《寻荫记》 章节目录 初识 向歆第一次见到肖恩和闻峰,是在东明大学的编程公开选拔赛上。

在5107报告厅,向歆带着一组大一的学生正在布置竞赛的内场。

那是在2002年秋,国际大学生编程大赛进入中国没有几年。

作为上海的名校明大先在校内展开公开赛,将从十支队伍中绝胜出最佳队员,然后组合去北京进行亚洲区比赛,获胜方将代表亚洲去洛杉矶参加决赛。

为了挑战选手的心理素质,比赛设置为公开赛制,还设置了赛事评说。

距离比赛开场不到1小时,许多理工院系的男生前来占座了。

只是,布场的男生不太给力,比赛机器一直搞不好。向歆在一旁看着,鼻子上不禁沁出了小汗珠。

无奈,她快步走到台下,对前排一名候场的男生说,同学,你是计算机系的吗?我们布的电脑出了一些问题,能帮下忙吗?

青色帽衫男生看了一下她,二话没说就上去了,5分钟后就布好了比赛机器。

向歆松了一口气,谢过青衫男生后,便跑到后场去查看音乐和灯光。

10分钟后,主持人乔沁到了。乔沁是明大十大校园主持人,她扎着马尾,眼神清澈,妆容利落又不乏精致。

此刻她正在和这次竞赛的负责人——信息学院的高洋教授以及另外两名研究员在舞台边上进行最后的准备。

虽然大家是来看比赛的,但乔沁的眼眸像流星一样不时扫过会场,惊起了台下许多男生的回望。

清丽容颜的校园主持司空见惯。乔沁却不只是以貌取胜,她是理学院的优等生,应变力非凡,又在兼修计算机学院的课程。

作为校方活动组织负责人,向歆深知这些。与高洋老师搭配,再配上2名现场技术高手解说,乔沁的点缀非常适合。

当然,她此刻最担心的是参赛的选手。离开场还有10分钟,一组的肖恩还没有到场。她吩咐负责一组的小伙伴赶紧去找人。

正式开场前5分钟,容纳300人的会场已经人山人海,最后涌入的学生无处可座,只能围站在最后排。

作为上海最强悍的理工科院校,明大校内公开赛几乎代表了上海高校编程的最高水平。

而台前的10队选手都是明大最出色的编程高手,许多人从外校慕名而来。

灯光、音乐、电脑设备、音响、摄像机一切就绪。在比赛开始前最后的嘈杂声中,向歆手里捏着活动流程单,等待肖恩。

她已经和高老师说好,如果数学系的肖恩不上场,那就安排替补上场。

她绝不允许有任何意外的事情毁了自己负责的场子。

在她和高洋老师交流手势后,音乐正式响起。灯光聚焦台前,乔沁在中央位置容光焕发,魅力四射又理性克制的铺陈着。

这是她的特色,非常打动理工院校的受众。

向歆已记不起和乔沁合作过多少回,每一次她站在舞台一侧隐蔽处观察全场,多数时候都觉得乔沁是妥帖的。

当灯光聚焦在场上选手时,向歆注意到了第一组的红衫替补没有上场,一个头发微卷、面颊消瘦的男生坐在场上,已经开战了。

看来,他没有给替补机会,在最后一刻出现了。

每一组的3名队员必须在3小时内用一台电脑完成解决编程的8个问题。

参赛选手多数来自计算机系、电子信息系、软件学院等工科院系,需要精通多种编程语言并具有极强的数学逻辑思维。

场上的30人中,只有两名女赛手。按照惯例,当完成一道题目的解答,志愿者就会把一只红色的气球悬挂在该组。

乔沁和高洋老师沟通着这个国际赛事的发展历程,历数一些高校极客曾创造的历史。

志愿者们在忙碌的统计分数,大屏幕上滚动着各组的得分和排名。

全场的注意力逐渐集中在1组和4组。两组破题的速度相互交错追咬着向上攀升,不时引起台下观众的惊呼。

此时向歆才注意到,刚才帮自己布赛机的青色帽衫男生正在第4组。

他刚刚成功破解了一道题目,名字随即出现在大屏幕上。他叫闻峰。

章节目录 肖恩 一周后,高洋老师去学生会找向歆。这是高洋第一次在明大负责选拔编程种子选手,准备组队去北京参赛。

既然是全校选拔,和学生会合作会更迅速的推进。

高洋一脸焦急的问向歆,你有肖恩的联系方式吗?我实在找不到这个同学。

比赛结束后,高洋和两位研究员最终选定了肖恩、闻峰和另外两名赛手。闻峰和另外两名赛手均来自信息学院,只有这个肖恩是理学院的。

高洋说,“我问过数学系的老师,他们说这个同学大四了,住在校外,除了上课一般都联系不到。”

他顿了一下说,“听说他成绩不太好,经常逃课,所以辅导员也找不到他。你知道我们这个比赛是很严谨的,还要花很多时间去训练。我不太确定是否会选他,只是那天场上他表现确实还不错……”

经过冗长的铺垫后,高洋说明了他的来意:“向歆,你能帮我找下他吗?我还想再找他聊聊。”

隔天傍晚,向歆去理学院男生宿舍找肖恩。

记得那天比赛现场,负责1组的小伙伴沮丧的告诉她没有肖恩的联系方式时,她差点发火了。

后来他究竟怎么出现在赛场,又怎么赢了比赛,她已抛之脑后了。现在,她只想快点找到这个人,把他塞给高洋。

“他不住在这里。”宿舍里一个男生瞟了她一眼,又回到电脑游戏世界里。

向歆把编程大赛的宣传单放在他的键盘旁。那男生摘下耳麦,仔细看了一会传单,磨叽了两分钟,给了向歆一个地址让她自己去找。

向歆按照地址来到学校附近一个老式小区里,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一个女孩从门后看她。那女孩穿着一套粉色的便服,扎着发带,脸上正敷着面膜。

两人都愣了一下。向歆说明来意,女孩打量了向歆一番才说,肖恩不在家。你有什么事吗?

“学校编程竞赛的负责老师正在找他,麻烦你告诉他尽快联系一下。”说完,她抄给她一个号码,就告辞了。

向歆出了楼洞,正要离去之时,身旁有人叫她:”你是学生会的向歆吧?“

向歆一转身,看见一个瘦高的男生,穿着灰色球衣。傍晚昏暗的灯光下,他微撑出笑容,微卷的毛发垂在前额。

他温和的说:”我是肖恩。我见过你。你是来找我的吗?”

向歆揶揄的说:“你可真好找啊!”

她没想到肖恩笑了笑,说:“我也在找你,向歆。”

肖恩带向歆回到自己家里。这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设置陈旧但整洁。客厅里的书桌上堆满了许多厚厚的英文原版技术书,还有一些心理学和哲学类的书籍。

阳台上挂着一些洗过的衣服,男女式的混挂着,几件黑色bra穿插其中。

“高洋老师联系不到你,让我来找你。他很快就要开始集训了。”

肖恩让女朋友林美帮她倒了一杯水,说:“我会去找他的,但我想找你帮忙。”

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向歆有些纳闷。肖恩坐在向歆对面,两手向着她交叉低垂,看着她说:“你别觉得奇怪。我最近在准备一个软件项目,想找一些代码能力不错的人一起做。“

“这次竞赛是你们学生会张罗的,你手里有所有参赛选手的名单。所以,你能帮我介绍认识一下他们吗?”

编程大赛是每一个理工院系的学生梦寐以求的机会,这个其貌不扬的肖恩却心思不在此。

向歆不禁问他:”你说的是什么项目?”肖恩想了想,先问她:“你玩游戏吗?”

那是2000年初,还是bp机的天下,手机都还没普及。绝大多数学生是在进入大学后才开始接触电脑,学习使用最基础的软件。

那时候,中国大学的校园里刚刚开始流行最早期的社交软件,以及各式各样从国外传入中国市场的单机游戏。

明大一到周末,学校机房里一大半的电脑上都跑着那些单机游戏。

在明大,女生一向热衷于学习,鲜有人对游戏感冒。

向歆当然有所耳闻,总有男生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在机房晚上关门后又转战到附近的网吧接着打。

但那是极个别的。明大多的是惜时、理性自制、目标明确的大好青年。

除非哪个学霸平时一直挥霍时间打游戏,期末又是一堆A。游戏就会作为该传奇人物的特效功能而被提起。

除此之外,它是被嫌弃的。

男生只会抽空私下聊两句,更不会和女生交流这个。因为,实在是个拉不上台面的话题。

肖恩却毫不避讳的和向歆说:“我在筹划做一款网络游戏。这和你看到的单机游戏不同,它是联网的,很多人一起玩!”

向歆一副“然后呢”的表情听着。

“你知道最近有一款韩国的网络游戏吗?这个月有几千万个中国人在里面跑着!”

他额前的绒发微微颤抖,一双温文尔雅的眼睛凸圆,就差没喷出火星了。向歆冷冷的看着他。

肖恩不得不恢复了一点神态。但他很快发起第二波冲击:“这和单机游戏中一个人玩是不同的。很多人一起做任务、竞争、交友、一起杀死怪兽,体验征服世界的快感。“

“最重要的是,会有很多人见证你的成就!你不是一个人。”肖恩看着向歆,一副她不懂其中之妙的遗憾又略带得意的表情。

向歆不以为然:“一个人玩有什么不好的呢?”

肖恩说:“当然不同!只有极少数人会享受孤独……绝大多数人喜欢热闹,他们喜欢别人看着自己获取权力和荣耀,从别人的羡慕和嫉妒中获得满足感。

人是社交动物,喜欢炫耀,在意别人的看法,这是人性决定的。”

向歆一边喝水一边琢磨着,这个肖恩究竟在想什么呢?她说,“那享受现实世界就好了啊!”

“不,现实世界满足不了人的很多需求。游戏中所有的场景、规则、人物、命运都可以按照人性需求来设定,在现实世界却不能做到。

玩家可以在虚拟世界做许多在现实世界永远无法实现的事情。因为,现实世界的很多设定是和人性需求相反的。”

肖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向歆仔细想想,无可否认,这确实是许多人沉迷其中的原因。

与其说,他们忍受不了平淡无奇的生活,不如说是他们对生活的期待与本身平淡无奇的生命不相匹配。

他们很容易着迷于游戏中的惊险、与怪兽厮杀的刺激,杀戮所带来的快感,随时体会血脉喷张的冲动,常常满血复活再去砍杀。

现实世界里,出于理性或各种无形的束缚,他们把最真实的想法掩藏到自己都不愿看到的地方。

甚至面对最浓烈的爱与恨,也只能默默的忍耐着什么也做不了……

她又问他:”你要做游戏?……为什么是你来做呢?”

肖恩笑了笑:“我是一个资深玩家。我玩过国内外几乎所有知名的单机和联网游戏。这并不是你所理解的那些小游戏的概念……

在虚拟世界里,人们可以体验超级的自由,他们为了得到这种体验感,不惜付出无限的时间、金钱,一切……这取决于游戏是否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肖恩顿了一下说:“这有无限可能,像黄金从天上掉下来……”他饥渴的看着向歆。

肖恩的眼神让向歆和林美都有些不自在。向歆这才注意到,林美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

事实上,林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那点烦躁蹭了一下向歆,很快就消失了。

“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想找一些人一起做!”肖恩的直白让向歆觉得无法拒绝。

她于是问他:“那天竞赛遇到过的人,你有觉得谁可以先一起聊下你的项目?我看能否帮你约一下。”

章节目录 闻峰 过了两天,向歆约肖恩、闻峰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见面。作为那场竞赛得分最高的两名选手,肖恩一开口却和闻峰聊游戏,同样让闻峰有些意外。

闻峰问了和向歆差不多的问题。除此之外,两人交换了对网络游戏开发的相关技术的一些看法。

闻峰说:“据我所知,美国的一些网络游戏需要上百人的技术团队,这不止要庞大的技术架构支撑,更要有超强创意的策划和精湛的美术设计。

毕竟,它是实现创意,而不是单纯的软件产品。在中国,目前还没有哪家公司有成功的网络游戏产品开发经验。当然,肯定会有人像你一样,想从0开始做。”

肖恩向闻峰展示了一份简要的游戏策划案,然后向他发出一起开发的邀请。

看着肖恩热切的眼神,闻峰礼貌的笑了笑表示了拒绝。

他坦诚的说:“我对游戏没有太大兴趣。”

肖恩再次用他标志性的眼神看向闻峰时,闻峰不得不说:“游戏是你的梦,但我对游戏输出的价值不太感兴趣。”

肖恩没有说服闻峰,有些失落。闻峰反倒问他:“你昨天没来集训?你不打算参加比赛了?”

肖恩意兴阑珊的看一眼向歆,才说:“你们高老师大概觉得我的状态不太适合集训……”

闻峰呷一口咖啡,有些遗憾的说:“本以为会和你联手作战呢。”肖恩默默的笑了笑,算是表示感谢。

肖恩有事要先离去了,临走约向歆有机会再见面。向歆也准备要走,闻峰却没有动。

向歆随即问他:“高老师没有说起为什么肖恩不能参加吗?”

闻峰说:“据说他已经大四了,缺课很多。因为比赛要花很多时间集训和去外地参赛,他的辅导员建议他这学期尽可能多的去补考,否则明年毕业就悬了。

毕竟他们系不少人已经在实习或准备签offer了。”

向歆心里一沉。这个肖恩,恐怕还在做游戏梦呢,他的心思哪在学习上啊。

闻峰却不容向歆继续这个话题了。他看着向歆,微笑着说:“向歆同学,法学院大二,校学生会活动部部长。我经常看你组织的各类活动。”

向歆不得不回敬:“谢谢你上次的帮助!没想到,你和乔沁很熟……她负责组织部,这次竞赛是我们联手一起做的。”

闻峰说:“我和乔沁都是爱乐团的成员。她钢琴弹的很棒。”

向歆由衷的说:“乔沁真的很优秀。理学院的优等生,钢琴弹的那么好,还在你们学院辅修课程。”

闻峰不以为然的看着向歆说:“你也很优秀啊。”

向歆没想到他说到自己,有些无措。闻峰穿着蓝白色相间的t恤衫,头发干净而清爽,眼神温暖而坦诚。

“你们这些大神就不要取笑人了。”向歆平淡的说。

闻峰说:“对了,你是在选修交响乐赏析吗?我上周有看到你。”向歆有些惊讶。她是第二次见闻峰,但显然对方对她了解不少。她上交响乐赏析,还是乔沁拉她一起上的。

后来乔沁说,音乐学院的人来选修的太多,老师肯定不会给其他系的学生高分,最后改修其他课程了。但乔沁要是知道闻峰也修这门课,一定会后悔退选。

因为,向歆是从乔沁嘴里知道闻峰的。两人告别的时候,闻峰约向歆下次一起上选修课。

“恩,有机会一起吧。”向歆含糊其辞。

章节目录 追梦 隔一周后,肖恩一直不断找向歆,要她帮忙约编程大赛的预赛选手聊他的项目。

向歆想把名单给肖恩让他自己去联系,可肖恩一直坚持要她陪着他一起聊,他的执拗让向歆有些难以拒绝。

她听他一遍又一遍的讲他的构想,一次比一次更丰满一些。后来大约是听了太多遍,尽然也有些许感染到了她,她倒也生出一丝盼望。

如果真有一个人愿意和他一起开始,那也不错啊。所以她尽可能帮他搜集一些可能会帮到他的人。

后来,闻峰听说她还在继续帮肖恩找人,于是介绍了自己在美国的一位同学,这个男生也是资深游戏玩家,在美国一家游戏开发公司实习过,是见过真枪实弹的。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三个人拨了一通越洋电话,肖恩和大洋彼岸的那位同学聊了整整两个小时。这貌似对肖恩有所帮助。

此时,美国主流游戏公司还在研发单机游戏,而肖恩告诉那个男生,最近一段时间在国内网吧里到处都风靡着韩国人开发的一款叫做《兽印》的大型多人在线游戏。

“你知道吗?我认识的几个哥们,在网吧玩了三天三夜,除了吃泡面,其他时间都在玩,都没有睡觉!”

肖恩的狂热让闻峰有些不适应,向歆看出来了,于是拉闻峰到一旁闲聊:“你最近集训怎么样。什么时候出去比赛?”

闻峰指了指桌子上一寸高的书和纸,说:“都在那里。我白天要上课,最近辅修的专业作业也很多,只能晚上熬夜搞了……大约明年春天要去趟北京。”他云淡风轻的说。

他总是这样波澜不惊的。

闻峰看了肖恩一眼,问她:“他们系里很多人已经准备要出国或直研了,不读研的也有不少拿到offer去工作了。他究竟怎么打算的?”

向歆看看肖恩,摇了摇头。他们在一起就是聊游戏。这个人平时挺沉默的,但只要一说到游戏,就判若两人。关于其他,他从不提起,她也无甚兴趣。

闻峰说:“今天晚上有交响乐赏析课,我们吃完饭一起去上课吧。”

肖恩打完电话,三人去食堂吃晚饭。闻峰说:“肖恩,你代码能力这么好,有没有想过先去软件公司过度两年,攒点经验再开始做游戏啊?”

肖恩看了一会儿闻峰,笑说:“这是你这种优等生的盘算。”

向歆白了一眼肖恩:”他是为你好啊。“

肖恩看着向歆说:”我要做一件事情,是不会等的。”他的眼神带着“你也不懂我吗?”的意味。闻峰就没再说什么了。

闻峰推着车和向歆一起走去上课。向歆思量着说:“要说他这么想做游戏,也没什么不对。至少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闻峰听见了她的叹息,却没说什么。深秋的梧桐树叶子落下来,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校广播里的曲子随心所欲的响着,一句歌词都没有。

闻峰轻声说:”向歆,还有段路。我载你过去吧。”他转过头看她。

向歆一怔,向后一缩,说:“不用啦,很快就到了。要不,你先去占位子?”

落日的余晖照在闻峰的脸上,向歆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见他又黑又粗的眉毛。

“那,我们还是走过去吧。”他这么说让她瞬间松弛了,她抿了抿嘴表示同意。

两人来到教室,前排的位置被许多音乐学院的学生占了。他们找了中间的位置坐了下来。

向歆问闻峰:“听说你也是从小弹钢琴?我们系里钢琴十级的有十几个,但工科男生会弹钢琴的不多见。”

闻峰谦虚一笑:“我是被我妈逼着学的。会弹钢琴的工科生挺多的。”

向歆觉得闻峰性格温和又妥帖。据说他的绩点在系里是排在前三的,但一点也感觉不到他的优越感,怪不得乔沁这么欣赏他。

他的优秀是含在内里的,与他相处很自在。

很多年后,向歆想起闻峰,都会想起他这一刻的微笑,如冬日的阳光,温暖却不刺眼,让人忍不住就近。

课上老师让他们听一首叫“哈利路亚”的曲子。闻峰跟着哼唱起来。“哈利路亚!哈利路亚!”他不禁心情雀跃。

“你知道哈利路亚是什么意思吗?”闻峰问她。“是赞美上帝的意思。“

她不以为然的说:“如果我真想赞美他,已然被感动了。可惜我没有。”她故作无比遗憾的样子。

“很多交响乐和钢琴曲都是赞美上帝的。”闻峰有些认真的说。向歆忍不住想笑,工科男生怎么这么简单直白?!她觉得他像白纸一样。

“是的,很棒。”她学着他认真的说。

章节目录 同盟 又隔一周的一个晚上,雨淅淅沥沥,向歆撑着伞去自修。

冷不防肖恩在宿舍楼下拽住她,兴奋的说:“向歆,我找到可以和我一起做项目的人了!”说完,就拽着她跑进雨里。

“哎、哎、哎……你慢点!”肖恩拽着向歆一直跑到学生超市下面,才停了下来。

“快走!我约了他们在书吧,我们去见他们!”肖恩拽着她又跑进雨里。

“等等!”向歆喘口气说:“究竟是谁?你为啥要我去见呢?”

肖恩这才略微冷静了一点。他没有带伞,只是把球衣帽子扣在头上,雨水已经湿了额前的头发。

他热切的看了她两秒,似乎才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你在帮我啊。”然后,他的声音更小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又认真的说:”你没有取笑我……”

向歆纳闷的说:“你是认真的。我为什么笑你呢?”

在深秋夜雨之中,两人不禁连打了几个冷战,于是先快步跑到路边放车的雨蓬下避雨。

肖恩自嘲的笑了笑,又缓缓的说:“你知道在明大,像我这样沉迷于游戏的人被视为自毁前程……”

向歆说:“我确实没有想到,编程大赛冠军会放弃编程大赛去做游戏。”

肖恩摇头,他看一眼向歆,又不敢看下去:“不是我放弃了……是他们放弃了我。”

他低头用脚拨弄一个树枝。“我本来想参加的,毕竟拿了名次一定会有利于我去做想做的事。”

他眼里的火熄灭了。“但我连挂了很多科。我辅导员去和高洋谈,他说如果我耗时间去打比赛,很可能就毕不了业了。”

他说完,抬头看下向歆。他的眼神含着无奈,那幅没半点成熟的样子,完全不象是一个大四的男生。

向歆没好气的说他:“肖恩,你怎么回事!你又不是笨蛋,怎么挂那么多科?别告诉我就为了玩游戏!”

肖恩眼睛黯然,又勉强笑了笑:“不说了,和我去见那两个兄弟!”

向歆只得跟着他去了学校东门的书吧。在一个半隔间里,坐着两个男的。其中一个男的留两撇小胡子,扎着一个小辫子,眼睛像金鱼一样突出来,布满了红血丝,身穿一件颜色浑浊的拉链毛衫。

另一位,却正是向歆去找肖恩时遇到的宿舍里的那个男生。

“原来是你啊!”向歆揶揄的看一下他说,“那天还不愿意帮我传话呢。”

肖恩笑着说:“别怪他。我当时正和他在联机打游戏。他在qq上告诉我,有一个叫向歆的女生来找我。我正想找你的,就和他说让你直接来找我。”

那男生倒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肖恩赶忙介绍旁边的金鱼眼男,”这是张承。我们都叫承哥,在游戏公司做过运营的。”张承点了点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妹子吗?”

肖恩说:“向歆,一直帮我在找开发团队的人。”

向歆惭愧的说:“我帮肖恩联系了不下20个人,但还没遇到想一起做游戏开发的人。主要大家都是学生,都挺忙的。”

张承说:“理解。都是明大的嘛。明大毕业都去做公务员,或者去外企或央企,都盯着国际大公司的体面和高薪,怎么会想去做游戏呢?除非是像肖恩这样的,打游戏打到挂科很多毕不了业,才会想做游戏嘛。“肖恩垂着眼,又笑着任他说。

向歆不经意的说:“肖恩可是我们明大编程大赛的冠军。能入这个赛事的选手都是极客,未来科技界的大牛,许多大公司抢着要的。”

张承听向歆这么说,哈哈一笑,回头看一下肖恩:“你小子挺厉害啊,这么多红颜知己!”肖恩一皱眉:“承哥,她是认真帮我的!”

张承笑归笑,却一本正经的说向歆:“美眉,你觉得我看低了肖恩,那你自己不也觉得做游戏不入流吗。做游戏光有技术是做不好的。

一款好游戏让很多人不愿意出来。就像你这个人,光有天使面孔、魔鬼身材,大概率你还是一个乏味无趣的人。好游戏可遇不可求,就像好女人一样。其他的软件产品能有这个魅力吗?”

张承拿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在腿上拍拍,又拍一下肖恩说:“好游戏和好女人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但对大多数男人来说,有魔鬼身材就够了。”他说完哈哈哈哈的乱笑一气。

游戏人的世俗气息让向歆有些招架不住。张承关于游戏和女人的论调,让她想到了肖恩的女友林美。

林美的面孔在向歆脑中已经模糊了,却记得她那身粉色的休闲套装。虽然是休闲衣,却把她的身体包裹的玲珑剔透,凹凸有致,她如同她的名字一样直白。

在这次谈话中,向歆了解到肖恩要做一款类似“兽印”的游戏。肖恩和张承主要完成游戏策划案,张承在游戏公司运营的经验会帮助到肖恩很多。

而技术开发由肖恩和同学孟飞一起做。现在就差美术设计,他们打算从插画设计师的圈子里去找一找。

当然,大家都是兼职在做。张承平时还要上班。大家约定每周在书吧聚会一次,讨论一下进展。

不管怎样,向歆为肖恩感到一丝欣慰,虽然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但至少今天往前走了一小步。肖恩不再一个人孤单前行了。

肖恩送向歆回去的时候,肖恩在一旁为一些零碎的设计点兴奋不已。

快到宿舍楼时,向歆打断他,认真的说:“肖恩,不管你游戏做成什么样。作为朋友,我还是想劝你,你明年就要毕业了,是否先把学习的事搞定?”

肖恩正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之中,被向歆打断思路,不禁不耐烦的说:“哎,你怎么和林美似的。”

向歆敏锐的反问他:“林美不赞同你做游戏吗?”

肖恩脸马上沉了下来:“不提她了。”

向歆没好气的说:“好的,那我走了。拜拜。”说着又被肖恩拉住了。他看着向歆,憋闷的说:“她压根不想我做!”

向歆白他一眼:“她还不是为你好啊。谁希望自己男朋友成天逃课做游戏啊。再说,你马上就要毕业了!”

肖恩摇摇头:”你不了解她……”

向歆有些丧失耐心,又憋着冷静看着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你马上就要毕业了。先好好毕业,等毕业了再做游戏也不迟!”

章节目录 林美 这次谈话不欢而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向歆都没见到肖恩。她觉得他应该步入正轨了,要么在做游戏,要么在准备考试。

总之,应该没什么特别的事。她自己也忙着准备考试,无暇去顾及别人。

闻峰也一样,除了考试,还要集训准备春季去北京比赛。

一晃新年过去了,期末考结束,大家纷纷回家过年。向歆买了最后离校时间的车票,等时候到了就坐火车回家。

宿舍楼里渐渐空了。这天她外出去附近商场闲逛,在三楼买了杯热饮边喝边看一楼大厅的新春歌舞表演。

几个女生穿着纱裙,顶着荷花灯妖娆的跳着,体态轻盈曼妙,吸引了所有楼层的人驻足扶手旁观望。

二楼有一对腻在一起的情侣,男生不时把头埋在女生的长发里,女生则不时把头扬起来轻笑。人们在看表演,向歆却在看他俩。

是林美。向歆又辨认了一下,男生却不是肖恩。

周围越来越多的人涌到圆形扶手旁,两个人却旁若无人的将嘴叠在一起。林美在经历一阵眩晕之后,挽了一下额前的长发,又看下四周。

周围的人都在看楼下演出,没人在意他们。她不禁对米东会心一笑,米东把她围贴在胸前,接着又是一阵眩晕。

当她再度睁眼的时候,真不凑巧,看到了对面楼上的向歆。

两人对视了三秒后,向歆倒觉得有些尴尬,转身走了。

傍晚,向歆一个人在宿舍听歌看书。手机上来了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向歆,我是林美。晚上方便见面吗?”

向歆有些鄙夷,没有回复她。过了一会,她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在东门的书吧等你。我真的有事想见你。”

两人见面了。向歆问她,你找我什么事?林美却说不出话来。

向歆说,你是不是有误解?我和肖恩没有那么熟。

林美再次沉默了。向歆打量她,圆润的眉眼此刻皱在一起。嘴唇有些丰厚,枚红色的口红完好覆盖在上面。向歆想起了他们下午的热吻,这张嘴眼下正享受着热恋的美妙。

一头黑长的卷发,全身的线条也是浑圆,却和胖字无关。是还没有到发胖的时候,主人正在肆意享受着青春的鲜活。

林美却不经意说了句:“你是少有帮他的人。”这让向歆很意外,“你什么意思?”

她没在意向歆的冷淡,反而平静的看着她说:“他身边没有一个朋友……你不知道,他从高二开始认识的全是一起打游戏的人。”

向歆讽刺她:“林美,你这是做什么?找我倾诉吗?”

林美马上否认:“不是,向歆……”于是两人又冷坐着。

好久之后,她再次平淡又断断续续的说:“我和他是高中同学……他原本去清华的,如果不是他母亲突然去世……”

说到这里,她像是陷入了回忆,一时说不下去了。

半饷她又自嘲的笑了,“不过,如果他去清华,也没我什么事了……后来他来了明大,我跟过来读大专……”

她说到这停下来,抬头看着向歆,眼睛尽有些红了。“我总觉得他会好起来的……”

她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是你不知道,他从高二开始打游戏,整整六年了……到上海之后更加肆无忌惮,白天睡觉晚上去网吧,一去就是十几、二十个小时。我都很难见到他……”

她极其缓慢的说着,说完又不可思议的笑了笑,手一直在摩挲着杯子,似乎是在阐释自己的忍耐力,眼里却盛满了厌倦。

向歆不禁问她:“他家里人知道他的情况吗?”林美摇摇头说:“他爸爸在他大二时候又结婚了。那以后,他就没再回过家了,除了回去看他妈。”

向歆问林美为什么告诉她。林美说,因为没什么人可以说。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过了几分钟,她又说,米东已经录取了北京学校的研究生,她要跟他一起去。

林美的眼神忽然变得柔软,她说:“向歆,肖恩没有朋友。他和他系里的同学都没什么联系,你是我们来上海这四年里唯一来找过他的人……”

她看了向歆好久,眼里的柔软又转为绝望,“我不知道会怎样……只希望你以后常去看看他。”

向歆看着林美想了好一会儿。肖恩的事只能他自己去买单。

虽然她俩素不相识,却因为一份莫名的怜悯而有了连接。

林美明天就要跟新男友回家去过年了。

“我不会再回来了。”她没再看向歆,拿起包告别了一声,就匆匆离去。

章节目录 临别 这天分别的时候正是晚上九点,风刺在向歆的脸上。她往回走。天气好冷,明天就是归程。她想起了林美告诉她的肖恩常去的网吧。

肖恩怕是又要一个人在那里过年。

她走着走着,折了回去,去了那个叫“天天网吧”的地方。

推门进去,里面的烟味迎面呛过来。房间被切分为无数个方格子,每个方格子里有一台电脑,旁边挂着一副挂式耳麦。屋里几乎没有灯光,只有许多台电脑显示屏一起发射出蓝色的光。

这是临近春节的时候,学生们都回家过年了,连网吧里也人烟少了起来,零星坐着个别几个人。一些格子里堆满了烟头、泡面盒子、打火机,是在此消磨了时光又刚离去的人留下的痕迹。

剩余那几个人带着耳麦沉浸在游戏世界之中,不时大声喊叫一下,呼唤旁边的同伴一起进攻。

坐在最里面的那个穿着米色毛衫的男生,头发一绺一绺的贴在脑门上,一脸倦容却又眼冒金星的说:“哎呀!快快快!…………%*”不时冒出粗鲁的字眼。

向歆走到他面前,拿一杯奶茶在他眼前晃晃。肖恩一开始没有看到她,后来看了她一眼,因为他一直全神贯注在游戏中。

三十秒后他忽然意识到了她,喊了一声:“向歆!?”带着一些不可思议的兴奋,他立刻把耳麦摘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向歆说:”我……路过,看到你了,来打个招呼。”肖恩高兴的说:“走!请你去吃串儿!”

于是两人走了50米远,来到一个烤肉摊,肖恩烤了10串。两人坐在一边吃。向歆说:“我明天就回家了。你怎样啊最近?”

肖恩笑笑说:“老样子啊!……”

“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肖恩埋头吃串:“……我还要做开发,这个春节太忙了,就不回去了。”他一边忙着吃,一边对向歆笑笑。

“那你一个人在上海过春节啊?”

“是啊!林美要回去过年,我就一个人。正好比较清净,做些自己喜欢做的事。”

“你项目进展怎样?他们两个给力不给力啊?”

肖恩两眼发光说:“我最近找到一个老板,有可能会给我们投钱做!我还在继续细化方案。就是太缺美术设计了。最近在动漫圈找了两个人做原画。但兼职做,太慢了,不给力。”他无奈的摇摇头。

“我听闻峰说,这种大型在线游戏要好多人一起做。你们三个做人够吗?”

肖恩看了一会向歆说:”这种项目是分阶段的,我先搞一个最基本的demo出来,然后再在上面搭积木。就是要带着这个demo给那个投资老板看,如果他认可,肯投一些钱,我就可以找更多人一起做,搭更多模块上去。“他说着停了停,轻舒一口气:“总要一段时间的……”

“闻峰说,做这个需要购买服务器,把代码跑在上面。这需要很多钱吧?”

“是啊!我已经买了两台服务器,先小量跑一些数据在上面。完了再说……”

“你哪来那么多钱啊?”向歆好奇的看着他。

肖恩哈哈一笑,说:“你以为我成天光打游戏啊。我给别人干私活,接一些技术的活,比较简单的那种,就可以挣钱。我们租房子、林美的开销都不小,我除了养自己,还得养她呢。”

向歆讪讪的说:“你对林美挺好的啊。”

肖恩意味深长的说:“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等游戏赚了钱,我就打算和她结婚了。也算给她妈一个交代。”

“你很喜欢她啊?。”

肖恩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我最难的时候和我在一起的……别无选择。……”他说完,看看向歆,有一丝无奈。

“你不喜欢她吗?”她貌似不想听到答案,立马跳到另一个问题:“你说男生都喜欢什么样的啊?”

肖恩哈哈一笑说:“当然是又漂亮身材又好的啦!难不成喜欢学习好的啊?”他戏谑的看了一会向歆,又说:“闻峰好像对你很有意思啊!”

向歆有些不好意思,又故作安静,当作没听见。

肖恩说:”闻峰这种男生又帅又乖,很稀有的,你得抓住。“他又说:“据说你们学生会有一个女生在追他。就是上次那个主持人。”

向歆惊讶道:“这你也知道啊!看不出来你这隐居山林的大侠,江湖啥事都知道。”

肖恩得意的说:“我有一帮一起玩游戏的哥们,遍布在学校各处。哈哈哈哈。”

两人在嘻嘻哈哈之间不觉得聊到了午夜。

天气骤冷,两人不仅打哆嗦。向歆说:“肖恩,新年快乐!……假期要是不忙,就传两张你们的原画给我看看。”

肖恩点点头笑着说:“嗯。好的。”

向歆又说:“你早点回去休息,别再回网吧了。”

肖恩故作嫌弃的说:“你怎么又跟林美似的。好了好了,走吧!我也回去了。”

向歆这才转身走了。这一夜飘起了微小的雪,肖恩看着向歆走远了,深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颊,独自在路边徘徊了一会儿,竟觉得无处可去。但已无兴致再回到游戏中去,于是一个人往家走。

当他打开家门时,发现林美的拖鞋放在门口,行李箱拿走了。林美已然离去了。

章节目录 小憩 春节很快过去,向歆就要返校了。这天中午,向歆给向山洗脚。向山靠在床头已病了有一段时日,身体颇为虚弱。

只是早春天气又忽然晴爽起来,向歆难得在家相陪,他很开心。向歆从来没有给向山洗过脚,这天却突然要洗。

向山的脚很粗糙,许多泛白的脚皮翘起来,颇为扎手。向歆端来热水让他泡了一会儿,然后为他按摩一会修脚。

“爷爷,你的脚为什么这么粗糙呢?”

向山眯着眼笑笑说,你啊,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大约就和我一样了。

向歆看看爷爷的脸,一年未见,这个硬朗的男人头发全白了,牙齿脱落到所剩无几,睡衣下的皮肉也松垮失形了。

他像一幅庄严的西式油画变成了一张中式白描,线条日渐稀薄。

时间和病痛会带走人所拥有的一切。那个披挂了肃杀气质一辈子的男人已荡然无存,蜕为满是衰败气息的老者。

自从向歆离家去上学,向山住进了向家老宅里。老伴心莲每日过来送饭,看他几眼就回去了。

两人分居已久,除了日常简餐,也无甚多说的话。

儿子向海每天过来父亲身边静静的待一会。女儿向辉也是,每日过来给向山送报纸。

向辉是医生,这些日子向山身体不好,她便比平时来的多。向歆从小在祖父母身边长大,放假回来,也是在祖父祖母两边各住一些日子陪他们。

晌午,向歆扶着向山在院子里坐一会。这个宅院位于市区旁一隅,四合院样式,中间种着一颗夹竹桃树。平日无人相扰,颇为清净。

向歆幼时随祖父祖母住在这里,后来又一同住进了市区房子,这里就空下来。凉城也不大,两下相隔不远,假期便常回来闲住。

向山说:“向歆,这个老宅子爷爷给你留着。以后你在外面过厌了,就回来住两天。帮我给树浇浇水。”

他又拍拍她,指着远处:“总有一天你翅膀会长硬的。尽一切可能往你想去的地方飞吧,越远越好……”

他的眼睛已经浑浊了,但他好像能看到那个很遥远的地方似的……

她扶着爷爷外出,走过门口那些青灰色的小道,进入街市。他们之间的话语稀少,却相得怡然。

春寒料峭,两人却丝毫不觉得,踱步来到一家小店,一起坐下来吃了一份稀松平常的面条。

是向山最爱的口味,质朴而醇厚。热气腾腾的面条上加了双份的牛肉,向山吃的很满足。

向山问向歆学校和功课的事情,她和他细细的诉说,就像从前每个时刻一样,两人一起认真讨论很多事情,绵绵密密。

向山一直想去向歆的学校,只是身体不允许了。他说,你给我写的信我都细细的看过了,但我写不了字了,只能叫你姑姑帮我回信给你。

向山的目光严肃而慈爱,又说,你啊,还是和中学时候一样爱分散精力。要多放些心思在课业上。向歆不以为然,眼神却很顺服。

她像一只家养小猫,时刻都要逃走,此时却想多在主人脚下腻一会儿……吃完饭,两人又一起晒了一会太阳。

这样的阳光也是初春北方少有的,带着些微的暖意让人内里舒服。

这日下午,向歆来到向海的身边。他手里握着香烟,在黑暗中坐在床前冥想。

向歆看他许久,走过去蹲下来,把脸贴在父亲的手里。

两人一起待到了黄昏。母亲倾云在一旁等待她。她知道时间到了,便背起包,拖着行李箱走上了回沪的行程。

章节目录 向歆 从凉城到上海,是漫长的旅程。途径戈壁、山谷、河流、大江,路过了许多清奇的地形。火车钻过了一个又一个山洞,穿行于狭长的隧道之中。

火车上只剩下昏黄的灯光,手机信号也变得断断续续。每一次返沪,都是穿越时空去另一个世界。

路途如此遥远,以至于在很多次的睡梦中她还一直延续着这样的旅程。穿行于黑夜的火车一直不靠站,不停息的向前行进着没有尽头……

她说不清,她要去往哪里。或许是上海,也或许是凉城。也或许哪里都不是,而她不知道要去往哪里。

只是眼前,她收到来自乔沁和闻峰的短讯,提醒她凉城要再次消失了,她将再次回到上海。

窗外渐渐的,从人烟稀少变得熙来攘往。

乔沁说,学生会领导老师说要抽调人手和参加编程大赛复赛的同学一起去北京,做现场宣传报道。

闻峰则问她什么时候到上海,要去车站接她。

向歆回了乔沁消息,却不知怎么回复闻峰。她想到乔沁,那个长着一双聪慧狡黠的丹凤眼的女孩。她第一次拖着行李箱走进明大的时候,见到的人就是乔沁。

那日乔沁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阳光透过梧桐树映在她身上。当时她正忙着帮助新生登记领资料。

她涂着薄薄的淡紫色眼影,身上散发出冷峻的清香。这个女孩子沉着又精明能干,说话声线特别好听,让人忍不住想听她多说两句。

第二天,所有新生去学校的机房登录全校公开选课系统选课,各院系的学生都在那栋白色的房子前面排队。

好不容易排到了她,她不太会用这套系统。乔沁却正好坐在她身旁。于是她在乔沁的电脑上登录成功,又没了主意选哪门,最后和乔沁选了同一门选修课。

原来她也是大一新生,新生入学那天被法学院的师兄拉去帮忙。只是她是上海本地免高考入学的。在向歆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乔沁就已经坐在明大的图书馆里看书了。

一周后,两人又在学生会碰面了。“hi!向歆!”乔沁喊她。向歆回头,看见乔沁。

她无比从容的站在那里,面带微笑看着她。她无论对谁都是那样合宜。包括对闻峰,也没有任何的不合宜。

她跨系辅修计算机专业,认识了闻峰。两人都是学霸,又因爱好音乐同时进入了爱乐团。乔沁很快注意到了闻峰。她无法不注意到他。

两年来,向歆和乔沁一直上同一门选修课。大二开了辅修课之后,向歆就从乔沁那里获得了更多关于闻峰的信息。

她对她毫不掩饰对闻峰的欣赏。也许因为,两人不在同一个院系,关系也没有到推心置腹的地步,交流这样的信息,反而让乔沁感到安全。

向歆与生俱来的淡然,也增加了她的信任感。

只是,据说闻峰一直醉心于学习,并没有轻易开启恋爱模式。

眼下闻峰对自己发出的示好信息,又是什么意思呢?向歆觉得,或许是因为乔沁的光芒四射反而掩盖了她发射出的爱慕,而没有让闻峰觉察到?。

她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这样。她不想和乔沁做比较,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比的。所以,做自己就好了。于是,就把他俩放置在了一边。

来到明大这两年,她安静的上课、一个人自修,一个人泡图书馆和咖啡馆。明大足够大,没有人关注她,这给了她很大的空间。

想多学就多学一会,不想学就不学,累的时候看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困一觉,也不会有谁打扰她。

图书馆的书多到看不完,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周末带一个水杯或一杯咖啡就是一天,她很享受这种独处的生活。

当然,有许多事情需要她去应对。首先是成绩。虽然以前拼力学一下,是能拔得头筹的。但现在不行了,明大有太多学霸了,每天都在刷新她对智商和毅力上限的认知。

后来反而习惯就好了,有些课努力一下得个A,实在不擅长的科目也会差点不及格。就这么上上下下,她也不太在意。

她不象她的同学那么目标明确,从小学或初中就树立好目标要做全A生,要去做律师,要去改变全世界。

相反,她一点也不喜欢她的专业,不管它热门冷门,好像与她无关一样。

她只觉得,重要的是她终于告别了凉城,进入了自己的生活。所以,来到明大,无论学什么都行。

至于同学之间,每个人都是才子学霸,只有谁更才子学霸而已。相处融洽的多说两句,不融洽的就不说了。

每个人都在精心策划自己的未来,充分利用明大的各类资源武装自己,选最给自己加分的课、跨系辅修、尽一切可能拔高绩点,参加各类社团,找光鲜亮丽的大公司去实习,准备各类英语考试考一个满分或接近满分去申请出国,为一个更加光明美好的未来而摩拳擦掌。

除了向歆,淡然的在明大生活。因为,她实在不知道她将去往哪里,做什么。她常常羡慕她的同学思路那么清晰,而她对自己一无所知,毫无计划。

她一直处于混沌而暗昧的状态,所学的知识又不能帮助她摆脱这种状态。

她常常在图书馆找书,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书。或许,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本书,上面的知识可以瞬间点亮她,让她从无尽的晦暗中解脱出来。

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去了学生会做事。大家都喜欢活泼乖巧会说话的女孩子,而她不是。她话不多,只在关键时候表达自己。说的少,便做的多罢。

开始,一些杂活丢在她手里。渐渐地,她分到一些比较重要的活动。再后来,学生会主席发现她比较能扛,就丢一些又繁琐又棘手的事情让她做。

譬如去请一些不好相与的教授讲课啦,去组织一些冷门讲座啦,去和企业要一些活动经费啦。

学校的事又不会很复杂,所以结果都还不错。再后来,一些全校性的大型活动就流到了她手里。

然后学生会换届的时候,即将退位的部长说,向歆,我比较喜欢某某,但是有些事情她不太搞得定,以后她做部长,你还是要多帮着她。她就嗯几声。

后来新任的学生会主席觉得她也不错,就把她平移到活动部。她想想,觉得那也不是她在意的。

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意什么。

于是就沉浸在事情本身,呈现一个美好的结果,其余都隐退了。

就像放烟花,烟花好看大家会惊叹,不好看都会失望。谁会在意是谁点燃了,那人的心情又是如何呢。

所以她羡慕肖恩,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就像闻峰和乔沁一样。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做什么,并为此无限付出。

而她,她的生命旅程,只是从一个时间进入另一个时间,从一件事进入另一件事,没有任何明确的目的。

章节目录 复赛 新学期开始了。校领导拉着分管学生会的朱老师和高洋团队一起开会。高洋表示,这次明大将有望冲击北京赛区冠军。

“我们是有实力走到最后的!”高洋很有信心的说,“据我了解,我们已经集训了一整个学期,而清华的那一队在假期才刚刚开始集训。关键,我们这次的几位同学实力都挺不错。”

校领导说:“毕竟这是世界级的编程赛事。学校会全力支持高老师来做!如果这次成绩不错,之后学校会考虑划拨经费成立实验班,按照专业来对待,聚集最好的学生来培养。这次也算是一个试点,所以也请学生会抽调学生干部做好全面的宣传支持。”

高洋说:“我看上次大赛活动,学生会活动部的向歆就很不错。”

分管学生会的朱老师对高洋说:“上次不是组织部的乔沁做主持嘛。乔沁是校园十大主持人,台风稳定,很适合做外宣。要么就选调她们两个作为这次的外宣,全力配合你们。到时候就等你的好消息啦!”

闻峰和向歆在食堂吃饭,开心的说:“这次比赛正好在清明节前。等比赛完了,我们一起在北京好好逛逛。”向歆不置可否。

她和闻峰说,明大青年报正在组一组稿件,要她协助提供参赛选手的简介和对一些基本问题的回复。她随手递给了他一张问题设置。

正说着,乔沁端着盘子走了过来。乔沁看看闻峰和向歆,微微一笑在一旁坐下了。向歆见势说:“这事……乔沁会采访你,完了交给青年报的同学就好!”

乔沁朝她眨一下眼,表示感谢。

闻峰正想着集训的事情,看到向歆这样的安排,倒也是懵懵的。

时间飞速滑到了四月,高洋带队连同向歆和乔沁一起去北京。四月的北京还是颇冷的,向歆刚到北京就感冒了。

高洋在清华附近的酒店租了一个套间,专门供闻峰和其他两位赛手继续训练。

向歆和乔沁在准备各类信息记录,提前去勘察场地,拍摄照片,观察其他学校赛手。

这次比赛设置在中国工科第一学府清华大学,有来自亚洲的40支名校参与角逐,获胜方将在当年五月代表亚洲区去美国洛杉矶参加决赛。

这场比赛汇聚了亚洲顶级高校的顶级编程高手、算法大拿,一群编程天才汇聚在一起。绝大多数是男生,他们寡言、笑容单纯,衣着质朴,眼睛里却闪烁着聪慧的光芒。

120名极客同时在40台机器上开始解题,名字争先恐后的出现在大屏幕上。他们都是热爱编程的极客。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醉心于用一串又一串的代码去解锁新大陆。不少人都有过在梦中解出一道极难对付的题目的经历,在梦醒那一刻先抓住一张纸记录下来。

在他们的视野里,世上的人分为懂代码的和不懂代码的;或者是非常懂代码的,及其他。

编程的世界更有序,更具有艺术感,比那些文科出身的作家所构建的乱七八糟的境界更合理,也更富有逻辑……

肖恩想在游戏中构建一个更自由的虚拟世界;他们则想用编程让现实世界变得更完美。

眼前这些人面孔千姿百态,内里却出奇的一致。向歆一边对着他们拍照,一边感受到他们所映衬出自己所缺乏的。他们极强的专注性映衬出自己无目的的生活,和内里的虚空……

现场不断的加添着鲜红的气球。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们脸上带着焦灼的专注,没有人将眼睛移出自己小组的电脑。

明大的排名一直晃动在第一和第二之间。作为东道主的清华,一直紧随其身。

三个小时过去了,一些赛手脸上开始出现疲惫的神色。清华突然快速攻破了一题,一名志愿者立刻跑过去把一只气球悬挂在他们的赛区。

闻峰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焦灼,只是继续专注的解题。他是天生的赛手,内里精纯又高度聚焦于正在钻研的,他的脸好似一面静湖。

这世上,有人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从里到外透射着自信与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阴暗。有人却要在暗域里被火烧炙,浑身无一处能翻晒在亮光下。

她想到了肖恩。自从她回上海就没有再见到他了。不知道他怎样……今天的比赛,原本他也有份。而现在,都不知他在哪里藏身……

所有的教练都在观看席上紧张的看着比分,场上敲打电脑的声响和志愿者奔走的声响以及赛手们相互讨论的声响交杂在一起,在场地上空喧扬上腾。

在第四个小时,明大反超一题,再次成为第一。向歆不断的举起手中的相机,记录下赛场上随时发生的细节。

最后一小时,场外所有的人焦急的看着比分,乔沁也不免眼里露出灼色。如果没有悬念,冠军将在明大和清华之间产生。

双方的赛手此刻都在进行最后一题的演算。这六名赛手,无一例外的冷静和专注,高度聚焦在最后一题。

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了,场外观众的心被他们攥在了手里。赛手们轮流在电脑上试验自己的演算,几轮下来,纷纷败退。

闻峰再次坐在电脑前输入了3分钟,他敲下了最后一个代码,三秒后场上出现了“accepted”的红字。高洋第一个在观众席上跳了起来!赢了!

全场“哗”的一声欢呼了!场上的三个青年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这是一场超强脑力之间的角逐。其他队伍还在继续演算,而明大桌前的红色气球已经冉冉升起,高高的飘扬在赛场上空。

明大将代表亚洲赛区去美国参加全球决赛!

章节目录 欢场 这天傍晚,明大的三名青年成为全场的焦点,计算机行业媒体和各高校的宣传员们不停的对着他们拍照。

闻峰的笑容干净而腼腆。清华的同学过来祝贺他们,与他们握手,双方非常友好,一副惺惺相惜的样子。

在人们的喧闹声中,清华的主力赛手和闻峰还见缝插针的沟通了题目的一些细节,对技术共同的热爱使他们超越了第一次见面的陌生感。

他们毫不掩饰对彼此的欣赏和爱惜,相见恨晚。最后,清华男生和闻峰交换了手机号码,约定之后长线交流。

高洋和几所知名高校的带队教练也正在一起热聊,大家都在这个赛道上倾注着心力进行耕耘和探索。

许多想法一时说不完,清华的江教练索性约了高洋还有几个高校的老师一起晚餐,要好好交流一番。

于是高洋要向歆、乔沁两个女孩子和闻峰他们自由安排,明天再一起吃庆功宴。

晚上,几个人打算一起坐车去天安门,再一起去北京知名的酒吧街玩。

乔沁精心装扮了自己。她穿上了一件紧身的裙子,外面裹了一件厚厚的大衣,眼上涂着魅惑烟紫,耳垂坠了一副大圆环,夸张又不失别致。嘴上涂了最明媚的唇彩,让人忍不住想亲一下。

乔沁看到向歆时,惊讶的说,我们待会要去酒吧放松,你要不要这么正经啊!向歆耸耸肩,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然后,她们一起去找男生们。陈澜开的门,一看到乔沁,先是惊呼了一声:“哇!女神驾到……”

闻峰从电脑后面露出头,看到了她俩。大家戏谑了一阵子,然后一起出发了。

天安门街道很宽阔,傍晚夜风很大,吹的人瑟瑟发抖。向歆不禁又连打了几个喷嚏,拢紧了衣服。

晚上人群依旧熙熙攘攘,聚集了大量从外地赶来瞻仰的人。人们感受着首都独一的风景,在最靠近权势气息的地方体会扑面而来的空旷,这空旷又让人觉得无比虚无。

大晚上的,还有很多人在忙着拍照。乔沁也在不远处喊她:“向歆,快来!帮我们拍照!”说着跑过来拉起向歆的手,又一起跑过去。

向歆帮几个同学拍了不少照片。闻峰叫她:“向歆,一起来拍照!”她先是含糊一下,再次被叫到时,她不得不说,自己不太拍照。

然后闻峰拦到了一个学生模样的行人,请他帮他们拍合照。最后,五个少男少女在夜色中拍了一张黑糊糊的合照。

接着他们坐车去酒吧街玩。他们决定去那家知名的酒吧。

他们穿过一扇窄小的木门时,震耳欲聋的声音告诉他们踏入了另一个国度,随即那扇木门关上了他们身后的世界。

里面人山人海,每个人都像是另一个星球的异形人,飘着微醺的眼神从身边晃过。他们在一片黑暗丛林中穿行,不时和各种各样的异形人碰撞摩擦,人人回头报以各样诡异的笑容。

他们终于找到一片栖息地坐了下来。乔沁随即蜕去了外衣,露出了那件与身体完美贴合的衣裙。

她像一条黑色的美人鱼,白皙娇嫩的肩膀裸露在外,她拉起了一旁的陈澜跳入了舞池。

这时正是一首快曲,陈澜随着乔沁和舞池中的其他异形人一起扭动身体。

人人忘记了自己所有的身份、思想和一切理性的约束,竭尽所能的满足身体疯狂摇摆的欲望。

受到了这种蛊惑,池中的其他舞伴也相继模仿,随着音乐纵情索吻。

向歆看了一眼闻峰,此刻他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显然,除了乔沁,这群学霸都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

舞池中的陈澜一时性起,也要拉起乔沁贴靠下去。哪知乔沁一个激灵躲了过去,像泥鳅一样从舞池里滑了出来。

她面带运动后的红晕,坐到了闻峰身旁。陈澜不得不也回到了栖息地,大家又在一起玩起骰子,喝了一些味道奇异的甜酒。

音乐再次响起的时候,却是一支慢曲,让人全身放松。乔沁很自然的拖着闻峰再次进入了舞池。乔沁无比妖娆,他没有半点拒绝她的可能性,便随她下场了。

驻唱歌手从舒缓轻松开场,渐渐变得缠绵。她的声音略带沙哑,越来越缠绵,极尽性感的演绎着。

乔沁的身体黏着在闻峰的身体上,双手在他的脖颈上越缠越紧,两人闭着眼缓缓的摇摆。闻峰亦箍住了她的腰身,迷醉在此刻的情境之中。

剩余的三个人也被这样的场景震撼了,以至于向歆都没有听到自己的手机在猛烈的震动。当她意识到时,发现有三个未接电话。

她在黑暗中看到手机上的来电姓名,迅速从座位上起身,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几经摸索,终于摸到了那扇小木门。

她用力一推门,门外的寒风迎面吹进她的全身,像有千万条冷虫钻入了她的体内,她瞬间清醒了。

熟悉的世界清冷无比,马路上飞驰而过的一辆又一辆的车辆继续刷清了她的理性。她迅速给母亲拨通了电话。“喂?喂?妈妈!”

终于,倾云声音从很远的时空传输过来,无比急切,隐隐约约,又无比清晰。

向歆缓缓的又说了一句:“什……么?”

倾云不忍,又不得不重复了一遍,声音隐隐约约,又无比清晰。她的声音起先焦急,随即悲伤,最后慢慢低落下去。

向歆没有再问。那一刻,声音都消失了,她只看见自己的气息在北京初春的夜里凝结为一片白色的雾花,又慢慢消失。

章节目录 再返 没有想到,这个夜晚最后是在火车站度过。向歆在等待临晨6点的到来。

她从小木门出来后就没有再进去。

她回酒店拿了行李。那时已是午夜,她只能打车去了火车站。临时回凉城的票买不到,她最后买了中转车票。

她坐在车站的铁座椅上。半夜等车的人不多,她可以睡在躺椅上休息一会。可实在是太冷了,于是她把围巾一圈一圈的绕在脖子上,一直绕到绕不了为止,想多凑点温度。

她想闭眼休息一会,可是心里犹如沸水在翻滚,让她无法合眼。她开始发抖,才发觉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滚烫。

估计是发烧了。她从包里掏出一直备用的药片,用口水使劲吞下去。

看看时间,是凌晨3点。四周很安静,只有极个别的人在大厅等车或睡觉。顶上的灯亮的像太阳一样,照的她太阳穴生疼。于是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一会。然后她感到有眼泪落在围巾上。

这一切证明她还存在着。

她在那扇小木门外蹲了很久,一直到她意识到自己手脚冰凉,才想到出来太久了。那一刻蹲在欢场门口的她显得特别突兀。

于是她匆忙和乔沁短信说,有些着风了,要他们接着玩,自己先回去了。

然后仓皇而逃。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死亡和告别。

离上车还有2小时,她意识到,必须想办法退烧。于是她去接了热水,不停的喝下去,然后去洗手间。然后再不停的喝水,再去洗手间……

在上车之前,她编辑了一条短信,分别发给了乔沁、高洋和在上海的辅导员:“亲人离世,急返。万望见谅,安好。——向歆”。

她本也想发给闻峰,想了想就删了。

时间到了,她排队上车,上车后就吃了一整桶方便面,又吞了一片药,躺下闭上眼睛睡觉。

她不知道自己睡着没有,权当是睡着了。

一天一夜之后,她在车站见到了母亲。倾云有些憔悴,看上去也是没有睡好,手臂上已缠上了黑纱。

章节目录 伤逝 向歆回到老宅时,发现门口已搭建起了灵堂。向山平生最衰老的一张照片被放置在巨大的黑框里,上面搭着黑布。

她冲进向山的屋子,发现一切如故,只是向山不再半卧在床上。

床上空着,床头搭着一件他常穿的青灰色毛背心。背心的腋窝处有些脱线了,一根线头翘起来。

她拿起背心,用手捻一下那根脱开的毛线,把头埋在衣服里面。

半饷,听见祖母在身后叫她。她回头,看见满脸皱纹的心莲被母亲搀扶着走了进来。

她那双旧式小脚在宽大的裤管里伶仃悬起,深一步浅一步的移过来,显得风雨飘摇。

她没有再忍住,便扑在心莲的怀里哭起来。心莲闭着眼,用手抚着向歆的背,什么都说不出。

屋子里似乎站满了人,她问他们爷爷在哪里。他们告诉她,已经停在了灵堂里。只是现在谁都不能掀开看,要到殡仪馆才可以,否则人会死不瞑目。

在纷乱之间,她看到向海呆坐在一旁沉默。她走过去,父亲比平时更加沉默,他把自己深锁在躯体后面。

那身体像是一座腐蚀了的雕像,仿佛动一下,就要坍塌了似的。

她像往常一样蹲下来,把脸埋在他的手里。她感受到他无尽的忧伤和无助,只是他把忧伤更深的锁在心里,继续沉默着。

有许多平时未曾见到的亲戚朋友都赶来了,出现在老宅。四月里天气逐暖起来,向海已去世两天,不好再停放太久。大家决定尽快办完丧事,落土为安。

于是向歆白天预备诸事,晚上在灵前守夜,此外安排前来奔丧的诸多亲朋好友吃饭休息。

向山厌恶丧礼上吹拉弹唱,所以一律都没有。但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做。向歆不停的忙碌着,姑姑向辉尖厉的声音不时从各处传来。

第四天一早,众人去殡仪馆。祖母一直提醒她,不要把眼泪滴在祖父身上,那样会不吉利。在进入火化的最后一刻,向歆才见到了向山。

他面色全无的躺在那里,全身无力,像一个一无所有的孩子。不管他曾经怎样英武肃杀,纵横捭阖,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睡着了。

就那么一眼,她想要扑过去抓他的手。还没来得及向前半寸,她就被身后的一个表叔腾空抱起,飞快的从房间撤离了出去。她一直挣扎着,但气力太小了,后来她开始喊叫。

就这样,她眼看着离向山越来越远。最后,她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向山已经被火化了。大家又一起把骨灰盒埋在准备好的墓地里,最后上了碑。然后排队轮流在碑前行礼、祭拜。

约莫一个小时之后,众人一起闹哄哄的登车去酒店吃丧宴。她敬酒,感谢,也不知敬了多少人,说了多少客套话,说到最后嘴巴也觉得木了。

因她是他唯一的孙女,人人都要拉住她说一番前尘往事,便像是和他本人说了话似的。

就这样又忙了一整天,人群总算四散而去。向家从一场轰乱回到寂静。大家都有些精疲力尽,向辉一家先回去了。

向山走了,心莲仍然不愿意回老宅,继续一个人住在市区的房子里。向歆想在老宅再多待一天,倾云放心不下,陪着女儿。

那一夜,向歆陪父亲坐在向山的房间里,两相无话静坐着。顷云实在太累了,于是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风影婆娑,父亲向海也在半夜歪靠着睡着了。

向歆给父母都盖了被子。夜半两点,老宅院子里呼呼的刮起大风。她几夜未眠,此时却更睡不着。

向山常写的字帖还在桌上,笔干涸在砚里。向歆拿起来看了一阵子,又走出房门来到院子里。

院子中央长着一株粗壮的夹竹桃。在这个季节刚刚抽了枝叶,却零零散散,夜风里越发显得稀疏。

她想起了这株树的事。

心莲说,这树是长在温润的南方的品种,在北方也只适合盆栽在室内,室外是几无存活的。

有一年,孩童时的向歆从盆子里摘了火艳艳的夹竹桃花玩,却突然中了毒。一家子人慌乱之中送她去了医院,忙碌一场终于解了毒。心莲一气之下连盆带花扔掉了。

向山什么都没说,捡了它回来,折了其中一枝,栽在院子当中。向山说,这花很难在室外活,能活下去就留着,活不下去就算了。

从那以后,她只敢看看它,连近处都不去。第二年春天,它还光秃秃的。到了夏天,居然长出了一小簇火一样妖艳的花。

她气恨不过,拿着花露水照着那刚绽开的嫩骨朵喷下去。没喷几下,花便像染了霉斑一样夭折了。

后来没人再管它,天旱的时候向山会浇些水。到了第三年,它的树枝长的茂密起来,却没有再开花。

就这样,大家把它当作一株普通的树,渐渐的遗忘了。

很久之后的一个夏天,它忽然又开了满满一树火艳艳的花,就这样再次回到了向歆的眼里。

她这时已忘了小时候的那些恩怨。功课累的时候,就看看那树,叶子狭长碧绿无甚特色,夏天的时候却满树满树的花,每一朵都放肆的开,实在美艳。

那树的毒性太强,没有虫子敢吃,更没有蚂蚁敢在下面筑窝,一年一年的疯长,越长越多。

她看它长的肥美,就忍不住给它浇水,偶尔供应一些肥料。有时摘一朵最美的,放在盒子里阴干玩……

尘归尘,土归土。往事如风……老宅的主人已离去,这个世界像是从未有过这个人似的。

她也将远行,夹竹桃树以后怕也是要自生自灭了。

或许此刻,他还在夜风中盘旋,不肯离去。又或许,他已远走杳无踪迹……总之,他最终没有来得及再见一次最挂念的孙女,一生的年岁就这样结束了。

而她,终究也要离开。她不知要去哪里,只是必须要上路,继续前行。

章节目录 偶遇 这天,向歆要走。

她看着心莲的脸。祖母的脸上布满沟壑,松垂的眼皮搭下来快要遮住眼睛,眼里的光像要熄灭了。

她好久之后说,我一生的眼泪都流完了,到你爷爷这里,已经没有眼泪了。

她说完,呜咽了一声,沉闷的声响从胸腔极深处传出来。干瘪的眼睛里滴出一滴泪水,她又用粗糙发黑的手擦去。

她又说:“我老了,可是你离我太远了。”她这么说着,嘴又瘪了一下,硬生生的把满腔的忧伤吞咽了下去。

向歆安慰她:“奶奶,我和妈妈讲好了,她会多多照看你。假期我就回来看你。”说完,她把心莲搂在怀里。曾经养育她18年的心莲,如今老的像一个瘦小的孩子,把她全部揽在怀里却还觉得空荡荡。

祖母的瘦弱让向歆极其心酸。多年来母亲和祖母的关系并不融洽,但她还是嘱咐母亲多多照顾祖母。“妈妈,就当是代我照顾奶奶!”她用无比祈求的眼神看着母亲。

向歆的话让倾云心疼,她要她放心,自己会用心照看。母亲如此说,却让向歆心里塞满了愧疚。她们俩之间的隔阂岂是一句话可以完结得了的……

如果不是自己当初一走了之,今时今日怎会将所有的重担都加在倾云身上呢?

她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向海,就匆忙踏上了返校的路。

她再次回到从凉城到上海的漫长旅程,路过许多清奇的地形。火车穿行于狭长的隧道之中,钻过了一个又一个山洞,无穷无尽……这条路来来回回这么多次,她从未如此落魄。

她是一只远行的鸟,离开最初筑巢的大树去寻找繁盛茂密的绿荫。只是还没有找到栖息之地,就彻底失去了大树。

她不得不再一次开启漫长的飞行期,不知会在哪里停靠。

晚间,火车摇摇晃晃的停了,列车员报站,庆城到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

一个背着双肩包,帽子遮过了半张脸的男子挤上了车。他对着车窗站着,迅速抽了一只烟。两分钟后,车再次启动往前走了。

这时他取下包,放到了床铺下面。等他放好之后,抬头看到了一旁的向歆。他有些愕然,惊讶的叫了一声:“向歆?!”

向歆抬头一看,他的脸深埋在帽子里,没有辨认出来。他脱下了帽子,却是肖恩。

两人都愣了一下。肖恩说,你怎么在这里?

向歆看着他,惨笑了一下想,怎么哪儿都有你啊。

随即他看到了她胳膊上还未顾得上撤下的黑纱,便没再说出第二句话。

火车继续向前行进,车上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人的脸上。夜晚是个好时候,掩藏了许多人的憔悴和惨淡。

向歆没有力气再说什么,把头埋在狭窄的餐桌上。肖恩在一旁默默的坐着,平淡的说:“清明节,我回来看我妈。”

向歆心想,真巧。

她闻到了他身上浓浓的烟味,头支在桌子上,歪向肖恩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记得你不抽烟的。”

肖恩无奈的苦笑,又长舒出一口气,答非所问:“我和林美分手了。”

他终于知道了。

不知为什么,她自己却悲从心来,再也压不住,哭了起来。

肖恩烦躁的说,你他妈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吗?

向歆支撑不住,身体蜷缩,抱住自己抽泣起来。

她哭的翻江倒海,看那情景怕是要哭晕过去了。肖恩看了一会,只能把她的胳膊掰开,把她的肩膀抱在臂弯里。她的眼泪一会就浸湿了他胸前的一大片。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毕竟她失去了三夜的睡眠,特别特别困倦,最后就枕着肖恩的腿睡着了。

章节目录 同病 等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蒙蒙亮了。肖恩陪她坐了一夜,脸色蜡黄,青色的胡子茬蒙出,显得憔悴。向歆起身去梳洗了一下,才略微平整了一点。

这次轮到肖恩睡倒,一觉醒来时已尽中午。两人一起吃了泡面,恢复了一些体力。

车上的人都已在中途下车了,车厢里变得空旷。下午三时到上海。

两人相对而坐。

即将到达上海,也不能一直戴着黑纱了。她摘下了手臂上的黑纱,寡淡的说:“我祖父去世了。”

肖恩定定的看了她一会,才说:“你是你祖父带大的吧。”

这句话要惹动向歆。但已是白天,还是克制一些为好,她便没再说什么。

进入华东区,一马平川,车飞速行驶着,他们都感受到了那个赶着要到终点站的司机轻快的心情。

他细细的看了她好久,想用眼神把她钉在那里,不再垂下头去。

最后他说,向歆,最重要的人不会消失的,他们会一直留在我们心里。

他把这句话搁在她的心里,一直到很多年后,她会因为这句话而记得那趟火车,和火车上的他们。

肖恩掏出自己的钱夹,在里层放着一张照片,他取下来递给向歆。

那是一张上世纪80年代风格的彩色照片。一个娴静的女人,烫着当时流行的黑卷发,一双深邃的大眼睛,怀里拥着一个小男孩。男孩子的脸蛋被染成红团儿,穿着花格子图案的毛衣。

两人虽然都咧开嘴笑着,女人眼里却流淌出无所适从的忧伤。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稚嫩的字:小恩和妈妈。

向歆看了,眼泪再次汩汩的流下来。半饷,她回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别着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已说不清年代了。一个中年男子身穿军装,两边的领徽上各别着4颗星。单眼皮、吊稍眼,白净清癯,表情却冷静肃杀。

另一张照片却有巴掌那么大。一个青年男子站在海边的礁石上,双手弯曲,正拉着小提琴。他戴着鸭舌帽,身穿浅色中山装,嘴角洋溢着欢快的笑,脚下的浪花拍打着湖岸,远处隐隐是一带雪山,而他正沉浸在美好的音乐和广袤的景域之中……

第三张照片,那个拉琴的青年胸口别着一枚圆形的主席像章,身后的床边挂着一张主席的海报,看上去像是在学校宿舍。

他怀揣着琴,一只手拨弄着琴弦,另一只手将长弓搭在肩头。他灿烂的笑着,面容英俊,额头光洁,露出两排美好洁白的牙齿,整个人像是沐浴在光之中。

肖恩端详了一会说:“很久以前的照片了……是你的家人?”

向歆点点头说,我的祖父和父亲。

肖恩不禁问她,你父亲还好吗?

向歆不知从何说起。

如果不是肖恩给她看已逝去的母亲的照片,自己这些东西永远都不会被别人看到,然后随着人故去,而永远消失。

若不是在这样一趟漫长的旅途之中,又若不是观者也有类似的伤痛,她又如何说起。

她想,肖恩也是一样的。

“这是30多年前的……后来,我父亲得了忧郁症。”她又说,“我没有见过他以前的样子,就看看这个。”

当人们面对悲伤,一般会有两种反应,一是下意识的逃走,二是默默忍耐。此时肖恩无法逃走,只有默默的陪着她,不再说什么。

她心里感激肖恩的陪伴,回问他:“你回来看你妈妈?”

这回轮到了肖恩。

他有些无所适从,从衣服里掏出烟来,又意识到在火车上不能抽,于是捏在手里。

“是的。我高二的时候,她得了胃癌。”他思量着发现,昨天的事竟已这么久远了。

“我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疯狂的玩游戏的。”

“我妈临走前几天,忽然一个人去了外地。送回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凉透了……到今天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爸一直不愿解释,我不知道他隐藏了什么……”他的眼睛里露出一丝不解的恨意。

“那时候,我一看书,我妈的脸就在书上。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受不了了,又跑去游戏厅,就在那里遇到了林美。”

他不可思议的笑,“她是我高中同学。说来可笑,同班了两年,我像是不认识她似的。我们一起玩到很晚,我不想回家,她就带我去了她家……”

肖恩躺卧在那里,回忆很久前的事,那些事让他没有一点力气。

“那天晚上我住在了她家。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连女孩的手都没有牵过。那天晚上,她特别主动的对我,我都吓坏了……后来,她让我上瘾……”

肖恩觉得不可思议,用手撸一把脸。“那段时间,如果不是她,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我无处可逃。女人和游戏……我只有面对这两样东西的时候,才能不去想我妈。”

向歆问他:“你们为什么分手?”

肖恩无奈的笑:“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就为什么会分手。她妈非常支持我们在一起,我都很诧异。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我的家庭。”

“我父亲是庆城政法委系统的书记。而林美从小跟着她妈,连她爸是谁都不知道……说到底,谁的生活又容易过呢?我一度以为,我这辈子就是她了……毕竟这么多年了,和她结婚,也算是给她妈一个交代。”

肖恩看着向歆,无比讽刺的说:“可我哪有那么大魅力啊……我爸去年退了……你知道吗?”他夸张的笑,眼里的表情满是惊颚。

“今年春节,她去我高中同学米东的家过年去了。还是我在北京的一个同学告诉我的,她居然把我们在北京和上海的高中男生全部找了个遍,最后只有米东和她搞在了一起……”他一时表情狰狞又充满了厌恶。

“肖恩,“向歆问他:”你爱她吗?”

肖恩想了很久。他的心里没有答案。

似乎还没轮到他选择,就掉进了她的温柔陷阱。无可否认的是,她曾经是他的避难所。这很矛盾。

是她让他早熟,并一度逃溺其中不想出来。在很多个黑夜里,他想念母亲的时候,只能抱紧她或被游戏淹没。

她陪了他六年,像他的左手和右手。虽然她并不理解他在想什么。他也一度怀疑她的持久性,因为,他什么都没有。

他做游戏,她一点兴趣都没有,相当反对。所以,他常常质疑自己,也质疑她。他曾刻意冷淡她,去试验她的真心。

当毕业也越来越成为渺茫时,一切就像退潮后的海滩一样清晰可见了。她对他的热情也随之而去。

她背叛了他,像捅了他一刀,让他成为同学里最大的笑柄。更难以面对的是,她离去后,他再度陷入了一个人的生活状态,一切混乱不堪。

她像那台闹哄哄的电视机,他一进门就打开,一直唱到深夜。他从没听过它在唱些什么,忽然有天它被人搬走了,空气中再没有那些嘎嗞嘎嗞的声音,他却觉得自己再度被掏空了。

他没有回答向歆的问题,却问她:“你和闻峰怎样了?你们不是一起去了北京?”

肖恩的话将向歆瞬间拉回了几天前的那个夜晚。

北京,酒吧。那个情欲四溢的欢场,乔沁和闻峰紧紧贴合在一起的身体。

苦涩涌上心来,在内里绞着她,令她一时喘不过气来。

她的反应让自己惊讶。

她想关上眼睛,不再和肖恩对话。最后还是轻轻的告诉他。他,应该已经和乔沁在一起了。

章节目录 报纸 向歆回到学校,走进宿舍的第一眼便看到了摊在桌子上的校报。

闻峰的大照出现在第二版头条。他们三个胸前佩带着奖牌,站在一堆气球中间,笃定而自信的微笑着。乔沁和高洋站在身旁。报道的副标题是,下一站,洛杉矶全球决赛!

“你回来了!”齐霏走了进来,拥住她的肩膀。是的,她以为她清明节回去扫墓了。

齐霏看到她手里的报纸,说:“怎么你也去了,不在照片上啊?”

然后又兴奋的说:“那你一定知道乔沁和闻峰之间发生了什么吧。”

向歆立刻表示,自己比赛完当天就回家了。

齐霏惊讶的看着她:“你居然不知道?学校都传开了,他们两个在北京天雷地火的好上了,一回来就各自火速的甩了男女朋友,然后官宣了!”

她说完又对着报纸品味了一番,这俩人真满般配的,郎才女貌,赏心悦目!说完她便出去打水了。

宿舍再次恢复平静。她看着那张照片,乔沁站在闻峰身旁,她的脸那样明媚,微微歪向闻峰。

她想起车滑出苏州站,报下一站到上海站时,她收到了乔沁的讯息。

她说:向歆,你还好吗?等你回来。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讯息说:向歆,我和闻峰在一起了!等你回来。

她看着那个感叹号,想象着电话那头乔沁的心情。然后,她把短信给肖恩看。

车飞速的向前滑动,周围渐渐出现了熟悉的街市、高楼、地铁、人群……还有十多分钟就到上海了。

他们看着窗外,天气阴着,旅途即将到达终点。可他们却不约而同的想,这趟车倒不如这样一直开下去的好……

肖恩突然叫她:“向歆……”

“嗯?……”

肖恩突然转过身看她:“不如我们在一起。”

他看着她迷茫的眼神,不由得再一次清晰的说:“不如我们在一起!”

她看着他,这个个子高高的男孩,他的头发有一些发黄。这段时间他的脸颊更清瘦了,他那双曾露出饥渴眼神的眼睛,此刻布满了彷徨和疼惜。

有那么一刻,她被他深深感动了。她说不出,是她更同情肖恩,还是肖恩更同情她。

但她不想考虑这个问题,只是呆伫在那里。

他向她伸出了瘦瘦长长的手臂。她无法再拒绝,于是靠在他的胸前,开始无声的哭泣。

章节目录 女友 这天晚间,肖恩骑车路过第二教学楼。他一回头,看到了闻峰和乔沁牵着手从楼里出来。乔沁面色微红轻笑着,心情很好。

他俩停在路边,乔沁抱一下闻峰,又用眼神和他拉扯着准备离开,走时还回头看了两次,终于走远了。闻峰转身要走,碰到了肖恩。他愣了一下,说:“好久不见。”

“恭喜你赢了比赛。”肖恩说。闻峰淡然的笑笑:“谢谢!你去了一样也会赢的。”

肖恩没想到闻峰这么平和,心里不禁一阵怅然。又问他:“什么时候去美国决赛?”

闻峰说:“也就这在两个星期,就要走了。”

肖恩说:“祝你成功!”说着,很快又用眼神指一下远处的乔沁:“你女朋友啊?”

闻峰恍惚间点了点头说:“刚在一起的。”

“可以啊你!恋爱比赛学习三不误……”肖恩笑着,心里却怀着复杂的情绪。

如果,他不曾是他,或许今天那个在清华击败闻峰的人就是他……

闻峰却不愿意再说此事,转而问他:”游戏做的怎样了?“

肖恩打起精神说:“还好还好。快出第一个demo了。过几天有空找你看看。”说完,就打算要告辞了。

闻峰却想起什么,叫住了他:“你,有见过向歆吗?她最近咋样?”

肖恩却没有料到闻峰会向自己问起向歆,心里升起了对他的厌恶。他看着他的脸,他眼睛里竟有一丝急切。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讽刺:”你们前几天不是一起去的北京吗?“

闻峰没想到肖恩知道,霎时变得尴尬。

肖恩思量着,为什么这个看上去单纯又阳光的男生会这么贪心。他从车上下来,走到他的面前。他看着他的眼睛,很直接的说:

你已经和乔沁在一起了,就不要再惦记着向歆了。

肖恩的直接让闻峰语塞,他缓缓垂下头去。他的表情让肖恩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辜负了自己。

他曾从闻峰的眼里看到他对向歆的好奇和期待,那种单纯的萌动和懵懂。那时他想,闻峰和向歆在一起真挺好的,他会觉得稳妥而开心。

毕竟,向歆是一个单纯对自己好的人。可是,闻峰这么快就推翻了他的期待,推翻了他自己的萌动。

他决定反击。他说,我和向歆在一起了。我们就此相互祝福吧。

他说完,骑上车走了。

闻峰看着他离去,自己往回走,心一直向下沉。

他不知道为何自己在北京,那么轻易就滑入了与乔沁的情欲纠缠之中。

那夜,他和乔沁在舞池里跳到一半,就被她牵着手三折五拐的带去了另一个场。

那里安静而昏暗,一些人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着。

她又拉着他在一处坐下来。他们看不清别人,别人也看不清他们,只有他看得到她的眼睛,像月下的湖水一样荡漾着。

在一片昏暗中,她继续靠着他,用脸在他手上摩挲一会儿。

她嘴唇上的口红已经晕染开来,像一朵颓靡的花。他实在忍受不住诱惑,和她吻在一起……

他说不清是被白天的胜利冲昏了头,还是那晚的环境。乔沁像变了一个人,她突如其来的激情让他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酒精……

直到他完全降服在了她的诱惑之中。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离开现场时,才发觉其他人早已离去。他忽然想起向歆是和他一起来的,这才清醒过来……

乔沁和他打车回去。乔沁靠在他身上,两个人都很困倦,什么话都没有。

没有什么比欢场之后的倦容更能让一切恢复理性。白昼之下她再次恢复成为那个有条不紊的女生,脸上换回了理性。

她看了一会手机,然后和他说,向歆回老家了,家里有人去世了。

他看着她手机上的信息,五味杂陈,想立刻电话她。他的反应让乔沁有些惊讶,这让他停住了。

他意识到,他和向歆之间已止步在了昨夜。

回到酒店,他的两个同伴正在睡觉。他的回来吵醒了入睡没多久的他们。他们用戏谑的口气探询了一番,然后无比艳羡的说他一箭双雕实在是不虚此行。

再后来,似乎学校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昨晚的事,高洋也对他们之间新的关系也表达了欣赏和祝福。

就在这样的情境中,他混混沌沌的度过了清明。自那晚之后,乔沁非常自然的融入了他的生活。

他们一起上辅修课,一起吃饭,一起自修,周末夜晚一起在学校附近的某个宾馆度过,就像他那些有女朋友的同学一样。

她是男生们梦寐以求的那款。一等一的容貌和身材,思路清晰,脑力一流,独处时妖冶妩媚、性感至极。此外,他们还有共同的兴趣爱好。

她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这样的女友到哪里去找呢?所有人都祝贺他得到了明大男生的女神。他觉得是吧。他一定是被命运之神砸中了。

连向歆都说乔沁好。

他终于结束了许久的单身生活。

他回忆,为何之前一直没有看到她,看到的却是向歆呢?

他一直想短信向歆,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看着乔沁,觉得不能再联系向歆。

于是他感到无力。

他想起向歆对他屡次邀请的退缩,这成为唯一安慰他的药。难道他今天所得的一切不正是顺理成章吗?甚至,不正是向歆所期待的吗?

他找到了一个非常合适他的女朋友。所有的人都觉得她如此合适他。

他享受着一切。而他马上要去洛杉矶参加决赛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应对……

一直到乔沁有天和他说起,向歆貌似生病住院了。他屏住自己,问她怎么回事。

乔沁说,学生会江老师说这次就派她一个与他们同去美国,这才知道向歆肺炎住院了。

乔沁说,可惜最近实在太忙了,否则会去医院看望她。不过,她很快又露出充满诱惑的眼神说,这样我们在美国就比较方便在一起了……

章节目录 医院 五月中下旬的上海,似乎提前进入了梅雨季节,一直不停的下雨。

自从北京一行感冒,她就一直未好。后来骤然回家,过多体力的消耗让她有些吃不消。回来后便断断续续的发烧,一直高烧不断,咳的肺都要掉出来了,最后病倒了。

她的快速退烧法也失去了作用,最后只能半夜跑去医院输液。然后医生确症她得了肺炎,要她住院。

不至于吧!她和医生告饶说,马上就要进入考试季了。医生还是坚持要她办了住院手续。

她踌躇了半饷,后来索性想,只能当是趁机休息一下了。

肖恩得知后过来陪了一夜,被碰巧前来探望的同学认定是她的男友。

他们走了之后,向歆在昏昏沉沉中咳个不停,又和肖恩说:“闻峰要来看我。”

肖恩撇下嘴说:“这哥们消息挺快的啊。”

向歆说:“估计是高洋告诉他的。他们下周要去美国比赛了,我说我去不了了。”

肖恩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一边削一边说:“这小子,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我前几天还看见他和乔沁在一起。我告诉他以后别惦记你了。”

说到这里他看着她的脸说:“因为,你和我在一起了。”

向歆听他这么说,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肖恩对她的维护,让她感激。她认真的盯着他想了一阵子。

她想起了高中时的同学青远。

他做班长的时候,她轮职做宣传委员。

他们都是有美术天赋的人,校报常由他们轮流来做,只是她的功力远不及他。她画的时候,他就站在一旁看很久。

校际运动会上,年级4*100接力一直是班级的强项,他跑最后一棒。她常看见他跑到终点,就把事先写好的喜报递给主席台的播音员……

他有很多书。她曾问他借《莎士比亚》中的《麦克白》,他拿一本灰色封皮的书给她,上面写着第17册。

他的父亲是城市规划建设负责人,凉城有许多标志性建筑出自那个慈祥的父亲之手。她非常羡慕他,从他的名字开始。青远。。她羡慕他有一个如此诗意的父亲。

她和他总是静静的相对伫立,交谈。每当她发起做什么,譬如辩论赛、演讲比赛、学校的艺术节之类,他就沉默着支持。

似乎彼此相知很多,但也就这么多。值此,嘎然而止,犹如两杯静立的水,背景是蓝色,水是淡黄的清澈。很多年后,她仍旧偶尔梦见他的笑脸,干净而阳光。

读书的时候,遇到过不少欣赏她的男生。他的好友就喜欢她,陪她每日一起下学。

可她心里的界限很分明。

不恋爱嘛,美好的日子不在高中。她是个理智的女孩。

只是到了大学了,她反而更加没有动力恋爱。说到底,是没法和别人深入交往。给彼此留一个美好的印象,岂不是更好?

所以,习惯性躲闪,习惯性的拉开距离,甚至不愿意暧昧牵扯。

当她看到乔沁和闻峰在一起的那一刻,她并不是没有触动。

闻峰身上的单纯和阳光曾让她很想就近。

只是,闻峰为什么要和她这样一个女生在一起呢?闻峰去轰轰烈烈的谈他的恋爱,她继续过她自己的生活,不是更好么?

只是,她该怎么面对肖恩呢?毕竟,肖恩和她是知根知底的人。

她反复问自己,是不是理性过头了?难道就不能放松的开始一段关系吗?她心里充满了无数个问好和省略号。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有天能遇见一个人,对她说:向歆,你不要一个人走了,我和你一起走。

但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也觉得不可能会遇到那个人……

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呢?就单单为了她吗?

她不觉得自己有如此好运。她能好好的生活下去,就已经很好了。

所以肖恩如此说时,她不置可否。

肖恩一边削苹果,一边看她的脸。

这是一个看不到悲喜的女孩。他却理解她。他们是一样的人,是龟缩在洞里舔伤的人。

从来没开心过,忧伤被掩藏的太久,便没有了悲喜。

难得相知一场,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在一起相互慰籍呢?

肖恩此刻却深深感觉到了和她的距离。她不愿如此。

她宁愿一个人。

她向往的是闻峰身上的温情,那种在阳光下晒过的干爽,只是那是她不敢奢望的……

他何尝不是如此呢?

只是,他已陷入了黑暗与欲望的泥淖无法自拔……何苦再拉着她一同跳入呢。

他想到这里,不禁也陷入孤独的情绪之中。

他帮她削好苹果,看着她沉沉的睡去,便告别离去……

当向歆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闻峰正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心里一惊,却缓缓坐起来,轻轻抿着嘴笑一下。

一段时间不见,她清瘦了许多,脸色苍白。

闻峰不知从何说起。或许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甚至,应该和乔沁一起来更合适……只是,最终他还是一个人出现在了这里。

向歆说:“你过几天就去美国了是吗?”

闻峰点点头。

向歆说:“上次在北京走的太急,都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

他看她的眼睛,平静如水。想来,家里去世的人是比较老的长辈。

她又说:“乔沁告诉我,你们在一起了。”她咳了一阵,平静下来看着他说:“她真的很喜欢你,一直和我说到你。你俩能在一起,真的很好。”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意志却清晰有力。

他心里却不愿说这些,只问她:“你这几天好点没?要住多久啊?”

向歆说:“我也不知道……大约要3周。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总要有个过程。。”

两人竟不知再说什么。窗外还在一阵一阵的下雨,不肯停歇。医生巡视病房的声音近了,就要过来查房。

向歆说:“闻峰,你快回去吧。外面雨这么大。”

闻峰不知所措,走又未走。

她看着他,安慰他说:“闻峰,我等你的好消息。”她竟从心里漫出一丝温暖和盼望,又说:“你一定会赢的。”

她那样笃定和信任的神情,一点也不象一个病人,倒让他生出了意外的勇气。他点了点头,看看窗外,正是风雨大作。他最后看她一眼,终于拿起伞转身离去了。

章节目录 实习 春天那么快就过去了。转眼,梅雨季结束。向歆进医院的时候,还是阴雨绵绵,出院时已烈日炎炎。学校已进入暑期,喧闹的校园变得安静。

她一个学期的课程都没有考试,开学就要参加补考。于是她准备在假期看书,同时去做份家教。

祖父去世,她的学费暂无着落,母亲顿时显得窘迫。她和母亲说,她应该可以应付,实在不行再找她想办法。

只是家教做起来又耗时收入又低,所以她同时在寻找去公司兼职的机会。

幸而学生会新闻学院的一个师兄在帮某知名财经媒体招募暑期实习生,她就想去试试。

她的文字功底还可以,长期在活动宣传线上跑着,所以很快就确定了可以去实习。

只是实习工资太低,要按上版稿费结算。刚接手的内容是国际财经类信息,常常要配合编辑和记者做大量的英美财经报道翻译,对专业英语的要求很强。

幸好她的英语还算扎实,集中攻克一下专业领域的英语,逐渐变得得心应手了。

于是她周一到周五去工作,周六周天在图书馆看书,倒也相得益彰。

工作地点在闹市一栋很高的写字楼上。中午吃饭都要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买一份盒饭。离学校也很遥远,每天换成两次公交车到那里,然后在很晚的时候回到学校。

于是,在市中心某栋高楼的一层,她有了在上海的第一个狭小的工作台,每天在一台很老旧的电脑上琢磨一些怪异的英文单词。

记者和编辑们在中午以后才陆陆续续到来,她便把准备好的稿件递给主编,他们则要工作到深夜。约在临晨两三点的时候,他们的报纸会被送去印场。最后,很多人会在一早上班时买空他们的报纸。

那个假期,媒体人的生活周而复始的进行着,她体会到了正式工作的滋味。

每一位记者和编辑,都带着克制的礼貌和客气,远远的看着她。

后来有一次,她组的稿件上了版面头条。说来幸运,那是一个新版,因为涉及大量国外金融信息,一时竟没什么人愿意去做,最后安排她和另一个实习生去组稿。主编预备着,如果失败的话,大不了整版撤下来。

那天的编前会之后,大家忽然和她热络了起来,主动说起她,找她帮忙,让她有些受宠若惊。后来她才知道,主编在编前会表扬了她这个小小的实习生。

她开始有机会和首席记者申月,她的一个师姐沟通,帮她做一些事。在这家规模并不大,却不愁卖广告的财经媒体里,申月是被众星捧月的。

申月常穿着精致,却懒于化妆,戴一幅深度近视眼镜,短发显得非常干练。

申月是明大新闻系毕业的硕士,毕业前就花落本家,一直鹤立鸡群,十分出色。

她常出席各类活动,作为资深媒体人被邀请在重要的论坛上发言。她文笔很好,当然,更好的是她的人脉。她和各大公司老板之间维系着很好的关系,并一度有人想请她写传记。

因为一贯受到的非凡重视,使她一直选择留在这家知名的中型财经媒体。

在一次饭后,申月问她,向歆,你为什么来我们这里实习呢?

她不知如何回答,她总不能说是为了学费才来的。只能说,左不过是喜欢做记者的自由,正好歪打正着。

申月不经意的说:我们这行啊,做记者到三十岁就算到头啦。

向歆有些惊讶。虽然她没想过那么远的事,但申月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呢?毕竟,申月看上去才正正好快三十了啊。

申月看她如此不经世事,又说:你看,我们拼稿费才挣多少钱呢?还不如我们在外面参加一个场的活动拿的多。

向歆并未想过投身记者行业,不过申月如此说,却激发了她的兴趣。“师姐,那记者三十岁以后都在做什么呢?“

申月未置可否,只说,会有很多选择,但基本转行去做别的了,总体可以统称为“文化人“。但总而言之,记者是门青春饭。

申月说到这里,脸上竟有一丝疲倦。

昨天,一个同事所写的稿被临时毙了,就因为那是一个揭露某地产公司强拆的系列文。前篇刚出来,后脚就有人公关过来,要求后续撤稿并处理记者。

总编的脸色不好看。一方面要维护媒体人的言论自由的使命,显示出威武不能屈的尊严,另一方面又要看广告部老大的脸色——对方要为新开发的楼盘在他们报纸上投放整版广告……

又,昨日下午因为某新发的社会性事件,全体编辑和记者开了会,被要求重点朝着某几个方向报道,而不必再纠缠于一些负面社会效应的话题……

申月的疲惫是向歆没有想到的。像她这么热爱新闻行业,一直怀揣着对新闻的梦想,又做的顺风顺水的人,都在想着某一天要离开。那其他人都要闭着眼一抹黑的过吗?

在之后的很多年里,她偶尔会回忆起申月那时的情绪。而她的疲惫却是自己很多年之后才看透的。

这个世界里,有很多事物的存在看似合理,内里的逻辑却是矛盾的。就如媒体行业,一直以拥有话语权而骄傲,却常常要尴尬的放弃话语权。

他们中的许多人,从小怀揣为自由和正义发声,也读了非常多的书,走上了这条路。走了很远之后,却忘记了为什么出发。

其实,何止新闻人呢。

只是,眼下向歆还想不了那么多,这个月的稿费比上个月多了很多。两个月加在一起,算是勉强凑够了学费,加上母亲汇给她的生活费,够她撑一阵子了。

每晚披星戴月走在回校的路上,她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以及发出星星点点光芒的居民楼,觉得每一间都那么渺小,却组成了这个城市的真实。

她也忍不住会想,什么时候才能在这个城市有一隅属于自己的落脚处呢。

那一瞬的感受,是每一个来到这个城市的人所共有的。但一想到有无数人和她怀着同样的热念,就好似一杯热饮,让她可以喝完继续上路。

没有关系。

一无所有,才会无所畏惧。这才是最真实的体会。

生活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她便准备在这里留下什么。总要留下点什么。

章节目录 前行 假期很快结束,向歆的努力和眼力见儿让申月喜欢。难得找到一个有潜质的苗子,刚调教了两天又要走了,申月有些舍不得。

向歆和申月约定好,会继续帮她做事,平时若有什么查资料、翻译和跑腿的琐碎事可以继续丢给她做。她会尽力完成,没有实习费也没关系。

申月帮她延长了实习期限,要她每周抽两到三天帮自己做事。她预先有了选题,就丢给向歆,让她先调研和准备资料。

申月一般写的都是深度稿,除了主稿,一定会配一些国内外行业报告,同类公司和竞品之类做纵横对比,所以需要大量数据和有效信息。

向歆渐渐熟悉了申月的路子,除此之外,她也会搭着找同行业媒体人的稿件,比较同类主题各自不同的报道点。所以她找参考资料时就格外详细一些。

再说,多数媒体对同类主题报道都千篇一律,一般拿了公关费发个企业给的通稿就完了。

只有少数像申月这样的名记才会挖深度,一周或者一个月呈现那么一个深度文,看着劲爽。所以,申月要求越多,向歆就越能顺着申月的眼光看到更多。

她乐得学习。

但随着她对媒体行业的深度接触,逐渐就有了隔靴搔痒的感觉。越看申月的那些报道,越觉得纸上得来终粗浅,应该到哪家企业去做一番业务,才能使描述的字眼更具说服力。

此时,她已步入大三。四年学习的主力课程压在大二和大三,实习又占据了不少时间,于是她决定要推掉学生会的事务。

本来,她升到了部长已实属意外,再往上也无甚机会。

新学期学生会要改选,她遂定意要退了。这天,她收到消息,来学生会开新学期碰头会。

她遇到了乔沁。她从家回来后,陆续生病,住院,进入暑期……所以从北京回来这么久,再见乔沁居然已是新学期。

学生会主席准备直研,要调任到学校团委去工作。现任几个部长除了少数人留任,大多数也要退任了。所以职位空缺出来,即将进入普选流程。

虽说是普选,但大家心知肚明,主席的职位能当选的就那么两三个候选人。风头正劲又与指导老师关系好的就数乔沁了。

开完会大家彼此寒暄一番,就准备撤了。毕竟已到大三,课业繁重,自个要忙的事情很多。

乔沁叫住了向歆,要和她一起回去。

向歆看着她,几个月不见,无论是装扮还是气质,她又增多了几分成熟。人还是泛出清冷精明的气质,脸上却多了一丝妩媚。

“一直没有当面恭喜你们……还有,闻峰终于拿了冠军。“向歆说。

她回味了一下自己的语气,虽然平淡,却也十足真诚。

所以,应该没什么不对。

向歆倒是故作镇静的抿嘴一笑,一副你懂我的样子,却又抑不住自己的幸福。

“你可是我们的见证人!“她一说话就又喜不自禁的样子。

这场编程大赛成就了他俩的关系。若不是这个机会,恐怕他俩还没有那么快能在一起。

他们是如此相配,有共同的话题与爱好,一起上课吃饭,每晚不忍分别,恨不得24小时黏在一起……

美国决赛的惊心动魄仿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是她的男友最终赢了这场比赛。

她的话绵绵密密,让向歆不知如何招架。

向歆一边走,一边听乔沁讲,不禁想起那晚。

冷静理性如乔沁,风情万种如乔沁,娇羞分享秘事如乔沁,让她有些错乱,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虽然,她仍然和闻峰保持了良好的沟通,一如往日,是不错的朋友。但眼前的乔沁,还是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她不得不违心的表达了一句,你们都是我的朋友,看着你们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

然后,乔沁总算放过了她。

她转而说到了向歆。“听说你和那个肖恩在一起了?“

她的话来的突然,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她不置可否,又说了一句:我太忙了,哪有精力顾这些……

乔沁拉住了她的手肘的衣袖,两人停了下来。她关切的看着她说:“向歆,听说今年全校有7个人本科没有毕业,我们学院有一个,就是他……“

向歆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肖恩,还是自己在医院病的昏天黑地的时候。

这段时间一直忙实习和补考的事,居然把他给忘了。但没想到,他最后还是没能顺利毕业……

她告别乔沁去上下午的课。

她给他发了条短信,却一直没有收到回信。她想来觉得不妥,于是在傍晚去那个网吧找他。

三折五拐的到了那里,里面坐满了人。烟味,汗味以及外卖食品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十分难闻。旁边有两组人在打台球,发出叮铃咣啷的声音。

她一一看过去,却没发现他。

有一个打台球的男的,看见她在找人,拿下嘴里的烟,远远的说:“你找大鱼吧。“

向歆愣一下。那男的猛吸一口烟,又说:“就是肖恩。他这会应该在家呢。“说完和其他人像对暗号一样的暗戳戳的憋不住笑了。

他们表情古怪,向歆没理他们就出了网吧。

她又去他家。之前有去过两次。此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她再次走进那个老式小区。

她在楼下一看,他家灯黑着。她想应该没人,不放心,又发了一条短信。又想着心意已到,就准备要走。这时,楼上的灯却亮了。

看来家里有人。

这么早睡觉,她心里纳闷着走上去。正要敲门,却看到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女孩,随即肖恩也跟着出来。

三个人就这样撞在一起,都愣了一下。

那女孩倒是大方,用眼上下遛了向歆两遍,笑的暧昧,回头撇一眼肖恩,娇嗔的说:“看不出,你这么招人。“

然后轻佻的白了她一眼,扭了一下穿热裤的臀体,侧身而过,走了。

向歆呆了几秒后,转身下楼。

肖恩关了门,跟了出来。向歆往学校走,他们俩一先一后的走着。

约莫走了有十分钟,向歆站住了,转过头问他,你跟着我干嘛?

肖恩双手插在兜里不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

于是两人并排慢慢的走在路灯下。

傍晚,长长的走道旁是学校灯火通明的球场。很多人在傍晚竭力挥洒体力。

许久,向歆说:“她是你新交的女友吗?“

肖恩不知如何应答,半晌说,是一个朋友。

两人拐去便利店买了两小罐啤酒,又回到操场上,坐在台阶上一起喝。

向歆说:“你为什么总找和你不太搭的女生呢?“

肖恩意外的笑了一会。然后他看着向歆说:“你这样的不和我好啊。“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湿漉漉的。他渐渐停下笑来,看着向歆。

向歆也看着他。

两个人渐渐拉近了距离。在黑夜里,他们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肖恩一直说不出是被向歆身上的什么所吸引。

她心里有一双蒙着帕子的眼睛,因为看不见便多了一份警觉与敏感。

那双盲眼很特别,她很少露出,他却也有同样的一双。

此刻她肉身的眼睛却像两个黑洞,要把他吸进去。他不禁问她,难道你没有想过和谁在一起吗?

这句话却把她给轻轻的推开了。她站起身,走到一边去想这个问题。

半晌她却问他,肖恩,你知道你要什么吗?

肖恩再不知说什么。

她在台阶上踱了两步。喧闹的声音从远处的球场上空传过来,还伴随着咚咚咚的鼓声,那是一群韩国留学生在集会击鼓。

她说:“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她回头看他一眼,“但我想飞的轻松一点。“

远处的鼓声渐渐到了高潮,继而慢慢停歇。夜色渐浓,时间已渐渐进入一天的尾声。

肖恩明白了,他和向歆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他们都是负重前行的鸟。

独自飞行,或许能更快的到达目的地,尽管他们都不知道将去往何方。

章节目录 神曲 1965年秋。乌市,艺术学院教师宿舍楼的一隅。

“从第一阙小夜曲,到最后一阙小夜曲,中间足足隔了二十年,占据了他短促生命的一半。“

讲话的男子穿着单薄的毛衫,领口和袖口已经毛了边卷翘起来,罩在一件洁白的衬衣上面。

他操着一口南方口音,眼神温柔而坚毅,面颊消瘦,全身上下都是模糊的蓝灰色,脚上穿一双磨损颇多的军绿色的鞋子,唯独唇上那一撇小胡子显得别致。

他对面是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两个男青年手握小提琴坐着,凝神在男子的脸上。

女孩梳着两根又粗又长的麻花辫,额前剪了齐刘海,一双明亮的眼睛略带稚气。她安静的立在一旁。

他继续讲道:“他在11岁时就爱上了这种小夜曲,以至在整个生命中写下了13个小夜曲。“

“他的每一首小夜曲都有不同的价值,但它们的风味却是一致的,都很优雅甜美,尤其是1776年的佛哈那小夜曲与1787年所写的弦乐小夜曲,是足为后人所称颂和赞美的。“

说着,他将唱片机的唱头放置下来,唱片机悠悠的旋转起来,从里面摇出了一首悠扬的小提琴曲,却正是莫扎特小夜曲第四乐章。

那曲子时而明亮轻快,又时而高亢激昂,变换莫测。作曲家那颗敏感多情的心随心所欲的驰骋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他已去世了几百年,而人们依旧在他所创造的那个甜美、激情又丰润的世界之中流连忘返不能自已。

乐曲结束之后,男子继续放入了一张唱片。

“1791年,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年。他在自己最后的年岁里开始创作这首神曲,《安魂曲》。那年春,一位灰衣人找到他,请他创作这首曲子。背后真正的金主究竟是谁,不得而知。那时他的身体已不大好了,他却认定这位灰衣人是被魔鬼差来要他做这庄事。“

“他如何在推脱与附就之间挣扎的,已不得而知。在生命最后的日子,他只完成了其中的几章,这曲子像是写给自己的弥撒曲。他在和死亡赛跑,却没有跑赢,猝然离世。我们今日所听到的大半,是由他的弟子续写完成。“

从轻快浪漫的小夜曲瞬间切换到超度亡魂的弥撒曲,让几个年轻人感到惊异。

那曲子起音缓慢,带着无尽的哀思,像是从天降下,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空气渐渐凝重,几个年轻人屏住了呼吸。

乐曲极力烘托出庄严肃穆的仪式,送一个人的灵魂离开,不知是去天堂,还是地狱……却掩饰不住作曲家那颗惶恐不安的心。

在“落泪之日“一章,更完全是被忧伤与阴郁所遮盖。

他们足足听了半小时。

向海一直在五线谱本子上记录着。作者35岁,正值壮年,一生醉心于轻快浪漫的小夜曲,鲜有创作宗教曲。为何在最后时刻接手创作这首宗教曲子呢?

创作期间的屡次逃避,可见内心的不情愿。尚未完成又离奇死去,更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从作者遗笔的“落泪之日“感受到了无穷的悲痛与惊恐。

他那时糟糕的身体状况,怕是更加添了他对死亡的恐惧吧。

他不仅问男子:“老师,真的像他们所说的,莫扎特是被宗教封建余孽所害吗?“

申中文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缓缓的念着那曲子里的歌词:“主啊,让他们安息吧。求你把清亮的光撒在他们的身上……“

这节课结束了,他们告别了申老师,走出宿舍楼。向海对晋叶说,你怎么找我到这里来了。

晋叶看下他和王新念,欲言又止。向海说,你快说啊。晋叶拉起他们跑到学校操场上,看到四下无人才说:“郑老师和我说了,申老师今天被他们学院再次调查了。“

向海有些着急的说:“究竟怎么回事?申老师已经下放到乌市这么久了,怎么还在查他?“

晋叶摇摇头,不解的说:“似乎是因为他在美国的哥哥……“

晋叶又说:“我实在放心不下,过来看你们。你们知道现在的局势,一天一个样。我们最近练的歌,都已经全部更换为“大海航行靠舵手“、“红色娘子军“了,可你们居然还在听莫扎特……“

她有些不解又焦急的看着他俩。

向海的心在下沉,他迅速看一眼新念,又说:“你爸爸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新念把一块石头甩向操场说,“我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估计最近又去南疆了吧。“他转身,脸上写着忧虑,又说:“我妈妈说,马思聪几年前那场个人演奏会的事最近又被拉出来说事了。“

向海惊讶,“不是之前已经定论说,允许百花齐放吗?“

他指的是,马思聪在那场小提琴演奏会上,拉了许多西方的知名曲目,一度被文艺界点名批评。但过了一段时间,文艺界又放话说允许音乐表演艺术百放齐放。

只是,为何近期再次被拿出来说事了呢?三个年轻人一时晕头转向,不得其解。

晋叶心里浮出极大的不安,她说:“你们俩是不是和申老师提一下,暂时不要再教外国曲子了。我听他讲到什么宗教啊,主啊的,我就忍不住害怕!“她眼里露出惊恐的神色。

向海陷入了矛盾的心理。申中文在六年前就下放到乌市,那时候他和新念也刚刚一起从遥远的喀什来到乌市读初中。

整整六年了,他们一直跟着他学小提琴。他们从新念的爸爸那里得知,他是音乐世家,家里有五个兄弟姐妹都是音乐家,至于他们那位老父亲,在解放前更是创作了数不清的脍炙人口的曲子。

七年前,他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从上海来到了遥远的乌市。本想,或许遥远的乌市会是最后的避难所呢,可如今……

三个年轻人的心被未知的恐惧占满了。半晌,向海喃喃的说:不管怎样,我还是很喜欢他今天放的那些曲子。那首安魂曲,现在还在我脑子里响着……

那些曲子多美啊。优美的小夜曲,是在情人窗下奏响的曲子。安魂曲却在耳边萦绕,让人走不出来。

他看一眼晋叶,她还沉浸在极大的焦虑之中,她的眼里充满了迷茫。

真是个爱担忧的姑娘啊!他使劲忍住想去触摸她的发梢的冲动,安慰她说:“我们说点放松的事吧。下周末我们学校文工团的弦乐队去净海郊游,你一起去吧。“

新念也终于来了兴趣,说:“正好我到手了一台照相机,到时候可以派上用场了,给你们试试!“

两个男生拖着晋叶往回走,他们不忍再看到她焦虑下去,却明白自己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章节目录 同龄 这日清晨,天黑的和夜里似的,伸手不见五指。一辆车从远处驶来,相继跑到新大,拉了一车小伙子,又折去医学院。

为首一个小伙子喊,向海,怎么折回去了?向海说,去接两个女生。

王新念说,他去接晋叶,医学院大一的。车上顿时起哄了。郑振华说,你真行啊!本校的女生放着不追,追外校的!

陈宇说,那要看是谁了。晋叶啊,前几天高校迎新文艺汇演那个女高音,唱“洪湖水浪打浪“的,据说她是艺术学院第一花腔郑玉玲的编外弟子。

郑振华长“哦“了一声,有些不解的说,都唱花腔了,怎么不考艺术学院啊。

王新念白他一眼说,那你为啥不去艺术学院拉中提琴,跑到新大炼钢啊!

郑振华揶揄一下说,这不建设边疆,报效祖国嘛!

新念说,是啊,幸亏当初报了工学院读机械系,否则专门拉小提琴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说到这里,几个男生倒沉默了。大家都是工学院弦乐团的,五个小提琴手,一个大提琴手,还有一个罕见的中提琴手。

郑振华就是那个唯一的中提琴手。大家上中学的时候,他为了躲避日益增多的劳动,去参加了学校的宣传队,又选了个冷门的中提琴。上了大学,继续稳稳的待在弦乐团。

大家四下无话,却已到了医学院。晋叶和一个女生正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天黑的像墨一样。向海拉她们俩上了车,车便朝净海呼啸而去。

车开的飞快,石雨身旁的女同学一头齐耳短发被吹得到处乱飞。向海看了好一会儿,摘下头上的帽子,递给她。

女孩拿到帽子看了一眼说,哟!鸭舌帽?同学,你够新潮的啊!

郑振华说,见识了吧!我们工学院第一帅,向海。你看看我们戴的什么帽子,八路帽!

他说着摘下头上的帽子扬一下,他的头发立马被吹得纷纷乱,又赶紧戴在头上。十月的北疆已经有些冷了,早晚温差大的很。

不错,连高干子弟王新念都戴着八路帽。

郑振华继续调侃说,你再看我们穿的都是什么鞋,我们的向海同学在学校天天穿黑皮鞋,天天擦的锃亮,今天出去净海那个土圈圈都舍不得脱下来呢!

这时候,太阳渐渐露出来了一点,趁着清晨的霞光,大家往脚下一看,果不其然,在清一色的解放鞋中,尤其是某些人的鞋帮子还糊着干泥,向海的黑皮鞋显得格外扎眼,还真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女同学撇一眼郑振华说,对啊!你看你裤子上还打补丁呢。

大家伙低头一看,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经她这么一说,似乎对比更鲜明了。郑振华那条浅色裤子的膝盖上正正好趴着一长遛深蓝色的补丁,四四方方的。

郑振华哼了一声自顾自的说,我们这才是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贫下中农。他那是资本家大少爷!

王新念警惕的说,振华,向海只是爱干净整洁而已,个人爱好嘛。他爸爸可是南疆军区少校军衔,常年驻守在昆仑山上,解放前的老革命。

振华咕哝一句说,你们这些军区子弟,不要动不动拿老子来压人好吗。他声音渐渐小了,不再言语。

那女生看了一眼王新念说,原来你就是王司令员的公子啊。她伸出手落落大方的说:我是何荞苓。

这个个子小小的女生身上有一股子野味,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很有劲儿。

她的容貌和一般汉族姑娘不同,却又比五官立体的维族姑娘柔美。不消说,又是一个维汉结合的血种。

张新念接过她递来的手,轻轻摇两下,算是认识了。

一旁的陈宇说向海,你真行啊!一大帮子人说你,你倒坐的挺稳的,一声不吭。

向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晋叶却说,你们别说了,那帽子是我送给他的。说完,她就把帽子从何荞苓头上摘了下来,又丢回了向海。

这次大家又一起起哄,原来小布尔乔维亚调调的还有晋叶小姐啊!连何荞苓都惊异的看着晋叶,只是那顶鸭舌帽就不能再别致的戴在她头上了。

到净海的路程很久,天色渐渐亮起来。走了几个小时之后,车停在路上,大家下车休息一阵。

向海靠到晋叶这边来,看她一眼。晋叶没理他。“你生气啦?“

晋叶有些负气的说,那是我爸爸生前戴过的,你怎么能随便给别人戴?

向海说,“你是恼恨我给女生戴吧。“他有些嬉皮笑脸又严肃的说:“好了,下不为例!“

晋叶算是哄好了。他们放眼望去,何荞苓和王新念在一起。晋叶说:“何荞苓这个女人,听说王新念爸爸派车带我们出来玩,就粘着我要一起来。“

向海想了想说:“新念身边女孩子很多,他自己知道怎么应付。“

晋叶却说:“何荞苓不一样。“她看一眼向海,又说:“反正不准你和她来往。“

向海看着她,笑笑。何荞苓个子不高,身材却很好,宽大的衣服也遮不住她美好的胸型。

她身上有一股子野劲儿,忽冷忽热的性子,又高傲的很,让男生都忍不住要多看她几眼。

晋叶就不同了,她自幼没有了父亲,后来还未上初中母亲也去世了。从此后,就从喀什去了乌市随叔叔婶婶生活。与何荞苓相比,自然少了那股子娇蛮劲儿。

而他,从小和晋叶,新念是发小。他们军区的孩子,从小就在喀什读小学,再大一些,成绩优秀的男孩子被送去乌市读中学。因为大人们都说,乌市一中是全新疆最好的中学。再大一些他们就一同考大学。

女孩子们相比就没那么幸运了。像妹妹向辉,学习再怎么优秀,也是要留在喀什读中学的。

男孩子们十几岁就离开了父母,去几千里以外的乌市念初中。他们周末也只能住在宿舍。

幼时的发小就成了最亲密的伙伴。一起做功课,一起玩,一起劳动。后来向海想学音乐,和父亲向山商量。原本是想学手风琴,可手风琴实在太贵了。向山说,你真想学音乐,那我给你买把小提琴吧。

最后向海和王新念一起学起琴来。他们非常幸运,遇到了从上海下放到乌市的小提琴家申中文。之后每周都跟着他学琴,算来也有六年了……

向山来乌市看向海的时候,也会叫晋叶一起。他会给他们带极其稀有的糖果。

晋叶天生嗓音极好,总是在学校文艺汇演表演节目。向山后来便托了申中文介绍了同校的女高音郑玉玲老师教晋叶学习唱歌。

这对向辉却不是一个好消息。当得知晋叶在乌市和哥哥一起读书,还能学习唱歌,她心里难受极了,她向父亲申请也要去乌市一中读书,却被拒绝了。

章节目录 净海 这天中午,经过很长的路程,他们终于抵达了净海。

当他们到这里时,才明白为何不去天池,而来净海。

这天晴空万里,飘着几片白云。净海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横陈在眼底,波浪静静的翻滚着,在长长的海滩上绵延数里,无穷无尽。

那蓝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上帝的眼睛,发出慈爱深沉的光芒。晴空却是明媚的碧蓝色,比海水浅了好几个色调,更映衬出海水的深情。

晶莹剔透的海水不断的冲上海滩,抚过岸边的礁石,发出轻轻的声响……远处是一带雪山,雪山的脊褶之处泛出青色的痕迹,与银白色的雪山交相映错。

雪山横在海和天之间,更增加了静谧之感。

时值十月初,秋意已浓,岸上绿荫已褪,转为广袤的金黄,在烈日下,显得越发绚烂,令人心旷神怡。

这真是一个天外之地,怪不得会被称为圣湖。对了,其实,她并不是一片海,而是一域纯净的湖。只是,人们从很早之前就叫她“海“。

她如此纯净,以至于湖水中没有一条鱼。岸上却是天然牧场,风吹草低现牛羊。

从有天地以来,她就安安静静的躺卧在西域,决心被遗忘,唯恐被喧闹的人群发现,会失去那份宁静。

至于她那些古老的神话,上古时期的怪力乱神,更增添了她的神秘,仿佛在说,不要来不要来……

而眼下这群年轻人的到来,恐怕要让她失意了。

他们早就听说,这里有一个圣湖,深深藏匿在天山山脉之中,所以驱车再久也要来与她相遇。

而且,年轻人们竟带着他们的乐器一起来了。七个提琴手和两个女孩,跳下了车,一溜烟跑到了海边。欢腾声打破了她的清静。

她看着那几个孩子,恣意在草丛里跳跃,翻滚,不顾旅途的困乏,踉跄着跑到了她的身边。

然后,他们望着她,深深吮吸着她的气味。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扑面而来的清爽和从海水中细细蒸腾而出的味道。

那气味经过千年,却还是那样纯净,令他们感到惊喜。

他们深深迷醉了,跌倒在金黄色的草群之中,鼻子里立刻扑满了深秋太阳暴晒之后干爽的草香。

晋叶抱着双腿,坐在向海身旁,她忍不住笑着。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牙齿那么好看,像白色的贝壳一样光洁闪耀。黑色的绒发在阳光下像缎子一样光亮。

她一直都是那个他最喜欢的样子,从他8岁见她的第一眼起。

她回头看他一眼,带着她最柔美的神情。她离他这么近,她的身上散发出女性特有的香味,令他陶醉。

她已不再是那个八岁的女童,而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

头顶上有几朵云飘过,眼睛里也填满了阳光,太明亮太温暖,以至于他舒服的要睡着了。

要是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啊。

可惜同伴在远处呼唤他们,催促他们过去,离净海近些,再近一些。

他们不得不又往前挪了挪。王新念开始给何荞苓拍照了。何荞苓对着净海侧身而站,圆圆的脸上露出了两个迷人的酒窝,发梢被风轻轻卷起。

维族妈妈给予她的高鼻梁像一座玉峰,丰润的红唇微弯起,露出洁白的牙齿。而她的大眼睛在强烈的阳光下眯着,又加添了不少妩媚的气质,立时迷倒了男生们。

男生们纷纷站过去要合照,王新念拍了几张,就开始叫向海帮他来拍合照。

向海拿着相机看了一会说,你们把琴都拿起来啊。

小伙子们才想了起来,仿佛来到了少女的窗前,紧张的还没顾上说情话呢。

他们立马从琴盒子里拿出琴,还把那把大提琴立在海滩上,一起拍了弦乐队的合照。

七位琴手在拿起琴合影完毕之后,忽然感到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此时才是正式向净海抒发爱慕之情的时候。

他们开始合奏一曲《我们新疆好地方》。琴手们的心像脱缰的骏马,用满心欢腾鼓舞的劲儿向净海献上自己的爱意,将那首充满西域风味的曲子演绎的淋漓尽致。

在天地之间,烈阳之下,对着宝石一般深邃的净海,演奏这样一个热闹非凡的曲音,连草场上的羊群也兴奋了,咩咩声四起,霎时琴声和着羊群的叫声,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晋叶和何荞苓不禁看呆了,晋叶开始放声歌唱:

我们新疆好地方,

天山南北好牧场,

戈壁沙滩变良田,

积雪融化灌农庄,

我们美丽的田园,

我们可爱的家乡……

何荞苓脱掉了外套,在海边欢跳起来。她的眼也笑,唇也笑,肩膀也笑,舞姿也欢笑。众人在这欢声笑舞中沸腾了,一起将浓浓笑意洒向灿烂秋日……

一曲结束之后,大家在海边追逐嬉戏起来。这时到了下午两时,海水的蓝更加浓郁,水波荡漾到了每一个人的心里,他们像是醉了。

这时,他们耳边响起了一曲悠然的小提琴独奏。

原来刚才只是前奏,真正浪漫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只见向海站在湖边的礁石上,双手弯曲,面朝大海,轻轻的拉起了一曲。众人一听,他拉起的却正是秦咏诚的《海滨音诗》。

对面的净海渐渐凝神听他诉说。

只见他戴着鸭舌帽,身穿浅色中山装,嘴角洋溢着欢快的笑,脚下的浪花拍打着海岸,远处隐隐是一带雪山,而他正沉浸在美好的音乐和广袤的景域之中……

虽然他在净海面前如此渺小,不值一提。但那一刻,他打开了他的心海,那里却是一片浩瀚的海洋,心潮澎湃着涌上海岸。

他用手所作之曲搭建了一座桥,那海与净海合而为一,形成一个宁静而浪漫的世界。

年轻的人们均进入了那美妙的境界,心弦为他所拨动。净海为之所动,久久的凝神倾听,轻轻掀起浪花拍打在他的脚下,拂过洁净的海滩……

章节目录 向山 这年的一个冬日下午,向海正在球场上打球,王新念喊他,“向海!你爸来了!“

向山在一旁用手示意不要他叫,自己在球场旁看着儿子打球。

一眨眼,这孩子已经挺拔的像一颗松树。他继承了祖辈白净的面皮和极有神韵的单眼皮吊梢眼,却没有他的半点庄重气质。相反,他非常的阳光。

此时,他在球场上跳跃,虽然他个子不是最高的那个,却是身手最矫健敏捷的那个。

向山看着向海,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从南疆军区回到平城,看到八岁的他。

小小的他,剃着光头,后面拖着一根一尺长的小辫子。他稚嫩的眼睛里闪烁着陌生而羞涩的光,看着他——他的父亲。

他对他的映像还停留在上一次那个光着屁股吃着奶的襁褓里的幼儿。

向海,这个向氏家族的长孙,得到了向家老父亲的专宠,天天被背在脊背上,当成是对那个遥远的不知死活的儿子的想念。

后来,向海那条小辫子在吃饭的时候,被向山一把剪掉了。

那时候是五十年代初,他们刚进驻新疆,驻扎在昆仑山上。几十万子弟兵,一大半都没有成家。司令员要稳定军心,向中央寻求支援。

中央领导一声令下,从全国各省选调了很多女青年支援边疆,比如八千湘女进疆。后来,全国各地的女青年们,上海“鸭子“,湖南“辣子“,山东“大葱“,甘肃“洋芋蛋“都来到了祖国西北重镇。

要知道,那时候整个新疆的汉族人口才几十万。后来她们在新疆很快和子弟兵结合,成家立业了。

对于那些已成家的官兵也被要求把家乡的妻儿带到新疆,扎根在祖国的边疆。

他却迟迟未归,一直过了三年,才动身回家了。

一算七年未归,不知家人如何,爹娘是否安在,她是否还好……

他背着行李,翻越崇山峻岭,回到了平城。他打开院门的那一刻,向海,这个被向家老父宠的无法无天的长孙,正在爷爷的背上肆意玩耍。

他把行李放在地上,他的母亲先看到了他,冲了过来哭着抱住了他。心莲听到婆婆的叫声,从厨房门帘后露出头,看到了他。

她满脸满手都是黑灰,看样子正在生火烧饭。她眼里充满着一千万个不相信,又转而惊喜,一时间眼里崩出泪水来。

她用那双又粗又黑的大手抹抹眼睛,脸顿时花了,她又在尾裙上抹了抹手,迈着小脚就跑到里屋拖着扎羊角辫的向辉迎过来。

他才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女儿,原来他走的时候,她已再次怀孕了。

在他的凝视下,向海从爷爷的背上下来,怯生生的站在他的身旁,被祖母和母亲诱导了半天,终于颤巍巍的叫了一声,爸爸……

向辉却紧紧贴在心莲身边,怯生生的看着他,又跑进了里屋去。

几天后,他带着妻子心莲和两个孩子向海、向辉踏上了西去的列车。

几千公里的行程,途径火车,汽车,最后是马车,那地方远的像永远也到不了……

一路上心莲谨小慎微看着他,默默的揽着两个孩子,还时不时缩起自己的两只小脚。

是的,她是那个年代最后一批留小脚的女孩。拿新社会的眼光看,她的脚是正儿八经的旧社会遗产。拿旧社会的标准看,她的脚却还没达到“三寸金莲“的娇小。

在她被拉进小黑屋,被压住裹了脚正正好十天的时候,她脚上的脓水化开了。她痛的死去活来的时候,她的大弟弟冲进来把裹布给绞断了。

结果,最后留下了这样一双新旧都不认的脚。

她的大弟弟却正是她丈夫幼时的同学。她那做前清举人的爷爷,送大弟弟和向山一起读私塾……最后在一次酒席上,她那爱吃酒的父亲用20块大洋把她贱卖给了向家做童养媳。

而这一厢,向家那个赌鬼老父亲遗传了祖祖辈辈的规矩。自然,这事根本轮不到他同意,就成了。

一日,他从私塾回来,他刚到家,放下书箱,一转身,看到了院子里站着一个又瘦又矮的女子。她全身穿的素静,头上两根长辫子挽在一起,手缩在袖管里。。

她的装扮过于刻意的朴素,一双小脚,细腿伶仃的立在那里。她却正低着头,偷偷的打量着他。

他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不是走错人家了。

这时,母亲过来和他说,这是他父亲给他聘的童养媳。母亲既表示无奈,又极其嫌弃的看了她一眼,拿了他的书箱便进屋去了。

他自然是极力反对的,可他那老父亲出了名的驴脾气,怎肯为了他折了自己在前清举人门前的面子?

自己忽然有了童养媳,容貌不起眼,比他大一岁,还是个小脚……

他对此异常懊恼,却又无计可施。还好,很快他就和她的大弟一起去县城念书了。

那年,日本鬼子已投降,国军也渐渐江河日下,他唯一的儿子向海也满一周岁了。一个夜晚,他偷偷收拾好行李,准备直奔解放军而去。

走时,他在床边看到她的惊慌。她正在奶孩子。她那么瘦小,她不解又不舍的眼神让他有些慌乱。

心一横,他还是走了。

解放军进疆的时候,他原本要得空回一次家,但情形临时改变,他们去了兰城。

人生就是这么奇特。回家三天后的一个晚上,他在饭桌上用剪刀剪掉了向海的小辫子,终于下定决心带他们回到新疆一起生活。

而如今,当初那个看着自己,眼里充满陌生感的向海,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的青年。

他一直学习优秀,兴趣广泛,特别爱读文史哲的书籍,又和一般男孩一样爱运动。

他善良,温文尔雅,从来不对别人说半句粗话,但凡他身边的人都喜爱他。

他还酷爱音乐,拉一手好琴……

整个军区都说他养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儿子,真是几辈子积的福气。

儿子近乎完美,他是欣慰的,同时却又略有担心。

他说不上是哪里不对。

此时,他在球场上跑动着,身上的衣服掩盖不住他饱满的胸大肌。他娴熟的奔跑,到处传球,冷不丁来一个灌篮。

他也曾静静的听他拉琴。他有次也像现在这样,突然出现在向海的生活中,看他拉琴,那孩子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之中……男孩子学有余力,多才多艺有什么不好呢?

只是……学音乐会不会心思太过敏感细腻?

后来,有人告诉他,他和同学在文艺汇演上拉二重奏,满脸的荣光令众人倾慕。他又觉得一切是妥当的,可能自己多虑了……

向海终于打完了球,在擦汗间,一转身看到了父亲。

向山像一座山一样屹立在球场一侧。一身军装让身边的同学侧目,而他满身肃杀的气息让旁人不敢说话。

他朝向海点了一下头,算是温和的招呼了儿子。向海立马跑了过来。“爸爸,你来了!怎么不打声招呼,我好去接你啊!“

从南疆到乌市足足有一千六百公里,车开在马路上几天几夜也看不到一个人。向山的出现让向海很意外又很惊喜。

父子俩一起往宿舍走。向海问他:“你这次来看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妈妈还好吗?“

到了宿舍,向山拿出了一套棉衣棉裤,是心莲为儿子一针一线缝制的。

他翻看向海的一些课本,知识点梳理的整整齐齐,字迹清晰可见,错落有致。实在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孩子啊。

当初,向海倒是有心报考艺术学校,被他给挡回去了。最后,按照他的想法,留在本疆,报读了工学院的机械工程专业。

男孩子嘛,最要紧的还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手里握有一门理工科技能,总比拉小提琴强多了。

章节目录 向海 向山仔仔细细的看了儿子好一阵子,又说:我这次有任务要上山,会离开一阵子。所以先来看看你,顺便再去看下晋叶。

向海意识到这次父亲应该会离开比较久,以至于不远千里先来看他了。于是他问父亲:“你有回家看妈妈吗?向辉可好?“

向海知道,父亲没有特殊任务时,会隔段时间就回军区大院,在家里待几天。但父亲和母亲素来话不多,所以待不长就回部队了。

他们来新疆十几年了,别家父母都是一窝一窝的生孩子,只有他家,就还是他和妹妹向辉两个。

向山点点头,又说,向辉明年要考大学了,最近功课紧。她一心想要考去北京。你要写信多鼓励她。

向海了解这些。他这个妹妹长的一副文静的样子,形体圆润,脾气可一点都不圆润。她从小性子强,好学习,却一直被留在喀什母亲的身边。若不是他那孤单的母亲无人陪伴,父亲怕也是会把她送来乌市读书的。

以她的成绩,绝不在晋叶之下。她每次都要考第一,考不了第一就要哭鼻子。

从八一中学小学部考上了喀什中学,她继续蝉联年级第一。要说她并不属于聪明的类型,却绝对是要成绩的主儿。

自从晋叶回到乌市考取了乌市一中,她就心里别扭上了。

后来,晋叶上了医学院,准备女承父业,做医生。她便更加难受了。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应该是她的梦想啊。

再后来,向山托了申老师找到郑玉玲教晋叶唱歌。她听说后,便不再直接表达她的怨恨,更不愿意提起晋叶了。

她对晋叶的厌恶扎在了心里,唯一能让自己好过的就是盼着明年能考去更好的大学,到时候一切自有定论……她要去北京读大学!在那里,离主席更近的地方,她会成为更有光环的人。

向海不明白向辉为何对晋叶有这么大成见。毕竟大家在一个大院里生活了那么多年。

或许是因为父亲从小对晋叶照顾有加,引发了向辉的不适?他一直无法理解女生的心思。正如他无法理解,为何不止向辉一个女生厌恶晋叶。

难道就因为她学习好,有一副唱花腔的嗓子,天生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

他无法理解,也不愿意理解女生心中相互比较而产生的嫉妒。她们实在不了解她……

她是一个孤女。她的父亲是一名大尉军衔的军医,在解放初期一次执行任务过程中,遭遇泥石流而牺牲。

她的母亲,也是随军的女军医。听到丈夫遇难,立时昏倒在了军区的医务室里。

那次同行的一队人中很多人被砸死,情形惨重。最后只有向山和另一名军官活了下来。

后来向海历经万水千山,从平城来到昆仑山下的南疆军区,第一个认识的就是晋叶。

那天,她正在大院门口跳绳,看到向山带着妻儿走进了大院,她停住看他们。

她眨着一双不属于她那个年龄的娴静的大眼睛,头发扎着两个辫子,还别着两朵白粉色的绸花。

向山弯下腰对她说,晋叶,这是向海哥哥。以后你们就要在一起上学了。

那年,向海八岁,和七岁的晋叶一起上一年级。晋叶懂得很多,她会背很多唐诗,会写很漂亮的毛笔字。上课总是不紧不慢的举起小手回答问题。

当她回答对了坐下的时候,就会回头看一眼向海,送给他一个会心的笑容。

她的母亲叫黎冰。在南疆军区,男人普遍文化程度都不高,女人就不用说了。他很少见到那么优雅利落的女人。

他每次去她家找晋叶时,都会看他们家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晋叶的爸爸妈妈都穿着军装,带着军帽。小晋叶一脸懵懂的坐在他俩中间。那副全家福的两边还垂着两个金色的穗子。

后来他听人和母亲说,晋叶妈妈是医专的女学生,和丈夫一起在山西从了军,跟着王大胡子的兵一路西上打到了边疆……

没过几年,在晋叶四年级的时候,她母亲又生了重病死了。

他一直记得她跪在父亲母亲的墓前哭泣,瘦弱的脊背一抖一抖的样子,让许多战友都流泪。

人也埋了,哭完了,她被叔婶领去了乌市。

他难过极了,一想到自己生活中再也没有这个头上扎着绸花的小姑娘,他忍不住落泪了。

没有人留意到他的难过。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已经12岁,长成了一个个子高高的少年。

他篮球乒乓球都打的很棒,正在萌发男性最初的雄性魅力。所以,哭这件事,与他十分不相称。这带给他些微的耻感,混合着他的离别之苦,令他难以下咽。

自从来新疆之后,他骤然失去了祖父的宠爱,常常面对严厉的父亲,这一切不免叫他惊心胆战。而晋叶的离去,更增加了他难以言喻的孤独。

当他逐渐习惯了同伴的离别后,一个消息却带给他新的希望。

父亲告诉他,如果成绩好,可以去乌市一中读书。乌市一中是新疆最好的中学,离喀什有一两千公里远。

他的内心是矛盾的。他从没有独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如果他去了乌市读书,那离家也太远了。

但如果去不了,他恐怕很难再见到晋叶了。

就在这样矛盾的心情下,他最终还是被父亲送去了乌市。父亲说,读书要紧,而且他终究要离开家,成为一个男人。

那时他刚刚14岁,离开喀什踏上了去乌市的旅程,开启了他一生中最难忘的经历……

他坐着车颠簸了十来天,才到了乌市。当时乌市在他眼里也是灰突突一片。

一想到以后要在这么大的城市独自生活,他感到迷茫与担忧。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困顿多久,就遇到了老熟人。

他先是在新生宿舍见到了王新念——司令员的三公子,原来他也一同来乌市一中读书了。

他同新念不熟,因为他的身份,虽然以前都在军区子弟小学读书,却从没有说过话。

虽然他的父亲告诫他,不要与人争执,更不要当众轻易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态度。

这一刻的他没有父亲那么谨慎,立刻跑过去拉住了王新念的胳膊。

两人很快热络起来。

那天两人拎着水瓶去水房打水,遇到三个洗完澡的姑娘拿着水盆从旁边的洗澡房出来了。

她们的头发还没干,身上带着好闻的肥皂的味道,从身边擦肩而过。王新念却一转身,大喊了一声:晋叶!

那姑娘中的一个,穿着浅色外衣,露出洁白的衬衣领子,梳着两条长麻花辫的那个站住了,回头来看他俩。

不是晋叶却是谁呢?

她的眼睛从王新念瞬间滑到了向海的脸上,不可思议的喊了一声:向海?!

她笑出了声,又回头看了两眼同伴,跑了过来。

原来她也考入乌市一中了!

三个军区孩子相遇在乌市,不由得欢腾了。她要不是女孩子,真是要把她给扛起来了!

三个人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说,立刻交换了许多信息。还真是巧,正正好都被编在了同一个班里。

章节目录 晋叶 乌市一中的六年,或许是晋叶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是的,因为有向海和王新念的陪伴。在她最需要同伴的中学时期,幸好有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填补了她自我意识萌发,又最容易陷入孤僻的少女时代。

他们一起上课,一起读书,一起做作业,一起外出玩,一起发呆。

向海去晋叶家见到了她的叔叔和婶婶。她的叔叔是一名麻醉师,婶婶则是普通的工人。他们两多年来一直没有孩子。晋叶的到来,填补了他们对孩子的渴望。

他们对晋叶非常疼爱,生怕晋叶不能把他们的家当做自己的家,而心里感到委屈。

母亲去世之后,晋叶随即跟着叔叔婶婶去了乌市。乌市可比喀什大的多,也热闹多了。

笔直的马路,硕大的厂房,还有美丽的人民公园,当时红山还在建设之中,也渐渐要从荒坡变成绿树青山。

周末,向海和王新念常无处可去,就会去找晋叶。晋雄会让妻子给孩子们做山西刀削面,三个孩子吃的格外痛快。

晋雄是一直知道向海的。

哥哥晋英和向山是过命的交情。向山在1947年一次战役中受伤,幸亏得到晋英医治,慢慢好了起来。从那以后,两人就成了过命的好友。

却不曾想,他这个哥哥却英年早逝,一腔热血洒在了祖国的边疆……

而黎冰死后,晋叶成了孤儿,是向山第一时间联系到他,让他从乌市赶来把兄嫂合葬在喀什昆仑山下。

昆仑山啊,终年冰雪覆盖的昆仑山,不知埋葬了多少来自祖国大江南北的烈士忠魂。兄嫂也长眠在那里。

在呼呼的风声里,巍巍昆仑俯首看着他们。人的年日如草一样,兴旺时候如野地的花,经风一吹,就归无有。它的原处也不再认识它。只有亲人会长长久久的记得,他们最爱的人长眠在那里。

他和妻子从向山手中接过了哥哥的骨血——晋叶。那孩子浑身无力,哭的快要晕过去了。

向山神色凝重,向他们缓缓行了一个军礼。在向山身旁,他们第一次见到那个英俊的少年,向海。

向海的眼角有一丝刚抹去的泪痕。这个小小少年,努着嘴,使劲憋住自己的眼睛,学着父亲向他们敬了一个军礼。

晋叶,这个孱弱的孩子像极了她美丽的母亲,性格温婉,像一抔清水茕茕孑立。父母先后的离世,加增了她无穷无尽的忧伤。

无论他们夫妻俩怎样对她,她总难以开心起来,在家里蹑手蹑脚,格外小心。

他们理解又担心。毕竟是13岁的大姑娘了,一切都明白了,哪能那么快就走出来呢。

这些年,他们一直和向山保持联络。向山还一直记着好友留下的这个独苗。

后来,向山来信说,军区的孩子学习好的会考去乌市一中,向海有可能要来乌市上学。但他嘱咐先不要告诉晋叶,怕她空欢喜一场。

所以,当晋雄再次见到向海时,着实开心。见到了向海,像是又见到了已亡兄嫂的一件旧物,令他仔细端详,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又感慨万千。

向海又长高了一截,男人特有的喉结刚刚长出来。他开怀的笑着,露出两排美好洁白的牙齿,整个人那么阳光、清澈。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美好。

晋雄也注意到向海身边的王新念。据说他是军区司令员的爱子,却没有半点高干子弟的做派,十分随和亲人。

他非常放心晋叶交的这两个好朋友。他也看出来,晋叶开始变得像小鸟一样轻快,笑容再次回到了她的嘴边。

有年夏天,晋叶带着向海和王新念一起去红山玩。这座赭红色的山像一个巨型龙头横卧在乌河畔。

他有很悠久的传说,据说他是一条赤色火龙,作乱被贬下来,又被砍断了身体,龙头便坠落在此了。

早年这里还有不少庙宇,后来都荒芜了,只剩下一座九层镇龙宝塔。

在夏日傍晚的红霞中,那山常看似像是火焰一般炽热。山上是光秃秃一片,只有火色山石,赤色宝塔孤零零的耸立在那里,真像是人们所说的镇龙神器。

山下的乌河曾经泛滥成灾,于是常有大堆人聚集在红山脚下修筑堤坝,以防水灾。

乌河另一边的雅玛里克山就更神奇了。雅玛里克,意为山羊之家,被称为妖魔山。据传,他就是西游记中牛魔王的居所,上山藏匿不少妖魔,所以妖魔山上也有一座镇妖塔。

这镇妖塔是和红山上的镇龙宝塔同时修建。清末乌河泛滥成灾,民间疯传是红山和妖魔山的妖怪们做怪,于是新疆都统特别修建了这两座塔来镇妖,以保平安。

有山的地方,就有各类被供奉的神仙鬼怪,竟已有千年之久。只是那些神龛在清末到解放初期被焚毁的差不多了。

晋叶一直寻思着带两位好友登山游玩。山上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全城风景。夏日贪图凉爽,也是避暑的好去处。

这日,三个年轻人终于不只在远处眺望,而是相互追逐着爬上了红山。

红山连绵不断,每隔一段距离,在山头上就有一座小亭供过客纳凉休息。新近栽种的树苗展开枝叶,稀稀疏疏的。

三个少年人争先恐后的一口气爬到了山顶,来到那座镇龙宝塔下。那塔足有九层,在烈日下红似火,真似是一柄火红的法器深深插在怪兽头上,镇住了那条作恶的妖龙。

晋叶正在浮想联翩,转身却不见向海。于是她和王新念一起去寻他。

他们往后山跑去,越走越荒凉。约莫半小时,便走到了一座寺庙山门前。

这座寺庙看上去已废弃多时了。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柱子上的朱红色已全然褪去,露出斑驳旧色。

据说100多年前,这里还是云烟缭绕,香客络绎不绝。如今却经年不修,落魄不堪。

她和新念喊着,向海!向海!

回声飘在又空又大的院子里,却无人应答。于是新念跑去后殿找寻。

她一人走入殿中,寂静空旷的大殿里空气阴凉,光线幽暗。那庙堂之上正供着一尊面目狰狞的石像。

她不知那是何方神圣。

只见他身披金色绸衫,身后还有飘带,显得光怪陆离。他身形彪悍矫健,光着脚,正用一只手弹着一柄法器。

他俯视着,看着她这个怯生生的女孩,眼球凸出,露出凶光。

他的面前摆着三柱香,还在燃烧着。看上去像是有人刚刚来拜他,离开不久。

山上的香火已断了几十年,解放后就更没人来拜了。是谁在这个时候偷偷来看他呢?

她看着那尊像,那尊像也看着她。

他的心在流转,瞬间起了邪淫之意,不禁嘴边飘起轻蔑的笑意。

她却想起自己的孤愁和无助,无尽的茫然和恐惧,心里冉冉升起对他的敬畏之心。

香炉旁放着一把香。于是,她拿起三支点燃了。她拿起来闭上眼,凝神祈愿,然后把香插在了香炉里。

谁料,刚放进去的三株香断了一支。她心里咯噔一声,抬眼看那石像。他依旧瞪着眼凶神恶煞的看着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不敢再多停留,速速出了殿门。却见向海正站在院中,抬头看远处的一颗古树。

那颗巨大的古树树干十分粗壮,犹如一条巨龙蜿蜒盘旋。树荫繁茂异常,站在下面看不见阳光。

他被那树荫包裹着,那树又置身于一片断壁残垣之中,地上遍满了废墟残瓦,坑坑洼洼。

他那样子,委实要迷失在废墟之中。

她急急的喊了一声:向海!

向海转头,看到苦寻自己、一脸悲苦的晋叶。晋叶说不出的无助和恐惧,飞快的跑了过去,毫无犹豫的抱住了他。

这让他无比震惊,震惊之余用手轻轻拍着她柔软的身体。

太阳已偏西,院中静寂,几只乌鸦在惨叫。他俩偎依了一会,心下却愈发不平安。忽然听见殿里响动,两人不由吓了一跳。

过了几秒,只见王新念从殿中出来,看见晋叶在向海怀中,不由慢了半拍,喃喃的说:我把香炉给踹了……

随后,三人速速下山了,逃离了这个古怪的地方。离开寺庙,走出了几百米远时,晋叶忍不住回头看。

她仿佛看到那尊石像狰狞的脸,带有一丝诡异的笑。再看时,那庙门禁闭,像是从来没有进去过似的。

章节目录 无猜 这日向山和向海去医学院看晋叶。晋叶从宿舍里飞奔出来,来到他们面前。

向伯伯!她开心的喊了一声,一脸稚气的站在向山身边。

向山看着晋叶,这孩子又长了一些,说话上声音却仍旧像小时候一样嗲甜。

向海一直很奇怪。晋叶在所有人面前都是落落大方端庄淑女一枚,唯独在父亲面前就会露出小女孩爱撒娇的本性,从小就是这样。

向海用眼睛斜瞟她一下,一副深度玩味的表情。晋叶却没管他,接受向山目光的检验。

向山一贯对向海和向辉很严格,从来不苟言笑。唯独对晋叶,却无法掩饰喜爱。

他注视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少女,又看到向海调侃她的眼神,不禁嘴角微微卷起。

向海难得看见父亲笑,不由委屈的说,你看,我爸爸看到你简直比看到我都开心啊!

向山从包里掏出一包糖果,两个孩子瞬间开心的笑了,兴奋的接了过来。

向海说,哇,爸爸,你都没有给我啊!

然后向山又掏出一条深红色的围巾。晋叶简直开心的不知说什么好了,看着那条围巾,立刻被她围在了脖子上,给父子俩看。

那条围巾让她的眼眸更闪亮,头发更乌黑,整个人格外娇美动人。

她连连道谢,有些语无伦次,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向伯伯,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她既不好意思又充满着感激,眼睛竟都有点湿润了。

向海一边欣赏着晋叶,一边不停的说,爸爸,你可千万别让向辉知道啊!否则她又要不开心了……你到底有没有给向辉买啊?

向山笑着看了他一眼说,买了。又看着晋叶。

三个人一起走了一会。晋叶告诉向山自己的学习进度,这是向伯伯最关心的。他喜欢刻苦努力的孩子,怎能让他失望呢!向山一边听,一边提一些问题,晋叶一一回答。

晋叶和向海一样,都是极其妥当的,真是令人放心的孩子。他心里不由得感叹。想想她长眠在昆仑山下的那对父母,应该可以安心了。

只是,孩子们忽然提到了申中文被审查的事,他们眼里有难以掩藏的恐惧。

向海说,爸爸,申老师不会有什么事吧。

他们一起看着向山,眼巴巴想从他嘴里得到一个令人松口气的好消息。

向山思索着,该如何应对孩子们的问题……局势如此不明朗,谁能知道明天的事呢?

他想了一会儿,对他说,申老师是司令员找来辅导新念和你的……你要注意新念的动向。

他想了想又说,实在不行,就先停了吧。他看着儿子脸上浮起的焦急和失望,不由的觉得,他终究还是个单纯的孩子……

他又看一眼晋叶,晋叶倒像是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晋叶的父亲是为国捐躯的烈士,从成份讲是安全的。她一向沉稳谨慎,也让人放心一些。倒是向海,没经历过什么事……

他抚着儿子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坚毅的说,你记住,一定要谨言慎行。任何时候,都不要轻易表露自己的想法。切记!

他看到儿子眼里的纯良,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不知是喜是忧……

这天向山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一眼向海。这个他一生最钟爱的孩子,正恋恋不舍的看着他。那样子,真不像是个男子汉,倒像是大姑娘一样的惆怅。

向山皱了皱眉,走过去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像是检视自己的部下。他又想,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见……就没再责怪他了。

于是他对他说,寒假回去看看你母亲和向辉。他这么一说,向海却更惆怅了。

晋叶此刻眼中闪着失魂落魄的忧伤,刚才见面时的兴高采烈一扫而空。这个孩子从小对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信赖,令他一直疼惜……

他对两个孩子说,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相互照应好。

说完,他看了他们一眼,就上了车。

车开走了,向海陪着晋叶往回走。她开始流泪。

向山一直以来像父亲一样的照顾和关怀。虽然短暂,却绵长。

这些年,她一直偷偷给他写信,她也曾幻想自己是向辉,有一个如此美好的像大山一样坚实可靠的父亲……

而他对她的挂念,一直温暖着她,让她内心多了一些勇气。那是一种力量,存在她的心里,让她即使再难过,也会觉得还有点什么在。

向海怅然若失。忽然反应过来,说,你说爸爸说让我们俩好好相处……是什么意思啊?

他看着晋叶。

这话把晋叶从忧伤中拉了出来。她扭头看他。他那张英俊的脸上,眉毛漆黑入鬓,两眼闪着光。

他温暖如阳。

她假装想了一下笑着说,让你照顾我呗!

他俩继续往回走。原来父亲是赞同他俩在一起的。向海心里好开心,忍不住笑起来,又看一眼晋叶,露出他洁白的牙齿。

章节目录 荞苓 1966年初,寒假已至。向海和王新念坐车回喀什。从乌市到喀什坐汽车要一个多星期,回趟家真不容易啊。晋叶来送他们,遇到了何荞苓。

何荞苓站在车站,和王新念咬耳朵。晋叶问向海,何荞苓究竟用什么法子把王新念给搞到手了。说着,晋叶用眼睛狠狠挖了一眼何荞苓。

向海纳闷的笑笑。

他也没想到王新念居然被何荞苓这么一个维汉混血给征服了。何荞苓又美又辣,就像是晋叶这种水柔性子的反面。

何荞苓看到晋叶,便朝她挥挥手,灿烂的笑着露出牙齿,一点儿也不见外,然后又把眼睛聚焦在王新念的脸上。

晋叶懒得再看他俩那个腻歪劲儿,从包里掏出两大本书,递给向海,又说,这是我之前的复习材料,你带给向辉。

向海看看晋叶,想说什么,又不好说,便谢过带在身上了。

男生们回家度假了,要经历一个漫长的寒假。女孩子们再不舍也要看着他们走了。毕竟是大学之后的第一个寒假,要回家过年啊!

在车上,两人穿的像粽子,还不时哆嗦。车过了中午渐渐暖和起来。向海才缓过劲儿来,他用胳膊捣捣王新念说,你和何荞苓真是进展神速啊。

王新念斜看一眼向海,又恨兮兮的说,你们俩都谈情说爱这么多年了,再怎么也该轮到我了吧。

向海知道他说自己和晋叶。初中时候,三人结伴学习玩耍,很平衡的关系。自从高一那年去红山玩,这种平衡就被打破了。

那之后,他们三个仍常在一处,只是晋叶单独约自己的时候多了起来。

王新念,这个一米八个子的大帅哥一度有些失落,自己怎么就突然变成了灯泡。从那之后,他开始和一些女孩约会,和一些军区子弟打球,郊游。只是三个人仍然十分要好。

他的爸爸,军区司令员王进来一直以低调实干着称,对自己的子女管教甚严。

王新念一点高干子弟的架子都没有。在他挺拔的身形下,多了一丝从容和早熟。那是他的家庭所赋予的,也是向海所不具备的。

两人都学理科,都很爱音乐。向海却一度想专门去音乐。而新念就很清楚,自己以后仍然是要回到部队的,音乐对自己只是一个编外尝试。

向山总要向海多向新念学习。向海有时候太单纯,让向山不放心。

这些年围绕在王新念身边的女孩子很多,不少是因为他的身份。他一直一声不吭,坦然相处,却从没明确和谁谁好了。

但这次何荞苓似乎不同。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觉得她和那些女生没啥区别,是奔着他的身份来结交。

后来他们玩在一起。开始是一群人一起玩,何荞苓说话老抬杠,王新念听着听着就有点火药味儿,大家都看着觉得好玩儿。

有天,何荞苓说王新念,你敢和我一起去爬妖魔山吗?

王新念看着这个身形娇小的女生说,这有什么不敢的。于是两人甩下一大堆人,坐车去了妖魔山。

何荞苓跳下车,转身一笑,把外套脱下来,往腰里一系,像牛魔王夫人一样,蹭蹭蹭的跑上了山。

临近冬日,冷的快要降雪了。他们一起跑上山去,只见山峰层峦叠嶂,羊肠小道弯弯曲曲,道路交错。山上人烟稀少,连个维族住户都看不到。到半山腰的时候,开始刮起风沙,眼前渐渐模糊。

新念越跑心里越嘀咕,但一旁的何荞苓半点惧色都没有,于是硬着头皮往上爬。

两人一直走到看不见路了,太阳没有了,身旁到处怪石嶙峋,鸦子站在石头上叫的那个凄惨。

何荞苓笑盈盈的看着他说,王公子,这山上可压着一条青龙呢。说完诡异的一笑又跑远了,像个巡山的女妖精。

上山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快到山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他们在一片黑暗中看到那尊高高耸立的宝塔,青虚虚的杵在那里。

三年前,王新念在对面的红山上看到过一尊几乎一模一样的镇妖塔。

那日,他和晋叶去找向海,却误入后山废墟之中的古庙。

他遍寻不到向海,一转身看到晋叶进了大殿。那正殿有一个后门,于是他从后门进了殿,却看到晋叶正在默祷。

他停在那里,看着这个文弱的少女。殿内昏暗,光从殿顶的缝隙中垂下,只有那么一丝丝光,落在她的身上。

他说不出她哪里好看。这个文弱的女子纯净的有些苍白,一直不甚会笑。眼底沉静,却浸透着哀伤。

或许是她的哀伤一直牵引着他。他知道她心里一直爱慕的是向海。

在乌市重逢的那刻,是他先看到了她,她却把目光定在了向海的身上。

向海的纯良像是治愈她忧伤的药。她靠近他时,就会笑。离开他时,就回到沉默。

她和每一个他身边的女孩都不同。她和向海一样,都是纯净的存在,像净海一样不谙世事……

她许愿结束,转身出殿去,就看到了向海。他在她身后看着她飞快的跑向向海,仿佛遇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投身到向海的怀里。

她重新安全了。

他转身回到那尊石像面前。

他并不相信这些石像能影响人们旦夕祸福……但晋叶感染到了他,于是他闭上眼凝神一会。

他想到了晋叶和向海,这两个他最要好的朋友,心里不免有一丝失落,却慢慢被沉静的祝福替代了……

当他睁开眼时,发现那石像正狰狞的看着他,嘴边闪烁着一丝诡异的笑。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转念间改变了心意,觉得自己的行为荒唐透顶,怎么会相信这些牛鬼蛇神?!

于是迅速转身离开,不料书包却甩到了香炉上,硬生生把香炉给拖了下来。

咣当当的声响打破了寂静,香灰撒了一地,插在里面的香摔的粉碎,瞬间惊醒了外面的两人……

夜色中,他站在古塔前,想起三年前的事,清晰的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对面红山上的九层镇龙宝塔依旧像一枚定海神针插在那里。

何荞苓转了一大圈走了过来,靠近他。她顶多一米六,在他这个一米八个头的汉子面前,越发显得娇小。

他不禁问她,你妈不是维族人吗,怎么你生的这样矮?

何荞苓却不生气,柔柔的说:我父亲是汉人,个子不高啊。

新念起了兴趣,又说,你们维族姑娘不是家里不让嫁汉人吗?

维族人多信***教,又不能吃猪肉,维族父亲鲜有把姑娘嫁给汉族小伙子的。

何荞苓的母亲却是无父的,母亲常年病重得不到医治。

何荞苓的父亲是一名医术精湛的中医。他是绥德人。陕西人常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那三国骁勇善战的美男子吕布就是绥德人。

何荞苓的父亲生的眉清目秀,聪灵智慧,体格却瘦弱。

何荞苓的母亲却丰满健美,是一个纯纯的维族血统的姑娘,年轻时候见多了骠肥体壮,血气满满的维族小伙子,哪有见过这么俊秀的书生呢。

于是,年轻的医生在渐渐医治那重病多年的维族老母亲时,没想到身旁那位俊美的维族姑娘却陷入了对自己的爱慕之中……

何荞苓的母亲在连生了三个儿子之后,才生下了何荞苓。

王新念听了说,怪不得呢,上得父母宠爱,下得兄长呵护,越发娇纵的不成样子了。

何荞苓却问他,那你呢?

王新念想想自己的父母,都是南征北战的老革命。他那父亲,此刻还不知奔走在边疆的哪一线呢。

他自初中就与向海来到遥远的乌市上学,一年才能回一次家。有时候假期回去,也很难见到父亲。只有母亲在家中操持着一切。下面弟妹有好几个,母亲还要工作……七尺男儿,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天上群星璀璨,夜黑风高,只有孤塔陪着他们。

他在迷思的时候,何荞苓走近前,抬眼看他。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般。他怔住,不知如何是好。

她却咯咯的轻笑着,又像一个巡山小妖一样跑开了。然后在十几米远的地方喊他:王新念!该下山咯!

章节目录 互撩 那天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两人好不容易拦到一辆过路的车。

上车后,开车的人说,你们两个怎么这个时间从山上下来?不知道前天那边刚死了一个人吗?在这个点如果你们是一个人半路拦车,打死我也不敢停车的。

王新念把何荞苓先送回医学院,自己走回去。

临别,王新念说,今天真有你的,差点死在了妖魔山上。

何荞苓朝他吐了吐舌头,转身走了。

隔了一周,何荞苓来工学院找王新念。王新念看到她远远走过来,立刻躲在向海身后准备逃走,却被她一把给逮住了。

旁边的男生们起哄说,呦王新念还有怕的人啊!王新念完了,被何荞苓这个霸王花缠上了。

何荞苓轻笑一下,没在意别人说啥。只清脆脆对他说,王新念,敢不敢和我一起去烈士陵园啊!

王新念翻翻白眼,暗喊倒霉。这个维女也太彪悍了!上次去妖魔山没闹够,这次又要去坟地……

那片陵园新修没几年,除了坟冢,怕是连颗树也没有。冬日荒郊野外的,谁敢这时候去呢?

他看着向海,向海手插在怀里,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确实,他还没见过哪个姑娘让王新念这么头疼呢。

他指了指向海,一副你不是兄弟的样子,大步拖着何荞苓出了教学楼,又跑到了学校树林。

何荞苓腿短,被他拖的跑的气喘吁吁。两人站在一个僻静处,王新念看着何荞苓。此时她倒是一副又刁蛮又娇羞的样子。

他心里痒了一下,把爆粗口的念头压了下去,却又气恨不过这个维女老让自己颜面扫地。于是凶悍的说,你究竟想干嘛?

何荞苓看他一凶,自己刚下去一点的气焰又被点燃了,她说,你不是胆子大吗?敢去烈士陵园遛一圈吗?

王新念忍住火气,眯眼一笑说,要是我不去呢?

何荞苓斜着蹓他一眼。她那一米六的个头在一米八的王新念面前,显得像个小小孩。她说,不去啊,那你就认输呗。

王新念歪头笑了一声说,你一个小女生,老找人拼这些干什么啊。再说,妖魔山去了不也没咋样嘛。

他想了想,指着何荞苓说,也行,我可以在烈士陵园待一晚上……

他话峰一转,又说,那你拿什么跟我赌?

何荞苓看着他,倒愣住了。

王新念把头压下来逼近她说,我要是在烈士陵园待一晚上,你得让我亲你一口。

说完他看着她,这下轮到何荞苓发傻了。

她脸上略红了一下。

王新念想吓退她,没想到她竟心一横说,行。怕你没那个胆子,亲就亲。

真是一个厚脸皮的丫头啊。两人横对着横,都不想竖,只能又一次搭车去了烈士陵园。

在路上,王新念看着身边这个新疆姑娘,完全没有姑娘该有的矜持,存心找他挑衅,倒有点演义小说里樊梨花三挑薛丁山的味道……看样子,她是对自己上心了。

何荞苓又野又美。虽然长的不高,身材却像了她那个维族母亲,凹凸有致,丰美健壮。一张肥嘟嘟的嘴让人浮想联翩。汉人姑娘很少有这种性感的长相。

这匹难驯服的母马成功激起了他的兴趣。

他有问过晋叶关于她的一些事。晋叶很直接的告诉他,最好不要和何荞苓有什么关系。

据说这个女人在高中交过两个男朋友,对待感情的态度很开放,和男生交往没有界限。

要不是刚升大学,相互不甚了解,又碍于同学面子,她上次一定不会带她一起玩的。总之,她们医学院的女生都不喜欢她。

女人看女人,总是过于刻薄。于是他又找了医学院两个高年级男生打听了一番。

据说这女生高中的男友在新大,天天来找她,被她各种拒。她长的美艳,性子却像男子一样豪爽。

据说她交友广泛,各个学校的男生都认识她。虽然花名在外,却没谁见她有固定的男友。

这么一匹脱缰的小红马,又美又野。全院很多男生都在追她,想和她好。

他还问过向海,向海想了想说,没毛病,但不是他的菜。是的,向海喜欢的是林妹妹晋叶,怎么会喜欢何荞苓这种呢。

从男生的角度来讲,没毛病。

好吧,这么一朵辣花居然撩到他头上了。出于一贯的谨慎,他想按兵不动看她什么意思。

到了烈士陵园,他们从一个土洼遛进了陵园。这个陵园建设时间不长,也刚有十来年时间,四周栽种了一点树木,但总体非常萧瑟肃杀,光秃秃的。

在一大片灰茫茫的戈壁上有一个非常宽大却空荡荡的纪念广场,那里树立着一块高大的碑文,上面用维吾尔语和汉语写着“革命英烈永垂不朽“几个大字。旁边栽了几棵树,在瑟瑟的寒风中颤抖着。

纪念碑后便是一个个的坟冢。不少烈士长眠于此。

来这里干吹西北风,两个人吹得瑟瑟发抖。王新念顿时觉得又上了何荞苓的当。

不一会儿,何荞苓青着脸说,不行了,太冷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王新念有些窝火,没搭理她。当她第二次说的时候,他再没忍住便爆了粗口,你他妈玩我是吧!

何荞苓说,不行啊,这样待一晚上会冻僵的。算了,改天再玩吧。

说着就要跑。

有了上次的教训,王新念没等何荞苓抬腿,便一把拉过了她,把她娇小的身体扭在自己的臂膀下。何荞苓挣扎了一下,结结实实的扑进了他的怀里。

王新念恨恨的咕哝了一句,让你撩我,让你撩!捏起何荞苓的脸,就用嘴狠狠的噙住了她那张丰满的嘴唇,狠狠的索取着。

她那娇小又丰满的身躯被他悬空抱起来,要揉进身体里去。两个人昏天暗地的吻在一起。

过了一会,他们听见有人喊到,嗨嗨嗨,你们在干吗?你们俩!大白天在干吗!

他俩才缓过神来,发现有两个端着枪的士兵在远处吼着。这是烈士陵园,跑这来搞女人不想活了吗?

他俩吓的拉起手拼命的跑,窜出了洼地,一溜烟跑的无影无踪……

那天回来,这俩人就热恋上了。整个医学院和工学院的男生都知道了,他们的霸王花被军区司令员的公子摘走了。

章节目录 心莲 向海和王新念在边疆的茫茫戈壁上摇摇晃晃颠簸了一个多星期,终于回到了喀什疏勒。一到军区大院,两人就分别各自回家了。

向海一路跑回到家,一推开门,看到母亲心莲正在低头飞快的踩着缝纫机。

“妈妈!“他大叫一声。

心莲看到儿子回来,嘴里发出兴奋的应声,站起来就抱住了心心念念的儿子。

向海一把将瘦小的母亲揽在怀里。心莲仔细看了又看向海,这孩子又长高,又长俊了。

六年了,一年只能见一次。那么远,远的插翅难飞。

她喜难自禁。她说,可把你给盼回来了!不禁眼睛有些潮湿,用袖子擦了一下。

向海见母亲如此激动,也不由得有些伤感。从小在父母身旁还没待够呢,上初中就被送到那么远的乌市去。

周末人家回家去了,他只能孤零零的待在宿舍。幸亏有新念和晋叶陪着,否则他那颗易伤感的心真不知如何是好。

他也常常惊讶,王新念怎么跟没事似的。王新念老笑他,还在喝奶呢,乳臭未干。事实上,新念还比他小一岁呢。

心莲放下手里的活,去伙房给向海做饭吃。向辉帮母亲包葱和蒜,一包一堆,娘两一起热火朝天的做饭。向海看着心莲说,哎呀,妈妈!我在乌市就惦记着你的长面呢!

心莲说,好好。这次回来天天给你做臊子面吃!

向海嗯一声,又说,明天给我做拉条子。

心莲连声应着,从案板上的面盆里挪出一大块已经揉好了的面。儿子先前来信,说这两日会回来,她算着日子,想着就在今明到。所以早早备好了面。

只见她用力在案板上飞快转圈揉了一遍那块面,直到确保劲道了,便拿出一根很长的擀面杖,开始擀面。

心莲个头小小的,都不到一米六,可擀起面来却是霍霍有劲。

没多久功夫,那块面已经被擀成了一个大面饼,又从面饼变成了巨大的面皮。她一边擀,一边撒一些玉米面粉上去,让面皮又薄又劲道,还不会粘连在一起。

她的手上下翻飞着,不一会又把巨型面皮折叠成一摞,然后开始用刀切面了。

这柄刀实在是又长又重,还是她当年进疆的时候从家里带来的呢。她用左手压着面,右手开始迅速又均匀的切面。那声音又清又脆,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切完后她用手一提,一把把细细长长的面就做好了。

她又着手炝汤。她把切好的葱花丢在油锅里,滋啦一声后,又放了不少辣椒面,最后加了少许菜丁。正值冬天,幸亏还有土豆和一丢丢的猪肉,总算做了一碗臊子面。

她丢了一把细长面到锅里,很快那把面像白色的花从沸水中飘了上来。她拿漏子一捞,倒进了碗里,又在面上加了几汤勺臊子和汤汁。

一份臊子面就做好了。她端到桌子上,再放上一双筷子和几瓣蒜。向海看到也顾不得说话了,抓起来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几乎所有远飞的孩子,不管他长大后身在何处,若有幸吃到幼时曾吃过的某样温食,都会感到异样的满足。

那多半是出自他的母亲亲手所做,还伴着她在一旁慈爱的目光。

若他很久都没有再遇到那口暖食,会怅然所失。甚至怀疑人生的意义,刻意去寻找那份久违的暖意。

心莲此时正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向海,看他吃饭的样子。

向海不时抬头对母亲笑一下,嘴上可忙着没停。

心莲的心里结了一个苦瓜,一生中开心的时候不多,而此刻能算是一个。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了向海这么好的孩子。

虽说向辉读书也很争气,还被称为“向五分“,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向海就不同了。

正是因为向海,向山当年才决定带他们三个来新疆。

若向海是个女孩,又会怎样,她是不敢想的。她心里闪过旧日的恐惧。

她的心像是结了一个苦瓜,而这却是她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刻。

她十三岁就做了童养媳,每日睡在婆婆脚下。每日鸡没叫天黑的像墨,就被婆婆踹起来干活。

她那个婆婆,从嫁来向家第一天就被老公疼,自己婆婆又死的早,没受过婆婆一天气。

她那常去山西贩私盐的老公每次回来,都给她带各样的首饰和精贵的衣料,是一个舍得在婆娘身上花钱的男人。

婆婆33岁就纳了第一房儿媳,把她伺候的窝窝腋腋的,没有受过一点点委屈。

后来大儿子闹疯病,大媳妇走了,她是愁苦了一段时间的。只是她真的有福气,她还有那么出色的一个二儿子。

二儿子从小就长的俊,一直在私塾读书,再大一些就去了县城的新式中学念洋书。

张父一直在给心莲物色婆家,本来是看不上向家的。向父虽能搞钱,却是个赌鬼。常常前脚赚了银子,后脚就输完了。家婆又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只是向家这个二儿子,和张家长子一起念书,也算是知根底,时而来张家串门。

张父便在堂里观察这个后生。向山生的清秀稳重,话语不多。十二三岁年纪轻轻的却极其笃定,与他父亲判若两人。

张父看了心生喜爱,反复思量着,觉得不可多得。

他张家不好财不好权,祖上代代是读书人,出过秀才举人。

他这个大姑娘是个极勤快的能人儿,一定要配个好姑爷,以后才能扶持好下面的弟弟妹妹。

张家老父看中了向家二子之后,便在一次酒席上,半开玩笑之间商量起儿女们的婚约。

向家家公喝着酒,心里也盘算着。张家家室清白,大女儿也是出名的能顶事。所以几杯酒下肚,双方就定了亲事。

心莲常听大弟说起向山的名字。后来听说自己被许了一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心里忐忑不安。毕竟是没有见过的啊。

只那么一次,她在门缝里看到向山,他幼时就是一个白面书生的气质。心莲觉得他清俊,长的好看,心里有过一阵欣喜。

后来听母亲说,父亲嫁她,只得了向家20块大洋,心里顿时委屈。自己兄弟姊妹一大串,她作为长女,没日没夜的替父母操劳,是弟妹的半个娘,每日的活从早干到黑,像驴骡子马。

却没想到,自己最后竟不如驴骡子马,被父亲如此轻贱的卖了。这以后让向家人如何待她呢?

又听说婆母是个挑剔搞事的人,她就更愁苦了。她就这样满心委屈着,走进了向家。作为最后一代的童养媳,她晓得看婆家眼色行事的重要。

她记得父亲说,向家儿子是个贵重人,一起好好过日子。

她见他那日,他正从县城放假归来,提一个书匣子,身形是十几岁的娃娃,气质却似大人一般持重,用一双剑一般的眼睛定在她身上,令她心里一紧。

她的婆母出来,用眼轻轻撇她一下,对她的小丈夫说,这是你父亲给你聘的媳妇。婆母说她的口气轻的像是她不值得一提似的。

向山大惊,又回头看她。

有那么三秒,他就那么皱着眉头。他那张俊脸看着有些恐怖,真是惨不忍睹……她不得不低下头去。

她心里说,他也太严肃了。

又说,他也太不愿意了……

然后他不苟言笑的进屋去了,留她一个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没多久,向山决意要去县城读书,向父家也就随着他,给了他读书的盘缠。于是张家长子也一同相伴去了。

章节目录 苦瓜 心莲的心从进向家那天起,就种上了一个苦瓜。

向海周岁的时候,向山有天半夜起身,悉悉索索的穿衣服。穿好了在床边站了一站,最后点了灯。拿了灯来到床前看向海。

向海正在吃夜奶。他闭着眼,使劲的嘬着。心莲侧身微眯着眼,用手环着他的小肩膀。

孩子睡的熟熟的,小脸蛋儿光的像剥了壳的鸡蛋,只有小嘴在蠕动着,鼻子里发出呼嗜呼嗜的声音可爱极了。他忍不住伸出手摸摸他。

她看他穿戴的整齐,身旁放着一个包袱,吓了一跳。他捂住她的嘴轻声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过几天回来。说完,他又看了看她,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出门走了。

过了几天不见人回来,她去找大弟,才知道他投奔解放军去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发觉自己又怀孕了。

那时候南征北战的,仗打的很凶。向山一直杳无音讯。婆婆天天站在家门口张望半天,日头下山才回屋。后来以泪洗面,再后来时间长的让她渐渐麻木起来。

她一边大着肚子,一边干活照顾着向家老小。向父见不到儿子,幸好儿子留了一个独苗,他抱着小孙子当儿子宠。

一晃好几年过去,珍珠也扶着墙走路了。她回家去看母亲,一家人看到这个忍辱负重的大姑娘,生了孩子越发干瘦了,单薄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刮倒了。

大姑爷一去四年不归,当娘的摸着姑娘的手,摸着摸着就抱住哭起来。回头再次和张父提起,是否和离,重新给女儿安家。

张父抽着烟锅子,别一眼老婆,半天长舒一口气又无话。姑爷走了四年,死活不知。姑娘被向家当牲口一样使唤了这许多年,到头来像是守活寡。

他也有所闻,姑爷对姑娘不太瞧上眼,却是循规蹈矩,上孝父母,下对妻儿倒也尽心尽力,无甚挑剔之处。

自从鬼子投了降,国军和共军就打的昏天暗地。乱世之中,男儿志在四方。他要去参军,也不好阻断他的前途。只是苦了大姑娘拉扯一家子老小……

1949年,两军打的厉害,胡宗南败退到平城。天天枪声和手雷爆炸声不断,老百姓吓的像倒在地上的豆子四处乱滚,无处躲藏。向家一家老小窝在深山沟底四天四夜不敢出来。

婆婆有公公护着,她护着两个小的,还要拉着疯疯傻傻的大哥。手雷爆炸的时候,她把两个孩子紧紧的抱在怀里,捂着他俩的耳朵,自己的耳朵却要震聋了。心里又怕又苦,苦的连一丝恨的力气都没有。

一直到第五天,终于听着没声响了,婆婆要她摸上去看看。公公说,那些兵腿子都不是好东西,她一个婆娘不安全。

于是他自己踉踉跄跄摸上沟去,看到一个端枪的士兵站在自家院门口。他吓的屁滚尿流几乎滚下沟去。门口守卫的战士跑过来拉住他说,老乡莫怕!我们是解放军,暂住在你家,明早就走!

还让他进院子看了下,月色下看到解放军整整齐齐的睡了一院子。

果然是解放军,不是胡宗南的兵!他颤微微的说,军爷,我儿子也是解放军!

解放军的兵没有扰民,待了一晚上就走了。临走前把院子扫了,还留了一袋小米。

向父摸着那些小米想着,看来见儿子的时候不远了。

一家子人盼啊盼啊,眼睛一闭一睁又是三年。心莲想着,向山应该是没有了。

随便哪里飞过来一个子弹,打到肉身上,那还能再有那个人吗?

如果还有,他念了那么多书,怎么连一封书信或一个口信都没有呢?

她就当是人死了。如果不当做是死了,她又怎么活?

向海长的粉嘟嘟,眉眼越发像了他那个死活不明的爹。转眼八岁了,被公公宠的不成体统。

珍珠都满院子跑着和向海打架了,老是被婆婆骂。她的珍珠不得公婆疼爱,连名字都没给取。

她自己想了想,就叫珍珠吧。是她眼里的珍珠。珍珠随她一起在灶台吃饭,不能上桌子。她以为她这辈子就这样昏头转向的过下去了呢。

一年早春的傍晚,她不再想的那个人却突然回来了,像是走了几万里路,跋山涉水,风尘仆仆的回来了,脚上的鞋子都是破的,腿上全是泥。

只有他那对清俊的眉眼里射出的那道寒光说明,他向山还活着。

七年未见,他长的健壮了太多,脸上多了许多坚毅。他已不再是那个单薄的白面书生少年郎,他已是一名威风凛凛的军人。

他看着她,在脑中迅速的核对着关于她的记忆。

她心里又喜又悲,不知如何相对。婆婆扑在他身上哭嚎着,上上下下的看他,反反复复确认着他的存在。

她转身擦把眼泪,又发现自己的手是黑的,回屋子一看,脸成了花的。她拽着珍珠出来给他看。

他还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女儿。

向海扭扭捏捏的叫了爸爸。而珍珠抵死不叫,挣脱母亲的手,又跑回了屋子。

向山看着珍珠,疑惑的看着她。她苦笑一下,他居然不信是他自己的。

婆婆说,你走的时候就怀上啦,后来才知道的。

晚上一家子人吃饭,她破例带着珍珠上桌子吃饭。才听丈夫说,现在驻军在南疆军区昆仑山下。

她听说的昆仑山还是在神话里的那个。没想到真有这样的山存在,那得远到天边去吧。

晚上她去伙房烧水。看到向山坐在那里和公公在谈事,具体她也听不清,公公一直沉默着抽着旱烟。

她倒了两碗热水要送进去,却听见公公说,我知道你不甚中意她,但她在家里熬了这么多年,算来也有十六年了吧……

再说,她生了海子。你不在家,不知我们一起过生活的艰难。

她心里一惊……原来他竟想和她和离?!她顿时两眼一黑,手里的水差点撒出来,又听向山说,海子我可以带去南疆……

婆婆又说,你要是光带海子去南疆,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这么久,婆婆总算是替她说了句公道话。

向山不甚烦躁的说,那你们谁考虑过我呢?

“梆“的一声,向父把烟锅子重重的丢在了桌子上,又说,这是我给你定下的媳妇。你再出息,也还是我向继亭的儿子!别说你是解放军,就算是阎王老子,我也绝不允许你做陈世美!

向父从房里冲出来,差点冲倒了她。他看着她,满脸怒气又愤懑,咳了一口气,背着手出门去了。

向山坐在那里,像是一尊像。母亲在一旁劝他,儿啊,你就带他们母子三个一起去吧。不为了我们,就看在海子的份上啊。

婆婆絮絮叨叨的劝着,她却不再有心情听下去了,一转身却看到珍珠贴在墙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憋着恐惧。

她揽过珍珠进偏屋去了。珍珠长的白嫩,一双眼睛长的小小的却乌黑溜圆。她怔怔的看着母亲,问她:妈妈,爸爸不要我们了吗?

心莲心里一阵疼痛,把珍珠揽在怀里,不知如何回复,毫无底气含含糊糊的说:不会的。

珍珠六岁了,已经不好糊弄了。她又问:妈妈,爸爸要带哥哥走,为什么不带我们呢?

她心如刀绞,只闭上眼,不知从何说起。

章节目录 迁徙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一家人在一起吃饭。向山叫心莲去拿剪刀来。心莲心里纳闷,却还是递给了他。

他撩起向海脑后那根一尺长的小辫子,一刀下去,没了。

向海本身就畏惧父亲,只觉得脖子后一阵凉意,那根祖父一直不断爱抚的黑油油的小辫子立时没了。他惊了一下,哇哇的哭了起来。

向山把小辫子放在了桌上。家里人都是一惊。向父安抚道,没有了就没有了。你父亲要带你去南疆,那边都是兵娃子,会笑话你长小辫子的啊!

向山对心莲说,你收拾收拾,明天就要走了。

心莲心里一沉,想着终于是要走了。她把头低到一旁去,放下碗,去给公公加饭。她一声不吭的添好饭。向山看着她那张紧绷着的脸,又说:你和孩子们的衣服不要带太多。

大家听了一惊,又是一喜。心莲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向父先笑了,说:海儿啊,你爹要带你妈妹妹一起去南疆喽,爷爷要很长时间见不到你了!

婆婆朝心莲瞥了一眼说,你跟了我儿子,真是享不完的福啊。

心莲惊喜的看着珍珠,珍珠也极开心看着她,一张脸吃的像花猫。

向山冷不丁的说,以后就不要叫珍珠了。大家又愣住了。他又说:就叫……向辉吧。

向父眯着眼睛呵呵呵的笑着说,向辉好向辉好。珍珠也有一个男娃儿一样的名号了!

珍珠却噘着嘴说,为什么不叫珍珠了?爸爸不喜欢我吗?

心莲赶忙捂住她的嘴,朝她摇头。

向山温和的说,你就要上学了,要有一个正式的名字。

这天晚上,心莲收拾东西到很晚才睡下。可她实在睡不着。老天终于开了一回眼,总算没有忘记她。她就要跟着丈夫,抱着孩子们一起去过他们新的生活了!

再不用没完没了的伺候公婆,她终于可以开始自己的生活了!

据说丈夫在军队也是一个官,她可以享受做官太太的生活了。这让她兴奋不已。

一早,他们即将启程。公婆、爹妈以及弟弟们都来相送。大弟对向山说,你这一去就是七年,也算是奔波出了结果。只是这些年苦了姐姐和孩子们,以后好好对他们吧。

父母再怎么不舍,也终有告别的一刻。他们踏上了西去长达几千公里的漫长旅程。

这一路,先是驴车,又是火车,再换马车。从平城到乌市,途径山谷、戈壁,路过了许多清奇的地形。

火车先是钻过了一个又一个山洞,穿行于狭长的隧道之中,继而长久的奔波在茫茫戈壁之上。

终于到了乌市,他们略微歇歇脚,又从乌市去南疆。一路没有火车,经过戈壁、绿洲、沙海,先是见到了迥异的异族男女的面孔和大相径庭的文化,亘古以来的荒凉和异域风情扑面而来。

整整走了一个月,却仍旧是从人烟罕至到人烟罕至。

后来黄沙漫起来,沙子往人嘴里,眼睛里,衣服里猛灌。漫天漫地都是黄沙。

一直生活在山清水秀的平城的他们,哪见过这阵仗。他们像是西天取经路过黄风岭,被那个可恶的黄风怪给缠上了。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向山拿出老早备好的防沙眼镜和面罩。孩子们开始不住的哭泣,觉得走不到那个遥远的新家了。

珍珠哭着问,妈妈可不可以停下来不走了?心莲总是说:就到了,就到了珍珠。她这么说的时候,向海又开始哭了。

向海哭的向山心里一阵烦闷。这孩子怎么动不动就哭,一副女人的性子?都被父亲给惯坏了!

他立吼一声,不要哭了!谁再哭把谁扔下去!

两个孩子吓的立时停止了哭声。他们掂量着,凶神恶煞的父亲一定会说到做到的,于是都缩到母亲怀里去了。

他们在漫天漫地的黄沙中走了不知多少天,终于在一天下午来到了昆仑山下的喀什噶尔。车一路开到了军区大院门口停了下来。

他们下车,他们将在这里开始了新的生活。

章节目录 昆仑 喀什嘎尔是一个非常特别的西垂小镇,很少有城市像她这么特别。

她的东边是塔克拉玛干沙漠,南边是喀喇昆仑山和西藏阿里,西边靠着帕米尔高原,北面是古玛塔格山,喀什河静静的流淌着。

秦时,她是西域三十六国中的疏勒国,只有区区几千人。

千年前那个知名的和尚,一路去印度求佛经,从阿克苏的天山峡谷出去,从帕米尔高原的塔什库尔干进来,途经喀什,整整绕了塔里木盆一圈。

这里春夏黄沙弥漫,鲜降雨水,酷暑难当。秋日碧水蓝天,白云绿原,胡杨林美色沁人心脾。冬季茫茫大雪后,厚厚的白雪遍布在蓝天艳阳下。

人们说,这是四大文明相聚在的地方。这里有新疆最大的清真寺庙,也有佛塔和外国传教士建立的教堂。

清朝那位风流皇帝的维吾尔族妃子最后葬在了北京,却在这里也留下了一个墓。古城里林立许多宅巷,维族老汉坐在门口晒太阳抽烟,小孩不时穿梭在街巷前后玩耍。

这里有最强烈的日头,最大的温差,最狂野的风沙,最蓝的天,最迷人的胡杨林,最为迥异的古老文化,也有最神秘的喀喇昆仑。

昆仑山的背面正是印度。昆仑深处海拔五千米的地方,有一处后世闻名遐迩的神仙湾哨所。只是在那个时候,他默默的隐藏着,不为人知。

昆仑山上隐秘着印度、巴基斯坦与新疆之间的传统商道,要想翻过喀喇昆仑山脉,只能从为数不多的山口通行。

这里曾是英国渗透新疆和西藏的口岸,后来也成为了中印战场。喀喇昆仑的特殊位置决定了驻守喀什的重要。

当心莲来到喀什嘎尔,等待她的不是舒适安逸的生活,而是在这片荒原上,与几十万军民一起投入热火朝天的兵团建设之中。

当晚,向山的家点起了袅袅炊烟,心莲娴熟的擀了全家人最爱吃的炝锅臊子面。香味飘到了邻舍。王大川是个四川人,大晚上过来看向山。

他大嗓门吼着,向哥,你回来啦!说着就一脚踏进了大门。

只见一个矮个子军人,披着军装闯了进来。虽说人嗓门子大,可个头却矮矮的,眼珠子滴溜滴溜的转。

一番问候后,王大川看着向山一对儿女,再看了下心莲,羡慕不已。他比向海小,恭恭敬敬的叫了声嫂子。

他眼睛往向山碗里一看说,咳!我闻着辣子味儿就来了,原来你们吃上长面了!

说着,他又唉声叹气的说,以后要一个人去潘政委家吃饭了。

说话间,心莲已经给王大川下了把面,浇上浓浓的辣味臊子,端了上来。王大川半点没客套,嬉笑一下,端起来就是一顿猛吃。

一边吃一边和他们聊天。说最近潘政委安排他去相亲,看中一个17岁的湖南女子,还是个初中文凭,人家嫌他年龄大个子矮没文化,硬是不同意。

心莲一时奇怪,问他,咋军队还管介绍对象?王大川说,嫂子还不知道“二八五团“呢,像我和向哥这种28岁以上,五年党龄的团级以上干部,我党是优先解决婚姻的,会介绍对象。

心莲还想问,哪来的女人介绍呢?王大川却岔开话不说了。但她很快也就知道了。

第二天,她就被潘政委的老婆叫去了家里。潘政委的老婆姓李,是妇女主任。她月份已渐大,肚子把宽宽大大的衣服撑的老圆,正在家缝婴儿穿的衣服。

她专管军人家属来疆安置的,什么样的军嫂都见过。但她看到心莲那双小脚时,还是惊讶了一下。

心莲下意识把脚又往回缩了几缩。她到军区大院后,见过的一些女子,无一例外都是新式大脚。多的是像她一样把发辫盘在头上的媳妇,清一色穿的素静。可要说小脚媳妇,还就只她一例。

李主任看出她的不安,安慰她说,咳,这都是旧社会的冤债,你也是个可怜人。她看出她精明能干,又问,你识字吗?她回说,不识。

李主任端详了向海和珍珠一会儿说,你这一对孩子养的真好。我知道向山有六七年没回家,真是苦了你一个人了!

她又说,向山算是好的,好歹没耽误成家要孩子。你不知道,我们这里戍边的男人,那些年忙着打仗,入伍的时候都是新兵蛋子,一仗打下来,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个个都成了大龄青年,婚姻大事都给耽误了。

心莲想到昨日见到的王大川,问道,那都没结婚呢吗?

李主任一边缝着衣服,一边说,可不是嘛。我们进新疆的时候,国军有十万人投降,加上咱们自己的兵,二十万人呢,就没几个结婚的。这么多人戍边,不解决婚姻问题,时间长了要出问题的。

这不,后来从各地调选女兵过来,全都是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紧着年龄大的先介绍成家。现在已经解决大半了。

心莲想着,竟还有这样的。哪像自己以前,人都没见呢就跑去做童养媳了。

李主任看她一眼说,你是很早就去向家的吧。她那双眼睛量人像尺子一样准。她比心莲又大一些岁数,自然懂得这些旧俗。

心莲点点头说,从小就去了。

李主任又叹口气说,好在向山是个忠诚厚道的人。

心莲看着她身子重了,做衣服不太灵光,就主动要过去自己给做了两针。

李主任看她手巧,赞叹不已,就说,心莲,你看咱这军区大院新结婚生了娃娃的越来越多,我们正操持着办一个幼儿园,解决大家带孩子的问题。要不你就来幼儿园工作吧。

心莲一听,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李主任。李主任正热乎乎的看着自己。

她想,我也要工作了?!她忙问,我能做些啥呢?

李主任笑着说,你看你把向海和珍珠带的这么好,我们就缺带孩子的保育员。

心莲开心极了,连说看孩子我会!行行,李主任我一定好好干!

她想想又说,只是我的两个娃……

李主任说,你放心,向海我已经给安排上了,明天就去子弟学校报道。珍珠还小,就先跟着你。看着年岁,明年也好上小学了。咱这女娃和男娃一样,都是祖国的花朵,要上学念书!

心莲开心的笑上了,真不知有这么好的事,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

李主任又说,你不识字,我们有专门学习拼音、识字的扫盲班,你明天就去上。上午来幼儿园,下午就去识字班,等你识字班结束了,就正式来幼儿园工作。

心莲不禁谢了又谢,千谢万谢,想来是真的要在南疆开始新生活了!

李主任握着心莲的手,和蔼的说,心莲啊,我们的男人不是一般的男人。解放年代打仗,一解放就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一边戍边一边搞建设。一上昆仑上就下不来,让人等啊等的……

她说着看看窗外远处的昆仑山,她家老潘又上山了,还不知什么时候下来呢。

她又用那双热乎乎的眼睛看着心莲说,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你要帮老向照顾好孩子们。组织会尽量帮家属们安排好生活的。

自这天起,心莲终于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她参与了幼儿园最初的建设工作,打扫干净房间,把一张张小床搬进来,铺好被褥,准备好孩子们换洗的尿布,学着给奶瓶消毒……

下午去扫盲班学习拼音,识字,阿喔呃,人之初,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她第一次用那双奇大无比粗壮的手弯弯曲曲的写下自己的名字,张心莲。她想,我终于和向山一样会写字了!

她的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

章节目录 心刺 他们到喀什后没几天,向山就上山去了。心莲把写好的字都放在一起,打算等向山回来给他看。

幼儿园陆陆续续迎来了许多小孩,从2岁到6岁都有。李主任说再小的孩子就不适合送来幼儿园了,又把孩子们编为小班和大班。

心莲和另一位军人家属负责小班,大班则交给两个略有文化的军人家属管。珍珠就被编到大班去了。孩子每天早上老早送来,晚上妈妈再接回去。

小班都是2岁以内的小小孩,整天育婴室都是哇啦哇啦哭声一片。另一位军嫂大家都叫她郝嫂。郝嫂的丈夫是一位大尉级军官,也是丈夫从军之前在家里结的。

郝嫂知道了心莲是向山的老婆,有些惊讶。她笑着说,你家老向算是他们这一师里最清俊的一个了。李主任一开始还以为他没结呢,给他张罗着介绍对象。

心莲一惊,又按住性子,缓缓的说,是啊。我家老向显年轻……

后来孩子越来越多,要的吃食也多了。李主任说,全军区都在自给自足,谁让咱来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呢。

没有农田,兵团自己开垦。没有粮食果蔬,兵团自己种。没有肉吃,兵团自己养。没有树,兵团自己栽。

咱这个西北角上几千年的荒凉地的荒凉要过去了!兵团要自己当家做主。别看现在是荒原,五年十年以后全部变成良田!

咱幼儿园也不能等着兵团供给,咱也要自给自足。要吃肉就自己养上,要吃菜就自己种上。

李主任把几头乌克兰白猪仔给带来了,交给了心莲。心莲除了看孩子,洗尿布,还要养猪。这些都难不倒她,她踩着一双小脚,忙前忙后,忙的团团转。

郝嫂手慢,她就叫郝嫂在屋子里多看着孩子。自己趁着孩子们午睡,就嚓嚓嚓的把几桶尿布全部洗掉,再跑去扫盲班上课。

她和郝嫂一直轮着去上扫盲班。郝嫂记性不好,又不肯好好学,常看着心莲在那里抽时间看书默字。

她说,大妹子,你真是个爱读书的人。你要是个男的,准是个状元。

后来郝嫂和心莲熟了,见心莲是个实在的,就啥都跟她说。有次她问心莲,你见到今天那个女先生了?

心莲想想,那个教识字的女老师,十七八岁的样子,长的俊艳艳的,一双眼睛会说话似的,性子很活泼。

郝嫂说,你知道她就对了。心莲说,咋了。

郝嫂说,这个女子是湖南辣子,51年来的,师专的女学生。当时李主任给介绍了好几个二八五团,她都看不上。不是嫌人老就是嫌人没文化,要么就嫌人家大老粗。

郝嫂说到这,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你猜她看上哪个了?

心莲不说话,心里猜到几分,又不好驳了郝嫂的兴致。果不其然,她看上了向山,自己的丈夫。

郝嫂看到心莲摈的这么牢,没达到心理预期,又笑一下说,结果你家那位说他自己已经定掉了,搞得那女子还打听老向定的哪位……

心莲心想,“定掉了?“他咋没和人直接说他有老婆孩子呢?继续垂头洗衣服,又说,那后来咋样了?

郝嫂说,嫁人了呗。说实在的,她嫁的那位比起老向可真是差远了。

心莲心想,有女人的地方就少不了是非……没想到跑到这个鬼地方了,还是一样一样……

只是心里渐渐扎了一根刺。她想起了那位女老师,正值青春,皮肤白白净净的,一头短发显得干练极了,一笑一口整齐的白牙。她站在那里教她们上课,说话声音脆生生的。

第二天她再上她教的课,感觉就变味儿了。转念又想想,人家已经嫁人了,都是陈年旧事了,心里起伏着想压下去。

那女老师拿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好字,放下粉笔弹弹手上的灰。

心莲看到她那双手,白白嫩嫩又长的纤细。她不由得又看一眼自己的手。

不知为什么,自己身形瘦小,却长了一双异常粗大的手。这是一双老农民才有的手,手指粗长,骨节粗大,指甲皮老厚,每块指甲都坑坑洼洼。有一块指甲在小时候砍柴的时候被砍掉了半块,血流不止。后来包上长好了,却留下了永远的刀疤。

她从小就烧火做饭,浆洗衣服,粗活不知干了多少,以至于手上每一道纹理都变粗了。到了异常干燥的喀什,又天天浆洗尿布,手被泡的更不成形,皮全部翘起来了。

她看着自己手指尖裂开的口子,那伤口张着已不知多久了,这一刻却忽然疼起来。

这天向山忽然回家来。他检查了向海在学校学习的情况,看着珍珠在地上玩石子。

他又问询了心莲在幼儿园的工作情况,以及在扫盲班学习的情况。心莲鼓起勇气,把自己的练习本给丈夫看。

向山看了点点头说,看来你这段时间精进不少。李主任给你的安排很适合你。

心莲暗自开心,丈夫向来喜爱好学之人,自己努力学习工作,终于对了他的胃口。

饭后,晋叶来家里找向海一起做作业。向山看到晋叶,倒是格外开心些。

刚到喀什时,每每向山归家,晋叶就会来家里玩。心莲一直有些奇怪,这个小姑娘和丈夫特别熟,平时也不见她父母。向山离家的时候,晋叶就来的少了。

向山看出她的疑惑,便告诉她,自己在解放前一次战役里,伤了左胸差点死掉,是晋叶爸爸救了他一命。

两年前,他们在山上执行任务,忽遇泥石流,一整车的人都被砸到,死伤惨重。最后,晋叶的爸爸牺牲了,而他却活了下来。

晋英永远长眠在昆仑山。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从此向山便视为己出。

身经百战的军人面临死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每次提起先走一步的生死兄弟,即使冷静理智如向山,也不免伤感万分。

丈夫如此重情重义,心莲不由得要对晋叶多关注几分。这个女孩,长的格外秀气,说话声音轻轻的。说不上好看,就是娴静。

珍珠却不喜晋叶来家。父亲不常在家,一归家晋叶就找过来,缠着父亲。父亲带了好吃的,也必定要平分她一份,凭什么啊?

明明刚才父亲还在看自己玩石子呢!这会又被她围的团团转了……在一次向山要母亲买了衣料,同时做两件女童罩衫,给她和晋叶一人一件。珍珠对晋叶的不满爆发了。

她先是央求母亲不要给晋叶做,后来母亲偷偷做好了。她看着那两件一模一样的罩衫,气恨之极,用粉笔把晋叶那件划了一个稀里哗啦。

心莲规劝了她之后又悄悄洗好放在衣柜里,谁料珍珠又发现了,竟拿剪刀把衣服前襟给剪了一道大口子。

这事让向山知道后,扇了珍珠一个大耳光。向山的手劲特别大,珍珠的脸立刻红肿起来,白嫩的小脸蛋上一个火红的大手印,耳朵嗡嗡地响了好多天。

心莲心疼坏了。她心心念念的珍珠,就这样为了一个外人被从小不管她的老子给打了。

她又拗不过丈夫。只能自己花钱又买了一块料,给晋叶做了,心里却暗暗咽不下这口气。

从那以后,她便远远站着看晋叶。晋叶隐隐觉得心莲不似从前待自己亲近,此后便少来向家。

没多久,心莲的扫盲班课程就要结束了。最后一课很特别,扫盲班老师请了军区的黎医生来给军官家属们讲最基本的护理知识。

负责扫盲班的老师说,同学们,黎医生常年驻扎在昆仑山上,一年里也很少下山,今天还抽出陪家人的时间来给大家来讲课,让我们热烈鼓掌欢迎黎医生!

下面的女学员们一边鼓掌,一边纷纷议论,她就是那位常年驻扎在昆仑山半腰的医疗站上的女军医,黎医生。

这是心莲第一次见到黎冰。只见她穿着军装,头发整齐的盘起,扣在军帽下,只在脑后留出一截乌黑亮丽发辫。她长着一张周正的鹅蛋脸,鼻梁高挺,嘴巴不大不小却红润丰满。目光深邃又富于理性,声音柔和温润。

她讲话不紧不慢,一举一动自带锋芒。她这个从从容容的样子,就是整个南疆军区也就这么一例了。

郝嫂说,这女人要强的跟个男人似的。自己老公没了,就留下一个女儿。按理说,她自己好好再找个人组个家庭一起过日子嘛。

可她呢,找了一个维族老婆子常年在山下看着孩子,自己在山上忙着工作。

每个月就回家一两趟,家里全是维族老婆子做主吃喝。据说她的工资大半都给了那个维族老婆子。

后来心莲才知道,黎冰正是向山那位长眠在昆仑山下的生死兄弟晋英的遗孀,晋叶的母亲。

章节目录 冷漠 心莲和两个孩子渐渐在南疆军区扎下根来。随着驻军人员结婚成家的越来越多,这些年来积压的人口缺口在一瞬间得到释放,南疆人口呈爆发式增长。

军人们接二连三的生育,一家有两三个孩子是稀少,四五个是正常,七八个才属于饱满。

他们中的大部分是天南海北的混血,常常是甘肃混东北,湖南混山东,山西混浙江……

小孩多的像葡萄藤上的葡萄,一串一串的。爸爸妈妈的口音都南辕北辙,小孩子说话也拐东拐西的,还不时再来句维语,有意思极了。

他们中的许多后来都留在了新疆,为当地的发展贡献了毕生精力。

幼儿园的孩子数量暴增,更多的军人家属加入了保育员的工作队伍。心莲这时俨然成为了幼儿园的业务骨干。

她培训新来的保育员,教大家幼儿护理的基本知识。而她喂养的那几头乌克兰小猪仔长的膘肥体壮,很快就繁衍了第二代第三代……于是,她又成了养猪标杆。

她兢兢业业的工作着。她非常热爱工作,干一样爱一样。两年后,她顺理成章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她把奖状贴在家里的墙上,一进门就能看到。

此外,自从她为李主任襁褓里的孩子缝制了几件婴儿衣服,大家渐渐了解了她的手艺。越来越多的家属来找她做衣服。

开始是小孩衣服,后来女人们买了新鲜布料,做个罩衫或裤子,改个衣服样式,都来找她。

开始,人们她酬谢一些东西。不管有没有酬谢,她都尽心竭力的做。人们越发不好意思,就开始付钱,并叫她不要推辞。

再后来,珍珠上学之后,她的时间又充裕了一些。找她做衣服的络绎不绝,要踏光了向家的门坎。

活计太多,她又攒了些钱,索性买了一台缝纫机做活。那时候家里有缝纫机的极少,她买来却是为了服务大院里的人。

于是,每天向海和珍珠睡觉的时候,心莲都开着灯做衣服,不停的踩着缝纫机。

向山偶尔下山,看到她的小生意开展的如火如荼。心莲一边马不停蹄的踩着缝纫机,一边笑着跟他算账,自己这个月赚的钱居然比丈夫多了一倍!

能和丈夫一样赚钱,并且比他赚的还多,也没有影响她的工作——她的先进工作者的奖状做了证明,更没有耽误照顾孩子们。

两个孩子都是学习的好料子,接连在班级名列前茅。珍珠一上学就超越了哥哥,连续保持着年级第一。

所以,向山对这个老婆实在是无可挑剔。大家都说他这个老婆,又能干又贤惠,还很能赚钱!

除了她长了一双小脚,人矮小朴实,实在无可挑剔。

若说刚到军区的时候,她心里依旧是恐惧的。那时据传有一位军官的原配认为自己没有文化,年纪太大配不上自己的丈夫,主动要求离婚,让位给年轻漂亮的女兵。

心莲当时心里是惊惶的,若开了这样的头,自己又该怎么办。

幸好这名军人安抚了自己的原配,自我检讨对妻子照顾不周,还得到了司令员的表扬。

不管那男人是自愿还是不得已而为之,组织的态度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到南疆军区三年了,她从随时要被遗弃的恐惧之中渐渐走出来。她也有了正规工作,稳定的家庭,优秀的儿女。

心莲心里渐渐养起了一些底气。她像一株仙人掌,生在沙漠却还偏偏开花了。她觉得,向山这下总该正眼瞧一下自己了吧。

这些年,向山偶尔下山,每次下山他都会住些日子。他依旧像年轻时候一样,喜欢清静,爱读书。

他在外是一名军人,回到家,脱下军装,又回到从前那个书生模样。只是眉心总拧在一起,寡言少语,自己一个待在那里读书想事。

他常看些她看不懂的书。有一些是线装古书,他也不要她动那些东西。

她很难和他沟通什么事。她总想和他说自己工作上的事,有时他会听听,然后嗯一声,就没了。不发表任何看法。

而他不和她说任何关于山上的事。她想着,应该是出于保密吧。他那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总让她欲言又止。

王大川每次和向山一同归家。每次她听到王大川回到家里哈哈哈的大笑声,相比自家就格外冷清些。

王大川后来娶了一个山东妹子。人长的像根水葱一样。最初女子死活不愿意跟他,最后王大川枪一横,把她吓到了,无奈同意了。

结婚的时候正正好18岁,女子不情不愿。喝喜酒的时候,眼睛还是红肿的。

可结了婚就好了,王大川特别疼她,当女儿一样的宠着,没多久就怀了第一个。头胎是个女娃子,刚生没多久又怀上了,二胎还是个女娃子。

王大川一样宝贝,说他家三闺女来了。接着,第三年又怀了一个。

王大川一下山就在家里做饭烧水,给媳妇洗脚揉肩。前院后院都没见过这么宠媳妇的,却偏偏在她家隔壁。

那女子在家里养的滋润,自打结婚就没停的怀孕生娃喂奶,整整养了三四年。娃娃一多起来,王大川还请晋叶的维族奶母给介绍了一个婆子来照顾。

这么几年下来,那女子养的白白胖胖,越发细嫩了。李主任每次来看她,都顺道拐来家里看心莲。

一个年轻白胖,一个黑瘦干瘪,看的李主任心疼她,忍不住说,心莲啊,怎么越发瘦了,你是不是太操劳了?工作忙的过来吗?衣服少做些,身体顾及好,两个孩子还要全靠你呢。

旁人都看出来了,他咋看不到呢?来南疆四年了,隔壁都生了三胎了,自己还是向海和珍珠两个。

向山一上山就下不来,下来就整日读书,看孩子学习,再不管她。后来她觉得他回不回来,于她都一样。

她早已习惯整夜整夜的做活,眼睛都熬的不好了。向海常常睡了一觉醒来看她还在灯下做活,睡眼惺忪的叫她,妈妈,你咋还不睡呢?

她就这样一夜一夜的熬着,仿佛只有做活才能帮她熬过那些夜晚,让她不再去胡思乱想,七想八想。

后来她想通了,每日里望着向海和珍珠,就觉得心满意足。老天没绝了她的念想。向海渐渐长成了少年,像极了年轻时的向山,眉眼越发清俊了。

她常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向山时的样子……其实又有什么好想的呢。

他和他长的像,神情却没有一丝一毫像的。老子跟一团冰似的,儿子却是她的太阳。

他一看见她就笑,又极其孝顺。她不许他做的事,他半点也不做,怕惹她生气。

李主任知道她的那点苦,常说,哪能事事如意呢?看着向海就是好的,哪家能有你这样一个儿子呢?

只是好日子都不会长久。

她来南疆的第六年里,向海14岁的时候,有天向山从山上下来,和她说,要送儿子去乌市念书。

乌市!她惊住了。那个在她久远记忆里的城市,远在万水千山之外,被一团黄沙围裹着……不说起乌市,她觉得那是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的地方。

她惊的说不出话来,向山却不停的说,乌市一中多么多么好,每年有多少学生考上大学。

她低下头说,他还只是一个14岁的孩子……向山却似乎已决定好了,只是告诉她一声。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近他,看着他的脸说,他还没上初中,要放去那么远的地方吗?万一有啥事,连夜赶路十几天都见不到啊!

丈夫看不到她的焦心,还是异常冷静的说,能有啥事啊?这是很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如果不是他成绩好,还去不了呢。整个南疆军区只有区区三个人考去,还有一个是司令员的三儿子。

她往后退一步,还是自己错了吗?都怪自己教的太好了吗?她一边想着,那颗心又缩回成那颗皱皱巴巴的苦瓜。

她的眼泪汩汩的流了出来,没完没了……

向山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安慰她说,他是个男人,总要离开家的。你要想开。

说了却又再无别话,起身出去了,留下她一个没完没了的哭。

章节目录 风起 心莲看着她眼前这个心尖上的孩子,想起这许多往事,用手掌揉两下眼睛。向山看到母亲揉眼睛,忙说,妈妈你眼睛又不舒服了吗?

他知道她这些年每日做活到夜里,眼睛熬的远不如从前了。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皱纹已布满了眼角。

他不禁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眼角。想起了什么,跳起来去摸行李,三摸两摸摸出一个铁盒子,上面写着友谊二字。

他递给她,笑着说,妈妈,这是我给你买的,快用上!

他小心翼翼的打开盒盖子,揭开薄薄的锡纸,抠出一块白色的油脂,给心莲涂在手里。

心莲笑着说,哎呀哎呀,你怎么想起给我买油了!说着又喜滋滋的找来镜子,一点一点涂在脸上。

心莲半嗔半笑的说,你多花心思在念书上,别让你爸爸看到说你不务学业了。

她看着盒子油,晓得儿子又省下吃饭的钱给她买东西了。都说闺女是妈妈的小棉袄,可她这个孝顺儿子走到哪里心里都念着她。

她问向海,你咋想起给我买这个了。向海笑着说,晋叶推荐的呗!她说你肯定喜欢。

两人正说着,向辉从屋外走了进来。她白了哥哥一眼说,晋叶晋叶……你都从乌市回来了,还念叨她。她在十万八千里外呢!

说着,她放下书包,一边洗手,一边和心莲说,妈!你管不管他!刚上大学,不好好学习,成天就想着谈恋爱!

心莲看女儿回来了,忙去给她下了一把面。她这个女儿也是被宠的不像样子了,天天只务功课,一点家务都不愿干。

向辉看到桌子上的铁盒子,又说,我的礼物呢?

向海说,你这么呛人,还想要礼物啊!向辉没好气的说,我又没呛你啊!

向海没和她计较。谁料向辉手脚灵敏,开始翻他的箱子,一边翻一边说,我才不信你没带礼物给我呢!

很快,她从箱子里拉出了两大本书,却是高考复习资料。向辉开心的朝向海点点下巴,意思是,明明很在意我,还装呢!谢啦!

她一翻开书,脸色却变了。内封页上工工整整的写着晋叶的名字。

她又翻了两页,把书扔到一边去了,转到桌子上来吃饭。

向海一直看着她,妹妹这么大的反应一点都没出乎他的意料。于是试探着说,这是晋叶要我给你的。你这不马上高考了嘛!人家主动要我带给你的。

向辉冷笑一声说,我的成绩还用不着她来指导我。又一转念对哥哥说,要是我看了她的复习资料,考差了怎么办?

向海无奈的说,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心莲却和他说,珍珠的老师说,她只要发挥正常,很有希望考到名牌大学去的!

母亲这么说,向海更无语了。向辉自信的说,我一定要考到北京去!她两眼放光告诉哥哥,全中国最好的医学院是协和医科大学!

她扬着脖子看着北方,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恨不得立马飞去北京!又将一只眼眯起,用手作一个枪状,啪的打到了她的福地。那才是我未来要去的地方嘛!

她打完枪,撇撇嘴说,而不是什么新疆医学院。

然后她终于开始吃饭了。

向海素来和这个妹妹不太说到一起。她个性强,成绩极好,老师同学都非常包容她。

就算严厉如父亲,当她把全满分成绩往他面前一摆,他也是没话可说的。所有人都在纵容她往一个更娇横的方向发展。

向海也有他的无奈。他们总要有一个在母亲身边,只是为什么非得是向辉呢?就因为她是女生吗?要是全凭成绩,说不定是她去乌市读书。

他们每年在一起就这么几天,以后她考去北京就更远了……所以,每次向海想到这里,就觉得向辉再怎么娇纵都是他最亲的妹妹。

一转眼,春节已过,向海就要返校。这个春节,父亲再一次留在了山上。他们谁也没见到他,却又要各奔东西了。

向海对向辉说,等你考上大学,我暑假送你去北京!

向辉想想说,那我想先去乌市转转……向海点头说,那还不容易!我们再从乌市去北京!

向辉开心的和哥哥一击掌说,一言为定!

心莲看着一对孩子,又开心又难过。开心的是,他们这么优秀懂事,这可是她张心莲的孩子啊!

难过的是,送走了一个,很快又要送走一个,自己以后要更加孤单了……

向海长长久久的拥抱母亲,然后转身和新念上车走了。他们再次踏上遥远的旅程,回到千里以外的乌市!

新学期,他们照旧上课,练琴,聚会。王新念和何荞苓的恋爱也进行的如火如荼。

只是,天渐渐的变了。

在西北边陲,很少有人感到,那个巨型海啸的风眼,正从遥远的遥远处以最快的速度膨胀开来。

风眼的中心,起初只是一眼幽深的潭,静寂无声。偶有一日,一粒石子掉落下去,打破了已久的平静,溅起了些微的水花。却不曾想,水波荡漾出去,形成了声浪。

霎那间,浪打浪,浪赶浪,一波一波的荡漾开来,不一会儿竟形成了滔天巨浪,协裹着巨力传回风眼的中心,深潭不能平静。

那潭底隐藏着一股洪荒之力。它一直隐而不发,随着回传巨力的猛烈,它越来越无法控制体内躁动的力量。那股史无前例的蛮力想要释放出来。

遗憾的是,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去抗衡。最终,地底的原始热力喷涌而出,催逼出来的竟然是火!

火焰喷发在风眼四周,瞬间燃尽四围的水和飓风,所见之物具被毁灭。

这是一场意外之灾,出乎所有人的料想。飓风海啸之中,那艘巨轮完全失去了控制,随着惊天海啸上下颠簸,眼看着残败不堪,马上就要被掀翻……

在西北以西,只见在那碧蓝的天空遥远的边缘处,渐渐长起一条黑色的风带,犹如蝗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不一会儿,那黑风竟然遮盖了半边天,继而整个蓝天被黑风吞噬了,最后转为一片漆黑。

飓风起的如此之快,瞬间要吞没所有发光的物体。蛮力肆意毁坏所见之物。所到之处,皆是满目疮痍。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变成废墟。

章节目录 碎片 一个男生从教室冲出来,将手中的书撕成粉碎。他长声吼叫,将碎片从三楼上扔下去,那纸片像雪花一样飘飘洒洒,被风在空中追的跑,又一漾一漾的落下去。

所有楼层的学生们都看到了,大家纷纷打开窗户开始打口哨,欢呼。

紧接着,这一举动得到了更多人的效仿,纷纷拿出书撕的粉碎,从楼上扔下去。一时间,竟像浪花一样,一波一波泛滥开来,所有学生开始嚎叫。白色的纸花夹杂着少年们的欢呼,盈溢在那个时空里,久久不能停息。

一楼教师办公室的一位女老师快步走出来看到了这一疯狂的盛况。她那双眼睛在厚厚的眼镜后瞪圆了,嘴巴半天无法合拢。一张纸片被风吹到了她张开的嘴巴上。她赶忙用手拨掉后,又瞪着眼看了几秒,赶忙跑去校长。

此时,却正是全校学生欢庆的时刻。那在空中飘舞着无穷无尽的碎屑正说明了他们心中的喜悦。

那一刻,他们庆祝自己从长长久久的苦读中释放出来,只为那一刻释放的快感而欢欣雀跃……

所有人拥到走廊去观看碎书碎本子所堆砌起来的庆祝时,向辉呆坐在教室里。

她看着黑板上那一道数学老师最后演算的大题,那是他为他们考试所押的最后一道大题。

那道题她在晋叶那本数学资料书上见过。虽然,她差点撕毁了晋叶的复习资料书。但她最后还是悄悄的藏了起来,背着哥哥苦啃。

那毕竟是乌市一中的复习资料啊!不得不说,乌市的老师和教学资料比喀什的好太多了。

乌市一中,曾是她心心念念的学校,却一再和她擦肩而过……不是因为她成绩不好,只因为,她是一个女孩。

当哥哥去乌市读书,回家时告诉他们所学所识,令她向往。又两眼发光的告诉她们,晋叶居然也在乌市一中读书。那时她心情荡到了谷底,她发誓也要去那所中学读书。

然而,当她以全优成绩毕业时,父亲却说,要她多在母亲身边陪伴几年。

于是,当她再次以全优成绩初中毕业时,父亲又和她说,自己常年不在母亲身边,母亲一个太孤单。所以,要她理解,她要继续留在喀什。

她看着不如自己成绩的男生被送去乌市一中读书,而她只能继续留在原校升级。

她怨恨父亲,就像她六岁在墙角听到的,他要带哥哥,而不是她离开家乡,开始新的生活。说了那么多,还不是因为自己是个女子吗。

所以,她保留了那两大本复习资料,背着向海,如饥似渴的啃。反正,只要她能考去北京,看晋叶的复习资料又怎样?

她所有的老师都说,只要她发挥正常,就可以考取很好的学校。虽然,北京的学校非常难考,但她的母校偶尔还是有人考去的。

如果她能考去北京,离开荒凉的边疆,就可以开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她等这一刻太久了。

仿佛活了18年,就为了等待这一刻去印证自己。毕竟她这么努力,她可以比哥哥更优秀,可以做的更好,不再是那个被放弃的。

班里那个成绩末流的维女,一直和她不对付。她说不准为什么和她不对付。

维女是校花,而她,是学校成绩最好的女生,最不屑的就是这种外貌货。再说,维女的学生生涯就要止步在高中了,而她是要去北京的!

维女前几天皮笑肉不笑的对她说,想考去北京学校啊,之后考不考试还不一定呢!

那个维女的舅舅在北方,她总有一些消息要比其他人来的早。

她当时心里一惊,这样的信息闻所未闻。开什么国际玩笑!

她的数学老师恰好听到了,走过来温和的对她说,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备考!他的话把她心里的惊恐暂时压了下去……

可一切变的如此之快……令她头晕目眩……她看着窗外那些人,他们在做什么?他们不是疯了吗?!

可校长刚才明明说,不考试了……校长目无光彩,低着头告诉他们,连看她一眼都不敢……她觉得他在开玩笑,她是在做梦……可事实是,一切都不是梦。

他们班有个学生,立刻就把书包给扔到楼下去了。紧接着,他们开始撕书……

雪花的世界……疯癫的人们……

她的学生时代永久的停留在了这一天,停留在最后一节数学课上……

她收拾书包,准备逃回家,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这时,那个身高马大的维女走了过来,抓起她的书包,对着门外的男生喊,这里还有!

她拼力想护住自己的书包,却被维女一把抢过去丢给了门外的男生。

那两个男生哈哈笑着,打开她的书包,把她所有的书倒在了地上。

她愤怒的大声吼叫,不要碰我的书!不要碰!

他们看到她这个样子,更加肆意妄为。他们哄笑着,拿起她的书,开始撕。更多的学生扑上来,像恶狼扑食一般,把她的书撕成几半,又撕成粉碎。他们一边欣赏着她的心痛,一边哈哈大笑着把那些碎片从楼顶扬上去,哗的一声,又开始下起白色的雪花。

空中飘着她的书花雨,连同那两本晋叶的复习宝书一并被撕的粉碎,也缓缓的落了下去,继而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她的书包被践踏的失去了形状……

这天晚上,学校渐渐恢复了宁静。所有人都走了,只留下楼底的一片狼藉。

她将头深深的埋在课桌上。时间像是昏死在了那一刻。

一直到有人在叫她,向辉,向辉。

她缓缓抬头,看到同学陈建设。

陈建设个子特别高,有一米八五,这会子却弯下腰看着她。

她吓了一跳,立刻坐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他。

陈建设说,我看你一直在这里,所以就没走。

向辉又狐疑的看他一眼。陈建设扶了扶眼镜,直起身子说,所有人都走了。也很晚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她想了想,用手支起身子,随着他出了教室。

从这天开始,陈建设出现在了她的生活里。

她从前一心学习,两眼不看人,像是不认识陈建设似的,只知道他是他们班个子最高的男生,体育却不好,连走路都一顿一顿慢吞吞的。

只是,如今没有了考试,她和他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她慢慢了解到,陈建设的父亲是一名军医,多年没有孩子,从山东的兄弟那里过继了一个孩子带到南疆来养在身边,就是陈建设。

陈建设学习也不错,可比起向辉就差远了。向辉,这个长相温润,性子却无比高傲的女生一直远远的吸引着他。

他知道她一直想考去北京,对本校的男生半点兴趣都没有。自己虽然很喜欢她,却连接近她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命运如此变幻莫测……

谁能料到今时今日?她那些巨大的优势,瞬间全部化为乌有。

他们居然成了一样的人!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这让她变成了一个可以接近的人。

没有人喜欢一个性子高傲脾气差,又无其他优势的姑娘。虽说她的家境不错,但在乾坤颠倒的世代,优渥的家境会瞬间变成最锋利的尖刀插进你的心窝。

如今,能自保就算不错了。

章节目录 艺术 艺术滋养自由而无用的灵魂。所以乱世之中,艺术便显得多余而无用。艺术家们失去昔日光彩,变得落魄,协裹着自己所珍爱的艺术品,乐器,画笔四处逃窜,寻找藏身之处。

他们不得不把自己敏感,多情,纤细的神经掩藏起来,以防变成别人攻击的对象。往往事与愿违,陷入崩溃的边缘。

艺术的高贵纤细脆弱,似乎只能被太平盛世所包容。盛世需要艺术为其点缀,渲染岁月美好。

可惜,当人们吃饱喝足,人生顺遂之时,所出却多是庸碌。

传世之作常与命运多舛成正比。

盛世难以出产伟大的艺术作品,乱世却层出不穷。就像两千年前降生的那个婴孩,生于破烂马槽之中,连块裹身布都没有,一落地就要四处躲避王的追杀,一生流离失所,死后却被人们称为救世主。

世界从来不缺乏命运悲惨的艺术家。乱世之中的落魄者,常在无法裹腹的绝境中催生出最深刻的艺术品。

他们中的很多人,带着无限凄苦撒手人寰,却根本不知道后世的人会对自己的作品如痴如醉。

所以,命运究竟是什么?艺术家的命运又是什么?

他们的价值,难道就是任由磨难蹂躏,从生命中萃取精华来成就那些传世之作?

剩余那些平凡之流,注定要消失在时间的洪流之中?可他们对痛苦的感悟却一点都不会更少。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悲剧。而申中文便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他出生在音乐世家,父母兄弟姐妹都是搞音乐的,遍布小提琴,大提琴,钢琴,歌唱家……

他有与生俱来的音乐天赋,家族的禀赋注定了他要成为一名音乐家。

他一出生就是注定要成为音乐家的。他不做音乐,又去做什么呢?

他从记事起就开始拉琴,学五线谱,在五线谱纸上记录旋律。参加各种演出,比赛,拿各种奖……

长成一个青年的时候,顺理成章的进入音乐学院深造,毕业后留校任教。

一切顺理成章,再合理不过了。只是命运就是命运,所有的合理都可能成为不合理。

那些身份,地位,家庭,关系,教育背景,环境……统统可以化为乌有。

命运之中,没有经度和纬度,无法衡量合理与否。当弱小的生命在命运之网中颠沛流离之时,没有网络,只有乱麻。

于是,他身上那些艺术家的属性,不再成为加分项,反而变成了推翻一切合理性的原因。

他崇拜、苦学苦练多年的经典淹没在洪流之中。

人们听不懂,不喜欢贝多芬,莫扎特,巴赫……小夜曲,弦乐,A大调G大调……这些几百年前的悲剧天才的传世之作,统统废弃了。

小提琴这种乐器,也成了岌岌可危的存在。

申氏家族四面楚歌,最终轰然倒塌。

他的一个哥哥客走他乡,正如马思聪一样。只是,他走的更早。自从他出走之后,剩余的兄弟姐妹就如鸟兽般四散了。

他该怨谁呢?即使哥哥没有走,他就能躲过吗。幸亏他走了,所以能走一个算一个罢。

他来到了边疆,恰似古时被流放的人。只是,那时是从西向东,如今颠倒了过来,由东向西。

历史是平衡游戏的大拿。

西北以西,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干燥荒凉的地方,以至于手脚上的皮全部皴裂了,无数皮刺翘起来生疼。

他还是随身带了最心爱的琴和一些曲谱。那是他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东西,已如他的身体一般。

他心里仍存着一丝希望,说不定因祸得福,躲在边疆说不定是最好的安排。

他来到这所艺术学校执教。他也只能干这个。教那些学生最简单的乐理知识,顺便拉几首旋律简单的曲子。

这里,成为他最后的港湾。他也曾和其他老师结伴去郊游。

他渐渐喜欢上了荒野的生气,山川的辽阔,湖泊的纯净。这儿是远不同于东部洋味海派的精致。当一个人面对浩渺的穹苍时,头脑才像是清空了,有了空间和时间去思考人生,灵感随即而来。

他开始尝试从自我的痛苦中走出来,开始重新创作。

乌市对外来的人不迁就,不拒绝,自在自立。他压根就不需要你对他的喜爱,而他已然征服了你。

这位艺术家偶尔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一度觉得他被人们遗忘在了天边。如果一辈子漂泊在这里……虽然不免失落,但或许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没多久,他遇到了两个有趣的学生,提出要跟着他学习小提琴。这让他既惊讶又略感兴奋。

毕竟,能遇到对音乐感兴趣的人,是多么难能可贵。

很快,他发现王新念只是尝试着玩一玩。而真正热爱的人是向海。

他的天赋不能算太好,因为他初学时年龄已太大,都上初中了。只是,他非常勤奋的练习,总想从自己这里挖到更多关于音乐的,一切。

有时,他忍不住讲很多,讲几百年前那些音乐天才的事,讲他们的作品,他们创作的经历,他们的爱情以及,他们的悲剧命运。

他说不清是在讲他们,还是在讲他自己。学生听的如痴如醉。

而现实的残酷却一天胜似一天。世界不需要艺术……

他又渐渐失落,这种失落比原先更重的砸下来,一下一下的击中他。他觉得,自己也只能对向海和王新念讲讲这那些陈年旧事了。

整整七年,两个学生陪伴着他度过他人生中最后的七年,那些在边疆寂寞聊赖的日子。

一天,向海问他借那本莫扎特的弦乐曲谱。他有些舍不得,因为他只留下了那一本,万一一借不还怎么办。

但他翻看到向海在五线谱上记录的大段大段整整齐齐的笔记和音符时,他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于是,他把自己所存的最后一本莫扎特弦乐曲借给了他。

向海反复承诺说,誊写完就还给他。他点点头,递给了他。

只是,他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那本他珍爱的小提琴曲谱了。

风暴已至。他再一次错误的估计了自己的命运。其实,估对了又能怎样?天下哪有可以躲避命运之处?

大巢已倾,安有完卵。

他所有最珍贵的东西消亡了。

他的唱片机,他那把如命一般珍贵的琴,他所有最爱的乐谱,统统消亡了……当初他仓皇逃走,所弃颇多,只剩下最后的这点珍爱,也统统消亡了……

而这一切,幸好与他人生中最后收的那两个徒弟无关。

一切都完结了。当然,也包括他自己本身。

很多年后,人们最多只记得那位闻名天下的小提琴家马思聪客死他乡,终身未归。

人们顶多只记得这些了。

而申中文,永远悄无声息的走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他的家人也不再记得他的时候,他就真正的消失殆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章节目录 游窜 申中文是向海一生中第一个死去的亲密的人。他的骤然离去印证了向海一年以来心中的恐惧。当他得知了噩耗,不顾一切的跑去老师的宿舍。

他跑啊跑啊,跑过了废墟,跑去那个七年来每个周末晚上都渴望来到的地方。

他差点被乱七八糟的障碍物绊倒。申中文的宿舍里一片狼藉。他走进去,看到他那为数不多的东西以最糟糕的样子呈现在他的眼前。

那个唱片机上的喇叭没有了,像是被斩首了似的。所有的书扔的满地都是,仅有的几件微薄的衣衫也躺在地上,失去了形状。

他两眼一黑,那一瞬间有些站立不住,却被身后的人一拉,一起拼命的跑。两人一直顺着通往艺术学院后门的那条小道跑啊跑啊,一直出校门四五百米后才停了下来。

新念气喘吁吁的骂他,你疯啦!

向海一边喘着,一边两眼通红,他看着王新念,又想起那个相识七年的人,越来越无法憋住自己的情绪。最后只能蹲了下来,开始啜泣。

王新念不知如何安慰他,因为自己也已是千疮百孔。一切来的太快,对于20岁的年轻人,无法直面命运的凛冽。

阴霾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就要下雨了。还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已被卷入洪流之中。后来,有个人在传记上写到,那情景用八个字描述,叫做“汤烧蚁穴,火燎蜂房“。

所有人都朝着一个地方前进了。他们背上干粮,向前赶路。

人们摇身一变,成了另一个自己。郑振华,从冶炼系一个默默无闻的学生,成了最前卫的领头人,带着一队人,像是要穿越雪山戈壁,走二万五千里路去拉练。

他们中的很多人修改了自己的名字。最为有名的吴性同学,叫自己“闯天下“,无比直接的宣告他的梦想。

很多人在名字里加上了“东“或者“臣“。向海,也变成了“向东海“。王新念也差点变成了“王新臣“。王新念纠结一番之后,还是默默保留了原有的名号。

他们跟随着人潮向前拥,一不小心就要被踩踏下去,消失在人潮中。

数不清的人纷纷挤入了会场。天空飘扬着巨大的气球,在欢呼的海洋里,音乐激情澎湃,歌声激情澎湃,颂赞声激情澎湃,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此起彼伏。人人都激动万分,纷纷向前面挤过去。

晋叶快要被挤的晕倒过去,而前面却有一个姑娘因为过于激动而先一步昏厥了……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人们还不愿散去。一直到午夜,才开始四散而去,王新念趁机拍下了午夜之中纵横交错的灯光和流连忘返的人群……

人们感受着广场上独一的风景,在贴近理想的地方体会扑面而来的空旷,这空旷又让人觉得无比虚无。

因为短时间涌入广场的人太多太多,空间、物资都显得困难起来。于是,他们挥手告别,去了武汉,南京,长沙等地。

绝大多数年轻人从没有去过这么多地方。于是人人扎堆拍照留念。

人们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光彩,在那层光彩之下,有人懵懂,有人欢笑,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不知所措。

王新念在帮向海拍照。只见他怀抱一把长柄步枪模型,目光朝前,极力模仿英武雄壮的样子。

晋叶被人群拥过去,这群人中只有她一个女生,她穿着一件臃肿的大衣,把一条大围巾挂在头上,神情疲惫。拍照的男生提醒她,晋叶,笑一笑啊!

她使劲憋一下嘴,亮出一个酒窝,算是完成了这个笑容。

男生拍好照,打手势告诉大家好了。人群又散去其他地方拍照。

他们留下了极其特别的群体模仿艺术,用他们长达几千公里的实际行动上演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行为艺术。

晋叶实在是太累了,连日以来的风餐露宿让她纤弱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她浑身发冷,怕是要发烧了,却还是要努力跟上大部队里的男青年们。于是,她只能用厚厚的军绿色大衣捂紧自己。

而这件军绿色大衣,却是那位新认识的正在为大家拍照的男青年的。他见她似乎生病了,全身瑟瑟发抖,于是脱下自己的大衣给她穿上。

晋叶又打起精神拍完一张照片之后,终于实在跟不上精力旺盛的男同学们。人一歪,晕倒过去。

晋叶烧的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看到向海在眼前忙来忙去。她想叫他的名字,却怎么都喊不出,原来她被梦魇住了。只是向海在身边,她安心的昏睡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宾馆里,却不是向海,而是送她大衣的男同学正看着她。

原来是你!她说。

男生笑了一下说,同学,你都睡了两天两夜了。

晋叶大惊,看看四下,是在一个宾馆。她问他,其他人呢?

男生说,他们都走了。我看没人照顾你,就留下来了。

晋叶身体还很虚弱,有些疑惑又警惕的看着他。

男生的笑容坦诚又很暖。他安慰她说,你不用担心。我叫肖鸣,是新大的。等你恢复差不多,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去了。

章节目录 纷乱 这年喀什特别冷,零下四十度,大雪纷飞。

向辉大半夜坐在100瓦的大灯泡子下面绣主席像。一颗红星向太阳,红太阳万寿无疆!军绿帽红五星,下面绣着许多朵金光灿灿的向日葵。

自从失学后,她天天坐在家里绣花。铺开一张白布,用铅笔勾好线条,卷着各样颜色的线板和剪刀放在一旁,没日没夜的绣。

心莲说,珍珠莫再绣了,别把眼睛绣坏了!

她头都不抬的说,留着眼睛做什么?反正都没书念了,还保护个什么劲?

书是没得念了,不时有消息从乌市传来。天天有人来给心莲传消息说,看到向海倒在街上。心莲听一次便觉身上被腕掉一块肉。

她想起丈夫七年前要送儿子走时,信誓旦旦说,能有什么事呢?他终究是要长大离开的。

如今走了万水千山那么远的地方,就是寄封信都远的不知怎么摸到。

曾经那个信誓旦旦的人,如今上了茫茫雪海的昆仑山,一走就是一年,杳无音讯。她急着想托人捎个信都没处托去……

一想起这事,她心里就浮起了对丈夫的恨意。

这恨,就算是曾经一个人在家里不知他生死,遥盼七年也不曾有过的。

又是他七年后跋山涉水回来,一坐下就想与她离和一走了之,也不曾有过的。

现在,家里两个心头肉的死活全系在了她一人身上。

她无法想象,如果向海出了任何事,她要怎样去面对……

那是她从不会想的,如今却成了一柄高悬在脖子上的剑,随时要掉下来刺中她的心窝。

她心焦如焚。日子又像是过回了十几年前,日日等消息,夜夜盼消息,等来盼来的尽是噩耗……

情形越来越惨不忍睹,眼看着要蔓延到珍珠的身上。她便把珍珠关在家里,不许她出门。

只是很快,事却先临到了她自己的头上。她错愕,这真是天大的笑话。这也有人信啊?是不是地主女儿,看她一双手不就知道了吗?

没想到,真有人来找她,却不再是李主任。告诉她在调查清楚之前,暂时先不去工作了。

只是,她从娘家带出来的几十个袁大头,还在箱子底压着呢。谁料,箱子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

后来她才知道,她那些从娘家带出来的家底都被珍珠偷着拿出去扔到厕所去了。

纷纷乱,乱纷纷。

又过了十几天,王大川匆匆忙忙从山上下来了。往日,他总和向山一起回来,这次他却一个人回来了。

心莲焦急的跑去看他,等来的却不是好消息。原来,向山被隔离了。

这个冬天里,没有一个好消息。

心莲要珍珠每天给向海写一封信,盼望儿子能报一声平安。

她迟迟没有盼到儿子的信,却收到了来自老家的信。婆婆托人写信带话给她,原来家里出了事,这次是向父。

心莲收到信之后,再次没了主意。家里的梁断了,屋子要塌了,她的男人却不知死在哪里,没有半点音讯。她一个女人火烧眉毛,如何去顾及婆家?

这样的日子度日如年。最让她担心的还是远在几千里以外看不见摸不着的儿子。

她夜夜哭,又怕珍珠听见,就用枕巾蒙着脸,没有声响的哭。她做了这么些年的针线活,眼睛已经不好了,又夜夜没完没了的落泪。

这个瘦小的女人好像压伤的芦苇,即将折断,又似将残的灯火,就要熄灭。

短短两个月,她那一头乌黑的头发变的花花白白。

她心想,原来戏文里一夜白头的事是真的。

又想,要是儿子能回来,就算是要了她的命又如何呢?

又过了三个月,调查期过了,她回去上班了。紧接着,据说向山的调查也取消了。她略松了口气。

可喀什情况越来越复杂,疯传中苏关系不寻常,边境的形势一天天紧张起来,大院里不少人开始把孩子送回老家。

她想着平城或许会更安全一些,于是匆匆忙忙替珍珠收拾了行李,要送她返回平城。

章节目录 先锋 太平盛世岁月静好,是珍贵的期望,因为人们厌倦动乱带来的恐慌与血腥。

岁月静好,是最平凡却最难得的生命状态。谁能一生岁月静好,便是领受了命运最大的祝福。

尤其是经历了长期战争的人们,更愿意拿自己所有的一切去换取一世平安。

岁月静好,意味着包容和忍耐许多不合理,用温和而非剧烈的方式解决困境。

在热爱改良的温性人群之中,从不缺乏充满激情的改革者。

那些真正的改革者们,一直居安思危,害怕一成不变,害怕停止运动丧失激情,害怕问题经久积累量变达到质变,害怕温和的改良无法解决问题……他们一直是世界进步的极大动力。

一些激进的改革者会认为,只要可以迅速崛起,甚至过激一些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改革者的血液里天生流淌着火山一样激烈的因子。如果世界不能被迅速改变,不能尝试新的创想,不能建立一个新天新地,这样的世界也未免太乏味,太令人失望了。

却有一种人,他们并不是真正热爱改革,却混入了改革者的行列。他们想要改革的真正原因纯粹是利己的,因为在一个稳定的社会之中,他们只能成为碌碌无为的个体。所以,平稳对他们来说,丧失了展示自我能力的舞台。

郑振华就是这样一个青年。他的父亲是工人,母亲是农民。他的出身根正苗红。可是当他面对他的同学时,他的优势显得单薄。

他有一颗不算很聪明的头脑,所以功课不拔尖,但体育成绩却非常出色。他擅长长跑,文章也写的好,就被选入了乌市一中学习。

很快,他发现进入乌市一中的学生除了学习好,都是各显神通。

王新念,高干子弟,学习吊儿郎当还能名列前茅,属于神采飞扬型的人物。他学音乐,但志不在此。

向海,学习好,篮球打的一级棒,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拉小提琴,家里能供养得起他的这些兴趣。可这在郑振华眼中,毫无实质的用处。

除此以外,乌市除了一中,有一所八一中学,里面全是高干子弟。自成一体,一般人是进不去的。

至于王新念为啥没去八一中学而来了一中,倒也说明了一中的优势,和他那位父亲的平实。而向海,相比八一中学那些子弟真是一点优势都没了。

要说郑振华也挺不错,好歹是根正苗红啊。只是他很要强,一心要做不同凡响的大事。但是底子有些匹配不上自己的野心。

中学乐团缺一个中提琴乐手,老师还免费教,他就去报名了。买琴的钱是父母和亲戚们东拼西凑得来的。

他的老师是免费教他,而向海的老师是一位从上海下放过来的真正的音乐家。当他第一次坐在教室上课,看到向海的弓法,不得不说是有些自卑的。

考大学的时候,他超常发挥考上了。他觉得老天都在帮他向着远大的前程迈进。他只是默默等待着,不知道自己的机会在哪里而已。

他身上有一股子蛮劲儿,常瞪大两个眼睛,像铜铃一般。说话声音嗡嗡的,带有极大的演绎性,从他那张大嘴里出来的东西多少都会有些令人难忘。

他确实是一个令人过目难忘的人。

他关心实事,每天都会站在学校布告栏,查看所有最新的信息指示。

图书馆里所有最新的报刊杂志他都会统统阅读一遍,以便了解最新动向,国际形势,发展方针。

他研究一番,再把那些信息转述给宿舍的人,然后抓住一切机会和所有学科的老师讨论各种领导人多如牛毛的指示。

他还热衷于参与各类跨校活动,认识各个学校的活动分子。他也几乎了解所有高校里流动着的小道消息。只要你是个人物,他就一定会有机会认识你。

他和大多数男生一样,喜欢何荞苓这种既野又美的姑娘。可惜,他根本不是何荞苓的菜。他除了和何荞苓讨论过自己裤子上的补丁之外,再没机会和她说过一句话。

其实他长的并不算难看,只是他气质中那种莽撞和冒失常吓退别人。所以别说何荞苓,就是王荞苓李荞苓对他都没啥兴趣。

这又成为一件令他悲哀的事。

他搞不懂那些姑娘为何对他没兴趣。他拿出写文章的那股劲头中的一点,便轻易得出了结论。

她们喜欢和王新念说笑,因为他是高干子弟。她们靠近向海,因为他身上天生有一股小布尔乔维亚的调子,令她们着迷。

但据他的研究,这些优势都十分危险。所以,虽然他有些愤懑,却冷眼旁观着一切。

乾坤挪移,风暴将至。他没想到自己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5月,他缺席了院系一个出了名严厉的女老师的课,一个星期都没去。那段时间,他正忙着在四处活动。

等他再次出现在那位老师的课上时,她严厉的批评了他。

他当着全班人,没再给她面子。他冷笑着说,走着瞧吧,谁说谁还不一定呢。

一个月后,这位老师再也没有上课了,站在她对面的正是她曾经严厉斥责的郑振华。

9月,他扛起旗子,带了一队人马,雄赳赳气昂昂的跨过雪山戈壁,向着目的地徒步行进着。

与此同时,他并不是一个人,全国有许许多多个郑振华在做同样的事。他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感到不再孤单。

他受到了梦中人物的接见,然后他发现那里的同龄人们正做着更大胆前卫的事,所见所闻令他自叹弗如。

后来他又带着人马在许多地方游走了一阵子。回到了乌市之后,便开始施展他的宏图大志。

在经纬混乱之中,旧的传统和优势统统作废了。而他,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年轻而激进的人们支持着他。那些曾经不那么在意他的人却沉默的看着他。这激怒了他,他写了一系列的文章炮轰他们。

来自漩涡中心的一股力量与新生代激进力量不谋而合,要以摧枯拉朽之势捣毁旧有。

这时,作者不禁想到那位悲剧之王俄狄浦斯。当俄狄浦斯与父亲狭路相逢,一路只容一人过时,他无奈又迫不接待的杀死了他的父亲。

俄狄浦斯对父权毫不犹豫的予以反叛和争夺。不管他是否知情那是他的父亲,至少他的潜意识显示了这一切。

对于日渐长大,激情在胸中到处乱窜的年轻人们,需要一个破口来宣泄。只是他们对自我认知,对人生的认知太少了。

可悲的是,不管在何时,激进的人们总如流星一般,突然划亮半个夜空,又速速陨落。

有人认为他们幼稚,有人认为他们偏激,有人哀叹。没有人能看清自己本性的罪恶。

当心中的恶被点燃之后,他们根本无力去控制熊熊燃起的大火。最后,只能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孤独的面对自己的罪性。

很多问题可以找到各种理由推卸掉。社会的,环境的,家庭的,等等……

他们有力量和勇气去面对自己吗,他们有地方可以藏身吗?

恶还是牢牢的把首着心门。恶之恶,让大多数人根本不愿面对。

即使那恶成滔天巨浪,摧枯拉朽,摧毁一切,多数人还是沉默着,选择逃避,然后协裹着它走向人生的终点。

所以,什么才是真理呢?

不幸的是,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心中的真理就是真理,结果真理并没有像年轻的人们所期望的那样越辩越明,而是越辩越混乱了。

尤其是当人们认为真理就是偶像口中的话语时,它带来无穷无尽的破坏力。偶像也只是人。是人怎么不会犯错呢?

当人们把人当做神一样去崇拜时,人们就做了“谬误“这位将军的急先锋,像一支支背对真理射出的箭,一去不归。

章节目录 断档 这年,春夏交加。妖魔山上的镇妖塔倒了。不知底下压着的多少群魔野鬼又出来祸害人间。可人比魔鬼厉害多了,谁会再去惧怕几个小鬼呢?

向海和一大帮子同学坐着卡车前往伊犁。路途遥远,走了几天几夜。

他坐在车上头脑一片空白。

天气干燥极了,正值中午,太阳光太过于强烈。他要被晒晕过去了,嘴唇皴裂,于是把帽子盖在自己的脸上。他旁边的正是同班的王清。王清看他快要晕过去,连忙把水壶从身上取下来,拧开盖子,给他喝了几口。

没想到这几口水太过于猛烈,呛到了他。他开始咳,又牵动了旧伤,于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一时竟喘不上气来,要昏厥过去。于是一车子人吓坏了,忙把他放平躺下来。幸亏车上有一个医学院的学生,立刻掐了他的人中,又不停的做人工呼吸,折腾了好一阵子,总算是有了气息。

众人都喘了一口气。这还没到新源呢,要是在车上先死了一个,那也太霉了。那位临时医生问旁边的人,他究竟怎么回事?

王清断断续续的说,他的肋骨被打断过两根,从那以后就不好了。

车上的年轻人们沉默了,帮他把书包垫在头下,又把大衣盖在身上,帽子扣在头上。车继续往前行进。

向海昏迷之间,听众人喊,快看快看!到赛里木湖了!

他那昏睡的灵似乎从泥潭里苏醒了。他瞬间睁开了眼,太阳先是蛰了一下眼睛。

他疼痛着挣扎起来,往远处看去。车行过一片山,一片树林,阳光晒在湖水上,再无遮拦。那一片碧蓝碧蓝的水又出现在眼前,无穷无尽。湖像钻石一样发出耀眼的光芒,要把人的眼睛射瞎了。

只是和从前不一样了,上次来是金秋十月,这次却是春季,绿草萌发。

上次来,不知是多久前了。

他来过这里吗?他问自己。

哦。对了,他们曾把这里叫做净海。

净海依旧不谙世事的躺卧在这里,微睁开一眼,看到了这群不速之客。

她眼一斜又看见了车里躺着的那个青年。

她见过他,在很多年前,他在蓝天艳阳下对着自己拉过情歌。

只是,他已不是那个他了。胡子拉碴的,头发乱蓬蓬的,饱满的胸大肌也塌陷了。那时的他心潮澎湃,神采飞扬。此时的他,心底只剩一潭死水。

这个人已经破败了。

她无声的看着他,一甩袖子,一阵风吹过他的脸庞,露出了他帽子后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快要熄灭。

他看着她,心里有说不出的叹息。净海依旧像若干年前一样,旁若无人茕茕孑立。像是除她以外,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似的……

她不谙世事的样子,令他羡慕。

而他忧伤的样子,令她叹息一声。身为人有什么意思呢?太多困境,太多思虑,太多愁烦……几千年来,她见过太多忧伤愤懑之人。人烦恼的原因,大体就是那几个,烦不甚烦。

不得不说,尤其在乱世,有人天生的坚强足以让他度过困难,当他们度过苦难,生命熠熠生辉,像明珠一样璀璨。

而有些人则正好相反。他们曾如明星一样闪耀。只是,他们的闪耀是集中燃烧自己的生命所带来的,所以转瞬就陨落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反而是那些默默承受苦难,勇敢坚强的人们,他们更得益于乐观的心态,放粗了情感线条而得以存活。

后一种人即使拼尽全力,也无法躲过自己纤细的情感,命运之剑也不肯放过他。当情势越复杂的时候,他们的生命越像是一个死结,最终给自己判了一个死刑。

向海再次看到净海,有一丝满足,却不愿再看了。他跌倒在车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次同行的伙伴们。他们跋山涉水来看净海,意气风发的在海边演奏。

之后的几年里,他们像云雾一样先后从他的生命里散尽……

王新念,他认识了12年的兄弟,从初中就开始一起练琴,一起学习,一起相伴度过孤独的少年时代,又一起相伴进入大学。他们看着彼此恋爱,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厮混。这个日夜相伴的兄弟,先他一步走了。

何荞苓,王新念唯一明确的女朋友,医学院的霸王花,美丽泼辣的维汉混血。最后和新念爱上了,却注定成为一场悲剧,轰轰烈烈的爱,轰轰烈烈的死。

陈宇,那个每日同起同坐的兄弟,竟做了置他于死地的证人。祸不单行,他自己却也先走了。

郑振华,这个投机分子。结果,他却是最惨的一个。他被何荞苓的三个哥哥干掉了,何家至今也不能从这件事中善终……

而申中文,成为他生命中第一个离开的亲密的人。他还欠他一本莫扎特弦乐曲谱。可惜那书和主人永远无法见面了。

有些人,他从未想到会有什么交集,却成为他生命重要的转折点。有些人,他原本以为是要一辈子的,却骤然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这些人事物说起来足够写一部长篇小说了,却拜命运所赐,戛然而止,成为时空里的断档。时间再久一些,就彻底蒸发干了。

就像一本小说,撕去了其中的几页,而那写小说的还在拼命想,如何狗尾续貂。

对他来说,成为不能说不能想之事,却憋在他心里,像一枚不落的太阳,照的他快要枯死过去,让他整夜整夜没法睡觉。

他只能缄口不言,陷入到更深的沉默之中去。

于是,他白天活在沉默的世界。夜晚,当他眼睛闭上的时候,一切都出现在梦里,他在一座尚未完工的城市之中奔跑,那城市一夜之间躺在了一片废墟之中。

破碎的楼,破碎的砖瓦,破碎的玻璃,破碎的一切,许多张贴在墙面上的白布被风刮起,像是祭奠亡灵的纸。上面写着王新念何荞苓的名字,字迹触目惊心。

在梦中,他没完没了的奔跑,路过一座废墟又一座废墟……

那废墟却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

他听到晋叶在远处喊他:向海!

他转头,看到苦寻自己、一脸悲苦的晋叶。晋叶说不出的无助和恐惧,飞快的跑了过来,毫无犹豫的抱住了他。

这让他无比震惊,震惊之余用手轻轻拍着她柔软的身体,最后却是在拍打在自己的身上……

车毕竟开了几天几夜,司机相当疲劳了,于是停靠在赛里木湖旁。青年们趁机下车休息。

向海却无心再看赛里木湖。他在干热的阳光下睡着了,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梦魇之中。

章节目录 神伤 他在梦中又回到了那个下午,他趟在废弃的礼堂。

那间礼堂修建于解放前,使用到了60年代,经久不修。学校在一块空地上新修了一座礼堂,而这座礼堂就彻底废弃了。里面的桌椅上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全是缺胳膊短腿的。

一摞桌椅沓在一个角落里,而他正躺在下面。他在昏睡之间看到一只鸟站在高高的窗户上看他。

身边有唧唧吱吱的声音和忙碌的跑跳声。显然,他的到来打扰到了老鼠们,他们纷纷跑出来查看他。

那是一个晴天,太阳很大。他看着那只灰雀在黄昏里与他相望,后来阳光褪去,天色渐渐暗下去……

他不知昏睡了多久,只听见有一个声音急切柔声的唤他,向海!向海!

他在那里挣扎一下,想要醒来,却做不到。他使劲睁开眼睛,头疼欲裂,胸腔有一股热流涌过,他又没忍住痛,咳了一声,一股腥热的液体从喉咙涌出,他吐在了一边。

晋叶被他吓到了。她开始啜泣,对面这个身形模糊的人让她恐惧又心痛。

他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蜷缩在旁边的晋叶。

他想抬手去安慰一下她,却一歪身体又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医院里。晋叶给他打了一盆水,正在忙着把他脸上的血迹擦洗掉。她身旁站着一个男生。向海的一只眼睛无法睁开,隐约听见他们在焦急的沟通着什么,然后他被推进了手术室……

他从医院出来之后,就搬进了晋雄家休养。他嘱咐晋雄不要告诉父亲。实际上,晋雄已经有很久没有联络到向山了。

只是,母亲此时在喀什没有他的消息一定很着急。于是,他往家里去了两封信告知一切都好。

他却不知道,家里那边早已乱作一团,也给他去了很多信,都没有接到彼此的信件。

他的母亲日盼夜盼,心急如焚,一夜白头,已在崩溃的边缘。而他的父亲,几年来一直在昆仑山上,没有半点音讯……

晋叶和他说不要再回学校去了。王清把他的那本五线曲谱本子偷出来拿给了他。

他打开,里面记录着莫扎特第三弦乐曲,以及,梁祝。

他又想起了申中文和王新念,心里一阵刺痛,又要搅动他的肺腑,让他几欲昏厥过去。

申中文和王新念的死让他喘不上气。

人们的感情建立于微时,从陌生相对开始,彼此呼唤,相互陪伴,戏谑,相互鼓励,一个个微妙的眼神,球场并肩作战,握手与扛肩……

一个又一个微小而普通的颗粒拼合在一起,形成他眼中那个鲜活独特的人,在彼此的生命中无法替代。

因为,他们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们的友情并非因为身份或是其他什么才走在一起,纯粹是两个个体之间的吸引。

这种最纯粹的友情,是所有感情中最干净的一种。毫无目的,毫无期许,在同样的年龄相遇了,就走在了一起。

除了父母家人,他最亲近的人莫过于新念和晋叶,像两只胳膊一样。即使父母家人,也没有像新念这样七年来日夜相伴的可贵。

他是高干子弟中最朴实的那类,却自带光芒,颠覆了自己原先的看法。这或许就是他的父亲送他来乌市一中,而非八一中学的原因。

他乐观平淡的性情,挺拔如白杨一般的身形,温文尔雅的笑容,一直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如今他走了,像砍去了他的一只胳膊,从此他身单影只。

而申中文,七年来像一轮温柔的月亮,照在他夜间的床头。他的忧郁气质深深的感染着他,他万分同情他的经历。

他看着他,有时像是在看自己可能的一种样子。同情他就是在同情自己,夹杂着无限的自怜。这是一种很复杂的心绪。

他知道艺术往往和落魄沾边,尤其是那些伟大的艺术家,被纤细的灵魂和离奇的命运折磨的死去活来。但那些优美的音乐和故事还是滋润着他的心。

虽然,在艺术追求的路上,他仅有一颗热心,并没有机会去专门从事艺术。时代并不追捧艺术,也令他失落。却不得不说,他天生是多愁善感的,满腔热爱,极易浸淫其中。

他一夜一夜的练琴,一夜一夜的沉醉。这有什么不对呢?就像有人喜欢热烈的聊天,发表高谈阔论;有人喜爱科研,有的人喜欢运动。虽然他运动特别棒,但本性还是喜欢享受内里的安静。

这是天生的性情,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他,王新念和晋叶常在一起拉琴唱歌,申中文在一旁看着他们玩乐。后来,何荞苓加入了,带来激情四射的舞蹈。

那是他们最美好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似乎一夜之间,他们最美好的那些都过去了。

他出院后养伤无处可去,于是在晋雄家修养了整整两个月。晋雄对他视如己出。这期间,他见过几次那个叫做肖鸣的男生。

他来找晋叶,每次都很急。原来,他们很快要被分配到红旗农场去接受再教育。

向海知道,自己在礼堂昏死时,晋叶束手无策之间找来肖鸣一起帮忙把他送去了医院。

肖鸣在新大数学系,比他们高一级。他个子不高,有一种坦荡爽朗的气息,两道浓眉,气质温和清明。总之,和他这种文艺青年是两种调调。

据说他既和郑振华这种激进派可以相安无事,又可以和王新念这种保守派握手言和。

他和郑振华很像,各个学校都玩的开,消息很多,人很活络。只是他属于中间派,和稀泥,谁也不得罪。

肖鸣知道向海和晋叶的关系,却不以为然,与晋叶坦然相处。

向海头上缠满了厚厚的纱布,一只眼睛也捂在纱布后面。他坐在床上,透过窗户看肖鸣。

肖鸣很快要去红旗农场了,晋叶也被分在同一个农场,肖鸣要先一批过去。

他来告别。只见他低下头和晋叶说话的样子,极认真。他们说一阵子,然后他抬起头看几眼窗后的向海,点点头,微笑一下。

然后,他走了。

晋叶走进屋子,和向海说基本确定了一个月后要去红旗农场。

他们这批学生陆陆续续要从乌市赶去红旗农场。幸好,那是一个距离乌市以南不算太远的地方,行程大约两天就到了。

晋叶看着向海,内心十分忐忑。他们这批学生,再分开就是天南海北,不知要何年何月再见面了……

晋叶又说,肖鸣和我说,你们工学院也陆续开始分配了。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颤抖。他听你们班的王清说,你可能是被分去伊犁了。

伊犁……向海脑子里旋转起来。

是的,伊犁远在北疆,距离乌市大近1000公里……那里道长且阻,距离晋叶就更远了。

章节目录 惊弓 晋叶显得心烦意乱,犹如惊弓之鸟。一切改变让她变得更加沉默了。

这么多日子以来何荞苓的脸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曾和她的同学一样不喜欢何荞苓,多少出于一些女生之间的嫉妒和嫌隙的小心思。何荞苓像是她的反面。她胆小怕事,何荞苓天不怕地不怕。她谨慎自微,何荞苓狂野傲慢。

尤其是何荞苓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男生的追求,引起了医学院更多女生的反感。

她常常把那些情书撕成碎片,从三楼的窗户洋洋洒洒的扔下去,然后男生们就会哄笑,又是哪个倒霉鬼被何荞苓拒绝了。

谁知这么一个傲慢的何荞苓竟和自己的好友王新念好上了。

她深深替王新念不值。王新念难道不知道这个维女有多豪放吗?撕情书,和男生掰腕子,打赌,赛跑,爬山……

这个维女擅长跳舞,那个身段,那个婀娜,啥样出格的事没做过呢?反正男生都是越看越陶醉,女生的心情就完全相反了。

自从他俩好上之后,她就和王新念疏远了。她暗暗希望向海也不要和他们一起厮混了,实在是风格不搭。

只是,停课后他们这些擅长文艺的年轻人又凑在了一起。他们奉命组成宣传队一起下乡去表演,一去就是几百公里以外的地方。她唱歌,何荞苓跳舞,向海和王新念几个提琴手拉琴。虽然辛苦,倒也度过了一段和谐的日子。

当她在场上唱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的听着她唱歌,结束后迸发出一阵剧烈的响声。

而何荞苓穿着演出服上场时就不一样了。她极会煽动气氛。维女嘛,那双灵动的眼睛扑闪扑闪的,抖着肩膀,微笑着露出洁白的贝齿,跳起她本族舞蹈的时候,常引起一阵阵的欢声笑语。

尤其是当她一圈又一圈不停的转动时,她的红色舞裙席卷了全场,欢呼声把场子都要给掀翻了。

那些维族老农们一生都没有迸发过如此的喜悦,眼睛里闪耀着许久以来最热烈的兴奋。

好吧。这就是何荞苓,一朵火热的野玫瑰。她因她的美丽而闪耀,又因她的狂野而招人嫉恨。

王新念出事那天,他们一起赶去医院。何荞苓迸发出了长久的哀嚎,那声音之剧烈足以撕裂她的身体。当即她两眼一黑就昏倒在了他的身旁。

也是从那天开始,向海陷入了无以伦比的忧伤之中走不出来,连琴也不太碰了。

而她,蜷缩在家里很久,拉上窗帘,用静默去度过那段丧失好友的日子。

几天之后,何荞苓也出了事。她们班的人听说后都久久的沉默,然后四散而去……

她实在是太耀眼,太招摇,太随心所欲了。宁折不弯的性子,注定走的惨烈。

这是她的命运吗?那她晋叶的命运又是什么呢?

何荞苓走了没多久,郑振华这个混蛋就完蛋了。何荞苓的哥哥们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父亲一病不起,母亲哭瞎了眼睛。

据说,出事后她们班全都沉默着,没有一个人去她家。向海去看望她父母的时候,她也想同去,无奈没有踏出家门的勇气。

她总梦到王新念和何荞苓,何荞苓一直用她黏黏糊糊的眼神看着王新念。

他们俩是到一起了吗?她想应该是的。以何荞苓的性子,她对王新念应该是真的爱,炙热而猛烈,无所畏惧。

她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也不在意王新念什么身份。即使他出事之后,她也毫不在意什么祸事。她一定会不依不饶的抓着他,生生死死在一起。

那就是她的方式,热烈而凛冽,不管不顾。那才是何荞苓。

而她呢?何荞苓是走了,却给她留下了无穷的恐惧。尤其是向海的受伤,更加添了她的恐惧。

她不知所措。她本来就没什么根基,风雨飘摇。尽管叔叔婶婶安慰她,肯定没问题。她的父亲是烈士,母亲也是为了工作才累病死去的,都是昆仑山上的忠魂。她是安全的。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人薄如纸,哪有什么安全?

她偶然认识了肖鸣。从长沙回来,肖鸣一路对她照顾有加。

她常常觉得惊讶,为何肖鸣如此笃定?肖鸣敏锐的观察着一切,不动声色。他和郑振华还说的上话,一度令她觉得很不安全。

当向海昏死在老礼堂,她跑出来,想找什么人来帮她。

可她找谁呢?她能找谁呢?所有的人都避之不及。四处无法,她竟在慌乱之中遇到了他。他看着她的脸,问她究竟怎么了?

那时她已惊惶的脸色发白,语无伦次。她不知道向海是死是活。那一瞬间,她想起父亲的尸体从担架上抬下来。那时她才四岁,天知道她为何猛然想起那一幕。

她脑海里又闪过病危的母亲,她的手向她伸过来,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珠,眼睛就要闭上……

这些情形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她想着是否向海也到了最后的时候,于是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一时之间她快要晕过去。肖鸣看她如此情形也吓住了,连忙扶她坐下。可她抖的太厉害了,他抓住了她的手,发现她的手上有血渍。

他拿起她的手,问她怎么回事……

她没有任何办法,于是告诉了他。肖鸣跑去了礼堂,他在一团漆黑之中看到了不知死活的向海……

后来是他叫人一起来想办法把向海送去了医院,一起送上车的还有晋叶。到了医院他又托人去找晋雄。

晋雄那天正在一个手术上。所以,在医院的一切基本都是肖鸣操办的。他话不多,只是在那里不停的办理各种手续,和医生沟通各种细节……

她一直在旁边抖着,不停的给向海擦拭着脸。其余的事基本都是肖鸣完成的。她不知道,如果向海也出事,她该怎么办。

章节目录 盟约 向海对晋叶说,我知道,前天你不在家。王清来告诉我了,一个月后我和他要去伊犁新源。

晋雄手里捧着饭,远远站在屋外,看着这对孩子。

一个去红旗农场,一个去伊犁新源。这两个孩子怎么分到相隔那么远的两个地方呢?

晋叶心里有一丝无力,走近了向海,将他缠裹着纱布的头环抱在怀里。

眼看就要分别,再见却不知是何时。这样的日子,何时到头呢?他们看不见前面的路,走向哪里,又会在哪里交汇……

向海在她怀里咕哝了一句。

她迷茫的“嗯?“了一声,却感受到了他满心的脆弱。

他接下来所说的却是想了很久,又鼓足了极大的勇气。他说,晋叶,我们结婚吧。

晋叶有些吃惊,什么?

她看他。

向海抬起眼,眼里竟噙满了泪水。

他已失去太多,不能再失去她。

她脑子轰隆一声。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们还那么年轻。只是,一个月后即将各奔东西的两个人,除了自己,还有什么能给予彼此呢?

她松开了向海。

向海眼里闪过恐惧,你不愿意?

她连声否定,不不。她用手抚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这难道不该是他俩许久以来的约定吗?虽然谁都没有说到过。

她又看着向海。向海的眼里充满着期待,焦急的等待她的回复。

她从他眼里看到确定。除了确定还是确定,是她许久以来期待的确定。于是她忍不住笑了。

她转头看见了屋外的晋雄。原来叔叔一直在看着他俩,他眼里是一丝欣喜。她立刻变得羞赧,原来叔叔看到了一切……

不过,那就是说,他也听见向海所说的咯!

两个男人都静静的等待她的答复。她笑了又笑,好半天点了点头。向海瞬间开心极了,想把她抱起来!一时忘了自己还受着伤,又“啊“的一声,连忙捂住了胸腔。

惊的晋雄和晋叶赶紧扶他睡下了。只是他痛的呲牙咧嘴的样子又忍不住要笑,让人既担心又忍俊不禁。

这晚,晋家很开心的吃了一顿饭。晋婶一边吃一边看着向海,问他,你什么时候和你父母说呢?

向海和晋叶相视一笑说,我们打算在去农场之前先回趟我家。我有好久没回家了,怕母亲太惦念。我们一起回趟南疆军区,也去墓上看下晋英叔叔和婶婶。

晋雄连说,甚好甚好,这样甚好。然后喝下一杯酒。

这些年来,向山一直关照着晋叶这孩子,如今眼看着就要修成正果了!

于是他感慨着说,你们这一回去,算是几下都放心了。他想想这些年来的事,不禁抹抹眼睛,又拿起酒杯先干了。

只是向海的身体还没修养太好,所以打算过两周拆了纱布再回去。

两人算准了日子,打包了一些行李,准备乘车回喀什。向海脸上的纱布拆了,还留着一块青印子,不仔细看,脸上已无大碍了。只是身上还不好,一直在服药。医生说,总要一段时间恢复,没有那么快。

晋叶担心的说,你吃的消吗?要不等我们从农场回来再去你家。

向山说,没关系,你知道我身体很结实。如果这点伤撂倒了我,那我也太弱不禁风了!说着,他举起他粗壮的臂膀,展示了一下他的肌肉。

两人又相视一笑。这天下午,他们一起乘坐汽车回喀什。

这又是一趟遥远的旅程。自从母亲死后,晋叶再没有回过南疆了。

整整十年……她已从一个身单影只的女童长成一名亭亭玉立的女大学生。

她看着昏黄的天,父母的脸隐隐浮现在云层之上。

她对父亲所知甚少。只记得她父亲有着极强的笃定气质。那气质又不同于向伯伯的肃杀,父亲是文静而笃定的。除此便是一片空白。

但她对父亲的向往更胜于对母亲的。只是,那是可想而不可得的。

她的母亲,人们都说她是昆仑山上急救站里的军花。她一生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昆仑山。

可是对她来说,母亲就是一个终点妈。她每个月只下山陪她两天就又上山去了。小的时候,她总在夜里一宿一宿的哭,因为在枕边摸不到她。后来母亲把她的一件绒衣留给她,她抱着衣服闻着她的气味才能入睡。

再大一点,每次分别她不想她走,撕住她的衣服,紧紧锁住她的大腿。母亲叹了一口气,把她推给了姆妈库尔汗,然后快步跑上了车就走了。

她追着车跑好远,一直到跑不动了停下来。

她渐渐意识到,母亲热爱昆仑山过于热爱她。

与其说,那座山冰天雪地冷酷无情,就像她的母亲一样,不如说他们早已融为了一体。所以,她对母亲的印象,倒不如她那个维族妈妈库尔汗。

母亲走,她每次大哭,库尔汗就抱紧她,一边轻摇着她一边抹泪。

后来她渐渐大了,不再追着母亲的车跑。每次她要走,她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她,嗯一声。她看看她,转身就走了。

仅此而已。

一直到她死的那天。他们开车从山上下来,去学校点了她的名,拉了她就飞快上了山。

她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就快不行了。她看着她,手扬起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来。

她脸上都是泪,看一眼身旁的向山,手指缓缓落了下去,就咽了气。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死人。她父亲走的时候,被石头砸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他们都没让她到他跟前去。

人生究竟是什么?若说每个人都会面对生离死别,那她所经历的一切也不过就是这样。

只是,为何如此疼痛?即使父亲死的时候她才四岁,小的还记不得事;即使从记事起,母亲就一个月才回来待两三天,她早觉得她可有可无了……她的心还是像是被剜掉了一块。即使已过去了十多年,她那里依旧少一块。

她有时安慰自己,这世上很多人就是这样活过一辈子的,直到死。所以她和他们一样静默的活着,像没有发生过什么。

车行驶在浩大而渺茫的戈壁之中,在天地之间如一片孤单的落叶。晋叶想起过往。在那个城市,她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十二年,除了留下了父母的尸骨,什么都没有了。

人们说,她的父母都是昆仑山上的忠魂,永远长眠在那里,世世代代被人惦念。

只有她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如若不是向海坚持要回去,她可能永远也没有勇气回喀什嘎尔。

如果有一种交通工具能让他们瞬移,或许她犹豫的心情降低一些。

只是,物理距离加剧了这种蹉跎,在那心思之后添加了无数个零,无限放大了。

她在车上想着,心说:喀喇昆仑,我终究还是回来了。父亲,母亲,你们的女儿还是回来了。

章节目录 团聚 这日下午,车到了军区大院门口,向海跳下车,抓起晋叶就跑进去。晋叶在后面拖着他,怕他动了伤口。

算算已有好几年没回来了。这几年一直在外漂泊,不断的从这里到那里,从那里到这里,常年在新疆各个地方窜来窜去,窜成了一只土猴。

他们常常抓起琴盒子斜跨一个包,坐上卡车一跑就是好几天,去各种地方演出,风餐露宿的。

要是光体力累点也没什么,都是年轻人。不怕日子辛苦,只怕心里苦。

这么些日子没回家,寄回去的信迟迟没有回复,向海心里是极其忐忑的。

他来到家门口,又看一眼晋叶。晋叶此时也有些忐忑,急急把发辫拢了一下,整整衣服。

院门虚掩着,两人推门进了院子。却看到一堆行李放在地上,向辉正从里屋走出来。向辉一抬头,看到了向海,惊叫一声:哥哥!

然后她又看到了向海身边的晋叶,眼睛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脖子上那根红色的围巾上。

心莲听到向辉叫人,从门里冲出来,看到了儿子。海儿!

她心尖上的孩子回来了!向海手里的行李滑落,跑过去扑住了母亲。

他看一眼母亲,惊异的抚摸母亲花白的头发……

妈妈!你的头发!……

心莲却说不出一句话,和儿子抱头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捶打儿子,你咋不给我报个信?我天天接到信息说你在乌市被人打死了!

她哭的稀恍,一时之间四人都落下泪来。向辉说,哥哥你咋不给我们报个信?妈要我天天给你写信寄信!妈妈想你想的头发都白了,整个大院的人都说她失心疯了!

向海惊讶的说,我往家里寄了很多信,你们一封都没收到吗?我被安排到学校宣传队,在新疆四处跑,每到一个地方就立刻给你们寄信,就怕家里担心我。你们都没收到吗?

向辉说,收到就不会这样了!妈这就打算把我送回老家,到乌市去寻你呢。

她这时却话风一转看着哥哥身边的姑娘,那个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就算再过十年她也能一眼认出来的女人。

她问她,晋叶,你怎么回喀什了?

心莲这才看到儿子旁边站着一个大姑娘,忙抹抹脸,眯着眼看了一回。

她眼力更不好了。原来是晋叶,你走了有十几年了……你也回来了!

晋叶顿时不好意思的说,阿姨、珍珠!我回来……看我爸妈。

一家人这才回到屋里坐下来,说了一回。两下一对,才明白原来两头的信都不知了去向,谁都没有收到一封。

向海才知晓,父亲已有好几年没有回家了,杳无音讯。自从王大川再次上山后,王家媳妇也没了他的音讯。

平城的祖父也出了事,坐了监。向家里外都塌了,母亲又没有他的消息,一急之下白了头发。

向辉待业在家,边境上一天比一天情势紧张。都说中苏关系紧张,整个喀什都在挖地道。军区家属纷纷把孩子送回老家去。向辉正收拾好行李,后天一早就要返回平城。

心莲问儿子,算来你是不是要毕业了?把你分配到哪里了?

向海这才说,一个月之后领命要去北疆伊犁一个农场接受锻炼。心莲心里一凉,那伊犁也是远的摸不着的地方啊。自从来新疆,没有一个地方是跟前的,全都远的要命要命的。

兵荒马乱的,家里人四散开来不知去向。往往一走,就不知何时再见着了。她听着听着,就又愁苦起来,抹一下眼睛。

向辉看着向海脸上的印子,问他,哥哥,你脸上咋了?她注意到哥哥抱母亲时候的动作,不似从前利索。

她这一说,心莲的心又缩起来,扒过儿子的脸仔细瞧。

向海说,不碍事不碍事,摔了一跤。

心莲气恨的说,你还瞒我吗?满院子的人都知道司令员的儿子死了。你平日和他那么要好,我听到的时候都吓晕过去了。

母亲这么说,又引起向海的隐痛。不由得牵动胸腔的痛,猛咳起来,一时竟支撑不住要跌倒在地。吓的三个女人忙把他扶着放在床上。

晋叶忙帮他把衣服脱下来换药。心莲在旁边看着儿子身上的伤,心痛的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不住的哭。几下里折腾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这天四个人难得一起吃顿饭,心莲看着两个孩子。从前人人都说她好福气,有一对这么好的儿女。一个考了大学,一个还要考名牌大学。

如今,一个分去伊犁农场,是还要做老农;一个倒霉的连大学的门都没摸到就待业了。而老公还不知死在哪里,连个消息都没有……

但如今儿子活着回来了,人还齐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只是……这晋叶是怎么回事呢?心莲不动声色的想着。

儿子从小对这姑娘上心。按说这女子父母都不在了,又跑回来做什么呢?才听她说和向海分在两个地方了,隔的老远。

心莲和向辉想,隔的远好,隔的远好。免得再相互来往。

只是这一起回来做甚?心莲思量着,心里渐渐有了数。这新时代的姑娘就是不一样,没有父母看着,就自己跟着小伙子到处跑。

儿子怕是正卯足了劲要提了。她不动声色的等着。

吃完饭,晋叶去洗碗。向海等她收拾停当,和她一起来到母亲面前。

他拉住了心莲的手说,妈妈!我和晋叶被分配到两个地方去了。我们两个想着在去农场之前把我俩的婚事和您给定了。

向辉站在一边,斜眼看着晋叶。她就知道,哥哥迟早要为这个女人搞这么一出。

心莲没吭气,向辉倒先说了,哥哥,爸爸都不在家,妈妈一个咋定你的婚事?

向海瞪一眼妹妹说,你还管不着我的事呢。爸爸一向喜欢晋叶,怎么会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着又看一眼晋叶要安慰她。晋叶听向辉这么说,脸红在那里。

向海看着母亲。心莲坐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向海从未见过母亲这么沉默又平静,却让他忐忑不安。

半晌,心莲对晋叶说,晋叶啊,我有话和向海两个说,你能先和珍珠出去转转吗?

向海不解的看着母亲,却又不好忤了她的意。晋叶看一眼向海,满眼迷茫之中有一丝惧怕,却又不好说什么,一转头出门去了。

章节目录 山心 向辉跟在晋叶身后出了家门。太阳渐渐下山,落在远处昆仑山的背后去了。

两个人在路上走了好一会,两厢无话。晋叶知道向辉一直不喜欢她,所以不知说什么好。

两个姑娘看着昆仑山一会儿,那边渐渐暗下去,月亮在云层后,夜显得黯淡无光。

向辉问晋叶,你最后一次见我爸爸是什么时候?

晋叶想了想说,有几年了。

向辉走近她,摸了一下她脖子上的围巾说,这是我爸爸送给你的吧。

晋叶没想到向辉这样说,只得默不作声。

向辉看着她好一会,这个女子总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令人讨厌。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副做派,可惜男人都喜欢这股子劲。从前是爸爸,现在是哥哥。

命运真不公,自己成绩明明比她好很多,她却上了大学,而自己却被老天剥夺了上大学的机会……

想到这里,她不由再次陷入了悲哀,眼睛瞬间潮湿。只是,在晋叶面前,她只能靠这份冷漠维护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

她说,你念了大学又如何?如今不是又要去农场了么?

说到这里,她回头冷眼看他说,你们家的债太难还了。我爸爸欠你们家一条命,照顾你和你妈这么多年,也算还够了吧。还要我哥哥的一辈子来还吗?

晋叶万万没想到向辉会如此说!她一直以为,向家大门一直是向她开放的,没想到却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她只记得她是个不好相与的小姑娘,何时变得如此凌厉,真是自己这么多年都没有参透的……

她温和又严肃的说,珍珠,我和你哥哥是真心在一起的,和我们的父母没有关系。

向辉听了哈哈冷笑一声,逼近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那恐怕你要失望了。我母亲绝对不会同意你们的婚事的。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她那张圆润的脸庞上架着一副新配的眼镜。是的,她仅用了半年就熬坏了她那双视力满分的眼睛,像是自我惩罚,以配眼镜而告终。

那副眼镜本来可以遮掉一些她眼里冒出的愤恨。只是,更恶毒的话语却从她的嘴里喷了出来。在她那一连串的话语下,晋叶的脸上先是错愕,转而愤怒,她却没有任何话语可以阻拦向辉嘴中喷涌而出的烈火。

终于,她说完了,转身离去。只剩下了她一个……

这天晚上,向海四处寻不到晋叶。他跑去晋叶原先的家,那里早已住了陌生人家。

他四处寻她不见。她父母双亡,无亲无靠,在喀什已无落脚之处,外面兵荒马乱,她能去哪里呢?

他转身回家,一气之下,打了向辉一巴掌。向辉冷冷的挨了耳光,想来可笑,自己一生中领受的两个耳光,居然都是为了同一个女人。

她面无表情的去睡觉了。只要晋叶不进向家,怎么着都可以。

心莲看着儿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呆坐在床边等他,一夜无眠。

向海在外找了一夜。天蒙蒙亮,他回到家坐下来,正垂头丧气之间,院门推开了,是晋叶!

向海忙跑上去,问她去哪了。晋叶不语。只说,来拿行李去墓上。

向海看一眼母亲,心莲呆坐在那里,仿佛已日久天长,无甚表情的看着他。向海只得帮晋叶拿了行李,和她出门而去。

向海陪晋叶上昆仑,去康西瓦。

两人一路无话。

说什么呢?又能说什么呢?

两人坐了军区的车上康西瓦。康西瓦在昆仑的腹心,若不是上去看晋英和黎冰,他们这时候是上不了昆仑的。

几乎不会有人去康西瓦,因为实在是太高太远了。可是,巍峨的昆仑山啊!你去或不去,他都在那里。

向海开始思念父亲,几年前乌市一别,如今离得这样近,却又这样远……

父亲,不知你身在昆仑何处?你到底在哪里?你可知我们上昆仑了?

茫茫昆仑,请你告诉我,我们的家人都在哪里?我们如此思念所爱的亲人,他们是否安好?

为了守卫你,有多少铮铮铁骨的汉子背井离乡,将一生最美的年华留在了这里。为了守卫你,又有多少忠魂埋葬在了你的心脏里。

人生转瞬即逝。活着的人四散归去的时候,又是多么不舍得离你而去呢?而你,还会记得他们吗?已逝去的那些人是永远也走不了了,要生生世世和你在一起了……

车行驶在昆仑之间,很快淹没在浩瀚的山脉之中。他们的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将要淹没在浩瀚的烟海之中,不能自已……

两人不约而同的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坐着车去康西瓦。

黎冰躺在棺木之中。向山的左首坐着向海,右首坐着晋叶。他们一起送黎冰去康西瓦。再往前数七年,向山带着伤和黎冰去送晋英……

如今,晋英和黎冰一起留在了那里。

十年后,当两个年轻人再次来到这个寸草不生的地方。却没有想到,当初孤零零的几座坟头,已变成了一大片的碑林。

许多在中印战争中牺牲的烈士也长眠在了这里。放眼望去,一片浩瀚的碑林像一支整装待发的铁军,列阵于高耸的纪念碑之后。阵阵烈风吹过,更是显得萧瑟肃杀。

他们将永远守卫在昆仑之心。

两人跨过一排排墓碑,最后找到了晋英和黎冰的墓碑。晋叶拿出自己的一件衣服,将墓碑上的灰尘擦掉。那字迹竟然没有毁于巨大的风沙之中,还清晰可见。

只是除此之外,她不知再做什么。

人死后,在世界上留下的只有这么一块小小的碑文,那上面的姓氏名字提醒着后人,曾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昆仑沉睡了一万年,很多人葬身于此,却绝少有人来吊唁。他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时间已足够久了,让人忘记一切。人们还会记得长眠在昆仑之心的他们吗?

她以为她不会哭,都过去了这么多年。时间已足够久了,让人忘记一切。

可是,她的眼泪犹如从磐石中迸发出的泉水,汩汩而出。

山就在这里,山巅之上是忠魂。寒风刺骨凛冽,她的眼泪流淌在昆仑之心,不能停息。

章节目录 分飞 向海在赛里木湖旁的太阳里梦回了这一切。这对他来说,成为不能说不能想之事,憋在他心里,像一枚不落的太阳,照的他快要枯死过去,让他整夜整夜没法睡觉。

他们继续北行,路长且阻。

若新念还在,他们该是要一起去伊犁吧。

他已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清醒着。他只愿在这梦魇之中沉睡,久久不醒来。如若晋叶在,或许会唤醒他。

只是,晋叶也走了。

两人从昆仑下来时,一时竟不知到哪里去。

晋叶想去喀什老城区找姆妈库尔汗。库尔汗看护她的时候年纪已四五十岁了。她去了乌市之后曾有过一些联络,只是失联好多年了。

他们捏着库尔汗的信,顺着信封上的地址找寻过去,三折五拐的找到了库尔汗家。

开门的是一个维族中年大叔,从他嘴中才得知库尔汗妈妈已经在一年前过世了…

他们在墙上看到了那个戴着维族小帽子,梳着两根长辫子的维族妈妈库尔汗。那张照片那么小,贴在墙上一角,就快要被墙灰淹没了。

晋叶站在那相片的面前看了许久,眼泪簌簌的流下来。库尔汗妈妈的去世对家人似是已过之事,出于初次见面的礼节,她又不能过于悲恸,于是憋着愁肠难过了一回。

他们攀谈了一会,彼此告别出来了。

日头已落西,一日匆匆又过。她孤零零的站在街上,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灰色的,脖子上缠着的那根红围巾显得格外轧眼了。她想了想对向海说,你还是送我去车站吧。

他们去车站买了第二日的票,又在车站附近寻了一家旅馆,安当着住下了。

她这一回去,就要奔赴红旗农场。

而向海几年未归,母亲为他愁白了头,向辉马上要回平城去,他怎么说都应在母亲身边多住几日。

半晌,向海说,我们一起等父亲回来吧,他一定会劝母亲,最后会同意我们的事情……

他这样说的时候毫无气力。晋叶闭上眼睛摇摇头。他俩能在一起一天是一天,何必再说这事呢。

这一趟喀什之行,既看过了父母,就此别过,便后会无期。

两人和衣而卧一夜。夜黑的像墨,心却如滚水一样翻腾,无法合眼。晋叶想着想着就抱住了向海,两个人开始哭泣。

他在黑夜里看不到晋叶的眼睛。他突然想,为何不能和晋叶一走了之呢?这念头纠缠了他一夜,像一片噎在喉咙的药片,吞下又上来,上来又吞下,反反复复……

好不容易天亮了。两人收拾好去车站。向海说,你先去农场那边,我一有父亲的消息,就联系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她就要上车。两人都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自13岁以来,这么多年,两人从未像今日这样分别过。

她心里的那点焦急终于翻腾起来,再也压不住。她说,向海,我们一起走吧!她的眼里含着最后的希望与哀求,说着眼泪又滚下来一串。

向海一把揽过她,紧紧抱在怀里。他如何不想一走了之。只是,他那日夜盼他回家的母亲怎么办呢……他又把自己那份想逃的心压了下去。

晋叶从他眼里看到了决绝,知道一切再无可能,便不想再为难他。

她说,我想听你拉曲子。

向海一怔。又问她,你想听哪一支?

她最后笑了一下说,梁祝,海滨音诗,花儿与少年,还有帕格尼尼……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笑。他说,好。我拉给你听。

车远行了,向海在原地目送她。在心里拉起了她爱听的乐曲。他们又回到了净海边。那一刻,他打开了他的心海,那里是一片浩瀚的海洋,心潮澎湃着涌上海岸。

他用心所奏之曲搭建了一座桥,那海与净海合而为一,形成一个宁静而浪漫的世界。

他们一起进入了那美妙的境界,心弦为他所拨动。他拉了一首又一首。净海久久的凝神倾听,轻轻掀起浪花拍打在他的脚下,拂过洁净的海滩……

章节目录 新源 如果你厌倦了东部无穷无尽的人海和寸土必争的精致生活,那你应该寻一个人烟罕至的地方,放飞自己。

什么也不做,看山看水看云,晒晒太阳,一天也就过去,感受时间和生命。或许你会说,哪有这样的地方,这年月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是人多啊。

这话透露着一丝厌倦与疲惫,对人的厌倦和对世界的疲惫感。

来,一起去伊犁。据说那里的山多的就像你身边的摩天高楼,那里的水就像你眼底川流不息的街道,那里的草多的像你所遇到的人群……

你可以一个人坐在绿荫肥美的草原上,尽情的看山看水看云,晒太阳。

你可以去伊犁的腹心——那个叫做新源的地方去看看,他在哈萨克语里叫“巩乃斯“,是“向着太阳“的意思。

那里也有一条同名的河流,百转千回,流淌在域内,与喀什河相遇,再汇入伊犁河。他性子温和,不吵不闹,与寂静的山谷相得益彰。

大片大片杳无人烟的农场安息在太阳之下,一千年来也没有什么改变。冬日里,你也可以驰骋在雪原上,打一两只野兔烤了,混着馨香的馕,就着月夜下的篝火,品尝自然之美。

巩乃斯,如东方伊甸园,因着她的遥远与崎岖的路程,无人开垦,无人路过,无人问津。除非上帝有心改变,否则再过一千年,还是那样。

然而,在50年前,或者再往前推一点的日子里,忽然有一天,一辆辆卡车拉来一群年轻人,进入了伊犁河谷的腹心巩乃斯。这一大群人的到来彻底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他们自那年秋天到来年春夏,陆陆续续的来到,竟然有四五百人之多,全是二十来岁的大学生。

他们拎着沉重的行囊,带着喜爱的书匣,照相机,琴盒,衣裳被褥,一起来了。

他们下了车,面对着这一片无边无际的原始莽原,先是被深深震撼了。可惜在随后的日子里,愁肠一日比一日增多起来。

他们刚开启20岁的美好青春,在北京,上海,南京,西安,乌市等繁华之地经历几年停学。刚刚大学毕业,准备进入建设祖国的工作岗位去发光发热,挥洒青春。

然而,命运却将他们从不同的地方汇聚到了这里,接受军事化的劳动锻炼。

人们往往不轻易谈论命运。对于生命顺遂的人来讲,命运似乎等同于他个人的意志,所以他藐视命运。

只有那些深感无可奈何之人,才会哀叹,命运从不是个人意志,他深深掌握在那一位看不见的存在之手。他们在他的手上,颠沛流离,生离死别而无可奈何。所以,他们更不愿提起“命运“二字。

而等待他们的是被送入部队农场劳动。是的,巩乃斯已变身为部队农场,这一支叫做9901的部队,有整一个师驻扎在新源。

他们立刻接管了这批大学生,把他们分为四个连,每个连下又设排和班。学生干部任班长,排长、连长场部营、团长均为正规军人。

他们却不是来看山看水看云晒太阳的,等待他们的是极其繁重的劳动改造。

既然要锻炼,就得从最原始的状态去改天造地。那么来到新源,在这一片莽原之中却是最合适不过了。

农场的房子一下子显得缺乏,于是他们在巩乃斯河边盖起来了一排排的泥土房子,去远处芦苇荡里割下茅草,背来架在房顶上,然后十几个人挤在一张大通铺上睡觉。

每日天微亮,军号声一响,所有人便起床跑步。他们被分为炊事班,养猪班,种菜班等等。日日早请示晚汇报,不能外出,只能在农场待着劳动。在繁重的劳动之外,随时接受思想监督和教育。许多人很快皮肤变得黝黑粗壮,身形衣着变得破落不堪。

春耕之时,年轻人们在绵延六公里的地方挖水渠。渠深三米、长五、六公里,上面是冰土层,十分坚硬。几百个学生人人手拿着铁锨从早到黑徒步挖,手磨出了水泡、流着血,整整干了十几天,才算是挖通了水渠。

水渠修成之时正是春暖雪融,万物复苏。雪原变绿园,又是一年忙春耕。

巩乃斯河像是上帝的一根魔术棒,自他从一条冰河变为活水之后,巩乃斯所有的物种都忙碌起来,越发显得丰美。

年轻人中有好文之人,对景感慨巩乃斯天然物种的丰富,作诗云:

春暖雪融河水涨,

芦苇丛中雁鸭藏。

天鹅振翅排云飞,

学子远望思故乡。

四月莺飞碧草长,

云雀鸣唱蓝天翔。

这年八九月,酷暑之末,他们已盖好了粮仓存储粮食。收割机器像是上了战场,割麦脱粒尘土飞扬。农场迎来了一年丰收之际。

这群年轻人,当年在考场个个好样的,如今在农场,一样不输考场,种菜种庄稼,养猪养鱼鸭,个个从文状元变身农状元。到了一年丰收之际,农场满了谷仓猪圈,收获了一个丰年。

因着丰年,不少年轻人脸上浮现出了久违的笑容。不管怎样,这是他们一生之中结出的一个果实,虽然异常艰难,但熬过来就是丰收了。

当你用怎样的眼光看待生命,生命就结出怎样的果实。当你在困境中仍然喜乐,你就依然能笑的璀璨。当你在困境中跌倒,无法拨开云雾,你的生命树上就会结出一颗小而干涩的果子。

在几十年后,那四五百个年轻人中的一个,成为了一名知名的诗人和作家。他在自己的传记中提起这段难忘而独特的经历时,依旧怀着深深的阴郁和感伤。

他一生中最知名的那几篇文章,都是关于这里的,伊犁,巩乃斯河,9901的难忘记忆……

这几篇描写西部世界的散文也许会继续流传下去,因为那是难以复刻的经历。那种含混不清的复杂情感协裹着的内核,是他生命深处长久的悲鸣。

这段经历,对有些人来说是磨砺成瑰宝的沙砾,对有些人来说,却不吝于是一场精神世界的灾难。

所以,他在回忆录中说,那是他一生中最不堪忍受的经历,是一场“在伊甸园之上构建的精神监狱“。

但那成为了他创作不竭的源泉。在他离开之后,他的精神从此步入了下坡路,再也没有创作出超越那一场经历所带来的经典作品。

所以,对于艺术创作而言,生命的本质是什么?传世之作的诞生本身就是一场悲剧。如果你的人生不曾经历一些痛苦,是没有资格进行真正的创作的。

而对于那些创作者来讲,恐怕他宁可不创作,也不想经历他曾经所经历过的。

章节目录 逃离 很少有人记得,在这样一群人中有一个青年,叫做向海。自从乌市来到巩乃斯后,他便沉默的像是不存在了。

所有人都在忙不守舍的埋头劳动,没有时间关注到个人的情绪,因为每日累的要昏厥过去。在晚上躺下去的时候,就想着不如死了算了,不用再起来。

向海和所有人一样,默默承受着。他身上的伤好了又坏,坏了又好,竟然撑住了。这是命运要他负的铁轭,加在他的颈项上,他只能挺身前行。

有人陆续生病了,但无法去看病。第二天还要继续劳动,所以就忍着病痛继续劳作。大多数人熬一熬就过去了,而有些重病的人就彻底倒下了。以至于在那一两年之间,竟累死了几个年轻人。

具体是几人,已成为历史之中被封尘的事。有些人的名字还被记得,五十年后这些年轻人进入古稀之年时,来到这里还会一起去祭奠他。而大多数人就此被遗忘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们当年遗留的那一张张黑白色照片里,有人露齿而笑,有人眼神空洞茫然,大多数人严肃静默。

没有人知道他们每一个在想着什么。他们大多数都已经二十六七岁了。在这个世外桃源里待着,不知何时是头。

是的,这个地方是一个世外桃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茫茫大草原,没有车哪也去不了。

当然,他们可以写信,但几经周转的时间太漫长。有许多北京上海南京的学生想家,写信给家里报平安。有恋爱对象来探望的,但很少。

向海给家里和晋叶写过几次信,但一点信息都没有。信一封封的寄出去,像是被未知所吞噬了。

后来他不再寄信,但他必须要掩埋掉那些无法排解的思绪,于是写好一封信就偷偷挖一个坑埋下去。

那年丰收日的冬天,天气异常寒冷,巩乃斯再次冬眠在冰层和茫茫大雪之下。

冬天休耕了,他们却没有休息。各连里所有擅长吹拉弹唱的年轻人被整合在一起,组成了宣传队,去巩乃斯各驻军地演出。

一开始在师部演出,后来到那拉提、新源部队演出,还去了周围漠河林场、哈萨克牧民村庄、肖尔布拉克团场演出,此外也给农场的大学生们演出。

他们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人短暂的聚集在一起,重操旧业。虽然忙累,有些人的心灵却得到了短暂的休憩。紧绷了许久许久的弦,终于有一个喘息的机会。尽管他们所演奏的,所唱的,所跳的并不是他们心之所向,但好歹重新有音乐听,有乐曲弹了。

没有人关注个体的想法,那在一个集体主义至上的军事化管理的团队中是极其危险的。所以,没有人知道向海在想些什么。他只是跟随队伍从一个地方去往另一个地方,需要拉琴的时候就上场,不需要的时候就在场后呆着。

是的,呆着。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独自发呆,听不见周围人的话语。王清本来和他分在两个班,因为宣传队表演,两人再次相聚。

王清是曾经一起去净海的五个小提琴手之中的一个。那次同去的五个小提琴手,如今只剩下了他和向海。

王清替代了王新念,成为向海身边那个爱拍照的小伙子。

王清抽空说,向海,你在巩乃斯河边再拉一曲吧,我给你拍照!

向海起了一点兴趣,他脱了军大衣,拿起琴,站在冰河之前,勉强拍上一张。

这年冬天结束的时候,宣传队也即将解散,大家回到各自的班级准备新春的农耕。大家一起拍照留念后又将四散而去了。

岁末岁首交接之时,大家一起为整个9901四个连准备了一台春节文艺节目。大家都有些兴奋,一边看节目一边纷纷传说,过完春节各人就会得到工作分配,离开农场去工作地了!

表演结束的时候,部队还给宣传队拍了一张集体照,此外给每一位同学赠送了一本红皮的影集。看来,他们的苦日子要到头了!大家议论纷纷。

这年春天,大家都无甚心思农耕,都在焦急等待着分配的决定。

三月末的一天,王清的对象李小平突然从遥远的乌市来到新源探望他了。整个连队的男生一片欢腾,羡慕的看着王清。

李小平也在红旗农场接受锻炼。王清跑去告诉了向海,因为向海急着要知道晋叶的消息,于是两人一起跑去看她。

这两人有近两年没见,一见面分外激动。李小平看到王清瘦成了一只黑猴,难过的落泪了。不过自己也没有多好,她自己也又黑又瘦,一张俏脸上只剩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那一双白嫩的手已经充满沟壑,红肿不堪。

在农场的这两年,让他俩脱胎换骨,不再是老五届大学生,而变成了另一个人。

熬过来就好,熬过来就好。两人又开心又忍不住落泪。

李小平告诉王清红旗农场的同学都被分配了工作,自己被分到了离乌市不远的昌吉,几周后就要去报道。她领了分配后立刻抽空来看王清,急着问王清被分配到哪里了。

王清说他们这里大家都在等待,都不知将要分到哪里。他又有些懊悔的说,早知道就先结婚了。据说凡是结婚了的,都会分到一起去,虽然有的分的远些,但好歹是在一起的啊!

李小平略微害羞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说,是啊。我们农场就有一对临时打了结婚报告,男的和农场好说歹说最后终于分在了一起。

向海在一旁听了半天,实在心急,问李小平,你认识医学院一个叫晋叶的女生吗?她也在红旗农场,不知道你见过她吗?可知道她分配到哪里了?

李小平一听惊讶万分,仔细看了下眼前这个干瘦的落魄青年,他焦急万分,以至于拉住了她的衣肘。

她问道,她是你亲戚吗?

向海说,她是我女朋友!她到底咋样了?

李小平又看看王清,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她越发让两个男人焦急。到底怎么样了嘛?你说啊!

李小平无可奈何的说,我说的那对打结婚报告的就是她啊!晋叶和新大的一个男生结婚了……

她不解又同情的看着向海,难道晋叶和别人结婚都没和他说吗?

这混乱的世代什么时候才算是到头啊!

外面响了一记春雷,震的屋内也跟着颤抖了几下。他们吓了一跳。

原来是外面的同学又在埋地雷,突然引爆了一颗。众人惊吓到,立刻往外跑。一堆人慌乱在那里,忙着排查是否有人员伤亡。

王清和李小平犹如惊弓之鸟,在一片人声混乱之中,忘记了身后的那个人。

章节目录 坍塌 自然世界是治愈伤痛的一剂良药。心思浩渺连广宇,让你忘记你自己。

浩瀚星河之中,人不过沧海一粟。

虽然痛苦于个体而言是无法躲避、极其真实的存在,但过分关注痛苦,会被它反噬。

又如果你身处逼仄的城市,你会被各种事物遮挡,阻拦看世界的目光,从而回转到自身,加深自己的苦痛。

不妨像五十年前的那群年轻人。虽然他们是被命运猛然移植到森林农场,但时间久了,在劳作之余,他们中的一些会情不自禁陶醉于山野的诗情画意之中。

巩乃斯两岸芦苇飘摇,牛羊悠悠,天鹅掠过,远山如黛……恍惚之间,便觉得自己太渺小了,所受之苦不值一提。

在新疆,不论是南疆还是北疆,车走在宽阔的马路上,几天几夜也遇不到一人,走着走着不禁就心神荡漾,忘记苦痛。

人也会成为自然的一部分,人不再是一个人,而成为风景本身。如果你心里塞满痛苦,那痛苦会被漫无边际的景色所稀释。

人算什么呢?在天地之间,在时空之中,人只是一个小点,甚至连一个小点都不是。再大的苦痛都不会加增你的光芒。更何况,你的那点苦痛太小了。

所以,渺小的人啊,你要存活,就不得不好好审视自己。将那些无谓的痛苦稀释于浩渺的莽原、星空吧。你不是主角,它们才是,任由它们去稀释和淹没。

如果你做到了,就可以坦然的活着,活的很好。如果你做不到,不如离开那些逼仄的城市,离开那些困境,无限放大视野,让天地来淹没你。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自上帝创天造地以来,有无数的山川湖泊留在这里。

他不同于中原的汉文明,自古就是小国林立,多民族混居。那血统里混着中亚,华夏汉,中欧。

欧洲强国的觊觎亦由来已久,从古至今一直勾心斗角,从未间断的进行着各种策反。虽然多年以来他与华夏已非常融合,但他们的面容一直提醒着他们自身的迥异。

可造物主在生这地时,显得随心所欲,充满创意。域内的山川湖泊不谙世事,管你哪国文明,扯出一长串千奇百怪的风光,逍遥快活。

那里的天地万物都得滋养,白光下暴晒,夜风中嘶吼,远远近近的吸引着人们去看他们。

无数传奇故事历久弥新,传的时间长了也就变成了神话。

在克孜勒苏柯尔克州就有这么一眼湖,叫做喀拉库勒。他四处环山,冬夏积雪,常年如一面铅镜,静谧无声。

平日晴空万里之时,变幻着色彩。乌云密布雷声滚下之时,湖水会变成青黑色,从湖底出阴沉的光芒,望之令人昏昏欲睡,摄人心魂。

人们称他为黑湖,据说湖底锁着一条黑龙,平日湖色变换的是他的心情。只有风雨欲来之时,才显出真身。湖内不长生物,像是怕侵扰了湖底的主人。

黑湖的传说却不止这点。《洛阳伽蓝记》里说,一千五百年前,敦煌人宋云于八月来到西域汉盘陀国钵盂城的不可依山,这山甚寒。山中有池,毒龙居之。

宋云听说昔日有商人宿在池边,毒龙嫌惊扰了清静,愤怒之下咒死了一众商人。

这汉盘陀国上下笃信佛,汉盘陀王却为了治毒龙,花了四年时间去学婆罗门的咒语诅咒龙,信仰甚为混乱。

这个故事最终以人的胜利结束。龙变为人来到王面前悔过,被迫迁徙去了葱岭,也就是帕米尔高原。

可龙怎会居于山中呢?可见这个故事是瞎编的。

不管那龙是否还在,总有人迷失在湖边。

不管他是否还在,他们都在湖边相遇了。

时间一晃,距离上次在海边演奏已有七年。他从不谙世事的净海来到了阴沉不定的黑湖。

远处是无边的愁云和苍茫的冻土。他的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两条裤管空荡荡的,上身穿一件破旧的深蓝色毛衣,人瘦成了皮包骨。

他老了许多。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能在今日有勇气拿起这把琴,对着黑湖演奏,已属不易。

这世上,有人拈重若轻,有人拈轻若重。谁又说的清自己所面对的是什么呢?谁又能轻笑别人的境遇呢?

黑湖即是他的心海,他看到了那条被深深锁在湖底的龙。

黑湖万年温润,而他却要被太阳照的干死了。

那一众山,一众海湖,一千条路,都没有能让他走出来,却偏偏走到了黑湖边。

他走入了命运的死局里,要困死在黑湖。如果他能挣脱出去,就不会在这里那么愁苦的拉着那首《流浪者之歌》了。

他是一个人吗?

不,他幸好还有一个听众。那个听众站在他的对面,看着他和黑湖。

那是一个女人,无人知道她的过去和未来。她只是他生命中短暂出现的一个人。

她遇到他的时候,他已几乎不太爱说话了。她也没有见他笑过。

他们只是相处,因着生命中某些相通之处。是的,这个女人又是一个喜爱音乐之人。

可是,她年纪大了,独自带着一个孩子,一个人熬的艰难。

她和他相遇在一个单位。他是从北疆劳动锻炼后分配过来的大学生。

他一直愁容满面,身体瘦弱的厉害,还带着一些旧疾。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努力的工作,下班后匆匆回到自己的宿舍去,也不和谁交际。

临近新年的时候,单位领导要她和他一起拿一个节目表演,他们才知道彼此的喜好。

他们所拉所唱都不是心水之作,无非应付一场。只是,从那以后,他们有了来往。她渐渐有幸听到了那些经典的曲子。

他只对她一个拉。因为没有人听得懂。周围的人嫌弃这些,他只能对着她一个拉。

音乐对她来说是件奢侈品。她无法想象还有谁真心的爱着音乐,在这样的世代还爱的如此投入。她在他的琴音中如痴如醉。

渐渐的,开始有一些闲言碎语,是关于他们俩的。她比他年龄大,又有一个孩子。而他虽然年龄大了,再怎么说,都还是一个小伙子。

他丝毫不理会,仍然和她一起出入,去她家。他无甚话,对他过去也知之甚少。他们只是太孤单的两个人,想就近取暖。

至于过去,那是他们从不提及的话题。是他们共同的禁区,他不说,她也不提。

他们只是人生路上相伴的两个。

除此,没有别的奢求了。

可是,就连这最后一点奢求也没有了。

他入党的申请被否决了。虽然他很勤奋努力,但他实在不善于与人交际,更不会与领导共事。他是连笑都不会笑的人了。

她心说,你就笑一笑嘛。你的性格本来很随和,却不笑,显得有些呆滞。

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如果这就是他本身的样子,那就这样好了,不入党也没什么关系。

没多久,他告诉她,和家里已说起她,打算和她结婚。她听到很欣喜。他性格绵软随和,只是内向一些,但说不定结婚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两个人相互取暖,总比一个人孤独终老的好。

可是,命运再一次没有怜悯他们。

他的母亲突然从喀什赶来看他。那是一个小脚伶仃的女人。她站在火车站门口,脸颊深陷,眼睛黯淡无光,一头花白的短发在飓风中飘扬,令人终生难忘。

若她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或许会放他们俩一条生路。

她矮小细瘦的身形在风中飘扬,那一幕让这名女子记忆一辈子。

那母亲说,这次不是我不同意,是你父亲。

女子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在自己之前,至少还有过一个人。有过那么一个人让他伤透了心,再也缓不过来。

女子想对那母亲说些什么,却停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再说。

这事就这么完了。

她没有想到,自己是他的最后一名听众。

在湖边拉完最后一曲《流浪者之歌》之后,他的心投入了黑湖。

他对她说,要离开克州去趟乌市看他的同学。

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不知道。

她问他,你的工作怎么办?

他没有再说什么,就此走了。

从此,他们消失在彼此的人生中,到死也没有再相见。

她是他最后一个听众。在那之后,他没有再拉过那么好听的乐曲,他把它们都扔进了黑湖。

甚至,再无人知晓他曾经拉起过那么些曲目,曾经那样的神采飞扬。

章节目录 重启 1978年。人生若只如初见。

凉城灰戚戚的缩在西北的戈壁之中。向山下了火车,抬头看凉城,火车在身后哀鸣离去。

历经千年兵荒马乱,又归于寂静的凉城,苍茫戈壁之中的凉城,真是光秃秃的一颗树也看不到啊!他心里哀叹一声,这不就是他想来的地方吗?

他带着一家人来到凉城,正如25年前带着老婆孩子去南疆一样,再次迁徙到陌生之地,从头开始。

凉城是西北一个小镇。古时曾是水草肥美,佛教盛行的都城,他高大的四方四正的城墙,鳞次栉比的街道都隐隐透露出千年之前的繁华。

他曾因人文荟萃,大气雄阔而着称北方,也曾成为几朝古都。

只是风水轮流转,造物主厌弃了他,白驹过隙之间早已改换了天地的颜色。

那些巨佛和雕梁画栋上的彩漆失色已久无人修葺,都城四围的护城河亦早被改道流走,只留下一带干涸的河床。天不下雨,肥美的水草几近干涸。

他日渐干瘪贫瘠下去了。

几个月前,他的上级老领导给他了两个地方,一个是西安,一个是凉城,都是大型建筑单位,要他挑。

他想也没想就说,去凉城吧。因为凉城离平城比较近,又因为……他从前有一个大伯在凉城,人早早去世了,又无子嗣。他在那里留了一大间空宅,无人居住。

或许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儿子。他心尖上的明珠坏了……他想带着他去一个人烟罕至的地方从头开始。

那么,或许凉城更合适。

老领导看看他,似参透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向啊,到地方上了给儿子好好找一个对象,他的病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默默无语,行了一个军礼。

从1949年来到喀喇昆仑,一辈子摸爬滚打在昆仑。他的一生奉献给了昆仑。经过了数不清的战役,结识了无数生死兄弟。

如今自己要离开了。有一些兄弟已经四散,去了大江南北。还有一些,永远留在这里了……

他最后一次上康西瓦。疾风咧咧,道长且阻。他记不清是第几次上康西瓦了。那里睡着许多他熟悉的兄弟。

他行走在茫茫碑林之间,看到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最后,他终于来到晋英和黎冰的墓前,帮他们擦拭干净那块小小的碑,再倒上一杯酒。

天地无遮拦,狂风催人裂。

他想了想说,老晋,黎冰,晋叶嫁的很好,你们也该瞑目了。

……只是,我的海儿折了。说来说去,是他没这个福气。

他两个,没缘分。

晋英生前不抽烟,向山一个人对着他抽了五根烟,又敬了他三盅酒。

他以为小心护着两个孩子,能看到她叫自己一声爸爸的那天……

谁知他上山后不久天下大乱。他的担心变成了事实,超出预想很多倍的坏,混沌不堪。

边境形势混乱,自己奉命到处转移……几年后,当他身心俱疲的从山上下来时,两个孩子已劳燕分飞。

这些向山没再告诉老朋友了。他只说,是我没有护好孩子们……听晋雄说,女婿家里殷实,对晋叶很好,你们就放心吧。

康西瓦,天苍苍野茫茫,绝径人踪灭。在这里清静,和弟兄们在一起,你们就安心吧。

如今,老家伙们都从昆仑上下来了,走了。我也有老的一天,也成了老家伙。

我也要走了。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们了。

这样想来当年在乌市一别,竟是与晋叶这丫头永别了……

他抽完盒子里的最后一根烟,日头也落西了。这次他真的要走了。

他取下帽子,把上面的五星摘了下来,朝他们行了最后一个军礼。

这是他这辈子里行的最后一个军礼,敬生死兄弟,敬康西瓦,敬喀喇昆仑!

昆仑,我要走了。老晋,黎冰,我羡慕你们可以生生世世留在这里,守着昆仑。

只是,我不得不走了。

三十年戍边生涯结束了。他下山,踏上返程,从熟悉的崇山峻岭之中穿行而过。疾风吹在他的脸上,如刀子一般刺过,却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凛冽。

这山啊,连绵不绝,高大厚重,冰冷的伫立在身旁,今后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了。

他爱这山,这风,这绝处逢生的道路,这份清醒,这份冰冷。他们已化为血液流淌在他的身体里。

他已和他融为了一体,他亦是他。谁还能区分的清呢?

只是,他要走了。他真希望这趟车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

他想起那个长着小辫子的向海,那个忐忑不安、谨小慎微的心莲,和那个劲儿劲儿顶嘴的珍珠。

一别几年,他下山时看到心莲猛地一惊。她的眼都塌陷了,像快要熬干了的油灯,哭哭凄凄地说儿子去了北疆伊犁,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地方。她要他找关系搞儿子回来。

他木然。这不是他的性子能做出的事。

后来王大川的媳妇告诉他,晋叶来了又走了。晋叶走后,向海关起门在家里五天五夜不吃不喝。最后心莲找她一起撬开了门,又撬开了他的嘴,牙齿都撬的松动了。灌了米汤下去,算是救下来一条命……

他料到了一没有料到二,他没有想到她抵死反对他们在一起。他知他从不忤逆父母,对母亲更是出奇的孝顺。他的孝顺却害了他自己……

怪谁呢?要怪只能怪自己,没能守住两个孩子。

如今的心莲,亦不再是那个温柔娴良的妻子了。她每日顶着一头白发,疑神疑鬼,恨毒了他。她对他的恨缩成了一颗毒药,日日看着他,要逼他吃下去。

他自知欠她太多,无以言对,只能一味沉默,忍让迁就。

后来向海分配去了克州,没过多久他提出来要结婚。他欣喜,认为这是好事,既然晋叶已经走了,重新开始只有是好。

却不曾想,心莲去了一趟克州,回来没多久,克州那边来电报说向海失踪了。

他俩个急疯了,在硕大的新疆到处找。可是去哪儿找啊?茫茫人海,雪山湖泊,戈壁荒滩,盆地高原,到哪里去找你啊……

谁知两个月后,广州公安局电话说,人在广州火车站。

他立马急奔去广州。

火车走了六千公里。他在火车上不知度过了多少个日夜,走过了西部,走过了中原,走过了东部。

走过了数不清的城市,历经无数个晨昏,终于从最西北走到了最东南。来到了广州,接到了他那个一脸迷茫的儿子。

他胡子拉碴,头发蓬乱,在一个角落里深深的沉默着。他看到了他,喊了一声“爸“,就没再说话了。他的心已被黑湖里的毒龙带走了,从此之后再无心。

如若不是他已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作为一个父亲又如何能承受住这些。

所以,昆仑,别了就别了吧……

我注定要离开你,孤身一人而来,满心伤痛而去。

少小离家老大归。人总是要往前走,总是要活下去的。

于是,他决心去凉城开启新的生活。

章节目录 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

向辉和陈建设随即从库尔勒来到了凉城。十载之后,向辉已不是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学生,她梳着齐耳的短发,穿着灰布衣裤。

她原本是一个皮肤白皙,珠圆玉润的姑娘。岁月使劲的磨砺她,让她性格里那些棱角全露了出来。

陈建设对她千依百顺,对她的凌厉和坏脾气照单全收。她想的开。嫁谁不是嫁呢?不如就嫁一个对自己最好的。

心莲开始觉得自己的姑娘贵重,不肯轻易答应。后来发现陈建设虽然看着钝钝的,可事事都有眼色,做事妥帖,渐渐的越来越讨她的欢喜。

他们很快就结婚了,婚后生了一个儿子。因着向海不好了,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下后代。所以心莲很想这个孩子姓向,想来想去取名叫了向荣,取意欣欣向荣。

陈建设倒也没什么意见。自己的过继父母均已去世,原来的父母兄弟远在山东,早已疏于来往。他一人漂泊在新疆,孤家寡人一个。

新疆对他来说,早已家不成家。如今他娶了心仪之人,再次建立了家庭,还有了儿子,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呢?谁还会在意孩子姓陈还是姓向呢。

向山和心莲终于有第三代了。向辉心里是开心的,自己终于扬眉吐气,争了一口气,为向家生了长孙。

当向辉和陈建设从火车上下来时,看到远近皆是一片土黄色,光秃秃的戈壁荒滩。她心里不禁想,父亲怎么选了这么一个荒凉的地方?

说归说,好歹一家人都在一起了。

向山自做了这家建筑单位的一把手之后,克己奉公,不徇私情,颇让一些职工不满,但多数人却也是心服口服的。

那时国企许多二代都在父母所在单位就业。向辉去了卫生系统,陈建设则随岳父在这家建筑单位工作。向山也把向海安排在了自己的单位工作。

向海的病时好时坏。他发病时,失眠绝食数日,呆坐在床前想事。不发病时,便如正常人一般工作。

心莲看着他有时会想,如果当初没有拒绝那位姑娘进门,今日会怎样?

她不敢如此想。她怎会生吞下那口气呢?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没有人知道,她是否后悔过当初所做所为。可如今即使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怪她太过于爱儿子么?

还是怪她太过于爱自己?

他生病这事,家中无人敢提起。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神经都是紧绷的,再经不起折腾,如果再躺倒一个怎么办?

如果最后非要一个人生生吞咽下去,那只能是向山。

所以,从未有人再提起,以至于家里人都刻意在忘记他曾经的模样,渐渐接受了他现在的样子。

而且他们来到这个无根的地方,不就是为了这个么?在这个西北小镇,谁会问起别人的前尘往事呢?

只有向山一直没有放弃想要拯救向海的念头。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个长的如同一棵小白杨一样挺拔的孩子,在篮球场纵横跳跃着,笑起来一脸阳光,拉起琴来让人心神荡漾……

那个生龙活虎的儿子一去不复返了,在他眼前这个怎么会是他儿子呢?

这些年,向山一直带他寻医,走过了许多地方,送去医治了许多次。一听到哪里有神医,就立刻跋山涉水带去。

所有的医生都觉得他完全正常,没有任何问题。他思路清晰,回答敏锐。只是内向,不爱言语而已。深谈之后就觉出不对劲,他完全失去了对自己一切的把控。

他是一个失心之人。

只是,向山一直没有放弃想给儿子找一个对象的念头,哪怕最后只留一个后,也是好的啊。

自他把向海从广州接回来,这么些年,一直不断的托人给他介绍对象。

只是,他一直拒绝。他终于有权利为自己做一回主,于是反复拒绝。如今他这情形,就不好再逼了……

就在他熬到了快三十五岁的这一年的一天,他正在办公室里写文件。

门打开了,隔壁邻居家的冯妈走了进来。向海看到她,一愣,忙问她,冯妈妈,你怎么来了?

冯妈身后跟着一个女孩,一头乌发,两根又粗又长的黑辫子垂在胸前。她长的白静,脸庞似是满月,额头光洁明亮,一对双眼皮大眼睛,眼里的光莹莹一动。她出于礼节,对他弯着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贝齿。

她是那么年轻,又是那么美好,像乌云之后的一道月光照在湖心,让他不禁一愣。

冯妈说,向海,这是我的侄女,叫冯倾云。

倾云又看了他一眼,他看上去有些乌云密布。真是一个严肃的人啊。于是,两厢里打了几句招呼,冯妈和倾云就退出去了。

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相遇了。

这本身就是一桩奇迹。

命运总爱做这样的事,毫无逻辑,毫无端倪,是人所无法测透的。只有在回头细想时,才看出因缘际会。只是,人们常常猜中了开头,却猜不中结尾。

章节目录 倾云 人们常常猜中了开头,却猜不中结尾。有些人日日在身边盘旋,最后却不过是一个过客。有些人在人群中就那么一眼,却定了一辈子的姻缘。

倾云是另一个面对自己命运不知所措的人。她生在石城的农村,石城在米脂。人常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那黄土高原却能养出花容月貌,这也是一桩奇事。

她母亲命苦,一辈子不停的生娃,生了十胎,其中还有一对俊滟滟的双胞胎,却只活下来四胎,都是女娃儿。

倾云看着那对双胞胎弟弟一点一点的不好,最后死掉了。她的娘眼睛都哭瞎了,自己去后山刨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坟坑埋掉。

她是从小就见惯了生死的。

活下来的却都是极好的。四个女娃儿,一个比一个生的秀美。只是,家里没有一个弟弟,女娃长的再多再好也没用。爹娘素来受着邻居亲朋的欺负,这在农村也是见怪不怪了。

她那爹却是个极为要强的人,年级轻轻就做了村支书,拿捏着村里大小的事。唯独没有儿子,这事像他心上的一块石头,常被人拿起来砸他。

他把女娃当男娃来养,姑娘们也都争气,好学又优秀,一个一个去了县城读了高中。只是家里成分不好,姑娘们的舅舅是富农成份,阻了孩子们上大学的道。

不能念书出去,老大无奈去读了师专,和师专一个农村小伙子好上了。他万分不愿意,自己的孩子怎么也要嫁到城里去,怎能再嫁农村人呢?自己当了一辈子农民,难道还没苦够吗?

大姑娘性子刚强,不听父亲的,偏要和中意的人在一起。于是自己苦苦的学,苦苦的恋爱结婚,苦苦的生了娃,苦苦的熬自己的日子,硬是把自己的小日子给撑了起来。

二姑娘倾云就没有那么麻利的性子了。从小有这么一个刚强的大姐,父亲拿捏不住她,只能轮到自己被随意拿捏了。

于是,她就成了家里那个性子最绵软,最能干活,最能吃苦的。从她十二岁起,人就发变了,越长越俊,渐渐超越了姐姐妹妹。无论她走到哪里,人们总能从人群中一眼看到她。

她却极其温柔,没有因为自己过人的容貌而滋生出半点傲气或野性,一如她的名字一样柔顺甜美。

她不仅不傲野,还有一股子傻气。她天生爱笑,笑点极低,常让她的男老师们不知所措。

这个女娃子为啥老是笑,上课有事没事的笑,笑的让人心烦意乱的。后来她得到了批评,不准上课随意笑,连微笑都不行。她被老师训的哭了,才止住了上课随意的笑。

真是一个傻姑娘啊。老师心想,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这样灿烂的笑,还让不让人上课了。

再大一点,她爱唱爱跳,极好的韵律感更增添了她的美。她像一株白玉兰一样亭亭玉立,各方面都得到了同龄人的倾慕。在高中时候,就早早入了党。

只是,不能出去读大学,这一切优势都不再会有什么成长空间。

高中毕业后,她面临着做回农民的局面。这时候,无数年轻人的父母还有朋友来到她家门上,想着为她说亲事。这样好的姑娘,正值青春,早早嫁人才是正事啊。

于是,她的父亲开始拿捏她的婚事。二姑娘生的这样美,总不能白生长了。整日价被这些后生纠缠,时间长了免不了和大姑娘一样自己拿了主意就不好办了。

难道就要嫁给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黄土地上的后生们,继续过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他寻思很久,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他要想办法把她送出去,绝了这些后生们的念想。

于是,他想到了远在凉城的妹妹、妹夫。他帮她买了车票,要她自己寻过去找她的姑姑、姑父去。

冯氏所嫁的这位姑爷,是一位资历颇深的军医,也是从军队复原来到地方,做了这硕大一个建筑单位卫生所的所长。

要说这家建筑单位,养活着几千号职工,连带家属孩子,服务他们是一件颇为繁重辛劳的工作。

冯氏姑爷的作风气质常常让向山想起自己那位早逝的兄弟晋英。一样的性格沉稳,相貌英俊,不多言语,医术老道,所以颇受人敬重,人人都喊一声江所长。

两人相交甚好,虽然话不多,彼此却礼尚往来,相敬如宾。向山一家子先是住在向家老宅,后来分了房子,两家便做了邻居。

冯氏暗暗观察向家儿子。听说这孩子是个大学生。那一整个大院里,多少年连一个大学生都没有,向家刚来的时候,大家还跑去看一回他。

人十分沉稳,气质看着就是知识分子,又极其敦厚的。从来不笑,看起来一副愁苦的样子,平素独来独往。

只是年纪老大了却还没有结婚,成了父母的一件心病。

都说他身体不大好,却看不出哪里不好。只觉得他很内向,不大说话。见了人却是极有礼数的,极有涵养。

一个秉性温良的青年为何这么大年龄还不结婚呢?人们纷纷猜测着。

后来向山和冯氏提及,如有合适的姑娘还望介绍给儿子。任何条件都没有,只一条,就是儿子看中就行。

这时偏冯倾云千里寻亲,终于到了凉城。她看到灰秃秃的凉城,心想,这和老家也没甚差别啊……不过好歹是在城市了。

她心里有许多不情愿,又无法拗过她那倔强的父亲。他在老家不知已为她拒绝了多少门亲事,包括她那位优秀清俊的男老师。

她是个极没主意的人,性子柔软。父亲差她来这里,她就来了。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冯妈看到自己的侄女,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了几番,真是觉得千好万好,只一处不好,是个农村出生的。

她带着姑娘去做了一套朴素又大方的深蓝色衣服。这姑娘别说,真是穿什么都那么好看。

冯妈感慨一回,年轻就是好。

她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向家那个婆母不好相与,总是阴晴不定的,说话漏三分藏七分,转过头去又偷窥你。

这儿子年纪这么大了还不找媳妇,他自个再怎么挑剔,难道就没有过一两个看上眼的?

老向看着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就算他再持重,看他席间眉宇之间藏不住的急迫,就知道有多想儿子快点结婚了。

这样看来,向家婆母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于是,她暗自做了决定,直接带着倾云去见了向海。

没有人知道,往后三十年,她是否天天为那天擅自做主的心思而感到懊悔。在命运这盘棋中,人人都只是一颗棋子,由不得自己。

棋子只是棋子。不论如何安排,倾云终于来到了向海的身边。

因那一眼而定了终生。

不管他们是否愿意,与他向海相守一生的人,是冯倾云,而不再会是别人。

章节目录 错付 倾云身上有一种傻气。她在年轻的时候,遇到大事,总是不知所措。她没有大姐的倔强和勇气,总是顺服父亲或者姑姑的意思。

关于亲事,她见了向海一面,完全说不上对他是什么感受。他戴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话语一句都没有。年龄看着有些大了,愁苦的样子使得他缺乏一种精气神。

她也说不上哪里不对,他和自己从前见过的所有的小伙子都不一样。他们会对她笑,会围着她转。这个人却只看了她一眼。

她觉得好像哪里都不对,又没什么不对的。

关于这事,她就是听姑姑和父亲的。不久,她收到消息说,那天见的这个大龄男子竟然看上了她。她觉得惊讶,就是那么一眼,怎么能决定这么重大的事呢?

向山前来和江秀青商议,这事如何进展下去。向山表示,儿子非常挑剔,之前不知拒绝了多少被介绍的女子,却偏偏就这么一眼,看中了你家倾云。

心莲大惊,心想何时冒出来这么一个姑娘,居然自己都不知道。她在窗户上看了好多眼,想看到那个冯姓姑娘。

终于在一天晚间,她看到了那个姑娘,两条长辫子垂在胸前。她两眼一恍,以为看到了晋叶,惊了一跳。

不,不,不是晋叶。她的毛发生的极好,比晋叶的还要好。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面如满月一样皎洁。

心莲不禁感慨,儿子的眼光总是好的。这个姑娘比晋叶还要貌美几分……

倾云在厨房里麻利的干着活,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有一双审视她的眼。

只是这个冯老婆子,竟然暗中做了这样的事,给自己来了一个先斩后奏。心莲心里恨道。

是夜,向山和心莲同向海攀谈。心莲问向海,你确定就是她了吗?

向海面无表情的坐着,半晌不说话。

两人再追问。向海被问烦了,随口说了一句,就是她了。然后离去。

他从心里怜悯父亲和母亲,他们本来所出就少,只有自己一个儿子。眼看着向辉的孩子都4岁了……自己不孝,如今已35岁了,膝下仍无子。如果再不结婚留后,怕是彻底对不住父母了。

他又从心里怜悯那个女子,她那样年轻美好,真的要和自己一起度过余生吗?

她知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怎样的生活?往后余生,她将面对一个无心之人。

她究竟知道自己做出了怎样的选择吗?

冯妈很快给哥哥去了信,说了大概。有这么一个青年人,是所在建筑单位一把手的独子,老五届的大学生。人长的周正,就是年龄大了,性格内向些,不大爱说话,比倾云大了有好十几岁。

对方看上了倾云,他父亲托我问你是否可以谈婚论嫁。又附了向海的一张照片。

冯父收到信息,心里欢喜。这下女儿是要嫁到城里了。对方家庭身世还不错。虽说年龄是大些,应该是太挑剔了,才错过了婚期。那也说明总算是等到了倾云,正是两个人的缘分了。

姑姑和父亲都无异议,倾云再有什么不愿意,也无济于事。她对向海那些模糊的想法里,寄存着现实的念头。

她不想再回到农村去过劳累又吃不饱肚子的生活了。虽然凉城没有她想象中的繁华,但好歹姑姑姑父在身边,也算是一个极大的依靠。

她看厌了姐姐和父亲之间的纷争,又看着姐姐生活的艰辛,如今父亲觉得满意,她又有什么说的呢?

她太年轻了,还不懂得,人生从没有从天而降、白白得来的幸福。越厌倦劳苦,偏偏就要加倍付出劳苦。

两下商量好了,很快就办了婚礼。那时婚礼简约,扯了结婚证,一起拍一张合照,戴上绒花,请一些亲朋好友吃酒,就算是结婚了。

那夜倾云做梦,梦见茫茫雪山之中有一眼湖。那湖四围冬夏积雪,如一面铅镜。

是了,她到了黑湖。黑湖平静无声,湖心射出阴沉的光芒,令她昏昏欲睡,摄人心魂。

她心神荡漾,不自禁一脚踏入了黑湖,往湖心走去。却不料那铅色的湖面下是无穷无尽的黑洞。

她不断的下坠,下坠,被水淹没,一直沉到了湖底。在层层叠叠的水草之间,她看到了那条传说中被迁徙到葱岭去的毒龙。

他真的没有走,原来那只是一个欺哄世人的谎言。这条沉在湖底的毒龙,身上缠满枷锁铁链。他的两腮被紧紧的锁在湖心之下,血肉模糊……

他看着她,眼里露出无尽忧伤而怜悯的目光。他看着她从十万八千里之外云游至此。有多少人路过都走了,而她却留恋在岸边。然后,他眼睁睁的看着她踏入湖水,坠入湖心。

他一直在这里等她。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在这里见到她。只是来的却不是那一个,而是年轻稚嫩的她。

他流泪了,眼泪却不是蓝色,而是红色。泪水在她周围蔓延开来,围绕着她,千丝万缕。

她看了很久,伸手想要去摸他的眼珠,拂去他的眼泪。他却不忍再让她看到自己的惨痛,于是用水流轻轻的托起她上升。她从湖底上升,上升,从黑暗之中回到湖面,又游回了湖边。

她错愕所看到的一切,以为这是一场噩梦。她使劲摇摇头,确定并不是在做梦。

人生如梦,如梦人生。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她想转身离去,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黑湖边上。她拼命的绕湖奔跑,却无法找到离去的路。原来她迷路了,湖边没有可退去的路,她被深深的困在了黑湖边上。

章节目录 逢生 这年春夏之交,向家迎来了一个小女娃。

当那个小女娃从手术室抱出来的时候,向山和心莲紧紧抱在怀里,仔细的瞧。这是自1949年以来向家增添的第一口人,老两口一时之间悲喜交加。

这个孩子又瘦又小,头只有一个拳头大。是足月儿,却只有4斤4两。她的母亲正躺在医院里,被送往病房。

倾云此时心灰意冷。婚后向海对她还是照顾有加的。但不久,她便瞧出了端倪。

她去质问公公,向海为什么不对劲,要向家给一个说法。向山积蓄已久的愁苦却爆发了。他说,谁说我儿子有病?他没病!

倾云被气势凌人的向山吓住了,又去找姑姑冯妈,冯妈大吃一惊,千算万算没想到向家竟隐瞒着这么大一个秘密,坑了自己的侄女!

他们仔细看了向海很久,并未发觉有何异常,只是如今再看,却发现处处不对了。他像是被锁在一个无形的牢笼之中的困兽,而他对此只能沉默的愁苦着。

她和江秀青商议此事如何办,就在两下为难犹豫之时,倾云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觉得自己跌入了一个极大的圈套。这个圈套的主谋是向家,却又是自己的父亲和姑姑以爱之名亲手搭建起来的。

她能怪谁呢?

她想闹,可向海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让她吵不起来闹不起来。

她仔细观察向海,他性子极其温柔,眼里露出纯良忧伤的目光。虽然年龄大了,但看得出他年轻时是一个清俊的小伙子。她搞不懂为何如此温柔善良的人会得心病。但向家一向对他的病缄默其口,从没有任何机会谈起。

她不知道他曾经历过什么,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他常常手拿一本书,呆看很久。

他有一整个书架的书,没有几本是她看得懂的,经史子集,唐诗宋词,有些书一整套就几十、一百本的序号,翻开全是文言文。

还有两尺那么高一摞子五线谱曲谱,上面写着一些外国名字,就更看不懂了。那书下面有一个黑盒子,有时候他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把小提琴,只是很少拿出来。

只有偶尔翻看他的抽屉时,看到那一本影集,里面有无数张这个家庭还像个样子的时候的照片。

那上面的照片被贴的齐整,从他的父亲母亲妹妹,到他自己。每一张照片都加了银色角贴,每一张都有脚注,字迹娟秀。

在这一家人年轻时候的合照上,向山戴着军帽清俊大气,心莲头发黝黑,看上去也是娴淑温柔,大姑子向辉一脸懵懂,像一个雪白的瓷娃娃。而他,向海,他像极了他的父亲,只是他的父亲那么严肃,而他咧嘴笑着,像一只小太阳。

他自己的照片则整整齐齐的排列着,从年少到青年时代,很多照片上写着同伴的名字。可见,他是一个极其爱好之人。

其中有几张照片被剪成了一半,另一半则消失了。很多张照片中他都携带着一把小提琴。他是那样欢欣鼓舞,神采飞扬……

他居然会笑!还笑成这样?

她十分惊异,几乎每一个人都和眼前的人对不上号。现实中的这一家子人个个性情阴沉。向山一天到晚说不了两句话,他阴沉的情绪笼罩着全家。他不开口,全家都不敢说话,一说话就让人心生颤抖。

心莲一头白发,比自己的老公老了有二十岁,每天疑神疑鬼,总在审视倾云有什么事情做错了。

至于她那对女儿女婿,女儿倒是一个大炮筒子,说话直来直去,带着挑剔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欠了她很多似的。她说,就你这样还是党员呢!要不是我哥生病了,怎么会娶你呢?

她后来才知道,向家只有公公一个是党员。向辉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自己不是党员。

而她的老公陈建设,总是笑盈盈的,很会讨丈母娘的欢心,对老丈人也是毕恭毕敬。但不知为何,向海却一直不喜他,向海对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恭恭敬敬极有礼数,唯独对陈建设很冷淡。这一点,他母亲也很奇怪,为何自己喜欢的人儿子不喜欢呢?

倾云想,向海这样纯良的人不喜欢一个人自有他的道理。是的,她对自己老公的人品倒是很信任。

但她实在不是一个不能理解他的人,走不到他的心里去。这真是一桩哀叹的事。

自她嫁入向家,向海生病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人们确认了心中的疑问,原来身体不好是说这个。

只是,没有人会觉得他人不好。他从不多话,也不惹事。即使别人有不敬之语,他也是万分忍耐着,一句不还嘴,涵养极高。

慢慢的,人们看出来这是一个极优秀的青年,正因为他现在不行了,就更能从他的修养看出秉性了。不免聚在一起议论一回,不免感慨和遗憾一回,为何如此纯良的人会得失心病呢。

所以,倾云的那种傻气又冒了上来,有时候觉得自己是错怪他了。他病的蹊跷,鉴于这是一个不能问不能说的问题,更可能这根本不是因为他自己的原因。

她想,他是个可怜人。他生病了,何错之有?于是她在这种心情中反反复复的折磨自己。

向山安慰她,既然怀孕了,就安安心心生下来吧。不管你以后去留,给我们向家留条后吧。

倾云一贯不敢到公公身边去,他身上有一股子威严肃穆的气息,能把屋子里的空气都杀死,让人不敢亲近。

公公如此恳求她,可想心中苦闷。如若自己离开向家,这向家也是要绝了希望了。

她受不了别人恳求她,于是她身上那股子傻劲又占了上风。她和姑姑姑父说,先生了孩子再说吧。

一年后,向家千盼万盼,迎来了这个孩子。虽是一个女娃儿,却成为向家全部的希望。

原本他们还亲自带着向荣。向山对女儿说,你母亲现在年纪大了,要亲自带孙子,荣荣你们就自己领回去带吧。

向辉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他们两个现在一颗心都吊在小娃身上。她想说什么,被陈建设戳了一下,就没说出来。没多久他们领着向荣回去了。

向山感念,老天爷终于网开一面,没有绝了向家的后。寻思已久,为这个女娃取名叫向歆。取自《诗经》“其香始升,上帝居歆。“

向山已到六十花甲之年,快要从位子上离休退下来,全幅心思都挂在了这个女娃身上。既然儿子废了,现在可以从新开始教育孙儿。是的,他要把这个女娃子当做儿子一样来养。

他和倾云说,你还太年轻,不懂怎么照料孩子。你婆婆在南疆军区幼儿园做保育工作三十年,这个孩子就交给你婆婆来带,这样你可以轻省些。

倾云无法,只得应允。只是自己往后怎么活呢?

向山在想办法把她的户口从石城调到凉城。想想自己付出了这一切换得了一个城市户口,圆了父亲的梦……她心中无限凄凉。

只是,公婆不愿意帮她解决工作。在普遍没有大学生的当时,以她的高中学历,再钻营一下,是很容易帮她找到工作的。只是,他们没有这样做。

他们吃不准她会在向家待多久。如果放她出去工作,翅膀硬了,不是更容易飞走了吗?他们的想法还停留在40年前。既然做了媳妇,就得有个媳妇的样子,还是在家里干活,侍奉公婆,侍候老公吧。

所以,正如梦里所预示的那样,她被牢牢的困在在湖边,既去不了湖心,又不能离湖。没有出路。

让她更受不了的是婆婆那双一直审视她的眼睛。心莲觉得倾云容貌是好的,可性格就不那么符合自己的想法。做事太粗,不细致,所以并不能看的上。尤其她是农村出身,更觉得不匹配儿子。她忘记了自己也是农村出身,所以在儿媳身上,这变成了一个弱点。

天下的媳妇苦婆婆久矣,尤其是经历过旧社会家长制的婆婆。自己受过了旧时代婆婆的洗礼,等轮到了自己做婆婆,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拿捏儿媳妇的时候。

于是倾云刚离开了拿捏惯自己的父亲,又遇到一个等着拿捏自己的婆婆。

人生在世,说来对自己的亲人总是最差的。在外对着领导同事,怎么都要收敛几分,回到家里便对最亲近的人袒露本性。

一起生活,一起磨合,互生怨恨,随时想着相互征服,尤其是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婆媳之间。

于是两人在鸡毛蒜皮的事上总闹矛盾,搞得家里鸡飞狗跳,让向山和向海苦不堪耐。

向海对母亲十分孝顺,但又不愿意数落倾云,只能中立,冷冷对着的两人。

向山则觉得心莲一辈子从没这么苛刻过。后来父子俩独自坐在一起沉默着。向海终于说了一句公道话,妈妈的性格自文革后就变了,以前是极温柔贤良的。

向山想了很久,还是和儿子媳妇分开来住比较好。正遇上单位在分配房子,向海分到一套,两下就分开来住了。

向歆就此和父母分住,与祖父母一起生活。向山则把向家老宅收拾出来,偶尔过去住一下。

章节目录 希望 和公婆分开后,倾云渐渐看到了一丝生活的希望。只是她不能亲自带着向歆,心里时常忧闷。心莲对向歆千百般呵护,寸步不离身。说来,她更像是她的娘。

没有正职工作,公公连在本单位都不肯为她谋一份事情做。她努力挣扎着自己做起了一点生意。

个体户刚刚兴起,她托姑姑找了一个师傅,和她一起学习买卖,进出小货品,最后定在衣服买卖上,渐渐稳定下来出去做事了。

向家见她既然生了孩子,又没提出离开,索性由她去了。

那是一段相对稳定的日子,向山离休后与心莲专心带向歆。向海病情相对稳定,倾云忙着外出做生意,每周末去见女儿一次。

向歆从小瘦弱不堪,却性格凌厉不输男娃。自襁褓之间与男孩打架就出手利索,毫不留情。

向山暗自观察,觉得欣慰。没想到性格绵软内向的儿子儿媳竟生出这样一个女娃,要说是一桩幸事。于是更加悉心栽培。

小女娃性聪敏,从三四岁起读书学字,熟背乘法口诀。心莲口述唐诗,她也能背上那么几十首,喜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萧瑟肃杀之感。

四岁被送去了幼儿园,却不合群。一帮孩子一起玩,她站在一旁用离群索居的眼光远远的看。

每日被家长接送之时,小朋友会喊:“向歆,你爷爷来了!“

她却知,来的不是向山而是向海,心感哀伤。她的父亲得她之时已快四十,得她之后迅速衰老了。

他每日吃很多药物来控制他的病情。不吃药时,失眠绝食,呆坐床前,前面摆一本摊开的琴谱。手指抖的厉害,且有越来越厉害的趋势。

吃了药便呼呼大睡,一觉睡醒,整个人面容浮肿憔悴,行动呆滞。

他拒绝吃药时,倾云就去告诉公婆。家人会轮流过去劝药。

他拒绝吃药。

他觉得自己是好的,不用吃药物。可是每次抗争的结果,都是陷入更大的混乱。

于是全家人将希望寄托在药物身上。因为所有的医生开出的药方都是一样的,必须吃药,离药不行。

他觉得那一把把的药物夺去了他的自由,他的灵敏,他的思维。

那是一把把的毒药,让他失去活力,让他思维迟钝,让他陷入呆滞,禁锢他的灵魂。

他的心底盘着一条毒龙,他被深深锁在那里。药就是唯一延续那龙的性命的饮食。他想挪走那条毒龙,却没有任何办法。

甚至他想杀了他,可那龙说,我死就是你亡之日。

所以他绝食,他拒绝吃药,他想饿死他。可是他的家人像走花灯一样来劝他吃药。

无人之时,他拿起琴弓,手颤抖的无法再拉起任何一个旋律。

他失望的放下了,看到门后一脸茫然的女儿走了过来。

向歆跪在他的面前,手里拿着药盒子,里面放着那一把药,稚嫩的说,爸爸,你就吃了药吧。求你了!

这又是父母所教。他看一眼女儿,她的眼睛漆黑如墨,一眼懵懂。他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只纤细的小手上捧着的药盒子,心里一紧,腐烂的心里又流出血来,让他更加难过和自责。

于是他拿过女儿手中那一盒子药,大大小小黄黄白白黑黑,一闭眼吞了下去。

然后,天下太平。

全家松一口气,生活继续下去了,周而复始……

在向歆四岁的时候,倾云打算独自回一趟家去看望父母。

石城距离凉城约有一千公里。她如此说之时,向家无人言语。

向山和心莲想,这一日终于到来了。人要走,阻拦也没有用。说来,人是自由的。想回自然会回来。

向海一声不吭,他是多聪明的一个人,只是不语。倾云准备好行李,抱了抱女儿,说回去看外婆,很快就回来。

她往出急急的走,生怕被什么拽住了。却没有人拽住她,都在屋里看着她。只有向歆出门看着母亲走远了,开始哇的一声嚎哭起来。

自倾云走的那夜,向歆夜夜哭醒来闹腾,和心莲说妈妈不会再回来了……心莲开着灯一夜一夜的陪着熬。

向海却支撑不住,再次发病严重了。向山无法,只能送他去了医院。

倾云回了老家,父母几年未见,十分想念。冯父没想到,最乖顺的二女儿却是这样的命数。自觉对不住女儿,没再多言语。冯母和倾云痛哭了一回,要倾云给了向歆照片给他们看。

说来,这向歆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从容貌上没有继承半点父母。唯独那个额头长的有些像向海。

冯母和冯父商量,既然给向家留了后,也算是仁至义尽,是否就给向家去信商量离婚,还女儿一个自由。

这夜,倾云又做梦,再次坠入湖心,看到了那条龙。他血肉模糊,泪流满面,像是快要死去,以至于一半截身躯已露出了龙骨,白的瘆人。

他奄奄一息,快要死了。她说,你终究要死的,何苦继续受罪,迟死不如早死罢。

就要转身离开,却听到一声凄惨的童声哭泣。她四面环顾,看不见人,那声音萦绕在黑湖之上。

她心头刺痛,从梦中惊醒。

就这样,两边一日一日的熬了过去。两个月后,超乎所有人的意料,倾云回来了。

她自回来后,向家又安宁了一段时间。向海也渐好,几个月后出了院。

向歆日渐长大。从四岁起为父亲劝药,她渐渐习以为常,那成为她的一项任务,每日看着父亲服完药,才目送他回家。

父亲自医院回来之后就沿袭了独居的生活,对此她母亲也无异议。她亦知父母早早分居,各自过起清心寡欲的生活。

随着年岁的增大,她的母亲也渐渐心里起了一层壳,日渐坚固起来。每日风餐露宿,忙碌自己的生活。周末他们三个会在一起聚餐,像寻常家庭一样,吃一顿团圆饭。

只是母亲那次离而又归的恐惧,在她心里生下了根。她时常担忧母亲会突然不辞而别,因着这样的担忧,而怨恨起父亲。

一切不都是由他而起吗?谁让他生病呢?

他们两个不同于寻常夫妻,像是为了她而定制的一对摆设。

她问过祖母那个谁都不再提起的话题,父亲为何生病了?

心莲想想说,那个年代,本来就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除此之外,再无别话。

向歆看着祖母满头银发,表情痛苦,只能默默的接受了这个答案。

她常常对着父亲的书架,看着那一堆有些年代的书。她想,会不会是这些书搞坏了父亲,让他钻在故纸堆里出不来了。于是她踩着凳子哗啦啦翻下一大堆书,那些书像鸽子一样从高高的书架上落下来。

她一本一本翻看着,凡是看到有旧时代字眼的书统统丢在一边。不到半天,她翻了一个稀里哗啦乱七八糟,那一本本发黄的书,像小山一样堆起来。

然后她三下五除二把这些书都扔掉了。这些书被她视为传染病一样,统统扫地出门。

这是她十岁时候做的胡闹事。向海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女儿折腾着自己的珍藏,大感可惜,却什么都没再说了。

章节目录 嫁接 向海非常盼望向歆能学习音乐。给她买过两把小提琴,一台手风琴,一堆琴谱,各个级别的考级书,结果她都视而不见。

她不喜欢摆弄乐器,多半是因为她的父亲。向海有时拿起小提琴拉几段,结果向歆每次都会塞上耳朵。

所以,从小她不喜欢小提琴的声音,神烦神烦的。

她从没有仔细去看过他的琴谱,去了解他都在看什么。

因为她早就习以为常了。自她出生以来,他就是这样子了。他的牙齿很早就松动了,祖母说是药吃多了,腐蚀了。

一些牙齿相继脱落之后,两腮就陷落了下去。本来精神状况就不好,越发衰老了。

她没有见过他的风华正茂,所经历的只有他的衰败。

造物主喜欢看到万物复苏,万象更新,似乎要将他提前淘汰出去似的。

他的同龄人还在盛年,而他提前衰败了,与他那正年轻貌美的妻子越发看上去像是父女。

他自觉如此,所以从不与倾云同进出。倾云也早已心灰意冷,强打精神为生计四处奔波。

对向歆而言,父亲整天在生病,赚的钱全部拿去买书。而母亲整天忙于生计。

她真正的父母是向山和心莲。

只是有时候她弄丢了祖父买给她的要紧物件,她会痴缠着向海去买给他。而他了解她的牛脾气,总说可以买的,但买不到别不高兴。

她记得他给她买红色牛皮鞋穿,背着她下楼。祖母责怪他,小孩子长的快太浪费钱,他不以为然。他是宠溺她的。只是等她渐渐懂事之后,与他沟通的却更少了。

她常常托腮看着他发呆,他的心在另一个世界之中,不在她看的画面里。

他在想些什么呢?

唯一关联他过去生活的只有那一两本影集了。别人告诉她,那张露出洁白牙齿的笑容的男青年,还有那个站在海边的男青年都是她的父亲。

她无法相信,那个人她从未见过。

他很少和她提起他的过去,说起他自己。

他像是一个黑洞,他从哪里来,到过哪里,遇到过什么人,她一概不知。

他爱她吗?她想了很久,她觉得他是爱自己的。因为他的眼神那样温柔慈祥。那是爱人的目光,只是他没有能力爱她了,正如他没有能力爱母亲。

爱不应该是要付诸行动的吗?或者像祖父祖母那样对她殚精竭虑?

心莲常常央求她,奶奶这一辈子太苦了,没别的指望了,你一定要争气,你是我们全家的希望。

冯氏姑奶奶常对她说,你一定要争气,你妈为你付出太多了,你就是你母亲的希望。

邻居或并不相熟的邻居的邻居也会对她说,你爸爸那么好的人病了,一辈子没了。你一定要争气,你就是你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希望……

他们每次看到她都会像祥林嫂一样反复的说,以表达对她的同情和关爱。一直说到她不想再见到他们。

向山从没有和她说过这样的话。但有一次她放学很晚回家,他急疯了,抓住她,他那表情她从未见过,他大声斥责她说,你知不知道我们都急疯了!以为你压了车轱辘了……

她被祖父的念头惊呆了,祖父的神经竟然一直紧绷到这样的地步!这在她心里种下了一个恐惧,就是自己绝不能出错。从此之后,她不敢再晚回家。

母亲没有和她说过这样的话,她觉得她还太小,不能理解自己所经受的。只是越不说,越显出她内心的苦涩。

向歆自知和别人不同。生来不由我,那就拼自己吧。

她成绩不错,进入市重点中学。她很少去同学家,更少邀请同学来家。同学只知她很优秀,光这一点就足够了,其余一概不知。

那时向海已经从工作岗位上病退下来,整日整日的坐在床前,像一尊雕塑,日夜摆放在那里。

她生怕旁人发现她有如此衰老的一位父亲,他成为她生命中的一个秘密。

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懊丧和羞耻,为何嫌弃父亲呢?她有什么资格嫌弃自己的生父?

她每次有这样的想法,就觉得对不起他,来到父亲身边,把脸贴在他的手心里。

至少,他的手心是温暖的。她端详那一双手,她不知道那是一双多么灵巧的手,曾拉起过极为动听的琴音。

如今对她来说,有这一丝温暖已足够。

她将脸深深埋在那双手里,深深感到命运的无力感。

他是她生命的一个秘密。他们把她嫁接在他的身上,要她走完他未尽的路。

章节目录 约定 在向歆过完16岁生日的这年,她终于完成了中考,要继续升入所在学校读高中。

这天,倾云做了一桌子菜,母女俩面对面吃了一会。倾云突然停下来,和向歆说,歆儿,我决定要离开你父亲,离开向家。

她这话说的极其突然,毫无征兆,前言不搭后语。向歆放下筷子,默默看着母亲。

她以为母亲会就这样木然的继续走下去,毕竟已经17年了,太长太久了。

倾云看着她,眼里的目光疲惫,那双美丽的眼睛周围开始爬上来皱纹。她说,如今你也大了,也能理解我的生活了。

倾云也放下筷子,幻视一下房间,这屋子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她自己添置的。那台三人沙发已使用太久,以至于一首都做出了一个深坑,那是向海常坐的地方。

家里的一切都太陈旧了,这对倾云来说却是极不容易的。她不是一个有生意头脑的女人,空长一副好模样,性格能吃苦。这些特点足够让她成为一个贤妻良母。

生活却要逼她做一回女强人,可她哪有做女强人的本事呢?

她的婚姻中,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事事要自己安排张罗奔跑,换一个灯泡修一回厕所都要自己来。幸亏她那天生的闷声吃傻亏,能受苦的性子起作用了,硬生生给扛了过来,扛了17年。

倾云这话对向歆来说,像是那一只未掉落的靴子终于砸落下来。

她和向家所有人一样,虽然没有人说起过这事,他们都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她还是暗暗盼望这天不要来。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那么陈旧,向海的故纸堆多的快要把他自己淹没。他坐在其中,更加衰老了,仿佛一碰他,他就会跌倒破碎似的。

向海和倾云分居多年。不知从何时起,向山和心莲也分居了。

他们都不愿见到彼此,每日一起吃饭,没有言语的交流,是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努力做好自己的角色,无声的承受着一切。

而她无视一切,将这一切视为习以为常,集中精力在自己的学习。不得不说,学习真是一个很好的逃避的空间。

时间真的太久了,久到她真的习以为常了。她虽然一直惧怕这一时刻的到来,但潜意识里一直在暗暗攒足了劲来应对。

所以,真的来了,她并没有那么慌乱。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母亲,想听她继续说。

倾云做过很多种设想,撕心裂肺吼叫,或者声泪俱下……

只是,女儿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接着看着她说,我会离开。你选择和我走,还是留在向家,都行。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她还是多少了解一些女儿的性子,她从小事事都要自己选,别人很难左右她。

向歆起身到内屋待了一会儿。倾云坐在屋外静静的等。那菜汤表层的蛋花儿已经沉淀了下去……约过了十分钟,她出来,低着眼和她平静的说,你给我几天时间考虑一下。

当天就这样结束了,那顿饭自然也没有吃完。那是倾云悉心做好的一顿,如往常一样都是女儿爱吃的。平时她们只有在周末才有机会在一起聚餐。

她这个女儿没有一丝一毫像她,完全没有继承她的容貌,气质,性格,没有一丝一毫像的。

她也不像她父亲。

她有时候纳闷,这个孩子究竟怎么来的,没有一丝一毫像是她和他的孩子。

虽然她不知道他以前经历过什么,可她看得出,若他没有生病,一定是一个脾气性格顶好的男人。

她刚生下她,姑姑来看她,嫌弃她长的又黑又小。没有他们夫妻俩一点点样子。

她闭着眼想,长的好看又怎样呢?如果像我一样,那还不如长丑一些。

长的聪慧又如何呢,像他那个父亲?他难道不是因为太聪明,书读的太多,才成那样子了吗?

她看着她一点一点长成了一个少女。小时候拍照还咧嘴傻笑,后来渐渐不笑了,再后来拒绝拍照。性子越来越沉静,不见悲喜。

她没有为她的成绩犯过愁。事实上,她希望她能去读中专。女孩子嘛,早点出来工作,早点嫁人。这样自己会早点松一口气,早点离开向家。

可女儿说,我不会读中专的,我要考大学的,所以肯定是读高中。那口吻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她一直不太理解女儿。因为这个女儿和她里里外外没有一丝一毫是一样的。从小又是养在公婆身边的,和自己关系不那么亲近。

以至于她想,公婆这样做也是在为了给这最后一刻加码吧。

她为了她,在向家守了17年。这一刻,她不知道谁的砝码会更重一些……

在凉城,向歆最爱去的地方是书店。尽管她父亲的书远远比有些书店里的要好很多,但她从不愿意去翻父亲那些故纸堆。

一个人,在年少的时候总是往外寻求,最看不上的就是自己的父母。

所以,她连了解都不想了解。

而且,她觉得他那些故纸堆里不会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在追寻。她也不清楚自己在追寻什么。没有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很多个问号。

她像一株食人花,花心里有一个空洞。她总在寻找食物,想要填饱她那颗空虚的心。可她还没遇到可以填满那个洞的食物。

是那些少男少女之间的懵懂恋情吗?她觉得太过肤浅,没有意思。

是一个优秀的成绩?那是祖父祖母的期望。

还是一个有温度的家?现在这个连墙壁都要倒了,更别说温度了。

那些空虚无聊的思绪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快要让她喘不过气的时候,她就去书店闲逛,看看能否找到一两本心灵之书,来安慰自己。

结果每次却都迷失在各样千奇百怪的故事之中去。

这天她再次无果而返,来到向山面前。向山这阵子住在老宅,写写毛笔字读读闲书,祖孙两很安静的待一会。向歆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休息一阵子。

向山觉察出向歆这几日有些不同,便放下笔坐在她一旁,问询她。

向歆缓缓的说了母亲所提之事。

向山说,你怎么想。

向歆说,我不知道。

向山说,你不可能跟你母亲走。

他说话的口吻也是不容商量的。这点,她倒是非常像他。

向歆全身瘫在沙发上,闭着的眼开始流泪。向山为她擦掉眼泪,温声说,有爷爷在。

她看一眼爷爷。他已过古稀之年,虽然精神奕奕,但终究是老了,头发已花白。

她才16岁。他能陪伴她一辈子吗?

她在心里衡量着。

如果留在向家,向家还有一丝希望。只是要白白辜负了母亲17年的相守。

如果离开向家,那向家最后一点灯火就要熄灭了。

最后,向歆和母亲做了一个祈求式的约定。

向歆说,妈妈,请再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我考上大学,我自己走,也还你自由。

章节目录 决断 倾云没想到女儿会做出这样的祈求。与其说是祈求,不如说是替她做了一个决定。她遇到大事,总是不知所措,被身边的人推着走。

女儿如此说,她仔细想想,都已经等了17年,何苦再差这3年呢?

她想,那就继续再熬吧。自己一生已过一半,女儿才刚开始,好歹护她到上大学。虽说爹妈都不好,但让她有一个完整的家吧。

依女儿的性子,应该不会离开向家,毕竟那才是疼了她16年的父亲母亲。何苦逼她选,来剜她的心呢?

如果向歆真被自己被带走了,向家也是要完了……不如,让她自己飞走吧。

她想着这些,就又把自己排在了最后。

向歆知道自己很自私,但别无选择。她以为她自己清楚这对母亲意味着什么。只是,她知其一不知其二。

倾云在向家熬的心如死灰,每天只能用忙累去塞满自己。虽然她结婚了,但身边爱慕她的人却络绎不绝。

人都说哪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俊俏的姑娘。后来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追问的人少了一些,那些想来打情骂俏的人从不缺少。

她却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天生缺乏一份轻佻,冷冷的拒绝了不少人。

旁人渐渐了解了倾云的脾性,都说向家媳妇不仅容貌好,个性好,还是个正派人。

只有她和向歆知道,这些年她一个人的生活怎么过来的。这不得不说,是命运的安排。

命运能让向海这样一个人坍塌了,也能再折掉一个毫无缘由的冯倾云来陪他。命运折掉过不知多少璀璨夺目的生命,何况是这么两个微小平凡的人呢?

当冯倾云遇到陈忘川时,两个人一样的婚姻不顺,另一半生病多年,从心理上经受着长期的折磨,日渐麻木,奄奄一息。

两人如何相遇的呢?说来巧,冯倾云在向家待了有十余年的时候,向山渐渐开始信任了她,把儿子的药方告诉她,要她去找医生拿药。

拿药那日却遇到了同样来给妻子拿药的陈忘川。能来拿这药的都是病人的至亲。

说来巧,后来两人又遇到过两次。都不善言谈的两人终于攀谈起来。

原来陈忘川的妻子得了幻听症已有十几年,两人没有孩子。

倾云惊讶的想,居然还有比她更傻的人啊。没有孩子,还和女方维系了十几年。

她不禁问他,你究竟怎么过来的?

他反问她,那你怎么过来的?

她喃喃的说,我有一个女儿已经10岁了。

陈忘川是个斯文人,气质极其文质彬彬。他和妻子是同学,两人感情很好。只是在动乱年代,她家里出事受了刺激,得了心病。

两人不再说话,在静默之中想省略掉对那个年代的回忆。没有人想再提起,却默默承受着它所带来的一切。

从那以后,两人渐渐有了联系。彼此的存在像是一种相互激励,因此相互产生了好感。

在向歆十四岁这年,陈忘川的妻子自杀了。陈忘川送走了妻子,想到茫茫未来独自一人,不禁凄苦无助。

以前照顾妻子,成天解决她带来的麻烦事,成为他人生重要的组成部分。而现在,这个组成不复存在了。

他想了很久很久,鼓起勇气对倾云说,不如我们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吧。

倾云惊讶的看着他。

他又说,难道你要在向家待一辈子吗?你不能等老了以后再做这件事啊。

倾云思量着这个照顾了患病妻子十几年的男人。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彼此来往都是规规矩矩,他的人品可见一斑。

倾云说,可向歆才14岁……过两年就中考了……我怕影响孩子考试。

陈忘川看着她说,我可以等你。等她中考结束,我们可以一起带着她走。

如今,倾云站在了十字路口。

她想,她都已经熬了17年,何苦再差这3年呢?

她去见陈忘川的时候,说,不行,我还要再等等。向歆说她要考大学……等她高考结束再说吧。我怕影响她考试……

她不敢再看陈忘川的眼睛了。这些年她心里越熬越没底气。她当初最年轻貌美的时候,都是被人选择的,何况现在已经人老珠黄了呢?

她鼓起勇气说,如果你等不了,我们就算了。

向歆知道自己很自私,以为自己清楚这对母亲意味着什么。只是,她知其一不知其二。

她知道,命运折掉过不知多少璀璨夺目的生命,更何况是她这一对平凡的父母呢。

三年后,她拿到了东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算是为向山和心莲许久以来的期望圆了一个句号,又为倾云的守望找到了一个小小的价值支撑点。

只是,那对她自己并不是最重要的了。

她不愿再继续嫁接在父亲的身上,去走他未尽的路。

她迫不及待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开始自己的人生,而把他们留在身后。

这想法极其自私又无比现实。

她去上海之前,有一天下午在母亲店里见到陈忘川。

他从云城来。三年前,他离开生活了将近50年的凉城,去了遥远的云城。

他在那里一边重新开始生活,一边继续等倾云。他又足足等了三年,终于等到向歆考上了大学。他觉得这下倾云终于可以放心离开向家了。

这天,他从云城回到凉城,来到她那间小小的服装店。倾云一脸喜气和朋友正说着女儿,看到他的到来感到非常吃惊。

她的吃惊让他感到突兀。

两人单独的时候,他说,歆儿考上名牌大学了,你总算了无牵挂了。是不是,是时候可以离开向家了?

倾云看着他,许久无言以对,开始落泪。

他焦急的说,她都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前程,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

倾云眼圈红了,埋头哭了一阵子,抬头看着他说,老陈,我对不住你!我让你白等了我这么多年……

我这辈子已经这样了。向海父母年事已高,如果我走了,歆儿以后带着这样一个父亲怎么出嫁呢?

我自己已经毁了,我不想我的女儿和我一样……

他们这日说完了,向歆进门见到了陈忘川。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陈忘川。

他的眼神绵长复杂,任向歆再聪明,也终究是太小,看不懂。

陈忘川看着她,几下无话,只说,你母亲是个好女人。你以后要好好对待她。

这话向歆已听了有千遍,多听这一遍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寻常。

他说罢便离去了,从此消失在遥远的云城。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也是最后一次。

这天,她来到一片连绵的山里,那山荒芜,寸草不生,陡峭的要扑倒。她在山里走来走去,要寻找一片水泽。她走了很远的山路,都没有遇到那片水泽。

记忆中,这里原有漫山漫野的花田,说不出是什么颜色,充满了明亮与温馨。她曾在里面奔跑过。

在花田深处有一个小园子。里面有一面很小的湖,旁边有一架秋千。

她曾进入这里。在夜色里,绕着湖飞,湖边有一颗无比繁茂的大树,那树荫映照在湖面上一圈一圈漾到远方,无比清亮、温润、宁静,带来心安。

一个人的自在世界,去过就不会忘记。但那是很久远的梦了,很久没有去过了。

只是此时,她在迷宫之中兜兜转转,最后却来到一片荒芜的黑色水泽旁。

水泽里面稀稀疏疏的长着茫茫无边的枯草。中间有一株枯萎的莲,花叶都掉光了,只剩一个干枯的莲蓬垂着头,被头顶炙热的太阳烘烤着,要死了。

山已荒芜。

水亦干涸。

莲被炙烤。

云散于风。

毒日当空,她奄奄一息,无处藏身。

只得化身为一只鸟逃走。

章节目录 再遇 1995年,西北五省公共卫生研讨会在西安召开。向辉作为凉城的医务工作代表前往。

这十几年来,她在凉城卫生系统一边兢兢业业的工作着,一边忙不迭失的进修自己的医学文凭,先后获得了大专文凭,并获得了医师资格考试,成为一名正式的医生。

她一直不停的发表论文。一边是学术积累,一边是行医积累,已经在凉城中医界小有名气。这次作为凉城代表去西安参会,她还特意准备了好几套行头,烫好了头发。

她一头的绒发早早流失了,变得稀少。她不得不从四十岁开始就戴上了假发。

这次的会议设置在西安某高校的会议厅,整体规格还是很高的。整个会议有三天时间,到会的代表有200来人,还特邀了外地的一些代表分享经验。

第二天会议开始后,主持人介绍了一位来自庆城第一人民医院的主任医师,也是第四军医大学医学硕士晋望昆女士来做当天的主题分享。

一阵掌声后,这位女士坐在发言席上,开始分享。她的一头秀发整齐的盘在脑后梳成一个髻。她长着一张周正的鹅蛋脸,鼻梁高挺,额头光洁,嘴巴不大不小却红润丰满。目光深邃又富于理性,声音柔和温润。

向辉看着她,眼前有些错乱,连忙垂头仔细查看当天的会议清单。

晋望昆,庆城第一人民医院主任医师,本科毕业于新疆医学院,研究生毕业于第四军医大学,获得硕士学位。

晋医生正温和理性的做主题发言,有条不紊的分享着她的论文。

向辉的心在三十年之间穿梭了几个来回……

她温和又严肃的说,珍珠,我和你哥哥是真心在一起的,和我们的父母没有关系……

向辉的心在三十年之间穿梭了几个来回,终于慢慢沉了下去。

没有想到过了二十多年,在同一场会议之中,她依然是那个众星捧月的焦点。而自己还是坐在台下欣赏她的观众。

如果没有那场动乱,如果……她的心再次绞痛起来。

这天上午分享结束后,众人相继去用餐。会议组织方招待晋主任吃饭。结束后,她走回会议厅继续听报告。

她在走廊看到一个短发女士拎着包远远的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待她。估计是想交流的同行,她微笑着迎面走过去。

渐渐走近的时候,她发现这位长着卷发戴着厚厚眼镜的女士正冷冷的盯着她,令她脚步越来越慢。她仔细辨认着。等待她的人却笑着开口了,晋望昆主任。

她说,您有什么事吗?她说完之后,却发现那目光似曾相识,把她猛然拉回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长相圆润的女孩儿,脸蛋儿圆圆的,皮肤糯白,一张小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糯米一般洁白的牙齿。不管她的性格如何,她的长相是极讨喜的。

向辉说,晋望昆……晋叶姐,多年不见,不记得我这个妹妹了吗?

晋叶已然认出了向辉。

如今眼前这个女人戴着一副茶色眼镜,让人无法看到眼镜后的那双眼睛。两片薄唇紧闭着,深深的法令纹让那张脸显得严肃而刻薄。

她有一顶厚重漆黑的短发,但那头发僵硬,俨然是一顶假发,使她看上去有些老面。

是向辉。她们有25年没有见过了。

向辉走向她说,晋望昆,抑或是晋忘昆?你是想记着昆仑呢,还是想掩藏你想忘记昆仑?不过你改了名字我还是认得你还是我的晋叶姐姐。

晋叶无言以对,但她已不再是20多年前那个任向辉蹂躏的晋叶了。她打起精神问她,向辉,向伯伯可还好?

向辉说,好,很好。

晋叶走到了窗前,窗前有一株艳红的花,开的正好。她想起了几十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年轻姑娘的时候,向山送给自己的那条朱红色的围巾。

她戴着那条围巾去了喀什,去了向家。她还戴着那条围巾上了昆仑。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去过昆仑,去康西瓦看过父母。

向辉一眼便看穿了她。她是想忘记昆仑,她应该叫做晋忘昆。

向辉在身后质问她,我父亲对你照顾那么多年,那么惦记你。而你却一走了之,连个消息都没有留。你对得起我父亲吗?

晋叶冷笑一声,回头望向她。她觉得自己还是从前那个性格柔弱的小姑娘么?

她一边走向她,一边说,你父亲素来对我比对你要好,我消失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向辉被戳中了痛处,眉头拧在一起。晋叶却不愿再与她痴缠,要转身离去。

向辉在身后不肯罢休,嘴里发出咒诅,晋叶!你就是我父亲养的一条毒蛇!

晋叶却不愿再回复她,只转身淡淡说了一句,代问你的父亲和兄长好!说罢,她转身就走。

向辉情绪失控了,你还记得我哥哥哈?!她哈哈一笑,又说,要不是你,我哥哥怎么会那么惨?

晋叶脑袋轰的一声,猛地回头,问她:向海怎么了?

她有25年不敢提起这个名字。这25年里,叔婶和肖鸣从不提起。她以为她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再听到这两个字。如今脱口而出的却是自己!她自己竟还记得清清楚楚。

向辉眼圈转红,眼泪从深色眼镜后滑落下来。她自知失态,转身去擦拭。

晋叶跑过去,抓住她的胳膊,疯狂的摇晃着问她:向海到底怎么了?

向辉难过的说不出话来,开始默默哭泣。她自己的反应也令自己惊讶。她一直觉得自己并不真心喜欢哥哥。她一直把他当作一个参照物和竞争对手。

如果不是他,爸爸当初或许就放弃了母亲和她。

如果他成绩差一些,或许自己可以去乌市一中读书。

又如果不是他,整个向家不会痛苦那么多年,一沉到底……

又如果不是他生了向歆,自己的向荣又怎会叫回了陈向荣?

她是医生,她何尝不知他每天吃的那一大把药,对他来说是毒药?她看着他的牙齿一颗颗被腐蚀落光了,身体日渐衰落,精神渐渐垮掉,却只能任自己的心随着时间一点一点麻木掉。

她一直不知道当年,母亲拒绝晋叶进向家的门是否错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反问自己,当年自己所说的是否也是错了?

可是,当她今日看到晋叶风光的坐在主讲席演讲,她心里的嫉妒再次如一把火一样熊熊燃烧,把她心里的那点困惑和自责给烧掉了。

只是这一刻,她不知道为什么,说起向海时,她的痛苦再次从很深的地方搅动了起来,翻江倒海,令她难以下咽。

她再顾不得失态,摘下眼镜擦掉不断流出的眼泪。她抬起头看着晋叶,面对这个自己恨了几十年的女孩,她却无法再伪装下去。

面对向海,她们之间的那些隔阂消失了。这是不可思议的,向辉和晋叶竟然也有同病相怜之时,这是她们从来都不曾想到的。

章节目录 逃离 晋叶没有想到20年之后再次遇到向辉的这天,是自己镜花水月般的生活的完结。

当年她最后一次见到向海,从喀什坐车离去的时候,她把那条红围巾还给了他。

他拿着她的红围巾,站在那里,在一片尘土之中,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点,再从一个点彻底消失了…

从此后,他消失在了她的生命中。

那是她无法面对的一个结局,如此惨痛却又如此真实。

她万万没想到,她自己一个人逃离了那个结局,而他永远留在了那里面,到死都没有走出来。

她更没有想到,从那天起,他的生命就算是结束了。

她只是疯狂的逃,无法面对这一切。

七天后,她回到了乌市,面如死灰的回到了叔叔家。叔叔大吃一惊,问她怎么这么快一个人回来了,她什么都没说,回到自己的房间,放下行李就昏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逃走的那天起,向海锁了房门,整整锁了五天,滴水未进。要不是母亲找邻居撬开了门,又撬开了他的嘴,灌了米汤下去,他是没有命了。

他万事都孝顺母亲,从那天起如了她的愿,终身做了忠顺她的儿子。

她整整睡了一周后,就被送去了红旗农场。在那里,她经受着和向海一样繁重的劳动。只是她身子太弱,很快病倒了。发烧发的快要死掉了,昏迷之中被肖鸣拼死找了马车送回乌市医治。

从那之后,肖鸣正式进入了她的生活。他什么都没问,看她那样子,猜出来她应该是和向海完了。

两年后分配时,萧鸣说,晋叶,你和我一起走吧,我们在一起也算是一个照应。

她觉得他太好了,只是自己心里苦闷的很。又不想辜负他,左右为难,于是蹲下来一抽一抽的哭。

肖鸣看着她,把她拉起来,紧紧揽在怀里说,我知道你还没缓过来……没关系,我可以等。

这时她收到了一封向海的信,信已经被揉的乱七八糟了,看来经历了很久的路程,不知经历了多少人的手,终于来到她的手上。

她忙不迭失的撕开看,已是两年前的信了。上面言语混乱,前言不搭后语……她不知那时他已经不对了,只是觉得仍没有向父的消息。

她心里惨淡,觉得向伯伯也很难改变向海母亲的想法。

这是他俩共同的直觉。

她去田埂上挖了一个洞,把这封信连同自己写的那些没有寄出的信统统埋了。

想想,或许和肖鸣一起走,就是老天给她的结局。老天还是给她这个孤女留了一条路。

于是,她闭着眼睛跟着肖鸣逃走,他们一起被分配去了庆城。

肖鸣各方面都很好,他是一个性格温和、沉稳而不失活络的人。到了平城,几年间几次调选,他进入了政法委系统。他实在是一个擅长经营事业的人。

他一直帮她营造各种圈子。他知道她不擅长这些。她最开始并没有分配到医院。等肖鸣渐渐在庆城站稳脚跟后,帮她调去了医院。她调入了医院后,工作上终于开始了如鱼得水的生活。

她从内心是无比感激丈夫的。他知道她爱读书,又鼓励她继续考了在职研究生。

这么多年,她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安稳生活。肖鸣,给了她此生最大的安稳。

只是,她一直梦到何乔苓。

她从前瞧不起何乔苓,觉得她是因为王新念的身份才死乞白赖的和他好的。谁都没想到,这个维女最后会为了王新念,和郑振华硬磕到死!

何乔苓在梦中叫她。

晋叶,为何你逃走?

何乔苓看着她,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质疑。她从她的瞳孔中看到了一个人影,是向海!

她从梦中惊醒,碰到身边熟睡的肖恩。

她无数次从同样的梦中醒来。然后落落寡欢的想,自己到底不如何乔苓。若王新念的父母不同意他俩在一起,她一定会拉着王新念一起远走高飞。

除了逃,她还有其他办法么?老天先后拿走了她的父母,还会放过她吗?她不逃又能如何?

有时候她安慰自己,或许和向海在一起,他不能照顾到她这么多。毕竟,他是一个那么文艺的人,心里面不切现实的东西太多了……

可这不妨碍她一直想着他,因为他们是同类的人。又因为彼此伤的深,就更难以忘记。

这一年,她怀孕了,后来生了一个儿子。肖鸣高兴坏了,征询她的意见,问她想起什么名字。她想了很久说,就叫肖恩吧。

肖鸣听了后,怔怔的想了很久说,好……就叫肖恩。

小恩渐渐长大,她似乎忘记了过去。她有爱她的丈夫和儿子,在庆城过着自己安稳的日子。

只是,有时她仍然会想起曾有那么一段时光。在那段时光里,她的全副心思挂在一个叫向海的男青年身上。

他,王新念一起拉琴,她高声歌唱,申中文在一旁看着他们玩乐。后来,何荞苓加入了,带来激情四射的舞蹈。

那是他们最美好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似乎一夜之间,他们最美好的那些都过去了。他们去了另一个世界,只剩下了他和她。

如今,她只剩下自己了。

而曾经的那些,只存留在过去的时空,已经久远的像是不曾有过。

她想了太久,以至于怀疑那些事情的真实性,是她自己在梦中幻想出来的……

小恩很乖,非常聪明阳光,总是缠着她,非常依赖她。她想,上帝一定是觉得她太孤单了,才赐给她这么好的孩子。

这样的生活过了25年,一直到再次见到向辉的这天。

她本来是有一个重要的会诊,是要推掉这场会的。结果院领导为她而延迟了那个会诊,让她过来。

她原本觉得自己可以逃一辈子,不再与过去有任何关联。她不想再和过去有任何关联,却注定要重新遇见旧人,重新接连上过去。

原来她无处可逃。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却没有料到向海把自己的心永远留在了与她的盟约里。

25年,他的心已死了25年。

原来,与肖恩一起生活了的25年,才是镜花水月一场梦。

25年,也足够久了,是时候该醒来了。

章节目录 生离 他手里捏着诊断书,看了许久,无言。朱院长摘下眼镜,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颤声说,会不会弄错了?

朱院长摇了摇头说:晋主任是我们医院的骨干,一直是我们非常珍视的人才。老肖,这是我特地找了几个医院的专家会诊的结果。

他看着朱院长,有些失声,为什么……恶化的这么快?

朱院长用手揉揉太阳穴,又戴上了眼镜,看着肖鸣。他不知如何安慰他。

眼前这个男人还不到五十岁,却临到今日之事。

他握着他的手,他不知道多少次这样握住绝望的家属。他做了一辈子医生,到年老之时,仍不知如何安慰这些即将面对亲人死亡的家属。

生死不在人的掌控之下,谁都不知道自己的命数……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问他,她还有多少日子?

朱院长叹一口气说,也就在最近了……你和小恩好好陪陪她。

然后他又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说,她自己的情况,她应该已是知道了……

肖鸣一时天旋地转。他不知道最后是怎么从朱院长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的。

此时他无处可去。医院的走廊上都是急匆匆来去的医生,护士和病人家属。

他忙碌了大半辈子,经营事业,家庭,动用各种关系、人力,耗尽心力,在庆城从毫无根基混到今日,仕途总算是顺风顺水,父慈子孝,夫妇举案齐眉……几乎没有什么事不在自己的掌控和计划之内,如今却临到妻子先一步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无法与他再继续下去了……

这个钢铁一般的男人走到窗前,两眼一酸,不禁滚下泪来。

三十年前第一次遇见她,她就身体羸弱,晕倒在自己的面前。她在病倒昏睡中嘴角烧的起了泡,还是喊着她心里那人的名字。他知道那个人,他曾在跨校联欢会上大放异彩,一手小提琴拉的所有人如痴如醉。

她却是他的女朋友。他深不以为然。他见过那么多姑娘,环肥燕瘦,却唯独被她吊起了心思。

可惜她已心有所属,一直对他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对他视而不见。他心里起了深深的落寞。

那天他遇到了六神无主,面无血色的她。他连忙跑去礼堂,看到那人血肉模糊的一团。他情急之下顾不得避嫌,送他去了医院。

在医院看到他俩情深意切,他已决定放弃。只是没想到,这一对却那么没有缘分。父辈阻断,最终相隔千里,心意不通。说来真是太没有缘分……

在红旗农场,他想尽一切办法与指导员打点关系。先是做了班长,顺利的入了党。他一直设法照顾着她。

只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一位还是想尽一切办法在来信。指导员和他相熟,私下告诉了他。他这时动了私心,把那些信全部按下了。

最后她还是放不下他,他挑出其中一封语无伦次,绝望无比的信传到了她手里。

她看完那封信之后,就彻底死了心,终于下定决心和他一起去了庆城。

他自觉对不住她。可绝望如他们俩个,就真能在一起吗?

他也自知这么多年,她心里最深处的人还是当初的那一位。不管他对她有多好,帮她解决了多少问题,为她搭建了多么舒心的生活……

她仍在夜半十分叫着那人的名字惊醒,然后转身看见他。

他只能装作睡着了,半闭着眼看她睡下,在一旁辗转反侧。而他更不敢动,怕她知道他也睡不着。

整整27年……老天没有放过她,更没有放过他。因为,她是被他偷来的。

两年前的某天起,这种情形又加剧了。她在夜里哭着醒来,然后整夜整夜失眠。后来,她常半夜醒来后就去书房熬夜做科研。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就这么短短两年,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熬夜,加班,失眠,一直熬到住院……得了肝癌,还是晚期……

他稳定好了情绪,往她的病房走去。他推开门,看见她躺在床上,静静的看着窗外。

她刚做完化疗回来。她多次化疗,她那一头绒发已褪去。她像一片纸一样苍白,失去了所有的活力。

她已不再是她。

他看着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坐了下来,捏紧了她的手。

她的脸苍白无力,笑了一下说,你去见朱院长了?

他只得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睛睡了一会。醒来和他说,肖鸣,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

他一惊,捂住她的嘴,生气的说,你胡说什么呢?你这不还在治疗吗?怎么这么心急,自己还是医生呢!

她拉住他的手,眼泪流下来。

她说,我的身体我清楚。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她向他伸出手,要他凑近,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

她呢喃着说,我这一辈子对不住你,对不住小恩。小恩才16岁……以后,小恩就交给你了……

他忍不住哭了,泪似滂沱。

她抬起他的头,帮他擦掉眼泪,仔细端详了他一阵子。又说,肖鸣,你是一个好男人。是我没福气,辜负了你。不过,我给你留了小恩,要他以后替我好好陪着你。

你等小恩上了大学,就再好好找一个女人陪你。

他使劲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等他略微平稳一些,又说,只是我有一件事要求你,求你成全我。否则我死不瞑目。

她的脸那么消瘦,只剩下一双眼睛。那眼睛里存着最后一丝光,照向他。

他看着她,她缓缓的说了出来。

她的话语在空气中凝结成了一把剑,深深的插进了他的心窝。

章节目录 死别 一辆白色的救护车穿行在山路之中,日夜不停的奔走着。

这辆车从庆城出发,要去往凉城。从庆城到凉城约有1500公里。比起三四十年前,道路已好走很多,车飞速行驶其中。

它已走了一天一夜,即将到达目的地。

晋叶躺在里面,身边是一名护士和她的一名熟悉的同事,除此无他。

她自知时日无多。两天前,她和肖鸣说,想去一趟凉城。

肖鸣听了,脸色煞白,松开了她的手。他起身走到窗前,他背对着她说,你终究还是没有忘记他。

她惊异万分,他居然知道他在凉城!

看来,她对他还是了解不够。周密稳妥如他,怎会不知向海在哪里呢?

当年很多人都不知向海去了哪里。他的同学,老师,朋友,那些曾经与他最亲近的人,包括她,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们多年来四处打听,到处寻访,一无所获。

只有晋雄知道向山带着一家人去了凉城,但怎敢在晋叶面前提起呢?何况肖鸣当年曾与晋雄密谈,希望他能保守此事,就算是为了晋叶的幸福。

晋雄想了想,往事如风,何必再提起……就答应了他。

往事如风,往事如风。

向山带着家人走的匆忙,走的黯然,像是希望所有人忘记他们,默不作声的走了。

那是他们的心碎之地,他们不愿再和那地方的人有任何联络。

可肖鸣偏偏留了心,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在那城市正好有几个旧友,得知信息后,他时不时联络着,了解着那一家的情况。

向海彻底破败了,向家也破败了。那败落之中,却有很多原因是因为晋叶。这让他更怕她知道。

这是他心底的一个秘密,存了整整二十多年。他时常想,如果当年自己没有阻断那些信,他们最终是否会在一起?向海是否最后不会得病,一切是否会改写……

可惜,他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他们不可能再重活一遍。

这桩陈年旧事就这样被封尘了,时间越久,他越发几乎忘了。只是,他没有想到,她会在弥留之际提起那个他隐藏了半生的地方。

他说,你终究还是没有忘记他。

她在他身后落泪。她病的已没有了人形,那颗心还是滚烫的,却不是为了他。

他们一起经历了动乱年代,都曾是优秀挺拔的大好青年。向海没有挨过那个时代,又能怪谁呢?怪只怪他自己太脆弱。

过了这么多年,他们都已过了不惑之年。他顺风顺水,事业有成,官做的越来越大……而向海已过早进入了生命的死结,向家也陷入了衰败。向家父亲戎马一生,也要白费了,心思只能寄在一个小女娃身上。

如今自己有多得势,他向家就有多破败……只是,他筹谋再深,算得了一二却算不到三。

他的晋叶要走了,走前念的不是他亲手搭起来的这个家,不是儿子,不是他,而是那个破败了的人。

说起来,他又比他强多少呢?

他看着她,心里被她戳出了无数个血洞。

罢罢,让她去吧。

他许了她,帮她安排好救护车和医生护士,给了她他家的地址。

晋叶又吃惊又懊悔又难过,一时之间泪如雨下,人更失了精神。

他帮她安排好了一切,却再也无法面对她,转身要离去。她在身后央求他,明天给小恩请一天假吧。我想和儿子多待待。

她终究是念着儿子的。他点点头,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两眼三眼……出去了。

他还没有和儿子说到她的实际病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问题。如今她要独自去凉城,万一有个闪失,自己该和儿子怎么解释呢?

看来自己终究逃脱不了这份罪责,要为曾经所做的事赎罪。似有千把刀在心里绞着他,真是千头万绪纷乱如麻……

肖恩下了学来到她的床前。她看着儿子,他长的太像他的父亲。

他很担心她的身体,因为他太爱她,太黏着她,一点都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大小伙子,倒像是只有六七岁。这让她又疼惜又万分担忧。

她紧紧的抱着儿子,虽然他都上高二了,个子窜到了一米八。她还是忍不住亲吻他的脸蛋,抚摸他长长的睫毛,细细的看他的手,脚,身骨,拍抚他的后背……

他和他父亲一样聪明,学习就跟玩似的,却一直考第一名。她有时候想,他和他父亲一样,太过于聪明了,不免替他担心一回。

说来她和向海是一种人,比较愚拙,不懂得转弯,所以陷在死局之中走不出来。

而肖鸣,他那么入世,将来他一定会生活的很好。所以自己走了,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他会找到属于自己真正的幸福和惬意。

只是儿子,儿子还小。如果他真能像他父亲,倒也是一桩幸事。只希望无论他将来做什么,都不要伤了自己的心才好。

她和儿子待足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三天一早他去上学了。她拉着他的手,亲了千遍万遍。他说,妈妈,我放了学就来看你。她十二万分不舍……强打精神点点头,放他去了……

他哪里知道,这一放手,从此就是生死两隔……只是急着上学,一溜烟就跑了。

她别过了他,回头上了救护车,去往凉城。

她这一路在想,该怎样和他见面,会不会空跑一趟?但如果这次不去,怕是再不会有机会了。

她翻开一个本子,里面有一张照片。那是她三十年前在净海边的照片,她和向海的合照。她梳着两条毛绒绒的长辫子,开怀的笑着。那是他们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时光。

这张照片却只有一半。另外一半被她撕掉了,丢在了从喀什回乌市的路上……

自己如今已头发全失,骨化形销,自惭形秽……如何再见他?

他如今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车子行驶到了目的地。她的心要从胸口跳出来……司机问她,要停靠在哪里。她的朋友尹红下车去看了门牌号码,没错,就是在这栋楼上。

尹红回来问她,是否要前去扣门。

她想了想,说不必了。我在这里等。你帮我把床头摇起来。

于是他们把车停在了向山家楼下楼口外10米左右的地方。护士拉上了窗帘,帮她把床头摇起来,微微开了窗。

她在那里等待。她不知道是否可以等到,但她感觉一定可以等到。

到了傍晚的饭点,那二楼的窗户开了,开始做饭,从里面传出阵阵炝锅的声音,辣味从里面传出来。

是了,是他母亲惯常爱做的。他们要吃晚饭了。

过了饭点,晋叶还是在等,这一等日头渐渐落了下去。

那楼口有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慢慢走出来,蹲在门口抽烟。他穿一件中山装,带一顶绒线帽子,闷在那里默默抽烟。她仔细分辨,确认不是向山。

来来往往的人进进出出,晋叶却一直没有见到她想要等的人。

相陪的尹红问她,要不要她上楼去叫人下来?她迟疑着,又说,再等等……

尹红有些焦急的说,望昆,你都走到这里了,难道就在这里干等吗?再等就要在这里过夜了。

她还是迟疑着说,再等等。

这时,窗户里一个银发老太太探出头,朝楼下喊,向海,你莫再待在楼下了,快点回去了!

晋叶一惊,看到那个神情落寞的老头朝楼上答应了一声之后,又继续沉默的蹲在那里抽烟。

她的脑袋一下子爆炸了,眼泪如泉喷出。她用手抹去眼里喷涌而出的水,仔细辨认十米远处的这个老头。

他的牙齿全部脱落掉了,深深凹陷下去,戴着一副眼镜,他那样愁苦的沉默着,静如一尊雕像,偶尔弹一下燃烧过头的烟灰。他的心似乎被那烟灰燃尽了。

晋叶却从他脸上细细分辨出那么一丝端倪……是了,这是他……曾经那个生龙活虎,阳光健硕的小伙子!

只是,眼前这个人真的不是曾经那一个了。他老的只剩下这一躯衰残的肉体,他的心早已离他而去……

这时,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从楼洞走出来,走近了他。她说,爸爸,我们回家了。

她从那里把他扶起来,像是认领了一个走失的人,拉着他的手,一起离开了那里。

他表情呆滞,摇摇晃晃起身跟着女儿走。而那女孩留着齐耳短发,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那样年轻,看上去像是他的孙女。

她面无表情,牵着她失心的父亲离去。他们一起缓缓经过她的身旁,走在夕阳里,离她越来越远……

她在十万分震惊之中,听到自己的心破碎撕裂的声音,双手剧烈的颤抖着。

尹红看她这个样子,知那人就是她所找之人,急忙说,我去帮你叫住他!却被她制止了。

于是她俩看着那对父女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天渐渐黑了下去,最后吞没了整个车身。夜晚又正式来了。

晋叶说,我们回去吧。

尹红见她面如死灰,不敢再耽延,于是要司机开往回程。

他们走在回程,一路山,一路戈壁,一路黄土飞扬。

晋叶想起七岁时见到的那个男孩。向山弯下腰对她说,这是向海哥哥。以后你们就要在一起上学了。

她又想起母亲去世时,他们分离时他眼眶里使劲憋回去的泪水……相隔一年后他们在一中偶然再遇时的惊喜。

十七岁时他们同去红山,偶入废弃的寺庙。那天,她一人走入殿中,寂静空旷的大殿里空气阴凉,光线幽暗。那庙堂之上正供着一尊面目狰狞的石像。他俯视着,看着她这个怯生生的女孩。

她想起自己的孤愁和无助,无尽的茫然和恐惧,心里冉冉升起对他的敬畏之感。

香炉旁放着一把香。于是,她拿起三支点燃了。她闭上眼凝神祈愿,然后把香插在了香炉里。

那三柱香,一是为了她考大学而许,二是为叔婶平安而许,三是为她和他而许。谁料,刚放进去的三株香断了第三支。

她心里咯噔一声,抬眼看那石像。他依旧瞪着眼凶神恶煞的看着她。

她不敢再多停留,速速出了殿门。却见向海正站在院中,抬头看远处的一颗古树。

那颗巨大的古树树干十分粗壮,犹如一条巨龙蜿蜒盘旋。树荫繁茂异常,站在下面看不见阳光。

他被那树荫包裹着,那树又置身于一片断壁残垣之中,地上遍满了废墟残瓦。他那样子,委实要迷失在废墟之中。

她急急的喊了一声:向海!

他转头,看到苦寻自己、一脸悲苦的她。她说不出的无助和恐惧,飞快的跑了过去,毫无犹豫的抱住了他……

她在这天夜里想起三十年前的旧事。原来他们的命数早在那一刻就注定,他们注定无法相守……

她的眼前再次浮起何荞苓的脸。她心叹说,荞苓,这一生我最佩服你。

我羡慕你敢爱敢恨。我这一生终究是不如你了。今日即使拼死来见他,终究没有敢与他相认……

她又想起自己和向海、王新念、何荞苓四个人在一起说拉弹唱舞,申中文在一旁笑着看着他们。

他们的欢笑声和欢快的身影布满了山野,布满了她回去的路。

这夜,她的泪流满了脸颊和脖颈,她用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张剩了一半的照片从窗户扔了出去,人就随那纸片去了……

章节目录 威猛 2003年秋。

这晚,肖恩相约张承在明大东门的书吧见面。两人相见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张承沉默着抽烟。

许久,肖恩笑一下说,承哥,宋老板那边也没有明确回复……

张承把烟扔了,问他,孟飞呢?怎么没有来?

肖恩蔫蔫的说,他说最近公司加班太多,又老派他去客户那边出差修bug,实在没法参与项目了……

张承鼓起他那双金鱼眼,俨然因为加班对着电脑太久,眼里浮满了红血丝。他问他,大鱼,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肖恩头埋的很深。这款叫做“兽血沸腾“的游戏是他的心血。从最初的策划到引擎搭建,再到各个模块的组成,无一不包含着他的心血。

孟飞在他的策划基础上写了不少代码,但那每一行代码他都一一检查和测试,耗尽了他一年以来的无数个夜晚。其中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张承,作为“兽血沸腾“的原版“兽印“的核心运营,深谙那款游戏的利弊,并把这些经验都传输到了“兽血沸腾“之中。

他们两个像是这款产品的灵魂,不停的为它输血造肉,眼看着它就有了雏形。肖恩创意强,点子多,常有出其不意的构想。而张承熟悉玩家的嗨点和痛点,擅长把肖恩的创意落地成为游戏玩法中的引爆点。

他们两个双剑合璧,实现了不少好的想法,又时常充满矛盾与角力。

然而现在,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他们即将弹尽粮绝,因为肖恩的钱花光了。

购买服务器耗去了他很多钱。他自然是可以打些零散小工赚点生活费,却怎么可能继续付得起那么昂贵的服务器费用呢?

他那位早逝的母亲,很早之前和他父亲约定,每年在一张联名卡里打入一定资金。准备等到他大学毕业那天,移交给他。

要不是他从父亲那里偷出了父母当年一起为他预备的那张卡,他怎么可能开始做这样一个项目,又和父亲闹翻了呢?

而他谈的那个想投资的宋老板,是“兽印”的一个深度玩家。最近却在生意场上亏了不少钱,就没有投资下文了。

张承恨恨的说,这家伙扔在“兽印“里的钱都够我们开发一年用的了。

他看肖恩实在是山穷水尽,便试探着说,大鱼,我倒是有一个去处……不知你是否愿意?

肖恩起了兴趣,抬头等他说。

张承说,你知道我在长河做“兽印“有些日子了。最近有一家公司想来挖我过去做运营总监。“兽血沸腾”是咱俩的心血,你又投入最多。我想着,倒是可以和那家公司的老板谈谈,带你一起过去。

张承看着肖恩,等他的回复。

肖恩心里快速的盘算起来。兽血沸腾的产品策划和技术框架都是自己一手搭建起来的,张承确实提供了很多宝贵的意见,可产品全套代码都布在自己的服务器上。说起来,命脉还是握在自己手中……

只是如今山穷水尽,走不下去了。谁让自己没钱了呢?

这样下去,代码写的再多都是没用的。他只得退一步,真诚的拍着张承的肩膀说,承哥,谢谢你照顾老弟!你就按你的意思去谈。

张承看他如此表态,便慢悠悠的说,肖恩啊,这家公司的老板很看重我在“兽印“的运营经验。如果我和他提有一款类似“兽印”的游戏,说不定他会感兴趣的……

张承意味深长的看着肖恩。肖恩听出了他的意思,张承是要他以他为主,否则凭什么带他进去呢?

他无奈又识趣的说,承哥,我唯你为马首是瞻。我听你的,你尽管去谈!

三天之后,张承带着肖恩去见了威猛公司的CEO吴子奇。

吴子奇看着张承和肖恩这个组合,心里有些差异。这两人一个又矮又胖,一个瘦瘦高高,让人观感奇特。

张承嘛,是游戏行业的老兵,从做电子游戏开始,已经有五六年时间了。虽然之前经历的都是一些名不经传的小公司,但后来好歹在长河运营了那款世人皆知的“兽印”。

虽说他在长河的运营团队之中并不是头把交椅,可“兽印”的运营数据这么可观,一时之间市场上风头无二。这样的运营经验在整个市场上也是难寻,所以第几把交椅就不那么重要了,能挖一个出来也是好的。

可这个肖恩,高高瘦瘦,气质斯斯文文的。看他简历,竟然是东明大学数学系的……可惜是肄业。

他对肖恩起了兴趣,问道,你是东明大学学数学的?怎么,没混到毕业证书?

肖恩倒是坦坦荡荡的说,我喜欢打游戏,又忙着做游戏项目,自然就没时间搞课内的学业了。

他语气谦诚,让吴子奇颇感舒服。能考上东明大学,说明这个年轻人是个聪明人。又没毕业,说明痴迷游戏。

挺好!

吴子奇又问他,据说你和张承一起在做一款类“兽印”的游戏?这种游戏开发需要很多人,你们具体是怎么分工的?

肖恩看了张承一眼,笑说,我们这个“兽血沸腾”确实和“兽印”有相似之处,不过又有很多改良之处。承哥对这款游戏意见颇多,我是吸取了承哥的很多想法。

威猛主要做的是代理产品,吴子奇对产品研发不甚了解,于是没再多问。既然是张承带来的人,至少要给他一定空间,那就不必多问了。

张承进威猛公司的时候,给到的抬头是运营总监,比原先升了一级,带着整个运营团队近30号人。而肖恩则是游戏策划,主要负责游戏内活动运营。张承安慰肖恩,先进了威猛再找研发产品的机会。肖恩想想,也只能先如此。

威猛公司是一家有台湾游戏公司投资背景的公司,成立时间并不久。正代理着韩国的两三款游戏,只是业绩平平,无法与长河媲美。

长河手里拿着韩国公司研发的“兽印“中国区域的代理权。同时在线人数稳稳的在50万之多,每月的流水超过5000万人民币。自从“兽印“上市之后,钱像雪花一样砸向了长河,一时业界风头无二,令无数游戏公司垂涎三尺。

肖恩心中郁闷,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做出这样爆发性业绩的产品啊!

“兽印”的暴利让许多人盯上了长河。对于这样大型的网络游戏,代码的机密性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只要破解了它的客户端程序,同样的产品配上非官方的服务器、网站和登录框,免费玩或对一部分玩家开放,一样谋取暴利,这简直就是从长河的钱袋子上钻了一个洞来捡漏……

在“兽印”之前就有一些不错的产品被这样搞的一蹶不振。官方运营团队花了大量心血去培育了市场,却被私服的人抽血太狠而营养不良,无疾而终……

如今“兽印”像是一块肥肉,又引发了那些“私服”钻营者的眼红,蜂拥而至。他们像蚂蝗一样甩也甩不掉,刚干掉一批又被另一批蚂蝗吸上了。

岂料,“兽印”私服的横行,却成了肖恩的机会。

章节目录 一起 吴子奇问张承,你之前私下做的那款游戏叫什么?

张承愣了一下,哦,叫“兽血沸腾”,和“兽印”一个类型的。

吴子奇问他,你们当时研发到什么程度了,为啥没做下去啊?

张承说,咳,那个游戏我带着肖恩做了有一年,找一些大学生一起做的,但基本都是东明大学的学生。当时我项目上又忙,资金也实在是缺,就没做下去。

吴子奇想想说,肖恩具体在做什么?张承说,我写策划案,定产品的方向,我把“兽印”里面一些核心精华的模块保留,又添加了一些新的想法,都是在实际运营中产生的方案。肖恩主要做程序,把我的想法实现了。

吴子奇说,你们当时有多少开发人员在做?

张承心里嘀咕一下,肖恩这小子东拼西凑出来的东西,一会这里扒拉一些代码那里扒拉一些代码,一会这儿找点人搞搞那儿再找点人搞搞……这怎么回答?

要说少了,吴子奇这个老狐狸怀疑不靠谱,可要说多了,他再问东问西更无法圆场。

于是他说,这个项目主力核心就那个六七个人,另外我们找了很多人兼职做。

他这么说吴子奇更有兴趣了,人家韩国开发这个“兽印”耗了一两百号人做了三年,你们就这么几号人,还都是毛头学生……完成度大概多少呢?

张承哼哼哈哈回答一通。他并不主力负责此事,所以吴子奇越问的细,他就越无法精确的回答了。

吴子奇了解了一通之后让他回去了。张承这个家伙心机深,很难说他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藏了一手。只是,他还是想了解一下他们做的这款游戏到底怎么样。于是,他想起了那个东明大学数学专业的肖恩。

他不是他唯一带进来的人么?按理说,张承应该从长河带一个出来,结果带了一个没有什么工作经验的肖恩。

他后来找人核实了一下,张承在长河是经理职位,他上面有一个很强势的运营总监,所以他并没有带团队的实权。

当然,威猛不好和长河比,能挖出来一个张承已经不容易了。谁让国内算得上号的游戏公司十个手指就数的过来呢?

吴子奇是台湾人,相比台湾,大陆的游戏市场还在垦荒,能找到人就算不错了。

于是他又找来肖恩想问个究竟。他说,你当初怎么就想着和张承一起开发游戏了呢?

肖恩留了一个心眼。毕竟自己是张承带进来的,还看不清楚什么形势。于是他说,我是个资深玩家,在玩“兽印”的时候认识了承哥,本身对开发游戏很感兴趣,所以就一起做了。

吴子奇问他,你毕业之前就开始做了吗?有一年了吧。

肖恩说,是的。我们当时定了策划案。我找了“兽印”的开发引擎,在那个基础上开始做的。

吴子奇是个做市场出生的人,并不太懂技术。于是惊讶的问,你在哪里找到的引擎?

肖恩神秘的笑笑说,我私下途径找到的……总之就是有了。在那个基础上做的开发。

吴子奇又问,你数学系的,会写代码?你们几个程序员在写?

肖恩又笑笑说,吴总,2002年东明大学参加世界编程大赛,我是明大这个比赛的第一名。这个游戏的主程开发人员是我和我一个同学。此外,我当然也找了不少外力一起写的。但代码基本上都是我自己核对和测试过的。

吴子奇当然听过世界编程大赛,但他没想到张承找到的这个小子这么厉害。更让他惊奇的是他会选择投入到游戏开发,这实在是罕见。

吴子奇说,你这个游戏完成度有多少?肖恩说,其实并不高。我们主系统开发完成度不到40%,但很多系统模块还没有开始做。

我是想先把主系统开发到70%,然后开始做技术测试,跑一些玩家测试一下流畅度和bug。如果主系统通过测试,我会着手开始其他系统模块开发。

吴子奇问他,你有具体开发计划吗?肖恩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回答,反而反问一句,吴总,您问这些是……

吴子奇反应过来说,哦,我是想看看你这个游戏是否有继续开发下去的可行性。

肖恩心里一亮却按捺住,沉稳的问,咱们威猛一直做代理游戏,现在想要自己开发游戏了吗?

吴子奇看着眼前这个小伙子,坦率的一笑说,肖恩,你看现在这个市场,“兽印”私服这么火,大家都想着发“兽印”的财……可威猛是一家正规公司,我们不能干违法的事。

肖恩看着吴子奇。是的,威猛怎么说也是一家有台湾人身影的公司,绝对不可能做私服这种不齿的事。

这样的话,开发一款“兽印”类似的产品,就成了一个替代方案。尤其是还有张承这位原“兽印”的运营经理在……

本来,自己才是“兽血沸腾”的灵魂人物,只是他肖恩现在还什么都不是……

于是他说,吴总,如果您想了解“兽血沸腾”是否值得威猛投入研发,我觉得我和承哥可以准备一下,我们一起开会讨论一下项目的可行性。承哥非常熟悉“兽印”的情况,对产品有较大把握,我比较熟悉“兽血”的开发。这样您可以比较完整的评估一下项目的可行性。

吴子奇看着肖恩,这个23岁的年轻人显得很有分寸。他事事都很尊重张承,一切表述都很恰当沉稳。

他点点头说,好。

三天后,他们一起开会。在这次会议上,他们一起讨论了“兽血沸腾”目前开发的情况。张承展示了整体游戏的策划案,非常详细。这包含了他和肖恩一年来多个版本更新迭代后的成果。

而肖恩则展示了详细的开发计划。还真别说,这个刚毕业的年轻人项目计划做的有条不紊,比公司那些已经工作了几年的项目经理做的还要细致。

吴子奇还在迟疑着。毕竟开发这么大一个项目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实在是太多……他需要找台湾总部报备。但目前这个版本还不能在测试环境中跑起来,俨然不具有什么说服力。

肖恩看出来他的顾虑,这是很多资方不愿意跟下去的原因。他不得不坦诚的说,当时因为人手和服务器成本过高,而不得不停滞了。我们现在需要继续开发游戏主系统并进行测试。如果通过了,可以进一步验证是否值得投入资金继续开发下去。如果没有通过测试,也可以停止项目随时止损。

张承暗中在心里瞪了他一眼,这小子也太不给自己留退路了。

吴子奇听了这话,于是问他俩,如果要拿一个主系统测试版本,你们大约要多少人做多久?

张承看一眼肖恩,肖恩看了一下开发计划说,如果是30人需要3个月,如果是陆续到位,可能需要3到5个月。

吴子奇心里盘算着。肖恩又说,前提是,人可能得稍微挑一挑,毕竟新团队要协同工作,还需要磨合。

章节目录 苦熬 一周之后,吴子奇和张承、肖恩再沟通了一次。他愿意先批一部分资金投入到研发之中,招聘合适的人员来做这个项目。

但他提了两个苛刻的条件,一是他计划投入的人力是肖恩所提的一半,但在三个月后要看到第一个版本,主系统可以跑起来。作为演示版本,完成度不能过低。

二是“兽血沸腾”前期的开发代码包括服务器必须收编,归入公司服务器管辖编制之下。

肖恩和张承都有些迟疑。吴子奇说,你们应该很清楚,如果没有后续投入,现在这堆代码什么都不是,创意也永远只是创意。

肖恩想了又想,如果这样……自己前期所做的这个产品的所有权将不再属于自己,而要归于威猛……

彼时,对游戏产品的所有权归属问题还不甚明晰,在中国法律上都处于模糊地带……

但吴子奇如此投入,却也是冒着一定风险。如果他们做不出来,他的投入也要打水漂。只是,他把投入卡到了他能接受的最低风险区间。

对于张承来说,这只是他闲暇时投入了一些精力的项目。但对肖恩来说,能有机会让“兽血沸腾”站起来,去验证自己这么久的想法,对于他这个还没有走出茅庐、势单力薄的毛头小子,在此刻特别难以取舍。

他思量了两天后和张承商量,只要项目能做下去,他愿意忍痛割爱,把服务器权限转交公司,但必须要对项目拥有核心主导权。而且前期投入的服务器费用要退给他,那毕竟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笔钱。

当他们移交服务器的时候,吴子奇算是明白了肖恩对这个项目的投入。这个年轻而沉默的男孩,居然一人之力投入了这么大,令他有些刮目相看。

项目很快批下来了,代号就叫“兽血沸腾”。这是吴子奇手里的第一个研发项目,他完全没有把握。他看着张承和肖恩,与其说是赌项目,不如说是赌人。

这两个人看似互补。张承有丰富的游戏运营经验,对“兽印”相当熟悉,他的角色是保证这款新品不走偏。而肖恩技术精湛,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是一个超级资深游戏玩家。他可以从产品总体去把控项目可行性。

张承讳莫如深,让人看不透。而肖恩毕竟年轻,初出茅庐,透着一股子拼劲儿,更实诚一些,对张承也相当尊重。因着他的尊重,两人更好的配合到项目之中来。

吴子奇脑子里快速转了这些之后,决定升了肖恩的职位,给了他主程的位置。而张承本身已是运营总监,要兼顾其他项目,有些分身乏术。

他和吴子奇说,先兼着做,后续项目上线之后实在忙不过来再调整。吴子奇也依了他。

吴子奇这么着急却也是有原因的。“兽印”大火之后,不少游戏公司四处在找类似产品代理。摆在他眼前的,要么是去做私服,要么就是去代理一款类似产品,要么就是自己研发出竞品。

他倒是已经找到了韩国一家游戏公司所出的类似的一款魔幻风格的2D产品。问他们要来产品一测试,发现不过尔尔,代理费居然开了七位数。而那家游戏公司的合作态度却是倨傲的,搞的他有些担心合作后的配合力度。他想想,觉得不划算,转念想到了“兽血沸腾”。

仔细盘算了一下成本,作为B计划压了下来。而且他风闻国内已有知名游戏公司在准备自研产品了。

万一行呢?实在不行,再去代理下那款,也不算迟。于是,他决定赌上一把。

从这天起,肖恩买了睡袋,睡在了公司,同时到处找人填进项目组。

他第一个想到了孟飞,想找孟飞过来。孟飞开始不肯,谁愿意去一个名不经传的游戏公司呢?不如老老实实在现在的公司写财务管理系统软件啊。

于是肖恩和张承一起找他聊。张承说,不管你现在月薪多少,都在你现在的基础上加三千。孟飞看一眼张承,心动了。

吴子奇说,你们最近谈的人要价太高了。肖恩说,孟飞是我大学同学,他来了一个顶三个啊。

吴子奇想想说,按你这么说,也行。那就划掉另外两个名额。

肖恩从吴子奇办公室出来,气不打一出来,站在楼道里抽闷烟。

张承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挺挺吧,人还是最重要的。孟飞过来可以帮我们解决大问题。

肖恩又找了几个程序员一起组成了程序开发组。张承拨了运营的两个来做游戏策划,自己亲自带着策划组。肖恩把动漫圈里的彭一妍搞了过来。彭一妍之前给许多动漫杂志做过插画师,风格浪漫野魅,在圈内小有名气。她又折腾着带了几个人进了项目组,算是把美术设计组给搭了起来。

就这样,两人在一个月内把团队给凑了个七七八八,也算是奇迹。

接下来就是驻地封闭式开发,每人都吃住在公司。肖恩一边和张承核对策划进度,一边把控整个开发进展,一边又要钻研游戏实现性。

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做游戏开发,在他前面没有人手把手带着他做。他只能比项目组快跑四步五步,因为稍有闪失,产品就会死掉。

他一边研究各种开发问题,一边比照着“兽印”。就这样,四个月后竟然折腾出来了一个测试版本。

在项目会议上,全组的人和吴子奇坐在一起看肖恩演示那个游戏中的法师跑过迷宫,跑进部落洞穴之中,又开始与一堆怪兽开始厮杀时,吴子奇以为他看到了“兽印”。

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整个游戏风格,地图,人物风貌不仔细看,简直如出一辙!

肖恩冷静的说,主系统我们还是参考了“兽印”的风格,因为现在玩家最能接受这种风格,我们不用花大气力去教化或验证市场。但我们会在辅助系统上做调整,并调整收费模式。

吴子奇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兽印”,已是意外中的惊喜。他问肖恩,这个版本什么时候可以做压力测试?我们可以测试一下产品的承压性。

章节目录 意外 肖恩进入威猛半年后,“兽血沸腾”进行了第一次压力测试。威猛将之前其它两个产品的玩家导入了1000人,测试结果证明产品支撑住了,没有出现重大错误。

肖恩和张承算是拿到了免死金牌。基于“兽血沸腾”的卖相和“兽印”实在是相像,但后续开发计划却另辟蹊径,投入市场或许将有所作为。吴子奇向台湾总部做了汇报,希望得到更多资金支持。

台湾拿到了测试账号,在做了反复研究之后,同意追加资金投入研发,这对“兽血沸腾”注入了强心剂。

张承见势已起,也迅速加重了对“兽血沸腾”的投入。这款产品如果做成功了,说不定会超过“兽印”……他立时追加了对产品策划人员的数量,以增强对项目的把控力度。

肖恩这时和张承、吴子奇商议,是否取消计时收费模式,而采取产品免费,游戏内道具收费的模式。

吴子奇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发现肖恩这个年轻人时不时会提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主意。

而张承则基本沿袭了“兽印”的设计思路,所提的策划案也多是在其基础上的优化,相对保守。

肖恩则不同,在主系统测试通过后,他提出的一些设计思路都和现有“兽印”,甚至和市场上绝大多数产品都差异性很大。现在,他又拿着商业模式说事,全世界的游戏都是计时收费卖点卡。他却想让玩家免费玩,在游戏中卖道具。

吴子奇看着他和张承互不相让的相互争论了一阵子,发觉肖恩之前唯张承马首是瞻的腔调慢慢在消减,自己的主意渐长。

会后,张承留在吴子奇办公室,肖恩出去了。张承脸色有些不好看。他说,吴总,肖恩毕竟还是年轻。如果道具收费上线搞砸怎么办?保险起见,还是沿袭“兽印”的做法为好,这样对我们运营的压力也小一些啊。

吴子奇点点头,姜还是老的辣。他和张承是一个看法。毕竟是新产品,先稳定上线为重。肖恩这个想法太激进冒险了,玩家能不能接受都是问题。

于是,“兽血沸腾”在这年夏季又开启了新一轮更大规模的压力测试,这次他们导入了一万人。产品仍然比较稳,除了一些不甚重要的漏洞,再次承压过关。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项目的技术底子还是不错的。吴子奇暗暗庆幸,自己赌肖恩这个年轻人算是赌对了。

张承则在密切的观察着这一万个玩家的各项数据行为。数据看上去,并不比韩国人做的这个“兽印”差多少,甚至留存方面还略胜一筹。再怎么说,自己运营“兽印”有一段时间了,对它暴露的主要问题还是很清楚的,“兽血沸腾”'则改进了这些问题。

自己直接在新产品上开发,要比傲慢的韩国开发人员修修改改容易多了。

整个项目组都像打了鸡血,这意味着产品离正式开放的上线时间不远了!

肖恩的一些想法虽然受阻,但他还是稳住了情绪。毕竟上线是最重要的,等产品稳定存活赚钱之后再慢慢改也来得及。

吴子奇开始预备宣传资金,准备国庆节之后就开启大规模宣传,正式上线产品。

市场上突然出现了这么一款极其类似“兽印”的产品,不禁吸引了很多玩家的目光。他们纷纷猜猜是否是新开的私服。不少玩家搞到了测试账号,最后发现,这是一款顶着“兽印”皮,实际体验感更爽的游戏。

长河的会议室里,胡汉明看着下属用测试账号演示“兽血沸腾”。他足足看了半小时,指着屏幕问运营总监,这是怎么回事?

黄宇斌的脸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灰色。他第一感觉是,又出来了一家私服!但看着看着觉得不对,这俨然是“兽印”的升级版嘛!怎么会是私服?!再仔细一看,开发商和运营商都标注的是威猛!

威猛这么一家名不经传的台湾转大陆代理公司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研发产品了?还做了一个“兽印”升级版?!

黄宇斌立刻去查,很快发现自己曾经的那位下属去了威猛。而和他搭档研发“兽血沸腾”的竟然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刚毕业的大学生……

他和团队一起在“兽血”里跑了一天,越测越后怕。这产品看样子是快要公开测试了,一旦不限流商业化运营之后,对“兽印”的冲击可想而知……

他不敢再迟疑,立刻将这一切汇报给了胡汉明。

2004年国庆节,肖恩再次在公司度过。他和吴子奇说好,会在节后交出上线之前的最后一个版本。这次如果测试顺利,将不再删除玩家数据,直接顺移进入公开测试,无限制的迎接玩家进入产品服务器。

这当然对各方面性能都是最大的考验了。

彭一妍走过来,递给他一罐可乐。他朝她笑笑,表示感谢,又埋入电脑。彭一妍看看他的屏幕,歪着头问他,你这个节日又不回家啊?

肖恩无奈的耸耸肩膀说,我还怎么回得去?老吴现在天天在游戏里盯着,24小时call我解决bug。我现在连觉都没得睡。

彭一妍眼波流转,笑说,你这么忙,天天加班,你那个女朋友没意见啊?

他知道她说的是向歆。那个夜晚,彭一妍从他家出来的时候,正巧遇到了向歆。

他心里稍稍一沉,又起了兴趣揶揄的笑说,那个是学妹……说着拉起彭一妍的一只手,五指交叉握了一下。

两人正在暧昧之间,张承走了过来。他俩立刻分开,彭一妍捏着可乐回位子上去了。

张承找他一起出去吃饭,俩人去了附近一家较为僻静的地儿,大晚上也没几个人了,专为他俩做了菜,两人又推心置腹的喝了几杯。

张承说,大鱼啊,“兽血”马上就要上线了。想想咱俩去年这个时候的情景,真是……他一副遗憾又感慨的样子,说不下去了又喝下去一杯。

肖恩想想,去年这个时候他俩坐在明大东门口的书吧里,他口袋里一毛钱都没有了,一副穷途末路的样子。那杯咖啡还是张承付的。

他不甚感激的说,承哥,要不是你,兽血不会有今天,我还不知道在哪飘着呢……说着,又敬了他一杯。

张承一边喝酒一边连连摇头说,咳,你是个有才华的人!要不是当时没钱撑不下去了,也不至于最后让威猛吃到了这一口。

肖恩多喝了点,回想了一番,那点酒把他心底的那份失落翻腾了一些上来。

他自嘲的笑了笑说,“兽血”能有今天,我已经很感恩了。

张承默默的吃了几口菜,又看了他一阵子说,你真的不后悔把版权就这么给了吴子奇?

肖恩无奈的看着他,心说,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只是说不出口了,就摆摆手不做声了。

张承放下酒杯,冷眼道,大鱼,你还真是太年轻。吴子奇那个老狐狸,占着威猛的股份……之后兽血一定会大火的!他吃肉都不给我们留口汤喝!

肖恩虽然喝的有点多,但听出来张承今天与往日不同,便说,承哥,你这是……

张承鼓起他的金鱼眼问肖恩,兄弟,你这么累死累活的干为啥呢?最后就挣那份工资吗?你自己的还没孟飞的多呢!

他说着放下了酒杯,开始抽闷烟。两人沉默一会儿。

是啊,“兽印”今年的收入已经快到10个亿了。按照现在的测试数据,“兽血”上市顺利的话,应该不会亚于“兽印”。因为市场上这类精品游戏太少了,玩家会疯狂涌入,一旦发现“兽印”那些硬伤都被“兽血”解决了,替代掉前者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的。

可自己又将得到什么呢?

他默不作声。很多问题都没有两全的解决方案。就像当初张承带他进威猛一样。如果他死守着那堆半成品的代码,可能到现在都是死局。在一点产出都看不到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养不起这么大一个团队研发一两年。

可如今眼看着“兽血”真要做起来了,貌似他所得到的和付出又远远不成比例了。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承哥,这大概就是命吧。

张承哈哈一笑,你才几岁啊,就命啊命的?你信我不信!他瞬间笑不下去了。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心里藏着一个筹谋已久的想法,此时才慢慢浮上脸颊。他缓缓的吐露出来,告诉了肖恩。

章节目录 长河 刚来到威猛一年,“兽血”开发进行的如火如荼,眼看就要上线离成功就差一步之遥……肖恩怎么也没有想到,张承会提出,不如和他一起离开。

他失笑了一声说,承哥,你不是开玩笑吧。

毕竟带他来威猛的是张承,此时提出离开的也是张承。

肖恩不解,游戏还没上线,一切都没有定论,这时候离开没有任何意义啊!

张承冷冷的摇摇头说,在威猛研发出这款游戏,只是在帮吴子奇做嫁衣,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肖恩看他这样,放下杯子说,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吧。

张承这才一笑说,老弟,我原本是想着我们先在威猛把这游戏做出来再看。但没想到,天赐良机……

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珠子却在里面飞快的转着。他低声说,告诉你一个内部消息,长河最近和“兽印”的开发商脉乐迪关系不大对付。脉乐迪正在研发的“兽印”二代产品不一定代理给长河了……

肖恩一听,吃了一惊。如果“兽印2”中国市场不再代理给长河,而是代理给别家的话,那不是意味着长河这头现金牛未来要日渐式微了?

他随即说,那怎么可能?毕竟“兽印”现在的年收入都近10亿了,长河再蠢也要拿下“兽印2”啊!

张承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回想起长河那位颇具个性的CEO胡汉明,倒是对肖恩说了句心里话。

要说一般人的思路都和你刚才所说是一致的。可胡汉明偏偏不是这样一个人,他是不会一直忍受别人威胁的。

肖恩对这位CEO也是有所耳闻,他不到三十岁从传统行业出来创业,颇具眼光的拿下了“兽印”的代理权。游戏火了之后,在单机游戏横行的市场里,他和渠道商谈判,一个省一个省的谈了下去,不到半年时间硬生生的创建了全国的网游线下销售渠道,把“兽印”铺到了全国的网吧里去。

如此强悍的一位CEO怎么会长久忍受以强势傲慢出名的韩国研发商脉乐迪呢?

肖恩说,那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承意味深长的看着肖恩想,他终究还是年轻啊。不过,这却要成就了自己的好处……

他耐心的和肖恩说,现在长河处于危境之中,前有脉乐迪和他胶着,不愿意把迭代产品代理给他。后有一大帮子私服在使劲抽他的血……

关键是,咱们“兽血”马上上市了。未来充满了各种可能性,年收入十个亿又怎样?现在最睡不着觉的就是他胡汉明了……因为到处都是搅局者啊。

张承卖了一个关子问肖恩,你要是胡汉明,你怎么破局?

肖恩看着张承,他那两小撇胡子更显得他深不可测。胡汉明现在被研发商掐着脖子没办法,那谁让他产品系列单一,过于倚靠“兽印”,又谁让他是代理商,处处掣肘于人呢?

他猛然想通了。难道……长河想要“兽血”?

张承沉默的看着肖恩,微笑着。

一周前胡汉明的秘书拨通了他的电话,胡汉明想约他见面。

胡汉明的秘书先开车来接了张承,他们在高尔夫球场见了面。张承没打过高尔夫,陪着胡汉明遛了一阵子。

胡汉明个头中等,身子很健壮结实。长相倒是一般,只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谈事直爽中透着一股子霸气,无形中给对方一股压力。

他的想法又很跳脱,常让旁人跟不上他的思维节奏。

这天他带着太太俞浅。俞浅在公司是隐形的二把手,和老公一起创业,是一位非常能干的贤内助,温言细语,颇擅长周转关系,能安抚下属。所以这天,倒是俞浅和张承谈的多些。

胡汉明倒是一直没太在意张承这么一个人。毕竟长河发展太快了,光副总裁就是好几个,总监更是一堆,别说是一个经理了。

不过,张承是老员工,胡汉明心里还是知道的。有俞浅在,一起叙叙旧,缓和一下氛围是极为妥帖的。

张承一直和俞浅慢聊着,极为谦和又不失恭敬。俞浅和张承聊的时候,胡汉明在一旁打上几杆又看一下张承,说上两句。

就这样玩了一下午,晚上一起去吃饭,坐下来吃的时候才慢慢聊起了“兽血沸腾”。

看俞浅已铺垫的差不多了,胡汉明问他,你离开长河去威猛,现在又做了“兽血”,吴子奇给你股份了吧?

张承笑说,胡总玩笑话,我不过是一个打工的。

胡汉明不屑的说,我就说嘛。吴子奇这个抠门的台湾人怎么会给你股份呢?

张承说,吴总是威猛的二股东,很多事情还是要和台北那边商量的。

胡汉明说,那我看不懂了,你为啥给他做了这么一款“兽印”风格的产品?

张承故作委屈的说,我现在开发团队的人都比较笨拙,都是一心想做好产品。也是我原先在长河的时候对产品的一些想法。可惜脉乐迪一贯强势,更不可能听我的一些意见反馈去改产品,所以才慢慢有了这么一个东西……

胡汉明看着他半天没再说话,这些年虽然凭着这个产品赚了不少钱,可受到韩国那边的脾气和情绪也是不小的。谁让人家是研发商呢!

胡汉明又问他,团队是你一手搭建的吗?张承知他要问团队之事,便简单说了一些,总之都是年轻人,都是自己人。

做游戏这行最喜敢拼又有创意的年轻人,但张承已然是把肖恩的许多职责和想法往自己身上挂了不少。

胡汉明没想到张承能做出这么一个产品,但基本和他得到的信息反馈差不多,那团队基本都是新人。但事实胜于雄辩,行不行还是要看产品,而且市场留给他的时间也真的不多了。

这次见面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和晚上,但胡汉明开口相谈却很少。他直接说,既然威猛这么刻薄你,那你还是回来吧。

他想了想又说,我知道你和黄宇斌不对付,你可以独立主导一块嘛。如果你能带着“兽血”和开发主力一起回来,条件随便开。

我可以给你开发制作人的抬头,上线之前公司养着团队。吴子奇给你们开多少薪资,我一律翻倍。产品上线之后,项目按盈利分成给项目组。利润分多少、怎么分,你都可以提。

至于“兽血”的推广预算嘛……只要运营数据OK,推广成本可以参照“兽印”的来做,甚至可以给到更高都是开放的。

胡汉明炯炯有神的看着张承,最后说了一句,总之我给“兽血”和你最好的待遇,只要回来就是明星项目。

张承没想到胡汉明这么爽气,一口气把能说的都说了。然后他继续和俞浅聊了一会子贴己话,这天的洽谈算是告一段落。

他这晚和肖恩聊起,自然没有说到这么多,只说到胡汉明承诺给优厚的待遇,核心成员一定会收获颇丰。

肖恩却迟疑了。他想,临时倒戈长河,这样好吗?虽然吴子奇远没有给到什么丰厚待遇,但毕竟这个产品是在威猛的扶持下出来的。

尽管他对吴子奇的精打细算,处处苛扣颇有微词,但他好歹还是按照自己承诺的在推进。

张承看他犹豫着,冷冷的说,你还是不了解吴子奇。像他这么抠门的老板,他是不会让你有什么收获的。你觉得对不起他,这又怎么说的清呢?

他又说了一句,本来“兽血”就是在“兽印”基础上做的,所以没法区分谁更对不起谁。

肖恩无可反驳。要说原罪问题,没有谁是清白的。

话虽这么说,但我总觉得……既然都是谈,是否我们也和吴子奇谈谈呢?是否可以技术入股?

张承应承了一句。他看得出,肖恩还对吴子奇心存幻想,而且肖恩根本不了解吴子奇这个人。

章节目录 惊变 肖恩和张承分手后,又回到公司继续加班。这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说,既然长河愿意给分红,不如先找吴子奇谈谈,如果他愿意给核心成员技术股份,那他们也不至于临门倒戈去长河那么大费周章。

张承盯着他看了许久说,既然你这么想,那你找吴子奇谈谈看。不过我也等不了太久。他说完拍拍肖恩的肩膀,又点起一支烟,离去了。

肖恩一直参不透张承的心思。俗语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他既然已经从长河出来了,干吗还要回去淌那趟浑水呢?还要带上他一起……

眼下他只想产品快点出来,何必临门倒戈,自寻麻烦?他想来想去,既然张承不愿意去谈,那只有他自己试着和吴子奇谈一次了。不行再和张承商量……

这天是假期前最后一日,绝大多数人都回家了。肖恩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他远远看到吴子奇那边几乎都走光了,他下午也要回台湾了。

吴子奇在游戏行业做了有十年之久了,从电子游戏做到网游,算是一个老手。几年前,他带着台湾知名游戏公司威烽的单机游戏来到大陆,卖了不少,也积累了不少玩家和口碑,日渐有了些资本。于是拉了威烽的投资,自己做了威猛。公司全套资质是大陆的,但圈内人都当威猛是台湾佬。

肖恩这两天被张承催,直到了最后一天。他想了又想,终于走过去,推开了吴子奇的办公室门。

吴子奇看到他,亲切的说,大鱼,你还没走啊!什么时候回家?

肖恩讪讪的笑了下说,这不节后就要交版本嘛,我就不回去了,留在公司继续做开发。

吴子奇听到这个,有些遗憾又体贴的说,过节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嘛。你这样干,别人都要说我这个老板太苛待你啊!

他拍了下他的肩膀,又去给肖恩倒了一杯咖啡,递过来。

肖恩谢过,两人寒暄几句。吴子奇看出来这小子找他有事。便说,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吴子奇一向彬彬有礼,语气谦和。他这样说,肖恩倒不太好意思了。他红了一下脸,才慢慢说起来。

吴总,您看我们开发这个项目节后顺利的话,就要上线了。我们现在都是吃住在公司,对这个项目的投入实在是太大。

吴子奇听到他如此说,连连点头说,是是,大家都满辛苦的,尤其是你啊。

肖恩腼腆的笑笑,又说,这个项目我们觉得成功的几率是很大的。“兽印”的收入大家都知道的,一旦“兽血”成功了,收入是不亚于“兽印”的。

吴子奇耐心的听肖恩说着,脸上堆着笑,却渐渐冷了一些。

肖恩又勉为其难的说,但这和我们的付出确实不太成比例……

吴子奇想了想说,谢谢你坦诚的告诉我你的想法,你觉得我怎么做比较好呢?

肖恩说,吴总,还是需要鼓励一下核心成员……所以,我们是否可以和公司谈技术入股“兽血”,这样大家更有目标也更有干劲一些!

吴子奇想了想问肖恩,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张承的意思?

肖恩说,我们都有这样的意向。

吴子奇沉吟半刻,又说,你这个想法我先记下了。容我假期好好考虑一下,再给你回复好吗?

肖恩点点头,又寒暄几句便出来了。

他回头和张承说,已和吴子奇说过,他要考虑一下。

张承嗯哈了几声,彼此祝福了节日,就作罢。

肖恩两下说完后觉得,无论是吴子奇还是张承,都反应过于理性。既然这样,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还是继续做他的产品吧。

假期第二日他待着无聊,联系彭一妍一起出去玩。彭一妍没回复他,一直到第二天才说出去和朋友喝酒喝大了,正难受着,出不来了。

于是他一个人又进入游戏玩了一天。就这样,除了吃睡写代码,就是打游戏,很快过完了假期。

国庆假期后,大家陆陆续续回到办公室又开始忙碌起来。休息了一个假期,都有些节后综合症,每个人都懒懒的吊不起精神来。张承先是请团队吃了顿饭,又在一个周末晚上叫所有人出去唱歌,算是过度一下节后综合症。

只是,吴子奇回来后一直没有什么消息。张承又问了肖恩一次,他摇摇头,不知道吴子奇怎么想的。

但他始终觉得倒戈去长河不是他所愿,所以一直没有明确回复张承。只是快要交版本了,千头万绪。他没有再想这些,不管咋样,产品出不来都是白搭,先搞产品。

一个月后“兽血”大测,除了一些辅助系统出现了bug,再次稳稳的经历住了考验,承载住了五万人同时在线。

吴子奇急找肖恩和张承商量,是否这次测试数据不删档,一个月后开启公开测试,加增服务器。

如果这样,就要正式开启大规模市场宣传,往游戏中海量导入玩家了。

张承建议再等等,毕竟测试期过短,至少要看到两周数据才好判断稳定性。肖恩不可置否,表示赞同。

吴子奇想了想答应了,那就再等等。

这天肖恩又问了吴子奇,上次所提之事考虑如何了。

吴子奇安慰他,等项目上线一切都好说,加薪升职发奖金都不在话下……

只是绝口不提股份。

肖恩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张承发了消息。张承笑说,吴子奇就是一老狐狸,你从他这里不会得到你想要的。

又问他,你怎么打算的?

肖恩想想回复说,等上线再说吧……

这天晚上,在“兽血”玩家人数进入一天峰值时突然出现了重大问题,服务器宕机了。肖恩慌忙之下,召回了刚走在回家路上的孟飞,一起修复bug。

程序组忙了整整一夜,调试参数,修复代码,重连服务器……运维和运营人员也跟着通宵工作了一夜,修复服务器数据,安慰玩家。

第二天一早,吴子奇召集他们开会,询问原因。最后查来查去,是因为客户端的一个漏洞。

肖恩觉得奇怪,因为这个地方他自己核对过没有太大问题。只是自己一个人测试,有时候实在难以发现问题。

开完会后,吴子奇又增加了三个名额,要人事立刻去招聘技术测试人员。

因为这次的事件,很多玩家数据丢失。看来产品还需要增加测试以减少漏洞。于是原定的开放测试日子也不得不延后了三个月,等版本稳定之后再上线。

肖恩有些闷闷不乐,没想到临门一脚就这样被拦截了下来。张承安慰他说,好事多磨吧。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一周后张承提了辞职。这一信息的突然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吴子奇焦灼的看着他说,游戏马上就要上线了!你这个时候要走,是什么意思啊?

张承说,实在对不住!我母亲在老家生了病,我是独子,家里无人照看,不得不回去。

他拿自己老娘来说事,把吴子奇给噎回去了。吴子奇说,那你先回去照看一段时间,但也别辞职啊。

张承似有难言之隐,只说不是一两日的事,否则也就不辞职了。又安慰吴子奇,肖恩日渐成熟,有他看着项目,不会出错。吴子奇想来想去,也只能如此作罢。

肖恩知晓之时,张承已走了。肖恩给他电话,他也没接。只回了消息说,家中老母急事,一时不便说,先走一步。

肖恩觉得他是要奔长河去了,只是自己不愿一同去……没想到两年的搭档就这样散了,给他留下了项目和团队,自己一个人去了……心里一时复杂,不知如何是好。

只是又过了两周,孟飞突然提了辞职。肖恩这时才觉得大事不妙,他从桌子上跳起来问孟飞,你是不是要和张承去长河?

孟飞仍然摆着他一贯的扑克脸说,你不愿去,也不要阻了我们的好处啊!

肖恩惊问,我们?……除了你还有谁?他话还没说完,彭一妍手里捏着辞职信,也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一落 肖恩惊问,我们?……除了你还有谁?彭一妍手里捏着辞职信,也走了进来。

肖恩怎么也没想到,连彭一妍都会在这天要随张承走了。

彭一妍是他一手从动漫圈选出来的美术设计,在项目中相互切磋着从一个美术设计变成了主美。更何况两人私下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此刻,却连她也站到了张承的阵营之中去。

一个是同窗四年的好兄弟,一个是有着特殊情谊的女人,他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他们俩的离去。

吴子奇的办公室里,两个愤怒又懊丧的男人无以言对。半晌,吴子奇问肖恩,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

肖恩震惊的看着对面这个男人,他说,吴总,张承和我谈过这事,他想回长河。但我没答应,我觉得不能这么对你。

肖恩这么说的时候,心里升起了无限的委屈,他又说,毕竟是你支持这个项目走到了现在。

吴子奇看着肖恩,苦笑一声说,所以他想去长河,你就来和我谈技术股份?

肖恩无奈之极,他说,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比较好的解决办法。我并不想这样跳去长河!

吴子奇看着肖恩,他该相信这个年轻人吗?自己哪里知道他这样说完之后会不会明天也跳槽走人呢?

当肖恩和他提技术入股的时候,他看着他那么稚嫩的表达方式,他心里觉得既好笑又好玩。

他才23岁啊!尽管他才华横溢,技术精湛,精力过人……但未免也太年轻了!他自己23岁的时候还在干什么呢?有份工作就很知足了。为什么现在年轻人都这么急功近利,想要一步登天呢?第一款产品就想来和自己要技术股份,他肖恩和张承在想什么呢!?

他把他的想法当做玩笑话,却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只是张承这个一眼看不透心思的人更让他有些望而却步。他一直在观察着他,但他没什么破绽暴露给他。

只是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张承带了“兽血”的主力开发人员和主美一起去长河……没想到胡汉明这次来了一个釜底抽薪!他们看来是早有预谋,肖恩这小子看上去更像是被张承给摆了一刀!他还来不及去想肖恩如何,眼下他们把“兽血”全部带走,那自己的投入是要打水漂了……

他觉得这件事情太严重,以至于他没法一个人做决定,于是朝肖恩摆了摆手,让他先出去了,自己拨通了威烽老大黄玉烽的电话。

两天后,黄玉烽从台湾派了自己的儿子黄继熙带着技术人员接管了“兽血”。肖恩的管理权限自然也被新来的技术主管接管了。

他离奇愤怒,跑去找吴子奇,却在他的办公室里看到了黄继熙,那个玉树临风的台湾游戏公司巨头二代公子。

吴子奇此时蔫蔫的沉默着,黄继熙看到了肖恩,眉头拧了一下说,你就是“兽血”的主程肖恩吧。

肖恩说,是我。为什么要我交管理权限?

黄继熙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说,威猛今早收到了韩国开发商脉乐迪的律师函,说我们开发的产品“兽血沸腾”涉嫌剽窃“兽印”。

肖恩完全懵了,他说,怎么会!?“兽血沸腾”和“兽印”是完全不同的两款产品啊!

黄继熙说,我们当然知道这款产品是你们一手一脚自己做出来的。但是,它也确实太像“兽印”了,不是么?

黄继熙全身名牌,两手插在口袋里,冷眼审视着肖恩。

肖恩是张承的一颗弃子。虽然他是产品的灵魂人物,但他没有搞定任何人。他的团队主力和他貌合神离,他的搭档暗自摆了他一刀。而张承走的时候,他居然还觉得张承把这一切留给了他!

在他去找吴子奇谈判的那一刻,张承已经决定放弃他。他转而和孟飞沟通,不要再在威猛做低伏小,一起倒戈去长河干票大的。

孟飞犹豫了一下,但看到张承开出那么诱人的条件,寻思一下就心动了。长河比威猛强太多,自己技术实力又不比肖恩差。他也是最早参与这项目的人,以肖恩对他的倚重,他熟悉几乎所有环节的技术代码。在威猛他只是技术主力小主管,但去长河立马就升为主程,工资翻倍,还有分红,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孟飞答应了张承之后,在春节期间就开始动作了。所以春节后那个测试版本也早已在长河的公司服务器上搭建了一整套。肖恩在这边测试,长河黄宇斌也在紧张的内部测试,只是代号是“兽印2”……

等着肖恩这边5万人测试版本各项测试数据出来后,张承已如数告知了胡汉明。然后,在测试第二周孟飞暗自搞出了一个关键bug,服务器完美宕机了……

“兽血沸腾”如胡汉明所愿延期上线……张承找借口开溜了。在走之前,他还捞走了彭一妍。他拿下了孟飞,区区彭一妍又怎么拿不下来呢?

彭一妍本来就和肖恩是露水之情。太阳一出来,蒸发的干干净净。

黄继熙此时却问肖恩,你身为项目负责人,团队人员带着全套代码投奔了竞争对手,公司难道不该拿回你的管理权限吗?

肖恩委屈的说,我一直站在威猛这边,张承和我说跳去长河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答应啊!

黄继熙冷笑说,现在产品全套泄密,难道你就不用负任何责任吗?你作为开发经理,对公司最核心产品的隐秘性没有做任何技术防护,你这是严重失职!公司当然要收回你的管理权限!

肖恩愤怒的说,那张承带着威猛的人投城长河,长河就不要承担责任吗?

黄继熙摇摇头,叹一口气说,肖恩,你真是太年轻了!你忘了张承之前是长河的人吗?是我们威猛的吴总挖人在先,把他从长河挖到威猛做运营,又开发了一款和他们代理产品如此相像的产品,你觉得你这个问题提的有意义吗?

肖恩彻底语塞。他痛苦而不甘的说,那胡汉明现在挖了“兽血沸腾”运营,脉乐迪就会放过长河吗?

黄继熙沉吟片刻,叹息一声说,那就是胡汉明的事了……但,这与我们威猛无关了……

吴子奇在一旁默默的听着,他此时对黄继熙说,Michael,现在我们和长河手里都有“兽血”,我们是否抢先上线?

黄继熙转过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子奇,我们台湾人不像大陆这边这么野莽,还是要讲求一下做事的规范。既然脉乐迪发了律师函,就把它当做一个事吧。

他又站回了窗口,看着街上车水马龙,又说,以胡汉明的性格,一定就在这一两天上线“兽血”了……

他又回头看着二人说,这款游戏我们需要回炉,换皮再推。

换皮?吴子奇和肖恩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就是保留原有筋骨,只改变美术风格再上线。这样只是换一下脸面,不至于伤筋动骨,算是最快的办法了。如此,他脉乐迪也无话可说了,让他集中火力去打胡汉明吧!

黄继熙又说,我从台湾会选调一些人手过来支援,另外我会安排一名项目经理进项目组。

吴子奇想想,也只能如此。怪只能怪自己没有项目开发经验,又赌错了人……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又在这一局里输给了黄继熙。

黄继熙最后说,这件事情搞到这个地步,威烽也一直在问询。不管如何,最终是要有人为此承担责任。

此时,吴子奇和黄继熙均看向肖恩,肖恩已知自己也成了威猛的弃子。张承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拍拍屁股走了。该承担责任的人都已走光,自己又曾那么“不识抬举”的问吴子奇要技术股份,自然这个锅最后得自己来背。

章节目录 采访 2004年冬,向歆在大四这年继续在“今日财经”这家知名财经媒体实习。她日渐熟悉业务,申月常带着她一起出席各类行业会议,企业媒体发布会。

有一段时间,恰巧遇上集中采访多家行业领袖。于是她配合申月做企业家或高管访谈的各类资料准备。

这些企业家找申月做深度访谈,一般都是基于几个目的,要么是公司有新产品、新项目要上市了出来露脸发声,要么是常规企业宣传,最差的就是公司出事了要做公关危机。

每次访谈之前,向歆会先搞明白对方做访谈的目的,然后列好采访大纲,交给对方公关部核实,最后拿到一份企业方确定的采访大纲。

这个框架决定了访谈的边界。就算是申月做访谈,也不能越出边界太多。媒体记者总是和企业之间有无声的默契。

可老道的媒体人总会在实际访谈中挖到那么一些不在纸上预备好的东西。

每次采访稿件写完之后,大多数时候还是会回发给公关部确认。毕竟,很多企业的老大说着说着就漏了嘴,公关部就得在后面把那不该出现的东西偷偷抹掉。

这样的流程进行一段时间后,向歆觉得虽然准备的过程很枯燥,但采访交谈的过程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申月也觉得她日渐成熟,把采访后的稿件整理交给她,自己把把关就交稿给编辑了,两人合作无缝衔接的很好。

这天,申月主动约了光合集团的总裁黄玉合做访谈。结果他秘书临时电话过来告诉申月,黄玉合突然抱恙不能接受采访了。申月表示遗憾,想之后再约。

黄玉合的秘书委婉的表示抱歉,却推荐给了申月他们新业务的一位总经理,表示能否沟通一下,由这位高管来接受这次采访。

光合是香港的一家综合业务巨头,其业务涵盖地产,金融,矿业及其他传统实业,资产几千亿,年收入几百亿。申月之前曾为光合做过专稿,对方印象颇深,这次也是颇卖面子愿意接受采访。

按理说,临时更换采访对象,应该对方公关部先来确认,却临时由对方老板秘书通知,显得有些突兀。

申月拿到了对方给的这位被采访的高管,抬头是“光合信息科技总经理齐昀晖”。申月也纳闷,光合一直做的是传统实业,什么时候开始做信息技术了?

申月MSN上问了一下光合的公关,对方很久才回复说,是他们在国内新业务的高管,看能否帮忙安排采访。

向歆仔细查询了一下这位齐昀晖,没有发现任何信息,倒是查到了早两年光合注册了信息科技这块业务,做通信业务。

两人就更纳闷了,不知光合老板此为何意,倒像是临时安排出来的。

申月自己电话联系了这位齐总,大致聊了一会之后放下了电话。

两天之后,一名叫乔寅的女孩联系了向歆,说自己是光合集团子公司光速科技的公关经理,特来对接这次采访。并且给了向歆公司介绍资料。

向歆拿到介绍资料,找申月商量说,你看这家公司,给的资料这么简单,我暂时也查不到什么信息,怎么安排比较好?

申月一看,心冷了一半。光合家大业大,子公司分公司没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了,自己预约的总部老大的访谈一下子降级到这么一个新业务的负责人,光合的黄玉合到底想干嘛?

她又查看了一下这家光速的资料,讪笑一下说,原来是做网络游戏的。光合是要业务转型吗?都做到网络游戏了,真是看不懂……

她没细想,又有一个重要的稿子临近交稿时间,于是她和向歆说,这个采访你帮我去跑一趟吧。

向歆说,我一个人去吗?申月笑说,姑娘,你都做了这么久了,要不是跟着我,早该自己出去跑采访了。正好拿这个练练手呗!

这天向歆先和乔寅在线对了一下资料。乔寅告诉向歆,这是公司成立以来第一次做比较大规模的公关宣传,多数都是游戏和信息技术类的媒体,像向歆所在的这类财经媒体这次所选不多,所以请她多帮帮忙。

向歆应承着,这才知道光速代理了一款韩国人开发的网游,叫“兽印2”。上线之后在中国市场引起极大轰动,创造了同时在线百万人的骄人成绩。

向歆看到这个名字,觉得很熟悉……仔细一想,不是肖恩曾经做的那款产品的竞品就是叫“兽印”吗?

她又一查才得知,“兽印”和“兽印2”是同一家韩国公司脉乐迪研发的产品。只是“兽印”一代产品代理给了长河,曾经创造了同时在线近八十万人的好成绩。钱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的进了长河的腰包,年收入近十个亿。

只是长河没有笑傲江湖太久,脉乐迪在今年10月出人意料的把“兽印2”代理给了光速。宣布之日就是游戏上线之时,光速的动作快的像闪电!

游戏上线后很快就与“兽印”旗鼓相当,甚至超越了长河的巅峰期。长河曾经的玩家都跑到光速去了……

光速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抢人抢钱抢地盘如同光的速度!

向歆看了这些信息,深深感慨。“兽印”真是印钞机啊!

她不禁想起肖恩曾经所说,“这有无限可能,像黄金从天上掉下来……”

眼下这次宣传,是光速第一次正式面对媒体,想要达成更大的品牌效应,吸引更多玩家。

乔寅说,本来没有想找“今日财经”这样的高端媒体报道,只是突然被总部告知老板点名要增加进去,所以就来叨扰了。

向歆这才了然于胸,估计是光合的老爷子看到光速在宣传,自己的采访一时又做不了了,就顺手让给了齐昀晖。

于是两人确认好了采访大纲,向歆准备在约好的时间去拜会齐昀晖。

章节目录 光速 向歆这天来到光速所在办公楼,位于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里,正是光合在上海的某知名地产大厦。

市中心寸土寸金,他们一整个公司的人挤在22楼那个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她推门进去,是一个无人在坐的前台。

这公司忙碌到连前台都没有了吗?她手机联系了乔寅。一分钟后,乔寅从里面急匆匆走了出来。

她扎着一个马尾,头发像瀑布一样高垂在身后。两只大眼睛急扫向歆一眼,有些惊讶的说,就你一个来吗?申月姐呢?

向歆故作沉稳的说,哦!我们采访一般就是一个记者过来就可以了,除非采访大纲还有待确认。

乔寅“哦”了一声,既然人都来了,也只好如此。于是她带向歆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大通间,许多人在电脑前忙碌着。明明没有人大声喧哗,却有一种人声鼎沸的喧闹感。

桌子一长条一字摆开来,上面放着很多台电脑,许多年轻人在聚精会神的工作。她在一台台电脑上看到了那款百万人同时在线的“兽印2”。

工作人员太多,以至于边边角角的地方都坐满了人。一旁隔空的玻璃房里也坐满了在开会的人。还有一个区域被隔开了,里面的人在即时电话服务。

这是向歆平身所见到的第一家互联网公司。总之,一派人声鼎沸、热火朝天的景象。

而光速总经理齐昀晖的办公室正跻身于这一片鼎沸声之中。乔寅敲了一下玻璃门,然后她们一起进去了。但齐昀晖此时并不在房间里,乔寅带向歆坐下来之后,抱歉的对她说,你先等等啊。齐总应该是在开会,他实在是太忙了,我去找一下他。

她在房间坐定之后,观察这个办公间。这真是一个简陋的办公室,里面放着一张沙发床,一张茶几,一套办公桌椅,一台电脑,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了。

这家公司看上去也太奇怪了。这一年里她随申月跑过很多公司,大多数在高档写字楼,装修豪华,很多经理级员工都有独立办公间,更别说总经理了。

而这家公司,身处最豪华的写字楼,内置却像一个工蚁房,许多工蚁忙进忙出,纷乱却不失秩序。

她拿起相机,先比照了一下室内的光线,选取拍照的角度。选好了光线和角度,她预备好录音笔、采访大纲和采访本等着齐昀晖。

她等了约莫有半小时,只见一个身穿灰色毛衫的男人急急的走了进来。他一进来便眯着眼朝向歆一笑,和她握了一下手,温和的说,实在抱歉我今天开会晚了一些时间,让你久等了!

向歆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对方,齐昀晖也回敬了自己的。她的名片上写着实习记者,齐昀晖看见了倒也没说什么。只温和的淡淡笑问了一句,之前联系我的貌似是申月。

向歆说,申月今天临时有其他任务,所以主编派我来了,说完她把采访预备纲要递给了齐昀晖。

齐昀晖看一眼,点点头倒也没太在意,说OK。在得到齐昀晖录音的许可之后,向歆坐下来开始对齐昀晖做采访。

自然,双方的采访大纲问题并不是很多。齐昀晖也是例行公事回答一番。但作为一家金融媒体,如果就采访提纲上那点东西肯定不能写出什么亮点。

如此,向歆随着深入沟通后,开始抛出自己真实的问题。她问齐昀晖,齐总,中国玩家都知道“兽印”的研发方脉乐迪把“兽印”一代产品代理给了长河并在市场上取得了巨大成功,并有传闻长河在准备上市了。而此时脉乐迪却突然把“兽印”二代产品代理给了光速。请问您怎样评价长河以及如何看待脉乐迪这样的举动?

齐昀晖依旧温和的说,长河是一家令人尊敬的游戏运营商和竞争对手,他在业内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脉乐迪也是一家倍受中国玩家好评的游戏开发商,他研发的产品受到了中国上千万玩家的热捧。

我想,要成就任何一款好的游戏,既离不开研发商的努力,也离不开运营商的长期运作,更需要双方良好合作才能把产品推向高峰。

脉乐迪能把已在中国市场上有良好口碑的“兽印2”代理给光速,也是对光速的肯定,我们会尽心竭力服务好中国玩家,为大家提供最优质的产品和服务。

齐昀晖的回复滴水不漏。向歆不禁又问,网络游戏是信息技术发展带来的一个新兴产业,而光合集团一直致力于发展地产、金融、矿业等传统实业。光合此次发力信息技术产业的出发点是什么呢?

齐昀晖看一下向歆,又说,光合是一家综合业务庞大的集团控股公司,有自己的战略规划,当然也会涉及一些新兴产业。光合由光速进入网络游戏行业,算是一个风向标吧。

他又说,对的人做对的事,这本身和公司大小无关。玩家感兴趣的是产品而非公司本身。光速现在就是聚焦产品,打造出玩家喜爱的产品。

齐昀晖是个务实的人,从他所说更希望人们关注产品而非公司背景。向歆捕捉到了这一点,又问他,齐总,您能介绍一下您个人的经历吗?

齐昀晖说,我是一个资深玩家,在东明大学读书的时候,就迷上了游戏。后来很早进入游戏行业,自己创业,一直到被光合收购。这几年一直在做各种尝试,一直到“兽印2”上线,也算是厚积薄发。

齐昀晖平淡的说着,向歆不禁说,原来您是东明大学的师兄啊!我也是明大的。

齐昀晖眼睛一亮说,好巧啊!明大新闻系很厉害,上海新闻界都是明大的,遇到你也算是正常了。

肖恩笑说,我不是新闻系的,我是法律系的。向歆又和齐昀晖聊了很多关于“兽印2”的话题,自然聊到了“兽印2”和“兽印”的区别。

齐昀晖说,“兽印”本身最大的问题是技术防护做的不够好,导致出现了很多私服,对产品的运营造成了很大困扰。另外,产品系统内有许多重大bug导致承载力不是很好,无法承载更大数量玩家,所以老是导致宕机。“兽印2”集中解决了这些硬伤,并从产品特色上有了更多延展性,会更好的满足玩家的需求。

他们又聊了其他话题,向歆最后又问他,网络游戏是一个新兴市场,您觉得未来成长预期大约有多大呢?

齐昀晖说,互联网信息技术会在我国越来越发达,网游市场未来会是爆发式增长。因为市场大,玩家多,尚处于早期,还待精心耕耘。

这天结束之前,向歆又帮他拍了几张照片,算是结束了采访。毕竟是校友,两人相互留了QQ,向歆说稿件写好第一时间给他看。

这天结束和齐昀晖的谈话后,向歆不自禁的想起了肖恩。齐昀晖和肖恩都是东明大学毕业的,都痴迷游戏并投身其中。齐昀晖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已经把自己创业公司卖给了光合,又做到了光速的总经理,还抢了长河的“兽印2”的代理权!真是光一样的速度……

肖恩还不知道怎样呢。他那款和“兽印”很像的游戏开发的不知怎样了……

章节目录 入局 向歆回去后仔细整理了稿件,两日之后把稿件发给了申月。申月看后赞叹说,不错不错!这可是“今日财经”有史以来第一篇写网络游戏的深度稿件了。不过,你是否再从光速的竞争对手角度去挖掘一下呢?

向歆说,我已经查过了。目前市场上出现了很多“兽血”的竞品,多数是违法的私服。还有一些是比较鲜见的中国本土自己研发的产品,不过都没有形成气候。倒是有一家叫威猛的有台湾背景的公司,本来推出了一款自己研发的竞品,一度还有些消息……但近期据说回炉重造了。

申月问她,那长河呢?向歆说,长河前一段时间在小规模测试一款叫“兽魂”的游戏。但不是很成功,应该还在继续研发之中。所以,“兽印2”推出后,大大刺激到了长河,因为他们原先很多玩家跑来“兽印2”了。

申月听罢沉思一会说,前几年互联网门户倒是在美国和中国兴起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泡沫很快就破了。看来这一次轮到了网络游戏。我看这真是一个来钱快的奇葩行业,要不然像光合这样的实业巨头怎么也会入局呢……不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啊!看来长河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啊……

她想罢对向歆一笑说,就把这些信息再写的条理性更强一些。她想想又说,你要维护好和光速的关系,之后这条线就交给你来跑了。

向歆点点头去干活了。她修改好文章,起了一个名字叫做:互联网行业的新赛道——看网络游戏“兽印2”的光速崛起。

她写好后,发邮件给齐昀晖和乔寅确认。光速回复没太大问题,她就交付编辑审核了。这篇文章最后在公司板块以头条刊出。

文章刊出第二天,齐昀晖在QQ上表示感谢,说文章写的不错,也受到了不少同行的关注。

本来嘛,这种文章并不是对应普通玩家群体的宣传,就是提升一下公司品牌效应,同行自然会关注多一些。向歆也没太在意。

齐昀晖倒是和她私聊了一会。齐昀晖了解到向歆快要毕业了,一直在“今日财经”实习。于是问她,你是打算要留在“今日财经”了吗?

向歆想想说,也没有。近期打算开始找工作了,不过不想找专业相关。

齐昀晖说你学法学的为什么不去做律师或者考公务员呢?

向歆仔细想了想说,自己对本专业一直不太心水,但借着媒体工作接触了不少行业和公司,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去公司做实际的业务。

齐昀晖又问她,你有看清楚对什么行业感兴趣了吗?向歆却感到前尘茫茫,实在不知如何回复他这个问题。

齐昀晖说,光速现在业务发展十分迅速,正在极力扩张,计划在一年以内从现在300人的基础上迅速扩大到1000人。公司也会很快搬去离市中心较远一些的园区,有一整栋楼。

他说,你可以考虑一下,光速也不错。他在线发回一个微笑的表情。

向歆看到那个表情,对他的邀请很困惑的说,可我一点都不懂网游业务,也从不玩游戏……我能做什么呢?

齐昀晖说,我现在手头项目除了“兽印2”,正在签其他4款产品,每天忙的要飞起来了。我急需招聘一名助理,直接向我汇报,帮我协同处理公司的业务。

向歆没想到齐昀晖直接向她发起要约。她说,可我不太了解具体需要做些什么……能否让我更详细的了解一下岗位需求?

齐昀晖说,这样吧,我正好有一个会……你可以考虑一下,如果有意向,和我说一声,我会让公司HR找你聊。

这天晚上,向歆想来想去,给肖恩发了一条短信,想问问他是否了解光速这么一家公司。可肖恩一直没回复她。

于是她又联系了闻峰。闻峰正好有事想要找她,于是两人约在学校附近一起吃中饭。

她走进那家餐厅,看到闻峰已在等她。她打了招呼坐下说,乔沁没有一起来吗?

闻峰看上去有些心事,于是两人点好餐一边吃一边聊。向歆说,你怎么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闻峰怔怔的看了她一会儿说,我有两个消息带给你。

向歆说,怎么了?你学校申请的怎样了?

闻峰说,伯克利和卡梅隆都给我发了offer,还有一个学校没回复呢。然后学院想要我直研,所以还没定……

向歆瞪大眼睛说,哇!恭喜如愿以偿!看来今天这顿是庆祝你拿到offer了!

她又仔细看他一眼说,不对啊!这样的喜事,为什么你看上去愁眉苦脸的?你是不知道怎么选吗?她一笑说,幸福的负担啊……

闻峰吃不下去了,他放下筷子,默默叹一口气说,我和乔沁分手了……

这个消息让向歆感到格外意外。她不知说什么好,他看上去很难过,便等他自己说出来。

原来乔沁自从当选学生会主席之后,和研究生院的学生会主席潘某认识了。潘某是化学系研一的一枚学霸。乔沁常去他们实验室找他玩,还一起观摩一下某些操作极为复杂的化学实验。

潘某文理兼备,格外理性。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睛,五官颇有棱角,还带着一股子不可多得的学院派气质。关键他很懂女生心思,没多久就将乔沁迷的神魂颠倒。

乔沁和潘某之间的事情在学生会人尽皆知,传到闻峰这里时,两人已发展的如火如荼。

乔沁脚踩两只船,一个是计算机系的编程天才,一个是化学系的浪漫才子。乔沁是左右为难,愁煞肺腑。难以取舍,只能两边均沾。

潘某自然是知道闻峰的。潘某对乔沁说,你可以选他或者选我,或者就像现在这样,我也没有意见。因为我是爱你的,所以我给你充分的自由。

结果两人在学校纠缠之时,被闻峰给撞见了,场面极其尴尬。潘某倒是大方的抬起头看一眼闻峰,颇有风度的朝他点点头离开了,剩下满脸通红的乔沁和闻峰。

闻峰本来觉得既然和乔沁好了,已开始筹谋一起出国留学的事。两人一起准备托福,GRE考试,一起申请学校,忙的不亦乐乎。

可闻峰没想到乔沁这么忙碌之下居然还有心思去谈了另一段恋爱。要说真正的学霸是乔沁才对!

乔沁思量来思量去,觉得自己不能失去闻峰,于是当着闻峰的面发誓要和潘某断绝关系。闻峰想来想去,左右为难,又赖不住她死死哀求,还是答应了她。

章节目录 分手 情欲是一枚糖衣炮弹,充满了相互之间的占有与索取。爱情与情欲,分明是两样东西,却很难区分得清。有时候是出于无知,更多时候是自欺。

乔沁一直都觉得离不开闻峰,连她自己也区分不清,是喜欢拥有他的感觉多一些,还是真的爱他多一些。

当她和闻峰确定了男女朋友关系时,那种满足感强烈的充满了她的心。无疑,闻峰是一个很刚的男友,人还很正派。但她想,之所以和他在一起,不也说明了自己的实力吗?

只是当她遇见了潘文璟,欲望的匣子又被打开了。她不免心里比较一番。闻峰心思单纯,太缺少浪漫情趣,和他在一起有时未免寂寞无聊。

相比,潘文璟虽然没什么特别之处,但胜在心思细腻,浪漫多情。

她也知道,如果是认真的谈一场有结果的恋爱,那肯定是要选闻峰这样更令人信靠的男生。

尤其是当闻峰得知他们之间暧昧不清的关系时,她就更加不知所措,心里充满了要失去他的恐惧。

可是她同样舍不得潘文璟。为什么不能两者兼而有之呢?可世上哪有完美的人,想面面俱到却坐实了她自己的贪念。

无奈,她和潘文璟商量着要分手,长痛不如短痛罢。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生出了一份凄凄惨惨戚戚。一时之间的想而不得,才升级成了所谓的“爱情”。

一旦转眼要失去的时候,那人对她如饮鸩止渴。不见痛苦,见了更痛苦。想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浑身难受,茶饭不思,自己为自己的痴情肝肠寸断。

只是这一切都没有丝毫影响她的学业,考试,申请学校……要不怎么说她是学霸呢?

原来,检验真学霸的真正标准是,男生旷课痴迷于游戏世界,女生醉心于同时和几个人谈恋爱,却依旧门门拿A。只当是餐前小点,那真是学霸无双了!

向歆问闻峰,既然她和潘某人已经分手了,你为何还要和她分手呢?

闻峰摇头说,哪有那么容易分……原来,乔沁和潘某人分手还没有一周,就受不了内心的煎熬,不得以又和那位重修就好了。

闻峰此来见向歆,他们已经分分合合数回了……这真是一段难以度过的时期,三个人总要反复折腾上一阵子。

向歆安慰他说,你们两个不是都要去美国吗?那个男生又在国内读研。等你们一起出去了,距离产生美,她说不定就自然而然断了……

闻峰又摇头。他说,你知道她最后说什么吗?他看着向歆,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她居然说,不如我们open关系,我不干涉你去找别的女生。这样我们试验一段时间,才能知道彼此是不是最适合的另一半……

乔沁还信誓旦旦的说,她是出于郑重的考虑才和闻峰这样说。毕竟认真恋爱的结果是要走向结婚,她不想嫁给错误的人,又耽误了彼此很长的时间。所以她认为,他们都需要和不同的人去验证他们是不是彼此的唯一!

这样的言论,向歆也是第一次听到。她之前有所耳闻,研究生院学生会有这么一号风流倜傥的人物。看来,乔沁真是深受这一位的影响。

其实这样的人很常见,不拘于是在明大,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只是被闻峰这么单纯的男生遇到了,自然显得震惊了。

向歆不知如何安慰他。她既不能接受乔沁的那套恋爱理论,又不想对他俩的恋爱做任何评价,只能转移话题。

她说,你还是尽早确定好offer,准备出国相关的事情吧,感情的事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

这件事显然憋不出个所以然,所以闻峰和乔沁提了分手。他无尽的懊悔,两年前因着对情欲的贪恋,跌入了和乔沁的关系之中。原本他是想认真对待,但最后总算冷静一回,两人实在难以为继。

既然她突然变得这么开放,他想着不如就此远离,重新拿回理性。

这时,他从自己乱麻一团的感情纠葛中冷静下来,转而问向歆,你最近怎样?有拿到什么工作的offer吗?

向歆说,我正是想找你聊这件事。实在有些没有头绪呢。

闻峰说,我能帮你什么吗?

向歆说,我倒是在“今日财经”实习了一年。只是,越来越不想在媒体做了。

闻峰说,那是为何呢?

向歆想了想说,媒体的好处是可以迅速获取各行业的信息,看似分析的头头是道,但终觉太浅……

闻峰问,媒体难道不好么?你不是一直做宣传的路子,感觉很对你的优势啊!

向歆摇头说,我越采访那些高管,越觉得看似捕捉到的信息很多,其实多是蜻蜓点水……不如去一家公司深入做下去所得更多!

闻峰倒是哈哈一笑说,要看你怎么看待了。你说的这倒正是媒体的好处,可以看尽天下事,还有权评论一番……不过,原来你还是倾向于去公司做业务。

他深看她一眼,他看见自己的未来,路子已然清晰。但他看不透她的未来,她的可能性太多了……只是,未来自己是否还会和她产生交集呢?

向歆却突然问他,你觉得网络游戏这个行业如何?

她这么说倒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原本她是学法律出生,左不过去做律师,考公务员做法官或者去外企做法务……怎么会拐到那里去呢?

他认真的想想说,网游在美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过现在在国内还处于初期阶段。总体,我觉得在中国会处于上升发展时期,因为互联网技术在快速发展,不管是哪个细分领域,中国市场都很庞大。而且它不像有些互联网细分领域还看不清未来,至少现在看上去已经有很清晰的盈利模式了。

向歆说,有一家网游公司的总经理邀请我去做他助理,也是明大的校友……

闻峰很快知晓,便是近期最火爆的那款“兽印2”的总经理齐昀晖。他问她,你想去游戏公司啊?这倒是满少见的……

向歆自嘲的说,还没想清楚……不过,明大既有你和乔沁这样目标明确、前程似锦的大好青年,但也有我这样两眼一抹黑、前路漫漫的笨鸟啊!

这下轮到闻峰自我揶揄,不好意思了。不过,他又意兴阑珊的说,看来肖恩对你影响蛮大啊……

向歆却叹一口气说,我倒是想找他来着,可惜有一阵子联系不上他了。

章节目录 选择 站在十字路口,向左走还是向右走?是被那一刻的心情,那一刻别人的眼光和看法支配,还是那一刻的困境迫使你做出的决定?

总之,你向着一个方向头也不回的迈进了。十年后再回顾那一刻的情境,你是否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是否会为那一刻的决定而感到懊悔……

向歆想过很多回,觉得自己再选一次还是会走那时所选择的路。正如她自己在媒体行业工作了一年,最后毫不犹豫的离开。那个时候媒体可以招聘到名校生中很优秀的那拨人。但没有人会料到十年后传统媒体行业江河日下……

她曾经的同学选择做律师,去外企,考公务员,而她却考虑进入网游行业,像是一个异类……这一切和那位年轻的总经理齐昀晖有很大关系。

齐昀晖不到三十岁就开始创业,让传统巨头光合成功收购了自己的公司,在三十岁这年就做了光合子公司的总经理,又出其不意的代理了”兽印2”,很快达到了同时在线百万的业绩,年收入又很快越过了长河……

这样的人生轨迹是那个年代很多名校学生从未想过的。

尤其是在买办文化浸淫了一百多年的上海,人们更青睐去外企镀金做高管,用英文作为沟通语言,在高档写字楼工作……

倘若是去光合旗下的传统业务板块,倒是显得正常一些。只是网络游戏……向歆的想法没人能理解。

所以,她去光速真的和那位年轻的总经理息息相关。她不仅对齐昀晖好奇——她跟着申月采访过的那些高管,无一例外都是五六十岁了,至少也有四五十。他齐昀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她又很好奇那些网络产品,点击一个小小的图标,瞬间开启了另一个世界……

她总是会想起肖恩。肖恩对虚拟世界看的十分透彻。虽然虚拟世界是现实世界的映射,但两者差别太大了。

现实世界中,人并不是真正的主宰者。诚然,人创造了许多事物,建树了许多秩序,但那些最基本的存在以及最朴素的真理都不是人手所造的。

虚拟世界则是完全按照人的欲望打造的。所以,虚拟世界势必成为更多人心中理想的世界,虽然她还远没有像肖恩对那份理想理解的那么深刻。

她既不喜欢真实世界,也很难喜欢虚拟世界。她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像她这样搞不清楚自己欲望的人是最迷茫的.像是恒河沙数中的一粒沙,既不想随波逐流,又毫无方向。

她依旧不清楚自己在追寻什么。倘若单纯是世俗的金钱,名利,那倒也好了。没有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很多个问号。

她像一株食人花,花心里有一个空洞。她总在寻找食物,想要填饱内心的空虚,只是还没遇到可以填满那个洞的食物。

这世上大多数人只是按照命运所给予的活罢了。所以,她带着罕见的不在乎,仅凭一点好奇,就跳入了那个未知的世界。

如果一切最终都是虚空的话,那经营一个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在这年的春天,光速的HR经理电话她,和她聊了一次。那位HR姐姐声音沉稳老道。她这么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实在没多少经历可以聊的,但人家几句话把她里里外外看了个干净。最后要她把个人简历发到她的邮箱。

三天后,她按照邮件上的地址来到了光速新的办公楼,在某知名园区里,很远就看到了楼身上的两颗蓝字“光速”。

距上次见齐昀晖已有三四个月了。三四个月后,光速已乔迁新居,在上海东南角占据一隅,那一整栋楼里有上千人忙碌着,不少岗位24小时提供在线和电话服务。

离开逼仄的市中心,每个人的空间都大了许多,依旧不改的是人声鼎沸的喧闹感。

向歆被带到了会议室与HR总监李映简单聊了一会儿。李映彬彬有礼,十分客气,没有和向歆聊多久,就带她去了齐昀晖的办公室。

齐昀晖依旧去开会了,她在他的新办公室等了一会。这次这间办公室比上次那间大了一倍,却依旧简洁整齐,只是多了一个巨大的书架和一个衣柜。书柜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书,有人文哲学也有自然科学技术书籍,看来齐昀晖所猎广泛。

整个房间有一株粗壮的绿色植物,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点缀了。向歆不禁觉得,齐昀晖真是一个简单纯朴的人。

齐昀晖一会来了,依旧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他朝向歆眯眼一笑。然后说,你决定来光速了?

向歆点点头说,嗯,我想过来。就是之后要您多指教我,毕竟我对公司业务这块不甚了解。

齐昀晖说,这是个过程。你还没有正式毕业,先要你过来帮我,会比较辛苦一些。

向歆笑说,我还好。课业所剩不多,一周应该可以过来四天。

齐昀晖开始步入正题。他说,目前光速除了“兽印2”,我近期签了四款产品,会在今年陆续上线,分别是韩国的“神袛”,“战神联盟”,北欧的“宸星魂”以及美国的一款大作“王者归来”。我们现在有五个项目组在跑这几款游戏,所以你需要帮我每日盯着他们的运营数据。

我们除了项目组之外,还有众多平台支持部门,像技术运维部,市场部,运营部,法务部以及几个后勤部门,每日有大量事情和文件合同送审,需要你帮我过滤和汇报。

除此之外,我还有大量对外的洽谈合作等等需要你帮我过滤和汇报。

齐昀晖一口气简要介绍了一下,又笑着看下向歆说,总之你尽快熟悉起来吧。

向歆点点头,她又问齐昀晖,齐总,其实我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想用我做你助理呢?

齐昀晖平静的看她一眼说,我每天有大量合同要签,还有很多需要文字处理的东西。你是法律系毕业的,你写的文章我看过,很不错。此外,我看你做事还是挺有章法的。

他笑笑又说,主要还是看缘分吧。他最后说,我知道你以前不玩游戏,不过你还是要体验一下自己公司的产品,这个很重要。

这天向歆离开光速的时候撞见了乔寅。乔寅瞪大眼睛说,向歆!你怎么来了?她左右看看,没其他人。

向歆笑说,我来面试。乔寅眨眨眼又说,你来面试什么职位啊?

向歆说,总经理助理啊,下周来上班。

乔寅又惊又喜的说,太好了!没想到以后要和你做同事了!两人相互捏了一下手,向歆告别离去。

这天,向歆告诉闻峰自己准备签光速了。闻峰却也和她交换了一个消息,让她颇感意外。

章节目录 重聚 闻峰告诉向歆,自己没有拿到麻省理工的offer,虽然卡梅隆和伯克利都很不错,但他可能要决定直研……等研究生毕业再申请出去。

乔沁得知闻峰如此决定后,惊讶程度不亚于向歆。因为她已申请好了美国纽约大学,一切已都准备就绪,就等出去了。

原先两人计划,闻峰主申麻省理工,距离纽约大学倒也不像其他学校那么遥远。结果伯克利也来了offer,麻省理工倒没来。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闻峰要留在国内直研不出去了!这导致两人一起筹谋已久的计划破产。

她是一个计划性很强的人,无法接受自己原有的计划被打乱。于是她去找闻峰,表示只要一起出国,自己立马和潘文璟分手。

这样的话,她之前也说了好多回……但是,闻峰既已决定放下她,心里便对她淡了。他冷静的说,既然已经决定要直研,出国的事就以后再说。

乔沁无法接受闻峰骤然退出,这也打破了自己和潘文璟之间的平衡感,她的重心又一次滑向了闻峰……她真没想到他会果断放弃自己,又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日,她去计算机系,看到闻峰和同系一个女生在一起讨论问题。那女生闪着一双星眸,看他的眼神炙热又略带羞赧。

她心里一惊,故作沉静走上前去。那女生见她突然出现,便看一眼闻峰,见他波澜不惊,于是放下心来静观其变。

乔沁想带走他,没想到他却拂了她的意说,正在忙,有空再联络。

乔沁一时之间恼恨又失了面子,只能懊丧离去。后来她得知,那位女生叫尚雪,正是那年编程大赛中唯一的两名女赛手之一,和闻峰一起直研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要毕业。向歆已提前开始了在光速的工作,每日早出晚归。亦早早租好了房子,搬好了家,做好了一切离校的准备。

在明大度过了四年的同窗们一起穿上学士服,领毕业证,拍集体照。等着喝酒庆祝完,就要四散而去。

离校之前,这天大家一起吃散伙饭,不少人喝到烂醉。向歆吃完散伙饭,又和几个同学一起去K了歌,一直闹到深夜12点多。有人还去学校草坪上再闹一回,要借醉鼓起勇气向暗恋过的人表白。

她想着第二天还要上班,就一个人往回走。偌大的校园,梧桐树影婆娑,风吹过沙沙作响。

她对明大说不上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如此想却真有些薄情寡义,毕竟明大也没有亏待她。只是四年如白驹过隙,她在这里没有遇到什么格外难忘的事,却一眨眼要成为明大的过去式了……

她快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看见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人,他从暗影中走了出来,却是闻峰。他的眼睛乌黑,正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里?她说。

我在等你。闻峰表情略带腼腆又期待的看着她说。

她有些醉了,强迫自己站稳,又说,我们今天去吃散伙饭了。

他看着她说,我们也是。

两人不知再说什么,就沿着小路一起走一段。

闻峰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两年过去了,即使是晚上,他的脸上依旧是掩盖不住的单纯。

她有些迷惑,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他这样的存在?这真是太不可思议。她有多阴暗,他就有多阳光。她有多讳莫如深,他就有多透明,像一瓶矿泉水。

她一直如此觉得。

她心里有极大的无力感。一直到遇到了闻峰,即使想靠近他,却总止步不前。

这一次却是他先迈出了一步。他拉起她的一只手说:向歆,我们在一起吧。

她的心里浮起极大的无力感,她还不想考虑感情的事,既觉得自己不够好,又缺乏十足的勇气。

她困惑的问他,你为什么这么说?你一点都不了解我啊。

闻峰拉着她的手却不愿意松开。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被她吸引。她在人前总是精神百倍的处理很多事情,那种冷静和专注在她和周围人之间竖起屏障。

可当他和她单独待在一起时,整个世界都很静谧,很自在,不再有距离。就像现在,似乎可以听见两颗心脏同时跳动的声音……

如果乔沁曾用情欲蒙蔽了他的双眼,那此时却正是他真实所想,非常真实而确定,他是真的想和她在一起。

可她问他,为什么。

他回答不上来为什么。

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应该没有任何原因,就是单纯盼望在一起,而不知道为什么想在一起吗?

这是他头脑中清醒的想法,她却不想面对。与其说她无法面对他,不如说她不想面对自己。

如果要认真相对,就必须让他看到真实的自己。她只想往前走,不想回头看自己。

可他不想放过她。她一再的想,既然上帝把闻峰带到了她的面前,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下呢?

她再一次逃避,集中精力在自己的工作上。不得不说,工作和学习一样,也是一个很好的逃避的空间。

她在光速开始接手很多工作,每日查阅各部门送递的文件,按照轻重缓急一层层过滤好汇报给齐昀晖。成堆的合同亦是一份份看过,以防老板临时问询细节。那些纷繁复杂的运营数据报表,从完全看不懂一堆代码符号到渐渐看出名堂来,渐渐附上了数据分析报告……以及安排各类开不完的大小会议,每日埋头在文山会海之中。

光速有五个项目组,十几个平台部门,每个部门都有一堆事要对接齐昀晖。于是她也要迅速摸清每个部门老大的脾性。

一直到毕业之时,她渐渐理出了头绪,适应了这样的工作。

同时,光速还在极力扩张,除了上海,又陆续搭建出了全国八地分公司,在全国拓展渠道业务。一时之间,上海总部的管理能力又急剧上升了几个层次,诞生了许多新的管理需求。

这个过程中,她和乔寅成了好朋友。乔寅所在市场部下设市场策划组,广告采购组和公关组,乔寅负责公关及活动。

乔寅是个性子活泼开朗的姑娘,两人常一起搭伴吃饭逛街。乔寅虽然比向歆大上好几岁,但沉稳却不及向歆,有什么都和向歆说。有一天她说,你知道那个陈莎吧?向歆说,知道啊,不就是产品部的助理经理嘛。

乔寅说,本来HR想要推荐她做齐总助理,齐总没看上,后来招了你进来。

向歆记得那个女子,一双大眼睛,长的极其秀美,说话轻轻嗲嗲,做事也极其妥帖,是个情商颇高的美女。齐昀晖没看上?那也没什么,本来自己也没想来光速嘛。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她丝毫不在意。

她初来乍到没有什么办事风格,只暗中观察,说话一句不多一句不少,诸事竭力安排妥当。

一个助理,没有实权,却事事不能马虎,极其考验做事的耐心和细心程度。就算齐昀晖性子温和,可部门老大们都冷眼看着,决不能出差错。

她上下无缝衔接,张罗事懂得低调不张扬,嘴又极严,办事效率。时间长了,人人都觉出了她是个靠谱的老板助理。

她知道人人给她几份面子,都是因为齐昀晖。齐昀晖自然也愿意带她了解一些项目细节,渐渐她也参与到项目进度把控之中来。

就这样,她这么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还没有经过什么事情的磨砺,先是从诸事上磨练出了一份仔细与耐心来。考虑问题又是站在前面那一位的角度来想的,自然又多添上一份周全。

这天她下班,在办公室门口又看见了闻峰。她有些意外,问他,你怎么来了?闻峰微笑的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牵起了她的手。她不得不带着他一起去吃饭。

他们就这样开启了交往,出人意料的自然。她不愿意再多想了,只是去接受,然后往前走,任闻峰一点一点改变她。

章节目录 二逝 向歆和闻峰开始了恋爱,这出乎她自己的预料。她身边的同学老早三三两两开始恋爱,而自己却把心思挂在别的事上。只是,闻峰真的出现在她的生活之中时,她有些畏缩。

她看了、想了很久觉得,他真的很好,好像……哪儿哪都很好。

他的单纯抑制了她随时疯长的胡思绪。常常萦绕在她心里很久的想法在他嘴里就是一句话,却无可反驳。

他的笑容很治愈她的阴霾。他做课题时候的专注神情,亦深深吸引她。

两个人在一起后,闻峰会在周末来公司等她下班。后来两人觉得相隔太远,于是她又搬回学校附近居住。这样每日她下班走下地铁,就可以看到他等在那里。两人轻盈的相视一笑,然后一起吃饭,闲的时候还可以一起在校园压马路,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校园。

周末她会去他实验室找他,她常感受到身后一道寒光,回转头就会看到那个叫尚雪的女生。

她见过她,编程大赛的女选手。她当然知道,有不少女生盯着闻峰。只是,她不愿意多想,因为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索性不去想。

这天他俩正在约会,她忽然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倾云的语气毫无气力,语气衰微的说,你父亲快不行了……你速速回来!

她心头一惊,像从海市蜃楼中惊醒一般,急急的告诉闻峰要回趟家。闻峰看她脸色不好,知她家中又出变故,连忙帮她订了回去的机票,又送她去了机场。

她在机场给齐昀晖和李鹰发邮件告假。自上次回家已有两年未归,这两年她独自默默在上海过年。

祖父向山去世后,家里纷乱。她那个姑姑向辉一直逼着祖母心莲提前分家产,搞得母亲倾云更加心累憔悴。而她一直躲在上海不回去,只每月寄送家用给母亲,要母亲多多照顾祖母和父亲。

只是这次时间不等人,她不得不飞回去。在路上她一直想着她那个风雨飘摇的父亲。

她从来都不曾懂他,也不想懂他。18岁就匆匆离开他,这几年更是见一面少一面……只是这次,她不知他是否能熬的过去……她胡思乱想着,却也清楚他不是很好了。

她记起她考上大学那年,她在母亲的服装店里遇到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他的眼神绵长复杂,任自己当时再聪明,也终究是太小,看不懂。他看着她说,你母亲是个好女人。你以后要好好对待她,就匆匆离去……

后来她猜出了几分。只是自己当初迫不及待的逃走,哪里顾得上这些?只是,她没想到,倾云又继续在向家留了这么些年……一算又是五年过去了,她却不敢问她,为何没有离去……

这次她没有让母亲接她,而是自己搭车回到了家中。家里纷乱无人,她急忙挂了电话奔去医院,向海已躺在了重症监护室里,全身插满了管子。

倾云一人坐在外面,形容憔悴,筋疲力竭。向海已昏迷多日,全身器官基本衰竭。而倾云也已失眠多日,她睡不着觉,心里憋着气等女儿回来倾诉。

如今向海重病了,向辉却旧事重提,要心莲将向家大宅过到她的名下。

倾云心里憋闷,想着自己在向家熬了24年,从年轻媳妇熬到中年半百,不得大姑子体恤就罢了,她生活优渥还要倒吃一口。她心里更加郁结,几乎要病倒过去了,好不容易撑到了向歆回来。

向歆和医生商议,医生说向海多年服药,毒性过大,如今全身器官衰竭。再在ICU待着也就是勉强续命,恐怕肉体疼痛难忍,只是每日几千的费用是不能少的。

向歆看着玻璃门后门双眼紧闭的向海,他两鬓斑白,苍老的如同七八十岁的老人。

她想起他经年累月的痛苦与忧闷,想起他那双充满善意的眼睛和那双温热的手,想起自己常递给他那一盒又一盒的药……

他心底那条毒龙折磨了他三十多年之久,他的肉身已分崩离析。

他于她始终是一个迷。她从来不了解他,那么多年,他很少提起他的过去,她亦很少问起。只有一次,他说起自己幼时一个人在乌市上学的孤单。他告诉她,以后有了孩子别在他很小的时候放出去读书。

他那时的目光真是又温柔又凄凉。

至于其他,他是一句都没再说起过了。

这时,她看了他很久,回头再看一眼在角落里默默滴泪的母亲,她那憔悴的样子也快要崩塌。这样子下去,怕是都要熬垮了……于是她和母亲商量,不让他再继续受罪了,让他平静的走吧。

倾云向来是个没主意的人。向海生病,几乎花光了自己所有微薄的积蓄。她看向歆这么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女儿既然拿了主意,倾云于是也默默决定放弃治疗,让他安静的走。

当医生为他拔掉了全身的管子,从里面推出来的时候,他渐渐苏醒过来。

这时,向辉掺扶着心莲颤巍巍的走了进来。心莲的手剧烈的颤抖着来到儿子的床前。她几乎要瞎眼,努力用她最后一丝残光看着那个已经不成形的儿子。

她老泪纵横,嘴角抽泣着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那床上的人曾如一轮太阳一样照亮她的生命,带给她无穷的快乐和满足……如今,他似她一般衰老,要先她而去了……这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心破碎成灰。

向歆握着父亲的手,捏住他身上最后一丝余温。她说,爸爸,你能听懂我的话,就眨眨眼。

向海躺在那里,缓缓的眨了眨眼。

向歆又说,你这样继续治疗太痛苦了,不如好好的去罢。

他听她如此说,又缓缓的眨了眼睛,像一头待宰的羔羊。

她那一生从没有见过谁如他一般,像是一头待宰的羔羊。

他就这样慢慢咽了气。

她一直握着他的手到渐渐冷了下去。

人生常常看到开头却看不到结尾。他平凡凄苦的一生就此终结,像一颗尘埃一样消失殆尽。

章节目录 争夺 房间里的四个女人在这天一同放下了承担三十多年的重担。心情不同,哀恸却是相同的。

在向山去世之后,最钟爱的儿子也在自己之前走了。心莲已失去了所有的牵挂,所面对的不过是人生最后的风烛残年……

在死亡面前,向辉对着这个自己又爱又恨的哥哥,曾经那些心绪像云雾一样轻渺,不值一提……她除了落泪再无他话。

倾云面对这个相守了24年却毫无爱意的男人,此时才体会到了陈忘川当年的感受。不管她爱不爱他,他已然是她的组成。如今人去楼空,亦带走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向歆需要面对的事情太多,没有时间停留在忧伤里,一系列事情还等着她处理。

她再次经历了死亡带来的诸多琐事,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等送走了所有宾客之后,她默默看着母亲哭泣,不知如何安慰她。她的哭泣中混杂着绝望和对向辉的愤懑——此时向辉一心要心莲把老宅都给她。

心莲和向辉素来都不喜欢她。现在向海走了,是时候把她冯倾云扫地出门了。

其实有什么呢?不过就是一座老宅。只是,向歆该如何劝慰为向海付出了24年的倾云放弃呢?

尽管向山曾说,向歆,这个老宅子爷爷给你留着。以后你在外面过厌了,就回来住两天。

说归说,他走时什么都没留下来,于是这成了一桩悬案。

向辉瞪着朝她嘶吼,谁说的要留给你?你有证据吗?

向辉没有想到,向海都已经死了,现在这个年轻的侄女居然跳出来和她争!她熬了大半辈子,怎么也轮到她了。要不是她向歆,陈向荣也该是向荣,都该她继承了这一切!

向海死了,向歆也已成人,她冯倾云往后生死如何与她向家又有什么关系?

心莲看女儿火冒三丈,不由思量。自从向山去世后,珍珠就在动老宅的念头。如今她更是要顺理成章的继承。就算自己再偏爱向歆,她也远在十万八千里以外望不上一眼。自己已闭上了半只眼,往后就只能靠这一个女儿,如何还能顾及别人?

这夜,向歆再次站在老宅里看着那株夹竹桃树。时值冬日,她已落净了叶子,此时以最凋零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她很清楚祖母和姑姑心里转着什么念头。一座老宅于她何益,只是母亲这样被向家扫地出门,也太恩断义绝!

此时倾云已怀着满心的绝望睡了。她到了更年期,再娇美的容颜几经折腾,也彻底褪去了……

向歆睡不着,起身翻看祖父的东西,发现已被姑姑搬走了不少,余下的七零八落。

于是她又翻看父亲生前留下的一些书籍。人走了,此时倒是可以清醒的再看一回他留下的那些笔迹,字迹端庄秀丽。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18年,她却不曾认识他……他无力的人生是她漫长的梦魇。如今他走了,她是彻底自由了,却感到无尽的失望与虚空……

只是时间无多,她就要回去了。

三天后,在向辉恨毒了她的眼神中,她踏上了归程。

有些问题看似无解。20多年里,祖母和母亲之间没有情谊,就算母亲肯照顾祖母,祖母也绝不会有半点感恩。

但既然向辉逼人太甚,那就要她头疼一回罢。毕竟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少不更事的女娃了。

丧事结束第二天,她私自带着祖母心莲去公证处立了遗嘱,把老宅钉在了自己名下。

只是,她不敢看心莲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忐忑与心慌。

她把遗嘱塞在自己的行李箱里,匆匆忙忙的逃走。她不敢看心莲孤苦无依的眼睛……

她不敢问自己,她对姑姑如此釜底抽薪,谁又来照顾风烛残年的心莲?

她再次面临选择,再次无法选择。左右都是亏负,只是这次她却不能再亏负了母亲。

于是她在心莲绝望的念想中,再次逃也似的离去。

章节目录 生变 向歆回到上海后,李映将一份抚恤金放在她的手里。她特别感谢过李映和齐昀晖,就又投入了工作。

只是风气云涌,情势很快起了变化。在上一轮竞争中落败的长河,沉寂了一年之后,忽然在春节前推出了一款自研的产品,叫做“兽魂”,立刻引起了市场的强烈关注。

这产品上线后不到两周,便对全中国的玩家开放,进入到商业化运营了。同时还宣布了一个大消息,废弃了时间计时收费制,采用免费进入、道具制付费的商业模式。

长河这一举动,直接导致同时还在运营的“兽印”里的玩家全部跑去了“兽魂”。玩家们立刻发现,这是一款中国版的“兽印”。它升级了“兽印”,从游戏玩法和画面以及稳定性各个方面都刷新了玩家的体验感。

这日齐昀晖和“兽印2”项目老大以及平台部门老大一起开会。会上,齐昀晖一直默默的听,说的极少。

长河自己研发的“兽魂”对光速的“兽印2”打击不小。光速手里的“兽印2”已经对“兽印”改良了不少,但在“兽魂”新的商业模式的巨大冲击下,市场上所有“兽X”类的产品的玩家都迫不及待的跑到“兽魂”里去体验一下啥叫免费玩,买道具才花钱……

光速的运营总监樊杨此时是发懵的。运营部盯着这一周以来急剧下滑的数据报表,焦急难耐却不知如何是好。

产品总监沈毅说,“兽印”系列还是浓浓的韩国风,而长河开发的这款“兽魂”却带着些许中国风。上次他们在做小规模测试时,还不见如此气候……而且他们今天又开放了一块新的游戏地图,说明产品研发完成度还是比较高的。

齐昀晖心里在转盘算,在所有产品计时收费的市场里,长河的“兽魂”却提出免费进入,道具收费的商业模式。这一招不仅打了“兽印2”,还打了他长河自己的“兽印”,更别说那一串又一串像吸血蚂蝗的私服了……

这个胡汉明,这次看来是要和脉乐迪撕破脸,还要把整个市场搅得天翻地覆……

三天后,齐昀晖在脉乐迪的办公室开会讨论对策。脉乐迪的老大金哲志先是对着齐昀晖大骂了一通胡汉明。他咬牙切齿的说,胡汉明剽窃了他的“兽印”。

他对齐昀晖说,你还不知道吧。这款产品最开始是台湾威烽在大陆的一个公司开发的。当初上线测试的时候,我们在中国的合作伙伴就告诉了我,说“兽印”被剽窃了……

为此我还给那家公司发了律师函,后来他们渐渐没声了……可没想到,那个团队被胡汉明整个挖去了!这个东西最后从长河的口袋里跑进了市场!

金哲志在硕大的办公间里咆哮着,他的声音震的办公室嗡嗡作响。齐昀晖看着他走过来走过去,等他情绪平稳一些才说,我们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应对吧。

金哲志鼻子里哼了一声,沉默了一会,走近齐昀晖,对他伸出一根手指说,幸亏我是有备无患。

他脸上有一丝得意之色,齐昀晖不禁起了兴趣问,哦?

金哲志起身离开了办公室,带着齐昀晖去了那整栋楼的第三层。这里正在全封闭式开发,他们通过狭长的门禁走了进去,门禁足有两道。那里面坐着一排又一排的开发人员,密密麻麻,足足有两三百号人。金哲志和齐昀晖走到了一位项目主管的工作台前。

金哲志点点头,那位主管便将墙上一台巨型显示器打开,一款美轮美奂的游戏出现在了屏幕上,游戏首封打出了“半兽人”的logo标志。

等正式进入游戏之后,齐昀晖仔细一看,不禁惊叹一声,是3D游戏!它所开启的是上帝视角!

金哲志得意的挥了挥手,让那位主管让开了位置,齐昀晖笑了笑,坐了下来开始体验起来……

一周后,沈毅和范杨都拿到了测试版本。这款代号“半兽人”的3D游戏令所有人大开眼界。大家被那些炫酷的装备和酣畅淋漓的打斗搞得眼花缭乱,纷纷赞叹不已。3D游戏就是比2D的逼真又炫酷啊!体验感完全是两个层次。

两个部门的联合测试结果显示,游戏体验度很好,要优于“兽印2”,只是因为运用了3D引擎开发的,产品包实在太大了,几乎是“兽印2”的两倍,下载时间过长,对电脑配置要求很高。

光速上下陷入两难,代理还是不代理呢?齐昀晖开始犹豫,和爱将们坐在一起讨论。

如果不代理,他们目前手头签的其他几款大作还需要时间进行汉化,最快也要半年后,一时半会还远不能上线。

如果不代理,兽印2的数据眼看着一天天跌下去,然后曾经从长河夺来的市场又会被长河完完全全吃回去,吃的干干净净连个渣都不剩。

齐昀晖这天拨通了总部老大黄玉合的电话。黄玉合听他如此汇报,沉默了一会说,要与自己的行政总裁一起商议一下。

齐昀晖放下电话,想起了那位叫袁纪仁的香港人。黄玉合投资做光速,袁纪仁一直不置可否。他看不太懂这块业务,很少表露自己的想法。

只是黄玉合投资做光速倒是有一些渊源。黄玉合是家中长子,早年继承了家业中的大头,多年来兢兢业业的做实业,业务开枝散叶,在整个大陆和东南亚都颇具有实力,成为香港的实业巨头。

而他的弟弟黄玉烽继承了家业中的小份,去了台湾生根发芽。尝试了几个方向之后开始主力做电子游戏,多年来风生水起,成为东亚游戏巨头。

黄玉合见自己这个从美国主修计算机专业回来的弟弟去做了游戏业务,还小有成就,颇有些不理解。后来仔细研究了一番,却觉得在大陆市场大有可为。

如果大陆市场爆发了,台湾那个小岛加上整个东南亚也只是大陆市场的一个小数点吧。要做何不在大陆市场发力呢?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齐昀晖。齐昀晖的年轻和敏锐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见过自己那个三十多岁的侄子黄继熙。黄继熙年轻有为,虽然是二代,但精明能干不亚于黄玉烽。

黄玉合家大业大,可惜只有两个女儿。自己团队之中的骨干都是四五十岁的老人,他一直在物色各种年轻人增添到集团业务中来。

毕竟未来是年轻人的世界,年纪大的老家伙们总趋于保守和沉稳,少了一些敏锐性。所以,他做主投了齐昀晖,这一单买卖却是比照着威烽的团队来投的。

这类新兴市场是他这个年纪看不懂的了,什么虚拟世界竟然让那么多年轻人花那么多钱。他看着长河的业务数据报表不由得赞叹,这一回他要通过年轻人的脚步来拓展自己的视野。

章节目录 加码 黄玉合对网游市场完全不懂,只是他投了光速之后的这两年里,光速的业绩发展一如当初齐昀晖向他承诺的那样,甚至还超出了预期。

可惜他是个连手机都要秘书接听的老人家,他只是习惯听这个年轻人的各种汇报,其中那一串一串的术语更是让他听的云里雾里。

后来,他不得不拉上袁纪仁一起听齐昀晖汇报工作。对于有些极端数据,例如有些玩家在游戏中一掷千金,一个月花掉几十万上百万,他觉得不可思议。

大陆人已经这么有钱了吗?他很难理解年轻人对虚拟世界的痴迷。因为他是个做实业的,只相信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再说游戏中那些花式渲染让他看的头晕……他每次听齐昀晖说完,便看看袁纪仁的反映。

袁纪仁是光合的行政总裁,拥有非常好的学历背景和从业经验,光会计师头衔就一大堆。只是,他也不太听得懂齐昀晖说的。几次之后,他挑了一位能干的下属陈襄,一起听齐昀晖的报告。

陈襄毕业于港大,又在英国的剑桥和美国某名校拿了两个硕士学位。诚然,光合一向用人就是这个路子。虽说齐昀晖也是大陆名校毕业,但这种新兴业务明显是光合上下都十分陌生的。

一年以来,光速的营收报表一直非常漂亮。所以黄玉合和袁纪仁听完就算过了。只是,这个月的运营数据骤然下降,引起了光合高层的普遍关注。

陈襄亦早早先期汇报给了袁纪仁。此时齐昀晖给黄玉合私下打了报告,问询是否签韩国脉乐迪秘密研发的“半兽人”的代理。黄玉合实在吃不准,便找袁纪仁商议。

袁纪仁已从陈襄这里获取了一些信息,此次光速收入大跌是因为长河发布的那款“兽魂”。而且陈襄说,随着“兽魂”的进一步崛起,恐怕光速的各项数据会进一步下跌。

袁纪仁本来就不太看好这类轻资产的业务。仅凭那几个人赚一些热钱是可以的,反正投入也不算太大。既然老爷子喜欢看年轻人做新项目,就随着他。但是现在数据呈现断崖式下跌,情形就不太妙了。

去年光速年收入在20个亿,公司人数迅速扩大到1500人,在过去一年里业务做的红红火火。齐昀晖当时提出代理新产品,袁纪仁曾表示质疑,毕竟光速才做了不到两年,而且齐昀晖要签的这些产品几乎都是全球各个地区的游戏大厂做的产品,代理价格都很昂贵。这样光速赚的钱一下子又要花很多投入到代理费支出。

黄玉合心很大,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究竟有多大格局,于是大手一挥说,投吧,就当做个试验。

当然,这点钱对光合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袁纪仁这些年看着各个子公司做百样业务都是精打细算,从不敢轻易冒进。

只是如今光速的收入支柱出了问题,他倒想看看这个年轻气盛的齐昀晖作何解释。

这天他们一起开会,齐昀晖花了一个小时讲了近期运营数据下跌的来龙去脉,回答了陈襄各样的问题,最后讲到了脉乐迪秘密研发的这款3D产品。

黄玉合一直未做声,看着陈襄一直不失温和的提问,袁纪仁在一旁时不时问一句。

最后终于说到了“半兽人”的代理问题,袁纪仁看一眼黄玉合,黄玉合依旧不作声。

袁纪仁便说,我们已经代理的其他几款大作都投入了不菲的费用,而“战神联盟”半年后就要上线了,不如先看“战神联盟”的情况再说不迟啊。

黄玉合此时倒是说,昀晖啊,你有关注过威猛快要推出的一款游戏,叫什么……“兽血沸腾”吗?

齐昀晖倒是一愣说,威猛很早之前推过这款产品,不过不了了之了……近期也没有再面市啊!

黄玉合半闭着眼说,我也搞不懂你们这些网游产品,都是叫什么兽啊兽的,什么兽印,兽魂,兽血……市场上同一个类型的产品这么多,做的好吗?

齐昀晖笑说,这正是中国玩家对脉乐迪产品的认可,玩家喜欢这种风格,也正证明了这一类型的产品目前仍然可以继续延续下去。

黄玉合又对袁纪仁说,罢了,昀晖要代理这个叫“半兽人”的,那就接着代理吧。袁纪仁看一眼齐昀晖,心想这小子运气也太好了。于是笑说,那好吧。董事长都开口了,那就这样办。

他又一转话风看着陈襄说,不过我看陈襄对网游市场越研究也越有兴趣,不如让陈襄跟着昀晖一起在光速学习学习。这样我们以后决策一些问题也更容易一些。

黄玉合点头说,甚好,甚好。

这次会就这么开完了。齐昀晖暗松一口气,又看一眼陈襄。陈襄依旧温和的朝他点点头。

一周之后,光速多了一个部门叫做战略发展部,陈襄从香港飞了过来,又很快在部门内设立了商务洽谈部和法务部,专门对接国外各大研发商的合计洽谈。

自然,他签署的第一个合同就是与脉乐迪合作的3D游戏“半兽人”。脉乐迪有些纳闷,不过很快了解到这是光合收缩了齐昀晖的管理权限。这个陈襄相当于是光合总部派设在光速内部监督齐昀晖的。

齐昀晖默不作声,夺回失去的市场才是他的目标,真正的对手是长河胡汉明,而不是陈襄。

光速再次以飞的速度开始投入到“半兽人”的工作之中。许多人开始住在公司,没日没夜的加班,一时之间公司上下都洋溢着热血沸腾的拼搏感。

除了“半兽人”项目组,其他项目经理也深受感染和刺激,实在是不甘心公司对脉乐迪系列产品的放血投入。结果原本延期的“战神联盟”居然早了三个月提前上线测试了。

“战神联盟”的女项目经理叫于风华,是李映从知名软件公司挖来的,素来风格高冷十足。

“战神联盟”的半封闭测试数据还不错,于是于风华和齐昀晖谈判,要市场部加大投放力度。

齐昀晖微笑着和她沟通,他素来不怕强势的下属,只要能做出业绩,他乐得下属来找他谈条件。

一个月后,“战神联盟”的数据水平居然跑到了“兽印2”当年的一半。这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数据质量了。公司上下震动,齐昀晖立刻招来市场部商议,准备调集一切资源全力推广“战神联盟”。

章节目录 复出 “战神联盟”的突围让齐昀晖松了一口气。虽然它没有“兽印”系列那么辉煌夺目,但在产品单一的市场上算是一匹黑马了。

一时之间公司内外很多人开始关注这款游戏。光合的袁纪仁为此还来了上海一趟,专门听取齐昀晖和于风华的汇报。

鉴于运营数据漂亮,袁纪仁当即签了字同意拨了最高级别的市场预算给“战神联盟”,要在下一个季度里完成在全国范围铺设产品客户端。

市场部这下要打硬仗了,于是准备重金从广告公司调人手来做。

这天,市场总监田铭和乔寅带着广告公司星辉的项目总监一起向齐昀晖汇报“战神联盟”全国推广计划,向歆一起参加了这个会。

她走进会议室时,看到对面星辉的项目负责人,眼睛恍了一恍,竟然是肖恩?!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又保持自然的交换了名片。

已有两年未见,此时肖恩身着休闲西装,腕上戴着名表,精神奕奕的打开了星辉为光速精心准备的“战神联盟”百城推广计划。

他留着清爽的寸头,语速均匀和缓,让人看上去、听上去都非常舒服。他一边讲解着,一边看着在坐的每一位,又重点看向齐昀晖和田铭。

他汇报完之后,田铭按常规问了几个问题,齐昀晖依旧以听为主,偶尔问询一声。

这天会议结束后,田铭和齐昀晖看了肖恩给到的方案和预算,要比自家各分公司团队操作省了一半!

齐昀晖沉吟片刻对田铭说,这次让广告公司团队去做做看吧,和之前“兽印2”的各项推广数据做个详细对比,我想在一个月后看到这个报告。

田铭应声说,再找几家比比稿。

向歆心里清楚,齐昀晖对几个分公司的推广效果向来不算很满意,隔的又远,不是很好管控,故此想做下比较。

这天快下班之时,向歆接到了一个新号码发来的短信,是肖恩。他约她一起吃晚饭。

两人约在飞霞路的“长夜行”。这里环境优雅,人很少。向歆到的时候,肖恩已等在那里。

肖恩感慨说,真没想到你居然来了光速,还做了齐昀晖的助理!

向歆看着这个曾经一头绒发垂在额前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长成了一个男人。脸颊较之前也丰润了一些,眼里多出了一份精明与狡黠。

她失笑说,我也没想到会因为一次采访,因缘际会进了这个行业……只是你不是自己在开发游戏么,怎么会去了广告公司呢?你研发的那款网游后来怎样了?

肖恩叫了一瓶红酒,为两人倒了些许。他不知从何对向歆说起。

他被威猛扫地出门后,失业了一段时间。圈内很快传遍了消息,都知道了威猛在他手上搞丢了一款自研产品,而带走游戏的张承带了全团队直奔长河,唯独抛弃了他。

说来奇怪,明明是张承干的坏事,人人都觉得肖恩是罪魁祸首。张承去了长河被众星捧月,而他肖恩却落魄不堪。于是,圈内人都觉得这人不管是能力还是人品肯定都不行,否则怎么会被两边抛弃?结果,没有哪家游戏公司愿意要他。

他删除了原先的手机号,沉寂了好久。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半年,忽然有家广告公司在招项目经理,主要负责游戏行业客户,要有游戏行业从业经验……

说实在的,一般有游戏公司经验的人不大会去广告公司的。可既然游戏公司对肖恩已关闭了大门,他也只能换个行业试试。

星辉是一家本土很大的广告公司,业务虽然不像4A广告公司那么高端,但发展非常迅猛,手里捏着不少本土行业大户的单子。对于新近崛起的网游行业,他们很敏锐的嗅到了钱的味道。

一般网游公司的市场负责人年轻力壮,做事干脆效率,废话不多。由于行业正在迅速裂变,网游厂商下单极为迅速。而且他们不喜欢4A广告公司僵硬的程式和傲慢,偏向于服务态度好的本土广告公司。

于是这迅速成为星辉心水的客户。在经历一两单生意之后,他们决定招聘懂行的人来带独立的团队服务这个行业。

对候选人的要求确实不低,网游行业属于互联网细分领域,要了解行业,了解游戏业态,还要多少懂些技术和产品。

这可不是传统广告公司能做的,靠写一个ppt做一整套行销计划书或之前的成功案例就能打动对方的。而游戏行业本身就是拼创意出身的,对广告公司那些套路常不屑一顾,也不一定看得到眼里去……

所以,肖恩在威猛的游戏制作背景在星辉老大申阳的眼里倒成了一个惊喜。于是两下一拍即合,肖恩出任星辉网游业务条线的项目负责人。上任之后,他很快出乎申阳的意料,谈成了“兽魂”的全年品牌行销合作协议,星辉包揽了“兽印”全套的广告投放,行销策划以及全国市场落地推广,框架协议金额整整六千万。

如果有哪家广告公司能拿下长河的合同,那非肖恩莫属了。因为再没人比他更熟悉那款叫“兽魂”的产品了。那倾注了他两年的心血,本来就是他的孩子,现在却被换了名字,变成了别家的孩子。而现在出嫁的衣服还是回到了自己手里,亲自来做……

他隐忍着以最恭敬谦卑的态度拿到了长河的框架协议。这天他带着合同离开长河时,看到了张承站在对面楼上抽烟。他更胖了,此时正心满意足的过着烟瘾。

长河的市场部和项目组是两个团队,分属不同的老大管辖,连办公区域都不在一处。所以,张承自然不知道最后居然是肖恩拿到了“兽魂”的推广协议。

肖恩就这么在远处怔怔的看了一会儿张承,离开了长河。

向歆没有想到,搅动整个网游市场的“兽魂”居然是自己三年前最初见过的那个产品!只是那时候,它还只是一个策划案……现在却搅动了威猛和长河以及脉乐迪……

为此脉乐迪还彻底和长河搞僵了关系,一纸诉状把长河告上了法庭。如今没有开庭,却已成为全中国游戏玩家人尽皆知的事。

这个不说,还搅动了整个市场,开了道具制收费的先河,把光速打趴下来,让齐昀晖头疼不已……

虽然张承曾经很反对道具制收费,肖恩最后那一版本的策划案上却详详细细的写上了道具制付费的修改方案,并且还和张承、孟飞深入讨论过。

只是没想到光速那么快就发布了“兽印2”。相比,如果不做道具制收费,“兽魂”亮点倒没有那么大了。

于是长河在讨论新创意时,张承一时没有办法,尝试着把原先这个想法提了出来。结果没想到胡汉明很赞同这个主意,决定破釜沉舟一试。事实证明,肖恩是极有远见的……

向歆说,既然星辉现在做着长河“兽魂”的行销推广,齐昀晖又怎么能把“战神联盟”的推广也交给你们呢?

肖恩一笑说,我自然有办法。我和星辉的老大申阳谈过了,在星辉之外设立一家独立的广告公司,由我来负责,专门服务“战神联盟”这个项目。

向歆提的问题也是齐昀晖和田铭所顾虑的。虽然从各个方面衡量,肖恩做的方案和价格都是最合适的一个。但如果交给同一家广告公司做,那未免双方的一些信息都不能保密了。

于是肖恩拿下长河的千万级项目大单后,和申阳讨论过此事。网游市场盘子越来越大,这是一个极其烧钱的行业,会把很多银子砸在市场推广上。如果将来要做更多的网游,势必要成立其他团队甚至公司独立运作,以免甲方忌惮。

申阳很看好这个想法活络又做事极拼的年轻人,想着他迟早有一天会成熟做大,何必彼时再操作呢,不如现在就卖他面子。

经过上一次吃的闷亏,肖恩这次没含糊,很冷静的提了自己要在新公司占股的想法。

申阳看了他一会,想起自己曾问起肖恩为何离开游戏行业时,他阴沉的表情下压抑着情绪,缓缓道出隐痛。他那时的表情此时仍深深的留在申阳的脑海里。

章节目录 入驻 申阳想了许久说,好,那新公司股份就分做二八,你二、星辉占八。

肖恩摇摇头说,三七。前期我自己跑着,等拿到合同,我再调星辉的人手一起做。

肖恩见申阳犹豫,又说,如果合同谈不下来什么都是百搭啊!如果谈下来了,人员费用从项目成本中扣。这种项目一般金额不会小,我会申请去甲方内部办公,以节省我们的办公成本。如果对方偶尔要来我这边开会,带着他们来星辉开开会就好了。

申阳思量一番,觉得不错,这么操作没毛病。关键还是看他肖恩能否再拿到大单合同,拿到才是本事,拿不到说再多都是白搭。

肖恩这天和向歆见面结束的时候,对她说,很快我们就会在光速办公室再见面的。

他眼底的深笑透露出他的肯定及自信。那自信闪烁不定,透着一丝狠劲,如第一次她见他时,那眼中的饥饿感。

正如他所说,田铭和齐昀晖开始认真考量星辉。当然,这次肖恩是以星辉的子公司星耀的身份来参与比稿,而自己的新抬头是星耀的副总经理。

肖恩解释说,为了表达合作诚意,他特地说服星辉设立了子公司星耀,让两个项目保持独立性,以更好的服务长河和光速两家客户。

当然,肖恩自己带团队刚刚操盘了长河的推广,亦说明了他的执行力和良好的配合度。

肖恩还强调说,自己不会把长河的项目数据给到光速,同样,光速的数据也不会给到长河。

在团队创意,执行力,项目经验以及服务性多方面的考量下,再加上价格的优势,田铭和齐昀晖确实很动心。肖恩最后说,签约后自己会带团队进驻光速市场部,以便能更好的服务团队。

这样一来,他似乎把自己都要卖给光速了。田铭马上要多出一个派遣部队专门服务自己,何乐不为呢?

此事需要速战速决,亦催发了光速的决策。于是,正如肖恩所愿,双方先签署了一个年度品牌合作框架协议,又进一步签了一个一期执行协议,金额并不大,只有几百万。光速打算先做一个季度看看。说是做品牌,其实是在推广品牌的同时,要在各城市把游戏客户端铺下去。

作为光速的品牌经理,乔寅成为这个协议的具体对接人。最开始她穿梭在两个公司之间和肖恩一起开会,后来肖恩带组入驻光速,他们便成天在一起开会工作。

肖恩的手下是一个温柔精致的女孩子,叫做曼西。乔寅常常看见肖恩不愠不火的教导曼西,脾气之好令乔寅流口水。要知道田铭总是挑剔她的工作,而她对处理和上司的关系总是神经大条。

乔寅和向歆一起吃饭的时候开始讨论肖恩,她咬着一个大苹果无比艳羡的说:那个肖恩哦,脾气怎么会那么好呢?从来都是很耐心的对曼西说,做这个,做那个。唉,有这样的老板真是幸福……

向歆常看着乔寅的反映笑一下,然后隐约想起肖恩深深的眼神。她从没有和乔寅说起自己和肖恩曾经很熟。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两年未见,肖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坦诚以对的人,有什么想法都会告诉她。

进驻光速后,肖恩曾找她私下聊过一些事情,试图从她这里打探到齐昀晖的意思,都被她委婉的回绝了。

他也曾问起,光速是否有计划自己开发产品?向歆知道他的意图,淡淡的说,光速目前怕还是没有精力考虑这块业务。

肖恩从向歆这里得不到什么更多的信息,便与她渐渐疏离了。

只是对乔寅而言,肖恩却成了让她欲罢不能的一个人。并不是他长的多帅,或者他的体格有多健壮……但他真的很聪明!

他通常有超人的精力,可以把一天分成两天用。当你埋头工作,他在汇报工作。当你在和老板套近乎,他在帮老板解决问题。

当你考虑想着怎么去追女人,他在考虑要不要周旋于多个之间。当你累的要睡着了,他还在和别人调情……总之,肖恩就是这样一个人。

乔寅常和肖恩一起吃饭。她手舞足蹈的肢体语言搭配眉飞色舞的神情,让肖恩看得饶有趣味。

一时间,原本该是乔寅和曼西之间处理的事情,总会有理由需要肖恩来做决定。

在项目进展到一半的时候,曼西忽然不动声色的辞职。

匆忙之间,肖恩只能亲自来负责项目,和乔寅一起马不停蹄的开始全国多城品牌推广。

乔寅在上飞机前的周末拉着向歆逛街,买了衣服买包包,买了包包买化妆品。向歆站在她身旁,象个落魄的小孩儿。

乔寅回头瞅瞅她,实在看不过去了:亲爱的,一个冬天只穿这么几件外套怎么可以阿?真不知道齐总怎么找你做助理?

向歆没好气的说,你又不是出台,每天换六件啊买这么多?

出差的一个星期里乔寅根本没有什么机会展示衣服。每天工作到临晨2点,第二天8点morningcall。

踩着高跟鞋走在肖恩的身后,连说话的空隙都没有。吃饭完全被客户包围了,更多时候就是闷在宾馆做方案写报告。

时间一直推到回程的飞机上,她坐在肖恩身边。还没有说得上两句话,累的晕糊糊的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回到了上海。

她觉得脖子都要歪断了,于是挪了下身子。谁知道水土不服便秘了整整三天的她,忽然放出一个很响的屁……

肖恩忍了忍,实在忍不住又别过头去笑。

她又窘又恼,脱光脚踩上椅子,拉下行李箱,转身下了飞机。

回家后,她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的过激反应。看着自己蜡黄的脸,觉得这次出差失败透顶。

最终躺在床上对着镜子沮丧了大半天,还是混混噩噩的睡着了。

多城品牌推广告一段落,双方开会总结。田铭把乔寅做的总结报告和数据一起摊在齐昀晖面前。此时,齐昀晖正在看运营部樊杨递交的“战神联盟”的游戏数据。

两厢对比,再对照着之前“兽印2”的自家各地分公司做的推广报表,他心里有数了。齐昀晖对肖恩笑言这次不错。看来,齐昀晖对肖恩这一次的配合还算满意。

肖恩对着齐昀晖谢过田铭的指导,又称赞乔寅的能干。于是齐昀晖顺着也夸奖了乔寅几句,这令田铭有些不悦。

乔寅一贯喜欢自作主张,强势的风格常令田铭有些发怵。相比而言,田铭更喜欢缩起爪子的小猫,比如媒介经理彦菲,时常向自己撒撒娇,十分受用。

灵牙利齿的乔寅此时却不声不响的坐在一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着实让田铭搞不明白。

这天下班,肖恩开车离去。自从他锁定了光速这个大客户,申阳就给他配了台车,方便他出入。

乔寅转身回家,忽然觉得有些失落,折路去酒吧喝了一点儿。

喝着喝着忽然觉得彼此合作了几个月,就这样冠冕堂皇的结束了,按理也该发条消息私下道下别。

可不知道说什么好,别扭了半天,用英文发过去,无非也就是感谢之类的几个字。然后从晚上8点等到11点,也没有回音。

乔寅有些失望,又喝了一杯摇摇晃晃的回家了。

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手机滴滴答答的响,翻开看,是肖恩写着:回公司找老申汇报去了,刚看到。改天一起喝酒。后面用括号注了一句:别告诉我你不会喝酒阿。

结尾那个坏笑的符号把乔寅的睡意扫了个精光。那晚起,乔寅的噩梦正式开始了,带着寂寞与暧昧的短信开始在深夜里穿梭于两人之间。

章节目录 深入 光速和星耀的第一次合作虽然只是一个几百万的小单,却让肖恩赢得了齐昀晖和光速市场部的信任。

星辉老大申阳开始真正对肖恩刮目相看。还别说,这小子这么年轻,先后搞定了长河和光速两大巨头,看起来也并不全是靠运气。根据之前团队的经历,搞定网游公司那些思维跳脱的家伙,还是要有两把刷子的。

天铭和齐昀晖商议之后,决定追加推广资金,要星耀进一步配合市场部的推广需求。这一次资金又追加了几百万,准备一个月后大推“战神联盟”的最新版本。

肖恩拿到合同和首笔现金后,和申阳申请追加了人员投入,在星辉现有团队中又挑了个别人,其余一律从市场上新招。

申阳知道他要搭建自己团队,倒也大气,放手让他去做,只在财务上把控一下。

肖恩一边在申阳这里申请资源,一边在光速更深的扎下人脉,短短时间和光速上上下下好几个部门走在一起,连那个最难搞的“战神联盟”的女项目经理于风华都对他颇为和气。他在光速混的倒像是一个公司的员工似的,大家渐渐否不把他当外人了。

除了这些,他还计划外收获了乔寅……乔寅与他暧昧不清,只是还要在公司里表现的刻意疏离。别人都跟他交好,唯独她倒是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人觉得奇奇怪怪。

向歆对这一切静观其变。她素来就是默默做好自己份内的事罢了。

不久她便得知,乔寅已偷着和肖恩同居了。两人每天分开下班,然后约好在某地铁站会面,肖恩再载她回自己的家……

向歆和乔寅私聊之时,她深看一眼乔寅,发现这姑娘一副情不自禁娇羞的样子,俨然已深陷其中,不禁为她感到担心。

她提醒乔寅,你觉得这样合适吗?毕竟你们是两个公司的合作伙伴,手里的项目涉及金额也不小……如果公司任何一个人知道了,对你和肖恩都不是好事。更何况田铭素来看你不是很顺眼,你这不是让他捏你的把柄嘛。

只是,乔寅一副情深不知所以的样子让向歆空说一场。肖恩虽然比她小了两岁,但做事的大气聪明和拼劲儿让她折服。她也不知为何,居然和他谈起了姐弟恋!

向歆看到这个姐姐一谈感情脑袋就短路的样子,自知所劝无用,于是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乔寅低声说,现在只能先私下来往。她用充满恳求的楚楚动人的大眼睛看着向歆说,我就告诉了你一人啊!你得替我保密……

向歆想起林美,又想起几年前在肖恩家门口撞见的那个风尘气味浓厚的女子。

他消失的这几年,两人的境遇都变化太多,彼此遭遇的事情都一时难以消解。更错过了那些可以推心置腹的节点,再相遇时已在各自的心上又加上了几层坚固的壳,于是距离更远了……

她看着他马不停蹄的上下张罗,要成为齐昀晖和田铭一枚优秀的棋子……她很难描述自己的感受。这对肖恩来说并非难事……只是,他也太聪明了不是吗?

他对她所有的虚以委蛇,只为了更多的了解齐昀晖。她淡淡的拂了他的意,本来在她这个位置上,她就刻意与所有人保持一份距离,以保持客观与理性。

但肖恩看出来乔寅对他的兴趣,完全不避讳的和她同居了,这实在出乎向歆的意料。他就不怕这会毁了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吗?

她觉得肖恩不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少年了。人是会改变的,过往一切随风而逝……她只能提醒乔寅多看看,不要太深陷其中。

只是肖恩没想到自己营销做的再卖力,也扛不住“战神联盟”产品本身的问题。

“战神联盟”推广到了一半,数据并未如预期那样出现爆发式增长,倒是出现了瓶颈。虽然数据比较稳健,但看上去玩家对“战神联盟”的兴趣也就是这样了。数据增长趋于缓慢,更多的市场投入与产品运营数据不再成正比。

于凤华冷静的上下汇报,压着整个项目组一直在加班。但无法改变的是,市场部和运营部预计“战神联盟”未来的收入无法支撑市场部之前的投放预算。

袁纪仁给齐昀晖和陈襄发来邮件,问询数据并没有随着推广而出现良性增长的原因。

陈襄说,估计是产品本身的成长空间并不如“兽印”系列。齐昀晖也不得不承认,这产品本身并没有超越自己原先期望太多,如今已算是一个惊喜。毕竟之后光速很快就要推出“半兽人”了。

袁纪仁问推广费用的事,齐昀晖也解释说原先批的市场预算目前只投入了一半。他要袁纪仁放心,自己对钱的投入还是比较谨慎的。

袁纪仁看他这么说,虽然“战神联盟”的实际情况不如预期,但好歹也还是小赚了一笔。于是他不再说什么,只是私下增多了陈襄的汇报频率。

肖恩这里看不到“战神联盟”的运营数据,但从多渠道得到的信息是,据说项目营收没有达到预期。于是从乔寅和田铭这里确实了市场预算下调的真正原因。

他心里有些憋闷,却没想到很快发生了更让他憋闷的事,此事亦更深的打击到了齐昀晖的处境。

原来,威猛在沉寂了一年多之后,正式推出了“兽血沸腾”。只是此时看到长河的“兽魂”采用道具制收费大火之后,他们迅速的修改了付费模式再次推出“兽血沸腾”。

人们都玩惯了魔幻风的“兽印”系列,忽然市场上出现了这么一款萌宠类的游戏,格外引人注目。他抛弃了原先阴暗血腥的画风和场景,改为明亮而愉悦的武侠风格,一经推出便大受欢迎,抓住了那些厌倦了暗黑风的玩家。

这世界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你方唱罢我登场。还没等胡汉明笑醒呢,威猛的吴子奇又推出了这么一个狠角色,令光速的处境雪上加霜。

齐昀晖自然憋闷,可最憋闷的人还是肖恩。因为他很清楚,那是黄继熙在自己原来的“兽血沸腾”基础上调整的。

黄继熙从台湾调来的项目总监叫祝宸,在看了全套产品后,保留了“兽血沸腾”的全套技术框架,只是把主美换了,重新设计了一套萌系武侠风格,又添加了战争系统。整编之后,那产品焕然一新。

如今这项目越来越火,肖恩心里的火也烧的越来越旺。原本想靠“战神联盟”的成功能赢得齐昀晖的青睐。谁曾想,这“战神联盟”这么不争气呢……如今光速在长河和威猛的夹击下一时之间处境凶险,而长河和威猛现在最火的支柱产品却都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让他该是喜还是忧呢……

章节目录 新品 江山代有人才出,你方唱罢我登场。游戏市场推陈出新很快,市场还没捂热,又有新品迸发火力,要与市场霸主一决高低。

几乎所有产品的市场竞争均是如此残酷,网游市场一点也不特殊,只是风云变幻更加迅猛。

越是和新技术相结合的市场,越容易经历飞速崛起的发展期,进入寡头市场,再进而进入垄断市场。等到称霸武林后,跌落时却如流星骤然坠落,令人猝不及防。

因为万物需要循环更新。周而复始,才能生生不息……

中国市场如此庞大,新兴产业迎来爆发式增长,像是开垦荒蛮之地。并不是谁先占地盘就有先驱优势,游戏市场尤其是最不讲求论资排辈的。

长河、光速和威猛只是一个缩影。他们曾经所做的产品有多受捧,当玩家一窝蜂逐新时,他们所遭遇的冷遇就有多无情。

人们对虚拟世界迎合自己喜好的追求同样是无止境的。游戏公司除了不断的推陈出新,没有别的办法。

光速在“战神联盟”之后,并没有如期推出“半兽人”。由于产品版本不可预期的问题,“半兽人”的上线档期延后了。如今齐昀晖只能把关注点放在韩国产品“神袛”和北欧产品“宸星魂”。

这两款产品还处于汉化后的测试期,产品总体还不算太稳定。光速内部都比较倾向于主推“宸星魂”,因为这款产品与市场上最受欢迎的韩式“兽印”风格的游戏大相径庭,而且在欧洲市场上颇受欢迎。

齐昀晖有些犹豫。像他这样的资深玩家,他是更看好“宸星魂”的。只是他吃不准中国玩家的喜好,上市后会不会遇冷。

而与“战神联盟”同样来自韩国的产品“神袛”,看上去颇迎合目前市场,但既然“战神联盟”的表现也就打个80分,并没有引爆市场,“神袛”的各项测试报告均反映不太可能超越前者。再者,他签这款产品的时候也是考虑是一个补充者的角色,且代理费也并不贵。

在这段时间里,肖恩却有几次随商务部和陈襄在一起吃饭聊天,渐渐熟悉起来。

陈襄一向很温和,在公司话不多,和旁人关系都还不错。陈襄发现肖恩虽然来自广告公司,对游戏却看法精准。

虽然他不算外来者,但对于齐昀晖和他的手下,倒确实是一个外来者。所以,他和肖恩一样都是后来者。于是他有事没事和肖恩在线聊几句。

这段时间,公司都在讨论近期在测试的产品。陈襄随意的问肖恩,你看这两款产品了么。

肖恩说,看了,也有机会体验了一下。

陈襄说,你感觉如何啊。

肖恩听乔寅和他说起过陈襄的来龙去脉。这位同学并非游戏玩家出身,多年来一直做金融产品,并不太懂游戏,所以常常找不同的人问询一些信息。但他却是作为光合集团老板的心腹派遣过来的。

肖恩显得不经意的说,咳,我一个外人……总之推哪个我就做哪个呗。

陈襄揶揄一下说,你还不和我说啊。

肖恩没再说什么。但陈襄却没放过他。他说,依我看这两个都没你做的那款厉害啊。

陈襄如此说,让肖恩吃了一惊。他以为光速没什么人知道他曾经的那些事情……如今,连陈襄都知道了,那别人岂不是知道的更多?

陈襄笑一下说,长河和威猛势头如此迅猛,也多亏了有了你研发的那款游戏啊。可惜光速现在却只能依靠外力……

陈襄如此说,肖恩更不知如何应对,一时哑言。

陈襄说,你放心,依我看光速没几个人知道你研发过那款“兽血沸腾”。在我现在这个位置,也没意思去告诉别人。

肖恩想想,也是。平日大家对陈襄都恭敬有加,他在光速看上去更像是体系外的。

肖恩不明说,心里却看的明白。“神袛”顶多是个中人之色,而“宸星魂”这种玩法极难的产品,要么会爆红,要么会爆冷。以现在主流中国玩家的喜好和智商,怕是爆冷的可能性会更大……

他想看齐昀晖怎么选。其实齐昀晖怎么选都没关系,只要给银子推产品就好。

只是这两个产品都不是他想推的,他真正在等的是那款脉乐迪研发的传说中的3D游戏“半兽人”……他很想看下那产品,可惜还被光速捂在罐子里,到目前为止他只看到了几张宣传图。

陈襄很快把两款产品的相关信息汇报给了袁纪仁。袁纪仁问齐昀晖,究竟准备先上哪款产品。

齐昀晖想了想说,推“宸星魂”吧。

两个对他都有些鸡肋,只是前面已经有一个中人之姿的“战神联盟”,他不可能再去推一个顶多和“战神”差不多级别的产品了。

但是“宸星魂”的赌性让他有些底气不足。他想了好久,觉得不赌一下实难意平。无疑,这是一款极其出色的产品。成了,对光速和中国市场来说都是划时代的意义。如果败了……他好歹还有“半兽人”。

袁纪仁只说了一句,你想清楚就好,那就这个吧。

于是肖恩很快得到了田铭的指令,为“宸星魂”准备推广计划。

这次的推广先期压在了盛大的新品发布会和游戏展会上。自然又都是乔寅的活儿。

“宸星魂”在游戏展会上的亮像立刻激起了全国玩家的瞩目。大多数人很少见到这么一款科幻题材的网游,据说还是在欧洲红透了的产品。

那欧美游戏市场可是比中国早了几十年呢。人家那里的大作,都是极其成熟,很多年里已经沉淀了很多极有品味的资深玩家。

一时之间,“宸星魂”的呼声甚嚣尘上,甚至与“兽印”系列一较高低了。

脉乐迪的金哲志也受邀来参加游戏展会。金哲志见了齐昀晖直摇头说,昀晖,你在展会上推的什么“宸星魂”啊?那游戏不对中国人胃口。

他说完长叹一口气说,行不行还是得看我们的“半兽人”。

他心里苦闷的很。自从长河“兽魂”上线后,对脉乐迪的打击是极其严重的,不仅伤害了长河手里的“兽印”,还伤害了光速手里的“兽印2”。金哲志一气之下收回了对长河的“兽印”代理权。

两方对峙公堂,可是这种涉及游戏版权的跨国案子极其难搞。谁让中国的游戏市场落后呢,对此清晰的法律界定还没搞出来,跨国诉讼又极其冗长……他咽不下这口气,气的头晕目眩,天天吃降压药。

代理权收回之后,脉乐迪的损失可想而知。他一时也找不到愿意代理又能开出价格的公司。而他寄予极大希望的光速,此次却花重金在推“宸星魂”,更让他心塞不已。

章节目录 落寞 齐昀晖安慰金哲志不要太心急,再怎么说“半兽人”都是要压轴亮相的主角。只是光合这边急着要业绩,自己如此也是迫不得已……

齐昀晖是一个别人看不到他焦急的人,不管遇到多急的事,向歆都没见他发过火。他总是极度克制与冷静。

光速在游戏展上的新品发布会引起了众多玩家对“宸星魂”的关注,尤其是那些科幻迷,更是欢欣雀跃,期待不已。

玩家的期望值迅速高涨,一时之间要另起风潮与“兽印”系的产品对决。

“宸星魂”只能飞速的赶项目进度。齐昀晖每日都叫向歆盯着项目组要数据,他如此急迫倒也少见。

这厢产品各方面快速准备就绪,那厢肖恩已配合把推广做起来,和各地分公司一起把游戏客户端铺了下去。

肖恩一边频繁出差,和光速各地分公司对接一起干活,一边心里摇头。他知道齐昀晖迫于无奈选择“宸星魂”的难处,只是他对这款游戏所报希望不大。眼看着和光速合作的年度推广金额刚刚进行到千万级别门坎,但光速连续推的这两款游戏所消耗的还不如长河那一款的金额大。

让他更郁闷的是,看似在光合这样的实业巨头旗下的光速,此时却在与长河和威猛三足鼎立之中变成了最弱势的一方……

只是,他此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被威猛扫地出门,张承又在长河,现在只能从光速下手。可如今,光速的情势令他心灰意冷。难道真的要在广告圈一直打转,赚这点辛苦钱吗?

他的日程安排的特别满,在出差行程中,白天连轴转,去各个高校附近的网吧做活动,脚都磨出了泡。晚上回到酒店还要应付乔寅,他是一点精神都没了。不是真的累到那个份,而是心累看不到头。

他茫茫觉得,自己已经过了26岁,不知何时才是出头之日……

乔寅有些搞不懂,自从肖恩和她在一起后很快就没有了最初的热忱。两人在一起时,他总是懒懒的。有时候她觉得他在人前和人后像是两个人。

在人前他一直长袖善舞,细心又不失精明。当两人在一起相处时,他却陷入极大的沉默,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她开始怀疑他对他丧失了激情。可两人刚在一起才几个月,他对她就丧失了激情吗?她每次提出疑问时,他就拥过来,用慵懒的声音打消她的念头。然后,继续在一旁自顾自的消解时间。

她试图认识他的一两个朋友来深入了解他。可是,她发现他太忙了,几乎没有什么工作以外的朋友交情。他也从不提起他的家人。

而她想带他去见见她的朋友,他却总是太忙,没什么机会。原来,除了工作他是一个喜欢独自呆着的人。

这样孤独而沉默的肖恩却是她深入到他的生活才看到的。

肖恩此时用在长河和光速项目中赚到的奖金,加上父母多年前积累留给他的钱在外环买了一套房子。

父母那笔钱曾被他偷了出来,至于怎么取出来的嘛,他母亲设置的密码自然是他的生日。他把钱几乎都花在了“兽血沸腾”的服务器上,幸而在退出对游戏服务器的主控权时,得到了威猛对前期硬件投入的费用。

房子倒也不大,里面空荡荡的摆着几件家具,上面摞着自己那一大堆的书,散在那里落灰。

这里却成为他在上海的落脚处。

乔寅走进这里后,觉得这个单身汉的居所实在简陋的看不下去。于是自己花钱帮他添置了一些家具,又摆设了一些温馨的物件,总算像样了许多。

只是她看不懂他,她觉得自己离他的心很遥远。而他是连他自己也看不清了,一任忙碌的工作淹没自己……

就在两人拖着极其疲惫的身体回到上海的家中时,乔寅收到了一个消息,田铭要她和彦菲去市场上找找,看是否有合适的软件外包公司可以满足公司的需求。

乔寅煮了饺子一边和肖恩吃,一边说,真奇怪,公司一大票做技术的人放着,非要找软件外包公司做什么呢?

肖恩一听顿时倦意全消,忙问她,你说什么软件外包需求?光速要找软件外包公司?

乔寅说,就是啊,好奇怪。难道常力解决不了吗?

肖恩心里转起来,究竟光速有什么需求是常力的团队做不了的呢?难道他们终于要开始自己研发产品了?

他对乔寅说,我这里倒是有一些不错的技术开发团队,不过你得帮我搞清楚究竟是什么方向的技术开发需求,我好对应去找。

乔寅眼眸流转,凑近肖恩说,果然还是你厉害,你才是我最强悍的外力支持!她亲了他一下,搞得他一脸油污,她看着他一脸无奈的样子,不禁会心大笑。

乔寅很快搞清楚,是需要做游戏内道具购买的在线支付。因为光速之前的游戏基本都是线下购买点卡支付。而现在长河和威猛都出了道具收费,自然光速后续产品也要做相应改变。

只是这在线支付看似没什么难度,实际难度还是颇高的。因为对于一款量级可能在同时在线人数五十万到上百万人的产品,处理玩家在线支付的多点并发交易,并且稳定性要极高,出错率也要控制在合理犯愁,实在不是容易的事情。

常力的团队对此没有把握,于是找市场部帮忙,看能否找到处理过类似问题的技术团队作为外援。

彼时互联网行业的支付交易,还就数网游产品处理交易的复杂度最高、并发量最大了,电商等等行业规模还很小很小……

肖恩摸清楚技术需求后,过了几天之后,他去和田铭说,星辉的技术团队可以做这个事情,星耀可以调人来做这个事情。

田铭很纳闷,倒不是因为肖恩消息来的快。而是星辉这么一家广告公司怎么会有技术团队呢?

肖恩笑说,这也不奇怪啊。广告公司是鲜有配技术团队,但星辉的很多传统行业的客户还是有不少技术需求的。

田铭不以为然。他知道那些传统行业是什么样子,对计算机技术的运用程度一般最多就是一个财务管理系统了。怎么可能会如真正在拼产品技术的互联网公司技术牛呢呢?

恐怕是有天壤之别。田铭摆摆手,不愿意听下去。

肖恩却不在意的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嘛。一周之后,我给您一个技术方案,您可以给常力总看看。如果他觉得靠谱就谈,不靠谱也不影响啊,探探他的真实需求也好嘛。

田铭不愿意拂了肖恩的意,便嗯哼了几声,也没放在心上。谁知一周后,肖恩真的给了一份支付技术的开发方案。

章节目录 再入 田铭虽然不甚懂技术,但看了肖恩给的这份技术方案,虽然不过50页PPT,但页页都是干货,既有技术架构图,又有各模块实现方案布局图,看上去既专业又精深。

他对比了一下彦菲给过来的那几个介绍资料,只有公司介绍和客户案例。进一步的技术方案还要双方见面聊了需求才能有。

他想,这个肖恩,没白在光速呆了半年时间,对光速的需求了解很深啊……既然常力在急找,那就顺手转他吧。

常力看到这份报告有些吃惊,俨然出报告的团队是做过支付研发的。可市场上做第三方支付的公司就那么几家,哪家外包公司能把光速的技术需求研究的这么到位啊……

他一看落款,居然是星耀!他有些吃惊,星耀不是广告公司么?现在居然广告公司都做技术,来抢自己饭碗了?

他仔细分析了一下,觉得需要见面细聊一下,于是和田铭说,想和肖恩谈谈。

肖恩听乔寅说起过常力。常力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家伙,关键事情上总含着,批判别人倒经常是一针见血。常力是齐昀晖的心腹,跟着齐昀晖一起创业的核心骨干。

只是术业有专攻,在支付技术上他不太摸得清,于是要田铭帮忙找找外力,也顺便摸摸底。

这也很正常,市场上真正懂在线支付技术的人不多。在线支付也像网游一样,是互联网细分领域之一,彼时正处于上升势头。自从长河产品逐渐都转为道具收费,对支付技术的要求也水涨船高了。

肖恩直接去了常力的办公室。常力下设技术部,运维部和测试部三个部门,有一百来号人。肖恩从来没有去过光速这个处于封闭空间的技术中心。常力的助理来接他,帮他打开了一道道的门,带他走进了常力的办公室。

肖恩发现常力正在又高又大的屏幕后审视着自己,他过度冷静的眼神看的他有些发毛。肖恩不得不对他故作轻松的一笑。

常力冷冷的点了点头示意要他坐下。肖恩坐下之后又发现空气一度凝结起来。常力一边看他的报告,一边盯着他问,你们不是做广告的么,从哪里弄来的这个支付技术方案的?

肖恩坦诚的说,这个确实不是星耀内部的,是我找支付圈内的一位技术牛人一起做的。

常力松一口气,又撇一眼肖恩说,我就说么,你们星耀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肖恩看出常力略带紧张,甲方做技术的天然对技术外力怀有排斥感,这是很常见的。做技术的最怕别人说他搞不定……不过,也因为你技术搞不定才会有外力的存在意义嘛。

常力目前俨然遇到了难题,否则也不会这样盯着他看。

肖恩故作无所谓的说,常总,这样的牛人在软件外包公司是找不到的,也不太可能离开支付行业。而且他们都是签过保密协议的,更不愿意公开自己的身份……

常力不可置信的轻笑两下说,那怎么服务光速呢?就凭这么一个方案?

肖恩这回认真的盯着他,缓缓的说,我可以服务您。

常力不可置信的说,你?

他别了肖恩一眼说,别扯了,你一个广告公司做营销的做支付技术?肖恩,你在开什么玩笑?

肖恩没在意,默默的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给他讲了方案中最关键的那一张技术架构图。

那一页PPT涵盖了所有关键的问题节点,肖恩一边讲一边收到了常力飕飕射来的冷箭,不过他接住了他的大多数问题。

一个小时后,常力下面的技术经理来找他开会,被他一摆手给赶了出去。

于是两人又在一起讨论了一个小时,这时候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常力的助理来问他是否要订饭,他让她去订两份餐端进来。

于是两人一边吃一边接着又聊了一个小时。这时候常力又让助理点了两杯咖啡送进来。就这样边喝咖啡边聊,又过了一小时。两人一直进行到晚上九点半。此时两人被咖啡灌的精神奕奕,血脉喷张。

肖恩心想,不能再聊下去了,再聊下去他就要飞单自己做了。于是他轻轻打住说,常总,我内驻光速也有半年了。和田铭,齐总都算比较熟了。承蒙领导看得上,都觉得我做事还算比较靠谱。我们星耀可以私下请支付技术这位大牛出方案,我可以协助您来做。

常力思量着,一个做营销的怎么能回答那么深奥的技术问题?于是问他,你是读什么专业的?

肖恩说,我是东明大学数学系的,但我编程能力还是可以的。您不相信的话,明天可以测试一下我。他说完,一副老实坦诚的表情望向常力。

常力倒也不客气,第二天就叫技术经理给了肖恩一套极难的题,又在电脑上布了一段游戏代码考他实操。

这些当然难不住肖恩,他可是把光速一众游戏打趴下的“兽血沸腾”的主程……但他也故意留了两手,错了几处纰漏,好让常力团队对自己戒心不要太重。

测试结果显示,肖恩确实可以胜任这个支付技术项目对接人的角色。常力还在犹豫着,不过肖恩找的这位支付技术的大牛,他倒是有所耳闻。光速直接去找他合作俨然行不通,而外面的软件外包公司一概不了解需求……

这样想来,由肖恩这样已经和光速建立合作的合作商提供服务,倒确实更安全一些。

肖恩进一步和常力说,自己只是想赚点钱,没别的念头,主力还是常力自己团队做,有些复杂度高的代码他会和那位支付大牛一起完成。总之,让自己有钱赚就行。

他看常力还不放心,便说,项目可以分阶段开发和验收,可以验收后付款。如果做不出来,你再找别人做,既不耽误时间也把付款风险降到最低嘛。

肖恩的实在让常力放下了戒备心。不过他说,还是先付一笔款让这位支付大牛拿钱做事,这样自己也放心一些。

常力答应的如此之快是有原因的,一是重中之重的“半兽人”虽然离上线还有时日,但齐昀晖已暗自已下了命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能出任何差错,要他火速去做好各方面的技术准备。

二是这个领域实在是太难找人了,本来就很狭窄,会的人就那么一小撮,都在支付公司拿着高薪或股份出不来。就算愿意当外力,也不能天天来公司兼职,又缺少像肖恩这样既懂行又有代码能力的项目经理内外衔接。

肖恩倒谈的从容,想着如果拿不下常力,自己就老老实实继续给田铭卖苦力,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现在他拿了常力的单,那边他还是要安抚一下田铭,免得他觉得自己分身乏术,以后难以好好伺候他了。

章节目录 颓势 田铭推荐了肖恩给常力,结果没过多久常力居然过来问自己要人。这个肖恩居然市场营销和技术两边通吃……

田铭对肖恩翻起白眼说,一人身兼数职……真有能耐啊!这下你打算怎么搞?

肖恩赔笑说,田总,我花重金从橙心挖了他们对接威猛的项目经理盛晴来专门负责咱们的案子。

田铭愣了一下,没想到肖恩已预备好了后一招。

肖恩又说,您知道威猛上个季度花在“兽血沸腾”上的市场费用超过两千万。她的项目操盘经验对咱们“宸星魂”和后续的“半兽人”是极为重要的。

他说着,掏出一只烟递给田铭,这是田铭常抽的一个牌子。两人一起起身来到窗外的阳台上,点起了烟抽两口。

肖恩说,田总,有我们盛晴美女服务您,可比我好多了……

田铭没吭声,别他一眼说,你放着我这里千万级的合同,去服务常力……常力给了你多少好处?

肖恩一副委屈又冤枉的样子说,真不多……您知道做软件外包赚的哪有我们做营销的多啊!再说,您这里的事情我还是亲自在盯着啊!我只是找了更得力的下属来帮您!

田铭把烟把子灭掉说,希望你能应付的过来喽……

他没再说什么,既然常力要人,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常力是齐昀晖的心腹……不过随着盛晴来到光速,很快获得了田铭的认可,此事也在慢慢淡化下去。

盛晴在橙心资历不算深,被委派去对接威猛纯属巧合。吴子奇自从在张承一事上出了失误,威猛的大股东威烽便派遣了太子爷黄继熙来上海坐镇研发产品,吴子奇则主管营销。

只是吴子奇花钱历来谨慎,最开始找橙心做投放,预算并不大。所以橙心安排相对年轻的盛晴来对接。这盛晴盘靓条顺,办事精明,逐渐获得了吴子奇的认可。

在“兽血沸腾”的各项数据迅猛上扬时,吴子奇逐步把推广金额给加了上去。盛晴这个案子越做越大,很快一个季度超过了一千万,没多久又追加了一千万……可是,她隶属的是个女主管,坏就坏在这里,常克扣她,不肯给她加薪升职,项目提成也给的吝啬。

肖恩一直在物色项目经理,偶然遇到了被橙心苛待的盛晴。他看着她,觉得这美女既然搞定了吴子奇这个台湾老男人,应该也会对田铭的胃口。

几下交谈,发现她的情商不亚于田铭下面那个不好搞的彦菲。至于乔寅,是他自己人,倒也好安抚得住……

于是他动了挖她的念头。盛晴是个心思细腻的美女,橙心好歹是规模不小的广告公司。星辉虽然也不错,但要挖自己的是子公司星耀。星耀现在只做光速的案子,太过于单一。

肖恩却劝她,在广告公司混,如果你是一个能干人,到三十岁都会出来单干。出名要趁早!不要被所谓大公司的背景迷糊了,要看你手里做的项目能不能带给你实质的利益。

游戏这个圈子不大,盛晴知道星辉有这么一号人物,拿下了长河的大单,又开了分公司继续做光速的单。

关键是肖恩那一种势在必得的劲头吸引了她,又给她开了高于橙心的项目分成。肖恩思路清晰又大度,比她那个女老板高明不知多少。于是,她决定跟肖恩进驻光速。

田铭看到盛晴,觉得很舒服。先放了一些小案子给她跑,发现确实处事伶俐乖巧,该麻利就麻利,该温柔又很温柔。真是比起下属彦菲有过之而无不及。

盛晴这边迅速上位,虽然彦菲和乔寅心生不快,但她做乙方多年磨练的修为,亦没有在市场部两位美女经理这里打结。

而肖恩虽然搬去了技术部,但每周还是会空出两个下午过来服务田铭,所以总体还算过度的平顺。

他进驻技术部后,开始了比较大的考验。毕竟他没有做过支付开发,于是那位支付大牛在周末花两天时间来切磋指导,他靠着不凡的悟性和过硬的开发功底给扛了下来。

此时却正是“宸星魂”最忙碌的时候,因为产品要大规模推广了。虽然“宸星魂”还是采用了传统付费方式,对技术这边的需求没有堵在他这里。但“宸星魂”的市场推广任务浩大,他还是和乔寅带着盛晴去跑了一遍各地分公司。

三个月后,在线支付完成大半开发,进入测试期。而“宸星魂”的第一阶段推广也告一段落。

阴云笼罩在光速上下。不出肖恩所料,“宸星魂”上线后,大批玩家慕名而来,却在游戏中待了一会之后纷纷转身而去。三天后,数据跌至一个极点,然后在未来两周时间里小幅回升了一点,就一直稳定在那个幅度上了。

看来,适合这游戏的人还是留了下来,但确实人数有限。玩家纷纷议论,有说盛名之下其实难负,有说玩法太怪异不理解欧洲人的脑回路……但喜欢的人又喜欢的不亦乐乎。

齐昀晖独自在办公室里待了两天,每日只在游戏中,另外就是看向歆提交的数据报告,偶尔批复一下文件。

这日他刚刚结束和袁纪仁的电话,心情有些沉重。再看时间已过八点,他决定提早回家。他背起背包走出办公室,看到办公室外的灯已关闭了。才发觉,自己居然是这一层最后离开的人。

他想起两年前“兽印2”上市时办公室里的热火朝天,所有人忙碌着,不少人在公司通宵达旦的工作,那喧闹要把房顶掀翻……

此时他心里的落寞难以言喻。

他不禁问自己,难道曾经的辉煌就要一去不复返了吗?

他电话袁纪仁,袁纪仁没说太多。他早已从陈襄那里获得了信息,相比耗费的巨额市场投入,“宸星魂”在中国市场的成绩算是失败了。

如果说“兽印2”的成功让光速大赚迎来辉煌,之后的“众神联盟”收支平衡,但“兽印2”的迅速陨落却让光速失去了支柱收入。他们需要迅速找到收入支柱产品,否则无法长期支持公司。“宸星魂”俨然是一个失败的尝试。

袁纪仁只说,董事长也已知道。

齐昀晖行走在黑暗中,想起袁纪仁话语中的冷淡,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的心情一如这茫茫夜色,行走不知所去……

章节目录 赌局 齐昀晖在三十二岁这年遇到事业生涯的第一个低谷。在“兽印2”光速崛起又陨落之后,“众神联盟”和“宸星魂”均没有按照预期成为光速新的业绩支柱,只是昙花一现就陷于平庸。

光合袁纪仁向黄玉合汇报了光速的情形。黄玉合有段日子没有联系齐昀晖了。这一年来,他一直等着看齐昀晖的表现。齐昀晖是他对标胞弟黄玉烽的儿子黄继熙而埋下的一步棋。

如今黄继熙主导的那款“兽血沸腾”投入市场后,一炮走红。半年后,黄继熙开始授权中国大陆以外的市场,成为中国大陆自研的率先打入海外市场的早期游戏佳作。

黄玉合想了想觉得,看来术业有专攻。齐昀晖还在忙着代理海外产品的时候,黄继熙已经自己倒腾出来往外卖了……这和威烽这么多年来的钻营和眼光是分不开的。

黄玉合手头投资的新项目很多,遍布多个新兴领域,游戏只是其中一个而已。他逐渐停留在听袁纪仁汇报的层次上,他知道袁纪仁向来不看好齐昀晖和这块业务。

他也不以为然。袁纪仁和他一样,终究是要退位给年轻人的,他看不上齐昀晖也无关痛痒,不过有他盯着也挺好。

在接连一年时间的业绩下调之后,齐昀晖的压力与日俱增,他沉默着卯足了劲准备着3D大作“半兽人”。

陈襄还在看新的游戏,但日渐缓下了速度,属于只看不签。他也常常不在办公室里。

齐昀晖晓得,袁纪仁那边应该是让陈襄暂停了新游戏的引进。现在所有的火力集中在看最后这款“半兽人”的身上。

肖恩完成了在线支付项目的交付后,没过多久,常力团队验收通过。经过这次合作,常力对肖恩刮目相看,语气和缓了许多。

开发费用也如期汇入了肖恩的账上,只是这次的合作公司神不知鬼不觉的换成了肖恩自己的公司,而非星耀。

肖恩完成开发任务,钱也如愿入袋,继而和盛晴投入到了3D“半兽人”的推广之中。

肖恩对这款产品充满期待,这俨然已成为光速在市场上重新崛起的一道曙光,所有的部门都在加班干活。

他们又开始不停的出差,只是这次他们遇到了一个大难题。“半兽人”是3D游戏,下载客户端所用的电脑配置比原先高出了好几个档次。同时,下载时间也多出了一倍!

在实际地推过程中,这成为极大的阻碍。一些网吧的配置老旧,还跟不上新产品的配置需求,而过长的下载时间直接导致推广费用的上涨。

在推广中,不少玩家一边赞叹不已,一边感慨自己家里的电脑配置跟不上。

肖恩立马把这些问题反馈给了田铭,田铭又汇报给了齐昀晖。

公测的数据很亮眼,上线后就超越了50万同时在线。这对“半兽人”来说是极其不容易的,毕竟他体积如此庞大,又淘汰了很多玩家的电脑。

对于核心玩家,早早更新好了电脑准备进入一决高低。可对于普通玩家来说,这款游戏就不那么友好了。不少玩家涌入论坛谩骂说,对游戏配置要求太高,果断放弃!也有很多玩家赞叹“半兽人”无与伦比的惊艳,打算更换电脑再玩。

游戏上线三天后,数据峰值渐渐稳定在了四十万。虽然这远不如曾经“兽印2”的百万同时在线,但对于一款客户端如此大的3D游戏,已实属不易。

金哲志电话齐昀晖,表示产品远远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期。他说,“兽印2”在百万级,“半兽人”应该是翻倍的!

齐昀晖心里暗骂一声,却冷静的告诉他市场反馈的实际问题。

金哲志却说,3D游戏会逐渐把那些粗糙的2D游戏全部淘汰光的,中国人要跟上游戏世界的趋势!

金哲志说的自然没错,可市场现在就是处于这样新旧交替的时候……那些老“兽印”玩家通过各种渠道多数进入“半兽人”体验了一番,然后他们中的不少人因为那存在的主要问题而再次返回了“兽魂”和“兽血沸腾”。

所以,想通过“半兽人”打尽多数“兽印”系列玩家的计划没有成立。更换或升级电脑配置,以及花费更多时间去下载安装,会把很多很多人挡在门外……

大家明知道市场总有一天会到处充斥着3D游戏,可现在就是还没有到那个时间,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半兽人”像是踩在了一个时空的缝隙里,经历着阵痛的折磨。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尤其是几个月后再次和黄玉合开电话会议时,黄玉合听了半天,只问了一句,其他两家公司现在什么情况?

齐昀晖不得不说,长河的“兽魂”同时在线高达百万级别,而威猛的“兽血沸腾”在八十万。而且长河在再次站稳市场后,又同时在尝试推其他代理产品了……

准备了大半年之后,光速的三款产品加在一起也没有威猛黄继熙的那一款厉害。黄玉合心里有数之后,特意安慰他说,没关系,等“半兽人”稳定下来了,你可以和陈襄一起再看看别的产品。

齐昀晖只得点头称是。

会开完后,他再次召集了核心部下一起开会。难道,现在“半兽人”就这样在半山腰吊着吗?齐昀晖和团队非常不甘心。手里握着的明明要比另外几个好,却没法发挥到极致……

田铭说,现在就这俩个问题,一是客户端太大下载时间过长,二是配置要求太高……从技术角度能解决吗?

常力说,要想客户端变小,就得把里面一些内容压缩或者删除。要降低配置要求……因为是基于3D引擎做的开发,没法改那么深……那只能牺牲一些3D画面精度,就是画面感会比现在变丑一些了……

田铭说,那再丑也比“兽魂”那些2D的还好吧。

沈毅说,那不一样。如果单纯为了缩小客户端而修改产品,会放弃很多现有产品的加分项,这实在是太冒险了!

田铭说,可产品的现状无法接纳更多玩家,玩家基数上不来啊!从市场推广来说,每增加一秒钟下载时间,都是在降低玩家进入游戏的成功率!

沈毅还想力争,被齐昀晖打断了。他说,好了,你们都先回去吧。等过几天数据再稳定一些再议!

几人先后出去了。齐昀晖一人呆在办公室里,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缓缓神。

过了一周之后,“半兽人”的数据又小幅下跌了一些,但相对还算稳。田铭摇摇头说,“半兽人”的进入门槛太高,推广是有史以来最难的一款。现在玩家基数上不去,流失掉一些,总也是可以预计到的。

齐昀晖这天又和金哲志沟通,金哲志看到近期数据,颇有些失望。他原本是打算拿“半兽人”去把长河和威猛打趴下的,但当光速把数据报表摊在他眼前时,这样的结果却像一把利剑刺进了他的心窝。

章节目录 辗转 没有人知道明天的事。不管今天做出怎样的决定,明天都没有后悔药吃。

很多年后,齐昀晖有时候偶尔想,如果当初没有冒然和金哲志谈,为中国市场修改出一个“半兽人”的过渡性版本,牺牲掉一些华丽的视觉表现力,缩小那个客户端到原先的三分之二……那款华丽厚重的“半兽人”最后会坚挺多久呢?

金哲志在电话里听到齐昀晖平和的道出对“半兽人”的修改请求,他恼羞成怒。金哲志暂忍下怒气说,我考虑一下,就挂了电话。

他在办公室里看着对面巨屏上打出的那款心血之作,这是自己耗尽三年心血秘密研发的巨作。

每一个绚丽夺目的场景,每一场激烈决斗的肉搏,每一尊玲珑鲜活的肉体,迸发出超越真实人类世界的炫美……

可现在齐昀晖居然要他阉割了他的“半兽人”……就为了迎合那那国度大多数不识货的傻子?

一群傻子!他狠狠咒骂着,把手头那堆合同给扔了出去,纸片白花花的四散了一地。

但齐昀晖俨然没有放弃,他很快再次来到金哲志的办公室,面对面的提了修改版本的想法。金哲志带着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齐昀晖。

这些天里,这位年轻的总经理已经熬红了眼睛,那里面满是疲惫,却仍然镇静而充满敬意的看着他。

脉乐迪曾在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之时差点死掉,最后凭着一款自研的游戏一炮走红,金哲志从此成为韩国游戏业的教父。

当年九死一生东山再起,如今他年龄大了,精神不复从前,傲慢与要强的脾气反而甚嚣尘上。

在60岁这年遭遇到中国合作伙伴的背叛,眼睁睁的看着一度合作最密切的长河在中国市场腹地掏心,剽窃了脉乐迪的亲生儿子“兽印”……这令他大损元气。他心里想的只有四个字“东山再起”。

只是,商界历来如此,你方唱罢我登场,玩的只有“利益”二字。齐昀晖眼看着这位同业长辈满脸的愤慨,心里感慨万千。

金哲志好歹已经年过花甲,见惯人间的心酸疾苦,而自己才刚三十出头……他像是踩着过山车飞速穿越了这几年里的大起大伏。

但市场发展再快,还是跟不上他的欲望。可惜,中国的3D游戏市场尚未到来。“半兽人”比市场早了半拍,有些生不逢时。他还欠一份时运。

不改“半兽人”,项目已见顶,他接下来又当如何作为呢?

经历这一系列的波折,是他自己将自己推到了这一步。他看着金哲志,缓缓提出自己的想法,温和而坚定,内心千头万绪。

他从没有把金哲志放在他的对面,这是他和胡汉明最大的不同之处。

胡汉明强势霸道,喜欢独步天下。而他齐昀晖处事不惊,从不轻易为难他人,到处树敌。

胡汉明对私服的做法就一个字,养肥了再打。齐昀晖却可以悄无声息的收编私服,各留余地,不愿置人于死地。

可就是这样性子的齐昀晖,此时却无可奈何的对金哲志说,咱们改吧。

金哲志一直很喜欢这个年轻人。他温文尔雅、做事却有股子狠劲儿,年轻有为,亦早早成名。他深知齐昀晖的为人,现在这个年轻人如此说,让他心悸不已。

齐昀晖这四字里透着无尽的无奈与坚定。他才三十二岁,他想起了与袁纪仁和黄玉合的电话会议,在电话那头久久无声之中渗出的凉意,此时仍压在他的心头……

他怎肯甘心止步于此呢?到底还是意难平啊。

金哲志怔怔的看着齐昀晖,足足有两分钟。他深叹一口气说,昀晖啊,你到底还是太年轻,太心急了。

他低头一摆手,让秘书叫来了“半兽人”的项目经理。

那韩国男人听了金哲志的要求,错愕的看着齐昀晖。从不让步的董事长居然同意了这个中国人的无理要求!

他张大嘴难以置信的听完老董事长的吩咐,应承了几声,不敢多说一个字,便和齐昀晖的下属一起开修改产品的讨论会去了。

章节目录 新贵 这年年中,袁纪仁常年空在光速的办公室里开始忙碌起来。光速的行政经理杨菁带着下属频繁进出布置这件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将迎来新的主人。这年年初,光速上下万众期待,终于等来了那款迎合市场的“半兽人”的新版本。它一上线之后,不仅没有吸引来原本想要讨好的那部分海量的玩家,反而遭到了现有玩家的诟病。那感觉像是原本璀璨的星河在一瞬间失去了七彩光芒,变成了黑白色……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体验了。游戏中的玩家血脉喷张,大骂运营商光速搞砸了游戏,纷纷卸载了游戏……

这是齐昀晖人生的至暗时刻……他依稀记得三年前那些玩家是怎样从“兽印”转战到“兽印2”。当时胡汉明有多沮丧,如今他就有多伤神。只是那时,胡汉明手里已经攒了一款“兽魂”,暗暗攒着恨意随时准备反攻。

而他如今手里没有下一步的棋了,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最后一次去香港和黄玉合、袁纪仁开会时,黄玉合听完他的报告,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会议室。

袁纪仁看着他说,总部正在物色一些不错的人来帮他,应该近期就会有任命通知。

齐昀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他要结束在光速的职业生涯了……

他知道袁纪仁一直没有停止物色各种ABC,包括香港人、台湾人、新加坡人……来做光速的CEO。此时,正是一个最好的新旧交替的时机。

只是,这个人非常难找。好学历、管理背景深厚的人一抓一大把,可有几个是对游戏业务了解那么深入的人呢?就连做互联网业务的将帅之才都难遇,更别说细分领域的游戏业务了。

这是个大大的难题。32岁便遭遇玻璃天花板的齐昀晖,不动声色的看着CEO像走马灯一样在这一年里换了好几任,而自己的人手依旧遍布公司各个角落,别人也奈何不了他。

直到香港人尚鹰来到公司时,他略微有些按捺不住了。尚鹰和齐昀晖第一次见面时,齐昀晖温和低调的做派让尚鹰颇有些许舒服的感觉。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尚鹰先后召见了各部门的老大。

在研究了人事组织架构后,他单独召见了人事总监李映。尚鹰认为目前市场中心对各个项目部门运作的支持松弛无序,需要添加人手强化两者的结合力度。

同时,尚鹰认为项目部门需要增加整体协调的监管人员。除此之外,目前公司着手在整改的在线运营平台的宏大项目也需要专人来监督实施。

李映连连称是,表示马上会启动相关职位招聘计划。

李映出了尚鹰的办公室后,齐昀晖便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一消息。

一星期后,招聘计划报批到尚鹰,他再次把李映叫到了办公室。

他指指笔记本上的财务报表说:光速在过去的一年中,市场费用花了不少,各地市场推广活动做了一堆,但收效在哪里呢?我看不到。公司品牌缺少大动作,明显落后于业内其他公司。为什么?

尚鹰盯着李映说,作为人事总监,你好像并不了解光速现在的状况。李映的鼻子上开始冒汗。

尚鹰接着说,目前光速的紧急空缺职位似乎不仅仅是市场经理、项目协调主管和运营经理这么简单吧?

李映说,目前市场总监是田铭,已经负责光速市场中心整整4年了……您的意思是招一个头进来?恐怕市场部内部会比较混乱……

尚鹰说,光速目前是大项目,小市场,如果不改变这种运作方式,对你我都不是什么好事吧……李映扶了下眼镜,谨慎的看着尚鹰。

最后尚鹰说,这样好了,这件事情非比寻常,我和昀晖商量一下再决定吧。

等大家一起坐定后,尚鹰说,我们是否到了考虑将光速市场中心换一种运作模式的时候?目前这种仅仅维持常规市场运作的方式已经远远落后于我们的竞争伙伴。如果再这样下去,倒不如将市场部的工作整体外包。

齐昀晖笑笑说,是啊!我们不如考虑引进高端优秀的市场管理人才。

尚鹰有些惊讶的说,哦?你也有同感?!

齐昀晖笑着对他说,是时候去物色新的人员作为市场中心的副总了。毕竟目前我们手里运作着这些项目,每一个部门都需要市场部专业的支持。我们确实需要一个具有高度眼光的人来管理协调整个市场部门和其他部门的合作。

最终,这次会议的结果是,将原来招聘的市场部经理变为营销中心副总。

随后市场总监田铭到齐昀晖办公室小心翼翼的问询:公司历来没有在部门内部设置副总的先例啊……

齐昀晖冷笑一声说:你要是做的好,会拿你开刀吗?

田铭喃喃道:恐怕这个家伙胃口不只是这一点点吧……

两个星期后,向歆安排了齐昀晖和一位何先生的商务晚餐。又过了一星期,一位叫作李瑞秋的男人来公司上班,职位是市场中心副总。当向歆和他握手时,惊异地发现,他看上去比齐昀晖还要年轻。

又过了一星期,另一位叫作何予卿的男人也走进了光速,他的职位同样是市场中心副总。

田铭沮丧地找到老朋友李映诉苦,没想到李映也苦恼的说:尚鹰还要招项目方面的人和运营方面的呢!我都递了N个猎头给过来的简历,人家都不满意,估计还是要带自己人过来。

原来,李瑞秋是尚鹰还未进入光速时就物色好要带过来的人。

为此,齐昀晖动用了圈内的人脉,很快物色到了何予卿。从年龄和资历方面来看,何予卿似乎要比李瑞秋合适很多。

可是尚鹰不同意启用何予卿,最后齐昀晖说:”既然我们有这么多项目在同时运作,那就同时启用这两个人,分别负责一部分项目。”

事到如此,尚鹰只有同意。

面对两个副总,市场部的人都很头大,不知道应该抱那根腿。

乔寅很快接到了何予卿的橄榄枝,因为他了解到乔寅并不得田铭的欢心,却是个能做事的人儿。

两个副总的办公室正好在向歆的对面。向歆常常透过玻璃门,看到两个人对着电脑安静的坐着。

乔寅问向歆:哎!你说这是什么事儿?本来一个田铭就摆不平,现在忽然又来了俩,而且是并列的!

向歆叹一声气,感觉光速的好日子并不长久了。

此时最发愁的就是肖恩了。星耀和光速一年的合同到期了,这一年自己忙里忙外,除了应承田铭,还帮着常力搞好了支付开发。项目做了好几个,钱是赚了不少,可光速始终没有迎来那个可以继续支撑市场霸主地位的产品……

如今光速频发人事变动,不仅齐昀晖大权旁落,就连市场部都新来了两位主子,压掉了田铭……自己又该抓住谁呢?

这天,他回星辉向申阳汇报光速的进展。申阳听罢也觉得情势凶险。光速上上下下一下子来了这么多领导,哪一个又没有点用惯了的客户关系呢?这情形怕是要丢了这个客户了……

他安慰肖恩说,不急。现在也只有静观其变了……近期光速上下都在调整,一时半会也不用回去,原班人马就先回星辉养着。

肖恩自然知道,这一年的业绩流水够养好一阵子了,于是给盛晴订了机票,让她出去放飞玩一阵子。盛晴也乐得承情,从命而去。

章节目录 海诺 这年正是向歆在光速的第三年.

她此时还是尚鹰下面一级的总经理齐昀晖的助理。

尚鹰喜欢去偏远的球场打高尔夫,喜欢更换行期、酒店,喜欢搬家,喜欢变化办公室的风水,喜欢让助理海诺陪着加班。

海诺常说,向歆你真运气,齐总从来不让你陪着加班呐!

尚鹰来光速不久之后,海诺便前来就职。因为尚鹰的办公室和齐昀晖的离的不远,所以海诺的办公室自然和向歆的也靠在一起。

她刚来时整天穿黑色的套装,架势十足的指挥别人替她做事,唯独亲切地和向歆攀谈。

在向歆吃了她的一块甜点之后,她问向歆怎么在excel上画表格,然后怎么把它打印出来。

向歆睁大了眼睛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耐下心解释给她听。

从此,所有海诺解决不了的问题,都会向向歆求助搞定。

33岁的海诺天天健身、周周美容,保持着骄人的身材,每天美艳动人的出现在众人面面前,只有眼角掩不去的细纹暗暗泄露着她的年龄。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看上去比25岁的女孩子还有活力。上班常有各式的鲜花送到,下班常有不同的香车来接。

时间长了,向歆习惯性的接纳了海诺,习惯为她做了一摊事,然后收到一堆化妆品,再转送给打扫卫生的阿姨。

直到有天有位阿姨笑着把一小管眼霜还给她,向歆打开挤了挤居然是用空的。

她有些生气了。她把眼霜罐还给海诺,这姐儿睁着无辜的眼睛说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样子一点都不象是33岁的女人,倒像是刚从校园出来的女学生。

向歆偶尔和乔寅说起来,乔寅惊讶的把脸和嘴都张成了O型,不相信CEO助理不但不会画表格、打印,还会在尚鹰不在的时候,找理由让向歆代替齐昀晖参加分公司会议,替自己做会议记录!

“你在开玩笑吧!她可是HR三堂会审招进来的啊!”乔寅眼珠子要砸出来,打死也不相信。

向歆暗笑一下:当然喽,象我这样风格朴素的人更像是冒充进来的嘛!

当然,这样的对话仅限于两人之间,向歆从不会在第三个人面前说起海诺。

但是她不说不代表别人不会议论。不管自己再怎么帮海诺,人们还是在最短时间发现了她的捉襟现肘。

首先是尚鹰。

他在海诺头三个月的试用期里连着出国,回国又基本在没日没夜的加班。海诺的工作基本就是递文件,再就是陪在一旁没日没夜的等待。

三个月后,尚鹰在她的试用期表格上勾了合格,并着重写了“不怕加班”四个字。

试用期过了,海诺长舒一口气,开始找机会躲避加班。然而破绽很快露出。

尚鹰让海诺帮自己算机票费,结果总价算错了。

尚鹰很生气的把她叫去当面要她拉数字给他看。结果海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加了起来,尚鹰在一旁看得傻了眼。他开始严重怀疑自己的眼神。

其次是各位高层。大家在一起开会结束后,海诺总结的会议记录从来没有完整的邮件给大家。

在开几地网络会议时,海诺作为尚鹰的代表,从头到尾没有发言。在分公司老总提问时,海诺根本无法回答。老总们相视笑笑。

再次是各部门的主管、助理、甚至尚鹰的司机、扫地的阿姨......

主管埋怨得不到老板的信息反馈;小助理埋怨要自己在文件堆里大海捞针;司机和阿姨埋怨被指使办理过多老板的私事。有回向歆去海诺的办公室发现,媒介经理彦菲居然在帮她修图……

乔寅也曾问过向歆,尚鹰和海诺是否象人们所传的有那样特殊的关系。

向歆回想尚鹰经常对海诺发脾气的样子,摇摇头。转而说:你自己呢?不要光说别人,小心你自己的事情。

乔寅说:我什么啊?我们又不是一个公司的。

向歆冷笑下:那个肖恩,有和你提过要确定关系么?

乔寅哈哈大笑:为什么要确定关系呢?真没劲!!她瞪了向歆一眼,转身走了。

向歆端着咖啡,午后的天气灰蒙蒙的,安静而沉闷,偶尔会有风吹过,这感觉极象肖恩。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确定关系呢?两个人在不确定之间暧昧拉扯,也许才是最耐人寻味的。

她想起两人在学生时代推心置腹的日子。肖恩像是另一个她,只有他们两个才能明白彼此那些至暗伤痛的日子。只是,一切一去不复返了……如今两人重新做回了陌生人,更像是相互逃避,怕从对方的脸上看到曾经的自己。

工作是一个很好的壳,既可以为自己画一张专业的脸谱天天戴着,又可以深陷其中钻营无穷无尽的问题,不用再面对内心世界。

只是在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她又回到那个自己,带着满心的迷茫走在夜路上。直到看到闻峰,便像是看到了光,跑过去抓住他!然后再把那些黑暗和迷茫统统丢在身后。

乔寅点起一支烟。肖恩的态度象一只无形的手一再探触她的底线,令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再支撑多久。

自从尚鹰来到光速后,没多久市场部来了两位老大,肖恩便带着盛晴从光速隐退了……半年来,他一直说自己在忙别的项目,老出差……于是,她从他家里搬了出来。

后来两人很少见面,多是短信和Mail联系,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常常上一句是工作,下一句就扯到情欲。

两人都有些享受这确定与不确定之间的感觉。谁也从没有说过谁爱谁,连喜欢都没有。只是自己有些迫不及待,这令她有些沮丧。

转身的晚上,乔寅带向歆去酒吧。

虽然是比较安静的那种场,乔寅红色领口低垂着,坐在那里象块镇店之宝,男人们的眼波象箭一样从四处射过来。

向歆揶揄她说:“你怎么老象那什么似的,那什么……老是在上面盘旋。”

乔寅不出声连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发呆,把头埋在胳膊弯里许久,抬起头眼睛也红红的。

一个男人终于忍不住走过来搭讪,她微吊起眼角,笑着象要扑过去。。

向歆拎起她,捂着她的领口跑了。

出了酒吧,乔寅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点起烟抽。

向歆开始拨肖恩的手机,刚拨通,乔寅站起来夺掉电话关掉了。

向歆说:你究竟想干什么呢??别告诉我你闹完了又跑回去找他!乔寅坐在台阶上,深深的吸口气,任手里的烟空燃掉半根。

章节目录 斗法 尚鹰来光速半年后,逐渐把各色人等安插进了各个部门。只是齐昀晖从创始开始就稳稳的盘踞在光速,一时之间尚鹰也奈何不得。

尚鹰来光速没多久后,和陈襄示意,要他继续引进海外优秀产品,准备好下一个阶段的发展。

陈襄知道尚鹰新官上任三把火,总部老大总要给他一定的施展空间。于是不多说什么,从命而去。

没有多久,陈襄搜集了一圈全球各地的产品,把许多资料一一摊在尚鹰的案前。

尚鹰之前做过一个在线娱乐类的公司,成功出售给某上市公司,小赚了一笔。只是,他对游戏市场并不门清。陈襄提交的产品琳琅满目,语言多种多样,价格不一,实在无法判断……

于是他不得不请齐昀晖及麾下的部将们一起看产品。齐昀晖只安排了下属去测试,并未多言。尚鹰看他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他这么低调倒也好。自己刚到光速,正要重整雄风!

于是他一边忙着看产品,一边计划重塑公司品牌形象。半年时间里,他做主新签了四款代理价格不菲的产品。他又要市场中心帮自己安排了一系列的媒体采访,从网络媒体到纸媒,还有电视媒体,自己身先士卒的动作起来。

虽然光速新品成绩未卜,他却一心急着要打响头阵,这让乔寅和彦菲均感到有些不适应。

要说齐昀晖之前向来低调行事,从来以产品为主,只有参加行业会议之时才会露出一些自己的存在,对媒体的采访一向特别谨慎。

大家私下议论着,还是得按照新老板的意思行动啊。齐昀晖依旧默不作声。

尚鹰越来越觉得海诺无法得力的配合自己的工作。自己手忙脚乱,海诺却极没眼色的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人们很纳闷,为何这个海诺可以请这么久的假,而她的老板还不fire掉她再找一个呢?

于是,他突然找向歆帮忙。刚开始,他急匆匆的让她帮他处理一些极小的琐事。她看他实在是忙乱,就帮他处理掉。

后来,他发现她做事爽利,就不断加增他的需求。以至于那些要报他批的文件,找他汇报的事情再一次全放在了她手里。

本来很多文件先要齐昀晖签字,再报批到尚鹰那里。现在好了,她去给齐昀晖签完再拿去给尚鹰签。

过了一段时间,很多要找尚鹰处理的事也流转到了她这里。这实在有些古怪,毕竟齐昀晖这里的事也超多啊……

等海诺回来后,尚鹰实在忍受不了她的工作绩效,索性下发了一个文,要海诺和向歆一起负责了总裁办的事务……向歆看到没忍住,拿着文件去找了齐昀晖。

齐昀晖从电脑后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温和的笑说,你就帮帮他吧。

他的眼睛里再看不到别的什么。向歆便退了出来,心里越发觉得光速怕不是能长久待下去了……

这天,海诺化了一个美美的妆,请向歆一起吃饭。不管公司里的人如何议论她,向歆从心里还是觉得她是简单率真的人,所以两人交往一直不设防。

海诺穿的像是刚从海边度假回来似的,比起她那个老板,倒是心情极度的好。

向歆看她一脸放松毫不在意的样子,不禁说,你啊,实在像是自由散漫惯了的人,哪里像是老板助理啊!

海诺看着她,笑的美丽。她说,向歆,我很难得有这样一段时间来光速体验一下在公司的生活。

向歆更奇怪了,深看她一眼又说,你以前不是做老板助理么?

海诺咯咯一笑说,不是啊。她拨弄一下手上的戒指,又说,你看我哪做得来这些事啊……她突然低声说,我请你吃饭是因为,我很快就要离开光速了!

向歆随着她的声音降下去,惊讶的说,你要离开?

海诺叹一口气说,是啊。不过我还是很舍不得你的。她真诚的看着向歆说,你真的很能干,帮了我很多!她伸出手握住了向歆的手。

向歆又说,那你要去哪里呢?

海诺神秘的一笑说,我……快要结婚了!以后再和你详说罢!

在尚鹰来光速之后签的第一款游戏的成绩持续萎靡之后,海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光速。

但很快,光合的袁纪仁带着财务高管频繁出差来到光速。袁纪仁和各部门一起开会,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的细细的听每个部门老大的汇报。

第二天,各个分公司的老大纷纷赶到上海来汇报工作,每一个离开之时,脸上均露出凝重的神情。随即袁纪仁便回香港去了。

第三天,光速便宣布裁撤了各地分公司,牵涉之人多达500人!从上到下几乎没有剩余几人。

光速上下都在传,光合要把光速剥离出去,然后出售。

业务做的不好,被光合这样做实业的巨头剥离出售倒也正常,但是所有人的处境一下子都变得岌岌可危。

出售也就罢了,可是在出售之前公司常常裁员精简,以便开源节流又能卖个合适的价钱。这不,各地分公司一裁撤,立马少了三分之一的人员开支。

齐昀晖此时才明白,原来袁纪仁选了尚鹰过来,是要他来担当这样一个特殊的角色……

只是,买家会是谁呢?像光合这样一家巨头,是不会随随便便出售业务的。即使出售,也很挑买家。不过袁纪仁此时带着财务总监来谈话,应该是已经锁定了买家。

齐昀晖和陈襄一向还是有些交情。陈襄暗自透露给了齐昀晖,有可能会是台湾的威烽!

威烽?齐昀晖脑袋里迅速旋转着……

陈襄说,你可能不知道。威烽的老大叫黄玉烽,为人极其低调,市场上的人只听说过他家游戏产品,最多再识得几个工作室制作人的大名,而不知他本人。他其实是光合董事长唯一的胞弟!

齐昀晖说,那大陆的威猛是威烽旗下的子公司吧?

陈襄说,正是啊。威猛的法人是吴子奇,其实他只是二股东,大股东是威烽。老爷子是想,如果是威烽收了光速,也算是交给了自家人,这样里外比较放心,总比交给外人好。

齐昀晖怔怔的想了一会,说,可是威烽已经在大陆市场有了威猛,而且威猛目前发展情势比光速好,这时候为何会要收购光速呢?

章节目录 转折 陈襄说,这个……具体就不知了。我只知他们还在和威烽谈,这个事情除了老爷子自己的意思,还有尚鹰在几下里的撮合。

陈襄看一眼齐昀晖,意味深长。齐昀晖倒是讪讪的无甚表情,但他俨然已在黄玉合的眼中成了弃子。

齐昀晖年少得志,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对游戏业务颇有见解,眼光和谋略都很好,驾驭团队的能力也很不错,又很有容人的度量。

就算是被派遣来监督他的陈襄,也对他十分赞赏。只是,他的运气后来就不是那么好了。靠着“兽印2”一举成名,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尚鹰在这些日子陪在黄继熙前后左右。前不久,黄继熙随父亲一起去香港拜会了许久不见的伯父黄玉合。

黄继熙年轻有为,玉树临风。黄玉合拉着他的臂膀看了半天,十分感叹。威猛几年前险些在大陆市场铩羽而归之时,黄继熙临危受命,带着威烽的技术总监祝宸赶过来接手了张承留下的烂摊子。一年后他推出了“兽血沸腾”,使威猛在大陆市场上一炮走红。

自那之后,黄继熙便稳稳的坐上了威猛的第一把交椅。他对吴子奇依旧很尊敬,放手让他去经营市场和运营。吴子奇自知理亏,在大陆市场红火的时候,迅速拉开了“兽血沸腾”在海外市场的授权,进行的顺风顺水。

黄玉合原本投资了齐昀晖,是想对照着黄继熙来看下这块业务。结果发现,最后还是黄继熙更胜一筹。

黄家家宴过后,他们坐在一起喝茶。他笑着对胞弟黄玉烽说,我真是老了,看不懂年轻人做事了!但根据我自己投的那个光速来看,还是继熙做的好啊!他说着,朝侄子竖起大拇指。

黄玉烽向来低调,谦虚的摇摇头说,大哥,你做实业的大生意,还有兴趣来看我们这种小业务……我看大哥的精力是比年轻时候更好了!他说着呵呵呵的笑个没完。

黄玉合一摆手半闭着眼睛说,我身体大不如前了,都是公司的老部下看着业务。我倒是想好好找几个年轻人……可看来看去觉得还是我们继熙好啊!

黄继熙自小在台湾长大,与黄玉合一直不甚亲密。这顿饭吃的让他心里颇多疑虑。

多年前,吴子奇拉了威烽的投资做了威猛,在大陆市场开疆拓土。后来,父亲说起伯父也跟着在大陆投了一家叫光速的网游公司。他便顺手关注了那个叫做齐昀晖的家伙。

据他观察,这家伙格局不小,速度又很快,不声不响的从胡汉明手里抢了“兽印2”,又拉开阵势一口气签了那么多产品……算是个厉害的角儿。

可惜,坏就坏在太心急了。自从他改了那款惊天地泣鬼神的3D“半兽人”,从此,光速便一蹶不振,像是一颗将要陨落的流星……着实有些可惜啊。

他心里感慨,如果不是吴子奇当初用了险招,偷着研发了那款“兽血沸腾”,虽说被胡汉明挖去了大半人,但好歹留下了骨架。否则,如今威猛又怎能在市场上暂时有一席之地呢?

恶战,混乱之中的恶战……

他胡思乱想之际,却见黄玉合清退其他人,只留下了父亲和他。

黄玉合拿着他那个巨大的石楠木烟斗,对黄玉烽说,我倒是有意把光速让出来,交给年轻人去操作。

黄玉烽愣一下,明白了哥哥的意思。原来他说了这么多,是想出让光速!便说,光速现在不是有不少产品嘛,那个掌舵的年轻人叫什么来着?他说着扭头问黄继熙。

黄继熙回说,叫齐昀晖。

黄玉烽说,对对,是齐昀晖。我看这个年轻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大哥何以想要出让光速呢?

黄玉合轻摆头,低头沉吟一会说,齐昀晖是不错,否则我当初也不会投资他。但我也给足他机会啦!我还是那句话,我看他不如继熙。

他手里的烟斗燃着的烟徐徐升起来,他又说,我是想出让这块业务。你知道,我看不懂这些年轻人的把戏。光速呢,最近一年业绩是不怎么样,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黄玉烽一声不吭,只默默含笑听着。黄玉合接着说,如果出让,倒不如先考虑自己人。交给继熙,我是很放心的。他说着,亲拂一下弟弟的手。

他又温言说,股份上我们可以谈嘛,快一些或慢一些退出都可以。

这天结束后,黄玉烽带着儿子一起回台湾。下了黄玉合的车,两人才透了口气。

黄继熙问父亲,爸爸,大伯这唱的是哪一出?光速现在业绩掉成这样,他现在要我们去收这个烂摊子?

黄玉烽笑说,你这个伯父啊。幸亏现在威猛业绩做的比光速好,否则谁收购谁还不一定呢!

黄继熙一愣,原来伯父老早埋下棋是在和父亲拼业务啊……他难以置信的说,怎么会呢?他们光合做实业不是很好吗?犯不着淌游戏这趟浑水吧!

黄玉烽冷笑一声,你啊!肚腹太浅!你大伯是极富眼光之人。据我所知,他投了很多高新技术行业,光合投资部的人比威猛整个团队的人都多。他可不止在看网游一个赛道。

黄继熙说,那这个烫手山芋我们接还是不接啊?

黄玉烽想了想说,以你大伯的个性,要卖给别家,一定得是高价且买家各方面条件都得不错,因为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但如果是咱们威烽要,就是出让股份的方式,他逐步退出……那就不是一般纯现金的买卖了。

黄继熙面带嫌弃之色,我们何必淌这个浑水呢?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威猛,何必大费周章吞下那个半死不活的光速呢?

黄玉烽什么都没说。光速在大陆市场是很知名的运营商,游戏运营能力相当不俗,聚集了游戏行业里一批不错的人。可惜没有自研产品,后续代理的产品又没做起来……如果有好产品,那还是说不上的。

他转头吩咐儿子说,此时先不定论。你先去和光速那个专门负责出售业务的尚鹰打一回交道,摸摸底细,我们再定。

章节目录 出局 这段日子里,尚鹰一直陪着黄继熙,两人一起打球,一起吃饭,偶尔到光速去坐一会儿。由此,黄继熙在办公室还撞见过两次齐昀晖。

尚鹰没有当面介绍两人认识,不过,他们对彼此早有耳闻,均淡淡的点头侧身相去。

商场如战场,如今的光速锋芒已不复从前。黄继熙对齐昀晖的兴致也已淡下来。

他很快了解到,光速内部基本都是齐昀晖的心腹。尚鹰这个外来的和尚念的经没有什么人真正想听,只是碍于总部的面子,齐昀晖和部下都隐忍着。再加上他来了之后的一系列运作不得人心,人们私下里对他的做法阴奉阳违。

齐昀晖的势力在光速实在是盘根错节……

黄继熙渐渐摸清了情况,和黄玉烽商量起来。倘若此时吃下光速,齐昀晖一旦离任,恐怕光速上上下下都要大换血。尚鹰的主要任务是出售光速,亦不是一个经营企业的人才,估计没有什么人愿意留下来为他效命。

群龙无首,肯定要乱。

黄玉烽沉吟片刻,对黄继熙透露了自己的真实意念。

没过多久,袁纪仁便带着集团的财务高管一起来光速盘点,之后迅速裁撤了各地分公司的绝大多数团队。

光速上下都在传,光合终于要出手售卖光速了,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海诺迅速离职,黄继熙也没再出现在光速的办公室里。齐昀晖和陈襄十分纳闷,难道买家是另有其人?

一周后,向歆按照尚鹰的指示,为一大票从美国飞过来的美国人和香港人办理了来公司的拜访行程,来者的抬头是香港在纳市上市的公司中天集团。

向歆带着行政经理杨菁安顿众人入驻了酒店,又坐着商务车来到公司。

为首的一位身材高挑,一头长卷发的美女和一众男下属从那辆商务车上走下来,其余人被向歆安排在了一间大型会议室,而这位美女则径直走进了尚鹰的办公室。

齐昀晖此时已得知,真正想要收购光速的不是台湾威烽,而是在美股市场上叱咤风云,骁勇善战的中天集团!

最劲爆的是,此次中天不仅要收购光合旗下的光速,还打算打包收购威烽旗下的威猛……

齐昀晖有些晕。黄玉合卖光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威猛在大陆市场做的好好的,为何要选择被收购呢?

陈襄暗中告诉齐昀晖,自从黄玉合提出要让股给黄玉烽,要黄继熙整合光速和威猛,扩大大陆市场份额。可黄继熙评估下来,觉得光速不值得收购,对它不感兴趣。

黄玉烽却在筹谋另一盘棋。他在美国的老同学中天集团的老板常克雄一直从事投资业务,主投了多个互联网项目,均获益颇丰……常克雄找他打听,大陆是否有合适的网游业务的标的,想着收购几家合并做网游业务。

于是黄玉烽给他推荐了胞兄旗下的光速。常克雄立刻让他的投资高管朱利安跟进了光速。

朱利安是一位在华尔街从事多年投资并购业务的美女高管。她查询了光速方方面面的讯息后,对常克雄说,这家公司在中国本土市场的成绩曾经不俗,一度创下同时在线百万人的成绩。但近一两年各方面业绩走低……母公司是香港实业巨头光合,董事长正是台湾威烽老板的哥哥。

常克雄点点头说,你觉得怎么样?符合咱们要求吗?朱利安一笑说,现在光速的成绩低迷,自然可以谈个好价钱。但给您介绍业务的这位台湾游戏巨头威烽在大陆旗下的威猛倒更有看点啊。

常克雄说,这怎么讲?

朱利安说,您想啊!光速做了三四年间,都是代理海外产品。而威猛自己研发了一款“兽血沸腾”,成绩相当不俗。如果我们进军国内网络游戏业务,怎么能全部倚靠代理产品呢?最好有一家具有研发势力的业务作为基础。

常克雄说,所以你觉得威猛比光速更有看点咯?

朱利安娇声道,老板啊!依我看,光速更有自己产品的多样性,也曾经运营过头部产品。而威猛产品线单一一些,不过……好在正当红罢。

她歪着头想,顿了顿说,要是两者相加,倒是一个较为完整的布局啊!

常克雄哈哈大笑说,要不你陪我去见一趟黄玉烽,看他肯不肯卖咯!

朱利安一瞪眼,哼了一声说,价格合适有什么不肯卖的呢!在商言商嘛!

对于黄玉烽而言,威猛是他开启大陆市场的第一步。如今在儿子的管控下刚刚步上正轨。常克雄此时提出想要谈威猛的收购,黄玉烽自己是看惯了这些腾拿挪移……可儿子那边怎么想呢?

没想到他和黄继熙一说,黄继熙倒是动心了。他对父亲说,我有啥想不通的?本来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赚了还可以做更大的嘛!

而吴子奇更想趁着威猛业绩不错的时候,早点拿钱退出了,何乐而不为呢?

当黄玉烽对黄玉合提出了常克雄的这个想法时,黄玉合看了黄玉烽好久说,玉烽啊,继熙不是一直想主导大陆游戏市场吗?现在为何要让给别人呢?

黄玉合说了一句心里话,并购业务不好整合……大哥,还是随他折腾去吧!

说的也是,公司并购业务,也是伤筋动骨,倒不如卖掉了拿钱稳稳的落袋为安好……

黄玉合听说过中天的常克雄,向来出手狠辣,是一个行事彪悍的家伙。不过既然胞弟都愿意出让威猛,他何不搭个顺风车一起卖了呢?

自从这伙人入驻光速后,尚鹰和齐昀晖与他们昏天暗地的开了一个星期的会。光速人人都在等着靴子落地的时候。

向歆觉得齐昀晖在光速的日子应该不久了。在光速的两年多时间里,她见到太多明争暗斗的事情了……公司即将要被出售,而齐昀晖也即将要退场。她此时虽然心里如上了油锅,却也只能故作镇静。

人们一直猜测着齐昀晖下一步要跳槽去哪家公司。向歆也已经听到了好几个版本,有好几家公司已经向他发出了橄榄枝。

只是当齐昀晖真正决定要离开的那一刻,他和向歆单独做了沟通。

他依旧波澜不惊说,我要走了。

向歆此生没见过几个人像齐昀晖那么心平气静的告别。她说,您要去X公司吗?

他有些惊讶的说,你怎么会以为我要去X公司呢?

她知道有很多公司在力邀他。但俨然X公司也不是他心水之地。

原来他要去北京一家互联网巨头,那家公司的主营业务却不是游戏,但企业规模很庞大,他过去要帮那家公司的游戏业务做成巨头。

齐昀晖说,如果你想随我去也是可以的。只是,你男朋友不是在上海么?

向歆想想也是,只得默不作声。

齐昀晖又说,如果你想留在光速,也就是整合完毕之后的中天游戏业务,那你依旧还是新任总裁助理。

向歆面露勉强之色的说,我不想做尚鹰的助理……

齐昀晖轻笑一声说,你怎么会以为尚鹰会是新任总裁呢?

章节目录 改弦 齐昀晖轻笑一声说,你怎么会以为新任总裁是尚鹰呢?

向歆十分差异,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齐昀晖看着她,沉下气耐心的说,不是尚鹰。。而是陈襄。

向歆脑袋迅速的旋转着……陈襄?!

陈襄一向低调谨慎,甚至都不太出席光速一些重要的会议。这几年来,他常常不在办公室,却又时不时浮现一下……

她当然知道他的存在,只是怎么都不会想到,齐昀晖倾力打造光速,尚鹰竭力促成出售交易,结果最后两人都要出局了,留下来接班的竟然是陈襄……

她无言以对。

齐昀晖真诚的看着她说,如果你想随我一起去北京,我非常欢迎。如果你不随我走,倒也不防留下来,或许是一个好的选择。

好的选择?她看着他,不知道如何评价这个“好”字。两年前,齐昀晖带她进入了这个行业。这些时光,她见惯了太多的变化与翻转。如今,这些人和事都将成为过去,一去不复返,然后改弦更张……

世界就是如此充满戏剧色彩,有谁可以赢遍天下,永远屹立不倒呢?人们最终还是要在辗转反侧后继续前行。

告别,终究是所有人之间的结局,或长或短,或近或远。

只是,她说不上为何齐昀晖给她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他内里无穷的野心和表里的平静之间的反差,他处事不惊的性情和剑走偏锋的冒险气性,他话语不多,低调做派……他身上很多特质都令她折服。

只是现在他要走了。

她和闻峰说起齐昀晖即将北上的事。闻峰问她接下来怎么打算。她不知道。自己从遥远的凉城来到上海,转眼已近七年……她没有想过离开上海这个问题。

当然,她知道闻峰迟早是要去美国,而不是留在国内。只是,她一直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不愿多想。有些事想太多,便没有任何开始的可能。

而她,要随齐昀晖北上吗?那又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让她不知所措。

齐昀晖看她犹豫不决,便说,如果一时没法决定,不如先留在光速。

他又告诉她,可以随她自己的意思写一封推荐信,他在上面签字,以备她之后跳槽所用。

如此之后,她才从他的办公室退了出来。然后,他接着叫来了其余部下,一个一个的告知了离开之事。

这日傍晚,他嘱咐完下属之后,自己收拾好东西,看看自己这间待了两年多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简单整洁到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东西,犹如他这个人一样,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话语和心情。

那么此刻,再多的心思意念都成为一种不相符。其实结束也没什么不好,他即将去一个更大的舞台搏杀。

只是,未来和眼前的一切彻底切断了,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所以,他离去的邮件依旧极其克制,只是时间见证了他所为之付出的。没有人知道,那对他真正意味着什么。

他只带了那只形影不离的电脑包,如同往日下班一样,匆匆离去……

陈襄在光速的时代正式来临。

陈襄是个极其稳重的男人,他年龄比齐昀晖大上几岁,一口标准的港式普通话,说话极其温和恬淡,眼里却满是审视人的目光。

陈襄先招见了向歆。他一直微笑着说,你很好,昀晖和我的部下都向我推荐你。

向歆也是纳闷。他作为战略部的总经理,自然是有他自己的助理,但他把他自己的助理留在了战略部。

陈襄开始对她说了不少贴己话,看得出来,他希望她能留下了继续为光速工作。

当然,这是他主持大局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向常克雄证明,虽然齐昀晖走了,但他大多数的部下包括他的助理会继续稳定的留在光速。

与此同时,他不仅要证明他搞得定光速,同样也搞得定威猛。因为光速要和威猛合并为同一个业务。他们不再是两个,而是同一个品牌——中天游戏。

向歆熟悉整个光速的业务系统,对每个部门都很熟悉,自然可以很好的辅助到他的工作。

陈襄能最后上位,亦说明了他幕后的功力。

无论是黄玉合还是常克雄,几起几落的齐昀晖都已不是他们的选择。他们要找到一个了解光速业务的高管,还真不容易。

而尚鹰不是一位善于经营企业的人,此时承担的责任也主要是促成售卖。

陈襄出身背景好,在光合多年一直被派驻去子公司看着各种业务,对光速业务熟悉,又能成为袁纪仁的心腹……此外,他是个香港人,和常克雄可以很好的沟通。

所以,在没有最合适的人选时,陈襄就成了最合适的那一个。

陈襄在这厢动作,黄继熙在威猛内部安抚。自然,作为大股东方,他将要退场。他安抚吴子奇,要他留下来先帮着常克雄过度一段时间。而祝宸,作为黄继熙从台湾带过来的研发核心人员,也将继续留在威猛。

黄继熙和齐昀晖一样离场了,却走的潇洒。他对黄玉烽说,自己将组建新团队,准备大干一场。

黄玉烽很开心。威烽迟早要交到儿子手里。这次儿子成功出售威猛,卖了一个好价格,看上去他是越来越成熟了。

三个月后,常克雄问朱利安,你觉得谁来担当中天游戏的总裁合适一些啊?

朱利安笑说,老版,您心里都决定了还来问我啊!常克雄哈哈大笑说,知我者莫若朱利安啊!

常克雄知道,游戏股将迎来股票市场的大爆发,对于他而言,谁出任中天游戏的总裁并不是重要的,踩准这个时机才是最重要的。

两周后,陈襄走马上任,出任中天游戏的总裁。从此,江湖上只闻中天,而不知光速和威猛。

威猛的吴子奇出任了中天的市场运营总经理,祝宸出任了研发部副总。光速的市场部大换血,市场副总李瑞秋和市场总监田铭出局,而何予卿留任。齐昀晖的心腹常力亦随齐昀晖出走……

向歆已见惯了人员进进出出,自己只能很快熟悉了新领导的风格,再次投入到工作之中。

只是,新融合的中天游戏暗力涌动,新的漩涡已经形成。

章节目录 契机 陈襄是一位性格温和的老板,虽然要求很高,却对下属很亲切。自从向歆辅助他工作之后,没多久他便给她加了薪。

他有时会问起她对公司一些高管的看法,她很少去评价谁,只做好份内的事,这让陈襄对她很放心。

整合光速跟威猛两家公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陈襄坐镇光速后,没多久吴子奇就带着威猛的员工进驻到光速的办公室。祝宸带着研发团队占领了常力之前的地盘,而吴子奇则统管了市场和运营。

整合之后的中天游戏结合了光速的运营和威猛的研发,属于强强联合。这样的安排是陈襄深思熟虑后做出的,他汇报给常克雄时,常克雄看了每一个高管的背景介绍资料,然后丢给了朱利安。

朱利安是中天的CFO,她仔细看过之后说,如果未来要发行多款游戏,研发团队不能只有一款“兽血沸腾”。现在市场上竞争对手的情形瞬息万变,早已不再是单纯的代理时代。

她看着陈襄冷静的说,中天还需要增加研发人员开发新品啊。

陈襄微笑着说,英雄所见略同!我正在物色研发团队的核心成员,近期应该就会有进展。

常克雄其实不怎么管中天的游戏业务,中天真正监管着陈襄这块业务的是朱利安。朱利安知道之前陈襄在光速扮演的角色,心里对陈襄的经营能力略带存疑。不过既然老板看中了他,也只能如此。

朱利安不愠不火的态度令陈襄有些不安。从来就没有好伺候的老板,业务越大的老板越难伺候。即使如他所在的高位,他所面对的情势亦只有更复杂更难解……

在新的中天,他没有特别的心腹。虽然战略部都是他自己的人,可战略部从来都不是核心业务部门。如今运营和研发的一把手都是原来威猛的两位。所以,他保留了何予卿和运营总监樊杨去掣肘吴子奇。只是祝宸在研发一方独大,他确实需要要找一个得力的人……

他不由想起了曾经同时玩转光速市场中心和技术中心的肖恩。这个家伙不仅从田铭手里拿到了几千万的营销大单,还神不知鬼不觉的帮常力搞了支付技术开发系统……

他之前在威猛开发的那款“兽血沸腾”,后来在祝宸的手里换了皮,上线就是80万人同时在线。

肖恩曾经被威猛扫地出门,如果此时被他召回,再一次和威猛上上下下的人在一起,他吴子奇又做何感想呢?

陈襄想到这里,不禁觉的好玩,很想看看吴子奇的表情。

他给向歆去了一个电话,要她安排他与肖恩的会面。

向歆听到老板如此说,不禁得一怔。放下电话后,她想了想,随即拨通了肖恩的电话。

那个久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很喧闹嘈杂。肖恩大声说,向歆,我在国外,这里正在打球赛!

欢呼和掌声此起彼伏通过电话从遥远的彼方传来,又听到他身旁一个女子尖利的欢呼声。

肖恩喊着,我过俩小时电话你!

向歆放下电话,正看到乔寅朝自己走来,两人约好一起去吃饭。

向歆问她最近如何。乔寅娇笑一声,低声说,还好我和何予卿走的近,这次市场部换血没轮到我!

乔寅又说,你知道那个彦菲吗?她四下看了下没什么人,才说,她估计要离职了。

向歆想了想,嗯了一声。彦菲是田铭的人,素来和何予卿走的不近,这个时候走了也很正常。虽然陈襄和常克雄标榜光速的团队很稳定,但其实该走的一个都不会留下来。

乔寅笑说,反正暂时还轮不到我呢!向歆说,你还是小心吴子奇为好。乔寅应声说,我知道。威猛素来是“小市场”,他们的活儿外包出去做的多,市场团队还没有商务团队人多呢。

向歆想想,也是。威猛和光速总会有一些人员重叠,这是刚合并初期比较头疼的问题,两下总要融合,然后出现摩擦和阵痛,最后一部分人离开……

只是,她更想提醒乔寅的是关于肖恩。她问她,你最近和肖恩怎样了?

乔寅有些喃喃不语,顿时兴致被破坏了,她别过头去不愿再说什么。

向歆忍不住提示,他身边那个女项目经理,叫盛晴的。我看他和她关系不一般。

乔寅的脸瞬间像被蛰了一般,垂下头好一阵子不言语,最后只憋出来了四个字,一言难尽……

向歆看她那样子,自然是已经知道了肖恩与盛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她心里暗自沉了下去。

她不由想起了他那位早逝的母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年少之时经历母亲的早逝,让他心底有一种无法弥补的缺陷。所以总是在与各种女人的关系之中纠缠不清。

他的喜好非常多样,心机颇深的林美,露水之情的彭一妍,活泼单纯的乔寅,精明能干的盛晴,还有其他无从知晓的莺莺燕燕……

他不是在谈恋爱就是在去往谈恋爱的路上。有很多女生喜欢他,他又无法专情于其中一个。

这让乔寅十分神伤。几经周折之后,她很困倦。她真心以对,可他对她始终没有一句承诺。

她的过分主动甚至让他觉得她很廉价。他享受着她为他付出的一切,他也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别的女人对他的好。然后,他用搪塞和敷衍去对待她们那些认真与半认真的问题。

可惜,乔寅是其中最认真的一个。付出越多,而两人的未来越来越模糊。乔寅很失望,尝试离开他。只是,感情的事不是说能放下就可以放下了。

他很享受位于灰色地带的感情。确定或不确定有那么重要吗?于是两人左右拉扯,似断未断。好一阵坏一阵,这种情形却颇折磨乔寅。

她想放手,但肖恩每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便无力抵抗,再次成为他的俘虏……

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今,她很少有什么机会听到别人当着她的面说起他的名字。

只有向歆,唯有向歆,可以这么理性又清晰的吐出他的名字。那名字都让她听着心碎,更别说有什么气力去提起他了。

向歆看着她那瞬间憔悴的样子,一时替她心痛。此时,自己的手机却响了起来,一看来电显示,却是肖恩。

章节目录 再会 吴子奇在出售股份变现后,从威猛股东摇身一变再次成为一名职业经理人,进驻了光速的办公室。

哦,对了,现在这里叫做中天游戏。他已经不再是威猛的总裁,而变成了上市公司中天的游戏业务的总经理。

他万万没想到,陈襄新引进的这位研发制作人,是当年前从威猛被自己和黄继熙赶走的那一位——那个20岁出头的肖恩!

比起两年前单纯青涩的学生模样,此时他的面颊圆润白皙了许多,气色颇好。

他理着平头,从头到脚风格简约,均是低调的奢侈品牌。走路带风,浑身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

他嘴角卷着捉摸不透的微笑,机敏与低调谦和的皮囊之下全是模糊不清,不再似两年前的清澈见底。

曾经那颗青瓜蛋子如今长熟了,成了一颗耀眼的新星。

肖恩没有一点点不妥帖的表情,从硕大的会议室一头走过来,与他和祝宸握手。

旧人相见分外亲切,两人当着陈襄的面微笑着寒暄。陈襄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显然他对自己这样的安排颇为满意。

祝宸在一旁冷眼沉默着,只和肖恩点了点头。

大家欢迎肖恩的归来。毕竟,对老光速的人来说,肖恩是个熟客。虽然他曾经要好的几位高管已经离开,但老光速剩余的人对他没什么恶感。

只是威猛的人就截然不同了。肖恩当初主导的那个团队,如今人已走的七七八八,四散而去了。现在威猛研发团队的人多数是祝宸的心腹。祝宸就是当初从他手里拿走“兽血沸腾”管理权限的那位……让他终生难忘!

祝宸毕业于台湾大学,很巧,他也是学数学的。外行人来看,游戏看上去是和数学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件物事,其实不知有多少游戏的内核都掌控在那些数学高手的手中。

他们精确的计算出人们沉迷于虚拟世界每一个场景、人物、事件的时间、金钱。倘若这位隐秘在虚拟世界最底层的数学高手又精通人性的弱点,那在设计虚拟世界时便会更加得心应手,翻云覆雨。

祝宸和肖恩同样是深谙这一点的高手。要不祝宸怎么会从黯然离去的肖恩手里接过那款岌岌可危的“兽血沸腾”,脱下原先的老皮,为她画上另一套诱人的新皮。当再次披挂上阵时,犹如一位重生的国色丽人,捕获万千众生,从此屹立于市场而不倒……

祝宸有着多年单机游戏研发的功力,这功力与肖恩对网游产品的技术结合之时,迸发出了新的活力。

陈襄虽然不懂开发,但他深看出了这点。只是,祝宸和肖恩都是不好相与之人。肖恩表面谦和,骨子里很有主意,想方设法要实现自己的计划。

祝宸,相比肖恩性格更沉静内向一些,性子傲慢,不大能融合别人的观点。

这两个人都很厉害,又各有优势,如若能合作开发一跨产品,其前途不可限量……

陈襄作为炫斗之后的胜出者,在邀请肖恩加入中天之时,肖恩亦感到分外的意外。

陈襄在光速一直不是一个显山露水的人,默默潜伏了三年。最后得到光合袁纪仁的推荐和常克雄的接纳,足以说明他的底气和实力。

这些年,肖恩一直找各种机会想靠近齐昀晖,却随着齐昀晖的败落而渐渐失去了对光速的期望。

他转而想,如果赚得足够多的钱,就可以考虑东山再起,有资本再次开启对游戏研发的投入。

谁料,威猛和光速都对他不感兴趣,合并之后的中天反而主动找到了他!

他已不是三年前站在吴子奇面前的那个青涩少年,比起和申阳谈股份之时更多了许多自如。只是,他这次对股份半点未提。

因为,陈襄位再高,也不过是一位职业经理人,和他根本谈不了这些事。然而中天整合业务之后很有资金优势,倒是一个孵化产品的好去处……

陈襄说,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

他反复思量着其中的利弊,提出对项目主控权。陈襄说,你肯定拥有部分,但我真实的想法是,你和祝宸合作,由你们两个一起打磨出一个新品来。

肖恩笑着表示不太可能。倒不是因为自己,而是祝宸是一个出了名强势的家伙。

陈襄未置可否的看着他,并未改变说法。肖恩心想,没有股份,项目没有绝对主控权。拿什么来吸引我呢?就凭开足够高的薪水?!

薪水对他已没有太大吸引力了。他想要更大的成功。否则为什么不去传统行业混,来做游戏呢?

只是他暗暗隐了这些想法,仍然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想,出来混的迟早要还的,不急在这一时……

于是他开了一个处于高位的薪资,又提出要带自己的部下盛晴一起进中天,辅助自己做项目开发。

盛晴一直在乙方做市场营销项目,陈襄略略质疑了一下。肖恩说,她跟着我惯了,我自己看着项目呢,她也就是辅助我。陈襄倒也没异议。

于是,肖恩作为游戏制作人被引进了中天,盛晴一起进入了中天,职位是助理制作人。肖恩与祝宸均属于研发部,一个偏产品制作,一个偏项目管理,一时之间旗鼓相当。

肖恩再回光速,尤其是还带着盛晴一起回来……这搅动了乔寅的愁肠。他回来之后,两人的关系再度陷入尴尬的境地。

尤其是乔寅的老大现在是肖恩曾经的仇人吴子奇,虽然吴子奇和乔寅都不知道彼此和肖恩的瓜葛,但一切都越发显得纷乱……

向歆知道乔寅心里难受,偶尔陪她去酒吧,坐在一边看她在闹哄哄的人群中跳舞,被一个又一个的男人包围,在闹的不成样子的时候,再上去替她解围。

她常常说:“我再也不陪你去酒吧了!搞得我象是个Les,被那些男人胡乱打量!”同时把看着醉醺醺的乔寅推到一边去。

可她头发散乱,眼睛半眯着美丽的象只女巫,让人无法拒绝。这样没心没肺、内软外硬的家伙着实让她感到无奈。

向歆把乔寅扶到自己家,摆弄着睡下了,自己去浴室洗澡。洗着洗着的时候,乔寅推门进来,对着马桶就是一阵狂吐!

向歆扶着她收拾了半天,最后总算睡了下来。她看着身边的乔寅,她脸色虚弱的泛白,已经睡着了,眉头还皱在一起,两眼红肿……

她看了许久,起身从抽屉里拿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了,就着月色过一会瘾。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抽上一支。也算不上有烟瘾,只是燃掉那一支,算是燃掉了一段无所适从的时光。

她抽完了一支,想了想,还是拨通了肖恩的电话。

章节目录 疏离 此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向歆问肖恩,你在哪里?

肖恩说,我在你家附近。

半小时后,他来到她家楼下。

她在睡裙外披裹了一件外套走了出来,看到那辆闪着灯的车,走了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两人许久无话,呆坐在深夜之中。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烟味,一如四年前她曾问起他的话,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她许久没有回应他,却说,你和乔寅到底怎么了……

他讪笑一下明白过来,原来是为了乔寅。他反问她,你这是……要管我们俩的事?

向歆缓缓看向楼上,深夜之中,只有自家卧室床前的灯在一片昏暗之中亮着。

她说,乔寅今晚喝到烂醉,现在躺在我家里。她看他一眼说,你应该知道她为何如此了。

肖恩有些头疼,他不知如何回复向歆。自从他回到光速之后,就一直躲着乔寅。

他对乔寅的认真越来越感到厌倦和恐惧。他需要能带来轻松愉悦感的女人,而不是像乔寅现在这样,认真、忧伤到让人窒息。

为什么要彼此承诺,确定,还要发誓,把自己锁死在一段关系之中呢?就不能开心一点相处吗?

她还一直在追问他和盛晴的关系,令他着实崩溃……

相比,盛晴就比乔寅聪明太多,从来不干涉他的私事,和谁在一起,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而乔寅现在的状态越来越令他退避三舍,甚至起了反感之意。

她当初不是很有趣么?那么活泼可爱,表面有些大女人,实际老是带着一些小女人的性子。

后来,他明白了,她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要一段确定的恋爱关系,而这根本不是他所关心的。

女人对他来说就像衣服,换一个时间和场合,换了一种心情,当然就要换一种选择喽。怎么可能一成不变?她乔寅究竟在想什么?

眼下,他根本不想回复向歆,他的关注点根本不在哪个女人身上。他压着烦闷说,感情的事我俩都说不清,你就别管了啊。

向歆却说,正是因为你俩都是我的朋友,我才问你的。

肖恩摇摇头咕哝着,你们女人为什么总要非黑即白呢?他的手从方向盘上取下来,转身审视了她一会儿说,既然是朋友,你怎么不关心一下我,问问现在好不好呢?

他凑近了一些,认真的说,我现在刚到中天,势单力薄,你可要帮我啊!

向歆看着他,想起曾经那场编程大赛。她见过他最落魄的少年样子,如今他衣冠楚楚,成熟炼达,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没有一丝一毫可以看到他的内里。

她在黑暗中看他的眼睛,那眼睛里也盛满了镇静与自如,与他的外表完美相合。从前那丝饥渴如狼的眼神早被擦抹的干干净净了。

他变成了一个她彻头彻尾看不懂的陌生人。于他而言,她又何尝不是?

两人相识于微时,也曾推心置腹,在彼此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如今相邻而坐,心的距离却远到十万八千里之外。所谈之事也是南辕北辙,风马牛不相及……

她说,我只是一个助理,又能怎么帮你?

他说,可你是最了解陈襄情况的人。

她淡淡的说,陈襄又如何?他为常克雄卖力,所要不过是“利益”二字。

肖恩长吁一口气,软下来道,我现在内受祝宸的压力,外有吴子奇虎视眈眈,上面还有一个陈襄要业绩……整个中天没有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他转眼又看向她说,你又何必对我如此冷漠呢?

向歆却温言道,你自己选的,一定应付得来。

肖恩想在向歆这里索要的一件也得不到。她既不温柔体贴,又不肯帮他,还不识趣的提到乔寅。

他有些失去耐性,不由得怀念当初那个到处为他奔走找人的女孩……如今她却为了一个不相关的女人来质问他!

他觉得无法和她再沟通下去了。他用手捏住了她的肩膀说,我认识你快五年了,你要不要总是这么直白?

她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陌生的自己。她也凑近他说,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才说这句多余的话。如果你无法认真对她,不如就放她走吧。

她的眼里有一个黑洞,理性又冰冷,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不得不说,好,你的意见我考虑一下。

这场谈话实在是失败,两人之间的温度跌到冰点。他想要的她没给,她所说的又适得其反。

两个曾密切相连的人,就此相互疏离。心里带着惋惜,却谁都不肯多说一句。

向歆裹紧了外套,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她没有再回头,径直离开,只听到肖恩的车迅速离去的声音。

年少时人们都曾遇到过心灵契合的人,因为一份难得的相知相守。能在一起一辈子的人少,多数注定要相错远行。

再回首时,总会看到共同度过的年岁,那些交相辉映的时刻……在那个人的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因为一份心灵之约而永久铭记。

活的越久,面目越来越模糊可憎。就算再相遇也不再能辨认出曾经的他,更无法辨认出曾经的自己……

这天告别之时,向歆和肖恩的心均被蛰了一下,他们各自体验着那种异样的感受,谁都不想最后一个留在告别之地,争抢着离去了。

他们均说不清是告别了对方还是曾经的自己。总之,前尘往事俱已散,大路朝天,从此一别两宽。

章节目录 二起 风水轮流转。2008年起,曾经一味追捧国外大作的年代渐渐成为过去,国产游戏开始崛起。

这个崛起不是某一家独自开启,而是遍地开花,开始了争奇斗艳的时刻。优秀的中国游戏人相继成立团队,自研产品扎堆上市。

中天并购的老威猛那款“兽血沸腾”关注度逐渐回落下去,老光速的那一群代理游戏的业绩也越发低迷……

陈襄的日子自然不是很好过。

面对朱利安的催逼,陈襄心急如焚,隔天就会找肖恩和祝宸开会了解新项目进度。

这款称为“飞燕擎龙”的产品是肖恩和祝宸合作的中国武侠风网游。

说来有趣,游戏''早期市场都是玩海外产品,等到中国自己的研发人逐渐崛起的时候,东方奇幻武侠风格忽然大火。国人醒悟,老祖宗留下了数不清的宝藏可以挖掘,何必照抄国外产品呢?

于是,中天为了研发这款“飞燕擎龙”,特地找了知名武侠小说作家,拿到游戏改编权。无论是人物造型、场景风格,还是任务系统、战斗模式,以及琳琅满目的宠物和帮派系统都保留了原着的风格。

此时,“飞燕擎龙”已经研发了一年多时间。研发团队越来越庞大,足足有三百人在紧锣密鼓的开发之中。

肖恩再次回到了三年前研发“兽血沸腾”时的状态,常年加班,时常睡在办公室里。

只是,他有盛晴陪在身边,聊胜于无。盛晴可并不是一个花架子,她和肖恩相互配合的很好。她随肖恩进入中天后,迅速帮肖恩四处物色研发人员,三个月后,再次搭建了属于肖恩的研发团队。

和祝宸合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陈襄多方撮合之下,肖恩主要负责游戏策划和美术,而祝宸负责技术实现。但主要方案必须由两人一起表决通过后才能实现。

两人过往的经验很好的互补,只是常常在关键问题上意见不一致。

不过这也很正常,本来就是一对关系复杂的对手,现在却偏偏要做队友,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开始,祝宸拂了陈襄的意,明确表示和肖恩不是一个风格,不能合作。

陈襄劝了很久,答应他先一起合作开发出成功产品,将来再分开独立运作。这也是中天总部的意思,再说,市场不等人了。

毕竟,已有不少佳作冒出来了。他软硬兼施,既安慰鼓励,又不时拿捏一下。祝宸和肖恩均反复考虑,只有产品成功了才有更大的话语权。

所以两人不敢马虎,一起开启了新项目。

在这个过程中,盛晴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她执行力很好,又够聪明圆滑,每当肖恩和祝宸两个大男人谈不拢的时候,她便替肖恩出马,去和祝宸谈。

连陈襄都说,盛晴是一剂润滑油,让“飞燕擎龙”的两柄飞轮并驾齐驱,一起驰骋。不过,与其说祝宸肯卖面子给盛晴,不如说他还是肯顾全大局。

研发团队的人都知道盛晴在两位老大之间左右逢源,让团队越来越融合,自然也都愿意卖力一起好好干活。

这是中天业务并购后打算翻盘的产品,没有谁敢有任何马虎。如今已比不得几年前,市场营销一方独大。中天已转型为研发型公司,研发团队成为核心势力,而肖恩与祝宸众星环月,亦旗鼓相当。

箭在弦上,只等射出。

只是乔寅就不好受了。自从向歆私下和肖恩见面的那一晚之后,肖恩不愿再回复乔寅的任何信息。

他彻底放弃了她。

乔寅失恋了,她的心宕到了谷底。好在研发部门相对独立,平时不会碰见。只是每周一是很难熬的日子,因为要一起开周例会。

肖恩待她如陌生人。她在人前屏住失望与心痛,可人后就难挨了。

这样的日子总是要熬过去。有段时间她实在没有气力去上班,请了几天假。偏那段时日很忙,于是吴子奇对她颇为不满。

乔寅发讯息给吴子奇请假的这日,吴子奇正好和盛晴单独在一起。

吴子奇骂了一句,他妈的最近这么忙,早不请晚不请,偏偏这个时候请假!

盛晴问他,怎么了,谁请假让你这么火?

吴子奇说,还有谁?市场中心那个品牌经理乔寅呗!

他边嘟囔着边想起来,盛晴和乔寅合作过。于是问她,你觉得乔寅这个女人如何啊?

盛晴斜眼看他一下说,你说哪方面如何啊?

吴子奇说,当然是人品和工作能力咯,还能有什么?说着,掐了一把盛晴的腰。

盛晴“哎呦”娇喘一声,转念说,她啊!别的我不知,但这个女人真的很痴情,对我们肖总可是情有独钟……

她一脸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让吴子奇浮想联翩。

吴子奇心里一惊道,真的?

盛晴故作惊讶的说,整个老光速都知道,您居然不知道?

她又说,我们肖总可是一个情种,喜欢的姑娘像海边的沙子一样数不清……唯独这个乔寅,明知他是个浪子,还爱的死去活来。我们肖总天天换人,她当然得神伤咯!

吴子奇试探着笑一声说,那你对肖恩不是一样吗?

盛晴冷了一会儿,别他一眼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思迪恩是怎么对我的!我为你们威猛争取了那么多资源,多少事是我一人死扛下来的!你们威猛的钱都进了橙心的帐,销售提成全进了她的腰包,连一口汤都没有留给我!

她是真的有些伤心。吴子奇曾看着她从一个刚走出校园没多久的青涩女生迅速变成了一个在男人堆里看人脸色、追人心思的女人。

她的如花美貌和冰雪聪明,她的精明能干和努力奋进,最终成就了一个八面玲珑的盛晴。这让认识她的男人们不禁生出几分欣赏和怜惜。

认识她的人均说,盛晴不可多得。他亦知她的努力和不易。

再次见到她时,她却成了肖恩的助理,这让他对她退避三舍,爱恨交加。毕竟,她曾经是自己一手打磨出来的,才有了她今日的光彩夺目。而这一切现在却被肖恩享用了……

渐渐的,他发现这个女人帮着肖恩调和了难以应对的祝宸,连陈襄都对她刮目相看。

男人是最薄情理性的动物,常常只以利益衡量一切。她再次有机会靠近他,这位在威猛时期就曾走近过的雅痞老男人。

毋庸置疑,盛晴是极富有野心的。

吴子奇不动声色,既来之则安之,他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章节目录 大卖 肖恩终于迎来自己掌舵研发的第一款网游“飞燕擎龙”。

它像一枚光滑的石头轻快的跳跃数下,越过硕大的海面沉入海心。它成为一个导火索,点燃了海底的火山,瞬时浓烟从湖心喷射而出,冲上天空,又瞬移到了岸边,把一切所见都吞噬了。

正如它的名字,一只轻巧的飞燕擎住了整条巨龙,整个市场都被点燃了!无数玩家如喷涌而出的火山,瞬间涌入其中,其火爆之势远超“兽印”系列的任何一款产品。

中天不断地增开服务器,开了一组又一组……一直把负责运维的一众技术男个个累趴下了,最后轮流去吊盐水。

客服的电话也被打爆,研发几班倒的程序员都累成了狗,各运营部门都在找HR增加招人计划……

肖恩和祝宸自然也连续很多天没有休息,睡在办公室里寸步未离。

盛晴一直陪在项目组,她那一张粉脸也突然长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痘。

陈襄也没怎么休息。他喜不自禁,走路的步伐都是极其轻快的,这次他终归接住了好运!

产品大测这天,他接到了朱利安的电话会议,常克雄的声音从那头飘了过来。他拉长了声线,满意自如的心情从电话那头传来,一向吝啬言语的常克雄此时也纷纷赞赏他和团队。

陈襄汇报完毕之后,看到了等候在外的吴子奇。他招呼他一声进来了。吴子奇先是恭喜了陈襄。吴子奇在“飞燕擎龙”上不得不与陈襄摆成一条心,其实除了他谁又不是如此呢。

毕竟中天首款自研的产品成功了,所有人都会利益最大化。

在此之前已有不少国产武侠游戏佳作,只是“飞燕擎龙”以它无与伦比的盛景开启了中国传统武侠风游戏的繁荣时期。无数带着对原着美好回忆的人们涌入游戏,重温作品曾经带来的最初的悸动。

他们的热情压过了那些曾一味追捧海外游戏的玩家,从此中国市场上也有了领军之作,不再成为纯粹的追随者,这具有非凡的意义。

业内纷纷议论,大家都记住了这款大作的研发领军人物——肖恩和祝宸。

祝宸是兽血沸腾的项目总监,江湖自有听闻过。只是这个肖恩,似乎因为太过年轻而一鸣惊人。

连胡汉明都在打听他的经历。从哪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小子……搅动了整个市场,来势迅猛。

后来他才打听到,原来当初自己从威猛挖来的那只团队漏了一号核心人物,却正是此人!

胡汉明想起曾经找张承私谈的那次,张承是只字未提起此人啊!

现如今,连威猛都已被中天收入囊中,肖恩对外的媒体采访稿之中写上“兽血沸腾”的项目负责人,吴子奇和祝宸又能说什么呢?

此一时彼一时,“飞燕擎龙”的推出算是终于为他正名,也不旺曾经所付出并黯然神伤过那么一段时光了。

“飞燕擎龙”一公测后,同时在线人数超越了150万,创下历史先河。收入便更不用说,金钱像雨一样从天上厚厚的降落下来,令中天在行业内的番号大大提升了几个档次,一扫当年光速低迷之耻。

中天在美国的股价自然也翻倍上涨,常克雄看到资本市场的雄起,心情大好。一时兴起,给核心主创人员派发了丰厚的奖励。

章节目录 三逝 2008年,是肖恩崛起之年,却是向歆神伤之谷底。

她在工作上越发娴熟,陈襄越来越依赖她的辅助。只是,凉城并不太平。

自从向海去世之后,向辉一直想要分割家产,觊觎老宅,不时逼迫倾云。倾云在家事纠葛之中越发显得郁郁寡欢,人苍老了许多。

心莲只剩下这一个亲生女儿可以依靠,却被孙女向歆使了杀手锏,带着她去立了遗嘱,把老宅放在了向歆的名下。

向歆自觉对不住祖母心莲。只是,在母亲和祖母之间,她只能选择一个,而辜负另一个。

这次她不得不选了母亲。

处理完父亲后事之后,她带着祖母去公证了遗嘱,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凉城,把一个烂摊子留给了母亲。

她无脸再见祖母,每每电话回去,心莲无尽的凄苦从电话那头穿越时空渗透过来。

向山终其一生都不中意心莲。他少小离家整整七载,她如同一个活寡妇受尽婆婆之下的劳苦。

再见之时均已年过三十,差一毫就要合离,两下散去。幸亏有儿子保底,她最终随他去千里之外戍边,却没有得到过他半点的温暖。

她辛苦工作持家,拉扯大一对聪慧优秀的孩子,却在乱世之中夫离子散,眼睁睁看着家被灭了……

日思夜盼的儿子终于回来了,却走失了心。

三十年后,一家人失魂落魄的去凉城重新开始,却逃不过败落的境遇……

如今丈夫走了,儿子也走了,唯一牵挂的孙女远去了天边……

她日日想,夜夜哭,眼睛逐渐看不见了。儿子走后,她越发看不惯在向家待了二十多年的倾云。纵然向歆嘱咐倾云来照看她,她也不想让她来床前看自己一眼。

她太过于衰老了,那一双小脚再无法支撑起她瘦弱的身躯。

她每日还要对着年过半百,对自己气恨不已的女儿。

向辉更恨毒了向歆。她这个侄女居然带着母亲去公证了遗嘱,堵死了自己的路!

她当着心莲的面,对向歆千骂万骂,不过就是恨她把老宅给了向歆,现在还要自己来伺候她?!

心莲一生之中最宝贝的三个人,向海走了,现在女儿和孙女相看两厌,让她心里绝望无比。

怪只怪向山走的太早,他吞咽了半个世纪的毒水,现在轮到她自己亲自来喝。

向歆懊悔当年自己私心太重,没有放母亲一条生路,如今牵累她至此……

她又深知姑姑的疾言厉色,更无法面对祖母。左右不是,只得独自躲在上海,几年不归家。

心莲盼向歆,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的催。她的想念如潮水一般淹没向歆,然后她浸泡在那苦水中,很多天走不出来。

母亲对她来说,亦如此。

她每次在繁忙的工作场所接到来自凉城的电话时,手心都在冒冷汗。

她一头扎在工作之中,便可以暂时忘记这些事,只是捂的时日长了,却在糜烂。

她仿佛是那个披着画皮的妖怪,每到夜晚无人之时,取下披挂一天的面容仔细描绘,第二日重新穿戴上,继续波澜不惊。

她习惯画上最庸常的一副妆容,庸常到别人觉察不到她的存在。仿佛皮相越不起眼,才越能让她安心。

时间长了,她也快忘记自己本身的样子了。她享受这种隐身的感觉。

只是,遥远的凉城发出的催逼让她渐渐不得不露出本色。

一日里,倾云突然来电,有气无力的说到,她之前所立的那份遗嘱已被更改。

她心头一紧,差点将手心攥着的一份资料给揉碎了,那一刻恨不得插翅飞过去,改弦更张……

心里平复下来后,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不愿面对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年春,心莲的身体越发糟糕,一日不如一日。她望眼欲穿,盼她回来,足足等了快三年。

她年年说要回来,可年年临时改变,迟迟未归。

她一直等到灯枯油尽,眼也瞎了,连她的照片也无法再看见,她也没回来。

她气息衰微,心里想,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她心里的那些伤是彻底好不了了,碎了一地。又左不过女儿的逼迫,被她抬去公证处修改了遗嘱。

向歆听到母亲有气无力的说到这些,那语气之中已没有了愤怒,只剩下哀伤。

几十年日积月累的忧伤,让她无言以对。只能心乱如麻的说,向家欠你的,我会全数补给你。

她不知道补给母亲什么,怎么补……倾云逝去的青春,所有的过去,像一个幽深的无底洞,她要怎么偿还?

这日,向辉突然给她来了几个电话,她正在开会,都没有接到。向辉锲而不舍的给她来电,等她接到之时已是傍晚。

她告诉她,心莲已经走了……

她沉默了五秒钟之后,恨意开始泛滥成灾,破口大骂她的狼心狗肺,无情无义。

她对着电话骂了很久之后,开始放声哭泣。她说,她到死都在念着她的名字。

这年,向歆二十六岁,已亲手送走了祖父和父亲。

她听着向辉在电话另一头肆意宣泄着伤痛,半晌之后,缓缓挂断了电话。

接着她又开了一个会,处理了一堆杂事之后,回家取了行李,再次踏上回凉城的路。

这次她选择失忆,所以后来她怎么都想不起当时的感受。

到了凉城,她先去花店定了两个白色花篮,提着花篮回家。

她伫立在心莲的灵堂里,看着黑色相框里她凄苦无助的脸。想着,她这一生终于走完了,不知此时已在何方……于是怔怔的发呆,都无跪拜。

向辉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她既无言语,也无泪水,只有清冷以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

向辉开口想说什么。她摇摇头止住她,只说,左不过就是一套老宅,你想要就拿去吧。

向辉在远亲面前待她和倾云如外人。她冷笑一声清晰的说,统共就这么两个人,大家又都是女儿身,搞的什么里外亲疏,不可笑吗?

纷纷乱,乱纷纷。

一场忙乱之后,她终于有机会单独面对她那孤苦无助的母亲。她在向家忙乱几十年,到头来人财两空,惹得外人唏嘘不已,纷纷议论向家薄情寡义。

只是如此说,难道她向歆就不是向家人吗?人都走尽了,薄情寡义又如何?

虽然伤神,她还是独自去老宅走了一趟。里面的东西几乎被搬空了,只剩下她自己往昔的一些旧物,落满了灰尘,看上去既破旧又惨淡。

她整理了一些带回自己家。临走之时,回头看见那株长了说不清多少年岁的夹竹桃。她看了许久,终是不舍,于是截了一枝带走了。

她暖语安慰母亲,需再等一些时日,就带她离开凉城。临走前一日,她去看望母亲的姑妈,冯氏姑奶奶。

冯氏也已衰老,看着这个已二十多岁的孙辈女孩儿,就是倾云苦熬这么多年唯一结出的一颗苦瓜……她心中辛涩万分,久久说不出话来。

最后,她拉起向歆的手,道出了十年前一桩旧事。

那桩事让向歆依稀想起七年前去上海之前,曾在母亲店里遇到的那个文质彬彬的斯文男人,陈望川。

他只说,你母亲是个好女人,你以后要好好对待她。说罢他便离去了,从此消失在遥远的云城。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也是最后一次。

多年前的那一天,他看着她,眼神绵长复杂,任她再聪明,也终究是太小,看不懂。

如今她懂了,时光却无法倒流。

阴晴圆缺自古难全……

如果回到十年前再选一次,她还会选择辜负母亲吗?恐怕她是死也不愿再活一遍。

章节目录 离别 有些人会突然消失在你的生命之中,让你猝不及防。但人们总要告别那些注定要成为过去的人,然后继续前行。

这年早春,向歆从凉城回来。上海的早春还似冬天一样冷。她穿着厚厚的羽绒衣,如同一个粽子一样包裹着。她看到闻峰在校门口等她,两人碰面一起牵了手去吃饭。

她从来不太和闻峰说起家里的事,只是再次淡淡的提起祖母去世了,一如她的祖父和父亲一样。

他也仅仅知道她家里一些变故,父亲去世了,还有母亲留在凉城。其余她不太说起,他也不好再问。

她是个冷静过头的女孩,心里的疆土只切了一部分在感情上,其余的部分他从没有碰触过。

她常常觉得奇怪,两个性格极其迥异的人居然走到了一起。

她和闻峰的性格差异实在是太大了……他简单透明,她讳莫如深。他阳光晴朗,她阴云密布。他情绪稳定、性格木讷,她却敏感多疑、喜怒无常,让人无所适从。

很多时候他觉得,作为一个女生,她太过于理性。更多时候他又觉得她捉摸不透。

撇开这些,两人相处的这两年日子却是愉快轻松的。性格差异很大,却成为很好的互补。各自最不擅长的事,在对方身上却正好是强项,这带给彼此惊喜。

好的感情不是跌宕起伏,激情四射,爱的肝肠寸断,死去活来。而是简单、透明、甘醇。

她在这段关系中吸收了阳光的味道,也终于可以稍稍喘口气,放松一下,换一个心情。

更多时候,她不愿意闻峰沾染到自己的阴霾,又特地保持一种轻松愉悦的状态。当一个人刻意表现的自信快乐,这便像施了魔法一样,便真的可以变得自信快乐。

闻峰这日郑重的告诉了她一个消息。加州伯克利和纽约大学都给他发了offer,还有奖学金。最后他决定选择伯克利,准备在这年夏末就要出去了。

向歆自然知道他一直忙着申请学校。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她不动声色微笑着祝福他。他本科毕业拿了offer没走,延迟了这么久,自己才有机会和他在一起。虽然只有两年,却真的算是老天的恩赐了。

他是迟早要离开的。

闻峰一边吃饭一边说,你也准备一下和我一起走吧!

他如此说让她心里一惊。她停下手中的筷子,缓缓道,你是过去读书,我去做什么……

闻峰一脸单纯的说,你当然和我一起F2出去啊!我同学和他们女朋友都这样一起出去的。我在那边读书,你可以申请学校或者慢慢找工作啊。

他一边吃饭,一边浮想联翩,一幅想当然的样子。

向歆心情复杂的白他一眼说,同学,F2可是要结婚的……

闻峰眯着眼笑说,我当然知道啊!我们要一起出去,肯定要结婚啊!

向歆长叹一口气说,哥哥(她常表达无奈心情时的称呼),你怎么知道我们会结婚呢?

这下轮到闻峰纳闷了。他放下了筷子看着她说,难道你不打算和我出去吗?……

她一脸复杂古怪的表情,不知如何回复他。

她该怎么回复呢?

他的眉头开始拧在一起,这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一个一开始就打算出国深造的工科男生,和女朋友好了几年,难道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要一起飞出去的吗?

至少,他身边的许多人一直以来的经历都是这样子的啊!

是的,他还曾和她说起,自己一个好朋友和女朋友异地恋了七年,从本科到硕士毕业,然后一起出国了。他想当然的认为,他们也应当如此。

就算当年乔沁辜负了他,但他也曾严肃的考虑就和她一起出国,最后也是要认真的组建家庭,结婚生子的。

况且他在一年前就和她说自己要出去继续读书。筹划了这么久,准备各项申请资料,忙了一大圈。而且每次两人见面,他都在和她讨论出国的事。只是一切都准备好了,现在offer也来了,她却是这样的闪烁其辞……

这对他来说,太突然了。他说,你究竟怎么想的?你不是一直知道我在准备出国的事吗?

她什么也没说,但此时俨然也没有什么心情吃下去了。她整理了下自己,拿起包走了出去。

他追了出来,拉住她的胳膊说,对不起,我有些着急了。是不是因为你家里的原因……

她抬起头看他,他眼里闪烁着焦急与纯良,在夜色里依旧那样温柔的看着她,想要从她脸上看到答案。

她想,这个男生真好,一直都很好,是她所遇见的男人里最好的一个。

只是,她该怎么说呢?

她向前一步抱住了他,安慰他说,你让我想一想,毕竟这是一件大事。

这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屋里屋外一片漆黑。之前闻峰说起两人一起出国时,她一直在逃避,不愿意去想。

一直到今晚,他正式说起F2出国之事……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拒绝。

这是出自于潜意识的抗拒,如此真实而决绝。

她想起很多年前,和母亲的那个约定。她说,妈妈,请再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我考上大学,我自己走,也还你自由。

倾云焦急的等她长大,好离开向家。一等就是十七年。然后,她又答应了她的无理要求,等她考上了大学,又是三年。

在她身后等她的是,比她更傻的陈忘川,一等就是五年……

她不想再回想,那些年月她的母亲是怎么挨过来的。

她为了她,辜负了自己,更辜负了陈忘川。

当陈忘川要带她走时,她又怕女儿以后带着向海会嫁不好,痴傻的用自己的人生为她兜底。

世上从来只有孩子辜负父母。这种痴傻,只有一个母亲才干得出来。

如今父亲早走了,向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她于她,是最后唯一所剩。

她怎能再像十八岁时那样,奋不顾身的逃离,把她一人留在身后……

这夜,她拨通了闻峰的电话。她说,我不能和你去美国。

闻峰许久许久不说话。

这句话深深的伤害和打击到他。他说,你一直知道,我总有一天要去美国发展的!

她说,我知道。但我真的不能去美国。我只有祝福你。

他在电话那头深深的叹息。他想了一会说,是不是因为你妈妈?

她未置可否。

他从未看透过她的心,那一刻,他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他是永远排在她的母亲之后的。

那晚的谈话就此而止。

两人均觉得,在一起的两年时光,快的不敢想象。还没有好好享受,眼看着就要结束了。

她第一次好好的审视自己的感情。忽然发现,她似乎从来未敢迈出那关键的一步。

她的心底盛满了对自己的失望。但不管如何失望,都无法改变即将离别的事实。

她意识到,自己潜意识抗拒感情的真正原因是,无法面对像今日一般无可挽回的离别。

章节目录 故人 向歆在陈襄身边工作的这一年,是中天游戏并购后最蒸蒸日上的时日。但她渐渐在工作中倦怠下来。

这年,她26岁,有独立的办公间,整日奔走于总裁办公室和各大会议室。几年磨砺,让她越发心细如麻,沟通和组织能力上升了很多个台阶。

只是,她的身份始终是一个幕后协助者,既不能亲自深入到项目之中,又对任何事无实际决策权,让她越来越有隔靴搔痒的感受。

虽然陈襄很重用她,但她日益感到现在的状态不是她想要的。

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她见过常克雄的助理,那位助理姐姐跟随老板已近20年,帮他事无巨细的处理大大小小的麻烦事……

向歆表情惨淡的对乔寅说,要是让我一辈子像她那样工作,不如杀了我吧。

这日,许久不联络她的海诺突然来了讯息,想找她一起吃饭。她一贯和比她年岁大的女性关系要好,遂欣然答应前去。

好久不见这位姐姐,只见海诺长裙飘飘,戴一顶木色宽沿帽子,背着双肩包,三十好几的人像是一个女大学生!

两人见面分外开心,拉住了手相互仔细瞧了半天。

向歆说,瞧你这样子,老像是披挂着热带海边沙滩似的,怎么这么、这么的悠闲自在啊!

海诺妩媚的一笑,也不多说,带着她一起去吃饭。两人坐定,其实也没点多少,因为海诺吃的极其少,两人各点了一份,又共同点了一个菜。

向歆说,快和我说说,你这些日子都去干嘛了?是结婚了吗?姐夫对你好吗?

海诺不乏甜蜜的说,还没有呢……不过也快了。她想了想,从钱包里拿出一张超级别致的卡片,递给了向歆。

这张卡片一面是镜面,另一面是一张结婚照,女主穿着华丽的婚纱正看向男主。向歆仔细瞧了一会儿,赞叹说真美!

她看了那位男士,却觉得有些眼熟。她把照片还给海诺时说,真奇怪,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海诺惊叹道,你的眼睛可真毒啊!你可真的见过他呢,他去过光速的。

这下吊起了向歆的好奇心,你要嫁游戏圈的啊!快告诉我是哪位大佬!

海诺不好意思的和向歆说,其实我向你隐瞒了一些事情……但我想你应该可以理解我的。只是,需要你替我保密!

她做了一个怪异的眼神,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

向歆倒真是大大的吃了一惊……她看着她不禁又问,真的吗?

海诺点了点头。

向歆的脑袋里迅速开始倒带,一直倒回到了一年多以前。

光速业绩不佳,尚鹰来到光速。开始大家以为他要重整业务,没想到他却是奉命而来,要完成出售光速……

尚鹰前脚进来,海诺后脚就到了。

向歆哭笑不得的说,那时候人们都在传你和尚鹰……

海诺摊摊手无奈的说,没办法,谁让我搞不来助理的事呢!别人大概觉得他聘了这么糟糕的助理,一定是有猫腻……

向歆赞叹一声道,你可埋的真够深的啊!

谁能想到,海诺会是黄继熙介绍给尚鹰的,而她的真实身份竟是黄继熙的未婚妻!

黄继熙这个圈子兜的也有点太大了。黄玉合有意将光速让股于他,他却没有兴趣接盘光速,又碍于父亲的面子,要与尚鹰打交道。

他随他去光速的时候,发现他正在招助理,于是想办法找人给他推荐了海诺,他让她进光速去一探究竟。所以,光速发生了什么,一切尽在黄继熙的眼皮底下。

后来,尚鹰完成与中天的交易对接后,海诺也就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于是亦很快离开……

向歆说,也真够难为你的了。

海诺真实的身份是一个画家,一直独自经营一个小型画廊。她家境极其优渥,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家族生意有父亲和长兄照看着,她自然可以随心所欲的做自己喜爱的事情。

她的家族和黄玉烽有极深渊源,所以才和黄继熙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她说,其实我一直不懂经营,和继熙有说到想找一家公司学习,哪知他悄悄把我安排到了光速……不过也多亏他,才会认识了你啊。

海诺是典型的性子恬淡的富家女,自由散漫惯了,所以玩到了三十岁才考虑谈婚论嫁的事。

从工作角度来说,她没什么过人的职场技能,因为她实在无需锤炼这些。但从性格来看,却从容不迫,落落大方,从不知紧急为何物,甚至有些大条……

她离开光速之后,又回到自己熟悉的生活圈子里,继续逍遥自在。

只是她这次见向歆,却另有他事。

章节目录 威晟 海诺神秘的对向歆说,其实我这次见你却是另有他事……

向歆笑着说,姐姐,你今天可是给我带来不少surprise啊!说吧,究竟是什么事啊。

海诺说,你知道继熙把威猛卖了之后,又重新做了一家公司,叫威晟。他在四处寻找合适的人加入这家公司。

这时两人吃完了,服务生送了果盘上来,她抬眼微笑着谢过。看那人走远了,她又说,继熙想找一个合适的助手去帮他。我呢,在光速就觉得你很好,所以想到了你啊。

她用一双媚眼深深的探究着她说,你有没有兴趣啊?

向歆听到这事,迟疑了片刻。没想到海诺居然会对黄继熙公司的事情这么感兴趣,还四处帮他物色人选……难道没有半点想安插人了解他的动向的意思吗?

她研究了一下她的表情,她依旧那样阳光妩媚,没有半点蝇营狗苟的心思摆在脸上。

这让向歆吃不准她的目的。她不是一个喜欢猜别人心思的人,既然她和她说了这么多如风往事,不如也对她坦诚一些呢……

向歆揶揄着说,姐姐,我不想再做助理了。

海诺充满疑问,你不是做的挺好吗?陈襄对你不好吗?

陈襄当然对她很好,以至于还问她有什么职业发展计划,很想巩固她在中天发展……只是中天如今太过于成形,部门林立,划分规范,实在没有留给她太多的空间。

海诺想了想说,那你还真不如去威晟试试。威晟成立时间短,相对没那么成熟,发展机会更多呢?

不管是去更大的公司发展还是留在中天,她都不想再重复昨天做过的事了。

既然海诺想要举荐她去威晟,像海诺所言,倒也不妨出去看下别的机会啊!

一周后,向歆在威晟新的办公室里见到了黄继熙。

威晟位于闹市一角,于热闹之中又显得安静。办公室布局不大,却处处显得幽静精致。

时隔一年,黄继熙再次启程出征,已在此招聚了两三百号人开展新的游戏业务。

黄继熙看着向歆,这个齐昀晖从媒体行业带入网游行业的女生。在齐昀晖离开了光速之后,她却没有跟着离开,而是继续协助陈襄工作。

此外,根据海诺所说,她还短时间协助过尚鹰的部分工作。

三任老板肯用她,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黄继熙看着她,她也看着黄继熙。黄继熙没有从她的外表看出有什么过人之处。要说她的过人之处……难道就是这一份波澜不惊?……

他明白,海诺推荐她做助理,或许有海诺些微的私心。在公司放着一个人,可以随时了解到他的动向。

不过,海诺并不是心思细腻、控制欲很强的人,所以她了解与否倒也不那么重要。

黄继熙说,你有意向跳槽?为什么呢?在中天不好吗?

向歆说,不是不好。是我自己的原因,我想尝试一下助理以外的工作。

黄继熙有些纳闷,这个倒是海诺没说起的,便道,你想做什么呢?

向歆不得不坦诚的说,我想做业务。

老板助理一般会有两个发展路子,一是随着对公司和业务的熟悉,逐渐去做业务。因为起点比一般人要高,所以也比一般人晋升快。

二是一直做行政事务,协助老板处理各类或简单或复杂的事务,角色永远是协助者。

黄继熙说,陈襄没有给你做业务的机会吗?

向歆说,陈襄对我很好。只是中天业务架构比较成熟,我的空间自然就没有那么大。

黄继熙看着她,讪笑一声说,可我想招的是助理啊!

向歆有些失望,看来彼此不是很合适。她便说,黄总,如果我只做老板助理,那在中天就很好。我现在在寻找可以给我机会去做业务的公司,当然兼做助理也是可以的。

她很坦诚,也很干脆利索,没有半点虚以委蛇。

黄继熙心里赞叹一声,又说,如果给你机会去做业务,你想做那一块呢?

向歆想了想过往的经历,和市场部还是很密切相关的,她便提了市场营销。

黄继熙摇摇头说,其实你可以跟着我做商务洽谈。市场那些事太执行层面,事无巨细,有什么好做的……大生意都是谈出来的,要么是写代码做出来的。可是你不会写代码啊!

黄继熙这么说真是让向歆惊讶,这位老板这么看不中市场,实在是稀奇!在任何公司,市场部都是极其至关重要的部门啊。

她对黄继熙说,我很愿意跟您学习啊!只要有机会做业务,都可以!

黄继熙看着她审视了一会儿。向歆也在静静的审视他。黄继熙将近四十岁了,人生的极其儒雅,戴一副眼镜。要说游戏圈找一个气质如此儒雅的人还真不容易。美国宾大的硕士,回国后早早进入家族生意,经营游戏业务。

他有魄力在威猛业务最火的时候高价出售,亦有魄力重新开始。

他的那份傲慢和苛刻隐藏的极深,表现出来的全是含蓄和温和。

他看得出来,向歆是个聪明人,三年老板助理生涯的磨练,让她懂得进退自如。如果悉心栽培一下,假以时日会是一员猛将。威晟现在正在招兵买马,不妨引入,说不定会是一颗好棋子。

两人两下思量着,黄继熙点点头说,你可以过来先帮我做一段时间助理,等了解公司业务之后我会放你去做项目。至于是市场还是商务,到时候你可以自己选择。

向歆也不是没有看过其他机会,无非是一些五百强公司高管助理的机会,基本偏行政事务,对她没有吸引力。此时她得到他的首肯,心下安定了一些。

黄继熙接着给她简单介绍了威晟的情况。因为中国武侠玄幻风大火,威晟自成立之后,在筹备一款3D中国武侠风格的游戏。目前已接近制作尾声,马上要上市了。威晟的业务架构和中天很像,只是目前还在集中精力做第一款自己研发的游戏,业务结构还比较单一。

不过这个产品是黄继熙自己在往海外市场售卖的,而且预卖的情况非常好,有超过20个国家和地区想要代理,近期正在一一签署合同。

向歆由此了解到,怪不得他会说商务洽谈比市场营销重要了。黄继熙自己做出来游戏直接卖出去,是收版权金和项目分成进来,那才是真正的卖产品。

虽然已是2008年尾声,但国产游戏出口海外的毕竟还是少之又少。黄继熙此举又在市场上占领了先机。

章节目录 入职 陈襄接管中天一年后,向歆提出了辞职申请。陈襄已很好的完成了并购后的过度阶段,并发布了自研的爆款,业务发展蒸蒸日上。

向歆此时离开,也算是比较稳妥。陈襄一番挽留之后,知道他她去意已定。

在中天的最后一天,向歆特意穿地素净。白色衬衣配深灰色一步裙,黑色高跟鞋。前一天特地剪了长发,短到耳边。

没有带任何首饰。

东西提前在周末带走了。桌子和电脑空着,等待新主人的到来。

这年,她26岁,有独立的办公间,整日奔走于总裁办公室和各大会议室。

接替她的总裁助理,是个30岁的女人,之前在500强前10的公司做亚太区总裁助理。

本来她预料会来个比自己小的,没想到老板喜欢老姜!

此人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面孔精致小巧,短发长睫毛,眼睛如小鹿般闪烁,袅袅婷婷的站在那里说Hi,向歆。

两人工作交接了大半天,然后向歆主动带着她在整栋办公楼上上下下兜了个遍,把总监级别的介绍了一圈。她一边微笑着心里嘀咕,这可不是个善主儿,等我走了你们慢慢玩吧!

就这样,两人相互喊着“亲爱的”,比赛着热情把工作交接完了。

让陈襄在职信上签字,他开玩笑说:我不批哦!

向歆很识趣的说:签吧签吧,这不是换了更好的来嘛!

这天天气好的出奇,阳光斜照在门框上。乔寅送她出门,颇具挑逗的给了她一个媚眼,转身回去了。

这晚乔寅来到向歆家里,两人并排躺在床上聊天。

乔寅说,原来你是去了威晟……你可知道,彦菲在威晟负责媒体和广告投放呢。

向歆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喃喃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乔寅别她一眼说,你这次跳的也太仓促了,也不和我详说,让我帮你参谋一下。我告诉你吧,不止彦菲在威晟。威晟现在负责运营和市场的副总是李瑞秋。

李瑞秋当年是尚鹰招进去的市场副总。鉴于海诺是黄继熙暗下找人介绍给尚鹰的,所以这位李瑞秋究竟是不是也是黄继熙安排进去的,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向歆答应过海诺,替她保密这些事情,不能和别人说起。所以乔寅说起这些,她只能默不作声。

世界太小了,只要是在一个行业,不论在哪家公司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乔寅说,如果你打算以后在威晟做业务,势必要和这两个人打交道。不过,彦菲这个人可真不是什么善茬,你得小心了。

向歆问她,李瑞秋和彦菲关系如何呢?

乔寅哼了一声说,你想啊,他俩关系如果不好,怎么可能把彦菲招去威晟?

她有些担忧的看着她说,我说你在中天好好的,去的什么威晟啊。我看陈襄对你挺好的。我们出来打工最重要的是跟对老板。据说那个黄继熙,看着很儒雅,其实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人。

向歆不想再聊这个话题。既然已经决定要去,现在就算是火坑也得跳下去了。

乔寅又问她,和闻峰最后如何了。这个话题她就更不想谈起了,没再说两句,就嚷嚷着困了要睡觉。

她们再一次淹没在黑夜之中。两个女人各自睡了,躺在黑暗之中不想再提起那些忧伤往事。

闻峰已启程去了美国。向歆最后一次去他的实验室,遇到了他同一个实验室的尚雪。尚雪闪着一双星眸,对向歆说,我也要去伯克利了。

她想从向歆眼里看到答案。

向歆知道他身边一直有各种女生出现。她木然轻笑一下说,祝贺你。

尚雪疑惑的说,你为何不和闻峰一起出去呢?

向歆看了她三秒钟,这个女生是典型的工科女生。模样长的周正,只是气质有些干瘪,不是闻峰喜欢的类型。

她抿嘴扯出一个笑,什么都没说便离去了。

而乔寅已经独自神伤了一年,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好了没有。

她渐渐习惯了与肖恩同处一个公司,习惯了带着呆滞的表情相对而过,习惯了任何人在她耳边说起他,习惯了看那个盛晴在公司越来越红,既成为肖恩的左臂右膀,又在老板面前很得宠。要说她没有半点嫉妒和难受,却也是不真实的……

总得有一个过程去淡化一切。她们俩默默承受着,等待时间带走一切,然后再次瞎蹦乱跳的活过来。

只是现在,谁都没有气力再提起从前。与其说这些事情,不如讨论去哪里一起开心度过一个晚上,就像此刻。虽然她们知道彼此都没有睡着,但沉默着相伴在身边,这就足够了。

这天,向歆终于开启了在威晟的工作。她一早随黄继熙开周会,黄继熙一一把她介绍给威晟的核心成员。

市场运营的老大李瑞秋,市场经理彦菲都是光速的老熟人,自不用多介绍。

她认识了研发部的老大高昱。高昱很年轻,瘦瘦高高,精干异常。看样子他连三十都不到,戴一副眼睛,很亲和的样子。

威晟刚成立一年,人员结构精简,百分之八十是研发人员,均在高昱下面,其余就是市场运营和商务的人。

商务是黄继熙亲自带的团队,只有两个年轻的员工,一男一女,一个精通日韩语,一个是英语,均来自外语专业。因为黄继熙常要谈海外生意,所以团队人员外语要好。

黄继熙策略很明确,他对向歆说,未来那种人员众多的公司结构要落伍了,船大难调头!别看长河和中天都有上千好人,可是最赚钱的项目还是那一款老项目。团队要短小精悍,能赚钱才是关键。

向歆不禁想起闻峰曾对她说过的芯片设计行业,高端芯片设计公司只做设计,把制作和量产交给其他公司去做。行业切分很细致,每家公司最多只做自己擅长的那两三个领域。

大陆市场太大,推广费用颇高,长期盘踞着几家大厂,竞争也算是激烈。

黄继熙另辟稀径,已把高昱正在研发的“血刃幻月”代理给了海外20多个国家和地区,其中要在台湾地区先上市。

台湾是黄家的根据地,自然是以最高级别来对待“血刃幻月”。亲兄弟明算账,黄玉烽和黄继熙也是一码归一码,叫团队认真对待。

“血刃幻月”的海外市场已打开,向歆帮着黄继熙收取整理各类合同,忙碌了一阵子。黄继熙对合同的要求颇高,有任何问题都会标注成红色。向歆不免细心又细心的对待,生怕出错。

很快“血刃幻月”在台湾市场上市后大卖,一个季度收了一亿台币,折合人民币两千多万。这在台湾这个弹丸之地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了,这样一年算下来也有一个亿收入。

紧接着,“血刃幻月”又在美国小赚了一笔之后,黄继熙开始考虑反攻大陆市场。

章节目录 偶遇 这日,向歆在彩怡轩陪黄继熙与韩国一个运营商一起吃饭。席间,黄继熙离开包间在外面接电话。

返回之时差点与一人撞到。两人彼此点头相错而过,他却认出了那人正是投资界的大佬房潮生!

房朝生这时候来彩怡轩,一定是来会见什么关键人物。

黄继熙不禁向隔壁包厢半掩的门里瞄去,却偶然看到了一张自己许久不见的脸。此人最近频频出现在各大游戏媒体,他对他那张脸再陌生,却也不得不变得熟悉起来。

那人站起身来与房潮生握手……黄继熙则退回了自己的包间。

这天吃晚饭,黄继熙开车载了向歆一段。路上他不经意的说,你猜我刚才在隔壁遇见谁了?

向歆嗯了一声,耐心的听他说下去。他有些意想不到的说,我遇到了房朝生。

房潮生是专门投互联网项目的投资界教父,在中国大多数像样一些的互联网项目之中,都有他的身影。

向歆说,那也不稀奇啊,他肯定是来会什么新项目负责人的。

黄继熙说,是啊……可是你知道他是来会谁的吗?

他一边开车,一边嘴里絮叨着骂了几声又说,说来他可是你的老熟人啊!真他妈的见鬼,这人被我N年前从威猛开除了,现在已经混的大红大紫了……

向歆心里已猜到黄继熙所指之人,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只得讪讪道,是谁啊这么神秘,让您念叨这半天……

黄继熙冷笑几声说,这个人之前在威猛和一个叫张承的家伙一起研发过“兽血沸腾”。项目快要公测之时,张承带着主力去了长河,在“兽血沸腾”的基础上做出了“兽魂”……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一下向歆,他说,你在游戏圈也待过几年了,这些陈年旧事应该知道的吧。

她含含糊糊的说,哦……有听到过一些。那当时威猛损失应该很大啊!

黄继熙轻描淡写的说,是啊。不过要不是张承这小子临时倒戈,我也不会那么快从台北来上海。当时威猛主政的是吴子奇,大陆市场一时半会也没我什么事……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像是被过往一些事情的细节给拌住了,半会默不作声。不过,他很快转念,想从向歆这里得到更多关于那个人的信息。

他说,你在中天和肖恩熟吗?

向歆自知他会问到,便说,还好吧。他是在威猛和光速合并之后进来的。“飞燕擎龙”就是他和祝宸合作开发出来的,“飞燕擎龙”成绩非常好,陈襄也很重用他。

黄继熙摇着头冷笑了一阵感慨的说,N年前我见到这个家伙的时候,他还是一颗青瓜蛋子……今时不比往昔喽!

他又嘟囔一阵,最后不经意的说,陈襄怕是养蛇为患,迟早要被他给咬死。

向歆家到了,两人道别后,他的车很快消失在远处。

向歆踩着夜路往回走。她知道,黄继熙今晚见到的与房潮生会面的人正是肖恩。

肖恩性格活络,在外界眼里,肖恩才是“飞燕擎龙”的灵魂人物,而祝宸一直以做技术稳定、木讷寡言而着称。以祝宸的性格,肯定不太爱接受媒体的采访。

所以,为了宣传“飞燕擎龙”,吴子奇给到肖恩的媒体采访最后远多于祝宸。这当然也拜肖恩的黄金搭档盛晴所赐。她和吴子奇左右周旋,自然是帮肖恩盘了不少资源。

如今,“飞燕擎龙”雄霸市场,成为全天下游戏人艳羡的香饽饽,肖恩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他此时与投资教父房潮生见面……难道,他是另有计划?

这个混沌的世界,让人越发看不清人心。尤其在这样一个新兴行业,变化多端、风云诡秘,转角便遇见陷阱,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有人能预测到自己明天的状态,更别说是对别人心存什么幻想。

她想起五六年前那个稚嫩的他,为了开发“兽血沸腾”四处奔走青涩的讲着他的项目计划,眼里是狼一样的饥渴。

正如黄继熙所言,他已今非昔比。他一年前屈身进入中天,没谈半点股份和利益分成,实在不像是他惯常的所作所为……

如今他在中天呼风唤雨,举足轻重,颇得到常克雄和朱利安的器重。对于以内容创造取胜的游戏公司,高管可以随意换,但游戏制作人不能没有。

如此看来,估计中天很快就要迎来一场巨大的变故……

她想着这个她工作了三年多的公司,那里有不少她熟悉的同事、好友,她也曾遇到了两位对她还算信任的老板。

只是,该来的总会来。她宁可乐观的想,他也曾遭遇过被人坑害,应该不会像那些坑害过他的人一样所为……

她带着极大的不安全感回到家里,她看到乔寅正在看电视。自从她离开了中天,乔寅就从自己家搬出来和她合租在一起。

她不仅问乔寅,最近中天怎样。乔寅光顾着看电视,漫不经心的回复她一下。她说,挺好啊,业绩非常好,就要立项做新项目了。

她“噢”了一声,觉得自己可能多想了,便放下了此事。

章节目录 二落 向歆在威晟很快稳定下来,她的工作能力得到了黄继熙的认可。

威晟商务部本身没几个人,人员比较简单,又数向歆最得力,黄继熙很快升了她的职位,从普通商务经理晋升为高级经理。

虽然他是一个要求高到有些苛刻的老板,又极其注意细节,但向歆在他手下工作一段时间,对海外市场从陌生到熟悉,手里也开始独立洽谈一些案子,经验飞速上升了几个段数。

向歆这厢趋于稳定,中天内部却酝酿着极大的变故。

“飞燕擎龙”大火后,朱利安渐渐深入到游戏业务深处,增强了对业务的把控度。因为中天有不少投资项目在她手里,她在常克雄跟前极其得宠。于是她对陈襄态度不免强势倨傲,这让陈襄十分不爽。

她有时候会越过陈襄去找肖恩和祝宸,更让陈襄心生芥蒂。

此时中天游戏的业绩越来越好,朱利安提出,是时候把这块业绩分拆出来准备在海外上市了。

这亦是常克雄当初运作这个项目的本意。他并不看中一手一脚的经营业务,那个对他来说太慢。做实业的怎抵得上玩金融的?

尽管游戏业并不算得是实业经营,发展速度和利润率已较实业高出不知多少倍,但对资本大鳄常克雄而言,在股市翻倍赚钱才是痛快所在。他只要着朱利安每月看好那几张表就好了,其余的随她弄去。

深谙投资并购、上市业务的朱利安一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她那精明的做派让陈襄心里撂了一块小沙砾,磨的他生疼,却有苦说不出。

中天游戏准备上市,陈襄和朱利安谈团队期权问题,一直谈不拢。他来回周旋,怎么也无法说服这个强势的女人。

肖恩看的很清楚,像常克雄这样的狠角色,自己赚的盆满钵满,实际很吝啬,不会给到自己多少好处。你和他谈期权,说不定他还觉得是他给了你天大的发展机会,才会有今日所为。

这一点,房潮生最了解了。大家都在投资界混,来回看的项目也都是那些。几年下来,很清楚彼此的为人。

房潮生像说笑话一样告诉肖恩,常克雄在华尔街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帮他卖命,几乎等于白干……

那夜,房潮生说,我知道你是东明大学数学系的,还是肄业的对吗?

肖恩有些诧异,自己这些老底从来未曾对外人说起……这些做投资的就爱把人查个底朝天,互联网教父房潮生也对他做了一番详细的调查。

他悻悻未答。房潮生倒无所谓的一笑说,我投过很多项目,最感兴趣的一种人,是考入名校读书却未毕业,这种人成功率很高。

肖恩没多说什么,只回以一个低调又友好的微笑,听他继续说下去。

房潮生已过四十,见过太多雄心勃勃又极度渴望成功的年轻人。他始终用一双探寻的眼睛看着肖恩。他说,考入名校说明你是个聪明人,没毕业大概是不甘于循规蹈矩,被更重要的事给吸引走了吧。

肖恩心生感慨,如果他在六年前能遇到房潮生就好了。不过,六年前吴子奇也曾这样看他,怪只怪自己太年轻了……

这次见面,房潮生给了他一个保底承诺,如果他出来创业,他愿意做他的天使轮投资人,数额是1000万美金。

肖恩暗想,做游戏太费钱,随便做几场营销几千万就没了……承蒙房潮生看得起,他低调又诚恳的感谢他,说自己会慎重的考虑。

那夜,黄继熙思来想去,最后没有拨通祝宸的电话。如果肖恩要出去创业,肯定会引起中天的变故。“飞燕”双雄走掉一个,独剩下祝宸。

核心制作人离去,这会深深的改变目前中天的内部格局,又会打乱中天在市场上的布局……中天的错乱,对威晟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只是这样一来,恐怕会打乱自己之前的计划。他本来想等威晟的“血刃幻月”在大陆市场上线稳定之后,把祝宸从中天招回来,迅速投入下款产品研发。

但如果肖恩即将离去,祝宸在中天一下子变得举足轻重,一切会怎样可就不好说了……

不过,如果肖恩要走,也是谁都无法阻拦的事。他又何必此时告诉祝宸多此一举呢。

他想来想去,按下此事,最终还是没有和老朋友提起。

两个月后,中天突然宣布了肖恩的离开。肖恩走的猝不及防,一如当年张承玩的那一出。

面对按捺着错愕心情的陈襄,肖恩心里竟然有些许“终于复仇”的快感。尽管这个仇是当年拜张承所赐,这一刻他却狠狠的打在了陈襄的脸上。

他用尽各种理由搪塞掉了陈襄的追问。陈襄自然知道他是根本不可能离开游戏这个圈子的。许久,他一脸阴霾的说,你走可以,不准带走中天研发任何一个人!

肖恩摆出一脸的憨厚说,老板,我只带盛晴一起走。

陈襄用眼神指了指他说,你记住自己今天的话!

肖恩在中天游戏即将分拆之时离去,陈襄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挽留他,因为自己向朱利安所提的员工期权的方案谈崩了。比起中天这一年的受益,结果连他自己都只有那么一点点……

他对常克雄和朱利安失望透顶。他很难见到常克雄,只是有时会收到他的邮件。一切都是朱利安在运作,而他和朱利安实在谈不拢。

他知道,朱利安也只是常克雄的一柄枪,他要哪里,她就瞄准哪里。常克雄每笔交易的操作成本都算到了朱利安头上,而他自然很难从她腰包里掏出钱来……

陈襄这么一个大男人,被朱利安拿捏的死死的,半点权力都没有,实在是憋闷。

当肖恩说要离职时,拿不到员工期权的陈襄便无法安抚肖恩,只能看着他离去。

肖恩最后暖语说,你也不容易……他眼神复杂,夹杂着同情、理解与那么一丝丝怜悯。这让陈襄更加心塞,他眼睁睁看着他推门而去,带着盛晴迅速消失。

而他独自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许久缓不过神来。

章节目录 叛离 朱利安很快获知了肖恩离去的消息。在中天游戏已开启分拆上市计划之时,肖恩的离去对市场造成的影响是非常糟糕的。

如果肖恩不是看透了常克雄的吝啬,何至于在上市之前拍拍屁股走人呢?陈襄阴沉着脸默不作声,等待朱利安下一步的反应,她的反应基本代表了老爷子的态度。

朱利安悄无声息的从国外飞到了上海,分别见了陈襄和祝宸。陈襄建议尽快启动员工期权池计划,以免有更多的人离开中天。朱利安摊摊手说,该走的总会走,留也没用。

她气定神闲的了解了一圈情况后,没有对任何事情表态,就又匆忙的飞走了。

陈襄又苦等了一个月,迟迟没有得到什么回复。他有些憋闷,又有些恼怒,想着自己从硕士毕业后就进入光合,在光合默不作声混了的那十多年……

光合是家实业巨头,上面的领导一层又一层,都是年高位重的老家伙,把他上升的通道堵的死死的,像铜墙铁壁一般密不透风,让他透不过气。

和他同年龄进去的管培生,要么按部就班的做好一颗螺丝钉,心思活络的都相继离开,自谋发展去了。他算是一个温和又有心机的人,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外派到大陆去看着各类子公司的项目。摸过的项目一个又一个,渐渐得到了袁纪仁的信任。

网游业务不一样,需要年轻人坐镇。为了配合和监管齐昀晖,袁纪仁特地选了他去。尚鹰在最后与常克雄交接光速的买卖之时,袁纪仁算是卖了他一个面子,向常克雄推荐了他。

一路上走来谈何容易……他见惯了大老板风云变换的心思。从一跃身做了中天的掌门人那天起,他终于可以扬眉吐气……

只是,常克雄是专门玩资本的,比起黄玉合和袁纪仁这样做实业的企业家和高管,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凶猛、唯利是图,冰冷的像是一个魔鬼……

他组合了肖恩和祝宸开发出了爆款“飞燕擎龙”,原本是一桩美事。只是在常克雄和朱利安眼里,他只是一个空设的架子,好看一点而已。

他越发觉得这个总裁不好做,显得寡淡无味又让他满心疲惫……这时候一些突发的事情,却让他顾不得再去琢磨自己的心思。

祝宸告诉他,研发团队已有人接连离职。开始只是正常流动而已,但是一个月里接连走了四个人之后,祝宸觉得不妙。他暗暗找朋友打听了一下,发现他们都去了一家叫恒域的游戏公司。

果不其然,恒域正是拿了房潮生天使投资的肖恩的公司。

祝宸和陈襄一点都不惊讶。

肖恩拿了房潮生的1000万美金,要立刻开动新项目开发,最便捷的方式自然是从中天“飞燕擎龙”的团队中挖人,这和张承当年所做如出一辙。

只是,当初是因为他心软,念着吴子奇一份知遇之恩,不肯背弃威猛投城长河,最后替张承背了黑锅,成了被两边放弃的棋子。

他蛰伏了整整四年才得到今日的机会,他所做一切都是在拼命的讨回过去所失去的。这一次他却亲自成为那个作恶者,把剑插在了中天的身上。

他离开之时,已经找好了两处办公室。其中一处就在中天马路对面的一个隐蔽的写字楼里。在那里,盛晴每日带着自己新招的助理在联系“飞燕擎龙”的研发人员。

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一个又一个的人在中午饭点跑过来面试。凡是愿意加入恒域的,薪水一律翻倍。

中天游戏的研发团队,关系相好的都在私下讨论,要不要跳去恒域。消息很快传到了祝宸的耳中。

要说肖恩这辈子恨透了那么几个人,其中肯定有一个是张承。他这一刻却特别感谢张承让他曾经所经受的一切,他今日才能原样复刻一遍,如此完美。

当年张承走后,黄继熙带着祝宸接手“兽血沸腾”,是祝宸冷眼逼着他将管理权限移交了出来。

他那个眼神,肖恩一辈子也忘不掉。他永远记得自己手捧着几个纸盒子,从威猛走出来的样子……

天知道他是怎样忍辱负重和他一起合作开发出“飞燕擎龙”的。那像是一场炼狱,每次坐在一起开项目会,他听他不停的说话,恨不得推翻他所说的每句话……

每当他心里的火气翻上来时,盛晴就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然后他继续摆出一张麻木的脸。

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

开始,盛晴不理解。后来有个周末两人在一起。那是一个下午,他对着窗站立,对她揭开了往事……

她听了许久,走了过去,从他身后拥住了他。

盛晴和肖恩之前遇到的每一个爱上他的女生一样,对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惜。

他是如此年轻聪明,又是如此努力,对许多事情有天生的敏锐感,又极富魄力。只是,他偶尔散发出来的无助感,很能击穿那些欣赏和爱慕他的女人。

盛晴决心追随肖恩,想帮他成为他想要成为的那个人。

于是,她去和“冰块”祝宸周旋,用她女性独有的柔软和魅力去和他缠斗,加上她的专业和精准,让祝宸也不得不折服几分。时间长了,他也渐渐的卖了她一些面子。

她的这份精明,不止对祝宸,还用在了吴子奇和陈襄身上。因着她和吴子奇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她为肖恩一点一点争取到了各种曝光资源。也因为这些,房潮生才会有更多机会关注到他这个人。

如今,肖恩要离开中天,明着只说带她走。大家自然明白,盛晴是他御用的枪,他带进来再带走也不稀奇。

只是,盛晴转身帮肖恩调转枪头操作挖人这件事,同样干的干脆利落。

祝宸火大了,直接将此事告诉了朱利安。朱利安心里转了几千转,肖恩一走,必须稳住祝宸。此时,一个祝宸可比一个陈襄重要……于是她秘密和祝宸谈了一次。

祝宸一边看着部下一个又一个的离职去了恒域,一边又想起朱利安给他的承诺,便按捺住火气,继续从容的招人、填补漏洞,缓解“飞燕擎龙”的项目压力。

陈襄却有些气急败坏,如果此时项目顶不住压力,影响到上市计划,那他是连最后那一点好处都得不到了……

这日,他的新助理拿着人事部的文件来找他批复。这是一批老员工续签的劳动合同。他翻看了几份,看到了乔寅的续签劳动合同。

他忽然想起吴子奇有一次不经意的和他说起,肖恩女人缘非常好,据说之前在服务光速的时候深得市场部女生的欢迎,还顺便和乔寅搭上了……

他当时心存芥蒂。按照惯例,公司不提倡办公室恋情。只是肖恩是研发的核心人物,所以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而这一刻,肖恩走了,正在马路对面疯狂的挖中天的人,这个中午又不知有多少人要去赴宴……

陈襄对肖恩的厌恶瞬间过度到了乔寅的身上。他肖恩到底还在中天放了多少卧底?

他在心里咒骂着,把手里这份劳动合同从中间拦腰给撕掉了。

章节目录 错失 当李映找乔寅单独聊的时候,乔寅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岌岌可危了。

人事部老大找她聊,一定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她心里揣摩着,难道是吴子奇要升她的职?抑或是续签劳动合同的必备约谈流程?

李映一脸面无表情,连往日那点客气都没有了,让她心里瞬间渗凉。

他平静如水的告诉她,公司不准备和她续签合同了。她还是一脸懵懵的,手心里开始泛出冷汗。

怎么,会?她不解的追问。大拇指在手心里一边打转,一边擦汗。她责怪自己太疏于疏通人际关系。在光速和中天呆了这么久,竟然没有和人事总监李映搭上什么关系,以至于到最后一刻弄得这么被动……

李映处理惯了不知多少桩人事去留的事。即使是一年多前砍掉光速各地分公司,他也是一夜之间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面不改色的帮老板处理掉了近500号人,眼也没眨一下。

他丝毫没有给所有离开的人一个喘息的机会,看着他们直接拎起东西走人了。正应了那句话,没有裁过人的HR不能算是HR。

他冷眼看乔寅许久。这个女人处理起事情头头是道,关键问题又神经大条。以前就让田铭爱不得恨不得,刻意保持距离用着她就好,用完就远远的吊起来。

后来吴子奇进来,对她一直不待见,毕竟之前不是一个公司嘛。

人长的很漂亮,干活精干麻利,可说话不饶人,常常带刺。他开始以为她是故意的,后来观察一段时间发现,她就是这种没头脑的活泼性子,还自以为特别精明……

肖恩对女人的喜好真是丰富多彩。前有乔寅这样大女人范儿的愣头青,后有盛晴那样八面玲珑,出手狠辣的女强人。

不过,这两个差别也太大了吧。

他正想着,看到一脸匪夷所思的乔寅,心里略感轻蔑的笑了几声。

乔寅颤声道,公司一直宽待老员工,为什么不续签合同?

李映哭笑不得的说,这得问你自己啊。

她更加疑惑,怒从心底升起。她说,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光速和中天的事!公司为何如此对待我?

李映说,就算你是真的没有做什么有损中天的事……

他没有说完,用手拨开了会议室的百叶窗。窗外街道对面,正是肖恩的办公室。

他无法分辨她到底知情与否。他指了指马路对面说,肖恩新开的公司位于我们对面,每天有大量中天的研发人员跑到那边去吃饭聊天,顺便面试……

李映重新将目光定睛在乔寅的脸上。她满心的愤怒而委屈,突然听到“肖恩”二字之时,她的眼神如冰雪一般尖利,却瞬间融化成了露珠。

李映看着她一脸惊愕与伤痛,深深叹息。这个女人真是藏不住,看来他们之间是真有其事了……

他打起精神说,无论如何,你和肖恩之间的关系,都不适合让你继续留在这里了。

李映不费吹灰之力便攻陷了乔寅的堡垒。任凭她曾经掩饰和伪装的再好,此刻却如同一只被扎破了的气球一眼,蔫坐在那里。

李映最后看她一眼,起身离去了。

乔寅就这样离开了中天,没有任何一句辩驳。即使她可以死咬一句,他的女友明明是盛晴,关我什么事呢?

或者可以说,公司明令禁止在内部谈恋爱,那肖恩和盛晴又算怎么回事?他俩公开交往了那么久,有谁说过什么了?

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扯上她呢?和肖恩走的又不是她!她又没去马路对面去吃饭聊天,更没有跳槽帮他挖人。又不是她背叛了中天!干嘛把盛晴做的算到她的头上呢?!

只是她累了。她心里的那个窟窿堵了很久都没堵上,反而在这一刻又坍塌了。

既然李映如此说,那就是全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虽已是过往旧事,却因为肖恩此时火的发紫,把陈年旧事全都翻了出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本事去把所有去面试了的人都开除啊!

她不想做任何解释,亦不想在中天待下去了。她回到家,关起门昏睡了两天,一直到向歆觉察出了她的不对劲。

她坐在床上,形容憔悴。向歆这才知道她被中天赶了出来。

乔寅是向歆在光速认识的第一个员工。她的干练与直爽颇得齐昀晖的认可。齐昀晖在任时候的一些品牌大案都是她负责做的。不管田铭喜不喜欢她,光速人人都很认可她的工作能力。

直到她认识了肖恩,一切都改变了。肖恩从她手上接走了不少品牌的活儿,又借助她对光速有了更多的了解,尤其是成就了他与常力的合作。

这些年,肖恩从她嘴里得知了多少关于光速和中天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才扯得清。所以,肖恩今日所作所为,就真的和她乔寅没有半点关系吗?

向歆曾多次劝阻她,可她深陷其中不能自已。她曾一度想公开他们的关系,却碍于公司利益,只得私相授受。

或者说是,齐昀晖离开了光速,陈襄上位主政中天,他俩的关系便戛然而止了。她今时今日才意识到,自己从那时起在他眼里就失去了价值。很快,盛晴进入他的情感世界……

情感?她同样怀疑,他对盛晴的情感又是什么……会让盛晴像曾经的她一样,死心塌地的为他付出一切。

而且,盛晴比起曾经的她,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同他一道上位的是盛晴,为他在几个高管面前周旋的是盛晴,陪着他离开的也是盛晴,今日奋力替他挖人的也是盛晴。

所有明面上为他付出的都是盛晴。

肖恩走后,她一度觉得此事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结束了,还曾让她松了一口气。

谁料想最后来了这么一出……

这厢威晟正式在大陆市场推广“血刃幻月”,整个公司忙的不亦乐乎,尤其是市场部,人手极其缺乏,彦菲日日加班到深夜,忙的要飞起来了。

向歆这日趁黄继熙比较开心之时,提起乔寅是彦菲曾经一个部门的品牌经理,目前离开了中天。

向歆说,市场部人手缺成这样,彦菲一个实在是捉襟现肘。乔寅工作能力不错,您是否考虑一下呢?

黄继熙从文件堆里抬起眼睛问她,你和乔寅很熟?

向歆并不隐瞒,她说,我当初在媒体做记者之时,就是乔寅联系了我写了当时光速的那篇深度报道。

黄继熙说,看来你们俩的感情还挺深啊!向歆不置可否。

黄继熙见她有一说一,便正色对她说,乔寅工作能力是不错,我也早有所耳闻。只是用一个人,他的人品要比工作能力更重要。

黄继熙更加直接的说,她和肖恩的私人关系如此密切,中天要她离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了。陈襄不敢用的人,我就更不敢用了,引进谁都不太可能会引进她……

章节目录 新位 既然黄继熙这样说,向歆便不好再提起推荐乔寅的事了。本来,乔寅也没太看好威晟,她实在不想和彦菲在一起工作。

黄继熙手里拿着一份合同,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说,市场部现在确实很缺人手,彦菲和下面的一群小孩有些太忙乱了,最近不太得力……

他说到这里,抬眼观察她说,不如你去市场部帮忙如何?

向歆有些讶异,这位老板的想法还真是有些跟不上。

黄继熙眯眼笑了一下说,你不是一开始就想去做市场吗?怎么,又不想去了?

向歆说,不不,只是……我去做些什么呢?

黄继熙沉下眼看了手里的那份合同,撕下一张黄色的便利贴,写了两个字“待定”。然后他递给了向歆,吩咐她,你看看这个合同,然后还给我。

近日“血刃幻月”在国内市场上的封闭测试成绩特别好。黄继熙酌李瑞秋开始找广告公关公司来服务项目,准备大推产品。

这一日黄继熙却按下了李瑞秋递上来的与广告公司星辉的合作协议,转给了向歆。

向歆从没有负责过广告投放的事情,老板如此举措,意欲何为?

黄继熙打了李瑞秋的电话,叫他来办公室。

黄继熙温和的招呼李瑞秋坐了下来,递给他口香糖罐子。这是他个人的习惯,每当他和下属谈事的时候,先润润嘴,当甜味从口里蔓延在食道之时,他才缓缓道来。

他说,彦菲一边管着广告投放,一边操作许多活动策划的事,也着实太忙乱。你最近不是在招人嘛,进展咋样?

李瑞秋回说,还在看人,已经有两个候选人了,他们的简历不是已经给到您这里了嘛。

黄继熙嗯了一声说,我看那两个是有些经验,不过看着无甚亮色。广告投放这块,涉及金额太大,关键还是得看好人品再招进来。

李瑞秋有些为难说,我们尽可能找已经有不错背景资历的人,就是人品这块……实在是得人事部一起把关了。

黄继熙没好气的冷哼一声道,你不能靠他们。他们现在最多能帮你推荐几个人,关键还是得你自己看。

李瑞秋连声称是,我看不如先招比较有投放经验、性格沉稳一些的,如果不合适,在试用期就辞退,对公司损失也相对小一些。

黄继熙想了想又说,离公测的日子也近了,如果再招不到也耽误事情。广告投放非同小可,我倒是可以借给你一个人。

李瑞秋满腹狐疑看了一眼黄继熙。黄继熙不由分说,便招呼向歆进来了。

向歆走进来时,见李瑞秋一边按捺着迟疑的表情,一边望向她。

黄继熙笑说,向歆一直帮我处理海外授权洽谈的事情,又是读法律的。广告投放高峰期,合同一堆一堆的,我看……她很合适来帮你处理广告投放这块业务。

向歆朝李瑞秋点了点头,客气的一笑说,李总,以后要麻烦您多多指点我了!

李瑞秋见黄继熙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便客气的回敬了几句。

黄继熙随手将那份广告代理协议递给了向歆说,正好李总这里有个合同到我这里了。我还没仔细看,你就从这份合同开始你在市场部的工作吧!

黄继熙的上下承接,完全没有给李瑞秋任何斡旋的机会。李瑞秋眼睁睁的看着这份协议落在了向歆的手里。

向歆在公司的位置一直比较特殊,从黄继熙的助理入职,很快去帮黄老板处理他自己负责的海外授权业务。

她一看合同,二看数据报表,三看运营商所在地区市场的推广情况,四和内部外部的研发部、运营部做好沟通交流。

一年时间里,她已把“血刃幻月”在海外市场洽谈和运营地区的情况摸了个遍。

黄继熙很快升了她的职位,做高级经理。即便如此,大家还都当她是老板助理。只是她是个负责一些实际业务的老板助理。

那其实也还好,毕竟商务部是老板亲自带着的。她和运营部、研发部关系密切,也是因为彼此有很多需要相互支持。

她的举动没有涉及触碰到国内市场部敏感的部位,所以大家对她还是比较接纳的。市场部运作国内市场,商务部授权海外代理,她和市场部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黄继熙看样子是很信任和重用她。李瑞秋猛然接到这么一号老板身边的人降落到自己的辖区,还被指定负责最关键的钱袋子……

他问黄继熙,向歆是否要搬到市场部区域去。黄继熙想了想说,这事我和人事部商量一下,看座位怎么调整比较好。

李瑞秋从黄继熙办公室出来之后,一边走一边回想向歆这个人。

这个女人在他脑海里一直五官模糊,不多说一句话,服务过几任老板,普遍风评不错。做助理嘛,只要少说多做,细心一些就可以了。

他和她之前在光速相交并不多。那时候光速市场中心的大权握在齐昀晖手里,跟着齐昀晖一脉的是何予卿和田铭。李瑞秋随尚鹰进了光速,也分配了几个项目,但核心权力并不在他的手里。

所以,向歆与他不那么熟。后来中天完成并购后,尚鹰离开,陈襄保留了何予卿,所以李瑞秋只有离开。

他之前一直以为她就是个老板助理而已,谁想到她放着中天不呆,偏偏来新创立的威晟来做的什么业务……

他没料到,黄继熙驳掉了自己提议的候选人,让他这个从来没做过广告投放的助理亲自搞。

她没有相关经验,唯一有的也就是老板的信任了。而老板空降她进市场部,也正说明老板对市场部的不满意和不信任。

他一头雾水,想起那份准备和星辉签掉的广告代理协议……现在被黄继熙直接扔给了向歆。

原本板上钉钉的事现在又兜转回来,这令他有些懊恼,看来又得和陆轶闻从头沟通一回了。

这天下午,人事部过来和黄继熙讨论过之后,通知了李瑞秋市场部整体搬迁到离黄继熙较近的区域。

其实也就是运营部和市场部换了座位,这样向歆几乎没怎么太变动座位,坐在了挨近市场部、商务部以及老板的地方。

而李瑞秋本来就距离黄继熙不远。市场部的员工纷纷私下议论,看来老板要加强对市场部的管控了。

彦菲正好坐在了向歆的对面,两人电脑对着电脑。黄继熙对新座位的安排非常满意。

经过这一次调整,向歆心里对李瑞秋有数了。以此看来,在光速时,他并不是黄继熙安排进中天的。只是,这个外来的和尚,之后要在威晟市场部念经了。

她不禁抬眼看一下对面的彦菲,彦菲正若无其事的写文档,又不时听到李瑞秋在喊她。她忙不迭失的一路小跑进了李瑞秋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章节目录 变更 向歆看着手里的这份合同,感到有些为难。

合同上显示,威晟要将“血刃幻月”的广告投放代理权悉数交给星辉,投放金额不低于人民币2000万,期限是一年。为此星辉需要给到威晟广告原有价格的4折。

“血刃幻月”的品牌公关活动也要交由星辉操作,金额另外计算。如果威晟要选择其他广告代理公司,则需要支付已投放金额的2%。

就是说,假如威晟通过星辉购买了巨额广告,在合作期内转而合作了其他广告代理公司,最高需要向威晟支付40万违约金。

40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根据向歆之前在中天看到的广告采购合作,广告折扣价有些是不止4折这样的折扣比例。

她有些迟疑,因为没有处理过类似业务的经验,心里有些吃不准,这个合同除了违约金以外哪里还有问题。

她很快联系了乔寅,想向她取经。但光速之前的广告合同基本都是彦菲经手的。彦菲走后,广告投放业务就被吴子奇的亲信攥在了手里。

这天晚上,两人在一起讨论此事,觉得有些蹊跷。既然黄继熙找李瑞秋负责市场和运营,自然是要管广告投放,却临门一脚空降向歆去负责投放。看起来,黄继熙并不十分信任李瑞秋。

向歆困惑的说,那为何找我这么一个完全没有这块经验的人来做呢?

乔寅想想说,或许就是因为你没有经验,又是他助理的身份,才初生牛犊不怕虎,只做事不看人呢?

向歆说,从合同上看,除了违约金额比例有些高以外,其余看不出有什么破绽啊。黄继熙究竟对李瑞秋不放心什么呢?

乔寅脸上敷着一张面膜,表情呆滞,却不由得叹息道,你啊!还是做业务时间太短了,接触的又都是老外。老外做事风格简单,不会玩那些底下猫腻,实在是培养不出你的段数来……

向歆怔怔的看着她说,难道李瑞秋私下收了好处?

乔寅说,李瑞秋这个级别,一点点好处是打不动他的。依我看……说不定是在折扣上出了猫腻。

向歆凑近看着她那张恐怖的脸道,你是说,他私吞了广告折扣?

威晟广告投放金额虽然不大,但好歹也有几千万。且这一个季度过去了,2000万很可能就花没了。产品收入好的话,还得找广告代理公司继续做投放。而现在星辉用一条违约金就限制了威晟找其他家代理。

如果李瑞秋锁定了威晟和星辉的合作关系,对星辉当然是求之不得,可对威晟呢?就仅仅为了那打折折的广告价格么?

乔寅没再说什么了。向歆决定一边私下找其他几家广告代理问询价格,一边要会一会星辉的人。不过,她还是先毕恭毕敬的来到李瑞秋办公室,想和他好好聊一下。

李瑞秋轻描淡写的说,这份合同我谈了有一段时间了,星辉一直服务网游厂商,长河和光速都用过他家服务,你应该也知道。再一个,基本上四折的广告价格已经算是很低了。

向歆点头赔笑说,是这么回事。不过李总,既然黄总要我接手这个合同,我也得有个详细的回复。所以,我想能否约见一下星辉负责咱们“血刃圆月”的负责人,彼此认识一下,也好以后对接业务。

李瑞秋顿了一下说,当然,当然要见一下。他第一次仔细查看眼前这个女孩,她依旧波澜不惊,他看不到她有什么不妥。于是又说,他们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陆轶闻,我和他打声招呼,让他们过来一起聊一下。

向歆应声而去。三天后的下午,星辉的陆轶闻来拜访。向歆先去敲了李瑞秋的门,请他一起过去。两人一起来到会议室,发现星辉一行三人已然坐定等待。

来者一男两女,见到他们走进来立刻起身,为首的陆轶闻身着精致的衬衣牛仔裤,一头卷发修剪的格外别致。他绕过会议桌迎上来与李瑞秋握手,并朝向歆十分暖意的微笑示意。向歆回敬并握了手。

陆轶闻拉着李瑞秋走了过去,满面春风的向他介绍了中间那位中年女子。

中年女子穿一套十分合体的粉蓝色套裙,鼻梁上架着一副浅框眼镜,一头精干的短发微微泛黄,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陆轶闻向李瑞秋和向歆介绍说,这是我们星辉的申总!

李瑞秋一直晓得星辉的老大申阳,是广告界资历颇深的一位男士,也有过几面之缘。

而眼前这位女申总却从来未曾听说过,这次也是第一次见到。李瑞秋和对方握手之际,向歆颇为意外的叫了声,申月姐!

申月的目光从李瑞秋转移到了向歆身上。她也颇感意外又有些惊喜的说,向歆!

陆轶闻反映最快,笑着说,原来您和我们申总认识啊!真是太巧了!

李瑞秋此时不得不向陆轶晨开口介绍向歆,又想起黄继熙也没有明确告诉他向歆转到市场部具体给她什么职位。

他顿了下说,这位是……我们新近对接广告投放的向歆。

向歆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说,我一直负责商务部,这次也是临时派来对接广告业务,请多指教!

她简短说完,眼睛又粘在了申月的脸上。申月的神情和她一样。两人克制着久别重逢的开心,短暂的彼此捏了一下手,然后丢开来在会议桌两边坐了下来。

申月柔和的笑着说,我之前一直在财经媒体一线,这点向歆最熟悉了,我们很久之前很愉快的共事过一段时间。她又忍不住暖暖的看向向歆,两人心领神会。

她转而又说,我也是最近受家兄所托,开始负责网游行业客户,所以这次也算是第一回来拜会李总!不过,没想到今天再次见到了向歆,真是一个惊喜!

她如此说,陆轶闻和李瑞秋都望向向歆。陆轶闻之前听李瑞秋说,合同可能需要稍微等等,说自己这边来了一位新负责的女生,顺便一起见见。

陆轶闻和李瑞秋磨合这个合同已有些时日了,合同都来回修改过了好几遍,眼看着就要签了,此时忽然说要等等,他私下问了下彦菲。结果彦菲在qq上根本没理他。

这女人一直与他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从来没断过,忽然这样让他心里更生疑问。于是他又找彦菲手下的赵芳芳问了下,才得知黄继熙的助理突然空降到了市场部,指明来负责广告投放。

向歆这个身份让他有些紧张,他揣测了几分,觉得黄继熙对李瑞秋貌似并不十分信任。于是将这一切情况汇报给了刚刚走马上任的申月。申月听罢,便酌陆轶闻告知李瑞秋,要前来拜会。

陆轶闻看着眼前的向歆,心里没瞧出这个女孩有何不同。只是她也忒文静理性了些,一直在找到各种机会提问,要更多了解一些星辉。

章节目录 推心 这日谈完之后已是下班之时,申月提前在醉坊订了位子,请李瑞秋和向歆一起去吃饭。陆轶闻又叫上了老熟人彦菲。

几人在酔坊觥筹交错之际,彼此又相熟不少。饭饱酒足之后,各自便分道回家了。恰巧申月和向歆一路,所以申月开车顺道送她回去。

两人与其他人道别之后,手挽着手一起往回走。向歆坐在副驾驶上,车子飞速向前开,向歆时不时看申月一眼。

夜色如水,两人不禁想起六年前一起工作的日子。向歆问她,申月姐,你在媒体行业做了这么多年,离开了还习惯么?

申月柔柔的说,咳,有什么不喜欢啊!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的嘛,做记者到30多就算到头了。

向歆当然记得,不过她说,为啥我不这样觉得呢……不是也有很多媒体人做到老吗?

申月温柔的笑道,有是有啊,不过那些爱折腾的早走了……像我吧,其实我早几年就离开“今日财经”了,那时候有家网游公司找我去做公关总监。我想想,做媒体天天写稿,也有写够的时候,就跳了。

向歆说,啊!你居然跳去了网游公司……看来我太久没和你联系了,是我错了……

她说着,心里浮出一丝内疚。当初申月对她很好,可她很快便离开了“今日财经”。那时候也没具体告诉她去做了齐昀晖的助理……想来真是年少不更事,常做糊涂账。

申月说,真没想到你当时是去做齐昀晖的助理了啊!齐昀晖那时候可真是弄潮儿,媒体追的热点。怪不得你那时候帮他那么尽心竭力的写文章呢!

向歆想想过往,眼前仿佛有一个黑洞,要把她给吞噬掉。她拧拧眉头说,与其说是歪打正着,不如说是对未来完全没有方向。

申月“嗯”了一声。刚毕业的时候,很少有人能想清楚自己未来的方向。再说,即使想清楚了又怎样呢?想清楚了第一步,第二步,谁又能一直想的清楚以后的事情……

她说,幸亏你去了公司,没留在媒体行业。你看现在,社交媒体一出来,人人都是自媒体,自己就能曝光自己,哪还有媒体什么事啊?!

向歆好奇的问她,你后来又是去了哪家网游公司做公关总监啊?

申月淡淡的吐出了两个字,长河。

向歆更好奇了,原来你去长河了!我们两个居然在一个行业待了这么久,而彼此不知道!我实在是该打!

申月歪过头看一眼她懊悔的小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安慰她说,还好啦!我去的时候长河已经上市了,几千号人麻麻黑。后来只要是游戏行业的,都说自己是长河出来的。人浮于事,没遇到也很正常啊!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她,你不是一直在光速呆到被中天并购么?你认得肖恩吧!

向歆心里一紧,又轻轻缓缓道,认得认得。他当时还是星辉的人,在光速做项目混的如鱼得水。后来光速和威猛合并后,我后来的老板陈襄很赏识他,去研发了“飞燕擎龙”。

申月一边赞叹一边摇头说,这个小伙子了不得。当时他代表星辉来长河拿项目,为“兽魂”做提案,那案子真是做绝了!当时长河找了很多广告公司,只有他的案子最符合“兽魂”。当时就把市场老大的心戳中了,点了名说就是他了!

向歆想到这点问她,难道肖恩当时为星辉做的案子是姐姐你操作的?

申月摇摇头说,你太高估我了。那时长河已经很大了,人员层层叠叠。我们公关部和市场部是分立的两个体系,我还影响不到市场那边去。只是我哥大哥后来私下来问我长河对肖恩的风评。我说挺不错的。后来,这小伙子很快和我哥哥合作了一个公司,专门服务你们光速。

向歆深叹一口气说,他是很聪明的一个人,我很少见到像他那么聪明的。她说到这里,头转向车窗外。车里有些闷,她略微开了点车窗。

申月说,我为什么和你说起他。估计你知道的,他拿了房潮生的投资去做了一家新公司叫恒域,最近要推新产品了,现在好几家广告公司在竞标,我明天要和陆轶闻去见他。

申月说着,车缓缓驶进了向歆家的小区。申月停下了车,开了车窗,点了一支烟。向歆也要了一支,两个女人在夜里过一会烟瘾,格外舒爽。

申月说,恒域现在市场是一个叫盛晴的女人在负责,你可熟悉啊?

向歆回说,这个女人不简单。

申月哦了一声又问,怎么说呢?

向歆笑着摸一下申月手腕上的珠子说,这女人啊,和肖恩关系复杂,特别搞得定老板。你得小心,她之前是橙心的客户经理。

申月惊讶道,是吗?怪不得橙心这次也参加竞标呢。

向歆摇摇头说,估计橙心没戏。盛晴之前和橙心闹得很不愉快,才追随肖恩到你们星辉体系的。不过,肖恩和盛晴不是从星辉出去的嘛,自然你们最有优势了。

申月沉吟道,说起来是这样……不过,现在肖恩埋头做产品,营销这些事全然不管,让盛晴来全权处理。我有些吃不准这个女人,所以问你……

向歆暗笑不语,申月也已感受到了这个女人确实不好对付,也就按下不再提起。

她转念兴奋的说,和我说说你吧!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向歆有些苦涩,不知从何说起,轻松推开了她的问题,咳,稀里糊涂过啊。

申月深看着她说,你可不是稀里糊涂的人啊。我听陆轶闻说,你们黄总放着李瑞秋,突然空降你来管投放,看来特别信任你啊!

向歆淡淡的说,我是他助理,好使唤一些罢了!不过,申月姐,我有句话私下问你,如果你能告诉我,就说。

她瞥向申月,申月也一脸真诚淡定不怕被问的样子。说吧!什么事?

向歆说,我看过李瑞秋和你们拟的合同……你们是否给李瑞秋返点了?

两人在如此轻松惬意、几乎不设防的交谈中,向歆突然这么说,申月怔了一下,脸上缓缓恢复了一个微笑。

她轻轻拍了拍向歆的肩头,一副“懂你”的样子别了她一眼。她一如既往温柔的说,妹妹,既然你现在加入进来,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向歆直起身来,摇头喊了一串“No”。她认真的说,申月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章节目录 置腹 向歆说,我并不是找你要回扣。且不说我们之间这么熟,哪怕不熟我也不会要,这是我的底线。

申月笑说,妹妹,你刚负责这一块,怕是不知道,没有人会不要回扣,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如果你今天不要,我倒心里不安呢!

向歆按住申月的手,不再说什么。申月看她几秒,问她:真不要?

她看着她毋庸置疑的表情,把手里的烟掐掉,双手相交环抱自己,理性的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向歆想了想,缓缓道:我想要在威晟市场部混下去。

申月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妹妹正处于两难的窘境之中。

黄继熙派她空降市场部,是要她看住李瑞秋的漏洞。虽然黄继熙怀疑李瑞秋,却没有实际的证据。但毋庸置疑,他并不信任他,更无法信任他招进来的人。

于是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把自己的助理向歆塞过去,总好比他再招一个人放进去来的容易和便当。

李瑞秋和现在的市场部是铜墙铁壁,自然排斥向歆的加入。向歆要做任何事都得依赖市场部人员的配合,否则难以有所作为。

只是碍于黄继熙,李瑞秋只能勉强应承着。向歆已成了他鞋里的一颗沙砾,他一看到她,就想到了对自己忌惮几分的黄继熙。

现在,这样一个两难的事摆在向歆面前,让她不知如何下手。

如果她拆穿李瑞秋,推翻了他和星辉定的合同,有可能会讨好黄继熙,但彻底得罪了李瑞秋,会波及整个市场部,这也不是黄继熙在产品大测之时想要看到的。

如果向歆选择和李瑞秋站在一起沆瀣一气,毫无疑问会失去黄继熙的信任。没有了黄继熙的信任,李瑞秋可以分分钟把她踢走……

所以她不知不觉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申月此时亦明白了她的处境,她问她,当初黄继熙推荐你的时候,你为何没拒绝呢?

向歆说,我想的很简单,没有试过,怎知不行呢?

她心里有一股孤勇,从来没有退缩过,实际只是无处躲藏罢了,索性就去面对吧。

无论境况怎样复杂,人所要面对的境遇也无非就是那些……左不过这样,又或是那样……无论怎样,都免不了面对困境。所以,如果她退,又能退到哪里去?黄继熙怎会养一个废物在身边。

申月不知如何回复,毕竟这个合同牵涉到的正是自己的利益。

两人沉默了半天。向歆说,现在广告折扣卡在四折,其实我已联系过橙心和风华,他们可以给到的最低折扣价格是3.8折。

申月说,你也知道,橙心和风华手里的网游客户没有我们星辉多,我们服务过长河,光速和中天,做过的项目也都是中国市场最火的产品。

向歆想,是啊,所以李瑞秋把广告折扣定在四折,看上去是合适的,而自己暗中去吃掉那剩下的点数……

她在心里盘算定了,拉起申月的手说,姐姐,我是真难。我需要你的帮助。

申月说,只要这个合同给我们星辉,你说吧,要我怎么配合你。

向歆闻闻手上淡淡的烟味,她能选的实在是太有限了。她说,这个合同给你做,不过折扣要再降一些,我好拿这个折扣去回复黄继熙。

申月点点头说,行,你这是要李瑞秋吐出来。

向歆说,是的。如果我没有任何动作,恐怕黄继熙会对我失望。如果那样,我不如不来市场部。既然来了,就得做点什么。另外,有你坐镇星辉,我会更放心和星辉合作。

她和申月十指交合,两人心里契合相印。从她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学女生,申月就一直关照她,指点她,这份知遇之情是基于彼此的相知和信任。

李瑞秋选了星辉合作,因为申月的存在,所以他确实为向歆选了最合适的一家。

她接下来要大干一场,势必要找到得力精干的帮助者。不得不说,她特别幸运,在这时候遇到了申月!

隔天黄继熙和中层一起开周会。李瑞秋先汇报了运营和市场的情况。按照流程,彦菲会接着汇报自己这边的进展。黄继熙却突然转问向歆,上次交给你的那个广告代理合同进展如何了?

向歆说,那个代理协议我仔细看过了,也和李总一起见过了星辉负责这块业务的副总申月。

黄继熙眉毛一挑说,申月?星辉的老大不是叫申阳么?

向歆解释道,申月是星辉新近负责网游厂商的老总,是申阳的妹妹。

黄继熙点点头又问,那合同有什么进展么?

向歆说,我仔细看过了,合同本身没有大问题,我主要在看广告折扣。星辉给到的价格是四折,我也参考了橙心和风华的报价,他们最低可以报到3.7折。不过,星辉一直服务大厂,服务、创意和策划都是加分项,这也是长河和中天一直选择他家的原因。

黄继熙说,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

向歆接着黄继熙的话风干脆利落的说,所以,我的结论是,我们选星辉是对的。另外,我和申月谈过了,她愿意把折扣降到3.8折。

她的话让众人颇感震惊,连一直埋头处理代码的高昱也突然抬头看着她。

黄继熙的目光在她脸上遛了一圈。没想到这姑娘速度这么快,已经重新谈好了价格!他又迅速瞥了李瑞秋一眼。

李瑞秋正极力掩饰着自己的不知情。但时间太短,陆轶闻压根没有和他提到零星半点关于合同改变的讯息……

向歆谦和的说,只能说太巧了,我和申月曾经在“每日财经”共事过,彼此关系不错。我想,这个折扣也是星辉很少会给到游戏厂商的。

黄继熙沉吟一瞬,又问她,他们提的违约条款我看还得再改改。

向歆跟着黄继熙谈事也有段时间了,非常了解老板对合同条款的处理风格。黄继熙一贯很严谨,非常细扣字眼,从来不接受较高风险的违约条款。

向歆附和道,是是,那个条款我也和她说起要修改,毕竟我们用他们家的服务,再换别家也十分麻烦,一般情况下都不太会更换。她目前对此意见不太大,我觉得应该可以平顺处理。

黄继熙听了向歆如此汇报,算是达到了他的心理预期。他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便叫彦菲再汇报下去了。

李瑞秋在一旁如坐针毡,不过既然是他选的星辉,最后也沿用了星辉,总体还算大方向没错。只是向歆这么一搅局,把他谈好的那份完完全全给抹掉了。

他故作沉静。黄继熙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驱使着一个年轻小姑娘动这种脑筋,还在这里唱双簧……

他像是淋了一场暴雨,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

章节目录 斗法 向歆虽然搞定了与广告代理公司星辉的合作协议,但“血刃幻月”的市场营销大权握在李瑞秋手里。投放哪家渠道,投多少钱,均是由李瑞秋来定,彦菲进行实际操作。

所以,李瑞秋心想,你光搞定一个合同又能如何?说来做去,还不是在市场部外围打转,跨不过那道鸿沟吗?

黄继熙不动声色,这天开完会后,叫来李瑞秋和人事经理尹顺怡商议。

黄继熙说,我打算正式调向歆去市场部,和你们商量下。

尹顺怡问道,黄总,向歆现在的职位是高级商务经理,到市场部级别怎么定呢?

黄继熙想了想说,还是高级经理吧,你说呢,瑞秋?

李瑞秋说,黄总,这……恐怕不妥吧。毕竟向歆没有实际市场部的工作经验,况且彦菲做了这么多年,也还只是市场媒介经理啊!

黄继熙思量了一下说,向歆目前帮我负责商务部,执行力很强,悟性也好,谈事很利落。我觉得可以定为高级市场经理,试用期三个月。到时候如果不胜任,你再把她退回来也行。

李瑞秋又问道:那……她具体负责广告投放业务吗?

黄继熙说,我看她这次这个框架协议谈得不错,可以让她深入到具体投放细节去,还要你多多指导她。这样彦菲和现在的市场人员可以更多精力聚焦在媒体沟通。这块事情太过繁重,非常消耗精力,马上新品发布会就要开了,让她好好准备吧。

李瑞秋只得同意。尹顺怡顺便问了句,黄总,趁您和李总都在,您复试的那位市场部的品牌经理,不知有没有看中啊?

黄继熙翻出简历看了眼说,你们再找找看是否有更合适的人,再递上来吧!

李瑞秋更加心生不快,他说,黄总,我们这马上要公测了,品牌经理您也看过了很多个,不知道是哪里不太对呢?

黄继熙说,虽然网游行业不太论资排辈,但我还是比较重视学校背景的。学校好,一般出笨蛋的几率比较低。且多少见过一些世面,做事不会失了分寸,这点还是很重要的。你递上来这几个人经验是不错,但是看着不够聪明。

李瑞秋有些明白过来。老板是美国名校毕业的,多少还是有些名校情节。

黄继熙想了想说,这样吧,这次新品发布会你先让向歆负责现场,彦菲负责媒体沟通,还要烦劳你总体把关了!他说着,绕过了桌子拍了拍李瑞秋的肩膀安慰他。

李瑞秋忽然意识到了黄继熙的敏感多疑。从自己起意要拿广告返点那一刻起,黄继熙对他的信任就如潮水一般迅速消退了。

他当然没有傻到那么容易就让人抓住把柄,只是黄继熙翻脸的速度也太快了!即使自己做的再隐秘,也被他觉察到,只用了一个年级轻轻的助理,就迅速刺入了他的版图,毫不犹豫的蚕食了他的业务版块。

人事部很快发了任命通知。整个公司都知道向歆被正式空降到了市场部,掌控了花钱的出口,还比李瑞秋的嫡系彦菲高了一级。

彦菲波澜不惊,既没有表现出不满,也没有主动对向歆示好。市场部暂时还是她的地盘,她做媒介工作已经五年了,对市场部的工作了如指掌。她倒要看看这位老板助理出身、没有做过一天市场工作的高级经理怎么在自己的地盘上混。

李瑞秋叫了向歆和彦菲到他办公室开会。既然黄继熙要向歆负责广告投放还要兼做那位暂时没到位的品牌经理的活,要负责新品发布会现场所有环节……那他只能却之不恭,当着两人的面做了分工。

向歆被砸的有些晕。原本不是说只负责广告投放吗?这广告投放的事她还一点都没概念呢,怎么突然又要她扛新品发布会这么重大的活呢?

彦菲听到之后也吃了一惊,李瑞秋究竟在想什么啊?这么多活压在向歆一个人身上,她完不成也就算了,项目做砸了怎么办?

李瑞秋与彦菲对视一眼说,你先让芳芳去帮向歆吧。另外你和向歆交接一下我们前期沟通过的广告投放计划初稿。

赵芳芳是彦菲招进来的媒介专员,一直跟着她跑媒体。彦菲听李瑞秋如此安排,本想反驳,又按捺住了自己。

两人退出来后,彦菲迅速和向歆做了交接。其实她几乎没交接出来什么东西,只是把一个广告投放预算表发给了向歆。

向歆打开一看,居然是空的!她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彦菲,她正若无其事的看电脑。

这是向歆第一次仔细打量彦菲。她长着一个异常俊秀的鼻子,一双单凤眼微微翘起,笑的时候略微勾人,不笑的时候又显得小家碧玉的气质。额前垂着一排刘海,画着淡雅的妆容,越发显得脸小巧精致。

实际上她也不年轻了,纤瘦的身躯上常裹着白色或粉色的裙子,倒有一丝稚气未脱的气质,这与她的实际年龄形成一种奇特的组合,让人见之难忘。

据乔寅说,彦菲很搞得定田铭,如今看来她也很搞得定李瑞秋。她那一份看似清纯的稚嫩很符合男性上司的心理诉求,既乖巧又听话。

向歆此时对着那一份空预算表格,对面的彦菲正打开一份酸奶在吮吸。

向歆有些不知所措。她迅速发短信联络了申月寻求帮助。申月没多说什么,立刻转了一个文件包到她私人邮箱,只是里面所有涉及公司名称的地方全部消失了。申月暗中嘱咐她说,这是一期五百万投放金额的广告投放预算,供你参考。

她又问陆轶闻要了一份,陆轶闻给到她的那套资料却和申月给到的细节相差很多。她立马约陆轶闻第二天面谈。

这日晚上,她一回到家就抓住乔寅,她一个人两个头大,懊丧的说,本来我是向黄继熙推荐你去威晟做品牌经理。哪知他没答应,一时半会招不到合适的,现在把这么大的案子交给我这个刚到市场部的新人……

乔寅操刀过不知多少场新品发布会和五花八门的品牌活动。

她不屑的说,切!我和那个彦菲共事了三年,真是够够的了。我才不想去威晟趟这趟浑水呢!

她又看着向歆一副压力山大的样子,忍不住开导她说,别急别急!这事没那么难办的,姐姐来教你!你舌头撸直了,用最简单的语言把你们这场活动的诉求给我描述一遍!

向歆想了想说,这是“血刃幻月”在中国市场上第一次露面,要获取市场较大的关注度。目前产品处于最成熟阶段的前期,但还未盛开。

乔寅听了说,这么说这场发布会的市场预算并不会很大,对么?

向歆仔细思索一番说,我觉得是这样。如果此时推出的发布胡过于盛大,和产品档期并不相符。所以应该算是带着一炮走红的期许,但实际目的还是一炮打响。

乔寅想了想说,这个好办!我推荐你高中低三档公关公司,都是专门做公关活动的。你先跟他们聊完,拿到方案和具体预算之后去找李瑞秋和黄继熙确认。

章节目录 追进 这夜,向歆对照着申月和陆轶闻给到的两份资料仔细看了很久。这两份资料上罗列的投放通路粗看大同小异,但内里差别很大,每个投放通路的选择都有许多不同。

向歆仔细查看了所提议的每一家渠道的背景和标价,一直搞到凌晨三四点才算看了七七八八。

她在心里拼合了两份资料,对广告投放线上线下全通路的情况总算有了数,又对每家的特色和价格记录在了心里。做完这些,她才去睡觉,因为一早又约了陆轶闻在办公室详细聊。

这天一早,陆轶闻前来拜会她。这一次,她单独会见了他。针对前一天自己所研究的投放资料,对他提了不少问题。

其实,她最想了解的是,除了申月和陆轶闻给到的选择之外,各个通路还有什么其他投放的选择。

她提了非常多细节问题,陆轶闻一一详细解答。申月之前告诉她,陆轶闻在广告投放这块是个老手,深谙各大厂的实际需求,会根据客户需求来给到各种资源匹配。

向歆感觉他有些油滑,所以时松时紧的榨他。陆轶闻说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口干舌燥,向歆才渐渐止住了。

中午,两人一起去吃饭。向歆淡淡的说,不好意思,我之前没做过投放,所以今天问到你的问题格外多些,也谢谢你的耐心。

陆轶闻识趣的说,你问到的都是极其关键的问题啊!

向歆说,我们现在处于产品曝光第一阶段,刚上市,要引起用户关注。还是要紧扣核心用户精准投放,所以更看重投放和产出比。这个阶段,还不太适宜纯展示类的广告通路。

陆轶闻说,好的,那我回去再调整一下计划,再给你一份。

向歆说,这次的就按五百万的预算来调整就好。不过,我还是想要一个更全面的篮子,为之后商业化运营阶段准备。你可以按照五千万一个季度的广告投放预算做一份,我来看下都还有哪些选择。

两人确认之后,这日陆轶闻又回复了一份过来,这份总算是详详细细的一份总的资料。向歆又仔细斟酌了很久,在每一个通路标注了备注。自己又按照三百万和六百万的预算做了两个版本。因为她吃不准李瑞秋会拨多少费用,所以格外多预备了一些。

这边广告预算很快搞定之后,那边乔寅推荐的三家公关公司开始依次上门拜访她。

她手头有之前做“血刃幻月”海外版本的产品介绍资料,随手给了他们,又进游戏给他们演示了一遍产品。

三家均说会尽快给到新品发布会的方案。于是她又按照不同的预算标准让他们去准备提案。既然李瑞秋要彦菲负责媒体,她一直主要负责游戏类媒体沟通,这些媒体又都关联着投放,向歆也就弱化了这一块,又增加了一些其他类别的媒体需求。

在这个过程中,李瑞秋一直没有给到她什么信息和要求。所以她也在观察每家公关公司的反馈速度,以防李瑞秋突然袭击。

其中有一家叫御风行的公关公司,项目负责人叫老于,人非常爽气,回复她说第二天就可以给方案。

她喜欢这么爽气的合作伙伴,对他格外关注一些。第二天上午她就收到了老于发的方案,刚看了一半,李瑞秋在内网招呼她开会。

这距离她正式调任到市场部不过也就是第三天。李瑞秋在线问她,这一期的广告投放计划你做的怎样了?

她回复说,我拟了一版计划,正要给您看下。她想了想,把那版500万预算金额的先发了过去。

李瑞秋接收之后,招呼她去办公室。李瑞秋抬眼看她说,你没有和彦菲交接资料么?你把金额搞错了,我们这次刚刚开启,锁定了350万的投放金额。你怎么做了500万的呢?

向歆说,交接了,但她给了我一份空白的市场预算表。

李瑞秋怔了三秒又说,那你也该找我核实一下再做啊!去修改一下再发给我吧。

向歆退了出来,打开自己预先准备的那份300万金额的预算表,把菜篮子里预备栏里的一家调了进去,检查了一下没什么大问题,又发给了李瑞秋。

李瑞秋没想到她做的这么快。打开仔细看了下,除了个别几个事先已经谈过的小渠道需要替换之外,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不禁惊叹,怪不得黄继熙会用这个助理。这么短时间,她已经把广告通路研究了七七八八,速度之快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他又转念一想,她该不会是抄的吧。于是又叫她进了办公室。这次他一项一项的细问了她。

向歆天生对数据比较敏感,自然记得表上这些已经摸过数遍的投放通路的价格和每家的特点和优势。申月和陆轶闻的信息缩短了她的调研过程,她自己少不了一家一家仔细评估过去,然后做了一个总结和判断。

李瑞秋也找不出太多纰漏,只让她调整了其中两项。然后问她,你打算具体执行怎么来做分配啊?

向歆说,百度关键词搜索单日投放变化大,最好由我们自己来操作,所以我已叫赵芳芳开始熟悉并跟着星辉的百度投放专员学习了。另外这周会去参加百度搜索的投放培训。其余,我觉得可以交给星辉来操作,和我们的广告监测后台衔接好就行。

李瑞秋说,到时候每天出一份广告投放数据报表。先用三百万测试一下产品数据,然后做好随时调整的准备。

向歆应声说,好的,应该的。

李瑞秋点点头让她出去了。这个女生做事很有章法,干脆利索出奇的快,看来这几年老板助理没白干,很能揣摩老板要什么。就是……太硬梆梆了。最要命的一点是,她是老板空降过来的人。

又过了两天,再次开周会。黄继熙清晰的知道了沟通的结果,他没多说什么。向歆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知道黄继熙要是没再说什么,一般此事就算是OK了。

只是黄继熙忽然又问她,新品发布会的事准备的如何了。李瑞秋看她还在忙投放的事,天天和陆轶闻开会,便没追进此事,没想到老板先追问起来。

向歆不慌不忙的说,我选了三家公关公司做了需求沟通,刚拿到两家的方案,正准备和李总沟通细节。

黄继熙微笑着点了点头。之前此事一直压在他心头。他依稀记得几年前“兽血沸腾”那场不那么成功的新品发布会,对此不免心有余悸。

此前李瑞秋一直急着招品牌经理,也是想尽快有个合适的人来负责这个越来越近的事情。

现在看来,空降这个姑娘去市场部是对了。这件事终于步入正轨往下走了。

黄继熙说,好,这周三你们约好一个会,我一起参加来碰一下此事。

章节目录 入市 这夜,向歆和乔寅一起躺在床上看三家公关公司的方案和报价。向歆问乔寅,你觉得哪家的方案更合适威晟?

乔寅说,威晟我可摸不准。要是齐昀晖,那肯定选这个最贵的。你瞧,他们方案做的不错,非常华美梦幻,是个大手笔的样子。齐昀晖虽然低调,对产品向来只选最贵的。

向歆说,是啊!齐昀晖对产品很舍得的,什么都要用最好的。可惜黄继熙就不一定选这个了。

她打开了御风行的方案,虽然规格没有第一个那么大,但是看着也还不错。关键是,费用也是适中档。

向歆瞅一眼乔寅,戏谑道,我说你是不是和老于打过招呼了,要他略微朴素一些,好迎合我们黄总喜好。

乔寅嘻嘻一笑说,他挺好使唤的,你用他会很省心。

过了几日,黄继熙和李瑞秋、向歆一起开会过新品发布会的事。在豪华版、标配版和简装版里,黄继熙果然选择了标配版的御风行。

他胜在创意不错、价格也不错,亦符合黄继熙的审美需求。时间已不等人,三人看过后很快确定了在御风行的方案上再添加一些环节,价格么自然还要再往下调一些。不过媒体公关这个关键环节还是交给了彦菲团队自己搞定。

向歆很快和御风行确定了其余细节,老于也很配合的把预算又往下调了一些。

此事就这么爽快的敲定了,不过黄继熙还是不太放心,再三嘱咐向歆,这是“血刃幻月”第一次露脸,一定要做的漂亮,不能有丝毫纰漏。

向歆自然不敢马虎,和老于团队里负责此事的项目经理邵薇一起核对各项环节。邵薇比向歆年龄大很多,非常成熟,见她有些紧张,不免安慰她不要太焦急。

整个市场团队紧锣密鼓的准备各项事情,因为三周后“血刃幻月”就要正式上市了。

发布会开场前一晚,向歆随邵薇在酒店检查各项环节,发现全场只有她一个是御风行的人,其余都是布场工人。

她错愕的问,怎么就你一个人?老于没来,你也不带什么人帮你吗?

邵薇从容一笑说,这不媒体公关都是你们自己弄嘛。我负责场控就好,老于从来不来布场的。你就放心好了,我一个顶十个,不会有问题的。

虽然向歆以前在东明大学也做过不少大型活动了,但第一次看到这么淡定、一人搞定全场的姐姐,便知道她是高手,就把场控交给了她,自己去核对各项文字流程了。

第二日一早,她很早来到现场,发现一切都已按照计划准备就绪,只是迎接媒体的彦菲迟迟没到。邵薇问向歆,你们负责对接媒体的人怎么还没来啊?向歆不做声,只忙手里的事。

这场新品发布会,黄继熙邀请了不少海外地区的伙伴来参加,毕竟“血刃幻月”是先在墙外开花先火起来的。御风行还特别安排了大卖的台湾地区的运营商和美国地区的运营商来分享和见证。

当那个巨型冰雕的幻月在一片血色之中瞬间融化,一枚似月似刀的金钩从血海之中冉冉升起之时,全场都像是穿越回到了上古之时的昆仑万刃山之间,而茫茫血海又瞬间凝结成了冰湖。所有人的血液亦像是在那一刻一同凝结成冰。

五位老总一同上台用手里的利刃合为一柄弯刀,放入那轮圆月之中。瞬间,圆月激活了昆仑冰湖,瞬间冰湖渐渐融化,血色也逐渐褪去,变为平静浩瀚的蓝色渊面……

万物复苏,巨大的会场内瞬间灯火通明,接着又渐渐暗了下去……于是第二轮的场景式表演开启……

这天发布会结束之后,黄继熙有些雀跃,现场效果做的很棒,游戏风格被浓厚渲染了出来,给来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黄继熙带着李瑞秋和向歆一起招待来参加发布会的伙伴。这场发布会虽然准备时间不长,但现场效果很棒,完全抵消了他之前对类似活动的不良印象。

这天晚上他酒喝的很尽兴,很晚归家。放下一切休整片刻后,他打开电脑扫视了一圈媒体,却发现没几家做相关报道……

第二天一早他阴着脸召集了李瑞秋和向歆开会,责问李瑞秋为何媒体没有对发布会进行足够的曝光。

李瑞秋只得说,彦菲还在追媒体,有些发布是会晚一些。

向歆看着黄继熙拧着眉头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过了一会儿说,我们要的是宣传,光宣不传做它何用?现场做的再漂亮,媒体不报道这活动就算是失败!

原本发布会公关媒体是一体的,要借力打的更大,只是黄继熙想用彦菲团队来做,这样自然可以节省不少费用。哪知彦菲团队不得力,搞成这样呢……

这日彦菲灰着脸不停的电话媒体,几天后才算是补齐了一些报道。

通过这次发布会,黄继熙对向歆有了进一步的认可。虽说因为媒体报道出了一些不尽如人意的事情,但广告投放很快带来大量用户涌入了游戏。“血刃幻月”成了多款武侠玄幻的焦点,颇引人瞩目。业内都在等着看他的公测成绩,看是否会是下一个即将诞生的爆款。

黄继熙很快收到了房潮生橄榄枝,房潮生突然约他一起打球。房潮生很少会错过什么可能即将要爆红的公司。自从投资了肖恩的恒域,也在观察同类公司。

黄继熙笑问他,房总怎么对我们威晟有了兴趣呢?

房潮生谦和的笑说,我一直关注你们威烽系的公司啊!自从黄老板把威猛卖给了常克雄,中天的股价翻了几倍。谁会不关注您的公司呢!

黄继熙问道,您最近不是刚投了恒域么?他们产品马上也要出来了啊。

房潮生说,我一般在同一个赛道也会多看看。肖恩是个很能干的年轻人,恒域的事我很少问他,出于对他的信任和尊重吧。只是黄总您的公司,不知道是否接受投资呢?

黄继熙没有直接回复他的问题。鉴于房潮生已投资了恒域,他不知道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所以没有说下去,而是走到球旁边,打了一杆。

房潮生看他不愿开诚布公,便轻描淡写的说,我有个客户新近追加了一笔资金,大约有十几个亿美金,点名要投国内网游公司。所以我也看看是否有合适的项目再投一些。你也知道,中天游戏快要上市了,常克雄现在准备好要收割了。

黄继熙不语。

房潮生又说,黄总您把自己辛苦做起来的威猛卖给了常克雄,虽说赚了不少。可常克雄凭借着整合威猛和光速,转手在资本市场上赚了那么多,黄总就真的不想自己做一家上市公司吗?

章节目录 混乱 黄继熙没有明确回复房潮生,近期“血刃幻月”上市之后,想要投资威晟的人络绎不绝。眼下正是国产网游最好的时候,更何况“血刃幻月”是一款国产的3D产品,已经出海在台湾和欧美市场赚了不少钱。

威晟的研发实力可见一斑。此外,黄继熙是一个连续创业成功者,之前已成功把威猛卖给了资本大鳄常克雄。

这不,常克雄的中天游戏马上就要在美国上市了,他赚的盆满钵满。

现在还有什么业务能比得了游戏,做三四年就能上市赚翻?投资界和一些外行业的上市公司都分外眼红,想要叼住威晟这块肥肉。

黄继熙眼下并不着急,对房潮生既不主动也不拒绝。他更在意的是产品本身,毕竟国内和海外市场略有不同,高昱还带着研发团队在修改产品。

他这边不急,那边即将上市的中天游戏却遭遇了麻烦,让陈襄火冒三丈。

“血刃幻月”上市之后不久,恒域的新品“永恒之旅”紧随其后上线了。“永恒之旅”是前威猛和前中天的制作人肖恩出走之后制作的第一款产品,备受瞩目。一推出之后很快就宣布将要进入全面公测期,速度之快令业内同行瞠目结舌。

“永恒之旅”来势汹汹,黄继熙也倍感压力。“血刃幻月”和“永恒之旅”均是重度角色扮演类游戏,虽然一个是玄幻风,一个是武侠风,但几乎在同时推出,看来少不了一场恶战。

这日向歆和申月一起逛街吃饭。她从申月这里得知,恒域的盛晴最后既没有选择星辉也没有选橙心,而是选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广告公司风华。所以一时之间也无从打听得到太多信息。

申月恨恨的说,这个盛晴,嘴上说的很好,实际三边轮流压价,最后让我们白做了那么多方案!

她如此说之时,又鄙夷道,他肖恩当初难道不也是长河和光速两边通吃吗?轮到自己了反而不放心老本家,怕我们泄露了他家的数据,找了一家没怎么听过的公司来操作。

向歆说,那也不稀奇,反正他和盛晴都做过乙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们最清楚了。

申月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说,我哥说,这个肖恩实在是少见的聪明人。不过一个肖恩就够意思了,现在还有盛晴这么精明狠辣的女人和他在一起,我看中天是要遭殃了。

向歆心里一凉道,你是说,难道“永恒之旅”……

申月说,那个游戏我之前看他们演示过,和中天的“飞燕擎龙”据说是一套引擎做出来的,这倒也没什么。不过,据说肖恩挖了很多中天的人去恒域,私下里带走了一些东西的!

向歆之前对此事已有所耳闻,只是还没有得到什么印证。她说,按理说中天的祝宸是极其谨慎的,不太会发生代码泄露的事件吧……

申月别她一眼说,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个肖恩也是咱们明大毕业的,据说他是他们那一届最厉害的编程高手!这种事情谁说的上呢?

向歆想到了陈襄,以朱利安的做事方式,陈襄此时恐怕非常难过。

申月叹一口气说,中天游戏现在正准备要上市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真不知道陈襄怎么对付……

不过她话锋一转突然又说,忘了提醒你了,你们威晟也得小心!

申月盯着向歆说,他们现在列出来的头号竞品就是你家的“血刃幻月”!之前我见盛晴的时候,她一直在盘问我关于“血刃幻月”的投放细节。不过都被我的软钉子给挡了回去。

她们两个一起看着商场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发呆。真是不管在哪里,都是这么闹心。

申月又说,他们恒域现在是盛晴主外,他集中精力在搞产品,据说内部立了军令状要在你们“血刃幻月”公测之前交产品出来。

向歆很快告知了黄继熙这个讯息。他不禁想起了一周前房潮生和自己会面时的情形。本来,中国市场足够大,足够同时承载多款产品,但如此一来仍不免出现分割资源和用户分流。

作为恒域的主投方,房潮生在这个时候来与他会面,并表达了投资的意向,让他有些看不懂。

对房潮生而言,多投一个项目并不是什么难事,但不管他是否有真实的投资意向,对肖恩无形中都施加了极大的压力。或许房潮生见他的目的就在于此呢?

不管怎样,时间不等人,竞争对手已卯足了劲要拼命,而这个竞争对手还曾是他的手下败将——一个被他遗弃过的人……此刻,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松惬意了。

不过,他很快就觉得没那么难受了,因为有人比他难受多了。

在“永恒之旅”第一阶段测试没多久之后,中天游戏突然在媒体发布信息,枪口对准了恒域和肖恩。漫天漫地都是恒域的“永恒之旅”抄袭“飞燕擎龙”的消息。

那控诉的文章写的洋洋洒洒,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在各大游戏媒体和论坛里疯狂转载。

恒域不慌不乱的出来应战,以各种理由来否认中天的控诉。诚然,肖恩是从中天离开的,在此之前是“飞燕擎龙”的制作人。又诚然,恒域现在有不少人是之前“飞燕擎龙”的开发人员。更诚然,两个游戏是应用同一套引擎,但你中天说我抄袭你,证据实在不足啊!

申月看不过眼对向歆说,这个盛晴太过分了。居然拿这事来炒作“永恒之旅”的热度!真是令人发指!

恒域应战的口水像浪花一样涌上岸,瞬间冲垮了中天的那些气势汹汹、义正言辞的控诉。你陈襄是业界一位大佬,何必抓住一个刚创业的新手不放呢?显得心胸狭窄,容不下老部下啊!

可中天完全没有示弱,黑白难道任由你恒域胡嘴乱说吗?陈襄在第二波里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指名道姓的批评肖恩。

黄继熙此时顿感纳闷,以他对陈襄的了解,个性沉稳着称的陈襄为何在自己快要上市之时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事呢?

在黄继熙看来,那个肖恩完全就是一个无赖。或许很多年前他站在他眼前之时,还没有这么无赖。但今时今日,他已远远超出了当时的张承——他的师傅的所作所为。他不仅挖人抄袭产品,还以此作为话题来炒热自己即将上市的产品!

而陈襄倒像是和中天有仇,在公司上市之际做出如此荒谬之事,像是与恒域约好了一唱一和,更让人无法理解。

章节目录 出走 黄继熙无法理解,为何一向风格稳健的陈襄会在此时站出来正面应战肖恩。明里是为“飞燕擎龙”的版权和对方发飙,实际却硬生生被恒域利用了。

恒域投入了大量资金扩充研发团队,虽然房潮生砸了不少钱,也经不起肖恩折腾多久的。这样一闹,结果整个市场都在议论“永恒之旅”,瞬间把它的热度炒上了高潮。

申月手里服务着威晟即将公测的“血刃幻月”。这下好了,马上要开启广告投放之际,竞品却未启先火,市场上的玩家对“永恒之旅”议论纷纷,都想看看“飞燕擎龙”那位红的发紫的制作人创业后做的第一款产品。

盛晴更是雇了几只水军团队,到处发帖拉人,像一股龙卷风一样到处席卷关注度。

而陈襄,作为中天游戏的总裁,此时站出来正面讨伐,更惹得恒域鄙夷他不肯放过昔日手下爱将。又翻出了无数旧账,数落老光速离职的那一众高管,以做实陈襄的人品问题……

麻烦的是,朱利安正在资本运作分拆中天游戏的事情,岂料后院起火了!

她看到局面越来越难堪之时,打电话训斥陈襄,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这时候发布这样的讨伐,对我们一点意义都没有,反而被恒域利用去宣传产品!

陈襄不紧不慢的说,版权的事绝不能退让。我今早刚委托律师向恒域发了律师函,准备对峙公堂,看他到底有没有抄袭和倾权!

朱利安听他如此说,气的挂断了电话。陈襄此时义正言辞的做了这一出戏,对中天没有任何加分,反而可能因为诉讼官司而影响上市……

至于会造成怎样的舆论,现在还未得知,但他这样做真是制造了太大的麻烦!诉讼官司短则一年半载,长则几年都打不完。

当初韩国脉乐迪为了“兽印”,一纸诉状将长河告上了法庭,搞了一个超级冗长的官司,最后又怎样呢?长河现在还在稳稳的运作“兽魂”。要说没有受到影响也是不可能的,但比起长河这些年赚到的白花花的银子,又实在算不上什么。

朱利安在常克雄面前阴着脸,最后恨恨的吐出,他陈襄这样做,分明就是故意的!他气恨我不批他的期权池计划,就搞了这么一出戏!真是卑劣至极!如果游戏板块上市出了任何问题,对他有什么好处?!真是白痴!

朱利安咒骂着,常克雄看着朱利安那张肉粉色的嘴里吐出咒骂之语,不禁耐人寻味的欣赏了半天。

他笑着揶揄道,还不是你把他给逼的太急了!现在游戏板块上不上市,对他来说没太大区别。

朱利安听他这么说,顿时有些不高兴,撒起脾气来,我说早把他换掉,您就是不答应。现在好了!他搞出这些事来,您看怎么收场?

常克雄手一摆,这段时间不易变动。随他闹去,你做你的。等过了这一阵子再换掉他。

朱利安起性说,依我看……不如让祝宸替掉他?

常克雄不以为然,祝宸和吴子奇都是威晟出来的,你不是说两人关系不太融洽嘛。你用祝宸,一来不好去摆平吴子奇,二来不能搞定原来光速的人。

他说到这里摇摇头。朱利安不好回驳他,只是在肖恩刚走之时,她为了稳住祝宸,私下做了一些许诺。除了罕见的期权,还有更高的职位……

只是她这么一调整,陈襄怎么会坐的住呢?毕竟是他一手盘活了两家并购的公司,又说服了两个昔日宿敌放下恩怨合作出了“飞燕擎龙”。朱利安和常克雄怎么能这样过河拆桥呢?连他的继任者都私下找好了……

陈襄觉得悲哀。当初齐昀晖和尚鹰黯然离场,他以为自己的时代终于来临了。没想到位高如他,一样摆脱不了弃子的命运。

他又如何消化中天的两位送他的这份情呢?还是肖恩看的透,提早走了。他有什么理由替中天去讨伐他呢?

他对朱利安和常克雄失望透顶。在即将被祝宸架空的情形下,偶然遭遇了这个抄袭案。

他该笑呢还是大笑呢?谁抄谁有那么重要么?这个世界没有谁是干净的,要死索性就一起死。

索性豁出去炒作大了,有争议总会有支持和反对。总会有人反对肖恩,而支持他的。即使他在业内只是齐昀晖的继任者,又不如齐昀晖那么知名,那经过这一次的凌乱,相信会有很多人记住他。。

至于给中天造成了什么影响,自然有朱利安去处理。他想到这里,心里面充满了幸灾乐祸。

陈襄如此处理,亦早已做好了出走中天的准备。只是一旦最后没有了他这个人,常克雄要平衡下面一众人等,还得格外花些心思去折腾。

章节目录 嚼环 这年冬,陈襄离开了中天。他的离去,和他之前的那两位一样,像是一只被急流卷走的小船,很快就被人们遗忘了。

中天游戏分拆上市成功。常克雄如愿以偿,在资本市场大赚。朱利安没能扶植祝宸上位,反而是常克雄又空降了一个香港人过来管中天游戏。

朱利安的使命已完成,她隐隐觉察出常克雄对她的不信任。本来嘛,她又不是经营型人才,业务上市之后她很快拿钱走人,离开了常克雄。

风水轮流转,每天都有新公司诞生、新品上市,人们早已忘记了曾经的威猛、光速,更忘记了齐昀晖、陈襄。他们像被封尘的往事,任时空掩埋在了过去。

现在,市场上最火的产品是“永恒之旅”和“血刃幻月”。恒域和威晟才是势头迅猛的新晋黑马。

两款产品争先恐后的开启了公测,一时之间在各种资源领域开启了恶斗。

原先的文案策划不给力,做的广告策划不行。大批量广告上线,向歆又加配了几个人手来分担这块业务。这边她刚搞定了某影视歌三栖明星代言,恒域那边便忙不迭失的推出了代言片花。

连游戏媒体的小编都烦不胜烦,被两边的媒介轮流公关,一会上“血刃幻月”的头条,没多久又被“永恒之旅”的图文头条给压了下去。

广告领域更是争奇斗艳,相互竞争谁更怪异,更暴露,更吸睛……

不得不说,总体还是恒域更胜一筹。恒域在以前所未有的开放和毫无节制的竞争手法打开新的局面。这得益于他的创始人对成功极度饥渴,并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肖恩前所未有的投入产品内核研发,而对外的一切事务都由盛晴负责。三年的合作,让她深谙他的一切。他所要的一切,她都愿意尽上所有心力去做到。

有这样的搭档,恒域没有什么会做不到。两款产品缠裹着不分先后上线了,但“永恒之旅”的数据并没有和“血刃幻月”拉开多少距离。

黄继熙毕竟年龄大些,见过世面,做事不会无所不用尽其及。他还是内敛含蓄的,不会像盛晴那个小女生一样只往前冲,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房潮生身边的投资总监私下示意她,房潮生近日也在看威晟的数据报表。据说国内一家娱乐圈大腕也在看威晟。此时想投资黄继熙的不止一家两家。

而恒域,此时正在谈房潮生的第二笔巨额投资。

房潮生恰逢年度休假。在开启漫长的度假之前,他嘱咐下属,看看清楚,谁才是我在这个赛道上最该投的公司。然后,他拎起行李去度假了。

而这时候的肖恩,则淹没在游戏的世界之中。这个时候,谁给自己留退路,就只有死路一条。

黄继熙拿不到投资,还有他老子黄玉烽的台湾公司。而他有什么呢?往下看是万丈深渊,他只能往上爬。

这日他喝醉了酒,对着盛晴狂吐了一地。盛晴帮他弄干净,扶着他睡下了。看他那一双一年来熬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和浓厚的黑眼圈。

如果不跟着他往前走,她不知道是否还有别的路……短短一年时间,恒域从两个人变成了三百人,从靠挖人撑起台面到今日别人侧目以对。

明明两人应该很开心,很振奋。可是什么都没有。他们面对的是瞬息万变的市场和强劲诡异的对手,以及追逐利益的资本。

他们的一切雄心壮志和软弱,一切犹豫不决和退缩,在资本面前都被击打的粉碎。

只有赢,才配拥有明天的世界。盛晴很庆幸遇到了肖恩,肖恩放手让她做一切,满足她成为一个女强人的一切条件。

她说不出这样拼命是出于自己的野心,还是出于想要成全他的野心。他们两个很像,在关于恒域的任何事情上,他们都像是硬币的两面。

而房潮生,就是那个摇动硬币的人。他决定了他们将被扔到哪里去。

房潮生给到肖恩的是一份对赌协议。肖恩必须达到房潮生的业绩指标然后成功上市,这样双方所约定的就会生效。

房潮生就会放过他。

而他最终会站在山巅上,一览众山小。房潮生说,等你站在那里,你会爱上那种感觉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晨昏颠倒的日子到哪天才会完结。他像是一匹驴,被套上了嚼环,一圈又一圈的绕地而行,没有终结。

夜色深沉的时候,他偶尔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毫无价值。但这种想法瞬间便会消失殆尽。

他别无选择。

既然人人都是一匹永不止息的驴,那也要看他跑在哪里,又是谁给他佩戴上了嚼环。

章节目录 背叛 “信任”这两个字对黄继熙来说,是世界上最奢侈的存在。他一直怀疑,人与人之间到底有没有“信任”这种东西存在。

恒域和中天之间为“产品剽窃”而掀起的口水战,最终以中天上市、陈襄离去而渐渐销声匿迹了。

中天继续运营着老产品,新来的香港籍总裁貌似既没有搞定吴子奇和祝宸,又没有推出什么惹眼的大作。

总之,中天上市并未开启它的盛世,反而在业内渐渐沉寂了下去,这令人感到惊奇。

没有了中天这枚靶子,盛晴却有些不习惯了,幸好还有威晟。“永恒之旅”调转矛头,集中在“血刃幻月”身上。

此时的黄继熙心情有些矛盾,李瑞秋突然提出要离开,他在意料之中又有些意犹未尽……

自从他觉察到李瑞秋不是那么值得信任,就开始限制他的权限,步步为营从他手中分割出业务。他先是监管了出钱的通路,接着缩小了李瑞秋负责的各类花钱的项目。但产品急着要上市,市场和运营的众多人手又不能群龙无首,所以他一边限权,一边又暂且保留了他。

一直到李瑞秋自己提出要离开的这刻,还是十分合乎黄继熙的心意的。这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李瑞秋作为威晟的高管就这样走了,他很好奇他接下来要去哪里。

李瑞秋淡淡的说,想休息一段时间。他实在无需多说一个字。

黄继熙自然知道他是不会休息的,那问不出来也只能作罢。

这年头,游戏行业的高管乾坤大挪移,流行相互串门子。你家的跳槽来我家,我家的跳槽去他家,他家的跳槽去你家。

窜来窜去,业内再无秘密。反正相互挖人,相互串门已成常态,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黄继熙是个台湾人,也对此见怪不怪了,可内心还是十分提防。他想,你不说就算了,反正跳去哪家都别跳去恒域罢。

他只能做如此无奈的心里安慰。他不放行又能如何?更何况是一个自己不想要的人了。

一个月后,李瑞秋还就偏偏作为恒域的市场副总站在了肖恩和盛晴的身旁,一起在北京开了新品发布会!

黄继熙看到消息后,脸都绿了。倒不是因为李瑞秋,而是他意识到肖恩正式向威晟开炮了。

他把尹顺怡通过猎头找来的市场高管简历推到了一边。寻找一个能做事的人本就不太容易,能做事的人却常常长了一副反骨,能力越大越伤人。要找到一个能信任的人实在是比登天都难。

他想了许久,找来了尹顺怡草拟了升职嘉奖。因为“血刃幻月”在中国市场的成功公测,高昱被提升为资深总监,同时正式开始立项新项目。向歆被提升为市场总监,统管市场部。

彦菲此时异常尴尬。李瑞秋去了恒域,原本是要带她一起过去的,无奈被盛晴拒绝了。

追溯前尘往事,彦菲还在老光速的时候,那时盛晴只不过是星辉旗下子公司星耀的一个项目经理,作为乙方初来乍到光速市场部,是服务彦菲的角色而已。

当时彦菲还是光速市场总监田铭手下很得宠的一员女将,可惜当时太过于倨傲,没少给盛大美女使绊子,让她烧脑烂情绪。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现在早已今非昔比了。盛晴已是网游界黑马恒域的一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业界知名的女强人。

而彦菲依旧是威晟的一名媒介经理,还被黄继熙的一个助理统管了自己的部门,做了市场总监……

今时不同往日了。真是一朝跟错老板,多奋斗一个世纪!她心里暗喊倒霉,深为自己感到不值。

李瑞秋宽慰她,忍字头上三把刀,与其意气用事不如静观其变。只是实际情况就没有那么好忍了。

向歆上任后,很快调整了人员布局。因为接下来要迎接新项目更大规模的挑战,她把人员做了清晰的业务条线划分。

除了媒介组,广告组和文案策划组之外,又添加了品宣和公关。这样一分割,彦菲只负责媒体条线,又回到了之前中天清晰却狭窄的业务条线之中去了。

彦菲暗自叫骂,转念又想,这一时半会估计还不能见分晓。黄继熙这个男人疑心甚重,李瑞秋这么小心谨慎的人都翻船了,他岂是那么好伺候的?眼前有个向歆挡一挡说不定是好事,边走边瞧吧!

这年冬天,各家老大们纷纷出行参加游戏产业年会,行业会议、媒体专访、产品颁奖……于是向歆随黄继熙出行。

各家老大轮流进入会场做主题发言。台下的媒体和记者纷纷举起相机拍照,记录下了一系列高光时刻。

圆桌会议上,肖恩和黄继熙同台坐在一起探讨问题。两人侃侃而谈,温文尔雅,相互充分表达了敬佩之情。

黄继熙温和中带着严谨,彬彬有礼的有些过头了。而肖恩面对五年前这位居高临下将自己从威猛扫地出门的黄继熙,将那份恨意封锁的无影无踪。他全场都在插科打诨,又太过于放松,显得油滑。

盛晴坐在第一排显耀的位置看着舞台上的两人。向歆只看到她一个后脑勺,猜测着不知她此刻是什么表情呢?

总之,大家都津津有味的欣赏着这一幕,说到精彩之处非常配合的优雅的拍手。向歆在台下看着这一画面,觉得真是既滑稽又不得不心服口服。

表演结束后,两人各自回到台下的座位上,又做回了对手和敌人。

这日,向歆在酒店电梯口等候黄继熙,巧遇肖恩和盛晴走了出来。三人一同站在电梯口。

向歆已有一两年时间没有见过肖恩了。他穿一件商务款大衣,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一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一丝波澜,冷静而麻木的等着电梯。

盛晴站在他的旁边,穿着一身精致的套裙,踩着高跟鞋,一头乌黑的长发搭在肩上。她妆容极其精致,只是略锁着眉头。

她已习惯性锁眉而不自知。

向歆朝两人点了点头,算是冷静克制的打了招呼。

只是电梯迟迟未来,三人静静的站在一起,空气冷的有些尴尬。

肖恩突然问她,你还好吗?

向歆一愣,还未来得及回复之时,黄继熙从远处走了过来。此时电梯门开了,肖恩和盛晴便先进去了。

黄继熙俨然已看到了两人,他走近向歆,问道,他们还好吧!

这一句问的让人摸不着头脑。向歆点点头说,都是老同事,打了个招呼。

这日下午,中场修葺之时,几人再次在会议厅相遇。肖恩看到黄继熙主动打了招呼。他又看到黄继熙身边的向歆,笑说,黄总好眼光啊!向歆是极能干的,以前齐昀晖齐总就很重用向歆。

黄继熙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揶揄道,我不比肖总啊!肖总有盛晴大美女搞定一切,自然可以潜心研发新品啊。

两拨人再寒暄不下去了,也不愿再多说一个字,便点头致谢各自走开。

章节目录 对决 “永恒之旅”和“血刃幻月”对决,虽然略胜一筹,却没有占到太多便宜。肖恩找盛晴和李瑞秋聊新立项的项目。

盛晴说,按照我们现在和房潮生的对赌协议,在这两年里至少还要启动三到五款新品才能达到业绩指标。现在“永恒之旅”后续的开发任务还是比较繁重的,估计不能抽调太多人手去做新项目。

肖恩问李瑞秋,威晟那位叫高昱的开发总监是什么来历啊?

李瑞秋说,他很年轻,是交大少年班毕业的,精通于数值策划。他技术能力也很好,是威猛之前祝宸的老部下。

盛晴看一眼肖恩,又问李瑞秋,他为什么没有跟着祝宸去中天啊?

李瑞秋笑说,这小子年轻气盛,虽然是祝宸一手提拔起来的,但心高气傲,对祝宸不太服气。黄继熙为了达成交易,让祝宸去了中天,自然就升了高昱。

肖恩和李瑞秋谈完让他忙去了,转身问盛晴,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挖的动么?

盛晴说,有啥挖不动的呢?黄继熙本来就不是一个大方的人,一向又把这个高昱藏的那么深,外界都很少知道他。

不过据我了解,高昱家庭出身一般,交了一个上海女朋友,现在正急着要买房子。我看黄继熙是没法帮到他的。

肖恩点点头,那你就尽快去谈吧。要快!不止是他,还有那个团队。能带过来多少人,看他的能力了。

盛晴走过去,看着他的脸。一恍又是几年过去了,两人在一起并肩作战,彼此之间越发契合。两个人越磨越圆滑,但不知不觉,都长出了一层光滑的膜。

她有时候想穿透那层膜,到他的里面去看一看,是否还是最初她熟悉的那个男人。

只是,她的眼神模糊了,怎么都看不清楚。她说不清是自己眼力不好,还是他变得模糊了……总之,两人在一起除了谈工作还是工作,鲜有别的。

她想,他是知道她的心意的。他俩本来就都是精于算计的人,这些年所遇到的事让两人更加精于算计。

这也是他们共同面对的境况所需要的。只是,她唯一没有算计的,就是他这个人了。

她想,对于他应该也是。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她看着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到奋力拼杀,常常不修边幅终日埋头加班。直到今日,随着他两鬓多出的白发,他渐渐沉稳起来,眼角也飞上了细纹。

她又何尝不是呢?

这几年忙碌的连轴转,他似乎对女人的兴趣不及前几年了。她也略放了一些心。

再说,这种事担心也没用,但凡有些能力的男人自带桃花何其正常。只是,现在真正能帮上他的女人,除了她还有谁呢?

她了解他就如了解自己一般。她仔细端详他的脸,像看自己的孩子,带着疼惜的情感轻抚了一下。

肖恩对她笑了起来,正如一个孩子一样。她喜欢他的笑。他现在一副扑克脸让别人捉摸不透。他很少对谁笑,这让她觉得他无比需要自己。

黄继熙的新品“创世纪”开发的很快,眼看就要对外测试了。

这次测试非常关键,因为他正在看各类投资商,除了房潮生,娱乐界巨头美音华也兴趣满满。大家都在等待他的各项数据,仿佛一看到还可以的数据,立马就要掏钱,有种等着米下锅的感觉。

前有威猛成功出售给中天常克雄,上市后赚翻。虽说中天上市后沉寂了,那也是常克雄自己不善于经营。后有“血刃幻月”在全球火爆售卖,像黄继熙这样稳健的连续成功创业者是被资本追着跑的。

只是,他要出一个最好的价格,以便后一轮顺利上市。

眼下,没有什么比新品上市后的数据更重要的了,他就等着这个再次证明自己的实力。

而他也知道,肖恩那边开的新品“启示录”正是与“创世纪”对标做的。不出意外,恒域过两年就要准备上市了,此时正是冲击业绩的时刻。

对恒域下了血本的房潮生是最急迫的,他对黄继熙和肖恩之间的对决饶有兴致,他想看看究竟是谁会先站上巅峰。

只是“创世纪”临门一脚之时,高昱的背叛来的实在太突然。

这一日,黄继熙在办公室里开启了前所未有的谩骂,隔着会议室,向歆感受到了他的恨意如波涛汹涌般泛滥成灾。

人事经理尹顺怡在一旁心惊胆战,随时都怕老板的手落在自己的身上。她从没有见过他这么离奇的愤怒过,以至于在一旁开始颤抖。

她最后还是不得不说,他……他们的劳动手册都还在我这里……

黄继熙一听,怒气更如烈火般喷涌而出。什么?劳动手册都不要了,就全跑去恒域上班了??

向歆依稀听到,才知道不止高昱一个走了,他连带着20多号人一起跑了……

她依稀想起那个瘦瘦高高、异常精干又不乏亲和力的高昱。说实在的,他和年轻时候的肖恩还真有一些相像。聪明,代码能力极强,非常专注。自带锋芒,又能注意到别人的情绪。

他有一个娇嗲的上海小女友,对方父母也很喜欢他,就是缺套房子……

前几年海诺曾劝她早点买房子,她想着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在这么大的一个城市总要有个落脚处,便在外环买了一套小两房。买进之后租出去,自己还是住在市区。

自己以后和母亲一起住是够了。可像高昱这样要结婚的婚房就复杂了……

她透过玻璃房看一眼黄继熙。现在“创世纪”的主力被肖恩吸纳走一半,接下来的赌局该怎么进行下去呢?

肖恩挖走了中天诸多人,做了与“飞燕擎龙”类似的“永恒之旅”。虽然陈襄一度大加鞭笞他的不齿,但最后陈襄离开中天后此事便销声匿迹了,肖恩却成功拿到了房潮生的第二笔巨额投资。

现在正值威晟引进投资之时,他却猛然挖走了威晟“创世纪”的主力去扩充自己的产品库……

向歆眼前有些恍惚,她意识到自己与这个曾经相熟的男人距离越来越遥远,远到她似乎从来都不曾认识过他。

她知道这些事在这个混乱的圈子里几乎每天都在上演,人们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有些人美其名曰,大家都开诚布公才会有助于行业集体迅速提升……

但她无法接受这种说法。这柄插在黄继熙胸口的刀,也曾插在肖恩的胸口。伤痛的事远没有那么容易过去,或许最终还是会插在那个出刀人自己的胸上。

不管怎样,肖恩早已不是8年前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怀揣梦想的少年。

而神似肖恩的高昱们,却正迫不及待、前赴后继的向下一个肖恩飞奔而去……

章节目录 回归 威晟的新品“创世纪”即将公测之际,研发总监高昱协裹着二十几号人投城恒域。

恒域为了在投资竞争中占有优势位置,无所不用其极。相互挖角愈演愈烈,此时已恶化到了极点。

黄继熙自然咽不下这口恶气,只是他再咽不下去也不会像当初陈襄那样大加讨伐。

那样只会中了盛晴的计策,故技重演再大肆宣扬一番。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威晟的研发部被掏空了,“创世纪”也别想再有什么好结果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不论大会小会,他会先咒骂一阵高昱和肖恩,再开始进入正题。

当初张恒协裹着“兽血沸腾”主力投诚长河,他急匆匆带着祝宸来到威猛收拾烂摊子。那时是个微妙的契机,本来威猛和他没太大关系,要不是张承跳槽,他也不会被董事会派过来。

只是今时今日,他不再一个旁观者,自己重用的项目负责人飞了。别说什么项目数据了,只留下了一个空壳,狠狠的打了他一耳光。

他下意识想到了祝宸,立刻拨通了他的电话……

两周后,向歆再次见到了祝宸。祝宸迅速入职威晟,再一次做了黄继熙搬来的救兵。

时隔三年,祝宸越发显得冷峻,不苟言笑。两人相视微微点头,便坐在一起开会了。

在威晟还有一些祝宸之前的老部下,而他的到来迅速衔接上了高昱留下的漏洞。

究竟高昱带走了多少“创世纪”的机密,已成为悬案。不过祝宸的到来多少让黄继熙松了半口气。

他迅速投入了“创世纪”的各项研发进程之中。辛好,高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对他了解甚深,所以许多技术问题处理的还算顺利。

他很快接手了最棘手的技术部分,高昱带走了部分核心策划和大量美术设计。所以迅速让人事开启招募策划和美术设计。

一周后就是扩大规模测试,祝宸建议黄继熙再缓两周,估计可以开启,不过规模就要降下来一些,以防任何突发事件。

黄继熙听他这么说,黑着脸想了好久,无奈之极又只得答应。遂叫向歆调整了市场计划,一系列准备后延并缩小推广规模。

就这样,威晟快马加鞭调整,以应对高昱携带团队跳槽的突发事件。

没过几天,恒域突然宣布即将提前开启“启示录”的公开测试,以回报玩家对产品的巨大期待。

一时之间,“启示录”的市场热度更是甚嚣尘上,盛晴再次启动了市场炒作机器,将“启示录”的热度炒上了新高度。

黄继熙此时只有哑忍,他知道肖恩正在等他发声,然后像当年对待陈襄一样,给他扣上一顶苛待前部下的大帽子,再里里外外翻炒数遍,直到把“启示录”再次炒成一桌盛宴摆到大众面前。

说不定还会翻动很多年前两人之间的旧账。那段封尘往事之中,多少又带了许多八卦意味,爱恨情仇,少不了让业内的闲人再次咂嘴闲聊品尝一番……

黄继熙召集部下,告诉祝宸和向歆,前有中天前车之鉴,不要着了恒域的道,不准对恒域的任何挑衅发声!做好自己的事,此事就此别过,再不提起。

从黄继熙办公室出来,向歆看到祝宸清瘦的脸上吊着两个黑眼圈。她去倒了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

祝宸看着她,轻笑谢过。两人在茶水间闲呆一会,放松一会儿。

向歆问他,你来威晟,中天现在又怎么弄啊?

祝宸呷一口咖啡,饶有兴致看她一眼说,你都走了三年了,还这么关心中天啊!

向歆说,毕竟在哪儿呆了几年,虽然之前认识的人基本都走了。

祝宸说,看不出你还挺念旧……陈襄自己创业去了。现在常克雄也没什么心思管公司,全在做老产品……

向歆深叹一声,怪不得你也走了。常克雄从中天已经赚到了他心里预期的,他本身就不是做经营的,估计不会投入什么心力去做,显然再转手卖出对他来说是最划算的。

祝宸失笑道,你倒是对常克雄很了解啊。

向歆说,但凡常克雄有半点心思做经营,陈襄应该都不会走。

祝宸舒展一下困倦的身体说,不说他们了……我看你在威晟做的挺好啊,老黄很赏识你。

向歆说,左不过是尽力做事罢了。

两人这日又闲聊了一会,相互通了气,各自又去忙了。

向歆很快便见识到了祝宸的厉害。高昱走的时候留下这么大一个看似无法面对的窟窿,结果被他很快填补了过来。

两人都是效率极高的聪明人,彼此一点就通,所以配合也就越来越默契。

只是“启示录”还是在“创世纪”之前开启了公测,一推出便再次引爆市场。

房潮生静默的看着肖恩明里暗里运作的一切,又看到了黄继熙在万般隐忍和艰难的接续之后推出了产品。最后,他把自己那笔重金压给了恒域。

伴随着房潮生的收手,美音华亦很快对威晟注入了巨资。虽说美音华没有房潮生那么财大气粗,也投了不小的一笔,算是诚意满满了。

这年游戏展会开启,各家展台前产品琳琅满目,showgirl纷纷争奇斗艳。

这是向歆最忙碌的时候,前场安排了黄继熙在峰会的发言,后场又要彦菲陪着祝宸接受采访,这边展会又是一堆活动要赵芳芳带着人做。

已经是累的有些翻过去了。这日,黄继熙去参加一个酒会,祝宸和向歆一同去参加。

他刚从洗手间出来,再次回到主场时,偶然遇到了一个人。

对方微笑着唤了他一声,黄总。

黄继熙一愣看过去,此人面部浮肿,一双眼睛凸起来,虽然形体很肥胖,但一身休闲西装穿的十分得体,和豪华的酒店竟也十分相称。

他问道,您是……

那人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黄继熙接过一看,上面写着:长河“兽魂”游戏制作人,张承。

黄继熙缓缓抬头,原来此人就是张承。当年他先走一步,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

他瞬间想起了肖恩曾对他所做的一切。一想到昨日之张承和今日之高昱是一丘之貉,他心里升起了极度的厌恶。他冷冷道,久仰久仰……

章节目录 转折 张承丝毫不在意黄继熙寒冷似冰的态度,依旧温暖如春的伫立在那里。黄继熙对他的厚颜暗自称奇,按捺着一份鄙夷,想看他作何表演。

张承温和而不乏恭维的说,现在市场上最火的产品就数威晟和恒域两家的了。

黄继熙故意拉长声音说,哪里哪里,哪能和张总您一做了这么多年的大作“兽魂”相提并论呢?!

他冷笑几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冷淡与讽刺。

谁都知道现在在长河体系内运作的项目多不胜数,“兽魂”已在长河体系内运作了六年之久,已是一款老的不能再老的产品了。

张承却并不气馁,依旧好脾气的说,哎呀,“兽魂”已是昨日西山,当然不能和威晟的产品相提并论了。

黄继熙斜眼看他一下,准备转身离去,张承却话锋一转说,黄总,我听说肖恩现在正在秘密研发一款手机游戏产品,不知您知道吗?

此时已有很多小团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或两三人一组,或七八人一组开发基于手机端的游戏。

对于大厂而言,还集中精力在推客户端庞大的电脑端网络游戏,产品极尽华美,特效炫目爽酷,用户体验感非常浸入沉迷。

电脑端游戏产品已进入了极致的巅峰时期,看到那些傻瓜式的手机游戏,都觉得太低级了,好像回到了早期游戏机时代。

黄继熙听他说起肖恩,没主动应声,却竖起耳朵要听他说下去。

张承看一下周围的人,低声说,据说他在秘密研发“永恒之旅”的手机版……

黄继熙看他一眼,漫不经心的说,他在手机端做角色扮演类游戏?那么大客户端怎么在手机上跑得动呢?

张承神秘又笑不作声,顿了一会儿之后,他说,我这边有个团队也正在进行类似的项目。

黄继熙轻蔑的说,手机游戏怎么做呢?国内手机渠道都控制在移动、联通、电信三大运营商手里。光这个游戏装机我看就很难和这帮国企搞下去。

张承笑说,看来您并不看好手机游戏啊。黄总,有机会我们可以深聊一下,相信您会看到手机游戏会在未来爆发的。

黄继熙有些莫名好笑,他说,张总,你这是要说服我做手机游戏?可是为什么呢?你在长河做你的不是很好吗?

他想说,与我何干呢你在这里闲扯一通,我们很熟吗?

张承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却让黄继熙脸色顿时起了变化。

张承看到黄继熙脸色微变,一时之间不再多说什么。趁着黄继熙愣神,他举起手里的酒杯和碰了一下黄继熙的杯子,抬眼又看到了不远处的向歆和祝宸。

他不禁感慨道,世界真是小啊!竟然又在这里遇到了她……

黄继熙看他悠悠的望向向歆,向歆正在和祝宸说话。他不由得一怔,问他,你认识向歆?

张承说,呵呵……是啊!

这时,向歆和祝宸从不远处朝黄继熙点头示意。黄继熙身边那位身宽体胖的中年男子正微笑着看着她,让她略有些迟疑,不过她并没有认出来他是谁。

张承说,看来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一串笑声从他喉咙里接连滚了出来。他回想一下对黄继熙说,我见她的时候,她还在东明大学念书。学生会的,当时帮肖恩找了很多给“兽血沸腾”兼职的大学生。

黄继熙脸色渐渐变得茵陈去。张承自顾自的用手比划着向歆的身形,又说,她那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熟女啊!肖恩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总能遇到帮他的女人……

祝宸和向歆在场内游逛了约模一个钟头准备撤退之时,发现黄继熙早已不见人影。

于是祝宸开车送向歆回去。两人合作以来,一直开诚布公,都是直爽的人,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相谈甚欢。

祝宸是一个不苟言笑之人,做技术的人相对比较简单,想法一点都不多余。向歆不禁想起了闻峰。

算起来,闻峰已经去美国四年,应该研究生毕业已经工作了……

月色如水,她不禁想起两人曾经在一起的日子。祝宸问,你又在琢磨什么?

她说,我想起一个人。说实在的,我认识很多程序员,但真正牛的就那么几个。

她转头看他说,你算是其中一个。

祝宸说,哦?还有谁?

向歆说,有一个……不过他和你做的不是一个领域,他现在应该在做芯片设计。

祝宸说,很久没联系了?前男友?

向歆没有回复。

祝宸笑笑说,不说算了。不过我也遇到过一个。

向歆说,是谁?比你还牛啊!

祝宸说,我第一次见到他,从他手里接过游戏管理权限。后来我打开一看……

向歆说,然后呢?

祝宸说,抛开人品不说,这个人确实可以称得上国内游戏界第一高手。

向歆已知他所说是谁,故作好奇状问他,是谁啊?能让你这么佩服也真是难得!

祝宸也没有回答她,却说,你觉得和你合作的人精明一些好还是愚笨一些好?

向歆说,虽然我不喜欢和笨蛋打交道,但太过精明的人会让人身心疲惫。

向歆家到了,祝宸停了车看着她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和你一起工作么?

向歆说,为什么?

祝宸看着她说,因为你够单纯,只想把事情做好。只是这样,就显得不够精明……不过,这或许就是老黄肯用你的原因吧。

这边两人相互告别,那边黄继熙也正奔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一个晚上真是够受的。他遇到了从没见过、却曾深深改变威猛发展格局的张承。

长河上市时,张承已得到不少好处。项目稳定操作这么多年,他一直像温水里的青蛙,在长河过着轻松自如的生活。

一直到长河不间断上市的新品逐渐养大了,流水也渐渐超过了“兽魂”。在不知不觉中,他已从头牌制作人跌至三线。

新旧产品交接之时,年轻一代的玩家去了新品,“兽魂”服务器里的用户越来越少……

直到有一天,他被胡汉明叫去了办公室,对面居然坐着的是许久许久未见,此时却十分意气风发的肖恩!

他看着他那张将情绪密不透风的锁在内里的脸,上面浮着嘴角弧度完美的笑容,他有些不知所措。

胡汉明的脸上飘着对肖恩的欣赏和难得的友好。他不知道是什么事能让他和肖恩同时坐在胡汉明的面前。

章节目录 下坠 这是张承人生下坠的时刻。

胡汉明对肖恩表示出了异常的友好,让张承的心情不断下坠。

在转场长河过了六年舒服自在的日子之后,“兽魂”的数据渐渐回落成为一个小众群体的产品。

它的玩家逐渐蜕化成为游戏世界中最古老的一群。他们中的大多数都结婚生子,务弄现实人生去了。再难玩转虚拟世界,怀揣各种不甘,感情复杂的离开了它。

新品不断积压老产品的版图,让“兽魂”的收入渐渐从亿级回落到了千万级,又从千万级继续回落到了千万以内。

此时,胡汉明收到了肖恩抛过来的橄榄枝。恒域即将上市,正在大肆扩张产品流水。肖恩除了四处搜罗研发团队之外,还将目光投向了那些逐渐衰老没落但依然还有些收入的产品。

他和盛晴一起开会,看到了运营部递上来的那份拟收购的知名老产品的名单。

他用手指一个一个滑下去,突然落在了“兽魂”的名字上。

这个名字让他感慨万千。将近十年前,他还是东明大学的一个毛头小子,怀揣着一个看似不切实际的梦,那梦像一团火一样天天在胸口滚烫的烙着他,让他根本无法投身于课内学业之中。

后来他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兽血沸腾”。他把它讲给很多人听,鲜有人会对它感兴趣。只有一个女孩在听了他的故事之后,找来了更多的人来听他讲这个故事。

再后来,它跟着张承换了一个名字跑了……最后从“兽血沸腾”变成了“兽魂”,就是眼下这个名字。要不是看到这份文件,他恐怕是要彻底忘记它了。

他合上文件夹,想了一会儿,让下属联络胡汉明。

胡汉明对他的计划很感兴趣。虽说“兽魂”还有些收入,但毕竟是运营了六年、已进入生命尾期的老产品了,在长河那一堆新品里,已是骨灰级的产品了。

如果肖恩真感兴趣,那真不如卖卖给他,让他去赋予它新的生命力吧。

胡汉明问他,你打算怎么买?

肖恩提了一个数字,移交版权再加转移各级运营管理权限。

胡汉明问他,你要一次性买断?为什么?

肖恩面对直爽又咄咄逼人的胡汉明,觉得自己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说,我赎走自己生的儿子,还需要更多的理由吗?

胡汉明看了他许久没说话。肖恩显得沉着又充满底气,胡汉明竟无可辩驳,又无意再辩驳了。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拒绝他开出的那个价格。

没过多久,他就要法务开始草拟合同。事情钉在板上之后,叫来了张承移交管理权限。

张承看着肖恩那张将情绪密不透风的锁在内里的脸,上面浮着嘴角弧度完美的笑容,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听到胡汉明清晰又直接的说出长河对“兽魂”的诉求时,他有些懵。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胡汉明终于要卸磨杀驴了。

任何一款产品都会面对走向衰竭的一刻,不管它曾经多么风光。不过,“兽魂”却因为复杂的身世而即将再次走向高光时刻。

肖恩当着胡汉明的面安慰张承,自己会花精力和金钱再次打造“兽魂”,将赋予它新的生命。这话像是一记温柔的耳光打在了张承的脸上。

张承看着这个昔日搭档,那时候他还乳臭未干,唯自己马首是瞻。如今却连胡汉明都要和颜悦色、恭恭敬敬称呼他一声“肖总”。

人生真是不进则退。他逍遥自在的这些年,已把自己最后那点好运都给消磨殆尽了。

这天,胡汉明亲自去送肖恩。自此,张承便再也没有机会见过他了,和他对接权限交接的是高昱。

张承有些失魂落魄的看着高昱。他一恍眼,将高昱看成了多年前那个年轻气盛的肖恩……

高昱异常冷静温和的处理着一系列技术问题。张承呆呆的看着他进行着各种操作,想起胡汉明对他说,你是长河的老人,要不你带着团队去做手机游戏吧!

他除了答应,别无选择。

章节目录 分崩 张承在酒会上一个人落寞的转悠着,偶然看到了闲庭信步走来的黄继熙,他脸上隐约挂着一丝得意之色。

黄继熙是圈内知名的二代游戏人,父亲在台北游戏圈稳坐如山,伯父是大实业家。他十九岁去美国读书,一路读到硕士毕业回台湾,做了几个小项目之后,开始进入家族生意。

威猛产品泄露之时临危受命,被威烽派来上海管威猛,夺了吴子奇的实权。重振之后成功出售威猛,又再次转入创业,近期借着美音华的壳又成功上市了。

各方面都堪称完美。

只是这一路奋力拼杀,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成功如他,仍不免被暗剑所指,经历被人背叛和逃离的隐痛。

现在的他,是不能也不敢再相信什么人了。

敌人的敌人,说不定会成为朋友。张承想到这里,走上前去和他打招呼。

黄继熙是讶异的,他略带好奇的看着张承,颇想见识一下眼前这位的厚颜。

果然,他说了一个他并不感兴趣的话题,他胜意正浓,完全不在意刚刚萌芽的手机游戏。除此之外,他对他实在没有半点兴趣。

在他忍无可忍,欲转身离去之时,张承却带着遗憾的不解淡淡吐出,恒域就要代理长河研发的手机游戏新品了,黄总您居然对手机游戏不感兴趣?

他心中一惊,难掩脸上渐变的神情。

恒域手里握有重金,一方面产品给力赚了不少钱,另一方面正快速飞奔为上市积极做着各方面准备。

肖恩一方面向胡汉明购买老“兽魂”的游戏版权,另一方面又提出想代理胡汉明研发的手机游戏新品,亦开出了十分优厚的条件。

要知道,胡汉明已铺了好几个研发团队在做手机游戏。

胡汉明和肖恩相谈甚欢。今非昔比,现在已不再流行单打独斗。肖恩提出合纵连横的策略,颇具有魄力。

胡汉明很喜欢恒域这个年轻老辣的CEO。他暗暗赞叹肖恩,怪不得房潮生会选择投他,而不是稳健的黄继熙。

如果已经上市的长河和即将上市的恒域深度合作,一定会对双方股价有比较大的影响。

那作为恒域一贯打击的对手威晟,黄继熙的脸色势必将十分难看了。这对威晟的影响绝不止一星半点……

所以,当黄继熙对张承厌恶至极、扭头就走时,张承告诉了他这个讯息,顿时让他脸色突变。

而张承突然认出来向歆,又让他双肋生疼。自己的得力干将居然也和肖恩有着混沌不清的关系!……

他悉心栽培了她三年,她才刚刚上道……没想到自己最后养了一个肖恩的旧人……

怎么全世界的女人都和肖恩有关呢?盛晴,乔寅,现在又多了一个向歆!而她一直装作与他不熟的样子……

他回想许久,又想否认张承带来的这个混乱的信息。但他一想到高昱带着几十号员工集体背叛威晟,他心里再次被怒火搅动起来,久久无法平静。

他叫人事调了向歆的电子档案发给他。果然,她曾是东明大学学生会的部长。没有记错的话,她应该比肖恩低了两级。此时,他忽然惊觉,向歆貌似和祝宸也很谈得来……

他心里一紧,忍不住手发颤。经过高昱的事件,他已无法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这日,向歆收到了一条讯息,居然来自肖恩!

两人至少有四五年没有再怎么说过话了。她看着手机,有些纳闷。

现在两人分处竞争对手的位置,尤其是他对威晟的所作所为,让这一切显得格外敏感。向歆看了看那条很短小的短讯,随即删除了。

没多久,她再次收到了肖恩的讯息。他说:向歆,今晚八点,我在长夜行等你。

向歆没回复他。

肖恩又发了一条说,我今天见到张承了。

“张承”这个名字,将她带回了八年前的冬天……他们曾在明大附近一个书吧里,围着一壶热茶,听肖恩和张承热火朝天的讨论着他们那个虚拟世界的梦……

她不禁回了一句,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说,我想见见你。

她看着窗外灰色的天,就像肖恩灰色的眼神一样。她向来爱憎分明,非黑即白,搞不定的人事宁可丢在一边,不去碰触。可肖恩却最擅长游走在灰色地带,并一直显得游刃有余。

这夜,她来到长歌行。这个地方很多年前来过,它的外形像是一艘巨大的船,依水而建。夜色里靠着窗坐在里面,可以想象它正行驶在宽广湖面之上。

这夜人很少,原来那一个片区的位置被他包了。他背对着她穿一身黑衣而坐。她看着他,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一别又是一年而过,上次电梯口匆忙遇到。他还问了她一句,你还好吗?结果未等她回复,他便乘电梯离去了。

多少次相错而过,人们便不会再相遇。他忙碌的这些年里,恐怕早已不记曾遇到过一个叫向歆的普通女孩。

这个人已作为一个符号,悬挂在他过去的人生里。那段生命是他一生之中最晦暗的一个片段,其中任意一个人或一件事都会让他逃走,不想忆起。

而他一想起她,就会想起那个不堪的自己,无法面对。

她代表了他过去的一部分。所以,时间越久,他越想把她一同留在过去,永远不去碰触。

今日的他,越来越靠近理想中他想要成为的那个人。英俊,成熟,多金,成为行业知名人物,常常出现在公众媒体之上被人们谈论,对付一切事情游刃有余……

这才是他想要所在。虽然他们仍在一个行业,但彼此的距离相隔十万八千里。今日,她还站在敌军的阵营,每日对着自己射箭。

他抬头看着她,咧嘴微笑,示意她坐下。

她亦不再是曾经那个单纯的女孩。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之时,她匆忙的奔走在活动后台,一脸严肃,生怕任何一个环节出错。

她天生容易神情紧张。她对自己的紧张常常不自知。她总是竭尽全力去做好每件事情,为此她常难掩眉间的焦虑。

她曾真心实意的帮助他,很认真的帮他,让他心生感激,内心生发出温暖,想要珍惜这个女孩。

可惜,他们都是极度缺乏的人,努力做好一切,只为得到别人的认可,实则需要索取很多。

只索取而无力给予,只因自己太过于匮乏了。

他们俩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如此相像,却只能相背而行,没有相交的可能。

一眨眼,他已年过三十,而她也尽三十了,成为了一枚熟女。

得体的发型,得体的装扮,得体的妆容。几乎没有一处是不得体的。

她挥舞着各种武器从容应对着一切,以专业娴熟的技艺成为黄继熙的先锋官。

她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看着他。她那一双眼睛,一如多年前一样,洞察到了他心里的一切。

这让他觉得,虽然这么多年没有坦诚以对,但她仍然是那个最了解他的人。

所以,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了。

许久,他问她,你可不可以不要站在我的对面?难道,我们不是更应该在一起吗?

向歆不语。

他接着说,我们曾经那么了解彼此,何必要到今天这样呢?恒域快要上市了,我想和你一起分享我的开心。

他说着,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看着他许久,虽然她认识眼前这个男人,理解他一切的所作所为,却无法强迫自己认同他的所做所为。

她想,他们曾是同类人,经历过同样的艰难和黑暗。只是,她问他,为何如此不择手段,没有底线。

肖恩听她如此说,开始轻笑。那笑声轻到让向歆觉得像是一个幻觉,在嘲弄她的认知。

他说,我只是在做大家都在做的事情。多做一件,少做一件,有什么区别呢?竞争本来就是要优胜劣汰。不论手段,只看结果。

她看着他,原来世上最远的距离存在于不相通的心意之间。虽然,她曾经觉得他的存在意味着自己的另一种可能性。

显然,她无法认同他的世界,也彻底失去了兴趣。虽然这无比遗憾,但当她再次意识到这点时,她的心先一步离开了长夜行,消失在黑夜之中。

章节目录 离析 2012年,手机游戏大火。恒域在整合了多个游戏团队之后,又自研并代理了多个爆款产品。天时地利人和凑在了一起,他的收入一飞冲天,随即便成功上市。

此时正是游戏业10年难遇、飞升成仙的好时候。恒域市值很快破了百亿,羡煞了一群先前在美股上市的游戏巨头。

肖恩摇身一变成,了业界一线游戏公司的老板。而早一年上市的威晟,却因黄继熙在手机游戏市场上错误的认知,布局过迟而错失良机。

与恒域相比,威晟拉下了好几个档次。中天游戏,则在萎靡的业绩发展之中摇摇晃晃的倒下了。常克雄默默清盘中天所有业务,早已销声匿迹……

自从向歆与黄继熙随着“创世纪”的业绩拼杀达到峰值,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到达了峰值。之后便渐渐滑落,从此一蹶不振。

向歆说不清为何黄继熙对自己的态度渐渐冷淡下去,就像曾经他对李瑞秋那样。她说不清这是否与她私下见过肖恩有关。

总之,两人的契合度再也回不去了。黄继熙找不出任何向歆有损威晟的行为,只能常怀着怪异的心思看着她,欲言又止。

向歆也不好问他什么。她知道,就算她问了,黄继熙也不会说什么。

他渐渐将她的权限剥离出来一些,再次分割到了彦菲那里去,只让她负责一些复杂又棘手的问题。

后来他又调她回商务部,去负责一些合作。

可是他又不是特别喜欢彦菲的处理方式,最后对外招聘了一位市场经理来补充向歆和彦菲。

总之搞来搞去的,向歆渐渐心生厌烦。

而威晟的业绩峰值也停留在了“创世纪”的峰值,从那之后便渐渐回落了。手机游戏布局滞后,黄继熙又在业内失掉了好几个番位。

一切弄得有些灰头土脸。

这年夏季,游戏展会再次开启。乔寅拉着向歆一起参加一个活动,结果向歆上船了,乔寅自己又迟到了不见踪影。游轮开启后,一船的人开始游走,不停的换名片,想要认识更多的人。

她独自站在船尾吹江风。此时,另一艘小型游轮从身边行驶而过。那船不如这船大,上面人也没见有几个。

身旁有两个男人站在一起闲聊。黑衣男子指指旁边飞驰而过的小型游轮,略带挖苦的说,你不是和恒域的老板很熟么?怎么今天没在那船上?

另一位灰衣男略带尴尬的说,哥们,那可是人家肖老板的私人游艇……

黑衣男又试探着说,他不是之前看中你做的那款产品么?也没看在昔日老朋友的面子上收了么?

灰衣男人长叹一声说,如今找他的人太多太多了。现在恒域养了一堆年轻貌美的商务经理,到处撒网看产品。别说他了,我连盛晴的面都见不到。

黑衣男说,盛大美女不是和你关系不错么?怎么,连她也见不到了吗?

灰衣男没好气的说,今非昔比了……只怪我当初看走了眼没跳去恒域。谁能想到他做了四年就上市了,还市值百亿呢?恒域现在的阵仗比长河都大,据说肖恩早就不负责具体业务了,已经半隐退状态……

船在江上飘着,那两人闲聊一会散开了。黑衣男见向歆一人站在船边,便走过来搭讪。

向歆见多了这样的人,见怪不怪。不好拒绝,只得勉强应付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一直到船靠了岸。

那男人很礼貌的约她下船后一起找一个地方坐坐,她也很礼貌的婉拒告别了。

下船后,她打了车去了海诺在附近的画廊。以前她得黄继熙重用之时,她对海诺存有几份保留之心。毕竟职场和友情还是分开一些比较好,不会伤害彼此。

后来自从她和黄继熙的关系每况愈下之后,她又成了海诺的座上宾。

海诺在浦东黄埔江边经营着一家画廊,摆满了咖啡雅座,高大的书架层层叠叠林立着。窗明几净,高脖子玻璃瓶里插满了大簇的鲜花。里面幽静,常常人少。

来喝杯咖啡,看上一个下午的画,再发发呆真是繁忙之后的享受。

后来,海诺告诉她,她和黄继熙分手了。

即使是拍了婚纱照,约定好了大婚的日期,最终还是化作泡影。人生真是状况百出,无法测度……

向歆说,真不知说什么好。不过,你们到底为什么分手呢?

海诺想了想说,或许和你厌倦他的原因一样。他太多疑了。

她眼角的细纹更加明显了,即使是化了精致的妆容,依旧遮掩不住。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她悠闲自得度日的心情。

向歆苦笑说,我可没条件厌倦他,是他厌倦了我还差不多……但我竟然觉得,可以再次轻松面对你了。

两人哈哈大笑。

海诺亲自给她做了一杯咖啡,看着她喝了下去,又说,继熙现在这么对你,你没有什么新的打算吗?

她毫不在意的反问,我能有什么打算啊?!

海诺说,那你不如放轻松一些,谈场恋爱吧!放松下神经。

她满满自嘲道,你觉得像我这么怪异的人,会有什么人想和我在一起么?

海诺眼睛一亮说,你不是和祝宸很合得来么?最近怎么样啊?

她苦涩的笑说,他现在和彦菲更合得来。彦菲那种怀旧版甜美系,还是很得职场老男人的欢心的。

两人说着,乔寅推开店门走了进来。

向歆一看她便对海诺说,这女人,把我一个留在船上,自己不知道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

乔寅满面春色笑嘻嘻的坐了下来,也点了一杯咖啡。

自从向歆从黄继熙那里“失宠”而海诺又和黄继熙分手之后,反而拉近了她和海诺的关系。她又常带着乔寅来这里聚会,这里成为女人们的聚会胜地。

只是,这次三缺一。于是,向歆又给申月打电话。申月的办公室恰巧就在这附近,于是她成了第四个固定聚会的票友。

四个女人里,海诺和申月差不多年级。海诺是富二代美女画家,申月是经营家族企业的女高管。

向歆则是新近失了宠的业务精英,而乔寅最近晋级成为成恋爱专家!

这四个女人组合在一起,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十分契合。

这日晚上,四个人再次喝掉了两瓶红酒,都有些微醺。

乔寅飞起媚眼说,我有个消息要宣布,我准备去美国了!

其余三人瞪大眼睛看着她说,你莫非真要见色忘友,奔着爱情去了?

乔寅的姑妈在美国加州,给她介绍了一个加州某知名互联网公司的华裔工程师。小伙子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唯独缺一个女朋友。

乔寅一直和对方保持着线上交流,双方好感爆棚。说不上为什么,或许乔寅的春天真的来了。

章节目录 倦怠 乔寅的春天真的要来了。尽管过去的日子,对谁都难以再提起。

三个女人手里握着酒杯,为她感到开心,同时又觉得有些落寞。

海诺是个浪漫的人,从年轻的时候就一直不停的谈恋爱。她堪称恋爱专家,一直到三十多岁了,还没安定下来。海诺的父亲心急,找了老朋友的儿子黄继熙介绍给女儿。

黄继熙看着很斯文,是个雅痞绅士,颇撩动了海诺。

只是,缘分最后还是没有到。不到位的缘分说散就散了。海诺自个儿料理着画廊倒也自在。虽然年纪也大了,这份自在之中又多了几丝寂寞。

申月是明大毕业的才女,家世优渥,也算是书香门第。做了那么多年的名记,又转去公司,继而进入兄长的公司。事业上顺风顺水,只是感情上就缺乏了一份牵盼。

她在年轻的时候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双方均个性强硬,很快便分道扬镳了。至今,她都不知道会在哪个转角遇到适合自己的人……

乔寅是个大女人性格,简单直爽,不过她却早早表示,要是结婚了一定不要再工作了,她的理想就是做全职主妇,被老公养着!

这……也太……直白了。不过遇到坏的缘分并不可怕,往往对的人就跟在最坏的后面出现。

她眼里掩饰不住的开心如流光溢彩一般动人。

向歆为她感到开心,希望她这次可以相亲成功,这样也会增强剩余三个女人对爱情和婚姻的信心。

可是,她自己呢?

她没有想法。她始终觉得自己不会遇到一个合适的人,更不要说会结合度过余生了。

这么多年,就这样一个人过去了。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吃饭逛街,一个人熬夜看片、发呆……也挺好。

当然会有极度孤独的时候,不过那些藏在心底的事情本身就是无法与人分享的。

不如就这样吧。

这夜,四个女人都喝醉了,然后四散而去。

向歆一个人回家。自从乔寅去了遥远的郊区上班,两人再次分开居住。她把倾云从凉城接来居住,两人一起住进了位于外环的房子。

她回到家时倾云已经睡了。她打开电视,这些年她依旧保持着收看财经新闻的习惯。

正在播放财经新闻,那个上海滩知名的女主持人正在采访恒域集团董事长肖恩。

虽然比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他,此时的肖恩已很成熟,轻松自然的面对女主持人飞来的各种问题。但他仍不免看着太年轻,尤其是和她常年采访的那些人相比。

镜头前的他侃侃而谈,显然十分享受灯光下聚焦的目光。向歆觉得有些恍惚,这个人依稀还是昨天那个清瘦的少年,在傍晚昏暗的灯光下,他微撑出笑容,微卷的毛发垂在前额。

他温和的说:“我是肖恩。我见过你。你是来找我的吗?”

她认识的那个少年时他吗?

她分辨不清,亦没有兴趣去分辨。这半年里,他的各种消息传的沸沸扬扬。恒域上市成功,他瞬间变成了市值一百多亿公司的老板。

他频繁的出现在各类媒体上,“恒域”崭新的logo从他新买入的大楼上冉冉升起,所有路过的行人都会看到那个醒目的标志。

人们开始追溯他的成功史,也疯传他一夜暴富之后的各种八卦消息。他乐此不疲的登上各种类型的媒体,被各种美女主持追问他的过去。就像眼前这位一样。

人们爱听他说话,他的各种回答也满足了他们的心里猎奇的喜好。

没过多久,他回到了阔别近十年的东明大学,在捐助了一大笔钱之后,他进入了校董会,他成了校长和诸位校董的座上宾。

在这年的校园招聘会上,明大特意给恒域的招聘做了专场。他平易近人的温和性子颇打动校园里的青葱少男少女们。

不知从何时起,大量一线顶级名校的优秀毕业生,尤其是那些理工科的男生大量流入了游戏公司。

要知道他们的师兄师姐们,曾对“网络游戏”这种浪费生命的存在充满极度的反感。

不为别的,只为这些公司所开出来的薪水远超过那些一流外企的。

现在,高现金流、疯狂上市或借壳上市的游戏公司催逼出无数通过短期打拼让公司上市,继而进入财务自由的普通男青年们。

热钱、一流码农和美女蜂拥而至,流入了这个热闹非凡的行业。

再加上肖恩这样的顶级流量大佬,成天在媒体上贩卖他一夜暴富的成功故事,更让那些男青年们血脉喷张,蠢蠢欲动。

“我是东明大学数学系肄业的,房总当初投我却正是因为我这个肄业的经历。”他在电视里侃侃而谈。

结果第二天,恒域公关不得不到处灭杀和修改他昨夜的发言。毕竟,他现在已是东明大学的校董,如此说话会惹得校方不高兴的。

日光之下,再无新事。如此进行,换了一个名字,反反复复而已。后来又传出他与多个媒体主持人拎不清的复杂交往,人们又给他贴了一个“风流倜傥”的标签……

向歆关掉电视,洗了澡回到卧房,打开抽屉想找一支烟打发下这一刻的空虚,却怎么也找不到。

她忽然想起,或许是被母亲给扔掉了。倾云很不喜欢她抽烟。

她抽烟的时候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不言不语,站在远处,让倾云觉得格外陌生。

黄继熙对她的态度忽冷忽热。有麻烦棘手的事,统统甩给她,让她去处理。一切平滑的时候,就又把她束之高阁。

这一切让她觉得厌倦无比,有一搭没一搭的处理着他交过来的各种事情。

她又忽然觉得,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意义。从齐昀晖到陈襄,再到黄继熙、肖恩……

一盛花季,或许就是衰败的开端。他肖恩,就算拥有漫长的花季,又如何能高枕无忧呢?

风起云涌,跌宕起伏,最后都不过是海中的一个小浪花而已。时候过了,便淹没在无数后浪之中。

而她,连一个小浪花都算不上,只是海中的一粒沙,在无边的海中漂泊不定,最好的出路也不过就是停靠在岸边,被一遍又一遍的洗刷……

她无法不心生厌倦。

章节目录 梦境 这年秋天,向歆收到了乔寅从美国传回来的好消息,她要结婚了!

自从她去美国加州的乔姑妈家,每周末与郁奇约会,没过多久郁奇就向她求婚了。乔寅扭捏了一下,没有按捺住悸动,心花怒放的答应了。

郁齐是美国名校毕业的硕士,在加州定居并持有绿卡,各方面都非常优秀。乔寅打算和郁齐结婚之后便准备在美国长期生活、定居。

乔寅不是一个随便选择伴侣的姑娘,这些年来所交的男友除了眼前这位也就是肖恩了。这一位,又是乔姑妈亲自选定的侄女婿,人品相貌都是过关的,又难得两情相悦。

有乔姑妈把关,几个姐妹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乔寅欢欣雀跃的对向歆说,我特别想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可以吗?虽然太远,但是我特别想你参加!顺便来玩一下嘛。

一个人跑这么远去美国参加好友的婚礼,有些突然。不过,谁让她是乔寅呢!

向歆苦于在威晟待的郁闷,正想趁着国庆假日带着倾云外出散心。

倾云自从来到上海后,周围没有什么朋友,一直在小区附近的教堂做礼拜,参加聚会。倾云说,你去会朋友吧,我就不跟着去了。

向歆拗不过她,于是办好了签证,预订了旅游所需用的一切安排,一个人踏上了去美国的路程。

路过拉斯维加斯就是瞬间眨眼的事,她对喧闹的城市没有特别多的留恋感。

或许是在上海呆的麻木了,反倒是在异国他乡,更容易在熙来攘往的地方体会到刺骨的孤感。

她在羚羊峡谷的狭缝中独自穿行、驻足,感受极致的自然风光。

那浓烈的红和橙映衬在蓝天下,萃取了天地最美的精华,集中在那一幅巨大的画布之中。

当她沉醉其中之时,时间像是静止了。

当她来到浩瀚的大峡谷之中时,她惊觉,那情境正如她曾在梦境中看到的一样。整个峡谷金光灿灿,极其明亮,像是光明之子所管辖的国度,她心中所有的阴霾都被暴晒其中。

她想起在梦中,自己站在峡谷的山巅上,感受造物主辉煌夺目的创造……正如此刻,如出一辙。

她感受到了自然无穷的力量。

人确实不算什么。人在天地之间,只是微小而微妙的存在。在浩瀚无垠的自然之中,她的心得到安息与释放。

这夜她再次进入了曾经无数次梦到的情境。她在无数个高楼的楼顶穿梭,不想被人发觉,所以只能藏身于夜黑风高的高楼之巅。眼下的空间就那么一点,她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她内心存着巨大的惧怕,害怕被人发觉她隐身于漆黑的楼顶,仿佛那是她最后的藏身之处。

而这藏身之处,除了她自己,别无他物。

她在飓风之中,从一个楼顶跳到另一个楼顶,就像一名古代的侠客。她有飞的能力,只是每次飞翔都不免胆战心惊。并不是怕坠落,而是怕被人发现……

清晨,当她再次睁开眼看到西部浩瀚无边的海岸,想起昨日置身之地——那金碧辉煌而又浩瀚无边的峡谷,又想起在梦中逼仄孤寂的藏身之地,她有些错乱……

她难以分辨不清,哪一个才是她心之所向。但她不得不相信,是有灵魂的存在。在肉体陷入沉睡之时,灵魂离开了躯壳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她很多时候无法驾驭自己的灵魂,那灵在梦中自由的站在峡谷之巅,又可以游离于暗夜的高楼之峰,领略独自一人的自在与恐惧。

灵魂是自由自在的吗?她不禁问她,但灵魂没有回应。当她一个人之时,她忍不住和灵魂对话。

有一个好的灵,亦有一个坏的灵。每当她在旅途之中时,他们两个会吵架,要说服她听他们中的一方。

这让她倦怠。她不想在他们的争吵中消耗心力,于是闭上眼再次昏昏睡去,而不在意是否错过了异国风景。

她知道,要是她想看任何地方,在她的睡梦中都可以瞬间飞去,站在山巅独自欣赏。

这日,她终于来到了乔姑妈家附近。乔寅从那栋灰色的别墅之中跑出来迎接她。两人拥抱在一起。

向歆仔细看乔寅的脸和身形,她哈哈一笑说,你胖了!

乔寅皱着眉头轻拍一下她,又瞪了她一眼。向歆说,不过你还是乔寅本尊没错!

两人拉着手走进了房子,乔姑妈上前迎接向歆。

她手里拄着一柄象牙手杖,一拐一拐的走了出来。老太太心宽体胖,穿着素色的裙子,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她腿脚虽然不好,但满面红光,慈爱的笑着拥抱住了向歆。

她说,一直听小寅在说你,总算见到了你!感谢主!

向歆听她如此说,知道遇到了一位基督徒。她极其恭敬的感激她,说我母亲也信上帝。

乔姑妈闻之惊喜,但向歆又解释说自己并没有。她一向尊重大家各自的信仰。

这日正是婚礼前一日,乔寅在家里忙不迭失的收拾各样东西,准备明日的婚礼。因为郁齐也是基督徒,所以婚礼也即将在附近的小教堂举行,结束后会去男方家欢庆,然后回到两人的爱宅。男方家正在不远处的小镇上。

这天傍晚,向歆帮乔寅准备了不少东西,两个人的贴己话说了又说。乔寅的眼睛像是两颗蓝宝石,一直闪烁着兴奋而幸福的光。

一切雨过天晴。向歆松了一口气,被乔寅抱了又抱。她说,我真希望你也和我一样幸福!两人穿着睡衣,望着窗外,加州的夜空群星璀璨,每一颗星星都那么大。

向歆在凉城曾看到过如此美丽的夜空,而到了上海,每日晚上灯火通明,远处都是红光一片,星夜是不知多少年都没有再见过的了。

只是,看不见的不意味着它不存在。不管你看见与否,它都在那里。

这夜,向歆再次点起一支烟,随手递给乔寅一支。可是这大妞尽推开了拒绝说,我……戒烟了。郁奇不喜欢我抽烟……

向歆讶异的看一眼她说,这可不像你。你竟然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喜好……

她说着,轻轻吐出一个烟圈,有几分轻蔑的不解。

章节目录 婚礼 向歆无法理解大女人乔寅居然为了自己未来的老公戒烟了……不过她很快想通了,一个做梦都想结婚后做家庭主妇的大女人,骨子里其实还是一个无比小女人的小女人。

表面上,她根本瞧不上乔寅那点志向。实际上,她自己从来没有机会去做同样的设想。

所以,她这么一想就又回到了自嘲的原点。

在大日子之前的那夜,兴奋的难以入睡。但这夜就这么过去了。

当黎明来临之时,乔姑妈家开始悉悉索索忙碌起来。

作为乔寅唯一的伴娘,向歆穿了露出一只肩膀的淡紫色长裙,腰间有一排白色的珍珠链子自然垂下来。

那紫与珍珠的柔白色交错,衬得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略温柔一些。她将一头长发挽起,从乔寅订的花里抽了一支别在发髻上,又在胸前别了一枚珍珠胸针。

她画了一点素静的淡妆,连口红都是极淡色的,最后套上米白色高跟鞋。从镜子里看自己,觉得低调又合宜。扭身看乔寅,乔寅已穿着白色婚纱,坐在镜前由化妆师开始做造型了。

她看了一眼向歆说,你和平时还真不太一样。平时只看你穿黑灰,一点颜色都没有。今日也不戴点首饰!

她略带嫌弃的说着,随手拿起化妆台上的一串珍珠排链给她扣在了腕子上。还别说,和向歆自己的胸针、腰链十分相得益彰。

向歆看着镜子中的她说,我今天是为了衬托你的,既不能给你丢分又不能抢了你的镜头。不过你怎么就找了我一个做伴娘呢?

乔寅说,我姑妈本来想要我堂妹给我做伴娘,可我实在不喜欢她,你来了索性就你吧。

向歆说,你堂妹?乔姑妈不是两个儿子吗?

乔寅抿抿嘴说,那是我小叔的女儿,你待会在教堂就会见到了。

两人准备妥当之后,乔姑妈和乔寅的爸妈乐呵呵的走了进来。

老人家们最高兴的日子便是看着儿女迎婚嫁娶。今日三位老人家各个喜开颜笑,分外精神。

乔姑妈对向歆赞叹不已说,你今天也是超级漂亮啊!

她说着一把抓住了向歆的手故意小声说,今天我们教会来了不少青年才俊,到时候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她那神秘兮兮的眼神把向歆给逗乐了。这老太太可真喜欢给人结对子,八成是问过乔寅,得知她还没有男朋友呢。

她只得温顺的点头说好。

新郎来迎亲。虽说是在美国,但华人闹亲的习俗还是免不了的。原本要在教堂才见面的两人,依旧保留了新郎迎亲的国风。

经过一番折腾之后,一对新人终于见面了。人生喜事莫过于金榜题名与洞房花烛。

俞齐个子不高,戴一副眼镜,颇为斯文,不过长的很壮实。他看着乔寅,眼里都是宠溺。

众人拥着一对新人上了车,一同去镇上的教堂。这日天气清爽,风吹过来,略略有些干冷。

郁奇的朋友,本场的伴郎坐在驾驶位上,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后座的两人聊。向歆则坐在副驾驶位上,听他们聊天。

此刻她真希望自己能隐身,不影响两人你侬我侬。

教堂不远,很快就到了。这是一座两层高的新式建筑,有高高的一个尖顶。一点也不像是欧式大教堂的富丽堂皇,线条十分简约。灰白色的墙壁干净清爽,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顶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银色十字架,在晴空下熠熠生辉。

门口已聚集了一大群前来参加观礼的亲朋好友,大家见喜车到了,纷纷欢呼、拍手。

郁奇从小在这里生长,所以人群中更多是他的家人和教会的朋友。他们从车窗伸出手去招手致意,车一拐弯在等候厅前停了下来.

人们见新人已到,便陆陆续续走进了教堂。

向歆随着新人下了车,先去等候厅静待等候。

乔寅有些紧张,转过头要向歆帮忙看她的妆容。郁奇不停的和伴郎说话,以冲淡自己的紧张。

终于一切就绪,一位女士跑来示意可以入场了。四个人不再说话,向歆和伴郎站在新人身后,她帮乔寅放下了长长的面纱,提着她的后摆从等候厅转了出来,在教堂的正门前停了下来。

按照规矩,郁奇先走了进去。此时,乔寅的父亲走了过来,乔寅挽起了他的胳膊。

歌声正式响了起来,她以为会是管风琴风格的宗教乐曲,没想到会堂之上有几十个人一起开始清唱。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新式的赞美诗。年轻人们身着洁白的长袍,手捧曲谱,在清唱着。

啊,我以永远的爱爱你,

我以慈爱吸引你,

聘你永远归我为妻,

永以慈爱诚实待你。

哦,我愿夺得主的心,

用我注视的眼睛,

我的心如禁闭的井,

新陈佳果存留为你。

将我放在你的心上如印记,

将我带在你手臂上如戳记,

你的爱情坚贞胜过死亡。

众水不能熄灭不能淹没……

他们踏着歌声,开始往里面缓缓走去。他们走在众人的目光之中。秋日晴空里的艳阳从窗户外照射进来,落在人们的身上,落在新娘的洁白的婚纱之上,落在乔爸爸满脸皱褶的笑脸上,亦落在向歆的珍珠胸针上。

向歆在乔寅的身后,看到郁奇在路的尽头转身等待他们的到来。她想象着乔寅的此刻的表情。

这一条路如此短暂,却走的如此漫长,以至于郁奇表情有些急不可耐。

终于走到了堂前,乔爸爸把乔寅的手放在了郁奇的手里。

歌声渐落,唱诗班陆续离台。一位女子开始弹奏钢琴,牧师走到了台前,开始为两人祝福。

愿上帝赐福于你们!

今天,我们在上帝面前聚集,为你们公行神圣隆重的婚礼。婚姻是蒙福的、是神圣的、是极宝贵的。所以你们不可轻忽草率,理当恭敬、虔诚、感恩地在上帝面前宣誓,成就婚姻的要求!

两人相互宣誓,相互带上了戒指。最后他掀开了洁白的婚纱,俯下脸去亲吻乔寅。乔寅已泪眼婆娑……

全场欢呼了!人们纷纷走上前来拥抱他们、祝福他们。

乔姑妈开心极了,一直在开怀的大笑,和众多亲朋好友不停的握手、拥抱、感谢……

在纷纷乱的人群之中,郁奇忽然抱住了走上前来的一位男士的肩头,那人个头瘦高。

郁奇连声说:太好了,闻峰!真高兴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

向歆两眼昏乱。她定睛看去,只见一对俊男美女站在面前。女生则穿着华丽精致,一条剪裁绝妙的白色小礼裙将身材包裹的凹凸有致。男生则穿着深蓝色西装,喉结处打了一个小领结。

女生娇柔的拉起乔寅的手说,祝贺你,堂姐!新婚快乐!

乔寅微笑着说,谢谢你,沁沁!

乔沁将目光转到了向歆的身上,微笑着说,Hi,向歆!好久不见。

向歆有些恍惚。一如十年前第一次相见之时,那个一双聪慧狡黠的丹凤眼的女孩,散发出冷峻清香的女子回来了。

站在她一旁的是同样六年未见的闻峰。他早已辨认出了她,从她入场的那一刻起。

向歆站在乔寅身旁,像是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依旧茕茕孑立,似乎与这个场合里所有的人都无关联。

章节目录 飞行 经过漫长的旅程,向歆就要回到上海。她坐在飞机上,虽然飞机上的人塞的满满当当,她却如同置身于一个孤岛,在夜空中飘行。

夜里,身边的人都在睡觉,飞机在平稳的滑行之中,她埋身在两床小毯子之中,闭着眼睛,心里的眼睛却如明镜般不肯睡去。

时间像是静止了。她回想起自己在来程之中的淡定,在羚羊峡谷的狭缝中仰脸看天,在大峡谷之巅俯瞰……在美国度过的每一个夜晚,以及乔寅的那场婚礼。

乔沁和闻峰一起站在她的眼前,对她说,Hi,向歆!

久别重逢,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闻峰眼神复杂,乔沁挽着他的手臂,袅袅婷婷的嘴角卷起微笑,那样合宜。

她有些吃惊,只是再见之时,她亦不是从前那个年轻迷茫的少女。

他们都已年近三十,都足够成熟去摆出最合适的仪态去对待任何情境。她仪态万千的伸出手与乔沁握了握,既不过分冷淡,也无过分亲昵。

然后朝闻峰点点头,附增了一个微笑。

乔寅亦认出了闻峰,同时看到乔沁挽着他的手臂,她很尴尬的用手卷过向歆说,啊!我有些脚痛,你来帮下我!随手就把她的捧花递到了向歆手里,拉着她走到另一边去了。

她想安慰向歆,她一点都不知道郁奇居然和闻峰是同学,而闻峰会专门从另一个州赶来参加他们的婚礼。

不过,或许乔沁更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来姑妈所说的她新交的男友竟是他!

纷纷乱乱纷纷。

向歆帮她快速整理了仪容之后,他们便踏上了回程。

这天后来所有的欢庆场景都顿然失色了,她只是随着乔寅在露天的桌子之间穿行,与宾客不停的打招呼,接受来自新人所在教会的热情的欢迎和拥抱……

她似乎没有再见到闻峰,又似乎见到了。她搞不清楚闻峰和乔沁在不在现场。总之,在一片热闹的场景之中,她不停的忙碌和穿梭着。

她把这当做一项工作来完成,理性而勤勉,足够尽心尽力。

一直到夜晚……

乔寅要乔姑妈帮自己好好照顾向歆。向歆本想直接回酒店,可乔姑妈挽留她住在自己家里。

乔姑妈给她煮了热乎乎的红茶,邀请她来她的书房坐坐。

乔姑妈的头发花白,眼目慈祥,让向歆想起母亲倾云。乔姑妈是幸福的,她一直开心的笑着,像一只暖融融的太阳。

而倾云,美则美矣,时常掩饰不住自己的失魂落魄。

她要帮乔姑妈去拿茶杯,却被她阻止,她自己驻着拐杖一拐一拐的去拿了。

于是她在这个老太太温暖的房间坐下来,等候她去厨房拿茶杯过来。

乔姑妈的书房里,灯光昏黄却明亮。一架钢琴的上面悬挂着一个胡桃木质地的十字架,钢琴架上放着一些老照片,看上去有很多年的样子了,在灯光下散发出迷人的年代感。

向歆不禁走上去,仔细看那些照片。那些大大小小的相框之中镶嵌的照片多数可以看到乔姑妈在不同年代的模样。

她年轻时候看上去很像乔沁。不不,应该说是,乔沁很像她。不过,她眉眼之中的单纯却是乔沁所没有的。

大多数照片是彩色的,却有一张巴掌大的黑白照片,许多年轻人伫立在一起。人们穿着朴素,女孩子梳着麻花辫或齐耳短发,男孩子各个眉目俊朗。

乔姑妈这时候走了进来,看到她在看照片,笑着说,这些都是我年轻时候的照片。

向歆回头微笑说,这张黑白照片,我依稀记得我家里也有一大本子,是我父亲的。

乔姑妈给她倒了一杯红茶,向歆接了过来,两人坐下来攀谈。

乔姑妈说,是吗?你父亲是几几年的?向歆想了想说,应该是1946年。

乔姑妈说,哦!和我同岁!你是家里老小吗?

向歆微微摇头,不,我父亲就我一个孩子。

乔姑妈有些稀奇,你父亲很晚要孩子啊!

向歆笑笑没再作答了,而是转移了话题,姑妈,你年轻时候很漂亮!

乔姑妈呵呵呵的笑着,起身拿起那张黑白照片,问她,你能认出哪个是我吗?

向歆看了看,指出了那个照片上长的最像乔沁的姑娘。

乔姑妈有些惊讶,你真是好眼力啊!她说着戴上了老花镜,仔细端详了一会说,那时候真好啊!

她声音有些颤抖,眼睛上的褶皱也随之颤抖。她说,这张照片是我在新疆读大学时候拍摄的……她的思绪被牵引到很远,在心里细数了一会儿说,那也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向歆喃喃道,也真巧,我父亲也是在新疆读的大学……

乔姑妈听闻起了兴趣,你父亲是哪个大学?

向歆想了想,家人从未和她说起过此事。但小时候依稀貌似翻出来过一个红色硬卡小证件,上面写着“新疆工学院”。

她说,大约是,新疆工学院吧。

乔姑妈笑说,我是艺术学院的。那时候我们很多学校一起串联,表演节目,说不定认识你爸爸呢!你父亲现在还好吗?

向歆说,他,已经去世了。

乔姑妈面露哀色,脱下来眼镜说,算算我们都已经年纪大了……

向歆不禁握住她的手说,姑妈,您生活这么美满幸福,一定会长长久久!

乔姑妈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不禁笑着长叹一口气,用右手抚摸着自己那条残废的腿,她眯着眼想起了许多过往的事情。

她说,我的老师郑玉玲永远的倒在了那场动乱之中。我依稀记得,我去看她,结果被同学告发……我曾以为这条腿永远不能走路了。感谢主!他让我还能走路!

乔姑妈一边说,一边微笑起来,露出一口补的齐整的牙齿。

向歆见她如此,却有些讶异。尽管她在诉说一段如此不堪的往事,却在轻轻的笑着,那笑容让乔姑妈的脸如此生动而充满慈爱。

她不禁倾诉,乔姑妈,我依稀记得那段时间对我们家带来了极大的创伤……我的祖父祖母和父亲从不肯提起。为何你会如此平静的面对呢?

乔姑妈说,我真没想到你会和我谈起这些……这,算是缘分吧!

我们一生的经历,无可选择,早就注定。就像你我今天的会面一样。

我被打断了腿,却因祸得福,回到了远在上海的祖父祖母身边。我的爱人当时并没有弃我而去。我的孩子优秀出色,后来我的丈夫先走一步,我随儿子来到美国,在这里重新开始我的生活。一切都要感恩!

向歆迷惑的说,你如何原谅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你怎么忘记过去,从头开始?如何重新开始?How?……

向歆在飞机上,两眼紧闭,把自己埋在毯子之中,心里却似明镜一般无法入睡。她如置身于一个孤岛,在夜空中缓慢的飘行,好像永远也到不了上海。

她非常困倦,却长久失眠。

她无法面对自己的人生。

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她曾从向山和心莲身边逃离,逃离向海和倾云,逃离凉城,头也不回的去远方开始自己的人生。

那时候,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逃。可是现在,她真的累了。

那夜,她问乔姑妈,How?

乔姑妈许久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深沉似海,却把那双慈爱的眼停靠在了墙上的十字架上。

向歆心里不禁轻笑而失望。

如果世界上真有上帝,为何在人们无谓的人生塞满这么多困境?

为何允许一个人打断另一个人的腿?

为何允许一个人失心?

为何会让人们默默承受曾经的伤痛,甚至都没有提起的勇气?

为何只有逃离和前行,而不能忘记和饶恕……

她没有想过停歇,也不知停靠在哪里。她是一只无脚的鸟,只有不停的飞。就像此刻,不停的飞却不知飞向何方……

仿佛所有的飞行都失去了意义。就算为了逃离而远飞,一转身却看到那伤痛如影随形。

她在暗夜不停的飞,然而倦怠已然来到,她到底该停靠在哪里?

章节目录 巨变 人都会陷入一种极端情绪之中,那是一种困境。如果曾认为现状不可接受,便背起行囊远行,或许是一种解决方式。但如果没有突破曾经身处的困境,仍会长久包裹于极端情绪之中……

飞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除了生死,很少有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将飞往哪里去。

有天向歆终于感受到,飞行失去了意义,她陷于极端情绪之中,无法自拔。

黄继熙正式将她从市场部调出,派她去负责产品引进。此时市场上充斥着大量手机游戏,如割过的韭菜长了一茬又一茬,新新旧旧夹杂在一起。

客户端游戏忽如昨日黄花,渐渐成为旧日玩家的心头好。那些乳毛未干的小孩不知何时已成为游戏公司万千宠爱的主力玩家,想方设法奋力讨好他们。

黄继熙有一种“廉颇老矣”的迟暮感。毕竟,连肖恩这等青年企业家都已年过三十,算是游戏届的“老人”了。自己,早被排入骨灰级研发商,市场上美其名曰“古典互联网公司”。

他对手机游戏市场的重大误判导致威晟产品布局远远滞后于恒域和长河。一年前,他颇不看好手机游戏,皆因他觉得手游的市场渠道在通信等国企巨头手中把控着,要想突破谈何容易啊!

可也就那么短短一年时间,那些小的手机应用市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四处蚕食手机用户流量。

微信横空出世,很快打破了通信老大的垄断市场,把手机短信彻底扫进了历史的长河。

黄继熙迫不得已,既然来不及自主研发了,便要向歆满市场去找合适的产品,准备威晟自己代理下来。

向歆领命而去,在摸索新市场的同时,从产品接洽到数据测试,再到小规模跑量,逐渐建立起来甄选优秀产品的数据模型。

黄继熙花钱向来谨慎,对不是自己研发的产品,在选择代理产品的时候权衡再三,颇为犹豫。

向歆带着团队参加各路游戏人的聚会去搜罗产品。

不知何时开始,行业聚会变成了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一大群人瓮在一个酒店里,不管你是谁只要给主办方交钱,都有机会上台演示自己产品。

所有上台演示的人年均不过26,带着一大堆自冠的抬头,至少也是创始人或副总裁。他们怀揣着一个梦想,带着一个制作的亦真亦假的游戏片花(看上去更像是动画片),在台上激情演示。

台下的人也是外行看热闹,并不真在看产品,而是在疯狂的换名片,加微信……

这情景看上去充满戏剧色彩。许多原本不在这个行业的人因为这些被风吹起来的美丽泡泡迷的神魂颠倒,不管是谁都想一头扎进来赚个盆满钵满。

毕竟,在这方热土之中孕育出来许多一夜暴富的人。从未有那么多投资机构和小团队迅速招兵买马之后,让大量懵懂的年轻人涌入了这个池子。

所以满场子里都是这样的小年轻在换名片。当问到产品时,却连一整句话也说不清,更别说完整的说出产品特色了……

逛了几次这样拥挤而鱼龙混杂的场子之后,向歆再也没有兴趣下池子了。

黄继熙在看了大量匪夷所思的产品之后,最终决定收购了一个小团队,迅速推出了自己品牌的产品。

那产品看着极其稚嫩,以至于祝宸拧着眉头沉默不言。他看看向歆,又把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不过既然老板不差钱想掏银子下场……那就这个吧!反正横竖都得买一批。

那产品上市之后,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美音华董事会却颇为兴奋,感觉自己就要开启黄金矿山的大门了!

黄继熙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赶。一年前,他还颇看不上这些粗制滥造的东西,现在不管是资本市场还是外行的董事会,都把这种东西当做香饽饽,对制作成熟精美的客户端游戏渐渐视而不见了……

这是近十年以来的巨变,上一次还是单机转为网游的时代了。人人都在谈论风口……

美音华给自己定下的业绩指标颇高,皆因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遍地都是黄金的国度。

黄继熙为了完成美音华给自己定的目标,他找祝宸聊了很久。

祝宸从他办公室里出来有些郁闷。很快,向歆便得知黄继熙要把上款手游复制很多遍,换皮推到市场上去……

向歆看着黄继熙的办公室的门发呆。自从威晟并入上市公司美音华之后,便搬来这幢市中心精致的大楼。

之前她一直坐在距离黄继承不远的地方,而这次一调整办公室,自己的位置距离他很远。

她实在没有心思去琢磨这些,这种得过且过的心情也有些日子了。

不过,她实在没想到黄继熙也会为了业绩指标放弃一贯以来的精品路线。

从前,她常常去他办公室,现在让她去她也有些懒理。只是这次,她想了再三,还是起身敲开了黄继熙的门。

他看到她主动进来,有些讶异。向歆说,黄总,我听说您要换皮立项三款产品。

黄继熙放下笔说,你倒还是这么直接。他笑了笑说,你说吧,有什么想法。

向歆毫不含糊的说,这……不太像是您的风格。

黄继熙沉默了一会儿。眼下几乎所有人都在说服他这么做。一个三国打底的游戏,换个皮,披上封神演义,水浒的外衣,或是什么新近最火的电视剧电影之类的IP,瞬间就能在市场上收回雪花银。

为什么不做呢?

只是,他心里和向歆一样在叹息。只是他知道,自从他让美音华入股的那一天起,威晟很多事情他已失去了决策权……

如今这个疯魔的市场,已不再是昔日什么精品路线。应用商店每天都在高喊“渠道为王”,把产品研发的利润空间压缩到最底线。他们叫嚣着报团开大会,宣告“产品为王”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黄继熙觉得自己老了,以他快五十的高龄,已经不适合再在这个圈子生存了。

他年级老迈,距离现今的主流用户已经隔代再隔代了,他不再了解他们的欲望。他们之间隔着厚厚的年代感……

他们这代老游戏人的追求已成为历史,在新一代眼里什么都不是。

这便是互联网行业,他的引擎飞速的旋转着,加速世界更迭的飞轮。你曾经风行市场有多快,便会以预想不到的速度被甩离场子……

而且这些年,游戏公司已不再雄霸互联网行业。电商、互联网金融都在以更快的发展速度裂变,黄继熙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就此止步,换一个赛道了?

他理解向歆的想法,她亦熟谙曾经的他,知道他非精品不出。

只是现在,他要帮助美音华从资本市场获得更高收益。对于美音华而言,只要有新品上线不断发出利好消息、股价上升就好。他根本不会在乎什么换不换皮,甚至他连换皮都可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该怎么回复她。几乎所有人都在要求他做换皮产品,赚快钱。她却主动敲开他的门,质疑他的做法。

他有些无奈又心塞,只能闭上心眼对她说,这是集团的决定。

她不再说什么,两人怔怔相望。有那么一刻,黄继熙心里泛起些许悔意。为何自己突然之间放弃了对她的信任呢?

连祝宸都没有说,“这不太像是您的风格'”。到最后,来到他面前质疑这一做法的人,竟然是他难以再信任的她……

他颇感意外而心塞。

章节目录 辞职 姐妹们在海诺的店里聚会。现在少了乔寅,三个人有时会觉得孤单,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海诺一直不谙世事,每日过的轻松悠闲自在。她的所在对向歆来说,像是一个暂时停靠的港湾,时而在她这里晃神、偷闲。

靠窗坐在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下,喝上两杯味道纯正的咖啡,她那些皱皱巴巴的心事会暂时被熨平了。

她知道申月这阵子正忙的焦头烂额,因为社交媒体和移动业务的崛起,重塑了许多广告公司的业务。

而新近崛起的新型广告公司,结合了大数据业务,正在疯狂的蚕食着老牌广告公司的版图。

申月长叹一口气说,现在程序员都来和我们广告公司抢生意了……

向歆也晓得现在广告行业越来越不好做了。很多大企业做技术出生的聪明人出来创业,整一套大数据系统,帮客户精准投放,省钱省成本。方案同样做的高大上,还免费试投……三试两试就把客户给拐跑了。

向歆说,你们去挖一个人做这事不就成了?你们手里有的是客户资源,这帮做技术的就缺这个。

申月低头抿一口咖啡说,我们正在物色技术大牛,你们要是有人欢迎推荐啊。不过我们要的是创始人级别的牛人。

她说着看了眼向歆,你们威晟咋样啊?自从你调出市场部,彦菲对我可是爱搭不理,现在陆轶闻天天给她送礼物都打点不好,就差卖身了……

向歆沉默不语。她被调出市场部一段时间了,在她初进威晟市场部之时,是申月力挺了她,和她一起抗过了那段时间。

今时不同往日,彦菲隐忍了这么久,看样子是想要更换广告代理公司了。

她不禁拍一下申月的胳膊,什么都没说。申月自然知道她的难处,苦笑一声说,没关系,这种案子能做就做,做不了我们做别家嘛,你不要有心理压力。

她转而说,我倒是有件事想和你们俩商量。她眼底的倦怠转而成了兴奋之意,引起了海诺和向歆的兴趣。

她小小卖了一个关子,嘴角含着一丝甜蜜和兴奋。她说,姐妹们,我打算自己出来创业了。

向歆和海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申月纳闷了,问她俩,你们这是咋了?我创业很搞笑吗?

向歆捂着半边脸,又忍不住笑说,你那表情我以为你要宣布自己恋爱了呢!

申月没好气的说,我才没心思恋爱。说正经的呢,要和你们俩商量!

两人正色下来听她说下去。

申月说,我最近在看一个项目,是因为有一个连续创业成功的校友正在做的方向,我觉得非常好。这块正处于起步阶段,市场非常大,属于海量市场、海量用户,但需要深入耕植……

海诺的家族常常看各种投资方向,她对此耳濡目染,习以为常。她不禁问道,什么方向啊,你这么看好?

申月不再隐晦,直接说,在线少儿英语!

三个人沉默着想了一会儿。申月是个习惯深思熟虑的女人。她想做的事情,一定已经过了前期调研。

她在家族企业中也服务了一段时间,积累了不少项目管理经验,或许也已到了出来自己真正独当一面的时期。

申月详细描述了自己的一些预期和设想。向歆仔细的听,看上去她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

她问申月,你打算自己单出来做吗?离开星辉?

申月不置可否,果断的点头说,肯定啊!肯定要出来。我已经想的很清楚,广告业务未来的核心将不再是销售人员,而是技术支撑下的行销,往后的日子技术的比例会越来越高了……我觉得在线教育将是下一个重要赛道,我肯定不能错过!而且我需要你们两个的支持!

她充满信心而坚定的看着海诺和向歆,这让两人都略感吃惊。

她两面面相觑,异口同声的说,我们?

海诺连忙摆手说,我可不行啊!你知道我又不擅长办公室工作。不过……她转念一想说,我倒是可以考虑投资你的项目的。

她这么说,申月一点都不惊讶,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事。

向歆想想说,我可以帮你做调研报告,或者……写商业计划书,做全套行销方案。这是我擅长的。

申月兴奋的说,太好了!她用热切的眼光盯着向歆,期待的说,你要是能加入就更好了!

向歆一扬眉往后一缩,颇有些意外。她说,不会吧!你这是在邀请我吗?

申月说,为什么不呢?反正你现在在威晟待的也不爽。不如和我一起去创业,难得咱俩一直以来如此默契!

向歆喉咙里发出一些含糊的咕哝声。她不得不磕磕巴巴道,其实,我今天也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们……我确实打算要离开威晟了……

另外两人表情均一紧。毕竟向歆去威晟已有四年,她在威晟亦与海诺和申月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不过,如今海诺早已与黄继熙分手,而申月也决定要离开星辉独立创业,应该很快也要告别服务了三年的威晟。

你要去哪里呢?这两个一直关心着她的闺蜜问她。

是啊,她要去哪里呢?一度她陷入错觉,以为自己会一直在游戏圈浮浮沉沉。结果,厌倦来的那么快,超乎她的想象。

她亲眼目睹了一个又一个的弄潮儿走上高峰,又跌落下去。有些还在高位,有些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有一种极大的不安全感。如果说这曾让她付出很多时间和精力,却不知道自己在何时也被抛弃的干干净净……

所以,或许应该在被这个世界抛弃之前,先抛弃它。

正好有一家技术型的公司找到她,想邀请她去做市场负责人。美籍华人的公司,和威晟规模差不多,不大不小刚好一千人。技术流为主,人员结构出了名的简单……

看上去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却因为要研发基于互联网的解决方案,所以需要深谙互联网产品的市场人。

她看不懂,感觉对方中规中矩,却是唯一一家肯要她的非互联网公司。双方谈妥了一切,就等她离职后过去上班。

申月和海诺听她这样说起,亦知她终于下了决心要离开威晟。

章节目录 白夜 黄继熙在办公室听到了向歆的辞职申请,他略有些落寞而迟疑。

他许久说,我正打算和你谈,要调你回市场部,做新立项的三个项目……

他曾想,若不是一年前偶遇张承所得的那番话,或许他们之间的默契仍然会存在。

只是,他经历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无法再信任任何人,更别说她是和一个曾狠狠挖过他墙角的人牵扯不清……

这些年里,他也渐渐往回转,渐渐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走李瑞秋、高昱和肖恩的路。

世事难料……一切都回不去了。再说,舍了一个向歆又不是什么大事。他还有祝宸,只要威晟蒸蒸日上,何愁没有中用的人可用呢?

但他想要挽留她,毕竟她和祝宸的默契度远超过彦菲,又毕竟她是那么了解自己。

只是,她眼底流露出果绝的离意,令他不能再张口。他无奈,只得打起精神问她,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哪里?

向歆有些错乱。她想起曾与一位老板攀谈,双方各方面都觉得很合适。他问她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她许久回答不上来。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许她直接说金钱或事业都比什么不说来的好。

对方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结果,那场面聊结束后,她没有再得到对方的回复。她知道,对方想要一个目标精纯的人,而她根本无法伪装出那份精明。

她究竟要去哪里?她不得不回复黄继熙,我要离开游戏行业了,所以您放心,威晟将是我工作过的最后一家游戏公司。

黄继熙有些错愕又好奇,你到底去哪里了?

她微笑片刻没做声,退出了办公室。

如果不清楚自己要什么,那么去哪里、遇见谁、做什么,又有什么区别?

这夜,她再次陷入无尽的梦魇之中。在梦中,她奔走在漫天漫地的黄沙之中,人烟稀少。

没有人知道时空的坐标轴在哪里。

她抬头看见许多高耸入云的建筑物,那高与险令人触目惊心,或庞大怪异、摇摇欲坠,所到之处铺满黄沙,寸草不生。

她只是一个过路的陌生人。一路人烟稀少,绝少遇见谁,只是在一个山洞里的昏黄的灯光下遇见了一位年岁久远的老太太。她脸上的皱纹多到快要坠落在地上。她缓缓的讲述着那世界的故事……

至于讲了什么,她醒来之时一无所知了。

她终于离开威晟,入职群丰。群丰是一家技术主导的外企。项目林立,技术人员颇多,她手里的活倒不似从前那般多,也不似从前那般殚精竭虑。

母亲倾云有事已归去凉城一段时日,她过着独居的生活。

群丰或许是一个很好的修养空间。她平稳度日,内心却迅速的荒芜下去。每日眼睛一闭,就来到另一个世界,奔走在异度空间里。

那只在高空终日飞行的盲鸟越来越困顿了,呆立在巨楼之巅,硬着头皮往下跳。坠落,触底,然后头部迸发出剧烈的疼痛……

继而,她在寂静的黑夜里惊醒,全身瓦凉。

这年她三十岁出头,独自一人生活,拥有稳定的工作和安静的居所,脾性成熟,神情倦怠。

母亲曾操心她的婚事,以至于让她心生厌倦。她和每一位在大城市工作独居的大龄女青年一样,不给母亲任何提起此事的机会。

她越发觉得自己适合一个人生活。自从海诺去了新西兰,她更觉得无处可去了,唯独有时去申月办公室看看她的新公司进展。

她对一切事物的兴趣在消减,以至于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整个一个漫长的春节假期都没有出门。

她隆重的穿好为新年所购买的一双羊皮小紫靴出门,却百般聊赖。

她再次意识到自己失去了盼望的能力。她对任何事情都没有了盼望。

她的心蜷缩为一株沙漠之中的仙人球。没有雨露,在烈日之下,全身长满了刺。唯有如此,才能活着。也只是活着。

在沙漠之中,满山满野的仙人球相互争竞,如何在烈日下吸收更少的水,却存活更久。

这年向歆彻底离开了过去的生活,而肖恩在纸醉金迷的欲海中沉浮。

他享受这世间一切他所能享受的,无所不用其极。无数人争先恐后来到他的面前,认为自己和他有莫大的关系,和他讲述自己的故事,想要争取他的一点关注和投资。

他走在哪里都成为人们的焦点。他被抽象成一个个的数字,那些数字构成了他的身份和人生。

有时候他觉得虚拟世界才是真实世界,而真实世界才是虚幻的。真实世界的人们不也被分解成一个个的数字吗?如若没有数字的标识,只是一尊躯壳而没有实际价值,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无比虚幻。

这日,他漂浮在波罗的海上,身边眠着两个不知哪国的女子。他从睡梦中醒来,站在落地窗前,面向湛蓝的大海。有那么一刻,他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

前天在拉斯维加斯,昨天在南非,今天在波罗的海。在哪里体验人生,他都是他,在哪里已不重要……

他看了眼手机,上面显示有十五个来自盛晴的未接来电。

白昼里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却如同黑夜一般死寂。

有那么两年,他整整玩了两年。玩够了一切,正像他曾经浸入的游戏。

他像是沉入了无边的海,在一片窒息之中尽情玩耍,肆意挥霍。当他从海底再次回到海面上的空气之中时,他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虚拟人生。

时间像是静止了,黑夜不再过去。

他厌倦白昼,不想出门。外面的世界令他厌倦。从此,白昼也像是在黑夜之中。

章节目录 同窗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他的手机上有十五个来自盛晴的未接来电。他关闭手机,关闭来自她的寻索。

现在除了金钱,他没有更多可以给予她。随着他的财富迅速扩张,盛晴对他最后那一点点念想在金钱欲海之中被稀释殆尽。

在许多个夜半十分,他突然醒来,看到枕边的陌生人,觉得自己只剩下一具躯壳。

他想起那些曾经的女人,太多以至于无法一一细数,许多人他甚至连名字也记不起了。但总有那么几个,是在他的生命中成为不可疏漏的存在。

性感精明的盛晴,糊涂多情的乔寅,暗地里背叛了他的彭一妍,还有伤他最深的林美……

在一年前,他让盛晴去做了一个投资公司,隐身在后面发掘一些不错的团队。因为投钱效率,迅速吸引了许多中小团队。很快,钱一批一批的投了下去。

一日,他从盛晴递上来的一份投资名单里看到了一款卖相不错的产品。他有些兴趣,便询问她细节。

盛晴说,这是新看的一家小团队,项目上线在即,创始人的钱烧光了。我让团队反复评估过他们的产品,觉得有戏。创始团队的背景还不错,所以想先追加一些资金进去,分步完成,对赌成功就继续,不行就撤。

他翻了翻资料,那公司名称下的法人一栏写着一个熟悉却久未谋面的名字。

他又翻过了创始团队的介绍页,首位创始人一栏写着,米东,硕士毕业于航空航天大学,2010年从微软辞职进入游戏行业。

他沉吟片刻,点名要投这家叫东赢的公司。盛晴没有多想便领命而去,两周后给对方账户上打入了第一笔款。

那笔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要米东出让了10%的股份。米东正焦急的四处寻米下锅养团队,只得同意出让。

米东拿到钱之后做了一个小版本调试,产品上线之后却不如先前预料的好。无奈,他对盛晴派去的投资经理说,如果再追加资金,将不负所托。

盛晴想驳回,肖恩却让她继续跟进。于是,这笔资金又让米东出让了10%的股份。

此时,这家隐秘的投资公司已悄然成为东赢的第二大股东。虽然此时估值并不算很理想,但既然有个金主愿意下注跟进,尽管来路不明,还是让米东心里略微松了一口气。

产品大版本上线后,数据表现很不错。盛晴隐隐觉得这产品很可能是个爆款,于是找肖恩商量下一步的计划。肖恩听罢大笔一挥,给了东赢一笔市场费用,这笔费用大到足够让米东的心头肉一炮成名。

米东得到盛晴的消息后格外惊喜,觉得自己的人生要开挂了。自己居然遇到这么傻白甜的金主,实在是不赢都难了!

他拿到第一笔推广费后,立刻给自己买了一辆车。既然测试数据这么好,眼看成功就在眼前,自己无论如何都值得拥有最好的。

他载着林美坐在那辆车里时,两人先前抵押婚房创业的阴霾都一散而尽。

第一笔银子撒下去快要花光之时,市场上突然爆出了一个消息,说东赢的新品涉嫌造假,制造虚假购买数据。游戏里跑着很多机器人玩家,很多服务器其实是死服,并没有那么多真人。

各大应用市场负责人纷纷电话米东质疑。近来为了得到应用市场的支持,确实出现了一批公司操控数据,以换取应用市场的资源支持。资源实打实投下去了,后续却无以为继,收不回成本,搞得应用市场苦不堪言。

东赢的游戏充值数据明明很好,但既然猛然爆出这样的消息,便说明持续盈利很可能会成空。

于是各大应用市场相继调整资源,挪去给其他研发商的产品。

眼看着谈好的推广资源一家一家的流失掉,米东心焦如焚。他准备出差去挨家公关的档口,投资方来了电话,告诉他因为涉嫌数据造假,所以总部暂停投入后续市场费用。

米东左手失去应用市场的支持,右手断绝了广告费,陷入了僵局。

一年以来的境遇,让他如坐了过山车般一路颠簸。经过了重重关卡,他终于来到了肖恩的门前。

当那道门打开之时,也是他梦醒之时。原来一直以来投资东赢的幕后老板,竟是自己同窗六年的发小,肖恩。

肖恩的一夜暴富在同学之中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传说。这么多年里,肖恩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断了联系。因为他都是深知他过去的人。在他最落魄的少年时代里,他们当中但凡有点能耐的,都曾是她想要傍身的对象。

他一直是他们之中流传多年的一项谈资,夹杂着无数低俗的笑容和蝇营狗苟的嘲讽。

他后来火箭式的暴富,却让他成为他们中绝大多数人永远都不再有可能与之产生交集。

从一个被嘲笑的对象一跃成为无可企及的那一个,深深刺激着米东。

他刚毕业就和林美匆匆结婚了。两人感情不错,这和林美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怀孕,两人一直享受着二人世界有关。

米东在微软做的顺风顺水,要不是有这么一位前同窗的刺激,或许他这样稳健的工作生活下去也不错。

他只是深受肖恩一夜暴富的刺激的那一大群人之中的一个小人物而已。

这一切都注定了今天的相遇。他站在他的眼前,错愕的看着他十几年未见的同窗。

肖恩依旧不动声色的微笑着,缓缓道,真是没有想到,我竟然投资了老同学的公司。

米东沮丧的说,这,真是一个误会……我们并没有做任何的数据造假!

肖恩气定神闲的说,这确实是一个误会。你现在需要庞大的市场预算去导入用户,证明自己的盈利能力。你也需要强悍的公关团队去消灭那些摧毁性的消息。可惜,你既没有钱,也没有能力去打公关战。

他坐在那里,都懒得动一下,像是审视一个即将服刑的犯人。

米东感到无尽的后怕,他为了做这个项目,抵押了自己和林美的一切,包括那套小小的婚房。他是一个赌徒,他认为自己的运气会继续好下去,马上就要翻盘了,所以没有留下任何的退路。

肖恩说,不过,这两样我都可以给你。

他的眼睛里有两个巨大的黑洞,犹如深不可测的陷阱,此刻那里面盛满了心满意足的快乐……

米东困惑的说,你……究竟想要什么?

肖恩轻叹一口气,故作几分哀怨的说,你有没有造假数据,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不过,你应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章节目录 异象 林美在这个豪华的别墅里待了三天。在这里,一应俱全,除了她没有任何人。

三天前,米东和她说了这个令人难以言述的消息。肖恩同意追加投资费用,条件是交换林美的两周时间。两周后,人回到米东身边,投资立刻到位。

肖恩用他那平静到底的语气告诉米东,你放心,我保证她的人生安全,十几年未见,想叙叙旧而已。

肖恩转身离开了,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我从不强迫人,你可以sayNO。

一股恶怒瞬间从米东心底深处升腾而起。他想冲上前去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满心屈辱,失魂落魄,没有人知道他何时离开的。他意识到自己跌入了肖恩布置的陷阱,却毫无挣脱的可能。

网游让许多人一夜暴富,他为了那个虚幻的梦赌上了自己所有的资本。

假如他没有创业,他现在还在外企四平八稳的带着项目,领着高额稳定的薪水。

假如他当初没有贪恋林美的美貌多汁,而是找了一个平静恬淡的妻子,那更不会有今天的奇遇。

当他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就暗中贪恋那个充满肉欲感的姑娘,眼看着她扑向了清华体的肖恩,而对自己熟视无睹。他的失落是从那时就深深的埋下的。

他总是比他差那么一些,不管是学业还是女人缘。在人生PK的关键时刻,肖恩失去了母亲,荒废学业,是他所乐见的。可当他和林美鬼混在一起消磨时光,却让他的心宕到了谷底。

人生就是这么不公。

他们都去了上海,他荒废两年没有去成清华,还是去了比他好的东明大学。

好消息是,林美终于在六年后幡然醒悟,兜兜转转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饥不可耐的抓住了她,带她远走高飞,去了北京。他知道那对肖恩意味着什么。

他也曾想过找一个比林美更好的女人。可林美什么都没有,林美只有她自己这个人。他握住她就可以了。他是想握住她一辈子的。

只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握不住她了。

人都往前活,不愿回忆过去那些蝇营狗苟的事。顶多记得自己身上落的疤,而不记得对别人做过什么。

这么多年里,林美还记得那个被自己撇在身后的少年吗?

没有人知道,更没有人提醒她。她生来就是一株藤蔓,要攀沿在男人身上生长。肖恩要枯死,她总不能和他一起去死。

她没想到有一天会真如肖恩所说,那个虚拟世界如天降黄金,抓住了它的人富可敌国……

她不是没有为当初舍弃了肖恩而后悔过。但她亦很清醒,就算当初没有放弃,今日之肖恩也绝非她可以左右。

她没有很大的野心,只想找个人一起好好过日子而已。

她更没想到,米东有一天也会舍弃稳定体面的外企工作,和肖恩一样去做同一个发财梦。

但这一次,她没有退路了。她已经是三十岁的已婚妇女,还久久怀不上孩子。

米东的崩溃让她很绝望,她知道肖恩要做什么。如果她不成全米东,他们俩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她在肖恩的寓所住了三天之后,便被安排随他一起去国外旅游了一圈。她马不停蹄的转过了好多个城市。她知道自己是随着他的行程一起走的,但自始至终却没有见到他这个人。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却知道自己正在他的眼底。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在这个世界转悠了两周,从没有如此煎熬与漫长……她再次回到了北京,又被他的车送回了家。

米东如期拿到了钱,而他和林美也就这样结束了。

林美哭的撕心裂肺,在这两周里她感受到自己的婚姻被肖恩一点一点撕毁在过去。

他自始至终没有出现,他和她已经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人了,他根本没必要再出现。他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摧毁了她和米东之间所有的一切……

一年后,盛情下属投资公司以挪用资金罪起诉米东挪用公款购买豪车和私人房产,案子历经一年半,最终将那款投资产品收为己有而终结……

日光之下再无新事。

现在,他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女人和房屋、豪车一样成为点缀他人生的器具。

他该庆幸还是悲哀?剩下一个盛晴还在他身边,撑着大半个恒域,让他可以在这里逍遥自在,可他早已无真心可以给予。

他不是不知道她曾对他的情谊。只是,他也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渐渐纷繁复杂,她的心思意念杂乱纷尘……

她一直知道他对女人的态度和做法,越来越沉默,不再与他讨论那些稀有之物,而是渐渐将自己逼上另一条路——像他这样一个人,纯粹的伙伴利益关系,或许会更持久。

这里面隐藏了多少无奈与伤痛,他不愿去仔细咂摸。他一直觉得,那是她自己的事。她很清楚,他已经给了她太多一般女人无法企及的,金钱、名利、地位……

做人不能太贪心,否则这种默契的关系将会分崩离析。

盛晴渐渐、渐渐掐灭了对他最后的那一点感性的想法。她常常在他家一起开会讨论事情,就见到各种女人在一旁进退自如。

她不是没有感觉,她毕竟还是个女人,一个曾经深爱他的女人,一个为他赴汤蹈火的女人。

她冷静理性的铺陈问题、讨论,把那些女人视为一具具游走的动物,一直到她自己办完事,不动声色的离开……

要问她怎么做到的,这是她的禀赋,如果她做不到这一点,也不会抵达今日之位。

她亦知道,虽然肖恩在外逍遥自在,但各个领域安排了可以相互制衡的高管,一切都平衡的很好。

他为她保留了一切,除了爱情。他已是一个无心之人,没有任何爱可以给予任何人。

两人之间甚至连一点点情欲都不敢企及,就为了维系这最后的一点如履薄冰的默契。

谈情说爱,显得荒谬之极。

所以,干渴的何止他一个?除了他、她,那些觉得谈论“爱”是一件荒谬的事的人们,哪一个不是饥渴难耐呢?

于是,越没有便越难以忍受,越想要用无休止的欲望去填满。

只是,情欲之水和“爱”相差甚远了,结束之后那个黑洞愈发黑黢黢,要将他吞噬殆尽。

失望,全是失望。

这夜,肖恩再次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他撸一把阵痛欲裂的头,起身去小解。

他在窗前如水的夜色中站了一会儿。夜如此平静、忧伤,要将他融化其中……

他转身走到床前,猛地看见床上盘着两条绿色的蛇!

他惊恐的全身汗毛竖起,大叫一声,弹跳到了十米元之外!

恍惚之间再次定睛之时,却看到床上仍然躺着两具醉倒的躯体。那两个女子美艳异常,昏睡在白色的床具之中,全然没有被他惊悚的叫声惊醒……

他来不及思量那诡异的时刻,想千万次的否定那一刻所产生的幻觉。越想越错乱,他慌乱之中疯狂撤离了房间……

他无法否认那一刻的真实。

往昔都是虚幻,或许那才是真实的看见。

那夜开始,他无法安眠。眼睛闭上便来到世界的荒场之中。满目疮痍,他奔走在粪便堆砌而成的城市之中,恶臭、黑暗、深陷其中而不可自拔。

日头陨落不再升起,黑夜长久笼罩在梦境之中。

从那夜开始,他无法再与陌生的女子睡在一起。

每夜他独自一人而眠,满心孤寂,闭上眼睛就会想到那夜所看到的情形。整夜整夜无法入睡,人日渐消瘦干瘪下去。

章节目录 创业 文字写到这里,已停滞了一段时间无法前行。那两个生命不断交织,却渐行渐远的男人和女人,拖着空虚疲乏的躯壳徐徐前行。

他们是世界中两个随处可见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因为没有目的,更觉得孤寂、困倦。仅仅因为活着,沉浸在世界所编织的虚幻之中,还要假装一份努力与感动。

此时,任何片刻的欢喜都成为奢侈,当达到一个期望达到的胜利,征服的快感仅仅停留一秒便迅速滑落到无尽的低谷之中去了……

这一年,人们在电视上看到一位清华博士在面对三位成功人士时,充满迷茫而真诚的请教,老师,像我这样的背景朝什么方向发展比较好呢?

他的坦诚和不耻下问遭到了其中一位同门师兄的鄙夷。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名牌大学学生是国之重器,都博士毕业了居然还在问从哪里来要往那里去的问题,实在是清华的羞辱……

大多数人都成为一只标准的陀螺旋转在世界这艘巨轮之中,难得有一两个停留下来仰天长问,究竟为什么而活着……清华博士都遭到鄙夷,怪不得大家都宁愿假装活的明白,为生活拼命奔走,而从不问东西。

那些成功大师,他们很难回答这样的问题,恐怕他们自己在深夜难以入睡的时候也想不明白自己的问题。

人是多么无助而孤独的存在啊!

向歆一直在追寻。一如十几岁时候,她不清楚自己在追寻什么。没有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很多个问号。

她像一株食人花,花心里有一个空洞。她总在寻找食物,想要填饱她那颗空虚的心。可她还没遇到可以填满那个洞的食物。

偶尔,她翻开乔姑妈送给她的那本《圣经》。据说这本书的作者有几十人,写作年代跨越千年。

作者身份迥异,有先知,有国王,也有渔夫以及税吏这样的平常人……每一位均受到圣灵的浇灌而进行书写,所以是一本神亲自开启才能读懂的书。

它四四方方只有一本,每张纸都很稀薄,一共有一千多页。她常常打开又合起来。她从前是个爱阅读的人,却很久陷于书荒,因为那些工具类的书不能带给她想要的信息。

她也从未真正翻阅《圣经》,只偶尔看看《传道书》。这是整本《圣经》之中最为消极的一卷书,为以色列历史上巅峰时期的所罗门王所写。

三千年前,所罗门荣华富贵奢靡净尽,妃嫔上千,军事经济均达到黄金时期,堪称人生之完美典范。上帝又赐给他无穷的智慧,又被称作智慧之王。

穷奢极侈的所罗门说: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人一切的劳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劳碌,都没有益处。

这个拥有极度权力、尊贵、财富、爱情、智慧的男人,和她的内心一样,有一个巨大的黑洞。他所拥有的一切仍然没有使他满足,仍让他感念一切的一切都是捕风。

她缺乏耐心看完那薄薄的一卷书,觉得人生就这样被一个三千年前的古人三言两语给说透了,作为一个现代文明的人,不堪又绝望。

她又开始独自切割自己,如庖丁解牛一片一片拆解开来,查看内里的经络,常常搞得血肉模糊,无法缝合。于是,她陷入长久的沉默和自我消解之中。

申月的公司业务越做越大,如高楼起势一般迅速拔地而起。

申月是个完美主义者,公司越做越大,融资很快从天使轮进入A轮,团队一下子扩大了几倍。

资本进场后,业绩指标上涨了十倍不止,申月迅速招兵买马。一个几十人的小团队很快变成几百人。她常常在业绩指标和团队之间两边受到折磨。

有时候她约向歆一起喝酒,在桌子上不停的晃动酒杯,喝着喝着就把头深深的埋在桌子里,开始哭泣。

她不止一次对向歆说,你过来帮我吧!向歆不知所措。申月像是她的亲姐姐一样,很多事情都照抚过她。只是,创业常像是一柄利剑,插进曾经情谊满满的伙伴之间,常常搅的物是人非。

被金钱和利益破坏掉的关系太多了,她实在不想失去这个真心对她的姐姐,所以只能在外场看着她。

申月为了创业,已卖掉了两套房子,在弹尽粮绝之时带着财务主管去谈投资。向歆说,你何苦呢?为何不接受你哥哥的资金呢?

她只是苦笑。她靠着申阳的钱熬过了最初期,如果再不证明自己的能力,就要结束这个项目,再回星辉去。她已经厌倦了广告公司那一套,发疯的想自立门户。再说,有谁会想承认自己的失败,走回头路呢?

在她这个年龄,要么财务自由相夫教子,要么事业有成丰富多彩。既然她没有夫也教不了子,那就只能拼事业了。

当她终于拿到A轮投资,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马上就进入了新旅程循环的档期,而且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她开始睡在办公室,24小时电话待机,害怕在线系统随时崩溃,担心用户在网际的随意谩骂投诉以及,竞争对手的猛烈反击……

为了迅速扩张市场版图,她挖来了负责销售的联合创始人。

她算不上真正的互联网出身的创始人,却在做一个互联网教育风口上的项目。

每个月成几何倍攀升的销售数据带来的是对技术运维的巨大挑战,每一次平台的宕机所带来的用户铺天盖地的谩骂和投诉都令她心力交瘁。

向歆想了想说,我介绍一个人给你吧。

自2012年电商和互联网金融业务爆发,电商更是很快打破了游戏行业在过去十多年一霸互联网行业的局面,在资本的巨力之下推波助澜,进入了发展巅峰时期。

彼时,游戏业已走上行业垄断的局面,威晟踩空了移动互联网一步,便步步错失,此时已是日渐式微……

黄继熙已成为昨日黄花,虽然手里还有几个项目进行着,俨然已陷入了吃老本的局面。他已经快五十了,英雄迟暮,钱也赚够了,随时离场都可以。

可祝宸正值壮年,眼看着就要在威晟渐渐没落下去了。此时,向歆搭桥,要他转入在线教育行业,却不失是一条充满活力的新路子。

申月的“星英”踩的是互联网的新赛道——在线教育。目前发展如火如荼,有资本加持,正需要像祝宸这样互联网出生的技术高管去拯救那套滞后于销售增长业绩的技术平台了。

转角处,便是新的开始。很快,祝宸转入了新的战场,他那些曾经应对海量游戏玩家的绵绵密密的技术经验,迅速帮到了“星英”不少,也算是游戏行业对外输出了人才和成功经验的万千案例之一。

阴雨绵绵,似乎每个人都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却没有人活的轻松。因为只是换了一个赛道而已,得继续迅速往前驶进,越来越快。

章节目录 爱情 爱情对于申月来说,早已成为水中月镜中花。对一个快四十岁的女人来说,谈爱情,不如证明自己的赚钱能力来的更容易。

爱情似乎只存在于大学校园以前,一毕业便夹杂了太多东西,变了味。那些毕业后早早进入婚姻的年轻人,过几年之后便会质疑,相守住的还是不是曾经的那份爱情。

而那些一层又一层的生死虐恋,除了将当事人折磨的死去活来,催生出怨恨,嫉妒与种种纠纷,经过几年时间,就变了模样,经风一吹便消失殆尽。

更不用说那些婚内婚外重重复杂的纠葛了,除去最初一点点荷尔蒙的悸动之外,全是堵不住的窟窿,犹如包裹着败絮的劣质绸缎,摸几把就抖落出内里的不堪。

世界乐此不疲,用大篇幅的文字、影片、音乐去铺陈这些败絮之美,仿佛活着就只剩下这点乐趣了。

恐怕大多数人都会质疑爱情这种看不见的存在,不如面对自己的欲望更真实一些。

所以,一段关系如果曾有过高峰,势必将迎来低谷。跌宕起伏的爱情关系,不如乏善可陈的亲情。如果能活成父母那样相濡以沫的关系,五十年油盐酱醋茶就是一种成功。

想想这些,申月就感到绝望,绝口不提爱情和婚姻了。而海诺,心里还存着一丝对爱情的美好奢望,满世界去游山玩水了。

她说,如果人不相信爱情,那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和价值呢?她饱得父母兄弟之爱,在她的心里,永远充满了对一个未知男人的期盼。

而向歆没有可以参考的案例。向山和心莲半生相看两生厌,倾云则是被禁锢在向海身旁的一个无心的摆设。

向歆对家庭生活没有期盼,对爱情和婚姻更不会有什么设想了。或许这些都很重要,但是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虽然很孤独,但自己可以包容自己的一切。

每个人都有这么多问题、丑陋与残缺。除了父母,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凭什么要去接纳你的不完美呢?

一个破败不堪的人又凭什么说服自己去接纳另一个不完美的人呢?

她很早之前便通晓占星术,为了研究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渐渐的,她把占星术作为自己的防身术,只和那些通过占星术检测,显示相对安全的人来往。

这像是有了一层躯壳,带给她些微的安全感,却很诡异,加重了她的设防,让她更没有安全感。

每个人都有一张自己独一无二的占星图,那记录着你的生命轨迹。她常常想到自己的那张图,上面的主星孤独的存在着,和其他星辰没有关联。

这样的占星图非常少见,就算历经千辛万苦打开那个宝匣看到的是自己最本真的模样,面对那本真的残缺,依旧无计可施。

她对占星术失望透顶。占星术只能还原本真,而无法改变。她被宿命论深深击垮了。

这年秋雨连绵不断,倾云回凉城小住的档口,向歆再次病倒了。在上海生活了十几年,这是第二次生病住院。

她自己办理了住院手续,呆在医院里经历长久的发烧,昏迷,输液。往往一觉醒来,看到窗外风雨大作,心下愁苦,翻个身再次睡去。

在梦里,她在一间硕大的屋子里穿梭,转过一个拐角,又进入一间屋子,无穷无尽,困倦至极。屋外是连绵水泽,就要涌进窗子。水打在身上,格外冰凉……

她从梦里醒来,护士过来测量体温,终于降温了。

她看了下时间,已是傍晚时分,窗外的雨水已停。她拔掉了针头,披了一件衣服,从医院走了出去。

她在街头乱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附近应该有一家教堂,正是乔姑妈所介绍的那一间。

既已闲走至此,她便走上了那条狭窄的小道,来到一扇门前。那门虚掩着,从里面传出圣乐。

这天正是一个团契在活动。她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只见里面一千平米的空间里站满了人。她便捡靠后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所有人都站立着,在一同唱起那赞美诗。她体力不支,便静悄悄的坐在角落里。那圣诗正唱着: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

我必不至缺乏。

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

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他使我的灵魂苏醒,

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

也不怕遭害,

因为你与我同在;

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

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

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她坐在那里听得惊奇,那歌声犹如一把木梳子输过她紊乱的思绪,她那一头乱发瞬间变得柔顺了。

在她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许多的水已浸湿了胸前的衣服。她用手一抹,发现脸上也全是水,有无数的水从两眼涌流而出。像一块干涸的磐石,被轻轻敲击之后,迸发出了汩汩的泉水,不能止息。

这一晚上最初的那半小时她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而她出来的匆忙,竟然什么也没有带,就坐在那里无法止息的流水,两只手无力的下垂,任何忙也帮不上。

这时,她身后有人轻轻碰了她一下,递过来几张纸巾。她顾不得道谢,便接了过来。幸亏那几张纸巾,让她稍微休整了自己。

她觉得自己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转过身去道谢之时,却看到了一张陌生却熟悉的脸。

那人穿着正式,正襟危坐,两道黑漆漆的剑眉,眉头紧锁着,正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向歆有些头晕,恐怕自己看错了人。此时,她满脸病容,形容憔悴,脸腮前胸全湿,穿着一条米灰色的长裙,像是刚从水里打捞出来似的……

此时,恐怕她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这张脸。可眼前这位不是闻峰又是谁呢?

有些人一旦别过,就是永别。还有一些别过,便成为彼此生命中的一个符号。因着那些符号的存在,会感受到一丝人性的温暖。

还有一些人相见不相亲,不如不见。所以即使有可能再次相遇,也真的是不想再见了。

此刻,她从里到外都已虚弱到极点,自然不能再装出往日若无其事的理性模样。她不知所措的坐在角落里,和众人一道听台上那位牧师证道。

这日也没有很久,证道结束后众人就散去了。闻峰走上前来说,我看着像是你,但没有想到真的是你。

向歆无话,两人随人群缓缓走了出去。他问她,你常来这里做礼拜?我来这里半年了,却从来没见过你。

向歆勉强挤了挤嘴角说,我今天偶然过,这间教会是乔寅的姑妈介绍我的。

闻峰有些失神的说,我也是她介绍我到这里来的……

恍惚之间,两人从遥远的时空之中找到了一个交点。跨越数不清的年月,他们再次相遇在了这间教会里……

向歆不得不干瘪的寒暄道,你回来是探亲吗?

闻峰说,我回国工作了,已有半年了……他又关切的问她,你还好吗?感觉比上次见你的时候憔悴了很多。

向歆苦笑一声说,我……我正在隔壁医院住院。

闻峰这才知道她是偷跑出来的,结果两人结结实实的遇到了。于是,他赶忙送她回去。

章节目录 真实 闻峰送向歆回医院,看着她睡下就离去了。本身身体虚弱到极点,又这么一折腾,夜晚她在昏昏沉沉之间又开始发烧。

她在半睡半醒里,听到医生刮拉药瓶子的声音,然后一瓶又一瓶的药水源源不断的流进了她的血液之中。

她的眼睛是睁开的,肉体却醒不来。每日在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中,看着医生来查房,和护士讨论她的状况,他们奇怪她一直不能苏醒。她看着他们一个个来了,又排着队离去了。

夜晚她坐在窗口,看外面的星星。这次,她终于看到了上海夜空的星星,很多颗。只不过街市里依旧那么喧闹,有人在吵架,吵得人心烦意乱。她一跃,飞上医院的楼顶,坐在那里吹风。

夜啊,总是很漫长。对于醒不来的人而言,每时每刻都是黑夜。她躲在夜里,这样安安静静的也很好。

有时候,她在房顶不免呆腻了,就回到自己的病床上。向山和心莲坐在床边看她。

她有些心痛,他们两个在梦里也不愿意彼此说话,只是看着她。

后来向海也来了,满面老态与病容,衰老胜过了向山和心莲……

她有些想要逃走,不想再沉溺在睡梦之中,这次想醒却醒不来了。

忽然,有人来看她了。居然有人来看她了!

是闻峰。他一来,他们全都消失了。

他站在她的对面看了他一会,问身边的护士,她究竟昏睡了多久。

护士回说,自从你送她回来那天就一直昏睡到现在,也没有醒来。

他有些担忧她,只是脸上一直保持着镇定。她仔细的看着他的脸。毕竟已年过三十,他显得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刻都更稳健。

他和医生详细交流了她的病情。

在这些天里,她那失衡已久的内分泌系统在药物的催化下,正在慢慢回归正常。至于为什么她醒不来,医生也说不出所以然。

她的身体很虚弱……或许,是她自己不想醒来。医生如是说。

医生走了,他看着她,独自思索了很久,最后闭上眼睛低头做了一个祷告。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祷告,为自己。她有说不出的惊讶,看着他紧缩眉头低头默祷的样子,她忍不住凑上前去,用手摸了一下他皱起来的眉心。然后缩了回来,像是冒犯了他。

她心里有一丝说不出的疼痛。他祷告完又看了她一眼,就离去了。

从那夜开始,她开始盼望着他会再次来看她。这是说不出的一种滋味。心似乎重新有了感觉,像一个婴孩一样,有了一件可以期盼的事情。

在他没来的时候,她依旧会坐在窗前看外面闹哄哄的世界,有时候会飞去很远的地方,但总共没发现几个有意思的地方。

世界,永远一副闹哄哄、干巴巴、脏兮兮的模样。

最后当她回来的时候,向山他们又会坐在她的床前……一直到闻峰再次来到。

现在他固定隔天来看她,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叹口气。他实在是个沉闷的人啊,她忍不住想。他只在走的时候,说一句,向歆,你早点醒来吧!然后迟疑片刻,背起包就走了。

这天他再次为她做了祷告,这个祷告有点长,他一直坐在那里不停的祷告,眼睛也没有睁开。

她想,你这祷告的时间也太长了吧!到底什么时候才完呢?

约模半小时过去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她紧闭的眼微微煽,手指抖动了一下。

他急忙唤她的名字,仔细观察了一下她,慌乱之间打了铃,护士先来了,医生也跑了进来。

他们一起看着她从昏睡中一点一点苏醒过来。

她开始有些不敢醒来,怕醒来时发现所看到的都只是梦境而已。而眼下,闻峰真的站在她的面前。

她醒来后,进行了一些补给。她问他,你是不是一直来看我的?

闻峰点头说,我看你身边没人照顾,所以一直隔天来看你的。

她说,我知道你来看我,只是一直醒不来。

她又问护士,我究竟昏睡了多久?护士说,有近两个星期呢!你要是再不醒来,我们就要把你转去其他科室了。

这天之后,她又陆续在医院待了一周,各项指标检查正常之后,医院就放她出院了。闻峰依旧隔天晚上来看她,又陪她办理了出院。

她一直说,我自己可以的。他只是一声不吭的做,没有别的多余的话。

因为大病初愈,她又向公司告假一段时间,做了停薪留职,在家里休息。闻峰每周天来接她一起去教会做礼拜。就这样,生活慢慢恢复了正常。

有时候,他会带一些食材来她家里,做些恬淡的饭食一起吃。

她渐渐了解到,加州乔寅婚礼一行,他和乔沁也是偶然遇见。他和郁奇是研究生同学,而乔沁也是从别的地方赶来参加乔寅的婚礼。

那天之后,他渐渐固定在乔姑妈所在的教会团契里,一直到回国之前。

所以……你已经受洗了?向歆问他。闻峰点头说,是的。

他又回忆了当初决定的情形,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又很坚决。

向歆又问道,那你为什么突然回国呢?

闻峰说,前几年国内半导体行业的发展比较平缓。现在国家在这一块投入很大,国内有很多发展机会,自然就回来了。

向歆有些迟疑,可是现在国内发展最好的依旧是偏软件的互联网行业啊!

闻峰平淡的笑笑说,半导体行业是国之重器,不像互联网公司那么高调,其实有很多华人在这个领域做出很好的成绩。

两人一起在教会参与了一个探访的事工。就是经常会去探访一些在病患之中的人,了解他们的需求,给予安慰和帮助。

向歆做这项事工,是受到倾云的影响。倾云受洗后,在凉城的教会就在做探访的事工,常去探望生病的人。作为一个老年人,每日忙忙碌碌,脸上多了许多光彩和红润。

向歆和闻峰都属于不太会安慰别人的人,好在跟着一位热心的大姐一起做。她做什么,他们俩就跟着做什么,很得到她的启发。每次去看望那些癌症患者,他们几个同工一起牵手为病友祷告,祷告完总会得着力量,而病人常常泪流满面的忍不住拥抱他们。

病友的感动带给向歆极大的触动,她觉得自己终于做了有价值的事情。

这带来神奇的功效,不管是对被安慰者还是安慰者。

所以,她每周都会坚持去看望一位病友。

在团契之中,她常常遇到心灵饱足、欢欣雀跃之人,也常遇到遭遇患难,忧伤哀恸之人,每一位都那么与众不同。

总有经历过许多高山低谷的人,有许多人寻求身体和心灵医治,也有许多人曾经残缺绝望,如今欢喜活泼。

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了半年,她的生活已恢复到生病之前的轨道上去。业余的时间,和闻峰一起在教会忙碌,平淡又充实。

章节目录 清洗 向歆和闻峰渐渐固定在一个小团契中聚会。这个团契很有意思,有两对夫妻,几位中年大姐,一位单身很久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位正在做化疗的癌症病患者。

每一位看似平常却都有自己复杂的经历。一对夫妻长久不能生育,没有孩子。他们曾经历关系的破裂,又彼此回转,重新合一。

另一对夫妻,丈夫刚刚从忧郁症中缓过来,正在经历夫妻关系的修复期。

一位中年大姐生活贫苦、经济困窘。而那位单身汉新近正陷入恋爱分手的痛苦之中。

问题最大的是那位癌症患者,她成为被关心的焦点,大家时不时三三两两相约去探望她。但是,她的精气神反而是所有人中最好的。

这些平凡而又不平凡的经历暴露在白光之下,不再成为难言之隐。每个人都真实以待,相互安慰和扶持,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在他们之间涌动。

尤其是当他们一起牵手祷告的时候,那看不见的清流涌动在每个人的心里。

忧郁症患者刚刚从第二次病情复发之中走了出来,犹如大梦初醒。向歆问他感觉如何,他说,你看我每天在正常的读圣经,就知道我状态还好。

他在一家外企工作,曾带着100人的团队没日没夜的干活。可病说来就来,他被黑暗淹没,倒下来休整了一年……等一切复原,公司里早已没有了他的位置。

他俩很聊的来,他知道她有过一个患隐性精神分裂的父亲,那症状和自己的忧郁症非常相似。

只是,这个话题不再变得奇怪而沉重,因为他们是有过同样经历的人。每个人都会生病,这再正常不过了。她亦知道他的妻子承受了什么,每次去探望他们,总是默默拥抱她。

他第一次从病中恢复过来,站在众人面前分享他的经历之时,一切都不再处于黑暗之中。原来当人们坦白自己,黑暗就会褪去。

他很快换了工作,投入到一家新公司的工作之中。一切看上去好起来了。可没多久,老毛病再一次跑来纠缠他,他再一次病倒了……

这一次幸好有了先前的经验。经过一段黑暗期的探索,他再次恢复过来!

他们在身旁看着他这样反反复复,不仅没有一同消沉下去,反而更有了信心。

他们不知道自己这一生会遇到什么,或高山或低谷。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生病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

很多人跌入低谷便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如何在坠落之后重新爬上高台,是许多人所寻求的。他们亦不知道,也无法回答彼此,只是持久坚固彼此,相互祷告。

这天闲聊后他突然问向歆,你和闻峰还没有正式在一起吗?

向歆不知如何作答。

他说,你们俩这么知根知底,为何不跨出这一步呢?

向歆看着他,他眼里盛满了善意与温暖。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心底有个怪兽,张了一下巨大的嘴巴,这令她又回缩了半分。

他看到了她的恐惧,于是说,你看,我不是也重新站了起来。你有什么不可以呢?

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蜷缩在那个黑暗幽深的洞里,已不知多久。他紧闭着双眼,满面愁苦。那样子让她以为再次看到了向海。他的妻子站在门边看着他,那样的眼神也是她从前长久看到的。

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有拉起他的妻子的手,一起为他绵长的祷告。

此刻,他身形困倦,灵里却清醒如初,两眼温柔深邃的看着她。这个如兄长一般的男子,如同一块温暖的海绵轻轻擦拭着她的心口。

我可以吗?她问他,亦是问自己。

他肯定而坚决的说,为什么不呢?

她忽然间就两眼模糊,低下头去抹掉一把水。他轻叹一声,犹如海边的浪花,轻轻拍打着她的脊梁。他说,若你相信,旧事都已过,一切都成了新的。

旧事已过,一切都成了新的。

……

这年夏天,她生日的那天,闻峰折下了一朵洁白、奇香的栀子花放在她的手心里。

那夜,她梦见自己来到一眼湖边。那湖四围冬夏积雪,如一面铅镜。

是了,她到了黑湖。黑湖平静无声,湖心射出阴沉的光芒,令她昏昏欲睡,摄人心魂。

她心神荡漾,不自禁一脚踏入了黑湖,往湖心走去。当冰冷的湖水淹没她的腰身之时,她忽觉湖水并非透明,而是深混不见底。湖心突然泛滥,如墨一般涌过来,要吞噬掉她。

她从梦中挣扎着惊醒过来,感受刺骨的寒凉……她面对那个巨大的黑湖,长久感到惊恐。

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接受洗礼。

据说,圣子在三十岁接受约翰洗礼之时,天开了,圣灵仿佛鸽子一般从天降下,住在他的身上。

这天她赤着脚,身着洁白的裙子,长及脚踝。当身体全部浸入水中之时,她希望可以在里面停留久一些再久一些,将她满身的污秽与淤泥都清洗干净。

她的肉眼看不到那些,不知是否也有鸽子从天降下,住在她里面……但当她从水里再起来之时,轻盈与开心开始环绕着她。

她浑身浸透,全身滴着水走上岸来。周围是笑声,嘈杂声,阳光与拥抱,一切影像混杂在一起。她在一片喧闹之中走向申月和闻峰,拥抱他们……

生命像是静止了,被按下了暂停键。她像是剪辑师手中的录像带,因为先前录的太糟糕了,所有的片段被剪刀咔嚓一声全部剪短,又续接到了崭新的带子上去。当按下前进键时,再次悠悠缓缓的向前转动。

……

向歆和闻峰在这年秋天正式结合,开始了新的生活。向歆把手头的房子处理掉,两人在中环置办了一套顶楼复式房子。

那房子半旧不新,前后无遮拦,有一个小花园。房子原来的主人是个画家,房子装饰的朴素异常,有一整面墙的书柜,还算符合两人的心思。

房子四周树木高耸成荫,每日天未亮,便有许多鸟在嬉戏啾鸣。它们在林中滑翔嬉戏,常落在露台上,晒太阳、唱歌,然后留下一炮屎又飞走了。

他们在露台上种了桃树、杏树、石榴、栀子、月季、绣球……从春天开始,这些植物就轮番开花。渐渐的,蜜蜂成了家里的常客,在他家后院筑了一个巢,飞来前院,宠爱这个园子里的每一朵花。

每年夏季临近向歆生日的时候,闻峰便摘一朵自家开的栀子送给她。

他们婚后,倾云回来小住过一段时间,她觉得和女儿女婿在一起不自在,就又回凉城去了。

没过多久,倾云和向歆说,既然你已成婚,我也算是了了心事,所以也该重新开始我的生活了。

原来,她回家没多久,冯氏姑姑就为她介绍了一位刚丧妻的亲戚。那一位是从做一个清俊的年轻小伙子起就与冯氏姑妈相熟的。他常与倾云遇见,也算是知根知底。

谁会想到,两个从年轻时候就各自有了家庭的人,会在半百之年各自丧偶而最终走到一起呢?这也是一桩惊奇的缘分。

这位叔叔也是向歆所知晓的,反复想来貌似没有什么不妥。两方子女都已各自成家独立,就是两位老人各自孤单,不如合为一家度过一个幸福晚年来的好。

所以,这事几方都觉得圆满。如今向歆也已成家,倾云对闻峰十二分满意,没有一丝不妥当的,自己的心事已了。她感念上帝的安排,千恩万谢,才转头思虑自己的事。

她要住进老伴的新房子,所以把老房子收拾了一遍,打算租出去。只是向海生前留下的那堆浩如烟海的书没处去。

向歆想了想说,你给我打包寄过来吧。于是倾云打了二十个包裹,一次快递到了上海。

章节目录 回程 向歆面对这几十个大箱子,有些手足无措。既然母亲要租掉老房子,就只能由她来继承所有的旧书。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她陆续打开了箱子清点。

每一本泛黄的书既熟悉又陌生,许多都已年过半百,最旧的已有六、七十年之久了,带着每个年代的特殊烙印。

她忽然记起,自己小时曾踩着凳子哗啦啦从书架上剥落一大堆书,那些书像鸽子一样从高高的书架上落下来。

但凡看到有旧时代字眼的书通通被她丢在一边。那些发黄的书很快像小山一样堆起来,最后被她视为传染病一样,全部扫地出门。

这是她十岁时候做的胡闹事,背景总伴随着向海绵长沉默的表情。

如今,她再看不到那些珍贵的史料。不过,看到又如何呢?徒增烦恼。

她把这些书一一归类放入自己书架的最顶层,打算有时间再仔细翻看。

……

时间就这样平静的过去,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每次她去医院例行复查,医生拿着B超报告平静的说,OK的,没有问题。

她时常抚摸自己的脖颈,似乎那片逆鳞还在那里,若隐若现……只是没有从前坚硬了。

她的旧疾复原了,她终于对自己松了口气。

倾云一直说,你该回来了。倾云不明白为何她不愿回凉城。

不回就是不回,没有为什么,她说。两人说到情急之时吵架。吵完就陷入空洞,然后用别的事物填平。

向歆不肯回来,倾云只好和老伴一起去上海住一段时日。

向歆的继父,人长的高大英武,看得出年轻时候是一位着实清俊招人的小伙子。他脾性温和又略带股子大男子气,配性格温柔没主意的倾云刚刚合适。

倾云在五十岁这年,就这样忽然落定了自己的第二段姻缘。人人都惊奇,又都说好,算是成就了一桩美事。

倾云在女儿这里,每日闲庭信步倒也自在。只是住的再悠闲也是要回去的。她走时又忍不住眼含无奈的说,我现在开始新生活了,你回来看看也好啊……

她还是想着向歆能回趟凉城,又做不了她的主,竟有几分哀怨。

向歆想来想去,觉得没有理由再继续搪塞母亲。

越不回去便越回不去。这样算来,竟已有十年之久……它明明是与她同有的存在,却被她放置在过去,一任时光淹没。

她和闻峰商量,闻峰自然愿意一同前往。受洗三年后,她像一个器皿,逐渐从晦暗变成半透明,又逐渐透明起来。她积蓄着勇气,终于有了决心踏上归程。

回家的时日越来越近,她心里升起一丝期盼。倾云嘱咐什么都不用准备,人回来就好。

到凉城的那天下午,阳光璀璨,空气甜美,蓝天纯净的一丝云都没有。

向歆和闻峰坐出租车去继父的家,阳光强烈的眼睛睁不开。道路开阔,高楼林立,树木葱郁,每一处于她都是新的。

在短短十几分钟的行程里,她脑海中那些旧日的街景被一一拆除殆尽。心里忽再次浮出那句经文,旧事已过,一切都已成新。

傍晚,他们一起外出散步。那条源于先秦却长久干涸的凉城护城河“周家坝”河道,终被重新修建,名曰“俊湖”。他绕民而行,延绵数里,再次成为古城景致。傍晚晴空,浮云一点。孩童嬉水,家人密谈。

这一个漫天黄沙的西北古城,如今青森秀丽,在俊湖的映衬下,重新焕发出千年前水草肥美,骏马咧咧的丰腴模样。

他们路过旧日所居寓所,向家老宅早已拆除,换上了拔地而起的高楼。那株生长了几十年的夹竹桃树早已不知所踪,当年保留的最后一小株,如今栽种于倾云的新家之中。

第二日清晨,天阴着,不时落雨。闻峰拿着花,随向歆、倾云一起出城去墓园。

他们穿过松林,路过一排又一排、无穷无尽的碑林,终于找到向山和心莲的墓碑,继而又找到了向海的墓碑。

这个地方,这个场景,她曾无数次的想像和担心,这么多年,是否碑上的字体无法辨识。然而,每一个字都清晰的在那里。

人的一生,总会面对这样的时刻。再见,对面不再是有形的温润,而是一串数字、一个名字。

人们曾经历过被爱,被恨,被关怀、被长久的惦念,到习以为常、麻木疏离,甚至叛逆远离……一直到永远分离的时候才知刻骨。

无论是深切的爱,还是恨,都不能再次触碰到那些温热的身体。

大抵人生就是如此。每一块墓碑后面,都有一个类似的故事。一切的爱恨情仇在生命消逝的面前,黯然失色。

没有人能从肉体的死亡中逃离,无论迟早,终究要与亲人告别……

……

从凉城回到上海之后,向歆陷入极大的平静之中。只是,在那么几个深夜,她不自禁起身到楼下,翻开抽屉,拿出那本封存几十年,后辗转至上海,又被封存了三年的相册。

封面上是卷起白色浪花的海。这本蓝色大海封面的相册,像是置身于时空之中,唯一锁住过去的钥匙。虽然陈旧了,却依旧工工整整的放置在那里,上面没有丝毫尘埃。她拿出来轻抚片刻,打了开来。

这一本厚厚的贴满黑白照片的相册,像是通往过去的一个时空隧道,一幅幅不再是平面图片,而成为一个个立体的影像……

心莲挽着扎着粉色头花的向辉一脸懵懂青涩的微笑,向山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沉思……

眉清目秀的向海站在心莲和向山的身后,向辉则微憷着鼻子……

心莲坐在缝纫机旁专注的干活,向海在一旁按下了照相机……

向海站在湖边的礁石上,双手弯曲,面朝大海,轻轻的拉起了一曲。只见他戴着鸭舌帽,身穿浅色中山装,嘴角洋溢着欢快的笑,脚下的浪花拍打着海岸,远处隐隐是一带雪山,而他正沉浸在美好的音乐和广袤的景域之中……

这张海边拉琴的照片,她小时看了不知多少遍,竟然从来没有仔细想过……一个问题从她心里升起,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她又不住手翻看了后来的照片,无非就是许多人带着主席像章的群像……

时间一分一秒滑过去,她抬头看眼钟,已是凌晨两点。她匆匆合上相册,放回原处,打算上楼去休息。却不禁碰到了另一本红皮影集。

这也是幼时所熟知的,只是里面并没有几张旧照。她下意识拿起来打开了封页,那封页的字是用毛笔书写的隶书体,从右往左写着几排。这些字迹倒是她平生第一次注意到:

“中国人民解放军九九零一部队五七农场宣传队,赠予向海同志。”

尾部是一个带五角星的大红章,上面书写着时间,1972年春节。

她看到觉得疑惑,依稀想起父亲似乎曾被分配去农场锻炼……时间太晚,她有些困倦了,容不得多想便上楼去睡了。

自这天起,向海那张三缄其口、阴沉的脸一直浮现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他藏着一个巨大的愁苦,到死也没有吐出来。

他究竟藏着什么呢?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生病的呢?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只是习惯性接受父亲向海的病态,而对他一无所知。

她在脑海中搜寻所有关于向海的事,找来找去,居然没有任何线索。

她开始在深夜里睡不着觉。心莲和向海的脸时常浮现在她的面前。心莲一直愁苦万分,絮絮叨叨的说许多事,她一句也听不清。向海则紧闭着双唇,默默承受着他的愁苦。

她忍不住再次翻开那本相册,想从里面发现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却不得其法。

她常看着那张向山、心莲和向海、向辉的合影,每个人都那样年轻、娟秀、舒展、清俊。看得出来,他们曾一起美好的生活,彼此相互关照和爱。

这和她记忆中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后来的每一个人都畏缩成了一颗苦瓜。究竟是什么,让这些人变成了后来的样子?

如今,照片上的人都已不再了,只剩下了向辉。而向歆和向辉也已有十年没有音讯,据说她早已离开了凉城,随子远去顺城生活了。

向歆这样蹉跎了几天之后,决定从父亲留下的故纸堆中去寻找一些线索。

章节目录 尘埃 这年冬,吕思清在中国巡回演出,上海的这一场在嘉定区的保利大剧院举行。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吕思清谦逊的鞠躬,独自拉起了那些脍炙人口的传世名作,身后一位美女钢琴家为他进行伴奏。

无疑,他是幸运的,比起那些曾遭受巨大磨难,穷其一生都再没有勇气回到最初生养的地方、客死他乡的音乐家……他是非常幸福的。

在50岁这年,他的琴艺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人们静静的陪伴着他拉过了帕格尼尼的柔美如歌,拉过了D大调波兰舞曲……

这场名为“魔弓传奇”演奏会中场稍事休息后,进入了中国名曲的下半场。他从凄美的“梁祝”拉到异域风情的“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又拉到了醇厚细腻的“牧歌”……

音乐是开启心灵的钥匙,在场每一位被他手里那把魔弓牵引的如痴如醉,心绪万千。

向歆和闻峰身旁坐着一对穿着素雅的老夫妻。当“梁祝”响起之时,那位女士不由得潸然泪下,频频拭泪。

音乐将人们从一个塞满摩天高楼的繁华都市瞬移到了空无一人的自然奇景。

人们不再身处剧院,而是置身于空旷的山野之间,万千只蝴蝶如落雨缤纷。恍惚之间又进入了西部荒漠,在重重风沙中看到耀眼的太阳……

时间会带走一切,每一个平凡的生命都是一颗尘埃,最终消失在时空长河之中,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除了极少数人有幸用生命所写的作品,会如一枚小石子掉落下来,在长河之中跌宕起伏。它们最后变成一粒粒珍珠,发出幽然静默的光,提醒后人曾经发生过的事。

音乐,成为了最好的载体之一,留下了人类千丝万缕的生命气息……

后人会被这些气息感动,亦从中看到自己的气息,看到自己将被淹没的结局……

向歆打开了向海的故纸堆,她一本一本的搜寻,想要找到他的生命气息。

她终于遇到了一摞又一摞的五线曲谱,从贝多芬到布鲁赫,一本一本翻过去,那些数不清的五线谱构成了一个奇妙的世界。

按照年代来看,有许许多多是他在生病之后购买的,可惜他已没有心力去翻读了。

唯独有一本非常破旧的莫扎特小提琴鸣奏曲,那书破损的厉害,以至于被反复粘黏。封页上写着一行略潦草的字:“申中文,购买于上海新华书店,1958年”。

她不明就里,随即又找到了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那册子上手抄写了许多五线曲谱,第一首曲子便是“莫扎特弦乐小夜曲”。

他做了笔记:“他在11岁时就爱上了这种小夜曲,以至在整个生命中写下了13个小夜曲。”

“他的每一首小夜曲都有不同的价值,但它们的风味却是一致的,都很优雅甜美,尤其是1776年的佛哈那小夜曲与1787年所写的弦乐小夜曲,是足为后人所称颂和赞美的。”

“从第一阙小夜曲,到最后一阙小夜曲,中间足足隔了二十年,占据了他短促生命的一半。”

她翻过了向海所誊写的很多个篇章的莫扎特,又看到了“梁祝”和一首叫做“Zigeunerweisen”的曲子。

她检索了一番,发现那是一首叫做“流浪者之歌”的小提琴曲,听上去异常悲怆,难以下咽……

每首曲子都记录的极其工整,在最后面记录着誊写的时间,时间断断续续分布在1966年到1969年。

她合上册子,陷入沉思。

她既难以想象他会拉这些艰涩深奥的曲目,更难以想象在那个颠倒乾坤的年代,他还有心情专注在这些事物上,令她匪夷所思,错愕不已……

在彼此相伴18年的岁月里,他始终像一尊雕像一样沉默着。

他既无法从过去的岁月抽身,又无法活在当下,只得在时间的夹缝中颠沛流离,没有找到自己应有的位置。

更令人无法想象的是,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身边所有的人都想快速翻篇,所以从不曾提起,甚至想忽略他的存在。

只有他自己走不出来,陷在困境之中,一直到死。

人该如何面对和消解掉自己的伤痛呢?很多人选择忘记,很多人选择逃避,而他选择停留在原地溺死了自己。

他究竟遭遇了什么,让他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

那一个巨大的隐痛牵引着她想要找寻到更多,可惜她在那一堆行将腐烂的书堆中没有再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了。

她开始按照资料和照片上的时间寻找关于新疆、喀什、乌鲁木齐……任何一个线索。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段时间,她终于从一些旧刊物上找到了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真实的印记……

在孔夫子旧书网,她找到了许多当时的红色报刊杂志,那些发黄的纸片在网际之间揭开岁月挥之不去的疤痕。

它们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串联起来,在她脑袋里拼合成为一个六十年前的黑白世界……

时间要久一点,再久一点,疤痕才会完全变成灰尘……

她买了许多关于1966年到1976年的回忆录,继续搜寻。很幸运的发现一名叫周涛的作家,曾在相似的时间段内于乌鲁木齐一中读书,后来去了新疆大学,再然后被分配到伊犁新源县一个名叫巩乃斯河域的九九零一部队农场,接受劳动改造。

他在自己晚年的回忆录《一个人和新疆》里写道,“那个位置就是现在赫赫有名的那拉提风景区。极端压抑的、不自由的环境和现实生活,与大自然无与伦比的广阔怀抱形成强烈反差,与草原河流万物生灵的美丽自由形成强烈反差,我们这些学生的精神监狱,就建在伊甸园之上。”

她想到了那本红皮影集上的红章……她猛然发现,那地方正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九九零一部队所辖军垦农场。

她似乎找到了一个节点!于是开始满世界搜寻“九九零一部队”。没有多久,她在一个姓郭的作家的微信公众账号上看到了更多关于“九九零一部队”的信息。她尝试联系了那位作家,很快得到回复。

这位郭先生说,是的,在我很小的时候,九九零一部队有一个宣传队经常在我们那里表演节目,吹拉弹唱跳舞,特别美好。那个农场曾有过几百个来自全国各地的大学生接受过劳动锻炼……

可惜,除此之外,他不能提供更多信息了。向歆有些失望,似乎信息再次中断了。

这天,她猛然想起父亲毕业于新疆工学院,或许顺着学校可以找到些什么呢…但她查到新疆工学院并入新疆大学已有几十年了。

她只能再次尝试着在孔夫子旧书网上找寻信息。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似乎想要向时空印证,父亲向海曾经活生生的存在过。

她再次幸运的发现了一本出版于1996年的新疆工学院的校友录,据简介,它记录了建校以来所有同学的通讯录。

她踌躇了几日,最终从一个西北小镇的买家手里买到了这本书。当她打开那本书,看到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名录,她的心情格外忐忑。

她想,如果上面找不到父亲的名字,是不是就无法证明父亲的存在呢?

她急切的一行一行看下去,终于在1965级机械系的班级里找到了父亲的名字。

那一排排的名录均详细记录着每一位同学的姓名,工作单位,家庭住址。唯独向海这一栏里只有一个名字,其余信息栏均空缺着。

是了,他被向山带着逃也似的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从此消失在那个曾无比熟悉的世界……

她看着那一个个名字,其中大多数同学都在新疆。她想,如果去一趟新疆,或许可以按照上面的地址找到他的同学。

或许,做这些事情都没有太多价值。但说不定会有那么一两个人仍长久的惦念着他,那告诉他们关于他后来的音讯,以及自己的存在,或许会有那么一丁点意义……

她怀着这样的念头继续在网上查询。毕竟线索渐渐多了起来,有了更多关键词可以查询。新源,巩乃斯河,九九零一部队……每一个她都没有放过。

这天,她终于看到了一篇不久前所写的文章,是一位名叫王清的作者回忆巩乃斯河边农场锻炼时的经历。

“1970年9月-1972年4月,来自北京、上海、南京、西安、乌鲁木齐等全国各地400多名大学生,在新疆新源九九零一部队军垦农场接受解放军再教育。时间虽短,但部队农场的劳动生活却给我们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

她往下翻去,看到了许多似曾相识的照片,她眨眨眼仔细看那些照片上的人对应的名字,居然有几个人是向海的同班同学!

她迫不及待的往下翻看时,一张熟悉的集体照出现在了眼前。那是农场宣传队队员们的告别留念。

大多数人神情略带兴奋,微微笑着。左边第一排的一名青年中山装的衣领紧扣在喉下,表情呆滞。他双唇紧闭,在那一角默默静待。他若有所思,在人群中迷茫而怅惘。

隔了半个世纪,他从时空那一头望向她。他正是向歆寻找已久的向海。

章节目录 父子 肖恩坐在车里,久久未起身。这个小区坐落在庆城的老城区,经过几十年的日晒雨淋,已经破败不堪,甚至有些城中村的感觉。但父亲依旧居住在这里,这么多年不愿意挪窝。

他用手托着下颚,看向车窗外。十一月的北方已有些深冷,过来过往的都是大爷大妈。在这个古旧的西北小城,年轻人都搬去了新城,只有老年人还留守在这里。他们依旧保持了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方式。

他已记不清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了。三年前?抑或五年前?

他只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热的脚下的地里都在冒热气。他在西安开一个会,偶然起意回来了一趟。

他多年未着家,父亲看到他时,既诧异又带有一丝惊喜。他们那代人的含蓄又让他按捺住心里的惊喜,他看着儿子,不知说什么好。

两个男人在旧式客厅相对而坐,他的继母端上来一户茶水,就退身去给爷俩做饭了。

他从未仔细瞧过他那位继母,据说她也是中年丧偶,又无子嗣,在政府部门里做一份清闲的职务。

母亲去世后,父亲长久缓不过来。家中亲属给张罗着续弦,说男人这么年轻再找一个,日子就能继续下去了。

后来听远亲说,继母身上那股子悠闲不争的气质,让父亲想起亡妻……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有些若有所思而怅惘。后来亲戚们轮番上阵细数她的好处。家庭不错,学历背景也好,人清清白白模样周正,又没孩子……

说的他烦不甚烦,到最后终于撂了一句话,罢了,就是她吧。

就这样,好不容易熬到自己上了大学,父亲突然电话他说,自己准备要结婚了。

他没有要问他的意思,看来只是通知他。他已经是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不再是那个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少年。

他在电话这头对父亲冷笑说,这就是你要的结果?!父亲在电话那一头默默无语。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对自己的父亲,就因为母亲的死,让他长久的记恨他?

20多年前,他还是一个16岁的高中生,他看着美丽、灵动的母亲一天一天衰败下去,没过多久便枯干、萎缩成一朵枯花。

那天父亲说自己有事,帮他请了一整天的假,要他在医院陪护母亲。

母亲一天比一天更爱他和依恋他,一见到他便紧紧的抱住了他。虽然他都上高二了,个子窜到了一米八。

那天,她忍不住亲吻他的脸蛋,抚摸他长长的睫毛,细细的看他的手,脚,身骨,拍抚他的后背……

她和他待足了整整一天一夜,听他絮絮叨叨的说学校的事,然后又絮絮叨叨对他说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他要去上学了。她拉着他的手,亲了千遍万遍。他有些烦腻的说,妈妈,我放了学就来看你。

她十二万分不舍……强打精神点点头,放他去了……

他哪里知道,这一放手,从此就是生死两隔……他只是急着上学,一溜烟就跑了。

等他从学校放学再跑去医院时,母亲的床空了!

他急的四处问询,主治医生说,你妈妈被你爸爸接走了。

他跑回家,家里居然空无一人。他又跑去父亲办公室,到处都找不到他人。他四处疯狂的找他们,在哪里也找不到。最后,他一个人就坐在眼前这栋老房子的客厅里。

快天亮的时候,家门开了。父亲失魂落魄的开了家门,缓缓走了进来。他一个箭步窜上去抓住他的胳膊问他,你到底去哪了?妈妈呢?她是回医院了吗?

父亲埋着头说不出话。

他疯狂的摇了半天也得不到回复,于是抓起书包跑出家门,跑去医院。他跌跌撞撞跑到了医院母亲的病床,又一看,床依旧是空的,一如昨晚他看见的样子。

一个护士说,你母亲没有回来。她昨日一早被一辆救护车接走了,是你父亲派的人接走的。

……

他还记得那个深秋自己的绝望。无论他怎样央求,父亲都没有告诉他,把母亲一个人送去了哪里……在母亲消失的那几天里,他的心不断下坠,对父亲的恨意如同火山一般喷涌而出。

几天之后,当那辆救护车终于停靠在了家门口时,他们只带回来了她冰冷的躯体。

他歇斯底里的哭喊,最后以至于昏厥了过去……他在梦里想抓住她的手,却发现一切都已化为乌有。

这个人永远消失了,只在无比真实的世界里为他留下了心口汩汩流血的创伤。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一脸担忧的父亲。

他虚弱的问他,为什么你把她一个人送走?她究竟去了哪里?

他的父亲眼里布满血丝,长叹一口气,把头埋在手里许久,又用手空洗了一把脸。他期盼着他说点什么,可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站起身走开了。

从那天起他成了一个孤儿。

他的天空充满裂痕,他的房子失去了屋顶,他独自跋涉在红色荒漠之中,像一个孤独的僧人。

他对父亲的恨渐渐封冻成冰。他丧失了面对他的勇气,丧失了和他说话的欲望。等他去了上海读大学,他便不再想见到他。

原来,人的仇敌是自己家里的人。

肖恩在年近四十的时候想起过往旧事,想起了曾经消沉的自己。而关于父亲的一切都极其模糊。

父亲在一片呆滞之中要么沉默着,要么整天工作不着家。

他的心如今已没有了刺痛感,而是钝感,如一块青石压在那里。

上一次在这个古旧的家里,他呆了没多久,便起身离去。他说还有其他要事,所以不得不走了,虽然继母已做好了饭,他却没什么心思吃。

实际上,他第二天才启程回去,但他迫不及待的要逃回自己订好的酒店。

父亲没再多说什么,举起的手在半空中缓缓落下来,那只手曾想抚摸一下自己的儿子。

他只低声嘱咐了一句。他说,你在外注意身体,也不要做什么太冒险的事,安全最重要……

父亲始终觉得他做事太爱走捷径,不免对他忧心忡忡。

肖恩有些失语,无意辩解,于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无疑,两人之间的门依旧紧闭着。庭院深深深几许……随着岁月往前推移,他们之间的隔阂更加深不见底。

肖恩坐在车里辗转想了许久,想不清究竟该怎样再次面对父亲。但,眼前这一步终究躲不了,终究还是要跨出去。

他叫司机再往前开了一点距离,停了下来。他又呆了几分钟,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他走上那逼仄的旧式楼梯,敲开了那扇门。

继母来开门,她有些年头没有见过肖恩了,仔细看了几秒,猛然反应过来。连忙对里屋喊道:肖鸣!小恩回来了!

肖恩走了进去,把事先买好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继母连说,你爸爸腿脚不好了,最近刚从医院回来,还不太能走路。

他们走进里屋,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嘴里嘟囔着,是小恩回来了吗?

他原先富有棱角的脸已经垮掉,头上只剩下稀松的几根白发。他眼里的精明已被岁月消磨的所剩无几,瞳孔已经混浊,带着一副眼镜,使劲看向儿子。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精于算计的肖鸣,时间带走了他的一切,他只剩下一个老迈的躯壳。

肖恩走上前去,竟有一丝哽咽。他千想万想,未曾想到父亲竟已老迈到如此地步,一时之间悲从心来。

多年未见,陌生的空气在四周涌流着。两人仍然彼此克制着,都有些不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相遇。

这些年来,他从亲戚朋友那里听闻到肖恩已经发达,为肖家光耀门楣。

金钱和权势是人们衡量成功的唯二标准,肖恩的成功却让肖鸣满怀疑虑。他听说儿子是做网络游戏发家,他自己却也知道儿子当年没有考上清华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沉迷那些古怪的游戏。

这样的东西真的那么有价值,能得到世界的认可吗?他对儿子突如其来的财富存着极大的忐忑。

自从肖恩发迹之后,倒也给他们老两口在新城买了硕大的房子,酌自己的下属来送了钥匙。

他看了半天,感慨万千,又把钥匙塞回信封,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

在他生病住院的时候,他的老伴每天早晚各来看他一次。她年纪大了也禁受不住每晚都陪夜,于是和他提要不要告诉肖恩。肖鸣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老伴便再没提起。

都说养儿防老。可是越优秀的孩子翅膀越硬,飞的越高越远,要飞到看也看不见的地方去。

他看着临床85岁的老头,几个孩子都人到中年,轮番来陪老父亲,一家人温暖如春。只有他孤家寡人一个躺在那里,等着老伴来送吃的。

刚认识老伴的时候,他说,我们以后结婚就好好过日子,孩子就不再要了。女方刚过四十,前夫身体不好才没要成孩子。她原本想再婚好好生养一个孩子,却绝没想到他会提这样的条件。

他说,我对不起前妻和小恩,我是不能再要孩子了。

他原本想用这事吓退她的,谁料到她最后竟然答应了……

往事如风,往事如风……他生病后,腿脚失去灵活,要她服侍很多。

他悔恨的说,我这辈子最对不住肖恩的妈妈。肖恩这个儿子,我是得而又失了的。现在,又对不住你……

他看着儿子,儿子的眉眼一直长的像自己。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只是自己老了,看不懂年轻人的世界了……

他缓缓问他,你这一次回来,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章节目录 望昆 肖鸣缓缓问肖恩,你这一次回来,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肖恩未急着回答,他这次倒是留下来和父母一起吃了一顿晚餐。这是很久很久以来没有过的事了,三人都沉默着,不知说些什么好。

肖鸣一直偷偷观察着肖恩,不由得感慨,儿子终于人到中年,沉稳老练了不少。他精心剃过的胡茬泛出青色,眉心里深深的三道皱纹更增添了冷峻气息。

肖恩不时问询父亲的身体状况,还为继母夹了菜。这让继母有些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饭后,肖恩给秘书打了电话,要他们在上海准备一套房子,联系好三甲医院,并尽快来庆城一趟,把老两口接去上海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

肖恩当着肖鸣和继母的面平静的安排这一切。他那一脸果决让肖鸣也无法拒绝,便随了儿子的安排。

时隔二十年,父亲的书房依然如旧,这让肖恩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时间静止了,一切都还像从前一样。

那个古老的红柳五斗橱上,依旧摆放着母亲的那张不大不小的照片。

母亲依旧梳着两根油亮的长辫子,身着一件浅色衬衣,娉婷微笑着看着他,眼里有无尽的沉静。

他在近四十岁这年看年轻时候的母亲,才分辨出她眼底藏着的忧伤。他转身碰到了父亲略带几丝暖意的目光,他竟一时无语凝噎。

他走过万水千山,从一个稚嫩的小孩长成了一个中年男人。他奔于疲命,不敢懈怠,从追着钱跑,到被钱追着跑……

世人所向往的一切,他都得到了,甚至得到的远超过他所思所想,他却忽然厌倦。厌倦时间,厌倦生命,厌倦自己。

极度厌倦。

要说有什么事情仍令他耿耿于怀,那只有一件事了。他的母亲,到底,究竟在弥留之际一个人被他的父亲送去了哪里?以至于没有见到自己的儿子最后一面……

这天傍晚的庆城忽然飘起了雨,两个男人相对而坐。

23年后,他无法再沉默下去,他问了他的父亲,一如23年前那个少年,执着的质问父亲,只是没有曾经的疯狂。

如今的他已成了一个气质稳重的中年男子,像极了他父亲曾经的模样。

肖鸣在心里长长叹息。他知道总有一天会面临这样的时刻。即使晋叶已走了23年,他仍然没有一天不会想起她。

即使她的照片都被他收拾起来,只剩下这一张依旧放在那里;即使他觉得万分对不住现在的妻子,这唯一的旧照也依旧放在那里。

时间长了,这成为他心头的一根刺,一直长在那里。这是否也成为第二任妻子的心头的刺,他视而不见,从不谈起。

可他再不能对儿子也视而不见……他想,是时候告诉儿子曾经的事了。

他缓缓道,你的母亲晋望昆,原名叫做晋叶。你的外祖父母都是南疆军区的军医,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他们在她年少之时便相继过世,长眠在了喀喇昆仑山上。

你母亲随父母志向学医,却酷爱音乐,是新疆当时知名的女高音歌唱家郑玉玲的最后一个弟子。后来动乱开始不久,郑玉玲便遭戕害……

我想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很大……我们一同经历过了那个年代。很多人倒下了,很多人还继续活着……

她是一个性格忧郁、敏感脆弱的女人,我陪她走过她很多软弱的时候,带她离开了新疆,来到庆城建立我们的家,后来又有了你……

肖鸣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肖恩才发现父亲的右手一直在颤抖着。他想努力克制却无法得逞,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思绪深陷在几十年前的世界里,那是一个肖恩从未去过,完全陌生的世界。

肖鸣继续说,我们来到庆城后,你母亲就把名字改为“晋望昆”。我一直不知道她究竟是在“盼望”,还是想要掩饰自己想“忘记”过去……

她在喀喇昆仑山脚下长大,在那里曾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后来他们一起在新疆求学时重逢,读完中学又一起上了大学……

肖鸣有些不忍说下去了,顿了很久之后,他鼓起勇气告诉肖恩,你母亲在患病的最后时刻,就是去见年轻时的那个恋人最后一面,那个人在凉城。

肖鸣低下头继续艰难的说,那个男人,已患病很多年,大约是从动乱开始后没几年便患病了……

说到这里,他想起了离开乌市之前和晋雄的那场密谈。

他的思绪飘到了很遥远的地方,以至于所述断断续续,几次无法进行下去。

他说,这个男人患病,和你母亲有关……我一直以为你母亲不知道这件事。

但是现在想来,或许她是知道的……我已经无法求证了,我也不确定她最后有没有见到那个人……

这几十年来,她的怅然从未改变,也从不是为了我。在最后的时刻,她想见到的人也不是我……

她执意独自前往。而我唯一能做的是,派了一辆车,雇了两名护士陪她前去。而她在回程的路上就支撑不住,离开了人世……

肖鸣坐在那里被儿子所问,被迫回忆23年前的事情。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身形坍塌在那个破旧的皮沙发椅里,他带着眼镜低着头,缓慢而清晰的讲述着。

肖恩看着父亲的脸,看着他快要落光头发的脑顶,他完全被他对过去岁月的所蕴含的伤痛所震撼。

那种痛从肖鸣的身上蔓延出来,立刻淹没了肖恩。肖鸣终于摘下眼镜,抬起头看着儿子。

他说,小恩,我一直觉得我和你妈妈在一起的25年是我偷来的。虽然我一直努力建立这个家,给予她很多,想让她开心一些,但她的心始终不在我这里……

肖恩看着父亲,父亲已经年过七十。他一直是一个钢铁一般的男人,此刻却浸红了眼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即使是母亲去世的时候,他眼里的父亲也是木然呆坐着。

他曾记得,他一直是一个非常有企图心的男人,心思活络,善于经营,是许多人称赞的好领导,好男人。

然而母亲一直对父亲相敬如宾……

肖恩问他,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要让我一直误解你呢?

肖鸣看着儿子反问他,如果你是我,你会告诉你的儿子吗?

肖恩想了许久。

是啊,不管是出于维护一个男人的尊严,还是对亡妻的尊重,又或是维护一个孩子对已故母亲的爱……除非他并不爱她,不在意她的一切,那么他也会和父亲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终于理解了父亲长久以来的痛苦与包容,这种痛苦远大于自己所承受的。即使母亲最后所惦念的人不是父亲,他仍然选择尊重了她的选择,放了她走。

而他自己所品尝的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挫败与无尽的思念,以及面对儿子时,因难以启齿而被儿子长久误解的恨……

章节目录 拼合 2019年,经济下行。

这一年许多针对游戏行业发展的政策出台,游戏行业再次迎来大洗牌。

许多曾经风光无二的公司遭遇破产、倒闭。还有一些玩转资本市场的公司,忽然迎来牢狱之灾。

万物有生有灭。对世界来说,许多公司的消失实在是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人如蝼蚁,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都是人自己平添出来的噱头罢了。

肖恩坐在静安寺一处知名婚纱礼服店里,等待着乔沁。

世界总是充满各种因缘际会。

多年来,世界各方的热钱如洪流一般涌入了中国市场。大家都看好中国地区的创业者,他们既前卫又现实,既勤奋又雄心勃勃,野心与野性十足,充分满足投资者的期待。

最早互联网教父房朝生那一批投资者早就退隐江湖,不知所踪。

后来的投资者带着全世界各地的热钱,一波又一波的涌入了中国大陆市场。

如今的顶级名校生,最牛的去互联网公司写代码,要么就是在投行帮老板满世界的搜罗可能爆红的创业项目。

谁不想围着钱转呢?

乔沁在华尔街混迹多年之后,带着一串又一串闪亮的牛逼项目操盘背景回国了。作为华尔街知名投资巨头中国区的合伙人,她在一次酒会上与肖恩相遇。

应该说,两个旧时曾彼此听说名号,却不曾交互的人再次相遇了。

这些年里,肖恩运作的平台拥有海量用户,无奈新品不够给力,而老款产品已进入末期。他情急之下顺势而为,玩起了市场上许多玩主在运作的一招——互联网金融。

给平台里的用户放贷,满足他们的金融需求,这岂不是比那些满世界找客户的银行更顺理成章吗?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政策再次出台,封杀了不少P2P平台。金融可不比互联网游戏那样无关痛痒,稍有风吹草动,便是横尸遍野……

经过一众兄弟公司的大起大落,不少昔日老友卖股份的卖股份,剥离资产的剥离资产。他顿觉,恒域,还是要好好经营下去。

这时候盛晴的突然退出也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以前他推给盛晴打理,自己可以满世界逍遥自在,可现在内外交困实在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继续浪荡了,毕竟还有一千多号人指着他发工资呢。

网游从最赚钱的细分领域已变为互联网整个行业之中很小众的市场。他反复思量着,决定为恒域引进新势力。

于是,精明、美貌、拥有并擅长资本运作的乔沁,成为了肖恩的首选,强强结合将非常有助于恒域的长线发展。

可惜,两人相处没多久之后,全球市场进入了资本寒冬。

虽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作为产品驱动增长型公司,恒域即将面临着青黄不接。

肖恩决定要紧紧抓住乔沁。

乔沁在华尔街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男人。在即将迈入四十岁的年龄遇到了已成名多年的肖恩。阅人无数的她再次仔细打量这位曾经的校友,竟然心生不少的好感。

和一个中国市场已成功的企业家结合,对于此时的她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没想到,两人兜兜转转竟然也有了契合的时候……

他坐在那里,等候乔沁。

她选婚纱选了很久都不出来,女人都真是这么麻烦……他心里一边嘀咕着,一边将手伸进口袋掏手机,不经意碰到了口袋里刚挑好的结婚戒指。

他跳过婚戒打开手机,偶然滑到了父亲的号码。他正思量着要告诉父亲,自己准备要结婚了……

此时,一个熟悉的号码突然来电呼入。他看了一眼,起身走到一个僻静处接通了。

自从上次离开肖家返沪之后,他一直无法从父亲的回忆之中平息下来。

他辗转反侧了几日,找了一位私家调查人去查那个叫“向海”的男人。

调查人在两周后回复他,此人已在11年前过世了。

他接到这个消息时,深叹一口气。本来觉得这事就完结了,可是又有些不死心。于是他让调查人继续查,看这位已亡人还有什么亲属没有。

两周后,调查人告知他,向海的父母均已去世,妻子已改嫁不住在原地了。向海有一个女儿也离开当地很多年……

他倒是有一个妹妹叫向辉,在凉城附近的顺城生活。

肖恩要他继续查下去,他想知道这几个人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调查人两天后告诉他,向海的妹妹向辉,已病危在顺城的医院里。

又过了一天,调查人给他发来了一张照片。肖恩打开手机,看到的竟然是,向歆和他许久未见的闻峰在顺城的医院里……

……

霞飞路的“长夜行”,经过许多年的经营仍然在闹市之中存留了它的清静优雅,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

有些人、事、物会随着时间而消逝,而有些却落在了时间的缝隙之中……

六十年后,向歆和肖恩一起拼合了这段旧日往事,两人均陷入极大的沉默之中,久久无语。

肖恩问道,所以,你后来联系到了你父亲的大学同学?

向歆说,是的。我也没有想到会那么巧,就在他写了那篇回忆录并发表不久,就被我看到了。如果不是那篇文章,我很难想象,他们曾经遭遇过什么……

我很快联系到了王清叔叔,他和我一样激动不已。但得知我父亲已经病逝十一年,他又陷入了极大的伤痛。他有些难以置信,因为我父亲曾是他们同学中身体最棒的人。

我亦得知,我父亲的同学们曾通过各种渠道寻找他,都没有下落。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突然之间却有了讯息,他们都盼望能与我早日相见。

肖恩默默的点点头,又不禁拿起那张向海的照片仔细查看,心头的疑惑再次如浪翻起。

他问向歆,我父说你父亲的病和我母亲有关……我想问你,可知道其中的隐情?

向歆深叹一口气,关于我父亲的病因,我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从没有认真想过。我的家人都避而不谈,所以我母亲也不知道。

一直到最近,我回了一趟家,这件事开始萦绕在我心里,逼迫我去查证……

而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如今只剩下我的姑姑向辉。我和我姑姑关系破裂已很多年,一直处于失联状态。我通过各种方式联系到了她,却得知她已病危……

所以我和闻峰迅速赶去顺城,也有了你看到的那一幕。

肖恩紧盯着向歆,她告诉你了?

向歆点点头说,是的。正如你所了解到的,我父亲和你母亲曾是一对恋人,最后却被迫分开,这件事对我父亲的打击非常大。

他当时所处的环境……方方面面的不得意,最终导致他的坍塌。这些事情夹杂在一起渐渐清晰的出现在向歆的脑海之中。

她不禁设想,如果他们两个结合,他或许可以度过那段非比寻常的时日……

但谁知道呢?命运不可能再来一次。他溺死在一片汪洋水泽之中,这或许就是他所要承受的……

肖恩再一次问她,他们俩究竟因为什么原因而分手的呢?

章节目录 起初 向辉身穿白色的衣服平静的躺在病榻之上,她身上所有的棱角都已褪去。

她那满面的衰容像极了十几年前的心莲,头上的白发所剩无几,眼里的光忽暗忽明。

向歆问姑姑,他们俩究竟因为什么原因而分手的呢?

向辉绵长的看着向歆,侄女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对自己充满恨意。她闭上眼睛,往事如电影般一幕幕闪过眼前……

她们,25年前的她们在西安相遇。晋叶目光深邃又富于理性,正在台上做主题发言,有条不紊的分享着她的论文。

她已改名叫做“晋望昆”。

自己一眼便看穿了她。她是想忘记昆仑,她应该叫做“晋忘昆”。

曾经那个胆小绵软的晋叶冷漠的转身离去。她在她身后发出咒诅,晋叶!你就是我父亲养的一条毒蛇!要不是你,我哥哥怎么会那么惨!……

晋叶的脸从无比冷漠瞬间变成了煞白,转身上前抓住她的胳膊,疯狂的摇晃着问她:向海到底怎么了?

……

抑或是再往前推25年,在喀喇昆仑脚下的她们……

她一脸鄙夷的说,你们家的债太难还了。我爸爸欠你们家一条命,照顾你和你妈这么多年,也算还够了吧。还要我哥哥的一辈子来还吗?……

恐怕你要失望了。我母亲绝对不会同意你们的婚事的。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

抑或再往前倒推15年,父亲带着他们一家历经万水千山,从平城来到昆仑山下的南疆军区,第一个见到的就是晋叶。

她正在大院门口跳绳,看到向山带着妻儿走进了大院,她停住看他们。

她眨着一双不属于她那个年龄的娴静的大眼睛,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还别着两朵白粉色的绸花。

向山弯下腰对她说,晋叶,这是向海哥哥。以后你们就要在一起上学了……

她依稀记得,在喀喇昆仑的那些日子里,父亲偶尔下山,每次下山他都会住些日子。他依旧像年轻时候一样,喜欢清静,爱读书。

父亲在外是一名军人,回到家,脱下军装,又回到从前那个书生模样。只是眉心总拧在一起,寡言少语,自己一个待在那里读书想事。

父亲常看些母亲看不懂的书。有一些是线装古书,他也不要母亲动他桌子上的东西。父亲那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总让母亲欲言又止。

后来,母亲习惯整夜整夜的做活,眼睛都熬的不好了。她常常睡了一觉醒来看她还在灯下做活,便为母亲感到心痛。

她从幼时起便长久见不到父亲,一直到七岁才第一次见到他,家里一切都是母亲操劳。她常常站在母亲的角度怨恨父亲,可母亲总是默默做好一切,任劳任怨,从不多说什么。

父亲不常在家,一归家晋叶就找过来,缠着父亲。父亲带了好吃的,也必定要平分她一份,这令她十分厌烦晋叶。

要知道当年父亲差一点只带着哥哥远走高飞,要留下母亲和她不知所终……而父亲在回凉城之前,却已经照顾晋叶好几年了。

一想到这些,向辉的心就纠紧了,四散出怒火和憎恨。

直到有一天,这一切起了变化……那是在她十岁时,有一天她在父亲书桌前玩耍,不小心把父亲的一本线装书碰到了地上。

她吓坏了,平日母亲反复嘱咐这些都是不让动的。她连忙拾起来,用手拍打掉灰尘,却有两张照片轻飘飘的散落在地上。

她拿起来仔细一瞧,是一个女人的照片。只见那女人身着军装,头发整齐的盘起,扣在军帽下,只在脑后留出一截乌黑亮丽发辫。一张周正的鹅蛋脸,鼻梁高挺,嘴巴不大不小却红润丰满。

她轻巧的微笑着,明眸善睐的样子令人心动。

那另一张照片是拍摄于茫茫雪原之上。那女人依旧身着军装,骑在骏马之上,身后的马背上左边一摞行李、右边一摞药箱,而她在万仞冰山之间明媚而放肆的笑着。

任向辉想一再否认,她此生都没有再见过如照片上这人那般神采飞扬的女子……

向辉反复看这两张照片,有些不明就里。为何父亲的书里夹着晋叶母亲——黎冰的照片呢?

她思索的时候,母亲心莲从她身后拿过了照片。心莲和女儿一样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那照片的背面写着几行小字。

她惟愿那一刻如从前一般不认识任何一个字,可惜她早已不再是一名盲女,却看的再清楚不过了:

赠向海兄,妹黎冰,1952年秋。

向辉在母亲错愕而难以置信的表情之间渐渐明白过来,长久以来所有的问号在那一瞬间被打开……

原来父亲当初七年未归家,一归来就想与母亲和离的原因竟是为了她!

自从向山与晋英在执行一次任务时,晋英被泥石流掩埋而牺牲,便留下了妻子黎冰和女儿晋叶。

向山九死一生,在黎冰的医治下渐渐好转起来。他养伤多久,便与她相处了多久。

晋雄的突然离世给两人带来了极大的悲痛,他们在相互安慰之中却渐渐互生好感。

无奈,他已不是自由身……在家乡已有了妻子心莲和一双儿女。

刚解放之时,与旧妻解除包办婚姻再婚的并不少见。向山与心莲自小是包办婚姻。向山离家七年未归,心莲没日没夜的负重生活,累成了驴骡子马,只为了一件事,就是等待向山归来。

心莲日夜期盼着与丈夫团圆,没有想到等来的却是丈夫和离的心。她被恐惧紧紧抓住,对他又恨又怕。

向山遭到了向父极其坚决的反对。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带着心莲和儿女一起返回了南疆军区。

可是,他的心从不在她的身上。从他们婚姻开始的第一天,她便承受着这个事实,一生相看两生厌。

心莲和向辉回忆起了这一切……在这一刻,她们心里涌出了这个她们无法面对的答案。

纵使父亲什么都没有做,纵使他担当着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设定;纵使从此黎冰疯狂的埋头于工作,一年从昆仑山上也不下来几次,连自己的女儿也顾不得照管……

可当向辉一想到黎冰差一点夺走父亲,一想到了那个从小事事与她争夺父爱的晋叶,她心里的嫉恨更如火焰一般熊熊燃烧……

她恨不得立刻将手中的照片撕个粉碎,却被母亲一把夺了过去。

心莲看着那两张照片足足有五分钟,她拿过了那本线装书,把照片原封不动的夹在了里面。

向辉又气恨又惊讶的说,妈妈!

心莲沉下心嘱咐她,这件事只能算是完了,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没过多久,黎冰病危,临终托付向山和晋雄夫妇看顾女儿,随即撒手而去。

心莲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转身却看到了儿子眼中的忧伤。她顺着向海的目光望向晋叶,顿时如坠寒冰,令她腹底抽心……

1967年,向海即将去新源接受劳动锻炼。在对现世重重绝望之中,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恳求母亲应允他与晋叶结婚。

心莲无法忘记黎冰那双欲说还休的眼睛,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在今后几十年的岁月里面对长着同一双眼睛的晋叶,只得狠心拒绝了向海……

……

向辉躺在床榻之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艰难的回忆起曾经六七十载的旧事。

在那么多年里,她亲自看着向海的牙齿一颗颗被药物腐蚀落光了,身体日渐衰落,精神渐渐垮掉,却只能任自己的心随着时间一点一点麻木掉。

她反复问自己,当年母亲拆散哥哥和晋叶是否做错了……

这么多年,她亦一直反问自己,当年自己的所做所为,是否也是做错了……

人世间最大的仇敌竟是自己的家人。为何会有那么深的恨,让彼此相爱相杀?

她怀着极深的惆怅离开了世界……她无法想象,自己将在另一个世界如何面对那些先去了的灵魂……

……

向歆讲述完这一切,颇感困倦。

肖恩从来不在向歆面前掩饰自己。此刻,他依旧像是曾经那个少年,面对自己的本相无所适从。

两个人仿佛若干年前一样,一起乘坐同一辆列车穿行于狭长的隧道,钻过了一个又一个山洞,无穷无尽……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潮热。他说,你这些年到底怎么过来的。他这么问的时候,想起自己这些年所度过的岁月,不禁潸然泪下。

他说,说到底,我们仍然是黑暗中相互守望的人。

向歆轻轻叹息,许久之后取下胸口所佩戴的一个圆形银牌。那上面刻着一个十字架,背面是一个荆棘花环,围绕着中间一行字母,曰:Immanul。

她把银牌放在肖恩的手心里。她说,你该忘记过去,从暗夜里走出来,重新开始。

肖恩目送向歆离去,再看手机上之时,有三个未接电话,一个来自乔沁,一个来自公司。

他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却不知该拨通哪一个……

章节目录 后来 2019年初。

向歆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去一趟新疆。她打算先去乌市看望王清叔叔和向海其他的老同学,然后取道去伊犁新源,最后去南疆喀什。

道长且阻。突如其来的新冠病毒传播开来。

她只得取消了行程,计划夏季再出行。

一切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世界骤然静默下来。

……

看似纷繁复杂的世界,抽去那些浮华,所剩无非是最简单、质朴的存在。

正如最浓烈的情感世界,海浪般汹涌的情欲、如泡沫般的海誓山盟散去后,所剩的要么是最单纯的关爱,要么只是一场虚空。

梵蒂冈广场四处空旷,雨刚刚冲洗过一切,显得格外清冷。

广场四角灯火通明,在这个时候越发显得孤寂……

一位年迈的老人身穿白色长袍,缓缓走到了广场中央的亭中,独自在夜空下祈祷,许久不能停息。

……

四月,大提琴家斯蒂潘·豪瑟在普拉竞技场举办了一场大提琴独奏音乐会。

普拉竞技场在晴空艳阳之下格外醒目,他的断壁残垣如遍体伤痕,让人难以与其曾经残暴、狂傲的宴乐场景相联。

两千年前,曾有无数上帝的信徒被放置在竞技场中央。伴随着四围观众席上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他们被饥饿的猛狮撕裂身体,抑或被捆绑在四角耸立的柱子上,身体上浇满沥青,烈火焚烧着他们,点燃了竞技场的夜空……

如今,他彻底破败了,从时空的舞台上跌落下来,成为这场全球瞩目的独奏音乐会的背景。

音乐家缓缓走入它的中心,在曾经人狮搏斗的地方坐了下来,举弓拉起了卡尔·詹金斯的“赞美诗”。

他紧闭双眼,琴弓划过弦,深沉悠扬的琴声从普拉的心脏发出,全世界都为之凝神倾听。

它,是这颗蓝色星球众多伤口中的一个,它努力上扬,向苍穹发出无尽的哀声,祈求被聆听和医治……

正如那位诗人所说,黑夜给了他们黑色的眼睛,他们却永不放弃,用它寻找光明。

……

六月,中印边境在长达58年之后再次发生军事冲突,两军集结兵力在万丈冰刃的喀喇昆仑……

世界从未停息过战争,战争将继续带来更多的伤痕。无论如何,康西瓦的忠魂亦将永远守卫在昆仑之心。

……

向歆去看望申月。

申月已从几年前那场中国在线英语战场的硝烟弥漫之中隐退。如今的她已投身于公益教育项目之中。

她办公的地方很特别,身处于黄浦区董家渡的公益新天地园。那园区占地不小,房子却颇为老式破旧,均只有两三层,散落在一大片土地里。这在寸土寸金的黄浦区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中间一大块地皮上种着许多棵极高的树木。那些树连为一片,颇有些遮天蔽日的味道。

申月指给向歆看,在那一个个粗壮的树杆上有一道道旧日划痕。

申月说,你知道吗?这个园子有些来头。是解放前上海滩一个叫做陆伯鸿的企业家建立的普育堂,专门收养孤儿,医治孤寡病残。

这里曾是收容那些孤儿的育婴堂,后来变成了儿童福利院。这树干上的划痕就是那些福利院的孩子们曾经测量身高留下的标志。

向歆绕树走了一会儿,问申月,那些孩子后来去了哪里?

申月说,他们长大后自然四散而去了,有没有再回来过就无人知晓了……不过,他们成长的印记留在了这里。

向歆仔细抚摸那些疤痕,是的,它们伴随着树干的生长,永远留在了这里。

她对申月说,这里很好。我一定会把它写进我的书里。

申月歪头惊讶笑道,你要写书?

向歆仰头看着那树木繁茂的枝叶,这里曾是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的栖息地。它们密密麻麻四散开来,以至于阳光都无法投射下来,站在下面颇为阴凉。

她说,是的,我要把这里写进我的书里。

这夜,她梦见在无穷无尽的水边,有一颗极大的树,那枝叶要长到天上去。层层密叶之中有一间房子,阁楼的窗开着,一只鸟从里面飞了出去,盘旋在水边无穷无尽的密林里。

那水在穹苍之下显得宁静温柔,水面上倒映出无数颗璀璨的星。鸟渴了就去水边喝水,又与许多鸟一起在水面上啾鸣、嬉戏、飞翔……

那树比她所见过的任何树都大,在高山处生长。它生枝子,结果子,成为佳美的香柏树,又不断长出繁盛的枝来。

那树坚固,高过诸天,从地极都能看见。叶子华美,果子甚多,可作众生的食物。

甚至天上一切的飞鸟都可以宿在其下,就是宿在林的枝上,田野的走兽卧在荫下,凡有血气的都从这树得食。

她在这至高者的隐密处,在全能者的荫下飞翔、停息、困顿、生存、度日……

她又常栖息在那荫下,尝他果子的滋味,从此便觉得无比馨香,美好甘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