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侯爷宠妻日常》 章节目录 第1章 七月天气最是闷热,尽管昨夜下了一场雨,但也没能将连日来散发着高温的暑气浇灭多少,树上的蝉鸣声声阵阵,预示今天又将是一个闷热找不到一丝凉风的夏日。

夏天太阳出来得早,才刚过卯时太阳就『露』了头,阳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将昨儿半夜下的那场雨最后的一点水汽也蒸发殆尽了。

街上早起的行人不是很多,这时候三三两两在将军街上行走的多是刚出来的摊贩与货郎,他们一整天都要走街串巷的忙碌卖货,黄天暑热的做生意不容易,也就趁着早上这个时候把货品备齐,争取早上多做点生意,也好早点收工回家。

将军街街口有一座朱漆大红门的气派大宅子,那宅子的门匾上挂着当今圣上亲笔所书的‘大将军府’几个字。

都中的人都知道,这大将军府是当今圣上亲自下旨选址兴建的。就连当初这府邸的图样设计都是工部做好了呈送给当今圣上过了目才准许破土动工的。这条街原先有它自己的名字,但自从十几年前兴建了这大将军府之后,这条街原来的名字渐渐被人淡忘,慢慢的就叫成了将军街了。

这大周朝武职将军无数,比如镇守皖南的皖南将军,比如镇守西北的西北将军,又比如镇守岭南的岭南将军,实职虚职的都有,但整个大周朝,也就只有一个大将军。

在大周,也就只有一品大将军能统全国兵马,领天下兵权。大将军不常设,但凡有重大战事才会设立。

可都中的人也知道,这位自当今承圣帝继位后才横空出世,被承圣帝看重又曾被委任为大将军的林鸿,自回到都中的这些年里,其实都不住在这大将军府里。

林鸿早在十年前就因事故卸任了,大将军的虎符早已交还朝廷,可承圣帝有话,说林鸿半生征战,即使不做大将军了,但他的功劳不可抹杀,大将军府还照旧许林鸿住着。

林鸿谢了圣恩,可这些年他都没住在大将军府里。他同妻子乔氏在都中另辟了个小院子,夫妻俩一块儿安安静静的住了这么多年。对于林鸿的一意孤行,承圣帝也没说什么,只得随他去了。

“咦,奇怪,这将军府不是常年闭门么,今儿怎么就开门了呢?”

来来往往的货郎增多,有不少人都看见了常年闭门不开的将军府今日忽然大开中门,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指挥着几个仆役在门庭前洒扫。

慑于那中年人模样凶狠,脸上还有一道明显的刀疤,货郎们纵然心中有疑问也不敢说什么,低头匆匆而过。这敢将疑问宣之于口的是个年轻货郎,他话音才落,刀疤中年人如鹰般锋利的目光就追了过来。

与年轻货郎同行的是个年纪大些的货郎,他连忙将人拉走,躲开了那锋利的目光才敢低声搭话:“你刚来,不知道林老将军的规矩。这将军府里有林老将军当年建的祠堂,祭奠的都是那些随林老将军征战沙场却没能回来的将士们。这不是要到中元节了么?林老将军要亲自回府祭奠他们的,到了那一天,朝廷也会派人来将军府的,这眼瞅着没几天了,将军府怎么能不提前准备准备呢?”

这年老货郎说完,才发现身边竟不知不觉聚集了好几个年轻货郎听他说故事,见他住了口,就有人追问他为什么林鸿常年不住将军府的事,他轻叹一声摆摆手不肯说了,示意大家都各自去忙各自的事,“你们年轻,刚来都中不知道这些事儿。等你们待久了,自然就都知道了。”

这年老货郎不肯说,旁边却有好事的人想要拉着这几个年轻货郎说古,可这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给打断了。

一匹通体纯黑的战马奔驰而来,骑手一身纯白骑装与战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年老货郎和那好事说古的人一看见那马头上的盔甲纹饰,连忙散开,还将那几个年轻货郎都给拉走了。

林家小侯爷回来了,这可是个惹不得的人物。林家的事儿,他们可不敢当着这位的面说。

这都中谁都知道,林家这位三少爷林涧最是护短。而且据说林涧小时候还跟九皇子打过架,这样一位荤素不忌的人物,如今又是侯爵,又有军职在身,谁敢惹他?

年轻货郎们频频回望,黑马一阵风般疾驰而过,他们也只看到了林涧周身的冷峻。那仿佛从血『色』战场上带来的如雪般的冷峻一下子落在他们心头,惊得他们在大热天里都忍不住一哆嗦。

到了将军府正门前,林涧勒住缰绳,右腿一翻,下马的姿势肆意顺畅,潇洒风流。

刀疤中年人一看见他,立时脸上挂满笑容,让下人将林涧的马牵走安置,他自己则忙忙的迎了上来:“三少爷回来的好快!前些日子夫人接到书信,还跟属下说三少爷只怕要过几日才会回来的。”

林涧在心里啧了一声,在皖南的时候,听惯了人家叫他林小将军,林小侯爷的,这如今回了都中,再听家里人叫他少爷,还真是有些不大适应啊。

“想着今年七月祭要到了,前两年都错过了,今年我可不想错过,就紧赶慢赶的回来了。”

面对自家人,林涧周身冷峻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灿烂的笑容。

他将手里的包袱丢给刀疤中年人,又招手让才牵着马走的下人把马给他牵回来,“吴叔,这个是我从皖南给您带回来的,是那边人的秘方。这些『药』草按方子煮了每日在膝盖上按摩,您那风湿腿疼的老『毛』病冬天就不会犯了。哦,对了,您那些老伙计们也都有,都在里头装着呢,回头您哥几个自个儿分吧!”

“我就不在府里歇着了,还要赶着去西园见母亲呢。天儿热,吴叔您帮我弄点儿凉水来,我喝了就走了。”

吴叔曾是跟随林鸿数年的贴身亲卫,林鸿卸任交还虎符后,吴叔也跟着林鸿回了都中,然后敛尽锋芒做了林家的管家。

林鸿与妻子乔氏所居的小院子在都中西边,因此林家上下都将那处称为西园。

吴叔连忙去取了凉水给林涧喝:“属下这老『毛』病了,难为三少爷想着,属下谢过三少爷。只是天气热,三少爷实在犯不着为了属下回府里一趟,夫人在西园天天盼着少爷回来,少爷该直接去西园的。”

林涧给他带东西回来,他自然感动,可他又怕麻烦了林涧,心中着实是过意不去的。

林涧将手里的瓷碗递还给吴叔,勾唇冲他一笑:“吴叔,我也不是专程回来的。只是天气太热,马儿口渴我也渴,就顺路回来讨一碗水喝罢了。我这就走了,您忙着吧。”

林涧同吴叔招呼一声,随即翻身上马,笑盈盈的就去了。

吴叔这里端着一碗水,目送林涧的身影如同一阵风似的消失在街角,吴叔这才垂头去看手里的瓷碗。他见瓷碗里的水似乎同方才一样多,又想起林涧方才似乎只喝了一小口,想着想着,吴叔心里便有些酸涩起来。

三少爷还是这样有心,明明那战马身上挂着三四个鼓鼓的水囊,却还说是回来讨水喝的。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这位小少爷分明是特意先回来给他送东西的。

吴叔心里感动,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刀疤,转身端着一碗水进门,心里竟有些舍不得把这瓷碗里的水倒掉了——虽然现在他不能上战场了,但如果有一天林家有事,哪怕还要他以命相护,他也一如往昔在所不辞绝无二话。

林涧骑马奔到西园时,他已是满头热汗了。

汗水流到林涧微微翘起的眼尾上,他赶在汗水落进眼睛前随手一抹,然后拍拍黑马的脑袋,由着下人牵着他的马去马厩安置,他则挎着从马上摘下来的两三个包袱往园内去了。

“跟夫人说一声,我在花厅等她。”

乔氏听闻林涧提前回来了,连忙就赶来看他。乔氏到花厅的时候,正好看见她一年未见的小儿子神情慵懒,眯着眼睛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的坐在那里吃点心。

见了乔氏来,林涧连忙站起来迎上来扶她进花厅,方才还吊儿郎当的青年此刻眉眼含笑,亲亲热热的唤乔氏:“娘,我赶回来了。”

乔氏瞧见他一身风尘仆仆,又见他鼻尖上还有汗珠子滚落,乔氏捏着帕子替他擦汗,心疼道:“天气热,你先去沐浴吧。等身上轻省了,再回来同我说话。”

她养大的儿子她知道。这孩子虽说在外头『摸』爬滚打这三年,什么样的苦都吃尽了,但他也有一样『毛』病,就是爱干净有洁癖。像这样一身大汗的同人说话,别看他面上笑嘻嘻的不在意,其实心里别提有多不自在了。

林涧只是笑,也不走,含笑的目光从他带回来的那几个包袱上掠过,才微微抿嘴问乔氏:“我爹呢?他还不肯见我么?”

章节目录 第2章 乔氏没吭声,只是淡淡瞧了林涧一眼,那目光分明在说你自个儿都知道的事情又何必问我呢。

林涧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晓得他这次回来八成是又见不着他爹林鸿了。

其实说起来这事儿也怪不得别人。他三年前瞒着林鸿和乔氏跑去皖南当兵,从最普通的兵士做起,花了两年时间才靠着自己的努力做到前锋将军,这期间因为他的刻意隐瞒,整个军营里都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来历。

他是募兵招进皖南军中的,当时募兵官问及他的父母家庭,他编了个瞎话,说自己从小就跟父母失散了,也不知道父母亲人在何处,他流落到皖南,就想当兵报效大周然后混口饭吃。

募兵来的人里流民很多,也不像卫所兵丁那样要把家里的情况查清楚,林涧就这么着进了皖南军中。

林涧从小就有长大想要做个像他爹那样威风凛凛大将军的志向,偏偏林鸿怎么都不肯答应。不单单是林涧,还有林涧的大哥和二哥,林鸿都不许他们入军营为将为兵。

林涧这才偷偷跑出来,他也不敢去岭南,他大哥二哥都在岭南,岭南那边又多是林鸿的部下,他只要一去,绝对就会被认出来的。所以林涧就跑到皖南去了,皖南军中与他爹林鸿没什么太大的瓜葛,林鸿的旧部下也基本没有,他在皖南军中混才比较安全。

结果他混得太好,做了前锋将军后,林涧又在一次海匪来犯的战役中立了功,他一个人就斩杀了十几个海匪,这次战役报捷上去,兵部嘉奖不说,皖南将军白毅写的战况总结奏折还引起了承圣帝极大的关注。

承圣帝看见林涧这么个为将的好苗子,心里很是喜欢,就下旨让白毅带着林涧到都中来,他要亲见林涧。结果金殿上一相见,承圣帝看见林涧的面貌便觉得似曾相识,结果再一问履历,林涧不敢欺骗皇帝,于是,他的真实身份就这么被翻出来了。

承圣帝倒是没在意他胡闹,只说他少年轻狂,还貌似很喜欢他的这种『性』情,避重就轻的把他这茬给揭过去了,着重表扬他的勇猛善战,封他为前锋奋勇将军,还赐了他一个侯爵之位,让他做了皖南侯。

承圣帝那边轻松过关,可林鸿这一关就不好过了。

林涧在皖南当兵,一去两三年,既然要瞒着家里,那肯定是得有个交代的。他小时候做过九皇子的伴读,从七岁到十四岁,直到九皇子出宫建府,他才回家。

整整七年的时候,让他同九皇子之间建立了非比一般的兄弟情谊。九皇子深知他的志向,为了帮助他圆梦,当时才刚开始办差不久的九皇子拍着胸脯同他保证,家里这边的事情不必林涧『操』心,他就说要林涧替他出外办差,两个人一致觉得用这话还是可以糊弄林鸿两三年的。

林涧也没想过要一辈子都瞒着林鸿,等他达成了他的目标,他自然会将事情如实告诉林鸿的。当然了,他也自然清楚,等说出实情之后,他就等着承受他爹的滔天怒火了。

只可惜,这一次不受控制的意外,到底还是将林涧的计划都给打『乱』了。事后林鸿狠狠打了他一顿,然后就不理他也不管他了,此后一年多的时间直到现在都不跟他说话。还连带着看九皇子也不顺眼了。

乔氏倒是还好,三个儿子里从小到大最让她『操』心的就是林涧,她最疼的也是林涧,埋怨责骂一通后,看林涧被林鸿打得可怜兮兮的样子,硬起来的心肠终究还是软下来了。

这会儿林涧再回头看看自己三年前干的那些事儿,他是不后悔的,但他也觉得自己真真是肆意妄为无法无天轻狂任『性』,就像他爹说的,他就是个只会戳人心的小混蛋,小白眼狼。

罢了,过去的事儿就不想了。他自觉历练几年,心里藏着愧疚歉意,人也跟着长大了,就算他爹不理他,他还是要补偿弥补,他得对他爹娘特别特别好才行。

林涧殷勤扒拉着他方才放在桌案上的包袱给乔氏看:“娘,您瞧,这个是江南那边最新式的胭脂水粉,在都中可都是买不到的。这都是我特意托人从金陵给您买的。您用了之后保管皮肤能越来越水嫩,比人家小姑娘的还要好!”

乔家比之林家不同。林家是从林鸿才发迹起来,然后才同军中有了关系的。乔家则世代为军,是地地道道的将门世家。乔氏是乔家嫡女,不但有学问,也还有武艺傍身的,说乔氏是将门虎女也不为过。

不过,自林鸿卸任之后,他不再碰他的□□了,乔氏也不再碰那些刀枪棍棒,甘于同林鸿过他想要的安静平淡的生活。她也学着同其他『妇』人一样洗手作羹汤,用那女人家爱用的胭脂水粉打扮保养自己,从一个将门虎女到一个将军夫人,倒也似模似样的。

乔氏年近五十,但保养得当,看起来还真是要比实际年龄小了十来岁。何况女人嘛,哪有不爱美的?林涧这些东西买得颇得她的欢心,她样样看了,样样都喜欢。

“还有这个,”林涧继续道,“这个是我启程后距离金陵不远时,大舅派人送来给我的。这是他专程买给您和爹的东西。我就都给带回来了。”

乔氏的大哥如今在金陵做总兵,林涧启程回都中时他得到消息,乔家大哥正好要给乔氏家信,就派人顺路给林涧带了这些东西,让他一路带回都中来。

“这个是我特意从皖南带回来的,今夏的新茶。娘,您记得给我爹试试,看看味道如何,如果我爹喜欢,您就写信告诉我,回头我再捎些回来。”

林鸿近几年喜欢饮茶了,林涧心里头记挂着,时隔一年多回来,特意给林鸿带了皖南今夏最好的新茶回来。林鸿虽然不理他,但据乔氏所说,他捎回来的东西,林鸿还是会吃会用的。

乔氏看了这些东西,刚说了让人妥善收起来,她接着准备催林涧去沐浴更衣的,结果一抬眼,倒是望着花厅门口笑了起来。

乔氏朝着林涧身后努了努嘴,笑道:“你爹来了。你这一片孝心也不必我替你转达了,你自己同你爹说吧。”

林涧应声回头,就见坐着轮椅的林鸿自己缓缓拨着轮椅进了花厅。

当林涧看见他爹深褐『色』的衣袍下本该有腿有脚的地方空『荡』『荡』一片时,心里那熟悉的心酸又涌上了心头。若不是……若不是十年前他爹在战场上失去了这双腿,大周堂堂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又何至于甘于平淡到这等地步呢?

林鸿即便没了双腿,也从不肯叫人帮忙推他,更不肯给人添麻烦,乔氏特意让工匠给他特制了轮椅,即便没有人在身边,林鸿自己也能轻松自如的控制着轮椅在家里到处走。

因此,乔氏虽见他来立刻迎了上去,但也不去动他,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林鸿身边,眸光温柔的拿着帕子给林鸿擦了擦额间的汗珠子。

看见林鸿来了,林涧先是一喜,但随即反应过来,忙忙的就走到林鸿跟前,姿势熟练的跪下给林鸿认错:“爹,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求爹不要生儿子的气了。”

他回来的次数少,但每次回来都见不着林鸿,只能在林鸿书房外认错。这回见着林鸿了,林涧高兴极了,只当他爹是软化了,所以头一件事就是痛痛快快的认错,第二件事就是把他带回来的新茶捧到林鸿跟前献宝。

一年多前事情刚出的时候林鸿是真生气,所以他才发狠往死里打了林涧一顿。可后来一年多见不着儿子,又有乔氏从旁纾解,他自己也知道儿子大了他也管不住儿子那颗想飞的心,慢慢地,林鸿也就看开了一些。

但他心里还是别扭,气生了一年,父子乍然一见面,他还真给不出笑脸来,只好沉着脸哼了一声,又默默看了乔氏一眼,乔氏会意,连忙让打圆场,让林涧起来说话。

在乔氏面前,林涧还有点儿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模样。可这会儿林鸿来了,林涧规规矩矩的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的模样,简直比他在皖南将军白毅账下听候吩咐时还要严肃认真得多。

林鸿问他:“朝廷说是一年一述职,但驻地将官基本上都是三年一述职,你一年多前才回来过,怎么今年又回来了?白毅是不是叫你回都中有别的事情?”

林涧一板一眼的说:“儿子这次回来确是述职。是吏部让儿子回来参加考评的。不是白将军让儿子回来的。”

“你拿这话哄别人可以,哄得了你爹我吗?”

林鸿瞪着眼睛看向林涧,“你以为我不知道皖南军中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吗?!”

章节目录 第3章 林涧忽而笑起来,冲着林鸿微微歪了歪头:“儿子什么都不知道,不如爹跟儿子说说吧,我们皖南军中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

他这话听起来一派天真单纯,仿佛是真的对林鸿的话一无所知似的,但他眼神中有点点闪烁的笑意,分明表示这里头确实有事儿,但是他因为某种原因不能也不想与林鸿明说。

父子俩对视片刻,林鸿咬了咬后槽牙,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追问了。

“小子,我知道你心里有志向,白毅这个人看起来还算不错。可他这次明摆着是在利用你。你这个臭小子可别自己稀里糊涂的就上了人家的套,有些事情太大太重了,你是扛不住也扛不动的。”

林鸿意味深长的看着林涧,“打仗的事情最简单,可这外头的事情就复杂了。都中的事情更复杂,我看你这臭小子总有碰到头破血流那一天的。”

林鸿不许儿子从军,是惜命。

他本是个不惜命的人,半生征战都是奋勇杀敌身先士卒,从来不知道危险害怕为何物,他就是拼着一身血勇把自己一步步送上了大将军的位置。

可随着他的双腿被敌人一刀斩下,在失去双腿之后,他的血勇仿佛也跟着失去了。他的人生从最辉煌处跌落,整个人忽然就惜命起来。血流如注双腿缺失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可他却没有死。

从鬼门关前捡回这条命后,他就害怕了。从此,他不要做大将军,不要再征战,在战争结束后,他就带着乔氏回了都中,甘于平淡的过普通日子。他失去了双腿,再不是那个万人敬仰的大将军林鸿了,他再也不愿意住在大将军府里了。

一生征战的将军最后落个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结局也算是轰轰烈烈,可若落了个残疾的身子残破的心,这对于骄傲半生的林鸿来说,往后的日子真是比死了还要难过。他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林鸿决然的同从前热血征战的日子告别,然后强势的表示,他的三个儿子想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许从军。他是真的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儿子再重蹈他的覆辙,也不愿意他的儿子和他一样再落得个缺胳膊少腿的结局。

可他一生征战,毕生根基都在岭南。岭南军中有半数将士都曾是他的部下,要想真的和过去划清界限,又哪里有那么容易呢?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过去数十年结下的生死之交,他也根本就放不下。

最终,他的两个儿子还是到岭南去了。大儿子林沅在岭南军中供职,不过是文职,不必上战场。二儿子林凉没在岭南军中,科举高中进士后做的是文官,如今的岭南知府正是他。

两个儿子的前程林鸿『插』了手,但结果还是两个儿子自己选的,林鸿虽然不是很满意,但好歹两个儿子都不必上战场,林鸿也就默认了。

唯独这个小儿子最是不省心——林鸿收回思绪,又默默望着林涧叹了一口气。

林涧的事尘埃落定板上钉钉已经无从改变,何况承圣帝亲口封了林涧为奋勇将军,林鸿不敢违逆上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

可一入军营深似海,林鸿担心他这个小儿子在皖南军中玩不转啊。

如今皖南军中的事情早已不是秘密,这都中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白毅将这么大的事情压在林涧的身上,林鸿着实有些着恼,可他的身份又不便『插』手,心情矛盾之际,林鸿终于还是忍不住见了林涧,并破天荒的提点了他几句。

他这个小儿子年纪轻轻的,甚至尚未及冠,未来还有大好的前程,他可不希望他在这件事上栽跟头。

林涧却又笑起来,他眸中点点灿烂笑意闪烁,看起来十分高兴的样子,甚至连微微翘起的眼尾都笑得勾了起来。

林涧长揖到地,笑着说:“谢谢爹允我留在皖南军中。请爹放心,我一定好好建功立业,不辜负爹对我的期望,也不会坠了林家的名头的。”

他面上笑容扩大了些,“还有,爹的话,儿子也会牢牢记在心上的。”

“你——”林鸿忍不住又瞪了眼睛,“你这臭小子!”

他不过是担心这小子被人利用,所以来嘱咐他几句,结果就被这小子当成了是允准他留在皖南的默许,甚至还当成了父子俩和好的信号,天知道他才没有这个意思,明明他现在一想到这臭小子的所作所为就还生气得要命,恨不得再打他一顿。

他就不信这臭小子不懂,这臭小子偏偏还要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真是个鬼滑头,林鸿吹胡子瞪眼地想。

乔氏在一旁看着他们父子俩的互动,也忍不住笑起来。

“好了,你爹的话也说完了,你先去沐浴更衣。一会儿咱们就用饭,用了饭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乔氏说着,便打发林涧回房去收拾收拾自己。

“等等,先别走,”林鸿又把林涧给叫了回来,“你先坐下,爹还有事跟你说,说完了你再去。”

林鸿说:“前几天扬州传来消息,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过世了。他身后只遗下一女,名唤黛玉。前些年他发妻过世,恐家中无人照料小女儿,就将她送至都中岳母处,也就是如今的荣国府上。你明日就去贾府上一趟,去看看林家姑娘,看看她在贾府过得好不好。所遇一应情形回来告知我,若是她很好,我也能放心些。”

“我?去看姑娘?”林涧指了指自己,诧异地再三同林鸿确认,“爹,您的意思,是让我到荣国府里去看人家还未出阁的姑娘?这恐怕不大合适吧?”

乔氏也在一旁说:“老爷,这不合适。应该是我去才对。”

林鸿看向乔氏,摇头道:“你去不合适。让小涧去最合适。”

林鸿已经卸任了,世人不过是看在他往日功绩上,才依旧称他一声大将军。他身上没有爵位,乔氏身上也没有诰命夫人的册封,虽说平日里无人敢看轻他们夫『妇』,可贾府那位老太太是实打实的诰命夫人,身上是有品级的。

那位老太太辈分也比乔氏高,贾政的夫人也是有品级的,乔氏若去贾府探望林如海之女,那就得对着那位老太太和贾政夫人行礼。他堂堂大将军的夫人,将门乔家的嫡长女,凭什么要对那等靠祖辈荫封得来诰命的太太夫人行礼?

林鸿见不得这个,更不愿意如此委屈乔氏,反观林涧是晚辈,对那位老太太和贾政夫人行礼也是应当的,不算吃亏,所以林涧去最是合适。

林鸿说:“你去了贾府,那贾府老太太也不会让你们真个见面。你明年就及冠了,那位林姑娘今年也有十六岁了,男女授受不亲,估『摸』着也就让你们隔着屏风见一见,说上几句话,你只看贾府上下待她好不好,看看那位老太太疼不疼她就是了。关于林如海的事,你也替我安慰安慰她。你告诉她,她爹虽然不在了,但林家也不是真的就没人了,还有咱们家在。”

林涧道:“爹,那贾府要真的待林姑娘不好,林御史又怎么可能放心将她留在贾府那么多年呢?再说了,林御史还是人家贾府的女婿,外孙女住在府里,肯定是要好好照顾的啊。”

乔氏闻言说:“这倒也未必。从前林如海还在,贾府自然要好好照顾她。可如今林如海没了,贾氏也没了,这唯一的外孙女,贾府那位老太太肯定是打心眼里疼爱的,但贾府里别的人就未必了。”

“你爹的意思,是要你上门一趟,也好叫贾府的人看看,林家没有绝户,林姑娘还是有靠山的。”

林涧转头看向林鸿,不解问道:“据我所知,爹和那位林御史素来没有交集,好端端的怎么对林御史的女儿这般上心呢?就因为大家都姓林么?”

林涧细细琢磨乔氏那句林家没有绝户,片刻后目光一闪,“爹,莫非咱们家和姑苏林家有渊源?”

林鸿淡淡看了林涧一眼,想了想道:“追溯起来,咱们家其实也出自姑苏林家。只是先祖出自林家旁支,很多年以前就早早独立出来,然后就和林家嫡系没有来往了。这么多年了,一家也早成了两家人。可若非要说有什么联系,那我与林如海可以说是出了五服的堂兄弟,你也算是林姑娘的堂哥了。”

当然了,林鸿想要看护林黛玉,并且费心给林黛玉撑腰的缘由并不仅仅只是这个,或者说,后面那个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林鸿又道,“林如海在朝中为官,我在外为将,同为臣子,份责不同,我先前也不好同他太过亲近,因此也从不提这些事,除公务之外,私下与他并无往来。但有一次在扬州剿匪,若非他及时舍命救援,只怕我就遭人暗算了,我承他救命恩情,却一直没有机会相报,如今他去了,我也不必再顾虑良多,他只留下这一遗女,我自然不忍弃之不顾的。”

林涧了然,当即爽快敲定了行程:“爹放心,我明儿一早就带了拜帖去贾府看望林姑娘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4章 林涧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好自己,然后带着亲手写好的拜帖和乔氏预备好的礼单往荣国府去了。

他是头次登门,又是小辈,按理也不该空着手去荣国府,乔氏替他备好了礼物,又将礼单写好了,又与林涧交代了一番,这才让他去了。

林涧从西园出发,骑马花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宁荣街上,到了荣国府门前,见荣国府正门紧闭,倒是旁边开了个小角门,有不少年老年轻的仆役都从那小角门里进出,但那小角门显然不是该走客的地方。

林涧端坐在战马上,他审视着那个小角门,恰在此时,荣国府门口那些看门子的仆役也正巧看见他了。

众人见他虽一身素服但服饰精巧华贵,一看便知这坐在马上的青年不是等闲之辈。有经年懂事的老人家认出青年人□□纯黑的马匹是战马,而且是出自林家的战马,当即就有人过来又殷勤又恭敬的迎林涧了。

“敢问这位小公子可是有事?”

林涧翻身下马,将拜帖和礼单都递了过去,抿唇淡声道:“林涧前来府上拜访,烦请通禀一声。”

来迎他的老人家不认识字,看了看林涧的拜帖也没看懂,只是听着林涧自报姓名觉得耳熟,但他年纪大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拿着林涧的拜帖和礼单就往府里走,一路还在喃喃念叨着林涧的名字。

倒是角门上的其余人听见了,当即就是一惊:这不就是林家那位小侯爷的名字么!

立刻就有人拿着老人家手里的拜帖和礼单去里头通禀,外头也跟着有人客客气气的到林涧跟前来,请他到廊下没有太阳的地方稍等,然后牵着他的战马去安置。

林涧虽说年轻又是小辈,可他是承圣帝钦封的前锋奋勇将军,品级虽然不高,可在皖南军中这是实职,作为前锋营的将军,他手底下也是统领着一两千人的。

所以,他的这个奋勇将军比宁国府贾珍承袭的威烈将军含金量要高得多。

再说爵位。林涧身上的这个皖南侯是虚职侯爵,但品级却比奋勇将军的品级高,因此撇开皖南军中不谈,林涧在外行走时,众人皆据此称他一声林小侯爷。

这荣国府虽以国公开府,但承袭至如今,府上也就只有那位老太太的品级能高过林涧去了。

可这位林家小侯爷上门拜访,这算是外男外客,说不定是为了公事来拜访他们家老爷的,他们总不能把拜帖直接送到内宅老太太跟前吧?这就不像话。

忙着去通报的仆役如是想着,他想当然的以为林涧是来拜会贾政的,所以压根连拜帖都没看,就忙忙的去了贾政那里。

贾政如今任工部员外郎,早起就去工部衙门值守办差去了,此刻并不在府里。林涧的拜帖就被送到了王夫人手里,王夫人正在贾母那里陪侍,听见说林家小侯爷上门拜访,贾母便要了拜帖来瞧。

这一瞧才知道,原来林涧上门是为拜访林黛玉,而非是拜访贾政的。

贾母看了拜帖,又瞧了一眼礼单,然后便命人把林涧请到内堂来说话:“你们老爷不在府里,宝玉出门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纵然他在府里,叫他一个白身接待林家小侯爷也不合适。”

“我素来听闻这位林小侯爷人物品格都是一等一的好,年纪轻轻就立了不少战功,你们老爷在我跟前也提过几回,这会儿人家既然上门来了,说不得是要见一见的。对了,拜帖上写明了,他是专程为了看望玉儿来的,也真是有心了。你们就去把林姑娘请来吧,虽说这么些年也没走动过,但好歹人家记得同宗的香火情,他们堂兄妹也该认认亲。”

贾母发了话,林涧被直接从中门迎进府内。

林涧跟着领路仆役一路行走,从外堂到内宅,领路的人从男仆役到粗使婆子,即便走至贾母院前时,替他打起门帘的成了形容妍丽的丫鬟们,林涧也目不斜视,不该看的绝不多看一眼。

但这一路上所遇景『色』,终究是让他见识到了所谓四王八公的家族底蕴。

本朝开国时,为统一河山,不只是萧家人一家的努力,还有许许多多的家族一同努力协助过。最后萧家人登上了帝位成了皇帝,那些于开国有功的家族都被敕封为王爵公爵。

四个异姓王即东平郡王、南安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八个国公即宁国公、荣国公、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治国公、修国公、缮国公。

宁荣二公的宅邸是开国时兴修的。为彰显二国公的关系,两家的宅子是修在一处的。当时国公府的规模仅次于郡王府的规模。后来/经过几代的扩建和翻修,就成了如今林涧看见的这个样子。

雕栏画栋、碧瓦朱甍,从外堂到内宅,整个荣国府里处处都透着精致华美。林涧原本想着自家的大将军府已经是极好的了,如今瞧了荣国府才知晓,跟这里比起来,他们家的大将军府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

林涧微微垂眼,这宅子华美是华美,但逾制也是切切实实的逾制了。

贾母要见林涧,便没让王夫人陪侍一旁,打发王夫人回避了。为免后宅有人不知事『乱』走冲撞了林涧,贾母也特意命人往各处传话,让丫鬟姑娘们都注意回避,连大房那边,也叫邢夫人先不必过来请安了。

贾母的意思,林涧年轻虽小,但有侯爵之位在身上,府里的女眷们能回避还是应该要回避的。

林涧入了正堂,堂内窗格都开着,光线明亮视野开阔,他微微耸动两下鼻子,嗅着鼻端不知名的瓜果清香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后客气有礼的给贾母请安。

贾母忙笑着让他坐:“小侯爷有礼了。请坐吧。”

林涧又微微欠身一礼后,才整了整衣袍,至贾母替他准备好的地方坐下,立时就有丫鬟奉上清茶及点心。贾母这里的丫鬟们个个都训练有素,悄无声息的送上茶水又敛息退下,屋里伺候的人不少,却安静的让林涧以为屋中只有他和贾母两个对坐。

他爹林鸿说得很对,贾母还真没有大喇喇的见他,堂屋里架着一座绣着清池莲花儿的屏风,正好挡着林涧的视线,透过屏风向内望一望,林涧也只能影影绰绰的看见一些剪影罢了。

贾母与林涧客套几句后,便笑着吩咐:“去里间将林姑娘请出来吧。”

虽然隔着屏风瞧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看不太清楚的样子,但听见贾母这话,林涧却忙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往里头探望,因为他的关注,他原本端正的身子都不由自主的往前倾了倾,就连眼睛都情不自禁的睁大了些许。

林黛玉早就被贾母请来了,此时正在里间等候。贾母的丫鬟来请她出去时,她便起身整了整衣裙,然后在紫鹃的陪伴下缓步出了屋子。

林家支庶不盛,幼年时她随父亲居住时,就知道林家嫡系除了她父亲之外便没人了,而堂族虽有几房,但都是远房,早都不来往了。

因此,林黛玉乍然听说林家小侯爷到府指名奉父命探望拜访她时,心中是止不住的诧异惊讶。

她看过林涧的拜帖,拜帖上也写明了,林鸿同她父亲林如海是出了五服的堂兄弟,林如海去后,林鸿牵挂她,遂让林涧这个堂兄来荣国府探望她。

林黛玉只是不解,林家那几房堂族远亲都与林家断了往来,这林老将军和他们家都是出了五服的关系了,即便几百年前是同宗,如今也不剩什么了,怎么就突然想起来要认这门亲了呢?

林黛玉不明白,那位林老将军为什么偏偏要在她失去父亲成为孤女的时候来认亲?要真有此心,为何早不来相认?

也怨不得林黛玉多思多想,林家行/事突然,就连贾母心中也是如此想法。只是贾母人老成精,心中猜到其中必有缘故,不过林涧的帖子上没有写明,贾母也就没有多问。

贾母不问,林黛玉就更不好意思开口问了。

林涧看不清林黛玉的模样,尽管从林黛玉出现一直到她坐下林涧都在盯着她看,可无论怎么看,他都只能透过屏风看到一个纤细的影子。

林涧照着林鸿的吩咐同林黛玉说话,他最是个会说话的人了,不过两三句话就将贾母逗得笑起来,气氛和悦的好似他们三人不是头次见面似的。

只是,这闲话家常间,林涧越发觉得,这位林姑娘可真乖啊。

他问什么,林黛玉就答什么,她话不多,声音柔软温柔,就像是江南溪水边细雨微风中的垂柳枝丫似的,叫人一看就忍不住想要伸手触一触那抹惹人心动的绿『色』。

林涧微微眯了眯眼睛,他有点心/痒痒,想看看这位林姑娘生的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

章节目录 第5章 贾宝玉今日不在府里是到贾代儒那里去了。

进了七月天气渐热,贾母心疼贾宝玉,就直接压着贾政给贾宝玉放了假,许他过了暑天再去学里读书。

贾政怕他贪玩懈怠耽误功课,便隔几日就将他叫至书房查问功课进度,时不时还会点一段书中文章让贾宝玉当场背诵或释义。贾宝玉背诵倒还勉勉强强,但释义却十分的惨不忍睹,十次里有九次都答不上来。

贾政恼他不用功,恨不得自己亲自来教导,偏偏贾政自己因为部里的事情十分忙碌,根本抽不出时间来督促贾宝玉,再加上贾母护持,贾政有时候气得想要上手打这个孽子令他长点记『性』都不敢,万般无奈之下,贾政只得命贾宝玉三五日就往贾代儒那里走一趟,去请教他一下功课释义,然后贾政回府再检查,如此这般勤谨,倒是令宝玉的学问精进了一二分。

贾宝玉于读书一道惯爱偷懒耍滑,贾政深知他这一点,但凡他去贾代儒那里就令李贵寸步不离的跟着,回来还要抽时间查问李贵,叫李贵把从头至尾的情形跟他讲一遍,贾政这样严密的盯着,尽管天气热得要命,贾宝玉也不敢偷懒。

今日又去,偏巧贾代儒年纪大,这几天天气太热,贾代儒中暑生了病,没法子同贾宝玉讲释义了,贾宝玉心里高兴得很,当着贾代儒家人的面也不敢表现出来,问候过贾代儒又同人家道了扰,就带着李贵茗烟等人回来了。

一回了大观园,贾宝玉就彻底的活过来了。他一叠声的指使着袭人等人赶紧替他更衣,他盘算着要去潇湘馆见林黛玉。

“最近天气热,林妹妹只怕身子不受用,你们把前儿制的凝神『露』多拿些来,我要带了去送给林妹妹!”

贾宝玉更了衣又一叠声的催人快将东西拿了,他立马就要走,晴雯便给他整衣便道:“二爷也不用这么忙。过会儿去也是一样的。林姑娘这会儿正在老太太那里见客呢。二爷先歇一会儿,等姑娘回来了再去。”

贾宝玉稀奇道:“见客?见的什么客?林妹妹能见什么客?”

晴雯嘴快,她也没看见去拿了凝神『露』回来的袭人冲她使眼『色』,直接就道:“是林家那位小侯爷来了。递了拜帖进来,说是专程来拜访林姑娘的。”

晴雯将前后事情同贾宝玉一讲,贾宝玉登时就急了:“老太太前儿才说过,林家的人都死绝了!不会再有林家的人上门了,这又是哪里来的林家小侯爷?!”

“他们是要把林妹妹给带走吗?!”

贾宝玉自小与林黛玉一起长大,他心里将林黛玉看得很重,前儿林如海病重,打发人来看过林黛玉,不过叫人给林黛玉带了几句话,说是心里很想念她,贾宝玉听了就急了,生怕林如海是来派人将林黛玉接走的,得知林如海只是派人来看看林黛玉,又疑心林如海病重过世后林家的人会接了林黛玉走,为了这事日夜悬心,甚至都闹了一场,还不许林黛玉去扬州见林如海最后一面。

贾宝玉一腔痴意将自己闹病了,最后惊动了贾母,还是贾母来收的场。

贾母给了贾宝玉明话,说林家的人都死绝了,就算林如海过世了,也不会有人来接了林黛玉走的,林黛玉就在大观园里住着,哪儿都不会去。

贾母还说:“你林姑父病重了,叫人带话是想念你妹妹,并没有叫你妹妹去扬州看她。一则路途遥远,你妹妹身子弱受不住,你林姑父也舍不得她受这个苦;二则他已是病重了,即便你林妹妹现在启程只怕也赶不上见最后一面,所以你也不必闹,你林妹妹是哪里都不去的。再者,纵然林家打发人来接,你林姑父也是不允的,他将你妹妹托付给我,那你林妹妹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贾母一番安抚,贾宝玉这才安静下来。

如今乍然听说林家有人上门来看望林黛玉,又勾起他这一层心事,顿时又急得脸红起来。

袭人见贾宝玉如此,也顾不上责怪晴雯了,连忙上前来给贾宝玉抚胸顺气,又柔声劝慰道:“二爷不必多想。这位林家小侯爷纵有心,也是带不走林姑娘的。且不说老太太不舍得不放心,单说这位林家小侯爷,其实与林姑娘是出了五服的堂兄妹,只是念着一点香火情才来的。”

袭人细心,知道贾宝玉对林黛玉的事情最是上心,早在贾母派人往大观园里传话时,袭人就留了个心眼,让人悄悄去把林涧递来的拜帖抄了一份回来,此时正好拿给贾宝玉看。

贾宝玉看过拜帖,终究还是不放心:“往常总是听老爷说起林家小侯爷如何如何好,又如何如何有出息。老爷还常说林家那位二公子文章写得好。我却在外头听说那林家小侯爷少年时在都中也是调皮捣蛋得令人头疼。如今他既然来了咱们家,机会难得,我便是要去看看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贾宝玉最是个爱看美人的,只要是长得好看的人,不论男女,他都喜欢。

他在都中与他那一众朋友厮混的时候就听说了,林老将军的三公子,林家小侯爷林涧生的是一等一的好品貌,见之令人忘俗,他早就神往已久,今次既然有机会见到本人,他又怎会轻易放过呢?

贾宝玉忙忙的就往贾母那里去了。他进了门,谁也不看,首先就去找林涧的所在。

一见林涧,贾宝玉顿时就呆住了。

但见眼前的人一身素服,勾勒出潇洒风流的宽肩窄腰,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偶尔有些碎发落在鬓边反而不觉散『乱』,竟给这模样英俊清朗的人添了几分不羁之『色』。

尤其是那双少见的瑞凤眼,明亮有神,眼尾优雅地微微上翘,眉梢眼角都勾着肆意顺畅的似笑非笑。

贾宝玉自持也算见过不少美人了,可端详过林涧的容貌,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不假。跟林涧比起来,秦钟太过秀美,北静郡王太过文弱,倒是这林家小侯爷身上的潇洒肆意更令人着『迷』。

贾宝玉的目光在林涧腰腹处流连,林涧将衣袍都收进腰封中束紧,整个人长身玉立越发显得劲腰长腿,贾宝玉觉得他全身上下就这处最好看,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甚至连目光都舍不得移开了。

贾宝玉这个人喜欢看美人,也最爱和美人亲近,他喜滋滋的看了林涧一会儿,然后拔脚就往林涧那里走,一上去就想握林涧的手表示亲近。

林涧往后退了一步,微微皱眉避开贾宝玉的手:“二公子有礼了。”

林涧眼里藏着冷意,他非常不喜欢贾宝玉看他的眼神,那眼神着实令人作呕,好似他是什么可以随便触碰的玩物似的。

林涧心里压着怒意,若非贾母和林黛玉在这里,他不想弄得太难看,否则的话,他必要好好教训教训贾宝玉。

他堂堂皖南侯,当今钦封的前锋奋勇将军,岂能被人用目光如此亵/玩?!

可惜林涧克制的怒意和刻意的冷淡都没能被贾宝玉接收到,没握住美人的手,贾宝玉心中略有些失望,他只当林涧比较矜持,所以也没有在意,当下含笑给林涧行了礼,又请林涧坐下。

为了同美人多亲近,贾宝玉借故坐在了林涧身边,然后便满含热情的同林涧说话套近乎,林涧对他第一印象就不好,也就不想搭理他,因此惜字如金,不管贾宝玉说什么,他都只答一两个字而已。

贾宝玉说话的时候,目光也肆无忌惮的盯着林涧看,他目光中满是惊叹欣赏之『色』,林涧忍了又忍,终于在他忍无可忍的时候,屏风后传来贾母的声音。

“宝玉,过来坐。你今儿还没见过你林妹妹呢。”

这话看似是贾母替林涧解围,其实贾母是为解救贾宝玉的。贾母看贾宝玉实在是不像话,又顾及林涧身份,怕贾宝玉肆无忌惮慕无规矩惹恼了林家小侯爷,便连忙打了岔。

贾宝玉一听林妹妹三个字就什么都忘了,他抬眼一瞧,发现他坐的这个地方隔着屏风压根看不清林黛玉,贾宝玉便站起来,对着林涧笑了一笑,便要往屏风后头去。

林涧微微眯了眯眼,贾宝玉与林黛玉年纪相仿,纵然是姑表兄妹,到了这个年纪也该避避嫌,怎么贾母就这般让他们兄妹大喇喇的相处见面呢?贾母人老成精,又不是糊涂人,难道她不知道这样于林黛玉的闺誉有损吗?

林涧正想着,贾宝玉对他那一笑又晃了他的眼,林涧当即就沉了眉。

他真忍不了这种眼神了。悄无声息出手如电,就在贾宝玉越过林涧往屏风内走去的时候,林涧伸手用巧劲摘掉了贾宝玉衣摆上的一颗宝珠,瞧了瞧方位后,林涧脱手将其丢掷在贾宝玉鞋履前端。

下一秒,贾宝玉就踩在了圆滚滚的宝珠上,脚下一滑重心不稳,顿时摔了个狗啃泥。

章节目录 第6章 贾宝玉就在屏风跟前摔的。他摔倒的时候下意识的往前伸手抓/住面前的东西想要稳定身形,结果他摔倒的力道太大,不但没能借着屏风稳住身形,反而一手把木制屏风给推倒了。

他的额头嗑在屏风上,瞬间就鼓起一个大包来。

“宝玉!”

“宝二爷!”

贾宝玉突然摔倒加上屏风倒地引起的轰然大响吓了众人一大跳,贾母腾的一下站起来,心惊肉跳的指挥众人赶忙将贾宝玉扶起来,又连忙赶过去问贾宝玉如何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贾母拿贾宝玉当做眼珠子一般疼爱,平日里冷了热了都心疼得要命,如今贾宝玉当着她的面摔成那样,贾母的心都疼碎了,一叠声的命人赶紧去请大夫来给贾宝玉看伤。

林涧是真没想到贾宝玉能摔成这个熊样。他不过只是想要给贾宝玉一点教训而已,谁知道这十六岁的少年下盘竟然如此不稳,居然踩了一颗小珠子就摔成这样,这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单薄的身体居然跟豆腐面儿似的一摔就散了。

林涧在心里暗暗摇头,宁荣二府都以军功起家,可瞧着如今这两府里,又有哪一个子孙能有当年祖辈的风采呢?连荣国府的嫡出子孙都是这幅德行,其余人就更不必说了。

林涧的目光从倒在地上的屏风掠过,他心下一动,忽而意识到,这屏风倒地再遮不住他的视线,他不就可以看看那位让他心/痒痒的林姑娘长得什么模样的了么?

方才屏风倒地异变陡生,陪侍在林黛玉身边的紫鹃反应倒是很快,生怕身子弱的林黛玉受到了惊吓和冲撞,连忙护着林黛玉起身站远些,离贾宝玉那边的人群约有数步的距离。

林涧一下子就捕捉到了独立于人群之外的两人身影。

林黛玉站在窗格跟前,屋外阳光明媚,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棱打在屋内,林黛玉正好就在光影里,整个人就像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纤细的身影圣洁而美丽。

林黛玉一身素服,不施粉黛,浅白『色』的立领褙子,纯/『色』的百褶裙,一头乌黑长发只在鬓边编了两个辫子简单的扎在背后。

乌发如云,肤白胜雪。

她这样简简单单的装扮,看似温婉柔美,却又蕴藏着惊心动魄的自然之美。

有那么一瞬间,在林黛玉抬眼看向他的时候,林涧觉得,当他被那清亮明澈的眼神所望定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不染尘世半点尘埃的仙子。

林涧呆了一瞬,随即,他的视线就被抬起来重新放好的屏风给挡住了。林涧的心里不由自主的涌起阵阵失望。

只看了一眼怎么够?这么好看的姑娘,他还想再多看几眼啊。

贾宝玉只是被屏风嗑肿了额头和膝盖,别的地方都没伤也没有流血,换做往常这般受伤,贾母忙忙的请大夫来,贾宝玉也就随她去了。

可这会儿林涧在这里,再加上忙『乱』过后,曾不小心因屏风倒地而与林涧对视片刻又因记挂贾宝玉的林黛玉上前询问他的伤势,有了林黛玉眉眼间的关切,贾宝玉心觉值了,他倒不肯当着林涧的面请大夫来了。

他只管让人给他抹『药』,还故作豪爽洒脱般去笑着宽慰贾母:“老祖宗,只是额头嗑肿了而已,抹几日『药』就好了。不用请大夫过来看的。咱们家的灵『药』多得是,这点小伤不算什么的。”

贾宝玉想着,林家小侯爷是上阵杀敌的人,见惯了血腥受伤,他在林涧面前,忽而就不愿意让林涧看轻了自己,也不肯显得娇气。

贾母依了贾宝玉不请大夫来的话,可贾宝玉这一番摔倒受伤还是让贾母心疼得不行,她不肯就这么轻轻放过,觉得宝玉好端端的走在屋里怎么就会摔倒呢?

贾母问贾宝玉,贾宝玉想了想,没有将自己貌似踩到一颗珠子才滑倒的缘由说出来,他素来于这事上惯会委屈自己,生怕因了自己的缘故让屋里服侍的这些丫鬟们受苦受委屈,贾宝玉企图将这事混过去,贾母却没肯听他的,非要找出贾宝玉摔倒的缘由来。

早有鸳鸯听了贾母的话,指挥小丫头们将那颗致使贾宝玉摔倒的小珠子给找了出来,贾宝玉一看鸳鸯手里攥着的那颗小圆珠,心里就不由得一阵后悔:早知道他方才就该趁着混『乱』将拿小珠子捡起来放在自己这里的,结果一疼就给忘了。

贾母对贾宝玉的穿戴都十分上心,人老了眼神却还十分犀利,一眼就认出来这像是宝玉衣摆上镶嵌的小珠子,她叫过宝玉来,牵起贾宝玉的衣摆一瞧,果然就瞧出衣摆上某处金线脱落,原该有小珠子的地方如今却没了,再一比对,确定了这珠子就是从贾宝玉身上掉落下来的。

林涧的手劲巧得很,贾母压根没看出来是小珠子是被人拽下来的,她还以为是金线脱落才导致小珠子滑落并叫贾宝玉摔倒受伤的。

贾母一腔怒意都对着宝玉身边服侍的人去了:“宝玉身边的人也不少了,你两个素来细心稳重,怎么他的衣裳出了这样的问题你们却不知道?还敢让他穿着出来,若是在外头出了什么事,你们担待得起么!”

跟着宝玉来的是袭人麝月两个,一听贾母责怪,两个人连忙跪下领罪,什么话都不敢分辨。

贾宝玉生怕委屈了袭人麝月,又恐贾母责罚她们,心知在这个节骨眼上,若他正面替两个大丫鬟求情开脱,只怕贾母怒意更甚,贾宝玉正焦急间,一抬眼就看见了尚未落座的林黛玉,他忽而计上心来。

贾宝玉笑道:“老祖宗别生气,天气热,老祖宗小心气坏了身子,那便是我的过错了。她们不过是两个丫头,不值得老祖宗动怒,老祖宗坐下歇歇,回头等我带她们回去,要打要罚我都替老祖宗出气,叫她们再不敢犯就是了。”

贾宝玉一行说着,一行给贾母使眼『色』,他朝着屏风那一头挤挤眼睛努努嘴儿,跟贾母示意林涧还在外头。

贾母会意回过神来,也想起自己当着林涧的面儿发火处置家事不好,忙敛了怒『色』,又叫袭人麝月起来。可这大热天的,贾母上了年纪的人,纵然再有机变,也撑不住这么急火攻心,一下子便觉有些头晕,一时想要同林涧说句话都开不了口,只能先喝茶坐下来缓一缓。

贾宝玉眼见贾母说不出话来,他有心扯开话题,连忙就把方才想到的话笑着说了出来:“侯爷,你既然与林妹妹有亲,怎么不早来认亲,偏偏这时候才来呢?”

贾宝玉虽然笑着说了这话,但他也不算无的放矢。他和贾母林黛玉一样,对林涧的突然上门和林家的乍然行/事心有疑『惑』,但他没有贾母和林黛玉心里的顾虑,他又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一心为了林黛玉,甚至在心里还未林黛玉有些抱不平,所以才想要替林黛玉问个清楚明白。

他甚至对林涧还有些敌意,觉得林家这么多年不和林黛玉来往,却偏偏在这时候前来,这里头就透着不对劲。他希望林黛玉不要亲近林家,所以急于挖出这其中的隐情。

在这样的心思主导之下,贾宝玉心里对林涧的想要亲近之意也就靠边站了。

贾宝玉这话才一出,贾母与林黛玉的脸『色』就是一变。

两个人心说,这话心里想想也就罢了,怎么能直接问出来呢?都觉得贾宝玉太过莽撞了。随后又都一齐看向屏风外的林涧,怕贾宝玉这话让林涧下不来台从而惹怒了他。

被贾母和林黛玉担心会生气的林涧听到贾宝玉这话并没有生气,他甚至还笑了一下,然后敛了笑意,认认真真的回答贾宝玉的问题。

“二公子这话不错,但这并非是家严疏忽,这其中是有缘故的。”

“林御史乃是出自都察院的巡盐御史,按规矩是不能与文武百官有所牵扯的。家严虽与林御史在几百年前为同宗,但也不便为了这份香火情有所攀扯而影响了林御史的前程声誉。是以私下从未有过交集,便不曾与林姑娘认亲。”

“林御史去后,家严心心念念既是承了林御史的救命恩情,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如今前尘尽消,也不怕对林御史再有牵累,所以特命我来府上探望林姑娘。如今望见林姑娘在府上一切安好,家严必更放心了。”

林涧坦坦『荡』『荡』的将缘故说明,贾母与林黛玉心中的疑『惑』也尽皆消了。贾宝玉亦没了话说。

林黛玉微微垂眸,她忽然想起方才屏风倒地后她不经意与林涧的短暂对视。

他有一双深邃干净又明亮有神的眼睛,那双眼睛就像他说的这些话一样,潇洒坦『荡』光明磊落。

林涧还有事,也并未在贾府久留,与贾母等人告辞出来,刚走出垂花门,就被从后头追上来的贾宝玉给拦住了。

林涧微微挑眉,目光掠过贾宝玉额上醒目的红肿大包,问他:“二公子还有事?”

章节目录 第7章 贾宝玉方才听林涧一番话光明坦『荡』,又见林涧完全没有带走林黛玉的意思,他这心里对林涧的芥蒂和敌意就完全消失了。

放着这么个好看的美人不去亲近完全不符合贾宝玉的本『性』。

贾宝玉想着林涧方才闲话家常时说他是回京来述职的,他想着,林涧回京述职只怕待不长久,贾宝玉是真心想同林涧结交,于是,便不顾贾母阻拦,也不顾自己额间疼痛,追着林涧就出来了。

贾宝玉兴致勃勃地邀请林涧:“侯爷,今晚我与几个至交好友聚宴,侯爷可以赏光赴宴吗?”

说句实在话,林涧真心对贾宝玉和他所谓的至交好友的聚会不感兴趣,可当贾宝玉提及今夜赴宴的人中还有冯紫英时,林涧的眉心就跟着动了动。

冯紫英,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唐已经致仕,但这位神武将军早年间曾镇守过西北,在西北的根基很深,即便如今致仕了,但在朝中和军中都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冯唐同他爹林鸿不同,冯唐是年老致仕荣养,不但钦封的神武将军还在,他身上还有侯爵之位,冯家一门,在军中也有诸多至交故旧。

冯紫英是冯唐的嫡长子,比林涧年长十岁,幼年也曾在宫中陪侍皇子伴读,当年冯紫英是一众伴读中年级最大的,理所当然成了领头人,林涧甚至还清楚的记得当年冯紫英手把手教他『射』箭的事情。

冯紫英早他几年出宫,承袭冯唐军职,如今是京畿守备营统领。细算起来,自从林涧入了军职,往皖南去后,他和冯紫英也有三四年没见过面了。

令林涧想不通的是,冯紫英现在怎么跟贾宝玉混得这么熟,还成了人家的至交好友?

林涧对冯紫英还是有些兴趣的,也就没在意贾宝玉说的其他人,他这次回都中只怕没功夫单独跟冯紫英叙旧,何况他如今的身份也不方便单独见冯紫英,正好可以借着贾宝玉的这个聚会见一见冯紫英,说上几句话。

林涧微微一笑:“二公子相请,却之不恭,我会去的。”

贾宝玉闻言喜不自胜,当即道:“那我一会儿就将请帖送到侯爷府上。”

“这倒不必了,”林涧道,“我今日有事,不会再回府中,二公子直接将地方告诉我,到了时辰我自去赴宴便是。”

贾宝玉年纪虽轻,可府里除了贾政外,上至贾母下至身边服侍的丫鬟们,无一不是宠着他纵着他随便他疯玩疯闹的。

不论男女,只要好看的他都喜欢,都想要亲近,除了家里的姐姐妹妹们不能随便染指之外,但凡在外头疯玩时他看上的人,总要想着法子得手亲近一回。所以,他虽然只有十六岁,但这都中有排面有格调的歌姬舞馆酒楼『妓』/馆他是都去过了。

素日里同他那一帮至交好友聚会,也皆是在纸醉金『迷』的秦楼楚馆中进行的,请一些『妓』/女来陪侍玩乐也都是常事,虽然贾宝玉不会碰那些女子,可不妨碍大家在一起玩。

如今贾宝玉请得林涧相会,他看林涧一身恣意风/流,可对待他的态度却始终不热络,便思量着头一次相聚还是不要去他们常去的秦楼楚馆了,便去口味清淡些的酒楼里喝酒听曲取乐也是不错的选择。

待日后与林涧相熟,『摸』清了林涧的『性』子之后,再一同玩乐亦不迟。贾宝玉想到这里,便报了一家干净酒楼的地址给林涧。

林涧点头记下,而后毫不迟疑的转头就走,他没有再回头,却可以感受到身后的贾宝玉并未离去,贾宝玉一直目送他离开,林涧皱着眉头想,贾宝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真比那挂在天上的毒日头还要烫人。

只不过暑热尚能忍耐,贾宝玉的目光却令人心生厌恶,林涧不由得加快了脚下步伐。

素日里与贾宝玉常来常往一处取乐的,除了冯紫英外,还有北静郡王水溶、薛姨妈即王夫人之妹独子薛蟠、宁国府贾蓉之妻秦可卿弟弟秦钟、王府戏班名角蒋玉菡、世家落魄子弟柳湘莲这几个人。

要说贾宝玉也不是那等嫌贫爱富之人,他倾心结交的,都是样貌好的,家世出身倒全不在他眼中了。只要长得好看人品风流能入他的眼,便是贩夫走卒也能亲近。

只是思及林涧待他的态度,想到薛蟠是个混不吝,秦钟又是个腼腆的,贾宝玉恐这二人会惹得林涧不喜,所以晚上宴席就没请他二人来,水溶又有事情耽搁了,因此夜间来赴宴的,便只冯紫英、蒋玉菡、柳湘莲三人。

贾宝玉前几天才同他们一块儿宴饮过,今日再见,贾宝玉头上醒目的红肿大包瞬间吸引了几个人的注意力,三人关切追问贾宝玉是怎么伤的,贾宝玉觉得丢人不肯明说细节,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撞伤的,三人见他不愿提起,也就丢下这茬不问了。

三人对贾宝玉将聚宴地点选在清静酒楼的雅间中还是颇有微词的,都嫌太过清雅了,但听说贾宝玉今夜还宴请了林涧,因是初次聚会,不想太过纸醉金『迷』,所以才有了这般安排后,冯紫英头一个就笑了。

冯紫英笑道:“宝玉,你这般安排倒也在理。军中人都知道,林家小将军最是个洁身自好的,他家规矩甚严,他虽然如今在外有了军职,又时常不在家里,看起来像是撑门立户了,可实际上,你若要将宴饮之地定在我们素日里的那些地方,林涧定是不会来的。纵然他肯来,若叫林老将军知道了,只怕也得拎回去训一顿。”

冯紫英与林涧相熟,身份地位又相当,趁着林涧不在肆意调笑了他好些话,蒋玉菡和柳湘莲想到林涧的身份及林都中传言林涧素来的脾气,怎么也不敢如冯紫英一般调笑,接茬就更不敢了,只能含笑听着,倒是贾宝玉听得稀奇,缠着冯紫英问了好些关于林涧的事情。

冯紫英来者不拒,但他顾念林鸿,心里也有轻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贾宝玉的追问,也只在他这里换来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情。

他们这边到了后就一路说笑,只过了一会儿,林涧也跟着到了。

林涧进来时,贾宝玉抬眼瞧他,眸光顿时便是一亮。

只见他一身黑『色』修身劲装,深赭『色』腰封越发显出林涧的细/腰/长/腿来。若说白日里那套纯白衣衫将林涧身上的恣意潇洒勾勒得淋漓尽致,那么这套纯黑服制,倒是将林涧身上的风/流韵致收敛的干干净净,整个人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宝剑,带着凛冽的寒意和禁/欲的高冷。

贾宝玉看得呆住了,心头思忖,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林涧的这套衣裳很眼熟,只是总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冯紫英扭头一看林涧就笑了:“既是来这里赴宴的,怎么却穿成这样?你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就是皖南军中那位鼎鼎大名的林家小将军?”

贾宝玉不认得,冯紫英却是认得的。林涧身上穿的,正是皖南军中将军规格的服制。

林涧与众人一一见礼,而后,才望着冯紫英笑了笑道:“紫英兄,我今日去兵部述职了。这会儿才刚刚回来,赶不及回府换衣服了,所以就穿着来了。”

他一笑,周身寒意高冷瞬间散尽,微微翘/起的眼尾又勾起骨子里的肆意潇洒来,“难不成,这酒楼里还有不许人穿着官服饮酒的规矩么?”

他今日出门就只带了两套衣裳。那套素服是穿着去荣国府见林黛玉的,晚间穿来赴宴并不合适。林涧索『性』就穿着去述职军服来了。这军服确实引人注目,可他素来不在意旁人眼光,也就坦坦『荡』『荡』的进来了。

“这里可没这样的规矩!”冯紫英闻言大笑,亲自给他斟酒,“我不过随口一说,小涧你别放在心上。”

林涧幼时在宫中,半大小子们都是叫冯紫英为紫英哥哥的,现如今他长大了,这称呼他也喊不出口,就改了。冯紫英倒是还如小时候一样叫他小涧,这倒是令林涧觉得很是亲切。

几年不见,冯紫英更显稳重,将至而立之年的人,除了英俊的脸上新添的些许皱纹,林涧看冯紫英的『性』子似乎还是如从前那样豪爽大气。

林涧的身份摆在那里,冯紫英能与他如常交谈,可蒋玉菡柳湘莲二人跟林涧见礼后,便不知该如何同这位林家小侯爷说话,又见林涧对他们二人态度淡淡的,两个人也不敢凑上去同林涧亲近,便只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喝酒吃菜。

贾宝玉一看这气氛不行啊,他有心想让林涧同众人打成一片,便在饮过酒之后,从衣襟里拿出他早已准备好的东西,邀四人共赏,还特意对林涧笑道:“我听冯世兄说侯爷的学问很好,于诗画一道上也颇有些心得,我今日带来了一首好诗,还请侯爷赏鉴一二。”

雅间中有歌女在旁浅弹琵琶小曲,就着清淡小曲作背景,贾宝玉将手中绢帕递给蒋玉菡,温柔笑道:“琪官,你嗓子好,你来念。”

蒋玉菡接过绢帕,取了果酒润了润嗓子,才展开绢帕念这名为咏白海棠的诗作:“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章节目录 第8章 蒋玉菡的嗓子确实很好,一首诗作配着琵琶小曲,也念得缠缠/绵绵婉转动听。

他的诗念完了,半晌都没人说话,众人似都在细细咂『摸』诗中优美意蕴,直至一曲终了,众人才回过神来。

冯紫英先抚掌大笑:“写得好!真真是太妙了!”

冯紫英说,他最喜欢头一句,说是‘碾冰为土玉为盆’最妙,他啧啧称叹,“这句简直奇特至极,竟不知怎么想来的!”

蒋玉菡最喜‘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这句。蒋玉菡说:“古来有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之佳句。后来又有‘轻含豆蔻三分『露』,微漏莲花一线香’这等妙言,这句都得了前人佳句之精髓,堪称绝妙。”

柳湘莲却喜欢后头两句,说那才是点题的佳句。

贾宝玉就爱看他们这样品评赏鉴,一时也喜滋滋的加入进去,不过他是整首诗都喜欢,所以也没有偏爱的诗句,这个说得好他赞同,那个说得妙他也附和,气氛倒是渐渐热烈起来。

林涧就坐在冯紫英旁边,冯紫英留了个心眼,见林涧只管喝酒也不参与讨论,便笑着问他:“怎么了,小涧觉得这首诗作不好,入不了你的眼?”

“不,这首诗作得很好。”

林涧淡淡笑了笑,“这首诗意蕴奇特,风格别致,倒像是出自女子之手。我想,这应不是二公子作的吧?”

蒋玉菡柳湘莲说的都对,作诗之人的奇思妙想化用典故之功力着实令人惊叹,林涧听罢全诗心中也是赞叹不已,但再回过味去细细琢磨一番,又从这诗作中品出一点离愁别绪轻怨惆怅来,而他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贾宝玉不像是有此等才情又有此等轻怨的人。

冯紫英闻言大笑:“你所言不虚,这确不是宝玉作的!”

他抬手指了指贾宝玉,又笑道,“这是他们府上的一位大才女作的!”

说至才女二字,柳湘莲和蒋玉菡都笑起来,俱都看向贾宝玉,贾宝玉嘿嘿笑着。

贾宝玉一直想找机会同林涧亲近,奈何林涧除了饮酒就是同冯紫英说话,对他实在是太冷淡了,贾宝玉急得抓耳挠腮都找不到机会上前搭讪,此时见这诗作引起林涧的兴趣,贾宝玉连忙凑了过去。

“侯爷不知道,我们府上有个海棠诗社。这首诗便是出自结社后的首次聚宴。我家嫂嫂赏鉴认为旁人的诗作更胜一筹可为第一,但我却觉得林妹妹的这首诗最妙,应当排在第一。只可惜我没争过,心有不甘,所以抄出来给大家看一看。”

贾宝玉原本没想要把诗作人的身份点破的,但他一时激动说漏了嘴,就直接把林妹妹三个字给带了出来。但在微愣之后,贾宝玉倒也没有什么失言的惊慌,反正他也不是头一次这样做了,冯紫英等人对此都是心知肚明,就算说漏了嘴也没什么。

冯紫英等三人显然对此习以为常,听贾宝玉说漏了嘴,也不过笑笑,喝酒吃菜装作没听见也就掩饰过去了。

可此话却在林涧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他不知何时收敛唇边淡淡笑意,一口气将杯中残酒饮尽,然后将酒盅放在桌案上,酒盅落在桌案上的那声轻响当即盖过了琵琶的声音。

林涧眸中凝着淡淡冷意:“二公子,林姑娘尚未出阁,你将她在闺中的诗作传抄出来,是否不大合适?”

他听四人话语,观四人反应,已知贾宝玉这样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他不知晓的从前,这样的事情只怕贾宝玉不知道都做过多少次了。

林涧真不知道贾宝玉是蠢还是坏,他难道不知道他的举动会有损林黛玉的清誉吗?若林黛玉的诗作传扬开来,对她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难道贾宝玉会不知道?

林涧的话,贾宝玉丝毫不以为意,他笑道:“侯爷多虑啦。我怎会不知此事干系重大?冯世兄棋官他们都是自己人,我是爱惜林妹妹的才情,大观园中众多姊妹都甚有才具,她们的才情远胜于我。我是舍不得看她们的才情埋没在闺中,所以也不过偶尔抄几首诗作,写几把折扇给自己人品评赏鉴而已。”

贾宝玉并不觉得他有错,还再三表示,他心里有分寸,更出格的事情他是绝对没有做过的。

林涧沉默片刻,而后起身,冷淡道:“我已尽兴,该回府了。诸位随意。”若不拔脚就走,他真怕自己忍不住脾气把贾宝玉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顿。

但——揍了贾宝玉没什么,若把事情闹大,连累了林黛玉的名声就得不偿失了。

林涧冷冷看了贾宝玉一眼,当即转身出了雅间,他行动如此利落,余下几人面面相觑,俱都愕然。

冯紫英忙道:“他就是这个脾气,宝玉你们别在意。我去送送他,你们先吃着,我一会儿回来咱们再继续。”

冯紫英追了出去,在酒楼门前总算是拦住了林涧。

“小涧,宝玉他比你年轻,蜜罐里长大的公子哥儿,没经历过什么世情,他行/事虽不拘一格但心地不坏,你多包涵。”

林涧似笑非笑的看着冯紫英:“紫英兄,我与他非亲非故,又不是什么至交好友,凭什么包涵他?”

他这话不客气的噎到冯紫英都没话说了。

冯紫英一叹,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干脆撂下这话不提了,见左右四下没什么人,便低声又道:“小涧,皖南的事我也知道,按规矩我不该多嘴。可看在咱们往日相交的情分上,我多说一句。皖南的事,白毅他办不成,你就更办不成了。你别替他出头,到时做了替罪羊,他自保尚且不能,更谈不上救你了。”

“小涧,听我一句劝,凭你的出身犯不着屈居白毅之下做帐前将军,皖南迟早生变,你还是趁着这段时间活动活动,早日调到都中来,凭你的军功,即便是回来做个总兵,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何苦窝在皖南吃苦?”

林涧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为礼:“多谢紫英兄提点。”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拍了拍林涧的肩膀,目送林涧离去。

夜幕下,冯紫英的神情隐在黑暗中,辨不清他神『色』如何。

当年调皮捣蛋的少年又回来了,皖南军中三年,将这个少年打磨成了一把恣意轻狂锋利凛冽的宝剑,可在这势力混杂的都中,这把宝剑想要搅动风云,又岂是那么容易的呢?

冯紫英幽幽地想,小涧,你最好不要搀和进来。希望将来,你我不要成为对立面就好。

夜『色』深重,暑气却未消,林涧是骑马来的,回去的时候他虽然没醉,但想着自己一身酒气,又懒怠骑马了,见此处离大将军府不是很远,走着也就小半个时辰就回去了,便牵着马慢悠悠的往将军街去了。

——这个时辰他爹应该已经休息了,他也不想满身酒气的回西园去打扰林鸿和乔氏,想着明天他还有事,去大将军府住一晚也是一样的。

刚走进将军街不久,从林涧的角度望过去,都能看见大将军府的门楣了,可就在此时,一直乖乖跟着林涧的黑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并且停住脚步用那双颇通人『性』的清亮眸子看向林涧。

林涧微微眯眼,心生警觉,有敌袭?

林涧还来不及多想,背后便有劲风突袭而至,他果然放开手中缰绳,旋即顺着力道躲开偷袭,而后便与来人交上了手。

来人一身黑衣,外罩黑袍,头上还带着兜帽,根本看不清面貌身材如何。这黑衣人也不知意欲何为,交上手后,这人并不取林涧『性』命,反而像是戏耍林涧一般,频频出手往林涧的腰间抓,他似乎一心就对林涧的腰封十分感兴趣。

“九殿下,咱们再这么打下去,就该招来五城兵马的夜间巡防了。你穿成这样,应该是不想让人发现你偷偷从府里跑出来见我的吧?”

被林涧一口叫破/身份,黑衣人果然就收了手,兜帽下有带笑的声音问林涧:“你怎知是我?”

林涧笑着指了指一旁闲闲踱步的黑马:“我的马识得你的气息。要真是有人偷袭我,它不会这般淡定。”

“何况,我从小就跟殿下打架,殿下的招式,我熟得很。”

林涧跟黑衣人交上手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但他看九皇子兴致这么好,也就没说破九皇子的身份,陪着九皇子玩了玩。

九皇子轻轻笑了笑,趁着林涧说话,手又往林涧腰间抓去,结果毫无悬念的被挡开了。

“方才试了下,小涧你武艺又精进了。你那腰封便是你新制的软剑吧?你那银枪不方便近身迎敌,这软剑似还不错。给我看看。”

林涧笑说:“殿下要看也行,却不能在大街上看,先回府吧。回去后我解下来给殿下看。”

面对自小一起长大的九皇子萧煜,林涧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样子便收起来了,他让萧煜跟他一同回大将军府,还有心调笑一两句,“殿下深夜乔装来寻我,不会就只是来看我新制软剑的吧?”

兜帽下的萧煜敛去笑意,低声道:“当然不是。我有要事同你讲。是有关你此次回京的事。”

章节目录 第9章 林涧心知萧煜这样打扮是不愿意让人知道他晚间来了这里,他便同萧煜讲,让萧煜翻墙入大将军府,而他则牵马从正门进去,待入内后,两个人再去林涧的住处谈正事。

林涧说着往前走,半晌没等来萧煜的答复,回身一看才发现,萧煜竟站在原地没动过。

林涧不得不又走回去,低声问他:“殿下怎么了?不是说有事要同我说吗?怎么不进去?”

萧煜笑了一声,也压低了声音道:“你们将军府里都是从前跟着林老将军的亲卫,我纵然翻墙进去,又与从正门进去有什么分别呢?那些亲卫机警异常,只怕我刚一『露』头他们就知道了,翻墙也不过掩耳盗铃而已。”

“何况,林老将军要知道我来寻你,只怕心里也不痛快,我还是不进去了吧。”

林涧思忖后道:“若照殿下这样说,那殿下的府邸我也去不得了。殿下这两年开始办差,明里暗里盯着殿下的人也不少,既然是避人深夜私/会,那就不能被人看见我去殿下的府邸了。”

萧煜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林涧跟他走:“我来之前已让护卫寻了一处安全所在,你与我同去,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萧煜领着林涧去的是都中一处僻静客栈。两个人也没有走正门,萧煜趁着夜『色』掩映,让自己的贴身护卫将林涧的马带去安置,然后领着林涧翻墙入了客栈,将林涧带往他早已定好的房间。

入室后,萧煜亲自点燃灯烛,而后便取下兜帽脱去外罩黑袍,『露』出他芝兰玉树般的挺拔身形还有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庞。

说实在的,萧煜长得更像承圣帝一些,但因为他的母亲余贵妃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所以承袭了父母双方优点的萧煜模样十分赏心悦目,再加上与生俱来的贵气和从余家继承来的书卷气,萧煜就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一般优雅夺目。

萧煜坐下,望向只顾饮茶的林涧:“我方才就想问了,你这一身的酒气,跟谁喝酒去了?”

林涧撇了撇嘴,漫不经心的答:“贾宝玉,冯紫英,柳湘莲,蒋玉菡。”

萧煜听着这几个名字,微微皱了皱眉:“你怎么跟他们搅合到一起去了?”

“我听说了,你今儿一早就往荣国府去了,”萧煜道,“我今日去部里办差的时候,这个消息就传开了。”

“你晚上穿得这么显眼去跟他们那些人饮酒厮混,只怕过了今夜,明早这个消息也会传开的。”

林涧嗤笑一声:“这消息传得还真是快啊!”

他也不在意萧煜说的这些,也不在意外头传言如何,只同萧煜讲了他去荣国府的缘由始末。

“我去荣国府也不是为了贾府的人,原是我爹叫我去看看那位林姑娘的。林如海才去不久,她一个孤女也不容易。我爹念着从前的香火情及恩情,不忍看她孤苦,就叫我去瞧一瞧。谁知道去了就被那贾宝玉黏上,若非听说今夜有冯紫英来,我是肯定不耐烦去喝这顿酒的。”

林涧道,“我见了冯紫英,觉得他变了许多。他怎么就跟贾宝玉混得这么亲近了?”

林涧想起今夜情形,心里冷笑一声,又道,“我后来烦了贾宝玉,离席走时,冯紫英来送我,与我说了好一番话。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我别搀和皖南的事,也不知道究竟是存的什么心思。”

萧煜闻言沉默片刻,才说:“冯紫英跟贾宝玉亲近,为的是他身后四王八公的根基。他也是为了大皇子。皇后去世许多年了,大皇子身后没什么势力,冯家的根基都在西北,可到底还是军中人多,朝中没有什么得力的人。大皇子心有不足,冯家实力远远不够,四王八公经过数代发展,如今子孙虽皆不如先辈,但根基还是在的,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大皇子自然需要他们的助力。”

如今的承圣帝年过五旬,尚未册立太子,排行靠前的几个皇子为争得太子之位,自然要联络朝臣培植势力。尤其是出身中宫嫡子的大皇子了,他为嫡为长,若再有足够的势力支持,那么太子之位便是他志在必得的囊中之物了。

萧煜今夜来寻林涧,并不是要说这些给林涧听,又见林涧没有再说什么,他才转入正题。

“冯家在朝中多有耳目,何况这事也疯传一些时日了,他知晓这些事再来提醒你,也是有些好意的,”

萧煜淡淡说了两句,才定定望着林涧道,“小涧,户部亏欠皖南的粮饷,只怕是拨不下来了。非但如此,朝中有人重提禁海裁军之事。有林老将军在,岭南他们还不敢动,白毅没什么背景,朝中一向又无人支撑他,你一人也撑不起皖南,他们就把心思动到皖南军中去了。禁海裁军的折子已经递到了父皇跟前了,父皇还没有批复,但若是他们联名上奏,只怕结果难料。”

林涧这次回都中,表面上说是回来述职的,但实际上,他是为了户部迟迟不拨给皖南的那批粮饷回的。

户部拖欠地方军中粮饷,这本不是常有的事,但近些年却时常会有。

西北有冯家有大皇子,岭南有林鸿,户部顾及这些人尚不敢过分拖欠。唯有皖南,镇守皖南的皖南将军素来没有什么势力,如今的白毅更是在朝中没有什么靠山,户部拖欠皖南的粮饷就是积年之数。

若不是白毅惯会周转精打细算,又有卫所军户自给自足,只怕早几年就支撑不下去了。苦苦支撑到如今这个地步,终究还是青黄不接,不得不决定派人到都中来要粮饷了。

但寻来寻去,白毅都寻不到合适的人选来都中要粮饷。最后白毅只能决定他亲自来做这件事。

在得知白毅这个决定后,林涧到白毅跟前『毛』遂自荐,说服白毅让白毅允他来都中做这件事。

林涧当时告诉白毅,说他是皖南将军,按规矩得镇守皖南,不得随意离开皖南。林涧甚至对白毅直言,说回都中要粮饷这种事,他的身份比白毅更合适。

正如方才萧煜所言,白毅虽然立了不少军功,凭借一己之力在皖南做一方镇守将军,可他在朝中没有助力,单凭一个将军之位,他即便亲身回都中来户部要粮饷,户部也未必会给,多半是找理由搪塞过去了。

林涧却不一样,他身上有爵位,他爹又是曾经的大将军林鸿,他的身上牵扯众多,户部对他自然要慎重许多。

而这桩差事林涧之所以肯主动揽在身上,说到底,还是他心中对白毅很是崇敬。林涧毕生梦想,即是做一个像他爹一样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将军,他觉得,白毅很像中年时那个热血善战的林鸿。

林涧对那个他幼年时奋勇向前杀敌无数的大将军林鸿很怀念,他愿意帮白毅,是想保住白毅,他不愿看到皖南军中因此事而分崩离析,更不愿意看见皖南数万将士壮志难酬。

这里头的缘故,林涧并没有对林鸿讲起,也不曾大肆宣扬,除了白毅之外,也就只有萧煜知情,其余的人,都以为林涧是被白毅派回来的。

林涧听罢,又是一声嗤笑:“这些人可真够不要脸的。”

“不但亏欠的粮饷不肯给了,还想釜底抽薪把皖南驻军都一锅端了,”林涧冷道,“禁海裁军,真亏他们想得出来!我看,他们若真能动了皖南,下一步就该轮到岭南了吧?”

萧煜道:“为了把银子扣下来用在他们想用的地方,他们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小涧,这禁海裁军也不是容易的事,有人提出来,自然有人反对,其中章程也是繁杂得很,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实现的。你不入朝参政,朝堂之上为此事的吵嚷不休我即便说与你听了,也只是徒增烦扰。我只是想要提醒你,此事干系重大,你要是真的从户部要银子,恐怕朝中有人要对你不利了。”

“这件事究竟该怎么做,你一定要想好。白毅他办不成,以你的出身,要真想办成,说简单却不简单,说难也很难。”

萧煜怕林涧看不到事情的严重『性』,说话的语气又沉重了几分,“而且,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混『乱』和事端,林老将军于这件事上不能出面,我也不能出面。林老将军得继续闲云野鹤甘于平淡,为了不给你添更多的麻烦,我们都帮不上你什么。你唯一能凭借的,也只有皖南侯这三个字了。可这三个字在他们眼里的分量如何,你我心里都很清楚。”

林涧落在跳跃灯火上的目光冷凝如霜。他当然清楚得很,他身上的这个侯爵之位,其实承圣帝根本就不是要赏赐给他的。

章节目录 第10章 十年前林鸿出事后,承圣帝还没开口,林鸿就先向承圣帝请辞了大将军之位。

承圣帝顾念林鸿劳苦功高,不但言说大将军府还许林鸿住着,而且还要给林鸿封王爵之位。

林鸿当时一心一意的想要归于平淡,再不肯接受这些世俗虚名,不但请辞了大将军之位,连承圣帝要封给他的王爵之位也一并婉拒了。

承圣帝与林鸿君臣情意深厚,君臣相交数年,承圣帝不忍拂了林鸿的心愿,只能违背本心应了林鸿。林鸿身上再无官职爵位,乔氏身上的诰命自然也一并没有了。

可有承圣帝的看重和数年军功打底,在这都中乃至整个大周,都没有人敢看轻林鸿及乔氏。

林涧一年前被白毅领着入都中见承圣帝时,他因军功已得过兵部嘉奖,纵然承圣帝欣赏他年少有为骁勇善战,也不必在钦封他为奋勇将军之后再赏赐给他一个皖南侯的爵位。

这个侯爵之位,其实是承圣帝要给林鸿的。林鸿不要,承圣帝却一直记在心里,终于在林涧面圣的时候给了林涧,也算是子承父爵了。

林涧尚年轻,撑不起王爵之位,承圣帝退而求其次,给了他一个侯爵之位。毕竟林沅和林凉都不适宜有爵位,林家唯一能够子承父爵的也就只有林涧了。

可林涧身上这个侯爵之位的分量,又怎及得上林鸿拥有王爵之位的分量呢?

旁人纵有忌惮,那也是给林鸿的,而不是他这个尚未及冠的林家三少爷。

林涧想着想着忽而眯着眼睛笑起来:“殿下,我还真没想过要凭借皖南侯这三个字横行无忌。”

“你们总说这事很难,可我怎么就觉得没有那么难呢?”

他笑得吊儿郎当漫不经心,一下子就打破了屋中沉滞严肃的气氛。

对上萧煜询问的眼神,林涧笑道,“我今日去兵部述职后,还去了一趟户部。户部堂官一见我去,还没等我开口,就先跟我叫穷,说户部没银子,说好些地方今年都有亏空,户部都要支应不下去了,说皖南的粮饷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的。还请我耐心等待一些时日。”

“这态度是真客气,但说的是借口也是托词,口口声声答应一定会想办法筹措,可到了最后也没给我个准话,也没告诉我还要等几日。”

“殿下,你看,户部都这么难了,我怎么好意思自恃身份再去找他们要银子呢?”

萧煜目光一闪:“那你的意思是?”

林涧笑了笑,却没答萧煜的话,反问道:“殿下可知道扬州盐课亏空案如今进展如何了?”

其实户部也没有夸大其词。且不说户部如今库里存着多少帑银,但就那些地方上的亏空,也确实是令户部深为头疼的了。

扬州盐课亏空,即是其中一件。

林如海原为都察院御史,扬州盐课查出亏空后,承圣帝就令林如海为扬州巡盐御史,往扬州查盐课亏空并整顿扬州盐务。

只可惜林如海这个人虽然能干,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这但凡地方上出现亏空闹出问题来的,都不只是一个人或者一任地方官的问题,数年积弊想要靠他一个人一朝厘清,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林如海到任扬州一年多,也仅仅只是将扬州盐务上的事儿『摸』清楚了,也整顿了一些,但这亏空却仍旧没能闹清楚。这盐课亏空还没能填补上,林如海就因病去世在巡盐御史这任上了。

萧煜不晓得林涧此时提起这个案子是何意,他想了想,还是答道:“扬州亏空还是要补上来的。如今父皇正在甄选,林如海不在了,还得再送一个巡盐御史去扬州接着把账务查清楚。”

林涧敛了笑意,又问萧煜:“殿下确定这林如海当真是因病才去世的吗?”

“扬州盐务素来由地方总商和地方官把持,要想把这里头的账务桩桩件件都查清楚,无疑是要当着他们的面动他们的根基。林如海纵有圣上护持,这在扬州的日子,恐也不好过吧?”

萧煜皱眉:“你怀疑扬州有人害了林如海?”

萧煜深深望了林涧一眼,“小涧,你怎么对扬州的事这么感兴趣了?你该不是把主意打到扬州去了吧?”

林涧但笑不语。

萧煜见问不出来,只得又道:“你说的这些,父皇也怀疑过。林如海这个人颇有才干,又是父皇当年钦点的探花,父皇对他印象很深刻,对他也是寄予厚望的。把他放到扬州时,就曾提醒过他要注意自身安全。因此,林如海过世的消息一传到都中,父皇就派人去查过了,林如海确实是因病去世,并不是为人所害。”

“林如海这个人为人谨慎,他到任这一年多里确实有人曾对他暗中下手过,但都没有得手。但他也认真,父皇交办的事情纵然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也要完成,便是如此就把原本不太好的身子给拖垮了,也没撑太久就去世了。父皇说,林如海这个人颇重情义,他是用自己的命回报了父皇对他的知遇之恩。父皇已命礼部给林如海选谥号,择日便要下旨嘉奖林如海的忠君清正。”

林涧听罢,这才开口道:“各地驻军粮饷除了来自户部的拨款外,还有各地总商们的报效。这扬州盐课亏空与地方总商脱不了干系,扬州没钱上交户部,这说好的总商报效也不见影子。两码事归到一起,也就一句话,银子被不该拿的人拿了,到现在也没能追回来。”

“殿下,你说皇上还未决定巡盐御史由谁接任,你看,我行吗?”

萧煜倒不意外,他一副果然叫我说中了的神情,但随即摇头道:“你不行。你不是都察院的人,做不了这个巡盐御史。父皇不会为你坏了这个规矩的。”

被萧煜当头一盆冷水泼下来,林涧也不气馁,他笑道:“不瞒殿下,我确实是把主意打到扬州去了。地方总商们的报效收不上来,户部也是发愁。不如我就去替他们把这两件事都解决了,也就皆大欢喜了不是么?”

“到时候扬州的亏空填补上了,户部对圣上有了交代,扬州盐课亏空案结,我也能拿着地方总商的报效银子直接回皖南复命,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殿下以为如何?”

萧煜黑着脸说:“我以为不怎么样。”

“你这是想不经过户部直接从扬州抠银子,这简直是强盗行为。”

林涧笑起来,他也不理会萧煜这话,只笑道:“你们都叫我不要跟户部硬碰硬,我听了你们的话,怎么到头来还是不行呢?”

萧煜也不理他,用沉默来表示他不支持林涧的异想天开。

林涧笑嘻嘻的看着萧煜:“殿下,还烦请殿下替我周旋一二。我本来也没想做这个巡盐御史,还请殿下不论想个什么别的法子能让我名正言顺的到扬州去就行。”

“整顿盐务收缴亏空我也能做,只要殿下到时替我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许我将扬州总商们的报效拿走就行。我知道,圣上素来疼爱殿下,只要殿下开口,圣上肯定会允了我这个差事的。”

萧煜顺着林涧的思路细细想了想,竟忽觉这法子也不是不行。

就林涧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没准真能把扬州的案子给办成了。

萧煜就怕林涧顶着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跟户部硬来,然后把都中闹个天翻地覆,如今听林涧愿意另辟蹊径跑到扬州去扣银子,也跟着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思想上稍微一动摇,萧煜也就答应了:“好吧,我会向父皇进言的。”

林涧一朝得偿所愿,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那就请殿下尽快。我已定了五日后启程。”

“这么快就走?!”萧煜讶异道,“你们将军府七月祭在即,你这么快就要走吗?”

林涧笑道:“七月祭在后日,祭祀只一日,不耽误我行程的。我这里一切妥当,只求殿下能尽快就是了。”

萧煜没想到林涧动心起念拍板后这么快就要走,他还一点准备都没有,不由匆匆起身,打算连夜回府里找幕僚商议一下,然后明日就去找承圣帝落实此事,否则若叫承圣帝先定了旁人,再想转圜就不容易了。

林涧送萧煜匆匆离去,他却没有就走,按照萧煜吩咐将房间里的一切痕迹都清理掉之后,才翻墙出来,又牵起他的黑马,在夜『色』掩映下慢悠悠的回大将军府去了。

要是单单只是去扬州查案子抠银子,他是不必急着这么快就走的。但今日去贾府同贾母等人说过话后,林涧得知,林黛玉五日后会由贾琏陪着前往扬州处理林如海的后事,而后还会从扬州扶柩回姑苏,将林如海安葬在姑苏林家祖坟里。

林涧对贾府中人没什么好印象,他也不放心林黛玉这一趟出远门,便干脆决定借由查案子的机会与林黛玉同去扬州,也好借机保护她的安全。

章节目录 第11章 翌日,林涧一大早就从大将军府出来往西园去给林鸿及乔氏请安。

他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被林鸿乔氏扯着问他昨日去荣国府的情形。

“林姑娘在贾府好不好?”

林涧迟疑片刻,才说:“我只去了一次,我说不好。”

他当然不是说不好,只是见了林黛玉一面,林涧心念的都是林黛玉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竟觉得背地里对林鸿和乔氏说三道四似乎都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林鸿却不买账,又用眼睛瞪着林涧:“什么叫说不好?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就如实告诉我,难道这个也把你给难住了?”

乔氏也在一旁催他,显然夫妻俩是真心关切林黛玉的处境。

林涧想了想,还是将他在荣国府上看到的情形说与林鸿和乔氏听了。

“荣国府上那位老太太对林姑娘是很好,但是,她似乎把林姑娘完完全全当做了贾家的人。非但她这样想,便是荣国府从上至下也都是这样想的。”

林鸿脾气暴,平日里顾着修身养『性』尚能控制自己不发脾气,但林涧所说的事儿结结实实戳中了他的肺管子,他一心一意想要看顾的恩人之女竟在贾家被这样对待,林鸿当即就生气了。

他开口便让乔氏去荣国府:“夫人,你这就去贾家,把林姑娘接来咱们这里住着。”

“已经及笄的姑娘家,纵然是姑表兄妹也该避忌一些,怎么能这样大喇喇的就见面呢?那林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那个贾宝玉也是个混球!闺中姑娘家的诗作怎么能传扬出去呢?若是被有心人记下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他贾家能护得住林姑娘么!便是爱惜她的才情,也不该这般害她!”

林鸿是见过贾宝玉的,虽然是只不过是在某宴席上远远见过一次,没有说过话也不曾近距离接触过,但都中关于贾宝玉的传言林鸿听过不少,他是不喜欢这样把男孩儿当做姑娘家养大的人家,因此,本就对贾宝玉印象不好的林鸿目下更是对贾宝玉添了厌恶之情。

林鸿开口骂贾宝玉混球,林涧满口附和,但听林鸿说要乔氏去接了林黛玉来,林涧忙说不行。

乔氏也说这不合适。

乔氏没见过贾宝玉,但也知道贾宝玉是贾府最宝贝的那位衔玉而生的小公子。

“老爷,林姑娘在荣国府住了这么些年,咱们大喇喇的就强去把人接来,莫说情面上过不去,便是贾家也未必肯放人啊!而且,贾家那位老太太把人这样养着,也未必不是存着要——”

乔氏是想说贾母把林黛玉这样不避嫌的养在身边,很有可能是存着想要把林黛玉许给贾宝玉的心思,可当着林涧的面,乔氏不好将这话说出来,便含糊过去了,只说这时候去接不合适。

林涧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个,他也劝林鸿道:“爹,娘说得对。而且,我昨日也同贾府老太太讲过了,爹娘都有亲近林姑娘的意思,你们不方便到贾府去,我也同贾府老太太谈妥了,你们可以派人去贾府请林姑娘来咱们西园做客。这一来二去,大家慢慢熟悉起来,林姑娘知道好歹,日子久了,她也自然晓得谁是真心待她好。到时候她自己想要离开贾府住到咱们家里来,爹娘再出面就是了。”

“现在这样大喇喇的接人回来,莫说贾府老太太不愿意,林姑娘自己也未必愿意的。”

林鸿慢慢冷静下来,虽然不大情愿,但他最后还是点了头:“行吧,我也知道,此事需从长计议。”

林鸿暗地里打算着,待林黛玉往姑苏回来,他便要请了林黛玉过府,带着乔氏一同慢慢的与林黛玉熟悉起来。

林鸿及乔氏夫妻俩心系林黛玉,又要忙着七月祭的事情,也就没顾得上问林涧的事儿。

林家七月祭之后,林鸿和乔氏才得知林黛玉要去扬州处理林如海后事的事情,同林涧一样,即便他们知道贾琏会跟着林黛玉一起去扬州,他们也还是很担心。

林鸿甚至都打算派几个林家护卫去林黛玉身边保护她的安全。

不过这个提议被林涧给否决了。

林涧轻描淡写的道:“爹不用这般费心。我正好那日启程往扬州去,这一路上,我可酌情照应林姑娘。”

说起来萧煜果真没有让林涧失望,林家七月祭刚完,他的消息就和承圣帝的圣旨一同到了林涧手里。

承圣帝钦点林涧为扬州盐务巡检。这是个临时职务,专办专管扬州盐务的,扬州事完,也就撤掉了。但林涧不管那许多,只要眼下能让他名正言顺的专管扬州盐课就可。

说起来,承圣帝为给林涧安排这个差事,也是着实费了一番心思的。林涧此番回都中述职,按规矩述职之后考评出来,林涧就该回皖南去了。

但承圣帝为了给林涧安排差事,便言说林涧考评优等,而如今皖南那边太平没有战事,便打算给林涧个差事让林涧再历练一番,如此,才有了扬州盐务巡检一节。

林鸿不知这其中内情,见林涧没有跑去跟户部要银子,还只当林涧将他的话给听进去了,也就没有深想下去,他想着,林涧只要不回皖南,去扬州历练一番也没什么不好的,便嘱咐林涧要好好查案,这一路上一定要好好照顾林黛玉。

承圣帝钦点,林涧此番往扬州查案是钦差的身份,从都中到扬州可一路顺水行船而下。

林涧为公差,除了一应随行人员外,他还带了十个林家护卫,都是曾经上过战场又做过林鸿的亲卫,自然比朝廷派给他的官差要管用。

除却官差外,还有朝廷配给他的官船,一应所需用度皆有萧煜替他暗中『操』持,完全不需要林涧费什么心思。

唯有一件,出发那日,朝廷配给林涧的两艘官船因有别处船只占了码头而靠不了岸,船只不能靠岸便无法按时起行,急得此行副手火烧火燎的就来给林涧报信了。

林涧负手站在码头上,他居高临下,早已将底下一应情形都看在眼里了,比起着急上火的副手,他显然十分的淡定。

林涧眉『毛』都没动一下,还示意副手在他身边歇歇,不要太过着急上火了。

“赵大人别急,那是贾府的船,”林涧用手遥遥一指,淡笑道,“他们也要去扬州,很快就会开船的。这一路少不得也要同行,咱们不必着急,等他们走了,咱们再靠岸上船吧。”

这位赵源赵大人是从工部调来的,是萧煜暗地里塞进来的人。

林涧虽然没有同户部硬碰硬,但他另辟蹊径的法子却仍旧引来诸多注目,他此番去扬州查案的随行人员都是朝廷配备的。盯着林涧的人都往里头塞了不少人。

萧煜占得先机,给林涧找了个『性』格温弱赵源做副手,如此一来,即便旁人再怎么不听话,赵源作为副手也可以帮到林涧不少,至少听话的副手不会让林涧处处掣肘。

赵源已至中年,但他的品级比林涧矮了几截儿,凭他的『性』格也不敢在林涧面前摆谱,自然是林涧说等着就等着了。

他们这头安安静静的等着,可外头泊着两艘官船的动静也不小,贾琏很快就被惊动了。

贾琏可不晓得今日这番‘事故’是林涧费尽心机制造出来的‘偶遇’,他只当是他们府里的船真的挡了官船的道。

按理说,贾府在都中也着实不必小心翼翼。顶着国公府的名号,贾琏之流在外行走多是人让他们,他们又何曾让过别人?

初时听见说他们外头泊着两艘候地方的官船,贾琏很是不以为然,吩咐家人不必理会,只管准备他们自己的,等准备好了之后,他们走了,这位置自然也就让出来了。

可听人说起外头那两艘官船打着林字及钦差旗号,贾琏心里一个激灵,当即就想起来,那位林家小侯爷被钦点过扬州盐务巡检,说是不日就会离都中往扬州查案,看这样子,那位小侯爷跟他们是同日同时启程啊!

旁人不让都可以,可这位出身大将军府的林小侯爷他怎么敢不让呢?

贾琏心知林小侯爷是个硬茬,自比别个不同,迟疑片刻,贾琏只能硬着头皮从船舱里出来,一面命家人仆役加快手脚收拾,一面到码头上来见林涧致歉。

贾琏只晓得前几日这位林小侯爷登门来看过林黛玉,他偶尔听下头人和凤姐议论,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说这位林小侯爷品貌一流,他还甚是不以为然,一个尚未及冠又是军营里混大的小子,能好看到哪里去?

今日抬眼一见,贾琏方知是自己井底之蛙了。他就只看了一眼,便挪不开视线,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住,站在台阶下望着上头的林涧发怔。

林涧今日穿着新做的青『色』官服,胸口是文职官服特有的刺绣印花,那青『色』官服穿在旁人身上是一派宽大内敛,清雅从容,偏偏他穿着却勾勒出一派少年风流身姿曼妙。

伏天又闷又热,贾琏却觉得林涧将这一身青『色』穿得犹如寒潭井水般冰润如玉沁人心脾,只静静看他片刻就能消解暑意。

贾琏那颗喜爱着美少年的心不由得大动。

章节目录 第12章 贾琏虽好男风,但他与贾宝玉不同,他年纪大些,又常在外行走应酬,见过纷杂世情人事,知道事情轻重缓急,更知道有些人就不是他可以肖想的。

因此在发怔片刻之后,贾琏随即收拢心神,含笑迎了上去。

“不知侯爷驾临,我等有失远迎了,还望侯爷宽宥。您看这船——要不然,我此刻命人将船泊开,请侯爷的船先靠岸吧。”

林涧的目光一直落在贾府的船上,他早就看见贾琏了,自然将贾琏看见他时的发愣眼神瞧在眼底。

说实话,林涧虽然讨厌贾宝玉直勾勾看他的眼神,但显然贾琏看他的眼神更令人厌恶。

跟贾琏赤/『裸』/『裸』的目光比起来,贾宝玉的目光显然就含蓄内敛多了。贾琏固然生得好,眼睛顾盼神飞间更有一股似醉非醉的天然风流情态,可他看林涧那一瞬间还未来得及掩饰的直白眼神,就好像是要把他的衣裳立刻扒光了似的。

面对贾琏的热情问候,林涧十分冷淡。

他淡声说:“不必了。你们只管准备就好,我可以等。”

林涧说他可以等,可贾琏怎么敢让林涧久等?

他连忙回转船上,示意家人仆役加快速度收拾,务必要在一刻钟之后开船起行。

尤其是一直负手站在码头上的林涧给了贾琏很大的压力。原本林涧在人群中长身玉立的模样十分惹眼,贾琏恨不得多看几眼,可如今忙着开船,竟是连一眼也看不上了。

过了一会儿,贾府的四艘船只终于离岸起行,启动的那一瞬间,船舱里的人差点因为起行时突如其来的冲力撞到船板上去,这也都是因为贾琏的仓促起行,不然的话,凭借贾府这几艘精巧坚固的船只,离岸起行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动静。

大周幅员辽阔,除北边西边与邻国接壤外,东面南面皆与大海相连。

岭南及皖南的驻军多要出海作战,因此,至承圣帝继位后,大周的造船业就在承圣帝的扶持下欣欣向荣的发展起来了。

经过三十年的积累,大周现在的造船业,尤其是东面南面靠水的地方,造船业是非常发达的。特别是在江南水系纵横之处,船只更是华美精巧稳定坚固,像贾府这样的人家,府里出行所用船只自然更好。

贾母这次为林黛玉去扬州预备了四艘船只,两艘大的分别给了贾琏和林黛玉及他们身边服侍的人,另两艘小一些的便给了跟着去的家人仆役。

紫鹃是贾母给林黛玉的丫鬟,自林黛玉进府便一直随侍在林黛玉身边。此时的她正站在林黛玉身边,船只起行的巨大冲力差点就将紫鹃踉跄着撞到了林黛玉的身上,还好紫鹃及时扶住船板稳住了身形。

“姑娘有没有事?”

紫鹃第一时间就去查看林黛玉的情况,生怕林黛玉磕了碰了。

伏天太热了,林黛玉的身子本来就比较弱,这些时正有些苦夏,每天都要用些解暑的汤『药』。林如海的离世对林黛玉也是一个打击,林黛玉每每想起自己前阵子因为身子不争气病了而不能前往扬州见林如海最后一面时,她就默默垂泪,哭得肝肠寸断不能自禁。

前几日林黛玉怕贾母担忧,在府里不敢哭得太多,今日动身后,到了这船舱内歇下,身边只剩下紫鹃一个人的时候,林黛玉不用顾忌良多,便倚在窗前坐着,泪眼朦胧双目泪千行。

紫鹃真怕林黛玉哭得太多对身体不好,可她又不敢多劝,也是怕林黛玉憋着不哭闷在心里对身体更不好。

紫鹃检查过见林黛玉无事,又见小几上的还未动过的『药』碗因为方才的动静洒了不少『药』汁出来,她便忙拿了帕子过来收拾。紫鹃想,林黛玉只顾饮泣而无心喝『药』,长此以往可不是什么好事。

紫鹃有心分散林黛玉的注意力,在清理过『药』汁后,紫鹃一抬眼,正好从船舱窗格那挑起的竹帘望出去,透过雨过天青『色』的窗纱,紫鹃一眼就看见了码头上的林涧。

“姑娘,您瞧,那不是林家小侯爷么?怎么林小侯爷今日会到码头上来呢?莫非,小侯爷是来送姑娘的?”

紫鹃没有出去过,不晓得外头是什么状况,一见他们船都走了林涧还在码头上负手站着,紫鹃便决定出去打听打听,她想着,不论打听回来的消息是什么,多少也可分散一下林黛玉的心思。

林黛玉愣了愣,她觉得林涧才同她见过一次,真的没太可能来送她的。

她连眼泪都没顾得上擦,带着满面泪痕就隔着窗纱往岸上看,果然就看见一个青『色』的身影负手站在码头边。林涧的目光穿过悠悠流水望向她这边,明明隔得有些远了,明明隔着窗纱不可能看得真切,林黛玉却总觉得林涧能看见她似的。

林黛玉匆匆移开视线,还顺手扯下了竹帘,林涧的眼睛太明亮了,他的目光仿佛能看进她的心里。

紫鹃很快打听了消息回来,一进来就看见窗格上的竹帘被放下来了,而林黛玉则背对着窗格拿着帕子轻轻拭泪,紫鹃忽觉得她家姑娘这样子着实可怜又可爱。

“姑娘,林家小侯爷原来是奉旨去扬州查案子的。要查的那桩案子便是林大人未查完的那桩事。”

紫鹃听说林涧不是来送林黛玉的,心中不免失望,后又听说林涧要去扬州查案,心里又不知怎么有点高兴,她就在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家姑娘的关系,这位小侯爷才会去扬州接手林大人未办完的案子。

不过,紫鹃也只敢自己想一想,万不敢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同林黛玉讲。

林黛玉闻言眉间微蹙,她并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默默端起『药』碗将碗中残『药』饮尽,她以为,她跟那位林家堂兄仅仅只是同路而已。

从都中至扬州,一路水上风光极好,但天天看日日品,除了青山绿水还是青山绿水,渐渐的也就没什么吸引力了。

天气太热了,众人都只想待在船舱里歇着,偏偏林涧不如此。

他早已换回一身劲装,日日都翘着脚坐在船头看天看云看水。众人以为他是图新鲜,估『摸』着过两日就晒得受不了了,结果林涧一点反应都没有,天天在船头晒,也没见他皱眉头,更没见他晒黑哪怕一丁点儿。

林涧是看天看云看水,但他看的最多的,还是林黛玉的船。

从都中起行后,因为目的地相同,又加上他想要沿途看护林黛玉的私心,这一路上,他的官船总是亦步亦趋的跟着贾府的船。

只是好几次林涧都看见贾琏心事重重的盯着他们这边看,林涧也知道自己这样跟着容易惹人疑『惑』,何况官船比贾府的船吃水浅,本身就可以更快一些,所以有时候,林涧也会让官船走到贾府的船前头去,或者偶尔落后一日的路程,反正他的船快,只要不是落下太远,总能赶回来。

自从启程后,林涧就没见过林黛玉出船舱。他想,林黛玉这样每日闷在船舱里也不是个事,所以,他有时候也会在贾府的船停靠岸边休整的时候故意离贾府的船远远的,不让自己这边的人接近,那头都是贾府自己的人,林黛玉也能从船舱里出来透透气,哪怕只能戴着帷帽出来也是好的。

就这么走走停停大半个月,林涧将扬州盐课亏空案的卷宗也看了大半了,他也跟着发现了一个问题——林黛玉坐的那艘船上灯火总是亮至后半夜才熄,有时灯火彻夜不灭,他总能从那窗纱上看见林黛玉夜不能寐的身影独坐舱中。

林涧耳力好,偶然听见贾府船上仆『妇』议论,说林黛玉为了林如海的事情总是在哭,精神不好以至于睡眠也不好。

林涧想,难怪他偶尔惊鸿一瞥,会看见偶然挑起的窗纱后『露』出林黛玉那苍白憔悴的面容。

要照这么伤心下去,还没到扬州,林黛玉就该病倒了。

林涧趁着官船靠岸,跑到岸边竹林里去摘了几片竹叶洗净,入夜后,众人便看见林涧坐在船头,将竹叶放在唇边吹曲子。

夏天的夜蛙鸣声声,蝉鸣阵阵,湖边的水『色』映衬月『色』却是一派静谧安逸,林涧用竹叶吹出的曲子悠扬动听,穿过如水般的夜『色』落在每个人的耳边,勾起众人心中久藏的温柔与宁静,一时众人都安静无话,唯有曲声在水面上飘『荡』出很远很远。

小时候他不肯安静睡觉,乔氏就会吹这个曲子给他听哄他安睡。

这曲子虽不能解人忧愁,但借得一时静心还是可以的。

林涧坐在船头吹了一个多时辰,见林黛玉船上亮了一天一夜的灯火灭了,他才慢慢停下来。

——但愿,这首竹叶吹出的曲子能让那个美丽的姑娘无忧安眠。

一个月后,朝廷官船与贾府的船在同天到达扬州——这当然也是林涧费尽心思计算好了的。

上岸的时候,林涧只瞧了林黛玉一眼,她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神态,身边又有丫鬟婆子嬷嬷众人簇拥着上了软轿,林涧瞧不出什么,也只得收回视线不看了。

一边是朝廷钦差,一边是贾府琏二爷,两边都是得罪不得的人物,扬州知府无法取舍,最终决定两边都当做贵客接待,并将两拨人马都安排在城中总商提供的宅子里住着。

不过,林涧对这样的住宿安排并不满意。

章节目录 第13章 “杨大人,”林涧含笑道,“我是奉旨来查案子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住在这样的宅子里,不大合适吧?”

扬州知府姓杨,年纪同赵源差不多大,人长得像个笑面佛似的,见了林涧和贾琏,却是一副卑躬屈膝的谄媚模样。

这位杨大人知道两边他都得罪不起,就想让两边都能舒舒服服的住在扬州。所以他呢,就同相熟的总商商量,要人家腾一个带花园的小宅子出来,然后他就把两拨人都安排进去了。

杨知府顾虑到林涧是来扬州查案子的,便将小宅子的前院和正堂给了林涧一拨人使用,而小宅子的后院则给了贾琏及林黛玉暂居。两拨人中间隔着小花园,互相不会干扰对方,便是林涧在前头办公见官员都不会影响到贾琏那边。

杨知府可谓是费尽了心思,可惜林涧就没打算这么住。

林涧说:“我和我的人都住在衙门里。烦请杨大人清扫几间官房出来即可。”

杨知府拗不过林涧,也不敢硬要林涧住进小宅子里,只得讷讷应了。

倒是一旁的贾琏听见林涧不住这里,不由得目光一亮,对那杨知府笑道:“杨大人,既然侯爷不住这里,那我们也不必安置在后院了。我看正堂那座两层小楼就很好。我住在一层,我们林姑娘住在二层就可。”

护送林黛玉回扬州处理林如海后事并送林黛玉扶柩回姑苏安葬的事宜是贾母亲自托付给贾琏的。

贾母原话是,贾琏好好的把人带出去,就一定要好好的把人带回来。林黛玉是贾母的心头肉,贾母断不许贾琏没有看护好林黛玉,也不许林黛玉在外头伤了碰了或是受委屈了。

贾琏这个人虽风流,身上虽没有什么朝廷职务,整日在家里也是帮着凤姐管家,在外头也是往来应酬,但他心中自有他的分寸和原则,否则,贾母和贾政也不会放心把荣国府的外务交给他,贾母就更不会把这个珍而重之的任务交给他来完成了。

他方才听杨知府的安排,其实也有些不大满意。这小宅子是人家总商住过的,后院里曾住着女眷,他和林黛玉住进来着实不太方便,他也不肯同人家有这样的牵扯,若非顾及杨知府的颜面,贾琏早就拿了银子在外头另赁一个干净的宅子住进去了。

此时听见林涧不住正堂了,他心里便暗自庆幸,正堂比后院干净雅致,环境也不错,那二层小楼他早就看中了。他若和林黛玉一同住进去,也不会有什么牵扯,于他于林黛玉都是最好的安排,如此,也方便他照顾看护林黛玉。

贾琏和林黛玉要住正堂,杨知府哪有不应的道理?他要不是想着自己的身份,恨不得撸/着袖子帮贾琏收拾屋子去。

林涧在一旁微微皱眉,他看向贾琏:“琏二公子,你确定要住这里吗?”

“不如,我给你们换个地方住吧?”

贾琏真心觉得林涧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林涧自个儿都是来查案的,他的住处都是这边安排,又给他们安排什么住处呢?再说了,这个小宅子就挺好的,何必要换地方住?

他们到扬州的时候正值申时末刻。这个时辰太阳还未落下,仍旧热/辣/辣的挂在天边,被晒了一天的地面更是热烫灼人,贾琏早就又热又累了,他又顾虑到还在软轿中待着的林黛玉,想着他们在外头的人都不舒服,林黛玉闷在轿中只怕更难受。

贾琏不想与林涧多做纠缠,便笑着婉拒了林涧的提议:“侯爷,我看这里也还不错,就不劳侯爷为我们费心『操』持了。侯爷还要查案,我们姑娘身子弱要进去安置了,就不打扰侯爷了。失陪。”

贾琏言罢,又对林涧施了一礼,这才让人将林黛玉带着先进了小宅子,他随后跟上。

杨知府见贾琏先进去了,忙让身边的佐贰官跟上去安置贾琏,或看看贾琏等人还有什么需要。而他自己则在林涧身边随着。

“侯爷,下官这就遣人替侯爷收拾几间官房。还请侯爷移步随下官前去府衙安置。”

林涧望着贾琏等人离开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随后在心里轻叹一声,这才转身对杨知府淡声道:“走吧。你前头带路。”

他方才的提议并非信口开河。到了扬州地界,他若不把林黛玉放到眼皮子底下护着,他是真的不能放心。

扬州盐课亏空案的卷宗他已经全部看完了,林如海为这个案子整理的手记及奏折萧煜也通过一些渠道从户部及承圣帝那里调阅出来给了他,他也全部都看完了。

林如海虽然尚未开始追缴亏空,但除却整顿盐务之外,林如海其实已经把亏空的账目以及是谁拿了这些不该拿的银子都给做出来了。

这是林如海自己私下做的账册,尚未与衙门里的账册对应,更没有与户部账册对应,他是想先把这个账目弄清楚,但衙门及户部账册清楚后,再按照账目一一追缴亏空。

只可惜,林如海还没来得及做这件事,他就因病去世了。而这本至关重要的账册在林如海去世后也跟着消失无踪。

林如海做的这个账册对后来查案者其实很重要。毕竟后来查案的人若再度重新整理账册,费时费力不说,这中间时间太长,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而且林如海做的这个账册对那些拿了银子的人就更加重要了,他们为了不把银子吐出来,必然要毁掉这个可以按图索骥的账册。

不过,据林涧所知,林如海的这个账册目前并不在扬州官府,也并不在那些拿了银子的人手里。

林涧在路上就接到线报,在他们来之前,这一个月的时间内,扬州府衙被不明身份的人洗劫了三次,林如海的住处也被人造访数次,这些人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却将林如海的书房和衙门的书吏房翻了个『乱』七八糟,他们在找什么,显然不言而喻了。

林涧心里很清楚,这些人为了不让扬州亏空顺利追缴,必然会对他这个后来的查案者采取措施,就像当初阻止林如海一样阻止他将事情办成。

林涧有万全准备,他不怕这个。

可林黛玉是林如海遗女,此前林如海病时,他曾与林黛玉有数次书信来往,还派人给林黛玉送过东西。这若放在旁人眼里自然没什么,可在林如海去世账目就丢失的节骨眼上,有心人瞧了一定会多想的。

他们不会管林如海把账册给林黛玉是什么想法目的,他们只会猜测账册可能就在林黛玉身上,然后为了确认他们的猜测,这些人自然就会找上林黛玉。

林黛玉在贾府时他们不方便动手,可林黛玉如今来了扬州,那就正中他们的下怀了。

依照他们的做事风格,林黛玉此番肯定会有『性』命之忧。

这些事事涉朝廷机务,他不能把这些话同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也不能贸然去问账册的事,他怕林黛玉多心多想,也怕吓着林黛玉。

因此,在路上的时候,林涧就决定了,待到了扬州,他要把林黛玉放到眼皮子底下护着,绝不让那些人伤了她分毫。

可贾琏的不配合却让他这个想法还没实施就夭折了。

想起林黛玉越来越单薄纤细的身影,林涧最终也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想法。

扬州知府安排的这个小宅子环境不错,那两层小楼他看过,很舒适。林黛玉住在里头应该会比船上舒服许多。他身子弱,总不能跟着他住在衙门官房里吧?再说了,那样也不合规矩。

他也舍不得林黛玉受那样的委屈。

再者,账册的事,于那些人来说也是猜测。若他真将林黛玉护在跟前,保不齐还给那些人吃了定心丸,让那些人以为账册真的在林黛玉手上,那样反而是害了林黛玉。

想通此节,林涧便没再坚持。大不了他夜里不睡觉,来这里为林黛玉守夜就是了。在路上的这一个多月,他都不知道守护林黛玉多少个夜晚了。

扬州盐务巡检是临时职务,可扬州地面上的大小官员谁都不敢小瞧了林涧这个钦封的官差,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林涧手上握着他们的『性』命和前程,他们又岂敢怠慢呢?

他们不但将扬州酒楼最好的席面奉上,还一个个舍命陪林涧喝酒,好像喝醉了就能让林涧放过他们似的。

林涧酒量好,不管谁的酒都来者不拒,在军中糙汉子堆里练出来的酒量不是扬州大小官员能比的,林涧把人都放倒了,才趁着夜『色』出了酒楼。

被外头的热气一扑,林涧微微翘/起的眼尾叫酒意润出的红『色』又润泽了几分,平白给他添了三分醉人的风流。

赵源等人都醉得东倒西歪被林涧差人送了回去,此刻没人跟着他,他慢慢悠悠的晃至街角僻静处,只轻轻招了招手,从林家带出来的十个护卫就一身黑衣出现在林涧数步之外。

林涧勾唇优雅地笑着,像是一只即将要去捕食的黑豹:“走,跟我去,英雄救美。”

章节目录 第14章 林涧从小熟读兵书,又在皖南军中历练三年,最是熟知兵贵神速这几个字。

若是换了他,肯定会趁着他们刚刚到达扬州立足未稳的这一夜前来偷袭。如果事先没有准备,就会有九成九的可能被那些人得逞。

林涧料定那些人今夜定会偷袭小宅子贾琏和林黛玉住着的那二层小楼,他早将一切安排妥当,只是此番算是他的私人行动,他不想将朝廷官差牵扯进来,因此赵源等人的喝醉他倒也乐见其成。

大周开国皇帝虽念及开国功勋封了四位郡王和八位国公,但为了抑制他们的势力,也制定了律例,明令禁止王侯公爵世家私下在府邸中配置私兵。

因此,招募一些会武艺的家丁或者请武师培训府中家丁,这并不违禁,这也就成了世家大族及王爵公侯之家常有的做法。

林家不需如此。林家也不需要对外招募家丁。林家的护卫都是那些战场上牺牲了的将士们的遗孤,林鸿收养了他们,在他们长成之前抚养教导他们,待他们长成之后,自会放他们去找寻自己的前程。

而那些甘愿留在林家不愿意离开的,便成了林家的护卫。

那些跟着林鸿上过战场后来又跟着林鸿回到都中敛尽锋芒在将军府的亲卫们,他们在战场上拼杀得来的都是实打实的技巧,在他们的教导下,林家护卫的战力非同一般,便是放到军中,也不容小觑。

林涧这回带出来的十个护卫都很年轻,与他年纪相仿,皆是林鸿十多年前从岭南带回来的,这些年轻小子也算是和林涧一同长大的玩伴了,表明上他们是林家的护卫,但实际上互相之间却已经有了比朋友还要深刻近乎于战友般的情意了。

林涧和这十个年轻小子身手都很好,在深重夜『色』掩映下,他们悄无声息的到了那座小宅子里,并不曾被任何人发现。

贾琏就住在林黛玉的楼下,按理说,若真有人来偷袭林黛玉,贾琏也一定会受到波及。林涧想着,他既然都来了,一个也是护,两个也是护,他断没有看着贾琏陷入危险不管的道理。

但又见贾琏房中深夜还亮着灯火,林涧心中倒也有些好奇。一路旅途辛苦劳顿,这位琏二爷到了大半夜却还不睡觉,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林涧抬手对众护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他独自一人轻手轻脚的循着阴影走至窗边,透着窗棱缝隙往内查看。

伏天夜里也很热,纵然杨知府样样都替贾琏想到了,还特意送了些冰窖里起出来的冰块放入冰鉴中给贾琏的屋子降温,但贾琏还是嫌热,窗户也不曾关着,林涧隔着窗格往内一瞧,正好看见床榻上有两个交缠在一起的人影。

林涧一凑近,屋内的喘息声便传入耳中,他看得很清楚,贾琏摁在身下调笑耸弄的竟是个年轻男子。他认得那张脸,那个年轻男子应该是贾琏身边的随行小厮。

林涧只看了一眼,就皱着眉头退开了。

他要早知道贾琏在房里做这样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跑去偷看的!

林涧原本就对贾琏观感不好,如今瞧见这一幕,心中更是嫌恶至极。他不是歧视男风,他只是想起贾琏看他时那等不怀好意的眼神心里觉得很恶心。

林涧劣心顿起,他咬了咬后槽牙,想,贾宝玉上回这么看他,他当场就教训了贾宝玉,眼下正是个机会,合该要好好教训教训贾琏一顿才是。

林涧即对着众护卫做了个手势,然后当先跃上了小楼二层。

他那手势的意思很明确,小楼一层不用管了,直接上二层护卫。

这十个年轻小子全部训练有素,没有人问林涧看到了什么,也没有人问林涧为什么不护卫一层,所有人保持缄默,直接跟着林涧跃上二层,根据林涧的部署隐藏起来,等待可能有的敌袭到来。

林涧隐在二层门廊的阴影下,他没有离林黛玉的屋子太远,相距只有数步之遥。

这小宅子的正堂后面是一小片竹林,再往后是原先的主人家书房及会客的地方,建筑多花草也多,非常适宜藏人偷袭。为将二层护得滴水不漏,林涧将这二层前后左右都安排了人守卫。

纵然来了十数人偷袭,林涧也有把握不让来人进入到林黛玉的房中惊扰到她。而他守住门口,也是为了从正面挡住来人的袭击。一旦偷袭者暴起,他立马就能从他的位置起身挡住袭击。

林黛玉屋中灯火早已熄了,她屋里很安静,林涧守在门口听不见屋里有任何响动,他想,林黛玉应该已经安睡了。

众护卫藏身妥当,敛声屏气,这夜里纵有蝉鸣阵阵,但一层楼中从打开的窗格里透出的那么一点动静还是能让耳力好的众人听见一些。

纵有『淫』/声入耳,林家众护卫也是面不改『色』,他们训练有素,就算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也不会因为这点刺激『乱』了心神。

可是在心里,这些年轻小子同林涧的想法是一样的,这位贾府的琏二爷还真是荤素不忌放纵开放,这心火上来,居然连自己身边的小厮也不放过。

其实,他们倒是真的错怪贾琏了。

贾琏于这事上确实荤素不忌,但凡喜欢的看对眼的都会拉上床去亲近一番,但他这一路上顾虑林黛玉加上旅途劳顿辛苦,还真是没能由着『性』子放纵上几回的。

虽说贾琏心里明白林家小侯爷是不能肖想的人物,可是他这些年在都中所闻,除了承圣帝的那几个皇子,还真没见过几个能比得上林涧这等风姿的人物,他这一颗心总不免有些痒痒的。

在路上的时候还有事儿压着不能胡来,可到了扬州安顿下来后,贾琏这一颗心就活泛起来了。

他是陪着林黛玉来扬州处理林如海后事的,他也不敢过分胡闹,在扬州人生地不熟的,他也没地儿找对眼的女子去厮混,跟来的婆子嬷嬷都由王熙凤掌过眼,没人敢近他的身,他叫心里头的火撩得嘴角都起了好几个泡儿了,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把自己身边随行的一个清俊小厮拉了来替他泻/火。

——反正这事儿从前也不是没干过,现在再干也完全没有任何压力。

沉浸在欢/愉中的贾琏完全不晓得,他这纵/情/纵/『性』的一幕全叫林涧看在了眼里,还自己把自己推入了危险之中。

好不容易贾琏折腾完了,一层没了声响,林涧的耳根子也总算是清静了。

只余聒噪蝉鸣的深夜里,林黛玉的屋中忽而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还有压抑的咳嗽声,林涧耳尖一动,骨节分明的手就悄悄『摸』上了被当做腰封的软剑。

随着屋门的打开,林涧看到紫鹃从屋中/出来,他眉头一皱,身形一动就将紫鹃堵在了门边阴影处。

紫鹃没有防备,这大半夜的突然出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就够吓人的了,紫鹃显然被吓到了,就在她张大了嘴巴要尖叫出声的时候,林涧早已眼疾手快的从紫鹃拿着的托盘上把茶壶盖子拿了起来,盖在紫鹃的嘴巴上,将那声尖叫给堵了回去。

“别嚷。”

林涧皱眉,用极低的气声问紫鹃,“你出来做什么?”

紫鹃吓得魂都没了,呆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看清是林涧在这里,她甚至都没顾得上诧异,只能自己拿下茶壶盖子,抚着还在激『荡』的胸口老老实实回答林涧的话。

“姑娘身子弱,夜里睡不安稳。方才又有些咳嗽,我看热茶没有了,姑娘要吃茶,我出来沏茶。”

林涧轻轻拧眉,原来方才那几声压抑的咳嗽是林黛玉发出来的。

林涧招了招手,很快便有人从旁边拐角处出来,林涧将紫鹃手里的托盘取来递过去:“尽快弄些热茶回来。”

黑衣护卫点点头,拿着托盘立刻去了。

紫鹃呆呆抹了抹自己嘴巴上残留的茶水沫,她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林涧:“侯爷,您怎么在这里?您这是要干什么?”

林涧想了想,怕紫鹃误会他有什么不好的企图,才道:“我得到消息,有人恐要对你们林姑娘不利,我带了人守在这里截住他们。”

林涧见紫鹃似乎要开口说话,他便摆了摆手道,“你什么都不要问,事关朝廷机务,不能对你说明。”

黑衣护卫很快取了热茶回来,林涧将托盘送到紫鹃手里,低声道,“你拿着这个进去,天亮之前不要再出来。把门拴好,有任何动静都不要开门查看。还有,进去之后,外间的事不论什么都不要对你们姑娘说起。不要把她吓着了。”

“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几个星子点缀,黑漆漆的夜里,林涧的话让紫鹃『毛』骨悚然,但看见林涧那比星子还要明亮的眼眸中透出的锋利寒意时,紫鹃觉得自己身上的热汗瞬间变成冷汗,一颗心就像是扎进冰水里那么凉。

紫鹃不敢再待在外头,匆匆点了头行了礼,就端着托盘逃回屋中。

章节目录 第15章 紫鹃进来的时候,林黛玉已经坐起来了。

只是她从梦中惊醒全身虚软无力无法下床,她拿着帕子掩在唇边咳嗽,连掀起纱帐的力气都没有。紫鹃进来时,林黛玉透过纱帐影影绰绰的看见紫鹃的脚步有些踉跄。

“紫鹃,你怎么了?”

林黛玉是个细心的人,她总觉得紫鹃回来这状态和方才出去时不大一样。

紫鹃牢牢记着林涧的话,不敢表现有异,更不敢把外头的事同林黛玉讲。

紫鹃借着点灯烛的机会将自己砰砰跳的心快速平复了一下,然后倒了热茶在杯盏中,小心翼翼的端来床榻前撩起床帐给林黛玉喝茶。

到了床榻前,紫鹃表面上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了,她笑道:“姑娘,我没事。姑娘趁热吃茶吧。”

林黛玉饮了热茶,方觉得喉咙间惹她咳嗽的细痒被压了下去。

她身子弱不能用冰,又不能开窗吹夜里的热风,所以紧闭的屋内闷热难挡,林黛玉叫方才几声咳嗽扰得没了睡意,便吩咐紫鹃拿她最爱的诗稿过来看看解闷。

紫鹃不敢违背她的意思,又担心外头真的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惊扰了林黛玉,想着睡着倒不如醒着好,也就去将林黛玉喜爱的诗稿书册取来,挑亮了灯芯,让林黛玉靠在床榻上读书。

一灯如豆,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偶有林黛玉几声压抑的咳嗽,但比之方才,沉浸在书香诗作中的林黛玉一派闲适安宁,再也窥不见方才梦中惊醒的狼狈与不安了。

倒是紫鹃,虽然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陪着林黛玉为她打扇,可她心里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她在想,林家小侯爷说的那些人什么时候来?还有,那些人又为何要对她家姑娘不利呢?紫鹃满心焦灼疑『惑』,简直坐立难安。

林涧看着紫鹃进屋关门,他自己也重新回到了藏身之处。可没过多久,他就看见屋内点起了灯烛,林涧微微皱眉,林黛玉这是又睡不着了吗?

林涧抬手轻轻摁了摁胸口,他今日没有带竹叶,更何况,如今他埋伏在这里,也着实不宜吹曲了。

就在林涧略微有些担忧的时候,他忽而听到楼下草丛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林涧神『色』一紧,当即抛开心中杂念,手已经握上了腰间充作腰封的软剑。

还真叫林涧给猜对了。

那些人真就在半夜到了。

他们并不知林涧带了人埋伏在这里,他们隐藏踪迹进了小宅子,到了正堂两层小楼这里,见这里无人发现他们,他们当即也不再隐藏身份,十来个穿着黑衣的夜行人直扑二层林黛玉的住处。

贾琏怕人多扰了林黛玉的清静,而且他自己也不喜欢住处太多人,因此林黛玉安置后,身边只留了一个紫鹃伺候,外头有几个仆『妇』听使唤,贾琏这边只有几个仆役伺候也就足够了。

贾家来的其余婆子仆役都住在外院的厢房内。

这样安排清静是清静了,但造成的后果便是这群黑衣人来时,没有任何人发现异常,那几个在外间听使唤的仆『妇』早就睡死过去了,压根没听到动静。

林涧待那十来个黑衣人从外间四面八方跃上二层后,他才做出一个手势,林家护卫随即从藏身之处现身,与那十来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林家护卫是上过战场的林鸿亲卫调/教出来的,他们会的都是杀招,出手招招能使人毙命。他们事先得了林涧的嘱咐,今夜行动不必留下活口,来多少人算多少人,全部杀了了事。

因此,在面对战力同样不弱的黑衣人时,林家护卫打起十二分精神将毕生所学都用在了对敌上。

黑衣人人数比林家护卫多些,林涧一个人守住林黛玉住处正门,他一个人就缠住了三四个黑衣人。

林鸿十八般武艺都会,但他最擅使重枪,在战场上杀敌的风格都是大开大合走厚重路线。

林鸿的三个儿子从小武艺启蒙都是林鸿,只不过三个儿子资质不同,林沅和林凉都有武艺傍身,但也不过只是防身罢了。要说三个儿子中武艺最好的还是林涧。

林涧不但将林鸿的□□技法都学会了,而且还发展出了自己的风格。林涧身形灵活,不似林鸿拥有强大的爆发力量,他运用自己的特点,琢磨出来轻灵飘逸的银枪技艺。

林涧在战场上也不爱穿重甲,素来便是一根银枪一身银『色』皮制轻甲,在那血腥的战场上,犹如一只矫捷又危险的白『色』的猎豹似的,皖南军中因此对他有了别称——都称他作‘银枪将军’。

他所用的银枪是特制的,近身作战时可以拆卸,两个枪头持在手中可以当做峨眉刺使用,只是这银枪不太容易携带,平日里就算是枪头拿着也不方便。匕首太短亦不适用。

林涧便想到打造一把软剑来充作他的防身武器。软剑柔韧『性』极好,平日不用时了盘在腰间充作腰封,遇袭要用时,只需要解开革扣抽/出来便可近身博弈。

软剑不同于一般的剑,软剑柔韧『性』好,可这也是它的短处,软剑不可刺,但却可割伤敌人。林涧深谙软剑精髓,剑走轻灵,软剑剑刃锋利,很快就割断了两个黑衣人的咽喉。

十来个来袭的黑衣人显然没有防备这里会有埋伏,在短暂的慌『乱』之后,他们很快就缓过神来,与林涧的人战在一处,哪怕慢慢处于劣势也没有丝毫的退缩。

外头无人说话,然打斗并非无声。

刀剑相碰的声音,人影窜动的黑影,都透过屋门窗格映入林黛玉的屋中。

在外面动静骤起之时,一直忐忑不安的紫鹃在那一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一下子就窜起来吹熄了眼前的灯烛,然后护着林黛玉躲到屏风后头。

紫鹃把林黛玉护在身后,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却仍旧用气声告诉林黛玉不要害怕:“姑娘,别出声。”

林黛玉捏着诗稿的指节发紧泛白,她此刻仿佛忘记了自己一头的热汗,还有那虚软无力的身体,黑暗里,林黛玉紧紧盯着紧闭的屋门,过了半晌,她又看了看身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的紫鹃。

紫鹃的脸上并无疑『惑』,似乎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早已知悉,即便她很害怕,可是她的眉眼还透着一股子坚毅,仿佛是下定了决心要用生命来守护林黛玉。

林黛玉猜测,紫鹃应该是知道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林涧本意是不想惊动屋内的林黛玉,他想要速战速决。只可惜这些黑衣人竟有不死不休的决绝,林涧最后杀的两个黑衣人拼着濒死前的最后力气撞开了林黛玉的屋门,随着屋门的轰然倒地,他们才死在了林涧的补剑之下。

可终究还是林家护卫占了上风,随着一楼贾琏的一声惊恐大喊,林家护卫在贾琏的屋门前解决了最后两个黑衣人。

不用林涧吩咐,林家护卫在解决完黑衣人后,留下三人继续值守警惕,另有五个人处理现场尸首,林涧扬了扬手,另外两人便去寻了贾琏,让贾琏出面把那些听见这边动静而赶来的贾家仆役给驱散。

林涧一直守在林黛玉的门前,等到林家护卫将那两个倒在屋门上的黑衣人尸首拖走之后,林涧才走近门前,望了望黑洞/洞的屋里。

他没寻见林黛玉的身影,但他可以肯定林黛玉和紫鹃都在屋内没有被人掳走,想着这是林黛玉的住处,他也不好过分细看,因此便没有特意去寻林黛玉的所在。

林涧微微垂眼,冲着黑洞/洞的屋里轻声问:“林姑娘,你没事吧?”

半晌没有回应。

林涧抿了抿唇,也没有再问,他从衣襟里拿出干净帕子,蹲下/身来默默去擦方才从黑衣人身上喷溅到门板上的血迹。

他想,林黛玉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事情,她是养在深闺里的姑娘,日子安宁又平静,那么乖的姑娘遇见这样的事情,肯定是很害怕的。

他应该给她一些时间平复心情。

他带着他的人将这屋子护得密不透风,偏偏这门板意料之外被人撞开,他怕林黛玉看了这血迹害怕,想着还是擦干净比较好。

不出半个时辰,他的人就可以将这里恢复原状,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林涧想,林黛玉躲着也挺好的,她躲起来,也就看不见这些血腥了。

林涧正专心致志的擦门板上的血迹,却听见屋中有脚步声想起,他警醒抬头去看,才发现原来是紫鹃从屏风后站起来,去点亮了桌案上的灯烛。

灯火亮起,林涧看见了屏风后盈盈立起的林黛玉。

素『色』屏风上映着林黛玉纤细单薄的身影,林涧闻着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他,觉得入眼所见的那个美丽身影温柔得不可思议。

“侯爷,这正堂原是知府大人为你所备,你又为何说今夜这些不速之客是要对我不利?”

章节目录 第16章 林黛玉其实没有林涧想象的那么脆弱。

她确实没有见过血腥,没有见过暗夜杀人,她也是被贾敏和林如海呵护着长大的小姑娘,可在经历过幼年丧母,后又入了贾府与林如海父女分离,纵然贾母疼爱她,但这些年在贾府终归是寄人篱下,这样日子早就将她的心『性』给磨出来了。

她继承了林如海清傲的秉『性』,自幼读书见事清明,生活上有波折,难免颠沛流离,即便没有受到过什么实质『性』的迫害与虐/待,可这一年年的口舌纷争风霜刀剑又怎么少得了呢?

她的坚毅坚强是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林黛玉虽然怕得把手里的诗稿都攥皱了,手中冷汗浸/湿书页,但她面上仍是强作镇定,并没有显出丝毫的慌『乱』来,甚至在缓过神来之后,还抓着紫鹃,小声『逼』问她究竟知道些什么。

紫鹃没办法,只能把自己出去倒茶被林涧堵住这前前后后的事情都对林黛玉说了一遍。

林黛玉听了便径自出神。

扬州知府给他们安排住处时,她就坐在软轿中相隔不远,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她现在所住的这个正堂二层小楼是扬州知府安排给林涧的,林涧不住,贾琏就给要了过来。

当时林黛玉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林黛玉回头想想总觉得蹊跷。

莫非林涧知道会出事,所以不住这里,却为了要引蛇出洞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拿她和贾琏当做替罪羊挡箭牌,因此也不提醒他们,就让他们住了这个注定要被人袭击的小楼?

其实林黛玉并不愿意这般误会林涧。

她总觉得,有那样一双光明磊落眼睛的人,不像是会有这么深的心机。

一路从都中行来,这一路上她总是睡不安稳,可某一夜不知哪里来的曲声悠扬动听,她渐被吸引心神,竟枕着曲声安眠一夜。

后来林黛玉才发现,原来是林涧在他的官船上用竹叶吹出来的曲子。他就那么潇潇洒洒的坐在船舷上吹曲子,那恣意享受山水风光的逍遥模样让林黛玉十分羡慕。

林黛玉想,这位林家小侯爷大概是兴之所至才有此闲情用竹叶吹曲,可她承他曲声,倒也睡了好些天的安稳觉。

她心里很感激这曲声,因此实在不愿意误会他是那等居心叵测的人。

何况,她记得贾琏要住这小楼时林涧是阻止过的,还说要给他们换个地方住,只是贾琏当时并未同意。但不知为何林涧也没有继续坚持。现在想来,这里头必然是有隐情的。

林黛玉想当面问一问林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林涧并没有立刻回答林黛玉的问话,他有一点犹豫要不要把实情告诉她。

然就在林涧犹豫的时候,他听见林黛玉又开口了。

“我自七岁起就在荣国府中住着,从未与人结仇,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情。今夜这些人这般凶狠,侯爷说他们是要对我不利,那是否因为先父的关系?”

“是否与先父在扬州办的案子有关?”

林涧抿了抿唇角,林黛玉真的是太聪明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却从蛛丝马迹中挑出最关键的两件事来问他。

而且这两个问题问的也很有技巧,事情涉及林如海,林如海已过世,他心里很清楚那些人已经将林黛玉牵扯进来了,他纵能护住林黛玉,可这事若迟迟不能平息,林黛玉将来危险更大。

他不想告诉林黛玉,是怕林黛玉承受不了。可思来想去,他其实也瞒不了多久。

就在林涧罕见的犹豫不决的时候,林黛玉忽而放下诗稿转出屏风,立在灯烛光影中幽幽望着这边。

她不闪不避,站在数步之外定定望着林涧:“还请侯爷实言告知。侯爷不必有顾虑,我不怕。”

林涧一直都觉得林黛玉是个很乖的姑娘,她说话的声音很温柔,不疾不徐犹如春日清新的风,又犹如江南烟雨溪水河畔青翠的柳。这样温柔宁静的姑娘是合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的。

可林涧此时却从站在烛光里美得惊人的林黛玉身上看到了风骨二字。

这铮铮风骨,不是似他一般冲杀战场无所畏惧的热血担当,而是生于天地之间立于这波谲云诡生活中的浩然正气。

没有想到,这么乖的姑娘,她竟肯走出来直面自己,直面危险。

当然了,林涧欣赏林黛玉的风骨,所以,他非常识趣的假装没有看见林黛玉紧紧抓着衣角的手,那双手掩在立领纱衣的袖子里,但他能看见半截『露』出来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了。

站在门边可不是说这等机密要事的地方,林涧垂眼看了看倒在屋内的门板,门板上的血迹都被他擦干净了,他随手将手里沾满了血迹的帕子丢给守在外头的林家护卫,然后一脚踏入屋内,撩起衣摆就坐在了门板上。

——屋内其实也有会客的桌椅,可林黛玉就站在旁边,林涧总不能到人家姑娘跟前去坐,他想,坐在门板上其实也不错。

借着烛光,林涧早已看见林黛玉额间大汗,他颇有些怜惜地柔声说:“林姑娘也请坐吧。此事说来话长,姑娘体弱,若一直站着也难受。”

林黛玉其实早就站不住了,若非一口气硬撑着,只怕她早已软倒在地。其实林涧坐下的时候,紫鹃就已经扶住了林黛玉请她在桌前坐下。

林黛玉身子虚软,迫不得已,只能将一部□□体交给紫鹃,好在桌椅就在跟前,她坐下之后,紫鹃拿着帕子替她轻柔擦汗,她却在一抬眼的时候看见了林涧深『色』衣摆上有大/片湿透的水迹。

那是血迹吗?林黛玉微微抿唇,莫非林涧他受伤了?

可她看那人泰然自若的模样,又根本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林姑娘猜测的不错,今夜偷袭之人的来意,确实与林御史在扬州办的案子有关。”

就在林黛玉出神的时候,林涧已将内里缘故徐徐道来。林涧心中有所计较,便不曾隐瞒,将其中内情牵扯原原本本的都同林黛玉说得清楚明白。

末了,他还特意补充道,“我已问过知情人,林御史并非被人所害,确实是因病离世。在这一点上,姑娘可以放心。”

“姑娘之前问的也没错,这些人确实是要针对我的,不过比起对我出手,他们想要对姑娘出手的意愿显然更强烈。毕竟那个账本对他们十分重要。即便姑娘今夜不住在这里,他们一样会找上门去。”

说到这里,林涧洒然一笑,“我答应过我爹要看护姑娘安全,我既知道这些,先前又恐姑娘知道了会害怕,所以立意暗中保护姑娘。只可惜没能如愿。今夜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林黛玉这才知,林涧今夜带了人埋伏在这里,全都是为了她一人。

林黛玉沉默着,她其实是想说点什么的,但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比较好。

她活了十六年,除却父母双亲外,还从没有人这样无私的撇开自己的利益就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她看多了口舌纷争斤斤计较,看多了嬉笑打闹全无真心,她本来以为林家的认亲和看顾不过是逢场作戏当不得真,却万万没有想到,她以为最不真最不熟悉的人,反而热忱万分的救了她的『性』命。

林黛玉心明眼亮,她知道谢谢两个字分量太轻,不足以偿还救命恩情,可她身无长物,更不知用什么才能还清救命之情。

可她还是说了谢谢,声音虽然很轻,吐字却清晰明白。

林黛玉紧紧抓着衣角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开了,皱巴巴汗津津的衣角怎么都抹不平,可从变故陡生就盘踞在她心头的恐惧紧张害怕却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她将手端端正正的放在腿/间,感觉到从一开始就颤抖得令人心慌的小腹也停止了发抖。

她忽然觉得很安心。就像是那天夜里听见竹叶曲声的安心。

林涧勾唇瞧了林黛玉两眼,含笑道:“林姑娘不用客气。”

林黛玉微微垂眼,没有去看林涧,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半晌不说话,林涧也没有催她,一直含笑耐心等着,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林黛玉开口轻声问他话。

“侯爷,琏二哥……他有没有事?”

“侯爷你……的人有没有受伤?”

林涧笑道:“琏二公子没受伤,就是受了一点刺激,不过没关系,他应该缓两天就好了。我的人都没事,姑娘放心。”

顿了顿,林涧又补道,“多嘴劝姑娘一句,这两日请姑娘别在琏二公子面前提起今晚的事,免得刺激他过深,那样会坏了大事的。”

林涧笑得很坏,这样的坏笑令他的眼尾高高勾起,给他平添了几分邪气,林黛玉懵懂无知,再问林涧又不肯多说,她也只得作罢了。

坦白说,贾琏真的是受了很大的刺激。

他跟他那小厮折腾完后就睡了,结果半夜醒来又上火了,又拉着他那小厮胡混。黑衣人来得也巧,正好在贾琏胡混的时候来了。

贾琏沉『迷』泻/火一无所觉,那些黑衣人见林涧是个硬茬子难以攻破,就有两个黑衣人趁空到了楼下,想要挟持贾琏要挟林涧再达成目的,结果闯门而入把贾琏吓了个好歹,紧跟着林家护卫又在贾琏眼前杀了人,贾琏受了刺激大声一喊,身上出了一身冷汗,下头也吓软了。

林涧当时听到林家护卫低声说罢,心里便啧了一声,有了这档子事,贾琏只怕一段时间内都对这事儿大有阴影了吧?有了这样的教训,看这位琏二爷以后还敢不敢不分场合的随便起『色』心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 林涧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又看见外头值守的林家护卫对着他比了一个手势,林涧心下了然,转头便对林黛玉道:“林姑娘,我可能需要你帮一个小忙。”

白承林涧的救命之情,林黛玉一直在暗暗思索究竟该如何还了这份救命恩情,可想了这么久,她始终没有想到什么比较好的主意。

乍然听见林涧这话,林黛玉顿时眸光一亮,当即问道:“侯爷想要我做什么?”

因为急切,林黛玉的语速都比方才快了不少。她想,只要林涧开口,她什么都可以做。

林涧一直望着林黛玉,自然也看见了她眸中乍起的亮光,他微微挑眉,略一思索就猜出其中缘故,不过他并未当场表『露』出来,只是笑了笑,暂且按下此节未提。

林涧道:“今夜这些杀手一个都没回去,那边必然会知晓这边的变故。经此一事,只怕他们心中已然确定姑娘手里有他们要的东西。往后姑娘的处境会更加危险。我有一法可助姑娘脱离此处境,只不过还需要姑娘的配合。”

林黛玉闻言愣了愣,才抿唇道:“先父……先父并未给过我什么账册。我们这些年分隔两地,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先父虽一直在外为官,但从未与我谈起过官场上的事情。便是给我送东西,也是他为官当地的特产或是问我起居的家信,从未涉及其他。”

林涧点点头:“我想也是如此。只不过,这件事没法同那些人说明,即便说了,只怕他们也未必肯信。一旦双方动手,他们必然认定姑娘手里有账册,我既护了姑娘一程,自然是要护到底的。有没有账册也无甚要紧,要紧的是,要让他们知道如今账册已不在姑娘手上,姑娘自然也就远离危险了。”

林涧要林黛玉在屋门前同他演一场戏,要她假装将账册交给他,林涧把账册带走。林涧说,这一幕只要被他们看到了,他们自然就不会紧盯着林黛玉不放了。

林黛玉闻言有些犹豫,她并没有立刻答应林涧。

林涧观她神『色』,以为她心里还是害怕,便笑道:“林姑娘,这戏演完,他们纵然还盯着姑娘也没事。今夜这事一出,扬州官府必定会派官差保护这里。明面上姑娘同荣国府关系匪浅,他们不敢『乱』来。何况有我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姑娘这边的压力也会小些。待事情完结,姑娘回了都中,在荣国府里,他们不会动姑娘的。”

林涧的宽慰也未令林黛玉眉间忧『色』缓解半分,她其实担心的不是她自己,她是担心林涧。

林黛玉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侯爷所说的他们是谁?侯爷是否知道他们的身份?”

林黛玉问出这话,她心中尚有几分忐忑,她怕林涧不肯告诉她。

哪知林涧深深望她一眼,勾唇笑了一下,才淡淡道:“不瞒姑娘,这个人姑娘想必也是熟悉的。”

“扬州盐课亏空案牵连甚广,上至都中下至总商,都有人牵涉其中,而这个案子最直接的牵涉人便是江南两省巡检王子腾。盐课亏空历来皆有,但也就是在这位王巡检的任上闹出的数额最大。王子腾是何许人也,不必我同姑娘说,姑娘想必心里都明白。这扬州的盐商也是在户部挂过号的,王家不经商,薛家却是经商的。纵然亏空不是王子腾闹出来的,他也脱不了干系。如果圣上追究,他的这个两省巡检只怕是做不下去了。为了他脑袋上的乌纱帽,他又怎么敢让那本账册流落在外下落不明呢?”

省部巡检乃一方长官,政务一揽,权力很大。

林涧说:“今夜来的这批人是王子腾在江湖上雇的杀手。这些人拿钱办事不死不休。其实,像今夜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据我所知,林御史在扬州办案时也曾遇到过两次,但因林御史有所防备,对方都没有得逞。当时的林御史也同我今夜一样,没有活口,全部杀光了事。”

关于杀人的事情,林涧还是怕吓着林黛玉,没有对她讲太多,只将事情说清楚便点到为止了。

王子腾这个人林黛玉当然是不陌生的,正因为她不陌生,在听到这些话后,林黛玉的一颗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她的心就像是掉到了冰水了,一下子就凉透了。

王子腾是谁?是贾宝玉之母王夫人的兄长,亦是薛宝钗之母薛姨妈的兄长,是王熙凤的叔父。王子腾与荣国府关系匪浅,王子腾外任为官,偶有入都中述职时,还会去荣国府探望自己的妹妹及侄女,林黛玉也是跟着见过几次的。

一想到自己今日所遇之事,还有林如海从前所遇之事皆是那个印象中笑起来和蔼可亲的王家长辈暗中雇杀手所为,林黛玉遍体生寒,一身的热汗都成了冷汗。

可林黛玉还顾不上害怕,她还记着她的担心。

“若我配合侯爷演戏,那岂不是将侯爷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吗?侯爷对我如此维护,我岂能那样做呢?”

林涧听出林黛玉话中对他的担心,他心里一时高兴起来,眉眼间皆是对此事的浑不在意和潇洒自若,他笑着说:“林姑娘不必担心。我接下这桩差事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扬州情形我也早都预料到了,一切我都有所准备,我不怕王子腾私下动手脚,我多的是办法对付他。”

最终,林涧说服林黛玉同他一起演了这场戏。

林黛玉疑『惑』他们在这里演戏,王子腾又如何知晓时,林涧含笑指了指外头,压低了声音道:“今日来的杀手都『露』面了,可王子腾派来的人并不仅止于此。这小宅子不大,但藏身的地方却不少,我的人没空各处去搜,他们如今就藏在外头,或在树丛或在屋顶,正眼巴巴的瞧着这里呢。”

林涧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小包袱,又找林家护卫将之前预备好的书册拿出来装好,“姑娘只需同我在门口/交接一下,让他们看见姑娘将东西给了我,这样就可以了。”

林涧早在今夜过来之前就将此节预想好了。

此时林黛玉听了他的话,拿着那个装着书册的小包袱在紫鹃的搀扶下走至门口,林涧已经在屋外等着了,夜里尚有徐徐热风,林涧怕热风吹着林黛玉致她生病,特意站在门前用背替她挡掉了大部分的风。

林黛玉站在门前,夏风穿过林涧的身体再落在她身上时,就已经是轻柔的微风了。她和着风闻到林涧身上的血腥味,借着屋外林家护卫手里提着的明亮灯笼她看见林涧身上确有大片血迹,可是幸好,他没有受伤。

那应该都是那些杀手的血迹。林黛玉轻轻松了一口气。

为了让藏身暗处的人看清楚,林涧从林黛玉手中接过那浅蓝『色』的小包袱时还特意举起手来扬了扬。

他刻意用不大不小却能让小楼周围藏身的人听见的声音笑说:“林姑娘有心了。林御史的东西交给我,姑娘只管放心,我会物尽其用的。”

言罢,他便含笑辞别林黛玉,待林黛玉被紫鹃扶着进屋后,林涧才转身离开。

他也不曾走远,站在屋角处看着林家护卫抬来一个厚实的木制屏风挡在林黛玉屋前,他才淡声道:“等下就去寻个匠人来,尽快将这屋门修好。”

跟在他身边的林家护卫点头应了,紧接着又听林涧问他:“先前叫你们请来的大夫,请到了吗?”

林家护卫点头,林涧遂道:“那就请上来吧。林姑娘体弱,这半日对她刺激不小,让大夫好好给她看一看。”

林涧话音才落,就听见屋内紫鹃一声惊呼,林涧连忙转身追至门前查看。

原来是林黛玉强撑了半日,在林涧走后终于是撑不住了,一下子就倒在床榻上,她也未曾昏『迷』,只是这半日劳心劳力担惊受怕,她一时力竭才没坚持下去。

林涧站在门边往里望时,林黛玉原本是闭着眼睛仰躺在床榻上的,她紧闭的眼角还有点点泪珠沁出滑落,听见紫鹃哽咽唤她,林黛玉缓缓睁眼,她顾不上自己擦泪,反而对着紫鹃笑了笑,低声安慰了紫鹃几句。

屋里主仆两个声音低低的说话,全然没有注意到屋门前的林涧去而复返。

林涧望见这一幕心生疼惜,他真想走过去替林黛玉拭泪,安慰她让她不要害怕不要伤心,他在这里,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

可是——林涧按了按胸口,他身上还带着这个东西,戏尚未做完,他是不宜再接近林黛玉了。现在,让林黛玉远离危险才是第一要务。

林涧深深望了林黛玉一眼,咬咬牙拔脚走了。

说到底,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呢。纵然再是强装镇定从容,她也还是个纤细单薄犹如水做的女孩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她其实已经做的很好很好了。

有林家护卫来报:“少爷,扬州知府带人来了。”

林涧微微眯眼,暗中留了两个人在林黛玉这里警戒,然后带着剩下人的出了小楼,他接下来就要去会会这位姗姗来迟的杨大人了。

章节目录 第18章 扬州知府其实也算不得姗姗来迟。

扬州大小官员在酒楼里醉了个东倒西歪,小宅子遇袭的消息传到酒楼里时,杨知府的酒顿时就醒了大半。

满头冷汗的杨大人连忙带着官差就赶了过来,这一路上杨大人心头忐忑,这钦差刚来扬州一天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都是他这个知府的失职啊。

小宅子遇袭,听说贾府琏二爷和林姑娘都给吓着了,他这又该怎么跟荣国府交代呢?杨大人愁的一个头两个大,见了林涧就一个劲的请罪,满头大汗把衣裳汗湿透了也都顾不得了。

林涧看得好笑,叫了杨大人起来,还好心安慰他:“大人放心,杀手都被我的人给杀死了,琏二公子没事,林姑娘也没事。我已经去看过他们了,只不过二位都受了一点刺激需要休息,杨大人就不必过去了。”

杨知府站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林涧说什么他应什么,直到林涧将他引至外院马厩时,杨大人着实被眼前场景吓了一跳。

林涧笑得又冷又邪:“大人,我的人救了人,处理了现场,但他们可不管处置这些尸体。再说了,战场上处置尸首的法子在这儿也不好用,大人是扬州知府,这些事儿理应由大人处置,所以,还请大人派官差把这些尸首都拉走吧,堆在这里,只怕吓坏了不相干的人。另外,这个小宅子不甚安全,大人也该多派些官差来此巡逻警戒,今夜这样的事情,大人也不希望再发生一次吧?”

林家护卫把那些杀手的尸首都堆在空置的马厩里,这是林涧的主意。

林涧杀了人,为了他们导演了一场戏,实在懒怠再去收拾这最后的烂摊子了,存着想要震慑一下扬州大小官员的心思,就把十来个杀手的尸首全堆在这里了。

这位杨大人在富庶江南在歌舞升平的扬州地面上待久了,哪见过这个阵仗啊?看见那血呼啦的一堆尸首吓得腿都软了,闻着那浓重的血腥味,杨大人指挥官差过来搬尸首的声音都在发抖。

最后把尸首都弄走了,杨知府再返回正厅去找林涧时,才想起来问林涧一句。

“今夜此地突然遇袭,侯爷怎会在此?侯爷是事先就知道今夜会出事么?”

“我?”林涧笑得随意,“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来源。”

林涧并不打算同杨知府说这些,他含笑将先前备好的浅蓝『色』小包袱拿出来,当着杨知府的面拍了拍,意味深长的笑道,“不瞒杨大人,我在此地已经拿到了林御史失掉的那本账册。”

“杨大人就别管我是怎么拿到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往后就可以按照这个账册上所记载的人事来追查亏空之事了。”

说这话时,林涧一直在凝神观察杨知府的反应,见杨知府一听他的话就想问些什么,林涧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等到林涧将话说完,果然看见杨知府的脸『色』明显更慌『乱』苍白了几分。

听见林涧说已经拿到了账本,杨知府还真的就顾不上去追问林涧这账本是从何处所得了。

林涧甩出这个重磅消息试探完毕,在看到杨知府的反应后他笑了笑,装作没有看出杨知府的反常,仍旧含笑道:“我奉旨来扬州查案,既到了扬州地界上,便不能不去拜访一下两省巡检王大人,杨大人什么时候有空,不如过两日陪我去省部衙门走一趟?”

他只是扬州一地一事巡检,按职级来说,他的品级比王子腾低,到了人家的地界来查案,自该去拜访一下。

“这个,”杨知府抹了抹额间冷汗,“下官不敢欺瞒侯爷,王大人月前就往衢州去了。那边出了个悬案,当地官员悬而难决,王大人亲自往那边审案子去了。”

林涧啧了一声,他还未来扬州时在路上就接到消息,说王子腾不在扬州,没想到在路上走了一个月,等他到了扬州,王子腾还是不在。

王子腾这躲的时间可真够长的。难不成,他还打算躲到结案再回扬州么?

林涧现下也没心思去管王子腾,干脆将此节放下,在问完杨知府后就带着他的人走了。小宅子这边的事情他已安排妥当,再有杨知府的官差善后,他是可以放心的。

回到官衙住处,醉得东倒西歪的赵源等人也被小宅子遇袭的消息给惊得酒醒了大半,赵源起来寻林涧没找到,一帮人正着急的时候林涧就回来了,众人连忙迎上去询问林涧的去处及他有没有事。

林涧如法炮制,同众人交代了几句,然后告诉众人他寻到了账册,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后,他才笑道:“行了,小宅子那边已有官差保护,你们没什么事就散了吧,明日还有事情要做,快去抓紧时间休息吧。”

众人神『色』各异,但都依言散去,唯有赵源没走,他期期艾艾等到众人都走/光了,才到了林涧跟前低声问他:“侯爷,既然账册已经寻回,那咱们是不是先开始追缴亏空?跟总商们要军饷报效的事情是否延后处置?”

林涧淡淡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不。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先找总商们要军饷报效。追缴亏空之事缓几天再说。这个账册既然拿回来了又不会跑,我先看看再说。”

赵源从萧煜那里得了吩咐,他必须全力配合林涧的决策,因此,尽管他完全『摸』不透林涧的心思,还是点头应了林涧的话。

赵源走后,林涧这才得空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今日忙了一天,连洗把脸的时间都没有,身上的里衣都汗透了,衣服上沾染的除了酒气还有血腥味,这对于爱干净的林涧来说简直不能忍受,尽管时间很晚了,林涧仍然觉得他应该好好洗个澡,洗干净之后在床/上眯一会儿得了。

他在军中也有贴身亲卫,但他素来习惯自己动手,如今出了皖南,贴身亲卫没带出来,他照旧也没麻烦别人,自己备了热水浴桶准备沐浴。

林家护卫都被林涧打发去休息了,唯有一个钱姓护卫没走。见林涧备了热水,他主动过来帮着林涧抬浴桶拿汗巾,简直是周到殷勤的不得了。

钱姓护卫在这十个人中年纪最大,『性』情也比较稳重,便做了十个人中的领头护卫,不过,他的年纪比林涧还是要小几个月的,只是因为留了胡须,看起来倒像是比林涧大好几岁似的。

钱护卫帮林涧做这个做那个,林涧也没拦他,只是似笑非笑的瞧着,待钱护卫将一切都弄好后,林涧慢条斯理的脱下衣裳,慢慢『露』出他宽肩窄腰的好身材,而后长/腿一迈,一步跨入冒着热气的浴桶中。

“小钱,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早看出你小子有话要说了。”

他这一路的许多事情都需要钱英替他处理,相比起赵源那些人,林家这批护卫,尤其是钱英是知道最多的。

钱英抿了抿唇:“什么都瞒不过少爷的眼睛。属下,属下确实有不解。”

“少爷身上的账册是假的,眼下或可敷衍过去,可往后怎么办呢?如今不但咱们查不到真账册的下落,便是整个扬州城的人都不知道真账册的下落。少爷对外说找到账册了,属下能理解少爷的做法,但如此一来,只怕局势就更『乱』了。属下怕有人趁『乱』浑水『摸』鱼对少爷不利。”

钱英怕扬州城有人狗急跳墙,怕在这龙潭虎『穴』里仅凭他们十个人护不住林涧。

“『乱』?”

林涧勾唇一笑,“我就是要扬州城『乱』起来。扬州越『乱』,我放出去的消息就越有用。到时,不愁该听到消息的人听不到消息。真账册会出现的。至于有人浑水『摸』鱼,他们趁『乱』搞小动作,咱们难道就不能也搞些小动作么!”

林涧漫不经心的往身上撩水,“这两省巡检私底下都敢雇杀手行凶了,这扬州还能『乱』到哪里去呢?小钱,别『操』心了,回去歇着吧。你们只管照我的安排行/事即可。”

正所谓一动一静,一虚一实,一张一弛,方能无往而不利。

没有真账册,他就无法追缴亏空,他设了这个局,一则是为林黛玉,二则是为引出真账册,三则也是要让扬州大小官员内心不安日夜忐忑。

扬州大小官员牵涉亏空之事甚深,一个个都怕追缴,他一来就找总商们要军饷要报效,一则是为稳住总商,也是为牵制这些与亏空案脱不了干系的总商们。

总商们与地方官员勾结,为这军饷报效之事必然焦头烂额,顾头不顾腚,亏空之事也就难以顾及了。

王子腾不回来也好,他不回来,林涧正好在这扬州城里搅动风云,外面一动起来,他就该静下心来等着了,等着那真账册自己出来,然后自己送上门来。

林涧巴不得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动静越大,真账册出现的就越快。

他确实不知道真账册的下落,但是他知道真账册为什么会消失,更知道真账册会因为什么而再度出现。

章节目录 第19章 林涧心里记挂林黛玉,准备第二日忙完公务后就去小宅子看望林黛玉的。

但他公务缠身,愣是从天亮时分忙到黄昏时分才忙完手头的事情。

伏天闷热,天气多变,毒辣辣的日头在天上挂了一整天,偏偏到了林涧准备出门去小宅子的时候,天上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平地刮起大风,虽然没有立刻下起雨来,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阵阵闷雷预示着一场夏日的暴雨就要临近了。

林涧瞧了一眼阴沉沉的天气,他也不在意即将要来的暴雨,跨上马带了两个林家护卫就往小宅子那边去了。

林涧到达的时候这雨也未曾落下,只是风倒是越来越大了。林涧从马上动作潇洒的跃下,正巧此时一阵大风刮过,吹起他的深蓝『色』衣摆『露』出他一丝不『乱』的黑『色』内搭衣裤和绣着竹叶的黑『色』筒靴,那一刻林涧的风姿着实凛冽又『迷』人。

前来迎他的官差都看得呆了一瞬。

进了小宅子,到了正堂二层小楼前,有官差要先替林涧去贾琏那个通报一声,被林涧给拦住了,林涧问他:“琏二公子在做什么呢?”

官差答说贾琏正在休息。昨夜贾琏没睡好,今天不断有客来访,到了这会儿才清静下来,贾琏要休息,吩咐他们不要打扰。

林涧点头:“那就不必去了。你们去做自己的事吧,我去看看林姑娘,不用跟着。”

林涧见林黛玉的屋里没什么动静,怕她也在休息,就让跟着他的两个林家护卫留在楼梯口,他自个儿一个人到了二楼,想着他就悄悄看一眼,如果林黛玉在休息,他确定林黛玉无事后自会悄然离开,不会打扰到她。

即便有阵阵闷雷遮掩,但林涧还是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

随着他的走近,屋内动静也让耳力甚好的林涧听了个分明。

“咱们来的路上,我还替姑娘担心,怕这一别经年未见,孙姨娘待姑娘的心会变,但她今日来瞧姑娘一遭,又听她说与姑娘的那些话,我才晓得是我误会了她。她待姑娘的心一如往昔,她今日的那些话都是为着姑娘一心考虑的,姑娘其实也可以试着按她说的做一做。”

屋里紫鹃轻轻柔柔的说着话,林涧正好走至窗格前,他瞧不清里头的情形,却能听见林黛玉清浅平稳的呼吸,她没有睡着。

紧接着,就听见林黛玉接道:“她糊涂了,你也糊涂了么?眼前这些事,又岂是我能做主的?若我能做主,老太太又何必让琏二哥跟着来呢?”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保重身子,不要劳心。说父亲身后一应事情都有琏二哥处置,我只管看着就好。如今这事我连问一声都难,你还叫我照着她的法子去试一试,你让我怎么去试呢?”

紫鹃叹道:“姑娘待我好,我真是舍不得看姑娘这样委屈。如今趁着没人在,我也只能同姑娘说些我的私心话。姑娘听了也别生气,就全看在我是为姑娘的一片心上吧。”

“姑娘来荣国府前的事情我不知道,但往日听姑娘说起,孙姨娘和李姨娘都是夫人跟前的人。从前老爷在都中为官时,两位姨娘还没有跟着老爷,也是后来老爷要外任,夫人病重不能随行,才将李姨娘给了老爷跟着老爷照顾老爷。夫人去后,孙姨娘替姑娘照管夫人的产业及嫁妆,李姨娘后来回了姑苏林家照管林家的田产房舍。老爷膝下无子,这些东西原该都是姑娘的。”

“可如今老太太和琏二爷提都不提这些,也不同姑娘商议,只将老爷留在官衙里的那些书册及散碎银两给了姑娘,剩下的东西姑娘『摸』都『摸』不着,难不成,还真就充归府里所有么?”

“姑娘这几年是住在府里,连我也是府里给的,可姑娘终归姓林,姑娘是林家的闺女,又不是贾家的姑娘,夫人的产业嫁妆,老爷姑苏的田产房舍都是林家的东西,老太太和琏二爷这样做,实在是不合适啊。”

“姑娘要是这回放手不管,那将来姑娘的终身又该怎么办呢?难不成,还真要府里的公中/出银子,放着那些本属于姑娘的产业拿不到,却同府里的姑娘一样,只拿着二三千两的嫁妆就走么?”

紫鹃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忧心忡忡地道:“纵然……纵然老太太将来另有打算,不放姑娘走,可也不能提前把姑娘的东西都拿了去啊。”

林黛玉似在默默垂泪:“我知你好心。可你以为,我就真甘心这般放手么?紫鹃,我如今要是『插』手管了,那就是违背了老太太的意思,伤了老太太的心,你说我接下来回都中后,要如何在荣国府立足?”

“那府里,众人皆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若老太太厌了我,我恐怕只能搬出去住。纵有父母双亲留下的东西支撑,我能顶门立户的活着,可那府里的人会放过我吗?我同荣国府闹翻了,旁人不说荣国府觊觎我林家的家产,他们只会说我林家的姑娘忘恩负义。纵然真/相大白,也是闹得大家没脸,我又能有什么好处?”

紫鹃长叹:“姑娘心思玲珑通透,我只为姑娘不值。姑娘心『性』虽坚,可到底无人依仗,若非姑娘单弱,又何至于要这样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委曲求全呢?”

紫鹃跟着哭了一会儿,忽而想起一个人来,又忙道,“原先也就罢了,姑娘如今却也不是全然没有依靠。林家小侯爷待姑娘意真,我看林家行/事妥帖,林小侯爷也是真心实意看护姑娘的,林老将军虽未『露』面,但林家待姑娘颇有善意。这难事姑娘无从解决,不如求助林小侯爷,他肯定有法子能帮到姑娘的。”

林黛玉听罢愣了愣,又出神一会儿,才轻轻摇头道:“这一路我已烦他许多了。又欠他救命恩情,这恩情尚且未报,又怎好再去为这些事情烦他呢?”

“何况,林侯爷还有公务要忙,这扬州的事本就很难。就不要再因为我的事情给他添麻烦了。”

紫鹃虽是贾母做主给了林黛玉服侍她的,但她自从跟了林黛玉,林黛玉待她极好,两个人几年相处情意深厚,紫鹃早把自己当成了林黛玉的人,提起贾敏和林如海时,也是一口一个老爷夫人,毫不见外。

紫鹃再无法可想,只是觉得林黛玉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低声哭道:“老爷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什么都替姑娘想到了,偏偏在这事上却要姑娘全听老太太的。原先我还不懂老爷的用意,只当老爷没为姑娘考虑。如今听了姑娘的话才晓得,老爷是替姑娘思虑深远,就怕姑娘在府里没了立足之地才如此说的。”

林涧为了深入了解扬州盐课亏空案,他不止看了案件卷宗,还曾仔细看过林如海的履历及查过一些相关他生活上的事情。

紫鹃口中所说的那个孙姨娘和李姨娘曾经是林如海夫人贾敏身边的丫鬟,后来贾敏病重林如海外任,这两个人一个负责贾敏在都中的产业嫁妆,一个就跟着林如海外任照顾他。

孙姨娘目下就在扬州。林如海至扬州是孙姨娘跟着的,而李姨娘则在先前就被林如海送回姑苏打理林家在姑苏的田产房舍去了。

林涧原本以为,贾母让贾琏跟来是为护送林黛玉至扬州,林如海身后一切事情包括产业等等都是林黛玉亲自处置,如今听了这话才晓得,贾母让林黛玉来不过是个幌子,她一早就打着让贾琏把东西都收归荣国府的算盘了。

贾敏嫁给林如海多年,她活着的时候她的嫁妆都掌握在她自己的手里,她去世了,她的嫁妆自然该给林黛玉,什么时候轮到贾府越权收归了呢?

再有,林如海留下的东西,那就更是林黛玉的了,旁人谁也惦记不得,荣国府这位老太太胃口也太大了,她竟有私吞林家财产之心!

林涧很生气。

他原本以为贾府只是不尊重林黛玉,如今看来,贾府何止是不尊重她,简直是把她这个活生生的姑娘当成他们府里的私有物了!

他之前还在想,纵然贾母贾宝玉行/事荒唐,但林黛玉在荣国府的生活也还算是锦衣玉食,他便以为她诗作中透出的那等轻愁离怨之情不过是小姑娘一时的情绪,如今才知他是实实在在的错了。

他们处处相『逼』,林黛玉的心里是真的苦啊。那诗作里的轻愁离怨压根及不上她心里万分之一的难处。

林涧想着想着又深觉心疼,先前他就想过要在忙扬州之事时抽空盯着林黛玉这边处理后事的结果,如今知道这些内情,他就更不可能罢手了。

有他在,谁也别想把林黛玉的东西拿走。

章节目录 第20章 紫鹃一时想得伤心,就同林黛玉一起哭了一会儿,可她又恐林黛玉这么哭下去对身体不好,她连忙自己止了眼泪,又去低声劝解林黛玉。

就在林黛玉渐渐止了眼泪的时候,屋外一直持续的闷雷忽而停了,片刻之后一个闪电落下,随即炸响一个炸雷,那雷声大的就好像是在人的耳边炸起似的。

雷声还未消散,大雨随即倾盆而至。

紫鹃怕窗户未关好惹得林黛玉吹风添病,连忙从床边站起来走至窗格前查看。

她刚撩起窗边竹帘就瞧见外头似有人影晃动,紫鹃吓了一跳,连忙将窗格打开一条缝隙查看,只见门廊下确实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深蓝『色』的衣袍,眸『色』沉沉的负手立在窗格外,正仰头看天看雨。

那是……林家小侯爷!

紫鹃心内惊诧,她没想到这样的天气林涧会过来。

但她既看见了人,也不敢任凭林涧在外头门廊上站着,暴雨越下越大,有不少雨水都随着大风刮到了林涧的身上,紫鹃忙转头告诉林黛玉说林侯爷来了。

林黛玉亦没想到林涧会这时候过来,她忙从床榻上坐起,又吩咐紫鹃出去迎一迎林涧。紫鹃赶紧从内室出来,拿了门边的桐油伞便出去接林涧进来。

外头风大雨大,不时还有炸雷落下,林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但没注意到大风带雨落到了他的衣摆上,甚至连紫鹃走出来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等到林涧回过神来,紫鹃都已经走到他跟前来了。

紫鹃斜撑着伞替林涧挡住廊外风雨,并请林涧进去。

林涧本来没打算进去,此时见紫鹃发现了他,又特意出来请他,料想林黛玉应该也知道他过来了,遂点点头,拔脚就进屋内去了。

门廊上的地板都已被廊外飘进来的雨水浸/湿/了,林涧顾忌自己鞋底沾了水迹,怕弄脏了林黛玉的屋子,因此也没太往里走,进了屋中便在会客的桌椅旁坐下了,还十分细心的拿了随身的帕子出来擦了擦衣摆上的雨水。

隔间纱帘放下,林涧进了屋也看不见内室情形如何。

他正想着,这样也好,虽有个紫鹃在这里,但他同林黛玉这样隔着纱帘说话也守礼些。只是见不到林黛玉,林涧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林涧这里正失落的时候,浅紫『色』的纱帘忽被挑起,紫鹃扶着林黛玉从内盈盈走出,林黛玉走至林涧跟前,竟就在他对面的坐下了。

林黛玉正值孝期,守孝期间她所用衣物皆以纯/『色』为主,身上首饰一概皆无,连手腕上自幼带着的三个金镯子都取掉了,真正是天然去雕饰。

前几回林涧见林黛玉,她皆穿着纯/『色』的立领纱衣,今日却换了纯/『色』的半臂坦领,衣裙一如往昔,头发也简简单单的扎在脑后,可林黛玉今日这身装束,却叫她平添了几分女儿家的娇俏情态。

见林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林黛玉稍稍有些害羞,但她与林涧已较之前熟悉了许多,感觉林涧看她的目光并不令人厌恶,且她自觉再跟林涧隔着纱帘或屏风说话太过生分,林黛玉也就大大方方的随他去了。

林黛玉问林涧:“侯爷此时过来可是有事?”

林涧瞧见林黛玉哭得红肿的眼睛心中颇有些心疼,但他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只柔声道:“我没有什么要事,只是放心不下姑娘的身体,所以过来探望一下。”

林涧这话叫林黛玉心中感动,她垂眸默然片刻,再抬眸时眼中光亮仿若星子:“我身体没事,多谢侯爷费心为我请大夫,我已经觉得好多了。”

“只是我昨夜反复思量,忽而想起一件事来,正要说与侯爷听,侯爷既然来了,那就请稍坐片刻,待我将事情讲明。”

林涧忙问是何事。

林黛玉没有立刻回答林涧的问题,她侧耳听了听屋外的动静,她这个样子看似在听屋外的风声雨声,林涧却心领神会,他道:“林姑娘放心,我的人就守在楼下,外间不会有人偷听,姑娘想说什么只管放心说就好了。”

林黛玉闻言,抿唇斟酌了一下词句,才缓缓道:“先父……先父行/事素来谨慎小心,侯爷昨夜也曾说过,先父至扬州后几次遭遇袭杀,但那些人都没有得手,皆因为先父提前部署得当。所以,我就在想,先父这样谨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在临去之前将那么重要的账册给弄丢了呢?”

“我自小在先父身边长大,至七岁方被先父送入荣国府中,那时我跟在先父特意为我请来的先生身边学文已有二三年了,先父行/事为人我皆看在眼中,先父对朝廷鞠躬尽瘁,绝不可能将那本账册弄丢,也不可能让旁人将那本账册偷走。唯一的可能,只能是先父因为某种不可说的原因将账册给藏起来了。”

林涧闻言,不由又在心中感叹,林黛玉真的是太聪明了。

林黛玉不像他,他在接手扬州盐课亏空案时,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将这个案子的卷宗始末都查了个一清二楚,就连林如海这个人的履历生平林涧都牢记于心,他通过卷宗记载和对林如海的生平,才得以分析出真账册失踪的原因。

而林黛玉对亏空一案所知不多,仅仅凭借对林如海的了解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不是心细如发不是聪慧伶俐,又是什么呢?

其实,林如海主动藏起账册的原因很简单,这个原因确实不可说,但却也一目了然。

林如海是贾家的女婿,他和贾家上下关系都极好极亲近,即便其妻贾敏去世后,林如海也跟贾家保持了非常密切的关系。

薛家和王家同贾家同样关系密切,甚至可以说,包括贾母的娘家史家在内,这四家基本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王家和薛家牵涉扬州亏空案,林如海是最清楚内情的,他为了这四家之间的情意,自然心中有所斟酌。

一方面,为亲戚情谊,他不能做绝;另一方面,身为朝廷命官,他忠君之心赤诚一片,以他的心『性』他也做不出欺君的事情,再加上王子腾私下对他的苦苦相『逼』,林如海在这夹缝之中想要求全,可以说是非常困难的了。

除却这层顾虑,林如海还有别的考量。

他身体不好,至扬州一年后便大病,他必自知命不久矣,即便他想要协助承圣帝彻查此事,他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他这个身份虽然复杂,可也正是因为他的身份,他才能抗衡薛家王家甚至是贾家的腐蚀,可是,他的继任者能吗?

不论是来自那三家的压迫,还是承圣帝那一方的压力,林如海都没有把握他的继任者可以都能扛住。

林涧看过林如海写给承圣帝的奏疏,直至林如海去世前三个月的最后一封奏疏,君臣之间都没有最终讨论出该由谁来做这个继任者。

承圣帝因一些事情不愿包庇王家,他告诉林如海扬州的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顾及王家贾家的身份,可是林如海没有这个时间了,他深知,如果没有合适的继任者,即便是他按照账册一个个把亏空追缴回来,他的继任者也没有能力善后,真到了那时,承圣帝在都中难以控制扬州局面,他辛辛苦苦维持住的局面就很有可能崩塌,甚至会遭到来自王子腾的反噬。

不但所有苦心都会白费,而且到了最后,还很有可能激起四王八公这些人的抱团,只怕连承圣帝在朝中也会受到诸多影响。

基于种种考虑,林如海手边的这个账册就在林如海死后神秘失踪了。账册不在任何一方的手中,承圣帝只命扬州官府严加查找,但账册依旧没有下落。

林涧读过所有的卷宗记录,最终得出的这个结论就是这个。

账册被林如海自己藏起来了,除了林如海之外,恐怕只有手上持有账册的人才知道账册的下落。这个账册不可能永远被藏起来,林涧猜想,持有账册的这个人一定得到过林如海的授意,如果扬州的继任者有能力办成这个案子,真账册会被送回来,如果没有,只怕这真账册还会继续不见踪影。

林涧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把那些杀手都杀了,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暗处的人,他林涧不惧王子腾,扬州盐课亏空案,他要一查到底!

林黛玉见林涧沉思不语,她抿了抿嘴,接着又道:“侯爷,昨夜侯爷离去后,我将这前前后后的事情细细一想,忽然就想起先父在临去几个月之前托人带给我的一封家信。我想,我可能知道那本账册的下落。”

林涧微微拧眉:“林御史在信中与姑娘提过此事?”

要是林如海真的提过,那就麻烦了。他千方百计让林黛玉脱离险境,他是真不想看见林黛玉因这账册再度陷入危险之中了。

章节目录 第21章 “这倒没有。”

林黛玉见林涧误会,连忙解释道,“先父从不会与我说起政务上的事情,何况家信一路从扬州送来要经过诸多人的手,先父也不可能将这么敏感的事情写在上面。”

“只是有一回,先父在家信上写,说在扬州这里照顾他的周伯年纪大了,他便让周伯回姑苏老家休养身体去了。我当时看了便觉得很奇怪,先父从不会主动提及他在扬州的生活,总说他很好,叫我不必担心,像这样说起身边之人的事是从未有过的。我当时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也并未多想,没多久就将这事抛开了。也是昨夜听了侯爷的话,才想起这事。”

林黛玉将晨起时翻出的林如海书信让紫鹃拿给林涧看,“这个周伯一直在先父身边服侍,待先父十分忠心,也是在先父去世之前被悄悄送走的。他走的时候并没有旁人知道。我猜想,先父藏起来的真账册应当就被周伯带回姑苏了。”

林黛玉虽不明晰扬州盐课亏空案始末,但她在知道昨夜杀手是王子腾派来的后,很快便猜透了林如海的处境和这其中的关节,从而推断出账册之事的真/相。

她此番来扬州处理林如海的后事,将林如海这些年给她的家信都带来了,她原本是打算在扶柩回姑苏后在林如海墓前烧掉的,没想到这时候却派上了用场。

林涧将书信看过。

林如海在信中多是询问林黛玉生活起居之事,确实甚少提及他自己的事情。信中提及周伯之事也是非常突兀的,像是闲来之笔偶然提及,但若有心观之,便觉其中大有深意。

林涧想,那本真账册,十有八/九是在周伯手中。

林如海在扬州的住处,林如海身边之人的住处,基本上都被王子腾的人翻遍了,但凡有嫌疑的地方与人都不曾放过,唯有姑苏老家那边尚未有动静,毕竟林如海数年未曾回都中和姑苏,与两边都没什么往来,王子腾也没去折腾这两个地方。

林如海瞒天过海,悄悄把他身边的周伯送回姑苏,想必他想要真正安置的,其实是那本真账册。

林涧将书信递还给林黛玉,窗外雷声震耳欲聋,雨声瓢泼倾盆,他的声音却沉若磐石坚如金玉:“姑娘何时启程?待姑娘身体好后,我同姑娘一起去姑苏。”

林黛玉以为林涧是要去追查真账册的事情,她正让紫鹃将书信收起来,闻言却是一愣:“侯爷就这么信我的话?”

林涧微微一笑:“是信姑娘,也是信我自己。”

“不瞒姑娘,早先我就有此判断了,只是不知林御史将真账册藏在何处,才作了这一场戏想将真账册『逼』出来,如今既然有了下落,我总该去看看真伪的。”

“何况,”林涧顿了顿,目光凝在林黛玉脸上,他轻声道,“何况我方才在外头不小心听到了姑娘的话,姑娘往姑苏走一遭是要去处理家事的,我不放心,我要陪着姑娘一起去。有我在,姑娘想如何处置林家的东西都可以,容不得外人『插』手。”

林涧怕林黛玉怪他在外偷听,他还就此事给林黛玉道了个歉。

林黛玉其实没怪他,就是听见林涧所说的话呆了一呆,然后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目光盈盈闪动,望着林涧翕动了几下嘴唇,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林涧望了望林黛玉,见她微微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还在微微颤着,那细小的颤动仿佛一个蝴蝶颤颤巍巍的扇动翅膀似的,一下子就打进了林涧的心里。

他陪着林黛玉坐着,默默听了一会儿屋外雨声,听着听着,他就笑了起来。

林黛玉抬眸疑『惑』看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笑了。

林涧眉梢眼角含/着满满笑意,他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笑着同林黛玉说起了他小时候的事情。

“我小时候被圣上选中做了九皇子的伴读,其实我是特别不情愿的。宫里规矩大,繁文缛节太多了,我爹在家里都没那样拘束过我,我一开始怎么都习惯不了,我就想怎么才能不做这个伴读。我小时候皮得很,动了这个念头就天天找茬挑衅九皇子,把他『逼』到忍无可忍跟我打架,然后我就跟他对着打,那时候我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想着我都跟皇子打起来了,这下怎么着也得把我赶出宫去了吧?”

“结果我同九皇子都挂了彩,两个人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手,都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好了之后还是一切照旧。我偏是不信这个邪,好了之后又去挑衅九皇子,大冬天一地的雪,我就扯着他打架,他跟我滚了一身一地的雪水泥水,后来他打不赢我就喊了一声,说我不过仗着我爹是大将军才这般横行无忌,要是换了别人,敢打贵妃的儿子,早就被拖出去打死了,哪能好好的留在宫里呢!”

林涧说着笑出了声,“我当时被九皇子说的愣了好久,直到雪水浸/湿/了里衣才醒过神来,我记得,我醒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恶狠狠的抓着九皇子的衣领,很嚣张的说对啊,我就是仗着我爹是大将军,我就是要欺负你,就是要打你,你能怎么样?你看不惯我,你就把我赶出宫去呀!”

“结果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九皇子塞了满口的雪球,雪融化在嘴里特别冷特别冰,九皇子当时的样子特别狼狈,但他看见我大口大口吐雪的样子就指着我哈哈大笑起来,后来我吐尽了嘴里的雪,觉得我们俩都特别幼稚特别可笑,我也跟他一起笑起来。”

林涧话中的恣意任『性』吸引了林黛玉全部的注意力,林涧描述的故事也让林黛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听进去了,林涧却又不说了。

林黛玉关心故事的结局,忙追问道:“那后来呢?”

林涧笑得很温柔,他看向林黛玉的目光也很温柔:“后来,我和九皇子成了很好很好的朋友。”

“林姑娘,我总是被我爹数落,说我仗着他仗着林家军功横行无忌轻狂任『性』,他老是骂我臭小子混球白眼狼,我也没想过要改,我就是这么个人。九皇子说,我生就是大将军的儿子,就该有这么个脾『性』,这也是我的好处。”

“林姑娘,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们林家愿意护着你,我也愿意护着你。等你回了都中,你就能见到我爹我娘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也很疼你。林姑娘,从前如何已然过去,可往后你有我们,你不必那般瞻前顾后小心翼翼的生活,有我林家护着你,你当可横行无忌。你取你应得的东西,按你所想处置自家的东西,贾家无权置喙。”

“纵有人闲言碎语,你也不必理会,我会让他们闭嘴的。”

也许是林涧的目光太温柔,又或许是林涧的话语太暖心,林黛玉眨眨眼睛,鼻端酸了酸,有一种想要大哭一场的感觉。

可她好多年都没有放开自己大哭过了,纵然这样想着,也只是喉间哽咽,心里酸涩。当着林涧的面,她忍着没有哭出来。她不想让林涧看到自己哭到太过狼狈的模样。

林黛玉从入荣国府第一天起,就生怕被人抓/住把柄说她如何如何,纵是住在外祖母家里,这寄人篱下的滋味也不好受。

她都习惯了这样瞻前顾后小心翼翼的生活,偶然同姐妹们一处玩笑嬉闹,才能稍微流『露』出一点『性』情来。要不是这些时日看见林涧的恣意潇洒,她差点都忘了,她这样一个人,原本就不是那等循规蹈矩的『性』子。

她其实很羡慕林涧。羡慕他的洒脱随『性』,羡慕他的‘横行无忌’。

她这几年的生活就像是被精致裱起来『色』彩艳/丽的画作似的,只适合挂在墙上观赏,可等到拿下来细看之后,却发现这画作是赝品,而非那传世之作。

看似光鲜亮丽丰富多彩的春夏秋冬,实际里头始终盘踞一团混沌的黑暗,她挣脱不了,只能被黑暗入骨附着。

而林涧,就像是天际乌云顿开后洒下的一道光亮,在她的心里投入了一颗鲜活的种子。

她想把种子留下,也想把这光亮留下。

林黛玉微微垂眼,她避开林涧的目光,压下心中因为与林涧对视而涌起的悸动,她低声道:“侯爷若去姑苏,扬州这边怎么办呢?”

林黛玉还有些担心贾琏未必肯放手。但她并没有将这层顾虑说出来。

章节目录 第22章 林涧笑了笑,道:“扬州这边姑娘无需替我担心,我会安排好的。”

林黛玉虽然没有提到贾琏,但林涧自然能猜出她话中未尽之语,紧跟着又笑道,“琏二公子那边姑娘也不必忧心,我会想个法子将他留在扬州的。”

他此番同林黛玉一起去姑苏,一则是为了陪林黛玉处理林如海的后事;二则也是要确定真账册的下落,为了不横生枝节,他是肯定不会带着贾琏一起同去的。

林黛玉终归还是有些担心,贾琏若被无端留在扬州,只怕于贾母那里不好交代,林黛玉心中也仍是有些顾忌贾母的,便开口问林涧他打算怎么做。

林涧却没同她讲自己的打算,他怕林黛玉劳心,只笑道:“林姑娘,你身子弱,何必多想这些不相干的人事呢?将这一切都交给我安排,你只管放心。”

林涧见林黛玉尚有些出神,神情似乎还有些迟疑,不由挑了挑眉,伸手屈指轻轻叩击桌案,见林黛玉望过来,他才淡声道:“林姑娘,你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我林家能护住你?”

也不知怎的,林黛玉被林涧眸中清亮目光看得心头一慌,连忙辩白道:“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林涧但笑不语。

林涧的笑有点坏又有点暖,却并不迫人,他眸中平和又温柔的光亮让林黛玉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她微微垂眼,放在腿/间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慢慢放开了,她听见自己轻声说:“我、我信你们。”

林涧一下子就笑开了,他想,林黛玉这个模样真的好乖。林涧都没有注意到他望着林黛玉的笑眼里带了几分宠溺的意味。

两个人对坐谈话,纵有紫鹃在场,但为了避嫌,屋门仍旧敞开着。

外间雷声已停,但风雨依旧。有风从门口灌进来,吹起了林黛玉落在地上的裙摆,林黛玉昨夜没睡好,林涧走后又思虑半日,晨起眼圈就青了,即便喝了『药』,她的咳嗽仍旧没好,此时着了风,感觉到喉间一阵细痒,她又忙拿了帕子掩在唇边咳了几声。

林涧怕林黛玉病势加重,又怕他在这里扰得林黛玉不能好好休息,便忙站起来告辞,临走前还再三嘱咐要林黛玉按时看大夫按时吃『药』休息。

“启程的事情姑娘不必着急,这几日都有风雨,缓三四日咱们再走。姑娘什么都不必管,只管好好调养身体就是了。”

外头风雨还大,林黛玉见林涧没带伞,让紫鹃拿了她们屋里的桐油伞相送,林涧没有拒绝,含笑接了林黛玉的伞,冲着林黛玉挥了挥手,让林黛玉不必出门送他,他这才走了。

林黛玉还是到门廊上来送他了。

紫鹃斜斜撑着新拿出来的桐油伞替林黛玉挡着大风刮进门廊的风雨,望着林涧大步离开的身影,紫鹃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林小侯爷待姑娘可真好。若是宝二爷在这里,只怕没有林小侯爷这份魄力。虽说宝二爷待姑娘也好,可那素日都是在园子里,若有这样的大事,还不知宝二爷那绵/软的『性』子该如何处置呢。”

林黛玉默默看了紫鹃一眼,紫鹃会意,连忙闭紧了嘴巴。她一时忘形,实在是说的太多了,幸亏这里没有旁人,若是被那些婆子嬷嬷听了回去学舌,又不知道要生多少事出来了。

林黛玉也没怪紫鹃,站了半晌回屋,待紫鹃关上屋门,她才幽幽道:“宝玉也很好——”

她话说了一半,自己倒说不下去了,干脆不肯讲了,只拿过一旁的诗稿就着雨声又看了起来。看了半日心却不静,一边咳嗽一边在心里忍不住拿贾宝玉和林涧作比较。

宝玉是很好,待她小意温存。她原先也觉得像宝玉这样对女孩子温柔又体贴的世家公子已是世所罕见了。可是如今见了林涧为人,又见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林黛玉才知,原来这世间还有另一般的男子风骨。

宝玉总不能叫她放心,可林涧,总能让她安心,让她觉得安全,甚至愿意相信他,依靠他。

林黛玉细细想一遍,到最后甚至都觉得她就不应当把宝玉和林涧放在一处比较,这样的比较对林涧太不公平了。

林黛玉无心再看诗稿,外间风雨稍歇,她歪着身子在榻上隔着窗格看了半日天『色』,终于下定决心顺心肆意一回。

她吩咐紫鹃:“明日请孙姨娘来一趟。关于我娘那些产业与嫁妆的事情,我要同她详谈。”

夏天的暴雨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不过是从二楼到一楼的功夫,等林涧到了贾琏门口时已是云开雨歇,片刻之后,那即将落下的太阳余晖给整座被雨水洗刷过后的二层小楼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林涧颇有些惋惜的看了看手里的桐油伞,心里着实可惜,林姑娘的伞,他还没撑开挡一挡风雨呢,怎么这雨就停了呢?

这是从林黛玉那里拿来的伞,林涧舍不得给旁人拿着,因此,对林家护卫伸手过来要替他拿伞的动作视而不见,只站在贾琏屋前门廊下,对着贾琏紧闭的屋门努了努嘴,做了个进去的手势。

林涧除了带钱英出来,还带了另外一个年轻护卫。这个年轻的陈姓护卫年纪小才刚出师是头一次跟着林涧,对他的一些习惯还不是特别的了解,看见林涧做这个手势,他就很自然的直接要上前去叩门准备给贾琏打个招呼再进去。

可这陈姓护卫屈指还没叩门就被钱英给拦住了,钱英冲着他摇了摇头,然后自己走上前去,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果断就将贾琏紧闭的屋门给一脚踹开了。

钱英还抽空看了小陈护卫一眼,那意思是叫他看清楚记住了,他们家小侯爷的这个手势是踹门不是叩门。

对于钱英的反应,林涧非常满意,他含笑抬步就进了贾琏屋中。

原本顾及贾琏的身份,林涧先前对贾琏还算尊重,即便贾琏看他的眼光让人厌恶,林涧也只是暗中教训教训贾琏,并未当众端出他小侯爷的款儿来给贾琏难堪,也没有打算同贾琏撕破脸。

可如今晓得了贾琏的所作所为和他的企图,林涧就懒得在再面对贾琏的时候做出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了。他素来行/事随心,此时大喇喇在惊吓过度的贾琏跟前坐下,面上就是一副流里流气的坏笑。

他大马金刀的翘着腿,目光在贾琏的腰/腹处流连片刻,才眯眼笑道:“琏二公子,身体怎么样啊?好些了吗?”

贾琏因林涧踹门而入的阵仗又受了大惊吓,被林涧那意有所指的目光一看,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身体忍不住又僵硬/起来。

他默默拿起一旁的薄被盖在腿/间,企图阻挡林涧那种极度令他不适的仿佛在凌迟他那处的阴鸷目光,心内忍不住苦笑连连。

他能好得了吗?再这样接连受惊吓,以后怕是都好不了了!

可这话,贾琏却不敢说也不敢答。

贾琏这个人放纵无端,荣国府上下就没人能管得住他,他在王熙凤生日的时候拉了人往自己屋里鬼混被王熙凤发现,夫妻两个打架闹得阖府皆知,贾母也不过只是说了他几句,压根就没管他这位琏二爷如何行止。

他不肖想林涧是理智所控,但脑内意/『淫』一下还是止不住的。

昨夜一场变故,把这位脑内只有风月之事的琏二爷给结结实实的吓到了。他真真切切的看见林家护卫在他眼前杀人,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林家小侯爷那个硬茬子是怎么个硬法,昨夜那一幕,让贾琏觉得他仿佛置身在血腥残酷的战场上。

贾琏这个二世祖见血就怂了。

他生来就似醉非醉眼含/春水的眸子也不敢看向林涧了,面对林涧时一丝邪念也不敢有,生怕林涧一个不高兴就抽/出腰间软剑来一剑割了他的喉咙。

况且,大夫也说了,他昨夜受了惊吓,未来几个月得清心寡欲不行/房/事,否则他那处就废了。

因此,贾琏见林涧待他前后态度骤变,他也不敢多说什么,更没心思深究,只是轻轻挪了挪屁/股,企图离坐榻另一边的林涧远一些。

贾琏定了定神,才道:“多谢侯爷关心。我还好。”

林涧见他这样,嗤笑一声,才道:“我听说了,琏二公子昨夜受了惊吓,今日却也没怎么休息,还忙着见客处置林御史的后事,二公子还真是勤勉啊。”

贾琏听林涧这般阴阳怪气的说话,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应也不好应,只能胡『乱』点头含混笑了笑。

林涧懒得同贾琏拐弯抹角的纠缠,他流里流气地笑着,眼神却冷得像刀子:“二公子别紧张,我只是来找二公子拿一点银子而已。”

不等贾琏有所反应,林涧又打了个手势,两个林家护卫会意,推开贾琏屋里的两个小厮,开始翻箱倒柜的到处找银子。

林涧也不跟贾琏玩君子端方那一套,白毅老说他身上痞气重得很。贾琏是个流/氓,那他就是专治流/氓的兵/痞大流/氓。

章节目录 第23章 贾琏愣了愣,在他的两个小厮被林家护卫扔出屋门后,贾琏总算是缓过神来了。

他是怂,但面人都有三分脾『性』,何况是他这个纵横都中的琏二爷呢?

贾琏当即沉下脸来:“侯爷这是何意?”

他的小厮都是面目清秀的年轻小子,纵有几分力气也是敌不过受过特殊训练的林家护卫的,他们没能阻止林家护卫的行动,屋内箱笼很快都被翻得一团『乱』,贾琏眉目沉郁,他是真的生气了。

林涧淡淡一笑:“琏二公子,你放心,我不要你的体己银子,也不会胡『乱』拿你的东西。我不过是要把林御史的银子从你这儿拿走,再去还给林姑娘罢了。”

贾琏一听林御史三个字,神情就有些不大自然,硬邦邦地道:“我不懂侯爷的意思。”

林涧笑起来,同他明明白白的算账:“林姑娘病着,你要见客你要处理林御史的后事,那是代劳,我不管你受了谁的嘱托,你都不该拿了那些属于林姑娘的东西。那是林御史留给女儿的,不是留给你或者你们贾家的。”

“林御史从都中往扬州赴任时,身上带了一千多两银子并几张地契房契田契。林家纵然没有爵位承袭了,但是家底还在,林御史为官素来两袖清风,可他家境不错,不是那等穷官。他在扬州一年多,因有家眷跟着,在扬州置办了一个小宅子,家里也有些进项,到他去世的时候,家里除了房舍外,他手上还有四千多两银子。”

“琏二公子,据我所知,你只把林御史那一屋子书并几十两散碎银子给了林姑娘,剩下的那些,你是打算带回贾府充归你们所有吧?”

林涧这边说着,林家护卫已将贾琏昧下那些银票和房契等都寻了出来,然后将那些东西放在林涧身前桌案上,做完这些,两个护卫便一左一右侍立在林涧身后不动了。

林涧屈指敲击桌面:“琏二公子,这些东西我拿走了。这是林姑娘的东西,不是你们贾府的,得由她自己收着,你们都不许碰。”

林涧还当着贾琏的面清点了一下银票和房契地契,证明他没有多拿贾琏一分一厘的东西,然后才命钱英将银票等物收起来。

林涧继续通知贾琏:“林姑娘回姑苏安葬林御史也不需琏二公子陪同了。琏二公子就待在扬州,我陪林姑娘回姑苏。”

林涧雷厉风行,拿银子做决定在片刻之间就完成了,贾琏听完这话又有点懵,半晌后才意识到,林涧这是为林黛玉出头来了。

莫非,林黛玉暗中找林涧告状去了?

贾琏也没那个时间深想此事,他第一反应便是不能让林涧陪林黛玉回姑苏。从林如海这里拿到的四千多两银子和产业看来是拿不回来了,贾琏就更不愿意失掉姑苏林家的田产和房舍了。

贾家如今外头看着架子还在,但也就是跟着管家的贾琏和王熙凤夫妻知道,公中的银子已经是入不敷出了,勉强支撑个两三年还可以,但长久下去,若是不想个法子出来,只怕到时候府里就真的衰败下去了。

王熙凤如今正琢磨着生出几样省俭的法子出来,他不久前还同王熙凤开玩笑,说要是这会儿能生出一笔横财来才好,结果没过多久,他就从贾母处得了这么个任务,送林黛玉扶柩回姑苏,并代她处理林如海的后事。

他对林如海留给林黛玉的产业生了觊觎之心,而贾母也明确说了,林如海将林黛玉托付给了她,林如海的后事全凭贾家做主,林黛玉住在荣国府,那些东西她拿着没用,放在贾家亦没有什么不可。

贾母有了这层意思,贾琏也就心安理得的不顾及林黛玉了,直接就将那些银两都昧了下来,只象征『性』的给了林黛玉一些散碎银子,林如海的那些书他们拿着没用,就全都留给了林黛玉。

贾琏想着,这一趟走下来,等回到都中,怎么着手里也得有二三万的进项了,这样一来,靠着这些银子,足可撑过府里这段日子的艰难了。

贾琏将一切都盘算得好好的,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林涧的出现将这一切全都打『乱』了。

贾琏陷入沉思,这些念头在脑中一一闪过,他没有立刻开口,但借着这一段时间,贾琏的心情倒也慢慢平静下来了,思路也跟着清晰了许多。

贾琏将盖在腿间的薄被拿开,将皱成一团的衣摆重新捋正,挺直脊背端正坐好后,他才望着林涧笑道:“侯爷这话略有不妥吧?”

“陪林姑娘往扬州姑苏处理林御史的后事,是我们府上老太太的决定,她将此事托付给我,我怎能因侯爷一面之词就留在扬州呢?若林姑娘此去有什么不测,我如何同我们老太太交代?”

“再说了,这原是我们府上的事情,侯爷何必强出头呢?侯爷来扬州是奉旨查案,侯爷有公务在身,不可轻易离开扬州,说要陪着林姑娘去姑苏,只怕诸位大人也不会应允的吧?侯爷这话,实在是欠考虑了。”

林涧淡淡望着贾琏,话锋犹如锋刃般尖厉:“琏二公子,我希望你搞清楚,我来此说这个不是要同你商量,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而已。”

“林姑娘与我同去能有什么不测?我又没有觊觎她的银钱财产。”

“再说了,扬州这里我品级最高,我说要走,谁能拦得住?谁又敢不应允?”

贾琏原本觉得自己绝对占理,气定神闲的拿出一条条的理由准备驳斥林涧,结果没想到林涧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就连态度都盛气凌人,比他想象中难缠许多。

贾琏被他拿话一噎,登时又着急了:“你!”

“林侯爷,你不要欺人太甚!”

林涧仿佛听到了什么夸赞他的话语似的,一下子就真心实意的笑开了。

他笑弯了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又冷又邪地勾着眼尾冲贾琏笑:“琏二公子,我就是要欺负你,你敢跟我翻脸吗?”

“别说是你,就算你们府上老太太坐在我跟前,这些话我也照说不误,我便是要仗势欺负你们贾家,你们敢跟我翻脸吗?”

贾琏不敢。

贾琏想了想,觉得纵然贾母在这里,只怕也不敢同林涧当面翻脸。

林鸿威名太盛,作为本朝曾经的大将军,即便他现在甘于平淡,整个林家也不愠不火,但林家之势依旧不容小觑。这倒不是因为林家人多,或者他们家的儿子如何如何有出息,而是林家的靠山贾家惹不起。

林鸿至今仍受承圣帝礼遇,林鸿的背后有承圣帝撑腰,林涧的背后有九皇子,再加上林家在岭南的旧势,他们整个荣国府加起来都惹不起林家的人。

跟得罪了承圣帝比起来,贾琏觉得他真的只能忍痛放弃林如海留下的那些产业了。而且若林家这位小侯爷不依不饶,到时将事情闹大嚷嚷出来,说他们贾府贪图人家孤女产业,那府里岂不是大大丢脸了么?贾琏越想,越觉得必须要放手。

看贾琏憋屈不敢再回嘴的模样,林涧觉得很开心,他笑道:“既然琏二公子这么识趣,那我就再告诉琏二公子一件事。”

“昨夜来小楼袭杀你们的那批杀手是江湖人不错,但你肯定不知道这杀手是何人所雇吧?实话告诉你,这些人是令正叔父王子腾暗中所雇。”

贾琏一愣,王子腾雇的杀手,怎么对着他和林黛玉下手呢?

片刻后,贾琏回过味来,当即拧眉道:“侯爷,你坑我?”

这座小楼原本是扬州知府预备给林涧住的,林涧不住,他看着满意,就要了过来住。现在瞧林涧什么都知道的模样,贾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是被林涧坑了,那批杀手是要杀林涧的,他是白白给人做了替死鬼了。

林涧笑道:“我说过让你换个地方住的,是你自己不肯。”

贾琏忽然打了个寒颤,心中后怕不已,林涧这回笑得不冷,可在贾琏心里,已经将这位林家小侯爷划归为魔鬼了。这个年轻人不好接触,这个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贾琏想,林涧的心肠可真硬,他拒绝换地方之后林涧也不再坚持,居然任由他和林黛玉一起做他的替死鬼。即便后来林涧救了他和林黛玉,贾琏还是觉得林涧太狠了。

林涧欺负贾琏什么内情都不知道,他也没打算把内情告诉贾琏,就这么忽悠他,任由贾琏发挥想象肆意脑补,他还继续往上添油加醋。

“琏二公子,我换地方住这件事是昨日酉时初刻发生的,那批杀手是子时末刻到的,这中间有好几个时辰的时间,我又没有封锁消息,扬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都知道我的住处换了,可为什么那批杀手不去我的新住处,反而依旧要来你这里呢?”

“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想一想了。”

章节目录 第24章 贾琏也不傻,不是林涧说昨夜杀手是王子腾派来的他就会相信。

看见贾琏怀疑的目光,林涧也不多言,使了个眼『色』给钱英,钱英会意,从贴身衣襟里挑出一封密信来给贾琏看。

“琏二公子,这信上的王家私印你应该认识吧?王子腾暗中雇杀手之事查有实据,这消息瞒不住,上头有人知道,只不过眼下扬州事多,尚未动到他头上而已。”

那切切实实是关于王子腾暗中雇杀手的实证,上头的王家私印贾琏并不陌生,贾琏很清楚,这样的私印是造不得假的,他能一眼辩出真伪来。

贾琏想问林涧这封密信从何得来,林涧笑说那是机密不可泄『露』就打发了他,贾琏也就识趣不再多问了。

可贾琏静下心来顺着林涧的话想一想,就嗅到了这其中的不同寻常。

王子腾明知小楼里住的是他,却还是派杀手来了,看昨夜那些杀手的狠劲儿,那是要将他赶尽杀绝啊。王子腾是对他不满吗?以至于要这样狠心杀了他?

贾琏想想又觉得不对。昨夜那些杀手都是冲着二层去的,若非他听见响动出来,那些杀手也不会到他这里来。

王子腾雇来的杀手要杀的人是林黛玉!

想到这一点,贾琏便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了。林黛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怎么就得罪王子腾了呢?那比雇凶杀他更不可信。

贾琏不涉政治,可他每日在都中应酬来往,交游的都是达官贵人朝廷官员,对朝中诸多事件其实都还是很了解的。唯一一件将这些人牵涉进来的,只有扬州盐课亏空案。

王子腾要对付林黛玉,唯一的可能只能是因为林黛玉是林如海的遗女。可林如海都去世了,林黛玉身上又有什么值得王子腾下这么狠的手呢?贾琏想着想着倏然恍悟,可能正因为林如海去世了,林黛玉才入了王子腾的眼啊。

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牵扯。而这种牵扯涉及到了『性』命攸关的事情。

贾琏最是个趋利避害的人,他不愿意沾惹这些『性』命攸关的是是非非,要不然当初也不会看不惯他爹贾赦强抢人家扇子把人家『逼』得家破人亡的事情。

他觉得这件事情他不能深入纠缠,他更是想到,林涧在查这个案子,昨夜又及时出现救了林黛玉,只怕这其中还有什么计划不曾告诉他,林涧硬要陪着林黛玉回姑苏去,表面上说是要处置林如海的后事,但内里还不知这一趟行程如何艰难危险呢。

贾琏没兴趣拿命犯险,也不愿意去沾惹他们这些事,原本还想着一定不能辜负贾母的嘱托,如今心思却松动起来,倒是有七八成的不想去姑苏了。

再有,贾琏心中已因此事对王子腾生了怨气。

王子腾派杀手来对付林黛玉,此事原与他无关,可王子腾显然下了灭口令,否则那两个杀手不会在发现他之后直接上来就是杀招,要不是林家的人来得快,他就死了。

这表明王子腾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只怕真要是让王子腾得逞了,他作为这一场杀戮的见证人还是要死。

王家作为贾府亲家,往日里说亲道热的,王熙凤还是王子腾的亲侄女,他也叫王子腾一声叔父,结果呢?到头来利益牵扯,说杀就要杀。

想着想着,贾琏将这怨气还转移到了王熙凤的身上,心中对王熙凤积压的不满又添了许多。

林涧一直仔细观察贾琏神『色』,见贾琏反应在他预期之内,便知自己目的已经达到。

他将眉目间吊儿郎当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转而换上了和悦的笑容:“琏二公子,方才你也说了,我是奉旨来扬州查案的,再去姑苏确实是分身乏术,不过有琏二公子为我分忧,我想我此行当无后顾之忧了。”

林涧从衣襟里贴身处翻出一样东西来放在贾琏跟前,笑道:“这是圣上所赐钦差印信,烦劳琏二公子拿着,我不在扬州的时候,请琏二公子代表我与扬州各位总商们见一见,替我把总商们的报效收上来。若我回来时,琏二公子能将银子筹集齐了,我一定在圣上面前替琏二公子表功,为琏二公子在朝中谋个实职。”

林涧是不喜欢贾琏的轻/浮好/『色』,可人都是有多面『性』的,就像是坏人某些时候可能也会做好事一样,林涧从贾琏的身上也看到了他在某一方面的好处和可靠。

贾琏圆滑世故善于交际的个『性』林涧还是很欣赏的。从都中到扬州这一路上,贾琏将他们贾府的四艘船真的管理的很多,船上人多,办事却丝毫不『乱』,各有各的份责且进度有度,就林涧这一路看来,倒也没缀了贾府大户人家的名头。

这一路多有官员相请宴饮,林涧去过一两回,见过贾琏与那些人逢迎往来的模样,林涧想着,就贾琏这样八面玲珑的人,实在是太适合替他留在扬州找总商们催报效收银子了。

要是贾琏真将这事儿办成了,林涧倒也愿意给他点甜头尝一尝,提携提携他。

贾琏看了看林涧放在桌案上的钦差印信,他没接,他怕林涧又坑他。

可是林涧说只要他将银子筹集齐了就为他在承圣帝面前表功,并为他在朝中谋个实职的话,却令贾琏十分心动。

贾琏不涉政治不入官场,这也并非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他那个爹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比他还要不靠谱,即便继承了荣国府世职,也从不会为他这个儿子考虑半分,更别说为了他的前程去做些什么了。

贾政虽在工部为官,可以他的为人,也不会为贾琏去谋什么职位。贾琏又不愿意去花钱买什么虚职,以他的身份他还看不上那些虚名,于是一来二去蹉跎几年,贾琏没在官场上混,就成了府里料理家务琐事迎来送往的人了。

如今有了这个机会,贾琏怎么能不心动呢?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林涧骗他。

林涧看见贾琏眼里的不信任,他笑起来:“琏二公子,我这个人说话算数的,只要你听话,我就不会欺负你。以你筹集军饷的功劳,我为你谋个实职并不太难。”

他想了想,又意味深长的笑道,“你若是争气,再过个两三年,你的品级可能超过令尊。毕竟,这一等将军只是虚职,哪有实职分量重呢?”

这话搁别人说给贾琏听,贾琏直接都能把人轰走。可换了林涧来说,贾琏忍不住就信了。这位林家小侯爷手眼通天,不过是从皖南回来述职罢了,短短几日就成了扬州专案巡检,他正正经经的说能给贾琏谋个实职,贾琏信他有这个能力。

贾琏咬咬牙,终究还是拿了林涧的钦差印信,应了林涧的话,他一横心,为了证明自己,还主动在林涧跟前立下了军令状,说在林涧回来之前保证完成任务。

林涧从贾琏屋中出来时,天『色』渐晚,天光欲暗未暗之际尚有几道余晖晚霞洒在天上,林涧盯着远处天光望了望,在廊下深吸一口气,才让钱英牵马来。

避了人,钱英才忍不住问林涧:“少爷,王子腾雇凶之事何须向贾琏说明?若贾琏给王子腾通风报信,少爷这段时间不是白忙活了么?”

林涧端坐马上,闻言淡淡笑道:“贾琏不会说的,王子腾不顾他的死活,贾琏心里怨他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对他通风报信呢?我告诉他这事儿,就是看不惯他们好得跟一家人似的,这挑拨离间的心思啊,该用还是要用的。”

“何况,圣上有心剪除王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王子腾就算把雇凶这事儿擦干净了,都察院那边查出来的东西,他怎么抹得掉呢?我也不算白忙活了。你别看扬州被他们搅得天翻地覆的,可这也没用,在扬州之外,朝堂之上,那些御史文官们的口诛笔伐会更厉害。”

钱英还担心林涧就这样直接把钦差印信给贾琏有些不妥:“少爷想要贾琏留在扬州,咱们多得是法子留他,少爷何必用他呢?他终归是贾府的人,少爷就不怕他反水么?”

林涧含笑望了他一眼:“你们啊,和我爹一个样。总觉得四王八公和他们府里的那些人都是坏人用不得。其实也不尽然。贾琏这个人我还是降得住的。何况他手持钦差印信,要是真敢不尊我的话反水,他不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么?贾琏没有那么傻。我看他,比贾府里很多人都要聪明识时务。”

林涧微微垂眼,和悦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圣上的心思,我和九殿下都看得很明白。朝中聪明人多得很,我们能明白,别人自然也能明白。四王八公这些人辉煌三朝,要真想对他们有所动作,便不能只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有时候也可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林涧轻扬缰绳,□□黑马嘶鸣一声,马蹄扬起踏碎雨落积水。他在氤氲黄昏中骑马绝尘远去,在他身后,天『色』转为浓稠黑『色』,最后一抹天光隐没于天际。

今夜无月,只得漫天星子熠熠闪耀。

章节目录 第25章 林涧明面上是陪着林黛玉扶柩回姑苏去的,因此,他就不能动用官船前往姑苏了。

贾琏倒是真识趣,他虽然不去,可他却将贾家四艘船都献了出来,让林涧同林黛玉一起坐着贾府的船去姑苏。

林涧既然不要贾琏去,自然也不肯动用贾府下人仆役。他只将服侍林黛玉的人及船夫留下,贾府其余人等都被留在了那小宅子里。至于林如海的灵柩,林涧也另外雇了专人看护。

尚未出伏天,天气还是很热的,林如海的灵柩做过特殊处理,再将灵柩密封好后,倒也没有什么难闻的气味透出来。

林涧同林黛玉一起看着林如海的灵柩被妥妥当当的搬入船舱平稳安放。

灵柩落地溅起星星点点尘土的那一刻,林涧下意识的看向林黛玉。

她就站在他的身边,与他相隔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两个人近到林涧往前探探身就能伸手触碰到林黛玉眼中将落却未落的泪水。灵柩落地的那一瞬,林黛玉那悬在眼眶上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随即无声溅落在地上。

并不狭窄的船舱里不止有林涧和林黛玉,还有紫鹃等服侍林黛玉的婆子丫鬟等,另还有要跟着林黛玉一起送林如海回姑苏的那位孙姨娘并林家几个下人在。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林涧不便多说什么,他纵然心疼,看向林黛玉的眼神也很克制,凝望着林黛玉的眸中疼惜一闪而过:“林姑娘,还请节哀。”

今日在码头上,林黛玉从软轿中下来时还戴着帷帽,林涧看不见她的面容,后来进了船舱,紫鹃替林黛玉脱下帷帽后林涧才发现,林黛玉的眼睛红肿得厉害,一看就是哭了许久的模样。

林黛玉今日还是一身纯白衣裙,因为天气太热了,立领纱衣穿不住,林黛玉穿的是半臂坦领,精致瘦削的锁骨『露』了前段一小节在外头,愈发显得林黛玉纤细单薄惹人怜惜了。

林涧还注意到,林黛玉今日在发髻上簪了一个小小的珍珠发冠,发冠小巧别致,珍珠『色』泽光润,这么一点缀,又显得林黛玉又端庄又尊贵又好看。

林涧还有事,送了林黛玉到她的船上去后,他就直接去了头船上,马上就要开船启程了,他得去前头盯着。

林黛玉这里,除了孙姨娘和紫鹃陪着,其余服侍林黛玉的丫鬟婆子们都被遣走了。

孙姨娘同守在姑苏的李姨娘一样,都是从贾敏年幼时就服侍在她身边的大丫鬟。十多年光阴,贾敏身边的丫鬟死的死走的走,最后就只剩下这两位忠心耿耿的在林家守了下来。

孙姨娘模样不算出众,但人却很温和。林黛玉小时候多病,贾敏那几年身体又不好,就都是孙姨娘和李姨娘照顾林黛玉的。即便后来成了林如海的妾室,林黛玉与她二人之间的感情也十分深厚,未曾变过。

孙姨娘今日才见到林涧,她一路陪着林黛玉眼见着林涧对林如海之事和林黛玉的关心,待目送林涧离开后,孙姨娘才对林黛玉道:“林侯爷待姑娘可真是有心了。”

林黛玉微微垂眼,捏着帕子轻轻擦掉眼角余泪。她没有回答孙姨娘的话,心里却跟着点了点头。

林涧待她,真的很有心。除了荣国府初次见面那回,她所见林涧几回,林涧都是常穿深『色』衣衫,偏方才在码头上看见他时,林黛玉隔着帷帽就瞧见了,林涧身上穿着素服。

不是在荣国府的那一套,但也确确实实是素服。

林黛玉想,林涧真是用心。她从前总是被他的眼睛所吸引,她虽然没见过几个外男,但却觉得林涧眼中的光亮是她所见过最清澈最磊落的。

林黛玉觉得林涧的眼睛生得很好看,但今日看他站在码头上的风姿,却不由在心中感叹,林家这位小侯爷真的是容貌很出众的男子。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能吸引所有人包括她的目光。

孙姨娘同紫鹃一起扶着林黛玉坐下,紫鹃惦念林黛玉还没有喝『药』,便在林黛玉坐下之后去张罗林黛玉的汤『药』去了。

孙姨娘抹了一点薄荷膏在手上,匀开之后放在林黛玉鼻端给她闻了闻。这是特制的解暑膏『药』,气味清凉,解暑提神,孙姨娘怕林黛玉太热中暑,便用这气味给林黛玉提提神。

林黛玉闻了闻那气味,她不太喜欢那冲鼻的清凉味,可闻过之后却当真觉得肺腑燥热都被消解了几分。

她不肯多闻,片刻之后就移开了,孙姨娘便将那薄荷膏涂抹到自己两边的太阳『穴』上,眼瞧着林黛玉自己拿着素『色』团扇慢悠悠的给自己打扇,孙姨娘便稍微坐远了些。

孙姨娘道:“我听紫鹃说,林侯爷前几日还救过姑娘『性』命。虽说林家与咱们家从无往来,可瞧着林家这意思,倒是真心实意拿姑娘当做一家人看待。”

“老爷从前总是同我念叨,说家里的族谱多少年没重修过了,他想要重修一次。只是老爷在外为官,竟总不能抽出时间回姑苏去,姑娘这回带着老爷回去,又有林侯爷相陪,不如就在姑苏多盘桓几日,替老爷完成意愿,将族谱给重修了吧?”

“正好也可将林家重新修入族谱中,他们不是几百年前就同咱们家断了来往么?这族谱还是□□皇帝那时候重修的,前朝皆因战『乱』失散了,往前数辈皆不可考,也就是这一二百年间林家族人还有记载。姑娘将林家记下,将来不就真成了同宗的一家人了么?于林家,这是认祖归宗。于姑娘来说,也是一桩好事。有林家依仗,姑娘日后也有靠山了。”

自林涧那夜救了林黛玉的『性』命后,林黛玉一直都想要报答林涧救命恩情。可她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身无长物,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太轻了,比不起救命恩情。

如今听到孙姨娘的话,林黛玉不由眉心微动,这倒也是个法子。

林家当初来荣国府探望她时,其中有个缘故便是为了同宗之谊。林黛玉想,或许重修族谱,将林家重新修入其中,这会是林家愿意看到的么?

林黛玉垂目静思,半晌才缓缓道:“既是父亲遗愿,那等回姑苏让父亲与母亲合葬后,便重修族谱吧。只是要将林家修入族谱这事,我还要与林侯爷商议商议。这是大事,得讨个他的主意,他若同意了,咱们再做吧。”

孙姨娘是一片好心且觉得这事儿准能成,见林黛玉松了口又答应了重修族谱之事,她也就放心了。

一时紫鹃端了汤『药』回来,船也慢悠悠的离岸了。这回船开得不仓促,船行平稳,紫鹃手里端着『药』碗就跟在平地上走着似的,一点汤『药』都不曾泼出来。

『药』是放凉了才端回来的。林黛玉喝『药』喝惯了,她是怕苦,但喝『药』的时候从不矫情,用手碰了碰『药』碗试了试温度,便将托盘内的『药』碗端起来用汤匙舀着喝了。

怕蜜饯甜味解了『药』『性』,林黛玉只饮了半口清水,便任由那苦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孙姨娘怕林黛玉觉得苦,忙又开了口分散林黛玉的注意力。

“夫人产业及嫁妆之事,姑娘能自己做主,我是喜不自胜。只是前几日见姑娘病着,我怕姑娘劳神,也就不曾细说,如今姑娘精神好多了,我也还有些话要同姑娘讲。”

“当年老爷出仕为官,一开始就是在都中做官,老爷同夫人成亲,在都中置办宅子。那府里老太太疼爱夫人,给了好几个收成好的庄子及时兴铺子,还添了许多的嫁妆。夫人风风光光嫁给老爷,谁知不出十年就没了。夫人的东西老爷都叫我收着,说将来这都是要留给姑娘的。”

“后来老爷时常外任,加之身子又不好,思及姑娘没有人教导,这才在离开之前将姑娘托付给了那府里照看。姑娘去了荣国府,但家里的东西却都还在。从前老爷夫人的宅子,夫人置办的产业和嫁妆,也都齐齐整整的在那里。只是那些庄子及铺子终究是贾府里给出来的东西,夫人在时用着里头的人顺手,夫人去了,他们也跟贾府里的人分割不开,这里头的牵扯太深了,我怕姑娘纵能做主,也会被小人算计。我这些年替姑娘守着那些东西,有老爷照拂,那府里人的还不敢如何,如今老爷去了,那府里若有人想要磋磨姑娘,我怕姑娘同我,恐怕守不住那些东西。”

孙姨娘先前怕林黛玉不能做主吃亏受委屈,现在又怕林黛玉被那些人暗中使绊子欺负,她为此日夜悬心难以入眠,忧心忡忡的以至于眼角都添了几道细纹。

她怕林黛玉年轻,看不到这里头的文章,之前顾及林黛玉身体不好说,眼下避开众人,才当着林黛玉的面把这些事掰开了『揉』碎了讲出来。

章节目录 第26章 林黛玉听着孙姨娘的话垂目静思,孙姨娘话音落后,林黛玉等口里的苦味淡了才开口道:“姨娘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也已经想过了。”

林黛玉身子弱,在贾母身边几年,没有人拿这些事情同她讲。后来搬到大观园里,姐妹们一处玩乐取笑,过得都是风花雪月的生活。

可贾母和王熙凤是她素日常见的两个人,这两个人的说一不二杀伐决断雷厉风行,林黛玉都是看在眼里的,贾母时有做主,王熙凤常年管家,那些手段除了林黛玉亲见的,贾府下人们口中疯传的她亦听过许多。

她又是个爱读书的,自来便有自己的见解和想法,要说没管过家这是事实,可要说一点玲珑心思也没有却也不尽然。

她肯劳神去想,又肯自己做主,自然就有了她的解决之道。

林黛玉徐徐道:“母亲的庄子与铺子都是从老太太手里给的。庄子里管家娘子和铺子里的掌柜自然也都是贾家的人。老太太疼爱母亲,给的都是收成好的庄子和收入高的铺面,这里头还有老太太当年的陪嫁,因此,贾家的人里头还混着史家的人。这些人同那府里的人关系匪浅。就好像铺面里的某掌柜,闺女在府里当差一样,这也是分割不开的。”

“母亲父亲在时,这样的牵连尚无关碍,可他们不在了,我又年轻,姨娘虑的很是,我就算同姨娘联手,只怕也弹压不住那些人。”

其实孙姨娘管着贾敏的田产铺面,底下那些人与她甚为熟悉,也都肯听她的话,这些年亦从无差错。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林如海不在了,以孙姨娘的身份就太过尴尬了,那些人的心思活络起来,她一个人也抵抗不住。

往日在大观园里,林黛玉就看得分明,王熙凤那么精明利落的一个人,就被府里那些管事娘子管事嬷嬷们折腾的筋疲力尽,她纵有才智,可她这个身体,又怎么经得住那些各怀心思如狼似虎的管家婆子们磋磨呢?

林黛玉想出的主意很干脆:“咱们眼下要去姑苏,还顾不到都中的事情。待将姑苏的事情处理完了,我同姨娘回了都中。还请姨娘将铺面和田庄定个合理价位一同出掉,将银子先收回来。”

“至于母亲的嫁妆,多是些首饰器物家具摆设,那都在咱们自己家里放着,那宅子的房契也都在姨娘手上,那里头也没有贾家的人,自然是留着的。”

孙姨娘听懂了:“姑娘的意思是,既然分割不开,那就干脆出掉不要了?”

“对,”林黛玉静默片刻,才缓缓道,“既然守不住,这样安排才是最好的。等拿到银子后,咱们再看看有什么合适的营生做一做,到了那时,咱们用的皆是咱们自己信得过又与那府里毫无干系的人,那才算是守住了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孙姨娘觉得林黛玉这个法子可行,便只等着到时候回了都中再具体行/事即可。

说完了都中的事,孙姨娘又惦记姑苏老家的田产和房舍,她又问林黛玉打算如何安排。

林黛玉这回却没有马上回答孙姨娘的话,而是将软榻上的一个素『色』软枕拿了过来,斜斜倚在上头,然后闭了眼慢悠悠的给自己打扇,完全没有要回答孙姨娘的意思。

紫鹃见状忙道:“姨娘,姑娘说了半日话有些劳神,姨娘让姑娘歇歇吧。姨娘也歇歇吧,这一路辛苦,往后还要仰仗姨娘照顾陪伴姑娘呢。”

孙姨娘忙讪讪道:“是我欠考虑了,忘了姑娘身子不好。那姑娘安歇吧,我就不在这儿打扰姑娘了。”

孙姨娘起身要走,林黛玉却睁了眼将她留下:“姨娘就在这儿歇吧。”

“姑苏的事儿我还没有想好,等到了再做决定。天儿热,姨娘要用冰就只管找紫鹃取用,我这儿地方大,有姨娘安歇的地方,姨娘扰不到我的。”

一时紫鹃去安顿孙姨娘,林黛玉就闭着眼懒懒的打扇,她翻了个身,天光从掀起竹帘的窗格里漏进来,打在她玲珑的腰窝曲线上,愈发给纤细柔弱的姑娘添了几分婉约柔美。

开船之后,林涧又到了船舷上/翘腿坐着。外头虽然有点晒,但比船舱里视野开阔,且在这里说话,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被有心人给听见。

钱英站在他身边,将刚收到的消息给林涧看:“少爷一走,那些跟着少爷来扬州查案的官员们就暗地里给都中他们各自的主子递送了消息。赵源说,有好几个人背地里都在说少爷此举荒唐,视查案如同儿戏。扬州官员们那边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少爷将追缴亏空延后了,却紧紧抓着总商报效不放,这扬州的总商们比官员们要头疼得多。”

林涧去姑苏,除了林家护卫和林黛玉外,没有人知道他是为了真账册去的,众人都当他全是为了送林黛玉回姑苏。

“那些总商们都去走贾琏的门路了,指望着他能比少爷您好说话。结果贾琏把人聚在一起喝酒,头一件事就是把钦差印信拿出来张口要银子。还有些人去求了杨知府,不过杨知府没见,似乎是为了避嫌。”

林涧将写着消息的小纸条展开来看了两眼,又将纸条还给钱英,勾唇笑道:“这三方人可真有意思。这个贾琏也挺有意思的。”

“随他们怎么闹吧。闹来闹去,该追查的事情迟早还是要追查的。”

钱英道:“少爷不将那些人送回都中的消息截下来吗?只要少爷开口,我们的人可以在他们的主子收到消息之前就把东西给截下来。”

林涧挑眉笑道:“不用。随他们去吧。不抓/住这个,他们总要弄些别的文章出来的。朝中为了皖南那边的事情都吵翻天了,我既然身在局中,总得给他们一点刺激,好歹也能给皖南那边争取一点时间。他们吵他们的,到时焦点在我这里,咱们也好暗度陈仓,把皖南那边要的东西送过去。”

林涧这话说得含糊,但甩手旁观的意思却很明白,钱英不知林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仍旧依了他的话,什么都不曾再做。

钱英离开后,林涧身子往后一仰,双臂枕在脑后,潇潇洒洒的在船舷上躺了下来。他望着天空缓缓飘过的白云,耳边听着悠悠水声,心里想的,却是姑苏的前世今生。

大周开国尚只百年有余,共出了三任皇帝。

太/祖皇帝开国时,整个大周现有疆土都是分崩离析的状况,连年国土分裂战『乱』频仍,大/片疆土呈现分裂状态有数十年之久。征战十多年,太/祖皇帝才将陷入战火的疆土一一收复。

在太/祖皇帝还在位的时候,岭南和皖南其实尚未收复,都由前朝余孽或是夷人统治,太/祖皇帝终其一生曾南下东去数次,也不曾拿下岭南和皖南,反倒使中原财力不济人口锐减。

到了太/祖皇帝晚年时,为了确保已有疆土之百姓的安稳与发展,他最终放弃了夺取岭南和皖南的计划,只能专心先发展中原。

到了世祖皇帝继位时,大周国力才刚刚发展起来,如若再度贸然发动对皖南或是岭南的战争,只怕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中原又将不堪重负,大周将永远不能强盛起来。

迫不得已,世祖皇帝只能暂时将这个想法搁置了,终其一生,世祖皇帝都将精力放在了中原的发展和强盛大周国力上。

到了承圣帝继位时,大周国力已然强盛,而皖南和岭南那边却因为争夺统治权内部发生矛盾,各自陷入混战之中,两任皇帝数十年韬光养晦的心血,终于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承圣帝登基后不久,即将岭南与皖南先后收复,扩大了大周的疆土。其后二十多年,承圣帝及有志臣子都在努力发展岭南与皖南,希图让这两个地方恢复它们该有的风采和荣光。

不容置疑的是,林鸿,绝对是这一场收复岭南与皖南战役中最大的功臣。

不过,林涧想这些并不是要想他爹,他想的是姑苏林家。

姑苏地处皖南州府,至本朝也就是承圣十年皖南才被收复,姑苏一地脱离战『乱』仅仅只过去了二十年。

姑苏林家其实是前朝列候之姓,前朝时也是底蕴深厚的世家贵族,只可惜那数十年战『乱』频仍,再好的家底也都耗去很多。到了林如海父亲这里改朝换代,前朝殊荣自然没有了,但好在林如海的父亲争气,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护住了林家老宅。

到了林如海这里,虽说因为战『乱』原因,姑苏一地就被战火烧没了大半,但经过他的努力,还有承圣帝及有志臣子在皖南的励精图治,姑苏一地重新焕发生机,林家也跟着恢复了祖上一二分的田产房舍。

别看只有一二分的田产房舍,若是变卖折现,也是一大笔银子,也就难怪贾家那位老太太会惦记了。

章节目录 第27章 即便当初林家有前朝所封之列候,但在战『乱』之时前朝皇族势弱,林如海父亲身上的那个爵位也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效用了。那个名头不过是让他在姑苏的日子好过一些而已。

可林家终究是底蕴深厚的世家贵族,纵然姑苏『乱』着,但林父仍然心系中原,趁着承圣帝兴兵攻打皖南之际,林父将林如海送出姑苏往中原参加科举,而后林如海中举,承圣帝十分欣赏他,点了他做探花,然后林如海便一直在都察院做御史,后官至兰台寺大夫。

林如海曾在姑苏外任过几年,那时贾敏身体尚好,林黛玉身子骨虽柔弱,但有贾敏看护,精神还是不错的。林如海为了让妻女看看姑苏风物,携她们二人在姑苏住过几年,后来林如海被调回都中一年后,贾敏才带着林黛玉回了都中。

林黛玉此番回来,眼见姑苏风物还同她小时候所见一样,心中不免感慨万分。

留守姑苏的李姨娘早得了消息,船行靠岸时林黛玉从船上才下来,李姨娘就带着林家的人迎了上去。

岸上来接船的人倒是很多。

林如海是在任上去世的,前不久朝廷下旨嘉奖,承圣帝亲自拟了谥号文忠给林如海,这于林如海及林家的人来说是莫大的殊荣。

纵然林家支庶不盛,几个远房的堂族叔伯兄弟与林家也没什么频繁往来,但因朝廷嘉奖,他们还是赶来码头接林如海的灵柩了。只不过因林黛玉是女孩儿,本家主事的又是李姨娘,他们不便上前,只远远站着遥遥致意罢了。

林如海灵柩回乡,姑苏的父母官自然是不能不来的,何况,这回送林如海灵柩回来的不但有林黛玉,还有林涧。

姑苏县令领着一众大小官员也远远候着,见林涧下得船来,他忙带着人就迎了上去。

林涧这边人多,加之又在码头上,林黛玉不便掀开帷帽,也就只得隔着帷帽红着眼睛望着李姨娘,她眼含热泪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却紧紧握着李姨娘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林涧注意到林黛玉这边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情形,他抿了抿唇,往那边看了片刻,便当先带着姑苏县令一众人走了。

他在这里,林家的人只怕也不能自在叙旧。他尚有些事情要与姑苏县令商议,况他此来虽非公差,但姑苏一地也属皖南,他也不能大喇喇的将人打发走,干脆将一众人都带走,给林家的人留个清静罢了。

林涧只带了两个护卫走,其余的人都留给了钱英,让钱英在码头处理相关事宜并随林黛玉回林家老宅,而他则在见过姑苏县令后就回去林家老宅与他们会合。

翌日,林如海的灵柩就与贾敏的合葬在墓中了。

封墓之前,林黛玉特意将手上的三个金镯子取下来放在棺木上,然后泪眼盈盈的退后一步,让人再封墓。

孙姨娘和李姨娘都哭成了泪人儿,见此情景,都颇为动容:“姑娘,您怎好把这个取下来呢?”

林黛玉泪眼模糊道:“这原是母亲的嫁妆,母亲很喜欢便一直待在身上,一共是六只四季如春繁华秀景的金镯子。母亲去后,父亲留下三只,另三只给了我做个念想。这些年我一直带着从不肯离身。如今我既不能随了他们去,就让我戴了这些年的东西在这儿陪着他们吧。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

林涧在一旁上香,又替林鸿乔氏祝祷,他以后辈身份来送林如海入葬,听见林黛玉这摧人心肝的话,也忍不住一阵鼻酸。

林黛玉这些天瘦多了,哭得也多,以至于水灵灵的一双漂亮眼睛都肿得像个桃子似的。

在这个时候,任何安慰『性』的话语都是苍白无力的,林涧觉得自己就算说一万遍让林黛玉节哀的话也是徒劳无益的,他便生了个分散注意力的法子,请林黛玉陪他去那位周伯那里看看那真账册是不是在他那里。

林黛玉心里还一直惦记着这件事,这两日一直忙着林如海入葬的事情,她都没来得及同林涧提,此时听林涧提出来了,林黛玉心知此事不能拖延,当下便点了头,然后捏着帕子擦了眼泪领着林涧就往周伯住处去了。

那本失踪多日的账册还真就在周伯那里。

据周伯所说,确实是林如海悄悄将账册给了他,命他悄悄回姑苏,将这本账册妥善保管的。

“老爷说,不管扬州如何天翻地覆,都叫我不必管,只要守着这本账册就好。除非,除非新任的巡盐御史敢跟王大人翻脸,否则叫我永远都不要将账册拿出来,就当这本账册不存在。”

周伯的话已经证实了林黛玉的判断和林涧的猜测是正确的。林涧翻看账册时,里头还夹着林如海写给新任巡盐御史的一封信,信封口很完整,证明周伯没有拆开过,旁人也不曾动过这封信。

看着信上林如海那几个端端正正的新任巡盐御史亲启的楷体字,林涧微微勾了勾唇,林如海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继他之后,扬州没有迎来新任的巡盐御史,却来了他这么个专案巡检吧?

林涧没有当着周伯和林黛玉的面看信,他将信揣进怀中,准备回去之后再看。

账册已经寻回,林涧为周伯安全着想,嘱咐他不要声张此事,就当做什么事都没有一样继续平静生活就好。

周伯是个本分老实的人,他也知道事关重大,林涧的嘱咐,他都郑重记下了。

林涧送林黛玉回她的住处。

申时正是天气热的时候,但正午前后才下过一场阵雨,地上水迹虽晒干了,但余风尚有。

微风拂过,林黛玉瞧见自己院内水缸里那盛放的莲叶在风中轻轻摇曳,风送清幽荷香飘过鼻端,林黛玉一阵意动,不由驻足廊下凝望片刻。

她嫌屋里太热,倒不愿意进屋了,门廊下没有太阳,还能看见这等美景,林黛玉忽而就不想进屋了。

林黛玉对林涧说:“侯爷,我有件事情想与侯爷商议。”

林涧正顺着林黛玉的目光看荷花,闻言目光一软,转而望着她道:“何事?”

林涧心里挺高兴的,这是林黛玉第一次主动开口同他说事情。

林黛玉徐徐道:“先父有一遗愿,想要重新修订家中族谱。为让先父安心,我已着手安排此事了。只是,想着侯爷数次围护之情,我无以为报,侯爷与我有同宗之谊,蒙林老将军不弃,愿意将先父视作一家人,我想问,侯爷是否愿意归宗入谱?”

林涧先是一愣,随后又勾唇轻轻笑了笑:“我不愿意。”

林黛玉一怔,眸光暗了暗,神情也有些暗淡。她大约被林涧这么直白的拒绝弄得有些窘迫,下意识咬了咬下唇,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林涧将林黛玉的反应看在眼里,他忙解释道:“姑娘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爹就族谱这个事情有他自己的想法。别说是我,就算他在这里,也是不会愿意的。这不是嫌弃姑娘和林家的意思,是我爹有他自己的考量。”

林涧负手站在林黛玉身侧,他温柔的看着林黛玉,耐心道,“追本溯源,我爹是姑苏林家出身这没错,在从军之前,我爹手上就有家中族谱,几百年了,倒也断断续续的传下来了,记载虽然不全,但祖上的出身总是没有错的。可是打起仗来什么都是『乱』的,我爹父母双亲早逝,林家旁支传到他这里,也就只剩下他这一个了,这族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弄丢了。”

“后来我爹封了大将军,圣上提出要正本溯源,为他重修族谱,我爹没同意。他说林家就剩下他一个,没必要弄那个,林家的先人们都故去了,也不会在意这个。后来,大将军府那个原本是为林家祖辈准备的祠堂里,就放入了那些跟随我爹出生入死将士们的牌位。我爹说,比起林家祖辈,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们更值得被记住。”

林涧说起旧事,目光很亮很动人,“后来我长大了我才知道,我爹不是他们所说的不敬祖宗的混蛋。他是圣上手里的一把剑,这把剑锋利异常,却只能为圣上所用。重修族谱归宗林家,我爹身上的牵扯就太多了,他就不能做圣上手里一把纯粹的剑。这把剑有了归宿,就很难再发挥他的威力了。”

“林姑娘,让我爹的名字写在姑苏林家的族谱上,这对姑苏林家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有一个威震朝野的前大将军,林家将很难置身事外,朝堂这个漩涡里牵扯的人太多了,圣上因林御史对姑苏林家印象极好,不能因为这件事,让圣上猜测忌惮林家有别的企图。”

林涧很认真的看着林黛玉,沉声道,“林姑娘,现在,我也是圣上手里的一把剑。但我想的是我要护着你,我们不能伤了你。”

“归宗入谱只是一种形式,都是做给世人看的。我们林家待你的心,不需要世人知道,只要你心里明白,我们是完完全全将你当作一家人,这就足够了。”

章节目录 第28章 夏日的午后是喧嚣的。蝉鸣阵阵, 风动莲花,不知名的草虫在院子里那棵郁郁葱葱的繁茂大树下匆匆爬过。甚至站在院子里宁神细看,还偶尔能看见后院池塘里飞过来的蜻蜓。

蜻蜓飞远了路,停在水缸中莲花叶上歇了片刻, 灵动起身时却差点撞到门廊下站着的人身上,蜻蜓慌忙飞远, 留下一阵闪动翅膀的声音。

夏日的午后也是宁静的。青石板上的雨水被蒸发掉了, 草丛里树荫处的雨水却还时不时从草间叶稍滚落。偶尔蝉鸣声停下了那一时片刻,院子里就静悄悄的, 一阵风停,似乎连天上棉花般瓷白的云朵都不动了。

林涧于清风中认真又郑重的一席话,令林黛玉什么都忘了, 她盯着林涧坦『荡』清亮的眼睛, 里头温柔含笑的目光令她根本错不开眼。

夏景甚美, 却比不过眼前这个人。夏景醉人, 却比不过方才那番话带给她的震撼。

林黛玉知道, 若非林涧待她真心实意,他根本不会对她说这样一番话。

林黛玉与林涧对视片刻,轻轻抿了抿唇, 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后, 才缓缓开口道:“我受侯爷大恩,心中常自思量如何回报, 可我有的东西侯爷也都有, 我实在不知如何回报侯爷, 若叫我生生受了这恩情,我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我虽是闺阁女子,但也希望能为侯爷做些什么。若有我力所能及之事,还望侯爷开口,不要同我客气。”

林涧闻言倒笑起来:“林姑娘,我护你,可不是为了要你的回报。你不用特意放在心上,也实在不必为这个发愁,也不用特意要为我做些什么。”

林黛玉却不肯听他的,坚持要报答林涧的救命之恩。

当初林涧上荣国府探望她,一则是为同宗之谊,二则便是曾经林如海于林鸿有救命之恩,林涧这般待她是为真心,也是为报恩,林家这样知恩图报,她又怎么肯白白受了林家的恩惠呢?

礼尚往来,方得长久。

林涧笑了一笑,没有立刻回答林黛玉的话,反而招了招手,让守在院中的钱英过来,嘱咐了他几句,便摆手让他去了。

林涧是见林黛玉喜欢看院中水缸内的荷花,又见微风习习,门廊下也没有太阳晒着,他怕林黛玉站久了觉得累,就嘱咐钱英去搬了一套桌椅来在廊下安置。

紫鹃见状,也跟着去沏了一壶好茶,还拿了好些清新爽口的小点心过来。

林黛玉也确实是站得有些累了,见林涧请她坐,她也就坐下了。

林黛玉这些时日悲伤过度不思饮食,每日所进饭食比寻常还要少了一半,此时见紫鹃拿来的点心个个精致可爱,她只瞧了一眼便颇有食欲,忍不住就想要尝一尝。

林黛玉目光一扫,又见点心旁的水晶碟子里装着的皆是青翠鲜艳的带壳莲子。那绿『色』十分鲜嫩,看起来就像是刚从莲蓬里剥出来似的。林黛玉看着那莲子好看,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

紫鹃在一旁笑道:“这是刚剥出来的莲子。我看着新鲜就取了些过来。姑娘要是喜欢,我剥给姑娘吃。只不过莲子『性』寒,又是才从池塘里摘出来的,姑娘得少吃一点。”

林黛玉今夏还没吃上莲子,倒也有些想念莲子嫩嫩的甜味和莲心微微的苦味,她便不要紫鹃给她剥,自己从水晶碟子里拈了一颗在手里,慢慢的剥开。

林涧不饿,没动点心,只倒了一盏热茶饮了几口,见林黛玉用她那嫩白如水葱似的指甲剥莲子,一时倒看住了。

看见剥出来的白『色』嫩莲子被放入林黛玉的口中,有那么一瞬间,林涧真希望自己变成那颗莲子,被这么个超凡脱俗的仙子吞进肚子里,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与她融为一体。

微风徐徐,吹起林黛玉鬓边碎发,林涧看着那一缕头发拂过林黛玉的颊边,拂过林黛玉的耳/垂耳尖,最后又垂落下来,他目光微动,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差点克制不住自己想要伸出去的手。

风动莲叶送来阵阵幽香,郁郁葱葱的大树传来树叶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一刻夏日的温柔与宁静,都映在了林黛玉的颊边耳尖。

他想抚上林黛玉的发,感受她发间的清香;他想抚上林黛玉的脸颊,感受她柔嫩的肌肤。

可是,林涧什么都没有做,他甚至克制了自己想要伸手抚一抚林黛玉鬓边那一缕碎发的冲动。

这样的动作太亲密了,也太突然了,他怕会吓到林黛玉。更何况,他舍不得这样做。

他唾弃贾宝玉,看不惯贾琏的作风,他如果这样做了,又与他们的行径有什么分别呢?

林涧只是温柔又珍惜的望着林黛玉,看她小口小口的饮茶吃点心,看她姿态端庄优雅的坐在那里,他心中柔情几许,隐隐躁动。

“林姑娘,你与我之间,还是太生分了。”

林黛玉一愣,刚要去剥莲子的手一顿:“侯爷说什么?”

林涧含笑道:“林姑娘与我相识的日子也不短了。还称我作侯爷就太生分了。不如,姑娘改唤我作三哥吧?我在家排行第三,姑娘日后就称我三哥,好不好?”

“姑娘心中过意不去的救命恩情,就用这声三哥来抵吧。”

他与林黛玉相识以来,也就是在荣国府初次见面那一回,林黛玉叫过他一声堂兄,后来就一直称他侯爷。天知道他听见林黛玉叫贾琏作琏二哥时心里有多嫉妒,他总想哄她叫一声三哥,可总怕唐突了她,就没开这个口。

今日这大好机会放在眼前,他要是不抓紧机会他就太傻了。

林黛玉吃了十几颗莲子,紫鹃怕她吃多了对胃不好,就不许她再吃了。

林黛玉抿了抿唇,待口中莲子的清香与莲心的苦味散去一点后,才盈盈望向林涧,樱/唇轻启,叫了他一声:“三哥。”

微风将这声音送到林涧耳边,林涧觉得自己的心一瞬间比天际的白云还要柔软,他含笑应了,又问林黛玉:“没了贾琏掣肘,姑娘处置令慈遗产之事可还顺利么?”

廊下虽然没有太阳晒着,但午后阳光还是很热烈,坐久了也还是会热。钱英不但搬来了桌椅,还特意按照林涧的吩咐取了冰块来。

林涧知道林黛玉/体弱,特意将冰块放在自己这边,微风徐徐吹过门廊,林涧这边因有冰块,带着余热的风变得凉爽,紫鹃在那边为林黛玉打扇,时不时有点点带着凉意的微风拂过,但也又不会太冷。如此安排,林黛玉就会觉得舒爽很多。

见林黛玉鼻尖不再沁出细密汗珠,林涧便知道自己的法子奏效了。

这样一个安谧的午后,林涧忽而生出几分岁月静好之感,温柔心一起,便忍不住关心林黛玉,与她叙话家常。

林黛玉听了这话,忽而又忆起,林涧何止是对她有救命之恩呢?林涧替她压制贾琏,不让贾琏『插』手父母双亲留给她的东西,分明是对她还有维护之情的。

林黛玉怔了片刻,转头见林涧含笑望着她,她又怔了片刻,复而答道:“我已经与孙姨娘商议过了。等回到都中后,就按照我们的法子去办。”

林黛玉没有瞒着林涧,将她如何如何打算都与林涧说了。

林涧含笑听罢,点头道:“姑娘的法子干脆利落,可行。不过,那么一大笔银子拿在手里,短时间内是很难找到合适的营生的。如果姑娘信得过我,不如我来替姑娘想办法。等有了眉目,我再知会姑娘一声。”

“多谢三哥,”林黛玉轻轻点头应了,复又道,“只是,那么一大笔银子,我也不能都带入荣国府。孙姨娘居于我家祖宅,从前有荣国府照拂,无人敢去相扰。但往后就……还请三哥多照顾一下。”

林涧笑了:“这个好说,日后你林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家的宅子有我林涧罩着,都中没人敢欺负姑娘的人!”

林黛玉又谢了林涧。

“扬州的宅子田产要也无用,既然房契田契都在姑娘手中,姑娘要卖要租都可随意,”林涧含笑又开了口,他伸手屈指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小几,“只是这里是林家祖宅,姑苏林家源起的地方,对林家来说意义非凡,对这里的东西,姑娘心里是个什么打算呢?”

林涧这话,算是问到林黛玉的心里去了。

扬州只是林如海外任一地,林黛玉不会在那里长久生活,她已与孙姨娘商定,待办完此间事回扬州与贾琏汇合后,就把扬州的宅子田产卖掉。

可姑苏这里,林黛玉还真是有些左右为难了。她无法留下来守着祖宅,要她全都卖掉,她也是万万舍不得的。

章节目录 第29章 众人皆言, 说林黛玉是个喜散不喜聚的冷淡『性』子,旁人深陷热闹之时,就唯有她意兴阑珊不太合群,总是想着散后萧条之景反以为乐。

可也没人为林黛玉想一想。

她年幼丧母, 跟着林如海也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就被送入了荣国府中,纵然是在外祖母家中, 但在林黛玉看来, 那也是寄人篱下做客的日子,是断断不能出错的。

纵得贾母王熙凤怜爱, 可始终还是隔了一层,又怎么比得上父母双亲的疼宠照料呢?所以在林黛玉看来,那些热闹都是假的, 也都是不属于她的。反而是热闹之后的冷清, 那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

可人之本『性』就是向往着光明与温暖, 若是能够有个真真切切属于她的热闹, 她又怎么肯这么轻易的就放手呢?

林黛玉微微垂眼, 她拈了一颗莲子放在指尖轻轻摩挲:“我不瞒三哥,这祖宅我并不想卖的。”

“前些天,李姨娘就来寻过我。说她想留在这里, 继续守着家里的房舍田产, 想请我不要卖掉家里的宅子。还有好些林家的老人,也说他们不想离开这里。他们年纪大了, 若我将这些东西都处置了, 他们无处可去, 将来连个终老的地方都没有。而我纵然有心,也不可能将他们都带入那府里去。”

李姨娘曾为林如海生过一子,但这孩子先天不足,生下来没两年就夭折了。李姨娘生孩子时就伤了元气,后来为这孩子伤心一场,渐渐的身体就弱了。林如海怕她『操』劳,就让她回了姑苏老宅休养身体,顺便守着老宅。

李姨娘在这里住惯了,心里就舍不得离开。她也不想回都中去,就想在这里照顾原先林家还剩下的一些下人。

林黛玉想满足李姨娘的心愿,但心里却也有她的担心,“可我又不住在这里,一屋子老弱『妇』孺,守着这么一大家子的东西难免惹人惦记。到时候若真出了什么事,我远在都中,纵有心也无力解决。”

“三哥,我是想留着它,可我怕我们守不住。”

林黛玉不是个喜欢对人吐『露』心中苦处的姑娘。她总不愿把自己的烦难事告诉人去,就是怕给人添麻烦。

可林涧让她体会到了久违的温暖,她这只在黑暗中燃烧了不知多久的冷焰,一遇到这温暖就忍不住想要靠近,靠近温暖时,她仿佛看到了自己这团冷焰在光明中跃动的模样。

这样的感觉令她流连不舍,令她想要体会更多,甚至令她忍不住将心扉都悄悄启开了。

林黛玉只吃了十几颗莲子,剩下还有大半碟的新鲜莲子放在那里,林黛玉说完这番话,指尖的莲子也叫她手指的温度给捂热了,林黛玉抿了抿唇迟疑片刻,还是趁着紫鹃没注意她,将那莲子悄悄剥了壳然后吃掉了。

林黛玉一抬眼,就望见林涧正对她笑,林黛玉倒有几分不好意思,她怕自己忍不住又想吃,干脆将放在二人中间的水晶碟子让林涧那边推了推。

林涧笑了一笑,他知晓林黛玉不能多吃,干脆将水晶碟子里的莲子都剥了,然后示意钱英去敲几块碎冰来,而后,他才望着林黛玉笑道:“姑娘不必为这个发愁。”

“刚到姑苏的那一日,我就同姑苏县令谈过了。姑娘只管放心,官府暗中会护着林家的。即便姑娘离去,这里也没有人敢欺负姑娘的亲人。”

“其实我也觉得这里留着挺好的,只是当时不知姑娘是何想法,所以就暗中打了个招呼,如今既然姑娘不想卖,那就留着吧。”

“姑苏隶属皖南,这姑苏县令与我曾有几面之缘,我认得他,人还是不错的。他既然答应了要护着林家,自不会食言,何况,皖南这地方我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林涧什么都想到了,他也什么都替她妥妥帖帖的安排好了。

林黛玉忽而就想起有一年秋天,那年秋天天气不好,连着下了半个多月的雨。她被时气侵袭发病,病势沉重,日日都只能在榻上躺着休养,天天被咳嗽头疼折磨,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有一天精神稍微好些,薛宝钗冒雨来瞧她,与她说了好一番贴心贴肺的话。她忍不住吐『露』自己心中的难处,薛宝钗替她解了烦难,答应每日从她那里给她送燕窝来调养身体,后来这事儿被贾宝玉知道了,贾宝玉没让薛宝钗送燕窝来,还劝贾母做主给林黛玉这里添了燕窝。

这事让林黛玉特别感动。当时听薛宝钗温柔耐心的开解她,为她排忧解难,把她放在心上的模样让林黛玉特别想扑到薛宝钗怀里大哭一场。

她以为,那就是旁人待她的疼惜了。

如今,知晓林涧所为,她又想哭。可她心里明白,林涧同薛宝钗是不一样的。

怎么会有人待她这样好,她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就暗中默默安排好了一切?

林黛玉不想让林涧看见自己哭,她微微垂眼,轻轻眨了眨眼睛,几滴滚烫热泪低落在裙摆上,瞬间被衣料吸收,她便借着喝茶的时候挡了挡面容,用以平复情绪。

钱英这会儿正送了一碟子林涧要的碎冰来,林涧正将剥好的莲子放入碎冰里,他就没瞧见林黛玉的小动作。

等到林涧将碎冰莲子放在一处后再抬眼时,林黛玉已经平复了情绪,正目光盈盈望着他,她谢了林涧,眼睛里都是感激。

林黛玉的眼睛红红的,因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林涧也看不出她方才哭过的痕迹,只是觉得林黛玉这一身的纯白映衬着满院子的绿意盎然着实是万分好看,他一时又看住了。

直到手里水晶碟子里的碎冰化出/水来,那冰水滴到他的腿上,那一点凉意透过衣料实实浸上他的皮肤,他才醒过神来。

林涧低头用汤匙舀了碎冰和莲子放入口中。

莲子微甜,莲心微苦,碎冰入口即化,只吃了一口,林涧顿觉肺腑清爽,暑热顿解。

林涧抬头,见林黛玉还瞧着她,便扬了扬手里的水晶碟子,笑道:“从前在军中,我常这样吃着解暑。皖南天气热,可出海打仗吃不着这个,也就每年夏天在驻地的时候才能尝一尝。”

林涧怕唐突了林黛玉,也没敢告诉林黛玉,军中糙汉子们不是他这么文艺的吃法。那些糙汉子们都是直接抓一把带壳的莲子丢入口中,然后抓着冰块咔咔直接咬着吃。

他也能那样吃,可他接受不了那样吃。他还是喜欢这种比较讲究的吃法。

林黛玉望了林涧片刻,才轻声道:“三哥,你已经拿到真账册了。不能为我耽搁了你的事情,我只怕还要在姑苏盘桓几日,要等处理完家中之事才能离开。不如三哥先回扬州去吧?”

林涧吃完了碟内碎冰莲子,将水晶碟子放到桌案上,闻言笑道:“我既同你一起来,自然还要一起回去。”

“扬州众人皆知,我是陪你扶柩回来的,我若提前走了独留你一人在这里,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众人我来姑苏不是为你,我此举是另有深意么?”

“林姑娘,我不会走的。我等你将家中事情处理完,等你都安顿好了,我们一起回去。扬州的事情你也不必担心,我都安排好了,没事的。你可以慢慢来,不着急。”

林涧笑得很暖,“何况,都这么久了,林姑娘还信不过我么?”

林涧还有事,又陪着林黛玉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外头热,暑气渐沉,这风也成了热风,林姑娘若喜欢就再坐一会儿,但不可过多了,还是进屋歇着得好。”

林涧交代了好些话才走,紫鹃瞧着林涧出了院子,又忍不住感叹林涧心细如发待人体贴,林黛玉目送林涧背影远去,却没有接紫鹃的话。

她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郁郁葱葱的大树,风动叶稍,树欲静而风不止,风不曾停息,这树就难有静下来的时候。

她承林涧的情,又何止只是一个救命恩情呢?她欠林涧,又哪里是一声三哥就能抵得了的呢?

出了林黛玉的院子,钱英抹了一把汗,十分不解的问林涧:“少爷让林姑娘改口,少爷怎么自己不改口呢?林姑娘叫少爷三哥,少爷还叫林姑娘不是也透着生分么?”

林涧笑睨了钱英一眼:“就你的意思,我该叫她林妹妹?”

“你这小子还没开窍,说了你也不懂。这妹妹二字不能『乱』叫,一旦叫了,将来要再想改口啊,那可就难了!”

林涧抬眼看了看天『色』,阳光太刺眼,他伸手挡了挡,阳光透过指缝落在他微微勾起的眼尾上,他微微眯了眯眼,心想,他可从来没把林黛玉当做妹妹看待过。

章节目录 第30章 林涧陪着林黛玉在姑苏待了十余日, 等到启程之时正好伏天过完。虽然天气还有些热,但已经可以感受到秋天慢慢走近的气息了。

这个时节坐船赶路,除了正午有些炎热之外,早晨和晚上都还是比较凉爽的。比他们先前坐船来姑苏的路上要舒服多了。

林黛玉这一个多月间来回奔波, 加之天气炎热,她又不思饮食, 在姑苏时又为着林如海的事情伤心了一回, 这回了扬州之后身子就有些撑不住,便又病倒了。

这回的病势有些沉重, 大夫给林黛玉瞧过后说起码要静静安养半月才能好,林涧便亲自安顿了林黛玉,嘱咐她安心在扬州先住着, 回都中的事情不必着急。

他私心里是盘算着, 若林黛玉能同他一道回都中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可前番在姑苏时他能做主, 这回却由不得他一人做主了。能不能同林黛玉一道回都中, 那也得看林黛玉的身体恢复状况, 还有他这边办案的情况而定。

好在贾琏办事能力还算不错,没有辜负林涧的嘱托。

林涧这一来一回月余时间,他回来的时候, 贾琏还正好就将他走前交代筹集的军饷给筹集齐了。不等林涧去找他, 贾琏打听着林涧回了官衙,自己就带着钦差印信找林涧交差来了。

午后一场秋雨连绵不绝, 直至傍晚都未停歇。

林涧见贾琏冒雨前来一身狼狈, 忙叫人备膳, 还特别贴心的让人备了姜汤送来。

天气不冷,可秋雨有些凉,雨水浸透贾琏身上的外衫,贾琏觉得那凉意仿佛沁入心底,他饿着肚子前来,见林涧为他张罗,他也就不客气的坐下了。

贾琏先原物奉还了林涧的钦差印信,然后才饮了姜汤,待身上暖和些后,才同林涧一礼,林涧微微点头后,贾琏才动筷进膳。

林涧将钦差印信收好,待贾琏用完,才微笑道:“这段时日,辛苦琏二公子了。”

贾琏道:“侯爷让我筹集的三十万两银子我已让人封在库中,按侯爷吩咐,上面都贴了封条,我每日查看三次,没有人动过。我已向侯爷交差,那侯爷答应我的事情,什么时候可以兑现?”

林涧微微笑道:“琏二公子放心,我会安排的。不出两个月,朝中必有消息。”

贾琏说:“我费尽心思为侯爷筹集银两,这扬州的总商们表面上与我笑容满面,可背地里却恨不得扒了我的皮。我替侯爷让他们出了血,侯爷可不能让我白白受了这怨恨。侯爷答应举我入仕,可事先说好,我不做各部小吏。”

林涧闻言倒笑了:“琏二公子,你是荣国府公子,正经的长房嫡孙,这样的出身,我怎么会让你去做各部小吏呢?你放心,你若入仕,必不是那等名不见经传的官儿。我知你有能力有抱负,会给你一个施展拳脚的平台。”

林涧意味深长地道,“再说了,你将来是朝廷命官,与这些总商们不是一路人,将来山水有相逢,没准儿啊,他们还有求到你的时候。你让他们出了血,可他们却不敢让你出/血。”

贾琏总觉得林涧话里有话,而且他总觉得林涧要坑他,可无奈他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现在要他放弃他是真的不甘心,干脆压下满腹狐疑,答应林涧一心一意的等着朝中的消息了。

林涧没让贾琏久待,他还有事要做,跟贾琏说完了话,又嘱咐他等林黛玉身子好了再回都中,言罢,才让人送了贾琏出去。

贾琏走时已然入夜,林涧盯着桌案上跃动的烛火看了片刻,叫了钱英进来开口就问他:“白将军的人到了何处?”

钱英说:“昨夜就到扬州了。”

林涧点了点头,起身道:“那你随我库房,将贾琏筹集的银子清点一遍,若是没有问题的话,就带上咱们的人,把银子送出城,让白将军的人把银子运去皖南军中吧。”

外头还在下雨,天『色』晚了加上天气不好,正是避人耳目行/事的最佳时机。

钱英道:“少爷当真要直接将银子送去皖南么?先前没有这样的先例,再说,筹集的军饷要先运往京城,再由户部拨款发往皖南啊,少爷这样不合规矩,这能行么?”

林涧将屋内灯火吹熄,他打开屋门,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听得越发清晰,秋风秋雨裹挟秋夜凉意灌入屋中,黑暗里,林涧的声音似乎都染上了清冷的『色』彩。

“我来扬州一趟,为的就是这些银子。反正我这个人素来行/事无忌胆大妄为,先拿了银子发往皖南,户部追责也无用。不合规矩又怎样?事急从权,何况,你心里清楚得很,这银子到了户部手里,那就拿不出来了。左右不过是个过场形式,我就偏不遂了他们的愿走这个过场!”

钱英忍不住道:“少爷总说自己行/事无忌,可属下都知道,少爷心里素来有自己的筹划,少爷不会莽撞行/事的。这回,少爷为何要把这么多的把柄送出去给人抓呢?”

林涧在黑暗里笑了一声:“我不将把柄送出去,怎么引得他们来对付我?我总要做错一两件事情,惹得他们恼羞成怒,才能哄得他们把我留在都中折磨我啊。”

“不然的话,拿了军饷我就走人了,谁耐烦陪他们在这里勾心斗角虚度人生。”

钱英已跟着林涧出了屋子,外头漆黑一片,为了不引人注意,两个人也没有掌灯,将背后兜帽一戴,黑夜就给了两个人最好的掩护。

钱英探得周围无人,便低声问林涧:“少爷的意思,是往后不回皖南了吗?”

雨势大了些,不一会儿就淋湿/了林涧身上的衣裳,林涧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浅浅勾了勾唇,淡声道:“留在皖南,就护不住皖南。我得留在都中,把皖南保下来。”

钱英还想再问,林涧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钱英只得压下心中疑问,默默跟着林涧去库房清点银子,然后悄悄通知白毅的人进城,将这三十万两军饷运往皖南。

这一切都是林涧严密安排部署下悄然进行,皖南军中兵士都是训练有素的,白毅这回派来的更是精英中的精英,不过一个时辰,三十万两银子就全部封存完毕,在白毅手下兵士的押送下离开扬州了。

办完这件事,林涧也没打算回去休息,他吩咐钱英:“你带了人去通知扬州大小官员到知府衙门来。接下来,就该好好办一办追缴亏空的事情了。”

钱英见雨越下越大,忍不住道:“少爷才刚回来,不如等到明日再办?”

“我不累,我也没事儿,”林涧坚持让钱英去叫人来,“我这都走了月余,他们也清闲逍遥的够久的了,接下来,咱们也该按照账册上的人名,按图索骥的追缴亏空了。”

林涧将筹集军饷的大事办完,心头一阵轻松,剩下的事情便是追缴亏空了。

他本就是个『性』子利索干脆的人,这两年在皖南军中做前锋营的将军,更是练就了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他说要今夜开始追缴亏空,那就要从今夜开始。

钱英也看过那本真账册,他心想,这扬州城从今夜开始,怕是要不得安宁了。

扬州城里泰半官员的名字都在林如海所做的账册上头,包括他们亏空挪借了多少银两,上头也都记载得清清楚楚的。

林涧不用费什么功夫再去调查,他只要按照账册记载去一个个找人要钱就可以了。办理亏空案都是有先例章程在的,即便他从未做过这些事,这段时间看过这么多的卷宗,他就没出什么岔子,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

林涧自己估『摸』着,再有半个月,这扬州盐课亏空案就能办完了。

林如海的账册上所记载的都是扬州官员造成的亏空,其余地方其余官员一字未提。林涧是扬州盐课亏空专案巡检,别的地方不归他管,他就只管扬州一地的盐务亏空。

这扬州盐务上的官儿,从大到小都叫他撸了一遍,幸免的就没几个人,几个涉及严重亏空的官员都被撤职议罪查办了,就连扬州知府都被罚了俸禄,这样的结果有人拍手叫好,但也有人为此怒气冲天。

躲出去两个月不见踪影的王子腾就是其中一个。

他苦心经营扬州局面,这回扬州处理的官员中泰半都是王子腾的人,林涧这一下,将他经营的势力全都给打散了,王子腾焉能不恨林涧呢?

王子腾恨不得再雇杀手杀了林涧,可上回事情不成,再加上他听见的一些风言风语,他已知自己不能那样做了。

一个林涧不足为虑,可他背后的势力却让王子腾忌惮,再者,王子腾已得到些消息,圣上对他多有不满,他自保尚且来不及,又怎能再给自己添麻烦呢?

杀了林涧,还不如拉拢林涧。

可是,他要怎么才能拉拢这个油盐不进的林涧呢?

王子腾的夫人给他出了个主意。

“听闻这位林小侯爷今年十九岁,尚未娶妻成亲,老爷若能想法子让他与咱们沾亲,不拘是做王家薛家贾家的女婿,难道还怕他会对自家人下手不成?”

章节目录 第31章 九月初, 静静休养了半个月的林黛玉身体好了很多,贾琏便决定启程回都中了。

林涧公务未完,他还要在扬州进行一些收尾的工作,尚还不能回去, 因此,便只能由贾琏带着林黛玉先行回都中了。毕竟此时天气尚好, 纵有些余热, 但还是很凉爽的,再往后天气冷了, 路上行船不便不说,对林黛玉的身体也不好。

贾琏被先前王子腾派杀手半夜来袭杀的事情弄得有些紧张,生怕回去的路上会再出事, 特意到林涧跟前来借人, 指名要借两个林家护卫, 希望这一路能得他们保护平安回都中。

林涧很爽快, 让钱英拨了两个护卫给贾琏, 不过,他也让钱英暗中嘱咐他们了,贾琏的安全问题可放在其次, 最重要的, 是要护好林姑娘的安全。

这来的时候一路顺水而下,不出大半个月就到了扬州, 可从扬州回都中是逆水而行, 沿途秋雨绵延, 不时还有洪峰拦路,这回去的路就走了整整一个月。

林黛玉每逢秋天身体就不是很好,入了秋就时常咳嗽,浑身乏力,这回撑着从扬州回来,即便紫鹃早早给她预备了夹袄,还特意给她围了一个披风,可在码头上时她还是吹了风,刚回荣国府就闹头疼。

林黛玉为了不失礼数,强撑着去给贾母王夫人等人请安,又亲自将从姑苏带回来的特产礼物分送给园子里的众姐妹们,折腾了这么一圈,最后终于撑不住又病倒了,贾母那边闻讯,又连忙给她请大夫调治,这么一忙『乱』,早得了消息的贾母倒是不好同一个病人掰扯扬州那点子事情了。

扬州姑苏的事情未能如贾母所愿,贾母心里又气又急,但林黛玉是她放在心坎里疼着长大的外孙女,她也不好同一个病成那样的小辈计较,她这一腔怒气无处发泄,看见贾琏进来给她请安,她就把帐都算到贾琏头上了。

“你走的时候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我说你林妹妹身子弱,要你好生看顾她,结果你是怎么做的?让她劳神费心,就这么短短三个月,她都病了几回了!刚一回来就病成这样,你究竟是怎么照顾她的?”

贾母不叫起,贾琏也不能起来,只能跪着听贾母训斥。

只是贾母怪他这个,贾琏听着心里就有些不大顺气:“老祖宗怪罪,我也不敢分辨什么。但我待林妹妹如何,老祖宗问问跟着去的人就知道了。我但凡有一样不尽心的,老祖宗要打要罚都好,只求老祖宗别平白为我气坏了身子。”

贾母轻叹一声,又望了望贾琏:“你林妹妹自小体弱,我都知道,每逢秋天都要这么闹上几回,倒也罢了,这个不怪你。”

“可是琏儿,你临走的时候,我是嘱咐过你的,林姑爷的后事,一概皆由你来处置。怎么我听着到了扬州,凡事倒像是玉儿做主了?她一个姑娘家,身子又弱,又没经历过什么事情,你怎么能让她拿主意呢?你放着我交代你的正经事不做,也不跟着你妹妹回姑苏,你怎么反倒替林家小侯爷办起差事来了?”

“扬州那些总商们与薛家关系素来要好,与王家也都是有来往的,虽然算不得是咱们家自己人,但也不能得罪,你取了他们的银子,这不是帮着外人打了咱们自家人的脸么?王家老爷写信来问,我都不知如何作答!”

贾琏见贾母口口声声怪他事情做得不好,却对他在扬州那夜遭遇刺杀的事情只字不提,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他这心里头就窝了些火气。

尤其听到王家两个字,他的怒气就直往头上冲。

“老祖宗的嘱咐,我是一刻不敢忘的。只是出门在外,形势比人强,林家小侯爷带着人上门来寻我,说他管下了林姑娘所有的事情,不叫我『插』手了,若我不从,即刻就要同我翻脸,我不敢得罪他,只能退一步。”

贾琏存了心要气贾母,他也不必添油加醋,反正当日林涧的话就够嚣张的了,他直接将那些原话说给贾母听,贾母的脸『色』果然就沉了下来。

“林家小侯爷是奉旨去扬州办案的,怎么连咱们家的家事都要管?他把你留在扬州,自己却同玉儿到姑苏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竟糊涂的连皇命也不顾了吗?”

这实是令贾母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按说林鸿林老将军养出来的儿子不至于这般不知轻重,但事实摆在眼前,倒由不得她不信了。

贾琏心里有气,说话也越来越直白:“林家小侯爷说,林御史的东西是姑苏林家的东西,合该是林姑娘自己的东西,不该是咱们贾家的东西。林姑娘自己处置才合规矩。”

就这两句话,把贾母噎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贾母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仿佛是被人当众戳破了心思的不自在。

她让贾琏跟着林黛玉去扬州去姑苏,表面上是照顾林黛玉的说法,而实际上,她就是为了林如海留下的东西去的。林如海将林黛玉托付给她,林家的东西不给她收着又给谁收着呢?

何况她心里早就对林黛玉的终身有了安排,那些东西迟早也是贾家的,现在拿在手里也没什么不妥。可她打算的好好的,偏偏半路杀出个林家小侯爷,把她的计划都破坏了,还被人轻易戳破了心思。

贾母沉『吟』半日,方道:“这事儿也罢了。琏儿,你也不必管了,你回去歇着吧。”

事已至此,再骂贾琏也无益,贾母打算从长计议。反正林家的家产都在林黛玉的手里握着,林黛玉现如今又住在园子里,她再想想别的办法,那些东西迟早还是贾家的。

贾母将贾琏打发走,而后又将王子腾写来的书信拿出来看,眼下,别的倒都不着急,唯有林涧一事迫在眉睫。就像王子腾在信上所说的那样,如果不将林涧变成他们自己人,林涧迟早要坏了他们的大事。

贾琏一路出来,又回他与王熙凤的住处。

王熙凤正同平儿一起收拾贾琏带回来的行李,又说天气渐冷,干脆趁此机会将库房清理一下,将她与贾琏大『毛』的衣裳都拿出来备着,保不齐哪天大风就能穿上省得到时忙『乱』的话。

听见动静,王熙凤掀了帘子出来,正看见贾琏站在门廊下瞧院子里的小丫头们扫落叶。

王熙凤微微眯了眯眼,含笑走过去,刻意站在贾琏身前遮挡了他的视线,然后才笑道:“二爷给老太太请过安了?”

贾琏冷哼一声,也没接王熙凤的话,转头自己挑开帘子就进屋去了。

王熙凤挑了挑眉正要跟进去,忽见门口有人来了。原来是林黛玉打发紫鹃来送东西了。

紫鹃见了王熙凤行礼后说:“我们姑娘从姑苏带了些特产回来,都是都中少见的。姑娘叫我给二/『奶』/『奶』送来,请二/『奶』/『奶』不要嫌弃。”

王熙凤忙叫人收了,而后笑道:“林姑娘这是哪里话?得林姑娘这么惦记,又让你亲自送来,可见是我的福气了。我本想留你吃杯茶再走,但因想着你们姑娘还病着要你伺候,我就不留你了,同你们姑娘带句话,说我得了空就去看她。”

王熙凤叫人送了紫鹃,这才掀帘进了屋中,见贾琏闷声不吭的坐在里屋,她便跟了进去。

“二爷回来就气不顺,是老太太为着林姑娘的事情责怪二爷了吧?”

贾琏没看她,只冷道:“你们虽成日在府里,却也没有与外头的人断了往来,老太太那里什么都知道了,你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既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

贾琏态度冷淡,王熙凤倒也不生气,含笑亲自给贾琏斟茶,又将茶盅亲手奉上,巧笑嫣然道:“老太太是一时不高兴,过两日也就好了。二爷不必放在心上。倒是那位林家小侯爷,竟『逼』得二爷不得不往后退一步,可见也是个有手段的狠人。二爷没有得罪他,我觉得这是好事。”

荣国府众人皆说,王熙凤有着不输于男子的杀伐决断机变筹谋之才,贾琏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也是很认同这个说法的。他甚至想,王熙凤其实比世上一般男子都要要强。有时候要强的甚至让他厌恶。

贾琏不肯接王熙凤递来的茶,王熙凤脸上的笑就有些挂不住了,平儿生怕两个人为这事闹起来,连忙拿着库房册子过来打了个岔,王熙凤放下茶盅同平儿说了两句话,这一节就算翻过去了。

等王熙凤再一转头,就见贾琏似笑非笑的望着她道:“我是没有得罪他,可你们王家得罪他了。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王熙凤笑道:“二爷说笑了。不过是些暗地里的朝堂争锋,又没过到明路上,如何就算是得罪了呢?”

章节目录 第32章 贾琏闻言冷冷看向王熙凤:“照这么说, 你那位好叔父背地里干过些什么,其实你都知道?”

贾琏方才那话原本就存了试探之意,如今听见王熙凤这话,便暗暗咬了咬后槽牙。他这次回来, 不但贾母没有问过他在扬州遇刺之事,连王熙凤都不曾问过他, 也就只有平儿, 背地里悄悄问过他两回。

他原本在路上时都想好了,回府后一定要当面质问王熙凤, 质问王家怎的如此心狠,可如今贾琏心灰意冷,忽而就什么都不想说了。王熙凤的态度其实已经表明一切, 他又何必再去质问呢?

至于林涧早已知晓王子腾雇凶杀人的内情, 贾琏想, 他也没有这个义务提醒王家了。

贾琏脸冷, 王熙凤却还笑着:“叔父在外为官, 他的事我岂能尽知?不过这一回,叔父还真是遇上难题了。林家那位小侯爷手段真狠,他去一趟扬州查案, 叔父手底下的人给革掉了大半, 可偏偏这位小侯爷得罪不得,叔父写信来, 请太太和我想个法子, 说林小侯爷今年十九尚未娶亲, 正好可与咱们家联姻,到时候成了一家人,林小侯爷也不至于对于自家人动手了。”

王熙凤仿佛没瞧见贾琏冷脸,神『色』如常的一边将这些事拿出来与贾琏闲话家常,一边瞧着平儿收拾衣物行李。

贾琏有些口渴,自己又不肯起身再去斟茶,到底还是饮了王熙凤端来的热茶一口,而后才闲闲开口道:“扬州的事又没牵连你叔父,他怎么就想着要与林家攀亲了?”

王熙凤见贾琏脸『色』好了一些,她笑得也更甜了些:“二爷这几个月在外头不知道,那都察院里传出消息来,说扬州亏空虽只扬州一地,可同叔父也脱不了干系。叔父有好些事牵扯其中,都察院已经盯上叔父了。叔父为了脱身,也为将来有个倚靠,这才想要拉拢林小侯爷的。”

“二爷这几个月在外间与林小侯爷也有些接触,二爷觉得,林小侯爷这个人为人如何啊?”

贾琏心中一动,却没回答王熙凤的话。他想扬州都中一来一回月余时间,王子腾得到这些消息,派人快马加鞭送信入都中,想来府里这些人的消息自然是比他快的。

他便问王熙凤:“你说的这些事,老太太也知道吧?你们既然说的这么清楚,想必是已经有了打算了?”

王熙凤笑道:“不瞒二爷,老太太确实知道。”

“我们王家女孩儿少,除我嫁了过来,叔父便只得一个女儿,前年就嫁了保宁侯世子为妻了,叔父纵然想结亲,家里也寻不出好姑娘来。叔父的意思,是不拘薛家王家贾家史家,只要年岁品貌相当,能嫁给林小侯爷就好。只要让林小侯爷与咱们四家结亲便可。”

“太太素来不管事,遇上这样的事儿也拿不出主意来,老太太的意思,是咱们府里二姑娘、三姑娘都合适。还有宝姑娘和史姑娘也合适。只是宝姑娘和史姑娘的婚事,老太太不能擅专,薛姨妈那边还没探过底,只我私心里觉得,宝姑娘的出身嫁到林家去,只怕有些不大合适,老太太也这么想。最终定下来的还是三姑娘,老太太说,林小侯爷品貌风流,人又聪明,二姑娘只怕压不住他,还是三姑娘合适。三姑娘虽只有十六岁,但人物品貌都很好,配得上林小侯爷。”

贾琏淡淡道:“三妹妹是庶出,林涧侯爵之位,能要一个庶出的姑娘做侯爷正妻吗?”

“林家一门三子,大儿子娶的是将门之后,二儿子娶的是进士之后。这两位林夫人都是家中嫡女。如今林家就属林涧有爵位在身,你们也不想一想,他们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庶出的姑娘嫁给家里最有出息的弟弟吗?”

贾琏的话,王熙凤却不十分赞同:“自古英雄不问出处,咱们三姑娘是姨娘所出不错,可二爷也是瞧见的,她又哪里比嫡出的姑娘差呢?林老将军成名以前,不也是默默无闻的老百姓么?咱们三姑娘好歹也是国公府出身的姑娘,怎么就配不上林小侯爷了?”

王熙凤又笑说,“我前儿还同平儿玩笑,说我们巧姐儿若非年纪太小,其实以她的身份才是最配得起林家小侯爷的姑娘呢!”

贾琏也不同王熙凤争辩,更懒得同她纠缠其他,只道:“你们打算得好,可也得林家愿意才行。这亲事若林家不肯应,你们也是白费心思。”

王熙凤笑道:“这个不劳二爷『操』心,我同老太太已经商议过了。再过一月咱们园子里的桂花就都开了,老太太还惦记着前几年宝姑娘史姑娘办过的螃蟹宴,今年要再办一回。老太太要请了老爷们姻亲们并姑娘们一处乐一乐,到时候装作不知情,只管亲亲热热的把林小侯爷请来赴宴。之后我再出面去林家西园一趟,见一见乔夫人。这一来二去关系亲近了,再引乔夫人见一见三姑娘,之后再提亲事。如若我不成,老太太自然是要再出面的。”

王熙凤最喜揽事,何况还是亲叔父所托,她就更要揽在身上了。若这事办成,她自然又成就一桩美事,又显弄了她的本事,又替四家寻到了一个有力的靠山。

平儿将贾琏衣物行李收拾妥当,又遇上几个管家媳『妇』来回事,王熙凤叫平儿去问了,说是没有什么大事,王熙凤一一处置了,平儿出去打发了那几个管家媳『妇』,然后便捧了林黛玉送来的东西要收入箱笼之中。

王熙凤看见了,还特意走过去瞧了一瞧,瞧过之后笑道:“林姑娘如今手上有了银子,这送人的礼物也比往日不同。往日只论风雅,如今是又风雅又贵重,更难得的是送人礼物还讲究了心思,她送我的这几样东西,我倒是挺喜欢的。平儿,不要收着了,就摆在外头吧。”

贾琏皱眉:“你把她送的东西摆在外头,是为了让我每天瞧着,为了讽刺我无能?”

王熙凤笑起来:“二爷多心了。我是真喜欢这几样东西。”

言罢,她又笑道,“其实二爷不必介怀此事。这事儿老太太心里早有打算了。其实,要我说,以林姑娘的出身,才是与林家小侯爷最为相配的人选。只可惜林姑娘不是咱们家的人,虽住在咱们家,那也是客。何况,老太太是绝不肯把林姑娘嫁到外头去的。老太太是念着早逝的姑母,怕被人说欺凌幼女,所以才迟迟没将姑妈的嫁妆产业收回来,但将来宝玉和她一嫁一娶一道完事,她的东西还不都是咱们家的么?老太太的意思也是不用着急,林姑娘身子不好,也不能『逼』的太紧了,就先由着林姑娘折腾,待办完了三姑娘同林小侯爷的事情,再来办宝玉和林姑娘的事,也就完了。”

王熙凤这里说着,忽而贾母那边打发人来请她去玩牌,王熙凤也就忙忙的去了。

这里独留下贾琏静坐沉思。

这府里,大概就属他最清楚那位林小侯爷的『性』子了。家里的女人们惦记着算计着,可那位小爷是吃素的吗?到时候,只怕还不知闹出什么『乱』子来呢!真要让那位小爷知道这事,那位小爷大约又要坑人了。

贾琏想,如若他真能如愿以偿得到官职,他就把这事透给林涧知道,也好证明一下自己的立场,在那位小爷跟前卖个好。

贾琏也没能清静太久,他才坐了一会儿,前头就有人来报,说大老爷请他赶紧去一趟。贾琏以为贾赦有什么要紧吩咐,忙忙的就去了。

林涧回都中这一日正好刮大风,林涧一身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便站在凛冽秋风中也不过只是被风吹起了衣摆而已,整个人仍旧犹如修竹一般挺拔坚韧。

他遣林家护卫先回西园,将官船交给前来交接的官员,这才领着随行官员往宫中承圣帝跟前复命交旨。按规矩,他得亲自到承圣帝跟前觐见,当面将钦差印信交出来,这一趟差事才算是完结了。

他们到时,有宫中传旨宫侍在宫门前相候,宫侍传旨,言说承圣帝命随行官员各自散去,往户部述职后便可回原处归职,承圣帝只令林涧一人进宫觐见复命交旨。

林涧在宫里待了七年,他跟萧煜后来要好,两个人成天在宫里瞎走『乱』逛,说句实在话,他对宫中简直比对自家还要熟悉。

他由着宫侍领路,但他闭着眼睛也知道,宫侍这是要将他领去承圣帝专门处理政事接见大臣的勤政殿。

到了勤政殿前,宫侍并不进去,只微微躬身低声道:“侯爷请。圣上正在东次间等您。”

林涧轻轻点了点头,抬脚就跨过门槛往里走。

东次间内,放在屋子正中的铜雀炉内飘出袅袅香烟,林涧一步步走进去,还没看见承圣帝在何处,就见承圣帝的御案前跪着一个人。

听见脚步声,那人正悄悄用眼角余光张望,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处,林涧不由得抿了抿唇。

——这地上跪着的人他熟悉得很,是九皇子萧煜。

章节目录 第33章 林涧瞧见承圣帝正负手立在窗格前, 他忙收回视线,跪下来给承圣帝行礼。

承圣帝年逾五十,但因保养得当,仍旧精神矍铄, 忽略鬓边隐约闪现的银白,承圣帝的年纪看起来就像是只有四十出头似的。

承圣帝早就透过窗格瞧见林涧来了, 此时听见林涧说话, 承圣帝转过身来,他居高临下的望着林涧:“来得还挺快。没先回去见过你爹?”

承圣帝没叫起, 就让林涧跪着回话,他的声音低沉,眉宇间却神『色』莫测, 看不出喜怒。

林涧道:“回圣上, 按规矩, 臣为钦差, 应先行入宫复命交旨。”

林涧说完, 忙将钦差印信拿出来,双手奉出。承圣帝跟前的贴身太监德平连忙过来将钦差印信取了过去,在承圣帝的注视下, 德平恭恭敬敬的将钦差印信放到了承圣帝的御案上。

承圣帝收回视线, 又去看林涧:“难得啊,你还记着规矩呢。朕还以为, 你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皖南侯, 就没把那些规矩放在眼里。”

林涧道:“臣不敢。无规矩不成方圆, 臣谨记钦差本分,从不敢有所逾越。”

“不敢逾越?”

承圣帝沉着眉眼不辩喜怒,偏偏给林涧这句话气笑了,“你还有什么不敢逾越的?”

“小时候就敢跟小九打架,后来拉着小九陪你四处闯祸,你都敢带着小九跑到勤政殿的屋顶上去看星星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做的?”

林涧默默垂眼:“那都是臣小时候不懂事。”

承圣帝见他装乖,冷哼一声:“小时候不懂事,现在就懂事了吗?”

“朕看你是心里什么都明白,你就是故意使坏。”

林涧没吭声。

承圣帝也没指望林涧接话,他伸手指了指萧煜:“小九跟朕说,扬州的案子交给你,你肯定能替朕办得好好的。朕想着,你素来能力出众,虽然朕晓得你从小就顽劣胡闹,但于政事上,你倒也能让朕放心。朕也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结果呢?你去扬州两个月,你看看你自个儿都干了些什么事!”

林涧默默看了承圣帝一眼,眨了眨眼睛:“臣没有辜负圣上所托,臣确实将扬州的案子办妥了。”

“你!”

承圣帝原本都坐下来了,听见林涧这话忍不住又赫然起身,“朕一年前在大殿上见到你朕就知道,你这顽劣『性』子定是改不了了。你伙同小九撒谎,自己跑去皖南混了几年,到底也是混出个名堂来了,你爹气你,朕倒有些欣赏你。你说的不错,你是把扬州的案子办妥了,可你又给朕出了个大大的难题!”

承圣帝走至御案前,指着案几上两摞奏折道,“你还没回都中,弹劾你的奏折就跟雪片似的飞进勤政殿。这一摞,是告你破坏规矩不尊法度,肆意利用手中特权,将钦差印信擅自交给旁人,自己却擅离职守辜负圣恩;这一摞,是告你无视法纪,擅自将扬州总商的报效银子送往皖南,还在银子运走之后才上报朝廷,你这是藐视朝廷欺君罔上。”

“小涧,他们要朕重重责罚你。轻则不允你再回皖南,重则将你革职查办。”

林涧道:“众臣不明就里,圣上却深知臣为何这样做。真账册之事事关重大,唯有如此安排才不会走漏风声。至于挪银送往皖南,臣知道臣做错了,但臣只能这样做。若银子送往户部,皖南就保不住了。臣不希望圣上苦心白费,亦不愿皖南将士们苦等无音。”

一直老老实实跪着的萧煜此时也忍不住道:“父皇,小涧的『性』子您是最了解的,他行动恣意但处事谨慎,他刻意放出银子被直接送往皖南的消息,也是事出有因。父皇是圣明天子,定能明白小涧的心意。”

承圣帝一眼看过去:“你别说话。叫你跪着反思己过,用你开口了吗?”

承圣帝沉沉看了林涧一眼,他走至御案前坐下,又用审视的目光瞧了林涧半日,才淡淡开口道:“你这两个错处,不是做给群臣看的,你是留给朕的。”

“你亲手把错处送到朕的手上,所求不是责罚,是要朕一个成全。”

承圣帝声音淡淡的,面上缓缓展开的笑容却沧桑又深远,“朝中泰半人都能看出朕的心意。朕也没有想过要藏着掖着,只是众人要么装作不知,要么畏缩不前,唯有你,竟肯充当先锋。你在扬州所为干脆利落,不似林如海诸般顾忌,你倒也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朕有意,你有心,你要的成全,朕可以允你。但小涧,你要明白,这条路不好走,而原本,朕最初看上的那个人,其实是你爹。”

大周开国,四王八公功不可没。

太/祖皇帝还在的时候,四王八公都还好好的,没出什么问题。可到了承圣帝这个时候,先辈一个个的离开,四王八公的子孙们一代不如一代,而随着大周日益强盛,内忧外患的慢慢剪除,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甚至威胁到了皇权,甚至有时候,他们还能左右皇上的决定。

大周从开国之日便是武将权力凌驾于文官之上,这原本就不是正常的朝堂局面。到了承圣帝这里,纵然林鸿有意收敛控制,可四王八公那些人,却从无收敛之意,大周的文官,乃至于余贵妃的父亲余丞相也被压制的抬不起头来。

承圣帝深知,再这样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他在登基之初就起了要剪除四王八公的心思,只是忙于皖南岭南之战事无暇分身,再加上朝中无人能与四王八公的势力抗衡,所以才蹉跎至今。

林鸿的出现,再度点燃了承圣帝的这个心思。

四王八公的子孙们安享太平,根本不愿意再去征讨平定岭南皖南两地,是承圣帝力排众议,在极其艰难的情形下助林鸿成事。

林鸿花了数年时间做成此事,成了一朝大将军,这新兴的武将与旧日的四王八公之间自然有了利益权力的纠纷。

林鸿等人绝对听命于承圣帝,也只有他们才能与四王八公的势力抗衡。可随着林鸿的身体出问题,新兴的武将势力不能再一举压倒四王八公的势力,两者之间形成微妙的平衡局面,皖南和岭南发展稳定,可四王八公的势力依旧虎视眈眈,他们要在皖南迁界禁海,要裁军减员,都是为了削弱绝对忠诚于承圣帝的武将势力。

但林鸿已不可再用,承圣帝也舍不得再劳累这位为大周付出一生的大将军,他只能另觅合适的人选。可这件事担子太重,有出身的文官没有胆『色』做不成,有胆『色』的武将没有出身也担不起,一时只能搁置。

承圣帝纵然用了林如海,那也只能是处置扬州盐课亏空案,若想动一动王家,林如海都需再三斟酌筹谋。更不要说这位被承圣帝看重的探花郎身染重病不久于人世了。

林涧笑了一笑:“圣上的话,臣记住了。有圣上照拂,这路宽得很,臣不觉得难走。”

君臣自此达成一意,承圣帝抬了抬手:“你起来。”

顿了顿,承圣帝又冲着萧煜抬了抬手,“你也起来。”

承圣帝气这两个小子给他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可他一早看出这两个小子的心意,又感念林涧一片忠君护国之心,倒是不舍得再多苛责了。

承圣帝叫了二人起来,却又陷入沉思之中,林涧和萧煜并排候着也不敢多嘴,等那铜雀炉中袅袅香烟都绕了十来个圈了,承圣帝才抬眸淡声道:“这件事朕自会处置。你一路辛苦。回去歇着吧。”

萧煜本要同林涧一起退下,但还没走远就被承圣帝叫了回来。承圣帝说如今入秋了天冷,他听余贵妃昨日有些咳嗽,他这里抽不开身,让萧煜替他到余贵妃那里瞧一瞧,并说等他处理完了政务,夜里再去看望余贵妃。

林涧独个一人出了宫。

乔氏近几年喜欢上侍弄花草,她喜欢的花草种类也多,西园里各处种的花草也并不如何稀奇,但一年四季都有盛开的花朵,满园子里都是长青不败的郁葱树木。

旁的地方都是秋意浓重,唯有西园里仍旧还是满目绿意,秋风拂过,不但有桂花飘香,还有不知名的幽幽花香缭绕鼻端。

林涧回了西园,正打算第一时间就去见林鸿和乔氏,谁知刚一进门,就有下人迎了上来:“少爷,夫人说了,少爷回来后可先行沐浴更衣。待收拾好了再去花厅相见。”

林涧轻叹,他娘果然体贴。他一身尘土,正是渴望能够好好洗一洗的。

林涧用了些时间将自己收拾干净,清清爽爽再去花厅见他双亲,因得了承圣帝的允诺,他心头轻松,脚下步子也忍不住轻快了些。

可到了花厅一瞧林鸿脸『色』,林涧不由又抿了抿唇,脚步都跟着放慢了些。

——他爹的脸『色』不大好,就跟一年前为着他骗人所以发狠打了他一回那样,沉郁中带着几分怒意。反观乔氏,竟也是如前那样忧心忡忡的望着他。

林涧心中暗道不好,莫非他这回玩大了,他爹气不过,又要打他一顿教训他吗?

章节目录 第34章 林涧走过来, 林鸿和乔氏早就看见他了。

林鸿催他:“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还不快进来!”

林涧想,这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痛痛快快的领了罚算了, 于是加快脚步进了花厅。

他熟门熟路的要在林鸿跟前跪下认错,膝盖刚打了个弯就被林鸿伸手拦住了:“坐下说话。”

林涧愣神的功夫, 林鸿抬手将人给扶起来了, 紧接着林涧就被林鸿摁在椅子上坐着了。

“爹,您不生我的气啊?”

林鸿看了他一眼, 冷哼道:“要总跟你这个臭小子置气,我非把自己气死了不可!”

林鸿要林涧好好坐着,他有话要说。

“我起先想着, 你去扬州查案也好, 远离都中, 你也不会被人盯上, 皖南的军饷, 你若真无暇顾及,我可暗中替你想想办法。当时七月祭在即,我同你娘都忙得很, 偏偏我就没有时间深想, 还以为你是真的转了『性』子。后来你一走,听着扬州那边动静不对我就知道, 你这『性』子倔得跟头驴似的, 怎么可能轻易改变?”

林鸿边叹气边数落林涧, 乔氏在旁听着,刚想伸手拽拽林鸿的衣袖,却听林鸿止了话头,问起林涧遇刺之事。

“咱们家护卫比你先回来,再三同我跟你娘保证你没受伤,我如今见了你,总要再问一句,小涧,你是真没受伤吧?”

林涧晓得林鸿心里疼他,忙同林鸿保证,保证他在扬州毫发未伤。

林鸿看林涧精神头不错,手脚也利索,知道他确实无事,这颗心也就放下了。

林鸿又道:“我虽不入朝,却也知道这个把月里,朝中为着你的事情吵了个不可开交,有人要皇上责罚你,有人替你求情,有人明哲保身一言不发,实在是热闹得很。你走到半路才把银子已经运往皖南的消息报出来,我心里明白,你这是要拿自己为皖南挡灾,等朝中再质疑这笔银子的时候,那银子早就到了白毅手中了,再叫他拿出来已是不可能的了。”

“银子你是送到皖南去了,你解了白毅的燃眉之急,可是小涧,你如今却将自己放到了风口浪尖上。我再问你一次,白毅除了叫你来都中想办法筹集军饷外,是否还叫你做了其他事?你在扬州闹出的那些动静,都是白毅叫你做的吗?”

到了这个地步,林涧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坦承:“白将军只让我到户部催要军饷。别的事情他一概不知。这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爹,我要想办法留在都中,他们要对皖南下手,我不能让他们得逞。圣上和爹的毕生心血,我不能让他们轻飘飘的就把一切都摧毁了。”

林鸿颇有些感慨的看了林涧一眼:“白毅这个人还算守规矩,是个端方持重的人,他要是知道你擅作主张这般胡闹,必定后悔同意让你回都中了。”

林涧闻言『摸』了『摸』鼻子:“白将军确实写信将我训斥了一顿。不过我意已决,我的前程如今攥在圣上手里,白将军再生气也拿我没法子了。”

林鸿定定看了林涧半晌,才沉声道:“白毅如今还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怕也顾不得你了。皖南如今水患平息,但内忧尚在,白毅要一一应付,也并不容易。你肯在都中替他承担,于皖南军中也是一桩好事。”

“你回来之前,圣上曾秘密召我入宫,圣上同我讲了你的心思,你小小年纪,倒是一片丹心可昭日月,偏偏『性』子又这样桀骜,圣上欣赏你,我也管不住你了,这些事随你如何,我往后不会再阻拦你。但我还有几句话,说与你听,你要牢牢记着。”

林鸿郑重其事,林涧洗耳恭听。

林鸿轻吐一口气,才道:“圣上欲剪除四王八公之心日久,原本该在岭南皖南平定后数年就着手安排此事。但偏偏我在战场上出了意外,这件事就搁置下来了。外人皆言我是心灰意冷失去斗志才甘于平淡十年,但事实上,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缘由。更重要的是,我之功若太盛,于我于圣上都不是一件好事。”

“我与圣上君臣投契数年,彼此之间的信任固若金汤,可萤火之光太盛,会招致心思不正之人。我已有平定岭南皖南之功,若再替圣上除掉他的心腹大患,将来朝中以我为首,纵然我收敛谨慎,也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四王八公。大周不可再重武轻文,替圣上除掉心腹之患的功劳,只能给旁人。”

“更何况……”林鸿的目光轻轻掠过自己盖着薄裘的双腿,“更何况,我已不良于行,许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趁势急流勇退,静待时机,为圣上在暗中稳固朝纲,也是挺好的。”

林涧目光清亮,他从椅子上起身,而后在林鸿身侧跪下,伸手轻轻握住林鸿放在腿上的手:“爹,咱们林家,往来皆无牵挂。爹半辈子出生入死,唯在战场上结识了一帮生死之交。爹这半辈子灿烂耀眼精彩绝伦,替圣上剪除四王八公这功劳于爹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不要也罢。”

“爹和圣上静待十年,也不知你们心里是否有合适的人选,可再是合适,这事儿十年无人来做,就说明没人敢做。我是个横行无忌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我是爹的儿子,但我身上功劳少资历浅,人又年轻,我就想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也好叫世人看看,我这个大将军府的三少爷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等我把事情做成了,到时候海晏河清,圣上高兴,爹也不用成天窝在西园里,”林涧的声音又轻又沉,“我知道爹是圣上手里的一把剑,如今剑藏匣中不可轻出,但总有一日,我也能和爹一样。到时爹卸下重担,那才是真正的清闲无事了。”

从来信奉男人流血不流泪,从来认定自己就是个硬汉子的林鸿,被小儿子的这番话感动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倏地柔软起来,就像被林涧捻着放入柠檬水里泡着,心里又酸又涩。

林鸿当然没有哭,一个硬汉子是不会在儿子面前哭出来的,他就是眼眶有点红,当然他不肯承认是被感动的,就是谎称自己被风沙『迷』了眼睛,一边『揉』眼睛一边伸手使劲『揉』了『揉』林涧的脑袋。

林鸿粗声道:“你要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我林鸿的儿子,没人能欺负。”

“但凡有什么事情你搞不定的,你回来告诉爹,你记着,爹始终会护着你的。”

林涧笑起来:“谢谢爹。”

乔氏和林涧自然都看出林鸿的动情,这秋高气爽的日子,又在自家清爽的花厅里,哪来的什么风沙呢?但母子俩十分默契的都没有戳穿林鸿的遮掩。

乔氏叫林涧起来坐好,她等父子俩说完了正事,这才同林涧说起她心里一直惦记的事情。

“林姑娘比你先回京,我心里惦记她,特意派人去荣国府请她过府来,结果才知她是病了。我打发了人去瞧,荣国府的人倒不敢怠慢,只是去瞧的人回来说林姑娘身子不大好,想来,她这一路往扬州姑苏,应是吃了不少苦吧?”

“小涧,你这一路去扬州是为查案,也不好往家里写信,林姑娘与咱们还未见过,更不好劳动她了,听说这一路不太平,我和你爹听得不真切,你仔细同我们说说,那贾琏这一路可有让林姑娘受委屈?”

提起林黛玉,林鸿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也跟着连连追问林涧,林如海家产之事是如何处置的。

林涧一一讲明。

乔氏听罢,与林鸿对视一眼,率先就道:“小涧,是这样,我同你爹商议过了,你也很忙,这事已由你出面,贾府该没有意见。你既将要替林姑娘寻营生的事情揽在身上,那我和你爹便替你担了吧。如今林姑娘病着,我们也见不到人,就替她尽一尽心,将这事儿妥善处置。左右还有个孙姨娘在中间传话,要问林姑娘的意见也方便。待她日后好了,我再请她来咱们西园做客。”

林涧想了想,还是表示他没有意见,听凭乔氏做主。

他想着,反正他爹和他娘不便往荣国府去,这探病的差事他们没法担也抢不去,最后还是得落到他身上的。这么一想,林涧的心里也就平衡了。

林涧在西园同林鸿乔氏一道用了晚膳,秋天天黑得早一点,天『色』刚黑下来不久,林涧就同林鸿乔氏告辞,说他有事要出门一趟,还让乔氏不必给他留门,晚些办完了事,他还是回大将军府去歇着。

乔氏想问个究竟,却被林鸿拦住了,林鸿摆摆手让林涧走了,待林涧走后,林鸿才道:“小涧已回京,圣上必得早作决断才行。小涧这时候出门,肯定是同九皇子私下见面去了,这两个孩子年纪虽轻,但都是玲珑心肝聪明人,圣上今夜必有决断,圣旨明日发布,九皇子得了消息肯定今夜就会来寻小涧的。”

“他们有大事要做,你问也问不出,往后啊,就别问了。”

章节目录 第35章 林涧出门的时候天气还好好的, 等他到了与萧煜约好的地方时, 天上挂着的一轮残月便被乌云遮住, 待月『色』消散, 转瞬就下起淅淅沥沥的秋雨来。

先前他回西园更衣沐浴时,后出宫的萧煜派人来西园给他带话,请他戌时三刻于上次会面的那间客栈相见。那间客栈位置僻静, 倒是很适合两个人私下见面。

萧煜比林涧到的晚些。萧煜进门时带来一身雨中特有的秋意,见屋里没点灯, 他还以为林涧还没来, 直到看见有个人影在他到后从屋中阴影处走出来, 萧煜才知林涧先到了。

萧煜拿了帕子将衣摆上的水珠都擦拭干净了, 又整了整衣襟,才挥挥手让护卫退出去,留他和林涧在屋中单独说说话。

萧煜来之前屋中门窗紧闭, 林涧不想引人注意, 遂不曾打开窗子。

但萧煜嫌屋里味道不太好, 又觉屋中憋闷,便在点燃灯烛后起身走至窗格前将窗户给打开了。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 萧煜还在外头布置了他的人,他完全不必担心有人会在这时候在外头冒雨偷听他们说话,更何况,他与林涧, 本就是私下的秘密会面。

秋风裹挟着秋夜的凉意闯入屋内, 屋里的两个人自小习武, 一点寒凉之意并不会让他们觉得冷,凉风拂过,屋中空气清爽起来,反而都让二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小涧,父皇的决断下来了。自明日起,你即去都察院任职,都察院正四品右佥都御史。”

“都察院主掌监察、弹劾及建议,与刑部、大理寺并称三法司,若遇重大案情,由三司法会审。你深知父皇心意,父皇将你安排至都察院为佥都御史,你想必也明白父皇对你的期许吧?”

林涧闻言微微勾唇:“我明白。只是,圣上此举,如何服众呢?”

若论品级,除却他身上的爵位外,他在皖南军中的武职品级都比不上这个。依着承圣帝的安排,他虽然暂从武职转为文职,看上去是没什么用处,但实质上是明贬实升,还有什么比都察院的佥都御史更有资格整顿朝中风纪,替承圣帝剪除四王八公势力的呢?

他把错处送到承圣帝手中,特地表明心意,承圣帝也确实成全了他。

可这明明白白不是惩罚,于群臣那里,他倒是好奇承圣帝会替他如何圆场。

萧煜道:“这道圣旨是我瞧着父皇写的。父皇在圣旨说,众大臣的拳拳之心他都知道了,说你胆大妄为任『性』恣意确实该罚。但念及扬州亏空案处理的甚好,也还是有些功劳的。将功抵过,父皇言说到底是你『性』子不好,该多磨练磨练。就要罚你去都察院历练,给你佥都御史一职,是要你每日观摩都察院诸位大人如何行/事,明晰大周法理,要你每日抄写周律自省。等有朝一日/你精通周律,必不会再干出这等胆大妄为的事情来。”

“若下次再犯,即便众臣不告你,都察院的诸位同僚也会告你的。”

“父皇圣旨字字言你不对,顺群臣之意要罚你,但实则却是保你护你。小涧,父皇当真看重你,此番你入都察院为佥都御史,我看父皇的意思,这王家的案子是要交到你的手上了。毕竟,查了这么久,王家的事情也查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该有个了结了。”

林涧对这个结果倒很满意,他笑道:“劳圣上费心了。待明日圣旨下来,我即进宫谢恩。”

萧煜瞧了林涧一眼,目光掠过窗前那一片被秋雨浸/湿的地面,最后又看向林涧,低声道:“小涧,你想清楚了吗?一旦你留下来,就等于入了这个局,到时候再想出去就难了。比起皖南,这里就像是个无形的战场,敌人在明在暗,都难以应付得很。不到功成身退那一天,你永远都消停不下来。”

林涧含笑看向萧煜:“有殿下帮我,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萧煜素知林涧的『性』子,只此一语不再多言,他见秋夜凉风扰得桌上烛光摇曳将熄,便拿了小剪子剪去长出一截的灯芯,又去取了纸糊灯罩过来放在烛台上,灯『色』瞬间昏暗下来,给二人剪影镀上了一层朦胧光影。

“我先前托殿下的事情,可有眉目了?”林涧问萧煜。

萧煜挑眉:“你说的是贾琏?”

林涧点头。

萧煜笑起来,细细看去,萧煜的笑容有些幸灾乐祸,还有些显而易见的坏:“明日圣旨下来,你的事儿定下了。吏部那边也会给贾琏任命。你信上早说过,无论此次结果如何,你留在都中做什么官儿,贾琏都要在你手下供职。我都记着了。如今你做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贾琏则任都察院行走,都察院经历司正七品都事。等他报到了,便专在你手底下供职,你到时候想怎么使唤他都成。”

萧煜作为一个养尊处优又颇得圣宠的皇子,从来都是优雅端正的皇家典范,也就是在林涧面前,也只有这私底下,才会『露』出这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来。

林涧问萧煜:“殿下将贾琏安置到都察院中,圣上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萧煜道:“父皇知情。但父皇也没有阻拦。说句实在话,你的那些心思瞒不过父皇。父皇知道你要做事就要用人,父皇说他相信你的眼光,只要你用人得当,随你便是。”

“只不过,大概王家和荣国府的人做梦也不曾想到,你会用他们自己的人来审理他们的案子吧?”

林涧眯眼笑起来:“殿下也是学过兵法的。若不从内部下手,如何分而治之呢?”

萧煜笑了两声,又道:“你的事我替你办妥了。你也该替我分分忧了。”

林涧忙看向萧煜:“殿下遇到烦难事了?”

“难。是天大的难事。”

萧煜一想起这事来就皱眉,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才开口道,“是元嘉。元嘉听说你回都中了,吵着要见你。我每次回宫在母妃那里见到她,她就不放我走,定要我带她出宫见见你,要么让我带你入宫去见她。”

“小涧,你什么时候有空,去给母妃请个安,顺道看看元嘉?”

萧煜口中的元嘉,即承圣帝的皇十二女,馨妃所出的元嘉公主。

馨妃早逝,余贵妃与馨妃交好,那时元嘉公主尚年幼,余贵妃心疼小公主早早没了母妃照顾,便将小公主抱到自己宫中抚养,承圣帝也挺喜欢元嘉公主的,舍不得她受委屈,也就乐见其成了。

元嘉公主与大她三岁的萧煜相伴长大,虽不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妹,但自幼感情深厚,两个人的感情好得比亲兄妹还要亲。

元嘉公主『性』子比较活泼,人又好动,小时候林涧跟萧煜打架,元嘉公主还时常上去帮萧煜,但因为实力悬殊常常被甩开,后来林涧同萧煜要好,林涧成天带着萧煜在宫里惹事生非,元嘉公主就像个跟屁虫似的跟着,一逮到机会就骂林涧不安好心仗势欺人,是存了心要把她的九哥哥带坏。

林涧自十四岁不做萧煜伴读出宫后,除年逢时节乔氏带着他入宫请安,偶然会有几次在余贵妃那里见到元嘉公主,那两年算起来,见到元嘉公主也统共不超过七八次。那时他们都大了,内外男女有别,元嘉又对他别有成见,他和元嘉公主私底下还真没说上过几句话。

后来他偷跑出都中往皖南去了,一走就是三年,见萧煜都少,更别说养在深宫的元嘉公主了。这三年来,他就没见过她。

如今听萧煜提起来,旧日回忆涌上心头,林涧记起元嘉公主小时候皱着眉头气哼哼骂他的泼辣劲儿,不由得就笑了起来:“殿下,给贵妃娘娘请安是该当要去的。但见元嘉公主就不必了。殿下也知道,我同元嘉公主不对付,她最是维护殿下,一见了我就要骂人,若知道殿下还与我这般要好,必然不肯罢休。我可不想自己送上门去找骂。”

萧煜看向林涧,笑得暧昧:“你放心,这回你要是再去见她,她必不会骂你。她是心心念念要见你一面,怎么可能见了你就把你骂走呢?”

林涧不明白萧煜的意思:“殿下?”

萧煜笑道:“元嘉十六了,父皇说她长成了,年前就有意替她选驸马。只是父皇政务忙,便把事情托给母妃。母妃很疼元嘉,舍不得把她嫁给不知根底的人,就想到了你。她委婉问了元嘉的意思,这丫头闷了好几个月也不回话。听说你要回来了,就来缠着我,非要见你一面说两句话才能回母妃的话。”

“小涧,你是知道的,珺瑶要临产了,我府上最近忙得很,她这是头胎,我心里担心她,实在是没精力再去应付元嘉了。“

萧煜口中的珺瑶,即是去年与他完婚的九皇子妃闵珺瑶。

章节目录 第36章 林涧听了萧煜的话倒笑起来:“贵妃娘娘素来疼爱元嘉公主, 纵然想将公主嫁给知根知底的人, 可怎么就想到我了呢?贵妃娘娘素知我的『性』情, 我最是个没规没矩的人, 将公主嫁给我,只怕是委屈了元嘉公主。”

余贵妃出身书香仕宦簪缨世家,余贵妃的父亲便是如今的大周丞相余廷隽。

余贵妃乃余廷隽嫡长女, 自幼由余廷隽亲自教养长大。簪缨世族大家出身的女子,端庄高贵典雅脱俗, 便是皇后在世时, 余贵妃在宫中也是颇得圣宠的。

为平衡朝中文武势力, 也为给文官增加些分量, 余贵妃一入宫便是妃位,几年后便为贵妃,数年前皇后去世, 承圣帝再未立后, 余贵妃便代理宫务, 成了位同副后的存在。

林涧小时候欺负萧煜,两个男孩子天天胡闹打架, 余贵妃都看在眼里,但她从不多说什么,便是林涧和萧煜打架伤重了的那一回,余贵妃也没有说过些什么, 只是细心温柔的亲自照顾萧煜, 甚至还派人往林家给林涧送『药』。

林涧起先还以为余贵妃这些都是装出来的温柔贤良, 后来年复一年的慢慢接触多了,林涧才发现,余贵妃真的是个『性』情温和颇识大体且顾全大局的女子。

她深知大周文官孱弱,深知承圣帝与他爹林鸿的亲密关系,深知他那会儿的小孩心『性』,亦深知承圣帝让林涧做萧煜伴读的苦心,所以,她宽容、她豁达、她甚至毫无芥蒂的接纳了他以及他的横行霸道叛逆恣意。

林涧后来渐渐看懂了余贵妃的用心良苦,又切实真心感受到余贵妃待他的真心疼爱,他同萧煜越来越要好,与此同时,他也越来越敬重余贵妃。

他就在想,这么聪明通透的余贵妃,怎么就看不出他根本不是元嘉公主的良配呢?

萧煜淡淡一笑:“你是没规没矩。可你林家护短。元嘉若能做你们家的媳『妇』,她将来也是终身有靠了。”

“何况,母妃与元嘉朝夕相伴,对她女儿家的心思自然清楚得很。这丫头从来都只是当面骂你,背地里都乖乖喊你林哥哥。自我出宫建府后,这丫头一年多没再提起你,仿佛就跟没你这么个人似的。后来也不知这丫头什么时候情窦初开了,常常会同母妃说起小时候的事。你我出宫后,宫里可安静多了,也没人再带着这丫头胡闹,她的日子寡淡无趣,能回味的,大概也就只有那胡作非为的七年时光了。”

萧煜笑道,“元嘉这丫头是真心拿我当做亲哥哥看待,自然容不得你那么欺负我。可她小时候纵然骂你骂得凶,可你从来不回嘴,也不打她,对她很是不屑一顾,倒是回过头来总喜欢折腾我。母妃说,你『性』子跋扈桀骜,倒是会疼女孩儿。母妃瞧着,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若娶了元嘉,对林家也没什么妨碍,更不会碍着你想做的事情。何况,咱们大周同前朝不同,没有尚主的驸马不能从政一说,你们俩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其实是挺合适的一对。”

林涧的目光很淡,眸中并无太多波澜起伏,纵然年少时在宫中度过的七年光阴被他胡闹的风生水起,如今也不过只是他眼底的浅浅的浮光掠影。

“殿下,我从来都将元嘉公主当做公主看待。并无旁的心思。”

他把元嘉公主当一国公主看待,公主骂他,他不回嘴。他敢打萧煜,敢跟萧煜过不去是为了不做宫中伴读,他跟元嘉公主素无恩仇,骂几句也无关痛痒,自然不会去做多余的事情。

至于说会疼女孩儿,那就只是余贵妃自己单方面的想法了。

萧煜对这个答案倒不意外,但是他还是有些不死心,追问道:“你就没把元嘉当妹妹看待?一点点都没有吗?”

林涧摇头。

他爹林鸿没有兄弟姐妹,他就只两个哥哥,林家他没有堂妹。乔氏纵有兄弟姐妹,但说来也巧,乔家同辈之中,他也没有表妹,倒是有一堆表哥表弟。

公主就是公主,他怎么能将公主当做妹妹看待呢?

萧煜轻叹一声:“母妃虽委婉问过元嘉,但也绝没有强『逼』你的意思。元嘉这丫头年纪虽小,但跟常年跟在母妃身边,这一二年也不像小时候那样了,她也没有要强『逼』你的意思。否则也不会一闷几个月都不说话了。她就是想亲口问问你的意思,若是你无心,她也不会纠缠你。其实你同她见一面,说清楚了也好。”

“只是,小涧,我看元嘉真是动了心,要不然,你们俩就试一试,说不定能成呢?”

林涧淡淡瞧了萧煜一眼:“去年圣上贵妃要替殿下说亲,私底下替殿下看中了镇北将军之女,殿下却不愿意,定要娶翰林院掌院学士闵徽之女。我还记得,殿下当时说闵徽之女淑丽端庄,您说您最喜欢这样的女子。圣上贵妃见殿下心有所属,最终允了殿下,殿下才得与闵徽之女成婚。”

“当时殿下的一意孤行,我纵在皖南也是看得一清二楚的,怎么殿下自己当时却不同镇北将军之女试一试,偏要我同元嘉公主试试呢?”

“殿下是过来人,当知这世上,最是感情二字勉强不得。殿下自己都做不到,就别勉强我了。”

说起来,萧煜待这位九皇子妃着实爱重。余贵妃管萧煜很严,及冠之前,萧煜身边并没有什么通房侧室之类的女人,萧煜自己也是洁身自好从不『乱』来。后来及冠到了可娶亲的年纪,萧煜一眼就相中了闵徽之女闵珺瑶。

两个人成婚至今,萧煜身边就只有这一位皇子妃,纵然闵珺瑶有孕,萧煜也没碰过其他女人。这一旦情之所钟,待爱人一心一意的感情,萧煜确是深有体会的。

“罢了。”

萧煜道,“你都如此说了,我自没有强迫你的道理。你往后要忙都察院的事情,也不知什么时候有空入宫,回头我寻个机会去与母妃说明,让她告诉元嘉别惦记你了。左右这朝中出类拔萃的人才多得很,她再挑谁都可以,也不必再想着你了。”

“只是小涧,你也将要及冠了,你那大哥二哥都是及冠后成亲的,你自己这么有主意,只怕也未必肯听林老将军和夫人安排,你也替你自己打算打算,若真遇上中意的姑娘,就提早与林老将军说明。否则,你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身份,如今又蒙父皇看重,朝中上下盯着你婚事的人可不少。到时候若有人跑去求了父皇圣旨赐婚,你想反悔都不成的!”

林涧闻言,轻轻笑了一笑,见外头雨势渐渐小了,他起身走至窗前,看了看外头天『色』,又走回桌前,竟颇具闲情的取了纸糊灯罩将快要燃尽的灯烛换掉,待屋中灯『色』亮了些许,他才含笑看向萧煜。

“殿下,我正好有些许私事想要殿下帮忙。殿下放心,只是些小事情,于殿下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萧煜问他何事。

林涧含笑对他讲了。

萧煜闻言,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惊诧讶异道:“呵,难怪我提起元嘉时你无动于衷呢!原来你是心有所属了!”

“我先前看你对林家那位姑娘费尽心思,还当你全是为了那本账册,原来你是别有用心啊!你既瞧上了她,就只管告诉林老将军,请人去荣国府提亲便是,如今又费这些心思做什么?等你把人娶回来,放在身边疼着宠着不是更好么?”

林涧含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她『性』子有些敏感,我不愿唐突了她。何况如今这局面……她正值孝期,我不肯提,是不愿让她觉得我是趁人之危。”

林涧破天荒的笑得还有几分腼腆,“我还不能确定她对我的心思。我想着,这事终归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她若不愿意,我也不能强要了她。这事我还没来得及同我爹提起,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说出来对她的名声不好。等我寻个恰当的时候,自然禀明我爹我娘的。”

萧煜笑睨林涧一眼:“我知道了,你是不肯强要了她,但你现在就是想方设法要拐走美人的心!”

林涧眯着眼睛笑,他也不否认,只郑重对萧煜行了一礼:“还请殿下帮我。”

萧煜伸手将他扯过来坐下,笑道:“你也说了,举手之劳而已,你难得开口,我岂有不帮你的道理?”

林涧谢了萧煜。

萧煜挥了挥手,又淡声提醒林涧道:“这位林姑娘也是世家之后。林如海虽然没了,可林如海的遗产如今都在她手里。这都中,盯着她的人,盯着她手里钱财的人,都不少。而且,据我所知,她和荣国府那个贾宝玉行止甚密,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荣国府那位老太太早有意要让这个出类拔萃的外孙女配她的亲孙子,你既有心,动作就得快些。”

“否则一个清清白白的世家姑娘,就真要在荣国府这摊污泥里越陷越深了。”

章节目录 第37章 十月时, 贾母在荣国府大办螃蟹宴, 让人至林家西园传话, 请林鸿乔氏并林涧一同赴宴。

林鸿和乔氏自然是不会去的。但林鸿和乔氏却觉得, 林涧可以前去赴宴。

乔氏说:“荣国府老太太既然来请,又说是一家人该多亲近亲近,听她这个意思, 想来也是要拉拢咱们家。我与你爹不便出面,你是小辈, 去赴宴也无妨。况且, 那孙姨娘去见过林姑娘两回, 听她说林姑娘还是病着, 你去赴宴倒是小事,正经也可趁此机会替我和你爹去探望一下林姑娘才是。”

林涧心中正有此意,闻听乔氏此言, 便欣然应下荣国府所请, 于约定那日黄昏时分就去了荣国府上赴宴。

贾母是个极有生活情调和拥有极高审美情趣的人, 年轻的时候就会享受也从不亏待自己,到了老年, 这府里上下都哄着她敬着她,她想要府里的小辈们都会想方设法的满足她,于是她的老年生活里,也就只剩下享受这富贵之命的福气了。

贾母想着, 既然都是自家人赴宴, 宁国府那边贾珍尤氏有事不来, 秦可卿病着贾蓉相陪,如此便只剩下荣国府自家人在一处了,贾母又早将林涧看做自家未来的孙女婿,便吩咐下去,不拘规矩,要将宴席摆在大观园省亲牌坊后的大广场上。

贾母说那里敞亮又邻水,周边又种着许多桂树,夜『色』朦胧间桂花飘香,丝竹乐声中吃着螃蟹大家乐一乐,才是人间至美之事。

不过,贾母到底也没有太过放开,她终归记着赴宴的还有未出阁的姑娘们,便叫人分了男席与女席,席面之间隔着厚重的檀木屏风,两边各自都看不见,但又都能在一处坐着,也算是避嫌了。

今夜天气着实不错,月亮将圆,月『色』清明,贾府下人提着灯笼引林涧往省亲牌坊那大广场去时,林涧借着灯『色』与月『色』,双『色』清朗秋风微凉,他只是微微垂眼都能看清楚路边草叶上滚落的晶莹『露』水。

林涧来得时辰刚好,他到时,正好贾母、贾赦、贾政等人都来了。

众人给贾母行礼问了安,又对着他这位小侯爷行礼问安,林涧淡淡一笑,坦然受了众人的礼,之后才执小辈礼给贾赦贾政等问了好。

众人各自落座。

贾政见到林涧后十分拘谨,他拦住要落座的贾赦,然后请林涧上座:“侯爷大驾光临,是敝府的荣幸。侯爷身份尊贵,还请侯爷上座。”

若依贾政自己的意思,他是绝不肯请林涧来府里赴宴的。即便要请,也不能是这样的家宴。

林涧是谁啊?现在的林涧,不但是皖南侯及皖南前锋营的奋勇将军,他还是新任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正四品的官儿,比他整整高了两个品级,更别说这佥都御史就是圣上用来监督朝臣整顿朝中风纪的人,那哪能是随随便便就请到家里来的呢?

贾政虽在工部为官,但他近日也听到了些风声,也接到了王子腾的书信,说句实话,贾政不愿搀和那些事,他不想管不愿管也管不住,可他心里明白,贾母此举,多半也是为了王家的事。

他们家的目的不纯,难道这年纪轻轻就做了四品官的少年将军会看不出来吗?

贾政左右不了贾母的决定,只好打定了主意恭恭敬敬的对待林涧。即便这是私下聚宴,也不敢稍有懈怠。

贾赦想不到这么多,但他晓得如今朝中最蒙承圣帝看重最为炙手可热的便是这位皖南侯林涧了。

他承袭世职,身上也有个职位在朝中混着,他原本没想着要如何巴结林涧,但如今见贾政抢了头先,又怕贾政示好在林涧那里得了个好印象,遂忙对着林涧谄媚一笑,也学着贾政请他上座。

林涧微微一笑,没有承应他们:“赦老、政老客气了。这里不是朝堂,政老不用这么拘束,如常待我就好。”

他一撩衣摆,潇潇洒洒的在贾琏身边坐下了,贾政见此情景,也只得让贾赦上座了。

荣国府里男丁不多,一桌子围着坐位置宽敞,几个人坐开了各自说话倒也自在。

林涧饮了贾琏亲自倒来的酒水,含笑问他:“琏二公子,方才看你走路不方便,你的脚受伤了吗?”

贾琏一愣,随即脸『色』又青又白,他咬了咬后槽牙,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多谢侯爷关心。一点小伤而已。”

“小伤?”

林涧眯眼笑起来,“琏二公子不说,就以为我真不知道吗?”

他斜斜看了贾赦一眼,才低声笑道,“据我所知,朝廷敕命才下来,琏二公子就在令尊那里犯了错,被令尊责罚,被人摁着用木板子狠狠打了一顿。”

贾琏本不想提起这件事,可见林涧全都知情,又想着自己有如此境地皆是被林涧所坑,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咬牙低声道:“侯爷错了,不是一顿,是两顿。那日我从扬州回来,父亲就打过我一回了。”

贾琏帮着林涧找扬州总商们要银子,有与薛家相好总商们同薛蟠写信诉苦,薛蟠接了信就跑去找贾赦说了这事儿。贾赦知道这事自然生气,说贾琏不顾着自家人反倒去帮着外人,他也不听贾琏解释,直接就在那天叫人将贾琏摁住,把贾琏狠狠打了一顿。

贾琏在家里休养了数日,好不容易身上的伤快养好了,结果他心心念念的朝中敕命下来了。他被任命为都察院行走,都察院经历司正七品都事。

这摆明了就是他要在林涧手底下干活啊。

贾琏接到这敕命第一反应就是懵,第二反应就是他又被林涧给狠狠坑了一把。

贾赦得知朝中敕命,非但不高兴,反而极为生气,说贾琏出去一趟倒是学会巴结不该巴结的人了,说贾琏是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王家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明摆着王家和林涧不对付,就算现在王家谋求拉拢林涧,贾赦也绝不愿意看见贾琏跟林涧混到一块儿去了。

贾赦不管三七二十一,随便寻了个错处,就又把贾琏打了一顿。还是贾政出面细细劝说,才让贾赦消了怒气。

这事儿才发生不久,贾琏身上的伤还没有好,林涧有心留意着,自然就给看出来了。

林涧见贾琏咬牙切齿又不敢发作的模样,微微笑道:“不是我错了,是令尊错了。”

“琏二公子,你都已经去都察院报过到了,还有什么意难平的呢?”

“我给你谋的这份差事用心良苦,你这么聪明的人,看不出来吗?”

贾琏在家养伤好几天,身上疼要清静,连王熙凤都不来招惹他了,他自己静心琢磨了好几天,倒也琢磨出一点门道来了。

他略一思索,低声试探道:“侯爷的意思,是想要我做您的耳目,全心全意为您办事?”

林涧听到了,眉心微微一动,却没理会贾琏,只是指着身侧的小孩儿问贾琏:“这是你们府上二房的重长孙?”

贾琏一瞧,林涧原来说的是贾兰。

贾兰正乖乖吃着手里的蟹腿,并不曾注意到这边正有人说他。

贾琏点了头,言说这正是贾政之孙贾兰。

林涧瞧了片刻,轻笑道:“我看你们府上也就他顺眼些。年纪虽然小,但眉清目秀目光清正,举手投足书卷气息浓厚,可见平日管教极严。此子若好好教养,将来大有可为。”

“我原先觉得,荣公子孙都不中用了,如今瞧着,这从武不行,从文倒是后继有人了。”

贾琏听这话句句说他荣国府衰败,他听着不顺耳,可瞧林涧恣意轻狂的模样,他翕动了几下嘴唇,还是选择安静的闭口不言了。

贾琏正默默不语,忽见林涧意味深长的望着他,声音又低又凉,仿佛透着寒意的雨『露』一下子沉入心底:“琏二公子,从你接了我的钦差印信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但我,是圣上的人,所以,你也是圣上的人。圣上要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哪怕要你与你整个家族为敌,你都要毫不犹豫的去做。”

“我这个人对敌人向来心狠手辣从不容情,我看中你,你心里就该庆幸,因为,是我把你从一座将要倾颓倒塌的大厦中救出来的。我给你一条明路,你就要为我们披荆斩棘在所不辞。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你不会如他们般引火自/焚,你会从灰烬中重生的。”

林涧微微笑着,他用手轻轻拍了拍贾琏的肩膀,“这场大宴后,都察院会有新案。你协同我办案。江南两省巡检王子腾以权谋私结党『乱』政数罪并提,圣上命刑部都察院一同会审。”

“你也是王家雇凶杀人的受害者。这一回,就尽心办差,好好为自己声张正义吧。”

章节目录 第38章 贾母存了心要在今夜乐一乐, 不但吩咐了在外头请了戏班子搭台唱戏, 还特特让那会乐器的人好生喝了清爽果酒润嗓子, 然后叫人站在对岸的桂花树下吹曲子。

众人吃螃蟹饮桂花酒, 又听着悠扬曲声从对岸传来,一个个都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这正是一派花好月圆气氛大好的时候,偏偏在这欢声笑语阖家欢乐的时刻, 贾琏瞧着林涧看向他的模样,硬是感觉到了一股来自血腥战场上的冷冽肃杀之气。

荣国府里王熙凤管事当家, 贾琏应酬外务, 荣国府里财事人事, 他们夫妻是最清楚的。

入不敷出是一回事, 但府里不成样子的事情越来越多,也是一回事。

贾琏自己就干过不少荒唐事,更妄论旁人了。

比起早年间国公爷还在的时候, 现今的荣国府和宁国府都太不像样子了。他要是把自己摘出来用局外人的眼光来看, 竟也觉得外头人说他们两府里也就那门口的石狮子还干净些这话没什么错处, 毕竟里头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贾琏不是没想过以后如何,但人总还是容易抱着一种侥幸心理的。他总想着, 宁荣二府纵然不成样子,但底子还是在的,更何况是开国元勋,这四王八公一处关系都极好, 同史家薛家王家的关系也维系的极好, 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就算遇到不好的时候,有众人帮衬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可今夜林涧一番话,却生生叫他在这清爽秋夜里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他安享族群环伺的安全感,认为四王八公可永久太平富贵下去,可他却忘了。如今的四王八公各家也都不成个样子了,他们不再是开国元勋那批人,而现如今的圣上,也不再是太/祖皇帝了。

只看看岭南皖南这数十年的发展就知道,现如今的承圣帝励精图治,一心一意想要治理好大周,他怎能容得他们这些人放肆,又怎能容得这些人凌驾于皇权之上呢?

纵然他贾家出了个贤妃,可他们家的贤妃在宫里并不受宠,当今圣上也不是沉『迷』后妃女『色』的人。贾元春为当今生了个小公主,当今允准贾元春回家省亲,可过后,还不是该怎样就怎样吗?

贤妃,可不是他们贾家的护身符。

贾琏也不是个傻/子,听话听音,林涧这话的意思明白得很,圣上是早已有了看不惯贾家的心了。圣上要动王家,这就是一个信号。一个表明四王八公及其附着势力不再安全的信号。

当今圣上,是真的下定决心了。而且,还早早选好了对他们动手的人。

这个人是林涧,可能背后还有九皇子。当然,还有他这个荣国府的大房长孙。

贾琏觉得自己真傻,他什么都不知道,硬是巴巴的跳进了人家挖好的坑里。可他想着当日林涧对他的强硬态度,只怕他就算自己不主动,林涧可能也会『逼』他就范。

人为刀俎他为鱼肉,林涧要真看上了他,他怎么逃得掉呢?

贾琏心里的挣扎犹豫迟疑矛盾其实远比他自己想象中要小得多。

他在府里不受重视,王熙凤在府里弄权管家,那也都是二房沾光,毕竟贾母重视二房,与大房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爹贾赦是破罐子破摔,干脆放浪形骸释放自我,想如何玩乐便如何玩乐。

可贾琏不同,他心里总燃着一股想要上进的火焰。只是总也找不到出头的机会。

林涧给了他这个机会,他也知道这其实是个极好的机会。

都察院不是一般人能够进去的地方。在都察院中任职的皆是科举出身的进士学子。官吏出身的吏员是没有资格进入都察院的。也即是说,他贾琏是沾了林涧的光,才进了这个他爹和二叔贾政都没资格进去的地方。

四王八公权势煊赫滔天,可同当今圣上相比,未必能赢过当今。这臣与君争,尤其是拥有实权的君主争,无疑是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

贾琏非常冷静和清醒的认识到,林涧的话其实很在理。

纵然大厦将倾,没准将来,他还能为贾家留下一点什么。

贾琏默默看了一眼乖巧的贾琏,又想起自己尚无嫡子,只得一个幼女巧姐儿,他对王熙凤诸多不满,却很疼爱巧姐儿,将来宁荣二府若是有事,这些小孩子们岂不是要无辜受累么?

贾琏忽觉背上沉甸甸的,担着的都是使命感和责任感,他眼中波澜褪去,面『色』坦然平静:“侯爷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做。我不会给圣上和侯爷添麻烦的。”

林涧见他上道,微微一笑,自饮一杯酒:“你明白就好。”

贾琏既然选择与林涧同气连枝,便觉得有些事儿还是要与林涧说一声才好,免得将来林涧知情后又怪他不够坦诚,甚至怀疑他的忠心。

贾琏原本也是打心眼里觉得贾母和王熙凤的算计成不了,此时也就毫无压力的将贾母和王熙凤的打算同林涧低声讲了。

林涧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似笑非笑的盯着贾琏:“琏二公子有心了。不过琏二公子不必替我忧心,我的婚事,还轮不到旁人做主。”

林涧意味深长的望着贾琏笑,“待都察院的案子出来,想来贵府应当再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去理会别人的事情了。”

贾琏只当林涧还在说王家的事,林涧也不多解释,但瞧他落在贾琏身上的目光深处,分明是噙着一丝怜悯与同情的。

林黛玉还病着,自然没有来参加贾母的螃蟹宴,但贾母还是惦记着她的,命人备了些清淡的蟹腿肉还有清淡的桂花酒送去给林黛玉,还特特的嘱咐人见着林黛玉好些了就给她尝一些,且不可吃多了。

贾宝玉原本是坐在男席这边的,可这里贾赦贾政是长辈,与他说不上什么话,他又素来害怕贾政,更不可能主动与贾政说话了。

贾兰年纪小,又尽与贾宝玉说些读书治学的话,还不时请教贾宝玉一些关于治学上的问题,贾宝玉图享乐,压根不想应付他,可长辈在这里他也不敢敷衍,只好硬着头皮回答贾兰的话。

他倒是想同贾琏说话来着,可贾琏只同林涧说话,贾宝玉倒是也想凑上去同林涧说说话,可他看着林涧的冷脸又有些望而却步,一时在男席这边坐着都觉得不舒坦,正好贾母那边唤他,他就顺势跑到姑娘们的席面上去坐着了。

他听见贾母要人给林黛玉送东西,他便自告奋勇要亲自跟着送去。

贾母其实也喜欢看见贾宝玉与林黛玉亲密无间的模样,但她瞧了瞧王夫人的脸『色』,见王夫人略有些不自在,便没有让贾宝玉前往,只吩咐贾宝玉安静坐着,就在这里陪她们。

贾母想让贾宝玉娶了林黛玉,这事儿王熙凤是赞成的,可偏偏王夫人不愿意。王夫人心里更属意薛宝钗做她的媳『妇』儿。为了这事儿,婆媳两个没少暗地里别苗头,贾母为了让王夫人接纳林黛玉,也不好当着王夫人的面叫贾宝玉与林黛玉太过亲近,免得王夫人对林黛玉更没了好感。

贾母年老体弱之人,禁不起夜里秋风嗖嗖地吹,她因为高兴又多吃了些蟹黄多饮了桂花酒,便觉得肚子有些不大舒服,便戌时末刻叫散,被贾赦贾政王夫人等人簇拥着回她的住处去了。

贾母既走了,姑娘们自然也不久留,一时夜深席散,众人约定明日还来园子里游玩作诗,就各自都回去了。

贾母叫了人送林涧,林涧却不着急走,打发了贾母派来的人,林涧就把贾琏留下了。

“听说林姑娘病了,我要过去探望。这园中也是贵府内宅,我不好『乱』走,琏二公子派个人领我过去吧。”

林涧知悉贾母打算后,又想着他若要去探望林黛玉,就怕贾母念及他助林黛玉的事情,令人推三阻四不肯承应。

他干脆就寻上了现如今对他百依百顺的贾琏。

贾琏心思玲珑,眼珠子一转便知其中缘故,他也懒怠再去贾母跟前献殷勤,仔细想了想后,干脆叫人寻来平儿,令平儿给林涧引路去潇湘馆探望林黛玉。

“你们二/『奶』/『奶』带着丰儿去老太太那边伺候,一时半刻也回不来,这里交给旁人收拾,你将林侯爷领去潇湘馆探望林姑娘吧。”

贾府上下如今都知道林涧与林黛玉之间的关系,再加上贾琏吩咐,平儿不疑有他,便交代了旁人好好收拾这里,她态度恭敬的提着灯笼请林涧随她前去。

林涧先前说给贾琏的话并非危言耸听,且他说的也不都是王家的事。这王家犯事的不止王子腾一个,撇开那些王家的子侄不说,这王家嫁出去的女儿里头,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卷宗上被详细记载违律犯案的,便是贾琏之妻王熙凤。

但他看贾琏的样子,似乎对王熙凤在外头做下的那些事情茫然不知。

章节目录 第39章 贾琏如今也是正儿八经的都察院经历司正七品都事了, 他的正妻则为敕命夫人。可就王熙凤这样触犯律法的犯『妇』, 一旦事发立案, 她就要被捕入都察院接受调查惩戒, 像这样的人,还怎么能做贾家的当家女眷,又怎么能做贾琏的正妻呢?

贾琏若还想要他的前程, 就得跟王熙凤划清界限。再者,朝廷也不会允准贾琏有这样的妻子耽误他的前程。

再过数日此案就将公诸于众, 到时王熙凤自顾尚且不暇, 又怎么还能把手伸的那么长来干涉林涧的婚事呢?

方才席间, 贾母虽然在男席与女席之间隔了一道屏风, 但两边隔得不远,女席那边的声音时常传过来,林涧入耳所听, 旁人说话都是轻声细语温文尔雅, 唯独那个王熙凤出头拔尖左右逢源, 只听她的笑声,林涧便知此女是个不甘于被埋没众人间的人物。

可贾琏身边, 还真留不得这样掐尖要强容易坏事的女子,林涧琢磨着,他已将贾琏收至麾下,要不然, 就趁此机会把贾府内宅之事也掰扯掰扯?纵不能完全控制, 但内宅布置要顺了他的心思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林涧一路沉思, 目光忽明忽暗,他先前听说平儿是王熙凤的贴身丫鬟,又想起平儿同贾琏之间的关系,这审视的目光还时不时落在平儿身上。

平儿一心一意给林涧带路,但她也感受到了林涧看她的目光,可她素来谨慎小心,也不敢表现出丝毫的异样来。

“侯爷,前面就是潇湘馆了。”

转过沁芳亭,又过了曲径通幽前头的小桥,就看见潇湘馆里探出的风竹了。平儿话音才落,就感觉到林涧那压迫『性』极强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平儿紧跟着心神一松,紧接着她才发现,她竟被林涧的气势震慑,凉风习习的秋夜,她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林涧是带了钱英过来的。

到了潇湘馆前,林涧看了钱英一眼,钱英会意,在林涧进去后,钱英伸手拦住平儿。

“平姑娘,请您就在这里候着。”钱英言罢,往门前一站,自己就先候着了。

平儿想了想,也没执意要跟着进去。潇湘馆里头还有紫鹃雪雁等人在,林涧也不算与林黛玉独处,何况,听闻林家家风甚严,纵然林小侯爷轻狂任『性』,但他好歹是勋贵子弟朝堂新贵,当不会做出什么不妥的事情来。

进了潇湘馆中,要走过一段曲折小径,再转过一片假山方至四方院中。

林涧顿觉眼前豁然开朗,四方院中草地青青,门廊边风竹幽翠,再配上这一院子的清风朗月,一下子便让人清开杂念心生澄明。

林涧看这院中静谧,也就没有立刻走上门廊进屋去,反而负手站在院中,他仰望天上明月,静静轻吸一口气,青草气息混合着风竹香气扑入鼻中,他倒觉得肺腑之间满是清甜之气。

方才的螃蟹宴是热闹,丝竹好听,螃蟹好吃,桂花酒更是浓醇,可林涧却觉得那些都比不上这院中的一切。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着要是自己化为这院中事物,哪怕是一丛青草,一茂风竹,甚至是天际一轮明月,只要能够陪伴这潇湘馆里住着的犹如仙子般纯美的姑娘,他都是心甘情愿的。

有小丫鬟看见林涧进来,连忙掀开门帘进去报与紫鹃知道。

林黛玉听说林涧来了,忙带了紫鹃出来相迎。

林涧看见门廊下门帘挑起来,林黛玉出来时,他还是很惊讶的。

不是说林黛玉还病着么?她怎么还起身了?

林涧下意识就迎了上去,想让林黛玉进屋不要出来吹风,结果走近了才发现,林黛玉面上确实有些病容,但眼神明亮步履轻快,并不似先前所说的那样病得很重的模样。

林涧的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一瞬,瞧出她还有些大病初愈的虚弱,原本就纤细瘦弱的身形比往昔还要瘦弱,她今日穿得是纯『色』的半臂交领襦裙,绣了紫藤花的腰带扎在腰间,益发显得林黛玉纤腰盈盈,不足一握。

林黛玉将林涧让进屋中,又让紫鹃给林涧奉茶,待二人落座,她听说林涧是来探病的,便微微笑了一下:“多谢三哥关心。我这两日觉得身上好多了。”

林涧见林黛玉微笑,不禁呆了一呆。

林黛玉笑得比夏日盛放的莲花还要清艳甜美,林涧不由得想起他和林黛玉同在姑苏时在院中静静坐着说话的那个下午。

那时气氛温和从容,颇有种岁月静好的安宁疏阔,林黛玉遭逢家变,她没笑过,可她那时神情恬淡,在林涧心中,已是抹不掉的美好记忆了。他没有想到,今时今日,在这个清风朗月的夜晚,还能看见更美的风景。

紫鹃端来茶盅递给他时,林涧才回过神来,他借着低头饮茶的平复心绪,再抬眸时,他唇角也含着淡淡笑意:“姑娘既觉得好些了,怎么不去赴宴?”

贾母所办的螃蟹宴其实什么都挺好的,但没了林黛玉过去,林涧便觉得索然无味了。哪怕林黛玉去了他看不见她,心里也高兴。

林黛玉声音柔柔的:“三哥是知道的,我身子不好,吃不得那螃蟹,酒更是不能多饮。且大病才愈,也不好出去吹风。况……从姑苏回来,我也不曾见过老太太几回,有些事儿不方便,我也不知如何面对她。索『性』就说病着不去了。”

对旁人,林黛玉皆推说是身体不好病着不好走动,对林涧,她才说了实话。

贾母谋图林家遗产的事情始终是她和林黛玉之间的心结,林黛玉要自己做主处置家产,她主意是定了,但心里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又不知用什么态度面对贾母,为免贾母当面说起这事,她干脆就不去了。

林黛玉说得含蓄,林涧对此了然与心,也并不多问什么。

林涧是头一回来林黛玉的住处。

他借着与林黛玉说话的功夫,暗地里用余光瞧遍了这里外四间屋子。

潇湘馆这里的四大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只是各自都挂着两层竹帘,令前头放着博古架,也算是将屋子给分开了。

林涧所坐的地方离林黛玉的卧室有些远,隔着两层竹帘也看不清什么,但林涧鼻子灵,他微微翕动鼻翼,便闻到自那方传来的隐隐冷香气。

这幽幽冷香好闻得很,林涧忍不住微微探身,想多闻闻,却不知怎的一阵风过,这味道也就跟着消散了。

另三间大屋子的竹帘都是卷起来的,林涧能看见里头布局清雅精致。

那是一间琴室,两间书房。

琴室中燃着清香,香烟袅袅,林涧没注意那香气如何,倒是见墙上挂着的烟雨图十分好看。

林黛玉的书房里满满皆是几架子书册,那些书册摆放整齐,皆用深蓝『色』的书壳子好好的包着,可见主人是极其爱书之人。林涧目光过处,见那书案上还放着几本书册诗稿,墨迹未干处,似乎还有新写成的诗作。

林涧微微眯眼,他不由想起贾宝玉拿着林黛玉的诗作在外头到处显弄的事情,心下微微发沉。

林黛玉见林涧饮茶,又想着她方喝过『药』,屋中还有『药』气未散,怕林涧觉得憋闷,便亲自起身去给林涧开窗,又吩咐紫鹃将门边竹帘挂起来,让夜里秋风散散屋中『药』味。

清霜般的月『色』从门前从窗格漏进屋中,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段空灵琴声打断了林涧的沉思。

林黛玉驻足窗前听了片刻,垂眸微笑道:“这是前头栊翠庵里的妙玉在抚琴。她今夜倒是兴致好。”

林涧知道妙玉的事,不过他对旁的女子都不感兴趣,只觉这段琴声比先前丝竹曲声好听。待林黛玉坐下后,他便从衣袖中取出两本半指厚的册子递给林黛玉。

“我恐姑娘病中寂寞,又怕姑娘想起前事心中难过,便特意抄录了这两本册子给姑娘解闷。”

“这是余贵妃闺中旧物。余贵妃的父亲与令尊一样,也是进士出身,还是三元及第的状元,余家书香门第世代簪缨。余贵妃与姑娘出身相似,自小在家中也是爱读书写字的,余贵妃读书涉猎甚广,这是余贵妃的读书杂记。这两本是余贵妃将一些野趣杂文记录下来,并写了一些自己的感想,还有些趣事小品。我私下求九皇子拿了来,抄录给姑娘解闷。”

“我知道林姑娘也爱看书,读书人之间不论见解是否一样,看一看总是能开拓视野增广见闻的。只是贵妃旧物不便传于宫外,我就亲自抄录了一份。还望姑娘不要嫌弃,将它们收下。”

“另外,我还替姑娘搜罗了些市面上尚可入眼的笑林广记,也一并带了进来,姑娘闲时翻一翻,若能博姑娘一笑,也是它们的造化了。”

这终归是余贵妃旧物所抄,林涧不便与人看见,今夜他来赴宴,虽还身着劲装,但特意未曾束袖,就是为了将这些册子放在衣袖里悄悄带进来送给林黛玉。

章节目录 第40章 大周立朝百余年, 虽以武起家, 朝中又因为四王八公势力庞大而重武轻文, 可对于女子尤其是闺阁女子的束缚仍旧承袭自前朝。

除了将门女子还稍有些自由之外, 民间女子因为生活所迫,偶然需要也能上街,有时候也不必太过讲究, 连帷帽也是不用戴的。毕竟大周崇武,民风还是比前朝开放些许。

可从前朝而来的世家旧族, 这闺阁中的规矩就很难打破了。书香门第簪缨世族, 女子读书习字是常事, 但要说看那些野文杂记情爱小品, 便视为不务正业,甚至会被认为是上不得台面的行为,是被严令禁止的。

林如海生『性』清正, 他在时, 是绝不肯叫林黛玉读像笑林广记这样的书的。林如海素爱清雅, 将林黛玉也培养的同他一样,便爱风花雪月, 也多看诗词,林黛玉长到十六岁,除却早年间跟着贾宝玉看过几本情爱小说外,这些杂书还真没碰过。

——说起那些情爱小说, 本来是贾宝玉自己偷偷看了被她发现, 她一时好奇就跟着看了, 结果有一回说漏了嘴被薛宝钗有心抓住把柄,她还特意过来提点她,自此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看过那些东西了。

贾宝玉还在偷偷地看她是知道的,可林黛玉生怕如薛宝钗所说的那样移了『性』情,也怕自己看多了那些情爱缠绵污了心神,自此之后,也就再不同贾宝玉提及这些事了。

余家是簪缨世族书香世家,与他们林家的出身确实类似。但余家未曾如林家般败落,大周开国之日起,余家就颇受重用,到了承圣年间,余家更是成为世族翰林中的领袖。

林黛玉早先就曾听园中姐妹议论,说大周许多世家其实早已不墨守成规了,家中子女不但可读清雅规正的书籍,那些市面上的野趣杂记或是情爱小说,能够入眼的,也都让子女们读一读,开开眼界。

当然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读,还是要心『性』坚韧『性』情已定的人才能读,否则也是坏事。

林黛玉早听说余贵妃学问渊博兼收并蓄,如今翻看她的野趣杂记和一些自创的小品才发现,余家果然是下了大心思培养这位嫡长女,她只是粗粗翻看,瞧了几句话就发现,余贵妃真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

余贵妃的笔记笔触独道,行文幽默风趣,但下笔沉稳功夫极深,一看就知道从小涉猎群书,从未放弃过阅读的人。便只寥寥几个字也能让林黛玉看得会心一笑。林黛玉瞧着,就觉得这些文字倒不像是余贵妃在闺中所写,倒像是个经历过世事万千的沉稳老人所写的。

明明看透世情,却又对世上事物充满好奇。

林黛玉翻着余贵妃的读书笔记,本来只是想粗略的看一看,可余贵妃看过的那些书她也都看过,还有些是没有看过的,余贵妃见解独特,林黛玉看着有趣,竟一时浑然忘我,慢慢读的入了『迷』。

林涧费尽心思将东西弄到手,又用心抄录一遍再带入荣国府送给林黛玉,他原本就是希望林黛玉看到这些东西能够给她带来高兴快乐的。

如今见到她这样喜欢,又看得这般专注,林涧便觉自己一番心思没有白费。

林黛玉看书的样子娴静又温柔,林涧觉得她这个模样特别好看,也舍不得出声打扰她,便只静静含笑坐在那里,静静的欣赏林黛玉灯下美好纤细的侧影。

屋外秋风习习,风竹摇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廊下芭蕉成丛,掩映一片青翠绿意,月『色』如霜,栊翠庵中的空灵琴声在一片安谧之中越发清晰,时光如流水般在这宁静中缓缓流淌,有那么一瞬间,林涧真的希望这安宁美好的时刻能够永远的留存下来。

偏偏有人没有眼『色』,贸然闯入打破了这一屋子难得的宁静。

“林姑娘,我们二爷让我来给姑娘送些东西。”

来者是个模样俏丽的丫鬟。这丫鬟林涧不认得,林黛玉却是认得的,是贾宝玉身边的晴雯。

紫鹃上去相迎,林黛玉也放下手中册子去看晴雯,林涧看见这一幕微微皱眉,他转头望向门外,钱英已至门前,他自知失职,正垂手站在屋外。

林涧微微沉眉,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难得来探望林黛玉,令钱英守在门口,又不让平儿进来,就是想清清静静的与林黛玉说说话。哪知道钱英这么不中用,竟连一个丫鬟也拦不住。

钱英还未开口,晴雯听见这话,倒抢先开口道:“侯爷容禀,此事是我莽撞了。但皆因我们二爷记挂林姑娘,方才又想着这几日忙着没来亲见姑娘,便命我送了些新得的玩意儿过来送给林姑娘。”

“因二爷嘱咐,说是要把东西亲手交到姑娘手中,要等姑娘接了,我才算是完了差事。我不敢辜负我们二爷的托付,还请侯爷见谅。”

晴雯这时候过来确实是贾宝玉授意的。

贾宝玉这几日课业繁忙,没能来瞧瞧林黛玉,他心中记挂,方才就想过来送东西的,结果却被贾母给拦住了。

贾宝玉自己不能来,却听说贾琏授意平儿领着林涧去探望林黛玉。贾宝玉这心里就有些不痛快了,他本来自己就想过来的,结果王夫人正巧又寻他有事,他没法过来,只得匆匆忙忙把自己新得的玩意儿装起来叫晴雯给送来潇湘馆,然后便去王夫人那里了。

让晴雯过来,也是贾宝玉觉得晴雯机灵,他一定要晴雯进去看看,林黛玉和林涧在做些什么。毕竟这一回林黛玉从姑苏回来后,贾宝玉便敏感的察觉到,林黛玉待他的态度似乎和从前有了些微的变化。

贾宝玉虽与园子里的姐妹们感情都很要好,但他自认与林黛玉最为亲厚,他从来觉得林黛玉不该将那些外三路的宝姐姐凤姐姐放在心上,只喜欢林黛玉在意他一个,如今看林黛玉与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林小侯爷日渐亲近,贾宝玉心里头就不大乐意了。

他钟爱林黛玉,便总想知道林黛玉和林涧之间是怎么相处的。他实在是想不通,这个林小侯爷这么冷淡一个人,他的林妹妹怎么就跟林家这位小侯爷日渐亲近了呢?

晴雯得了贾宝玉的重托,她又素来是个桀骜的『性』子,凡事都凭借自己的『性』子,她也是被贾宝玉宠惯了,旁人都对林涧敬重三分,偏她觉得这林家小侯爷不算什么,她是领了宝二爷的命来的,便是钱英阻拦,她也定要带了东西进去。

平儿不好帮晴雯,更不好帮钱英拦着晴雯不让进去,只好在旁站着,晴雯是个不饶人的『性』子,钱英拦得久了,她『性』子一上来,那说话就有些不中听,钱英听得愣神,晴雯就趁着这个时候闯了进来。

钱英想着晴雯的话生气,而后就沉着脸追了进来。见了林涧,林涧虽没责备他,但眸中沉意却让钱英很是自责。

林涧的目光从钱英身上移到晴雯身上,他淡淡瞧了晴雯一眼,却对着钱英挥了挥手,钱英会意,抿唇沉默悄无声息的垂手站到门边去了。

林涧收回落在晴雯身上浮光掠影的那一眼,他压根没理会晴雯,微微垂下眼眸,自顾自的端起茶盅,轻轻揭开盖子,启唇轻轻去吹那茶水上浮起来的茶沫,整个人清冷的仿佛天际那一轮明月。

端茶送客,这是林涧压根没将晴雯放在眼里的意思。

通过前一段的接触,紫鹃略微知道些林涧的脾气,知道这是林小侯爷不高兴了的意思,她忙将晴雯送来的东西随手放在桌案上,又推说夜深『露』重要遣小丫鬟送晴雯回去。

晴雯被林涧无视,她倒也没发作,差事已然完成,她也不打算久留,只是那有三分肖似林黛玉的眼眸在屋中转了一圈,见林涧与林黛玉坐着说话,似乎桌边林黛玉的衣袖下还掩着几本书册似的。

晴雯将屋内情景暗暗记下,这才随着紫鹃出了屋子,笑说不必让人送她,便自己提着灯笼走了。

连紫鹃都能瞧出林涧的不高兴,林黛玉又怎会看不出来呢?

她也不知晴雯会夜间到此,还以为林涧是因着晴雯会看见那几本书册才会不高兴,她方才在晴雯进来时,趁着晴雯不注意,眼疾手快的早将那几本书册掩在衣袖底下了。

她喊了林涧一声三哥,正要同林涧解释,却见对面神『色』清冷的人放下茶盅,抬眼看她时,清淡冷意早已敛去,温柔笑意则慢慢从眼底泛起来。

“都这么晚了,二公子还巴巴的打发人来给姑娘送东西,想来是这些新得的东西珍贵异常,林姑娘不看看吗?”

仔细品的话,还是能品出来的,林涧这语气里泛着好大一股子酸味。

章节目录 第41章 林黛玉没听出林涧语气泛酸, 倒是出门送了晴雯回来的紫鹃恰好听见林涧这句话, 她当即心下一动, 便走到放着晴雯拿来的托盘前, 将上头盖着的帕子掀起来,贾宝玉送来的东西瞬间映入几人眼帘。

但见盘中除了盖着那物的旧帕子之外,便只有一串深『色』串珠。

紫鹃从前跟着贾母, 也算是见过不少好东西了,但她此时竟觉眼拙, 认不出这串珠是个什么材质:“二爷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竟送了这样一个串珠来, 也不知是个什么讲究?再有, 这串珠这样摆着,何必要用帕子盖住,又因何要用旧帕子呢?”

贾宝玉与林黛玉自幼一处相伴, 两人一起长大, 从前贾母爱惜, 两个人还在一处同吃同住了几年,贾宝玉送了林黛玉不少物件, 多有珍奇异常之物,便是今夜这样看起来平淡无奇的一串深『色』串珠,却还从未送过。

林黛玉想将那深『色』串珠拿起来看清楚,结果还没等她碰到那串珠, 林涧倒先她一步将那串珠拿在手里了。

林涧并未细看那串珠, 只是将串珠放在手里心不在焉的把/玩片刻, 而后才垂着眼眸语气淡淡的道:“这是鹡鸰香串。今年年初,圣上命大内制作了十二只鹡鸰香串,分别赐给四位郡王府八位国公府的当家人。”

“圣上赐鹡鸰香串,意为与四王八公是一家人,是表示亲近的意思。郡王府所得香珠为一十八颗,国公府所得香珠为一十六颗。”

林涧淡淡说着,手下动作不停,也不知他是使了怎样的巧劲,那结结实实套在一起的串珠一下子便散开来,林涧将里头带有弹/『性』的珠线抽/出来,将串珠置于掌心给林黛玉看。

“这串香珠有一十八颗,说明不是荣国府上所得。何况荣国府所得之串珠该在姑娘的大舅舅手里,这等御赐之物,想来赦老爷也不会随便赠给二公子。这是郡王府所得之物,况圣上在香珠内命人刻下各府名号,只要一看便知这串珠出自何处。”

林涧从十八颗香珠中捻出一颗来,将香珠在指尖翻转了一下,才将香珠拿过去放在灯下给林黛玉看。

林黛玉看得很清楚,那香珠内侧端端正正的刻着北静两个字。

——那是承圣帝赐予北静郡王水溶的香串。

林黛玉一时拧眉,心中顿时五味杂陈,甚至还有些生气。

宝玉送她这个做什么?外头男人的东西,他却拿来送给她,这是什么意思?

这东西放在她这里,若是被人翻出来了,她怎么说得清?这非但是外男之物,更是御赐之物,一个弄不好,那可就惹祸上身了。

她知道宝玉素来有些呆『性』痴意,从小这样的怪事也做过许多件了,从前年纪小,可以不必顾虑这些,可如今她和宝玉都大了,要还这样不顾前不顾后的,那这府里就真的是难住了。

宝玉送她这个,只图他自己高兴,也以为她会高兴,那,他可曾有想过她的处境么?

林涧见林黛玉神『色』阴晴不定,他便将手中的香珠放回托盘上,又招手让紫鹃过来把这十八颗香珠重新照原样穿好,之后他慢慢饮了一口茶,才望向林黛玉。

“林姑娘,方才送东西来的人只说这东西是二公子新得的玩意儿,送来给姑娘把/玩取乐。别的话一概未说,我也不好擅自揣度二公子的心意。但这其中有些牵扯,我恐姑娘不知情将来吃亏,觉得还是应当与姑娘讲明。”

林黛玉见林涧神『色』郑重,便止住心中疑思,专心望着林涧。

“这鹡鸰香串刻着各府的名号,又是赐予当家人的御赐之物,便是将它看做各府信物都不为过。北静郡王和二公子关系亲近,这是都中人尽知的事情,想必姑娘也知道。这二人亲厚,北静郡王私下以香珠赠予,说起来也没什么,但终归还是有轻视御赐之物的意思。若不为人有心告发,也不会如何。”

“只是,二公子得了这个东西,不说自己私下好好收着保管,却将此物送给姑娘,此举实在太过莽撞了。姑娘若收了他的东西,将来给人看见,且不说这是外男之物,单单只说这香串的来历,就会令姑娘处境难堪。姑娘尚未出阁,身上却有北静郡王的信物,这实在说不过去。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会让人怀疑姑娘与北静郡王有私情,才会如此私相授受的。”

对于贾宝玉将鹡鸰香串送来给林黛玉这件事,林涧是非常生气的。

不管贾宝玉究竟出于何种心思,林涧觉得贾宝玉都是既蠢且坏的。

他自己看不上贾宝玉,但因知道贾宝玉与林黛玉从小一起长大,两个人之间多少还是有些情分的,林涧便不愿意在林黛玉/面前说贾宝玉的不是。

他顾惜林黛玉的身体,深知林黛玉/体弱,因此诗作那件事,他便不曾同林黛玉提起,生怕林黛玉为此事费心劳神又生病,他是想着自己私下解决此事的,结果贾宝玉偏偏又闹出这么个幺蛾子来了。

林涧知道,这一回,是不提醒林黛玉都不行了。

他看着林黛玉精神还不错,便想要把这背后的事情都说与林黛玉听,也好叫她有个防备,总不能让她被贾宝玉这个蠢人给坑了吧?

他生着气,说话便有些直白,他只恐林黛玉接受不了,说完后还有一点点小后悔,便十分担心地盯着林黛玉看,细细观察她的神『色』反应。

栊翠庵传来的空灵琴声不知何时停了。屋外夜风吹入屋中,带来秋夜沁凉的气息,林黛玉听着林涧这番话,只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冷得好似那天际的蒙了一层霜『色』的月亮。

“紫鹃。”

林黛玉寒声道,“你亲自去宝玉那里,把这个东西退给他。你告诉他,这是外男之物,我不要。”

紫鹃正好将香珠穿完了,听闻此话,便应了一声,当下端起托盘就往外走,可她才走了两步就被林涧喊住了。

林涧淡声道:“不必你去。让钱英和外头的平姑娘一起去。”

林涧吩咐钱英,“你把东西亲自交给二公子。你告诉他,这是圣上御赐之物,既然是北静郡王赠予他的,你叫他好生收着,但是不要再拿出来了。御赐之物转赠他人这是藐视圣上,没人告发都察院不管。但劝他不要太过放肆了,毕竟我这个右佥都御史不是瞎子,叫他不要犯在我手里。否则,我便要秉公处置了。”

林涧心中恼怒,话就说的很不客气。

林黛玉原本气得掩在衣袖中的手都在发抖,她紧/咬牙根才能止住身上的颤抖,但偏偏听了林涧这句话,又见林涧有条不紊的打发钱英去处理这事,她冰冷的心又感受到了一点温暖。

明明林涧没看她,明明林涧臭着一张脸,可她瞧着他那个冷若冰霜的样子,却觉得十分安心。

有人真心实意的护着她处处为她着想,这种感觉真好。

林涧默息片刻,又怕自己这幅煞神似的模样会吓到林黛玉,忙平复情绪,待眼中冷意褪去,才重含了一眼的笑意去看林黛玉。

他怕林黛玉因这事劳心伤神,便想要安慰安慰她,左右有他在,旁人休想伤害她。可还没等林涧开口,他刚刚只抬了眸,就见林黛玉正满眼温润的望着他。

她眸中来回涌动着温暖湿/润的流光,那比月『色』还要美上三分的眸光让林涧的心跳都忍不住加快了几分。

林涧心中悸动不已,他伸手抚了抚胸口,轻吸一口气后才开口道:“先前有些事,我因为顾念姑娘的身体,所以并未同姑娘说起。这些事我本想瞒着姑娘私下替姑娘处置了,但如今看来,还是应当让姑娘知道。只是,我说与姑娘听了,还望姑娘不要多心,也不必忧心焦虑,就权当知情就是,其余任何事情,我都可替姑娘解决。只望姑娘多留个心眼,提防那些早该提防的人。”

林黛玉观林涧神『色』,直觉他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更觉得这事恐怕又与贾宝玉有关。她在林涧的授意下做好了心理准备,然后便冲着林涧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讲了。

林涧静默片刻,才道:“我初来荣国府探望姑娘那一日,曾在夜里去赴过二公子的宴席。当时在场的都是二公子的至交好友。二公子为助兴,竟将姑娘的诗作拿出来与众人品鉴。”

林涧将当日情形同林黛玉讲了,而后沉声道,“二公子的宴席,我只去过这一次。但听二公子的意思,他这样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夜虽没有北静郡王在,但从前他们宴饮聚会,二公子必然将姑娘的诗作拿出来过。姑娘才情出众,北静郡王因此对姑娘留心,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方才便有此猜想。若北静郡王将鹡鸰香串赠送给二公子是别有用心,或者是他直接让二公子将香串传递给姑娘,这就令人不得不多想一层了。姑娘往后,实在不宜与二公子太过亲近了。”

章节目录 第42章 林黛玉自住进荣国府中, 除了贾母之外, 便是贾宝玉这个表哥与她最为亲近了。

从前贾敏还在时, 也曾同她说起过宁荣二府的事情。她那时候虽然年纪小, 但她素来聪慧,读书的时候但凡听过的看过的都不会忘记。

贾敏与她说起宁荣二府中的人事,她都记得很清楚。

她记得, 才刚入荣国府的时候她年纪小,处处留心留意生怕出错叫贾府的人看了她的笑话去, 那会儿她去二舅舅那里给王夫人见礼请安, 结果当天也没有见到贾政, 倒是同王夫人说了几句话。

王夫人当时特意提起贾宝玉来, 说府里姐妹们都是好相处的,唯有她有个混世魔王在身边,叫林黛玉不要理会他。

林黛玉听贾敏提起过贾宝玉, 王夫人这样一讲, 她当时还有些讶异, 想着她自然是同姐妹们住在一起,又怎么会和贾宝玉住在一起呢?她那时年少, 心里想到什么疑问嘴上就说了出来。而后就听王夫人笑言,说贾母极疼贾宝玉,舍不得让贾宝玉外头住着,贾宝玉是同姐妹们一起住在内帷的。

后来建了大观园, 贾宝玉也还是同她和姐妹们住在一起, 并不曾搬出来。

算起来, 贾宝玉也同她们这些女孩儿们同住七年了。

以林黛玉的家教来看,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妥的。可入乡随俗,她住到人家府里来,自然只能事事顺着贾母的意思。

后来他们年岁渐长,不管旁人如何,林黛玉自己知道该与贾宝玉避嫌,所以每每并不与贾宝玉太过亲近。倒是贾宝玉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同姐妹们歪缠在一起,甚至偶尔还会抱怨她的避嫌和疏远。

尽管林黛玉心里觉得贾宝玉在这方面有些不知分寸,但到底有青梅竹马的情意在,贾宝玉又待她上心,在她的心里,还是将贾宝玉看得很重要的。

她一直都很信任贾宝玉,甚至在某些时候,因为贾宝玉的陪伴和存在,她会觉得安心,也愿意放开自己。

但是,贾宝玉却辜负了她的信任。

她怎么也想不到,贾宝玉竟然将她的诗作偷偷拿出府去与外头的那些男人赏鉴把/玩,他拿她当什么?当那些戏/子,当那些女先取乐吗?

贾宝玉素来爱一处聚饮的人她都知道,贾宝玉起先也爱同她说些外头的事情,只是她不爱听,后来慢慢的也就不说了,但贾宝玉素来常来往的几个人林黛玉还是知道的,且不说别人如何,那薛蟠就是头一个粗/鲁莽撞的人,林黛玉一想到这样的人也曾听过她的诗作,品鉴过她的诗稿,她便觉得如鲠在喉心绪难平。

去扬州前,她听见贾母同她说的那些话,心里便觉伤心难过,觉得自己一片真心被敬爱的外祖母辜负了。

此时心凉比起那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在贾府里最最信任的两个人,一个算计谋夺林家的遗产,一个根本就不尊重她,也没有用她所以为的真心待她。

林黛玉心头酸涩,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她垂眼咬着下唇,若非还记着林涧在这里,她那含在眼眶里的眼泪只怕就要滴落下来了。

林黛玉眼眶红红的,她倔强地忍着,绝不肯哭出来。这些年,她为贾宝玉哭的太多了,如今看来却都是不值得的,她一片真心不为人珍视,她又何必再为了这样的人哭呢?

林黛玉红着眼睛强忍着不肯哭出来的模样,益发的我见犹怜。

林涧一直望着她,见林黛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来,林涧不由轻叹了一声。

林涧摆摆手,示意紫鹃去将打开的窗格和掀起的门帘都放下来。如今夜深了,外头风大,林涧怕林黛玉吹风着了风寒。

他自己则起身走到林黛玉身前,从袖中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干净崭新的帕子,微微弯腰,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捻着帕子轻轻柔柔的给林黛玉擦掉了她眼角的那滴泪。

林涧温柔的望着林黛玉:“林姑娘,我早先就派人查过了,二公子只将你的诗作在他的聚饮宴会上拿出来让人品鉴过。见过你诗作的人只有北静郡王、薛蟠、蒋玉菡、秦钟、柳湘莲、冯紫英那几个人,他们虽然荒唐,但也还算知道分寸,没有将你的诗作传扬出去。在外头,也没有关于你的那些议论。不过日后,你还需将你的诗作妥善保管,不要再给二公子看见了。”

他替林黛玉擦了眼角泪水,也不知怎的,林黛玉的眼泪反而越来越多,眼泪涌/出眼眶,那无声哭泣的模样叫林涧又是心疼又是怜惜。

他也不做别的,便只是拿着帕子轻轻柔柔的给林黛玉擦眼泪,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模样,极其的耐心温柔。

“姑娘才情出众,爱作诗爱读书,这是姑娘的本『性』,不必为了二公子的混账行为压抑自己。姑娘看春华秋实有感,看秋水长天生意,便只管作诗去,作诗也不为显弄才华而为取/悦自己,又有什么不好呢?我只愿姑娘能高高兴兴的,只是多个心眼防着二公子就好了。”

“但我瞧着,这府里上下都惯着他,内宅之中毫无规矩,他进出无阻,姑娘同荣国府的姑娘们一处玩乐时也得多个心眼,叫她们知道了无妨,可若有人再把姑娘的诗作漏给了二公子知道,只怕又是一场事端。”

“至于北静郡王他们那里,姑娘也不必忧愁烦心,更不必多思多虑,几首诗作罢了,要说重要也没有重要到哪里去,有我在,但凡有事,我都会护着姑娘的。姑娘安心就是。”

水溶等人,与荣国府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顾及贾宝玉,他们也不会将林黛玉的诗作传扬出去。林涧心里发狠地想,若真传扬出去了也没什么,有他在,他们就别想痛痛快快的脱身。

林黛玉哭得眼睛又疼又酸,在林涧温柔的劝慰下,她慢慢止住了眼泪。

她本来不想哭的,也自觉忍住了泪意,可不知怎的,林涧一来给她擦眼泪她就忍不住心里的委屈,眼泪瞬间决堤,她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现在眼泪止住了,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看林涧了,只是默默垂着眼睛,目光低垂时才发现,她不知何时手上松了劲儿,被绞得皱巴巴的帕子虚虚的握在手心里。

林黛玉微微抿唇,一点一点的拿开握着帕子的手,悄悄将『揉』皱了的帕子展平。

林涧早在林黛玉不哭了之后就将手收回来了,又走回去坐下了。林涧一离开,被他遮挡住的灯光又重落在林黛玉的身上,两个人方才离得也不是很近,林黛玉哭得眼睛疼,加之泪眼模糊间也没怎么看清眼前的林涧,但是,她能感觉到林涧给她擦眼泪的温柔。

他的帕子质地也很轻柔,擦在脸上一点儿也不疼,似乎还有一种很清新自然的味道。只可惜接触时间太短,林黛玉没有闻出那味道是什么,只是觉得那味道意外的好闻。

去怡红院退东西的钱英和平儿正在这时回来了,钱英进来屋中给林涧复命,平儿也跟了进来。

平儿道:“侯爷,二门上要落锁了,还请侯爷移步。”

林涧闻言点点头,将手上的帕子仔仔细细的折好放入衣襟内,而后转眸望向林黛玉一眼:“林姑娘,我这就去了。还请姑娘记得我的话,改日我会再来探望姑娘的。”

林涧同林黛玉嘱咐过后才掀帘出来,结果他刚迈出一步,还没到门廊上,外头秋风一吹,他立刻打了个喷嚏。

他这一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林黛玉跟在身后忙问他怎么了。

林涧浑不在意的笑了笑,走出来站在门廊下漫不经心的笑说:“没事。屋里太暖和,外头秋风偏寒,一时冷热骤换不适应罢了。过会儿就好了。”

“我是个铁打的身子,姑娘不必担心。想来是我这些日子忙着抄录律例整理卷宗,整夜整夜不睡觉惹出来的『毛』病。不瞒姑娘,我每日忙得睡觉都睡不安稳,夜里总是头疼,到了晨起也总是疲惫,不过我年轻,倒也不碍事。”

林涧说的云淡风轻,林黛玉听的眉间紧蹙:“三哥,话不是这样说的。纵然三哥年轻,可也还是要好好保养身子的。”

她一想到林涧公务繁忙,却还要为她费心抄录余贵妃的读书笔记,又想着那书册上的字迹异常工整,便是半点污迹都没有,林黛玉便不由自主的觉得心里有些堵,有些难受。

林涧按了按眉心,温声应道:“好,我知道了。”

“外头冷,姑娘就别出来了,姑娘进去吧,我这就告辞了。”

门口竹帘并未放下,林黛玉默默站在门内目送林涧离去。夜里的秋风是有些凉意,但林黛玉浑然未觉,她只是觉得,林涧虽然承应了她的话,却似并未放在心上。

她人没跟着送出去,心却飘飘悠悠去了三分,将这个远去的人记挂上了。

章节目录 第43章 平儿一路将林涧送到二门外, 见林涧出了二门, 被守在那里的小厮领着出府, 又亲眼见着守在二门的婆子落了锁, 她才回到王熙凤的住处给贾琏复命。

有平儿和荣国府的小厮在跟前,林涧一路也没有问钱英什么,直到出了荣国府, 林涧才问钱英先前去退东西结果如何。

钱英说:“按照少爷的吩咐,属下是亲自将东西退回到贾二公子的手上的。属下同平姑娘去的时候, 贾二公子还未回来, 属下等了一会儿才见他回来。属下将少爷的话说给他听, 那贾二公子很是不自在, 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人将东西给收起来。倒是先前来送那些东西的那个丫鬟,她牙尖嘴利的, 让旁人去收东西, 她却抢上来抢白数落属下。”

“她那些话难听得很, 属下可听不下去,但还没等属下反驳, 那府里的二太太就到了。二太太听见那些话,让人将那丫鬟掌了嘴,直接就拖出园子,让府里管事的给撵出去了。”

据钱英所言, 贾宝玉和王夫人是前后脚到的, 盖因王夫人是自己一时兴起要来怡红院里瞧一瞧, 结果就正好瞧见了晴雯叉腰抢白钱英的那一幕,王夫人登时大怒,叫了人将晴雯绑了,直接当场就撵了出去,然后亲自给钱英赔罪。

“属下要回来给少爷复命,就同平姑娘先走了。但看那边动静,贾二公子那边只怕不安宁,那府里的二太太似要好好整治整治贾二公子身边的人了。”

林涧听罢,心里冷笑几声,才道:“也罢了。那丫鬟既然处置了,咱们也不必再管。这府里着实『乱』得很,也该有个人出来整治整治。”

钱英道:“那丫鬟对少爷不敬,屡次三番不守规矩,难保这背后没有旁人授意,兴许是贾二公子的暗中授意,少爷要不要暗中警告一下?”

林涧懒声道:“不用。都察院新案在即,王家的事就要出了,我后头事多事忙,这些事情无关紧要,原不在我眼中,你不必白费精神。”

钱英应了一声,方才将此心思搁下。

过了一会儿,钱英又忍不住道:“少爷的身体好得很,方才怎么从林姑娘房里出来倒打了个喷嚏呢?属下都被吓了一跳。”

林涧挑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钱英又道:“少爷是铁打的身子这不假,少爷每日忙着都察院的事情,每日抄写律例整理卷宗直至深夜这也不假,近些时日为了抄写贵妃娘娘的笔记熬了好几个通宵这也没错,可属下也没见少爷头疼失眠睡不着啊?”

“属下听吴管家说,少爷在皖南军中可比现在辛苦多了,成日在泥水海水里泡着,带兵出海打仗的时候,少爷曾经在海里飘了一天一夜不进水米,最后还以少胜多打了个胜仗,这九死一生的事儿经历了那么多,少爷也从没生过病,天天都生龙活虎的,怎么可能被秋风一吹就这般弱不禁风呢?”

林涧在皖南打仗的时候钱英没跟着,这些事情也都是吴叔讲给他听的。

但自林涧从皖南回来,这段时日里钱英寸步不离的跟着,加上两个人从小接触,林涧体力好身体棒那是府里护卫们都知道的事情,钱英今天眼睁睁的瞧着林涧睁眼说瞎话,着实是受了很大的惊吓。

林涧似笑非笑的盯着钱英:“小子,你究竟想说什么?”

钱英踟蹰片刻,方低声问:“少爷在林姑娘跟前叫苦叫难叫头疼,是为了惹林姑娘心疼,是么?”

林涧一下子就笑开了,满眼笑意叫那清霜月『色』一映衬,竟像是漫天星辰碎在了他眼睛里似的:“几日不见,你小子倒是开窍了。”

林涧目光微闪,含笑道,“正所谓看破不说破,看透不点透。你这话,日后人前不许再提了。”

钱英视线与林涧眸中闪动的狡黠碰了碰,连忙用未拉着缰绳的左手将嘴巴一捂:“不提了不提了。少爷放心,属下绝对不提了。”

林涧笑盈盈看了钱英一眼,旋即收回视线,轻扬手中缰绳,双/腿夹了夹马肚,胯/下黑马会意,嘶鸣一声,于清辉月『色』中丢下钱英一骑绝尘而去了。

这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他要是不叫苦叫难叫头疼,怎么能惹得心上人对他念念不忘时时挂怀呢?

林涧的人影都没了,林黛玉还立在门边站着。

紫鹃见夜风越来越凉,便忙让人将门上竹帘放下,扶着林黛玉往屋里坐:“侯爷都走远了,姑娘就别看了。”

林黛玉进得屋内,才觉方才站在门边被秋风吹凉了半边身子,紫鹃体贴的给她披上了一件素『色』立领夹衣,林黛玉才觉得身上暖和了起来。

她怕穿多了又会捂出汗来,便不曾穿上,只是松松的披在身上。

林黛玉在方才坐过的地方又坐下,将她来不及收起来的余贵妃笔记又拿起来看。

这一回,她倒没有看里头的内容,专看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

林涧的字倒不似他的人那样横行无忌,这书册上所写的字用的是考学所推崇的规规矩矩的馆阁体。方方正正的字迹端正典雅,十分的好看。林黛玉一看就知道,林涧的这手字必练过很多年,否则,也难写出这么好看的馆阁体来。

不过,她看这笔字看久了,倒也看出林涧的馆阁体笔锋锐利,可见这不是他的常用字。林黛玉在心里模拟了一下林涧用笔的力道,她想着,林涧寻常所写的字体,应该更为豪放锋利些的行书,他用这藏锋的馆阁体,大约是为了让她看得更舒服吧。

这么一想,林黛玉又深感林涧之贴心。

“紫鹃,我记得上回咱们自己做的『药』枕还有一个是崭新的没用过,你寻出来给我。”

林黛玉受病痛折磨,每至发病就睡不安稳夜不安眠,常给她看病的大夫给了她个普通的方子,说但凡夜不安眠就可按方子做个『药』枕,每日枕着入睡,可以舒服很多。

她同紫鹃自做了两个,一个已经用了些时日了,她觉得效果不错,那『药』枕『药』气闻着也不重,她就想将那『药』枕寻出来拆了,给林涧做个『药』包随身戴着。

紫鹃去里间箱柜中去寻『药』枕,林黛玉则抱着林涧送来的书册及那几本笑林广记去她的书房里放着。

她将书册安置好了,回身要出来时,却一眼瞧见书案上她新写就的诗稿。

她其实不大喜欢将这些伤春悲秋的偶然所得给贾宝玉看见,不过自己女儿家的心绪罢了,做出来只为自己高兴,倒不是给人看的。可若放在这里,宝玉来了『乱』走『乱』逛必然会看见,她现下,是绝不肯叫宝玉看见这些东西了。

林黛玉提了笔,等笔端蘸满了还未干透的墨汁,而后,便将那雪白宣纸上的诗作都用墨汁涂抹掉了。

紫鹃寻了『药』枕出来,就看见林黛玉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张帖子在瞧。

紫鹃走近了看清了,才抱着『药』枕道:“前两日乔夫人就送来了这张帖子,请姑娘过几日去林家西园逛一逛。姑娘前两日身子不太舒服,就说先放一放,便没有回话。如今姑娘身子好些,是否想要赴约呢?”

林黛玉瞧了一遍帖子,将那被涂抹掉的宣纸团起来放在一旁,又重新拿了纸张出来,提笔写了回帖交给紫鹃:“我如今好些了,自然是要去赴约的。现下天晚了送信不便,你明日抽空将这回帖送出去,叫人送到林家西园去。”

紫鹃点了头:“乔夫人帖子上写的明白,只要姑娘点头就行。到时候林家派人来接,不要姑娘费一点心。纵老太太那边有什么想法,府里也不敢不放人的。”

紫鹃抱在手里的『药』枕被搁了笔的林黛玉接过去,紫鹃仔仔细细的收好了回帖,抬头就见林黛玉在拆那个『药』枕,她忙道:“细线锋利,姑娘仔细伤了手,姑娘要做什么,只管吩咐我来做。如今夜深了,姑娘还是早些安置吧。”

“便是要做什么,也只等白日光线好些再做,这灯烛摇晃不定,姑娘仔细伤了眼。”

林黛玉摇了摇头:“不打紧,一会儿就好了。”

紫鹃见林黛玉手下动作不停,她也不敢再劝,怕扰了林黛玉心神反而让她被小剪子伤了手,便自去拿了两盏灯烛过来,把这里照得亮亮的,也给林黛玉减轻些负担。

一时拆完了,紫鹃见林黛玉将『药』枕里的『药』材挑出来一些放好,原先那个『药』枕也不缝了,只是放在一旁似做备用,紫鹃不由心中一动。

她轻声问林黛玉:“姑娘是想给小侯爷做个『药』包么?”

林黛玉正在理『药』材的手一顿,她没答紫鹃的话,却转身入了卧房,到她箱柜里去寻柔软舒适的布料去了。

紫鹃秉烛跟进卧房:“我跟了姑娘这些年,是姑娘身边最亲近的人,即便姑娘不答,我也能瞧出姑娘的心意来。姑娘久不做针线,便是去年宝玉央着姑娘做个穗子,姑娘也是不肯的。”

“如今为小侯爷做个『药』包,我也不劝姑娘什么,以小侯爷待姑娘之心,这也是姑娘一番回报的心意。只是我今日在园中听到一个消息,还得与姑娘说明才行。”

章节目录 第44章 要说起来, 在吃穿用度方面, 贾母还真从来没有委屈过林黛玉。

那年贾母带着刘姥姥逛大观园, 逛到林黛玉这里, 说起屋里的摆设布置,想起来还特地让人开库房,选了极好的窗纱给林黛玉糊窗子用。

这些年里, 贾母但凡得了什么好的布料,觉得适合林黛玉小姑娘所用的, 其余的都让人存到库房里外, 便都要给林黛玉留一些, 让她自己收着。

闲时做个荷包枕头之类的针线活儿, 也不至于手上没有现成的布料。

林黛玉这几年病得频繁些,身子不大好,一年里总有好几个月都在病中, 换季的时候更是要卧床休养, 她身体都不好, 慢慢的也就懒怠再动针线了,贾母等人都知道这层缘由, 也没人为了这个说她。

可纵然常年不做针线,但林黛玉生就一双灵巧的手,那针线活儿还是不差的。

林黛玉一面挑选手中布料,一面随口道:“你又听见什么了?”

大观园里人多嘴杂, 成天都有各种消息传来传去的, 林黛玉这段时日都在养病, 也没怎么出门,实在不知外头又有什么新闻了。

紫鹃见林黛玉坐下,便忙将手里的灯烛在林黛玉身侧的小几上放好,她走近了些,挨着林黛玉坐下,陪着她一起挑选布料,口中不紧不慢的说着她听来的消息。

“姑娘放心,这话也不是我刻意去打听来的。是我前两日在园子里无意听来的。”

紫鹃抿唇道,“我听说,老太太有意要将三姑娘许配给林侯爷为妻。”

林黛玉的手一顿,过了片刻才拿起她挑中的布料,她头都没抬,口中淡淡道:“你这话是哪里听来的?这样的事不该在园子里『乱』传。老太太那边的人都口紧得很,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来呢?”

“姑娘别不信,”紫鹃道,“老太太那里的人是口紧。太太那里的人原也不差。可架不住三姑娘是赵姨娘生的。赵姨娘什么脾『性』姑娘该是知道的,三姑娘的亲事纵然不由她做主,可若定了人家,老爷也是不会瞒着她的。”

“这话我便是听伺候赵姨娘的两个丫头说的,说如今虽未下定,但已看准了林侯爷的人品,到时候还请了二/『奶』/『奶』前去说项,若林家允了,即可就要定下来的。”

林黛玉摩挲着手中布料,沉息片刻,忽而轻轻笑了起来:“难怪那年掣花签,探丫头得了个杏花。那花签上还有一句必得贵婿的话,原来是应在了这里。”

紫鹃叹息:“姑娘怎么还笑呢?”

“我同姑娘说这个,是想要姑娘早做打算的意思。若三姑娘的事成了,三姑娘得了贵婿,那姑娘又该怎么办呢?”

林黛玉转眸幽幽望向紫鹃:“这好好的,你又愁什么?”

紫鹃低声道:“我替姑娘愁来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苦口婆心说了那么些私心话给姑娘听,今日也不怕说的更多些了。”

“那年我自作主张替姑娘试探宝玉,虽然试出宝玉待姑娘一片真心,我那时也为他一时一刻离不得姑娘的心所感动,可我心里亦明白,纵然我能替姑娘试出宝玉的真心又怎么样呢?宝玉的婚事,他自己做不了主,姑娘同样也做不得主。看老太太这些年的意思,倒是极希望姑娘同宝玉在一起的,可太太摆明了不这样想。”

“我那时觉得,宝玉就是姑娘的良配了,我劝了姑娘许多话,姑娘听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姑娘处境尴尬,而我也渐渐瞧出来,姑娘这颗心就没全放在宝玉的身上,姑娘比我读书多,比我见事透彻,大约是早就看出来宝玉的怯懦不争了吧?可那时候,姑娘同我都知道,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林黛玉没有说话,只是眸光幽幽的望着紫鹃,她的眼睛有些红,但她并不是伤心,她是感动于紫鹃待她的一片真意。

紫鹃继续道:“好在老天有眼,终归没让姑娘在这府里继续蹉跎。林侯爷待姑娘的好,我都看在眼里。比起宝玉,他才真正称得上是姑娘的良配。姑娘虽然没有说过,可我晓得,姑娘一直盼着有人能带着姑娘出府去过安生日子,宝玉是指望不上了,如今林侯爷来了,姑娘又怎能将这么好的姻缘拱手让人呢?”

“这两日,园子里表面上风平浪静的,但暗地里这消息都传遍了,我想,三姑娘那里只怕都已经知道了。自林侯爷上门探望姑娘那日起,园子里就有不少人议论他。如今这消息一出,园子里的议论就更多了。”

“林家的事情不必我多说,姑娘都是知道的。可我听了这么些时日,不但这林家家风严整,这林家小侯爷还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儿。时下那些王公大臣侯爵之家,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环绕身边呢?便是宝玉,他还尚未娶亲呢,这房里就已经有了袭人了,虽未过明路,但老太太和太太那里都是默许了的,将来只待少『奶』/『奶』过门,这袭人就是姨娘了。可这位林侯爷却不同,自小身边伺候的便是小厮,从小同林家护卫们一起混大的,十六岁到了皖南从军,这两三年里也只顾着建功立业,从未与女子有过半分牵扯,身边更没有什么房里人了。”

“且说林家另两位少爷,也是如此的。林老将军至今身边只得乔夫人一人,那两位少爷身边也只有少夫人服侍,从未像咱们府里这样,老爷少爷身边都是一堆姬妾围着,这样的好人,姑娘若是不去争取,旁人可就要下手了。”

“说起来,这位林侯爷也就是在宫里给九皇子伴读的时候,同养在余贵妃膝下的元嘉公主有些接触,三人是一同长大的情分,可要说林侯爷待这位元嘉公主,也没有什么不同。我听来听去,这位林侯爷长到如今,也就对姑娘是最为上心的了,旁的姑娘都未见他这般用心过。”

大观园里藏不住事儿,贾母想要把探春许给林涧的消息一出来,就有人在园子里说嘴,议论着林家的是是非非。赵姨娘最是积极,变着法子将林涧的事情打听的清清楚楚的,几乎把林涧过往的十九年人生扒了个底掉。

越是往里扒,赵姨娘就越是满意这个女婿。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她倒是认定了,成日里就说探春出息了,便是她在园子里走动都挺直了脊背。

不说旁人如何,这紫鹃就第一个在心里看不惯了。

明明林侯爷心里眼里都只她们家姑娘,怎么倒弄得好像跟三姑娘赵姨娘很熟似的?

林黛玉选好了布料,将东西放置一边,又去清点她剩下的箱笼,听紫鹃说了这么一大车的话,她微微抿唇,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同三哥相交,无关风月,只为真心。何况,他待我这般好,是为偿父亲恩情。紫鹃,你莫要想岔了。”

紫鹃叹道:“是我想岔了,还是姑娘的心太痴了呢?”

“若林侯爷只为偿还老爷恩情,那赠予金银之物四时八节来往即可,何苦在这样的秋夜带病来瞧姑娘?又巴巴的送姑娘回姑苏,又殷切替姑娘抄录贵妃笔记以期让姑娘高兴开怀,这分明是林侯爷的关雎之思,姑娘又何苦视而不见呢?”

“姑娘要真是无动于衷,又怎会破例不安置,在这深夜替他寻料子做『药』包呢?宝姑娘那样重规矩,不还是陪在宝玉床边给他绣肚兜么?宝姑娘为的是她同宝玉的金玉良缘,姑娘不与他们相争,又何苦把自己的美满姻缘往外推呢?”

紫鹃殷切的望着林黛玉,就盼着林黛玉承应了她的话,从此之后勇敢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结果她等了半日也不见林黛玉有什么反应,林黛玉只管去清理箱笼也不理她,紫鹃就有些着急了,她轻轻抓了林黛玉的手,急道:“姑娘!”

林黛玉被迫停了动作,这才用没被抓/住的右手拍了拍紫鹃的手背,轻笑道:“别急,你的话我都听见了。”

紫鹃想要个准话,林黛玉却没给她,反而把她寻出来的东西一股脑的全塞在了紫鹃怀里,紫鹃要接东西,这抓着林黛玉的手也就不由自主的放开了。

“这都是宝玉落在我这里的物件,你明日抽空送去怡红院,他的东西不该放在我这里。你再同袭人讲,我若有东西在他那里,就让袭人找出来,你把东西带回来。还有我旧日写的诗稿,也都叫袭人寻出来给我,不要留在宝玉那里了。袭人若问你什么,你还依旧说如今都大了,也该避嫌些,往后来往大家也都磊落光明。日后,你和雪雁把我的屋子守好了,宝玉来了,便是得罪了他,也不能叫他再『乱』走『乱』逛了。”

紫鹃一一都答应了,可她拿了东西也不就走,只眼巴巴的望着林黛玉,还惦记着林黛玉的心意。

林黛玉瞧她这样好笑,伸手用水葱似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紫鹃的鼻尖,而后轻轻笑道:“老太太要把探丫头许给三哥,不是为了探丫头的前程,是为了王家。”

“王家没有适龄女孩儿,宝姐姐身份不够,不能与侯府联姻,也做不了将军府的媳『妇』。老太太这就想到探丫头了。府里与史家薛家王家同气连枝,三哥早先不是说过么?王家雇凶杀人的事朝廷是知道的。三哥如今做了都察院的佥都御史,紫鹃,这可不是白来的差事。我估『摸』着,王家的祸事要到了。王家病急『乱』投医,这才想到了联姻之法,可三哥那样聪明,他怎会猜不出来王家的意图呢?”

“你且安心吧,这桩亲事根本就成不了。”

叫林黛玉丝丝入扣条理清晰的这么一分析,紫鹃一下子茅塞顿开。

她心中感叹,她家姑娘果然聪明啊,难怪她都这么着急了,姑娘却八风不动稳如泰山。

章节目录 第45章 江南道监察御史举发江南两省巡检王子腾结党『乱』政以权谋私事, 举朝哗然, 承圣帝令将王子腾锁拿回京, 命刑部会同都察院严审此案。

王子腾之案, 从爆出至承圣帝下旨锁拿不过两三日的时间,纵然王子腾事先听到些风声,写信四处活动, 又指望荣国府等几个相好的家族能救他助他,可奈何此事都察院筹谋日久, 承圣帝又暗中支持, 直接下旨锁拿, 纵朝中有不少人想为王子腾说项, 也是无济于事了。

承圣帝直接下旨,众人若再多言,那就真的是抗旨不尊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也真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再者, 这个案子不仅仅只涉及到王子腾一人,而是王家满门。就连王子腾早死的哥哥留下的那个没有官职在身的儿子王仁都在被调查之列, 还涉及到荣国府那位已经出嫁了的管家『奶』『奶』,众臣一个个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他们很清楚,承圣帝这是要对整个王家动手了。

而王家并无四王八公一样拥有开国功勋, 不过是依附着荣国府的家族, 承圣帝要动手, 王家罪证查有实据,王家此番实打实的是凶多吉少了。

贾琏一开始只知要办案,也知道林涧入都察院做佥都御史是要干大事的。上次荣国府里办螃蟹宴,林涧私下同他说的那番话,让他心里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来面对接下来的变故。

贾琏甚至想到了府里如果真的被承圣帝问责或者出了什么事他应该如何应对。可令贾琏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府里谁都没有出事,出事的反而是王家,还有他的结发妻子。

饶是贾琏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到卷宗的那一刻,他所受到的冲击和震撼都是极大的。

他没想到会是王家事发,但转念想想,林涧去扬州时,王子腾就雇凶杀人,林涧对此皆是了然于心的样子,想必在那个时候,承圣帝的这张网就借由林涧的手对着王家给布下了。

“贾都事,这虽是王家的案子,但牵扯到你的妻子,你原是该避嫌的。可你刚刚入职都察院,我很看好你,希望你能好好办理此案。我一力向都御史保证你绝不会徇私枉法,不会让私人感情干扰你的判断。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都察院立案后,林涧才将王家的卷宗给贾琏看过。贾琏是经历司的都事,其实是可以避开审案的。但林涧就是要用他,立案之后,特意将贾琏提到他跟前做了个主事,协助案情审理另做一些书吏的工作。

林涧将贾琏看到卷宗后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再次提醒贾琏要保持他自己选定的立场。

贾琏也是直到此时方明白林涧那夜在螃蟹宴上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原来那些话是提醒他的,也是应在这里的。

贾琏垂眸去看卷宗。

他知道王熙凤手段狠毒,知道王熙凤素爱显弄才干,知道王熙凤拈酸吃醋,他与王熙凤数年夫妻,以为自己尽知了王熙凤所有的事情,他甚至知道王熙凤手上还折损了几条人命,可这些事情同卷宗上所记载的相比,还真算不得什么。

贾琏不由苦笑,同床共枕数载,他竟然不知道王熙凤背着他在外头做了这样多的事情。

放银钱高利贷、撺掇挑唆人摆布都察院御史、甚至假借王子腾的名义写信给一些官员索取好处报酬……她一个内宅『妇』人当家管事的女眷,真是该做的不该做的,她全都做了!

看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罪名,贾琏心里积压的对王熙凤的不满与怨愤全都爆发了出来,他眼中眸光几经变化,最终变为一片冷寂。

“大人请放心。下官知道该如何做,下官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林涧观贾琏眉宇间的冷峻,知道贾琏已有决断,他便不再多说什么,只伸手拍了拍贾琏的肩膀,淡声道:“那我就看你往后的表现了。”

王子腾及王仁等人都在锁拿回都中的路上,王家其余涉案人等自有官差缉拿,林涧见贾琏垂眼继续整理卷宗,他便挥了挥手招来钱英。

林涧冷声道:“王熙凤涉案,你带人去燕来楼将人带去刑部审问吧。”

林涧说这话时并未避着贾琏,贾琏整理卷宗的手一顿,刚刚蘸满了墨汁的笔端就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了一大块墨迹,但贾琏什么都没说,自己默默换了一张,又继续埋头整理誊写卷宗去了。

今日正是王熙凤去见乔氏说项的日子。乔氏不愿意让王熙凤到林家西园来,便约见在燕来楼说话听戏。偏偏今日拿到卷宗,偏偏今日要刑拘王熙凤在刑部去审问,贾琏心里绝不认为这是巧合,但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林涧安排好的事情,他无法置喙,只能做好自己本分之事。

实际上,贾琏这些日子在家里也不是没有旁敲侧击的劝说过贾赦,奈何贾赦对他颇为不屑一顾,在他做了都察院都事后对他更是不理不睬了,他的劝说也没了用处,反而是贾政,倒说他比往日大改了些,觉得他的话有道理。

可这荣国府上下又不是贾政当家,贾政一人自省根本无用,再说贾政根本管不住府里的人,纵然贾琏甚至大厦将要倾颓,他也是懵然无力。

林涧将贾琏反应看在眼里,他淡淡道:“我早就说过,我的婚事还轮不到旁人做主。”

一场秋雨一场凉。林涧白日在都察院处理公务不曾出门,只透过窗格看见外头下了一场雨,等到天『色』暗下来他预备回府的时候才发现,这场秋雨过后,沁凉的空气中竟然已经开始弥漫初冬的气息了。

林涧答应了乔氏回府用晚饭。他回西园时,乔氏与林鸿已经等了他将近一刻钟了。

乔氏见林涧同钱英风尘仆仆的回来,她心疼林涧忙了一日,便打发他先去沐浴洗漱:“饭食还要热一热才能用。你和钱英先去洗漱一下。回来再一块用饭吧。”

倒是钱英实在不惯与乔氏和林鸿一道用饭,洗漱过后就自行去护卫处解决饭食去了,只林涧一人往饭厅与乔氏林鸿用饭。

林涧饿极了,埋头吃了一会儿才望向乔氏:“今日钱英带着都察院的人去燕来楼拿人,娘没被吓着吧?”

乔氏好笑:“娘是什么人哪?跟着你爹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岂会被这些许阵仗吓着?”

“何况,你早提前同我打过招呼了,我心里有数,今日钱英一来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并没将这个放在心上。”

乔氏回想起当时情景,倒颇有些感慨,“只不过,这都察院突然冲进来拿人,倒将在场听戏的人给吓着了。那王氏毫无准备,带了枷锁颇有些狼狈,她先还不肯就范,钱英同她说了几句,她就泄/了气,乖乖跟着钱英走了。我看她眉宇之间灰败得很,想来也知道自己这是事发了。”

林鸿入秋便会腿疼,旧日伤口隐隐作痛,乔氏从外头回来就一直给他按摩身上,林鸿倒是一直没顾得上问她外头那些事情,此时听见母子俩说起这事,林鸿便问乔氏:“王氏邀你相见,果真就只是为了答谢咱们家看顾林姑娘的情意吗?”

乔氏笑道:“自然不是的。这不过是个见面的由头罢了。”

“这王氏倒也是个爽利的人,她说话倒不似旁人那样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的,她开口就笑着承认说答谢情意是一样,但想要为小涧说项一门亲事是她另一所求。”

乔氏与林鸿夫妻俩说话,林涧并未『插』口,他安安静静的听到这里,不由挑了挑眉头。

贾家想要左右他的婚事,想把他们府里的姑娘塞给他这个心思,林涧压根没放在心上,所以他就没同乔氏和林鸿提起过。

林鸿是第一次听到这话,他刚听乔氏将王熙凤的提议说完,啪的一声就把手里的筷子给放下了。

“他们这是要说亲吗?我看他们就是想要借助这联姻之事让小涧没法子对他们动手罢了!”

林鸿气哼哼地瞪着眼睛道,“莫说是荣国府的姑娘,便是郡王府的姑娘,咱们家也不能要!”

“这门亲事,我坚决不同意!”

乔氏怕林鸿气坏了身子,连忙给他顺气:“我当然知道这些,当时我就拒绝了,没有承应这话。”

“虽说咱们家的出身也是平常,但如今咱们家牵扯众多,小涧的媳『妇』就不能随便挑了。就是平民百姓家的姑娘都好,但就是不能同四王八公那些人有所牵扯。可话又说回来,小涧如今是正四品官身,又是皖南侯又是带兵的将军,他深得圣上信重,他若要成婚,这女孩儿家的出身也不能与咱们相差太大了。”

林鸿气顺过来,闻言刚要点头,却见林涧在对面不紧不慢的放下手中碗筷,笑『吟』『吟』的问他们:“爹,娘,你们觉得,我得娶个什么样的媳『妇』才好啊?”

章节目录 第46章 林鸿闻言, 下意识的看了乔氏一眼, 略一思索, 方道:“自然是要出身干净, 门当户对,又能有足够的勇气陪你历经人生风雨的女子。”

他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挺让人省心的。但老大在岭南军中, 那虽是林鸿的旧根基,可老大的日子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老大娶的是出身将门的女子, 在林鸿看来, 老大的媳『妇』就很符合他所说的这个标准。

至于老二, 那就更是如此了。书香门第出来的世家女子,更为温柔端庄,林鸿想, 老二在岭南为官, 这日子也绝不比老大轻松, 世家门第出来的饱读诗书的女子,自然可以更好的辅佐老二。

这两个媳『妇』林鸿都挺满意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两个儿子省心,林鸿觉得这样的媳『妇』就特别好。

可这样的标准到了林涧这儿……林鸿不禁暗暗摇头,就老三这么个横行无忌桀骜不羁的『性』子,哪个女子能降得住他呢?

林鸿心里想着这个, 乔氏又是另一样的想法。

“除了你爹说的这些, 自然还有一样。既是为你娶媳『妇』, 自然还得要是你喜欢的才行。咱们家没有纳妾的说法,这成婚了就是要过一辈子的,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只有你们两个都互相喜欢互相扶持,这日子才过得下去。”

当初林沅林凉定亲前,乔氏都是征询过林沅林凉的意见的。

他们相准了的姑娘,也悄悄让林沅林凉私下去相看过,这两厢里都各自愿意了,才定亲成婚的。

到了林涧这里,乔氏深知林涧的脾『性』,这个小子比林沅林凉还难摆/弄,若要给他定亲,必然得这小子自己点了头才能成的。

林涧勾得林鸿乔氏说了他想听的话,唇角笑容便忍不住扩大了些,自个儿闷着笑了片刻,见乔氏疑『惑』望过来,他倒敛了几分笑意,正『色』道:“王氏被带去刑部审问。娘要拒绝贾府的亲事这话也传不到贾府那位老太太的耳中去了。”

“王家出事,王氏被抓,势必会在荣国府内引起掀然大/波,他们可能一时还顾不上这亲事的提议。可我想,这样悬而不决终究不是办法。爹娘还得想法法子把拒绝的话传到贾府去才行。”

“否则,荣国府里那位老太太既然起了这个心思,必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不管他们对王家是什么态度,要留还是要弃,他们都很清楚,与咱们家联姻对他们没有坏处。这事儿纠缠久了,总有些风声传出来,他们家不在意自家姑娘的名声,我却不肯叫他们给拖累了。回头爹娘真要给我议亲,若我因此事被人嫌弃诟病,那我岂不是委屈得很?”

林鸿点头道:“你这话在理。”

林鸿顺着林涧的话想的更长远,“你如今在都察院办差,将来还要替圣上剪除四王八公的势力,从前你这意图晦暗不明,众人都不清楚,如今王家的事情一出,那边必然有所警觉,圣上用你的意图也就显『露』在人前了。他们害你打压你倒没什么,若是想方设法的拉拢你,这联姻便是最好的法子。除了贾府有这样的心思,只怕往后四王八公那些人都少不得这样的心思。难不成,咱们还一家一家的去拒绝么?”

“依我的话,倒不如索『性』放出风去,说我恼你这小子行/事任『性』轻狂,有意要多磨你几年,等什么时候你稳重成熟了,我才松口允你成亲。”

“你大哥二哥都是及冠后成亲的,你如今还有几个月就要及冠了,若按惯例,这时候也该议亲了。可这会儿正是多事之秋,你周围强敌环伺,这日子也不甚好过,你要这时候娶个媳『妇』回来,说实话也是将人家牵扯进这斗争的漩涡里来了,这样倒不好。索『性』就按我的话,等你事情办顺了,晚个二三年成亲也是一样的。”

林涧笑道:“那就多谢爹为我费心了。”

“我为你小子费的心还少么!”

林鸿笑骂道,“既然替你挡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就指望着你这臭小子这两三年能安分些。你从前不在女『色』上留心,这一点倒是极好的。往后啊,你还是别随便招惹人家的姑娘。要是真遇上喜欢的姑娘,你就回来告诉我,我和你/娘替你做主就是了!”

“你这臭小子的『性』子啊,我是真怕你脑子一热就不管不顾的把人家抢回来。别的事也罢了,在这事上,你可千万别犯浑,知道吗?”

林涧笑嘻嘻地道:“我哪有爹说的那么混账呢?强抢民女的那是土匪,我可不干这样的事儿!”

父子俩你来我往的打嘴巴官司,乔氏在一旁瞧着林涧脸上的笑,心里的疑『惑』渐深,眼底也有一抹深思。

她的儿子她最了解了。从前说起这个,林涧总是一脸漫不经心的说他没有喜欢的女子,对他自己的婚事也是漠不关心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这小子心里从来只有他的志向和抱负,天天记挂着要当大将军,什么时候对他的婚事这么热切关注了?

莫非——

乔氏想到一种可能,当下就问林涧:“小涧,你跟娘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已有心上人了?”

乔氏这话一出,林鸿和林涧都看向了她,林鸿一脸错愕,林涧却笑嘻嘻望着乔氏,却也不开口。

乔氏道:“小涧,你若有了心上人,可以同我和你爹直说,不用瞒着我们。若那位姑娘与你合适,这亲事也不一定非要拖到两三年之后,你现下定亲成婚,倒正可以堵住那些人的心思。”

林鸿回过神来,也跟着点头道:“就是啊。你若有中意之人,何必瞒着你/娘和我?小子,你这是喜欢上谁家姑娘了?”

面对林涧和乔氏热切的目光,林涧眯了眯眼睛,而后笑道:“爹,娘,我并非故意要瞒着你们。只是怕你们听了之后表现太热情,把她给吓着了。”

“她心思敏感,知书达礼,是个端庄漂亮的女子,我一见了她就喜欢,如今我们相处的还不错,但若你们一掺和,把人给吓跑了,你们到时候拿什么赔我的媳『妇』呢?”

林涧的目光从林鸿脸上掠过,又深深看了乔氏一眼,“再者,她同一般女子不同。她才骤失亲人,还在孝期之中,这时候心绪不平,我不想趁人之危。她身边也没个能为她做主的人,我若要娶她,只要她一人点头就行。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固然重要,可我是真正不想委屈了她,咱们家也应更尊重她才是。还请爹娘体谅我一片冰心。”

林鸿叫林涧这些话勾的心/痒难耐,就想知道林涧的心上人是谁。偏他怎么追问,林涧都是打定了主意不肯讲。

气得林鸿又骂林涧是个混账臭小子:“如今你小子倒是真能耐了,益发有主意了!要是回头你们两/情/相/悦了,你才肯告诉你爹这姑娘是谁,若我和你/娘不喜欢她怎么办?”

林涧笑起来:“不会的。爹娘肯定会喜欢她的。到时候,自然会待她万般珍爱。”

林鸿冷哼一声,懒得搭理林涧了。

林鸿在武事上粗中有细谋略得当,但在生活琐事上就有些大大咧咧了,他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在自家家里也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因此对林涧的话不曾深想,左右也只能随他去了。

倒是乔氏,身为女子,又是母亲,到底心细些。何况,林涧说话时还给了她一点儿小暗示,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落在乔氏心里,乔氏这心思一转,自己就把答案给琢磨出来了。

林涧从来不近女『色』洁身自好,也没听说过同哪个女孩子走得近,也就是回都中之后应林鸿之命才——乔氏心弦一动,这林涧的心上人是谁,一下子便呼之欲出了。

乔氏抬眼去看林涧,正对上林涧的目光,林涧一直望着她,见她看过来,微微一笑,轻轻对着她点了点头。

乔氏心下一叹,有种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感觉。

她心里转过几个念头,念着林涧不愿明说却暗中点破的苦心,过了一会儿,才定定看向林涧:“你若真能赢得这位姑娘的心,我和你爹自然待她万般珍爱。但你,绝不许借此机会趁人之危。”

林涧郑重点头。

林鸿在一旁瞧着,心里还是没转过弯儿来,还同乔氏嘟囔抱怨,说她连人都不知道是谁,怎么就这么急着表明态度了呢之类的话。

乔氏与林涧对视一眼,母子俩心照不宣,却没人同林鸿解释,乔氏也只拿话安抚林鸿,并不说别的,可在心里,乔氏却想着,过两日/她就要与那位知书达理端庄漂亮的姑娘见面了,她这儿子难得对人痴心一片,她得想个法子不动声『色』的助他一臂之力才好。

章节目录 第47章 王熙凤被锁拿入刑部审问, 这事确实在宁荣二府内引起了轩然大/波。王熙凤这件事对荣国府所造成的影响甚至比王家举家被查的影响要大得多。

宁国府终归隔了一层, 此番事情还未祸及他们, 但为避嫌, 也为了跟王熙凤撇清关系,素日里与王熙凤常来往的尤氏与秦可卿等人,都不再往这边打发人了。

莫说宁国府的人急着撇清关系, 就是贾赦和邢夫人都恨不得从没有过王熙凤这个媳『妇』才好。

王熙凤这一出事,贾赦就不由得想起早年旧事来, 其实贾琏娶王熙凤这门婚事, 贾赦心里头是不大满意的, 可无奈他虽为大房长子, 但贾母偏宠小儿子,这荣国府内的事情皆是贾母说了算,就连府内管家之事都由贾母指派。

贾母看不上邢夫人, 也不愿意要她管家, 便同贾赦承诺, 只要贾琏和王熙凤成婚,便让王熙凤来管这偌大的荣国府, 可说穿了,那是王家的人,纵然是他贾赦的儿媳『妇』,又同大房有什么关系呢?

王熙凤管家, 贾琏跟着处置外务, 可到头来, 这荣国府里风风光光的,还是二房的人。

这一回王熙凤出事,贾母急找贾政贾赦两个人到她跟前来议事,看看到底怎么处置妥当,可贾赦闹了脾气,想着这事儿终归与他无关,又恼怒贾琏不听他的,听说王家的案子还是贾琏经办的,贾赦便说这荣国府上下越发不成体统了,他便推说身上还有差事应酬,连府里也不回了,更不到贾母跟前去了。

贾赦闹脾气不肯去,邢夫人却不敢不去,也不能不去,只好硬着头皮往贾母那里去了。

贾母自那日螃蟹宴饮多了冷酒,又多吃了些蟹,当夜闹了几回肚子后,这人就病了。老年人身体弱,即便是那样精心的养着,但入了秋之后,病情还是反反复复的不见好。

贾母满脸病容,眉宇间拢着忧愁,邢夫人在左手边坐下了,贾政和王夫人方在右手边坐下。

贾赦不来,贾母精神不济也懒得跟他生气,她的目光掠过邢夫人旁边那个空着的位子,而后才望着眼前几个人缓缓道:“我使人打听过,凤丫头的事情是板上钉钉证据确凿无可更改了。案子判下来之前,她轻易回不了府了。”

“你们也是她的长辈,对此事是个什么看法,当着我的面都可以说一说。”

“琏儿如今在都察院里做都事,又是经办这个案子的主事,他要避嫌,也不能来我跟前说凤丫头的事。他如今心里挂着他的差事他的前程,我不为难他,也不叫他来。你们都且说一说罢。”

邢夫人与贾赦没有儿女,贾琏不是她亲生的儿子,王熙凤待她更没什么情分可言,她虽是这府里的大太太,但二房过分风光,她也跟贾赦似的,在这府里就跟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透明人似的,她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心里更有几分不为人道的幸灾乐祸的隐秘心思。

可这些,她也不敢在贾母面前表现出来。

贾母话音才落,她就抿唇道:“我们也没什么看法,全都听老太太的安排。”

贾母也没指望邢夫人能说出什么有建树的话来,听了这话也只是点了点头,就把目光投向了贾政和王夫人。

王夫人是王子腾的亲妹妹,此番王家举家出事,甚至还涉及到王熙凤,对她来说不啻为一种极大的打击。她心中煎熬焦虑比在场所有的人都多,可因为她的身份,她无法开口甚至没有立场没有资格说什么。

王家众人如何且不说,王熙凤日日都在她跟前侍奉,却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如今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人人都在看荣国府的笑话,王夫人觉得自己难辞其咎,她没将自己的内侄女教好,这是她的过失,她还有什么脸面再说些什么呢?

半晌沉默,王夫人才低低说了一声:“全听老太太的安排。”

贾母轻叹一声,也没多说什么,她有心想要安慰王夫人几句,但想着邢夫人和贾政都在这里,还是处置正经事要紧,也就没开口了。

贾政倒没辜负贾母所望,他道:“母亲使人打听的情形与儿子听到的情形是一样的。侄媳『妇』的事情实际上刑部已经调查的很清楚了,都察院那边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侄媳『妇』进去之后就认罪了。如今尚未判下来是内兄那边的案子还在审问,但因为卷宗清晰明白,只怕月内就有消息。”

“母亲若想要侄媳『妇』完好无损的从刑部出来,只怕是不能的。她的事不小,即便按律用钱物赎罪,也要杖责并本家出离,再做不得琏儿的媳『妇』了。毕竟咱们家不能有犯『妇』做当家女眷,琏儿如今在朝中做官,将来还有前程,他也不能有个触犯律法的妻子。”

贾政官阶并不是很高,还没有资格上朝参政。但他为官数年,即便为人刻板清正,但家里遇上这样的事情,他也不可能甩手不管的。不用贾母吩咐,他就提前使人把这些消息都打听好了,此时贾母见问,他便一一回禀了。

贾母叹息一声:“凤丫头从来要强,心思又伶俐,我只当她在内帷中如此,却不想这丫头胆大包天,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心里虽然恼恨她连累了咱们家的名声,可她到底为了咱们家辛苦了这些年,我这还是一颗疼她的心,何况她和琏儿之间还有个巧姐儿,事情难道就真坏到了那个地步吗?”

“你看看能不能使人去郡王府问一问,能不能把凤丫头的罪名免了,便是多出钱物将她赎回来,我也是愿意的。”

贾政摇了摇头,道:“母亲爱惜她,可是侄媳『妇』这回实在是闹的太过了。她的罪名不小,又与王家之事牵连,朝中有风声,圣上这回是要严惩的。”

贾政心里明白贾母所说的是北静郡王府,他轻声道,“母亲未在朝中,不知圣上心思。但王家书信母亲是收到了的。可见先前已有征兆,圣上是要严惩王家。若咱们『插』手,亦或郡王府『插』手,只怕都要摊上不是,到时候想脱身都不容易。再者,这样查有实据的罪名说免就免了,不说当今圣上不允,只怕都察院那一关就过不去。”

“自林小侯爷做了都察院的佥都御史,咱们家同都察院的那些关系就都断了。除了琏儿,咱们家在都察院中再无相好的大人,何况这个时候,谁又肯帮咱们家呢?琏儿也很难,他要是帮了侄媳『妇』,那就是徇私枉法,到时候罪加一等,侄媳『妇』没保住不说,咱们家又搭进去一个。”

贾母沉『吟』片刻,撩起眼皮子问贾政:“依你看,圣上这是要对咱们几家动手了吗?”

贾政踟蹰片刻,低声道:“圣上心思叵测,儿子不敢擅自揣测。”

贾母沉沉点点头:“我明白。早先看林小侯爷入扬州查案,我还不以为然,想着那是他的事,与咱们家不相干。如今看来,这林小侯爷也是有几分手段的,先入扬州查案,用琏儿给他催了军饷,又使计留在朝中为官,这都察院的佥都御史也不是白来的。他同圣上里应外合,王家之事是早有预谋,但也怪王家行/事太不谨慎了,这才被人抓/住把柄。”

王熙凤出了这样的事情,贾母暂时也没心思去顾及曾经的那个提议了。但是,有一个既定方针是不可动摇的。那便是这拉拢林涧的心思断不可轻忽。

毕竟经由此时,便更能看出来,那位林小侯爷在承圣帝心里的位置,若他们家能争取到这样的助力,自然更多了一层保障。

贾家史家王家薛家虽是一体,但与四王八公始终隔着一层,王家是依附在贾家这里的,王家有事,四王八公是不会出面的,这件事,还得他们自己解决。

由如今这情形看来,继续保住王家显然是不可能的了,壮士断腕壁虎断尾方可求生,他们也是时候做个决断了。

贾母思索良久,才同贾政道:“既然圣上要严惩,那咱们就不要轻举妄动。都察院与刑部会审后,该如何判咱们都领。等凤丫头受了惩罚,咱们再出银子将人赎回来。她为咱们家奔忙一场,纵然有错,也不好将她弃之不顾。只是,将人接回来之后,就让琏儿写休。”

“我也知凤丫头到时无处可去,就还将凤丫头养在府里,只叫她一个人清清静静的住着,不要让她再在人前『露』面了。至于替凤丫头赎身的银子,从公中也不好走账,就由我出了吧。好歹她侍候我一场,总还是有些孝心的。”

贾母年轻的时候便是爽利『性』情,如今老了,又涉及家族前程之事,她更是杀伐决断雷厉风行。虽为了王熙凤的事情痛心,但也不过掉了几滴眼泪,并不曾怎样。

贾母自己伤心叹息一回,邢夫人和王夫人这下也不能当做视而不见,邢夫人是半真半假的劝慰,王夫人则是忍着自己的心痛劝慰贾母,贾政也跟着宽慰贾母,贾母慢慢的也就好了。

将脸上的眼泪擦净,贾母又对贾政道:“凤丫头出了这样的事情,自然不可再管家了。你太太又三病两痛的身体不好,何况她素来又不大管家里的事,这骤然接过来只怕忙不过来,况王家的事情……总不好再叫你太太出头的,你们夫妻回去后也想想,看看咱们府里再有谁来管家合适。我是人老了,身子骨也不大好了,管家的事情说嘴说嘴还可以,这精神头却用不上了,你们务必寻个妥帖的人出来,这样我也能放心些。”

贾母说这话时压根就没看向邢夫人,可见就心里就没有让邢夫人管家理事的意思。

邢夫人瞧着贾母心里眼里只有贾政和王夫人,她心中颇是气不忿,但再不忿又能如何呢?贾母看不上她,这管家理事的差事也落不到她的头上。

大房里也没有合适的人选顶出来管家理事,邢夫人想着想着,忽而心头一片悲哀,她竟觉得这日子越发没了指望了。

贾政同王夫人应了贾母的话,贾母做了一回决断,又伤心一回,正是精神疲惫的时候,她精神不济,再加上骤然遭逢这样的事情,她心里头不大安乐,就想挥退贾政等人自个儿静一静。

可待贾母调整了一下坐姿,又命鸳鸯再去拿了一个靠枕放在她的背后,当贾母饮了一口热茶,目光不经意落在王夫人身上时,她又想起一件事来。

贾母问王夫人:“我听人说,你预备叫宝玉移出园子,到外头去住,是吗?”

王夫人点头道:“是这样的。”

“老太太不知道,这里头也是有缘故的。前些日子我因想起一件事来,便往怡红院去。也就是老太太办螃蟹宴的那一夜。我去时正听见宝玉屋里的丫头晴雯对林侯爷跟前的护卫说些不中听的话。她是老太太给宝玉的人,也是宝玉跟前的大丫头,可再怎么样她也是个丫鬟,怎么能对林侯爷跟前的人那样颐指气使呢?”

“我听着实在是不像话,又知晓了这丫头往日作为,觉得她留下来会带坏了宝玉,就将人给撵走了。因老太太一直病着,我也不敢来扰了老太太的清静,所以才一直没有禀报。后来又想着,宝玉到底渐渐大了,园子里姑娘们的年岁也渐渐大了,若还住在一起实在不太妥当,就在禀明了老爷后,同老爷商议了,将外院里的书房收拾出来,宝玉就住在那个小院子里,我拨了人给他使唤,他在那里读书起居,也是极好的。若是日常想念姐妹们,抽空进园子探望也无不可。”

王夫人将这里头的缘故细细说与贾母听了,贾母沉『吟』半日,方道:“我是看晴雯这丫头伶俐,才将她给了宝玉,却不想这丫头伶俐太过了。你处置了倒也好,不能为了她一个丫鬟得罪外头的人,更何况是林家小侯爷了。”

“至于将宝玉挪出去,既是你们夫妻商量好的,那我也没有话说。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宝玉读书上进都可以,你们却不许将他『逼』的太过了。他离我远了,可我还是能看见他的,若叫我瞧见他受苦,我是不肯依的。”

若换了从前,贾母必定是不肯让贾宝玉移出去的。

从有了这个衔玉而生的孙子之后,贾母就将这宝贝孙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天天口头心头都不忘。成日里溺爱宠惯,从来不许贾政或王夫人多管一点。在贾母眼中,她这个宝贝孙子处处都好,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缺点。

可自从见识了林涧后,看见这个只比宝玉大了三岁的年轻小子如今竟做了朝中正四品的官儿,就这一样,就已经比四王八公家里所有的子孙都要强上数倍了。

更重要的是,人家林家身份也不低,父亲曾是大将军,与当今是莫逆之交;母亲是将门世家之女,是金陵总兵的亲妹妹,就这个出身还这么有出息,贾母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宝玉文不成武不就,还真比不上人家。

当然了,光此一点,也不足以让贾母松口。

王家的事情,让贾母心中生出隐忧来。承圣帝对王家的态度,还有都察院私下竟叫王家的罪证搜集的这么齐全,这都让贾母心生警惕。

圣上恐怕真的对四王八公的势力有了别样的心思,开国功勋是管用,可如今已逾三代,若小辈们不争气,像王仁王熙凤这样胡作非为,只怕再有底蕴的世家也会顷刻间崩塌。

贾母这一辈子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她心里很清楚,纵然再不忍心,她也不能让宝玉这样混下去了。

如今让宝玉练筋骨是不成了,他走不了他爷爷的路子,那就只能走贾政的路子了。

贾政于读书一道颇有些建树,若非当初贾代善疼爱幼子,临死一道奏本替贾政求了差事,贾政自会走科举一道。非正经科举出身,这一直是贾政心中的遗憾。

贾母深知这一点,她知道贾政是希望宝玉能替他完成这个遗憾,就目下来说,这也是宝玉上进的一条路,贾母确实没有拦着的道理。

贾母想,索『性』就依了贾政,给宝玉几年的时间准备,若再过几年实在考不上,她便托人也去给宝玉求个恩典,让宝玉走贾政的路子,入朝为官历练一番,其实也是一样的。

她的宝玉俊秀聪颖,只要给他机会假以时日,又怎么会比不上林家那位小侯爷呢?

贾政和王夫人虽商量着将贾宝玉从园子里移出来了,但夫妻两个心里还是很忐忑的,生怕贾母知道了会怪罪他们苛待宝玉。

如今听贾母松了口,夫妻俩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时贾母累了,就叫人都散去,她要在榻上歇着养一养精神。

贾政还有事情要忙,就往书房去了,邢夫人自去回她自己的住处。王夫人却不得闲,还得往议事堂去处理府里的事务。

王熙凤骤然被抓走,府里跟着就『乱』了两天,一开始贴身伺候王熙凤的平儿还被请去协助调查了两天,过后才被放回来,平儿倒是没受什么伤,就是人的精神不太好,眼睛都哭肿了。

她虽是王熙凤的贴身丫鬟,许多事情她都知情,可到底是个服侍人的,主子的事情她做不得主,况王熙凤在外头做的事情她都不曾参与过,经手王熙凤那些事情的是外头的几个管事媳『妇』,平儿无罪,也就给放回来了。

但府里『乱』糟糟的,王夫人也没时间容平儿整理心情,直接叫了平儿到跟前,并着自己跟前的几个陪房丫鬟媳『妇』们还有王熙凤从前得用的几个人,将府里的事情理顺了些。

因王熙凤被抓,王家出事儿,府里为此议论纷纷人心惶惶,王夫人代管家事的这几日,底下人都有些不大服管,但还好有平儿及探春帮衬,到底还是勉强熬过去了。

王夫人心里担忧兄弟子侄受苦,又怨愤他们一个个的不做好事,成日忧愁,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大圈,薛姨妈『性』子比她软多了,又不像她还要帮衬处置家事,成日也是在梨香院里长吁短叹淌眼抹泪的,若非有个薛宝钗从旁温柔解劝,只怕就要把自己哭死了。

贾政素来不管家务,贾母虽让他们夫妻两个一块儿斟酌府里该由谁来管家的事,但贾政没心思管这个,为了王家的事还有王熙凤的事情,荣国府在外头的名声也不大好了,他每日忙着部务还要想法子解决外头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这也没个得闲的时候,索『性』一股脑将这事儿交给了王夫人,让她自己斟酌好了人选,到时候与他说一声就可。

王夫人倒是看中了探春的理家才干,她旁观了这几日,觉得探春处事公道,又不似王熙凤那一等风格,可杀伐决断爽利干脆却比王熙凤尤甚。

王夫人私心里也是有些取中探春的,可探春到底也有十六岁了,过不了一二年,她也是要嫁出去的,根本不可能留在府里长长久久的管事。

王夫人想着,她还是应该寻一个与她亲近,并且能长长久久留在府里且让她放心的当家女眷。

王夫人思来想去,这心思就不由自主的落在了薛宝钗的身上。

她一直有个心思,就是希望能让薛宝钗做自己的儿媳『妇』。贾宝玉是个什么『性』子,她是最清楚的,但贾宝玉又是她的命/根/子,让贾宝玉从此走了正道爱读书爱上进王夫人还真舍不得去『逼』他,所以,她就希望给贾宝玉找个端庄聪慧的媳『妇』。

薛宝钗大方得体,又是她亲妹妹的闺女,若能嫁给宝玉,自然是亲上加亲再好不过了。

再则,王家此番再无起复之可能了,王熙凤也在贾府没了位置,王夫人若再不找一个助力支撑,只怕从此之后,她就真的成了府里什么都管不了的二太太了。她这心里,到底也是不甘愿成为像邢夫人那样的透明人。

她要的是不想管家但却有资格有能力管,而不是不能管。

况薛家不过是皇商,王家没了,薛家背后也没了靠山,薛姨妈与她同出一脉,自当互相扶持彼此依存,宝钗嫁进来做了国公府的孙媳『妇』,对于薛家来说也是好事一桩,而此时的国公府,也很需要薛家的财力支持。

如此一来,薛家与荣国府的关系自然就更紧密了。

而宝钗嫁进来之后,便是她的儿媳『妇』,以宝钗的为人行/事,用她来这府里管家理事自然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王夫人便在心里琢磨着这日后当家理事的人选,又想着忙完这一阵子就要去筹谋宝玉的婚事,她本以为贾母和贾政将此事托给她,这府里便只有她一个人『操』心这等事情,却不想府外,竟有另外一个人也在『操』心这件事,而且,还和有了不同的看法和决断。

王夫人在管理家事的同时,也没放松贾宝玉这边搬家的进展,就在贾宝玉完全挪出大观园,王夫人又着手将贾宝玉身边的丫头都梳理了一遍,她刚将这些忙完,就收到了宫里来的消息,贤妃想要见一见她。

贤妃贾元春是王夫人与贾政之长女,也是在贾母身边教养长大,贾母最疼爱的长孙女。

贾元春早年被选入宫中,因她举止端庄得体,容貌秀丽得了承圣帝的宠幸,一开始的地位也并不如何显赫,后来在宫中数年,也是在生了一位小公主之后,承圣帝才将她封为贤妃的。

比起宠冠后宫的余贵妃,贾元春的恩宠并不多,她也不是承圣帝宠爱的女人,只因是国公府的出身,又是四妃之一,所以这些年的日子也还不错。

贤妃入宫数年并无皇子出生,膝下也只得这一位才刚刚满十岁的小公主。

贤妃早年生小公主的时候亏损了身子,落下了一点病根,如今才三十多岁,这身子就有些不大好了,这才深秋,天上没了日头,平地刮起大风来,这凤藻宫中就燃起了炭炉。

王夫人被请进内殿,她行礼落座后,悄悄透过珠帘打量里头坐在美人榻上的贤妃。

贾元春妆容精致,衣衫秀美精致,可王夫人看她这个长女,却觉得她又瘦多了。王夫人暗想,元春倒是比她今岁年节下在宫宴上命『妇』觐见时瞧见的样子瘦多了。

三十多岁的人,本也不算很老,可贤妃仿佛就跟没了生气似的,本该如花般的容貌反有几分枯槁,眼里透着心灰的冷寂,整个人似乎都没什么活力了。

就好像是这凤藻宫一样,精致华丽,却无半点鲜活气息。

“母亲,”贤妃的声音很轻,“今日请母亲进宫,是有几件事情要与母亲说。”

前朝皇室就已有铁律,后宫嫔妃皆不得干政。

到了大周,这条规矩依旧存在,且发展的更加严苛。

太/祖皇帝分封开国功勋四王八公,将这些家族抬举的极高,这些人的地位也极高,非但如此,还在这些家族中挑选合适的女子入宫充作嫔妃,以示对四王八公的恩宠。

可太/祖皇帝毕竟雄才大略为一代明君,异姓郡王国公势力庞大,他自然不可能再让外戚后妃坐大,所以,这些入了宫门为妃的女子不但不得干政,也再没有见到自己家族父母亲人的机会了。

真正是一入宫门深似海。

在承圣帝之前,后宫嫔妃困守宫中一生,能见到自己父母亲人的机会非常少,也就是到了承圣年间,承圣帝有意笼络四王八公,有意让人放松警惕,才对后宫嫔妃稍稍宽容一些。而有些患病或病重的嫔妃,若有需要,或是有所恩宠,承圣帝也会开恩,准其父母入宫探视。

前几年还让几个嫔妃得以归家省亲,这已经算是极大的恩典了。而在得以归家省亲的几个嫔妃中,就有贤妃贾元春。

可这一回贤妃请王夫人入宫来,却都不在此列之中。

王夫人观贤妃气『色』是不大好,可也不是生病的样子,她不免心中狐疑,但有宫女在侧,她也不敢多问,只能恭敬应了,望着贤妃手边香炉飘出的袅袅轻烟,等着贤妃再度开口。

贤妃挥退宫女,待内殿中只有她和王夫人时,贤妃才轻声道:“王家之事,我俱已听说。还请母亲放宽心思,王家是咎由自取,母亲与姨妈,自己善加珍重才好。”

王夫人微微皱起眉头,她没说话,只幽幽望着贤妃。

贤妃沉默片刻,才用更轻的声音道:“圣上已许久不来我宫中了。前几日过来,直接同我说起王家之事。圣上说,家中不为王家奔走,这是识大体懂规矩,圣上说这很好。”

“另外,圣上还说了一些话,让我告诉母亲。”

贤妃的语气淡淡的,王夫人却听得惊出一身冷汗来。

她听见自己轻声问贤妃:“敢问娘娘,圣上还有何话示下?”

话至此处,王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她此番进宫,说是被贤妃请进来的,实则是承圣帝通过贤妃的口要予她训示。

贤妃道:“圣上说王氏有罪,不可再为当家女眷,府中将其休离,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荣国府家大业大,不可一日无当家之人。母亲年纪大了,诸事烦劳,这等事情不必母亲处置。大嫂年轻,管家之事可以尽皆交给她。”

王夫人千思万想也没想到贤妃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承圣帝的意思,竟然是要李纨来管家么?

王夫人见左右无人,母女俩又是关起门来说话,她心里着急,也不愿意再端着架子与贤妃慢悠悠的说话,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娘娘,李氏乃是寡居,她怎好来管家呢?况她『性』子拘泥,先前同探丫头一道管家都是探丫头做主,她来管家,如何压服得住众人呢?”

“圣上、圣上他为何有这般决定?”

贤妃默了默,她见王夫人着急,而这内殿也确实无人在场,她也将那皇妃的架子稍稍放下了心,这两日,得了承圣帝的话后,她将这些事情都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那些利害关系细枝末节她都已了然于心,见王夫人问她,她便细细同王夫人解释。

“母亲,大嫂出身名门,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世家女子,她『性』情温良,但心中未必没有丘壑。从前王氏何等得意,她若不避其锋芒,难道还要与王氏相争吗?三妹妹素来心气高,是个有担当的姑娘,她『性』子爽利干脆,母亲将管家之事托给她,她断没有推脱的道理,自然竭尽全力管理家事。她锋芒毕『露』,大嫂若不藏拙,难道还要与她这个妹妹争锋不成?”

“李守中是国子监祭酒,有这样的父亲,李家养出来的女儿会差吗?大嫂也是饱读诗书的人,只不过咱们家里姐姐妹妹各个出『色』,大嫂『性』情温良,不与她们一般见识罢了。但母亲若以为她真的是个木头美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贤妃缓缓道,“大周崇武轻文,可圣上一直希望两方能够实力均衡,甚至不惜偏帮文官。圣上要抬举大嫂管家,意正在此。圣上要正一正府里的风气,圣上圣断如此,母亲觉得,大嫂寡居这一点还重要吗?”

王夫人沉默良久,纵然她并不情愿如此,但就像贤妃所言,这是圣断,她只能遵从。

贤妃早料到王夫人会这样,她轻声道:“母亲若着实不情愿,倒也无妨。”

“宝玉如今也有十六岁了,记得大哥也是不到二十就娶妻了的,宝玉这个年纪,也可成亲了。母亲只要为宝玉寻一桩妥帖婚事,只要宝玉的媳『妇』是母亲可心之人,母亲自可让宝玉的媳『妇』协助大嫂管家,到时母亲从旁看着,也不至于将府里的事情真脱了手。”

贾珠还在的时候,王夫人的心就在贾珠身上,结果贾珠没了,宝玉却又来了,宝玉就成了王夫人的心头肉。

王夫人心心念念都是宝玉的前程,就把李纨和贾兰抛之脑后了。二房所有,她都想要留给宝玉,纵然贾兰是她的亲孙子,她也不肯叫李纨沾手府里的事情,生怕最终叫贾兰占了便宜,而叫她的宝玉吃了亏。

王夫人听着贤妃这些话,忍不住心头意动,干脆问道:“娘娘,前些时中秋之日,你让人传出去的赏赐,唯独宝玉和宝丫头的香串是一对的,我总想着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同我的心思是一样的?也想促成宝丫头同你兄弟的这桩亲事?”

章节目录 第48章 提起宝玉, 贤妃的面部表情就柔和了许多, 眸中心灰冷寂也淡了许多。

就连她的声音也温柔了下来:“宝丫头的出身是差了一些, 可她的『性』情却极好, 我同母亲一样,喜欢她的端庄温厚。宝玉若想要上进,必得宝丫头这样的女子陪在身边方可有所进益。”

王夫人闷闷地道:“娘娘同我的心是一样的, 只是老太太那里……老太太的心思还是落在林姑娘身上的。”

贤妃道:“林妹妹才情出众,但人却不如宝丫头大气。我时常听见说, 林妹妹同宝玉在一起时常闹别扭, 两个人一时好一时恼, 林妹妹又爱哭, 实在同宝玉不般配。我前几年省亲回府时,时间虽不是很长,但管中窥豹, 倒也瞧见了一二分。老太太是顾念逝去的姑妈, 可为宝玉的将来着想, 还是宝丫头合适。”

贤妃见王夫人眉目不展,又道, “老太太那里,母亲也不用忧心。只要父亲也同意宝丫头与宝玉的婚事,老太太那里,父亲自会劝说的。到时候, 母亲只管允诺老太太, 会给林妹妹寻一门妥帖的婚事, 绝不委屈了林妹妹,老太太自然也就放心了。”

贾府内宅的事情,贤妃知道个大概,但她毕竟住在深宫中,对于具体事宜也并不是那么的清楚,尤其是贾母想要林黛玉与贾宝玉成婚的意图,贤妃便只以为贾母是为了贾敏,为了顾念林黛玉的终身。

王夫人深知内情,轻叹道:“若府里真替林姑娘在外头寻一门婚事,只怕老太太是怎么也不肯应的。”

对上贤妃疑『惑』的眼神,王夫人低声道,“林姑爷去后,老太太打发琏儿陪着林姑娘回姑苏,是想要琏儿亲自去处置林家的产业。可因着林家小侯爷的半路『插』手,这事儿不但没成,如今林家的产业都攥在林姑娘的手里。老太太的意思,是想要把那些东西放在咱们家自己的手上,再不济,小姑子从前的嫁妆产业总是要拿回来的。可这样一闹,东西非但拿不回来,听说林姑娘还要将小姑子原先的那些产业都卖掉。若真这样,老太太怎么能甘心呢?”

“也只有林姑娘嫁进来,成了咱们家自己人,那些东西才能名正言顺的归入咱们家。老太太是为府里,也是为她自个儿的私心,她觉得林姑娘与宝玉极般配,可宝丫头家境也不差,她同宝玉成了亲,咱们府里照旧能过,何必惦记着林姑娘的东西呢?”

贤妃默然片刻,才道:“不瞒母亲,前不久圣上来我这里时,也偶然说起几句宝玉。可见圣上眼里,还是关注着宝玉的。”

“圣上想要抬举大嫂,是要抬举文官。林姑父是正经科举出身,还是当初圣上钦点的探花,之后做官更是得到圣上的青睐,去后也得圣上大加赞赏。圣上之心意,不是我等可以揣测的。但是母亲,圣上绝不允许有人欺辱了功臣之后,尤其是圣上抬举的人。老太太若果真如此心思,若被圣上知道了,只怕又是一场风/波。母亲回府后,寻机可以劝一劝老太太,老太太是个一点就透的人,母亲只同她提一提,她必然能懂。”

“林妹妹不能做咱们家的媳『妇』,这瓜田李下嫌疑太深,为免旁人口舌,还是要将林妹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如此,也能在圣上那里博一个好印象。”

王夫人素来不愿意在明面上与贾母意见相左,可这回为了宝玉的婚事,也为了贤妃所说的这些话,她就不能让贾母犯忌,只能硬着头皮应了贤妃的话。

王夫人知道贤妃素来疼爱宝玉,今日难得见面,王夫人便同贤妃说起宝玉已挪出大观园到外院居住的事来,只是为怕贤妃忧心,关于宝玉挪出园子的因由便不曾提起,只说宝玉如今是要正经读书了,将来上进了参加考试,若能中举,也能让贤妃跟着高兴高兴。

贤妃最是忧心宝玉,听说宝玉如今肯用功,她听着也十分高兴:“园子里固然是好,但我允他进去住着也是小时候的事,想着姐妹们在一处亲近也是个陪伴,如今既然大了,自然是该搬出来的。宝玉真能从科举一道上出『色』,那也是极好的。到时圣上重视,咱们家也有个盼头了。”

再说林涧这边。

时值深秋,今年秋天晴朗的时候少,雨水偏又许多,入了十月也有十来天了,偏只得了一两日的晴天,其余的时候天天都在下雨。

因为都察院前期调查工作做得很好,王家的案子进行得很顺利,但事务繁多,每每审案有了结果,林涧都要入宫至承圣帝跟前汇报,况他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虽然手上有王家的案子,但他并不专理王家一事,他还有别的事务要忙,又要抄录律例又要早起上朝,每日其实都是很忙的。

可他再忙,也没忘了乔氏与林黛玉约定见面的日子。乔氏早几天前就同他说过了,今日会同林黛玉在一处待一天,会带着林黛玉去郊外看看晚桂,晚间还会留林黛玉在西园用晚饭,乔氏还特意嘱咐林涧,说如果可以,让他那天忙完了就按时回来,也可以同他们一起陪着林黛玉用饭。

林涧将手头的公务忙完,又瞧了瞧外头天『色』,见此时天虽阴沉沉的却还不曾落雨,再去瞧桌上漏刻,见时辰差不多了,他便将钱英唤来,命他将马牵来,他要回西园去了。

钱英去牵了马来,还给林涧带来了一个消息。

“少爷,属下听说,琏二公子亲自替王氏交了赎罪的银子,现已将人悄悄带回荣国府去了。”

林涧听了,不过微微动了动眉心,只淡淡说了一声:“知道了。”便再无二话。

今日早朝,都察院将整理好的卷宗与供词交上去,那些资料承圣帝早看过了,早朝上也不过粗粗浏览一番,过后,承圣帝即下旨做出决断,王子腾等七人斩首示众,王仁等十五人发配边疆。

王家女眷皆充入官籍为奴,王熙凤也未能幸免,且王熙凤还受到了杖责,整整一百杖的惩处,林涧想,以内宅女子那样娇弱的身体,就算能好好的活下来,王熙凤的那双/腿和她的后半辈子也是废了。

王熙凤如今是奴籍,贾琏交了赎银将人带回去,王熙凤也只是贾府的奴才,再不是往日作威作福的那个琏/二/『奶』/『奶』了。

早在王熙凤受审后,贾琏便将休书递到了王熙凤跟前,贾琏同王熙凤如今再无干系,王熙凤只是个被休弃的罪人,纵然重回荣国府也再不会翻起什么风浪下,王家举家覆灭,王熙凤也没了依仗,想必日后都会安分守己。

荣国府内如今是李纨当家理事,林涧那日见着贾兰便觉得他被教养的不错,关于这个,林涧承认,他实际上也是用了一点小手段的。他在承圣帝面前提了那么几句,承圣帝动了心思,这才有了贤妃召入王夫人叙话一事。

这荣国府里是『乱』得很,可也不能否认,这府里总还是有一些人没有那么的罪大恶极。

他能利用贾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又如何不能利用李纨在内帷控制荣国府的内宅事务呢?纵然李纨不能亲自为他所用,他也不是一定要李纨成为他的傀儡。

林涧只是想着,这事情有好坏之分,人也一样,这家族自然也是一样的。四王八公这些人的子孙,也不全都是坏的,大厦倾颓之后,总要给些活路他们。

这能够浴火重生能够识时务的人,也不止贾琏一个。文武之道相辅相成,一张一弛之间方能维护王朝稳定。要是真把四王八公那些人都灭光了,也非好事。

他只在承圣帝跟前提了一提,承圣帝便立时做了决断。那时他心里就知道,帝王之心其实比他想的还要长远。

他想的是要控场要争取要留根,承圣帝却已经想到施恩了。有此举措,纵然有一日贾家覆灭,那些被圣心偏袒庇护的人也绝不会怨恨承圣帝,而是感念承圣帝的手下留情,从此甘愿臣服。

贾琏乃是荣国府大房长子,若依从前规矩,他的妻子自然比二房长媳更有资格做这荣国府的管家之人。

王熙凤已被休离,贾琏暂未再娶,林涧私下冷眼瞧着,贾琏似乎短时间并无再娶的意思。想来他遇上这样大的变故,定需要一段时间来收拾心情,纵然再娶也没有那么快。

贾琏目下官阶不高,可长远来看,只要他对承圣帝忠心耿耿,将来自然前途不可限量,这荣国府的将来还得靠着他,若再要他的妻子来管理荣国府内宅家事,这夫妻俩一内一外,未必手里把持的东西就太多了。

如此一来,难保不生异心。

治家同治国也无甚太大区别,无论有什么举措,制衡各方势力总是必要的。

大房长子得了外头的前程,这二房就不能太弱了。既然没了王熙凤这层集两房于一身的牵扯,自然要在二房中寻一个妥帖之人授以管家之权。

大房二房相互牵制,各自都不能一枝独秀,若不争,便是一团和气;若相互倾轧,那鹬蚌相争,最终自然是渔翁得利了。

棋盘上的棋子都逃脱不了被执子的命运,可不管局势如何风云变幻,那下棋的人是不会被这风云变『色』所影响的。

林涧和钱英骑马回西园,路途走到一半时,天上便落起了小雨。

因最近时常下雨天气不好,钱英早就看见了那阴沉沉的天气,就怕他们回府路上会下雨,因此早在马上备好了蓑衣,此时下起雨来,钱英忙拿出蓑衣要给林涧换上。

林涧懒得下马,又见雨势不大,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好,也不将这雨放在眼里,只朝着钱英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穿:“还有一刻钟就回府了,这雨瞧着也下不大。咱们加快速度便是了。”

林涧不怕淋雨,钱英也不怕淋雨,钱英见雨确实不大,落在身上也不过微微打湿外衣,干脆又将蓑衣收了起来,催马跟上林涧,同林涧一道加快速度往西园而去。

不到一刻钟,两个人就回了西园。

雨势大了些,有小厮来牵走马匹,钱英便要同林涧进去。他们身上的外衫湿/了七八成了,穿在身上不舒服,钱英便想催着林涧换下来。

“少爷,您看什么呢?”

钱英掸干身上的浮雨,拿起小厮送来的黄桐伞,他正要催着林涧进去,一回头,却见林涧站在府前门廊下,负手望着街外某处出神。

林涧伸手往那处一指:“看见那顶轿子没有?从咱们回来,那轿子便在那里,我看了这么久,那轿子偏偏一点动静都没有。方才我问过,夫人同林姑娘尚未回来,那也不是贾府的轿子,轿子外候着的人似也不曾见过。”

“西园这地方也不是什么权贵聚集的住所,两条街外便有百姓居处。可这都中的人,谁不知道这里住着曾经的大将军?从来也没人敢在外头这样明目张胆盯梢的。”

“钱英,你去看看,那里头究竟坐着什么人。”

钱英顺着林涧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西北街角处有一顶不起眼的轿子停在那里。那轿子也不像是达官贵人的轿子,确实看不出是什么人所用的。

且那轿子也未停在西园门前,那地方离着府前还有一段距离,也是百姓行人走动的地方,府里小厮护卫纵然瞧见了,也不能上前驱赶。若非如此,也不会任由那轿子停在那里了。

莫非,真是哪个不长眼的人跑到这里来盯梢?

钱英沉着脸,当即撑开黄桐伞便去了。

林涧一直负手站在门廊下看着。

钱英撑着伞过去,候在轿子外的人倒也并未拦着他,他们站在那里交谈了几句,因距离有些远,加之雨势又大了些,林涧倒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便只见候在轿子外的人将轿帘掀开,里头有个穿着太监服侍的小个子从里头走了出来,钱英一见了那人就要行礼,却被人拦住了。

钱英撑着伞将那个穿着太监服侍的小个子领过来,那原本候在轿子外头穿着蓑衣的人也赶紧跟了上来。

三个人都转过脸来面对着林涧,林涧目力好,一眼便看清了那小个子的长相,他当即就咬了咬后槽牙,眸中目光也跟此时天『色』一样,阴阴的沉了下来。

那小个子不是旁人,他认识。是元嘉公主。

穿着太监服的元嘉公主到了门廊下,一眼就看见了林涧阴沉寒凉的目光,她的心一颤,还没来得及体/味心中诸多滋味,她的鼻端就是一酸,紧接着便是想哭,然后便是久违的熟悉感。

六年了,她已经有六年没看见过林涧哥哥黑脸生气的样子了。

元嘉公主轻轻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顺便抹掉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她才盈盈望向林涧,抿唇对他笑:“林涧哥哥,好久不见。”

林涧疏离冷淡的目光从元嘉公主面上掠过,轻轻落在那穿着蓑衣的人身上。他先前只瞧见一张白净小/脸,只因距离太远没看清是男是女又是谁,此时走近了,才发现那穿着蓑衣的人便是从小服侍在元嘉公主身边的小宫女。

两个人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正经出宫的。

林涧脸『色』虽冷,却规规矩矩给元嘉公主行了礼,他周身释放的都是生人勿进的冷意,这秋风秋雨扑在人身上冷,可他站在这穿堂风嗖嗖的门廊下,却仿佛一块捂不热的人形冰块。

林涧淡淡看着元嘉公主,右手轻轻抚着身上腰封:“公主是怎么出宫的?”

元嘉公主笑道:“我趁人不备偷偷跑出来的。”

林涧微微眯眼,宫中守备森严,侍卫轮番换班,就这两个小姑娘,怎么可能偷偷从深宫/内苑里跑出来?

林涧淡淡看了元嘉公主和她身边的小宫女一眼,收回视线后他转身就走,秋风送来他的冷语:“钱英,送公主去九皇子府。请九皇子送公主回宫。”

元嘉公主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维持不住了,她急得上前一把拽住林涧的胳膊:“林涧哥哥,你别送我去九哥那儿!”

“我再不骗你,我跟你说实话行了吧?”

“今日九嫂生产,疼了一天都没生下来,余母妃担心她,想着宫外的稳婆怕是不行,虽然早就派了宫里的稳婆和有经验的嬷嬷守在九嫂那儿,但她仍旧是不放心,便派了太医去瞧。我、我就打扮成小太监,跟着太医混出宫来的。太医往九哥那里去了,我是自己偷偷跑来这里等着你的。”

元嘉公主生怕林涧将她送走,拖着林涧的胳膊就将事情和盘托出了。

林涧垂眸转身,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的胳膊从元嘉公主手里抽/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与元嘉公主拉开距离后,才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九殿下同我说,他已将我的话告知公主了。”

一听这话,元嘉公主眸中闪过一抹黯然,她抿唇低眸:“我知道,我不该出宫,不该偷跑出来见你。要是九哥知道,他肯定要骂我的。若是余母妃知道,她肯定也会责罚我。”

“但是林涧哥哥,我就是想出来见一见你,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就算是你拒绝我,我也想亲耳听你说。”

林涧静静看了元嘉公主片刻,招手叫来府里护卫,让元嘉公主跟他走:“你先进去,我随后就来。”

见林涧松了口,元嘉公主一脸喜『色』,她心中又重燃希望,当下跟着那护卫就去了。

这里林涧淡声吩咐钱英:“你让小陈去一趟九皇子府。告诉九皇子,元嘉公主在西园,请他派人过来接。顺道请九皇子派人去宫里告诉贵妃娘娘一声,让贵妃娘娘不要担心。”

九皇子妃正值生产,余贵妃本就忧心,要是再发现元嘉公主不见了,这宫里只怕就『乱』套了。这小姑娘任『性』妄为不顾后果,还得他来善后。

林涧挑了挑眉,真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给他数年横行无忌的报应。

钱英陪着林涧往书房去,他路上就问林涧:“少爷,公主淋了雨,身上衣裳都有些湿/了,那个小宫女也很狼狈,少爷看,属下是不是该去备些衣物,让她们先更衣梳洗一番,少爷再同公主叙话呢?”

林涧睨了他一眼:“你备什么衣物?夫人的衣裳,公主能穿吗?府里又没有姑娘小姐,你觉得,公主能穿婢女的衣裳吗?还是说,你打算让公主穿你们这些男人的衣裳?”

钱英大急:“少爷误会了!属下的意思是,府里没有,属下可以去城中成衣店去买。属下脚程快,买回来暂给公主穿着,不过应急所用,待公主回宫,再行换下就是了。”

林涧冷哼一声:“你倒是体贴温柔,善解人意啊!”

“你是不是嫌我的事情还不够多,嫌我手头上的事情都不够麻烦,所以非要给我弄点麻烦事出来,把我往坑里推了才算甘心啊!”

钱英愣住,搞不懂自己体贴温柔善解人意怎么就成了给林涧找麻烦了。

林涧望了望外头的雨幕,雨势很大,他走上回廊,雨被拦在回廊之外,示意钱英将黄桐伞收起来。

他没有急着往不远处的书房走去,而是负手站在廊上静静望着钱英:“你特意去给公主买衣裳,又让公主洗漱更衣,公主会以为这都是我的意思。我本就对她无情,何必如此体贴引她误会?”

“她今日所受冷遇越大,心中失望便会越大。她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回应,热情渐渐冷却,迟早能断了念头。”

“她不顾身份穿着太监的衣裳跑来我这里,已是将身为公主的自尊抛下了,你若叫她换了衣服,又怎能让她记住今日自尊扫地的痛苦呢?不经历痛苦,她就没办法放下。”

林涧转眸看雨,觉得这淅淅沥沥的秋雨就好像下在他心里似的。

他是真不愿意做这个恶人,但事到临头,他也能毫不犹豫的做个恶人。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章节目录 第49章 钱英闻言却替林涧担心:“公主这样的身份肯纡尊降贵来寻少爷, 少爷却对公主如此狠心, 少爷就不怕公主回宫后将此事告知贵妃娘娘么?若公主因爱生恨, 对少爷求而不得, 到时再闹出别的什么事情来,少爷不是自寻麻烦么?”

依钱英的意思,倒不如先安抚住元嘉公主, 再图后事。

林涧淡淡一笑,他透过雨幕浮光掠影的瞧了那边书房一眼:“你小子也太小看元嘉公主了。”

“公主自幼在贵妃身边长大, 贵妃待她视若己出, 教养照顾都极为精心, 贵妃那样端庄聪慧的人, 怎会教出心胸狭隘的皇家公主呢?”

“我小时候在宫里给九皇子伴读,在我无法无天欺负九皇子跟九皇子打架的时候,公主十分维护九皇子, 偏偏她又不能同我们打在一起, 所以便只站在一旁骂我, 有时候气急了还是边哭边骂的。”

林涧想起儿时旧事,唇边笑意扩大了两分, 他缓缓道,“可即便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公主骂我的话中也没有特别难听的粗俗话。你想想,公主从小跟着贵妃长大, 贵妃又怎么可能让她接触那些不好的东西呢?贵妃御下甚严, 她宫中的宫女都读书识字, 比旁人强上百倍,纵然跟着公主照顾公主的宫人,私底下也绝不会教公主如何骂人的。”

“再者,那会儿大家都年纪小,除了几个年长皇子外,皇子跟自己的伴读抱成团了,可小皇子之间却不是个个都关系好的,皇子之间闹矛盾,指使手底下的人把对方的伴读套上麻袋狠狠打一顿出气也是常有的事儿。元嘉公主要真是恨我讨厌我,完全可以指使十几个太监把我抓起来,用麻袋套头把我打一顿出气。毕竟我那时候年纪小,众人齐涌而上,我也逃不掉。可她并没有这样做过。”

“她从来当面骂人,背后从不下黑手。你说说,这样的公主,她有可能因爱生恨,跑去圣上和贵妃那里告我的黑状吗?因为得不到我然后恨不得把我毁掉吗?何况这一回偷跑出来,本是她的不对。”

林涧宫中伴读七年,与元嘉公主不算朝夕相处,但也结结实实认识了七年,他自然更比钱英了解元嘉公主。他这样讲,钱英也无话可说。

钱英只是默默望了一眼林涧:“夫人说,宫里是最讲规矩的地方,皇子们之间就算闹别扭,也不会冷战几日不讲话,根本不会套麻袋打人。这行径是少爷进宫后才有的,若非少爷最先这么干过,皇子们也不会纷纷效仿了。”

林涧提起旧事,只为说清元嘉公主的为人,却不想钱英把这么久远的事情也给翻出来了,他屈指成拳,虚虚放在唇边轻咳两声,然后装作没听见钱英的话,抬步就走:“行了,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咱们这就过去。”

元嘉公主表面平静内心忐忑不安的坐在书房里一边饮茶一边等林涧,茶水什么味道她没尝出来,倒是林涧进来时,她立时就将茶盅放下,一双眼睛定定看向林涧。

林涧目光平静:“公主,我已派人往九殿下处送信。再过一会儿,想必九皇子府便会派人来接公主。请公主稍待。”

元嘉公主闻言不免失望。她以为,林涧请她进来,是愿意与她好好谈一谈的,却没想到他一开口说的竟是这个。但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偷偷跑出来,迟早是要回宫的,回宫后,只怕再难有机会见到林涧了。

元嘉公主默默地想,她跑出来,本就是心存一丝希望,想要把自己的心意好好说给林涧听的,不论结果如何,至少她好好的说过了,日后想起来,她心中不会后悔,也不会有遗憾。

既然要走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她不如好好利用这段时间把她想说的话说完。

元嘉公主定了定神,放在腿/间的双手攥在一起,踟蹰了一会儿,才在一咬牙之后问出了她心中所想:“林涧哥哥,是不是因为我小时候骂过你,所以你才不喜欢我的?”

林涧没想到元嘉公主这般直白,可他却并未接话,只是目光平静的望着元嘉公主。

元嘉公主咬了咬唇,干脆忍着羞意和不好意思将自己的心思都剖白给他看。

“因为你总欺负九哥,我小时候着实讨厌你,也并不喜欢你。”

“说来也奇怪,我对你起心动念,却是这几年的事情。小时候天天能看见你,却总觉得不怎么样,后来你出宫了,一年到头难得见一回,我竟有些想你。可那些记挂,似乎也谈不上喜欢。”

元嘉公主微微垂眼,低声道,“父皇和余母妃说我长大了,要为我张罗亲事。余母妃说,我若有中意之人可以告诉她,她不愿我受委屈,驸马的人选总要我点了头才会定下来。我那时候忽然就想起你了。林涧哥哥,我不晓得九哥是怎么同你说的,但我,着实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想明白,原来我是喜欢你的。”

“你说你从来只将我当做公主看待,对我没有旁的心思。那从今日起,你能否想一想,能不能试一试呢?林涧哥哥,你若觉得我哪里不好,你可以说出来,我都会改的。”

元嘉公主长到如今,还真是第一次这样抛开属于她公主的自尊,穿着太监服侍,抿着唇给心上人表明心迹。她也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这不符合宫里的规矩,她却觉得这合乎余贵妃对她某一方面的教导。

余贵妃常说,做人要诚恳面对自己的内心,诚挚面对自己在乎的人,元嘉公主这番话就说得极为诚挚,她心中燃起期待,那双水灵灵的漂亮眼睛里写满了对林涧的情愫与喜爱。

林涧面『色』淡淡的,他就坐在元嘉公主对面,钱英给他倒了一盅热茶,他没有饮,右手放在茶盏上,指尖轻轻摩挲茶盏上的暗纹。

他静静听着元嘉公主的倾诉,目光却如天上的云朵般浅淡,待元嘉公主说完了,他才淡声道:“公主,我为什么一定要喜欢你呢?”

“人这一辈子,起起伏伏几十年,能够遇到的人简直数不胜数。我大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心中有抱负有理想,我想完成我自己的心之所愿。你也说了,小时候情窦不开,没有儿女情长的事情。如今长大了,我在外几年,见过那么多的人,遇到那么多的事情,你只是我过往生命中的旧相识,我与公主只有君臣之分尊卑之分,没有做夫妻的缘分。”

“何况,若我要起心动念,早些年就喜欢公主了,何必等到现在?我和公主就没有缘分,还请公主不要强求。我这几年在宫外,从未对公主念念不忘。也不需要公主为我改变什么。”

一句旧相识,一下子就让元嘉公主红了眼眶。

她默默垂眼,低声苦笑:“难怪九哥和余母妃都拦着我不让我出来见你。九哥说你对我无情,他转达你的那些话我听了堵心,若我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只怕更加难受。我偏是不听他的,如今真是自作自受。”

“林涧哥哥,你小时候欺负九哥是真狠,我有时候骂你都害怕你生气打我,但你一次都没动过我,几乎完全漠视我的存在。后来你又同九哥那样要好,你们不是兄弟却胜似亲兄弟,那时候我就想,你这个人真是爱恨分明,若你倾心相交的人,你会对他掏心掏肺的好。”

“如今我也领教了,若是你不喜欢的人,你待她也能无情冷漠到极点。”

林涧起身,走至窗前去看庭前落雨,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半分起伏都没有:“公主这一生还长,我不过是公主生命中的过客罢了,总有一日,公主会遇到那个真正与你有缘之人。”

“待公主长大了就会明白,我如此直言拒绝,是为你好。”

元嘉公主赫然起身,噙着眼泪道:“可我不要你为我好,我要你对我好!”

林涧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话已至此,他觉得没必要再开口了。他负手背对着元嘉公主静立窗边,不再给元嘉公主任何回应了。

元嘉公主一时心中情『潮』激『荡』,可心仪之人没有任何回应,她站在原地委屈巴巴的强忍着眼泪,见林涧没回头,钱英站在门外,她的小宫女十分担心的望着她,没有人看到她这幅丢人的样子,她自己默默抹了眼泪,把先前抛开的公主自尊又一点一点的捡回来了。

她之前就想好了,破釜沉舟来讨一句真心话,成自然是好的,若不成,她也绝不会纠缠不休。你既无心我便休。既然林涧确实不喜欢她,她又何必死缠烂打惹人厌烦呢?

元嘉公主用帕子把眼泪都擦掉了,她默默望着林涧的背影道:“贸然来此,是我失礼。还望林涧哥哥不要见怪。我今日失礼了,打扰了林涧哥哥很抱歉。想来九哥的人快来了,我这就出去等着他们来接我。告辞。”

元嘉公主不想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即便外头还在下雨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想直接去门廊下等着九皇子的人来接她。

元嘉公主出了林涧书房,她到底还是有些恋恋不舍,出门前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可林涧仍旧是背对着她站在那里,没有一点要挽留的意思,只是让钱英送她,她终究还是死心了。

元嘉公主心绪不宁,又想快些离开,这脚步就加快了许多,她悄悄低头擦泪,也没顾得上看看前方的路,也就没看见门廊上有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在跟班小宫女和钱英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元嘉公主竟一头撞在了来人身上,还好来人那边反应快,往后退了好几步,这才没有结结实实的撞上。

元嘉公主吓了一跳,跟班小宫女连忙抢上来问她有没有事。钱英也很紧张,也忙跟上来查看。

也是这时候,钱英才看见,这元嘉公主撞上的不是别人,正是林黛玉和紫鹃。林黛玉走在前头,紫鹃走在林黛玉的身侧,方才元嘉公主没看路,这一头就撞在林黛玉的肩膀上了。

钱英听元嘉公主说她没事,连忙就去问林黛玉:“林姑娘,您没事儿吧?”

这位可是他家少爷放在心尖上的人,可不能有半点差池。

钱英问完了,心里又觉得如今这场景也太巧了。纵然少爷总说他不开窍,可如今这局面他看得分明,元嘉公主这头才表白失败,那头林姑娘就来了,少爷要是当着元嘉公主的面表现出对林姑娘一星半点的温柔体贴,那元嘉公主怎么受得了呢?

就算他家少爷说元嘉公主不是小气的人,可面对这等局面,钱英这心里头还是替他家少爷悬着心哪。

方才两个人撞在一起,元嘉公主一开始没收着劲儿,但紫鹃眼疾手快,一见元嘉公主撞上来,连忙就扶着林黛玉往后退了好几步,看似是撞上了肩膀,但实际上也没有撞实,倒是让林黛玉也跟着吓了一跳。

林黛玉缓过神来,听见钱英问她,她便微微笑道:“我没事,钱护卫不用担心。”

林黛玉说着,便看向元嘉公主。

元嘉公主只是穿着太监服侍梳了头发而已,其余并未做任何修饰,能成功从宫里混出来,是因为太医赶着出宫去九皇子府为九皇子妃接生,守宫门的侍卫怕耽误了太医差事,都没检查就放太医出宫了。

此时她这幅样子落在林黛玉眼中,林黛玉一瞧就瞧出来了,眼前这两个漂漂亮亮的人压根不是什么小太监,应该是两个小姑娘。

林黛玉心中只是不解,不知她们为何如此打扮。

林涧『逼』走元嘉公主,这才轻出一口气,可还没等他转过身来,门廊上钱英那句问林黛玉有没有事的话就清晰传到了他的耳边,他心下一动,二话不说就出了屋子。

出了书房没多远,元嘉公主就撞上了林黛玉,林涧往前走了几步,眼神在几个人中间来回打了个转,心里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他看林黛玉确实无事,又见元嘉公主只顾站在那里发愣,便轻咳一声,才道:“公主撞了人,难道不该给人家道个歉么?”

元嘉公主被林涧一唤,眼眶骤然一红,但她忍住了没哭,她也知道是自己不对,抿唇低声给林黛玉道歉:“这位姑娘,对不起。方才我没看见你,走路着急了,我给你道歉。”

林黛玉本就在心中猜测眼前的漂亮小姑娘来历不凡,一听林涧唤她公主,她便忙给元嘉公主行礼,而后才道:“公主客气了。我们也有不是,这事不能全怪公主。”

林黛玉何等聪敏灵秀的人,她一早看见了元嘉公主通红的双眼还有那魂不守舍的状态,又瞧林涧周身冷意,便觉得这气氛不对,但她不问也不说,只佯作不知,但面对元嘉公主时礼数周全恭敬有加,不动声『色』便全了元嘉公主的面子。

元嘉公主没见过林黛玉,只觉得眼前这个笑『吟』『吟』的姑娘温柔又面善,她稍稍压下心中酸涩,转头就问林涧:“这位姑娘是?”

林涧其实没打算介绍两个人互相认识,但元嘉公主都问了,他也不能不说,便只沉声道:“这位是前任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

言罢,他又同林黛玉介绍,说明了元嘉公主的身份。

元嘉公主听见林如海这三个字时眼睛微微一亮,她再度看向林黛玉的眸『色』微亮,还带了一点点憧憬和雀跃,这让她周身弥漫的委屈苦闷都消散了不少,整个人也多了几分少女的鲜活灵气。

“难怪我看林姑娘便觉得面善,原来姑娘是林公之女。”

元嘉公主道,“余母妃在父皇嘉奖林公后,曾将林公这些年撰写过的文章集结成册,不论是林公考学的文章还是平日生活之作,余母妃都费尽心思收录在册子里了。余母妃看过后说林公的文章清正豁达典雅规范,是难得的好文。我听着好奇,就也去看了。”

“我花了七八日看完,却足足回味了月余,觉得余母妃的评价甚好,林公所写的文章真真是极好的。”

余贵妃出身书香门第簪缨世家,读书涉猎极广,她宫中藏书颇丰,元嘉公主从小跟着余贵妃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也极爱读书,长大之后就爱读士子们所写的散文和考学的文章。

她看文章爱好也奇特,要么就爱那种老学究老夫子写出来的经世之学,里头蕴含的人情世故世俗道理越深刻越老辣的她就越爱看;要么就爱读那种刚刚考中进士出仕的官员所写的日常生活读书记事,越是鲜活有趣她越是爱看。

林如海学富五车,又是承圣帝钦点的探花郎,论年纪也是元嘉公主的长辈了,所以林如海的文章颇对她的胃口,她读后觉得齿颊留香回味悠长,想着林如海因病去世,这心里头还颇为惋惜呢。

林黛玉从未遇见过有这样在她面前盛赞林如海才学文章的人。

贾府众人不论是谁,都没有在她跟前说过这样的话。她当然知道她爹是个才学满腹的人,可到了贾府跟前,好像他爹就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贾府的姑爷老太太的女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园子里的姐妹们纵有才情,识字读书,天南海北琴棋书画无所不谈,各有精通,但没有人读过她父亲的文章。宝玉最恨这些经世之学进取读书之道,就更不可能去读她父亲的文章了。

林黛玉听着元嘉公主目光微亮的同她说起她父亲的文章,说到兴起处,甚至还背上几句,那几句话分毫不差,可见元嘉公主是当真用心研读过的。

林黛玉这心里就有些『潮』/湿,就好像是大雨过后的天空似的,湿气缭绕却又清新怡人。

她从未告诉任何人,便是宝玉都不曾知道,在林如海去后,她将林如海在扬州和姑苏的那些藏书带回来后,从里面翻检出许多林如海的手稿来,皆是林如海亲笔所写的文章与笔记。

她将林如海一生所做文章抄录了一遍,自己默默集成了书册。她想爹的时候,总会悄悄把书册拿出来看一看。手稿怕弄丢了,一般也舍不得翻出来,便都好好的收起来了。

林黛玉没有想到,在这世上除她之外,竟还有人会这样做。

余贵妃……林黛玉在读过余贵妃的那些笔记后,心中隐隐对余贵妃有恰逢知己惺惺相惜之感,此番听见元嘉公主的话,益发觉得余贵妃真真是个妙人了。

元嘉公主着实喜欢林如海的文章,连带着看林黛玉都觉得亲切,她对林黛玉心生好感,甚至都不去琢磨林黛玉为何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西园,又为何会来林涧的书房,她觉得这机会千载难逢,便忍不住问林黛玉:“林姑娘,我读林公当年殿试的文章时,有几处典故颇为不解,我问过父皇和余母妃,他们都不肯告诉我,总是要我自己想。可我翻遍典籍也找不到答案,姑娘若是愿意,可否指点我一二?”

元嘉公主这真不是刁难林黛玉,她是实实在在的真心求教。

林黛玉对八股考学之文并没有太深的研究,但她爹殿试的文章她是结结实实的吃透了。虽说往日里贾宝玉不爱读书上进,总是说旁人皆不懂他的心思,唯有林黛玉从不劝他读书上进,是他的知己。

但林黛玉私下对这些学问并无反感,只是贾宝玉不喜她看这个,总爱阻拦,她没办法,有时候读一读也是避着贾宝玉私下看的,元嘉公主问她这个,她还是可以作答的。

林黛玉认真思索片刻,就在她正要作答的时候,林涧的声音轻轻响起:“外头雨大风大,公主和林姑娘还是请到屋中说话吧。”

元嘉公主和林黛玉同时转眸看向林涧,林涧静静站在她们身边,他眉目温和不复方才冷意。

元嘉公主见林涧风姿心中悸动,她忽而想起那句话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可这个美男子温柔的目光却压根没落在她身上,他一直望着的,是她旁边的林黛玉。

章节目录 第50章 元嘉公主心系林涧, 自然对林涧的行为十分关注, 她敏感的察觉到林涧对林黛玉的态度不一般。

就在元嘉公主的目光在林涧和林黛玉身上来回转悠, 在心里猜测林涧究竟是个什么心思的时候, 林黛玉已望着她笑,还对着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公主先请。”

元嘉公主实在是因为林如海对林黛玉有些好感,又实在是想知道林如海文章里那几个典故究竟出自何处, 遂抛下先前心思,深吸一口气后, 还是当先走回了林涧的书房内。

再度回到林涧的书房内, 元嘉公主显然心情复杂, 可她还没来得及多想, 就被林黛玉同她解说林如海文章中的典故出处所吸引,她再也顾不得别的,打叠起精神, 认认真真的听林黛玉的娓娓道来。

林涧没有跟进去, 他招手让送林黛玉过来的小厮到近前来, 然后问他:“林姑娘同夫人刚回府吗?”

林涧早就听乔氏说过了,她今日不但要带林黛玉去郊区看花, 待回到城中后,还会带林黛玉去燕来楼坐一坐说说话,乔氏一早就做好了准备,做生意的事情乔氏打听的差不多了, 正好借此机会与林黛玉谈一谈, 给她一点建议。

下午的时候, 林涧在都察院看天『色』便是阴沉沉要下雨的样子,还以为乔氏同林黛玉已经回府了,结果他都回来了,乔氏和林黛玉却并没回来。

他想着雨下得这样大,她们应当还在外避雨,却不想二人竟冒雨回来了。

小厮答说,夫人和林姑娘回来已有一段时间了,说乔氏怕林黛玉生病,张罗着林黛玉洗漱更衣之后才派人将林黛玉送过来的,还说乔氏此时正在陪伴林鸿。

林涧听罢点了点头,摆摆手让小厮走了。难怪他方才看林黛玉裙摆上并无雨水,衣裳也是干净清爽,原来回府后就已经换过了。这样一来,他也放心些,不然,他还真怕林黛玉受了风寒染病。

林涧抬步入了书房,见元嘉公主与林黛玉相对而坐,两人手边都有一盏热茶,茶烟袅袅,屋中弥漫着浅淡的茶香、书香、墨香。

林黛玉应元嘉公主所请讲解林如海的文章,所以,多是她在说,元嘉公主在听。偶尔元嘉公主也会提出自己的疑问,林黛玉再耐心细致的解答。

林黛玉的声音不急不躁舒缓动听,林涧见她们谈得投机,也不曾打断她们的交谈,进了屋中便放轻了脚步,走到书案前坐下,自己寻了一本最近在读的兵书拿在手里观看。

说是看书,其实他也没真正读进去多少,他一直侧耳听着那边的动静,不时抬眸看看那边,但都是在看林黛玉。

屋外雨势不停,雨水打在屋檐庭前上的声音滴滴答答,他却觉得一点都不吵人,这样的声响配上林黛玉如清风般温柔的声音,倒叫林涧生了满眼的沉静与欢喜。

便是这样静静的坐着听林黛玉说话,于他来说是一种享受,一种幸福。

元嘉公主本就满腹心事,一开始还能集中精神听林黛玉说话,之后林涧进来,她就有些分心了。

元嘉公主控制不住自己,时不时开小差偷瞄坐在那边的林涧,她自己也知道这样不礼貌,所以后来都有努力克制自己,但她每次望过去都会发现,林涧也并非认真在读书,他也会看向这边。

而他每次看过来,那温柔含笑的目光都只会落在林黛玉身上。即便林涧同林黛玉两个人见面后并未正面交谈一句,但元嘉公主却觉得,这两个人之间似乎有着她看不见『摸』不着的一种联系。

瞧着林涧轻轻勾起的嘴唇,这哪里还是方才面对她的那个冷漠无情的男人呢?

他们明明没有说话,却仿若有沉静的默契牵系着他们。

元嘉公主不再看林涧,她『逼』自己认真听林黛玉讲话,可她心绪不宁,林黛玉说十分,她也就只能听进去五六分,这剩下的心思就全在林涧身上了。

她也不是个傻/子,自欺欺人显然没有任何意义。林涧待林黛玉的态度如此明显,她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呢?

元嘉公主想到心痛,渐渐失神。

“少爷,九皇子府的人来接公主回去。”

元嘉公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压根没听见钱英这话。还是林涧唤了她两声,元嘉公主才回过神来。

林涧将元嘉公主失魂落魄的模样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淡声道:“我送公主出去。”

元嘉公主见他复又冷淡下来,她正值心痛之时,又哪里肯让这个才伤过她又心里没她的人送她出去呢?

她执意不肯,林涧也不勉强她,便吩咐钱英,让他好生送元嘉公主过去。

林黛玉行礼送元嘉公主,元嘉公主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林姑娘,今日/你的话令我豁然开朗。只是今日匆忙,所谈不够尽兴。下回若还有缘相聚,我与你再畅谈一番。”

林黛玉应了好,元嘉公主这才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九皇子府派车来接,元嘉公主便舍了自己先前那顶不起眼的轿子,同她的小宫女一起坐进了马车里。

那顶轿子是元嘉公主悄悄从街上雇来的,此时也自有九皇子府上的人去替她处置。

身边没了旁人,元嘉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道:“我真的挺羡慕那位林姑娘的。”

跟班小宫女不解:“殿下羡慕她什么?”

元嘉公主默然片刻,才道:“羡慕她出现的时间刚刚好,不早也不晚。”

纵然是林涧拒绝她的话,元嘉公主也都记在了心里。她记是记住了,但也不肯过多回味,毕竟多想一次就多一分心痛。但她此时想起林涧拒绝她的那些话,才深深恍悟,原来林涧所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她来的时候早,却偏偏没入林涧的心,林黛玉与林涧认识不足半年,便已得他另眼相看,元嘉公主心里又怎会没有半点感慨呢?

她现在是真的懂了他的那番话。他从前没见识过这许多人,却没有将她看进眼中,如今在外见识颇多,遇到了令他青睐的人,这才是他所谓无缘有缘的深意。

元嘉公主想着想着便不由苦笑,所谓情意眼缘这种事情还真是半点不由人啊。

跟班小宫女舍不得见元嘉公主如此伤心,忍不住低声劝道:“殿下总说要亲自来求个结果才肯甘心,如今既有了结果,纵不如意,殿下也不是那等拿不起放不下的『性』子,又何苦让自己这般不痛快呢?”

“为着殿下今日所为,殿下此番回宫,娘娘必是要惩戒殿下的。可殿下心里清楚,娘娘心里还是疼爱着殿下的,不论是九殿下还是娘娘,其实都是希望殿下能够高兴的。”

跟班小宫女道,“殿下,您瞧,咱们出来一趟匆忙,这太监服早就被雨水所污,林侯爷对您无心,咱们在林府连衣裳也没换。可九殿下派车来接您,连衣裳都替您在马车里备好了,唯恐您穿着湿衣受凉。殿下又何必为了不在乎您的人伤心呢?”

元嘉公主撩起车窗帘幕看了看外头,此时已过黄昏时分,天『色』渐暗,雨势却渐渐小了,元嘉公主听着车外雨声,却觉得她心里的大雨还在下个不停。

“我没听九哥和余母妃的话,他们罚我也是应该的。此番回去,不论什么惩罚,我自领了就是。我偷偷跑出来见林涧哥哥,我不后悔。”

“但我也不愿意为此伤了九哥和余母妃为我好的心,我先前还不懂,九哥为何要同我说物是人非的话,说我就算见了林涧哥哥也没用,如今才知道,九哥同他关系密切,大概早就知道林涧哥哥已经心有所属了。”

元嘉公主将撩起车窗帘幕放下,“你放心,我先前就同你说过,只此一回下不为例。我是不会再瞎胡闹了的。你也不用再劝我什么,既然林涧哥哥无意,我自然不会再纠缠他,也不会再多生事端闹的大家没脸。今日就当大梦初醒,往后放下了,也是一段人生经历。”

元嘉公主不出宫,这件事便总窝在心里难以释怀,难受是难受,但如鲠在喉总是让人放不下。

她今日豁出去出宫一样,虽被亲口拒绝心痛难忍,但却也有畅快淋漓之感。大梦初醒,这大雨下够了也总会有停下的时候,她忽而就觉得,其实林涧的话也没有错。

她也不是一定非嫁林涧不可。人生起起伏伏几十年,她年纪还小,焉知日后不会遇到与她有缘之人呢?就像余贵妃曾与她说过的,她是大周公主,如今大周强盛,后宫公主不必承担和亲的责任,在公主之中她又最得贵妃与承圣帝的宠爱,她就该有公主的心胸,敞开心怀做个尊贵受宠的公主。

至于林黛玉。她是羡慕她得了林涧的喜爱,可她却没有半点嫉妒。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她求而不得,这并非是林黛玉的过错。她自不会因爱生恨迁怒旁人。

再说林涧这边。

林涧与林黛玉站在门廊下目送钱英送元嘉公主离开,这天『色』暗下来,夜『色』笼罩,雨幕朦胧,不论看什么都有些模糊不清,遂有小厮到门廊下来挂上灯笼。

林涧怕林黛玉在门廊下站久了受风,便让紫鹃扶着林黛玉进屋去了。

屋里早燃了灯烛,林涧跟着进屋后并没有坐下,而是就近站在林黛玉身边瞧窗外落雨。

两个人一时沉默,却又同时开口。

“林姑娘——”

“三哥——”

两人声音撞在一起,又都下意识的停下来,林黛玉静静浅笑:“三哥先说吧。”

林涧点点头,定定望着灯下光影里端庄坐着的林黛玉道:“今日元嘉公主是偷跑出宫的,我事先并不知情。公主此来是要问我一句话,但我的答案与公主所想相悖。我虽然小时候就认识了元嘉公主,但我与公主身份有别,接触不多,在我这里,这份交情如清风明月别无杂质又如湖泊山河清澈见底。”

林涧不是故意要抢先说的。他怕林黛玉瞧见今日这些事误会他和元嘉公主之间的关系,便想要解释一番。

可这话又不能说的太过明显了,林涧来回斟酌,才琢磨出这含而不『露』又暗藏玄机的解释。

林黛玉没有回避林涧的目光,她娴静安坐,听完林涧的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嗯。”

林涧闻言微愣,这个嗯是什么意思?这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呢?

他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按他所想,林黛玉不是该顺势问他公主来找他问什么话,而他又是如何作答的吗?

偏偏林黛玉一个嗯终结所有谈话继续下去的可能,林涧倒真是不好强行发挥了。

林涧这一愣落在林黛玉眼里,林黛玉瞧见了,她轻轻勾了勾嘴唇,却没同林涧继续说这个,反而从衣袖中轻轻拿出一个精致的素『色』荷包来。

林黛玉今日打扮与从前有些不同。

她身形纤细单薄,多爱穿修身的长款立领衣裳和小巧的半臂襦裙。她身子骨单弱,上头的衣衫剪裁合体,下头的裙衫多为百褶裙或大裙摆的襦裙,衬的她整个人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似的,好看至极。

今日/她却穿着素『色』暗纹的交领上袄,下/身穿着天水蓝缎面纱裙。上袄夹衣裁剪大些,并没有那么的修身,再加上琵琶袖和垂感极佳的缎面裙,倒愈发显得林黛玉身姿挺拔,模样娇俏可爱。

她穿琵琶袖的交领上袄,就是为了把这个素『色』荷包贴身放着,然后到了西园再来寻林涧,她是要亲手把东西交到林涧手中的。这素『色』荷包里装着的,是她亲手为林涧缝制的『药』包。

“上回在荣国府,三哥说晚上睡不好,我就想起这几味『药』材来了。我从前也是夜不安枕,请了大夫来开了『药』方,说是按着方子做个『药』枕便可缓解。我把方子带来了,方子今日已给了夫人,这个『药』包是我替三哥做的,三哥戴着也可缓解些。”

“只是,还请三哥不要见怪,我如今身子不好,针线上不大长久,没法子好好给三哥做『药』枕,怕做得不好,也就只能给三哥做个『药』包了。”

实质上,她为了不让荣国府内那些听风就是雨眼睛专长在别人身上的人精发现,连让紫鹃拿着『药』方去外头给林涧抓『药』都不敢,只能悄悄拆了她自己的那没用过的『药』枕,从里头拿了『药』材给林涧做『药』包。

至于她受礼节规矩所限不方便给林涧做贴身『药』枕的事情,林黛玉就提都不曾提过了。

其实林黛玉不说,林涧也全知道,可那些都不重要。

她给他费心思做『药』包对他来说就已经是极大的惊喜了,他又怎会怪她不做『药』枕呢?

林涧珍重接过林黛玉递过来的『药』包,又郑重谢了林黛玉,而后才道:“你身子不好,针线伤眼,日后还是不要擅动了。若是为我伤了你的身子,那便是我的罪过了。”

林涧颇为珍惜的去看手里的『药』包,这『药』包是用深蓝『色』的缎面布料所做,上面针脚细密,可见林黛玉是用了大心思的。这刚刚能用掌心握住的菱形『药』包上还绣了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底下结着深蓝『色』的穗子,看起来又贵重又大气,林涧爱不释手,越看越喜欢。

他舍不得用劲儿,只将那『药』包用双手捧着,看他那珍而重之的神『色』,仿佛是捧着这世间最贵重的宝贝似的。

林黛玉见林涧喜欢,她也觉得挺高兴的。她见林涧总穿深『色』常服,加之给男子做『药』包用浅『色』布料总有些不妥,浅『色』布料也不耐脏,她便特意选了这个极与林涧相配的深蓝『色』布料,即便林涧身上的朱『色』官服尚未脱下,但与这样鲜亮的颜『色』相配,这深蓝『色』的『药』包也绝不逊『色』,反而还挺好看的。

“今日与夫人闲谈,夫人提及三哥幼时旧事,我才知晓,原来三哥幼时生过大病,有一段日子身体不好,后来纵然好了,也还是留下些病根,也难怪三哥如今觉得身体不舒服了。”

“三哥纵然年轻,可还是要趁着年轻多保养些。否则到时年老,身子骨就更受罪了。我听夫人说,三哥自进了都察院一直都很忙,熬了不少通宵,可公务再忙,三哥也要注意身体才是。公务是要紧,可若三哥为此生病,这难受的不还是自己么?”

林黛玉是久病之人,久病之人最知被病痛折磨的痛苦。她心里牵挂林涧的身体,今日与乔氏闲谈一番,从乔氏口中得知不少林涧旧时之事,这林涧的身体健康一直被林黛玉深深挂心,此时规劝起林涧来,那殷殷关切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林涧心仪林黛玉,这事他和乔氏早已心照不宣。他是想提前跟乔氏打个招呼,让乔氏知晓他的心意,免得将来乔氏与林黛玉相见时因为不知情而做出什么事情或者说出什么话来无意坏了他的事。

但他没想到他娘这么上道,不但容了他的心思,还从林黛玉这里套了他的话,竟联手给他做起局来。看来,他娘这是要助他一臂之力了。

他仍是如那夜一般不在意的笑了笑:“姑娘不必担心。我小时候的那场大病早就好了,现下也不过是些头疼失眠罢了,没什么大碍。我得圣上看重,政事上不敢有所懈怠,自然要竭尽全力以报皇恩。些许小病,不足挂齿。”

“何况,我如今又有了姑娘所赠『药』包,想来后半夜得以安枕时也不用再因头疼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了。姑娘不知道,我如今每日若能有一二个时辰的安睡,便足以叫我喜不自胜了。”

林黛玉听林涧所言,这心不但没放下,反而更担心了。

她还待再劝,可话还没出口,她忽觉喉间细痒难耐,当即便轻轻用手掌挡住口鼻,别过头去压抑轻咳了两声。

林黛玉饮了一口热茶,本以为能把这喉间细痒压下去,却不料未能如愿,她又用手掌挡住口鼻,这一回,是一连串压抑的咳嗽冲口而出,咳得她眼角都沁出点点泪花来了。

一旁的紫鹃连忙拿出帕子来给她擦了眼泪,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瓶丸『药』来给她吃。

看紫鹃忙不过来,林涧忙起身给林黛玉倒了一盏温热清水,让林黛玉将丸『药』送服饮下。

好不容易待林黛玉缓下来不咳了,林涧才一脸忧『色』的望着她道:“姑娘的身子没好全,这样的天气本不该出门的。若是今日着了风,姑娘回去病情加重,我们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呢?”

林黛玉轻轻抚了抚胸口,她缓了缓,才轻声道:“我不要紧的。”

“我这时节总是这样,这已是极好的光景了。先前如何三哥都瞧见了,我若是卧床不起,那就真的是不能出门了。这会儿也只是些微咳嗽,但若是总要闷在园子里,对身子恢复无益,大夫嘱咐,若我觉得精神还好,还是可以多出门走动走动的。”

林黛玉见林涧满面担忧,心下忽而一动,觉得这似乎是个极好的劝说林涧的机会。这事儿搁在自己身上总不觉得有什么,但若将心比心,没准儿她就能劝得林涧重视保养身体了呢?

想到这里,林黛玉饮了一口温热清水,咽下后才徐徐道:“我自小/便身子不好,从会吃饭就吃『药』,找了多少大夫都无用,总是无法根治,这病在身上带了十几年,大夫都说是胎里带来的治不好。先父没办法,精心养着我,但凡病了就请医调治,这丸『药』都不知道吃了多少了。”

“我很小的时候,先父就教我保养之道。说我生的单弱,若只吃『药』不保养,这身子也长久不了,我练不了筋骨,便听先父的话,最重脾胃养生。正所谓病从口入,不该吃的东西,我是一例不碰的。饶是如此,这病每年也要闹上几回。”

“三哥,这得病的滋味不好受,三哥又不似我先天不足,何苦糟践自己的身体呢?三哥自己受苦不说,便是旁人听了看了,也是会心疼的。”

章节目录 第51章 林黛玉在家时极重养生, 饮食习惯都是根据她的身体状况调整后定下来的。

只是后来入了荣国府, 府内的生活饮食习惯与家中完全不同, 林黛玉骤然换了环境, 根本无法适应。

可她又不愿意显出自己的特殊来,这入乡随俗客随主便,说是在外祖母家里不用拘束, 可表面上她是来做客的,暗地里谁不知道, 她就是一个孤女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 又怎么能让府里为她改变生活饮食习惯呢?

无奈之下, 她只能改变自己。

好比这饭后饮茶一项, 她在家时就从不这样,偏偏这里都是这样,她也不能不饮, 所以前几年与贾母住得近, 跟着贾母一道用饭的时候, 只这一项就延续了好几年,后来搬到园子里后才不这样了。

平心而论, 住在荣国府里终究不如从前在家里自在,林黛玉心中顾虑怕人说她多事,很多事情都不太敢由着自己的心思来,这饮食习惯一旦懈怠了, 这人自然就是常要生病的。

要说她身子骨不好也确实不好, 但在贾府这几年的生活, 也确实没能好好配合保养她的身体,若不是吃『药』上贾府异常的大方,她的身子只怕还要更坏些。

林涧听着林黛玉这些话,心里怜惜她,目光更柔和了些,他眼尾微微翘/起,微微垂眸,含笑望着林黛玉:“旁人看了都心疼?姑娘说的,是哪个旁人呢?”

林涧瞧林黛玉说的委屈可怜,他是存了心思要让她为他悬心难过,却并不愿意她为他这事而想起从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遂含笑出言故意逗她。

林黛玉轻轻垂眼,她不答林涧的话,林涧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可不上当,她才不会去接他的话茬。

林涧也不再说话,只静立原处含笑望着灯下林黛玉美好的侧颜。

“我听夫人说,三哥最爱读兵书,如今瞧三哥这里,倒也确实是兵书最多,”

过了片刻,林黛玉又轻轻抬眼,望着林涧道,“三哥这样不肯擅自保养,想来也甚少去读那等教人保养之道的书。我这些时日都在整理先父藏书,先父收了一些前朝有名医者所出的珍本,都是教人如何保养的。我过几日就拿过来,还请三哥有空时看一看。”

林涧含笑一口答应:“好啊。”

林黛玉见他答应的这么爽快,心里还有些信不过他,跟着又道:“三哥说话算数,我若拿来了,三哥是一定要看的。”

林涧十分爽快:“没问题。只要姑娘将书拿来,我肯定看!”

言罢,他又笑,“有姑娘这般督促关心,我这些『毛』病肯定会好起来的。”

林黛玉还想说些什么,然此时去前头送了元嘉公主的钱英转回来,还给他们带回来一个消息。

“少爷,林姑娘,夫人那里传话来,说膳食已备好,请少爷和林姑娘一同往饭厅用饭。”

林涧扬声说了句知道了,便让林黛玉先行跟着钱英过去,他等一会儿再过去。

对上林黛玉不解的眼神,林涧笑道:“我刚从官衙回来,还没顾得上更衣。姑娘先去,我更衣后就到。”

林涧刚回来,就遇上元嘉公主,之后又与林黛玉闲话至今,他身上还穿着朱『色』官服,压根没时间去换。

林黛玉这才看见林涧衣摆上还沾着雨水,显然是冒雨回来的,又看林涧头发都有些湿,她连忙起身告辞,先往饭厅去了。林涧身体本来就不大好,如今正值秋日,湿衣穿久了容易生病,应该快些换下来才是。

林涧等人都走了,他才走回自己卧房,去箱柜中寻了一套深『色』常服换上,又用干净帕子抿干了头发,重新给自己束发后,林涧才拿起放在小几上的菱形『药』包来。

方才林黛玉在这里,他只是拿在手中仔细瞧过模样,但就没好意思当着林黛玉的面去细闻。

这会儿没人在跟前了,林涧捧着『药』包凑到鼻端,深吸一口气,带着清香的『药』气顺着鼻端被吸入肺腑,倒是将心中因这一场秋雨而起的湿意涤『荡』了个干干净净。

他先前将『药』包拿在手里便能闻到若隐若现的『药』香,此时凑近了,倒也觉得这『药』气清香怡人,不冲鼻不难闻,清清淡淡的气味反而能让人心境平和。

他自到了都察院就公务繁忙,确实很难有机会能睡个囫囵觉,这一点上他真没骗林黛玉。

但他睡眠质量好得很,别说是睡一两个时辰,就算是忙到凌晨时分,离上朝时间还只有半个多时辰,他都能趴在值房的公案上头睡上一觉,他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没有失眠的烦恼。

可这个精致『药』包是林黛玉的一片心意,他舍不得将这个『药』包收藏起来,他要把这个『药』包贴身放在心口处,这样一来,他天天身上都揣着林黛玉的心意过日子,只要想一想心里就美滋滋的。

林涧珍重万分的捧着『药』包放在嘴边,郑重在『药』包上轻轻一吻,然后含笑将『药』包放入衣襟内贴着心口藏好,这才整了整衣衫,往饭厅用饭去了。

林鸿和乔氏很喜欢林黛玉,又怜她身子单弱,对她更是百般的照顾。

只是几个人坐在一处用饭,偶尔交谈时,林鸿听见林黛玉唤林涧为三哥,却叫他和乔氏为将军、夫人。

这林鸿便有些不乐意了,他自己不敢提出来怕吓着林黛玉,反而悄悄拽了拽乔氏的衣袖,让乔氏把这事儿提出来。其实夫妻两个不但心有灵犀,乔氏自个儿也是有这个想头的。

在心里斟酌了一下词句,乔氏就闲谈含笑将这话说了出来,林黛玉确实有些不好意思,但通过一天的相处,她对乔氏亲近感大增,她也不忸怩,大大方方的就改口叫林鸿乔氏伯父伯母了。

林黛玉在西园用了饭,便要回荣国府去。天『色』已晚,外头虽没有下雨了,但天黑得很,林涧便亲自送林黛玉坐车回荣国府去了。

待林涧走后,乔氏瞧着雨后空气好,便推着林鸿出门,到花园里散步消食。

西园的花园里的路都是用特制的石板铺就的,十分平整,不像石子路那么难走,为的就是能让林鸿的轮椅能够顺利通行。

雨后空气清新,花园里盛开的花儿有些被雨水打落了花瓣,还有些依旧顽强傲然盛放,林鸿看得喜人,便借着路边挂在篱笆上的小灯笼折了几朵花儿拿在手里看看。

他闻着觉得香,转头就送给了乔氏。

“先前元嘉公主的轿子停在咱们园外路上,因离得远,府里也没人特意注意那边,连我也不知道她来了。还是小涧回来后看见她,派人过去问了我才知道。我想着公主来了,虽然是偷跑出宫的,那咱们也不能不理会,结果我正要派人去瞧,你就回来了,你说不必派人去瞧,就当不知道这回事,可若宫里圣上和贵妃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咱们怠慢公主了?”

当时乔氏也没有同林鸿解释她为什么要拦着,可林鸿素来很听她的话,她说不必去,林鸿也就依了她。

乔氏笑道:“公主是偷跑出宫的,她打扮成那样,一是为了能顺利混出来,二来也是为了遮掩她的身份。纵然咱们都知道了,也不能去瞧。老爷以为公主这会儿巴巴跑出来找小涧是为了什么?元嘉公主长成了,贵妃想要给公主挑个可心的驸马,公主这颗心啊,落在了咱们的小涧身上,可小涧待她无意,今日/他两个见面谈不成,老爷若派人去瞧了,岂不是让公主知道,她今日的事情不止小涧和他身边的人知道,咱们也都心知肚明么?”

“小姑娘脸皮薄,这件事纵然咱们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既然成不了亲家,咱们总得给圣上贵妃留些面子的。如若咱们当面撞上了,这只怕就不是小孩子之间的事情了,要是圣上心疼元嘉公主,不顾你之前的话,非要给两个孩子赐婚,到时你怎么办?”

林鸿想了想,才道:“圣上不会做这等强人所难的事情。可若真是闹出来,事情有损公主声誉,赐婚之事我也不能拒绝。哎,要真是那样,到时候也只能委屈小涧了。”

“毕竟,公主的身份不低,又是养在贵妃身边的。与他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两个人身份匹配,咱们也没有理由拒婚。”

乔氏笑了笑:“要真是如此,只怕不止委屈了小涧,也委屈了元嘉公主。”

林鸿奇道:“此话怎讲?”

“元嘉公主喜欢咱们儿子,圣上疼惜她给她赐婚,怎么就委屈她了呢?”

乔氏挑眉:“老爷怎么忘了?小涧才说过的,他已心有所属,他都有了心上人了,再同公主成婚,这夫妻如何和睦呢?这日子久了,两不情愿,岂不是成了一对怨侣?”

“公主虽非贵妃亲生,但贵妃待公主极好,贵妃心里,总还是希望公主寻一疼爱她的良人成婚的。结果咱们儿子心里偏偏没有她,长此以往,公主还不委屈么?”

“再者说了,他两个要真得了赐婚,小涧喜欢的那个姑娘就可惜了。那是个好姑娘,小涧要是能娶了她,才是一桩好姻缘。”

林鸿闻言连连点头,盛赞乔氏心思剔透:“还是夫人想得周到想得长远!”

秋夜天凉,乔氏同林鸿在□□便待了一会儿,乔氏怕寒凉之气侵袭林鸿伤腿,便推着林鸿慢慢上了高处的亭子,又命人再拿了厚厚的褥子来盖在林鸿的腿上,亲自斟了热热的茶水,同林鸿夫妻两个坐在亭中赏月说话。

林鸿还在回想乔氏方才的话,他饮了热茶,肺腑之间暖呼呼的,倒是又叫他咂『摸』出一点别的意思来了。

“夫人才说可惜了小涧喜欢的那个姑娘,夫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啊?”

林鸿道,“这些日子,我见夫人神『色』如常,好似一点也不担心小涧喜欢的不是好人家的姑娘,如今夫人又这般笃定小涧喜欢的是个好姑娘,又说小涧娶了她才是一桩好姻缘,莫非夫人瞒着我私下『逼』问过小涧,知道了小涧的心上人是谁么?”

乔氏闻言忍俊不禁:“我缘何要去『逼』问呢?小涧那日已说的很明白了,只差将那姑娘名姓说出来了。”

“老爷素不在这些事情上留心留意,若还记得小涧的话,不妨细想想,将那些话对号入座,自然就晓得那姑娘是谁了。”

林鸿放下茶盅,拧眉沉思,半晌后惊悟:“这个臭小子!他居然敢在他老子跟前耍心眼!”

林鸿多年不称这话,如今一激动,军营里的匪气又悄悄带出来了几分。

林鸿很是不高兴:“夫人,这个臭小子他是趁人之危!我让他看顾林姑娘,他怎么对人家姑娘动了这样的歪心思!”

乔氏眉目沉静:“老爷别生气。小涧自小就是那等横行无忌的『性』子,可我看他在林姑娘跟前倒没怎么放肆过。那日我听出来他的话音就知道他是认真的,否则,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他又怎会在咱们面前连林姑娘这三个字都不提呢?他也是不愿意担了这趁人之危的名声,也是怕林姑娘不愿意。”

“他不过暗地里同咱们打个招呼,这倾慕好姑娘的心意又怎么能算是歪心思呢?林姑娘老爷也见过了,那么好的一个姑娘,谁见了会不喜欢呢?”

“何况,我今日旁敲侧击问过,林姑娘什么都不晓得,小涧在她跟前就没『乱』说,他两个相处的很好,我看小涧还是很有分寸的。而林姑娘,也是很信任他的。”

乔氏言罢,林鸿的脸『色』方好看了些:“我听夫人所言,句句都是为那臭小子说话,夫人的意思,是容了小涧的心思,允了这桩婚事么?”

乔氏坦承道:“我不瞒老爷,我确实是很喜欢林姑娘,也觉得小涧同她是良配。但他两个能不能成,还要看看再说。咱们家看顾林姑娘,必然不做强人所难的事情,若她不愿意,我绝不允小涧为难她。”

“只是,贾府那样的地方,总不适宜她长久住着,她若能到咱们家来住着,做了咱们家的儿媳『妇』,咱们保护她照顾她,难道老爷会不愿意么?”

林鸿闻言,倒是想起林如海来,一时口气也软了下来,他叹道:“林姑娘是个招人疼惜的好姑娘,若小涧真能好好待她,她又愿意同咱们家亲近,这桩婚事自然是极好的。”

“只不过,林公才去不久,林姑娘有孝在身,这两个孩子要成就好事,只怕尚需一段时日啊!”

乔氏笑道:“只要心意相通,多等些时日成婚也无不可。咱们就别往里头添『乱』,免得白白让他们蹉跎了光阴。”

林鸿闻言没做声。

乔氏为了得他一句准话,索『性』将话说的更明白些:“老爷素来在这些琐碎心思上不大留心,从前这儿女情长也不甚留意,若非老爷如此,咱们两个早年间也不至于浪费几年光阴才成婚。”

“老大老二『性』情不一,可在这上头却同老爷一样,都各自有自个儿不争取的心思,多少也蹉跎了些时光才成婚。小涧在这点上同老爷却不同,他是个极有主意的孩子,瞧他待林姑娘就知道,是铁了心要对她好的,这样把人捧在手心里疼爱,林姑娘迟早是咱们家的媳『妇』。我就想让两个孩子自由自在的相处一段时日,要是能在他们最好的年纪成婚,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老爷,咱们就别跟着添『乱』了。”

林鸿冷哼一声:“夫人也太小瞧我了,我纵然不解风情,难道还会去做那拆人姻缘的恶人么?不管就不管,夫人心思玲珑,有夫人在,这桩事我只当做没看见就完了!”

林鸿气哼哼的不高兴,乔氏却晓得他这话是同意了,遂温柔笑了笑,又伸手抚了抚林鸿的脸,眸中满是数年岁月积淀的沉静爱意。

林涧送林黛玉回贾府。

这一回他并没有进园子,天晚了,他就这么孤身一人进去也不方便,就将林黛玉送到了府门前,瞧着林黛玉进去,半晌后听贾府的小厮回话说林黛玉已到了潇湘馆,他才转身离开。

林黛玉回了潇湘馆内,时辰已然不早了,紫鹃便服侍着她洗漱更衣。

林黛玉换了家常衣裳,头发松松的散下来,斜倚在榻上让雪雁把今日/她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收拾好。

紫鹃看着小丫头们收拾了净房,把人打发走后,出来就看见林黛玉同雪雁说话。

紫鹃道:“姑娘在外奔波一日也累了,这会儿时辰也不早了,不如先歇着吧。这些东西放着也不会坏,不如明日再整理。明日我带着雪雁她们一样一样的替姑娘收拾好。”

林黛玉带回来许多东西,皆是乔氏给的礼物,礼物品类繁多,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有,还是让好几个人去搬才搬回来的。

林黛玉心情似乎还不错,她浅笑道:“紫鹃,我不困,就想这么闲坐一会儿。你去洗漱吧,等你们都收拾好了,我再歇着。”

“我知道东西多,这一会儿功夫也收拾不完,就先让雪雁收拾着,能整理多少就整理多少吧。”

紫鹃见林黛玉精神确实不错,怕扫了林黛玉的兴致,遂没有再劝,便听林黛玉的话自去洗漱去了。

这里林黛玉瞧着雪雁,一面看她收拾东西一面问她:“你守在屋里,今儿这一日可有什么人来寻我吗?”

雪雁年纪比紫鹃小一点,比林黛玉还要小上两岁,如今脸上还有些稚气,她见林黛玉问她,当即停了手上的活计,跑到林黛玉的书案前将一封洒金天青『色』帖子拿来交到林黛玉的手上。

“今日没有什么人来,就只有侍书姐姐来过一趟。嘱咐我在姑娘回来时把这个拿给姑娘看。”

雪雁说着,又去收拾东西。

林黛玉打开手里的帖子细瞧,一看之下不由嘴角轻勾,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容。

紫鹃怕林黛玉那里有吩咐雪雁一个人做不好,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好了出来后,正望见林黛玉拿着帖子在那里淡淡的笑。

“三姑娘给姑娘下帖子做什么?莫非又是要请姑娘去作诗么?”

林黛玉轻轻点了点头,将手中帖子随意放到榻边小几上:“探丫头说诗社上回螃蟹宴时并不尽兴,过几日天气好时,还要再开诗社,请姐妹们过去作诗玩乐。秋日正是丰收时节,珠大嫂子那里那几亩田稻米丰收,珠大嫂子做东,与探丫头一同请咱们去她那稻香村相聚。”

紫鹃一听这事便有话说,但她抬眼瞧见雪雁在这里,想着雪雁年纪小,不欲在她跟前说这些事,便找了个由头打发雪雁出去了,紫鹃亲自去收拾东西,一行也同林黛玉说话。

“外头才有风声,说林老将军不肯叫林侯爷早成婚,不拘是谁,这一二年内是不肯放林侯爷成亲的。林老将军不松口,老太太的打算自然落了空。赵姨娘何等闲不住的人,这些时日自觉没脸,也不在府里走动了,如今园子里表面过得去,可背地里谁不议论这些事呢?三姑娘不说避避风头,怎么还要请姑娘们聚在一起作诗呢?”

林黛玉懒懒倚在榻上,闻言轻轻笑了一笑:“探丫头同凤姐姐一样,都是要强的人。偏偏探丫头又比凤姐姐多读了些书,这人便比凤姐姐聪明多了。这种时候,一味躲着可不是办法。反正都传得沸沸扬扬了,不如出来叫大家瞧一瞧她没受任何影响。反正这些年,探丫头被赵姨娘拖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能经得住。”

“三姑娘自己要逞强也就罢了,可这作诗……”

紫鹃拿过帖子瞧了一眼,面『色』顿时变了几变,“三姑娘还请了宝二爷过去,姑娘,咱们就别去了吧。”

“当众作诗,总免不了又叫宝二爷知道,若又出前番之事,姑娘也难以自处。这些日子,宝二爷在外头要上学不得进来,时常就让麝月悄悄进来瞧姑娘,又送东西又递话儿的,屡屡纠缠不休,姑娘若是去了,免不了又是一场纠缠。姑娘还是远着些吧。”

章节目录 第52章 林黛玉也没说去还是不去, 自己又拿起手边的帖子看了片刻, 然后轻声问紫鹃:“我让你送去平儿那儿的东西, 你都送去了么?”

紫鹃点头:“按照姑娘吩咐, 都悄悄送过去了。”

“只是,东西虽然送过去了,但咱们并未明说是送给谁的, 也不知道平儿能不能知道姑娘的心意。”

“这个不要紧,”林黛玉道, “平儿是个聪明的丫头, 咱们虽然没有明说, 但那些东西她是不缺的。她心里记挂着她的旧主子, 咱们的东西,她会悄悄找机会送给凤姐姐的。”

紫鹃闻言颇有些唏嘘:“从前二/『奶』/『奶』在府里何等风光,如今成了罪奴回府, 虽然蒙老太太恩典不用伺候人, 只捡了个安静偏僻的地方住着, 可这日子又怎么可能好过呢?”

“从前二/『奶』/『奶』管家,苛待严厉之处不少, 现在府里因着琏二爷在都察院当差,那风言风语的不敢『乱』传,却都往二/『奶』/『奶』那里落井下石趁机报复。因王家罪责,府里的人拜高踩低, 二/『奶』/『奶』的日子如今连府里最下等的奴仆都不如。我听说, 二/『奶』/『奶』的腿一直没好, 平儿瞒着人悄悄请人给二/『奶』/『奶』看病,若不是还有个巧姑娘在,只怕琏二爷也不会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是王家到底被圣上厌弃了,平儿也不敢做得太明显。”

“除了姑娘心里还惦记着二/『奶』/『奶』,悄悄送了点东西过去,这府里从上到下,不论太太姑娘们,对二/『奶』/『奶』都是不闻不问的。”

主仆两个关着门私下说话,纵王熙凤不再是琏二/『奶』/『奶』了,但紫鹃也只是私下称呼,林黛玉也不曾纠正她。

林黛玉正了正身子,轻叹道:“不说旁的,凤姐姐待我是很好的。”

“我来这府里住着,不管凤姐姐是看在老太太还是太太的面上待我好,她都确实是对我照顾有加的。我念着她从前待我的照顾,此番她得如此结果,纵然是她咎由自取,但我不管那些事,只尽力回报她一些,让她的日子也好过些。”

林黛玉复将手里的帖子放下,凝神想了想,起身往书案那边去,还叫紫鹃过来给她磨墨。

“都这么晚了,姑娘还要写字?”

林黛玉将纯白大袖衫的袖子往手臂上提了提,闻言笑道:“给探丫头写个简单回帖。过几日诗社活动,我不作诗,但要去一趟。”

紫鹃不解。

林黛玉也没立刻给她解释,只等着紫鹃给她磨了墨,她写完了回帖,才搁笔笑道:“这次活动说是探丫头先起的,但地方选在珠大嫂子那里,说明珠大嫂子做了这个东道。探丫头的面子或许可以不顾及,但珠大嫂子的面子却不能不给。”

紫鹃道:“姑娘是说,如今珠大/『奶』/『奶』管家的事情,姑娘是说珠大/『奶』/『奶』如今不可得罪么?”

林黛玉将墨迹干透了的回帖亲自折起来,然后放在桌案上嘱咐紫鹃明日亲自送去探春那里,然后才微微勾唇道:“凤姐姐获罪不能管家,按理说,这府里的管家之权也该落在大舅舅房里。但老太太从来对大舅母都是淡淡的,先前又有大舅舅讨老太太跟前人的事情出来。老太太生了气,这些事瞒也瞒不住,园子里都传遍了,谁不知道?”

“众人都猜,这府里的管家之权必然是落在二舅母身上。可前些日子,二舅母入宫一趟去见了贤妃,回来之后,这府里就由珠大嫂子当家了。紫鹃,你说这是谁的意思?”

紫鹃:“是大姑娘的意思?”

林黛玉淡淡一笑:“纵是贤妃的意思,老太太就一定要听她的么?老太太的心就从来只在宝玉身上,纵然珠大嫂子有了兰哥儿,老太太也并没有多看重她们,不过保证她们生活无忧罢了。从前凤姐姐病了还叫探丫头同珠大嫂子一起管家,并不把管家之权交给珠大嫂子一人,我总觉得这并非只是贤妃的意思。”

紫鹃问林黛玉此话怎讲。

林黛玉道:“从前母亲还在国公府做姑娘时,府里的光景比现在要好得多。有一年年节听戏时,老太太听女先说书的时候,不是也感慨过么?那会儿府里的光景要更好些,府里的姑娘比咱们现在还要好上许多。你想想,荣国府里的嫡出姑娘,又那般得老太太喜欢,要怎么样的女婿没有,怎么最后就嫁去林家,嫁给我父亲了呢?”

紫鹃自然是不知道答案的,林黛玉静静道,“大周重武轻文,圣上有意扶持文官,自太/祖开国科举渐复,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是到了当今圣上这里才得到了足够的重视。也因为四王八公这些家族中慢慢意识到了他们不能自成一团,团结拉拢被圣上看重的文官也是自保的重要一环。”

“这才有了贾家与林家的联姻。”

“珠大嫂子嫁进来也是一样的道理。她纵然寡居,但膝下尚有一子,她又是国子监祭酒李家的嫡女,圣上那么重视文官,府里没了管家之人,焉知这意思不是圣上传达给贤妃的呢?”

林黛玉自小受贾敏林如海珍爱,夫妻俩令她读书习字,自幼也是好好教养了的,只是她自己身子不好,病了不能读书也就罢了,但凡身体好的时候,贾敏和林如海的藏书,她但凡有兴趣的能看得懂的也都拿过来瞧过。

林黛玉客居荣国府,府里的事情这些年她一概不管不问,可这也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最是个细心的人,许多事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旁人只知她才情出众,却不知她心有丘壑,并非是只将目光放于内宅之中的寻常女子。

“父亲与李祭酒虽非同年,但早年取中李祭酒的那位主考官也是取中了父亲的人。父亲与李祭酒是同一位座师,也算是有缘,更有同门之谊。这诗社明面上是探丫头起的,但实则是珠大嫂子当家后头一次开社,于情于理,我都是该去一趟的。”

林黛玉知晓紫鹃担心,便让紫鹃不要担心,说她纵去了诗社,也不会作诗的,至于宝玉就更不必担心了。

“宝玉要上学,二舅舅管得严,听说二舅母最近也不许他到园子里来。探丫头虽然请了他,但他只怕是来不了的。”

林黛玉早将贾宝玉落在她这里的东西还去了,她落在贾宝玉那里的东西她也让人都拿回来了,她自觉已与贾宝玉两清了,因着作诗那件事,林黛玉也不愿意再与贾宝玉过多纠缠。

贾宝玉搬出园子后,常让麝月进来递话儿送东西的想要和好,林黛玉都是从不理会的,向来表现都是淡淡的。

贾宝玉为林黛玉不理他的事情急得上火,可偏偏他要天天上学,贾政和王夫人管得严,他一日也不得空,更找不到机会进园子来亲自同林黛玉说话的。

为这个,林黛玉心中倒暗自庆幸,贾宝玉不得进来也好,省得日日前来歪缠,她还要费心应付。

紫鹃想想也是,又听林黛玉说纵那日贾宝玉去了,她也不会理会他。紫鹃放下心来,想着天晚了,便劝林黛玉早些休息。

“姑娘不是说明早要请孙姨娘进来说话么?姑娘明日还得去给老太太请安,今日又忙了一天了,还是早点歇着吧。”

现下时辰也确实不早了,林黛玉同紫鹃说了这么一会子话倒也困了,闻言便点了头。

紫鹃便去给林黛玉铺床,林黛玉则自己脱下大袖衫挂在一旁的衣架子上。她穿着中衣回身走至床前,却见紫鹃正一个人在那里笑,林黛玉不由奇道:“你笑什么?”

紫鹃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是看着宝玉这样纠缠姑娘,倒想起今日遇见的元嘉公主来了。”

“咱们前些日子才议论过她,却不想今日竟在西园碰见了她。”

“比起宝二爷,那位元嘉公主倒是洒脱得多,到底是皇家公主,纵不能得偿所愿,也不会无理取闹,说放手也就放手了。”

林黛玉撩起帷帐坐在床榻上:“你这话说的真是没头没脑,不明不白的。”

紫鹃轻轻笑起来:“姑娘这么聪明,怎么会听不出我的意思?”

“我今儿可都瞧见了,公主乔装出宫,便是为了林侯爷。咱们去时,公主匆忙出来连路都没看,直接撞在姑娘身上,后来说话的时候,公主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的。公主瞧着林侯爷的眼神也瞒不过人去,我在旁边都瞧见了,姑娘就坐在公主身边,不可能没瞧见的。”

“咱们去的真是时候,后来林侯爷的话不也是这么说的么?公主管他要答案,可林侯爷给的答案不是公主想要的。姑娘没接话,可我都听出来了,林侯爷这是拒绝元嘉公主了。公主也真是有气度,纵然瞧出林侯爷对姑娘上心,却还肯同姑娘坐在一起说话,怎么就不比宝玉大气呢?”

林黛玉已躺下了,她将褥子拉至肩头,两只手都放在被褥中,规规矩矩的睡好:“紫鹃,事关公主声誉,这些话日后莫要再说了。”

紫鹃替林黛玉仔仔细细的掖好被角,又替林黛玉吹熄了烛火,又将床帷理好,才轻声道:“我知道,姑娘放心吧。”

黑暗中,紫鹃的声音很轻,“我从前总为姑娘担心,如今看见这个,就知道,有林侯爷在,我是不必再替姑娘悬心了。”

她总怕林黛玉将来终身没有依靠,时时替林黛玉悬心,今日瞧见林涧对公主都不假辞『色』,更在公主面前都不掩饰对林黛玉的好,她也不是个傻/子,她能看出来,林涧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要不然,若换了从前,就元嘉公主这惦记林涧的心思,紫鹃便又要私下劝林黛玉上心了。

“只是,”紫鹃在林黛玉床前顿了顿,又轻声道,“纵公主大气,也难保背后不动些小动作为难姑娘。毕竟人心难测,我就怕姑娘因这事又暗里吃亏。”

屋中一片寂静,林黛玉久久没有作答,紫鹃以为林黛玉睡了。

其实林黛玉并没有睡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那双眼眸澄澈明亮,就在紫鹃以为林黛玉不会作答,轻叹一声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林黛玉轻声开了口。

她的声音虽轻,却满是笃定:“三哥会护着我的。他,不会让人欺负我,也不会让我吃亏的。”

紫鹃没有再说话,拿着吹熄了的烛台在黑暗中默默出了卧房。

林黛玉踏踏实实睡了一夜,虽然睡得晚,可她一夜安眠,早晨起来的时候精神还不错。

这日天气也很好,太阳高悬,秋高气爽,昨夜一场秋雨过后,今日的空气也愈加清新怡人了。

林黛玉打扮停当,去贾母处给贾母请了安陪着贾母用过早饭,她刚回到潇湘馆不久,孙姨娘就来了园中。

孙姨娘还带来了林黛玉所要的贾敏那些嫁妆即那数间铺面及庄子的账务收成。

因早在扬州时就同林黛玉商议过了,这些账务和收成都是孙姨娘整理过的,林黛玉不必费心,一看一目了然。

林黛玉看罢账册后徐徐道:“我昨日同林夫人见了一面,林夫人从林侯爷处知道我要做生意的事情,林夫人十分用心,说是要帮我,但林夫人并未替我做主,只是将几个适应咱们的营生做了调查给我讲了,我这里倒也有一些想法,只是在换营生之前,得先把这些铺面和庄子卖掉才行。”

孙姨娘道:“依姑娘的吩咐,这些日子,我只查了账目,并未将姑娘的意思漏出来。底下人都还不知道姑娘的打算,如今姑娘既然决定了,那我这就去办了。”

“只是有一点,这些铺面和庄子转卖后,银钱数额大,姑娘若只做一样营生,怕银子太多,会让都中其余商家察觉,到时候只怕局面不太安生。”

林黛玉点头表示她知道:“这一点我自然虑到了。一开始自然不会将所有的银钱都拿出来做生意,只暂且拿出一部分即可,剩下都存在钱庄里。咱们先只做一个营生,慢慢来不必心急。毕竟从前所用都是贾府的人,咱们自己家里的人太少了,忠心的伙计与掌柜的还得慢慢挑选,这都是需要时间的。暂且就先将铺面卖掉再说以后吧。”

与乔氏的见面对林黛玉帮助很大,林黛玉先前心里还有诸多事情不太清楚,在与乔氏谈过之后,这心里的想法也就成形了,但若要慢慢实现,还是要先把铺面和庄子处理掉才能着手预备其他。

林黛玉要卖掉铺面和庄子的事情贾母并不知道。但铺面和庄子里的掌柜伙计还有管事们都是贾府出身的。

这些人同贾府关系很深,他们自然不乐意被卖掉或者经营了这么久的铺面庄子被转手给旁人。

他们见不到贾母,可各自在贾府里还有亲戚朋友当差,各人都寻了门路要到贾母跟前去哭诉,就这么闹了几日,这事儿真就闹到了贾母跟前,贾母的病才好了,听见说林黛玉要卖了她给贾敏的嫁妆,这一下又生了大气,差点把自己又气出病来。

贾母还觉得很伤心:“自玉儿来了府里,我待她如同自己的亲孙女一般看待,唯恐她受了委屈,又疼她又爱她,可这孩子怎么能这样戳我的心呢?她要卖了我给她娘的东西,这是要同我这个外祖母从此断绝关系吗?”

贾母伤心生气,一众服侍她的丫鬟都是哄着劝着,可丫鬟身份有限,能说的话不多,除了鸳鸯敢解劝一二外,琥珀几个的话,贾母是不肯听的。

邢夫人侍奉贾母不过是面子情,贾母伤心生气,她假意劝解几句,后总推说贾赦那里还有事,就忙忙的走了。

王夫人在贾母跟前素来话少,也不懂如何说些好话哄贾母,贾母瞧了她来也只是坐着说几句话,那话还不如邢夫人的话中听,贾母也不大听她的。

在这个时候,就显出王熙凤从前的好来了。若王熙凤还在,必能解劝贾母,哄着贾母转怒为喜,可偏偏府里现在这些人,都没有王熙凤这等泼辣伶俐的风格。

要说李纨在辞『色』上也有着不输于王熙凤的伶俐通透,何况她读过书的人,比王熙凤更有一等文雅犀利,偏偏她成日忙着管家和看护贾兰,恰好在这些时日不舒服,贾母怜惜她忙,又怜她一个寡『妇』,不肯叫她太累,就嘱咐她不必过来了。

李纨每日有限的几次请安,这话也说不到贾母的痛处上,贾母便一直怏怏不乐,她不肯叫林黛玉卖了那些铺面和庄子,还亲自叫人带话给孙姨娘,压着她不许她出门不许把铺面和庄子卖掉。

铺面和庄子里的掌柜伙计和管事的有了贾母撑腰,一个个都闹了起来,不但把孙姨娘请来的买家主顾都赶跑了,甚至还闹的林家有限的几个人都不敢再来铺面和庄子里,怕被群情激奋的众人打。

孙姨娘见情势危急她控制不住,便悄悄托了人往园子里带话给林黛玉,这样的局面,莫说是她控制不住,就是林黛玉来了也照样控制不住,孙姨娘让林黛玉不要出府,好好待在园子里,她会想办法解决此事的。

但林黛玉在府里的日子,也不那么好过了。

到了林黛玉这里,贾母却一字不提这事,也不怎么见林黛玉,便见了来请安的林黛玉,就只是哭,哭林黛玉的母亲贾敏早逝,哭完了之后便说头疼,又让林黛玉回去歇着,并不给林黛玉开口的机会。

贾母这一软一硬的态度,摆明了就是要让这事儿成不了。

林黛玉知道这事儿的关键还在贾母这里,贾母不松口不软化,她外头的事情就进行不下去。她预备了好些说辞,偏偏贾母知她软肋,见了她就哭贾敏早逝,哭林如海的临终托付。

林黛玉被那些话勾起伤心的情绪来,要说的话没机会说出来,反而被贾母那些话勾得跟着哭起来。

且不说贾母与林黛玉如何僵持,园中姐妹姑娘太太们如何轮番来潇湘馆劝林黛玉的,单说贾宝玉这日下了学来给贾母请安,见贾母仍是闷闷不乐的样子,贾宝玉这心里就有些不大自在了。

贾母同林黛玉的事情,贾宝玉已听说了。奈何他上学忙得很,一直没有时间进来,府里没有人能调停贾母同林黛玉之间的矛盾,他觉得这两个人都是他最亲近的人,也就只有他出面说几句才能缓和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因着先前林黛玉与他划清界限的事情,贾宝玉一直都不知晓究竟是什么原因,但他显然并不愿意如此,抱着讨好林妹妹试试看的心思,贾宝玉并没有选择同姑娘太太们一样去劝林黛玉,而是反过来劝贾母。

“林妹妹要卖掉姑妈的铺面和庄子,老祖宗何必生气呢?老祖宗最疼林妹妹的,那些铺面和庄子原本就是咱们家的,老祖宗给了姑妈,如今又在林妹妹名下,想拿回来还不简单么?咱们家也不缺那些银子,老祖宗使人悄悄从林妹妹手里把铺面和庄子买下来,老祖宗得了铺面和庄子,那些伙计和掌柜管事的也不必另寻生路,林妹妹也得了银子,这不就皆大欢喜了么?”

“都是一家人,老祖宗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又何必同林妹妹如此计较呢?”

贾母听着贾宝玉的话,心里觉得贾宝玉天真,但她面上却未『露』出分毫心思来。

贾母瞧着贾宝玉努力开解努力逗她开心的模样,想着她这个玉儿才是个真正的好孩子,那个玉儿受了林家的挑唆就变得可恶起来,她心中冷笑,林家这么帮着林黛玉,不还是看中了林黛玉手上的银钱和产业吗?

她要拿回本就属于贾家的东西,凭什么还要用银子去买?

贾母定定瞧着贾宝玉/面若桃花俊秀温雅的面容,心想,只要她那个外孙女和宝玉成了亲,林家的东西,不就都成了贾家的么?

于是,待贾宝玉走后,贾母便招手叫来鸳鸯:“你亲自去请二老爷二太太过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章节目录 第53章 贾母原本为林黛玉这事是很生气的, 可自贾宝玉来了之后, 他的建议虽然不可取, 却给贾母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贾母只是一味的顾着和林黛玉置气, 一时心思没转过来,倒是忘了她原本想要把林黛玉和贾宝玉配在一起的想头。她这样日日对着林黛玉哭,又压着她不许卖铺面庄子, 到底还是与从前那等姿态不一样,林黛玉小姑娘家家的, 难保心里不会有什么想法。

这日后林黛玉成了她的嫡孙媳『妇』, 将来这府里迟早是要交到宝玉手里的, 贾宝玉日后出息了, 林黛玉也自有出路,她又何必跟自己的准嫡孙媳『妇』闹这么僵呢?

正经把他们的婚事办了才是最要紧的。

贾母这么一想,待贾政和王夫人来时, 她就已经不生气了。

等贾政王夫人夫妻两个行礼坐下后, 贾母才望着贾政道:“你连日来也忙, 但也要注意身体。看你都是五十多的人了,这身体还是要顾全的。不要不爱惜自己。”

今日辰光好, 贾政坐在贾母跟前,天光透过窗格漏进来,贾母纵然眼神没有那么好,也看清了贾政头上新添的那些白发。

她最是心疼小儿子, 知道小儿子在部内公务辛苦, 便还慈爱嘱咐贾政, 让贾政记得时时添衣保暖,又说赵姨娘虽然是个不省事的,但是还是比较会照顾人的,让贾政不要嫌烦,有人照顾就要听话不要逞强。

贾政这个人正经刻板,王夫人也是个寡言的正经人,这样『性』格相似的两个人在一起,年轻的时候可能还好些,但后来王夫人渐渐年纪大了,有了宝玉之后,贾政也不怎么爱到王夫人这里歇着了。

夫妻两个之间相处太正经客气,反而少了亲密情热。再者,贾政又喜欢赵姨娘那个样子的,纵赵姨娘也不年轻了,但贾政还是喜欢歇在她的房里,这每日起居,自然也是赵姨娘照顾贾政更多一些。

“劳老太太费心了,”贾政忙道,“老太太也要保重身体,儿日日忙碌,来给老太太请安的时间不多,但儿还是希望老太太不要思虑过重,一切有儿子们在。”

贾母却淡淡笑道:“人老了,这闲着也是闲着,就总爱替你们多想一想。有些事情看你们忙着,怕你们自己想不到,我也就替你们想着了。”

“宝玉已经过了十六岁的生辰,他如今搬出去,又有你们管着,我听说他还肯上进,读书比从前用功许多,这都是你们教导有方。方才他进来给我请安,我看他的样子,确实是比从前懂事许多,看着倒像是经过事的人了。”

贾母徐徐道,“自从前两年开始,这外头总有些议论,皆是关于宝玉定亲的话。我想着那会儿宝玉年纪小,有人暗示我也只装作听不懂,后来有人明着说,我要么说宝玉年纪小,等大些再说这事儿,要么就是叫人留意着,不拘什么家境,但人品相貌却一定要好。一晃眼到了如今,宝玉也将将十七了,这也是个可以成婚的年纪了,我想他这亲事是不是也该定下来了。”

“亲事定下来,宝玉更收心,说不定这书读得就更好了。你们说呢?”

上回王夫人入宫与贤妃说话,回来后她同贾政叙话,只来得及讲了让李纨当家的缘由,还没来得及讲贤妃与她都看中薛宝钗做宝玉妻子的话,王夫人也就只是将宝玉的婚事提了提,但贾政却不置可否,并没有给王夫人的准话。

王夫人怕提了不成功将话说死日后难以翻盘,所以什么时候说怎样去说,王夫人都得想好了才行。

贾政对这事不置可否,原因有二。一则他觉得贾宝玉的年纪还小,读书上进是正经,没必要这么早成婚。况贾宝玉成日混在丫鬟堆里,又同园子里的姑娘们混在一起胡闹,贾政心里是十分看不惯的。如今贾宝玉从园子里搬出来了,贾政心里的气才觉得顺些。

二则,贾政想趁着这个时候让贾宝玉苦读一年,然后明年下场考试。在这个节骨眼上,贾政是真的不希望贾宝玉去成亲,他这个儿子是个惯在女孩子身上用心思的人,这要是一成亲,少年夫妻情热成日在一起厮混,哪里还有什么精力去苦读呢?

但贾政素来孝顺,当着贾母的面不好先把这些话说出来,他便不提自己的想法如何,只问贾母是如何想的。

贾母便道:“宝玉的媳『妇』,自然是要知根知底的才好。我心里早已取中了一个人,只是想他们两个从前年岁还小不曾说出来,如今都大了,既然要给宝玉定亲,那自然还是这个人最合适的。”

“你们看,颦儿如何?”

这颦儿的小名还是宝玉小时候给林黛玉取的。贾母这时候拿出来说,就是为了提醒贾政和王夫人林黛玉和贾宝玉自幼到如今的情分。贾母虽用的是问句,但语气上就不是问夫妻俩的,而是直接通知,告诉贾政与王夫人,她看中了林黛玉。

贾母此心由来已久,只不过今日方才明言,贾政和王夫人对贾母这个心思心知肚明,倒都不是那么的惊讶。

话至此处,贾政也不能不表明态度了:“妹/夫刚去不久,林姑娘尚在孝期,只怕这一二年间都是不能成婚的。况林姑娘身子弱,一年到头总是生病吃『药』,年寿难继。宝玉将来是要顶门立户的,有了这样的媳『妇』,不能扶持他支持他,却反而还要人挂心她,只怕难做咱们家的媳『妇』。”

贾政觉得林黛玉身体太差了,不太愿意让贾宝玉娶她,可回想起王夫人转告她的来自贤妃传达的那些关于承圣帝的意思,贾政又觉得林黛玉的出身不错,若真让林黛玉成了贾宝玉的媳『妇』,以承圣帝对林如海的看重与认同,必然也会因此多关注贾宝玉几分的。

事难两全,贾政还是有些犹豫不决的。

贾母闻言却淡淡笑道:“颦儿如今精神好些了,况她只要按时看大夫吃『药』,还是没有什么大碍的。她这是先天不足,小孩子家家的有一点小『毛』病也正常。何况这孩子心细又心重,她心里的想头没有我不知道的,我敢保证,让她同宝玉成婚,他两个都会好起来的。宝玉会认认真真读书,颦儿呢,这身子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贾母知道林黛玉的出身才是令贾政没有一口回绝的原因,只要将林黛玉身子不好这件事揭过去,这事就能成。

王夫人这心里就非常的着急了。

她就不愿意这事成了,这事要成了,她看中的宝钗可怎么办呢?

但看贾政似乎没有反对的意思,且还有些动摇,又有松口之意。

王夫人没了法子,又不能直言否了贾母的话,只能顺着贾政的话,把林黛玉尚在孝期,不能成亲订婚的话拿出来说,她希望此事能缓一缓,待她日后私下再在贾政处转圜,只要一两年的功夫,她总能说动贾政同意贾宝玉与薛宝钗的婚事的。

毕竟林黛玉的身子弱,眼前就时常肯病,这再往后身体只会越发的不好,要不然她吃『药』调理都十来年了,怎么这病就是不见好呢?

贾母道:“颦儿如今是在孝期,按理说这守孝就得二十七个月,可颦儿也到年纪了,要真是如这般守孝,等她守完了,这人岂不是都快十九岁了么?到时候只怕就成了老姑娘了。你们都是读过书的人,念过宰我论礼这一篇,这守孝纯论心意,时间长短其实并没有那么要紧。”

“林姑爷临去前,托人写了信来,明言他去后,颦儿不必守孝那么久,满了一年就可以了。姑爷把颦儿托付给我,明言说将来的婚事由我做主。不过,颦儿是个孝顺孩子,纵她要为林姑爷守孝两年,我也不会拦着她,她和宝玉的婚事可以先定下来,两个人成婚之后不圆房,等孝期过后再圆房也是一样的。毕竟现下事出有因,让他两个先成了亲才是最要紧的。”

贾母没有明说,但贾政和王夫人却心知肚明贾母所说的事出有因是什么意思。

只有贾宝玉同林黛玉成了婚,贾敏留下的那些铺面庄子才能名正言顺的被贾母留下来。

贾政终究还是不愿意违背贾母的意思,他还是点了头,但前提是要过一阵子再商议贾宝玉成亲的事情。再有就是,事情不到定下来不能提前告诉贾宝玉,免得他分心。

纵然是林黛玉同贾宝玉的婚事,便是在一个府里的事情,这要准备的事情还是很多的,贾母也没想着要委屈林黛玉,对于贾政的要求,她很爽快的就同意了,毕竟这王家的事情才过不久,对荣国府还是有一定的影响的,等风头过去了再办喜事,对贾宝玉来说也是好事。

贾母和贾政敲定了贾宝玉的婚事,王夫人连半点置喙的权力都没有,她心里头极为不高兴,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甚至还同贾母提了贤妃赏赐贾宝玉和薛宝钗的香串是一样的这话来提醒贾母,可贾母偏是不懂,或者说,贾母就偏偏要装作不懂。

贾母说,宝姑娘是个好姑娘,难怪贤妃喜欢,之后,就再无二话了。

王夫人只得先忍下,想着总归还有一段时日,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够转圜的。

贾政与王夫人走后,贾母沉眉想了想,而后亲自吩咐房里的几个大丫头:“你们都是知道厉害的,今日之事尘埃落定之前不可外传!”

众人都心知肚明贾母这么着急要定下林黛玉与贾宝玉的婚事为的就是那些铺面和庄子,虽然林黛玉与贾宝玉从小的情分众人都瞧在眼里,但如今有个护着林姑娘的林家和林侯爷,众人都知道厉害,全都明白这事儿就得闭口不言,不然若有消息走漏出去,只怕事情就不成了。

王夫人也是一样不肯叫此事往外泄『露』半分的心思。不过王夫人与贾母所想不同。王夫人是还想着将来要转圜这件事,也很怕薛姨妈那边听到消息后多思多想,所以不肯泄『露』出来,身边的几个丫鬟都好好的约束了一番。

贾母把林黛玉和贾宝玉的婚事同贾政王夫人定下来,这场婚事一娶一嫁她就没打算走公中的账目,贾母要用自己的体己来替两个孩子办这场婚事,因此,李纨和园子里的姑娘们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

探春定的日子转瞬就到了,园子里的姑娘们都到了李纨这里来。

众人以为因为外头铺面庄子的事情林黛玉是不会来的,却不想她们才来,林黛玉就来了。

探春定在稻香村李纨的地方起诗社作诗玩乐,为的就是李纨。这府里换了当家人,她们这些人也该有所表示,是以今日处处以李纨为先,就为了让她能在忙碌家事之余高兴些,所以即便林黛玉来了,也没有人再往她跟前说那些劝她的话语了。

加之众人都知晓她身子不好,这些日子刚刚好转一些,众人前几天轮番劝过了,惹得林黛玉哭了几日,眼睛天天都是红肿的,这会儿她们也不敢再劝了,生怕惹得林黛玉生病,那样倒显得她们待姐妹太过刻薄了些。

既是以丰收为题作诗,又是用稻香村这几亩稻田里的收成为由头将众人请来的,李纨自然少不得将稻田里的丰收拿出来做成饭食给众人享用。

这米是珍珠米,菜是农家菜,味道自然是好的,食材也新鲜,有趣的是这烹饪方法并不如从前那样讲究,而是李纨特意吩咐了厨房用农家烧菜的方式所做的饭菜,众人瞧着有趣,尝着新鲜,倒也是别有一番滋味了。

林黛玉身子弱,常年服『药』导致脾胃也虚弱,往日里精心的养着用些精致饭菜尚可,像这样别有野趣的农家菜,她也就只能看一看,便是想吃也只能尝一点,不敢用的太多,免得过后肠胃不舒服。

众人知道林黛玉身子不好,也不劝她多用,见她只用些清淡的蔬菜,李纨便吩咐人多上些新鲜蔬菜来,含笑招呼众人后,又让众人多看看这稻香村里的田野风光,回头吃饱喝足了才好作诗。

李纨也是真有心,不但有特制的农家饭食,还有厨娘们自酿的各种果子酒,林黛玉尝着有趣,味道偏甜酒味也不浓厚,便多饮了一些。

探春下了帖子去请的姐妹们都来了,唯独贾宝玉没来。林黛玉没去问,只听见旁人问了一声,探春说贾宝玉要上学,只怕今日是来不了了,这倒正在林黛玉的意料之中了。

一时用过午饭,姐妹们都各自散开,自顾自的酝酿诗情准备作诗,没过一会儿,这明明还是晴朗的天气,天上还挂着太阳,竟眼瞧着下起小雨来。

众人都各自寻了妥帖地方避雨,或在回廊下站着,或在亭中坐着赏雨,片刻忙『乱』后又都继续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冥思苦想。

林黛玉一个人远远的坐在茅草屋檐下,她倒是没有想诗,是正正经经的坐在那里安安静静赏雨的。

恰在此时,贾宝玉却穿着蓑衣来了,他一进来李纨就瞧见了,忙叫了人撑伞去接他进来。

探春见他来了,笑着问他:“你不是要上学吗?怎的这时候过来了?”

贾宝玉一行解蓑衣一行笑道:“先生昨夜着了凉,今日带病上课。到了这会儿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就散了学。我到园子里来给老太太请安,想起你们在这里作诗,请老太太替我同太太说了一声,我就过来了。”

“你们方才吃什么了?怎么这么香?我这会儿也饿了,大嫂子也拿些上来与我用一用吧。”

贾宝玉要吃,李纨自然满足他,当即就吩咐了人去再做饭食送过来。

探春倒不肯放过他了:“你要吃的也可,但你今日不来就算了,我也不能将你如何。可你既来了,却来晚了,咱们诗社规矩,来晚了可是要罚的。”

贾宝玉当即笑道:“三妹妹都说了,我自然遵这个规矩!要怎么罚都行,我认了便是。”

探春见外头下雨,又见宝玉饿极,倒也没有为难他,只管他罚了几杯果酒了事。众人还都记挂着作诗,看了一会儿热闹就都散了,各自又去酝酿,便连探春也不管他了自去作诗。

李纨不作诗,便陪着贾宝玉在屋里用饭。

一时贾宝玉吃饱了,李纨忙着收拾屋里,见雨势大了些,又忙着让人去弄些姜汤来给姑娘们驱寒,她一时顾不上贾宝玉,贾宝玉也没留在这里,他早在进来时就瞧见林黛玉独个坐在屋檐下赏雨,这会儿吃饱喝足了,见林黛玉身边没人伺候,他就过去了。

他过去时,还特意给林黛玉带了热热的姜汤过去。

贾宝玉在林黛玉身边坐下,将姜汤递过去,又望着林黛玉笑:“妹妹见我来了,怎么也不同我说话呢?不过数日未见,难道妹妹就同我生疏了?”

“秋日寒凉,妹妹的病才好些,如今坐在风口上仔细手冷,喝些姜汤暖暖身子吧。”

林黛玉不肯接,也不想喝,觉得贾宝玉离她太近了,她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

贾宝玉见林黛玉如此,这心中倒是颇为失落,他将手里的姜汤放下,一面伸手去抓林黛玉的手想试试她是否手冷,一面又委屈道:“妹妹究竟是怎么了?妹妹为什么总不理我?”

“我问过妹妹好多次了,给妹妹赔礼赔不是的话也说了好些了,妹妹却什么都不肯说,只一味远着我。妹妹是当真要同我生分了么?可妹妹这样待我,总得让我心里明白我究竟哪里做错了,否则将来就算是死了,也是个冤死鬼!”

贾宝玉委屈又伤心,他甚至眼眶都有些红了。一腔欲语还休的心里话闷在心口说不出来,只能痴痴望着林黛玉,盼着他认定的这个知心人能懂得他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晴雯那一夜被赶出园子,王夫人生了大气,因晴雯对林涧的护卫不尊重,王夫人命人狠狠打了晴雯一顿板子,然后就撵出府去了。

晴雯爹娘早逝,兄嫂又懒得管她,平日里在园子里养尊处优的姑娘连血肉模糊的伤口都没人替她处理,也不知她自己是怎么拖着伤口自己弄的,待贾宝玉终于找到时间悄悄出去看她时,晴雯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贾宝玉去瞧过晴雯的当夜晴雯就去了。他虽然没有亲眼见到晴雯的死,但听闻此等噩耗,对于贾宝玉来说不啻为锥心之痛。可他又不敢公开表现出来,在王夫人面前还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这心里的委屈和伤心一层层叠加起来,贾宝玉就觉得很难受了。

他最是个喜欢混在女孩子堆里的人,希望大家都不要嫁人都只守着他一个人一处玩乐取笑,可如今他搬出了园子,晴雯也没了,身边只留下几个大丫鬟,其余的小丫头全让王夫人给调走了,每日对着他不喜欢的四书五经,他心中苦闷简直难以忍受。

偏偏林黛玉还同他划清界限,还做出了两清的举动来,这对贾宝玉来说又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他最怕被人抛弃,也最怕他这些看重的姐姐妹妹们不看重他,两相夹击之下情绪失控,贾宝玉就忍不住吐『露』了一点真心话,委屈质问起林黛玉来了。

林黛玉不想同贾宝玉纠缠,她站起身来,与贾宝玉拉开些距离,才正『色』道:“如今,我同二哥哥都大了,应当避嫌尊重些。这样的话,还请二哥哥以后不要再说了。若是传扬出去,旁人的唾沫星子会淹死我的。”

贾宝玉四周瞧瞧,见众人都在思索自己的诗作,无人注意到他们这里,就连李纨也去外头见几个管事媳『妇』处理事情去了,他抿了抿唇,林黛玉越是这样冷若冰霜,他越是想要剖白自己的心意。

他虽然不知道林黛玉同他在闹些什么,但他觉得,只要林黛玉懂了他的心,她就不会这样对待他的,他们一定会回到从前那样。

贾宝玉也站起来,他没有靠近林黛玉,却用只有林黛玉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道:“我上回送妹妹的旧帕子,妹妹怎么不要?”

“妹妹这样聪慧,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么?”

“妹妹以前总是为了我哭,我知道妹妹是不放心,但有了这旧帕子,还请妹妹放心罢。”

章节目录 第54章 林黛玉见贾宝玉越说越不像话, 她不想再同贾宝玉继续纠缠,也不想单独同贾宝玉站在一起,反正她已表明态度, 便招手让紫鹃过来,她要离开这里。

贾宝玉见林黛玉不理他又要走, 这心里就有些慌了,他也顾不得紫鹃在场, 伸手就将林黛玉的衣袖扯住,希望她能留下来。

贾宝玉望着林黛玉的眼睛, 忽而就想起袭人那未说完的消息来了。

他这些时日上学上得辛苦,日日在学里被贾代儒『逼』着念书,在家里又被贾政『逼』着读书,心头早已是憋闷得不行了, 再加上身边的丫鬟骤然减少,晴雯的离去和林黛玉的冷淡, 令贾宝玉心中苦闷堆积, 终于忍不住在前日晚上拉着袭人的手同她抱怨了一番。

袭人心疼贾宝玉,但又知自己不能解贾宝玉的忧愁,为了哄贾宝玉好好读书, 袭人就悄悄把贾母贾政王夫人悄悄给贾宝玉定亲的消息透『露』给了贾宝玉。

袭人从来同王夫人一条心, 自从王夫人做主给她涨了月例银子后,府里上下对她的身份都心知肚明, 她自己也深深知道这一点, 所以越发要了尊重, 在人前都不肯同贾宝玉过于亲近,也就是在这样背着人的时候,两个人私下里,才肯让宝玉拉一拉手亲近一下。

王夫人喜欢袭人,觉得袭人懂规矩,贾宝玉要定亲的事情,除了王夫人身边的几个大丫头知道外,王夫人就只告诉了袭人一个。

王夫人觉得袭人老实稳重,况袭人在王夫人面前几次三番的为宝玉着想忧虑的话也令王夫人觉得袭人十分可靠,所以她特意将此事暗中告知了袭人。

不过,王夫人因为不满意贾母定下的是林黛玉,她又还想着私底下看看有无办法再转圜一二,所以她并没有告诉袭人给贾宝玉定下的是林黛玉,只是让袭人多约束规劝一下贾宝玉,让他这段时日好好读书不要生事。

王夫人心里取中薛宝钗做贾宝玉妻子的心思,袭人心知肚明,这回王夫人没有明说,袭人自己却误以为是薛宝钗与贾宝玉的婚事定了,她高高兴兴的应了王夫人的话。

比起林黛玉,袭人其实更喜欢薛宝钗这样的主母。她怕林黛玉跟贾宝玉在一处容不得她这样的人在身边,反而是大方端庄的宝姑娘更让袭人放心。

袭人同贾宝玉悄悄说了这个事,但她也没有添油加醋的把人说出来,王夫人既要保密,她自然体谅王夫人的心意,就只说是亲事定了,还让贾宝玉不要张扬,只管自己知道就行了。

贾宝玉对林黛玉的一片真心,袭人跟在他身边这些年早就看出来了,贾宝玉要真是知道跟他成婚的人是薛宝钗,只怕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来,袭人想着还是先什么不说为好。

贾宝玉听袭人这么一说,却以为他和林黛玉的亲事终于定下来了,他多年心愿得偿,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要不是怕袭人拉着他不许他声张,他甚至恨不得当场就进园子跑到潇湘馆去同林黛玉说这话。

后来又听袭人叫他这些日子好好读书不要生事,贾宝玉兴奋过后总算按捺住了喜悦激动的心情,又想着他要是『露』了行迹只怕对林黛玉不尊重,他觉得袭人说得对,林妹妹最易生气,他要是一个弄不好惹得林妹妹生气了,那就不好了。

但这会儿贾宝玉望着林黛玉的眼睛,生怕她真的跟他生分真的跟他闹别扭再也不理他了。

贾宝玉又跟林黛玉赔不是:“妹妹不肯说,那我也不再问了。但不管怎样,终究是我得罪了妹妹。”

“妹妹若还不懂我的心思,也没有关系。等日后妹妹搬出园子与我到一处了,咱们日夜相处,妹妹自然就知晓我待你的心意了。”

他一句话说的林黛玉和紫鹃都变了脸『色』。

贾宝玉看见林黛玉脸上的压抑惊诧,林黛玉虽然没有问出来,但那脸『色』已然表明了一切。她好端端的住在潇湘馆里,怎么就搬出园子和贾宝玉到一处去了呢?还日夜相处?

贾宝玉话至此处,他想起他和林黛玉的婚事定了就十分高兴,一时嘴快,既然说出来了,那他想着干脆把话说明白,让林黛玉也跟着他高兴高兴,说不准林黛玉一高兴就不计较他的过错了。

贾宝玉也没有收回扯着林黛玉衣袖的手,他虽高兴,但也怕人听见,还是低声道:“妹妹应当还不知道,我悄悄告诉妹妹这个好消息,妹妹可别说是我对你讲的。”

“老太太还有老爷太太已经商议过了,你我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这成亲的日子到了,妹妹不就能搬出园子与我在一块儿了么?我知道妹妹尚在孝期不能成亲,但老太太老爷那边的意思,肯定是先定亲的,妹妹也不用担心,我肯定是要等妹妹孝期过了才会与你在一处的。”

林黛玉已经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她连手都忘了收回来,满脑子就只有贾宝玉说出来的那不啻为炸雷般的消息。

贾母同贾政王夫人竟然把她和宝玉的亲事定下来了!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做?

惊诧震撼过后,林黛玉满心的屈辱愤怒,心中涌起一团火焰,五脏俱焚,烧得她咬紧了牙关也没办法控制身体的颤抖。

紫鹃也震惊,但她反应快,加之她就拿着黄桐伞站在林黛玉的身边,林黛玉身上的颤抖她感受的很清楚,紫鹃护主心切,当即就把林黛玉的衣袖从贾宝玉手里扯出来。

“二爷越说越不像话了!这样的话,也是二爷能和姑娘说起的吗?”

“我们姑娘尊重二爷,可二爷自己呢?尽对着我们姑娘说这样的混账话!”

紫鹃护着林黛玉要走,贾宝玉瞧见林黛玉通红的眼睛就知道自己孟浪失言了,但他倒是不后悔把这话说出来,便只是拦着林黛玉不让走,还一个劲的赔不是。

林黛玉满心愤怒屈辱,也并不愿意同贾宝玉说一句话,可贾宝玉这样纠缠不休,她满心委屈无处倾泻,终于抖着身子哭了起来。

贾宝玉一个劲的作揖赔不是,两个人这里的动静一大,那边众姐妹和李纨就被惊动了。

众人不知道发生何事,但看两个人闹起来,林黛玉都哭了,贾宝玉在一旁抓耳挠腮的道歉还作揖赔不是,众人都围拢过来问他们怎么了。

林黛玉和贾宝玉从小相伴一处长大,贾宝玉行/事没有分寸,倒是时常将林黛玉惹哭,惹哭之后又去赔不是,每每闹一场都会在府里传开,久而久之的,府里倒是多人说林姑娘小气爱哭,而贾宝玉这个混世魔王倒是叫众人见怪不怪了。

两个人一时好一时闹,后来便连贾母也只当这是小孩子之间玩闹不当一回事,有时候还当做笑话看待,只是这两年大了,林黛玉不肯多与贾宝玉歪缠,又尽让着他,这闹的才少了些。

如今偏又在众人跟前闹起来,众人瞧着又是新奇又觉有趣,一开始还不当一回事,只个个调侃贾宝玉,让他好好道歉,务必要让林黛玉原谅他。

可后来,众人就渐渐瞧出不对来了,这秋日又不热,贾宝玉倒是急得满头大汗的,林黛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眼睛都哭肿了。紫鹃一面给林黛玉顺气,一面对贾宝玉怒目而视,还让他出去不要站在这里,免得让林黛玉哭得更厉害。

李纨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了,她忙拉过贾宝玉来,『逼』问他是怎么惹到了林黛玉的:“林妹妹哭得这样厉害,你这人是又做了什么事惹了她?你如今也是天天上学的人了,怎么还如此不知轻重呢?妹妹身子弱,最近烦心事又多,你何苦招惹她呢?”

贾宝玉知道事关重大,况李纨和众人都在这里,他不能将事情说出来,否则林黛玉就真的要哭死了。

贾宝玉死活不肯说,众人也无法,李纨瞧见林黛玉哭得都咳嗽起来了,也只能先放下这事,让贾宝玉不要跟着,又让她的丫头同紫鹃一起将林黛玉扶进去歇一歇。

众姐妹瞧见林黛玉哭成那样,都忙跟进去安慰,也都跟着李纨一起数落了贾宝玉几句。

但林黛玉却执意不肯留在李纨这里,她要同紫鹃回去潇湘馆。李纨拗不过林黛玉,只得派了几个人冒雨送林黛玉回潇湘馆,众姐妹本想跟着一起去,倒是被李纨给拦住了。

“林妹妹心情不好,紫鹃是她的丫头,想必是能劝的,你们跟着去不一定有效用。何况,林妹妹身子弱,受了寒气加人一多恐又病了。再说这样闹起来叫老太太那边知道了也不好,你们就别去了,我跟着去看看就是了。”

李纨叫探春同众姐妹一道留在她这里等消息,她则带着人往潇湘馆去了。

正好这会儿忙『乱』,没人顾得上贾宝玉,贾宝玉早就赶在李纨走之前先追着林黛玉去了。

紫鹃深知林黛玉的心意,同林黛玉一道回潇湘馆后,见林黛玉哭成那样,又说不肯见人,便遵从林黛玉的主意,将李纨和她的人都拦在门外了,替林黛玉将门窗紧闭,也不放任何人进去,她吩咐了雪雁在屋里陪着林黛玉,然后便出得房门,也不理会李纨的人,更不理会贾宝玉。

贾宝玉跟了来,林黛玉紧闭门窗不见他,贾宝玉竟也哭了起来,在外拍门,让林黛玉放他进去,他要把话说清楚。

紫鹃早嘱咐过雪雁,林黛玉也并不松口,任凭贾宝玉如何说,里头也没有任何动静,更没有人给贾宝玉开门。

见紫鹃出来,贾宝玉先迎了上来,李纨也跟了上来,紫鹃都不理会,贾宝玉倒说紫鹃无情,紫鹃也不与他纠缠,贾宝玉见林黛玉心切,也不缠着紫鹃了,继续去拍门,紫鹃这才得以脱身。

其实她将林黛玉和雪雁两个人留在屋里,她是万分不放心的,按理说,她怎么都是该在这里陪着林黛玉的。

可这样并不能将事情解决。

方才贾宝玉已经说了,贾母将他和林黛玉的婚事已经定下了,若换做从前,这事自然能让紫鹃高兴,对林黛玉来说也不是坏事。

可如今既有了林小侯爷,而贾宝玉待她家姑娘更是万般的不尊重,这桩婚事又怎么能让她家姑娘幸福呢?更别说府里老太太这些时日对林黛玉所做的那些事情,紫鹃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豁出去了。

她要出府去找林小侯爷,她要想尽办法给林小侯爷传递消息,让林小侯爷来贾府救救她家姑娘,给她家姑娘出出气。之前有人盯着她,她不得妄动,今日这一『乱』,她正好趁此机会出去。

林小侯爷那么疼惜她家姑娘,若知道有人如此欺辱姑娘,紫鹃相信,林小侯爷一定会为她家姑娘出头的。

紫鹃冒雨跑到了二门前,却发现她根本出不去。不论是找从前替她们传话的人,还是正经同二门上的婆子小厮要求,压根没有人肯放她出去。

这自然是贾母撂下的话。外头的铺面和庄子的事情没解决,林黛玉和紫鹃的人都不得出去,而林涧这几日都不曾到贾府来,因此压根不知道贾母的所作所为。

正要紫鹃急得想要硬闯出去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二门外,那漫天的雨幕中,有个英姿飒爽着深『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带了清一『色』黑『色』衣装的一众林家护卫到了二门前。

——那是她正要赶着出去找的林小侯爷。

在那一刻的紫鹃眼中,林涧的出现犹如天神降世,万分及时。

林涧为什么会这时候带了人到贾府二门上来呢?

他确实是得到了消息。但他所得的消息并非是紫鹃要对他说的那个。

而是负责林家老宅安全的护卫发现林家的人有些不对劲,这才告诉了林涧的。

林涧早在从扬州回来后,就依照他对林黛玉所承诺的那样,在林家老宅外安排了人手,轮流暗中保护林家人的安全。

林涧早就吩咐过,暗中保护林宅的人不得干涉林家人的正常生活,也不能让人发现他们的存在。

因此,护卫们每日只关注林家人的人身安全,倒是没有人窥探他们的生活。因此,在贾母控制那些铺面和庄子,林家人龟缩府中闭门不出的头两日,他们并没有瞧出什么不对来,是到了后来,他们见林家的人日日闭门不出,与从前的生活完全不同,他们心生警觉,连忙出外打听,这一打听,就知晓了那些铺面和庄子上出事了。

护卫们不敢耽误,立时就报给了林涧知道。

林涧今日休沐,他难得有休息的时间,打算晨起就去九皇子府上给九皇子添子道喜,晌午之后再去贾府探望林黛玉的。

结果他人刚到九皇子府不久就得到了这个消息,他心系林黛玉,更恼贾府居然敢如此欺负他护着的人,他当即给九皇子告了罪,点了十个护卫跟在身边,就冲着贾府来了。

林家小侯爷带了人怒气冲冲的上门,就冲那气势也没人敢拦着他,就这么让林涧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二门上。

林涧要带了人进去,守门的婆子和小厮自然是不让的。

就算看见林涧阴沉的脸『色』,看见林家十个护卫那满身的煞气,他们腿肚子都吓得发软,他们也不敢让开,更不敢放林涧进去。

这园子里都是姑娘们住着,这林小侯爷又没人相陪,还带着十个精壮护卫,这外男众多,他们怎么敢放人呢?

“侯爷!林侯爷!”

就在林涧不耐烦准备硬闯的时候,紫鹃的焦急呼声让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紫鹃?”

林涧见紫鹃浑身都湿透了,整个人站在雨中十分狼狈,他微微眯了眯眼,抬步就到了紫鹃跟前,他沉声问紫鹃,“发生什么事了?”

林涧过二门寻紫鹃,守门的婆子和小厮想拦着,钱英眼睛一瞪,他们就不敢动了。

林涧到了紫鹃跟前,问她为什么会弄成这样,紫鹃纵然焦急万分,但她要说的话却不能当着众人说出来,只能将林涧引至一边,才悄声将早前在稻香村里发生的一切同林涧讲了一遍。

“林侯爷,求您救救姑娘吧!姑娘哭得眼睛都肿了,我赶着出来找您,紧闭门窗不让任何人进去,只叫雪雁守着她,我就跑出来了。”

“他们瞒着姑娘把姑娘的婚事定了,宝玉嘴里说些不三不四的混账话,姑娘在这府里是没人可以依靠了,姑娘只信侯爷,求侯爷救姑娘!”

紫鹃把先前铺面和庄子里发生的事情也对林涧说了,她的话还没说完,林涧就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讲了。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便是为了这事来的。”

林涧是要来护着林黛玉的,但他没想到来得这样巧,他们欺负林黛玉不够,竟敢欺辱她到将她的婚事都给定下了。

他护在心尖子上疼惜的人,怎容得这些人如此欺负?

林涧怒到了极致,心反而沉了下来。

他让紫鹃冷静下来,又抬手叫钱英带两个人过来他身边,他让钱英带人跟紫鹃一起进去。

“你们一道去潇湘馆,把闲杂人等都拖出去,不许叫人扰了林姑娘的清静。再派人去把贾琏那里的平姑娘请来,你们同李氏一道守在门口,不许放任何人进去扰了林姑娘,就算他们府上的老太太来了,也得给我拦在外面。”

“我先处理外面的事,等此间事完,我再去潇湘馆。”

守门的婆子和小厮听说林涧要让外男进去,两个人都吓死了,连忙跪下来求林涧不要如此。

林涧压根不理会他们,叫钱英只管进去。

他眸『色』沉沉的看着钱英,伸手按了按钱英腰侧的佩剑,一手抹掉脸上的雨水,沉声道:“进去之后不必客气。你手里的佩剑不是摆设,谁敢指着你大呼小叫,给我吓走了了事。你就是砍,也得给我砍出一条路进去。”

钱英点头,带着两个护卫和紫鹃就去了。

守门的婆子和小厮碍于府里规矩,抢上去要拦着,被钱英身边的护卫一脚踹开一个。

他们倒是不怕疼痛,眼看着钱英走远了,又来跪求林涧,两个人刚跪下,就被林涧身侧的护卫踹开了。

林涧在雨中冷道:“老/子当年在宫里做伴读,东西六宫哪里没去过?你们府里的内宅算个屁!”

“走!去荣禧堂!”

林涧带着剩下的七个人,到荣禧堂找人算账去了。

林涧这一来,他所到之处各有『骚』/动,早有小厮婆子们往内外的主子们跟前通报,林涧根本不当一回事,他带着人到了荣禧堂,就负手站在庭前雨中,看着正房前挂着的那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他眯着眼瞧那匾额上斗大的‘荣禧堂’三个字,瞧了一会儿,林涧便让身边的小陈把他的长刀拿来。

贾赦贾政皆有公务不在府里,林涧知道这一点,他也不管府里有没有派人去请,直接撩起衣摆,抬步进了屋中,跃上那侧面放着的名贵檀木椅,长刀一劈,直接将那匾额砍成了两半。

他将承重匾额的两根小横梁一并砍断,那裂成两半的匾额再也挂不住了,轰隆一声就掉在地上,咚的一声大响,就跟地震似的,还瞬间撞塌了底下的名贵圈椅。

林涧早轻巧避开了,那匾额也没伤到他,不过扬起点点木屑尘土,他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将手里的长刀还给小陈。

这长刀是林府用玄铁特制的,纵是赤金也不在话下,但也没人真用这把刀砍过金子,林涧的力道大,普通人压根拿不动玄铁长刀,更不要说砍断这样的匾额了,也就是小陈擅使长刀,府里才给他制了一把。

这长刀在林涧手里,没被金子折断,倒也留下了一点点齿痕。

林涧淡声道:“回头让工匠再给你重做一把。”

小陈倒不在意长刀上的齿痕,他和周围的护卫都被林涧潇洒恣意的这一手给震住了,众人都在想,果然不愧是身经百战的银枪小将军,纵然年轻,可一旦出手,便是实打实的惊艳万分。

林家护卫都在回味林涧那姿态风流的一砍,自然没人去理会长刀上的齿痕了。

玄铁虽难得,可对于林府而言,倒也不是什么珍奇之物,不过是要多费些心思再制作就是了。

荣禧堂的匾额被林涧一刀砍断,把贾府里的仆役都吓坏了,他们匆匆忙忙的派人出府,要把这个惊天的大消息告诉贾赦贾政知道。

林涧也不拦着,只点了两个护卫跟着一道去:“你们也去。跟着他们。到了街上,你们就大声喊,说贾府的贾二公子得罪了新任都察院佥都御史。林家小侯爷一生气,把荣国府那块荣禧堂的匾额给砍断了。”

他觉得,他有必要让都中众人回忆一下,这林家小侯爷横行无忌恣心所欲的泼皮混蛋『性』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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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55章 贾政听说荣禧堂御赐的那块匾额被林涧砍断了后大惊失『色』, 什么都顾不上了,当即给部里告了假,然后与同样告了假的贾赦一起往家里赶。

走到半道上, 贾赦突然停下来说不回去了。

贾政不明所以,贾赦也不同他解释, 只让贾政先回去:“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过一会儿自会回府的。”

贾政惦记家里, 也顾不得贾赦了,贾赦走了, 他便同报信的人一道往荣国府赶。

只是林涧派去的林家护卫在大街上的呼喊令贾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可那护卫是林家的人,又是林涧的贴身护卫,贾政没资格管, 也只能这么听着,越听越觉得无地自容。

也幸而这会儿下雨, 街上的行人并不是那么的多, 贾政又是坐在轿子里看不见外面,也算是给他留了一点点脸面了。

荣禧堂那块匾额是太/祖皇帝在开国后册封荣国公时御赐给荣国府的,上头所书乃是御笔, 这匾额意义非凡, 从一开始就挂在荣禧堂内从未动过,这块能够彰显荣国公军功的匾额分量不轻, 完全可以看做是开国功勋的象征。

林涧将荣禧堂的匾额一刀砍断, 荣国府上下皆惊。

在府里的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人, 得知消息后都是大惊失『色』,可于此同时,贾母和王夫人还得到消息,说贾宝玉和林黛玉又闹起来了,林涧的人赶到潇湘馆,把贾宝玉给扔了出来,贾宝玉哭着还要进去看林黛玉,林涧的人拦着不让,那边也正闹得厉害。

贾母心疼贾宝玉,又听说府里已经派人去请贾赦贾政回来了,她也就不往前头去了,带着王夫人就到潇湘馆去找贾宝玉。

贾母猜想林涧这突然上门闹起来,八成与林黛玉的事情有关,只是不知是关于铺面庄子的事情还是她给林黛玉定下我的婚事。贾母想着后者的保密工作做得还是不错的,府里都没有传开,外头又怎会知道呢?

可贾母瞧见贾宝玉哭成那个样子,她心疼得不得了,当即上去将贾宝玉带入怀里护着,贾母将心里的那些想头都丢开了,反正贾政回来自会处置,她也不必在意林涧如何。

贾母也不欲得罪林涧,也就随着潇湘馆被林涧的人守着不管,哄着劝着就带着贾宝玉回她的住处去了。

贾政赶到荣禧堂一瞧,果然见往日挂在堂上的那匾额已经掉在地上碎成两半,周围更是一片狼藉,贾政顿时眼前一黑,要不是长随眼疾手快的扶住,只怕贾政就因为急火攻心而晕倒了。

林涧搬了个圈椅翘着二郎腿稳稳当当的坐在堂侧,见贾政回来,他微笑道:“政老回来的还挺快嘛。”

贾政此时还记着规矩礼貌,他推开扶着自己的长随,站在堂中强忍着怒气问林涧:“侯爷这是何意?”

“何意?”

林涧眯着眼睛笑道,“我表现的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就凭你们府上所做的那些事情,你们根本不配再拥有太/祖皇帝御赐的这块匾额。我是替天行道,替太/祖皇帝出口气,毁了这块匾额而已。省得太/祖爷他老人家觉得自己瞎了眼,在九泉之下也被你们扰的不得安宁。”

贾政怒道:“这匾额是□□皇帝御书赐予先祖的。配与不配,自有当今圣上圣断,何须侯爷代劳?侯爷可知道,身为臣子,毁坏御赐之物是何等罪名吗?”

林涧笑起来:“那政老又是否知道,私自收授藏匿御赐之物,是何等罪名呢?”

贾政愣了愣,不知林涧所问是什么意思。

林涧招了招手,对身侧的小陈道:“把你们搜捡出来的东西给政老看看。”

在等贾政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林涧也没闲着。他令人去了贾宝玉的房里一趟,取了某些东西出来,正等着贾政回来给他看的。

他才干出砍断御赐匾额的事情,又把贾府内宅外院闹了个天翻地覆,府里也没有人敢拦着他的人,所以他的人去贾宝玉房中搜捡东西,还是非常顺利的。

托盘里的东西琳琅满目,而放在最显眼处的,则是贾宝玉从北静郡王处所得的那一串鹡鸰香串。

见贾政看东西,林涧在旁淡声道:“这鹡鸰香串想必政老不陌生吧?赦老那里也有一串,是圣上御赐给四王八公的。”

“这鹡鸰是何意,政老饱读诗书,不用我来解释。圣上将这鹡鸰香串御赐下来,是寓意与四王八公手足之交,兄弟之情不变。且不管北静郡王出于何种原因将这鹡鸰香串赠予令公子,这香串都是御赐之物,意义非凡,令公子不说婉言不收,反而私自收了下来。令公子这是藐视圣上,视皇权若无物,这件事若是上报,令公子因此获罪,若依律例,就算死罪都不为过。”

贾政知道贾宝玉与水溶私交甚笃,但他没想到水溶居然把御赐的鹡鸰香串送给贾宝玉了,而贾宝玉还收了。

这鹡鸰香串的事情可大可小,若承圣帝抬抬手也就过去了。可在王家犯事不久,四王八公家族各个都知道承圣帝心思的节骨眼上,这样的事情若真上报上去,贾宝玉很有可能就真的折进去了。

毕竟,这东西是北静郡王送的不假,但他至多得一顿申饬,贾宝玉是主动收的,他的罪名要比水溶严重得多。

况且,贾宝玉原本就不是大房的人,只是二房嫡孙,他根本没资格拥有这鹡鸰香串,若都察院拿住这一层做文章,说他有与大房相争之心,甚至意图不轨,那就又添了一层祸事。

贾政越想越心惊,他急得满头大汗,方才窜上来的怒气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当即放低了姿态对林涧道:“还请侯爷高抬贵手,放过犬子。”

林涧微笑:“政老,我先前已经放过他一次了。这鹡鸰香串早些时日就在我跟前现过眼了。我那时看在他是忠烈之后的份上,没有戳破此事。我警告过令公子,不要再犯在我手里,可令公子完全不当一回事,我也就没法假装看不到了。”

贾政为了保住贾宝玉的『性』命,他是什么都顾不得了,当即给林涧跪下,依旧请求林涧放贾宝玉一条生路:“侯爷,这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教导无方,是我有错。请侯爷不要将此事上报,但凡侯爷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我阖府上下倾全府之力也会满足侯爷心愿的!”

林涧使了个眼『色』,叫小陈把贾政扶起来。

“你是年长的人,私下这样求我,我受不起。”

“可你官阶比我低,论规矩,你在官场上跪我是应当的。可是政老,你这是用什么身份在求我呢?你私下这样求我,说尽全力满足我的心愿,要我徇私枉法放过令公子,你这是要我这个都察院佥都御史知法犯法吗?”

贾政跪又不敢跪,又叫林涧这番话说的心惊胆战的,他也不敢多言,只是连连躬身说他不敢,绝不敢让林涧知法犯法徇私舞弊。

“……侯爷想如何处置犬子,还请侯爷明示。”

林涧笑起来,抬手在虚空中点了点小陈手里的托盘,他的笑容又痞又邪:“说起来,政老真的是十分的教子无方啊。”

“我听说前两年,令公子同一戏/子有染,那戏/子原是圣上兄弟忠王爷府里的,偏偏同令公子暗通款曲勾搭到一起。那戏/子同令公子关系极为亲近,有日从王府私逃,竟惹得王府长史亲自上门来讨人,你这才得知原委。你生了大气,将令公子狠狠打了一顿。可打了又能如何呢?令公子私下瞒着你,不还是故态复萌变本加厉么?”

林涧示意小陈将托盘拿到贾政跟前,让贾政看清楚托盘内的东西,“政老,令公子同棋官至今仍有来往。这上头鸡零狗碎的玩意儿,这么姹紫嫣红的,可不像是一个世家公子该有的东西。据我所知,这里头有几样是棋官所赠,令公子十分宝贝的珍藏在箱笼之中。另外几样是宁国府秦钟所赠,还有外头来往的,你们贾府家学里的几个小学生私下所赠。”

“不拘男女,只要是模样好看『性』情温柔又肯奉承他的,他都引为知己。令公子在外头玩得很开啊,据说薛蟠都不如他,为这事,薛蟠抢不过他,两个人还曾置气过一段时日。政老,就说令公子把这心思用在这些花红柳绿身上,怎么可能读得好书呢?”

“你们府里管不好自家儿孙,不如,就让都察院来替你管一管,你看,可好啊?”

贾政为了贾宝玉的这些坏『毛』病,着实狠狠管教过贾宝玉一顿。可那次毒打,最终还是因为贾母和王夫人对贾宝玉毫无条件的保护与溺爱无疾而终。

贾政忙于公务,贾母和王夫人对贾宝玉溺爱,府里众人又替贾宝玉瞒着,很多事情他以为贾宝玉改了,其实他压根就没改。

其实林涧说得也没有错,他确确实实是教子无方,若非他对母亲和妻子退让,好好的儿子也不至于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可纵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贾宝玉如此荒唐,他也不能让都察院来替他管教儿子,这都察院要是进去了,贾宝玉不死也得脱层皮,他心里,又怎舍得贾宝玉受那样的苦呢?

贾政这个人是正经刻板,可他并不是傻/子,在官场混迹这些年,又出身于荣国府这样的世家,有些心思他自己没用过,但他却是能看出来的。

林涧来势汹汹,砍了他家的御赐匾额,口口声声又说他家不配拥有这块匾额,他出言质问时,林涧却又不慌不忙,直接叫人去搜捡了宝玉的东西,看样子十分清楚宝玉的事情。

这鹡鸰香串之事,显然是早就被林涧给盯上了。

贾政不知道贾宝玉是何时何地因何事得罪的林涧,但他很明白,林涧今日这样大张旗鼓的发作,完完全全就是有预谋有计划的碾压针对贾宝玉的。

若不让林涧把心底里的这口恶气出了,真要闹上都察院,他们家更讨不到好处。

为今之计,只能顺着林涧的意思换取宝玉的『性』命和全家的脸面了。

诸多念头顾虑在心中一一闪过,贾政越发放低了姿态:“侯爷所言不错,是我教子无方,才致府中有这样的不孝儿孙。侯爷砍了太/祖爷御赐的匾额,那是我家如今不配拥有这匾额,回头我亲自向圣上陈情,是我贾家失了太/祖爷的信任在先。”

“侯爷既然早已提醒过犬子,犬子却毫无悔意,这是犬子的无知。侯爷既然于犬子有过劝导教诲之事,我今日斗胆,还请侯爷亲自替我教导处置犬子,犬子若能知悔改,便是犬子的造化了。”

林涧眯眼笑起来:“政老这是在求我替你管教儿子吗?”

贾政说是:“我无能,管不好这孽障。还求侯爷替我管教。”

贾政原本还担心,怕林涧不肯承应这话,因此他特意退一步,将砍断匾额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也不再提及这罪名,就是希望林涧也能退一步,将此事私了不要闹到都察院去。

他起先还有些担心,生怕林涧不肯,哪知他这话正中林涧下怀,几乎是他话音才落,林涧张口就答应了。

“政老既然无能,那我今日就好好替政老管教管教令公子。”

林涧面上的笑容有些冷,还有些狠厉,“政老话已出口,自再不能反悔。我代政老行家法,保管叫令公子日后都老老实实的再不犯错!”

贾政平生也算是阅人无数,还从未在一个青年人脸上见过这等寒厉的笑容,他一眼看见林涧这等神『色』便立刻有些后悔,可话已出口不能反悔,也只能硬着头皮点了头。

林涧再不管贾政,抬眸就冲着身侧的林家护卫示意一番,小陈等另两个护卫会意,当即就冒雨出了荣禧堂正堂,往内宅去找贾宝玉去了。

另有两个护卫找贾府仆役搬来条凳找来绳索等物,然后一屋子人便静候贾宝玉的到来。

淅淅雨声中,林涧望向贾政,他从放在条案上的托盘里将鹡鸰香串挑出来放在手中反复摩挲香珠上的北静二字,半晌闲闲开口道:“政老上回请了家法,狠狠打了令公子一顿。今日我也效法政老,请了府上家法。”

“政老是知道的,我在皖南军中混了几年,这军中打板子最为讲究,有一种打法是能将人打得皮开肉绽痛不欲生却半点不伤及筋骨的。我看令公子这荒唐的行径,大概也只有这种打法最能令他长记『性』了。”

“令公子细皮嫩/肉的,但好歹也成丁了,我看他应该能承受四十板子。政老放心,我家这些护卫受过专业训练,绝对不会让令公子伤了筋骨影响他日后行走的。这四十板子下来,他疼的一个月走不了路是正常,但养个三四个月,也就好全了。”

林涧恼怒贾母欺人太甚,打定了主意要狠狠折辱贾宝玉一番替林黛玉出气。

贾宝玉是这府里老爷太太们的心头肉,打了他,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为他心痛。林涧便要如此出气,折磨贾府人的身,还要折磨他们的心,更要将他们的骄傲和自尊狠狠的踩在脚下。

他要让贾府所有人都知道,不但他这位林家小侯爷惹不得,林家小侯爷护着的人更是碰不得!

贾政上次不过打的宝玉见了些许血迹,他心里就万分难受了,如今听说林涧要打的贾宝玉皮开肉绽还要在床/上养三四个月,这心立时就疼起来了。

他想求情,想让林涧容情网开一面,可目光一触到林涧手里的鹡鸰香串,那些想说的话又全都咽了回去。而当贾政的目光再度扫过托盘上的那些东西时,贾政这心里也还是很生贾宝玉的气的。

他甚至想着,林涧能替他狠狠打贾宝玉一顿也好,只希望经此一劫,贾宝玉真能悔过自新从新改过,那就真的是他的造化了。

贾宝玉被贾母哄着劝着,这情绪也就好多了,但他到底也顾惜林黛玉的名声,没敢把那些事说出来,便是贾母和王夫人连连追问,贾宝玉也坚持不肯说。

贾母和王夫人被他方才那样给吓着了,见贾宝玉不肯说也就算了,也就是到了这时候,贾母才想起林黛玉来。贾宝玉也记挂着林黛玉,硬是要拖着贾母去潇湘馆,说是要贾母将林黛玉从林家那些凶神恶煞的护卫手里解救出来。

贾母本不想搀和这件事,但被贾宝玉缠得没了办法,只能应了他。

但就在此时,小陈带着两个护卫到了,依林涧吩咐要带贾宝玉去前头。

纵有贾政的长随跟在后头,说带宝二爷去前头是老爷的意思,但贾母一看林家护卫跟着便不乐意。

贾母王夫人都在屋里,她们是人多势众,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怎么拼得过经过专业训练的林家护卫呢?

林家护卫根本没有同她们抢人,不过行动迅捷身形一闪,就将贾宝玉抓在手中,拎着贾宝玉的衣领把人往荣禧堂带。

反正林涧只吩咐将人带来,又没说如何带,他们对贾宝玉也无需客客气气的。

林家护卫如此猖狂将人从她眼皮子底下带走,贾母自是震怒,她当即带着王夫人一众人浩浩『荡』『荡』就往荣禧堂去。先前她是顾着贾宝玉没有过去质问林涧,也不知道贾政是怎么回事,竟也没有制住林涧,反而将贾宝玉带到前头去了。

贾母想着,贾政不顶用,她干脆趁此机会往林涧跟前走一趟,好好的问一问他,他今日在荣国府这样闹,他这是要造/反吗!

林家护卫将人带了来,贾宝玉一路淋雨又被拎着衣领,到荣禧堂的时候脚步不稳差点摔了一跤,待他站稳后,看清荣禧堂中情形,又见堂中摆着条凳绳索竹板等物,他都顾不上看贾政的神『色』,只一瞧林涧阴沉沉的目光就觉得心下一沉。

这样的场面他早几年经历过一回,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贾宝玉这人刚刚站稳,拔脚转头就跑。他都顾不上去想自己为什么要被挨打,只知道要是跑慢了,他这屁/股就又要受大罪了。

两个林家护卫反应比他还快,贾宝玉才一动脚,两个人就一跃而上将他制住。

林涧淡声道:“绑起来。打。”

贾宝玉哪能挣脱得了林家护卫的桎梏呢?很快就被摁在条凳上,双手双脚都被绑住,裤子也被拨了下来,『露』出白/花/花的屁/股/蛋来。

贾宝玉又惊又怕,连忙找旁边的贾政求救:“老爷,求老爷救我啊!”

贾政心里是又急又痛,但他也救不了贾宝玉,他恨贾宝玉不成器不听话,干脆拿起搁在条案上的托盘往贾宝玉跟前一掼,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看看你这个混账东西做得好事!今日不打你这个孽障,你就越发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托盘里的东西因为冲力散落在贾宝玉眼前的地上,贾宝玉看得晃眼,那都是他与知心人交往的私物,怎会被翻出来又放在这里呢?

贾宝玉想了片刻,倏然抬眸看向林涧,林涧微微勾唇,还冲着他扬了扬手里的鹡鸰香串,贾宝玉心下一沉,立时就回想起那日林涧派护卫来告诫他,他却未当做一回事的话来。

“老爷,我——”

贾宝玉想求情,想同贾政解释,但还没有等到他开口,身侧站着的两个林家护卫手上的板子就连番落了下来,疼得贾宝玉张口大叫,“啊啊啊——”

贾宝玉的凄厉惨叫,顿时打断了他自己将要脱口而出的话。

板子直接打在皮肉上是非常疼的,更别说,林家护卫用的是军中使了巧劲的打法。一板子下去就皮开肉绽不说,皮肉疼痛之外还有骨髓深处的痛麻,骨头是没事,但这锥骨之痛却绝难忍受,

军中那些身经百战的糙汉子们都被打得嗷嗷直叫,贾宝玉这种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自然就更加难以忍受了。

除了林涧与林家护卫之外,堂中其余人,包括贾政和贾家奴役在内,每个人都被贾宝玉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给吓了一大跳。

贾宝玉的凄厉惨叫从板子上身就没停过,那惨叫声几乎直冲云霄,离着荣禧堂老远就能听见,随后跟来的贾母王夫人等人听见这惨叫声顿时心惊肉跳起来。

林涧远远就看见一大群人簇拥着贾母往荣禧堂这里来,他淡声吩咐他的人:“将门窗紧闭,不许放人进来。”

“你们,继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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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56章 荣禧堂门窗紧闭, 贾母及众人赶到门廊下时,她们自然晚了一步,看不见堂内任何情形, 却可以听见贾宝玉在内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还有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声。

这会儿外头还在下雨, 雨势虽小了些,但贾母等人一路心急赶来, 纵有人各自撑伞,可她及王夫人等人还是沾染了一身的狼狈。

贾母心痛贾宝玉被打, 早已顾不得这些了,她同王夫人站在门廊下,命人上前叫门,令里面的人快些把门打开。

贾母瞧不见里头情形如何, 可听着贾宝玉的惨叫,又听贾宝玉在里头胡『乱』喊着老太太老爷太太救我之类的话, 她这眼泪就跟着下来了, 王夫人在一旁也是哭。

林涧有吩咐,他的人自然不会给贾母王夫人等人开门,省得她们进来裹『乱』。

贾政看着眼前贾宝玉被打的这一幕, 心中滋味甚是复杂, 他都不忍再看下去了,他心想贾母不进来也好, 省得老太太受不得眼前这刺激再闹出什么别的事情来那就不好了。

贾政不动, 加之又有林涧的人在旁看着, 还在荣禧堂内的几个贾政的长随也就没动。

外头有贾母命人不断叫门,隐约还能听见贾母王夫人等女眷们的哭声,里头还有贾宝玉的惨叫及打板子的声音,雨声点滴,这些嘈杂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很容易让人心生烦躁。

可林涧却恍若未闻,面『色』沉静八风不动的坐在那里,仿佛眼前的这混『乱』的一切对他没有半点影响。

贾宝玉的气力渐弱,但惨叫听着仍是刺耳刺心,贾政于心不忍,开口对自己的长随道:“去把他的嘴堵上。”

他也怕外头的贾母听了这个太受刺激,另外也是存了私心,想让贾宝玉能够省些力气休息一下。

“不许堵。”

入定许久的林涧忽而开了口,他静静看向贾政,“令公子这会儿身体里血脉逆行,叫喊有助于他减轻痛苦,你把他的嘴给堵上了,他就会疼死憋死。”

贾政不动了,他和外头的贾母等人,只能如同受刑般的继续忍受贾宝玉越来越微弱的哭喊声了。

待打完时,贾宝玉已经疼得昏厥过去了,在林涧的示意下,林家护卫将紧闭的大门打开,在外头已经开始砸门了的贾母和王夫人在众人簇拥下蜂拥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刚刚松绑的趴在条凳上人事不省的贾宝玉。

贾母和王夫人扑上去抱着贾宝玉的身子痛哭,贾政也跟着在旁边站着抹眼泪。

贾母痛哭一会儿,忽而瞅见贾政站在旁边,当即就哭着骂贾政,说贾政帮着外人殴打自己的儿子,说贾政不孝,说到激动处甚至想要站起来用手里的拐杖捶打贾政。

贾母骂贾政,贾政也不敢分辨,只能含泪听着,贾母骂了一会儿稍稍解气,再看一眼贾宝玉又心痛难忍,她想起罪魁祸首来,当即要鸳鸯扶着她起身,她慢慢走到林涧的跟前去。

贾政本要扶着贾母的,但被贾母甩开了,贾母在林涧跟前站定:“林侯爷,你无故跑来荣国府大闹,是想要造/反吗?我们贾家也并非无人,祖上浴血奋战才得御赐匾额,你无缘无故将那匾额砍断了,你未免太过猖狂了!”

“我荣国府岂是你能胡『乱』撒野的地方?你无故殴打我的孙儿,实在是欺人太甚,我要到圣上面前去告你!我要为我荣国府讨一份公道!”

“你说我欺人太甚?”

林涧似笑非笑,他抬手虚虚指了指贾母,又指了指贾宝玉,“你难道就不欺人太甚?你的孙儿就不是欺人太甚吗?”

他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贾家这些欺人者竟也好意思说他欺人太甚,真是可笑。

“老太太,造/反这两个字太重了,我着实当不起。政老,还是你来说吧。”

贾政本不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些事,可他此时根本做不得主,踟蹰半晌,还是在贾母的追问中将鹡鸰香串的事情给说出来了。

贾政说完后,贾母不吭声了。她活在内宅之中,可这一生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贾宝玉手里有圣上御赐给北静郡王的鹡鸰香串这不假,这事儿不发也就罢了,若发出来,总是难以善终,更不要说落在林涧这个新任的都察院佥都御史手里了。

今日林涧这般发落贾宝玉,还真不算冤枉。

贾母心念一转,做了跟贾政一样的决定,她咬牙将这事儿认下了。

她不质问林涧了,也不骂贾政了,甚至喝止王夫人等人不要哭了,她虽还含泪,却十分冷静的指挥众人,让人将贾宝玉好生送到她屋里去,又让人去请大夫,然后她便要同王夫人一起回去照顾贾宝玉。

林涧站起身来,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鹡鸰香串,淡声道:“老太太请留步。我们还有事情需要谈一谈。我们,单独谈。”

贾母有些生气,她惦记贾宝玉的伤,并不想留下来与林涧说话,可当她停下来,转身去看林涧时,她的目光触及到林涧手里的鹡鸰香串,又望见林涧眼中幽暗深邃的目光,长久积累下来的人生经验告诉贾母,她应该留下来,看看这个林家小侯爷究竟想要说什么。

何况,现下贾母冷静下来,她也意识到林涧这来得时间也太过巧合了,她心里闪过诸多念头,她甚至猜想,林涧来的这一趟究竟是为了林黛玉,还是为了搞垮他们贾家呢?

因着这些念头萌生,贾母心中渐渐沉重起来,但她面上却未『露』出分毫来,不动声『色』的停下脚步,同意了林涧要单独谈一谈的要求。

空气里还有很浓重的血腥味,贾府仆役们正在管家的指挥下清理『乱』糟糟的荣禧堂。

方才绑过贾宝玉的条凳上满是贾宝玉身上的血迹,地上也都是血迹,条凳尚未来得及搬走,血迹也尚未清洗,贾母不忍看见这样,便要同林涧至偏房谈话。

林涧却没听贾母的,抬手让小陈带着众人出去,他就同贾母在这里谈。

贾母无奈只得依从,但又怕林涧趁机伤害她,便执意要留两个贴身丫头在身边,林涧对此不置可否,也不曾阻止贾母。

待众人走后,林涧见贾母坐稳了,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鹡鸰香串,开门见山道:“老太太,林姑娘要卖掉她的铺面和庄子,这件事你不许再『插』手。再有,林姑娘和令孙的婚事要取消,你们府上不许再暗中继续筹备了。”

从前林涧见贾母,也是客客气气的样子。可先前得知贾母对林黛玉的铺面庄子做手脚,到府中后又听紫鹃说贾母对林黛玉做的那些事情,尤其是私自定了林黛玉婚事一件,便令林涧深为不满。

贾母虽为长辈,可为老不尊,那就不要怪他林涧态度轻慢放肆了。

贾母见林涧翘着二郎腿神『色』吊儿郎当的模样,心中倒颇为不适,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听罢林涧的话,贾母不由冷笑道:“林侯爷,这些事情皆是我府中私事,又与林侯爷无关,好像也不归都察院管吧?”

“我家姑爷临去前已予书信给我,他将林丫头托付给我,书信中写明林丫头的婚事由我做主,林丫头今年已经十六了,她到了成婚的年纪,如今把亲事同宝玉定下来,又有何不可呢?”

贾母恼恨林涧暴打宝玉,就算有把柄落在林涧手中,贾母也不惧,说话也十分直白,她仍旧坚持她自己的决定,“林侯爷,你与林丫头相熟,算是她的堂兄,你照顾她看护她我没有意见,可是婚事一节,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她的外祖母,她的婚事我是正经做主的人,你只是远房堂兄而已,这件事你无权干涉。”

“是么?”

林涧淡淡一笑,他扬了扬手里的鹡鸰香串,勾唇道,“看来这个已经不足以让老太太改口了。”

“不过也罢了,我方才已替政老教训过令孙,这香串之事我不举发,但也不会还给你们。留在我这里,就当做是令孙日后行/事的一个警醒罢。”

林涧本就是为林黛玉出头来的,他就是为了要贾母放手而来的。也是来后才知道贾母竟暗中将林黛玉和贾宝玉的婚事都定了,不过这也无妨,也不过再多提一个要求罢了。

他既有要求,又怎会没有准备『逼』贾母放手的筹码呢?

他将鹡鸰香串随意套在掌中,从衣襟中拿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来,那小册子是用简单的宣纸裁剪装订而成的,里面内页并没有写字,林涧将册子打开,从里头拿出几张折叠起来的纸张出来。

他将纸张一一展开,抬眸看了贾母一眼,然后便垂眸看手中纸张,一字一句的念起来。

贾母起先还是冷笑着不以为然的模样,甚至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林涧又耍些什么花样,可随着林涧念完了手中的两页纸,贾母的神情就变了。

她坐直了身子,神『色』渐渐凝重,眉头越皱越紧,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甚至连面『色』都在慢慢发白,她十分的紧张,在林涧越念越多的情况下,她甚至越来越恐惧。

林涧将手里的四页纸张念完了,含笑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在贾母跟前站定,把手里的纸张展平放在贾母眼前,让她仔仔细细的看清楚。

他眯着眼睛道:“老太太,这是都察院调查赦老的卷宗。现有卷宗十二页,当然了,事情还没有调查完,要等全部调查完了,这页数还得增加。”

“赦老可真不愧是忠烈之后,他干的这些事情,可比王子腾厉害多了,就我拿来的这四页,便是其中最厉害的。老太太,你久居内宅,不问外事,只怕对赦老在外头干的这些事儿不全都知道吧?可你也不是傻/子,就这些事情,一旦刑部立案,不但赦老完了,你们荣国府百年名声也没了,那块匾额啊,到时候照旧保不住。”

“老太太,你看看,就这四页纸,还有都察院剩下的卷宗,够不够让你改口啊?”

贾母年纪大了,可老年人老眼昏花的『毛』病她倒是没有那么严重,原先在园子里逛的时候,大雪的天气,她坐着轿子隔着老远就能瞧见丫鬟婆子的脸谁是谁,林涧如今拿着都察院的卷宗这么近的放在她面前,她目光一扫,一眼就看出这的确是都察院的卷宗。

可贾母心绪不宁,又听林涧念过一遍,正是心『乱』的时候,惶惶只看见卷宗上写着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后头附上调查情况和实际证据,如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贾赦与何人聚饮筹谋行/贿等等。

贾母也不糊涂,她收回视线,定定望着林涧:“林侯爷,你这是在威胁老身。”

林涧笑了,他收起手中卷宗,依原样放好,才抱臂居高临下的望着贾母道:“你说错了,我这是在警告你。”

贾母冷道:“林侯爷以权谋私,就不怕圣上怪罪吗?”

林涧又笑:“我怕不怕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纵圣上怪罪我,我也不会如你们贾家一样会在事发后一无所有,我更不会从堂堂忠烈之后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

“老太太,你要考虑清楚,你是执意要如此,还是有心为你贾家未来考虑呢?”

贾母此时心『乱』如麻,她原先觉得府里纵有些不规矩的地方,但贾家还是稳稳当当的,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现下知道都察院不但在调查府里的事,还调查出了贾赦这么多的罪证,贾母终于发现,那稳定繁华不过是她眼中的幻象罢了,真实的情形是,贾家已经是岌岌可危摇摇欲坠了。

“若老身改口,侯爷是否可保证销毁这些卷宗,保我贾家太平呢?”

林涧却仿佛听到贾母说的是个天大的笑话似的,失笑片刻,林涧才望着贾母道:“老太太,我说了,我是在警告你,不是在跟你谈条件。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你要是执意不肯,将来你们府上事发,在你这位老封君的身上就会添上一条罪名。圣上那般看重林公,若知道你将他的遗女给了你那不争气的孙子,你说圣上他会放过你吗?赦老保不住,政老却还能保住,老太太,就算有一天你们贾府垮了一半,你跟着政老还凑合能过,何必要在圣上面前现眼呢?你强抢林姑娘的东西,又迫她跟令孙成婚,圣上只需给你一个治家不严教导无方贪图林家钱财之罪,你就万劫不复了。”

“老太太,你现在要做的,是依从我的意思,不再干涉林姑娘的自由,不再不顾她的意愿强定她的婚事。好好教导你那大儿子,令他收敛谨慎,你们贾家或可有回旋之地。而不是在这里同我僵持。”

“你要明白,都察院是圣上的眼睛,也是圣上的喉舌,你要好好的琢磨琢磨,今日我的这个警告,就真的单单是我林涧给你们的吗?”

贾母闻言大惊:“你的意思是说圣上他——”

贾母话未说完,林涧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含笑道:“老太太,有些话你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就不妥当了。

从林涧拿出都察院的卷宗开始,贾母便知道林涧手里有真家伙,并不是无的放矢在恐吓她的。

她身上总有钦封的诰命,可她终究只是一个深宅老『妇』人,很多事情施展不开也做不得主,外头的许多事都是男人们的事情,她都得靠她的两个儿子去做,就连她身上现有的荣光也是她的丈夫给她带来的。

她的儿子若不争气,将贾家败了,她又有何颜面去见她的丈夫呢?

四王八公是一股势力,可四王八公发展数年,势力错综复杂,家族枝节庞大,虽然各有利益牵扯,但说穿了,还是得各家自己争气才能保住自家的命数。

那王家与她贾家牵扯何其之深,可事发之时,他们还不是说舍弃就舍弃了吗?贾母不是没有想过要求助世交,可这样的事情,越是攀扯众多越是惹圣上震怒。

当今圣上手里有实权,岭南皖南军中皆效忠圣上,林鸿这个前任大将军稳稳的在都中坐镇,四王八公纵有兵权在手上也不及早年了,甚至还逊圣上一筹,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们也不能跟圣上硬碰硬,否则,这百年积攒的忠烈之名岂不是要毁于一旦了么?

贾母很清楚林涧要跟她单独谈这些的用意,林涧是在警告她,这些事不宜公诸于众,而她就算知道了,也只能把这些事情烂在肚子里,她没法儿同别人说。她确实只能私下规劝儿孙,要他们从此改过自新,否则将来,贾家就真的完了。

跟贾家的未来相比,林黛玉的那些铺面庄子,还有她和贾宝玉的婚事就真的不算什么了。

贾母惜命,她真的不想因为这等事情触怒承圣帝。她是有私心,她是贪图林黛玉手里的钱产,但是她还没有糊涂到一叶障目的地步。

林涧很有耐心,他见贾母许久不讲话,他也并不催促,只是重新坐回去,静静等着贾母做决定。

贾母最终改口了。

“侯爷,老身答应你,林丫头的事情,老身再不干涉。林丫头同宝玉的婚事取消,日后林丫头若要成婚,老身会尊重她的意愿。只是侯爷,老身多嘴问一句,侯爷这般看顾林丫头,是有意想要娶林丫头为妻吗?”

林涧淡淡一笑,他尚未开口,外头却响起小陈的声音:“少爷,北静郡王来了。郡王爷指名要见您。”

林涧垂目笑了笑,再抬眸时,唇角勾起眼中却冷意如霜,他看着贾母道:“府上派人去请政老和赦老回来。政老规规矩矩赶回来,偏赦老心眼多,刚出衙门就推说有事走了。我就知道,他是去请北静郡王去了。”

“府上出了这样的事情,谁都奈何不了我这个林家小侯爷,也就北静郡王能替你们撑腰了。”

林涧起身,整了整衣摆,又伸了伸胳膊活动活动筋骨:“行了,老太太请回吧。请你记得你的话。林姑娘的事情不要多问,也别去管,好好约束你们府里的人,还有令孙。若我再知道他如此『逼』/迫欺辱林姑娘,下回,就不是挨一顿打这么简单了。其余的事,不必我说,你也该知道如何去做。”

“我要去见北静郡王,就不远送了。”

林涧出了门,站在门廊下等贾母走远了,才问小陈:“北静郡王在何处?”

他来得着急,还真没那个闲情逸致撑伞过来,他带着林家护卫一路纵马而来,身上都被雨水浇透了,这会儿在贾府里前后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这湿衣裳也穿干了。

林涧出得门廊一瞧,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他看看小陈身上的衣衫也干了,就唯有头发尖儿还有些湿/润,料想自己也是如此,伸手一『摸』才知道,他头发多,却连鬓边还都是湿/润的。

小陈道:“北静郡王在东侧房。”

小陈说,是贾赦领着水溶来的。贾赦回来的时候,林涧正同贾母在说话,贾赦知道荣禧堂这里『乱』成一团,也不敢把水溶安置在这里,便让到东侧房去了。

贾赦方才来瞧过一回,给了话给守在外头的小陈,让林涧去东侧房见水溶,然后贾赦就回去陪着水溶去了。

林涧去东侧房见水溶,口称郡王安,规规矩矩给水溶行礼。

论爵位,水溶是郡王,自然比他的品级高;论职位,水溶是銮仪卫使,正正经经的正二品武职,也比林涧的品级高,林涧给他行礼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涧早已收起方才那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模样,他在水溶面前很守规矩,但也不卑不亢,自有风骨。

水溶坐着没起身,只轻轻抬了手,叫林涧不必多礼:“林御史,请坐吧。”

水溶淡淡看了身侧的贾赦一眼,贾赦会意,亲自给水溶奉了新茶,又看着下人给林涧奉茶后,他便带着人退出了东侧房,让水溶与林涧两个在屋里单独说话。

( = )

章节目录 第57章 林涧在水溶的左手边坐下。

外头雨停了, 乌云散去,天『色』比方才亮了许多。东侧房的窗格开着,天光从窗格里漏进来, 在穿着天水蓝常服的水溶身上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水溶与林涧同岁,要是细论起来, 林涧的年纪还要比水溶大上几个月。

虽然两个人都是忠烈之后,出身上都是一样的, 但因为两个人各自分属不同的势力阵营,所以两个人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交集和往来。

□□皇帝钦封的四位郡王,这一代南安郡王和西宁郡王才智平庸,在朝中官阶不如水溶,纵然身上也有武职, 但也不过是个虚职,至多还有个京畿守备营守将的名衔, 但地位肯定是比不上水溶的。

东平郡王这些年家中子弟众多, 穆家一族倒是十分的兴旺,可偏偏年过五旬的东平郡王穆莳没有嫡子,庶子倒有一堆, 府里长成/人的庶子为了争世子之位明里暗里都在争斗, 东平郡王不堪其扰,他兼着兵部的差事, 但为了府里的私事也是每日焦头烂额的, 因此被拖累, 数年得不到升迁。

四个郡王里水溶是最年轻的,与其余三位郡王相比又是晚辈,可他的官职最高,为人又谦和,府里又最是干净,没有什么事情拖累他,自办差以来屡屡做出实绩,入仕短短两年就做到了銮仪卫使,不得不说,他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如此一来,水溶就隐隐成了四王中的领袖人物。偏偏他又生得极好,是个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的秀丽人物,亦是都中声名远播的美男子。

“本王上回见林御史,还是在三年前圣上年节下与宫中所办的宴席上。当时人多,本王也未能与林御史说话,只是远远见过林御史一眼。那时林御史尚未投军,谁能料想,与林御史再见时,竟是三年之后了。”

林涧大大方方的与水溶对视,水溶也含笑坦然回视于他。

“本王一直都听说林家三少爷活得恣意任『性』凡事随心随『性』而为,这几年出入宫中,也常听得林御史从前旧闻。本王每每有心想要同林御史结交相识,但总寻不到机会,后来林御史往皖南一去便是三年,但不想这心思竟耽搁至今了。”

早年间,水溶的父亲,即先郡王还在的时候,才三十多岁就生了病,先郡王膝下只水溶一个嫡子,府中也没有庶子,水溶事父至诚至孝,那几年一直在先郡王病榻前伺候。

后来先郡王去了,水溶承袭了郡王爵位,结果成为郡太妃的水溶母亲又病了,水溶又侍母两年,待郡太妃病好之后,他才出来办差,才有了之后的那些升迁。

水溶这个人同贾宝玉一样,都有个喜欢亲近美人的『毛』病,尤其是有皮相又有内涵的美人,水溶便最是喜爱了。当然在水溶看来,这不是『毛』病,这是风雅。

林涧从小给萧煜做伴读,他在宫里无法无天的瞎折腾,他的那些混蛋泼皮名声早就传遍都中了,可就算如此,也不能掩盖林涧生就一副好皮囊的事实。

水溶平日里见多了温顺乖巧的美人,在见过林涧后,偏偏就对他那等潇洒风流的模样给戳中了心思,暗暗留心了好几年,只可惜一直没能接近林涧。

他年纪轻轻就隐隐成为四王中的领袖人物,自然与他『性』格能力分不开,他和贾宝玉不一样。贾宝玉年纪小,又惯是府里宠着长大的,见了喜欢的人就不管不顾的缠上去,水溶却不会这样。

他早早出来办差,早早支撑起整个郡王府,早早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如今的地位,他自然是最沉得住气的。

纵然他有心结交林涧,也没有刻意接近。

就算是现在同林涧见了面坐在一处说话,水溶也依旧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

“前些时,本王听宝玉提起过,林御史回都中不久,就被林老将军差遣往荣国府探望林公遗女。过后你往扬州去,对林公遗女也是关爱有加,甚至抛下差事亲送她去姑苏。扬州盐课亏空案林御史办得很漂亮,在本王看来,林御史那些令朝臣们不满的作为倒是颇为重情重义,也是情有可原。圣上没有苛责林御史,可见圣上也是很欣赏林御史的。”

林涧听水溶说这许多话神情也并未有太大的变化,听到这里时,才接口道:“我听说郡王爷曾在圣上面前替我说过话,往日我与郡王爷不得相见,今日相逢,自然要说一声多谢了。”

当初他瞒天过海,以自己为饵诱得群臣争相指责他,让承圣帝处罚他,而那军饷则趁此机会悄悄运往皖南。这事一出,朝野上下就没几个向着他说话的人,这其中一个向着他说话的,便有北静郡王水溶。

水溶微微一笑:“朝中有人诘问本王为你说话是何居心。本王曾答说,林御史一片为国之心,皖南军饷拖欠事大,本王也是为公理出头而已。既是为公,林御史也不必称谢。”

“宝玉还曾提起过,你去荣国府当日,他兴冲冲邀你一同聚饮,你答应了,也按时赴约了。可当宝玉拿出林姑娘的诗作请众人赏鉴时,你却有些不高兴了,略说了两句话你就走了。之后再未去过。本王看你待林姑娘极好,知悉你私底下查过这件事后,更是什么都明白了。”

“林御史,你今日在荣国府这样生气,毁了太/祖爷御赐的匾额,又令人痛打宝玉,都是为了林公遗女,是吗?”

林涧微微眯了眯眼,直视着水溶的眼睛坦承道:“是。”

水溶闻言却轻叹,片刻复又微笑道:“原来如此。那倒真是可惜了。”

林涧问他可惜什么。

水溶含笑缓缓道:“宝玉同林姑娘是从小的情分,在宝玉心里,林姑娘很重要。宝玉是赤子之心最为纯粹,他将林姑娘的诗作抄录出来私下给我等品鉴,也是不愿埋没了林姑娘的才情。林姑娘才情出众,但凡读过她的诗作,又领略过她诗情的人,又有几个不倾慕她的呢?”

“本王只恨内外有别,男女有分,无缘一见。”

水溶说着,从宽大袖中取出一个很小的绣像,还有一个用青藤纸所制的精致小册子。水溶将这两样东西置于案上,抬了抬手,请林涧细看。

林涧一眼扫过去,立时就看出那绣像与林黛玉模样相类,他心下一沉,又去翻看那小册子,而果如他预料的那样,小册子上精心抄录的都是林黛玉的诗作。不用水溶多言,林涧都能猜到,这些诗作,必是贾宝玉抄录出来供水溶等人品鉴过的诗作了。

他粗粗一翻,竟有数首之多。

水溶勾唇浅笑:“本王知道林御史对林姑娘上心,本王也有一份怜心,不会肆意毁了旁人的名声。林御史放心,这绣像是本王私物,诗册是本王亲手私制的,这诗作也是本王自己抄录的。林姑娘的诗作,无一传到外头去。”

话至此处,水溶的用心显然不言而喻了。

林涧看着眼前林黛玉的绣像,再看那诗册,心里气得恨不得叫了人进来把水溶绑到条凳上也狠狠打一顿才痛快。

可贾宝玉他打得,水溶他却打不得。

林涧收紧掌心,挂在掌心的鹡鸰香串被他极大的力道挤压入肉,甚至将掌心肌肤都挤压出了血痕,林涧若恍若未见似的。

他咬紧了后槽牙,语气冷硬道:“林姑娘的婚事由不得任何人做主。谁也不能枉顾她的意愿用婚事胁迫她、欺辱她。她和贾宝玉从今往后没有任何关系,贾府也不会有这桩婚事的存在。”

林涧这话说的没头没尾,水溶却听懂了,他浅笑道:“本王就说今日林御史是替林姑娘出头的。”

“宝玉莽撞,一腔心意落在人身上,却不知有人早就捷足先登了。他求而不得,如今挨了打,也算是他的教训。日后争不过,自然只能放下了。林御史这一顿打,也算不得冤枉他。”

听水溶没为贾宝玉叫屈,甚至没有为他打了贾宝玉而诘问他指责他,更没有为贾府说上半句话,林涧也并不惊讶,他只是静静的望着水溶,眸光犹如一潭深井,纵有波澜也是静水深流见不到任何踪迹。

水溶继续笑道:“也是识得林御史的用心,本王才说可惜了。”

“本王的一个爱妾前不久刚没了,本王身边她最为可心,这样可心又有出身的女子已不多见了。不瞒林御史,林姑娘本王颇为关注,只可惜若为侧室,倒是委屈了她。本王早有正妃,也不欲休妻,顾念宝玉,便不曾将此心明示。”

“这世上漂亮的花儿很多,见花漂亮,也不至于要摘下来据为己有。本王见林御史有护花之心,本王甘愿退让一步成/人之美,这绣像和诗册就赠予林御史,算作本王诚意。日后若有好消息,本王自有厚礼相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男人猎/艳成瘾,是不会在乎猎物的想法的。他们认为得到他们的垂青是对猎物的荣幸。不论是水溶或者贾宝玉,再或者因为林黛玉的诗情而倾慕她的人,都是如此。

他们对林黛玉只有狎/玩之心,毫无尊重之意,水溶的这些话令林涧为林黛玉心痛,更因此而愤怒。

世人都说北静郡王最是谦和有礼,是温润君子翩翩公子,是都中头一等的美男子,可真正谦和有礼的君子会这样说话吗?

林涧将绣像和诗册收起来,又将掌中的鹡鸰香串给水溶看:“郡王是故意将香串赠予贾宝玉,令他传送给林姑娘的吗?”

水溶今日格外的坦诚,见林涧问他,坦然就点了头:“不错。这是本王信物,是整个都中都认得的信物。”

水溶只说了这两句,再多的他就不说了。

可林涧却从中听出了他的险恶用心。一切正向他当初告诉林黛玉的那样,水溶就是要用此物套住林黛玉,若不事发倒也罢了,若一旦事发,林黛玉清誉不保,就真的只能入郡王府为妾了。

贾宝玉那个糊涂虫,他连林黛玉的诗作都能传出去,根本体/味不到水溶的这份用心,他大约还想着,送这香串与林黛玉,是水溶对林黛玉的另眼相看呢。

如果他爹没有承林如海的恩情,没有让他去荣国府探望林黛玉,那么就没有后来的事情,他也不会截下这个香串,纵然林黛玉不要这个香串,只要香串还在贾宝玉手中,他们就有无数机会将这个香串偷偷放到林黛玉的屋里。

“郡王可知,你将鹡鸰香串赠予贾宝玉一事,圣上已然知情?”

水溶笑道:“本王知道。”

“来荣国府之前,本王已入宫见过圣上了。本王自陈有罪,将鹡鸰香串赠予宝玉却未曾考虑其他,圣上宽仁,倒没有苛责本王,圣上下旨,言说本王考虑不周,擅自将鹡鸰香串赠予旁人,令杖责三十。本王同林御史说过话后,就要入宫领罚去了。”

林涧听罢,心中却想,水溶真是好快的手脚。

如此一来,承圣帝有了决断,水溶被杖责,贾宝玉被他痛打一顿,这鹡鸰香串的事情就真正告一段落了。水溶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一说,谁都不可能再借着这件事借题发挥了。

林涧心里转过诸多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将鹡鸰香串拿下来搁在水溶手边的桌案上:“即是如此,那这香串就物归原主了。”

水溶显然还有未尽之语,他含笑将鹡鸰香串收入袖中,面上依旧是温如春风般的浅笑:“前朝早年间设内阁,内阁首辅及大学士的权力比天子还大。天子章程,常有被内阁驳回的时候。然内阁的决定,天子只能照做却无权驳回。永徽年间,永徽帝设立六部,用六部取代了内阁,内阁的权力分给了六部。然则内阁彻底消失后,六部尚书被永徽帝各个击破,数年之后,永徽帝大权在握,前朝内阁制就彻底消失了。”

“林御史,你虽是武将出身,可本王听说林家藏书颇多,林御史从小于读书一道颇有些灵气,甚至比好些读书人都强些。后来你又入宫做了皇子伴读,想来这段故事,你并不陌生吧?”

水溶笑道,“其实在本王看来,林御史如今所做的事情,与永徽帝那六部尚书所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林御史又可曾想过,待林御史做完了该做的事情,自己最后也会落得同那六部尚书一样的结局呢?”

“白白奔忙一场,为此得罪无数人物,弄不好赔上自己的『性』命身家,纵然最后事情成了,又对林御史有什么好处呢?”

林涧也笑起来:“郡王也说了,最后内阁取消,六部尚书皆听命于永徽帝,永徽帝大权在握,朝中气象一新,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为人臣子,看到圣明天子大权在握,朝野上下海晏河清,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水溶静静笑道:“本王只是个比喻。林御史毕竟不是六部尚书,圣上也不是永徽帝。至于前朝内阁,更无法与四王八公相提并论了。”

“林御史是个聪明人,这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当今圣上雷厉风行,杀伐决断全在一心,林御史出身行伍,令尊又是曾经的大将军,林御史不是什么都没有见过的人。眼下,圣上不满四王八公中有些人的所作所为,一心想要肃清,林御史甘愿出头,为圣上效力,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圣上将他想要剪除的人剪除了,朝中再无掣肘圣上的力量,那么你们岭南军和皖南军就会异常显眼了呢?”

“大周重武轻文,武将势力从来高过文官,圣上对此早有不满,一心想要抬举文官势力,便是当年的太/祖爷,也是在六部之上设立丞相一职,就是为了节制大将军的权力。若四王八公当真被圣上肃清,那么朝中武将就属岭南和皖南军中最为打眼了。”

“令尊如今不良于行,甘心平淡休养家中,甚至连圣上所赐的将军府都不住,这是避嫌,是自动退让,圣上看在与令尊多年情分上,令尊又有军功在身,圣上不会清算。可林御史你就不同了。”

“令尊隐居,你们林家如今只有你还在带兵打仗,令尊旧部遍布岭南,那些情分是丢不掉的,只要令尊活着,往日旧部都会看在往昔情分上自动聚集在你的身边,这是你的隐形势力。如今岭南海疆平静,这是令尊的功劳,也是令尊的根基。可皖南海疆却并不太平,不然的话,你也不会只用了短短三年时间就成了前锋营奋勇将军,也不会因军功得亲自觐见圣上的殊荣。林御史,对你来说,皖南遍地是升迁的计划,假以时日,你若能平定皖南海疆,那么你便是第二个大将军。毕竟皖南海疆并不太平,圣上还要用你,这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可你若真的成了大将军,你觉得,圣上还容得下你,容得下林家吗?”

“丞相之职,不过是牵制大将军所用。若从此裁撤大将军,那么丞相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到时候六部直接听命于皇上,不必通过丞相,军中事务皆隶属兵部,重要军备行动皆有圣上亲自任命做主,你林家的位置又在哪里呢?”

“正所谓螳螂捕蝉,焉知黄雀在后。林御史,你得用心琢磨琢磨,这自古以来,卸磨杀驴的事情在皇家还少么?我四王八公若真就此消亡,便是你林家的前车之鉴。”

水溶将该说的话说完,他并没有打算要林涧给他一个答案,他只是想把这些话说给林涧听。

因此,水溶说完后,又静静坐了片刻,才起身道:“本王言尽于此,还望林御史好自珍重。”

“时候不早了,本王还要入宫领罚,就先行一步了。”

水溶言罢,又瞧了林涧一眼,便径自走了。

林涧坐在屋中,看着掌心里被鹡鸰香串挤压出来的血痕沉『吟』不语。片刻之后,林涧也起身,他往外走时还听见外头贾赦和水溶说话的声音,待他出去后,水溶和贾赦已然走远了。

林涧站在门廊下,盯着水溶的背影出神。

习武之人的耳力比寻常人强些,林家护卫们方才都在门廊外候着,小陈就站在门口候着,里头水溶与林涧的对话他都听见了。

此时见林涧出神,小陈忍不住低声道:“少爷,北静郡王来这一趟,又同少爷说那些话,属下听着,郡王似有求和之意。”

林涧未曾答言,就在小陈以为林涧不会开口的时候,林涧却淡声道:“他是来求和的。但不是为了贾家,是为了四王八公。”

“他还存心想要挑拨我对圣上的忠心。”

林涧冷笑道,“可他也不想一想,古来纵有严苛君王,但哪个天子愿意背负卸磨杀驴鸟尽弓藏的骂名呢?若非功臣蓄意作死,以下犯上,贪赃枉法,堂堂天子何必要费尽心力将他们肃清铲除?”

“为官者被权力『迷』了眼,权势煊赫气焰滔天的时候不知急流勇退保全自身,又不做个乖乖听话一心为民的纯臣,但凡生了私心,自然不得善终。”

“他要我好自珍重,却不知当局者『迷』的是他们。”

林涧对着小陈努了努嘴,吩咐他道,“行了,不说这个。你去寻个火盆来。我有用处。”

小陈依言寻来火盆,林涧点了火,蹲下来将收在袖中的绣像和诗册拿出来丢入火盆中,看着火舌将那绣像和诗册一点一点的烧成灰烬,林涧任由秋风吹散灰烬,才起身整了整衣衫。

“走吧。去潇湘馆。”

他本来早就该过去的,若非水溶来了耽搁一场,他现下早就在潇湘馆内了。

路上,林涧嘱咐众人:“北静郡王所说关于林姑娘的那些话一字不许外传,更不许叫林姑娘知道了。那些话,你们听到了也只做不知,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连老爷夫人都不要说,知道吗?”

小陈及众人都应了是。小陈却还有几分担心:“少爷也说北静郡王是来求和的,可郡王若背地里耍心眼,说不算计林姑娘了,却私底下还藏着林姑娘的绣像和诗册,那该如何是好呢?毕竟,这绣像还可以再做,北静郡王若将林姑娘的诗作记在心里,回去之后也可再制诗册的。”

林涧道:“鹡鸰香串之事圣上已尽皆知晓。水溶为此自陈有罪遭了杖责,他是有心要息事宁人的。他既将东西给出来,若私下再有藏匿,只要被发现就是欺君之罪。圣上有意庇护林姑娘,水溶是个聪明人,他既用了这法子自保,就不会蠢到再去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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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58章 这会儿除了贾赦送水溶出门, 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人全都守在贾宝玉那里。毕竟贾宝玉挨了打,他又是众人眼里的宝贝,绝不能有事, 因此一个个的都在贾宝玉的住处盯着守着,也就没人注意林涧这边了。

主子们都不管, 府里的下人更没人敢管。

林涧带着林家护卫从二门走过时,先前还拦着他的小厮和婆子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在道旁, 再也不敢上前来拦他了。

贾府上下都因为他闹出的事情『乱』哄哄的,贾宝玉挨了打, 更是让贾府『乱』成一团,可林涧过了沁芳亭走到潇湘馆时,却仿若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潇湘馆这里十分安静,深秋的下午辰光悠长, 有寒凉『露』水早早凝结在路边的草丛中,可是在这寂静里, 仿佛潇湘馆的时光停滞不前, 连同它的主人一起停留在深切的悲伤之中。

林涧走至门前,见钱英带着人守在门口,平儿和李氏带着人守在旁边。

林涧走过去拍拍钱英的肩膀, 又对着平儿和李氏道了一声辛苦。

林涧什么都没有问, 他不问钱英是怎么摆平这一切的,他不问, 钱英也没多言, 只是让开了路, 请林涧进去。

林涧没有同平儿和李氏再说什么,抬步就往潇湘馆内走去,李氏想要跟进来,还想要同林涧说些什么,但她被林家护卫拦住了,钱英挡在她的身前不许她跟进去。

在李氏还未开口的时候,平儿连忙将她给拉住了,又在她耳边耳语几句话,李氏神『色』一凛,终归什么都没说,最后望了望走进潇湘馆的林涧一眼,这才同平儿一道走了。

林涧穿过小径走至院中,守在门廊下的紫鹃一眼看见林涧,连忙迎了上来。

“侯爷,我回来同姑娘说您来了,让姑娘别生气别伤心,您肯定会为姑娘做主的。因后来老太太太太他们走了,姑娘这里有平儿和珠大/『奶』『奶』守着,倒是没有人再过来扰姑娘清静。姑娘听见我说这个,让雪雁把门打开了,但姑娘却让雪雁出来,也不叫我进去,只愿一个人待着。我实在没了办法,侯爷进去劝劝姑娘吧。”

紫鹃知道林黛玉心重,尤其是被贾宝玉刺激了一场,那心病被勾起来,生怕自己的终身就这样被草草定下,偏偏她一个女孩儿家,在这件事上没有半点做主的权力,林黛玉忧心如焚却又无能为力,这心中煎熬不想可知。

林涧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紫鹃替他将门帘挑开,林涧抬步进去,紫鹃和雪雁都没跟进去。

林涧进去后,也没立刻就往里头走,他才淋过一场雨,身上衣衫是穿干了,但衣摆还有些湿。外头雨虽然停了,但一路走过来地上都是湿的,鞋底难免沾惹了泥土雨水。

林黛玉的屋子干净又整洁,林涧怕鞋底的泥把林黛玉的屋子踩脏了,便拿出身上的干净帕子,站在门边仔仔细细的把鞋上的泥都擦干净了,又自己将门帘挑开,叫钱英过来把他的帕子拿过去收拾一下,又等鞋底稍稍干了些,然后他这才进屋去。

紫鹃令雪雁陪着林黛玉,自己跑出去搬救兵,潇湘馆内门窗紧闭,外头的人纵然使劲拍门也进不来。

可在那样的情形下,即便有雪雁相陪,即便林黛玉知道如果自己不开门谁也进不来,但林黛玉仍旧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她其实很害怕,但又很愤怒。听着贾宝玉在外面拍门,林黛玉气到身体都在发抖,牙关紧/咬都能听见牙齿打颤的声音,偏偏眼泪还止不住的往下/流。

后来贾母等人到了,她的状况就更严重了。即便贾母王夫人并未顾及到她,她们将贾宝玉给带走了,林黛玉也是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紫鹃带着钱英等林家护卫回来,平儿和李氏一同守在院外,潇湘馆这院中才算是清静了下来。

也是直到此时,林黛玉听闻林涧来了贾府,她内心深处的惶惶不安仿佛被一直看不见的手给抚平了。她渐渐平静下来,她知道,林涧是会护着她的。

林黛玉临窗而立,天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单薄纤细的身影。林涧走过去,在窗前与她并肩站着,林涧叫了她一声林姑娘。

就这三个字入耳,原本平静下来不再流泪的林黛玉忽而红了眼眶,一行清泪自眼角滑落,轻轻落在她的衣襟上。

林涧转眸,望见她哭得眼睛红肿,眸中皆是心疼。

“林姑娘,我同府上老太太谈过了,你同贾宝玉的婚事取消了。日后,她不会再随意干涉你的婚事,也不会再干涉你要卖掉铺面和庄子的事情。你的事情皆可由你自己做主,她不会再强迫你如何了。”

林涧为安林黛玉的心,先将他与贾母的谈判结果告诉林黛玉,而后又柔声道,“我知道,令尊临去前给这府上老太太写过书信。将你托付给了她,甚至写明你将来终身都由老太太做主。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有了令尊的这托付,你很难脱离贾府,也很难搬出去。”

“我若将你接到我们府上去住,或是让你回林家老宅去住,对你的名声有损。所以,我同她谈妥了,她不干涉你的婚事,表面上她还是你的长辈你的外祖母,你的婚事还由她出面做主,但你放心,你有绝对的自主权,你若不情愿,没有人会再强迫你接受。”

最令林黛玉悬心的莫过于她不能自主自己的生活,林涧的话令她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林黛玉含泪向林涧致谢,又含泪问他:“三哥,你都做了些什么?”

贾府数年生活,林黛玉深知,贾母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仅仅只是商谈,贾母是不会松口的。若林涧是以势压人,只怕还会被贾母反咬一口。

林黛玉也是真心好奇,不知林涧做了什么,竟为她争取至如斯地步,让贾母如此退步。

林涧扬了扬眉,顿了顿才道:“我用鹡鸰香串的事拿捏住了贾政,吩咐我的人打了贾宝玉一顿。而后找老太太单独谈了谈。除了鹡鸰香串,还给她看了都察院没做完的贾赦卷宗。我劝她为贾府未来考虑,她便不敢再『逼』你,老老实实从了我的话。”

林涧也没有打算瞒着林黛玉,将事情简短同林黛玉说了一遍。

林黛玉听了反而担心:“三哥为我私下要挟他们,这事若传到圣上耳中,圣上岂非要怪罪三哥以权谋私?都察院尚未立案尚未公示的卷宗三哥就这样拿出来给老太太看了,将来若流传出去影响朝政,那便是我的罪过了。”

林涧见林黛玉对贾宝玉被打的事情漠不关心,反而十分担心他的安危,他心中受用,轻轻勾了勾唇角,方才笑道:“你何时见你三哥我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了?这府上老太太知道事关重大,她为她的儿子考虑,绝不敢外传。”

“何况,圣上那里,自有圣意予我。林姑娘,你不必担忧。”

林涧知道林黛玉此番受了很大的惊吓,事情虽然尘埃落定了,但林黛玉的心情肯定尚未完全平复下来。

林涧顾念她的心情,不但耐心温柔的软语安慰她,还告诉林黛玉,他还为她今后在贾府的生活安排了一层保障。

他见林黛玉没有再哭了,便微微低眉,望着身侧的人轻声道:“纵他们心有忌惮不敢再欺负你,但你日后还都生活在这里,我实在是不放心。我身边的护卫都是男人,着实不方便放在你身边保护你。我便让人传话回府,请我娘寻两个调/教好的未嫁姑娘送来你这里保护你。”

林家护卫其实也不全是男人,那些在战场上牺牲了的军士家中遗孤自然也有女孩儿。林家收养了来,小时候也如同那些男孩子一样,让女孩子们也读书习武,长大之后听凭她们自愿选择将来。

若愿意嫁人的,林家便送一份嫁妆,让女孩子正经出嫁。若有愿意留在林家的女孩子,乔氏也替女孩子们寻了营生各自过活。

“有年纪与你相当的女孩子,功夫极好的尚未出嫁,她们若愿意过来,我就将人送到你身边保护你。我二嫂也不会功夫,她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世家小姐,我娘在她身边也放了人保护她。与我身边的护卫是一样的道理。”

“我林家的人不归贾府节制,贾府众人无权压制,她们只会听命于你。这两个女孩子送了来,日后你也不用再用贾府的人传递消息迎来送往。我会再让家里送小厮和护卫过来,专在二门和大门外听你的吩咐。你除了住在这里,日后一应与我们往来之事,都不归这府里管了。如此一来,也不会再有前番消息传不出来的事情发生了。”

“我林家的人领的都是我家的银钱月例,不关贾府的事,他们无从置喙。所以,你不必忧心。”

有了会功夫的女护卫守在林黛玉的身边,就算贾宝玉再来纠缠,也不会让林黛玉被『逼』/迫到今日这般狼狈的地步了。

林黛玉本已经不哭了,但听林涧样样事情为她考虑精细安排妥当,她心中极为感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看看林涧眉眼,那双漂亮的瑞凤眼中皆是温柔疼惜的神『色』。

她不由得就想起钱英方才来时在院门前说出的那些话,钱英依照林涧吩咐赶人,将李纨都给赶出来了,她那闹哄哄的院中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她让雪雁出去,自己一个人在窗前站着,紫鹃站在门廊下,隔着窗格与她说起林涧来时的情景,她那时尚不知外头的事情,但园子里的人因林涧这一番折腾在外头大呼小叫『乱』糟糟的闹,她隐约也能听见一些事情。

他说得对,他就是个横行无忌的人,脾气上来连皇子都敢打的人,又怎么会惧怕区区荣国府呢?

但他做的这些事情,全都是为了她。

林黛玉心头酸胀,心口更是酸涩,她轻轻抿了抿嘴,终于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又掉了眼泪。

父母在世时,她以为父母待她那就是好;来了贾府,她以为贾母王夫人王熙凤等人待她,那也是好。

但从未有人对她这样好,好到一想起认识这个人以来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她就心头发热,她就想哭。

她从前就觉得林涧像一束光,慢慢照亮了她的生活。如今,这束光,像是照亮了她的整颗心。

林黛玉毫无征兆的落泪,倒叫林涧愣了愣:“林姑娘,这好好的,你怎么又哭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林黛玉摇头,表示不是。可她偏又不说是为了什么,倒让林涧有些着急起来。

夕阳余晖透过窗格洒在林黛玉的身上,林黛玉泪湿前襟,林涧一垂眼,忽而就看见林黛玉的裙摆上满是泥水。

她今日穿着过膝的斜襟立领夹衣,里头穿着浅碧『色』的百褶裙,又是立在窗前的,上半身落在天光里看得很清楚,下/半/身在阴影里又被夹衣罩着,林涧只顾着同她说话倒是没有看见。

此时瞧见了,他便想起来,紫鹃同他讲过的,林黛玉去了李纨那里就被贾宝玉『逼』/迫,后来冒雨回了潇湘馆又被贾宝玉赶着来『逼』问,这一连串的事情突如其来纷沓而至,林黛玉心绪不宁压根就没顾得上更衣。

这雨是后来才停的,林黛玉一路匆忙回来肯定淋雨了,她素来身体不好,湿衣裳穿这么久肯定是要生病的。

林涧再顾不得去问林黛玉为什么又哭了,他连忙就要去找紫鹃进来,先服侍着林黛玉把衣裳换了是正经,其余的事情之后再说。

可林黛玉却没让他走,他才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转身,林黛玉就拉住了他的衣袖,一双雾蒙蒙的水眸含泪望了过来。

“我自幼身子不好,请了很多名医都治不好。后来来了一个癞头和尚,他同我爹娘说,若要我这病好,除非从此不见外人,除非从此总不见哭声,这病也就好了。这话奇怪,我爹娘也不理他,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再无人提起。”

“宝玉方才说,我同他的婚事被老太太定下来了,我不愿理会他。可他追来潇湘馆,在外头使劲拍门,『逼』我答他为何要疏远为何要冷落他。他说,他去看过晴雯,晴雯撑着一口气告诉他,说那天夜里来潇湘馆的时候,看见你给我几本书册,见她去了,我却将书册故意藏起来不叫晴雯看见。”

“他从晴雯那里听见这话,忍了好些时日,今日见了我就来『逼』问我,问我你给我的是什么书,叫我拿来给他看看。”

林黛玉泪落纷纷,她又回想起方才贾宝玉不顾众人在场『逼』问她的那些话来。在李纨那里,贾宝玉拦着她不让她走时,他也说了好些『逼』问她的混账话。

曾经她觉得贾宝玉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可那些话令她委屈又伤心,她无人诉说,憋在心里又难受。当林涧怜惜温柔的说要去找紫鹃进来为她更衣时,她就忍不住拉着他的衣袖,将这些话说给他听了。

林涧望着默默垂泪的林黛玉,心中轻叹,他柔声安慰她,见林黛玉泪落纷纷,这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他终究还是叹息一声,伸手用温热指尖轻轻给她拭泪。他也没有碰她的脸,只是用指尖擦过林黛玉的眼角,轻轻揩掉她夺眶而出的眼泪。

方才他拿了身上干净帕子擦鞋,将帕子交给钱英去处理时,特意让钱英去寻了干净清水来洗过手了,眼下没有干净帕子可用,他也只能将就这样了。

可谁知他一擦泪,林黛玉这眼泪反而还收不住了,他越是拭泪,林黛玉的眼泪反而越多。

林涧皱了眉,静静看了林黛玉片刻,忽而往前走了两步,缩短他和林黛玉之间的距离后,他伸手虚虚绕过林黛玉单薄的肩膀,将手放在林黛玉脖颈上,用了一点点力气,将她的头揽入他的怀中。

热泪浸/湿他的衣襟,他感受到热泪沁入衣衫落在胸口上的滚烫,他垂眸看着乖乖靠在他胸口上的人,沉声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会让你哭的。永远都不会。”

林涧指节分明的大手压在林黛玉的脖颈上,但它并没有直接接触到林黛玉的皮肤,林黛玉的头发散在背后,林涧的手压着林黛玉的头发,他甚至都来不及感受她乌黑发丝的顺滑,只是感觉到了一手头发上因淋雨而残留下来的湿意。

林涧轻轻抚了抚林黛玉的后脑,他的手用了一点力气,他感觉到林黛玉平静了一些,他便又沉声道:“别再为他哭了。他不值得。”

林黛玉哭得眼睛疼,她也不想哭,可是她偏偏忍不住心里的委屈。

在被林涧摁入怀中的时候,林黛玉的额头贴着林涧的胸口,她听到了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到了他的细心与温柔,他的霸道与维护。

她听到了他那两句话,心里的委屈与愤懑被渐渐抚平,她慢慢止住了眼泪。

上一回偶尔被林涧用帕子擦泪时,她就闻到了帕子上有好闻的味道,此时贴着他的胸口,林黛玉呼吸间都是他衣衫上的味道。

林涧的衣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他的气息就像是她院中那一丛丛的风竹般清新怡人,闻之令人安心。

林黛玉隐隐还能闻到他身上清淡悠远的『药』香。那是她做给林涧『药』包里的香气。『药』香阵阵沁入心口,林黛玉的情绪也在『药』香浸/润下渐渐平和下来。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林黛玉的手悄悄抓/住了林涧腰间的衣摆。

林涧一身劲装,衣裳都是贴身裁剪的,林黛玉的手一抓上去,尽管力道很轻,但林涧还是敏锐的感觉到了。

说句实在话,林涧是真的不想放开林黛玉,但他想到林黛玉还穿着湿衣,还是在她情绪平静下来后将右手一松,把人给放开了。

他主动退开两步,垂眸瞧了瞧林黛玉的眼睛,见林黛玉确实不哭了,他才柔声道:“姑娘穿着湿衣不好,仔细明日生病。我让紫鹃进来给姑娘更衣,姑娘洗漱一下。”

林黛玉望了望林涧腰侧让她抓出褶皱来的地方,又望了望林涧衣襟前让她哭湿的一片衣衫,她轻轻抿唇,着实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太阳已经落山了,只剩一点点余晖挂在远方天际,天『色』暗了下来,屋里尚未点灯有些昏暗,可林黛玉却觉得林涧的眼睛格外的明亮,他专注的望着自己,让林黛玉的心都忍不住悸动起来。

林黛玉伸手按了按胸口,点头应了一声好。

林涧出去叫紫鹃进来服侍林黛玉更衣,他还特意嘱咐紫鹃,让紫鹃给林黛玉更衣后给她的眼睛上『药』。她哭得那么厉害,又哭了那么多,今日要是不上『药』的话,只怕明日都肿得把眼睛挡住看不见人了。

林涧将小陈和钱英留下,让其余人都回去。

“眼下这里没事了,你们都回去吧。省得人多,倒叫这府里的人心里不安宁。回去告诉老爷夫人,林姑娘没事了,叫他们不必担心。明日我还要去上朝,只怕晌午之后才能回府,老爷夫人若问起这里情形,你们直说便是,若有话要问我的,就等我回去之后再问吧。”

钱英问林涧:“少爷的意思,是今夜不回府了么?”

“对,我不回去,”林涧抬头看看天『色』,淡声道,“我不放心这里,要在这里守上一夜。等家里把人送来了,我明日到了时辰直接去上朝,就不回去了。”

钱英却觉得有几分不妥:“少爷,这是内宅,您歇在这里,若是传出去,只怕不妥当啊。”

钱英是担心这样会对林黛玉造成不好的影响。

林涧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思,挑眉道:“没有什么不妥当的。我又没说要歇在屋里。我是要在这里守夜。就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罢了。这府里才出了那样『逼』/迫林姑娘的事情,我为她守夜,这话纵传出去,也是说我不放心贾府,与她不相干。待他们回府将挑的女护卫送了来,就更没什么说的了。”

“何况还有你们在,有了前头的事情做例,我看谁还敢胡说八道『乱』嚼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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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59章 林黛玉淋了雨, 身上湿衣穿了将近一两个时辰, 紫鹃进来同她洗漱更衣后,林黛玉就有些咳嗽了。

紫鹃担心林黛玉又生病, 在替林黛玉擦干头发后, 就想去外头请林涧给林黛玉寻个大夫来瞧瞧, 但紫鹃还没动, 就让林黛玉给拦住了。

林黛玉让紫鹃寻了消肿的『药』来给她擦在眼睛上:“这时候也不早了, 三哥忙了一日, 就不必麻烦他了。我这只是些小『毛』病, 不碍事的。前些日子我咳嗽大夫不是开过方子么?咱们还剩些『药』材, 你去熬了, 我喝一点就行。若再不好,再请大夫就是了。”

擦干了的头发也不能立刻就扎起来,林黛玉散着头发坐在床榻边上,她眼睛上还涂着『药』膏,也不好就这样出去见林涧, 便让紫鹃吩咐人给她熬了『药』后再去厨房弄些吃食来。

“这会儿都到了用饭的时候了。你去看看厨房还有些什么, 都端来,咱们就同三哥他们在这里用吧。”

紫鹃怕林黛玉着凉, 将窗格都关上了,放下窗帘帷帐后, 才出去办事。

林涧听见林黛玉在屋里咳嗽, 又见紫鹃出来吩咐人熬『药』, 他便忙着要让人出去请大夫进来给林黛玉瞧瞧, 被紫鹃用林黛玉的话给拦住了。

林涧遂没去请大夫,但心里头还是放心不下的。直等到『药』熬好了,他眼瞧着紫鹃将『药』端进去,服侍着林黛玉喝了『药』后,林黛玉的咳嗽果真好了,他这一颗心才放下来。

林黛玉原本想着,经这一场大闹,府里只怕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她这里来,纵然想起来怕是待她的心也不如从前了。因而她才叫紫鹃主动去厨房看看有何饭食,也不拘什么先端了来,填饱了肚子要紧。

却未曾想到,李纨竟还记挂着她这里。紫鹃还没走出潇湘馆,李纨的人就到了。

李纨知晓林涧在这里,备下的饭食十分丰富,但却并不似从前那样只重精致,反而添了几分烟火气和家常味。

李纨更知林黛玉的口味些,替林黛玉备下的都是清淡膳食,给林涧和林家护卫备下的就是待客的家常饭食了。

李纨的人送了饭食就走了。

林黛玉不能吹风,自然要在屋里用饭。深秋夜里秋风极冷,林黛玉让紫鹃去请林涧和林家护卫也一道进屋里来用膳。

她也是见过小陈和钱英不止一面的,方才他二人为护她也出了不少力,她心中对二人充满感激,何况大家同屋用饭也不是在一起,她在里间他们在外间,倒也不妨碍什么。

可林涧却没有同意。

紫鹃再三劝说,林涧也只是笑:“他两个不惯如此。林姑娘的好意我替他们领了。但还请紫鹃姑娘另辟个地方给他们用饭吧。”

紫鹃无法,只得让人将潇湘馆侧边空置的客房收拾出来,里头家具摆设倒也齐全,收拾干净后,紫鹃就请小陈和钱英到客房用饭去了。

安顿好了两个护卫,紫鹃便来请林涧进屋去用饭,林涧点头,当即欣然前往。

紫鹃请林涧入座,林涧见桌案上摆着七八样饭食,却只摆着一副碗筷,他尚未有什么反应,紫鹃就紧着解释道:“姑娘咳嗽才好些,外间门敞着,姑娘受不得风。还请侯爷体谅,姑娘只能在里间用饭,就委屈侯爷独自在外间用了。”

紫鹃话音才落,隔着轻纱幔帐的里间就传来林黛玉的轻声告罪。

林涧笑道:“林姑娘真是客气了。本就是我留下叨扰了姑娘,姑娘再说这些话就真是见外了。姑娘只管顾着自己的身子就好,不用在意我。”

他原也没想着与林黛玉同桌用饭。这夜里冷,秋风阵阵带着寒意,他在这里,林黛玉这门就不好关着,他也舍不得叫林黛玉陪着他吹着风用饭啊。

便是这样用饭,已是让林涧心满意足了。

不过,林涧转念想想,这心思又落到林黛玉的病上去了。

林黛玉这病是先天带来的,从前在林如海身边精心调养着,倒也没有那么的严重,只是每逢换季便身子虚弱咳嗽些。可自入了贾府后,还真如那癞头和尚所言,见了外人,还总是哭。

想必,这见了外人并非重点,关键还是在于这七情之一的哭上头。喜怒忧思悲恐惊过度皆会伤身。

林涧知道,林黛玉自入了贾府后,这日子便不如在家中时顺心,看这些时日的事情,再看他查到的那些事情便知道,林黛玉为这府里的人事敏感委屈哭泣伤心绝不是一回两回了。

这心境长久不宁,又怎么可能养得好这先天不足的单弱身体呢?

如今他瞧林黛玉哭过后心境倒似畅意了些,想必经此一事也是瞧清了贾府上下人等的嘴脸,林黛玉往后落在贾府身上的心少了,又对宝玉意冷,再有他从旁呵护,日后自然没有再哭的机会了。

他借此机会把林家的人安排在林黛玉身边,过两日再请乔氏安排了人同贾府商议,让林家的人进府来照顾林黛玉的饮食,此后一应都不与贾府相干,林黛玉还可如同她从前的饮食习惯来养身,这身子自然能慢慢养好一些的。

江南多名医。回头他在派人往江南走一趟,请有名的大夫回来给林黛玉瞧病,也不拘时日,只要慢慢调养着,林黛玉的身子能一日好似一日,哪怕不像现在这样总是风吹吹就病了,那也是好的。

林黛玉不与林涧同桌用饭,不能吹风是一方面。还有一点小原因是她眼睛才涂过『药』,她又喝过『药』,这一身的『药』味她也不好意思往林涧跟前坐,因此也就罢了。

一时饭毕,紫鹃正带着丫头们把桌上的碗筷和未用完的饭食撤下去,外头钱英却来门前回话了。

“少爷,夫人寻到了少爷要的人,已经给少爷送来了。”

林涧起身走至门口,他往外一瞧,看清了钱英身边站着的两个小丫头,一时倒笑了起来。

“我道是谁,原来送过来的是你们两个。”

他打量两个小丫头一番,见两个小丫头打扮的干净清爽,就带了两个小丫头进屋,让紫鹃领着两个小丫头去见林黛玉。

他则在外间笑道:“林姑娘,这两个丫头是我娘送来的。她们年纪虽小,可功夫着实很好。日后,就留在姑娘身边保护你的安全吧。”

说起来,这两个才满十四岁的小丫头与林涧还是颇有些渊源的。

一年前,在林涧还是前锋营副将的时候,当时他手下有一骁勇兵士战死,只留下两个不满十四岁的女儿。那兵士是个孤儿,妻儿跟他随军居住在皖南,可惜驻地有一回闹瘟疫,其妻不幸染病去世了,这两个从小就假充男子教养的小丫头就只能跟着这兵士过活了。

兵士战死,独留下这两个孤女无人抚养,军中本有抚恤,可这两个小姑娘年幼,兵士妻子的家人贪图兵士的抚恤银,骗了钱到手跑了,却将这两个小姑娘丢下了。

一众相熟兵士知情后自然愤愤不平,跑去把人追上,把抚恤银拿了回来,可对于这两个小姑娘的归处却犯了愁。这军营里,又怎么能养着两个女孩子呢?

后来,是林涧出头做了主,问了两个小姑娘的意愿,得了她们的愿意,就把两个小姑娘送回林家,托给乔氏照顾了。没想到因缘际会,此番替林黛玉寻护卫,乔氏竟把她们送了来。

虽然一众兵士因为擅专干涉军外之事被惩处,但这两个小姑娘如今看起来不错,也足以抚/慰众将士之心了。

两个小姑娘在林家未受苛待,读书习字,不但比从前懂事,功夫也比从前更好了。她们早得了乔氏吩咐,见了林黛玉便行礼叫姑娘,还口称属下。

两个小姑娘一身劲装神采奕奕,眼睛又圆又亮,倒是一见面就博了林黛玉和紫鹃的喜欢。

兵士为国捐躯,两个小姑娘也是忠勇之后,为人护卫是她们的营生,但林家上下从不将她们当奴仆看待,她们是雇工,也不必签什么卖/身契,说起来,与紫鹃还是有所不同的。

何况,听两个小姑娘所言,此番也是她们听乔氏说了原委,自己自愿要过来的,说是要报答林涧和林家的恩情。

听两个小姑娘说完始末,林涧便在外间笑道:“从前军中混着叫你们大妹二妹,也没个正经名字。后来我娘写信说,回了家就给你们取了名字的,怎么如今到了林姑娘这里又要取名?原先夫人给你们取的名字不好么?”

年纪大些的小姑娘笑道:“少爷不知道,我们来时夫人说了,此番我们是到林姑娘身边保护她,林姑娘才情出众,想出来的名字更好听,夫人说,让林姑娘给我们取更好的。”

林黛玉倒觉得当不起这话,忙问乔氏给她们取的什么名字。

一人笑说香雾,一人笑说纤柔。

林黛玉听了垂眸默思片刻,才轻声道:“风卷珠帘自上钩。萧萧『乱』叶报新秋。独携纤手上高楼。缺月向人舒窈窕,三星当户照绸缪。”

她念了这几句忽就停下了,林涧在外间含笑接道:“香生雾縠见纤柔。”

“这两个丫头的名字,正出自这首新秋。林姑娘好敏捷的才思。”

林黛玉微微抿唇,静静笑了笑,她觉得乔氏取的这两个名字就极好,便说不必改了,然后让紫鹃带着香雾纤柔两个去安置。

待人都走了,林黛玉才又道:“三哥,我听紫鹃说,你不愿宿在客房里,却要搬了椅子坐在庭前赏月听风,可外头夜深『露』重,你『露』天在外,若是着凉生病了可怎么好?”

林黛玉觉得林涧不必这样客气,她才听紫鹃一说,第一反应便是格外担心林涧的身体受不住,“三哥才答应过我的,会好好研习养身之道,也会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怎么转脸就说话不算数了呢?”

林涧为她守夜,他本就身体不好,若再为她添一层病,她这心里越发过不得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轻纱帐幔,林黛玉床前还放了一架屏风,两个人都只能影影绰绰的瞧见对方的身影,各自脸上的神『色』却是瞧不见的。

但说话听音,林涧听出林黛玉的深切担忧,他唇角情不自禁的扬起,却克制着没让自己的话中带上笑意和雀跃。

“无妨。秋夜朗月清风难得,我被这府里的事闹得头疼,正好在姑娘这院中静静心。姑娘这里清静,客房里憋闷,我也不愿待在里头。况我明日还要上朝,朝中有些事情需要我静静的想一想。这客房里有小陈和钱英在,我在内踱步难免扰了他们安眠,我在外头还自在些。”

林涧言罢,方故意漫不经心的笑道:“其实姑娘也不必如此紧张。我纵有些『毛』病,但也不至于那么脆弱,也不会吹吹风就病倒了。从前在皖南,若有这一夜清风朗月相伴,这一夜就是奢侈的时光了。我这一身的伤,练了十来年的身体,熬一夜寒风夜『露』,当真不碍事。”

林黛玉还待再劝,可心里又着实有些进退两难,她是担心,又怕劝多了林涧嫌她唠叨,又怕林涧误会她觉得他身体太差以至于伤了他的自尊,一时心头百种思虑从心掠过,真真是才缓过来的一颗心又尽皆挂在了林涧的身上。

林黛玉还没想好,就听林涧说了句让她好好休息,而后拔脚就要退出去的,林黛玉来不及多想,连忙将人叫住了。

林涧果然站住,含笑在外头问她何事。

林黛玉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听香雾说,伯母嘱她给你带了换洗的衣物来。你也淋过雨,你纵不肯进屋休息,那就梳洗更衣吧。穿着湿衣终归对身子不好。”

林涧这回倒答应的很爽快:“好。不过,在姑娘这里梳洗更衣不妥当,我去怡红院吧。那里空着,又住过人,一应男子所用器具倒也齐备,正可以派上用场。也不用府里的人伺候,我嘱钱英烧些热水就可以了。”

“姑娘这一日也累了,就别再费心了。好好歇着吧。我这就出去了。”

林涧出来时,正巧紫鹃安顿了香雾纤柔回来,待紫鹃进屋后,林涧便嘱她将门关上,要她好好陪着林黛玉,外间有事也不必管,他会在此守着。

乔氏不但给林涧带了换洗衣物,还给小陈和钱英也带了。

林涧带着钱英先去怡红院,留下小陈守着潇湘馆,不多时,林涧和钱英回来后,又让钱英带着小陈过去。

等他们这里忙完了,小陈和钱英也没去客房歇着,林涧坐在庭前赏月听风,他两个就站在一旁陪着。林涧让他们去休息他们也不肯去,林涧也就懒得管他们了。

林涧见林黛玉屋中灯火未熄,以为她到底为今日之事心绪难平难以入眠,他抬眸瞧了瞧满院子的风竹,微微挑了挑眉,便起身走至那回廊下,挑了几根完好的竹叶回来,又用清水洗净了,正要放在唇边吹曲子时,却听见门响一声,回头一瞧,竟是紫鹃出来了。

紫鹃替林涧备了清茶点心,还让人给小陈和钱英都置了桌椅小几:“姑娘说,侯爷既不愿去客房歇着,那在外头也不能太将就。热茶保暖,点心果腹,侯爷也能舒坦些。后半夜天太冷,朝中的事情侯爷若是想明白了,还请往客房歇着,不然上朝的时候没精神,仔细殿前失仪。”

林涧含笑应了,他也没多说什么,拿了竹叶放在唇边吹起来,倒是小陈和钱英在旁殷勤帮着紫鹃张罗起来。

紫鹃忙完又回去,林黛玉还等着她呢,只是听见外头熟悉的竹叶曲声想起来,不由有些发怔。

紫鹃唤了她两声,林黛玉才回过神来。

紫鹃笑道:“侯爷说,他肯定听姑娘的话,叫姑娘宽心别多虑。”

“只是,我在外头听这曲子熟悉多问了两句,姑娘猜怎么着?原来侯爷真是个有心人。咱们原先还以为去扬州的时候,侯爷夜/夜在官船上吹这曲子是兴之所至。可原来这曲子是安神所用,侯爷说,这曲子是林夫人从小哄他安睡所用。侯爷恐姑娘心绪不宁,那时,现在,都是特意吹给姑娘听的。就惟愿姑娘能睡个安稳觉。”

林黛玉听了这话,倒半晌没出声,只是垂眸望着自己落在被褥上的发梢出神,紫鹃想问问林黛玉的心意,哪知林黛玉一抬脸就吹熄了紫鹃手边小几上烛台里的烛火,然后翻身便躺下了。

她规规矩矩的睡着,被子盖住了半边脸,夜『色』昏暗,紫鹃便什么都瞧不清了。

紫鹃林黛玉半夜起身把烛台打翻了,便将烛台拿在手里,然后替林黛玉掖了掖被角,又替林黛玉把床帏幔帐整理好,才站在床边低声道:“我瞧着,侯爷大抵是一开始就对姑娘用了心了。”

紫鹃这话也没打算要林黛玉回答,她说完就出去到外头榻上安歇了。紫鹃却不知,安谧的黑夜里,林黛玉侧脸瞧着床帐里侧挂着的祈福结上落下的流苏穗子,她听着外头清越悠远的曲声,唇角慢慢勾起,微微低眉展『露』了一个无人看见的沉静笑容。

潇湘馆中竹影摇曳,秋风乍起,吹的窗下芭蕉都跟着摇动起来,安静的夜里,眼前本该有些凄清寂寞的景『色』,倒因着林涧的曲声添了几分沉沉的暖『色』。

一曲终了,林涧却正是兴起的时候,他见林黛玉屋中烛火熄了,想用曲声伴她安眠,正要复起之时,林涧忽而神『色』一凛,侧耳听了片刻,转头便对着钱英扬了扬下巴,示意钱英到西边去看看。

这园子如何布局如何行路,各处地形早已刻在林涧心中了。

潇湘馆之西便是曲径通幽处。那里林木森森,假山怪石极多,地形七拐八拐的,容易藏人,倒是不容易进贼。毕竟,外头就是这园子的正门,堂堂荣国府的园子,这府里太太老爷都在,况他还在这里,一般蟊贼岂敢擅入呢?

林涧是听见些动静,但他神『色』并不慌张。

这动静就不是进了贼人,而是有人放了暗号来寻他的。

只是这来寻他的人也不知是有何等紧急的事情,明明知晓他在这里,有什么事情不能等他回去再说,偏偏要寻来贾府呢?

少顷,钱英回来,低声告诉林涧:“少爷,确是九殿下的护卫寻来了。九殿下说,请您往老地方一见,他有话要问您。”

林涧问:“什么话?”

钱英说:“这个那护卫没说。只说九殿下有话要问您。但属下观那护卫神『色』,倒是风尘仆仆的模样,但是并不见如何着急。”

林涧沉『吟』片刻,道:“你去回了他。就说我这里正忙着守夜,没空去见他。他这连夜赶回来,连府里也不回就来寻我,这也太不像样子了。他该回去先见见皇子妃的。真要有什么事儿,就等我明日上朝回去后再见吧。”

钱英却没走:“少爷,若九殿下真有要紧事寻您呢?九殿下今夜回来,明日就要入宫复命,再见少爷就只能是明晚了,这一天一夜过去,若真有事,只怕就给耽搁了。”

“不如少爷就去见一见九殿下,林姑娘这里有属下守着,少爷不必担心。”

林涧没答应,也不肯走,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道:“他能有什么事?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这回去通州办差十分顺利,半点差池都没出过。好些人暗中使绊子都没成功,咱们一直暗中盯着,哪会出事呢?明儿去宫里复命,圣上准保夸他办事妥帖。”

“他说有话要问我,九成九是今夜进城听见了我的事,他心里头放心不下,连府里都不回,偏要找我说道说道。这事儿我都做下了,他素来知道我的『性』情,这原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又何必耽搁他的时间呢?左右明日就见到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你去吧。告诉来人,让九殿下只管安心回府,明日上朝事情自有分晓,叫他不用担心,回府看看宝贝儿子才是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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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60章 钱英照着林涧的话去回了萧煜的护卫, 回来后钱英说萧煜的护卫走了, 林涧点点头,便没再说什么, 继续将竹叶放在唇边吹曲子。

又吹了几曲, 夜渐渐深了, 潇湘馆内一片沉静, 林涧将手中竹叶放下, 又从椅子上起身, 负手立在院中静静抬眸赏月。

夜深人静处, 潇湘馆内, 唯林涧及侍立在旁的小陈及钱英还醒着。

也不知何时, 天际一轮皓月被飘来的一片流云遮住,撒在地上的清霜月『色』瞬间消失,而恰在此时,有一身材高大带着兜帽辨不清面容的黑衣人信步无声进了潇湘馆中。

这人脚步虽轻,可他弄出的动静一早就被小陈和钱英听见了。两个人在潜入之人尚未冒头行动之前都将手悄然放在各自的兵刃上, 悄然警惕戒备着。

然在黑衣人现了身形进入潇湘馆后, 两个人却都神『色』一松,放在兵刃上的手也悄悄拿开了。

他们看见来人不惊讶, 即便这人戴着兜帽看不见面容身形,但这身打扮他们认识, 他们一看便知这是九皇子萧煜。

来人入院后倒也不客气, 信步走到林涧身前, 偏头往林涧脸上瞧了一眼, 便往林涧身后的椅子上坐下了。与此同时,来人也取下了头上戴着的兜帽。

恰好遮蔽天际明月的流云缓缓飘走,清霜月『色』落在来人身上,正照出一副清雅夺目的英俊面庞。小陈和钱英所看不错,来人正是萧煜。

萧煜看见小陈和钱英对他行礼,他含笑抬了抬手让他们起身,他一路赶路辛苦,见小陈给他端茶递水又见钱英递过来的点心精致可爱,便来者不拒,饮了茶又用起点心来。

由始至终,林涧都只是静静负手站在原处,神情未有分毫波动,此时闻见空气中隐隐弥漫的清雅茶香,这才转眸看向萧煜。

“不是请殿下回府了么?这要是让圣上知道殿下深夜爬墙入贾府,只怕少不得一番训斥,又要说殿下/身为皇子不遵体统规矩了。”

萧煜吃了茶用了点心,方觉得腹中饥饿缓解了许多,他笑道:“从前你领着我做的那些没体统没规矩的事儿还少么?倒也不差这一回了。”

“何况你在这里,他们府里就没敢在西边留人,生怕谁不长眼冲撞了你又惹你生气,我从那里过来根本没人会知道。”

萧煜走了一路坐下后还觉得热,便将外头的纯黑披风解开,随意搭在椅背上,“你说我素知你的『性』情,可你也是明白我的,你今儿闹了这么一出,我夜里刚进城就听见那些议论,我知道你有打算,可我要是不问个明白,我也不能安心。”

林涧回身,至萧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也不在意残茶已冷,端起茶盏就饮了一口,这才含笑道:“殿下想问什么?”

萧煜瞧了他一眼,也学着他的样子去看天上那一轮明月:“你这是明知故问。”

“荣禧堂那块匾额,是那么好砍的么?你冲冠一怒为红颜,打了贾宝玉出气,又不知用什么法子拿捏了这府里的人,你惯会横行无忌仗势欺人,可那赤金匾额你能用玄铁砍断,那匾额身上赋予的意义比那赤金重上千倍万倍,你能扛得起么?”

“那是太/祖皇帝御书御赐的匾额,你说砍断就砍断了,还嚷嚷的满都中的人都知道了,你想干什么?你可知道,明日上朝,那些人就会揪着这件事对你口诛笔伐,那唾沫星儿就能把你给淹死!”

“莫说那些看不惯你的人,那些会趁机落井下石或是想要报复你的人,便是你都察院里的御史,都要在父皇面前参你一本!藐视先祖不敬太/祖,就这一个罪名就够你受的。这罪名压下来,便是父皇都难救你,你肯定是要受到惩处的。”

“小涧,你说说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想不到这些呢?”

林涧含笑看了萧煜一眼:“殿下是不是想说,我怎么又犯错了?怎么又把这把柄送出去,让人捏着我的小辫儿在圣上面前告我的状呢?”

萧煜是真为林涧担心,但看林涧笑得从容温和,他忽而又从这笑容里琢磨出一点别的意思来了。

“又?”

萧煜望着林涧道,“小涧,你该不会是……难不成,你这回也是故意为之?”

林涧笑着点了点头:“殿下,王家的事已尘埃落定了。这可其中的牵扯却不仅止于此。王家的事无可挽回,贾府无可奈何舍了王家自保,可也因此失了一个臂膀。他们表面温驯听话,可内里又怎么咽的下这口气呢?”

“殿下可知,殿下往通州办差期间,那保龄侯史鼐及忠靖候史鼎已由外省调回都中了。这两个人是按例调回的,可有他们在,贾府更添一层保障,要是想动贾府,必定比从前更难了。他们与王家也有姻亲往来,纵王家被舍,焉知他们不会为了自保而对我动手呢?”

“王家的事,不过让圣上的心思更加明晰罢了。他们这些人不会被动挨打,他们也会主动出击。我是领头的那个人,要是压制了我,自然会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保龄侯史鼐忠靖候史鼎皆是贾母娘家侄子。

史家同薛家王家不同,史家也是当年跟着太/祖皇帝征战天下的功臣,亦有从龙之功。

只不过史家的功劳不如贾家那么大,因此所得封赏不如贾家,也没有郡王国公的封号。但史家子孙争气,贾母之父曾做过数年丞相,后来又上过战场,因军功封为保龄侯。

贾母只得一个兄弟,其兄弟育有三子。长子英年早逝,无甚太大的建树,只留下一个女儿名唤湘云。

次子史鼐袭爵,后来走了科举一途做了官,又是个文武兼备的全才,上过战场领过兵,做过将军也做过一省大员。三子史鼎走了武举一途,但文墨亦通,自己靠着西北军功得封忠靖候。

史家一门双侯,也是难得的荣耀了。

贾史薛王这四家中,贾家虽是国公之后,但如今光景已大不如前,这四家中,史家才是实权在握的人家。史鼐和史鼎这次调回都中,看似是吏部正常动作,但只要细想想就知道,史鼐史鼎在这个节骨眼回来,摆明了就是那些人背地里运作的结果。

萧煜问林涧:“你故意犯错,把错处送到他们手上,有什么目的?”

林涧微微勾唇道:“殿下,我让他们折了一个王家,数年经营数日间就被废。他们自然是要找我讨还的。更何况他们还憋着一口气想寻我的错处打压我,我要是一丁点儿错都不犯,他们也会想尽了办法让我出错的。与其让他们牵着鼻子走,不如我占据主动。”

“再者,如今情势复杂,局势难料,圣上的意思是徐徐图之缓缓作为,王家容易动,可剩下的这些人就不那么好动了。我跟着圣上的步调与节奏,自然也要动些心思了。毕竟,一朝剪除他们的势力不容易,但诱他们照着我们希望的方向出手,也还是可行的。”

萧煜闻言,沉『吟』半晌后又问林涧:“那照你所言,你今日做的这些事情,父皇其实都是知情的?”

林涧笑了笑:“大方向是知道的。但具体的事情嘛,就有一些出入了。”

言罢,他又补了一句,“鹡鸰香串的事情圣上知情,贾赦等人的卷宗和暗中调查都是圣上吩咐做下的,借机敲打贾家也是圣上吩咐的。”

林涧说到这里,忽而眯眼笑道,“殿下,我小时候总和你打架的事情,你还记得么?”

萧煜不知他忽而说起这话是什么意思,遂点头道:“这个我可忘不了。”

林涧笑道:“殿下,我一开始和你打架,是不打招呼碰见你就打。后来我就每天提前告诉你说我第二天要打你,这时日久了,我就发觉若我提前告诉你了,你便总会记挂此事,做什么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老惦记着和我打架的事情。”

“如今嘛,这也是一样的道理。圣上之意,是即便暂时无法肃清他们的势力,也要让他们时刻心头不忘有人盯着他们,日日惴惴不安,想起来就要思量一番。若有动作也不至于太过放肆无所顾忌,总还是要收敛一些的。”

林涧说到此处顿了顿,片刻后才道,“另外,还有一些别的事情,我思量再三,觉得我只有这么做才能长久的留在都中。我这心里原本是两头都放不下的,但我就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只能先舍了一头,保了另一头再说。毕竟,留在都中,留在都察院,总要比回皖南合适些。”

萧煜这些时忙着通州的差事,已极少过问林涧的事情了,听他如此说,忙问他是何事:“是不是皖南那边出了什么事?”

“其实,依我说,你不回去也不要紧,白毅并非庸才,纵皖南有事,他也能应付。何况他手底下也有出『色』将才,纵要出海剿匪他们也能胜任,你也不必挂心,还是将你手头的事情办好才是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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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61章 林涧拿着空茶盏晃了晃, 示意钱英来给他倒茶。

茶水斟满后, 林涧端着茶盅放在鼻端轻轻晃了晃,茶盏内茶水微漾。

林涧闻着清雅茶香, 又将扑入鼻端的热气轻轻吹走后才放下茶盅道:“军饷去到皖南, 皖南那边也就无甚大事了。海疆平静, 一应事情白将军都可以应付。我不担心他, 也不担心皖南如何。从前日子艰难些, 如今也艰难了, 就是这往后, 受朝中局势变化影响, 白将军要应付的事会更多。”

“殿下是知道的, 我留在都中,是为了保住皖南。不让迁界禁海的事成真。提出这建议的人多是四王八公那边的人,我既选择走这条路,于公于私都想要肃清他们的势力,那么,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回不去了。”

林涧微微垂眼, 右手轻轻摩挲着自己左手虎口处的老茧,“前锋营将军, 不再前方杀敌,却留在都中做都察院的佥都御史, 那这个将军还有什么用呢?国不可一日无君, 军营里自然也不能没有长久离营的将军。既然现在不带兵打仗了, 自然只能先舍掉。”

萧煜深深看了林涧一眼:“我明白了。”

“你这回还同上回一样。上回算计好了让父皇将你罚入都察院, 明贬实升。这回是算计好了让父皇撸了你在皖南军中的实职。毕竟上次父皇那般护着你,已令他们有所不满了。这回要真撸了你的差事,断了你回皖南的后路,想必他们心里肯定是高兴的。如此,倒也能暂时安抚一二。”

林涧道:“营中自有能顶替我的副将,他们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跟我是生死之交,无论前锋营交到谁都手里,我都能放心。我如今已与那些人对立,还兼着皖南军中的差事不合适,该放手的时候自然是要放的。再说了,这差事能撸掉就能再封,也没什么可惜的。”

夜风骤起,萧煜身上的热意早就散尽了,饮了几口热茶仍旧觉得身上不暖和,被带着寒意的秋风一吹,他又觉得有些冷,遂将搭在椅背上的纯黑披风拿起来披在身上。

“你在皖南经营三年,手底下也管着两三千人。你身上有侯爵之位,又有个父皇钦封的奋勇将军,即便不做前锋营将军,凭你这三年在皖南混出来的经历,你也与他们脱不了关系。那些人既打击了你,又焉有不对皖南下手的道理?“

萧煜道,“他们动不了岭南,可你在皖南的根基不如林老将军在岭南的根基深,皖南这些人背景也杂『乱』,他们若是有心,慢慢也就渗透进去了。到时候与朝中里应外合,这迁界禁海之事纵不能成,也会生出一股势力与你作对。甚至『操』纵皖南军中之事。白毅的日子,还会艰难的。”

林涧听着萧煜的话,忽而勾唇笑起来。

萧煜奇道:“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林涧笑道:“不是不对,是这情形倒叫殿下说着了。”

“驻外将军原则上不干涉地方政事,朝中事务就更不会干涉了。一般来说,在政事也轻易不会站队。可朝中百官立场不同便总有阵营之分,若能拉拢一二将官,待将来他们升迁回朝也是一点助力。白将军是最规矩的人,他从不理会这些事,要不然这军饷也不会拖欠这么久了。”

林涧伸手指了指西南方向,勾唇笑道,“荣国府已经请旨了,要将他们府上的三姑娘嫁到海疆去。白将军不是还没娶妻么?他们想把这一位配给白将军。这外间渗透必不可少,可身边亲近之人的拉拢也是很必要的。”

“贾府也真是豁出去,他们主动请婚,恰好圣上还记着白将军年近三十尚未娶妻,也就允准了。这婚期都定下来了,不日,这府上的三姑娘就要启程,往皖南与白将军成婚了。”

潇湘馆的西南方向,正是秋爽斋。里头住着的,便是探春了。

萧煜知道贾府前不久欲将贾探春配给林涧的事情,这会儿听见这话,不由冷道:“这贾家可真会见风使舵。”

“小涧,你事前知道此事,怎么还就让他们得逞了呢?莫非,这也是父皇的意思?”

林涧笑起来:“殿下,圣上日理万机,哪里总去理会这些小事呢?这事其实也不算是坏事。”

“殿下想,咱们能用他们的人,他们又怎么会想不到用咱们的人呢?他们想用姻亲拉拢白将军,那就让他们拉拢便是。如此,也正可以借此机会打入他们内部。”

林涧朝着秋爽斋的方向扬了扬眉,而后眯眼笑道,“这府上的三姑娘也非等闲之辈。她也不是那等任人摆布的『性』子,若非受出身拘束,若是个男子,只怕这府里就又是一番光景了。但她纵为女子,出了贾府去了皖南,去见识过外头的广阔天地后,未必还肯听他们府里人的话。”

“正所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白将军比她年长,难道还制不住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么?若他收服了这位三姑娘,那就是坏事变好事了。”

萧煜听他这一番话,也明白将来变数极多,话至此处,他也算是知晓了林涧心中盘算,便道:“你这心思迂回曲折,若非我今夜来问你,怎么也想不到你盘算到了这一步。我且问你,就算贾家请婚,父皇乐见其成,但白毅一声不吭就承应下来了,你是否事前和他通过气了?”

林涧含笑点了点头。

“白将军心向朝廷,圣上的心思瞒不过他。这件事若不牵涉到他也就罢了,都中之事我可尽皆处置,但他们将手伸到了皖南,我就不得不请白将军配合圣上与我了。”

萧煜闻言没再开口。他将茶盅中的温茶一饮而尽,而后起身来回踱步。

他不说话,林涧也不扰他沉思,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继续望着天际明月。

萧煜自己静默深思一会儿,忽而转眸看了林涧一眼,见林涧面上仍是一派从容闲适的模样,他便走过去低声道:“这事儿远没有结束。按你所说,如今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

“小涧,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别的盘算?”

林涧笑了起来,他伸手用食指蘸了蘸茶盅里冷透了的茶水,然后在小几上端端正正写下了四个字。

“以身作饵。”

趁着水迹未干之前,萧煜认出了这几个字,低声念了一遍,在林涧用手抹掉那四个字后,他便返身过去坐下,低声问林涧:“此计何解?小涧,你想如何做?”

林涧却没有正面回答萧煜的话,只含笑道:“殿下,东平郡王穆莳府里的世子定了。前不久他亲自上表,为他府中最宠爱的侧室夫人所生的儿子请封。前两日旨意下来,郡王府的世子就定下了。”

“他府上世子人选迟迟未曾定下来,其原因终归在于他自己优柔寡断犹豫不决迟迟拿不定主意,此番他自己亲自上表,圣上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可他在这个时候定下世子,所寻时机实在是令人不得不多想几分。果不其然,才过几日,便是前天,翰林院就有人再度上奏,请圣上早立太子,以安朝野之心。”

“这人胆子也大,把东平郡王府里的事情拿出来说了一下,用词虽然隐晦,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如今的东平郡王府风平浪静,便是立了世子的缘故。如今,请圣上立太子的呼声也越来越高了。”

“我看这一回,这太子是非立不可了。圣上似也没有往后拖延的意思。”

“只不过,圣上这里的情形与东平郡王府却不想同。穆莳膝下没有嫡子,世子之位便都是庶子相争。可大皇子乃正宫嫡子,纵然皇后早逝,可大皇子是嫡长子,他做太子,人心所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涧这些话似乎触动萧煜心事,他听闻大皇子三个字时便是眉心微动,又听林涧说大皇子做太子是人心所向理所当然的事情,萧煜心弦微动,便有话想说。

结果萧煜一抬眼刚要开口,眼角余光扫过身后/庭院房屋,但见那黑漆漆的屋中透出几许灯火光亮来,他便又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当即起身将背后的兜帽戴上了。

“小涧,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时辰也不早了,既然该问的已经问过,我就先回去了,这些事回头再说吧。”

萧煜突然起身,站起来说话时又一直望着身后/庭院房屋,林涧也跟着站起来,顺着萧煜视线望过去,才知原来是林黛玉屋中亮了灯。

他也不拦萧煜,点头笑道:“也好。只是这些话今夜不说,日后倒也没有必要再拿出来说了。反正明日上朝自见分晓。我心中究竟是何打算,殿下总会看明白的。”

萧煜已起身,便不同林涧说这个了,他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红木锦盒递给林涧,带笑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来:“这次去通州,倒是见了一个极有趣的东西。我想着你如今正在做的事儿倒是挺适合用它的。就给你带了些回来。用法都附在里头了,你打开看看就能明白。”

林涧猜不到萧煜送的是什么,便将锦盒打开看了一眼,粗粗扫过里面的贴着的小纸条,林涧自己就笑了起来,他回身看了一眼林黛玉的屋子,转头又望着萧煜笑,还给萧煜郑重作揖道谢。

“殿下真是有心了。待我功成之日,一定备厚礼谢殿下助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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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62章 紫鹃服侍林黛玉多年, 因林黛玉夜里难得安枕, 紫鹃便练就了一副一有风吹草动便能立刻清醒过来的好耳力。

此番萧煜深夜来访,又在院中与林涧说话, 虽然两个人的声音极低, 除却陪侍在跟前的小陈和钱英外, 没有人能听清二人说的是什么。

可紫鹃就睡在外间榻上, 她习惯『性』浅眠, 原本万籁俱静的夜里忽然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 紫鹃便以为是林黛玉睡不着在低声唤她, 紫鹃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结果紫鹃醒来一瞧, 林黛玉的卧房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声音, 而她半梦半醒间听见的说话声是来自于屋外的。

紫鹃不敢点灯,怕将林黛玉给吵醒了,秋日干燥,她睡醒后觉得有些口渴,便起身去倒了一杯茶给自己喝。

结果紫鹃不经意透过门上窗纸往外一瞧, 却见本该只有三个人的院中却有四个人影。紫鹃吓了一跳, 忙放下茶盅走到门边往外瞧。

她过去瞧了才知道,原本她以为的说话声并不是林涧在同林家护卫讲话, 而是林涧在同另一个黑衣陌生男人说话。

夜『色』深重,加上有些距离, 紫鹃透过门缝也瞧不清那不知何时来的陌生男人生的怎样一副容貌。但看林涧与之交谈的模样, 只能断定必是林涧熟识之人。

就在紫鹃预备继续回去歇着的时候, 林黛玉的卧房中忽而传来几声咳嗽, 紫鹃神『色』一凛,忙端了热茶进去,她也没有点灯,一进去就瞧见林黛玉已经披衣起来了,正撩起床帏准备唤她。

林黛玉见屋里太黑,屋外清霜月『色』又被窗纱遮住了,看什么都十分朦胧,她怕打翻了紫鹃手里的茶盏,便将床前小几上的一盏小风灯点燃了。

林黛玉就着紫鹃的手饮了茶,待热茶滑过喉间便将那引起咳嗽的细痒给压下去了,林黛玉这才看向紫鹃:“方才我要点灯,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是为了什么?”

紫鹃方才是想阻止林黛玉点灯来着,可她的话不及林黛玉的动作快,一时见灯烛点燃,就把话给咽了回去。

此时见林黛玉问她,这才将她先前起来看见的那一幕低声同林黛玉讲了一遍。

林黛玉起身走至窗前去瞧了一眼,果如紫鹃所言,外头有个戴着兜帽一身黑衣的陌生男子。

林黛玉去看时,正是萧煜给完林涧锦盒后离开的那一幕。

林黛玉只瞧了片刻,就回身上了床榻,将小几上的小风灯吹熄后,才淡声道:“去睡吧。”

紫鹃不解其意:“姑娘?”

林黛玉将身上披着的夹衣拿下来放在床边衣架上:“今夜你就当什么都没瞧见,咱们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紫鹃自然听林黛玉的话,她应了好,服侍着林黛玉躺下后,紫鹃也回外间歇息去了。

萧煜走后,钱英上前走至林涧跟前,低声道:“少爷,属下方才听见林姑娘在屋里咳嗽了。”

林涧点点头:“我也听见了。想必她还是有些不舒服,紫鹃夜里起来服侍她也不可能不点灯,她们并非故意。不过,九皇子走了也就罢了,天快亮了,再待下去被人发现了也不好。”

林涧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辰,想着离上朝的时辰也不远了,他便让小陈取了朝服来,他自去怡红院那边换上。

——乔氏先前让香雾纤柔带来换洗衣物,顺道将林涧的朝服也带来了。林涧这会儿也不必回西园去取,直接更衣换上,便可往宫中上朝去了。

林涧每日晨起都会练功,今日却破例了。

钱英问起他时,林涧只是眸『色』温柔的看了一眼林黛玉的屋子,低声道:“纵练软剑,也有破空之声,不可能做到一点声息也无。林姑娘身子弱,好不容易安歇了,我不愿吵她。今日就罢了吧。回头上了朝回府后再补上便是。”

林涧一个人进宫,将小陈和钱英留下,让他们守到林黛玉醒来后再带着换洗衣物回西园。

交代完这些事后,林涧最后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林黛玉的屋子,而后转头拔脚便走了。

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文武百官按例觐见。

天『色』尚未亮,百官们便列队站在朝殿门前,等着承圣帝升座接受百官叩拜朝贺。

林涧在大朝会前一天闹出这样的事情来,他让人嚷嚷的都中满城百姓皆知,这些来参加大朝会的文武百官自然也都是知情的。

这大朝会除了觐见天子叩拜朝贺之外,还有纠察百官互相弹劾及参议朝政一项。

林涧拱手将他的错处和把柄再一次送到那些人的面前,这结果自然就如他自己所预料,还有萧煜昨夜所说的一样,这文武百官弹劾他的唾沫星子几乎都要将他给淹死了。

要说起来,他砍断□□皇帝御赐匾额,这是实打实的大不敬的罪过。不是有人诬陷有人攀附之罪,要说承圣帝看重他维护他也就罢了,但群情激奋之下,不但那些人要求严惩他,就连与那些人不相干的官员们也纷纷开口,请承圣帝严惩林涧以正体统。

众口一词口诛笔伐,从前是政见不同各有立场,如今文武百官倒都是口径一致,集体发声请承圣帝重惩林涧。

林涧从前在皖南军中,也没上过朝,至多在一年前白毅带着他去勤政殿觐见过承圣帝,那会儿见过些大臣在承圣帝跟前议事。

但自做了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后,大小朝会他都要参加,算是真正见识了萧煜从前所说的朝会上大臣们各执一词为了些许事情就吵翻天的景象。

他见过那么多次的吵架,唯独这一回,众人不吵架了,众口一词没人有反对意见,都是一个意思,就是要惩处他。

成年办差的皇子们也都列班朝殿前,但皇子们参加大朝会时并不轻易开口,只是今日遇上这等事情,事关太/祖皇帝,皇子们还是个个表明了态度,总结起来也同文武百官们是一个意思。

满朝文武,没表明态度的就那么几个人,这其中就有萧煜。

昨夜萧煜临走前,林涧曾同萧煜说起,让他今日大朝会时不要为他说话,更不必为他求情,若能随同众人一起讲话倒也无妨。

萧煜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可如今到了朝上,他知道林涧的用心,他能做到不为林涧说话不为林涧求情,但要让他开口同众人一起请求承圣帝惩处林涧,他也做不到。于是,萧煜干脆闭口不言了。

承圣帝没有立时做出决定,只是在众臣说完后看向林涧,沉声问他:“林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朕给你自辩的机会。”

林涧躬身行礼:“谢圣上。微臣确实有话要说。”

得了承圣帝的允准后,林涧才望着众臣朗声道:“太/祖皇帝不但御赐了八位国公匾额,还有四位郡王爷府上,也都是有御书御赐匾额的。”

“这些匾额在郡王府和国公府落成后都被置于正堂之上供后人瞻仰。可诸位想一想,这些御赐的匾额就仅仅只是供人瞻仰供郡王府后人国公府后人自傲自骄之用吗?”

“当年太/祖皇帝征战天下,经过数年艰辛才有了大周,开国之初就册封了四位郡王八位国公,这十二家人为大周开国在数年战争中为大周牺牲掉多少人,诸位心里都清楚吗?”

林涧沉声道,“除却皇姓萧家,有卷宗可查,这十二家为大周开国一共牺牲了一千四百三十七人。这些人皆是各家本支分支的子孙,并不算上家人及招募的兵士在内。若是要算上家人及各家兵士,那便以万数来计,字数更是尤为可观了。”

“为天下太平,穆郡王府上本支一脉几乎全部牺牲,最终只剩下一脉单传,穆家一门就牺牲了七十八人,这些人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御赐匾额,就仅仅只是给你们看一个开国功勋之家吗?这御赐匾额,告慰的是牺牲掉的那些英灵,不是让郡王府国公府的后人以此提高自家地位,好像开国功勋之家就真比旁人了不得了。”

“了不得的那些人,是牺牲掉的各家先祖,不是他们那些躺在功劳簿上碌碌无为的子孙!”

林涧掷地有声的一番话,众臣皆默然不语。

不远处的水溶却含笑看向林涧道:“林御史这番话着实让我等汗颜。不过林御史真是有心了,这些陈年往事,我们本以为旁人都忘了,却不料,还是有人记在心上的。”

林涧看了水溶一眼,方肃容道:“郡王,我家武事起家,我爹半生征战,我年轻,但自十六岁起,也在皖南军中混了三年。我从小最崇拜大英雄大将军,耳濡目染之下,自然都是记得的。”

“莫说当年开国牺牲掉多少人,便是从太/祖皇帝起至当今,大周经历过多少战争,得胜多少回,失败多少回,谁人领兵,谁人为敌,进军路线为何,中间情形如何,种种卷宗记录我都看过,也都记在心上。我就是干这个的,我敬重英雄,敬重为天下太平付出『性』命的英雄,但这里有些人,根本不配开国先祖们抛头颅洒热血为他们所争取来的家族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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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63章 众臣听见林涧这番话, 虽然神情各异, 但大多数的人都在顺着林涧的话思索。

只是林涧这些话对四王八公那些人不友好,他们的脸『色』就很难看了。

水溶含笑道:“我就说林御史是个有心人。圣上给了林御史自辩的机会, 林御史却说了这样一番话。这知道的是林御史犯错, 不知道的听了林御史这番话, 还以为今日朝会群臣控诉的是我们这些人呢。”

林涧也笑:“郡王这话也真是有意思。我是犯了错, 可我有说过不认错吗?圣上既然允了我自辩的机会, 那我自然是要将我的所思所想说清楚。不然, 谁会无缘无故吃饱了撑的跑去砍断□□皇帝御赐的匾额呢?我又不是嫌命太长了。”

“难道, 只准某些人欺人太甚, 还不许有人拔刀相助戳穿伪装吗?”

水溶淡淡笑道:“欺人太甚者自有圣上裁定。林御史又怎能自己做主呢?”

林涧面上的笑意冷了冷,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水溶,毫不客气的讽刺他道:“原来郡王也知道但凡有事该有圣上裁定不该自己私下做主。看来郡王当真是长进了,昨天那一顿板子没有白挨啊。”

“若是人人都能有郡王这样的觉悟,犯了错就自己进宫到圣上面前认错求罚,那下官又何必再为开国先祖们愤愤不平惋惜不已呢?”

水溶昨日去过荣国府后, 又赶着去了宫中。鹡鸰香串的事情承圣帝确实知情, 也对水溶将鹡鸰香串随意赠人的行为非常的不满,承圣帝想要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因此对水溶的惩戒也没手下留情。

即便水溶自陈有罪自请受罚,承圣帝也没有网开一面, 而是结结实实的打了他一顿板子。

按理说, 水溶昨天挨了打, 这打他的人得了承圣帝的亲口吩咐也没手下留情, 水溶身上伤的挺重的,可他想到今日朝会上,群臣必会控诉林涧砍断太/祖皇帝御赐匾额,水溶不亲眼看个结果便不能安心。

遂在回府后用了最好的伤『药』涂抹伤处,休息了一晚上后伤处好了许多,可再好的灵丹妙『药』也不能让人在一夜之间就恢复如初,因此,尽管水溶尽量控制,但他行动坐卧仍旧有那么一丝不自然,有时候牵扯到伤口,还会疼得皱眉。

水溶进宫受罚的事情虽不似林涧的事在整个都中传得沸沸扬扬,但在百官之中,也是个半公开的秘密了。只因顾忌水溶的身份,纵然大家心知肚明,也没有人在水溶面前说破此事。

林涧此时将这事大喇喇的在众臣面前说出来,水溶面子上挂不住,这脸『色』就不好看起来,他的伤处原本就一直在疼,这回叫林涧那话一讽刺,水溶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他干脆移开视线,不去理会林涧了。

林涧见他不来打岔了,这才将目光放在东平郡王穆莳的身上。

穆莳见林涧望过来,下意识就紧了紧面『色』。

林涧讽刺水溶的话穆莳全都听见了,他今儿就没打算替谁出头,不过是跟随大流同群臣一起喊着请承圣帝惩处林涧罢了,他没想到林涧居然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来了。

穆莳年过五旬,府中姬妾众多,早就因为沉『迷』酒『色』被掏空了身子,早年间的弓马骑『射』功夫也早就抛之脑后了,长期不练功的结果便导致穆莳现在体胖身宽肥头大耳,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堵沉重的肉墙,根本瞧不出是忠烈之后。

他这样沉『迷』酒『色』被掏空了身子的人就是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表面看起来好似很有气势,但实际上,穆莳根本承受不住林涧这样上过战场的青年人特有的锋锐目光。

也就只有穆莳自己知道,林涧望过来的时候,他与林涧刚一对视,他的一颗心便下意识的抖了抖。

“穆郡王。”

林涧道,“论及功勋,你家先祖可以说是十二家中对大周牺牲最大的。当年你家先祖还数次救过□□皇帝的『性』命,数次带着他脱离险境,自己留下来掩护太/祖皇帝撤退。若非你家先祖舍命,也换不来你家门如今荣光。”

“这件事不但我知道,这朝中但凡有心的人都知道,如若不然,当年荣国府的一等威烈将军又怎会请郡王手书牌匾,制成匾额张挂在他们荣禧堂侧间呢?”

“这开国功勋大家都有,但细论起来,也还是要分个大小的。在十二家中,你们穆家功劳最大。可郡王如今呢?您府上所出的那些事情,对得起当年不顾一切为大周牺牲掉的那七十八个人吗?”

林涧肃容道,“郡王国公之位并非世袭罔替,能承袭先祖爵位而不降等的在十二家中也就只有你们几位郡王。旁人称一声国公府,可府上爵位早就降等了。但郡王府这郡王爵位却能由世子直接承袭。穆郡王,您府上为了一个世子之位,闹出多少丑事,又为此出了多少说都说不出口的事情,您自己心里最为清楚。”

“这世子之位,郡王之爵,是先祖用热血和『性』命换来的,那是他们的荣耀,不是你们的荣耀。你们既是受益者,就该好好珍惜,好好约束自己,纵不能向先辈们看齐,也该无愧于天地。可你们闹出的那些事情真给你家先祖丢脸,我想,他们要是还活着,大概宁愿自己砸了那御赐的匾额,也不愿意将这等荣光再赋予你们身上。”

“穆郡王,你扪心自问,你配得起你这身朝服,你配站在这个位置吗?”

“诸位,你们也该好好想一想,那涂满了英灵鲜血被太/祖皇帝赋予了无上荣耀,又对子孙后辈寄予厚望的御赐匾额,你们配得上吗?”

林涧言罢,也不去管被他这一番话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穆莳,他一撩衣摆在承圣帝跟前跪下。

“臣已说完,臣是有错,但臣不后悔,如若再来一次,臣还会如此做的。臣是武人出身,看不得这样的对先祖们的亵渎与侮辱,还请圣上见谅。”

林涧给承圣帝磕头,又请承圣帝责罚。

承圣帝没有说什么,尽管他心里因为林涧这番话说的颇为痛快,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声道:“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林涧对太/祖皇帝大不敬,着革去皖南前锋营将军之职,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众臣虽一起在承圣帝跟前控诉林涧,但有了上回承圣帝袒护林涧的事在先,许多人便以为这回承圣帝还会偏袒林涧,他们万万没想到承圣帝竟直接革了林涧的军职。

惊讶过后,众臣不免叹服圣上英明,而先前被林涧说得沉默不语的水溶穆莳等人,他们面上神『色』不变,但心里却别提有多高兴了。

革职是林涧预料之中的事,他也并不惊讶,给承圣帝谢恩后,便又站了起来。

朝会继续,议事继续。

林涧的心思用在肃清四王八公的势力上,他最终为的是要保住皖南军中,不叫迁界禁海的提议最终成真。

而四王八公这些人为求自保,也不能仅仅只满足于对付林涧不要让他得逞就完了。尽管在处置王家之后承圣帝再没有什么动静,但林涧在都察院的差事并没有丢,他们心里也很清楚,这说明承圣帝想要肃清他们的心思并没有丝毫的改变。

否则,承圣帝不会允许林涧在朝殿上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他们无法改变承圣帝的心意,为求自保,也为了将来考虑,他们就将心思动到了立太子这一项上了。

承圣帝纵精气神还不错,但毕竟已是五十来岁的人了,将来的时日不长,若有个站在他们立场上的太子,他们将更有底气与承圣帝分庭抗礼,哪怕便是拖延,只要能等到太子上/位,这当朝天子不肯再做的事情,林涧等人再积极又有什么用呢?

到了那时,他们重新得到庇护,大家再一并算账就是。

大皇子萧胤乃皇后正宫嫡出。

皇后冯氏很早就因病去世了。宫中自冯氏去世后再未立后,宫/内一应宫务由余贵妃代管至今。

余贵妃一人代管宫务,其实也同皇后没有差别了,但承圣帝不给余贵妃皇后封号,甚至不将余贵妃册封为皇贵妃,这都是有原因的。

皇后冯氏出自冯家。这个冯家,便是冯紫英他们家。冯氏与冯紫英之父即已经致仕的神武将军冯唐是嫡亲兄妹。冯家虽然没有得钦封的郡王国公之位,但冯家从太/祖皇帝时起便跟随朝廷四处征战,只是前有十二家跟在太/祖皇帝身边,冯家势力稍弱,那里头没有冯家的一席之地罢了。

但冯家毕竟是经年的武将世家,从太/祖皇帝至当今,这皇后皆出自武将世家,先帝当年已不愿从四王八公家中选取皇后,但他也不能从文官里头选,最终就给承圣帝选了冯氏为后,不久冯氏生下嫡长子萧胤,只可惜生产的时候伤了身子,冯氏渐病,之后在病榻缠/绵几年,最终因病去世了。

水溶穆莳等人看中并拥戴的太子人选,便是冯氏所生的中宫嫡长子萧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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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64章 宫中已有冯氏为后, 后来荣国府又将贾元春送入宫中为妃, 其余人家便没有再送自家姑娘入宫为妃了。

实质上,为了平衡朝中势力, 即便送入宫中, 承圣帝也不大可能太过宠幸, 因此除了一个贾元春之外, 宫里也就没有四王八公家里出来的姑娘了。

只可惜贾元春只生了一个小公主, 她未生皇子, 四王八公这些人便只能拥戴萧胤, 毕竟冯家与他们算是一路人。冯家与四王八公家族的关系一向极好, 皆是世交, 两方势力早已密不可分,冯家支持萧胤,萧胤又在身份上占据天然优势,萧胤又是摆明了亲近他们的,这些人自然都聚集在了萧胤的身边。

在他们看来, 立嫡长子为皇太子, 不论是哪朝哪代,那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便是承圣帝自己, 也是中宫嫡子出身,当初也是直接被先帝立为太子的。萧胤还占据了一个长子身份, 比承圣帝更有资格做太子。

水溶不动声『色』的递过去一个眼神, 便有官员从队列中走出来, 慷慨陈词引经据典, 请承圣帝立大皇子为皇太子。

立太子这件事也说了几年了,承圣帝听见这些话反应平淡,他听着眼前官员将那些话说完,才淡淡扫视群臣一圈,问道:“你们也都如刘卿这么想的么?觉得太子之位非大皇子莫属?”

“这要立太子的事情你们也提了几年了,朕一直说不着急,总说往后再看看,如今瞧着,你们倒是比朕急多了。前两年还是隔几个月才有一回奏章说这个,如今是隔几日就有,你们真该到朕的案头上去看看,那请立太子的奏章都有好几摞了!”

承圣帝说着顿了顿,淡淡望了一眼皇子们的方向,才缓缓道,“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大皇子最合适做太子啊?来,今日难得大朝会,既然说到这个话题了,朕也听听你们的想法。有什么就说什么,只管畅所欲言,朕不怪罪你们。”

立太子这件事说是国事,但说到底,也是圣心裁定,臣子们的想法不过参考而已。

何况,若当众说的不好,或举推的人不是圣心属意的,又或者将来举推的人不是最后定下的太子,那这前程也就跟着完了。在这种动辄得咎祸从口出的时候,闭口不言就是最好的选择。

承圣帝叫众臣畅所欲言,但除了水溶暗中安排好的几个人出列举推萧胤为太子外,便没有人再开口了。

没有人主动说,承圣帝也没打算放过众人。

他笑道:“这往常上奏章请朕立太子的也不止这几个人啊,怎么朕问起来了,你们反倒一个个都不说话了呢?”

没人说,承圣帝便开始点名了,他的目光在众臣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文官队列最前头的余廷隽身上

承圣帝含笑道:“丞相,你怎么看?”

“朕记得,关于立太子的事情你从未上过奏章,也从未开口同朕说过此事。朕如今也打算要立太子了,你便同朕说说,朕的皇子之中,谁最合适做这个皇太子?”

余廷隽须发皆白,身形清瘦,可整个人却看起来十分精神,他挺直了脊背站在那里,一看便知是个极有风骨的严谨读书人。

偏偏他又做了数年丞相,这身上亦有官威,两厢综合起来,便成了一股极亮眼又不能让人忽视的气质。

余廷隽往前走了两步,稳稳当当的给承圣帝行了礼,而后沉声道:“圣上,老臣以为,刘大人所说十分在理。老臣也觉得,大皇子最适合做皇太子。”

余廷隽一言既出,众臣尽皆哗然,不少人更是悄悄交头接耳的议论,都对余丞相的回答太过于震惊和意外了。

便连水溶的眼底都泛起一抹惊『色』。余廷隽是余贵妃之父,又是九皇子的外祖父,他竟当众公开支持大皇子做皇太子,这是个什么意思?

唯有林涧和萧煜本人没有半分惊讶之『色』。

萧煜站在皇子中间,前头的成年皇子们都没有回头看他,倒是身后站着的几个才刚刚出宫建府的小皇子悄悄探头去瞧他们的九哥。

但见萧煜微微垂眼,那清雅斯文的面容上皆是一片理所当然的平静。

此刻也没人看站在队伍里的林涧,若有人抽空看他一眼,必会看见他眼底缓缓流淌过的了然和清浅笑意。

群臣哗然间,承圣帝已经在那边开口问余廷隽为何这样想。

余廷隽道:“自古立太子皆是立嫡立长,大皇子居长,又为正宫嫡子。老臣以为,大皇子做皇太子是最为合适的。”

承圣帝淡淡笑了笑:“朕记得,先帝在位时,也曾问过丞相诸皇子中该立何人为皇太子的问题。当时丞相还未升任,丞相那时还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而先帝问此话时,丞相也是如此作答的。今日丞相之言,与从前一字不差。”

经承圣帝这么一说,有些老臣便也想起当日情形来。这群臣中的惊讶之声也就跟着少了些。从先帝时起,余丞相就是坚定的立嫡立长说的拥护者。

当年他举推承圣帝,如今举推大皇子做皇太子,也就不足为奇了。

承圣帝又问了几个人,这几个人俱都说的是大皇子萧胤合适,并无人提及其余皇子,眼看着萧胤是人心所向,本来是该顺势立为皇太子的。

可承圣帝却迟迟不做决断,甚至连一点暗示都不给众人,面对承圣帝这样暧/昧的态度,水溶等人倒也并不是很着急,如今大皇子是人心所向众望所归,纵然承圣帝一时不决断也无碍,有了朝中这么多人的支持,萧胤迟早都会是皇太子。

“林卿,你也来说说。”

承圣帝含笑将目光投向了林涧,“你是有罪之人,可该罚的朕已经罚过了。如今这里所议别事,你别闷着,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承圣帝这一句话,立时让水溶等人心中一突。

无论承圣帝点名让何人来说这件事,水溶等人都不至于如此惊讶。唯独让林涧来说,他们的心就不由自主的往下发沉,因为,他们不知道林涧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换句话说,便是他们深知,林涧绝不会附和他们的意思,即绝不会举推萧胤为皇太子。

那么,林涧会举推谁为皇太子呢?

就在水溶等人的目光落在萧煜身上的时候,便听林涧开口道:“既然圣上让臣等畅所欲言,那臣也就直抒胸臆了。”

“臣举贤不避亲,举亲不避嫌,臣觉得立太子未必一定要以嫡长为标准。圣上立太子是为国之大事,将来太子即位为大周天子,是要治理朝堂天下的,这能力才是应该放在第一位的,而非将出身摆在最前头。”

“圣上诸位皇子中,最得圣上看重且能力最为出众的并非大皇子,而是九皇子。大皇子纵为嫡长,可大皇子才智平庸,前年往衢州赈灾之事还惹出了不小的风/波,做皇子时办差尚且如此,若将来做了太子,做了天子,失一事是小,可若因此伤及天下黎明百姓,那又当如何呢?难道就让无辜百姓承担天子政务失策的后果吗?”

“臣以为,九皇子才能出众,自入朝办差以来,样样事情都极妥帖,又数次得了圣上夸赞,九皇子完全可以胜任皇太子。即便论及九皇子的出身,其实也不差什么。”

林涧这话引起的众臣哗然比方才余丞相所言要大得多。朝议这么久,他是第一次提出皇太子人选非大皇子的人,而且举推的还是九皇子萧煜。

众臣议论纷纷间,这眼睛就在九皇子、大皇子,还有余丞相之间打转。

萧煜微微低眉垂手站着,仿佛林涧举推的不是他似的。萧胤的脸『色』就十分不好看了,暗暗瞥向林涧的目光中透着凶意,仿佛要吃人似的。

余丞相只管袖手站在那里,神『色』坦然的好像这事儿同他半点干系也没有。

林涧谁也没看,谁也不管,更不理会众人目光,他十分坦诚的将他要说的话说完了,然后才道:“这只是臣的一点想法,究竟要立谁为皇太子,还请圣上裁定。”

承圣帝点点头,道:“朕会好好再想一想的。”

有大臣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承圣帝挥了挥手止住了,承圣帝叫了散,朝会结束,众臣只得叩拜行礼,各自散去。

一时散了朝,这一二月来总同林涧一道往宫外走的御史同僚们一个个都离林涧远远的,没人再往他跟前凑了。便连先前有些想要巴结他的武官们今日也不凑过来了,出了朝殿下台阶时,所有人都离林涧远远的,也没人跟他说话,好似他生了瘟疫,一靠近就会被传染似的。

“林御史,被孤立的滋味如何?”

林涧刚下完台阶,便听见有人在他身后含笑问他。

他听这声音极其熟悉,停住脚步转头去望身后之人,一看之下,当即躬身为礼,恭恭敬敬给说话之人施了一礼。

而后他才对着这人勾唇沉静一笑:“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着手成春。薄言情悟,自是悠悠天钧。这便是我如今的心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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