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逆天女帝:冷王,腹黑宠》 章节目录 第1章 老爷他… 庚申年十一月二十三,京都酉时,空中仍飘着鹅毛大雪,原本黄蒙蒙的天,被浸染了暮色,更加晦暗不清。

沈明珠紧了紧衣领,抬手间一阵冷风顺着袖口灌了进来,是刺骨的寒。风挟着雪无情地迎面打了过来,她帽兜下的脸早已经冻得苍白僵硬,她浓密的睫毛上挂着雪,已经凝成一排霜珠,令她在漫天风雪中看不清去路,更从指尖到心口都是寒意。

若是在往年,这个时分,府里各处早就生了暖盆,她会当揣着她最喜爱的八宝九孔玲珑珠暖手炉,斜靠在红木雕花的贵妃榻上,盖着爹爹给她的北疆白狐裘,听着城西最出名的说书先生给她讲笑话,顺道喝着一旁夫君端过来的梅枣香雪热茶暖身子。

现如今,她顾不得冷,恨不得自己再快一点,她脚踩着厚重的雪,咯吱咯吱,一双嫩黄锦缎鞋被雪浸湿,背后的斗篷被风吹着,呼啦啦的响着。身后的两个小丫鬟苹儿和果儿紧紧的跟着她跑,果儿手里撑着的大伞,被风吹得人远远落在后面,身子都斜了,完全够不着她挡不住她,急急地在身后叫着:“夫人,夫人,慢些,仔细身子!”

那果儿声音弱小而细长,偏生带着几分可怜,如同一根绷紧的细弦被反复撩拨着,令她心烦意乱。她肚子里的孩子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安,用脚胡乱踹她的肚子。她扭过头,出口便对果儿训斥道:“别鬼叫了,快走。”

几个老嬷嬷远远看见她脸如结冰霜一样匆匆而来,早已经如鸟兽一般四散而开,不知躲到何处。拐角走出来个桂嬷嬷,她大声叫桂嬷嬷,桂嬷嬷也好像听不到,扬着老脸茫然向右张望了一下,又一低头,扭身缩走,消失在拐角后面。她急急地追过去,哪里还看得见桂嬷嬷的人影。她心里如明镜一般,知道桂嬷嬷故意的。这老狐狸是柳府老人,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见事就躲,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如今她家遇到这难关,更是对她避之不及。

她一心的哀痛又加上一肚子邪火没处可撒。恰好打横里出来一个小厮,一时躲避不及,差点撞在她身上,被她一把扯住,那小厮抬头冲她哀哀叫道:“夫人!我不是故意的……”

她看了一眼那个小厮,浓眉大眼的,可不正是她夫君身边经常伺候的一个,好像叫小园子来着。她抓着他,口气又暴躁又焦急:“老爷呢?大门门房不是说老爷已经回来了吗?怎么书房没见到他?!”

“老爷,老爷他…”那小厮垂了头,不敢吭声,令她心里莫名焦躁。

身后大点的丫鬟苹儿向前一步站出来,带着些优越感厉声责问:“夫人问你话呢!吞吞吐吐做什么,还不快点说!夫人找老爷自然是有急事!耽误不得!别作这副倒霉鬼模样,夫人何曾薄待过你?!”

“夫人待小人很好,只是老爷,老爷他…”小园子抬起眼,看了一眼苹儿,又将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可琢磨的神色看着她的眼睛,嗫嚅道:“刚在西院厢房歇下……”

她原本紧紧攥着的手突然松开了小园子衣服的前襟,心中的火莫名腾起。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跑去玥姨娘的院子,还歇下了!天还不过刚到傍晚,这才不过酉时!更何况在她爹这生死紧要的关头!这小贱人!

说起来,玥姨娘沈明玥还是她妹妹呢。沈明玥的爹和她爹本是同宗兄弟,不过她爹是长房,又是朝中重臣,沈明玥的爹是二房,自然比不得。她婆婆张罗娶沈明玥进来时说是因为和她同一宗姓,能同气连枝,福气家业,她其实是不愿意的,但看她夫君被孝道逼迫的可怜模样,最后她还是让步了让沈明玥进了门。沈明玥平日里倒低眉顺眼的模样,但暗地里兴风作浪多少回。要不是她手段强硬,又有夫君宠爱,还不一定让她翻出什么浪花来。

如今这危难关头,她冒着风雪里奔波,去联系她以前的几个闺蜜,甚至包括她以前最看不惯的整日骄傲就如孔雀一般的尚书嫡女司锦绣,她也低声下去求了,就盼着看能不能帮他爹开脱些罪名。而这紧急当口,一向宠爱他的夫君竟然跑去了沈明玥的院子,还一早歇下了!也不知道早晨她托他的事办的怎么样了?他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

一定是那小浪蹄子又勾引他!一看她疏于防范就作妖,如今这时节,更巴不得栓住夫君,害她爹落难。定是如此!

她牙齿咯咯地作响,不知是冻得还是气得抑或是恨得,掉转头向西院走去。

她一路冲到西院,路上竟然没有遇到人,定是这段时间因她无心打理府中,这府里的人都惫懒了起来。穿过月门,厢房就在眼前,厢房旁边的廊下只有一个小厮蹲着,还有玥姨娘的陪嫁丫鬟的小翠站着揣着手在四处张望。见她过来,那小翠竟然冲出来,挡在厢房的门口,伸着胳膊想要拦她,口里还嚷嚷着:“夫人,老爷和玥姨娘已经歇下了,不便打扰。”

她一掌扇在她脸上,用了十足的力气。小翠捂着脸,愣在当地,旁边苹儿的斥责声响起:“活该!还不躲开,没上没下的!”

果儿伸手就去推小翠。小翠仿佛后知后觉一般,哇哇大哭,脸上挂着泪珠,一脸委屈。廊下蹲着的那个小厮也跑了过来,探头探脑,却不敢上前。

沈明珠压根没有关心这些,眼前的乌木雕花门关着,她抬起脚,狠狠地一脚将门踹开。

门“哐当”地一声开了,门扇碰在墙后壁反弹一下,发出当当的回响。风雪也跟着她,从她身后飞舞了进来,静悄悄地落在屋里的地上。她呆立在风雪中,完全没注意,方才自己右脚鞋上的绣花翠鸟的绒球脑袋被那一脚甩掉了,滚了出去,此刻沾染着地上的雪,染了霜的翠绿,浓艳得惊人。

隔着薄薄的金丝帷帐,她只看到她的夫君半露着身子坐着,正低头亲着身下承欢的那个女人,一下一下,深情款款……

章节目录 第2章 谁也别拦我 虽然心中也曾预想过,可是真看到这幅景象,她心里还是咯噔一下,瞬间紧缩若窒息,又突然噼啪一声炸裂,燃起烈烈的火来,燎原一般,要将她残存的理智焚烧干净。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头,一把撩开了床幕,伸手掀开那粉缎芙蓉锦被,想着将床上赤身裸体的女人拖出来,狠狠地羞辱一番。

那女人双手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角,与她拼力争夺着,想盖住自己裸露的身子,她半露着肩膀,头缩在肩窝处,仿佛一只受惊的雏鸟,一脸惊惶委屈的模样。她咬着唇角,一双勾人的大眼睛含着盈盈的水波,用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又仰着头看着她说:“姐姐,一切都是我的错,求你放过我吧。我不敢跟你争夫君。”

明明是他们在她爹爹生死关头的时候,还在恣意欢乐;明明是他们看见她进来,还这般旁若无人。但她还没说话,过错就已经砸了过来。显得她这妹妹是可怜委屈的那个,而这姐姐是无理刁蛮的那个。

此时,她的夫君,柳青辰,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伸出胳膊将床幕放了下来,将她不由分说隔绝在帷幕外面。

她恨得牙根痒痒,伸手对身后说:“果儿,鞭子!”

身后果儿听她召唤,快步上前,乖巧地双手递上了鞭子。她再次扯开床幕,冲着锦被中的女人,恨恨地扬起手中的金鞭。

“夫君,救救玥儿。”女人哀号躲避着,贴在了男人的身后,在锦被中抖个不停。

她恨意陡浓,鞭子甩下来用了十足的力气。

鞭子偏落砸在床边,并没有如预想般敲在那女人的身上。她的手被铁一样的腕力拉扯住了。那是要捏碎她骨头一样的力道,她手中的鞭子被生生夺了下来,男人握着鞭子,甩了下来。

她一脸震惊的看着夺她鞭子的那个男人,他望着她的眼神,竟然是那么嫌弃,那么冰冷,那么陌生。

“够了!你个泼妇!”

柳青辰竟然在怒吼,在吼她。他还想打她!

她的手松开了帐子,无力地垂了下来。她呆呆地看着他,隔着帐子,带着一脸不可置信。他的鞭子恰好被落下帐子卷住,没落在她身上。他冷言如暴风骤雨般向她袭来:“我受够你了!你也不用再迁怒在别人身上!你爹的案子的已经送到皇上那儿了,是皇上亲自下令明天问斩。是他自己做错了事,护着那几个酸儒,也怨不得别人。怪只怪他这御史大夫得罪的人太多,大家都巴不得他去死。至于你,一个罪臣之女……”

她看着他的嘴在开合,却没有听见他还说了些什么。“明天问斩”如同一记重重的大锤砸落在她的心上,那意味着她再也见不到疼爱他的爹爹了,那个对她视若珍宝的爹爹,那个舍不得她受一丁点儿委屈的爹爹。

她觉得头脑恍惚,好像要晕倒一样,吸着凉气,倒退了两步,这才站住。

一阵风雪从门外吹来,将她闷沉欲裂的头脑一下吹得清醒。她站稳了,双目重新看清了一切。

帷幕后边,沈明玥在她夫君身后探出身来,锦被似无意从她身上滑下,她直着身子,展露着身体,雪白的皮肤,胸前的软肉一览无余,她嘴角挂着恶意的笑,骄傲地看过来。

她知道是沈明玥在挑衅她,她心中有种要撕裂她的欲望,但她忍住没理这女人,她转过身,急匆匆地冲出去,冲进了无尽风雪之中。

她爹被关在在京南的大牢里,她要见爹最后一面,不论用何种办法。

身后的苹儿果儿一脸担忧的对望了一眼,跟着她跑了出去。

大雪将天地万物盖上一层萧杀之白,白到失去他们本来的颜色。府中一草一木,一屋一瓦,原本熟悉的一切偏又如此陌生。

她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大门,却发现大门紧闭,她婆婆柳吴氏老太太带着十几个仆妇和护院,正在门口守着,此刻满脸威严地看着她。

“这是干什么?”她一脸警觉看着那些人。

老太太没说话,她身后的刘嬷嬷站出来发话说:“夫人疯了。把她绑起来,带到柴房。”

她怒了,一个老嬷嬷也敢挡在她的面前胡说八道,她推开她:“滚开,我没疯,我要去见我的爹爹。”

几个仆妇上来就要扭住她,她奋力地挣扎,伸手推着,抬脚踹着。苹儿和果儿也上来帮忙,众人厮打在一团。架不住对方人多,她被两个婆子扭住了胳膊,背到后面,身子被压向地面。苹儿被困着,见势不好,机智地喊:“小心夫人肚子里的小少爷。”那两婆子愣了下,还是撒了手。只一会儿,被她反身推踹在地上。

“谁也别拦我!”她嘶喊着,肚子里孩子在踢跳不停,她红了眼,一步步走向大门。雪还在下个不停,天色更暗了。

她婆婆这时站出来,挡住了她的路。

自从她嫁进门来,婆婆整日一副病殃殃的模样,在她自己宅子里吃斋礼佛,免了她的问安,她也乐得自在。如今这老太太站门前灯笼下面,看起来完全没有病弱的样子,倒十足精神矍铄,神采奕奕,莫非以前都是装的?她心中一凛,还是按规矩行个礼,说:“婆婆,我爹爹被关,我要见他。”

老太太看过来的眼神带着狠厉,嘴里说:“你都失心疯了。都给我上,快抓住这个疯子!”

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扭住她。她呼叫,她挣扎,却好像掉落在大海中的一个小石子,激不起任何波澜。他们抓住了她,不由分说将她绑到了柴房。

雪花静静地落着,她一路呼喊,嗓子都哑了,她自出生便如公主一般,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只盼她的夫君能够听到,来救她。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了,柳青辰却并没有出现,看来连他也不要她了。柴房里天寒地冻,她手脚都冻僵了,瑟缩地靠在木头上,抬头无助地看着一室的漆黑。爹爹在牢中不知怎样了?是否也如她一般绝望而无助?是不是在盼着她看他最后一眼?看不到他,会不会觉得她不孝?他一定不会想到,他视若明珠的女儿竟沦落至此?娘素来病弱,如果知道一切,不知道能不能承受这一切?

肚子格外安静,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也冻着了。他连他们孩子也不要了吗?她低了头,泪轻轻地滑下。

在她一点点陷入绝望的时候,门响了。

章节目录 第3章 他死了? 借着外面雪地映照微弱的光,她看清来人,竟然是一副小厮的打扮。

“夫人,我是小园子,我这就给您松绑。”那人悄声说着,而后向她靠去。

“小园子?老爷呢?他怎么没来?”她抬着头,不解地问。

“夫人赶快走吧。今听说夫人被老太太发落,我寻思偷偷去跟老爷,让他救您。可是隔屋正好听见老爷和老太太商量着害死您呢。”小园子一面给她解绑,一面说着,口气很焦急。

“你骗人。夫君他怎么会害死我?”她刚一松了胳膊,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受到孩子心跳,才略微放心。

只听见小园子说:“真的,小园子不敢说谎。我听见老爷说终于把御史送皇上那砸成了死罪,下一步就是要让夫人背这个黑锅。说是夫人挥霍无度,怂恿自己爹枉法贪赃,庇护罪人,等到事情败露,又卖父求荣。老太太接话说,很好,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女子只有死路一条。我看就她应当被上天责罚,今晚疯病而死吧。您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什么?她吸了一口凉气,脑袋嗡嗡作响,一些散落的信息被连接了起来,似乎在告诉她一个真相,她感觉人被劈成两半,摇着脑袋说:“我不信,我要和他当面对峙。”她说着,推开小园子,拔腿要走。

小园子抱着她的腿,跪了下来:“小人的爹是夫人出钱给厚葬的,夫人也许不记得了,但小人不敢忘。小人对老天发誓,今天的话句句属实。夫人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时,门“哐当”一声开了,她的夫君提着灯笼站在门口,他身后还是她的婆婆。

灯笼的光在他的下眼皮上照出一片光亮,眼睛又反常地落在阴影中,显得他脸色阴森,阴晴不定。“好呀,原来你们有一腿。”他看着抱着她腿的小园子,口气很冷,比外面的冰霜还冷。

小园子慌张地松开了手在一旁磕头告饶,她却盯着他的眼睛,问:“我爹的事你今天有没有找太傅帮忙?难道他入罪和你有关?”

“哈哈哈……”他长笑着,斜眼看过来:“到这时节,告诉你也无妨。”

她牢牢地盯着她,仿佛从来不认识他一样,只听他口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说:“你爹就是我告发的,没想到他同僚还有上面还有些人想替他遮掩,差点将我坑了。所以,我索性冒险告到皇上那。还好皇上圣明,金口玉言,今天在朝堂上就定了罪。”他嘴角撇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对着半空拱了拱手,又伸长脖子低头看向她,仿佛要把她的每个表情捕捉下来,加重语气说道:“死罪!当斩!”

她身体如坠入冰窖,咬着嘴唇恨恨地说:“忘恩负义的家伙!如果不是我爹向他的同僚一一引荐,还介绍给他的恩师太傅大人为你铺路,你又怎么从一个从八品的校书郎,才几年工夫坐到如今的位置?你怎么可能青云直上?换这满府的荣耀?如今你不思报答就罢了,还要害他!”

她看着他那张凑在眼前的脸,曾经她那么爱他,现在却只感觉到恶心。“呸!”她吐了他一口。

“啪!”他一手给了她一个耳光,一下将她打得眼冒金星,耳朵嗡鸣。

她捂着脸,看着他,目光要喷出火来,心中混杂着愤怒失望:“你打我?想当初是谁求着爹爹,说若能娶我就金屋藏我,宠我爱我一辈子,才把我娶进门来。自从你娶我进门,连句重话都不曾有。如今你明明错得厉害,却要打我?”

“打得好。”她婆婆从后面站了出来,用一副居高临下的面目看着她说:“我们忍你好久了。仗着你爹三品御史大夫,你在这府里也风光够久了。我做主娶玥姨娘进门,没想到还是没能压制住你。你还真是好威风。如今我儿也官居三品,柳府岂能容下你这泼妇。”

果然她让沈明玥进门就没安好心,沈明珠恨恨地看着她。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盘算好了,娶她进门,踩着他爹上位,用同宗妹妹牵制她,毁了他爹,再抛弃她。她万万想不到,这看似懦弱的母子两,竟然心机深沉,还如此歹毒。

她好像瞬间明白了一切,原来自己的婚姻从最初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是这母子精心策划的阴谋。只是她还有一点不明白,柳青辰是通议大夫,按官职应该勉强算是四品。“为何三品?”

“我大义灭亲,皇上今天刚刚加封。”柳青辰得意地笑着说,连他手中的灯笼都跟着左右摇晃。

“你!”他的笑令她彻底暴怒了,她突然扑了过去,伸掌在他脸上狠狠地挠下去。

他一脚将她踹倒,她撞在柱子上,头上流下血来,双手捂着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来。小园子一看慌忙爬过来,扶起她来,扭头对柳青辰小心翼翼地说:“老爷,夫人肚里还有您的孩子。”

“她平日最爱抛头露面四处交游,还不知道是谁的野种!依我看,你最可疑!”

这是她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下一刻,她疼得晕了过去。

她再次醒来,是因为脸上奇异而钻心的疼痛。她睁开眼,一团明亮的火光下,她隐约看到一个盛装女子手持着火把,正照着她的脸,火把是斜的,那疼痛正是因为火把上的松油在一滴滴落在她的脸上。

见她睁眼,那女子拿开了火把,淡漠地问:“你醒了?”

她这才看清那女子正是沈明玥。借着火把的火光,她看到小园子趴在自己脚边,他满脸是血,一动不动。她扭动身体,发现自己重新被绑了起来,她心中惊怖,脱口问:“他死了?”

“奸夫**,怎么能不死呢?奉老太太的命,我就是来送你最后一程。”沈明玥口气淡漠,用一脸无邪的模样歪头看她说道:“沈明珠,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死了很多人。让我来算算吧。你脚下这是第一个。还有第二个,就是你爹,呵,明天问斩。哦,还有第三个,听说你娘被今天下午你气死了。她知道你卖了你爹,你爹又明天问斩,一口气就没喘上来。可惜了,一代美人…”

她呆呆地看着沈明玥,脸颊的疼,肚子的疼,都不及听到这消息锥心的疼,那是一种令人万念俱灰的疼。“我娘,她死了……”

章节目录 第4章 她要活 “你都要死,我何必骗你。别急,还有呢,”沈明玥嫣然一笑,轻松说,“第四个,你的陪嫁丫鬟果儿,惯帮你捧鞭子那个。是我令人鞭打死了,想必这鞭子的滋味令她永世难忘了。”

“你好狠!”她脑中浮现果儿无邪的笑脸,她十三岁,还不过是个孩子,她的心抽疼。

“哦,不对,我还给你留了一个活的。”沈明玥低头看着她,目光流转,唇间有掩不住的笑意。沈明玥的笑如春风拂面,但她的话却如寒冰刺骨:“你最宠爱丫鬟的苹儿,今年十六,该婚嫁了吧,记得你还特意给她订了门好婚事。可惜了。我刚给她找了个新的好去处,怡红院。倘若那男人有一天在青楼里看到这苹儿,想想就觉得有趣呢。”她笑得花枝乱颤。

“他们和你无冤无仇,你在作孽!”沈明玥的话让她窒息。

她艰难地喘了口气,只听沈明玥又说:“原本想晚些告诉你,现在看来不需要了,我肚子里也早怀上了柳青辰的骨肉,已经三个月了。你死之后,他若是男孩,就是这府中未来的新主人。便是女孩,也是这府的嫡长女,身份比你小时候还高贵呢!哈哈哈哈!”沈明玥笑得得意又猖狂。

她抿了嘴,没有理沈明玥,力气好像一丝丝剥离她的身体。只有泪水,仍然不受控制流了下来。

沈明玥却低下头,主动贴近她,像一条黏腻的毒蛇:“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娘闺阁里她喜欢的是你爹,可惜阴差阳错却嫁给我爹。她自己不成不甘心,后来生了我,就处处让我和你比较,我真是受够了呢。”她口气轻佻,眉间眼底带着不屑。

“这就是你处处和我作对的原因?”

“谁让你比我聪明,比我漂亮,又是沈府的长房嫡女,处处压我一头。你从小把我喜欢的全都抢走,还漫不经心理所当然的样子,就连家里的人都护着你。”她的神情渐渐变得恶毒,低头咬牙切齿的看着她:“你还记得成玉吗?”

“成玉呀…”她仰起头,泪痕化作了笑意,想起那个身影,眼底露出些温暖,她看沈明玥,问:“你猜如果有来生,我还会不会夺走你心爱的一切?”

“那就来生再说吧。这辈子人们只会记得你只是个卖父杀母通奸叛夫的疯子。”陈明玥咬牙切齿,从她的腰间扯下了她的一半龙血菩提挂饰,将手中的火把扔向她的身边的柴堆,扭身离开。

柴被点燃,噼啪作响。火在燃烧,吞噬一切……

这是死了吧?

热得厉害,身体好像要被烤干一样。她下意识想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都仿佛有千斤。难道这是地狱的烈火?苍天无眼,也以为她是卖父求荣,通奸叛夫,要烧死她么?

不,她要活,她是被冤枉的。该下地狱的是那些坏人!她要将这熊熊的业火烧死害她的那些恶人们!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觉出一个手掌放在自己的额前,带着凉意,让她觉得有些舒爽。她索性闭了眼睛,却听见伸手过来的那人说话了。

“还这么热,你这庸医靠不靠谱?三天都治不好个人,若今再不好,我把你杀了!”身边声音青嫩带着几分暴躁,有些耳熟。

她勉力睁开眼,窗外的光闪得她眼睛疼。床边的少年身影模糊,他此刻一手摸着她的额头,扭头看着外面。外面依稀有几个人。

她的眼睛渐渐适应光线,看清了那少年的背影,他十七岁模样,穿一身月白的衫子,头发拢在脑顶,用银丝发带束着,露出了脖颈和耳朵,在他右耳后耳尖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竟然是他?!

“哥哥。”她试探叫出声来。

少年转过头,冲她笑了。他剑眉入鬓,一脸英气,嘴唇微翘,还正是她哥哥。她心情激动,一下陷入大悲大喜中,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有一个亲哥哥,叫沈明瑜,长她两岁。不过在她出嫁几个月前出了意外,他不幸坠马,等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她娘亲本就病弱,因这事伤心过度,身体愈发不如从前,后来她秋天的时候也出嫁了,娘亲更郁郁寡欢,在冬天又染了寒疾,伤了肺腑,后来就守着药罐,长期卧床养病。

此刻,哥哥竟然还活着。一切糟糕的事还没有发生。她的泪如断线的珠子,流个不停。如果这是梦,她希望不要醒。

见她流泪,他慌里慌张地拿自己的袖子给她擦眼泪,柔声安慰说:“别哭,你很快就会好的。”

她激动地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是温热的,一切是那么真实的。她也看到了自己的手,要比她原来的手小一圈。她一怔,脱口问:“现在是哪年?”

他皱着眉,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说:“今年是庚卯年呀。妹妹,你不会烧坏了脑袋吧?”

“庚卯年,庚卯年”她喃喃自语,突然从床上坐起身来,紧紧地攥着被子边缘,探头看向外面。

床帐旁边是小案几,上面摆着成玉十岁时送她的小兔灯。案几右侧有紫云石台的梳妆台,上面最显眼的地方放着她娘送她的喜鹊登梅梳妆盒,临窗的小书案上有她爹送她的青玉宝瓶,里面插着几根孔雀翎毛,屋子左边古玩架子上放着她喜欢的各种玩意,月门上纱帐低垂,旁边一个大夫模样的人正畏畏缩缩地看过来。这是她的闺房!

她真的重生了!还回到了五年前!她死的时候,年龄二十,而现在是她十五岁的时候。一切可以重来。她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

沈明瑜拉着她的手,神情里是焦急关切,问:“小珠儿,你哪里不舒服了?为什么抖个不停。”

她正要说话,这时月门纱帐被拉开,为首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是沈府如今的掌府老太太。后面是几个太姨娘,再后面是她的娘亲和别院的几个女人。

老太太一见到她就笑着扭头对身边的人说。“哎呦,我们家的明珠都坐起来了。看来如慧请的这个王郎中果然有本事!”

“这是个庸医,妹妹三天都不见退烧,刚刚突然坐起来,又抖得厉害。”明瑜站起来,口气中带着不满。

那老太太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看向她哥哥,口气严厉地训斥说:“她也及笄了,你跑到她的卧房,这成什么体统?说出去,我们这伯爵府倒让人笑掉大牙了。”

哥哥沈明瑜冷哼一声,仰脸说:“这伯爵府不早就被人笑过了,也不差我一个。”

他的话说得众人变了脸色。娘亲更是一脸担忧地看过来。

章节目录 第5章 闹剧 旁边穿翠绿衫子的妇人凑到老太太身边笑嘻嘻地打趣说:“这瑜哥长大了,倒是十足大少爷气派。老太太就让着他些吧。”

说这话的是沈明玥的娘亲,二房的长夫人,闺名唤如慧。她话里有刺,看似圆场,实际却在说沈明瑜仗着长房长孙的身份,不把那老妇人放在眼里。

她的话一说出口,沈明珠就觉得要坏事。

沈氏一族家大业大,分支庞杂。她的祖父沈太爷娶了一个正妻,两个姨娘,还有个几个妾。祖父的正妻就是沈明珠的亲祖母,生下她爹这个长子,后来病逝了。而眼前的这老妇人其实出身青楼,以妾的身份进来的,却因为肚子争气,生下了老太爷的第二个儿子,她的身份很快被抬成侧姨娘。她又给老太爷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很得老太爷的宠爱,虽然名义上是侧姨娘,地位倒越过了那两个明媒正娶的姨娘,更是越过了一众妾。

老太爷前两年去世,临终吩咐要让这青楼女子掌家。事关颜面,她爹长房这枝自然不高兴,事关地位,两个姨娘也自然不乐意。只有二房四房五房报团支持自己娘亲,一番力争,家里乱成一团,倒成了京城里的笑话。人人都说侯府是宠妾灭妻,青楼女子掌家,世所罕见。

哥哥性格直率,嫉恶如仇,看不上这老太太,听她出言责难自己进妹妹闺房是个笑话,自然言语也没给她好听,讽刺她管家就是个笑话。这不正戳中她最忌讳的痛处!

此时,老妇人身后面两个中年女人还嫌事不大。一个继续挑唆说:“瑜哥的爹爹是御史大夫,有其父必有其子,说话耿直这是亲传。”说完,咯咯轻笑。另外一个则讽刺说:“瑜哥都敢跟老太太呛嘴,也太没有规矩。”这两个女人都是老太太的儿媳妇。

两个老太爷的姨娘也在一旁。年纪较长位份比较高的郑姨娘说:“我看得瑜哥就好得很。年轻人当有些傲气。”

把哥哥和老太太推到对峙的前线,屋里的人分成两个阵营。

沈明珠蹙了眉毛,她看到娘亲看过来,目光有些无助,和她眼神一接触,又别开目光去看向那老太太,欲言又止。最后娘亲扭回头对着哥哥大声训斥说:“明瑜,不得无礼,还不快给祖母道歉。”

哥哥却别过脸去,说:“我不道歉,我只是来看我的妹妹,和别的人有什么相干。”他刻意把“别的人”咬得很重。她知道,哥哥和她作为长房的子女,向来是不喜欢这老太太的,她们甚至从来没有叫过她“祖母”。

空气中火药味十足。老太太脸色铁青,胸脯起伏,好似随时要爆发。

这情景有些熟悉。

她终于想起来了,上一世,她曾经落过水,后来发烧醒来,也经历过这样类似的场景。莫非现在她重生到那个时候,她心中仿佛突然有一盏明灯亮起,后面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她在心中默数:“一、二、三。”

下一刻,“砰当”一声,她桌上的青玉瓶被碰倒了,落在地上。那老太太扶着桌子软到了下去。看众人七手八脚地去扶她,沈明珠不着痕迹地嘴角撇出一个冷笑。

果然同她预想的一样。上一世便是如此。

她的娘亲,情绪细腻,善良而懦弱,性格优柔寡断,是很多愁善感的一个女子。她的性格使得她遇到事情很少护短,不会护着他们两个,她向来先训斥哥哥。偏偏哥哥性格张扬洒脱,和娘性格大相径庭。因为处事方式不同,哥哥经常被娘亲责骂,后来和娘亲慢慢变得疏远。而娘亲虽然嘴硬,其实心里柔软,也很爱哥哥,等哥哥出事,她伤心后悔不已,才落下病根,疾病缠身。

而一切的导火索就是她落水后醒来发生的这次闹剧。

上一世,老太太被哥哥顶撞,又拿哥哥这个长房长孙没办法,干脆演了一出被哥哥气极攻心晕倒的大戏。老太太被这屋子里沈明玥的娘亲请来的“高明”郎中尽全力才救起。等她被郎中“救”醒来,一脸虚弱,郎中还交代说这次很危险,老太太以后也不能受刺激。因为担心爹爹知道了会回来责骂哥哥,那天她第一次开口叫那个老太太“祖母”,向她示好。老太太开心得很。哥哥却不理解她为什么去讨好这老太天。为此她和哥哥也事后吵了一架,也变得有些生分。

这太太后来为了拉拢她,在几个姐妹里独独抬举她。她觉得这太太好像也不坏,而哥哥仍是固执己见,她和哥哥越行越远。哥哥像个独行侠,后来出事了。

因为老太太常纵容她,也养得她娇纵非常。十八岁未嫁,等到后来遇到身份低微的柳青辰,他对她穷追不舍,他说这她以为遇到了肯宠爱自己的人,值得托付终生的人。

笑里藏刀啊……

只是那时的她并不懂那些,单纯以为别人对她笑着就是对她示好,就是想和她亲近。

直到遇到母子两人,直到她们算计葬送她一生。她才看清这笑里藏刀是多么可怕。

身份低微的人啊,早已经学会披挂上各种面具伪装自己。他们有着渴望向上攀爬的强烈愿望,而且不择手段。他们极力攀附出身高贵的人,一面踩着他们前进,一面嘲笑他们的单纯和信任是愚蠢。他们时时笑着,但是他们的笑只是为了麻痹强大的对手,掩盖自己悄无声息刺出去的利刃。

前世坎坷再世为人,她才看破老太太示好拉拢只是老太太分化她和哥哥的手段,老太太从来没有和自己亲近过。而且细思一些往事,只怕这老妇人也脱不了干系。

这一次,她断不会让这些事发生。她不要被人利用,和哥哥变得疏远。她还要改善娘亲和哥哥的关系。最重要的,她要救下哥哥。救下哥哥,也等于救下娘亲。

重生来,她依旧是那个明媚张扬的嫡女沈明珠,只不过她多了历练和心机。

这时屋里场景如剧本儿一样上演着。老太太的几个媳妇儿,围着老太太,呼喊哀号,仿佛老太太死了一样。

“作为长房,怎么不好好管束自己的子女,这是个逆子。”“冲撞了老太太,把老太太都气成这样,看他怎么赔罪。”这样的话如利箭一般射向他的娘亲。而娘亲一脸茫然,忐忑地去看老太太的情况,却被她们挤在圈外。沈明玥的娘亲还故意推搡了一下她的娘亲,冲着呆立在屋角的那个男人喊:“王郎中,王神医,还不快过来给我们家老太太看病。”

众人乱成一团,这一个尖细而惊恐的,小女孩儿的声音响起:“这是哪?”

伴着那话音的落下,“咚”地一声,沈明珠也直直地倒了下去,床边小案几上的琉璃兔灯被床帐缠住,掉了下来,发出一生脆响。

整个屋子为之一静。

“妹妹!”床边沈明瑜第一个回头,见她倒下,发出一声惊呼。他探身到床帐,去看她。

章节目录 第6章 如今不一样 她右眼睁开一个小缝,偷偷地向他挤了挤眼睛,看到哥哥英俊的面庞偏惊讶地长大了嘴巴,好像能塞一个鸡蛋的可笑摸样,她压不住心底的笑意。

她很快闭了眼睛,哥哥聪明,瞬间明白他的心意,就势张着嘴带着哭腔喊:“妹妹,你别吓我!你怎么突然倒了!”

这一呼喊提醒了呆愣的众人。娘亲担心自己的女儿,率先向她的床边跑了过来。两个太姨娘和几个一向老太太不和睦,一听这个,扔下来老太太,向沈明珠的床边奔了过来。两太姨娘家的几个儿媳妇儿,看自己婆婆往这边来,也跟着婆婆跑过来。这些人都围在沈明珠的旁边。

那边摔倒的老太太还躺着地上,身边而只剩下三个儿媳妇。而晕倒床上的沈明珠,可是围着的一众十几人。直显得老太太那边孤零零,十分凄惨。

这边变故一出,两边都晕倒。本来畏缩躲在门边的王郎中更愣在当场,不知道该帮哪边。一边是请他来的花了钱的,但另外一边儿显然在这伯府更得势。

沈明玥的娘亲看到郎中还没动,干脆自己冲出去拉扯呆立着的郎中,想叫他先去给老太太看病。而沈明瑜眼尖,抢先喊道:“二娘,这郎中是个庸医!给我妹妹看这么些天,都没有看好,她病得还更重了。如让他再去给老太太看病,有什么闪失,你可担待不起。”

沈明玥的娘亲,听到这话果然愣在当地。这郎中是她奉了老太太命请的,本来就是草包郎中,是为了糊弄沈明珠。倘若真看不好老太太,还出个问题……老太太旁边那两房儿媳妇,也不是吃素的。

她在这边愣着,这老太太这时刻还在地上躺着。那边两个儿媳妇也是个没干过活的,两人扶不起来老太太,就喊外间候着的丫鬟们过来帮忙。

“谁也别动!本来岔了气儿,动一下再出大篓子,可罪过大了。还是看郎中怎么说。方才我已经派人去请新郎中了,就在路上,先等会儿吧。”沈明瑜及时地出言阻止。

老太太一僵,自己躺了半晌了,如今又没人扶又没人问,地上又凉又硬,硌得他浑身难受。那郎中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到,万一到了以后看出她在装病,又不是自己人,也不好了。

老太太最后只得装模作样咳嗽两声,自己醒转了过来。看看不远处在床上舒服躺着,被众人众星捧月一般关切的沈明珠,她神色复杂,扔下一句“好好照看大小姐”,灰溜溜地走了。

老太太走了一阵子,哥哥请得新郎中来了。她本就还在发烧,新郎中忙开了几副药。在新郎中诊治下,沈明珠这才“虚弱”地醒了过来,接受众人的关怀和祝福。大家看大小姐终于醒了,嘘寒问暖一阵子,便也散去。郎中被打发了去。屋子里只剩下哥哥和娘亲。

只见沈明瑜剑眉上挑,一双乌黑的眼珠仔细看着她,审慎地说:“我看着妹妹如今倒不一样了。”

她知道他说她装晕的事情,她本没想瞒哥哥。她还没来及说话,娘亲先接话:“都说病一回,便长大一回。”娘亲说着慈爱地拉着她的手,替她搓着手心,扭头对哥哥说:“你妹妹病这么久,自然是又长大了不少。倒是你,非要去当面顶撞老太太,要什么时候才会长大?”

“娘亲,你就不要责怪哥哥了,哥哥也是为了我。我病了,哥哥来看我,我们兄妹情深,哪容得他们这些外人随意污蔑。”她顺势拉住了娘亲的手,仰着头看她,撒娇说:“娘亲,你虽然责怪哥哥,其实你也是不喜欢老太太的吧。”

“哎,”娘亲轻轻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脸,说,“可她毕竟是掌府的人,要是今日真被你哥哥气出个三长两短,传出去,我怕对你哥哥名声不好。”

她靠着娘亲,闻着娘亲怀里熟悉的味道,“所以你才先出声训斥哥哥,其实是为了帮他。”

“娘亲,”哥哥显然将一切听到耳中,他低下了头,神色也变得柔软,对着娘亲说:“今天是儿子鲁莽了,害您担心。”

屋里是一室温馨的亲情。

沈明珠几乎要掉泪,上一世是因为老太太被气倒这事闹得不可开交,她家也乱成一团。父亲责罚,母亲怨怪,哥哥不服,她低头的委屈,不被理解的疏远,使得他们三个至亲也渐行渐远。而如今,都已经被她这一场装晕打破。

“娘亲,哥哥,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好好的。”她握着他们的手。他们也紧紧握着她的。

家人的温暖啊……

这才刚刚开始。

她相信老太太那边得了没趣,是不肯善罢甘休的。老太太若不是精通绵里藏针,笑里藏刀,又怎能越过几个太姨娘,将这个家一步步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重生来,她早已经不是那个单纯恣意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她仍能感受光明和宠爱,却又看懂阴谋和算计,她已经做好了守护一家人的准备。

“只是可惜了这盏小兔灯。”哥哥弯腰捡起来琉璃小兔灯,伸手摆弄着,小兔的耳朵已经掉了下来,怎么也拼不上去,他惋惜说:“这还是成玉前几年你生日时送你的。”

成玉呀……他提起这个名字,令她一阵恍惚。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摸着小兔灯的耳朵,久久不语。

哥哥看她半晌不说话,他大约知道这小兔灯在她床头放了多年,是她心爱之物,安慰说:“别难过,我这就让他给你买个新的来。”

她扬起脸,一脸不可置信,问:“成玉,他回来了?他在京城?”

前世,在她十岁时成玉全家离开京城,再次见他的时候已经是六年后。她订亲的那年,记得那时再见她正在兴奋地检视着聘礼钗环首饰,而他接皇上令接替了他爹爹的职位,过来跟她分享喜讯。那次是他们多年后第一次相见。后来没多久,他奉命守疆,而后却再也未见。想来,那一年也是最后一年,她见到他。

但现在她才十五岁,算起来,他此时不应该在京城。莫非她打碎了小兔灯,阻止了老太太装病,不仅避免了哥哥和娘亲之间的疏远,还引起了更多的历史变化,连成玉也提前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7章 在绣什么? 她心中无数念头转过,耳边听哥哥说道:“成玉几天回来的。听说你病了,一直说要来看你。可毕竟你们年纪都大了,听说你还一直躺在床上,他不好来闺阁见你,一见我就问你的病好些没。就等你能下床,他就来看你来了。”

她点了点头,神情中有期待,说:“那我得赶快好起来。”

娘亲低头,亲昵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柔地声音说:“还记得你们四个常常一起玩,那时候陆家小子真是调皮,还带着你们爬假山打麻雀,结果他栽下来,吓得娘亲不行,一晃眼你们都就这么大了。”

娘亲口里的四个指的是她、沈明玥、哥哥和成玉。沈明玥……呵,她想到上一世自己临死前沈明玥的模样,一股寒意和恨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沈明玥小她两岁,因为是二房的女儿,也整天跟他们一起玩儿。幼时的沈明玥整天像跟屁虫一样跟在她的后面,姐姐、姐姐叫个不停。她虽然开始的时候嫌沈明玥烦,但后来在心里还是把她当成亲妹妹。自己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她留一份,甚至爹爹同僚从江南老家带来的稀罕玩意,她都分给沈明玥。

现在想来,自己真是傻透了。

她刚醒来今天还没见到沈明玥。想来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又要见到沈明玥了。她还没有想好该怎样的面目面对自己那“亲爱的”妹妹。

娘亲和她又说了些家常,便吩咐她好好养病,起身离开了。哥哥临走时提上坏掉的小兔灯,说找成玉去修回来给她。他好像还有话要跟她说,却被娘亲说别打扰妹妹休息,被叫走了。哥哥走得时候故意落在后面,他走出一半,回头说:“等你好了,我们再聊聊今天的事。”少年带着清朗的笑,神采飞扬。

“今天有什么事?”娘亲扭头,一脸探究。

她知道哥哥是想追问她晕倒的事情,她正好也有些话想要跟哥哥说,于是笑着答:“是我们兄妹之间的小秘密。”

娘亲没有说话,笑着摇了摇头,走出卧室到外间月门去。沈明珠听见她吩咐外间的丫鬟们“好好伺候小姐”,丫鬟们毕恭毕敬地答话“是”,而后是外房门关闭的声音。

等娘亲他们一走,沈明珠又躺了下来,这时外间的几个丫鬟走了进来。透过垂下的薄薄的床帷帐,她看到了四个丫鬟从通间月门鱼贯而入。

桃儿、杏儿、苹儿……

果儿在哪?她心中一紧,怎么没见到果儿!等到看到柿儿在后面慌里慌张跟过来,沈明珠才想到原来是自己乍然重生,搞糊涂了。如今她重生到自己十五岁那年,果儿算起来今年不过八岁,这时节果儿还是个小孩子,还没有当她的丫鬟,应当是在她娘亲的庇护下。果儿是家生子,是李嬷嬷的第五个小女儿,现在应当还跟着自己的娘亲。说起来,这果儿还有些可怜呢。她上面四个姐姐,她爹重男轻女,等看到这第五个女儿出生不知道有多烦。等到后来,她又有了个弟弟,果儿的待遇可想而知。这孩子心大,有点笨手笨脚,但却忠心耿耿。

上一世,她最后却护不住果儿,令果儿被沈明玥鞭杀。沈明珠打定主意,这次等自己身体一好了就去见见果儿。

她的目光又落在苹儿身上,还好苹儿还在身边。这丫头温柔又懂事,心细如发。就算跟她嫁到了柳家,作为她身边的大丫鬟,苹儿一直对她很好,将她的生活打理得十分妥帖。她也有心给苹儿安排好婚事。没想到她的宠爱却成了苹儿的悲剧,苹儿最后被沈明玥害了!

这些仇,她会一件件报回来!

沈明珠眯着眼睛躺在床上,一直暗暗打量着外面的丫鬟,神思飘荡。

这时,香炉略微响了一声,却是大丫鬟桃儿指挥着杏儿在换新的香。桃儿这丫头,原是她屋里资历最长的丫鬟,也最得她宠信的丫鬟。她把桃儿立为了她屋里的一等丫鬟,桃儿最有权势,也有最多的银赏。她不知桃儿后来为什么背叛了她。她给桃儿的难道还不够?桃儿究竟想要什么?

记得前世,她最喜欢的一支簪子丢了,桃儿曾指认杏儿偷东西,那时她深信桃儿,害得杏儿被发卖出去。现在想来,这中间疑点很多。

还有这个柿儿,当时也作证来着指认杏儿来着,不过她当时言辞比较含糊。那时候想着柿儿还小,她主要是听信了桃儿的话,也没去多想。现在想来,难道柿儿和桃儿是一路?

回想前世,太多的未解,令她一时思绪纷乱。前面还有很多坑等着她,要么就是她坠落陷阱中,要么就是她填平越过去。

沈明珠想着,脑袋有些昏昏沉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发暗,连带屋里暗蒙蒙的,靠墙角的桌子掌上了一盏小油灯,桃儿在灯下细细地缝着什么。

她左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绣活,右手手指翻飞,好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灯光照着她白净丰腴的脸庞,她眼眸半垂,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几绺发丝垂在她脸颊的侧面,勾勒出一种女人的温柔韵味。

桃儿比她还要大上两岁,像姐姐和妈妈一般稳重温柔,是其他小丫环比不得的。以前她只是觉得因为桃儿年长,并没有多想,重生后的她却敏锐地感觉到刚刚桃儿身上有种女人的感觉。

女孩和女人,是两种不同的感觉。每个女孩在长大后,都有从女孩气到女人气的改变过程。也只有有经历过,成为妇人的人,才能感觉出来这中间微妙的差异。

“桃儿,你在绣什么?”她撩开床帷,好奇地侧身问。

桃儿闻声抬头,正碰上沈明珠探究的目光,她的神色露出些许羞涩慌张,她放下针线,站起身来,暗暗将绣样揣起,柔声说:“大小姐可是渴了?我这就给你端水来。”说着便拿着桌上茶壶给沈明珠倒水。

听她这么一提,沈明珠果然觉得自己此刻口干舌燥。大约发烧太久又一直睡着,一直没机会喝水。

沈明珠接过桃儿手中的水杯,喝着水,就听见桃儿自顾自在那儿说:“我看大小姐歇下了,就让她们在外间候者,省得扰了清静。如今大小姐醒了,可有什么想吃的让她们做点?”

沈明珠虽然肚子饿但相比桃儿的打岔遮掩,她对另外一件事更有兴趣。她把水杯放到桃儿手里端着的托盘上,用眼看着桃儿,问:“你方才到底在绣什么呀?”

章节目录 第8章 望女成凤 “大小姐怎么也关心起这个来。你一向不是最讨厌这些女红嘛。”桃儿微笑着,用托盘端稳水杯,这才抬头说,“就是刚得了新绣样,想着先练手试试,还没绣好,等我绣好了就让大小姐您看看。”

她说这话时语调温柔,脸色平静。沈明珠心里犹豫要不要再让她拿出绣样看一看,这时只听门外响起丫鬟苹儿开心的声音:“老爷,您回来了!大小姐看到您,一定高兴的很。”

是爹!爹下朝回来了!

沈明珠拨开帐子,伸腿探脚就想下床去迎接。刚站起来,身子却一软,只觉眼前一黑,忙用手扶住了帐子。

“大小姐!”桃儿腾出一只手忙扶她。

“你们是怎么伺候的!”这时,爹已经进来,正看到桃儿一手端着杯子一手勉强搀着她,身子被带歪,模样十分狼狈。“这么多丫鬟,怎么就你一个人在里头伺候着?”

“是奴婢的错,奴婢刚刚看小姐睡了,怕她们扰了小姐的清静……”

“小姐睡着,那就不要出声。说到底还是你们惫懒怠慢!”爹爹的声音,严肃又严厉,他平日板起脸来一本正经的模样,很有些吓人呢。只有她是不怕的,因为她知道这个人心有多软,有多爱她。

这时她已经坐在床沿儿,慢慢躺下,眼前也清明起来。她知道长期发烧和卧床令她气血不足,猛得站起来眼前发黑。但刚才一听爹回来,还是忍不住想去迎接,太开心了。

上一世,爹爹被打入狱中,她夜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白天奔走活动多方求救,却最后换来听到爹爹第二天问斩的消息。那个大雪夜,她想见他最后一面,却被那可恶的柳母逼回,最后含恨而终。

如今,爹已经走过来,坐在她的床边,为她掖着被角,慈爱地看着她,嘴里却训斥说:“小珠儿,人还没好就不要乱跑。摔坏了脑袋就变笨了。”

她看爹爹一身朝袍未解,肯定是一下朝就先回来看她。他官帽应该是刚刚进门匆忙摘下来的,发间还有些凌乱。离他这么近,她才看到爹爹发髻间竟然已经有些霜色。爹爹今年不过才三十七岁,朝事一定十分费心。

前一世她从来没有注意,也没有深想过。

爹爹官居御史大夫,带给他们沈氏满族的荣耀,也庇佑她以嫡长女身份无忧恣意的活了那么多年。闺中的她从未尝过生活的艰难,也没有在她性格上留下油滑钻营的刻痕。

等她回过头来看这一切,方知世事为熔炉,万物为刍狗。命运未曾放过谁,垂青谁,她觉得生活容易只是因为有人替她抗住了生活的不易,而那个人就是她的爹爹。

她撑起身子,看向爹爹的目光,除了父女之爱还有感激,娇憨接话说:“笨了也是爹爹的女儿,反正爹爹要养我一辈子。”

“哪能养你一辈子?等明年及笄了,怕是要跟人跑喽。”爹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爹,我谁也不嫁。”她抬头看着爹爹,目光坚定,语气也很坚定。

“那哪成?今年已经有好几户显贵给我隐约提起这件事儿了。我看东平侯府那边儿也是有点儿意思。搞不好我们家小珠儿明年就成了侯府夫人,受二等封,要比你爹地位还高呢。”爹爹说着笑起来,神色间有父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得意。

东平侯府呀……

沈明珠想到前世,她十六岁刚及笄那会儿还真和东平侯府订亲了,那时还真是人人都巴结她。不过还不过几个月,那边又反悔了,人家权势重,逼着他们退了婚。爹爹差点气出病来。巴结的人见早都散了,族里旁枝更是在一边看笑话。

沈明珠已经毁了,成了京都贵女圈的笑话。她体会到了从最高跌到最低的感觉。在她很惨的时候倒是有人说要娶她,不过那人却食言了,放了她鸽子。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准备当一辈子老姑娘,后来却遇到了柳青辰的疯狂追求。她答应了她的求婚,以为抓住了幸福,没想到有了后面更惨的惨剧。

再世重生来,她早已经看破一切,对情爱没有什么期待。这一世,她眼中只有亲人。

爹爹还一脸期待望着自己,大约当父亲的总觉得自己女儿最珍贵,希望自己的女儿备受子弟们欢迎,俘获青年才俊无数。

沈明珠不愿打断爹爹此时的美梦,并没有直接反驳,她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转移话题说:“爹爹今天下朝怎么比以前晚了这么多?朝上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事?”

“咦?”爹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一脸惊奇地看着她:“你以前从来不关心朝政这些的。还真跟古人说的那样,孩子病一回,就长大了一回。”

“女儿也想给爹爹分忧。”她仰着头,乌黑的眸子看向爹爹。

既然人生不易,就让她来分担些吧。且前世爹爹死于狱中,四处求人时,她才发现自己对朝政之事知之甚少,一片茫然。这一世,她要主动了解朝局,帮爹爹渡过劫难。

爹爹却并没有说什么朝中的事,他叹了口气,说:“你还病着,多修养精神,先别想这些了。明瑜要是这样我就知足了。”

“哥哥其实很聪明,”她知道爹爹叹得是!哥哥不像爹爹年轻时,不爱读书,也不关心朝政。她也听到过爹爹和娘亲拿哥哥和成玉比,说哥哥武功也不行。文不成,武不就,言语间对哥哥很失望。那时候她年幼眼界浅,觉得哥哥是不成器的,又因为老太太拉拢,更与哥哥疏远。

“爹爹不用担心。哥哥性子洒脱,为人豁达豪爽,爱结交朋友,很有古人风范。他日最少也是个名士。”她抬头看着爹爹一脸认真地说。

爹爹听她这么说,眉目间愁色散去,笑吟吟地说:“你们兄妹友爱,倒是极好。不说这些,你猜爹今天给你带了什么?”

他一面看着她,一面在袖筒中摸索。下一刻,他摊开的手心中已经多了一物。那东西是一颗圆滚滚的淡青色宝珠,周身发着的莹莹亮光,珠子内里透出一点暗红,十分稀奇。细看之下,能看到珠子表面有纵横交错的纹路。

“这是?”她忍不住问。

章节目录 第9章 龙血菩提 只听爹爹说道:“这是龙血菩提。去年南疆使臣来的时候给皇太后进献的南疆特产,据说是佛使徒置入人间的灵媒,可以安血凝神,护佑佩戴者的平安。今日皇太后做寿,皇上就势封赏了几位大臣,为父有幸得了一颗,送给你吧。你看喜不喜欢?”

她伸手接过那龙血菩提,在手中摩挲,那宝珠明明纹路复杂,看起来并不光滑,指尖却是温润如玉的感觉。她顺着纹路摸了过去,在纹路间回转。人好像站在岔路口,面前无数道路,择一而前行,看到一路风景,回转之间,景致与其他道路却不相同。这让她感觉血脉充实,感触丰盈,这珠子的确有神秘的力量。

“我喜欢。”她说。

正说着,她只觉得手中的龙血菩提裂成了两半。她低头,看着手掌那两半,正如前世一样,龙穴菩提被打开成两半。她眼底是深深的情绪,面上却淡然地说:“爹爹,你看,这里头还有机关呢。”

爹爹闻声低下头去仔细打量那裂开龙血菩提,在珠子的内部如同外部一样交错复杂。方才连接在一起,只是因为咬合在一起。打开一颗龙穴菩提就像扭开一个魔方一样的密码锁,而沈明珠刚刚摩挲菩提,却误打误撞给打开了。

“真是天地造化!鬼斧神工!”爹爹慨叹着,再扭头,他看向她的目光也大不一样:“女儿呀,据那南疆使者说,能打开龙血菩提的,可是佛光照耀,将行大运之人!”

行大运?她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内心则是讥讽嘲笑。前世她也打开了龙血菩提,也曾以为因为这话深自己是上天选择命运垂青之人。结果呢?被退婚,被放鸽子,嫁给渣男,到最后自己惨死,害家人也不保,一个个跟着她死去。行大运?这是南蛮子骗鬼呢!

爹爹将那龙血菩提紧紧塞到她手里,说:“你好好收着。爹爹赶明找皇城最好的工匠来,给你做个玲珑坠子,装这龙血菩提。你平日戴着,一定吉祥。”

她不想辜负他那殷切的目光,便乖巧点头“嗯”了一声。

爹爹把那事放在心上,第二天家里果然来了工匠,看了那龙血菩提,赞不绝口,说回去先画几个图样,再让她来选。那时候她的烧也有些退了,人已经精神不少,只是还不敢着风,家里人不让她出屋门,非要让她再休息两日。

她盼着自己早点好起来,能走出这屋门。所以勤勉喝药,乖乖地听家人的话,在闺房里好好呆了两天。听哥哥说成玉现在京城,她想见成玉,也有话想要问他。昨天哥哥说把小兔灯交给成玉了,今天就修好。不知道他会不会带修好的灯回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把成玉也带回来。

沈明珠心中盼着念着,结果直到傍晚,哥哥都没有出现。她无聊地靠在床边,望着门口。这时听见门响,外间屋里一阵热闹的私语,这令她精神振奋,忙问:“谁呀?”

只见桃儿一掀门帘,喜气洋洋地进来通报说:“大小姐,二小姐来看你了。”

哥哥没有等到,却等来两位不速之客:一位就是前世送她去西天的那位妹妹——沈明玥,还有一位就是她的贴身丫鬟小翠。

紧随着桃儿,沈明玥就出现了,她此时不过十三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人还没有长开,只是那双水汪汪大眼睛却始终没变。此刻她头发在脑顶两侧分别梳着一个垂髫髻,眉间一点嫣红,耳朵上是珍珠明月珰,显然精心打扮过的。穿着一件嫩黄的衫子,藕粉色的裙子,行走间如弱风拂柳。她身后跟着丫鬟小翠,小翠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见她们突然进来,她倒来不及认真思考自己该用什么样的面目面对沈明玥。她第一反应是关上床边案几上的盒子,那盒子里装的是龙血菩提。工匠来时,桃儿曾奉命拿出屋子给那工匠看过,拿回来时她打开盒子仔细捡视了一下,后来娘亲过来了,她没关盒子,就放在了床头。

沈明珠的手刚摸上盒子盖,沈明玥已经从门口快步走到她的床前,一脸天真的模样,凑过去低头看向盒子,问她:“姐姐,这是什么?”

“没什么。”她一脸淡漠,用手按住盒盖,准备关上盒子,没想到自己的手却被沈明玥握住,关不下去。只听沈明玥怯怯地声音问:“听说伯父得到了皇上赏赐的南疆宝物,赠给了姐姐。姐姐还随手就打开了那宝物。这个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龙血菩提吗?可以让妹妹看一看吗?”

她声音怯怯糯糯,带着几分可怜,在前世,沈明玥听了她这胆怯的声音,一准保护欲暴涨,姐姐心泛滥,满足沈明玥接下来提的要求。

可她已经重生,深知这女人的恶毒,再也不吃这一套了。她一脸笑意地地看着沈明玥,说:“既然妹妹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如实告诉你吧。不行!不给看!”

说着,她手下加力,随着“咔哒”一声,盒子被牢牢地盖住。

沈明玥松了手,摇着她的胳膊,脸上更显得委屈,说:“妹妹只是稀罕,想看一看而已。姐姐怎么生气了?莫非姐姐真的信了那些传言,以为是妹妹推你坠湖?!那些人挑唆我们姐妹感情,真该烂舌根。姐姐,我们姐妹情深,你要相信妹妹,不能相信外人呀。”

听到沈明玥的话,她的瞳孔突然放大。

上一世沈明玥提出想看这龙血菩提,她便大方地给她看了。甚至在沈明玥的请求下,她还借给沈明玥玩了几天。沈明玥后来还给她时求她,说自己想要一半这菩提,她把沈明玥当亲妹妹一样,也大方地给了沈明玥一半。那时,沈明玥因为很顺利地看到菩提,也没有说过“莫非姐姐真的信了那些传言,以为是妹妹推你坠湖”这句话自辩清白。现在看来,其实她的落水并不全是自己失足,沈明玥只怕脱不了干系。

沈明珠内心已经明白,却准备装糊涂,先不要打草惊蛇,等自己身体好了再细挖自己这次落水事件里面的内幕。

沈明珠半晌不说话,沈明玥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似乎想要分析出什么。就见沈明珠突然一笑,说:“怎么会!我们朝夕相处,妹妹的为人,我还不知道么?妹妹,你让小翠带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10章 可否借我? 突然被点醒,沈明玥苦着的脸换上了笑容,指挥小翠将食盒递过来,用手打开食盒,双手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献宝一样捧到她面前,小心翼翼说:“这里面是姐姐最爱吃的茶点:桂祥记的云片芙蓉糕。听说姐姐身子好转,妹妹专程托人排了好长队才买到的。”

“妹妹有心了。”她从沈明玥手上的盒子中捻起一片云片糕,慢慢地嚼开。绵甜清香,入口即化,在唇齿间残留着一道花香,果然是最上等的云片糕。

上一世,沈明玥拿这个来讨好她,而后从她这里拿走珠子。那时她被沈明玥利用,而现在……

她吃了两口,故意眉毛皱起来,看向沈明玥:“茶点极好的。只是妹妹,这么好的茶点怎么能没有茶呢?”

沈明玥明显一愣。

她故意无视,用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说:“记得姨母让妹妹学过茶道,听闻妹妹手艺惊人,未曾见识。不如妹妹就在这里给我煮口茶喝吧。妹妹,我们姐妹情深,你断然不会推辞,不满足姐姐这点小小愿望吧?”

她悠然地吃着糕点,看着沈明玥脸上神情变换,内心暗笑。不是你说姐妹情深么?好,就原样送还给你。既然抱着目的想讨好我,那就讨好到底吧。

烧水费力,煮茶繁琐,她也要这个二房的小姐也吃些苦头。

沈明玥脸色变了半天,可看在宝珠的份上,最后还一咬牙,亲自给沈明珠煮了一个时辰的茶。

烧火的烟呛得沈明玥咳嗽,小炉子的飞灰将她的脸熏得黢黑,偏偏沈明珠在那里悠然地吃着上好的糕点,还不时催促她快点。茶要三筛,水要三滚。一道道繁琐的工序,她真像甩了那撇飞沫的勺子,告诉沈明珠想喝茶你自己煮。

可是她忍下来,将茶端了过来。

沈明珠伸手接过来,慢吞吞地喝着茶,不吝赞美了几声。她注意到沈明玥的目光牢牢地看向旁边的盒子。她也不出声,就慢慢地边吃点心边喝茶,不觉又磨蹭了半个时辰。

点心已经被吃光,茶也已见底。一旁的沈明玥再也忍不住,凑脸来问:“姐姐,你那颗皇上赏赐的宝珠,让妹妹也看看好不好?”

很想看,是吧?那便给你看好了。

“妹妹莫急,我这就拿来。”沈明珠说着,故意低头一看手掌,惊呼:“哎呀,我吃东西手脏了,这样拿可对皇上大不敬。妹妹的手帕可借我一用?”

沈明玥没有办法,只得递出去自己的手帕。

她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白色的绸缎绣着一朵正开得妖娆的牡丹花。手绢正昭示了主人的内心。装得再可怜再底下,其实是想做这万花之王的吧!

“国色天香的牡丹呀!妹妹好眼光。”她笑说着,用手帕擦了擦手,不客气地在缎子和花朵间留下几个明晃晃的油手印,又塞回到沈明玥手上,这才慢条斯理地拿起床边的盒子,从盒子中捏起珠子,放在了左手心。

珠子莹润的光在傍晚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珠子里面透出一点朱红,映得她雪白的手掌上仿佛升起一片霞光。

“这真是绝世的珍宝!”沈明玥目光牢牢锁在珠子上,喃喃道。

她牢牢地看着沈明玥的脸,成功捕捉到沈明玥脸上的从震惊到赞美到羡慕的一系列转变,还有那眼底一丝一闪而过的贪婪。

“姐姐,可否让我拿着看看?”沈明玥说着便伸出手,想要拿住珠子。

她却缩回来左手,躲开了沈明玥的手指,说:“这珠子还有妙处,这乱看是看不出来的。瞧仔细了!”说着,她将珠子放在两手间,手掌在珠子纹路里摸索,闭目凝神,不一会,珠子在她的手里变成了两半。她一手拿着一半,向沈明玥展示里面复杂的结构。小小的珠子里面一条条如发丝一样的梗结,阡陌交错着。

“爹爹说那南疆使者说过,这珠子是人和佛之间的灵媒,寻常人是打不开的。没想到,它偏偏认了我,我打开了。”她扬起脸,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

沈明玥眼睛一错不错地那珠子,羡慕地再次伸出手想要触摸说:“姐姐这珠子甚是奇特,可否借妹妹把玩两天?”

她知道沈明玥很想拿到手,却故意叹了口气,一脸遗憾的模样说:“我们姐妹情深,我虽然有心和妹妹分享。但爹爹说这是御赐的宝物,我又是打开宝物的人,他让我务必戴在身上,不可转赠他人。”

毕竟年纪小,沈明玥没有掩饰住脸上的失望。沈明玥的目光紧紧地随着她手中的珠子,眼睛里是深深的羡慕嫉妒恨。

她刻意用手轻捻着珠子,慢慢地放在了盒子里,在沈明玥的面前“咔哒”一声关上了盒子。在沈明玥的注视下,将盒子收在床里。

“妹妹,我乏了。”沈明珠慵懒地靠在床边,打了个哈欠:“我们姐妹以后再絮吧。”

这是送客呀,沈明玥又愣了。

杏儿机灵,在一旁出声说:“大小姐病还没好,老爷吩咐她好好卧床养病。大小姐精神也不行,万一累病了,老爷和夫人都会责怪,二小姐还是以后再聚吧。杏儿这就送您。”

主仆都在送客,沈明玥只得灰溜溜的回去。

她望着沈明玥的背影,嘴角勾出一道笑意。

沈明玥啊沈明玥,上一世你面目狰狞地说我抢走了你的一切。我今天要让你清楚记得。这些好东西不是我抢走的,而是本来就属于我的!

目送走了沈明玥,她抬眼看了下天色,夜色已经有些浓重。刚刚陪沈明玥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哥哥今天怎么还没有回来?他答应说要把修好的小兔灯拿回来的,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她心中焦躁,索性翻起来了书。前几天爹爹没给她讲朝中事,她就令人找了书房里的书来看。她看书打发时间,又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

她起身,看了看外间的时漏,心想委实很晚了,哥哥怕是不来了。一抬眼,发现外面门还开着没栓,值夜的丫鬟桃儿靠着墙边昏昏欲睡的模样,她没去叫她,干脆自己去栓门。

夜风有些寒冷,门廊下灯笼的被风吹动,一片暖暖的微光被晃得零落。她透过眼前微亮,看到不远处青石路上一道熟悉的身影,看身形正是哥哥。在他身旁,还有一人靠着他,胳膊搭在哥哥的肩上,看不清面貌。两个人很亲昵的模样走来。

“哥——”她张嘴正要出声喊他,却见哥哥用手比了个噤声的姿势,那声音便锁在了嗓子眼里。

章节目录 第11章 他受伤了? 不一会两人走到她的跟前,沈明珠这才看清原来是哥哥扶着那人,那人身体吊在哥哥身上。那人的胳膊搭在哥哥肩上,腰被哥哥挽着,人垂着头,像受伤的模样。他穿着一件玄色斗篷,头上盖着斗篷的帽兜,脸还用面纱遮着,看不清是谁。看身形是个男人。

她心里一紧,焦急又担心问:“成玉受伤了?”

“不是成玉,进屋说。”哥哥声音很低又急促。

两人进屋,哥哥将那人放在了她的床上。那人斜靠着,一着床便倒了上去,没有发出一点声息。

难道死了?她心里一惊。借着床边的灯烛,看到那人胸口用布带包着,还在渗血。她看着那人,瞬间心念已经转过很多,不由问:“他受伤了?”

哥哥低头看了下那人,伸手将那人靴子脱掉,把他两腿完全搬到了床里,嘴里压低声音说着:“是。别的你也别问,帮我藏他一天。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找你。”

虽然心中有无数疑问,她还是忍住了,问出最担心的那个:“他不会死了吧?”

“暂时不会。我有药,你病着也煎药,又不出门,好遮掩。”哥哥放下帐子,这才转过身看她,他一双清亮眼睛认真看着她,微翘的嘴角放平,露出难得一抹严肃:“不要跟任何人说。还有,不要看他脸。”

“为什么看不得?”她问。

“为你好。”

她看了眼床里,着实好奇那人容貌,嘴里却问:“爹也不知道?”

“也许吧。”哥哥说着,从自己肩上拿下包裹,塞道她手里,说:“这是药,一天三次,替我看好他。”

她接过来,明媚一笑:“这事我办好了,哥哥打算拿什么谢我?”

听她这么说,哥哥皱着的眉毛舒展开,唇角上扬,成了平时的模样,他正要说话,却听到外面桃儿嘟嘟囔囔的声音问:“谁呀?”

她浑身一僵,哥哥要展开的笑明显也僵在脸上。两人同时扭过头看向外间。这时,里外间之间的月门的帘子被撩开,桃儿睡眼惺忪地探头看过来。

“大少爷。”桃儿出声,口气有些因惊讶颤抖,她脸上带着一抹飞霞,拢了拢睡得有些蓬松的头发,人才从帘子后面站出来说:“你来了呀。”

“嗯。”哥哥看向她,声调了恢复平静,说:“我今天有事回来晚了,来看看妹妹。”

“哥哥给我寻了些珍贵的药材。”沈明珠对着桃儿晃了晃手上的药包,吩咐说,“等明天也别叫她们伺候了,我看着你在外间给我熬上。”

“是。”桃儿垂首应道。

哥哥看了眼她,目光有赞赏。“那妹妹休息吧,时候不早了,我也回去睡了。”

她笑着道别:“嗯,哥哥记得我的话。”

桃儿在一旁乖巧说:“夜深了,我挑灯送送少爷。”

“不用了,你也早些休息吧。”哥哥冲桃儿摆了摆手,人迈步走出去。

她跟到外间,目送哥哥走远,看他身影浸入到夜色中,这才回转身,吩咐桃儿栓上外门。桃儿依言落下门栓,她看着桃儿背影,身形窈窕胸部布料紧绷,若有所思。

“桃儿,你觉得我哥怎么样?”她突然问。

“啊?桃儿显然被问得措手不及,回过头看她,脸上有些红晕,嗫嚅说:“少爷很好。对我们下人没有架子。”

“嗯。在我眼里,我哥可是这世间难有的好男儿。”她好似无意评价着,下意识看了一眼屋里,床幔低垂,里面毫无声息。刚才不知道桃儿几时醒,她和哥哥的话她又听去了多少。她免不住试探下这丫鬟心意。

哥哥,对不住啦,用你略施美男计,情挑小丫鬟。

沈明珠说:“你先外间歇下吧。我有些乏了,想躺一天,赶明儿我不叫你便不用来伺候。”

看桃儿歇下,她才回到里间,灭了几盏明烛。她一手拿了床边的蜡烛,一手挑开床帷,隔着纱帐,隐约看见床里面躺着的男人。他长手长脚,身体裹在玄色斗篷中,人落在床里的阴影中,一动不动。他的脸上照着黑绸面纱,看不到脸。

哥哥说不让我看你的脸,可是我偏偏想看一看。

她心想,拿着蜡烛向前凑了凑。烛光照亮那人头上帽兜下沿,照亮他帽子下唯一露出的地方:眼睛。他一双眼睛仍是闭着的,睫毛倒是很长,在烛光下苍白眼睑处投下一排侧影。此刻他眼睛被光亮照着,还是安静地闭着。

看来是睡死了。她心想,那就好。

她伸手就去掀他下巴上的面纱,却不料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仿佛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喘着气。她吓了一跳,左手中的蜡烛险些拿不住,陡然一歪,一滴烛油滴落下来,落在他的右眼皮上。

等她看到,已经晚了,他眼皮上沾着一块蜡油,抖动着,似乎要张开来,他嘴里的急促呼吸化成一声呼咳。沈明珠见势不好,忙伸出右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将那道声音硬生生压在自己手心下。

他并没醒来,呼吸又变得弱了,最后几不可闻。沈明珠忙松开手。不会捂死了吧。

刚刚那声也不知外间的桃儿听到没?想起刚才的情景,她后怕得手心背后冒着冷汗。想看他面目的兴趣已然烟消云散。她吹了蜡烛,人退回帷帐外。

今夜无星无月,连往常窗外投过来的光也是黯淡的。沈明珠靠在窗边呆坐,用胳膊撑着脑袋看着窗外等天亮。天色却更暗了。她又困又冷,心想明明自己是个病人还受这罪,看了眼床里,那身份不明的家伙倒是鸠占鹊巢,睡得舒服。

没道理!

沈明珠一咬牙,走向床边,掀开床帷帐,人和衣躺了下去。身边那男人一会呼吸急促,一会又呼吸微弱。伴着这不规律的呼吸,她竟然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天还蒙蒙亮,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她迷迷糊糊醒来,就听见桃儿在门口说:“小姐昨就说了身子不舒服,今天不见客。小姐还睡着,多说无益,您还是请回吧。”

“哎呦,你这小丫鬟。都是一家人,我怎么就成客了。”沈明玥的娘亲,如惠姨娘在外面吵吵,声音吵很大,“不让我进?玥小姐的病你可耽误不得!”

章节目录 第12章 不达目的不罢休 “哎!如惠姨娘!”桃儿声音要哭了一样,好像是被推到了。只听脚步声穿堂而来……

沈明珠吓得人一下清醒过来。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那人还躺在她的床里,若这样被发现,着实糟糕!她忙扯过被子,将那男人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耳听纷乱脚步声、桃儿的劝阻声越来越近,她盖被子的手在颤抖。

“大小姐!”如惠姨娘的声音响起,人就在床边。

她没有理,又检视了一下被子的情况,心跳如雷。

“小姐还睡着。”只听桃儿在一旁低声说。如惠姨娘偏身子靠近床边,伸手就去掀床帏,却被桃儿拉住。两人手臂拉扯着,在她的床边展开了无声的较量。

她一扭头正看到锻帘外面影影绰绰的手的斗争,忙主动从床帏露出个脑袋,一脸厌弃的模样:“如惠姨娘,你大清早不睡觉,闹到我这病人房里是要干什么?”

如惠姨娘见她露脸,这才松下了手,没有再去拉床帏,脸上赔着笑容说:“并非有意打扰大小姐。实在你妹妹明玥病得厉害,找你求救来了。”

“病得厉害?昨天还好好的!她是怎么回事?”她一双乌黑的眼珠挑起来,眼神凌厉看着床边的如惠姨娘,脑中满是疑问,直觉里面有诈。

“昨天从大小姐这回来晚上便发了高烧。请了郎中,只是烧一直不退,身子热得厉害,半夜呓语连连,那模样实在可怜。大小姐和我们家玥儿一向感情好,还请大小姐一定救救玥儿。”说完,对沈明珠施了一礼。

长辈对她这小辈行礼?这是变相的威压。

“我可担不起姨娘这一拜。”她忙招呼桃儿说,“快扶起如惠姨娘。”

刚刚如惠说话时她仔细打量着如惠。如惠今天穿着松香色的衫子,下面紫色的裙子,一贯珠翠满头,脸上施了粉黛,只是脸颊上尚有些泪痕,冲了粉黛的颜色。这女人一向爱美,看这样子倒是不像诓骗她,看来明玥是真的病了。如果是骗她,那这女人未免演技太佳。想到这里,她才温言说:“若需要,我求爹爹帮她联系皇城里几个好郎中。”

如惠脸上露出急切的神情:“那谢过大小姐了。只是,还需要借龙血菩提用一用。”

“龙血菩提?”她听到这里,心中已知道这事多半有妖,挑眉反问:“她的病和龙血菩提又有什么关系?”

只听如惠说:“玥儿昨晚上她发烧呓语,嘴里说得便是龙血菩提。我听丫鬟小翠说她从大小姐这回来不久便病了。我细问,说她在大小姐这里见到这龙血菩提,龙血菩提是皇上赏赐给老爷,老爷回来就送给大小姐。大小姐有幸得了这神物,又能打开。可惜玥儿是普通人,我思量郎中也看不好她,她又说个不停,可能是冲撞了神物。便想着从大小姐这里借龙血菩提去供奉一下,为她消解灾难。”

她一听,心中反感异常。刚才还以为如惠找她是想借爹的关系为明玥找更好的郎中看病,她看如惠一副可怜慈母样子,这才打算帮如惠一把。没想到她们要的不是郎中,而是在觊觎她爹爹给她的宝珠。

这种感觉就像她在街上遇到行讨的乞儿,看那乞儿饥饿可怜,准备将手中饭食给他。结果乞儿却趁机伸手要拽走她腰间的钱包。不仅如此,还四处嚷嚷说自己的贫穷饥饿就是她害得。

这是什么道理!

她脸上带着明显地不悦:“如惠姨娘这是说,明玥妹妹病了,倒是我的不是了。可那珠子我本没想给她看,是明玥妹妹多次请求给她看的。而且龙血菩提是皇上赏赐的圣物,让姨娘一说,倒是邪魔一样,普通人都看不得了?!这倒是对皇上大不敬了。我病乏了,如惠姨娘请回吧。”说着,她便缩回来,将床帏紧紧合起来,不再看她。

上一世,沈明玥就是先扮亲近借走宝珠,再变着法从她这里分走了一半。这一世,她昨天老套路失败,今天又换了法子。呵,还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呀。

“大小姐,不是这样的。”如惠说着伸手掀床帐子。沈明珠吓了一跳,人向床里退去,一下坐到了那人身上。那人竟然没有吭声。

“出去!”她尖利地喊。

桃儿伸手拦阻,将如惠姨娘拽了出来,“大小姐还病着,姨娘还是不要打扰小姐了。”

帐子重新垂下,只听如惠姨娘的声音在床外响起:“如惠只是说那宝珠是皇上圣物,而我女儿是普通人。大小姐可不能说我是对皇上不敬。”

沈明珠冷哼一声:“姨娘,既然我是发烧,妹妹也在发烧。我这就差人禀明老太太,把我的药方给妹妹一副,也是我这做姐姐的一片心意了。”

“那怎么行?都是发烧,可病因不一样。大小姐是落水,而玥儿则是因为龙血菩提。一样的药怎么能治不同的病。”如惠姨娘急切切地辩驳。

正等着她这样说,沈明珠嘴角挑起一个冷笑:“既然如惠姨娘这么说。那我倒要问,见过这宝珠的并非一人。皇上、我爹、昨天来的工匠、还有你家玥儿的丫鬟小翠,大家都好好的。为明玥就病,还说是因为龙血菩提?一样的东西怎么能有不同的效果?”

如惠姨娘被怼得哑口无言,却不肯离去。沈明珠惦记着哥哥交给她的那人,不知道被自己刚才那一下压坏了没。她不想和如惠纠缠,想起前世明玥给她说过她娘的事情,倒正好可以利用,她缓缓说:“这龙血菩提是皇上赏赐我爹的,我爹爹不过先放在我这里。若我擅自借出我府,皇上责问起来,我爹倒如何解释。姨娘应该也不想我爹为难吧。姨娘还是请回吧。”

她在床帷里说着这话,倒像知道如惠对她爹的心思一样。床帏外如惠听得吃了一惊,却看不到沈明珠的表情。

如惠低头沉默了片刻,便讪讪走了。

吩咐桃儿送客,她长舒了一口气,扭头去看身后的被子,里面的人悄无声息。被从头到尾裹了这么久,又被她刚刚坐了一下,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章节目录 第13章 你是谁? 趁桃儿去送如惠姨娘,她忙从里到外掀开被子,将那人从被子中翻露了出来。翻开被子的时候不小心被子刮下来他头上罩着的软帽,露出了他原本遮着的眉毛和眼睛。

等她注意到,看过去,却正碰到了那人的目光。

她愣了。

他有着好看的眉眼,剑眉入鬓,目如墨星。此刻躺着时眼睛半睁,狭长的眼睛眼尾有些许下垂,令他看起来有些忧郁,看起来很有故事。此刻,他看着她的目光也带着浓重的阴郁,仿佛无声的控诉,目光不善。沈明珠不输气势,夜狠狠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较量了一番。

“你醒了?”她半晌说。

“险些死了。”他低声抱怨。一阵急促的呼吸后,他平静。

他说话嗓音有些低哑,声音有些慵懒,不知是因为受伤虚弱,是因为怕别人听见压抑声音,还是本来如此。他沙哑嗓子抱怨着说的话,落在沈明珠耳中竟然有些诱人。她竟然被床上这个陌生人诱惑了,该死!

她脸一热,心中却没来由的生气,翻了个白眼说:“没死就好。”

只见他胳膊动了动,却没有抬动,最后只用一根食指指着自己的胸口,说:“你,太沉。”

沈明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包扎着的伤口被大片血浸染,玄衣变成了新的血染成了红褐的颜色,连带着她的床上的褥子也被他的血染上了一片。

她皱眉,心中懊恼,知道定然是方才如惠姨娘突然掀开床帐,自己被吓了一下,无意识往后坐在被子上,正压到他的伤口。可是又讨厌他言语不客气。她打量着他修长的身材,也不客气地回敬:“是你太瘦弱。”

他张嘴似乎要反驳,却咳嗽起来,因为剧烈咳嗽他的胸口震动着,血似乎流得更厉害了。

她一看慌了神,忙跳下床去找伤药,鞋都来不及穿。

翻箱倒柜,凭着前世的记忆,在梳妆台的抽屉里侧找到了一个白玉瓷瓶。这是她以前跟着成玉玩,一起从假山上摔下来划破额头那次,成玉给她的创伤药。用完效果倒是很神器,到现在她额头上都留下没有疤痕,她一直当宝贝放在自己的梳妆台里面。又顺手拿起一旁小桌上桃儿做活用的剪刀。再找出一条素色的腰带。也没有别的合适布料,只好用这个应应急。

等她再上床,正看到他一双好看的眸子正看着自己,目光审慎打量,好像要将她分析透彻。

“我给你上药包扎。”沈明珠把手中那些一股脑摊到床上,右手又拿起那一把剪刀,不去看他的眼睛,口气冷硬地说:“疼的话忍着点,别喊,我丫鬟快回来了。”

“嗯。”他倒是惜字如金。

沈明珠低头,撩开他外套,剪开他身上缠着伤口的绷带。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并没看他,只手中不停,将绑带层层揭开。揭到最里面那层,因为绑带时间已久,药粉被新冒出的血冲走不少,绑带的布料贴在他胸口的伤口上,和血肉粘在一起。

不撕开的话只怕布料烂在肉里发炎。她略一沉吟,皱着眉,咬牙,双手将那层绑带小心翼翼揭开。

他呼吸急促起来,几乎欲咳嗽出来,却压抑到喉咙里。

她看了眼他,他闭了眼,眉毛拧在一起,额头上冒着汗珠,显然痛极,却难得忍住没有吭声。

虽然嘴巴坏,人倒是硬气。

沈明珠心想着,手下浓浓得撒下止血药粉,又拿自己的素色的腰带给他重新扎起来。她抬起他的手臂,手中的腰带从他臂弯绕过,再从他的脖颈穿过。她手的绕过他的脖子,身体贴近他的时候,感觉到他呼出来的热气。

等她给他整理好,看到他眼睛看着自己,问:“你是谁?”

看来哥哥没跟他说我名字身份。哥哥不让我看他,倒也没跟他说我是谁。沈明瑜呀,还算有良心。她心想,一双眼睛转动,露出刁钻的笑容:“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自报家门吧,这才有礼貌吧。”

那人张嘴正要说话,只听外面门口有脚步声。

“大小姐,我回来了。”外间桃儿的声音响起,话说间人已经进了门。

沈明珠对着床外说:“桃儿,在外间帮我把药煮了。”说着,忙又裹上他。他的头被被子覆盖,一脸不情愿,眼神都是抗议。沈明珠也没理他,不过这次并没有完全遮住他,在床里一侧为他留下了透气的一面。

沈明珠听见桃儿应诺,而后在外间煮起药来,沈明珠也溜下床,放下床帷,趁机透透气。看也没旁人,她就凑去看桃儿煮药。

她跨过一挑帘,看到桃儿在药里加着什么。见她出来,她吃惊地抬头,人慌张得结巴起来:“大……大小姐,你……你怎么下床了?”

她伸手一把捏住桃儿的手腕,扭住她的手,转过来看着她的手指间,厉声问:“你在药里放了什么?”

桃儿的手上赫然还残留着淡淡白色的粉末!

上一世,她后来知道桃儿暗地里跟了老太太,经常给老太太通风报信,就打发了桃儿。这一世,老太太还和她没闹起来。哥哥送男子过来恰好桃儿当值,原想留住桃儿免露信息,过几天再处置她。这没想到她还没动手,她们倒先动手了。

桃儿一个劲想要缩回手,却被她紧紧握着,委屈模样喊:“大小姐,你看错了。我什么也没做。”

“你在我药里放的是什么?”她不依不饶追问,用手将桃儿的手指掰到桃儿眼前,挑眉斜睨:“莫不是你想替我喝了这药?”

她一面说着,一面手上加劲,将桃儿的手指掰弯过去。

桃儿吃不住疼,抽着凉气,连连急促答:“是昏睡药,是安神的药。桃儿糊涂,看姑娘身子虚,想着姑娘多休息也是。”

“你本事呀,倒学会给你家主子开药了。”她手上并未放松,她才不信桃儿这番鬼话。既然桃儿已经针对她,她也要打回去,连同桃儿的主子,一样不放过。

“谁指使的你?”

章节目录 第14章 该怎么问罪? “是如惠姨娘。”桃儿说着。

竟然是她?沈明珠有点意外。只听桃儿抽泣着说:“如惠姨娘想让大小姐睡着几个时辰,然后把大小姐的龙血宝珠借走,给玥小姐祈福用。是奴婢错了。”

“果真如此?”她挑眼盯着桃儿问,目光里尽是不相信。

“是。”桃儿连连点头。

“她许你什么好处?我身边的长丫鬟竟然听了人家的话?”她步步逼问。

“如惠姨娘……如惠姨娘给我银子。”桃儿低了头,“我没想着害小姐,只是想着小姐睡一会。如惠姨娘答应说她救了玥小姐,很快就会把那宝珠还回来。奴婢一时糊涂,求大小姐开恩。”

“吃里扒外的家伙!”她松开了捏着桃儿的手,生气地伸手她推了一把。

桃儿倒在地上,她怀里一件物品掉了出来,看样子是一件绸缎绣品,桃儿慌张地攥起那绣品,就要向自己怀里揣藏。

她突然想到前两天桃儿低头绣花的模样,心中若有警告的弦声响起,她皱着眉,弯腰便拉住了桃儿的手,从桃儿手里夺那件绣品。桃儿拉扯着,脸上露出忸怩害羞的神情。她瞪了桃儿一眼,手上用劲,将那绣品夺下来。

沈明珠低头看着手上的绣品,这是一个裁好还未缝制的香囊模样,在蓝色的绸缎上绣了一朵墨色的兰花。看缎子的色泽像是给男人用的,兰花又有些女气。只是给谁呢?她认识的侍卫,并没有叫兰的呀。

“这是绣给谁的?”她扬起手中的绣品问。

“奴婢……奴婢练习绣样。”桃儿此时已经爬起来,嗫嚅地说。

欺她不懂绣工?看不出这香囊的剪裁?前世她是大小姐时,是不懂。但为人妻后,为着柳青辰,也研究过不少香囊的样式。如今只觉得可笑。

她伸手将绣品展开垂在药炉上,绣样在她指尖捏着,在明晃晃的火苗上面晃荡,摇摇欲坠,她冷笑一声:“对我都不说实话了。这分明就是香囊的裁剪。可惜这一片心意,莫不是想让我烧掉?”

只听桃儿急冲冲地抬头说:“大小姐,这是给我表哥的。”声音到后面几不可闻。

“你的表哥是哪个?怎么没有听过?”沈明珠挑眉逼问。

“是我老家的表哥。去年进京赶考。”桃儿回答。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桃儿,将香囊的绣样从火苗处拿起,想递还给她。伸手到半空中,她又缩回了手,将那绣样抓在手心。“这绣样且先在我这放着。至于如惠姨娘那边,我会找时候和她当面对质,看看你可是说谎。”

“是如惠姨娘让奴婢做的,没有说谎。”桃儿信誓旦旦地保证。

她的眼睛扫了一下药炉,口气不善:“你给本小姐下药,该怎么问罪呢?”

桃儿一双大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是畏惧。

她顿了顿,故意增加她的恐惧感,才慢慢说:“我把你发卖出去。带着谋害主人的罪名,你猜谁会买你?你还能有什么好去处?”

桃儿脸色变了,忙跪下磕头,连连说:“大小姐,是我一时糊涂,请大小姐饶过我吧。”

“可惜浪费了我的珍贵汤药。”她看着药罐,心中怒火腾腾燃烧。若不是她恰巧跑出来看看,这丫鬟一定算好她病弱今天在床上不动,早就得手。而她不知道,这药就喂给了床上那位。定然辜负了哥哥的嘱托。她目光转冷,一字一句说:“要想我饶过你,你喝了它,再说!”

桃儿抬头看了她一眼,一双杏眼露出受了惊吓的眼光,脸色有些惨白。最后,桃儿还是伸出双手端起来药罐,仰头喝了下去。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桃儿。看桃儿仰头伸着脖颈,药汁顺着桃儿的嘴边灌下,桃儿喉咙动着,一口一口地将那药吞了下去……

“大小姐,奴婢喝完了。”桃儿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将药罐恭恭敬敬地摆放在她的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漆黑的药罐,果然里面什么都没有残根,都已经被桃儿喝去。这小丫鬟敢一股脑把药喝下去,至少说明她自己知道所放的不是毒药。

这时,一旁的桃儿跪着冲她磕头,哀求说:“大小姐,您就原谅奴婢吧。”

她看着桃儿,说:“若要我原谅,那就要将功折罪。”

“我愿意将功赎罪。”桃儿忙不迭地磕头,却在磕头时身体软倒了下去。她伸出手在桃儿的鼻尖探了一下,呼吸还在。估计是药效发作了。

如今还需要可靠的人替她看着桃儿,沈明珠对着外面喊:“苹儿。”

苹儿听她呼唤,不一会推门进来。她看到地上躺着桃儿,一脸震惊,一双乌黑的眼睛看向沈明珠,问:“大小姐,这是出了什么事?桃儿姐姐怎么了?”

她虽然脸上慌乱,却没有被吓倒的神情。想到上一世,苹儿随她出嫁后一直为她的事勤心尽力,人又细致,办事最妥帖。实在难得。

沈明珠内心赞赏,口中解释说:“桃儿在我的药里投了昏睡药,被我发现。让她喝下,她已经睡了。她谋害主子,等她醒来我再罚她。”

苹儿一脸震惊中,“桃儿姐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她紧紧地看着苹儿,说:“我身边最信任的丫鬟出了这样的事,实在让我痛心。如今,你可愿意做我身边最可靠的人?”

苹儿扬起小脸,一脸认真,眼睛里有亮晶晶的神采,她躬身行礼说:“小姐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苹儿。虽然苹儿年纪小,也会全心全意去做。”

沈明珠点了点头,慢慢说:“虽然桃儿犯错,但我想让她将功折罪。只是,我已经不能再信她。你以后替我看住桃儿。等她醒来,你告诉她我让她好好反省,不可妄语。”

苹儿应诺。

“另外,我要你差人在二房院里散布消息,”说着,她弓下身子,凑在苹儿的耳边,在她的耳边轻轻耳语说,“就说……”

“另外告诉桃儿,若想要将功赎罪,需要……”

苹儿静静听着。

等她交代完,人离开苹儿的耳边,看着苹儿,问:“可听清楚?”

苹儿点了点头。

她看着苹儿头上扎着的蓝色布绒花随着点头轻轻晃动,笑靥如花,伸手摸上那朵小花:“这花朵真是可爱,只是素净了些,该换珠花了。只要你同我一心,我保有我的花戴,便有你的。”

章节目录 第15章 你的小情人 苹儿一听,忙磕头谢过。她知道沈府的规矩,只有一等丫鬟才能戴珠花,二等丫鬟戴绒花,其余下等丫鬟只可以用头绳束发。这话分明是大小姐有心要提拔她。

沈明珠扶起了苹儿,笑吟吟的看着她,说:“眼下还有一事要拜托你。桃儿已经浪费了我一份药。剩下的你帮我煮吧。”

苹儿忙应声。

等苹儿煮好了药,端了过来,已经快中午时分,她便吩咐苹儿下去门口候着。她端着药碗,掀开床帏,准备喂那男子喝药。等她掀开被子一角,看到他一双眼睛正看着自己,阴郁的眼底有些许笑意,他说:“你家还挺麻烦。我已经猜到你是谁了。”

“你知道我是谁,我却不知道你是谁,这很不公平。”她看着他,想到今早自己家里这些丑事都被他这个外人看得清楚,心中没来由一阵憋闷,伸手去掀他脸上的面纱。

他身体明显闪躲,却无法动弹,只侧过头去,她掀开的时候只露出他的侧脸的一角和下巴。只那么一瞥,也无法不注意到他下颌到脖颈间展露出弧线如被神仙的手雕刻出来一样,完美无伦。此刻他脸色很苍白,倒是一朵暗夜里展开的昙花。他应当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想必你哥哥应该叮嘱过你,不要看我。”他说,“不过既然姑娘觊觎我的美貌,我又病着,也无力反抗。”他说话间吸着气,声音倒显得有几分讥笑讽刺。

“觊觎你的美貌?”她冷哼了一下,将手中半掀开的面纱又放了下来。

上一世她被男人负得还不够多?这一世,她早已经决定对所有男人断情绝爱。她还是十三岁的她,青春美好,面带笑靥,只是内心却如荒原,寸草不生。这个男人,即使他面若宋玉,貌比潘安,又怎么能打动了她?又怎么能打动一个死了心的女人?

“我只是一时好奇。现在想,还是听哥哥的对。若不是哥哥交代我照看你,我又怎会管你的死活。”她看着他的眼睛,一脸冷淡一字一顿说道,“我对你,不感兴趣。”

他眼睛一滞,眼底似有情绪闪过,却又恢复平静无波,低声说:“那就好。”

“喝药吧。”她伸手,将药碗端在他的嘴边,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她。两个人靠得很近,他的头就枕在她的腿上,姿态暧昧,但空气中的气氛却充满了疏离。

他喝过药后,人便沉沉睡去。后来的时间,她只是看时间喂他吃药,给他换药,却没有再理过他。

晚上的时候,哥哥果然如期来,看她脸色疲惫,关切问:“小珠儿,你身体可好些?”

“本来好些,被你塞来这人累得病了。”她看着哥哥,故意嗔怪地说,问,“你该怎么谢我?”

哥哥今天换了身深色的衣裳,英俊的脸上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也不知道白天去忙了些什么。倒是嘴角依旧翘着,看来结果不太坏。

哥哥笑着,扭了一下她的脸蛋,说:“哥哥改日买城西胡老头家的菜包子谢你。”他知道她爱这一口。

说着,他急切切地伸手去掀开她的床帏,她也跟着探头去看。床上那人也向他们看了过来。他目光中神采绽放,看起来比原来精神多了。

哥哥看到他舒了一口气,低声说着:“你醒了。”

“嗯。”那人答。

哥哥伸手去搀扶那人,将他扶了起来,搀着下了床,快走到门口,哥哥突然问:“小珠儿,我叮嘱你的事,你没有背着哥哥不听话吧?”

沈明珠知道他是指不要看那人的脸的嘱咐。看着此时哥哥搂着那人的腰,那人胳膊搭在哥哥背上,两个男人配合默契地向外走着的身影,还真有点不一样呢,她笑盈盈地说:“你放心。你的小情人,我不感兴趣。”

听到她的话,那人身形明显一滞,而哥哥扭了脸,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小珠儿,你可不要乱想。我们不是这样的。”

她一脸笑意,悠然说:“哥哥,如今城西的胡记包子已经不能堵住我的嘴了。要想我不说话,还需要皇城对面李记的糖糍粑。”

“好好,糖糍粑。”哥哥回头,正看着她的笑得弯下腰,伸手指着她,几乎气结,“仔细笑岔气。”

那人也跟着扭头,那双阴郁的眼睛看着她,他说:“我们还会再见。”他声音暗哑,带着磁性,如筝的低音,充盈一室。

她愣了一下,内心有些后悔。这个人气质十分神秘,言语颇为自信,和哥哥之间似乎很有默契。自己实在该弄清这个人究竟是谁,哥哥又和他是怎样的关系。

看哥哥离去的背影,她想到还没有来的及问成玉的事情。不过今天毕竟有外人在,等明天她病好,她就亲自去见成玉。

次日,阳光透过窗楞照进来,洒下一室温暖明亮。沈明珠从床上起身,穿着中衣信步走到窗边,沐浴着外面的阳光。清晨的沈府静寂而安详,窗外中庭高大的泡桐树正是开花的时节,紫红色的花朵盛开在湛蓝的天空下,美得仿若梦境。

可是沈府总是有人不甘寂寞,想要破坏这份宁静美丽。

她回转身坐在梳妆台前,打开梳妆匣,拿出铜镜,审视镜子里的人。十五岁的自己皮肤光洁紧实,面若凝脂,肤光胜雪,眉若远黛,眸若点漆,顾盼生辉,貌可倾城。眉眼间虽还露些稚嫩,却透着雍容雅贵的高门嫡女气度。她对着镜子满意的微笑,镜中人笑靥如花,一副娇美姿态,偏眼底里有着暗潮涌动,沉落于瞳仁中一片的黑色海洋。

虽然是十五岁,但她内里的芯子已经历经二十载风雨,不可同日而语。此刻,她的病已然全好,又在屋里憋着休养了几天,是时候该出门了。沈明珠已经痊愈了。那些找事的人,也该让她们重新认识下现在的沈大小姐了。

沈明玥不是病着吗?她今天就给她看病去!一定把她“治”好。想到这里,她嘴角露出一个讥笑。

章节目录 第16章 中邪了! 晚些时候,杏儿和苹儿伺候她梳洗的时候,她有意问杏儿:“桃儿怎么样了?”

杏儿一面低头给她梳理着缎子一样的长发,一面回答说:“听说桃儿姐姐昨天突然晕倒,回去后就一直躺了好久才醒,醒来只是哭,我们问也不说话。她把自己关在房间,谁都不理。”

“我听到有老嬷嬷私下说桃儿姐姐八成是撞了邪运。”苹儿在一旁给她戴上手镯,凑上前搭话。

“这事好办,请几个巫医给她看看。”沈明珠扬起手,看了看手臂上红玉的镯子,仿佛一脸漫不经心。

巫医热热闹闹被请进沈府,引得众人好奇围观。只见他们对着桃儿又唱又跳,还鞭打了一番。桃儿被巫医鞭念咒,等仪式结束,如大梦初醒一般,抱着大小姐,说感谢大小姐让她再世为人,以后要好好伺候小姐。

为此,沈府下人纷纷传说一直伺候大小姐的桃儿突然晕倒魔怔了,大小姐慈悲,请了巫医驱邪,这才看好了桃儿的病。

二房如慧姨娘昨日坐在房中只等桃儿得手,送那龙血菩提来,结果一天没见桃儿到来,不免提心掉胆,心神不安,担心东窗事发。今天一早,她靠在榻上琢磨这事,就有桃儿中邪晕倒被大小姐请巫医治好的消息传她耳朵里,她心中猜想十有八九是桃儿小丫头心生胆怯,临阵脱逃,故意晕倒,不由暗暗啐骂。但一想到女儿明玥还病着,如惠又不免心生焦急,琢磨着再去沈明珠那一趟,逼问桃儿,拿到那宝珠。

还没等她站起身来,就听见外间丫鬟通报说,沈府的长房嫡女沈明珠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过来了,说要给玥小姐治病驱邪。她带的人里面有一些人打扮怪异,据说是巫医。还说这些巫医治好了桃儿,十分高明。

如惠想到传闻中桃儿受的是鞭打治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顾不上梳妆打扮,披散着头发就匆匆忙忙往女儿闺房方向快步跑去。几个丫鬟面面相觑,不知主子为何突然推门疯跑出去,愣神一看主子已经跑出去很远,忙追在主子身后。

等如惠跑到明玥的房里,看到自己的女儿已经被几个老嬷嬷从床上架了下来,正往那地上按。明玥穿着粉色的里裙,跪在青石地上,头被一个嬷嬷的手按压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地上。她努力抬头,扬起娇媚的小脸,却掩饰不住一脸恐惧,如花似玉的脸蛋上此刻涕泪交流,看到她过来,明玥尖叫:“娘亲,救我。”

“干什么呢?放开她!”如惠疯也似地推开了拦在前面的家丁,去拉扯扳着女儿的老嬷嬷。

沈明珠看如惠过来,笑得如春花绽放一样灿烂,一脸无邪的模样说:“姨娘,昨天你求我救明玥妹妹,说她许是在我这里冲撞了什么,我还不相信,觉得她定是病了。后来有了桃儿的事,我才明白原来自己错了。明玥妹妹果然如姨娘所说,是中邪了!”

“你才中邪了!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呸!”如惠拉扯着老嬷嬷正试图救自己的女儿,听见沈明珠的话,恶从心头起,一口痰冲沈明珠远远啐去。

沈明珠瑟缩了一下,躲开了,看向四周众人,问:“姨娘是不是也中邪了?”

这时屋子围了一群人,有沈明珠带来的长房的下人们,也有跟着如惠跑来的二房的下人们。

她这么一问,如惠的两个丫鬟先感觉不安。她们想到了自己的主子昨天从沈明珠那回来就开始坐卧不安,隔一会就往门口张望,怪怪的。今天听说给玥小姐看病,一向爱美讲究的人,披头散发穿着中衣就穿堂跑来,实在反常。看沈明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们低声说:“姨娘昨天回来是有点不一样。”

“我没病,我好得很。”如惠口气凌厉,正一根根掰那老嬷嬷的手指,扭头对着沈明珠说:“快叫人把我女儿放了。你个杀千刀的小婊子。”

“你们说呢?”沈明珠看向屋子里的众人,一脸犹豫的样子。

众人都看在眼里。这如惠姨娘一向以美貌细致,温婉大方的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但今天不光仪貌不整,还言语尖刻,骂起人来低俗不堪,真像换了个人一样。

众人纷纷说:“如惠姨娘也有问题。”“听说这中邪也会传染,如惠姨娘别是被玥小姐传染上了。”“大小姐也给如惠姨娘治治吧。”这种呼声越来越高,不光来自她的下人们,也来自二房的下人们。

沈明珠心中暗笑,脸上却露出勉强的神情,说:“这如惠姨娘要不是中邪,我却给她治了。被老太太知道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众人热情表示:“我们都可以作证,如惠姨娘和玥小姐是中邪了。”“大小姐,还请大发慈悲给她们看看吧”

听到这里,沈明珠大方地说:“算了,左右是治。反正巫医都请来了,我便让她们给你们一道看看吧。”她一挥手,几个老嬷嬷上前按住了如惠姨娘。

“姨娘和妹妹别怕,我屋子里桃儿就是这样治好的。”她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着被老嬷嬷按在地上的如惠姨娘和沈明玥,声音如珠玉般动听。

她的话刺激了如惠和明玥,引得如惠破口大骂,明玥恶毒诅咒,两人挣扎着,扭动着,抬头看着沈明珠,目光似乎要喷出火来。

沈明珠摆出一副害怕的表情,后退了两步,轻声看向众人说道:“老嬷嬷也按不住她们了,她们这是要跑走呀。怎么办?”

“有我们呢!”众人见状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按住如惠和明玥两人,令两人身体从头到脚匍匐在地,无法动弹。

巫医在屋子里跳起了舞,她们的胳膊和腿古怪地扭白着,晃着手中古老的摇铃乐器伴奏,营造出一屋子神秘而又虔诚的气氛。等舞毕,大巫医从小巫医的托盘上拿起了鞭子,口中念念有词,冲着明玥的背上抽了下去。

一鞭一鞭……鞭子落明玥的身上,在她粉色的里衣上留下一道道血印,好像开上了一串串妖艳的红花。她惨叫哀号,声音尖细得好像随时会断掉。

一个巫医打完,另外一个巫医又换上。

沈明珠躲在人群中,冷眼看着,心中却无一丝怜悯。看着明玥被鞭打哀号着,她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那个跟在她身后笨手笨脚却忠心耿耿的小丫鬟。她遥遥对着空中的虚无说道:“果儿,我今日替你报仇了,你可以安歇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 要为我们做主 明玥被打得死去活来,如惠姨娘也被鞭打得痛苦惨叫。看如惠姨娘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着惨叫的模样,她只觉得解气。

想来害她?就是长辈也不可以,她照样会打回去!

看打得差不多了,沈明珠挥手令众人放开了两人,令二房的丫鬟们把她们扶到各自的床上。她这才整了整衣裳,带领着众人,施施然离开。

今天这梁子结下了,不过她并不怕。想到如惠和明玥露出真面目的模样,只觉得爽快解气。

“大小姐这次真是顶呱呱。”苹儿在一旁兴冲冲地说,“现在通府的人都不敢招惹我们了。”

她冲苹儿微笑:“做事还需周全。”

说着,她转头看向另外一侧的杏儿:“我屋子的账目向来是你负责的,呆会你去把账本都搬出来,和苹儿一起理理帐。这次理账的目标把咱们屋这些年给沈明玥的东西一笔笔地整出来。这些记录,你要给我全部记在心里,能够脱口而出。”

“是。”杏儿乖巧地说。

过了没多久,娘亲来看她。娘亲进门时见沈明珠正在好整以暇地喝着茶,脸上现出担忧的神情。“听下人们说你领着那些巫医们鞭打了如惠和她的女儿明玥?”娘亲一进门便责问。

“是。”沈明珠脸上笑吟吟的,站起身来迎接她。

“你错得厉害。”娘亲脸色变了,声音有些颤抖说:“这事要很快就会被二房的沈老爷知道,还有掌府老太太。上次她和明瑜闹得那么僵,只怕会算到你头上。”

说着,娘亲伸手拉住她的手,一脸紧张地说:“走,跟我去二房看看她们,赔礼道歉,求她们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她笑着松开娘亲的拉着自己的手,抬头,用一双漆黑的眼珠看着娘亲,目光闪亮,神采飞扬:“娘亲,我不怕。还请娘亲放心。”

“你这孩子,这是被你爹宠到天上,怎得如此不知分寸!”娘亲口气严厉,一贯温柔的脸上也变得严肃郑重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坐着喝茶。这件事只怕不能善了。”

“娘亲,你信我吧,”她拉着娘亲的胳膊,一脸撒娇的看着娘亲,看娘亲在自己的目光中渐渐妥协,她把娘亲拉到了座椅上,缓缓说着:“她们闹不起来。娘亲走得急,还是歇歇吧,喝杯茶。”

这样说着,她起身,为娘亲倒了一杯茶,双手端过来,递给了娘亲,“来尝尝女儿亲手沏的茶香不香?”

娘亲喝了口茶,抬头狐疑地看着她,口中说:“你这孩子,怎得如此自做主张。我还是放心不下,我这差郎中去看看她们,就说是你让去看她们的。”

沈明珠本来想出言阻止,但是看娘亲一脸担忧,她就也没说那些。她捧着茶杯低头小口啜着茶,心想就算请了,也一定会被赶出来。

这事果然没多就就闹到了老太太那里。等沈明珠被叫去老太太院子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是一群人,老太太一脸肃穆,一副要审犯人的模样。看她进来,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在一旁窃窃私语,脸上多露出要看笑话的神情。

她带着一群丫鬟嬷嬷进了屋,不卑不亢地对老太太行了礼。她还没有说什么,一旁坐着的如惠姨娘突然起身,一脸愤怒地扯住她是后的一个嬷嬷,又指着她说:“就是她们,就是她,老太太可要为我们做主!”她说着话,在一旁的沈明玥哭了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如惠姨娘上来拉扯我的嬷嬷做什么?”沈明珠扭头,漆黑的眼珠直视着如惠姨娘的脸,那张保养得宜的美貌脸蛋因为因愤怒而激动连皮肤都在轻微颤抖着,她对着如惠姨娘一脸淡定地劝说:“这么多人看着,别平白失了姨娘身份。”

她的平静更激起了如惠姨娘的愤怒情绪。

如惠姨娘松了那嬷嬷,伸手用食指指着她,口气里带着讽刺说:“明知故问!你上午做的好事,下午就不记得认了么?还是到老太太这就不敢认了?须知那么多丫鬟婆子都看在眼里。你,推不掉!”

她别开脸,不去看如惠姨娘,去看着老太太,说:“如惠姨娘这样一上来就指着我,实在让我害怕。有什么事,还是请老太太说吧。老太太掌家服众,相信老太太自然公正。”

一屋子女眷,老太太地位最高偏生也最难缠,她先送老太太“公正”大帽子一顶,老太太便没有办法当众对她下黑手了。

老太太看着如惠姨娘的模样也不像话,清了清嗓子,说:“如惠,你别指着明珠了,先坐下。”

如惠姨娘得了个没趣,只得愤愤坐下。

老太太看着沈明珠,一脸慈祥地说:“听说今天明珠带了一群巫医鞭打了如惠姨娘和明玥,可有此事?”

她一脸慈爱的笑,嘴里却刻意加重了“鞭打”。沈明珠心里透亮,这是哄她主动认罪呢。

她才不傻,沈明珠一脸委屈模样回答:“孙女其实没想去,可是是架不住如惠姨娘请求才去的。”她这话一说,使得一屋子的女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迫不及待想听她继续说什么。

“信口雌黄。”如惠忍不住出言打断了她。她这种再次无礼数的行为引得老太太不悦,老太太恨她沉不住气,厉声说:“你先闭嘴,听她继续说下去。”

沈明珠内心暗笑,却缓缓说:“早晨听如惠姨娘说明玥妹妹病了,许是冲撞了什么,求我帮她。孙女原是不信的,这人的病都是人身体出了问题,怎么能是撞邪?可是如惠姨娘坚持要我帮忙。”她说得声音不大,但声音脆嫩,咬字清楚,在众人心里都留下了回响。

一屋子人听得清楚明白。这些后院的女人也都是经过风浪的,此刻全都看向如惠姨娘,个个都觉得这里面必定有隐情。当娘的怎么可能说自己女儿撞邪,还请别人医治?

如惠姨娘脸上挂不住,忙冲口申辩:“我要你帮忙也不是请巫医,是请你……”这话到后面就声音低沉了下去,改口说:“是借你的宝药用一用。”

“如惠姨娘是想找我借皇上赏赐给我爹的龙血菩提宝珠。”沈明珠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说着,“可是这龙血菩提宝珠是御赐之物,我怎敢乱借?我一个小辈又病着,偏姨娘在我那里反复恳求不走,着实让我为难。”

章节目录 第18章 是该归还了 她的话令在场的女人们心中都是一动。这事果然有隐情,原来这如惠姨娘和明玥是盯上了人家的御赐之物,这如惠姨娘还以女儿生病为由赖住不走了,就是要拿到珠子。

如惠姨娘也不是傻的,怎么不知道沈明珠这话里的含义,忙辩解说:“我只是借用几天,为明玥祈福,等她病好我就还回来。”

沈明珠冲她如惠姨娘微微一笑,看见如惠姨娘脸上一愣,她继续说:“我也理解姨娘忧心妹妹的病情。何况妹妹和我从小长到大,感情自然非比寻常。她前日在我那看到那龙血菩提宝珠,也非要借去。如不是御赐之物,我早就借给了她。从小到大,她从我屋里拿的玩意还少么?有些物件说是我借你,你不还,我也都没有计较。”

她说着看向沈明玥,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却是冷的。

沈明玥呀沈明玥,以前的时候你撒娇装柔弱装亲近,我都不防你,依了你,给了你那么多好东西。现在是时候让你买单了!

“杏儿,且报报明玥这些年从我这里借走的东西。”她声音陡然放大,语调中。

“是,大小姐。”杏儿站了出来,仰着头大声说:“小姐的东西我都记在册上,所以每一件都清清楚楚。玥小姐去年,从大小姐这要了珍珠手串一串,碧玉笔洗一只,七彩宝石花簪一枝,花瓶一对……”

听她一说,众人都不由吸了口气。沈明珠是长府嫡女,父亲位高权重,她平日用的这些物件都是贵重货,是众人不能及的。而这沈明玥真是贪心,竟然索要了这么多。

只听那小丫鬟继续朗声说着:“玥小姐前年,从大小姐这要了翡翠耳坠一对,金丝手炉一只……”杏儿按着年份回溯,如数家珍报着沈明玥要的东西。她每次说出一件,众人心里对沈明玥母女的鄙夷便多了一分。

要了这么多东西,还说是借,真是不要脸之极。现如今说借人家龙血宝珠,只怕又是故技重施变着法想拿到手。莫说是皇上御赐的东西,就是普通的东西也不该给她们!

杏儿念着,众人的心里却都站到了沈明珠这边。

这女人群中有和如惠平时就不对眼的姨娘,趁机嗤笑说:“要就要吧,说什么借?一次不行,还来一次。女儿不行,当娘的上,也真是令人眼界大开呀。”

如惠以前知道自己的女儿从沈明珠里拿到好东西,总是鼓励赞赏。如今看向女儿的目光,却充满厌弃,恨不得她从来没有拿过这些一样。如惠姨娘倒是对龙血宝珠看得不那么重,如今听杏儿一说,才想到女儿只怕是看上了那龙血宝珠,生病只怕是幌子,是明玥让她这当娘的冲锋陷阵去要东西。这女儿长大了,竟会算计起她来,拿她当枪使!

她看着自己抽泣的女儿,心里没来由烦躁:“你这些孩子,万不该拿姐姐这么多东西!”

沈明珠也看向沈明玥,悠然说:“你瞧,姨娘都发话了。既然妹妹是借的,又拖了这么久,还请妹妹把那些东西还回来吧。”

沈明玥收了声,一脸震惊地看着沈明珠,那表情仿佛从来没有认识她一样。

沈明珠正想让她重新认识一下自己,她无视沈明玥的目光,看向众人,朗声说:“如今大家都看到了,老太太也在,且给我做个见证。”

如惠姨娘母女闹到老太太这里,老太太是乐见其成的。她本想借此事杀杀沈明珠的威风,如今听到这里,她变得脸色难看,却又不得不做主说:“明玥,你借姐姐的东西,是该归还了,这几日你就还了吧。”

沈明玥心知吃了哑巴亏,索性哭哭啼啼到底,一脸可怜模样:“祖母,我还挨了姐姐好些鞭子!莫非姐姐记恨我这个,才故意找人鞭打我?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她这么一哭闹,仿佛提醒了如惠姨娘,两人共同遭受的沈明珠鞭打,仇恨还未报。两个人一起央求着老太太让她主持公道。老太太原本难看的脸色这时平和起来,带着些光彩问沈明珠:“为着东西,你就去鞭打姨娘和妹妹?”

老太太泼脏水的手段相当不一般。

沈明珠垂眸,不急不忙应对道:“是姨娘和妹妹中邪,所以才请巫医医治,老太太且细听我这中间的原委。我的最贴身丫鬟桃儿送走了如惠姨娘,回来就中邪了。在我的药里洒了些什么,她又喝了,便一直晕倒了。后来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都不理,实在反常。我这才想起姨娘的话,说妹妹冲撞了什么,这中邪只怕会传染,才忙请巫医医治桃儿。”

屋子里众女人听她说到这里,心思剔透聪明的已经明白只怕是如惠姨娘是借桃儿的手在对沈明珠下药,所以沈明珠才报复回去,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脑袋蠢笨愚昧的则注意到到了中邪传染的事情,不由脸上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沈明珠扫了一眼在场女人的神色,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她知道老太太是聪明的,她起个头,老太太定然就知道了里面的关节,顿了顿继续说:“巫医来了以后按照她们的法子果然治好了桃儿。我想到妹妹还病着,姨娘又那么着急,桃儿又送姨娘时染病,只怕那边闹得更厉害了。所以,我才带着巫医给姨娘和妹妹看病。”

她故意着重说看病,并没有说鞭打的事情。

“我们没病,说什么看病?还让人鞭打我们!”如惠姨娘突然站起来,用手指着沈明珠厉声说,“分明你故意的!”

老太太脸上本来是若有所思的神情,此时看到如惠姨娘发难,眼睛顿时有了光,一副慈祥的模样看着沈明珠说:“明珠呀,就算你妹妹错得厉害,也万不该去故意请外人鞭打她们。还有你的姨母,她可是你的长辈。”

沈明珠心里冷笑。老太太绵力藏针,表面和她亲近,却将罪责先安到她的头上,一番话引得众人都往她有错的方向想。她若不是早有准备,还不被老太太抓了话柄。

章节目录 第19章 可惜年轻了 “鞭打只不过巫医驱邪的法子,并不是我的要求。我屋里的桃儿就是这些巫医只好的。我本不想管这些事,给明玥妹妹看病驱邪还不是因为如惠姨娘的请求。给如惠姨娘看病就是那天众人的要求了。至于姨娘中没中邪,那天众人都见着了。屋子里随便叫几个人,都是见证。”说着,她冲身后招了招手。

苹儿收到她的信号,从屋外带了几个人来。那些人在一旁垂首站着,有丫鬟有嬷嬷还有家丁,有她大房院里的,也有二房院里的。

沈明珠转身,昂首挺胸,双手交握拿着手绢,目光一一看向众人,带着长房嫡女的气度,朗声说:“如今大家都在,也帮我做个见证。那天如惠姨娘中邪没中邪,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当着老太太的面,就如实说吧。”

一个老嬷嬷上前,率先行礼说:“禀老太太,如惠姨娘一向温婉和善,但那天如惠姨娘十分奇怪。不仅披头散发,还出口骂大小姐,言语市井低俗……还说她小婊子。”

她这话一说,众女眷不免露出吃惊和鄙夷的神情,看向如惠姨娘。如惠姨娘阴着脸,没有说话。

另一个老嬷嬷是那天押着明玥的,也上前一步说:“那天如惠姨娘力气出奇大,她用手指使劲掰老奴的手,差点掰断了呢。”

“对,我们也可以作证。”几个家丁一起说,其中一个壮实汉子在一旁解释:“如惠姨娘披头散发跑进来时,我们拦都拦不住。”

老太太听了这些人说话,目光转向二房的下人们,问:“他们所言可是事实?”

“如惠姨娘在院里跑的时候,我们在路上也见着了。”“我们在屋子里看到了。”几个二房的丫鬟嬷嬷七嘴八舌的说。

听到这些话,众人露出了然的神情,沈明珠脸上则露出明媚的笑。

这时大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冲着老太太跪了下来。沈明珠看到那人,眸光暗了一暗。

这人是沈明玥的心腹丫鬟小翠。只见她仍然胸口起伏,她大口喘着气说:“老太太,您可不能听这些人乱说。如惠姨娘听说我们小姐病了,可不是着急跑过来,不顾仪容。我们小姐只是生病了,怎么是撞邪?只怕有人要害小姐!”她说着,扭头用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向沈明珠,意味非常明显。

好个忠仆,可惜还是年轻了些!

上一世,她出嫁后在柳府和沈明玥明争暗斗的时候,这丫鬟也是这般护主。不过多年争斗下来,她已经对她们的套路十分熟悉。

沈明玥放自己丫鬟先来各种刺激她,让她发怒动手惩治丫鬟,下一刻,只怕明玥要抱着丫鬟共演一幕叫做《太委屈》的大戏。

这一世她才不会跳入她们的圈套!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滑头得很,不肯因为一个丫鬟就出言责问长房大小姐,只带着疑问看着沈明珠,巧妙地用绵长静默的气氛对沈明珠施展威压。

沈明珠在她们的注视下不怒反笑了,如春花般灿烂对着小翠软语说道:“要我说你这小丫鬟是糊涂了。”

她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小翠,一脸怜悯地摇头说:“你这小丫鬟跟我家桃儿一样,可惜了。你护着姨娘没错,可你别忘记还有自己主人。你的主人是我的玥妹妹呀。”

她这话一出口,小翠一愣。她年纪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沈明珠这话的意思,她不明白沈明珠为什么特意点出说她的主人是明玥,不是如惠姨娘。母女两人不都是一样的吗?

不光小翠一愣,沈明玥和如惠姨娘也都呆了。

如惠姨娘和沈明玥第一想到的是桃儿。桃儿是沈明珠的丫鬟,被如惠收买,叛主投药。沈明珠说小翠和桃儿一样,难道是说小翠也不忠主子?

沈明珠将她们脸上的错愕全都收在眼底,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刚才她言语间提点如惠姨娘,明玥是在装病,只不过是利用她的母爱来索要菩提,只是她分化她们的第一步。而现在,她就要走第二步,加深她们母女之间的误会和芥蒂。

她一脸认真地看着跪着的小丫鬟说:“小翠,我记得你是如惠姨娘派给玥妹妹的丫鬟吧。如若真如你所说,如惠姨娘没有中邪。她这个做娘亲的怎得跑去我那里说自己女儿中邪了?”

小翠不知道沈明玥她们母女之间的算盘,一下被沈明珠的话吓到了。

她不知道如惠姨娘曾用明玥小姐冲撞了什么为理由,去见过沈明珠索要龙血菩提,正好此时被沈明珠抓住,落成了话柄。

眼前的形式,若说姨娘没中邪,算是忠于姨娘,却是相当于和姨娘一道说玥小姐有病,背叛自己的主人。

尤其,沈明珠还特地指出她是如惠姨娘指派给小姐的。这不更让小姐生疑嘛!

“我,我……”小翠艰难地张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脑袋一片混乱,只觉得自己今天站出来好像是做错了。

沈明珠伸出右手抬起小翠的下巴,端起她的小脸,玩味地欣赏着那熟悉的面孔此刻一脸的惊慌失措,口气温柔,循循善诱地说:“我知道,像你们这样的奴婢身份低微,并不太了解自己的主子到底怎么状态。更何况那人是主子的娘亲。说错话也是也情有可原……”

小翠刚才被那状况砸得一脸蒙,此刻乍然听到沈明珠替自己开脱,仿佛陡然看到希望。她被沈明珠的话蛊惑着,连连点头。

“可是,”沈明珠口气转重,“如惠姨娘中邪,是这大房二房的众人都亲眼见了。众目睽睽,又哪里容得你开口乱说!”说着,她重重地按了下小翠的下巴,这才放开手来。

沈明珠转身看向身后的那些人,问:“你们说如惠姨娘那时可是中邪了?”

“是呀,这是我们亲见的。”身后众人纷纷说。

她心中暗笑。这丫鬟虽然护主,但却无意间站在了众人的对面。众人又岂能容她一个人推翻大家的言论?

沈明珠回头看着小翠,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问:“你看,众人都说了。你倒怎么说?”

章节目录 第20章 我的封口费呢? 小翠软倒在地上,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沈明珠转过身,扬头看着座上的老妇人,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老太太,到如今,您还不相信明珠吗?明珠让巫医去看姨娘和明玥妹妹,实在是一番关切之心。却不料妹妹和如惠姨娘不领情,误会了我的心意。”

老太太久久没有说话,但是眼前的局势已经明朗,胜负已分,她也不能再去明着维护如惠姨娘和明玥。

人群中的娘亲站出来,行了个礼:“明珠只是担心爱护她们,事后还请了郎中去看如惠和明玥,可惜都被赶出来了。还请老太太明鉴。”

这话再一出口,众人议论纷纷,全都倒向了沈明珠这边。更有一向和长房亲近,位份仅仅低于老太太的祖辈郑姨娘催促说:“我看今天的事大家也清楚了,怎得还不见决断?”

老太太看向如惠姨娘和明玥:“明珠是对你们的关怀,都是一家人不要再误会了。她鞭打你们也是为你们好。”

如惠姨娘和明玥听着话,脸都要气歪了。偏生沈明珠笑盈盈对着她们说:“听说我请的郎中被如惠姨娘和玥妹妹赶出来。那些巫医下手狠重,姨娘和妹妹还是请人看看,仔细身子为好。”

说完,沈明珠带着一群丫鬟嬷嬷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一群人前呼后应,排场十足。

相信经过这一次,沈府上下都会对她这个长房嫡女的新形象印象深刻。

傍晚哥哥回来的时候,脚步轻快。他掀起帘子,一见到她,好看的眉毛扬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绽放着光彩,口气带着夸张说:“小珠儿,哥哥不在,听说你今天在二房掀翻天了,还从老太太那全身而退。”

“哥哥消息灵通。”她笑嘻嘻地迎上去,伸手讨要,“我昨天的封口费呢?”

哥哥将手中的零食一古脑地堆到了她的面前,塞满了她的桌子,用手指敲击着桌子说:“记得,这是哥哥对妹妹的爱护,可不是什么封口费。”

“好,爱护爱护。”她也不争辩,只说着从那堆零食里面翻出来她最爱的:胡记的大包子白莹莹地躺在碧绿的竹叶里,还热腾腾的冒着气,正等她宠幸。她也不客气,拿起来张嘴就是一口。

哥哥看她吃得畅快,拉了把椅子坐在她的身旁,打量着她,眼睛里玩味的色彩问:“府里下人们都说大小姐带着巫医治了姨娘和二小姐,你倒是立了威。只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从包子上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珠看向他,眼睛灿若繁星。

“自然是为什么针对如惠姨娘和玥妹妹?”他打量着她,眼珠转动。

他嘴里说玥妹妹,令她有些不爽。她认识他十五年,一个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看着她时眼皮转动,正是在怀疑她。

“不是我针对她们,是她们针对我。”她将明玥要看龙血菩提,而后明玥称病,如惠姨娘索要,索要不成便指使桃儿下药的事尽数说了出来。就见到哥哥的眉毛皱了起来,他脸上带着嫌弃说:“玥妹妹这些年长大了了,心思倒深沉恶毒起来,不如小时。如惠姨娘也真下得了手,还好你没事。”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说:“我怎么瞧着妹妹不一样了。若是往时,你发现桃儿下药,一定会当场处罚了她,还定会兴师问罪闹到如惠姨娘,搞到府里都知。”他顿了顿,又说:“没成想妹妹这次当时隐忍不发,却一转眼让她们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有上次,你装晕,我后来才想清为什么。”

她笑靥如花,凑到哥哥面前,近距离看着他的英俊的面庞,说:“哥哥觉得我变聪明了吧。”

“要不是你还长这幅皮囊,还爱吃这胡记的大包子,对我说话还是以前这个调调,我几乎要以为你换了一个人。”他伸手捏住她脸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只觉得肉嘟嘟的,他松开手,咧嘴笑了:“手感还是一样好。”

她一手将手中的包子塞到他咧开笑着的嘴里,看他吃瘪的模样,笑得开怀:“沈明瑜,你的嘴巴还是一样大。”

哥哥也不着恼,伸右手拽出来她塞进去的包子,咬下来一口嚼着,左手指着包子,一脸赞叹说:“这个果然好吃。”

他将包子又塞回到她手中,慢条斯理地说:“难道真如娘亲说的,这人病了一回,便长大一回。”

她接过包子,看着哥哥,一脸认真地说:“哥哥,我发烧没醒时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很真实,我在梦中度过了我的一生,最后死得很惨。但那一世令我看透了很多人,也明白了很多道理。”

哥哥看着她,皱眉问:“是谁害惨了你?快跟哥哥说,哥哥这就给你报仇!”

她笑了,能体会到哥哥对他的关爱:“相比那个,我更希望我们一家人要好好的。你好好的。”

哥哥还在嘀咕她的仇人,她的目光变得深沉,说:“我的仇也我会报的,哥哥,你看现在你的妹妹不是变聪明了嘛。”

哥哥看了眼她,点点头,不放心地叮嘱:“若是遇到什么难事,一定给要哥哥说,不要自己扛。像今天这种事,你该早些告诉哥哥,哥哥帮你出头,定叫如惠知道我们的厉害!”

她笑了,看着哥哥急切的模样,拉住他的手说:“这内宅里的事,我自己搞得定,又何须劳烦哥哥动手。哥哥要想帮忙,眼下倒有一事……”

“妹妹就说吧,还卖什么关子!”哥哥眼睛看着她,焦急催促。

沈明珠又剥开了一个糖糍粑,送入嘴里,囫囵说着:“就是央哥哥帮我带些书回来看。爹爹书房的书我也约略看过,多是历史典故,刑部法典。但我想看讲当朝的书,了解现在的朝政格局,人物关系。哥哥人脉宽广,不知道能为我找些回来不?”

“这是小事。我认识的人有几个家世显贵,家里应当有些藏书。还有个五街混子开黑市书铺子的,他那里连禁书都有。这件事包在哥哥身上!”哥哥一脸笑意,拍着胸脯一口答应。说完眼睛看着她,他浓密睫毛下如乌宝石般剔透的眼珠闪着疑问的光:“只是妹妹,你个女儿家,怎么突然关心起朝堂的事来?”

章节目录 第21章 觊觎我的美色 沈明珠挤了挤眼睛,目中都是狡黠的笑意:“还不是你不求上进,所以爹觉得你朽木不可雕。好好培养我,送我去朝中当女官。”

“爹他……”哥哥口气一梗,原本的笑容僵在英俊的脸上,艰涩地问,“他当真这么说?”

“骗你的!”她有心化解哥哥对爹爹的心结,却并不忍看哥哥伤心。此刻忙用胳膊撞了下哥哥,一双眼睛看着他,口气亲昵地说:“爹爹虽然嘴里说你不成器,可私心里对你期望很深。我那天对他说哥哥为人豁达,有古人风范,他日必然不凡,爹爹他听着笑得乐开了花,很是认同呢!”

“爹爹,我”哥哥嗫嚅,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大约也没有想到一向严厉苛责的爹原来是这样看他的。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爹爹和娘亲都是一样,对你这长子长孙,期望高,自然是要求是严了些。不如我这样的小姑娘,只要在家听话,就可以混吃混喝了。”她吃着糖糍粑,暗地里开导着哥哥。

哥哥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他大约清楚了父母的良苦用心,他突然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她,微翘的嘴角笑意更甚:“小珠儿,不枉哥哥疼你!”

她哎呦一声,呲牙,伸出左手捂着额头,一双明亮眼睛看着哥哥,抱怨说:“被你弹笨了怎么办?”

“弹笨了,嫁不出去,哥哥养你一辈子。”哥哥用胳膊支着头,突然贴近看着她,他一双漆黑的星目锁在她的脸上,连呼吸都温热地落了下来,语调带着些不羁地调侃:“仔细一看,妹妹有些长开了,也算是个倾国倾城的小美人了。”

她一把推开他,一拳捶在他肩头,笑着说:“沈明瑜,别告诉我,你觊觎妹妹的美色已久!”她说着这话,心里咯噔了一声。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哥哥胸口吃了她那一拳,好看的眉毛扬起来,眼睛里亮光躲躲闪闪的,一脸促狭:“不敢不敢,虽然好看,可是人像母老虎一样凶,谁娶谁倒霉!”

她却没有反驳,她已经想到方才自己说的话“觊觎我的美色”,不久前她从也从另外一个人的口中听到。那个哥哥拜托她照顾了一天的神秘男人。她的话题还是转到她担心的事上,问:“哥哥,说实话。那天你送来的那个病人。到底是什么人?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哥哥现在不便告诉你。”他伸手拿了一颗脆枣,在嘴里嚼着,说,“反正,以后你们也会见面认识的。”

“我不想同他认识。”她放下手中的糖糍粑,一脸凝重看着哥哥,“我只是担心你。你在做什么?你做的事有没有危险?”

哥哥一脸不在乎,说:“妹妹,既然你开始关心朝政,可知道这当朝的格局?”

她摇了摇头。

上一世爹爹入狱,为爹爹四处奔走求救,才发现自己在朝政上面是一窍不通。当她找司锦绣时,发现司锦绣则对朝局动若指掌,两人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这也是这一世她为什么急于要学习朝政知识。

哥哥修长的手指敲着桌子,用极低的声音说:“皇上本是旁支,上一代皇上昏聩无能是皇上取而代之。皇上年轻时是个明君,励精图治,去除积弊,整顿官场,朝中一片欣欣向荣。只是皇上现在越发昏聩糊涂,他倚重宦官,沉迷女色,偏重外戚。朝中已经搞得乌烟瘴气。东北、西南本强敌环伺,外族虎视眈眈,边境屡有战乱。这时节他听信奸人谗言,免了陆右将军的兵权,把他一家人召回到皇城。因为这后宫凝妃一句话,竟扶一个狗屁不是的外戚去领军把守那么重要的雁门关。”

陆将军?那不是成玉的爹?

她带着疑问问出了这话,哥哥点了点头。她这才明白成玉一家为什么提前回来。

这令她想到上一世皇帝竟然亲自下旨斩杀自己的爹爹,她也觉得这皇帝的确如哥哥所说那样,糊涂的厉害。

哥哥又说道:“太子已经近四十,还没有办法登基。这几年誉王颇得人心,也成了朝中的一大势力,几乎有取代太子的势头。对这事,皇上不闻不问,任由他们发展。底下官员们结党营私,互相倾轧,都忙着捞好处,真正干实事的官员却遭到排挤打压。”

想到她最近看书中的历史典故,沈明珠扬着下巴说:“或许皇上是故意不管,他让太子誉王他们互相牵制制衡?他还不想传位放权!”

“妹妹聪慧。”哥哥点了点头,一脸赞赏说,“猜得极是。”

这皇室夺嫡,可不是乱掺和玩的,搞不好人头落地,全家覆灭。她看着哥哥,不免满面担忧问出了自己最担心的问题:“哥哥,太子和誉王,你站谁?”

哥哥目光看向虚空,难得一脸正色:“我谁也不站。我只站这天下百姓,公理民心。”

她听他说这话,才放了心。

哥哥眼中闪烁着亮光,语调带着一些得意,说:“成玉只怕很快就要走了。他听说你病好了,估摸傍晚就要看你。还有小兔灯,他说亲自带给你。”

她一惊,问:“成玉要走?不是皇上把他留到皇城了吗?他怎么能走……莫非这是你们做的?”女人的直觉令她脱口而出。

哥哥没有说话,笑了笑,将桌子上的零食向她的怀里推去,说:“你呀,只管吃就好了。”

只听屋外有人说:“在吃什么?”语调里带着笑意,听起来是爹爹的声音。

沈明珠一扭头,果然看到爹爹正从外间走了进来,她忙站起来迎上去:“爹爹,你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哥哥也在一旁站了起来,迎了过去。

爹爹看着她,说:“今天皇上没有上朝,去了一圈也便回来了。还问我,听说今天老太太把你叫去,是怎么回事?”他面上露出严肃的神情,显然是听到了什么。

沈明珠一下想到二房老爷定然给爹告状了。哥哥在一旁看着她,神情是满满的担忧。沈明珠也有些忐忑,心想只怕爹爹会责骂。爹爹为人一贯规矩板正,谨小慎微,虽然平时在家挺纵容她,但在对外面上他则要求子女颇严。

她硬着头皮还是将事情起末原原本本说清。听了一截,爹爹本来严肃的脸开始爬上阴云。

章节目录 第22章 如梦似幻 她继续地说了下去,爹爹脸上却罕见地阴转晴了,还现出了些许笑意。

“爹爹不怪我?”她诧异地问。哥哥也正看向爹爹,露出惊异的神情。

爹爹看看哥哥,又看着她,沉静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嘉许,用沉而有力的声音缓缓说:“不招惹是非,但也不怕是非。若恶人找上门来,便狠狠还击回去。当是我家女儿该有的气概!”说完,笑容在他俊朗而略有风霜的脸上绽开来,“像我!”

“刚才看爹爹好生气的模样。”她用手抚着心口,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说,“还以为爹爹要责骂我。”

“小珠儿长大了。”爹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目光透着慈祥,说:“以前我觉得你心思单纯偏又性子张扬,还担心你迟早会吃暗亏。如今看来,我的担心倒是多余的了。”

“妹妹病好了以后倒是学会了爹爹的谨慎。”哥哥在一旁说。

爹爹转头看向哥哥说:“明瑜,往日我总是催你读书,如今我不催你了。”

哥哥一脸震惊,沈明珠看向爹爹也带着惊讶。

“你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张。”爹爹长叹一声,他的目光落在哥哥的身上,打量了会,审慎地说:“你最近办的那件事,我也略有耳闻。”

“爹爹……”哥哥脸上神情变幻。

“爹爹,哥哥办了什么事?”沈明珠忍不住插嘴问。

爹爹看过来,看了她又看了看哥哥,目光大有深意,说:“我只叮嘱你们一句:凡事务必要小心谨慎。”

哥哥低了头,没有说话。

爹爹摇摇头,背着双手缓缓地走了。

目送爹爹远去,爹爹的话还萦绕在沈明珠的心间:哥哥莫不是背着爹爹做事被爹爹发现了?可爹爹的口气似乎也没有太大的责怪?爹爹却对着他们两个嘱咐说万事小心,可真是奇怪!

难道是她藏那人的事被爹爹发现了?她心中咯噔一响。沈明珠看向哥哥,哥哥平日里玩笑不恭的脸上竟然一脸讳莫如深。

“沈明瑜,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她有些生气,连声音也变大了。

“自然是好玩的事情。走走,继续吃去。”哥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拽着她走回到一桌子零食前面,按她坐下。

他给她讲最近皇城发生的趣事,眉飞色舞,好像一切没有发生一样。哥哥讲起故事一向绘声绘色,她渐渐听了进去。

突然,只听杏儿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声音里带着兴奋:“大小姐,成玉少爷来了呀!”

“还说他今天要来,却老不见人影,这半天才来。”哥哥挑眉抱怨。她和哥哥站起身一同走出屋相迎,只见成玉正从院门向他们走了过来。

沿着碎石小径,踩着泡桐树淡紫色的落花,一路走来的青衣少年脸庞青涩,衣角飞扬,如梦似幻。她看着他颀长的身形,一时思绪万千。

上一世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十七岁,而她十六岁。那次相见,是他全家从边疆回来后第一次相见,他刚刚被皇上封了小将,兴冲冲地跑来见她。而她正兴奋地检视着东平侯府送来的聘礼,一双眼睛被亮闪闪的钗环首饰占满了,看不见他一脸的失望和落寞。只有她披着红灿灿的嫁衣跟他炫耀的时候,他的眼底才被照亮。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说:“明珠,你真美。”

“还用你说。”她扬着下巴,眨了眨眼。她自幼被人恭维惯了,也深知自己的美貌,只用手提着裙子悠然地旋转着,自恋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沉浸在即将加入侯府的美梦之中,一脸光彩照人。

高门的出生,美貌的容颜,显贵的夫君,她曾以为她的人生当是如此,被人人宠爱,一路通途。

那时候她还不懂他的心意,只当他是幼时最好的玩伴,看不见他一脸的苦涩。

沈府和陆府两家宅子相邻,父辈又同朝为官,大人们交好,孩子们也玩到一块。从她五岁到十岁,成玉和他们一同玩了六年。他只长她一岁,那时候成玉身材瘦小,她并不肯叫他哥哥,只唤他名字“成玉”。她与他年龄相仿,势均力敌,不服输地玩着各种游戏。只有小她两岁的明玥,整日“成玉哥哥”的喊着,追在他们后面,想要加入进来。

是什么时候明白他的心意了呢?

是她被退婚,大受打击。那时沈明珠已经毁了,成了皇城贵女圈里的笑话。无数恶毒的语言隔空飞射而来,让她无处藏身。先前有多少恭维,那时便有多少诋毁。三年未嫁,她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那时候,只有成玉默默地守着她,只有他一贯温暖如初,不离不弃。

依赖与爱相依而生。

后来,二十岁的他袭了父亲的爵位,准备领兵出战,他信誓旦旦地说:“我去征战,等我得了功名就去向皇上求娶你,给你荣耀。等我。”

而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有人说他已经战死沙场,有人说他是通敌叛国,甚至有人说这场仗本来就是一个阴谋。没有人能说清到底是怎么样的。

她记得他曾经对她说:“若我一年不回来,你就去陆家宅子取出我屋床下的东西。”

等她去的时候,陆宅已经被皇上查封。那东西她并没有见到。

她并不死心,怀揣着希望等了他一年又一年,却屡屡以失望告终。他再也没回来。直到后来,她遇到了柳青辰,被他疯狂追求。

柳青辰身上有成玉的影子,有他的温柔体贴,但他不像成玉。成玉有些耿直,而柳青辰则性格软弱,毫无原则,完全不敢同她争辩。但正是他无原则的包容、忍让和爱,她才选择嫁给了他。

呵,一场笑话!临死时她才知道他并不软弱,更不爱她,他只不过始终在演戏。

上一世,在她十岁到十六岁之间,她是没有见过成玉的。但现在,成玉提前回来了,也许一切都有了转机?

她胡思乱想间,成玉已经走到他们身边。少年长身玉立,姿态娴雅,额头光洁,眉目俊朗,对着她一笑就如月光般皎白。

他手中提着小兔灯,一双明亮的眼睛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打量着她,眸子在阳光下如水晶般清净,清朗的声音响起:“你病还刚好,就不要出来,仔细受了风。”

章节目录 第23章 不要让我等 “不打紧。好些年没见,听说你来,怎么能不出来迎迎?”她不知不觉嘴角上扬,噙着笑意。

再见故人的心情总是好的。

“记得我便好,这小兔灯还给你。”他说着,伸手将手中的小兔灯递给了她。

小兔灯琉璃在阳光下反射出五光十色的光,映照在他的手上,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她抬头看了一眼他,记忆中淘气男童的模样已经退却,他脸庞开始展露棱角,初染上温润如玉的气质。

她接过来,手指无意间与他手指交错而过,擦到他指上的温热。她低头看着那小兔灯,只见摔掉的小兔的耳朵和小兔身体用银丝镶嵌到了一处,原来碎裂厉害的部位还缀了一朵七彩宝石花,玲珑剔透,平添了几分可爱。

“原本想给你买新的来。可是原来那家早就不做了,这几日转遍了皇城都没有找到一样的。我让工匠给仔细修理了。看看,你可喜欢?”他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

“喜欢,谢谢成玉。”她摩挲着小兔灯,冲他展颜一笑。

“快进屋说吧。”哥哥说着,伸手拉着成玉,将成玉引到中堂坐下。三人围坐在中堂的茶桌前,识趣的杏儿端上了茶,在一旁候着。她招呼苹儿,让她将屋子里的零食拿过来。

“听玥妹妹说你落水了才病成这样,怎得如此不小心?”成玉口气里带着责问,眼底却是温柔的担心。

不小心?只怕就是明玥干的呀。若不是两天前明玥跟她索要龙血菩提时不小心说出来,她可不知道自己的落水大有隐情。沈明珠心想。

可她不想让他知道,只轻巧回说:“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小心。”

“你已经见过明玥了?”听他口中提到玥妹妹,她不由问。

“前几日我回来时你还没醒,我已经见过她了。”他深深看了一眼她,说,“玥妹妹长大了不少。你们都变了好多。”

想到上一世临死前明玥还对成玉念念不忘,对她和成玉后来亲近的事情耿耿于怀,她不由甜笑说:“如玥见到你定然是开心的紧。记得她那时最爱追着你成玉哥哥叫个不停。”

他看着她,纯净的眸子里露出困惑迟疑:“说起来,玥妹妹本来是约我过几日再见。后来忙着修小兔灯和别的事情,我竟忘记了。对了,今天怎么不见明玥?”

“明玥也病了,只怕近期也不能见你。”哥哥在一旁说,眼睛扫过她,好看的眉毛上扬着,漆黑的瞳仁里闪着亮光,一脸心照不宣。

“那真是可惜了。”

“成玉,听哥哥说你不久又要离京,这次要多久回来?”

“我也不知道。要看家父什么时候打完这场仗。”

她有些唏嘘,世事无常,不知道这一别什么时候他才再回来。只是有一件事,她很想知道。“成玉,你可在你家宅子里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一双剔透的眼睛看着她,目光里疑惑更重:“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神情是毫不知情。她想大约是他还没有在陆宅去存任何东西,没来由感到有些安心。这并不是最后那一战,成玉这次必将活着回来。

“没什么。”她说着,眼底都是笑意。

他认真地看着她的脸,仿佛要透过她的脸去看穿她的灵魂,脸上却现出挫败的神情。“明珠,我有些看不懂你。”他说。

“我娘亲说了,我妹这是病一回便长大一回。”哥哥凑过来,探头说,他嘴角微翘,好像时时刻刻在开着玩笑。

“成玉也长大了呢。”她托着腮答话,眼睛看着成玉,透过他仿佛看到另外一个人。她重活一世,有幸再次看到这个少年的成长。

“长大了可不能生分了。今天晚上我们就好酒好菜,不醉不归。”哥哥一拍成玉的肩膀,豪气万千。

“嗯。”成玉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她的身上。

是夜,三个年轻人重逢宴也是送别宴,气氛热烈,都喝了不少酒。喝到后来,成玉靠在椅子上直摆手,哥哥高举着酒杯还劝他。成玉爽快站起来端过来杯子一引而尽,哥哥竖起大拇指。

她醉眼朦胧,趴在桌子上,看着他们来来往往斗酒。

喝到后来,哥哥突然倒下,双臂摊开回勾着,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成玉袖子挽着,露出一截胳膊。他用胳膊支着头,看向明瑜笑了。

她也跟着他傻笑着。

他的目光转过来,看着她,一双清亮眼睛熠熠生辉,“明珠……”他唤她名字,却久久不说话,只用眼睛落在她身上,有着炙热的亮光。

“嗯?”

“你长大了,真好看。”他憋了许久,才说出这句。

“然后咧?”她问。

他歪着头,“没有然后了。”

“我好看还是明玥好看?”她醉趴在桌上,头脑晕晕的,侧着头斜挑着眼睛看他,不知道为何莫名地问出来这句话。

“都好看。”他眼睛里都是温暖的笑意,顿了顿,好像用了很多力气,却最后用很轻的声音说:“不过只让我选一个的话,是你。”

“笨蛋,不过是要说句喜欢,就那么难。”她心中默想。伸出手指戳向他的眉间额中,一点一点地戳着他。

他的眉尖是绒绒的,骨头是硬硬的,皮肤是温暖的,是那么真实。他的头随着她的手指向后晃着,却一脸笑意,如天上的明月,亮得发光。

“你呀,要回来!”她说。

他点头。

“你呀,不许死!”她说。

他点头。

“你呀,不要让我等。”她说。

他又点头。仿佛后知后觉,他脸上现出诧异,一脸关切地问:“不要等什么?”

她伏在桌上,突然将脸深深埋在双臂间嘤嘤地哭了起来,泪珠掉个不停,肩膀随着抽泣耸动着。上一世,那些等他的日子太漫长,日复一日,提心吊胆,她也不知道是如何度过的。如今,却又见到了活着的他,真实温热的,触手可及。堂前四月的春风吹着少年额前的碎发,露出他饱满的额头,温柔的眉眼。他明亮又温暖的眼神,曾是她旧时梦里的模样。

虽然心念已成灰烬,打算冷血断情,可那些羁绊如丝,在虚空中蔓延不断,一牵一动,不经意间便扯着她的心。

她上一世的委屈和憋闷全都化作如今细细碎碎的哭声。

看着她柔弱的肩随着哭泣动着,那些细碎零落的抽噎,如同破碎的水晶,颗颗扎在他的心上,他困惑那莫名的心痛。他犹豫着慢慢伸出手,最后扶上了她的肩。

章节目录 第24章 你对他做了什么? “不要动我的妹妹!”哥哥突然从桌子上抬头,一双朦胧的醉眼陡然圆睁,看着成玉厉声大喊。

哥哥那声音很大,成玉吓得立刻缩回手去,看向哥哥,有些心虚地小声说:“明瑜,你看明玥她……”他话还没说完,只见沈明瑜笑了,他笑得的鼻子还一抽一抽的,笑得极为诡异。

沈明珠也被哥哥那一声大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向哥哥,却发现哥哥正对着成玉傻笑,突然哥哥又倒头趴在桌子上,呼呼睡去了。

她喊:“哥哥!”

哥哥好像没有听到,人却纹丝不动。

她大喊:“沈明瑜!”

哥哥还是不动,他宽大的云纹广袖覆盖在桌子上,脑袋塞在皂色衣袖下,像只弓背的驼鸟,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显然还是深醉着。

见此情景,她脸上挂着的泪珠都化成了笑意。

她指着哥哥傻笑着的时候,成玉却凑了过来。他的脸庞据她不过半尺,身上好闻的皂角的香气扑入她的鼻端,他轻轻地说:“明珠,你刚才问我在陆宅里藏了什么,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她带着醉意和笑意摆摆手,说:“没什么,没有就好。”

只听成玉又说道:“我以为你竟然知道我在做什么。陆宅里我的确存过东西,有个红木小盒子,我会把重要的东西存进去,是我的宝贝盒子。你猜我存了什么?”

她摇摇头,脑袋有点昏沉沉的,只用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看他唇瓣张合,极力想听清他要说什么。

成玉望着她,目光温柔得要滴出水来:“八岁那年,我从假山上摔下来那次,头磕破了,流血了。你用手绢帮我捂着,后来还给了我两颗枣子吃,说会补血。”

“其实那次是我从假山上摔下来,顺手拉下你了吧。”她说。那次的事闹得很大,所以她记得。

那是个夏日的晌午,看护他们的几个老嬷嬷在外间屋里打盹,他们则趁机一起偷偷跑出来玩耍,假山平日是禁地,他们趁着没人就上去攀爬。本来玩得开心,但她一不小心摔了下来,成玉忙伸手去拉她,却被带了下去。成玉摔到了假山底下的碎石上,额头摔破流血了。她落在一旁的泥土中,倒是无事。一爬起来她就看见成玉脑袋在流血,忙去掏手绢帮他止血,却看血流个不停,吓得大哭起来。事后一群嬷嬷丫鬟赶过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们扶起来,送回到屋里。娘亲急匆匆地赶来,一脸担忧,叫人请了最好的郎中为成玉看病。一向温柔的娘亲那天发了好大的脾气,丫鬟婆子们跪了一地。成玉好久才好。哥哥跟着挨了好一顿骂,被娘亲罚了禁足。她也被禁足了好些天。最后还是爹爹出面才将她放归自由。这也成了她童年最难忘的一段历史。

至于给成玉枣子的事情她倒不记得了。

只听成玉说道:“那时你的手帕,还有那两颗枣子我都还留着,就放在陆宅我的那个盒子里。”

“哈哈,多少年了,那不成早成枣干了。”她眯着眼睛,取笑他说。

他脸上一红,悄声说:“其实是枣核了。”

“原来是这个。”她笑着。

“那你以为是什么?”他问她,眉目中有赧然,竟露出羞涩的样子。

看他白玉的面庞耳根露着红色,一双眼睛躲闪看着自己,她只觉得好笑,忍不住追问:“你的宝贝盒子只放这些么?”

“也许,也许以后还会放别的。”他侧着头,一双如琉璃般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薄唇轻启,喃喃道:“小珠儿,”

她醉后困意更重,只听成玉的呼吸就在耳边,若一片羽毛刮落在她的脖颈。温暖的,十分舒服;轻轻的,若一个梦。

“今年你十五了,我也十六了,我们有好久不见了吧。本来想好好聚聚,可这刚一见面,这次爹爹奉旨抗敌守边,只怕咱们又要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有一件事一直在我心里,我没有说,我不敢说,我怕你生气,我怕一说出来,我们连朋友也做不成。可是今天,你刚才说,让我不要让你等,我才明白。”少年脸色更红了,低了头,看着自己的鼻尖,局促了半晌,最后声音低切却满怀炙热地说出了藏在心间许久的话,“若是我回来。我就让我爹去你家给你提亲,你说,好不好?”

等少年鼓起勇气说完,却迟迟听不到回应。

他看向身旁的少女,才发现她蜷缩在自己的双臂间,鬓边地发丝有些凌乱,毛绒绒的如一头小兽,脑袋仍侧向自己,只是那双明亮漆黑的眼睛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她脸上红扑扑的。她已经睡着了。

成玉长叹了一声。

等沈明瑜酒醒来的时候发现陆成玉已经走了。他妹妹明珠还在桌子上趴着睡着,她脑袋旁边放着一块玉佩,那玉佩的样子有点眼熟。他走过去,拿起那块玉佩仔细打量了一下,突然拍着旁边的妹妹惊讶大叫:“沈明珠!”

她睡得正香,突然被沈明瑜拍打再加怪叫声叫醒,揉着惺忪地眼睛一脸迷茫地问:“哥哥,怎么了?”

“你对成玉做了什么?!”哥哥一脸惊恐,他手里拿着个东西在她的眼前晃呀晃的。

她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看清了眼前晃着的那东西是枚玉佩,青色的玉底,一尾镂空小鱼的图样,下面打着鸦青色的穗子,看起来是男人的东西。

“怎么了?”她的脑袋还是懵懵的,问,“成玉怎么了?这是谁的玉佩?”

哥哥用手晃着玉佩,一双眼睛盯着她:“你该不会醉后把成玉推倒了,宽衣解带,连他玉佩都夺下来。罪证!罪证啊!”

“哥哥,你说什么!”她瞪着眼睛,一脸无辜的怒气。仿佛后知后觉,这才扭头四处打量,问:“成玉呢?”

“啧啧,成玉一定是害怕了,落荒而逃了!”哥哥用手弹着玉佩,发出叮叮的响声。

“别乱想了,我怎么会?!”她很生气,脸却红了。

“怎么不会!我的妹妹一贯胆大妄为得很。”哥哥揉了揉她的头,伸手拉着一张椅子,坐在她的身旁,一双好看的眼睛打量着她,眼睛里是促狭的笑:“昨天我好像听到你对成玉说不要让你等什么的。你说,你是不是喜欢他?”

章节目录 第25章 你若着实喜欢…… “沈明瑜!”她嗔怒地瞪眼看着他。

“我就随便问问,提前关心关心妹妹的终身大事,也是尽我做哥哥的一番心意。”哥哥将那枚玉佩硬塞到她的手里,他眼睛半眯着,一侧嘴角轻扬,笑得十分可恶。

“哼,你也十七了,该娶妻了。想来春日宴也不远了,这可是京都贵女们的聚会,里面可都是容貌美貌又出身高门的女孩子,莺莺燕燕,花团锦簇。要不要我也关心一下你的终身大事?春日宴上帮你宣传一下,就说沈明瑜要讨娘子了,谁看上他赶快领走,哼。”她的脸凑过去,故意挑剔地上下打量着哥哥英俊的面庞,不怀好意地说。

“别别别。”哥哥连连摆手,“哥哥还年轻,不着急。”

她低头仔细将那玉佩收在衣服内袋里,悠然地说:“莫不是因为你那小情人,你才守身如玉?”

“小情人?”哥哥睁大眼睛,一脸茫然。

“就是那天和你搂搂抱抱过来的那个。啧啧,还被你弄伤了吧,那叫一个紧张。”她收好了玉佩,用手支着胳膊,仔细看着他好看的眉眼,学着哥哥方才说她的口气,还击了过去。

无中生有,无事生非,谁不会呢?

“怕了你了。”哥哥眉毛鼻子都皱了起来,一副埋汰的口气说,“你说你吧,这病了以后,越发地恣意横行了。这女儿家家的,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

“我只是向哥哥学习!”她笑嘻嘻地,伸手抚平了他眉间的皱纹。身子靠后仔细端详他现在的模样,才觉得妥帖。

“哥,其实我没有喜欢谁。这一世,我谁也不会嫁。”她一脸认真地继续说。

“小珠儿这么漂亮,怎么能不嫁人呢?!”哥哥嬉笑着去捏她的脸,这才注意她稚嫩的脸上的此刻有着不符合年龄的超脱的平静,一双漆黑的瞳仁里若一片无底深潭,静谧无波,让人看不透。

他愣了。

只不过片刻她的脸上又现出嬉笑,用软软糯糯地声音说着:“不嫁就是不嫁,哥哥可是说过要养我一辈子的,不能耍赖。”

刚刚所见仿若一个错觉。

沈明瑜有些愣神,低了头垂眸认真地说:“其实成玉也是个不错的人,又和我们一起长大,他的品性我很了解,我对他很是放心。只可惜他的爹是将军,整日领兵打仗。他从兵卫做起,这一路走下去,都是武途。就算日后他袭了他爹的爵位,贵为大将军,也必然是整日和兵戎打交道,时常上战场的,是有性命之忧的。把你嫁给他,我并不愿意。我知道,爹也是这个意思。”

他抬起头,看向她的脸上有些愧疚的神色:“你若着实喜欢……哎,算了,你还是不要喜欢他了。”

她这才知道自己的父兄为自己思虑深远。他们担心成玉可能战死,自己会独守空房,所以并不想让自己去嫁成玉。哥哥说这些时小心翼翼定是怕她一片芳心只系在成玉,因此伤心。但她早经历过风雨,深知他们是为自己好,听到他的话心中只有感动。

她看向哥哥,认真地缓缓地说:“我没有喜欢他,只是故人而已。我只想守好自己的家,看好自己的亲人,并不想嫁人。”她伸手摩挲衣服中的玉佩坚定说道:“这玉佩我会还他,等他下次回来的时候。”

哥哥的脸色这才从忧郁转露出笑容,他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她,认真地说:“那就好。等你及笄,哥哥定会帮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哥哥——”她眼皮挑起,送了他一个大白眼,说,“这之前,我好像还缺个嫂子。”

哥哥伏在桌子上哈哈哈笑起来,他脊背抖着,好像这是一个天大笑话。

次日,沈明珠一早喝着醒酒汤,侧头想着昨天哥哥和成玉的事情。

在她醉倒之前,成玉好像对她说了些什么,她却始终想不起来,只觉得头疼欲裂。不过她记得他说他的宝贝盒子里存的是她幼时给他用过的手帕和两个枣核。竟然存枣核,想到这里她不禁莞尔。上一世他嘱托她去陆宅取的重要的东西应当不是那手帕和枣核。他还说,他也许会存东西进去,也不知道会是什么。

听哥哥的意思,他和爹爹内心并不想将她许给成玉,哥哥说要替她寻一门更好的亲事,想必爹爹也是这么想的。上一世给她订下的东平侯府对他家来说的确是高门大户,小侯爷年轻帅气又潇洒多金,看起来是很好的亲事了。不过,却很快被退了亲。喜事变成了笑话,爹爹气病了,家里那些人也都暗地嘲笑。这一世,断不能再和东平侯府扯上亲事,她暗暗想。

正想着,只听见外面有响动,脚步声橐橐,仿佛很多人走过。她起身站到窗户前,隔着窗棱看到窗外几个年轻的家丁正抬着大箱子从院一侧走来,家丁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手里抱着各色物事。那些东西看起来有些眼熟。

“他们是?”她问。

一旁正给窗边花朵浇水的杏儿闻声凑过去,看了一眼窗外,说:“回大小姐,这是二房的人,是玥小姐令人来归还您的东西。本来柿儿看见就吩咐说让他们送到咱院库房,后来我想了想,还是先让大小姐您亲自过目,所以让他们转过来。”

“这事你办得妥当。”她点点头,看着杏儿的目光带着赞许。这小丫鬟办事一向细致靠谱,怎得后来丢簪子的罪事就落在她的头上?如今想来里头定然有隐情。

她放下手里的醒酒汤,扬声说:“走,咱就在西侧屋子里先盘点一遍!”杏儿乖巧地点头。她又吩咐:“把咱屋子里的丫鬟都叫过去。”“是。”

她走进西侧屋,端正坐在为首的圈椅上,几个丫鬟侍立在一旁。大门打开,那群家丁和丫鬟鱼贯而入,为首的两个年轻小厮将肩上抬着的一口乌木木箱落在地上。

“打开它!”沈明珠下令道。

杏儿柿儿闻令便起身上前欲开那木箱。沈明珠向后摆了一下手,示意她们站住,对着抬箱子的两个小厮说,“你们且打开箱子将里面的物事一一呈上来。”

章节目录 第26章 未免吃相太难看! 以她对沈明玥的了解,沈明玥万万是不会乖乖地把这些好东西都送还给她的,极有可能会动什么手脚。所以,拿东西这事还是让沈明玥派来的人去做,更谨慎一些。

听了她的吩咐,二房的那两个小厮倒是没有犹豫,伸手就去箱子里拿东西。他们先拿出一件首饰,一旁站着的一个二房丫鬟上前看了一眼,朗声报着单子上的名目:“翡翠发簪一件。”另外一个丫鬟接过小厮手里的钗环递给了柿儿,柿儿检查过后传到了苹儿的手里,苹儿查验后传给杏儿,杏儿查验后又传给桃儿,桃儿又仔细看过后转身要便递给她看。

她摆了摆手,并没有接下那发簪,朗声说:“你们几个先查验着,不用给我看。若是我感兴趣的,自会要来亲自查看。”

只见桃儿恭恭敬敬地收回手来,回说:“是。”桃儿转过身,对着沈明珠院的里一个三等丫鬟吩咐说:“过。”那丫鬟便在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那件簪子子,又有一个三等丫鬟在册子上书写着接手的账目。

完成了一件交接。桃儿看向她,低眉顺眼地请示:“大小姐,这样可以么?”

“继续吧。”她点点头,人靠坐在黄花梨椅子上,用手指轻轻的摩挲着椅子扶手,看着他们一件件清点下去。屋里虽然人很多,却极其安静,只有不时响起报物品名称和报过的声音,一派肃然。

她满意地看着这一切。沈明玥这些年顺了她这么多东西,她才不会一个一个去查。作为长房嫡女,她下面管着的丫鬟嬷嬷护院人数众多,她只要说句想做什么,自然有人帮她去做。这使得她从小深知做事只要抓住关键就好,并不必事事亲力亲为。眼下她的出场就是为了表示她对沈明玥归还物品这件事的重视,给这些下人们精神上压力和动力。至于检查移交物品这种具体事,就放心交给自己的四个贴身丫鬟联手去办就够了。自己只偶尔抽查便能保证并无差错。

这样下人们查验交接了有二十多件物品,她不过随便看了一件。又看了十来件东西,一枚七珍如意递了过来,苹儿拿在手里的时候低声说:“这不太对呀。”杏儿接过来,也仔细看了看,一脸凝重说:“这宝石的颜色不对。”桃儿也伸手去拿了过来,看完之后直接递到了她的手上,说:“大小姐,您看这七珍如意柄上本是镶嵌了一颗红玛瑙,现在却被换成了这黑乌乌的破玩意。”

沈明珠低头看向那柄如意,七珍如意上面当以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七种珍贵材质制成,具有佛教祝福的寓意,每种珍宝象征不同的祝福。其上镶嵌的玛瑙以红色为佳,象征拥有者的富足、幸福及长寿。现在这如意果然和桃儿说得一样。红玛瑙的地方被换成了黑乌乌的一块不辨材质的破石头。

这是不想让她如意是吧?呵呵,幼稚!

沈明珠将那柄如意放在一旁,脸上却好似无事发生一样,看向众人,说:“你们先点着,最后一起说。”

清点工作继续进行着,到了最后,丫鬟们共发现有十来件物品都被动了手脚。要么是少了几颗珍珠,要么是少了几颗宝石,要么是丢了几片金叶子。还有镶嵌大颗夜明珠的铜镜,那珍品夜明珠直接被换成了便宜的黄玉。

最后这些东西都被留在沈明珠的手边。这些东西看起来个个不少,但好的部分却被替换走或直接拿走了。沈明珠看着这些件数不少却面貌全非的东西,与其说生气,倒有些哭笑不得。沈明玥好歹也算是二房的嫡女了,怎得眼皮子这么浅?大约和她的爹娘有得一拼。

她随手拿起一件这样的残次品,对着下面的下人说:“以前听人讲说,有家厨子嘴馋爱偷吃,吃完却怕被主人发现数目不对,所以只在每根菜上都咬上一小口。主人一看数目都对,却个个都少一截。初听时还以为是笑话,原来真有这样的人啊!”

沈明玥啊沈明玥,你未免吃相太难看!

不过,她心里明白,这件事就算闹到老太太那里,也是说不清的。沈明玥大约也算准了这点,所以才敢这样动手。

她也不急也不气,只对着众人说完后让自己的丫鬟把这些东西另外收了起来,就让二房的人回去了。

等众人散去,桃儿搀着她往屋里走,眼光带着探究小心地问:“大小姐,这事您就不追究了吗?”

“怎么会?”她微笑着,眼睛半眯起来,看着四月的阳光透过大片的树叶穿了过来,洒落下道道金色的暖光。随着风的吹动,叶片变幻着,叶下的光线也变换着。

她抬手指前面地上落下斑驳的影,侧头说:“你瞧,此刻这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并非永远照不到。”

桃儿顺着她的手指去看那地上的黑影处,随着风的吹动,叶的轻舞,地上光斑在跳跃,明暗交错。她心中若明若暗,却并不能完全领悟,只抬头看向身旁的大小姐。

十五岁的少女面庞还有些青涩,棱角还未分明,她长而卷曲的睫毛下,一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正捕捉着不远处的亮光,忽闪忽闪地,露出些顽皮的色彩,好像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但若仔细观察,她她眼中的瞳仁漆黑又明亮,目光其实落在了更远处,眉目舒展,嘴唇微抿,气质中有种超越年纪的坚定睿智,那种高门嫡女的气度在她内里已然成形。

沈明珠感觉到桃儿在观察她,她扭过头看向桃儿,说:“一切好的坏的,就算不说,我也都记在了心里。虽然你犯过错,但前些日子那件事你做得不错,我也记下了。”

桃儿用力点了点头。

至于沈明玥这次,她并没有说出口。

这件事,她总有一天会找回来,让沈明玥一一赔上!沈明玥吃下的就要让她全部吐出来。最不济,沈明玥不是还有嫁妆么?

苹儿在一旁兴冲冲地说:“大小姐呀,依我看玥小姐真是笨。”

“哦?”她看着苹儿问,语气中并没有情绪。

章节目录 第27章 只怕穷怕了 苹儿一脸不屑地说:“她虽然捞咱们些东西,可却在这府院里坏了名声。现在不光咱院,连她们院的人也知道她做下的那些腌臜事!以后那些下人不定怎么看她呢!”

年龄最小的柿儿蹦蹦跳跳赶了两步,凑过来说:“对呀,那些老嬷嬷最爱念叨人是非了,只怕玥小姐这恶名传到京城都知道了。”

“你们小丫鬟都明白的事,怎么她就不明白?”沈明珠缓缓地走着,抬头看着天上的虚空问。

“只怕是穷怕了。”桃儿脸上有些凝重,扭头看向沈明珠低声说,“人若穷怕了。跟着眼前的好处比,名声也算不得什么了。”

“穷啊……”沈明珠收了回来远望目光,低头下头,看向自己脚步前的方寸间。随着自己的脚步,脚下的云霞织锦新鞋在裙摆下时隐时现,她看着那云霞纹隐隐闪着亮,人也陷入深深的思索。她上一世虽然曾遭人算计,死得很惨,却也算平生富贵,衣食无忧,并未感受过穷的滋味,所以,也并不能切身体会穷给人性格上带来什么样的刻痕。

“玥小姐现下也是二房最得势的人了,她怎么会穷?”柿儿扬着小脸看向桃儿不解问道,声音清脆。

桃儿还没说话,杏儿却一派老成的口气接口说:“这你就不懂了。他们二房的老爷整日里也没个正事,还四处摆谱,到处拉拢关系,还不都仰仗着大房我们老爷的银薪。现在二房大太太没了,如惠姨娘看起来顶数个头面人,可到底她是出身贫寒家。如今她能呆在这位子上,还不得四处打点关系,拉拢人心,处处都得花钱。玥小姐跟着他们这样的爹娘,实际并不宽裕。”

原来是这样……

沈明珠心中若有一盏明灯亮起,她以前很少把目光落在别人身上,也很少注意这些下人们的生活和心思,到现在她有些明白桃儿为什么身为她的丫鬟,却又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她目光一一看向身边的几个丫鬟,缓缓说道:“你们跟着我,便是我的人。以后若有什么难处,特别是用钱上面的难处,不妨直说出来。”

“是,谢谢大小姐体恤。”杏儿率先说道。几个丫鬟也纷纷表示明白她的好意。

她说完暗暗地扫了一眼桃儿,只看到桃儿一脸犹豫,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

她也不急,她知道要让一个人放下心防,对自己完全敞开心扉,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眼下,她还有更打紧的一件事要做,就是果儿。她虽然鞭打了沈明玥,为上一世的果儿受的罪也算报了些仇,但这一世,果儿只怕还在受苦中。

这件事不妨就交给桃儿去办,也让她明了自己的态度。这样想着,她站定了,对着桃儿吩咐说:“桃儿,你去着人查查咱府上的一个家生子。是个女孩,今年应该八岁,她的娘亲姓李。她上面应当有四个姐姐,下面可能还有个弟弟。”果儿是她给起的名字,先前的本名她早忘记了。上一世从果儿口中零碎拼出她家的情况,她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是。”桃儿躬身应道。

“查到了,要速速回我,不要耽误。”看桃儿转身欲走,她又忙叮嘱说。

“是,大小姐。”桃儿回转头应诺。

交代完了,沈明珠正准备转身回屋看会书。就看见外间管事的王嬷嬷急匆匆走来,向她行礼说:“大小姐,老太太那边的人传话来,说请您现在去老太太那一趟。”

她脚步一顿,看向王嬷嬷问:“可有说什么事?”

王嬷嬷如今四五十多岁,脸上已带岁月的风霜,今天穿着赭色勾花连枝短襦及松香色的长裙。她多年来一直保持了容貌端庄,妆容妥帖,行事低调,举止大方,实在难得。此刻王嬷嬷抬眼看着她,口气从容地说:“老奴也曾问起,张嬷嬷说了句好像是商讨春日宴之类的事情。老太太并未放话交代,张嬷嬷也是听到老太太随口说的。”

“嗯,不错。”她颔首,内心褒奖。王嬷嬷是她院子里的老人,一贯机警妥帖,知道想主人所想,对各院来访人物都提前问话多方探查,是个得力的人。

“不错。”两个字虽然简短,却代表是这院子里小主人对她的肯定和赞扬。王嬷嬷多年伺候,知道大小姐的心思,却仍然双手垂拢,交握垂在腰下,一派恭谨的模样,只侧头微笑了一下。

沈明珠看着王嬷嬷,吩咐下去:“你就回她,我换过衣裳就去。”

“是。”王嬷嬷领命退去。

沈明珠进屋重新让丫鬟梳了头,将头发分于头两侧梳挽上了垂练髻,在发髻间戴了各别一只明珠发钗。脱了方才穿的常服,换了一身外出的曙红色广袖大衫并藤黄交领襦裙,外间又披上了紫鼠尾领圈的银色小坎肩。等丫鬟们给她打扮整齐,她探头望向镜子里的人,只见镜中的少女姿容秀雅,服饰简洁,仪态大方,满意的点了点头,站起了身。

等她领着几个丫鬟去了老太太的院,绕过西花园的时候正巧在路上遇见了沈明玥。沈明玥正带着好几个丫鬟从左侧岔路急匆匆走来。那时她则带着几个丫鬟从右侧路走来,两条路眼看就在前面合并在一处,通往老太太的正房。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她看着沈明玥微笑了一下,沈明玥显然也看到了她,却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围上来亲亲热热地挽起她的胳膊,叫她“明珠姐姐”。今天的沈明玥一反常态的冷着脸,见她扬着下巴冷哼一声,突然加快脚步领人冲在了她的前面。

大约记住了那顿鞭子的仇。

她心理暗笑,也不着急,只不急不徐地在沈明玥身后几步处走着。

虽然沈明玥对她冷脸,又要抢先机,她反而觉得露出真面目的沈明玥可爱不少,比故作亲密缠着她叫着她姐姐,又在背后捅刀的模样好多了。

沈明玥这次头也不回,利落地走在她的前面,她今天穿一身浓重的胭脂压松绿,打扮得也很庄重,只是她戴了满头满身的首饰,一走动身上的环佩作响,好像在故意宣示着什么。今日她身后的丫鬟也格外多,看起来在学自己上次教训过她们后的模样。

也想学她长房嫡女的气派?只怕要东施效颦了!

章节目录 第28章 你中计了! 她暗暗打量着前面的沈明玥。今天沈明玥头发两侧夸张地钗着五道垂下的金叶流苏,随着她的步子摇摆,更衬得她像一只披红挂彩的锦鸡,偏生她昂着脖子,步步走得气势凌人,那感觉就像锦鸡中战斗鸡。

沈明珠最终还是忍不住笑意,笑了起来,不想被别人察觉,她扭头看了眼一旁花坛,只假装在微笑着赏花。

花坛这个时节正盛开着月季。四月的天还有些寒冷,寻常的花草还没绽放,只有四季常开的月季花,大朵大朵的,五彩缤纷,争奇斗艳。

侧眼看到沈明玥就要离开花园,她用手指着一旁的一朵红色的月季,故意用不高不低地声音说:“刚才来的匆忙,竟忘了给老太太备礼。苹儿,你看这朵红色的花开得多好,不如我亲手摘下来送给老太太。你觉得怎样?”

身旁的苹儿乖巧地搭话说:“大小姐,这叫借花献佛,老太太必然喜欢的紧。”

她刻意放大声音拉长语调说:“别的人好像没有备礼空着手就去了,我带着这花去,必然讨老太太的欢心。”

沈明珠说着,作势伸手放到那朵花上。还不等她下一步动作,只见走在前面的沈明玥突然调转了头,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伸出手就去抢摘她握着的花。

“哎呀,妹妹,这可是我先看到的。”她故作失色,生气地喊。

“我刚刚路过就看到了!我方才走你前面,是我先路过的!”沈明玥扯着那花枝不放手。

沈明珠故意用手拢住花瓣,不服气地说:“这内里的花蕊我可是刚刚点过的,我若能说出它有几个蕊,那就是我的。你能说得出吗?”

“我当然能说得出。”沈明玥怎么肯服输?听她这么说,忙低头去看那花朵的花蕊。

你中计了!

她笑了,趁沈明玥低头看花蕊时伸手晃动旁的花枝,花枝摇动,交错的枝干带着尖刺勾上了沈明玥的头发,沈明玥鬓间的金片流苏也缠在花枝上。沈明玥不察,还在低头数着花蕊的数目。

她则趁机松了抓着花枝的手,一脸悠然地说:“妹妹,既然你这么喜欢,这花我不要了,送你好了。”说完,她转身便走。

沈明玥数了会,发现花蕊太多,一侧头察觉沈明珠人走远了,慌忙抬头起身。这一挣却发现自己的头发被花枝勾着,原本引以为傲的发饰中最美的流苏部分也缠在花枝上,她拉扯了一下,却扯不断,头发弄得更乱了。跺着脚,气急败坏大喊:“沈明珠!你留下!”

“哎呀,我怕要迟到了,得先赶去了。”欣赏到了沈明玥的囧态,她脚步不停,丢下了和花纠缠不清的沈明玥。

“快,快!帮我解开!”身后传来沈明玥的声音,她正气急败坏地招呼自己的丫鬟们。

“玥小姐,解不掉呀!”“玥小姐,这个金链条缠得太死。”几个小丫鬟的声音都要哭了。

“把这个首饰扔掉!统统扔掉!”沈明玥的声音更凶。

“可是这个小姐最喜欢的金首饰就弄坏了!”小丫鬟委屈地说。

“妹妹干嘛要仍掉首饰?我借给妹妹的那些物事,珍珠宝石都少了,我当妹妹最喜欢财物呢,所以才要扣留下些东西。”远处传来沈明珠讥讽的轻笑,在轻笑中,人已经去得远了。

“沈明珠,你给我站住!”沈明玥捂着头发,在后面挥着袖子乱喊。

“大小姐,玥小姐可要气疯了呢。”柿儿在她右侧身后看了一眼沈明玥,笑着说,声音如银铃般清脆。

“谁让她贪墨咱院的东西,依我看,是恶有恶报!”杏儿沉静的声音在她左侧响起。

“她什么都要跟大小姐比,却偏偏学不像。月季花蕊那么多,还去数什么花蕊,也是笨死了!”苹儿在她身侧歪着头说。

这些话尽数落在她的耳朵里,她嘴里噙着笑意。抬头看着不远处雕梁画栋的大房子,上面乌木牌匾金漆书写着“荣禧堂”,门口几个护院正垂手站着,已然近在眼前,轻声说:“好啦,先别说了。老太太那就到了。”

等她迈进大门,穿堂进屋,才发现屋子里已经有了好几个人。老太太正坐在上座,还有几个太姨娘也在,此外,三房的明瑕已经在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候着。

沈明珠上前行了礼,便也做到一旁的椅上等着。早有下人在一旁的桌子上了茶点,沈明珠也不客气,端起茶来慢慢地喝着。

这样等了半晌,沈明玥还没有现身。老太太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情,扭头催问一旁站着的几个下人:“怎么这么久了,还不见明玥?”

一旁的一个老嬷嬷垂手回道:“刚刚我在外面行走,听见花园处呼叫。老奴派人打听,原来是二小姐已经到了外间花园,不想折花时被花枝缠住了头发。想来收拾干净,便会过来。”

她心里暗笑,却面色沉稳地坐在那里,喝着茶只当不闻。

坐在一旁的沈明瑕站起来,一脸担忧地问:“玥姐姐,她没事吧?”

老太太好像并不关心沈明玥的情况,她脸色变得冷硬,眉毛都皱起来,嘴里说:“折花?竟然跑到我院子里折起花来,不成体统!”

“想来是二小姐年纪小,一时贪玩。”一旁的老嬷嬷看老太太生气,又不想得罪二小姐,说话便和着稀泥。

“哼。”老太太拍着椅子扶手,冷冷地哼了一声。

原本站起身来询问沈明玥情况的三小姐沈明瑕并没有得到人的回答,老太太又脸色难看,见此情形,她犹犹豫豫地又坐了下来。

沈明珠仍是默默地喝着茶,将沈明瑕的局促全都看到了眼里。

虽然沈明瑕和沈明玥差不了多大年纪,但沈明玥出自二房,而沈明瑕出自三房,这就大为不同。二房、四房、五房都是现今这掌家老太太的亲儿子。老太太掌家,沈明玥作为二房的嫡女,老太太的嫡亲孙女还是占了不少优势。虽然比不上自己,爹爹身居朝廷高位又长房嫡女,但在沈明玥这府里也算是能呼风唤雨的小辈人物了。

但沈明瑕就不一样了。

章节目录 第29章 棘手的任务 沈明瑕的爹三房老爷为人木讷,自小就不受父母宠爱,长大又只当了个药房先生,并个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所以在沈族并没有地位。他的女儿沈明瑕也跟着没有地位。沈明瑕和她们很少一起玩,互相了解不多。偶而见面一般就是在大家族聚会的时候,沈明瑕她基本都是保持沉默,安静地像道影子,也渐渐被大家忽视了。

以前沈府里品茶会的时候,沈明玥曾非逼着沈明瑕表态,让她说说谁的茶好喝。即使开口说话表态,沈明瑕也是墙头草一样的态度。一会儿赞她的茶汤漂亮,一会儿又说沈明玥的茶叶颜色好看,反正就是谁也不肯得罪。

现如今,沈明玥和她撕破了脸,沈明瑕要站那边呢?想想就觉得有趣。

她在一旁胡思乱想,又过了半盏茶的时刻,沈明玥才披头散发地走进来。

沈明玥一来先向老太太行了个礼,一脸委屈地说:“孙女本来想给老太太摘朵最好最艳的花,没成想被花枝勾了头发,还弄坏了孙女最喜欢的金叶流苏发钗。老太太,您看……”说着,她伸出手去,手中是被扯断的发钗,发钗上长长的流苏断成了几截。

沈明玥语气娇嗔,本来想老太太多少会领情,褒奖她两句再顺道哄她两句,没想到老太太一脸肃然,并没有接她的话茬,口气生冷地说:“你来迟了,先坐下吧。”

沈明玥得了个没趣,在西侧找了把椅子坐下,离沈明珠远远的,坐在了沈明珠的对面。

沈明珠眼睛扫过她,却将目光落在座上的老太太身上。

只听座上的老太太说道:“今天叫你们姐妹来,是说说春日宴的事情。春日宴是京都闺女们的聚会,京城五品官员家有十三以上的未嫁嫡女才能参加。虽然看起来是闺阁女子们自发形成的聚会,但却是认识结交其他府里贵女,营造形象展示自己的好机会,所以,对你们来说这是个非常重要的宴会。”

说完老太太的眼光扫过诸女,看她们都点头,又继续说道:“我记得明珠今年十五,明玥今年已经十三,明瑕今年也十二有余,还有半月也过生辰了吧。如今珠儿和玥儿都已经大了,可以参加春日宴。明瑕虽然还小,不妨也准备准备,若赶得上今年的宴会,也便去参加。”

沈明瑕在一旁点头。

“春日宴往年都是五月十五举办。主持宴会的几个贵女都是诸位贵女们公认的出类拔萃的人物,她们提前半个多月就会令人把宴请帖送到各府里去。如今我看这时候也差不多了,远近这十天内拜帖就会送到。你们都好好准备,莫要丢了我们沈家的脸面。”

“沈明珠,你做为沈家大小姐,更需要给我们沈家争光。如今你爹也是朝中的三品大员,除去那几个一品二品的,就属你出身高。而且你也是十五了,不能只参加宴会,也该进入主持宴会的贵女们的小圈子了。别做个在家威风,出门平庸的贵女,没得落人口舌。”

老太太这么一说,数道目光都向她投了过来。在场几个长辈姨娘都看向她。就是那些下人也都望了过来。此时,对面坐着的沈明玥使劲伸长脖子看着她,光怕她注意不到沈明玥在看她一样,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傻子也能听出来“在家威风,出门平庸”是老太太在给她难堪。老太太当众挤兑她,大约是之前她装晕,使得众人簇拥,而老太太则遭了下人们冷落。老太太一直没有报复回来所以还记恨在心里。此刻趁着春日宴的话题正好把她拎出来说一顿,又借机扔给她一个棘手的任务。

成为主持宴会的贵女,这任务说起来简单,实际很难。目前春日宴数百号贵女才总共有五名贵女作为宴会主理人。这五名贵女个个身怀绝技,在某个领域出类拔萃,占尽鳌头。比如司尚书嫡女司锦绣,她书写的文章如同她的名字一样,锦绣非凡,便是参加殿试的士子们看见了,都拜服的。又比如容司空家的嫡女容瑶瑾,她的琴技非凡,当年宫廷首席大乐师听到她的弹奏,直赞说是仙人抚指。

这任务她要不接,就真成了老太太口中“在家威风,出门平庸”的人,但若她接了,又极难实现,到时候完不成,就更难堪。

可是如今她已经被推到了众人前面,成为了最瞩目的那个,便万万不能再退缩,让人笑话。

她站起身来,朗声说:“是。”

“明珠姐姐可想好了。别到时候风光不成反夹了自己的脚。”沈明玥在一旁掩着嘴笑,幸灾乐祸的意味很明显。

沈明瑕一脸担心地看着她,却并没有出声。

一向和大房交好的郑太姨娘站出来小心提点说:“明珠啊,我们都知道这事很难,就是你说做不到也不打紧。你可要仔细思量,万不能强逞能。”

老太太声音冷峻:“什么叫不行也不打紧。此事身系我们沈府的荣耀,事关你们闺阁的名声,更有助你们姐妹的婚事,乃是至关重要。怎么能不思进取,跟缩头乌龟一样?沈明珠你是长房嫡女,更要为妹妹们做出个表率来。”

老太太的一番话将她推到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地步,令她毫无回转的余地。

沈明珠看着郑太姨娘,目光中含着感激,郑太姨娘站出来替自己说话,却被老太太也挤兑了一遍。“郑太姨娘的好意明珠铭感于心。还请放心,明珠会量力而行。”

她目光又扫向中堂里的各人,说:“成为春日宴的主理贵女,这件事的难度在坐的必然都知道。若谁能站出来说她能做到,那明珠自然拜服。如若诸位自己都不能,也便没什么资格对别人指手画脚。”

她这番话绵力藏针,看的是女眷们,但话音里指得却是老太太。

老太太怎么不知道,她脸上难看,伸手指着自己的嫡亲孙女沈明玥说:“明玥还年幼。若她长上两岁,你看她办得办不得?”

她这是借沈明玥打压沈明珠。

沈明玥听自己的嫡亲祖母如此抬举自己,怎么不能顺杆爬,忙站起身来,福了一下说:“老太太,孙女办得到。”

沈明珠嘴角露出嗤笑,说:“那诸位便看好了,这场春日宴,究竟谁能为沈家挣得无限风光!”

章节目录 第30章 你糊涂呀! 从老太太那离开的路上,苹儿一脸担心地问:“大小姐,今儿是老太太和明玥小姐是联合哄您揽下这重任呢。您可有把握?”

她紧了紧肩上的小坎,眼光扫过园内不远处的成列而过的低等丫鬟,缓缓地说:“如今这局势,便是推辞也要落人口舌。其实琴棋书画舞剑策诸般技艺都有相同之处,‘技’乃是最基础的,再高一筹就拼得是‘意’。‘意’乃是意境,是要综合人的经历、情感和构思以一定技巧反应在作品上。任何技艺最高的层次,拼的是人的经历、情感和构思。这就好比画匠常年画画,却不能成为画师,不是因为画画的技巧不够,而是因为见识底蕴不足。”

苹儿一脸似懂非懂,睁大眼睛看着她。

她笑了,转过身来,注意到苹儿两鬓的发丝被风吹乱,伸出手整理苹儿耳边的碎发,安抚她说:“以前你家大小姐或有不足,现在却是很有信心呢。”

是呀,她已重活一世,已经不是当年懵懂未知的沈明珠!上一世诸般经历虽然痛苦,却也令她的人生有了常人无法领悟的体验。她对人生对情感的体味和感悟已经不是那些整日呆在闺中未经风浪的小丫头们所能比的。所以,她有信心。

苹儿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小主人,看她宽大的广袖擦过自己脸颊,耳边还残存她指尖的温热。大小姐竟然替她这个小丫鬟在整理碎发,还一脸温柔,是她不曾见过的模样。她结结巴巴说:“大小姐,那太好了。”

还有一些话她没有说出口。所谓出类拔萃的贵女,对于“出类拔萃”的评判并不是仅是靠一时的出彩,还得靠京都显贵们和朝野士子们的口风。比如司锦绣的文章锦绣正是因为士子们的追捧才得以名噪天下。这就需要出外结交,博取雅名。

前一世的沈明珠虽有才情却并不喜欢抛头露面,只喜欢隐于闺阁中,过自己的悠闲小日子。而如今她则要早日努力脱颖而出,名动天下,才能在爹爹遇难时好周旋各方势力,为自己拿到更多的筹码。

她肯接下老太太的任务,其实是她自己的需要,其实为了救自己的亲人。

“都说人靠衣装,我回去就为大小姐把上好的首饰钗环准备出几套来,让京城最好的裁缝来给您缝制今春时尚的新衣。”杏儿一脸焦急。

“我负责研究咱京都最好看的头发式样和最流行最美丽的妆容,一定保证大小姐完美亮相。”苹儿后知后觉,忙说。

“那两位姐姐,我应该做什么?”柿儿看看杏儿又看看苹儿,着急的模样。柿儿年纪最小,不像杏儿和苹儿各有分派,平日在她屋里就是干些打扫跑腿的小散活。

沈明珠笑吟吟地说:“帮我清点书册就够了。”

“大小姐有很多书吗?”柿儿抬着头不解地问。她可不记得大小姐有多少书。虽然大小姐最近从老爷的书房里拿了些书,可是每次都只拿几本,看完又放回去,也不用清点呀。

“马上就有了。”她眯着眼睛,看向远方。

等到下午大少爷回来的时候,柿儿不由不赞叹大小姐真是料事如神。

大少爷进门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每个人手里都搬着厚厚的一摞书,从外屋鱼贯而入。大小姐吩咐着她要小心接了,好好规整,不能外借,特别不许给别院人看。她忙点头去做。

“妹,你要的书我给你带来了!”沈明瑜站在沈明珠的面前,用指节敲着桌子,一脸狡黠的笑意:“你要怎么谢我?”

沈明珠“我前几日看我的丫鬟绣了个荷包,图样和配色有些别致。不如,我也给你绣个?”

“算你有良心。”他说着,从手里拿出来一个雕花的绿檀盒子,放在了她的面前,一双明亮地眼睛看着她:“我有个物件,要你来看看。”

她打开那盒子,只见里面折叠着一块布料,是一个钉珠刺绣的绸缎腰带,俨然是女子用的束腰腰带。她挑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沈明瑜,只觉得他不定是那根筋搭错了:“这是女子的腰带呀!哥哥,你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仔细看看。”沈明瑜背靠在桌子上,双手交叉,侧扭头看着她,一双漆黑的眼睛落在她的身上。

她闻言用手拿起那个腰带,用手抚摸过流云般光滑的料子,触指柔软如皮肤一般,低头仔细打量上面的装饰和绣工,说道:“这料子上等的云罗浣花绸,只有京城最大的布料店罗锦阁才有的卖。上面配了斛光南珠,斛光南珠是最上等的珍珠,颗颗抵上千金。至于这绣工是用的江南的悬丝晕裥绣,这绣工……倒很少见,据说只有江南极少的老师傅才绣得出。哥哥……我不知道你对女子的腰带还有研究。你选的这腰带可是珍品了,放眼京城也只怕买不到。只是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么贵重的东西,哥哥难得这么阔绰。十有八九是他有了喜欢的人,所以才买来去讨好的,想到这里她嘴角轻扬,露出一个了然的眼神,看着哥哥说:“这是要送给哪家姑娘?”

哥哥低了头,仔细打量她的神情,问:“别问那么多,就说你喜欢不?”

她的手抚摸过布料的绣样,指下的几朵牡丹花层次分明,妍丽夺目,旁边的小鸟栩栩如生,目光灵动,不由赞叹说:“这么好看,当然喜欢。”

哥哥把盒子向她怀里一推:好看的眼睛眯了起来,带着笑意:“送你的!”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闪着亮光,笑闹说:“啧啧,哥哥真是出手大方呀!”

哥哥笑了:“不是我出手大方,是别人出手大方。”

“别人?”她的笑凝滞在脸上,“是谁?”

哥哥转过身,坐在她的身边,说:“就是前段时间托你照顾那个人。说用了你的腰带扎了伤口,非要谢还给你。这不,他托我把这个带给你。”

那个人呀……

那天的场景重新在她脑中闪过,那个人身份神秘,沉默寡言,偶一出口还十足毒舌。他究竟是什么人?怎么懂女子的用品,还一出手就是这样贵重的东西。

她的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哥哥,你糊涂呀!”

章节目录 第31章 是何居心? 哥哥被她说愣了,只歪着头看她,一双漆黑的眼睛闪着犹疑的光:“小珠儿,怎么了?”

“你可知那人是谁?”她一脸凝重。

哥哥脸上现出犹豫的神情,顿了一会,方回答说:“我自是知道。”

“那他又为什么受伤?”她不依不饶追问。

“那个……我也是知道的。”哥哥看了看她,张了张嘴似乎本来想说出来,最后嘴里的话变了。

“你一直不肯说你们是干了什么,你又为什么选择帮他,那我也便不问。可是我也猜得出你们做的一定是一件见不得人的险事。我只问你一句,若此事败露,对我沈家如何?”她盯着哥哥,声音渐渐严厉起来。

“这……”哥哥的脸色凝重了起来,也变得难看,最后嘴里飘出来两个字,“不好。”

“岂止不好?”一起长大十五年,她太了解哥哥凡是避重就轻,就算大事也不放在心上的那种生活态度。“不好”两个字定是他捡着最轻的效果说。

她没有等哥哥再说话,径自说道:“闺阁女子本不当收男子送的衣物。更何况,他送的这腰带还这么贵重这么别致?整个京都都找不出第二件。这却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仰头看着哥哥,一脸很铁不成钢的模样:“若我收下来,穿戴被人看见,岂不是相当于主动告诉别人,沈府和他已经有莫大的关系?”

哥哥低头,皱了眉,半晌不语。

沈明珠将腰带轻轻折叠,又放在盒子里,盖上了盒子盖:“若我是哥哥,倒是要问问他,送这个来究竟是何等居心?”

绿檀透着隐隐约约的幽香,盒中的腰带是每个京都女孩都为之眼睛一亮的东西,只是已被封存。

哥哥抬头,目光带着疑虑,说:“妹妹,也许是你想多了。他用了你的腰带,所以想还你一条腰带。他家有钱得很,你又救了他。你口中说的贵重别致,对他只是一件能拿得出手能表示谢意的礼物?”

“不管如何,我不能冒这个险。”她说着将盒子推了出去,“就请哥哥还给他,转我话说:我用自己腰带给他包扎只是情况紧急下权益之计,不用他谢。”

哥哥将盒子又揣到了怀里,皱着眉毛看她,一双漆黑的眼睛上下打量:“妹妹呀,你小小年纪,怎么如今心思这么重起来?”

“哥哥,你在外结交还要谨慎,特别是出行定要注意。”她没有解释,只细细叮嘱他。上一世,哥哥坠马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冰冷还无一丝气息,他嘴角还带着无忧的笑意,而全家坠入无边的苦痛中。那种痛失亲人的感觉,她不想再经历。

“知道了,怎得比咱娘亲还烦!”哥哥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抬腿走了。

柿儿进门来,正要回禀书籍整理的情况,就见大少爷脸色难看地迈步走了。而桌子旁的大小姐也一脸愁容。大大少爷和大小姐一向感情很好,大少爷还为大小姐买了这么多的书,刚刚两人还好好的,竟然吵架了么?

柿儿正探头想着,只觉得背后被人一拍,转过身一看,是桃儿。桃儿低头看着她,说:“不干活,在这探头探脑做什么?”

柿儿瘪着小嘴,“我正要回大小姐。”

她听见声音,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两个小丫鬟,“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禀大小姐,大少爷给您的书我已经整好了,都放在东厢房。”柿儿当先迈出几步,站在她跟前,昂首说着。

“嗯,很好。”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淡淡的。

“禀大小姐,你上午让我查的人我已经查到了。”桃儿在一侧垂手说,“那孩子的爹叫武大虎,原是老太太院里的一个杂物差役,因有些力气,前几日刚被提了护院;那孩子的娘叫李萍,是二房如惠姨娘下的末等嬷嬷,侧房仓库值夜守灯的。他们家就在咱府里西南角的家丁院里,看起来屋子破落。”

她脸上的笑意换上了担忧的神情,打断了桃儿的叙述,急切地问:“那孩子过得好不好?”

桃儿垂眸答说:“不怎么好。听说她爹爱喝酒,喝多了就经常打骂家里几个女儿。那几个孩子都被打得过鼻青脸肿的,他喝多的时候还木棍子抽她们,一闹起来整个院子里都听得到。原来还有人劝劝和管管,但她爹有次抄着斧头瞪着眼,差点把管事的人砍了。自此便没人敢说话了。”

原本以为果儿的日子会辛苦些,最多就是受穷挨骂。没想到小小的女孩就要受拳脚相加,连棍棒都上了!

一旁的柿儿也听得睁大了眼睛。

沈明珠咬着唇,低声说:“可恶!那当娘也不管么?”

桃儿抬眼看了一眼她,说着:“她娘守夜,晚上并不在家里。其实便在家里也管不了那么周全。别人说李嬷嬷性格懦弱,一向都轻言细语的,在院里也混得不行,并无地位,在家也是受欺负的主。她的那个男人翻起脸来连外人都怕,更何况她一个弱女子。”

她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走,咱们去找过去,把那个女孩要回来。”

“大小姐……”桃儿抬头,不解大小姐为什么为一个不相干的家生子如此动怒,“咱们贸然找去,这不太妥当吧!”

柿儿一拽桃儿的袖子,说:“桃儿姐姐,大小姐的是咱府里顶厉害的人,有什么不妥当。她要救那小姑娘,是那小姑娘的造化呢!”

“我只怕耽搁得久了,那孩子吃的苦更多。”她抬头,在虚空中好像看到果儿那畏畏缩缩的小脸。上一世,这孩子一向胆小,办事有些迟钝,显得笨手笨脚的,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为什么,原来是从小被打怕了呀。

“走,咱这就去!”

穿过沈府西侧角门,走过长长夹壁的廊道,到了家生下人们的院落里。这里零落散布着一片错落低矮的小屋子,屋顶黑灰苍凉,屋壁是油褐色的木头,有的屋子门口树杈上晾着五颜六色衣服,和主宅高门大户雕梁画栋完全不同,这里一番混乱破败的景象。

在桃儿的指引下,他们来到果儿家的门口。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呜咽的哭泣声,抽噎压抑着。

章节目录 第32章 像个魔鬼 一推开门,正看见武大虎正在那里拿着棍子抽自己的女儿。几个大姑娘在一旁跪着。八岁的小果儿抱着头,瑟缩着躲在油污的破木桌子下面。被她爹一把扯着胳膊拽了出来,人拖倒在地上,她两个小辫凌乱,扬着脏兮兮的小脸,声音尖细急切地喊:“爹,莫打我!”

武大虎挥着木棍,只一阵没头没脑地乱打,嘴里还嘟嘟囔囔:“打得就是你!”“你个赔钱货,打死了才好!”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外面进来的人。

“住手!干什么呢?!”沈明珠见这场面,忍不住大声说。

“我管教我自己的女儿,你个外人管得着吗!”

杏儿站出来,朗声说道:“你可知这是谁?这可是长房的嫡小姐,沈明珠。”

武大虎用醉醺醺的眼斜睨了一眼她,张嘴都是酒气:“一个大小姐怎得舍得来我这个鬼地方,定是那个婆子来找人演戏!快说,你是那院小丫鬟?”

说着,他嘿嘿笑起来,脸上褶子露了出来,露出黄黑的牙根,带着一脸油腻的笑,伸出一只脏手便要去抬沈明珠的下巴。

屋里只一苗豆灯,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直映得他像个魔鬼。

她心中一颤,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桃儿和杏儿则挡在了她的前面,紧紧护住了她。杏儿伸手去推开武大虎,却被他捏住手。

武大虎左右捏着杏儿的手。杏儿用力拉扯着,想要把手挣脱开来,却力气不敌武大虎,被他将手拽到了脸颊边。“放开我!”杏儿撞着胆子厉声呵斥。

沈大虎低着头闻了闻,抬头一脸笑说:“挺香,皮肉还挺嫩,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啊!”杏儿也被吓破了胆,发出长长的尖叫声。

眼前的景象是她未曾想过的,只觉得胆战心惊。“快走!”她急急吩咐,声音都抖了。

武大虎松了手,杏儿和几个丫鬟疯了一样七手八脚推开了武大虎,掩护着她夺门而逃。门后,传来那男人的哈哈的大笑声,在夜幕中听起来格外恐怖……

她们一下跑出去很远。杏儿憋不住发声大哭了起来。桃儿拉着杏儿的手,凑到自己眼前,一脸担忧地问:“是不是那个恶棍捏疼了你?”杏儿摇摇头,只呜咽地哭着,好像要断了气一般,半晌才断断续续地挤出句话来:“桃儿姐姐,那个人……他……太可怕了……”

苹儿带着一脸感同身受的表情,悄声问:“大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大小姐,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柿儿一脸惊恐的模样脆生生地说。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爹?她实在想不透。

别说那几个小丫鬟被吓破胆,她也是心有余悸。那个肮脏又破落的屋子,她也实在不想再踏进一步。可是小果儿哀号着挨打的可怜模样刻在她的心里。她若是不管,果儿还不定要受怎样的折磨。这件事,她管定了!

“多喊几个家丁,我们去把人带回来!”

“可是小姐,这武大虎是老太太的人,他婆娘又是二房的人。论理我们是没法管的。”桃儿放下杏儿的手,打量着她的脸色,在一旁小心地提醒,“搞不好就是得罪二房和老太太。”

“这件事一定得管。”她渐渐平静下来,眸子露着坚定地光看向远处的破屋,“柿儿,你这就去喊咱的人来帮忙。”

“是。”小柿儿听话一溜烟跑走了。

过了一会,柿儿身后带着二十几个家丁护院回来,个个拿着铁头棍棒。众人一起再次返回到那个破败的小屋前。

穿过下人院子的时候,有在外面收衣服的,还有倒水的下人远远看见一众人走来,凑在一旁跟着他们围观。还有八卦的喊了自己家里人来。“前头那不是长房大小姐吗?”“她怎么来咱们这破地?”“她领这么多人,是要抓人吗?也不知道谁得罪了大小姐?”“你看看,是往武大虎家房子走去了!”围观众人议论纷纷,都压低了声音,跟着他们一群人移动。

此时天色已黑,武大虎的破木屋子孤零零的在院落一角,如暗夜里盘踞的野兽,此时房门禁闭,屋子里只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尖细的女童声好像一根细线,要把人的心束紧割断一样。

几个家丁早抢至门前,拿手推门,门从里面拴着。咚咚地乱敲着门,里面传来武大虎醉醺醺地声音,凶狠彪悍:“快滚!老子教训自己女儿,干他娘的啥事!识趣地快滚!惹毛了老子一起打!”

“砸开!”沈明珠一声令下。

家丁纷纷上前,手中的棍棒落在木门上,很快将薄门板打了一个破窟窿。又有人七手八脚上前狠力推门,“哄”的一声,门板落了下来,在土地上腾起一阵烟尘。

屋子里的人愣了片刻,突然爆出一声破口大骂:“谁个拆我家大门!找死呀!”

说着那人挥舞着木棍扑了过来,和家丁们混战在一起。他仗着酒意胡乱挥舞,一副凶狠野蛮模样,不一会,就被家丁团团扭住,棍子也被夺了下来。

吴大虎虽然被家丁们扭住,人动弹不得,嘴上却骂声不停,而且越骂越难听。不光骂了沈明珠,还将她爹娘都问候了个遍。那些粗俗低级的语言十分不堪。

沈明珠皱眉,说:“让他闭嘴!让他清醒清醒!”

一个家丁上前,扯下武大虎的靴袜,将他自己的臭袜子到他自己的嘴里。

武大虎摇着头,呜呜的乱叫,想要挣脱,却被旁边的家丁用胳膊肘狠狠地给了他一脖拐,打得他耷拉下脑袋,人晕了过去。又有下人将他趁机绑了起来,捆成个粽子一样。

一桶凉水下去,胡大虎又悠悠地醒转了过来,再看向沈明珠时,人却蔫了不少。

沈明珠看着他冷笑:“醒了?刚才说的那些话还记得吗?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人爹?”

胡大虎瞪着眼,嘴里呜呜的,却发不出声音。

“人我先带走了,你还是好好反省反省。”沈明珠说着,走进屋里。

章节目录 第33章 不是要吃人吗? 屋子里,一地碎得酒罐残渣,泛着冲鼻的酒气,地面被染的污浊不堪。在房屋一角两个大点的女孩抱着膝盖挤在一起,畏畏缩缩地看向她;桌子下,小果儿死死抱着桌子腿瑟缩着,一双大眼睛看向她,眼中还挂着泪花。

“我是沈府的大小姐,你们跟我走吧。”沈明珠看向这几个女孩,朗声说道。

“大小姐!还请你放过我爹爹。”一个姑娘突然爬起身来,跪在她的前面,连连磕头。

她看向那个女孩,那个女孩约莫十一二的模样,头上挽着两个丫髻,穿着一身黄褐色的破布衣裳,肩头还打了几个补丁。她眼睛很大,脸颊瘦小,看起来十分机灵伶俐。看样貌在这几个女孩里是年纪最大的。那女孩磕头后抬起头来看着沈明珠,她注意到那女孩脖颈后面,脸颊上还带着大片的淤青。

沈明珠皱了眉,抬起手来,仔细看那姑娘脸上的伤,不解地问:“你爹把你们打成这样,你还要替他求情么?”

“大小姐虽然救得我们一时,但回头大小姐走了,爹更会把这帐算到我们头上。”小姑娘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停了半晌,突然抬头,似乎鼓足勇气大声说:“还请大小姐不要干涉我们的家事。”

“姐姐!”这个小姑娘旁边的另外一个小点的女孩出声叫着,听语调想打断她姐姐的话,但是那小棍并没有说话。

果儿只躲在桌子底下,默默打量。

沈明珠注视着眼前的小姑娘,放了了自己的手,她问:“你叫什么?”

“我叫三妮。”眼前的小姑娘抬起头,声音里有些畏惧,脸上神情却并不退缩。

“有胆识。”沈明珠点了点头。这小姑娘敢出言反驳她这个沈府大小姐,不盲目感激还肯当面指出她的问题,可以说是有胆有识了。不过自她踏进这屋子的第一步,也就曾下定决心,眼前的事要管就管到底。

“你不用担心。”她温声说道,“既然我已经出面,就能保证让你们能远远离开这个家,能离开你爹。”

“谢谢大小姐!”眼前的小姑娘突然连连磕起头来。沈明珠慌忙去扶她,她却不肯起身,口里说:“我四妹被爹爹打拐了腿,不好行礼。我五妹年纪还小,不懂事情。我替她们一起谢谢你。”

沈明珠见扶她也没用,索性摆出大小姐的气派吩咐说:“行了,你起来说话吧。”

那丫头果然一咕噜站起身,又指着她身边的小姑娘说:“这是四妮。”她又将手伸出去,去拉出来桌子下面的小果儿,仰脸介绍说:“这是五妮。”

沈明珠看着那个熟悉而更显幼嫩的女孩脸颊流着血,怯弱地捂着头从桌子下面爬出来,一时百感交集。

“大小姐,我叫三妮,是她们的姐姐。谢谢您能救我们!”小姑娘仿佛怕她记不住自己,又指着自己介绍,“我们愿意为大小姐做事,只求大小姐能收留我们!”

沈明珠点点头,这丫头看起来聪明伶俐,和果儿笨拙的性格都完全不像,想到了什么,她问:“你叫三妮,那你上面是不是还有两个姐姐?是不是也叫大妮?二妮?”

三妮站起来回答说:“大小姐猜的是。我有两个双胞胎的姐姐本在家叫大妮,二妮。现在她们都已经满十三,可以领差事了,被分配到五房半年多了,也被主子们改了新名。”她站在沈明珠旁边,人快矮上沈明珠一头,显然身量还未长成,却难得说话清晰大方,十分有条理。

沈明珠赞叹的点了点头,指着身后的苹儿说:“这位是我屋里的丫鬟苹儿。你们就叫她苹儿姐姐,先跟着她。一切听她安排。”几个小姑娘忙不迭点头。

苹儿站了出来,她侧头看着苹儿吩咐说:“这几个孩子由你看着。她们伤得不轻,你赶快给请郎中,就先安排咱们院里住下,好好养伤,不用安排活计。以后再从长打算。”

苹儿恭谨说是,便上前招呼几个孩子。

沈明珠迈步从屋里出来,对身后原本看热闹的众人朗声说:“武大虎虐待女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大家都见过听过。如今我就把这几个孩子带走抚养。”

“大小姐慈悲!”有的老婆子率先发话说。

“就是,这武大虎发起酒疯六亲不不认,每次把孩子打成那样,我们都看不过去!”“大小姐做得很好!”“是呀,虎毒都不食子。这孩子们可怜的很。我们却又没法管。”“幸亏遇上大小姐,跟了大小姐就有出路了。”“遇到大小姐伸手,是这几个孩子的造化呀!”各种各样的话从人群中响起,都是一边倒在支持她,支持她出手管了这件事,带走这些孩子。

武大虎愤怒地瞪着大眼,挥动着胳膊,看着周围的人,却只能挣扎着发出“呜呜呜”的叫声。被一旁的家丁狠狠地踹了两脚,声音都憋断到嗓子里。

他的叫声和挣扎正好提醒了沈明珠,沈明珠打量着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看向众人问:“你们说,这个恶棍,该怎么处置他?”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却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看来这武大虎平时凶相外露,人人不敢招惹。

沈明珠垂了眸略沉思片刻,又抬眼看向武大虎,眼睛里带着讥讽:“不是对着我的丫鬟说要吃人吗?先这样绑着关到屋里,好好饿他两天。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送开他!”

一旁押着武大虎的家丁就等着大小姐发话,一听她下令,推推搡搡将武大虎拽到他的破屋子里,一把推到在地上。又有几个家丁狠狠地踹他,看武大虎在地上滚来滚去,因为吃痛弯着腰腹,因为害怕极力护着脑袋,团成一个肉虫的模样,这才扔下他走出来,将屋门拴上。

沈明珠昂首,一挥手说:“回去吧!”

众家丁护着她,几个贴身丫鬟跟着她,在众人簇拥下沈明珠转身离去。她身后的苹儿后面又带着几个小姑娘,她们走着脸上渐渐舒展开来,露出笑容。一群家丁更是个个露出打完胜仗回来的模样,人人脸上都有畅怀的神情。

人群中只有桃儿面色忧愁,小心翼翼地凑在她的耳边说:“大小姐,这武大虎是老太太的人呀。赶明老太太用人,只怕就有消息报出去了,到时候只怕老太太会找您麻烦。要不,还是吓唬吓唬他明早就放了他吧。”

章节目录 第34章 谪仙一样 “老太太那边,先压着。”沈明珠抬头看向无边的夜幕,走过长长的甬道,沈府在这暮色中显得有些陌生。今天她第一次踏入这么破败混乱的地方,原来沈府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花团锦簇、富贵平安。这是爹爹努力建设维护的家呀,是爹爹引以为傲的沈府呀,原来光鲜的背后却是这般模样。想到这里,她的脸色渐渐变得冷硬。

桃儿似乎还想要说什么,看了看她的脸色却没有再说出口。

沈明珠沿着东侧小路走回到自己的院里,看到路尽头沈明玥转身离开的背影,不由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下脚下的路,根据这路线,推断出沈明玥当是从自己的院子旁走过,没准还来过自己院子。想到这里,她眼神一暗。

等她一进了院子,先找人宣来外院管事的王嬷嬷,细细盘问了有关沈明玥的动向。

王嬷嬷挺直脊背,交握着双手一副端庄的姿态垂眸说:“回大小姐,玥小姐刚才是在这过来这。老奴和老奴手下人都注意过。早先,她顺着西侧小路走来,好像要来找大小姐,却在外面探头探脑不进来,后来就在咱院外的八角凉亭歇下看风景。晚些时候大少爷从院里出来,她就迎上去了,她跟大少爷说了好一些话。因为隔得远,奴婢们并不知道说了什么。”

莫非她是来找哥哥?可为什么要在她院门口守着?沈明珠心中暗想,脸上却神色不变看向王嬷嬷,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只听王嬷嬷继续说道:“只听下人说少爷脸色有点吃惊也有点难看。说了一会话,玥小姐就走了。大家都以为她走了。没想到又过了半个时辰,又回转来,还坐在那凉亭里。您也看到了,这人刚刚才走。”

“嗯。”沈明珠点点头,吩咐说:“替我继续留心着点咱院周围的情况,你下去吧。”

这时节不知道沈明玥又搞什么鬼?难不成她上午吃了蹩,下午想办法找回来。沈明珠猜不透,索性也不去想,只回屋看着苹儿安置那几个可怜的女孩。

这时节沈明瑜却穿过一个小巷,立在巷里宅子前,用钥匙乌木大门的锁,闪进一间院落里。这院落看起来十分普通,狭小又陈旧,距离院门不远就是住的屋子。

他推开西厢门,内面床榻上正斜倚着一个男子,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一头黑色的长发如缎子一样披散着,垂到锦被之上,发间露出无可挑剔的五官,人宛如谪仙一般。只那双眼睛眼角下垂,显得人有些阴郁。

见沈明瑜进来,他并未起身,只简略地招呼说:“你来了。”他声音低沉,如大筝弦响起的声音。

沈明瑜进门拉了把椅子往后一靠,长手长脚伸开,以一副舒服的姿势坐好,才打量着床上的那人,口气十分随意说:“你如今受伤躲在着,要是让京都的大姐姐小姑娘们知道了,还不得潮水一样涌过来,个个抢着要伺候你,把这屋门槛也得踏破了。偏生我倒霉,如今只得看着你。听说凤鸣轩今天刚来个胡人小姐姐,跳舞真好看。拜帖都送来了,我都推了呢。”

床上那男子不说话,只侧过头用目光定定地看着沈明瑜。他长发盖住一半脸颊,更显露出鼻梁的高挺,眼睛的深邃。床边的跳跃的烛光映在他的瞳仁里,带着琉璃一样的光斑,幻化成一万种颜色。他不说话,那双眼睛里带着情绪看过来,眼底十分孤寒,又似罩着泪光,让人不由心生怜意。

“怕你了,怕你了,不要那种眼神看着我。”沈明瑜别过头去,伸手拿起桌边的水壶,自己给茶杯里倒了一杯水,径自一饮而尽。一副心虚的模样。

这男子偏生就有这样一种魔力,明明面目冷如冰霜,又带着厌弃,但只要一个眼神,让人忍不住要去保护他,帮助他,帮他完成所有愿望。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魅力,若是个女子,还不定是怎样祸国殃民的妖女。

沈明瑜心下想着,有意错开他的眼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对了,你让我送我妹的东西。她不要,她说那是借你腰带包扎用是权宜之计,不用你谢。”

床上的人抬起眼,一脸犹疑。

沈明瑜走来,从怀中掏出那绿檀盒子,放在他身侧,说:“我那小妹子谨慎的很。说闺阁女子本不该收受男人送的衣物。更何况你送的这么贵重别致,若穿戴了,让别人看见,岂不表示沈府和你有了很大的关系。对了,她还让我责问说,你送这个究竟是何等居心?”

说着,沈明瑜探头看过来,据那人不足半尺,绽出一个大大笑脸,好看的眉眼也带着笑意,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说吧,你要和我沈府挂上勾连,究竟是何等居心?”

床上那人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突然,他带着厌倦的口气疲惫地说:“毁了吧。”

“啊?”沈明瑜直觉自己好似听错,刚刚的笑容就呆滞在脸上,嘴巴大张,一脸惊讶。

“我叫你毁了!”他的声音提高了,明显带着生气。

“别介,你也知道我就是开个玩笑,别生气呀!”沈明瑜笑嘻嘻地看着他。

他无视他的笑,将盒子用力抓在手里,远远地掷在了地上。“我说毁了便毁了。”

沈明瑜看着掉落在地上的绿檀盒子张开了大嘴,裂成两半,一脸惋惜。“听我妹说你这腰带贵重得很,光那南珠一颗就价值千金,那绣艺更是京都难寻。毁了多可惜呀。就算她不要你还可以送别人嘛!”

他一双眼睛看着沈明瑜似乎带着不屑,低哑的声音却透着冷漠疏离:“我送令妹只是感激她照顾之恩。我送出去人家不要的东西,我也没打算再送别人。”

他说话时,沈明瑜早已经迈出几步,弯腰将盒子捡了起来。除了盒盖盒身分离,盒盖上的精致的雕花被摔出一条大大的裂缝,已经无法再看。腰带虽被甩了出来,倒还没坏。沈明瑜吹了吹腰带上的灰,小心翼翼地将腰带又收回了盒子里,摇了摇头:“唉!唐箴呀,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呀!”

床上的人冷哼一声,狭长的眼睛里透着厌弃的眼神,看向沈明瑜:“有得势的太子和誉王招揽,你不去投靠,却偏生与我这样落魄的人亲近。沈明瑜你说,你是不是也是死心眼?”

章节目录 第35章 还害臊不成? “咳咳,不说这个。”沈明瑜脸上一热,转移话题说:“西北那边的战事这两天如何了?”

唐箴虽然仍靠在身上,却目光中有了神采,他滔滔不绝地说:“陆将军正在路上,送回的消息说已经到了定州北,正披星戴月赶往云州。而我听前方探子说,突厥人那边听说我朝改派了陆将军出战,已经改了部署,增了援兵。虽然陆将军骁勇善战,威名远扬,但这次皇上只拨给了他五万兵力,我担心只靠这些人并不能有十足的把握取胜。还得需要的云州都护府支持。”

“云州都护府的长官宋靖达?你想去他那要援军?怕是不好搞吧!”

“我曾为质子,过关时也和他打过一阵子交道。他人还是不错的,忧心自己治下的百姓子民。这次我会书明历害,送上求援信上也会附上我的信签……”

“你的信签?”沈明瑜眉头皱起来,一脸担忧:“若事情败露,意味着他可以咬出这背后人就是你,你要送他口实?”

“不待许人以诚,授人以柄,人又怎可甘为你冒险?”他眼光明亮,看向远方:“我相信宋靖达的为人,也相信我的眼光,愿意赌一把。”他口气渐渐激昂,脸上显露自负,却并不令人讨厌。

沈明瑜上下打量着他,摇头叹息:“你这当着落魄王爷操着富贵皇上的心。啧啧。”

“你还不是一样,眼见不得那些百姓吃苦。突厥人野蛮,一旦边境国土沦丧,百姓落入外族手中,尽如猪狗。”他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明瑜皱了眉,看着他的目光露出温柔:“来,我看看你的伤。”他说着几步迈出,走到了床边,低头去掀开那人的衣领。

唐箴侧身向床内侧躲闪,想要避开他的手。

“都是爷们,还有什么害臊的不成?”沈明瑜睁大好看的眼睛,一脸不解地看着床上的人。

唐箴低了头不语,自己伸手去解开自己的中衣。他手指纤长,骨节隐藏于皮肉中,手十分美那手沿着衣领掀开衣襟,露出一侧的肩膀,锁骨分明,而后是大片的胸膛。他肤色极白,只身上一块新结的伤疤,是可怖的剑伤,从锁骨右侧到前胸,留下一条红得妖异的长纹。

沈明瑜低头打量,唏嘘地说:“你这次伤得真重,这些天了,还不见好。”

“死了一个草包,能让陆将军重回边疆,也是值了。”唐箴靠在床上,看向床顶的帐子。

沈明瑜看着他,看着这男人孤高清冷的模样。三年前周围五国友邦使臣来访,他在殿前一曲剑舞,如月下仙人,风姿卓然,让人惊艳。一曲舞毕,被俘获芳心的不仅是无数的宫中女眷,更有近侍内臣。一时之间,京都闲贵皆以已见过那舞为炫耀的资本。如今还被传颂,那一曲剑舞便成为京都的传说。

而他那时随爹爹出席了那场宴席。自从见了唐箴那一曲舞,惊为天人,就想更接近这个人,了解他的内心。两人年纪相仿,脾性投合,很快就走得近了起来。自己渐渐了解他的心思,也知道他的为人。后来,唐箴更连秘密也同他一起分享,两人成了莫逆之交。这人外冷内热,外面是不理世事,对谁冷言冷语的模样,内里心思深沉,忧国爱民。

如今,两人不过一步之遥。他低头看着唐箴,妹妹的话却不合时宜地蹦了出来“他究竟是何等居心?”

一个是他眼中看到的人,一个是他至亲的妹子,他该相信谁?

这令他想到今天从妹妹屋里出门,在院外碰到了凉亭里休息的沈明玥,和她的一番对话。

他一出院门,就看见沈明玥在那边的凉亭里冲他挥手。他走了过去,乍见沈明玥时还是有些吃惊,听说沈明玥前段时间被妹妹请巫医鞭打了一番,没想到她已经好过来,所以客套问:“玥儿妹妹,前段时间听说你病着,你好些了吗?”

“我大好了。明瑜哥哥,你这怀里揣的是什么?”沈明玥的目光向他胸口处望去。

他怀里揣着是唐箴给妹妹的礼盒,不想让沈明玥看见。

“没什么,想来你看错了。”他伸出手挠了挠头,趁抬高袖子好似无意间晃动着上身,借着衣服的摆动将盒子往怀里侧送了送。

沈明玥眼角落在他胸下衣襟交叠处,也不知道看出什么端倪没,她面上却无邪问:“明瑜哥哥可是从明珠姐姐那来,你看她最近可是反常?”

他还停留在怕被她发现的尴尬情绪里,听她这么问不由一愣。想到刚刚去妹妹屋拿出这礼物本想令她尖叫惊喜,结果她收到礼物不但没有露出笑容,还神情凝重步步追问,还说他这个当哥哥的糊涂了。特别对自己的责问起来简直像个老妇人一样。他脱口而出:“她最近心思好像重了不少。”

“我也是觉得。”眼前沈明玥神色有些委屈,咬着唇瓣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自从姐姐落水醒来后,好像心里讨厌起我来。不知道她对哥哥是否有说过我的坏话?”

听沈明玥这样问起,他重新审视了一下她。

他和嫡亲妹子明珠,还有眼前的二房妹子明玥本来一起玩大的,所以一直视明玥也同亲妹妹一样。

前段时间明珠领巫医鞭打了明玥和她娘亲,闹得一院皆知。明珠给他讲起这事的前因后果,也曾说到明玥打算抢她龙血菩提宝珠,和如惠姨娘下药的恶事。

如今听明玥这口气,是说明珠反常,才会说她的坏话。

“你自己做没做过的事情,你自己知道,和谁说无关。”沈明瑜选择相信自己的嫡亲妹子,口气冷硬。

“看来明珠姐姐真说我的坏话了。”沈明玥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襟,抬起薄薄的双眼皮,用一双好看的大杏眼看着他,一脸认真地说,“明瑜哥哥,我也叫你一声哥哥,我们从小玩大的,你不该只信她不信我。如今不管你信不信我,我都要跟你说件事。今天早晨,老太太宣我们去讨论春日宴。路上遇到明珠姐姐,姐姐她故意骗我摘老太太花园里的花,还在一旁把旁边的花枝推到我头上,用花刺扎了我的头,花枝和我的头发发饰卷在一起。”

他看着沈明玥,将信将疑。

章节目录 第36章 大事不好 沈明玥若是直接说明珠的不是,他这个当哥哥的是不会信的。但她那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模样,却让他产生了怀疑。

只听沈明玥继续说:“明瑜哥哥,若是以前,明珠姐姐断不会对我做这样的事。可是明珠姐姐她自从落水醒来后,人就变了。你也小心点她吧。”说完,她对他行了一个礼,款款地走了。

沈明玥的话好像在他的心里扎下了一根刺。

如今看着唐箴,想起妹妹怀疑他的话,这根刺仿若要萌芽。

“想什么呢?”唐箴伸手在他前面晃了晃,打断了他的出神。

“也没什么。”沈明瑜看着眼前的人,突然问,“你觉得我妹妹怎么样?”

“你的家事,倒怎么问起我这个外人?”他看过来,眸子是一贯的清冷。

“唉,算了。”沈明瑜挠了挠头。

次日晌午,沈明珠正笑吟吟地看着苹儿给小果儿擦头发,就听见外面一个婆子喊:“大小姐,不好了!”

“怎么了?谁在吵吵!”沈明珠站起身走向外间,只看王嬷嬷旁边还跟着一个气喘嘘嘘的婆子,却没见过,只威严地问:“有什么事?”

“大小姐,我是胡院头宅里的人,您让他压下的事不知道被哪个碎嘴子的奴才告发,老太太已经听说,听说老太太震怒,现如今拘了他去,还说要拉您对峙,只怕不久就闹到您这来了。求大小姐开恩,您可一定救救他呀!”说着,她双手扶着额头跪了下去。

“快起来吧。”沈明珠皱了眉,没想到这些事情来得如此突然,她看着那婆子说,“你且放心,我早说过,一切我一力承担。”

不过前后脚,老太太那边果然派人来找她。见那人来,苹儿一脸担忧。小果儿垂下了头收起了笑脸,一脸畏惧地看着来人。

“我没事,去去就来。”沈明珠安抚着小果儿,叫上外间大丫鬟桃儿杏儿跟自己去了。

到了老太太那里,却见到太姨娘、姨娘都在,乌泱泱的一群人,一副公开会审的样子。正中正襟坐着的老太太一脸怒意,一见她劈头盖脸就问:“武大虎这件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她行了礼,说:“是。只是那武大虎虐待女儿,那几个女孩着实可怜,险些要被他打死。若是老太太您见了,也定会出手相救。”

老太太眼睛盯着她,口气咄咄逼人:“你可是堂堂的沈府大小姐,应该知道咱沈府的规矩。家生子未满十三岁,是随自己爹娘教养的。你这样上来把人的孩子夺走,难道是忘了规矩?!”

她仰起头,目光灼灼,用不卑不亢地声音说:“规矩我没有忘。可规矩下还有人情。老太太您可以问问武大虎的邻居,他是如何撒酒疯虐打女儿的。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再打下去这几个女孩连人命都不保。”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闪烁,口气不善:“这就是你私自责罚武大虎,还令胡院头压下此事的原因?”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胡院头。他本跪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一副被霜打了的茄子的模样。听到老太太这话看向她,一脸求助的神情。

“是。是我央求胡院头将此事压下,他畏惧于我长房大小姐的身份,不得如此。”她朗声说道,只求帮胡院头开脱。

老太太一声冷笑:“你错了!规矩就是规矩。如果人情能随便打破规矩,那岂不人人可以打着人情的旗号更改规矩,还要规矩如何?你是长房之女,更应该是沈府的表率,懂得遵守规矩!维护规矩!你明知道规矩还这般做,是把沈府的规矩放在哪里?是把我这个掌家老太太放在哪里?”

她说出这话,沈明珠明白了,这是老太太要打着规矩的旗号想拿自己立威呢。老太太虽然掌家,却因为身份问题不够服众,一直忌惮她这个长房嫡女的影响。

前几次老太太一直想抓自己的错处,却没有机会,如今是自己鲁莽了,老太太自然要咬得死死的。

可是当时那情形她不得不鲁莽,救得晚了,那几个孩子还不知道有命没。

既然老太太是来要脸面,她就给她脸面,若能换回那几个孩子,也是值了。想到这里,沈明珠垂下头,一副顺从的模样说:“老太太教训的是,是我疏忽了。只是那几个女孩实在可怜,还请老太太开恩,能将她们交与我养。”

老太太看她口气软了下来,似乎有些满意:“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最好。如今大家都在这,是非都看着呢。”她说着语气渐渐重了下来:“如今你拉走胡家女儿坏了规矩在前,又压制胡院头隐瞒此事在后!实在应该重罚!家法来。”

看着端着鞭子的下人从一旁走来,如惠姨娘在一旁轻笑:“老太太处事公正,赏罚分明,这沈府由您掌院我们都心服口服。”

杏儿和苹儿一看,吓得变了脸色,忙求情说:“老太太,小姐也是可怜那几个孩子,求您开恩。”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老太太狠狠瞪了她们一眼,“莫不是想和你主子一起领罚?”

郑太姨娘在一旁对着老太太低声劝解说:“明珠虽然这事错了,但也是救人心切,她到底是我们府的大小姐,这家法未免太重。”

“郑姨娘太心软,所以老爷才让我掌家。”老太太满脸正气地模样,“都说天子犯错,还与庶民同罪。家里也当如此,要不谁还遵守规矩!”

沈明珠已经知道今天这一场断不能善了了,为今只有护得更多的人。她扬着头,目光冷冷的看向老太太:“若我领罚,是不是能将那几个孩子交给我养?”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家生子就算放出去养,也要问过她爹娘上面的主子。武大虎那边,他的失责我自会责罚处置,也可以不计较那几个孩子的去处。但李嬷嬷那边,可是二房的人,你得去问过如惠姨娘。”

如惠姨娘笑得如花一样灿烂,“大小姐可怜那几个孩子,我们心眼也不坏。那孩子交给你养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

章节目录 第37章 真想狠狠扇她 沈明珠看过去,一脸疑问,不知道她打着什么坏主意。

只听如惠姨娘抚摸着额头,蹙着柳眉“哎呦,瞧我这脑子,前几日被大小姐领去的巫医治了之后,就越发头晕脑胀起来。我想说什么来着……”

沈明珠知道如惠姨娘此刻当众重提那事定然是记着那顿鞭打之仇,后面不定还想什么法子对付自己。

就看到如惠姨娘一双桃花眼看向自己,口气悠然说:“这几个孩子,就算长大了,也当先是我们院里的。大小姐就想要人也该表现些诚意吧。我头疼得紧,大小姐不如过来好好帮我按摩一下。我舒服了,自然就答应你的事。”

原来是要让自己当众做她丫鬟伺候她,以此当众羞辱自己!

沈明珠咬了唇,没有搭话。她从小长大,一直被人宠着敬着捧着,高高在上。即使上一世嫁给了柳青辰这个渣男,他一直演戏,但他也从来不敢对自己说一句重话,更别提去伺候别人。而且,还是眼前这人,她仇人的娘亲,更与她接下过梁子的人!

如今如惠姨娘这要求,就是让要从内心里打压自己,羞辱自己。沈明珠心里明白,她呆立在当场,迟迟不动。她宁可矮家法,也不愿意用自己的手去伺候那个女人!

“那怎么成?她毕竟咱沈府的大小姐,怎么能做丫鬟做的事?”郑太姨娘出声反对。“就是,不是有丫鬟嘛。”几个姨娘纷纷附和。众人都看向如惠姨娘,目光里都没有好眼色。

只有老太太刚刚得了如惠姨娘的恭维,又诚心杀沈明珠的气焰,自然是乐意见此,并不出声阻拦。

如惠姨娘早看到了众人脸上的不满,却不以为意。自从上次她温雅端庄的形象被沈明珠戳穿,她被众人耻笑之后,也索性放下了负担,不看众人的脸色。如今只自顾自说着:“瞧吧瞧吧,还是自己院里的人好用。胡大虎家那几个孩子,还是让她爹娘养得好,长大了可都是我的小丫鬟。”

这是拿她的弱点要挟她。如惠姨娘十分明白她要救那几个孩子,却偏用此事刁难。

她有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沈明珠低了头,一时委屈得的想要掉泪,却硬生生得憋了回去。

苹儿大约是体会到了她的心酸,此刻从她身后站出来,跨出一步来,跪在地上说:“如惠姨娘还请开恩,我愿意代小姐帮您按摩,希望如惠姨娘遵照约定,放过那几个孩子。”

苹儿一直在她身边伺候,就是前世也是她最贴身的丫鬟,是丫鬟之首,脾气倒很像她,骄纵张扬。纵是个丫鬟,也何曾受过一点委屈?这孩子此时却低声下气,不过是为了保护她。

沈明珠知道,她看着苹儿柔弱的脖颈弯曲着,两个发髻下面碎发若绒毛一样,低到了尘埃里。她心里也像有无数绒毛刷过,鼻尖一酸,只想流泪。

她伸出手想要拉苹儿起来,手却抬起来若千钧一般,她的手一点点缓缓移动着,却最后又停滞住半空。这是苹儿对她的爱护之心,她不应当辜负她。

如惠姨娘不说话,苹儿砰砰地磕着头……

如惠姨娘歪着头看着苹儿,过了一会,身子向后面的椅子上一靠,一脸倨傲地神情大声说:“你个小丫鬟,粗手粗脚的。你愿意伺候我,我可不愿意被你伺候。”

“苹儿,起来!”她好糊涂,怎么以为如惠姨娘会轻易放过她?!她此时声音凌厉,满脸怒意,伸手指着如惠姨娘:“如惠姨娘,你不可欺人太甚!”

“哎呦,说什么欺负不欺负。不就是按摩一下嘛,还不是你情我愿的事。”如惠姨娘用手捂着嘴角,一脸轻笑说。她捂在唇边指甲上的红色蔻丹格外刺目。

“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那几个孩子还是让他们爹爹好好教养吧!”她着重说着“爹爹“教养”这几个字,一边打量着沈明珠脸上变得难看的神情,一双桃花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闪着得意的光。

“不就是给姨娘按摩吗?我愿意。”沈明珠脸上突然若乌云散开,露见了太阳,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说:“只是姨娘当众都说了,便不能再反悔。”

如惠姨娘见着她的笑容一愣。

这时,她已经迈步上前,走到了如惠姨娘身边,轻声问:“不知道姨娘是头哪边不舒服?是这边?还是这边?”

说着,她的手指依然攀上了如惠姨娘的额头。她伸手顺着如惠姨娘的额头摸向太阳穴,狠狠地掐了一下,脸上仍带着轻巧的笑意。

如惠姨娘只觉得头闷得差点昏过去,突然爆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哎呦呦!你仔细些!”

“姨娘可是这里不舒服?我怎么一按你就这么疼?”沈明珠贴着如惠,低了头,吐气如兰。

“你别耍什么花腔!告诉你,若伺候得不舒服,可别想我答应你任何请求!”如惠姨娘打开了她按在脑际的手,扭着脸看着她,原本漂亮的脸蛋上眼睛圆瞪,额两侧青筋露起,有些狰狞。

说完,如惠姨娘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又扭回了头,自得地靠在椅子上。

沈明珠垂了头,强忍着一肚子憋屈,细细地给她按摩起来。

“别说,这大小姐平时保养得手指皮肤鲜嫩,给我按摩起来还真是舒服。”如惠姨娘闭着眼睛,在一众人注视下刻意大声说,“这可比我屋里的那些笨丫鬟还有那些傻老婆子们按得舒服多了!”

她故意拿屋里的丫鬟和婆子跟她比,贬低的意味十分明显。

沈明珠压抑住内心的愤怒,并没有说话,只继续给如惠姨娘按摩。

杏儿和苹儿亲眼见自己小姐受委屈,两个小丫鬟都别开了脸。苹儿偷偷擦着眼泪。

如惠姨娘笑得跟朵花一样:“对对对,就是这,多按两下,嗯——”她鼻尖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将一屋子的注意力全部拉了过去,半晌说,“你瞧吧,这大小姐做起丫鬟干得还真好。要不是你投生了个好爹,有幸生在沈家,只怕要天天这样伺候人呢。”

沈明珠低头看着她一头珠翠嘚瑟摇晃着,脑袋半仰,眼睛舒服微眯着,嫣红的嘴唇开阖,不断吐出羞辱的话,眼里都要冒出火来,真想停下手,狠狠扇她,撕了她的嘴。

她因愤怒手指动作变得僵硬缓慢,身体也变得冷硬。

章节目录 第38章 她偏偏不给 偏如惠姨娘抬头转过脸去,伸手拉起她的手指,拽着凑到自己脸颊一侧,抬头闭眼轻轻闻着,一脸陶醉的神色:“这手上可真香,这闻起来是用了京都一品御香阁的特供的香粉吧。听说它家的特供好货色送往沈府时第一个先送到你那,像我们二房三房之类的都拿不到。呵呵……”如惠姨娘冷笑一声,柳眉高挑,一双桃花眼斜睨着说:“现如今,这手还不得给我捏肩捶背的。”

她此刻被如惠姨娘拽着的手僵硬地紧绷着,浑身的愤怒和力气都凝集在那手掌上,感觉那手掌像铁一样刚硬。

如惠姨娘得意洋洋的脸蛋就在此刻她的手边,她只要狠狠甩手下去一扇,定能打得如惠姨娘花容失色,哭爹喊娘,颜面尽失。

她甚至可以在如惠姨娘的脸上狠狠抓上几道血痕,给她留点终身难忘的印记,让她永远长点记性,沈家大小姐不是那么好惹的!

沈明珠看着自己的手,目光呆滞了片刻。

这双手上一世对谁都是说打就打,责罚人起来真是畅快之至。但她现在不能这么做。

她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人,所以,她要忍,报复不急于一时。

此时,她甚至不能露出丝毫的软弱或是愤怒的表情,因为那正是如惠姨娘想要的效果。

被欺凌者的哭泣、愤怒,这是欺凌者所喜欢的,但她偏偏不给。对敌人最大的蔑视打击就是连眼珠都瞬都不瞬。

沈明珠只是面无表情回看着如惠姨娘,并不说话。

如惠姨娘捏着沈明珠的手得瑟了半晌,但发现眼前的人一脸平静无波,她没有吭声,既没反驳,也没发怒,只和自己对望着,眼神平静又似乎深藏着什么。她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沈明珠,只觉得索然无味,丢开了那只手。

“如惠姨娘,你还要捏哪里?”背后的人不咸不淡的声音问道。

“这。”如惠姨娘一抬胸,没好气地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沈明珠的手移动到了如惠姨娘指着的地方,不轻不重按着。

“喂喂,太重了!”如惠姨娘故意刁难。沈明珠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才不过一会,如惠姨娘又尖细着嗓子喊:“喂喂,太轻了!你是没吃早饭么?难道你这沈府的大小姐都没吃饱?!”

沈明珠只加重了力气,并不吭声,也并不反抗。

如惠姨娘的做派令堂前坐着的太姨娘、太太、姨娘们都觉得受不了,人人看向她一副鄙夷的神色。

如惠姨娘自己也觉得没趣了,便对沈明珠说:“好了,按好了,你下去吧!”

沈明珠深深看了一眼,如惠姨娘说:“既然姨娘觉得满意了,那几个孩子……”

“你带走吧!”如惠姨娘挥了挥手,口气里都是不耐烦。几个还没长大的下贱小丫头片子而已!她本来也不在意那几个女孩的生死,更不在意她们的去留。能用她们要挟羞辱一下沈明珠,让她当众丢人,就是她们能发挥最好的作用了!

沈明珠听到这句话才真正有种云开雾散的感觉,她方才受的一切委屈都值了,她嘴角有微微的笑意。

如惠姨娘看沈明珠眉目舒展,心中突然十分不爽,扭头看向老太太说:“老太太,方才是我打了岔,实在对不住。今天不是说沈明珠犯了规矩嘛,那家法呢?”

老太太看着如惠姨娘在堂前那副做派,心里也有点鄙视,但好歹是打压的是沈明珠的威风,也便不去计较。如今听如惠姨娘又提起家法,这提议正落在心坎上。她正准备要说话,只听旁边好几个姨娘纷纷说:“方才如惠姨娘也算罚了大小姐,还请老太太放过她吧。”“就是,再动家法未免重了。”

方才如惠姨娘的做派令众人都看不过去了,于是她们为沈明珠出头。

“这……”老太太有些迟疑,求助地看向如惠姨娘。

“那怎么行!刚才是大小姐为了那几个孩子自愿为我按摩,算不得我罚。”如惠姨娘伸手拂动发边的珠花,笑得花枝招展,轻飘飘地说:“老太太这是在掌家立规矩,谁再说,莫非是不服?”

老太太冷了脸,本想借她的口继续执行家法,没想到她说出这样没水平的话来,把她掌家立威的意图直接说了出来。

她不好反驳,众人却也不再说话。老太太只板着脸说:“去吧,执行家规,把家法请过来。”

“老太太!”苹儿和杏儿双双跪了下去,磕头说:“求您饶了小姐。”

老太太的脸色更为阴沉,口气森然地说:“方才我说什么,你们全当成耳旁风了吗?!要不要一人赏你们五十鞭子?”

“杏儿,苹儿,你们下去。”沈明珠大声命令道,她昂着头,一脸无惧的模样。

看着拿着家法的老嬷嬷一步一步走过来,她其实心里也怕得很。从小爹爹娘亲一句重话都没有对她说过,又怎么舍得责罚她甚至鞭打她?

这鞭子的滋味,想想就不好受!

“大小姐,得罪了。”老嬷嬷一脸严肃,说着已经展开了鞭子。

她闭了双眼。

“啪!”响亮的一声。她的身体随着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仿若在她背上刺下一串印记,那种热辣辣的疼痛,从她背上绽开,钻心一样,迅速蔓延到五脏六腑。她咬着牙承受着。

“啪!”又是响亮的一声。她硬撑着身子,让自己没有晃动。

这次的疼和刚才的疼交叠着,旧得疼未落,新的疼又起。她背上有黏腻的液体流出,和衣服粘在一起。她知道,那是血。

一鞭又一鞭,沈明珠咬着牙硬挺着,嘴唇都要咬破,却硬生生地憋住没有哭。她身上的皮肉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炙热的疼着,分不清是哪里。她几次险些被鞭子抽到,人却努力站直抬起头来。

这番惨烈景象令周围的女人们都害怕地收了声,一屋子紧张的气氛。杏儿和苹儿都在一旁哭了起来。只有如惠姨娘脸上始终笑盈盈的。

终于七鞭子结束,沈明珠抬起头,眼前老太太的身影有些恍惚,她一字一字艰难说:“老太太,我已经领罚,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章节目录 第39章 出尔反尔 老太太的眼珠落在了旁边跪着男人身上:“胡院头,我让你当护院头领是对你的信任。不想你知情不报,还纵容小姐犯下如此大错。你可知错?”

“我错了,我错了,还请老太太开恩。”胡院头眼看大小姐都挨了鞭子,忙不迭的认错说。

“你已犯下重错,自当一并受罚。”老太太清了清嗓子说。

她已领了罚,老太太还要殃及他人吗?

沈明珠此刻疼得沁出了冷汗,背上的衣服和血肉都沾了起来,顾不得自己,出言回护说:“胡院头是因我的缘故,并不是诚心违逆老太太,还请老太太收回成命!”

“你作为沈家大小姐都不能废了规矩,我又岂能让这人犯错不罚?”老太太声音格外冰冷。

这是出尔反尔呀!沈明珠又急又气,伤口疼得更厉害了,一阵头晕目眩,还好被杏儿和苹儿及时扶住。

只听伴随着胡院头不断求饶的声音,是老太太平静又威严的声音:“就免了你院头的职位。拉出去打三十板。”

沈明珠眼前一黑。

等她再次醒来,只听见娘亲在旁边儿低低的声音焦急地说:“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她睁开眼,看到娘亲在床边坐着,用帕子擦着眼睛。她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娘亲,你还病着,怎么不在屋休息?”她不想让娘亲担心,极力扯出一个笑脸。

娘亲一听见她醒来,泪眼婆娑的抓住了她的手:“我不过染了风寒,在屋里躺上一天,不想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你是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罪?我可怜见的小珠儿!刚才见到你那伤,真是疼坏了吧?你也真是糊涂,为了几个还没长齐的小丫鬟,就让老太太逮住行了家法。娘还听说,如惠姨娘还当众羞辱你……”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说一边抹着泪。

沈明珠知道娘亲是担心自己,她背上疼得要炸裂开一样,却极力保持着微笑说:“娘亲,别担心,我没事,我不疼。”

“我已经给你请了最好的郎中,就在路上了。这事我一定要告诉你爹,让他帮你讨个公道!”

她一听,忙伸手握住娘亲的手。伤口被扯动,她疼得呲牙,却极力扯平嘴角。

“娘亲,求您别告诉爹。”沈明珠拉住了娘亲的手,仰着头:“爹知道定然找他们麻烦。他与内宅扯上纠纷,倒落人笑柄。这件事我自会解决。”

果儿和三妮四妮小丫见夫人来了,不敢进来,只在外面探头探脑,一个个眼圈红红的。

过了会郎中来了,为她开了药。

柿儿奉命就在外间煎药。三妮她们就想着要替小姐熬药。

“柿儿姐姐,我们来吧。”果儿抢先用火钳子从炭盆夹起几块木炭准备往炉子里添柴炭,却笨手笨脚地把碳滚到炉子口,没有塞进去。

“走走。”柿儿一把推搡着她,语调里都是不满,“若不是因为你们,大小姐怎么会受伤?”

果儿小脸涨得通红,本来红着的眼圈掉下泪来,小声说:“柿儿姐姐,我也不是故意的。”

“哼,反正大小姐都是因为你们害的!快走开!别给染了晦气。”柿儿转身护住炉子,用背对着她,用力呼呼地扇着炉子,她鼓着腮,一脸气呼呼的模样,好像生气地要把她们扇走。

果儿大滴眼泪啪啪掉下来。

一旁三妮暗地拽了拽她的袖子,果儿顺着三妮的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桃儿刚掀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铜盆热水,旁边搭着巾子,看样子是准备给大小姐擦洗换药。三妮忙拉着果儿和四妮一同上前说:“桃儿姐姐,擦洗能不能让我们为大小姐做?”

桃儿微微笑着拒绝了:“你们还小,这铜盆子太烫,我来就好了。”

“桃儿姐姐,我们想给大小姐做点什么。”三妮咬着嘴唇说。

“用不着你们,这屋里的人还多呢,你们前些时也受了伤,先下去歇着吧。”桃儿语调温柔的回绝了。

果儿擦干眼泪,突然大声说:“我可以上药。”

“哪个在外面吵闹?”娘亲和她正说着话听见外间果儿的声音,不由皱着眉问。

这时桃儿已经端着铜盆走进内室,听夫人问起,回说:“禀夫人,就是大小姐救下的那几个丫头之一,小姐已经给她起名叫果儿。”

“果儿在外间?”沈明珠虚弱地问道,目光却有了神采。

桃儿一面将铜盆放在一旁,用水沾了巾子,一面柔声回答说:“三个都在,抢着要跟我干活,都想给为大小姐做点什么。我怕她们不仔细,就没让她们干。”

娘亲听桃儿这么说,脸色缓和:“把她们叫过来吧。”

三个小女孩从外间被叫了进来,一开始都局促不安的看着坐着的夫人和躺在床上的大小姐。

当看到大小姐背上的鞭伤交错,趴在被子上满脸苍白却面带微笑的看着她们,三个丫头再也忍不住。

“大小姐!”果儿率先抽噎着哭起来,几个女孩一下哭成一团。三妮用袖子擦着眼泪说:“大小姐,你为保护我们伤的这么重,我们感激得很,做牛做马也难以报答。有什么活儿就让我们来做吧!我们心里还好受点。”

娘亲本来还责怪这几个孩子,但是看她们幼小的模样,脸上脖子上还带着青一片紫一片的伤,猜得到她们的遭遇。如今又见她们小小年纪还知道知恩图报,她本来要责怪这几个孩子的话便没有说出来,只长叹了一声“唉——”

沈明珠看着越哭越凶的小果儿,仿佛看到了前世她身边那个笨手笨脚的爱哭鬼,心中生出一股暖意,轻声说:“方才你不是说要替我涂药?待会儿桃儿擦拭完,你就来涂药吧。”

果儿一听这个,擦干眼泪,一脸欣喜,大声回答说:“是。我一定小心涂,决不不弄疼大小姐的伤口。”

桃儿给她擦洗完毕,果儿端着以前哥哥给她的珍贵伤药,小心地跪到了床边。果儿的指头沾着药膏,在她背上的伤口处轻轻地涂抹着,伤口处有一种又凉又麻的感觉。

果儿的指头沿着她的伤口涂抹,却弯弯曲曲的,还是以前那副笨手笨脚的模样。但果儿的动作却极轻柔,仿佛生怕弄疼了她。

不久前,她也曾用这药膏医治过哥哥带来的那个男人,也不知道他好了没有?

章节目录 第40章 他也不来了 看着果儿涂完药膏,苹儿伺候着她喝药时,眼光里也含着泪:“大小姐,您肯替奴才们出头,我们都记在心里。”都是家生子出身,她对果儿姐妹的遭遇也感同身受。又亲眼看到大小姐在当场不顾一切保护几个孩子,她心疼又感动。

桃儿这时垂首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她目光里有什么闪过。

“杏儿,挑拣些上好的伤药给胡院头带过去。另外再给他送上一百两银子,一并送去。就说这次拖累他了,且让他安心养病。我总会想法子帮他找回来。”

杏儿点头,语调哽咽说:“大小姐,您伤得这么重,还记得下人。”

“我累了他。”她缓缓闭上双眼。

躺了一天,沈明珠脑子里不断回想荣熙堂内发生的事,老太太不但令人鞭打了她,还出尔反尔当众责罚了胡院头!这是杀鸡儆猴的把戏!相当告诉所有人,这就是听她这个大小姐的话的下场!

她不能让害她的人开心,让跟她的人寒心!如惠姨娘,老太太,那些欺凌过她的人,她必然还击回去!

老太太虽然出身低,但毕竟占着老太爷指定的掌家人的名分。她一时半会儿还不好撼动老太太。

如惠姨娘先进算是二房的半个夫人,身份上也算她的姨母长辈。她也不好明面上直接对如惠姨娘出手。

不过,也并不是没有机会。只是需要借用更高身份的人。她得等合适的时机。

她转头对着正在屋角打扫的小丫鬟吩咐:“柿儿,去把哥哥送我的书拿过来,我要看书。”

“大小姐,你伤的这么重,还要看书?”柿儿一点惊诧,感觉自己仿佛听错了。

“马上就要春日宴了,我不能输。”沈明珠看着她,笑吟吟地说。

杏儿却满面愁容,她一边说着“大小姐你还病着,应该好好养病”一边却不由自主地向放书的屋子走去。

虽然年纪小,但伺候大小姐半年多,她已经深深知道内宅纷争的厉害。大小姐看起来光鲜,却不是那么好当的。眼下大小姐就要面对那么困难的一个任务,与其说是任务,更不如说是刁难。就是老太太要大小姐靠这次春日宴会成为宴会的主理人。

等柿儿拿来了书,沈明珠趴在床上看书。背上伤涂了药又凉又麻又疼,时刻在分着她的心。看一会忍不住想扭动背缓解身上不适。她强忍着,支着胳膊继续看书,手臂酸麻了。她改侧着身子继续撑着看。

这让她想到小时候温书备考的时候。先生说第二天要考较他们学问,她头一天就感觉压力好大,拼命地读书。那时候只有哥哥不以为意地劝她放轻松。他说读书没用,书里学问都过时了,活的学问在人身上。

“就是,怎么这几天没见到哥哥?他可是出了什么事儿?”沈明珠忍不住担心地问。往常哥哥可是每天都会来看她的。

“回大小姐,这几日我在路上也见过大少爷,他看起来很正常,不知道是不是忙啥。小姐要是想他,我这就请他来。”苹儿乖巧地说。

“算了。”沈明珠挥手制止了苹儿,可是心里却是没来由的有些郁闷。

哥哥那天是不是生了她的气?遭了老太太的做法,如惠姨娘的羞辱,她本一肚子憋屈,没处倾诉。还要隐瞒爹爹,安慰娘亲,顾及下人,她一直压抑着自己,心里绷着弦,脸上演着戏,不肯露出一点脆弱。

如今哥哥也不来看她了,连个说心事的也没有。

她扭头看着窗外树影,在傍晚时分变得黑暗又沉默,枝桠乱张着,好像统治暗夜的魔物;床边的油灯被夜风闪烁,直显得一室孤清,她心情愈加不好了。

这样接连三天哥哥始终没有出现。沈明珠倍感孤独。她有时候拿起出来成玉留下的玉佩看看,想象如果成玉在或许还热闹些。可惜他也去了边关。

这天中午,老太太屋里的青嬷嬷传话来说,请她去老太太那,准备春日宴的事情。还说老太太叫了明玥小姐和明瑕小姐。

她不知道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忍着背上的疼走了去。

等去了荣熙堂,发现自己原来是最后一个到的,明玥和明瑕都在了。老太太一见她进来,非但没有责备她来的晚了,还带着一脸慈祥的笑问候:“明珠啊,你的伤好些了没?你犯了咱府的规矩,我也是掌家不得已不罚你,你不要怪我呀。”

她看老太太笑吟吟的,越发理解笑里藏刀的含义,内心想不怪你,才怪!面上却跟着笑吟吟说:“老太太想多了,明珠怎么会是那么记仇的人呢?”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老太太目光从她身上抽离,转而看向众人问:“今日,春日宴会的拜帖到了。你们三个都可以去。”

她注意到明霞抬起头神色复杂,仿佛对自己能参加并不是特别期待雀跃。

就听老太太声音变得严肃:“自从我上回说过后,你们最近可曾做过准备?”

“孙女练习了歌舞。”明玥抢先说。

“我看了一些诗词。”明瑕恭谨说。

“自从领了家法,我最近都病着,所以在床上躺着养病,并无进益。”她昂首说。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听说你病着也读了些书,可学到些什么?”

这令沈明珠心中一凛。老太太竟然知道她在读书?是谁告诉她的?她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书?

沈明珠垂了眸,也掩饰心中的震惊,信口胡诌:“我伤口疼得厉害,学不下什么正经学问,也就能看进一些闲话故事,上不了台面,所以刚刚就没说。”

老太太笑了起来,一拍手,两个面生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

“你们都是名门大家的女儿,最重要的还是规矩。行走坐卧之间,切莫忘了规矩,丢了风范。”老太太一脸威严地说。

她反复强调规距,眼光却看着沈明珠。沈明珠心下两然,这八成是针对自己呢。前段时间自己挨得的鞭子家法,不就是她说因为自己坏了规矩吗?

章节目录 第41章 你方才失仪了 说着老太太指向后的两个女人:“这两位是我给你们请的教养嬷嬷。她们都是宫里的老人,熟知各种规矩礼仪。这位是李嬷嬷,主要负责教导你们发声说话的规矩。一位是张嬷嬷,主要负责教导你们行走坐卧的礼仪。”随着她的介绍,两位嬷嬷分别向她们福了福。

她们三人也向那两位嬷嬷回了礼。

沈明珠行礼间打量两人。那李嬷嬷鹅蛋脸,眉毛修得很细,身材偏瘦,穿一身松香色的衣裳,显得衣服有些松。那张嬷嬷则脸盘有点方,眼睛不大,看起来威严,身材丰满,穿着一身祖母绿色的衣裳,

“这段时间两位嬷嬷就在容元堂教导你们,每天辰时到酉时,你们跟她们好好学习。若是怠慢了,我定然责罚!”老太太表情威严地挥了挥手,她鬓边的大朵绒花也跟着颤了一颤。

“是。”三人都低头应道。

老太太露出很是满意的表情,眼光看过众人,说:“好了,你们这就去容元堂学习吧。”

两位嬷嬷率先出门,沈明珠等人则跟着后面,一路走来。走进容元堂大门的时候,本来走在后侧的沈明玥刻意挤上前撞了一下她。

“啊。”她身子一扭,扶着屋门站稳了,背上的伤被扯着,顿时冷汗冒出来。

“哎呀,不好意思。”沈明玥用手扶着她,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拉长声音说,“刚刚走得急,我不小心撞着姐姐了。姐姐可没事?”

“没事。”她撑着门框,直起身,装作无事的模样,昂起了下巴。

两位嬷嬷问声听了脚步,看了过来。张嬷嬷一脸严肃地批评说:“大小姐你方才失仪了。无论何种情形,都不应该轻易发出惊叫。”

“是。”她低头,并不想让人察觉自己的伤痛。

嬷嬷见她没有说什么反驳的话,还算乖觉,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又继续向前走。她则继续走在嬷嬷的身后。

沈明玥用手帕掩着嘴轻笑。

沈明瑕则低了头,不吭声,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两位嬷嬷在中堂的案几前坐下,她们三人站在下面,按由长到幼的顺序站成了一排。

李嬷嬷站了起来,手里拿上案几上的小教鞭,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天,先由我来教导你们官话发音。京都与地方不同,有京都自己的语言。便是地方的官员上任,也要学京都官话,来融入圈子。士子们如此,女子们也当有一口标准的京都音。这说话虽看起来简单,但每个人发音并不是完全标准。在宫廷会有考核,将每个人的京话分为三六九等。唯有上三等可留用,而宣读传话类的工作则只能由一等资质的人担任。在贵族大家内,一口好的京话便代表好的教养。不可吐字不清,不可咬字过重,不可发滋滋杂音。现在,由我来先教导大家,作为一名大家闺秀,应该如何发声吐字。”

众人听她一说才知道说话还有这么多学问,她讲得又十分专业,令人十分信服。沈明珠看向李嬷嬷,目光中蕴藏着亮光。

只听李嬷嬷继续说道:“首先,你们先来跟我念:啊嘛吧呢哞哄撒西罕。注意挺胸收腹,我要听一下你们的声音。”

沈明珠依言念了。李嬷嬷点点头,说“不错”。

沈明玥看了一眼沈明珠,目光里有挑衅,她故意挺着胸,也大声跟着念了。李嬷嬷却点评说:“尾音扬了,轻飘了,还有改进之处。”

沈明珠也看向沈明玥,回以一笑。沈明玥生气地别过头。

最后,沈明瑕也跟着念了。李嬷嬷皱眉:“声音太小!”让她又放大声音。

“好,下面跟我念一段话,我看看你们口齿清晰度。‘山上有个石狮寺,石狮寺有十四个石狮子,寺里结了四十四个涩柿子。石狮子不吃涩柿子。’”

沈明珠口齿清晰,很快一遍念过。

沈明玥一边说一边笑了起来。李嬷嬷表情严肃训她:“认真点。”她收了笑,却念不好,总是磕磕巴巴念错,还想用笑掩饰。

沈明珠看着沈明玥笑着,沈明玥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最后,沈明瑕虽然念地慢了些,却也一遍念过。

李嬷嬷点评说:“你们三人的发音吐字水平我已了解。你是最弱的。”说着她用教鞭指向沈明玥,“不会就说不会,不要用笑掩饰。”

“嬷嬷您出得这个有点难。”沈明玥撒着娇说道。李嬷嬷冷笑一声,却并不理她。

李嬷嬷又针对她们发音让她们做了很多加强性的训练。沈明珠听得仔细,也练得认真。但沈明玥就不行了,她状况百出,又怕在众人面前丢人,想糊弄过去。却屡屡被李嬷嬷抓个正着,教训一番,又多加十几遍练习。

最后是沈明珠坐在一旁休息,看着她们练习。看沈明玥反反复复地联系着一个字的发音,她露出一副看戏的表情。

沈明玥看到了沈明珠的表情,一脸委屈模样,说:“嬷嬷,你总针对我!”说着她伸手指着坐在一旁的沈明珠:“她就不用练那么多遍,您看她是大小姐,你就给她开恩。”

“胡说什么!明明是她比你优秀自然可以多休息。”李嬷嬷脸色铁青,训斥道:“你知道什么样的人在宫里最令人讨厌吗?就是自己没有本事还要拉别人下马的人。”

沈明玥一撇嘴,露出不屑地表情,却没有再说话。

李嬷嬷教了她们一个时辰,换成了张嬷嬷。张嬷嬷板着脸,也不多说话,一上来就让她们站直,让每个人两腿并拢。又往她们的小腿间都放了书册,说不允许掉。

这样先站了半个时辰。沈明珠只觉得后背的伤口又疼又痒,百般难忍,有汗水留下来,滑过伤口,更加上一股子刺疼。沈明玥倒是乖乖地站着。

下面又是坐姿的练习,每个人坐在桌子旁,脊背挺直。张嬷嬷走过去,挨个端起她们的下巴,按着她们的脖子,还伸手拍了每个人的背。沈明珠背上骤然一疼,忍不住晃了一下身子。

“我姐姐她坐不住呢。”沈明玥轻笑。

张嬷嬷冷了脸,看着沈明珠训斥说:“才坐不过片刻,怎么这么矫情?!别说你只是沈家的大小姐,以前就是宫里的宠妃,也是一样教训。”

章节目录 第42章 这位是? 沈明珠挺直了脊背,豆大的冷汗从脸上流了下来。她不想自己的鞭伤为别人知道。自己感觉愤怒的事,说出来像是博取可怜,对人来说就是无所谓的谈资。

“这才像样!”张嬷嬷注意到她很快挺直了背,不吝给了她赞扬。

又端坐了半个时辰,沈明珠背上的伤更疼了,仿佛裂开一样。

一旁坐着的沈明玥扭头看她一眼,嘴角一边轻扬,都是嘲笑的笑意。沈明瑕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担忧。

“好了。”只听张嬷嬷摆手示意结束。沈明珠终于放松,人撑在垫子上,低头喘着气。

“姐姐不要强撑。”沈明玥笑盈盈地看向她,揶揄说,“不行就赶快服输,省得死要面子活受罪。”

张嬷嬷看着沈明珠,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些看不起的意味说:“你这沈家大小姐,体质十分不行呀,看来平日享受太多,缺乏锻炼。”

沈明珠注意到那目光的意味,她内心只觉得憋屈,但辩解就要说自己的伤,所以强忍住了没有说话,只扭头看向一边,装作不闻。

“好了,我们继续练习。你们三个你最弱,这几日,我会着重带你,增加训练强度。”张嬷嬷看向沈明珠说道。

怎么针对她!“嬷嬷……”沈明珠终于忍不住,想要说出口,却瞥见沈明玥一脸期待的神情。

“怎么了?”嬷嬷看向她。

“没什么。”她闭了嘴,挺直了背,在袖子里的五根手指紧紧攥着。

沈明珠,小不忍则乱大谋!

等她回到自己的屋,人都是虚脱的,整个人在床上一倒。几个丫鬟一下围了过来。苹儿端了水杯上去问她要不要喝杯水,她挥了挥手表示拒绝,她累得只想摊死在床上,一点都不想动弹。

苹儿看她模样,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担心,嘴里地不满说:“刚刚罚了大小姐,就有让大小姐学什么礼仪。我看呀,老太太这是有心刁难小姐。”

“苹儿不得乱说。”一旁桃儿轻声呵斥。

沈明珠突然想起老太太今天问起她读书的事情,也不知道谁告诉的。前一世,她后来发现桃儿是老太太的人,这一世,她本想慢慢收服桃儿。可是,如今还是有人向老太太透漏了她的消息。是不是桃儿干的呢?不管是谁,她屋里当是有内奸。

想到这里,原本累得要死的她头更大了,吩咐说:“你们下去吧。”

几个丫鬟退出去,等丫鬟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突然说:“慢着,苹儿,你先留下伺候吧。”

等苹儿留下来,她吩咐苹儿好好查查屋里的人,是谁走露了消息,特别查一下桃儿。办完这事,她只觉得人生疲惫又漫长,她眼下只想休息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头的小兔灯。成玉走了好久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哥哥最近也好久没来了呀……

接连几日,沈明珠天天去容元堂受教导。李嬷嬷的训练还好点,但是张嬷嬷对她简直展开了恶魔式的训练,她天天一身伤痕疲惫的回去。这天,张嬷嬷将训练的场地转到了室外花园的石子路上。

“好,头顶好。”张嬷嬷指挥着她。

沈明珠头上顶着书本,肩上背着小木棍在沈明玥和沈明瑕的注视下款款地走着路,她背上的伤扯得她肩膀处刺疼着,她用伤处顶着那根标识着肩膀平衡的小木棍,一时疼痛难忍,小木棍滚了下来,书本也掉了下来。

“怎么总是走不好!”张嬷嬷瞪着眼,带着失去耐心的凶相。

沈明珠一声不吭,低头捡起来那小木棍和书本,又默默地在自己身上摆好。人退回到屋子一侧,重头按照要求走了起来。

这不是别人对她的要求,这是她自己对自己的要求。

好不容易走完一圈,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先休息会吧。”

她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却是爹爹穿着朝服正站在路旁笑吟吟的望着她。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带着头戴黑色斗笠身穿黑色长衫的男子。

两个嬷嬷见是沈府上最厉害的老爷,朝廷的三品大员,忙向爹爹行礼。爹爹也回了礼,说:“看嬷嬷也让她们练了一会了,不如让她们休息一会,可好?”

两位嬷嬷忙不迭说好。

沈明珠看向爹爹,心中感激,她知道是爹爹爱护她,所以才提出让她们休息。只是不知道爹爹在一旁看了多久,自己刚刚失败的模样是不是都被他看了去?还有他身侧的人……她打量了一下那人,只见他身材高大,只是一顶墨色斗笠长纱遮面,也不知道是谁。

“爹爹,你来多久了?”她走过去,向爹爹行了一个礼,脸上带着明霞般的笑。

沈明玥和沈明瑕也跟着去行礼,但是沈明玥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不开心。

“正巧从园子这路过,就看了一会。你不要心急,慢慢来,一定会行。”爹爹看着她说着,口气十分温和。因为她极力隐瞒,爹爹至今都不知道她受伤的事情。她也不解释,只笑着拉着他的袖子,露出小女儿依恋姿态:“是。女儿知道了。”

“这位是?”她看向爹爹身边的男子。

“一个朋友。”爹爹并不多说,她也不多问。

他的眼睛在面纱看向她,眉目间不动声色,她却有一种自己周围领域被他瞬间侵略的错觉,仿佛人被扫描了一遍。

“你就是打开龙血菩提的那个丫头?”他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问。他的声音有种石子刮在地上的感觉,有些尖刻,令人不太舒服。

“是又如何?”她扬了头。不知为何,她对这人并无好感。

“明珠。”爹爹喊她,他的声音带了责备。爹爹说着转头看向那人,“抱歉,我这女儿从小娇惯,这性子就是如此。”

“有些傲气,很好。”那人点了点头,好似不以为意。

爹爹嘱咐了她两句,就和那人走了。

沈明珠望着他们的背影出神。

“还不过来继续练。”背后张嬷嬷的声音响起来。

“姐姐,那人是谁?多大年纪了?”沈明玥亲昵地靠了过来,说,“我看伯父对她十分尊敬呢。”

“刚刚不知道是谁嘲笑我来着?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沈明珠挑眉,乌黑的眸子闪着亮光,笑得狡猾。

章节目录 第43章 这有什么好看的? “好了,继续练习。”张嬷嬷用手指着沈明珠,“特别是你,要加强训练。”

沈明珠心里郁闷至极,却只得遵照张嬷嬷的指示,重新走了起来,一遍又一遍……

又过了三天,这训练才宣告暂时结束。这天,一清早,老太太吩咐下去,今日就要对她们展开最后的考核。

而考核的内容就是要去广济塔礼佛。要求每个人穿着粗布麻衣,不戴钗环,亲自步行穿过皇宫前的长平路,再走去广济寺的佛塔,步行以彰显诚意。另外每人手中需要用托盘托着一件府上的宝物去,用作献礼。一路行走正是检验她们最近的姿态礼仪。去了以后将物品完好无损交付给方丈,正是检验她们的言语沟通。此后方丈会将这些物品供奉在佛塔中,供人参观瞻仰。

老太太的话在耳边响起:“这最后的考核,就是对你们这几日学习的检验。若过得了考核,说明你们有刻苦学习,不枉费两位嬷嬷的心意。谁若过不了考核,就要继续学习,我还要当众责罚她!”

沈明瑕拿到的是一方青金砚台,是当世雕刻大家王旭之的作品,很有价值。

沈明玥拿到的是一柄八宝莲花,红木的花瓣上上面镶宝嵌珠,价格不菲。

沈明珠拿到的是一副画卷,据说是上一代唐素王爷的真迹,十分宝贵。

唐素本是先帝最宠爱的一个小儿子,有雅姿,自小聪颖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特别是他的画作水平之高,超越当朝一众画师,可以传世。据传先帝也曾将皇位留给他,只是他才艺上佳却不善长治国,爱画画不爱江山,所以现在的皇上即了位。

她低头看着那用一根红丝线绑着的画卷。

就听见沈明玥在一旁撒娇说:“祖母,我们都要步行双手托着这宝物走一路,为什么就明珠姐姐拿的东西轻。您这是偏心。”

老太太看了一眼沈明玥,内心鄙夷她没眼光。那画卷滚来滚去,又是纸的,极易污浊破损。哪里如这莲花,底下稳当,又是块木头,不怕摔。

“好,我们换换。”沈明珠早就看出其中的关节,将托盘中递给沈明玥。

“不要胡闹。”老太太训斥道。沈明玥又缩回了手。

“姐姐你拿得最轻,若是你搞砸了,可就丢死了人了。”沈明玥没能换了东西,只在一旁冷言冷语讥笑。

老太太看了一眼沈明玥,并没训斥她,只转头看向众人:“每人限时两个时辰赶到。明珠,你是长房嫡女,先为妹妹做个表率,你先去吧。”

“是。”她低头应了。

这一趟她一定要办好。她可不想再被那两个张嬷嬷管教,更不想被老太太责罚,被沈明玥嘲笑。

沈明珠出了沈府,缓缓地走着。她昂着首,挺直了脊背,手上托着画卷。

出了东街巷口,拐入广德门,走上长平路,这是京都皇城门前的官道。此刻已经过了官员们上早朝的时间,所以一路上的人并不多,只偶然有几顶轿子走过。巨大的宫城城墙将太阳遮住,走在墙角有种压抑的心情。威严的宫门处有身着铠甲的重兵把守。她偷偷扫了一眼,依旧向前走着。

她一路走了过去,沿着宫城脚下再左转向永年门,走到西府街,街道里一下变得熙熙攘攘起来。沿街两边都是商铺。能在这里开着的铺子都是大字号,供应着京都最好的货品。街南还有些零货摊子,摆得是南北新鲜小玩意。此地是京都女眷们的最爱。

只是不知为什么今天这里的人格外多。沈明珠一路走去,几次险些被人挤倒。她小心地回避开,在人群中穿梭着。

越走人群越密集,她有些惊诧,护着托盘,站定了问此刻旁边的女子:“怎么这么多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那个一身粉衣裳的女子闻声转过头,她脸上涂脂抹粉,贴着花黄,妆容浓艳,她看向沈明珠一脸鄙夷:“这都不知道。今日是恒州王礼佛的日子。”

“恒州王?”她愣了一下,这才记起来有这么一个人。她前世和恒州王并无交集,所以对他印象并不深刻。

若无记错,恒州王并不是当今皇上的亲兄弟,只算是王室旁支,正是那唐素的儿子,他大约随了他爹,聪颖过人,才艺天成。几年前皇上大宴来访的友邦,恒州王在那天的宫宴中表演了一曲剑舞,名躁京都,成为无数京都少女们的偶像,贵妇们的梦中情人。有人说他那一曲舞便如月下谪仙,风华绝世,倾国倾城四字都不足以形容。

那一场剑舞她没见过,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说。那时她还小,并不关心这些。既然那么多人喜欢他,想来那人容貌极好,气质出众。

不过,据她上一世的记忆,那恒州王年纪轻轻就死了。据传言说是他忤逆皇上,被关进天牢,自己受不得气,自杀了。

这就是红颜薄命吧。

可惜了。

再美也活不了几年。

还是先避避这群人的风头,待会再走。她想着,正准备向后退去,只听身边那女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他来了!”

那女子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向前挤去,在人群中像一只飞翔的粉蝶。不光是那女子,整个人群突然往前方涌去。

沈明珠本想退走,奈何身后有人推搡她,险些将她推倒。她抓着旁人的衣裳才站稳,身子却被人推拽着,不由自主地跟着人群向前走去。

她傻眼了,只伸出手臂牢牢护着手中的托盘,脚下跟着人群无助地走着,感觉自己像人海中的一朵浮萍。周围女人爆出尖叫声,更让她茫然失措。

“让开!让开!”前面清朗的声音响起。她抬头看到,在十几位英俊的护卫开路及守卫下,一乘乌木步辇正缓缓而来,青罗软烟的纱帘垂挂在步辇四周。只见纱帘内,一名男子正襟端坐在步辇上面,他身影挺拔,坐姿雅然,面庞线条隽秀。

至于容貌,步辇四周有垂下纱帘,影影绰绰完全看不清楚。

不免失望。

“这有什么好看的?”沈明珠嘟囔着,她完全不理解这群女人的疯狂。

章节目录 第44章 要失败了 “不要侮辱王爷!”旁边的女子听到了,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她踉跄两步,手中的画从托盘上滚飞了出去,她伸手追着那画轴,拼命地推搡着身旁的女人们,竟然冲到了前几排。

眼看那画落在最前面的地上,绑着画红丝被摔断了,纸面滚露了出来。

而这时,冲在最前排一个穿着绿色半襦,紫色长裙的胖女人正在狂热地挥着胳膊继续向前挤去。沈明珠看到那幅画就落在胖女人的脚尖前,那女人只要再迈出一步,就要踩到那画上……

“停下!”她大喊着,一边用全身力气推开身边的胖女人,冲了出去,弯腰准备去那幅画。

那胖女人的脚上的绿色皮靴已经踩了上去,她一脸敌意看着沈明珠,伸出双手推搡沈明珠,嘴里嚷嚷着:“就凭你还想,让开!”

沈明珠皱眉看着她脚下的那画,吸了口凉气。她突然鼓足力气,冲那胖女人扑了过去,用手中的托盘横扫出去,将那女人撞了开来。

“哎呦!”胖女人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腰。托盘飞了出去。

沈明珠趁机弯腰捡起原本踩在她脚下的画。她定睛细看,上面已经有了两个大黑脚印子。她用袖子擦了擦,却擦不下来。

完了!画被毁了!

这次的考核要失败了!

这意味着她回去还要接受张嬷嬷的教导,还有老太太的当众责罚。甚至还要面对沈明玥的讥笑。

沈明珠傻傻的看着手中那幅画,感觉自己的头上仿佛有一道道天雷般劈过,心里偏憋屈极了,无处发泄。

突然,她身子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人倒在了地上,画再次从她手中脱手而飞。她躺在地上,好久没起来,脊背上的骨头好像要被撞断了一样,原来背上伤口全部被唤醒一样,剧烈地疼通了起来,每根毛孔都在叫嚣着疼痛。

那胖女人手里拿着撞她的凶器托盘,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胖女人伸脚再次踩在画上,那画在她脚下被踩得破烂。

沈明珠忍者疼从地上再次爬了起来,看着她对面的胖女人,那女人竟然还冲她笑嘻嘻地冲她挤着眼睛,挑衅她!

不可忍!

被老太太鞭打时的愤恨,被哥哥冷落时的难过,被张嬷嬷责骂时的委屈,她最近一段时间在沈府受的种种不满,她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全在这一刻爆发。她抬头再看向那女子,目光是要喷薄而出的怒意。

拼了!

她突然起身一把扯住那女子,和她撕打了起来。

“想抢出头!问我同意了不?”胖女人气呼呼地说,圆圆的脸上腮帮子更鼓了起来,扯着她的衣服,敲着她的背。

她气得眉毛挑起,一脸恨意:“脑残粉!赔我的画!”扭着那胖女人的胳膊,踢她的腿。两人拼命撕打着。

“住手!”轿子里传来男人的声音,犹如筝弦般动听。听起来好像有些熟悉,不过她压根没有在意。

眼前的胖女人正用双臂压着她的手臂,企图把她压倒在地上。那女人的头和她顶着,一双大眼睛瞪着她,鼻子气哼哼地喷着气,看起来像头母牛。

沈明珠头和那女人顶着,亦恶狠狠地回看过去。哥哥从小教她,打起架来输人不输阵。

“住手!”那男子再次出声。周围已然安静。

但两个女人正拼命角力,谁都没去管他。

那胖女人力气极大,她本来背上还有伤,此刻被那女人压着双臂,人一点点的向地面趴去,膝盖就要弯曲地跪下去。

胖女人嘴角笑着,眉眼间都是得意。她额头冒出冷汗,背上又疼又寒凉。

她膝盖一点点打着弯,眼看要跪在地上,突然听见周围女声一片尖叫,随着尖叫声,只觉得肩上一松,那胖女人竟然收了力气。

她惊诧地抬头看去,只见轿中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在那胖女人身边。他身形颀长挺拔,就那么闲然一站,人如芝兰玉树一般。他有着完美的侧脸,侧面看就像画里的仙人。而此刻,他的手扶着那女子的胳膊,用磁性的声音说:“听我的,别打了。”

那胖女人望着那男子,仿若灵魂被吸走一样,木然说:“好。”她松了手,呆呆地看着那男子,喃喃说:“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我。我是……”

“我知道。”男子用手比在唇间,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他面冷如霜,但此刻纤长有度手指比在薄唇唇沟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诱惑感觉。

胖女人已经陷入桃花美梦中,半晌说不出话来。

见敌人已经息战,她舒了口气,甩了甩胳膊。一抬头正看见男人说话的姿态神秘又暧昧,她撇了撇嘴,皱着眉毛走出几步,重新捡起地上的画和托盘。这才又走到两人面前,对那女人说:“我这画被你毁了,你怎么赔我?”

“跟她道歉。”那男子说。

她抬头,惊诧地发现那男子正看向自己。

她看见了那男子的正脸。上天无疑是极为眷顾他,他容貌果然极美,出尘夺目,但是,现在这人正盯着她,一脸冷然地说:“你,跟她道歉。”

沈明珠看明白了。这是让她给这个胖女人道歉!

“搞笑!我没有听错吧?”她嘴角冷笑。“明明是她弄坏了我的画。”说到“她”时,她看了一眼那个胖女人,她正一脸崇拜地望着旁边的男人,一副目眩神迷,完全移不开眼睛的模样。这让她心情更糟糕。

她转头看向那男人,语调坚定:“错的人是她,我不会给她道歉的。”

男子低头看着身旁的胖女人,声音轻柔:“那你不要和她计较好不好?”

那胖女人好像被蛊惑一样,乖乖地点了点头,露出一脸娇羞的姿态。

沈明珠看傻了。

这男的真是不顾一切回护他自己的崇拜者啊!不光颠倒黑白,逼她认错。她不认错,他没了办法,竟还用这份手段拉拢那女子。

饶他样貌再脱尘如神仙,内心也是俗陋不堪。沈明珠鄙夷。

男子解决了这点争端,转身正一步步走向步辇。这时,沈明珠耳边响起了旁边女子的赞美声。“王爷真是人品高贵!”“那样一个胖女人,他还帮她讨公道,真是待人亲切又温和呀。”这声音更惊醒了沈明珠。

不对,他虽然口中说着不追究,终究将罪名落在她身上。

沈明珠身上的疼痛未落,更越想越憋屈,她突然冲上前去,猛得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大声说:“你到底看清楚了没有!到底是谁错了!”

“咦?!”眼前的情景周围的女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章节目录 第45章 我记住你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只是眉目间极为冷淡,眼睛有些厌世感,这眼睛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她还没来及多想,因为他现在的样子,让她顿时局促了起来。他左侧的衣领被她扯开了,露出了胸前的锁骨和大片的肌肉。

沈明珠见此情景,因为紧张说话都不利落了:“我……要送那画去礼佛,我只是……”

“原来你这么喜欢我?”男子打断了她的话。他口里的话好似调情,但语调极冷,更像讽刺。他此刻的眸光扫向她的手,她的手里此刻还紧紧地拽着他的袖子。

沈明珠松了手,下意识后退一步,正对上他那双眼睛。这说话的语调,这双眼睛,仿佛电光火石,那天情景一下被唤醒。

她记得这双眼睛!她记得这个人!

她惊讶指着他:“你……”

还没等她说完,一旁发花痴状态胖女人仿佛一下被唤醒,突然一把扯住了沈明珠,将她抓离开,又扭打了起来。

这下不光是那胖女人,所有的女人都疯狂起来,一起追打沈明珠。沈明珠见势头不好,忙护着头逃跑。

男子皱了眉,吩咐他身边的护卫:“常东,常西,去护送她离开。”

两名身着宝蓝锦衣劲装侍卫应声而出,在众人中护住了沈明珠,

男子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又低头去捡起地上已经被众人踩的破烂的画。他展开来,看到那幅画的内容和落款,若有所思。

沈明珠在两个武功高强的侍卫的护卫下体会了一下飞檐走壁的感觉,终于逃离了混乱的现场,置身了一个安静的小路上。此处离沈府不远,是她告诉他们送到这里。

闹了这么一摊子事,丢了这么大的人,她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谁。也幸亏有这身粗布麻衣做掩饰,让她看起来就是个出身寒门普通人家的姑娘。

护送她到了这个她说的地方,两个侍卫中的高个子率先弯腰拱手说:“姑娘既然已经无事,我们就告辞了。”

沈明珠看着那侍卫,还带着一肚子怨气:“什么叫无事?告诉你家王爷,这帐我迟早要找他算。”

高个子侍卫直起身,和另外的侍卫对望了一眼,说:“姑娘的话我们会带到。”

这还差不多。

沈明珠心里略微舒服了些,她明白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并不想将愤怒发泄在这些无辜的下人身上,行礼致谢:“方才谢谢你们保护我。”

“姑娘不用客气。”两个侍卫纷纷拱手还礼,“那我们告辞了。”

看两名侍卫转身就要走掉,沈明珠急切地追问:“对了,你们王爷叫什么来着?”

“王爷名讳唐箴。”

目送侍卫离开,沈明珠大略理了一下头发,整了一下衣衫,缓缓走向沈府。刚刚和那女人大家,头发都散乱了,衣服也被扯皱了。这副模样,她不想这样直接见老太太她们,更添笑话。还是先回自己院里梳洗整理一下,让丫鬟们熨烫一下衣服。

这回考核是完不成了,还要被张嬷嬷教训,被老太太责罚,被众人嘲笑。这要都是拜那个家伙所赐!

她负伤训练隐忍了这么久,就是想今天能顺利通过考核,扬眉吐气。如今全都被他的出现破坏掉了!

唐箴呀唐箴,我记住你了!

明明认识我,还装不认识!

面对救命恩人,还恩将仇报!

丫鬟给她擦着头发,沈明珠手中拿着毛笔,在纸上刷刷地画着。虽然寥寥几笔,一个男子的形象跃然纸上。她从小学画,画技极佳。此刻虽然愤怒几笔,却捕捉到了那人身上的最形象的特质。虽然简略,却极像。

“大小姐,您画中的这男子很美呀。”身后的正给她擦头的丫鬟苹儿探头看了一眼,说。

“美什么美?你没看到他浑身散发着令人讨厌的气息。特别是那双眼睛。”沈明珠用笔杆点着那人眼睛处,戳得当当作响。眼睛她细致勾画过,外眼角下垂,满眼厌弃,眸光冰冷,十足本人模样。

杏儿和苹儿一同凑过头,杏儿点评说:“嗯,眼睛很有特点,衬得人很冷峻呀。整个人好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一样,目下无尘。”

“什么目下无尘?就是目中无人!面目可憎!满肚子坏水!!你们到底会不会看?”沈明珠啪地一下,将笔杆拍在了桌子上,吓得两个小丫鬟缩回了头。

还从来没看见大小姐这么生气。

一旁给我浇水的桃儿闻声凑过来,也看了一眼,却没有说话。

两个小丫鬟憋不住,嚷嚷说:“桃儿姐姐,你评评说大小姐画下这人这么样呀。大小姐说不好,可我们看着明明很好看呀!”

桃儿不答,经不住两个小丫鬟再三催问,桃儿轻笑说:“难道大小姐有了喜欢的人?”

“桃儿,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他!我明明很生气!”沈明珠伸手,将桌上的画撕了个粉碎。又重新拿起一张纸,用小儿涂鸦的画法,画了一个极丑陋,极滑稽的小人。还不解气,在旁边用毛笔写上了两个大字“唐箴”。

“杏儿,把这画挂我卧室。”她一伸手,将画递给了杏儿。

“桃儿,将哥哥小时候送我的那副弓箭拿过来。”她吩咐说。

沈明玥过来找沈明珠的时候,正看到她手里端着着一副童时用的小弓箭,右手蓄力拉满弓,一只眼睛闭着,瞄准着的姿态,一脸杀气腾腾。

她吓了一跳。等看到沈明珠是瞄准墙那边,才放下心来。她顺着沈明珠的瞄准方向看去,发现对面墙上贴着一个画得难看的小人。画旁边写着两个醒目大字“唐箴”。画上面已经有了好几枝箭,看起来是以前射的。

沈明玥又看了一眼那涂鸦一样画,用手绢捂着嘴,嗤笑说:“这些年,姐姐的画不但没有精进,还退步了不少。”

沈明珠突然转身,瞄准了她,也不吭声。

沈明玥吓得收了声,花容失色,连说:“妹妹说错了。”

沈明珠这才转过头,松开弓弦,箭如流星一样,直射入对面的画中人的眼睛处。她垂下手中的弓,并没有拿箭,转身看向沈明玥,目光里带着询问。

看沈明珠放下弓箭,沈明玥长舒了一口气,说:“我回来后在老太太那坐了一会,看姐姐一直没去,不免担心,过来看看。”

章节目录 第46章 拿他当靶子 担心?

怕是来看笑话的吧?

见她迟迟不现身,就跑来打探她的任务完成得怎样。沈明玥一定猜到她的任务出了状况,所以催她去老太太那现身,就等着看她笑话。

她看向沈明玥笑了笑:“有劳妹妹挂怀了。”

这烂摊子,始终要面对,沈明珠目光扫向画中的人,恨意更浓。

沈明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个名字,一脸单纯的模样问:“唐箴,莫不是一舞倾国的那个王爷唐箴?”

“一舞倾国?哦?是了。”沈明珠将弓放在一旁,口气十分淡漠。

“我刚刚礼完佛还见到他去礼佛,真是名不虚传!他可真是举国最美,崇拜者众多的王爷。容貌俊美不说,更难得身份高贵,风姿优雅。”沈明玥一脸艳羡的表情说着,说完用一双眼睛上下打量这沈明珠,眼神从错愕转嘲讽:“姐姐,你这样画了他,又整日射他,拿他当靶子。不会想你是以他为目标,想要嫁入王府吧?”

沈明珠几乎为她的话气结,但沈明玥偏偏一脸认真,这话不像是变着法怼她,更是为了嗤笑她要加入王府异想天开。

她真是怀疑这个妹妹的脑袋里想法不太正常。只要是个王爷,只要出身高贵,沈明玥就想嫁。

沈明珠无语地撇了撇嘴,再次拿起了桌上的弓箭,递给沈明玥:“你若喜欢他,也可以来射射他。”

沈明玥如避蛇蝎一样躲了开来,她不光没接还一脸嫌弃地说:“我娘教导过我,女孩家可不能弄这些打打杀杀的玩意,失了体面。”

沈明珠更无语了,眯眼瞄准墙上的画,拉弓上线,利落地一箭射去。

“姐姐,我劝你还是看清现实。你嫁王爷,不可能的。”沈明玥看着她,一副同情的模样。

明明是她自己想嫁王爷好不好,一心想要攀高枝改变出身,在这么执着的心境下,连别人的爱恨都分辨不出来了。沈明珠几乎想笑了,故意挤兑她问:“你能嫁?”

沈明玥咬了唇,不吭声,脸色极为难看。

沈明珠扭过头看着沈明玥,笑吟吟地说:“想与我比,不要那么好高骛远。就春日宴可好?”说着,她回过头,几箭连发,在那画上射出一个“日”字。

沈明玥见她杀气腾腾,吓得闭了嘴。

半晌,她说:“老太太还等着我们呢。姐姐若无事,跟我一道去吧。”

左右也是要面对,沈明珠点头,跟沈明玥一起去了老太太的院子里。

荣禧堂的侧屋,老太太斜靠在湘妃榻上,一旁的小丫鬟正给她垂着背,她半眯着眼睛,似乎极为享受。张嬷嬷和李嬷嬷坐在一侧。另外几个伺候老太太的丫鬟婆子站在一旁。

老太太见她进来,眼睛睁开,一下有了神采,人坐正了问:“明珠呀,左右等你不回,我给你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怎么一回来了不先来禀报。”

沈明珠正在想该如何措辞,不想沈明玥先一步站了出来,上前行礼说:“禀老太太,我去佛塔礼佛供奉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明珠姐姐要送的画挂在那里。”

她说着,扬起脸,目光闪闪看向沈明珠:“姐姐,你这送画礼佛的,这么久,画倒送到哪里去了呢?”

屋里的人一下都看向沈明珠。

“我……那画……”沈明珠想着该怎么说,才不够突兀。

她断断续续的话更让沈明玥得意起来,她笑着看过来,语气却是咄咄逼人的狠戾:“姐姐,你该不是把那画丢了吧?又不敢说,也不敢见老太太,回来就跑到你自己的院子去躲着了!”

沈明玥这些话令她陷入更难堪的境地,如今任务失败,更怎么说怎么错,她看向沈明玥,愤怒地呵斥:“沈明玥,你不要信口开河!”

“那幅画到哪里去了?你倒是说呀?”沈明玥又向她靠近了一步,扬头看着她,骄傲得像只孔雀。

老太太一脸慈祥的模样看了过来,但是催问起来话里却不留丝毫回转余地,句句紧逼:“明珠,你倒是说呀。那幅画到哪里去了?莫非真的跟明玥说的一样,你给弄丢了?”

沈明珠骑虎难下,如今只怕要说出来:“那画……”

她一张嘴,只见沈明玥笑得好像一切尽知的模样,不由憋闷,停住话头反问说:“对了,沈明玥,你总问我的任务完成没,按道理,应该先说自己任务完成了没有。”

“姐姐这就没道理了,姐姐第一个走的,正说着姐姐的事,怎么扯到我头上?”沈明玥看沈明珠百般拖延时间,不正面回答,更确定了自己的推测。带着一脸优越,沈明玥杏眼闪着光辉,笑得更加灿烂:“不妨告诉你,我的任务自然是完成了。刚才已经禀过老太太了,如今我送去的那八宝莲花,正在佛堂里供奉着呢。”

沈明玥说着再次迈步,向沈明珠紧逼过来:“我的任务情况已经说了,姐姐就放心吧。只是,姐姐,你的画去哪了?你怎么不敢说?”

她顿了顿,又一字一句说:“那画可是贵重得要紧,姐姐不会是丢了吧?”

“那幅画可是唐素王爷的真迹,传世之宝,万金难买,其中价值不可估量。明珠,那幅画到底上哪去了?你如实说来。”

正在这紧要关头,这时门口脚步声响起,进来一个人。

沈明瑕一进屋,就感觉一屋子凝重严肃的气氛,一看一屋子人全都盯着她,令她胆怯又错愕,不知道屋子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回禀老太太,您的吩咐我已经完成。您着我带去的那尊青金砚台,我已经亲眼见到被供奉到佛塔处。”

老太太点点头,一脸笑意,令沈明瑕略略有些放松,问:“这屋里怎么了?”

沈明玥轻笑:“妹妹你不知道,明珠姐姐八成将她带的那副画丢了那!又不肯说,一回来就躲在自己的院里。这不,我们正追她那画的去处。”

沈明瑕一脸疑惑,怯怯地说:“谁说那画丢了?我明明看见它就挂在佛塔里呀。”

众人的目光一下再次聚集到沈明瑕的身上。

“这不是真的。”沈明玥看着沈明瑕,用手指着她:“你在撒谎!我去看摆放八宝莲花的时候,那里根本就没有那副画。”

章节目录 第47章 真是奇怪了 “我没有撒谎。”沈明瑕答得很快。

沈明珠看向沈明瑕,注意到她平时都是怯懦不确定的模样,此刻圆脸上却现出明朗坚定的神色。她满心疑虑。自己和沈明瑕平时并没有交情,不知道沈明瑕此刻为什么帮自己说话。

老太太带着将信将疑的神情,看向沈明瑕,口气温和的哄问说:“瑕儿呀,我知道你爱护姐姐,但是这次考核是为你们好,弄虚作假就不对了。”

“回老太太,孙女不敢弄虚作假。孙女所说的句句属实。”沈明瑕抬了头,她话音幼嫩,却字字句句落在人的耳中。

沈明玥听到这话,用手帕掩嘴笑着:“反正,老太太也会带人去查验结果,不如我们到时候一同前往,到时候谁也再撒不过慌去,真假自知。”

半日后,等老太太带着一众人站在广济塔五层塔楼中,看着内里供奉的物品。那时,沈明玥的脸上惊愕已经笔墨难以形容。

不光沈明玥,就是沈明珠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那张原本被众人踩坏的画,如今正好好的挂在东侧醒目的位置上。上面别说撕裂褶皱,就是连被胖女人踩过,她又袖子试过擦不掉的那两个大黑脚印子也完全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情况?

这般无中生有、妙手回春的手段只怕是神仙才有。

虽然心中错愕万分,但沈明珠面上保持了平静,伸手指向那幅画,对着众人朗声说:“瞧,这画在这里,大家都看见了。可不能再说明瑕妹妹骗人。”

她说着,目光扫向众人,看着沈明玥脸上吃瘪的模样,看着老太太呆滞沉默姿态,看到明瑕的感激眼神,先前的郁闷一扫而空,心情犹如雨后晴朗的万里长空,格外舒爽。

她昂首看着沈明玥,问:“是谁说我弄丢了画?”一边说着向沈明玥身前紧逼了一步。

沈明玥方才气焰全都消失,后退了一步。

“是谁说我没有完成任务,还不敢见人?”她脸上带着笑意,一边说着一边又向沈明玥紧逼了一步。

沈明玥低头沉默着后退,一脸委屈。

沈明珠不再看她,转过身看向老太太和两位嬷嬷:“老太太和嬷嬷们都亲眼见了,明珠不负老太太所托。只是玥妹妹却处处刁难责备我,实在令我寒心。”

“嗯。你这次通过考核。”老太太扭头看向沈明玥,口气严厉的责骂:“没有看清之前,你就信口开河!你这是诬陷你姐姐!你说得还那么像,害得我也险些相信。如今真相大白,活该你被笑话。”

老太太声音不小,引得周围女眷们纷纷看过来。

沈明玥羞红了脸,兀自小声辩解说:“老太太,那时我着实看到没有。”

“哼!”老太太再不理她,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沈明珠没有跟去,她驻足再次仔细去看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这幅图题名《谒仙山》,画的是或远或近的山峰,这些山峰高低错落,远近呼应,整幅画大气磅礴。最远处烟云缭绕仿若仙境,最近的山峰夹缝石径上有一僧侣手持竹杖,身披僧袍,脚踩芒鞋,正拾阶而上。

这幅画和方才毁掉的画真是一模一样。起笔和落笔十分讲究,即使在笔锋回转处也并无凝滞,完全看不出仿造的痕迹。此刻挂在着庄严的佛塔中,竟然比初见时更觉得大气磅礴,意蕴深长。

真是奇怪了。

她不信鬼神之说,知道不会有仙人来帮助自己。可眼下这幅画,没有一点破绽,若说是人为,又看起来是完全不可能。

即使人为,是谁能知晓她要在这里供奉这副画?又能短时间内仿造出一模一样的画?还能令人挂在这里?

莫非是他?

她脑中隐约想到一个人,但是很快又自己否定。

不会是他,一定不会是那个令人讨厌的唐箴!这个恩将仇报的家伙,这个为了维护自己崇拜者颠倒黑白的家伙。他可不像是什么好人!退一万步,他就算有了这种能力,也不会这样心去干!

“明珠,怎得还不走?”老太太的声音响起。

沈明珠一回头看她们人已经走远,忙快步追上,随众人一同下塔。

广济寺是皇家寺院,主要吃的是皇家的供奉。寺中香火旺盛,往来多是达官贵人的家眷,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也有文人女子慕名而来的。

这寺中最震撼的景观当属方才她们登的这座广济塔。广济塔高三十多层,高百丈,手可摘星辰。广济塔是当今太后胡太后主持兴建,也是她亲来的礼佛地点。胡太后笃信佛教,在宫中也常请僧尼谈论佛经,她每年必然会到广济塔中,礼佛参拜,斋戒修行。因为太后信佛礼佛,这风气也流入,官员家眷们更是跟风礼佛,每年都会将自己家中的珍宝搬出来,放在佛塔中供奉。她们热衷礼佛,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希望自己的供奉能在太后礼佛的时候被看到。也许太后一高兴,一褒奖,自己就飞黄腾达了起来。传闻有从三品的家眷就因为礼佛被太后随口封为二品诰命夫人,家里老爷也跟着提了官。

这寺中最有趣的景观却是三生桥。三生桥就在通往正大殿的路上,桥上三道锁链,如今锁链上绑满了红绸,随风飘扬。而这红绸的结子全是京都情侣们共同结成,上面还写了双方的名字,取三生三世永不忘的含义。

沈明珠随着众人走在桥上,一边走一边打量着红绸上面的字。正巧一对情侣从她身边擦身而过,她模糊听见那个男人在对那女子吹嘘说:“我的表妹桃儿可是三品大员千金的一等贴身丫鬟,我这次很有……”

等走过了,她突然感觉哪里不对。

桃儿?一等丫鬟?那三品大员千金莫非说得就是自己?

她找了个借口让老太太她们先走,自己回去追向那两人。

眼看那两个人正在桥上驻足,选好了一处,准备弯腰系下红绸。

沈明珠走过去,从身后拍了拍那女子,说:“姑娘,我方才路过,看到你手里拿的绸子好像有个破洞。”

那女子转身,一脸惊疑地看着她,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红绸。“没有呀。”

“这里背光,你对着太阳看一下,看得更清楚。”沈明珠从容说着。

章节目录 第48章 自然来找你 那女子果然依言将手中的红绸举起,对着太阳仔细查看。这时她身边的男子也站了起来,一同看向红绸。

沈明珠也看过去,默默记下了上面写的那两个人的名字。

“可是没有洞啊。”那姑娘放下手,一脸困惑地看向沈明珠问。

“当然没有,不要理她。”男子将红绸夺过,一把攥在手中,一手揽住身边的姑娘,人看向沈明珠,皱着眉估计张口就要说什么难听话。却被眼前女子的美貌惊住,脸色缓和成了笑意。

“许是姑娘拿在指尖,手指落下阴影,我方才看错了。”沈明珠对着那姑娘解释,说完也不理那男子,转身就走。

趁刚才那一照面,她早已经默默地打量了一下那男子的面貌,也记在心中。那人中等身材,眉毛粗黑平直,面若冠玉,唇若涂朱,也算得上是个英俊小生,只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未免太灵动油滑。

沈明珠匆匆赶上众人,一同回到沈府。

等她回到沈府,就单独叫来了自己的丫鬟苹儿。她坐在桌旁,看着苹儿问:“先前我让你盯着的事怎么样了?”

“禀大小姐,我令您救下的几个孩子都一起观察咱院众丫鬟的行踪,每天向我报告。这几天并没有发现谁有异常,也没有看到谁偷偷往老太太那去送信。”

“嗯。”沈明珠点了点头。上次老太太虽然提到她读书,但是好像并不知道她在读什么,还亲自问她。这说明给老太太送信这人要么不是近身伺候她的人,要么就是那人也没有说太多,又或许是老太太在试探她。沈明珠脑中一连转过几个念头,乌黑的眼珠看着前面的虚空,睫毛轻眨。

苹儿见她不说话,径自继续说道:“还有大小姐让我盯着桃儿姐姐,我也仔细盯着了,看她最近也没有和老太太的人有什么接触。她唯一和外间人接触就是往外面送了两回银子。两次都是递给一个同一个小姑娘。其中一次那小姑娘身边还跟着个男子,两人相貌很像,可能是兄妹。”

沈明珠慵懒地托着腮,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苹儿:“若让你认那男子和小姑娘,你可认得出来?”

苹儿想都没想,声音干脆地回答:“奴婢认得出来。”

“好。那你找机会探问下桃儿的口风,了解她和那两人的关系。最好假装撞见,问问她为什么送钱。”沈明珠吩咐说。

苹儿毕竟年幼,还不像王嬷嬷那般思虑周全。只知道按吩咐去办事,而和吩咐的事间可推理相关联的事,她还不知道主动去做。不过,她可以慢慢培养。苹儿机灵又忠心,假以时日,定会成长成她身边靠谱得力的人,像上一世一样。

至于今天知道关于桃儿那件事,她想先压一压,先看看桃儿现在究竟是哪边的人。

今天让沈明玥当众吃瘪,老太太算盘落空,她心情大好。

到傍晚了,哥哥又没来,最近哥哥一直没来找她。不过没什么,她心境已经变化。“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她这样想着,人已经走向哥哥的院子。

穿堂廊下两个小厮引泉和引鹤正在打扫,看到她来就要去通报,她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惊动哥哥,径自走了进去。

哥哥的屋子里已经掌了灯,他正坐在桌子旁低头摆弄一个九连环,剑眉微皱,睫毛在眼下垂照出阴影,一副陷入苦思的神情。听见她进来,他抬头,脸上明显带着吃惊说:“小珠儿,你怎么来了?”

“你不来找我,我自然来找你。”她微微一笑,径自走过去,拉开他桌旁的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哥哥放下手中的九连环,一双好看的眼睛看着她问:“妹妹找我可是有何事?”

“沈明瑜何时跟我生份到这种地步。没有事我就不能来了吗?”她笑着说,随手拿起他放在桌子上的九连环,在手中把玩。见上面已经解开了五个环,还有四个没解开。

“自然能来,谁还敢拦你不成!”哥哥也笑了,他原本微翘的嘴唇更带着笑意,好看的眉眼舒展。原本两人间有些僵硬的气氛也一扫而尽。

沈明珠用手托了腮,凑近去看他的眼睛:“我还想问问哥哥为什么最近不来找我了。就算无聊到自己在这里解这个九连环都不来找我?”

哥哥尴尬地笑两声,他眼皮微动,低头摸着桌沿说:“也没什么,就是前几日听了玥妹妹说的话。”

两人一起长大,她太了解沈明瑜,他说话时眼皮微动,就是说明他藏着心事,对她怀疑。

果然是那天沈明玥在中间搞的鬼。自己忙着救果儿受了伤,又被老太太请的嬷嬷给拴住了,自己落水的事还没去查。沈明玥倒先来反扒一口,找哥哥去编排她坏话。

“所以哥哥开始怀疑我了。”她眼睛眨了眨,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哥哥伸手指着她手中的九连环,并不接她的话,说:“其实这个九连环挺有趣的。越来越难,我解了这许久,也才解开了五个环。”

“这就是串铁环子,又有什么好玩?”沈明珠放下了托腮的手,转身正对哥哥,抬着头看入他的眼底,一脸真诚地说:“哥哥,虽然我变聪明了。但你知道,我和你始终是同母所生,血浓于水。请你相信,我永远不会害你,只会帮你。”

沈明瑜看她如此庄重的姿态在谈论,收了摸着九连环的手,也看着她的眼睛,露出了难得认真严肃的表情,说:“我自然信你。”

他又笑吟吟地用手指着那九连环:“不过,这个真的很好玩,你可以解解试试。”

“嗯,”他点了点头

“哥哥,你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那个梦么?”她随手摆弄着哥哥的九连环,低头闷闷的声音说,“你信不信因果?我做的一切,只是希望我们一家人平安亲近,让那噩梦远离。”

“知道了。”哥哥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哥哥保证,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信任你。”

她抬起头一脸喜悦,“当真?”

“自然当真!”哥哥笑着,一脸宠溺。

这时她手里的九连环“啪”地解开了一个,她抬头,看着哥哥,惊喜地举起手中的九连环:“哥哥,你快瞧!”满是雀跃开心。

章节目录 第49章 劝不动 “妹妹,不错呀!”哥哥头凑了过来,看着她催促:“快快,继续!”

沈明珠将那九连环放在两人之间,低头细细打量,琢磨着下一步的解法,嘴里说着:“你上回托我救的那个人,我已经知道了,他是唐箴。”

哥哥吃惊抬头看着她:“你那天看到他的容貌?”

“不,只是今天见到本尊。他的眼睛,还有看人时的神情,让我认出了他。”说到这里,她的手下停滞了一下。

“你见着他了?觉得他怎么样?”哥哥好看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她,一脸兴致盎然地问。

她放下手中的九连环,用双手撑在他的桌子上,睁大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那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家伙!哥哥,我劝你还是离他远一点。”

“啊?为什么妹妹要这么说?今天发生什么了?”哥哥看着一脸激动的沈明珠,目光里几分茫然几分好奇。

沈明珠人又坐下来,将她今天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当她讲到唐箴为了回护那个女子不分黑白让她道歉的时候。哥哥摇头,用好看的眼睛看着她:“他不应当是那样的人,定是有什么原因。”

“那种情况下还会有什么原因?就是为了讨好他的崇拜者呗!”她才不信这里面这有什么隐情,当下问:“哥哥,你为何如此相信他?”

“我与他相交多年,他的人品自然信得过。”哥哥说着脸热了一下,他说的多年不过是三年而已。可他就是那么笃定相信那个人。

沈明珠还生着唐箴的气,没有注意哥哥脸上那片刻的不自然。既然哥哥说相信那人,她自然是相信哥哥。这样想,倒有可能是那个人在玩弄手段,欺骗了哥哥,换取了他的信任。想到这里,她伸手拉住了哥哥的手,一脸认真的说:“哥哥我要提醒你,你要防着他。”

哥哥摇摇头,对他的话一脸不以为意,只关切地问:“画已经被毁,那你后来怎么办的?老太太那边可要罚你?我去帮你求情。”

“说来也奇怪,等我再去广济塔的时候,那画不知道又被谁挂了出来。更神奇的是那幅画本来已经破损不堪,而挂着的那幅却一模一样,完好无损。”沈明珠松了手,垂了眸,这件事到现在她都没有想通。

哥哥挠了挠头,说:“这可真是奇怪,看起来倒像是有神仙帮你。”他看着桌子的九连环,突然眼睛一亮说:“不过,有这手段的,也许是他。

“他?你说的不会是唐箴吧?”她语调里带着笑,伸手又拿起了桌上的九连环。

哥哥看着她,点头说:“据我所知,他的画技也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沈明珠愣了一下,片刻又皱了眉,说:“就算他能画出一模一样的画,他那样的人又怎么会帮我?”

“妹妹,你未免对他生了偏见。其实你可以多了解了解他。他这个人表面看对人冷淡些,但是内里人很好的。”

“了解了解他?其实哥哥该多了解了解他吧。”沈明珠心想。哥哥说他对人冷淡,那天她明明见他对一个路人女子都热络得很。她本来想劝说哥哥远离那人,可是看眼下看哥哥是完全听不进去。

现在想来,上一世哥哥坠马身亡,唐箴被抓入天牢,也不过是一年之内的事,这中间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关联。

只是劝不动哥哥。

好似有意和她作对一样,手上的九连环也停滞住了,任她左扭右扭,再也难解不开。她心气上来,低下头,将那九连环放在身前专心去解。

“妹妹这个是不是很好玩?”哥哥用手指点着说。

看她不说话,一直在摆弄那个九连环,他继续说:“你看,一开始我说好玩你还不耐烦玩,现在觉得有趣了吧。就像唐箴一样,只要接触接触,你就会发现他这个人和你想的不一样。”

手中的铁环随着她纤纤手指的拨动左右滑动,正慢慢接近目标,她突然有了思路。

她抬起头,脸上是笑意盈盈:“哥哥,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应该和唐箴多多接触,才能了解他的为人。”

是啊,不和他接触,怎么能了解他的动向?怎么能报今天的仇呢?又怎么能揭破他的伪装?让哥哥远离这个人?

“那天我不让你去看他的面目,是因为他长相很有特点,我本不想让你知道他的身份,怕你卷入到一些是非中。”哥哥说着不自在地憨笑了下,他的目光从她手中的九连环上移到她的脸上。他剑眉轻扬,乌黑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着光芒,唇边逸出一个笑来,说“既然妹妹冰雪聪明,认出他来,那也就不用瞒着了。只是那天的行踪,还要妹妹保密。”

沈明珠低头弄着九连环,并没有吭声。

哥哥看她沉浸于此,也不催问,只低头和她一道看,帮她指点着出主意。

她顺着哥哥手指指的方向转了两圈,突然低头说:“哥哥,你和唐箴那天做的事,和成玉一家出征有关吧,应当很是有风险。”

哥哥一脸惊疑地看着她。

“这几日我读你送来的书,也了解到当朝的格局。当朝设置左右两位将军,各拥雄师百万,为我朝两支最强的战斗力量。又有王师,护卫京畿。三方军事力量三足鼎立,亦互相牵制。”

沈明珠从手中的九连环上抬起头,正碰上哥哥的眸光,他乌黑的眸中映照着一旁灯烛的火苗,亦映出她的身影,在火苗中轻晃。

她笑了笑继续说道:“陆将军为左将军,用兵如神,战功赫赫,冯将军为右将军,冯太将军是开国重将,但冯将军嘛就能力欠缺。至于护卫京师的曾将军,世子爷,四处讨好人,墙头草一样的人物。如今情势陆将军坐大,但皇上并不信任陆将军,将成玉一家的内宅家眷放在京城,为了牵制陆将军。这就是成玉十二岁前全家都在京都的原因。”

“后来皇上肯放走了他们,准他们全家驻边随军,是因为两位重臣的请议,没准也有陆将军为自己的筹谋。皇上明面虽然放走了陆将军一家,却始终忌惮。不,应该说更加忌惮陆将军的能力。他一直在挖掘能牵制陆将军的人。所以这次虽然突厥来犯,但皇上还是换了人。”

章节目录 第50章 不再是无知少女 哥哥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已经变为惊奇。

沈明珠低头看着手中九连环,并没有抬头看他,继续说:“皇上选的那个人,一定不堪重用吧。所以你们才要急急地替换掉他。毕竟,关外的战争死伤的是兵士,祸及的是百姓,多少家庭卷入其中。”

“妹妹,你猜的极是。”哥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欣赏的色彩。

她看哥哥好看的眉眼看着自己,粲然一笑,继续说道:“那我再来猜一猜,你们是怎么换掉那人的。让皇上指定的人自己不去出征,就必须要找一个让他完全去不了的理由。重伤或者死。”

她口中轻轻吐出那几个字,像吐出压在自己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她直觉告诉他哥哥和唐箴参与了此事,唐箴重伤和这事必有关联,却一直没有和哥哥进一步说破这件事。如今,捅破后这层窗户纸,突然就轻松起来。

哥哥看向她的眼神已经露出骇然:“小珠儿……”

“啪”这时手中的九连环再次解开了一个。

沈明珠抬着头,一脸笑意看着哥哥,说:“其实我也没完全把握,不过是刚才猜着就说出来。可是哥哥的表情正好说明了一切。”

她一双乌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哥哥,步步逼问:“只是,哥哥,就算皇上不知晓。那人死了,他家里人,背后人也能没有察觉么?”

沈明瑜只觉得汗涔涔的。不知何时,他的妹妹竟然成长成这样聪明的模样,还毫不掩饰展露在自己的面前。面对妹妹步步的推理和追问,他仿佛幼时读书应对教书先生的拷问,竟然有一种被压迫的感觉。

他低头避开她明亮有神的眼睛,回答说:“唐箴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妹妹突然聪慧百倍,这样的妹妹让她有点不适应。

她看出了哥哥的困窘姿态,笑了笑,并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口气缓和了下来,说:“希望你们能做得干净。哥哥这件事我还会跟下去,因为我不想你出事。”她说着将九连环放在了哥哥的手上,靠近他的时候也探头看入他的眼底,说:“你和唐箴之间做的事,我也希望知晓。”

沈明瑜手中拿着那个九连环,看了一眼新解开了两个圈,心底压抑不住震惊,又抬眼仔细看着灯下对面的妹妹。

她真的是有些长大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教养嬷嬷训练得厉害,就连前段时间脸上一些婴儿肥都已经消失不见,露出尖细下巴的弧线。虽然脸庞还有些稚嫩,但她眉如远山,樱口瑶鼻,一颦一笑间已初露出绝世的风姿,尤其那双眸子,长长睫毛下的眼眸如墨漆黑,沉静处如深潭,而转动时又光彩乍放,目光灵动。

这样的妹妹已经不再是无知懵懂少女。

她说她想知道他们在做的事情。她不想只做他幼时的玩伴,她还想了解他关于朝中所做的事情,她想知道更多。因为她担心他。

他细细审视着她,半晌说:“有些事我不想让你牵扯进来。我想想再说吧。”

“嗯。”沈明珠笑了笑,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今天要说的话都已说出,可能有的话对哥哥冲击太大,他一定需要时间来消化细想。她不想在这事上逼他。

哥哥看她恢复那种柔顺的姿态,又变成了自己熟悉的模样,才觉得舒心。他突然想到什么,一时眉目疏朗,带着促狭的笑意凑过去对她说:“唐箴这人平时多猫在王府。不过,十五天后唐箴会在西琳雅阁参加拍卖。你要想接触他,这是个好机会。”

沈明珠心情大好,亲昵地拍着哥哥的肩膀:“哥,谢啦!”

十五天,去除春日宴的时间,不长不短,够她筹谋用的。再见唐箴的时候,就是她要他吃瘪的时候!

又坐了一会,闲聊了几句,看天色已经不早,沈明珠便起身告辞离去。

哥哥起身送她。此刻,夜色依然略深,两人并排沿着院落中的石板路一路走去。这条路他们一起走过很多遍,像很小时候一样。眼前的夜空是蓝黑色,高高的夜空中挂着初十半弯的月亮,月亮不远处有一颗很明亮的星星。

她听先生讲过,那颗星是长庚星。长庚星守护月亮于漫漫长夜,一直默默守到天亮。如果哥哥是这月亮,她变愿做这长庚星。守着他,帮他度过危机的时刻。长庚,长庚,正如她对哥哥的祝福,这一世一定要长命百岁呀。

两人并排走到院门口,她突然想着该提醒哥哥一句,说沈明玥并非善类,希望哥哥不要轻易相信她的话。

“哥哥……”

哥哥转身看着她,她的话没出口,便打住了。

对沈明玥推她下水的事她只是猜测,并未掌握到事实依据。她若今天跟哥哥说这些,那和沈明玥那天对着哥哥说自己的坏话又有什么区别?都是乱嚼舌根罢了!

离春日宴会还有几天时间,她要好好的将自己落水的真相查出来。而且这件事要隐蔽进行,不能打草惊蛇。

看哥哥还低头看着自己,一脸疑问,她伸手帮他紧了紧胸前衣襟,说:“早晚间风寒露重,你多注意身体。”

次日清早,沈明珠一梳洗完毕就叫来了杏儿问话。杏儿在这几个丫头里最是心细,所以她打算从杏儿问起。“前几日我因着落水病了一场,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自从那次落水总觉得丢了一段记忆似的,好多事情也变得模模糊糊。落水那天是谁陪我去的?”

杏儿一脸诧异,很快回答说:“就是杏儿我呀,还有柿儿。”

沈明珠点了点头,说:“你且将那天的事情细细说出来。”

杏儿双手在身前交握着,向左微微侧头,看向半空,回忆着说:“那天玥小姐叫大小姐您一起去镜湖边玩。后来玥小姐说她能让仙鹤起舞,大小姐您不信,玥小姐就和您打赌,后来两人就要去湖上泛舟。那时天还有些寒,奴婢担心得紧,想陪大小姐同去上船。可是玥小姐说不带丫鬟,就您两个去。”

“落水时,船上就我们两人?”

章节目录 第51章 处处透着疑点 “后来柿儿嚷嚷着也要跟着您去看,您怜她年纪小,就同意了。”杏儿回答说。

她抬眼继续追问:“那在船上时,明玥自己没有带丫鬟?”

“没有,那天玥小姐来得时候带了个丫鬟是小翠,玥小姐让她在岸上等着,所以小翠并没有上船。”

沈明珠沉思了一下。她带柿儿两人登船了,两个人。沈明玥那边只有一人,面对她和柿儿,如果沈明玥要动手,想必很棘手。

她正想着,就听见杏儿接着说:“大小姐上船后,小翠就在旁边拉着我聊天。我本想看着小姐的状态,却被小翠挡住了,出了那事,也是奴婢一时疏忽。”

岸上,小翠找杏儿聊天,挡住了杏儿,听起来小翠有点可疑。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杏儿故意为自己开脱,所以将没看到船上的事情推脱给了小翠。还有一种是小翠得了沈明玥的授意,所以才这么做。

如今杏儿主动提出自己错了,表情看起来倒是诚恳。看起来,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沈明珠看着杏儿,心中转过几个念头,却面上无波,问:“给我细细说,出事时是怎样个情况?”

“出事时我的视线被小翠挡住。只听见船上柿儿的声音,她在哭喊大小姐落水了。我忙跳过了小翠才看到那边的情况。那时,玥小姐急得团团转,柿儿在一旁哭喊,大小姐已经不再船上了。”

看来杏儿这里问不出来什么了,只有柿儿和她一起在船上,或许还能提供点什么说辞。

沈明珠喝了一口茶,对杏儿说:“好的,你去把柿儿叫过来,我要再问她些话。你也在一旁听着,若还想起了什么,及时补充。”

她并没有叫杏儿离去,主要也是想让两个人说话之间可以相互检验,如果有什么出入还可以当场对质。

柿儿正在外面打扫,被杏儿叫了进来的时候,她手里还提着个水壶,一脸茫然的说:“大小姐,你找我有事?”

她面上带着微笑,语调轻松:“也没啥,就是我那次落水的事,现在想来竟然恍惚记不清楚,心里总觉得不舒服,就想问问你。”

“大小姐问吧,有啥我肯定说啥。”柿儿将水壶放在地上,扬着小脸看着她。

她点点头,说:“听杏儿说那天,你是和我在船上。在我落水前后你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一一说来吧。”

杏儿一边想一边慢慢说着:“当时,大小姐和玥小姐本来一左一右坐在船舷两侧,在镜湖里划船。奴婢就坐在船尾给大小姐们唱歌助兴。后来玥小姐划着划着,说她的船桨绊住了,我们就一起去看。大小姐您弄好了她的浆,玥小姐就她的不好滑,提出和大小姐要换位置。”

她打断了杏儿的话,问:“一左一右坐在船舷两侧划船,我们是坐在一排还是有前有后?”

杏儿想了想,说:“船窄小,是有前有后,我记得起初是大小姐坐在后排,换了座位后来就是大小姐在前排了。”

沈明珠点了点头,心里捕获到一个信息。出事时沈明玥是坐在她和柿儿中间的,这样说来,沈明玥并不好下手。不过,若是沈明玥坐在最前面,后面是她和柿儿两个,她也不好动手。

这些线索更令她糊涂了,她有些摸不着头绪,只看着柿儿说:“你继续说吧。”

“后来大小姐和玥小姐一起划船划到鹤滩那。就是镜湖西边滩上养着十几只仙鹤。离那些仙鹤还有些远,玥小姐听了船,玥小姐吹起了哨子。她真神了,吹哨的时候,那些仙鹤就站起来翩翩起舞。玥小姐说您赌输了,让您跟着仙鹤跳舞。后来,她也跟着跳舞,一边跳舞一边吹哨子。她哨子吹高了,仙鹤们都飞了起来。我去抬头看仙鹤,就听见扑通一声。我吓了一跳,原来是大小姐跳舞没站稳,落水了。”

“所以我落水的时候,你并没有看清我,你在抬头看仙鹤。你又怎么知道是我跳舞没站稳,才掉下去了?”她皱眉,不知不觉间表情变得严肃。

柿儿明显有被吓着的感觉,一下俯身行礼,求饶说:“是奴婢一时贪玩,没有看好小姐。夫人已经罚过奴婢了,还求大小姐开恩。”

看来娘亲罚得不轻,把这个小丫鬟吓住了。“我不罚你,只要你能说出当时的场景。”她有意将口气放轻松,脸上神情也缓和下来。

柿儿站了起来,还歪着头想着说:“是玥小姐说大小姐跳舞没站稳,如果不是大小姐跳舞没站稳,那又是什么呢?难道是……”柿儿再抬头看过来,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一旁的杏儿也好像明白了什么,一脸紧张地看向沈明珠。

这两个小丫头显然已经猜到了她问话的用意。

她本来也没想瞒她们。沈明珠垂了眸,啜了一口茶,脸上宁静,语调平稳,不露情绪地说:“不说那些有的没的,就说我落水之后呢,你们和沈明玥都在做什么?”

柿儿率先说:“我吓得赶快大声喊叫人,一转眼发现玥小姐吓瘫在船上。我回过神就伸手打算捞小姐。玥小姐就在旁边拉着我,她怕我落到水里。可是我胳膊太短,小姐已经飘远了。”

杏儿在柿儿身后补充说:“我听见柿儿的叫喊,就和小翠分头去叫人帮忙。”

沈明珠点了点头,继续追问:“后来是谁救的我?”

柿儿抢先回答说:“是杏儿姐姐带的人,会游泳。我和玥小姐划船过去到您身边的时候,您已经落进水下面了。”

杏儿在一旁点了点头。

沈明珠用茶盖擦着茶杯,看着茶杯中飘出的袅袅的热气,出神。

她落水,沈明玥吓瘫看起来有些可疑。可是前一世最后她才了解到沈明玥多么嫉妒她讨厌她,如今她若是意外落水,沈明玥不打算救她,装模作样,也说得过去。这说明不了是沈明玥动的手。

盘问了半天,处处透着疑点,却并无确实证据。

身后的杏儿突然站出来,说:“小姐,我想到一个可疑的事情。我带人过来救您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嬷嬷从岸边小路上慌里慌张地离开。”

沈明珠眼睛一亮,这个老嬷嬷也许就是旁观者,就是突破点。

章节目录 第52章 处心积虑?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杏儿,追问:“你可看清她的模样?”

“奴婢看她穿着服饰,不是咱房里的人也不是二房的,看起来像是三房的,还是个管事的装扮。那人五十多岁的年纪,再见她的时候奴婢定能认出来。”杏儿双手交握,抬头一脸自信地回答说。

她目光中带着笑意,对着杏儿点头:“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去三房找个老嬷嬷,也够用了。找到那人,把她带来见我。可做得到?”

“是,奴婢领命。”杏儿答得干脆自信。

她赞赏地看了杏儿一眼,目光落在两人之间,说:“今日我问了你们的事,也不要外漏,切记小心低调。”

“是。”两个小丫鬟纷纷答道。

沈明珠的目光落在柿儿的身上,说:“柿儿,呆会你跟我再去一趟镜湖。另外,再给我找个哨子。”

镜湖是沈府最大的一座湖,建在在沈府的别院林枫苑。林枫苑是供沈府人观景休憩的地方,一弯小径绕过一片枫林,开阔处便是镜湖了。

此时虽然已经五月初,镜湖的清晨还是有些寒意。水面如镜,平静无波。清澈宁静的湖水中倒映着湖畔上红漆长廊和绿色树木,虚实交相辉映,直如和仙境一般。两岸的垂柳已冒了新叶,随风摇曳,为平静的水面上增加了一抹活泼跳跃的颜色。

沈明珠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四月天气寒凉的时候跟随明月跑来镜湖玩耍。如果说重生来,她记忆有什么残缺,就是在她落水前后那一段。

根据柿儿的指点,她重新踏上了那艘船,再次坐到了沈明玥坐过的地方。船上并没有任何动了手脚的痕迹,她摇起船桨向湖中走去。两人一起划到镜湖西侧那些仙鹤休憩的地方。数十只仙鹤正在浅浅的沙滩上悠闲自在地散步,见人坐船而来,竟然不惊不惧,有的低头吃食,有的扇翅玩耍。

“瞧,就是这儿,好多仙鹤!”柿儿用手指着仙鹤,一脸兴致勃勃,只是转头看向她的时候,脸上露出歉意,说:“当日玥小姐就是在这吹起哨子,然后大小姐就是在这附近落水的。”

沈明珠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哨子,放在唇边吹了起来。没想到哨声尖利,仙鹤们四散惊飞,有的乍开翅膀大步跑远,更多则直飞天空,在四处盘旋,不敢再落在鹤滩。

她皱了眉,看向身边的柿儿问:“你不是说吹哨子,仙鹤就会飞舞吗?”

柿儿一脸委屈地说:“玥小姐那天吹出的声音和你吹的又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柿儿陷入了回忆沉思,半晌才说:“玥小姐吹哨子的声音最初比较低,后来才慢慢高昂起来,等到高到一定程度又低了下来,这样反复着……”

沈明珠用手捂着哨子,故意压低了声音,吹了起来,然后慢慢地松开手,鼓足力气,把哨子声音拔高。她看着柿儿。

“有些像啦,玥小姐好像就是这样吹的。”柿儿眼睛圆睁,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小姐怎么突然对吹哨子让仙鹤起舞,这么感兴趣。

两人将船驶离河滩,在河心呆了一段时间。那些仙鹤见河滩无人,又陆陆续续飞了回去。

沈明珠和柿儿将船再次划到鹤滩附近,她落水的地点。这次沈明珠拿出哨子,小心翼翼地按柿儿说的法子吹起来。

起初她把哨子声音压得很低,那些仙鹤各干各的,并不吃惊。但随着哨子声音的拔高,原本弯着脖子梳理羽毛的仙鹤从翅膀里露出头来,扑扇着翅膀,在河滩跑来跑去。沈明珠继续拔高声音,那些仙鹤又被吓得飞了起来,飞远了。

她仰头看着天空上飞翔的仙鹤,落败地从唇边移开了哨子,垂下了手。风吹着她的头发,发丝卷到她的唇边,她顾不得去拨开,只觉得心中十分怅然。

“还是不成啊。”柿儿低着头叹气,看向沈明珠安慰说,“不过大小姐,您这次接近了呢。”

“再来。”沈明珠说。她和柿子再次将船划开划到湖心,等待仙鹤再此落回到河滩。

在划船的过程中,她突然想到今天划了这么久的船,并没有觉得有多么累。她坐的是沈明玥坐过的位置,但她手中的桨,好像并不难用。

“你说当时明玥的船桨被水草缠住了,所以我们一起帮她拉开?”沈明珠看向柿儿,再次问。

柿儿一脸困惑地说:“是呀,当时小姐帮她拉船桨的时候还说没事呢。”

她看着被船桨弄得水波粼粼的湖面,问:“最近这院里可有人除过水草?”

就听柿儿说:“往年除水草都是在冬季清湖的时候。那时候将水引走,一边挖藕,一边除了湖底的草根子。现在应该没有除过。”

原来是沈明玥的船桨并没有被绊住。那么她找自己调换位置就非常可疑了。这样看来,沈明玥更像是为了找合适的下手位置。那天她的自我辩白那么可疑。

沈明珠心里想着,却面上无波,扭头看向平静的水面,发现鹤滩处的仙鹤们又聚集起来,于是吩咐柿儿再去划船去鹤滩。

这一次,等她们的船靠近河滩,那些仙鹤就带着些兴奋喳喳叫,有的仰头看着船来的方向,有的扑扇翅膀着翅膀,少了初见时的胆怯。

沈明珠将哨子放在嘴边,再一次按照柿儿说的吹法将哨子吹了起来。等到声音上扬到一定高度的时候,又用手捂着哨子,减少了吹得力气,将哨声降低了下来。那些仙鹤果然在原地蹦来蹦去,扑扇着翅膀,好像跳舞一样。有些在半空中扑腾展翅,将飞不飞的模样,更宛若仙子。

“是了是了,就是这样的!”柿儿手指着仙鹤,眼睛闪着光彩,一脸兴奋的模样。

明珠却低着头,陷入到深思中。

她在柿儿的指点下试验了三遍,才将哨子吹成这个模样,能够让仙鹤听到哨声起舞。那么沈明玥没有人指点的情况下,要想让仙鹤起舞,显然之前是做过大量的准备。

如果沈明玥苦练哨声,只是为了和自己打赌,要赢出这个赌局,那还不可怕。

如果沈明玥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这一刻趁自己跳舞时再令仙鹤惊飞,趁机推自己下水。她小小的年纪,就能如此精心设计一切,实在可怕。

章节目录 第53章 心里素质够强! 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也许现在唯一知道真相的就是那个不知名的老嬷嬷了。看着正在开心看着仙鹤的柿儿,她不忍心打断她,就让她在这里继续玩耍。

沈明珠回到府里,吩咐杏儿去库房给她找块萤石。杏儿找了找回说库房并未找到萤石,只有明玥小姐还回来那颗大大的夜明珠,不知小姐是否需要。想到上次沈明玥被迫还她那些宝物时肉疼模样,她笑着让杏儿将夜明珠取过来。便吩咐杏儿先不管此事,继续追查那老嬷嬷的事情。

然后,她叫来苹儿果儿,吩咐让她们将这夜明珠带到街上,亲看着工匠将这颗巨大的夜明珠磨成细粉再带回来。果儿一脸惋惜,说:“大小姐,这么大的夜明珠打成粉就不值钱了!”

她笑了笑,“这夜明珠虽然价值连城,如今,却放在库房里吃灰,明珠蒙尘,才是可惜。虽然让她化成粉末,我会令这夜明珠比它自身更有价值。”

果儿看着她,大眼睛忽闪忽闪,里面全是未解的疑惑。

两天后,杏儿带来了一个老嬷嬷。那老嬷嬷看起来约莫50多岁的年纪。老嬷嬷她眉毛很淡,眼光里透着精明,一进来一双眼睛四处打量。她头上梳着螺髻,发髻一侧攒着三根银钗子,上身穿着鼠灰色坎肩儿并赭色连衫,下身穿一件翠绿间藤黄色的百褶长裙,脚上踩着一双赭色蜀锻绣花鞋,白袜甚是洁净,看起来还有些体面。据杏儿介绍说,这是三房的常嬷嬷,本是个外姓人,如今是三房大夫人指派住在林枫苑的管事嬷嬷。

她行了个礼,抬了头,一双眼睛看了过来眼光闪亮带着狐疑,用并不标准的京腔说:“大小姐,您叫我?”

她在打量沈明珠,沈明珠也在打量着她。她的样子让沈明珠想起了前世的一个人——桂嬷嬷。桂嬷嬷是柳府里的老人,一把年纪,本是外姓人,后来混得不错当了管事,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主。这婆子和那桂嬷嬷架势,倒有些几分相似。常嬷嬷不是沈府的家生子,从外姓人混到了如今镜湖管事,想必很有些世故油滑,并不好问出什么来。

对于这样的人,沈明珠知道需要先给她点狠厉看看,该使诈还得使诈,问话要迅雷不及掩耳,让她来不及思考。

她特意摆出一副沈家嫡女的高傲模样,扬着下巴点了点头:“我叫你来是问你点儿事儿。半月前我落水,是你在镜湖这里当值?”她说话刻意拉长了语调,声音中带着傲慢和居高临下的味道。

“是。”老嬷嬷本垂首双手交握,此刻抬头看她,眼里带着惊疑。

沈明珠朗声问,声音已经变得肃杀:“我的丫鬟看到你匆匆忙忙离去,你又是在做什么?”

那嬷嬷眼珠转动,犹豫了一会儿说:“大小姐,是因三房的大夫人找我说话。”

沈明珠听到这话冷了脸,突然一拍桌子,目光定定地看着眼前那人:“哼,以为我不敢给大夫人去对质吗?还是觉得时间久了,有信心大夫人已经不记得了,让你有了空子可钻?”

那嬷嬷看着她果然眼底露出些慌乱,说:“大小姐,时间过得久了,我记不清了。想来我离开一定是有要紧事儿,大夫人又常常叫我。”她改了口风,果然心虚。

“是吗?”沈明珠站起身来,向他走了过去,冷淡的走过,扫过那嬷嬷低垂着头:“我落水了,别人都慌着叫人来救,独你是个例外,慌里慌张地跑出去。知道了,说你是被大夫人叫去了。不知道的呢,还以为是你害了我,所以才赶快逃离现场。”

常嬷嬷听这话,脸色一下变得苍白:“大小姐冤枉呀,那时候我离大小姐那么远,怎么可能害大小姐?一定是有人刻意诬陷。”

“刻意诬陷?”明珠一字一句的说着这四个字。语调中带着玩味。那老婆婆的话倒提醒了她,她可以用沈明玥做饵诈她一诈。她围着那嬷嬷转了一圈,最后走到那人的跟前站定,抬头,用一双乌黑的眸子看着她:“是谁有可能会诬陷你呢?”

她扔给常嬷嬷一条线索,希望她好好回忆一下谁和她最有利害关系,最有可能诬陷他。

“是……是……”常嬷嬷好像想到什么,抬了头看着沈明珠的眼睛,和她对视了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坚定地说:“奴婢也不知道。”

她果然知道什么,只是不肯说。这个府里的老人,油滑得要紧,如同泥鳅一样。

沈明珠笑了笑,继续诈她说:“可是有人却跟大小姐说,是有人在我坐的船上动了手脚。你可是管着镜湖的人,我在那出了事儿,你可逃不了干系。”

现如今他她就是要先给这个嬷嬷安个罪名狠狠的砸她,把她砸晕,让她因为害怕才供出那个人。

常嬷嬷听了这话,突然抬头,她一脸惊讶看着沈明珠,目光闪动,最后说:“可奴婢听人说大小姐是见鹤起舞,是大小姐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心理素质够强呀!面对她句句逼压,到这个时候还敢赖到她身上。沈明珠心想。

“以前我也是这样相信的,但是现在我却发现这是大有隐情。”沈明珠说到这里的时候故意停了一停,转身去看常嬷嬷的表情。她果然一脸期待,静静的抬头看着她,只等她继续说下去。

“这隐情吗?就是你动了手脚。”她的声音加重,目光也陡然变得凌厉。

经过刚才那一回合,常嬷嬷似乎铁了心不认。听沈明珠的话,她昂起头,目光坚定地大声辩解:“定是那一条诬陷。奴婢这些年尽心尽力伺候主子,终于熬成了一个管事,管镜湖一方。虽然这职位你大小姐眼里什么都不是,可是也是树大招风。稍有个差错,就有些居心叵测的人想往我身上泼脏水,把我拉下去。”

沈明珠怎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故意摇了摇头,用一副怜悯的眼神看着她:“你猜错了。你以为是你手下人在举报你?在诬陷你?或是别的身份不如你的人在举报你?在诬陷你?”口气带着讥讽。

常嬷嬷听到这话猛然抬头,她脸色惊疑中带着惨白,仿佛想到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54章 精心谋划 沈明珠早已想明白。若真是沈明玥当时对她出手,而常嬷嬷撞见这一切。以常嬷嬷这样油滑世故的,肯定不会指认主子,哪怕不是自己房里的主子,她也一定不会说出真话。要想常嬷嬷说出真话,她就要引导常嬷嬷,让常嬷嬷以为因为她撞破了沈明玥的事,沈明玥打算诬陷她打算除掉她。

她留给她时间让常嬷嬷慢慢思考,给她想象的时间。若真是沈明玥动手,这个想法定然会在常嬷嬷脑中随着时间发酵。若是别人动手,也是一样的。

沈明珠看常嬷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下满意,面上却不敢露出笑容,继续绕着常嬷嬷的身子缓缓行走,一边走一边一字一句说道:“你是府里的老人,害大小姐落水的罪责,会有什么后果,想必你清楚得很。到时候你这一身的体面不在,没准还得送去官府,当众挨上板子,被人当众羞辱。出来谁敢用你?想想可真是老境凄惨呀。再说这害人之罪,谋害主子之罪可是罪大恶极。到时候,你能不能从这官府出来?还说不定呢。”

那老嬷嬷虽然极力保持了面上的冷静,但身体在止不住的颤抖。

越世故油滑的人,也越有个缺陷。她会觉得官府更看重身份关系,不看重事实。她会认为自己斗不过主子,若沈明玥有意灭口让她去死,她更无法活。

沈明珠心里暗笑,面上却一派肃然,此刻站定在常嬷嬷面前,看入她隐隐泛着泪光的眼底,用手扶着她的双臂,一脸真诚地说:“如今我单独叫你来,就是想着凡事不能偏听偏信。我叫你来,就是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那一天你匆匆忙忙离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我……”那老嬷嬷面上惶惑,张口结舌,口中的话就要说出来,却始终在口中盘旋。

沈明珠知道让她说实话,只需要再加一点安心剂:“你不要害怕,此间就你我两人,但说无妨。”

老嬷嬷扑通跪了下来,双手抱着她的腿,凄凄惨惨地说:“大小姐,我真的没有害您。如果我说出来真相,您能不送我去官府吗?我一把年纪身子骨课,实在受不了那个罪。”她说到后面,语调中含着呜咽,竟然是怕极了。

想来这件事令常嬷嬷早就心生害怕,担心了这些天了。

沈明珠点了点头,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站起来说话。

常嬷嬷缓缓地站起来,嗫嚅说:“那天我好像看到了玥小姐从背后推你,我离得远,许是看不真切,但是觉得心中害怕,就匆匆离去。”

她这句的话说的平淡,但是明珠听在心里,却是字字心惊。

原来,这就是真相原来果然是沈明玥做的!原来,她早就筹谋好一切。

一种寒意从脚底而生。

沈明玥小小年纪,心思就已经如此歹毒了!沈明玥设局就是为了害她,真是精心谋划!

她目光中怒意燃燃,一把扯住常嬷嬷的衣袖,说:“走,跟我去见老太太,把今儿你说的话再对她说一遍。”

老嬷嬷连连摆手说:“大小姐饶过我吧。我去老太太那指认玥小姐,玥小姐肯定不认。只听一句话,老太太怎么肯信的过我?我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还是让老奴不要去了。”

沈明珠低头沉思了一下,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沈明玥推她这件事只有常嬷嬷一人看见。说到底,也是一个瞬间的事,并未留下什么实在的物证证。沈明玥是老太太的亲孙女,就算她和常嬷嬷一起指认沈明玥,只要沈明玥咬死不认,也无法将这事算在沈明玥头上。而且到时常嬷嬷发现沈明玥并未指摘诬陷她,没准转了口风,帮助沈明玥,自己倒会被夹在其中。

说上老太太那去对质,是自己考虑不够周全。如今这件事只能她自己知道,记在心里,找合适的机会她必然以牙还牙,照模照样地报复回来。

沈明珠想清楚此间关节,口气变得缓和,低头看着常嬷嬷说:“不去跟老太太说也可以,只是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希望另外一个人也能听到。”

老嬷嬷一脸可怜相央求说:“大小姐呀,您就别为难老奴了。”说着,她又要跪下。

沈明珠并未扶她,她低头看着常嬷嬷,口气中都是循循善诱:“这人对你来说倒不为难,告诉他一声你今天对我说的话。沈明玥那边,我保你无虞。”

常嬷嬷仰起头,口气已虚:“不知大小姐让我告诉的那人是谁?”

“我的亲哥哥——沈明瑜!”

听到是这人,常嬷嬷忙不迭地点头。

哥哥,希望你能明白。

她望着常嬷嬷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天,眼看还有两天就要到春日宴了。沈明珠让给桃儿给自己换了鲜亮的衣裳,让苹儿化了精致的妆容,拿着手里的早已经准备好的包裹,这才拉着苹儿果儿一起去上街。绕过半道街,沈府不远处有一家车马行,她们从这里头挑了一辆骏马宝车,让人驾车直奔花神庙。

京畿西北有一座花神庙。每年二月二十日是祭拜花神的时间,也是花神庙每年香火最鼎盛的时间。如今虽然过了那个时节,但花神庙仍是京都人流最大的一个庙。

此刻正是百花盛开的时节,花神庙周围被各色鲜花所包围,姹紫嫣红,美景无限。哪个姑娘不爱俏,哪个美人不爱花?有姑娘必然有小伙,有情侣必然也有商人。花神庙因为春色美景,引得众人流连忘返;又因为美人众多,所以庙里来往人络绎不绝。

根据往年春日宴的习惯,在这全是京城贵女参加的宴会上会用到大量的鲜花,而这些鲜花就是由花神庙的庙祝所供给。因为鲜花容易枯萎,不易保存,所以都是在春艳前一日才用马车将鲜花运去京中。

所以明天春日宴,宴会的主理们必定会派人来花神庙取花。

在花神庙的两侧,是连绵的白墙。上面都是文人墨客题下的一些诗句。今天她有备而来,却实要在里面做一幅画。

而选这么热闹的地方,这个特殊的地点时间,自然就是为了让人看到。不光是眼前的众人,还有春日宴的人。

章节目录 第55章 画的是什么? 她今天头梳垂鬟双髻,发髻间各别了一支珠钗,珠光莹莹。额头间一点朱砂红,脖颈处八宝璎珞项圈,更衬得她小脸精致,肤白如玉。她上身穿的素白短衫缀银红莲花暗纹,下着绛红纱裙,腰两侧各系着一只半月形玲珑玉佩,脚踩云锦靴。端庄站着,衣袂飘飘,倒似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子。

她本芳华出众,又身边带着两个美貌丫头。一个约莫十四岁年纪,鹅蛋脸蛋,柳眉杏眼,穿着果绿色交领短襦并水绿长裤,显得娇俏可人。一个不过七八岁,圆圆脸盘,大眼忽闪,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及胸长裙,衬得天真可爱。

沈明珠这样的美女带着两个娇俏丫鬟站到白墙前面,三人往这里一站,顿时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她一从包裹中拿出笔墨。早有好事者驻足围观了起来,都想看看她在做什么。

她故意慢吞吞地将颜料一个一个的摆好,放在面前的空地处。两个丫鬟取出随身带的砚台笔洗,帮她磨墨研彩,阵势十足。在她摆颜料功夫,外面又围了一圈人。

她也不看众人,从苹儿手里接过一只红杆的粗大的斗笔,用笔蘸着朱红色的颜料,在墙面上自由挥洒便,开始大片的渲染。那只粗大的毛笔在她手中十分灵巧自如,随着她画画的动作她广袖飘荡,衣诀轻扬,倒似跳舞一样。

她画了几笔,又转身沾了墨色继续画下去。深的浅的红以水墨色儿交融,层层叠叠,大气又自然。但众人却皆看不出来她在画什么。

众人猜不出就在一旁指指点点,议论声渐渐变多,引得围观的人也越聚越多。

她将手中的斗笔交给了杏儿,又从苹儿手中接着一支新笔。这支笔鹅黄的吊绳,青金色的笔杆上面雕刻着书法,笔尖竟然是白狐尾毛,识货的人一看就知是贵重之物。这毛笔比上支笔略细,但也是极粗。

她用笔在众人面前沾了鹅黄的颜色,却是用点墨的手法,一点一点将鹅黄铺在朱红色的上方高处。她转身又加了藤黄,在鹅黄的下空隔了一段又铺了一些藤黄。她笔法熟稔,并无停滞。

“莫非是在画花?”旁边一个姑娘已经开始大胆的说出她的推测。

“这大片的红是花瓣,那点点的黄色花蕊,我猜这炫丽的颜色当是在画花魁之首——牡丹。”刚才在一旁墙上题字的一个墨客也停笔,看了过来,他一副胸有成竹地模样大声推测道。他一落话音立刻引得身边不少人纷纷附和。原本他身后的看他写字的众人也都跟着他转过身来,一同看向沈明珠。

一时众人议论纷纷,猜什么的都有。

沈明珠用完藤黄,将笔递给了果儿,又从苹儿手中接过新的笔。这次她用的笔又细了些,是乌木的笔杆,她用笔尖当着众人连连沾了几种颜色,在白色瓷盘上转动笔锋,调成颜色。她用似玉的颜色,又在方才黄色两侧各画一道弯曲有度枝干,在中间点了鹅蛋。

“这是要换如花似玉吧!”“这个题目对花神庙倒是切题。”众人换了新的猜测,继续议论纷纷。人群吸引人群,不少原本准备拜花神,观花景的路人也被吸引过来,驻足观赏。

沈明珠将那笔又递给果儿,从苹儿手里换了新的红木笔杆的毛笔。这次却是蘸了翡翠一般的绿色,用这翡翠一般的绿色在最底下点了两点。

“这是花萼!”她的笔刚一落下,早有人兴奋的指出。“这不是花萼,花萼怎么可能只有两点?”等她放笔,人群中又有不同的声音响起。

这些颜色已经铺展开,却并未勾画出任何具体的内容。所以,众人都只是在自己脑中想象她画的什么。一时各种想想天马行空,说什么的都有,却并无定论。

沈明珠见时候差不多转过身来问大家说:“大家可想知道我画的是什么?”

众人此刻都翘首以盼,热情高涨地齐齐回答:“是。”

她端庄对众人行了一个礼,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看向众人,用清亮的声音说道:“今日,沈府长房嫡女沈明珠就在此给大家献丑了。只消在耐心稍等片刻,大家自然就能看到这画画的是什么。”

她在众人关注度最高的时候报了自己的名号,也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等沈明珠再次转过身去,她伸展了双手,从两个丫鬟手中接过毛笔,她左手的一支是从苹儿那接过的清水笔,右手一支是从果儿那递过来的研了墨的笔。她手中执了双笔张开手臂在台上停了片刻,留给众人一个背影。白衫垂拓,红裙委地,身姿动人。

众人凝目看去,正在心中赞叹时,她瞬间动了,她用两支笔同时在墙上飞快地挥舞着。左手以清水笔连接之间涂染的颜色,右手以墨水笔勾线。左手和右手时而舒展,时而交错,真如舞蹈一般。

不消片刻,一幅画已经呈现在大家的面前。沈明珠退向墙壁一侧,众人纷纷定睛看去。

“刚才你们都猜错了呢。”“是呀是呀,我以为是画的花。”“我以为画的是花与如意呢。”“啊!太神奇了!”“真是神思天成,巧夺天工!”

众人望着墙壁上的画,原来竟画得是一个惟妙惟肖宛若仙子的美人,不由赞叹。

只见那美人头上梳着朝仙发髻,头戴金黄花朵组成的花冠,身穿鹅黄色的对开长纱,下着深浅变幻红色长裙,脚踩绿锦轻靴。藕臂半露,肌肤如玉,鹅蛋脸上峨眉长扫,正露着微微的笑意看向众人,那双漆黑的眸子好像随着众人的注视而转动色彩,显得灵动无比。

“原来是花神呀!”到这时众人才看出沈明珠所画的美人是谁。她画得竟然是这庙中花神!

起笔那深色和浅色的红,她用作了渲染出花神的裙衣。点点的藤黄和点点的鹅黄,她分别用作了绘制花神的上装的纱衣和金色花冠。而玉色的部分只是花神裸露的皮肤,至于那两块翡翠的绿色,有人猜测是画花萼的地方,她则画作花神的绿靴。

乍一看画花,正是以花为体,但又化花为神。

章节目录 第56章 都看傻了 这样巧妙的神思,竟然是眼前这么一个十五的绝世小美女画出来的。若只是道听途说,众人可真是不信,不过大家都亲眼见到了,无不赞叹这女子神思之妙,犹如天来。

她用笔涂色大气,速度畅快,之后又用水罩染,挥墨间手舞足蹈,才使得这笔下花神如梦似幻,仙气氤氲。

单单这技法,也世人难及。

人群中也有熟知京城世家的好事者,想着显摆自己的交游广阔,就出声问:“沈明珠?你可就是那御史大夫之女沈明珠?”

沈明珠笑着点了点头。这引得众人一阵唏嘘。

出身高门,却不自傲,不狐假虎威。有如此画工和画意,显然是努力又天分极高的人。最可怕的人不就是明明比你出身好,还比你聪明,比你美貌,比你努力嘛!众人再看向沈明珠,眼光里除了欣赏和赞叹还多了敬畏。

沈明珠她自我介绍时不说明她爹爹的身份是有自己的用意的。花神庙不比广济寺,花神庙里平民更多,若主动故意爆出自己高门的身份,更似仗势,有些平民本讨厌那些高门贵族,只会听到扭头就走,这样并不讨喜。

她只要说出她沈明珠的名号,她知道今日之事必定会流传出去。而明日春日宴里那些认识她的京东贵女,也不需要她去亲自解释,她们也自然猜得出这事是谁做的。这些有钱有闲的贵人家的女儿们本来就是心闲,最不缺的就是八卦心。

沈明珠令丫鬟收拾东西,人飘然离去。路上坐着马车,苹儿和果儿还带着崇拜的眼光望着她,口气中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大小姐,今天你画画的时候我看到那些人眼光都看傻了!”随着马车的颠簸苹儿搂紧了包袱,一脸笑意说。

“是啊,还有人拉着我叫仙童姐姐呢。还问仙女姐姐的住处。吓得我赶快跑了。”果儿声音清脆,学着刚才的张皇失措逃跑的模样,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大小姐,您可一下子在咱这京城里出了大名。”苹儿仰头赞叹。

出名?她笑了笑,她一番筹谋,就不是为了早日出名!可她想要可不止眼下这样的效果。

想必过了今晚,花神庙将爆出更大的新闻,出现更神奇的故事,会空前的热闹,都是有关她的。

她一双乌黑的眼眸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嘴角轻轻挑起。

次日清晨,老太太派人一早把他们都叫了过去荣禧堂训话。

她猜想春日宴在即,老太太一定是为着那事。听了嬷嬷的传话,她忙早早地过去,为得就是不再被老太太抓把柄。她刚坐下不过片刻,沈明玥和沈明瑕也都前后脚来了。

老太太在她房里嬷嬷的搀扶下抬头一副端庄的姿态缓缓走来。她今天头上梳着蹄顺髻,发髻上挽了两串明珠,并簪着三朵金花,脖子间带着一长串白玉珠,上身穿着一身松香色的长衫,上面绣了松树和仙鹤,下着祖母绿色百褶裙,多了几分气派。她一来就端坐在正堂主座。

一旁的老嬷嬷去拨弄香炉子,在袅袅的炉烟中,老太太神色威严地看向她们三个说:“明天就是春日宴,你们都好好准备准备,切莫失了我们沈家的体面。”

众人纷纷应是。

老太太一脸满意,她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沈明珠的身上,缓缓说:“别忘了你半个月前当众应诺过的。今年春日宴之后,你必须拿到春日宴宴会的主理人身份。”

她笑了笑,正要回话。不想沈明玥先一步说道:“姐姐是长房的嫡女,又在我一众中女孩子们里头最出众。自然说出口的,必然做到。”沈明玥说完看着她,一脸笑意。

她知道沈明玥笑里不怀好意,这是沈明玥故意挤兑她,给她挖坑。沈明玥想让她夸下海口,主动立下军令状,自己去说要赢得春日宴主理人的身份。若完不成,那可就是啪啪自己打自己的脸。

她也不跳沈明玥的坑,只侧头看沈明玥,也笑吟吟地说:“记得那日老太太提起春日宴,玥妹妹也说当日要和我比拼。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沈明月扬起下巴,杏目中狡猾的神色闪过:“当妹妹的比不过姐姐也是自然的,不过若是姐姐输给了妹妹,那可就丢人的紧。”

两人在言语上你来我往,互相挤兑,老太太都看在眼里,却不出声阻止,反倒更煽风点火说:“你们都年轻,当有这个志气。春日宴的表现代表着你们在京城的形象,不光关系你们京都社交圈的地位,还更甚至会影响你们将来的婚姻。所以有什么本事到时候就要使劲使出来。今天我也给你们加点彩头。有谁能在春日宴上大放光彩,拔得头筹,回来,我就重重赏她。”

沈明珠听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来。老太太这话倒是对她有用,她目前就需要一个人。

沈明玥脸上也露出惊喜,转头看向老太太,撒娇问道:“老太太可是要赏我们什么?别到时我们讨个值钱的宝贝,老太太又舍不得。”

老太太想了想,才说道:“咱府库里有一双镯子,是老太爷的大太太留下了的,可是凤血玉的料子。今天我就放话在这,你们谁有本事,谁就拿去!”

凤血玉都说可通灵的宝玉,千金难寻,还越放越珍贵。老太太是和死去的大太太不和睦,心中忌讳,才一直放在库房,要不然她早就将这镯子自己收着了。她今日肯拿出来,估计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而且算好了沈明珠无法在春日宴上取胜。

众女在府中呆得久了,也都知道这内里的关窍,只不点破。

沈明珠自然也知道。她转头看向老太太,一双乌黑的眼眸下平静无波,语调平静说道:“老太太,我不想要镯子,我只想要一个下人。”

沈明玥听她话愣了一下,像想起什么说,忙跟着说:“老太太,我也不要镯子,我也只想要一个下人。”

“你们今日是怎么了?”老太太有些吃惊,转头审视两人:“放着好好宝物不要,倒要什么下人。难道你们平日缺人伺候?”

沈明玥语调娇嗔:“可不是不够,姐姐不是宁可挨罚也讨了三个丫头过去,相比下,我和瑕妹妹倒是可用的人少了。”她话中提到了沈明瑕,沈明瑕抬起头,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沈明珠,目光有些畏缩。

章节目录 第57章 有没有这个本事 沈明玥没有注意沈明瑕,她说着转身看向沈明珠,笑眯眯地说:“听说姐姐屋里那个叫果儿的小丫头十分伶俐,我要赢了,就要她吧。”

知道她护着果儿,却偏找她来要果儿!

她把果儿要过去,还想重复上一世的事情吗?

沈明珠心情一下沉落下来。她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消失。再看向沈明玥,脸上昂扬笑着说:“那得老太太准不准,还有……要看妹妹有没有这个本事。”

沈明瑕在一旁看着两人,安静得出奇。

老太太用手摸着椅子扶手上的雕花,听着她们说话。等听到沈明珠这么说时,她停了手,抬头说:“既然你们都想要下人,那我就准了。”

老太太又说了几句,训完话,就让她们散了。

沈明珠和沈明玥两人前后脚走出荣禧堂门。沈明珠原本通过大门的时候,沈明玥向前一步,故意挤着沈明珠,她的肩膀和袖子擦着沈明珠的衣服。沈明珠低头看了一下她的肩膀,心中冷笑,索性侧过身,让她先走。

一出大门,沈明玥回头看了一眼沈明珠,目光尽是轻蔑,抬头冷哼一声,径自向左边路上走去。

自从沈明玥挨了她那顿鞭子之后,虽然沈明玥当着众人还是依旧爱虚心假意、用一脸单纯的模样,笑着叫她姐姐,但是单独和她相对的时候,沈明玥就露出一副冷淡厌恶的样子,一点也不掩饰对她的恨意。

沈明珠倒是很喜欢沈明玥现在这张表情不加掩饰的脸。恨就恨吧!总比在她面前一边装柔弱的小白花,一边捅刀子的模样好多了。

沈明瑕原本落在两个人后面,看沈明玥越走越远,忙快走了几步,追到了沈明珠的附近。在沈明珠身后,沈明瑕气喘吁吁地站定,说:“明珠姐姐留步,我想问你点事情。”

沈明珠驻足,转身看向自己的这个妹妹。

沈明瑕今年刚满十三,她今天将发辫编在头顶两侧梳做两个丫髻,额头留有着发帘,耳边也垂着一绺长发,头上带着两只大红色的绒球,穿着一件粉红的长衫,外罩大红的坎肩。圆圆的脸蛋上有两个酒窝,眉毛浓黑,鼻子小巧,人长得讨喜。只是那双眼睛略显得有些呆木,失了几分颜色。

此刻沈明瑕看向她,行了个礼,轻声细语地说:“明珠姐姐你以前参加过春日宴,里面都什么内容?不是就是吃喝表演吗?都还比拼些什么?”

沈明珠耐心地解释说:“春日宴是京都贵女们春天举办的宴会,原来是赏春的意思。每年都要以春为主题庆贺,闺女们表演各种才艺节目。在整个宴会过程中,会分为‘惊春’,‘闹春’‘咏春’三个主题。每个阶段都会选出优胜者。而赢得两个主题的优胜者,就能参加众人最后的评选。评选获胜的人可以成为宴会的主理人。”

她看向沈明瑕,心想:好歹也是三房的嫡女小姐,不至于孤陋寡闻于此啊。老太太提过这春日宴这么久,就算他不知道里面的内容,也完全可以派自己的下人先行打探。如今马上春日宴在即,她倒来向自己询问,实在奇怪。

“谢谢姐姐提点。”沈明瑕又行了个礼,她一双眼睛看着沈明玥,笑得露出酒窝来,说:“妹妹在这里预祝姐姐明天旗开得胜,拔得头筹。”

沈明珠听了这话,突然心里就明白了。沈明瑕凑过来,只怕并不真的实在打听春日宴的情况,而是为了向她示好。

为什么选择向她,而不是向沈明玥是好呢?是觉得她实力够强?还是她已经和沈明玥示好过了呢?

沈明瑕说完,人就带着丫鬟离开了。沈明珠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这么做背后可有深意。看来习惯沉默这墙边草的人物,私下也有立场。

第二天清晨,沈明珠一早梳妆打扮起来。

清洁头面,梳盘长发,身穿衣裙,对镜理妆。只见镜中人物,眉如远山含黛,肤若芙蓉含笑,齿若编贝,美目盼兮。真同画中走出的人物,一颦一笑,明艳惊人。

桃儿肩上搭着披帛,苹儿手里拿着梳子,杏儿揣着妆盒,柿儿手臂搭着手巾,都齐齐看向她,眼睛里露出惊艳的神色。

“大小姐,您这一出现,一定惊艳全场。”果儿仰头说。

傻孩子,只凭相貌怎么能惊艳全场呢?前天谋划的事情今天也该很好的发酵出来了。沈明珠心想。

她微笑着看了看众丫鬟,最后目光落在桃儿身上,说:“今天春日宴桃儿陪我去吧。”她选桃儿,也是有自己的考量。

沈府的马车已然候在外间。今天停在车马处的马车竟然有两辆。一辆油黑车厢,车厢宽大,四条黝黑的骏马已经套在车辕上,车夫老沈正在一旁手持马鞭站着,见到她迈出大门走来,便笑着行礼。这正是沈家常用的马车。还有一辆墨绿小车,车顶缀着淡黄色绉纱,车盖四脚还垂坠着铃铛,有两辆白马牵引,车夫年轻英俊,穿着锦缎的衣裳,却有些面生。

“大小姐,这怎得有两辆马车?咱们要上哪辆?”一旁桃儿忍不住紧张地问。

“咱府的车。”沈明珠回答说,她想到了什么,径直走向老沈的车。老沈在车旁放下了脚垫,沈明珠在桃儿的搀扶下踩着脚垫上车,她一边扭头看向老沈问:“这是有人请了外面的马车?”

“回大小姐的话,刚才我也问过那车夫,说是咱府里的人请来的,不过他不肯说是谁。我还以为是您请的呢。”老沈垂着双手回答说。

“嗯。”她点了点头,心想:看来是有人迫不及待想要出风头呢。

等她刚刚登上马车就看到沈明玥正从大门口走过来。沈明玥她今天头梳双环髻,眉间三点莲花瓣,头右侧别了一排鹅黄色的小碎花,穿着一身鹅黄的小襦,外罩紫色的长衫,下着淡绿色长裙,身上披着一条淡绿色的纱帛。虽然颜色浓艳,却搭配的并不突兀,这颜色和了春景,又格外醒目,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章节目录 第58章 不是沈明珠! 沈明玥身边跟着丫鬟小翠,两个人一出府门,径直向旁边那辆白马拉的小车方向走去。那白马的小车车夫见了二人,殷勤地下车行礼。又从车下端出白狐毛脚垫,摆在了车厢处。小翠扶沈明玥上了那车。上车时,沈明玥扭脸向她车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颇为意味深长。

沈明玥隔着纱帘看到了这一切,她微微一笑,眼睛半眯,靠在车厢里养神。

沈明瑕此时从院门口过来,犹豫地看了一眼两个马车,然后走向了沈府的车。在老沈的招呼下,由自己的小丫鬟扶上了车。她一上车,看到沈明珠坐在车上,原本紧张的神情有些缓和,笑着表示打招呼:“姐姐你来了。”

沈明瑕坐在车的右侧,正对着车窗,看到沈明玥自己坐在另一辆车,她有些坐立不安,自言自语般轻生问道:“玥姐姐怎得自己坐了一辆车?”

沈明珠微笑着说:“你要去那辆车吗?”

“不。”沈明瑕显得有些局促,但答得非常干脆。

马啼声得得,白色骏马拉着小车已经跑走了。沈明瑕用手挑着车帘张望,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

沈明珠背靠在车壁上,抬头说:“瞧,她也没想载你。”

方才沈明珠看到那辆马车时就已经猜到了。按规矩来说姐妹们同乘一车,先下车的当是她这个长姐。沈明玥竟然不惜血本自己去车马行订了一辆马车,让车一早候在沈府接她。沈明玥自己坐一辆车,想必想要早点出现在宴会上,好拔个头筹。

老沈坐上车驾,对身后说:“小姐们做好了,咱们走喽!”

这边沈明珠坐的马车还走在路上,那边沈明玥的马车已经到达了这次春日宴的举办地:松风苑。

沈明玥在小翠的搀扶下下了车,向门口的守卫递了过去拜帖。她马车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华丽又别致,人下车时就已经引起周围一圈人的注意,此刻一步步走过去,向人群挥手致意,倒像个公主一样。

人群中有早到的一些贵女,正站在门口处好像议论什么,此刻远远看到门口的景象,向一旁的人问:“那位是沈府家的长房嫡女沈明珠?旁边的人低声回答说:“不知道。看这阵仗,倒像是的。”众人将目光都锁定在沈明玥的身上,目光带着羡慕。

沈明玥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了过来。她很享受这种被众人瞩目的感觉,昂着头保持着端庄的模样。

有一名穿着粉色衣裳的贵女一脸欢欣地迎了上去,问:“你可是沈家的大小姐?”

沈明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姑娘亲昵地挽着她,对着一旁站着贵女们说:“就是她!”

众人乌拉拉地围了上来,跟沈明玥说着话,各种讨好。小翠有些吃惊,也一脸高兴地看着小姐。沈明玥笑得迷人,说着话,和众女一起向大殿走去。

这边,沈明珠的马车才刚刚停在苑门口。沈明珠下了车,抬头看着眼前的景色。

松风苑是京都南的一处别苑,只见门口挂着一块并未消磨整齐的木牌上书松风苑三个大字。书法刚劲遒健,颇有潇洒的意味。

桃儿递上拜帖,她一进门,就注意到右手方向贴心的挂了巨大的一张松风苑的整体布局图。

沈明玥驻足看着那张布局图。

图中的松风苑四周以长廊为墙,与外界隔绝。有南北两正门,及东西侧方向四小门为入口处。松风苑内有一弯河水环绕,在河水外侧,零落散布一些京风宅子,为客宅。拱桥架在河水上,连接了客宅和主殿。主殿坐落于河水环绕的中心陆地,在大殿东西两侧还各有一个耳殿。主殿左前方,河水之外是巨型圆石为地基,八卦台图案的演练场。主殿右侧,河水汇聚出一片小湖,湖心一片小岛。湖边长廊近处修有小八角凉亭亭子,亭旁,种植了许许多桃花。中间开阔地白有十桌,是个上好的休憩观景之地。

从这张图来看,这松风苑布局很具有巧思,它的主人品位甚佳。

沈明珠沿着青石板,走过三条交错铺就的玉带石拱桥,桥两侧种了一些珍奇的植物,桥下锦鲤游鱼数尾,抬眼面前就是一处青瓦尖顶四面都是柱廊的开阔大殿,殿前两棵松两棵松树,松枝苍劲。造型独特。大殿东西两侧还有两个耳殿。

沈明瑕看着那几棵松树问她:“姐姐,你可知这松风苑是谁的宅子?看起来来倒是并无闺阁脂粉气息呀。”

她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一路走来,她也有些好奇,这宅子的主人是谁。

她一抬头,远远看到自己的妹妹被众人簇拥着,正准备进入大殿,令她有些意外。

“明玥姐姐!”沈明瑕在她身后叫道。

沈明玥装作没有听到,没有回头。

“明玥姐姐,等等我和明珠姐姐。”沈明瑕又喊了一声。

先前拉着她的那个粉装丽人听到了,松了手,一脸吃惊地看着沈明玥问:“你不是沈明珠?”

沈明玥皱了眉,有些不爽却忍住了,说:“我是沈明玥呀。”

另一个穿着绿衫的女子探头问:“你不是沈府长房嫡女沈明珠?”

“我是二房嫡女沈明玥。”沈明玥有些气愤,却压抑着,

众人一下议论纷纷:“她不是一个二房家的孩子吗?怎么倒跑到她姐姐前面来?”“她自己坐那么华丽的马车?真是不懂规矩。”“有人问是不是沈府的大小姐,她还主动答应上来呢。”“也不知道沈明珠在哪?”

听着众人的议论,沈明玥脸色极为难看。

“那不是沈明珠!”人群中有人眼尖曾参加过春日宴,认出了后面走来的两女子中一个就是沈明珠。

众人一下从沈明玥的身边散开,向着沈明珠的方向快步走去,还热情地打着招呼。

这状况令沈明玥摸不着头脑,但心情却一下变得无比低落,仿佛从天上掉落在地上。

小翠扭头看看散去的众人,又看着自己的小姐,眼睛里都是焦急,说:“她们……她们怎么能这样呢!”

当沈明玥看到沈明珠被众人簇拥着向自己笑吟吟地走过来,就更加难受。她看着沈明珠的身影,恨不得眼睛里能射出几箭。

章节目录 第59章 怎么会有这能耐? 沈明瑕跟在沈明珠一侧,不安地扭头看了一眼沈明玥,更令沈明玥火冒三丈。

这家伙,真是毫不犹豫选择攀上沈家大小姐呀。

也不知道为啥,这里的人似乎个个都忙着要和沈明珠表示亲近,好像中了她的妖法一样。

沈明玥正默默走着,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觉得肩膀被人一拍。她一扭头,看到中书令府中的嫡女江泉歌。江泉歌也是这春日宴的主理人之一,她笑吟吟地对她说:“一起走吧。”

沈明玥脸上顿时换上了笑,挽起了的江泉歌的胳膊,亲昵地走向前去。

沈明玥刚一走进大殿,就看见那些案几后面原本坐着的闺女们纷纷起身,全都将目光投了过来。更有人出声问道:“你可就是那沈府的长房嫡女沈明珠?”

沈明瑕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躲在了他的身后右侧,悄声问:“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别慌。”她低声对沈明瑕说道。然后抬头,对着诸位贵女朗声说道:“我便是沈明珠。”说着,她按张嬷嬷教导的姿态行了一个非常优雅的见面礼,口中用标准京话清脆说:“给各位姐姐妹妹见礼了。”

周围女子见她行礼,纷纷对她行回礼来。

一孔雀般的穿着银丝宝蓝长裙的女子越过众人,上前拉住她左胳膊,就要跟她说话。这时一穿着淡紫衣衫,宛若仙子的女子从侧面走来,抢一步伸手挽住了她的右胳膊:“走吧,坐下说。”

她看了看那两人,左边穿宝蓝衣服的是司锦绣,右边穿淡紫衣衫的容瑶瑾。这两位都是春日宴的主理人之一,如今当着众人的面儿去抢人,显然是对她十分重视。

沈明玥见此情景,一屁股坐到自己座位上,鼻子间喷出一声冷哼。

沈明珠此时倒是没有注意沈明玥的表现,她被两女拉扯着做到了上方的位置。

沈明瑕识趣地自己找了个西侧位置坐下。原本坐在东侧的沈明月见沈明瑕孤身坐在那边,嘴角撇出一个冷笑,站起身来,走到沈明瑕的旁边,重新坐了下来。她站起身时眼光扫过沈明珠,注意到她桌上右臂的手腕间。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沈明珠竟然戴着一串木珠子,也不知道搞啥玄虚。

沈明珠刚刚坐定,右边离她隔着两个人的一个女孩子,就伸长脖子问:“明珠姐姐,前几日可是在花神庙画了一幅画?”

她声音不大,但是周围的闺女们原本都向她这边打量着,一时安静,这话就落在众位贵女的耳朵里。

大家翘首以盼,屏气凝神,全都等着沈明珠回答。

沈明珠轻轻点点头。

大殿里一下子好像炸开了锅。

“原来是她呀!怎么会有那么巧的手!“那画惟妙惟肖,身形兼备!”“这你就不懂了吧,那画妙就妙在随意泼洒,还自能成画。”“昨夜间,那画闪闪发光,大家都说是花神娘娘下凡来了呢。”“我也听说这事儿了,花神娘娘觉得,这画画得形象得体,所以才附身显形。”“是啊,今天早上,好多人都去花神娘娘庙去拜呢。”一时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但全都是赞扬的话,全都是在恭维沈明珠。

听到这些议论,沈明玥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沈明珠怎么会有这样的能耐?

沈明瑕的目光看向沈明珠。看着她笑吟吟的和容瑶瑾说着话,在众人的恭维下脸上也没有露出骄傲的神色,和平时的模样并无区别。

沈明珠这边,容瑶瑾正亲昵的拉着她的手,跟他讲昨天派去花神庙取花的马车险些进不了庙。花神庙昨天人山人海,听说前日晚上,花神娘娘是显了灵。这些人都是跑去参拜的。

“你知道吗?就是你前几日在花神庙画的那幅画,到了晚上闪闪发光,尤其眼睛灵动非凡。大家都说花神娘娘附在了那画身上呢。”

容瑶瑾一边说一边看着她,脸上带着羡慕的神色。

她那天令苹儿果儿将夜明珠磨成粉,加入颜料之中。在花神庙画画,刻意引众人围观,而后用那加了夜光的颜料画了一副花神的图。尤其那双眼睛,刻画时她下了十足工夫。

她算准,只要到夜间,那画便会发出莹莹的光彩了,花神眼睛更有珠光流动,宛然若生。那些善男信女,以为花神显灵。

她心里知道会有这样的效果,但是众人热烈的态度,和对她不吝的赞扬,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既然大家已经到齐,那我们就开始宴会吧。”司锦绣一拍手,一排宫装少女列队而入,手中托起各色食品。

她们将食品放在个人面前的案几上。沈明珠桌前不一会就出现了几碟糕点,一壶茶水,一壶果酒,一盘时鲜果子,还有一盘切好的香瓜。

大家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听到身旁的容瑶瑾介绍说:“这松风苑是恒州王的别苑。这几年春日宴办下来,京都各处的名苑我们也都转了一个圈。久闻恒州王的院子雅致,便向他借了这苑用。”

听她这么说,沈明珠心内心有些震惊,竟然是那个家伙的产业。她还没来及找他报仇,却先跑到他院子里开宴会了。不过若在这里遇到他,到省得她麻烦,正好借机报复回去。当着这么多的贵女,正好好让他出个大丑。

她抬头四处望去,却没有看到恒州王的身影。

她还没问出口,却有人更心急,替她问的出来:“姐姐,怎么不见此间主人恒州王?”

问话的是一个穿着粉衣的女子,她这一问引得旁边好几位女孩子纷纷问起来。

容瑶瑾微微一笑:“恒州王说既是贵女们的宴会,他不便参加。不过作为此间的主人,理应奉上些彩头。”

众女好奇地问:“什么彩头?”

司锦绣在一旁接着容瑶瑾的话回答:“我们春日宴分为惊春,闹春和咏春三个环节。每个环节都要选出这个环节里表现的出类拔萃的人,给予奖赏。这每个环节的彩头呢,就放在这个福袋里头。到最后众人公认推举出来的这次春日宴的优胜者,就能得到最后的大礼。恒州王的彩头我们先保密,不过还有一个大礼倒是可以说,那就是明年春日宴主理人的身份。”

那男人在搞什么?神神秘秘的?跟那天晚上一样,明明受伤还蒙着脸。沈明珠不屑的想。

章节目录 第60章 抛砖引玉 “久闻恒州王是收藏大家,又出手阔绰。”“好想赢得今天的彩头呀。”已经有小姑娘露出一脸期待的神情。

沈明珠用手拿起桌上的桃花糕,塞到了自己的嘴里。眼睛望向大殿外,这大殿四处通透,以雕花白玉柱子支撑,柱子间坠以半垂的淡青色纱帐。

放眼望去,不远处白玉带错落有致的拱桥清晰可见。再远处桃花林绕着长廊,亭台处临照着湖景。

若是日暮时分,在此处靠着栏杆,吹着凉风,吃着美食,赏着景色,真是一桩美事。

这家伙还挺会享受的。

“年年都有这样的盛况,可真是如锦华似美梦。可惜我今日以后并不能在这春日宴见着你们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沈明珠扭头看去,说话的是斜对面的女子,她说话间神情哀婉。沈明珠认出她是苏长梅,父亲官拜京兆牧府,也是宴会的主理人之一。

她一面吃着东西,一边侧耳倾听她们谈话。

一旁的司空家嫡女容瑶瑾徐徐劝说:“长梅姐姐定亲的是永嘉王府的小王爷。小王爷温柔多情,不似那种木头木脑的家伙,姐姐嫁去必定琴瑟和鸣,是好福分呢。”

江泉歌声音昂扬,口气间爽快利落说:“就是,长梅姐姐要出嫁,这可是好事。就算嫁人以后,也不影响我们常走动呀。”

苏长梅叹了口气:“只是当姑娘的时节就这样结束了,真是还有些遗憾呢。”

一时众人抬头望着殿前低垂的纱帐,不知如何接话。

大家隐约能感觉到她口气中的怅然。庭前春光正好,绿意盎然,大家却仿佛从她的话中感到一种萧瑟的秋意。

沈明珠听在耳中,她已经经历一世,自然更能体会苏长梅未言尽表的意味。出嫁后,就算嫁得如意,所遇良人还是离开自己熟悉的家,要面对公婆妯娌,独立应付各种繁杂事务,总不如当姑娘时过得单纯快活。更何况,所嫁之人是否值得,单凭一时也不好说,还得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容瑶瑾率先打破了这沉默的气氛,说:“苏长梅姐姐今年这要出嫁了,正说没人有她的画画的工夫,她走后这位置后继无人呢。瞧,这不就出了一个出类拔萃的人。”说着她伸手拉住了沈明珠的手,一双眼睛含着笑意半弯如月牙,看着沈明珠,口气亲昵。

冯永玉一双乌黑的眼珠看向容瑶瑾,用干脆的声音说:“姐姐这话可不对。我们春日宴的主理人可都是要选拔来的。虽然明珠姑娘画技惊人,但她要加入我们还要经过今天的选拔,获得众人的认可。”冯永玉是冯将军之女,她相貌平平,那双眼睛却十足干净透彻,今天穿了一身红衣长衫以黑边镶嵌,胸口里衣也是鸦色,滚袖处也都是黑边,显得人简洁干练,凝重飒爽。

冯将军虽然战场上表现无能,但她的女儿却很争气。冯永玉明明是闺阁女子,却习得一手好剑法,以剑法精纯而闻名众人,获取春日宴主理。沈明珠前世就知道这个人,但是和她打交道并不多,知道这姑娘性格直爽。

“玉妹妹说的对,京都五姝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叫的。”司锦绣昂起头,露出一脸高傲的神情。

沈明珠一双乌黑的眼眸落在司锦绣身上。她头上梳着高髻,发髻前别着一只孔雀发簪。耳朵上各垂着两串水晶珠,白色的披帛也用蓝金丝线绣着一只孔雀,此刻搭垂在她的右臂上,倒好象她身上的宠物。司锦绣眼睛看着场中,鼻梁高挺,神色清冷。

上一世她和司锦绣打交道比较多,所以熟知她的性子。司锦绣外冷内热,是个非常骄傲要强的主。那时,在她生命中最风光的时候,司锦绣就总喜欢针对她,处处和她比拼。可是等她落魄的时候,司锦绣倒是不像别人那样看笑话、嘲笑她,反去伸手帮她。

若是上一世司锦绣说这样的话,她只会以为司锦绣是针对自己。但是现在是她并未较真,只笑着说:“大家都等着开宴呢。”

司锦绣站起起来,举杯向大家致意:“如今我们一同相聚于此,先饮这一大杯。”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几巡酒过后,场中的气氛一一下热烈了起来。

这时,容瑶瑾站起身来,说:“我们相聚于此原本就是为了迎春,在这个春暖花开的时节,我们欢聚一堂,应该自己也准备些节目。今天的节目呢,都要以春为主题,不可跑题。”

她的话令场中的贵女们都互相看着,眼中有兴奋,但并无人出席。

“我就先献丑表演一曲,为大家助助兴。”说着,容瑶瑾对身后吩咐几句,两个丫鬟抬着一架古筝,放在大殿中。

容瑶瑾从案几后走了出来,径直走向那古筝,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容瑶瑾一身紫衣,长纱披帛,昂扬向场中走去,清丽宛若仙子。她伸手撩开衣摆,在古筝后坐下,端庄雅然。

“我今天表演的歌曲就是《春歌》。”说着,她双手放在古筝上面。

她轻拢慢捻,起调轻松怡然。随着她右手手指速度加快,筝声渐渐欢快起来,犹如百花齐放、百鸟争鸣。她左手按弦,右手轮拨划出,筝声在欢快间加入了悠扬,仿若又有牧童从田间赶着耕牛悠然行来。

她右手反复勾托,乐声循环往复,仿佛两个人在唱和。众人细细听辨,好像是牧童吹奏的柳笛与人唱和。只是不知,和牧童唱和的人是谁?

声音突然又变得华丽而唯美,在乐声中众人仿佛看到了谜底。从山的那一边转身而过来的人,她长发披肩,穿一身绿色的长裙,原来是春的仙子。

一曲毕,众人掌声不断。沈明珠心里暗暗赞叹,容瑶瑾果然是琴技无双。单凭她这次的演奏,就能靠乐声带人入画中,令众人体会到了春的意味,看到了春天的仙子。

“真好!”众人纷纷叫好。

容瑶瑾站起身来,向众人谢礼,又说道:“刚才是抛砖引玉。下面就要看个位姐妹的了。”

众女互相看着,脸上都现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61章 吃瓜群众 容瑶瑾她用手冲角落处的丫鬟摆了摆,淡紫色的衣袖也飘荡,目光看向众女,说:“咱们这第一项主题是‘惊春’。规则就是击鼓传花。鼓声响起时,每个人要将手中的花球快速传到下一个人手中,若那鼓声断了,花落在谁手里,那谁就要出来表演一个节目。这节目的主题需要和春有关。如果跑题,可就要罚她继续表演。”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语调里带着轻巧的笑意,引得众女推搡着旁边人,都在起哄。

“虽然只是表演,但也要分个高下。等击鼓传花点到的每个人表演完了,就需要我们一起来评一评谁的节目更好。各位姐妹桌上都有书折子,等击鼓传花结束,大家在折子选出这场中最优秀的三个写出来。击鼓传花本是玩乐,被点到也靠运气,倘若哪位贵女想表演这次没有被点到,也不用着急,还有下面两场,保证人人都有机会。”

她说话间,早有小丫鬟端着一个红色小鼓走了过来过来,还有一个小丫鬟递给了她一个挽好的花球。

容瑶瑾手持着花球,轻巧地抛了一下,她紫色的袖子也在空中飞扬,若翩跹而飞的紫蝶,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她手中的花球,她接了花球,笑着说:“方才是我第一个先表演,那么,现在这花球就有我这来开始传了。”

她说完双手击掌,一旁的小丫鬟敲起了小鼓。

鼓声咚咚不停,催人振奋。原本各位贵女们都说笑着,此刻鼓声一起,全都神情紧张地看向了容瑶瑾那里。容瑶瑾笑着将手中的花球向左一抛,塞给了旁边的江泉歌,江泉歌缩着身子,双手将花球利落的塞给了苏长梅。花球一个一个传下去。

这时鼓声骤停。

众人纷纷望了过去,嬉笑着,都想看着第一个被击中的人是谁。沈明珠也放眼望去,发现沈明玥正抱着那花球,脸上带着惊讶的神采,似乎还有几分欢喜。

容瑶瑾在座位上笑吟吟地出声说:“这位姑娘是谁?每人上来可要报自己家门和自己的节目呀。”

只见沈明玥抱着花球绕开桌子缓步走上前来,她一身鹅黄嫩绿合了春景,人又本来长得水灵娇美,十分养眼。只听她说:“我是御史大夫沈府二房的嫡女沈明玥。今天我要给大家跳一支舞,名字叫《浣春纱》。”她说话时抬起头看向众人,目光闪亮闪亮,一张如花似玉的小脸上有几分拘谨,又带着些兴奋。

众女听她报出名号,有方才把她错认为沈明珠的,此刻都好奇地看了过来。因为她是第一个节目,格外引入瞩目。

《浣春纱》是时下知名的曲子,讲的是西施在早春的时候在小溪边浣纱的主题,大家也都耳熟能详,只是不知道这沈家二房小姐跳得怎样。

早有乐师在一旁调整着古筝,手指按在筝弦上,“铮铮”几声,准备伴奏。

正在这时,一个清脆明丽的声音响起:“《浣春纱》这曲子今年在京都十分风行,其实我在各种宴会场合下也听了不下几十遍了,一直心念着没有听过瑶瑾姐姐的演奏,甚为遗憾。这位妹妹表演,正好有机会,不知瑶瑾姐姐能不能弹来让我们一起听一听?”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说话的就是春日宴的主理贵女之一,江泉歌。

江泉歌今天穿了一件披了银色纱帛,穿水蓝色的长裙,银丝线在裙摆间做流苏绣坠,随着她站起,裙摆一闪一闪,仿佛有银光在流动,十分吸睛。她身形高而窈窕,面庞清秀,头上梳着坠马髻,眉间贴着水蓝色的水滴形状花钿,和衣装搭配得十分妥贴

江泉歌是礼部尚书之女之女,最擅长的是舞蹈。她和容瑶瑾一个善舞一个善琴,所以关系十分亲密。

今天江泉歌主动提出让容瑶瑾去弹伴奏,这令沈明玥眼睛一亮,若有容瑶瑾这样的古筝高手为自己伴奏,那自己舞蹈更显出彩呢。方才江泉歌进门的时候亲密拉着她,自己也向她介绍了自己,江泉歌估计有心相帮。这样想着,沈明玥看江泉歌目光中有一些感激。

这时容瑶瑾站起身,走出来,她一抹紫色的身影如霞,去并未向场中走去而是走到了江泉歌的案几对面,对着江泉歌娇嗔说道:“你让我来表演,自己却歇着,可没这个道理。我好久也没见过你的舞姿了,不如你也为这位妹妹一起伴舞吧。”

她这么一说,引得众人纷纷附和。全京都最会弹古筝的贵女,全京都最会跳舞的贵女,两人合璧,那该是怎样精彩的节目啊!

容瑶瑾伸出手。

江泉歌看到了容瑶瑾的邀请,也不推辞,也伸出纤纤玉手,用手搭住容瑶瑾的手,从案几后转出来。两人风姿出众,此刻手挽手走到场中,立刻赢得在场众人的喝彩。

江泉歌站定了,只用一双美目笑吟吟的看着独自立在场中的沈明玥说:“妹妹,今天我和要你共舞一曲,不知妹妹允否?”

沈明珠伸手从盘子中拿起一块香瓜,笑盈盈地看着场中的情况。

只见沈明玥明显有些发呆,却不得不伸出手,躬身说:“姐姐请。”

沈明玥她是了解的,虽然表面是一副娇弱不争的样子,可是若有机会露头,一定心里比谁都高兴。江泉歌提出让容瑶瑾给她伴奏的时候,沈明玥心里一定乐开了花。她需要好的琴师为她陪衬。但是如今江泉歌自己也上台来要和沈明玥共舞,沈明玥此刻心里一定是恨透了。江泉歌正是以舞技艺高超闻名京都,而成为春日宴主理人。江泉歌要上台,岂不是要抢占住整个舞台的风头?她沈明玥,饶再跳得好看,不也得被比得暗淡无光?

沈明珠低头咬了一小口香瓜,再抬头看向台中,沈明玥退到一侧,摆好姿势,脸色不悦又想极力掩饰,整个人显得有些木然。

江泉歌走到沈明玥的旁边,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沈明玥又按着江泉歌的指挥安排重新摆了出场的动作,半蹲了下来,让江泉歌站在她的背后,摆出一个优美的姿势。沈明玥脸上还得挂着笑,可是十足尴尬。

这手中的香瓜可是真甜真香啊!沈明珠心情不由大爽。

章节目录 第62章 莫非要哭了? 另一边儿容瑶瑾已经换下了乐师,自己坐在那弹琴的位置上。“铮铮”两声弦响,容瑶瑾弹奏了起来。

江泉歌跟随着容瑶瑾的乐声转动着身子,沈明玥在另一旁也极力地跳着,极力展现自己最美的一面,但不比不知道,她的动作和江泉歌相比就显得有些呆滞,不够舒展流畅,总是逊色了几分。

众人将赞美声都送给了江泉歌和容瑶瑾。

沈明玥虽然在跳着,但是动作越来越呆滞,她掩饰着不悦的表情,脸色更却木然。

哎,可怜!

沈明珠默默看着她的动作,心想:沈明玥一定是精心准备过的舞曲。她已经练过不少,动作娴熟,也算优美,只可惜碰上了江泉歌。

沈明玥跳来跳去,极尽能力,却始终逊色。

真是没有对比没有伤害啊!

昨个在老太太那,沈明玥还要说要胜过她!还叫嚣着赢了就要把她的丫鬟丫鬟果儿要过来了呢!

沈明珠神情悠然地又咬了一口香瓜,再抬眼场中的情景却变得紧张激烈起来。

这边儿容瑶瑾江泉歌高手遇到高手,大约起了惺惺相惜的意思,竟然互相对决起来了!

容瑶瑾手指轮播,左手不断按弦,弹出了变调声音,且越弹越快,筝声急转,已经偏离原来了曲子的曲调,听起来她是在现场开始了即兴改编。

虽然容瑶瑾改编了乐曲,但那边江泉歌也越舞越灵动,她脚下不停,人旋转飞舞得好似一只穿梭而来的春燕。她不仅跟上了容瑶瑾的节拍还用舞蹈压住她筝声中的锋芒。

现在场中三人的表演已经变成了两人的表演,完全变成容瑶瑾江泉歌两人间的高手之争。

众人纷纷喝彩,虽然同是《浣春纱》,经过容瑶瑾的改编,却与寻常那些宴会里听到的已然大不同。若不是这两位高手联手登台,大家哪里有机会听到这么精彩的演奏,看见这么华美的舞蹈!

众人纷纷鼓掌,喝彩声、赞叹声不断。

此刻,场中沈明玥大约也听出了容瑶瑾的变奏,她也提高了速度,但仍是按照自己原来的舞蹈,想跟上节奏,却总是显得有些笨拙卡顿。特别是和江泉歌在一处,更显得她舞姿逊色不少。沈明玥极力跟着节奏,费力地跳着,咬着唇,脸色有些苍白,转身旋转时眼珠里却是有莹莹的亮光,仿佛是泪.

沈明珠又咬了一口香瓜,莫非沈明玥是要哭了?

耳听旁边儿赞美江泉歌的声音越来越多,而场中沈明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沈明珠心想自己是沈府的长房嫡女,到底和沈明玥同宗同姓,应当同气连枝,若不支持一下自己的妹妹,始终不太妥当。

于是沈明珠放下手边的香瓜,冲着场内大声呐喊:“明玥妹妹加油!

她人坐在主座本来就引人注目,喊声明媚又响亮,顿时吸引众人注意。

她不喊还好,大家还都在看场中的高手对决。她这一声呐喊令众人都想到了什么。仿佛受了她的提醒,大家纷纷将原本看着江泉歌的目光投向了沈明玥,全都注意到沈明玥此刻的窘相。

众人心中同情,跟着喊:“沈明玥加油!”

沈明瑕也被众人鼓舞着,挥手像是沈明玥致意:“姐姐加油!”

沈明玥知道自己被可怜了,她眼睛看了众人,眼底泪光闪闪,带着不甘又带着恨意,还得随着琴曲扭动的身,舞步却更凌乱。

沈明珠看着沈明玥脚步趔趄,忍不住又喊了一句:“妹妹坚持下去!别停!”

这喊声令容瑶瑾意识到了自己弹得忘我,竟然没有估计一旁的沈明玥,她忙按弦将筝声断了下来。

江泉歌还在不服输地与筝声对峙,原地旋转着。沈明玥却收腿不及,突然跌倒了。

众人愣了,四周小丫鬟赶快跑去,扶起了沈明月。江泉歌停了下来,弯腰看向她,胳膊挽着沈明玥:“妹妹,你的腿没事吧?可有扭到?”

容瑶瑾也一脸歉然走过来,对沈明玥说:“都是我弹得急了,一时忘我,还望妹妹莫怪。”

沈明玥摆摆手,别过脸去,她眼泪在眼眶打转,几乎要流下来,用袖子蒙着脸。

第一个出场沈明玥果然不负众望的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沈明玥下场坐了回去,脸色依旧难看。众人此时还都看的沈明玥,气氛尴尬。

沈明瑕在一旁跟他说这话,沈明玥勉强脸上挤出些笑意。见她的神情好像放松了,众人继续热闹起来。一旁敲花鼓的小姑娘继续敲起了花鼓。沈明玥将花球递了出去,旁边的女孩子笑呵呵的接住了,赶快向下传去,一个接一个传着,鼓声不断,花球传个不停。

沈明珠拿眼看去沈明玥那边,见沈明玥正面无表情的用手使劲撕扯着桌上果子的碎皮,显然对刚才的出丑并未忘怀。

鼓声后来又停了几次,有几名贵女分别上去表演。有人唱了一首歌,有人背了一段诗文,虽然并不出彩,但也没有出过状况。

鼓声又响起,花球传了几遭,这次却是落在沈明瑕的手中。

沈明瑕站了出来,走在场中,看向众人。她难得的收了羞怯朗声向大家介绍说:“我是沈府三房嫡女沈明瑕,今天我给大家带一首我自己做的诗词《春景》。”

她的话音一落沈明珠便率先鼓掌喝彩起来。

原本无精打采的在扯水果皮的是沈明玥也停了手,看向场中有些不可置信。

“春花新绽松风苑,春燕重归王谢堂。……无意争春借春赋,万紫千红问东风。”只听沈明瑕用犹带稚嫩的声音句句念了出来,如珠玉颗颗落于盘中,清脆动听。

等她念完,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叫好声。沈明珠一看,正是擅长文章的司锦绣站起身来,口中重复吟道:“无意争春借春赋,万紫千红问东风。”

念完她带着欣喜的神采看向沈明瑕说:“这位妹妹年纪轻轻,第一次参加春日宴,就做的如此好词,实在难得。我回去就把这句话收录在我整理的春日宴雅集中。”

这无疑是对沈明霞极高的赞赏,沈明瑕笑着点点头,“那就谢谢姐姐了。”

沈明珠看着沈明瑕的背影,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63章 月入歌扇,花承节鼓 花球又开始转动起来,传了几轮,又有一些贵女们上台表演。今天六十来个贵女,能拿到花球上台表演的机会也不是人人都有。只有登台表演的人才有机会参加“惊春”主题的评比,才有机会赢得第一个彩头。所以若想在惊春这个环节出头,除了要有才艺,还要有运气。

前一世她曾拿到花球被叫上台,但这一世自从她醒来就改变了态度,这一世所发生的一切与前一世有了很多变化。眼看身旁的容瑶瑾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一副要宣布结束的模样。她想着今天这花球怎么也是落不到自己身上了,只侧头看着容瑶瑾,等她说话。

容瑶瑾挥了挥手示意鼓声结束,鼓声得令骤停。众人嬉笑个不停,一副看热闹的表情纷纷指了过来。沈明珠再一低头,发现最后那花球竟然躺在自己的腿上!

一旁站起来的容瑶瑾看着一脸错愕低头看着花球的她,娇俏地笑着:“正想说结束,不过既然花球到姑娘这儿了,大家又呼声这么高,你就再表演一个吧。”

她也没推辞,站起身来,在众人的注目之下走到场中,对众人敛衽行礼,朗声说道:“我是沈府长房嫡女沈明珠。”

她的话音一落,就引起了一阵骚动。有些比她晚来的贵女刚才并没有认出她来,此刻听到她的自我介绍,和周围人低语交流:“她就是那个在花神庙里画出花神的那个人呀。”“是呀,没想到是这样姿容明媚、芳华绝世的人物,竟似画中人。”

还有人好奇的看着她手,她此刻正昂首站着,一双玉手交错斜交于右侧胸下,说:“她的手到底有什么样的能力,才能将花神如此美丽,神灵显现?”

她这一说令大家都注意到,沈明珠上台来时并没有带着笔墨。这名画技出神入化的姑娘竟然不打算作画?

众人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她身上,只听沈明珠缓缓地说:“昔日宋玉作《风赋》述论阴阳天气;司马相如作《长门赋》感伤内宫凄清;曹植作《洛神赋》描摹洛水神女。明珠不才,也想效仿先人,今日作《春赋》纪念众春日姐妹相聚的情景。”

她的话音一落,就感觉到坐在对面的主座上的司锦绣看了过来,一双凤目中目光灼灼。沈明瑕也挺直了身子,圆睁着眼睛望了过来。她身边的沈明玥则眼角微斜,露出一脸不屑的神情。

她将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却不理会,抬头看着大殿上的纱帐缓缓念道:“临松风之佳苑,作春赋之咏众。出丽华之金屋,下飞燕之兰宫。钗朵多而讶重,髻鬟高而畏风。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念到后面,她将眼光扫向场中众人。

她一边左右打量看向四周景致和人物,一边徐徐念出,竟是观察此刻周围风景、感念此时人物风情而当场做出的辞赋。她声音清隽,声声落入众人耳中。

这几句词一出口,司锦绣脸上露出惊艳的神色。

只听沈明珠继续念道:“影来池里,花落衫中。玉管初调,鸣弦暂抚。更炙笙簧,还移筝柱。月入歌扇,花承节鼓……”沈明珠的目光落在容瑶瑾身上,又看了一眼江泉歌,方才她们一个弹琴,一个跳舞,正入辞赋中。在念“花承节鼓”她又将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花球上,看旁边敲鼓的小丫鬟。

众人纷纷喝彩。沈明玥看过来,一脸不可置信。

沈明珠心中暗笑。

上一世她也曾参加这春日宴,击鼓传花的环节也曾被击中,应邀出来表演,当时她就看现场情景当场口述了一首辞赋,震惊全场。

但那辞赋其实并太成熟。

如今重活一世,她清晰记得春日宴的场景,可不如未卜先知一样!

前几日挨罚受伤,她趁着看书时间已经默默改好了上一世自己所撰写的词,将其撰写至完美经惊艳。只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是因为这一世,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惊春”环节自己有没有机会表演。重生来,由于她处事态度的转变,很多事情也发生了变化,比如前一世,沈明瑕并没有参加春日宴,这一世,沈明瑕参加了。

在刚刚看荣瑾瑶站起来,她以为惊春就要结束了,不会再有她的表演机会,但没想到花球最后落一刻入她的手中。容瑶瑾坚持她去上台,而令她今天的表演正巧不巧的成了最后的压轴大戏,赢得了全场瞩目。

等她念完,众女的脸上现出惊讶的神色。有些懂得诗文辞赋的自然在一旁击掌叫好。而那些不懂的,也从字里行间感觉到他辞藻华美,与景色贴合。

沈明珠微微一笑,向四周众人谢礼。她注意到沈明玥的脸色更难看了。而司锦绣则目光紧紧的锁定了她。

其实她倒不在意这次在“惊春”环节自己是否能拔得头筹。因为能不能被击鼓传花选出来表演,本来就带着运气的成分。运气,原不在她的筹谋中。

如今她站出来放出这首辞赋,她想要的只是司锦绣的注意罢了。

司锦绣擅长文章策略,以文章。前一世春日宴上的佳作,他都铭记于心。选择辞赋不选择诗文,就是因为辞赋除了文辞华美,通篇长度高,逻辑性更强,更考验作者的思辨能力。同司锦绣擅长的策论有相通之处。

她刚一回到座位司锦绣就转身过身来,一双眸子看着她,司锦绣肩上的孔雀闪闪发光,她此刻侧头问:“明珠姑娘刚才的辞赋实在精彩。敢问明珠姑娘师从何人?”她声音带着矜持。

沈明珠心中暗笑。自己表演时司锦绣表情外露,明明被自己镇住的模样,此刻却偏偏要问自己师承何人。沈明珠明白这是司锦绣一贯骄傲,不愿意承认别人天生比她好。

“我幼时,爹爹倒是给我们请了位教书先生,教我们认字对句。不过这些年他未曾学过,都是我自己看些闲书,这首词赋不过是看到今日相聚场景瞎想的罢了。”沈明珠微笑着说。

她就是要告诉司锦绣,自己这就是自学成才,要杀一杀她的气焰。

章节目录 第64章 闹春 司锦绣听到这话果然一愣,一双凤目看着沈明珠,脸上似有不甘,话语也有些凝滞:“妹妹,果然厉害。”她僵硬的扭回过头,连胳膊上披帛滑落都没察觉。

明珠扶了扶她胳膊上的披帛,为她正了正蓝黄丝线绣制的孔雀,轻声说:“姐姐,你的策论无双,妹妹一向敬仰得很。”

“真的?”司锦绣很快转过头来,看着她,一双美目放着光彩。

沈明珠笑着点了点头。前一世她做完这词,虽然惊艳全场,引起了司锦绣的关注,却因为她两人都是心气高傲、不服输的性格,却引发了两人之间的摩擦。

上一世,她了解到司锦绣这个人并不坏,在她困难的时候反而帮过她。司锦绣无疑是聪明而有实力的人,因为她的才情实力在那,所以未免恃才傲物。这就是她的个性。

上一世她年轻,非要与司锦绣争短长,这一世她愿意主动示好,就是希望获得司锦绣的友情。

听了她的赞美,司锦绣拨开着自己盘子中枇杷,递给她,说着:“妹妹这个味道很好,你尝尝。”

沈明珠笑吟吟地接了过来。

容瑶瑾站起来,对着众人说道:“刚刚这位明珠姑娘给大家带来了一首绝佳的《春赋》。我们“惊春”主题就先结束了。请大家拿起自己手边的折子,写下你认为方才表演中最好的三个节目。”

众人纷纷低头,拿出身边的折子,写下了节目。几个小丫鬟从众女身边走过,将每个人桌子上的折子都收去,放在一个花篮中。一个丫鬟用一根带银叉的碧绿竹竿把花篮吊在了大殿左侧的一个纱帐前面的垂勾上。

五彩的花篮在淡青色帷帐下,众人看着那花篮,暗暗讨论,在猜测惊春中占得头筹的是谁。

这时,右侧不远处崔永玉站起身来,大殿的风吹着她的红衣,她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示意众人安静,脆声开口说:“‘击鼓传花表演的结果,我们待会再公布。下面呢,我们就进入下一个主题‘闹春’。”

说着,她抬眼看了众人,众人也都“闹春这部分就有意思了,在场的每名贵女可以选择一个朋友或对手一起上台。两个人一起表演,最后评分的时候,两人一起计分。主题还是围绕春,不可以跑题呢。”

“每个人只有一次选择别人的机会,也有只有一次被选择的机会。他说你们都看中了,每个姑娘,想向他挑战,那么不好意思,谁先下手抢到才有机会呢。”

她话音刚落,众位闺女一下都议论纷纷,热闹了起来。沈明珠听见左侧的有声音响起,“这位妹妹也以画扬名,不如呆会我们一起画幅画吧。”她看去,春日宴主理人之一苏长梅,她正是以画闻名。

沈明珠点了点头说好。

前一次她和苏长梅并无交集。也许这一世是她在花神庙的画,引起了苏长梅的注意。苏长梅的邀请也许是合作,也许是比赛,她并不确定,不过苏长梅提前跟她打了招呼,也算礼貌周到了。

说话间已经有一个女孩率先站了出来说想找司锦绣比赛一下诗文。

沈明珠闻声看去,站出来的是京都太子太傅庞府家的嫡女,这姑娘第一个站出来,还直接叫出场中以文策论而言的高手,她就是为了拿春日宴主理人的头衔而来。沈明珠记得前一世,这姑娘就是以诗文压司锦绣,得以入春日宴主理团。

“司姐姐可是遇到麻烦了。”容瑶瑾笑着跟她说。

“敢第一个出场叫板,想必有些真才实学。”她目光盯着场中。

那姑娘她梳着螺髻,发间环绕别着三串珍珠,穿着一身嫩绿色的窄袖衣裳,花枝纹白锻滚边,并系着宽大的白色回纹束腰,更衬得她皮肤白皙。她尖下巴,眉毛浓黑,睫毛很长,一双丹凤眼看向司锦绣的方向,闪耀着自信的眸光,整个人显得朝气蓬勃的。

不光他们俩这样想,众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司锦绣从案几后转了出来,她一身宝蓝色的长裙裹着窈窕的身段,步步行来,自带威风。一时周围鸦雀无声,通通看向他们两人。

“太子太傅庞府庞绿绮向司姑娘致礼,要向姑娘讨教了。”庞姑娘躬身行礼说。司锦绣也同她行了礼。

庞姑娘站直了身子,说着:“先向姑娘求个对子:北雁南飞双翅东西分上下。”

她上来便放下了一个长対,显然难度很高。众人纷纷鼓掌。

“前车后辙两轮左右走高低”司锦绣也不甘示弱,很快就对了出来。

“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庞姑娘这次出的上联有景有情,意味深远。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司锦绣很快对上。引得众人一片喝彩。

不一会儿,俩人你来我往,很快对了十几副对子。两人话语间如狂风暴雨般,片刻倾泻而出,竟然没有疏漏之处。

众女都已惊呆。

这时庞姑娘缓缓念出一个新对子:“水有虫则浊,水有鱼则渔,水水水,江河湖淼淼。”竟然是很难的拆字对。

这拆字对,有字有对,司锦绣陷入了沉默,众人也陷入苦想之中。

沈明珠可不想司锦绣败下来,她将手上的木珠扔了下来,故意发出“哎呦”一声,扭头看向桃儿,眼色示意:“咦,怎么把本小姐的这宝贝木珠串弄掉了?”

她说话间,语调着重在“本”小姐的“本”上,“木”珠串的“木”上。

司锦绣看到了那串木珠,脑中一动,有了思路,接口说:“木之下为本,木之上为末,木木木,松柏樟森森。”

庞姑娘大约是没有想到她这么难的对子,竟然被司锦绣很快对了出来,说:“锦绣姐姐果然才学广博,才思敏捷,实在佩服。”她躬身和司锦绣行了礼,退下场来。

这开场第一局竟然是个平局。接着又有几对贵女,互相叫着上台比拼,拼歌舞文章,却都不及这一次精彩。

这时旁边的丫鬟将笔墨纸砚已准备好,苏长梅对着沈明珠说:“这次我们上台吧?”沈明珠点点头,两人一同站起身,各自绕开自己身前的案几走上台去。

章节目录 第65章 极尽意趣 台上按着苏长梅的授意,在巨大木挂屏上面对众人已经挂上一张宣纸。

苏长梅伸出手掌对着沈明珠示意请,向众人微笑介绍说:“这位沈明珠沈姑娘,她的画这几日已经在京城传颂。京都出了此等人物,实在让人技痒。我今日要与这位明珠妹妹拼一下画技,联手画一副《春意闹》。”

她话音一落,众人都转头看过了,神情满怀期待。

苏长梅将画纸面用手拂过,铺展开来,在正面的左半侧用丹青晕染了一半的天清底色,勾画出远的近的花朵。

沈明珠注意到,她用的是工笔的画法,画风细腻,花枝舒展,叶纹清晰。笔下画的是几枝迎春画,虽然只是几枝,但远近呼应,错落搭配,可见章法十分有度,一看就是功底深厚的大家之笔。

画完了迎春花,苏长梅在枝头又画了一只小小的翠鸟。那小鸟雏鸟的模样十分呆萌,那双眼睛圆滚滚的,好似看向上方,又好似在发呆,极尽意趣。

众人纷纷赞叹。

然后苏长梅又提笔在半空中画了一只大个头略大的鸟,令众人惊诧的是,这只鸟只画了脑袋和半截身子。

画完这半只鸟,她将笔递给一旁的丫鬟,转身看向明珠笑盈盈地说:“该你了。”

沈明珠从桃儿手中接过自己的画笔,仔细打量苏长梅画的半幅画。

去续画别人的画,比自己重画还要难的百倍;去续高手的画,又比自己画画要难千倍万倍。首先要延续她的风格,还要展现自己的风格,两种风格不能打架,而且还能显出自己更高明,实在伤脑筋。

想了片刻,她已下定决心,提笔在纸上泼洒。

天空处底色仍是延续苏长梅笔下的淡淡的蓝,却变得更为浅淡,有丝缕状白云飘过,为唯美的意境加了一些梦幻。

苏长梅画面左侧画的是迎春花,她在画面右侧并没有再画迎春花,而是在高处勾出屋檐的一脚,与左下角的迎春花呼应。她用了斗笔铺底,白云罩染,水雾氤氲,在以朱砂、藤黄、墨色勾线,朱门气派几笔而出。

沈明珠提笔在屋檐左下处又画出两只燕子。两只燕子盘旋飞舞,左侧的燕子看向朱门屋檐角处。右侧的燕子扭头看向左下面,那燕子的目光仿佛在看图画中央的苏长梅所画的那半只翠鸟。

这半只翠鸟是左右两处半截画面的连接处,是整幅画的焦点,也是整幅画的难点。

众人全都屏气凝神看了过去。

只见沈明珠用左手提了袖口,右手小心翼翼沿着鸟翅的部分,细细地画了下去。她将毛笔干焦的状态,画出丝丝细绒。行笔到鸟尾尾部,用了重墨。鸟羽尾翎处又用水墨罩染。翅膀羽翎毛处仍有细绒,却根根飒然,尾翎处水墨点点,则是她自己大气开阖的笔法。

她停下笔来。

苏长梅在一旁歪着头看着那画,赞叹:“妹妹画画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

席间司锦绣第一个站起来为她叫好:“长梅姐姐原画已经画得如此之妙,这明珠姑娘的画竟然没有逊色丝毫。不光承接了原画,又画出了自己特点。明珠妹妹果然是玲珑巧思!”

众人纷纷看向那画。苏长梅的画风细腻精巧,而沈明珠的画风飘逸潇洒。两人各有千秋。但半幅图拼接对比,沈明珠续得画不但延续了苏长梅的风格,还保持了自己的笔法,她的续画使得整幅画变得更为大气和梦幻。

席间有很多贵女听说过花神庙的那幅画的神奇,但并没有亲眼见到过。如今,在此间看到沈明珠潇洒的笔法,娴熟的技艺,巧妙的构思,无不赞叹有加!

苏长梅一袭水绿长裙曳地,转身微笑着,美丽的眼睛如月牙般半弯看向她说:“妹妹和我合作这幅画,实在精彩。明年我变不能在参加春日宴了,这画我想先收藏了,留个念想。”

沈明珠挥手令桃儿将那幅画取下来,自己卷好递了过去:“姐姐喜欢这画,妹妹自然高兴得紧。”

两个人互相致谢行礼,苏长梅拿着画走下台去,沈明珠也跟着苏长梅也准备下台去。

刚走到台阶处,只听到有人大声说道:“明珠姐姐别走呀。”

那声音娇滴滴的,很是耳熟。她循声望了过去,却是沈明玥。

众人也都循声望去。

只见沈明玥在说话间人已经站起身来,绕开了她面前的案几,她嫩黄色的袖摆扫过身边的贵女,人向一朵娇花一样摇曳着轻步走向场中,口中说:“下面一场,我就邀请明珠姐姐跟我一起跳个舞。”

沈明珠愣了一下,知道她要作妖,挥手示意让桃儿先行下去。

不一会,沈明玥已经走到了场中,她的眼底都是笑意,看向沈明珠:“姐姐貌美无双,才情通达,画技惊人,众人都看在眼里。妹妹我只会跳舞,就想邀姐姐一同来跳上一场,也让众人见识见识姐姐绝世的舞姿。”

绝世的舞姿?

沈明玥在说笑吧?

她从小并未学过跳舞。沈明玥从小和他一起长大自然是知道。沈明玥这么说,只不过是为了让众人以为他很厉害,再让他当众出丑。

沈明珠垂了眸,她怎能不知沈明月的龌龊心思。只是她没想到这妹妹在第一场出了丑,自己拿不到那头筹,竟然破罐子破摔,拖她下水。现在第二场闹春时主动要拉她跳舞,就是为了把她打压下去。

沈明玥真是安了一片好心!

她抬起眼,注意到周围众人都看向场中,大多带着一脸的期待。

方才进门有人将沈明玥错认成沈明珠,后来也都已经知道这沈明玥是沈家二房的嫡女。从刚才的场景,大家也大约判断出来,沈明玥对沈明珠并不服气。

如今这两姐妹一同上场要跳舞,能看到同宗姐妹花较劲互掐,是多么喜闻乐见的一件事。更何况,这两人一人是第一场出丑了的沈明玥,还有一人是刚刚展露惊人画技的沈明珠。

这之中只有丫鬟桃儿脸上焦急,沈明瑕神情紧张,目光中隐隐带着担心。

沈明玥的目光还流连在沈明珠的脸上,一双杏眼眼波流转,脸上的笑意更浓:“姐姐不会是不想赏脸吧?”

章节目录 第66章 他仿佛闪闪发光的神 沈明珠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她,却没有说话,宽大的罗袖下纤细的玉手伸出,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姐姐竟然都不问我跳什么?”沈明玥娇滴滴的声音再次响起,嘴角露出轻扬,看向她眼睛里有讥讽的意味。

“妹妹选曲便是了。”沈明珠语调冷淡。

沈明玥觉得定是沈明珠她不会跳舞,打算放弃,所以干脆连跳什么都不问。

沈明玥扭头对乐师说道:“请帮我们弹奏《化春》。”

沈明玥扬着头,长袖舒展,摆好了姿势。一转头看身旁的沈明珠卧坐了下来。

沈明玥看了一眼沈明珠,又眼神上挑,将满含不屑的目光投向了上空。

乐声响起。

沈明玥向左侧低了头,长长的水袖向腰右侧放下,两只在腰间轻轻抖动。而后,她抬头看向右上方,双臂举起向左侧,做出一个望的姿势。几次往复后,她身子半蹲,向后撤步,长袖抖地,独有仰头将一只精致的小脸望着众人。

她跳跃间步伐欢快,身段优美,自诩舞姿优美动人。

全场的众人们送上了阵阵掌声。

她跳舞间瞥了一下,只见身后的沈明珠还在地上伸着腿,左右探着身子,摇摆张望,动作缓慢,不由心中冷笑。

这时乐声骤急,沈明玥加快了步子,在场中轻快的跳来跳去,轻盈得如一只春燕,娇俏得如一朵春花。

沈明珠也站了起来,挥动着袖子,绷起了脚尖,昂扬着头,如上弦月般凝立片刻,突然化作一阵。手臂在挥舞和停滞之间,动作如行云流水,偏在乐声顿挫间又宁静如波。娇而不妖,乐而不颓,丽而不媚,轻重有度,缓急有方,一派大家舞姿风范,直如春之仙子,款款而来,望向天地万物,化物为春。

众人的掌声更为激烈。在掌声中,席间更热闹起来,众女纷纷起身。沈明珠顺着众人的目光看了过去,发现席间一男子带着几名小厮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胖女子。

竟然是他!

沈明玥也注意到台下的变化,看到了来人。她跳得更轻盈,以脚尖着地,在台上轻轻飞纵,头上的花朵轻轻的颤动着,她转着柔嫩的腰肢,极力表现自己的美。

她在舞台间一转动,才发现身后沈明珠此时竟然跳得更好看。

如果说她的舞姿是化为春中的万物,那沈明珠的舞姿就是化为春的仙子,点化万物为春。她突然认识到一个事实,原来场中的阵阵热烈掌声竟然不是送给她的,竟然送给的是她的姐姐——沈明珠!

沈明珠几时学的舞蹈?何曾在家中表现出会跳舞?如今这跳舞的姿势,竟然不是一年两年学出的模样!

沈明玥心中愤怒。

当她看到场中那谪仙般的男子一落座,目光紧紧落在姐姐身上时,更嫉妒混同着愤怒一同卷上她的心。

这不是那剑舞倾城的恒州王唐箴嘛!

沈明珠的卧室里还画了他的画像,整日里射他。

沈明珠想命中他,她却偏偏不要她得手!

她要让沈明珠出丑!

沈明玥银牙一暗咬,仍保持旋转的舞姿,却装作一下失去了平衡,突然撞向了沈明珠。

沈明珠正绷脚抬腿,摆着一个高难的动作,没想到沈明玥这一撞,让她身子摇晃就要摔倒在众人面前!

沈明玥却假意装作并不是要撞倒沈明珠,是无意的,她忙停了自己的舞步,伸手去拉沈明珠,却在那拉扯间故意扯住沈明珠的衣袖,用指尖撕开,伸手猛拽。

看到场中的变故,乐师停止了弹奏。

而“撕拉”衣服碎裂的声音正响起,落入众人耳中。沈明珠袖子连带后背的纱料被扯开,大片的后背露了出来,一阵凉意袭来,她也斜倒在地上,抬头看见了沈明玥,目光里带的是不可置信。她知是沈明玥恨他,但她没想到沈明玥竟然不顾形象,当众动手!还装出这副白莲花的姿态!

“呀,姐姐你的背!”沈明玥捂着脸,故作惊讶说。她语调间娇声娇气,其实说话声音很大,立即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沈明珠的背上。

莹白的肌肤上数道红痕交错,看起来竟十分恐怖。

“她这背是怎么了?”“瞧这样子,倒像是受罚了!”“这长房嫡女竟然在家里被打成这样,啧啧!”一时冷言冷语扑面而来。

她原本数日忍着伤痛,连两位教养嬷嬷都让不想见到的伤,如今却毫无防备地全然暴露在众贵女面前。

精心策划花神庙的画,小心比拼各种技艺,好不容易赢得这些贵女们的好感和赞赏,竟然在此刻一下全部崩塌,化为幻影一般。

听着刚才还极力吹捧她的那些闺女们,一转眼就换了口气,冷言冷语地奚落起来,她心头有些茫然,不知该如何才去面对她们。

这令她想到前一世,自己被侯府退婚后,那些原本羡慕嫉妒她的贵女们突然变了风头,各种冷言冷语扑面而来,她彻底沦为了笑话。

一样的……还是一样的……

她以为自己改变了世界,她们只是换了场景,还是在讥笑她。

落寞和衰败的感觉攫住了她,沈明珠低了头,咬了唇,手指在地上握紧。

这时,一件外衫落了下来,盖在了她的背上。

她抬起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他今日束发带银冠,更衬得眉目如画,姿容无双,那依旧冷峻的面庞里一双略有些阴翳眼睛看入她的眼睛,闪动的眸子间有着关切。

“起来吧。”他语调很轻,声音暗哑,仿若知她心思。

刚刚她抬头的那一刻,看到他的面庞,阳光透过大殿四周照在他的身旁,他仿佛闪闪发亮的神,救她于水火之中。

她心中一暖,抬头回望着唐箴,目光里也有感激。

却听他声音带着疏离,脸色却一贯冷淡:“站起来,或者继续趴在这里,只不过是你自己的选择。”

说完他便转身又向座位处走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

在想什么呢?那片刻怎么会错以为他是神一样的?

他不还是一样的恶劣!哪怕自己救他的时候也没听到他说什么好听的话来!

被刺疼,恼怒下,她却听到沈明玥在一旁带着一脸讽刺模样故意叹气说:“姐姐,恒州王虽然爱慕者众多,可是人好像并不会怜香惜玉呢。”

章节目录 第67章 你喜欢他吗? 有什么了不起?总有一天她会让他贴着上来!

她紧了紧身上外衫,站起身来,没有多看一眼他的背影,只转身看向沈明玥,昂头说:“妹妹,咱们的舞还没有比完。”说着,沈明珠挥手,示意乐师们继续奏乐。

乐师拨弄琴弦,筝声再次响起,一旁吹着笛子的姑娘也跟着吹了起来。

沈明珠站定,慢慢地仰起头来,她双袖扬起,再也不看众人,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人。

她突然动了起来,玉臂挥动如清风折柳,腰肢弯摆,舞步如飞絮,裙裾飞扬,如一朵缓缓绽开的雪莲,随着她旋转而行,她头上的钗环晃动着,发出阵阵有节奏的脆响;她的脸映照出大殿柱子阴影下明暗交错,像一只精灵,悲喜难辨,神秘莫测。偏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这舞蹈令原本低语议论的贵女们都收了声,目光全被吸引了过来,大殿一时鸦雀无声。

连沈明玥呆住了。

这样的沈明珠她不曾见过。若是以前,沈明珠受此打击,必定愤怒泄愤,大闹当场。如今沈明珠显然也是愤怒的,却将愤怒全都转换为力量。这一支舞是如此明艳动人,跳舞之人更因舞而步步生姿,宛若仙子,倾国倾城!

仿佛脱胎换骨一样,沈明珠的身体里好像有一种不可估量的力量,就好像涅盘的凤凰。

沈明玥呆呆地看着……

沈明珠嘴角逸出一个微笑,如隔雾彼岸之花,让人看不分明,她声音中带着高不可测的清冷:“妹妹,你怎得不跳?莫不是要认输了?”

沈明玥只得跳了起来。一边跳却一边被沈明珠的舞姿所吸引。

是几何时,沈明珠如此舞蹈出众?竟然连她也难及万一。

一曲舞毕,场上众人纷纷喝彩!

他站起身也为她们鼓掌。

沈明珠走了下来,看了眼唐箴又默默走向自己的座位。唐箴旁边坐着的那个胖女人见她过来站了起来,打量着她,口气中带着赞叹说:“你还是挺厉害的。”

沈明珠认出了那个胖女子,正是那天和她当街打架的那个。只不过那天她穿布衣,头上并无钗环,像个平民。今天却华服锦衣,妆容精致。那胖女子的表情仿佛并没有认出她来。

不过人家都夸她,她也不计前嫌,笑了笑,说:“多谢夸奖。”

仔细看这女子体态丰腴,并不符合京都现在的审美。其实若瘦下来,她也是一个十足美人。她眉眼十分好看,特别那双眼睛,眼皮很双,眼珠黑而明亮。她嘴唇微厚,下唇瓣中间有一条唇印,显得嘴唇带着肉肉的性感。

今天她眉毛涂了浓重翠黛,双眼皮眼角处打了淡淡的金色,头发编了两条长长的发辫垂在胸前,头上戴了一串珠子,头顶上面别了金色的双鱼雕片,看起来这发型有些罕见。上身穿了一件粉色的短衫,下摆别在胸间,系带也系在胸上的部位,胸下则一条红色绣着锦鲤百褶绉纱裙,脚上踩着一双墨绿色的小皮靴。

打扮也和他们不同,奇怪。沈明珠带着疑惑,转身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只听一旁的容瑶瑾对着唐箴道:“原以为你今儿不会来了。”她仰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语调中有几分亲昵。

“是吉鲜公主听说在我这院里办春日宴,说要来看看,我便陪她来了。”唐箴说着,用手指了指身旁的胖女子。

“原来是吉鲜公主啊!”容瑶瑾上前亲昵地拉住那女子的手,桃花眼里笑意浓浓:“听说新罗公主来我国呆一段时间,一直没有机会拜见。如今可是见着公主的风采。公主果然名不虚传。”

“好说好说。”吉鲜公主摆摆手,对容瑶瑾的恭维不以为意。

公主脸上冷淡,但容瑶瑾似乎并不气馁,她从紫衣罗袖中伸出手来牵着公主的衣袖,侧头左右打量着:“原来这就是新罗的装扮。”

“是呀,你拉住我的袖子,也想要我的衣衫吗?”吉鲜公主垂眸看她,用傲慢的声音问。

容瑶瑾尴尬的笑了两声,松开了公主的手。这将目光投向唐珍身上,带着几分求助的神情。

公主则在说话间目光时不时地将目光到唐箴身上。

唐箴坐在案几旁,天青色的衣摆四襟散开,袖中内里的白衫下一双纤长有度的手优雅伸出,骨节分明手指摆弄着案几上的碧玉茶杯,他侧着头一直看那杯子,侧脸弧线鼻梁高挺,好像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一样,连头抬都没有抬。

听到她们的对话,将她们情态尽收眼底,沈明珠内心吃惊。原来那天跟自己打架的竟然是新罗国来的公主。这唐箴的仰慕者还都遍及海外了。

心中有隐约的想法,想到那天难怪他会不让她和这女子起冲突。那天他不问缘由执意要让她道歉,也许就是因为这个隐情。

可是他方才怎么对你的?心中另外一个声音响起,令她头脑清醒。

她别过头,不去看他。

她也故意用手托腮捂着半面侧脸,希望那公主不要认出自己。

好在那天自己穿素净布衣,和今天盛装差别巨大。那公主刚刚跟自己说话,并无敌意,目前看并没认出来自己。

没想到下一刻,那吉鲜公主绕开了容瑶瑾却转身走到她的跟前,在她旁边坐下。

“你喜欢他吗?”她问道,声音很大。她话语直白,引得身边众人纷纷看了过来。

“他?”沈明珠愕然。

那吉鲜公主用手指向唐箴。

她不由看向唐箴,只见看到唐箴闻声抬起头,他一双眼睛看了过来,大殿外的阳光从柱子间照射过来,那眼睛在阳光下如琉璃一样,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我不喜欢。”她失笑。

怎么一个一个的都以为她会喜欢他?

“那你那天为什么伸手把他的衣服……”吉鲜公主一脸无邪,沈明珠却脸色大变,慌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后面几个字就被她捂灭在手中。

偏偏众女看过来,都露出一副了然的色彩。

昔日唐箴一舞之后,风姿雅然,爱慕她的女子众多。就是一些京都贵女面上矜持,其实内心里也都是悄悄爱慕的。

这些女孩们大多都喜欢推己及人,把自己的心思想到别人身上。所以一听到那吉鲜公主问沈明珠喜不喜欢王爷,大家都去掩口窃窃私语的笑。等听沈明珠说她不喜欢的时候,又多以为她是因为害羞。

章节目录 第68章 烂摊子 沈明珠捂住了吉鲜公主的嘴,不但众女看到,一直盯着这边状况的沈明玥也全都尽收眼中。

方才舞蹈中,她也就看出唐箴王爷对沈明珠冷言冷语。她在想着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对唐箴戳破沈明珠的心思,让沈明珠亲口尝尝被喜欢的人讨厌的失落和痛苦!

沈明珠那边,吉鲜公主伸出手移开了沈明珠的手,她看着沈明珠一副用眼神恳求拜托不要讲的模样,大笑了起来。

沈明珠见她没有再追问下去,慌忙澄清说:“我说的是真的,你信我。”桃儿在一旁满脸疑惑,她不知道沈明珠和吉鲜公主之间事情,也不知道大小姐和唐箴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吉鲜公主笑声爽朗,用双手抱着沈明珠的胳膊:“我们新罗人可不像你们唐人,如此忸怩。你不喜欢他最好,我要告诉你,我喜欢他。”

她话音爽朗又大声,这话一出口,在坐的贵女们又是一惊。

吉鲜公主骄傲的看了一下周围的人,又将目光落在了唐箴身上。那眼光分明就是说他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抢。

众女私语。全都在议论着吉鲜公主实在太大胆泼辣,新罗人作风奔放。

沈明珠听到了她们的议论,皱了皱眉。吉鲜公主肯定也听到了他们议论,却不以为意,站起身来,走到唐箴的身边再次坐下。

“公主今天不是说要来看节目的吗?”唐箴侧着头看吉鲜公主,语调也冰冷疏离。似乎很不满她的做法。他虽然冷着一张脸,言语也不客气,但公主转脸看他时,脸上洋溢着笑意:“对,那叫她们表演吧。”

好像众人是为她来表演一样。她口气如此直白,也不客气,令贵女们多蹙了眉毛。

苏长梅站了起来,她说话一直语调温婉动人,发声吐字间别有古韵,此刻温文尔雅说:“姐妹们相聚一堂,本为了咏颂春天。宴会已进行到第三个主题咏春。既然新罗公主想一窥我朝女子风貌,大家也便尽心尽力一展风采,尽兴而归。”

众女纷纷点头称是。

就听苏长梅又温言说道:“在那之前,请各位拿起手中的笔,在自己桌子上的折子上写上闹春主题里,你认为表现最好及最精彩有趣的组。按照老惯例,也是写出前三组,标出甲乙丙。”

众人低头去写。不一会又有丫鬟走来,将众人桌子上的折子一一收起,而后将这些折子放到一个空花篮里。又有小丫鬟依样用竹竿吊在中间的上空帐子横杆上。

唐箴看着那竹篮,若有所思。

只听这边声音响起:“咏春每年的规则相同,却形式内容不太相同。这次,我们的内容形式为“画”。”说着,苏长梅一挥衣袖,淡绿色的衣衫飘扬,四个丫鬟如得令一般退却到一旁,而后两人一组搬出两个卷轴来。

两个丫鬟一组站定,每组手中都有一个卷轴。一人手持卷首,一人缓缓展开来。那长卷竟然有丈许。

此刻两张长卷相隔半尺铺在场中地上,雪白的纸张嵌在赭黄云纹锦缎中,十分醒目。

苏长梅缓缓说出了规则:“在场的所有贵女按牌子分为两队。甲队画左边的画卷,乙队画右边的画卷。两队同时开始,各位姐妹轮番上阵去画。胡涂乱抹可不算,要画出了春的意趣。谁先结束,哪队便赢。从获胜队伍里,姐妹们自己挑选出前三名,为‘咏春’的三甲。”

她说话间,早有小丫鬟将刻着甲乙的木牌分别放在每个人的案几前面。沈明珠拿着甲的牌子,看向四周,容瑶瑾拿了乙的牌子,司锦绣拿了甲的牌子,苏长梅拿了乙的牌子。

而后,随着苏长梅的指挥,按照自己手中甲乙的牌子,贵女们分列而出,站成了甲乙两队。沈明珠注意到沈明玥也在自己的甲队队伍中,不知道她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因为是比赛画画,所以大家都把目光放在沈明珠和苏长梅两人身上。沈明珠所在甲队,司锦绣提议由沈明珠做队尾。苏长梅所在乙队,大家则商议苏长梅第一个出场。

随着一旁小丫鬟击锣声响起,两名队首的贵女分别跑向画布,抓起笔架上的毛笔,涂了起来。

沈明珠站在甲队队末,一时闲暇,就悠然看向乙队,观察她们的表现。

乙队苏长梅第一个出场,她在画布上起笔点画,一人竟然勾出了整幅图的轮廓。柳树,小鸟,春花,溪水,正组成一副春景图。

紧接着,第二名上台的贵女跟着上台,在苏长梅画出的轮廓里填充柳树枝干浅褐底色。

第三名上台的贵女在枝干上又添了些深褐色,柳树的一下变得立体起来。

第四名上台的闺女又开始画了柳枝的枝条。

第五名上台的闺女则开始画片片的柳叶。

几人下来,画面中的柳树已然成型,还是十分形象立体。看对方短时间就商讨出这么好的方案,还配合的这么好,沈明珠不由内心喝彩,等她再转身看到自己这一方的画卷,却皱起眉来。

大家觉得她画技惊人,所以让她在最后压轴收拾大家的摊子,可是这烂摊子也太烂了!

这些贵女们大约想到了春季就是百花齐放,因为没有提前商议,第一个上台的孤女提笔去画春花。后面这个闺女好像受了她的启发,都各自画了自己心目中的花朵。一人画了一朵花,速度就慢了很多。而且各色的花朵杂乱得开了满地。只是在构图上已经比乙队逊色不少。

这时沈明玥上场,沈明玥好像不会画画。沈明珠心中紧张,只看着她的动作。

沈明玥竟然不像前面的贵女那样涂了粉色红的紫的画,她上去就拿着一根细的毛笔重重染了绿色,抬手在纸上草草一下一下划过,等她转身离去,沈明珠看到画卷上两三根长长叶片任性地组合在一起,竟然是一根草!

后面一些不善画画的闺女仿佛得了沈明玥的启发,纷纷在地面画起草来。

沈明珠看着满地的绿草,只觉得脑袋疼。

自从她们队贵女们连番开始画草,她们甲队的速度又出奇变得快了起来,倒是超过了乙队。

只是花盛开,草疯长的模样,也像夏天了。沈明珠看着这幅画下面密密麻麻各种盛开花草,上面空荡荡,只觉得就算从速度胜了,只怕会被对方说主题不和,意趣不对。这局败势明显。

章节目录 第69章 换了礼物 正想着,旁边贵女推她一下,原来到她上场了。

沈明珠快步跑到画布前,一抬眼注意对面也快画完,不敢愣神,忙伸出双手从笔架上拿起笔来,每只手各执一根笔。

她左手的笔沾上了赭色,右手调出粉色,双笔在手,摆出左右开弓的模样。顿时吸引了众女的目光。

大家只看到沈明珠左手横起左手笔杆,右手笔杆撞着左手笔杆,毛笔笔尖随着震动而颤,色彩飞溅,顿时在画面上空形成点点繁花。她右手毛笔又沾上白色,再次敲击笔杆,深粉浅白,画面上顿时开出桃花朵朵。与此同时,她左手几笔画出桃树的枝干。

不过转眼间,几株桃花错落有致出现在图中。众女纷纷喝彩!

沈明珠左手换了一支毛笔,沾了清水,凌空从左向右甩去。她只潇洒一甩,笔尖清水恣意飞洒,点点落入图中。

身后众人只见她广袖飞扬,如一只蝴蝶飞过,后排的一些花草变得氤氲模糊,成为远景,那些原本杂乱在地上的花草一下有了层次。

沈明珠已收笔。

那张原本并无层次的花花草草的画有了模糊的远景和清晰的近景,更远处,在画布较高的位置,有几株桃花静静绽放。正是一片桃花源!

她双手画画,且瞬间化腐朽为神奇,这工夫实在厉害!

沈明珠所在的队伍一片叫好声。

此时,乙队还没有画完,最后一名贵女匆匆上台,涂抹了小鸟身上的颜色。这场下来,还是她们队赢了。

乙队苏长梅方才第一个画完,她一直在观察后面的情景,看沈明珠作完画,她不由赞叹:“妹妹刚才露的这一下,堪称鬼斧神工了。”

沈明珠宽大的衣袖轻盈划过,伸出纤纤玉手指着甲队的画说:“姐姐布局得宜,指挥妥当,才令我佩服。”

两人看向对方,目光中都流露出欣赏和惜材的心意。

这时有人鼓掌喝彩起来,却是坐着的吉鲜公主,她大声说:“原来这就是春日宴,真是有趣。回去我也叫新罗的贵女们办起来。”

苏长梅转过身,她一袭绿色长裙扭转,好像一片绿色的花朵,对着吉鲜公主微笑说:“不知新罗国可有她这样会画画的能手?”

吉鲜公主顺着她的眼光将目光落在沈明珠的身上,大咧咧地说道:“你倒是厉害,又会跳舞,又会画画的。”

沈明珠笑说:”其实我打架也厉害。”

沈明珠和吉鲜公主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一旁苏长梅不懂她们在说什么,疑惑的目光看过来,又转头对众女说:“咱们这咏春的环节,甲队胜出。依照惯例,得胜队伍中大家要选出三甲,请每个人写在自己桌上的折子上。我们稍后一同公布。”

唐箴原本静静地听着她们说话,此刻转身对一个小厮说了些什么。小厮点了点头,一溜烟跑走了。唐箴站起来,朗声说:“今日有机会得见春日宴,一睹众位贵女精彩的表演,我深感荣幸。既然今天有幸出席,便换了更贵重的礼物给今天最后的得胜者。”

他话音一落,众女都喝彩,都闻恒州王品味不凡,且出手阔绰,大家都对这最后的礼物充满了期待。而且他本是如此风姿出众的人物,若是他的礼物,哪怕一片麻布片,也有人愿意收着。

沈明珠看了一眼他,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唐箴脸色冷峻,目光却是意味深长。她别扭地扭过了头。

此刻场上众人都催促苏长梅赶快公布结果。苏长梅笑吟吟地说:“那咱们就不收这些折子了,先公布‘咏春’的结果。”

在她指挥下,有小丫鬟收了众人面前的折子,几个丫鬟当众一一清点。在台上正中一张大大的生宣,小丫鬟们有报名字的,有画“正”字统计票数的。看着个人名下计票的正字不断变化,众人紧张又期待。

最后,沈明珠这个力挽狂澜的人物不负众望成了第一。有趣的是,沈明玥这个第一个带领众人开启画草之路的人也成了第二名。而第三名则落在司锦绣的身上。

司锦绣得了一对水晶琉璃的耳坠。沈明玥得了一双和氏郡特产稀有的翡翠玉镯。

至于沈明珠……他将礼品放在她手里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说:“你在花神庙的画我听说了我,还想你是为什么花那个心思。”

“这事和你无关。”她冷淡说道。

他探身,伸出纤长的手指打开她手中盒子的机阔,浓黑睫毛下,一双眼睛看入她的,说:“这下,却是和我有关了。”

一只紫色南珠的簪子躺在盒子里。珍珠常见,大颗珍珠稀有而紫色珍珠罕见。这种大颗紫色珍珠可以说是十分稀有罕见了。

“这是南阳国进献的紫色南珠。”他说着从盒子里拿出那根簪子,对着阳光微眯了眼睛看着。南珠在太阳下反射着阳光带着珠光,是淡淡的紫色,梦幻般的色彩。

众女纷纷将目光投向他手中的簪子,露出艳羡的神情。

他又将簪子放在了盒子里,带着些居高临下的语气将盒子推了出去:“现在,它是你的了。”他撤回手时宽大的袖子随着摇摆,拂过她的手背。

东西是好东西,可是他这是什么话?!

好似她去花神庙画画就是为了得到他的簪子,真是令人不爽!

不舍得就不要拿出来发奖嘛!

“既然姐妹们厚爱,我拔得头筹,自然领了这彩头。”说着,她故意在他面前使劲搓了搓刚才他袖子拂过的手,一脸嫌弃。收了簪子,转身就走。

“哈哈哈哈。”看唐箴被嫌弃,吉鲜公主在一旁大笑。

唐箴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衣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众女看咏春的三甲都已经领了彩头,特别是沈明珠这簪子实在罕见,都催促继续开奖。恒州王果然出手大方,哪怕三甲没有落在自己的身上,过过眼瘾也是好的。

一身红衣的冯永玉站起身,利落地指挥丫鬟们放下原本高挂在大殿中间的那个花篮。又着人清点个人的票数。场中换了新的白纸,丫鬟们在上面计数。

沈明珠记得闹春那次出的状况,经过那件事,不知众女对她是欣赏还是厌弃?她只盯着白色宣纸,内心十分紧张,手指在手心中不由攥紧。

不止是她,沈明玥,沈明瑕,还有唐箴也都紧紧盯着白色宣纸。

章节目录 第70章 他是故意的 沈明珠竟然又是甲等!

她松了手,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情却仍是无比激动,仿佛有个小人在身体里叫嚣着,欢快地跑来跑去喊“你赢了!沈明珠你赢了!”

作为同组,沈明玥也登了甲等。沈明玥向沈明珠看了过来,一脸得意。沈明玥自然有的得意,明明搞了破坏,却因为和沈明珠同组也得了第一。沈明珠回看了她一眼,眼神凌厉。这件事她记下了。

场上继续宣布结果,排第二名的一组是司锦绣和庞绿绮,排第三名的一组是江泉歌和冯永玉。

第三名和第二名的组都拿到了相应的彩头,都是贵重的钗环首饰。

她去领奖品的时候,他将一个方形的绿檀木盒子递给她,她正要去接。他拿着盒子的手却翻转,巧妙躲开她的手,她再次去拿,他的手再次翻转回来,这次他手指在空中碰到她的手,将那盒子主动塞给了她。

这是在搞什么?她愕然抬头。

只见唐箴抬起手来,他眉目间清冷,一脸嫌弃的模样掏出帕子,擦了擦自己手和她的手碰触过的部位。

他在学她!

他是故意的!他在报复她!

唐箴将手帕扔在地上,恢复广袖交叠端坐着姿态,脊背挺直,仪容娴雅,目下无尘,仿若谪仙。他看都没看她!

这种眼珠都不吝转动的嫌弃和漠视,真是令人生气!

“哈哈哈”一旁的吉鲜公主看到了这一切,又在放声爽朗大笑。一旁的沈明玥刚刚从吉鲜公主手里接过奖品,也转过头看过来,脸上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沈明珠怒火腾腾。她手里紧紧地捏着盒子,她心里有一种冲动,很想拿盒子拍眼前的这个男子。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出言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你不打开看看?”他声音低哑而有磁性,让人无法抗拒。

她打开盒子,只见一个小小的葫芦形状的玉瓷瓶静静地躺在绿檀盒子中白色的绸缎里。她伸手拿起那瓷瓶,隔着塞子,也能闻道一阵凌冽的寒香气。

她把玩着精致的瓷瓶,问:“这是什么?”

“药。”他回答得简略。

哪有奖品发药的?

她正在疑惑中,只见一旁的吉鲜公主用手指着那瓷瓶,说:“新罗的国宝桔梗莲露,外擦、香薰均可,有安定凝神助眠的功能。”吉鲜公主说话时,额头上的金片反射着大殿的亮光,沈明珠注意到她伸出的手白胖白胖,指尖涂着红红的蔻丹,看起来十分讨喜。

她移动目光,正碰上他一双略带阴翳的眼睛看向她和沈明玥,冷声说道:“这药还能去火气。”

去火气?!

是变着法说她火气大吗?

东西是好东西,人就不是好人了。

沈明珠决定看在这东西的份上不跟他计较。她扣上了盒子,转身走了。

回去后,她将奖品递给了桃儿。桃儿倒是一脸高兴,用手指细细摸着那盒子。

第二场“闹春”的三甲已定,众位贵女此时目光都落在大殿左侧的花篮上。这第一场“惊春”的结果就在这花篮里。只是不知惊春谁又能拔得头筹。

容瑶瑾不等众人催促,主动站了起来,拍拍手,示意丫鬟将大殿左侧的花篮挑了下来。在众位贵女期盼注目下,场中已经换上的了新的宣纸。丫鬟们一边清点花篮中的折子,一边在白色的宣纸上记着数。

沈明珠坐在案几后面和旁边的司锦绣小声的聊着天。惊春环节并不在她最初计划之内,所以这台上的结果她也并不在意。

没想到她又得了头筹!

而她妹妹沈明瑕也得了第二名。

又是上唐箴那里领奖,这次沈明珠带着桃儿一起出来,她慢吞吞的地走上前了,却有意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唐箴也不看她,他伸手退手推出一个盒子。

沈明珠离他远远的,只示意桃儿接了。

“这是?”好像一个圆滚滚的大白石头,她还没有看出那珠子的出奇之处。

他说:“你弄坏一颗的,我便送你一颗。”

弄坏一颗?原来是夜明珠,在这白天自然是看不出什么。她倒愣了,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轻声问:“你怎么知道?”

难道是哥哥告诉他的?不对,这件事她都没告诉哥哥!

他怎么知道的?

她狐疑地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却身体向后靠着在椅背上,挥了挥手,“这种法子,我八岁时便用过。”

“你会画画?”

“略懂。”他声音清冷,目光却有促狭的笑意。

这令她将信将疑,“改日倒要讨教一下。”

“好说好说。”他点头,面上一派敷衍。

她猜他定是不会,更有心找个机会让他吃瘪,嘴上却说:“恒州王实在是太过谦虚了,改日一定请教。

“自当奉陪。”他昂了头,神态傲然,回答得干净利落,

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与他对望,眼里仿佛噼里啪啦在放着火光。虽然隔着一张案几,两人之间却是剑拔弩张的气氛,连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不友好。

容瑶瑾站了起来,伸手拉住她,巧妙地将她拉到一旁,笑吟吟地说道:“妹妹三场都是头筹,今日春日宴的大奖也非妹妹莫属了。下面,妹妹跟我一起上台宣布这结果吧。”

容瑶瑾牵着沈明珠,走到了台中,朗声对众人说:“今年春日宴会,我们难得遇到三场主题头筹都是一人,可见这人实在是众望所归。下面,我就宣布:此次春日宴,沈明珠获得的第一!在明年的春日宴,她将成为我们宴会的主理人!”

贵女们纷纷鼓掌。

“还是众位姐妹们有心抬举。”沈明珠说着,躬身一一向四方在座的众位贵女们行礼致谢。沈明玥邀请她比舞,她倒地的时候,曾一度以为自己会再次沦为大家的笑柄。没想到众人还是给了她这样的荣誉。所以这话倒是她肺腑之言。

她转身行礼时正遇到唐箴的目光,他雅然端坐着,银冠束发,脸庞清俊,眼睛若琉璃看着她,他的目光与她的在空中片刻交错。他不说话时可真美得如同画一样。可是一说话就那么不中听!仿佛处处在针对她!

她直起身来,选择无视了他,目光转向了别处。

章节目录 第71章 不虚此行 容瑶瑾走下台,绕着四周走动,她头上的银丝步摇轻轻晃着,紫色长纱绮丽地拖地,仿若仙子,她停在了唐箴面前,一双桃花眼含笑说:“还有一个大奖,就是此间松风苑主人恒州王出的彩头。却不知道是什么?现在,就请他本人来颁奖吧。”

唐箴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厮。众人注意到方才他派出去的小厮已经回来,手中捧着一个银盒子。他缓步走上台来,那小厮也跟了上来。

众人纷纷翘首以盼。

唐箴站在场中,他外衫已除,一身雪白的长衫垂地,领口和袖口缀着银色螺纹,广袖薄衫,更衬得他如玉树临风,大家将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只见他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纤长手来,从一旁小厮手里接过那盒子,当众递给了沈明珠。

沈明珠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那盒子。这一次,他倒是没有在耍什么手脚。

众人欢呼声阵阵,都怂恿她打开盒子,让大家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沈明珠低头打开了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她吃惊地愣住了,一双乌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盒中的物品。

她见过这条束腰。以前唐箴让哥哥送给她的那条,后来又被她坚决拒绝,让哥哥退回去的那条!这条跟那条看起来一模一样,只是换了盒子。

没想到这条束腰此刻又回到她的手中。听说唐箴临时换了礼物,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有意为之?

她看着盒子中的束腰,脸上神情变幻。

众女看她低头不语,高呼着让她将盒中的物品拿出来,让大家都看一看。

沈明珠从盒子里缓缓地拿起了那条束腰,一旁唐箴伸出手来,替她托着盒子。当那封束腰白色的绸缎一寸寸从盒子里拉出,展示在众人面前时,大家都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只见束腰上缀着一颗颗斛光南珠,斛光南珠是最上等的珍珠,颗颗抵上千金,束腰上的绣工是用的江南的悬丝晕裥绣,京城罕见。这样的材料,这样的绣工,实在难得!

在座的贵女们都是识货的。顿时大家议论纷纷,有的说恒州王真是出手大方,有的则说沈明珠这次是赚大了,以往的春日宴可不见谁曾得过这样的宝贝。

容瑶瑾的目光也紧紧被那腰带所吸引。而沈明玥的目光带着明显的嫉妒!

他帮她收起束腰,将腰带放进盒子,再次递给了她:“如今,这是你的了。”

她很想问他,为什么要拿这个当奖品。是他家同样的腰带太多条?还是他觉得被驳了面子,所以现在变着法要让她收了这礼物?

他却转身走下来台,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沈明珠下场来,将手中盒子交给桃儿。桃儿抱着四个盒子,一时拿不稳,旁边的小丫鬟忙帮她接过。

桃儿喜气洋洋地说:“大小姐,你可真厉害!这下阖府都得佩服!老太太只怕得乐得拢不住嘴。”

她正要搭话,一群贵女围了过来,纷纷都是道喜的。

容瑶瑾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说:“妹妹好才情,这春日宴三场都拔得头筹,可是第一人呢。”

她笑着说:“还承姐姐谬赞了。是明珠运气好,姐妹们抬举。”

人群中沈明瑕也凑过来,拉着她的袖子,也向她送上恭喜的话。

沈明珠指着沈明瑕对四周贵女说:“我这妹妹今年不过十三,今日也赋诗一首得大家关注,以后还要姐妹们多多照拂。”

“那个自然。”容瑶瑾当先一个笑着说。众女纷纷附和。

沈明瑕抬头看着她,眼光带着感激。

容瑶瑾桃花眼扫过一旁离去的唐箴,打量着她的表情,试探说:“我看王爷和你仿佛是旧识呢。”

沈明珠语调中好无情绪说:“不过见得两面,算不得什么旧识。”

容瑶瑾笑吟吟地说:“我看王爷对你并不一般。”

“许是姐姐看错了。”她垂了眸,再看向容瑶瑾脸上已经是一脸明朗笑着。

容瑶瑾被她的容光震慑,才注意到她脸庞明艳动人,一颦一笑间便露出绝代风华。

看众女渐渐散去,司锦绣站起身来,看向沈明珠,说:“以后我们一同主理春日宴,当多多亲近。妹妹擅长诗词,我很喜欢,还请妹妹有空便找我坐坐,我当扫榻以待。”

“姐姐有空也来我家来玩。”她粲然一笑,一双黑亮的眼睛看向司锦绣,“我也欢迎得紧。”

她来这春日宴,真不虚此行。

她低声吩咐桃儿几句,便拉着司锦绣的手一起向松风苑门口走去。

却说宴会散后,沈明玥匆匆走到大殿后面,拦住了恒州王,对着他施然行礼说:“恒州王见礼了。”

唐箴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里是疑惑。

“我是沈府二房嫡女沈明玥。”她有些尴尬地起身,补上了自我介绍。原以为自己也得了个第一,他必然有些印象。没想到他一脸你是谁的模样,竟然完全不知道自己。

听到介绍,唐箴点了点头,目光看了过来。

她和他眼神一碰触,娇笑着说:“王爷,我姐姐今天对王爷态度不恭,请王爷不要生气。她其实心悦王爷已久。我想,她必然是不知道如何引起王爷的注意,才故意与王爷置气。”

唐箴抬起头,他有些阴翳的眼睛落在她的脸上,不置可否地说了句:“哦?”

沈明玥竟然觉得有些威压的感觉,看起来完全不信。

她脱口而出解释:“王爷不知,姐姐卧房里挂了王爷的画像,还天天用箭射您!她一定是以您为目标,想嫁给您,唉,可惜不知如何表达。”说着,她装模作样摇头叹气,“我只是想帮姐姐,让您明白她的心意。”

“哈哈,你说你姐姐射他!”一旁的吉鲜公主又爽朗地笑着,用手指着沈明玥,令沈明玥脸上挂不住,一下变色。

吉鲜笑弯了腰:“你还说她喜欢他!这明明是讨厌吧!”

唐箴一双眼睛却紧紧落在她身上,问:“她画我?那你见她画得如何?”

沈明玥响起那个胡乱涂鸦的小人,说:“十分潦草不堪。但她写了你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72章 靠仙人指点 他眼光转冷,说:“天下同名同姓者何其多!姑娘慎言。”说完,他径直向前走去,留下呆立当场沈明玥。

吉鲜公主看着她无声笑了笑,昂首紧跟着唐箴走了。

桃儿来的时候,正看到一脸不悦走开的唐箴,不远处就是被他晾在身后的沈明玥,桃儿犹豫了下,还是上前行礼:“我是沈明珠的丫鬟桃儿,大小姐令我代她说谢过您的衣裳。她回去洗后会送到您府上。”

“谢我?”唐箴停下步子,转脸看向她,冷哼道,“她本人呢?一点诚意也没有!告诉你家主子,那衣服她不亲自送来,我便不收!”

说完,他扬长而去。

春日宴结束后,沈明玥倒是没有再请马车来接,而是和她们一同坐了沈府的车回去。马车上,沈明瑕嚷着要看那腰带,沈明珠拿了出来。沈明玥则难得安静地靠在一旁,用手摸着自己得到的礼物盒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旁边的丫鬟小翠看着自己的小姐。

下了车,她准备回自己的院里,梳洗收拾一下,却被沈明玥拦住了她。

“姐姐如何如此善舞?”沈明玥绕走看着她,用团扇捂着脸,审慎地打量。

“这个还要靠仙人指点,听见乐曲声,我自然就跳了起来。若不是妹妹相邀,我还不知道自己在舞蹈上面如此有天赋。”她目光随着沈明玥流转,唇角勾起一个微笑,自得又自若地说,“说起来,我还是要感谢妹妹呢!”

呵呵!她已重活一世,已经不是上一世的她。上一世,定亲候府后她可是下工夫练了不少歌舞呢!沈明玥又怎么会知道?

“仙人?”沈明玥一时睁大了眼睛,却又瞬间恢复了平静,笑吟吟地说,“这清平世界又哪里会有仙人?姐姐这话莫不是哄小孩的吧。”

“那要看有没有仙缘,而我偏偏遇到。”沈明珠扬起下巴,故意摆出骄傲的姿态说,“妹妹既然不信,那便是没有喽。我原还后悔刚刚不小心,妹妹自当我没说过。”

说完,她匆匆忙忙走了。

只留下沈明玥呆立在当场,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小姐,走吧。”小翠在一旁催促,沈明玥这才转身。

“小姐,你还真信她的鬼话不成!”小翠儿,察言观色,低声对沈明玥说道。

“我自然不信,不过……”她转身看了看沈明珠潇洒而去的背影,“总觉得可疑罢了。”

沈明珠昂首走去,一边走一边心想:“呵呵,还真就是哄小孩儿的。”

不过要让沈明玥相信,还要再下点功夫……这只是第一步,她本就步步算计好的,不怕沈明玥不入彀。

沈明玥推她落水之仇,她虽然暂时隐忍,可是并不打算就这样吃了这个暗亏。如今该是时候报复回来了!

桃儿在一旁窃笑:“瞧,玥小姐都眼红大小姐这些东西了。刚刚呆望了半天了呢。咱们回去就要让阖府人都知道,大小姐这回可是取得了个头筹,还得了春日宴的主理人。让各院老爷太太小姐们都知道知道。”

沈明珠目光流转,说:“这个提议不错。”

她一边走一边想在想着老太太当初下的彩头,那双沈老太爷正室夫人的凤血玉镯子,那么珍贵的物件儿,不知道被自己拿走老太太会是怎样的神情?想想就很有趣呢。

还有那个人,她也该要回来了。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她自己的院子“明珠阁”。

一见她们进来院里,正在一旁巡视的王嬷嬷早就机灵地过来行礼。王嬷嬷一抬眼,就看到沈明珠背后的桃儿丫鬟手里抱的那么多的东西,猜到定然大小姐在春日宴上一展风采,成绩不凡,忙贺礼两句。

果然,桃儿昂着头,眉飞色舞地对王嬷嬷说道:“王嬷嬷,您可是没见到那盛况,大小姐在今年的春宴里可是连拔三场头筹。这样的事,就是多少年都没有人能做到呢!咱小姐可真是第一人!”

王嬷嬷一听也一脸高兴,说:“我这就跟咱下人们说这个好消息。让她们把咱院里张灯结彩,把热闹讨喜的玩意都挂起来。”

沈明珠看着王嬷嬷脸上露着喜色,眉目慈秀,但双手仍规矩地垂在胸下,脊背挺直,仪态端庄。她身上穿得松花锦缎的衣裳有些老旧,却洗得干净妥帖。一枚黄玉荷花佩系在腰间,还是自己前年赏她的。

“嬷嬷的心意我领了,就不用让大家张罗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自己也只得这些赏物也没什么意思,还请嬷嬷告诉大家,一个时辰后来我屋里领赏。”沈明珠缓缓的说道。

王嬷嬷行完礼就要退下,沈明珠却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低头看去:“嬷嬷这件衣裳,也该做新的了。我这就让京城秀逸轩铺子的掌柜过来给你做两身。虽然咱们院儿崇尚简朴,不铺张浪费,可你是我院外间管事的嬷嬷,我定然不会让你受委屈。”

王嬷嬷看着她,目光盈盈,拜下:“大小姐,您打心眼儿里能惦记着老身,老身已经十分知足。”

沈明珠微笑着扶起了她,和桃儿转身进了屋。

赠礼要人心头所好,迫切需要。

京城秀逸轩铺子的衣裳价值不菲,它家掌柜向来都是给小姐们做衣裳的。一般当小姐的也很少去关注下人的衣裳,更别提肯重金请这给小姐们做衣裳的掌柜,去给下人做衣裳。

上一世,沈明珠就是如此,她眼睛里根本就看不到下人,在她眼里,她们只是奉命而行陀螺。不是她傲慢无礼,而是她的出身根本就无需关注这些。

这一世,她的心智更成熟,心思也更为周全,已全然脱胎换骨。

她要忠心于她的人有福享,她要想害她的人有苦吃!

王嬷嬷这样的院里老人,拿银子最多,可谓是衣食无忧,多年下来也颇有积蓄。她们更看重的是通身的体面和主子们的重视。而且王嬷嬷年轻时本是很貌美,人又端庄,对自己的服饰打扮向来注重细节。今天她送的这个礼物,她一定喜欢。

章节目录 第73章 不说话的时候 屋里苹儿、杏儿、柿儿几个丫鬟一见她们回来,纷纷都迎了过去。

“大小姐,您这身上的斗篷?”苹儿眼尖看出了大小姐和出门时的不同。

“还不是玥小姐使坏!”桃儿带着气愤语调说着,将礼物放到了桌上。他将沈明玥所作所为讲了出来,丫鬟们都觉得气愤极了,又担心地看着沈明珠问:“大小姐没事吧?”

“大小姐可没事儿,咱大小姐可拔了头筹呢!”桃儿说着,得意的神色伸手指了指那边的奖品。

众丫鬟一下兴奋的围了过去。

桃儿绘声绘色地说起来大小姐在春日宴拔得头筹的事。

几个丫鬟则兴奋又好奇地提出要看礼物,沈明珠允了。

桃儿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盒子,每看到一件礼物,都惹得这几个小丫鬟一阵夸张尖叫。她们好奇地拿着那个新罗国的瓷瓶子闻来闻去,又拿着那只淡紫色的珠钗比来比去。等看到那束腰,更是赞叹不已!饶是负责库房,见多识广的杏儿,也双手捧着那书呀,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坏。“这丝秀可真美!”苹儿在一旁赞叹“这南珠可以是颗千金哪!”杏儿在一旁补充。

“恒州王真是出手大方呀!今天正好赶上他本人出现,他更大手笔的把最后的礼物换得更贵重。”桃儿笑着,她看下脑袋凑过来的这些小丫鬟们,有意讲解。

“那恒州王是不是长得果真那么好看?”柿儿在一旁问道,看向桃儿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她正问出了其余两女的心声。

“哟,这么小的年纪也知道看男子好看了呀!”桃儿还打趣地说。

“姐姐就说说嘛。姐姐有去了春日宴,我们可没见着呢,都羡慕得紧。”苹儿在一旁催促,仰着脸看向桃儿。

桃儿歪头想了想说:“那恒州王戴着银冠,穿着一身青衣,坐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就像一幅画,他动起来了呢,就像一个仙人。”

沈明珠脱着斗篷一边暗想:“那也就仅限于不说话的时候……”

等到最后一个盒子打开,看到那颗夜明珠,那几个丫头倒是愣了一下。“这个是?”

“这是夜明珠。”杏儿识货,摸了摸也认出来。苹儿看了一眼沈明珠,脸上表情仿佛想到了什么。

沈明珠转过头的时候,正对上苹儿的眼神儿,捕捉到了苹儿当时的神情。唐箴送她夜明珠,又说自己几岁时就会用夜明珠粉画画的法子,她才不信!

“杏儿,把咱院库房的册子拿过来,再帮我清点出二百两的银子。”沈明珠吩咐。

杏儿乖巧应声。不一会将她要的东西已经拿来。沈明珠将银子分好,又捡出几件钗环首饰。又令几个小丫鬟将彩头写在纸面上,折好放在花篮子里

过不了片刻,王嬷嬷领着院里的丫鬟婆子过来,在门口站了几排。

沈明珠此时已经换了新的衣裳,从屋里出来,端正立了,姿容明艳看向众人说:“今天我在春日宴拔了头筹,也成了春日宴的主理人,咱院里大家也都有彩头。”

众人纷纷喝彩,夹杂着恭喜声不断。

苹儿和柿儿一起抱着花篮出来,将那花篮放在众人面前的石桌上。苹儿朗声说:“大小姐说了,彩头就是图个乐呵。奖品都写在纸签上,呆会叫大家上来一一来抓。人人有份!至于大礼小礼,那就看个人运气如何!”

她这话一落口,众人纷纷叫好,都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在王嬷嬷的指挥下大家按照顺序排队抓签。打开纸有开心的,也有取笑别人的,院子里笑语不断,热闹非凡,跟过节一样。

院里热闹,外面人也都听得到。这些丫鬟婆子们得了奖赏,不免四处吹嘘,很快长房嫡女沈明珠在春日宴里拔得头筹的事情沈府都知道了。

沈明珠算着老太太这样情况下,断不能再装聋作哑,无动于衷。

果然,傍晚时分,老太太就招了她们几个去。

沈明珠带了几个丫鬟声势浩大的就去了。头进荣禧堂的院,看到沈明玥正从另外的方向过来。沈明玥见了她,难得凑过来,悄声说:“姐姐,你那天说的话我又想了想。你在哪遇到的仙灵?”

“我可没遇到,妹妹听错了。”沈明珠连连摆手,语调里有几分着急,听起来倒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明玥见问不出来什么,默默走在沈明珠后面。虽然在安静地行走,她眼珠在眼睛里轻轻转动,显然在凝神思考着什么。

沈明珠迈步进了荣禧堂,只见嬷嬷扶着老太太正坐上座位。沈明瑕已经带着丫鬟坐在一侧,这时沈明玥在她背后也进入大殿。

老太太一坐好,看向她,眼睛眯起,脸上有着笑意,说着:“明珠为这次我们沈府争光了。”

沈明珠看了看周围,不过几个太姨娘,再就是沈明瑕和她的丫鬟、沈明玥和她的丫鬟,几人而已。老太太上次责罚她的时候可是全府的姨娘们都在。最初叫她接下这任务时也喊了府里的姨娘,兴师动众,大张旗鼓,如今看起来是表彰她,却就她们几个人,可见老太太只是客气一下,并不诚心。

沈明珠抬头,睁大了眼睛,故意一脸懵懂的模样说:“明珠怎么为沈府争光了?”

这是故意让老太太说她的功绩,听她这么说,坐在一旁的沈明玥飞来眼刀,沈明瑕则默默不语。

“这孩子……”老太太有些尴尬,笑指着她说:“你在春日宴里拔得头筹的事我也听说了,阖府的下人们都在讨论。你们去春日宴之前我就说了,若能在春日宴落头角,拿得宴会的主理人,这可是极大的荣耀。明珠,你做得不错!”

“明珠可做得不错?”沈明珠刻意又追问。

“嗯。你做得很好!”老太太笑着,显然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沈明玥突然扭头看着她,口气不善:“沈明珠你够了!老太太一向赏罚分明,你得点小成绩骄傲个什么劲!老太太又不是没看到,非要一遍遍地变着法让老太太夸你。”沈明玥刚刚问仙人的事,就领会了沈明珠装傻避而不谈的本事,正窝着火。如今又看沈明珠如此做派,故技重施的模样,更火冒三丈。

章节目录 第74章 要的何人? “老太太赏罚分明。可是上次罚我的时候,满屋子人的都来了。如今说我做得好,却这几个人。还说我是为沈府争了光。”沈明珠半嗔半怨。

“瞧瞧,这还争理起来。”老太太指着沈明珠,扭头对着一旁的一个太姨娘笑说。

“她说得也不错,这可是咱府里的荣耀,这事该大加表彰。”坐在上面侧位的郑姨娘双手盘着佛珠子,扭头对着老太太说。

“的确如此。”几个太姨娘纷纷附和。

“我原来是准备给你大大庆祝的,这次叫你来不过是问问你有什么心愿。瞧着孩子心急的。”老太太转了口风。

沈明珠站起身来笑吟吟地行礼:“那就谢过老太太了。”她弯腰间,身下的藕粉长裙也跟着轻轻摆动。

老太太扭头看向一旁的沈明玥和沈明瑕:“明玥这次也很厉害,也拿了一场的第一。明瑕这才第一次参加春日宴,竟然在一场中拿了个第二。说起来,这两个孩子都很不错,比明珠这个姐姐不差呢。”

老太太说着眼光看向沈明珠。她刻意强调年龄,又强调沈明珠是姐姐,不过是想让沈明珠的风头被盖下去。

沈明珠扭头看向沈明玥,微微笑着说:“可惜玥妹妹终究稍差一些,记得玥妹妹还说,若赢过我,想从我这里要小丫鬟果儿呢。”

沈明玥听到这话脸色难看,却说不出什么来。

沈明珠更关心一事,是奖赏,是先前老太太承诺的话能不能兑现。她看向老太太,目光炯炯,说:“如今我既然赢了这春日宴,得了主理人的身份,还望老太太兑现先前的承诺,许我要一个下人。”

老太太听她主动提起奖赏,侧头看过来,追问:“不知你要的是何人?”

“镜湖管事的常嬷嬷。”沈明珠微笑说。

她这话一出口,沈明玥立马下意识地看了过来,她一双杏眼里露出些紧张的神色。看沈明珠看过来,一脸玩味的审视,她很快藏起来自己的情绪,微微转过头,好似一脸平静。

这边老太太沉吟着。不过是管闲差的老嬷嬷。她要着老嬷嬷是为了镜湖吧。这镜湖虽然大,却不是什么重要的差事,既没有权利也没有油水。老太太想着,眼珠转了一下,缓声套问说:“你要这镜湖管事的嬷嬷做什么?”

“镜湖风光如画,这湖我喜欢的紧。”沈明珠笑靥如花,轻声道,“常嬷嬷管那里,熟悉那里物事,我更可以常常去玩。”

原来是贪玩爱美景,到底年幼。老太太心中嗤笑。

老太太再看向沈明珠,已经露出一副慈祥模样:“既然是已经答应过你的,你又自己争气赢得春日宴第一,我便允了。”

沈明玥看了一眼沈明珠,若有所思。她和沈明珠年纪相仿,又一起长大,比老太太更懂沈明珠心思,知道她一定不是因为这个缘由。

沈明珠正是要沈明玥怀疑,她一脸欣喜模样,轻步从座位上站起,向老太太拜谢。“那太好了,明珠就谢过老太太。”

她这幅兴高采烈的模样更引得沈明玥注目。

老太太看她此刻一副乖顺模样,才觉得满意。她目光扫过侧面的沈明玥,沈明瑕说:“三日后,咱府里举办宴会,我会当众宣布你们这次取得的成绩,好好庆贺一下。”

众女纷纷表示谢意。

“那就好,今日就先到这里吧。”老太太用手撑起椅子背,就准备起身离开。

果然,那彩头一点没提!

“老太太——”沈明珠的声音恰好响起,她声音清朗偏带着几分无辜,“当日您许我们赢得春日宴主理,就给我们那个彩头。方才是我心急了,这次我不心急啦。那副凤血玉的镯子,想必老太太会在宴会上带去吧?”

老太太后背一僵,转过身来,脸上笑得虚假难堪:“嗯,那是自然。”

沈明珠按耐住心里的笑,行礼说:“那就谢过老太太了。”

郑太姨娘看向沈明珠,沈明珠注意到她的目光,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错,相视都是一笑。

沈明珠一回到自己的院里,就听见嬷嬷说老爷夫人来看大小姐了。想来是爹爹下朝,听到春日宴的消息和娘亲一起来看她。她脚步匆匆迈过院门,廊下鹦鹉还在她背后叽叽喳喳叫唤着“大小姐!大小姐!”

爹爹和娘亲大约是听到外间声音,一起走到屋门。沈明珠看到爹爹穿了身宝蓝色的常服,娘亲穿着玉色的常服,两人挽着胳膊并肩站着,看起来恩爱。虽然他们都上了些年纪,但仍能看出他们年轻时的风采,必定是俊男美女,十分般配。

沈明珠笑着迎了过去。一走近,爹爹便笑着说:“听说我女儿在春日宴上大展风姿。”

她笑着抬头说:“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女儿。”

娘亲伸手牵住她的胳膊,仔细看着她,说:“这样的大喜事,怎么也没见你和娘亲说,倒是丫鬟们议论才知道。这不,你爹一下朝,我们就赶过来。”

“如今爹娘不也是知道啦。我主动去说,倒像是邀功一样。”沈明珠笑嘻嘻。

“这孩子,”娘亲拉着她,“以前可不早早找我们要东西。现在真是长大了。”

说话间,三人走到里屋,她在桌旁为爹爹和娘亲倒了一杯茶,端过去。

爹爹看着她,一脸慈爱:“小珠儿,这回你想要些什么奖赏?”

爹爹靠皇家俸禄,每年的俸禄要大半上缴府里,他自己留在手里有限。沈明珠笑着说:“就不让爹爹破费了,以后女儿喜欢的东西可以自己买。”

“自己买?你也是靠每月领府里份例,听说你最近刚赏了院里的人。你哪来那么多银子?”爹爹皱眉看着她,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语气变得也有些重了。

“爹爹不知道吗?春日宴后,我可一跃成了京都一等的画师呢。”她踮起脚,笑吟吟地伸手为爹爹抚平眉间的皱结,说,“以后女儿随手画上一副,那些王孙贵女,只怕都要花重金来求呢。”

爹爹伸手勾她的鼻尖:“就你鬼精灵。”

“如今我女儿争气,成婚也更能找个好人家。”娘亲看着她,脸上带着喜悦。

章节目录 第75章 钓鱼钓人? 婚事?这让她心中一凛,爹娘的考虑提前了吗?

“女儿不想嫁人,就想陪在爹爹娘亲身边。”她拉着娘亲的衣袖说,坐到了娘亲身边。

“净说这些孩子气的话。”娘亲伸手为她拢了下耳边的碎发,娘亲的手从她而后绕过又托着她的脸端详,“我女儿长大了,如今出落得跟明珠一般。爹爹娘亲自是舍不得你,可女孩子终究要嫁人的。”

这话说得她更心慌,她求救地看向爹爹,爹爹笑呵呵地说:“咱不急,我得把咱家门槛修高点,要不然被踏破怎么办。”

印象中爹爹一向严肃刻板,难得开玩笑,他这话引得娘亲掩嘴笑着,她也笑起来。

晚些时候送走了爹爹娘亲,就听见外间丫鬟传话说常嬷嬷过来拜见新主子来了,她微笑着,说:“让她进来。”

门帷掀开,杏儿身后跟着那常嬷嬷。她今天换了身灰色的衣裳,头上也没簪发钗,鞋袜依旧干净整洁,比上次显得低调了不少。她进来依旧眼珠子乱晃,一看到沈明珠正在站在窗边用手拿着剪子修葺窗边的盆栽里的花枝,忙几步快走沈明珠跟前,利落跪下,行了大礼,吉祥话说个不停,都是在奉承她拿春日宴头筹的话。

“起来吧。”沈明珠语调平淡,听不出什么来情绪来。说话时她也没转过身来,依旧在摆弄着那花草。

常嬷嬷心下惊疑,撑起膝盖直起身来,看向沈明珠,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听说大小姐向掌府老太太要了老奴来,老奴忙马不停蹄地来了。向大小姐问好,看大小姐有何吩咐。”

沈明珠没有说话,仍然在侍弄那花草。

她算准常嬷嬷因为前面问话的事还在畏惧她,一定搞不明白沈明珠这么大的功劳,要的奖赏却是单单把常嬷嬷要了来。她就是要常嬷嬷惊惧,怀疑,给她时间发酵这种情感。

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她才放下剪子,缓缓说道:“常嬷嬷是府里的老人,自然通透。我叫你来就是因为喜欢这镜湖的风景,只不过因为你是管着镜湖的老人,看风景方便。这点,你要心里明白,也可以让你周围的人都明白。”

她说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向常嬷嬷,目光在常嬷嬷的脸上流连。

常嬷嬷只觉得她的眼睛异常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忙垂了头,应诺说是。

沈明珠看着常嬷嬷,缓缓地说:“以后每天,你都要来上我这请安,这是我对你的重视,对你并没有什么坏处。”

常嬷嬷看了一眼这大小姐,只觉得她虽然年幼,却完全看不透她的心思,心下惊慌,如今自己在她手里,忙大声回答说:“是。”

这点,沈明珠倒是没有乱说。在府里,能天天见着主子的下人不多,若能天天见着主人的面,对这个下人来说,倒是可以出去吹嘘一番的。

沈明珠这番安排,对常嬷嬷来说是福利,对她自己来说,是有用处的。

见常嬷嬷倒是利落回答,她笑了笑,又继续说:“镜湖处于我有恩,我要好好拜谢此湖。你以后每天在入口处给我点了香烛,我会不定时前去祭拜。另外,若是旁人问起,就遮遮掩掩地给他们说起。”

她这样直白交代出自己的安排,是因为明白常嬷嬷这样的油滑老人是深深知道按规矩办事不吃亏的。主子托的事要办,主子不让问的话不问。眼下她交代的事,对常嬷嬷不过是举手之劳,而且对常嬷嬷自己也十分有好处。更何况,常嬷嬷的把柄还在她这个主子的手上。

果然常嬷嬷连连点头,表示听清楚了。常嬷嬷抬眼看她的时候明显带着疑虑,却并没有多问一句。

看常嬷嬷倒是如想象中乖觉,沈明珠一脸淡漠的神情挥手说:“那你就下去吧。记得我对你的交代。”

常嬷嬷行礼后人退了下去。

沈明珠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想:镜湖真是钓鱼的好地方呀。她放下了饵,她又放下了长线,下一步让饵的香气的飘散,就等着那尾鱼上钩。

第二天,丫鬟们将昨日她披唐箴衣裳已经浣洗干净晾干,她叫来桃儿令她送到他的府上。

没想到桃儿低头小声说:“昨个王爷说,请大小姐您亲自送去,要不然他不收。说您这样没诚意!”

这家伙还摆谱起来了!哼,去就去,她正要去问问他那个奖品腰带是怎么回事!

沈明珠口气里倒是毫无波澜,只吩咐桃儿说:“那就收起来,我去送还。”

在丫鬟的伺候下,她换了外出的衣裳,披了件银丝斗篷,坐着沈府的马车,去往恒州王的府邸。

恒州王虽然已经划了封地,但是人一直留在京城,也不知道皇帝是喜欢他,还是不放心他。联想到上一世他下狱后死掉,沈明珠猜想大约是后者的原因。

马蹄声得得,穿过几条宽阔的街巷,又跑了一阵,转到恒州王的宅子,他的宅子在京郊,倒是清净。远看去重檐斗拱,很是气派,白色外墙并青色瓦片连绵不绝,两侧隐入天青色的雾霭中。

等马车行到了王府正门,沈明珠从车窗向外打量。只见黑色的大门前没有的石狮子,是两面石鼓,门上面乌木牌匾写了几个斗大的银字“致远府”。大约取了“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意思。门侧面种了几根修竹,倒显得这府邸的主人有几分风雅似的。

非宁静无以致远?这看起来不像他。沈明珠冷哼一声。这家伙外面看起来冷淡疏远的样子,偏偏对她毒舌,内心必然不宁静!

此刻不过下午时分,就大门紧闭。门口几个侍卫倒是手执长戈,腰板挺直,看起来整装严肃,并无懈怠。

马车停下,在桃儿的搀扶下,沈明珠下了车,刚走到门前,便有侍卫上前盘问,还问预约了没有。架子还不小,沈明珠心中暗想,眼光示意桃儿上前。

“找你家王爷。”桃儿送上拜帖。

那高个子侍卫认真打开了拜帖,看了过去,再抬头目光露出恭敬的神色,看向带着帽兜披着斗篷的沈明珠方向,又很快收回来眼光。

章节目录 第76章 你认得我? 侍卫客客气气地对桃儿说:“只是王爷今日外出,请回吧。”

沈明珠也都听到了耳朵里,明明他让自己还衣服,一来就吃了这么一个闭门羹。她扭头就走。

桃儿慌忙追在她的身后,喊着:“大小姐!”

一辆华丽的马车行了过来,马车在她附近停了下来。沈明珠惊讶地抬眼看过去,马车中有男子探头出来。

她认得那张面孔,她希望此生不会再见到的面孔。

那男子面若冠玉,唇如涂朱,一双眼睛狭长,眼尾处上扬,看到沈明珠他愣了一下,目光里有惊艳的神色。他掀开车帘问:“这位姑娘是?”

“路人甲。”沈明珠没好气地回答,转身走上她的马车,桃儿忙在身后跟着上了马车。

那男子喝令车夫停了车,自己跳下了车来,他看着沈明珠车上的“沈”字盯了片刻,突然大声说:“我知道你!你是春日宴……”

沈明珠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人,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小侯爷,王爷不在家,要是找王爷的话,你还是请回吧!”

这下轮到那人惊诧了,他喃喃道:“你认得我?”

说话间,老沈驾着车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沈明珠靠在车座的椅子背上,闭了双目说:“东平侯府的小侯爷。”

听到这话,小侯爷望着她远去的马车出神。

车中桃儿有些好奇,问:“小姐,您认识这小侯爷?”

何止认识,上一世她还和他订了亲。只不过,后来她又被退了婚,她因为这事就成为了京都贵女圈的笑柄。想到那时的落魄,沈明珠只觉得浑身疲惫,连声音都是软软的,胡乱解释说:“听哥哥谈起过。看他的样貌还是猜得出来。”

虽然带着疲惫,她回去后还是带着果儿和柿儿去了镜湖。镜湖水波平静,沿着大路走去,远远就看到湖边一侧的是石桌上放了香烛和贡品。看来那常嬷嬷倒是做事利落。

她一路走去,也遇到几个丫鬟和婆子,她故意用帽兜盖了头发,却偏偏露出额头和面孔。两个小丫鬟活泼,一路叽叽喳喳不停。

沈明珠到了放着香烛和贡品的石桌,摘下帽兜,好好得祭拜了一番,然后就划船在镜湖转了一周,也用哨子引着仙鹤跳舞,然后自己再穿上翩翩起舞。

回来的路上,果儿和柿儿问了她为什么要拜祭,为什么要让仙鹤跳舞,自己为什么跳舞等各种问题,她只笑着并不说话。两个小丫鬟年轻,问了许多问题又得不到答案,被憋坏了,索性两人在那里胡乱猜测起来。回去的路上她也是那副装扮,戴上了披风的帽兜,路上也遇到些丫鬟婆子,和那些下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她却没有阻止两个小丫鬟的猜测讨论。

回去后,老太太传话说不日要举办宴会庆祝她这次春日宴取得的荣耀。沈明珠让丫鬟们换了装束,好好打扮一番,便去参加了。

这次宴会规模倒的确弘大,沈府全府的主子们都参加了。

老太太在众人前好好宣读了今日的宴会的目的,大家纷纷赞扬沈明珠取得的成就。开宴会前,丫鬟们端来了一个用绸缎盖着的托盘,老太太当众揭开,众人见了都是十分震惊。那托盘里正是沈老太爷原配夫人留下的那双凤血玉镯子。

沈明珠带着丫鬟杏儿在众人的瞩目下上前接过了托盘,老太太将那副镯子郑重地套在了沈明珠地手腕上。

沈明珠目光扫向下面众人,注意到如惠姨娘那满是嫉妒的脸,心中更为舒服。

如惠姨娘处处想要自己的女儿压沈明珠一头,终究还是因为骨子里的不自信。她虽然现在暂时也算作二房的夫人,可毕竟出身低,最初不过是个姨娘。她最想做的就是比正室姨娘站得更高,更有权威。

如今,沈明珠戴着沈老太爷正夫人的东西,更代表了一种地位和认可。沈老太爷正夫人出身名门,她的东西也都是稀罕的宝贝,就像这双凤血玉的手镯,就是据说可以通灵养神的奇珍,是寻常那些姨娘妾室见都没见过的。

沈明珠戴着那副镯子,故意抬高并转动这手腕,让阳光穿透镯子,镯子在光线下发出瑰丽的斑斓的光彩,更令如惠姨娘暗自咽了一口口水。

沈明珠还注意到沈明玥看过来的目光倒不似她娘亲那样贪婪,沈明玥的目光更多是停留在她的身上。这也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老太太这时对着众人说:“明珠,你得了这等荣耀,这时也总要给大家说些什么。”

众人的目光果然都落在她的身上。她更看到爹爹和娘亲正笑吟吟地看着她。哥哥看向她的目光带着赞赏。

沈明珠清了清嗓子,说:“明珠不才,能侥幸得了这个荣耀。除了要感谢长辈们的培养,还要感谢上天的厚爱,让我犹如神仙庇佑。”她可以加重“上天”两字和“神仙庇佑”这四个字。

果然,沈明玥看过来的眼神变得更加炽热。

沈明珠又继续说:“眼前,我更想让我的爹娘和我一同分享这份喜悦。”说着,她伸手向爹爹娘亲招手。

爹爹娘亲走了过来,沈明珠将那双手镯褪下,双手用托盘递了过去。“爹爹,这是您娘亲的东西,我想她若在世,更希望把这个留给自己的儿媳妇。这手镯,女儿更希望爹爹给娘亲戴上。”

爹爹看了看她,从托盘里接过手镯,将那手镯缓缓套在了娘亲的手腕上。娘亲的眼睛看着爹爹,光彩闪亮。

“我的女儿,”娘亲亲昵伸手拉住了抱住了她,又松开看着她说道,“娘亲以你为荣!”

她则拉起娘亲的胳膊,露出了那镯子,抚摸着。

镯子红润的光彩更衬得娘亲肌肤如玉,泛着桃花的颜色,正如娘亲此刻脸上,白润中透着红霞一般的光彩,被爱她夫君和懂事女儿环绕,那种幸福的色彩。

见她转手把戴上来的镯子脱下来给她娘亲戴上了,老太太的脸色不太好看。

而如惠姨娘的脸色就更为精彩。她看过来的目光交杂着羡慕嫉妒恨,足以演一场大戏。那神情里的欲望完全盖住了她的花容玉貌,令她显得十分可怜。

沈明珠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微微笑着。前段时间,她们不是还要用家法伺候她吗?个个居高临下的模样。她受的委屈,会一点点找回来。

章节目录 第77章 道歉有什么用? 以前默默看她挨罚的那些姨娘们现在都变了脸色一样,纷纷讨好地凑上前去,对着沈明珠一家说着恭维的话,有拜托她照顾提携自己女儿的,还有让她帮忙向贵女们引荐自己女儿的,还有让她帮忙给惦记女儿婚事的。

不光那些姨娘,就是各院的姐妹也纷纷过来道喜,轮番找她喝酒。不知不觉,她喝了许多杯,脸颊两片飞霞。

沈明玥凑了过来,端着酒杯,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样说:“姐姐这次春日宴占尽风头,恭喜了。请姐姐与我共饮此杯。”

又姐姐妹妹起来?沈明玥肯来讨好她,只怕有什么心思。

沈明珠并不肯端起酒杯,只斜睨着沈明玥说:“妹妹,闹春那场的情景我可没忘。”

沈明玥并不气馁,双手端起沈明珠的酒杯,递到了她的面前,声音娇滴滴的:“虽然妹妹当时做法欠妥,但姐姐却迎刃而解。这才更让大家看得精彩。”

沈明珠扬了头,眼光落在沈明玥的脸上,说:“这意思是,我赢得闹春的环节你还有功喽?”

“妹妹不敢居功,不过相信姐姐并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她双手端着酒杯又向上抬了抬,身子前倾,凑过去说:“你看,众人都看着呢。”

沈明珠笑着接过了酒杯,也低声说道:“不是我不想喝,只是喝出了问题,就不好看了。”

沈明玥端着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双手捧着酒杯,用杯底底对着沈明珠说:“姐姐不肯赏脸,我便先干为敬。”

“不要来这些,你我关系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有什么事,便直说吧。”沈明珠靠在椅背边,抬头看着沈明玥,口气冷硬疏远。

沈明玥本来想借着喝酒套话,如今沈明珠滴酒不沾,索性人凑过来,抬头看着沈明珠,问:“姐姐为何要那镜湖的管事?”

沈明珠将她的心思已然猜透,却并不直接回答,脸色平静地反问:“妹妹觉得呢?”

“镜湖风景虽美,姐姐以前却并不贪恋。为何突然又喜欢起镜湖的风景?”沈明玥说着,一边在仔细地打量着沈明珠的神情。

沈明珠仍然面无表情,只说:“妹妹,我也学会了你那吹口哨让仙鹤翩翩起舞方法,你若感兴趣,我带你去镜湖一看。”

沈明玥看着沈明珠最初一脸狐疑,仿佛想到了什么,她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断然拒绝说:“我不去。”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沈明珠微微笑着,端着自己的酒杯径自离去,走向别人。

沈明玥望着她的背影出神。

沈明珠在姨娘和姐妹中周旋,很快变得醉眼朦胧的模样,她在众人间穿梭着转着转着,竟又转到了沈明玥跟前。

沈明玥悄悄地靠近了她,看沈明珠脸上红晕,神情恍惚,眼神迷离,小声地说:“姐姐,你喝多了。”

沈明珠摆摆手,笑着说:“妹妹,我没有喝多,我还能喝。”说着她去摸桌子上的酒壶,却险些将酒壶碰到。

沈明玥眼睛放出光彩,双手端起酒壶中向着沈明珠杯中倒了一杯酒,递了过去,她口中说着“一直没有机会和姐姐喝一杯,”说话间沈明玥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抬头继续说:“希望姐姐……”

沈明玥一抬头发现,沈明珠靠着桌子端着自己的酒杯,仰着脖子径直喝了下去。

果然是醉了呢,沈明玥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靠近沈明珠,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脸也凑过去:“姐姐,你说镜湖哪里好玩?能给妹妹说说嘛?”

沈明珠张嘴伸手扇了扇口气中得酒味,熏得脸凑过来的沈明玥差点呛到,忙身体弹开,松了沈明珠的胳膊。

沈明珠却弯腰凑过去,眼睛带着鄙视的神采,轻声说:“妹妹你竟然不知道吗?镜湖那边有神仙啊!”

“神仙?姐姐骗我!这世界哪有什么神仙!”沈明玥眼睛看着沈明珠,身子却凑得更近了。

沈明珠连连摇头,一脸神秘的模样说:“不见过不等于没有。”

“那姐姐见过?”沈明玥紧紧盯着沈明珠,不放过她任何的表情。

沈明珠用手捂着嘴凑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妹妹说能仙鹤起舞,那景象实在很美,我后来也学了那法子,就拿笔墨去镜湖鹤滩那画画。换了颜料的时候就在湖水里涮笔。然后就听见背后有人跟我说,小姑娘不要把镜湖的水弄脏。那声音听起来倒像是个上年纪的老婆婆。我四处扭头看,都看不到人,就继续画画。”

沈明珠说着说着,松下了捂在沈明玥耳朵边的手,停住了讲述,低了头又转过身去,面对这桌子,拨弄着酒杯。

沈明玥拉着她转过身来,又轻轻推了推她,软语说道:“姐姐,快讲下去嘛!那人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沈明珠突然用手指着她,瞪着眼睛,带着醉意的模样说,“你知道就跟她去学跳舞了!你很坏,你撕我的衣裳!我记得!”

“那是妹妹错了!妹妹跟姐姐道歉!”沈明玥目光看向她,急切地辩解说。

“道歉有什么用?!”沈明珠转身就要走。

沈明珠却走不出去,她的衣袖被沈明玥紧紧拉住,沈明玥背后软语相求说:“那姐姐说怎么办?”

沈明珠醉眼半睁,指着沈明玥头上的碧玉钗说:“我要你把你这钗子砸碎给我赔礼!”

沈明玥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碧玉钗,说:“姐姐,这是我娘亲在生辰时送我的。虽然不贵重,但是娘亲的一片心意,我不能砸。姐姐再换一个要求吧。”

“那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对你说。”沈明珠一挥袖子,人跌跌撞撞走了。期间她对着几个姐妹捧杯,又遇到了沈明瑕,沈明瑕拉着沈明珠,轻声说:“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妹妹呀,我跟你说呀”沈明珠大声说着,低头凑到沈明瑕耳边,仿佛在私语什么。

沈明玥一直注视着沈明珠。她见此情景,愣了一会,人跑过去,绕了几张桌子,再次站到了沈明珠的面前……

章节目录 第78章 醉了? “姐姐,借一步说话。”沈明玥伸手拉开了沈明珠,留下一脸疑惑的沈明瑕,呆立当场。

沈明珠笑呵呵地冲沈明瑕挥动着手,却被沈明玥拽走了,拉到了一个宴会旁边的小花园里小径上,那边并无人。

“姐姐,只要你告诉我怎么能遇到仙人,你说的要求我答应你。”沈明瑕挽着沈明珠的胳膊,悄悄说。

“哼哼,你又骗我!我说了你又不砸!”沈明珠推开沈明瑕,就要离开!

沈明瑕伸手从自己头上拔出了碧玉钗子,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碧绿的簪子落在碎石板上,“啪嗒”声音清脆响起,瞬间断裂成几节!

沈明珠和沈明玥纷纷看向地上的簪子。沈明玥是一脸决绝,而沈明珠一脸惋惜,她用手指着那簪子吸着气说:“妹妹,可惜了!好好的一根簪子。你这是要干啥?”

她摇了摇头,说完,抬步就要走。

沈明玥的脸色都变了,忙伸手拉住了她,口气也变得气急败坏:“沈明珠,你刚才答应我什么了!”

“刚才叫我姐姐来着?”沈明珠转过身,举起双手,说,“怕了怕了,我说我说。”

沈明珠靠着树干,好像陷入回忆,断断续续讲了下去:

我听到那个声音嘲笑我,说:“你画的太差了,像你这个样子,就算一百年也画不好。”

我虽然害怕,可是又心中不服气,就抬头四下看,大声责问他:“你可知我五岁习画,是从京都最好的画师?你要有本事,咱们就过来比拼比拼。”

这个时候我就听见那个声音说:“你上船来。”

我看到那艘船就停在鹤滩不远,就上船去。船上空无一人,但我的手好像被控制着划起船来。我当时吓坏了。

结果那船行到湖中一点便停住了。有个老婆婆从湖中升起,她说她是本是居于上苍的神仙,但是因为犯错,被困湖中。擅长画画歌舞,却没有机会展现,和人切磋,十分无聊。

她伸手驱动水浪在湖中作画,但湖面水波滚动,波光粼粼,很快形成一幅绝美的画卷,那里是我见过最好的画。画里是一个美貌的仙子,她说那是她在天上的时候本尊的模样。

我一见那幅画就甘拜下风了。

她说如今和我相见,也是我的机缘,然后她就教给我了一些画画的方法,特别是如何用笔墨捕捉神仙踪迹的法子。我学会了以后,就想着去花神庙试一试,没想到这一试变真的成功了,我的画当晚有花神附体显灵,京都好多人都见过。

大家都说是我画出了花神,其实都是那个神仙教给我的办法。

还有呀,你知道的我本来不会跳舞,结果也是那个神仙帮我,才能让我一下学会别人数十年才学会的舞蹈本领。所以说起来,我在春日宴能一举成名,还是靠那镜湖的神仙帮助呢!

她说着,一边偷偷看了看沈明玥,只见她目光专注落在地上,侧耳倾听。

等她将这段说完,沈明月脸上最初还有些将信将疑,后来则是全身贯注,到最后脸上露出贪婪的神情。

沈明玥摇晃着她的胳膊,央求说:“好姐姐,你能不能带我也去看看那个神仙,让她指导指导我的舞蹈。”

“这个可不行。”沈明珠用力推开了沈明玥拉着自己的胳膊,挣开了她,走了。

沈明玥忙追了过去。

结果迎面正遇上长房的老爷和大夫人,他们在四处寻找沈明珠,此刻正和沈明珠碰上。娘亲一看到沈明珠,说:“明珠怎么喝得这么多?”

又抬头看向沈明玥,口气带着焦急和责备:“你们姐妹刚刚上哪里玩了?着实让人担心!”

感受到那责备,沈明玥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只听沈明珠指着沈明玥只笑嘻嘻,说:“玥妹妹……”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一副醉傻的憨态靠在娘亲的怀里。

爹爹皱了眉,说:“先让她回去吧,喝些醒酒汤。”

沈明玥眼巴巴地看着沈明珠的爹娘将她搀走,沈明珠还笑嘻嘻的冲她挥手再见,沈明珠嘴里嘟嘟囔囔喊着:“玥妹妹,玥妹妹!”

沈明玥低了头,想着什么。

等沈明珠回到屋里,娘亲令丫鬟扶着沈明珠上床,并令桃儿煮上醒酒汤。娘亲坐在床边叹气:“这孩子,怎么沾点酒就醉了呢。”

沈明珠伸出手拉住了娘亲的袖子,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娘亲。“娘亲,我没醉。”

“没醉,可是你刚才是怎么回事?”娘亲有些诧异,带着怀疑伸手去拉住沈明珠的手。爹爹在一旁打量着她。

“听说妹妹醉了。”这时外间传来哥哥的声音,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走了过来。

沈明瑜一看到爹娘都在屋里,一脸担心的模样看向床里的妹妹,忙行了礼,这才走到床边去看妹妹。

“你瞧你妹妹,”娘亲口气中还带着责怪,“本是好事,可是别人一直劝酒,她就喝醉了。”

床上的沈明珠,脸颊处红扑扑的,嘴里也带着酒气,偏生一双乌黑的眼睛十分明亮,轻声说:“我没醉。”

“她是没醉。”沈明瑜看了她一会,抬头对娘亲说道。

沈明珠和他一起长大,偷偷喝酒的事情也干过不少,沈明珠一醉了以后喜欢有时皱鼻子。他刚才观察她片刻,发现她竟然没有这个动作,所以当下笃定妹妹没醉。

沈明珠目光看向哥哥,很是满意。

“这孩子刚才对着明玥使劲挥手,笑得可傻呢。”娘亲侧头想着,说,“看样子醉得厉害。”

“明玥呀……”沈明瑜一下想到了前段时间那个常嬷嬷的下人对他说的话,她说她奉大小姐之命而来,要告诉他一个真相,只不过只能告诉他一个人。等他听到了那件事,就对沈明玥起了戒备和厌恶。

沈明瑜看了一眼床上的妹妹,好看的眉眼若有所思,他突然说:“妹妹那次落水只怕她脱不了干系。”

“明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爹爹声音低沉问道。

娘亲也惊诧地抬起头,看向了沈明瑜,言语却更直白地问:“你怀疑明玥她对明珠动了手脚?”

“不只是怀疑,已经有证人,只是无法放到台面上说,妹妹现在只能吃暗亏。”沈明瑜转过身看向爹娘,脸上带着认真而坚定的神色,言辞凿凿。

章节目录 第79章 太牵强吧 爹爹一下变得严肃起来,看着哥哥口气严厉追问:“你说的证人是谁?有证人,怎么不能拿出来说!”

原来一直在床上的沈明珠坐起身来,她目光明亮充满自信地说:“爹爹,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这些内宅的纷争,爹爹若插手只会影响爹爹的清名,女儿自有办法解决。”

“女儿呀,”娘亲拉着她的手,低头看着她,一脸爱怜:“你吃了这样的亏,告诉娘亲也好,别自己憋在心里。你这样年纪轻轻,就要在这内宅争斗中生活。娘亲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唉,娘亲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但也绝不会看着你坐受欺负!”

娘亲身体素来病弱,又心思单纯,性格软弱,怎么能让她卷入这后院的争斗中?

想到这里,沈明珠拉着娘亲的手,笑着说:“娘亲,这是我和明玥之间的事,您是长辈,插手倒显得您不好了。我自然是有办法惩治她,娘亲不要担心。”

爹爹背着双手看着她,目光中露出赞赏的意思,说:“我的女儿果然长大了。”

“嗯,既然妹妹说她有办法,娘亲还请放心。实在不行,还有我这个当哥哥的呢!”沈明瑜昂着头,他今天穿了身鸦青色长衫,银色罩衫,头上发髻束了乌青色冠带,用红绳系在耳后,此刻他剑眉轻挑,露出一脸自信的英气。

“瑜儿知道护着妹妹,是个男子汉的模样,爹娘很是欣慰。”爹爹拍了拍哥哥的肩膀,目光里露出嘉许的意思。

沈明瑜看向爹爹,眉眼笑得灿烂。

送走了爹爹娘亲,哥哥好看的眉眼落在她的面庞上,问:“你对着明玥装醉,想必你想好下一步怎么办了?”

“嗯,到时候哥哥心知怎么回事,不要责怪我不念姐妹情就好。”沈明珠一双乌黑的眼睛看向哥哥。

“好说。”哥哥用胳膊碰了她一下,两人相视一笑。

哥哥看着如今聪慧又美丽的妹妹,突然问:“听说今年春日宴就在恒州王的外苑办的,你见他了吗?”

不提他还好,一提他就是满肚子生气。沈明珠眼光看向一侧,淡漠地说:“他去了,带着那天跟我打架的胖女子去的,说是新罗的吉鲜公主。”

“跟你打架的竟然是新罗的公主?”哥哥瞪大眼睛。

“我也没想到。她那天穿着我朝的衣服,花枝招展的,我还以为是唐箴的仰慕者。”她回想那天打架的情形,一脸不悦的神情说,“她推搡我的时候,劲还挺大。”

“哈哈!”哥哥爽朗放声大笑着,说,“新罗民风彪悍,就连公主也好勇斗狠……不过可惜碰到我妹妹,就不好说了……哈哈哈,战况一定感人!”哥哥一直笑着,背都弯了下来。

看哥哥嘲笑她不停,她忍不住用手狠狠拍他的背两下,没好气地说,“沈明瑜,你可别笑岔气!”

哥哥笑了会直起身来,一双清透的眼睛看向她,一本正经说:“她是新罗公主,这就说得过去了。”

“什么说得过去?”她看着哥哥,大眼睛忽闪着,露出一脸疑惑。

哥哥用手弹着她的脑门,低头看了过来,仔细打量着她:“啧啧,新罗公主你得罪得起吗?还动手打上了?搞不好就是两国纷争,皇上要听说了,妹妹,你死一百次都不够赔的。他护着她,还不是护着你。”

她伸手托住哥哥的脸,也认真打量着他:“哥,你这就太牵强了吧。她错,上来就要我道歉,他还护着我?你该不会被他洗脑了吧?”

他伸手打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算了,你爱咋想咋想!”

“不过那新罗公主可真是唐箴的仰慕者。”她也退后一步,鼻尖冷哼一声,“宴会里眼睛都没离过他。我看那,就是他刻意在讨好自己的仰慕者!”

哥哥双手在胸前交叉,靠在床柱边,看着她说:“偏见不是一天能解除的。”

“认识也不是一天形成的。”她上桌旁倒了一杯水,径自喝了,突然想到什么,转身看向他,问,“哥哥,我记得你说他最近要参加西琳雅阁的拍卖?”

“没错。”哥哥拍手,说:“这就对了,多接触才能多了解嘛!”

“可是我听说他最近不在府上?”她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哥哥。今天早晨还送他衣服,人却不在,白让她跑了趟。西琳雅阁举办拍卖时唐箴会不会在,她可要探听清楚。

“他去处理点急务,十天之内应该能回来。怎么?妹妹找他有事?”哥哥也去倒了一杯水,一边喝水,一边看着她,一脸玩味。

她不想春日宴的明玥对她做的事情被哥哥知晓,索性没有提。“也没什么,只是看西琳雅阁的拍卖他去不去。”她低头仿佛想到了什么,抬头说:“哥哥,他处理的急务不会和你们的那件事有关吗?”

哥哥正喝水,听到她的话,他抬头时露出一丝惊讶,却很快恢复平静。“没事,这事你不用管。”

她看着哥哥故作平静的表情,心底却没来由有些担心。

哥哥又聊了几句,便告辞了离开了。她看着哥哥的背影,少年在夜色中行走,英姿飒然,渐渐融入夜色中,心想着得空该去找那些贵女们聊聊,探听些朝中的消息。

次日,她刚起身,就听见丫鬟来报:“明玥小姐带着她的丫鬟来了。”

终归是来了。

她想着,缓缓坐起身来,对丫鬟说:“就说我还没起身,正在梳洗,还不方便见她,请她先回吧。”

在外面的沈明玥听到桃儿如此传话,脸上有明显得不悦。小翠眼珠转动,在一旁说:“小姐,我们先回去吧。”

“不,就在这里等。”沈明玥看了一眼捧着盒子的小翠,口气里有些生气。

“可是……”小翠抬头看了一眼主子,想说什么,还是闭着口。

过了半个时辰,沈明珠才梳洗完毕,她穿着一身暖玉色的锦缎常服,人缓步走出来的,带着一身慵懒自得,斜睨看向沈明玥:“妹妹,今天什么风?一早就来找我?”

章节目录 第80章 我有说过? “姐姐,我这里得了新的熏香,想着送给姐姐。”明玥上来亲热地揽着她的胳膊,伸手示意小翠打开盒子。

一开盒子,里面幽香的味道飘散了出来。沈明珠扫过一眼,只见一方剔透的玉盒中用银丝帛半封着一块墨绿色的香料。香料如玉质莹润,香气如兰似麝。看那样子,闻那香气,就看出来是上好的香料。

明玥一只手合上了盒子,双手从小翠手里拿了盒子,把那香递了过来。

沈明珠伸手将盒子推了出去,头扭向一旁说:“妹妹有心了,只是这味道太浓烈,我不喜欢。”

沈明玥愣了一下,瞬间又恢复了亲热的表情,说:“姐姐虽然不喜欢,也是妹妹我一番心意。”

“这样说来,倒也是。”沈明珠伸手拿起那玉盒子,递了过去凑在沈明玥的鼻子旁边,脸上带着笑意说,“不会是什么迷香吧?”

“姐姐,你怎么这么说?”沈明玥拉着沈明珠,“都是姐妹,妹妹哪里会起那样的心思。这可是凝香阁上等的香料,妹妹自己都舍不得用,特地给了姐姐,实在是有事相求。”

“哦?那就说来听听。”沈明珠接了那香料,递给了身后的杏儿。

沈明玥凑了过去,在沈明珠耳边乔生说:“希望姐姐能告知我在镜湖遇见神仙的法子。”

沈明珠的身体一僵,看向沈明玥的目光躲躲闪闪,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大声说:“这青天白日怎么会有神仙?妹妹怎会信那样的话!骗小孩的!”

“姐姐,借一步说话。”沈明玥拉住沈明珠的胳膊,牵着她走一侧,“你说你在镜湖遇到神仙,教你跳舞和画画,你昨天明明跟我说的。”

她伸手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懒懒地说:“我昨天有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

“姐姐”沈明玥长声呼唤,用手攀住了她的手臂,语调有些哀求,“你再想想嘛!”

“我实在记不得了。那个,妹妹还是请回吧。”她伸手打开了沈明玥的手,走开来。

沈明玥忙追了过去,眼见沈明珠走进门去,玉色的袖子挥下,对丫鬟说:“苹儿,送客!”

沈明玥伸手想要拉住沈明珠,却捞了个空。就看见杏儿托着那香盒子关上了门。而苹儿伸手拦在门口:“玥小姐,您还是请回吧。”

小翠跺脚,对着苹儿忿忿大声说:“你家小姐好大的面子,我们小姐过来叙叙姐妹情,她这还摆谱起来!”

沈明玥望着消失紧闭的房门,想了片刻。又抬起头,她头上的金钗珠串在阳光下闪耀着亮光,恢复了骄傲的姿态,声音清脆好听地说:“走吧。”

“小姐!”小翠还带着抱怨的口气看向苹儿,一转眼发现自己的小姐已经翩然走开,忙追了过去。

小翠紧紧跟在沈明玥的身后,在她旁边连珠炮地说着,犹在报不平,说:“小姐,你看那沈明珠她接了我们的东西,还不跟小姐您好好说话,说走就走,说关门就关门,也太不客气!只是可惜了那方好香!便宜了她!”

沈明玥突然顿住了脚步,小翠撞在了她的身上,正看到沈明玥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她一脸惶恐抬头:“小姐,奴婢多嘴,我只是替您不平。我说错了嘛?”

“不,你说得对!”沈明玥深深打量了她一下,脸上笑盈盈地说,“好东西大家都想要,自会藏着掖着,这要得到好东西那,始终还得靠自己呀。那方上好的香料,就这么白白送出去,岂不是便宜了她?我总会讨还回来!”

她虽然笑靥如花,眼底却如冰原,却让小翠莫名觉得有些冷。

沈明珠回到房中,令杏儿将那方香料收起来。又让丫鬟给自己换了身外出的衣裳,准备出门去拜会司锦绣。

这时,一个小丫鬟跑了过来,低声对着外间伺候的苹儿说了些什么。苹儿从外间走了进来,走到沈明珠身旁低声叫:“大小姐。”

沈明珠看出她神色有异,伸手挥退左右,“你说吧。”

苹儿低声说:“我收到消息桃儿姐姐昨天在您出门去恒州王府的之后去了见了一个老太太的李嬷嬷,刚刚又出去了。”

沈明珠拉着外衫的手紧了一下,问:“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李嬷嬷匆匆走了,定是给老太太报信。”苹儿抬头,一双眼睛明亮,“大小姐,您要谨慎。”

沈明珠低头想了一下,说:“去,还给我拿那个银色披风过来。”看苹儿要转身离去,她又叫住了苹儿,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苹儿连连点头。

沈明珠收拾打扮完毕,叫来了桃儿伺候着,便出发了。在马车上,她刻意打量桃儿,发现她眼神有些飘忽,神色有些紧张。

“桃儿。”她笑吟吟地叫她名字,“跟我聊聊你老家那个表哥。”

坐着身靠在车壁上的桃儿抬起头,脸上带着些惊讶。

“我记得你绣了荷包给他,他收到高兴不高兴?你说他来京都赶考,准备得怎么样呀?埋头学习可是个苦差,你有没有去探望他?”她托了腮,看向桃儿,一连串问道。

“小姐……我……”桃儿看着她,张口好像要说什么,却又忍住不说。

“不要害羞嘛!来讲讲,兴许我能帮到你们呢。”沈明珠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若有什么困难,也不妨对我说。”

桃儿突然抬头,张望了一下马车窗外,语调里有些紧张地说:“大小姐,您今日最好还是不要去恒州王府了。”

“怎么了?”她看着桃儿,注意到桃儿眼神四处晃,脸色也有些苍白,从座位上起来,凑到桃儿的身边,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小姐……我……”桃儿垂下头,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盖的大腿上。

这时沈明珠已经坐到了桃儿的身旁,伸手摸向桃儿的额头。

桃儿突然伸手抓住了她抬起的胳膊,说:“大小姐,我错了!您赶快回去吧!”

这时只听到车夫一阵急喝,马蹄声纷乱,马车突然停止,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沈明珠皱了眉毛,掀起车帘,看向车夫那边。

章节目录 第81章 一定猜到了 只见几辆骏马打横停在路上,挡住了她们马车的去路。马上男子皆一身劲装,沈明珠看到有几人面目很是熟悉,看了几眼后认出来是沈府的人。

“你们这是干什么?”沈明珠朗声问。

只见领头一男子下马走了过来,走到马车窗下,对她弯腰抱拳行礼说:“大小姐,奉老太太之命,请您下车。”他三十多岁年纪,国字脸庞,目光明亮,眉毛浓黑,举止间透着精干,正是沈府的护院首领张奉。

她看向那男子问:“老太太在哪?我今还有要事,若不见老太太,我是不会下来的。”她说话间语调虽然平和,但字句间皆带着上位者的威势。

张奉抬头看了一眼她,看她目光明亮,态度坚决,虽然年幼,但风华绝代,那高门嫡女气势浑然天成,又很快低了头,“老太太随后就到。”

“那我便等在这等她吧。”沈明珠的目光扫过车里的桃儿,桃儿低下头,她和颜悦色问:“桃儿,老太太这是要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大小姐怎么问我。”桃儿嗫嚅道,抬起头来看着她,和沈明珠对视。桃儿头上的发髻轻轻晃动着。

“那你方才怎么要催我回去?我还以为你知道要发生什么?”她侧头看着桃儿,眼波流转。

长久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沈明珠只拿眼看着桃儿,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在她的注视下,桃儿终于艰难开口:“大小姐,你这么聪明,一定猜到了……”

“哦?”她语调扬起,“我若不聪明,你便打算糊弄主子不成!”说道这里她的口气已经带了冷硬的责备。

“大小姐,我没想害您!可是老太太……”桃儿扑通一声跪下。

沈明珠看着她,目光转冷,语调更凉:“所以,你几时成了老太太的人?又为了什么?”

正在这时,车外男子的声音响起,“老太太来了,请大小姐下车。”

“走吧。”她对着桃儿说。桃儿如逢大赦地站了起来,搀扶着她,一步步走下了马车。路边,一辆黑色的马车静静地停着,车外杆上挂着沈字,果然是沈府的马车,此刻车窗松绿色的帷帘被丫鬟挑开,露出老太太端坐着的侧影。老太太今天今天穿着禾绿色大衫,大片黑色绣花滚边,头上戴着绣花黑带抹额,一脸严肃的模样,头转都没有转。

“老太太,您出来着人拦了我的车,不知是为何原因?”沈明珠凑过去,对着车窗说道。

老太太这才转过头来,她双手交叠着,看向沈明珠口中带着责问:“你是要去哪里?”

“去拜会一个朋友。”沈明珠回答,神情自若。

“上来说话。”老太太伸出手,垂下了车帘。

她在桃儿的搀扶下,上了老太太的马车。老太太自从她一上车一直紧紧地盯着她,此刻看她进入车中,坐了下来,老太太口气中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说:“我且问你,你要去拜会什么朋友?”

“春日宴里认识的朋友。”她抬着头,语调中是不卑不亢。继而抬头看着老太太,“难道因为这事,老太太就兴师动众地来了?”

她目光环绕过周遭,刚刚上车时就发现马车里除了老太太和常常伺候她的嬷嬷外,还有几个姨太太,现在仔细一看众人里面还有如惠姨娘。众人挤在一辆小马车上,一同将目光投向她。看起来倒是有备而来,一副准备兴师问罪的样子。

“哼,要拜会的谁?你自己做的什么你自己知道!”老太太一脸严肃。

沈明珠侧着头,思索片刻,一脸无辜的模样问:“我做了什么,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老太太明示。”

“我看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老太太一拍手,早有张奉护院凑过来,她隔着车窗对他吩咐:“去她车上搜,有什么东西带过来。”

不一会,张奉打开她们车门,递过来一个大大的方盒子。老嬷嬷接了,呈给了老太太。众人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那是黑漆木雕的盒子,盒子盖上有贝壳和鸟羽的装饰,封盖处用火漆封了。沈明珠一眼认出,那是她昨天来恒州王府还唐箴衣服时装他衣服的盒子。

“这里是什么?”老太太用手摸着盒子上的贝壳雕花,抬头看向沈明珠,目光咄咄逼人。

“衣裳,是我要送给朋友的。”沈明珠抬头看着老太太啊,双袖交叠,雅然端坐,声音清朗地回答说。

“哎呀,你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也不知羞,我们沈家的脸面都让你败坏了!”车里有些闷热,如惠姨娘用团扇在脸庞频繁地扇着,冷眼看着她,讥诮说。

“不过是送姑娘一件衣裳,又有什么要害羞的。”

“姑娘?”如惠姨娘看向那盒子的漆面和装饰,鼻尖喷出一声冷哼,“这盒子的样式可像男人用的呀!”她看向窗外,左右打量,“啧啧,我瞧这马车都快跑到恒州王府了。”

沈明珠这次并没有反驳,只别过头去,不去理她。

老太太见此情形,似乎更笃定了什么,扭头示意身边的嬷嬷说:“给我打开!”

那嬷嬷接过盒子,伸手用指甲就要去划开盒子上的火漆。

沈明珠突然起身,抢先一步按住了那嬷嬷的手:“还请老太太不要打开。这火漆被破坏,一看被打开过,我便没办法送人了!”

老嬷嬷停手抬了头,为难地看着老太太。

“打开!”老太太厉声喝道。

沈明珠突然伸手夺过那盒子,她粉色的长袖将盒子盖住,搂进自己怀里,死死抱住了盒子,厉声喝道:“不要动。谁弄坏谁赔!”

那嬷嬷一下被震住了。众人也都看傻了眼。

“还说不是男人的东西!”如惠姨娘将扇子向座位旁一放,起身走过来,“你拿着男人的衣裳自然是不肯撒手怕人看见!沈明珠,咱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没有!”沈明珠大声分辩,声音显得焦急而刺耳。

“有没有打开一看不就知道?”如惠姨娘走到她的跟前,低头看着沈明珠。

“不行!”沈明珠紧紧搂着盒子,大声地说,“这东西是我要给重要的朋友的,那人身份尊贵,弄坏了你们怎么赔?”

老太太也冷笑一声:“弄坏了我赔,打开它!”

章节目录 第82章 来者何人? 在老太太的命令下,她手下老嬷嬷上去和沈明珠抢那盒子。沈明珠尖叫着抱着盒子冲出车门,跑了下来,却被侍卫围住。如惠姨娘见势也跟着下车伸手去掰沈明珠的手。桃儿也跟着众人跑下了车,她看沈明珠蹲在地上紧紧抱着盒子,被几个人抢夺,她了一眼沈明珠,弯腰想要帮手,被如惠姨娘推开,又畏缩站在一旁。

“这是在做什么?”一辆马车停了下来,车上声音清冷的响起。

众人都是一愣,松开了手。只看那车云锦华盖覆顶,四周垂璎珞流苏,车前八匹骏马,制式非凡,不知是谁家贵人。

只见一名盛装女子在青衣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下来。她披着暖玉色斗篷,穿着一身紫色的长裙,衬得人如明霞一般。脚下一双紫色锻鞋,银丝绣着花边,端庄走来,步步生莲。

那女子脸似鹅蛋,长眉入鬓,一双凤眼看了过来,自有一股威势。她一看向这边,便出声亲昵喊:“明珠妹妹!”

众人闻声四散开来。沈明珠站了起来,她头发已经有些散乱,看到来人语调有些激动:“锦绣!”

老太太听见动静,在车里发问:“来者何人?”

桃儿认出来,忙小步跑了去,垂手回答说:“是春日宴主理人之一,尚书嫡女司锦绣。”

司锦绣的爹爹是朝中一品,论起来要大她爹爹两级别。司府是封了候的,论爵位也要高沈府一等。听这个老太太这才下车来,向司锦绣行礼说:“司家大小姐来,不知有何指教?”

司锦绣扶着沈明珠,走到老太太身边:“我正是找沈明珠路过此地,敢问老太太这是怎么回事?”

“司小姐有所不知,明珠这孩子竟然拿了男人的衣裳去找男人了!真是给我们沈府丢人!”如惠姨娘凑上前率先回答,一脸嘲讽的模样。

“哦?可是如此?”司锦绣只拿一双凤目紧紧盯着老太太,看都没看旁边的如惠姨娘。如惠姨娘得了个没趣,讪讪地退了下来。

老太太目光回望过去,语调带着威严说:“正是如此。”

“我没有。”沈明珠手里仍紧紧抱着那黑漆的盒子,抬头大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件事定是老太太弄错,错怪她了。”司锦绣低头说着,再抬头看向老太太时目光灼灼。

“我不会错。”老太太斩钉截铁地说,她伸手指着沈明珠抱着的黑漆盒子:“是不是打开那盒子便知!”

司锦绣看了过来,一双凤目扫过场中众人,众人只觉得她那双眼睛眼光凌厉,只听她清冷的声音响起:“也好,这事闹得如此张扬,今日我便在这里做个见证。老太太掌家自然公正。若是明珠错了,你们当然罚她。若是老太太错了,就要给她道歉。”

老太太一脸自得地应下,指挥着老嬷嬷说:“去,打开她那盒子。”

“明珠,把盒子交出来吧。”司锦绣转身看向沈明珠,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明珠将盒子递给了老嬷嬷。老嬷嬷用手接了盒子,用手指划过火漆,在众人的注视下,将那盒子打开来。

里面躺着一件折叠好的粉色的女装!领口处还缀着珠花。

“这……”打开盒子的老嬷嬷退了一步,一脸不可置信。

众人纷纷看去,就有人差点惊讶出声,又忙捂住了嘴。如惠姨娘也凑了过去,脸上神情变幻,很是精彩。

老太太见如惠脸上的神情,忙上前一步,等到看到那盒子里的东西,却连连后退,险些跌掉。她一旁伺候的嬷嬷忙去搀扶她。她目光瞪着桃儿,眼神凌厉。

司锦绣上前,用手从盒子里提了那件衣服的领子,粉色的衣服整个垂了下来,那衣服做工精致,有着长长的衣摆和宽大的广袖。有什么东西飘落了下来。

老嬷嬷眼尖,抢先一步捡起了那东西,却是一方纸花笺。淡黄色的纸笺上面熏过香的,别了一枝干梅花,用毛笔小楷写了什么。

老嬷嬷将那纸笺递给了老太太,老太太接过看了过去,只见上面写着:“衣赠锦绣,祝姐姐芳华无双。”老太太愣了。

“这纸笺可与我一看?”说着,司锦绣伸出了手,从老太太的手里拿住了纸笺。

司锦绣拿着那纸笺展开一看,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这衣裳是妹妹给我的礼物。我就说妹妹说今日来找我,却迟迟不到,还怕出事。我担心地寻了出来,没想到你们却在此地拦她!”

司锦绣再抬头看向老太太,语气不善:“老太太不察,却说是给什么男人。您是沈府掌府的老人,却不求验证在这里大闹起来,如此实在让人寒心呀!”

“这……”老太太沉吟,转而看向众人,目光落在桃儿脸上片刻,又转脸过去分辩,“原是我错听了下人的话,回去定然重重责罚那人。”

“呵呵,老太太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话,我妹妹却险些毁了清誉。您看,她被这帮人弄的头发都乱了。”司锦绣扶着沈明珠,伸手帮她拢了一下鬓边的碎发,“这可说不过去!”

沈明珠抬头看着老太太,看老太太被司锦绣怼得语塞,无助看着众人,心情大爽。

如惠姨娘摇着扇子,站出来挡在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是我们沈府的掌府之人,这事不过是沈府的私事,司大小姐未免管得太宽!”

沈明珠向前迈出一步,看向如惠姨娘:“我受了委屈,你一句本是沈府的事就想轻松了结?!这衣服是我要送给锦绣姐姐的,如今却被不分青红皂白拆开了。怎么和她无关?”

司锦绣笑吟吟地,一双凤目扫了一眼如惠姨娘,又落在老太太身上,说:“方才我说要做个见证,老太太也应了的。如今怎么出尔反尔起来?这要传出去,可就是沈老太太掌家无方,纵容下人污蔑大小姐。御史大人向来刚正,若他听见自己的继母如此掌家如此作贱他的女儿,不知会作何想呢?”

老太太垂了眸,脸上看似平静,手指在袖口下面紧紧捏着,袖摆还轻轻抖动。

沈明珠知道老太太内心一定愤怒极了。想老太太当初让人家法惩治她的时候,脸上是多么快意。如今,她就要老太太多么难堪。

沈明珠迈出一步,看向众人,目光又落在老太太身上,施施然行礼说:“老太太,锦绣姐姐可不是故意说你掌家不力的。我猜她也不会因为一件衣服的礼物就把今天的事宣扬到京城皆知。”

章节目录 第83章 算你厉害! 她虽然说着“不会”,却句句在暗地给老太太威压。四周的女人都听在了耳中,全都望向老太太,看她如何应对。

老太太变得骑虎难下,环顾四周,却见自己身边的一众儿媳妇都一副置身事外看戏的模样,她心中更憋闷难堪,停了会,才字字艰难地开口说:“方才是我不察,险些误会了明珠,原是我不对了。”

她终于道歉了!

说完后,老太太马上转过脸去,一步步向马车上车。她被老嬷嬷搀扶着,脚步匆匆,脊背略弓,禾绿色大衫在马车的阴影下带着黯然的色彩,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气派和张扬,显得灰溜溜的。

沈明珠一双乌黑地眼睛看向老太太,又看向如惠姨娘,如惠姨娘一脸铁青。沈明珠说:“老太太都肯道歉。方才姨娘那么笃定我要送个男人衣裳,不也该说点什么呢?”

“我……我……算你厉害!”如惠姨娘张了张口,一双美目呆滞,全无神采,最后一挥团扇,忙转身跟着老太太走了。

众位姨娘和她们行礼道别,这才离开。

沈明珠和司锦绣并肩站着一道目送老太太她们离去的背影,她嘴角撇出一个笑来。

等老太太离去,沈明珠看向司锦绣,眼光对碰间带着心照不宣,简短说道:“锦绣,谢啦!”

司锦绣看着远去的马车嘴角冷笑一声:“你这沈府的长房嫡女也不好混,外面风光,家里可是乱七八糟。这掌家的是什么人呐!”

沈府掌家老太太是什么出身还曾是京都的大笑话,她的故事京城都知,所以司锦绣也不例外。

沈明珠叹口气说:“这京城的高门谁家还没有点破事,锦绣姐姐是大风大浪过来人,都看习惯了吧。”

司锦绣收回目光,看向沈明珠说:“你今天一早派来的小丫鬟也是机灵。”

沈明珠看向一旁的桃儿,示意司锦绣不要多说。司锦绣果然笑着闭了嘴。沈明珠知道她是说苹儿,点点头,说:“也亏你能及时赶到,替我解围。”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司锦绣挽着沈明珠的手,“走吧,去我那里歇歇。”

两个人一同上了马车,没过多久就到了尚书府。尚书府在京都东街门外,朱红色的高墙绵延不断,正中数十步台阶上是两扇乌漆高高的大门,门上缀着金色的铆钉,并金色瑞兽头衔着门环,门口两尊大石狮子,门上挂着巨大的红木牌匾,上书“尚书府”三个斗大的金字,显得雄伟又气派。

马车停在门口,早有府中人抬了轿子候着。司锦绣同沈明珠下了马车换了小轿,从正门被人抬着进入。路上沈明珠掀开窗帘,打量着尚书府的景致。尚书府里夹道种了很多松柏,修葺得十分整齐,地上铺了巨大的雕花方砖,路两侧也种了不少树木,一排排房屋是乌黑的瓦片的房顶,是由青色大砖盖成,带着古朴的气息,隐匿在树木中。整个尚书府给人一种端庄大气的感觉。

她们一路行来,也遇到三五成群的下人们。她们行走时站成一排或两排,相互间并无交谈,显得十分安静,遇到轿子纷纷驻足行礼,看起来十分有规矩。

轿子绕过正殿,向左侧院走去,越往后走,景色越来越偏向于秀丽,最后停在一处院落前,那院子的院门是正方的拱门,门两边飞檐翘起,檐角上面各蹲了一排瑞兽,檐角下方则缀着铜铃。门口亦有红色镂空雕花牌匾,上书“锦绣阁”,沈明珠看那牌匾就猜测这时司锦绣的院落。

果然听司锦绣说道:“我的院子到了。”她伸出胳膊拉着沈明珠,两人相携下车而来。

沈明珠和司锦绣一同进了司锦绣的院落,只见一路青砖铺地,这院落栽种了许多修竹,有奇石堆成的假山,绕院也有潺潺的流水,流水汇聚成一池,种了荷花,池旁边垂柳下放了整根木头斜放雕刻茶桌并陶土茶具,精心雅致。院中倒是不怎么见种花朵,只感觉书卷气浓,而脂粉气并不重,不太像姑娘家的院子。

“锦绣倒是个雅人。”沈明珠看着她的院落评价说。

“让你见笑了。”司锦绣说着将她引入到自己的正堂。正堂正中挂了一副巨大的画卷,却不似别人所挂,不是历代的名家所画的山水花鸟,而是一群女子的肖像,那些女子依稀有些眼熟。沈明珠定睛一看,落款是苏长梅,画的却是贵女宴会图。

沈明珠暗想,司锦绣倒是如这幅画一样,是活在当下的人,而且充满了自信。

两人坐了下来,早有丫鬟奉上茶点。她们吃着茶点,随意地聊了一会,无非是宅院趣事,渐渐就谈到了京都风云。

沈明珠本怀着心事,渐渐就向自己希望的话题上引去。聊到了上次皇上派人出征北疆,陆将军被人替换,结果那人却意外身亡的事情。

“这事却是离奇。”司锦绣抿了一口茶水,从杯子上抬起头来,看向沈明珠“那原本替了陆将军的张浦早不死晚不死,偏偏那时死了。不过也算大快人心。”

“那皇上可有派人去查此事?”沈明珠咬了一口乌梅糕,侧头看着司锦绣,似无意询问。

“张浦出征前一天是死在青楼,据说是和人争风吃醋,被人杀死。皇上最初听说他的死讯十分震怒,派人连夜追查凶手,却没有结果。后来第三天有江湖客醉酒吹牛皮说自己杀的张浦,那江湖客逃跑,皇上得知真相后也懒得去过问。”

“青楼?”沈明珠冷笑一声,“临出征还去青楼,这人可真是不甘寂寞呀。”

她联想到哥哥和唐箴,那时只怕他们也在青楼。还说有“完美不在场证明”,哼!

“不过张浦是凝妃的亲侄子,是他们张家的独苗。凝妃一直觉得凶手更有他人,他们张家也在找那江湖客。”司锦绣又喝了一口茶,“所以一直在追查。”

“那最近有了新的消息没?”沈明珠停住了手中的吃食,看向司锦绣,目光灼灼。

“你倒是爱听这些八卦。”司锦绣笑着说,“不过还没有什么新消息。至于皇上那边,最近正震怒更没空理这事,云州都护府的长官宋靖达私下为陆将军增派援军,被皇上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84章 心中暗笑 “啊?那应该是好事呀。”沈明珠喝了一口茶,不解问:“云州紧邻边境,宋都护也是为了抵抗突厥人呀!皇上为什么生气?”

司锦绣拿起一片云片糕,含在嘴中,轻声说:“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你可以说宋都护是情急援助,但也可以说宋都护是自作主张。若每个都护说动兵就动兵,那天子的威严何在?”

沈明珠喝着茶陷入沉思。宋都护出兵可是因为边境战事紧急?也不知道陆将军和成玉在边境如何了?哥哥说唐箴出门十天,不知道是否和这事有关?

“宋都护倒是胆大,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脱困。”沈明珠随口说道。

司锦绣用手提着茶斗为沈明珠杯中斟上茶,说道:“这事牵扯到朝中人,个人立场不同,进言不同,全在皇上一念之间。宋都护若是被撤职罚办,职位空缺,倒正好有人补上。”

“目前离他职位最近的,就是他的副手吧。也不知是怎样的人。”沈明珠托腮想。

司锦绣用茶勺搅着茶汤,抬头看着沈明珠说:“这件事和你家倒是有干系。”

“啊?”沈明珠一脸惊讶,持杯的手停在半空。

只听司锦绣说道:“他的副手是京都云太常卿的一个远亲,你哥哥在支持宋都护,你爹爹却和云太常卿要求责罚宋都护。”

“我还以为你知道所以才来找我。”司锦绣看了看她,抿了一口茶,继续淡然地说,“这事我爹爹还没表态。”

沈明珠抬头一脸真诚地说:“惭愧了。爹爹和哥哥以前没跟我说过朝中事,我正要开始了解。目前朝中事我还不明,还望锦绣多多指点。”

司锦绣笑着为她斟上了一杯茶。“既然是姐妹,何必客气。”

两人聊了半晌,沈明珠方回到府里。一回去,她就去院里各处大张旗鼓转了一圈。却听说老太太出门后得了风寒,病了,现在不让人打扰。

她心中暗笑。

沈明珠回了自己院子,仍带了苹儿果儿去了镜湖。照例穿戴着斗篷遮遮掩掩的模样去了,却刻意找那些丫鬟婆子能看见的时刻和路线急匆匆走过,最后在镜湖前的香烛处祭拜。

“今儿可有见着什么异常?”沈明珠一边叩拜一边悄悄问苹儿。

“刚刚看到个面生的丫鬟在附近晃。”原本在沈明珠后面侍立的苹儿凑到她耳边悄悄说着。

沈明珠叩拜完,苹儿扶她起了身。她故意朗声说:“很好,我们今天再去那河滩瞧一瞧。”苹儿领了命,去通知常嬷嬷将船备好。沈明珠便和苹儿果儿一同登了小船,向着鹤滩处划去。沈明珠吹起了哨子,仙鹤纷飞而去。河滩一时空落落的。船在河滩处靠岸,沈明珠更仔细打量着此处的地形,心里有了注意。

“回去吧。”沈明珠对着苹儿和果儿吩咐。

此后隔三差五,沈明珠仍是去镜湖祭拜,还偶尔去鹤滩,又派了二妮和三妮去镜湖边领了闲逛的差事,嘱咐常嬷嬷仔细看好镜湖来往的人。

她只在耐心地等。

上次她查出自己落湖的真相,也算领教了沈明玥的心机和手段。如果只是一次作饵,沈明玥定然不会马上上当。更何况她准备的地点是在这镜湖,自己曾落水的地方,沈明玥更容易警觉。所以不断放出诱惑,只有放长线,徐徐图之,才能将沈明玥钓住。

沈明珠想着灭了灯,已经十天了,沈明玥估计快来了。

章节目录 第84章 (2) 这东西也是奇葩了 这天早晨,是哥哥说唐箴要参加西琳阁拍卖的日子。沈明珠一早出门,直奔西琳雅阁而去。她今天目的很明确,就是让他吃瘪。

西琳雅阁在京都南一幢私宅里,原是上一朝镇南王的府邸。随着朝代更迭,镇南王的威风不再,这宅子便被商人买了,成了京都拍卖的场所。

在这里买卖的都是上等货色,有价值连城的宝物,也有它国往来的珍品。总之就是在这里才能找到最珍贵,最稀奇的玩意。所以,这里十分受京都有钱子弟的喜欢,更是达官贵人们追捧的场所。

上一世,沈明珠也曾在这西琳雅阁买到过一些奇珍异宝,这一世,再次踏入这里,竟然有一种亲切感。

六面环绕的三重楼以拱桥相连接,楼下空地处便是拍卖场。拍卖场设在楼下池中一个大的圆石台上,拍卖的物品用琉璃镜映在水面上。而楼上栏杆处坐着的都是各家买主。这些买主在栏杆里喊价,就有小厮在一旁用流水牌将价码从栏杆处垂下,全楼的人都看得到。

沈明珠一早进入,她今天戴了斗笠,斗笠下垂白纱遮面,坐在栏杆处只暗暗盯着入场的人物。等了一会,只见恒州王唐箴带了几个随从走了进来,站在中间,他抬头四看,仿佛在打量六面楼阁四周的位置。沈明珠忙从栏杆口处后退,躲在后面的阴影里。不一会,只听上楼的脚步声,却是唐箴带着人来到她的楼层。

沈明珠故意扭开头,去看楼下。他的脚步声在她不远处停住,就听见小厮在一旁搬动椅子的声音。唐箴坐了下来,人就坐在她左侧紧邻房间门前的竹椅上。

冤家路窄!沈明珠暗想。

她挥了挥手,让丫鬟杏儿站在她的左侧,隔开了她和唐箴。她趁机打量了他一下。他正悠闲地靠坐在竹椅上,伸出一只左手来悠然的喝着旁边小厮递过来的茶,他右手宽大的袖子半垂着,露出半只右手搭在椅子背上。那只骨节分明纤细有度的手在闲闲地敲着椅子背。

不一会,参加拍卖的人陆陆续续到场,沈明珠放眼望去,倒是有几个人眼熟。

这时,楼下一声金锣敲击的声音,只听主持宣布:“今天的拍卖就此开始!”同时,有几个年轻男子搬了第一件拍品过来。那拍品放在一个巨大的木盒子里,上面还用红布盖了。

等揭开红布,众人看到了那拍品的模样,原来竟然是一口玉质大缸,难得那玉竟然是透明的一般。主持介绍此玉为冰种玉石,特点就是剔透,而能如此剔透如透明一般无一丝杂质实属罕见。这东西如此珍贵,更难得是一大块整料,更是珍贵无比!这冰种玉却被人用来做了一口大缸,也是奇思妙想之极,可以算得是一个罕见的妙宝!

沈明珠看着那大缸,心里觉得这玩意也是奇怪了。明明上好的玉石,却被做成这么一个不值钱的东西,也不知到底是哪位匠人所制作!若说这缸大吧,又不能容人,不能用来洗澡。若说这缸小吧,也要伸展胳膊才能抱住。也不知道谁会想买这个。

章节目录 第85章 拍卖 “起拍价三百两起,加价最少十两。”主持说着。

三百两,是爹爹十个月的俸禄了。她的份例银子一个月十两,要只靠份例的话,她要攒两年多才能买这个缸。沈明珠心想谁会花那么多钱买个大缸。

没想到主持人话音刚落,对面楼里马上垂下了条幅:“三百”。

还真有人买这玩意!

她好奇地扶着栏杆看向对面,那边依稀是个女子,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应该也是一名贵女。一个女人要这个大缸干什么?

“三百五十”左侧楼里垂下了条牌。沈明珠扭头看向那个方向,发现那人是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像个土财主。

“三百六十”左前侧的三楼里也垂下了条牌。

“三百七十”右侧的二楼里也垂下了条牌。

沈明珠没想到这东西还挺抢手,这么多人买。不过报价咬得这么紧,估计大家也觉得这东西不值更高的价钱吧。

这时她注意到唐箴旁边的小厮正在挑挂着条牌,她好奇地看着,侧面看不清楚,楼下已经显示他们的报价。

“五百两!”沈明珠不淡定了。她看向一侧,唐箴闲然地靠在竹椅上,看都没看那报价。她只觉得这唐箴一定脑袋不正常。大家都十两十两的加,这人一下喊个五百两,真是人傻钱多!

她来就是捣乱的,此刻看价钱这么高,不免犹豫了犹豫,要不要给唐箴抬价。想了想自己院里那些库房里的宝贝,还是有些家底,她心里稍微安心一些,伸手示意一旁的杏儿加价,不过她很谨慎,只加十两。

“五百一十两。”主持收到她们的报价,喊了出来。

唐箴看了过来,抬了抬手,伸手示意身旁的小厮翻动条牌。“五百二十两。”他的新报价。

沈明珠本来吊着的心有些放松,唐箴肯加价,说明他对这东西还是重视的。她也一样对着丫鬟摆手,示意她们加价。“五百三十两”,听主持人喊出她的报价,她故意扭头侧头向唐箴示意,其实也是挑衅。

唐箴手指轻抬,他身旁的小厮已经加价。

沈明珠继续加价,唐箴亦继续加价,不一会已经抬到了六百两。

沈明珠停了报价,那大缸被唐箴拍下。

她一路抬价,一百两出去了,心下满意。只见唐箴眉头都没眨一下,看来这人喜欢的东西是势在必得,沈明珠心中暗想。这样她心里到有谱了。

只要他看中的,使劲抬高价就好。

主持又介绍了十来件宝物,唐箴却都不为所动。

这时主持又展示了一幅山水画,这幅画据说是唐素所做。这让沈明珠想到上次老太太让她端到广济寺却损坏的那副画,老太太曾再三强调那画的珍贵,说唐素是皇族人也是书画大家,那副画价值无法估量。她不由看了一眼唐箴,唐箴就是唐素之子,只是不知今天唐箴要不要买他爹的这幅墨宝。

这画一上来,主持宣布起价就是八百两。这令沈明珠吸了一口气,这轻飘飘的一副薄纸,竟然比那个大玉缸更贵重,她只觉得不值。

没想到主持报出八百价位,竟然还有不少人纷纷加价。这画的价位便一直节节攀升。

沈明珠暗暗打量,在加价时,唐箴看起来十分淡定,只喝着一旁的茶水,并没有要拍卖那画的意思。不知不觉,报价已经提到一千一百六十,当对面的一个贵妇报出这个价位后,半天没有人再喊价。

原本闲然躺在竹椅上的唐箴抬起了上身,半眯着眼睛向身旁的小厮比划了一个数字。

“一千五百两!”

他的报价一出周围人都纷纷议论起来了。唐箴已然出手,这是他们唐家的物品,看来他势在必得。

不光周围的人这么想,沈明珠也是这样想的,她毫无犹豫也一挥手,报“一千五百五十两!”

这次她不再谨慎,径直加了五十两。

看唐箴出手,原本犹豫的众人也纷纷出手加价。

“一千八百两!”

唐箴再出新价,又引来众人议论。这恒州王的气势果然非凡,报价远超众人,看来是要一举拿下。

“一千九百两!”她的报价一下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在众人的瞩目下,沈明珠斗笠的丝帐下昂首看了一眼唐箴,平伸出左手来,手指向手心卷起,挑衅似地示意他继续。

唐箴放下了杯子,在竹木躺椅里坐直了身子,目光看向她的方向,目光带着探究,神情有些冷。

在他的伸手示意下,小厮挑动价牌:“二千两!”

“两千一百两!”沈明珠伸手示意丫鬟加价。

众人不敢再加价,全都看向他们两人的方向。

唐箴继续伸出宽大的袖子比了一个数字,他旁边的小厮得令加价。“两千五百两!”

唐箴扭头看向沈明珠的方向,嘴角撇起一抹冷笑,他也学着她的样子,伸出右手,卷起手指,一副放马过来的姿势,目光里带着一贯的阴郁。

“两千六百两!”沈明珠示意丫鬟继续加价。

杏儿看向她,眉目间有些担心,小声叫“大小姐,这价位……”

她挥挥手示意杏儿不要多说,径直加价。杏儿只得凑到栏杆前,双手翻动价牌。

唐箴突然站了起来,他一身蓝衫,外面罩着银丝的袍子,长身玉立,此刻身体前倾,一手拢住另外一手的袖子亲手,去翻那牌子。

“三千两!”主持人带着兴奋大声喊出了他的报价!

沈明珠也站起身来,亲自去翻那价牌:“三千一百两!”她侧头看着他,端庄立着,笑吟吟的模样。一旁的杏儿满是担心地看着她。

“四千两!”唐箴那边爆出了新的价位。

唐箴一放出价位,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面纱看清她的模样,他眉目间有厌弃的色彩。虽然沈明珠离他尚有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压迫感。

呵呵,要威胁她放弃?!她真不。

“四千一百两。”沈明珠又亲手翻了价牌,她也不争多,只比他每次多一百两。冲着他这幅模样,只怕就不好放弃。翻完价牌,沈明珠依旧冲唐箴摆了摆手,带着幸灾乐祸的色彩,等他报价。

章节目录 第86章 他在耍她! 没想到唐箴转过身来抱拳,冲她露出一个戏谑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半晌唐箴那边并新无报价,主持开始在一旁宣布“四千一百两。还有没有人加价?”

一时拍卖场中静寂无声,沈明珠突然冒出冷汗,只觉得后背都是凉的。

她看向唐箴,唐箴又悠然地坐了下来,还端起了一旁的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茶。他动作文雅,姿态悠然,仿佛在自家的庭院品新茶享受的模样。

这不是他爹的画吗?他不收藏了?他放弃了?

沈明珠看着他,就差着急的出声说他。杏儿不安地在一旁说:“大小姐,怎么办?”

主持环视四周,他催促的声音如一道符印:“四千一百两。第二次,还有没有人加价?”

“喂,那画不是你爹爹亲笔所绘,传家的宝物,你不要了吗?”沈明珠转过身起,一双乌黑的眼睛透过面纱紧紧地盯着他,故意压低嗓音问道。

他转过头看她,脸颊的线条如雕刻出来,一双眼睛若琉璃般流动着光彩,却一副淡漠的模样摆了摆手,挥手间广袖舒展,好像谪仙一般,清冷暗哑的声音说:“我们家这画多得很,我不过随便拍来玩玩。你喜欢,你就拿去好了。”

沈明珠彻底不淡定了。看入他眸底,似乎还带着戏谑。

他不加价了!他在耍她!

主持的声音再次响起:“四千一百两。第三次,还有没有人加价?”

周围一片静寂。众人的目光纷纷看了过来。不知道这头戴斗笠,白纱遮面的女子是何方神圣,她看起来身形窈窕,虽然压低声音也能听出语调清朗,当十分年轻,没想到一个年轻的姑娘竟然出手如此阔绰。众人的目光中猜测,也有羡慕。

而沈明珠这正主,却郁闷地想哭。

杏儿愁眉苦脸地凑了过来,说:“大小姐,我这次没有带那么多银票,怎么办?”

那只有赊账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赊账,沈明珠低了头,无意间看了一旁的唐箴。他仰头看过来,脸上一副看戏的神采。

沈明珠咬了嘴唇,她看向桃儿低声说:“咱库房里要卖多少东西?够不够。”

“够是够。只是今日怎么办?呆会我们怎么出去?”杏儿紧张地问。

沈明珠低了头,如今让不让赊账也只能强来,只怕免不得被羞辱一番,立下字据。好在库里的东西,还有唐箴的那个腰带,那腰带上的南珠不是价值千金吗?大不了揪下来。

想清楚这点,她扭头看向唐箴,已然带着笑意。

你送的腰带正好用来买单!

杏儿抬头看向沈明珠,轻声问:“大小姐,那咱们现在走吗?”

“不,先看看。”现在走,只怕走不了更会落人笑柄,还是等拍卖结束,等大家散去再走。

沈明珠在这里坐着,那边唐箴也没有离开。

又拍卖了几件物品,沈明珠却没有再敢出价。

这时主持说道:“今天的拍卖就要结束了,最后这件拍品却是难得。和前面的物品全然不同。”

他说着,一旁的仆从提上来一个笼子。笼子上面盖着红丝绒的盖子。等掀开盖子,沈明珠的目光一下被吸引了过去,笼子里面是一只白色的猫咪。那猫咪通体雪白,脖子上的毛一层层的,看起来像是一只小狮子。更难得的是那猫咪眼睛的颜色并不相同,一只眼睛蓝色,一只眼睛黄色。

据那拍卖主持介绍,这是临清鸳鸯眼狮子猫,这种长毛狮子猫长相威风凛凛,特别是毛色纯白没有一丝杂毛,在古代被人视为祥瑞。而鸳鸯眼更是万里挑一。现在几乎绝种,所以十分珍贵。

沈明珠看小猫模样可爱,心下实在欢喜。

主持起拍报价六百,却让她吸了一口凉气。

若在前一世,她掌家之后,这点钱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她若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定然买下。但方才的钱还没有着落,手里的银票尽数付出也不够买那副画。

如今,沈明珠只能趴在栏杆旁边看着那小猫,听着别人叫价。

不一会,价钱已经报到八百多。她右侧楼里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中年女人报出“八百一十两”的价位。

她报价之后,久久没有人再出价。

这时,拍卖主持响起催促的声音:“八百一十两还有没有人报价?”

四周并没有人再翻出价牌。

她扭头看了一眼那妇人,眼睛里露出羡慕的神色。只怕那只猫要被这人拍走了。

这时他左侧的唐箴挥了挥手,小厮站起身来在一旁挂上了价牌。

“一千两!”

众人一看到那个数字,一下议论纷纷。

不仅众人,沈明珠也扭头看向唐箴,目光里有震惊也有不解。只不过她的表情全都藏在面纱之下,唐箴看不到。

唐箴也没有看,他正悠然靠在竹椅上,伸出手指转着一侧的茶杯,眼光看着自己指尖的杯子,也不知道人在想什么。

这男人要买猫干什么?

一开始也没听见他报价,不像对那只猫感兴趣的样子。

“一千两还有没有人报价?”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众人收了声音,都看向唐箴的方向,却持久没有人再报价。主持人又喊了两遍,便宣布这只狮子猫的归属。

沈明珠看向唐箴,这狮子猫将来的主人,眼光倒有几分羡慕。

最后一只拍品也有了主人,主持人宣布拍卖结束。早有小厮将各个拍品送到各人的楼房处,讨要拍卖金额。

一个身穿青衣,长相清秀的小厮双手捧着那副画登楼而来,走到了沈明玥的身边,请她验收拍品。沈明玥展开了那副画,细细看着。

这副画里画的是山野春日晚景,笔墨跟上次的她挂在佛塔的那副一样,大气纵横,笔法倒是相似,只是意境上似乎更胜一筹,落款是唐素,想来是他不同时期画的。

这画虽然好,但是一想到那四千一百两,就让沈明珠觉得心疼。

沈明珠一下看出来画是本尊画的,但是还是慢慢检查,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别人都验收了拍品离开好方便说话。

章节目录 第87章 打个欠条 那小厮看沈明珠一直在打量着画,忍不住问:“请问客人对这幅画可有异议?”

沈明珠悠然说:“画是好画。只是我今日出门没有带那么多银子。不如我先给你打个欠条,三日内我还清。”

“这可不行呀。”小厮瞪着圆圆的眼睛看向沈明珠,“我们这里可没有这样的规矩。万一你拿了画却不给钱,我找谁说理去?”他声音很大,口气中带着年轻气盛的质问,言语间毫不留情面。

杏儿站出一步,朗声争辩,她口气很冲,那种大家丫鬟的气势和风姿也展露无余。“你怎么说话的?你可知道我大小姐是谁?我们家老爷爷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会给不起你钱。”

“这……”被杏儿指责,那小厮脸上露出些许犹豫。

沈明珠趁热打铁地说:“规矩也是人定的,如今我没有带那么多钱,你便是强要也不成。要不给你家此间的主人说一声。”

小厮犹豫地看了她两眼,说:“我试试吧。”

“没有钱,还要和人抢什么?”只听一旁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沈明珠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身穿宝蓝衣裳的小厮,正是唐箴身边伺候的那个。而他的主人,此刻坐在一旁,逗弄着笼子中的小猫,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过来,一幅悠然看戏的表情。

“谁说我家小姐没钱!我主人看上的东西自然要买下来。”杏儿口齿伶俐,说话如连珠炮一样,昂头挺胸的娇俏争辩模样,带着爽利劲。

沈明珠微微一笑,理都没理。她心中知道,这身边小厮说话,却是主人的心思。唐箴这是要看笑话呢。

这家伙算计了她,让她如此高价买下这画。现在还不离开,就是要看笑话呢!

沈明珠气炸了,但是面上却不动声色。眼前她就要面对一关,没有现银怎么办,她可不想再成为他的笑柄。

过来一会,一个头戴高冠,身穿月白长衣,外罩灰色缀肩的中年儒雅男子随着小厮而来。他见了沈明珠倒是客气地先行了礼,自我介绍说他叫刘瞻远,是此间的主人。

沈明珠向他说明了情况,并提出三天内还款。同时示意杏儿将府中的腰牌呈了上去。

刘瞻远仔细看了看腰牌,说:“我知道姑娘确实有难处,但我们这西琳阁一向是现银付讫的规矩。若姑娘实在没带那么多银票,手中为难,不如姑娘稍呆片刻,让下人去取。”说着,他将目光投向了沈明珠身旁的杏儿,含义十分分明,又继续说道,“若姑娘不放心,我也可以派人来回护送这位姑娘。”

他口中虽然客气,话语间明着说是让丫鬟取,其实是把沈明珠扣住,让她家人来交钱赎人。

“那怎么行?你这是要扣留我家大小姐呀!”杏儿率先嚷嚷起来。

“以前也出现过京都的公子未带够现银,这样的事也是这样处理的。小姐只需在我们这里稍作片刻,我们定然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小姐。”刘瞻远再次躬身行礼,言语间十分客气,但立场却十分坚定。

沈明珠觉得这办法也公道,在他这里呆会也没什么。但现在她却不能同意。一是自己院里一时也没有那么多现钱,杏儿回去也取不出钱来。二是要真被人护卫回去,只怕通府里都知道。老太太最近刚在她这里吃瘪,正要抓她的错处。那简直就是自己送上门来。

沈明珠垂了头沉吟,这就是个大麻烦。

“这不太方便。”她抬起头伸手从头上拔出了钗子,又褪下两个手镯,说:“这些东西,价值不止五千金。我先压在你这里,三日内我自然用现银来换。”

刘瞻远脸色微变:“这怎么行?我们这里是拍卖行,可不是当铺!姑娘的东西我们可不收!这些东西我们用不得,我们也不懂这东西的价值。”他说着连连摆手。

“喂,你这老板怎么说话的。”杏儿上前一步,“我们怎么会诓骗你?大小姐的这些首饰可件件都是真品。”

“老板,还请相信我们,我们很快就会将那拍卖的银两奉上。”沈明珠施礼说,言辞真诚。

“我不是不相信你们。只是现银付讫就是这是咱这的规矩。既然来参加咱这拍卖,就得守这里的规矩。”刘瞻远再看向杏儿和沈明珠地眼光已经不耐烦,他将沈明珠桌上的首饰推开:“这些东西你们自己收着,还请小姐自己留下吧。”他推首饰的时候,沈明珠地簪子滚落在地上厚厚的毛毯中。

“哎,你这人!怎么能这样!砸坏了你赔呀!”杏儿捡了起来那簪子,仔细地擦拭。她小心翼翼地又将那簪子戴在了沈明珠的头上。

“一个破簪子,还能值几个钱。”那小厮跟在刘瞻远身边大声嚷嚷,一幅护主的模样。

杏儿大声说:“你们也太无礼,这画我们不要了!”

“可没这个道理!来人那!”刘瞻远一声喊叫,顿时原来在门侧候着的护卫们纷纷跑了过来,一下聚了一群人。众人围绕在前面,步步逼近二人。那些护卫个个人高体壮,短衣劲装打扮,此刻围拢过来,气氛压抑。

“你们这是干什么?”沈明珠脸色变了,看向刘瞻远厉声质问。

“就请这位小姐在我们这休息,我们去您府中取完钱就让您回去。”刘瞻远眼睛微微眯起,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这是软禁了!

“大胆!你们怎么能这样!非法囚禁他人可是有罪!”杏儿伸手指着刘瞻远。刘瞻远看着她的手指,摇着头,口中“啧啧”有声。

一旁站着小厮上去猛地推了一把杏儿,嘴里大声嚷嚷:“没钱,还横什么!”

杏儿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沈明珠扶住了她。“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哼!”刘瞻远一挥手,那群护卫冲了过去架住了杏儿和沈明珠。

“慢着!”这时一个暗哑的声音响起。

沈明珠和众人都向声音处看来过去。那边唐箴正弯腰逗弄着笼子的猫,说话的正是他。他说完后直起身来,慢慢地向这边走来。

“王爷!”刘瞻远知道他的身份,忙上前行礼。

章节目录 第88章 有个好提议 唐箴却看都没有看刘瞻远,而是转身走向了沈明珠,他整了整衣襟,伸手,夸张着挥了一个大的半圆,冲她弯腰行了一个恭谨的拜礼。

“见过长公主!”他说道。

“长公主?”沈明珠一脸诧异地看着唐箴。

他叫她长公主?他认错人了?!

她此刻头戴斗笠,白纱遮面,即使拔簪子也没有摘下斗笠,他认不出她也是正常。只是怎么就把她认成了长公主?

不光沈明珠吃惊,就连一旁的刘瞻远也吃惊了。王爷说这位女子是长公主?可是刚刚的丫鬟递上的腰牌分明是御史大夫家的呀?

“王爷,是不是您认错了,这姑娘是御史……”刘瞻远躬身哈腰,刚试探着说了个开头。

“闭嘴!”唐箴看过来目光冷冷的,如刀片一般,他声音带着厌弃的语调:“她是谁我还不知道吗?长公主我认不出来嘛!用得到你在此指手画脚?”

刘瞻远识趣地闭了嘴。

“长公主如此抬举,今日重金拍下家父的画,让他的笔墨能天下扬名,唐箴实在感激不尽!”唐箴抬头看向沈明珠,一字一句说着,他一双略带阴郁的眼睛看向沈明珠,偏偏眼睛里有光彩隐约流动,仿佛洞悉一切。

沈明珠哑巴吃黄连。

她被迫买下画,这次的确当了炒作唐箴他爹爹画的推手。她此刻被困,唐箴又认定长公主,她只能扮演这个角色,向唐箴施礼说:“王爷多礼了。”

刘瞻远见这个场面,才觉得逻辑对了。长公主出手在外面哄抬老王爷唐素地画的价钱,让唐素的美名被传扬出去。这是皇家内部的互相追捧炒作,却又不想被别人知道,所以掩饰身份,白纱遮面。

他脸色已经变了,忙挥手让护卫松开了沈明珠和杏儿。

他转过身再看向沈明珠已然带了恭敬的神色,直接下跪行礼道:“草民不知道长公主到来,刚才多有冒犯。”

杏儿不知道自己的大小姐怎么被这个王爷错认成了长公主,不过这倒是出口恶气的好机会。她杏眼圆睁,指着刘瞻远脆声数落说:“你这人十分无礼!该罚!”

“是,是。”刘瞻远膝行到桌子旁,倒了一杯茶,双手举着奉给了沈明珠,“长公主大人大量,希望饮下此杯,不要记下我的过失。”

沈明珠伸手接了茶杯,却看了看对面的唐箴。他正看了过来,他的表情有点值得玩味,只听他说,“长公主,既然他已经认错,就饶过他吧。”

沈明珠想了想,侧过头去,掀开面纱一角,将那杯茶水一饮而尽。

刘瞻远站起身来,一脸陪着小心的笑意说:“长公主,那幅画……”

“既然知道我们是谁,那幅画自然快快给我们包起来,双手奉上。”杏儿冷哼一声,昂了头,用眼睛斜看向刘瞻远,一脸鄙夷。

杏儿比自己更快适应,很快进入角色,演出了公主丫鬟。沈明珠心中苦笑。

刘瞻远苦了脸,小心翼翼地说:“公主呀,不是我们不从,只是我们店里的规矩……”

“哼,规矩也都是人定的。”杏儿口快,将沈明珠方才求他时的话又如弹珠般说了出去。

而这时刘瞻远则早就没了气势,只苦苦哀求,哭惨说:“我们这西琳雅阁也是小买卖,虽然买卖的是珍宝,买进也要大笔开销,我们这店面,这些人处处都是开销。这画我们挣不了多少钱,可要亏大了。”

“你们这还是小买卖?”沈明珠冷哼一声。

这西琳雅阁拍卖行可是京都最大的拍卖行,这方才还一副拽样不肯让步,现在哭惨哭得她都看不下去了。

刘瞻远眼神巴巴地看着唐箴,又可怜兮兮地看看沈明珠。

一旁的唐箴说道:“西琳雅阁毕竟是做生意的地方,长公主虽然是皇族,咱们也该遵从他们的规矩。”

听他这么说,刘瞻远连连点头,好像看到救星一般。

沈明珠不知道他为什么一转脸又替刘瞻远说上话来,只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唐箴,只待听他答案。

唐箴转身看向她,走上前去,他抬起胳膊,从长袖中伸出纤长的手掌,俯身凑在她的身边,几乎要贴住了她,用手护住嘴在她耳边低声问:“不知道长公主这次带了多少银票?”

“两千五百两。”沈明珠轻声说。

虽然隔着白纱,但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边,男子的气息环绕着她,竟有些暧昧。她一说完不由往外站了站,拉开了距离。

唐箴睫毛低垂,琉璃般的眼睛注视着她说:“既然长公主没带现钱,我倒有个好提议。不知道你想听听不?”

提议?

沈明珠点点头。只要不让她困在这,就太好了。

只听唐箴继续说:“长公主这幅画已经成交,总要付钱,不如现在就原价转给我好了。”

唐箴要买这画?

他肯出钱?这是大好事呀!沈明珠忙点头。这烫手的山芋终于扔出去了,仿佛从死胡同里走了出去,她心下绽放般欢喜,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唐箴侧头看着她,接着说:“只是,我虽然想收你这幅画,但我身上也没带多少银票的现银。”

啊?!他也没钱!

沈明珠一下从高兴的山峰又被拍落在地上,一扭头发现杏儿也正看着她,一脸无助的模样。

“我们先一起凑凑,把这幅画的价钱给了。我拍的这只狮子猫和玉缸就作价送给你。余下的钱,我会慢慢还上。”

杏儿看着沈明珠,一脸欢欣,忍不住脱口而出“大小……”,看了一眼唐箴,她本想说“大小姐”憋回口中,改口说:“长公主,奴婢觉得王爷说得这个主意好!”

沈明珠想了一下,方才骑虎难下,自己被这里的侍卫包围,他们还毫不客气地押住了她,幸亏唐箴把她错认成长公主,替她解了围。目前看来除了唐箴的提议,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她点了点头,说:“好吧,就按你说的来。”

刘瞻远一听这个,脸上挂上了笑:“多谢王爷,多谢长公主!”

“今天长公主到来的事,不要传扬出去,要不然的话你知道后果。”唐箴眼光扫过刘瞻远,他人本气质清冷,此刻语调里带着威胁的味道,更让人一寒。

章节目录 第89章 这是个坑! “是,小人懂得。”刘瞻远忙躬身回答,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眼光还扫了一下旁边的长纱遮面的“长公主”。

沈明珠内心暗笑。看刘瞻远的模样,他八成觉得长公主长纱遮面,还假借御史府令牌,就是为了不让人认出真实身份。她不知道唐箴为什么要遮掩长公主的身份。不过这样对她也好,她这次来这里拍卖没带钱的事说起来只怕落人笑柄,若被老太太她知道只怕更麻烦。刘瞻远答应不说,这下就没人告诉沈府了。

依照唐箴的策略,那副画四千一百两,唐箴和她要一起凑够这钱,交给刘瞻远。

唐箴说带了三千五百银票,方才买玉缸六百两和狮子猫一千两,花了共计一千六百两,现在唐箴手上还有一千九百两银票。沈明珠带了两千五百两银票。

那副画四千一百两,两人凑钱将画价钱付了。唐箴收了画,说算是借的她的钱,将玉缸和狮子猫送给了沈明珠,这两件抵扣了一千六百两,还欠她九百两。

刘瞻远拿了钱,倒真是双手奉上了那副画,恭敬十分:“还请长公主以后多多照顾我们的生意。”

沈明珠一时再不想看他的脸,挥了挥手,刘瞻远识趣地退了下去。

沈明珠将那画递给了唐箴。唐箴伸手接了,转头看向自己那边的玉缸:“我看长公主带的人手不多,这只玉缸我可以帮人送到府上。”

这句话听着妥贴。

这大缸是个大麻烦,不好弄不回去。

沈明珠刚想一口应下,一转念自己身份还是“长公主”,他派人给送到她家岂不是露馅了?

“不不!就不麻烦恒州王了。”沈明珠连连摆手。

唐箴看着她,“虽然楼下就有车夫和挑夫,但这些人熟知京都各位贵人的底细。若长公主不想泄露行踪,不如让他们送到车马驿馆,再做中转。”

这个建议也很妙,考虑到她的不便,又很好的隐藏了她的行踪。

她点了点头。

唐箴又凑上前说:“此处人物繁杂,长公主带着拍品,又没什么人手,只怕遇到些无赖泼皮。唐箴愿护送长公主到车马驿馆。届时唐箴自行离去。长公主自便。”

这事考虑得也很妥贴。

既想到了她的安全问题,他又到了驿馆先行离去,不会察觉泄露她的身份。

沈明珠忙点头。

唐箴让身边的小厮抱了缸,提了猫笼,同她一同下楼。他伸着广袖,体贴地为她引路。

他身上的蓝衣长衫在银丝罩衫下如湖水,又如天空,透着深的浅的蓝,变幻莫测,神秘又宁静。

现在她是长公主,不是沈明珠,这个人不和她对着干,他露出思虑缜密、细致体贴的一面,和他相处竟然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一双乌黑的眼珠看了看唐箴,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一面,不知道哪样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为什么她是沈明珠的时候,两个人却如打了死结一般,要争个不休?

踩着旋转而下的楼梯台阶,走到西琳雅阁外面。他们一出门,就有很多揽生意的挑夫和马卒围绕了过来,有询问:“客人,要不要载你回家?”有人邀请说:“客人,我们家车便宜又舒适,来坐我们家车吧。”还有人伸着胳膊直接挡在她们面前拦路宣传的。

唐箴拒绝了所有围过来的拉活的散人,护着沈明珠到了阁楼后身拐角处,那里是西琳雅阁自家的车马所。他替她挑选了一辆马车,安排她和杏儿上了车。

杏儿一上车,四处打量车上的内饰,小声说:“大小姐,这恒州王挑的车倒是很好呀。”

她点点头。

这马车外表不算华丽张扬但内里非常宽大舒适,正适合她需求。顶着一个假的长公主的名号,她不想被人瞩目。唐箴办事倒是深思熟虑,很得她心。

沈明珠透过车窗看到小厮给唐箴牵过来一匹浑身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那马骨肉匀称,双目顾盼有神,一看就是良驹。

唐箴翻身,利落地上马,用双手持了缰绳,直了腰背,在马上端正坐着,姿态雅然,那匹马来回踱着步子,看姿态就是训练有苏的模样。

他一拉缰绳,驱赶着胯下那匹骏马走到她的马车侧前方,对车夫说:“启程吧”。

马车的便辘辘而行。

唐箴翩然坐在马上,身姿隽逸挺拔,蓝衫的下摆垂在马匹两侧,银丝的罩衫随着奔跑在阳光下折射着深浅的亮光,单这背影也是秒杀一众路人,赏心悦目如同画卷。

她看向他的背影,目光陷入到他身上那深深浅浅的蓝色中。

等到了驿站,唐箴下马来,陪她挑选了马车,看她上马,他又骑到马上,准备离去。

沈明珠目送着他的身影,他走出两步,却勒转缰绳驱马走到了她的车窗前,低头说:“借一步说话。”

她向车窗处凑了过去,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唐箴低头弯腰,凑了过来,用只有她听到的耳语声说着:“那日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没想到见得这么快。春日宴一次,今日一次。我的衣服记得还我。”

沈明珠身体一僵。

衣服?

原来他知道她是谁!

她愣了,只用乌黑的眼珠定定地看着他!

他对她抱拳,用不大的声音对车厢里说:“明珠姑娘,再会!”

沈明珠千言万语想要问出口,这个情形下却不好问起,她张嘴说:“唐箴……”

可他一扬马鞭,马蹄声得得,他骑着胯下骏马已经奔驰得远了,在马蹄腾起的灰尘下留下一道蓝色的人影。

她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晌。

明明知道她就是沈明珠,那为什么还要装作不认识的模样,还错把她当成长公主?

这唐箴是在搞什么名堂!

沈明珠心中烦乱,看不到唐箴,得不到答案,有种十分憋闷的情绪。

也不知道为什么。

“恒州王这是解了咱的围。”杏儿小声说。

“嗯。”沈明珠淡淡地应声。思绪已经转了几个来回。

走了一会,杏儿压抑不住兴奋的模样,“大小姐,看恒州王他是认识你,还肯出手帮你。他人可真好!”

既然他认出了她,只怕也能猜到她的来意。

明知道她是来捣乱,为什么又要帮她?

回去的路上,沈明珠越想越不对。这是个坑!

章节目录 第90章 坐等看戏 通过今日这拍卖,唐箴把画他家的画炒到了四千一百两,然后自己收走了。既给他爹争了名气,又得了画,说起来还不是自己买的。这笔买卖对他来说很划算呀!

而且那玉缸和那狮子猫是他自己直接报了好高的价钱买下的,当时在场中出足了风头。现在却按原价卖给了她。她倒成了他高价下的接盘侠。

他说的慢慢还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还清。她还得不时去催催债。

还有,她还欠了他的人情!

唐箴带了三千五百两银票怎么肯高价拍卖那副画?他要么是只为哄抬画价而来,要么就是带的不止那么多钱。

这家伙!真是狡猾!竟然不知不觉将她玩弄股掌之间!

一旁的杏儿还兴致勃勃地说:“大小姐,恒州王他人可真仗义,一下就替咱们买了那画。他人真如传说中,好看得很那。”

杏儿心直口快,又大大赞扬了恒州王一番。

这小丫鬟被人卖了还赞扬人家呢!

沈明珠也不怪杏儿,只怪这唐箴太有心机,她都险些被他绕了进去。

她只觉得心中憋闷,摘了斗笠,心中有些挫败。

重生一世,她步步为营,将算计阴谋一一打回,就是掌家老太太为难她,她一转脸也让老太太吃了瘪。她自以为聪明非凡,却没想到遇到唐箴这等人物。

他有这样的心机和手段,难怪哥哥那么喜欢他。只是他对哥哥来说,对沈家来说,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思?

看来,她还是轻敌了,的确要好好了解他。

不是还有还衣服,还有还钱的事嘛?这倒是给了她好的契机。

沈明珠坐车回到沈府,着人将那玉缸和狮子猫搬了下来。这玉缸实在不知道做什么,就扔在了她的左侧厢房,书房里面。

狮子猫倒是威武又可爱。丫鬟一将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它就在屋里四处跑跑跳跳,像只绒球一样,四处撒欢。沈明珠伸手摸着它的时候,它还主动用脑袋蹭着她的手心。

沈明珠抱起它的身子来,它就伸着两只前爪半站着,一副呆萌的模样看着她。沈明珠看着它一双蓝黄各异的两只猫眼,想着要给它起个什么样的名字。

不知道为何,看着它,她脑中里就想起来唐箴。唐箴对着她的模样和对着“长公主”时的模样,简直是两个人,就像这猫咪的两只眼睛。

唐箴想买这只猫,也没准是看上它的眼睛。

唐箴,唐箴,就叫糖糖吧。

她摸着猫咪的毛。那种丝滑的手感,最上等皮毛都不及,指掌间暖暖的温度,让人有一种岁月安好的感觉。

沈明珠正摸着猫,就听见外间丫鬟禀报说常嬷嬷来了。

常嬷嬷附耳在她身边说了些什么,沈明珠嘴角渐渐露出笑意。

好戏即将上台,她就等看戏了。

“就按我们以前布局的来。”沈明珠对着常嬷嬷吩咐了几句,常嬷嬷连连点头,沈明珠收拾一下便带着丫鬟去了镜湖。

沈明珠绕了小径,远远看到沈明瑕竟然在镜湖入口她拜神那里叩拜。而她身边的丫鬟小翠正在左右张望,一副把风的模样。

据常嬷嬷说,最近沈明玥常常在午时大家都午休的时候偷偷来镜湖祭拜,今天有人看到她又往附近来了。沈明珠知道沈明玥已经上钩,如今亲眼见她的模样,跪地双手合十,还真是虔诚十足!看来是深信自己的话了。

沈明珠挥手令小丫鬟果儿从左侧树丛旁穿过,渐渐靠近沈明玥,令丫鬟二妮从右侧穿过,渐渐靠近沈明玥。

沈明玥正磕头下去,就听见身后有声音响起。

“你我虽然有机缘,但你拜我也没用。”

二妮在树丛中隐藏了身形,压低了声线说,显得声音空灵又怪异。

沈明玥忽然抬头,四处却看不见人影,一脸吃惊地模样。

小翠显然也吓了一跳,扭头四下张望,小心翼翼地说道:“小姐,那声音似乎从右侧传来。我去看看。”

“我是这镜湖的神灵。”声音又从左侧传来。确实果儿压低了声线在说话。

沈明瑕狐疑地看向左侧,她站起身来,用手拉着了小翠的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继续听下去。

“你在这镜湖做了什么错事,你自己知道。”声音又从右侧传来。

沈明玥和小翠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是又惊又惧。

沈明玥装了胆子,大声问:“镜湖神仙,我见您心切,您既然说我们有机缘,还请您现身。”

“你若想见我,就看湖面。”声音再次从左侧响起。

沈明玥和小翠一同望向湖面,只见湖面不远处鲤鱼竟然组成了“奉还”几个字。

沈明玥用手捂住了心口,远望这湖面的景色,脸色变幻。半晌,她才伸手指着那鲤鱼:“这是什么意思?”

“小姐,咱们怎么办?”小翠看着那些鲤鱼,声音也有些颤抖。“是原样照还的意思,总不能让咱们跳水赔罪吧。”

沈明玥看着小翠,惊惶地说:“闭嘴!”

一转脸,看到后面一个小丫鬟扶着沈明珠正走了过来。

沈明玥慌忙催促小翠说:“快走快走!

“妹妹,跑到我这镜湖来做什么?”沈明珠却走近了,故意斜睨看着沈明玥,一副傲慢的姿态。

“这镜湖本是沈府的,什么时候成你的了?”小翠抢先一步,护在沈明玥身前。

沈明玥脸色苍白,显然还陷入刚才的震惊中。

“可惜老太太让我家大小姐接管这边,常嬷嬷归了小姐,老太太的意思还不明显吗?”苹儿很快怼了回去。

沈明珠故意扫了一眼那边的湖边祭拜的香烛,冷笑说:“妹妹这时候来莫非也痴心想见镜湖的神仙?”

“可惜了,这神仙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妹妹没有仙缘,终生无法在舞蹈上更进一步。”沈明珠笑吟吟地看着沈明玥,她眼底都带着嘲笑,上前一步逼近沈明玥,探头在她耳边说:“跳了十几年又有什么用?终究顶不上我几天的工夫。”

她退了回来,领着苹儿决绝转身就走。“今天这人在,神仙绝对不会出来!”

她要打击沈明玥,给沈明玥加点压力。沈明玥不是喜欢比吗?就让她觉得始终低自己一头!

章节目录 第91章 落水赎罪 “你听见她说什么!”沈明玥扭头看向自己的丫鬟小翠,口气中带着责问。

“她不过是侥幸赢了春日宴,小姐不必介怀。”小翠看向沈明玥,安慰说道。

“不不,她前几天酒醒后矢口否认她遇到神仙,现在又明目张胆地跟我挑衅。她如此有恃无恐一定是因为”沈明玥说着忘了一下湖边“神仙是真是存在的,而她以为我遇不到。”

小翠抬头四周张望,又看向沈明玥,小心翼翼问:“那小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走,划船去鹤滩看看。”沈明玥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目光看向湖面,表情十分坚定。

小翠跟着沈明玥走向湖边,一同上了船。两人划着小船向着鹤滩而去。

这时正午十分,那些仙鹤们蜷缩着脑袋,也多在打盹。沈明玥令小翠将小船停在鹤滩附近,仔细地四处打量着。

小翠一脸不解的问:“小姐,您这是在做什么?”

沈明玥落下了头上的帽兜,看向湖面,伸出手掌:“既然这镜湖的神仙给我指引,说明我还是和她有机缘的。沈明珠凭什么说只有她能遇到神仙。”

小翠看着自己小姐一脸执着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只是我不信这神灵让我落水赎罪。”她看着那群仙鹤,说,“除非这鹤滩也给我指引。”

她说话间,只见那些仙鹤也抬起头来,仿佛在倾听什么。有声音响起,像哨子的声音,但是比哨子的声音更轻巧更遥远。

“沈明珠,你出来。”沈明玥抬头环顾四周,四周却静悄悄的,只有湖面的水波粼粼。

在水波中,她突然发现镜湖中的鲤鱼游来,竟然再次组成了一个字“跳”。

小翠面色惨白,紧紧拉住了沈明玥的手,沈明玥则轻咬嘴唇,望着那个字发呆。

鲤鱼浮起,又很快散去,刚才的字好像一场幻梦。

这时岸边有人划船过来,看起来好几个人,是嬷嬷和家丁的打扮,想来是这镜湖日常的巡视。

沈明玥看向那边,一咬牙,低声在小翠耳边说了些什么。小翠点点头,却脸上带着犹豫,伸手拉着沈明玥不肯放松。

沈明玥推开了小翠,纵身一跃,跳入湖中。

“救命呀!救命呀!”小翠的声音大声响起,在镜湖处回荡。“小姐落水了!”

来得是常嬷嬷领着几个会水的家丁,她指挥着那几个家丁跳水。

几次浮沉后,才将沈明玥救起,拉到了岸上。

沈明玥坐在岸上,她的头发水漉漉的,衣衫全都湿了,不断地打着喷嚏。被小翠紧紧搀扶着,“小姐,你没事吧?”

沈明玥顾不得说话,她一弯腰,吐出好几口水来。

“妹妹,你这是怎么了呢?”沈明珠带着丫鬟站在岸边,低头看着落水的沈明玥,脸上露出一副可怜的模样,轻轻摇头。

“快救救她!我家小姐落水了。”小翠一看那沈明珠,目光带着警惕,这话却是冲着旁边的嬷嬷和家丁说的。

沈明珠看向众人,吩咐:“快把她扶到镜湖居。”

小翠抬头看了一下沈明珠,眼光里露出狐疑的神色,但最后还是小心地跟着走了过去。

镜湖居是在镜湖旁一所独立的宅子,三间连房,八角斗拱,供游玩镜湖的人暂时休憩。屋子里有床榻和香炉,以及澡盆等各色家具。沈明玥被人抬到了床榻上,还不断吐水。

沈明珠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沈明玥,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扫向沈明玥旁边的小翠,对着众人高声喊:“来人,给我把她绑了!”

原本已经退到门外的几个家丁上去便扭住了小翠。

小翠一脸惊魂未定,被几个家丁扭住了胳膊,狠狠压住。她挣扎着,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那些家丁们,用尖利地声音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她被家丁拖拽着向门口走去,嘴中尖利地喊着:“小姐!救我!”

沈明玥抬起头,伸着胳膊想要拉住小翠,虚弱地说:“把她放了!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妹妹落水,这丫鬟就在身边。她可脱不了干系!需要重重责罚!”沈明珠迈着步子,侧头看着床上的沈明玥,昂首朗声说道。

“不干小翠的事!快放了她!”沈明玥大声地喊着,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沈明珠伸出手掌将她按在了床上。

“妹妹,你着凉了,别生了病。”她弯下腰,用手给她拨开已经湿掉的发帘,看着沈明玥的眼睛,轻声说:“如今你如此虚弱,头脑不清,未免被下人糊弄了过去。你且躺着,就让姐姐帮你来好好管教管教这个丫鬟。”说着,她挥手示意常嬷嬷和自己的丫鬟,看住沈明玥。

她转头看向被家丁押着的小翠,口气严厉地说:“玥小姐落水,只有你在场。为何小姐落水,你却无恙。我看就是你个刁奴推下去的!”

“不是我!”小翠分辩,“不信你问我家小姐!”

“不是小翠!”沈明玥张口说道,她一说话又连连咳嗽,声音便小了许多。而一旁的小翠大声嚷嚷着,想要挣扎开来。

沈明珠心想不能让她嚷嚷声太大。

“你家小姐如此病着,还替你担心。你却如此不顾小姐,大声吵吵嚷嚷,实在令人齿冷!”沈明珠扫了一眼小翠,丢给她一个冰冷的目光。

小翠果然安静了下来。

沈明珠绕着小翠而行,打量着她,一字一句问:“你说不是你推的。那我且问你,玥小姐是如何落水的?”

“小姐在鹤滩游玩,自己不小心坠湖。”小翠忙说。

“哦?”沈明珠抬起了小翠的下巴,直视她的眼睛:“此刻镜湖风平浪静,我也差人查了那船,并无错漏。你家小姐怎么会无端落下去?就算你家小姐失足,你在一旁,却安然无恙,不正说明你的失职?”

小翠不语,只拿眼光看向沈明玥。

那一边床上,沈明玥被沈明珠的丫鬟正喂着汤药,完全说不出话来。

“不给她吃点苦头,看来她是不会说实话了。”沈明珠垂了眸,伸手示意一旁的家丁。

章节目录 第92章 原样奉还 两个家丁架住了小翠,将她按在桌子上。常嬷嬷拿着鞭子,一鞭甩了过去。

那鞭子带着呼哨的声音,落在了小翠的背上。小翠她的手猛得抽动了一下,哼了一声,竟然忍住了哭喊。

这小丫头倒是硬气。

常嬷嬷再次挥动鞭子,重重地落在了小翠的身上。小翠又哼了一声,扭动着身子,却被家丁牢牢地按在了桌子上面。

想到前一世小翠和她主子沈明玥是怎么害死自己,这一世她们又如何筹谋,将自己推落湖中,沈明珠毫不心软。她看向常嬷嬷的目光露出了嘉许的神色。

常嬷嬷虽然以前惧怕沈明玥,但如今到了沈明珠的手下,一切都已经不同。她知道沈明玥的秘密,也曾感受到她威胁,所以对小翠下手便毫不留情。

一鞭一鞭,几鞭下去,小翠的单衣上已经浸染了血痕,她终于忍不住,发出哭声。

“当啷!”药碗落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沈明玥发疯似地推开为她喂药的苹儿,对着沈明珠大喊:“沈明珠!你停手!”

“妹妹落水受寒,怎么打翻了药碗!还不快给她盖上被子!”沈明珠使眼色,几个小丫鬟将沈明玥牢牢地按在了床上,盖上了被子。

“这小翠玩忽职守,才令妹妹落水!就是传到老太太那,也少不了责罚!那时,我不过要了别院几个小丫鬟,就被老太太责罚。若今天这事被老太太知道,还有她的命嘛?!”沈明珠转头看向沈明玥,一本正经地说着。

“老太太才不会这样,你落水的时候,老太太也没那样罚你的丫鬟!”沈明玥推开丫鬟,挣扎着要过来,却又被按在了床上。

“哦?我落水的事情,看来妹妹很清楚呀!”沈明珠走到床边,看着沈明玥,虽然没有说完剩下的话,但她的目光中含着千言万语。

“我……”沈明玥一时语塞。她接触到沈明珠的目光,似乎明白了沈明珠的意思。

沈明珠的目光转凉。你们狠毒在先,如今不过是要你们原样奉还罢了!

这时鞭子还一下一下落下,而小翠终于压抑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你不要打她了。我落水和她无关。”沈明玥猛然抬头,薄薄的双眼皮抬起,眼珠中带着恨意看向沈明珠。

沈明珠低头看着沈明玥,她乌黑的眼眸带着聪慧的光芒看入沈明玥的眼睛,问:“那妹妹是又想起了什么?”

“我是自己跳下去的。”沈明玥咬了唇,她脸上苍白,而原本整洁的头发凌乱,像一只落汤鸡。

沈明珠替沈明玥拢了拢头发,她指尖的凉意如同自己心底的冰冷,带着讥讽的口气说:“妹妹莫不是说笑嘛?哪有人自己去跳水的?”

沈明玥抬手拨开了沈明珠的手,又用手指指着她,目光如喷火一般说:“我知道了,一切是你,是你布的局!是你说镜湖里有神仙,然后一步步让我相信。又一步步引导,才让我今天自己跳水。”

沈明珠实在欣赏沈明玥的聪明。沈明玥不过落水后恢复片刻,人清醒过来了,便想清楚了一切。只是可惜,沈明玥发现的太晚了!还是落入她的局中!

“镜湖有神仙?这种小孩子都骗不了的话你也信?”沈明珠冷哼一声,后退一步,侧头看着沈明玥,“还说是我布的局!是我骗你跳湖!”

沈明珠看着沈明玥,连连摇头:“这种话说给谁都不会信。你不会是落水碰到了脑袋,变糊涂了吧!我看应该好好医治医治才对!”

“沈明珠,我知道你是为了报仇,今日是我失察,算你厉害!”沈明玥看着她,她本声音娇滴滴的,但如今说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恨意,更震人心魄。

“我又报哪门子仇?”沈明珠故意一脸轻松地看着她,等她接话。

“你!”沈明玥语塞。她害沈明珠的事情她说不出口,这辩驳更加无力。

沈明玥知道这件事就算闹到老太太那里,自己的话也绝对不会有人相信,沈明珠算好了这一点,所以才敢找看护不利的由头,在此任性责罚小翠。沈明珠打小翠,其实跟打她一样,就是为了报复自己推她落水之仇。

以前的沈明珠虽然骄傲张扬,但是很容易被她哄住。但是那次沈明珠落水,自己没想到她会查出来真相。而自己这次落水,就可以看出沈明珠的心机并不在自己之下。沈明珠何时变得如此聪明又善于算计了呢?

沈明玥的头颓然地落在床上,别过头去,不去看沈明珠,只将目光看向小翠,“我如今技不如人,被你羞辱,你也称心如意了,如今只求你放过她!”

沈明珠看着沈明玥,没想到她对自己的丫鬟倒是上心。

她走到小翠身边,看着小翠的脸。小翠如今闭着眼睛,只轻轻地呼气,连话也说不出来。她伸手将家丁挥开。小翠仍然躺在桌子上,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她走近过去,小翠睁开了眼睛,一脸仇恨地模样看着她。

小翠为虎作伥,险些害她性命。但这个小丫鬟倒是对主子忠心,也是尽了自己的本分。她对小翠的恨意没有到要杀死她的地步。但沈明玥对这个丫鬟也十分看重。如今自己要这么放了她,不过是更加深了她们两人主仆的情谊。

既然她们主仆情深,不如让她来考验一下她们之间的感情到底有多牢固。如果真的那么牢固,再想办法除掉小翠即可。如果不是那么牢固,还不如留下小翠,让她们心生嫌隙。

沈明珠略一思索,大声说道:“放过她,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沈明玥倒是回答得很快。

“只要你将我落水的真相如实上老太太那说出来,我自然放了小翠!”沈明珠走向小翠,故意大声说。

小翠的眼皮动了动。沈明珠知道,小翠已经听到。

沈明玥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

沈明珠用手抬了小翠的脸,继续说:“那时究竟是谁害我落水呢?我只不过是要一个公道。这个丫鬟的命就在你的手里。妹妹仔细斟酌吧。”

章节目录 第93章 放弃你了 “沈明珠,你欺人太甚!”沈明玥手指着沈明珠说。

“我欺人?我落水,你敢说你们没有动手脚?”沈明珠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明玥,“你把那时所作所为说给老太太,我就放了她!”

沈明玥沉默了一会,突然歇斯底里地说:“我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还不是你跳舞落水的!哈哈哈……”她仰头大笑了起来。她头发湿漉漉地,此刻疯癫地笑着,那模样就像个水鬼。

沈明珠口气轻柔地引导她说:“你再仔细想想。你是老太太的亲孙女,如今就算如实说了也不会要你性命。但她就不同,你这小丫鬟的性命就在你的一念间,她可是对你一片忠心那。”

沈明玥突然凌厉地看向沈明珠,伸出手指指向她:“你!别想拿子虚乌有的事情来威胁我。”

沈明珠扭头看着沈明玥,知道她是打算打死不认推自己下水的事情了。她转头,缓缓贴近小翠,大声说:“你听见了吗?你的主人要保全她自己,她已经放弃你了。”

小翠的手指动了动,抬起眼睛,看向沈明玥的方向。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娇俏的瓜子脸上默默流下两行清泪来。

沈明珠松了扶着小翠下巴手,叹气对她说:“枉你为她把风遮掩,她如今是不会救你的。倒不如,你想想办法救救你自己。”

小翠眼睛眨了眨,睁大眼睛看着沈明珠,只听见沈明珠继续说道:“我落水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要你肯去跟老太太如实说,我就不再让人追究你这次失责。”

沈明玥目光如刀子般飞射了过来,小翠呆呆地看着沈明玥迟迟不肯开口。

沈明珠站过去,故意隔开了沈明玥和小翠,挡住了沈明玥的目光,继续轻声安抚小翠说:“须知苍天在上,因果终有报。你所做的只是如实说出那天的真相而已。”

小翠看向沈明珠,轻声说:“我不敢说,我若说了,小姐一定不会轻饶我。我也没有活路。”

沈明珠伸手替小翠抹去眼泪,知道她说这话定然是内心已经动摇,她需要的只是一个保障,“那我便给你活路,京都贵女我也认识不少。虽然不能保证你锦衣玉食,但也能让你性命无忧。”

沈明玥在一旁带着着急地声音说:“你别信她!”

“我愿意说出真相。”小翠轻声说。

沈明珠露出一个微笑,伸手示意侍卫们将小翠扶起来,又令常嬷嬷带人来为她医治。

“小翠,你就算说了老太太也不会相信。”沈明玥听见这话,语调里带着焦急,“沈明珠诡计多端,不要被她骗了!”

沈明珠转过头走向沈明玥,悠悠地问:“你不是说什么都没做吗?那你还着什么急?”

沈明玥别过去了头,只是不语。

沈明珠看效果已经达到,转身对一旁的家丁说:“玥小姐不幸落水,送玥小姐回去好好养病吧。”家丁们领诺。

她又看了一眼常嬷嬷,说:“你留着在此间好好伺候着小翠,等她略好,我们便去见老太太。”常嬷嬷忙应道“是”。

安排好一切,沈明珠便带着自己的丫鬟回去了。苹儿在路上轻声问:“大小姐,您只留常嬷嬷一人看着小翠,可是安全?”

“不安全。”沈明珠抬了头,看向烟波飘渺的湖面。

“那大小姐这么安排又是为何?”苹儿抬头,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沈明玥一面走着,一面慢慢地解释说:“因为就算这件事闹到老太太那里,单凭小翠的一面之词也无法把沈明玥拉下水。如果小翠临时翻供,说是我严刑逼问,我更不好脱身。现在我想给某个人机会。至于,到时候沈明玥如何处置小翠,就看她一念之间了。”

苹儿看着沈明珠,大小姐行走间姿态优雅,步伐稳健,看起来一副高门嫡女的气度。她在这短短的时间想清楚了这中间的关键,利用小翠牵制沈明玥,又用沈明玥处罚小翠,她早已经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可以说是手段惊人。看着沈明珠,她起了一副敬畏之心。

“我让你查的桃儿表哥事情,你最近查到点什么了吗?”沈明珠看着她问道。

苹儿低头说:“自从大小姐吩咐了,我便一直记得。上次桃儿表哥来的时候我故意凑上去聊了几句,知道了他家的地址。他叫崔永,表字墨兰,住在京郊的罗村西,是租人的房子,为的是参加今年的秋闱。最近我还派二妮悄悄跟了去,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据二妮回话说,地址是真的,他带着他的老娘和妹妹都住在那里。还有个姑娘和他私下见过几次。我们还没查出来是谁。”

“嗯。”沈明珠点点头,一脸嘉许。

次日,沈明珠早晨一睡醒,就有常嬷嬷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嘴里大喊着说:“大小姐,不好了!”

“说什么呢!”杏儿拦住她,训斥。

“是老奴口出无状,请杏儿姑娘通融,我有紧急重要的事情要报告大小姐。”常嬷嬷在一旁说。

“让她进来。”沈明珠早已经听见这一切,她从床上坐起身来,走了下来,坐到梳妆台旁。

“禀告大小姐,小翠她不行了。”常嬷嬷搓着手说着,脸上带着紧张的神情。

“哦?才一晚上,怎么就不行了?”沈明珠用手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一边梳理着头发一边问。

常嬷嬷没有想到大小姐的言语间并不激动,她抬头小心地看了一眼沈明珠,才小声说:“昨天请了郎中来医治,但小翠这丫鬟皮娇肉嫩,受不得折磨。昨天又受了惊吓,眼看到晚上的时候,就进气不如出气了。喝了郎中的药,也不见好。半夜竟然一口气没有传上来,就那么去了!”

“是吗?”沈明珠放下了梳子,一双乌黑的眼珠看向常嬷嬷,目光里好像穿透一切,掌控一切。

常嬷嬷心中一凛,忙低头,轻声说:“玥小姐来看过小翠。我不让她进,可是这小翠毕竟是玥小姐的丫鬟,玥小姐来逼压我,老奴不敢不从。”

章节目录 第94章 许了好处 “哦?那她带走小翠,你也不敢不从啦?”沈明珠言辞虽然轻飘飘的,但这话却令常嬷嬷脸色变了。

常嬷嬷忙垂首一副恭谨的态度说:“老奴记得大小姐的吩咐,断然是不敢让她带走小翠的。而且玥小姐看望小翠时也说她不会带走小翠,老奴这才敢让她进来。”

沈明珠仔细打量着常嬷嬷,常嬷嬷今天穿了身灰蓝色的衣裳,脚下踩着一双青布蓝绸鞋,上面还绣了翠鸟,她头上数着重峦叠翠髻,上面还插着五朵蓝色的小花。此刻双手交握垂在胸前,眼睛看着她,滴溜溜的。

重峦叠翠髻挽起来可是要花些时间,若真是急匆匆的,哪里还有时间在自己头上别上五朵花。常嬷嬷这幅装扮,猛一看倒是朴素,实际是仔细打扮过的。她爱美爱俏,却正好暴露了一个问题。

她根本不慌张。

她是知道内情的。

沈明珠盯着常嬷嬷看,常嬷嬷也回看着她。她不说话,常嬷嬷的心理压力也不断增加。

过了一会,沈明珠悠悠说道:“而且,玥小姐是许了嬷嬷好处的。”

常嬷嬷一听这话,脸色突然就变了,忙跪了下来,说:“大小姐,我可不敢。”

“不敢?”沈明珠突然站了起来,口气中凌厉,步步紧逼,“不敢还敢擅自主张让她进来,不敢还敢等小翠死透了才报?!”

常嬷嬷低垂了头,不敢说话。

沈明珠绕着她,缓缓走着,看着常嬷嬷的表情,说:“昨日责罚小翠,她还无事,众人也都见着了。让你请郎中,又看了一晚,小翠死了,如果沈明玥要闹起来,我就只好把你推出去。”

常嬷嬷连连磕头求饶起来。“大小姐,这事和我无关,是玥小姐进去后一会,老奴看小翠便不行了。老奴也不知道会是这样,老奴就慌了。玥小姐又给老奴银子,说让老奴明天再报给小姐。这是老奴的不是。老奴把那音量给小姐。”

“哼。”沈明珠冷笑一声,“你记得今天的说辞,先下去吧。”

常嬷嬷站起身来,脚步踉跄地走了。

沈明珠已经算准了常嬷嬷这样的人一定无法拒绝沈明玥提出的要求,所以才让常嬷嬷留了下来。她也想到沈明玥可能会对小翠有所动作,但是她没想到沈明玥会这么快就动手,还这么决绝。

那个帮助沈明玥一起害她的小丫鬟,最终成了沈明玥的弃子。

沈明玥的果断和毒辣倒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虽然结局不尽人意,但她也斩断了沈明玥的一个有力的臂膀,为投靠和尽忠于沈明玥的下人们敲醒了警钟,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如今她逼问常嬷嬷,只不过是让常嬷嬷知道,她这个主子一点都不糊涂罢了!毕竟,常嬷嬷还是她的手下,她这样油滑的老人,若不给她点震慑,她还不知道害怕。

她看着常嬷嬷的背影,只有唏嘘。

苹儿在一旁看着,小声说:“大小姐,这常嬷嬷如墙头草一般,不是靠谱的人。”

“我一早听说别院下人说玥小姐病着躺着呢。”苹儿又补充说,“常嬷嬷说玥小姐昨天去找了小翠。这事到底是玥小姐所为,还是常嬷嬷所做。大小姐小心。”

“嗯。”她点了点头,这件事她早就知道,所以对常嬷嬷也设着防备。

“不论真相如何,沈明玥为了避开嫌疑,估计要病着躺一段时间了。”沈明珠心中暗想,嘴角绽放出一个笑容来。

苹儿拿起梳子,为她梳着头发,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个绝美的女子,轻轻笑着,乌发在苹儿手指间摆弄,很快变幻出美丽的造型。

苹儿为她拢着鬓边的碎发,用发钗轻轻别住,一边轻声说:“大小姐,您想出来对鲤鱼投食的法子可真是好用。我们预先撒下蜡封的鱼食,经过浸泡,那些鲤鱼闻香而来,结果玥小姐她就中计了。”

“这件事还要多亏你们几个。”她看着苹儿,轻声说。

傍晚的时候,哥哥来了,沈明珠出来迎接。

哥哥拉着她的袖子,一脸热情的模样问:“听说你去了西琳阁的拍卖,拍了些什么,快让哥哥来看看。”

“哥哥,我去那里的事是你告诉唐箴的吧。”她转过身,一双漆黑的眼眸看向哥哥,问道。

“是呀!”哥哥语调轻扬,不以为意,“反正你也算认识他了,不如多接触接触。”

难怪!她见到唐箴时明明自己戴着斗笠,长纱遮面,唐箴还是认出来了她。她一直困惑这是为什么。原来是哥哥告诉他自己会去,唐箴肯定留了心。

这样想来,越发觉得他是故意的。

“还没说你这次拍卖怎么样?可有什么好的战利品。”哥哥嘴角轻扬,好看的眼睛半弯,一脸笑意。

“还说,我自己都险些回不来。”沈明珠将那次拍卖的情景说了出来,却引得哥哥捧腹大笑。他笑着断断续续地说:“你被那家伙算计了呀!”

自己明明那么倒霉,哥哥却笑完腰。

沈明珠跺脚,推了他一把,眉毛挑起,不满地质问:“哥哥,你到底向着谁?”

哥哥伸手摸了摸自己被她打到的胸口,做出一副吐血的模样,引得她也笑了起来。

“来看看你买的猫和大缸。”他看向她说。

沈明珠带着哥哥走到东侧厢房,丫鬟柿儿正给猫洗澡。狮子猫浑身湿漉漉的,毛都贴到了皮肤上,一副视死而归的模样,瞪着眼睛,被丫鬟按住,身上打满了皂角的泡泡。她们一进来,柿儿抬头,手下一松,猫带着满身的泡泡撒腿就跑。

“啊呀!”柿儿惊叫。

那只猫从哥哥腿旁绕过,嗖地一声,飞跳到对面的柜子上。几下跳跃,顺着柜子又爬上书架。在书架上趴着,高高地看着他们,一脸警惕的模样。

“这就是那狮子猫?”哥哥用手指着书架上的猫咪,它正狼狈摇着脑袋,蹬着腿,抖落自己身上的水,一点王者风范也无。

“对,名字叫糖糖。哥,帮我把它抓下来。”沈明珠看手足无措的柿儿。

“糖糖?”哥哥噗嗤一笑。

章节目录 第95章 比这猫还狠 柿儿搬了凳子,准备爬上去,结果糖糖从书柜上面一下跑了起来,跳到一旁的桌子上。

哥哥伸着在一旁拦住,糖糖好像小火箭一样,弹射一般飞奔了过去。沈明珠手里拿着猫粮,想引诱住糖糖,它却不为所动,在高空的柜子间和大家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

糖糖躲在柜子一角,哥哥上前去抓它,它却迎向哥哥一跳,从哥哥的肩膀上跳了过去。柿儿追赶着糖糖跑着,沈明珠则将房门关了,从另外的方向步步紧逼。糖糖见势头不好,向着墙角奔跑而去。哥哥伸手去抓,它从哥哥的胳膊上抓了过去,爪尖将他赭色的绣线锦缎衣料扯破了个长缝,爪子尖上拉着丝向前扑去,那丝被拉出半尺,糖糖被绊倒在地上,被沈明珠一把按住。

柿儿忙过来抱住糖糖,它刚刚洗干净的毛发又沾上了灰尘,成了一只灰猫。

“这家伙一点都不乖。”沈明珠松了手,看向糖糖。

哥哥却扭头看向糖糖,目光闪亮,带着赞扬的语调:“野性难驯。这才是好猫应有的样子。”

“哥哥原来喜欢不被驯服的猫,”沈明珠转身看哥哥,伸手揪着他袖子上的丝线,一脸惋惜,“只是可惜这件衣裳了。”

“哥哥这衣裳可是刚刚穿上身。”哥哥看着沈明珠,伸着胳膊,看她拿着剪刀将拖出来的丝线剪掉,哀叹了一句,“没想到在你这看个猫就折损了。刚才是谁让我抓猫来着,少不得你要赔我!”

“妹妹还怕赔哥哥的衣裳,京城秀逸轩铺子,可是京城头号的制衣铺,走着。”她放下剪刀,看那被猫抓过的地方还有破洞,又狠狠地在他破洞的地方拍了两下。

哥哥忙放了胳膊,呲着牙说:“你呀,比这猫还狠!”

沈明珠笑得眼睛眯起,像一只小猫咪,摇着头,得意地显摆说:“哥哥且慢走,我还有个东西呢,也是这次买的。哥哥不先看看。”

“什么东西?”哥哥一脸诧异地问这。

沈明珠伸手指向书桌后面的角落里,一种巨大的透明的玉缸。

哥哥立马走过去,围着那缸转着圈四下打量,还伸手去摸那缸,一脸惊奇的模样。“这玩意倒是稀罕,这是唐箴买的吧。”

“哥哥猜得是,也不知道这家伙买这个干什么,就砸到我手里了。”沈明珠也跟着他走过去,看着那缸一脸不情愿的模样。

“他就喜欢收集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哥哥用手放在缸里,透过缸壁都能看到手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突然抬起来,一本正经地说:“妹妹,我觉得你可以用这缸腌猪头。”

“腌猪头?!”沈明珠差点笑喷。

“对呀,过年时的猪头放在这缸里,腌制成猪头肉,过程看着如此清晰,岂不美哉?”哥哥故意捏着腔调说。

沈明珠幻想了一下硕大的猪头放在缸里的模样,只觉得渗人。“别吓人了,哥。”沈明珠推了哥哥一把,“我看你才是猪头。这馊主意都能想出来。”

“你不喜欢腌猪头呀,还可以腌咸菜!”哥哥瞪着眼睛,一脸无辜的模样。

沈明珠料想他也说不出什么好话,命身旁的杏儿去取斗篷,打算和哥哥一起去秀逸轩。

哥哥跟着她走出两步,才轻声说:“其实这个东西等到盛夏可以放消暑的冰块,里面再夹藏些生鲜水果。既可以放在屋子里降温,又可以吃到冰镇水果,还能看到水果清新的模样。”

沈明珠扭头看向哥哥,乌黑的眼珠里带了赞叹的神色,睫毛轻扬,说:“哥哥倒是想的好法子。”

“其实也不是我想到的,是唐箴想到的。他最会享受,昨天还跟我提起,夏日里就缺这么一个玉缸。”哥哥说着,她伸手给哥哥系上斗篷,哥哥低头看着她。

“他这么一说,倒像是我沾了他的便宜。经过那次拍卖会,我算是知道了,这个人最坏了,心眼又多。哥哥切莫被他骗去。”沈明珠抬起头来看着哥哥,一脸认真地叮嘱说。

“哥哥可比你了解他得多。”哥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令沈明珠不悦地抬起脑袋,“哥哥,我大了。你这样摸我头发,让我感觉好像我在摸糖糖一样。”

哥哥侧了头,好看的眉眼看着她,问:“是感觉自己被人摸头,像是小宠物一样?”

他说话间,又摸了一下沈明珠的头,拔腿就跑。

沈明珠起身就追。

哥哥身旁的几个小厮和她的小丫鬟在后面跟着跑。果儿一边跑还一边喊:“大小姐,你慢些!”

果儿的声音让她想起了上一世的情景,可是一切不一样了。小翠已死,沈明玥落水,估计要消停一阵子。让她受委屈的人都一一受到惩罚,她的好日子,也许就要到了。

沈明玥和哥哥并丫鬟小厮一同坐了马车,直奔秀逸轩而去。

秀逸轩在京都东街商市处,是里面最大的一家制衣铺。这里光门面就有两层楼高,红墙绿瓦下挂着一串串响铃,在风中飘荡,招揽着来往的顾客,宣扬着他们的名号。门头黄色牌匾上用红漆写了“秀逸轩”三个大字,字体秀雅,是出自女子之手,据说还是开国皇帝的宠妃所书。

从大门走去,里面的大厅是放着成衣的房间,供认观赏。穿过大厅,李曼还有庭院和围楼。尾楼里一间一间的屋子都是给客人们量体裁衣用的专用房间。在这里订制衣服的可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这秀逸轩如此气派,皆是因为秀逸轩这掌柜祖上就是皇城给皇后娘娘做过衣裳的尚衣女官,后来将手艺传给了自己的子女,名气和手艺都在,就在京都稳稳粘住了脚跟。不光贵人们趋之若鹜,就是皇城里的娘娘们也时不时图新鲜让人来买上一两件。

沈明珠拉着哥哥走进了大厅,此刻正是春季换季的季节,大厅里摆着好多做好的衣裳,也有好多人在那里看着衣裳。她们一进来,早有堂倌上前招呼,问:“不知道客人来自何方,有何需求?”

“京都御史大夫沈家。”沈明珠先报上名号,这里平素并不接无名之辈,她是知道规矩,转身看向哥哥,问:“哥哥,你要不要先选选样子?”

就听见背后有熟悉的声音响起:“咦,这不是明珠妹妹?”

章节目录 第96章 来看衣裳 沈明珠转过身去看,只看到两个熟悉的女子,一个是容瑶瑾,一个是江泉歌。容瑶瑾梳着斜坠髻,头上戴着金步摇,穿着桃红色的衣裳,披着一个嫩黄色的丝制披帛,显得人娇美艳丽。江泉歌梳了螺髻,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衣裳,披着一件白色的纱制披帛,衬得人高挑秀美。她们挽着胳膊,神色亲密,每人身后都跟着几个丫鬟。

刚刚说话的正是容瑶瑾。

沈明珠记得在春日宴会里,容瑶瑾弹琴,江泉歌跳舞,配合着一同做了精彩的表演。这两人都是春日宴的主理人,她们一向交好,如今两人一起来看衣服,也不奇怪。

沈明珠笑着说:“这可巧了,今天竟然遇到你们。我得感谢我哥哥。”她说着指着站在身旁的哥哥对两女说道:“若不是他的衣服被我的猫给抓坏,我陪他来看衣裳,我还不能再此间见到两位姐妹呢。”

她刻意没有说哥哥要自己赔他衣裳,因为这本是兄妹间的玩笑话,对外人说出来倒显得哥哥气量窄小。而且这两位贵女出身和美貌都上佳,没准哪个能发展成自己的嫂子呢。

两女方才也在暗自打量着站在沈明珠身旁的沈明瑜,猜测他的身份,此刻看沈明珠大大方方地说起来,忙纷纷行礼:“原来是明珠的哥哥。我们这厢有礼了。”

哥哥在一旁还了礼,沈明珠则伸手两人介绍了哥哥的名讳,又为哥哥介绍了两人。

沈明珠看她们身边并无长辈跟从,就邀请说道:“既然都是来看衣裳,不如一起逛逛,两位姐姐眼光独到,呆会你们还能帮我哥哥参详参选。”

哥哥很少和女孩子们接触,听她这么说明显身体僵了一下。

哥哥脸上挂着笑着,刚要开玩笑般拒绝,却被沈明珠按按用胳膊撞了一下,闭住了嘴巴,只将好看的眉眼投向两位贵女,希望她们能拒绝。

容瑶瑾却笑吟吟地说着:“既然是明珠相邀,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江泉歌活泼地说:“反正都是看衣裳,走吧!保证帮你挑身好看!”

沈明珠笑着越过了哥哥,走向了两位贵女,在自己背后对哥哥握拳比了个加油的姿势。

“两位姐姐先到,可选了什么好看的衣衫?”沈明珠手拉着容瑶瑾问。上次春日宴会,容瑶瑾就坐在她身旁,容瑶瑾说话态度亲热,所以她对容瑶瑾心存好感。

“也看了几件,不过都是原来流行的款式,也没见到什么新奇的货色。”容瑶瑾手指向身后的几件衣服,“泉歌眼光高,更是看不上。”

“你瞧,那些衣裳本来就是俗物,我相信就是明珠也看不到眼中。”江泉歌扭头看向沈明珠。两人相视一笑。“那我们便一起看看别的。”沈明珠手指着前面的几个柜台的衣服说着。

四个人一道,俊男美女,后面又跟着丫鬟小厮,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容瑶瑾似乎十分习惯大家如此的目光,也很享受这样的注视,她昂首挺胸,拉着沈明珠和江泉歌,一边指点着衣服,对周围的人并不放在眼中。

这时只听门口一阵嬉笑,沈明珠扭头看去,五个美貌着装时尚又艳丽的女子走了进来,她们头上挽着着梅花五朵髻,每一朵花瓣似的发髻上都攒着许多金玉的小花,打扮很是精致妖娇,身上披着洒金的披帛,眉间贴着花钿。为首的那个更是容貌出众,肤若凝脂,脸如鹅蛋,眼波如水,她的唇妆不似寻常模样,并不是唇部均匀涂满红色,只是在双唇里面点了浓浓红色,外面嘴唇处的红渐渐变淡,远远看去仿佛咬着唇瓣,一副娇嗔的模样。

这几个女子一进来,也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原来看着她们的人全都扭过去,低声议论。容瑶瑾也跟着看了过去。

“这不像正经人家的女儿。”江泉歌对着她们几个人轻声说,“你看她们进来,人虽然多,身后连个丫鬟小厮也没有。”

容瑶瑾的桃花眼看了一眼那边,口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点评说:“我听人说,梅花五朵髻是朝廷规定娼家的标准发饰。你看那妆容,还真是妖艳。”

“嗯,唇妆倒是新奇别致。”沈明珠看了一眼,随口说道。听她这么说,哥哥扫了一眼那边,目光很快转了过来。

“秀逸轩几时也让这样的人出入,真是的!”容瑶瑾摇了摇头。

“走,咱选咱的,离她们远远的。”江泉歌拉着容瑶瑾走开来。

绕过一个柱子,眼前突然开阔起来,沈明珠指着墙角的一件衣衫说:“你们快看那件!”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顺着她的手指向那件衣服看去。

那件衣服虽然放在人少的角落,但是单独地挂着柜子里,占据了一大块空地。此地东西精辟并无窗户,也没有光线,在暗处那衣服发着莹莹絮絮的光点,非常淡。

“您这眼光好。”堂倌在一旁伸出大拇指,指着那衣裳介绍说:“这可是咱秀逸轩最新做出来的衣裳,此刻白天还不明显,这件衣服在黑暗中就会发出淡淡的光。那些光点比珠玉还细碎还靓丽缤纷,只要一走动,那些光点就随着姑娘的步子在身上流动,好像星辰一样。哪位姑娘要能穿上这衣服,就像把星河披在了身上,你说有多梦幻,有多美!”

堂倌一介绍,众人全都发出赞叹的声音,女子则流露出羡慕的眼光。

江泉歌好奇地问堂倌这衣服的材料。

堂倌神秘的模样说:“这衣服用了全新的材料,这材料可是秘方。我们家掌柜根据古籍的记载花了五年才凑齐东西,又花三年反复实验才制成的。因为稀有,只做出这一件。”

“走,看看去。”哥哥也动了好奇的心思,在后面说道。

容瑶瑾她们点头,迈着优雅的步子向着这衣服走去。

她们走到衣服的柜子旁不足两尺,就看见几个女子,如蝴蝶一般,笑闹着飞跑向那件衣服,三个女子纷纷贴到柜子前面,一下子将那件衣服围了起来。一个女子拉着另外的一个女子,正从后面快步跑了过来。

沈明珠皱了眉,江泉歌率先说话:“这几位姑娘怎得如此心急?突然跑别人前面,也太无礼!”

章节目录 第97章 没有教养! “无礼?”一个穿着明黄间桃红长裙的女子本来贴在柜子边,此刻转过身来,看向江泉歌,口气轻佻:“你走得那么慢,别人超过你,便是无礼了?真是不讲道理。”

容瑶瑾看向那女子,口气中带着不满说:“我们说你们无礼,是你们将这柜子团团围住,还让不让别人去看!”

一个穿着绿色衣衫着青黛长裙的女子用手拉着刚才那个女子,昂着头,口气带着骄傲说:“如今我们先一步赶到,先到先得,自然是要买下这件衣裳。”

江泉歌嗤笑一声:“买下?只怕没有机会了!”

堂倌点头哈腰赔着小心说:“这几位姑娘都喜欢本店的衣裳,是我们店里的福气。我们店里的好意上课多得很,还请大家移步开来,多看看。”

沈明珠皱了眉毛,看向堂倌说道:“这件衣服可是我们先看到的,刚才我们也先走到这里,你可是看到了的。”

一个穿着绛红长裙的女子扬起两道柳眉,用力拍了拍柜子:“看我们已经站在这里了。到底谁先到,你们说什么呢?可不要睁眼说瞎话。”她口气中带着鄙夷,一下令沈明珠她们都升起了不悦。

“明明是你们跑了过来!不按规矩,硬要插到我们前面。”容瑶瑾抢先一步站在了前面,“凡事理字在先,可没有这个道理。”

“谁是睁眼说瞎话,真是粗鄙!没有教养!”江泉歌撇了撇嘴唇,丢给她们一个轻蔑的眼神。

“谁粗鄙!没有教养!”那个身穿绛红长裙的女子突然伸手推了一把江泉歌,“你嘴巴放干净点。”

江泉歌一下被她推倒,身子向后仰去。

哥哥忙在一旁扶住了江泉歌,将她搀扶了起来。沈明珠抢先出一步走出来,厉声质问:“你们怎么能出手伤人呢!”

江泉歌几个丫鬟护主,早就站了出来,纷纷骂着那绛红长裙的女子。

几个人吵吵嚷嚷,争闹不休。引得大厅附近众人早都看了过来,众人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这时哥哥在身后晃了晃沈明珠的胳膊,大声说:“算了算了,一件衣裳而已。犯不得伤了和气。”

“那怎么行?”三个女子同时纷纷扭头看向他,沈明珠也看出来,如今这情势,就算不争东西,还要争口气。

“刚才你们先动手了!也别怪我没不客气。”容瑶瑾一扭头,她身后的几个丫鬟就围了上去,一下将那个绛红女子推倒在地。

那几个青楼女子一下子离开了柜子,有的扶着摔倒的女子,有的向着容瑶瑾厮打了过来。

容瑶瑾忙躲闪,却避之不及,被几个青楼女子扯住了袖子。那个穿着明黄间桃红长裙的女人伸着手掌,尖利地指甲就向容瑶瑾脸上刮去,竟然是要将她破相!

江泉歌猛得跳了起来,向着那女子扑去,将那女子推了一个踉跄,扭头对自己的丫鬟们说:“吵嚷有什么用?动手呀!”

江泉歌的丫鬟一看主子动手,纷纷上去帮忙。对方身着紫衣的女子原本在后面冷眼旁观,如今也都加入战团。

屋子里顿时混战起来。

女人们互相拉着头发,揪着衣裳。沈明珠这一派带着丫鬟,人数众多;但那边青楼女子作风泼辣,出手时彪悍异常。一时难分胜负。

哥哥在一旁劝着,却插不了手。

几个堂倌都凑了过来,想伸手去拆开众人,却被推搡抓挠几道,掌柜在身后无奈地喊着:“几位大小姐,几位姑奶奶,请你们停手吧!”

这边战况更为激烈。

穿着明黄间桃红长裙的女子被丫鬟们扑倒,她一起身就悄悄去抓站在丫鬟后面的容瑶瑾,沈明珠正和一个蓝衫的女子对敌,一撇眼正好看见,忙伸手将容瑶瑾拉开。容瑶瑾踉跄几步,险些跌掉,躲避不及,脸上还是被抓了几道,发出一阵惊呼。

那女子高兴地笑了起来。

江泉歌在那女子身侧,伸手狠狠给了那女子一掌。那一掌刮在她的脸上,打得十分清脆!

那女人捂了脸,转身就去撕打江泉歌。还有两个青楼女子也上前帮忙,三个女人将江泉歌一下按住,一点点压在地上。更人三人六手,乱拳挥去,江泉蜷缩着,抱住了身子,发出一声哀叫。

沈明珠和蓝衣女子互相架着胳膊,腾不出手去救她,焦急地喊出声。就见哥哥冲入人群,瞬间踢到三个女子,将江泉歌扶了起来。

三个青楼女子猝不及防,被踢倒在地上,打着滚,有的抱着被磕疼的脑袋,有的揉着被踢疼的肩膀。还有人不服输叫嚣:“你一个男人,干嘛上来打女人?!”

哥哥看都没看她们,只看着江泉歌,问:“没事吧?”

“人没事,快气死了。”江泉歌看着那几个女人,伸脚出去没头没脑地对着地上的女子踹了两脚。

哥哥一下撂倒了三个,解决了大麻烦,丫鬟们腾出手来,跑过来纷纷帮助她们。在几个丫鬟的帮助下,沈明珠如今也推倒了那穿蓝衫的女子,拍了拍手,大声说:“哥,你早来帮忙就对了。”

哥哥挠了挠头,“你们女孩子打架,我总不好插手!”

这时旁边一个灰色衣衫男子跳了出来,几个起落,掠过众人,抱住了那紫衣的青楼女子,拉着她就向外面飞跑而去。

这个变故发生的十分突然,大家都愣了片刻。

围观的众人突然爆发出惊叫:“光天之下,有人抢人了!”“抓贼人!”

“紫玉!”那几个青楼女子松了手,纷纷叫着追了过去。大家被那人吸引,也都跟着追出了门外。

“真是青楼女子!出手真是狠毒!”容瑶瑾接过丫鬟的手帕,擦了擦脸,吸着冷气对着一旁的沈明珠说,“你看看我的脸可有被抓破?”

沈明珠仔细看她的脸上,还带着几道红印凸起出来,可见那女子下手真重,不过并没擦破皮肉。“没有,姐姐福大,只是红印子,回去好好敷敷。妹妹府上有上好的伤药,回去便差人给姐姐送去,一定不会留疤。”

“这些人不定欠了多少情债,活该被人掳走!”江泉歌头发蓬松,眼光扫过哥哥,笑着拍了拍沈明珠的肩膀,说:“如今我们也是一同上场的战友了。”

章节目录 第98章 玉树 经过刚才那一战,沈明珠看出来了,容瑶瑾是平时玲珑含蓄,发威起来也厉害得很。而江泉歌是活泼奔放,说干就干完全不服输的性子。两人各有特色,却打架打得都很厉害。

她笑了,伸手比出拇指说:“若说一同上战场,两位姐姐也算是大将军一样。好身手,一点都不逊色!”

容瑶瑾放了手帕,看众人都走出了门口,似乎追那男子而去,说:“走,咱瞧瞧热闹去。”

她这话一说,众女都纷纷赞同,忙追了出去。

门口处,早已经不见那些人的踪影,只听见众人议论纷纷说:“刚刚那个紫衣女子被男子捋走,一直在大声求救。真是遇到了歹人!”“旁边拉那几个女子的车夫都吓傻了!”“这是何人,竟然敢光天化日下强抢女子!”“那人在问那女子张浦如何死的?看起来是有冤仇呀!”“二八女子体如酥,腰间仗剑斩愚夫。”一个玉面公子说完,不怀好意贼兮兮地笑起来。

沈明珠听到这话,心中咯噔一声。

张浦?

沈明珠想到前几日去见司锦绣,也曾议论到这人。张浦那不是凝妃的亲侄子,原本要代替成玉的爹出征的,结果头一晚却死在青楼里。

她自己知道这件事,只怕是哥哥和唐箴动的手脚。她担心哥哥,哥哥说不会出事,唐箴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哥哥呢?

听这件事原本因为江湖客的出现,成了争风吃醋的烂事,皇上都不追查了。

刚刚掳走青楼女子的男人,是这是有人又派人来查张浦的死因了。怎得最近又掀开浪花来?

若真有人追查,必定会是暗暗进行,一击必胜。又怎么会大张旗鼓在这里截了这个青楼女子,还留下讯息。

沈明珠直觉这事情并不简单。她看向那边的街道,又很快恢复了熙熙攘攘的模样,刚才的事情似乎没有发生一样。

“那女子是娼门,即便被抢了估计官府也不会重视。”容瑶瑾捂着脸,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些许鄙夷。

“不过我看这几个女子都以那女子为先,她没准是个花魁什么的,也许有人惦记。”沈明珠想了想,补充说。

“刚才打架,我听人叫她紫玉!”江泉歌说着拢了拢头发。

紫玉?哥哥默默念了一句。

江泉歌扭头,一双乌黑的眸子看向哥哥,问:“这号人物,你听说过吗?”

她的话一出口,引得沈明珠和容瑶瑾纷纷将目光落在沈明瑜的身上。

哥哥脸一红,小声分辩说:“我怎么知道。”

沈明珠看见哥哥略略抽动了下鼻子,她知道哥哥在撒谎,他只怕是知道的。不过不知道哥哥知道多少内情,回去她还是要好好盘问哥哥一下。

容瑶瑾转过身来,仍然用手捂着脸,轻声说道:“本来说陪你们一起看衣裳,却出来这样的事情,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我就先不陪你们了,我要回府收拾整理一下。不能奉陪,请恕瑶瑾无礼。”说完,她躬身款款行了一礼。虽然她脸上带着伤,但这一躬身却仪态十足,能看出受过良好的教养。

沈明珠和哥哥忙还礼。

沈明珠知道容瑶瑾一向爱美爱俏,如今她担心脸上的伤口,急着要回去,忙说:“瑶瑾不要客气,你赶快回去吧。”

“那我也先走了,让她们给我梳妆一下。”江泉歌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也行了个礼,表示要告辞。

“姑娘请先行。”哥哥和沈明珠纷纷还礼。

目送两女带着丫鬟们上了马车,沈明珠有些愧疚地看着哥哥说:“哥,还说跟你看衣裳,却耽误了,让你也卷入进来。”

“没事,咱们也先回去吧。”哥哥体贴地伸手给她理了理衣襟,端正了头上的珠花。

“倒不着急。”沈明珠手指着后面,“那边还有量体的专用房间,我稍事休息,整理一下,今天一定帮你买了衣服。”她说着看了一眼哥哥斗篷下的胳膊,“总不能让你穿一天坏衣裳。”

哥哥笑起来,好看的眉眼舒展开来,伸手弹了她脑袋一下,戏谑地说:“陪你们打一架,我这衣裳更破了,我得买个更贵的。”

沈明珠揉了揉额头,却没有弹回去,她一边向后面走去一脸豪迈地说:“今天我做东,哥哥随便挑。”

晚些时候,沈明珠收拾好衣裳和发型又和丫鬟一起出来,为哥哥挑了一件前后八片缀成银丝云纹玄领衫。她在外间等哥哥量体裁衣服,又去大厅转了一圈。等她一一转过所有的样式,最后忍不住又停留在角落里那件女装旁边。

此时天色有些暗淡,那件衣服在黑暗中的光点更为璀璨,宛若星河的幻梦,很多人都被吸引了过去。

这衣服真好看,她想象了一下穿在自己身上的模样。那底料的颜色十分衬她的肤色,若穿着这件衣裳走在众人前,该是如何瞩目。

她只出神,觉得肩膀有人一拍,扭头看去,却是哥哥换了新的衣裳出来。

“你喜欢?”哥哥扭头看着她,一双眼睛看着她的,表情认真地询问。

她知道只要要她张口去要,哥哥一准会花重金买下。记得上一世爹爹出事,还要动大量的钱财,她不想哥哥破费。

“穿起来未免扎眼,挂起来看挺好。”她笑了笑,故意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也是这么觉得。”背后有熟悉的声音响起,如同筝鸣。

她和哥哥一同看了过去,却是唐箴还带着几个小厮。

唐箴今天头上用一根乌木簪子绾了一个小发髻,剩余的头发披散着。他身上穿了一件灰色布料衣裳,剪裁得体,式样简单,看起来很朴素。但他脊背挺直,身形高挑,人如一株秀美的玉树,那衣裳穿在他身上宽袍广袖的,就别有一番脱尘的味道。

就是沈明珠看向他,内心也不由赞叹。

哥哥看到唐箴,眼睛一亮,说:“你怎么来了?”

“没衣裳了,做两件衣裳。”唐箴目光掠过她,又看向哥哥。

“你怎么会没有衣裳?”哥哥哑然失笑。

章节目录 第99章 他穿挺美 “有人拿了我的衣裳,却迟迟不还。”只听唐箴口气凉凉。

这不是变着法说她嘛!沈明珠抿了嘴唇,恶狠狠地瞪了唐箴一眼。

一旁的哥哥毫不知情地问:“是哪个人那般无礼?”

“嗯,那人甚是无礼!”唐箴说着,向那挂着的衣服处走近。他人本长得俊美无双,此刻靠近那衣裳,众人未免自惭形愧,纷纷退了几步,竟然让出一条路来。

唐箴走近柜子,一旁的堂倌招呼说:“这件衣裳可是我们店的最新的秘宝,十分难得。”他朗声带着夸耀的口气又将介绍这衣服材料和制作过程的话说了一编,最后又补充说:“王爷可以买给心仪的女子,她一定喜欢。”

堂倌说完,一双眼睛看向唐箴,带着讨好的神色。

“心仪的女子……”哥哥在一旁笑得眉眼里都是促狭。

周围的人听说这句,倒是都挤了过来,都想听唐箴说什么。八卦之心大家都有,更何况这里面本来就有不少心仪唐箴的贵女,因为矜持,就在一旁偷偷看他。

唐箴纤长的手指在衣服上划过一个圈,转过身来,“这么漂亮的衣裳,挂起来最好看。哪个女子穿上倒是污浊了。”

沈明珠看着唐箴,他人就站在这衣裳的一侧,脸面向他们。她突然冒出一个恶趣味的想法,这女子衣裳他要是穿了也挺美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噗嗤一笑,用手捂了嘴,眼睛里都是讥诮的笑意,说:“我觉得这衣裳王爷穿了倒不污浊。”

唐箴一双眼睛落在她的脸上,目光如锥子一般。

她却刻意扬了头,一脸得意的模样。

“哼,我偏将这件衣服买下,挂在家里。”他一挥手,对着堂倌说道,“多少钱?”

堂倌小心翼翼地说:“这件衣裳可是店里最贵的!”说着,他伸手比了一个数字。

“三万两!”

众人看向堂倌的手,有人惊呼了出来。

原本看着这衣裳目光都露出迷恋神色的贵女们纷纷吓了一跳。连带沈明珠也吓了一跳:“这真是坑钱呀!”

“王爷,物以稀为贵,这样的衣裳我们店里只此一件,而这件衣裳更花费掌柜近十年的心血。这整个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件。”这个清秀的堂倌似乎摸清了这些贵人们的心思,只一个劲地吹捧说这东西是如何独一无二,丝毫不提价钱的事。

唐箴神色淡淡,说:“我买了,给我送我的王府里。”

他这话一出口,让众人纷纷吸了一口凉气。

沈明珠也有些受到惊吓。不过是件女子的衣裳,他又没有用处,却偏偏要重金买下了,只是为了挂着。这男人,真是花钱不眨眼呀!败家没商量呀!

哥哥私下扯了唐箴的袖子,在他旁边低声说:“你这衣裳顶我身上刚买的那一百件了,要不要考虑,不要那么乱花钱。这实在浪费。”

唐箴嘴角轻扬,一双眼睛落在哥哥的脸上,带着些阴郁的神情:“恒州王我有个会画画的爹,祖上从不缺银两,看上的东西一定要买下来,一向如此,纵横京城骄奢无度,京都人都知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沈明珠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他说话间眼底似乎有些无奈,还有落寞。不过转瞬间,又便成了冷淡又骄狂的模样。

哥哥松了手,没有再劝他。

那一旁的堂倌则如闻仙音一般,连连点头:“王爷出手大方,我这就给您包上,派出我们店最好的马车,亲自送到您府里。”

唐箴点了点头,转身和沈明瑜一道离开。

沈明珠看着他们身影,一个高大,一个出尘,无比搭配。

她跟了上去,站在哥哥一旁,扭头看向外间,貌似无意地说:“今天这里可真热闹。有人掳走了一个紫玉的姑娘,说找张浦什么的。”

唐箴扭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凌厉,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她想让他知道的已经说出口了,沈明珠低了头,心满意足。

唐箴去找人量体裁衣,和他们告辞。

哥哥和唐箴一起走出店铺,走到大门口,就看到两个姑娘在一旁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那两个姑娘中上之姿,穿着整齐艳丽,只是搭配并不顺眼,带着几分土气,看起来不像京都的有钱人。

一个矮个子姑娘还推搡另外一个高个子,说:“走,咱们去看看呗。”

“可是这是贵人们才能进的。听说进门要看腰牌。”那个高个子低头轻声说。她注意到沈明珠她的目光,顺着她目光看了过来,一脸的羞涩模样,扭头对着矮个子姑娘说,“不行,我们还是别进了。”

“姐姐这么漂亮,若在买上一件好看的衣裳。那公子定然错不开眼睛。”

“说什么呢!”高个子姑娘伸手打了矮个子姑娘一下,拉着她走开来。

哥哥也听见了这段话,只不语轻笑。

沈明珠看她们走得远了,只觉得那高个子的姑娘好像在哪里见过。脑中不由回想着那两股女子的对话,她们提到了墨兰公子。

墨兰墨兰?那不是桃儿绣的手帕?

“哦,是了。”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示意哥哥赶快跟了过去。哥哥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她却没有对他街市,只挥手示意他跟上。

那两个女子走得很快,转眼到京都街道旁那边摆着散摊的街市。

在一家首饰铺子,矮个子女孩蹲了下来,伸手从摊位上拿了一根簪子,在高个子女孩头上比划。高个子女孩翻起了那簪子上的价钱,默默地看了一眼,又伸手准备将簪子放回去。

这时一旁的一个脸白如玉的公子哥,穿着五彩的锦袍,领着几个小厮也正看着簪子。那男子伸手拿住了那根簪子,他的手也握住了那个高个子女孩的手。

沈明珠走了过去,正想着该如何措辞。

“你干什么?”女孩猛地缩回了手。

“你喜欢这个簪子?少爷买给你。”那公子哥松了手,笑眯眯地看着高个子女孩。

这人是?

原本已经走到两人身后的沈明珠见到这样的情况退后了几步,静静观察。

女孩缩了缩手,却被那男子的右手牢牢握住,他更伸出另外一只左手,摸了上去,笑嘻嘻地说:“两位妹妹面生的很,不如认识一下。”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我是谁? 矮个子女孩猛地伸出手,在那男子手上抓了一把。

男子吃疼,惨叫着抬起手来,松开了握着高个子女孩的手,抖着自己的手腕。他的家丁捡尸,一下

高个子女孩伸手拉着一旁矮个子女孩就跑。

那男子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腰带,女孩跑了两步,人没有跑远,她的束腰却被拽了开来,腰带散下,衣襟半敞开,露出里面的里衣。

高个子女孩抿了嘴唇,慌乱用手裹着衣裳,却被男子的家丁们拦住前面,

那两个女孩看情况不妙,掉转头就要走开。那男人却拦了下来,还趁机撞了过去,伸手在那矮个子的女孩身上摸了一把。

矮个子女孩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将那男子用力推了一下,男子跌跌撞撞倒向一边的香粉摊位,被自己的家丁拦住,这才站稳脚跟。

那男子一挥手,他身后的家丁纷纷追向那两个女孩子,将她们团团围住。那些家丁如狼似虎,很快将两个女孩扭住胳膊,献媚地推到男子面前。

男子迈着方步走了过去,伸手抬起女孩的下巴,仔细打量着那高个子女孩的样貌,嘴里啧啧有声:“还跑!少爷送你东西是你的福气,你还敢抓我。”

“放开我!我不认识你!”两个女孩纷纷挣扎着,怒骂着!

说着他的手摸上了那女孩子的脸庞,手指顺着她的脸庞滑了下来。人整个也贴了过去,低声带着暧昧的语调说:“小猫咪,不听话,该怎么罚你!”

他虽然面盘如玉,但一双眼睛桃花汪汪的,一笑露出一排牙齿,全是下作模样。

周围逛街的年轻女子见势头不好,早就纷纷四处躲去。倒是留了些男子和老妇人,伸手在一旁指指点点议论的,还有抱着肩膀在一旁看着笑话的。

沈明瑜皱了眉,她没想到这京城脚下也会遇到这样的流氓!更没想到这些人看笑话的居多,竟然没有人出去阻拦。

看那男子的手顺着那姑娘的脸庞渐渐滑下,深入到脖颈和锁骨,她突然从人群中站出身来,大喊说:“住手!”

那男子转头看向她,目光刚刚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他人明显愣了一下,目中有明显惊艳。他紧紧地看着她,目光里有贪婪的神色。

等他扭头转而看到她身旁的沈明瑜和他们身后的一众丫鬟小厮,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口中警告地说:“今天我被这姑娘抓了,要讨个公道!你们要识相的,就赶快走开,别找麻烦!”

“找麻烦?”沈明珠嘴角轻扬,给了他一个轻蔑的笑:“像你这样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姑娘,有胆量做,还怕别人找麻烦嘛!”

她说话间,那高个子姑娘眼泪汪汪地看过来,显然方才被男子的动作惊吓羞辱到了。那矮个子姑娘则大喊:“姑娘,救救我们!”

“你们认识?”男子扭头看了一脸那两个女子,又紧紧地将目光落在了沈明珠脸上,一脸狐疑。

“不认识。”沈明珠说,两个女子脸色一暗。

她又昂扬了头,居高临下的眼光看向那男子:“可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件事我管定了!”

她这话说得豪气万千,让男子突然笑出声:“还以为自己是侠女了!我奉劝你们,还是少管闲事。”男子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下沈明瑜,目光里带着警惕。

“我看你还是放人妥当。”哥哥站出来,用手指着那男子说。

“哼,你们可是知道我是谁?”男子叉了腰,一副得意的模样。

“还真不知道!”沈明珠怂了怂肩膀,一副鄙夷的神态,送给那男子一个轻蔑的眼神。

“我是东平候的亲弟弟!”男子报出来自己名号,引得众人纷纷议论,他却不以为意,将眼光落在沈明珠他们脸上,等着看他们因为害怕而变成息事宁人的神情。

东平候的弟弟?

沈明珠着实愣了一下。

竟然是那人的弟弟,真是的,如此嚣张!

“东平候呀……如果你哥知道你在这里抢民女败坏他的名声会怎么样。”沈明瑜双手抱着肩膀向前走了几步,直直走到那人面前,面对着他,竖起胳膊伸出一根食指,口气严肃:“最后说一遍,你放人!我给你数三下的时间。”

沈明珠看向哥哥,哥哥站在那男子面前,比那男子高出半头,气势凌人,她被他英姿飒爽的模样折服,暗暗赞叹。

看哥哥逼在他的身前,那男子吃了一惊,连连退步,口气有些发抖:“你要干什么?”

“三、”哥哥已经开始数数。

那男子连连退步,却被哥哥一把揪住了胸口的衣裳,快速数完了“二、一!”

他伸手一个利落的锁喉,将那男子的脖子别在自己的胳膊下面,膝盖弯曲一踢,那男子跪了下来,哥哥顶着他的背,豪气万千地说:“还用问干什么,自然是干你!”

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顷刻之间已经将那男子制住,按在手下,那男子跪在地上,他的喉咙被哥哥胳膊夹紧,脑袋被揪到一侧,脖子拉长,直呼“疼——疼——”

原本看热闹的众人爆发出一声叫好声。

那男子的家丁看着男子,想上前又忌惮沈明瑜,只低声不断呼唤“少爷!少爷!”

可惜他们的少爷被拉得喘不过气来,张着大嘴,用力掰着哥哥的手,“放……放……”

哥哥憋了他一会,看他脸色由白变得红涨,才放开手来,厉声说:“让他们放人!”

那男子挣扎着抬起来了手,示意那些家丁放人。

两个姑娘哭哭啼啼地跑了出来,沈明珠扶住了他们,站在哥哥的背后。

“以后还敢这样不?”哥哥问。

“不敢不敢!”男子伸出双手,合十,不断求饶。

“呵!不过如此。”哥哥松了手,那男子抚弄着脖子,哭丧着脸向一边走去。刚走出去几步,他突然转身,伸手指着哥哥,大声喊:“给我打。”

他的家丁纷纷扑了上来,哥哥身后的小厮也冲了过去。

双方混在在一起。

哥哥几个翻身,冲入人群,身影犹如惊鸿,再次伸手擒住了那男子。这次哥哥毫不客气,一脚将他踹到在地。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无非想要钱 “哎呀!”那男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哥哥笑了,眉眼里嘲讽,用脚踩着那人身上,鄙夷说道:“不堪一击!”

沈明珠和她丫鬟在一旁纷纷鼓掌。围观的众人也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来。

那两个姑娘见到男子,纷纷擦干了眼泪,对沈明珠和哥哥二人敛衽行礼说:“多谢两位相助,不胜感激。”

“这个家伙,就交给两个姑娘处置。”哥哥说着,用脚狠狠地踹了那男子一下。

他发出一声惨叫:“英雄,英雄,放过我吧。”

两个姑娘看见那男子被沈明瑜制住,心中也恨急了,用手抬起裙子,一脚一脚踹着那人。

男子抱头打着滚,在地上惨叫哀嚎,声音尖利。

人群也指指点点,都在笑话着。

这时,当街一匹骏马疾驰而来,马蹄声得得,有金属敲击般的声音,瞬间已然近了。

众人纷纷看了过去,就看见一蓝衣男子骑在一匹白马之上,眼看就要冲了过来。吓得众人纷纷避让,很快在人群中分出一跳小路来。

那男子突然勒马,伴随着马声嘶吼,马蹄前仰,马倏然停了下来。他人翻身下马,径直向沈明珠他们走了过来。

沈明珠定睛望去,只见那男子带着金冠,一身宝蓝色的衣裳,上面绣着仙鹤的图样,腰间系着淡金色腰带,中间一块宝玉,腰两侧还戴了两块玉佩,显得富贵堂皇。他身材伟岸,样貌端正,皮肤白皙,脸庞如玉,一双桃花眼眉目间姿态风流,和哥哥脚下这人有几分相似。

正是那东平候。

他下马后,迈着方正的步子,直直走向哥哥那边。

因为他的到来,两个姑娘也都停了脚,有些惶恐不安地看向他这边。哥哥却仍然用脚踩着那男子,昂着头看向东平候。

哥哥脚下的男子已经认出来他,大声哀叫:“哥哥,救我。”

东平候没有看脚下的弟弟,反而抱拳对哥哥行礼说道:“沈家公子!”说着,他又将目光落在了沈明珠的身上,也抱拳行礼:“明珠姑娘。”

哥哥也便回了礼。

她听他叫得亲昵,有些不爽,但还是依样回了礼。

沈明珠他们虽然回了礼,但是谁也没开口说话。

显然没想到自己遇到这样的冷淡,东平候愣了下,只得先开口说道:“我这弟弟做了什么?沈家公子要把他踩着脚下?”

“你可以问问那两位姑娘。他对她们做了什么。”哥哥看向东平候

“他摸我的手,还把我的衣服扯开。”那高个子姑娘哭哭啼啼,委屈说道。

“她也抓我了!”东平候的弟弟抬起手,皱着眉毛,苦着脸,“瞧,都抓破了。”

“还有,她们刚才还踢我。踢得我受了内伤!”东平候的弟弟捂着肚子哼哼,“我要把她们送官。”

“好,送官就送官,到时候看是谁有道理!”那矮个子姑娘站出来一步,抢先说道。她却被高个子姑娘拉着袖子,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冲动。

经过刚才一番接触,沈明珠也看明白了,这矮个子姑娘性格更耿直暴躁,高个子姑娘性格更为懦弱内敛。

东平候明白了当下的情势,转头看向哥哥,温言说:“如今他们都受了伤。这件事就算闹到官府,也不好定论。只会让人看了笑话,沈兄不如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他们。”

哥哥松开了脚,转身看向两个女子,说:“叫他给姑娘们赔礼道歉。”

东平候的弟弟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哼哼唧唧地说:“我不道歉,我还受伤了呢,刚才那计较,踹得我胸口疼得厉害,我要她们赔!”

“不过是两个女子而已,犯不得伤了我们两家的和气。”东平候拉着哥哥,轻声说道。这声音落在了沈明珠的耳朵里。

“你弟弟调戏这两个姑娘了呢!”沈明珠站出来,一手拉着那高个子姑娘,一手拉着那矮个子姑娘,朗声说:“不信,你问她们!”

东平候眼睛看过沈明珠,又斜眼看了一眼那两个姑娘,却在沈明瑜耳边低声说:“这样的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女子,没准就是为了攀附我们王府,才纠缠我弟弟上来。像我们这样尊贵的身份,每天多少女子都抢着要攀附,沈兄玉树临风,更有体会。这两个女子姿色平平,我弟弟怎么会看上她们?还当街调戏她们?沈兄切莫被她们一言之词迷惑。”

两个姑娘互相对视了一眼,矮个子姑娘站起来说:“你放屁!”高个子姑娘却一脸委屈的模样,虽然低声但声音却字字分明:“我们虽然出身京郊,也是正经家的好姑娘,侯爷不要诬陷别人。”

哥哥扭头看了她们一眼,对着东平候冷淡说道:“令弟调戏这两个姑娘的事,是我亲眼看见还能有假不成?这件事我既然看见了,必定要管!”

他说完转头看向两个姑娘,问:“我今天为你们主持公道,你们说想怎样吧!”

“让他赔礼道歉!”高个子姑娘越过矮个子姑娘,抢先说。矮个子姑娘似乎还要说什么,却被高个子姑娘拉住,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沈明珠依稀听到说“打也打了……不要为难”

“好,就让他道歉,道歉今天的事就一笔勾销。”哥哥身后指着东平候的弟弟对东平候说。

东平候的弟弟此时已经起身,躲在了东平候的身后,听到哥哥这话,突然从东平候身后探出头来,做了一个鬼脸,说:“我就不道歉,就不道歉你还能怎滴?”

说完他扭了扭身子,又缩回到东平候身后说,拉着东平候的袖子,卖萌一样说:“哥哥罩我!”

幼稚!

要不是刚才他做的那些恶事,沈明珠倒差点被逗乐了。

东平候脸色有些难看,甩了甩袖子,才让他弟弟松开,拉住哥哥说:“兄台,借一步说话。”

沈明珠故意凑了过去,想听他们说什么。

只见东平候拍了拍哥哥肩膀,亲昵模样,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说:“兄弟,你瞧这两个乡下姑娘,拉着我弟弟不放,口口声声说要道歉,无非不就想要钱嘛!知道我们在乎脸面,所以就更加肆无忌惮的!如今,我便认了这个栽,就愿意花钱摆平这一切。”

章节目录 第102章 送上门来 听到东平候的意思,是道歉让她哥哥丢了脸面,愿意出钱摆平这一切。而且他还认定这姑娘就是为了钱才死咬住他弟弟不放,就是为讹诈他的弟弟。错一定是在那两个姑娘身上。

沈明珠看着东平候英俊的脸庞,没想到这个人三观如此不正。如今,她很是庆幸上一世那时候被他退婚了。

“那怎么行!人家姑娘只是要个公道!钱又能代表什么诚意!”哥哥果断回绝了东平候。

沈明珠忍不住要为哥哥叫好!

东平候皱了眉毛,突然口气转冷,说:“沈兄好像还没有世袭爵位,您父亲也不过三品,比我东平侯府如何?”

哥哥愣了一下,耿直说道:“自然是比不得小侯爷身份尊贵。”

“沈兄今天执意要管此事,可知是驳了我的脸面。若他日相见,只怕很不好看。”他微微眯了眼睛,这话从他薄薄的嘴唇里说出来,带着威胁的色彩。

“不好看,就不好看!你们这样的人,大家想法不同。最好永不相见!”沈明珠迈出一步,接替哥哥说道。

“哦?”东平候侧脸看向沈明珠。他的眸子里亮光乍放,带着凛冽的侵犯的意图,就好像看到猎物的神采,丝毫不加掩饰,口中却说,“你是姑娘家,不懂我们男人朝堂之事,我不怪你,不与你计较。”

他说着,转头看向沈明瑜:“不知沈兄意下如何?”

哥哥突然笑了,说:“我妹妹的话正合我心意。”

沈明珠刚才几乎要被他的话气炸了,如今听哥哥这么说,她看向哥哥,一脸感激,昂着头看向东平候:“王爷,令弟只有道歉这条路,否则今天我们是不会放过他的。”

东平候一听这话,脸色变了,恶狠狠说:“沈兄记得今天的选择,但愿他日不回后悔。”

哥哥笑了笑,沈明珠冲他挥手,也做了个鬼脸。

东平候一甩袖子,愤然离去。

一旁还在窥视这边状况的东平候弟弟发现哥哥头也不回地走去马那里,心下着急,忙几步跑去,拉住东平候的袖子,仰着头,一副可怜的模样:“哥哥去哪?哥哥救我!”

东平候一甩袖子,愤然地说:“你自己捅的篓子,你自己解决!”然后,他扬鞭催马疾驰而去!

沈明珠看着东平候远去的背影笑了。东平候的弟弟摊在了地上。

众人纷纷指点着,议论声不断。

沈明瑜重新揪住了东平候的弟弟,居高临下地说:“现在,给两位姑娘道歉吧。”

东平候的弟弟看了看沈明瑜,又看了看那两个姑娘,一下子耷拉了脑袋,没有了气焰。

“对不起。”他说。

“声音太小,没有听到。”矮个子姑娘声音犹如崩豆,她跨出一步,将高个子姑娘也拉倒前面。

“大声再说一遍。”沈明瑜揪着他的胳膊。

东平候的弟弟抬头看了一样沈明瑜,目光露出畏惧的神色,转而看向两个姑娘,大声说:“对!不!起!”语调里带着愤怒和无奈。

哥哥松开了他,他灰溜溜得走了。

看他走远,那高个子姑娘拉着矮个子姑娘对着沈明珠兄妹二人行礼说道:“我姐妹二人本在京郊罗村中,我叫罗晓春,妹妹叫罗晓秋,久闻京城繁华,今天好不容易一来逛一逛,没想到就遇到这样的坏人。不知二位救命恩人是何方人士?”

哥哥摆了摆手,不想说。沈明珠却说:“我是御史大夫家女儿,这是我哥哥沈明瑜,我叫沈明珠。”

罗晓秋推了推她姐姐,那个高个子姑娘罗晓春,说:“姐姐,墨兰公子的妹妹不是在那里伺候大小姐!”

墨兰公子,沈明珠亲热地拉着罗晓春,“那越说越近了。我就是沈家长房嫡女,就是你说的那个大小姐。不知是哪个妹妹?姑娘可知道她名字?”

“叫桃儿。”罗晓春羞涩说道,抬起头看向沈明珠说:“我见过姑娘。姑娘可能不记得了,在广济寺……”

沈明珠哪里不记得。她和那墨兰公子一起去的,她当时还刻意去看了他们。不过她不像被这罗晓春知道,只一脸迷茫的模样,说:“是吗?我倒记不清了。”

眼见罗晓春脸上露出些失望的神色,沈明珠笑吟吟的,“不过那真是巧呀!我们在此间相遇也是有缘。”

她扭头看到哥哥一脸疑惑,并不知道她们谈什么。她只粲然一笑,并没对哥哥解释,又转过头看向高个子姑娘:“既然这么巧一起相遇,不如我请两位姑娘吃饭,压压惊!”

矮个子女孩抬头说:“好呀。”

高个子女孩则有些羞涩,推辞说:“那怎么好意思。当是我们请你们。”

“怎么能让两位姑娘破费。”哥哥朗声说道。

“瞧,我哥哥都放话了,你们再不去是不给他面子哦!”沈明珠伸手指着哥哥,一脸笑意地说。

在她的拉拢劝说下,两位姑娘放下矜持,跟她们一起吃了一顿饭。席间,她故意热络地跟那罗晓春聊天,打探到不少消息。

罗晓春和罗晓秋两人世代住在罗村,她爷爷是村里的村长,爹爹出去做生意,现在也算当地富庶的人家,家里有很多良田宅院。娘亲早死,她们家只有她们姐妹两个,和爷爷住在一起。

那墨兰公子原名崔永,去年来京城参加秋闱,便租住在她家的一处空房子,挨着她们住的地方。

沈明珠一听这人正是她派丫鬟打探的,没想到此刻自己送上门来,忙又追问了好多。

据罗晓秋热情介绍,那墨兰公子温文尔雅,谦让有礼,气质出众,又心仪姐姐,屡屡示好,表明心迹,说一旦考上官吏,自己发达后娶姐姐,然后姐姐就被他打动了。不过这墨兰公子虽然满腹诗书,却不得考官赏识,所以去年的秋闱,今年的春闱,都没有考中,现在在家闭门苦读,就等今天秋闱,一举高中!

说道这里,罗晓春脸飞红霞,沈明珠看出来她对这崔永还真是动了情。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只喜欢你一人? 罗晓秋活泼机灵,还主动提到了桃儿,说桃儿既然是崔永的妹妹,也是大小姐房里的大丫鬟,那大小姐不如照顾下崔永。她看着沈明珠,亲昵地说:“大小姐的爹爹是御史大夫,若能帮着那些考官美言几句,这墨兰公子的才华定然不至于埋没!”

沈明珠知道她的心思,是为自己的姐姐打算。罗晓秋希望她能帮助墨兰公子高中,这样她姐姐也有个好归属。可惜她虽然机灵会说话,但明显阅历还不够,都没有看出来崔永是个渣男。

沈明珠嘴唇吃着菜,皱了眉毛,“原来晓春姑娘和墨兰公子这么好。可是他只喜欢你一个人吗?”

她的话一出口,令罗晓春和罗晓秋两姐妹互相对望,都呆住了。

“明珠姑娘这是什么意思?”罗晓春脸色有些苍白。

“那看来是两位姑娘也不知情,被蒙在鼓里了。”沈明珠放下筷子,转头看向罗晓春,一脸认真地说:“据我所知,那崔永也是桃儿的心上人呢,他许你给的话也说给了我的丫鬟桃儿。”

“怎么会这样!”罗晓春语调里也在抖动,伸出手来拉着沈明珠:“你没有在骗我吧!桃儿可是他妹妹呀!”

罗晓秋也一脸狐疑,看了看沈明珠又看了看罗晓春,喃喃地道:“姐夫不应该是那样的人呀。”

呦,姐夫都叫上了呀!沈明珠心中冷哼一声,这崔永还真是有手段。

“妹妹?不过是表妹!桃儿还亲手含情脉脉地给他绣香囊,上面还绣了墨兰。”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罗晓春,一脸正气说道:“自然是真真的!不信姑娘去见见我的丫鬟桃儿。”

罗晓春颓然坐下,“他竟然骗我!”

“也许他想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呵呵。”沈明珠笑着,那笑意里却似乎带着凉薄的刀刃,一下下切割着罗晓春的心。

“他竟然敢欺骗姐姐,我们回去就让他去找桃儿对质!”罗晓秋愤然地一拍桌子,伸手就去拉她的姐姐。

桌子上杯子筷子都震了一震。

这丫头脾气可真火爆!

“我……”罗晓春眼中带着莹莹的光,仿佛泪水,却没有流下来,她的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明显哈子考虑要不要去找那崔永对质。

“姐姐,你难道还要被他欺骗下去。”罗晓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着罗晓春,环住了她的肩膀,安抚说:“只要我们在一起对质,就真相大白了。”

原本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哥哥突然放下筷子,开口说道:“姑娘肯定是怕直接质问,若那崔永不是那样的人,倒破坏感情。”

罗晓春眼睛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了下来,罗晓秋推着她的胳膊,说:“姐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怕东怕西做什么!”

“我倒有一个好的办法。”沈明珠突然说。

众人纷纷看向沈明珠。她徐徐说道:“你只扮作我的下人,跟我们回去。然后我让桃儿对那崔永说,我愿意举荐他,让他来见我。这样他来之后,自然会对桃儿有所表示。你们只需要在一旁,偷偷看他们相处的情形,自然真相大明!”

罗晓秋拉着罗晓春说:“姐姐,这是个好法子。”

罗晓春擦干了眼泪,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对沈明珠说:“那就拜托大小姐了。”

沈明珠带着罗家姐妹进了自己的家,将她们暗暗安排下来。她又令人叫来了桃儿。

桃儿看大小姐端坐在正室的椅上上,一脸严肃的模样,心下猜疑,自从上次她传信之后,老太太去抓了大小姐,大小姐已经明显对她起疑疏远了。她几天都不得近大小姐的身,不知为何今天大小姐又来找她。

她垂了手,只听沈明珠说道:“桃儿,老太太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

桃儿目瞪口呆,果然大小姐已经看出来了。

“我……希望小姐饶恕!”她看向沈明珠的眼睛,突然跪了下来。

“你是我的大丫鬟,这房里头顶大丫鬟,地位你有,钱财应该不缺。”沈明珠看着她,轻轻拂动茶杯盖子,低声说,“别说你是为钱!”

“大小姐”桃儿跪着,此刻抬起头来,“奴婢糊涂!”

“哦?你也知道自己糊涂?”沈明珠看着她,目光灼灼,仿佛要看透她的内心。

“奴婢一时缺钱,想典当些首饰,恰逢老太太的丫鬟婷儿她们有路子,比典当行要高。奴婢就找了她们。婷儿接了奴婢的首饰,果然典当了好价钱。后来她问了些大小姐的事,我便随口说了。后来她找我,说只要告诉大小姐的消息,老太太就给我银子。”

“你怎么就缺钱?我看你的份银供你浑身用度开销,也足足够了。”沈明珠站起身来,仔细打量着她。

“我表哥来京城赶考,少不得四处打点,可惜他虽然文章好,还是没有中,我看他可惜,只是想帮他。”桃儿低了头,她两只手在胸前绞着衣衫,好像做错事的孩子模样。

可沈明珠知道她已经不是孩子!

“看他可惜?只想帮他?”沈明珠嘴角撇出一个冷笑来,一双美目扫过桃儿,语调里带着洞悉一切的讥诮说,“上次谁在绣着墨兰的荷包,只怕是心悦他,想祝他成功,也想为自己打算吧!”

桃儿猛然抬起头,松开抓着衣裳的手,伏地拜了下来!连连磕头说:“大小姐,您什么都知道!奴婢瞒不过您法眼。老太太那边还说只要我尽心帮她做事,她就帮我举荐我表哥,还不用我典当银子。我一时糊涂,才听了她的话……”

“什么时候的事?”她厉声问。

“去年,去年夏天表哥准备参加秋闱,四处筹钱。”

去年?沈明珠看着她,只觉得浑身寒凉。

老太太竟然算准了她身边人的弱点,早早收买拉拢,伏下了眼线,都一年之久。算起来,上一世的她竟然几年后才发觉。老太太居心叵测,可见一斑,而上一世她却被老太太步步迷惑拉拢,与老太太亲近,与哥哥决裂,就算后来知道桃儿是老太太的人,那时的她都没有深究,以为老太太只是关心她想了解她的消息罢了。

如今看来,真是可笑!她决计不会重蹈覆辙!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对得起信任吗? 而这一世,她曾想更好对待桃儿,却仍然落得被背叛的结局。她低头看着桃儿,痛心地说:“枉我一向都这么信任你,屋子里的大权都交付给你!还让你做了一等丫鬟!你对得起我的信任吗?”

桃儿抬起头,伸手拉住了她的裙裾,目光有些委屈,也有些难过:“大小姐,桃儿知道您疼我。老太太问桃儿您的信息,桃儿原想着老太太是大小姐的亲人,定然是想知道大小姐的事情,大小姐年幼,她不放心。没成想老太太安了坏心。等我发现,我并没有将大小姐的消息都透漏过去,每次都是胡编乱造一番,半真半假糊弄过去。”

沈明珠甩开她的胳膊,推开了她,生气地说:“你糊弄老太太罢了,还想糊弄我!你敢说我出门去还衣服你没给老太太递送消息?!你是要害我名誉不保,身败名裂!可恶!”

桃儿跪着行了过去,抱住了她,“大小姐,我是跟老太太说了,可是我想那天给您偷偷换空盒子。我准备去办的时候看到屋里杏儿妹妹,她给您放了一身女子的衣裳,然后我就知道大小姐一定安全了,我就回来了。”

她的话说出来,沈明珠沉吟了一下。那天她是令杏儿偷偷将那盒子里的衣裳换成女装,又火漆封住封口,还叮嘱杏儿不要外说,看好这衣裳。桃儿说看见了杏儿放女装,想来是真的。那她的话也十有八九是真的。

这桃儿毕竟没有完全叛变她,想到这里沈明珠略略有些安心,口气也柔和了一些,说:“既然如此,我帮你举荐你表哥,你叫他过来。”

桃儿脸上现出惊喜的神色:“大小姐,您不怪我?你还肯帮我!”

她伸手拉起来桃儿,说:“桃儿,既然你肯为我思量,我也为你思量。”她刻意加重了思量那两个字。

她已经想明白。桃儿的表哥崔永就是桃儿身上的附骨之蛆,他利用桃儿的感情,使她耗尽钱财相帮,还投靠老太太,就像一只吸血虫,耗尽桃儿的资源,只不过为了给他自己谋求举荐,为他自己的青云之路着想。除了桃儿,他还勾搭村长家的女儿,花言巧语,也不过是为他自己能在那村子里过得好过。这样的人,为了自己的私利,处处利用女子的真情,人品着实低劣!

如今,她就要为桃儿铲除这附骨之蛆!也帮那罗家姐妹看清这渣男的面貌!

“那你现在就去吧。”沈明珠一挥手,示意桃儿走人。

桃儿连连磕头道谢,转身就去走了。

过了一个时辰,桃儿带着一个男子到来。沈明珠定睛看去,那男子面如冠玉,眉毛粗黑平直,令他看起来有些忧郁,也算长得英俊,只是一进来一双眼睛乱转,显得很不安分。

这人很是眼熟,果然是她在寺庙遇到的那个男子。

那崔永一见沈明珠眼光露出惊艳的神色,但仿佛想到什么,很快露出一抹慌乱,他眼睛落在沈明珠身上,眼珠转动,伸手作揖说:“姑娘可认得我?”

“不认识。”沈明珠口气冷淡,一脸不解的模样,又探头问:“你见过我?”

“什么姑娘!这是我们大小姐!身份尊贵!”桃儿用胳膊肘推了推他说,口气里带着埋怨,“就算路上遇见我们大小姐,大小姐也不一定能记住你!”

“是了,是了。”崔永对着桃儿哈了哈腰,才直了身子,脸上漾出笑意,带着几分得色,朗声说:“大小姐,是小生唐突了。小生见大小姐如画中仙子,竟觉得有几分眼熟。”

沈明珠心下冷笑,这崔永大约是觉得自己没被认出,安全了吧。这马屁拍得也是遛遛的。她面上装作欢喜享受恭维的模样,缓缓抬手广袖扬起,缓缓说:“久闻桃儿提起她的表兄,说文采风流,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听她这么说,那崔永笑了起来,眼睛眯起,一脸得意,看起来人更油滑。

沈明珠刻意安排他们到一个僻静的侧厅说话,让苹儿带着罗氏姐妹提前躲在侧厅的屏风后面。

在侧厅里,沈明珠假模假样地问了一些崔永平时读的书,擅长的东西,又索了他一首诗,说与尚书大人的嫡女交好,准备帮他举荐尚书大人。另外还有春日宴一些贵女家境显赫,用得着的,他可以说话。

崔永一脸眉开眼笑,一直谢她,说若能高中必将做牛做马报答大小姐的提携,还一边深情款款地看着桃儿。

沈明珠话锋一转,说自己这般愿意做牛做马的多了,如此不遗余力帮他,并不是要他报答。她肯帮他只不过是因为桃儿的请求,为着桃儿的着想。

她说这话的时候,用一副“你懂的”的眼神看向崔永。崔永果然上道,则露出一副“我明白”的表情。

说完这些话,沈明珠的饵料已经放下,剩下的时间就交给崔永自由发挥了。她站起身来,说:“今天叫你来,我就是想跟说这些。听桃儿说你专心学业,闭门苦读,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如今在此相见,你们就多相处一会,我就先不打扰了。”说着,沈明珠便起身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侧厅。

杏儿搀扶着沈明珠走出侧厅的拱门,她回收望着垂帘里面,露出了一个笑容。不一会,只怕就要好戏上演了。

杏儿抬头看着她,口气清脆说:“大小姐,您真是成全杏儿姐姐!”

沈明珠摆了摆手,笑而不语。

两人一起走到正屋,沈明珠才缓缓开口:“成全倒说不得。但我身边的丫鬟,我不想她被人害,一片痴心错付。”

“大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杏儿皱着眉,她好像想到什么,急冲冲地说,“您难道说那崔永对桃儿姐姐她……”她说着脸色变了。

沈明珠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搭话,只拿起一旁的团扇,轻摇着说:“你带着果儿呆会就在他们门口守着,若有什么大的动静,就来叫我!”

“是。”杏儿恭敬行礼,领命而去。

章节目录 第105章 这是怎么了 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果儿就跑了过来,大声嚷嚷说:“大小姐,他们打起来了!”

“走,看看去。”沈明珠放下团扇,利落站起身来,走了过去。

果儿在前面跑着,她在后面跟了过去,不一会就到了侧厅,只听见里面女子的哭声和男子的哀求声,甚是热闹。

她掀开拱门处重重垂帘,就看见桃儿正揪扯着崔永的头发衣裳,罗晓秋一双手抓了过去。罗晓春在一旁啼哭,而苹儿在劝架。

“你怎么能这样骗我!”桃儿披头散发,泪痕满面,伸手揪打着崔永。

“桃儿,你别生气。桃儿,这事一定有误会。”崔永一边躲避一边还试图为自己辩白。

“误会!误会!”罗晓秋也使劲打着崔永,还用脚踢着,口气忿忿不平:“你跟我姐姐怎么说的!你说要娶她,只爱她一个!我姐姐她都……要不是我们亲眼见,还不知道要被骗多久!”

“你说呀,你倒是解释呀!”罗晓春擦了眼泪,抬头看着崔永,语调里带着凄惨。

崔永一时词穷,却说不出什么。

他们打闹激烈,沈明珠进来他们都未曾察觉。

沈明珠端庄站在门口,环视看着屋子里人,故意大声发问:“这是怎么了?”

“都是你!这都是你布的局!”崔永突然推开两个女人,径直向沈明珠冲了过来,他头发散乱,衣衫被扯得散开,全然没有了温文尔雅的模样。此刻目光中烧着恶意,一双眼睛圆瞪,犹如深夜的饿狼,扑向沈明珠,想要将她撕裂开来。

沈明珠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忍不住连连退后了几步。

一旁冲过来的桃儿显然恨极了他,伸手拉住崔永的胳膊,重重地咬了下去。

“啊!”崔永发出一声惨叫,扭头一脸愤恨,突然一甩胳膊,用力将桃儿推了出去。

桃儿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动手,她身体不受控制,倒向一旁的案几。脑袋重重磕到案几上面,案几晃了一晃,上面的花瓶掉落下来,发出脆响。而于此同时,桃儿头上流着血,人软到了下去。

“桃儿!”沈明珠看向桃儿,发出一声惊叫。

只不过一错神的功夫,崔永已经到了她身边,他伸手一双手紧紧地掐住了沈明珠的脖子:“你想害死我,你这个该死的女人!”

“放开我!”沈明珠双手掰扯着崔永的手指,用力艰难地说。

她一抬头,正对上崔永的眼睛,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里带着血丝,十分可怖。他眉头紧皱,面目狰狞,犹如恶魔,凑了过来,在她脸庞呼气说:“你不是要毁我吗?今天,我也毁了你!”

崔永的手如同如铁箍一样,紧紧地拢在她脖子上,掐紧掐紧……

苹儿冲了过来,试图掰开崔永的手腕,却被他带着撞向一边的门框。

果儿上去咬着崔永,却被他一脚踢了开来,打了几个滚,撞到桃儿身边。她坐起身来,焦急放声大喊,“快来人!救救大小姐!”

沈明珠只觉得呼吸愈加困难,看着崔永的面目也有些模糊。她的手挥动着,却无力抬起。

她竟然要死了吗?死在这个渣男的手里?

“当!”的一声。

突然,她觉得她的脖子一松,对面的崔永他歪歪倒倒地躺倒在地上。

沈明珠突然得了放松,人弯下腰去,双手扶着脖子,大口地喘着气。

一双温暖的手扶着她,抚摸着她的背,声音里急切:“妹妹,你好些没?”

她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哥哥英俊的面容。“幸亏我不放心,赶了过来看看。”

“哥哥……”她眼眶里泪水打转。刚才那崔永实在可怖。她也没想到他撕破脸,竟然露出这样凶恶的模样。人前人后判若两人。沈明珠看着倒在地上的崔永,心有余悸。

哥哥拉着她的胳膊,安抚说:“我想着你说的那人能周旋在不同女人之间,毕竟诡计多端。我来了,一切都过去了。他伤不了你了。”

苹儿和果儿也都爬起来,纷纷上前过来问候。

“大小姐,您好些么?”罗晓秋急忙跑上前来问候。“没想到我们给您添了这么大麻烦。”罗晓春用袖子擦干眼泪,一脸歉意。

沈明珠捂着脖子,一边咳嗽一边看向她们说:“如今你们可信我的话?”

罗晓春和罗晓秋跪了下来。罗晓秋率先表明心迹说:“若不是大小姐及时敲醒,我们不定被他骗死。”罗晓春“大小姐之恩,恩同再造!”

“嗯,我这里也一团乱,就不留你们,你们先回去吧。”沈明珠说着,招呼匆匆而来的丫鬟去叫郎中,救治桃儿。

罗晓春和罗晓秋姐妹就拜别了他们,临走出门的时候罗晓秋还对着倒在门口地上崔永“呸”地一声吐了一口口水。

果儿指着崔永,看他脑袋后面留出一滩血迹,问哥哥:“他死了吗?”

哥哥弯腰,伸手在崔永鼻子间一探,说:“没,只是被我砸晕了过去。妹妹,你想要这人怎样?”他说完一双好看的眼睛看着沈明珠,问。

“送去官府吧。谋害官家大小姐,他前程断了,就算侥幸能活下去,只怕一辈子牢狱,生不如死。”沈明珠低头看着崔永,目光寒凉。

“嗯,就照妹妹说的办。”哥哥点点头。

在郎中救治下,桃儿醒了,她头上缠着药布,眼神空洞。沈明珠看她的模样,有些心疼。

“桃儿!”她轻声呼唤。

“大小姐!”桃儿伸手拉住沈明珠的手,抱住了她,呜呜哭了起来。

他全心全意为崔永筹谋,不惜举债,不惜背叛自己的小姐,没料到最终遭到崔永的背叛,心中的愤怒和失落可想而知。

沈明珠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都过去了,你还有伤,你先歇着吧。”

桃儿用袖子擦了眼泪,仰头看着她,信誓旦旦地说:“老太太以后再跟我要大小姐的消息,我就说不知道,坚决不给。”

沈明珠眼波落在床帐上,略一思索,看着她说:“若是婷儿在找你,到时候你告诉我,看她们要什么消息,我们商量后再定你该怎么回她。”

桃儿点了点头。

老太太不是在她身边布下了一颗棋子吗?

可惜老太太不知道,如今她已经暗暗将桃儿收为己用,不仅能老太太的视听,还能刺探老太太那边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哥哥如何准备? 探视完桃儿沈明珠转去询问哥哥:“哥哥,紫玉是怎么回事?”

“紫玉我不认识呀!”哥哥眼睛错开,说道。

“哥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用手肘撞了哥哥一下,笑嘻嘻地说:“紫玉姑娘,我看着都动心呢。放心,哥哥要是喜欢紫玉,偷偷见过她,我不给爹娘说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哥哥连连摆手:“我也是在别人的客所处见过她一面而已。”

“别人?”沈明珠玩笑的口气渐渐收敛,一脸正色问道:“是唐箴吧?”

这回轮到哥哥惊讶了,他抬头看向沈明珠,目光在她的脸上左右打量,“妹妹,我真觉得你有的时候很奇怪。好像能看透一切。”他挠头想了想,伸手指着她,说:“对,就从你落水之后开始的。”

“你妹妹变聪明了呀。”沈明珠冲着哥哥挤了挤眼睛,伸手拉着他的袖子,说,“哥哥,你有没有想过,有人光天化日下掳走了紫玉姑娘,还留下和张浦相关的信息,是什么意思?张浦我打听过的,就是原本皇上要他替代陆将军出征,后来死掉的那个,是凝妃的亲侄子呢。哥,我是关心你。”

她说完,一双乌黑的眼珠紧紧盯着哥哥,等待他的回话。

哥哥低头看了一下她,看到妹妹一脸清澈的神情中夹杂着担忧,叹口气说:“这件事我也想过了,皇上早就不管,肯定是张浦家人紧追不放,再掀开风浪。”

“那哥哥准备如何应对?”沈明珠眼睛看向哥哥,

“他们抓走紫玉姑娘只怕是为了问当日的细节,我准备跟唐箴去说,就去找回紫玉姑娘。”哥哥想了一想说道。

“哥哥,”沈明珠叹口气,摇了摇头说,“你不用跟他说了,你看那日唐箴也在,他早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而且,为什么张浦家人早不抓紫玉晚不抓紫玉?”

哥哥踱着步子,来回走着,最后扭头带着些焦躁说:“紫玉一直在暖玉阁的楼里,那可是京城最厉害的一间青楼。里面打手众多,他们不好下手,如今紫玉和她的姐妹外出定制衣裳,正好身边没有打手,是个下手的好机会。”

“不!这不是重点。”沈明珠扭头看向哥哥,“你想,张浦家的势力,能得到皇上派去出征,定然非凡。若张浦死去,真是家里追查不休,早就可以重金延请高手,当时就去将拿紫玉拿来。或者直接以利害权势逼压,直接就让暖玉阁交出人来。”她声音清朗,字字句句打落在沈明瑜的心中。

他站定了步子,转过身来,看着她,问:“这件事我也想过,本来以为张浦家可能有内讧,无人愿意继续追查,可现在他们又查了起来,也是疑惑不尽。”

“张浦家真的毫无动作?”她走向哥哥,摇了摇头说:“那天你带唐箴来我这里还不是事态急迫,当时除了张浦家皇上也在四处追查吧!哥哥,你要注意细节。”

哥哥看着沈明珠,一脸目瞪口呆,却听到沈明珠说:“张浦家那时仔细追查,然后又偃旗息鼓,现在又开始追查,还大张旗鼓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引人入彀呀!”

沈明珠双手拉住哥哥,仰着头,脸上有些紧张的表情,真情地说:“哥哥,答应我,这件事你不要再卷进去这件事中。”

哥哥看着她,目光转动,似乎内心有些动摇,但还是犹豫说道:“可是唐箴他……”

“虽然说出来让哥哥伤心,但就我看来,唐箴上次算计我,他的心机比哥哥深不知百倍。我想到的他自然能想到。哥哥不用担心他。相反,哥哥要提防他。”沈明珠叹了口气,“哥哥怎么还不明白。”

“我知道,但他不会害我。你和他走得近了,就知道他的心其实不坏。”他看向沈明珠,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你这样说他,不过是因为他拍卖算计了你。不过,那只是戏弄。你呀,这是偏见!”

听他这么说,沈明珠生气地跺了跺脚,伸手推了一把哥哥。“你信他,都不信我!”

她真是感觉又生气又伤心,感觉自己为他的操心都是白费了。

哥哥伸出手来推她一把,她转过身去不去看他。

哥哥弯腰从她身侧探过头来,看她板着脸,伸手去掐她的脸,她却转过身去,错开了他的手,径直上椅子旁边坐下,也不理他,也不看她。

哥哥也跑到椅子上坐了下来,从桌上盘中拿起一块红枣糕,赔着笑脸说:“妹妹别生气啦,吃点心!”

她别过头,不去看他。

哥哥又从怀里掏弄,最后摸出一只小小的布老虎,左右摇晃着,说:“瞧,小老虎最喜欢吃生气的兔宝宝!”

沈明珠噗嗤一下笑了。

“你还随身带着。”她接过那只小小的布老虎,左右打量,在手中把玩。

那只布老虎不过食指长短,黄黑相间,小小的布耳朵圆圆的,头上还绣着一个“王”字,尾巴上也是黄黑相间,末端还用一簇毛线扎成了毛绒绒的样子。这个小布老虎是哥哥小时候娘亲缝制的给哥哥的。小的时候,她一生气,哥哥就用这个法子哄她。没想到如今她长大了,哥哥还是如此。

“在我心里呀,妹妹永远没有长大。”哥哥看她玩着那小老虎,脸上怒气已经不见,也露出笑容。

哥哥伸出手来,将手中的红枣糕递给了她,劝说:“我说你误会了唐箴。你看他虽然让你买了些东西,可你也不亏。那只猫不正是你喜欢的吗?那玉缸放冰镇水果最是得宜,这样的好东西,是皇宫里才有的,别的高门买都买不到。而且,他不是还欠了你钱?说起来,你还赚到了。”

哥哥这样一解释,果然让人听起来舒服多了。沈明珠一边咬着红枣糕,一边开着玩笑地说:“让哥哥这么一说,这唐箴倒是给我送福利来了?”

哥哥噗嗤一笑,说:“谁让我家妹妹风华绝代,容姿无双呢!哪个男子看见不都得巴巴地送好东西来。”

沈明珠大喇喇地塞满了一嘴糕点,嘴里嘟囔着说:“哥哥这话中听,我喜欢。”

章节目录 第107章 何人所为? 哥哥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着说:“不嫌害羞。”

“哥哥,你说的那些我可是当真的听了。”沈明珠终于咽了下去口中的糕点,笑嘻嘻地说。

哥哥用手指的指节敲击着桌子,歪着头说:“我思来想去,你上次在广济寺的那副画,应该就是唐箴出手相助。你的画被毁时他在场,你要去哪里他知道。而且最重要的,你要送的那幅画是他爹的画。他画技非凡,从小就临摹他爹的画练出来的。这种时机和技术,还有能力,他都有,除了他,别人也不会帮你。”

这些话要是哥哥以前说的,她必然是不信。

刚才哥哥从另一番角度解释了唐箴拍卖的事,使得她心情正好。而且在春日宴上,她知道唐箴维护的那人是新罗公主之后,令她略略有些释然。她现在是将信将疑的态度。

“你不信可以去直接去问他那幅画怎么回事。”哥哥仿佛知道她怎么想的一样说,“还有你说过的他维护的那人,对方可是新罗公主,就是闹开来,只怕到最后是你吃瘪。我左思右想,他倒是在维护你,和那公主不起冲突。”

沈明珠知道哥哥是劝她,她给哥哥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我知道哥哥不放心唐箴,我去跟他说,反正我还要还他衣裳。”沈明珠说道。

“原来上次他说拿了他衣裳还不还的人是你?”哥哥一脸惊诧,又贴了过来:“妹妹,怎么回事?”

沈明珠这才惊觉自己失言,原来以为哥哥和他那么要好,自然什么都说给了哥哥,如此看来,这个家伙还是有点分寸。她就将春日宴的遭遇一一说了出来,和那衣服相关的事情也都讲给了哥哥。

“玥妹妹竟然是如此的人!”哥哥叹息了一声。

他提到沈明玥,沈明珠才记起沈明玥这号人物,经过上次镜湖她布的那一局,沈明玥最近消停了不少,好像还在养病吧。没了她的日子,可真是舒心。

如今她更担心的是哥哥,她伸手拉住哥哥的手,一脸凝重说:“哥哥,反正你不要再掺和张浦的事。如果,实在有什么不放心,妹妹帮你去做。答应我。”

哥哥看她难得如此严肃,看着她,最后点点头。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哥哥起身离开的时候,仿佛想到了什么,停下步子转头说:“对了,我听说陆将军那边节节胜利,也许过不了多久,陆将军和成玉就要回来了。”

成玉要回来了?

沈明珠愣了一下,想到他走的那个晚上,喝醉时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个玉佩。那玉佩她一直仔细收着,只是不知道在他回来之后,该用怎样的面貌对待成玉?

哎,想想就头大……

她拍了拍脑袋,突然脑子中又冒出来另外一个想法,也许张浦那边就是知道了陆将军得胜回来,皇上只怕更不追究,所以才抓紧这最后一刻相搏。

看来该去还唐箴衣裳了,老拖着也不是个事,顺道探探他的口风。沈明珠这样想着,便令人备马。

沈明珠这次带着苹儿去了恒州王的王府,这次苹儿在大门递上名帖,王府里管事很快出来迎接,说王爷正在书房休憩,让她们稍等片刻,将她们带到了会客厅。

沈明珠在会客厅里等着唐箴,一面站起来四处打量着。这件会客厅挂满了字画,多是绘画的是山水田园,都是唐素老王爷画的。他的画早期还有一些鸟虫小景,颇有趣味,画的山水画山水之间大气开阖,能看得出画主人的心思豁达开朗,但到了后期多绘制了一些远山、僧侣,大片的留白,用笔墨也很简略,就有一种寂寥荒凉的感觉。

沈明珠转了一圈,感觉好像体会到唐素王爷这一生。不过,这里面并没有唐箴的画。

过了一会,唐箴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便服常衫,只用一根素白腰带系了,头上梳着一个小发髻,别着银簪,剩余的头发散着,看起来十分随意。他手中拿着一把扇子。一见到沈明珠,他仔细打量了她一下,说:“终于肯来了。”

“可不,记得有人还欠我钱。”沈明珠淡淡一笑,令苹儿将那衣裳盒子递了上去。

唐箴令小厮接了衣裳,抬头看着沈明珠,口气中带着些埋怨:“到现在还不肯说声感谢的话。”

“谢谢王爷赠衣之谊。”沈明珠款款下拜,行礼间仪态十分端庄。

等她拜了下去,又直起身来,一双乌黑的眼珠看着唐箴,说:“不对,王爷这衣服可没赠我。”

“莫不是还想要了我这衣裳?”唐箴口气带着嘲弄的味道。

听起来倒有些暧昧了。

沈明珠正了神色,规规矩矩地模样重新对唐箴说:“那日还多谢王爷施以援手,明珠感怀。”

“你还应谢我一件事。”唐箴手中的扇子指着她说。

沈明珠诧异地抬了头,看着他。就听见唐箴说道:“那只狮子猫可还喜欢?”

她知道唐箴说的是那次拍卖,他的话令沈明珠重新打量了他,那次拍卖果真是他看到他喜欢那猫,有心为之?

却见唐箴避开她的眼睛,指着座椅说:“坐坐,别站着说话,倒显得我这个主人待客不周。”

沈明珠坐了下来,抬头正看到对面的画作,她对面的画也是山居图,上面也有个僧人,只不过这僧人是在河间汲水。这幅画用笔流畅自然,虽然也是画的山水僧人,却意蕴更为大气蓬勃,这令她想到挂在广济佛的那张画。

沈明珠指着那些画卷说道:“这处画卷颇多,都是唐素老王爷的手笔吧。我看这画,虽然出自同一人手,不同时期境界可不相同。那日我原本要送到广济寺的画也是神奇。本来是在路上毁了的,王爷也亲见了,不知如何那画却自己修好了。甚至比原来还好,就端端正正地挂在广济佛塔中。王爷可知是何人所为?”

说完,她看着唐箴,只等听他如何解释。

唐箴看了看她手指的方向,注意到那幅画作的内容,却面上无波,说:“明珠姑娘在春日宴上画作惊人,自然是能看出这画卷之间意蕴不同,这也不足为怪。”

章节目录 第108章 请你远离他 “至于广济寺那幅画,也不一定是人为,没准是天神眷顾。广济寺本来就有神仙庇佑,所以也没有什么。”只听唐箴说道。

沈明珠看着她的模样知道他是不打算深谈有关那幅画的事,便也没有再追问。

但看他的表情,此种似乎的确有隐情。

沈明珠又想到另外一件事,抬头看向唐箴,“我还有些事情想同你说,可否摈退左右。”

唐箴看了看她,伸手一挥,说:“下去吧。”

那些下人们纷纷离开,只听唐箴说道:“不知道明珠姑娘有何事?”

“那天紫玉被人掳走,王爷匆匆敢去,想必也知道了。不知道王爷如何看待这件事情?据我了解,这件事和王爷很有关联。”她用毋庸置疑的语调告诉唐箴,这件事她是知道底细的。她就是怕他和画的事情一样,跟她兜圈子。

唐箴深深看了她一眼,声音沉静地说着:“我认为,有人想闹事,闹得越大越好,自然为了引人注目。关心则乱,若和这事有关的人只怕自己先追究,不免自己先露了马脚。而幕后布局之人只要守株待兔,就可以得利。”

“王爷心思剔透,明珠佩服。”沈明珠笑了笑。他只是说“有人”“若和这事有关的人”,字字句句滴水不漏,不往自己身上引。不过唐箴能够很快看透这一切是个局,也是算心思敏捷,洞悉一切了。

只有自己那个傻哥哥,还在真的分析这张浦家为什么久久不追查,此刻又追查起来。

她眼珠转动,落在桌子上,沉稳却坚定地说:“只是我哥哥,为人单纯,很容易信赖别人。希望王爷不要让他受伤,还请王爷令他远离这一切。”

“原来这才是你今天真正想说的。”唐箴说着,带着一脸的厌弃和颓然,他那双本有阴郁的眼睛,此刻更显得人沉郁,看向沈明珠说,“我知道了,你走吧。”

他身上的冷淡和疏离感令沈明珠有些难过,她觉得好像自己做错了一样。但是究竟错在哪里,她也说不出来。只是莫名觉得唐箴很可怜,他这繁华的王府,他为人艳羡的身份下,有着旁人无法触及的伤痛。

她站起身来,转身欲走。

“对了,你在这里稍等,我欠你的银子,今天就还上。你哥哥,你让他不要来找我了。”唐箴语调十分果断决绝,他说完,自己起身,径直走了开来。他脚步毫不犹豫,甚至比平时更快,好像在躲避什么一样。

他淡青色的衣衫在这一屋子的书画中显得清冷而落寞。

他这是要刻意和她划清界限,和沈府划清界限。

沈明珠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脑袋一热,张口说:“王爷,留步。”

唐箴此刻走到门口,听她出声,转过了头,却并没有转过身来,只一双眼睛看着她,等她说话。

沈明珠缓慢但是字字清晰地说道:“那时张浦死后,京城都传说和张浦争风吃醋的江湖客莫名消失,这事成了无头案。我猜想紫玉必然是您的心腹。他们抓走紫玉,一是要逼问江湖客的细节,一是要诈出会追踪紫玉的此事真正幕后的人。我相信虽然明知是局,你不会不管。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李代桃僵。王爷可能会派人去打探紫玉的消息,也会送上一个假的江湖客。”

沈明珠已经依稀猜出,当时杀了张浦的那个江湖客就是唐箴。

因为江湖客是个王爷,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情,那江湖客才能消失得那么无影无踪。唐箴受了伤的时候哥哥帮他隐藏了踪迹,而完全抹去这一切还要一个关键的人物,就是张浦那天争风吃醋的所为的那个青楼女人。只有那个青楼女人咬定张浦是和江湖客斗殴,一切都好说。从那天掳走紫玉的人留下的信息来看,那个青楼女人,就是紫玉。

而紫玉肯帮助唐箴抹平这一切,一定是唐箴的心腹。唐箴嘴上虽然说知道对方在守株待兔,就等着幕后之人打探紫玉的消息,但他不可能坐视不管。到时候唐箴也会有暴露的风险。所以,她替他出了一个主意,便是李代桃僵。找人假扮江湖客露面,转移对方视线。

她说完这些,看到唐箴看过来的目光越发明亮,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眼光打量着,仿佛她是最新奇的。那时她也打量着唐箴,仔细捕捉着他脸上的神情。他脸上的神情由最初的阴郁到后来的惊奇,到后来目光中带着赞叹,不断变幻。

两人隔着屋子上方的长空,相望。

沈明珠顿了顿说:“我可以帮你去打探消息,因为那天我也见到了紫玉,而且还和她抢同一件衣裳,我们双方打了起来。店里很多的人看到了。我关心一下对手的落败后去向,为京都贵女提供闲聊题材也是不错的事,合情合理。”

她的意思是,她可以令人刺探紫玉的消息,就算说出来,也是合理的。

“那就谢了。”唐箴语调重重地说,他的脸上又恢复了神采。

“刚刚忘记了,我刚买了件三万两的衣裳,我府中比较紧张,那银子还先欠着。”唐箴突然说。

啊?沈明珠几乎气结!什么人嘛!刚才还说还钱,明明自己都帮他了,反倒不还银子了!

早知道就不帮他了!

“你这王府缺银子,我那里难道不缺银子。”沈明珠没好气地说。

“不如这样,我把我在秀逸轩铺子买的那件衣裳先押在明珠姑娘那里。反正是女装,我也穿不得。”唐箴看着她,他琉璃般的眼睛里带着些许笑意。

秀逸轩铺子买的那件衣裳?那件三万两贵得要死的衣裳?!

虽然好看,可也太扎眼,还是他买的!她哪里敢穿?只要穿出去,大家一准就会怀疑他们之间关系。

一看就没有诚意!

沈明珠鼻子间冷哼一声:“算了,你还是留着自己挂着慢慢看吧。”

说完她站起身来,扫了一眼唐箴,利落说道:“该说的话我也说了,王爷若没什么事,我就告辞了!”

“明珠姑娘,请留步。”他说着,向她走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原来这是你想说的 “至于广济寺那幅画,也不一定是人为,没准是天神眷顾。广济寺本来就有神仙庇佑,所以也没有什么。”只听唐箴说道。

沈明珠看着她的模样知道他是不打算深谈有关那幅画的事,便也没有再追问。

但看他的表情,此种似乎的确有隐情。

沈明珠又想到另外一件事,抬头看向唐箴,“我还有些事情想同你说,可否摈退左右。”

唐箴看了看她,伸手一挥,说:“下去吧。”

那些下人们纷纷离开,只听唐箴说道:“不知道明珠姑娘有何事?”

“那天紫玉被人掳走,王爷匆匆敢去,想必也知道了。不知道王爷如何看待这件事情?据我了解,这件事和王爷很有关联。”她用毋庸置疑的语调告诉唐箴,这件事她是知道底细的。她就是怕他和画的事情一样,跟她兜圈子。

唐箴深深看了她一眼,声音沉静地说着:“我认为,有人想闹事,闹得越大越好,自然为了引人注目。关心则乱,若和这事有关的人只怕自己先追究,不免自己先露了马脚。而幕后布局之人只要守株待兔,就可以得利。”

“王爷心思剔透,明珠佩服。”沈明珠笑了笑。他只是说“有人”“若和这事有关的人”,字字句句滴水不漏,不往自己身上引。不过唐箴能够很快看透这一切是个局,也是算心思敏捷,洞悉一切了。

只有自己那个傻哥哥,还在真的分析这张浦家为什么久久不追查,此刻又追查起来。

她眼珠转动,落在桌子上,沉稳却坚定地说:“只是我哥哥,为人单纯,很容易信赖别人。希望王爷不要让他受伤,还请王爷令他远离这一切。”

“原来这才是你今天真正想说的。”唐箴说着,带着一脸的厌弃和颓然,他那双本有阴郁的眼睛,此刻更显得人沉郁,看向沈明珠说,“我知道了,你走吧。”

他身上的冷淡和疏离感令沈明珠有些难过,她觉得好像自己做错了一样。但是究竟错在哪里,她也说不出来。只是莫名觉得唐箴很可怜,他这繁华的王府,他为人艳羡的身份下,有着旁人无法触及的伤痛。

她站起身来,转身欲走。

“对了,你在这里稍等,我欠你的银子,今天就还上。你哥哥,你让他不要来找我了。”唐箴语调十分果断决绝,他说完,自己起身,径直走了开来。他脚步毫不犹豫,甚至比平时更快,好像在躲避什么一样。

他淡青色的衣衫在这一屋子的书画中显得清冷而落寞,

他这是要刻意和她划清界限,和沈府划清界限。

沈明珠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脑袋一热,张口说:“王爷,留步。”

唐箴此刻走到门口,听她出声,转过了头,却并没有转过身来,只一双眼睛看着她,等她说话。

沈明珠缓慢但是字字清晰地说道:“那时张浦死后,京城都传说和张浦争风吃醋的江湖客莫名消失,这事成了无头案。我猜想紫玉必然是您的心腹。他们抓走紫玉,一是要逼问江湖客的细节,一是要诈出会追踪紫玉的此事真正幕后的人。我相信虽然明知是局,你不会不管。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李代桃僵。王爷可能会派人去打探紫玉的消息,也会送上一个假的江湖客。”

沈明珠已经依稀猜出,当时杀了张浦的那个江湖客就是唐箴。

因为江湖客是个王爷,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情,那江湖客才能消失得那么无影无踪。唐箴受了伤的时候哥哥帮他隐藏了踪迹,而完全抹去这一切还要一个关键的人物,就是张浦那天争风吃醋的所为的那个青楼女人。只有那个青楼女人咬定张浦是和江湖客斗殴,一切都好说。从那天掳走紫玉的人留下的信息来看,那个青楼女人,就是紫玉。

而紫玉肯帮助唐箴抹平这一切,一定是唐箴的心腹。唐箴嘴上虽然说知道对方在守株待兔,就等着幕后之人打探紫玉的消息,但他不可能坐视不管。到时候唐箴也会有暴露的风险。所以,她替他出了一个主意,便是李代桃僵。找人假扮江湖客露面,转移对方视线。

她说完这些,看到唐箴看过来的目光越发明亮,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眼光打量着,仿佛她是最新奇的。那时她也打量着唐箴,仔细捕捉着他脸上的神情。他脸上的神情由最初的阴郁到后来的惊奇,到后来目光中带着赞叹,不断变幻。

两人隔着屋子上方的长空,相望。

沈明珠顿了顿说:“我可以帮你去打探消息,因为那天我也见到了紫玉,而且还和她抢同一件衣裳,我们双方打了起来。店里很多的人看到了。我关心一下对手的落败后去向,为京都贵女提供闲聊题材也是不错的事,合情合理。”

她的意思是,她可以令人刺探紫玉的消息,就算说出来,也是合理的。

“那就谢了。”唐箴语调重重地说,他的脸上又恢复了神采。

“刚刚忘记了,我刚买了件三万两的衣裳,我府中比较紧张,那银子还先欠着。”唐箴突然说。

啊?沈明珠几乎气结!什么人嘛!刚才还说还钱,明明自己都帮他了,反倒不还银子了!

早知道就不帮他了!

“你这王府缺银子,我那里难道不缺银子。”沈明珠没好气地说。

“不如这样,我把我在秀逸轩铺子买的那件衣裳先押在明珠姑娘那里。反正是女装,我也穿不得。”唐箴看着她,他琉璃般的眼睛里带着些许笑意。

秀逸轩铺子买的那件衣裳?那件三万两贵得要死的衣裳?!

虽然好看,可也太扎眼,还是他买的!她哪里敢穿?只要穿出去,大家一准就会怀疑他们之间关系。

一看就没有诚意!

沈明珠鼻子间冷哼一声:“算了,你还是留着自己挂着慢慢看吧。”

说完她站起身来,扫了一眼唐箴,利落说道:“该说的话我也说了,王爷若没什么事,我就告辞了!”

“明珠姑娘,请留步。”他说着,向她走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110章 他的画 沈明珠看了唐箴的画,皱了眉毛,继续画着,这次她换了笔涂抹了赭黄的颜色,在水中继续勾勒。

而唐箴也用了赭黄的颜色,在地上做色,细细画着,变成皴裂的土地。

两人你来我往,手下不停,最终,沈明珠放下了画笔。看着自己的画,心中甚是满意。

在她的画中,有人站在亭台之中,那亭台就是一所水榭,而水榭临江,下面是以往无尽的降水,江面宽阔无垠,水波袅袅。她用了细细的笔墨描画水波,可谓集合前人之所长。那水波十分真实,看起来几乎是在流动中的。而在袅袅水波中有仙人隐藏于水下。仙人也是她擅长的,那仙人广衣博带,手中持着一颗宝珠,在水下遥遥望着水面上的那人,目光似乎含情。

一看唐箴那边,她惊呆了。

他的画中黑云从天顶压下,地面一片枯黄,一人在亭台间无助地相望,伸着手仿佛要触摸天空的样子。在天空中也绘制好了一个美貌的仙子,广衣博带,顾盼有神,但明明有仙人隐藏于云雷之间,手持宝珠,却没有现身的意思,是背对着亭台的那人。整幅画压抑和绝望的感觉扑面而来。

更难得的是,他的画是她的画的倒影。她画海,他画作了天空;她画的求仙,仙人与人相呼应;他画的求仙,仙人与人相背弃;她画的希望,他画得绝望。

希望虽然令人感动,但是绝望更能震撼人心。

沈明珠这才知道了唐箴的本事,她看着他那副画,久久不语。

“姑娘可认输?”唐箴从他的画上抬起头,放下笔墨,看向她。

这人画技虽然好,但是说话就不中听了。

沈明珠撇了撇嘴,手指他的画,一定要给他挑个毛病出来,她的目光看向干涸的地面,突然有了灵感,说道:“此画虽好,用笔老道,意蕴上佳,画面震撼,但是没有江。”她着重说着“江”字,脸上绽放出笑来:“没有江,又怎么能说临江仙呢?”

“江河湖海谁为主神?”唐箴看着她问道。

“自然是龙,龙主施云布雨,疏解干旱,为江河湖水之源,之主。”沈明珠昂着头,流利回答。她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唐箴的画,画面上也没有看见龙,不知道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唐箴目光从她的脸上落在自己的画上,他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画中的一处:“你看这里。”

沈明珠从他的手指处看向画里,在画中,仙人手持的宝珠是黯淡的,那黯淡的花纹里竟然是一条龙。那龙蜷缩身子,却仰着脖子,大张嘴巴,要极力喷水的样子。

“龙布雨泽为江河,此刻龙被这仙人收复,封印摄于宝珠之内。”唐箴解释说。

沈明珠看了过去,果然如同他所说的一样,她原以为他画得不过是颗碎裂黯淡的宝珠,没想到细细看那些花纹极有章法,竟然暗藏玄机。

沈明珠看着他的画,震撼无比。

唐箴弯腰,将那幅画收了起来。沈明珠呆站着侧头看着他。

在窗棂投射的阳光下,他的睫毛染着淡淡的金色,时而翘起,时而垂下遮住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琉璃般的色彩,不知道隐藏了什么。在外面他是王爷,身份尊贵,侍从无数,奢华无度,败家大方;在京都贵女们的心里,他貌若谪仙,雅姿无双,一舞倾国,但是他的内心,他真实的又是怎样的?

透过那副画,她好像看到了真实的他。一个认真在画画的人,一个内心充满焦虑不安,渴望突破又被压抑的人。

唐箴是如此聪明剔透的人物,他如今在她面前真实地展示他自己,又是何意?

他弯腰时,青色的衣袖掠过她的衣袖,胳膊间带着暖暖的温度,他鬓边垂下的发丝拂过她的手腕,痒痒的。

她的心就好像他画中那片干裂的土地中一样,仿佛有什么要破土而出,痒痒的。

她收回了目光。

他将那副画小心翼翼端着,走到了侧室。她却将目光落在他的书架上。书架上放了很多画谱,透过书架,他看到他正将那副画放在侧面的案几上,用镇纸压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隔着书架,正碰上她窥视的目光。两人目光从书架中的格子间碰撞了一下,她忙别过了头,装作无意的模样。

只听他的声音响起了:“你问我广济寺的那幅画。我这里恰巧还有一副。”他伸手打开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画卷。

沈明珠探头看去,只间唐箴将那副画卷放子了桌子上,展了开来。

看到那副图画的内容,她一下震惊了,这幅画和挂在广济寺的图画是一模一样!

老太太亲手交给她画,她本是爱画的人,是看过画的内容的。那次她的画被毁坏,当时她那么难过,后来失而复得,在广济塔上细细地看过那副画,里面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尽数刻在了脑海中。没想到这幅画和那副供奉在广济塔的画一模一样。

被毁的那副,广济塔的那副,还有眼前的这幅,犹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她用手抚摸着那幅画,嘴里喃喃说:“老太太跟我说这画如何珍贵,独一无二,没想到唐素老王爷竟然画了好多副。”

“不是他画的,是我画的。”唐箴看了她一眼,将那副画推到她的面前,说:“你再看看。”

她伸手拿起那副画,再一次打开画卷,仔细审视验看。这幅画起笔和落笔十分讲究,即使在笔锋回转处也并无凝滞,只是整幅画少了些意蕴在里面。若是赝品,也是仿制的高手,单从画技上来看已经炉火纯青。

“因为是我画的。我十岁时画的。”唐箴说道。

“我四岁便随家父学画,最初多是照他的画样在画,所以于他的画也学了个十成九。虽然能临摹得很像。只是毕竟年少,画不出画里那深远的意蕴。”

“已经很好了。”十岁可以达到这样的境地,应当是少年天才。如果一直练下去,必会是自成一派的大家。她看向他,目光已经有些赞赏。

章节目录 第111章 为什么要帮我? “你说广济塔那副怎样?”唐箴说完扭过头看她,“还有你之前毁掉的那副。若让你评价,哪幅画才是真迹?”

沈明珠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在广济塔重新看到那副画的时候,当时震惊地以为仙人现世,出来帮她。但细细看下来,广济塔的那副画似乎意蕴更加,比她最初从老太太那里拿到的那副更加大气开阖。而眼前的这幅图,比那两幅自然是有些逊色。不过刚刚唐箴说过了,这幅图是他十岁时临摹的,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能有这样的画作也是非常了不得了。

沈明珠看向窗外,根据回忆点评说道:“我猜我们家老太太给我的被毁掉的那副也是赝品,只有挂在广济寺的那副画才是唐素老王爷的真迹。”

说完她看向唐箴,等着他揭晓答案。

唐箴在笔洗中涮着笔墨,抬头说道:“其实,家父曾赠与沈老太爷一副画,就是你那时带着的那副,被毁掉的那副,你家的那幅画才是我父亲的真迹。”

他的话一说出口,沈明珠更愣了一愣。“那广济寺的那副呢?我明明看那一副画格局气韵更磅礴。”

唐箴将毛笔用纸擦干,挂在一旁的笔架上,说:“那幅图是我临时画的。当时记得你说你是要那画送去广济寺礼佛,画被毁了,我也不好看你落难,就临时替你画了一副,交给了身边的人,让他们送给方丈,只说是你送的。”

他的话令沈明珠突然扭头。

沈明珠看着身侧的唐箴,目光灼灼,仿佛要看透他一样。

“你要在我脸上看出个洞嘛!”他将毛笔笔头的红绳圈挂在笔架上的小勾子上,这才直起身来转过头看向她,一双眼睛望向她。

“哥哥说是你,我不信。”沈明珠看着他,“为什么要帮我?”

“多少有些愧疚之意。”他突然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唇角露出一个讥诮的冷笑来,“那你觉得我当是该如何?”

沈明珠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动身,心中却如波涛翻腾,惊涛拍岸。

他迈出一步,逼近了她,两人之间不足一尺,完全逾越了应有的距离,他高大的身躯紧挨着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调暗哑,“你心思玲珑,看得破别人的事,可看得清楚你自己的事?我知道你打开了皇帝赏赐的龙血菩提,据说打开着菩提的人能得上天庇佑,福泽满天下。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这事?”

她张了张嘴。还没有等她说话,他低头看向她,目光中带着怜悯,又有些别的情绪,是她看不透的,他说:“你现在不过十五,我相信等你及笄后,那些权贵和王子很快都会纷纷上门来提亲。他们也许你因为你的美貌,也许更多的是因为那龙血菩提的传说。但是我,一个与皇位不敢沾染半点关系的人,必将离你远去。我希望你知道。”说完他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人也后退两步,转身仍然去收拾桌子上的画卷。

他是什么意思?!

他不想和她有纠葛嘛?

可是刚刚明明那么暧昧的模样。

她心中刚刚萌出的幼苗犹如遭了一场倾盆大雨,在雨中摇摆零落。

沈明珠心中的震惊一浪拍过一浪,她心中有无数想法涌现出来,在心中交缠混杂,有甜蜜又有委屈,却无法言语。

“唐箴,我先走了。”

说完这句,她逃也似的离开了他的王府。

一路上,在马车里,她还在思索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当时的场景,他的语调,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她靠着车壁,只觉得四肢无力,手脚冰凉。

苹儿看着她的模样,不免担心,轻声问道:“小姐,你没事吧?那恒州王看起来冷冰冰的模样,为人不怎么谦和,他没有为难你吧?”

“我没事!”她摆了摆手。

等沈明珠到了家里,回到屋子里,却发现屋子里有人等着。那人上身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小坎肩,殷红长裙缀着金色丝线的衣裳,满头珠翠,脸蛋小巧,眼睛天生带着媚意,是沈明玥的娘亲——如惠姨娘。

“如惠姨娘?”沈明珠看见来人心中警惕,不知道她为什么来找她。不过两人向来不和,想来她找她也没什么好事。

没想到如惠姨娘一见她马上站起身来,一脸笑意,“明珠呀,我是来给你带个好消息。”

好消息?沈明珠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伸手示意她请坐,对着一旁喊道:“杏儿,上茶。”

她看沈明珠一脸对她冷淡的模样,看都不看过来。忙一挥手绢,亲亲热热地说:“瞧明珠这小模样,是还记着仇吗?以前姨娘为难你,不也是为了咱沈家的家规门风,为了你这大小姐的名声体面嘛!”

沈明珠受不了她这莫名奇妙的亲切,就说:“如惠姨娘有什么事,就请说吧。”

如惠得了她的冷眼,瞥了下嘴,双手交叠着,握着手绢,左右扭转着头,口气也变得僵硬地说:“其实是老太太派我来的,东平候府送上拜帖,说打算和你订亲!”

她的话一出口,沈明珠一下惊呆了。

东平候?

上一世他就是个灾难,和她订了亲又退了婚,令她名誉扫地,原以为这一世她可以摆脱他,没想到又找上门来!

前几天她和哥哥不还遇到他弟弟在当街调戏美女。当时她也没给他好脸色,总觉得会令他对自己产生厌恶,就不再会有提亲的事。没想到这事刚发生没多久,他家就来提亲。这是什么意思?

思来想去,就觉得他们家里一定没有安着好心!

她这边震惊,那边如惠姨娘甩着手绢,一脸不屑地模样说:“没有想到吧,我也没有想到。我们家玥儿论相貌,论规矩哪点比你差?说来说去,还不是沾了你这沈府长房嫡女身份的光,才有东平候提亲这样的好事。如今话我已经送到,你可就偷着乐吧!”说着,她拍了拍腿,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如惠姨娘王门外走,正碰上端茶过来的杏儿,杏儿慌忙躲避,茶水溅了出来,还有些零星的水珠落在如惠姨娘的身上。

章节目录 第112章 你为什么看不上? 这次如惠姨娘倒是没有大发雷霆,用手揪着衣服那快被水染了的地方,一只手用手绢扇个不停,嘴里说道:“哼,真是晦气!”

“如惠姨娘留步。”沈明珠突然站了起来。

如惠姨娘扭过头,脸上带着诧异看着她问:“又怎么了?”

“老太太可说答应这婚事?”沈明珠开口朗声问道。

“呵!你觉得呢!”如惠姨娘鼻子间喷出一声冷哼,用手绢捂着嘴,却故意大声说,“这还没出嫁,没说定呢,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沈明珠低头略一思索。

老太太一心想光大沈家的门面威风,这东平候府主动提出提亲的事情,她岂不得高兴坏了,肯定是顺着杆的往上爬。可是那东平候的人她也见过了,这模样虽然还有几分俊俏,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人可就不咋地了。

刚刚如惠姨娘不是羡慕她这桩婚事吗?不是想让她家明玥有机会嘛!

沈明珠看向如惠姨娘,脸上变得和颜悦色起来,说:“如惠姨娘过来坐吧。”

如惠姨娘扭过头,一脸不屑地模样说:“坐啥坐?话我已经带到,任务我已经完成。”

“其实我觉得这桩婚事若能给明玥妹妹,挺好的。”沈明珠在她背后突然悠悠说道,“既然姨娘也是这样想的,我想在这方面,我们倒是一致。”

如惠姨娘听她说这话,猛然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震惊问:“你想将这个婚事给明玥?你自己不想嫁给东平候?”

沈明珠微微一笑,缓缓说道:“不想。”

“东平候这么好的条件你为什么看不上?”如惠姨娘面露出疑惑,紧紧盯着沈明珠。

“我自然有自己的考量。”沈明珠说道,“姨娘无需问那么多。只看姨娘想不想让明玥嫁他。”

“我考虑考虑。”如惠姨娘说完,转身又走出去了。

沈明珠看着她的背后,暗骂老狐狸!

这边如惠姨娘一边往回走,一边想着想着沈明珠的话,暗自琢磨:这东平候不会有什么隐疾吧。这么好的条件,这沈明珠竟然看不上。她得多打听打听。若沈明珠这丫头要是心有别属,那还真给明玥一个好机会。若这东平候有啥隐疾……她皱了眉。那要看什么隐疾,如果不打紧的小毛病,还是让明玥嫁给他!

如惠姨娘这样想着,人不知不觉走到了明玥的院子里。

院子里几个小丫鬟远远看到她纷纷行礼,她免了她们的行礼,张口问道:“你家小姐呢?”

“小姐在屋里歇着,小姐的风寒还不大好。”一个叫小彤的丫鬟直起身来,回答道。

“这孩子,自从镜湖贪玩落水,竟然一病至此。”如惠姨娘想着,人已经迈步走到了沈明玥的房间。

沈明玥的房间窗前摆着一排鲜花,屋里熏了香,遮不住的是药的味道。如惠姨娘一进门捂了鼻子,她原想着明玥怎么是躺在床上,没成想她坐在桌旁,竟然在看书。

如惠姨娘一下子惊呆了,走上前去就去用握着手绢的手摸沈明玥的脑袋。

沈明玥不悦地别开了头,躲开了她的手,说道:“娘,你在干嘛?”

“你这孩子竟然烧傻了不成。”如惠姨娘放下手来,仔细盯视着沈明玥,一把夺下了她手中的书,放在了桌子上,说:“你性子活泼,喜欢热闹,就是平时也喜欢跳舞,我可从没见过你看书,啥时候看起书来?”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下沈明玥的书,竟然还是一本讲谋略的书,不由皱起眉毛来,“你一个女孩子家,又不用当朝为官,又不用上战场打仗,看这个书干什么。”

沈明玥看书主要是因为入了沈明珠的局,受了沈明珠的刺激,但她对这件事感觉羞愤,并不愿意说出来。见她娘亲问,她却将那本书合上,也不解释,只抬头看向她的娘亲:“不知道娘亲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这孩子,没有事还不能找你了不成?”如惠姨娘嗔怪地径直坐了下来,抬头仔细打量着她的女儿。只觉得自己的女儿容貌倒是随了自己,肤色白皙,面庞美丽,琼鼻小嘴,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惹人怜爱。她十分满意,又十分自得,开口说道:“我这刚刚从老太太那过来,听到个消息,便急匆匆地上你这里来。”

她挥手令沈明玥一旁伺候的丫鬟们退下,这才连珠炮地说着:“今天东平候府的给老太太递上了拜帖,说是有意和咱沈家联姻。不过说是想娶长房嫡女沈明珠那丫头。”

“哦。”沈明玥搭话说,手又去摸那书册。

“女儿不要灰心,”如惠姨娘伸手压住了沈明玥的手,拉着她让她看向自己,带着兴奋的语调说:“娘就是来给你说个好消息,沈明珠她说不想嫁,她愿意成全你。”

看沈明玥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如惠姨娘有些着急:“女儿呀,你不想嫁那个东平候?!嫁到候府,那是如何的风光。东平候在京城颇有权势,据说少年英俊,还有数不清的财宝和下人,你好好想想!”

“沈明珠都不想嫁他,我干嘛要想嫁给他!”沈明玥别过脸去,不去看她。

如惠姨娘的火腾得就起来了,突然站起身来,口气变得有些不中听:“你这是长大了,自己有了主意?连为娘的话也不愿意听了!”

沈明玥见此,忙伸手拉如惠姨娘坐下,说:“娘亲,我没有,只是病还没有好,未免心烦,不想听这些。”

“哼。”如惠姨娘鼻子尖里喷出一个冷哼,一双桃花眼直直地看着沈明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可是打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你一个眼神都逃不过娘的法眼。”

沈明玥垂了头,只得认真听她的教训。

只听如惠姨娘又气愤不平地说:“我知道你是惦记着陆家那小子。可是他家是行军的人家,整日要领兵打仗的。现在就整天见不得人影,等他大了,能独挡一面,更是三年五年不着家,若是你嫁过去,到时候你独守空房,看你去哪里哭去!”

她一番话说得沈明玥有些脸红,低声嗫嚅说道:“娘亲,你说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113章 万万不成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如今我就把话撂在这,你要是嫁那个陆家小子,是万万不成的!”如惠姨娘面色冰冷,带着失望的口气说道。

“娘亲,你!”沈明玥又气又恨,却说不出话来。

如惠姨娘伸手抚摸着她的长发,脸上已经换上了温柔的神色:“你虽然怨恨娘亲,但是终于有一天,你就会明白娘亲的苦心。我去给你打探,看看那沈明珠为什么不想嫁给那东平候。”

沈明玥突然抬头,说:“娘亲,沈明珠大约是贪恋着一个人。”

“哦?是谁?”如惠姨娘惊诧地抬起头来。

“恒州王唐箴。”沈明玥扬起头来,用好听的声音:“前一段时间,沈明珠房子里挂着唐箴的画像,她日日用箭射他。”

“这样说来,前段时间,老太太说接到下人举报,说沈明珠要去给那唐箴送衣裳,我和几个姨娘当时一起跟着去了。虽然当时没有抓个现行,但看来这件事可能是真的。”如惠姨娘想了想,接着她的话说。

“她想嫁入王府?唐箴王爷?呵呵,听说那男人比女人还美,偏性子冷淡,对女人不屑一顾。哼。”如惠姨娘鼻尖喷出一个冷哼来,“根据你娘亲的经验,这样的男人,十有八九有问题。沈明珠只怕是白白费了心思,又浪费了眼前的机会了。”

“这样倒是好事,这说明东平候这人没啥,主要沈明珠心里有人。”如惠姨娘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伸手拉了沈明玥,说:“女儿呀,你好好想想,这可是你的好机会。娘亲觉得,以我女儿的风貌,自然要嫁入尊贵的侯府,成为侯爷的正室夫人。”

沈明玥低头不语,她不想依照娘亲的想法,正在后悔刚才自己对娘亲说的话。若不是自己对娘亲说沈明珠心悦唐箴王爷,娘亲肯定觉得那东平候有问题,也不会如此催逼她。

“娘亲,女儿还小呢。”沈明玥拉着如惠姨娘的手,使出了撒娇的本事,“女儿不想嫁人,女儿想陪伴着娘亲。”

这话令如惠姨娘犹豫片刻,不过也只是“片刻”而已。“傻女儿,那个女子不嫁人,只要有好归宿,娘肯定愿意给你张罗。虽然你现在年纪是小了点,那沈明珠不也没到及笄的年纪,东平候府不照样来请婚。如今只是订婚,到时候才成亲呢。要不下手早,好人家都早早定下了呢。”

沈明玥感觉有点绝望。

如今娘亲是认定这东平候府是一门好亲事,想要自己嫁过去。只怕暂时说什么也劝不动她这心思。

娘亲自从嫁给爹爹,一直都是侧室,也是受尽了委屈,虽然现在经历千辛万苦也算这二房实际的大夫人了,但一直名号上都没有扶正,就憋着这口气,想让自己的女儿早点出人头地。她的心情沈明玥理解,可是她的心思,沈明玥就不赞同了。

沈明玥目前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想着就算沈明珠不想嫁,沈明珠的爹娘不一定想放过这个好机会,老太太那里也还没同意呢。

而且,娘曾猜想那个东平候有问题。她心中略略感到放松,转头看向如惠姨娘,用撒娇的口气说:“娘亲,沈明珠那么机灵的一个人,那东平候也没准真有什么问题,若我嫁过去,岂不是亏了。”说完,她摇晃着娘亲的袖子,只用一双大眼睛看着娘亲。

如惠姨娘看她的模样也有些心软,说:“你这倒是提醒了我,如今消息都是道听途说,我也得亲自好好打探打探这东平候的底细。”

沈明玥这才绽放出笑容来。

沈明玥这边揪着心,沈明珠这边也揪着心。

东平候送来这请婚贴,明显是没安着好心,她本想将这件婚事转嫁到沈明玥身上,但如惠姨娘如狐狸般狡猾,竟然不肯应下。没有如惠姨娘的配合,老太太那边也不好推辞。也不知道爹娘和哥哥知道了没有,她们又都是怎样的态度。

东平候的为人和那天他弟弟的事情,哥哥和她都在现场,哥哥是知道的。为今,她只有希望哥哥能救她。这样想着,她转身看向果儿,吩咐说:“去,看看我哥哥回来了没有。”

果儿领命而去,沈明珠透过窗子看向窗外,此时已经六月,窗外的大树叶子茂盛,是浓重的深绿。连一侧花园里的花木也纷纷绽放。

她也是花开一般的年纪,距离她及笄不过还有两个月。正如唐箴所说,开始有王侯来找她提亲。东平候这是第一家。他只怕是为了报复而来。但是如果躲过了东平候府呢?后面会不会有别家,为着她打开龙血宝珠的名头而来。

她一想就觉得头疼。

若是唐箴能娶她,就帮她避开了这一段劫难。沈明珠头上冒出这样的想法。她摇了摇头,自己是怎么了?怎么会想到他?

不过是一起画一幅画而已。还真以为就了解了人家的一生。沈明珠自嘲地想。

而且他今天刚说过,他是要远离王位的人,她顶着打开龙血菩提这样的名号,他注定要疏远她。

她只觉得头都大了,转身走回去坐在了床边。床边的琉璃小兔灯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辉。她伸手抚摸着小兔灯,想到了成玉。

上一世成玉向她求亲,她最后却等不回来成玉。这一世,她只希望成玉能早日平安回来。

她靠着床边,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梦里是五彩缤纷却是又混乱不堪的。

她梦见了唐箴,他伸手扶着她的手,与她作画,一转眼又成了成玉,微笑着提着小兔灯,说等我回来。她只觉得安心,正要点点头,却又变成了东平候,他一双桃花眼眨呀眨,用手指着她,口气里带着威胁的语调说:“你等着瞧!你就是我的人,你跑不掉。”然后她在梦里跑呀跑呀,四处躲避,却甩不开东平候的爪牙。她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宫殿,那宫殿异常华美,只是空荡荡的,有些渗人。她在宫殿里大声喊叫:“有人吗?”两个皇子模样的人站了出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一左一右,争抢不休,仿佛要把她拽断一样。她在梦里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要断裂开来,正冒着一头冷汗,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大小姐,不好了!少爷坠马了!”

章节目录 第114章 不要出事 沈明珠突然醒来,看了过去,只见小丫鬟果儿正摇着她的袖子一脸焦急地说:“大小姐,不好了,少爷坠马了,刚刚被人抬了回来。”

沈明珠霍然起身,连头发都没有梳理,说:“走,快过去看看!”

上一世,哥哥就是坠马身亡,这一世,她注意到哥哥和唐箴往来密切,以为是唐箴带来的麻烦。她警告了哥哥远离唐箴,不要插手这一切,也告诉了唐箴让他不要把哥哥牵扯过来,没想到哥哥还是出事了。

沈明珠一脸悲凄,心中后悔万分,一边跑一边流下泪来,心中默默想着:“哥哥,你一定不要出事呀!”

她的院子紧紧临着哥哥的院子,不过是短短一截路程,在她的心里却是无比的漫长。

等她跑到哥哥的院子里,发现早乌压压地围了一群人。她拨开众人,一路向前,脸上的泪水却如短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在纱帐中,斜躺着一个人,影影绰绰的。可是即使隔着纱帐,她能看到那身躯,那面貌,如此地熟悉,就是她的哥哥。

她颤抖的手撩开了纱帐,看到他正斜靠在床上,他的肋下渗出血来,原本月白的衣衫也变得一片血红。她再也忍不住,一下放声哭了出来。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嘴角微翘,逸出一个笑容来,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妹妹,你哭什么?”

她用袖子抹干眼泪,抬起头来,说:“哥哥,我看看你的伤。”

“小事情,不打紧的。”哥哥虚弱地说着,掩住了她的手。

她的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忍不住就要落下,忙背过脸去,伸手去抹掉了眼泪。

“郎中来了。”旁边的小厮喊道。沈明珠忙起身让开,只见小厮身后,郎中背着药箱匆匆而来。

那郎中四十来岁的模样,穿着灰色的布袍,身材清癯,眼睛不大却很有神,两颊和下巴处留着三绺胡须,看起来很是眼熟,正是她落水时哥哥给她请的那位姓程的郎中。他给她开的方子很有效果。看到那郎中,她稍微安心了些。

郎中一来,就先检查了哥哥的伤口。隔着帐子,她看见郎中的手在移动,问哥哥:“这里呢?”

哥哥痛得倒吸气。她的心也跟着抽紧了一下。

那郎中手移动,又低声沉静问:“这里是什么样感觉?”

哥哥吸着气,回答说:“有些麻。”

“你忍着点。”郎中轻声说道。

沈明珠问声焦急地看过去。

在郎中身影遮挡下,哥哥突然弓起了身子,“啊”地一声惨叫。

听到他的惨叫声,沈明珠心中绷着的弦一下被拨到最高处,泪水一下涌了出来。

这时,娘亲也进来了。

娘亲推开众人,一进门看到这个场景就哭了起来,她脚步虚浮地走到了哥哥的床前,脸色苍白,看起来随时要摔倒的模样。

沈明珠忙搀扶着娘亲。娘亲对着她抽泣说:“你哥哥他怎么伤得这么重?这怎么办?我可只有他这一个儿子。”

沈明珠本来心里就难过极了,娘亲的话更让她心中烦乱,她却忍住了,低声劝解娘亲,说:“娘亲,有郎中,哥哥定然能转危为安。等哥哥好些了再问吧。”

娘亲点点头,用双手抱着她的双手,两人紧紧靠着,全都看向哥哥那边。

沈明珠目光紧紧盯着郎中,这时却见他转过身来伸手对周围的小厮说:“剪刀,热水,汗巾。”

眼见那些小厮在他的指挥下忙地像陀螺一样进进出出,拿着郎中需要的东西,都屏气而行。到了郎中跟前,递上所需要的东西,血衣被剪了下来,仍在了地上。白布汗巾在热水中浸泡,很快变成红色扔了下来。

哥哥忍着,发出低低压抑的声音。

屋子里气氛压抑,沈明珠看着那盆中的水被红色的汗巾浸染处血色弥漫开来,焦急地看向郎中问:“郎中,我哥哥他怎么样?”

郎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道:“肋骨折了一根,所幸目前脏器并没有受损。”

“肋骨折了,”沈明珠看向郎中,“那当如何?”说话间她手紧紧握着,手指甲都扣在肉里。上一世哥哥落马也是肋骨折了,后来送过来的时候就没气了。

这一世哥哥仍然是折了肋骨,不过人还活着。也不知道时不时和她所做的努力有关。

郎中说哥哥肋骨受伤,令沈明珠很是担心,哥哥别会有些什么后遗症。

一旁的娘亲显然也是担心极了,沈明珠感觉到娘亲的手一直在抖着,就听到娘亲战战兢兢地问:“郎中,明瑜他的脏器以后没事吧?”

“这个只能慢慢观察。”郎中说道,他一边回答一边手中不停,他手中还不断扔下来血帕子。

沈明珠看得心惊胆战,却强作镇定,娘亲手里拿着手绢,不断低头默默擦着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郎中才转过身来,对着她们两人说道:“断了的肋骨,刚刚我给他回整过了,稍后我会给他上上夹板,但是四个月都要卧床休息,不得轻举妄动。还要注意防寒保暖,千万别染风寒咳嗽。”

娘点点头。沈明珠看向哥哥,床帐子里他一动不动,悄无声息的,看哥哥这幅模样,她的心不由又吊到了嗓子眼里,轻声问:“我哥哥他没事吧?”

“失血过多,暂时睡了过去。你们好好看着他。”郎中说着,转身走到一旁的桌子边,提笔书写起来。不过片刻,他手中纸笺上写出了一副药方,递了过来。娘亲忙接着,沈明珠低头去看。只听见郎中的声音响起:“这一周先用止血的方子,过一周我再来,到时还要换方子。这段时间让他饮食清淡些,别吃薏仁、黑豆。”

娘亲和沈明珠连连点头。

沈明珠去外间盯着下人将药熬上,等到稍凉亲自端了过去给哥哥。哥哥仍然闭着眼睛躺着,一动不动。“哥哥,吃药了。”她轻声说道,他的眼皮动了动,好像听到了她的话。她拿着小勺将药汤吹凉试过,才小心的凑在哥哥的嘴边,喂了下去。

“明珠,也是辛苦你了。你哥哥这么大也该娶亲有个嫂子照顾他,偏这孩子总说不急,让这当娘的放心不下。”娘亲看着她,在一旁轻声说。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哥哥不要忧心 “娘就不要催哥哥了,哥哥自然有他自己的福泽。”沈明珠从药碗里重新舀出来一勺,在嘴边轻轻吹着,她的话音也是轻轻的。

“还有你的终身大事,老太太刚刚派人跟我说过,说东平候向你提亲了。这可是大好事。我正高兴着,没想到就出了这样的事。”娘亲看着她,一脸惆怅。

“娘亲,我不嫁。”她将药勺递到哥哥唇边,哥哥嘴唇微微抿动。

“傻孩子!你可不能学你哥哥这样!东平候府是多好的人家,有世袭的后位,在朝中地位颇高,东平候相貌英俊,年轻有为……”娘亲絮絮叨叨地低声说着。

她看到哥哥的手动了动,他身子也动了一下,突然猛然咳嗽起来。

娘亲吓坏了。沈明珠也一下慌了神,忙收了勺子,用手绢为哥哥擦嘴,“哥哥,不要忧心。”

哥哥这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哥哥是听到了的。

沈明珠知道哥哥不放心她,几天前刚刚和东平候的弟弟发生龌龊,哥哥与东平候交锋,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在哥哥心里定然是不赞成她嫁给东平候的。

“娘亲,这件事先别说了。”她转过头,对娘亲说道。

娘亲脸色惨白地看着哥哥,点了点头。

等喂哥哥吃好了药,娘亲吩咐下人好好照顾哥哥,两人来到侧厅,叫来了今天随身伺候哥哥的小厮。

今天跟哥哥出行的小厮一共两个,一个身材壮实,个字略矮的叫青铜,一个身形瘦高的叫白桦。被单独叫出来,见着娘亲时都露出不安的神情。

娘亲的眼光看向屋中站着的两人,问:“你们大少爷是怎么回事?”

“大少爷今早说要去拜会友人,叫我们两个跟着。白桦带着钱,我带着礼品,我们三个人都骑着马,结果走到京郊南遇到了贼人。”青铜率先发话说,他声音低沉,瓮声瓮气的。

“贼人?”娘亲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沈明珠追问。

白桦说着:“当时有人骑马窜了出来,把我身上的钱袋抢走了。我愣了一下,便喊有贼!我们都跟过去追赶那人。大少爷的马快,一马当先,我们离得远,追了会就落后了。”

青铜接着白桦的话说道:“没想到那家伙用了绊马索,大少爷的马一下子被绊倒了。大少爷从马上摔了下来。我们忙赶过去看,他身边有大石头,少爷的身子撞在石头上,胸前一大片鲜血。我们吓坏了。”

“我一看那情景,就忙去附近叫马车,青铜守着大少爷。后来马车来了,将大少爷送了回来。”白桦说。

“你们两个,怎得不去当时就叫郎中!”娘亲带着责怪的口气数落。

白桦行了个礼,说:“夫人明察,少爷当时虽然受伤,但人还精神,是他吩咐我去请了程郎中,去府中诊治的。我叫了马车,看青铜和少爷他们上车,我又牵着马去请了程郎中。”

他这番话倒是没有纰漏,沈明珠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两个小厮,看起来他们说话时的表情还算正常。这两人青铜耿直些,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模样。白桦则说话间将找马车和找郎中的功劳都说成自己的。沈明珠猜测估计是因为他丢了钱财,而且哥哥落马起因也是他的缘故,应该是怕娘亲责罚。

两个人面上都带着些许不安,估计是担心哥哥。

“夺你钱袋的那人你们可看到?他长什么模样?”娘亲口气焦急地追问。

青铜瓮声瓮气说道:“回太太,那人穿着一身褐色布料的衣裳,坐在一匹黑色马上,身材看起来中等。他冲过来的时候速度很快,脸上还黑布蒙着面,我们并没有看清他的样貌。我的马没他的快,可惜了!”说完,他挠了挠头,一脸后悔的模样。

“那人穿着布衣抢钱袋,想来是贫穷的贼人,他们下手那么利落,我猜是有经验的匪贼。”白桦说出了他的推算,“我想只要夫人派人打听那附近的活跃贼人就能知道。”

“说得也有道理。”娘亲点点头。

沈明珠想到了什么,突然看向白桦发问:“你说那贼人抢了你的钱袋,你的钱袋挂在哪里?”

白桦走上前去,用手指着自己腰部右侧,说:“这里。”

沈明珠看他腰部右侧挂钱袋的绳子还留着一截,那钱袋是被齐齐割下来的。这么整齐的切口必然是利刃。

“你可看见他手中用的什么利器割下?”沈明珠追问。

“是剑,那人带着剑。我见寒光一闪,一摸钱袋没了。”白桦很快回答。

竟然是剑,若只是为割钱袋,匕首小巧灵便,更合适。只怕他们还带着害命的心思。可是,若割钱袋的那人有意要害哥哥,他倒是可以用这剑追杀哥哥,还不用下绊马索,直接下手更为方便。

沈明珠有些想不明白,她转头看向青铜问道:“白桦当时钱袋被抢的时候,你们几个是什么样的位置?”

“白桦在右边,我在左边,大少爷在中间。”青铜毫不犹豫地说,“我们一路行来都是这个位置。”

沈明珠想了一下,若哥哥在中间,那人直接用剑刺杀并不好下手。若对方真是刻意对哥哥动手,可以派出武功高手,凌空翻过,直接行刺。这令她更陷入困惑中。

若是抢夺钱财的贼人,应该不佩剑。若是哥哥的仇人,倒应该痛下杀手。这人要杀哥哥,却不不杀绝,看起来倒像是告诫?

可是会是谁?

“明珠,这事你怎么看?”娘亲看她不语,忍不住问道。

“我想尽快去那边再看看。”沈明珠说道,“那人设下绊马索,若是得手,只怕还会回转头来撤掉绊马索,没准会有路人看到,又或者留下其他的蛛丝马迹。另外,我也会差人去打探那周围的游贼都有哪些。”

“让桐木陪你去吧。”娘亲看了她,“这样我还放心点。”

桐木是娘亲身边的高手,他幼年就入了伯府,追随娘亲嫁了过来,是可靠的心腹之人,更剑术无双,很得娘亲的信任。娘亲一向出门都带着他。

“嗯。”沈明珠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青铜和白桦,吩咐说,“我送送娘亲,呆会你们也跟我来,沈府东门集合。”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她在愁什么? 沈明珠和娘亲一起走了出来。她搀扶着娘亲,穿过哥哥乌木院门,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她们的丫鬟们在后面尾随着。此刻道路两旁的木槿花树正开着大朵紫色的花朵,争芳夺艳,但她们谁都无心观看这些景致,各自怀着心事,一路默默走了好久。

娘亲带着忧心的模样,看向她,忍不住问:“明珠呀,刚才在你哥哥那我也没来得及多问,这桩婚事你怎么不同意?”

“我见过东平候。”沈明珠说着,将那天她和哥哥遇到的事情全部重复了一遍。娘亲低头不语,半晌才说:“难怪你哥哥刚才反应激烈。”

“还希望娘亲去老太太那帮我推掉这桩婚事。”沈明珠抬起头,软语说道。娘亲性格柔软,她这样求她,原以为娘亲一定会答应。

但娘亲缓缓但是语调十分坚定地说道:“不,我希望你嫁给东平候。”

沈明珠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娘亲,一脸诧异。她知道自己的娘亲不是那种攀附富贵,爱慕虚荣的女人,不是那种为了富贵不惜牺牲女儿幸福的人。

娘亲出身大家,她是伯府出身,而她爹爹当时是朝中三品。当年她出嫁时爹爹还不过是个六品的官员,算起来她嫁给爹爹还算是下嫁了呢。当时给她提亲的人可是不少,爹爹的条件原本是娶不到她的。只因为她欣赏爹爹的品性为人,执意要嫁给爹爹,也遭到她同辈姐妹们的嘲笑。可是娘亲自己却坚持嫁给了爹爹。爹爹对娘亲也一向极好,即使他发达了,也没有再娶纳姨娘侧室,两人十分恩爱。

可是为什么娘亲却要自己嫁给这东平候?明明她都知道了东平候的所作所为,还是坚持要她嫁给他?

沈明珠看着娘亲,却听娘亲说道:“你们年轻,觉得这世界非黑即白。你爹爹就是那规矩认真的性子,你们也都随了他,对这个世道怀着个理想的模样,希望能处处讲究公平、正义,即使对弱势的人也充满了仁爱之心。但是,在娘亲看来,世家子弟不过多是东平候这样习性,这才是最常见的模样。他们看下人、看女人都是那样眼光,因为他们生下来就锦衣玉食,手握权柄。”

“那不是还有爹爹这样的人?明珠还小,明珠不急,等到遇到像爹爹这样品性的人再嫁。”沈明珠眼睛眨了眨,将乌黑的眼眸落在娘亲的身上,只盼娘亲能改了主意,站在她的一方。

她其实是压根谁都不想嫁。

娘亲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那你未免要吃苦。像你爹爹这样的人方正有规矩,在皇上刚刚即位时,政绩清明,正发奋要做出一些大事,所以他才有机会,连提几级。但如今的皇上……在如今的官场上,这样的人不仅很难上升,而且会处处遭受打压,朝不保夕。而为娘不希望你受苦,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说完,娘亲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拍了一下。

娘亲没有说完的话,她是知道的。如今朝中乌烟瘴气,官员之间党派勾结,互相倾轧,早不是原来的清明模样。爹爹不参与党派之争,如今处境只怕也是如履薄冰。娘亲本来就多愁善感,更是时时担心。她几次探望娘亲时,常常看她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那时她还不理解娘亲。在这个家里,她不缺相公的宠爱,不缺子女亲情,不缺身份地位,不缺财富金钱,她在愁什么?

如今,她才知道,娘亲缺乏的是安全感。因为担心爹爹在朝中树敌,她一直担惊受怕。这种担惊害怕令她希望自己的女儿不要再走自己的老路,她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有权势,有家底的世家。

什么时候,爹爹的处境也如此危险,而她竟然没有察觉?

沈明珠看了一眼娘亲,满是忧心。

娘亲看了一眼她,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你要是执意不愿意,我也不拦着。这毕竟关乎你的一生。不过,在娘亲看来,这是一桩好婚事,希望你能三思。”

沈明珠点了点头。她如今知道了娘亲的想法,也知道要娘亲劝说老太太放弃和东平候府联姻,基本不可能了。她不想让娘亲为难,这件事还要她自己想办法。

两个人一起继续走着。沈明珠看向娘亲,说道:“娘亲,我的事爹爹那边还不知道吧,女儿想等爹爹下朝后亲自跟他说。”

“也好。”娘亲点点头,转头对旁边的丫鬟纷纷了些什么,丫鬟一溜烟跑了。

沈明珠出门的时候,木桐正在门口等她。他背后背着长剑,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脚下一双黑色的靴子,衣着简单。他下巴带着青色的胡茬,眼睛锐利如鹰隼。他此刻靠在一匹黑马旁边,人如一柄刀。

看到木桐,她亲切地走了过去,喊了一声木桐叔。木桐点点头,说:“你娘都跟我说,咱们现在就去。”

青铜和白桦在一旁追了过来,一人手里牵着一匹黄马。

沈明珠看了看这两个的马,又转身向青铜问:“少爷今天骑的哪匹马?”

“白驷。”青铜说道。

“白驷速度很快,要超越哥哥,需要有更快的马,这也是一个线索。”沈明珠说着,翻身上了她的灰色小马上,用手拉动缰绳,说,“走吧。”

青铜和白桦一路在前带路,纵马疾驰,不一会来到了他们所说的地点。这是京郊的一条小路,穿过拱桥而来,距离拱桥不足五里,但眼看四下无人。

沈明珠翻身下马,看着白桦指着的摔倒的地方。那上仍然留着几块尖石头,上面还有带着血迹,应该是哥哥的血迹。沈明珠看得痛心。

她四下打量,只是绊马的绳索已经不见。

“绊马索要韧、要轻、还要细,不易察觉,一般不肯丢弃。”桐木在一旁说道。沈明珠点了点头。

桐木去道路两侧检查,沈明珠跟了过去,在树干后面,发现了明显的勒痕。桐木伸手用指肚摸过那勒痕,说道:“就是这里了。树木在承受巨大压力的时候弯曲,绊马索会勒入树皮中。”

如今亲眼见到现场,倒是验证了青铜和白桦的话。但是现场并没有留下其他的痕迹。

“哥哥要探访的是谁?”沈明珠突然想到自己遗漏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章节目录 第117章 万老先生 “万博万老先生。”白桦在一旁垂首答道。

万博?不是那个号称京都万事通的家伙。那人不过二十多岁,却整天以万老先生自居,不过他倒是有一套京都本地的八卦系统,手底下闲散人会给他递送消息换点茶水钱,因此他熟知那些青楼酒肆客坊间的各种小道消息。沈明珠皱了眉,她知道哥哥和这个人交好。但此刻哥哥拜访这个人,只怕是有事要问。

其实,她也曾想过去找这人问些消息。想到这里,沈明珠心里有了个隐约的答案。

“可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沈明珠看向青铜问。

“这个我不知道呀,大少爷没跟我们说。”青铜回话,说着看了下白桦。白桦也跟着点了点头。

“大小姐,下一步我们怎么办?”白桦问。

“报官。”沈明珠看向青铜和白桦,“你们去官府,就说遇到贼人抢劫钱财,令沈家大少爷受伤,把这事闹大。若是劫匪寇贼,自然会有官府来查。到时,我再找人以身份威压,让他们盯紧此事。”

青铜和白桦点了点头。

就怕不是临时起意贼人,而是蓄意谋害,这样的话,只怕之前就已经布局……

沈明珠又看向桐木,说:“桐木叔,还得劳烦你陪我去见一趟万博。”

桐木点了点头。

穿过两个村庄,傍晚的时候,他们才到了秀水庄园。虽然说是个庄园,占地数顷,可是一点都不气派。外面竹篱笆围做护栏,两根树干正中吊着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秀水庄园”,就是这庄园的正门。

走进庄园,两侧种了一片片的菜地,看起来倒像是个普通的大菜园子。若说有什么不同,就是来往的人真多,可以说是络绎不绝,而且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不过一会,沈明珠看到担着扁担的挑夫,也看到了两个小二打扮的人,还看到几个青楼的姑娘。她用白纱遮面,掩住了自己的真容,可是还是有人回过头来看她。

沈明珠走了许久,在园子的尽头,看到湖边聚拢了一堆人。她走近过去,发现那些人猛一看是胡乱围成一团,实际是有序的排队,只不过那队伍转着圈,成了一个盘龙的模样。她看到在人群正中一个男子穿着一身青衣,用发髻拢了头发,坐在地面的草席上。他手中持着鱼竿,身边一个鱼篓。正是此间的主人万博。

虽然他身边的人众多,却没有人在说话,全都静静地等着他。

沈明珠也凑了过去,上一世她婚后与这万博也打过些交道,知道他是个不好惹的主。他恣意随性但却骨子里带着傲然,若惹毛了他,一点真消息也问不出来。所以这些人不论有多么焦急的事情,多么盼望知道的消息,都是在这里默默地看他钓鱼,静静候着,不敢出言打断。

眼见他的鱼漂动了一动,万博伸手提了鱼竿,左右提拉,一时鱼线紧绷,竟然提不起来。他用了力气,鱼竿打弯成一个弓形,可见钓着一个巨物。他站起身来,一边扯着鱼竿一边后退,终于将那鱼竿上的家伙拖上岸来。众人纷纷喝彩。

沈明珠定睛看去,原来是一条大鲶鱼,看起来约莫有数尺,不安地跳来跳去,两根长长的胡须飘荡。万博十分满意,伸着手去摸那条鱼。那小小的鱼篓已经无法放下那条鱼的尾巴,早有两个小厮抬来了大水缸。在众人帮手下,他将那条鱼放入缸中。

他从地上捡起汗巾,擦了擦手,冲着人群说道:“下一个。”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来,说是旁边虹桥村的,要询问他孙儿的去处。她还详细的描述了孩子的相貌和衣着。说她当兵去世的儿子只留下了这一个孙子,交给她照看,她早晨做饭的时候,孙子在外面玩,没想到她做完饭出来叫她孙子吃饭,却四处找不到那孙子。老婆婆脸上焦急地神色感染了众人,大家都凝神看过去,等着万博说出线索。

万博叹了一口气,说:“你们村子下游的博西村,有人上午放羊时羊去溪边喝水,说有个孩子的鞋,和你说的那鞋一样……”他的话没有说完,大家都猜到了结局,全都唏嘘不止。老婆婆愣了一会,也反应过来,恸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拉着万博的衣裳,“求求你告诉我如何救回我那孙儿。”她拉着他的衣裳不松手,跪了下来,只恸哭不止。

万博为难地看着婆婆,面上露出无奈的神色。

众人也在一旁叹气。

沈明珠看了一下后面的人,乌泱泱的,像这样排下去,不定排到什么时间。沈明珠想着该想个办法。

原本排在你婆婆后面的一个壮汉,一看这情形,也有些不耐烦,说:“婆婆该我了。你这样问下去也没结果,人死不能复生。”

那婆婆不仅不松手,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万博看向那壮汉,眼睛里带着生气的神情。众人也都看向那壮汉,表情复杂。

“你不用救回你的孙儿。”这时众人听到一个清朗的女声响起,纷纷看来过来,脸上多带着不满的神情。“怎么能这样伤老人的心。”那婆婆也停止了哭泣,松了拉着万博衣裳的手,扭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凄厉:“你这个女娃,怎么一点事都不懂?!我问我孙子的事,你还有没有点同情心。”

在老婆婆的指责声中,万博扭过头,他一双清亮的眼睛也看了过来

在木桐的陪伴下,沈明珠越过众人走了过去,停在了那婆婆的身边。“我正是为这事而来。昨夜有人为我托梦,说他为天上执矛大将,守护南天门。因为犯了错,被贬下界,如今历劫归位。他在下界还留一子,原是王母身边的持金盘童子,昨日也要历劫归位了。这本是好事,但他的儿子和他娘亲一向相依为命,如今儿子走了,只是心疼他在下界的娘亲放心不下,所以,拜托我来说一声,我便来了。”

她知道乡野村人,一向笃信神仙之说,所以信口编了这些话来。

老婆婆看向她,果然露出将信将疑的神情,迟疑片刻,还是又带着怀疑追问:“为何我儿不托梦于我,却托梦给你?”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借一步说话 众人纷纷将目光落在沈明珠的身上,看她如何回答。

就连万博也将一双眼睛紧紧看向她的方向,他目光中带着光彩,有审慎,也有期待。

“因为我有些仙缘。花神庙的那副画就是我画的。”说着,沈明珠摘下了耳边白纱的系绳,随着她的动作,白纱从脸一侧落下,缓缓露出清丽无双的容颜。

众人看到她的面目,纷纷吸了一口气。方才她走来的时候,姿态娴雅,淡黄色长裙层层坠叠,在脚间轻轻移动,裙裾飞扬,宛若翩跹的蝴蝶。虽然蒙着面纱,早已经引得人移不开眼睛。

若近落下面纱,露出真容,更令人惊艳万分。

有人早就认出来她就是那天在花神庙里画画的那个姑娘。有人便指着她说:“就是她,那天画的画神显灵了。”

老婆婆也认了出来,看向沈明珠的眼光已然不同。“姑娘,你说我的儿和我的孙子都是天上的神仙?”老婆婆颤巍巍地问。

“对。昨天您孙子落入河中,上通天界御河,他本是王母座下的金盘童子,此刻奉召回天上参加御宴。他们托我给您带话,说您福泽隆厚,长命百岁,百年之后,自然相遇。”沈明珠看向那婆婆,语调温柔但却坚定地说道。

婆婆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说:“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老婆婆一脸欣喜,亲切地拉着她。又问了些话,沈明珠对答如流,老婆婆解了心愿,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明珠扭过头,正遇上万博的目光,他目光带着欣赏,毫不避讳地看着她。

沈明珠对着万博行了一礼,“万博老先生见识广博,想必知道我是谁,我的哥哥和你也有些交情。我想借一步说话,不知方便否?”

万博看了一眼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走吧,就去我旁边的亭中一叙。”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本来该我了,你这是插队。”那壮实汉子喊着。

万博扭头看了一眼,就吓得他闭住了嘴。

跟在万博身后,沈明珠和木桐一起走向旁边的风亭。

万博找了个栏杆,径直坐了下来,看向她,说:“你倒是机灵。哄得那老婆婆信以为真。”

知道瞒不过他,沈明珠看着万博。他就随意坐在栏杆上,垂下两根长腿,风吹着他衣裳的下摆,犹如一只栖息的大鸟。他明明整日和市井之人打交道,却一副出尘脱世的模样,浑身带着无拘无束的拓达气质,她有些明白哥哥为什么和他交好。她看向万博一脸真诚地说:“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实在是没有办法。也是先生这人气太旺,我就只好用些手段。”

万博点点头,对她直来直去的态度很是满意,“你安抚了那老太太的心,也解了我的围,挺好。”

似乎知道她心中怎么想的,他接着说:“你哥哥昨天出了事,我也知道了。其实他前两天就说要来找我,一直没来。今天我听说他出事了,料想你会来。”

“先生料事如神。”沈明珠赞叹说。

万博摆摆手,“不用说着些。据我了解,那边的贼寇是有几波,打劫的多是往来富商,倒不至于笨到对一个官家子弟下手。依我看做下这事的是仇敌,不过是借着抢夺钱财的名义而已,你就要好好想想你哥哥得罪了谁。或者又有谁忌惮他,要对付他。我这也没有更多的消息,这个只能靠你自己的了。”

他这话倒令沈明珠又想起了一个人。沈明珠低头不语。

“我还想向先生打听一人,”沈明珠抬头看向了万博,“紫玉姑娘。”

“你说那个青楼女子呀,前几日被掳走时好多人都看到了,闹得沸沸扬扬的。”他看向沈明珠,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的色彩,问:“你一个官家大小姐,打听她做什么?”

“她前几日跟我几个姐妹要夺一件衣裳,还闹了起来,然后她人在当场被掳走了。大家也都好奇她的去处。”沈明珠说道。

万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希望先生对外这么说。对于先生,我只能说我是受人之托,不过并不方便说出那人身份。”沈明珠看了一眼万博,继续说道。

她知道万博喜欢人家在他面前不耍弄聪明,坦诚相待,如今她说自己能说的,就拿一双乌黑的眼睛看向万博,目光都是期待。

万博低了头,并不看她的眼睛,他说道:“那人既然闹得沸沸扬扬,自然是要引人询问追查。张浦家就有地牢,但我猜那是个诱饵。有人听说上元堂书院里二楼有个女子,不时哭泣,她容貌非凡,看起来倒和那紫玉有几分相似。就是呢,不知道是陷阱还是真相。”

上元堂书院,真是好地方。

上元堂书院是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出入的书院,只要接近去查,不免就露了身份,这摆明了是个陷阱。看来张浦一家知道幕后之人定然是非富即贵的人,和张浦有着利害关系。

万博说完,一双眼睛看着她,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谢谢万博老先生。”沈明珠盈盈拜下,“那我就先告辞了。”说完,她转身决然离去。

看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那女子仪态万千的模样。万博突然叫住了她,在她背后问道:“你要去上元堂书院?”

“总要试一试。”沈明珠转过身来,一脸平静地回答说。她脸上平静中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傲然,还有自信。

万博愣了一下,说:“太子太傅出入上元堂书院最是合理。”停了半晌,他又说道,“我是不想你送命。”

“多谢先生指点。”沈明珠冲他点了点头,回转过头,继续走了。木桐抱着剑在她身后跟着。

万博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出了下神,就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向河边。

穿过秀水庄园的小路,木桐看向沈明珠问:“眼下我们怎么办?”

对于她来说,眼下有三件大事:一个是追查害哥哥的凶手,一个是继续追查紫玉的下落和背后真相,还有一个就是要推掉东平候的婚事。沈明珠只觉得哪个事情都不简单。不过好在今天拜访万博,还是颇有收获。

对哥哥下手的人,目前她有两个猜测:一个是东平候或者他弟弟干的,前几天毕竟发生了龌龊。还有一个就是张浦家人。哥哥找万博就想来查问紫玉的下落,这才出了岔子。

章节目录 第119章 爹爹 “先回去吧。”沈明珠对木桐说道。

回去的路上,从府中东门穿过走廊,转到后院。她看到了爹爹急匆匆赶向哥哥的院子方向。爹爹身上一身朝服未解,脸上带着悲怆的神色,脚步很急,显然是听到哥哥的噩耗直接过来的。

“爹爹。”她出声叫住了爹爹。

爹爹看向她,看了一旁她身边的木桐,问道:“你这是去哪里了?你哥哥出事知道了吗?”

沈明珠对爹爹解释了他们去做了些什么,爹爹点了点头。

“如今看到爹爹,正好一起探望哥哥。”沈明珠说道。

一路上,沈明珠对爹爹说起来东平候府送来了求亲贴。老太太已经派如惠姨娘通知了她,估计很快消息就会到爹爹这里。

“听起来这是门不错的婚事。”爹爹看着她,他睿智的眼睛落在她的脸上,打量了她一眼,仿佛一下能看透她的心思一样问道:“小珠儿主动提出此事是有什么想法吗?”

沈明珠对爹爹说了前几日凑巧和东平候弟弟相遇起了冲突的事情,爹爹听下来,脸色渐渐显得凝重起来。“竟有此事。”

“我今天带着木桐一起追查哥哥坠马的事情。这件事是有人恶意为之,只怕是哥哥有嫌隙的人,现在东平候也嫌疑。”沈明珠边走边说。

“这样看来,这婚事东平候并没有安着好心。”爹爹抬头,目光看向远方。

沈明珠看爹爹站在了自己这边,忙趁热打铁说:“爹爹,老太太那边我希望你能劝阻她,女儿不想嫁给东平候。”

爹爹看了一眼沈明珠,说:“这件事就依你吧。只不过就怕老太太一心想你嫁个高门,为沈府争光,而东平候府那边又施压,我就不好说了。”他说着摇了摇头。

沈明珠知道爹爹为难,摇着他的胳膊撒娇说道:“爹爹也不想我嫁东平候那样的人物,到时候没准用我来对付我沈府,爹爹到时候更加为难。只求爹爹尽快劝说老太太改了心意。”

爹爹长叹了一口气,说:“哎,你们两个,都让我放心不下。”

爹爹的话只让沈明珠感到愧疚。

爹爹这几日脸上都带着疲惫的神色,娘亲今天和她的谈话也似乎反应出爹爹最近在朝中十分不顺利。若不是这东平候跑来提亲,她何至于还给爹爹添麻烦?

想到这里,她对东平候更充满了怨恨的情绪。

沈明珠和爹爹一起进去看哥哥,哥哥还在昏睡中。爹爹叹了口气,低声询问小厮哥哥的情况。小厮回说:“大少爷服了了药一直昏睡着,中间没有醒来。我们按着郎中的嘱咐喂他些流食,他也没有吃。”说完小厮垂了手,一脸哀戚的模样。

沈明珠在一旁扭过头看着哥哥静静地躺在床上,他盖着一床银灰色的锦被,此时和她离开时没有一点移动的痕迹,他好看的眼睛此时紧闭,微翘起的嘴唇没了血色,看起来缺少生机。

他是那个活泼拓达的沈明瑜呀,那个和他整日玩笑的哥哥。此刻却如此安静地躺在这床上。

这情景她心中难过,却又不想被爹爹看到,扭过头去,用手背暗暗擦了眼泪。

哥哥,你一定要平安!

哥哥,我一定帮你找出凶手!为你报仇!

沈明珠暗下决心。

爹爹转身看向她,脸上带着憔悴,“走吧。”

她轻轻为哥哥拢了拢被子角,这才站起身来,跟在爹爹身后走了。

“爹爹,我有一件事不明,想问您。”沈明珠走了一会,突然出声问道。

“说吧。”爹爹看向她,他本来一向严肃的脸此刻竟然是松弛温和的,缺少了那种方正的气势,沈明珠觉得有些难受,他一定是因为担心哥哥。

“我听京都贵女谈论说,此次陆将军这一战,若没有宋都护派兵支援,只怕也未必能胜。但听说皇上准备责罚宋都护。哥哥在支持宋都护,你爹爹却和云太常卿要求责罚宋都护。可有此事?”沈明珠看向爹爹,目光灼灼。

爹爹看着她,目光带着疑问:“我女儿怎么关心起朝堂之事来?的确有这事。”

“我怕哥哥这件事妨害云太常卿的那亲戚上位的路子。他们蓄意谋害。”沈明珠说出来她的担心,以前在司锦绣府里,司锦绣曾经跟她提起过,但后来诸事烦杂,她也没有放到欣赏。这件事是看到爹爹后突然想起来的,也许这两者之间有联系。如今她看哥哥受伤,不肯放过任何一点细节,所以追问。

“皇上虽然对宋都护满是怒气,但为他说清的官员也不再少数。最后皇上就罚了他的俸禄,到没有追究别的。”爹爹说道,“这件事已经了结,应该不会找到你哥哥头上。”

沈明珠叹了一口气,皇上原来是迫于众人的压力,选择了轻罚宋都护。听司锦绣那话里的意思,皇上原来是对这件事十分生气。如此草草了解,只怕还有后患。

哥哥和爹爹都没有错,他们都在坚持各自的意见,只是怕有人利用哥哥,将哥哥推到前面,承受皇上和那云太太常卿的怒意。

沈明珠低了头,又抬头问爹爹:“爹爹可知道那宋都护的副手是怎样的人物?”

“女儿未免太过小心谨慎。”爹爹看着她笑了,他显然已经明白她的意思,知道她在猜想着什么。“倒是传袭了你爹爹的性子。”

沈明珠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爹爹。她没有说话,和爹爹两个人互相对望着,都知道彼此的心思。这就是血亲的力量。

爹爹目光看向远处,缓缓解释说:“不过据我所知,那宋都护的副手虽然是个不学无术的人物,但他人不在京城,只怕没有这么大的能量。而对云太太常卿来说,宋都护的副手只是他的远亲,他是不屑于为这样的小事对小辈动手的。”

爹爹的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令沈明珠打从心里信服。排除了宋都护的副手的嫌疑,目前的嫌疑人又锁定在两个。

这时,只听门房的管事匆匆忙忙来报,说:“恒州王来访。”

唐箴来了?沈明珠眼光一亮。

爹爹脸上现出诧异的神色,还是说:“快请。”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消息倒是灵通 爹爹和沈明珠也匆匆赶到正门。沈明珠想着以唐箴的奢华模样必然出行坐了豪华的轿子,前呼后拥的,她是见识过他的排场。等她站到门口,却发现唐箴正坐在马上,身后跟着一个小厮。他今天头发全部梳起,在头上上梳了一个发髻,身上穿的是一身灰色的衣衫,衣领和袖口是暗色花纹的布料,很简单,但是这颜色却也严肃。完全不像他平日的风格。

“不知王爷前来,有失远迎。”爹爹跟他客套说着话。

唐箴也回了礼,寒暄了几句,却眼光并没有看她,就切入正题对爹爹说道:“听闻你家公子受伤,过来看一看。不想惊扰众人,便简装前来。”

沈明珠心想他消息倒是灵通。

他一挥手,后面的小厮双手呈上了一个匣子。“这里有些上好的药材,还请沈伯公笑纳。”

爹爹忙接了,将唐箴迎入了正室。唐箴问了哥哥的情况,爹爹也回答了。爹爹命她奉上香茶,她端茶给她的时候,唐箴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手上端着茶,和他对视了一下,一放下茶便低了头。可是那一眼,就知道他一定有什么说法。

果然,在爹爹起身离开的片刻,唐箴叫住了她。

“明珠姑娘,你说要帮我去查那人的下落,你哥哥这边就交给我吧。”他一双略带阴郁的眼睛看向她,难得口气平静地对她说道。

她看向他,一双乌黑的眼睛带着疑虑,问:“你知道害他的是谁?”

唐箴低声说道:“还不确定,但是已经有了推断。”

她疑惑地看着他,却见他摆了摆手,示意她过来。她走过来两步,距离他近了,只听唐箴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张浦家”。

他声音很低,鼻尖呼吸就落在她的耳边,痒痒的,本来低哑的声音在她耳中回荡,犹如筝声绕梁。

她脸不由一红,怀疑他没安好心。明明说要远离她,还又靠近她。

她后退一步,用干脆的声音说:“还有一人,就是东平候。”

“东平候?”唐箴目光看向她,带着疑虑,看来他对他们之间产生的龌龊并不了解。沈明珠将那天的事情简略描述了下,也说出了东平候当时的威胁。

“现在他已经向我提亲了。”她说完这话,只用一双乌黑的眼睛看向他,睫毛都不敢轻眨,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神情。

她相信,以唐箴的聪明,自然能一眼看破东平候求婚的心思。她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希望他知道这件事,也想看他对这事的反应。

可是他的脸上也看不到什么别的神情,仍是一脸冷然的模样,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说:“你怕是遇上麻烦了。”

沈明珠几乎气结,好好的,自己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这时爹爹走了过来。

她和他迅速分开,保持了距离。

爹爹看着她,发现她脸色并不好看,以为是累的,温言对她:“你要不然先回去歇着吧。”

求之不得。

她冲唐箴和爹爹行了礼,就转身离去了。就听见身后爹爹的声音,对唐箴解释说:“我这女儿,听他哥哥出事,四处查访,一路奔波,让她回去休息吧。”

沈明珠一路回去自己院子,仍然带着莫名的怒气。

正巧这时候老太太派嬷嬷来,说老太太那边已经准备请人做问名的帖子。上面书写了她的姓名和出生年月,说请沈明珠再去过目一下。

东平候府家才不过提了一个请婚的意思,还没有亲自来人求婚,老太太这边都开始按照六礼操持,准备“问名”了,也太迫不及待了。

沈明珠气鼓鼓地将那人轰了回去,说自己哥哥病着,不宜商量此事,自己也没有心情。

没过多久老太太亲自带人来了,她一进门就问门口的小丫鬟:“你家大小姐在哪?”口气十分凝重。

“大小姐在屋里看书。”沈明珠听到丫鬟柿儿在一旁搭话,她放下书卷,站起身来,迎了过去,一看老太太一脸怒意,手上还拿着个花笺。

沈明珠行了礼,脸上却是平静的神情,说:“老太太不知道您来,有失远迎。”

老太太扬了扬手中的花笺,一双眼睛看向她,瞪着眼睛说道:“这还让我亲自来了,你现在的派头可不小呀!”

沈明珠看她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知道老太太觉得自己无视了她的权威。自从上次老太太带人在恒州王府抓她现行不成那事起,老太太最近一直都没有给她一点好脸色。不过也好,她也清静了一段时间。老太太不想见她,她也一直避着见老太太。两个人状态一直有些僵。

只是没想到今天老太太自己找上门来。

她还是找了礼数请老太太坐下,老太太一坐下,手拍着桌子砰砰响:“你自己的婚事,你自己还不上心。阖家人为你上心。你已经十五了,早就该明白身为女孩子家的命运,能找个荣耀的夫家就是一生最重要的事。如今你能攀到侯府家,人家侯府还巴巴得送帖子来请婚,你倒悠然得跟个大爷一样!让我这把老骨头替你操心操力的,这是什么道理!”

她这几句话说出来,语气很急,言语间也是很难听了。

一屋子丫鬟婆子都被震慑住,沈明珠身边的几个小丫鬟也都一脸肃然地看了过来,脸上隐隐露出害怕的神情。

沈明珠知道老太太是带着气来的,就让她先消消气,令桃儿端上茶水。

看她没有分辩,老太太的脸色才转圜过来,将手中的帖子推了过去,带着毋庸置疑的口气说道:“很快东平候府就来送迎礼,我让人写了你的姓名和生辰,看看对不?”

沈明珠双手接过那帖子,只瞄了一眼,就将帖子放在了桌子上面,她心中有了主意,扭头轻言轻语问道:“老太太这意思,是已经对东平候府回话了?”

老太太对她温顺的态度很是满意,口气也温和了一些:“倒还没有,回得太快显得我们不矜持,不过后天早晨,我就会派人隆重去回,说咱府同意这门婚事。这后面的事,你也要快些准备。”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八字不合怎样? 沈明珠低头看向那封写了自己姓名和生辰的花笺,问:“若是明珠和东平候小侯爷的八字不合又会怎样?”

老太太皱了眉,看向她口气不善:“哪有这么巧的事!再说你自己都不盼自己点好嘛!”口气里又有训诫的意思。

沈明珠并没有顶撞她,反而一脸认真口气沉静地追问说:“老太太是掌家的人,自然所有的情况都要考虑清楚,以防备不测。其实,我觉得,若我不合适,明玥妹妹嫁给东平候对我们沈府来说也是一样的。”

这话令老太太有些意外,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绽放出一个微笑来。沈明玥是她的亲孙女,比这个沈明珠可乖巧的多,这个提议倒是深深符合她的心意。老太太口气又温和下来,看着她目光带着几分嘉许说:“难得你能为沈府考虑又如此大度。”

沈明珠淡淡微笑着,也顺着老太太的心思继续说:“明玥妹妹花容月貌,娇小可人,若是嫁给东平候,必然能得东平候的宠爱。而且明玥也是我们沈府的嫡女,还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女,对东平候府说起来也是上佳的人选。”

她语音轻柔,以循循善诱的口气说来,令人听起来这是最好的一个主意。但老太太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只不过沉入这个幻想片刻,就抬起头来,言辞犀利,口气不善质问说:“你不想嫁给那东平候?”

沈明珠就是要她主动说这句。

老太太刚才带着一脸怒意兴师问罪的模样走过来,身后跟着丫鬟婆子数人,若直接上去说自己不想嫁,驳了她的脸面,老太太一定会立马翻脸,站在她对立的一面,想尽办法让她去和这东平候成婚。老太太翻脸她倒不怕,但她怕她逼婚。若老太太来硬的,直接摆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她就不好回转此事。

如今她先提出如果订婚出了岔子,沈府该如何对策,看似为老太太掌家周全着想,其实是为她自己不想嫁做了一个缓冲。又提若是这种情况,沈明玥嫁过去是极好的,利用老太太对沈明玥的偏爱,让她接受这个想法,并在老太太心里形成沈明玥嫁过去比沈明珠更好的暗示。这时再提不想嫁东平候已经是水到渠成。

更何况,这话还是老太太主动说的呢。

“明珠也不是不想嫁。毕竟东平候侯府可是世袭贵族,而且东平候还在朝中任职,更有实权,在一众侯府里还是最有势力的。而且,听说东平候不仅年少有为,”说着她假装露出羞怯的模样,“还模样英俊呢。”

她放在把沈明玥可以嫁给东平候府的想法传递到老太太的心里,这想法一落地便开始发芽,老太太这边正襟危坐听着沈明珠夸耀了半天嫁给东平候的好处,心里就开始有另外一个声音响起。“真是便宜这沈明珠了。要不是是她顶着一个沈府长房嫡女的名号,想必东平候提亲的对象就是明玥这孩子。明玥这孩子可比沈明珠听话多了,又是自己的嫡亲孙女。可惜可惜。”

老太太神思不属,被沈明珠一一看在眼里。

她转过头去,用期期艾艾的表情对老太太继续说:“明珠能够得任春日宴的主理人,也认识了不少京都贵女,明珠相信自己的姻缘未到。如今这婚事,明珠愿意让给明玥妹妹。”

她一直没有提自己不想嫁,也没有留给那些丫鬟婆子们口实,可是精明如老太太,自然体会她话中的意思。

她夸耀了一下自己取得的成绩和人脉关系,又说姻缘未到,听在老太太耳中觉得她不过是觉得自己有了点资本,还不想嫁给东平候,还想继续攀更高的高枝。

那高枝,也许,就是上次她那丫鬟报来说的那个人,恒州王。那恒州王人虽身份高贵,贵为王爷,又姿容无双,可是都传虽然追求者众多,他不近女色,没准有什么毛病。

所以老太太心中冷笑,只觉得她未免太自负,口气并不好听:“你现在说放弃说得这么利落,可知道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人家东平候也不知道怎样就看上了你。你不急,偏要老身来急。”她说着摇了摇。

沈明珠将桌上的花笺推送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其实这事对您来说还不过是很简单的事。”说着,她有意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地方生辰,用轻柔而诱惑的口气劝说着:“东平候府只怕和明珠无缘,倒是和玥妹妹十分相衬呢。”

老太太冷了脸,半天没有说话,最后伸手将那张花笺又推给了沈明珠,口气冷冷地说:“你爹娘可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如此托大,总有你后悔的一天。你爹娘都盼望着你嫁个好人家。他们要是知道了,岂不是对我心怀怨怼!没准最后倒打我一耙!哼!糊涂!”

老太太说着起身走了。

沈明珠行礼送走了老太太,自己收了那张花笺。

虽然老太太最后的语气并不善,但是她知道老太太的心里已经动摇。如今不过是担心这是她一人的主意,她爹娘都不同意。回头爹娘闹起事来,老太太就无法脱身。她留了花笺给她,已经说明了足够的问题。

老太太已经默许她去更改,但是出了乱子,要她自己兜着。

老太太从一个身份卑贱的人能混到掌家人,这么多年,在大事上,自有她可以凭借的谨慎和机灵。

沈明珠暗暗叹了一口气。

她之前都探查了爹娘的态度。爹爹那边虽然为难,但自己还可劝说他去跟老太太表明立场不想让女儿嫁去,娘亲那边却不好说了。如今,他们的态度是可以放任不管,但是不会主动干涉。

沈明珠拿着花笺看了半天。如今要不嫁东平候,只能靠自己亲自去更改这生辰,让她和东平候八字不合。

上一世,东平候府的退亲已经让她名誉扫地,这一世又亲眼看到小侯爷是怎样的人,她是决心不嫁给他的,哪怕冒险亲自去改自己的生辰,要协调各方的关系,要去应对府里各种质疑。

要制造八字不合的生辰,她得先了解东平候的生辰。

只是这个东平候的生辰,从哪里才能搞得到呢?

章节目录 第122章 董巷见 哥哥若不是受伤,他交友广博,朝中之人认识颇多,必然会想办法为她搞到。

沈明珠又想到了万博,万博那里八卦虽然多,但是都是从市井之人得来的八卦。这些贵人的生辰,想来都被小心翼翼的藏着,只凭他的关系估计是拿不到的。

若去问司锦绣她们,又未免太招风,她也不愿意。

一时思来想去,竟然觉得毫无头绪,没有办法。

若是哥哥没事就好了!可是偏偏哥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身,能帮她说话,出出主意的人也没有。真是命运弄人!

沈明珠看着窗外,外间一片鸟语花香的春天,一只小鸟正停在她窗前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若是她心情好,这当时一副绝佳的春意图。

但是她的心情却无比灰暗。

她只觉得自己连只鸟都不如,在这沈府中,纵使自己身份高贵,纵使自己父亲有权势,纵使自己努力获得了众人的肯定,她不过还是无法名正言顺地说我不想嫁给东平候,就这样推掉这门婚事。

婚姻是一个女孩子的终身大事,关系自己一生的幸福,她却无法决定自己的婚姻。

后天老太太就会答应东平候的婚事,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大小姐!大小姐!”耳边声音一声声变大,沈明珠突然听到,回过头来,诧异看向一旁的杏儿。

“都叫您半天了。”杏儿娇嗔说道,“也不知道小姐想什么呢。”

沈明珠此刻将手中的花笺握得紧紧的,脸上却带着假装轻松的笑意,问:“是有事吗?”

“刚才小姐让我留下看看老爷那边还有什么伺候的。现在恒州王已经走了,我便回来了。”杏儿一脸认真的模样说着。

她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

杏儿却压低声音急匆匆说道:“临走的恒州王低声跟我说,让我悄悄告诉你他明天还你钱。还说辰时在东安门董巷见。”说完杏儿不满地撅着小嘴说:“明明欠了我们大小姐钱,在老爷面前却一副不认识的模样。还钱吧,还到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这人也太好面子啦,好像认识我们是耻辱一样,我原来还以为他是好人。哼。”

沈明珠捏了杏儿的脸一把,摇头说:“现在知道了吧,长得好看可不一定是好人。”

这个时节他还什么钱?

是知道她要嫁给东平候,以后不好见面,所以要赶快把钱还清吗?

沈明珠心情更加郁闷了。

心情不好便吃吃喝喝睡睡。这天一早她便睡了下去。

但周公却偏偏和她做对,不来找她,她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觉。脑海中一会是哥哥那受伤躺着的情形,一会又是唐箴那副漠不关心的冷淡模样。这样一夜无眠,次日天未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早晨的时候,被杏儿轻声的呼唤叫醒了过来,她还一副不知身处何地的模样,对着床帐子发了一阵呆才回过神来。

杏儿探过头去,小心地说:“大小姐,已经到辰时了。昨天的约您还赴吗?”

沈明珠突然记起来昨天的事情,忙跳下床洗簌。坐在梳妆台前一照镜子,两个黑眼圈。桃儿为她梳洗的时候注意到她面容憔悴,还体贴地问她要不要敷下脸。沈明珠慌了慌张,摆手表示拒绝,让桃儿给弄了最简洁的妆容,苹儿给梳了最简单的发饰,一梳洗完毕就带杏儿出门了。

虽然是最简单的装扮,但这些女子的梳妆向来复杂,不知不觉也过了半个时辰。等她们驾着马车到了昨天唐箴说好的地点,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此时太阳已经高照,阳光越过高墙,照到了了青苔的巷子土路上。两人站在东安门的董巷的巷口,这是一条清冷的老街,门口的老槐树要几个人合抱,里面的槐木芯子都空了半块,树枝挂着一个木牌子“董巷”。

“是这没错呀!”杏儿左右张望,四周却看不到恒州王的身影,只一脸疑惑。

沈明珠向巷子里面又走了几步,巷子深寂。这巷子最里面里面原是董家老宅,后来董家破落了,这宅子十几年并没有住人。此刻院门紧闭,木门上还有灰尘蛛丝,门上挂着原本闪亮的八卦镜上也大部分都出现了铜锈,门口的石灯台也已经废弃已久,诉说这一个家族的没落。

这里不像有人来过的模样。

这唐箴难道放她鸽子?沈明珠暗想。

应该不会的,没准是因为自己来晚了,而他又有急事。她心里另外一个声音很快出来反驳。

不知道为什么,在上一次恒州王府见过以后,即使他再无礼,她心里始终对他恨不起来。

沈明珠暗暗叹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这时杏儿也从巷口向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大小姐,奴婢没有记错。当时恒州王说得清清楚楚,辰时董巷还钱。”小丫鬟走得近了,一边辩白一边打量着大小姐的表情,说,“要不要我们再等等?”

“不用等了。”沈明珠眯着眼睛看向太阳,坚决地说。

杏儿带着吃惊看向她,沈明珠已经转身一步步走向那旧宅院,杏儿忙跟了上来,带着不解的表情在一旁轻声问:“大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呀?”

“你看到了吗?”沈明珠用手指着那八卦镜照着的方向。

前一刻她还真以为唐箴是来还钱。可是等到久等他不到,又听到杏儿的话,她才一时顿悟。

“钱是乾,乾为南”沈明珠嘴里嘟囔着,此刻八卦镜南方正对着石灯。沈明珠转身走向石灯灯台处。

石灯灯台是一根石柱,里面掏空,三面透风,一面遮挡,掏空的内部放着灯台用的。如今白色的石柱饱经风雨,已经生出了绿苔。沈明珠绕着灯柱转了一圈,看清楚了那灯柱的构造,弯下腰去,伸手摸入进入石柱内部。

“大小姐,小心蚁虫!”杏儿看她伸手进去,吓了一跳在一旁激动提醒。

沈明珠的手在灯柱内洞里摸索,碰到地的时候,感觉触手丝滑柔软,是丝帛的感觉。心中也像点燃了一盏明灯,突然亮堂起来。

她伸手将那丝帛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字,令她脸上一亮,神情也霍然开朗。

章节目录 第123章 碰到她们 “大小姐,上面写的是什么?”一旁的杏儿忍不住好奇地问。

“没什么。”沈明珠将那丝帛收好,细心叠起来,揣在怀中。

唐箴这个家伙,看起来冷漠无情,对她的婚事漠不关心的模样,没想到还是出手帮助了她。她心情大好,转身看向杏儿,“走,咱出去吃饭。”一早匆匆赶过来,连早饭都没有吃,如今只觉得饥肠辘辘呢。

杏儿一听也是高兴,忙应声好。她正是爱玩爱新鲜的年纪,当下跟在沈明珠身后,往这边的一个早茶铺子去了。

离这不远的“和记果子”是京都非常有名的一家点心铺子,半上午下午时节,大家喜欢吃点心喝茶。沈明珠带着杏儿走了进去,早有堂倌躬身招呼她们,将她们引入楼上。

这时虽然到辰巳交替的时间,铺子里的人还很多,沈明珠放眼望去,就连楼上的桌子已经占满了多半,有几个年轻华服女子坐在角落的桌子处吃点心和茶,背影很是有些熟悉。没准是哪家的贵女们。

不过她今天带着小丫鬟来吃点心,想着犒劳一下杏儿,也没想着和那些贵女们相聚。所以沈明珠径直坐到眼前的桌子旁,对着菜单点了几样点心。

几样时先点心端了上来,有糕点做成各色花朵的模样,还有糕点做成动物的模样,造型十分美丽可爱,摆盘也有特色。杏儿看得移不开眼睛:“大小姐,这些点心比咱们沈府的好多了。我都舍不得吃了。”

“你慢慢吃。”沈明珠随手给她夹起一颗紫色花朵形状的芋头糕放在了杏儿的盘子里。

杏儿看着那花瓣,用筷子戳了一下,花瓣外面有晶莹剔透的一层凉粉,被她一戳,凝结在一处,轻轻抖落下来,好像花朵上的露珠一般。杏儿放了筷子,看着那花朵又眼馋又不舍,吸着口水问:“大小姐,我真能吃这个?”

“吃吧吃吧。你要喜欢吃,我再给你叫一盘。”沈明珠笑吟吟地夹起一块山楂糕,入口酸甜。

“咦,这不是明珠妹妹。”这时身边响起了一个声音,沈明珠抬头看去,正是容瑶瑾。她忙推开桌子站起身来,杏儿原本背对着走廊,并没有看到容瑶瑾。一见大小姐站起来,也慌忙站了起来。

容瑶瑾走上前去,亲昵地拉住了沈明珠,笑着说道:“几日不见,妹妹出落得更加动人了呢。”

“姐姐倒是说笑了。”沈明珠也没有当真,任她亲昵地挽着胳膊,“倒是姐姐更加雅致,仪态万方。”

容瑶瑾也笑了,用手指着角落那一桌,提高了声调说:“姐妹们,你们看,这是谁呀?”

那一桌的三个女孩纷纷转过头来,沈明珠认出了两个,一个是和容瑶瑾形影不离的江泉歌,另外一个是在春日宴里挑战过司锦绣的太子太傅庞府庞绿绮。还有一个她只觉得好像见过,却并不熟悉。

江泉歌率先向她招手,示意她过来一起坐。

沈明珠看那边也已经坐满,本来想推脱,但目光落在庞绿绮的身上,又改了主意。

庞绿绮不是太子太傅家的?之前传说紫玉在上元堂书院,这倒是个好机会。

“你们先坐着,我去洗个手,去去就来。”说着,容瑶瑾拍了一下沈明珠,笑着走开了。

沈明珠看那边丫鬟们都在身后伺候着,站着,对杏儿说:“你就坐在这边吃着吧。我不叫你你就不用过来。”

杏儿带着感激的目光看向她。

沈明珠让堂倌给加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江泉歌的那一桌。

江泉歌左右打量着沈明珠,轻笑说道:“妹妹今天虽然装扮简便,但我看妹妹的气色却更好。”

沈明珠笑了笑,“这是姐姐取笑我呢。诸位姐妹如花似玉,跟你们一比,我可就什么都不是啦。”

在一旁的庞绿绮笑着说:“刚才我们还在聊,听说明珠姑娘喜事将近。如今看姑娘这气色,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呀。”

“喜事将近?”沈明珠脸上带着诧异的神情问。

“你就别装傻了。”江泉歌用胳膊撞了她一下,指着旁边的她不太熟悉的贵女说:“你知道这是谁吗?”

那贵女身材娇小,看起来要比她小一点,长得却是好看,玲珑有致,虽然小小年纪,身材却很好,有着傲然上围。

沈明珠仔细打量着,说:“好似见过面,但是却认不清。明珠唐突,这位姑娘是?”

这时,洗完手赶过来的容瑶瑾正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捂着嘴轻笑说:“这位是你未来的小姑子呢。”

说着,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挨着沈明珠。

“小姑子?”沈明珠更纳闷了。

“未来的小姑子,你说呢!”江泉歌拍了拍沈明珠,伏在桌子上大笑起来。她性子直爽,毫不掩饰。

坐在沈明珠对面的那个姑娘看着沈明珠,也不说话,只拿一双桃花眼睛细细打量着沈明珠。

庞绿绮推了一把江泉歌,看不惯她的模样,说道:“算了,算了。瞧你们一个个促狭的模样,把明珠姑娘都弄傻了。我来介绍一下。”

她伸手指着那个姑娘,“这位是朱晴。东平候朱栋的妹妹。”

又向那姑娘指着沈明珠说道:“这位是沈明珠,御史大夫之女。”

江泉歌这才收敛了笑容,接着庞绿绮的话说:“你们两家不是要结亲嘛,我们都听朱晴说了,东平候府的提亲贴已经送到沈府去了。你呀,可别想瞒着我们。”

没想到这消息传得这么快!比上一世更快。

“这事还不一定怎么样呢。”沈明珠平静地说着,自己夹了一块点心,递到了朱晴的盘子里。

朱晴说着“谢谢。”她脸色变幻,似乎对沈明珠的话颇为在意。

容瑶瑾笑着掐了一下沈明珠:“你就别害臊了。这件事我看八九不离十。你家掌家老太太难道不满意这桩婚事?”

“满意,自然是满意。”沈明珠和这朱晴不熟悉,不想让她当众难看,忙说:“东平候府是如何的高门,赔我们沈家可是绰绰有余呀!”

她这样随口一说,那朱晴的脸上就露出了傲然的神色。被沈明珠看在了眼里,果然是个小姑娘,不过随口恭维两句,还真当真了。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对嫂子可满意? 一旁的江泉歌却伸着手指指向沈明珠,打趣说道:“瞧瞧,这还没过门,就要帮夫家说上话了。”她打趣完沈明珠,又转脸看向朱晴:“妹妹,你对这嫂子可还满意?”说完,径直笑了起来。

容瑶瑾也跟着轻笑,就连一旁的庞绿绮也不例外。

朱晴那眼睛仔细打量着沈明珠,评头论足说:“品性倒不知道,相貌倒是不错。”

大家以为她也在开玩笑,哈哈哈地笑个不停。

沈明珠也不着恼,等大家笑过之后,看向江泉歌和容瑶瑾,一脸严肃说道:“我们沈家可不止我一个女儿。各位姐妹还是口下留情,等这件事确定了再说。”

“可是我哥哥明明跟你提的亲。”朱晴一双桃花眼看向她,目光中带着犹豫,竟然露出几分妩媚的神色。和她哥哥还真是挺像的,容貌像,连说话中居高临下的口气也像。

“我不一定会嫁去东平候府。”沈明珠简单地说了重点。

她的话令众女都是一惊,一时语塞。

“你这是什么意思?”朱晴语调里带着责问,已然有了不满。

“还请姑娘转告令兄,他这样的人物得配良人,明珠不才。”沈明珠拱了拱手。

“你这话倒是瞧不起我哥哥?”朱晴放下了筷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沈明珠,语调不善。

硝烟暗布,一触即发。

大家也都觉察出场中气氛不对,一时容瑶瑾、江泉歌、庞绿绮纷纷给两个人夹糕点,递茶水。“吃点心,吃点心!”“喝茶!”大家乱劝。

沈明珠没想到自己府中还没有答应着婚事,这朱晴就跟这些贵女说了起来。她也许是年幼无知,但是却不知道这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恶果。这样下去,还没等她同意这婚事,京城只怕遍布她要和东平候结亲的消息,这是她不愿意的。

所以,今天她就是要和朱晴就这个提亲的事上起冲突一下,让她难堪,让众女明白她沈明珠的态度,从而不再随意把这件事拿出来八卦。

果然,经过这事,众人再也决口不提那提亲的事,都将话题转到了别处。

容瑶瑾和江泉歌不可避免地提到了最近一次相遇,提到了那件令人瞠目结舌,华美而珍贵的衣裳。容瑶瑾说着叹了口气,“那件衣裳我后来去的时候店家就说被卖掉了,还说是三万两呢!我问谁买的,那店家说要保守买家的秘密,死活不肯说。唉,也不知道谁有这个福气买到这个衣裳!”

江泉歌笑嘻嘻地指着沈明珠:“明珠妹妹你那天最后一个走,不会是你买了吧!”

“我哪里有那么多银子,姐姐真是高看我了。”沈明珠喝了一口茶,不慌不忙地说,“至于那衣裳的买家,我到是知道的。”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引得诸位女子都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静静等着她说话,她才长叹一声,摇头说道:“买那个衣裳的根本不是女子,是恒州王唐箴王爷。他还说,他要挂起来看呢!”

“他要买回去挂起来看!”容瑶瑾捂着嘴轻笑,“这倒是王爷一贯的模样。”

“他买走也好,省得我们都眼馋那衣裳,不免争抢。”江泉歌心直口快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同时将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你们说那王爷是不是给心上人买的?”原本一脸别扭的朱晴此事也忍不住加入了讨论。

庞绿绮笑着说:“虽然我平日里不怎么关注这些事,可是也知道这唐箴王爷眼高于顶,又性子冷淡毒舌,哪有女人能入得他的眼?”

“这样呀。”朱晴的脸上一下绽开了笑容,神情变幻之快,令沈明珠瞠目结舌。不过看起来她倒是一向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想来在东平候府很是受宠爱,长期如此,才能恣意表达自己的情绪。

“都传说那唐箴王爷在国宴上剑舞倾国,可惜我不是男子,没有机会参加。”朱晴说完,带着向往的神情又补充了一句。

沈明珠看了一眼朱晴,只见她弹起唐箴时语调高昂,语速很快,显然情绪有些激动,脸颊飞出两片霞红,竟然是唐箴的小迷妹。

沈明珠也不由要赞叹一下唐箴这家伙的魅力无双,但但靠个传说就将这还待字闺中的小姑娘迷得晕晕的模样。

沈明珠转身看向庞绿绮说:“上次庞姑娘在春日宴里的对子真是出彩,我都闻所未闻。足见庞姑娘家学严谨,平日不关心这些八卦也是自然。”

庞绿绮听她这么说,又听她赞扬自己的文章,对沈明珠不免充满好感,又谦虚了几句。

沈明珠就随口跟她聊了些对子文章,渐渐引入到正题,说:“听说太子太傅博学广知,经常能出入上元堂书院,不知道时不时真的?”

“自然是真的,”庞绿绮略带自豪地说,“别说我爷爷,就是我也曾跟着去过。那一排排书架高耸入云一样,真是让人震撼!”

沈明珠露出羡慕的表情说:“都说上元堂书院是京都藏书最多的地方,尤其楼上的典籍,更是珍贵无比。可以说是往来有鸿儒,出入无白丁。能在这种地方呆着,真是让人心生羡慕。”

她这话在赞扬学问,赞扬书院,又提高了庞绿绮的优越感,众女也纷纷看了过来,都向庞绿绮投以羡慕的目光。“就是,我们还从来没有去过这样的地方呢。”

“若是能给太子太傅说一声,让我们悄悄参观一下该多好。”沈明珠出主意,立刻得到了众女的追捧和附庸。“就是呀,也让我们沾沾你们的书气。大家如此交好,就算走个后门呗。”容瑶瑾也将一双目光看向庞绿绮,亲昵说道。

“这个怕是不成。我爷爷性子古板,估计不会让我们几个女子去。”庞绿绮抬头,神情上有些为难。

“咦,那倒是奇怪了。”沈明珠托着腮看向容瑶瑾和江泉歌,说:“你还记得上回跟我们一起抢那件衣裳的青楼女子吗?”

容瑶瑾点点头,“那些人也真是不讲礼数,上去就贴到柜子上,还说是她们先到的。”

朱晴一听这个,忙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呀?”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无心插柳 沈明珠将那天在秀逸轩遇到的事讲了一遍,只是没有提到张浦。朱晴和庞绿绮都啧啧称奇。庞绿绮摇头叹息:“这秀逸轩什么时候成了这些青楼女子都能出入的地方。”朱晴则更关注那紫衣女子的动向,“后来有她消息没,那人就这么消失了?到底是什么人掳走了她?”

沈明珠一摆手,示意她们凑过来,自己探过头去,故意神神秘秘说道:“我前几日听人讲呀,在上元堂书院有人听到女子的声音,还不时哭泣,还有人见过那个女子,看起来就像失踪的那个紫衣裳的。”

她这话一落,众人纷纷露出震惊的神色,扭头看向庞绿绮,“这事离你最近,你听说过不?”

庞绿绮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喃喃说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呀!上元堂书院可是京都贵人雅士出入的地方,这地方怎么会有那女子?”

朱晴皱起眉毛,说:“秀逸轩都让青楼女子进了,这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地方!”

她这话一下落在众人的心坎上。而沈明珠所说的事情则更激起了众人的八卦之心。贵人雅士学子们出入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个青楼娼妓,还经常哭,这里面一定有故事,还是一个爆炸性的香艳故事。

这一下子燃气了众人的好奇心。大家都推着庞绿绮,怂恿她说:“绿绮,你去查查到底怎么回事,跟我们说说呗。”

庞绿绮本来自己就好奇,如今众人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她更觉得应该好好探查探查这事,于是满口答应,好。

沈明珠喝了一口茶,在端起的茶杯后暗暗笑了。

原本还想着通过司锦绣引荐去找庞绿绮,再由她说动她爷爷太子太傅去查那紫玉的传闻,她还设想了其中的困难,只觉得头大。没想到今天出门吃个东西就遇到正主,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把这件事搞定了。

说起来她还真得感谢唐箴,要不是他约她,她估计还不出来。她的手抚摸过她怀中揣着的丝帛,心中有着惴惴的欢喜。

她正低头沉思,只听江泉歌说道:“对了,说起来那天还多亏你哥哥帮助。要不是他突然帮我们摆平那几个疯女人,我们还不能那么快解围。你哥哥他最近怎么样?”

提起哥哥,沈明珠神色一暗,“我哥哥前几日落马了。受了伤,至今还躺着呢。”

“怎么回事?”容瑶瑾一脸担忧地问。“严重不严重?”江泉歌情绪有点激动追问。

“郎中说摔断了肋骨,所幸没有伤到内脏。现在人还昏迷呢。”她将他哥哥坠马前后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没说她哥要去拜访万博,而是说拜访一个友人。

容瑶瑾叹口气说:“发生这样的事也事让人难过了。不知道追查出凶手没?”

沈明珠摇了摇头,说这件事已经报到了官府。因为没有头脑,估计官府一时半会不好查,最多就是盘查一下附近的一些常驻的贼寇,若时间拖得久了,也就不好说了。这件事事关沈家,自己的爹爹并不好亲自去催。

她的话已经到这里,容瑶瑾心思机灵,忙说:“我们姐妹都在这里,你家有事,还能不帮你关照一下。让我爹这个司空出面催他们,这个面子够不够大。”

沈明珠忙不迭感谢。几个女子纷纷说要帮她催问。

江泉歌还主动说:“苏姐姐的爹爹京兆牧府,更是直接那边的直接上级。这件事呀,我帮你跟苏姐姐说说。”

沈明珠忙又谢过江泉歌。

江泉歌拉着沈明珠的手,说:“都是姐妹,客气什么。我认识京都一个名医,要不然让他去你哥哥看看。”

沈明珠也答应了。

又坐着闲聊了一会,见一群京都贵妇们结伴过来,一边走一边说笑着,一时间十分热闹。沈明珠本做在侧面,忍不住扭头看过去,只一瞥间发现其中一人竟然是如惠姨娘,她忙收回了目光,故意微微侧过身子,背向她,不去看如惠姨娘。

没想到如惠姨娘和那群妇人正好坐在了她们旁边的桌子处。

沈明珠暗自嘟囔,真是冤家路窄,只低了头,默默吃东西。

这边江泉歌和容瑶瑾方才也抬头注意到那些妇人,但是她们并没有看到熟人,所以也没有关心,只看了一眼,又继续方才的话题,聊些一个琴师的八卦。

沈明珠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实际在侧耳倾听隔壁桌子的对话。

只听见对面也在聊些京城的八卦,说什么谁家女儿要刚生了个女孩,还颇得夫家爱惜。聊了一会又聊到谁家女儿要出嫁之类的。

这贵妇们讨论的八卦和未出阁贵女们的又有所不同,她们对谁家嫁娶,谁家生孩子,谁家妻妾争闹十分感兴趣。等提到嫁女儿的时候,就听如惠姨娘压低了声音问,“我向大家打听个人?东平候这人怎么样?”

沈明珠听到这句,霍然开朗,还说明玥正病着,如惠姨娘怎得逍遥地跑出来吃茶,原来如惠姨娘是为了来打探这个的。没想到她就在一旁,能将一切全部都听了进去。这真是送上门来了。

沈明珠心中暗笑,夹起一块糕点,继续吃着。

就听见一个轻佻的女声带着夸张的语调说道:“东平候谁不知道啊!咱这京都数一数二的侯府,侯门里最有权势的少年郎。”

她这语调有点高,一下落入背后庞绿绮的耳朵里,庞绿绮用胳膊撞了撞朱晴,示意她去听听。

“怎么,你家要和东平候府结亲?”又有个洪厚的女声中气十足问道。她这声音跟大喇叭一样,一下将原本在讨论八卦江泉歌和容瑶瑾打断了。

朱晴看向沈明珠,一脸诧异询问的模样。江泉歌用手肘推了推沈明珠,扭头问:“是不是……”

她刚说出几个字就被沈明珠拍了一下,沈明珠竖起食指在唇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挤挤眼睛,又用手指暗暗指了指旁边的桌子,示意大家不要说话,听就对了。

众女心领神会,止住了交谈,低头吃喝着,一边暗自听着旁边桌子里谈论的八卦。

章节目录 第126章 没想到吧? 这时沈明珠听到如惠姨娘柔媚的声音娇嗔说:“万一呢,就是先问问。别光说那些好听的,那个大家都知道。”

“如惠这是给她家女儿相女婿呢。”一个爽利促狭的声音响起,引得旁桌众人一阵大笑。

“我倒是听说些个传闻。”一个女子压低了声音说,“听说那东平候相貌英俊,年少风流,喜好女色了些。”

沈明珠注意到朱晴眉头皱起,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

“这倒不是什么大毛病,”又有人声音响起,还是先前那个轻佻的女声:“哪个少年不爱俏!没准婚后还是知情识趣的贴心人呢。都是过来人,大家懂的……”她语音里那未尽的缠绵之意引得那些妇人们又暧昧笑了起来。

“这个我也听说过几分。”另外一个声音,有些娇滴滴地,说:“听说那东平候养过一个平民女人,那女人还给他生了个孩子。唉,那女人以为有了孩子就可以攀附富贵,嫁入侯门,你们猜怎么着?”

沈明珠注意到朱晴的脸色更加难看,却强隐忍着没有发作,只低了头,全神贯注在听旁边的对话。沈明珠猜想她一定也没有听过这个事,也在好奇。

那边的妇人们正八卦齐齐问道:“后来怎样?你快说呀!别吊人胃口!”

“那孩子刚出生两个月,就被他扔河里了。那个女人就跟着跳河了呢!”那女人掩着嘴轻声说。

她声音虽轻,但这边也都屏气凝神在静静听着,不放过那边一根针的声音。特别是朱晴,紧紧靠着后桌,她脸色变幻。

“啊!还有这样的事!那女人好可怜”有妇人感慨。“对付这种攀龙附凤的女人,这东平候也算果决。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沈明珠听见如惠姨娘在赞许。她的声音也引来不少人的附和,一时舆论方向都向如惠姨娘这边倒去。那些妇人们倒多觉得东平候这般气度,以后家里肯定秩序森严,不会出现什么得宠的贱妾出头的事。

沈明珠心下难过。这平民女子只因出身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了,连她的死都成了应当的了。刚生完孩子就孩子被杀死,又被男人抛弃,自己是如何万念俱灰,才会选择跳河这条不归路。如此凄凉,如此悲惨,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东平候却被她们在称颂。

沈明珠垂了眸。这时听见庞绿绮鼻尖喷出一声冷哼:“不过贱妾出身,现在倒要怕别的贱妾爬上自己男人的床了。”

她声音不大,没想到正好落在刚刚她们讲话的间隙,那邻桌的妇人都听的清清楚楚。几个妇人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着“谁在说话!”

那些妇人纷纷转过身来,充满敌意地看向这桌。

庞绿绮站了起来,一脸傲然的看着对面。她们这桌女子也纷纷站了起来。贵女和妇人们瞪视着。

其中一个妇人穿着泥金色的彩衣裳,梳了坠马髻,双眉之间贴了五瓣花朵,显然是认识庞绿绮的,手指一伸,嘴里低声说了个“你”却没有了下文,气势弱了下去。

庞绿绮显然没打算放过那妇人,“哼,不过是个洗脚妇出身,现在也装作贵人模样来说鄙夷别人,咬别人舌根!”

“哎?你是谁呀!这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先前那个轻佻的声音逼问。

还不等庞绿绮说话,朱晴率先站出来,厉声问:“那你们可知我是谁?”

“我就是你们嘴里说的那个东平候的嫡亲妹子!”朱晴大眼圆睁,一拍桌子:“谁个你们胆子在这里编排我哥哥的坏话。东平候何等身份,是任你们说的吗?我回去就告诉我哥哥说!你!你!……”她用手挨个指过那旁边的妇人,“你们背地里泼她脏水。”

她这话一说出口,那边妇人们嚣张的气焰一下被打击了下去,变得哑口无言。

如惠姨娘看到了沈明珠,她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沈明珠,眼睛里既委屈又愤怒。

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

沈明珠心想这可是你自己撞到枪口上的,不怪我。她一副看八卦的悠然神情回看了过去,和如惠姨娘对视。

“算了,算了,晦气晦气!”一个妇人出面拉着其余妇人的袖子,她们最后一起灰溜溜地走了。

如惠姨娘临出门还扭头回看了一下沈明珠,目光里带着情绪。

那边妇人们走了,沈明珠她们又聊了一会。

沈明珠说明了情况,大家才知道今天来的是个二房的姨娘,她并不知情。

庞绿绮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说起了自己那边的情况。听庞绿绮介绍,沈明珠才知道那女子是庞绿绮家二房一个洗脚的妾室,后来勾引她叔叔上位的,她叔叔当时迷恋那女人得紧,非要扶成姨娘,当时闹得她爷爷险些背过气去。庞绿绮家学方正严谨,对这种事情自然深恶痛绝。如今听到那女子在外面丢人现眼,更忍不住出来教训她一下。

因为这样相似的家庭背景,庞绿绮意外地对沈明珠充满了好感,她拉着她的手说:“以后有空上我们家来玩。”

沈明珠点点头,说:“姐姐文采非凡,以后我还要多向你请教呢。”

朱晴看着沈明珠,一脸认真地说:“她们乱嚼我哥哥的舌根,你别当回事。这事我都没听过,十有八九是胡编。若是哥哥真有这样的事,我定然告诉爹爹,让他不好过。”

沈明珠没想到这小姑娘经过刚才的一番聊天,竟然将她真当成大嫂了。朱晴虽然一副直来直去大小姐脾气,对人也习惯居高临下的做派,但她人还是善恶分明,并非像东平候那样不堪。

沈明珠有些无奈地看向朱晴:“我没事。”

她心中想的是,反正她也不会嫁给东平候,朱晴是白担心了。

又坐了一会儿,几人才散去。沈明珠走到杏儿跟前,杏儿早站起来,她刚才在角落里看到了如惠姨娘和沈明珠她们之间的争吵,此刻有些紧张地问:“大小姐,如惠姨娘看到我们了。”

“看到又怎么样?”沈明珠笑着,如今她刚好听到了如惠姨娘的话,已经揣摩出如惠姨娘的心思还是愿意让明玥嫁过去的。而她手中的东西已经能让她摆脱东平候的这桩婚事。

章节目录 第127章 破而后立 沈明珠昂起下巴,带着自信的笑意,对着杏儿说:“走,跟我再去一个地方。”

杏儿看着小姐眼中的光彩,心中有些不解。昨天和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大小姐还带着满面的愁容,不知道她是怎的,如今笑得如此灿烂。她知道不该问的不问,只乖巧点头说:“好,大小姐说去哪,我就跟去哪。”

她语调坚决,带着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口气,引得沈明珠笑了起来,伸手戳她的脑袋:“这是想啥呢!”

杏儿揉着脑袋,一脸委屈的模样,说道:“俗话说吃人的最短。大小姐刚刚请我吃了那么好吃的糕点,再难的事情我也要帮大小姐办到!”

原来这丫头这么想的。

沈明珠不禁莞尔,说:“那糕点就是犒劳你平日严谨,办事靠谱!咱们去的地方可没危险。”

过了半个时辰,两个人出现在市集的卦摊上。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一个长胡子老头此刻正半眯着眼睛帮一个女子算卦,长桌旁边竖着一个黄底旗子,写着“算卦”两个红色的大字。那桌子看起来历经风霜,很有些年纪。沈明珠印象她小的时候跟娘亲出来,就见过这个卦摊。多少年能在这皇城脚下屹立不倒,也是要靠些真本事的。

杏儿一见沈明珠向着那卦摊方向走去,突然拍手,一脸兴奋的模样说:“哦,我知道了!大小姐这是要去测姻缘。”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语,已经排在了前面算卦的那女子后面。

那女子将手中的卦签递给老头,老头跟她解卦说:“这签是中吉,签文讲的是伍子胥逃亡的事,伍子胥在逃亡的时候前有江水,后有追兵,几乎走头无路。幸亏遇到了一个渔夫仗义出手,将他送到了对岸。伍子胥坚持要将宝剑送给渔夫作为谢礼,但是渔夫却坚决不肯接收。占得此签,说明兄中有吉。你问的那个人,虽然一时难以相见,困难重重,但最终你们还是能在一起的。只不过要存感恩之心,诚心以待,方能得始终。”

那女子高兴地谢过了那老头,付了钱走了。

杏儿听得他讲得头头道道,忍不住低声跟沈明珠说:“看来这人还真有本事。”

沈明珠低头说道:“别看不是贵族的卦卜师,其实这厉害的人都在市井中,要不然他早就开不下去了。”

正巧看那女子离去,她抬起头看向那算命的老头。

老头看了看沈明珠,吸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姑娘贵人之相,只是命数很乱,有大灾。破而后立,破而后立呀!”杏儿见那老头神神叨叨的模样,伸手拉着沈明珠的袖子,一脸紧张。

沈明珠心想,她前世枉死,可不是命数有大灾。这世重生,可不是就要破而后立,这老头果然有些门道。

“老人家,我想让你帮我推算一下。”沈明珠说道。

老头将签筒递了过去,问:“不知姑娘是要占卜什么?”

沈明珠将签筒拨到一边,用手拿起他桌上的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将那字条递给了老头。“帮我看看,十五年前七月和这个相冲的时辰。”

“你这个女娃”老头看着沈明珠露出惊奇的神色,“别人都是求相遇,求姻缘,你这倒好……”

“老人家帮我算准点,这也是救我呢。”沈明珠笑着说。

老头掐指,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在纸上写了几个日子时辰。“这些,都是好用。”

沈明珠看了一眼那纸张,心下满意,将卦金推了出去,一脸笑意说道:“谢啦”。

杏儿看着那些纸张上的时辰,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脸色变了,说:“大小姐,你要改……”

“看破不说破。”沈明珠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刚才谁说吃人嘴短来着。”

杏儿嘟着嘴,说:“大小姐真坏!”

看着小丫鬟的模样,沈明珠笑了起来。

对爹爹和娘亲她都说过要推掉这门婚事的想法。如今就差她自己动手去改那时辰了。

等沈明珠回到沈府自己房中,第一件事就是摒退左右拿起老太太昨天给她的那张花笺,将那花笺撕碎。她从桌子里翻出一张信的纸,摊开从卦摊里拿到的那页纸,随便选了一个时辰,在花笺上誊抄了起来。

抄完后,她放下毛笔,双手拿起那张花笺,用嘴轻轻吹着上面的墨痕,满意的笑了。

她又从自己的怀里拿出唐箴放在石桌下的那张纯白色的丝帛,仔细地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刚硬笨拙,不像是他的字迹。也是,像他那样精明的人,怎么肯留下自己的痕迹呢。

沈明珠拿着丝帛,凑向一旁的灯烛,准备将它烧掉。

她一寸寸放低那丝帛,丝帛的一角在烛火上面迅速卷曲变得漆黑如灰烬……她突然改了主意,将那丝帛扔在了地上,用脚踩了几下,将上面的火光灭掉。

虽然不是他的字迹,但毕竟是他留给她的。

她又将那丝帛收了起来,小心放在床铺下面一角,挨着成玉给她的那个玉佩。她看了一眼那个玉佩,发了一下呆。据说成玉要回来,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沈明珠又仔细地盖好了床褥,恢复原来的模样,这才转身走到桌子旁边,拿起那封花笺,向老太太院里走去。

沈明珠走向老太太院中的时候正巧碰到了如惠姨娘。那时如惠姨娘从老太太院子里走出来,两人在一条路上迎面碰上。“哟,来了。”如惠姨娘口里带着讥诮的口气,“一边说着不想嫁,一边小姑子都巴结上了。”

杏儿在身后就要冲出来替她说话,被沈明珠摆手制止,沈明珠笑吟吟地说:“有些人就算想巴结还巴结不上,还跟人吵翻了,唉。”说着,她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向如惠姨娘,摇了摇头。

“你!”如惠姨娘伸手指着她,一时语塞气结。

她愣着那工夫,沈明珠已经带着杏儿飘然擦肩而过,向着老太太房中去了。

如惠姨娘看着沈明珠的背影,兀自叨叨:“这家伙也不知道去老太太干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128章 你亲手递给我的 沈明珠去到老太太的房里,老太太正斜靠在贵妃榻上,半眯着眼睛,几个丫鬟给她捶背的捶背,捏腿的捏着腿。

带沈明珠进屋的小丫鬟脆声禀报大小姐来了的时候,老太太才睁开眼睛。她并没有起身,就一双昏黄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明珠,用虚弱而慵懒的声音随意问了句:“来了呀。”

沈明珠应了一声,径直说明来意,说是花笺已经看了,那生辰她对过写上了。说着,沈明珠将那花笺拿出来,递出。

老太太听她说到“写上”的时候眼睛发了一下光彩,示意身旁的丫鬟接过沈明珠手中的花笺,并读了出来。

等丫鬟读完,老太太从丫鬟的手中拿过那花笺,低头看了一眼那花笺,注意到那花笺上面的纸张花纹已经不同,猜出沈明珠已经改写了生辰,但仍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这可是你亲手递给我的,这些丫鬟们也看见了。”

沈明珠点了点头,“是的。”

“你爹娘可知?”老太太又追问了一句。

“之前跟他们说过。”沈明珠知道老太太是故意让她落下话柄,她仍是规规矩矩答了。因为她早就下定决心要推掉这门亲事。

“嗯。”老太太挥了挥手,“那我知道了。”

沈明珠转身离去。

等沈明珠走了没有多久,如惠姨娘又来到老太太的房里。她刚进来,老太太就一脸心知肚明的模样看着她,语调里不咸不淡地数说:“你这个当娘的倒是操心。”

“哎呦,老太太,我不就明玥这个女儿,她也是您的嫡亲孙女,我不替她打算谁替她打算?”如惠姨娘一副可怜模样说着。

老太太却不为所动,冷着脸哼了一声。

如惠姨娘这才醒悟自己说话说错,忙扇着风说道:“瞧我这,明玥不还是有老太太惦记,这事还要您多操心。”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老太太,问:“方才,我看明珠过来了,不知道她找老太太是什么事呀?”

“你来得到是时候。这件事怕是要衬了你的心意。”老太太说着,伸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花笺,“这是明珠送过来的生辰,跟我送过去的不同。想必她是已经知道东平候的生辰了。”

如惠姨娘脸色愣住,一脸震惊地问:“难道她找东平候的妹妹是要生辰去了?她们已经串通好了!她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还说不想嫁那个东平候,还说要让明玥去。原来都是玩我的!”如惠姨娘越说越愤怒!

“哼!”老太太冷哼一声,对如惠姨娘的蠢笨十分不满,徐徐说道:“明珠这孩子你也算看着她长大的,她什么性子你不了解?!她要生了不嫁心思,能那么容易回转?只怕十头牛都拉不住!”

老太太的话令如惠姨娘安心不少,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向老太太说:“原来是这个意思呀。多谢老太太。我就告诉明玥这个好消息,让她提前准备准备。”

如惠姨娘走到沈明玥的房中,正看到自己的女儿还在那里靠着床头上看书,不免生气,将她手中的书一把夺过,拍在桌子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如惠姨娘不满地说。

“娘,你这是做什么!”明玥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瞪着她的娘亲,有明显的责怪。

“前几日我跟你说的事,可是关系着你一辈子的幸福,你有没有好好考虑,主动争取!”如惠姨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着明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娘亲,我说过我不想嫁东平候。”明玥走了过来,看着她的娘亲,语气不由软了下来。她也害怕自己的娘亲认准这个事情。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的话直白了,娘亲定然不依不饶,趁着娘亲脸色还没变难看,忙补充了一句:“再说,这是姐姐的婚事,我不能替她嫁人呀!”

“我看着沈明珠是执意不想嫁了。今天她把自己的生日时辰送到老太太那里,据老太太说那时辰是动过手脚的。”如惠姨娘嘴角含着笑意看向自己的女儿,更觉得自己的女儿冒昧如花,实在配得上这门婚事。

明玥一听这个慌了神,看向如惠姨娘,摇着她的胳膊说:“娘亲,那东平候估计是有问题。要不然依沈明珠这么精明的人物,她怎么肯主动放弃这门好婚事!”

如惠姨娘伸手拉住了自己女儿的手,拍着她的手示意让她安心,说:“你担心的为娘也考虑过了。为娘一早就出门去调查过了。这东平候王爷行事果断,绝对是大人物的作风。女儿你跟了他,又是正夫人的位置,到时候就是那沈明珠,都得称你一声侯府夫人呢。你好好想想,那是何等的风光?”

她满怀欣喜,看向自己的女儿,希望她能露出些笑容,可是在沈明玥的脸上她看到的只有慌乱。

“女儿,”如惠姨娘叫了一下沈明玥,看她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干脆拍了她肩膀一下。

沈明玥好似在梦中被人叫醒,看向娘亲,“娘亲,这件事我总觉得有蹊跷。”

“那是沈明珠这丫头平时太诡计多端。我想来想去,她不想嫁这侯爷估计就是惦记着那恒州王。而且,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她换了那生辰,估摸着就是为了和东平候相克。女儿,这对你是一个好机会呀。”如惠姨娘双手握住了明玥的手。

沈明玥看着自己娘亲那热切的双眸,看着她充满希望的眼光,知道让自己嫁到一个高门大户压过沈明珠一头是她一声的希望。就是自己也无法让她改变想法。沈明玥垂了眸,不敢看娘亲的眼睛。但她的内心是拒绝这门婚事的。她心里始终有一个人,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人。

而且听人说,他就要回来了。

她希望能够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让他帮自己避开这一劫。

沈明玥暗下决心,这才抬起头看娘亲,决定这段时间就随她去了。

这时,娘亲摸着她的头发,笑吟吟地说:“你不知道,老太太明天就要回东平候府说要答应这门亲事了。估计东平候府马上就会送来东平候的八字,不过一两天,这桩婚事就是我女儿的了。”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没事吧 她笑吟吟的模样,只盼这桩婚事能更快更早确定。但听着沈明玥的耳朵里,则是一个十足的灾难。她还有三天时间,没准这婚事就会落在她的头上。

虽然说很快,但成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三天她是无法等他了。她必须想办法救了自己。

沈明玥陷入绝望之中。

如今好像全无办法。

娘亲又叮嘱了她几句,就带着笑离开了。

她看着娘亲的背影,却更觉得深深的无力,无法思考这件事情。沈明珠不喜欢的婚事,为什么要推到她的身上!

沈明珠不喜欢的东西,才有她的份!哼!什么东平候,她才不稀罕!

喜欢的人不能嫁,娘亲偏偏把沈明珠不要的男人塞给她,还当成一门好婚事逼她嫁出去。

这一切,都是拜沈明珠所赐!

沈明玥心中郁闷无比,看到桌上放着圆球形状的琉璃灯罩,好似明珠一般,怒从心底起,伸手拍过,将那灯盏打翻在地。

圆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碎成一片片的琉璃,反射着五彩的光,却再也不像一整颗珠子的模样。

沈明玥看着自己的手,看了看地上碎成一片片的琉璃,只觉得畅快无比!

她也要将沈明珠像这样打翻在地上,让沈明珠碎成一片一片,遍体鳞伤,就像她自己现在的心情一样。

只有这样,她才能畅快起来!

沈明玥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有了主意。

沈明珠不是能改她的生辰八字吗?她可是知道沈明珠底细的,她能帮她改回去!到时候,东平候和沈明珠八字相合,看她沈明珠还有什么理由推脱说不嫁!

哈哈哈!

想到沈明珠要被迫地嫁给东平候,被迫离开她暗暗喜欢的那个什么唐箴王爷,沈明玥心中有着莫名的快感!

对,一定这样。

此刻沈明珠正带着桃儿、杏儿两个丫鬟去哥哥的房里探视哥哥,只觉得身上冷飕飕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捂着嘴,别过头去,生怕吵到了哥哥。

这个时候,哥哥睁开眼睛来看着她,虚弱说道:“妹妹,你没事吧?”

哥哥的话一出口,沈明珠都忍不住要落泪了。哥哥终于不再昏睡,而是醒了过来。沈明珠伸手拉着哥哥的手,轻声唤道:“哥哥!你醒了,太好了!我没事。”

哥哥看向她,张口要说什么,沈明珠用手比在唇间,轻声说:“哥哥,你先多休息休息,不要紧的话就先别说了。”

哥哥目光看着她,没有离开她的身边。沈明珠想到哥哥受伤时的模样,用手握住了哥哥的手,心有余悸地说:“郎中说你摔断了肋骨,要躺上几个月呢。你就放心休养,不用担心。”

哥哥看着她,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

沈明珠将自己的生辰改掉之后,不再忧心自己的婚事,她看着哥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盼他早日康复。

沈明珠从哥哥的房里回来,一掀开帘子就看到沈明玥带着她的小丫鬟小红坐在自己的房里。

沈明珠有些诧异,扭头看向正端茶过来的柿儿,眼睛里带着明显责怪的目光,说:“怎得明玥来也没通知我一声。”

“大小姐,明玥小姐说您正看望哥哥,就别添乱去了。”柿儿扁着小嘴说。

沈明珠知道柿儿这小丫鬟心思耿直,嫉恶如仇,和她一心,只是心眼少了一点,便没有再继续责怪,而将一双乌黑的眼珠看向沈明玥,目光冷冷的。

既然两人都撕破脸,也不用维护什么面子,她口气冷淡地说:“明玥怎么有工夫来看我了?”

沈明玥站起身来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委屈,却亲昵地拉住她的胳膊说:“姐姐,我这番前来是感谢你的。以前妹妹不懂事,总想与姐姐整个高低。现在才知道妹妹错了,姐姐是爱我的。”

沈明珠不解的目光看向沈明玥,心想沈明玥莫非是落水后烧坏脑子了。

之前镜湖沈明玥当时已经知道自己算计的她,她还被迫和自己的心腹丫鬟小翠反目,动手铲除了她家小翠。沈明玥照例应该恨她,一辈子不想见她才对。没想到她这病才刚好的工夫,就巴巴地来找她。不仅对她示好,还表示她知道沈明珠是爱她的。

这反转的也太厉害,让人无法相信!

沈明珠一双眼睛带着疑虑的光看向沈明玥,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沈明玥一挥手摒退了自己的丫鬟,又轻声说:“可否跟姐姐借一步说话?”

沈明珠不知道她怀着怎样的心思,并不肯买账,只说:“有什么话不能堂堂正正说呢?”

沈明玥看了一眼沈明珠,轻声说:“我也是为姐姐好,老太太那我已经知道东平候那婚事……”

她说道这里用一副“你懂的”的眼神看向沈明珠,迈出去一步,附在沈明珠的耳边轻声说:“我知道姐姐已经改了庚贴上的生日,为的就是将东平候的婚事让给我,小侯爷在京都富贵权势满门,人又年轻英俊,姐姐能为妹妹着想,妹妹实在高兴!”说着,她退后了一步,冲着沈明珠盈盈地拜了下来。

沈明珠没有伸手扶她,虽然沈明玥的确一脸兴奋的模样,仿佛能嫁给东平候是她最高兴的事。沈明玥这人也的确一心想攀个高枝,嫁入高门中,但是她和沈明玥也是一道长大的,她是知道沈明玥的心思的。

沈明玥喜欢的人是成玉。

她从小跟在陆成玉身后,哥哥叫个不停。成玉若忽视她,她就会伤心的哭。成玉一家搬走,她比谁都伤心。只有成玉才是沈明玥真心喜欢的人。

即使在前一世,沈明玥和她同嫁给柳青辰,也混到富贵荣耀,她还是对成玉念念不忘。

她虽然演得很好,但是她不信,只后退一步,嘴上说:“那成玉呢?”

“成玉”这两个字一被说出来,果然如定时炸弹一样,笑容在沈明玥的脸上凝固,她脸色有些难看,说:“成玉只是我哥哥,女儿家终究要嫁人的,小侯爷对我来说是很好的选择。”

“那你不想嫁给成玉?”沈明玥单刀直入问道,一双乌黑的眼珠看向沈明玥,目光灼灼。

章节目录 第130章 一定哪里不对了 “什么也瞒不过姐姐的眼睛。”沈明玥看向沈明珠,脸上终于露出了难过的神色。

“我是想嫁给成玉,可是娘亲希望我能嫁给东平候,也跟我讲了成玉总是要出征的。成玉这么久都不回来,我虽然舍不得他,但我也长大了,明白了娘亲是为我好。毕竟,嫁人是一个女子的终身大事。”她深情地说完这些话,走上前去,亲昵地拉住了沈明珠,说:“东平候这样的好门楣,对姐姐来说也许一般,但对我这样的身份来说,却是值得争取的机会。原来我不懂事,现在也明白,姐姐把东平候的婚事给我是为了我好。”

她虽然言辞诚恳,但沈明珠仍然不免试探她说:“听说成玉马上就回来了,倘若见到他,你还会这么想吗?”

沈明玥几乎要靠着沈明珠的身上,仰头看着她:“我知道姐姐为我着想。所以才告诉我这些。如果不是至亲之人,怎么会考虑我会不会后悔?”这样说着,她的眼角竟然有泪珠滑落下来。

她低头,用手绢擦了一下眼角的眼泪,“纵使舍不得,如今我也下定决心。今天来,就是要告诉姐姐我的心意。以前妹妹犯过的错,请姐姐不再计较。”她说着,便要跪下去,沈明珠看她不但落泪,还字字句句间情真意切,忙出手扶住了她。

沈明玥也顺势楼主了她的肩膀,亲昵撒娇说:“我们姐妹从小一起玩到大,我还记得小时候我摔倒了,姐姐扶我起来,哄我不哭。我希望我们姐妹还能和好如初,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亲密无间。姐姐,你答应我嘛!”说着,她轻轻摇晃着沈明珠的肩膀。

沈明珠看着沈明玥,她梨花带雨,脸上还露出些婴儿肥。还带些小孩子的模样,并不是上一世她深仇大恨那时成年如艳丽娇花一般的沈明玥。她虽然犯了错,如今不过十二岁,她不由心中一软。

经不住沈明玥的在三央求,沈明珠点了点头。

沈明玥一拍手掌,笑着说:“那太好了。我没事的时候就来姐姐玩,姐姐不要推辞。”

沈明珠无奈地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她随口答应,没想到沈明玥十分认真,说完这话之后就一直缠着沈明珠,再也没有离开。她拉着沈明珠让她教自己绣枕套,还说自己马上订亲了,应该准备一套喜庆的枕套,最好是鸳鸯戏水的图样,讨个好彩头。

沈明珠看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取笑她说小小的年纪,怎么也知道鸳鸯戏水。

沈明玥笑着,还真绣了起来,一下午手中拿着绣线,就在那里绣鸳鸯。只不过绣得歪歪曲曲,那鸳鸯的眼睛倒是认真,不过她绣的时候不小心扎破了自己的手指,血滴在那鸳鸯眼睛上面。

沈明珠看着她,不免有些惋惜,“算了,还是不要绣了。”

没想到沈明玥格外坚持。沈明珠看着沈明玥低头绣花的模样,心想她若嫁给东平候,倒是不会再继续上一世她们之间的孽缘。希望东平候能好好对她吧。

第二天一早沈明玥又跑来找她,沈明珠好久么有感受到沈明玥如此粘着自己,有些不习惯。但看她守着自己绣花的样子,一副温婉模样,又仿佛觉得一切都变了,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傍晚的时候,沈明玥绣好了那枕套的主体,就差勾勾水线的花边。一副开心的模样,向沈明珠展示,还问她绣得怎样?

她的绣工算不得好,不过也还勉强看得,沈明珠看她一心嫁人成家,只觉得沈明玥收了心,便赞扬了几句。

第三天早晨,沈明玥照例来了,守着沈明珠绣好了水波和水草。她刚刚低头剪断线,就听见外间说:“大小姐,老太太来了。”

沈明珠想着一定是老太太提亲算了两个人的八字不合,特地来通知自己的。于是整了衣裳,出去迎接。沈明玥跟在她的身后,一起在门口将老太太迎进房中。

老太太看到沈明珠和沈明玥在一起,脸上露出些诧异的神色,不过还是没有说话,走到屋里中堂坐下,这才看向两人。

“明珠,今天东平候府送来了小侯爷的生辰八字,一早我让人请巫卜合了你们的八字。八字不冲,这婚事无碍。”老太太徐徐说道。

老太太口气平静,但是沈明珠却睁大了眼睛,看向老太太,带着惊讶问:“这婚事无碍?八字合适?”

“没错。”老太太口气中带着毋庸置疑的语调,“既然如此,你也早些准备准备。”

沈明珠懵掉了,明明她改写了八字,写成了和东平候相冲的。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了纰漏?怎么她们的八字是想和的?

“老太太,我能看看那八字嘛?”沈明珠问。

“你难道还怀疑什么?”老太太的脸上带着明显得不悦,说道:“当时我把这八字交给你,就是对你的信任。你倒不信起我来了。”

沈明珠看向老太太,脸色变了,老太太说得没错,老太太如果将那花笺肯交给自己,那她代表着同意自己去改,但如今这八字还是出了纰漏,一定是哪里不对了!

她一定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还请老太太让我看一看。”沈明珠的声音递了下来,带着近乎哀求的味道。

“哎。我就说搞不清你们到底在干什么!”老太太伸手指了一下沈明珠,又看向沈明玥。最后示意身旁的丫鬟将那两张八字递给了沈明珠。

沈明珠手颤抖着,将两张八字放在一起对比看着。那张写着东平候名字的八字上面是她熟悉的时辰,和当时唐箴给她留下的那个并没有差别。等她将头扭向自己八字的时候,她惊呆住了。

这上面就是她的八字!

可是她明明改过自己的八字的。

这是谁?究竟是谁动了手脚?

这个人一定十分熟悉她,知道她的八字。难道是娘亲?她说希望自己能嫁给东平候?

沈明珠感觉如鱼梗在喉,双手冰凉,连带脊背骨也冒着凉气,只是说不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131章 你滚! 老太太这时清了清嗓子说道:“现在你看到了,这八字就是如此,我也派人看过,这八字虽然说不上大吉,但是也不相冲。总之,是一门好婚事。相信这个时候,东平候那里也会有结论。”

沈明珠激动地拉住老太太的手,说:“老太太,这八字跟我那天给你的不一样呀。您确定送的是这个八字?”

老太太看向沈明珠,注意到她情绪激动得很,一反常态,也露出了犹豫,问:“这不是你的八字?”

这时,沈明玥凑了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内容,语调平稳,带着确信的口气说:“姐姐的生辰我是知道的,这纸上写得没错!”

她的话一出口,沈明珠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沈明玥,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质问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八字?”

“姐姐忘了,我和姐姐一起长大。姐姐小的时候告诉过我的呀。”沈明玥歪着头,带着一脸笑意,面上显露出得意的神情。

沈明珠一把抓住了她,眼睛直直看向沈明玥的眼底,说:“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调换了我的生辰八字?”

沈明玥用力推开她的手,躲开她,用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嗔怪的语调说:“姐姐这是什么意思,这上面不是你八字?是不是你的八字,可以让大夫人来看,不就知道了嘛!干嘛要冤枉我!”

沈明珠一下明白了,这就是沈明玥搞得鬼。但是沈明珠没有办法证明,因为这上面的的确确就是自己的八字。

“那还用不用叫大夫人来看?”老太太看向沈明珠,问道。她也有些被这两个姐妹闹糊涂了。沈明珠一开始看起来是想让沈明玥嫁过去的,没想到最后这沈明珠还是留下了和东平候相合的八字。但她又如此不满,真不知道是搞什么。

“不用。”沈明珠松开了抓着沈明玥的手,颓然地说。她知道就算叫来娘亲,也无济于事。目前那八字就是她自己的,娘亲来了只怕会让局面更为混乱。

沈明玥撇着嘴轻笑说:“就是嘛!我顶多会把正确的八字换成错的,我又怎么会调换成正确的呢?姐姐可真是诬陷我了。”

老太太被她们绕得头晕,看着沈明珠说:“既然这八字无误,那明珠你就好好准备准备!”

沈明珠没有办法,只要点了点头,说:“嗯,我知道了。”

老太太说着,带着丫鬟起身走了。

屋子里只留下沈明珠和沈明玥。

沈明珠转身看向沈明玥,目光寒凉,“原来是你做的!你还跟我这里称姐道妹,一副亲昵的模样!”

沈明玥冷笑,挑了唇角,讥笑着说:“原来姐姐引诱我入了你的局,我如今不过是投桃报李,一报还一报罢了!”

“原来你压根不想嫁东平候!”沈明珠一下明白了,她只是没有想到沈明玥的演技更加精进,就连自己也中招了。

“姐姐不是也不想嫁东平候嘛!姐姐要不喜欢的给我,我也不喜欢呢!”沈明玥绕着沈明珠走着,一边斜着眼睛看着她。

沈明珠看向那枕套,沈明玥为了看住她,不让她发现这事情,这几天天天守着她,还说要绣什么枕套。连自己的手指都扎破了。这份演技,这份耐力和狠劲,她算是认栽了。

她看着沈明玥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只恨自己一时心软,这才上了她的当。

沈明玥看她的眼睛看向旁边的枕套,露出笑容,用手抓起枕套,扔给了她,拉长声音带着娇嗔的口气:“姐姐,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祝你和东平候白头偕老,鸳鸯戏水呢!”

她口气说道后面就带着恶毒,最后压低了声音,“你有喜欢的人,你不肯嫁!为什么我有喜欢的人,却要逼我嫁!姐姐,我祝你永远不能和喜欢的人成亲!”

沈明珠手里拿着那枕套,枕套上的鸳鸯都成了讽刺。就连鸳鸯眼睛上面的一点血迹,变得格外醒目,好像沈明玥对她的诅咒。

“你滚!”沈明珠突然愤怒了,一扬手将那枕套扔的远远的,用手指着门口示意让沈明玥早点滚蛋。

沈明玥也不着恼,慢悠悠地弯身拾起来那枕套,将它们放在沈明玥外间一旁呆立的丫鬟柿儿手中,笑吟吟地带着自己的丫鬟小红走了。

沈明珠看着沈明玥的背影,还有一种要抓狂的感觉。

这个沈明玥,当真是手段百出,不得不防!

在门口呆立着的丫鬟柿儿手里拿着那枕套,如捧了一个烫手的山芋,呆呆地说:“大小姐,这枕套怎么办?”

“烧掉。”沈明珠咬牙切齿地回答。

今天,沈明玥的表现让她有些丧失理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想到自己最终还是要和东平候那样的人订亲,还是要继续上一世的悲剧,她就有一种要疯掉的感觉。

她步步为营,点点策划,本来以为在这一世都有了改善。

可是努力了那么久,又回到了原点,这种打击比上一世被东平候退婚更为挫败!

她伏在床上,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苹儿看她伏在床上恸哭,忍不住想劝她,她轻声说:“大小姐,万事都有回转。你也不必太过难过。”

回转?

如今她是想不到一点回转的办法。

东平候一家也已经收到了她的八字,他们也一定算出了这八字相合的结论。东平候那家伙一定会将这事宣扬得满京城皆知。

她该怎么办?

沈明珠只觉得脑中如乱麻,心中如刀绞!

不过一天,果然这件事就传扬了出去。虽然她吩咐了哥哥的小厮,不要传这件事情,哥哥还暂时不知道,但爹爹和娘亲都纷纷来找过她。

爹爹的态度是疑惑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既然说出来不想嫁给东平候,定然是真得不想嫁,断然不会突然改变主意。等他知道真相后,说:“既来之,则安之。事情已经如此,那只能这样吧。”

娘亲的意思则很明确,她本来就主张沈明珠嫁过去,如今不管什么阴差阳错,只算是一种缘分,说这样也不错。

沈明珠看来从他们那里是得不到什么帮助的,看来还得自己想办法。

章节目录 第132章 能成为好媳妇 她没去找东平候,没想到东平候主动找上门来。

这天清晨,老太太叫她去正厅。她去到正厅里,屋子里左侧坐了沈家的女眷们,只看到东平候坐在厅中右侧的椅子上,身后围着几个小厮,脚下还放着十几个箱子。

一见她来,他向她拱了拱手,一脸得意地看着她,轻笑说:“明珠姑娘,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沈明珠面无表情地向他行了礼,说:“我也没想到。本来以为再也不见。”她口气不善,但他却没有计较,只用笑脸看着她。

老太太伸手,示意让她坐到东平候的身边。

沈明珠坐了过去。

只听老太太清了清嗓子,一脸凝重的模样说:“如今这婚事,众望所归。侯爷和明珠都是出众的人物,若能结为连理,是珠联璧合。”

老太太在那里说着,沈明珠就感觉东平候扭过头在看着自己。他的目光锐利带着侵犯,仿佛要将她拆解入肚,纳入他的手心。这种感觉令沈明珠十分不爽,她伸出胳膊,拢着头发,刻意避开了东平候的注视。

东平候扭过头开,看向老太太,说:“东西今天放到这里了,你们家的明珠我也见过,十分满意。我相信在我的调教下,她能成一个好媳妇的。”

他的话说得十分狂妄,在场的几个妇人纷纷拿眼看了过去,脸上都是诧异的神色。老太太也带了些不满,看向他说:“这夫妻之间要相敬相爱,这才是长久之道。”

他倒是没有反驳,拱手抱拳对老太太行礼说道:“老太太嘱咐的事,朱栋铭记在心。”

说着,他转身看向沈明珠,却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了沈明珠的手,用力硬将她挡着他的视线的那只胳膊压了下来,一张英俊的脸凑在她的面前,鼻尖呼吸落在她的脸上,一双桃花眼波锁在沈明珠的身上,口气亲昵说:“以后你便是我的夫人,我定然对你相敬相爱。”

说着,他另外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压住她的手,姿态和语调都甚是暧昧。

沈明珠缩了缩手,没有缩回来,东平候两只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他轻笑的脸近在眼前,脸上都是暧昧,但眼底却是挑衅和威胁。

娘亲见到这边的情况,目光里都是担心,就要站起来。

沈明珠也脸上带着笑回看向娘亲,伸出脚来,在东平候的脚上狠狠地踩了过去。

小侯爷疼的吸着气。

趁他吃疼不注意的工夫,沈明珠用手指伸了过来,在小侯爷的手上掰了过去,将他的手松开来。

小侯爷一双眼睛看着沈明珠,目光里好似要冒出火来。

沈明珠笑吟吟地将小侯爷的手放了下来,说:“来而不往非礼也。”

娘亲看她无事,才坐了下来。

听她这话,小侯爷玩味地看着沈明珠,说:“好一个来而不往非礼也,记得你说的。东西给我已经带到。明珠姑娘还是好好准备嫁人吧。不对,是我的夫人。哈哈哈。”说完,小侯爷傲然长笑了起来。

这是要她嫁过去,秋后算账的意思吗?

沈明珠看着小侯爷,他明明一脸笑着的模样,她却寒入骨髓。

他们这边气氛僵硬。

老太太脸上带着笑容,转脸看向小侯爷,说:“今天的订亲礼我们先收下了。明珠还为及笄,至于婚事,还要等她及笄再说。”

“这个好说。时辰我看过了,不足两个月,我可以等。”小侯爷向老太太拱手回道,一双眼睛却看着沈明珠,仿佛再过两个月,他就一定要将她拿下。

沈明玥抬起头看向小侯爷,说:“小侯爷,两个月呢,谁也说不清还有什么变故。”她故意咬着字眼在“变故”两个字上。

“没想到你竟然如此迫不及待了。”小侯爷哈哈哈大笑,拱手行礼离去。

沈明珠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娘亲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叹气低声说:“这小侯爷实在自负猖狂。都是娘亲不该贸然劝你嫁他。唉……”

如惠姨娘站起身来,从她们身边走过,故意停留在沈明珠饿身旁,扭头对她说:“明珠呀,你可是找了一门好亲事!”说完,她眼睛斜挑,带着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笑着离开了。

她身后跟着明玥,对着沈明珠斜侧了脑袋,一脸天真的模样,说:“还得恭喜姐姐,姐夫实在是人中龙凤!我送姐姐的枕套,还望姐姐好生收着!”她虽然字字句句都是恭维,但是在沈明珠的耳朵里,字字句句都是嘲笑。

这对母女招摇地走了过去,一路珠串声作响。

郑太姨娘拉着沈明珠的手,“虽说小侯爷性子傲了点,但他毕竟富贵出身。等你嫁了,就会发现这天下的男人都差不多,明珠也不用太难过计较。至少你嫁过去就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候爷夫人,有些人还不如你呢。”说完,她斜眼看了一眼如惠姨娘,轻轻拍了拍沈明珠的肩膀。

这些人里,就郑太姨娘是真心在为她打算说话,沈明珠感激的看了一眼郑太姨娘,说:“明珠明白,谢谢您开导。”

娘亲拉着沈明珠,一路走一路叹气,愁容满面:“如今答应他了,两家算订了亲,就是反悔,对你也不好看。这可怎么办?”

沈明珠本来就心忧,此刻看娘亲如此难过,知道娘亲素来病弱,她还得去安抚娘亲,说:“娘亲,郑太姨娘也说了。这婚事对我来说也不错。娘亲就先不要乱想了。”

“不行,等你爹下朝,我得跟你爹说说。”娘亲一脸着急。

沈明珠想了想,说道:“爹爹最近朝中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看爹爹整日愁眉深锁。娘亲,若爹爹为难,就不要麻烦他了。”

她虽然陷入困境之中,却不愿意给自己身边的人添麻烦。

娘亲拉着她的手,看着她一脸怜爱的模样,“明珠,你是我们掌上明珠。你若嫁不好,我们又怎么能开心起来?不要跟爹娘都见外。”

沈明珠这才点了点头,看向娘亲说道:“那娘亲答应我一件事。哥哥还在病中,受不得刺激,这件事就不要跟哥哥说了。”

娘亲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消息 傍晚时分,沈明珠从门房接到一副夹了春花的小笺,上面写着:“春光灿烂,不可辜负。请了诸位姐妹,明日来我家小聚。可否?”落款是容瑶瑾。

沈明珠收了那张小笺,放在桌子旁边。这些贵女们当是无聊,家中是一轮又一轮的宴会,她此刻心情不好,也当散散心。她从书桌里拿出一封花笺,提起毛笔在上面写着:“姐姐相邀雅意,妹妹甚是欢喜,岂敢不从。”落款写了自己的名字,嘱咐自己的丫鬟交给门房,送去容司空家。

第二天早晨,她着了一身浅绿色的春装,让沈府的马车带她去到了容司空家。

容司空家和司锦绣家在京都东西两侧,等马车停在了司空家的门口,沈明珠怀中抱着礼物盒子抬头看容司空家的门楣,也觉得两家有些不同。

司家门楣外墙到雕塑无一透漏着一种庄严肃穆,不可侵犯的姿态。而容司空家则更看起来普通随意,茶色底的木牌上面漆黑的大字“司空府”,大门两边两边种植了两颗槐树,随意长成,显得主人更接地气。但是就凭着容司空的身份,就是这普通的门楣,谁人也不敢轻视。

沈明珠令丫鬟在门口处递上花笺请贴,报上了名号,早有丫鬟一旁候着,此刻恭敬引路,将她们带到小姐的院子。

一路行来,沈明珠四下打量,只觉得容瑶瑾的家里比司锦绣家要富丽堂皇不少,透漏着喜洋洋的俗丽,但是沈明珠仿佛从这里也看到了容司空这个人,当是一个擅长调节气氛、八面玲珑的人物。都传说容司空是皇上最宠信的近臣,也有人批评他是佞臣,擅长投皇上所好。无论近臣还是佞臣,容司空这个人都是很有手腕的一个人。他的为人就像他的宅院。

沈明珠走到了容瑶瑾的花园里,就看到容瑶瑾远远冲她招手,她的身边还站着江泉歌、朱晴以及庞绿绮。沈明珠看到庞绿绮眼睛一亮,那天她问庞绿绮的事情还不知道有没有结果,最近忙着自己的婚事,都耽搁了,今天相遇,正好趁机问问她。

沈明珠忙走了过去,将手中的礼品递了过去。容瑶瑾笑吟吟地收了,说道:“就是邀妹妹来坐坐赏这春光,这么客气做什么。”

在容瑶瑾拉着下,沈明珠坐了下去。她们现在坐在花园的亭子里。中间设了一张八仙圆桌,几个人围绕着桌子而坐。从亭中可以看到一侧花园开满了花朵,有粉色,有紫色,有黄色,争奇斗艳。亭子还临着湖水,能看到湖中波光粼粼,红色黄色的锦鲤在无忧无虑的地游来游去。

“姐姐这里倒是一个好地方。”沈明珠一坐下,就发现这里观景的好地方。此刻春天末尾,夏季之初,看着春花,吃着美食,吹着湖风,可是相当惬意。

“可不光如此,今天要下宴灯,特地请姐妹们来看看。”容瑶瑾说着,拍了拍手。江泉歌在一旁介绍,司空府里夏日湖上会飘着各色灯盏,十分美丽。就是这个时节将灯放下去,等待赏灯。久而久之,下宴灯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活动,充满了仪式感。

沈明珠只见容瑶瑾身旁的一个大丫鬟大声喊:“下灯。”

一群少年郎划着几艘船从湖边出现,渐渐驶向她们的方向。及待走得近了,他们停住了船。沈明珠看到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青色衣衫,袖口和腿口用丝带绑着,头上挽成圆圆的发髻,显得利落清爽,而他们划着的船上载着各色的灯具。

第一艘船上为首的一个英俊少年对着她们的方向抱拳行了一礼,就跳下湖中去。

在众女惊叹声中,从湖中心升起了一盏莲灯,那灯一人多大,在湖心处渐渐绽放,犹如一朵真的莲花在盛开。这是一朵青莲。众女纷纷鼓掌喝彩。

这边莲花刚一绽放,少年如游鱼游向船舷边,利落地上船。那边第二艘船上少年跳入水中,隔着这多莲花一船的距离,一朵黄莲徐徐绽放。此后,红莲、粉莲、绿莲、紫莲,一朵朵次第绽开,形成一条直线,每两朵莲花之间,都是一船之隔。

众女一边吃着茶点一边看着这湖上朵朵莲花绽开,真是一桩美事。

等看到紫色莲花绽开的时候,庞绿绮说道:“这花让我想到一人。”她转头看向沈明珠,“前些日子,你说的那个紫玉,还真就在上元堂书院。”她说着,撇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轻蔑。

她这话让原本赏着景色的女子们都转过头来,纷纷看向她,追问是怎么回事。

“我爷爷去查的时候,是没有见过那个女子。就是负责二楼的管事,也是再三保证,没有见过这人。哼。可是我就跟爷爷说过,让他细细查访。果然有天晚上,他临时去查,就真的和那紫玉碰了个正找,那紫玉哭哭啼啼的,差点没把我爷爷气死。”

“是谁这么胆大?藏了青楼的女子?”江泉歌心直口快,忍不住追问。

“她自己都不肯说。倒最后咬出来一个刚入书院不过半年的穷苦书生,说被那个书生挟持,让她躲在这里。我们都觉得这事幕后一定有蹊跷,可是没办法,她是苦主,总不能将这个女人一直关在书院里,最后把她痛打了一顿,放了回去。”庞绿绮冷哼一声。

“能把她弄到书院,想来那个人也是极有势力,觉不肯能是一个穷苦书生。”沈明珠在一旁补充说道,一边暗暗查看庞绿绮的脸色。

庞绿绮一脸不愉快地模样说:“对呀,我爷爷怀疑二楼管事就参与此事。虽然明面放了紫玉,但他准备继续深查此事。”

沈明珠点了点头,心想太子太傅这人倒是铁面无私,刚正不阿。

这件事她还是要告诉唐箴,她原本答应要帮他刺探紫玉的消息。上次知道了紫玉的下落并没有直接告诉他。后来正好碰到了容瑶瑾她们,如今她通过庞绿绮就正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倒是好事,得来全不费工夫。

章节目录 第134章 他的示好 沈明珠从容瑶瑾家里走出来,就去了唐箴的家里。唐箴正在家里戴着发冠,听到外间的禀告,起身迎了出来。

沈明珠看他一身华服,手指在下巴处系着发冠,是准备出门的样子,也没有多耽误说道:“紫玉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她说着从紫玉被掳走在上元堂说到如今被放了回去。“人已经回去了,你去看看去吧。”

唐箴微侧着头,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带着灼热。

沈明珠有点无法忍受他的目光,别看头说:“那日多亏了你,东平候的生辰我也拿到了。”

“怎么样?可有帮到你?”他转过身去,伸手从一旁的花枝上折下一朵海棠。

沈明珠转头看到他,他人站在那棵花树下,身姿挺拔,广袖青衫,犹如仙人,美成一幅画。

沈明珠叹了口气,说:“可惜不成。我还是差了一步,被人算计,”

唐箴转过身来,他靠近她,低着头,长长睫毛轻轻眨动,琉璃眼睛带着认真的色彩,胳膊抬起,袖子拂过她的肩膀,将那朵海棠花簪在她的发间。

她只觉得他呼吸就落在自己的头顶,温热可期,一时竟然心跳如雷,

不过是刹那间,他很快人又退开来,只歪着头看她,仿佛在打量自己的杰作。他暗沉低哑的声音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轻声说:“那你得自己想办法。”

这打破了她心中的期待。

她又忍不住暗自嘲笑自己,自己在期待什么?

可心中偏有声音,令她抬了头,一双乌黑的眼睛锐利地看了回去,带着些无赖笑意说:“我现在没有办法。”

“难道让我帮你?”唐箴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说,“你觉得我这王府比这侯府怎么样?”

他未尽的意思十分明显,是邀请她来嫁入他这王府。

“那我可当真了。”沈明珠露出一个嗤笑,人却走了开来。

在她心里,她知道唐箴不过说笑而已。唐箴说过,她是打开龙血菩提的人,而他注定要远离,要避嫌。如今要推掉这门婚事,她还得想办法自救。

唐箴就跟在她的身后离她几步之遥,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走过开满鲜花的小径,走过穿堂的折廊。两个人都不说话,一时间沉默横亘,唐箴最后忍不住问:“你可是想到了办法?”

折廊上金丝笼子里圆环里挂着一只虎皮鹦鹉,听到了唐箴的话,学着唐箴的口气说:“办法!”“办法!”在他们背后叫个不停。

沈明珠本不打算回答他,却被那鹦鹉逗笑,指着鹦鹉说:“就这样。”

唐箴疑惑地看着鹦鹉,眼睛最后落在那金丝笼子上,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皱了眉毛,收回目光,扭过头,突然伸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肩头,一双眼睛带着阴郁的神色说:“没办法,我可以帮你。不要把自己关到笼中。”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肩膀,仿佛怕她跑掉一样,眼睛紧紧盯着她,似乎要将她戳出个洞来。

她不过胡乱试探,他却一时情感外露,太过炽热,不像他平时那番冰冷的模样,令她有些退缩。

沈明珠笑看着他说:“你想什么呢?我是说,实在不行,我就学这鹦鹉装傻呗。”

她已经看开了,也许这一世,沈明珠还是免不了被退婚,沦为京都人的笑柄。相比嫁给东平候,她似乎更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唐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犹豫,又有着冷淡戒备,才松开了手。

沈明珠笑着向他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沈明珠觉得心里还有些乱。她从头上摘下那朵海棠花,一点点揪扯着花瓣。

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花瓣随着她的默念一瓣一瓣掉落……只是拨弄到最后,她看不清唐箴的心意,也看不清自己的心意。

今天,唐箴的关怀明显越界了,他说过他不要管她。他着急的神情也不像作伪。

可是她知道这个家伙的心机有多深,以前算计她也是一套套的。从上次他受伤一声不吭,她也看出他是个狠人。对自己狠的人,对别人更能狠。

他的示好,她不敢信他。

可是不由心动。

沈明珠望着车外,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她的心事起起伏伏。

等她回到家中,发现桃儿老远张望,一脸焦急地模样。她身后还有几个面生的丫鬟。见到她,桃儿迎了过去,那几个面生的丫鬟也要跟着进来,她看了一眼她们,问桃儿:“桃儿怎么了?”

桃儿压低声音:“是老太太派了人来找大小姐,我说大小姐被容司空家大小姐请去做客。她们也不走,就在这守着。”

“老太太派我们来给您量嫁衣的尺寸。”为首的一个丫鬟行了一个礼说道。

原来是这事。

沈明珠从容站定了,就让她们去量。丫鬟们量完了,记在册子上,这才捧着尺子走了。

沈明珠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婚事更加急切起来。心中有些没来由的烦闷,就听见桃儿说道:“刚刚她们还问了我很多小姐的事,说是老太太的意思。她们问我大小姐您出门时什么状态,最近情绪怎么样。我就回答说大小姐看起来如常,略有些高兴,看这些人不止裁衣服这么简单。”

桃儿剩下的话没说,沈明珠一转念,就知道老太太定然是那天在看到了东平候的样子,老太太知道得她一定不满意这婚事,担心她会逃婚吧。

她早已经想好了,逃婚是下下策,毕竟她爹娘都在。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她才走这条路。在这之前,她要不动声色,笑着陪她们把嫁人的戏演完。

沈明珠看向桃儿,目光带着赞赏褒奖地说道:“你做得很好,若老太太的人再找你来问起我的状况,你就告诉她们我正准备嫁人的东西,看起来挺开心。”

如惠姨娘,明玥不都想看着她难过吗?她早想好了,偏要让她们看不到,她就开开心心地在准备嫁妆。

“是。大小姐。”桃儿乖巧地回答。

“对了,桃儿,你见我床下的东西了么?”沈明珠紧紧看着桃儿。

“床下的东西?”桃儿侧了头,一脸迷茫的模样,不像作伪,“大小姐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推掉亲事? “算了。”沈明珠挥了挥手。她藏在床下的东西不见了。唐箴给她的那片丝帛,她心中有隐隐约约的不安。

在突然发现沈明玥改了她的生辰之后,她就有这种不安。等到今天早晨,她翻找床下的东西时,才发现那丝帛不翼而飞。

可能是沈明玥拿走了。她推断。

那天就沈明玥和丫鬟在自己的房里单独呆过。她们的嫌疑也最大。

只是沈明玥就算得到东平候的生辰也没有用。沈明玥记得她的生辰,已经想办法让她嫁给东平候。沈明玥拿那东西做什么?

如今没有证据,也拿沈明玥没有办法,只能随她去吧。

沈明珠只觉得心里隐隐约约不安。大约是和东平候的婚事太突然,又催得太紧,她神情太紧张了吧。

沈明珠这样想着,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人看向窗外,此时已经是暮春时节,院子里的泡桐树叶子长得宽大又浓绿,遮住了一半的逛逛,显得庭院幽静,她闭了眼睛对着庭院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才觉得将心跳稳了下来。

她缓缓张开眼睛,一抬眼只见院门口娘亲拉着爹爹,正匆匆忙忙地赶过来,爹爹脸色并不好看,娘亲的脸上也带着焦急地神色。

沈明珠忙转出到自己房门口去迎接,爹爹和娘亲已经走了过来。爹爹身上还穿着朝服,娘亲倒是一身利落,看向她说道:“明珠,你爹下朝了,我把那些事也跟他说了。你爹也很生气,咱们这就去找老太太,去把这门亲事推掉。”

“对,我们明珠不能嫁给这样的人受委屈。”爹爹激动说着,他胡子一翘一翘的。

沈明珠抬起头,带着感激的目光看向娘亲和爹爹。他们是她的至亲,一心为他考虑,舍不得她受罪,愿意为她出头。若不是爹娘一向回护她,爱惜她,上一世出嫁后,她在柳家也不能过上那么多年的舒服日子。“谢谢爹娘。”她拉着爹娘的手,情真意切地说。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娘亲有些嗔怪地拉起她的手,脸上带着悔恨的神色,说,“我只怪当时没有听你的意见,以为你还小,看人不明白,只怕对那东平候有成见。我若听了你的,最开始就反对这门婚事,也就不至于此了。”她说完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沈明珠的手。

“先不要说这个了,这件事越拖越对明珠不好,只怕京城都会满布他们成亲的消息。我们跟老太太说,最好尽快低调解决掉此事。”爹爹说着,转身率先在前面走着,看起来比她还着急。

娘亲拉着沈明珠忙快步跟上。不一会,三个人就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里。丫鬟通传过后,沈明珠跟着爹娘进入到堂中。老太太正在堂中坐着抱着狮子狗逗弄,看她们进来,站起身来,将狮子狗递给身旁的丫鬟,脸上带着明显诧异的神色:“这是怎么?一家急匆匆就来了?”

爹爹把要退婚的想法给老太太说了。老太太当即皱了眉毛,表示不同意。“咱沈家也是大家,这答应人家的事如何反悔,而且是婚姻大事。”

老太太说着,目光从爹爹身上转到她的身上,带着明显责怪的意思瞪了她一眼,似乎知道是她的意思,又将目光看向爹爹,“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这种事怎么能说变就变呢?让我们沈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爹爹看着老太太,姿态放低,语调诚恳地劝说:“老太太,这沈家的脸面要保全,但我女儿的幸福我也要看顾周全。这东平候你也见过的,什么样的人物你也知道。我怎么能让女儿嫁给这样的人物?”

“这不行。”老太太断然拒绝,说,“沈家可不知你们一房,你说退婚就退婚,别房女儿怎么嫁。”

她目光直戳戳看向沈明珠,生气地说:“沈明珠是长房嫡女,更应当为妹妹们做个表率。这成亲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更不是儿戏,反反复复的,成何体统!”

沈明珠被她训斥,只忍让不吭声。

娘亲看向老太太,语调里竟然带着哀求的意味:“我只这一个女儿,她若嫁得不顺心,我这个当娘的如何安心。老太太,同为女人,老太太体谅我这为娘的一番心意。”她说着,双手扶住老太太竟然打算拜倒。

沈明珠在一旁咬了嘴唇,出手扶住了娘亲。

娘亲看了一眼她,眼睛里都是嗔怪。

老太太的脸色更加不好看。

爹爹在一旁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和娘亲的身亲,对老太太躬身说道:“老太爷将沈家交托给您,自然是看您治理家有方。您担心沈家的名声,我们也能理解。现在订亲的事只是我们两家知道,只要现在我去跟东平候和平解决此事,就不会累到我们沈家的名声。”

沈明珠知道爹爹话语中的意思。他们一房一向不太承认老太太掌家,老太太也颇为忌惮爹爹。如今,爹爹主动向老太太示好,是相当承认她掌家的地位,就为了换回她同意撤销沈明珠的婚事。

沈明珠深深看了一眼爹爹,爹爹就站在她的眼前。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弓背,挡在她的身前,为她挡住了老太太的怒气。就是这样的一副身躯,为她遮风挡雨,护她年少平安。她眼圈一酸。

老太太听了爹爹这话,语调有明显的缓和,说:“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么这件事你就去处理吧。我也不插手了。只是,你和东平候之间务必要和平第一,若闹出岔子来,事关沈府的颜面和两家的交好。你再说破嘴皮我可不留情面。这个丫头,我便是押也要押她上轿。”她说着,指着沈明珠。

老太太发着狠话,爹爹娘亲却要千恩万谢,沈明珠心中十分不爽,昂着头看着老太太。被娘亲拉着,向老太太低头行礼,这才起身告辞走了出来。

娘亲看着沈明珠,叹气说:“如今只能看你造化,希望那侯府不要闹得太僵。”

说完,她担心地转身看向爹爹,帮他理了理衣襟,细细叮嘱说:“你去说的时候也要注意言辞,毕竟侯府要比咱伯府大上一级,万事能忍就忍,毕竟是咱们提出的退婚。”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小侯爷太失礼 爹爹点点头,拉着娘亲,对着娘亲温柔轻声说:“我自有分寸,你也不要太担心。”他在娘亲前,一向十分乖顺。沈明珠看他们恩爱,心中十分羡慕,前一世她选择嫁给柳青辰,也就是因为柳青辰如爹爹对娘亲一样,对她乖顺非常,处处以她为先,宠着她,捧着她。

唉,没想到,这男人内心如此恨她,竟然要她性命,还给她污名。

想到过去,沈明珠别过头,目中有哀戚的神色。娘亲注意到了,松开了爹爹的手,转身看向她说:“女儿你不用担心,你爹爹一定全力帮你解决掉这桩婚事,我们令择良人。”

沈明珠看爹爹娘亲如此担心自己,忍不住落泪,紧紧地拉住娘亲的手。

爹爹看了看她,一脸慈爱地说:“你们等着,我这就去东平候府。”说着,爹爹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娘亲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转角,这才拉着她,注意到她眼角的泪痕,娘亲低下头替她抹去泪痕,说:“走吧,去看看你哥哥。”

等待总是漫长的,因为不想提心吊胆等待,娘亲提议去看看哥哥,也正合了沈明珠的心意,她今天还没来得及看他。

一进去,就看到哥哥的小厮端着米汤过去,沈明珠脸上露出笑容,哥哥是渐渐好了,开始吃饭了。她走到哥哥的跟前,坐了下来,伸手接过米汤,拿勺子搅动着。

哥哥靠在床边,虚弱地看向她和娘亲,目光里却是掩不住的喜悦,说:“你们来了。”

沈明珠看哥哥虽然仍然是虚弱,但比以前却好了不少,她一边喂着哥哥米汤,一边欣慰说:“江泉歌请的那个郎中开的药补错,哥哥气色大好。”

“江泉歌?”哥哥突然咳嗽了起来。

沈明珠慌得忙拿起身上的手绢,替哥哥擦了嘴角,才重新端起碗,轻声说:“可不是。那天我去吃早点,正巧遇上容瑶进和江泉歌她们,还有太子太傅家的庞绿绮,就说到你的伤。她们说前几日衣店里的事多感谢你了,都说要帮你调查受伤的事。江泉歌还热心找她家负责诊治的郎中来给你看病,说以前是御医呢。”

沈明珠说着,又舀起一勺粥,注意到哥哥脸上有些晕红。她知道哥哥一向大大咧咧,和女子疏远,此刻提到这么多京都贵女关怀他,他定然是有些羞涩。

娘亲似乎对她说的事十分上心,打听问:“明珠呀,你说那个江泉歌是谁家的?”

“礼部尚书家的嫡女,人高挑漂亮,性子直率。”沈明珠粲然一笑,说,“给哥哥倒是相配。”

哥哥伸手推着她递过来的勺子,脸上红晕更重,好看的眉毛皱起,低声说:“不要开玩笑。”

娘亲却一脸慈爱地看着哥哥,替他拢了拢头发,又转脸看向沈明珠,柔声说道:“明珠呀,要有什么好姑娘,倒是该给你哥哥惦记着。你哥哥,也老大不小的了。”

她的话一说,令哥哥更加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娘亲一看,忙闭了嘴,用手摸着哥哥的胸膛,又怕触摸到他的伤口,有些手足无措地说:“明瑜,娘亲不说了,你别吓娘亲。”

沈明珠扭头看向娘亲轻笑:“娘亲就别催哥哥了,哥哥的风貌还怕找不到好姑娘。”

哥哥咳嗽了一会,平静了下来。沈明珠注意到他绷带上有些血痕,唤来小厮给他上药。

哥哥一双好看的眼睛看向她,轻声说:“前几日收到成玉书信,说他快回来了。我受伤,一直忘了跟你说。”

沈明珠伸手示意她不要在说了,看了一眼他,轻声回说:“哥哥病着,还是歇歇吧。”

她忧心的婚事,爹爹去找东平候谈得怎样?如今对着哥哥并不曾提起,也不愿意他知晓。

探望了哥哥,明珠便和娘亲去了娘亲的院子小坐。过了一会,爹爹回来了。他一进院门时,本满脸的愤怒,见到她们两个坐在院子里,神色缓和下来,带着气愤地语调说:“东平候那边不同意。”

沈明珠拉着爹爹坐下,柔声问:“他可有为难你?”

爹爹摇摇头,却咬牙切齿说:“此子猖狂,此子猖狂!”

沈明珠了解东平候的,他那样的人最喜欢依仗身份压人,更何况前面还结了梁子。爹爹不肯说,但从爹爹的表情和态度上就能看出来,东平候今天一定没有跟爹爹好好谈论,没准还给爹爹弄了什么难堪。

沈明珠此刻也有些后悔,不该让爹爹去找东平候。

娘亲更愁眉深锁,拉着她的手,又看向爹爹,无奈问:“如今怎么办?”

爹爹皱了眉毛,一脸凝重地说:“让我好好想想。”说完,他伸出手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沈明珠地肩膀。

沈明珠抬头,从爹爹的眼中看到了坚决的神色,她知道爹爹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想极力帮她拜托这门婚事。

她抬头看着爹爹,只希望他不用这么为难。

“爹爹,这件事我去解决吧。”沈明珠下定了决心,“爹爹无需为难……”

“你怎么有办法。”娘亲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将她搂入怀中,“傻女儿,这件事就让你爹帮你。”

娘亲的怀抱是温暖的,也是令人安心的,有她熟悉的怀念的味道。她从娘亲的怀中抬起头,看着娘亲。这种温暖的感觉让她分外珍惜。

次日,天还未亮,东平候就带人来到了沈府,拜见老太太之后,直闯入她的院中。

沈明珠那时睡醒,尚未起身,丫鬟在外面拦着小侯爷,却被他带的人推开,东平候径直走了前来,在她的床边直直盯着她。

沈明珠是慌乱的,看着这个男子就坐在自己的身边,不过是伸手就能够着她的距离,一双桃花眼罕见地没了轻佻,带着愠怒紧紧盯着。她不由往床里凑了凑,她昂起头,保持了姿态,出口训斥他说:“小侯爷太失礼。”

“哦?失礼?”他伸起手来,抬起她的下巴,头也凑了过来看向她。他浑身散发着轻佻的笑意,一双眼睛盯着她,熠熠生辉,呼吸可闻。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打算将他抬着自己下巴的手拉开。

章节目录 第137章 你不是要退婚吗? 他纹丝不动。

她伸了两只手上去。

他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身子向她身上压了过去,低声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说:“你不是要退婚吗?从来只有我嫌弃别人,哪里有人会嫌弃我?”

沈明珠扭动着身子想要推开他,却不及他的力气,被他越压越低,最后倒在床上。他的一只手仍然端着她的下巴,两个人以暧昧的姿态躺在那里。

沈明珠试图将他推下来,胳膊被他控制,拔不出来,他却纹丝不动,她抬着头,冰冷的目光看着他,口中带着威胁的意味说:“王爷便宜也占够了。还不起身,是想让下人撞见说王爷没有见过女人么?”

他笑着,桃花眼里目光里是戏谑说:“女人我不少,不过谁叫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呢?”说着,他便要低头亲下去。

沈明珠别开了头,他便亲空了。只听外面一阵喧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刻,她觉得身体一轻。小侯爷被人推了开来,人摊倒在床上。来人迎面给了小侯爷一拳,小侯爷捂着脸,惨叫一声。

沈明珠看见那人,满脸震惊。是成玉!

“成玉,你怎么回来了。”她从床上起身来,语调里带着惊喜。

成玉根本没有理她,他骑在小侯爷的身上,左右手伸拳,对着小侯爷一顿痛揍。

“你打我脸!”那小侯爷也不甘心示弱,拉住成玉的衣襟,翻身起来,向成玉回击。两个人打成了一团。

外间小侯爷的家丁听见动静,纷纷向房内涌了过来,却被沈明珠机智地拴住了大门,将那些家丁挡在了外面。

沈明珠一扭头,发现小侯爷被成玉揍得像个猪头一样,用手护住头,蹲在地上喘气,毫无还手之力。

沈明珠拉住了成玉,皱眉向着小侯爷踹了一脚,才说:“算了,放过他吧。”

成玉被她拉着,这才止住了手,扭头用乌黑的眸子打量着她,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明珠话音刚落,就听见那边的小侯爷怪声怪气地说,“好呀,奸夫**!”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着他们两个人。

成玉抬腿就又冲小侯爷心窝处踹了下去。

小侯爷忙伸手格挡,成玉抬脚继续踹了下去,沈明珠拉着成玉,扭头看向小侯爷,一脸鄙夷:“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明明是你非礼我在先,闹出来你也别想好看。”

这时院子里吵吵嚷嚷,小侯爷的家丁吵闹引来沈府家丁,大家聚在一处,都在门口拍门。

沈明珠看向小侯爷,扔下来一条披巾,说:“你走吧,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传出去,你侯府我沈府都不好听。”

小侯爷站起身来,将那披巾扔到一边,嘴里说:“没发生过?”

“你看我的脸,这事别想赖!”他伸手指着自己的脸,忿忿不平地说。

沈明珠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他脸上肿着,带着血,原本的英俊荡然无存,看起来倒有些搞笑。

“你还想讨打是不?”成玉向前走了一步,提起了拳头。

小侯爷突然站起身,就要和成玉打起来。沈明珠忙上前分开他们,她转身向小侯爷,沉静的眼睛看向他,伸手拽开自己的衣领,缓缓说道:“小侯爷欲行不轨,强暴明珠,明珠拼死抵抗,幸亏遇到友人来访,救下明珠,才惨遭毒手。想必候爷想听这个版本?”

小侯爷看看她,又看看成玉,突然抽气冷笑起来,他一双桃花眼肿着,带着寒光,看起来搞笑又诡异。

“你好得很!我明白了。你记得,这事我跟你迟早算账。”他伸手指着沈明珠,撂下狠话,这才恨恨地捡起了地上的披巾,盖着头上,转过身去。

成玉跨出去一步,就要教训小侯爷,却被沈明珠拉住,摇了摇头示意他息事宁人。

“那就不送侯爷了。”沈明珠用手扶起领口的衣裳,看着小侯爷离去,眼睛带着冷笑。

小侯爷打开门,侯府的家丁们涌了进来,纷纷簇拥着他,闻着他问:“侯爷,您没事吧?”

“没事。”小侯爷低头,用披巾捂住了头,走了出去。一旁的家丁见势纷纷跟上。

沈府的家丁在丫鬟的带领下则走过来,围在了沈明珠的身旁,问:“大小姐没事吧。”

“没事。大家都散了吧。”沈明珠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去。

成玉看向沈明珠,带着忧心,说:“刚刚一回来,就遇到你这出事。这小侯爷纠缠你多久了,也太嚣张!”

他一双乌黑眼珠打量着她,沈明珠叹了一口气,说:“也就是最近。东平侯府请婚,老太太做主答应了。”在成玉诧异的目光下,她简略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沈明珠一边说一边看着成玉。这段时间不见成玉,他长又高了,骨节也粗壮了,褪去了青葱少年的模样,露出些男子的气概,离她上一世印象中的样子更为相近。他今天穿着一身银白的衣裳,两侧编了发辫,头发梳成发髻,是认真打扮过的模样,更显得人清朗如月。可惜在刚才打架的时候衣服滚了不少灰尘。

她低头帮他拍了拍尘土。就听成玉在头顶说:“明珠,这门亲事你推掉吧。这东平候人可不行。”

沈明珠直起身来,看着成玉,说:“爹爹已经跟东平候在交涉,不过结果并不好。他们家不肯退亲。倒是你,一回来就遇上这样的事。东平候那人小气又睚眦必报,我怕他会对你不利。”

她一双眼睛看向成玉,目光中带着忧心。

成玉皱着眉,握着拳头说:“你不用管我,照顾好你自己。明瑜若是知道这事,他早让那小子断条腿回去。我们都看着你长大的,怎么能看你受人欺负。”

他提起哥哥,沈明珠抬头看着他,带着紧张说:“成玉,哥哥那边,你不要去说好不好?”

“你订亲的事没跟他说?”成玉看着她,一脸吃惊。

“哥哥受了伤,前段时间都一直昏迷,我不想他担心。”沈明珠看着成玉,用手拉住他的衣袖,恳求说,“所以,你也别对他说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138章 许久不见 “我答应你。”成玉点点头,看向沈明珠,恨恨说:“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总要告诉你家老太太,让她知道这是们什么婚事。”说着,他伸手拉着她的袖子,就要往外走。

沈明珠拉住他,看他头发乱了,衣服也脏着,伸手从架子上拿起毛巾,递给成玉:“你刚回来,先擦把脸吧。”

两人手指交错。

“成玉哥哥。”只听一声娇滴滴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沈明珠闻声抬头,门前站着的女子一身淡粉色华服,头上挽着双环,耳边戴着水晶珠,更衬得花容月貌,皮肤若凝脂。

沈明珠看了过去,是沈明玥。

她怎么来了?

沈明珠看着她,目光不善。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视,噼里啪啦暗自交战。

沈明玥的看她眼光也明显带着的寒凉,但转向成玉的时候就变得炽热起来。“成玉哥哥,你回来怎么没有提前说一声?”

成玉接了毛巾,擦了脸,又递给沈明珠,说:“许久不见,正说呆会找你呢。”

沈明玥看了一眼那毛巾,露出不愉快的神色,走向前来,站在两人中间,将沈明珠和成玉隔了开来,亲昵地拉着成玉的胳膊:“成玉哥哥,那走吧,我刚刚听家丁说你来了,让丫鬟准备了茶点。”

成玉扭头看向沈明珠,说:“明珠,走吧,先跟你家老太太说,再去明玥那里吃茶。”

“明珠可是亲手她自己的生辰给了老太太,八字都合过的,合适。现在说什么还有用吗?”沈明玥嘴角勾起一个冷笑,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

明明是沈明玥搞的事情,说得倒想是她主动想嫁给东平候一样!

沈明珠看沈明玥的那张脸,真想狠狠给她一掌。不过碍于成玉在场,她只别过了头。

“不试试怎么知道?”成玉坚持地扭头看向沈明珠。

沈明珠垂了眸,抬头看向成玉,目光鉴定说:“成玉,这件事你就别插手了。我自有分寸。”

“可是……”成玉刚说话就被沈明玥打断。沈明玥拉着成玉的胳膊,撒娇说道:“她自己都说不用管了,走吧,成玉哥哥,上我那里去吃茶。”

成玉却转过身去,拉住沈明珠说:“一起去吧。”

沈明玥一脸不开心写在脸上。

沈明珠本来心烦,也不想看到沈明玥的脸,对成玉说:“你们去吧。我乏了,先歇歇。”说着,她就在桌旁坐了下来,摆弄着桌上的绢花。

成玉走了过去,一双漆黑的眼眸仔细打量着她,一脸担心说:“你没事吧?要不我也不去了,就在这里说说话。”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在自己身侧的沈明玥,说:“玥妹妹,要不我们改天吧。”

沈明玥明显气愤,却不得不转脸看向沈明珠,口气已经软了下来,带着哀求的味道:“明珠,去吧。”

成玉愣了一下,看向沈明玥,问:“你往常不是都叫她姐姐,如今怎么叫明珠起来?”

沈明珠侧对着他们,也不吭声。

明玥脸上的神情僵硬了一下,说道:“我们长大了呢。”

“这样倒显得生分不少了呢。”成玉并没有感觉到她们之间尴尬的气氛,只想什么说什么。看沈明珠只背对着他们,以为她还为刚才的事不痛快,伸手拉着她说:“明珠,走吧,出去散散心。”

沈明玥看这样的情景,沈明珠是如何也不走,而成玉的态度是沈明珠不走。他便要陪着沈明珠,虽然心里不痛快,但还是上去叫道:“姐姐,你就去吧。”

沈明珠不想理她,故意扭过头。

沈明玥却搀扶住她,可以别开了成玉,使出了撒娇的工夫,一个劲说:“走吧。”

沈明珠知道如今她若不答应,沈明玥一准粘着她,腻歪个不停。她心中烦躁,便站起身来,“走吧。”

三人并排走出她的院子,沿着小路走,一路上沈明玥甚是兴奋,指着院子里的景色说个不停,还回忆当初小时候在这里是和成玉如何玩耍的。

沈明珠看着那景色,也不由回想到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时光。不知不觉走到假山处,成玉指着假山,看向沈明珠说道:“你还记得,你和我爬着假山摔了下去。”

“那次动静可大了。”沈明珠还没有说话,沈明玥倒先接着话说了下去,“我记得那时候成玉哥哥磕破了头,流血了呢。我听说的时候,真是害怕。”

说着,她弯腰探头看了一眼成玉的脸,继续说:“如今,却是完全长好了呀。”

但成玉一双眼睛却是看着沈明珠,静静等她回答。

沈明玥讨了个没趣,闭住了嘴,气鼓鼓地走在前面。

沈明玥停止了聒噪,沈明珠这才轻声说:“我记得。我还记得那时候是我掉下来,可是你想拉住我,才自己摔到了。可是你一直不让我说,还怕我挨骂。”

“难为你还记得。”成玉侧了头,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小时候那个想要护住她的男孩如今已经长大成男子的模样,久别重逢,他却并没有改变,仍是一心一意想要护住她。这份感动,她铭记于心。

前面走着的沈明玥听到她们的对话慢下了脚步,扭头看向两人,说:“这事原来是这样。那时候还都说你们一起落下来。”

她打量着沈明珠的眼神就有些不对。

沈明珠却毫不在意,只看向成玉,“你对我的好我自然都记得。”

成玉看着她,笑了起来,他一笑便如清风吹过,明月散开,给人一种舒爽的感觉。

沈明玥退了回来,走在了沈明珠和成玉之间,挡住了成玉剩余的笑容,扭头看向沈明珠,带着挑衅的口气,如连珠般娇声说出:“成玉哥哥那时候对我也很好呀。我还记得我摔倒了,划破了膝盖,还是成玉哥哥背我回去的。我也都记得。”说道这里,她扭头看向成玉。

成玉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沈明玥得意错开头,移开挡着沈明珠的视线,故意让沈明珠看到了成玉的笑,这才扭头对沈明珠说:“姐姐,你看到没?成玉哥哥也说是的。”

章节目录 第139章 你没事吧? 沈明珠知道沈明玥的诸般作态都是为了成玉。

她不在意。

如今成玉回来,他平安无遂,她已经放心。而眼下自己却要成亲,她发愁的是自己的亲事。虽然望着春色,她也无心赏景。

成玉看到她托着腮发呆,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极力地逗着她说话。

沈明玥看到自己说话时,成玉答得敷衍,而他却转头不断主动跟沈明珠说着话,心中实在气愤不平,脸上却不动声色,伸手唤来丫鬟小红,说:“我前几日得的那早春香茗,我吩咐的怎么没上来?去给沏一壶来。”

小红看着沈明玥,一脸不解的模样说道:“小姐,您不是特意吩咐了要煮这秋水忆,奴婢牢牢记着,没有记错呀。”

小红显然不如小翠心思剔透,能迎合主子,配合演出,沈明玥忿忿地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不愉快的神色说:“让你上你就上茶,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哦。”小红委屈地低了头,转身去煮茶。

一旁的成玉看到这个场景,忍不住说:“其实这秋水忆就挺好的,正好也应了我们再相会的场景,就不用再大费周章了。”

沈明玥似乎也觉察出来自己刚才口气不耐烦,对丫鬟有些过了,忙转头对成玉小心解释说:“这小丫鬟是新来的,笨手笨脚的,唉,总是忘记我说的话。”

不一会,小红端着一壶新茶走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弯腰放在桌子上。

沈明玥站起身来端起来哪壶茶,先给成玉倒了,又转向沈明珠的那边,准备给沈明珠倒下。

她探身过去,小手指貌似无意碰到了茶壶,发出一声惊叫“哎呦,好烫!”

随着她的惊叫,茶壶应声落下,砸在沈明珠身前的杯子边。茶壶落在水杯上,发出了一声脆响,杯子碎裂,里面的茶水四处飞溅。

成玉一看不好,伸手按住了茶壶,这才让茶壶没有碎掉。但茶水却飞出一大半,有不少飞溅到沈明珠的衣服前襟。

沈明珠本来还托着腮,此时茶水带着烫袭击了过来,她一下惊呼,忙揪起衣襟,上面已经染了茶叶。

成玉看到沈明珠衣襟上的茶水,想帮她清理又无从下手,只眼巴巴看着,着急地喊了一声“明珠。”

沈明玥看向沈明珠,吹着自己的手指,假模假样关切地问:“哎呦,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明珠一脸淡漠回答,转头看向成玉,“我先走了。”她说着,站起身,带着丫鬟匆匆离开。

沈明玥看着沈明珠的背影暗自冷笑。

成玉皱了眉,也站起身来,说:“我今天也先回去了。”

“成玉哥哥,你再歇会嘛!”沈明玥听他这么说,咬了唇,一脸委屈的模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看我的手也烫红了。”

“嗯。只是爹爹刚回朝,家中还有事要我处理,我不好在外面多耽搁的。”成玉深深地看了一眼她,转身离去。

“成玉哥哥,等你有空了来找明玥。”沈明玥忍不住在背后说道。

远处传来成玉模棱两可的答应声。

沈明玥望着成玉远去的背影,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在目送成玉走远后,她还带着怅然。

沈明玥一转头看着小红笨手笨脚地在收拾着桌子上的碎掉的茶片,生气地推了她一把。

小红手里正捏着碎瓷片,被沈明玥一推,一下子划破手,忍不住委屈哭了起来。

“给你个教训。你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沈明玥看着她哭,更怒从心头起,忍不住掰开她的手,举了起来,让她自己看着自己的伤口。

伤口鲜血一滴滴流了出来。小红轻声压抑地抽泣着,却不敢抬头,再触怒这主子的威风。

沈明玥放开了小红的手,颓然地坐到椅子上,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小翠在时,那般忠心妥贴,可惜小翠死了,这几个丫头全都是笨手笨脚的,不堪重用。

成玉哥哥今天心情不好,唉,第一次见面就如此不顺利。沈明玥低头,心中想着什么。

沈明珠回到房里,看到床上的被单,想到刚才东平候的无礼,觉得那单子都是脏的。“都给我扔掉。”她皱了眉对苹儿说。

“是,大小姐。”苹儿乖巧地应答,上前俯身收了床单子,果儿过来给她帮忙,沈明珠看着果儿,想到了什么,对她说:“你去你姐姐把二妮叫过来。”

二妮过来了了,向着沈明珠行了一个礼,有些疑惑地问:“不知道大小姐找我做什么?”

沈明珠俯身在二妮耳朵旁边说了些什么,二妮点了点头。沈明珠拍了怕她的肩膀,说:“这件事不容易,但是你年幼却机警,正可以帮到我。你不用着急答应,想想再说。就是拒绝我也不会怪你。”

二妮却拉着她的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向沈明珠,恳请说道:“大小姐,若不是你当初救了我们姐妹,我们还不知在哪里,这件事请让二妮去做。”

沈明珠眼睛看着她,忍不住抚摸她的头发,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娘亲慌里慌张地来了,“你爹他出事了。”

沈明珠一愣,抬着的手缓缓放下来,示意二妮走开,看向娘亲,焦急地低声询问说:“爹爹怎么样了?”

娘亲说,爹爹共事的副手张敞通风报信,说爹爹在朝上被冯侍中参了一本,说爹爹私自放人,送做人情。皇上大发雷霆,留了爹爹在那里审查检讨,说不让回来。

“冯侍中?”沈明珠想到了什么,惊讶说出来:“那不是东平候的娘家势力,冯侍中应该是东平候的表哥吧。”

她突然明白,原来是东平候搞的鬼。定然是因为爹爹向他提出退婚,他才要展开报复。

娘亲听她这么说,脸上也是慌了,拉着她的手不断地问:“那我们怎么办?”

沈明珠心里也是慌乱万分,拉着娘亲的手,故作平静地说:“您别急,我一定会想到办法,救爹爹。”

目前她需要更多的消息。沈明珠这样想着就安抚娘亲,让她先回去呆着,叫杏儿备马,直奔司锦绣家。

章节目录 第140章 终于清醒过来 沈明珠坐着马车匆匆忙忙向司锦绣家赶,心中却焦急万分,没来由就想到上一世爹爹也曾被人冤屈,她也曾这样奔走,去找司锦绣帮忙。

结果司锦绣随爹娘出门远行,人并不在家,沈明珠只得令马车掉转头,去往庞绿绮的家里。庞绿绮和司锦绣文采相当,略逊一筹,人也如同司锦绣一般,比较关心朝中之事。她希望能从庞绿绮那里获得些帮助。

庞绿绮倒是在家,沈明珠去了她家时,她穿着一身淡黄色的常服,正坐在桌子后面写着书法,看沈明珠进门,她放下笔,忙起身迎接。

沈明珠说明了来意,庞绿绮沉吟了一下。她一双狭长犀利的眼眸看向沈明珠,口中毫不客气地说:“我看你是当局者迷。”

被庞绿绮一说,沈明珠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

“你爹爹退亲的时候,东平候可恼羞成怒,有提出和你家退婚?”庞绿绮侧着头,一双眼睛打量着她问。

“没有。”沈明珠摇了摇头,说:“东平候他们家不同意退婚,觉得我爹爹说那个挑战了他家的权威,这不才生出来事端。”

“对呀,既然侯府和你们沈府迟早要联姻,那你爹爹总归是东平候的岳父。他就是再恨岳父,他能让他家破败不成?”庞绿绮伸出手来,拍着她的肩膀,轻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明珠一下明白了,接着她的话说道:“他们是要给我爹爹难堪,并不会让我爹爹入罪。”

她这样说这,才渐渐放心,脑袋也渐渐清明了起来,一下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所以,这审查团里一定有东平候的人控制全局,才能做到既让爹爹蒙羞,又不至于落入监狱,定了实罪。”

庞绿绮一拍巴掌,笑着说:“你如今终于清醒过来。”

“还要多谢你提点。”沈明珠正要行礼,却被庞绿绮扶了起来。

庞绿绮说:“这算什么,姐妹间就不用客气了。你既然知道谁在背后操纵此事,那么就是让我爹去跟皇上求情也是没有什么用的。”

沈明珠点了点头,知道庞绿绮所言不虚,她看着庞绿绮丽秀丽的面庞,说:“朱晴那边,还请你帮我做个说客。”

朱晴是东平候朱栋的妹妹,若是她能替爹爹说话,肯定大有助益。不过她并不方便直接去找朱晴,所以就央求庞绿绮代劳。

庞绿绮这次毫无推辞,一口答应。

庞绿绮走了两步,似乎在思索什么,又转身看向沈明珠,带着些担心说:“虽然你爹没有事,但免不了吃下苦头,我猜也是东平候找茬的本意。只不过他吃多大的苦头,还要看当时他们冲突严重不,还有东平候这人气量如何?”

当时他们冲突严重不严重她也不知道,但爹爹回来时满脸怒气,爹爹一向不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人,气成那样想来并不愉快。

而且她并没有对庞绿绮说今天东平候在成玉这里挨揍的事。要算上这件事,只怕就更严重了。

东平候这人的气量,她是知道的,是属于睚眦必报的那种类型。只怕爹爹要受罪了。

沈明珠谢过了庞绿绮,便从她家出来,内心却充满了担心。但愿庞绿绮能请朱晴帮忙缓解矛盾。

爹爹不回来,被皇上派人扣留审查,这件事很快就传到老太太和各房的耳朵里。老太太先慌了,派人叫来沈明珠母女两个。

沈明珠和娘亲一起过去的时候,几个院子的老爷和大太太也都在。老太太一脸凝重的坐在上方的黑檀木椅子上,面上带着愁云。平时虽然老太太和爹爹不和睦,但爹爹毕竟是这个家里唯一在朝为官的人,是沈家如今的主心骨,如果爹爹一旦倒下,整个沈家的荣耀也将不复存在。

老太太一脸沉重地说了一下沈明珠爹爹的情况,底下各房的老爷太太们神情各异。老太太也没有去看他们,直接说:“如今大家也好好想想,如何想过法子救下忠谦。”

忠谦就是爹爹的名讳。看起来是老太太也是在积极地想办法。

沈明珠站出身来,将自己得到的消息讲了出来。

一时底下议论纷纷,一时也讨论不出来个头绪,只纷纷叹气。

沈明珠看着难受。这些人平时都仰仗爹爹的庇护,如今爹爹出事,这些人却都露出一种毫无办法的样子。

老太太本来将期待的眼神投向众人,却看没有人说话,老太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神也变得冷漠起来。

这是人群中一个魅惑好听的女声响起:“我有办法。”

众人将目光纷纷投到那人身上,说话的是如惠姨娘。

如惠姨娘站起身来,将目光落在沈明珠的脸上,带着不屑的口气说:“我们听说参了沈大爷的是冯家的人,而冯家是东平候的母家。要我说,这事是因为她而起,要我说也应该由她解决。”

她这话一出口,引得众人纷纷看向沈明珠,大家都不说话,只这样看着她和如惠姨娘。

如惠姨娘得意一笑,继续说:“依我看,就应该早日完婚,让东平候消了这口气。两家结为亲家,岂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这话一出口,底下的人倒有一半都在附和,纷纷说:“是呀,完婚就是一家人。东平候自然会看顾沈家,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二房的大老爷也站出来,说:“明珠,你不是想救你爹嘛,我看你如惠姨娘说得这个办法很好。”

沈明珠听了他们的话,眸光转冷。

想不到全家人都是懦弱的,特别这帮大老爷们,明明知道东平候怎样人物,临到事头,却推她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出来。

他们就是要推她入虎口,眼睛眨都不眨。

娘亲拉着她的手,脸上有明显得紧张,说:“明珠她还小,怎么能嫁人呢,她还没有及笄。”

郑太姨娘沉静的声音说道:“是呀,明珠还小,这个办法不好。”

沈明珠带着感激的眼光看了郑太姨娘,却听到如惠姨娘娇笑说道:“不嫁人也没什么。还可以把她送去,让她给东平候赔礼道歉嘛!想必明珠只要诚心诚意道歉,东平候一定会放了她爹爹的。”

章节目录 第141章 不失一个好办法? 她说完,昂起下巴,像只华丽的斗鸡一样,带着得意的脸色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明珠。

她的话竟然又得到了众人的推崇,大家纷纷附和。

老太太沉吟低声说:“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明珠……”她说着叫起沈明珠。

她一发话,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沈明珠。众人的目光中好像她是一块上好的肥肉,要吞噬她一般。

沈明珠也无语了。

她本来是希望大家群策群力能帮助爹爹一点,但如今的情势,他们是要推她出去,要把她送给东平候,完全不管她。虽然她愿意为爹爹牺牲,但决不是这种无脑的牺牲。

此刻,只有娘亲紧紧拉着沈明珠的手,将她推到自己背后,她无助看向众人,“这个孩子,怎么能将她送到东平候那里。她还是个孩子。”

老太太扭头看向娘亲,轻声劝道:“她迟早要嫁人的,反正都是嫁给东平候。”老太太的话似乎说出了众人的心声,众人也纷纷附和。

最后,老太太看着沈明珠一脸凝重说出了结论:“所以,你应当去东平候道歉,把你爹爹放出来。”

“这件我自己来搞定,不靠你们。”沈明珠抬头看向众人,朗声说着,她说完转过身去,径直走了出去。

留下众人目瞪口呆。“她这是什么态度呀!”众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老太太脸色铁青,如惠姨娘掩着嘴轻笑。

娘亲看了一眼沈明珠,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带着不安的神情解释说:“这孩子压力大,最近心情不好,我去劝劝她。”说着人也追了出去。

娘亲追了过来,脸上带着歉意看向沈明珠说,轻声说:“明珠,她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娘亲。”沈明珠转身看着娘亲,带着不满说:“娘亲,你看他们说的什么话。一个个都没有主意,就是要把我推去那侯府里,去给东平候道歉。这不相当于送上门让人欺负嘛!”

“你爹他什么品性,我是了解的,徇私枉法的事他肯定不干,那些人查也会查不出来什么。”娘亲虽然带着担心,却伸手拉着她的手安抚她说。

沈明珠转头看向娘亲,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娘亲,朗声说:“我知道爹爹一定是清白的,我就是担心他们故意刁难爹爹。”

娘亲叹了一口气,并没有说话。

显然娘亲是担心的,但是又不愿意让她为难。

沈明珠拉着娘亲的手,亲昵地靠着娘亲,一时间只觉得只有娘亲是可以依靠,说:“娘亲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出来爹爹。”

娘亲看着她点了点头。

虽然沈明珠想得很好的,要靠自己解决。但是没有过一炷香的工夫,老太太就带着人过来。

老太太身后跟着的老嬷嬷手里还捧着一个檀木匣子,老太太一坐下示意那老嬷嬷将檀木匣子递给沈明珠。

沈明珠不解地接下来檀木匣子,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玉腰带。

老太太在一旁解释说是从库房拿过来的,是府里最好的玉腰带。说完,她一双眼睛肃然地看着沈明珠,用威严的口气说道:“说这件事沈府阖府已经讨论过了,你现在就带着这腰带亲自去东平候府赔罪道歉。”

沈明珠低头看着那匣子里腰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串成,片片清亮无瑕,她将那盒子往桌子上一放,冷哼一声:“他也配?”

老太太伸出手来,指着沈明珠,气得有些发抖,连头上的的金钗的穗子都扑簌簌作响。“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无礼了。我单独来找你,已经给了你面子,我还不是为你爹好,为了我们沈家好!”

沈明珠别过头去。

老太太气结,用手指着沈明珠,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带来的几个老嬷嬷忙帮她捶背顺气,缓过来得老太太最后愤怒地说:“你这是要家法伺候了!”

沈明珠冷笑着,说:“我又不是没挨过家法。”

老太太霍然站起身来,气得浑身都抖动着,说:“嚣张!真是嚣张!看看你养得这好女儿!”说完,她转身就要叫人去拿家法。

娘亲见此忙上前劝说老太太不要生气。

娘亲劝了半天,老太太才又坐了下来,正眼看向沈明珠,“只要她去赔罪,一切好说。”

沈明珠却冷笑着将那盒子推得更远,说道:“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老太太听到这个,仿佛被财主尾巴一样,一下从椅子里又跳了起来,看着沈明珠,恨恨地说:“你不去是吧?你不去我派人绑了你去!”

娘亲忙拉着沈明珠,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她,摇晃着她的胳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了半天,非要让她向老太太服软。

明珠忍受不了娘亲这样的目光,才看向老太太说:“给我三天时间,我若不能解决,再去赔罪不迟。”

老太太瞪视着她,伸出一根手指,说道:“一天。”

“一天太紧张了。”沈明珠有些无奈,“三天吧。”

“哼,最多两天,”老太太冷着脸,厉声说道:“到时候你还不能解决此事,就乖乖去东平候府赔罪。”

“好吧,两天就两天。”沈明珠清亮的眸子看向老太太,说道,“我也不想让爹爹在狱中受罪。”

老太太听她这么说,这才站起身来,昂扬着头,带着几个老嬷嬷离开了。

娘亲看着沈明珠,满是忧心地问:“明珠,你可有把握?”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明珠看向娘亲,拉了她的手,温和的声音劝说,“娘亲就不要担心了”。

刚刚娘亲为自己在老太太面前求情,甚至要挟她向老太太认错,虽然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娘亲,但她也知道娘亲性格软弱,她是真心为自己好。

如今,她打算去找找唐箴。

沈明珠坐着马车去到王府,门房这次倒是丝毫没有为难她,听她报了名号,就有管家带她进去。在管家的引领下,她从大路转向别院的一条青石小路小路,转过拱门,看到一片湖水。此刻湖水中倒影着夕阳,远处传来叮叮咚咚的琴声。

她循着琴声抬眼望去,只见远处一人坐在临湖的凉亭之中,正在抚琴。

章节目录 第142章 这个值多少? 那人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衫,笔直坐着,在碧绿的湖水边,抬起广袖,低头专注地抚弄着桌上的琴,他乌黑发编成两股,系在耳边,其余披散着,有一种仙人般的不羁风流,更衬得他人品清俊,风姿无双。

正是唐箴。

将沈明珠送到亭子中,管家就躬身自己退了下去。

唐箴低头还在那里拨弄着琴弦,似乎对两人的到来全无察觉。

“琴声旷古练达,有烟波浩淼,万丈无垠之意,只是对着湖水而无涟漪,也是不容易。”沈明珠出声赞叹说。

唐箴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按住了余音,抬头看着她说:“想必你不是跑这么远来恭维我的。说吧,什么事?”

“记得王爷还欠我钱,我自然是要帐来了。”沈明珠微微笑着,径直坐在亭子柱子间的横木上。

“要帐?”唐箴的眼神暗了一暗,脸上却不动声色。

“我爹爹被扣,说是审查。”沈明珠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她然后讲了最近发生的事。听到后来,唐箴露出了然的神色,看向沈明珠问:“所以,你是来找我帮忙?”

“是。”沈明珠点点头,从横木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唐箴的面前。

“那这事,你打算抵成多少银子?”唐箴用纤长有度的手指敲击着琴尾的木,侧头看着她。

沈明珠一双乌黑的眼珠看向唐箴,笑吟吟地说:“能抵多少银子,那不得看王爷想让我抵多少银子?”

唐箴从鼻尖喷出一个冷笑,抬起长长的睫毛,看了她一眼,他又低下了头,伸手抚弄琴弦,奏出一声低低琴音,他说着:“你倒是乖觉。”语调冰凉,听不出是赞扬还是贬低。

说着,他手指在琴弦上划过,跳动的音符如同一串珠子一般倾斜而出。

沈明珠就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话。

但唐箴似乎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从刚才的一串音符接连奏了下去,他指尖在一个个弦丝上跳跃,疾如暴风,缓若轻云,竟然是一首新的曲子。

他不说话,沈明珠便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一曲奏毕,唐箴垂下手,放在膝盖上,这才重新抬眼看她,问:“可会弹琴?”

“略懂。”沈明珠说道。

“右手弹奏为主音,左手应和,按弦改声。”唐箴说着,抬起了右手。

沈明珠将目光落在他的手掌上。他的手指骨节隐在血肉之中,五指瘦而长,指甲修得很干净利落,手很美。他此刻半举着那只手迎向阳光,暮色的泥金透过他的手指,带着隐隐的光晕,犹如神的手。

她知道他的意思。

她垂了眼眸,眼神暗淡说道:“主审之人正是东平候的人,我无法控制。”

他低垂了双眸,将右手放在琴弦上,拨弄出一个声音。而后左手在古筝筝柱左侧按下,发出一个比方才更高半度的声音。弹完这个,他抬起头,只看着沈明珠。

沈明珠沉思一会,方慢慢说:“我也想通了东平候的本意应当是威胁惩戒,并不是真的要为难我爹爹。若是他的陪审下属较真,用力过猛,让情势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他可能会更早放了爹爹。但是,那是我爹爹,我不忍心让爹爹受苦,所以,这个办法我不想用。”

唐箴一双眼睛紧紧地看着她,目光带着奇异的色彩,连脸上的神情也有些不可琢磨。

沈明珠不知道他是怎样的心思,却一脸坦然地和他对视。

唐箴站起来身,他原本身后散开的雪白的衣襟聚拢来,像一朵闭上的昙花,他推开了琴凳,走了出去,冲她招了招手,说:“过来吧。”

沈明珠跟着唐箴走了过去,穿过与亭子相邻的折廊,穿过一个廊下的堂屋,走到一个熟悉的院落,是唐箴的书房。上次她和唐箴在这个书房里比过画,所以还留着印象。

这次他带她进了书房,迎面仍是那张熟悉的画桌,桌子上还是摆着几本打开的书卷,唐箴伸出宽大的袖子,指着那桌子后面,说:“你先坐着。”

沈明珠从善如流,径直在书桌后面坐了下来,随手翻弄他桌上的书。那基本书还是关于奇趣野史的文,只不过又换了新书。

而唐箴转去书房右侧的隔间,隔着书架,她看不清他去做什么。但内心莫名有一种安心,觉得他一定能解决自己的问题。

过了一会,唐箴从那书架右侧转了过来,手中还拿着一张薄薄的纸张。

他伸出手,将那纸张推了过去,送到了她的眼前。“你看看这个值多少钱?”

那是一张毫不起眼的普通白纸,是市井中最常见的书写材料。若是在别处见到,她定然不以为意,但是在唐箴这里见到如此普通的纸张,她还是愣了一下,认真地接了过来,双手打开那页纸。

她低头看着,一目十行,不过扫过几行,脸上的震惊就完全掩饰不住,抬头看说:“这……”

你竟然有这个!

你竟然肯把这个给我!

沈明珠有很多话想说出来,但是,她却并没有讲,只带着无比震惊重新将那页纸折好,抬头看向唐箴,她的眼光带着佩服、欣赏、感谢诸般神色,混杂在一处,说:“千金难买!”

“下面怎么做,就不用我教你了吧。”唐箴走在桌旁,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他原本阴郁的眼睛看着她,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有冰冷的深渊。

沈明珠将那张纸折叠好,准备收在了自己的怀里,深深看了唐箴一眼,“我知道。”

她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和危险性,咬了唇说:“之前就说好了这算是我买的,和王爷无关。”

唐箴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了她的胳膊,人也凑了过去。他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低哑着嗓音带着生气的语调说:“你觉得我是为钱?”

是呀,聪明如她,怎么不知道他的意思?

他把这件东西交给她,并不是单单给了她救爹爹的方法。

他还给了她控制东平候的能力。

在这张纸下,东平候的嚣张将不复存在。握着这张纸笺,她甚至可以随时要求东平候解除婚约,只要她愿意。

也许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章节目录 第143章 你是在担心我? 她抬头看着他,一双清亮的眼睛带着光辉:“我知道了。”

唐箴居高临下看着她,“不,你不懂,下次不要拿还钱来说事。”说着,他才缓缓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沈明珠将那纸收折好,贴身藏了。

“你自己也小心点。紫玉虽然放出来了,但太子太傅那边还在查,里面不定有什么蹊跷。”沈明珠看着他叮嘱说。

唐箴向她又靠近了一步,目光带着光彩,哑声问:“你是在担心我?”

她扭过头,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心跳却有些不受控制,落荒而逃。

沈明珠回到家,摈退了自己的丫鬟们,关了房门,将那页纸拿了出来,放在桌上,细细看着。那纸上写了东平候枉法的一些错事。里面有年月日、事件、前因后果,见证人等,整理十分完善。

这张纸记录得并不是近日之事,可见唐箴平时就在搜集这些事情。但纸张够新,应该是抄录的翻版。唐箴让她看到这个东西,相当于让她知道自己平时也在暗暗搜集这些人的错处,可见对她也算是十分信任了。

这张纸对付东平候可谓是杀手锏。

沈明珠从旁边柜子上拿了新的纸上,用毛笔对着这张罪证纸誊抄着。

她此刻还不想和东平候完全反目,只要是怕东平候狗急跳墙,对爹爹不利。她从里面摘抄了近期几条不算十分严重的事,记在了新的纸张上。虽然罪证不大,但也足够让东平候感受到威胁。

抄完之后,她又将唐箴给她的那张纸贴身藏了。上次唐箴给她东平候的生辰不见了,她就一直很不安,她怀疑是沈明玥做的,却没有证据。如今这张纸,她只肯随身携带,万万不肯交给别人。

沈明珠将抄好的那张纸字迹吹干,又抄了两份。她准备送给几个人。一个是爹爹的副手,一个是司锦绣,还有一个就是庞绿绮,相信通过她们,这些罪证能派上用场。

虽然天色有些晚了,但事不宜迟,沈明珠带着这些纸,一份交给了娘亲,让她转交给爹爹的副手,另外的两份她亲自拿了,当下坐车去了司空家和太子太傅家里。

等她回来的时候,娘亲还坐在沈明珠的房屋里等着沈明珠。一见她回来,娘亲忙迎了上去,带着不安的神情,问办得怎样了。

她握住娘亲的手,说:“东西我都已经递了过去,如今只有等着消息了。”

娘亲焦躁不安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说:“老太太只给了你两天的时间。怎么够呀!”

平时这个时间爹爹早就下朝,她知道娘亲一直担忧,娘亲本来就是多愁善感的人,此刻不光担忧爹爹,又担忧她起来。

她心中不忍。

“娘亲,”她握着娘亲的手,安慰说,“我听爹爹向来倚重张敞,一定是因为他办事可靠。如今司空为上,张敞为下,他们为外官,太子太傅为内官,我们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有人,明天早朝一说开来,就说东平候是挟嫌报复,皇上定然不能无动于衷。相信爹爹会被放出来的。”

娘亲叹了口气,说:“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

还有一个人她没有说。

沈明珠想到了在湖边弹琴的那个人,她内心觉得他一定会帮自己。再次相见的情形,竟然如同心底的秘密。只轻轻会看,就会内心无比柔软,带着悸动。

是什么时候她开始为他动心的。她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在比拼画技的那次,也许是在他暗暗送他东平候生辰的那次,也许更早……在和他斗智斗勇的时候,她对他已经开始留意,为他的心思深沉而警惕,为他的智慧钦服,为他的毒舌着恼,为他的美貌而流连。

他聪明、无法琢磨而又风姿无双,是一见便无法让人忘记的人。

他有着高贵的出身,有着众人的爱慕,却又有着厌弃的眼光,有着遗世独立的气质。

她心动了,一切朝着她不可预测的方向去了。

沈明珠伸手抚摸着胸口,怀中是他给的那页纸,上面写着东平候的罪证,她并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要靠这个彻底摆脱东平候。

东平候是皇上最宠信的一个侯爷,他如此年轻,却在诸位侯爷中最有实权。朝中势力本来盘根错节,若是绊倒他,想必会在这朝堂兴起一片腥风血雨。

她并没有完全准备好。

娘亲看她捂着胸口,低着头久久不说话,以为她累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明珠,你也跑一天了,早些休息吧。”说着,娘亲站起身来,在丫鬟的搀扶下向门口走去。

沈明珠看着娘亲的背影,在昏黄的烛火下,娘亲孤零零的模样竟让人觉得忧伤,她咬着唇说:“娘亲,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下爹爹,不惜一切。”

娘亲扭过头,笑了,笑容中也带着哀婉说:“你早些休息吧,不要乱想。”

沈明珠睡得并不安稳,沈明玥也睡得并不安稳。

自从成玉因为沈明珠掉头而去,沈明玥一直内心耿耿于怀。这沈明珠嫁给了东平候还不消停,还要一起和她争抢成玉的瞩目。好久不见,不会成玉对她留下什么坏印象吧。这样思来想去,沈明玥决定第二天亲自去找成玉,好好解释一下,不要让他生了误会。

第二天,沈明玥在几个丫鬟的伺候下精心梳妆打扮了一番,眼看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她拿着备好的礼物,匆匆忙忙往外赶。

等沈明玥走到沈府的门口,准备坐车的时候,看到小厮牵着一匹马一边喂着草一边从侧门进来。沈明玥没有多想,匆匆忙忙带着丫鬟出门上了沈府的马车。

马车走了一阵,离沈府渐渐远去,沈明玥整理妆容时歪头,脑袋中突然灵光一下,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那小厮手中牵着的马她最近刚刚见过!那是成玉的马!

她忙挥手让车夫停了下来,掉转头往回赶。

等到了沈府,沈明珠下来马车,急匆匆跑到门口,询问管家刚刚有谁来了,是不是成玉。

管家垂了手,恭敬地模样回答:“回小姐,陆成玉少爷是来了,来了一阵子了。跟我们说的是去找长房大小姐有事。”

章节目录 第144章 谦谦公子 “成玉去找沈明珠了?”沈明玥心中思量,心里不由有些生气,却压抑住自己的不悦,扭头继续追问管家说:“可有说是为什么是?”

管家小心翼翼地看着沈明玥,说道:“回小姐。成玉少爷没说,不过看他神色急匆匆的,又带着点紧张,好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管家的回话一下引起了沈明玥的好奇心。

听娘亲说,沈明珠的爹爹被审查,老太太催着沈明珠去找东平候道歉来摆平此事。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她还幸灾乐祸了一阵子。沈明珠去东平候那道歉,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就等着看沈明珠的笑话!

离老太太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天,这个节骨眼成玉来了。莫非他是听说了什么?要来帮沈明珠?

想到这个可能,沈明玥更着急了,她匆匆忙忙往沈明珠的院子里走。

一到院门口,就被沈明珠院里的王嬷嬷拦住,问有什么事。这老婆子是沈明珠的耳目,她知道,平时她来的时候老婆子最多问问,并不拦她。她今天一看那老婆子的状态,直觉里面有事,当下将手中原本要送成玉的礼物往她手里一塞,说替我拿好了。趁着那王嬷嬷还在发呆的空当,人已经快步闯了进去。

等沈明玥走到屋门口,远远看到沈明珠和成玉正在一侧的凉亭,转身走了过去。

他们四下并无人,沈明玥放轻了脚步,静静走到他们的背后。

成玉和沈明珠坐在凉亭的横木上,两个人挨得很近,低声在说着什么。

成玉眼睛看着沈明珠,带着些紧张,轻声说道:“我已经给爹爹说了,这就去找皇上给你提亲。”

虽然他的声音很轻,可是落在她的耳朵里,却不堪重负!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一下将沈明玥打在了原地,她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只感觉到自己的心碎裂开来。

成玉说要娶她?

成玉要娶的人不是娶自己,是要娶她?

这句话如此令人难以接受,却偏偏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是她熟悉亲切地成玉哥哥亲口说出来。

沈明玥如遭雷击。

就听到沈明珠说道:“成玉,不用为救我这样委屈自己。你家的战功本来可以换取你应有的荣耀。”

沈明珠的话令沈明玥一时复活了一般,她的心复苏了,对了,一定是他为了救沈明珠委屈自己,才说要娶他的话。

“我不……”成玉刚要张口继续说什么,她突然跳了出来,一脸无邪的模样笑着对他说:“成玉哥哥!你和明珠姐姐躲在这里呀,让我一顿好找!”

成玉转过头,呆呆地看着她,脸上还带着晕红,眼睛里有不可置信,还有些紧张。

沈明玥一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本来就是十分聪明的女孩子,见到成玉这副模样,难道还猜不出来他的心意。

她只是羡慕嫉妒恨!为什么她喜欢他那么多年。他这些话不是说给她听?却是说给了沈明珠?

沈明玥心里难过,脸上却极力保持了微笑,看向成玉:“成玉哥哥,你方才要说什么来着?”

她的出现显然令成玉一下没有了底气,他叹了一口气,说:“我也忘了。”

沈明玥转过头,看向沈明珠,目光里带着狡黠的笑意,里面有着得意的神色。

沈明珠好像并没有被她的得意激怒,她舒了一口气。

她舒了一口气?

难道她并不希望成玉对她说那些?她还赶到了压力?

一念至此,沈明玥一时更无法接受,呆呆地回过头,和成玉对望着。

成玉这时恢复了自然,看向沈明玥说:“走吧,带你们出门去吃东西。我好久没回京城了,正需要个向导。”

沈明玥自然是毫不犹豫一口答应,沈明珠站起身来,却推辞说:“你们去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改天吧。”说着,沈明珠转身就打算离开。

成玉一双清透乌黑的眼睛只盯着沈明珠的背影看着,目光看起来有些呆呆的。沈明玥则偷偷拿眼看着成玉,心碎了一地。

成玉看她就要转身出了凉亭,突然出声说:“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再回我。”

沈明玥就看见沈明珠转过身来,轻声“嗯”了一声。那声音就好像带着勾子一样,在她心里抓挠着。

她相信成玉此刻心里更要被沈明珠勾了去,心中不由警铃大作,她忙伸出胳膊,亲昵地挽住了成玉的胳膊,说:“姐姐有事,你就不要强拉她了。咱们走吧,我也好久没出门了。”

听她说话,成玉才收回了看向沈明珠的目光,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些无奈,心不在焉地说:“那咱们走吧。”

这实在打击人,可是沈明玥并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她比沈明珠更有优势。她年轻,而且,她还没有订亲。

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

在王嬷嬷诧异的目光下,她挽着成玉的胳膊走出院门。在过院门时,她侧过头,看向王嬷嬷,用娇滴滴口吻说:“对了,刚才交给你替我拿着的东西呢?”

王嬷嬷双手捧上了方才她塞给王嬷嬷的那个盒子。沈明玥接过盒子,冲着王嬷嬷得意一笑,挽着成玉继续向前走去。

“成玉,你看我送你的是什么?”她将那黑檀木雕花的盒子递给了成玉。

成玉接过盒子,看着她,明显有点心神不属,问:“这是什么呀?”

她看着眼前如玉的男子,一身淡青色的衣衫飞扬,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自己,眼睛里只有自己。她突然满意极了,侧头带着俏皮的口气说:“打开看看。”

成玉纤长的手指打开了盒子盖子上的银丝勾,里面静静躺着一条玉片串成的腰带。

“谦谦公子,温润如玉。”沈明玥说着,从盒子里拿起那条腰带展开来,青白的玉色就如眼前的男子,纯净清透,她双手举着腰带,一脸期待地问:“成玉哥哥,这个礼物你喜欢吗?”

“喜欢。”成玉回答说。

“那我替你戴上试试。”沈明玥用天真口气说道。她一边说着一边满怀欣喜地凑近成玉,低下头,伸出手来,从他的背后环上他的腰,将那腰带在他身前扣上

他比她要高一头多,身上有着草木的气息,很好闻。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我喜欢的是她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仿佛就落在他的怀中。她都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一声一声,强壮有力,让人觉得异常安稳。

成玉手中举着檀木箱子,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明玥,对她突然如此靠近,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为他系好了腰带,沈明玥笑吟吟地抬起头来,看着成玉,一脸天真的模样问:“成玉哥哥,你说好看吗?”

成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带,点点头,说:“嗯,好看。”

“我们府里有个这样的腰带,很珍贵的,明珠姐姐要带去给东平候。我见到过那腰带,觉得样式好看,找了好些店,买到了这条类似的,想着送给你。”沈明玥看着成玉的眼睛,她半仰着头,笑意莞尔。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角度最美,她的睫毛长长的,眼睛微微闭着,下巴的弧线和脖颈连城一体,她的脖子如天鹅颈一样,是她引以为傲的。

她的话说着好似无心,其实句句中透漏着心思。她想让成玉知道,明珠惦记着东平候,把府里最好的腰带送给东平候。而她惦记着成玉,所以费劲心思要将最好的东西找来给他。

相信成玉会明白她的意思。

可成玉那双乌黑的眼睛愣了一下,就伸出手来,捏着她的脸颊,笑着说道:“小玥儿,还惦记着我,不枉哥哥小时候带你玩。现在有什么好玩的,该你带我了,走吧!”

沈明玥心里乱纷纷,成玉对她还是很亲昵,可是又摆出一副哥哥的姿态。

她垂了眼睑,暂时收敛起自己的心事,也在心中下定了决心,再抬头是一脸粲然,说:“走吧。”

两个人走过京城东侧的市集,成玉给她买了很多小玩意,她揣着零食,手里举着一个小风车,在前面轻跑,成玉在后面追着她,快乐得像小时候一样。

吃了午饭,沈明玥又领着成玉走到京城西侧书院走去,书院外面有一片大的荷花池,折廊拱桥架在荷花池上。此地风景清幽,是京都少年少女常常相聚玩耍的地方。此时虽然没有荷花盛开,但一片片小小的荷已经圆滚滚地立在水面上,夕阳斜照,留下了疏密不同形态各异的影子。

沈明玥走在前面,举着小小的风车,看向湖边新柳下一对男女在石头上坐着,甜蜜依靠着,心中有所动。她回过头,看向向着她走来的成玉。

夕阳为成玉的脸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彩,连带着他的睫毛上面,也有金色点点。他脸庞上还带着幼时的轮廓,嘴角顽皮的笑容仿佛小时候那个成玉哥哥,可他脸颊的线条更为轮廓分明,两条修长的长腿使得他在人群中鹤立鸡群。那个长身玉立的男子,身上有着如明月一样皎洁的气质,正向她一步步走来。

等他走过来,沈明玥向他靠了过来,轻声说:“成玉哥哥,你觉得这里是不是很美?”

“嗯。”成玉点了点头,眼睛望向四周,他显然也注意到树下那对亲昵的情侣,却别开眼睛,看向别处。

沈明玥不以为意,转身走到他的眼前,认真看着她说:“以前我就想过,有一天遇到我喜欢的人,就带他来这里。”

“我还以为你还小,竟然有了这样的心事。”成玉笑看着她,说,“那你可得快点长大,才能实现这个愿望。”

她看着他,目光带着嗔怪,低下头带着几分娇羞说:“今天我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已经实现了?”成玉显然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只呆呆地看着她,重复说道。

沈明玥没有回答,只等他自己琢磨,她抬了头,看着成玉,不肯放过他一个表情。

成玉乌黑清澈的目光带着疑惑地样子,有一种特别的可爱,她想伸手去抚摸他的眼睛,在他耳边轻轻告诉她心中所想的事。

可是成玉的脸色渐渐变了,变得不自然,他眼睛有些躲躲闪闪,说:“明玥呀,你还小。”说完,他眼睛看向别处。

沈明玥咬了唇,迈出一步,站在他的身前,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说:“成玉哥哥,你今天对沈明珠说的话我听见了。”

成玉脸上带着震惊,眼睛看向她,他并没有抽开手。

“我不小了。明珠姐姐马上就要嫁人了,你干嘛要对她说那些。我知道你心肠好,但你这样救不了她,这样只是害她。如果你要喜欢,请你喜欢我,不要喜欢她。你们,没有结果的。”她坚定而缓慢地说完这些话,看着成玉。

成玉的手被她拉着,从手臂到手指都僵硬。

他侧过头看着她,低声说:“明玥,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虽然结局有些猜得到,但沈明玥还是满怀信心地说:“没事,我还小,可以等你慢慢喜欢我。但是,成玉哥哥,你一定要喜欢我。”

她的头靠下来,如小鸟一般,贴着他的手臂,感受到他身体的温暖,真实的存在。

这样的情景,是她在梦里出现的。如今,却变成了现实。她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

成玉却很快用力地缩回了手,如碰着蛇蝎一样,后退了一步。

沈明玥抬起头,带着不解看向他。

成玉的脸色却十分温柔,低声解释说:“明玥,我今天向明珠提出让她嫁我,其实并不是只为了救她。我心中喜欢的是沈明珠。只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才说那些话。”

沈明玥后退了一步,呆呆地看着成玉。

“成玉,”沈明玥改口了,她再一次拉住了他,仰望着他:“是不是因为我整天叫你成玉哥哥,所以你才觉得我是个妹妹而已。我现在叫你成玉。你看着我,我已经长大了。你看看我,哪一点不如沈明珠?”

成玉低着头看着她,他眼睛里带着无奈,用哄小孩子的温柔口气说着:“可是我喜欢的沈明珠。从很小的时候,我喜欢的就是她。”

他口气虽然温柔,但话语却如同刀子一般,一下下割着她的心。

“我恨你!”

沈明玥一把推开了成玉,用了十足的力气,跑了开来。

“明玥!”成玉叫着她的名字追了几步,看她一边跑着一边用举着袖子,想必是在擦着眼泪。他叹了口气,停下了脚步。

那一对情侣被这边惊闹到,扭头看了过来。

成玉看着沈明玥的背影发呆。

夕阳无限美好,静静映照在水面上,平静无波,一池安逸。但他的心却无法平静。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成玉的玉佩 沈明玥是哭着回来的。她进屋趴倒在床上,将整个脸埋在了被子里。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厉害,十来年的盼望就这样一朝被毁灭。

她心心念念的成玉哥哥,竟然如此直白而坚决地拒绝了她。爱而不得的痛苦,让她忘记了时间,将自己整整关了一天,彻夜恸哭。

她的娘亲如惠姨娘晚上探望了她,劝说了不少。娘亲说成玉本来不是她的良配,她说东平候才是桩好婚事,但是她的心就无法听进去半个字。

等天色渐渐透白,沈明玥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她便是这样,成玉也不会知道什么。

沈明珠,算你厉害。

她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让沈明珠也感受到这样的痛苦。

不,比这更多千百倍的痛苦!

沈明珠对沈明玥这边的事情毫无察觉,这天她拒绝了成玉的邀请,就是为了回去陪着娘亲。

爹爹被关押,自己被逼着去向东平候道歉。她知道娘亲现在虽然是关心她的模样,但娘亲自己最多愁善感,娘亲最受不了打击,此刻最慌张最无助的人就是娘亲。

她陪着娘亲正聊天,娘亲虽然说这话,却明显的有些心不在焉。

是呀,自从把那些东平候的罪证交给了那些人,都过这么久还没有爹爹的消息,她的内心也有些忐忑不安。过了今天,她就得亲自去上东平候府赔礼道歉了。

到大约下午的时候,门外的管事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通报说:“老爷回来了”。

娘亲闻声突然站起身来,一脸喜色洋溢在脸上。沈明珠也站了起来,扶着娘亲一起出去迎接爹爹。

爹爹从院门迎面走了过来,神色疲惫,但是一双眼睛仍然炯炯有神。一看到她们两个,他脸上绽出笑容,等走得近了,他伸手握住娘亲的手,口气温柔地说:“害你们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亲笑着,眼角却闪着泪光。

沈明珠看着爹爹,搀扶住他的胳膊,关心地问:“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事。他们只是言语上折辱我一番,饿了几顿,并没有动手。”爹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赞赏地说:“你所做的我都知道了,有女如此,我心甚慰!”

娘亲一听这个着了急,忙说:“那快回去我给你做饭吃。”

沈明珠陪着爹爹娘亲一道回去。娘亲给爹爹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小菜,还摆出酒来,说要替爹爹压压惊。

爹爹吃着菜,喝着酒,只不断抬眼看着她们两个,目光里是深深的眷恋。他不说话,沈明珠也猜到他这几日日子必然艰难,只是不肯说,怕娘亲担心。看着爹爹风霜爬满脸上的模样,沈明珠对东平候内心的厌恶和恶意更深。

爹爹令娘亲给沈明珠也倒上了一杯酒。沈明珠陪着爹爹小酌了几杯,爹爹长叹一声,说:“我的女儿,如此的人物,配那个东平候实在委屈。”

娘亲也在一旁叹气,却是一脸无奈地拉住她的手,说:“都怪娘亲,当时让你嫁过去。”

沈明珠看爹爹刚刚初见家人还兴致勃勃的模样,但如今一转眼又开始为自己的婚事发愁。娘亲也跟着发愁,一家人陷入愁云惨淡的气氛中,她也觉得难过。

都是因为那个东平候。

难道真的要嫁他不成?她摸了摸怀中藏着的那页纸,心中乱成一团。

正在这时,只听门口有人报说老太太那边派了人来通知,说老太太有请。

听到这个消息,娘亲脸上露出欢喜的神情,转头看向沈明珠说:“老太太一定是知道你爹爹回来这个喜讯了。这样明天就不会在为难你去找东平候道歉了。”

“走,我过去看看去。回来还没有说一声。”爹爹说着,放下筷子,走了出去。娘亲和沈明珠也纷纷起身,跟在他的身后。

等三人走到了老太太的院子,进到堂屋,只见一屋子女眷。众人看到爹爹似乎都十分惊讶,说:“大老爷这是回来了。”爹爹冲她们点头示意。也有一些姨娘就凑过来跟娘亲道喜的。

过了一盏茶的时候,老太太才来,身后还跟着如惠姨娘和沈明玥。

老太太一看见爹爹,脸上也露出了明显讶异的神情,但很快变成了笑容,笑着说:“这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我沈府有先人保佑!”

跟在她身后的如惠姨娘和沈明玥看到爹爹也露出了惊讶地表情,但听老太太这样说,也跟着附和了起来。

“这可是我女儿的功劳。”爹爹回头笑看着沈明珠。

老太太好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她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从爹爹身上掠过,一脸威严地看向众人,说:“既然你回来了,这可是沈府的大喜事。但是,据我来看,你被关押,这事实在事出有因。”

她这么一说,众人纷纷看向老太太,都不说话,等着她讲下去。

爹爹也一脸疑惑地看着老太太,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目的。

爹爹被关押,是因为东平候的关系,沈明珠早在上次沈族聚会准备营救爹爹的时候对着大家说过。如今爹爹已经被放出来,老太太却再次提起这个,她更是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老太太,不知道老太太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来人,去把那东西拿过来。”老太太一摆手,一个老嬷嬷应声而去。

众人全都静静看着,不知道老太太这是要做什么。

不一会,那老嬷嬷端着一个木盘子出现了。众人向那盘子上看去,离得近的便看到盘子里的东西,竟然是一个玉佩。

老嬷嬷将盘子端到了老太太跟前,老太太用手拿起玉佩,展示给大家看。

沈明珠看到那个玉佩,心中犹如雷击。

这不是成玉的玉佩?

怎么在老太太手里?

前几日还在她的床下,莫非是老太太趁她陪着娘亲时派人搜了她的屋子?!

沈明珠忙回头看身后桃儿,桃儿一脸茫然的神情,似乎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沈明珠收回目光,心中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老太太此刻拿到这玉佩,又在众人面前展示,一定是要借题发挥,给她安排错处。

章节目录 第147章 道歉 果然,老太太的目光看向沈明珠说道:“我且问你,这玉佩是何人的?”

“是人遗落之物,我便收了起来。”沈明珠站出来,朗声回答。

“哼,这是陆成玉的。”原本站在老太太身后的沈明玥站出来一步,说道。

沈府各位长辈大约都知道陆成玉小时候就如同长在沈府一般,这几个孩子玩得很好。此刻听沈明玥说这玉佩是成玉的,有的不解看向老太太,有的却露出一副明白了的神情看向沈明珠。

“这玉佩可是从你床下搜出来的。你若不知道是何人遗失,为何又那么紧张地藏在那么隐蔽的地方?”老太太抬起头,语调里带着怒意,如连珠炮一样说道,“东平候来找你麻烦,我们最初还以为是他无礼。闹了半天,是你心中有人,明明要嫁人了,还收着这别的男人的东西,难怪小侯爷如此咄咄相逼。是你!累得你爹爹也被迁怒,累得我沈家也被丢了名声!”说完,老太太用手指指着沈明珠,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爹爹看向沈明珠,轻声问:“小珠儿,这玉佩是成玉的?老太太的话可是真的?”

此刻不光爹爹,众人的目光也都投向她,似乎要将她戳出个洞来。

沈明珠几乎要冷笑,一个玉佩而已,她们竟然能如此借题发挥,把一重重罪名全都砸在自己的头上。

沈明珠看向老太太,说道:“是了,成玉一家出征。我捡了这个玉佩,又不能随处乱丢,又不能明面上摆放,如今放在暗处倒是错了。”她口气带着讥讽。

“老太太,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沈明玥在一旁用娇滴滴的声音说道,引得众人纷纷看向她。

沈明玥目光看向众人,继续说:“我昨日亲眼看到她和陆成玉两人挨得很近,陆成玉还说要娶她呢。”她说着,扬起右手的手臂,伸出三根手指,一脸坚定地模样说道:“我敢对天起誓,我说的都是真的!若不是真话,便让我不得好死。”

她脸上如此认真,发的誓言又如此狠毒,再加上本来陆成玉和沈明珠是一起长大一起玩的,那些女眷们倒是十足信了。

老太太看向沈明珠,说道:“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解释。若不是为此,小侯爷又怎么会动我们家老爷。我们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沈明珠看着老太太,在看向众女眷,只觉得百口莫辩。如今说什么都是错的。

这时娘亲站起来说:“明珠这个孩子是我亲生的,她是怎样我最是清楚。她做事最有分寸,决计不会胡来。我相信她。”

此事爹爹也站了出来,说道:“我也相信明珠。一定是小侯爷挟嫌报复,明珠这孩子决计不会害我。”

爹爹和娘亲站出来为她说话,令沈明珠感动无比,这才是爱她的至亲。无论别人怎样泼她脏水,只有爹娘,他们深深地相信她。就像爹爹这样,哪怕自己受到了伤害,也选择无条件相信她,相信自己的女儿。

听爹爹和娘亲这么说,老太太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下来,说:“我也不是非要追究这孩子的过失。但是她做的这事已经严重迎向了我们沈家和侯府的联姻。如今之际,只有她亲自去侯府向小侯爷道歉,才能摆平此事。”

老太太的话听起来十分公允,引得堂上众人纷纷点头。

沈明玥带着得意的笑容看着沈明珠。

“我不同意。”沈明珠清亮的声音犹如一把匕首打破了一屋子的和谐。

“先前你们这一家子把过错就都扔在我一个人身上,非让我去道歉。在我争取下,才编程我只要能救下爹爹就可以不去道歉。如今爹爹已经平安回来。老太太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呢?”沈明珠看着老太太,一句句逼问。

“这次不管同不同意你都得去。你最好自己乖乖的去,别让我们绑了你去!”老太太沉了脸,语调也有些森然。

爹爹一脸不愉快说:“老太太我已经回来了,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

老太太扭头看向爹爹,目光里带着责怪说:“想当初你执意要去侯府退亲,可是说保证要不生出事端,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但是如今呢?”

爹爹听了这句话,闭了嘴。

沈明珠不知道爹爹和老太太之间为了自己的婚事曾有过什么样的约定。她求助地看向爹爹,爹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老太太呀,就算明珠不懂事,你就不要跟她计较了吧。”娘亲怯怯地看了一眼爹爹,忍不住站出来说。

老太太直接无视了娘亲,冷哼了一声,看向沈明珠,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私藏男子物品这件事,按家法当如何?”

老太太的话令沈明珠苍白了脸,娘亲则紧紧握着沈明珠的手,担心地看着她,又转头对老太太说:“老太太,明珠还小,这件事还请您不要责罚她!”

如惠姨娘在一旁露出讥诮的神色,说:“我们家明玥比明珠可是小两岁,她都知道这是不应当的。明珠这当姐姐的,怎么还不知道?”

沈明玥在一旁甜笑着说:“姐姐自然知道,只不过姐姐心里还存着侥幸吧。”她一副无辜的模样,却正戳弄着沈明珠的痛处。

她的话显然引得众女眷都纷纷赞同。大家看向沈明珠,说道:“这么大,这些规矩应该懂得。”“已经订亲的人了,再这么做就十分不合适了。”“老太太说让她去东平候府道歉,还是格外开恩了。”

众人的这些话落在了娘亲的耳朵里,娘亲也不再说话,只不安地看着沈明珠。

老太太目光扫视众人,拍了拍手说:“好了,安静吧。”然后她一双眼睛盯着沈明珠,露出些长辈的慈爱神情,说:“我念在你还小,又是和陆成玉一起长大的,就不责罚你了。只不过,你得亲自去东平候府一趟,好好地跟小侯爷道个歉,这样才能解开我们两家的冤仇。这也是为你好。总不能嫁过去后,还让小侯爷记得这些疙疙瘩瘩的事吧。”

她这一番话说得有情有理,众人倒纷纷赞赏,说老太太掌家英明,想得周全。

就是原本还想说什么的娘亲,听到老太太提到是为明珠着想,也用手捅了捅沈明珠,示意她答应。

章节目录 第148章 没有您厉害 沈明珠看着如今这情形,自己是万万不能推辞了。

她咬了唇,看到如惠姨娘和沈明玥得意的笑容,知道后面必然是她们在捣鬼。

难怪写了东平候生辰的那张丝帛找不到了,沈明玥又能那么确信她沈明珠的生辰和东平候的生辰是八字相合的。原来沈明玥早就发现了她床下的东西,只不过是一只没有吭声。

她那些不好的预感,那些不安的心情终于在今天落了地,反而有一种出奇的平静。不就是找小侯爷,给他送礼道歉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应了下来。

看来,无论如何自己都要过这一关了。

想到还要和东平候那人打交道,她心里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她更希望,她和他之间,再也不见。

“那条腰带,记得亲自送过去。”老太太看她一脸毫不在意的模样,叮嘱说道。

沈明珠点了点头,不带感情,这一趟只是任务而已。

下午时分,沈明珠就带着两个丫鬟并两个老嬷嬷和那条老太太早就准备好的腰带出了门,直奔东平候府而去。

这还是沈明珠第一次去东平候府,久闻东平候在京都颇有势力,等到去了他家,才真正感受到了这点。

东平候府的建筑没有司锦绣家那般肃穆,也没有庞绿绮家那般富丽,也没有唐箴家那般雅致,他们家建筑并无特色,但守卫很多,门庭若市,老远也能感受到这家的权利和嚣张。

沈明珠在门房处递过去了拜帖,那管家收到,将拜帖送了进去。这期间她就一直在门廊处等候,门廊外面设了一件侧屋,里面都是等着见小侯爷的人。

众人见她进来,纷纷抬头。沈明珠尽管用丝巾遮面,但她眉目如画,身形窈窕,行路间颇有大家风范,还是一下引得这些人纷纷注目。

甚至有一个穿着藻绿色衣裳的年轻的男子过来攀谈,说:“这位姑娘看起来十分眼熟,不知道是谁家的?”

沈明珠笑了笑,并没有答话,那人吃了个无趣,就在一旁坐着。这时管家进来了,宣读下一个要接见的人,被叫到的那人喜气洋洋就走了出屋,向侯府院中走去。

沈明珠等了不少时间,料想这小侯爷事还挺多,等到天色晚了,干脆就说他忙,把东西撂下回府回老太太。她撇了一眼身后的老嬷嬷,老太太派两个老嬷嬷跟着她,只怕不肯轻易放她离开。

正在这时,那管家再次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躬身说道:“小侯爷有请。”

方才那穿着藻绿色衣裳的年轻男子凑了过来,不满地说:“应该轮到我了,你怎么叫她?”

管家直起身来,眼角斜撇着他,说:“这位可是侯府未来的女主人,你说叫你还是叫她?”

他这么一说,那男子缩了回去,低声嘟囔,原来是小侯爷的女人,小侯爷难道要结婚了?

他的话引得众人也纷纷看了过来,沈明珠庆幸自己幸亏遮着脸,不被人看到面貌,这才跟着管家进入到了侯府中。

等她进入到侯府里,出乎意料的是,迎接她的不是小侯爷,而是小侯爷的娘亲,冯氏。见到冯氏,沈明珠对着身后跟着的丫鬟和嬷嬷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那两个嬷嬷眼巴巴地看着,脸上有明显的不甘,但是又不敢在侯府逾越了规矩,只得站在屋外等候。

沈明珠跟着冯氏进了她的屋子。

那冯氏身材瘦高,她在前面走着,一身雪白色绣着腊梅的衣衫在她的身上有些宽荡荡的。等她坐了下来,沈明珠暗暗打量,之间冯氏她面庞白净,保养极好,眉毛细长,一双眼睛如秋水般顾盼有神,是个十足的美人。

冯氏在朝中也是二品夫人。沈明珠按照她的品级对她行了礼。

冯氏伸出手指,轻声悠然说:“起来吧。”她说话缓慢,声音有些尖细。

沈明珠起身来,冯氏一双眼睛只在她的身上打量,说:“久闻沈家嫡女貌美,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沈明珠知道爹爹在朝中被人审查,正是这冯氏下的手,她虽然眉毛言语客气,可是沈明珠也并不觉得她就是和善的。

她笑了笑,直起身来,看向冯氏:“没有您厉害,不光有美貌,更还有手段。”

“哦?”冯氏眉毛轻挑,眼睛从眼眶的后上方看向沈明珠,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爹爹的事情,您想必知道是谁在幕后操控。”沈明珠看着冯氏的眼睛,和她眼睛对视,继续说:“如今阖府都在怪我,说此事因为我而起,要我向东平候赔罪。所以说呀,您是好手段。”

冯氏笑了,一挥手示意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说:“你是聪明人,我喜欢聪明人。我就饶恕你的无礼。”

沈明珠也不推辞,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探身向前看着冯氏说:“可您放这样一个聪明人在自己的儿子身边,就真的不替他担心?”

冯氏一双眼睛打量着沈明珠,突然笑了:“我儿子也是聪明人,不会轻易被一个女人所左右。我又有何惧?”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一旁桌子,扭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并不看沈明珠,说道:“到如今还是想退婚是吧?为什么?”

“道不同。”沈明珠说道。

冯氏扭过头看向沈明珠,嘴角轻挑,露出一个明显的嗤笑,说:“你刚才也过来了。你看到东平候府有多少人人巴结,有多少人想抢着嫁入到我这东平候的侯府中来。你却好像这是不值得的。”她停住了敲击,探身看向沈明珠,一字一顿说道:“你,气人!”

“既然夫人不喜欢我,我也不希望嫁入这侯府,那我们不如和平解除这桩婚事。”沈明珠笑了笑说道。

冯氏此时已经收回了探出的身子,两只手搭着椅子的扶手,轻轻摩挲,一脸不屑地说:“呵,你以为是我要跟你们沈府订亲吗?要不是我那儿子鬼迷心窍,前来求我,我又怎么会同意?”

“夫人不是说您的儿子不会轻易被一个女人所左右吗?”沈明珠带着挑衅的笑意接着冯氏的话说道。

冯氏脸上果然露出了恼怒,“你以为你是谁?还没有进门,你就敢这样对我说话?!”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忤逆的 沈明珠就是要这个效果,她手指纠缠着,低头说道:“很显然,我不是您想要的那种儿媳,侯府也不是我想嫁的地方。”

说完,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冯氏说:“解除这份婚约,对您对我都有好处。您为什么不早下决心呢?”

冯氏突然大笑起来,靠在椅子后面,一副倨傲地姿态说:“我记得门房来报,说你这次来的目的可是道歉来的。还备了礼物。那礼物呢?”

她故意将目光落在沈明珠一侧的盒子上,并不接她的话。

沈明珠心里也是郁闷的。

话都说到这里了,这冯氏还不肯松口。她显然对自己是不满意的,但是却又不肯答应解除这婚约,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沈明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旁的盒子上。出门前老太太千叮万嘱说一定要好好跟侯府沟通,一定要真诚向侯府赔礼道歉,解除两家之间的嫌隙。

老太太怎么也不会想到。她见到这冯氏,小侯爷的娘亲,她未来的婆婆,却直接和这冯氏讨价还价说起要退亲的事情来。

沈明珠用手指摸过盒子的盖子,说道:“这礼物是我们掌家老太太嘱咐要一定交给小侯爷的。如今,您虽然是侯爷的娘亲,但我得按照规矩办事,也不能让你看!”

她这样说着,露出桀骜的神情,昂起了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冯氏。

冯氏一拍桌子,终于露出了一脸怒气,说:“真以为你自己是个人物了!你这样的人,我们侯府不稀罕!”

她这么一发怒,沈明珠内心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沈明珠这才将那盒子推了出去,看向冯氏说:“既然话不投机,那这条腰带还请夫人转交给小侯爷,我就先走了。”

说着,她站起身来,就准备向门口走。

“你走!”冯氏显然有些激动,她也站起身来,用手指着大门对着沈明珠怒吼。

沈明珠扭过头来,对着冯氏笑了笑,说:“那我走了,若小侯爷问起,我便说是您赶我走的。”

她已经有些明白了,如今冯氏对自己是十分不满意了,只不过碍着自己儿子的面子,所以才一直没有说要解除婚事。而如今她就是要刺激冯氏,用她的儿子刺激她。

冯氏快走了几步,将那盒子甩向沈明珠,说道:“把你的东西一并带走!以后别想再进我们家的门。”

那盒子应声而落,里面的腰带也掉了出来,原本薄薄的玉片,摔在地上,碎裂了开来。

沈明珠蹲了下来去,捡起那玉片,摇着头说:“这可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如此晶莹雪白,真是可惜了!”

冯氏就站在她的身旁,看她趴在地上一片片地捡着玉片,怒气才消减,露出些不屑的笑容来。

沈明珠也不着恼,她慢悠悠地将那些玉片的碎片装在盒子里,这才抱了起来,转身准备出门。一抬头,却看到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前,她带着惊讶说:“小……侯爷。”

小侯爷一把拉住了她,拽得她踉跄一下,几乎要摔倒。她忙伸着胳膊圈住手中的匣子,怕那腰带再次摔碎。她的身子却被小侯爷带着,一步步向着冯氏。

“这是怎么回事?”小侯爷看着他娘亲问道,口气凌厉,似乎带着十足的不满。

“她不想嫁给我们侯府,所以我就让她带着她的东西离开。”冯氏昂起头,保持着一副尊贵傲然的模样说着,口气中却有明显的底气不足。

“所以,你就摔了她送我的礼物?”小侯爷瞪着眼睛向前逼近了一步,令冯氏后退,险些摔倒。

沈明珠就算瞎也看出来了,这小侯爷和他娘亲并不和睦。她此刻倒真是有些可怜冯氏,如花似玉的美人偏偏生了如此一个忤逆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不问青红皂白就来逼问老娘,实在是不孝!

“这和她无关。”沈明珠都忍不住出来解释了。

“哦?你还向着她说话。”东平候抬起了她的下巴,一双桃花眼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脸上还带着和成玉打架未愈的伤口,看起来有些可怖。

沈明珠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东平候,想比东平候,她更愿意靠近冯氏。“这是你娘亲。”沈明珠指着冯氏说道。

“哼,也给我惹了一堆麻烦。”小侯爷看了一眼冯氏,似乎完全没有把冯氏放在眼中,转身看着沈明珠,背对着冯氏,似乎对沈明珠说,又似乎对着冯氏说:“朝堂上的事就事你搅和的吧。”

冯氏脸色更加难看,伸手拉住了东平候说,说:“我不过是为你。你看看你!”她伸手指着东平候脸上的伤口,为着一个女人,跑去跟人争风吃醋,什么样子。

“打着为我的旗号便自做主张?”东平候甩开了冯氏的手。

沈明珠看着这对母子,随时要反目的样子,她退了一步,然后从冯氏身后钻了出去,悄悄向侧门溜走。

东平候眼尖地看着她,在她背后说:“站住,我还没有跟你算账。”

站住?要站住她就犯傻了。

沈明珠更加快脚步跑了出去。

门口的丫鬟婆子听见里面吵吵的声音,却探头探脑不敢进来。此刻沈明珠跑了出去,她的丫鬟跟着她跑着,两个老嬷嬷搞不清楚状况,看了一眼大堂里面,才迈步去追沈明珠。不过一错眼的工夫,见她已经跑远了,两个老嬷嬷在沈明珠身后挥着手,喊:“大小姐,等等我们。”

东平候看了一眼冯氏,转身向门口走去,就准备拔腿去追沈明珠。

冯氏却伸手拦住了门口,挡在他的身前,说道:“让她们走。”

东平候看着自己的娘亲,火大得很,一字一顿说道:“虽然你是我的娘亲。但你要记得,这里是东平候府,而我是这里的主人!”

可是冯氏却没有让开的意思,抬着头看着东平候,训斥他说:“那你还记得不记得?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东平候看了一眼冯氏,恨恨地甩了袖子,掉头走到堂中,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看向冯氏说:“这件事我们该好好谈谈了。”

章节目录 第150章 不嫌害羞 沈明珠从东平候府跑出来,简直是逃命一样。一路遇到无数下人的目光,她也顾不得。等到了侯府门口,见始终没有人追上来,她才略略缓了口气。

一旁的老嬷嬷刚刚追了过来,弯着腰大喘气,问:“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沈明珠看看自己还站在侯府的门口,心中绷着的弦并不肯放松,说:“走吧,我们出去再说。”

桃儿伸手扶着她,上了马车。沈明珠催促赶车的老沈快点走。

马车终于走了起来,沈明珠望着东平候府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身后,仿佛逃离了一场噩梦一样,一时感慨万千。这时身边的两个老嬷嬷终于忍不住追问说:“大小姐,您怎么从侯府说跑就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

沈明珠打开盒子,里面的玉石腰带已经碎裂成不像样子,两个老嬷嬷看过去,都吓得收了声音,面面相觑。

沈明珠低着头摸着那腰带,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说:“我是诚心诚意去道歉了,只是小侯爷的娘亲不喜欢我,将那玉腰带摔碎了。小侯爷和他的娘亲打起来了,我就赶快逃走了。”

“这……这……”“可是老太太吩咐,说一定要让两家和好……”两个老嬷嬷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焦急地神情,看模样比她还要着急。

沈明珠看向两个老嬷嬷,她人靠在车厢上说:“我也不是不想,如今你们都瞧见了,刚才的吵闹声可大了。这事总不能赖我吧。若是不想老太太怪罪下来,你们还是好好替我说说吧。”

两个老嬷嬷被她说得没有了主意,点点头。

等沈明珠跟着老嬷嬷回去见了老太太。

沈明珠对老太太行了礼,说:“老太太要求我做的,我已经去做了。只是不想东平候他们自己家闹了起来,枉费了老太太的一片心意。”

老太太看着被摔坏的腰带,一脸铁青。听了沈明珠的解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太太带着疑惑地神情看向一旁的两个老嬷嬷,似乎在询问她们是不是如此。

两个老嬷嬷也都是乖觉的人,见老太太的眼光看向自己,生怕老太太将那腰带被摔坏,没有看好沈明珠的罪责怪到自己身上,忙站出来说:“是啊,当时小侯爷和他娘亲闹得很厉害,我们都听到了。”“谁知道他们这样,脸老太太的礼物都给摔坏了呢!”

老太太听了这话脸色更为难看。

“我乏了。”老太太带着疲惫的神色,挥了挥手,示意让沈明珠离开。

沈明珠如逢大赦一般,转身就走了。

沈明珠刚刚离开,就听见哥哥派来的小厮叫她,说大少爷想要见她。

这个时节哥哥找她有什么事?

她一脸担心,忍不住一路快走,去到哥哥的院里。

哥哥此事还是躺在床上,但是气色已经大好,虽然嘴唇仍然血色不足,但他一双眼睛却恢复了神采,见她进门。他眉毛上扬,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本就微翘的嘴唇更翘起来,露出一个帅气的笑。

“小珠儿,有事瞒着我,不告诉我。”哥哥靠在床边上,说道。

沈明珠脸色变了变,哥哥都已经知道了?哥哥知道了多少?

她正转着眼睛在想,就听见哥哥说:“东平候那小子也想觊觎我妹妹。我听爹爹说了,如果不是你在里面帮忙,爹爹还被那个阴险的家伙困着。我的妹妹倒是厉害了。”

侯府求亲的事她一直让下人瞒着哥哥,沈明珠本来还在疑惑到底谁走漏了风声,原来是爹爹告诉他的。

沈明珠看了眼哥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这里面其实有个人在帮忙。如果不是他,我也拿不到东平候的把柄。”

哥哥一脸感兴趣的样子问:“不知道帮我妹妹的人是谁?改日我倒要好好谢他!”

沈明珠想了想,故意侧了头,顽皮对他说:“那就等你好了再说吧。”

哥哥似乎还要追问,沈明珠只笑吟吟地对他说起还有一个好消息。

哥哥的兴趣被吊了起来,沈明珠讲起来今天在侯府遇到的事情。最后托着腮看着哥哥,带着悠然的调侃口气说:“只怕东平候不敢要你妹妹了。”

哥哥听了她的话也笑了起来,说:“老太太让你赔礼道歉去,你竟然去怼了东平候的娘亲。也是厉害了。”

他笑着说完,又将一双清亮的眼睛看向她,眉毛微微皱起:“只是这东平候就算不娶你,对你来说还是退婚,总是于你名声有碍。唉……”

看哥哥替她担心,沈明珠倒笑了起来,“哥哥,我如今看着那东平候府里面矛盾重重。东平候娶我大约是为了报复,她娘亲答应这门婚事有一半是因为她儿子,还有一半只怕是为着龙血宝珠的传说。你妹妹我可是打开龙血宝珠的人呀。等我及笄了,不定多少王孙贵族,等着发达讨个好彩头的迷信家伙们都回上门来提亲,你还怕我嫁不出去不成?”

哥哥看着她,也笑了起来,说道:“拿自己的婚事胡吹大话,你也不嫌害羞!”

沈明珠看向哥哥,也跟着笑了起来。她其实,心中所想是在前一段时间,也曾有人跟她这样说过,预测过她的婚事,但她内心却是宁可不要这么多人来提亲。

想到那个人,她的神情暗了一暗。

就算东平候和她退亲,就算别人还会想办法娶她,她却和那个人没有可能。

因为他说过,她能打开龙血菩提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是好事,是福兆,但对他这样需要远离王位的人来说,则是要尽力躲开的。

沈明珠低头不语,哥哥看着她,仿佛想到了什么,突然就说:“成玉也回来了。你们几个再见面时可还好?”

哥哥大约是明白的。

她和成玉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纠葛,自小时而生,并非一时半刻能整理清楚的。她对成玉的心思,自己也有些困惑不明。她对他仍然存着上一世的依恋,存着儿时的亲昵,但好像距离男女之情还差一些。

成玉上次来对她表明要去皇上那里请婚,帮她摆脱东平候的婚事。她第一反应并不是欣喜,而是不要给他添麻烦。

章节目录 第151章 退婚 现如今,对着哥哥,重新想起这一切,沈明珠对于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感到困惑。

上一世,她明明那么依恋成玉,如今,却好像不同了。

他对她来说是极其亲近的人。

可是真正令她心动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沈明珠看向哥哥,也像看向自己的内心,回答说:“成玉还是老样子。只是明玥拿了成玉的东西,在老太太那告了我一状,所以才有后来那些麻烦事。我和明玥之间只怕永远都回不去小时候。只是成玉还不知道这一切,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未免尴尬,所以,我能躲开都躲开了。”

“你和明玥呀……”哥哥叹了口气。

“哥哥你还病着,就不要操那么多心,好好养伤才对。”沈明珠细心地替哥哥倒了一杯水,端了过去,“说这么半天,也口渴了吧。”

她扶着水杯,喂哥哥喝下水。她转身将水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只听见哥哥说:“我看明玥是不是有点喜欢成玉?”

哥哥虽然平时一向很大条,但是沈明玥的心事没想到他也看出来了。

沈明珠转过身来,对着哥哥点了点头,说:“正是如此,我更不想和他们在一起呀。”

哥哥点了点头,说:“如今你们都长大了。”

“哥哥还是好好养伤。”沈明珠看着哥哥,替他遮掩了被角,轻轻笑着说,“看你操心的模样,仔细嫂子还没找到,自己先变成小老头。”

哥哥看了看沈明珠,憨憨地笑起来。

这时候娘亲慌里慌张地过来,一见他们两个都在,一屋子轻松的气氛,娘亲才眉头舒展。娘亲走到哥哥床边问候了几句,伸手将沈明珠拉在一旁,轻声说:“明珠呀,那东平候府说要退婚。”

沈明珠点了点头,该来的终于来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前脚刚走到沈府,后脚就传来了东平候府要退婚的消息。

娘亲看了一眼哥哥,似乎怕被哥哥听到,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东平候府派来的人已经到了老太太那边,老太太估计马上就要找你。我听到这消息,听下人们说你在你哥哥这边,就赶过来告诉你。呆会,你可得好好打算,看怎么应对。”

沈明珠拉紧了娘亲的手,用力点了点头,转头对哥哥说:“有人找我,我先出去了。”

哥哥应了一声,看着沈明珠离去的背影,目光中露出担忧的神情。可是他却始终没有开口追问。她的妹妹大了呀。

沈明珠跟着娘亲出门,便徐徐往老太太院子里走,她一边走一边思量着该如何应对呆会的场面。

等临走到老太太的院门,正巧碰上如惠姨娘沈明玥从另外一侧的小路上走了过来。她们走了个照面,目光对视中,沈明玥带着讥笑的神情,如惠姨娘的神色却有些怪异。沈明珠垂了眸,装作无视她们,继续向老太太的院子里走去。

还没有进屋门,就听见老太太带着愤怒拍着桌子,喊说:“你们东平候府这样说话不算数,也欺人太甚。”

沈明珠迈步,进到堂屋的屋门,只见正中坐着的老太太穿着一件褐色的常服,头发上也是梳着一个简单的发髻,显然是听到消息匆匆忙忙就出来的。而堂下站着的一个老嬷嬷,背后看着穿得十分整洁体面,看起来是个管事的模样,正默默承受着老太太的怒气。

而屋子侧面坐了些女眷,此刻陆陆续续有后宅女眷进来,找座位坐下。

等沈明珠和娘亲一走进屋,老太太站了起来,连连指着那老嬷嬷,眼睛看着沈明珠,一副气急败坏的口气说:“你看你看,这找上门给你退亲了。”

沈明珠走上前去,在众人的注视下对着那老嬷嬷行了一个礼,打量着那人,老嬷嬷四十来岁的模样,看起来甚是精干,有几分眼熟,她头上戴了不少珠翠,右手上戴着两串手串,显然在主子面前极为得宠的,她谨慎问:“敢问您是?”

“我是侯爷娘亲家的陪嫁嬷嬷,姓李。”老嬷嬷转脸看向她,脸上露出惊艳的神色。

沈明珠看着老嬷嬷,一脸平静地问:“东平候想和我退婚吧?”

“是。这是东平候娘亲的意思。”她本来听说这就是正主,还有些轻视,但看到沈明珠一副高门嫡女的气度,浑然天成,人物又出众,姿色绝世,一时不敢怠慢,规规矩矩冲沈明珠还了个礼,如实说起来。

“嗯,我觉得挺好的。”沈明珠看向老嬷嬷,又转脸看向老太太,她声音清朗,一字一句说道。她这话一出口,不仅令那退婚的老嬷嬷吃了一惊,老太太愕然震惊,就是一旁坐着的众人也纷纷露出惊讶地神色。

在老嬷嬷心中,被退婚的她应该不甘心。

在老太太心中,被退婚的她应该表示愤怒,并强烈拒绝。

在众人心中,被退婚的她应该悲伤,愁云惨淡。

可沈明珠偏偏就站在那里,一双乌黑的眼珠平静地看着大家,仿佛比任何时候更明亮灿烂,她脸上的表情,犹如逛街吃茶一般,十分闲时,并没有露出一丝紧张不安。

娘亲本紧紧地拉着她,露出紧张担心的神色。但看到她脸上表情的淡然,娘亲也仿佛吃了定心丸一样,变得放松了起来。

老太太第一个坐不住了,厉声说:“明珠,这可是你的婚事,你知道退婚对你有多大的影响吗?”

这话正戳在众人心中,大家也都觉得如果一个女子被退婚,那相当名誉被毁了。这沈明珠能站在这还表现得如此平静,只怕是因为根本没有认清其中的厉害。

“这孩子小,这大人也不知道好好说给她听。”如惠姨娘扇着团扇,看着娘亲,句句讥讽。

沈明珠怎么不知道她的意思,可如惠姨娘这话说得却不聪明。她沈明珠的长辈可不光是娘亲,眼前最大的这个不就是堂上的老太太吗?

老太太脸色有些不好看,看向如惠姨娘,数落说:“你插什么嘴?”

如惠姨娘得了个没趣,放下扇子,长舒了一口气,斜眼看着一旁。

章节目录 第152章 是何道理? 老太太看着沈明珠,语调倒是出奇真诚地说:“明珠,这可是你终身大事,不得儿戏。”

沈明珠这才转头看向老太太,行礼说:“老太太关心明珠,明珠感怀。只是,这玉腰带都被摔了,我们还要结这门亲吗?”

说完,她转身看向那李嬷嬷。那天,她和冯氏单独相处,她随身的丫鬟嬷嬷,以及冯氏随身的丫鬟嬷嬷都在屋外,她相信有关那天的冲突李嬷嬷并不知道详情。

李嬷嬷脸上果然露出迟疑的神色。

但老太太却怒气上涌,看向李嬷嬷说:“明珠这孩子或许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是她已经亲自上你们府里赔礼道歉去。你们倒好,不接受道歉,还将我们送去的礼物砸了,这是何道理?”

李嬷嬷虽然不知情,却也是一派老江湖的模样,只错过老太太的怒气,等她发泄说完,才缓缓说道:“老奴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议这婚事,别的事老奴还真不知道。俗话说这强扭的瓜不甜,既然我们府的女主人不喜欢这婚事,您家这姑娘就算嫁过去也过不舒心,不如好聚好散。老太太也宽宽心。”

老太太碰着个软钉子,一番怒气无处安放,看着沈明珠,希望她本人能对李嬷嬷施展压力。沈明珠却好似完全不明白她的想法,并不肯接茬,老太太叹了一口气。

沈明珠虽然不说话,但却将眼光落在如惠姨娘身上。如惠姨娘看她瞅着自己,心里发毛,原本想说的话就没有说出口。

沈明珠心里哀叹了一声,没想到如惠姨娘也是个怕自己的,就对着李嬷嬷提了个开头:“你们这说提婚就提婚,说退婚就退婚,传出去只怕两家都不好看。虽然我不适合嫁入侯府,但我们沈家的女儿可多呢……”

她说着将目光落在如惠姨娘的脸上,带着期待。我的话都说道这份上了,你不会还不吭声吧!

如惠姨娘和沈明珠对视了两秒,站了起来,看向李嬷嬷,扇着扇子说:“对呀!你们这说提婚就提婚,说退婚就退婚,我们沈家的脸面那里放?你家和沈明珠这桩婚事不成,可以另选他人。这才不叫背信弃义!”

如惠姨娘的话里说的是谁,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纷纷将眼光投向沈明玥。

沈明玥脸色不好看,看向沈明珠,说道:“你自己的婚事,选别人替你算什么?这样你就不用丢人了吗?你也太自私!”

老太太却看着沈明玥,用手示意让她坐下,说道:“这个主意甚好。”

老太太转头看向李嬷嬷,脸色已然如常,说:“既然婚事已经宣扬出去了,那沈家和东平候还是结亲。至于娶谁,倒是可以商议。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麻烦你在我们这里坐客呆上几日,我们沈府的意思自然会派人转达给东平候府。”

老太太早就看不惯东平候府的做派,但是又没有想出好的办法,如今这替嫁的主意十分合她的心意。既然只是不满意沈明珠,就换个人嫁出去,对外说起来沈家并没有被退婚,两家还是交好如初。

而且,她的目光看向沈明玥,这个嫡亲的孙女有这个机会攀上侯府,也是荣耀一桩。

众人听了这个说法,也觉得妥当,纷纷点头。只有李嬷嬷一脸不情愿的抗议:“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这是扣押?!你们这么能这样!我就是来退亲的。”

沈明珠笑着看向李嬷嬷,用手接过她手里的退婚贴,轻声说:“嬷嬷,看破不说破呀。您这来做客,是多体面。那些下人笨手笨脚,别让他们伤了您。”

李嬷嬷看着她,目光变幻,只得叹了口气,跟在老太太派来的下人后面离开。

娘亲拉着沈明珠的手,看着她,目光里露出赞赏的神情。

等着下人带着李嬷嬷离开,安排到客屋。老太太看了一眼沈明珠,口气凌厉说道:“今天的事你也都见了,我们这沈家差点就因为你丢了颜面。如今你这婚事不成,换给你的妹妹,你可不许有什么怨言。”

沈明珠知道老太太此时口气凌厉,只不过是怕她被退了婚,结果妹妹嫁给东平候,她闹事。其实眼下的场面正是她求之不得的结果,当下笑吟吟说道:“老太太,明珠无福嫁给东平候府,我愿意将婚事让给妹妹们。”

她的话一说出口,众人议论纷纷。那些女眷终身都为了一桩好婚事费尽心思,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大度,看向她的目光都已经不同。有几个有女儿的,则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如惠姨娘这时揪着自己女儿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去主动上前应下这个婚事。偏偏沈明玥别过头去,甩开她的手,不看她。如惠姨娘看几个妯娌也都一脸热切地望着老太太,似乎也都在盘算这桩婚事,忙站起来说:“老太太,这要轮年纪,明玥就比明珠小两岁,而且也是二房的嫡女。我看让她替了明珠,十分合适。”

这时二房的另外一个姨娘站起来说:“明珠订婚可是还未及笄,这年纪大小倒也算不得什么。如今东平候不娶明珠,明珠的妹妹们可不止你家明玥一个。”她自己也有个女儿,只是庶出,一直没有机会上位,如今看到这情况,可不好好争取。

她这一番话立刻引得几个姨娘纷纷赞同。

沈明珠看着她们那副热切的模样,倒像东平候这婚事是一块大肥肉。她不想要,她们个个却要争抢不休,不由心中暗笑,坐在椅子上,用看八卦的神情看着她们争抢。

娘亲拉着沈明珠,低声说:“明玥和你一起长大,要不你就帮明玥说句话,争取争取。”

她不提沈明玥还好,一提沈明玥,沈明珠才想起沈明玥前段时间还在诬陷自己和成玉的事,她转脸看向沈明玥,正看到她一脸不情愿的模样,当即笑吟吟地站出来,说:“明玥妹妹和我自小玩到大,这桩婚事我愿意举荐明玥妹妹。”

她的话正合了老太太的心意,老太太正希望沈明玥嫁给东平候,当下说道:“不错。我看这事明玥合适。”

沈明玥一脸难看,几乎要哭了。

章节目录 第153章 让你走 如惠姨娘看着沈明珠,脸上竟然露出些感谢的神色,转头看向沈明玥,说:“这样的机会,你这孩子还不赶快姐姐。”

“莫非妹妹心中有人?”沈明珠看着沈明玥,问道。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能让在场的众人都听个清楚。

众人纷纷看向沈明玥,投给她询问的眼光。就连老太太也看了过来。

沈明玥一脸不愉快。

如惠姨娘看着沈明玥,用期待的眼神希望她能赶快否定。沈明玥却迟迟没有出声。

众人心下生疑,如惠姨娘替她辩解说:“这孩子,哪里出过什么门,怎么会心仪别人。明珠,你这是说笑了。”

沈明珠只微微一笑,并不吭声。

她这幅高深莫测的表情却令人无端想到前段时间沈明玥亲自站出来指摘沈明珠说沈明珠和成玉之间有什么的事。

这沈明珠是要扳回一局?还是沈明玥喜欢成玉,却栽赃过来?

一时众人浮想联翩。

老太太也若有所思,挥手说:“你们先下去吧。如惠姨娘和明玥留下,我们再聊聊。”

众人纷纷起身离去,沈明珠和娘亲也跟着众人走了出来。

娘亲拉着她的手,在她身侧轻轻说:“如今可是趁了你的意。若明玥能嫁过去,如惠姨娘也一定满意。”

沈明珠点了点头,她从来没有想过此事峰回路转,竟然如此顺畅解决,还将沈明玥也拖下水。她只觉得心情舒畅,看着外面花园里的花朵正朵朵绽放,姹紫殷红,才有心情静静欣赏,她觉得这是春天应有的样子。

不知为何,这个好消息,她还想告诉一个人。

想到那个人,她心中一动。

不知道唐箴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样,她这样想着,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有去找他。

虽然他帮过她,可是也并没有许过她什么。

这次春雷响起,沈明珠探头看向天空,随后就是一道闪电,竟然要下雨了。

她匆匆忙忙地赶回自己的屋,外面不一会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在屋里坐着,看着窗外的小雨,

杏儿说二妮回来了,她站起身来,去迎接二妮。

虽然紫玉被放出来了,哥哥的伤也在渐渐好转,但是她始终对幕后的人存着忌惮。也许张浦家人里就有劲敌。

二妮机灵,又是生面孔。前段时间她将二妮安排到张浦家当小丫鬟卧底,就是希望能多了解点信息。有关哥哥,有关紫玉,有关唐箴,她始终心下不安。

跟在杏儿的身后,二妮走了进来,向她行了礼。她扶着二妮起来,挥手示意杏儿出去。

二妮凑过来,附在她的耳朵边说了些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沈明珠露出吃惊地表情。她匆匆忙忙地站了起来,冲了出去。

她忘记此刻外间还下了雨,一进入雨中,头发和衣服就被打湿,苹儿追了出去,在后面喊着“大小姐,你的伞!”

不知道为何就令她想到了上一世那个冬天,果儿追在她身后的样子。

她坐车去了恒州王府,在王府的门口下了车。管家看到她行了个礼。想来是得了主人的授意,他也没有向沈明珠要过名帖,而是直接迎了进去。

她问了唐箴的所在,一路小跑地过去。

等到了屋门外,她站定了,大口大口喘着气。隐约听见女子的笑声,她更加着急,健步冲上前去,推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呆了。

唐箴穿着一件白衣坐在案几后面,紫玉穿着一件淡紫色长袖子手臂镂空的裙衫半跪在唐箴的身后,她伸着胳膊正从后面绕过唐箴的脖子,娇笑着。袖子遮掩住她的手,她手指正绕着唐箴的脖子划过,手指间亮闪闪的。

沈明珠猛地几步跑了过去,一把捏住了紫玉的手,推开紫玉。

紫玉踉跄一下,摔倒在地上,花容失色。

唐箴看着她,扭头一脸不解。

“你笨死了!她要害你!”沈明珠用手指着紫玉,大声对唐箴说。

唐箴皱了眉毛,看着沈明珠,冷淡开口说:“你怕是误会了吧。”

“呵。”沈明珠冷笑一声,有美女在身侧,他都不知道警觉了。

她伸手去拽倒在地上的紫玉,拉着她的胳膊要把她拽到唐箴面前。“你看看她的手……”

紫玉用一双魅惑的大眼睛看着沈明珠,带着愤怒,她用手突然撑起了身子站了起来,反手就给了沈明珠一掌。

脸上是热辣辣的疼痛,她顾不上。

她用手捂了脸,拽着紫玉。

“她的手怎样?”唐箴站起身来,低头看向紫玉的手指甲。沈明珠也看了过去。紫玉十根手指都涂了淡紫色蔻丹,每个指甲上面部分是亮闪闪的银色。

沈明珠看着紫玉的指甲一下呆住了。

她听二妮说紫玉已经叛变,紫玉今天要带着凶器来刺杀唐箴。方才她看到紫玉指尖银光闪烁,有利器的模样,如今看,怎么却没有?

沈明珠不信邪地去翻她的袖子,却被紫玉一把推开,险些摔倒在桌子旁。一双纤长的手伸了出来,扶住了她,是唐箴。

她带着疑惑和不解的神情看向唐箴,唐箴的手却很快松开,别过脸不去看她。

“你走!”唐箴声音冷得像冰。

“听见了没有,让你走!”紫玉说着上前一步,伸手推了一把她。

沈明珠看着紫玉,她皮肤雪白,眼睑上描绘着长长的眼影线,衬得人更加绮丽。那双眼睛半眯着看着自己,下巴扬起,带着挑衅的意味。

沈明珠可不是任人捏错的主,她扬起手,对着紫玉那张漂亮的脸就要打下去。

下一刻,她的手却被唐箴一下捏住了手臂,不得动弹。

她和唐箴对望,他赤着脚,一头青丝垂下,白色衣衫衣摆四散,如仙人般飘逸,只是的眼底深沉似海,平静无波,看不到他的心。

“你错怪她了。”他说,他抬眼看着她,低哑声音说,“你走吧。”

沈明珠捂着脸,被打过的地方辣意已经褪去,只剩下疼,可脸上的疼比不过心里的疼,她心犹如刀割。

她在心中冷笑着,后退了几步,只远远的看着唐箴,仿佛从来不认识他一样。

亏她还以为他是与众不同的。

明明上一世被骗得那么厉害,却选择去相信他。

真是蠢的厉害。

他冲她摆了摆手,示意让她快走。

她捂着脸,决然转身便冲出了门外……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君已陌路 原本得了她的授意,守在门外的苹儿看她失魂落魄地出来,忙伸手给她撑了伞。苹儿看着她发帘滴着的水滴,带着不忍轻声问:“大小姐,我们去哪?”

“回府。”她的声音冰冷,并没有感情。

苹儿体贴地没有追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护着她,向着马车走去。

一路上,沈明珠沉默不语。原本窗外的美丽的春色都随着这场雨化成了一片糊了景色。

苹儿小心翼翼地用手为她整理着头发,拿手帕在她头上湿的地方轻轻擦拭。苹儿动作温柔,似乎她是最值得呵护的。

沈明珠呆呆地任她擦着,脸上的疼已经消失,心中的疼却并没有消失,她却有想流泪的感觉,只是忍着。

回去之后,沈明珠打起了喷嚏。

桃儿看着她一脸难过,一边伺候她脱掉外衫,一边扭头对着苹儿,忍不住出声责备:“怎么也没有看好小姐!淋雨成这样!”

苹儿并不辩解,只低头也帮她换着衣裳,又跑出去准备热水。

她心不在焉,并没有搭话,只任她们服侍,最后泡在一木桶的热水里。桃儿用木勺舀水从她头上浇下,为她搓着头发。温暖的热水浸润着她,她伸出手来,看着水珠从手指缝隙划过,落入水桶中。

今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和着头上浇下来的热水,她的泪终于落了出来。

沈明珠心中不痛快,那边唐箴过得也并不好。

雕花红木屋门被推开,唐箴看着沈明珠冲入雨帘中,他望着她的背影,她淡青色的裙裾在雨中被打湿,裹着身子,纤细的脚踝下锦缎鞋子踩着水坑,一路跑开来,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鸟。

但是他不能去。

他的背后有个淡黄色衣衫的年轻美貌女子正从屏风后面转了过来,她走出来,步子十分轻盈,但头上金钗流苏轻轻作响。原本妖娆装扮的紫玉见她现身,垂手恭谨地站在一旁。

那女子虽然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模样,但头发全部盘在脑上,梳了发髻,却是妇人的发饰,头上绕着发鬓簪了一圈金丝花朵,眉心贴着牡丹花钿,妆容华贵精致。她肤若凝脂,一双杏眼看着屋外雨中奔跑的沈明珠的背影。

她轻启朱唇,声音低沉却格外有着魅惑的感觉:“想不到还有人给你报信。这是你的相好吧?这是哪家的姑娘?”

唐箴伸手关了屋门,转过身来,垂眸,一脸冰冷地说:“不是。”

那女子轻笑,带着不屑地味道,她笑起来人更加好看又带着几分邪气,径直在屏风前唐箴原本坐着的案几旁坐了下来,用手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另外一只手压低了壶盖,缓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的动作十分优雅,但也十分不见外,就好像这是自己的地盘一样。

她看着茶水,没有抬头去看唐箴,却说:“女人的直觉是十分准的。”

唐箴皱了眉,但有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冷淡姿态,坐在她的对面,将自己面前的水杯推了出去,说道:“向来只有别人心仪我,我又哪里会看得上别人?”

那女子才抬头,仔细地看了一眼他,说:“你倒是自负。”说着她举起自己手中的茶壶也给唐箴倒了一杯水,才将茶壶放下。

“我就喜欢你这种自负。”

她侧着头看着唐箴,一双杏眼波光紧紧地在他的脸上流连,那目光带着欣赏,也带着冒犯,充满自信,又十分炽热,倒似乎要把他吃掉一样。

唐箴挺直了身子,手里拿着茶杯,凑在自己的唇边喝着,垂眸看着茶杯,也不看她。他举起水杯,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下巴,小口小口轻轻抿着。

品茶,要慢慢品,这是他一贯的做派,如今他更愿意慢一点,因为他不想看到对面的那个人。

那女子也不说话,一直看着他喝水,眼光从来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过。

等他放下了水杯,抬头,看那女子还在看着自己,语调冰冷带着嫌弃的声音说道:“看够了没有?”

“没有。”那女子回答得很快,她探身抬起手臂,伸出一双柔荑,手指抹向唐箴的嘴唇。

唐箴看那女子伸手过来,忙别开了头,她的手指碰了个空,却并没有停了下来,顺着他的脸颊一路向下,最终抚摸上他的喉结。温热的指尖带着轻柔地触感顺着喉结划向锁骨间。

唐箴再也忍耐不住,抬起手来打走了她的手,脸色更冷,一双眼睛也更加阴郁,沉声说:“凝妃,请自重。”

那女子呵了一声,一连串冷笑起来,肩膀也跟着抖动,她坐了回去,双手交叠,一双杏眼看向唐箴,侧头说道:“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如今皇上还不知道,只不过我还替你瞒着压着。你想想,当今的皇上若是知道他的弟弟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弄兵权,指挥他驻守边疆的大臣。他会怎样呢?”

唐箴本来冷着脸,听到这话,脸色并没有露出明显的变化,他只沉默着不说话。

那女子似乎也没有期待他有什么反应,只自顾自继续说道:“如今我帮了你这个忙,你还不好好谢谢我?”

说着,她一双眼睛看向唐箴,那双眼睛眼波盈盈,明亮却带着秋水,她的手臂伸了出去,挽住了唐箴的脖子,身子也凑了过去,在他的耳边轻轻呵气。

唐箴皱了眉忍耐,在心中暗暗数着数。

“王爷,誉王来访。”外面有小厮的声音响起来。

唐箴清了清嗓子,说:“好的”

凝妃听到那个声音忙缩了回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换成正襟危坐。

唐箴抬眼看着凝妃,内心忍不住暗暗嗤笑,说:“我这位王兄今日来也不知道为何?你在我这里也不方便。不如我们改日再叙吧。”说着,他站起身,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凝妃回首看着他,带着忿忿的神情,转身走了。

“为了避免和皇兄见面,您还是请走偏门。”眼看凝妃就直直冲着大门走去,唐箴在她的身后叫住了她。

凝妃犹豫了片刻,掉转头,用手拉着繁杂的衣裳服从侧门挤出去了。

紫玉看凝妃出门,看了一眼唐箴,迟疑了一下,追着凝妃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55章 今天怎么方便 唐箴看着她们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转身到一旁侧面房间,在案几上拿起毛笔,提笔写了些什么。他将那字条折好。这才再次走了出来。

过了一会,在小厮的带领下誉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外衫,头发梳成发髻,戴乌金发冠,玄色腰带中间镶嵌一块上好的白玉。看起来约莫三十岁的年纪,眉目间倜傥风流。

他一进来就四下打量,说道:“箴弟这府邸倒是雅致。只是每次我说来,你总是避着我,不是推说在外面,就是病了,今天怎么有空方便见我了?”他语调里有着一种自信不羁,睥睨一切的态度。

唐箴迎了上去,说:“哥哥这是想多了。我怎么不欢迎哥哥,实在是我浪荡惯了,整天倒是四处乱晃,失掉了不少见面的机会。”

说着,他用手摆出一个请坐的姿势。

誉王也不客气,径直坐在屏风后面,正对门的主坐上,两腿分开,手放在腿上,看向唐箴,说:“这闻着倒是有些脂粉的香气,方才是谁坐过?”

唐箴愣了一下,心想这誉王的鼻子可真好使,躬身行礼说:“不过是些歌姬,见哥哥来了,便让她们散了。”

誉王倒也没有追问,拍了拍身边的蒲团说:“箴弟不要拘束,过来坐。”说这些时,他动作语调自然,倒好像这是他的府邸一样。

唐箴这才直起身子,坐了下来,扭头看着誉王,听他说话。

誉王看了一眼唐箴,说:“箴弟这富贵王爷的生活真是潇洒的很,我倒是羡慕。”说着他伸出手,拍了拍手,外间几个小厮应声而来,手中还托着一个红色绸缎盖着的托盘。

唐箴带着疑问的目光看向誉王。

誉王上前,将托盘的绸缎盖子揭开,露出里面的木匣子。他伸手将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条天青色的石头材质一样的茶具,每个茶盏放在一团银丝之中,显得玲珑精致。

誉王拿起一个茶盏,走了回来,放在桌上,推到了唐箴的跟前,说:“我看到东市有人卖带皮石料,买回来一堆,全部开凿,这个里面竟然是一块上好的夜光石。我就令工匠仔细雕琢,做成了一套夜光杯,知道你喜欢这些好东西。”

唐箴接过那杯子,细细摩挲,杯子里面雕刻了一位小鱼,就这石头皮的红色料子,鱼尾巴和鱼头是红色的,但是鱼身体是淡青色。可谓是巧夺天工。

“果然好东西。”唐箴说着,将杯子放在桌上,看向誉王说,“倒是叫哥哥破费了。”

誉王摆了摆手,说道:“这有什么,俗话说的好:千金难买一好。箴弟喜欢就好。”

唐箴令小厮收下了那套茶具,为誉王倒了一杯茶,看向誉王说:“哥哥送这样的礼物倒是让弟弟惶恐了。”

他知道,誉王三番两次来拜访定然是存着目的,而且那个目的他也隐隐约约能猜得到,因为不想沾染是非,所以他才每次都拒绝誉王的拜访。可是这次,偏偏凝妃来威胁他,他不得不动了誉王这步棋。

誉王听他这么说,果然微微一笑,说:“箴弟心思玲珑,自然是明白的。”

唐箴却更愿意装傻,只笑着说:“哥哥真是高看我了。我整日流连在这些玩乐中,朝政上面倒是完全不同。誉王哥哥若是有什么想去游玩的地方,弟弟倒是愿意鞍前马后,做个伴游。”

誉王听他这么说,眼睛转过门口,脸上露出一丝不愉快的心情,但是很快又笑了起来,说道:“箴弟心存警惕也是对的。毕竟我们接触机会不多,以后我会时时多来拜访,到时候可不要让我总吃这闭门羹。”

唐箴心里大叫不好,但是自己今天叫来了誉王,又没有办法拒绝,只好看着誉王,点点头说:“只要哥哥不嫌弃我这宅子荒凉没人烟,哥哥但来无妨。”

“好。”誉王的手拍着桌子,中气十足说道。

两个人又说了一些闲话。誉王的话题总往朝政上面引,唐箴只是摆明态度,说自己远离政务已久,对朝堂上的事完全不通,而且兴趣也不在那里。几番谈话下来,誉王大约觉得有些没趣,就起身告辞了。

唐箴看他要走,自然是满心欢喜。

可是誉王临走的时候,走到门口处却站住了,在门扇边他转头回身,用一双鹰隼般的目光看向唐箴,说:“箴弟呀,我看你这宅子太过冷清。你好歹是一个王爷,竟然落魄于此,不如我帮你装修装修?”

唐箴听出来他话中的言外之意,誉王这是话里有话,说他跟着现在的皇上混得太惨,不如跟他,他会帮他恢复荣光,让他门庭若市。

唐箴忙躬身说道:“哥哥的心箴弟铭记,只是箴弟习惯冷清了,这样也挺好。”

誉王斜眼仔细看了一眼他,什么话也没有再说,转身就走了。

唐箴看着誉王的背影静静发呆。直到誉王的身影完全消失。

“过来。”

他一招呼,一个机灵的暗卫从一旁拐了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纸条,掏了出来,准备递给那个暗卫,在纸条递出的一刹那,他抬头看着远处,脸上现出犹豫的神色。

他又将那纸条收了起来,对那暗卫摆了摆手说道:“没什么,你走吧。”

那暗卫抬眼看了一眼他,似乎有疑虑,但是却并没有说话,又转身离去,不过一错眼的工夫,那人就已经消失。

唐箴转身回到了屋里,用右手探入怀中将那纸条拿了出来,展开细细看着,突然,伸出左手就准备撕碎。

纸条被撕开,掉落一角,飘落下来,一个空白纸片就掉在了桌子上面。

他看着那纸片,犹豫了一下,又将撕成两半的纸揣到了自己的怀里。

凝妃坐着一乘小轿,低调地回了娘家。这几天本来是她省亲的日子,她冒险偷偷来见唐箴,为的就是一尝夙愿。

她十六岁那年就嫁给现在的皇上,出嫁那时皇上已经五十三岁,虽然手握权势,但早没有了风姿和激情。虽然她曲意逢迎,而倍得荣宠,但始终对那个老男人提不起兴趣来。自己一人的时候也曾怨恨自己的家族,为了家族的利益,将她嫁给了一个年迈的男人。自从几年前在宫廷中见到那个男子的舞姿,她平淡的人生突然有了色彩。

章节目录 第156章 他是怎样 他年轻俊美,举手投足间透漏着贵族的优雅,还有脱尘的不羁。他不当属于这个皇宫,他是遗世的仙人。自那场宴会后,那个男子的音容笑貌,都深深地镌刻在她的脑海中。在每个午夜梦回的时分,她辗转反侧,想的都是他。她幻想他的脸庞,他的身体。她甚至看着身边躺着的年迈的皇帝,想着那个人如果是他该多好。

随着她越来越得宠,宫中日子越来越顺畅,也越来越无聊。那个老皇帝时而刚愎自用,时而对她小心讨好,这一切都让她厌烦。

那个在宫廷中一舞倾国的男子,究竟是人,他是怎样的滋味,她想尝尝。

张浦的死虽然随着江湖客的消失成了谜案一桩,也成了丑闻一件,连皇上都不愿意去管了。但是她的族人却并未放弃。他们一直追查幕后之人,但是那人却手段高明,没有留下蛛丝马迹。

直到前几个月,有人暗暗向她递了消息。她收到了信息,才知道唐箴参与了此事。送消息的人是云州都护府的副将,一直想着升职,却没有机会。他侥幸得到了一个门票,是唐箴递给主将,请他出兵相助陆将军的证据。

主将出兵援助陆将军对抗突厥,虽然按规矩是不合理,但是却是一件得民心的事。那个副将摸不清皇上的脉搏,不敢轻易说破此事。但是他很巧妙,没有将这件事送给皇上,而是递给了和这件事有切实关系的张浦家里。拜托张浦家递给了凝妃。凝妃可是当今皇上最宠幸的妃子,如果她满意,那枕头风一吹,就要什么有什么了。

当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并不为那个死去的张浦感到愤怒、悲哀,反而是一种狂喜的感觉。她终于有机会,接近那个男子了。

凝妃坐在马车上,她自己没有想到自己如此大胆,但是现在她并不后悔,只是遗憾。

方才她都已经贴在他的身上,她的手摸着他胸前的肌肤,闻到他身上好闻的香气,他并没有推开她。

那个誉王来的真不是时候。

她恨恨地想。

她看向身边的紫玉,说:“那个丫头你认识吗?”

紫玉看向凝妃,问:“是京都贵女,好像叫明珠,至于是哪一家并不清楚。我们曾经在秀逸轩碰见过,还为一件衣服打了一架,她还有一个哥哥。”

“嗯,你去查查她的底细,跟我说。”凝妃看着紫玉,吩咐说。

“是。”紫玉垂眸恭敬应声说。

此刻沈明珠还在家里泡在浴桶中,她从浴桶中站了出来在,只觉得浑身疲惫,只想上床休息。

这时柿儿走过来,说道:“大小姐,刚刚听二房的人说,明玥小姐要嫁给东平候了。”

有几分是在意料之中,沈明玥虽然有自己的想法,但一定是拧不过如惠姨娘和老太太的双重逼压。

只是听到这个消息,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惊喜,淡淡地“哦”了一声。

柿儿有些诧异地看着她,看她有些失魂落魄,不解地问:“大小姐,你是不是为东平候的退婚在生气呀。”

柿儿的话虽然无心却惊醒了沈明珠,在这个节骨眼上,阖府的人全都看着她,是万万露出失落的神情的。

她揉了揉眉心,说道:“我只是这几日奔跑厉害,爹爹终于放出来,一下觉得精神放松有些乏了。”柿儿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沈明珠她转脸看向杏儿,吩咐说道:“你去库房备些礼物给明玥的房里送过去,就说是我的贺礼。”

虽然她和沈明玥关系不好,但她毕竟是长房嫡小姐,又是最初订婚给东平候的人,在众目之下,在明面上还是得过得去,当有的礼数也不能少。

杏儿乖巧应声退下。

是了,这个时候,她万万不能懈怠。

这时候,沈明玥正呆住自己的院子里为娘亲和老太太的逼婚郁闷着,听说沈明珠送来了贺礼。她更是生气,举起那对琉璃碗就要摔碎。

一旁小红看着那琉璃碗,嗫嚅地说:“小姐,这个很贵的。”

沈明玥放下了碗,转头推了一把小红,小红倒在地上,看着沈明玥目光呆愣,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沈明玥更加生气,将她的一腔怒气都发泄在小红的身上。

这一切正被刚刚进门的如惠姨娘看在眼里,她皱了眉毛,口气十分不愉快说:“你这是在干啥?好好的婚事,弄得跟个丧事一样?”

沈明玥看了一眼如惠姨娘,颓然地倒在座位上。

如惠姨娘挥手示意惊魂未定的小红离开,凑上前去伸手抚摸着沈明玥的头发,亲昵地说:“女儿呀,凡事要往好处想。你如今不过是一叶障目,所以心里过不了这个坎。等你迈过去,就会发现娘亲可没有害你,是处处为你打算呀。”

她的话说得沈明玥委屈的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如惠姨娘拉着沈明玥,低头看着她哭泣,直到她情绪平静一些,才继续说:“你想象呀,你以后就是这侯府的正室妇人,比沈明珠她爹品级还要高,就是沈明珠以后见到你,也得恭恭敬敬行礼。而且小侯爷权势滔天,到时候你站在小侯爷身后,枕头风一吹,这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就是那沈明珠都任你揉搓,毫无办法呢。”

沈明玥抬起头,看着如惠姨娘,带着一脸不愉快的神情,说:“可是女儿不喜欢他。”

“喜欢?哼。”如惠姨娘冷笑了一声,“等你结了婚就会发现这天下的男人不过都一样,你的喜欢怎么能支撑你过下一辈子。只有你的荣华富贵,品级权利才会伴随着你,不离不弃。”说着她用手指戳了一下沈明玥的脑袋,说道,“你呀,好好想想吧。”

如惠姨娘的一番话在沈明玥的心里到底留下了痕迹。今后若能处处压住沈明珠,听起来也是扬眉吐气。

婚事的消息已经传给了东平候府,如今就等东平候府回信。沈明玥想到了那天成玉对自己说的话,突然就生气万分,想着如果自己嫁给东平候,便让他好生后悔一番。

成玉并不知道沈明玥的想法。那天要和沈明珠说的话还没有说清,明玥却来了。那个他以为还是小孩子的明玥,竟然长大了。

章节目录 第157章 真的不嫁了 老太太派了人去,将沈府这边的决定送给了东平候府。冯氏倒是没有意见,但是东平候并不满意,最后提出来说沈明珠若是不嫁东平候必然得按照他们府里的要求去办,否则,后面的一切免谈。

去送信的老嬷嬷带了侯府的意思回到了沈府,跟老太太一五一十回禀了这件事,并说明了东平候府的要求。老太太皱了眉,一脸愁容,说:“这个事倒是难办。”当下派了人找如惠姨娘前来商讨。

如惠姨娘得了老太太的召唤,急匆匆来了。

老太太正躺在软榻上,一个丫鬟给她敲着腿。见如惠姨娘到来,老太太当下将侯府的要求说了出来。

如惠姨娘看事情涉及沈明珠,但老太太竟然没有叫事主,显然意思是偏向她家明玥。如今说是找她来商讨,只怕是私底下告诉她一声,让她想办法搞定沈明珠。她这样想着,当即堆了笑脸,附和说道:“侯府的要求也不过分。让明珠入宫为女官,这样,明珠眼下便不能嫁娶,只能等几年后放了出来。这侯府也有了个名头,咱们府也有了颜面,实在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老太太看了一眼她,伸手止住了一旁丫鬟的动作,示意让她走开,才看向如惠姨娘:“明珠那个孩子你也是知道的,要强。你若强拉她去当女官,只怕她还不愿意,到时候弄巧成拙,不光两家不好看,你家明玥也不好嫁了。”

如惠姨娘转动眼珠,沉吟了一会,说道:“老太太,我倒是有个办法。”

老太太用眼睛凝视着如惠姨娘,示意她说下去。

如惠姨娘抬头看着老太太,小心地说:“既然是东平候那边提出的,就让东平候他们施加压力。上次大房老爷不是就因为侯府那边被参了吗?如今还让他们如此,那沈明珠救父心切,一定会答应。”

“愚蠢!”老太太听到如惠姨娘的话,脸上露出了不耐烦地神色,训斥说,“我们沈府就这么一个拔尖的,上次救还来不及,你还撺掇东平候弄倒他岂不是自己打我们沈府的脸。我看你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么打起这个主意来。”

如惠姨娘被训得抬不起头来,脸色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偷偷看了一眼老太太,才嗫嚅说:“我这不是一时也没想出别的好主意嘛!”

“哼。”老太太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说:“你好好想想吧。这事可是关系你家明玥。你没主意,别人有主意,可别怪我不帮你家。”

老太太眼下之意十分明了,想让女儿嫁入东平候府的多了,如今叫她来谈论,也就是帮衬着她们家。她要不出主意,老太太久会叫来有主意的人解决此事,但婚事也就落不到沈明玥头上了。

如惠姨娘看着老太太的背影,顿时感觉汗涔涔的,沉默了一会,才仔细说:“前段时间听说沈明珠在追查她哥哥坠马的事,却没有头绪。听说也报了官,但是官府查了下去,却不是匪寇所为,倒是哪个官家子弟干的。不如以这个引诱明珠自己去。而且她爹爹上次刚刚被抓走,虽然被放了回来,但是也是历经波折。她哥哥在朝中受伤,她爹爹独木难支,需要助力,若以此事来说服她,我看她倒有可能去。”

老太太转过头来,眼睛带着明亮的光彩,点了点头说:“这话倒是不错。明珠这孩子虽然脾气傲了点,倒是对她家人十分关心,若不说东平候的事,直接晓以利害,她自己主动去也说不定。”

“只是这话儿媳的身份说并不合适,还需要依仗老太太。还请您为明玥多多费心。”如惠姨娘对着老太太深深拜下。

老太太看着一头珠翠的如惠姨娘,啐了一口,笑说:“你倒会使唤人。”

沈明珠并不知道她们的算计,她正回头问杏儿:“送出去的礼物怎样?”

“回大小姐,明玥小姐并不高兴。”杏儿想了想当时看到沈明玥一脸阴沉的模样,回禀说。

不高兴也是预料中的。沈明玥毕竟心仪成玉那么多年。那天成玉对自己说的话也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

沈明珠想着,听见杏儿忿忿不平说道:“大小姐也是心善,要我说把那副枕套还给沈明玥。”

沈明珠微笑着,这件事她想过。不过沈明玥毕竟还没有出嫁,刺激着她了,她真的不嫁了,对自己也不利。不过,杏儿这丫头倒是一心为自己着想,当下笑着对杏儿说:“你呀,还嫌打击她不够吗?”

“哼,她顶了小姐的婚事,还没准暗自得意呢。”柿儿在一旁为花浇着水,听到这话抱怨说。

“要我说,大小姐一定嫁的比沈明玥更好。如今东平候那样的人,不嫁也罢了。”杏儿看着柿子,仰着小脸自信满满的说着。

这几个小丫头给自己打报不平呢。

沈明珠听着她们在热闹讨论着,只觉得心情都舒畅了。

她正笑吟吟地听着她们说话,听见桃儿急匆匆地从外间跑了过来。见到她,桃儿走近了行了个礼,拉着她的袖子说:“大小姐,我刚听到一个消息。”说着,附在她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沈明珠微微笑起来,老太太万万想不到,桃儿现在又为她所用,倒成了老太太那边传音筒,老太太和如惠姨娘对她的算计,她早已经一清二楚。

桃儿说完,直起身来,看着沈明珠,轻声叮嘱说道:“大小姐,我看老太太过不了多久就会叫你去说这事,你可心里有个底,千万别被她们糊弄去做什么女官。”

沈明珠轻轻拍了拍桃儿,说道:“你家大小姐可也不笨,知道她们是引我上钩呢。不过,她们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说着,她低头沉吟了一下。

桃儿一件这情形,可是一脸着急的模样,说道:“大小姐,你不会真考虑要去当女官吧!”

她这话声一大,杏儿柿儿也都听到了,诧异地抬头看着沈明珠,问:“大小姐,您要当女官?”

“这件事再说。不过你们要保密,不要走漏风声。”沈明珠看着这几个丫鬟笑吟吟说道。

几个丫鬟纷纷点头。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成玉的执着 自从爹爹上次被审查之后,虽然他最后是放了出来,但是处境也十分艰难。沈明珠昨天看他回来得很晚,一脸憔悴的模样,还曾追问他是为什么。

爹爹并不肯说,只摸着她的头发说:“明珠好好在家里,照顾好你的娘亲和哥哥就够了。这些朝堂的事,你一个女孩子不要担心。”

她看着爹爹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他似乎又苍老了,也带着些落寞。

今天桃儿送来的消息,对她来说也并不是个坏消息,如果在老太太的推动下,她能去朝中当女官,在哥哥生病的时候,还能替爹爹出一臂之力,也是个不错的建议。

凡是入朝为女官者,三年不可嫁娶。她马上就要及笄,若再等上三年,势必会成为一个老姑娘。

东平候、老太太和如惠姨娘大约打着算盘是让她几年不嫁。这样拖着她,她以后的嫁娶都是个问题。

她们也肯定觉得她不会轻易同意,所以才绞尽脑汁在哪里算计她。

但是她们不明白,她沈明珠早已经经历了一世。这一世重来,男女之情在她眼中已经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她所看重的就是如何守护好她的家人。

更何况,昨天见到唐箴,明明她为他好,他却那样待她,令她十分心灰意冷。

所以,老太太她们的想法倒是有些合了她的心意。

只不过,她想告诉哥哥一声。

毕竟,哥哥和她年纪相仿,又感情深厚。若是哥哥从旁的别口中再听到这个消息,而不是她亲自去说,哥哥一定会心里难过。

这样想着,她就起身往哥哥的院子里走去。

临到哥哥的院子,却看到成玉正从哥哥院门处走了出来,她有些吃惊,伸手对成玉摆手打了个招呼。

成玉一抬头看见是她,清亮的目光里带着喜悦,快步向她走了过来。“刚刚去探望了你哥哥,正说呆会去找你,没想到在这里就遇上了。”

沈明珠抬头看着成玉,他今天穿了一身雅青色的长衫,头上梳着发辫,用发冠系了,显得十分干练,五官也更为立体。

“成玉找我有事吗?”她一双乌黑的眼眸看着成玉,轻声问。

“没有事倒不能找你一样。”成玉笑着说,露出编贝一样雪白的牙齿,一脸清爽,似乎并没有因为上次她的拒绝而感到尴尬。

倒是她自己多想了,沈明珠这样想着,也笑了起来,说道:“怎么会?成玉想来,随时来找我。”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说这话,不知不觉走到凉亭处,对着一池的荷叶,成玉扭过头看着她,说道:“突厥战乱未平,我不定什么时间还要跟着爹爹出征,我觉得上次对你说的话还是唐突了。”

沈明珠笑着看着他,说:“你也是为我着想呀。还不是东平候咄咄相逼,所以,我还要谢谢你。”

成玉迈过凉亭,从外面的芦苇上扯下来一截杆子,放在唇边,轻轻吹着。

一股萧瑟之音从他唇间吹起,那音调空旷远达,竟是任何乐器都无法描述的感觉。

沈明珠也迈了过去,坐在凉亭的横栏上,对着一池湖光,轻轻晃着腿,听他吹奏。

一曲奏毕,沈明珠忍不住轻轻鼓掌,说道:“想不到这些时间不见,你又多了这个本事。”

“边关寂寥,无事便折些树枝树皮,吹奏一番。听着曲子,想着古人。”成玉说着,扭头看着沈明珠。

他一双乌黑的眼珠将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脸上,他话里有话,她感受到他的注视,却有些不安。

沈明珠别过脸去,伸手去拔芦苇,嘴里说道:“成玉,上次你的玉佩我本来要还你的,可惜被老太太收走了。”她说道,带着一脸歉意。

许是她太慌张,手里握着那芦苇杆子向上拔着,自己一个站立不稳,脚下一滑,人就向水池处跌去。

成玉长臂一伸,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了回来。

她再次站到台上,心有余悸。她抬头看着他,他并没有松手。

他身上的炙热隔着他的衣服穿了过来,他低着头,下巴抵着她的头,轻声说:“不要还,那本来是送你的。”

沈明珠更加手足无措,伸手想要把他推开,可是刚才两人都跨过了凉亭横木去拔芦苇,此刻仍在亭边的石台上站着,两脚旁边就是水池。她又怕用力过了,将成玉推了下去。

她这样想着,推开他的手便一停,此刻,她的两只手就搭在他的胸膛,姿态似乎更暧昧了。

她手上能感受到他胸膛心脏跳动,一下下,温暖而有力。

沈明珠红了脸,说:“成玉,我没事了。”

一向冰雪聪明的成玉听到这话却好似完全没有听懂她的弦外之音,他的手仍然环着她的腰,似乎并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沈明珠只得抬头看着成玉,她一双眼睛带着无助的神情。

“明珠,我想过了。我就去给你提亲。虽然我是自私了,但总好过看你嫁给别人,让我后悔。”成玉沉声说着。

东平候要改娶别人的消息,她还没有来得及跟哥哥说,成玉显然也还不知道。

沈明珠忙说:“东平候已经不娶我了,他打算娶别的人。”

“那就更好了。”成玉伸出左手,握住了她的手,脸上明显有些激动,说道:“我这就回家就去跟爹爹说,你等着我来提亲。”

他说着,松开了她。

沈明珠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两人的姿态太暧昧,若在被旁的人遇到,不定怎样的话又传到了老太太的耳朵里。

“成玉,我打算去宫里当女官。”她看着他,终于咬牙说了这句。

“为什么?”成玉一下愣住。

他脸上的喜悦也一下凝结。

沈明珠心中有些难过,她不想伤成玉的心。

眼下的她也无心和人恋爱。面对成玉执着的求婚,如此的拒绝方式才是最委婉的吧。

沈明珠低了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缓缓地说道:“哥哥受伤,我怀疑那人是张浦家动手,而背后就是宫里的势力。而且哥哥受伤后,爹爹又被东平候娘家的势力参了一本,至今皇上对他存了疑心,我担心爹爹,希望他在朝中能有个照应。”

如果说之前她只是有些考虑入朝为女官的事,倒现在却是完全主动想着去做了。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我总会等你 成玉脸上现出焦急的神色,追问说:“是不是你们府里他们逼迫你?”

“不是。”沈明珠摇了摇头,说道,“是我自己愿意的。”

“那你可知道后果?说是女官,说到底还是伺候人的。多是罪臣之女才自动请去,哪里会有在自己家宅子里闲适自在?而且,最少三年你不得嫁娶!”成玉伸手想要拉住她的手,却最终停在了半空,手颓然地放了下来。

“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不逼你,只是你不要委屈自己。”成玉侧着头看着她,脸上有些哀戚。

沈明珠抬着头看着他,一脸认真地说:“成玉,这和你无关,你不要多想。”

听到她这样说,成玉低了头,突然抬头看着她,目光带着炙热:“你放心,不论三年,六年,我总会等你。”

沈明珠低了头,不敢直视他炙热的目光,轻声说道:“你不要等我。”

他好看的眼睛里带着些迟疑,问:“你心里喜欢别人?”

成玉的话不知道为何竟然令她一瞬间想到了唐箴,她旋即在心中自嘲,对你自己都不了解的人怎么算是喜欢?

她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我不喜欢别人。”

成玉跳了起来,撑着手从亭子上的横栏上一跃而下,他双脚刚一沾地,突然伸手将在横栏上坐着的她举了起来,欢呼一声:“那就好。”

她一瞬间双脚离地,人突然被举在半空,有些手脚慌张,低头看着成玉,一脸笑靥,他身上有着那样干净的气质,笑的时候如白月光一般,瞬间能照亮她阴暗的心情。

沈明珠双手扶着成玉的肩膀,也忍不住笑了,像个孩子一样。

如果他们都没有长大,如果他们永远都是在小时候的那些岁月,该多好。

可是他们长大了,总是要面对这些情爱的纠葛。

她、沈明玥、成玉,就好像一个怪圈。

每个人都无法真正开心起来。

她不想让成玉难过,索性现在没有再提这件事。她总会找到合适的机会去告诉他。

“成玉,我要当女官了,你应该祝我成功。”沈明珠看着成玉,笑着说。

成玉将她举着转了一个圈,这才放了下来,低头看着她,说道:“祝你成功。”

被幼时的伙伴真心祝福,此刻沈明珠心情十分好,她拍了拍成玉的肩膀,也说道:“也祝你沙场扬名,成为你得爹那样的大将军。”

这是成玉的愿望,她深深知道。在成玉很小的时候,每次提到他爹爹都十分自豪,说长大以后要成为自己爹爹那样的人。就是成玉上次出征,虽然告别的时候带着难舍难分的情绪,但他说起战场时,嘴角总是有压抑不住的笑意。

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不能许你情爱,只愿你得偿心愿,一世顺遂。

沈明珠看着成玉的眼睛,在心中暗暗地祝福。

成玉看到沈明珠的表情恢复了轻松,似乎也是十分开心,带着一脸飞扬的自信对她说道:“我会努力的,到时候你在宫中,就算有什么难处,我也能帮到你。”

一股暖流在沈明珠心中流淌,成玉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为自己着想,他真是个很暖的人。

沈明珠和成玉又聊了一会,才分别开,去找了个哥哥。

哥哥正半躺着看着窗外,一脸无聊的模样,他看到她来的时候眼神一亮,说道:“妹妹,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看看哥哥。想你躺了这些时候,怎么也耐不住,不知道哥哥好些没?”沈明珠坐在床边,看着他。

此刻,他乌黑头发随意披散着,穿着白色的里衣,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一双胳膊露在外面,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精神多了。他胸口处看起来倒是整洁干净的,并没有血痕。

“那郎中刚刚来过,看过了,给换了新药。”哥哥说着,一双漆黑的眼珠看着她,又转向窗外,“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好。外面春天都快过了。还有一个多月就该你生辰了吧。我还等着到时候给你庆生呢。”

沈明珠看着他脸上带着烦躁的心情,不由噗嗤笑了,伸手从哥哥的床头拿起了九连环,说:“哥哥,你急什么,还有一个多月呢。”

哥哥看着沈明珠带着紧张地说:“那等你及笄,到时候东平候岂不是要步步紧逼你?我倒真想自己早点好了,找人将他胖揍一顿,看他还敢娶我妹妹不。”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哀叹了一声。

沈明珠看着哥哥,说道:“我正是要来跟哥哥说这件事呢。如今风向已经变了,老太太做主让明玥嫁给东平候,我打算去宫里做女官。”

哥哥紧紧地盯着她,问:“老太太怎么会这么好心?做女官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是不是她们逼你的?”

沈明珠低着头摆弄着九连环,一脸平静地说:“不是。哥哥,你且安心,你妹妹这九连环都解得,怎么会被她们困住。”

说完,她抬起头,看向哥哥,叮嘱说道:“宫中女官选拔在即,我也想尽快报名,到时候也能帮助你和爹爹。只是你,我始终放心不下。”

说着,她看着哥哥,叹了一口气。

哥哥伸手就要去戳她的脸颊,刚一抬胳膊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瞧我这身子。你是我妹妹呀,怎得说话跟娘亲一样。真是人小鬼大。”

沈明珠忙伸手扶住哥哥的胳膊,小心地给他摆放到毯子一旁。

她低着头就听见哥哥说道:“小珠儿,你不要害怕,哥哥会一直保护你。”

她抬起头正对上哥哥一双清亮的眼眸看向自己,一脸坚决的模样,一瞬间仿佛就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出去晚上在外面玩,听见后面有呜呜的声音,吓得乱跑起来,在石头上摔倒被磕破了腿,哥哥就这样看着自己,一边帮自己清理伤口,一边一脸坚决的模样看着自己说:“小珠儿,你不要害怕,哥哥会一直保护你。”

这么多年过去了,哥哥没有变,还是依然要守护在她的身边。

沈明珠看着哥哥,心里暖暖的。

不过,她长大了,也要守护哥哥了。

章节目录 第160章 你要去哪里? 哥哥看着她露出淡淡的笑容,他却皱了眉毛说:“小珠儿,你可要想清楚,若是去做女官,那你这三年都不能嫁人。只怕出来就成了老姑娘。想来想去,老太太都是没有安着好心。”

她看着哥哥,吐了吐舌头说:“哥哥,我才不要嫁人。你呀,还是多想想你自己。江泉歌听说你受伤了,可着急了。把自己家当过御医的郎中都调过来了,你该好好想想怎么谢谢人家?比如,以身相许什么的。”

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促狭的神情。

哥哥脸有点红,看着她说:“你就瞎说吧。一个没及笄的姑娘,还以身相许。上次帮你脱离东平候的那个人,你怎么没有以身相许?”

哥哥本来是一句玩笑话,但是却令沈明珠一时陷入到无语之中。

哥哥不知道上次暗暗帮助她的是唐箴,也不知道她和唐箴之间又经历了什么。

看沈明珠一时不说话,哥哥还以为她害羞了,忙转了话题说:“每次朝中女官选拔都是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六局,不知道妹妹想要去考哪?”

沈明珠低头沉吟片刻,说道:“这六局的职责我也略有耳闻。尚仪、尚服、尚食、尚寝都需要一定技艺,而尚功则主管珍品财宝,是个肥差。但是这些我都不感兴趣。听说尚宫局主要掌管六局的出纳文书,出入目录,另外典记印署。我觉得尚宫局对我来说比较合适。”

哥哥听沈明珠这样说点了点头,说:“我觉得你也适合尚宫局,和书卷画卷打打交道,还清静些,不用卷入那么多是非。”

沈明珠点了点头,其实她选择去尚宫局并不是为了清静,只是因为尚宫局是执掌记录文案出入记录,这些最能摸清朝堂及其后宫的动脉,最能帮助家人。

但她并没有说破,只笑着说:“妹妹喜欢画画,尚宫局也有些画卷,正可以好好研究一下。”

哥哥一双眼睛看着她,嘴唇微翘,露出一个不羁的微笑来:“我相信我妹妹一定能成为里面最美丽最厉害的尚宫。”

“对了,我有几个朋友,他们家里也有家人进去当女官。虽然不是在尚宫局,但总也有类似的地方。我令人写几封书信,分别转交给他们,帮你探探这考题难度如何。”哥哥看着她又说着。

她冲着哥哥施施然行了一礼,笑着说:“那就多谢哥哥啦。”

哥哥笑着,一脸宠溺的目光看着她,说:“跟我还客气个什么。就是爹娘那边,他们只怕会担心你,可不一定能同意。”

沈明珠笑着说:“哥哥就放宽心,好好养病,爹爹那边只怕不用我去说,老太太也会想尽办法让他同意的。”

哥哥看着沈明珠,说:“就你鬼主意多。到时候爹爹只怕会伤心,毕竟他最疼爱的还是你。”

“知道啦。”沈明珠走到窗边,将窗帘卷了起来,外面温暖的阳光照射了进来,洒满屋子。哥哥的睫毛上也被染上淡淡的金色,沈明珠看着他说:“哥哥当多晒晒太阳,这样骨头才长得快。我已经想好替你做个小车,等你再好些,我便推你出去。”

哥哥睫毛轻眨,眼睛露出笑意,说:“就怕到时候我不敢劳动沈尚宫了。”

她噗嗤一笑,说:“哥哥抬举我了。尚宫之下还有司记、司言、司簿、司闱,下面还有典记、典言、典簿、典闱,再下面还有掌记、掌言、掌簿、掌闱,在下下还有女史。我去了也就是个女史呀。”

“妹妹倒是清楚,看来已经有所准备。那我就祝妹妹得偿所愿,早日成为小女史。”哥哥笑着,露出牙齿,一脸清爽的模样。

“嗯。”她仰着头,笑着应声。

哥哥看她站在窗口,外面的阳光从她的身后照了过来,周身都是淡淡的金色,好似被神庇佑的孩子。

妹妹本来就聪明伶俐,又加上美貌绝伦,还打开了龙血菩提,原本他是担心她的。

一旦及笄,只怕那些王孙纷至沓来,虽然说婚事无忧,但对方都是高门,相较之下,沈府并不能再继续庇佑她,她的命运也不容易被自己掌控。

如今妹妹自己主动说要入宫,虽然可能是耽误了嫁人的时辰,但也开启她自己的根基发展。相信以妹妹的才情和聪明,假以时日,她定然能出人头地。

沈明瑜看着沈明珠,看她一脸信心的淡然模样,才放下心来。

沈明珠看着哥哥呆呆看向自己,还以为自己方才站在窗前挡了他的阳光,匆忙避开,说:“哥哥,你先歇着吧,好好养伤,明天妹妹再来看你。”

沈明珠回到自己的院里,翻看以前哥哥给自己弄来的那些典籍,书里记载着一些宫中旧事,也有一些是有关女官选拔的内容。她正看着,这时就听见有人传话说,说老太太有请。

她整理了一下衣裳,向老太太的院里走去。

老太太屋子里照例坐着一群女眷,老太太看她来了,竟然从座位上走下来,亲昵地拉着她的手,说:“明珠呀,这如今有个差事,关系着咱们沈家的命运,也关系着你爹爹的前程。”

沈明珠心想,平时老太太见她可没有这边亲切,这就是典型的无事献殷勤,她一扭头看到一旁坐着的如惠姨娘,正将一双桃花眼落在她的身上,神情中竟然有些紧张。她心下当即透亮,知道她们要做什么。

她却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模样,扭头看向老太太,问:“不知老太太说的是何事?”

老太太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家里的利害关系说起,又将她的父兄,一时声情并茂,引得坐上女眷们纷纷点头附和,说到最后才抛出来让沈明珠当女官的事情。说得沈明珠似乎不接下来这件事,都对不起祖宗,都辜负了整个府中的人。

听到后来,沈明珠只觉得,老太太能以卑贱的身份,在众太姨娘众脱颖而出,得到老太爷的宠幸,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老太太说完,一双眼睛带着期待的目光看向沈明珠。如惠姨娘也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但是,她怎么能如此简单遂了老太太的心愿?!

章节目录 第161章 说不过去 老太太说了一堆为沈府着想的话,就是不提东平候府的逼迫,不提是为了沈明玥婚事着想。实在狡猾。

沈明珠抬头看着老太太,嘴角带着一个轻轻的笑容,说:“老太太说得极是。只不过明珠刚刚和东平候退婚,若此刻真的入宫做宫女,倒显得东平候侯府不能容人。我觉得我去并不合适。老太太既然说我们沈府都是一体,府中休戚与共,那府中姐妹众多,自然有更合适的人选。”

她也丝毫不提东平候的威逼,但句句正暗对此事,老太太的脸色已经不好看。

这时候郑太姨娘在一旁说道:“我说也不合适明珠马上就要及笄了,要去当女官,只怕这三年都不得嫁人,岂不是耽误了。我看呀,可以从府中选更年轻的姑娘去。”说着郑太姨娘的眼光就看向了如惠姨娘,张嘴要说什么。

如惠姨娘一看那目光先慌了神,率先说:“我们家明玥不过比明珠小两岁,也差不多的,而且这和东平候的亲事马上就订下来了,是去不得的。”如惠姨娘说着把目光看向一旁沈明瑕的娘亲,“我看明瑕的年纪正好,当三年女官出来也不愁。”

她吃准了沈明瑕的娘亲懦弱寡言,因此马上将这个锅甩了出去。

可沈明瑕的娘亲事关自己的亲生女儿,也马上站出来开口说:“老太太,这可不对。明珠的亲事为什么给明玥,这本来就说不过去。依我看,这婚事本当是明珠的,就是明珠不嫁,也当公平选择。”

她的话一下引得再坐的好几个姨娘纷纷出声。这些姨娘都有女儿,谁都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借机攀个高门。本来就觊觎着这门婚事。以前沈明珠推荐加老太太做主,说让沈明玥替沈明珠嫁过去,她们心中本就有些不平,此刻旧事重提,可不都希望改变结局,让自己的女儿也有机会嫁去。

一下子,屋子里乱成一团,姨娘们各持己见,老太太喊了几句“别说了”,但是众人仍旧各说各的,老太太脸色难看,有些下不来台。

沈明珠看着屋中的一切,只心中暗笑,端起案几旁边的茶杯,一口口抿着茶,冷眼看着热闹。

老太太最后没有了办法,看向沈明珠,目光带着无奈。

如惠姨娘注意到老太太的表情,开口向沈明珠说道:“明珠,你看这关系着你妹妹和东平候的婚事,你就委屈一下。”

老太太使劲冲如惠姨娘使眼色,但是如惠姨娘并没有体会到,她说完才注意到老太太的表情有些奇怪,一脸疑惑,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

这时候沈明珠却站起来,对着如惠姨娘冷笑说道:“哦?原来这事关系着我妹妹和东平候的婚事呀。”

她虽然声音不大,但声音清冽,立刻引得在场的那些姨娘们纷纷瞩目,众人都看了过来,看向她,也都带着疑惑的神情。

老太太看事已至此,只好说破真实的情况,说:“东平候府觉得直接改人去嫁不好看,是他们要求让你去朝廷当女官。”

老太太这句话一说出口,底下的姨娘们好像炸了马蜂窝一样,纷纷说:“不是说为我们沈府发展考虑嘛!”“原来是被东平候府逼迫呀!这怎么能忍?”“为什么明玥嫁就要明珠去当女官?只怕是底下有什么交易吧!”还有聪明人意味深长的说。

这话头一起,众人都纷纷看向老太太和如惠姨娘觉得这件事一定有什么内幕。

大家看老太太的眼光都不同,都觉得老太太力挺说让明玥替明珠去嫁给东平候,并不是真的如表面上说得那理由一般冠冕堂皇,而是她自己的私心。谁不知道沈明玥是她的嫡亲孙女。

老太太明明徇私,还偏偏要做出一幅公允的模样,就连让沈明珠去当女官,都是出于这个目的在哄骗,一直没有对大家说真相。

这些后宅的女人不管活跃的还是内敛的,里头都不笨,这些关窍早已经想得明白。

老太太连喊了几声“大家静一静”都没有止住屋子里混乱的状态,大家都已经不听老太太的了。

如惠姨娘也是没有了办法,她自己知道自己失言,看着老太太,一脸的无助。

老太太也有些无措。

老太太四处张望,发现大家对着她指指点点,是前所未有的景象,她心里也有些慌。最后迟疑了片刻,一步步走向沈明珠,求助地看着她,小声说:“这事的原委我是不该瞒你。是我一时糊涂,眼下已经如此。只盼你能体谅我一片苦心,帮帮你明玥妹妹。”

“苦心?”沈明珠冷冷地嗤笑着说:“您还真是为明玥想得周到呀,只是你可曾替我想过?可曾替府中别的女孩子想过?”

老太太拉了她的手,只一个劲说着软话,求她能去宫中做女官。

沈明珠看火候差不多了,才看着老太太说道:“老太太,此事可是你求我的,是沈明玥欠我的。”

说着,她人才站起来,转身对着众人说:“这件事我死来想去,觉得老太太说得也十分有道理。我愿意入宫去当女官。”

众人听她这么说,脸色明显带着错愕,大家都没有想到,这件事听起来对她如此不利,聪明如她,怎么会答应。

沈明珠故意一脸沉痛模样说道:“如今这情形,东平候逼迫,我就得站出来了。我自当努力,为我们沈府争光,若我能在女官站住脚,各位妹妹也都能谋得一场好亲事。”

她要让她们都明白,让她们都领情,是她为沈府做出牺牲,如果不是她,眼下沈府就过不去这关。她还要让她们都和自己站在一条线上,让她们知道只要她这女官能当得顺遂,她们的女儿们就不愁嫁。

她一番话说出来,众人愣了一会,再看向她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

老太太看她答应,带着一脸欣喜,说:“今年的女官选拔考试不过半月,你好好准备准备。”

就连如惠姨娘也笑吟吟地说:“明珠,你若有什么困难,不妨直说。”

沈明珠点头应了。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徐司言 初夏的时候,沈明珠站在宫墙之前,手持名帖,看着宫墙,想着自己以后的生活,未来三年都要在这里过了。这时宫墙外已经站了好些人。在侍卫的维护下,队伍分了五列。她右边一个绿衣的女子和她前面一个穿着黄衣的女子是相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侧耳听到,她们对这次选拔都很兴奋,充满期待。左侧一个穿着湖蓝色的女子却不说话,她长得十分水灵,只是脸上有些怨恨和悲伤的神色。

到了辰时,几名侍卫将宫门侧门打开,众人排队进入,早有一侧的内官验证身份,才放行进去。

此刻,还有匆忙而来的女子,跑到队伍的后面大口喘着气,说道:“好险好险。”

那姑娘声音不小,引得队伍中的人纷纷回头观望,只见她穿着一身粉衣,此刻跑来,浑身带着风,衣袖翻飞,倒像是一只粉蝴蝶,那姑娘长得也很俊俏,只是头发也有些凌乱,似乎有些不修边幅。

等众人都走进了宫门,沈明珠第一次站在皇宫之中,眼前一块块巨大雕花石板组成了一条宽阔宏伟的漫长宫道,远处大殿巍峨,巨大的红色柱子撑起了重檐叠拱。明黄色的琉璃瓦片反射这太阳的光,威严耀目。在主殿后面更远处一重重宫阙绵延不绝,极目远眺,只能看到淡淡黑色的轮廓消失在天青色的天空下。

这就是皇宫,是整个京都的中心,是整个国家最有权势的地方。

沈明珠虽然出身高门,也见过司空府,见过尚书府,但她还是被眼前的皇宫所震惊住。

那种庄严肃穆大气的感觉更令周围的人都收了声,只呆呆看着。

带她们进来的是一个十多岁的长相俊秀的小太监,带着些得意说道:“此处可是皇家圣地,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机会瞅上这么一眼,今日能踏入此地可是你们的福分。不管今日能不能入选,都值得回去回去炫耀一番了。不过,天子之地,你们可都要谨言慎行。若是冲撞了那位贵人,掉了脑袋,那可就没得玩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众人又喜又怕,全都安静地听他指挥,顺着石板路静静走去。

距离正殿还有两丈多远,那小太监带她们转身走向一侧的小路。穿过月门,走道正殿的宫墙外。

看已经远离了皇宫的正殿,走到正殿西侧的甬道上,沈明珠旁边穿着绿衣的女子轻声问:“请问这位大人呀,是您负责我们选拔吗?我们不在这边选拔吗?”

“想什么呢?收声!收声!”小太监带着一脸犹豫,趾高气昂地说着。

那绿衣女子果然收了声,瞧瞧翻了个白眼。

在小太监的带领下,众人走过甬道,这时对面慢悠悠走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太监,迈着方步,姿态十分悠然,看服侍比这小太监华丽的多。果然这小太监看到那大太监,忙恭恭敬敬行了礼,凑上前去亲亲热热的模样说:“刘公公您这是出去巡查呀!”

大太监停了步子,斜眼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众女,点了点头,随口说:“这次莱德倒是人多。”他的目光从沈明珠脸上扫过,继续说道,“看起来还有几个长得不错的。”

沈明珠低了头。

那太监早已经看向别处,看着小太监,拍了拍他的肩膀,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这可是你第一次带这个女官选拔。好好办差,不要出什么岔子!”

小太监点头哈腰,大太监扬长而去。

沈明珠前面的黄衣女子回头看了一眼那绿衣女子,绿衣女子轻轻嗤笑一声。

小太监脸上有些挂不住,生气训斥说:“笑什么笑,都严肃点。”

他训着话,他的目光看着大太监离去的方向。

这时只听那大太监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那声音已经带着恭敬和讨好:“恭迎誉王殿下。”

沈明珠扭了头,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身穿这一身宝蓝色的长衫,正坐着与轿被四人抬着向这边走过来。他人长得倒是俊美,只是眉毛很淡,让他的脸不那么有神。此刻他一只腿长伸开,斜靠在轿子后面的椅子背上,那大太监向他行礼,他的一双眼睛完全没有看向那个太监,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小太监用手示意她们都停了下来,向那誉王行礼。

众人眼看着那誉王从自己的眼前走过,他甚至没有看这些人。

等誉王走去,小太监才让她们起身继续向前。

沈明珠只觉得这宫里就是一个人压人的地方,比沈府里更加暗流涌动。她的这个生存环境,只怕更为艰辛。

在小太监一路引领下,她们终于到了一处大殿前停住了。殿前挂着牌匾,写着英华殿,殿门口收着几名侍卫,殿外一个太监躬身带着一名女官走了出来。

那名女官约莫三十多岁,模样周正,眼睛不怒自威,一头青丝拢在头顶处,带着一顶乌纱高帽,头上除了耳珠并无装饰。她身穿一件银色的长袍,上面绣着仙鹤的图样,腰间系着腰带,以青色明玉镶嵌其间,脚上一双乌色短靴。看起来打扮十分素雅。

小太监一见那女官上前,忙躬身行礼说:“禀徐司言,这一届的应聘女官均已经带到。”

那女官看了看宫殿一旁的日晷,点了点头,说:“办得不错。”

沈明珠听到她们的对话,知道这女官竟然是一名司言,司言正属于尚宫局,司言在尚宫之下的职位之一。以后若真能进入尚宫局,自己没准就在她的手下。她抬头看向那女子。

那女子显然已经注意到她的目光,徐司言的目光和她一接触,又离开来,看向众人说道:“我们女官一职,享受朝廷俸禄,解朝廷危急,诸位既然有志向于此,当好好努力。若能当得女官,也说明你是朝廷所需要的人才,当尽职尽忠。”

她训话完,看向众女,又继续说道:“你们虽然为女官,但所报职位不同,考核选拔的内容也不同,这种考核为专业选拔。虽然各局职责不同,但基础的知识和礼仪也都是必须,这一考核为基础初级选拔。基础初级选拔就在上午,专业选拔在今天下午,只有经过了基础初级选拔的人才能参加专业选拔。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基础选拔 众女纷纷应声说明白,声音响亮,似乎都很有斗志。

徐司言看了一眼大家,继续说:“我是尚宫局的司言,负责此次基础初选以及下午尚宫局的专业选拔。至于向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各局都有人负责下午的专业选拔。”

紧接着,在徐司言的带领下,众人走到了英华大殿。殿中早已经准备好了案几,每个案几前面都有笔墨纸砚。沈明珠之前接到哥哥打探的消息,知道这些考试里都会考数筹和策论,所以事先做了准备。

在太监们的指挥下,她们依次在案几后面坐好。沈明珠右边是穿着绿衣的那个女子,左边是个穿着紫衣的女子。

徐司言坐在最上方的案几后面,从她身前的案几上拿起一个明黄色的锦袋。左手持了剪刀,将那锦袋子打开,卷轴从锦带中滑了出来,落在桌子上。

她放下剪刀,将那卷轴徐徐打开,仔细检查过,才交给一旁的小太监,让他把那卷轴挂在右侧的屏风上面的勾子处。

小太监双手捧着卷轴,挂了上去,卷轴自上而下展开了,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在卷轴中,写了三道题。

徐司言看向众人,说道:“呆会说开始的时候,大家方能答题。若做完题之后,没有吩咐,不得擅自起身交卷,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交卷的时间有三次。第一次交卷时间交卷且全对者,为上上,错一题者为上中,错两题为上下。第二次交卷时间交卷若全对为中上,错一题者为中中,错两题者为中下。同样,最后交卷时间交卷且全对者,为下上,错一题者为下中,错两题为下下。结合专业成绩择优录取。若三题全错和空白者,直接出局。你们听清楚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目光看向徐司言。

徐司言一挥手,说道:“开始吧。”

沈明珠看着那卷轴中的第一道题,上面写着:“今有垣厚五尺,两鼠对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亦一尺。大鼠日自倍,小鼠日自半。问:何日相逢?各穿几何?”

讲的两只老鼠以每天一尺的速度对穿一堵五尺的墙,大老鼠力气大,每天速度加一倍,小老鼠后劲儿不足,每天速度减一半,问它们什么时候能遇见,各自穿墙多少尺。两鼠每天穿墙的速度都在变化,这题有些绕。

沈明珠沉思了一会写出了答案。再抬头去看第二道题。

这题虽然对她来说不难,但显然一下难倒场中不少女子,毕竟好多女子只学了一些诗词,没有学过数数,此刻有在托腮沉思的,有摸着笔杆不知如何下笔的。

旁边的那绿衣女子突然举手,徐司言显然有些吃惊,示意她站起来说话。

众女也都看向了那个绿衣的女子。

只听那女子朗声说道:“司言大人,我觉得此题不妥。”她话一出口,连沈明珠也停下来不再看下一题,而是看向那女子,能公然在这大殿上质疑,胆量不小。

就听见那女子说:“这是为皇宫遴选女官,这题目却以鼠做题。诗经有云:硕鼠硕鼠,无食我黍。鼠乃家贼,贼眉贼眼,贬义者甚,不符合我朝兴盛之邦,不符合女官尽忠之职,民女觉得此举不妥。民女应该换掉此题。”

她这番话引经据典,振振有词,而且态度大胆,立刻赢得场中一片赞扬声。

沈明珠微笑着看了一眼那绿衣女子桌面纸张上的一片空白,心想:巧言令色,也算厉害。

那徐司言看一时底下都要求换题,皱了眉毛,说道:“不过是一道题而已,不要扯那些有的没的。而且这道题还是尚宫所出,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吗?”

她口中虽然搬出了尚宫,但是下面的人似乎并不服气,还在小声议论着。徐赏言一拍案几,说道:“抓紧时间考试。”

她的狠戾劲一出,底下果然变得安静。那绿衣女子看得不到回应,讪讪坐了下来。

沈明珠抬眼看了一眼那绿衣女子,又看了一眼徐司言,没有说话,转头去看第二题。

在那副长卷中央部分写了第二道题:“今有共买鸡,人出九,盈一十一;人出六,不足十六。问人数、鸡价各几何?”

仍是动物相关的,这次却是换了算账的题。这道题目相对比上一道简单。原本打算考尚珍局,尚宫局的,要保管财务的,更是对这种题算法了然在心。

沈明珠也是预先学习过这种题型的。当即在心中想:有人凑钱买鸡,每人出9块,则多11块。每人出6块,则差16块。问有几人以及鸡的价格。关键是两次出价之间的差价,9块减去6块,为3块。16块加上11块,则27块。由此可以算出九个人一起买鸡。求出人数,算鸡的价钱就变得简单清晰了。沈明珠在纸上写出了答案。

一侧头看到那绿衣女子也在纸上写着什么,看来这道题她是会的。

沈明珠也不去多看,继续抬头看着画卷上的问题。卷轴上最后一题,最短也最可爱,旁边还配了一副图画,图画中画的是一个笼子,笼子中央用红色丝绸盖着,看不到内容,但是能看到笼子上方和下方。在笼子上方,有几只毛茸茸的小兔和小鸡的脑袋,而在红绸盖着的笼子的下方,则依稀能看到小兔的腿和小鸡的鸡爪。旁边的文字写着:“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这是一个鸡兔同笼的问题呀。是说有若干只鸡兔同在一个笼子里,从上面数,有35个头,从下面数,有94只脚。问笼中各有几只鸡和兔?

沈明珠从哥哥那听到消息,见过类似的题型,当下拿起笔来,提笔飞快写出了计算的过程及答案。

她放下笔,此刻还没有宣布考试结束,无聊的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坐在她左边的紫衣姑娘用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看起来很细致的一个人。右边的绿衣姑娘,她正在下面画鸡和兔子,竟然画了一串鸡和一串兔子。还一边画一边掰着手指头在数。沈明珠差点笑出声,一看徐司言正看了过来,忙正襟危坐,将手放在膝盖上面,一派认真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164章 下午还有一场 这时徐司言说道:“如果做好题的,可以交卷了。”

沈明珠站起身来,拿起手中的试卷,走上前去。那旁边的绿衣姑娘看了一眼她,有些着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这时整个场中约莫数百人,只有十来个人交卷。

等她走回来,她左侧的那个紫衣姑娘还正在看着自己手中的卷子,她一张卷子写的密密麻麻,看起来是都会做,她的笔放在一旁,但是似乎并没有交卷的意思。

沈明珠就在那里枯坐等着,等了许久,所有的人卷子都交上后才散了场。

数筹考完就是策论,沈明珠是不愁的,策论她平素和司锦绣也曾探讨,在春日宴中也曾一展风采。

答完策论,才算彻底散场。

虽然散场了,但是并不让她们乱走,徐司言已经退去。先前带着她们的那个小太监则站在了最前面,清了清嗓子说:“下午还有一场,中午你们便去此处的偏殿用斋饭。这皇家的御斋,可不是随便能尝的,你们呀,好好珍惜机会吧。”他一边说着,脸上的自豪神情溢于言表。

沈明珠跟着队伍来到偏殿,此处已经准备好了饭菜。一个人三菜一汤,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是菜色倒是清静雅致,而且盛饭的盘子十分精致,上面印着“宫”字。

众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着饭。那个绿衣的姑娘本来和身穿嫩黄色姑娘在一起吃饭,沈明珠端着刚打的饭路过,绿衣姑娘看了一眼沈明珠,对她摆手说:“过来。”

沈明珠觉得她的手势有些无礼,本不想理睬,但是她一直挥手。沈明珠回头正看一旁的紫衣和粉衣姑娘,也叫她们一起前去。这不一会,她们一群人围在一起,人数最多十分热闹。

一边吃一边聊天,她知道了那个身穿绿衣的姑娘叫王秀莲,和王秀莲交好的穿蓝衣的姑娘叫程秀兰。这两人都有个秀字,又是隔壁邻居,一向十分要好。她们家中都是百姓,此刻听皇宫选拔女官,都听说女官俸禄十分丰厚,又有地位。两个人是通过海选进来,到这一关就是来碰碰运气。

紫衣女子家中是官吏出身,叫尹沫绮。不过她父亲是个小官,好像还得罪了什么人,所以她自请来当女官,就是希望有机会帮助她的父亲。

粉衣女子父亲也是官吏家的子女,叫宋明霞。但是她并不肯介绍父亲的官职。只说自己是为了逃婚来的,差点晚了。

沈明珠看着尹沫绮和宋明霞,只觉得十分神奇,这两个人来的原因加起来简直就是自己来此的原因,所以,心中不由对她两个人亲近。

那穿绿衣王秀莲十分健谈,介绍完了她自己和那蓝衣姑娘程秀兰,看向沈明珠带着诧异问道:“方才我看你坐在我旁边,又那么早交卷,那里面的题你可都会?”

“会的。”沈明珠点了点头,并不多说。

王秀莲看着沈明珠一脸羡慕的模样,说:“我费了半天力气才做上去两道。你可好,全做上了。”她说话快人快语,十分耿直。

那粉衣宋明霞笑呵呵看着王秀莲说道:“难道你第一道不会做,所以才提出来换题?”她虽然奔跑来时头发散乱,但此刻也整理过了。能联想到绿衣姑娘对题目提出异议是因为不会,可见是个平时虽然大大咧咧,但粗中有细的人。

她的话引得众人纷纷看向王秀莲。王秀莲挠了挠脑袋说道:“自然是不会做,才想到这个办法。”

她倒是坦然地直言不讳,沈明珠想到看到她卷子上的那一串串兔子和鸡,不由笑了。

紫衣尹沫绮看着王秀莲,带着羡慕的口气轻声说道:“我倒是佩服你的勇气,要是我可不敢说话了。”沈明珠看到过她写的那手簪花小楷,十分细致美丽,想必她人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她说话声音很轻,脸目光都是柔和的。

这时听见那边盘子掉落的声音,饭菜落了一地,身穿蓝衣的姑娘低头去拿碎片。被小太监注意到,上前嚷了几句。那姑娘也不分辩,只大滴大滴的眼泪往下落着。

“早晨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哭丧着脸,也不知道为什么。既然那么不开心,就别来了呗。”王秀莲看向那个方向评论说道。

沈明珠她也主意到了,那个蓝衣的姑娘就是早晨排队的时候站在自己左侧的人,她如今一个人坐在后面的位置,本来就孤零零的,显得十分不合群,此刻又摔了盘子,更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晦气晦气!”小太监一边帮她打扫着地上的残渣,一边抱怨说道。

“今天能在这里相遇,也是缘分,要是我们以后都能考进去当女官,大家可得好好照应。”王秀莲收回目光,看向几个人,豪气万千说道。

大家都点了点头。

“对了,你们都要报什么?”王秀莲看着沈明珠问道。

沈明珠率先答了,紫衣姑娘尹沫绮,粉衣姑娘宋明霞也说要去考尚宫局。

王秀莲自己说要去尚珍局,说“尚珍”里面有个“珍”,肯定是和宝贝打交道,听起来就是个有油水的地方。

粉衣姑娘宋明霞笑起来说:“尚功局才是接触珍宝,藏着珍宝的地方。”

没过多久,就是下午的考试。

上午参加考试的人按照报考的科目分别排队,听到提到“尚宫局沈明珠时”沈明珠走出来,站在左二队伍中。六个小太监个人领着一队,分别去往不同的地方。

沈明珠注意到下午的考试中,和自己站一队的倒是有几个熟人。一个是那个紫衣姑娘尹沫绮,一个是那粉衣姑娘宋明霞,还有就是那个穿着湖蓝衣裳的姑娘,她眼角还带着泪痕,看起来情绪十分低落。

明明不情愿还是参加了下午的考试。看起来有些可怜呢,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这时候小太监将她们带到旁边的一个大殿里,这个大殿上面牌匾写着“集英殿”,这个大殿和方才的英华大殿比,四周都是高大的书架,书架上一卷卷卷轴静静地躺着,这大殿更多了几分肃穆。

沈明珠在抬头打量着,旁边的宋明霞轻声说道:“这个地方我喜欢。”

徐司言看了一眼众女,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才说道:“这里就是我们今天尚宫局要考试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借我一用 在徐司言的带领下,众人在集英殿坐了下来。

照例每个人前面有个案几,案几上面放着的除了纸笔,每个人前面放着一些浆糊、丝线、金粉之类的东西。

众女看着自己眼前的东西都有些摸不着头绪。

却听徐司言说:“咱们尚宫局最长打交道的就是文字典籍、书画卷轴。行文的工夫,今天上午已经考校过你们。来我们这尚书局,却更需要另外一门工夫,那就是修复书画。”

她这么一说,众人才明了她的意思。

沈明珠倒是并不意外,之前哥哥帮她打听过,虽然并没有尚书局的人,但是别家局里考查的工夫,也有制作修补一类的。她猜想尚书局和字画打交道,免不了会考这个题目,所以之前也看书学习过。

只是不知道这次给她的是书还是画,又是怎样的内容?

不一会,徐司言挥手,几个女史官人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中都抱着许多卷轴。她们分成几排走了过来,将手中的卷轴逐一放在各排人的桌子上面。

徐司言坐在最上面的座椅上朗声说道:“每个人修补的内容都是随机发放的,拿到什么就修什么。这不光考手艺还考运气。”

“考运气?哪里有这样的说法?”“这也太随意了吧。”“要是自己手中是个难的,而别人的简单,岂不是吃亏得多。”一时众女议论纷纷。

沈明珠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一直以为尚宫局应当是最严肃的考试,没想到如此随意,还要靠运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卷轴,也不知道会打开后是什么样的内容。

徐司言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说话,说道:“就算拿到难的,能修补好更见你的水平,这就是挑战呀!”她说话间很振奋,又笑了几声。

可是众人不为所动,全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徐司言看众人都很麻木地看着自己眼前的画卷,竟然没有人理会她的调侃,觉得无趣,摆了摆手说:“好了,现在开始考试,你们可以打开自己的卷轴了。”

沈明珠打开自己眼前的卷轴,之间是一副山水画,山水间有一丛丛树林,只是树林的部分有一块红色印子,好似胭脂,比胭脂又弄了些,这块污痕迹破坏了整幅画的美感。

此处的红色印痕完全遮盖了后面的内容,让人看不出后面原本应该是山,是树,还是空白的天空。

沈明珠低头看着那幅画,沉思了一会。她拿起一旁的工具,小心地修补了起来。

在她们每个人低头修补这自己手里的画时,徐司言也在屋子里转着圈,四下看着众人修补的情况。

这时,一个姑娘突然惊叫一声,大家看了过去,只见她拿着剪刀,不小心戳到自己的手,手指滴答留着血,滴落在她修补的书卷。

“不得喧哗!”徐司言皱了眉,脸上丝毫没有露出同情,直接挥手令人将她带了出去。

修补本来就是个精细的活,看到这样的情况大家更加小心翼翼。

“你手里的浆糊借我用用。”宋明霞扭头一旁的人说道。

徐司言她正盯着宋明霞,一脸严肃的模样。

旁边的姑娘挺直了腰杆,低头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不敢把自己手中的浆糊递过去。

宋明霞扭了头看着她,轻声又说了一遍。

沈明珠看了一眼徐司言,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将浆糊递了过去。

“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徐司言张口说道,说着她伸出手来截住了沈明珠递出去的浆糊。

“不要妄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捣鬼!”徐司言低头捏着那浆糊罐子厉声说道。

“我们没有。”沈明珠分辩说。

“哼。”徐司言一副老江湖的神态,仔细地拿起了沈明珠的浆糊,拿着木棍用力翻搅,试图从里面挑出点什么作弊的线索,纸片之类的,绢布之类的。

可是里头什么都没有。

她带着狐疑的眼光看向两人。

“我的浆糊没了,找她借下。”宋明霞摇了摇自己的瓶子。

“没了?”徐司言皱着眉检查了一下她桌子上的浆糊瓶子,果然是空的。

按理说每个人桌上的材料都是齐全一样的,为什么就这粉衣姑娘桌子上的浆糊是空的?

这事要追查下去,材料未准备齐全,是她检查不利。

徐司言将沈明珠的浆糊放在了宋明霞的桌子上,说道:“快点用,用完了再给她。”

宋明霞对着徐司言说道:“谢谢。”接着扭头对沈明珠绽开了一个笑。

这时宋明霞身后的姑娘站起来说道:“司言,我认为这姑娘不妥,应当出局。”

徐司言扭过头看向那人,表情有些不愉快。

那姑娘看着徐司言,却没有露出畏惧的神情,继续朗声说:“我认为每个人在修补字画的时候应该利用自己手头的材料。她材料用完,却找别人借,您这是在帮她。”

“咦,你怎么说我材料用完,我这里根本就没有好不好。”宋明霞也站起来,看向那身后的姑娘,仔细打量着她。

两人争吵,惹得一屋子的人都看了过来。

“都给我噤声,坐下。”徐司言见此情形,板了脸大声训斥说,“这是考场。我是主考官,我就是这考场的规矩。你们要知道在哪里就要遵守哪里的规矩。”

宋明霞率先坐了下来。那穿着黄衣的姑娘露出不服气的神情,她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坐了下来。

沈明珠抬眼看了一眼那黄衣姑娘,方才她初试时在人群中并不扎眼,不知为何此刻跳出来找人麻烦。

她低头了,又仔细地修补着自己手中的画卷。

不一会,徐司言宣布做完的可以交出作品来。等徐司言走过自己身旁的时候,沈明珠将手中的作品递了出去。

徐司言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画卷,抬眼看了一眼沈明珠,并没有说话。

一旁的宋明霞也将手中的卷轴交了上去。徐司言照例收了。

等大家都考完,又由一个小太监将众人带到英华殿,路上,宋明霞故意凑近黄衣裳的姑娘,看着她径直说:“你和我有仇?”

章节目录 第166章 考得怎样? “没有。”那姑娘扬了下巴,一副高傲不爱理人的模样。

沈明珠在一旁听到了她们的对话。这黄衣姑娘站出来,可以说是针对宋明霞,也可以说是针对她。她仔细看了一眼那个姑娘,是面生的样子,应当是不认识的。

等小太监带着她们这队考尚书局的女子走到英华殿大殿门口,和那些和考其他局的考生汇合,队伍一下壮大了起来。

穿着绿衣的王秀莲看到沈明珠,老远冲她挥手,问:“怎么样,考得怎么样?”

沈明珠心下也有些忐忑。这修补的手法她并不差,但是尚书局的考题并不局限在考修补技艺上,还考的是巧思。她手中的那幅画就有三种修补方式。虽然说她按照自己心中认为最理想的意境修好了那幅画,但是每个人的想法毕竟有所不同。不过,过关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她没有说话,一旁的粉衣姑娘宋明霞凑过来说:“肯定错不了。刚刚她还帮我来着,好人自有好报。”说着,她笑着拍了拍沈明珠的肩膀。

众人沿着原路返回,一起走到了皇宫宫门外,互相挥手道别后散去。

沈明珠一回到家里,老太太倒是比谁都着急,她带着几个嬷嬷,还有如惠姨娘,她们一起亲自来问:“明珠考得怎样?”

沈明珠笑着看着老太太说:“只怕要让老太太失望了。”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变得僵硬,如惠姨娘的神色更加难看起来。沈明珠只觉得好笑,考试前老太太还不时送些鸡汤,连如惠姨娘还帮她四处打探考题,如今这考试是她们求着她要考好,只怕是满怀期待。

她停了一会,才缓缓说道:“我这次对拔头筹可没有信心。不过,通过应该问题不大。”

如惠姨娘突然复活了一样,春风满面拍着她的肩膀,亲昵说:“要什么拔头筹呀,通过就好!”

“就说明珠聪明伶俐,这种考试不在话下。”如惠姨娘大约是合了心意,十分开心,竟然恭维起她来。

老太太深深地看了一眼她,说道:“这种考试,最终都是进宫从最低层女官做起,所谓树大招风,你不拿头筹也是明智。”

沈明珠笑着说:“老太太真是高看我了,这头筹不头筹,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沈明珠不知道,此时尚书局的几名司字辈的女官正在联合审着卷子。几个人拿着沈明珠修补的画卷正在讨论中。司记拿着画卷,说:“快来看,这副画修得真好。这纸张和原来的并无相异,更难能可贵的是这副画她修补的笔墨浓淡、力度、笔顺和原来画作几乎一样。”她这么一说,司簿、司闱一同凑过来看,纷纷称赞,都认为这份修补理所当然应该排名第一。

张司簿注意到留下的修补人的名字,说道:“我记得这个人,在初级基础考试中,她的答题卷子还是我看的,是上上等。我看这人应当十分聪慧,心灵手巧,这次考试应该给她记个头筹。”

徐司言也看了一眼,注意到那画末端的名字。

“沈明珠……这人我记得。”徐司言说道。她立刻想到了这沈明珠当时自作主张就将浆糊给粉衣姑娘的事,这姑娘在考场中就看起来十分有主张,也有实力,若这样给她个头筹,只怕她作为一个新进选的女官,不听使唤。徐司言沉吟片刻,说道:“只不过她当时很有傲气。若这次给她头筹,只怕不好驾驭。应当搓搓她的傲气。”

徐司言的话在这几位司字辈的女官中还是很有分量。如今她说出口,又是当时监考的人,众人纷纷点头,并无异议。

几天后,沈明珠的成绩出来了,是尚宫局第二名。宫里派了人来,令她收拾收拾,择日早日进宫熟悉事物。

听说她考上女官的事,爹爹既高兴又担忧,哥哥则替她欢呼,祝她得偿心愿。娘亲愁眉紧锁,默默地为她收拾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她的包裹里塞。沈明珠看着自己的包裹不断膨胀,就要爆开,心里也着急。

可是娘亲又塞进去了一个盒子,轻声说:“这桂花糕,是你最爱的,去宫里只怕不能常吃到。”

“这桂花糕宫里多得是,比咱们这府里的更好。你就不要让她带了吧。”爹爹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劝娘亲。

娘亲带着愁容说道:“明珠她去了宫里可是要伺候人的。这些好东西怎么能轮得到她吃?都怪你爹娘无能……好好的大小姐做不成,让你走了这条路。”说着,她伸手搂住了沈明珠,嘤嘤地哭泣起来。

爹爹用手拍着娘亲的背,叹了一口气。

沈明珠用手摸着娘亲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说:“娘亲,我当这女官虽然品级低,但和宫里的那些丫鬟宫女还是不同。娘亲不要担忧。以您女儿的聪明,没准过几年已经能帮助爹爹了。”

“对呀,没准我们女儿青云直上,当上尚宫。想想你可就是尚宫的娘亲了。”爹爹轻轻拍着娘亲,像拍着小孩子,温言哄着她。

“我才不要我女儿当什么尚宫。宁可我的女儿安安稳稳地嫁人,这才是女孩应该有的人生。”娘亲看了一眼沈明珠,泪眼婆娑地摸着她的脸颊,说:“可怜我女儿这如花似玉的美貌,到时候出宫我的女儿得多大了。”

爹爹满是担忧的看着娘亲,却说不出话来。

这也正是他担心的事。

虽然东平候并不是良人,但他家的条件却还可以,配沈府还是不错。这些高门子弟身边莺莺燕燕成群,成亲一般都早。如今,明珠这一耽误,只怕很难再找到这样的高门子弟。

“爹爹娘亲不要担心,明珠当个大大的女官,等我出来了,那些年轻又俊俏的小官员还得轮流让女儿挑呢。”沈明珠说着,她的话原本十分孩子气。但是愁云惨淡的气氛经过她这么一说,一下子变了味道,有些搞笑。

“我的女儿才有志气。想着光耀门楣。”爹爹也不戳破,只挑着眉毛一味赞扬她。

娘亲则噗嗤一声被逗笑了,捏着她的脸说:“胡吹大话,也不知道害羞。”

章节目录 第167章 盯紧她 凝妃躺在贵妃榻上,翻着新递上来的女官的名录,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人的名字上。“沈明珠。”她口中喃喃地念着。

“您认识?”底下站着的女官抬眼问道。

“没想到竟然当女官来了。有趣。”凝妃合上册子,嘴角挑起一个微笑,将册子随手递了出去。

下面站着的那个女官忙驱步上前,双手接了册子。

就听见凝妃的语调转为严肃吩咐说:“跟我盯紧这个人。有什么动向及时汇报。”

“是。”那女官将册子夹在胳膊下,小心翼翼地问:“还有什么吩咐吗?”

“走吧。”凝妃摆了摆手,示意那人离开,她人又慵懒地斜躺在床榻上。

看那人离开,她嘴角露出一个笑来。转头看着自己身旁给捶腿的丫鬟,说道:“冬枝,你过来。”

丫鬟停了捶腿,抬头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凝妃将头凑在名字叫冬枝的那个丫鬟的耳边,一阵轻轻的低语,说完,她轻笑了起来。

那冬枝再抬起头,目光已然坚定,点了点头。

两天后,沈明珠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裹,站着皇城外面,望着高高的城墙,想着三年后就要在这里面生活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外面,心中有些不舍。

爹娘在一旁招手,为她送别,她身上系着哥哥给她的小布老虎。这是哥哥头出门的时候给她的。哥哥对她说:“哥哥本来说要罩你一辈子,如今可是鞭长莫及了。如果日子过得艰难,你就看看这小老虎,就跟哥哥在你身边一样。”她用手摸着那小老虎,看着爹娘,心中万般感慨,涌入心头。

她最后还是决然地走向了那扇高大的朱色拱门,向一旁的守卫递上了名帖。

守卫验过了名帖,令她进入。她隔着门口扭头会看,爹娘仍然站在城门外面,依依不舍地冲她挥着手。

她一咬牙,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门里去,一旁的小太监带着她走到侧门一处的小屋子,说是先要检查东西。

她身上带着的包裹被打开,一件件东西被翻了出来,她看着那些东西,里面是爹娘家人对她的关怀。

小太监看着她那么多的东西,不免皱眉,有些不悦,笑话了她几句。等到看到那盒糕点,更嗤笑着说:“吃的还带过来,真是没有见识,咱这皇宫里多少东西,倒是只怕你见没见过。”

“这是父母的一片心意。”沈明珠解释说。

小太监看自己讪笑她几次,她竟然态度淡然,不生气、不反抗,不免多看了她几眼,才挥手说:“走吧。”

沈明珠将那些东西重新打了包,在小太监的带领下走过宫殿一侧的甬道,穿过几重院落,最后走到了集英殿外。

集英殿早已经有几个女子等候在那里,她首先看到了那天穿蓝衣的那个女子。那天她来的如此不情愿,竟然也被选到了里面,也是怪事一桩。

不一会,宋明霞和尹沫绮也都来了。宋明霞拍了拍她的包裹,笑着说:“明珠你带得东西可真多。”

她扭头看了一眼宋明霞,宋明霞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裹,不知道里面都是什么。

宋明霞挤了眼睛,对她说道:“把金银细软带上就行了。”

尹沫绮背着一个精致的匣子,但那匣子个头也不小,皱着眉说:“谁知道宫里有什么?还是多带些安全。”

不一会来了一个面生的女官,那女官对她们介绍说自己是这里的女史,带着她们首先分配房间,到住的地方。

在那女史的带领下,她们又穿过几重院落,走到后面一处侧殿。进到院门里头,正前方是一座大殿,后面一排排小小的房子,女史介绍说这就是她们住处。这每一处屋子可以住四个人,抽签的方式决定谁住在哪个房间。

有女官抱来了签筒,大家排成一排,逐个上前每个人从签筒里拿出一个纸团,那些纸团上面标着“甲乙丙丁”等序号代表着一间间房子的房号。

沈明珠因为排在了前面,所以第二个抽的签,她手中拿着“丁”号房,回头看别人。

最后抽签的结果出来了,尹沫绮也是“丁”号房,宋明霞却是“寅”号房。而那个穿着紫衣的姑娘也是“丁”号房,还有一个人不知道是谁。

宋明霞却是“寅”号房的签字叹气,说:“我要是丁号房就好了,还能和你们凑在一起。”她说着就去找那个穿蓝衣服的姑娘,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这边有我的朋友,咱们两个换换呗。”

那蓝衣的姑娘皱着眉毛,脸上有不情愿的表情,正要开口说话,这时先前带她们的那个女官一脸严肃地说:“每个人拿到自己的房号,不得私自交换。现在,按照自己的房号去找房间,自己选床铺。”

她的话刚落,已经有几个姑娘跑了起来。

沈明珠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众人,宋明霞伸手拍了一下她,说:“快点呀,早选有好地方。”说着,她的人早已经跑到了前面。

等沈明珠跑了过去到门口探头张望,靠着床边的好位置已经被那个穿着蓝衣的姑娘占了,她正在床上摆着自己的东西。而尹沫绮拍着自己床铺的位置,说道:“快来,我给你选了一个地方。”尹沫绮的匣子放在另外一侧的床铺上,她现在人坐的床铺就是给沈明珠占的。

沈明珠看了看最后余下的那张床铺,在一旁的阴影处,紧挨着木板。木板后面便是浣洗和恭桶的位置。那张床铺是谁也不喜欢的。

她感激地看向尹沫绮,说声:“谢谢”走向她站着的那张床铺。

尹沫绮正要起身走向自己的床铺。只听“哐当”一声,匣子掉落的声音,又有东西叮叮当当滚了出来。

沈明珠和她纷纷扭头看去,尹沫绮床上的匣子被丢在了地上。而在一旁穿着一件黄衫的女子昂然抬头坐在了那张床上,人靠在床背,双腿交叠,整个人占住了那张床。

“你这是干什么?”沈明珠看着地上尹沫绮的被摔坏的木匣和散落的那些东西,忍不住出声说她。

尹沫绮一边低头捡着自己的东西,一边抬头看着那个女子,说道:“这张床铺是我的。”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占床 “你的?我可是眼睛看到你在那边的床上?!”那姑娘伸手一指,指向沈明珠的床。

“她只不过过来说话。你砸别人的东西是什么道理。”沈明珠朗声和她争辩。

她已经认出了这个姑娘,这人当时坐在宋明霞的后面,就是因为她借给宋明霞浆糊就站起来举报的那个人。

原来她还以为这个姑娘和宋明霞之间有过节,如今看来,这人倒像是个天生的刺头。

沈明珠低头帮尹沫绮捡着她的东西,她装东西的精美木匣子已经损坏掉了,怎么也盖不上。里面的一盒香粉也被摔碎,到处腾起一片香雾。

“就是,我的东西已经放在这里了,说明我已经占这里了。”尹沫绮直起身来,抱着匣子,对那个姑娘说着。

“那你这是占床。说好的先来后到。我可是人先到的这张床上。”那身穿黄衣的姑娘似乎并没有要让开的意思。脑袋靠在床背上,更是一副就要把这床占住的意思。

一旁的蓝衣姑娘看到这边的争吵,只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似乎并不打算参加。

“方才明明是你最后一个进屋。”就是尹沫绮这样温顺的人也生气了,她把匣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走到那女子跟前跟她辩论。

没想到那女子冷哼一声,说:“我已经占到这里了,你要怎么我吧?”

沈明珠生气了,迈步上前将她床上的包裹扔在了地上。

包裹掉在地上,一根钗子碎掉,又滚出来几颗圆圆的珍珠。那姑娘急了眼睛,忙跑到床下去捡。

沈明珠拉着尹沫绮坐到了她的床上,而自己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那姑娘捡完珍珠,一起身看到那边尹沫绮坐在床上,而刚刚丢她包裹的沈明珠在另外一张床上抱着肩膀,悠然地看着她。

她一下跳了起来,上去就去推沈明珠。

“放手。”沈明珠低声地警告。

那姑娘不但不停止,更变本加厉,还要伸手去挠她,一只玉手指尖带着五个红红的蔻丹,冲着沈明珠的脸面处就来了。

沈明珠一手捏住了她的手。另外一直手扬了起来,“啪”地打了她一掌。那一掌干脆利落,令一旁收拾的蓝衣姑娘直起身子看过来。

而尹沫绮则怯怯地看过来,小声叫道:“明珠。”她脸上的神情显然是在为沈明珠担心。

那姑娘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看着沈明珠,大声说:“你打我!”

“没错。”沈明珠点了点头,语调出气平静地说:“你大可以大声呼喊,说我动手了,将女史引进来。但是我也可以说你先摔东西,还有打人。到时候吵起来,我们两个人,你一个人,你觉得女史会信谁?”

那姑娘看了看沈明珠,又转过头看了看在一旁不断点头的尹沫绮,最后目光扫过在一旁仍然收拾东西,恍若对一切都不闻不问的那个蓝衣女子,脸色有些难看。

“别威胁我。大不了大家一起出去受罚。”那姑娘的眼睛里带着狠戾。

“受些罚到没什么。但是我听说这些宫里的人,一向最讨厌主动惹事生非的人。若我们就咬定你先动手,你觉得那些女史们会怎么对你?”沈明珠眼睛平视着她,口气里没有一丝慌张。

那姑娘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沈明珠,似乎也没想到碰到沈明珠这样的一个硬茬。她渐渐气势软了下来,手拿着自己的包袱走到了最角落的那个床铺里。

这个时候,门被打开了,一个女史走了进来,她一双眼睛扫了一下周围,问道:“刚才好像听你们这边在吵吵,有什么事吗?”

沈明珠没有吭声,那黄衣姑娘也没有吭声,女史看她们都不回答,脸上神色带了些疑惑和问询,就要迈步走进来。尹沫绮慌忙摆了摆手,说道:“我们这没事。”

女史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说道:“如果没事,就赶快出来吧,到前面大殿集合。尚宫要训话了。”

等那女史走了,沈明珠起身,准备出门。尹沫绮也站起来,走到沈明珠的床前,拉着沈明珠的手,亲昵又忐忑地说:“明珠,你说尚宫应该就是尚宫局这里最大的官吧。也不知道她人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沈明珠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安慰说:“我们只要认真做事,想来她也不会胡乱为难我们。”

两人在一起说着悄悄话,那黄衣姑娘走过她们身边,停了脚步,冷哼了一声,看向沈明珠说道:“你且等着。”

说着她推开房门,扬长而去。

沈明珠看着她的背影,尹沫绮在一旁抱怨说道:“这人怎么这么嚣张。”

这时那蓝衣姑娘从她们身边走过,突然停住脚步,对她们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她的背景吧?”

“她有什么背景?”尹沫绮有些紧张地问。

那蓝衣女子却不说话,只摇着头笑了笑,就推门出去了。

尹沫绮带着紧张的神情扭头看了一眼沈明珠。

沈明珠在出手之前也曾想过这个女子如此跋扈的性格想来一定有其成长的背景,一定是在家里得宠的。她看着尹沫绮的不安,只是心里没来由疼惜她。明明她是被害被欺负的那个,却要担心这个那个。

记得尹沫绮说过,她来当女官就是为了救她的爹爹。也许正是因为她爹爹入狱,才让她变得如此谨小慎微起来。

沈明珠安慰她说:“别怕。公道自在人心。可惜你的匣子被摔坏了。”她回首看了一眼尹沫绮放东西的那个精美匣子,一定是她家人亲手帮她挑过的。

“没事。她的东西也坏了呢。”尹沫绮努了努嘴,示意刚刚那黄衣姑娘包裹那边,她伸出手来拉着沈明珠的手,一起走出了房门。

前面的大殿处早已经布置好了案几,每个案几前面还写了每个人的名字。沈明珠循着那名字走了过去,发现自己在第一排正中第二个的位置,就坐了下来。

不一会,一名盛装的女子走了过来,那人头上梳着高髻,用螺旋一样的金色发饰别了起来,正中一根金簪钗了,身发饰两侧带着两根长长的红色飘带。她身上穿着泥金色的长衫,长衫外面有着红色编织而成的绶带。长衫外面是银灰色的罩袍,下面穿着一双鸦青色的靴子。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常尚宫 这时原本一旁站着维护秩序的女史们纷纷拢手站在一旁,大声说道:“恭迎常尚宫。”

原来这人就是尚宫。

沈明珠看向那人,那人脸庞看不过三十多岁,比那徐司言竟然还年轻几分,长眉入鬓,面庞丰润,一双眼睛水润润的,观之可亲。

常尚宫走过来步态优雅,她走到正中的座位前,用手拢了宽袖,直着上身坐了下去,而后双手交叠。她虽然有些年纪,面容也不是十分漂亮的那种,但是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魅力,可以说是仪态万方了。她身上的气质,给人以十分舒服的感觉。

沈明珠眼睛一亮。

不仅她眼睛一亮,就是坐下的诸位都是眼睛一亮。

这样的女子不妖不娇,但举手投足之间的优雅和气度却盖过她的年龄,令她的美貌长存。大家都希望自己能成为这样的女人。不惧于年龄,不惮于美貌,一辈子优雅着。

常尚宫开口说道:“今天诸位能来到我们尚宫局,是我们尚宫局的荣幸。你们的到来为我们尚宫局又注入了年轻的血脉。今天,我就来给大家说说尚宫局的情况。”她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从容的态度,声音也是十分动听的。

紧接着常尚宫介绍了尚宫局在六宫中的地位。原来尚宫局在六局之首,不仅辖属后宫,更前通朝堂,但是皇后希望尚宫局不要一家独大,所以与其他各局平分局势。但是尚宫局仍然具有其他局不可比拟的优势。就是尚宫局的人可以暗暗参议朝堂之事,只不过并没有在朝堂之上露面而已。

她这话一说出口,连沈明珠都震惊了。原来尚宫局竟然有这么大的权利,是她没有想到的。

不光沈明珠,就是其他的女子也都纷纷露出诧异的神色,继而是一种自豪地心情弥漫在众人心间。

常尚宫看了一眼众人,又说明了尚宫局的任务和职责。有一些都是沈明珠听说过得。比如尚宫下面管辖着四司,分别是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司记掌印,管理宫内诸司薄书出入录记、审署加印,然后授行。司言管理宣传启奏,凡节令外命妇朝贺等重要事项的宫中传旨。司薄掌宫人名籍登录及个人的俸禄等级记录和领取之事。司闱掌宫内关键之事,主要是面对后宫事物的监督管理。

在四司中,司字辈的为一司之掌,一般一个司设两名长官。司之下为典,典下设掌。各个司的长官为正五品官职,下面典字辈为正六品官职,再下典字辈为正七品官职。而她们这样新入选的,将会担任女史一职,目前并无品级,负责各司的具体工作。但是随着努力工作和年历增长,会逐年评选新的掌、典、司,到时候大家也有机会上升品级。

常尚宫将这些内容一一说出,众人纷纷点头。

常尚宫说完这些,又看向众人说道:“不知里面谁是房嘉蓝?”

大家扭头四下看去,这时一个姑娘站了起来,沈明珠看到正是和自己一个房间的那个穿蓝衣服的衣裳。

常尚宫深深打量了她两眼,点头说道:“嗯,这次在我们尚宫局考试中你拔得头筹,十分不错。以后也要好好努力。”

那叫房嘉蓝的女子恭谨地答应了。

众人看向那蓝衣女子,纷纷投以羡慕的目光。

这时,常尚宫又看向众人,开口说道:“谁叫沈明珠?”

沈明珠带着狐疑的神情站了起来,看向常尚宫。

常尚宫仔细端详着她,说道:“这孩子长得真好。”

她这话一出口,引得众人纷纷看了过来。沈明珠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所以态度平淡地任大家看着,只拿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常尚宫。

常尚宫似乎对她的样子十分满意,点了点头说:“你这次在考试中得到了第二名,需要再接再厉,不骄不躁。好好为我们尚宫局出力。”

沈明珠恭谨答应了,这才坐下。

常尚宫接着又点了三个人的名字,分别看了过去。那黄衣姑娘竟然是第四名,名字叫蔡瑶然。

其中宋明霞就排在第五名,她站起来的时候,沈明珠看着她,她冲着沈明珠莞尔一笑。

常尚宫看着宋明霞不语,最后褒奖了几句令她坐了下来。

常尚宫说完话之后,说道:“你们是新进的人,负责具体的工作,应当各司的职责都很娴熟。这样一旦有了什么情况,还可以帮助其他司去解决。你们按照住的房间排序,每两个房间一组,分属四司。先熟悉工作,过段时间再轮换调司。”

她的话一出口,沈明珠心下觉得这常尚宫还挺有办法管理人,协调资源。难怪她年纪轻轻,却能当了尚宫。这个人一定不简单。

等常尚宫离席,各司的长官做了自我介绍,然后是各典的、各章的女官都介绍了自己。然后,由女史将她们带到了不同的房间。

沈明珠作为丁字房的人,和丙字房的人站成一队一起向右边的房间走去。宋明霞她们队伍和她们的擦肩而过。宋明霞看了一眼沈明珠,脸上带着不舍得神情嘟囔说:“又错过了。”

“好歹我们住在对面。”沈明珠看着宋明霞安抚说。

等沈明珠她们去到右边的房间,她们现在所属的是司记,一个姓卓的女史招呼她们为她们分配了工作。工作的内容特别简单,就是整理屋子里书架上的记录档案。为其清除灰尘,确定分类。

一上午很快过去,下午吃完午饭再来的时候,仍是这样的工作,不免令人丧气。

这时大家情绪都有些低落,毕竟眼前的工作和早晨尚宫所说的那些激动人心的事相比,也太低级无趣。很多人干活的时候就放慢了手脚,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悄悄聊天的。

沈明珠虽然心中也有些不耐烦,但是还是认真做着事情,用湿毛巾仔细地将书架擦拭干净,再将书卷一本本拜访上去。

“哼,也不知道表现给谁看的。”蔡瑶然走过来,用胳膊撞了一下沈明珠。她一时不防备,人扑倒在书架处,方才放好的书卷边哗啦呼啦掉了一地。

“哐当。”一个原本放在地上的水盆被书砸翻,里面涮毛巾的脏水流了一地,也污了那些书。

章节目录 第170章 都怪你! 众人纷纷扭头看了过来,原本在小声聊天的也都住了口,带着吃惊的表情看向沈明珠。

沈明珠一看,慌忙小跑过去,蹲下身去捡那地上沾了污水的书籍。一些书落在地上的水渍中,

这时本来在前面坐着昏昏欲睡的卓女史听见了动静,突然睁开眼睛,看了过来。

原本偷懒摸鱼的人全都悄悄地拿起了手中的打扫工具装模作样干起活来,要么就近抱起一摞书卷假装在整理的模样。

只有沈明珠前面掉落了一片书籍。而那肇事的黄衣姑娘早就走得远远的,装作毫不关己的模样。

沈明珠用极快的速度捡着书,一边抖着书角的水渍,一边露出一脸惋惜的神情。

这时一双黑色短靴走到她的面前,她只觉得背上一疼,手中的书险些掉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那人,正是那卓女史,她手里拿着一把戒尺,打在了她的背上,嘴上还说着:“笨手笨脚的!你可知道这些记录有多珍贵!”

众人全都看过来,带着同情的目光。只有那黄衣姑娘,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卓女史扬起手就要再打下来,沈明珠伸出手来,抓住了那戒尺。“我不是故意的,有人撞我。”

“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有人撞你!我看你就是没有站稳,才赖到别人身上。”卓女史看着沈明珠握着她手中的戒尺,脸上的怒气更重,伸手掰开了她的手,冲着沈明珠乱打了几下子。

沈明珠默默地忍住了。

这卓女史不问青红皂白,坚持自己的想法,就算她说出来那个黄衣服的蔡瑶然推的她。那蔡瑶然肯定是不肯认的,到时候还是责罚她。

一下下的戒尺打下来,周围的众人一下露出了畏惧的表情,忙低头去干活。尹沫绮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同情,又一脸畏惧的模样,低下头继续默默擦着桌子。

卓女史打完了她,直起身来,带着些气急败坏的口气训斥她说:“这些书污了,都怪你!什么活没干,倒先添了这么多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们这些……”

卓女史冲着她发了好一顿火,才停住了唠叨。

沈明珠虽然心里不平,但知道就算冲卓女史辩解也没有用,索性没有吭声。

就听见卓女史看着她,忿忿说道:“你这几天晚上你就别休息了!好好修补誊抄这些书,务必要弄得干净整洁,一点差错都没有。”

沈明珠抱着那些书,起身就准备走开。

“干嘛?!去哪里去?”卓女史高昂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沈明珠住了脚步,扭头看向卓女史,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幺蛾子,一脸不解看向她,说:“自然是誊抄这些书。”

“我让你晚上抄!白天还好好干活!”卓女史怒目瞪视着她。

沈明珠只得将那些书放在一旁,仔细翻开晒着,又回去跟大家一起干活。

好不容易到了傍晚,卓女史才宣布让她们回去休息。

看着卓女史昂首挺胸,迈着自得的脚步走了出去,众人像一下子放松了一样,纷纷揉肩的揉肩,捏腿的捏腿。

还有几个人跑到沈明珠跟前,在安慰她。尹沫绮被人群挤在外面,踮着脚看着沈明珠,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

等众人散去,尹沫绮伸手拉住了沈明珠,亲切地挽着她的手臂,关切的摸着她背上的伤口,一脸害怕的模样,说:“明珠,你怎么样?”

沈明珠虽然背上是火辣辣的疼,但是对着众人她不想喊疼,不想露出可怜的模样,于是强忍着疼痛说“没事。”

虽然嘴里说着没事,她伸手去抱那一摞污掉的书的时候,还是扯动了伤口,险些没有抱稳,让那些书从手臂间滑落下来。

尹沫绮及时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从她手中抱走了大半的书,说道:“我帮你,我们走吧。”

两人抱着书一起向住处走去。等到了住处,放下了书,沈明珠向尹沫绮道谢。

尹沫绮却一脸歉意地看着她说:“我本来应该站出来帮你求饶,可是卓女史那人实在令人害怕,完全都不听人劝。都是我太胆小了。”

沈明珠安抚她说:“没事,卓女史根本不听我说的话,就算你站出来替我说话,她也是不信的。”

尹沫绮带着一脸疑问说:“你怎么会摔倒?你说有人推你的?我没有看到,要不一定帮你作证。”

这时候沈明珠看到那黄衣姑娘蔡瑶然正靠在自己的床上悠哉悠哉地吃着零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伸手指向那人,对尹沫绮:“就是她。”

尹沫绮看向那个黄衣姑娘蔡瑶然,带着一脸鄙夷大声说道:“有的人,脸皮可真厚。”

蔡瑶然正在往嘴里塞着蜜饯果子,此刻听见沈明珠说她,坐直了身子,冲着她们嗤笑说:“呵,塑料姐妹花。”

“你!”尹沫绮冲上前去就要和她争吵,却被沈明珠拉住,说道:“算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有办法解决。”

沈明珠早已经下定决心,这个刺头她一定要想办法搞定她。

原本坐在窗户旁边的穿蓝衣的房嘉蓝从包裹里掏着什么,这时转过头看着沈明珠,突然张口说:“接着。”

沈明珠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只见那房嘉蓝手里扔过来一个什么,沈明珠接住了,双手里是一个小小的木瓶,上面用白布裹了木塞。

“药,对你的伤口有帮助。”房嘉蓝言简意赅,说完之后,她又悠然地靠在自己的被褥上闭目养神,不再看她。

沈明珠拔开木塞,一股扑鼻的辛辣的香味,她转过头看向房嘉蓝,说道:“谢谢了。”

尹沫绮一伸手,从沈明珠手里拿过瓶子,用手指甲挖了一小点抹在自己的左手手掌上的皮肤上。

沈明珠用疑惑地眼神看着她,尹沫绮凑过去低声说:“我帮你试试。”

若是沈明珠,她是会选择相信房嘉蓝的。

但尹沫绮的小心谨慎超乎了她的想象。

沈明珠下意识看了一眼房嘉蓝,房嘉蓝似乎并没有察觉她们之间的话,仍然靠在自己的被褥上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尹沫绮看了看自己的手,才示意让沈明珠躺倒,让她趴在枕头上,为沈明珠抹着伤药。

章节目录 第171章 你又敢怎样 沈明珠趴好了,尹沫绮为她抹着伤药,这时蔡瑶然在一旁捂住了鼻子,一脸嫌那药味不好闻的模样。

等药擦好,沈明珠一下坐起来,阖上衣襟,尹沫绮看着她还有些担忧地说:“这药得晾一晾。”

“我还有一堆书要抄呢。”沈明珠可不敢耽搁,说着,她人走下床来,走到桌子前面,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提起了笔。

尹沫绮也跟着走了过去,坐在她的旁边,说道:“马上就该吃饭了。你还是先吃了饭再做吧。”

沈明珠扭头看着尹沫绮说:“我先不吃了。这些书我不定得抄到什么时候,若那卓女史追问起来,我还没有抄完,她一定还会大发雷霆。而且,在掌记还不知道的时候,我把这些抄好,卓女史也就没有什么压力了。”

“人家都不替你想,不肯听你的辩解,你倒是替她着想。”尹沫绮叹了一口气,看沈明珠一直笔下不停,说道:“也罢,我帮你一起吧。两个人一起抄还快点。”

说着,她在一旁的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伸手从沈明珠的桌子上拿起一本书。

沈明珠用手挡住了那本书,抬起头来,对尹沫绮说道:“不用了。这件事要是被卓女史知道,她一定会不依不饶。我自己来就好。”

“我能仿写别人的笔迹。”尹沫绮凑在沈明珠耳边悄悄说,说着她执着地要拿起那本书,帮沈明珠抄写。

沈明珠对着蔡瑶然的方向努嘴,用眼神示意尹沫绮不用帮忙了。

尹沫绮看向蔡瑶然,心下了然,放下了手中的书,站起身来,说道:“那我帮你打饭来,这总可以吧。”

沈明珠笑着点了点头,对尹沫绮道谢。

过了一会,屋子里的人都去吃饭去了,只有沈明珠在默默地抄着书。这个时候,房门被打开,是尹沫绮端着饭又回来了。

她将两份饭都放在旁边的案几上,喊沈明珠过来吃。等沈明珠走过去的时候,尹沫绮将其中的一份推倒了沈明珠面前。沈明珠低头一看,自己的那饭里有两个鸡腿。而尹沫绮碗里一个没有。

她疑惑地看着尹沫绮,尹沫绮笑着说:“你呀,算是有福气,我端着你的饭盆过去的时候掌厨一下给我舀了两个鸡腿。你受了伤,正好多补补。”

沈明珠默默地将其中的一个鸡腿夹在了尹沫绮的碗里,说道:“这些宫里的人向来严谨认真,怎么会犯这样纰漏,你呀,就别哄我了。”

尹沫绮慌忙将那个鸡腿又夹在了沈明珠的碗里,说道:“我吃过了,真的。”说着,她伸手盖住了自己的碗。

沈明珠无奈地吃着那鸡腿。

外面的光线渐渐暗淡,吃完饭的沈明珠在默默地抄着书。

蔡瑶然在屋子里悠然地走来走去,还唱起了歌。她甚至凑到沈明珠的桌子旁边,大声唱着。

她分明就是要扰乱沈明珠的心智,想让她抄错。在一旁的尹沫绮看不过去,扭头对着蔡瑶然说道:“你不要唱了。”

蔡瑶然双手抱交叠在胸前,斜靠在桌子旁边,挑衅地对着蔡瑶然说:“我就唱。怎么了?还有规定不许人唱歌了?”

尹沫绮生气地走向前去,伸出手指指着蔡瑶然说:“你这人怎么能这样?”

蔡瑶然晃着脑袋,一脸得意的模样,似乎就等着尹沫绮发怒,说道:“我就唱,你又敢怎么样?”

“你!”尹沫绮刚想发飙,就听见沈明珠用平静的口气说道:“你让她唱。唱得还蛮好听的,左右我抄书无聊,我就当听曲呢。”

沈明珠手握笔杆,笔下写个不停。

蔡瑶然对她的淡然有些出乎意料,愣了一下,声音就停了下来。

尹沫绮也很高兴,人就坐在沈明珠旁边,托腮冲她微笑,暗地里赞扬她以退为进的办法好。

没想到她的笑容被蔡瑶然看到,蔡瑶然突然发声大唱了起来。唱歌的声音比原来还高了好几倍。尹沫绮在一旁捂住了耳朵。

蔡瑶然看了一眼她们两个,得意地笑起来。

尹沫绮突然站了起来,张嘴就要对着蔡瑶然争吵。沈明珠一把拉住她,说道:“让她唱,看唱多久就没有力气了。”她左手拉着尹沫绮,右手依然平静地抄着书,连语调也没有波动。

尹沫绮听沈明珠这样说,人又坐了下来,没有再去看蔡瑶然。

蔡瑶然听见沈明珠的话脸色不好看,可一时也不好意思闭嘴,仍旧大声地唱着歌。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卓女史走了进来,板着脸训斥说:“你们这里,唱什么唱!不知道什么地方吗,鬼叫一样!”

她一边训斥一边扭头看着屋子里的人,一圈扫视下来,看到了靠在自己床上闭目养神的房嘉蓝,正在抄书的沈明珠,坐在沈明珠一旁的尹沫绮,还有张嘴正歌唱的蔡瑶然。

等她的目光落在蔡瑶然的脸上,眼光一下变得凌厉无比,说道:“这大半夜唱歌是想引谁注意嘛!别以为进了宫就能登上枝头做凤凰!你,跟我出来!”说着,她伸手指向蔡瑶然。

蔡瑶然愣了一下,脸上带着不情愿,还是磨磨蹭蹭向着卓女史走去。

尹沫绮托着腮一直全程看着她,等到蔡瑶然跟着卓女史走出了房门,她对沈明珠说道:“看吧,这下她可惨了。”

沈明珠笑了笑,并没有说话,继续在那里抄写书卷。

一旁的房嘉蓝摇了摇头,一番高深莫测的模样。

过了一会,蔡瑶然回来了,看了一眼沈明珠,却并没有说话。她脸上也没有丝毫悲伤难过的表情,尹沫绮在一旁看了就有些犯嘀咕。她想把心中的疑问对沈明珠说一说,但是沈明珠正低头专心地在抄着书,尹沫绮便收了声。

次日,又是一样的工作,自从了解到卓女史的强横后,大家虽然感觉到工作内容无聊又厌倦却不肯出声。下午的时候,卓女史在前面坐着打盹,沈明珠默默地整理着书籍,丙号房的一个姑娘凑过来对沈明珠悄声说:“昨天也是你倒霉。我听说卓女史本来今年三年就要出宫了,可是却出了岔子,此刻只怕怨气大的很。”

章节目录 第172章 有两把刷子 原来是这样。

沈明珠点了点头,感谢地看了一眼那个姑娘。从她这里听到的消息,告诉她卓女史为何如此暴躁。至少目前看来,这卓女史看起来并不是针对她,那就好办了。

她还要试试。

沈明珠向着卓女史走了过去,说道:“女史,您让我抄的书已经抄了。”

“这么多本你一天抄完了?”卓女史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并没有全部都重抄。有些有污渍的地方我已经用修复的方式让它们复原。”沈明珠不疾不徐说道。

“修复?你能修复得好吗?”卓女史鼻子间喷出一个嗤笑,带着轻蔑的神情看着沈明珠,明显是对她的话并不信任。

她的话声音很大,周围干活的姑娘们也都听了进去,纷纷扭头看了过来。

“卓女史您到时候一看便知道了。”沈明珠在众人的注视下,在卓女史的逼视下,并没有露出胆怯的神色。

“好,这倒要好好看看了。”卓女史用手对着众女一挥手,说道,“都先停下来手头的工作,先过来。”

众女正干得无聊,听卓女史这么一说,忙都停下手中的工作,走了过去。

卓女史伸手指着沈明珠说道:“这个新近的女官,昨天弄污了书,今天告诉我都誊抄修补好了。我就让大家来看看,她修补得怎么样?看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奸耍滑!”

她这话一说出来,众人纷纷看向沈明珠。有的议论纷纷,有的目光充满担忧。尹沫绮拉着沈明珠,轻轻摇着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逞强。

而蔡瑶然则站在沈明珠的对面,用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说道:“卓女史都说话,你还不快拿出来让我们大家看看。”

沈明珠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她报出来一摞书册,小心翼翼地放在卓女史的桌子上面。

卓女史打开了最上面的一本,仔细看过,发现里面抄写的笔迹整洁干净,倒是认真抄写的,就将那本书放在一旁。

又随手抽出来一本,看到那本并不是抄写,却是用了修复的技术,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污水的那部分重新作白,上面的笔迹还是新干的墨迹。

卓女史看了半天那书角,竟然没有看出被水泡过有褶皱膨胀的痕迹。她皱了皱眉,手指从书页间翻弄滑动,一连串翻过了十几页,都没有看到污浊的痕迹,不由心中连连惊奇。

还有好几本书,卓女史翻看得有些不耐烦,她就将桌上剩下的那几本书随手递给旁边站着的几个新进的女官,说道:“你们都帮着看看,好好翻查下,有无遗漏,发现就汇报。”

房嘉蓝接过了一本,低头认真翻看着。

蔡瑶然也伸手接过来了一本,伸手就要打开那书卷。尹沫绮见状忙站到蔡瑶然的旁边,跟她一同看着,怕她在看书时偷偷动手脚。

一时众人不语,都在低头看着书卷。卓女史则坐靠在座椅上,等着她们翻到纰漏向她汇报。屋子里只有书页翻卷过去沙沙作响的声音。

卓女史打了个哈欠,看着初夏窗外的绿意,托着腮不知道在想啥。

房嘉蓝将手中的书递了出去,说道:“卓女史,这本书我已经仔细看过了,修复得天衣无缝,并无纰漏。”

房嘉蓝是第一个看完,又第一个将书递了出去的,还给了沈明珠很高的评价。卓女史听她这么说,不由皱了下眉毛,探出身子伸手将那本书接了过来,嘴里嘟囔说:“这么快,你就看完了?!不要以为你们一个屋子里就互相包庇,我可是要好好检查的。若是你替她说谎,是一样罚的。”

她这话一出口,原本也想着将手中看过的书籍交上去的女官则收回了上交书卷的打算,低头仔细重新检查着手中的书卷,生怕自己看漏了什么。

蔡瑶然她本来就翻得仔细,此刻那书还没有翻完一小半。

而房嘉蓝脸上没有任何担心的表情,只看着卓女史并不吭声。

卓女史撇了一眼房嘉蓝,从房嘉蓝的表情中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又低头看着房嘉蓝递过来的书。

果然字迹清晰,却不突兀,纸张干净,却和以前纸张的颜色一样般配,并不算太新。

房嘉蓝说沈明珠修复的天衣无缝,这形容倒也不为过。

卓女史合上书,又抬眼深深看了一眼沈明珠,这个丫头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卓女史没有说话,底下的众人翻来覆去看着自己手中的书,却越看越心惊,脸上都是赞叹和羡慕的表情。

这修复书的本事大家都有,入尚宫局的时候也都考查过,也都算是入门之人。可是个人本事高下还是不同的。这修书的本事不仅要手巧,更要心灵。虽然对修补不同类的破损都有有一些固定的模式,但是眼下沈明珠修书的方法她们却是没有看出来用的什么手段,所以才令人震惊称奇。

接下来,陆陆续续都有人将手中的书本交了上去,说的都是一样,这书修改得极好,看不出修改的痕迹。

卓女史随手翻看了几本,发现众人所说属实,就没有继续查下去。她想了想,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话,此刻她一扭头看到最先领下书籍的蔡瑶然还在那一页页的翻开书,原来想要说的话便没有出口,而是看向蔡瑶然那边,催促说:“让你查个书,都多长时间了,还没看完!别以为可以消极怠工!”

蔡瑶然此时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听卓女史当众训斥她,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坚持将最后几页全部看完,才将那本书交了上去。对于书的情况,她并没有说一句话。

卓女史看她不说话,还以为蔡瑶然对自己方才的批评心怀怨恨,忍不住再次训斥说:“说你两句就不爱听了呀!你最后一个交上来,看了半天,连句话都不说。这书修复得好不好你倒是说句话!难道都白看了!”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看向蔡瑶然,蔡瑶然在众人注视下,只得说:“这书修复好的。”

“哼。”卓女史看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忍不住翻了一下蔡瑶然方才手中拿着的那本书,等她翻开看了里面的情况,忍不住拍了一下案几。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极大的奖励 卓女史拍了一下案几,脸上露出赞赏的表情,喝到:“好!”

她手中的这本书原是卓女史自己誊抄的。想当初卓女史第一次进宫,也是做了好多基础的杂役,过了一年方上手接触书籍誊抄的工作。

那个时候,掌记交给她的工作就是誊抄这半年的内宫言论记录。她第一次提笔,心情还充满了激动。她将书桌上尚宫局搜集的日常记录用夹子夹好,左手翻开到第一条,这才蘸着笔墨小心翼翼地将这本空白的书页上面抄下了第一条内容。

这本书一笔一划都是她的心血,让她想到了那个时候的自己,单纯对未来充满期待。这本书的一字一画她都铭刻于心,所以任何一点纰漏她都看得出来。更何况这书字迹都是她自己亲笔书写,一个人对自己的笔迹最是熟悉不过。若别人仿写自己的笔迹,只要相差毫厘,便能轻易看出差别来。

但如今沈明珠修复的这本书,竟然让她这个书写人本尊连丝毫的修复痕迹都看不出来。她还刻意翻到弄污的地方去看她写过的笔顺,方向和力度,竟然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她自己知道,还肯定以为自己梦游重新写的呢!

卓女史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沈明珠,看向沈明珠的眼光带着熠熠光彩,就好像发现了一个宝贝一样。

“你擅长仿写笔迹?”她忍不住出口询问。

沈明珠注意到卓女史的目光由苛责变成了赞赏,但是无论对方是苛责,还是赞赏,她的表情一贯保持了冷静淡然,只有礼貌如实回答说:“并不擅长。”

“哦?”卓女史带着不可相信的眼神看着她。

沈明珠朗声解释说:“我看出这是松香老墨所书写的,这种墨的特点是字迹持久,墨痕光亮,而且水污时扩散缓慢。在水刚刚污这笔迹时,笔迹尚未扩散,在晾晒时我已经暗自将每本书自己苏勇笔划、结构的写法记下。等到回去后,这些书字迹已经被水泡得氤氲散乱,而我只不过是通过笔划将那些字重新组合,再通过结构复原成原来的字型。”

她这一番话说出口,立刻引得大家的赞叹。

有个穿红衣的姑娘轻声说:“原来是这样的记法,抓住了笔划、结构,就是一个字最根本最关键的地方,所以才事半功倍,能快速将不同的字体记录下来。这想法真秒!”

她的话引得众人纷纷点头,称赞沈明珠一番巧思,实属难得。

卓女史听了沈明珠这番话才明白她修复的办法,又看到众人的态度,重重点了点头说:“嗯,的确是兰心慧质,巧手无双。你们呀,都学着点。”说着,卓女史用目光扫向众人。

“以后你们干活,都要这般机警伶俐,多动动脑子,把心思用在正业上面。别动不动就想着踩踏别人一下,来博取关注,站个高枝。”

卓女史对众人训着话,目光却看向了蔡瑶然,这话分明是说给蔡瑶然听的。

蔡瑶然别过头,脸上带着明显不服气的神情。

卓女史转脸看向沈明珠,难得换上了温和的笑容,说道:“这件事虽然你有错在先,但是将功补过,态度诚恳,做得不错。”

这番话能从这个严厉的卓女史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大的奖励了。

卓女史看向众人,指着桌上沈明珠复原好的那些书卷,说道:“这些书你们好好收着,放回原处。”

众人应诺。

卓女史满意地看了一下众人,她站起来,走出去两步,又转身对着沈明珠摆了摆手,“跟我来。”

沈明珠见状跟了上去,留下一屋子人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卓女史带着沈明珠走了出去,转到旁边的房间,屋子里堆放是很多匣子,卓女史打开了一个匣子,拿出来一本书。

沈明珠注意到卓女史手中的书卷明显比她们大屋子里放的那些书卷纸张和封面更珍贵。

只听卓女史说道:“我手边正好有些事,你来帮我做下。”

沈明珠凑了过去,卓女史翻开那本书,一边翻着一边说:“这里是丁号房的藏书。要比你们现在的打扫的戊号房的书要珍贵。誊抄出来的才会放在戊号房。你去拿着这本,将第三十二页到第九十页的部分抄下来。这几天的打扫工作你就不用去做了。”

沈明珠点了点头。

卓女史深深看了一眼她,叮嘱说:“还有,这本书你好生保管,千万莫要弄丢遗漏。”

沈明珠应声,卓女史才将那本书重新放在了匣子里,将匣子递给了她。

沈明珠双手接了那个匣子。就听见卓女史说道:“你先去吧,呆会就在戊号房抄写。先去长靖殿领笔墨,就说是我吩咐的,她们自然知道给你什么类型的。我随后就去。”

沈明珠捧着书匣子,转身进了戊号房。

她一进门,那些新进的女官们早就好奇地围了过来,纷纷问东问西。

尹沫绮最先跑了过来,关切地拉着她的胳膊,低声问:“怎么样?卓女史没有再为难你吧?”

沈明珠摇了摇头,尹沫绮长出了一口气,说道:“那就好,刚才她一脸严肃的表情叫你出去,我都吓死了呢。”

房嘉蓝一副淡然的模样说道:“卓女史早就为她修复的书叫好过,表扬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训她?!”

尹沫绮压低了声音轻声说:“关键她那模样太吓人,怕挑不出错来,就想着别的法子。”

一旁的红衣女子则目光落在沈明珠双手捧着的匣子上,问:“这是什么?”

出去的时候卓女史一脸严肃,等沈明珠进来时双手又捧着东西,众人早就是十分好奇,此刻听到红衣女子发问,全都将目光落在沈明珠双手捧着的匣子上面。

“这里面是卓女史吩咐我要抄的书。她让我这几天把这书抄了。”沈明珠如实回答。

尹沫绮一脸兴奋地拉着沈明珠,说:“这么快卓女史不让你做杂事,让你抄书了。明珠,你可真厉害!”

她这么一说,众人也都明白了,这是卓女史对沈明珠青眼有加,是对沈明珠格外的奖赏呢。很快脱离了这些又脏又无聊的杂活,开始女官的笔墨工作,沈明珠可是第一个。

章节目录 第174章 这不是 “沈明珠,你可真厉害!你修书修得那么好!就连一向严厉的卓女史都赞扬你了呢。”里面有人亲切地看着沈明珠说,并投来了羡慕的眼光。

“就是呀,这可是咱们这些人里面第一个不用做杂役的人呢。”另外一个姑娘也出声说道,她目光里也带着满满的羡慕。

众女纷纷表示赞赏和羡慕,人群中只有蔡瑶然在一旁冷眼看了过去,说道:“哼,不过是瞎猫撞着死耗子,走了狗屎运而已。”

沈明珠听到她的话也不着恼,一脸淡然将那匣子放在了桌子上,扭头看向蔡瑶然笑吟吟说道:“说来还要拜某人所赐呢。”

她一双乌黑的眼珠看向蔡瑶然,抬起下巴说道:“多谢了。”

众人扭头看向蔡瑶然,一脸八卦的神情。

先前那书被弄污,虽然沈明珠辩解,但是众人并没有看到真相。如今,蔡瑶然处处针对沈明珠,而沈明珠则笑吟吟回怼了她,令众人倒是对沈明珠那时的话相信了不少。

众人这时看向蔡瑶然,内心都带着几分猜疑。

蔡瑶然注意到众人的表情,看出了那目光中不善的含义,她没有吭声,转身走了。

沈明珠望着蔡瑶然的背影,她一个人离去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呢。她心中暗笑,转脸对着尹沫绮说:“劳烦你帮我看好这个,我去去就回。”

尹沫绮在一旁忙不迭点头。

按照先前卓女史的指点,沈明珠走到了长靖殿。长靖殿里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子,都放着各色笔墨,殿内带着些古旧的气息,阳光照射不过来,殿内有些阴沉。

此刻在一排排架子中间,有一块青瓷砖铺成的半圆平台,那里坐着有两个人,原来是守在殿里的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年轻的女官。那老嬷嬷此刻正靠在椅子背上打盹,而年轻的女官趴在桌子上在纸上写写画画。那年轻的女官见沈明珠过来,忙将桌上的纸张掩住,带着些惊奇看向她,问:“你是来做什么?”

她声音清脆,但一说话,在这大殿里竟然带了回声。

“我奉卓女史之命前来领纸笔。”沈明珠看着那女官,那女官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皮肤雪白,一双眼睛水灵灵的。

“哦,你是新进的女官吧?”那女官问着,一边站起身来,转身向后面的架子深处走去。

沈明珠答是。

这时先前的那个年轻女官已经拿了托盘放着纸和笔从架子深处走来,认真看了一眼沈明珠,说道:“难怪有些面生。”

沈明珠看着那女官说道:“我叫沈明珠,敢问姐姐名字?”

那老嬷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她,又闭上眼睛睡了起来。

“陈初夏。”那年轻女官回答说,说着她将纸和笔墨递给了沈明珠,说道:“仔细些。”

沈明珠点了点头,端了纸和笔墨,走出了长靖殿。

穿过长廊,走过拱门,迎面走来了一人。那人穿着一身雅青色朝服,头上带着银色的发冠,丰神俊朗,姿容出尘,让人一见便无法移开眼睛。

沈明珠抬眼看到了那人,却更低了头,仍然双手托了笔墨,准备装作不认识的模样走过去。

那人看到她之后明显身形一滞,一双阴郁的眼睛看向她说:“你怎么来这里了?”

刚才那照面的一瞬间,他显然已经认出来了她。

可是沈明珠却不打算认出他来,她径直低头走着。

她却被他一把拉住了袖子。他身形高大的身形遮住了太阳,就那样俯视着她,语调冰冷又傲娇“问你话呢!”

沈明珠直起身子,也用一双乌黑的眼珠直视着他。这个人为什么再次见到她,还能一副理直气壮地模样,问出这么亲近的话来。

回想到最后一次相遇,她心中生气,语调也变得冰冷,说道:“我到哪里,这件事好似和你无关吧。”

他松了手,呆住了,他侧着头看着她,好像在琢磨她的话一样。

他就站在柳树下,人如玉树临风,清雅无双。此刻他一脸认真沉思的神情,让他的清冷的面庞带上无辜的模样,竟然有种反差萌。若是这样的他被别的贵女们看到,一定会被他诱惑到,为他欢呼。

可惜,虽然他容貌依旧,而她对他的感情却已然不同。

沈明珠转过头,看着他后面的柳树也不愿意看他。

他跨出一步,走向旁边的小径,回头对她摆手。“你过来。”

看他让开,走向了旁边的小路,她却没有看他,迈出了一步,双手托着托盘,好似完全无视他一般,径直向路前方走去走去。

“沈明珠!”他突然出声叫她的名字,他声音压低,冰冷里带着不悦。

她扭头,挑起眉毛对他冷笑说:“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她转过头继续走着,心中也带着决绝。

这个人,就当做不认识吧。

身后脚步声响起,她警惕地回头,脸却撞上他的胸膛,陷入到一个怀抱中。

“你!”她抬头一双眼睛错愕地看着他,带着愤怒,一双手下意识地护住胸前的那些笔墨。她有心用那托盘撞开他,但又怕索要来的纸墨掉落下来,身体便僵住不动。

“那是一个误会。”他的手臂牢牢地匝住了她,说,“你相信我。”

“误会?”她嗤笑。

他正要说什么,只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在月门处响起。

她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他听到声音很快地松开了她,人后退几步,站得离远了一些,脸上又恢复了冷淡的神色。

这划清界限的速度可真是利落。

她低了头,用目光丈量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内心也跟着冷笑了一下。

“咦,这不是恒州王么?”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语调中自然带着一种傲慢。说话间,那人已经穿过月门而来。

沈明珠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子,正在几个姑娘的簇拥下抬着下巴看了过来。只见那个姑娘穿着一件淡金色的长衫,下身是杏色的裙子,外面罩着一层绉纱,绣了朵朵春花,她身高不低,容貌娇美,一双眼睛顾盼有神,眼睫毛黑而长直,眨眼间就看起来有些瞧不起人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倒是有灵性 “见过小公主。”唐箴躬身对着来人行礼。

沈明珠忙跟着在后面也行了礼,但是那些人并没有在意她。她一抬眼只看到公主身后的几个女子也都盛装打扮,看起来身份非凡,此刻那些女子却全部将目光落在了唐箴的身上,很是热切。

沈明珠低了头。

那小公主也回了礼,看了一眼沈明珠,又将目光落在唐箴的身上。

“记得皇兄不爱进宫,今天倒是什么风将皇兄吹了过来?”小公主笑着问。

“皇上看我太闲,令我进宫来教习新进的女官。”唐箴直起身来,声音朗朗。

沈明珠在一旁听到这话,身子一震。

新进的女官?说得可不是她?

只听小公主清脆说:“皇兄画技无双,自然是不要埋没,该为我朝多做贡献。这批新进的女官,”小公主说着撇了一眼沈明珠,看她一阵躬身,态度很是恭谨的模样,不由露出笑意,继续朗声说,“若能得皇兄的指点,可是她们的福分。怕就怕,皇兄往这一站,她们听课的心思都没了。”

说着,小公主爆发出一阵促狭的笑来。

这番话停在沈明珠的耳朵里,她发现这小公主似乎在宫中十分恣意任性,并不在乎容貌举止和话语,想对谁什么态度就是什么态度,看起来十分得宠。

唐箴却并没有附和她,只任她一直笑着。

小公主大约觉得无聊,转头看向那身后的几个女子,看她们的目光全都落在唐箴身上,只觉得无趣,伸出手来,用手绢拂过众人的脸,说道:“别看了,走吧。”

小公主和沈明珠她擦肩而过的时候,看沈明珠还呆立在那里,扭头看了一眼她,“咦,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听了我们这许久话,还不快去做事?!”

沈明珠躬身回答说:“是。我并非有意要听,只是方才公主未吩咐,我不敢擅自行走。”

“嗯。”小公主看了一眼她,语调里带着褒奖,“这些新人,都应当这样乖巧才对。”她说着,转头看向唐箴,说道:“皇兄呀,你可要好好教导她们呢。”

沈明珠看她还说着话,率先离开来。

她一面走一面还想:唐箴说他来做新近女官的教导,不知道是为了搪塞解释方才两人单独相对的局面,还是真有这回事呢?

她端着笔墨和纸张走到了戊号藏书阁,一推门就看到卓女史已经回来,正坐在前面的桌子上。而她方才拿的那个匣子正摆在卓女史的面前。而原来聚在前面的那些新进女官们,正在屋子里默默打扫和摆放着书籍。

听到她推门的声音,尹沫绮在书架后面冲她偷偷地挥了一会手。她看向尹沫绮的方向,会心一笑。

而卓女史则仍是一脸严肃的模样看着她说道:“你回来了。”

她恭敬地回答说是,将手中的托盘放在卓女史面前的桌子上。卓女史用手拿起托盘上的笔,又翻动下面的纸张,这才露出一丝笑容,说:“嗯,就是这些,你办得不错。”

“过来吧。”卓女史挥着手,示意沈明珠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沈明珠看了一眼那椅子,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过去。

卓女史看她坐了下去,卓女史站起来,从匣子里拿出那本书,说道:“以后,你就在这里抄写。”

沈明珠答应着。

她进门时推门,那木门沉重,经年累月,门轴有些带响,早引得原来打扫的众人纷纷看了过来。等卓女史抬头说话的时候,那些姑娘们又怕被卓女史训斥,低头干起活来。

虽然她们干着活,可还是时不时偷偷撇上一眼,看看前面的情况。此刻见沈明珠坐在卓女史的身旁,众人露出羡慕的表情。

沈明珠此刻却并没有注意到大家脸上的表情,她在卓女史的注目下,提起笔来,仔细地抄写着书上的内容。卓女史凑了过来,在一旁盯着她抄写。沈明珠完全不敢分神,笔下一笔一划照着书写,生怕抄错了一个字,十分认真。

她抄着抄着,却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符号,混成一团,看不清眉目,她抬头看着卓女史,一脸疑问。

卓女史用手指着那个符号,对沈明珠说道:“这是我们尚书局用的备注方式,意思是从这里开始记载的事情并不太确定。”

说着,她用手拿起桌子上一旁挂着的毛笔,在纸上细细画着那个符号。

沈明珠也跟着她的模样,用笔轻轻画着那个符号。

卓女史侧头看着她笔下画出的东西,点了点头,说:“你这姑娘倒是有灵性。”

两人一个指点一个写写画画,时光静好。

周围干活的新晋女官看到一向待人严厉的卓女史竟然如此耐心的教导沈明珠,无不露出艳羡的神情。

两人正写着,门被推开了,沈明珠和卓女史双双抬头,却是尚书局的李司记走了进来。

卓女史看了一眼沈明珠,神情莫名有些慌张,沈明珠不明所以,见是李司记已经走近了,忙慌站起来行礼。卓女史也跟着行礼。

李司记抬手示意她们免礼,信步走到桌子旁边,用手拿起桌上的书卷,低头看了起来,看了不过几眼,徐司记就扭头看向卓女史,一双凤眼紧紧盯着卓女史,说:“她不过是一个新进的女官,你怎么能让她做这事?”她口气中带着些不满。

卓女史慌忙将沈明珠抄书的事说了,李司记带着将信将疑的神情,说:“哦,可有此事?”一转头发现那些做杂役的新进女官都悄悄看向这里,想来将她们的话都听了进去。这些女官没有人站出来反驳,看来卓女史说得不假,她伸手向卓女史要了沈明珠修复的书卷。

沈明珠听命去将原来抄写书卷找了过来,递了过去。

李司记从书卷中随手抽出了一本,打开仔细地看着。一边看,她脸上原本严肃的神情逐渐变得平缓起来。李司记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明珠,说道:“既然卓女史让你办此事,那说明是卓女史对你的信任。你好好努力,不要辜负她的信任。”

沈明珠忙回答说“是”,扫过卓女史时,注意到卓女史的脸色这才变得放松起来。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心思难猜 卓女史抬头小心看着徐司记问道:“不知道司记大人突然来戊字藏书阁是有什么事吗?”

李司记眼睛扫过卓女史,伸手将桌上的书卷再次掩好,不疾不徐说道:“我来是通知你们一个时辰后去集英殿集合,常尚宫有话要对大家说。据说皇上为这届女官请了教习。”

教习?沈明珠听到这里,心中猜测莫非唐箴说的不是玩笑话?

她虽然心情激动,但面上如常,只垂首在一旁静静站着,听她的两个上司在对话。

“是。”只听卓女史恭敬地回答。

“这些新近女官也来了几天了,此间一切可好?”李司记看向卓女史,询问说。

“禀李司记,这些人虽然开始有些手脚不利落,但这几天下来,倒是做事很快,也都听话,没有出过什么别的差错。”卓女史回答说。

“那就好。”李司记眼睛扫过屋中,看到正打扫和堆放书籍的女官,果然动作轻盈,没有杂声,心下满意。她一双眼睛看向沈明珠,目光里带着探究的味道,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徐司记,我叫沈明珠。”沈明珠回答说。

李司记点了点头,人便转身离去。

卓女史和沈明珠纷纷行礼恭送,等看李司记的人影已经消失在门外许久,卓女史转过头来,看着沈明珠,说:“李司记的话你听见了吗?”

沈明珠点了点头,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卓女史,不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卓女史一双眼睛带着挑剔的神情看着沈明珠说道:“能接触到丁字书阁的藏书是你的荣幸,这件事本来是轮不到你们这样新进女官来做的。既然现在交给你了,你就好好做下去。”

沈明珠此事内心已经明了,原来抄书的事本来是卓女史的工作,只不过她打着让自己锻炼的旗号,让自己替她抄了书。没想到正好被李司记撞破,所以卓女史先前自然是十分担心。等看到李司记并没有责怪,她反而更理直气壮地要求起来。

从这件事上也可以看出卓女史此人的人品。

沈明珠虽然心中清楚的很,但是面上却并不露情绪说道:“是。”

一个时辰后,在卓女史的带领下,她们丙号房和丁号房的女官们一起站成两队走到了集英殿。

大殿里已经有些了女官,还有些熟悉的面孔,宋明霞扭过头冲着她轻轻眨眼,算是打着招呼。

除了宋明霞,还有第一次考试时认识的几个姑娘王秀莲、程秀兰,她们都分到了别的局,王秀莲冲着沈明珠悄悄挥手。

沈明珠也悄悄的在袖筒中扬起手,冲她们挥手示意。

等众人都坐好之后,常尚宫才缓缓从侧门走了过来。等她一进来,原本还在悄悄说话的众人一下子都安静了,常尚宫的身后还跟着一人。

众人见了那人都是一呆。就连见过不久前刚刚见过此人的沈明珠也是神情一滞。

他今天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衫,露出里面天蓝色的内领,一头乌黑长发上面盘起,用银色的夹子束了,下面披散着,三千青丝随着他脚步飞扬,隽逸的面容在发丝间时隐时现,更显得人飘逸出尘。此刻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卷,正信步走来。

这人本身就像画卷里走出来的。

坐下的女官们大多看得呆了,有些人已经认出来他,在下面惊呼:“那不是恒州王唐箴。”“就是呀,今天这么近相见,可真是难得!”众女议论纷纷,一时场中乱纷纷。各局的女官分别出言阻止,让她们不要再不要讨论,但是却抵挡不了这些姑娘们的热情。

他跟在常尚宫的身后,在最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听见她们的呼叫,面上仍然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一双若琉璃的眼睛看向众女。好像在看着每个人,又好像没有在看。

常尚宫看到底下的热闹场面,倒是没有强制约束,反而笑吟吟地看向唐箴,说道:“久闻恒州王的魅力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唐箴冲着常尚宫扭过头去拱了拱手说道:“常尚宫谬赞了。”他脸上声色不动。

沈明珠就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上,离唐箴并不远,如此看他露出淡然的模样,和前几日相见时完全不同。她心中也是感慨,那天他激动地拦住她,说是误会,也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只见,常尚宫带着笑意看向众人,抬了抬手说道:“你们且静一静,今日恒州王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你们不想知道么?”

她声音不大,语调也柔和,和先前各局要求大家闭嘴那些气急败坏的掌宫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她的话却具有魔力一般,这话一出口,立刻令众人陆陆续续止住了说话,全部都侧耳倾听,只等常尚宫继续说下去。

“恒州王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前来担任教习一职,今后大家可要跟他一起学习了。”常尚宫的话一出口,立刻引得众人一片喝彩。

沈明珠呆呆地看着唐箴,难道前两天他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常尚宫看着唐箴,似乎在等他开口说话。

片刻后,沈明珠就听见他的声音响起,如筝鸣的声音,他说道:“既然皇上信任我,那我必定会严格要求诸位。今后的日子还请诸位好好配合才是。”

他的话一出口,立刻有许多附和声响起,纷纷说:“我们自然好好配合。”

宋明霞在一旁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沈明珠,压低声音说:“这家伙说严格要求,不会是个笑面虎吧。”

沈明珠噗嗤一下笑了。在这些女子中,还是有正常人,没有被他的美色所迷惑,智商在线。她看着宋明霞撇嘴轻轻摇了摇头,叹气说道:“真没准。这人的心思最难猜,更何况他是个王爷!”

宋明霞点了点头,对沈明珠点了点头投来欣赏的目光,说道:“我信你。”

旁边的王秀莲听见她们的对话,凑过来远远说道:“我娘说过,这长得帅的男人最不靠谱。”沈明珠一时没有听清,王秀莲提高了声音,沈明珠这才听到,不由噗嗤又笑了一声,连连点头。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凝妃 大家都向她们这边看了过来,王秀莲自己知道方才说话太大声,被人听到了,忙正回了身子,低了头,不再吭声。

沈明珠再一抬头,发现常尚宫正一双眼睛看了过来,她面色平静,但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责备。而一旁唐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他那双阴郁的眼睛,似乎要将她看出个洞来。

沈明珠目光便和他对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噼里啪啦。

常尚宫看了一眼唐箴,似乎注意到他的反常,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他的目光落在新近女官的身上。

常尚宫对着唐箴张了张口,却最后没有说什么。

尹沫绮坐在沈明珠的旁边,看到唐箴的目光,还以为他在看向自己,正准备悄悄对沈明珠说,一扭头看到沈明珠也正看着唐箴,目光里带着杀气。她愣了一下,轻声问说:“你们认识?”

“不认识。”沈明珠回答说。沈明珠低了头不去看唐箴。

只听见常尚宫继续说道:“以后每天辰时,你们就先来这里学习一个时辰,然后再跟着给自己的女官去做事。”

众人齐声应诺。

常尚宫又说了些鼓励的话,这才让她们散去。沈明珠随着众人转身离开。

一路上卓女史在前面带着她们往回走,那些女官们还在对唐箴轻声的议论纷纷。卓女史板了脸,看向众人,训斥说:“这是什么地方,容不得你们这么没有规矩!若再让我听到谁说话,今天晚上也就不用睡觉了,干一晚上的活!”

她的话果然有了效果,众女收了声,但还用目光互相对视,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唉,不知道怎么请了这么一个人来当我们女官的教习?这不是添乱吗?”卓女史板着脸轻声叹息说。

沈明珠站在前排,听到了卓女史的自言自语,这话也落入她的耳中。

唐箴说皇上请他来做这届新任女官的教习。以她对朝堂的了解,皇上应该并不重用唐箴才是。不过唐箴是万万不敢假传圣旨的,看来的确皇上当众下了命令。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唐箴主动为之还是他另有算计?那他来这为了做什么?这事看起来就十分可疑。

难道是为她?他知道她进宫了?

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自嘲地笑了。

唐箴见到她时露出的惊讶不是假的。他应该并不知道自己进宫的事情。

沈明珠一边走一边左思右想,不知不觉向前撞到了卓女史。卓女史转过头来,一脸不满地看着沈明珠,“不过是男人,你们一个个的都跟丢了魂一样!要知道你们自己的身份!”

她脸色十分严厉,这话说得也难听,但落在沈明珠耳朵里如醍醐灌顶一般。也是,他和她也没什么关系,她想那么多做什么?

想开之后,沈明珠昂了头,恢复成仪态得体的模样,走在了队伍前面。

这时,迎面走过来两排人抬着步辇,步辇上依稀坐着一个女子。

卓女史带着他们这些女官避让到一侧,示意大家行礼。

那两排人前面四人和后面四人穿着侍卫的衣裳,周围还有十来个丫鬟和几个嬷嬷,阵仗很大。沈明珠心中惊讶,只觉得这步辇的制式并不是皇后的,排场却如此之大,可见这人十分得宠。

她正胡思乱想,只觉得香风一阵,步辇正从身边经过。

她低了头,没敢乱看,却听步辇那人挥手说道“停”!那队伍一下停住了,那阵香风就凝滞在身前不动。

沈明珠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过去。正看到步辇上面的美人正手扶着步辇,身子斜倚在扶手上,向自己的方向打量着。

那人看起来二、三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当,肤光胜雪,脸庞明媚,一双眼睛生得很美,偏偏有些如怨似泣的哀愁感,她穿着一身淡粉紫色的长衫,如梦似幻。此刻一只玉臂垂向步辇的外面,手腕上一只翠绿的玉镯垂在手间,更衬得肌肤如雪。她歪着头,人正带着闲然的表情打量着这边的女官队伍。

沈明珠抬眼正碰上她的眼神,只莫名觉得她好像有敌意,却不知道因何而起。眼前这妃子她并不认识,应该也没有得罪过。

那妃子的目光很快从她的身上移开,看向她身边的人,最后落在卓女史的身上,对着卓女史用慵懒的声音发问说:“这是新进的女官?”

“回凝妃,这只是尚宫局新录取的女官中部分,是其中丙号房和丁号房的人,暂时分配在我们这戊号藏书阁做记录工作。”卓女史不敢怠慢,上前一步,双手放在胸前,行礼,一板一眼回答说道。

“嗯,知道了。你回答地很仔细,很好。”凝妃看了一眼卓女史,漫长的静默后,方才挥了挥手。得了她的指示,那几个抬着步辇的人重新起身,向前走去。

沈明珠在卓女史背后暗自目送凝妃离开。注意到凝妃走远后,还回头看了一眼她们。不知道为何,她感觉那目光好似在看她。

等沈明珠回到了戊号藏书阁。卓女史站在最前面,转身对着众人说道:“常尚宫说的事都事明天了,如今你们还不赶快回去做事。”

众人从聚英殿那富丽辉煌的大殿又回到此地阴沉不知岁月的小殿,不免有些沮丧,但是卓女史积威在前,大家都不敢怠慢,纷纷干起活来。

卓女史回去坐在书桌旁边,将桌上笔墨和那抄的书本仍旧推在她的面前,用眼睛看着沈明珠,示意她继续写下去。

沈明珠低头继续写了下去。卓女史看了一会,人就靠在了桌子后面,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等到帮饭十分,沈明珠将自己抄写好的内容让卓女史过目,卓女史随手翻弄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还可以,明天等上完早课,你继续过来做这件事。”

见卓女史没有再挑毛病,沈明珠才松了一口气。

次日清晨,卯时一到,众女全都机灵起身,仔细梳妆打扮,和平时起床时哈欠连天,抱怨多多的模样大不相同。沈明珠在镜子前挽好了发髻,一回头正看到蔡瑶然在身后抱着肩冷笑:“这头发梳得可够久的,只是可惜了!人家一个恒州王怎么会看上某些人!”

章节目录 第178 怪渗人的 “恒州王自然是看不上我这个小小的新进女官。但是你也是女官吧。”沈明珠并不恼怒,从容将耳边的发丝收拾妥贴,这才转头看着蔡瑶然,淡然说着。

尹沫绮凑过去,看向蔡瑶然哂笑说:“也不知道谁还在眉心加了画钿,只怕是别有心思,想要引人注目吧!”

“哼,你敢说你没有怀着那心思。我觉得这屋子里的人。不,这女官们只怕都是一样的心思。”蔡瑶然跺了一下脚,生气地回到了她的床铺处。

房嘉蓝此时刚刚在洗着脸,她用手捧了水在脸上搓洗,扭头看了一眼这边的状况,一脸淡然的事不关己,又继续低下头,用手捧水洗着脸。

“只怕是有人别有心思,才想着别人都和她自己一样。”沈明珠转过身,从架子上拿起了女官的衣裳,伸着袖子准备穿上,一边轻笑说道。

一旁的尹沫绮已经收拾停当,转身看向沈明珠,准备叫她一起出门,当她的目光落在沈明珠展开的衣襟上时,突然惊叫一声。

她这一惊叫,令沈明珠愣了。

“这有个大洞!”尹沫绮用手指着沈明珠的背,露出害怕的神情。

沈明珠用手拉着后面的衣襟扭头去看,虽然看不真切,但也注意到自己的制服背上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烧焦的大洞。

因为初级女官制服衣裳本来就是深色,沈明珠在拿起衣裳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但此刻她穿着身上,那黑色的大洞和白色的里衣搭配在一起时,则十分明显。那大洞的边缘破散,猛一看,便好似沈明珠的背上被捅了一个大窟窿一样。

尹沫绮的喊声也引来了宿舍众人的围观。

房嘉蓝用手摸着那个大洞,皱眉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的女官衣服可都是好好放在这里。平常不会有人有机会进来,只怕是……”

她言而未尽的话沈明珠和尹沫绮也都想到了,两个人纷纷扭头看向蔡瑶然。

外人是没有机会接近这女官的宿舍的,只怕是内贼。若说是内贼,眼下这正好有一个,和沈明珠一向不和睦的——蔡瑶然!

现在全屋子里的人都怀疑是蔡瑶然干的。

沈明珠和尹沫绮更是将愤怒的眼光投向了蔡瑶然。

蔡瑶然后退了一步,说道:“不是我。”

她一抬头看到沈明珠仍然是凶悍的目光,忙摆手说:“我虽然讨厌你,总是出个风头,但是我做的事我还是敢承认的。这件事的确不是我做的。”

蔡瑶然态度坚决,言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

“你那背上的洞看起来是用火烧的。宫里查得如此严,我们女官身上怎么会有火种?我就算有火种,肯定要放在宿舍里,这事一旦闹出去就是盘查,你觉得我会这么蠢嘛!”蔡瑶然看她们依旧露出怀疑的眼神,忍不住为自己争辩说道。

她这样态度倒是令沈明珠有些相信她的话了。

蔡瑶然顿了顿,又说道:“现在是夏天,又没有火盆!你身上倒是有个火烧一样的大窟窿?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

她的话令尹沫绮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露出了些害怕的神情,紧紧拉着沈明珠,说道:“明珠,你把这衣裳赶快脱掉吧,怪渗人的。”

“鬼神之谈,本来就是无稽之说。我相信这背后一定是有人说为。”沈明珠一边脱着衣服,一边缓缓说道。

她的话引得房嘉蓝连连点头,露出赞赏的目光。

“眼下怎么办?”尹沫绮手里拿着她脱掉的衣裳,飞快地放在了衣架上,看着沈明珠一身雪白的中衣,愁眉皱起,“辰时就要早课了,可是你的衣裳坏掉了,又不能穿。卓女史要是知道了这事,一定会不问青红皂白先罚你。”

尹沫绮她皱着眉绕着沈明珠转了两个圈,然后一咬牙开始解自己的衣裳带子。

沈明珠知道她怎么想的,忙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说道:“不用你的衣裳。你给了我,到时候你怎么办?”

“可是我不能这样看着你受难呀。”尹沫绮急得又转起圈来。

“这件事始终要告诉卓女史,我也要看看她知道这事后是什么态度。”沈明珠低头想了一会,这才抬头说道。

“什么态度?以为帮着女史抄书就不得了了?自己就是个人物了?呵!”蔡瑶然嗤笑一声,将自己的衣襟整理好,低头系着腰带,“你这衣裳上莫名出现一个破洞,还能是什么好事情?卓女史不怪你才怪!”

蔡瑶然坐在桌子旁照着镜子,又扭头看向沈明珠笑着说:“沈明珠,你的仇人可真多。这就是你爱出风头的报应吧。虽然这事不是我干的,不过可真是令人解气!”

沈明珠看了一眼她幸灾乐祸的那张脸,认真地打量着蔡瑶然。原来她处处找茬是为了嫉妒?

蔡瑶然注意到沈明珠在打量自己,猛然站起来,昂着头说道:“时间到了,我可是要走了。今天,你就好好在这里呆着吧!”

尹沫绮看着率先走出去的蔡瑶然,带着紧张的神情看向沈明珠,说道:“明珠,怎么办?马上就到集合时间了!”

“你们先去吧。”沈明珠拍了拍尹沫绮的手,安抚她说,“不用管我。”

沈明珠说完自己出去到了女史的房间径直找了卓女史,说明了情况。

卓女史一听果然露出生气的神情:“好好的,你的衣服怎么就会坏!这别人都没事,你就有事,真是是非多!”卓女史训了一顿沈明珠,她伸手接过沈明珠手中的衣服,等到看到那个大洞,不由愣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卓女史拿着那件衣裳左看右看,也被那个大洞的模样吓到了,喃喃说道:“咱们这里应该不能有人随意进出呀?”

“还请卓女史能查下这事。”沈明珠看着卓女史,顺水推舟说道,“我们新进女官的房间里怎么会进人,衣服坏掉还好。只怕到时候若放些书籍,也会被盗翻。”

卓女史深深看了一眼她,说道:“这事我自当留心。只是眼下你这个样子,连我们女官的制服都没有,又怎么参加今天的学习?!”

章节目录 第179章 草鸡凤凰 沈明珠对卓女史说道:“明珠自知这样前去实在有失礼仪,所以今天自请告假。”

卓女史看了看时辰,挥手说道:“好了好了,知道了。你今天就不用去。库房里还有件闲置衣裳,只是不合适,我现在也没空给你找。等回来再说吧。你,就先去戊号藏书阁继续抄昨天的书。”

沈明珠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卓女史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匆匆忙忙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间的空地上丙号房和丁号房的女官们都已经排队站好,卓女史走到众人面前,训话说道:“今天咱们第一次去上大课,一定要打足精神,不能丢了我们这两个房里的脸面。也不要嬉笑讨论,虽然那恒州王好看,但你们也不能一副没有见过男人的模样。”

她的话一出口,就引得众人互相推闹嬉笑,卓女史板了脸,说道:“丑话说道前头,今天谁要丢我们的脸面,回来我便当众责罚她,不光责打,还晚上不许睡觉,去干活。”

她这话一下引得众人都一下止住了笑容,气氛变得沉默起来,没有人敢再说话。

在卓女史的带领下,这些女官们规规矩矩地走到了集英殿。

集英殿里唐箴一早带了书籍就到了,坐在前面的桌子旁,低头看着书。

众女跟着在队伍中,走到早已经摆好了桌椅旁边坐了下来,女官们陆陆续续都到齐了。唐箴扫视了一眼屋子里的众人,他一双眼睛寻找着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并没有看到。虽然坐下女官好多投过来爱慕的眼神,但是他却不由心中烦躁,眼看时间已然到开课的时间,他收回了目光,宣布开课。

唐箴讲了一段时间课,说完了内容,转眼看着众人,问道:“大家可有什么疑问?”

蔡瑶然第一个站起来,看向唐箴,用清脆的声音问:“敢问恒州王,您刚才提到的点皴技法是怎么回事?”

唐箴看向蔡瑶然露出嘉许的目光说:“你这个问题提的很好,方才我说时一带而过,还以为你们都没有留意到。你听得很仔细。”

听见唐箴夸赞她,蔡瑶然露出一脸笑意。

唐箴用手拿着毛笔,在屏风挂着的画板上一笔一笔画下来,他一身雪白的衫子留了俊秀的背影给众人。

蔡瑶然盯着那个背影只暗暗出神。

唐箴画完,转头看向蔡瑶然,一双眼睛目光温和地投向她说道:“这样可明白了?”

“那我可以试试吗?”蔡瑶然露出求知若渴的模样。

唐箴略一犹豫,点头答应了。

蔡瑶然从案几后面起身,转过来,昂首走向台前,她伸手接过来唐箴递来的毛笔,也在画板上依样画了起来。

“老师,我这样画得可对?”蔡瑶然画完转过身,看向唐箴目光灼灼。

“不错,只是这里收笔处应该还有改进的地方。”唐箴说着伸手去拿笔,蔡瑶然忙将手中的笔递了出去,匆忙间与唐箴手指交错,唐箴握着笔继续在画板上修改着,蔡瑶然双手握着自己的手指间只在他身侧呆呆看着。

唐箴改好之后,转头看向蔡瑶然,温声问道:“这回知道了吧?”

蔡瑶然点点头,朗声说道:“蔡瑶然多谢老师指导。”

“你姓蔡?”唐箴仿佛想到了什么,一双眼睛眼底带着亮光看着她,目光里有询问。

蔡瑶然自然冰雪聪明,顺着回答说:“正是,家父是蔡太师,以后还请老师多多指导。”

她大声报出了自己家的名号,不仅唐箴听得见,下面坐着的众女及管事女史也都听得到。众女暗自议论纷纷。

“听见了吗?她说她是蔡太师的女儿呀。”

“蔡太师如此得势怎么肯让自己的女儿当女官?”

“她这样当中报出来自己家的身世,定然是想那恒州王记住她,哼。”

“没办法呀,这女官多出身低微,再不了是罪臣之女。她这样背景的人来,肯定以后是青云之上。”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蔡瑶然对唐箴行了礼,转身走下台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

因为蔡瑶然带头,陆陆续续有几个女官提了问题,甚至也提出上前试一试,唐箴也一一作答,全都一一应允了。大家看唐箴虽然人面若冰霜,但即使犯错,也没有居高临下训斥,不免更加大胆。而且好多姑娘本来就想趁机接近唐箴,更加踊跃提问起来。

眼看到下课的时间,众人还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最后女史不得不出面,让她们暂停发问,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说。

那些没来的及提问的,无不后悔自己没有早点站出来,对第一个站出来的蔡瑶然投以羡慕的眼光。

蔡瑶然静静地坐着,感受到周围的人的目光,她微笑着,心中充满了得意。

她要让她们这群草鸡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凤凰。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而沈明珠此刻正在戊号房屋子里默默地抄写着书籍,对那边的情况全不知情。

等众人全部都回来后,尹沫绮一脸同情的表情走了过来,低声跟沈明珠讲解了今天的事情,还问她衣服的事情怎么解决了。

沈明珠低声说卓女史答应帮着追查。

她们两个在聊天的时候,蔡瑶然昂头走了过去,她转头看了她们两个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看向沈明珠时带着一脸优越。

沈明珠因为听了尹沫绮介绍的情况,也猜测出来蔡瑶然的优越感从何而来。没想到蔡瑶然竟然是当朝蔡太师家的女儿,蔡太师将她送到后宫,一定不是只做个普通女官那么简单。

沈明珠微微笑着,不动声色。

这时几个姑娘已经围了过去,纷纷找蔡瑶然说着话。蔡瑶然一脸笑意地站在她们中央,宛若一个公主。

尹沫绮拉着沈明珠,看着那些女孩子,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原来沈明珠誊抄书籍被卓女史赞扬时,大家还都围着沈明珠,多数人都觉得这件事八成是蔡瑶然在使坏,所以才让沈明珠去抄书。不过没多久,她们就都转了风向,纷纷投向蔡瑶然的阵营。

这女官们的世界果然比沈府里更复杂。一时沈明珠只觉得内忧外患。

章节目录 第180章 你倒说出来 虽然暂时赢得了卓女史的信任,也得到了李司记得认可,但眼下她有很多迫切的事要做。是谁对她暗中使坏,破坏她衣服的人如果不是蔡瑶然又会是谁?

这时卓女史缓步走了进来,看到众女还在那边围着蔡瑶然一脸兴奋地讨论个不停,并没有去做事,板脸训斥说道:“干嘛了!这上个课魂都飘走了!”

她话不好听,但是很有作用,众女纷纷散去,各去各的岗位去工作。

卓女史一转头看到只有沈明珠正在那里默默地抄着书,并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不由带着褒奖口气说:“你坐得住,态度倒是不错,书抄得怎样了?”

沈明珠将手中的书籍双手递了出去,卓女史一页一页翻着,看她抄写字迹工整,而且速度飞快。这段时间已经抄十几页,看来上早课的时间她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也是在默默地抄书,并没有偷懒。

沈明珠说道:“您吩咐我抄的,还有三页,就完成了。”

“不错,不错。”卓女史连声赞扬,将那书籍又递给了沈明珠。

蔡瑶然一边搬着书籍,一边抬眼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愤懑。

不一会,沈明珠抄完书,递给了卓女史。卓女史看了看,吩咐说道:“你先将这个书放回丁号藏书阁,一定要原样放仔细了。然后再去庚丙的架子处,把架子上的陆号匣子带过来。”说着,她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枚钥匙,递给了沈明珠。

沈明珠双手接了。知道这是丁号藏书阁的钥匙,卓女史让她自己去,也代表了对自己的信任。她点点头。

“快去快回。”卓女史吩咐说。

沈明珠仔细地将那钥匙收好在内衣袋,这才捧着抄好的书卷向丁号藏书阁。

穿过回廊,走过小径,走到丁号藏书阁的房门口,她四处打量发现并没有人,这才将书卷放在地上,准备开门。

但是钥匙并不好使,她开了几次都没有把那门锁打开,捏着钥匙有些犹豫,正想着要不要请卓女史亲自来一趟,或者找个别人来帮帮忙。

这时,身后一阵脚步声,不知是什么人经过此地。

沈明珠忙扭头看向来人。出乎意料的是,来的人并不是因为办事而途径此地的女官。来的人是唐箴。

他迈着大步,一向冷漠的脸上似乎带着情绪。

她一看到唐箴,就露出惊讶地神色。

眼看唐箴却径直向她走来,看起来他就是为了找她。

沈明珠低头捡起脚边抄好的书籍,就打算避开唐箴。而唐箴却先一步走到她的身边。

“今天的课,你怎么没有来?”他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低头俯视着她,认真地打量着她脸上的神情,好像在研究她的心。

“我自然有我的原因。”她声音里都是淡漠。

“是不是病了?”他一双琉璃般的眼睛看着她,伸手就要探上她的额头。

沈明珠忙侧头躲开来,说道:“我没事,我没生病。”

“那是怎么回事?以你的性格是不会无缘无故缺课的。”唐箴口气笃定,双手钳住了她的手臂,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离她很近,身上的男子气息也压抑而来。

沈明珠皱了眉,不习惯这样的距离,她伸出手来,用力推开他拉着自己的手,抬起头讥笑着说:“唐教习,只怕你这样格外关心一个小小的女官颇为不妥。”

他对她这么疏远的称呼感到十分不悦,他并不肯放开她,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目光里带着阴郁,蛮横说道:“我想关心谁就关心谁!”

“您是皇亲贵胄,自然是任性妄为!我就不一样了。在下小小的女官,正需要谨言慎行。您这样拉着我,只怕会被人误会,还请您放开!”沈明珠看拨不动他的手臂,所幸放弃,抬眼用冷冷的目光看着唐箴。

她口气冷淡疏离,句句直戳他的疼处。她不信,这样说出来,他不恼。

“皇亲贵胄”“任性妄为”果然严重地刺激到了唐箴,他松开了手,看着沈明珠:“你这样说我?你这样看我?”

沈明珠知道这事是他的死穴。可是越是了解亲近的人伤害起来似乎就越得心应手。

“对,您是王爷,您是当今皇上的弟弟,您不是皇亲贵胄是什么?您不喜欢朝政就远离朝堂,您喜欢画画便跑来做女官的画师,不是任性妄为是什么?”沈明珠脸上带着微笑,偏偏伤害人的话如连珠炮一样射了过来。

眼看着唐箴的脸色越来越阴郁,那双眼睛里似乎盛满了蓬勃的怒气,沈明珠后退了一步,继续说道:“您前段时间对我那么信任,托我去帮你调查,后来就不问青红皂白,咬定是我错了。也只有您这样的皇亲贵胄,才可以这样任性妄为!”

唐箴突然逼近,伸手抱住了她。

沈明珠挣脱着,要脱离他的怀抱。却听唐箴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道:“你原来是为了这个。上次我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也是受人胁迫。”

“受人胁迫?”沈明珠听他这么说,不由脑中浮现紫玉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幕,冷眼看着他,“我看王爷那时可是自在享受得很,完全没有被胁迫的样子。”

她完全放弃了挣扎,但他却认真看着她,似乎要从她脸上看出更多的情绪。

沈明珠只留了一脸淡漠,与他相对,仿若一个毫无感情的木头人。

唐箴有些挫败地放开了手,低哑了声音说:“你如此聪明,要知道你眼看见的内容也并不是全部事实,也并不是全部真相。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也许才有真正背后的原因。你相信我的话。”

“所以,你是要让我不相信自己看到的,而是相信那所谓的虚无的背后的原因。你不是说有人胁迫你吗?你倒是说出来是谁?”她一双乌黑的眼珠紧紧地盯着唐箴,虽然对他说的话并不相信,但心中又似乎在暗暗期盼他能说些什么。

唐箴垂头看着她,他手臂无力垂下来,宽大的袖子在微风中轻飘,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却格外地清晰传入到她的耳朵里:“我只能告诉你,目前胁迫我的人地位很高,而且很麻烦。”

章节目录 第181章 你们认识? 沈明珠看着唐箴,不知道为何心中一动,但嘴上仍然倔强着说道:“我为什么要信你?”

唐箴叹了口气,说道:“那要我怎样你才肯相信?”

沈明珠和唐箴四目相对,一时都没有说话。

一抬眼只见有人从走廊一侧的转角处走来,沈明珠定睛一看,那人穿着新进女官的制服,却是蔡瑶然。

她按说此时应该打扫,怎么来这里了?不过她既然能出来,肯定是得了卓女史的授意。卓女史应该知道她和蔡瑶然不和睦,如今前脚过来,后脚就派蔡瑶然来,莫非卓女史派蔡瑶然来监督自己的?

沈明珠忙转身看向蔡瑶然,带着些生气的语调大声问:“你怎么来了?”

她的大声其实是警示唐箴,现在有人过来了。唐箴听她这样说话,忙转过身来,也看向来处。

“自然是卓女史派我来的,看你差事办的怎样。”蔡瑶然狐疑地看了一眼沈明珠又看了一眼站在她旁边的唐箴,问道:“你和老师认识?”

果然如此。卓女史并全然不放心她。估计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派了蔡瑶然到了,也不知道她和唐箴的对话她听到了多少。

沈明珠沉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还没有说话,唐箴却看着蔡瑶然,抬手指着她说道:“我记得你,你是今天上午第一个上台的。”

唐箴记得她,令蔡瑶然喜出望外。蔡瑶然看向唐箴带着一脸欣喜的表情,连连点头,一双明媚的大眼目光落在唐箴的身上,完全无视了沈明珠,热切说道:“对,我叫蔡瑶然。”

“嗯,我记住了。”唐箴看着蔡瑶然说道。

沈明珠转身去开门,却仍是开不开,看着蔡瑶然和唐箴说得热闹,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说:“我的钥匙不大好用,还麻烦帮我开一下。”

蔡瑶然看着沈明珠,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原来她找唐箴是要让他帮她开门。她还以为他们认识。

唐箴伸手要接钥匙,却被蔡瑶然上前一步,挡住了他,蔡瑶然伸手接过了钥匙,走向了丁号藏书阁的房门。她转动钥匙,却打不开房门,只得转头再看向唐箴,露出求助的眼神。

唐箴上前,帮她们打开了房门。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排排格子架子高高地耸立,映衬得屋子里一片晦暗压抑的气氛。

蔡瑶然有些失望地看着屋里,说道:“原来这就是丁号藏书阁,看起来比打扫的那件也强不了多少。”

沈明珠只微微笑着,也不搭话,便当先一步走了进去。

“既然门已经打开,我就先告辞了。两位姑娘请便。”唐箴将钥匙递给了蔡瑶然,转身准备离去。

蔡瑶然从唐箴的手中接下了钥匙,抬眼看他,脸上如刀琢刻的线条,虽然不带言笑,却自然有一种令人无法移开眼睛的魅力。在阴暗的屋子里更觉得他若一朵幽雅的白莲,照亮了一室。

若能和他多相处一会,也是好的。

“老师既然来了,不如一起进来看看吧。”蔡瑶然带着私心张口说道。

唐箴抬眼往里张望,只见沈明珠瘦削的肩膀隐藏在书架之后,竟然显得有些孤零零的。他眼中露出一点犹豫,说道:“这是藏书阁,是你们女官们存放典籍记录的地方,我来只怕并不合适。”

蔡瑶然笑着仰头贴近他看着他,说道:“您是我们女官们的教习,是皇上都钦点的,您过来这里又有什么不合适呢?”

唐箴抬眼向屋子里看去,他看了一眼沈明珠,她的人已经完全隐匿在书架中。他愣了一下。

蔡瑶然还以为他在打量着屋子里的环境,说道:“您贵为王爷,一定不习惯呆在这样窄小的地方。可是这里没准有些什么稀奇,是您王府没有见过的,不妨随便参观一下。”

她的话正合了唐箴的心意,唐箴露出勉强的神情说道:“那好吧,我也看看。”

蔡瑶然正为说动了唐箴激动着,她当先一步踏进了藏书阁,一脸笑意地回头唐箴说道:“那我们走吧。”

唐箴跟着蔡瑶然进去,目光四下打量,一排排架子上摆着的都是匣子,在匣子的上面贴着封条,封条上上写着书的名字。但是他对这些书并不怎么感兴趣,目光越过一排排架子,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蔡瑶然站在唐箴身旁,不时偷偷看一眼唐箴。

唐箴随口问说:“你们新进女官进来都要做些什么?”

“说起来就是做些打扫的杂物,再就是整理书籍,跟想象中可不一样呢,很是无趣。”蔡瑶然口气里带着些许抱怨,一转头看到唐箴面色淡然,目光在四处打量,似乎并没有搭话的意思。她以为唐箴不爱听,忙转了话头:“我还不错,有机会能进入这丁号房的藏书阁。”

其实唐箴打听这些,只是想知道沈明珠的日常。

这时,在一排架子后面,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正低着头,双手打开匣子,向里面放一卷书卷,他记得那书卷的封皮,是她来时带过来的。

唐箴站住了,静静地看着沈明珠的侧脸。她睫毛又长又黑,一双眼睛也是乌黑如墨,带着聪慧的,小巧的鼻子微微翘起,红润的嘴唇半抿着,带着认真的可爱。她发丝轻轻飞扬,脸颊的弧度在一头青丝下时隐时现,那个侧脸一下就击中他的心。

蔡瑶然看着唐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沈明珠,心里有些不悦,扭头对唐箴说道:“老师,我们去前面看看。”

唐箴从晃神的状态收回目光,跟着蔡瑶然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朗声问道:“那些工作做得可还顺利?”

蔡瑶然觉得唐箴在关心自己,心中不由砰砰乱跳,说道:“虽然无趣枯燥了点,但难不倒我的。”唐箴随口夸奖了她两句,蔡瑶然更觉得得意,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沈明珠,压低声音说道:“我不像那位,笨手笨脚的,干活第一天就弄污了书,搞得卓女史重重责罚,还打了她呢。这不,后来就罚她抄书。”

她说着话带着满满的优越感。有比较才有差别,她就是想让唐箴知道自己有多优秀。

章节目录 第182章 真是笨手笨脚 可是唐箴却心中想的是沈明珠,满是忧心。

蔡瑶然看唐箴并没有接话夸奖自己,只觉得有些无趣,她扭头看着唐箴,发现唐箴脸色木然,还以为唐箴对她的话并不敢兴趣。

蔡瑶然止住了说话,唐箴却忍不住问出来自己憋在心里的问题:“她看起来有些面生,好像几天没有来听课?”

这一下扯开了蔡瑶然的话题,蔡瑶然将早晨发生的怪事一一道来。

“还有这样的怪事?”唐箴低头,说道:“鬼神之说我并不相信,我只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人作祟。”

这时沈明珠放好了书,从那排架子后面转出来,正听到他们的对话,她看了一眼唐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没有想到,唐箴那时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廊道接触了一下,沈明珠很快转过头,走向后面的书架,按照卓女史给她的编号寻找那本需要抄写的新书。

她迎面冲唐箴和蔡瑶然走过来,唐箴一直看着她,蔡瑶然也看着她,带着敌意。

沈明珠无视了他们的目光,直接转到了庚号的架子处,在丙排找到了陆号位置的书匣子。陆号书匣子在架子的高处,沈明珠踮起脚,双手举过头顶,刚刚触摸到那匣子,她小心的一点点向下移动那书匣子。

唐箴和蔡瑶然正好也走到那一排,唐箴扭头看着沈明珠,正看到她踮着脚,费力地去够那高处的木匣子。那木匣子在她的头顶摇摇晃晃的,似乎随时会掉下来。

唐箴一个健步冲了出去,伸手替她拿下了书匣子。沈明珠原本踮着脚尖,用自己的的几根手指撑着书匣子,自己保持了平衡,但唐箴过去,她手上一轻,人就晃动了两下,跌倒了下来,正撞在唐箴的怀里。

唐箴没想到她整个人撞了过来,身子也不由晃了晃,手上还没有拿稳的书匣子就飞了出去。

书匣子从唐箴的手上掉落,眼看就要落在地上!

“啊!”蔡瑶然见状发出了一声尖叫。

唐箴忙伸出长腿,伶俐地用脚尖踢起来匣子,匣子飞高起来,他又用左手稳稳地拿住了。而后扭头看向沈明珠,他一双琉璃般的眼睛看入沈明珠的眼睛,问道:“你没事吧?”

她的腰被她搂着,他手臂的温热从她身后传过来。两个人近在咫尺,他就低头那样看着她。虽然没有说别的,可是他的眼睛里分明有一切。

两人的姿态可实在暧昧。

沈明珠慌忙站起来。

“可真是笨手笨脚的!”蔡瑶然双臂在胸前交叉着,斜靠在书架旁,在一旁讥笑。

沈明珠也不反驳,只看向唐箴手中的书匣子。

唐箴伸手将书匣子递给了她,说道:“拿好了。”

沈明珠这次牢牢地抱紧了书匣子,转身看向蔡瑶然,说道:“给我钥匙!”

“什么钥匙?”蔡瑶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和沈明珠那双乌黑的眼珠对视,只觉得沈明珠这家伙怎么能那么理智气壮。她昂首看过来,那种自信而傲然的模样仿佛她才是此间的主人一样。

“卓女史给我的钥匙,若问起来应当我还给她。”沈明珠向着蔡瑶然伸出手来,她语调里很平静,却也带着坚决。

蔡瑶然只得掏了钥匙,递了出去。

沈明珠昂首接了,转身走了出去。留下蔡瑶然一转头发现身边的唐箴也迈步走了出去,忙讪讪跟上。

沈明珠回去后交上了新的书匣子,也交上了丁号藏书阁的钥匙,看向卓女史问道:“卓女史既然让我去,为何又让蔡瑶然去,你明知蔡瑶然处处针对我,对我如此不信任,却让人心寒。”

卓女史看着她,露出一副又爱又恨的表情说道:“你倒是聪慧,但是你看新进的女官如此多。我给你机会就是提拔你,你不要太骄傲,别以为这就是你的资本。”

沈明珠看着卓女史,这时蔡瑶然正好进门,卓女史闻声扭过头去,看到蔡瑶然正站在门边向里打量着,对着蔡瑶然摆了摆手,蔡瑶然走了过来。

卓女史打开书匣子,从里面拿着手中的那本书,递给了蔡瑶然,说道:“这本书就交给你来抄。”

沈明珠一脸吃惊看着卓女史,没有想到她换人换得这么快。

蔡瑶然带着一脸得意的笑意,侧身挤在了沈明珠和卓女史之间,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本书,低头说道:“谢谢卓女史赏识。”

卓女史微笑着对着蔡瑶然说道:“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说完,卓女史转身看向一旁呆立这的沈明珠,说道:“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干活去。”

沈明珠深深看了一眼卓女史,转头走了出去,走到屋里干活的女官身旁,默默地打扫了起来。

沈明珠自己搬着水盆,用水涮洗了帕子,而后用帕子擦洗着架子。

原本在她附近干活的几个女官看到了沈明珠,看她走来,忙四散躲开,故意离她远远的。

这些势力的家伙们。

沈明珠心中暗暗说道。

沈明珠自己默默擦着书架,擦了一会这才发现书架角落里还有个姑娘并没有走开,她正伸手推着上面的书卷,不知道要摆上去还是要拿下来,却屡次都没有成功。见沈明珠走来,她凑过去,说道:“上面太高了,能不能帮我把书搬一下。”

沈明珠放下了手中的帕子,转身走过去,踮起脚尖伸手帮她将书卷拿了下来。她的身高也不太够,不过勉强拿下来,那些书卷在她的指尖摇摇晃晃。

那姑娘在一旁慌忙用手抱住,她一拿到书卷就看着沈明珠用教训的口气说道:“你可小心点,可别把书再弄湿了。”

那个姑娘不仅没有感谢,反而目光中全是警惕和疏远。

她不过是不再抄书,没有了特殊优待,自己便又很快从她们围绕的中心变成了她们可以随时教训的人。

沈明珠愣了。

那姑娘拿到书,跟躲避瘟疫一样很快地离开了。

此刻蔡瑶然正坐在前面的桌子旁,紧挨着卓女史,在沈明珠原来呆着地方。

她抬头看了一眼沈明珠,将她的窘态全部收入眼中,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章节目录 第183章 你来了 “你来了。”凝妃斜躺在贵妃榻上隔着重重垂丝帘幕看着来人。

底下站着的那人长身玉立,一身白衣飘飘,从背影上看好若谪仙一般。那人声音却是清冷,说道:“才知道,原来是凝妃替我上皇上那里举荐这个职位。”

凝妃从榻上站起身来,赤足走在毛毯上,掀开来丝帘,看向来人,带着优越的口气说道:“所以,你是来道谢的?”

“可惜我惫懒惯了,并不喜欢,只怕要辜负凝妃的这片好意了。”那声音仍然是冷淡的,疏远的。

“不喜欢?”凝妃一双桃花眼在那人的脸上流连,说道:“新进女官好多,难道王爷都不喜欢?”

那人转过脸来,看向凝妃,一双眼睛带着阴郁的光,却是唐箴。

他开口说道:“凝妃这是何意?”

凝妃突然放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带着恣意,带着无忌,又渐渐转得柔媚弱小。

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唐箴,闪着狐狸般的光,微笑着说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是我对皇上说的。以王爷的聪明,自然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我可以等,但是希望王爷不要让我伤心。”这句话说道后来,声音就很有些缠绵玩转的意味。

唐箴咳了一声,脸色更加肃然苍白,冷着脸说道:“此处是皇宫,还请凝妃注意自己的言行。”

“呵,”凝妃轻笑了一声,绕着唐箴转圈,带着轻蔑的口气说道:“我既然能将王爷请进宫来,自然是不怕的。王爷又何必瞻前顾后,如此害怕。要知道边关的事情……王爷可是大胆的很。”

她一身淡紫色的衣衫在他身边飘扬,她胳膊边缠绕着的那粉色的飘带就从他的胳膊上面滑过,带着一阵阵的香风。

唐箴低了头,微闭了眼睛,并不去看她,好似一尊石像。

凝妃看唐箴闭眼不为所动的模样,只觉得无趣,返身走了开来,她背对着唐箴用威胁的口气说道:“王爷,我并不是很有耐心。你的教习期不过半年,若过了这半年,你还没有想明白,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我知道了。”唐箴回答的很简单,口气里听不出他任何情绪的波动。

凝妃猛然转过头来,看向唐箴,目光灼灼,说道:“还有,我最近才知道,那个人也当了女官。要怎样对她,你应当心里有数。”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口气已经变得冷厉。

唐箴睁开了眼睛,看向凝妃,目光中也带着审视,说道:“凝妃,你冲她动手了……”

“哼。”凝妃冷哼了一声,并没有回答他。

唐箴看向凝妃,向前走出一步,用阴冷的声音说道:“我也想让你知道,一切的事情只是我们之间的是非,和别人都没有关系。若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歹事,那我们之间也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着,他拱了拱手,示意告辞,转身决绝地走了。

凝妃望着唐箴的背影呆了一下,她看他走了出去,人影消失在雕花门窗看不到的地方,她恨恨说道:“还说不在意,还说没关系,哼!”

说着,她扭身看向自己身边的一环,叫道“冬枝!”

那个叫冬枝的丫鬟听了她的呼唤忙上前,低眉顺眼地问:“凝妃有何吩咐?”

“上次让你去做事情可有旁人看到?”凝妃带着些气急败坏的口气说道。

冬枝脸上显露出惶恐的神情,想了想说道:“奴婢按着娘娘的吩咐,亲自去找了李司记,她也答应了奴婢,这之间可并没有人看到。后来我听说王爷上早课那天,那沈明珠称病没去,应当是受了惊吓。这件事按照娘娘规划而来,当是天衣无缝。”

“是吗?”凝妃带着狐疑反问了一句。

冬枝的脸上却是十分沉稳坚决的模样,凝妃这才相信她的话。凝妃心里嘀咕说:“难道他是在诈我?还是他自己发现了些什么?”

不论是何种情况,都是凝妃不想看到的。她转身看向冬枝,吩咐说:“这几天没有我的吩咐,你们都别往女官院子那边里跑。”

冬枝忙点头应了。

这边沈明珠对唐箴那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结束了一天工作,她走向休息房间。蔡瑶然一脸趾高气昂的模样走在众人的前面,第一个打开了屋里的门,沈明珠本来就要在后面跟着进门,蔡瑶然却用手扶住了门框,堵住了沈明珠,她昂着脖子说道:“打扫了半天,一身脏兮兮的,你可梳洗过了没有?可不要弄脏了我们的房间。”

“让开。”沈明珠看着她,朗声说道。

尹沫绮紧跟在沈明珠的身后,看见蔡瑶然这幅做派,不由生气地站出来,大声说道:“昨天你不是一样这样干活。那时明珠可没有为难你。”

她们在这里一吵吵,周围几个房间的女官们也都围了过来。

很快大家明白了这边的情势,大家也都知道沈明珠和蔡瑶然似乎很不和睦。如今这蔡瑶然不让沈明珠进门,看起来模样蛮横,但她毕竟是蔡太师家的女儿,是女官里以后会最后机会爬升的人。

见此,众人就分成了两个阵营。有支持沈明珠的,也有支持蔡瑶然的。

蔡瑶然看有人为她喝彩,索性整个人靠在了门框上,双手抱着肩膀,说道:“去外面的水管好好清洗清洗,不然今天这屋子你就别进。”有些人就跟着蔡瑶然的声音起哄,说让沈明珠去好好冲洗一番。

还有些人看着沈明珠,露出担心的神情。

沈明珠看着蔡瑶然整个人把住门框,不怒,反而突然笑了起来。

她说道:“你今天抄书,用的是什么墨?”

蔡瑶然不明所以,但看众人也都看了过来,似乎期待她的回答,只得强作镇定说道:“我抄的是女史门的藏书,所用的自然是皇家的好墨。”

沈明珠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不赞同。

众人此刻将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脸上,希望她能说些什么。

沈明珠迈出一步,缓缓说道:“这取笔墨的时候我可是亲自去取的。当时在笔墨旁边都留了它们的名字。这墨质可是叫油墨,它比寻常墨更为漆黑油亮。那你们知道这油墨怎么做成的?”

她看向众人发问。

章节目录 第184章 见贤思齐焉 众人都摇了摇头,更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沈明珠。

沈明珠吊足了大家的胃口,这才解释说道:“为了保持字迹足够黑,这墨可是用黑炭做成的。可是又怕经年风干,纸张字迹变脆,里面又掺了烧过灯的黑油渣。这黑炭和油渣,都是最脏最臭之物。这可比寻常的灰尘脏多了。我们打扫藏书房,藏书房可是每天都要清扫,那灰尘能有多少?这脏的程度可比不上这油墨!”

她这样一说,倒有多数人纷纷点头附和她。毕竟大家都做的是打扫的工作。

“你就危言耸听吧!”蔡瑶然面色淡然地揶揄着沈明珠,说道,“这墨再脏,又不用用手来拿。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明珠看向蔡瑶然,笑着说道:“你接触这油墨这么久,你去闻闻你袖口可是有股臭味?”

蔡瑶然露出将信将疑的模样,她抬高了自己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扯着自己的袖子,闻到手腕和袖口处果然有一股墨臭味,不由很快拿开了手,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在她抬高手低头去闻自己袖子的空档,沈明珠已然从她身边滑过,人走进了屋里。

等蔡瑶然放下袖子,迎来她的是众人看笑话的笑声。

蔡瑶然看了一眼已经站在屋子里的沈明珠,有些气急败坏地跺脚,脸色也十分难看,怒说:“你耍我!”

沈明珠露出嗤笑来,说道:“秦叔宝、尉迟恭两位将军长相凶狠,面露霸气,杀气浓重,所以人们将他们的形象做成了门神,贴在门口。如今我看着,你这倚门而立称霸一方的模样,倒是门神一般。”

“你!”蔡瑶然伸出手指指着沈明珠,几乎气得浑身发抖。

“借过借过。”来晚的房嘉蓝并不知道方才发生什么事,她急匆匆地走到门前,径直推开了门口的蔡瑶然,冲了进来。

蔡瑶然险些被撞到,怒气冲冲地看着房嘉蓝,人跟着走向屋子里。房嘉蓝人跑到屋子里,倒在床上。

屋子里,蔡瑶然对着沈明珠的怒气被房嘉蓝那一下推转过来,她正要将一腔怒火发泄出来。房嘉蓝人埋在枕头里哭了起来。

本来想要兴师问罪的蔡瑶然见她那样,倒有些不知所措,说:“我可没惹你。”

“大家散了吧。”尹沫绮在后面将房门关上,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沈明珠不知道房嘉蓝平时一副淡然的模样,如今为何如此伤心。这倒又有些像入宫时的她,不知道她背后藏着怎么样的故事。

沈明珠和尹沫绮坐在床边想要安慰她,房嘉蓝却将自己藏在了被子里面,不肯露头。

蔡瑶然独自躺在自己的床上,看向沈明珠她们,嗤笑说道:“哼,装什么假仁假义。”

这个时候,有人敲门,沈明珠闻声前去打开门,却是一名宫女,说道送来了库房里的制服给沈明珠。

沈明珠谢着接下来。等她展开那衣裳,只见那身衣服长大许多,并不合身,还带着库房里陈旧的烟尘味。

尹沫绮看着沈明珠,叹气说道:“虽然说是有了制服,可这衣服可怎么穿?”

“如今也只能这样。”沈明珠默默端着衣裳走了出去打水将衣服洗了,晾干开来。等深夜的时候大家已经入睡,而她借着窗外的微光将衣服下摆缝了一下。她并不精于女工,只是勉强地将下摆缝了起来。

第二天早晨,一早又是准备去早课。这次沈明珠穿着那件新拿来的衣裳,站在了女官的队伍中。她走得匆忙,下摆折着地方卷起来一个大包,尹沫绮低头弯腰为她折好衣服的下摆。蔡瑶然却在一旁笑着说道:“有些人就算穿上女官的制服也不像个女官的模样。”

沈明珠看了一眼蔡瑶然,知道她针对自己,却并没有吭声。如今蔡瑶然刚刚得了卓女史的重用,正是在膨胀的时刻,她就让蔡瑶然继续膨胀。只有站得够高,才能摔得更惨。

这时,卓女史催促出发,队伍向着集英殿走去。

一走进集英殿里,众女官纷纷将眼神投向了殿前的那人。沈明珠也不由看了过去,唐箴背对着众人在屏风前站着,就如一幅画一样。

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的确如一幅画一样。

人生若只如初见。

沈明珠叹了一口气。

这时唐箴转过身来,正看到她们向座位走去。他的目光和沈明珠的目光便在空中相遇,他深深打量了一下她,又收回了目光。

上课之后,唐箴讲着内容,时不时将目光投在沈明珠那边,沈明珠感觉到他是在看自己,尹沫绮靠过来,轻声问:“老师看过来次数挺多,他在看你呀?你们认识?”

沈明珠笑着摇了摇头。

一旁的蔡瑶然本来目光灼灼的看着唐箴,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听到尹沫绮的话嗤笑说道:“呵,胡思乱想些什么。昨天老师还问我她有些面生。老师一定在看我。”

尹沫绮坐正了回来,看着沈明珠低声说道:“你看她那得意的样子,不过是昨天上去回答了一趟,就觉得老师记住她了。”

沈明珠微微笑着,正要搭话,这时突然被唐箴叫了起来,“这位同学,刚才我说的问题你来回答一下。”

沈明珠看着唐箴,愣了一下。这时蔡瑶然用手捅她,让她不得不站起来。

可是唐箴刚才说的是什么问题?

沈明珠看着唐箴的脸一直回想,方才只记得尹沫绮她们在同她说着话,她完全没有听唐箴在讲什么。

长久的沉默。

沈明珠呆呆站着,唐箴似乎也有些吃惊。

蔡瑶然一脸幸灾乐祸的笑。

周围的女官看过来。

这时坐在前面的卓女史扭头看着她,目光要杀人的模样。

这时,唐箴动听的声音响起,说道:“方才我讲的说是‘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你来讲讲这时什么意思。”

唐箴的话给了她提示,沈明珠一下打起来精神,朗声说道:“您说的是看见有德行或才干的人就要想着向他学习,看见没有德行的人,自己的内心就要反省是否有和他一样的错误。就好比说,看到友善的人也要同她友好相处,推心置腹。而看到小肚鸡肠、对人处处针锋相对,以取笑别人为乐的人,不能同她一样,就取笑她,打击她,要反省一下自己,想想自己能不能帮助她。”

章节目录 第185章 误解 说着,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蔡瑶然。

蔡瑶然的笑本来还挂在脸上,此刻一下凝固住。

众人也听出了沈明珠话里的意思,就捂着嘴在一旁轻笑。

唐箴虽然仍是平素冷着脸的模样,听到她的话眼睛里却露出了笑意,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这位同学说得很好。她举得例子也有现实的意义。我们做人不能小肚鸡肠,特别不能纠结在误会之中,不可自拔,使得误会不断扩大,反而伤了彼此间的感情,使得大家越走越远。”说完,他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沈明珠,等着她说话。

大家听了唐箴的话,纷纷点头。

沈明珠听着,就琢磨这这话不对。

虽然这话听上去十分有道理,而且冠冕堂皇的,但好像意有所指呀!

误会?他三番两次找上来,说上次是一个误会。他今天这话里的误会不会说她和他之间的事吧!而且越听越像呀!

不要伤了彼此间的感情,使得大家越走越远……

他看着她的眼神也似乎是意有所指。

他不是来当老师的嘛,怎么感觉他这不够明明是靠着讲课向她解释呀!

可小肚鸡肠是什么意思?!

可是别以为他现在是老师的身份,就可以教训她,她就得附和着他去说。

她并没有说要原谅他。

沈明珠回看着唐箴,带着一脸不以为然说道:“老师您虽然说得乍听很有道理,但学生认为您还是误解了我的话。”

她的话一出口,引得众女纷纷看了过来,不知道沈明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跑出来跟老师叫板。

沈明珠不疾不徐说道:“误会是人为造成的,通过解释的确可以消除,但谅解的本质是那人本身没有问题。但是‘不贤’可不只是误会,可是立场上的问题。一国君的臣子跑到别的国家去侍奉别的国君,不听自己国君的号令,如何能称之为'贤臣'?一家的女主人跑出和别的男子有首尾,不顾自己的家,如何称之为‘贤妻’?试问,不贤之人,又如何可以谅解?”

她这话可是带着一肚子的怨气。

想到那天她看到紫玉与他在一起的场景,还有他丝毫不相信她的话,一片好心他不领情,甚至还一口咬定说她错了,都让她这股怒气更膨胀。

这番言辞说的是她的心声,但是听到别的女官耳朵里,都以为她在同唐箴展开理论上的辩论。

沈明珠这番话态度鲜明尖锐,有道理也有案例,可以说是很有气势的辩论了。

众人看向唐箴,都希望老师能给于反驳,好好教导一下这沈明珠。大家看向唐箴,都在期待这唐箴会展现满腹文采,会说些什么。

可是让大家失望的是,唐箴并没有滔滔不绝,语出惊人。

反而,唐箴侧了头,久久不说话,他伸手摆了一下,示意沈明珠坐下。

沈明珠坐了下来。这个话题也就告一段落,唐箴开始继续讲解他原来的内容。

众人有些失望,沈明珠不知为何也有些失望。

她以为他三番两次来找她解释,总会说些什么。虽然她那时不信他,可是她能感觉出他还是在乎她的。可是如今,他又先挑起这个话题,当着众人的面听她如此影射他,他却毫不反驳,倒好像她说对了似的。

沈明珠心里十分憋屈。

她明明已经有些相信他,希望他能解释。

但是这个解释,直到下课她也没有等到。他接下来讲课的内容可谓是按部就班,他做好了一个老师的模样,只是不再提问她,甚至眼神也很少和她有交集。

等到下课后,卓女史带着她们又走回到了戊号藏书阁。

等队伍散开,蔡瑶然

尹沫绮悄悄靠过来,轻声问:“明珠呀,你怎么今天对老师针锋相对才说话呢!是不是因为你心情不太好呀!”尹沫绮看了一眼沈明珠又看了一眼坐在上面,紧紧挨着卓女史的蔡瑶然。说着,她伸手拉着沈明珠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她的手。

不过一天之间,风云变幻,蔡瑶然成了卓女史赏识的人,而沈明珠则被卓女史抛弃,重新干上这些又脏又累的低等活,放在谁的心里都不爽。

尹沫绮也是这样理解沈明珠的。

她觉得沈明珠今天和老师较劲一定是因为最近心情不好。

手指间,暖暖的温热传了过来,一如尹沫绮对自己的关心,温暖又贴心。但沈明珠不想解释她和唐箴之间的事情,甚至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唐箴认识,只摇了摇头,说:“我没事。”

“可是我看你脸色好差。”尹沫绮抬头看着沈明珠,用眼睛打量着她一脸担心的模样说,“要不然你请天假休息休息,你的活我帮你干。”

“不用了。”沈明珠看了一眼卓女史。她仍是靠在椅子背上打着瞌睡,旁边的蔡瑶然一直在她的旁边抄着书,不时抬头看一眼。

尹沫绮看她坚持,叹了口气,轻声说道:“那你偷会懒吧,我帮你干。”

如今,沈明珠想的不是请假的事,她心思里更多的是自己的那件衣裳。那件衣裳坏得蹊跷,而且更像在警示和恶心人,也许真的有人针对她?

可是她刚进宫不久,和宫里人并没有相熟的,更不应该会得罪什么人呀!

唐箴曾解释说他那天是因为受到了威胁。而且那个人位高权重,很麻烦。

如果真的如他所说,威胁他的那人当时在场,那她那时前去,十有八九也被那人看到。

或许,因为这个她才被针对?

可是,那人究竟是谁?连王爷都能威胁!

又为了什么?

等早课结束沈明珠忍不住去见了卓女史,问她那件衣裳的事是否查了,是否可曾盘问是谁进过女官的院子。

卓女史看着沈明珠,态度十分傲慢,对沈明珠说:“既然你如今已经有衣裳了,就不要老是胡思乱想。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好好干活才对。”

沈明珠看出来卓女史是不想再管这件事。也是,上次抄书上得罪了卓女史,卓女史是有心让自己吃个下马威。

可是她并不打算放弃。

章节目录 第186章 查不出 沈明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三请求,卓女史最终答应派人去查了。但查出来的结果等于没有查。据说那天李司记曾经上各女宫房中转过。

“怎么可能是李司记?”卓女史双手交叠看着沈明珠,带着笑容看着她。

沈明珠知道她那笑容背后的含义,李司记可是她的上司的上司,卓女史觉得这事肯定不是李司记做的,这次没有查处别人出入的踪迹,她不打算再查下去了。

沈明珠知道靠着卓女史是查不出什么的了,但是她自己并不想放弃。

那天女官们虽然不在,但是还有守着院子的嬷嬷和宫女们。

这件事关系到她在宫中的安全和顺遂,也没准关系到唐箴。卓女史不想好好查,她自己总要查出来。

想到昨天房嘉蓝一回去就哭,也不知道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会不会有人想要伤害房嘉蓝,结果误伤了她。可是房嘉蓝这人平时一回去就自己在房间,一副谁也不爱理的模样,感觉很难和她走近。

沈明珠看着一旁的房嘉蓝,陷入沉思。

沈明珠在自己的床铺上趴着,托着腮正在乱想,这时一个宫女走了进来,说道:“哪位是沈明珠女官?”

沈明珠看过去,那宫女看起来十五六岁年纪,是她们院里经常行走的,看起来面熟,只是她每天去打扫,没有机会和这些宫女打交道,所以并不认识。见那宫女问她的名字,沈明珠忙应说我是,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走过去找那个宫女,“请问,有事吗?”

宫女递给了沈明珠一张封好的信笺,说道:“你家里的信。”

沈明珠接过来信,众女都投来羡慕的眼光。沈明珠可是这屋子里家里第一个来给她书信的人。

沈明珠看向那女官,说道:“谢谢姑娘,敢问姑娘姓名?”

那女官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说道:“我叫夏荷。”

沈明珠从自己的包裹里翻出一盒胭脂,递给了夏荷,说道:“一点小心意,谢谢夏荷姑娘”。

沈明珠打开来,里面看到爹爹的笔迹,上面写了自从她走后家里的近况。信上提到最近哥哥的伤又好了些,只是还不能下地行走,说快到你的生日了,他还要给你过生日。娘亲整天惦记她,说让爹爹派人多向后宫打探。她屋子的东西每天擦拭,跟她在的时候一样。还有她那只猫,每天吃饱了晒太阳,长圆了不少,日子很是自在。她的几个丫鬟让爹爹一定带到对大小姐的祝福,祝她顺风顺水,早日高升。爹爹说了一圈家里人,唯独没有说他自己。可是字里行间都流露出一个父亲的爱。

看到后面,沈明珠不由泪打湿了眼眶。

这段时间她的日子并不顺遂,倒是辜负大家对她的期望了。

等沈明珠念道信的后面,最后一行小字上面写了说沈明玥如愿以偿地和东平候定了亲,而他们的定亲宴就定在了下周二,老太太说希望她能回来参加。末尾几句又露出担心的意思,说如果忙也不用回来,看来是爹爹说的。

沈明珠捏着那封信笺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尹沫绮看了一眼沈明珠,拉着她的手,轻声问:“怎么样,你家没事吧。”

沈明珠摇了摇头,说道,“没事,一切都挺好的。我家人很惦记我。我的一个妹妹要结婚。”

蔡瑶然正在一旁洗脸,听到这话,抬起头来,扭头看向沈明珠嗤笑说:“自己妹妹都结婚了,自己还在这宫里做着粗活,自然是羡慕嫉妒恨,让某些人心情不能平静。”

尹沫绮瞪了一眼蔡瑶然,目光都是怒意。

蔡瑶然此时已经洗完脸,用手拍着脸抹着雪花膏,对着镜子左右照着,注意到尹沫绮的目光,轻笑说道:“若不是有人光想着嫁人的事,那早晨老师上课的时候干嘛那么针锋相对,还不是想引起老师的注意。呵!可惜了,只怕到现在,老师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尹沫绮拉着沈明珠,说道:“别理她,不过是卓女史让她抄个书,尾巴都翘到天上了一样!”

房嘉蓝本来靠在床头看书,此时却难得扭过头来,问道:“你妹妹是要嫁给何人?”

“东平候。”沈明珠静静说道。

“东平候?听说是最有权势的那个小侯爷?”房嘉蓝看着沈明珠,一字一句问道。

“怎么,你认识他?”沈明珠看向房嘉蓝带着探寻的目光。

“不认识。”房嘉蓝将书一扣,人又转过身去,照例恢复成一副谁都不要理我的姿态。

沈明珠看着房嘉蓝侧身而睡的背影,愣了一下身。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不过是东平候。”这时蔡瑶然却已经擦好了雪花膏,正一一卸开头上的发卡,“你妹妹嫁他,也是有趣。”

沈明珠知道房嘉蓝自然是知道这些京都的八卦的,想必对东平候这人平时的行为也有一些了解。

尹沫绮就有些不解,看着沈明珠问道:“那东平候怎么了?”

沈明珠还没有说话,那边蔡瑶然一边手指把玩着头上的珠钗,一边悠然地说着:“东平候平时看起来倒也正常,在王侯之间也算是有能力的人。要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能成为整个京城里最受皇上赏识,最年轻得势的侯爷呢?只不过年少风流,这人总有那么几笔风流债。听说过还有一尸两命的事,也不知道这结婚之后这风流的习性能不能改得了?”

尹沫绮转头看向沈明珠,带着些同情的语调,问:“那你妹妹知道么?她可是自愿的呀?”

沈明珠的目光仍然落在房嘉蓝那边,她注意到听到这些对话,房嘉蓝的肩膀在轻轻抖动,仿佛在抽泣。但是房嘉蓝却并没有出声,也没有转过身来,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推测是对是错。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这才转过头,看向尹沫绮,说道:“东平候的为人她们应该是了解的。我那姨母自己还说要亲自去打探一番。只是,我妹妹虽然不愿意,但是我的姨母很是喜欢这桩婚事……”

她刚说完这句,就听见房嘉蓝说道:“这做母亲的也实在太可恶!”

章节目录 第187章 打算说什么 她语音颤抖又带着愤恨,一下将众人的目光全部都引了过去。

就连本来打算出言讥讽的蔡瑶然也半张了嘴巴没有出声,看向了房嘉蓝。

在众人的注视下,房嘉蓝突然坐起身来,看着沈明珠,说道:“这当娘亲的明知道是火坑,可是还是要将自己的女儿往里面推。这东平候都闹出过人命,可是还有人贪慕他家的权势地位,还有人要抢着和他结亲。这岂不是可笑极了!”

她这话带着十足的情绪,仿佛这情绪压抑已久就要爆发,沈明珠不由看向房嘉蓝,屋子里众人也都看向她。

房嘉蓝好像知道自己失言,平复情绪后说道:“我有个姐姐,跟你妹妹一样,被娘亲逼着嫁给了一个渣男,结果她却死了。”

她没有说她姐姐怎么死,也省略了很多细节,但大家对她的姐姐的遭遇却都很同情,对她的情绪都很理解。

“你们姐妹情深真是令人羡慕。”沈明珠感慨地说道。

“你一定要劝说你妹妹,不对,好好劝说你的姨母,让她改了主意。”房嘉蓝看着沈明珠,叮嘱说道。

沈明珠低了头思量,抬头认真说道:“我的妹妹,和我并不和睦。”

房嘉蓝看着沈明珠,目光里露出生气的神情,说道:“那你总不能这样就看着你妹妹往火坑里跳呀。”

“某些人本来就是无情又自私。”蔡瑶然这时已经脱了外面的衣裳,只着中衣躺在床上,她抬头看着房顶,在仰悠然的评论着。

“明珠,你还是劝劝你的姨母吧。”尹沫绮拉着沈明珠的手,说道。

蔡瑶然的话和尹沫绮的话令沈明珠陷入了沉思。

她们说这些话,并不了解自己家里的情况。

沈明玥虽然说是自己的妹妹,却属于二房,心思不同,她处处和自己针锋相对,甚至几次想置自己于死地。这样的亲人其实已经不算亲人。

自己重生以来也从最初九看破了沈明玥的嘴脸,步步为营,一步步算计着沈明玥。

就算说让沈明玥嫁给东平候也可以说是因为自己不想嫁,想摆脱东平候。

难道自己真的为了报复走入无情的境地?

早晨早课时唐箴的话在她脑中响起。她一时思绪有些混乱。

尹沫绮看她神思恍惚,说道:“你妹妹不是要订亲了吗?你回去看看也是好的。到时候见到她,你再想劝与不劝的事。”

沈明珠看着身旁的那封家书,点了点头。

次日上早课,唐箴仍是早早的站在那里,沈明珠进去的时候,他抬眼望了一眼她,两个人目光交会,心照不宣,却都没有说话。

沈明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他讲课,看着他的侧脸,想到昨天的家书,心想若是唐箴知道此事,不知道会不会让她回去劝说沈明玥。她看着他,心里不知为什么竟然有些期盼他能点到她回答问题。可是唐箴这节课就像普通上课一样,似乎并没有多瞧她一眼。他也叫了几个人上去回答问题,只是并没有叫到她。

他是不是因为昨天她的质问着恼了?沈明珠看着唐箴,也陷入沉思。

等快到下课的时候,沈明珠突然举手,站了起来,唐箴一双眼睛看着她,目光深远。

“这位同学,你是有什么想说吗?”唐箴看着沈明珠问道。

众人都将目光投在了沈明珠的身上。

卓女史的目光也向她射了过来,如刀子般锋利,似乎在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

“老师,昨天您说的问题我又回去想了想,但还是很困惑。”沈明珠朗声说道,“还有你今天讲的,‘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倘若对方不爱自己呢?”

对呀,她也曾对沈明玥毫不戒备,把自己好的东西都给了她,真心把她当妹妹一样去疼爱。可是,沈明玥呢?沈明玥却几次想害她?这样还要帮助她劝说她的娘亲,帮她摆脱东平候吗?

沈明珠心中如此想着。

但她这话一出口,唐箴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他侧了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说:“这位同学留下来吧,我和你好好探讨一下。”

唐箴这话一出口,周围一片惊叹。谁都想有这个机会,得到老师亲自的指导。

蔡瑶然在一旁不满地说:“说什么有问题,我看就是想出风头,接近老师。”

这时又有很多女官站出来,一个个说道:“老师,我也有疑问。”“老师,我想和你讨论个问题。”更有直白地说:“老师,能不能私下教教我。”引来众人笑着,一时场面乱纷纷。

几名女史纷纷站出来制止。

唐箴看向那些女官又看向沈明珠,最后挥手说道:“大家安静下。”

他一说话,众女立马安静了下来。

只听到唐箴好听的声音响起:“大家求知若渴,我十分开心。但是我的精力也有限,今天我就专门回答这位同学的问题。以后你们有什么疑问,今天先回去书写出来,我会一一看过,然后再找问题比较集中的一起回答。”

他的话如同玉旨一般,众人虽然带着遗憾,但是也都听了他的话,不再吵闹。毕竟以后还是有机会接近他的,谁都不想给老师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看众女恢复了秩序,几位女史才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下课,这位同学留下,你们带回去吧。”唐箴说道。

卓女史看了一眼沈明珠,又看了一眼唐箴,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将别的女官带了回去。

沈明珠走上前去,站在唐箴的身边。

蔡瑶然看着她眼睛里要冒出火一样。而尹沫绮在队伍中冲着沈明珠悄悄的挥手,看到沈明珠注意到她,还比划了一个“棒”的手势,令沈明珠哭笑不得。

等众人散去,集英殿里只留下了唐箴和沈明珠。

唐箴自顾自撩开衣摆,坐在了最前方的案几后面,他用左手手支了头,一头青丝柔软地垂在肩上,侧头看着她,一副慵懒放松的模样,一双眼睛看入她的,说道:“说吧,用这个法子引我注意,是打算要说些什么?”

沈明珠在他的对面拿了垫子坐了下来,背对着大门,面对着唐箴,看着他那双熟悉阴郁的眼睛,说道:“我心中的确是有困惑。”

章节目录 第188章 小心皇宫 沈明珠将家书的事情和众人的说辞全都讲了出来,看向唐箴,问道:“你怎么看?”

唐箴收了支着头的手,将双手和广袖交叠在桌上,端坐起来看着她,身子前倾,那双眼睛牢牢地盯住她,“你留下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那应当是问什么?”沈明珠一双乌黑的眼睛看向他,“这事的确是我现在十分困惑的事情。”

唐箴在很近的距离看着她那双眼睛,侧面窗子的阳光照射过来,她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珠眼底漆黑,而眼珠又带着剔透的光,偏生一副无邪的模样,实在可恶!

“我以为你会追问我们之间的事,会追问昨天你没有得到的答案!”唐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一丝表情,他想知道,她是不是在故作不知,而暗暗靠近他。

方才她的“仁者爱人”“倘若对方不爱自己呢?”那句话说得如此直白,让他以为她是在说他,让他以为这女人竟然有当众撩拨他的胆量。

沈明珠看着他阴郁的眼睛紧紧看着自己,他人也贴过来,似乎要将她从里到外拆解拨开来看一看,沈明珠眼中终于露出的一丝慌乱。

“原来你也会算计我?”唐箴竟然笑了。

她难得见到他笑,他总是冷冰冰的模样,一副爱理不理的状态,这一笑竟然如春花绽放,让她愣了片刻。

“我不是。”她慌张地要辩解,她的确想要问他沈明玥的事情,让她苦恼又头疼的事情。

下一刻,他的嘴唇已经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是心底。”

带着柔柔的风,他的声音,说出来,落在她的耳中,也落在她的心中。

也许吧,也许心底里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有不肯承认。

她身子后退了开来。仔细看着他,这个男人如此知道别人的心思。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一副冰冷漠然的模样,实际是个可怖又令人敬畏的人。

她觉得她还是知道他的,所以也不会遇到问题就跑来问他。

下一刻,他已经撤回了前倾的身体,用手蘸着砚台的水,在桌子上比划着说道:“你府里的丫鬟对你投毒的那个,你杀了她没?”

“没有。”沈明珠摇了摇头,想到那应当是他受伤两人初次相遇时候的事了,没想到他仍然记得清楚。

沈明珠只看到唐箴伸出纤长的手指,在桌上右侧划了个一字。

“那你妹妹推你入水想要害死你,你可想过要就此害死她?”他又问。

“没有,不过我也算以牙还牙了,设计让她自己落水了。”沈明珠想了想,如实说道。

她不知道自己落水的事情他也知道,不过哥哥和他那么交好,想来是哥哥告诉他的。

唐箴的手指再次在桌子上划过,在右侧划了一个一字,在左侧划了一个一字。

“你那妹妹沈明玥嫁给东平候,你可曾出力?”唐箴抬起头看向沈明珠,目光里带着要透视她一般聪慧的神采。

“的确。”沈明珠看着他回答说道。这正是她此次被人说了之后,内心有愧疚的源泉。

唐箴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可以看出他犹豫了一下,在左侧又划了一个一字。

唐箴这才用左手扶着袖子,抬起右手凌空指向桌子上划的几道水痕,说道:“瞧见了吧。若左边为恶念,右边为善念,你的善念与恶念持平,正因为如此,你才摇摆不定。倘若你是凶恶之人,一心为非作歹,不留善意,你不会难过。倘若你是一心向善,主张杀身取义,立地成佛,你也不会有此为难。”

沈明珠抬头看着他,用满含希冀的眼神,说道:“那我当如何?”

唐箴用手沾着桌上字迹残余的水渍,将两边的一字连接了起来,涂乱成一团,说道:“善恶相抵,你本来就是平衡的。你很好,顺心而为就好,此时的迷茫,只不过是心境的问题。”

他好似随口说的话,却如黑暗中的明灯一样,一下子穿破了迷雾照亮了她的心。

沈明珠看着唐箴,心里是满满的激动,他一针见血,指出了她现在的问题。的确,因为蔡瑶然顶替了她,因为她被不知何人偷偷弄坏了制服,因为唐箴没有给她答案,最近种种不顺,令她心境变得患得患失,所以再看家事,竟然犹豫不决。

唐箴掏出手帕,擦干手指,将手帕仍在一处,抬头看她,看她似乎还在沉思,他继续说道:“不要计较善恶,只要遵从本心。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感激,还有欣赏,这是同类遇见同类的欣赏。

唐箴伸出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说道:“至于我们之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虽然并非贤人,但也并非恶人,你可以选择相信我,也请你选择相信我,我不会令你后悔。”

他的目光诚挚,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充满了力量。沈明珠抬头看着唐箴,看着眼前这个对于她来说位高权重的男人,他是王爷,现在也是她的老师,但她更希望他是她的同类。她可以相信他吗?

他没有再解释,但她不知道为何有些想要相信他。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说道:“我知道有人对你动手。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幕后就是威胁我的那个人。你在宫里,万事小心。如果有事,就来找我。”

原来她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他这几句话说得十分暖心妥贴,沈明珠不由点点头。

唐箴松开了拍着她肩膀的手,他一下眉目舒展,人也变得清爽无比,他本极美,一动一静间,真像一幅画一样。

沈明珠看着他,突然脑中却浮现了上一世知道的消息。

恒州王被关押,后来死在了牢中。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时的消息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句随口的八卦。

她突然想起这个八卦,只觉得冷汗涔涔。现在搜肠刮肚去想,她却记不清,那到底是哪一年的事情,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是他现在就在皇宫。

她看着他,没来由一阵担心。

“你也要小心,小心这皇宫。”她一脸认真地叮嘱她。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大结局 沈明珠没有把自己心中知道的告诉他,只是叮嘱他小心。毕竟自己是重生而来的,一时难以解释。

唐箴看着她,不解她的担心因何而起,他伸手拍了拍沈明珠的肩膀,说道:“我知道了。”

说着,他站了起来,舒了个懒腰,说道:“我一想惫懒惯了,最近忙着准备这课,竟然自己关了好几天。今天难得天气好,陪我一起出去走走吧。”

沈明珠看着唐箴,说道:“算了,我心情不太好。”

唐箴看了看她,露出吃惊地神色,眼底露出失望,说道:“那好,你早点回去休息。”

她注意到他的失望,突然有些不忍心,认真看了看他,说道:“唐箴,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说着,她人凑了过来,贴在唐箴的耳边,轻声说着什么。她讲了很多。

唐箴听完了以后,深深看着她,半晌都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迟疑说道:“我好像有些明白了。天地之间,万物有其规律。看似无意,实则注定。你重生而来,又与我相遇,必然有着道理。至于你说我的命运,我也相信。”

唐箴将他最近的情况都说了出来,包括凝妃的要挟,包括誉王的拉拢。

“也许,注定是要我们一起。”他伸手拉起来她的手,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跟前,两个人在集英殿的高台上静静地看着这宫殿外面。

在这高大宫殿里本来显得森严而阴冷,四下的打开的窗子在地上投上了长长的影子,带了变幻莫测的光。他和她站在一起,彼此敞开心扉,什么都不再惧怕。

她扭头看他,轻声说道:“太子和誉王终是难免一战。而凝妃这边,只要皇上仍然偏爱她,而不相信你,你始终没有胜算。”

“你说的我也知道。”他看了一眼她,也轻声说道:“你哥哥受伤的事虽然矛头指向了张浦家,他背后面的凝妃可能才是真正布局的人。但是有皇上在,不会动凝妃,而且他要抓的人一定会抓,你爹爹也不会放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彼此心照不宣,这事都是皇上而起。

“你们在干什么?”公主探头看向集英殿内,说道。她迈步过来,注意到唐箴和沈明珠拉着的手,一双眼睛圆睁,带着傲慢的姿态指责说道:“王爷不好好教导女官,倒在这里和女官搅和在一起,卿卿我我,实在是有碍体统。我这就告诉父皇。”说着,她转身便要走。

沈明珠慌忙要松开唐箴的手,唐箴却拉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公主留步。”唐箴说着他一步步走向公主,反问说道:“公主亲近太子,可知誉王心事?”

公主看着唐箴,左右打量,仿佛重来不认识他一样,带着骄横的语调说道:“在我朝大殿之上,你怎么敢说这些?”

“因为誉王恰恰找上了我。只要公主看不到今天这一切,我便愿意告诉公主誉王的动向。”唐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公主,并没有露出退缩。

沈明珠扭头看着唐箴,一脸震惊。

而公主愣了片刻,一脸蛮横改为一脸娇笑,说道:“这自然是好的。”

誉王的野心败露,由公主告知了皇上,皇上震怒,准备将誉王废为庶人。誉王惶恐求饶,次月提前发动政变,毒杀皇上,囚禁太子。

在这场政变中,誉王能得到皇室的消息,正是因为唐箴和沈明珠的暗自帮忙。尚书局里存了皇室重要的书信和往来宫门记录。

这场王室夺位中,誉王杀死太子,自立为新皇。

一时朝堂风云变幻。

新王即位后,太子太傅为人耿直,屡屡冲撞新王,被新王不喜。最后一次,全家入罪,其家成年男子被杀,女眷均被罚没成奴。

太子太傅一直掌管着书院,培养士子无数,在朝堂之中很有威望。他的弟子以司尚书为首,人人都自危,敢怒不敢言。沈明珠夜探尚书府,和尚书嫡女司锦绣聊了很久,没有人知道她们聊了些什么。

而容司空八面玲珑,仍得新王重用。

而东平候娶沈明玥后,却感情不和,东平候因为羡慕太子太傅之女庞绿绮的姿色,将其买入家中,颇为宠爱。新皇知道此事,虽然心下不高兴,却并没有说话,只是对东平候心生嫌隙。

谁料东平候正妻沈明玥处处为难庞绿绮,东平候闹着休妻改娶。在遇到自己,这时沈明玥意外得到了一封记载了东平候贪墨枉法恶迹的书信,这封书信正是唐箴曾经交给

再一次大闹休妻之后,这封书信由沈明玥递到了皇上那里。皇上拆开之后,龙颜大怒,责令彻查东平候。

此事牵扯甚广,一时朝堂混乱。

誉王遇刺,身亡。

在司尚书带领下,众人一致推举恒州王为王。

这一年春天,花开得正好,在集英殿的坐榻上,他一手支着头,侧身斜靠在椅子上看着正在给他倒水的她。她一身长裙拖曳在地上,皱纱间镶嵌了无数细碎的珠子,一举一动间身上犹如星空闪耀,将整个大殿映衬得失色。

“这件衣裳我看你穿得很是好看。”他靠在椅子上侧头看着她说。她身上正是他许久前在秀逸轩买的那件。

“那女官的衣裳不适合我?”她将水放在他的跟前,笑吟吟地看着他,打趣说道。

“你想做官,我给你更大的官。”他挥了挥手。

几名宫女见他的招呼,低头敛目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位手中托着赤金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件衣裳。几个人将那衣裳展开了,赫然是一件皇袍,还是女子的款式。

她带着疑问的眼光看向他。

他却站起身来,拉着她走到那衣裳前面,用手亲自拿了那衣裳的袖子,对她说:“穿起来让我看看。”

她不解地穿了上去,系上衣服的系带,转身说道:“你看……”

一转身,发现他却单膝跪了下来,伸手去拉她的手。他看着她的一双眼睛格外有光彩,他声音响起,犹如筝鸣:“我便以江山为聘,娶你如何?”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