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歇马镇》 章节目录 序言 古有言:人生无常,人命微浅。

有一年春节,走亲访友,听到了一些事情:某朋友的孩子A君在美国留学。

孩子走的时候,大家还聚了聚,表了一点心意。

这次拜年,我没有见到这个朋友,聚餐时,答案自然就出来了,A君死了——投海了。

原因是A君的妈妈——某区教育局长因贪污受贿被抓了起来,几天后,A君的父亲也被抓起来了,因为老婆受贿的钱都是他经手的。

不久,女人在看守所自缢而亡,男人则精神分裂,A君便如断线的风筝,奔向了大海。

一年,小范围的同学聚会,约好的是五个人,但B君没有来,据说是身体出了点问题。

朋友们八卦说是他刚刚“又”离婚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了。

女儿早几年前就跟着第一任老婆走了。B君原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的老婆听闻人漂亮有气质,也十分贤惠,而他在事业上也顺风顺水。

可这位仁兄喜新厌旧,犯了“男人常犯的错误”,导致了家庭的破裂。

但他并不以为意,驾轻就熟的在婚姻这扇门里进进出出好几次,并引以为豪。

后来的两个老婆都比他小二十几岁。

现在,他落下了一身的病,人也苍老了许多,这一次的离婚使他“失了老本”。

年轻的“前妻”是个狠角色,使了些手腕儿便轻松地夺走了B君的“半壁江山”,只留下B君望天兴叹。

一次在和一个老同学的通话中听到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

大学同学C君因为受贿锒铛入狱,不但别墅和夫妻名下所有财产被查封,老婆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抑郁了,他们唯一的女儿离家出走、不知所踪。

C君原来是一个县委书记,是学校和同学老师们都羡慕佩服的人物。

记得几年前二十年大聚会的时候,他出了五万块钱,吃住全包,临走的时候,一个人还有一份礼物。

真可谓风光无限啊!

这些故事或是类似的事情你或许时有耳闻,或者就发生在我们身边。

其实人生本无常,《太上感应篇》中说:“人之大病,只在妄想。”

妄想就是妄念,妄念就是贪欲,贪欲是万恶之源。

人们如果能守住手中已有的幸福,不透支自己的欲望贪念,不做过多的“分外营求”,认认真真的生活,那么幸福才能长久稳固。

《风雨歇马镇》中的三太太林蕴姗富贵以及,却一心让自己的儿子谭为义取代大少爷谭为仁做谭府的大当家,结果把儿子的命弄丢了。

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翟尚书父子结党营私、沆瀣一气,与三太太母子内外勾结,抢谭家的生意,谋谭家的家产,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倒是与世无争,与人为善的大少爷谭为仁、老爷谭国凯和大太太昌平公主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福报。

笔者旨在用历史的笔来诉说古今之事,人生无常,是因为人没有平常心。

人命微浅,是因为妄想太多。

人不能没有理想,但求尽量少有妄念,贪欲会毁灭一切美好的事情。

愿此文可以给大家一些思考和启迪,我们屏去浮气,一同修身自持。

章节目录 即将上架 本文即将在一月一日上架,感谢每一位点击并阅读我文的读者。本文难免有疏漏,欢迎阅读,欢迎批评指正,谢谢。

章节目录 第2章 月5日 早九点半更文 春节不断更,2月5日 早九点半更文。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歇马镇云遮雾罩 程向东舱口凝望 我们的故事发生在南方一个小镇——歇马镇:时间是明永乐年间。

明永乐十九年,即一四二一辛丑年十一月十七日黄昏,天下着雨。

这场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五天。

今年的冬天来的特别早,坐在船舱里面的人已经感到了寒意。

两条带篷船一前一后行驶在湖面上,第一条带篷船篷口的木箱子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

头发用一条青色头巾束在头顶上,他身穿一件银底青花的斜襟棉袍,外加一件包着驼色毛边的褐色对襟短袄,腰间系着一根深蓝色的腰带,脚上穿一双白底黑帮布鞋。

年轻人的身后摞着几个大木箱,每个木箱上都写着“程家班”三个字。

木箱旁边戗着几捆大刀、长矛、红缨枪和彩旗等道具。

程家班唱的是黄梅小调,黄梅小调是黄梅戏的前身,最早叫“黄梅采茶调”——初期,黄梅采茶调流行于安徽安庆地区。

他对落在他右肩的雨点浑然不知。

略显稚嫩的脸上透着掩盖不住的俊朗阳刚之气。

宽额方颐,星眉剑目;山根高挺,鼻翼丰满;双耳宽长,耳垂厚圆;一张干净白皙、轮廓分明、生动方正的脸;嘴角边还有两个明显的酒窝;宽肩膀,长身量。

小伙子一脸的愁云,满眼的忧郁。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书——看上去很像一个手抄本,他一会儿低头翻几页手中的手抄本,纹丝不动地看一段时间,一会儿抬头眺望、凝视着前方,前面就是程家班要去的地方——歇马镇。

烟波浩渺的湖面上,还看不到歇马镇的影子。

但远方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山峦倒是隐约可见。

艄公赵老汉告诉小伙子,最高一座山峰叫二龙山,湖的名字叫饮马湖。

歇马镇就坐落在歇马湖北边那片崇山峻岭之中。

湖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不少,这些船不是从歇马镇来的,就是往歇马镇去的。

每条船上都装满了货物,怕水怕潮的货物就在上面盖一块油布。单从这些来往的船只就能看出歇马镇是一个商贾云集、富庶繁华之地。

年轻人名叫程向东,他就是我们这个故事的主人公。

程向东两岁时被普觉寺的悟觉住持收养,九岁时随程家班下山,十岁时,班主程五湖收他为义子,取名程向东。

因为程班主七岁的独生女叫程向南,所以,程班主给他取名程向东。

这也比较符合程家班走南闯北、东奔西走的职业特点。程向东不知道自己原来的姓名,义父程五洲也不知道他原来的姓名。

十二年前,程家班在前往安庆的途中,老班主——程五洲的父亲程子槐旧病复发,程五洲就带着父亲到普觉寺找星云禅师救治。

程子槐的拜把子兄弟戚河清——即普觉寺的星云禅师——原来是一个郎中。

他走村串户,悬壶济世,凭借一双妙手,救死扶伤,但由于迟迟不归耽误了唯一儿子的病情,儿子死了以后,妻子郁郁而终,心无止水的戚河清就到普觉寺剃度出家了。

由于老班主程子槐病入膏肓,星云禅师无力回天,最后,老班主死在了普觉寺。

程家班在普觉寺呆了一段时间,离开普觉寺的时候,悟觉住持将九岁的真儿托付给了程五洲——真儿这个名字是悟觉住持起的。

老班主在普觉寺病逝以后,儿子程五洲成了程家班的班主,悟觉住持希望程五洲能帮助真儿找到自己的生身爹娘。

程向东放下手中的书抬头远望的时候,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走到程向东的跟前,她将一个剥好的板栗塞进程向东的嘴里,然后从夹袄的口袋里面掏出一大把板栗塞进程向东的口袋之中。

这个女孩子就是程班主的独生女程向南,她比程向东小两岁——今年十九岁。

程向南挨着程向东坐在木箱上:“向东哥,你坐在舱口冷不冷啊?”

程向东摇了一下头。

“向东哥,你在看什么呢?”

程向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并没有理会程向南。

程向南顺着程向东的视线看去。

老艄公戴着斗笠,身穿蓑衣,用力摇着船桨。

船在湖面上劈波斩浪,快速前进。船帆高挂,鼓满了风。

不远处,游弋着若干条渔船,渔船上的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他们或撒网,或收网,雨幕遮挡不住他们忙碌的身影。

一条渔船在距离帆船右舷十几米的地方缓缓驶过,船头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她一边摇橹,一边掀起头上的斗笠朝程向东和程向南望了望。

船尾坐着一个老渔翁,他正在收丝网,渔网上挂着一条又一条银光闪闪的鱼,老渔翁将从丝网上取下来的鱼扔进船舱中,那些被扔进船舱中的鱼带动船舱里面的其它鱼不停跳跃翻滚。

“向南,舱口风大,你到里面呆着去。”程向东道。

“我穿的多,一点都不冷。”

程向南的上身穿着一件带橘黄色毛边的蓝色夹袄,下身穿一条双层六瓣五色绣花裙,脚上穿一双绣着牡丹花的布鞋。

这身装扮和她白皙的瓜子脸、乌黑的秀发十分相称。

女大十八变,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已经很成熟了。

在这张无可挑剔的、十分精致的、如白璧般无瑕的脸上,挑不出一点毛病来:白果脸,不但脸型像白果,皮肤更像白果;柳叶眉,丹凤眼,鼻梁突兀,双孔内敛,樱桃小口,唇有垂珠。

程向南的双眸像深潭一样的清澈。

正当程向南用右手挽住程向东的胳膊,想将脑袋靠在程向东左肩上撒娇的时候,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干咳了几声,弯着腰慢慢走到舱口来。

老者头发花白,上身穿一件黑色毛边的深灰色夹袄,外加一件羊皮背心,腰上系一根浅灰色的腰带,下身穿一条黑色大腰棉裤,脚上穿一双白底黑帮布鞋。

程向南立刻松开了手,站起身:“爹,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歇马镇啊?”

“南儿,莫急,就快到了——就快到了。外面风大,你到船舱里面呆着去。”

程向南努了一下嘴角,翻了一下眼睛,悻悻然回船舱里面去了。

这位六十岁左右的老者就是程家班的班主程五湖——他就是程向东的义父。

“义父,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歇马镇啊!”程向东和程向南一样,对歇马镇充满了期待和向往。

“快了,再有一个时辰就到了。向东,你从不看这个,今天怎么想起看这个了?”程班主看到了程向东手中的手抄本。

“义父,我跟随戏班已经有些年头了,全靠义父和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照顾,如今,我已经长大,也该学点本事了,要不然,向东日后拿什么孝敬义父、照顾向南妹妹呢?”

“傻孩子,你不想找自己的生身爹娘了?”

“为了帮向东找寻生身爹娘,义父陪着东儿东奔西走,走南闯北。其实,义父完全可以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义父和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也该过几天平静安稳的日子了——老这么换码头,何时是个头啊!。”

“向东啊!咱们吃的就是这碗饭。”

“自从我十二岁跟随父亲离开凤阳以后,程家班一直过这种漂泊不定的日子——义父已经游荡惯了。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我啊肯定不习惯。”程班主看似轻松的说道。

“现在,趁我的身子骨还硬朗,腿脚还能走得动,再陪你游荡几年,实在走不动了,爹就叶落归根——回凤阳老家程家沟去。”老人的眼眶里面噙着一湾浑浊的泪水,几个雨点落在他的脸上。

程向东的眼眶也有些湿润。

老人用衣袖抹去了眼角上的泪水:“现在,义父的身子骨还不错,所以,还能闯荡几年。”

“东儿也不必着急,一切都要随缘,只要缘还在,你就有找到自己生身爹娘的那一天。”

老班主爱怜的看着义子继续道:“悟觉住持把你交给我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一定要帮您找到生身爹娘。我不能食言。人是要随缘,但也要尽人事才行啊!”

“义父,也许我的生身爹娘早就不在人世了——他们一定是凶多吉少,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把我交给一个丫鬟,让她带着我远走他乡。”

“这也许是天意吧!歇马镇,连老天爷都希望我们在歇马镇歇歇脚了。”

“义父您是该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让大家好好喘一口气,戏班子有这么多人要养活。”

“义父说的对,一切都要随缘,您虽然是向东的义父,但向东一直把您当成自己的亲爹,戏班子就是向东的家,我要一辈子跟随义父——永远跟义父在一起,我要跟义父,跟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学本事。”

“东儿,我们可以在歇马镇多呆一段时间,至于下一个码头在哪里,我们就随缘,好不好?”老班主试探道。

“义父心里有数,你千万不要心灰意冷,缘分未到,多想无益,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本事吗,爹还是那句话,你就不要勉为其难了,唱戏这碗饭是很不好吃的,你也不应该走这条路。”

“你的师兄弟、姐妹们从五六岁——最迟七八岁就开始练功学戏了,我年岁渐老,身子骨也不如以前了,义父手上这些杂务已经够你做了,你心细,人勤快,为师兄弟、姐妹们打杂跑腿,写写画画,管管账目。你不是做得很好吗!”

“在咱们程家班,没有人把你当成吃闲饭的人。师兄弟、姐妹们都很喜欢你——那可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义子,你待人实诚,又有一肚子的墨水,他们全都指望着你呢。自从你跟着义父打理程家班,我们的进项开始增多了——我们的日子也不像以前那么紧巴了。”老人微笑的望着向东。

“义父,向东想跟您说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程向东问道。

“说,义父听着呢。”

“义父,我在程家班已经有好些年头了,我看大师兄的嗓子还没有好利索,这次到歇马镇,向东想替大师兄登台顶一下。”

“替大师兄登台顶一下?”程班主冷眼打量着程向东的脸,“你——你能行吗?”

“义父千万不要生气,向东私下里偷偷跟大师兄学戏练功,《四郎探母》这出戏,大师兄已经帮我过了很多遍——我私下里也练过无数遍。”

“义父,要不,您帮我再过一遍。大师兄是我们程家班的顶梁柱,他可不能倒啊。”

“你这个鬼灵精,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心事,你从来没有开过嗓子,唱练做打,我也没有教过你,你能行吗?”

“几年前,我就开始偷偷跟着大师兄学了,我知道自己比不上大师兄,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特别讲究和计较的人家,我上台帮大师兄顶一顶,让大师兄多歇歇,以后,我们戏班还要靠大师兄讨生活。”

程向东将手抄本递到程班主的手上,“义父,东儿唱几句给您听听。大师兄已经听我唱过了,他说东儿行。”

“不用了,只要你师兄说你行,那你就一定行。你天赋异禀,悟性很高,我一直看好你。东儿有这个心思,义父很高兴,但义父看好东儿的不是戏台上的禀赋。东儿在程家班窝着,已经很委屈了,再让东儿一辈子吃这碗饭,义父从没动过这样的心思,也于心不忍。”

“义父,我唱两句给您听听嘛!”程向东道。

“不要唱,免得吵醒了你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让他们好好睡一觉,船一到歇马镇,他们又要忙开了。”

“那我走几步,做几个动作给您看看。”程向东跳下木箱,走出船舱,闪到甲板中央,走了一圈,劈了一个叉了,翻了一个跟头。

这时候,雨小了许多。

程班主站起身,冲出船舱,一把拽住程向东的手,将他拽进了船舱:“东儿,你行——你肯定行,雨还在下,淋了雨,你会生病的。东儿,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程班主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身上的羊皮背心披在向东的肩膀上。

程向东脱下羊皮背心,抓住义父的手臂,硬生生地穿回到义父的身上。

也许是两个人争执的声音高了一些,躺在船舱里面的人都被惊醒了。于是,揉眼睛的揉眼睛,伸懒腰的伸懒腰,打哈欠的打哈欠。有的人还站起身,低头、弯腰在低矮的船舱里面勉强舒展一下身体。

一个人影低头弯腰,摸索着走到向班主和向东跟前:“爹,歇马镇是不是要到了?”说话的是程向南。

船舱里面放着六七个木箱,戏班所有的道具和行头,大部分都装在这些木箱子里面。

“到歇马镇还早着呢?南儿,你到里面歇着去吧!”程班主指着船舱里面道。

程向南嘟囔着嘴到船舱里面去了。

程五湖收向东为义子,本意是想有朝一日把程家班和女儿程向南一起托付给义子程向东的——前提是程向东找不到生身爹娘。

但明察秋毫的程班主看程向东对向南只有兄妹之情,没有男女之意,所以,他不想让自己的女儿陷得太深。他知道自己的女儿非常喜欢程向东,但自己的女儿能不能和程向东走到一起,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大概是受了悟觉住持的影响,还是随缘比较好。

程班主闯荡江湖多少年,在戏台上也曾演绎过无数男欢女爱,悲欢离合,所以,他看的比较开。

好在自己的女儿不但戏唱的好,人长的也很标志,在戏班子里面,年轻的后生都很喜欢向南。

向南跟他们在一起生活、练功、唱戏,感情也非常好,戏班子里面有一个叫梅其宝的后生尤其喜欢向南。

当程班主发现向东和向南情投意不合以后,他就有意识地把女儿和这个梅其宝往一块凑——他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在义子身上投入太多,这样女儿就不会因为陷得太深而难于自拔了。

就在刚才,在程向南往程向东嘴里面塞板栗的时候,在船舱里面,有一双眼睛正往舱口张望。这个人就是一直喜欢并暗恋师妹程向南的武生梅其宝。

梅其宝是一个孤儿,他六岁就跟程五湖学戏、学功夫,程向南到程家班来以后,他和程向南朝夕相处。

自从程向东进了戏班子以后,比较而言,向南和向东走的更近了。

梅其宝今年二十岁——比程向东小一岁,比程向南大一岁。梅其宝从小就很刻苦努力,在师傅的培养下,再加上他天赋很高,人又勤奋刻苦,所以,他十八班武艺是样样精通。

他不但戏台上的功夫了得,在生活中,也很难遇到对手,程家班在最不景气的时候,也曾在露天搭台唱戏。在露天搭台唱戏,免不了会遇到一些地痞流氓捣蛋,他们还会对漂亮的女演员挤眉弄眼,甚至是动手动脚,所以,有时候,梅其宝和几个师兄还真能压得住阵脚。

现在的程家班,一大特色是武生戏,老班主程子槐在世的时候,武生戏是一个软肋,当然,这主要是受了黄梅小调特殊艺术形式的影响,七分唱,三分打,打的少,武生戏自然就少了,所以,免不了遭遇一些麻烦和困厄。

程五湖接手程家班以后,有意识地培养武生,并加重武生戏的份量。

一身的功夫,虽然不能在戏台上充分展示,但保证程家班所有人——特别是女孩子的安全,还是能发挥一些作用的。

梨园中人,除了高超的表演技巧和华美绝伦的行头之外,靠的是脸蛋,这样一来,戏班子里面就少不了一些漂亮标志的女孩子,有漂亮的女孩子,就会引来一些麻烦,戏班子里面多几个武生,在应对突发事件的时候,也不至于措手不及,一筹莫展。

自从梅其宝挑起武生戏的大梁以后,戏班子遇到事情的时候,总能化险为夷。所以,在程班主的眼睛里面,梅其宝比程向东更适合做他的女婿。

梅其宝这辈子肯定是要和程家班在一起的,他还有可能成为程家班未来的顶梁柱;而义子程向东绝非池中之鱼,他迟早要游进河流和大海。

连悟觉住持都没有把程向东留在佛祖身边,他程五湖就更不能把向东留在程家班了。

悟觉住持从很小的时候就教程向东识文断字、书法和绘画,肯定不是让他在程家班呆一辈子的。

不管怎么样,他要尊重程向东的选择,他更要信守对悟觉住持的承诺——他答应过悟觉住持,一定要尽最大可能帮程向东找到他的生身爹娘。

能收程向东为义子,他已经非常满足了,如果程向东能做自己的女婿,那当然是大喜过望,但程五湖没有这样的奢望,还是遵循一切随缘的原则比较好。

程班主坐在小伙子的身旁,用爱怜的目光看着程向东的脸:“东儿,你怎么不睡睡啊!船一到歇马镇,就歇不下来了。”

“义父,还有多久——船才能到歇马镇啊?”程向东问。

老艄公听到了父子俩的对话:“程少主,再有半个时辰就到歇马镇了。你们看——已经能看到那座宝塔了。”老艄公说完之后,奋力摇橹,老人家也希望船早一点到达目的地。

两个人朝老艄公手指的方向看去,此时,雨又小了许多,在一座相对突兀的山顶上矗立着一座宝塔。塔下是重叠的飞檐和黄色的高墙,云雾飘过,塔身和飞檐、高墙显现出来。但不一会,宝塔和寺院又被云雾遮挡住了。

“老人家,那好像是一个寺庙哎。”程向东道。

“不错,那是隐龙寺。”

宝塔应该是隐龙寺和歇马镇的标志性建筑。

“程班主,今天下雨,要是在平时的话,我们早就能看到歇马镇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猫着腰从船舱里面走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盛尧箐万里挑一 大太太身份特殊 老人的下巴上有一小把胡须,下巴上有一颗福痣,一脸的和颜悦色。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八瓣瓜皮帽。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外加一个狗皮坎肩,脚下穿一双用牛皮底和羊皮帮做成的鞋子。

老人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仪表堂堂的男子。

男子的年龄在三十岁左右,他的头上用黄色汗巾束着一个辫子,穿一件青布棉袍,外加一件橙色马褂。

此人浓眉明眸,方口皓齿,宽大的额头,坚挺如刀削一般的鼻梁,微凸的下巴,嘴唇下方有一个蝴蝶状的疤痕。

老人是谭老爷派到青州去接程家班的蒲管家。

仪表堂堂的男子就是程向东提到的大师兄魏明远,他是程班主的大徒弟——是程家班的顶梁柱。

“蒲管家,您坐——”

程向东朝旁边挪了挪。

蒲管家挨着程向东坐在木箱上。

魏明远则坐在程班主旁边的船板上。

蒲管家举起烟枪,抽了两口烟,伸头朝前方看了一眼:“程班主,再有三袋旱烟的工夫就到歇马镇了,我们老爷已经备好酒宴为程家班接风洗尘,老爷和大太太亲自安排一个上好的、清静的院子给你们住,到谭家大院以后。”

“你们先归置归置东西,酉时开席,吃过晚饭以后,你们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再谈唱戏的事情不迟。”

蒲管家的嘴上含着一根六十公分左右长的烟枪,烟枪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灰色的荷包,荷包的封口处还沾着几根烟丝。

蒲管家说话的时候,不时扭头、侧目看一眼程向东。

蒲管家是奉谭老爷谭国凯之命专程到青州去请程家班的。

明天——即十一月十八日是大太太的五十寿诞,谭老爷要为大太太庆祝寿诞,除了宴请宾客三天之外,还要请程家班到谭家大院来唱三天戏。

大太太祖籍安徽凤阳,从小就喜欢听黄梅采茶调,老爷投其所好,让蒲管家亲自到青州去请程家班。

三天寿诞结束几天后,程家班还要到盛府唱三天戏,盛老爷老来得子,盛夫人生了三个千金之后,肚子沉寂了十二年,终于在去年秋天怀上了一个孩子,找郎中搭脉,竟然还是一个男孩子。

今天九月,盛夫人果然诞下了一个男婴,再过几天就是小家伙的一百天,盛家决定好好庆贺一下,正巧赶上谭家到青州去请程家班,所以,盛家也打算请程家班到盛家唱三天戏。

谭老爷派蒲管家到青州去请程家班,原先就考虑到了盛家。

谭家和盛家是亲家,谭家的大少爷谭为仁和二少爷谭为义在同一年出生,盛家大小姐在次年出生。

在盛大小姐出生的那一天,谭盛两家说好定下娃娃亲,待三个孩子长大以后,盛家的大小姐喜欢谁就选择谁做自己的夫婿。

盛大小姐的名字叫盛尧箐。

程五湖走南闯北多少年,这种二选一的娃娃亲还是第一次听说——一般人家在定娃娃亲的时候都是一对一。

所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故事:“蒲管家,如果谭家两个少爷都喜欢盛家大小姐,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魏明远好奇心也很重:“谭家的故事就像戏里面演的一样。”——魏明远说话的声音很低,还有点沙哑——这大概是他很少说话的原因吧。

“程班主说的正是,我们家大少爷为仁和二少爷为义确实都喜欢尧箐姑娘,这——这就要看尧箐小姐喜欢谁了。”

“那尧箐小姐一定非常漂亮啰。”程班主道。

“可不是吗!说尧箐小姐倾国倾城,貌若天仙,那是有点过了,唱戏人和说书的人常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和“万里挑一”夸女孩子的容貌,我看说的就是尧箐小姐。”

“她不但人长的漂亮,琴诗书画,也样样精通,盛老爷把所有心血都用在了尧箐小姐的身上,夫妻俩把尧箐小姐当儿子养。”

“在咱们歇马镇,尧箐小姐是公认的大美人,那些有头有脸、有权有势的豪门大户,只要是有男孩子的——年龄也相当的,都请媒婆到盛家去提过亲。即使是在知道盛家和谭家早有婚约的情况下,他们仍然不甘心。”

“那——那尧箐小姐喜欢谁呢?”程班主道。

“怎么说呢?比较而言,尧箐姑娘喜欢我们家大少爷为仁多一些。”

“那兄弟俩就不会产生矛盾吗?”

“谁说不是。谁也整不明白,我们家大少爷为仁其貌不扬,不及二少爷为义模样周正、仪表堂堂,英俊潇洒,可盛家大小姐偏偏喜欢和为仁少爷在一起玩耍。为这件事情,三太太林氏和儿子为义少爷一直耿耿于怀。”

“已经到了下聘礼、定良辰的时候了吗?”

“那倒没有,尧箐小姐还没有到及笄之年,为仁和为义少爷还没到弱冠之年,盛姑娘只是喜欢和我们家大少爷为仁在一起玩耍,结果如何,两家人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婚姻之事,谁知道呢?盛老爷和盛夫人对尧箐小姐百般宠爱,尧箐小姐不点头、不发话,夫妻俩是不会强按牛头喝水的。谭家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谭家也不会随口提及此事。”

“谭家和盛家果然是大手笔,过生日、一百天,连办三天宴席,连唱三天戏,我们程家班还是第一次遇到。”程班主想让蒲管家谈谈谭家。

“在谭家,只有大太太才有这样的待遇,我们老爷办六十寿诞的时候,都没有请戏班子唱戏——你们有所不知,我们大太太的身份贵重,非常特殊。”

“大太太的身份非常贵重、特殊——蒲管家,您跟我们说说,大太太的身份怎么个贵重、特殊法呢?”

蒲管家沉默了片刻:“你们是外乡人,和你们说说也无妨。”

程班主、魏明远和程向东望着蒲管家,在等待下文。自始至终,程向东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对谭家的故事似乎不怎么感兴趣。

蒲管家打开荷包,将烟锅伸进荷包里面,装了一锅烟丝,用右手的大拇指按了按,用火柴点着了,“吧嗒吧嗒”地吸了三口,然后道:“大太太——原是——前朝公主——就是昌平公主,洪武皇帝最喜欢的女儿——建文皇帝的姑姑——当今皇上的妹妹。”

“前朝公主?昌平公主?当今皇帝的妹妹?谭家的身份果然不一样,那——我们程家班这次的歇马镇之行一定要格外小心啰。”

“我程五湖活了大半辈子,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造化。我们是什么人啊?我们走南闯北,不过是混口饭吃的戏子。她是公主殿下,能为公主唱戏,也算我们没有白来这人世间一遭。”

“格外小心?那倒不必——程班主,您这是多虑了,见到大太太,您就知道了。”

“阿弥陀佛,大太太活脱脱一个观世音转身,虽然是公主之身,但她平易近人,菩萨心肠,谭家上下,无人不尊敬她,无人不爱戴她。”

“老爷虽然有三房太太,但和大太太的感情非常深。大太太以公主之尊下嫁我们老爷,谭家因此门楣生辉,宗祠有光。这份天高地厚的恩德,够谭家受用千秋万代。”

难怪昌平公主喜欢黄梅采茶调,明太祖朱元璋就是安徽凤阳人,黄梅采茶调就起源于安徽,喜欢乡音,人之常情。谭老爷爱公主之所爱,投其喜好,足见谭老爷对昌平公主的感情确实很深。

“感情很深?谭老爷什么还要娶另外两房太太呢?”程班主有些疑问。

“二太太和三太太是老爷后来娶进谭家的。”

“后来娶的?既然谭老爷和昌平公主感情很深,他为什么人心不足,得陇望蜀,又娶了两房太太呢?”

“为了谭家的烟火。”

“为了谭家的香火?”

“对,大太太——谭府上下已经习惯称昌平公主为大太太——大太太不让我们叫她昌平公主——她也早就忘了自己的公主身份。”

“大太太是一个知书达理、深明大义的人,她生了一儿一女之后,得了产后风,便不能再生养了,为了传宗接代,延续谭家的香火,她才力劝老爷娶了另外两房太太。”

“大太太生了一儿一女,香火已经有人继承,为什么还要劝老爷再娶两房太太呢?”

“这——说起来,话就长了!一两句话是说不清楚的。”

“蒲管家,您能跟我们说说吗?”魏明远道,“我总觉得谭家有故事。”

“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跟你们说说也无妨,不过故事挺长,我得从汤尧禹顺说起。”蒲管家吸了一口烟说道。

“话说洪武皇帝驾崩之后,他的皇孙——太子朱标的儿子朱允炆当了皇上。朱允炆的叔叔——洪武皇帝的第四个儿子朱棣早就垂涎于皇位,自然对皇位虎视眈眈。”

“他联络诸王暗自扩充实力,等待时机。新帝即位不久,继承洪武皇帝的遗志,采纳几位大臣的建议,仿效西汉初年削藩之策,在不到一年时间里,削夺了五个亲王的封号。”

“诸王不甘心就范,特别是早有野心、觊觎皇位的燕王朱棣就在燕京起兵,这才有了后来的‘靖难之役’,“靖难之役”历时四年。”

“最后,燕王的军队控制整个应天府,不久就包围了皇城,皇城遭遇了一场大火之后,建文皇帝不知去向,燕王在应天府称帝,改国号为‘永乐’,前朝文武官员死的死,避难的避难。”

“听说当时侯爷府被官兵围的水泄不通——我们老爷原来是有爵位的,为保住谭家唯一的一条根,公主和侯爷就让一个叫翠云的贴身丫鬟带着他们两岁的儿子连夜从暗道逃离了侯爷府就是应天府。”

“老爷可是建文帝最信得过的重臣,官至礼部尚书,被封为麒麟侯——公主老爷知道难逃此劫,但谭家不能没有后代,所以才毅然决然让丫鬟翠云带着公子另寻活路,也为谭家保住唯一一条血脉。”

“第二天早上,燕王军队冲进侯爷府,公主和老爷被带走,并被关进大牢。”

“后来,有人向永乐皇帝谏言:新朝伊始,百废待举,为保帝业永昌,应化戾气为祥和之气,加上公主和皇上之间的兄妹关系,永乐皇帝就采纳了大臣的建议,停止了对前朝文武大臣——特别是皇亲国戚的清剿,公主和老爷这才得以侥幸活命,我们老爷丢掉了爵位,但留了条命。”

“回到歇马镇以后,老爷就派人到丫鬟翠云的老家安庆去找儿子,翠云的爹娘兄弟说,女儿翠云确实带一个两岁大的男孩子回家过,当时,孩子病得不轻,翠云的家人找村子里面的郎中看过,用了几剂药之后,孩子仍然高烧不退,不醒人事,第三天早上,翠云便背着小孩子到安庆去看郎中,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翠云的家人到安庆找遍十几家医馆,最后在一个叫做济世堂的医馆打听到一点消息:老郎中说,确实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男娃到济世堂来看过病。”

“孩子得的是肺病,当时孩子已经奄奄一息,郎中摇头叹息,无力回天——翠云抱着孩子逃离京城的时候,时值数九寒冬,孩子染上风寒,最后得了肺炎。”

“孩子死了以后,翠云自知没法向公主和老爷交代,便抱着孩子的尸体投了安阳河。”

“翠云的家人请亲戚和乡亲们帮忙打捞翠云和孩子的尸体,由于翠云投河时间比较长;再加上安阳河的水流急——安阳河和长江是相通的,所以没有打捞到两人的尸体——只打捞到一只虎头鞋——翠云带着孩子离开京城的时候,孩子的脚上就穿着一双虎头鞋。”

“老爷和太太入狱后不久,他们年近一岁的女儿也夭折了。公主生下女儿后得了产后风,落下了病,不能再生养,眼看谭家后继无人,公主这才力劝老爷再娶的。”

“原来是这样啊,那郎中识得翠云吗?”

“不识。”

“那郎中是如何知道这女子是翠云呢?”

“女子的年龄,模样,身量,身上穿的衣服和翠云差不离,关键是孩子的年龄、病症和公子也是一样的。”

“这昌平公主也太大度了,让老爷再娶一房太太即可,为什么要让老爷娶两房太太呢?”

“两房太太不是同时娶进门的,二太太冉秋云娶进门两年多,为老爷生了两个千金,老太爷和老太太担心谭家香火难续,就请来相师,这是大太太给老太爷和老太太出的主意。”

“大太太就劝老爷再娶一房,但老爷执意不肯,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大太太才出此下策,抬出老太爷和老太太压老爷。老太爷和老太太的话,老爷是不能不听的。”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们老爷是歇马镇有名的孝子。为了谭家的香火,老爷才又娶了第三房太太。”

“相师是怎么说的呢?”

“相师说,事不过三,如果第三房太太还生不出男孩子来的话,那就是天意——那就是谭家命数里没有男丁。老天爷不让谭家有后,谭家只能听天由命——欣然接受。”

“那三太太进门后有动静吗?”

“三太太林氏进门后的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带把子的娃。说来也巧,三太太林氏娶进门后不久,二太太又怀孕了,三个月后,谭家请梁大夫给二太太把脉,说是:多半是男孩。”

“那谭家的香火有望了。”

“是啊,老爷仍然把延续香火的希望寄托在二太太的身上。”

“那郎中脉搭的准吗?”

“准的很,十个月以后,冉秋云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叫谭为仁;第二个月,林氏也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叫谭为义。谭家在两个月内诞下了两个男婴。”

“不但梁大夫搭脉搭得准,那相师的卦象算的更准,相师说,谭家大院阴盛阳衰,只要阳气上升,男孩子就会一个接一个。”

“后来,林氏又为谭家生了两个儿子,取名叫谭为智和谭为信。不仅如此,连南院的二老爷的老婆赵氏也生了一个儿子。”

“这个二老爷又是何许人呢?”

“二老爷是我们老爷的兄弟谭国栋啊!赵夫人一连生了三个丫头片子,最后一个才是儿子——这个儿子是在三太太娶进门后怀上的,取名叫谭为礼。三太太生下二少爷为义后的第二个月,赵氏生下了为礼少爷——在三个月的时间里面,谭家一下子出生三个男孩子。”

蒲管家吸了几口烟之后,接着道,“没有儿子的时候,谭家烦恼,可儿子多了,烦恼也越来越多了。”蒲管家话中有话。

在大家族里面,烦恼一般是由争夺家产和继承权而产生的。在封建大家族里面,由于出生不同,其身份地位就会截然不同。

“此话怎讲?”

“在男孩子中,谭为仁是排行老大,他打小就本分规矩,好读书、爱学习,老爷年老体衰之后,就让为仁少爷帮助他打点生意——我们为仁少爷十三岁就跟着老爷到店铺和作坊走动,老爷显然是想把谭家大当家的担子交给他。”

“现在,老爷把所有生意都交给为仁少爷打理,为仁尽心尽力,任劳任怨,很合老爷的心意。但二少爷为义的意见很大,还有他的母亲三太太林氏。”

“那林氏生了三个儿子,谭为义,谭为智,谭为信,在谭家大院说话的底气也足了许多,自然也就尾大不掉起来。”

“林氏啊嫁到谭家大院以后,她爹在歇马镇也开了一个钱庄,鸿升钱庄所有的收入,扣除掌柜和伙计的工钱,剩下的全归林氏所有。林氏有娘家和钱庄撑腰,底气就更足了。”

“我们大太太一向温良恭让,自从林氏生了三个儿子以后,林氏在说话的声气上,也比大太太和二太太高了许多。要不是老爷压着,那林氏的尾巴早翘上天了。”

“现在,老爷的年岁越来越大,身子也出了一些问题——十九年前,老爷被关在水牢里面一个多月,落下了病根,我有点担心啊!”

“大太太又没有一儿半女,二太太冉氏只有一个儿子,老爷在的时候,她们不会有什么问题,老爷一旦有事,大太太在谭家大院的日子就难过了,二太太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啊。”

蒲管家说完之后,捋了一下胡须,一口气抽了四口烟,然后磕掉烟锅里面的烟灰,重新装上一锅。

“谭老爷为什么不让二少爷做生意呢?”

“程班主算是问着了,林氏太娇惯自己的儿子,二少爷打小就调皮捣蛋,不好好读书,整天没有一点正行,还喜欢偷奸耍滑,一肚子的鬼主意,让人捉摸不透。年龄不大,但幺蛾子不少啊!”

“蒲管家很担心谭家出事吗?”

“安稳日子怕是要到头了——为仁少爷大当家的位子恐难保——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呢。”

“谭家的大当家有那么重要吗?”

“谭家历经三代不衰,在歇马镇是名门望族,程班主,你们到地方就知道了,谭家家大业大。我们老爷回到歇马镇以后不久就开始打理谭家的生意,谭家原来只经营药材、家具、茶叶。”

“后来又添了折扇、毛皮、黄酒的生意。过去,生意只做到青州、梧州、滕州,老爷接手之后,又扩大到宁波、杭州应天府等南方各地。”

“谭家的生意这么大,这大当家的名头可不能小瞧啊!三太太林氏一心想让自己的儿子当这个大当家。老爷还健在,那林氏和他的儿子谭为义就煽阴风、点鬼火,小动作不断。”

“为仁少爷生性善良,待人宽厚,全无半点心计,肯定不是那林氏和谭为义母子俩的对手——那林氏出身商贾之家,林家是应天府有名的票号,林氏十二岁就跟着林老爷出入钱庄,耳濡目染,算盘打的啪啪响,其精明和算计不亚于男人。”“看样子,这豪门大户也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二墩子前面引路 程向东镇上寻觅 “可不是吗?谭家大院要么不出事,只要出事,肯定和三太太母子俩有关。依我看,谭家要么不出事情,只要出事,就一定是大事情。”

“蒲管家,您何出此言?”

“林氏母子已经放出风来,说大少爷为仁不是老爷亲生的。”

“林氏母子是想把为仁少爷大当家的事搅黄吗?”

“不错。不仅如此,我看他们还想把为仁少爷赶出谭家大院。”

“把大少爷赶出谭家大院,此话怎讲?”程班主道。

“您想一想,如果为仁少爷果真不是老爷的骨肉,他还能在谭家呆下去吗!”

蒲管家干咳了两声,接着道:“我们老爷虽然宽厚仁慈,但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即使老爷不计较,那老太爷和老太太也不会答应啊。”

“这种事情可不是小事啊!所以老爷在血脉这件事情上绝不会有半点含糊。”

“老爷——特别是老太爷和老太太一旦知道这件事情,为仁少爷可不就得离开谭家大院!”

“为义不但想当大当家,他还想娶尧箐小姐——他不是和为仁少爷在争尧箐小姐吗,为仁少爷一旦离开,那盛家还会把尧箐小姐嫁给为仁少爷吗?”

“蒲管家,为仁少爷当真是林氏母子说的那样么?”程班主道。

“为仁少爷当真不是谭老爷亲生的吗?”魏明远道。

“程班主,绝非如此——你们把事情弄拧了,听我慢慢跟你们说。”

“这些日子,有些话已经在谭家大院传开了,说二太太第三胎也是一个女孩子。”

“冉秋云为了保住自己在谭家的地位,掐算好日子,私下里寻好了一个男孩,孩子一生下来,冉秋云就将两个孩子调包了——生产前,冉秋云借回青州的机会偷偷找两个老中医搭过脉,结果都是女孩子。”

“这种事情可不能随便乱说,得要有证据才行。”程班主道。

“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我看不是空穴来风,俗话说的好,无风不起浪。空穴必有风。”蒲管家眉头紧蹙,言语之中透露出对谭府的担忧。

“蒲管家,您怎么看这件事?”

“我说不好,我看他们不是说说而已,估计他们的手上已经有实锤,时机一旦成熟,他们就会把证据抖落出来。”

“谭老爷知晓此事吗?”

“老爷还蒙在鼓里,这种事情,没有人敢跟老爷说。”

“您是谭府的管家,您应该告诉老爷啊!”

“事情的真假,我不清楚,如果林氏母子说的是真的呢?”

“从面相上看,大少爷为仁确实不像老爷。不但相貌不像,连皮肤和身高也相去甚远。”

“老爷是‘国’字脸——就像程少主这脸模子——谭老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为仁少爷是瓜子脸,尖下巴;老爷身材魁梧高大,为仁少爷身材单薄矮小。”

“老爷皮肤很白,为仁少爷皮肤偏黑,如果二太太皮肤黑一些,也能说的过去,可那二太太的皮肤白如凝脂,相反,林氏生的三个儿子倒是和老爷长的非常像。”

“谭老爷难道看不出来吗?”

“说不好,也许老爷早就看出来了,可谭家是大户人家,面子比什么东西都重要,不到万不得已,老爷是不会自己捅破这层窗户纸的。这——这里面还有一个顶顶重要的原因。”

“什么原因?”

“在四个儿子中,只有大少爷为仁性格像老爷,性子慢,脾气好,待人宽厚,行事稳当。”

“他对老爷和大太太最孝顺——老朽是看着为仁少爷长大的,我看他不是装出来的,谭家的生意都是他打理的。二太太和大太太走的很近,二太太天天到大太太的院子里面去伺候她的饮食起居。”

“自她进谭家大院后,就把大太太当成自己最亲的人。”

“二太太——莫——不是——咳——咳——别有用心吧!”魏明远道,他嗓子沙哑,还有点咳嗽。

程班主拍拍魏明远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在谭家大院,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二太太。那二太太话不多,对下人从不发脾气——和善着呢。”

“另外两个少爷都不打理谭家的生意吗?”魏明远问。

蒲管家抬起头,将烟锅头在脚底板上磕了几下:“船快靠岸了——程班主,有时间,我们再接着聊。”

此时,雨小了许多。船舱里面的人走到甲板上。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钻出船舱撑起伞。

这时候,大家才看清楚,歇马镇三面环山,一面临湖。

烟雨笼罩下的镇子若隐若现,唯一能看清楚的是三个延伸到水中的长长的栈桥,湖岸边停泊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大小小的船只,长长短短的桅杆如林而立。

码头上立着一面大牌坊,上书“歇马镇”三个隶书大字。牌坊上面是几十级的石阶。石阶上面还有一个更大、更气派的牌坊,“泽被桑梓,永世昌隆”八个魏碑字赫然在目。

石阶上面隐约可见一些商铺。

栈桥上,一些木船上,一些人在忙着上货——或者卸货。

船快靠近栈桥的时候,一个人一边走下石阶,一边大声喊道:“蒲管家——蒲管家!”此人的手上打着一把土黄色的油布伞——此人一边喊,一边将手中的雨伞举了几下。

蒲管家也朝此人举了几下雨伞,算是回应。

老艄公放下船桨,拿起船篙,将船靠上栈桥,扔下船篙,从船头拿起一圈船绳,跳上栈桥,将船绳系在木桩上,然后回到船上,走到船尾,拿起另一圈船绳,第二次跳上栈桥,将船绳系在另一根木桩上。

最后再次回到船上,将两块跳板的另一头伸到栈桥上,并排靠在一起。另一条船上的艄公也和赵师傅一样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程班主,谭老爷派人来接我们了。您招呼大伙儿把箱子抬到船头甲板上来,”蒲管家转而大声道;“二墩子,你把马车停到牌坊下面来。”

和蒲管家打招呼的人叫二墩子。

“蒲管家,我这就去。”二墩子一边大声回答,一边转身上了石阶。

不一会儿,六辆带篷子的马车停在大牌坊下。紧接着,有十几个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脚穿草鞋的人在二墩子的招呼下走下石阶,上了栈桥。

他们的手上拿着绳子和扁担。

程班主、魏明远和梅其宝指挥大家将油布盖在木箱上,然后将木箱抬出船舱,放在船头甲板上。

程向南和两个女孩子也在一旁帮忙,箱子,她们弄不动,拿些小东小西还是可以的。

另外两个女孩子一个叫曼子,一个叫舜卿,这两个女孩子和程向南情同姐妹。

二墩子招呼十几个工人将木箱抬上栈桥,直奔停在大牌坊下面的马车而去。

两条船上,一共有十五个大木箱,程家班所有的行头和道具全在里面。刀剑和长枪短棒等武生所用的兵器和彩旗等道具用绳子扎成五捆。

两个伙计模样的人,将二十几把伞递到蒲管家和程班主的手上——伞全是新的。

蒲管家将伞分发给程家班每个人:“箱子不能淋雨,得装上马车,委屈诸位,撑起雨伞,跟着马车走就是了。”

“蒲管家,我们自己有雨具,用不着雨伞。”程班主道。

“拿着,我看见了——你们的雨伞早该换了,这是咱们谭家的作坊做出来的雨伞,用个三年五载都不会坏。”

“这也是我们谭老爷定的规矩,凡是到谭家来做客的,只要遇到下雨,都要送一把我们谭家的雨伞。你们也是我们谭家请来的尊贵客人。”

谭家果然是大户人家,待客之礼也与众不同。

程家班的人也确实需要雨伞。他们的雨伞是两三个人合打一把,而且都是补丁摞补丁,雨大就会漏。”

“走南闯北,无非是讨一口饭吃,无需诸多的讲究,缺东少西,是常有的事情,能凑乎就凑乎了。所以,大家正需要雨伞。

大家撑起雨伞,跟在蒲管家的后面上了栈桥,程班主和程向东则留在船上,看看有没有东西遗漏在船舱里。程家班除了身上穿的衣服,所有的东西都是吃饭的家伙,少一样都不行。

魏明远本想留在船上搭把手,结果被程班主推上了栈桥:“明远,你的嗓子刚有点好,千万别淋了雨,千万不能再受凉了。”

程班主还示意曼子和舜卿将魏明远扶上栈桥。

东西全部卸下船的时候,雨突然大了起来,谭家送给大家的雨伞还真起作用了。

程班主和程向东仔细检查了两个船舱以后,告别两位艄公,上了栈桥,跟在大家的后面走下栈桥,上了石阶。

程向东的右腋下夹着一个用油布包起来的木箱子,不管走到哪里,程向东都不让任何人碰这个木箱子。

程向东唯一的爱好就是读书,木箱里放的全是书。

二墩子走上来,想接过程向东腋下的木箱。

程向东朝二墩子摆了一下手,然后亲自将木箱放在最后一辆马车上。

六辆马车走在前面,赶马车的一手扶着车把,一手牵着缰绳,码头上人来人往,马车只能缓缓前行。

程家班的人撑着伞跟在马车后面。

大牌坊的北边有一个丁字形路口,路边全是商铺,在丁字形路口东边有一个非常醒目的门脸,一座两层楼的古建筑,屋脊突兀,飞檐高翘,木门上雕刻着各种不同的浮雕,窗户上镂空雕刻着一些图案。

在二楼的镂空栏杆外挂着一个很大的牌匾,牌匾上写着四个楷书大字:“谭记伞铺”。

在牌匾两边还挂着两个黄底红字的布幌子,幌子上的红字也是“谭记伞铺”四个楷书大字。

在“谭记伞铺”的对面——即石板路的对面,是一家饭店,其门脸的阔气程度不输“谭记伞铺”,饭店的门头上也挂着一个同样大小的牌匾,牌匾上写着三个魏碑字——“聚俊楼”。

马车和一行人从“谭记伞铺”、“俊贤楼”大门前经过的时候,程向东注意到,在俊贤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

眉毛很浓,眼睛很小;眼泡浮肿,颧骨下面有两块赘肉——这块赘肉和他的年龄很不相称,只有中年人才会有这样的赘肉,+只有那些纵欲过度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赘肉;年龄不大,法令纹却很深。

此人的头顶上戴着一顶咖啡色的狐皮帽,身穿一件黑色带暗红花的长棉袍,上身外加一件黑色毛边的坎肩。此人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紫砂茶壶。

他不时扬起脑袋,将壶嘴放进口中,好像他手上的小茶壶里面有喝不完的茶。

蒲管家认得此人:“翟公子,您忙着呢?”

“是蒲管家啊!您老这是——?”翟公子笑容可掬道。

“回翟公子的话,大太太五十寿诞,老爷从青州请来了程家班。翟公子得空的话,请移贵步到谭家大院去看戏。”

“要得——要得,大太太寿诞,我翟温良肯定是要登门道贺的。歇马镇许久没有来过戏班子了,我好的就是戏。这回可要一饱眼福了——谭家有这么好的戏,我翟温良绝不会错过的。”翟温良说话有点阴阳怪气——这大概和他的娘娘腔调有关。

“可不是吗?盛家小少爷办百日宴,也要请向家班去唱三天戏。咱们歇马镇的人这回算是有眼福了。”

“是吗?程家班还要到盛府去唱三天?我怎么没听姑母姑父说呢。”翟老板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了许多。

“谭家请程家班是前两天才定下来的事情。”

“这也难怪,我有几天没有到盛府去了。”

“翟公子,明天见。”

“明儿见——蒲管家慢走。”在蒲管家转身的瞬间,翟公子堆在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他将壶嘴放进口中,喝了一口茶,然后眯着小眼睛目送马车和一行人朝北走去。

程向东望了一眼翟温良,然后继续往前走。

蒲管家也回头瞥了翟温良一眼:“此人是尧箐小姐的表兄,他叫翟温良,家在京城,他爹是翰林学士,官至兵部尚书,虽然已经告老还乡,但和朝廷权贵仍然瓜葛着,朝中有不少官员都是翟尚书的门生。刚才,你们看到的‘俊贤楼’就是翟公子开的。”

“家在京城,他跑到这偏僻的歇马镇来作甚?”程班主道。

“他是盛夫人的娘家侄子,尧箐小姐的表哥,翟老板一直有意于尧箐小姐。”

“翟家是京城有名的豪门大户,他哪里能看得上俊贤楼这点银子,在歇马镇开了酒楼,他留在歇马镇就名正言顺了——翟公子无非是想和尧箐小姐多接触呗。”蒲管家低声道。

“虽然谭盛两家有婚约在先,但这个翟公子仍然不死心——他就像一个黏黏虫似的,一直黏着盛家和尧箐小姐。”

一行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程向*然停下脚步。

程班主回头看着程向东:“东儿,你怎么不走了?”

“义父,向东想到各处转转。”

“向东,时间不早了,咱们千万不能让谭家人等咱们啦。”

“刚到申时,时辰尚早,我就是随便转转,义父,不会耽搁太久的——您放心,向东心里有数。”

蒲管家看到师徒俩落在后面,转身走了过来。

向南也跟了过来。

“蒲管家,歇马镇有几条街?”程班主问——他明白程向东的意思——程家班每到一个地方,只要程向东的脚一落地,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到处转一转——他要寻找小时候的记忆。

“有三条南北走向的大街,两条东西走向的大街,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中街和南街的十字路口。从这里向东走一袋旱烟的工夫是东街,向西走是西街。”

“小镇的北边还有一条北街,除去这条中街,小镇上的街道成‘井’字形。”

“蒲管家,镇上有石桥吗?”程向东问。

“有啊!有两条河从东向西穿过小镇,东街、中街和西街都有两座石桥,盛府前面也有一座桥——镇上一共有七座桥。”

“晚上,我们老爷摆酒设宴为大家接风洗尘,程少主,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早上,我安排人领你到镇上好好转一转——程少主想转多长时间就转多长时间。”

“蒲管家,您不要担心,我不会耽搁太久的,现在还不是吃晚饭的时候,我就是随便走走,要不了多长时间——我只要半个时辰。义父,您放心,向东知道分寸。”

蒲管家犹豫片刻,转身朝前行的队伍大声喊道:“二墩子,你过来一下。”

二墩子走出行进的队伍,一路小跑到蒲管家跟前:“蒲管家,您有什么吩咐?”

二墩子的头上扎着一个灰布巾——是用灰布巾扎成帽子的模样,上身穿一件蓝色的棉袄,腰上系着一根灰布腰带,下身穿一条灰布裤子,裤脚一直捋到膝盖下方,脚上穿一双草鞋。

“二墩子,你领程少主到几条街上转转,记住,千万不要耽搁太久啊!”

“蒲管家,您老放心,我晓得的。”

蒲管家一行沿着中街继续向北;程向东则跟着二墩子朝东走去。

程向南紧走几步,追上了程向东。

梅其宝站到路边,望见了程向南和程向东的背影,又看了看师傅程五州,犹豫片刻之后,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向南,你怎么来了?”看到程向南跟过来,程向东停下脚步。

“向东哥,我陪你在这小镇上转转。”

“你跟着我作甚?在爹跟前照应着才是正理。”

“向东哥,爹有其宝和明远他们照应。你放心,我只是跟着你,绝不会闹你的。”

“这样吧!你把梅其宝也叫上。”

程向南总想和程向东腻在一块儿,可程向东却常把向南和梅其宝往一块凑,这正是程班主对程向东放心的原因,即使他不接受向南的感情,也不会伤害自己的义妹。

“向东哥,叫他作甚?”

“有其宝在,我们就可以安心地转了——万一遇到地痞流氓,我们就不用担心了。”

程向南在犹豫,她只想单独和向东哥在一起,多个梅其宝,这——这算怎么回事啊!

“向南,你叫不叫?不叫,那你就随义父他们到谭家大院去吧!”向东故作怒态。

向南撇了撇嘴“向东哥,你——你等着,我这就去叫梅其宝。”

程向南一边往回跑,一边大声喊道:“梅其宝,你快过来。”

梅其宝的耳朵一向好使,他迅速闪出队伍,瞥了程班主一眼,然后朝程向南跑了过来。

程班主看了一眼雨中的三个年轻人,转身跟在蒲管家的后面继续往前走。

雨越来越大了,而且是很有耐心地下着。

程向东和二墩子并排走在前面,程向南跟在程向东后面——梅其宝跟在程向南的后面,有梅其宝在跟前,程向南的举动就不能太过放开了。

梅其宝身高过七尺多,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和程向东一般高,比较而言,向东就显得单薄了一些。

他的头上扎着一个黄色汗巾,上身穿紫色加黄边的对襟袄,外加一件棕色的皮坎肩,下身穿一条米色灯笼裤,脚踝处缠绕着绷带,脚上穿一双布鞋,这完全是一副武生的打扮。

街道上稀稀拉拉地走着一些打着雨伞和戴斗笠、穿蓑衣,或者只戴斗笠的人,偶尔也会有几个没有带雨具的、在雨中奔跑的人。

沿街是窄窄的只能走马车的石板路,路两边是一——两层搂的古建筑,马头墙,蹲兽脊;黑瓦顶,青砖墙;带窗门,高门头,画廊雕栏;石门槛,高台阶。

举目远望,看到的是参差不齐的马头墙,高高翘起的飞檐,抬头向上,有时候还能看到楼上的人隔空说话。

程向东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竟然会有如此繁华的街市。眼前看到的仅仅是歇马镇的冰山一角,窥一斑而见全豹,可见歇马镇一定是一个有年头的古镇。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凭记忆苦苦寻觅 程向东一无所获 歇马镇,这个名字也很特别。

“师傅,怎么称呼你啊?”程向东面带微笑望着二墩子道。

“回程少主的话,大家都叫我二墩子,我姓霍,我叫霍二墩。”二墩子显得有些激动。

“那我就叫你霍师傅吧。”

“程少主,不敢当——不敢当!您太客气了,自打我从娘胎里出来,别人都叫我二墩子,您还是叫我二墩子吧!”

“霍师傅,我看这歇马镇有些年头了,歇马镇,这个名字应该有些来历吧!”

一个挑担子的人迎面而来。

二墩子让到路边,待挑担子的人过去之后,接着道:“歇马镇原来叫马家堡。咱们这里先有饮马湖,后有的歇马镇。镇子从宋代的时候就有了。”

“听老辈人说,刚开始,有这么一个人,他带着一家老小路过此地。

据说他是一个失势的,被贬为庶人的王爷,他看这里山青水秀,与世隔绝,就在这里落了脚。”

“后来,一些官宦人家为躲避朝廷抄家灭族,也隐居在此,此地有饮马湖,镇子在饮马湖边上,这里有山有水,山上长的跑的,水里生的游的,要什么有什么,他们从此过上与世无争、逍遥自在的神仙生活,于是,便有人将马家堡改名为歇马镇。”

“这里原来只是一个穷乡僻壤,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经营,歇马镇才有今天这般模样。”

一路上,程向东只对沿街卖吃食的店铺感兴趣。只要是卖吃食的店铺,他都要走进去看一看。

卖吃食的店铺有很多,桃酥,芝麻糖,花生糖,油炸馓子,油炸麻花,糕点,各种各样的点心,但程向东仅仅是看一眼就离开了。

二墩子打着伞跟在程向东的后面,他总觉得程向东是在寻找什么特别的吃食。

程向东确实是在寻觅一种吃食,他在“李记馓子店”里面呆的时间稍微长一点,他看着伙计把盘好的馓子放进油锅里面,馓子在油锅里面上下翻转了几次之后,颜色由白变黄,伙计用一双很长的大筷子将馓子从翻滚的油锅里面捞起来,放进漏筐里面。

之后,伙计重复的是同样的动作。

程向南走进馓子铺,她从一盘刚出油锅的馓子上掰下一根,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冲程向东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向东哥,给我买一点。

程向东让伙计称了一斤馓子,伙计称好馓子,用油纸将馓子裹好,系上一根麻绳,递到程向南的手上,最后竖起三个手指头。

程向东从口袋里面掏出三枚铜钱递到伙计的手上。

程向东转身走到店铺门口的时候,和一个正在收伞的女子撞了个半怀——女子的花雨伞掉落在地上。

女孩子退后一步,被另外一个女子托住了腰,拉住了手,要不然,女孩子一定会摔倒在台阶下。从衣着上看,这两个女孩子一个是小姐,一个是丫鬟。

小姐的头上梳着一根独辫子,长辫及腰——头发是用一块橙色的丝巾扎起来的。

额前梳着一排刘海——刘海齐眉;头上没有任何钗环——天然无饰;如深潭一般的双眸,似桃花一样的脸颊。

上身穿一件棕色毛边的杏黄色绣罗袄,下身穿一件橙、蓝、蓝三色六办过踝绸缎绣花裙,脚上穿一双墨蓝底荷花绣花鞋。

因为裙子比较长,小姐的左手提留着裙摆;丫鬟的头上梳着几根小辫子,身上穿一套包着白色毛边的蓝色棉袄和青色大筒长裤,脚上穿着一双布鞋。

主仆俩的脸上都没有施脂粉。

“没长眼啊——你怎么像只无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啊!”丫鬟模样的女子望着程向东道。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张口就骂人啊!”程向南怒了,欲冲上前去和那丫鬟理论。

程向东一把拉住程向南,低头、弯腰,拾起雨伞,递到小姐的手上:“对不住,小人鲁莽,冲撞了小姐——得罪了——得罪。”

丫鬟从程向东的手上接过雨伞:“以后走路长点眼。”丫鬟一边说,一边朝程向南撇了一下嘴,翻了个白眼——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阿香,不许无理。”小姐一边训斥丫鬟,一边从衣袖里面掏出一块手绢挡住了自己的半边脸,与此同时,一双眼睛在程向东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她的脸颊瞬间飞红。

程向东躲开了小姐的凝视,径直走下台阶——他也有点不自在。

“这不是二墩子吗,你怎么在这里啊?”丫鬟望着二墩子道。

“原来是盛府的尧箐小姐啊!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尧箐小姐,这位是程家班的程少主,程家班刚到歇马镇,我陪程少主在镇上转转。”

“程少主,这位是盛府的尧箐小姐。程家班去的第二家就是盛府。”

尧箐小姐转身望着程向东:“程少主,阿香刚才口没遮拦,冒犯了程少主,还望程少主多多包涵才是。”

“盛小姐客气了,刚才确实是小人莽撞无礼。冒犯了小姐。再见。”程向东让到一边,让尧箐小姐从身边走过,然后慢慢撑起雨伞,慢慢走进雨幕之中。

尧箐小姐站在店铺门口望着程向东一行朝东街走去。

程向南回头瞥了尧箐小姐一眼,凡是落在程向东身上的女孩子的眼神,程向南都比较敏感——她似乎从尧箐小姐的眼睛里面看到了一些异乎寻常的东西。

阿香提留着长裤,走到尧箐小姐跟前的时候,尧箐小姐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望着越来越密的雨幕发呆——此时,雨幕之中已经没有了程向东的影子。

尧箐小姐迟疑片刻之后,撑起伞,走出店铺,朝东街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往中街和西街方向走去;阿香朝雨幕中的东街看了一眼,然后跟了上去。

程向东走进一家桃酥、金果等油炸食品店,转了一圈之后,走出店铺。二墩子紧跟其后:“程少主,你想买什么吃食啊?”

“一种油炸的吃食,有小拇指长,比馓子稍微粗一点,上面沾着很多黑芝麻——我把他叫做‘芝麻酥’。”

“在我们这地界,没有程少主说的这种吃食。”

二墩子领着程向东走遍了东街、中街、西街和南街,没有寻觅到这种吃食。

东街,中街和西街各有两座石桥,但几座桥的模样和程向东记忆中的那座石桥大相径庭。

歇马镇的石桥,都是坡度比较平缓的石拱桥,而且没有石阶,上面可以走马车,石桥的栏杆上也没有石雕。程向东记忆中的石桥的坡度比较大,而且有一级一级的台阶,上面不能走马车,只能走人。

石桥的栏杆上雕刻着很多鸟兽,母亲经常抱着他站在石桥的栏杆边看在桥下穿梭往来的木船。

歇马镇的石桥下有船只往来,但河岸边没有柳树——什么树都没有,无论哪条街的河岸边,程向东都没有看到一棵柳树。

河岸两边密实的人家使柳树失去了生长的条件,人家的屋后是河水。小木船倒是有不少,但都停在人家后面的码头旁,而不是停在柳树下。

二墩子说,流经歇马镇的两条河都和歇马湖相连。这两条河分别是镇南河和镇北河。湖水从歇马镇东边——或者西边流入镇南河和镇北河。

由于两条河道狭窄,桥的高度有限,所以,所有停在——或者行驶在河面上的木船都是小木船——而程向东记忆中的船则是比较大的木船。

在程向东童年的记忆里,也有一个很大的湖——这是他在看到饮马湖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的。

之前,他的睡梦中时常会出现大片的水域,这大片的水域应该就是潜藏在他记忆深处的湖的一种表现形式吧。

在他的记忆里还有一条很长、很热闹的街道,街道的两边,商铺林立,而在那些店铺中,卖吃食的店铺最多。

母亲经常抱着他在这条街上溜达,每次溜达,母亲都会买一样东西给他吃,这样东西就是程向东所说的芝麻酥——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味道。

因为自己当时年纪尚小,还没有到能记事的年龄,只知道东西好吃,并不能准确描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只依稀记得它的样子。

跟随程家班走南闯北,每到一个地方,他就走街串巷,寻觅这种吃食,但都没有结果。他经常暗自思忖,那一定是一种特有的味道,可能是属于一个特定的地方——一定是某一个地方特有的小吃吧。

每一次失望而归之后,他总不免有些气馁。

他长这么大,东西吃过不少。所以,他担心,随着年龄的增长,记忆中的味道会被冲淡,并且越来越模糊。

万幸的是,他还能记得芝麻酥的模样。特别是附着在馓子上的黑色的芝麻,小时候,他不知道芝麻为何物。

稍大以后,他终于知道那些附着在馓子上的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原来是芝麻,油炸的东西,他也吃过,于是,他多少想起了芝麻酥的香味——在油炸食品上撒满芝麻,那一定是一种又香又脆又酥的味道。

在程向东的记忆里面,比较完整清晰的画面是:一座石拱桥,石拱桥的栏杆上雕刻着很多鸟兽。

桥下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棵盘曲嶙峋的柳树,柳树下停着一条大木船,一根绳子将大木船拴在柳树上。

这些东西是经常出现他梦境中的情景——小时候,母亲和几个女子经常抱着他在这座桥上、这条船上玩耍,从他两岁离开爹娘的怀抱开始。

一直到今天,这种情景一直是他梦境的主旋律,石拱桥、小河、柳树、木船,包括大街,这五个影像铭刻在他的心里。

他一直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梦境中的影像能向更深的层次,更大的空间拓展一些,但每次都以失败而告终。

他也曾退而求其次,只希望梦境中的小桥、小河、柳树和木船能清晰一些,这样,他就能循着小桥、小河、柳树、大木船的模样和特征找到自己的家——找到自己的生身爹娘。

遗憾的是,梦中所有的影像都很模糊,记忆中的影像同样也很模糊。

关于家和爹娘的记忆,只停留在两岁。实际上,那时候,他还不到两岁,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屁孩的记忆里面能储存多少清晰的东西呢?

在他的记忆中,他对石拱桥栏杆上雕刻的东西印象尤其深,因为,他常在桥上玩耍,喜欢抚摸桥栏杆上那些镂空雕刻的小动物,然后透过那些镂空的缝隙去看行驶在桥下的船。

桥栏杆上雕刻的物件是什么样的鸟、什么样的兽,其影像也是模糊的。

万幸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岁月的流逝,储存在他记忆中的东西并没有消失,一个想了很多年的。

念念不忘的东西,怎么会消失呢?程向东就是凭借记忆中这些模糊的影像去寻觅记忆中的家和亲人的。

在程向东的记忆里面还有一个非常特别、非常奇怪的船,这条船不是木船,而是石船。

石船上也有船舱,但石船上的船舱比木船上的船舱高大,人在里面能直起腰,船舱里面还有石桌石凳,奇怪的是:这条船永远停在一个地方,从来没有在水面上行驶过。

程向东希望在歇马镇找到记忆中的那座石拱桥,那条河流,那棵柳树,那条木船。还有那条大街,那条石船。

为了寻找它们,程向东跟随戏班东奔西走,去过一个又一个地方。正是因为心中有这样的信念——从离开普觉寺的那一天起,这个愿望就在他的心底生了根。

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他自知这一生注定要在漂泊不定、颠沛流离中度过。

可仅凭脑海中那些零星的记忆,就如同大海捞针。自己的手上没有任何的信物,身上也没有十分明显的记号。

要说胎记,倒是有一个,但这个胎记长在股沟里,爹娘恐怕根本就没有发现。悟觉住持说,他刚开始并未注意到这个胎记,随着真儿长大,胎记稍大以后,他才发觉。

所以,唯一能算得上标记的是他后背上的四颗成三角形的黑痣,三角形的底边上有三颗黑痣,中间一颗黑痣在后腰的正中,另外两颗黑痣在最下面一个脊椎两边,另外一颗黑痣在三角形的顶端。

程向东两岁的时候,悟觉住持只看到脊椎两边的两颗对称的黑痣,另外两颗黑痣是后来才发现的。随着年岁的增长,后出现的两颗黑痣越来越明显。

程向东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最早两颗黑痣既不明显,所占的面积也不大,程向东的爹娘可能不知道这两颗本来就不甚明显的痣。

所以,单凭这两颗黑痣去寻找生身爹娘,希望非常渺茫,也不现实。程向东知道希望非常渺茫,但他一定要继续寻觅下去,他遵循悟觉住持的教导:一切随缘,,竭尽人事。

正因为有了这个指导思想,程向东才下定决心偷偷跟大师兄好好学本事,先要解决安身立命的问题,学本事和寻找亲生爹娘两不误。

程家班,既为他解决了吃饭的问题,又为他寻找生身父母提供了非常好的条件。

九岁时,悟觉住持在将真儿交给程班主之前,把真儿的身世告诉了程班主:七年前的深冬,天下着鹅毛大雪,悟觉住持带着两个徒弟下山化缘。

在回寺途中,路过一个毁于战火——被废弃的寺庙的时候,听到了从破庙里面传出来小孩子沙哑的哭声。

之前,燕王的军队和建文帝的军队频繁交战,战火从北方烧到南方;因为战乱,导致土地荒芜,民生凋敝,再加上青黄不接,路有饿殍,千户萧肃。

正是由于寺院中粮食短缺,悟觉住持才带着两个徒弟下山寻找粮食的。三个人循着声音走进大雄宝殿——大雄宝殿的顶已经坍塌了一多半,三个人看到香案的前面侧躺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

那女子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嘴唇开裂,嘴角溃烂;上身只有一件内衣,下身穿着一件绣花裙——裙裾上绣的是荷花——绣花裙已经破的很厉害。

女子脚下穿着一双绣花鞋——鞋子上绣的是梅花——绣花鞋已经被磨破了,其中一只的鞋底已经开裂了。

女子蜷曲着身体,在她的怀中躺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娃。

女子用双手紧搂着小男娃,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裹着小男孩——小男孩是靠女子身上的体温才得以存活下来的。

小男孩的脸色乌紫,他的身上盖着一件女子的绣花罗袄——罗袄上绣的也是荷花——罗袄多处破损,有些地方露出了棉花。

女子已经神志不清了,在距离女子半步远的地方有一堆灰烬,灰烬里面有一些没有燃尽的树枝。

在火堆和女子之间,有一个被撕坏的、黑色褡裢——褡裢上有两个灰布补丁,褡裢里面只有一条汗巾,在褡裢的旁边,还有三个硬的像石头一样的馒头,馒头上沾了很多土灰。

地上还有几包散开的草药,还有几张包药的黄纸和扎药包的绳子。

从现场的情形看,女子应该是在庙里面躲避风雪的时候,遭遇到了歹人的抢劫,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了。

包括值钱的、能穿的衣服;从绣花袄和绣花裙的损坏程度看,这个女子和劫匪之间还曾有过一段时间的抵抗。

悟觉住持掀起盖在孩子身上的绣花罗袄,小孩的身上也只穿着内衣内裤——是用粗布手工缝制的内衣内裤。小孩子身上瑟瑟发抖——小孩子身上的其它衣服也被人扒走了,女子是被冻出病来的,如果不是她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孩子的话,孩子早活活冻死了。

孩子身上穿的虽然是一身粗布内衣,但看的出来不是穷人家的孩子。

悟觉住持用手试了试女子的鼻息,呼吸非常微弱,他又用手背试了试额头,摸了脉搏。

女子在发高烧,她的脉搏非常的微弱;小孩子虽然啼哭,但神智不清。

师徒三人将女子和孩子带回普觉寺,并让星云禅师给两个人把脉、用药。

小男孩烧的很厉害,主要问题是饥饿和寒气侵身;女子的问题很严重,除了肺部感染之外,最要命的是伤寒。星云禅师用了几剂药,四个僧人轮流看护她三天三夜,但女子始终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她想说话,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而且声音非常低,悟觉住持俯下身,侧耳倾听。

女子的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悟觉住持猜想女子想说的话一定和孩子有关,她想把孩子的身世告诉悟觉住持,并将孩子托付给悟觉住持。

女子奄奄一息,悟觉住持没能从女子的模糊的、不连贯的、非常混乱的言语中读出完整的信息。

女子说了很长时间,也说了很多,大概的意思是请悟觉住持一定要帮孩子找到亲生爹娘,关于孩子的身世。悟觉住持没能归纳出来,唯一清晰的是女子在咽气之前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几个字:“少爷”、“老爷”、“夫人”、“找到”。

住持猜想“老爷”和“夫人”应该是这个女子的主人,“少爷”应该是这个女子的小主人,而女子的任务就是照顾伺候这个小主人。

“少爷”应该是“老爷”和“夫人”的孩子,悟觉住持就是根据女子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几个比较清晰的字眼来确定女子和小男孩的身份的。

四天后,女子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她是带着遗憾走的——她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孩子的身世成了不解之谜。

五天后,男孩慢慢恢复健康。

在悟觉住持的追问下,男孩说自己叫“真儿”,也可能是“正儿”,“增儿”,“镇儿”,“振儿”,“震儿”,“桢儿”,“臻儿”,“贞儿”,“蓁儿”,“榛儿”,“缜儿”,“铮儿”。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蒲管家门口等候 谭老爷热情随和 “儿”是可以确定的,“儿”前面的字难于确定,一个两岁大的小孩,发音不准,吐字不清,家人叫他的名字,他只知道音,不知道字的意思,他也不可能知道是哪一个字。

于是悟觉住持就根据自己的喜好,给小家伙取名为“真儿”。

悟觉住持又问“真儿”,和他在一起的这个女子叫什么名字,可“真儿”除了摇头,还是摇头。

在悟觉住持看来,小家伙连日高烧,昏迷不醒,脑子可能已经烧坏了。

除此以外,小家伙还受到过不小的惊吓,五天后,小家伙睁开眼睛、看到悟觉住持和星云禅师的时候,突然蜷曲身体,睁大眼睛,浑身发抖,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

悟觉住持将真儿交给程班主的时候,除了真儿两岁时所穿的一身灰色粗布内衣和一双虎头鞋之外,就只有一个黑色的打着两个灰色补丁的褡裢,一条蓝色粗布汗巾——这条汗巾已经褪色,两头的边已经毛了。

这种灰色粗布内衣和虎头鞋太过普遍,一般人穿的都是这种粗布内衣,大多数小男孩都穿虎头鞋——即使是贫穷的人家也是这样——这种虎头鞋是手工缝制的,一般的女人都会缝制这种虎头鞋。

汗巾和褡裢也是粗布汗巾和粗布褡裢。

行事谨慎,心思细密的悟觉住持在埋葬女人的时候,留下了女人的绣花袄、绣花裙和绣花鞋。

悟觉住持留了一个心眼,“少爷”的身上穿的是粗布内衣,而女人的身上却穿着绣花袄和绣花裙。

凭小孩子身上的粗布内衣和虎头鞋找到他的生身父母的希望非常渺茫,女人身上的衣服和鞋子倒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所以,悟觉住持把女人身上穿的绣花袄、绣花裙和绣花鞋一并交给了程班主。

仅凭这几样东西寻找真儿的亲生爹娘,显然是不行的。

尽管如此,程班主还是像宝贝一样保留着这几样东西——它们毕竟是真儿和女人身上仅存的几样东西。那个唯一知道真儿身世的年轻女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悟觉住持没有在真儿的身上找到任何饰品——即信物,这给寻找真儿的生身父母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在给真儿擦洗身体的时候,悟觉住持和星云禅师认真仔细地检查了真儿的身体,只在后背最后一个脊椎骨的两侧找到了两颗不甚明显的、对称的黑痣。

五岁的时候,悟觉住持又在两颗黑痣的中间发现了一颗黑痣。

七岁的时候,在三颗黑痣的上面又出现了一颗黑痣。

这四颗黑痣就是笔者在前面提到的构成一个正三角形的黑痣。

除此以外,悟觉住持还在真儿股沟右侧找到了一个比蚕豆小一点的、呈蟾蜍状的褐色胎记——这里要特别强调一下,股沟里的胎记也是在真儿五岁的时候才发现的,到七岁的时候,这个胎记就比较清楚了。

悟觉住持常常想,也许真儿股沟里面的胎记太小,颜色又太淡,所以,他以前没有发现。

作为真儿的爹娘,不大可能会看到股沟右侧的胎记,作为爹娘,肯定知道真儿身后这两颗黑痣。

真儿要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爹娘,就只能靠两颗对称的黑痣了。

因为小家伙身上除了与生俱来的两颗黑痣外,后来又长出了两颗黑痣,所以,悟觉住持唯一担心的是真儿的爹娘不会在意这个隐藏在股沟里面的胎记。

随着真儿年龄的增长,股沟里面的胎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明显。

程向东常常这样想: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呢?

自己生下来的时候,股钩里面的胎记比较淡,所以不是很明显,而且很小,又是在股沟下方比较隐蔽的地方,所以,被发现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人的股沟是闭合在一起的,如果不扒开,是看不到股沟深处的胎记的。

程向东走了东街、中街和西街,但没有找到他储存记忆中的东西。

歇马镇的景色确实很美,但歇马镇的美景没有在程向东的头脑里面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关键是程向东根本就没有在意歇马镇的美景。

在他的脑海里面唯一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在西街二亭桥上和尧箐小姐的第二次相遇——准确地说是尧箐小姐留给他意味深长的那一次回眸。

桥上邂逅,擦肩而过,你亭间驻足,我桥头回首,斜雨中凝视,疾风中回眸。

这一次回眸在程向东的心里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程向东长这么大,他都没有对女孩子产生过这种心动的感觉。

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用尧箐小姐这样的眼神看他——虽然程向南不止一次用这种眼神看他,但他对程向南的凝视没有一点感觉。

倒不是程向南长的不美,是因为程向东一直把程向南当成自己的亲妹妹——男女之情是无法逾越兄妹之情的。

程向东一行走上西街二亭桥的时候,有两个女孩子主动让到旁边,在栏杆边驻足了好一会。

因为对方是女孩子嘛,程向东没有看对方的脸——互不相识,正眼直视,或者盯着女孩子的脸看,肯定是不礼貌、也不合适的。

但程向东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被雨水淋湿的绣花鞋和裙摆。

两个人,一个从桥的北边往桥上走,一个从桥的南边往桥上走,雨很大,风也比较大。

台阶上的水顺着缓坡往下淌,桥面上很滑。

所以,要低头看着脚下,再加上雨伞的遮挡,等走到桥上的时候,程向东才看到一个一手打伞,一手提着长裙下摆的女孩子迎面走上桥来,而且非常礼貌地闪到栏杆边。

程向东愣了一下,只是点了一下头,鞠了一个躬,然后匆忙下桥。

程向东下桥的时候,听到了一男一女对话的声音,因为雨大风大,雨点落在伞面的的声音更大。

程向东听不清楚谁和谁说话,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其实,那是二墩子在和尧箐小姐打招呼。

程向东走到桥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想到两个女孩子仍然站在桥上凝神注视着桥下,他更没有想到其中一个女孩子好像就是他刚刚在馓子铺有过一面之缘的尧箐小姐,站在她身边的女孩子好像就是丫鬟阿香。

“向东哥,这两个女孩子不是我们在馓子铺遇见的那两个女孩子吗!”程向南也看出来了。

“不错,就是她们。”梅其宝道,他的手里提留着一包馓子和一包切糕。

馓子是程向东买给程向南的,切糕是梅其宝买给程向南的。只要是到一个新地方,程向东和梅其宝都会买东西给程向南吃。

梅其宝紧跟在程向南的身后,不时将自己的伞往程向南头顶上举,结果导致他自己的后背全淋湿了。

其实,程向南自己打着雨伞,梅其宝这样做确实有点多此一举。

“不错,那个女孩子就是盛家的大小姐尧箐。我们刚才还说话来着。”二墩子道。

“尧箐小姐知书达理,谭家上下,没人不喜欢她。她不但人长的漂亮,琴诗书画,不输男儿。尧箐小姐是咱们歇马镇公认的俊俏女娃。”

隔着雨幕,相信尧箐小姐也看见了程向东在桥下的这一瞥。

程向南对程向东这一瞥非常敏感:“向东哥,时间不早了,千万不要让谭家人等咱们,爹也该等着急了——咱们快走吧!”

“是啊!时间确实不早了,少班主,我们得赶紧走。”二墩子敦促道。

程向东留下最后一瞥,转身离去。之后,他没有再回头。

走到霍记茶叶店门口的时候,程向南回头朝桥上看了一眼,两个人影还在桥上——人影已经模糊,但两把色彩鲜艳的雨伞在雨幕中异常清晰。

程向东带着失望和失落的心情走进谭家大院。

谭家大院的南边是北街,西边是西街,东边是中街,院门朝南,大院的前面有一大两小三个门,中间的大门是正门,两边两个小门是侧门,谭家人和来客进出都走正门,侧门是为一部分佣人和家丁提供的。

谭家对面也有一个院落,这个院落就是蒲管家前面提到的南院,二老爷谭国栋一家就住在这个院子里面。

南院是谭家的老宅——南院的东边是学堂,最早,学堂是谭氏子孙读书的地方。后来,外姓人也可以到学堂来念书。

南院的西边是谭氏祠堂,祠堂里面供奉着谭氏祖先的牌位,这里是谭家举行祭祀活动的地方。

刚开始,谭家所有人都住在南院,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回到歇马镇一年后,在南院的北边建了新宅。

谭国凯不想让昌平公主受委屈,出巨资建造新的宅院,新的宅院就是现在的北院——即谭家北院,从此,谭国凯一家和爹娘住进了北院。

二墩子领着三个人回到谭家大院的时候,蒲管家已经站在正门的台阶下等候多时,酒席已经准备好,只等程向东等人到来。

蒲管家亲自到大门口等候程向东、程向南和梅其宝。程班主也在一旁陪着——他比蒲管家还要着急——让主人等客人,这不合礼数。

因为程家班是谭老爷请来的客人,所以,谭家以待客之礼相待,请程家班的人走正门。

台阶两边各有一个很大的石狮子,走上六级台阶就是大门,大门下面是过膝门槛,一丈多高的门楣。

门楣上镶嵌着一个很大的牌匾,牌匾上写着“潭家北院”四个大字——这四个字显得很低调。

谭家北院的大门外是一个高台,高台的上面是小庑殿顶,高台南边是六级石阶,高台东西两边各有一个很长的缓坡,车马可以从东西两边的缓坡驶上高台。

下雨天,上下马车和下轿子的人不会被雨淋着,夏天,上下马车和下轿子的人也不会被太阳晒着。

谭家大院的总体结构成长方形,在这个长方形的大院里面,由南到北,一共有四进——即四个院落。

在四个院落的两边各有一长溜相对应的规格比较小的四个院落,在四个大院落和东西两边八个小院落之间有一个隔离区。

这个隔离区各有一个回字形的走廊将大院子和小院子隔开,这也就是说,中间四个大院子的东西两边各有三道院墙。

四大院的东西两边各有一个小圆门和两边的长廊和四个小院落相连,这些小圆门专为佣人和家丁而设。

除了贴身丫鬟,谭家大院所有的家丁和佣人都住在院落两边的小院子里面。

每一个大院里面的佣人住在相对应的小院子里面。

中间四个大院由北到南,分别是泰园、和园、平园和怡园。

最后一个院子——即泰园里面住着老太爷和老太太。

第三个院子——即和园里面住着老爷谭国凯和大太太。

第二个院子——即平园里面住着二太太冉秋云母子。

第一个院子——即怡园里面住着林氏和她的三个儿子。

住在大院里面的人除了有自己独立的空间之外,还有院外回廊小花园和谭家大院后面的大花园作为公共空间。

谭家大院的后面有一个几十亩地大的园林。这个园林,一小半是花园,一大半是山林。

中间四个院子,每一个院子都有正屋和东西厢房,厢房是两层,每层有三间,全是雕花门窗,窗是镂空门窗,门上有浮雕。

正屋也是两层,同样是雕花门窗。

在东西厢房和正屋相接的地方各有一个带栏杆的楼梯通到东西厢房的二楼和正屋的二楼。

正屋第一层中间有一个门厅,门厅两边是东堂和西堂,东堂和西堂的旁边各有两间屋子。

和园东堂东边两间屋子是谭老爷的住处,西堂西边两间屋子是老爷的书房,门厅是连接四个院子的通道。

一个超大的紫檀屏风将通向后院的门掩藏在暗处,屏风前面有一个八仙桌,八仙桌左右两边各有一把椅子。在八仙桌的前面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太师椅,中堂、东堂和西堂是会见宾客的地方。

在怡园的前面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的东边有一个很大、很讲究的戏台。

谭家每次请戏班来唱戏,镇上的人都可以到谭家大院来看戏。因为前面提到的原因,谭家已经很多年没有请戏班子唱戏了。

“在家里见到这么大的戏台,难得。谭家果然不同凡响。”当程向东看到矗立在院子东边的戏台的时候,禁不住赞叹道。

戏台为砖木结构,所有柱梁全用榫卯。上有小芜殿顶,四角有高翘的飞檐。

戏台高一点五米左右,两边和后边各有一个厢房,右边一间厢房是乐师们呆的地方,左边和后边的厢房是演员准备登台的地方。

戏台已经披红挂彩,戏台前面用毛竹和油布搭起了一个很大的防雨棚,防雨棚里面放了五排长条桌,长条桌对着戏台,呈拱形摆放,桌子三边放着长板凳和椅子。

几个佣人正在擦洗桌椅板凳。遇到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不搭防雨棚,是没法看戏的。

“是啊,能在这么讲究的戏台上唱戏,我们程家班不惜此行啊!”程班主道。

蒲管家说,在歇马镇,有戏台的是两户人家,一个是谭家,还有一个是马家,马家大院坐落在歇马镇的西南角上。

马家在歇马镇的历史最久——马家的先人在歇马镇落脚生根以后,这里的人口才渐渐多起来。

马家的戏台有些年头了,马家是靠做药材生意发的家,谭家发迹以后,建了这个更大,更气派的戏台。

马家最早的生意就是药材、家具、茶叶。

程班主从蒲管家的话里听出了一点东西,谭、马两大家族之间可能会有些故事。两家都有戏台,而且做着相同的生意,竞争是不可避免的。

“蒲管家,盛家有戏台吗?”程班主担心盛家有没有唱戏的地方。

“盛家没有戏台,不过,程班主不必担心,盛家早几天就开始安排人塔戏台了。走,程少主一到,我们就可以开席了。二墩子,你赶紧到熙园去请其它师傅——你把师傅们领到齐云阁去。”蒲管家道。

二墩子大步流星地去了。

蒲管家领着程班主一行穿过第一进,第二进,进入第三个院落——和园,在园的西边,也有一个气势宏伟的、两层楼的建筑,它的名字叫“齐云阁”。

在齐云阁的对面也有一座相同的建筑,大门的上方也有一个牌匾,牌匾上雕刻着“安怡斋”三个篆字。

“齐云阁”的第一层用隔断隔成三个空间,每个空间里面都摆放着四张八仙桌,每张八仙桌周围都放着八把椅子。

三个空间除了上面用隔断隔开以外,下面还有两排背靠着背的太师椅,每两张太师椅的中间都摆放着一个荸荠色的茶几。

这里应该是谭家人集体用餐的地方,也是谭家宴请宾客的地方。

谭家已经为大太太的五十华诞做好了准备。

正对着大门的两张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盘冷菜,两个女佣人正在往桌子摆放酒杯和筷子,有几个女佣正在往桌上上菜。

蒲管家将程班主、程向东、程向南和梅其宝让到太师椅上坐下。一个佣人端上来一个茶盘,另一个佣人将茶盘里面的茶杯放到四个人面前的茶几上。

“程班主,你们先喝点茶暖暖身子,我这就去请老爷。”

“蒲管家,您请。”

蒲管家转身走出“齐云阁”。

不一会,二墩子领着魏明远等人走进“齐云阁”。

菜已经上好,酒坛子已经打开,大桌子上热气腾腾,屋子里酒香四溢。

不远处的柜子上放着七八坛酒,每一个坛子上都有一个“谭”字,酒也是谭家的生意之一,谭家有自己的酒坊。

装酒的坛子在烧制的时候就把“谭”字刻到坛子上去了。

据此判断,谭家还应该有一个烧制陶罐的作坊——谭家有一个烧制陶罐的作坊,可见,谭家酒坊规模一定不小。

少顷,蒲管家走进齐云阁:“程班主,我们老爷来了。”

程班主和众人站起身。

在蒲管家的身后走着一个人,此人的年龄在六十出点小头,他就是谭老爷谭国凯——谭老爷拄着一个黄花梨拐杖。

谭老爷头发乌黑发亮,而且是根根直竖,正如蒲管家所言,谭老爷果然宽额阔脸,鼻直口方,脸呈“国”字形。

他身材高大,皮肤白皙,长耳朵,耳垂大如蚕豆。他的上身穿一件黑底带绿色圆形暗花的马褂,马褂的下摆垂至鞋面,上身外加一件棕色貂皮袄。

谭老爷的左腰带上挂着一个绿色玉坠——因为有皮袄下摆的遮挡,只能看到玉坠的一小部分和玉坠下面垂着的蓝樱子,谭老爷的脚上穿一双白底黑帮棉鞋。

蒲管家搀扶着谭老爷跨过高高的门槛:“老爷,这位就是程班主。”

谭老爷前倾身体,面带微笑,低头拱手道:“程班主,一路辛苦了;各位师傅,一路辛苦。天这么冷,又下着雨,让师傅们遭罪了。”

“谭老爷,您太客气了。您既送我们雨伞,还在这里亲自为我们接风洗尘。您给我们饭吃,我们到歇马镇来唱戏,理所应当,您用不着这么客气的。我怕——我们受用不起。”程班主道。

“程班主,你们程家班,谭某早有耳闻,我派蒲管家到青州去请你们,本来就不敢想你们一定回来。”

“咱们歇马镇,乃是穷乡僻壤,路途遥远之所在,刚才,蒲管家来告诉我你们已经到了,谭某和夫人非常高兴。”

“程班主,夫人本来是要来见见大家的,可她拘于礼数,不方便见客。”

“蒲管家、二墩子,快请程班主和众位师傅们入席。师傅们的肚子一定是饿了。”

“程师傅,今天晚上一定要喝好,吃好。不必客气,快坐下——快坐下。”谭老爷一边说,一边将程班主往一张椅子上引。

“谭老爷,”程班主从袖筒里面拿出一块绢布,递到谭老爷的手上,“这是我们程家班所有的剧目,三天的戏,唱什么,请谭老爷示下。”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谭为仁姗姗来迟 酒宴上谢嫂突至 “唱戏的事情,请程班主自行定夺。”谭老爷没有将绢布展开,他将绢布递到程班主的手上,“夫人说了,唱什么,由你们自己定——只要是黄梅小调,她都喜欢。”

“谭老爷,您还是把戏定下来,今天晚上,我们想做一些准备。”

“程班主多虑了,你们以前怎么唱,在歇马镇就怎么唱,你们无需准备,千万不要太辛苦。”

“师傅们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要好好歇一歇才行。”

“你们放心,在谭家大院,没有人会在鸡蛋里面挑骨头,你们放心大胆地唱,只要热闹。到盛家去也是这样。程班主,诸位师傅,请入席。”

谭老爷拉着程班主坐在主桌的主位上。

蒲管家和二墩子招呼程家班的人一一入座。

程向东坐在靠门口的桌子上,程向南本来是坐在父亲身边的,她看程向东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站起身,打算坐到程向东身边去。结果被程班主拽住了。

“南儿,你就坐在爹的身边。”程班主低声道,“女娃家要矜持些。”

程向南只得乖乖地坐在父亲的身边。坐在主桌上的还有魏明远、曼子和舜卿等人。

四个女佣两人一桌,忙着往酒杯里面倒酒。

谭老爷回头朝站在身后右侧的蒲管家看了看,然后道:“蒲管家,为义来了吗?”

“回老爷的话,老朽没有看见二少爷。”

“这孩子,越来越不懂规矩了——不知道他娘是怎么教他的。他大娘五十寿辰,我看他一点都不上心。”谭老爷面带愠色——蒲管家所言非虚,谭老爷确实不怎么喜欢二少爷谭为义。

蒲管家道:“老爷,要不,老朽派人到怡园去请二少爷。”

谭老爷摆了一下手:“不必了,他来不来都一样。为仁怎么还没有来啊?”谭老爷一边问,一边望着门外——一提到大少爷为仁,谭老爷的脸色温和了许多。

蒲管家低头弯腰上前一步,走到谭老爷跟前,低声道:“老爷,在回来的路上,我已经派人到怀仁堂去请为仁少爷,我估摸也该到了。”蒲管家说完之后,抬起头朝门口看了看,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老爷,为仁少爷来了。”

此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打着雨伞,出现在门外。

他收起雨伞,将雨伞递到一个女佣的手上,用手指弹了弹衣服的雨水之后,径直走进门来,然后缓步走到谭老爷的跟前,面带微笑道:“爹,我安排好药铺里面的事情就赶回来了,今天,鲁掌柜的十几车药材到了,我担心药材在搬运的时候被雨淋了,所以,就多耽搁了一会。”

“鲁掌柜呢?你怎么不请他过老坐坐啊!我有日子没有看见这个老伙计了。”

“孩儿请鲁掌柜了,可他说天气不好,不便打扰,改日再给爹请安。”谭为仁看了看程班主。

“这位就是程班主吧!为仁没有亲自到码头去接程班主,还望程班主多多见谅——为仁失礼了。”谭为仁低头拱手。

在程班主的眼中,从年龄上看,为仁少爷有些稚嫩,但从行事和做派上看,却有点少年老成。

“程班主,这是我的长子为仁,本来,我是安排为仁到码头去接你们的,可药铺里面临时有点急事,他就安排二墩子去了。”

“老爷和大少爷太客气了。”程班主回应道。

蒲管家说的没错:谭为仁身高六尺强一点,长脸偏瘦,身材也比较单薄,皮肤黑黝黝的,和谭老爷的长相确实大相径庭。唯一像谭老爷的地方就是待人接物的态度和眉眼。热情不失庄重,平和中带着点谦恭。

这倒是比较容易做到的,从小到大跟着父亲出入各店铺和作坊,耳濡目染,不学也会了。

谭为仁的头上戴着一顶紫色八瓣圆帽,帽箍前面镶嵌着一块椭圆形的田黄石,上身穿一件紫色带暗黄色回字纹的皮袄,皮袄里面穿一件浅蓝色袍子,脚上穿一双黑帮羊皮鞋。

“仁儿,你来的正好,快入席吧!你到前面桌子去招呼师傅们。”

大少爷谭为仁和二墩子走到第一张桌子跟前,拱手给各位师傅施礼之后,坐在了程向东的旁边;蒲管家则被谭老爷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

在程班主看来,谭老爷是一个非常平易随和的人。

所有人都坐定之后,谭老爷站起身,举杯敬酒,酒宴开始。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还有佣人不断上菜。这样的宴席,程家班从来没有见识过,过去,从没有一户人家用这么丰盛的酒宴款待程家班。不但丰盛,口味还特别好,每一道菜都是精心烹饪出来的——谭老爷确实把程家班当成了最尊贵的客人。

席间,谭国凯不时为大家夹菜。他还给每个人敬了一杯酒。蒲管家不时提醒谭老爷少喝点,可谭老爷说,今天,他非常高兴,所以,他要陪大家多喝一点酒。

程班主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觉得谭老爷非常亲切——程向东也有这种感觉。

酒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匆匆忙忙地走进齐云阁。

蒲管家站起身,迎了上去。

女人她走到蒲管家的跟前,将嘴凑到蒲管家的耳朵跟前嘀咕了几句话之后,便站在门口看着蒲管家朝谭老爷走去——她好像是在等待什么。

蒲管家眉头紧蹙,神情凝重,一脸惊愕。

谭老爷也注意到了走进门的女人。

他一边和程班主说话,一边看着蒲管家和女人耳语。

这个女人是三太太林蕴姗院子里面的贴身女佣谢嫂。谢嫂在这时候到酒宴上来,肯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蒲管家疾步走到谭老爷的跟前,低头弯腰在谭老爷的耳旁低语了几句。

谭老爷脸色突变,他脸色忧郁,额头上的青筋蠕动了几下,但很快恢复常态,他仰脸对着蒲管家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蒲管家一边把谢嫂往门外送,一边比划了几下手,他还和谢嫂说了几句话。

蒲管家送走了谢嫂以后,酒宴继续,照旧是敬酒,碰杯,推杯换盏,谭老爷领着儿子谭为给向程家班的人一一敬酒,一个都不落,谭为仁替父亲喝了不少杯酒。

程班主能感觉到,谭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蒲管家的担心不无道理。

俗话说的好,家丑不外扬,程家班大老远从青州来到歇马镇,家里面的事情肯定不能在这种场合下发作。一切要以大太太的寿诞为主。不管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能影响太太的寿诞。

今天的事情,至少要等到昌平公主的寿宴结束以后才能去处理。

在酒宴上,谭老爷虽然和程班主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但以程班主的阅历和敏锐的洞察力,他能看出谭老爷眼睛里面的忧郁和焦虑。

酒宴结束以后,谭老爷让大少爷谭为仁和二墩子送程班主和程家班的人回熙园歇息。

谭家大院就像一个机器一样,像往常一样,正常地、有序地运转着。

水下暗流涌动,水面则是风平浪静。

程家班的人离开齐云阁的时候,除了收拾碗筷的佣人之外,齐云阁里面就只剩下谭老爷和蒲管家,他们好像要去做非常重要的事情。

自从谢嫂出现以后,谭老爷在喝酒的时候就有点心不在焉,蒲管家的神情更是凝重。

程班主告别谭老爷以后,一行人跟在谭为仁、二墩子和两个丫鬟的后面去了熙园。

一个丫鬟的手上提留着一个灯笼,二墩子和另一个丫鬟走在程班主的旁边引路,沿着齐云阁前面的长廊,走出东侧圆门,然后沿着一条回形长廊往南走。

院中院的两边各有一个长廊将院中院和家丁、佣人住的小院子隔开,每个院子的东西两边各有一个圆门。

程班主注意到,第一进、第二进、第三进、第四进——即四个院落是前后贯通的,每一个院子正屋一楼都有一个门厅,连接前后四个院落的是门厅,白天,门厅前后的带窗门是打开的。

天黑以后,门厅的后门就关上了,门厅的后门关上以后,四个院落就成了各自独立、互不相扰的空间,谁也不影响谁,如果有事需要进出的话,就走院子东西两边的圆门进入贯穿南北的回形长廊。

这样,既保证了每个院落的私密性,又不致影响大家进出谭家大院,既显示了大家庭的和谐统一,又保证了每个院落的独立性。

程班主走南闯北多少年,去过很多大户人家,但像谭家大院这样的建筑格局,他还是第一次见识。莫说谭家大院院中有院的建筑格局,单看谭家大院的通道就可知非比寻常。

谭老爷把程家班的人安排在怡园东边的小院子里面,这个院子的名字叫“熙园”,蒲管家把原先住在熙园里面的家丁和佣人挪到其它院子去了。

这里紧靠戏台,出熙园西圆门就是戏台,谭老爷在建造北院的时候,就是这么考虑的。

有戏台,肯定要请人来唱戏,请人来唱戏,肯定要安排住的地方,当然也需要一个练功和练声的地方,把住的地方和戏台放在一起,对戏班子来讲,既方便进出,又方便练功和练声。

最重要的是,化妆和换装,可以在演员自己的房间里面进行。出房间,一直到圆门,都是走廊,从圆门到戏台之间,也是走廊。

为了方便演员在戏台后面等候上场,谭老爷派人在戏台到圆门之间的走廊上拉上了油布——天已经很冷了,千万不能让演员着凉了。

演员上台演出,肯定不能像平时那样穿很多衣服,总之,谭老爷把所有细节都想好了。

在进熙园之前,谭为仁还领着程班主等人到戏台上看了看。程班主对谭老爷的安排非常满意。

谭为仁说,大娘喜欢黄梅小调,让工人搭棚子、拉油布,把程家班安排在熙园住下,也是大娘的意思。

本来,老爷打算把演出安排在齐云阁的,只要在齐云阁搭一个戏台就行了。

到谭家来祝寿的亲朋好友,齐云阁确实能容纳的下,但大娘觉得还是在戏台上演出比较好,好戏要有好舞台,谭家有现成的舞台,千万不要委屈了程家班的人,也不能作贱了程家班的戏。

程家班好不容易到歇马镇来一趟,在戏台上唱,歇马镇的人,也能一饱眼福。老爷觉得大娘说的在理,就安排人在戏台前面搭了一个很大的雨棚。

程班主虽然没有见到大太太,但对她已经有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之前,程班主已经从蒲管家那里听说了不少。

谭为仁还想说什么,被一个匆匆赶来的丫鬟叫住了。

丫鬟和谭为仁低语了几句之后,谭为仁走到程班主的跟前:“程班主,为仁失陪了,旅途劳顿,请师傅们早点休息吧!二墩子,你送一下程班主和师傅们。”

黑暗中,程班主能看到丫鬟和谭为仁紧张的神情。程班主曾经在谢嫂、蒲管家和谭老爷的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

“行,大少爷忙去吧!”

两个人在圆门前分手,二墩子领着大家走进熙园,谭为仁跟在丫鬟的后面沿着回廊朝北走去。

两个人走到平园东边的园门跟前的时候,院门快速打开,院门内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

她正在圆门里面来回踱步,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谭为仁刚走进院门,女人一把抓住了谭为仁的手,将他拉上了长廊。

“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女人就是蒲管家提到的二太太冉秋云——谭为仁的母亲。

“别说话。”冉秋云低声道。

两个人穿过长廊,丫鬟提着灯笼,故意放慢脚步,远远地跟在后面。

母子俩走进正屋的二楼,然后走进内室。走进屋子之前,冉秋云把丫鬟叫到自己的跟前:“阿玉,你在楼梯口守着,不要让任何人上来。”

阿玉止步于楼梯口。

“娘,您这是怎么啦!”

冉秋云走进房门,站在门里,一边看着楼下,一边低声道:“为仁,你爹——他到你三娘的院子里面去了。”冉秋云低声道。

“老爷三天两头到怡园去,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今天非比寻常。”

“娘,您到底想说什么呀?”

“怡园可能已经知道你的身世了——以前,大院里面关于你身世的风言风语肯定是怡园传出来的。”

“娘,您莫担心,不管怡园怎么说,只要爹不相信,也是枉然。”

按照蒲管家提供的情况,冉秋云和谭为仁母子俩口中的“怡园”应该是指三太太林蕴姗居住的院子。

“这次和以前大不一样,他们好像已经知道你的底细了。我怀疑可能是赵妈透露给怡园的。”

“赵妈透露给怡园的?这——这不能吧,赵妈是您从娘家带来的贴身女佣,还是我们的亲戚,平园待她一向不薄,她怎么会和怡园的人勾搭在一起呢?娘,您一定是多虑了。”

“以赵妈的本心,她是不会把烂在肚子里面的事情说出来的,但架不住怡园的算计,怡园那对母子贼着呢,如果怡园想从赵妈的嘴巴里面抠出一些东西来,那也不是什么难事。”

“林家经营钱庄,还和官府瓜葛着,林家起势靠的是黑白两道,精于算计和阴谋,这两天,我看赵妈的神情有点不对头。”

“昨天下午,我看她眼睛里面布满红血丝,还时不时地抹眼泪,就问她遇到了啥子事情,她说是给我熬药的时候让烟火熏了眼睛。”

“我看她没有跟我说实话。腊梅跟我说过一件事情,这件事情肯定和今天晚上的事情有关。我问你,今天晚上,老爷在齐云阁为程家班接风洗尘的时候,谢嫂是不是到齐云阁找老爷去了?”

“是,谢嫂是到齐云阁去过。”

“为仁,你好好想一想,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怡园的人什么时候在老爷陪客人喝酒的时候去打搅他的呢?老爷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在他接待客人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许打搅他。”

“这倒也是。娘,您快说,腊梅跟您说了啥事?”

“腊梅说,侯三前几天到李家铺赵长水家去了。”

“侯三到赵长水家去作甚?”

“我怀疑是这个人指使侯三去的,他和侯三关系非同寻常。侯三表面是是带老母亲找赵长水看病,实际是另有目的。”冉秋云的右手竖了两根手指头——冉秋云口中的“这个人”应该是二少爷谭为义。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

“你明白什么了,快跟娘说。”

“为义和侯三的关系非同一般,我听说侯三在西街买了一个院子,侯三哪有钱买房子呢?一定是为义出的银子。这些日子,我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不详的预感,什么预感?”

“这些日子,在谭家大院,在各个店铺传扬的风言风语肯定和怡园有关联,自从听了大院里面那些闲言碎语之后,我就开始想一些事情了。”

“我的儿啊!你是怎么想的呢?”冉秋云将儿子拉进内室,引到圆桌旁的圆凳上坐下。

冉秋云坐在谭为仁身旁的圆凳子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儿子的脸。

冉秋云的头上梳着左中右三朵发髻,脑后梳着一根凤尾辫,左右两边的发髻各上斜插着一个银钗,耳朵上挂着两个银耳环。

冉秋云的脖子上围着一个白色的狐裘毛领,在白色毛领的衬托下,她原本白皙的脸越发的白如凝脂,冉秋云的上身穿一件绣着合欢花的锦缎袄,下身穿一条三层四瓣包着驼色毛边的裙裾,脚上穿一双绣花棉鞋。

整个人看上去,既端庄,又素雅。

谭为仁从母亲的眼睛里面看到了不安和焦虑。

“娘,您不要担心,老爷让我打理谭家的生意,怡园一直看不顺眼,看情形,老爷迟早会知道这件事情,三娘母子俩的眼睛一直盯着谭家大院大当家的位子,他们稀罕,我不稀罕。”

“我尽心尽力打点好谭家的生意,是为了报答老爷和娘对为仁的养育之恩,在为仁看来,老爷或许已经知道我不是他老人家亲生的儿子,如果老爷有什么想法的话,我们可不能让老爷为难,他是一家之主,他也是一个有主见的人,我们就听他的”

“我们听老爷的安排,老爷能容得下我,我就继续帮老爷打理生意,做不做谭家的大当家,我不在意,我本就不是谭家的血脉,确实不应该惦记谭家大当家这档子事情。”

“我也从来没有那样想过,只要能呆在谭家,早早晚晚照应着老爷和娘,我就心满意足了。”

“如果老爷不让我呆在谭家,我就回刘家堡去,回到我爹娘身边去,我也该认自己的生身爹娘了。”

“认自己的生身爹娘是迟早的事情,虽然我离开谭家大院,老爷和娘这份情,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毕竟在谭家大院吃了十六年的饭,我毕竟得到了爹娘十六年的疼爱和怜惜。”

“寸草春晖,爹娘的恩情,为仁一辈子都不会忘掉。”

“为仁,如果你离开谭家,娘也不想在谭家呆了,你的两个姐姐已经出嫁,娘对谭家大院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冉秋云的眼睛里面噙着泪。

“不行,娘——您一定要呆在谭家,为仁即使离开谭家,也不会离开老爷和娘,刘家堡离歇马镇不远,为仁会经常来看老爷和娘的——至少,我一定会来看娘的。”

“为仁,你做最坏的打算是对的,你看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情跟你大娘说呢?你的身世早该让她知道了。她虽然是你的大娘,但一直把你当亲生的儿子看待,这——你的心里应该最清楚。”

“这——为仁心里明白,大娘对为仁——对娘一直很好。可是娘,这件事情最好不跟大娘说,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别人还没有怎么样,我们千万不要自己乱了阵脚。娘,您看这样行不行?”

“你说,我听着呢?”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谭老爷突感不适 冉秋云和园看望 “生意上的事情,我最近过问的比较多,我也有点累了,与其让老爷为难,不如我们自己退一步——我也该歇一歇了。”

“退一步?为仁,怎么个退法?”

“前两天,我干咳了几声,老爷说我脸色不怎么好,他还让我找梁大夫把把脉。其实,我只是有些累罢了,不如把梁大夫请来把把脉,开上几副药,我在家躺几天,养几天病。”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几天不打理生意,老爷就会安排为义去过问生意上的事情,时间一长,为义就上手了。总之,交给老爷去定夺就行了——对头,不能让老爷为难。你能这样想,娘就放心了。”

谭为仁接着道:“为仁本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敢——也不该有什么奢望,只要能和娘在一起,为仁就心满意足了——娘务必放开怀抱,把所有烦恼一股脑全抛到九霄云外去。”

“行,我儿能这么想,娘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我儿果然是长大了。”

于是,冉秋云马上派贴身女佣阿玉到“怀仁堂”去请梁大夫。

怀仁堂是一个药铺——是谭家在歇马镇的药铺——谭家在青州、梧州、滕州、应天府、杭州和宁波等地都设怀仁堂分号,梁大夫在“怀仁堂”坐诊。

梁大夫在“怀仁堂”行医几十年,是歇马镇和歇马镇周边非常有名望的郎中。梁大夫除了在怀仁堂坐诊,还负责给谭家人把脉问诊——老爷的身体一直不好,幸亏有梁大夫一直精心伺候,要不然,还真很难说。

老爷刚回到歇马镇的时候,是被抬进谭家大院,在大半年的时间里面,老爷一直躺在床上,觉睡不好,胃口也很差。

梁大夫一天要往谭家大院跑三趟,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谭老爷的身体才有所好转。

一年以后,老爷终于能下床了,虽然老爷现在的身体仍不咋样,但如果不是梁大夫医术高明,又尽心尽力,谭老爷的身体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大约两炷香的工夫,阿玉提着灯笼,领着梁大夫走进谭家大院,走进平园,上了二楼。

梁大夫的腋下夹着一个藤条箱。小步快走的梁大夫年近古稀,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帽,身上穿一件稍长一点的灰色马褂,外加一件黑色皮袄,里面是一件灰布棉袍。

谭为仁躺在床上,他的头上敷着一条湿布巾,他的腮帮和脖子上还有一些汗珠,他眉头紧蹙,额头上的青筋条条绽出,右手捂着胸口。

谭为仁本分厚道,但这并不意味他没有心计,他不但想出了应对之策,还会装病——装病对他来讲也不是什么难事。

冉秋云将梁大夫领进内室。

梁大夫把过脉、看过舌头以后,用手扣了扣、用耳朵听了听谭为仁的后背——肺所在的部位。

在梁大夫把脉、看舌头、扣后背、听后背的时候,谭为仁还干咳了十几声。

站在一旁的冉秋云则是一脸忧郁和焦虑的神情——她忧郁和焦虑的不是儿子的身体,而是儿子未来的命运——十六年来,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

梁大夫和冉秋云母子俩有一段简短的对话:

“梁大夫,为仁他——他到底怎么了?”冉秋云道。

“大少爷,这种情况已经有多久了?”

“入秋以后就这样了。心口隐隐作痛,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白天咳的少,夜里面咳的欢。”谭为仁有气无力道。

“梁大夫,大少爷——他最近饭量也减少了许多。”阿玉在一旁附和道。

“梁大夫,有什么话,您不妨直言,不用顾及什么。”冉秋云道。

“大少爷,你身体有恙,老爷——他知道吗?”

“我没有跟老爷讲,我年纪轻轻的,不碍事的。”谭为仁道。

“大少爷,身体之事,大意不得,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是谭家大院的,往后,少爷不能再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梁大夫,为仁——他的身子到底怎么了?”

“少爷——他和大太太一样,心脏也不怎么好,肺部也有些问题。”

大太太的心脏一直不怎么好,她不是胸闷,就是心发慌,最严重的时候是心里难受,心绞痛。谭为仁就是学着大娘的样子,他的病症自然和大娘一模一样了。

“这——这怎么得了。”

“二太太不必担心,好在少爷年纪轻,身体底子好,只要好好静养、调理一段时间,我再开几副对症的药——这些年,大太太服了我的药,心疼病不是好多了吗?”

“有劳梁大夫了,为仁,生意上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为义和你的年龄一般大,他也该为谭家出点力、做点事了。”

“他们整天养尊处优、游手好闲,为智和为信也不小了,他们也是谭家的子孙,也应该为你爹分忧了。”

“我听为礼说,为智和为信兄弟俩书不好好读,经常在学堂里调皮捣蛋,将来,谭家迟早要败在他们手上。”冉秋云道。

“二太太说的是,该让他们尝尝做生意的辛酸苦楚了,免得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得了便宜还卖乖,在后面用邪力,使绊子,放冷箭。幺蛾子一个接一个。”梁大夫对谭家大院的事情知道不少。

他在谭家的药铺怀仁堂坐诊几十年,目睹了谭家发生的所有事情。此时此刻,梁大夫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他是看好大少爷谭为仁的,“不过,有一句话,老朽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梁大夫当说不妨。”冉秋云道。

“三太太母子俩心术不正,为义少爷也不是当大当家的料,即使让他们打理谭家的生意,也不能让他们过问太多,介入太深。”

“老爷虽然是一个睿智之人,我担心老爷被假象蒙住了双眼,所以,大少爷一定要尽快好起来,我也会尽心尽力,让大少爷早一天康复。”梁大夫说的是肺腑之言——他可能已经预感到谭家即将发生一些事情。

“谢谢梁大夫。”

“谢什么?大少爷平时对我们下人很好,我虽然在‘怀仁堂’坐诊,但知道谭家所有掌柜和伙计的心思,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之所以这么卖力,完全是冲着老爷和大少爷的缘故。”

梁大夫因其职业的特点,他接触的人很多,所以,他对谭家的情况知道的比较多。

之后,梁大夫开了一个方子,让阿玉到“怀仁堂”去抓药,梁大夫要亲自熬药。

梁大夫还特别叮嘱阿玉,一定要找曹石头抓药,曹石头是梁大夫的徒弟——还是他的外甥,为人最可靠,“怀仁堂”有林蕴姗母子安排的人,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自从林蕴姗进了谭家大院以后,她就千方百计把自己的亲戚和心腹安排到各个作坊和店铺里面,这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她这样做,是为自己的儿子为义将来做谭家的大当家做准备。

阿玉是冉秋云的侄女儿,虽然不是亲侄女儿,但冉秋云视她——待她如亲侄女儿。

所以,只要遇到重要隐秘的事情,冉秋云都交给她去做,阿玉也是冉秋云唯一两个贴身女佣之一——另一个贴身女佣就是赵妈。

冉秋云还将阿玉许配给自己的心腹高鹏。

高鹏在谭家看家护院,管着十几个家丁。

高鹏原本是一个浪迹江湖的剑客,因为误伤人命而锒铛入狱,高鹏有一身的武艺和胆识,冉秋云的父亲是县太爷,他看高鹏是一个人才,又是一个讲义气的汉子,就想了一个办法,把高鹏从囚牢里面捞了出来,之后,高鹏就死心塌地跟着冉知县,在家看宅护院,在外,保护冉老爷周全。

冉秋云嫁到谭家的时候,冉知县让高鹏随冉秋云进了谭家大院——谭家是深宅大院,名门望族,爹娘担心女儿到谭家以后受人欺负。

冉秋云将自己的侄女儿嫁给高鹏以后,高鹏更是义无反顾的为冉秋云做事。他除了领着一般人看家护院之外,还派自己的心腹在暗处保护谭为仁。

冉秋云就只有这一个儿子——这个儿子还是她冒天下之大不韪用自己的亲生女儿换来的。

所以,冉秋云不得不谨慎小心,特别是林氏在谭家的地位日益巩固,林氏的三个儿子羽翼逐渐丰满之后,冉秋云就越来越小心谨慎了。

冉秋云只有一个儿子,和怡园的林氏比较起来,平园的力量太单薄,所以,高鹏要保护平园周全。

三炷香烟以后,阿玉领着高鹏来了。

阿玉是在“怀仁堂”撞见高鹏的,高鹏是到“怀仁堂”去请梁大夫的,老爷从怡园回到和园以后,突然感到不舒服。大太太赶忙让高鹏到怀仁堂去请梁大夫。

梁大夫向阿玉交代好熬药的事情以后,拎起药箱,随高鹏走出内室,谭为仁从床上爬起来,他要到和园去看老爷。被冉秋云一把拽住了。

梁大夫听到内室母子俩的争执声,立马折回头,走到床跟前:“大少爷,你千万不能乱动,老朽刚才不是说了吗?你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老爷的病怎么样,我们还不知道,你有病在身,这么晚了还要去看老爷,老爷会以为自己的病很重的——咱们可不能吓老爷。”

“为仁,梁大夫说的对,你在床上好好躺着,娘跟梁大夫到和园走一趟,娘先过去看看,你如果实在想去的话,明天早晨再去不迟。”

“行,那为仁就听梁大夫和娘的。梁大夫,娘,你们到和园去,千万不要提为仁生病的事情,老爷身体不好,不能惹他老人家着急上火。高鹏,你千万不要说你是在平园找到梁大夫的。”

“大少爷放心,我晓得的。”高鹏道。

“二太太,依老朽之见,大少爷生病的事情还是要跟老爷说一说,为仁少爷为谭家尽心尽力,有人却在背后使绊子,唯恐潭府不乱。”

梁大夫话中有话,他知道的事情好像比冉秋云和谭为仁想象的要多的多,“现在,大少爷身体出了问题,这正好给一些人提供了机会,如果他们再生出其它一些事情来。老爷不是一个糊涂人。不管老爷身体怎么样,有些事情还是要交给老爷来定夺的。”

梁大夫话只说了一半,但谭为仁已经听出来了,梁大夫所谓的“其它一些事情”应该和自己的身世有关。

母子俩已经意识到,平园已经到了一个非常紧要的关头,谭家也到了一个非常紧要的关头,老爷正面临一次重要的抉择。

老爷突然生病,应该和他突然到怡园去有关,以梁大夫的医术,他应该知道谭为仁是真病还是假病。

他之所以顺着母子俩的想法,故意把谭为仁的病说的很严重,就是他想帮助谭为仁渡过眼前的难关,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谭为仁装病,应该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关键是要让老爷知道。顺其自然,为仁生病的事情,让高鹏说出来最为妥当。

“为仁,听梁大夫的,你在床上好好躺着,娘随梁大夫到和园去看看老爷。”

谭为仁没有再说什么。他目送着三个人走出内室。

梁大夫脚步匆匆走在前面,高鹏提溜着一个灯笼走在旁边,冉秋云双手拎着长裙紧随其后,丫鬟润月和腊梅搀扶着她。

走到和园圆门跟前的时候,早有两个丫鬟站在圆门外的走廊上等待。

“高鹏大哥,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凤儿给二太太请安。”一个丫鬟看到了高鹏后面的冉秋云。

“梁大夫从平园来。听说老爷身体不舒服,二太太过来看看老爷。”高鹏一边领着梁大夫和冉秋云朝里走,一边道。

手持灯笼的丫鬟凤儿用门环在门上敲了三下,门立马就开了。一个丫鬟领着三个人,沿着回形走廊上了六级台阶。

台阶上站着两个丫鬟,他们将三人领进老爷的房间,便看到蒲管家正站在门口徘徊张望,看到灯笼以后,立马迎了上来。

蒲管家什么都没有说,他朝冉秋云施了一个礼后,领着三个人走进屋子,进入两个隔断以后,就看到一个珠帘,珠帘外站着一个丫鬟——丫鬟掀起珠帘。

老爷躺在床上,头下枕着两个靠枕。侧躺着,大太太一边抹眼泪,一边帮老爷抚摸胸口。

老爷微闭双眼,表情平静。

看到梁大夫和冉秋云走进内室,大太太站起身:“秋云妹妹,你怎么来了?”

冉秋云抓住大太太的手:“听高鹏说老爷病了,我过来看看。”

“老爷病了,你怎么会知道?”

“太太,梁大夫从平园来,大少爷——他病了。”高鹏道。

谭老爷突然睁开眼睛,同时掀开被褥:“梁大夫,你快说,为仁,他——他哪里不好?”

梁大夫刚把手指放在老爷的手腕上,就被谭老爷拿开了。刚把屁股坐在圆凳子上梁大夫蓦地站起身。

大太太走到床边:“老爷,赶快把被子盖上,千万不要着凉了。”

“昌平,你把衣服拿来,我要到平园去看看为仁,前几天,我就看他咳嗽的厉害,气色也不怎么好看。”

在这时候,老爷还和过去一样关心为仁,这说明今天晚上的怡园之行并没有改变老爷对为仁的看法。

冉秋云到和园来,除了关心老爷的身体,其主要目的是看看老爷去过怡园之后的反应。

她拦住了拿衣服的大太太,将被子重新盖在老爷的身上:“老爷不要担心为仁,他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

“妹妹说的对,老爷的身体要紧。”大太太道。

“夫人啊?为仁的身体有没有大碍,我得听梁先生的,梁先生,你快说,为仁,他——他究竟哪里不好?”

“老爷,大少爷和大太太一样,心脏也不怎么好,他还有肺病,刚才,他听说老爷病了,想到和园来看老爷,是我把他摁在床上——是老朽不让他来的。”梁大夫显然是在为谭为仁说好话。

“老爷放心,为仁少爷年轻,身体底子好,我开了一个方子,用上几剂药,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老爷,您把手放在脉枕上,老朽给您把脉。”

乘老爷犹豫的时候,冉秋云将老爷扶到靠枕上躺下,大太太则就势把被子盖在老爷的身上。

老爷舒了一口气,准确地说应该是叹了一口气,别人听不出来,但冉秋云能听出来。

冉秋云从老爷这一声叹息里面听出了一些东西——老爷的心里面有事情,而且这件事情一定和为仁的身世有关。

“前些日子,我就看为仁脸色不好看,果然是病了,这孩子太傻,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一做起事情来就什么都不顾了。这都怪我,平时对他关心太少——真拿他没有办法——这孩子太拼命——性格太倔强。”

冉秋云知道,老爷是一个口风很紧的人,他心里面有什么事情,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包括和他感情很深的大太太。

冉秋云还是想从大太太的口中打听一些情况,在梁大夫给老爷把脉、问病的时候,冉秋云把大太太拉到外面的走廊上问了点事情:“姐姐,老爷今天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老爷为程家班接风洗尘之后,到怡园去了一趟,回来后就不舒服了,脸色也阴沉着不好看,我问老爷,可老爷什么都不说。妹妹,你千万不要问老爷。老爷不想说,你问也没有用。”

“姐姐,我问的是老爷的身体,老爷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是蒲管家扶老爷回来的,进门的时候,我看老爷脸色很不好,他说胸口有点闷,还有点发慌,头上直冒虚汗。老爷到怡园去究竟所为何事?”

“蒲管家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情?”冉秋云道。

“我问过蒲管家,可蒲管家支支吾吾,他的口风和老爷一样的紧,他的口风如果不紧的话,老爷也不会重用他到现在。”

接下来,梁大夫开方子,高鹏到怀仁堂去抓药,梁大夫亲自为老爷熬药,并且看着老爷把药喝到肚子里面去。

喝完药之后,老爷让高鹏把梁大夫送回家。冉秋云也借机离开了和园。

自始至终,老爷没有主动和冉秋云说过一句话,冉秋云离开的时候,老爷正闭着眼躺在床上,冉秋云和老爷打招呼告退的时候,老爷睁开眼睛看了看冉秋云,然后摆了一下手。大太太将冉秋云送出了内室。

冉秋云心里明白,老爷还在消化林蕴姗母子提供给他的信息,并在思考应对之策。

冉秋云走出和园,阿玉正提着灯笼站在园门外静静地等待主人。

“阿玉,你怎么来了,谁在照顾少爷?”

“大少爷已经睡下了。我让红珠和翠雯在门外守着。”阿玉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道,她一边说,一边环视四周。

“少爷药喝下了吗?”

“太太,您放心吧!以后大少爷吃药的事情就由阿玉一个人伺候,梁大夫已经关照过我了。”阿玉大声道。

她一边说,一边朝走廊旁边的花园看——回形长廊的两边,是一个又一个精致的、小巧玲玲的花园。

为仁根本就没有病,但梁大夫开的药又不能不喝,所以,如何处理梁大夫开的药,是有些讲究的。

冉秋云不能保证平园里面没有林蕴姗的人,林蕴姗一心要让自己的儿子做谭家的大当家。

她一心要当谭家的主母,所以从走进谭家的那一天起,她就开始将自己的人安插到各院各处。

即使没有安插人的地方,她也会物色一些人作为自己的心腹,而冉秋云又不知道哪些人和林蕴姗母子有瓜葛,所以,有些隐秘之事,一定要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比如像少爷装病这种事情。只能让知根知底的人知道——所以,除了阿玉和高鹏,冉秋云不想让别人知道。

回到平园的时候,亥时已经过半。阿玉侍候冉秋云睡下,然后熄灯,掩上内室的门。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冉秋云诞下男婴 林蕴姗将信将疑 阿玉刚掩上房门,正门的门被推开,大太太在贴身丫鬟梅子的搀扶下走进门来。

大太太的身上穿着一件貂皮大衣,貂皮大衣外面还有一件貂皮披风,下身穿一件四瓣三层裙裾。

大太太的头上梳着五个朵发髻,后面梳着两朵发髻,两朵发髻的下面还有一个长长的凤尾辫。

发髻上没有一件饰品;大太太皮肤细腻白皙,面如满月,柳叶眉,丹凤眼,两耳一唇有三珠:唇有垂珠,耳垂如同垂珠。

“大太太,您怎么来了。”阿玉迎上前去。

“我来看看为仁,看他的屋子黑灯瞎火,猜想为仁已经睡下了。我就过来看看秋云妹妹。”

冉秋云披上衣服,踏着棉鞋,走出内室:“姐姐,天这么晚了,您这是?”

“老爷很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为仁,我自己也担心的不行。为仁这孩子做起事来,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这一回,一定要让他好好调养调养身体,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拼命了。”

“你和梁大夫走了以后,我的心里一直在犯嘀咕。老爷要不是身子不好,也不会把这么多的事情交给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连我看着都心疼。”

“姐姐,为仁他没事,有梁大夫为他把脉用药,您不用担心,倒是您和老爷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时间不早了,我送您回和园。”

“不用了,你快进屋到床上躺下,眼下,天气越来越冷了,千万不要着凉。”

大太太执意将冉秋云拉进内室,扶她到床上,盖上、掖好被子,然后走出内室。

“阿玉,你送大太太回和园,把红珠、润月和翠雯也叫上——路上仔细一点。”冉秋云大声道,“一定要送到和园——把大太太送上楼。”

“阿玉知道了。”阿玉回答道。

从走出和园开始,冉秋云的心里越发沉重起来,他心情沉重有两个方面的原因。

第一,他担心儿子为仁的前途命运,她担心的已经不是儿子为仁能不能成为谭家的大当家,他担心的是一旦老爷冷淡和嫌弃为仁。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为仁不是老爷亲生的,老爷就不会把大当家的位子交给为仁。

以为仁的性格,一旦老爷厌弃他,他一定会选择离开谭家大院。

为仁虽然不是冉秋云亲生的,但十六年的朝夕相处、相互怜惜,冉秋云早已经把为仁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了,为仁也把冉秋云当成了自己的亲娘。

第二,冉秋云为了能有一个儿子,能在谭家站住脚跟,舍弃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如今自己的亲生女儿还呆在刘家堡李家。

为仁的亲生爹娘家里过着缺衣少食的日子,自己明明知道女儿在刘家堡,却不能前去相认,连堂而皇之地看一眼都不能够。

只要一想到这个,冉秋云就会泪湿枕巾。

更深人静之时,冉秋云就会偷偷地想念自己的女儿。

女儿的名字叫婉婉,今年十六岁,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为了保住自己以女换儿的秘密。

为了让儿子为仁永远呆在谭家——并成为谭家的大当家,冉秋云不曾和李家有任何接触。

父亲因为不善经营为官之道,只在知县的任上干了几年就结束仕途、告老还乡。

随着娘家的败落,冉秋云在林氏的面前自惭形愧,声气渐弱,现在,儿子为仁是她唯一的指望。

在谭家大院,每到更深人静的时候,有两个女子的时间是最难打发的,一个是冉秋云,另一个人就是大太太。

冉秋云嫁到谭家大院以后,之所以经常往大太太的院子里面跑,主要目的是陪大太太打发时光,平心而论,冉秋云育有两个女儿,还有一个孝顺听话的儿子守在身边。

想到这些,她的心里就会平静许多。

冉秋云不但自己经常往大太太的院子里面跑,她还让儿子为仁也见天地往大太太的屋子里去尽孝,如果是孝顺懂事的孩子,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如果不孝顺、不懂事的孩子,即使是亲生的,又能怎么样呢!

冉秋云躺在床上,眼睛望着窗户外面投进房间的微弱的光亮,伴随着两行热泪溢出眼角,记忆的大门也随之打开。

十六年前的春天,在生育了两个千金以后,冉秋云又有怀孕了。

两个月后,她乘回青州娘家的机会找两个知名的老中医把脉,结果还是女孩子。

在此之前,她没有声张,也没有请梁大夫把脉,冉秋云的心情非常沉重,老爷和谭家上下都把增添男丁、延续香火的希望寄托在她冉秋云的身上。

她自己一直想生一个男娃,老爷为这件事情焦虑万分、郁郁寡欢;老太爷和老太太更是愁眉不展,寝食难安。

一个月以后,冉秋云又回了一次娘家,再请两个老中医把脉,两个老中医异口同声——给出了和先前一样的结论。

回到歇马镇以后,冉秋云就开始派人在歇马湖、李家铺和刘家堡周边寻觅同期出生的男婴——距离不能太远,否则,交换的时候会出问题。

为防万一,冉秋云派出去的人一共物色了三个孕妇,要想顺利交换,必须是男婴。

孩子没有落地,谁也不能保证是男孩,郎中把脉只能作为参考,出生时间也要非常接近。

这个男孩必须在自己生产前一两天出生,出生时间太早,容易被人看出来。

刚从娘胎里面爬出来的孩子和出生一段时间的孩子是不一样的——时间相隔太长,就会露出破绽来,谭家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冉秋云的肚子呢。

冉秋云生产前一天夜里,刘家堡一个孕妇诞下一个男婴,这个男婴就是谭为仁。

他的生身爹娘就是刘家堡的铁匠李俊生和他的老婆戚氏。

刘家堡在饮马湖的西边,距离歇马镇有十几里的山路。

负责寻觅男婴的人是赵妈的哥哥赵长水,负责以女换子的人是赵妈,赵妈叫赵长秀——这种绝密的事情只能由自己的心腹去做。

在谭家大院,大家都叫她赵妈。

前面,我们已经交代过了,赵妈是冉秋云从娘家带到谭家大院来的。

赵妈的娘家在距离歇马镇十几里地的李家铺,她家是冉家的远房亲戚,赵长秀十二岁到冉家帮佣,之后随冉秋云到谭家大院来。

因为这个原因,冉秋云才让赵妈兄妹两亲自操办“以女换子”的事情——这种事情只能让最可靠的人去做。所以,关于为仁少爷的身世,除了冉秋云,就只有赵妈和她的哥哥赵长水知道——李俊生是赵家的远房亲戚赵长水出面,李家才答应把孩子交给赵长秀。

冉秋云猜想极有可能是赵家出了问题——如果怡园确实知道为仁的身世之谜的话。

冉秋云生产的前一天下午,赵长秀将一篓子红薯背进平园,背篓的上面是红薯,下面藏的是小孩子——红薯和小孩之间放了一块隔板。

每年红薯收获的季节,赵妈都要从娘家背一些红薯回平园——多的时候,还会分一些红薯给其它几个园子里面的人吃。

赵妈将小男孩藏在冉秋云的屋子里面,小家伙非常乖,只要有奶吃,他就不会哭闹,大部分时间,只要吃饱了,他就会睡觉。

赵妈从娘家带回来一罐子羊奶,只要小家伙醒了,赵嫂就喂他羊奶。

在进谭家之前,赵妈在谭家后面的树林里面给小家伙喂了一次羊奶,所以,小家伙进府的时候一直没有出声,没有人知道冉秋云的屋子里面藏着一个小孩子。

本来,赵长秀给冉秋云出主意,为防后患,最稳妥的办法是找一个中间人抱一个男孩子来,再将冉秋云生下来的女儿交给这个中间人送走。

太太不知道抱来的男孩子的生身爹娘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落户哪一家,男孩子的亲生爹娘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去了哪里,收养女孩子的人家也不知道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两不相知,两不相扰,快刀斩乱麻,免得日后横生枝节。

但冉秋云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她一定要知道女儿的去向,赵长秀没有办法,这才按照冉秋云的意思去处理这件事情。

当然,冉秋云和赵家串好了口供。

赵长秀和赵长水答应并发誓,不管遇到什么情况,绝不会把两个孩子的身世跟任何人说。

为了让女儿能生活的好一些,冉秋云将自己平时积蓄的一部分银子给了李家。

当时,李家穷的揭不开锅,冉秋云的银子帮助李家渡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条件好的人家是不会把孩子——尤其是把男孩子送给别人的。

第三个儿子生下来之前,李家就打算把他送给别人。

李家怎么都不会想到有人会提出“以女换子”的要求,这导致李家把孩子送人以减轻家庭负担的愿望落空。

女孩子到李家以后还不能送人,不管出现什么情况,这个女孩子都必须养在李家。

这使李家犯了难,赵长水几次登门说合,再加上冉秋云给了一笔可观的银子,李家这才答应了“以女换子”的要求。

在生产前几个月,冉秋云还请梁大夫把了两次脉。

在谭家,不管什么女人生孩子,老太太都是要请梁大夫搭脉以确定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的。

所以,冉秋云也要过梁大夫这一关——为了过梁大夫这一关,冉秋云动了不少脑筋。

在搭脉之前,冉秋云先入为主,跟梁大夫说,她说自己平时就想吃一些酸的东西。

越是酸的东西越是能压得住恶心,东西越酸,她心里越舒服,她还说小家伙在肚子闹腾得很凶,隔一段时间就要用脚蹬几下——夜里面闹腾的最凶,小家伙在冉秋云的肚子里面顽皮地很厉害。

按照民间的说法,这两种情形说明,冉秋云的肚子里面怀的可能是一个男孩子——女孩子生性文静,一般不怎么闹腾,男孩子调皮,不安分,所以闹腾的厉害,民间有酸儿辣女的说法。

冉秋云还说自己经常做梦,她生下来的是一个女娃,民间也有梦都是反的说法,梦见的是女孩子,生出来的就有可能是男孩子。

梁大夫尤其相信这个。

冉秋云还在衣服前面塞了一点棉花,从表面上看,冉秋云的肚子大大的、尖尖的,民间还有小肚子、圆肚子生女孩子,大肚子、尖肚子生男孩子的说法。

连大太太和谭家上下很多人都说二太太这回怀的十有八九是个带把儿的崽。

正因为有上面这些铺垫,梁大夫才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看症状有点像男孩,看脉象有点像女孩子。梁大夫的脉搭的很准,她肚子里面怀的就是女孩子,而所谓的症状,是梁大夫听冉秋云自己说的。

所以,梁大夫给出的答案是一多半生男孩,一小半生女孩子。

当然,这个答案里面也参杂了梁大夫对冉秋云的美好祝愿,有了这个答案,不管冉秋云生男生女,梁大夫的答案都是对的。

这就为冉秋云桃代李僵、“以女换子”创造了非常有利的条件。

当天夜里丑时,冉秋云的肚子突然疼起来,平园,乃至潭府上下便开始忙起来,老爷和大太太坐在东堂里面耐心等待,林蕴姗也挺着大肚子来了——林蕴姗生产的时间在冉秋云后一个月左右。

梁大夫也在平园的东堂坐着。梁大夫不负责接生,但他要负责冉秋云安全生产——只有在非常紧急的情况下,梁大夫才能亲自上阵。

阿玉在内室准备生孩子用的布,赵妈做着接生前的准备——冉秋云前面两个女儿都是赵妈接生的,包括林蕴姗的儿子为义、为智、为信和南院的为礼都是赵妈接生的。

正因为这个原因,冉秋云才有胆子“以女换子”,如果生产是另外请接生婆的话,冉秋云就不会产生“以女换子”的念头了。

丑时快结束的时候,婴儿终于落地,果然是一个女孩子。

这孩子很乖,她一声都没有吭,赵妈将小家伙擦洗干净,穿好衣服,裹好被子,让冉秋云喂了一会奶,然后将女婴放在事先准备好的襁褓里面。

小家伙非常乖,从生下来到放进襁褓,她一声不吭,最后,赵妈将男婴抱在手上,走到冉秋云的床前,在小家伙的腚上拧了一下,小家伙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听到小孩子啼哭声,老爷、大太太和林氏冲上二楼,走进卧室,林蕴姗打开襁褓和抱被,掀开小家伙的包被和尿布,赵妈的怀里抱着的果然是一个男娃。

林氏的脸色很不好看,但老爷和大太太的脸上笑开了花。

谭家终于诞生了一个男丁,谭家终于后继有人了。一时间,谭家大院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之中。

老爷抢着抱了三次孩子,他在平园呆了足足三炷香的工夫,如果不是大太太催他,他还要在平园多呆一段时间呢。

最高兴的是老太爷和老太太,他们双眼含泪——那是高兴、喜悦的泪水。

冉秋云让阿玉等丫鬟送老太爷、老太太、老爷和大太太回和园、泰园。

望着老太爷、老太太、老爷、大太太消失在圆门外面回廊上的时候,赵妈关上园门,迅速返回房间,将婉婉抱到冉秋云的怀里,冉秋云小心翼翼的给女儿喂奶,女儿使劲地吮吸着母亲的乳汁。

给女儿喂一会奶,又给儿子喂一会奶,看着两个幼小的生命,冉秋云禁不住泪如泉涌。

为了让自己在谭家有立足之地,冉秋云“以女换子”,从此以后,自己将和亲生骨肉做永久的分离。

冉秋云的内心非常的矛盾,也十分的痛苦。

一整夜,冉秋云都没有让女儿离开过自己的怀抱,夜里面,女儿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就要离开亲娘,惊醒了好几回,女儿醒一次,冉秋云就喂她一次奶。

女儿一刻也不愿意松开,虽然乳汁有限,但女儿还是津津有味地吃着。

冉秋云的乳汁本来就少,同时喂两个孩子,两个孩子能喝到的奶水就更少了。

那天晚上,冉秋云只能狠心一回,冉秋云没有让女儿离开自己的怀抱——一旦分开,女儿恐怕就再也喝不到母亲的奶水了。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赵嫂就背着竹娄回李家铺娘家背红薯去了,冉秋云的女儿就藏在背篓里面,小家伙非常乖巧地躺在背篓里面,静静地离开了谭家大院。

天亮以后,小家伙就不能呆在屋子里面了,冉秋云刚诞下一个儿子,往平园跑的人肯定不会少。

冉秋云坐月子,伺候她的人变多了,不仅仅是赵妈和阿玉。

特别是老爷,自从冉秋云生了儿子之后,他一天要往平园去看望好几趟,每次到平园去,都要在冉秋云的房间里面待很长的时间。

老太爷和老太太也早早晚晚往平园跑,看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老太爷给谭家的第一个孙子取名为仁,“仁义礼智信”,“仁”是第一个字,三太太林蕴姗临盆在即,林氏也请梁大夫搭过脉,脉象显示是男孩子。

老太爷希望为仁开一个好头,让谭家香火旺盛,枝繁叶茂。

第二个月,林氏诞下一个男婴,起名为义。

按照卦象师的说法,谭家的好运道是林蕴姗带来的,她在谭家大院的地位迅速提高了,老太爷,老太太和老爷都对林蕴姗刮目相看。

尤其是老太爷和老太太,这老两口对林蕴姗格外高看和宠爱,当然,林蕴姗也舍得在两位老人的身上下工夫,林蕴姗有的是银子,她经常送一些东西孝敬老太爷和老太太。

在谭家,老爷是一个大孝子,他最听老爷子的话,所以,只要把两位老人伺候好,林蕴姗也就能掌控谭家了。

林蕴姗是一个有心计的女人,他虽然也生了一个男孩子,但心里面还是有些想法的。

她嫁进谭家大院的时候,谭家只有两个女孩子——这两个女孩子是二太太冉秋云生的,一个带把子的男孩子都没有。

如果她生下一个儿子,她在谭家大院的日子肯定要比大太太和二太太的日子好过,她的娃理所当然地成为谭家的大当家。

所以,她的身体一有不适就请梁大夫给她把脉,梁大夫说两三个月以后,脉才能把得准,两三个月以后,当她从梁大夫的口中听到喜讯的时候,暗地里开心了很长时间。

知道冉秋云也怀孕以后,林蕴姗的心里面就开始犯嘀咕了——冉秋云怀孕的时间比自己早一个月左右。

有事没事的时候,林蕴姗就去探冉秋云的口气,她想确认一下冉秋云的肚子里面怀的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当她从梁大夫的口中得知冉秋云的对里面怀的既可能是男孩子,也可能是女孩的时候,暗地里祈祷了多少回,她希望冉秋云的肚子里面怀的还是女孩。

林蕴姗还经常跑到隐龙寺去烧香拜佛,祈求菩萨能保佑她心愿得成。

遗憾的是,菩萨没有保佑三太太,二太太生下的是一个男孩,取名叫为仁。

绝望之中的林氏在家里做一个小布娃娃,在小布娃娃身上写着谭为仁的生辰八字,然后在更深人静的时候将十几根针往小布娃娃身上和头顶上扎,扎完以后,她就把小布娃娃锁在箱子里面。

这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连她最信得过的谢嫂都不知道。

她玩这个已经玩了好几年,可谭为仁不但没病没灾,反而越发俊朗挺拔,甚至还得到了老爷的赏识和重用。事实证明巫蛊之术毫无用处,所以,她偷偷将小布娃娃烧掉了。

林蕴姗没有想到,冉秋云生了一个男孩子,而且还生在了自己的前面,冉秋云把孩子生在前面,就意味着冉秋云的生的娃就会成为谭家大院的大少爷,谭家的大少爷,将来一定是谭家大院的大当家。

前者为大,亦为尊,谭为仁就大在——尊在这一个月上。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冉秋云感同身受 谭为仁知冷知热 在林蕴姗看来,谭为仁如同横在林蕴姗嗓子眼里面的一根鱼刺。

随着为仁的一天天长大,林氏渐渐发现为仁的模样一点都不像老爷,不但眉眼不像老爷,身高和肤色也不像老爷。

林蕴姗还当着冉秋云的面有意无意,有一嘴没一嘴地说自己的儿子为义、为智和为信跟老爷就像是一个模子拓出来的一样。

言下之意是:冉秋云的儿子为仁一点都不像老爷。

每当想起林蕴姗审视为仁的眼神和她说的那些话,冉秋云的心里就很不自在——她心里有些发虚。

随着为仁一天天地长大,冉秋云的心里越来越发虚,因为她自己也觉得儿子为仁越来越不像老爷的模样和眉眼。

民间有“吃哪家饭,像那家人”的说法,遗憾的是,这种说法没有在儿子为仁的身上体现出来,遗传是糊弄不了人的。

梁大夫曾经向冉秋云透露过一个情况,林蕴姗私下里曾经问过梁大夫。

她问梁大夫:梁大夫给怀孕的女人把脉,是男是女,一搭一个准,是男孩就是男孩,是女孩就是女孩。

可为什么梁大夫在给冉秋云搭脉的时候说“一多半是男孩,一小半是女孩”呢?

梁大夫知道林蕴姗对为仁的身世产生了怀疑。

他巧妙地回答了林氏的疑问:“再厉害的郎中,谁也不能确定女人肚子里面怀的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生男孩子的可能大,就说是生男孩子,生女孩子的可能大,就是说生女孩子,再厉害的郎中都不会把话说死。

所以,梁大夫在给林蕴姗把脉的时候,也说了一句活套话:一多半生男孩,一小半生女孩。

梁大夫回答的非常巧妙,但林蕴姗还是将信将疑。

冉秋云暂无睡意,她坐起身,披上衣服,拉了一下铜铃,把阿玉叫进内室。

阿玉推开门,拨开珠帘,走进内室,点亮松油灯,然后走到床跟前:“太太,您有什么吩咐?”

“阿玉,你把赵妈叫到这里来。”

不一会,阿玉领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子走进内室——她就是笔者在前面提到的赵妈。

阿玉将赵妈引到椅子边坐下,然后退出内室,掩上房门。

赵妈站起身,帮冉秋云掖了掖被子,将一个枕头垫在冉秋云的头下。

冉秋云看着赵妈的脸,赵妈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神情也有些恍惚和沮丧。

“赵妈,你请坐。”

赵妈重新坐到椅子上。

“小姐,你找我有什么事情?”赵妈道。

“赵妈,秋云待您如何?”

“小姐,你怎么会这么问呢?”

冉秋云神色凝重:“赵妈,秋云怎么问,您就怎么说。”

“小姐,你这是怎么啦!莫非赵妈做错了什么事情?”

“赵妈,这夜已经很深了,今天,我们主仆两人长话短说,您说,秋云待你和你们赵家到底如何?”

“我伺候小姐几十年,从青州到歇马镇,我不曾离开过小姐半步,我的心思全在小姐的身上。”

“小姐有了为仁少爷以后,赵妈的心思在你们母子俩的身上。小姐待我如亲人,对我们赵家有天高地厚的恩德。小姐为何有此一问?”

“为仁的身世,除了我,就只有您和您的哥哥赵长水知道,可现在,怡园好像已经知道了为仁的身世。

“今天傍晚,老爷在为程家班接风洗尘的时候,突然被谢嫂请到怡园去了。”

“老爷跟小姐说什么了?”

“刚才,我随梁大夫到和园去看望老爷,老爷从怡园回到和园以后,身体就不舒服了——老爷病的不轻,但老爷什么都没有说。”

“小姐以为是我把为仁少爷的身世透漏给三太太的?”

“这件事情,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出了这种事情,我只能想到您和长水大哥。”

“老爷和小姐有恩于我,我就怕不能报答老爷和小姐的恩德,怎么会背弃小姐——做对不起小姐的事情呢?”

“我看你这几天神情不对,眼睛里面这么多血丝,你——还是你家里人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也罢,本来,我不想跟小姐说的——我担心搅乱了小姐的心境,既然小姐问我,那我索性跟小姐说了吧!”

“赵妈,你快说。”

“我们赵家确实遇到了过不去的坎,这几天,我就是为娘家的事情揪心、烦恼。不能跟小姐讲,憋在心里非常难受——我只能自苦。这一次,我哥哥家算是遇到了塌天的事情——我都快要愁死了。”

“你娘家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这件事情可能和怡园——三太太母子有关。”

“赵妈,您快说,捡最主要的事情说。”

“我侄子仲文,小姐是知道的,他是一个游方郎中,他是一个老实、本分、规矩的后生——”

“这——我知道,你捡最紧要的说。”

“仲文在给李家铺一个叫刘明堂的人把脉问诊,此人患有肺痨病,仲文用的是祖传秘方,方子已经用了将近两年,刘明堂的病情也有了很大的好转,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在前几天,刘明堂吃了仲文开的一副药之后,突然中毒身亡。”

“这个方子,刘明堂用了将近两年,一直都没有出过事情。”

“刘家人跑到县衙去报案,知县大人就派差役到李家铺把我侄子仲文抓起来,并且关进了死牢,衙役把刘明堂服用的药渣也带走了,仵作发现药渣里面有毒。”

“仲文是我哥哥唯一的儿子——是我们赵家唯一一条根,仲文入狱,赵家的天就塌了。”

“看到哥哥嫂子捶胸顿足、呼天喊地的样子,我心里非常难受。”

“有一件事情,我犹豫了好几天,既然太太今天提到这件事情,那我就跟小姐说了吧!”

“赵妈,你快说。”

“我侄子医死人命的事情很蹊跷,我估摸这件事情和为仁少爷的身世有关联。”

“赵妈,快告诉我实情。”

“那刘明堂喝的药是我侄子仲文亲手开的方子,药也他亲手配的,药也是仲文亲自熬的,看着刘明堂喝到嘴里——过去,刘明堂每次用药都是仲文亲力亲为。”

“这个方子,刘明堂已经用了将近两年,一直都没有出过事,一定是有人在药上做了手脚。”

“我嫂子说漏了一句话,仲文被抓的第二天的晚上,衙门里面的侯三带着老母亲到我家去看病,侯三和我哥哥在屋后的竹林里面嘀咕了半天。”

“我看他带母亲看病是假,赵我哥哥说话是真。第二天,我从李家铺回歇马镇的时候,在西街口遇到了二少爷为义,他把我叫住了,还和我说了一些话。”

“为义三兄弟是我接生的,平时,他对我比较客气,他每次在路上遇到我的时候,都会和我打招呼,这很正常,可他说的话有些蹊跷。”

“为义跟你说什么了?”

“他看我脚步匆匆,着急慌忙,眼圈发红,就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么就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头天下午,我哥哥派人喊我回李家铺的时候,正赶上二为义少爷回府。他应该知道我刚从李家铺回来——他也一定知道我侄子仲文被关进大牢的事情。”

“您是怎么说的呢?”

“我说自己老了,眼睛见风就流泪,二少爷笑了笑,说如果我遇到什么难事,尽可以去找他。”

“他说他是我接生的,这份恩情,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所以,只要是我的事情——只要是我们赵家的时候,他都会管。”

“他还提到了我们赵家,赵家的事情不就是仲文被打入死牢的事情吗!我知道为义和他娘神通广大,林家是开钱庄的,和官府有勾连。”

“为义少爷和衙门里面的人也有勾连,但我没敢搭他的茬,怡园和我们平园一直不对付,我担心为义母子俩肚子里面憋着什么坏。”

“他甩一把鱼钩在我面前,为了小姐,我也不能咬他的钩啊!”

“侯三找你哥哥作甚,您问长水大哥了吗?”

“我问了。可不管我怎么追问,我哥哥就是不愿意说出实情。”

“李家铺的刘家,我有所耳闻,刘家在李家铺是大户人家,刘明堂的死莫不是另有蹊跷?”

“刘家老二刘明禄娇生惯养、不务正业,花钱如流水,他结交三教九流,和黑白两道勾连得甚紧,刘老爷把生意交给大儿子刘明堂打理,老二刘明禄只拿一定的股份。”

“刘明堂是大老婆生的,刘明禄是小老婆生的。”

“去年秋天的一天夜里,刘明堂在歇马镇朋友家喝完酒,在回家的路上,被人从后面打了几闷棍,被家人抬回家以后,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以后,养了几个月的病,在刘明堂养病期间,刘家的生意是刘明禄打理的。”

“还有一年的年底,刘明堂到梧州去收账,账是收到了,但刘明堂在回家的路上被二龙山的土匪头子费黑子的人劫到山上去了。奇怪的是,费黑子既没有向刘家要赎金,也没有向刘家透露半点风声。”

“他把刘明堂关在水牢里面,不给他吃的,想活活把他冻死、饿死。”

“眼瞅着刘明堂性命不保,幸亏一个看守水牢的、叫刘二石的土匪,在月黑风高的时候,带着刘明堂一同逃离了匪窝,刘明堂为了感谢刘二石,给了他一百两银子回家安顿家小,然后安排他在青州的茶叶铺看库房。”

“刘二石只说是受人托付,才决定放了刘明堂,并和他一同下山的。”

“几年后,官府剿灭了二龙山的土匪,费黑子去向不明,但他二十几个手下,包括两个老婆被官兵抓住,刘明堂才知道是费黑子的小老婆小凤仙指使刘二石救了自己。”

“刘二石也证实了这一点。”

“小凤仙曾经是青州府百花楼的烟花女子,一次,刘明堂在生意伙伴任掌柜的府上看到了小凤仙,小凤仙和刘明堂一见如故,乘任掌柜不在的时候,小凤仙往刘明堂的袖筒里面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明自己原为官家之女,原名叫马蓉蓉,因父亲获罪,自己被投入青楼,大人如能救蓉蓉出苦海,一定早晚祈祷,不忘救命之恩。”

“后来,刘明堂瞒着父亲,从账房拿了一千两文银,为小凤仙赎了身,不曾想小凤仙回到家中,家已经被官府查封并没收。又得知父亲已经被朝廷斩首,母亲得知丈夫被斩首、女儿沦落红尘,自缢身亡。”

“小凤仙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做了土匪头子费黑子的小老婆——小凤仙在百花楼的时候,就只有费黑子对她好,费黑子也曾想替小凤仙赎身,并娶她做小老婆,可小凤仙不愿意。”

“万般无奈、走投无路的小凤仙,最后还是嫁给了费黑子。”

“刘明堂被土匪弄上山莫不是和刘明禄有关?”

“这只有费黑子知道。如果小凤仙知道的话,她一定会提醒明堂小心提防自己的兄弟刘明禄。”

“刘明禄肯定和费黑子有勾连,我刚才说刘明禄和黑白两道都有勾连,就是这个意思。”

“李家铺的人都说,刘明禄和刘明堂亲如一母所生的兄弟,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如果这两件事情和刘明禄有瓜葛的话,那么,这一次,刘明堂的死肯定和他有关系。”

“刘明禄和衙门里面的人有勾连,对了,刘明禄和二少爷为义走得也很近——他们经常在一起喝酒。”

“仲文的事情,我不能不问。这件事情,我要跟老爷讲。”

“太太,既然老爷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你千万不要跟老爷说这件事情。关于为仁少爷的身世,老爷到底晓得到什么份上,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我只跟老爷说刘明堂的事,这件事情,只有老爷有办法,所以,我必须跟老爷说,你伺候我和爹娘几十年,我一直想好好报答你。”

“一直想为你和赵家做点事情,现在终于有机会了,你放心,只要你侄子仲文是被冤枉的,老爷一定会帮你们赵家讨回公道。”

“可万一老爷无意中知道了为仁少爷的身世,我岂不是要把肠子都悔青了。”

“只要老爷过问仲文的事情,就有可能知道为仁少爷的身世。我不想因为仲文的事情害了小姐和为仁少爷。我虽然心疼仲文,但哪轻哪重,我还是知道的。”赵妈道。

“您放心,我会特别小心的,不该让老爷知道的事情,我们就不让他知道,这件事情,我得先和大姐说说,大姐为人善良,菩萨心肠,她和我们平园走的近,她的话,老爷不会不听。”

“我们主仆两人经常到和园去伺候,老爷早就习惯我们伺候他,老爷最喜欢吃你从李家铺带来的五谷杂粮。”

“你们赵家出了这样的事情,老爷一定会管的。再说,老爷可能已经知道了为仁的身世,只是碍于姐姐的寿诞,暂时没有理会罢了。”

“如果老爷知道为仁少爷的身世,他还会过问仲文的事情吗?”

“老爷是一个明事理的人,他会掂量孰轻孰重的,结果会怎么样,我们不知道,但我们必须把仲文的事情告诉老爷。前怕狼,后怕虎,那还不把我憋死啊!人命关天,仲文的事情一刻都不能耽误了。”

“可眼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老爷还会像以往那样看小姐和为仁少爷吗?”

“这——你不用担心,老爷不跟我提这件事情,这说明老爷的心里面还是有为仁的。”

“昨天夜里,老爷听说为仁病了,立马要到平园来看望为仁,这说明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主张,退一步讲,我们正好可以借仲文这件事情探一探老爷的态度嘛。”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瞻前顾后肯定是不行的。”

“小姐,怡园如果当真知道大少爷的身世的话,就可能是我哥哥说出去的,这件事情,除了我们主仆俩,就他一个人知道。”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想办法让我哥哥说出实情——至少要见一面吧!这样,我们才能知道仲文被陷害的真正原因,也才能知道怡园对为仁的身世到底知道多少。”

“我明白你的意思,明天早上,我伺候姐姐和老爷用早膳的时候,先跟姐姐说,再跟老爷说,之后,我再和你到李家铺去一趟。”

“我们先到隐龙寺去进香,让阿玉她们在禅房外面等着,我们从禅房的后门走——抄小路到李家铺去。”

“还是小姐考虑周全——这样最好。”

赵妈和阿玉伺候冉秋云躺下,然后熄灯退出内室。

第二天卯时过半,赵妈和阿玉就伺候冉秋云梳洗,冉秋云喝了几口参汤之后,就带着阿玉去了和园。

自从冉秋云走进谭家大院以后,冉秋云就给自己立下了一个规矩,那就是每天早晨伺候大太太梳洗用膳,没有事情的时候,她就到和园去陪大太太聊聊天,或者陪大太太到院子后面的花园、树林里面和镇上去转转。大太太身边无一儿半女,老爷又忙着生意上的事情,大部分时间,大太太都是一个人独处。

有冉秋云经常陪伴,大太太的日子就比较好打发了。大太太仁慈心善,如果不是他撺掇老爷再娶,她冉秋云也不可能嫁到谭家大院来,所以,冉秋云从心底感激大太太。

自从林蕴姗走进谭家大院以后,特别是林蕴姗在四年里生下三个儿子以后,林蕴姗在谭家大院说话的腔调也高了许多,这对大太太的心理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当然,不可否认,冉秋云接近朱太太,也是想巩固儿子为仁在谭家的地位。

十六年来,冉秋云不曾间断过一次,虽然大太太身边不缺伺候的丫鬟和老妈子,但她已经习惯让冉秋云伺候。

其实,有梅子和何嫂两个人贴身佣人伺候大太太,用不着冉秋云伺候什么,冉秋云的伺候,不过是给大太太请个早,说说话,了不得是帮大太太打理打理头发,选择选择头饰。

大太太是一个知道分寸的人,她不会心安理得地让冉秋云伺候她,大家都是太太,都是被人伺候的人。

大部分事情,大太太都让梅子和何嫂去做。正因为这样,冉秋云才对大太太恭敬有加,这才造就了两个人的姐妹深情。

主仆两人走进和园的时候,大太太已经起床,何嫂正在打水,梅子正在铺床叠被,准备给主人梳洗打扮。

这些年来,大太太早就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所以,她除了心脏不太好之外,其它方面都不错。

其实,大太太的病是心病,她曾经有过一儿一女,但老天爷把他们都带走了。

现在,她唯一的念想就是经常到儿子和女儿的墓地去看看——去陪陪儿子和女儿,在隐龙寺东边的树林里面,有谭家的墓园,她的儿子和女儿就安葬在那里。

儿子的坟墓里面只有儿子生前穿过的几身衣服和几双鞋子,翠云抱着儿子投了河,翠云的家人只捞上来一只虎头鞋——这只虎头鞋就是翠云做的。

大太太没有将这只鞋子埋进坟墓,她将鞋子放在自己的枕头下面,有事没事的时候,拿出来看几眼,失去了儿子之后,她又失去了自己的唯一骨肉——天真可爱,活泼乖巧的女儿。

一场变故之后,就留下自己一个人活在这个人世上。

失去孩子以后的生活就像一口没有水的枯井一样了无生趣,劫后余生,实是万幸,痛失一双儿女,情难以堪。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老爷才格外怜爱自己,除了内心的痛苦以外,更多的是愧疚,她能感受到老爷内心的痛苦。

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大太太才鼓励老爷再娶,自己痛失孩子事小,谭家香火难以为继事大。

她的宽容和善良得到了回报,冉秋云嫁到谭家以后,早早晚晚到和园来陪伴她。

由于冉秋云的照顾,大太太的日子才有了一些色彩和生趣。

特别是为仁的出生,从为仁生下来那一天起,她就从心里面觉得亲切,她和冉秋云一样,在为仁的身上倾注了满腔的心血和热枕,她的生活里面有了为仁以后,其精神面貌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使老爷感到很欣慰。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盛尧箐一语惊人 大太太走进熙园 因为这个原因,老爷格外喜欢冉秋云、看好为仁。

他有意识地培养为仁,稍大之后,老爷就有意识地让为仁打理谭家的生意。

为仁没有辜负老爷的期望,他把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有声有色。

除了他做事沉稳之外,还喜欢听取别人的意见,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不懂就问,问老爷,问掌柜,甚至请教伙计。

最重要的是,为仁把大太太当成自己的母亲,每天晚上,不管什么时候回府,他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大娘。他还经常带大太太喜欢吃的东西,他还陪大娘在一起用晚膳,用膳的时候,他就把白天经历的、知道的事情说给大娘听。

每次,大娘到隐龙寺去进香,为仁都会和母亲冉秋云一同陪大太太去。

为仁心知大娘膝下无子,相较而言,大娘的岁月比膝下有三个儿子的林蕴姗的岁月难挨多了,故而为仁常去和园,为的就是多陪伴大娘,以排遣她的寂寞和孤独。

这种想法不是在成人之后才有的,在他懂事的时候就有了。

当然,这和母亲冉秋云的教育和引导是分不开的——在为仁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冉秋云只要去和园,必会带着他。

在谭家大院,在为仁的孩提时代,他和大娘在一起的时间不少。

这就是大娘一听说为仁生病便立即去平园看望他的主要原因。

“秋云,赵妈怎么没有陪着你来?”大太太道。

冉秋云每日清晨去和园,都是赵妈在旁边伺候着的,所以,大太太才有此一问。

这正是冉秋云所希望的——她没让赵妈陪着到和园便是要引起大太太的注意。

大太太已习惯于赵妈陪着冉秋云来和园了。

她伺候冉秋云几十年,做事麻利,动作轻巧,有眼力劲儿,总能把秋云的一切都伺候得妥贴周到。

赵妈的娘家在李家铺,她常从娘家背来一些土特产,大太太特别喜欢赵妈从李家铺弄来的那些新鲜时蔬:红薯、地瓜、黄豆,红豆,花生,芝麻等等。

她原是公主,身份尊贵——从小生活在皇宫,锦衣玉食,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见惯了这些的她却对赵妈带来的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土产时蔬欢喜的不得了。

“大姐,赵妈——她这几天遇到点了糟心的事儿。”

“什么事,妹妹快跟我说说?”

冉秋云便把事情的原委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大太太。

大太太沉思片刻,然后道:“妹妹,这件事情,我们一定要过问,待会儿用早膳的时候,我便跟老爷说。让老爷想办法帮一帮仲文。”

“仲文那后生,我也很喜欢,他逢年过节都到潭府来问候你我,他只要来,就给我按摩、针灸、刮痧,每次此后伺候完之后,我的身子骨啊,就要舒坦好些日子。”

梳洗打扮好了以后,大太太留冉秋云在安怡斋用早膳。

三个人走进安怡斋的时候,老爷已经坐在餐桌旁等候大太太和冉秋云了,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玉米粥,大米粥,青菜香菇包,白菜猪肉煎饺,玉米饼,红薯。小菜有水煮花生,豆腐乳,红辣椒和萝卜干。

难怪大太太会提到赵妈呢,桌上的食物,有好几样是赵妈从李家铺弄来土产。

冉秋云扶着大太太坐下以后,老爷看了看阿玉:“秋云,赵妈呢?”

老爷也注意到了赵妈的缺省。

大太太便借此机会把赵家的事情告诉了老爷。

老爷听罢眉头紧锁。沉思片刻,然后道:“秋云,你告诉赵妈,叫她莫急,这件事,我来安排。仲文在乡里行医将近二十几年,口碑一直很好,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我估计问题出在刘家。”

“老爷已经想好如何行事了?”大太太道。

“今天,茅知县一定会过府贺寿,我先问一下案子的来龙去脉,再和茅知县打一个招呼,让他别急着审理仲文的案子,给我一点时日,我马上就派人到青州去把若愚兄请到歇马镇来。”

“他回乡丁忧,有时间做这件事情——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只要有案子,他浑身就来劲儿,仲文的案子交给他,我想会有一个好结果。”

大太太和冉秋云对视片刻:“秋云,你别担心,请欧阳大人出面,仲文的案子就有指望了。”

欧阳若愚是谭国凯的至交,十九年前,两人曾同朝为官,欧阳若愚的父亲欧阳鹏是仵作出生,曾做到提刑之职。

欧阳若愚从小受父亲影响,迷上了刑狱之事,长到十七岁的时候,曾和父亲一起查办过好几个案子,小小年纪就崭露头角。

欧阳若愚下的一手好棋,谭老爷和他经常在一起切磋棋艺。

洪武年间洪武帝下决心惩治贪腐,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就把欧阳若愚举荐给了皇上,欧阳若愚先是在江苏按察使的任上供职,因为屡破奇案,深受皇上的赏识,后来便拔擢他做了御史,专管刑部。

老爷当即让梅子把蒲管家叫来了。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蒲管家道。

“蒲管家,你到青州走一趟,把欧阳御史请到歇马镇来。你哪里都不要去,一会儿,你到书房等我,我写一封信,你要亲手将它交给欧阳大人。”

“好,一定按您的吩咐行事。老爷,您什么时候见一下程班主,三天的时日,唱哪出戏程班主想请老爷的示下。”蒲管家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程班主也太客气了,蒲管家,你现在就去跟程班主讲,只要热闹喜庆,唱哪一出,由程班主自己定,夫人,你看呢?”

“行啊,只要是家乡的戏,我都喜欢,一听到家乡的小调,我就像是回到了以前的日子里。”

“老奴这就去熙园去跟程班主说。”蒲管家转身走出安怡斋。

“蒲管家,等一下。”谭国凯道。

“老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程家班的一日三餐,你可要亲自过问——千万不要怠慢了他们。”

“老奴交代好了,绝不会让程家班的师傅受半点委屈。熙园有五个人伺候着呢!一日三餐,老奴会盯着的。”

此时,大太太正在用手绢擦拭眼角。

“夫人又在想翠云了。”老爷道。

想翠云就是想儿子。

大太太一时无语,眼角有点湿润。

“夫人,你莫要难过,都怪我不好。”谭老爷的眼圈也有点潮湿。

大太太用手背拭去滚落而下的几颗泪珠:“老爷,你无需自责,我不是难过,老爷放心,我没事。”

“翠云是我以前的贴身丫鬟,父——我父亲知道我喜欢黄梅小调,特地把自己最喜欢的丫鬟赐送给了我,翠云会唱一口黄梅小调,她在我跟前,有事没事的时候,就哼黄梅小调给我听。”

大太太口中的“父亲”应该是“父王”,一个“赐”暴露了自己的公主的身份。

蒲管家曾经在程班主的跟前提到过这个叫翠云的女孩子。大太太刚才眼圈湿润,是因为想起了翠云和自己的儿子。

“蒲管家,你跟程班主讲,唱什么,由他自己定,再关照程班主,只要热闹、喜庆就行。蒲管家,你去青州,照应程家班的事情,你交给二墩子,叫他好生伺候着。”谭老爷道。

“老爷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了。你去吧!”

蒲管家走出安怡斋。

用过早饭以后,大太太邀冉秋云去熙园去看望程家班。所以,和赵妈说好要到隐龙寺去烧香还愿的冉秋云只好先陪大太太到熙园去。

梅子和阿玉随行伺候。

四个人走进熙园的时候,程家班的人正在院子里面吊嗓子,练功和对戏。

几个乐师坐在长廊上在调音——熙园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这已经成了程家班的习惯,不管有多熟练的戏,演出之前,只要有时间,就要反复练习,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雨还在下着——只是小了一些,好在熙园四周有长廊,大伙儿都站在长廊上,或者靠在长廊的栏杆上练习。

程班主和向东、向南、梅其宝正在整理、归置道具。

有些道具是由一块一块小部件拼接而成的,拼接好的道具,按照布景的先后,摆放在回廊的角落里,最先上场的道具摆放前面,后上场的道具放在后面。

程班主还在圆门右侧的走廊上拉了一个围挡,这里应该是演员上场前化妆,换装、休息、等待区。

时值秋末冬初,天气比较冷,演员身上的衣服比较单薄,所以,要用布围挡起来,这样可以遮挡住一些寒气。

看到有人走进院子,程班主放下手中的道具迎了上来。程向东抬头看了一眼两位衣着讲究的太太以后,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冉秋云上前一步道:“您就是程班主吧!”

“回太太的话,小人叫程五洲。”程班主从对方的穿着上就看出对方的身份,他甚至还能猜出站在他面前的应该是大太太朱氏和二太太冉秋云——他已经从蒲管家的口中知道了一些情况。

“这是大太太——我们的寿星,她想来看看师傅们。”冉秋云道,“大太太担心下人照顾不周,特地看看看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程五洲拱手,鞠躬,给大太太行了一个礼:“小人给寿星请安,祝大太太福体安康。感谢两位太太的照顾。”

大太太面带微笑,眼神平和。

大太太的头上和脑后盘着黑色的、厚密的、蓬松的发髻,发髻两边错位插着两根凤凰造型的银钗——这两根银钗是冉秋云早晨插在大太太发髻上的。

今天,大太太是寿星,不同往日,一点头饰不戴,肯定是不合适的。

这两根银钗除了起装饰作用之外,最主要的作用是固定头发;大太太皮肤细腻,嘴角两边各有一个明显的酒窝。

整个人看上去比较精神,只是气色有些违和,神情有些忧郁,甚至还有些哀伤。

她的上身穿一件杏色夹袄,外加一件橘黄色貂毛坎肩,下身穿黛、蓝、紫、橙四色相间的多层八瓣裙。

脚上穿一双绣着花的布棉鞋,这身衣服是冉秋云帮大太太选的,所以颜色稍微丰富、鲜亮了一些。

自从离开应天府,随谭国凯来到歇马镇以后,大太太的穿着始终很素淡。

早晨,在安怡斋吃早饭的时候,谭老爷眯着眼睛看了不短的时间,很显然,看到夫人这身装扮,谭老爷的心里也畅快了许多。

“师傅们一路辛苦了,理应好好休息一下,怎么这么早就忙上了。现在离开锣时间还早着呢。”大太太道。

“多谢太太关照,我们已经习惯了——不练,我怕他们都会变懒。”

“你们用不着这么劳苦,蒲管家没有把老爷的意思告诉程班主吗?”

“刚才,蒲管家已经跟小人说过了。感谢老爷、太太这么照顾我们,我程五洲唱了几十年的戏,跑过很多码头,去过很多大户人家,从来都是主家知会我们唱什么,我们就唱什么,可老爷、太太宽厚仁慈,不挑戏。这——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刚才,我已经跟孩子们说过了,虽然主人不挑戏,但我们一定要好好唱,千万不要辜负老爷、夫人对我们的厚爱。”

“早饭吃的好吗?合师傅们的味口吗?”

“感谢夫人关心,早饭太丰盛了。我程五洲在外面闯荡了几十年,来到歇马镇,来到谭家大院,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夫人还亲自过问我们吃的怎么样,小人真的不敢当。”

程班主一边说,一边用衣袖在眼角上抹了一下——他有点激动。

“既到了谭家,就是我们谭家的客人,程班主千万不要客气。”

“不但吃的好,这住的地方也好,铺盖是现成的,我们自己的铺盖都没有用上。”

程班主一边说,一边瞥了一眼正在化妆间里面整理戏服的程向东和程向南:“向东,向南,你们快过来。”

程向东和程向南放下手中的戏服,走到程班主跟前。

大太太的眼睛在向东和向南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在向东的脸上停留了更多的时间。

冉秋云则有点焦躁不安——她还想着和赵妈到李家铺见赵长水的事情呢。

程班主知道夫人为什么盯着程向东看了这么长的时间。

昨天傍晚,程班主已经见过谭老爷了,程向东的身形和脸模很像谭老爷——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像,而是非常像。

“这是小人的两个孩子,向东,向南,你们快给寿星太太行礼。”

向东和向南双膝着地,给大太太行了三个磕头礼。

大太太上前一步,一手抓住向南的胳膊,一手抓住向东的胳膊,将他们拉了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这——如何使得。”大太太用爱怜的目光看了看向南白里透红的脸,最后将目光定格在程向东俊朗的脸上。

“两个孩子长相不俗,今年多大年纪了?”

“回夫人的话,向东二十一,向南十九。”

大太太仔细打量着兄妹俩。从蒲管家的口中可知,大太太的一双儿女要是还活着的话,他们的年龄也和程向东和程向南一般大。

程班主的回答一定是触动了大太太某一根神经。

大太太迟疑片刻后,道。“程班主,你们都在忙,我们不便多打搅,我就长话短说。”

“太太请讲。”

“老爷知道我爱听黄梅小调,所以派蒲管家到青州去等你们,我听说程班主是安徽凤阳人。”

“是啊,我十二岁离开凤阳,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

“我也是凤阳人。见了你们,我觉得很亲切。”

“小人见了夫人,也觉得很亲切。”

“我从小就喜欢听黄梅小调——我父——我爹经常把戏班子请到家里来唱黄梅小调。他还把会唱黄梅小调的丫鬟送给我。”

程班主已经从蒲管家的口中得知大太太的公主身份。

“难怪老爷派蒲管家到青州去找我们。”

“程班主这次到歇马镇来,可要多呆一段时间,你们在谭家唱三天,过几天,还要到盛家去唱三天。”

“在咱们歇马镇,有很多大户人家,你们的戏一开锣,一定会有人来请你们,不管你们到哪家去唱戏,我都会去看戏。”

“总之,我希望你们在歇马镇多呆一段时间,我有十九年没有听到黄梅小调了。”

“喜欢黄梅小调的人有很多,但像夫人这样喜欢黄梅小调的人,程五洲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样吧!我让小女向南每天午后到和园去伺候大太太。大太太想听什么,小女就唱什么,所有的黄梅小调,小女都会唱。她自己还编了一些黄梅小调。”

“这——这万万使不得,你们是我们谭家请来的贵客,让程班主的女儿伺候我,这不行,老爷也不会答应。”

“小女向南今年十九岁,她跟着戏班子野惯了,能让她跟在夫人的身边,多少学点规矩,她这野性子也该收敛一下了。她娘走的早。若不是讨生活,我是不会带着她到处漂泊的。”

大太太的女儿如果没有夭折的话,今年也是十九岁。

“这孩子,我一打眼就觉得亲切,”大太太拉着向南的手,轻轻的摩挲着,上下、左右打量着,“程班主,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有一个不成之请。”

“太太您说。”

“我想认您的女儿为义女,你意下如何?”

“不敢当不敢当,夫人您是什么身份?小女只是一个——”

“程班主要是同意的话,我现在就认下这个女儿。”大太太不由分说。

“那我们岂不是高攀了。”

“程班主,请恕小妇人唐突。”

“向南,快跪下,再给寿星磕三个响头。”程班主早已知晓了夫人底细,所以,他此时很能理解夫人的想法。

程班主的话音未落地,程向南立马双膝跪地,在大太太的搀扶下磕了三个头。

“女儿给母亲大人请安,祝母亲大人身体康健,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女儿,我的好女儿,快起来。”大太太将向南拉起来的时候,眼眶里面噙着泪花。

大太太从袖筒里面拉出一块手绢在眼角上擦拭了几下:“让程班主见笑了。”

大太太将手绢塞进袖筒里面的时候,取下手腕上一对绿色的玉手镯,想戴在向南的手腕上。

向南不知所措的退后一步,却被大太太紧紧地攥住双手,并顺势把镯子滑到向南的手腕上:“孩子,这个见面礼,一定要收下。为娘来的匆忙。这对玉镯虽然粗陋,但跟随娘二十几年,娘本来想把它们给我的女儿。”

“现在,上天慈悲怜悯我,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女儿,这对手镯终于有着落了。”

“程班主,我们就不多打搅你们了。梅子,你把向南小姐的洗换衣服和梳妆盒拿到和园去,今天晚上,我闺女就和我睡在一起。程班主,您意下如何?”

“行啊!向南,你现在就随太太过去。”程班主也很高兴,夫人分明是把向南当成了自己的女儿,她想女儿想了十九年,现在,总算有一个人来填补她心中的空虚了。

“爹,我不是还要练功吗?”

“练功不急,你去陪太太说说话,再回来练功也不迟。向南,你在和园不要耽搁太久,今天是太太的正日子,少不了有很多人登门贺寿。”

“爹,我知道的。”

“爹,大师兄让我问您,我们要不要把今天晚上的戏过一遍啊?”程向东走到程班主的跟前。

大太太拉着向南的手,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正好和程向东迎面相对。

当大太太的视线落在程向东脸上的时候,她愣了一下,迈出去的脚抬起又落下。

大太太刚想说什么,只见二墩子跑了过来:“太太,尧箐小姐过府给您请安——拜寿来了。”

“尧箐小姐在哪里?她也太性急——这么早就来了——这孩子!”冉秋云笑着问。

“回二太太,在和园的东堂候着呢。”

“尧箐这孩子这会儿就来了,我看她八成是来找为仁的。”大太太看着冉秋云道。

大太太迟疑了一会。然后随二墩子走出圆门。走到圆门跟前的时候,大太太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程向东的背影。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赵长水说出实情 谭为义幕后主使 走出圆门,冉秋云突然停住了脚步:“姐姐,秋云昨天就想好要去隐龙寺去进香,为姐姐祝寿祈福——时间不早了,我得早去早回。”

“妹妹不妨稍等片刻,等我见过尧箐小姐以后,随你一同上山。”

“不妥不妥,今天是姐姐的寿诞,当安坐和园才是,那么多拜寿的人,姐姐不在府中,肯定不好。您放心吧!秋云快去快回,不会耽搁给姐姐磕头祝寿的。”

“多带几个人伺候着,雨天路滑,妹妹路上多加小心才是。”大太太嘱咐道。

“姐姐放心吧!秋云一会儿就回来。”

“程班主,你们忙,我们走了。梅子,你留下帮向南收拾东西。”

“程五洲恭送两位太太。”程班主将大太太一行送到熙园的圆门外。

大太太和二墩子沿着走廊向北,冉秋云在阿玉的搀扶下穿过戏台前面的雨棚,走到雨棚的尽头,阿玉撑起雨伞,主仆四人直奔院门而去。

院门外,台阶上,停着两辆马车,赵妈带着红珠和翠雯正站在院门口张望。

两个车夫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脚穿草鞋,右手紧紧地攥着马的缰绳。

车夫从车上拿下一个脚蹬,阿玉搀扶着冉秋云上了第一辆马车,润月和翠雯搀扶着赵妈上了第二辆马车。

车夫手牵缰绳,右胳膊紧紧抱住车辕,马车缓缓驶下台阶左边的缓坡,车到平地之后,车夫跳上车,挥动马鞭,抖动一下缰绳,两匹马仰起头,沿着北街向西奔跑而去。

马车行至北街和西街的交汇处,右拐向北。

马车穿过一片树林之后,一条蜿蜒曲折,渐行渐高的石板路呈现在眼前。

隐龙寺坐落在歇马镇西北方向的崇山峻岭之中,大约有三炷香的路程。

李家铺就坐落在隐龙寺庙的西边——出隐龙寺的后门,绕过一个高山湖泊,就能看到坐落在二龙山南麓的李家铺了。

从歇马镇到隐龙寺的山路,是谭家牵头,由谭、盛、马、霍、荣五家出资建造的。

谭、盛、马、霍、荣五家是隐龙寺最大的施主,每年春季和秋季,五大家族都会向寺院捐助可观的香火钱。

在隐龙寺,有专为五大家族提供的禅房,所以,五大家族的人到隐龙寺烧香还愿,除了大雄宝殿以外,大部分时间是在禅房里面进行的。

只要有五大家族的人到寺院里面进香,便会有老禅师专门负责侍候。

上香、上茶水、诵经,该有的服务,应有尽有。在大雄宝殿后面和紫霄殿前面的右耳房,有一间禅房就是谭家专用的禅房。

这间禅房是隐龙寺规格最高的禅房。谭家是何等身份?寺院是不敢怠慢的,当然,谭家每年捐献给寺院的香火钱也是最多的。

经历了困厄和苦难的昌平公主,早就对奢华的生活厌倦了。

在歇马镇,大太太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这隐龙寺,除了向观音菩萨倾诉自己的苦楚以外,她还要去看看自己的儿子和女儿的坟冢,坐在坟冢的旁边陪两个孩子一段时间。

为了满足夫人的心愿,谭老爷是舍得香火钱的。

禅房一共有两间,里间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是睡觉的地方;外间有佛龛、菩萨、香案、蒲垫,是焚香、祈祷、诵经的地方。

禅房的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寺院为了让到庙里来烧香还愿的人住的满意,在院子里面在种了很多花草,培植了一些盆景,一年四季,院子里面都有绿色,都有花开。

院子里面还有一个凉亭,凉亭里面有石桌和石凳。院子里面还有一个小门,走出小门,就是树林。

穿过树林,沿着佛手湖的南岸,走两炷香的功夫就是李家铺。

按照冉秋云的要求,马车走得比较快,两炷香的工夫,马车就停在了隐龙寺的山门前。

两个车夫被一个僧人领到门房里面避雨喝茶;冉秋云一行则在一个僧人的引导下走进寺院。

一行人走进自小殿大门的时候,一个坐在桌子旁抄写经书的禅师放下毛笔,站起身,迎了上来:“夫人,贫僧有礼了。”

“慧能师傅,小妇人见礼了。”

“夫人这次上山,打算住几日啊?”

“慧能师傅,小妇人这次是为大太太祈福祝寿来的,禅师准备香和茶水即可,无需准备午膳,禅师也不必相陪。”

”好,夫人请。”

慧能师傅将冉秋云领至禅房的门口,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打开禅房的门,冉秋云和赵妈走进禅房,慧能师傅安排好香和茶水之后,掩上禅房的门,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阿玉则领着润月和翠雯两个丫鬟站在禅房的外面守候。

冉秋云将香点着,插在香炉里面之后,随赵妈走出后院小门,直奔李家铺而去。

一路无话。

走过一段长长的湖边小路,便看见一个村庄,在村庄的东边,有一个十几亩大的水塘。

在水塘的北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这就是赵妈的哥哥赵长水的家。

赵仲文在乡间行医多年,因为医术不错,又菩萨心肠,口碑很好,也算是殷实人家。

整个院落笼罩在几个如盖的树冠下,院子后面是一大片竹林。

院门关着,但没有插门栓。

赵妈推开院门。

院子里面有好几排晾晒药草的竹架子。

门前走廊上也有一些竹架子,竹架子上面摞着很多竹扁,竹扁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药草。

除了门前没有竹架子以外,走廊上摆满了竹架子。赵家一共有九间房子——七间屋子,两间厨房。

空气中还是能闻到一股很浓的药草的味道。

赵妈看不到一个人影。

赵妈推开正屋的门,屋子里面光线非常暗。

大概是听到了开门声,屋子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声音是从正屋东厢房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有些沙哑。

“大哥,是我——长秀。”

“雨下这么大,长秀——你怎么来了?”

赵妈掀起门帘,走进东屋:“大哥,二太太来看你了。”

“二太太来了,这——这怎么好,雨这么大,道路也很泥泞,瞧这家不像家的样子。”

赵家确实很乱,一看就知道很久没有人拾掇过了。

屋子里面的东西显得杂乱无章,死气沉沉,一看就知道赵家遭遇了一场很大的变故。

赵长水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身体摇晃着。在微弱的光线里,他的脸色越发的灰暗和憔悴。他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悲伤和绝望的神情。

赵长水的上身穿着一件棉袄,外加一件羊皮背心,身上盖着一床被褥,床前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件大腰棉裤。

椅背上挂着一根很长的腰带,腰带一头拖到地上。

“赵妈,快让长水大哥躺下。”冉秋云道。

赵妈走到床跟前,用手托着赵长水的后背,让他慢慢躺倒枕头上,然后搬过来另外一张椅子,用衣袖在椅面上擦了几下,让冉秋云坐下。

“大哥,嫂子、菊英和孩子们到哪里去了?”

“仲文出事以后,菊英就病倒了,家里面一下子倒了两个人,你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菊英就捎信让娘家人把她和两个孩子接走了,你嫂子送她们母子三回刘家堡去了。天亮就出门了,算时间,你嫂子也该回来了。”

“下这么大的雨,你领二太太到里家铺来,一定有十分重要的事情。”

“哥,仲文出事第二天,侯三到咱家来找你,到底为了啥?”

赵长水望着冉秋云,长长地叹了一口长气。

赵妈走到窗户跟前,用一根竹竿将窗户顶起来,屋子里面的光线顿时敞亮了许多。

赵妈看了看窗户外面,然后坐到床边,压低声音道。

“哥,我怀疑仲文的案子可能和大少爷为仁的身世有关。二太太就是为这件事情来的,二太太平时对咱们赵家有恩,如果我们知道什么,理应跟二太太知会一声的。”

“这——无需你说,我心里面明白着呢,请二太太放宽心,不管他们使出什么样的招数——不管咱家遭遇多大的难事,我赵长水都不会接他们的茬、上他们的当。”

赵长水话中有话,赵仲文的案子和谭为仁的身世有关,这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了。

“大哥,侯三到底跟你说了啥?为仁的身世该不会是哥哥你说出去的吧。”

“长秀,哥哥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太太对我们赵家不薄,我怎么能不知好歹——害二太太呢?这种事情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侯三到底跟你说了啥?”

“该说的,我会跟二太太说,你们到李家铺来,该不会被什么人盯上吧!”

“不会的,我们借到隐龙寺进香的机会到的李家铺。”冉秋云道。

“为仁少爷的身世,除了你和二太太,就只有我知道,他们想从我赵长水的嘴巴里面抠出东西来,那是痴心妄想。”

“可最近,谭家上下都在风传为仁的身世,昨天晚上,三太太母子俩把老爷叫到怡园去说了一会话,老爷回到和园以后就病倒了。老爷应该是知道了为仁少爷的身世。”

“侯三虽然没有提到二少爷为义,但我估计藏在侯三背后的人很可能是二少爷为义,他和刘明堂的弟弟刘明禄勾连很深,刘明禄一直想取代哥哥刘明堂,刘明禄还和自己的嫂子——刘明堂的老婆尚文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我怀疑是二少爷为义勾结侯三和刘明禄在仲文开的药里面做了手脚,既害死了刘明堂,又嫁祸于我儿仲文,尚文娟也难脱干系。”

“他们知道仲文是我们老两口的命根子,他们想用仲文逼我说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我信得过大哥,可三太太母子俩是怎么知道为仁少爷的身世的呢?”

“我知道三太太母子是怎么知道的了,如果为仁的身世不是你们兄妹俩说出去的话,——那问题一定出在秋云的身上。”

冉秋云似有所悟道,“我错怪了你们兄妹俩,问题一定出在青州。”

兄妹俩目不转睛地望着冉秋云的脸。

“得知自己怀孕以后,我回青州两次,他们要想知道我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花些银子,找两个郎中打听一下就行了,都怪我没有听爹娘的,爹娘劝我到梧州去找郎中把脉,可我没有把他们二老的话放在心上。”

冉秋云理了一下头发,接着道:“我当时留了一点心眼,我特地找了两个不认识我的郎中把脉。”

“整个青州城,能找到的老郎中也有十几个。他们要是一家一家地打听,只要他们肯使银子的话,肯定能问出一点东西来。”

“看来,我也要到青州去一趟,只要我找宁大夫和慕容大夫问一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情了。”

“二太太,您和为仁少爷可要防着点怡园,那一对母子心狠手辣,心机很深,他们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林家有钱有势,有恃无恐。”赵长水道。

“大哥,侯三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我们大老远从歇马镇跑到李家铺来,你总该跟二太太说点什么才是啊!老话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是知道的,二太太和为仁母子两为人宽厚善良,三太太母子俩一直在惦记大当家的名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你不跟二太太说,她有哪点对不住我们赵家?”

赵长水犹豫片刻,然后道:“好在我已经把媳妇和两个孙子送到刘家堡去了,我索性跟你们说了吧!”

“衙役把仲文带走的第二天,侯三跑到我家来,他说,只要我答应他一件事情,他就可以帮仲文洗清罪名,人命关天,侯三说的轻描淡写,就像切菜破瓜一般,我就知道仲文被抓是怎么一回事情了。”

“侯三和为义少爷过从甚密,两个人在一起赌博、喝花酒、臭味相投,狼狈为奸。”

“谭家大院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怡园那一对母子一直视为仁大少爷为眼中钉,肉中刺,如果我不知道为仁大少爷的身世,我不可能知道侯三的葫芦里面卖的是啥子药。”

“我也想知道侯三到底想让我答应什么,就探了探他的口气——知道他的心思,我才有办法应对啊!”

“侯三都说了些啥?”

“他说他听到一些和为仁少爷身世有关的传言,他想从我的嘴巴里面套出一些东西,他知道长秀在二太太身边伺候,二太太和我们赵家走的很近。”

“他是在暗示我,只要我说出为仁少爷的身世,他就帮我想办法救出仲文,而且还不用花一两银子。”

“他先跟我说,他在衙门里面混了多少年,能耐不大,但只要是案子的事情,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情,随后他便提到大少爷为仁的身世。”

“大哥是怎么说的呢?”

“我说,人命关天,刘家人能善罢甘休——放过我们家仲文吗?”

“侯三说,刘明堂死了以后,刘明禄自然而然地成了刘家的当家人,刘明禄只要能成为大当家,他不会在乎哥哥刘明堂的死。”

“至于刘明堂的父亲,他们已经死了一个儿子,如果他较真,那么,他唯一的儿子刘明禄也会性命不保,所以,老爷子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明堂的母亲已经卧床不起,她就是想为儿子刘明堂讨公道也有心无力了。”

“刘明堂的老婆尚文娟更不会过问这间事情,刘明堂死后,没有了碍眼的人,她就可以和刘明禄长期厮守在一起了。”

“我只能装傻充愣——装糊涂了,我就说:难道为仁少爷不是老爷和二太太生的吗?难不成老爷怀疑为仁少爷是二太太和别的什么男人生的?”

“二太太,长水不是要冒犯您,长水这样说,是想让侯三真假难辨——摸不着我的号头。让他们老虎吃刺猬——无处下口。”

“我说,即使二太太和别的什么男人有瓜葛,又怎么会让别人知道呢?既然是老爷怀疑为仁少爷不是他亲生的,他就应该有办法撬开知情人的嘴巴。”

“既然侯三不提为义的名字,我用不着捅破这层窗户纸,为义自以为藏的很深。我有意试探侯三,问他是受了谁的指使,把这么脏的水往二太太母子俩的身上泼。”

“那侯三是怎么说的呢?”赵妈道。

“侯三说,我把话听岔了,他说,有人说为仁少爷既不是谭老爷生的,也不是二太太生的。”

“他们好像知道一些事情,侯三还说,为仁少爷是二太太用自己的亲生女儿换来的——当年二太太的肚子里面怀的是一个丫头。”

“我就问他是听什么人说的,我又问他为什么对为仁少爷的身世这么感兴趣?专程跑到李家铺来找我,一定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那侯三是怎么回的呢?”

“侯三支支吾吾,左顾言他——他很谨慎。很小心。他反复唠叨,说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现在不救赵仲文,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冉秋云若有所思道,“这种事情,侯三一个人做不来,他后面一定有主使。单凭侯三一个人,做不了这个案子——也翻不了这个案子。”

“除了茅知县,还有很多人,县丞,师爷,主簿,押司,捕头,谁都能指使侯三。”赵长水道。

“不管是谁指使的侯三,躲在他们背后的人肯定有三太太和为义少爷。”赵妈道。

“临走的时候,侯三还说了几句狠话——我就是被这句狠话吓住了。”赵长水道。

“什么狠话?”

“侯三说,既然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有说,那就把嘴巴闭上,再加一把锁,如果胡说八道——嘴上没有把门的,出事的可能就不止仲文一个人了。”

“一想到侯三的话,我就坐立不安,吃睡不宁。思虑再三,我才让拿定主意让菊英带着孩子回娘家暂避一时。”

“即使这样,我这心里还是不安心,那侯三原本是李家铺的人,他对咱家的情况太清楚了。”

“有一件事情,我得告诉长水大哥。”冉秋云道。

“二太太请说。”

“老爷已经派人到青州去请欧阳御史了。”

“欧阳御史?请欧阳御史到歇马镇来做什么?”

“请欧阳御史到歇马镇来查仲文的案子啊。”

“欧阳大人,我听文秀说过,他和老爷是世交。人家是朝廷命官,他怎么会为我们这样的小民劳心费神呢?”

“欧阳御史正好丁忧在家,老爷出面请他,这个薄面,他还是会给的,欧阳大人也是个嫉恶如仇,遇案必究的清官,仲文的案子,他没有理由不过问。”冉秋云道。

“仲文的案子当真有指望了?可是——”

“大兄弟,你担心什么?”

“长水不知道茅知县和仲文的案子有多大的关系——我怀疑他和仲文的案子脱不了干系。”

“你们想啊!没有茅知县的指使,几个衙役是做不了这档子事情的,仲文的案子如果是他主使的话,我担心欧阳大人会遇到麻烦。”

“那茅知县也不是一个无能鼠辈,他和朝廷也是有勾连的,要不然,他也不会跑到君县来当知县——我听说他和青州知府都是翟尚书的门生。”

“不错,我们也知道,茅知县在朝中确实有些背景,朝廷命官,没有一个不跟上面瓜葛着。”

“老爷行事一向谨慎,既然他决定过问仲文的案子,就一定有万全的考虑。”

“这——长水大哥无需多虑,仲文遭人暗算,身陷囹圄,我们不能不问,欧阳大人出面过问这件事情,仲文就有一线希望,否则,仲文一定是凶多吉少。”

“为安全起见,我在镇上找一个僻静的小院子,把你们一家人安顿好。”

“至于这里,你可以安排一个可靠的人照应一下。等案子了结,欧阳大人为仲文洗清冤情之后,你们再搬回来住。”冉秋云道。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冉秋云打道回府 盛小姐留宿谭家 “还是二太太考虑周全,我主要是担心两个孙子的安危,我这把老骨头不足为惜。”

“还是谨慎一些为好。你们住到镇上以后,就呆在院子里面,我会安排人给你们送吃的喝的。”

“只要你们不出院门,就不会被人看见。看库房的宋老爹为谭家做事几十年,是老爷和为仁最信得过的人。”

“大哥,你现在能起床吗?”

“能起床,我的身体已经好了,我是心病——只要仲文有救,我的病就好了。”赵长水一边说,一边掀被子,穿棉裤和鞋子。”

赵长水的精神状态确实好了许多,人一旦在精神上有了支撑,身体上的疾病就会被冲淡许多。

赵妈从衣袖里面拿出两锭银子递到赵长水的手上:“大哥,这是二太太给你的银子,你带在身上,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着。”

“这——如何使得,二太太有恩于我们赵家,怎好又拿二太太的银子。”

“快拿着,你们到镇上去,只需带一些过冬的衣服,这天越来越冷了,你现在就到镇上去。”

“你在西街二亭桥下等赵妈,回到镇上以后,我就让赵妈领你去住的地方,今天晚上天黑以后,你再回来接嫂子、儿媳和孙子。我安排一辆马车听你的使唤。”

“时间不早了,我们得赶回隐龙寺和阿玉她们会合。今天是大太太的寿诞,我们不能在李家铺多耽搁。”

“二太太,您看这样行不行?”赵长水道。

“大兄弟,你说。”

“我让媳妇和两个孙子到镇上去——侯三他们只会在两个小孩子身上做文章,再让我侄女儿春妮照应菊英和两个孩子。”

“我们老两口还呆在这里,经常会有人上门看病,仲文不在家,我们得照应着,家里面还有这么多的草药要侍弄。”

“家里面不能没有人,家里面没有人,反而会引起侯三他们的怀疑;晚上,您别让马车来接我们,我家里有一辆马车,虽然旧了些,但还能用,也别让来接我们,有长秀搭把手就行了。”

“老婆子一会就回来,我留一个字条给她,让她把儿媳和孙子接回来等我,我晚上回来接他们。”赵长水考虑问题比较周到。

“行,那就按照大兄弟的意思办。”

“这样也好,菊英到歇马镇以后,我让赵妈领梁大夫到库房去给菊英看病,也可以让赵妈领梁大夫到李家铺来给你把把脉。”冉秋云道。

“菊英确实要好好看看,她的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仲文出事以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

“我主要是心病,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小毛病,我自己也能看,就不劳烦梁大夫以老迈之身往李家铺跑了。”

赵长水穿好棉裤,系好腰带,穿上鞋子,走出厢房,将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拾到长条桌上去,从长条桌上拿起一张黄颜色的处方纸,将一方砚台拿到桌子上:

“长秀,你照应二太太先行一步,我写好留条以后就赶到二亭桥等你。”

于是,赵长水留在屋里写留条;赵妈撑起伞,搀扶着冉秋云走出正屋,走出院门。

一路无话。

主仆俩走进禅房。

从主仆俩走进禅房到走出禅房,所用的时间,不到一个时辰,这和平时烧香拜佛的时间差不多,所以,不会引起两个丫鬟的怀疑。

主仆七人回到谭家大院的时候,时间是已时过半。

这时候,正是亲朋好友登门道喜祝寿的*。

马车行至北街和西街交汇处的时候,冉秋云吩咐车夫停车,待赵妈走下马车之后,马车左拐朝谭家的大门驶去。

赵妈则沿着西街朝南走去。

赵妈赶到二亭桥的时候,哥哥赵长水已经在北桥头——路东边霍家祠堂东边的树林里等候,他头上带着一个斗笠,身上穿着一件蓑衣,棉裤的裤脚卷到小腿肚的上方,脚上穿着一双草鞋。

赵长水将斗笠的前沿压得很低,他之所以站在霍家祠堂东边的树林里,并将斗笠压得很低,是担心路过祠堂的人认出自己来。

赵妈沿着祠堂对面一条仅能走马车的路朝西走,赵长水跟了上去。

行百十步,赵妈右拐走进一条比较宽的巷子。冉秋云安排的住处就在这个巷子里面。

朝巷子里面走百十步,左边有一个院门,这里是谭家药铺的仓库,谭为仁安排一个老人在这里看仓库,眼下已经进入初冬季节,仓库里面不宜储存太多的药材,所以药材已经所剩不多。

为仁少爷刚刚从鲁掌柜的手上进了一批药材,这批药材,一部分放进了怀仁堂的仓库,一部分放在了这里。

这里,除了库房,还有看库房人住的地方,正好可以让赵长水家住一段时间。

这里地处偏僻,大部分房子都是库房,这里紧靠饮马湖,因为交通十分便利,所以,谭、盛、霍、马、荣等大户人家都把库房建在这里。

每家出两个家丁组成一个夜巡队,这些家丁持有猎枪。夜巡队是在十一年前组成的,1410壬酉年秋天,霍家的仓库发生过一次火灾。

谭家的仓库紧挨着霍家的仓库,所以也受到了比较大的影响,除了两间库房被烧塌以外,两间库房里面的药材全部烧毁。

于是,由霍、谭两家牵头,组成了一个夜训队。谭老爷认为这次火灾是有人故意放的,谭老爷出钱请青州府衙的捕快暗中调查,最后查无实据,不了了之。

只有猜测,没有事实和证据做支撑,肯定是不行的。谭老爷怀疑这把火是马家人放的。

1409年春天,青州府闹瘟疫,君县歇马镇的疫情非常严重,谭老爷和大太太商量后决定,让怀仁堂免费为染上疫病的人救治,他还让梁大夫带着几个徒弟上门为患者诊治用药。

此时,马家的药铺却关门谢客。谭老爷曾经和马家商量一起为控制疫情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马家也答应了,但马家只是做做样子,并没有拿出诚心参与救治。

经过这次疫情,谭家的名声大振,相比之下,马家的声誉受损严重、一落千丈,所以,疫情被压下去以后,谭家药铺的生意是蒸蒸日上,而马家的药铺则是门可罗雀、十分惨淡。

为此,马家耿耿于怀, 马家的当家人是马老爷马清斋,他一辈子精打细算,锱铢必较,谨小慎微,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的二儿子马啸天和白道黑道都有瓜葛,马家还豢养了几个曾经混迹江湖,后作奸犯科遭官府缉拿的亡命之徒。

谭老爷猜测,马家和盘踞在二龙山的匪首费黑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土匪每次到镇上来打劫,虽然马家也是打劫对象,但好像是为了掩人耳目。

马清斋和马啸天父子俩看不惯谭家沽名钓誉,邀买人心的做法。

马家一直是这么看谭家的,所以,才对谭国凯阳奉阴违,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的自私和狭隘会导致马家药铺一蹶不振、日渐败落。

当然,谭、马两家在历史上也曾有过一些矛盾,所以,谭、霍两家发生那场大火之后,谭老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马家。

因为这里是存放药材的库房,既要防潮,又要通风,所以,所有的房子修建的比较讲究。

这里的房子不但地势高,而且窗户多。下雨天,门窗是关着的,艳阳天,门窗是全部打开的,湖面上无遮无挡,药材最怕的是潮湿,有风,有空气流通,药材就不会潮湿霉变。

所以,冉秋云把赵长水的儿媳和孙子安排在这里是比较妥当的。

赵妈用铁环在门上敲了三下。不一会,院门开了,一个年近古稀的白胡子老人拄着一个拐杖站在门口,他的右手上打着一把雨伞。

“长秀,你怎么来了?”老人眯着眼睛道。

“大哥,这就是宋老爹。”赵妈道。

“宋老爹,您好啊!”赵长水和宋老爹打了一个招呼。

“这不是长秀的哥哥长水吗?”

“宋老爹,我哥的儿媳菊英和孩子要在您这里住一段时间,少不得给您增添麻烦。”

“那敢情好啊!有人来,我也有一个伴了,我一个人在这里,一整天都冷冷清清的。”

“宋老爹,菊英她们住进来,您吃饭的问题就不用犯愁了,她们添一个碗,加一双筷子就行了,您的年事已高,有他们伺候您,二太太和为仁少爷也就放心了。”

宋老爹领着赵长水到两间房子里面看了看,房子里面有现成的家具,稍微增添一点生活用品就可以居住了。两间房子正好够菊英等四人居住。

赵妈和赵长水将两间屋子里少量的药材挪到墙角,放在高处,然后拾掇了一下,宋老爹也在一旁帮忙。

三个人将两间房子拾掇好了以后,赵妈妈就回谭家大院去了。

赵妈从西小门进入谭家大院。

此时,谭家的大门前热闹非凡,雨还在下着,但雨没能阻挡住客人到谭家贺喜祝寿的脚步。

北街两头,不断有人往谭家大院的大门前汇集,他们或打伞步行,或乘马车,或坐轿子。秋雨没能浇灭谭家的洋洋喜气。

谭家院门前的台阶下停着几顶轿子,一些马车被直接引进了南院、学堂和祠堂的大门,这三个地方被当成了临时停车场。

谭国凯的弟弟谭国栋一家住在南院,谭国栋在南院办了一个私塾,现在,他的儿子谭为礼继承父亲的衣钵,也当起了教书先生。

谭国栋和哥哥谭国凯不一样,他一生淡泊名利,崇尚无为宁静的生活,在家乡教人识文断字,明晓事理,和哥哥跌宕起伏的人生和凶险多舛的命运相比,倒也不失为一种理想的生活状态。

在经历了十九年前的那场挫折之后,谭国凯尤其能理解弟弟谭国栋的人生态度。

此时,谭国栋正和哥哥谭国凯、儿子谭为仁、谭为义和侄子谭为仁在门口迎接前来祝寿的宾客,谭为礼则坐在一张桌子旁抄写礼单。

谭为礼身后的长条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贺礼,几个佣人在二墩子的指挥下,将贺礼往院子里面搬。

谭为仁虽然有病在身,今天是大娘五十华诞的第一天,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招呼宾客——他现在毕竟还是谭家的大少爷。有客人登门的时候,他就和父亲一起拱手,行礼,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今天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日子,作为谭家的二少爷——还可能是即将被扶正的二少爷,谭为义是不会放过这个展示自己的好机会的。

今天,谭为义的穿着非常讲究。

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半圆宽沿羊皮帽,帽檐上镶嵌着一块圆形祖母绿玉佩,穿一件皮毛一体、金色缎面的袍子,外加一件包着黑色毛边的橙色皮袄,脚上穿一双羊皮皂靴,腰带上挂着一块血红色的玉佩。

谭为义不离谭国凯左右,在谭国凯的眼前晃来晃去,完全是一副未来大当家的模样,只要有贵客登门,他就跟在二爷谭国栋的身后,将客人领进门,表现得非常殷勤。

赵妈回平园换了套衣服之后去了和园。

此时,大太太正坐在东堂的紫檀长椅上接受宾客贺寿,小辈们行跪拜礼,同辈们行拱手礼。

站在大太太旁边的有梅子,梅子的手上拿着一些绣着牡丹花的红布袋子,小辈们跪拜磕头之后,梅子就会给一个红布袋,红布袋里面装着一些银子。

坐在两边太师椅上的有冉秋云和林蕴珊,冉秋云的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她就是第一个来给寿星拜寿的尧箐小姐。

阿玉站在冉秋云的身后,尧箐小姐的身后也站着一个丫鬟,她就是阿香,林蕴珊的身后也站着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子,她就是昨天到齐云阁去请老爷的谢嫂。

在坐的还有谭国栋的老婆赵夫人。

赵夫人显得很低调,她的穿着谈不上华丽,身后没有丫鬟。

冉秋云和大太太、赵氏的眼神频繁交流,彼此还用微笑呼应,林蕴姗和三个人虽然有些眼神上的交流,虽然也有些情绪上的呼应,但她的情绪不是很稳定,至少缺乏延续性。

她的视线在尧箐小姐的脸上停留得比较多。

尧箐小姐坐在冉秋云的身旁,并且和冉秋云这么亲近,这使林蕴姗颇为不满,但又不能发作,她也希望尧箐小姐成为她的儿媳妇,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尧箐小姐一大早跑到谭家来,既不是为了讨好冉秋云,也不是为了接近谭为仁,她是来看望一个人的。

尧箐小姐给大太太请过安、祝过寿之后,就在丫鬟梅子和阿香的陪同下去了熙园,她跟大太太说自己从小就喜欢黄梅小调,大太太当即派梅子陪尧箐小姐到熙园去看看。

尧箐小姐希望在熙园和程向东再度邂逅。

昨日下午,尧箐小姐和程向东在南街和西街两度相遇,特别是二亭桥上的不期再遇,对男女感情一向懵懂的尧箐小姐突然有了心动的感觉。

两次四目相对,程向东在她的心中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连程向南都从尧箐小姐的眼睛里面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尧箐小姐的突然出现,程向南的心里马上就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她的再次出现,也验证了程向南最初的判断。

遗憾的是,尧箐小姐在熙园没有见到程向东,因为向东被义父程五洲派到盛府去商谈演出事宜——特别是舞台的搭建,程向东要给一些指导性的意见。

尧箐小姐往熙园走的时候,程向东已经走出了谭家大院。

尧箐小姐在熙园寻觅了许久,但始终没有看到程向东的踪影,这一细节被程向南看在了眼里。

好在程向东并不登台演出,尧箐小姐没有机会和程向东接触,只要尧箐小姐不走进熙园和后台,她连看到程向东的可能都没有。

程家班在歇马镇也呆不了几天,只要程家班离开歇马镇,程向南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程向南唯一担心的是程家班要在盛府演出三天,在人家的家里,尧箐小姐想见到程向东,甚至接触程向东,不是一件难事。

向南提醒自己要特别小心。

在她的潜意识里,她已经把自己的心交给了程向东,从最初的喜欢到依恋,再到心有所属,至于以后结果会怎么样,她没有想过,也不会有一个女子会去想恋爱之后的结果。

但有一点,程向南是知道的,程向东不会永远呆在程家班,他离奇的身世,孤独的身影和漂泊不定的人生,更增加了他在程向南心中的份量,也增加了程向东人生走向的不确定性。

当然也增加了程向南心中的隐忧。她甚至担心程向东随时都可能离开程家班——离开她。

一旦程向东找到自己的生身爹娘,他就会离开程家班。

在程向南看来,程向东离开程家班的可能性不大,在茫茫人海中寻找自己的亲生爹娘,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程向东离开自己的可能性倒是很大,程向南冰雪聪明,她知道程向东拿她当妹妹待,她也知道程向东有意识地把自己和梅其宝往一块凑。

当尧箐小姐突然出现,并和程向东两次邂逅,且有眼神交流的时候,她马上就意识到了危险的临近。

她能读懂尧箐小姐眼睛里面的东西,她也发现了向东哥眼里的异样,他和自己也有四目对视的时候,但她从没有在向东哥的眼睛看到过这种东西。

尧箐小姐在熙园没有寻觅到程向东,便回到和园去陪伴寿星。

她也想马上回家,但又觉得有些失态,好在程家班也要在盛府唱三天戏,稍作思考之后,尧箐小姐决定按捺不动,她要留在谭家陪寿星三天。

大太太求之不得,她就让何嫂和紫兰将尧箐小姐安排在和园东厢房二楼住下。

她还安排另外一个叫满月的丫鬟和阿香一起伺候尧箐小姐。

这几天,有义女向南和尧箐小姐陪伴,大太太非常高兴。

从她住进和园以后,和园还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至少是没有这么多的孩子陪伴她——这些年来,她唯一缺少的就是孩子的陪伴。

尧箐小姐之所以要在谭家住几天,是受了程向南的影响,当她听说大太太认程向南做了义女,并且要留程向南在和园住几天。

当她知道程向南是程向东的妹妹的时候,她才决定在和园住几天。

她的目的很明显,想和程向南套近乎。

和程向南走近了,就是和程向东走近了,有程向南,她就能名正言顺地跑到熙园去——只有到熙园才能和程向东更近。

既然程向南成了大太太的义女,并且住在和园,程向东就有可能到和园来。

虽然盛家和谭家定了娃娃亲,但尧箐小姐对谭为仁和谭为义没有一点心动的感觉,故而迟迟没有答应爹娘在谭为仁和谭为义两兄弟中选择夫婿的要求,爹娘拿她没有办法!

她之所以和谭为仁走的近一些,是因为在性格上比较合得来,为仁少爷一直很关照她,而且事事都让着自己,正因为这样,尧箐小姐觉得为仁少爷更像自己的哥哥。

过去,她到谭家大院来,并非出于自愿,娃娃亲,可不是随便说说的,爹娘确实希望女儿在为仁、为义两个少爷中挑选一个人做夫婿。

母亲有意识地、经常性地带尧箐小姐到谭家大院来做客,长大之后,她有了自己的主见,所以,她到谭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过去,在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很多事情,她都不能自己做主,有些事情,特别是爹娘的心思,她都懵懂无知。

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子,只能按照爹娘的意愿行事——做一个听话乖巧的好女儿。

自从长大成人以来,今天是她唯一一次主动到谭家大院来。

难怪大太太听说尧箐小姐来了,没有在熙园多停留呢?

如果不是程向*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面并且让她难于忘怀的话,今天,她肯定会和爹娘一同到谭家的贺寿,而且不会在谭家大院呆多久。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皇上赐贺寿金挂 谭府前人山人 尧箐小姐主动提出要在谭家住几天,这是大太太没有想到的——冉秋云更没有想到。

今天,最高兴的人应该是冉秋云。

冉秋云以为尧箐小姐是冲她的儿子为仁来的。

林蕴姗对尧箐小姐的到来也非常高兴。

为义少爷也很喜欢尧箐小姐,在林蕴姗看来,在这场姻缘的角逐中,她的儿子谭为义还是很有希望的。

谭为义不仅仅是谭家的二少爷,他还是林鸿升的外孙,林家是开钱庄的,有的是银子,故而在一般人眼里,为义比为仁更有优势。

倚坐在太师椅上,林蕴珊的眼睛里面闪动着诡异的神情,心里暗暗盘算着:

定要把谭为仁从大当家的位子上拉下来,她的儿子为义和尧箐小姐的姻缘就大差不离了,最好能将为仁那个小东西赶出谭家。

到时她就和老爷提为义和尧箐的婚事,如果能把为仁赶出谭家大院,为义和尧箐的婚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即使她不提,老爷也会提为义和尧箐小姐的婚事。

为仁一旦被逐出谭府大院,那么,他和尧箐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盛家是绝不会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一个丧家之犬的。

为了确立自己和儿子在谭家大院的地位,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已经开始做手脚了。

关键是看老爷的态度。

谭老爷之所以什么都没有说,恐怕是想等大太太的寿诞结束之后再做定夺。

合府上下都在为太太的寿诞忙碌着,家里面来了这么多的亲朋好友,所有店铺和作坊的掌柜、主事以及伙计,谭家还从青州请来的戏班子。

这时候,不适合提这件事。

暴风雨前的平静,俨然是谭家大院此刻的写照。

二墩子立在东堂的大门外迎接前来拜寿的宾客。

他今天的装扮讲究多了,橙色马褂,青色棉袍,脚上穿着一双黑帮白底布鞋,今天是大太太的寿诞,二墩子送往迎来,自然要穿的体面一些。

他现在这个差事应该是蒲管家的,可蒲管家被老爷派去青州,蒲管家临走前安排二墩子代替他在院中招呼宾客、传话什么的。

客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齐云阁里,除了一楼两张主桌空着以外,一楼、二楼二十几个桌子已经坐满了宾客,连程家班的人也被二墩子安排入席了。

菜已经上桌,筷子和酒杯已经摆好,酒坛已经打开,大家都在等待开席。

最重要的客人总是在最后出现——按照老爷的吩咐,大家都在等一个人。

午时刚至,前院出现了一阵嘈杂和喧哗之声。

这个谭府大院,白天安园、平园、和园和泰园的前门、后门以及侧门都是打开的,只有在晚上才关上前后门。

前后门关上以后,泰园、和园、平园和安园就成了四个独立的院落,故而,白天里四个院子是前后贯通的。

不一会,二墩子一路小跑进大堂:“禀告太太,知县大人到。”

大太太在梅子和冉秋云、尧箐小姐的搀扶下急忙迎上前去,林蕴姗和赵夫人紧随其后。

茅知县到谭家来贺寿,那是给谭家面子,谭家是知书达礼的人家,在官家面前是不能失礼失态的。

谭家在歇马镇经营了好几代,和官府有着不浅的关系,否则,谭家的生意也不会蒸蒸日上,并且有这么大的规模。

在谭老爷和谭国栋、谭为义的引领下,茅知县走进到东堂的台阶下,冲着大太太行拱手礼。

茅知县今天是身着便服来的——青色棉袍,外加一件包着黑色毛边的橙色短袄,腰上缀着一个田黄石挂件。以谭家的身份和地位,茅知县这样的七品芝麻官,身着官服来,不是自取其辱吗!

这可不是茅知县第一次到谭家来,以往,他都是穿便服到谭家来的。

茅知县还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大太太——昌平公主,她何等样的高官没有见过啊!

不过,虽然谭家背景显赫,但毕竟是明日黄花。

这位茅知县并没将谭家放在眼里,他甚至觉得现在的谭府只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

“茅文邦过府给大太太请安,恭祝大太太福寿绵长,永享安康。”茅知县拱手施礼道。

“小小生日,茅大人降尊屈就,昌平愧不敢当,劳烦知县大人移贵步于敝府。小妇人造次了。”昌平公主道。

双方虚意行礼之后,老爷、大太太和众人簇拥着茅知县走进齐云阁。

茅知县走到主桌旁给老太爷和老太太请安过之后,随谭国凯夫妇俩入席。

谭国凯夫妇俩坐在老太太的右手,茅知县坐在老太爷的左手。

盛老爷、盛夫人和女儿尧箐小姐坐在大太太的旁边,霍老爷夫妇坐在茅知县的旁边,荣夫人和小女儿坐在霍老爷的旁边,荣夫人的旁边坐着翟温良。

马老爷和他的二儿子马啸天坐在霍老爷和翟温良之间。盛、霍、荣、马、翟五大家族的代表被安排在第一张主桌上。

程家班的人被安排在主桌左边的桌子上——三个主桌之一,老爷安排谭国栋、谭为义、谭为仁和程家班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

尧箐小姐入座之后,她朝左桌上寻觅了一圈,终于在谭为仁的旁边看到了程向东。

此时,程向东正在和程班主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此时,有一个人的视线落在尧箐小姐的脸上,他就是坐在马老爷旁边的翟温良,他循着尧箐小姐的视线,看到了坐在左桌上的谭为仁。

谭为仁和向东此刻坐在一起,翟温良做梦都想不到尧箐小姐关注的人并不是谭为仁,而是坐在谭为仁旁边的程向东。

这个翟温良就是俊贤楼的老板,他是尧箐小姐的表哥。

因为他的家势,再加上翟家和盛家的关系,所以被安排在主桌上。

这位公子放着省城的好日子不过,跑到这偏僻而闭塞的歇马镇来,并不是为俊贤楼的生意,从他看尧箐小姐的目光和眼神,便可知他那点心思了,而且是势在必得。

前面,蒲管家曾经说过,一些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虽然都知道谭盛两家早有婚约,但还是不管不顾,照样请媒婆到盛家去提亲,翟家就是其中之一。

遗憾的是,谭盛两家的婚约在前,翟家提亲在后。

盛谭两家是世交,盛老爷又是一个说一不二,信守承诺的人,他绝不会食言,除非谭家主动解除婚约,盛家才有可能考虑尧箐小姐和翟温良的事情。

翟温良要想得到尧箐小姐,只能另辟蹊径了。

虽然盛谭两家早有婚约,但翟温良仍然不死心,他并非只是幻想,还是付诸了行动。

他跑到歇马镇来开酒楼,这样就有了和尧箐小姐碰面的机会。

他现在住在盛府,这样,他和尧箐小姐接触的机会就更多了。

他还买通了尧箐小姐身边的丫鬟阿香,从阿香的口中得知,尧箐小姐对大少爷为仁和二少爷为义两兄弟并不感兴趣。

谭为仁和谭为义已经十六岁,盛尧箐也到了十五岁,按照当地的习俗,在这个时候,盛谭两家的婚约关系应该确定下来了。

姑母姑父早就和女儿谈过这个问题了,但姑母姑父每次提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尧箐小姐总是以自己年龄尚小为托词进行敷衍。

尧箐小姐对盛谭两家的婚约并不期待。

翟温良在姑母翟诗琴的身上做了不少文章,他是翟诗琴的侄子,但他在翟诗琴的面前扮演的是儿子的角色。虽然姑母有了自己的儿子,但这个儿子还不到百天,翟诗琴要想享这个儿子的福,还要过很多年。

翟诗琴也乐于把翟温良当成自己的儿子,因为翟温良功课做得好,她心里明白,要想把翟温良变成自己的儿子,只有先让翟温良变成自己的女婿。

所以,翟诗琴在侄子面前流露过和谭家定娃娃亲的后悔之意。这是翟温良对他和尧箐小姐的婚姻非常有信心的原因之一。

当然,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翟温良绝不会坐等机会的来临,他得主动出击,事实上,他已经采取行动了。林蕴姗母子之所以知道谭为仁的身世,幕后的黑手就是他翟温良。

翟温良从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俩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机会。

他利用谭为义和谭为仁之间的矛盾,借谭为义之手将谭为仁从谭家大当家的位子上赶下来,甚至把他赶出谭家大院,谭为仁就会自然而然地退出这场婚姻的竞争。

至于谭为义,翟温良一点都不担心,因为心高气傲的尧箐小姐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谭为义的身上。

他从阿香口中得知,一次,谭为义到青州去玩耍,回歇马镇的时候,特地买了一对玉镯送给尧箐小姐,尧箐小姐虽然收下了了谭为义的手镯,但却把手镯送给了阿香。

由此可见,尧箐小姐对谭为义一点感觉都没有。

等谭为义把谭为仁这个障碍扫除掉以后,他翟温良的机会就来了。

无论是盛翟两家的关系,还是他翟温良和尧箐小姐之间的关系,一旦盛谭两家解除婚约,盛家就会考虑和翟家联姻。

相较而言,表妹尧箐和谭家两兄弟之间的亲近程度远远赶不上他翟温良和尧箐之间的亲近程度。

在盛府,有三个人对尧箐小姐百般宠爱,除了姑父姑母之外,第三个人就是他翟温良。

在歇马镇,盛尧箐的穿着总是最好、最新的款式的衣服,这些最好、最新款式的衣服都是翟温良从应天府带到歇马镇来的。

除了漂亮衣服,只要是女孩子喜欢的胭脂水粉和一些新鲜玩意,翟温良都会从应天府买来送给尧箐小姐。

因为他是尧箐的表哥,表哥给表妹买东西,名正言顺,尧箐小姐也会欣然接受,时间一长,感情不就有了吗!

唯一让翟温良苦恼的是,不管他买多少东西送给表妹,表妹都没有把表兄妹之间的关系提档升级。

所以,翟温良清醒地意识到,和表妹套近乎,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毁了盛谭两家的婚约。

谭家在歇马镇的生意是做的最好的,谭家在歇马镇、在青州,在南方一些城市都有生意,谭家的生意涉及面还很广。

谭家依仗和皇室的关系——谭家和朝廷虽然没有了往来,但大太太的公主身份确实客观存在的,再加上谭家诚信经营,口碑非常好。

今天,到谭家来拜寿的人络绎不绝,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今天晚上,到潭府来看戏的人一定有很多,这更能说明谭家在歇马镇的人缘非常好。

谭家在歇马镇是炙手可热的家族——姑父姑母之所以和谭家结娃娃亲,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翟温良除了想斩断盛谭之间的婚姻关系,他还要在谭家的生意上做些手脚,而这两者之间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无论是谭为仁被赶出谭家大院,还是谭家走向衰败,姑父姑母都不会把自己女儿嫁给谭为仁。

他不相信有任何一对父母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跳火坑。

此刻佣人将所有的酒杯都斟满了。

谭老爷站起身,环视四周,端起酒杯,刚想说什么,二墩子领着一个年轻的后生跌跌撞撞地冲进齐云阁:“老——老——老爷。”

“二墩子,你这是怎么了?”谭老爷放下酒杯。

“德厚,你快跟老爷和大太太说。”二墩子道。

德厚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道:“蒲——蒲管家他——”

“德厚,你别着急,慢慢说,蒲管家——他怎么了?你不在青州,跑到歇马镇来作甚?”林蕴姗道。

“蒲管家让我回来禀告老爷,皇——皇——皇上派钦差大人给大太太贺寿来了。”

听了德厚的话,所有人都哑然失声,整个齐云阁顿时一片寂静。

“胡说八道,皇上怎么会知道大姐今天过寿?这种事情可不能随便乱说。”林蕴姗气急败坏道。

她不希望这是真的,如果皇上真派钦差大人到歇马镇来给大太太贺寿的话,势必会影响她在谭家大院的地位,也会危及儿子为义在谭家的地位。

“是啊!这怎么可能呢——太太,这可能吗?我们和朝廷早就断了联系——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来往了。”谭老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谭老爷口中的“朝廷”指的应该是“皇上”。

“老爷,太太,蒲管家没有说错,德厚也看见了,在青州的码头上,我看见了插着龙旗的大船,我还看见了贺寿金挂——贺寿金挂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寿’字。”

“蒲管家让我骑快马赶回来禀告老爷和大太太,我进镇的时候,到码头看了一下,龙船已经过了八卦滩,蒲管家说的没错,这条船就是奔歇马镇来的。”

“他们到歇马镇来,不到咱谭家来,还——能到哪儿去呢?”

“老爷,皇上知道我的生日,父皇在世的时候,四哥在被封燕王之前之后,每逢父皇给我过生日,四哥——他一次都不落。”

“他还经常送东西给我。在兄弟姐妹中,四哥对我最好。”

“当年,要不是四哥——当今的皇上顾念着我们之间的兄妹之情,又怎么会放过我们——让我们平平安安地回到歇马镇来过平静安生的日子呢?”

“谭老爷,皇上派人来给公主殿下贺寿,这可是天大的恩宠,怠慢不得啊!”茅知县道,他显得有些尴尬,当然,他的话里面更多的是讨好拍马。

“茅知县,您没有接到皇上的圣旨吗?”谭老爷问。

“没有——我茅文邦那有这种福分啊!青州府应该会接到皇上的圣旨。可章知府为什么不来通报一声呢?”

“茅知县,请随我们到大门去看看。”

一行人匆匆忙忙走出齐云阁,穿过和园、平园、怡园的门厅直奔院门而去。

翟温良迟疑片刻跟了上去。

皇上派钦差到歇马镇来给昌平公主贺寿,翟温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股凉气从翟温良的脊梁骨上往上冒,谭家和皇室已经有十九年没有联系了。

没有皇权庇护的谭家,除了有钱以外,和普通老百姓无异,一个失势的家族是比较容易对付的。

现在,皇上重拾和昌平公主的兄妹之情,在这种情况下,姑父姑母一定不会取消盛谭两家的婚约。

这样一来,他翟温良的希望就会变得渺茫起来。

顷刻之间,翟温良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一边走,一边往外冒虚汗,一路上,翟温良拿了三回帽子,用衣袖擦了三回汗。

老爷领着一家老小,加上所有宾客涌出院门,在院门前高台上站定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着急慌忙朝院门跑来。

谭为仁大步流星,迎上前去:“达先生,快说。”

达先生是谭记伞铺的账房先生,年龄在五十岁左右。

“太太,老爷,大少爷,来了——来了,船已经靠岸,钦差的仪仗已经上了栈桥。”达先生气喘吁吁道,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珠,他的棉袄敞开着,布围巾和狗皮帽拿在手上。

谭家的大门口一下子涌来很多人来,在大太太的寿诞日,潭府上下全站到大门口来,一看就知道即将发生很大的事情。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大家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

不一会,一匹马从中街冲出来,紧接着又冲出来两匹马,骑马的人头戴斗笠,身穿官服。官服外面还穿着一件挡雨披风。

三匹马左拐朝谭家大院而来。

谭老爷、茅知县、谭国栋和谭为仁迎了上去。

谭老爷认得骑在第一匹马上的人,他就是青州知府章年寿。

章年寿在距离谭老爷和茅知县四五步的地方跳下马。

后面两个人同时跳下马,一个人从章知府手中接过缰绳,另外一个人的腋下抱着一个用红布包成的礼盒。

谭老爷和茅知县拱手向章知府施礼。

章知府取下斗笠,拱手还礼。然后走到大太太的跟前,行了跪拜叩头大礼:

“青州知府章年寿给昌平公主请安,恭贺昌平公主五十华诞。恭祝昌平公主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另一个骑马人将一个用红布包扎的礼盒递到谭国栋的手上,礼盒上还有一个礼单。

昌平公主后退一步。

自从昌平公主随老爷到歇马镇来以后,和过去的生活完全隔断了,知府章年昌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并且行这么大的礼,虽然她以前领教过更大的礼,她还是有点不习惯。

谭老爷和茅知县一人一边,将章知府扶起来——章天寿的披风和官服已经被雨水浸湿。

他的脸上有很多水珠,是雨水,可能还有汗水。

“章大人,您怎么来了。”茅知县道。

“皇上派侯公公——侯总管到歇马镇来给昌平公主贺寿,侯总管的船走水路,我骑马走旱路,赶到歇马镇来通报。侯总管的船已经到码头了。”

谭老爷派二墩子等人到中街和北街的交汇处去迎候仪仗队。

不一会,二墩子跑了过来:“老爷,太太,来了——来了。”二墩子大声道。

雨没有停,

不一会,从中街传来了“咣——咣——咣”的锣声。

又一会,从中街跑出来一些人,最先跑出来的是小孩子——他们是围观的百姓,这些人右拐朝谭家院门跑来。

很快,大家看到一个由黄色龙旗领头的仪仗,仪仗的前面,走着一个鸣锣开道的军士。

仪仗队完全走出中街的时候,大家看到一个超大醒目的贺寿金挂,绣着祥云和飞龙的金挂上写着一个超大而醒目的“寿”字。

金挂的后面,十几个军士手持龙旗护卫着一顶八抬黄衣大轿朝谭家院门缓步而来。

谭老爷领着众人跪在院门前的高台西边,并且一字排开。

仪仗队走上高台东缓坡之后分列两边。

两个抬着贺寿金挂的军士站在高台的南边,将贺寿金挂正对着院门外。

黄衣大轿缓缓上了高台,三声锣响之后,轿子慢慢落地。

所有跪在地上的人都埋下了头,人们皆屏住呼吸。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侯公公驾临谭府 老御史悄然进镇 站在雨中的人,或打着伞,或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绝大部分人既没有雨伞,也没有斗笠和蓑衣。

雨也阻挡不住人们的好奇心。

两个轿夫将左右两个轿杆摁在地上,一个轿夫掀开轿帘。

紧接着,从轿子里面走出一个身穿黄马褂和紫色长袍的的人来。

他就是侯公公侯总管:七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和眉毛全白了,嘴唇和下巴上没有胡须,白净的脸上愈发显得白净,侯总管的手上拿着一个白色的拂尘。

侯总管向前走了几步,甩了一下拂尘,扫视了一眼匍匐在地的众人。

然后从一个头戴半圆形盔式军帽,身穿橙色牛皮铠甲的军士的手中接过一卷黄布,慢慢展开,用既尖利,又沙哑的声音道:“昌平公主、谭国凯接旨。”

谭国凯站起身,扶起夫人,向前走三步,重新双膝双手着地。

“罪臣谭国凯接旨。”

“罪妇昌平接旨。”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同时道。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金陵一别,靡日不思;一十九载不见其背,朝朝暮暮梦中萦绕。”

“靖难之变,殃及皇妹;兄虽贵为天子,然兄妹之情未忘。”

“闻皇妹依然康健,足慰皇兄牵挂之心,念皇妹五十寿诞,送金挂一顶,黄金千两,千里遥祝,聊表皇兄思念祝贺之情。钦此。”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齐声高呼:“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昌平公主的眼睛里面噙着泪,这道是圣旨,却又不像圣旨的圣旨,情真意切,昌平公主不由得不喜极而泣。

冉秋云从衣袖里面掏出一条手绢,递到昌平公主的手上。

林蕴姗跪在谭国凯的身后,她表情木然,脸色灰暗,和跪在她身旁的儿子谭为义面面相觑。

对林蕴姗来讲,钦差大人突然驾临,有如晴天霹雳。

自己在谭家大院算计经营了十几年,从不把昌平公主放在眼里,而皇上的一道圣旨,顷刻之间便让不可一世的林蕴姗意识到自己的卑微和微不足道。

更糟糕的是,钦差大人的突然出现,对她们母子俩的阴谋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翟温良站在院门里面的,院门外的高台上容不下所有的人,所以,大部分人只能跪在——或者站在院门里面的走廊上。

因为有人站着,所以,翟温良就不显得那么突出了。

此时此刻,翟温良的心情比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的心情还要糟糕。

站在翟温良身后的还有马府的二少爷马啸天。

此时,马啸天的父亲马清斋正跪在谭国栋的身后,在谭家人的眼皮子底下,马清斋不得不装装样子。

连章知府和茅知县都行了跪拜大礼,他马清斋算哪根葱呢!

昌平公主泪眼汪汪,泣不成声。

她以为此生和皇兄天各一方,再无牵连,她早就忘记了公主的身份,并打算在歇马镇过一辈子平头百姓的生活。

可现在,皇上竟然派钦差到歇马镇来为她祝寿,她的心情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平静了。

侯总管、章知府、茅知县、谭国凯和冉秋云劝慰一番之后,昌平公主的心情逐渐平复。

众人簇拥着昌平公主、侯总管和谭国凯走进谭家,走进齐云阁。

一路上,侯总管紧紧地抓住昌平公主和谭国凯的手,一直到见到老太爷和老太太才松开。

双方施完礼之后,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将侯总管安排在老太爷和老太太中间的位子上坐下。

昌平公主和谭国凯要留侯总管在歇马镇逗留些时日,但侯总管以皇命在身为由坚持酒宴结束以后就启程回京复命。

于是,开席的时候,有三个人离开了齐云阁,这三个人就是谭为仁、谭为礼和二墩子。

按照大太太和老爷的吩咐,他们要去准备一些上好的人参、陈酿、皮毛和茶叶,在侯公公等人上船之前,务必将这些东西装箱送到船上去。

未时过半,谭老爷携夫人和所有家人站在码头的栈桥上。

站在谭老爷和夫人身旁的还有章知府、茅知县和盛、马、茅、荣等几大家族的大当家。

码头上人山人海,钦差大臣的出现,在歇马镇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歇马镇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雨停了,但老天爷仍然阴沉着脸——雨随时有可能降落。

插着龙旗的大船停在栈桥的西边,两块跳板搭在船上和栈桥上,几个船夫正在做开船前的准备。

甲板上摆放着十二个做工精致的紫檀木箱。

木箱上盖着油布,木箱里面放着谭为仁、谭为礼和二墩子精心挑选的人参、陈酿、皮毛和茶叶。

九个木箱是谭老爷和昌平公主给皇上的回礼,另外三个木箱是送给侯总管的礼物。

谭为仁很会办事,送三箱东西给候总管,这是他的意思,当谭为仁把这件事情告诉老爷和夫人的时候,老爷和夫人一个劲地夸为仁脑子活,会办事——他们自己竟然都想的这么周到。

登船之前,侯总管给昌平公主行了跪拜之礼。

侯公公说,圣旨在手,皇命在身时,他代表皇上受了昌平公主和谭国凯的跪拜之礼。

现在,他已经完成了皇上交给的使命,自然要以人臣之礼跪拜昌平公主千岁之身。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将侯总管扶上跳板,两了锦衣卫从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的手上接过侯总管。

梅子和紫兰将依依惜别的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扶回栈桥。

船缓缓移动,谭国凯和昌平公主不停摆手。

侯总管站在船尾不停朝栈桥上的人挥手致意。

一行人站在栈桥上看着插着龙旗的大船驶过八卦滩,才离开了码头。

未时刚过,老爷和昌平公主刚坐下不久,蒲管家脚步匆匆地走进谭家,他的腋下夹着一个用红布包起来的礼盒,礼盒的外面扎着一根红布带。

遵照老爷的吩咐,二墩子正站在院门口等候蒲管家。

二墩子将蒲管家领进老爷的书房。此时,昌平公主和梅子正在伺候老爷喝药。

看到蒲管家走进书房,梅子退出书房,并掩上书房的门。

二墩子将蒲管家领进书房以后,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老爷,老奴回来了。”蒲管家将礼盒放到茶几旁边的太师椅上,“这是欧阳大人送给太太的寿礼。”

老爷站起身,将蒲管家拉到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欧阳御史人呢?”

“欧阳御史说,赵仲文的案子要悄悄地查,不能打草惊蛇,如果不接手赵仲文的案子,他一定会过府给太太拜寿。”

“我就把欧阳大人安排在兴隆客栈住下了,我本来打算在如兴隆客栈订一桌酒席,我猜想,今天晚上,老爷肯定要为欧阳御史接风洗尘。”

“可欧阳御史说,还是不要声张的好,喝酒的机会有的是。欧阳大人还说,他会在适当的时候到谭家来给老爷太太请安、拜寿的。”

“这符合欧阳大人的性子,他行事一向谨慎小心。”

“行,那就按欧阳大人的意思办,蒲管家,为稳妥起见,兴隆客栈那边,你派一个可靠的人小心伺候着,欧阳御史人生地不熟。”

“老奴明白,欧阳大人把随从曹锟和赵庭臻也带来了,我安排怀仁堂的贵娃随时听候欧阳大人差遣。”

“你安排贵娃伺候欧阳兄,我就放心了——他嘴巴紧,做事稳,又是你的外甥。”

“我离开兴隆客栈的时候,贵娃已经领欧阳大人和曹锟、赵庭臻到李家铺找赵长水去了。”

蒲管家下楼离开兴隆客栈之后,欧阳大人和曹锟、赵庭臻跟在贵娃的身后走出兴隆客栈。

兴隆客栈在中街,其位置在镇南桥的北桥头的西边。

中街一共有两座石桥,由南向北,第一座桥是镇南桥,第二座桥叫镇北桥。

欧阳御史之所以选择在兴隆客栈落脚,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在怀仁堂的东边——镇南桥的东边就是君县县衙,站在兴隆客栈三楼临街客房前面的走廊上能看见县衙的大门。

谭国凯的信,他已经看过了,以他多年的经验,赵仲文的案子应该和县衙里面的人有牵连。

怀仁堂在镇南桥的北边,和兴隆客栈隔街相望。

兴隆客栈是一座三层楼的古建筑——兴隆客栈是歇马镇最高的建筑,站在兴隆客栈三楼的走廊和房间里面,能俯瞰整个歇马镇。

怀仁堂是一个两层楼的古建筑,梁大夫坐堂的地方在一楼北厅,一楼南厅是药铺。

四个人往北街方向走去。

欧阳大人六十岁左右的年纪,身高约六尺五,身材微胖,他完全是一副老百姓的装扮:

头上裹着一条灰色汗巾,身穿一件浅灰色斜襟长袍,上身外加一件羊皮夹袄,脚上穿一双黑布鞋,右手撑着一把雨伞——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欧阳大人的身后跟着两个仪表堂堂、英俊潇洒的男子,他们就是蒲管家口中的曹锟和赵庭臻,他们是欧阳大人的贴身侍卫,有一身的工夫。

曹锟的年龄在三十岁左右,身高八尺以上,看上去虽然比较清瘦,但却很精干。

一头飘逸的长发挽在脑后,上身穿一件棕色带黑色毛边的夹袄,腰间系着一根一揸宽铜头腰带,下身穿一条黑底暗绿色长袍,膝盖以下,脚踝以上缠绕着绷带,脚上穿一双黑色的牛皮皂靴。

他右手上打着一把伞,左手上提留着一把佩剑。

赵庭臻的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身高七尺左右,看上去比曹锟壮实魁梧许多。

他的头上扎着一条紫色头巾,上身穿一件灰色对襟棉袄,下身穿一条黄色灯笼裤,外加一条皮毛一体的多瓣裙,脚上穿一双白底灰帮布鞋,脚踝以上,小腿肚一下扎着黑色绑带。

他的腰上挂着一把朴刀,刀鞘上镶嵌着几颗绿色的宝石,朴刀的手柄光亮照人。

行至镇北桥的北桥头,路的右边有一家马车铺,马车铺南边靠河边的地方有两扇大门,大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

院子里面停着几辆马车,河岸边还有一排马厩,马厩里面拴着十几匹马。

贵娃过桥继续往前走。

欧阳御史站在北桥头等候。

曹锟和赵庭臻走进马车铺,一个呲着一颗大金牙的伙计迎了上来:“客官,要车马?”

曹锟点了一下头。

“坐人,还是拉货?”

“要一辆带篷车。”赵庭臻道。

“三两纹银一天。押银二十两。”

曹锟从包裹里面摸出一大三小四锭银子,放到柜台上。

大金牙拿起银子,放进抽屉里面,然后将曹锟和赵庭臻领出另一扇门。

门外就是停着马车,拴着马的院子。

不一会,一个伙计从马厩里面牵出来一匹枣红马,套在一辆带篷的马车的驾辕上。

大金牙将一个马鞭递到赵庭臻的手上。

赵庭臻从伙计的手上接过缰绳,纵身跳上马车,抖了一下缰绳,马车驶出车店的大门。曹锟紧随其后。

欧阳御史和赵庭臻在北桥头上的马车,贵娃在中街和北街的交汇处上的马车。

马车从谭家大门前疾驰而过。

此时,仍然有三三两两的宾客走进谭家大院,院门口的高台上有十几个小男孩在一起玩耍。

在二龙山的西边,有一条官道直通李家铺。这条路既近,又平坦。路程也就是三炷香的工夫。

马车穿过李家铺,在大水塘旁停下。

自从二太太造访过赵家以后,赵长水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贵娃跳下马车,撑起伞,便看见赵长水正在送一个女人走出院门。

女人的手上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小男孩,女人的手上还拎着几包药。

贵娃掀起车帘,和曹锟将欧阳大人扶下马车,同时将雨伞举到欧阳御史的头上:“大人,那人就是赵长水。”

赵庭臻将缰绳拴在水塘边一棵桑树上,撑起伞,跟上欧阳大人、曹锟和贵娃。

赵长水已经看到了马车和朝赵家院门走去的四个人——他的手上也打着一把伞。

大概是认出了贵娃,赵长水迎了过来。

“这不是贵娃吗?”

“赵先生,是我啊!”

“贵娃,你怎么来了?”

“赵先生,这位是老爷请来的御史大人,欧阳大人,这就是赵仲文他爹赵先生。”

“快进屋——快进屋。”赵长水显得有些激动,他们没有想到欧阳大人来的这么快。只要欧阳大人过问仲文的案子,儿子仲文就有救了。

赵长水将四个人让进院门,领进正屋:“大人,西厢房还有一个病人,我把他送走了以后就过来,大人稍坐片刻,贵娃,你给大人和两位壮士上茶,茶杯和茶叶在茶几下面。”赵长水冲出堂屋。

少顷,赵长水拎来一个冒着热气的铜壶,递到贵娃的手上就离开了。

不一会,赵长水打着雨伞,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子送出院门。

赵长水关上院门,将放在西厢房里面的碳炉拎进堂屋,将铜壶放在炭炉上,然后双膝着地,跪在欧阳御史的面前。

这完全出乎欧阳大人的意料,他蓦地站起身,上前一步,抓住赵长水的双臂,想把他拉起来。

但赵长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眼含热泪:“大人,长水一定要给您磕一个头,您能过问我儿仲文的案子,我儿仲文就有了活命的希望。”

“我儿只会救死扶伤,不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他和刘家大少爷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怎么会没来由地毒死他呢?”

“赵先生,既然我到歇马镇来了,我就一定会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你快起来,起来,我们才好说话呀!”欧阳大人一边说,一边朝曹锟使了一个眼色。

在曹锟走过来之前,赵长水还是硬生生地给欧阳大人磕了一个头。

曹锟将佩剑放在茶几上,用双手抓住赵长水的胳膊,将他扶到——实际上是拎起来,然后慢慢放到椅子上去的。

贵娃走出厢房,站在走廊上——蒲管家关照过他,他的任务就是领欧阳大人去他要去的地方,见他要见的人,欧阳大人和人说话的时候一定要回避。

曹锟和赵庭臻则抱着刀剑站在堂屋的门口。

“赵先生,案子的事情,你不要着急,你按我吩咐的去做就行了。”

“我听大人的吩咐。”

“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

“行。”

“你儿子赵仲文每次给刘明堂用药,是他亲自给刘明堂抓药、熬药,还是刘家人按照你儿子开的方子抓药、熬药的呢?”

“刘明堂得的是肺上的病,方子用了将近两年,刘家在李家铺是大户人家,刘明堂的母亲又是一个非常谨慎小心的人。”

“我儿仲文不敢怠慢,每次用药都是仲文抓药,熬药,然后看着刘明堂把药服下才离开刘府,好在刘家住的不远。”

“刘家住在村子西头,我家住在村子东头,来回也就是一袋旱烟的工夫。”

“你说刘明堂的母亲非常谨慎小心的人,她为什么要谨慎小心呢?是她要求你儿子亲自给刘明堂抓药、熬药的吗?”

“是的,刘老爷身体出现问题之后,刘明堂就成了刘府的大当家,他的兄弟刘明禄一直盯着大当家的位子。”

“刘明堂的老婆和小叔子刘明禄的关系不清不楚,刘明堂的身体一直不好,他的老婆耐不住寂寞,再加上刘明禄在对付女子上有的是手段,刘明堂的母亲让仲文亲自给她儿子抓药、熬药,恐怕是担心有人在药上做手脚吧!”

“刘家是谁到衙门告赵仲文的呢?”

“是刘明堂的母亲和老婆到县衙击鼓报案的。”

“刘明堂的母亲也认定你儿子抓的药里面有问题吗?”

“刘明堂中毒死亡以后,他娘受到刺激,脑子已经不清楚了。”

“我估计是刘明堂的老婆撺掇她到县衙去击鼓的,在大堂上,婆媳俩的口径是一致的,刘明堂的老婆说什么,她就跟着说什么?”

“刘明堂的母亲多大年龄?”

“快七十的人啦!过去,她一直是一个精明的人,经历了几件匪夷所思的事情,特别是儿子刘明堂这次出事以后,她颠三倒四,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

“问题应该出在药上,什么人有机会接触药呢?”

“我说不好,这得问我儿子仲文,可他现在已经被关在县衙的死牢里面。”

“自从你儿子入狱之后,你们去探视过他吗?”

“我和老伴到县衙去过,也见过县丞和师爷,但他们都说仲文已经被打入死牢,在知县大人问案之前,家人不能探视。”

“探视赵仲文的事情让谭老爷来安排,但你们要向县衙提出探视的申请,眼下,天越来越冷,总该给赵仲文送一些御寒的棉衣吧。”

“到时候,我以仲文舅舅的身份随你一同探视,我必须和赵仲文见一面,见了赵仲文以后,我才能确定下面该怎么做。”

“行,我待会儿就到县衙去一趟,我这几天吃睡不宁,再见不着儿子,我看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也该见一面了。”

“今天,我就问这么多。你现在就随我们到歇马镇去。”

赵长水走进东厢房,从柜子里面拿了几锭银子,又走进药房,挑了几盒上好的人参。

银子和人参应该是送给县丞——或者师爷的见面礼。

马车行至镇西口的时候,欧阳大人让赵长水下了车。

马车行至西街和北街交汇处的时候,贵娃下了车,马车继续朝中街车铺驶去。欧阳大人让贵娃进谭家找蒲管家。

贵娃在戏台前的雨棚里面找到了正在忙碌的蒲管家,晚宴结束之后,戏就要在这里开演,蒲管家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工作。

贵娃把欧阳大人的话转告给了蒲管家。

蒲管家当即前往和园的东堂,此时,老爷正在和盛老爷、霍老爷、马老爷、荣夫人和翟温良谈论生意上的事情,谭为仁也在。

蒲管家刚在东堂门口露了一下脸,老爷和几位客人交代了几句,留下谭为仁,然后走出东堂。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林老爷登台亮相 盛尧箐熙园寻觅 蒲管家和老爷嘀咕了几句之后,谭老爷走进书房。

蒲管家往砚台里面倒水磨墨,谭老爷拿笔铺纸,写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茅知县亲启”的字样——茅知县是一个大忙人,送走钦差大人之后,他就回县衙去了。

今天上午,茅知县失态且失礼,所以,他有点后悔。

这也难怪,他怎能预想到皇上派钦差大人到歇马镇来呢。

本来,谭老爷想在席间提赵仲文的案子的,但由于章大人的突然造访和钦差大人的突然驾临,谭老爷一直没有机会跟茅知县谈案子的事情。

蒲管家接过信封,装进袖筒里面,然后走出院门,直奔县衙而去。

此时,欧阳御史和曹锟、赵庭臻已经回到兴隆客栈,并且站在客房临街的走廊上。

欧阳御史看着蒲管家由北街而来,朝县衙走去。

蒲管家脚步匆匆。

县衙前面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小一大两个牌坊,第一个小牌坊上面雕刻着“君县县衙”四个隶属书大字,第二个大牌坊上雕刻着“公正清廉”四个魏碑大字。

县衙的大门是一个两重檐,歇山顶,殿顶式牌楼。

七级台阶上是一个过膝石门坎,分布着铜铆钉的大门洞开,在大门右侧是一个鼓架,鼓架上有一面很大的鼓。

大门左右两边各站着两个衙役,四个衙役两脚叉开,双手背在身后,腰上挂着一把朴刀。

蒲管家走上台阶的时候,一个衙役走上前来,和蒲管家点了一下头。

每年年底,谭家都会送人事给县衙,谭家送人事的人就是蒲管家,衙役们跟蒲管家很熟。

蒲管家从袖筒里面拿出信封和四锭银子递到衙役的手上。

衙役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将一锭银子揣进袖筒里面,三锭银子扔给另外三个衙役,然后领着蒲管家走进大门。

衙役领着蒲管家沿着东耳房前面的长廊,一路向北,穿过正堂和二堂东边的侧门,进入后堂,走到东厢房北边,右拐进入一扇小门,小门外是一个花园。

知县大人一般住在后堂,但君县的县衙与众不同,君县的后堂是县丞、师爷、主簿和押司办公的地方。

知县大人住的地方在花园里面——花园深处还有一个很大的院子。

穿过一段回廊,在后堂的北边,花园的西边,有一个掩映在十几棵苍松翠柏下的院落。

衙役轻轻推开院门。

院子里面有三间正屋,四间东西厢房。

茅知县正坐在正屋门前的长廊上看书。

他坐在一张红木躺椅上,躺椅旁边放着一个镂空圆凳,圆凳上放着一壶茶和一个杯茶。

茅知县将手中的书放在圆凳上,慢慢站起身,他已经看见跟在衙役后面的蒲管家:“蒲管家,您怎么来了?”

衙役和蒲管家沿着连接东厢房和正屋的长廊走到茅知县的跟前。

“茅知县,我们老爷让我送一封书信给您。”蒲管家笑容可掬。

“我刚从谭家来,有什么吩咐,谭老爷知会一声不就行了吗?干嘛还要蒲管家亲自跑一趟呢?”茅知县眼角、嘴角上都挂着微笑。

“今天头绪太多,老爷没有找到机会跟大人说话。”

茅知县站起身,从蒲管家的手上接过信封,打开信封,掏出信纸,将折叠在一起的信纸慢慢展开。

一分钟以后,茅知县走到衙役跟前:“卓朋,你领蒲管家去跟尹县丞说,明天辰时安排赵家人和赵仲文见一面。”

“该让赵仲文和家人见一面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怎么不知道变通啊!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要让谭老爷出面,让蒲管家受累跑一趟。”

“老爷还有什么吩咐?”卓朋道。

“没有了,你把我的话带给尹县丞就行了——跟和师爷说也行,不但明天,以后,只要赵家人想见赵仲文,都不要刁难才是。”

“卓朋明白——卓朋这就去跟尹县丞说。”

“蒲管家,你等一下。”

蒲管家转身站住。

茅知县走到蒲管家的跟前:“请蒲管家转告谭老爷,赵仲文的案子,我一定会秉公办理;卓朋,你告诉尹县丞,让他好生照顾赵仲文,不要委屈了他。”

“卓朋明白。”

卓朋领着蒲管家原路返回到后堂。

此时,赵长水正站在后堂的台阶下和站在台阶上的尹县丞说话。

尹县丞四十五岁,他的头戴黑色乌纱帽,身上穿着官服。

赵长水的手上提留着几盒人参,几锭银子还在他的袖筒里面。

很显然,尹县丞没有接受赵仲文的见面礼。

“县丞大人,我们老两口就是想见一眼儿子,眼瞅着这天气越来越冷,我们想给他送一点过冬的衣服。”

“案子的事情,我们相信知县大人一定会秉公审理,我们只是担心儿子仲文吃不了这样的苦,他从小身子就单薄,什么时候遭过这样的罪啊!”

“赵长水,知县大人有令,人命关天,事关重大,在审案之前,赵仲文不能见任何人,我尹治平有心帮你,但没有这么大的胆子破坏衙门里面的规矩。”

赵长水扔下雨伞,双膝着地,一口气给尹县丞磕了三个头:

“尹大人,你大慈大悲,可怜可怜我们老两口,我们只求见仲文一面,只见一面,以后,我保证不会再来烦扰大人。”

尹大人走下台阶,扶起赵长水:“赵长水,可不敢这样,你这三个头,我可受用不起,我理解你们老两口的心情,但我不能做叛规逆矩的事情啊!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卓朋,你找我有事?”

尹县丞在扶起赵长水的时候,看见了走到回廊拐弯处的卓朋,紧接着又看见了蒲管家。

“赵长水,你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别站在雨里了,快站到廊上来。”

看到蒲管家以后,尹县丞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赵长水站起身,走到廊下。

“蒲管家,您真是贵步临贱地,”尹县丞一边说,一边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是哪阵风把您吹到这里来了?”尹县丞是谭府的常客,他和蒲管家非常熟悉。

每年春节之前,谭府都要送一些人事给县衙——所谓人事就是礼金——这已经是多年的规矩了。

每次送人事的人都是蒲管家,为感谢谭家的人事,茅知县都会派尹县丞到谭家去回访一次,以示谢意。

尹县丞每次到谭家去见谭老爷,蒲管家都会在跟前,而尹县丞每次回访谭家的时候,谭老爷都会让蒲管家拿几锭银子给尹县丞。

尹县丞对这份差事非常期待。

“赵长水,你回去吧!我寻机跟知县大人说一声,只要知县大人点头,我就安排你们老两口和儿子见上一面。”尹县丞说了一句活套话。

看见蒲管家,赵长水的心里就有底了:“谢谢尹大人,小人告退。”

赵长水从地上拿起雨伞。理了理身上的衣服,退出了后堂,尹县丞则将蒲管家引进了堂屋。

堂屋里面有一张长条几,长条几上面的墙上挂着一副孔子画像,画像两边有一副对联。

右联是“笔下有天地无混沌冤案”,左联是“堂上有乾坤无茫然冤魂”。

长条几的前面放着一个八仙桌,八仙桌的两边各放着一个把太师椅,八仙桌前面,左右两边,各有四个太师椅,太师椅中间各有一个茶几。

尹县丞将蒲管家让到右边太师椅上坐下。

很快,一个小斯端着一个茶盘走进堂屋,小斯将两杯茶放在蒲管家和尹县丞面前的桌子上,然后退出了门外,卓朋则站在尹县丞的旁边。

卓朋刚要和尹县丞说什么,突然从门外走进一个人来。

此人头戴一顶黑色的瓜皮帽,上身穿一件黑色皮袄,下身穿一条黑色长裙,脚上穿一双黑布鞋,手上拿着一把雨伞,雨伞的头部往下滴水。

此人尖嘴猴腮,三角眼,背还有点驼,走路还有点瘸——一颠一颠的。

“何师爷,您找我有事?”尹县丞站起身,笑脸相迎。

“没事,闲着无聊,我想和大人杀几盘。大人这里有客人——这不是谭家的蒲官家吗?”

何师爷也认识蒲管家,“你们谈,尹大人,我待会儿再过来。”

“何师爷,您把棋摆好,我一会就过去。”尹县丞道。

蒲管家站起身,将何师爷送出堂屋,算是对宋师爷的回应。

待何师爷的背影消失在西院门外,蒲管家才坐回到椅子上。

“蒲管家,一定是谭老爷有什么吩咐,你快说。”

“尹大人,是这样的:赵仲文的姑母是二太太身边的人,老爷、二太太和赵家走得比较近,平时又特别照顾赵仲文,赵仲文出事,谭老爷肯定要过问一下,他写了一封信给知县大人。”卓朋道。

“知县大人怎么说?”

“大人让我来告诉您,可以安排赵家人和赵仲文见面。天越来越冷了,总得让赵家人送些御寒的衣服给赵仲文吧!”

“行,既然知县大人发话了,这个面子,我们还是要给的,蒲管家,你知会一下赵长水,明天辰时,他们就可以见到赵仲文。我马上就跟狱头说一下。”

尹县丞一连点了几下头,他点头的时候,乌纱帽两边长长的帽翼也随着上下抖动了好几下。

按照先前的约定,赵长水和蒲管家离开县衙之后,都去了兴隆客栈。

在欧阳大人的客房里面,欧阳大人和赵长水约好,第二天辰时过半的时候,在二亭桥见面,然后一同前往县衙。

这次见赵仲文的目的不是探望,而是了解情况,赵仲文的母亲和老婆菊英都没有考虑在内。

蒲管家回到谭家的时候,一些宾客已经开始往齐云阁聚拢。

晚上的宴席即将开始,蒲管家刚将欧阳大人和赵长水探视赵仲文的事情向老爷禀告完,便看见二墩子走进中堂。

原来是林老爷携夫人、儿子林云飞和鸿升钱庄的柳掌柜前来给大太太贺寿。

林老爷就是三太太林蕴姗的父亲,柳掌柜则是林家在歇马镇的票号鸿升钱庄的掌柜。

十八号的晚宴才是大太太五十寿诞的正宴,十八号中午和后面两天到不到谭府来都无关紧要,十八号晚上的正宴是一定要来的。

老爷携大太太、二太太和四个儿子,包括谭国栋和谭为礼父子俩到院门口迎接林老爷一行。

这也算是林老爷的正式登场,谭家给足了林家面子。

台阶下停着两辆马车,林家到底是做票号生意的,他们乘坐的马车都和别人不一样,除了马车比一般人家的马车大几号以外,车厢的做工十分的讲究。

车厢上除了雕刻着精美的图案以外,凡是有棱角的地方都是铜片包边裹角——连包边裹角的铜片上都是镂空的图案。

马车的车帘是用貂皮加工而成的。

林老爷的登台亮相确实与众不同。

比较而言,冉老爷和冉大公子的登场就逊色多了。

冉老爷父子俩的登场,并非谭家上下有意怠慢,而是冉老爷父子俩自降身价,他们前来贺寿的时候,没等下人通报老爷和太太,就硬生生地走进了谭家的大门。

等老爷太太走出和园的时候,冉老爷父子俩已经站在老爷太太面前拱手施礼了。

连冉秋云都感到很意外,她匆匆忙忙赶到和园的时候,老爷和太太正坐在东堂里面和自己的父兄说着话呢。

冉老爷自从卸任以后,一直赋闲在家,既没有韬光养晦以求东山再起,也没有经营生意,叱诧商场,要不是大儿子冉秋天在青州经营一个绸缎庄,生计都是问题。

他出现在谭家的时候比较低调,大太太的寿诞,他肯定要来,来了以后,又不能给自己的女儿长脸,心里面本来就有些愧疚,他不想招摇——他也没有招摇的资本。

尽管冉家家道中落,但冉老爷父子这次来还是带了一份厚礼:一百两黄金,两张虎皮,两件上好的裘皮大衣,还有一些上好的人参和何首乌,父子俩知道这对冉秋云来讲非常重要。

冉家虽然不是家财万贯,但给大太太的贺礼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老爷太太吩咐让程家班的人提前开席,因为程家班要做演出前的准备。

在齐云阁,冉老爷父子俩主动走到林鸿升父子的跟前拱手施礼,林老爷假意客套了一番,如果不是林云飞格外的谦恭和礼貌,冉老爷父子还真有点下不来台。

老爷在齐云阁举杯宣布开席的时候,程家班的人已经开始化妆了。

宴席一结束,戏就可以开始了。

防雨棚里面,除了前面几排桌椅空着以外,后面和两边的过道上已经坐满了人,这些人全是镇上的人,有些是沿街店铺里面的伙计,他们早早吃了晚饭,带着板凳到谭家大院来占位子。

来得早的自然可以占一个好位置。所以,防雨棚的后半部分已经坐了黑压压一片人。

所有桌子上都摆上了果盘,水果,瓜子、花生,还有茶壶和茶杯。

虽然防雨棚里面坐了很多人,但没有人去碰桌子上的东西,谭家人把所有细节都想好了,只要是到谭家大院来看戏的人,谭家都发给一包瓜子和一包花生。

谭府一向乐善好施,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到谭家大院来看戏呢?镇上的人饱了眼福,又给谭府增添的人气和喜庆,何乐不为呢?

戏台上已经拉起了幕布,幕布里面闪着四盏吊灯,乐师们正在调音,还有人在戏台上摆放道具。

布置背景,虽然不知道幕布背后的人在忙些什么,但能看到他们忙碌的身影。

幕布的前面放着一个木牌子,有些人跑到木牌上跟前看了看,木牌子上写的是今天晚上的剧目:《四郎探母》。

这大概是最早的黄梅戏《四郎探母》吧!下面还有剧情介绍。

尧箐小姐走到木牌子跟前看了一眼,木牌子上写着这样一些内容——一个人正在给大家念剧情:北宋时,辽邦设“双龙会”于幽州,邀宋太宗(光义)赴会议和。

杨家八虎护驾随往,中伏兵败,四郎(杨延辉)被擒,后改名木易,萧太后看中,招木易为驸马,与铁镜公主成婚。

十五年后,适辽邦萧天佐摆天门阵,杨六郎(杨延昭)御于飞虎峪,佘太君押粮抵营。

四郎思母,欲往探望,被公主识破,乃以实相告。公主计盗令箭,助其出关,四郎终于和母亲相见。

得到程班主的允许,今天晚上,由程向东代替大师兄魏明远演杨四郎——魏明远的嗓子确实还没有好利索。

如果坚持让魏明远上台演出,效果会很差,弄不好还会中途唱哑嗓子。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就砸锅坍台了,在来歇马镇的船上,虽然程向东只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但程班主已经打算让他试一试。

演出之前,一向谨慎的程班主还让程向东唱了几句,程班主已经认定程向东一定能唱好今天晚上的戏,这是其一。

其二,魏明远坚持认为程向东完全可以胜任杨四郎这个角色。

其三,魏明远确实应该好好调养一下嗓子。等好利落了再上台不迟,好在程家班要在歇马镇唱六天——最少六天,大师兄有的是登台的时间。

程班主做出的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特别是登台表演这档子事情,来不得半点的马虎,站在戏台上,代表的是程家班。

虽然谭老爷和大太太是非常随和的人,但程班主绝不能等闲视之。

所以,包括今天晚上的剧目,也是经过程班主仔细斟酌后才决定的。

坐在齐云阁里面的翟温良有点心神不宁,因为他没有看见表妹尧箐小姐,整个齐云阁都找不到尧箐小姐的影子。

开席前,他还跑到楼上去瞧了瞧,但二楼也没有尧箐小姐的影子,问姑母,姑母说,她也在找女儿,不知道这个鬼丫头又跑到哪里去疯了。

尧箐的母亲也觉得今天的女儿有点不正常。

其实,酒宴开始的时候,尧箐小姐人在熙园,下午,她和寿星在一起的时候,吃了不少水果和点心,所以,她一点都不觉得饿。

于是,程家班的人退席之后,她就带着阿香跑到熙园去了。

本来,她是想跟着程向南到熙园去的,但程向南知道尧箐小姐的心思,故意回避她,不想让尧箐小姐黏着自己,程向南有的是办法。

尧箐小姐打着喜欢黄梅小调的幌子,在熙园里面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她的真实目的是找程向东。

遗憾的是,她始终没有看到程向东的身影,因为程向东正在化妆,行头已经穿在身上,脸上也已经上妆。

即使是黄梅小调,演员也是要化妆的,尧箐小姐如何能认出只有两面之缘,且已经穿上行头的程向东呢?

不过,尧箐小姐的执着还是有了结果,她在几个正在化妆的男演员的脸上看出了一点眉目。

程向东脸上妆上的不多,尧箐小姐还是有点眼力劲的。

她结合记忆中的程向东的脸型、程向东的扮相和行头综合判断,她已经找到了目标。

最后,还是大师兄魏明远和程向东之间的几句对话,确定了程向东的身份,程向东喊了一声“大师兄”,大师兄叫了一声“向东”。

当时,大师兄一边给程向东化妆,一边跟程向东提要领,这是程向东第一次代替大师兄登台演出,大师兄肯定要叮嘱几句。

程向东已经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尧箐小姐和丫鬟阿香,他也知道尧箐小姐是为寻他而来的。

虽然他看到尧箐小姐的时候,有怦然心动的感觉,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知道。以后,要到何处去,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是能确定的,自己只是一个跟着戏班走南闯北——跑码头的,连艺人都算不上的人。

今天,他只是帮嗓子坏了、正在调养康复的大师兄顶一下。

就其舞台上的能耐不及大师兄百分之一。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程向东登台演出 夫妻俩情难自已 尧箐小姐是什么人?

她是盛府的大小姐,相比之下,他只有自惭行愧的份,哪还敢有和尧箐小姐结秦晋之好的奢望!

他告诫自己一定要好自为之,勿做非分之想才是。

尧箐小姐的寻觅只能到此结束,找到程向东,不等于马上就能和程向东搭上茬、说上话。

接触之前,还需要一些铺垫的,但尧箐小姐已经很满足了。

化过妆,穿戴上行头的程向东越发俊朗。

在认真仔细打量了一番程向东之后,尧箐小姐和阿香坐到防雨棚里去了。

此时,前几排椅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寿宴已经结束了。

不一会,在蒲管家的引导下,翟温良陪着盛老爷夫妇走进防雨棚。

翟温良一眼就看到了尧箐小姐和阿香。

大概是肚子饿了,尧箐小姐和阿香正在一边吃点心,一边喝茶。

盛夫人走到女儿的跟前:“尧箐,你到哪儿去了,连寿宴都见不到你的人影。”母亲的语气里面略带着一些埋怨和责备。

“娘,尧箐哪里都没有去啊,我一直在这里等着看戏呢?”尧箐一脸的娇嗔。

“傻孩子,你从不喜欢看戏,今天是怎么了,对戏这么上劲儿啊!”

“女儿懂得退而求其次,在谭家大院,还有什么比看戏更有趣呢?我只能勉为其难,要不然怎么做爹娘的乖女儿呢?”

“贫嘴,一个大家闺秀,不懂一点礼数,寿宴上见不到你人影,娘还指望你给寿星敬酒呢,可你倒好,在人家家里到处乱跑,来去无踪影,哪有大家闺秀的模样啊!”

尧箐小姐放下茶杯,想争辩什么,盛老爷替她说了: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这孩子这不是挺好的嘛!今天,一大早就跑到谭家来给大太太拜寿,为了哄寿星开心,她还要在和园住上三天,女儿这么乖,夫人还这么数落她。”

“老爷,你就宠着她吧!越宠越没正形。”

“姑母,您表面上说表妹,实际上,你比姑父更娇宠尧箐表妹。”翟温良讨好道——他既讨好了姑母,又讨好了尧箐小姐。

翟温良搀扶着姑母姑父坐在椅子上,拿起茶盘里面的茶壶,茶壶里面的水是刚添的水。

翟温良从茶盘里面拿起两个倒扣的紫砂茶杯,放正了,往茶杯里面倒了一些水,将两杯茶恭恭敬敬地摆放到姑父姑母的前面的桌子上,然后挨着尧箐小姐坐下。

翟温良刚想跟尧箐小姐说话,尧箐小姐却迅速站起身朝第一排正中一个桌子走去。

正在此时,在十几个人的簇拥下,老太爷、老太太、谭老爷和昌平公主缓步走到第一排正中一个桌子跟前。盛家的座位在第一排的右边,和老爷太太的桌子隔着一张桌子。

翟温良和阿香四眼对视了一下,他的眼睛里面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但此时此刻,阿香不方便回答翟温良任何问题的,她紧跟在尧箐小姐的身后。

大太太拉住尧箐小姐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旁。

“大娘,刚才的酒宴上,尧箐没有给您敬酒,您不会生尧箐的气吧!刚才,我娘还数落我来着。”

“你来陪我,我高兴都来不及,大娘就喜欢你身上这股无拘无束的劲。”

“大娘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最讨厌的就是那些规矩啊,礼数啊。放宽心,在谭家,没有人会挑尧箐的毛病。”

“谢谢大娘,有大娘宠着尧箐,我心里美着呢,以后,尧箐一定会经常到谭家大院来陪大娘,只要大娘不嫌尧箐太烦人就行。”

谭国凯正在跟周围的人打招呼。

老爷待林老爷父子俩和冉老爷父子俩坐下以后,才坐到大太太的身旁。

和老爷太太坐在一个桌子上的还有梁大夫——不管在什么时候,谭老爷一直把梁大夫奉为上宾。

林家人坐在主桌左边的桌子上,林蕴珊母子四人和父兄坐在一起。

冉家人坐在主桌的右边,冉秋云和父兄坐在一起——阿玉也和冉秋云坐在一起,唯独少了赵妈。

坐在冉家人旁边的是霍老爷夫妇和他们的小女儿瑞儿。

荣家和马家人被安排在主桌后面的桌子上。

几个穿着讲究的女孩子穿梭在各个桌子之间,他们手提铜壶,为客人们添水。

谭为义和林老爷坐在一起,他一边和外公说着话,一边朝冉家的桌子上看看。他是在寻找赵妈。

赵妈——赵长秀今天晚上要和哥哥赵长水到李家铺去接侄媳妇菊英和两个孩子到镇上来。

大家都怀着愉快的心情等待幕布拉开,只有谭为义关注赵妈。

除了关注赵妈以外,谭为义还关注着尧箐小姐,他默默地看着尧箐的一举一动。

这些都被翟温良看得真真的。

锣鼓敲了三下之后,音乐随即响起,幕布里面突然变得明亮起来。

一个书童模样的人从戏台的右边缓步走到幕布的前面来,然后消失在戏台的左边,他的手上举着一个布幌子。

布幌子上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第一场,坐宫”。

防雨棚里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幕布徐徐拉开。呈现在大家面前的是驸马府,背景是鳞次栉比的宫殿的飞檐和高墙。

伴随着一段忧愁哀伤的音乐声,从珠帘里面走出一个身着黄袍,头戴金冠,脚穿皂靴的驸马爷。

他眉头紧锁,一脸忧郁,在戏台上转了几圈之后,便满怀心思地唱了起来:

“我本宋臣杨延辉,幽州被俘隐真名,驸马附中十五载,公主待我情真切,天佑摆下天门阵,六弟御敌飞虎峪,身在辽营心在宋,忽闻母亲押粮至,四郎思母情切切,手无令箭难出关,欲求公主口难开。”

四郎有母可探,尚且如此悲切哀伤,自己不知娘亲身在何方,其悲切哀伤之情和杨四郎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想到这里,程向东禁不住泪如泉涌。

程向东这段唱词刚刚唱完,台下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昌平公主的眼睛里面溢满了泪水。

感动她的不仅仅是杨四郎的唱词,主要是程向东悲切哀伤、还有点哽咽、啜泣的唱腔。

在戏台的另一侧,珠帘被丫鬟掀起,不一会,缓步走出一个头戴凤冠,珠光宝气的女子来。

她就是萧太后的掌上明珠铁镜公主,她绕着驸马爷缓步走了一圈之后,也咿呀咿呀呦地唱了起来:

“连日来驸马爷心神不宁,料想他定有事瞒着铁镜,我二人十五载情深意重,我有心解开他心中疙瘩。”

尧箐小姐这回终于看清楚了,扮演杨四郎的人就是程向东,而扮演铁镜公主的是程向南。

此时,程班主和魏明远正站在幕布的后面审视着程向东的表演,程班主的手中抱着一个小茶壶,但他不曾喝过一口——大概是忘记了喝水。

虽然师徒俩看好程向东,但心里面还是有点不踏实,这毕竟是程向东第一次登台演出,他们都为向东捏了一把汗。

是大师兄同意程向东代替他登台演出的,他也担着一份责任,此刻,魏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当台下响起掌声的时候,特别是看到大太太以手拭泪的时候,程班主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看着师傅的神情慢慢松弛开来,魏明远悬着的心也落了地,很显然,师傅程五洲对程向东的表现很满意,台下的掌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魏明远窃喜:这些年,他在程向东身上所花费的辛劳总算有了结果。

让程班主感到高兴的是,除了程向东的表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主要原因是向东有可能在程家班永远待下去。

程向东可能已经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漂泊不定、颠沛流离的生活了。

他瞒着程五洲,偷偷跟大师兄学戏、练功,一心一意地捉摸舞台上的事情,就说明他已经产生了在程家长期扎根的想法。

能把戏演到这个份上,说明他在私下里下了很多工夫,吃了很多苦。

再往深处想一想,只要向东能在程家班待下去,那么,程向东和女儿向南之间的事情就有了可能。

虽然梅其宝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后生,但程班主还是希望程向东做自己的女婿——女儿不是一直放不下程向东嘛。

昌平公主全神贯注地看戏台上的演出,尧箐小姐还在一旁做一些解说。

老寿星对程向东和程向南兄妹俩的表演大加赞赏,程向东和程向南唱到最出彩的片段时,大太太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

两段唱词总共唱了半盏茶的工夫,大太太一共拍了六次手,她一拍手,其他观众也跟着拍手。

阿香注意到,尧箐小姐完全被程向东的扮相和表演征服了,从程向东走出珠帘开始到离开戏台,尧箐小姐的眼睛没有离开过程向东。

她看的如痴如醉,连拍手都忘了——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阿香和尧箐小姐坐在一起,她甚至能觉察到主人身体的颤抖和躁动。

谭为义和翟温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翟温良全程都盯着表妹尧箐小姐的脸,尧箐小姐看戏看得这么认真,翟温良做梦都没有想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情。

比较而言,昌平公主的视线落在程向东身上的时间比落在程向南的身上要多很多。

不知何故,他总觉得程向东很亲切,而且很熟悉。

这有三个原因:第一,她从程班主的口中得知,程向东今年二十一岁,大太太很自然就会想到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儿子如果还活着的话,现在也是二十一岁。

第二,程向东的长相太像老爷了,大太太甚至还能从程向东的脸上看琛儿的影子,她还能从程少主的身上看到老爷年轻时候的影子。

程向东的脸型和她逝去的两岁的儿子有很多想象的地方。

如果程向东不是程班主的儿子,如果自己的儿子还活在人世上的话,她甚至会觉得程向东可能就是自己的儿子,这就是她今天早晨在熙园见到程向东的时候多看了几眼的主要原因。

第三,程少主不但长相像老爷,连举手投足都很像老爷。

谭老爷也注意到了昌平公主看杨四郎的眼神。

谭老爷也觉得扮演杨四郎的人的长相很像自己,可以这么讲,这一点,他对程向东的关注程度不亚于昌平公主。

他甚至不敢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和自己这么相像的人,这个后生太像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了。

当然,谭老爷比昌平公主想的更深一些。他感觉程向东和程向南的长相相去甚远,他也没有从程向东的脸上和身上看到一丝一毫程班主的影子。

他招了一下手,把蒲管家叫到了自己的跟前。

蒲管家走到老爷跟前,坐在椅子上。

谭老爷望着戏台,压低声音道:“蒲管家,这两人是亲兄妹吗?”

“老爷,您说的是谁啊?”

谭老爷朝戏台上的杨四郎和铁镜公主指了指。

蒲管家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老爷说的是少班主和向南姑娘啊!他们俩不是亲兄妹。”

谭老爷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自己的判断果然没有错:“不是亲兄妹?”

“对啊!”

“这两个人谁是程班主的孩子?”

“向南姑娘是程班主亲生的,少班主是程班主的义子。”

“义子!”

“对啊!”

昌平公主正在听尧箐小姐说剧情,她扭头朝老爷和蒲管家看了看,因为蒲管家刚才说话的声音突然高了一些。

蒲管家看了看昌平公主,然后压低了声音,同时将嘴巴凑到老爷的耳朵跟前:

“我听少班主叫程班主义父来着,这个向南姑娘很喜欢少班主——不是一般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老爷站起身朝戏台右边走去,从戏台的右边可以走到戏台的后面。在戏台的后面,有一个圆门,圆门里面就是熙园。

蒲管家望了大太太一眼,然后跟上老爷。

两个人从戏台的右边绕到戏台的后面,然后走进圆门,走进熙园。

昌平公主目送老爷和蒲管家消失在戏台的后面。

程家班的人全聚集在戏台和院门之间的走廊上,看到谭老爷和管家走过来,大家让到一边。

主仆二人来到熙园北边的走廊上。

“老爷,您想问什么?”蒲管家觉得老爷的神情有些怪异。

“蒲管家,程班主有没有跟你提到少班主的身世呢?”

“没有,程班主没有说,我也没敢问——老奴是想问的,但又觉得不妥。老爷,您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的琛儿要是还活着的话,和少班主一般大,昨天晚上,今天中午和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特别留意这个少班主,怎么看,怎么有点像我年轻的时候的模样?”

“既然老爷这么说了,那老奴就斗胆说一句——老爷不说,老奴是不敢说的。”

“在青州,老奴一见到少班主,就觉得他的模样和老爷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老奴只是在心里面犯嘀咕,不敢在老爷面前造次,老爷是何等身份,少班主长的再像老爷,老奴也不能把他和老爷往一块扯啊!”

“老爷,有一句话,老奴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蒲管家,您不要左一个‘老奴’,右一个‘老奴’,我跟你不知道说过多少回,在我面前不要这么客气。”

“老爷这么说,那是老爷宽厚仁慈。善待下人,老爷看得起我蒲守诚,但主仆之间的规矩是不能破的,这么多年,老奴都已经习惯了。”

“蒲管家,您想说什么,但说不妨。”

“老爷和大太太,先没了儿子,后没有了女儿,娶了二太太和三太太以后,老爷有了自己的女儿和儿子,失子之痛恐怕已经渐渐平复,可大太太——她。”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和夫人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她内心的痛苦,我何尝不知道呢?”

“不管我怎么对她好,都无法愈合她内心的伤痛。让您到青州去请程家班,不就是想让她高兴吗!高兴了,她就会暂时忘记对两个孩子的思念。”

“老奴心里明白,要不是为仁少爷母子俩早早晚晚到和园请安,陪大太太说说话、打打岔,大太太的日子一定非常难熬啊!”

“像大太太这么大慈大悲。菩萨心肠的人,她不应该有这样的结果啊!”

“蒲管家,您到底想说什么?”

“老话常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十九年前,老爷和太太单凭一只虎头鞋就认定自己的儿子不在人世了,这是不是有点草率啊!”

“夫人说,那只虎头鞋肯定是翠云的手工,不会有错的,无论是翠云,还是和孩子,老郎中所说的年龄,模样,身上所穿的衣服,包括病症,分毫不差,不是他们,还会是谁呢?”

“翠云的家人也认定翠云投河了。”

“都怪我做事草率,我如果不让翠云抱着孩子离开谭府,就不会造成终身遗憾,女儿说不定也能活下来,夫人也不会整天郁郁寡欢了。”

“一般人家,只要是男孩子,都会穿虎头鞋,大多数女人都会做虎头鞋——虎头鞋的样子也都大差不离,单凭一只虎头鞋,不能说明公子出事了,被河水卷走的孩子也不一定就是公子。”

“蒲管家,您的话不无道理,这些年,国凯也这么想过——昌平也跟我说过这件事,她也有点疑二惑三。”

“这样吧!散戏以后,您找程班主聊一聊,最起码要把少班主的身世弄明白,看看有没有两相吻合的地方。”

“老爷为什么不直接和程班主谈呢?”

“我直接找程班主,未免有些唐突。您先和程班主谈谈,如果风马牛不相及,那就算了,如果有吻合的地方,我再直接找程班主谈。”

“还是老爷考虑问题周全。”

“蒲管家,这件事情,就只有我们俩知道。”

“老奴明白老爷的意思,老奴是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在大太太的面前,老奴也不会透露半个字。”

“我就是这个意思——如果勾起她对儿子的思念,而我们又不能给她一个圆满的结果,我真不知道如何收场。这些年,国凯好不容易把太太的心气理顺了,千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

老爷和蒲管家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戏已经演到了第二场:公主盗令。

这一场说得是铁镜公主知道了杨四郎的身世和想见母亲的想法之后,决定帮助夫君出关和佘老太君相见,但要想出关,就必须有令箭。

于是,公主决定盗取令箭,最后终于盗令成功。

昌平公主此刻的内心汹涌澎湃,她已经决定让梅子在散戏之后,把程向南接到和园,今天晚上,她要和义女向南好好聊一聊少班主的身世。

戏于戌亥交替之时落下帷幕。

演员谢了三次幕,人们才慢慢离开座位。

盛夫人走到尧箐跟前,拍了一下女儿的肩膀,尧箐小姐才缓过神来——她完全沉静在刚才的思绪里。

按照昌平公主的吩咐,梅子在化妆间的门口等候,一盏茶的工夫,程向南在师姐曼子、师妹舜卿的帮助下卸完妆,换好衣服之后,随梅子去了和园。

昌平公主早吩咐人准备好夜宵等候程向南的到来,夜宵是芝麻汤圆——芝麻是黑芝麻。

尧箐姑娘将爹娘和表哥送出谭府大门之后便和阿香回了和园,主仆俩回到和园的时候,正巧碰到梅子和程向南。

四个人一同走进和园的东圆门。

两个人刚坐下,便有佣人端上来五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今天晚上,昌平公主的心情出奇地好,所以,她也吃了半碗芝麻汤圆。

这是梅子没有想到的,这些年来,昌平公主的胃口一直不好,老爷吩咐厨房做一些燕窝粥、银耳羹和参汤给昌平公主喝,但昌平公主每次只勉强喝几小口就放下了。

尧箐小姐本来打算吃完汤圆就回自己的房间休息的,但听大太太和程向南提到了程向东,特别是程向南说程向东是程班主的义子之后,她决意要和寿星、程向南睡一张床。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盛尧箐心生怜悯 大太太泪水涟涟 昌平公主求之不得,便同意了。

于是,昌平公主睡在中间,向南和尧箐小姐分睡左右两边。

程向南对尧箐小姐的出现并执意留下来和她们睡在一张床上不是太高兴,但既然母亲已经发话了,她也不好说什么。

演出前,尧箐小姐到熙园东游西荡,寻觅程向东,程向南早已看在眼里。

既然尧箐小姐想知道程向东的身世,那她索性把自己和程向东的关系告诉尧箐小姐——至少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吧。

她要让尧箐小姐知道她和程向东青梅竹马,她非常喜欢向东哥,向东哥也非常喜欢她——她要让尧箐小姐知难而退。

结果和程向南的愿望恰恰相反,知道了程向东身世的尧箐小姐对程向东越发感兴趣。

除了感兴趣以外,程向东的身世更激发了尧箐小姐对程向东的怜惜和爱慕。

女人的身上有与生俱来的母性冲动,只要有一个激发点,那种悲天悯人的母性情怀就会泛滥。

在感情问题上,有一些女孩子是知难而上,极其执拗,越战越勇,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想得到。

尧箐小姐就是这样的女子——从小到大,由于父母的百般宠爱,尧箐小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要是她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是要得到,所以,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失望。

十二三岁以后,投射到她身上的男人的目光从未少过,包括谭府的为仁少爷和为义少爷,还有她的表哥翟温良,但她从未有过心动的感觉。

可自从在南街、西街和程向东两次邂逅以后,程向东的模样就像刀子一样刻在了她的心里,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也许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吸引尧箐小姐的不仅仅是程向东俊朗、潇洒的外貌,更多的是程向东身上流露出来的气质、风度和眼神里面隐含的英气和坚毅。

昨日下午,尧箐小姐回到家以后,就把自己关在楼上,她既不看书,也不写字,更无心画画。

过去,只要他一闲下来,不是看书,就是在书房里面写字,要么就是画画。

尧箐小姐坐在窗户旁边,望着窗外连绵的细雨和花园中的雨景,回味着和程向东的两次邂逅,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昨天夜里,她睡的很迟,而且睡的很不踏实。

这些年来,她的睡眠一直很好,少年不知愁滋味,说的就是她。

今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尧箐小姐就醒了,醒来以后,她就开始起床梳洗打扮了。

她不想惊动阿香,往常,她起床比较迟,而且都是阿香叫醒她——并伺候她梳洗打扮的。

当阿香看到尧箐小姐已经梳洗装扮完毕,很是吃惊,回想起昨天下午主仆俩在二亭桥上和程向东相遇的情景,阿香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

从尧箐小姐十岁时开始,阿香就一直在尧箐小姐身边伺候,因为尧箐小姐既有貌,又有才。

美丽的花朵,总会赢得许多欣赏的目光,尧箐小姐貌美如花,赢得了诸多男儿仰慕的目光。

即便有人知道盛谭两家早有婚约,还是有很多人家请媒人到盛家提亲。

特别是十三岁以后——十三岁正是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尧箐小姐接触过的男儿,没有一个能逃出阿香的眼睛的。

在阿香看来,尧箐小姐压根没有真正在意过哪个男子,而程向东则是一个例外。

在她看来,谭家大少爷谭为仁和二少爷谭为义难入尧箐小姐的法眼,连尧箐小姐的表哥翟温良也没有什么希望。

她虽然是翟温良安插在尧箐小姐身边的人,但并非真心希望翟温良和尧箐小姐能结秦晋之好。

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翟温良,只此而已。

她只负责向翟温良提供尧箐小姐的情况,至于翟温良能不能得偿所愿,那是翟温良自己的事情。

阿香之所以愿意为翟温良做事,一是因为她做的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伤不着小姐一根汗毛,二是翟温良经常塞给阿香银子和首饰。

更重要的是,阿香有一个瘸腿哥哥,翟温良出银子让自己的大哥在镇上开了一个杂货铺,帮助阿香家摆脱了困境。

在阿香看来,翟温良追求尧箐小姐也没有什么不好,以翟温良的家势,尧箐小姐嫁给翟温良,也不辱没了尧箐小姐。

尧箐小姐和程向南在梅子的帮助下,帮昌平公主洗漱,梅子则帮尧箐小姐和程向南洗漱。

梅子给三个人掖好被子,然后退出了内室,放下珠帘,关上房门。

下面是昌平公主和向南、尧箐小姐的对话。

“母亲大人,您好像特别关心我的哥哥向东?”

昌平公主并没有正面回答程向南的问题,她低下头,掀起枕头,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只虎头鞋。

这是一只两岁男孩穿的虎头棉鞋。

主色是红、黄、蓝、黑。鞋头呈虎头形状,有眼睛、鼻子、嘴巴,眼睛上面还绣着一个“王”。

“虎头鞋?”程向南感到很惊讶,她意识到,这只虎头鞋肯定和母亲刚才提出的问题有关。

“大娘,这不是男孩子穿的虎头鞋吗?”

尧箐小姐也感到很惊讶,我弟弟脚上的虎头鞋虽然小了一些,但和这只鞋子一模一样。

尧箐小姐特意提自己弟弟的虎头鞋,好像是要说明什么。

“是啊!这是我的琛儿两岁时穿的虎头鞋。”昌平公主眼睛里面有些湿润。

程向南从尧箐小姐的话中听出了一点潜台词:“母亲,这也许不是琛儿的虎头鞋,母亲是怎么知道这一定是翠云做的虎头鞋呢?”

“是啊!天底下的虎头鞋不都是一样的吗?这也许只是一个巧合吧!”尧箐小姐和程向南一样,她也希望昌平公主手上的虎头鞋不是琛儿当年穿过的虎头鞋。

“天底下的虎头鞋不可能一个样,老话常说,十里一个乡风。”

“翠云是安庆人,她做的虎头鞋,做法肯定和安庆人的做法应该是一个样的。霍家洼难道不在安庆地界?”尧箐小姐的脑子果然好使。

“尧箐说的对,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的呢?”长平公主道。

“大娘,你一直把这只虎头鞋放在枕头下面?”关于十九年前的事情,尧箐小姐听父母说过一些。

“母亲大人,这只虎头鞋一定有故事,您能跟女儿说说吗?”

昌平公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略带回忆道:“我的琛儿要是还活着的话,和你的哥哥程向东一般大。”

“这只虎头鞋是琛儿留给我的唯一念想。”话说到一半,昌平公主的眼角里溢出一串泪珠来。

“母亲,看到我哥哥,您就想起了自己的孩子,是吗?”程向南道。

“不仅如此,你哥哥,他——他的眉眼太像老爷——太像我的琛儿了。”

“大娘,您跟我们说说,好吗?”尧箐小姐对昌平公主的话题非常感兴趣。

“母亲,您跟我们说说琛儿,我们很想听。”程向南一边说一边用衣袖抹去昌平公主眼角上的泪珠。

程向南很想知道琛儿的情况,她想看看母亲提供的情况能不能和父亲所说的情况对上号。

昨天晚上,程班主离开齐云阁回到熙园的时候,曾经跟向南说过这样一句话:

“我怎么觉得向东和谭老爷的眉眼这么像啊!”

躺在床上以后,向南反复回味和揣度父亲的话,她也觉得哥哥向东确实很像谭老爷。

既然母亲也说这样的话,向南就不能不认真思考、认真对待了。

“十九年前,谭家遭遇了一场变故,当时,我们住在应天府。”

“大娘,您在应天府住过?”尧箐小姐并不知道这段历史,盛老爷和盛夫人不曾跟女儿提过这件事情。

十九年前,尧箐小姐还没有出生呢。

善良的盛老爷夫妇并没有在女儿面前透露昌平公主更多的情况。

在谭家,没有人会提十九年前的事情,在盛家也是这样。

那是谭老爷和昌平公主心中永远的痛。连歇马镇人都不愿提及。

“尧箐小姐,你不要打岔。”经历了中午那样的场面,程向南已经知道了母亲的真实身份,“母亲,您接着说。

昌平公主沉默半晌,说道:“当时,燕王——燕王就是我四哥朱棣——就是现在的皇上,他的兵包围了应天府,不久就包围了皇宫。”

“一场大火之后,皇帝——就是我侄子朱允炆不知去向,燕王的军队攻进了皇宫。”

“不久,谭府也被燕王的军队包围了,为了保住谭家唯一一条根,我和老爷让贴身丫鬟翠云抱着琛儿,从暗道离开了谭府。”

“而我和老爷被关进了大牢。不久,燕王就在应天府称帝。”

“后来,永乐皇帝采纳了大臣的谏言,将所有前朝官吏全部赦免,之后,我就跟着老爷回到了这歇马镇。”

“因为遭遇了那场变故,我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因为无人照顾,不久就病死了。”

“翠云和琛儿没有回到你们身边吗?”

“没有,回到歇马镇以后,老爷就派人到安徽安庆,翠云的老家霍家洼去寻翠云和琛儿,没想到——咳——咳咳——咳”

昌平公主语速突然变慢,而且说不下去了——她咳的很厉害,脸憋得通红。

让昌平公主回顾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确实有点勉为其难。

程向南坐起身,穿上棉袄,撩开被子,爬下床,她想倒点水给母亲喝。

房门“咯吱”一声开了,梅子拨开珠帘走了进来——梅子是贴身丫鬟,她就住在外间。

梅子的身上披着一件棉袄,快步走到床头柜跟前,从茶盘里面拿起茶壶,打开一个茶杯盖,往茶杯里面倒了一点凉白开,再从茶盘里面拿起一个微型的暖壶,往茶杯里面倒了一点热水,程向南用双手端起茶杯走到床头。

尧箐小姐将昌平公主扶坐起来,并将一件皮袄披在她的身上,这时候,昌平公主咳的更加厉害了。

昌平公主从程向南的手上接过茶杯,喝了两口水之后,咳嗽终于止住了。

梅子坐在床边,用手在主人的后背上上下抚摸。

尧箐小姐也学着梅子的样子,在大太太的胸口上使劲揉搓。

“太太,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您今天已经累了一天了。”梅子非常关心自己的主人。

“梅子,我不累,我现在还不想睡觉。你快去睡吧!小心着凉。”大太太朝梅子摆摆手。

“放心吧!这里有我们俩,睡去吧!”尧箐小姐道。

“尧箐小姐,向南小姐,太太的身体不怎么好,千万不要让太太说太多的话,也不能太迟睡觉。”梅子提醒道。

“去吧!我心里有数。梅子,你去睡吧!不叫你,你不要起来。”昌平公主道。

梅子走出房门,关上房门。

程向南爬上床,钻进了被窝。

昌平公主喝了几口水以后,刚想说什么,梅子又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的手里端着一个铜火盆,火盆里面燃烧着木炭。

圆桌子的旁边有一个膝盖高的火盆架,梅子将火盆放在架子上,然后将架子连同火盆搬到距离大床四步左右的地方。

梅子往火盆里面添了几块木炭,火很快就旺起来。

梅子是一个细心、贴心的丫鬟,她担心主子和两位小姐着凉,看情形,三个人一时半会不会睡觉,有一盆火放在房间里面,就不会着凉了。

于是,三个人披着棉袄,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说话。

程向南和尧箐小姐没有继续追问,她们已经感受到了太太内心的忧伤和痛苦,在太太的痛苦面前,好奇心该收一收了。

昌平公主又喝了几口水之后,继续道:“老爷派出去的人找到了翠云的家,翠云确实回过家。”

“但回到家的时候,琛儿高烧不退,他病得很厉害,霍家人请村子里面的郎中看了,但不顶事,琛儿仍然昏迷不醒。”

“三天后,翠云抱着琛儿到安庆去看郎中。可——可翠云这一去就没有再回霍家洼。”

昌平公主望着火盆里面燃烧着的火焰,眼睛里面噙满了泪水。

尧箐小姐的眼眶里面也噙满的泪水,她用双手紧紧抓住昌平公主的右手,悲天悯人的情怀,把她和大娘的心联系的更紧密了。

生活在蜜罐子里的尧箐小姐第一次从太太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个母亲的苦难和人生的艰辛。

“翠云的家人就到镇上去寻翠云和琛儿,他们在一家药铺里面寻觅到了翠云和琛儿的踪迹,可结果——”

眼泪顺着眼窝,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

程向南从棉袄的口袋里面掏出一个手绢,将母亲脸上的泪水擦干——可擦了还有,昌平公主的眼睛里面有流不完的泪水。

程向南能想象的到,在过去的十九年里,母亲一定流了很多眼泪。

“老郎中说,是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男孩子来看病,小孩子得的是肺上的毛病,老郎中给孩子把脉的时候,小孩子就气息奄奄——已经不行了。”

“老郎中摇了摇头,没有写药方,也没有用药。这个姑娘就抱着孩子离开了药铺,不一会,老郎中听到大街上有人喊,说一个女子抱着孩子投河了。”

“翠云的家人喊来村子里面的人,还有亲戚,大家用渔网在翠云投河的地点捞,最后,只捞上来这只虎头鞋。”

“母亲,这就是琛儿脚上穿的鞋子吗?”

“是啊!这只虎头鞋是翠云亲手做的。”

“母亲,单凭这只虎头鞋就说这是琛儿的鞋子,这——”

“虎头鞋只是一个方面,翠云的家人和老郎中描述的情形和翠云琛儿一模一样,再加上这只虎头鞋,这——不由我们不信啊!”

“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情,要不是你们程家班到歇马镇来,要不是看到少班主,我也不会往这方面想。”

“女儿,你刚才说少班主不是你的亲哥哥,你快跟我说说少班主的身世。”

“向东哥九岁就到我们程家班来了,之前,向东哥一只呆在普觉寺,是普觉寺的悟觉住持把向东哥托付给我爹的。”

“普觉寺?是哪里的普觉寺?”昌平公主想从普觉寺的地理位置来确定普觉寺和翠云家乡霍家洼之间的关系。

“不知道,这要问我爹。听我爹说,十二年前,我爷爷病得很厉害,我爹就把爷爷送到普觉寺请星云禅师看病,因为这个缘故,程家班在普觉寺呆了一段时间。”

“当时,我和娘呆在凤阳老家,我娘去世以后,我爹才把我接到程家班。”

“我爹离开普觉寺不久,我也进了程家班——向南和向东哥是在同一年进的程家班。”

“少班主怎么到的普觉寺?”

“这——我也不知道——我爹从不跟向南说向东哥的事情,母亲可以去问我爹。”

“我只知道,这些年,向东哥一直在找自己的生身爹娘,昨天下午,我们一到歇马镇,向东哥就在几条街上转了一大圈。”

“转了一大圈,你哥在找什么?”尧箐小姐睁大了眼睛,这时候,她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南街和西街两度与程向东邂逅了。

“是啊!向南,你哥哥——他在找什么?”昌平公主问。

“不知道,向东哥什么都不跟我讲,他对我很好——他也很喜欢我,但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从来都不跟我讲。”程向南的前半句话是说给尧箐小姐听的。

“你哥哥的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比如说黑痣什么的?”

“向东哥是一个见了女孩子就害羞的人,很小的时候,他就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

“向东哥和别的男孩子不一样,别的男孩子小时候,赤膊光腚,七八岁的时候,都不知道害羞。”

“向东哥从小就很文静,他也不和其他男孩子在一块野。母亲要想知道更多的情况,可以去问我爹。”

“你们程家班去过哪些地方?”

“我们去过很多地方,向东哥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我知道,他找自己的生身爹娘,找的好辛苦,他好像已经不想再找下去了。”

“不想再找下去了?”

“对啊!在来歇马镇的路上,我听到了爹和向东哥的对话,向东哥劝我爹找一个地方安定下来。”

“今天晚上,本来扮演杨四郎的人应该是我大师兄魏明远,可大师兄太辛苦,在青州唱坏了嗓子,我没有想到爹竟然会让向东哥接替大师兄——帮大师兄撑场子。”

“少班主在戏班子里面唱什么角?”

“向东哥什么角都不唱,我爹只让他打打杂,跑跑腿,写写画画,管管账什么的。”

“你爹从来没有教过少班主吗?”

“我爹从没有教过向东哥。”

“少班主今天晚上唱的很好,我看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那是向东哥背地里——偷偷跟大师兄学的,向东哥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不管什么事情,只要他愿意学,就一定能学好——他也能吃苦。”

“少班主的悟性这么高,你爹为什么不教他呢?”

“学戏很苦,程家班的人,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跟着师傅学戏练功了,我爹不想让向东哥吃这份苦,遭这份罪。”

“过去,我们都觉得向东哥迟早要离开我们程家班。经过这么多年的找寻之后,他已经累了,他不想再找了。”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背地里瞒着我爹偷偷学戏、练功,也不会顶替大师兄上台唱戏。”

“女儿,你是不是很喜欢少班主啊?”

“我是很喜欢他,向东哥也很喜欢我,从小到大,向东哥一直很照顾我,我爹也有心把我俩往一块凑。”程向南是望着尧箐小姐说这番话的。

尧箐小姐的眼睛里面立刻掠过一丝失望的神情——这是她在感情上第一次受挫。

当她知道程向东和程向南不是亲兄妹,当她回味程向南婉转拒绝带她到熙园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就意识到程向南是横在她和程向东之间的绊脚石。

最糟糕的是,自己和程向东还没有任何接触。现在,她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后腰上两颗黑痣 谭国凯兴奋不已 程向南的主权宣誓会阻挡得住尧箐小姐前行的脚步吗?肯定不能。

程向南在认真思考母亲的问题:“母亲,我找机会问问爹,爹应该知道向东哥的身上有什么特别的记号。”

“女儿,你先找机会问问程班主,你要问详细一些,如果必要的话,娘再找程班主好好谈谈。”

“现在,我爹已经睡下了。明天早上,向南早点起床,早点回熙园去。”

“向南果然是娘的好女儿。”长平公主将向南紧紧地抱在怀中,这时候,她已经把程向南当成了程向东——她期待着早一点和儿子相认。

整个晚上,昌平公主都很愉快,亥时结束的时候,大太太已经有了一些倦意,程向南和尧箐小姐伺候寿星睡下。

程向南吹灭松油灯之后,然后钻进被筒里面,昌平公主伸出右手,将程向南揽在的中,程向南身体紧贴着昌平公主。

七岁时,母亲就离她而去,从此,她跟随父亲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母亲的怀抱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

这十几年来,她经常梦见自己躺在母亲的怀中,梦醒之后,她怅然若失。

现在,她终于又感受到了母亲的体香和体温。

昌平公主一手搂着尧箐小姐,一手搂着义女向南,在义母温暖的怀抱里面,程向南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尧箐小姐则迟迟未睡,因为她的心里有事。

至于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头枕着寿星的胳膊,尧箐小姐心思沉重,难以入睡。

听着窗外的雨声,回想着和程向东在南街、西街两次邂逅的情景,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已经听出来了,程向东有可能是大娘十九年前病逝的儿子——因为程向东的长相太像谭老爷了。

本来,她还没有想好做谭家的儿媳妇——或者说她做谭家儿媳妇的意愿不是那么强烈,因为她既没有看中谭为义,也没有看中谭为仁。

谭为义虽然相貌不俗,但此人有点阴险,性格十分乖张,根本就不在她的考虑之列。

父母也不喜欢他,在平时的闲谈中,父母从未提到过谭为义,父母倒是经常提到谭为仁,而且褒词颇多,但谭为仁性格太过温和,模样也比较平常,尧箐小姐觉得他身上缺少男人的阳刚之气。

虽然盛谭两家早有婚约,但都不能束缚住尧箐小姐的手脚,因为爹娘视她为掌上明珠。

这些年来,爹娘很少提盛谭两家的婚约之事,偶尔提一下,都被尧箐小姐搪塞过去了,爹娘是知道女儿心思的,他们绝不会做让女儿不高兴的事情。

现在,尧箐小姐似乎又有了做谭家儿媳妇的愿望。

这个愿望还很强烈,如果程向东果真是大娘十九年前病逝的儿子的话,那她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让爹娘和谭家谈婚约的事情。

当初,盛谭两家说好让自己在谭为仁和谭为义两兄弟中选一个人做自己的夫婿,这说明她选择的对象是不确定的。

既然是不确定的,那么,如果程少主是大娘的儿子,她就可以选择程向东。

这个结果和当年的婚约虽然有些出入,但盛谭两家的长辈应该乐成其事。

眼下,尧箐小姐唯一担心的是程向东和程向南的关系有没有确定下来,在尧箐小姐看得出来程向南喜欢向东。

但在向东的心里,程向南未必是程向东的意中人,程向东喜欢程向南,这应该是事实,但喜欢和结为夫妻,这之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她和翟温良也是这样一种关系,她一点都不否认自己喜欢表哥,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表哥。

尧箐小姐这样想,是有些根据的,程向东今年已经二十一岁,程向南也已经十九岁,如果他们之间真有那种感情的话,按照当时婚配的年龄,他们早该成亲了。

在一般家庭,女孩子在十三四岁的时候,父母就开始考虑女儿的婚姻大事了,媒人也开始上门了,如果两个人真有那种感情的话,程班主也不会让他们耽搁到现在。

此时此刻,在老爷的书房里面,谭老爷和程班主正在说着话,昌平公主和程向南、尧箐小姐回到和园,走进卧室,就没有再走出过卧室。

老爷特别关照蒲管家:领程班主进和园、进书房的时候,千万不要惊动大太太。

谭老爷和昌平公主想的是同一件事情,这也应该算是心有灵犀吧!

关键是程向东和谭老爷太像了,用程班主的话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程班主的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甚至从大太太的身上看到了程向东的影子。

只是没有说出口来罢了。所以,当戏散场之后,蒲管家请他到老爷书房的时候,他就明白老爷找他做什么了。

今天上午,大太太在二太太的陪同下到熙园来看大家的时候,程班主从大太太看程向东的眼神里看出,大太太似乎从程向东的脸上和身上看到了十九年前逝去的儿子的影子。

说实话,如果程班主没有从蒲管家的口中得知大太太的儿子已经不在人世的话,他一定会认为谭老爷和大太太就是义子程向东十几年来苦苦寻觅的生身爹娘。

程班主只想弄清楚两件事情,一是孩子两岁时候的小名,二是孩子的身上有什么标记。

在去和园的路上,程班主就想好问什么了。

这也正是谭老爷想提的问题。

蒲管家把程班主领进和园老爷的书房以后,就走出了书房。一个女佣端上两杯茶以后,掩上书房的门走开了。

“程班主,您能跟我说说少班主的身世吗?”

“谭老爷,您是不是觉得我义子程向东很像您啊!”

“是啊,用蒲管家的话说,少班主的长相和我一模一样,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不瞒谭老爷,昨天傍晚,小人一见到谭老爷的时候,着实吃惊不小,义子向东的长相确实太像谭老爷了。”

“无论是脸型,还是眉眼,包括身高、身形,向东和谭老爷都很像。”

“我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但这么离奇的事情,我连想都不敢想。”

“本来,我是想跟谭老爷说些什么的,但又怕冒味唐突,所以,就把提到嗓子眼的话给咽回去了。”

“在来歇马镇的路上,闲聊的时候,蒲管家跟我说了公子的事情,我想冒味地问一句,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程班主当讲无妨。”

“我听蒲管家说,令公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啊!十九年前,谭家遭遇了一场变故,我儿死在了异乡,昨天傍晚,我一见到少班主的时候,和程班主您一样,也吃惊不小。”

“可一想到琛儿早就不在人世了,所以,就打起了退堂鼓,这世上,长的很像的人有很多。所以,我就没有提这件事情。”

“这些年来,我一直心有不甘。当年,夫人的贴身丫鬟翠云带着琛儿逃离应天府,远赴安庆老家,琛儿在路上染上肺病,后不治身亡。”

“丫鬟翠云自觉无法向我和夫人交代,就抱着琛儿投了河,翠云的家人只打捞上来一只虎头鞋,这只虎头鞋一直放在夫人的枕头下面。”

“夫人一直沉浸在丧子之痛里,我一直觉得这里面或许有些蹊跷。”

“听蒲管家说,少班主是程班主收养的义子,特别是今天晚上看了《四郎探母》以后,谭某觉得有必要找程班主好好谈一谈。”

“谭老爷,我们想到一起来了,这些年来,我带着程家班走南闯北,一是为了生计,主要是帮助向东找寻亲生爹娘,不瞒谭老爷,向东,他已经不想再找自己的生身爹娘了。”

“这是为什么?”

“向东九岁投身程家班,他在程家班呆了十二年,我就带着他东奔西走找了十二年,他找累了,疲倦了。”

“他不止一次劝我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向东是一个很懂事、很孝顺的孩子,他看我年纪大了,他不想让我太辛苦,他不想因为他寻找生身爹娘的事情耽误戏班子的生计。”

“悟觉住持把他托付给我的时候,特别叮嘱我一定要帮向东找到他的生身爹娘。”

“所以,我没有答应向东——我既然答应了悟觉住持,我就不能食言。”

“悟觉住持是何许人?”

“悟觉住持是普觉寺的大和尚,十二年前,老班主——就是我的父亲,他旧病复发,突然病倒,我们就把他送到普觉寺。”

“普觉寺的星云禅师是我父亲的拜把子兄弟——兄弟俩在一个师傅的门下学唱戏,星云禅师的原名叫戚河清。”

“因为学戏练功太苦,戚河清的身体又太太薄,加上悟性比较差,所以经常给师傅教训体罚,后来,亲河清就改行学医,兄弟俩就分道扬镳。”

“后来,遇到了一个过不去的坎,就出家进了普觉寺。”

“当时,向东就在普觉寺生活,由悟觉住持照顾着,虽然星云禅师医术高明,但回天乏术,我父亲已经病入膏肓,料理完父亲的丧事以后,我们就离开了普觉寺。”

“下山之前,悟觉住持把我叫到他的禅房,他把向东交给了我,他说,本想留向东在普觉寺伴青灯黄卷、暮鼓晨钟。”

“但向东虽有佛心,却与佛无缘,终归不是池中之鱼、园中之鸟,悟觉住持让我帮向东找到他的生身爹娘。”

“我们程家班走南闯北,向东要到茫茫人海中寻找自己的亲生爹娘,就必须跟着程家班东奔西走。”

“程少主怎么会流落在普觉寺?”

“悟觉住持说,七年前的冬天——那是一个大雪天,他和两个徒弟下山化缘,回寺院的时候,路过一个毁于战火的寺庙,他们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

“走进大殿一看,是两个人,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女子,一个是两三岁的小男孩子。”

“当时,女子已经快不行了,小男孩正在发高烧。”

“小男孩的身上只有内衣,脚上有一只虎头鞋,不远处还有一只虎头鞋,如果不是女子把小男孩抱在怀里,小男孩早就被冻死了。”

“后来呢?”

“后来,师徒三人将女人和孩子带回寺院让星云禅师救治。小男孩是得救了,但那女人没有活过来。这个小男孩就是我的义子向东。”

“女人没有留下什么话吗?”

“女人病的很厉害,上山的时候,她就快不行了。弥留之际,女子说过一些话,但女子的气息微弱,语焉不详。”

“她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清楚,悟觉住持没有听到一句完整明白的话,只有‘老爷’、‘太太’、‘公子’说的比较清楚,没有一句囫囵话。”

“悟觉住持只听出一个大概:这个女人请求悟觉住持留下小孩,并帮这个孩子找到他的生身爹娘。”

“悟觉住持有没有交给程班主什么东西呢?”

“有,悟觉住持交给我几样东西,这几样东西,我一直保存着,今天,我把它们带来了。”

程班主一边说,一边解开一个包裹,从包裹里面拿出几样东西来。

程班主从包裹里面掏出来的东西分别是一套小孩子穿的灰布内衣,上衣是衣襟,下衣是一条大腰筒子裤,还有一个半旧不新的黑色褡裢。

褡裢上有两块灰布补丁,还有一条粗布汗巾,一双虎头鞋。

还有一条女人穿的绣花裙和一双绣花鞋,裙子上绣的是荷花,鞋子上绣的是梅花。

“谭老爷,绣花裙和绣花鞋是女人穿的,当时,悟觉住持留了一个心眼,在安葬女人的时候,特地留下这两样东西。”

看过几样东西之后,谭老爷的眼睛里面流露出失望的情绪。

程班主也看出来了,他带来的几样东西,没能和谭老爷记忆中的东西对上号。

“翠云抱着琛儿离开谭家的时候,琛儿的身上穿着一套粉红色的绣着麒麟的内衣,可这套粗布内衣是普通人家孩子穿的内衣。”

“离开应天府的时候,翠云只带了一个包裹,没有褡裢。”

“当时,翠云的身上穿一件绣着海棠花的棉袄,裙子上也是海棠花——翠云最喜欢海棠花,她的衣服上要么不绣花,只要有花,就一定是海棠花,翠云从不穿绣花鞋,她喜欢穿普通的布鞋。”

言语之中,谭老爷的信心发生了动摇。

“谭老爷,您想一想,翠云是在回到霍家洼三天以后才带着公子到安庆程去看郎中的,翠云和公子会不会已经换过衣服了呢?从应天府到安庆霍家洼,要走好多天,翠云和公子身上的衣服也该换了。”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谭老爷心有不甘:

“程班主,您说的普觉寺和悟觉住持发现两个人的寺院在什么地方?”

和昌平公主一样,谭老爷也想从寺院和翠云老家霍家洼的位置关系上找到依据。

“在安庆城外。普觉寺在安庆城外的幕寨山,悟觉住持发现两个人的寺院在安庆城和幕寨山的路上。”

“悟觉住持应该是到安庆城去化缘,发现两个人的寺院应该是在回寺院的路上。”程班主道。

“翠云的家就在幕寨山的东麓霍家洼,这难道是一种巧合吗?”

“翠云带着孩子,不是到安庆城去看医生,就是到安庆城外的回龙镇看医生。”

“回龙镇就在安庆城到幕寨山之间的路上。”谭老爷若有所思道。

“安庆城外的普觉寺?翠云的老家就在安庆,难道翠云离开家以后,或者回家的路上曾经在那个破败的寺庙里面落过脚?时值冬天,小孩子的身上怎么会只穿内衣呢?”

“悟觉住持说,他们应该是遭到了抢劫,两个人身上值钱的东西——包括值钱的、能御寒的衣服都被劫走了。“

”女子身上的裙裾很破,所以,没有被劫匪扒下来,褡裢的旁边还有三个馒头,上面沾满了灰土,地上还有几包散开来的草药。“

”悟觉师傅就把两个人带到普觉寺医治。”

“小孩子有没有说什么?一个两岁大的孩子,他应该能说点什么——琛儿在一岁的时候就已经会说话了。”

“悟觉住持也是这么想的,他是想从小孩子的口中问出一些东西来,可孩子还小,因为生病,烧得很厉害。”

“脑子本来就不清楚,几天高烧之后,头脑更不清楚,悟觉住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问出了小家伙的名字。”

“什么名字?”

“根据小孩子的发音,好像是‘真儿’,或者是‘臻儿’、“正儿”,总之是和这三个字差不多的音。”

“谭老爷,贵公子叫什么名字?”程班主也希望从名字上找到根据。

“我儿子的小名叫‘琛儿’,汝贵玉为琛的“琛”。我们夫妻俩和佣人都是这么叫他的。”

“他应该能记得——一个两岁大的孩子,应该记事了。‘真儿’和‘琛儿’在发音上还是比较接近的,特别是这两个名字上都有一个‘儿’字。”

“这不应该是一个偶然的巧合。到目前为止,这个‘儿’是少班主和我儿子唯一有联系的地方。”

“谭老爷,令公子‘琛儿’的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呢?”

“有啊!”

“有什么记号?”

“在琛儿最后一个脊椎骨的两边各有一颗黑痣。”

“这就对了,悟觉住持第一次给真儿洗澡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最后一个脊椎骨旁边的两颗黑痣。”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谭老爷突然有点兴奋。

“悟觉住持真是一个有心人,谭老爷,除了这两颗黑痣,公子的身上还有没有其它东西呢?”

“琛儿的身边就只有两颗黑痣。程班主,你告诉我,程少主的最后一个脊椎的旁边是不是有两颗对称的黑痣?”

“不错,是有两颗对称的黑痣。真儿的后腰上一共有四颗黑痣。”

“有两颗黑痣在您说的位置上,在这两颗黑痣的中间有一颗黑痣,在这三颗黑痣的上方有一颗黑痣,四颗黑痣构成一个三角形。”

“四颗黑痣?这就不对了。”

“谭老爷,您别急,您听我慢慢跟您说。”

“悟觉住持说,他收养向东时候,向东的后腰上只有两颗对称的黑痣,另外两颗黑痣是后来才有的。我只是不明白,这——痣也有后天生的吗?”

“后来才有的?”谭老爷的眼睛里面突然放出光来——谭老爷找到了程少主和琛儿的切合点。”

“但他并没有忘乎所以,“我也不懂,人身上的黑痣也有后天长出来的吗?”

“悟觉住持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谭老爷站起身,走到珠帘跟前:“来人啊!”

不一会,蒲管家走到谭老爷的跟前。

“蒲管家,你去跟高鹏讲,让他把梁大夫请到和园来。”

“老奴这就去。”蒲管家转身离去。

谭老爷坐下以后,谈话继续。

“程班主,您接着往下说。”谭老爷看出程班主的话还没有说完。

“谭老爷,真儿的身上还有一个蟾蜍模样的胎记。”

“程少主的身上还有一个蟾蜍模样的胎记?”

“琛儿一生下来,接生婆就找遍了全身,接生婆只找到了两颗黑痣,没有看到胎记。”

“夫人也仔细找了好几遍,也没有找到胎记。难道胎记也可以在后天长出来吗?”

“胎记在真儿的股沟里面。”

“胎记在股沟里面?接生婆和夫人都扒过屁股沟——连头上和胳肢窝都仔细看过,但都没有看到胎记。”

“也可能是胎记太小——因为孩子还小吗!所以,接生婆和夫人都没有发现孩子屁股钩里面的胎记,胎记的颜色也比较淡。”

“孩子长大以后,胎记才会越来越明显,关键是孩子的胎记长的不是地方,屁股钩是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

“程班主,悟觉住持还健在吗?”

“自从离开普觉寺以后,我再没有去过普觉寺。掐指一算,到现在已经有十二年了。”

“悟觉住持现在有多大年纪?”

“当年,悟觉住持是七十四,现在应该是八十六岁,我们下山的时候,悟觉住持的身体还比较硬朗,现在身体怎么样,小人就说不好了,谭老爷是不是想见一见悟觉住持啊?”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谭国凯注意已定 程班主前往安庆 “要想查清程少主的身世,定要派人到安庆走一趟,普觉寺要去,翠云的家乡霍家洼也要去。”

“但愿悟觉住持还健在,老爷不要担心,除了悟觉住持,我们还可以找星云、智真、静修、明空和竹印五位禅师了解情况。”

“这五位禅师年纪不是很大,应该还健在,当时,就是星云禅师给真儿看病熬药的,智真、静修、明空和竹印四位师傅轮流看护、照顾真儿三天三夜。”

“当时的情况——还有真儿的情况,他们应该知道一些,如果谭老爷决定派人到安庆去的话,小人可以走一趟。”

“这合适吗?您走了,程家班能行吗?”

“能行,向东和我的大徒弟魏明远已经能独当一面,有时候,我到其它地方联系下一个码头,他们自己就能把戏唱起来,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那太好了,有程班主陪同前往安庆——最好,程班主,国凯再多问一句。”

“谭老爷请问。”

“悟觉住持和几位禅师有没有跟您说过,十九年前,向东进寺的时候,头上有辫子,还是没有辫子啊?”

“几位师傅没有跟小人说过这件事情,听谭老爷的意思,十九年前,公子离开应天府的时候,头发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错,琛儿的头上梳着三根辫子,因为我们是中年得子,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女孩子比男孩子好养活,我们就给琛儿梳了三根辫子。”

“如果真儿就是琛儿的话,他应该知道自己的头上曾经梳过三根辫子。我回去就找他问一问。”

“灯不拨不明,鼓不敲不响,经谭老爷这么一说,还是有很多细节可以推敲和捉摸的。”

三盏茶的工夫,高鹏领着梁大夫走进和园,走进老爷的房间。

谭老爷请梁大夫来,是想请教梁大夫:人身上的痣和胎记是怎么形成的,这些标志是不是与生俱来的?

梁大夫回答的非常明了:人身上的痣有些是与生俱来的,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痣会越来越大,直到成人,最后固定下来。

第二种情况是,有些痣是在不经意间,在后天长出来的。

第三种情况是,有些痣生下来就有,由于比较小,颜色比较淡,眼睛暂时看不出来,随着年龄的增长,痣的颜色越来越深,会越来越明显。

梁大夫还谈到了胎记:他说胎记是与生俱来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胎记会越来越大,胎记的颜色会越来越深——刚开始,胎记的颜色都比较淡。

成人以后,就完全固定下来了。

老爷的问题有些特别和古怪,梁大夫想知道原因:“敢问老爷,您怎么想起问这个?”

谭国凯对梁大夫一向很信任,他不想瞒着梁大夫,就把心中的疑惑跟梁大夫说了。

听完老爷的叙述以后,梁大夫沉思片刻,然后:“老爷不必焦虑,按照程班主的说辞,程少主十有八九是老爷和太太的儿子琛儿。”

“老朽最小的儿子文博和程少主的情形很相似,文博是老爷看着长大的,他的眉宇之间有一个黑痣,老爷该不会忘记吧!”

“这怎么会忘记呢?小时候,文博经常随梁大夫到谭家来,我和夫人喜欢的了不得。”

“他眉宇之间的那颗黑痣,国凯和国栋还有些说辞呢。”

“老爷果然好记性,老爷和二老爷说我儿文博将来一定有出息。”

“除了眉宇间那颗黑痣以外,九岁以后,文博右耳锤下方又长出两颗黑痣来。”

“果真有此事?”

“老朽什么时候打过诳语啊!文博的身上一共有两个胎记,一个在下巴下方,一个在右胳肢窝里。胳肢窝里面的胎记是八岁的时候才发现了。”

“您是说,文博胳肢窝里面的胎记是八岁以后才显现出来的吗?”

“可不是吗!八岁那一年的夏天,文博的胳肢窝生了一个毒疮,为了方便敷药,我把胳肢窝上的毛全剃光了,结果看见了一个蝴蝶状的胎记。”

“这个胎记一生下来就有了,可当时文博还小,胎记也小,颜色又很淡,所以,我们老两口才没有在意。”

梁大夫拿自己的儿子说事,就是想告诉谭老爷,程少主极有可能就是老爷和大太太的儿子琛儿。

听了梁大夫的话,谭老爷的心里似乎有了一点底,虽然他不能确认程班主的义子程向东就是自己亲生儿子琛儿,但他已经想好一定要把这件事情查清楚。

他之所以向程班主提出了一些细节问题,就是想好该怎么做了。

“程班主,您看这样可否?”

“谭老爷有什么话,尽管吩咐。”

“夫人五十寿诞,我难以抽身,这里也离不开我,我派侄子有礼随程班主到安庆去一趟。”

“行,就按谭老爷吩咐的办,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如果您也同意的话,明天早上就动身——自从翠云和琛儿出事以后,大太太的心情一直不好,看了叫人心疼。”

“国凯的内心也很痛苦,程班主已经上了岁数,国凯有点失态和失礼,还望程班主多多包涵。”

“谭老爷不必多言,小人平生之愿就是帮向东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现在,多亏老天爷开眼,事情终于有了一点眉目,小人心里高兴的很啊!”

谈话在亥子交替之时结束。

谭老爷让蒲管家送梁大夫出府,顺便把谭有礼请到和园来。

蒲管家和梁大夫走后,谭老爷亲自将程班主送出园门外。

不一会,谭有礼走进书房。

谭有礼虽然是谭老爷的侄子,但谭老爷和昌平公主一直很信任、很器重他。

当然,谭有礼和老爷夫人走得非常近,谭为礼和谭老爷、大太太的关系,比林氏三兄弟和老爷太太的关系要亲近许多。

谭老爷打小就喜欢谭为礼,这么说吧,谭老爷对为礼的喜欢程度不亚于谭为仁。

几年前,谭老爷到各商号去溜达的时候,除了带着谭为仁,另一个人就是谭为礼。

弟弟谭国栋从小到大,待人宽厚,从不和哥哥计较什么,他胸怀宽大,淡泊名利,作为哥哥,谭国凯有心培养侄子谭为礼。

至于后来谭为礼为什么没有和谭为仁一起打理生意,是因为谭为礼对做生意不感兴趣。

谭为礼在学堂帮父亲做事,在父亲的教导下,他已经能给孩子们授课了。

他讲起课来有板有眼,方法还特别多,孩子们都喜欢听他讲课,做生意和教孩子们读书,两相比较,谭为礼更喜欢教书,谭国凯只能遵从侄子的心愿。

大太太过五十寿诞,登记贺礼的人就是谭为礼,可见谭老爷对谭为礼是非常信任的。

不管老爷交给他什么事情,他都能不折不扣地完成,最重要的是,谭有礼性格内向,说的少,做的多。

他还是一个口风很紧的人,只要老爷遇到一些重要的事情,都会交给谭有礼去办。

谭老爷几十年宦海沉浮,靖难之役之后,他对官场和名利越来越淡,所以,完全能理解弟弟谭国栋不思做官,清静无为的人生态度。

侄子谭有礼受父亲谭国栋和伯父谭国凯的影响,也安于现状,整天泡在学堂里面自得其乐。

父子俩靠着学堂和乡下一些田产,再加上谭老爷的帮衬,南院的日子倒也心安意得,谭府所有的孩子的书都是在学堂念的。

虽然谭老爷不鼓励谭家的孩子读书求仕,但他觉得读书是谭家子孙后代必须要做的事情。

官可以不做,但人一定要做好,做官不是人生必由之路,干什么都能活人,但要想活得清楚明白,活得精彩,活得有意义,就一定要读书。

谭老爷对兄弟和侄子格外另眼相看,谭有礼除了忙于学堂的事情,和北院其他兄弟也无牵连。

了解程少主身世这种绝密之事,交给谭为礼去做,可保万无一失。

程班主回到熙园的时候,程向东还没有脱衣上床,程班主突然被蒲管家叫走,他不放心,坐在屋子里面觉得无聊,他就看看书,看累了就走到窗前朝外面看看。

雨还在下着,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都已经睡下了。

蒲管家将程班主送进熙园就离开了。

程向东听到说话的声音,放下手中的书,看到义父的身影以后,便打开门迎了出去:“义父,您回来了。”

“向东,夜已深,你怎么还不睡觉啊!”

“义父,谭老爷叫您去作甚啊?”

“没什么事情,老爷让我明天出一趟远门。”

“出一趟远门?义父,出远门的事情,向东也可以做啊!您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我代替您出远门,您在谭家大院照应着。义父,老爷让您到哪里去啊?”

“时间不早了,快去睡觉,明天一早,我还要赶路,今天忙了一天,义父也累了,我这次出远门,最迟后天就回来,戏班子里面的事情,你和大师兄照应着。”

“按照我们事先定好的行事,明晚唱《七仙女》,后晚唱《拜寿》。”

“义父放心就是,我伺候您洗脸洗脚。”

“不用了。你快去睡吧!”

“不行,今天晚上,向南到大太太那儿去了,我一定要伺候义父洗漱。”

在程向东的坚持下,程向东将义父扶进房间,打水给程班主洗脸、洗脚。

在跟随程家班东奔西走的日子里,程向东寸步不离义父左右。

他和义妹向南争着给义父打水洗脸、洗脚——特别是洗脚,程班主漂泊大半生,吃的是辛苦饭,做得是苦差事,身无长物。

但一想起——一看到承欢膝下的一双儿女,他就心满意足了。

看着程向东给他扣脚巴丫,犹豫了好一会的程班主还是把憋在嗓子眼里面的话说了出来:

“向东,你还记得小时候头上有没有梳小辫子啊?”

“向东是个男孩子,怎么会梳辫子呢。”

“你好好想想,说不定能想起来。”

“小时候的事情,我——我想不起来了。义父,您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啊?”

“傻孩子,这些年,我们东奔西走,除了唱戏,不就是找你的亲生爹娘吗?义父可不敢忘了这件事情啊!”

程班主可不会把他和谭老爷的谈话内容告诉程向东,八字还不见一撇,这种事情可不能随便挂在嘴上。

十八号的夜里,与和园一样,平园里面也不平静。

戏散场之后,冉老爷父子俩随冉秋云回到平园。

冉老爷父子在冉秋云二楼的卧室里面坐了很长时间,坐着是为了说事。

三个人在屋子里面说话,阿玉站在门外走廊上望风。

忙碌了一天的为仁已经睡下了。

他心里是怎么想的,白天他就怎么做,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不想让母亲担心,联想到老爷和母亲对他的好,他已经很知足了,至于自己的命运之舟会驶向何处,一切听从老天爷的安排。

当初,自己从刘家堡进谭家,从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成为谭家的大少爷,这是老天爷安排的,总之,听老天爷的安排就是了。

这些年,在老爷的提携下,他为谭家做了一些事情,总算没有辜负老爷和母亲的养育之恩。

如果有一天,自己离开谭家大院的话,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了。

不管老爷怎么处置他,他都能欣然接受。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离开谭家大院的话,他就到青州去做生意。

这些年,他跟着老爷做生意,积累了不少的经验,只要自己盘一个店铺,认认真真地做生意——只要不做和谭家一样的生意就行了,自己的生身爹娘就一定会有好日子过。

以后的日子,他该好好孝敬自己的生身爹娘了。

当他从养母的口中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后,他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现在,应该是实现自己的愿望的时候了,想到这里,他就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十八号整个一天,他忙忙碌碌,内心像井水一样的平静,他没有比平时多看一眼老爷,他觉得无需琢磨老爷的眼神、表情和对他的态度。

今天,弟弟谭为义比平时活跃了许多。

在谭为仁看来,为义能为府里做点事情,这应该是一件好事。她不觉得那是为义在抢自己的风头。,有些事情,他尽量让谭为义去做。

冉秋云也注意到了为仁的一举一动,她也有些释然了。

但她还是有些担心和焦虑,自己养育了十六年的儿子,指不定在什么时候,人生的轨迹就会发生根本性的逆转,作为一个母亲,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她觉得,该做的事情,她还是要做的。

她把父兄领进自己的房间,就是想和父兄研究一下应对之策。

听了女儿的叙述以后,冉老爷沉思片刻,然后道:“这件事情,为仁知不知道?”

冉老爷首先想到的是外孙为仁的感受,“我担心为仁——他可能会受不了。这孩子太善良,太老实,没有想到是我们伤害了他。”

“爹爹,为仁他——他早就知道了。”

“什么?为仁——他已经知道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去年——过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冉秋云道。

“妹妹,这种事情,你怎么能跟他说呢?他还是一个孩子,如何能受得了这个。”冉大公子冉秋天道,“妹妹,你太沉不住气了。”

“是啊!秋天说的对,你自己的嘴巴就不牢靠,如何能管的了别人的嘴巴呢?”冉老爷埋怨女儿道。

“爹,哥哥,你们有所不知,为仁,他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了。”

“你们都知道,他是一个善良、老实的孩子,可他也是一个心事细密、非常聪明的孩子。”

“他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人常说,吃了哪家的饭,就像哪家人。”

“可为仁他越来越不像老爷了,小时候还不怎么明显,长大以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再加上林蕴姗那三个儿子明晃晃地摆在谭家大院里,能逃过明眼人吗?”

“妹妹,你是说谭老爷也看出来了?”

“这,我不知道,但老爷对为仁一直很好,很器重他,要不然,他也不会把谭家这么多的生意交给为仁打理。”

“我看为仁问的紧,他甚至跟我说,不管他的身世如何,我永远都是他的亲娘,无论如何,娘都要把实情告诉他,事情和他有关,他一定要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看他说的恳切,还保证绝不会给我添乱,我就把实情告诉他了。”

“你把实情告诉他了?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全部,我一点都没有隐瞒。”

“秋云啊!你行事太冲动了,你难道不担心他去找自己的亲生爹娘吗?”冉老爷道。

“这,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我说出实情以后,为仁非但没有去找自己的亲生爹娘,他反而显得很平静,这孩子是知道感恩的,他怕我伤心。”

“他拼命地做事,他越是拼命地做事,老爷越是喜欢。”

“他答应我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以后,他不曾到刘家堡去过。”

“以前,为仁可是经常到刘家堡去,爹是知道的,刘家堡有我们谭家的紫檀林。”

“为仁的身世眼看就要大白于天下,为仁,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已经想好了,他听老爷的,无论老爷怎么处置他,他都没有二话,他已经做好了回刘家堡的准备,但他说,不管他在不在谭家大院,我们都是他的爹娘。”

“这——我就放心了,为仁不愧是我冉公权的好外孙,他这个性格像你,也像我。处变不惊,秋云,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我还没有想好,只要为仁想通了,我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两个女儿都已经出嫁了,我也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唯一不放心的是大姐,有我们母子俩陪着,她的日子会好过一些,留下她一个人,我真不敢想。”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如果谭老爷不容你的话,妹妹就回青州,我在外面忙生意,爹爹一个人在家,好不寂寞,你也可以陪陪爹爹。”

“青州永远是妹妹的家,妹妹不必担心——兄长可保妹妹衣食无忧,为仁家,我们也可以帮衬点。”冉秋天道。

“爹爹,哥哥,这件事情,以后再说,眼下,爹爹和哥哥要帮秋云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妹妹快说。”冉秋天道。

“思来想去,为仁的身世,极有可能是宁郎中——或者慕容先生说出去的。”

“这件事情容易,为兄回去以后,就找这两个人问一下。”

“看看到底是谁找他们打听这件事情的。妹妹,这是不是你的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人家一定是使了银子,才从两个郎中的嘴巴里面抠出东西来的。”

“这个你放心,哥哥自有办法。爹,明天早晨,我们就回青州吧!”

“恐怕要等中午的酒宴散了以后才能走吧!”冉老爷道,“明天早晨走,太过唐突,也不合礼数。”

“要不是等着看今天晚上的戏,我们现在已经在青州的家里了。”冉秋天道。

“哥哥,还是爹爹想的周到,明天早晨走有些仓促,跟谭老爷辞别的时候,老爷肯定不会同意,干脆,中午的酒宴散了以后再走。”冉秋云道。

“这样最好,谭老爷的意思是让我们寿诞结束以后再回青州——他想让我们多待几天,但按照礼节讲,我们可以在明天中午酒宴散席之后走。”

“明天上午,我就跟谭老爷说,秋云交代的事情是很重要,但也不急这半天时间。”冉老爷道。

“我让阿玉跟你们一起回青州。秋云找宁郎中和慕容先生搭脉的时候,阿玉都在我的身边,两个郎中一看到阿玉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情了。”

“阿玉随我们去,当然更好,但阿玉是你的贴身丫鬟,她不在你跟前,这合适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怡园中灯光通明 天亮前国凯送行 “没事,明天晚宴前,阿玉就可以回来了,现在,谭家大院里面的人很多,要是在平时,阿玉突然不见,肯定不行。”

“这两天,林蕴姗母子是不会在意阿玉的——我看没有问题。”冉秋云道。

“行,明天,我们吃过中饭以后就走,明天上午,我就找机会和老爷太太打招呼,谭家人多,需要照应的人也很多,提前打招呼,酒宴散了以后,我们就可以走了。”

“我让阿玉快去快回——明天下午,我亲自赶马车送阿玉回来,阿玉只要在晚宴之前出现在妹妹身边就可以了。”冉秋天道。

“爹和哥哥一同回青州吗?”冉秋云道。

“当然一同回青州了,以后,爹会常来看你和为仁的。”冉老爷道。

谈话到子时结束,阿玉伺候冉秋云卸妆、洗漱、睡觉。

赵妈和高鹏领着冉老爷父子回到住处,这两个人是跟随冉秋云到谭家大院来的。

能在谭府伺候旧日的主子,两个人非常高兴,在两个人的照应下,冉老爷父子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赵妈伺候老爷和大少爷洗漱,高鹏则留在了老爷的房间,夜里面,他可以随时伺候老爷。

虽然冉秋云已经安排润月和翠雯专门伺候冉老爷和冉秋天,但高鹏还是想尽一点心意。

明天下午,老爷和少爷就要回青州去了。

高鹏是一个念旧的人,也是一个知道感恩的人,为了报答老爷救命和知遇之恩,他和老婆阿玉死心塌地地为小姐做事,他能做的只能是这些了。

发生在谭家大院的事情,他耳闻目睹,大少爷谭为仁大当家的位子岌岌可危,小姐在谭家大院的安稳日子也将不保,虽然高鹏忧心忡忡,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当天夜里,平园的灯到子时才熄灭。

此时,林老爷、林云飞、林蕴姗和谭为义正聚集在林氏的卧室里面说话,谢嫂则坐在楼梯口望风。

四个人讨论的是谭老爷知道大少爷谭为仁身世之后的反应和平园的动向。

谭为智和谭为信没有参加这次谈话,这两个人年龄尚小,林蕴姗和谭为义怕为智、为信两兄弟沉不住气,嘴巴不牢靠。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林蕴姗不想让两个未成年的孩子掺合这种事情。

正如冉秋云所料,林氏母子已经将谭为仁的身世之谜告诉了老爷,他们确实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

冉秋云两次回青州,两次找宁郎中和慕容郎中搭脉,搭脉的结果都是女孩子。

谭为仁的亲生爹娘是刘家堡的李铁匠夫妻俩。

还有,冉秋云用来调包的亲生女儿就是李铁匠的女儿婉婉。

他们还买通了刘家堡的接生婆王仙姑,过去,李家所有孩子——包括刘家堡所有孩子出生的时候,都是请王仙姑接生的。

奇怪的是,唯独婉婉出生的时候没有请王仙姑。

王仙姑还说了一件极重要的事,在戚氏生孩子之前,李铁匠曾托王仙姑帮孩子找一个好人家。

李家穷的揭不开锅,这个孩子,他们不想再留在身边了,与其饿死,不如为孩子找一条活路。

奇怪的是,孩子生下来以后,李铁匠没有再跟王仙姑提将孩子送人的事情,王仙姑曾经问过戚氏。

戚氏说,没有想到生了一个女孩子,女孩子是没有人家要的,只能自己养在身边了。

李家正好没有女儿,夫妻俩也有点舍不得,所以就没再提送人的事情了。

李家的邻居赵二狗的老婆也吐露了一件她知道的实情:戚氏怀孕两三个月以后曾请郎中把过脉,郎中说是一个男孩子,要不然,李铁匠夫妻俩也不会跟王仙姑提将孩子送人的事情。

一些人家领养孩子是为了传宗接代,所以,女孩子是不在考虑之列的。

林蕴姗的人还从赵二狗老婆的口中得知,在戚氏生下婉婉那天夜里,因为戚氏没有奶水,孩子一生下来就哭闹不止。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情,第二天的夜里,孩子突然不哭不闹了,李家显得非常安静。

邻居到李家去的时候,李家以戚氏和孩子睡着了为由,没有让邻居们进里屋。

第三天夜里,邻居们倒是听到了孩子的哭闹声,但声音和先前的不一样,先前听到的哭闹声很粗大、很响亮,之后听到的声音很小,很尖细。

他们还知道操作这件事情的人应该是赵妈和赵长水——在李俊生老婆生孩子前和生孩子后,赵长秀和赵长水多次出现在李铁匠家。

他们每次来都会带一袋子粮食。

从那以后,在刘家堡,李铁匠家的日子比别人家好过,前些年闹饥荒,刘家堡,每家都有人到外面去乞讨,唯独李铁匠家躲过了那场饥荒。

从林家父子、父女之间谈话的内容可知,刘明堂的案子肯定和怡园有关系。

赵仲文是赵家唯一一条根,林蕴姗母子想借刘明堂的死和赵仲文被抓逼赵长水——或者赵长秀就犯。

遗憾的是,赵氏兄妹没有上林氏母子的当,他们选择了忠心事主。

于是,林氏母子就迫不及待地向老爷摊牌了,可见他们把谭为仁赶出谭家大院的心情是多么的迫切。

林氏母子没有想到老爷知道为仁的身世以后,并没有马上发作,而是做了冷处理。

林氏母子准备了这么长时间,下了这么大的功夫,做了这么多的文章,他们本以为老爷知道谭为仁的身世之后,会大发雷霆之怒。

早些年,老爷为谭家的香火忧心忡忡,后来娶两个太太,也是为了延续谭家的香火。

谭为仁出生的时候,老爷欣喜若狂,他对谭为仁寄予很大的希望,十三岁就带着谭为仁行走于各商铺和作坊之间,当他突然知道谭为仁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的时候,一定会勃然大怒。

正是基于这种考虑,林氏母子才铤而走险,孤注一掷,在程家班到谭家大院的那天晚上把老爷请到了怡园。

林氏母子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呢?

因为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一个消息:在大太太寿诞期间,老爷可能要正式宣布把生意全部交给谭为仁打理——即正式宣布让谭为仁做谭家的大当家。

林氏母子在老爷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老爷和大太太已经探讨过让谭为仁正式成为大当家的事情,老爷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该好好歇歇了——老爷想全身而退了,把谭家的生意交给谭为仁打理,也是大太太的意思。

谭为仁不仅仅是冉秋云的儿子,也是大太太的儿子。

一旦老爷太太把谭家的生意全部交给谭为仁打理,林氏母子就没有机会了,所以,他们等不及了。

可老爷知道谭为仁的身世之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把梁大夫请到和园给自己把脉,这回该轮到林蕴姗母子心里面犯嘀咕了。

十八号晚上,戏散场之后,林蕴姗把父兄请到自己的卧室,就是在探讨应对之策。

一向很自信的林蕴姗有点沉不住气了:“过去,老爷到怡园的次数最多,这件事情以后,我担心老爷会改变对蕴姗的看法,我们该不会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吧!”

“是啊!他的心思,谁也猜不透,我们把为仁的身世告诉老爷,可老东西一个屁都没放。”

“为义,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没大没小,他可是你爹啊!”林云飞道,“妹妹,你把为义惯坏了——为义,舅舅怎么越来越不认识你了?”

谭为仁端起茶杯喝茶,没拿正眼瞧舅舅。

“你舅舅说的对,以后可不许这么说话——人无规矩不立,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林鸿升道。

“为义知道了。”谭为义口服心不服,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对父亲的怨言颇多,

“他从不让我直接过问生意上的事情,什么事情都让为仁拍板决定。我也是他的儿子啊!”

“这只能怪你自己。你爹给过你机会,他巴不得你能和为仁一样为他分忧,是你自己不争气,你从小就不好好念书,还调皮捣蛋。”林云飞道,

“你开口一个‘他’,闭口一个‘他’,他是你什么人?他可是你爹。”

“蕴姗,养不教,母之过,你在教育孩子上,还真不如二太太冉秋云。如果为义和为仁一样优秀,谭老爷能不让他打理谭家的生意吗?”

“哥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有胳膊肘往外拐的?为义可是你的亲外甥啊!”林蕴姗道。

“娘,舅舅也是为我好。”谭为义道,

“老爷会不会早就知道为仁的身世,他可能早就想好该怎么做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母亲和我们兄弟三人的日子就难过了。为义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谭为义只用一句话就掐断了舅舅的话头——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的心计,林云飞真不敢往下想。

“为义,这——你不用担心,你们弟兄三人毕竟是老爷嫡亲儿子,你不要忘了,血浓于水,这关系到谭家的香火,谭老爷不是一个糊涂的人,他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关系。”林老爷道。

“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吗?”林蕴姗道。

“那倒不是,依我看,这件事情,只跟谭老爷说是不行的。”林老爷道。

“爹的意思是?”

“老太爷和老太太不是还健在吗?”

“可老爷已经发过话,谁要是把为仁的事情捅到泰园去,休怪他翻脸无情。”

“你们可以找机会向老太爷和老太太透露一点,关键是,你们不能亲口说。”

“我们不能亲口说?那老太爷和老太太怎么能知道呢?”

“让其他人说啊!”

“对啊!老太爷和老太太跟前不是有我们的人吗?”谭为义道。

“现在还不能说。”林老爷喝了几口茶道。

“哪我们什么时候说呢?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要不然,我们也不会着急慌忙把为仁的身世告诉老爷。”

“娘说得对,我们知道现在不是说的时候,大娘的五十寿诞,老爷大操大办,摆宴三天,还从青州城请来程家班唱三天戏,这时候,我们跟老爷说为仁的身世,肯定不合适。”

“老爷是不会让任何人搅了大娘的寿诞的,事情不是都撞在一起了吗!幸好今天晚上的酒宴上,老爷没有提把大当家的位子让给为仁的事情。”谭为义道。

“这就要看你们能不能沉住气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错一次,不可错第二次。”

“爹,您不妨把话说明白一些,您知道女儿的脑子笨。”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谭老爷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急于把大当家的位子传给为仁,就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快不行了,他也想多活几年,所以想在身体倒下之前把为仁扶正。”

“把大当家的事情定下来,免得日后生变。我问你们,最近一段时间,梁大夫是不是经常往和园跑呢?”

“不错,昨天晚上,老爷回到和园以后,就让高鹏去请梁大夫。”

“自从入秋以后,每隔一两天,梁大夫就要进一次和园——有时候在和园待很长时间。”

“这就对了,今天下午,我一见到谭老爷,就发现他的气色不对,精气神也大不如前,他脸色灰暗,眼白浑浊,说话的气力也不足。你们好好想一想,大太太五十寿诞,老爷为什么要大操大办呢?”林老爷道。

林氏母子圆睁双眼等待林老爷的下文。

林云飞坐在一旁,只顾喝茶,不说一句话。

“云飞,蕴姗和为义的事情,你怎么一点都不上心啊?你难道一点都不关心你妹妹和外甥吗?”林老爷望着儿子道。儿子林云飞对谭家的事情漠不关心,这使林老爷很不高心。

林云飞微笑道:“爹,云飞不是在听你们说话吗。”

林老爷不再搭理林云飞:“老爷自己过六十岁生日,谭家都没有这么大的动静,老爷对大太太的感情很深。”

“因为大太太的身份特殊嘛,老爷如果不办好大太太的生日,以后恐怕就没有这个机会了。”林老爷眯着眼睛道。

“外公,我明白了,老爷大操大办大娘的五十寿诞,这本身就说明老爷知道自己的身体快不行了。”谭为义的脸上突然大阴转小晴——他不希望自己的父亲身体康健。

“为义,你难道不希望谭老爷身体康健吗?他可是你的亲爹啊!我不知道你的脑袋瓜子里面整天在想些什么?蕴姗,你怎么不说说为义啊!”林云飞有点听不下去了。

林蕴姗并不理会哥哥的话:“我明白爹的意思了,如果老爷还像以前那样重用为仁的话,我们就等待机会,在适当的时候,把为仁的身世透露给老太爷和老太太。”

“蕴姗说的对,诀窍就在这个‘适当的时候’,一定要拿捏准了。”

“别说老爷没有提为仁当大当家的事情,退一步讲,就是老爷把大当家的位子传给了为仁,你们也不必着急上火——一定要沉得住气才行。”

“为仁,他不是老爷亲生的——他不是谭家的种,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们已经捏住了冉秋云和为仁的七寸,不愁占不得先机。”

“爹,您不但不劝蕴姗和为义,反而推波助澜、火上浇油,您这样做是会害了蕴姗和为义的。”林云飞对父亲的做法不敢苟同。

“云飞,你别打岔。”林老爷朝儿子摆了一下手。

“就按爹说的办,现在,我们静观其变。”

“娘,如果能撬开赵妈——或者赵长水的嘴巴就更好了,虽然我们手上已经掌握了很多证据,但没有最直接的证据。”

“唯一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人,除了赵妈,就是赵长水。”谭为义不无遗憾道,

“老祖宗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并不糊涂,有些话,如果让赵妈说给老祖宗听,他们一准信。”

“是啊!我们做了这么大一个局,可赵长水兄妹俩就是不上钩,气死我了。”林蕴姗咬牙切齿道。

“我已经猜出来了,李家铺刘明堂的死肯定和你们母子俩有关系,蕴姗啊,你听我一句劝。”

“赵妈是冉秋云的人,她跟随冉秋云几十年,早就是一家人了,赵长水是赵妈的哥哥,为仁的身世这么隐秘、这么要紧的事情,你们想从这兄妹俩的口中抠出一些东西来,那是痴心妄想。”

“我觉得这件事情,你们做的很不妥,千万不要做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买卖,你哥哥云飞的话不无道理。如果你们屁股上有擦不干净的地方,该断的就要断了,弄不好,你们会陷进去。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情?”

“爹说的很对。妹妹千万不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林云飞道,

“谭老爷对怡园不薄。妹妹在谭家大院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看已经很好了,如果人心不足,哥哥我担心得不偿失。”

“老话说得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如果命里无时硬强求,那一定是命里有时终归零啊!”

“哥,你别打岔。爹,什么事情,您快说。”林蕴姗没有把哥哥的话听到耳朵里面去。

“以赵家和谭家的关系,如果大太太和老爷知道这件事情的话,绝不会袖手旁观,凭谭府和县衙、青州府之间的关系,他如果过问这件事情的话,我担心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还是外公考虑问题周全,娘,我们是得留点神,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我们要把屁股擦干净。”

“我提醒你们一句,坏良心的事情,你们不能再干了。”虽然林老爷不知道刘明堂案的真相,但他已经从女儿和外孙的只言片语中猜出了一点东西。

“外公,坏良心的事情,我们绝不会做,我们知道孰重孰轻,那头大,那头小,外孙早就做了万全的考虑。”谭为义没有跟林老爷说实话。

“这样最好。为义,你记住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用命解决,有钱能使鬼推磨,钱上出的纰漏能脱身,命上出的问题是自掘坟墓。”

“钱是一个好东西啊——钱也是一个最稳妥的东西。”林老爷这段话有非常丰富的潜台词。

“为义,外公的话,你记住了,大当家的位子,我们可以不要,但决不能搭上我们的老本啊!”林蕴姗道——父亲和哥哥的话对林蕴姗还是有些震动的。

“外公,舅舅,娘,你们放心吧!为义心中有数。”

“爹,蕴姗,云飞有几句话憋在心里,不说出来不痛快。国凯给了蕴姗三个儿子,大太太膝下一个孩子都没有,为仁是在为谭家打理生意,要不然,蕴姗母子四人哪来的锦衣玉食?”

“所以,人要知足,生在福中不知福,我担心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爹也要好好劝劝蕴姗和为义,谭家好,怡园才会好。”

“谭家不好,蕴姗和三个外甥也会跟着倒霉。听与不听,你们自己看着办。”林云飞说完之后站起身,他想回屋睡觉去了。

林蕴姗召集的家庭会议不欢而散。

第二天辰时之前,谭老爷到院门口为程班主和谭为礼送行,送行的人还有程向东。

程向东打开房门,想去喊魏明远,但被程班主拦住了,天麻麻亮,谭家大院和程家班的人还没有起床。

两个人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谭老爷、谭为礼和蒲管家已经站在台阶下,马车旁。

赶马车的是二顺子——他是南院谭国栋身边的人。

二顺子正在车厢里面铺毛垫,铺毛垫是谭老爷的意思,程班主年纪大了,在车厢里面铺上毛垫,人坐在上面会舒服一些。

二顺子从蒲管家的手上接过食盒,放在车厢里面,食盒里面是刚出笼的肉包子,还有一些水果,这是蒲管家昨天晚上吩咐好的——谭老爷想的很周到。

二顺子铺好毛垫、放好食盒以后,将脚蹬放到地上。

谭老爷走上台阶,拉住程班主的手。

程向东看出谭老爷好像有什么话要跟义父说,所以,径直下了台阶。

不一会,谭老爷和程班主走下台阶。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谭国凯故意装病蒲管家心领神会 看着程向东走下台阶,程班主在谭老爷的耳旁低声道:

“他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程班主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走下台阶的程向东。

他口中的“他”指的是程向东,“小时候的事情”特指“琛儿小时候梳三根辫子”的事情。

谭老爷和蒲管家将程班主扶进车厢,程班主也没有客气,因为程向东在跟前,话自然会少一些。

谭有礼钻进车厢,掀起左窗帘:“大伯,我们走了。”

谭国凯望着程班主:“为礼,一路上好生照顾程班主。”

“大伯请放心。”

谭国凯又走到二顺子的跟前:“二顺子,马车赶稳当一些。”

“老爷放心就是。”二顺子说完后,收起脚蹬,坐上马车。

“一路顺风。”谭老爷道。

二顺子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马车朝东驶去。

程班主掀起车后窗帘,看着站在台阶下的谭老爷和程向东。

虽然两个人的脸和身影不是那么清晰,但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程向东就是谭老爷的亲生儿子琛儿,一样的脸型,一样大而深邃的眼睛,一样的身形,一样的身高。

除了十七号晚上谭老爷为程家班接风洗尘、昨天中午给程家班人敬酒和晚上看程向东主演的《四郎探母》,今天早晨算是谭老爷和程向东第四次见面,

最重要的是,今天清晨,是谭老爷和程向东单独在一起。

在目送马车朝中街驶去的同时,谭老爷用眼睛的余光瞅着伫立在淡淡夜幕中的程向东的脸。

在这张脸上,有一双和自己一样深沉的大眼睛,这双眼睛里写着“疑问”两个字:义父突然决定出一趟远门,而且是和谭老爷的侄子欧阳谭为礼一同去的。

昨天晚上,义父从和园回到熙园以后说出远门的事情,他就有点纳闷。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过去,不管程家班到什么地方,义父从来都不曾离开程家班这么长时间。

关键是老爷亲自为义父送行,所以,程向东觉得,义父这次出门所办的事情,绝非寻常之事。

当然,在程向东的眼睛里面还有另外一种情绪,那就是高兴,义父把程家班交给自己和大师兄,这说明义父觉得自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最值得高兴的是,昨天晚上,他的演出得到了大师兄和师哥师姐,师弟师妹的认可,他初次登台,没有把戏演砸,这是最值得庆幸的事情。

师傅虽然什么都没有说,而且决定十九号晚上的戏还让他顶替大师兄,这本身就说明自己可以在戏台上独当一面了。

这样,他就可以在程家班一直呆下去了,至于寻找生身爹娘的事情,他已经打算不再去想了。

一切随缘,人生在世,有些事情是强求不来的。

程向东目送马车消失在北街和中街的拐弯处,他并没有在意投注到自己身上的谭老爷的眼神,他不可能知道义父这次出远门和自己会有什么关系——至少是暂时还不可能想到。

在这一瞥中,谭老爷的眼睛里面至少有两种情绪:爱怜和激动。

这是谭老爷和程向东最近距离地站在一起,虽然夜幕还没有完全散去,但谭老爷能看清楚程向东的脸。

额头、眉弓、眼睛,鼻梁,颧骨、嘴唇和下巴,包括耳朵,谭老爷越看越觉程少主像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甚至觉得程向东的一举一动,包括他的呼吸和身上的气味都像自己。

“少班主,今天晚上唱什么戏啊?”这是谭老爷第一次和程向东说话。

“回谭老爷的话,义父已经交代了,今天晚上唱《七仙女》,明天晚上唱《拜寿》,不知道谭老爷意下如何?”程向东转身退后一步,非常谦恭道。

“《七仙女》,很好啊,夫人肯定非常喜欢。今天晚上,少班主也上台吗?”

“今天晚上,我顶替大师兄,让谭老爷见笑了,向东虽然在程家班呆了十几年,但学艺不精。”

“不瞒谭老爷,我大师兄在青州唱哑了嗓子,我只是临时顶替他一下,谭老爷请放心,大师兄的嗓子已经好多了,明天晚上,大师兄就可以登台了——大师兄是程家班最厉害的角,大师兄说,在谭家大院的最后一场戏,他一定要登台演出,这样才对得起老爷太太对我们的厚爱。”

“少班主,你唱的很好,我很喜欢少班主扮演的杨四郎。”谭老爷和程向东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里面放出光来。

“谭老爷谬赞了。向东唱的不如大师兄好,”

“程少主,如果魏师傅的嗓子还没有好利索,你明天晚上继续替魏师傅登台演出,无妨的。”

“向东要感谢谭老爷和太太才是。”

“感谢我和太太,这是为何?”

“老爷和夫人不挑戏,我们程家班走南闯北,不管到哪里,都是人家挑什么戏,我们唱什么戏,唯独老爷和夫人菩萨心肠,知道我们唱戏人的辛苦和难处,要不然,义父也不敢让向东顶替大师兄登台演出。”

“向东是一个知道山高水低的人,和大师兄相比,我唱的确实不行,可老爷和夫人一点都不挑剔。向东打心眼里感谢老爷和夫人的宽容和仁慈。”

程向东后面的话,谭老爷没有听进去,他突然低下头,用右手托住自己的额头,左手扶着高台右边的柱子上。

“谭老爷,您——您这是怎么了?”程向东扶住了谭老爷的腰。

“老爷,您是不是不舒服?”蒲管家说完后,冲进院门,他想去喊人。

“我没事,大概是这几天事情太多,有点累了。蒲管家,你回来。”

“谭老爷,我先送您回和园,然后再请大夫。”程向东托住谭老爷的右胳膊。

“有劳少班主了。”

程向东将谭老爷的右手放在自己的右肩上,然后用左手托住谭老爷的腰,架着谭老爷,一步一步朝院门走去。

谭老爷的右腿跨进门槛的时候,蒲管家跑了过来,他听见老爷在招呼他。

“蒲管家,恐怕要请大夫给老爷把脉。”程向东道。

蒲管家转身朝门房走去,他想叫醒看门人——让看门人去请梁大夫,结果被谭老爷叫住了:

“蒲管家,我没有事,我们先回和园,如果再不舒服的话,你就派人去请梁大夫。”

蒲管家只好作罢,他将谭老爷的左手搭在自己的左肩上。

两个人架着谭老爷朝大院东边的长廊走去,这时候,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四个大院的正门都没有开,所以,要从大院东边的侧门走进和园。

和园的东侧门半掩着。

蒲管家将门完全推开。正在扫树叶的紫兰立马放下扫帚,迎上前来:“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紫兰,你声音小一点,不要吵夫人睡觉,我没事,躺一会就行了。”谭老爷道。

此时,天已经有些亮了。

蒲管家和程向东将谭老爷架进卧室。

凤儿和金玲也走出房间。

紫兰和风儿将老爷扶上床,放好枕头,盖好、掖好被子。

蒲管家仔细打量了谭老爷的脸色:“老爷,我看您的气色不怎么好,我还是去请梁大夫吧。”

谭老爷一把拽住了蒲管家的胳膊:“我说没事就没事,梁大夫年纪大了,能不惊动他就不惊动他,昨天晚上,梁大夫在我这里呆了很久,很迟才回家。”

蒲管家还想说什么,卧室的门被推开,昌平公主在梅子的搀扶下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一定是听到了动静。

“老爷,”昌平公主走到床边,“您这是怎么了。”昌平公主望着老爷和程向东道,昌平公主一进门就看见了程向东。

此时,程向东正站在床边,谭老爷的头靠在三个靠枕上,程向东就站在谭老爷的旁边,两张脸呈现在大太太的眼前。

近距离地打量着两张脸,昌平公主越发觉得少班主的长相非常像老爷。

“夫人,您怎么来了?”蒲管家道。

“我听到了楼下说话的声音,就走到窗户跟前看了看,这才看到你们,蒲管家,你怎么不去请梁大夫啊!”

“昌平,是我不让蒲管家去请梁大夫的,老毛病,躺一会就好了。”

“谭老爷,大太太,向东告辞了。”程向东觉得自己杵在屋子里面不合适——他是程家班的人,和园和老爷的房间不是他该呆的地方。

谭老爷和昌平公主都希望程向东多待一会,可又想不出以什么托词把程向东留在屋里。

蒲管家看在眼里,他完全能理解老爷和太太的心情——他甚至希望程少主就是老爷太太十九年前弄丢的儿子琛儿:

“少班主,你稍等片刻,如果老爷还不舒服的话,我得去请梁大夫,你在这里还能帮一点忙。”

此时,屋子里面有紫兰、金玲、凤儿三个丫鬟,程向东在不在都一样。

谭老爷和昌平公主目不转睛地望着程向东,他们都希望程向东留下来——至少不是马上就离开。

“少班主,你愣在那里作甚,倒一杯热水给老爷啊!”蒲管家道。

平时,倒水的事情都是由丫鬟们做的。亏蒲管家能想得起来——不过,此时此刻,程向东又不能不听。

紫兰刚想朝圆桌走去,被蒲管家拽住了衣袖:“紫兰,你去弄一盆热水来给老爷擦擦脸;凤儿,你去弄一个暖壶来;金玲,你往火盆里面加些木炭——瞧这鬼天气,说冷就冷了。”

紫兰、凤儿和金玲都有事情可做,那程向东就只能倒水给老爷喝了。

紫兰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铜盆走出——今天早晨,她感觉蒲管家怪怪的——凤儿和金玲也有同感。

只要有事情做,程向东还是愿意留下来的,他走道圆桌跟前,倒茶这种事情,程向东经常做,他不是经常伺候义父吗!

圆桌上有个茶盘,茶盘里面有一个青花茶壶和一个紫砂暖壶,还有几个倒扣着的青花茶杯和紫砂茶杯。

程向东打开青花茶壶的壶盖,看了看壶里面,壶里面有半下凉白开。

他拿起一个紫砂杯,端起青花茶壶,往里面倒了一点凉白开,然后打开暖壶的盖子,拎起暖壶,往茶杯里面倒了一些热水。最后用双手端着茶杯走到床边。

昌平公主看了一眼程向东,从程向东的手上接过茶杯,放在老爷的手上,夫妻俩对视片刻,然后将视线同时聚焦到程向东的脸上。

谭老爷已经从夫人的眼睛和表情里面捕捉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情绪,他有理由相信,作为母亲,当她看到和自己的丈夫相貌如此相似的程向东的时候,一定比自己更敏感。

谭老爷从夫人的手上接过茶杯,喝了几口水——水温恰到好处。

程向东也注意到了谭老爷和大太太的眼神,但他看到的只是和善与慈祥,凭借他大脑里面储存的信息,此时此刻,他是不可能捕捉到谭老爷和大太太眼睛里面的舔犊深情的。

“程少主,你今年多大年纪了?”昌平公主有点迫不及待。

“回太太的话,向东今年二十一岁。”

“你在程家班多少年了?”

“十二年。”

“你义父待你如何?”

“义父待向东情同父子。”

“在程家班之前,你在什么地方?”

“在普觉寺。”

“普觉寺谁收养的你?”

“悟觉住持。他待我也很好。”

昌平公主还想问什么,程向南和尧箐小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尧箐小姐一边走,一边整理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毛皮外套,衣襟敞开着,扣子没有扣,腰带也没有系上。

“母亲,听到动静,我们就过来了。”程向南走到昌平公主的跟前。

“伯父这是怎么了?”尧箐小姐说完之后,望了望站在床前的三个人——她想从三个人的脸上找到答案。

尧箐小姐的脸上突然泛起了一片红晕,因为她看到了站在大太太身旁的程向东,进门的时候,程向东的脸是背着她的。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这是尧箐木小姐第一次以素面面对一个异性的年轻男人——还是一个让自己情不能自已的年轻男人。

老爷和太太毕竟是长辈,太太匆忙起床往老爷的房间跑,一定是老爷的身体出了问题,作为晚辈,在这种情况下,就讲究不了那么多了,虽然有些失礼之处,但情况特殊,老爷太太是会原谅的。

在家里,即使是见自己的爹娘,也一定是在化妆打扮之后。

现在,程向东就站在她的面前,自己头发散乱,睡眼惺忪,衣服不整,如此这般,毫无修饰,素面朝天地站在程向东的面前,程向东会怎么看自己呢?

恰恰相反,尧箐小姐的突然出现,完全出乎程向东的意料,他将自己定格到尧箐小姐身上的眼神迅速移开。他已经看出了尧箐小姐的局促、拘谨、羞涩和慌张。

程向东没有想到能在老爷的房间里面看到尧箐小姐。

十七号下午,雨中,二亭桥上的不期相遇,尧箐木小姐的两次凝望,在程向东的心里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程向东只是觉得尧箐小姐的凝视非常特别,她人长的非常端庄秀丽,至于男女之间的那点事情,程向东还没有来得及去想。

今天早晨的这一望,对程向东来讲,已经足够了,在程向东来看,素面的尧箐小姐较之施了胭脂水粉之后的她更显清丽脱俗,程向东欣赏这种天然无饰的美。

程向东和尧箐小姐之间虽然没有眼神上的交流。但他们在心灵上已经有了一些交流,冰雪聪明的程向南已经看出了这一点。

因为程向南和尧箐小姐的突然出现,昌平公主和程向东的谈话只能告一段落:

“女儿,让老爷静静地躺一会,你领程少主到我的房间去坐一会,待会儿,留你哥哥和我们一起吃早饭。

“程少主,你随向南小姐到楼上去吧!让老爷好好休息一下。”蒲管家道。

“蒲管家,要不要请大夫给老爷看一看啊?”

程向东紧缩眉头道,从十七号傍晚老爷设宴亲自为程家班接风洗尘到今天,程向东对谭老爷有了一种亲切感,基于这种亲切感,他关心老爷的身体,就不足为怪了。

对谭老爷来讲,程向东的话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关心了,他总觉得程向东和自己在心灵上是相通的,而这种心灵上的相通极有可能和血缘有关系。

“程少主,你放心,我没事——我已经好多了,去吧!我躺一会就去吃早饭。”

“向南,你一定要留少班主和我们一起吃早饭。”

“向南、尧箐,你们领程少主到夫人的房间里面去坐坐。待会儿,你们一起下楼来吃饭。”

老爷和夫人让程向东到夫人的房间去坐坐,是有些考虑的。

“向东哥,跟我走。”程向南走到程向东的跟前,挽住他的胳膊朝门外走去——程向南也希望程向东就是谭老爷的大太太的儿子。

程向东望了一眼谭老爷和大太太以后,随向南走出房间,尧箐小姐跟在后面。

之后,谭老爷把蒲管家支走了。

四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昌平公主坐到床边:“老爷,您好些了吗?”

谭老爷掀开被子,穿鞋子:“我身体很好,刚才,我是装病。”

“装病?”

“我不装病,程少主怎么会送我到和园来呢?我不装病,你怎么会在我的屋子里面见到程少主呢!”

昌平公主已经听懂了老爷的话:“老爷,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程少主和你的长相一模一样啊?”

“他和我年轻的时候尤其像——太像了。一举手,一投足,处处都像。刚开始,我只是觉得有点像,可蒲管家说像,程班主也说像,昌平,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老爷,今天一大早,您到哪里去了?你怎么会和程少主在一起呢?”

“昌平有所不知,你听我慢慢跟你说,今天早上,我和程少主送程班主和为礼到安庆去?”

昌平公主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原来,老爷已经想到她前面去了,老爷不但想到了她的前面,他还把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

“老爷,程班主都跟你说了些什么?这程少主当真是我们的儿子琛儿?你请程班主到安庆去,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昌平公主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她显得很激动。

“昌平莫怪罪国凯,八字还没见一撇呢,国凯怕昌平承受不住,万一弄岔了——这些年,昌平已经很苦了。”

“老爷放心,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所以,老也不要担心昌平。老爷快跟我说说,程班主——他——他是怎么跟老爷说的?”

“昌平,你不要着急,我先问你,你记不记得琛儿的屁股钩里面有一个蟾蜍模样的胎记啊!”

昌平公主愣住了:“没有啊,你是说,程少主的屁股钩里面有一个蟾蜍模样的胎记吗?”

“不错,可能是我们当年看得不仔细,胎记长在屁股钩里面,我们疏忽了,琛儿生下来的时候,胎记可能非常小,也比较淡,不起眼,所以,我们没有在意。”

“胎记与生俱来,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翠云在给琛儿洗澡的时候,我检查过多少回,胳肢窝和股沟,我都看过,确实没有老爷所说的蟾蜍状的胎记。”

“要不然,昌平也不会想在翠云抱走琛儿时候在他的手腕上留下牙印。看来是我们空欢喜一场啊!”

昌平公主的脸上立刻笼上了一层失望的情绪,“程少主的长相确实很像老爷,但并不等于他就是我们的琛儿,胎记是不骗不了人的。”

“昨天夜里,我已经把梁大夫喊来请教过了。”

“老爷快说,梁大夫是怎么说的呢?”

“梁大夫说,胎记有两种,一种是一生下来就很明显,就能看见;一种是颜色很淡,加上胎记比较小,不容易看到,这是常有的事情。梁大夫的小儿子文博,夫人还记得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程向东室内徘徊盛尧箐语出惊人 “怎么不记得,那孩子从小就讨人喜欢。老爷提文博做什么?”

“文博的胳肢窝里有一个胎记,到八九岁的时候,梁大夫才发现胎记。”

昌平公主沉思片刻,然后道:“程少主的腰上有没有两颗黑痣呢?”

谭国凯关于胎记的说法没能使长平公主信服,她现在的心理有些矛盾,她既有点失望,又心有不甘——她想找到程少主和琛儿的切合点。

“有。程少主的腰上——最后一个脊椎两边各有一颗黑痣——和琛儿后腰上两颗黑痣的位置差不多。”

“程少主后腰上有两颗黑痣?程班主真是这么说的吗?”长平公主在激动之余,还保持着三分的冷静。

“这还能有假。”

“那两颗黑痣是骗不了人的。观音菩萨当真开眼了。”几滴泪珠溢出眼角。

“五岁和七岁的时候,在两颗痣旁边又长出两颗黑痣,一颗痣在两颗黑痣的中间,一颗痣在三颗黑痣的上方。”

“梁大夫说,有些痣是与生俱来的,有些痣是后天长出来的,我就是根据最后一个脊椎旁边两颗黑痣断定程少主就是琛儿的。”

“所以,我才请程班主和为礼到安庆去一趟。尽管如此,我还是担心弄岔了,所以,我没敢跟你说。”

谭国凯接着道:“十九年前,我把孩子交给翠云的时候,你要在孩子的手腕上留下一个牙印,我心疼孩子,怕伤口会发炎,所以才没有让你……”

“如果我让你在孩子的手腕上留下印记,手腕上的印记,再加上腰上两颗黑痣,我们就能确定程少主是不是我们的‘琛儿’了。”

“老爷,程班主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您快告诉我。”

“夫人别急,你听我慢慢说。”

谭老爷把程班主提供的情况一字不落地跟夫人说了。

昌平公主拭去了眼角上的眼泪,然后道:“老爷,我们为什么不跟程少主打开窗户说亮话呢?只要让我看看程少主腰上两颗黑痣,我就知道他是不是我们的儿子琛儿了,‘真儿’应该就是‘琛儿’。”

“‘琛儿’说话比较迟,一个两岁大的孩子,说话不会像大人一样清楚。”

“那时候,你整天忙于朝廷的事情,和孩子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我和你不一样,整天和孩子在一起,‘真’和‘琛’不是差不多吗!关键是两个名字里面都有一个‘儿’字。”

“感谢老天爷,他总算开了眼。老爷,我们要不要让蒲管家把程少主叫过来。”

“不妥——不妥。夫人,你不要高兴得太早,‘真儿’是不是‘我们的琛儿’,程班主和为礼回来以后,就会有结果了。”

“即使现在认定程少主就是我们的‘琛儿’,我们也要等程班主回来以后再说,现在,肯定不能戳破这层窗户纸,我担心程少主一时难于接受,我们千万不要把这只找不到归巢的小鸟吓跑了。”

“这孩子吃了不少苦,遭了很多罪,我们要慢慢来,夫人要沉住气,只要他是我们的琛儿,他就跑不掉。不是吗!程少主不是也在寻找自己的生身爹娘吗?”

“刚才,如果不是尧箐她们突然闯进来,你一定会问下去。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饭不是一把火就能烧熟的,慢慢来,程家班在谭家大院还要呆两天,还要在盛府唱三天戏,我们有的是机会和时间。”

“行,昌平听老爷的。本来,我以为老爷这次寿诞办得太铺张、太张扬,现在想一想,还真是有点后怕,如果老爷听了我的话,不派蒲管家到青州去请程家班,我们恐怕永远见不着琛儿。”

“这次,程家班要是错过了歇马镇,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道这里来了。”

“吃过早饭以后,昌平要到隐龙寺去进香,感谢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她总算听到了一个可怜的母亲的祈祷——昌平祈祷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有点结果了。”

“因果轮回,善恶有报,这就是上天给你的回报,你认程班主的女儿做义女,这也许就是观音菩萨在冥冥之中指引夫人这么做的。”

“昌平,当时,你怎么会想到认程班主的女儿做义女的呢?”

“一看见向南,我就想起了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女儿要是活着的话,和向南一般大。向南的小脸和我们的馨儿一样圆嘟嘟的。昌平一看到她就打心眼里喜欢。”

“昌平的根在凤阳,程班主也是凤阳人。能在歇马镇见到故乡人,昌平感到很亲切。”

“此乃天意啊!”

“老爷,我有一个想法。”

“夫人请讲。”

“不管程少主是不是我们的儿子‘琛儿’,我们都要把程家班留在歇马镇,不提程少主有可能是‘琛儿’这档子事情,单凭我收向南为义女这件事情,我们也该这么做。”

“程班主年纪大了,再东奔西走,已经不合适了,冲他收养程少主,并领着他到处寻找生身爹娘这件事情,就可知他是一个大善之人。”

“这样的人,我们一定要让他在歇马镇颐养天年。”

昌平公主接着道:“如果其他人不愿意留下的话,我们应该想办法让程班主父女俩留下来。”

“当然,程家班能留在歇马镇最好,歇马镇,喜欢黄梅小调的人很多,如果他们想到外面去走一走的话,可以到歇马镇附近和青州、梧州和滕州,千万不要让他们走得太远了。”

“我也有此意,等程班主回来,我先探一探他的口气。他会好好考虑这件事情的。昌平,你待会儿到隐龙寺去进香,务必快去快回,府里面还有这么多的客人,他们是冲你来的,怠慢不得的。”

“老爷放心,我让高鹏带几个人跟我去,进完香,我们就回府,不会多耽搁的。”

“走,我们去吃早饭,吃完早饭,你们就动身。蒲管家,你进来一下。”

蒲管家走进房间:“老爷有什么吩咐?”

“你让高鹏找几个人,把车马准备好,吃完早饭之后,大太太要到隐龙寺去进香。”

“我这就去安排。”蒲管家退出房间。

老爷站起身,准备朝外走,被夫人拦住了:“老爷,吃饭不急,让程少主在我屋子里面多呆一会。”

“不知道程少主走进夫人的房间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长平公主让程向东到自己的屋里去坐一坐是有些考虑的。

昌平公主自从住进现在的屋子以后,就把从应天府侯爷府带回歇马镇的家具全放在自己的房间里面。

十九年前,谭国凯和长平公主离开应天府的时候,将卧室里面所有的家具全带回了歇马镇。

大木床,脚蹬,梳妆台,大衣柜,床头柜,储物柜,圆桌,圆凳,灯架,还有小孩子睡觉的摇篮。

老爷知道昌平公主的心思,所以,没有反对。

两岁前,琛儿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面,昌平公主的卧室和十九年前侯爷府卧室里面的家具一模一样。

还有小孩子的玩具,包括家具摆设的位置完全一样。

摇篮上插着一个小风车,这样东西是琛儿小时候玩的最多的一个玩具。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一个在应天府,一个在歇马镇。

这些年来,支撑昌平公主的救是她对儿子的思念,没有思念,她的精神世界就失去了依托,她就不能活。

刚开始,老爷希望夫人能早一点从失去儿子的痛苦中走出来,他担心夫人触景生情、睹物思人,所以,他很担心夫人会被思念和痛苦压垮,事实证明,老爷的担心是多余的。

后来,老爷就不再反对了。十九年来,夫人的屋子里面始终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所有佣人都不敢随便挪动任何一件东西。

在谭国凯和长平公主看来,如果程少主就是他们的儿子琛儿的话,那么,他一定会对曾经生活过的环境有一些印象,这个他曾经生活过的环境一定能唤起琛儿某些回忆。

一个两岁大的孩子的头脑里面储存的记忆确实有限,但肯定会储存一些东西——无非是多少的问题。

那些反复出现在他们生活中的,又是他们最感兴趣的东西,一定会储存在他记忆的深处。

昌平公主做梦都没有想到,她用来寄托自己哀思的屋子,竟然会成为程向东唤起儿时记忆的媒介。

本来,这里只是她触景生情、睹物思人地方。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琛儿会死而复生,人生的枯井竟然会在转瞬之间注满了泉水。

程向东走进房间的时候,确实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屋子里面有些东西没有储存在程向东的记忆里,但却在他的睡梦中出现过:

镂空雕刻的紫檀木床,衣橱和衣柜,梳妆台和梳妆台上的大铜镜,大圆桌和摆放在圆桌周围的鼓形镂空雕花圆凳,包活放在窗前的木制摇篮,好像都在他的脑海中出现过。

他好像曾经在这样的大床上睡过觉,他曾经扶着那些圆凳子走路,特别是那面大铜镜。

每天早晨,当他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梳妆台上的那面闪闪发光的大铜镜。

房间里面,程向东看到了一个做工精美的摇篮和一个插在摇篮上的风车:

风车的叶片是用红、橙、紫、蓝、绿五色丝绢做成的,叶片所依托的是一块一块薄薄的竹片。

程向东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深藏在记忆深处的影像突然浮现在眼前,这些年来,他竟然没有想起小时候经常拿在手上的风车。

小时候,他曾经拿着一个五颜六色的风车,在房间外面的走廊上奔跑,只要他奔跑,风车就会转起来,跑的越快,风车转的就越快,母亲则会在一旁高喊:“慢一点,别摔着了。”

之后,便会有一个女人在前面张开双手,然后把他抱在怀里,在他奔跑的时候,还会有一两个女人紧随在左右两边,如果他跌倒的话,就会有一双手在他跌倒之前,将他抱在怀中。

至于眼前这个风车是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风车,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程向东还将风车拿在手上,看了看,并且用嘴吹了吹,程向东不能确定眼前这个风车就是他记忆中的那个风车——但在他记忆的深处,确实有一个风车的影子。

事实是,这个风车就是他曾经玩过的风车。长平公主对儿子的思念浸透她的一生,只要是儿子曾经接触过的物件,她一样都没有丢下,每天,她眼睛里面看到的都是这些东西。

程向南和梅子注意到了程向东情绪上的变化。

梅子正在帮程向南梳妆打扮,程向东对屋子里面诸多东西都非常感兴趣。

他一会儿摸摸红木大床上的镂空雕花,一会儿摸摸大圆桌、大衣橱、大衣柜上的浮雕,他还晃了晃摇篮,他在摇篮跟前伫立的时间最长。

“向东哥,你这是怎么啦?”程向南一边看着铜镜里面的自己,一边道。梅子在她旁边伺候着。

“我随便看看。向南,你快点,时间不早了,我们早点到楼下去,千万不要让谭老爷和大太太等我们。”程向东道。

尧箐小姐没有随兄妹俩进大太太的房间,她回自己的房间梳洗打扮去了,她坐在窗前,阿香正在给她梳头发。

镜子里面的尧箐小姐眉头紧蹙,她非常后悔今天早上在程向东面前失态了。

头发散乱,衣服不整地出现在程向东的面前,她当时就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幸亏谭老爷和大太太让向南领走程向东,要不然,她还要继续尴尬下去。

唯一让尧箐小姐感到些许安慰的是,在走出老爷的房间,尧箐和兄妹俩分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的时候,程向东朝他点了一下头。

点头的时候,程向东面带微笑。就是程向东的微笑使尧箐小姐忐忑不安的心安静了下来。

尧箐小姐甚至觉得今天早晨的冒失是值得的。因为这是她和程向东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

虽然只是点头、微笑,这次接触,程向东和她之间有了更深一层的交流。程向东的微笑就是这次交流的最好成果。

在昌平公主的起起居室里——即在外间,有一个用镂空隔断隔起来的房间,房间里面的光线有些暗淡,但程向东还是看见了一个佛龛。

程向东拨开珠帘,走进房间。

佛龛正对着珠帘,佛龛的做工非常精致,有龛顶,龛身、龛座,龛顶、龛身和龛座上有浮雕,有镂空雕,千手观音安坐在佛龛之中,她慈眉善目,神态安详。

佛龛的前面放着一个香案,香案上放着一个铜香炉。

香案前的地板上放着一个蒲垫。昌平公主就是跪在这个蒲垫子烧香、拜佛、诵经的。

程向东在佛龛前驻足了很久,佛龛和佛龛里面的观音菩萨唤醒了程向东内心深处很多模糊的、散乱的、零碎的记忆。

现在,在他的记忆深处,又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千手观音佛,其它记忆都比较模糊,唯独眼前这尊千手观音佛异常的清晰,因为这尊佛像有很多只手。

他终于想起来了,母亲经常跪在这尊佛的面前虔诚地祈祷——这尊佛的手特别多,这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那时候,他也感到很奇怪,这尊佛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手啊。

两岁的他并不知道这是千手观音佛。

老爷和昌平公主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到昌平公内室的窗外,程少主走进起居室的时候,他们又走到起居室的窗外。

谭国凯暗自庆幸长平公主十九年前离开应天府的时候把房间里面的所有家具和佛堂里面的千手观音佛带回歇马镇。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些家具和观音菩萨会发挥这么大的作用。

他甚至认为,这应该是天意,包括昌平公主认程向南做义女都是天意使然。

如果长平公主没有认程向南做义女,如果昌平公主不让程向南住在和园,谭老爷和长平公主就没有理由让程向南把程向东待到长平公主的房间去,更没有理由挽留程少主在和园吃早饭。

夫妻俩看着程向东从大木床跟前走到梳妆台跟前,又从梳妆台跟前走到圆桌跟前,从圆桌走到衣橱、衣柜跟前,从衣橱、衣柜走到摇篮跟前,最后从卧室走到佛龛跟前。

夫妻俩从程向东的身上看到了反应,程少主之所以对卧室里面的家具和家具的摆设感兴趣,不是因为这些家具有多精美和奢华,如果程向东的记忆中没有这些东西的影像的话,他不可能会有这种反应。

夫妻俩从程少主的眼神之中看到了抑制不住的激动。

程向东不是一个不懂规矩的人。

如果不是房间里面的东西唤醒了他记忆深处的东西的话,他是不会在夫人的房间里面随意走动的。

不一会,蒲管家上楼来了,早饭已经准备好,他是来请老爷太太、程向东兄妹俩和尧箐小姐下楼吃早饭的。

谭国凯朝蒲管家摆摆手,示意蒲管家不要往前走。

蒲管家止步于楼梯口。

谭国凯朝昌平公主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朝楼梯口走去。

蒲管家跟在谭老爷和大太太走进一楼安怡斋的北餐厅。

这时候,冉秋云和赵妈主仆俩正在安怡斋里面做用餐前的准备,他们摆好了碗筷,小米稀饭已经盛进碗。

包子、煎饺、蒸糕、玉米饼、红薯、水煮五香花生、糖醋蒜头、咸鸭蛋、萝卜干已经摆放在盘子和碟子里面。

谭国凯和长平公主走进安怡斋北餐厅的时候,冉秋云正将坛子里面的豆腐乳往小碟子里面拣。

赵妈则将一小坛辣椒酱往几个小碟子里面倒。

坐在椅子上的昌平公主不时引颈、侧目往门外看——他是在期待程向东的到来。

谭老爷用手拍了拍夫人的手背,示意她不要表露的太明显。

他能理解长平公主的心情:“昌平,稍安勿躁——一定要沉住气。”谭老爷低声道。

“老爷,大姐,你们先用饭吧!天冷,凉的快。”冉秋云感到很纳闷,每次,老爷和夫人走进安怡斋,如果别人先到的话,肯定得等老爷夫人到了才动筷子。

如果是老爷夫人先到的话,都是先用饭,从不会等任何人——当然大部分时候只有老爷夫人和冉秋云三个人在一起用餐。

“妹妹,等一下,程少主兄妹俩一会就到。”昌平公主微笑着道——她满怀喜悦,她的心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敞亮过。

冉秋云愈发纳闷了,自从她走进谭家大院以来,在她的记忆中,大姐的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灿烂的笑容。

再看看老爷,老爷的眼角上也挂着些许的笑意:

“大姐虽然刚认了义女,但向南毕竟是晚辈,那有长辈等小辈用饭的呢?这也不合咱们谭家大院的规矩啊!至于尧箐小姐,那就更用不着等了。”

冉秋云的话里面还有一层意思:程少主兄妹俩只不过是老爷请到家里来的戏子,老爷夫人是用不着跟他们客气的。

“我肚子还不饿,秋云,我们再等一会。”谭老爷道。

迟疑片刻后,冉秋云对赵妈说:“赵妈,你上楼走一趟,这般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姗姗来迟,竟然让老爷和大姐坐在这里等他们。”

长平公主朝冉秋云和赵妈摆了一下手:“秋云,再等一会,不着急——不着急。”

冉秋云只得作罢,但她越发觉得老爷夫人今天早晨有点怪怪的。

不一会,楼上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下楼梯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女孩子银铃般的笑声——笑声比较收敛。

冉秋云能听出来,笑声是尧箐小姐的,在谭家大院,也只有尧箐小姐才会这么笑。

显而易见,尧箐小姐和程向南兄妹俩有比较愉快的交流。

当然,尧箐小姐的心情也十分的愉快。

能和程向东进行语言上的交流,这是尧箐小姐求之不得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大太太寺院拜佛程少主不期而遇 很快,三个人一路交流着走进了安怡斋,看到坐在餐桌旁的老爷、夫人和二太太以后,三个人立马闭上了嘴巴,尧箐小姐还调皮地伸了一下舌头。

冉秋云觉得尧箐小姐的笑声非常的刺耳。

尧箐小姐过去经常跟随母亲道谭家大院来,她也经常和自己的儿子为仁在一起玩耍,但冉秋云从来没有听见过如此爽朗地笑过。

过去,尧箐小姐从来没有主动到谭家大院来过,每次都是盛夫人拽着她来的,她也从来没有在谭家大院过过夜。

逢年过节的时候,冉秋云和林蕴姗也曾不止一次挽留尧箐小姐在谭家大院玩几天。

玩几天就是住几天,盛老爷和盛夫人也有这个意思,三个孩子经常在一起,才能产生感情。

冉秋云和林蕴姗都希望尧箐小姐能成为她们的儿媳妇,盛老爷和盛夫人也希望女儿能早一点在谭为仁和谭为义兄弟二人中选一个,早一点定下来早心安——夫妻俩一直看好谭为仁。

但女儿一直是一个闷葫芦,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父母无从知晓,冉秋云和林蕴姗的心里更没有底。

照理,尧箐小姐迟早是谭家的儿媳妇,她应该经常往谭家大院跑,他的心思应该在谭为仁,或者谭为义的身上,可冉秋云看到的却是:

尧箐小姐和谭为仁若即若离,和谭家也是若即若离。

现在,尧箐小姐却突然一反常态,这次,她不但撇下母亲——一个人往谭家大院跑。

过去,她都是跟父母到谭家大院来的,现在,她竟然还要在和园住三天。

更奇怪的是,尧箐小姐每次到谭家大院来,至少要和为仁说说话,可这次,尧箐小姐满院子飞,可就是没有到平园去。

尧箐小姐也知道仁生病的事情,至少应该到平园去看看为仁吧!尧箐小姐不是冲为仁来的。那她是冲着黄梅小调来的吗?戏晚上才开演,从盛府到谭家大院,也就是一两盏茶的工夫,根本用不着住在谭家大院啊!

冉秋云百思不得其解。

昌平公主站起身,朝程向东兄妹俩招了两下手:“南儿,快过来,你们兄妹俩坐到我身边来。”

“这——”程向东看了看长平公主和谭老爷。

尧箐小姐走到程向东跟前:“程少主,你磨叽什么,叫你坐在哪儿,你就坐在哪儿,在谭家大院,没有人敢不听大娘的话。”

程向东站在门口没有挪步子。

昌平公主站起身上前几步,一手拽住向南的衣袖,一手拽住程向东的衣袖,将向南拉到自己的左边椅子上坐下,将程向东拉到自己右边的椅子上坐下。

程向东有些发懵,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即使大太太认向南妹妹做了义女,他也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正在他迟疑的时候,谭老爷起身把他拉坐在椅子上:“程少主,快坐下。”

这时,一个佣人端着一盘牛肉锅贴走进餐厅,将盘子放在桌子上以后,慢慢退了出去。

紧接着,昌平公主将一双筷子递到程向东的手上。

此种情形,冉秋云和赵妈,包括尧箐小姐,她们都有点看不懂了:在用餐的时候,大太太都不曾给谁递过筷子——谭家不缺佣人,递筷子这种事情应该是下人做的。

尧箐小姐一边从冉秋云的手上接过筷子,一边端详着大太太和老爷的一举一动。

让尧箐小姐和冉秋云感到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老爷重新拿了一双筷子,将一个包子和三个连在一起的牛肉锅贴拣到程向东面前的碟子里面:“少班主,吃——快吃——趁热吃。”

包子是刚从笼子里面拿出来的,上面还冒着热气,锅贴是刚煎好的,黄亮亮的,锅贴上面的油花还发出滋滋的声音。

“程少主慢点吃,锅贴刚出锅,小心烫着。”昌平公主道。

大家都知道,在谭家大院,老爷从来没有给谁夹过吃食,今天这是第一次。

“秋云,赵妈,别站在那儿了,都坐下来吃吧!”昌平公主发现冉秋云和赵妈的神情有些怪异。

谭老爷朝冉秋云和赵妈招了一下手,示意她们坐下吃饭。

冉秋云坐在尧箐小姐的旁边。

尧箐小姐用筷子夹了一片红薯,但并不急于吃,她的眼睛并没有看红薯,而是愣愣的看着谭老爷和程少主的脸。

当程向东和谭老爷坐在一起的时候,目光犀利、冰雪聪明的尧箐小姐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

此时,坐在谭老爷和程向东对面的冉秋云和尧箐小姐想的是同一个问题:这两个人长的太像了,简直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冉秋云在心里面犯嘀咕,她一会儿看看老爷,一会儿看看程向东。

心里面一向藏不住事情的尧箐小姐实在憋不住了,她突然又银铃般地笑了起来。

“尧箐,你笑什么?”冉秋云道。

“二娘,您看——”

“尧箐,你让二娘看什么啊?”

“二娘,您仔细看看——”尧箐小姐看看谭老爷,又看看程向东。

冉秋云循着尧箐小姐的视线看去,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想说,但没有说出口,她不想太冒失。

“二娘,你看程少主长的像不像谭伯父啊!向南姐姐,你说像不像啊!”

程向南微微一笑,其实,她的心里面早就有了答案,自从昨天夜里和义母交流沟通过以后,她的心里已经有些谱了。

此时此刻,她的内心非常矛盾,这种矛盾的心理折磨她已经很久了。

她既希望向东哥找到自己的生身爹娘,程向东内心的痛苦,她感同身受,她希望程向东应该找回本就属于他的人生。

向南长到七岁的时候,母亲就撒手人寰离开了她。

之后,她就跟着父亲走南闯北——程班主既做爹,又当娘,尽管如此,父爱是代替不了母爱的,十二年来,她跟随程家班走南闯北,只要看到一些小孩子在母亲面前撒娇的时候,她就会想起自己的母亲。

每天晚上钻进被窝,闭上眼睛之前,她都会回忆和母亲在一起的日子——她是带着对母亲的回忆和思念进入梦乡的。

正因为如此,当大太太提出收她为义女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所以,她真心希望程向东能找到自己的生身爹娘,早一点结束颠沛流离的生活。

可她又不希望程向东的愿望变成现实,她一直深深的爱着她的向东哥,在她看来,程向东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一旦程向东找到自己的生身爹娘,他就会离开程家班,程向东离开程家班,那她的梦想就会成为泡影。

她不知道这次的歇马镇之行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尧箐小姐完全是出于好意,她能理解大娘的心情,所以想干脆捅破窗户纸。

“老爷,程少主确实很像您,如果他不是程班主的儿子,我真会以为他就是您和大姐的儿子。”冉秋云道。

“二太太,程少主是程班主的义子。”不知道蒲管家什么时候站在了冉秋云和赵妈的身后。

蒲管家的一句话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程少主和程姑娘不是亲兄妹?”

“不错,程少主是程班主的义子。”

“程少主,蒲管家说的是真的吗?”冉秋云抬起头望着程向东。

程向东正在喝稀粥,他的筷子上还夹着一个牛肉锅贴。

他的动作显得很机械,吃东西只是一个幌子,此刻,他正在消化大脑里面的诸多信息。

从早晨起床开始,他一直在想昨天夜里义父关于他小时候梳辫子的问题。

当时,他就觉得义父的问题有些奇怪,这么多年,义父从未问过小时候有没有扎辫子的问题,怎么到了歇马镇、进了谭家大院——见了谭老爷以后,就会提这种莫名奇妙的问题来呢?

今天一大早,义父又出远门去了,而且还是和谭为礼一块出的远门。

想到这里,程向东总算悟出一点东西来了,义父此行可能和自己的身世有关,再联系今天早晨,谭老爷和大太太对自己的态度,加上他在夫人的房间里面看到的一切。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夫人和老爷让他到房间里面去坐一会的目的是想让自己想起些什么。

在似曾相识的环境里面,程向东确实想到了一些东西。尽管这些东西比较凌乱,也比较模糊,但它们确实储存在自己记忆的深处——至少储存在他的梦境之中。

“向东哥,二太太跟你说话,你怎么不吭声啊!”程向南觉得哥有点失礼了。

不管程向东自己怎么想,最起码的礼节还是要有的。程向南担心程向东没有听清楚二太太的话,“二太太问你是不是我爹的义子?”

其实,程向东已经听见了冉秋云的话,他正在消化冉秋云的话:“回二太太的话,程班主确实是我的义父。”程向东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瞥了一眼谭老爷和大太太。

此时,谭老爷的眼睛正在仔细打量程向东,恨不得看清楚程向东脸上的每一个毛孔。

而大太太的眼神在谭老爷和程向东脸上来回移动,仿佛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程向东已经感觉到了,昌平公主看他的眼神,如同母亲看儿子的眼神。

“程少主,那你的生身爹娘——”冉秋云对程向东的身世非常感兴趣。

“秋云,为仁的身体怎么样了?大太太寿诞的事情,剩下的两天,让为义帮忙照应,你和蕴姗也多费点心。”

“昨天是正日子,为仁是谭家的大少爷,他不出面张罗、应酬肯定不行,你跟为仁说,让他好好休息。”

谭老爷打断了冉秋云的话茬,此时此地,是不适合探讨程少主的身世的。

说白了,谭老爷不想让程向东受到惊吓。即使现在探讨程向东的身世,也不会有多大的进展,该掌握的信息,全在谭老爷的掌握之中。

如果没有程班主和谭为礼的安庆之行这张底牌,谭老爷说不定会让冉秋云继续问下去。

现在探讨程向东的身世,时间也不够。待会儿,夫人还要到隐龙寺去进香,一来一去,要一个多时辰。

“老爷不要担心为仁的身体,吃了梁大夫开的药以后,他的身体好多了。”

“老爷是知道的,为仁是个闲不住的人,府中来了这么多的亲朋好友,没有人招呼、伺候肯定是不行的,老爷放心,有为义帮衬着,为仁是不会累着的。”

“等大姐寿诞结束以后再让他休息不迟。”冉秋云很有眼力劲,在领会了老爷的意图之后,她干脆顺着老爷的话题往下说。

“行,就依你,让为仁悠着点就是。动嘴的事情,为仁做,动手的事情,让为义去做——他也该做点事情了——养尊处优惯了,会害了他。蒲管家,你和秋云斟酌着办。”

“老奴明白。”

“秋云明白。”

“夫人,稀饭都快凉了。”谭老爷望着夫人道。

幸亏老爷提醒和暗示,昌平公主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她甚至忘了到隐龙寺进香的事情。

冉秋云和赵妈注意到,今天早上,昌平公主吃了一碗稀饭,一大块红薯、两个菜包子,一块豆腐卤,和十几个五香花生米。

往常,昌平公主只吃半碗稀饭,一小块红薯,一个菜包子,花生米是从来不碰的。

看来今个昌平公主的胃口很好,胃口好,就是心情好。这肯定和程少主的突然出现有关。

谭国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此时此刻,他唯一的希望是程班主能带回来好消息。

他也有点担心,如果程班主这次的安庆之行一无所获,他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吃过早饭之后,程向东兄妹俩告别老爷夫人回了熙园,今天晚上唱《天仙配》,这场戏要好好准备一下,兄妹俩该呆的地方应该是程家班。

尧箐小姐回盛府去了,她的借口是回家看看家里面的戏台子搭好了没有。

冉秋云则让赵妈陪大太太到隐龙寺去进香。冉秋云则要留在府里照应宾客。

老爷让紫兰也跟着夫人到隐龙寺去。

赵妈、梅子和紫兰陪着大太太走出院门的时候,两辆车马正停在台阶下面,脚蹬已经放在了马车下面,高鹏和一个家丁站在车旁等候。

雨在天亮的时候就停了,但天空仍然乌云密布,所以,夫人一行都带了雨伞。

因为刚下过雨,山间的空气十分清新,虽然有些寒意,但丝毫没有影响昌平公主的好心情。

从前,昌平公主常到隐龙寺去进香,但她从没有特别在意过山道两边那些树林和远处笼罩在山间的云雾。

过去,在她的眼睛里面,所有的景物都是灰暗的,毫无生机的。

可是今天,所有的景物全变了色调。事实是,景物没有任何变化,是昌平公主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马车行至山门前的时候,已经有两个老禅师站在山门前的台阶下恭候——其中一个老禅师就是慧能禅师。

高鹏勒住马头,跳下马车,放下脚凳,梅子和紫兰从第二辆马车上走下来,走到第一辆马车的车帘前,掀起车帘,将长平公主扶下了马车,赵妈跟在后面,用手托住昌平公主的胳膊。

两位禅师上前施礼,昌平公主还礼之后,跟在慧能禅师的身后去了禅房——就是冉秋云和赵妈昨天进去过的那间禅房。

在慧能住持走出门房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僧人朝紫霄殿走去。

禅房的门是开着的,佛龛的两边站着八个僧人,他们双手合十。

高鹏站在禅房的外面,赵妈和梅子、紫兰随夫人走进禅房。

禅房里有一尊金身千手观世音菩萨,她双目慈祥,安坐在佛龛之中。

观音菩萨安详平静地凝视着茫茫虚空。

佛像的前面有一个香案,香案上放着两个香炉,在两个香炉之间,放着四个果盘,赵妈掀起盖布,从篮子里面拿出贡品放在果盘上。

两位禅师各点着三根香插在香炉里面。

慧能禅师将长平公主引到铺垫前,然后走到一个案子跟前,拿起小铜锤在铜罄上敲了一下,八个僧人便开始低头吟唱起来。

昌平公主在梅子和紫兰的搀扶下跪在蒲垫上,双手合十,二目微闭,嘴里面念念有词地祈祷了一番。

大太太双目垂泪,声音发颤。她要感谢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并且希望观世音菩萨能好事做到底,让琛儿回到她的身边来。

赵妈和梅子最清楚,大太太每次到隐龙寺来进香,无不是一次眼泪的洗礼,先前的眼泪是哀叹自己命运多舛,天不假福,今天的眼泪是感谢观音菩萨把儿子送回到老爷和她的身边来。

她希望观音菩萨大发慈悲,好事做到底,满足自己平生夙愿,千万不要让她空喜欢一场——她也知道自己高兴的早了一些。

两位禅师插上第二柱香的时候,昌平公主慢慢抬起头,用虔诚的目光仰望观世音菩萨好一会,然后,手心向上,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之后,昌平公主一行又去了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的正面是弥勒佛,弥勒佛安坐在高台之上,他袒胸露怀,笑容可掬,高台前有一个香案,香案两头各有一个香炉,不时有僧人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面。

殿堂里面是不能烧大香——即成捆的香。

在大殿前的台阶下有一个超大的香炉,大香只能在那里烧,两个香炉之间摆放着十几盏长明灯,在十几束闪耀的灯光的映衬下,安坐在高台上的弥勒佛更显高大、威严和神秘。

香案前有一个功德箱,功德香的上面有一个圆形空洞,不时有施主将银子和铜钱放进箱中,跪在弥勒佛佛像前的都是一些男施主。

弥勒佛的背面是观世音菩萨,这是一尊观世音站立像。

观音菩萨身披五色霞帔,她左拿着一个花瓶,右手拿着一根柳枝,她双耳阔大,唇有垂珠,眼神安详,表情平静,佛像前也有一个香案和一个功德箱。

在功德箱的前面放着三个蒲垫。

三个蒲垫上跪着三个虔诚之极的女人,在她们的后面排着三队善男信女——女施主居多。

在高大无比的观世音菩萨的膝前,这些善男信女显得如此渺小和卑微。

梅子站在中间一个队伍的后面,紫兰站在右边一个队伍的后面,赵妈则站在左边一个队伍的后面。

有一个女人走出队伍,走到长平公主的跟前:“大太太,就要轮到我了,您先请。”此人认识长平公主。

“多谢大姐,人不多,一会就排到我们了。还是您先请吧!”

“大太太,今天是您的寿诞,耽搁不得,您先请,我和您换一个位子。”

“是啊!大太太,您先请。已经到我了。”另一个女人一边说,一边朝昌平公主招手。

“多谢——多谢,今天人不多,你们先请吧!”

两个女人没有再坚持。但三个队伍前进的速度明显快多了。

祷告的内容可多可少,在歇马镇,认识长平公主的人很多,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

一炷香之后,该轮到梅子了。

赵妈和紫兰搀扶着大太太跪在蒲垫上。

昌平公主给观音菩萨磕了三个头就起身了——她祈祷的速度比前面的人更快,大殿不比禅房,进香磕头的人太多,耽搁太久肯定不合适。

观音菩萨是众生的菩萨,不是她一个人的观音菩萨。

昌平公主在梅子和赵妈的搀扶下站起身走到大雄宝殿前大门的时候,在涌进殿门的人流里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这个人就是尧箐小姐。

昌平公主到隐龙寺来是祈求观音菩萨成全她的心愿,让他们母子相见的。

尧箐小姐到隐龙寺来,是祈求观音菩萨赐给她美好姻缘的——未婚的女孩子到隐龙寺来拜观音,绝大部分是求姻缘的。

已婚的女人到隐龙寺来拜观音菩萨,绝大部分是求子嗣的。

蒲管家曾经说过,隐龙寺的观音菩萨非常灵验,她造福一方,有求必应。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盛尧箐求助观音大太太存心自持 此时此刻,尧箐小姐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观音菩萨的身上。

千里姻缘一线牵,这种事情,只有观世菩萨才能做得到。

“尧箐小姐,怎么就你一个人啊?阿香呢?”大太太走到尧箐小姐的跟前,拉住她的手。

“大娘,阿香在山门外等着呢。”尧箐小姐两颊绯红——过去,她从不到隐龙寺来烧香拜佛,还真有点“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意思。

尧箐小姐一定是来拜观音菩萨的,所以,她不想让阿香随侍左右——即使是自己的贴身丫鬟也不行,人家脸皮子薄嘛!

长平公主倒是经常在隐龙寺见到盛夫人,在隐龙寺见到尧箐小姐,这还是第一次。所以,昌平公主刚见到尧箐小姐的时候,确实有点吃惊和诧异。

“尧箐小姐姑娘家家的,到庙里面烧香拜佛,身边怎么能没有人伺候呢?”

“大娘,你们先行一步,尧箐随后就跟上来。”尧箐想支开长平公主一行,她是来求姻缘的,所以,不希望长平公主一行在跟前。

“尧箐,你今天还去看戏码?”

“去啊!拜过菩萨以后,尧箐就随大娘回谭家大院——尧箐和阿香是一路走上山来的。大娘等尧箐一会。”尧箐只说拜菩萨,没有说拜观音菩萨。

“走上山来的?这孩子,为什么不让府里派马车送你们上山呢?”

“整天做马车,坐腻了,尧箐想走一走,想活动活动筋骨。平时,尧箐跟随母亲左右,不是坐轿子,就是坐马车,不及一个人自在。”

“今天,尧箐算是开了眼,这山上的风景煞是好看。”尧箐小姐面如桃花,神采飞扬。

“行,那我们就等一会。梅子,你去伺候一下尧箐小姐。”

“大娘,不用梅子照顾我,你们先行一步,尧箐随后就到。”

昌平公主已经明白尧箐小姐的意思了,尧箐小姐不让阿香在跟前,就更不会让梅子在她跟前了:

“行,尧箐,我们先在寺院里面转转,家里面有很多客人,我们可不能在这隐龙寺多耽搁。”

“尧箐明白。”

长平公主一行走出殿门。

尧箐小姐目送昌平公主等人走下台阶,然后迅速闪进大殿。

直接走到后殿门,站在中间一个队伍的后面——这个队伍里面以年轻的女孩子居多。

没错,今天,尧箐小姐到隐龙寺来就是向观音菩萨求姻缘的。

尧箐小姐回家是假,到隐龙寺来拜观音菩萨是真。所以,免不了有些害羞,要不然,她的脸也不会这么红。

赵妈、梅子、紫兰和高鹏先陪昌平公主在紫霞殿里面转转,一圈还没有转完的时候,尧箐小姐着急慌忙地走进大殿。

大太太和尧箐小姐走出隐龙寺山门的时候,尧箐小姐在一行人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大娘,您——您快看——”尧箐小姐大声道,她有点激动。

昌平公主提留着长裙,停在山门前最上面一级台阶上:“尧箐,你让大娘看什么呀?”

“大娘,您看——石桥上。”

山门石阶前不远处有一座石拱桥,桥下是潺潺的流水。凡是到寺院进香的人都要经过这座石桥。

昌平公主循着尧箐小姐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突然聚焦并专注起来,她看到了少班主程向东。

程向东跟在三个香客的后面,缓步朝山门走来,他的右手上拿着一把雨伞——就是蒲管家送给他的那把标有“谭记雨伞”字样的新雨伞。

程向东头微低,眉紧蹙,跟在几个人的后面,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在琛儿一岁多能够奔跑的时候,昌平公主经常带着他到鸡鸣寺去烧香拜佛,府中也有一个佛堂,佛堂里面也有一尊千手观世音坐佛,大太太也经常带着琛儿到佛堂祈祷。

莫不是是程少主想起了什么?想到这里,昌平公主的心里顿时如翻江倒海一般。

联想到程少主曾经在普觉寺生活过一段时间,难道是观音菩萨在冥冥之中一直保佑自己的琛儿吗?

昌平公主加快步伐——她比尧箐小姐还要激动,虽然她在极力克制,等梅子和赵妈反应过来的时候,长平公主已经走到第四个台阶上,而梅子和赵妈则停在第二跟台阶上。

梅子和紫兰立马跟了上去。

尧箐小姐紧走几步,迎了上去,梅子和紫兰一左一右搀扶着昌平公主跟在尧箐小姐的后面,赵妈和高鹏走在最后。

昌平公主觉得,她和程少主能在隐龙寺相遇,也应该是观音菩萨的安排。

两个人同时到隐龙寺来烧香拜佛,绝不是一种机缘巧合——长平公主感觉自己的眼眶些微湿润,这个让她想了十九年的人,就在她的眼前——当时,她就是这么想的。

程向东抬头仰望隐龙寺山门的时候,眼睛扫到了尧箐小姐和长平公主。

他愣了一下,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程向东也有点激动。

“程少主,这么巧啊!你也到隐龙寺来了。”尧箐小姐显得有些兴奋,此时此刻,她的脑中各种想法交织一处,她刚在观音菩萨面前祈祷过,转眼之间,程少主就出现在她的面前,隐龙寺的观音菩萨果然灵验。

“尧箐小姐,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小姐。早晨,你还在谭家大院,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到隐龙寺来了。”程向东道。

尧箐小姐还想说什么,昌平公主走了过来。

程向东给昌平公主行了一个礼:“向东见过大太太。”

行礼前和行礼后,程向东的眼睛都不曾离开过昌平公主的脸,此时此刻,在大太太的面前,他不仅仅感到亲切,在亲切之中还有很多难于言说的东西。

“程少主,这么巧啊!”昌平公主望了望尧箐小姐,又望了望程向东,

“早知程少主要到隐龙寺来,就请你跟我们一块来了。程少主经常到寺院里烧香拜佛吗?”昌平公主有意试探程向东。

“回大太太的话,程家班每到一个地方,只要有寺院,向东都要进香拜佛的。”

“程少主与佛有缘啊!”

“在我能记事的时候,母亲经常带着我到寺院里面去进香拜佛——向东在睡梦中经常梦见高高在上的菩萨。”程向东有意向昌平公主暗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深藏在记忆——或者梦境中的一些东西全部显现出来。

“小时候的事情,程少主还能记得?”

“能记得一些,毕竟还小——向东是两岁的时候离开父母的,有些事情早忘得一干二净了,今天早上,我在大太太的房间里面看到了佛龛和佛龛里面的观世音菩萨,这才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来。”

“小时候,你母亲经常带你到寺院里面去拜佛,拜的是什么佛啊?”

“回大太太的话,拜的是千手观音佛。”

“在到歇马镇来的路上,蒲管家跟我提到过隐龙寺,他说隐龙寺的观音菩萨很灵验,我早就想来看看,今天才抽出空来。”

大太太喜上眉梢,到目前为止,她已经能确定站在他面前的程少主就是她的儿子琛儿。

她真想马上相认,但想到老爷的话,她还是忍住了:“尧箐,大娘先走一步,你留下来陪程少主在寺院里面转转,别忘了领程少主到我们谭家的禅房去看看。”

“我留一辆马车给你们,高鹏,梅子,你们也留下来,待会儿小心伺候程少主和尧箐小姐。”

此时,大太太的心里面非常矛盾,她想留下来陪程少主在寺院里面转转,但她又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怕自己失态。

关键是她答应老爷早点回府的——今天是他五十华诞的第二天,府中有很多宾客,寿星不在府中,肯定是不合适的。

昌平公主觉得她必须赶紧离开隐龙寺,如果再不离开,她一定会抑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她想起了老爷的话:即使和程少主相认,也要等程班主回来。

“大娘请放心,我一定小心伺候程少主。”尧箐小姐喜不自胜,她从心底感激大娘给她和程少主独处的机会。

长平公主和尧箐小姐正说着话,阿香跑了过来。

两辆马车停在石拱桥前面的菩提树下,梅子和紫兰将昌平公主扶上马车,车夫调转马头,待赵妈和紫兰上了马车之后,车夫用手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向前驶去,下山的路是缓坡,弯道多,马车只能缓缓前行。

山路上还有一些香客,马车更要慢行。

昌平公主掀起后窗帘,望着伫立在菩提树下的程向东,一直到看不见了才放下窗帘。程向东则纹丝不动,眼睛凝视着马车前行的方向。

“太太,披上风衣,山里面有风。”赵妈将一个皮毛一体的貂皮风衣披在昌平公主的身上。

紫兰将左右两边的窗帘撩起来,这样,山路两边的景致便可尽收眼底,紫兰想用窗外的美景分散昌平公主的注意力,紫兰伺候老爷多少年,就等于伺候长平公主多少年,她和梅子一样,能理解昌平公主现在的心情。

昌平公主望着东边冉冉升起的太阳,整个山林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她此刻仿佛觉得太阳已经照到了她的心里。

自从离开应天府,来到歇马镇以后,她的心里就变得暗淡阴晦起来。

这些年,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为了不让老爷担忧,她在老爷的面前极力地表现出坚强的样子。只有在她独处的时候——即更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任意挥洒自己的眼泪。

她之所以和老爷分床睡,就是出于这种考虑,她希望有一个独处的时间和空间。

每天晚上,如果不思念儿子,如果不看着屋子里面琛儿曾经触摸过的家具,她就无法入睡。

十九年来,她的心里不曾有过一点光亮,她甚至觉得自己一直生活在黑暗之中。

现在,她的心里突然敞亮起来,这完全是因为程少主的突然出现。

今天早晨,是赵妈第一次看到程向东,从早晨到现在,她始终没有忘记尧箐小姐说的那句话:“程少主长得和谭伯父一模一样。”

赵妈也是这么想、这么看的,但这种话,小姐冉秋云可以说,尧箐小姐也可以说,她却不能说,因为她是一个下人。

早晨,在安怡斋,老爷夫人、冉秋云、尧箐小姐和程向南、程少主兄妹俩吃早饭的时候,赵妈站在一旁伺候。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赵妈作为旁观者,她看到的东西比尧箐小姐和二太太看到的东西要多的多。

她不但从程少主的脸上看到了老爷的影子,还看到了昌平公主的影子,昌平公主的嘴角两边有两个很深的酒窝,程少主的嘴角两边也有两个很深的酒窝。

昌平公主的皮肤洁白如雪,程少主的皮肤也很白,这些细微之处,冉秋云和尧箐小姐都没有注意到。

如果不是大太太的儿子琛儿已经不在人世的话,赵妈一定会认为程少主就是老爷太太朝思暮想的儿子。

赵妈已经从老爷太太的眼神和他们对程少主的态度上看出来了,老爷和太太已经笃定程少主就是他们的儿子琛儿。

唯一让赵妈感到纳闷的是,老爷太太的儿子不是溺水身亡了吗?难道老爷太太的儿子并没有死?

昌平公主将双手抄在袖筒里面,她将头靠在车箱上,闭上双眼,两行热泪滚落而下。

赵妈从衣袖里面掏出一块手绢,擦干净昌平公主眼角和鼻沟上的眼泪:“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长平公主慢慢睁开眼睛:“赵妈,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昌平公主透过前窗帘看了看赶车的家丁,压低声音道。

昌平公主要说的是谭家非常隐秘的事情,自然要谨慎一些。

“太太,长秀看出来什么呀?太太请明示。”赵妈也低声道。

“你说程少主长的像不像老爷?”

“像——像,太像了——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程少主像不像老爷的话,只有老爷太太自己能说,尧箐小姐也能说,唯独她赵妈不能说。

既然太太已经说出来了,那她赵妈就可以顺着太太的话锋说,“太太,早上,在用饭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可我是一个下人,可不敢随便乱说话。”

“赵妈,你可不能自轻自贱了自己,算起来,你到谭家大院已经有十六年了。”

“老爷和我——包括谭家大院的人可从来没有把赵妈当成下人,我和老爷更没有把赵妈当成外人。所以,你用不着陪着小心。”

“这——长秀知道,太太菩萨心肠,我时常想,像太太这么宅心仁厚、慈悲善良的人,老天爷一定会格外的眷顾、格外开恩的——但愿大太太能如愿以偿;大太太一定会福寿双全。”

“托赵妈的吉言,但愿老天爷能让儿子回到我和老爷的身边,也不枉我这么多年苦熬苦撑着——昌平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老爷,只要琛儿回到我的身边,昌平对老爷——对谭家就算有了交代了。”

“大太太,程少主十有八九是老爷和太太的儿子,他的长相不但像老爷,也像大太太。长秀真为老爷和大太太高兴。”

“是吗?程少主也像我吗?我只觉得他像老爷,没有想到他像我。”

“程少主也有两个酒窝,和大太太的酒窝一个样。大太太,您难道没有看见吗?”

“赵妈说的对,还真是这样。”长平公主略带回忆道,“程少主的嘴角两边是有两隔酒窝,馨儿也有两个小酒窝。”提到酒窝,昌平公主想起了夭折的女儿。

“除了酒窝,程少主还有一个地方和大太太也很像。”

“赵妈,你快说。程少主还有什么地方像?”

“程少主的皮肤和大太太一样的白。”

“可不是吗!程少主的皮肤确实很白。”

“皮肤白的人很多,但像太太和程少主这么白的皮肤,少之又少。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

“但愿程少主就是我的琛儿。”

“太太拜了这么多年的观音菩萨,观音菩萨一定会满足太太的心愿。”

马车有些颠簸。坐在车夫旁边的紫兰不时提醒车夫慢一点。

山路不是很平坦,马车走的已经很慢了。

“大太太,有一句话,长秀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赵妈当讲无妨。”

“不是说十九年前,公子他已经——”赵妈只说了半句话。也只需要说半句话,虽然是半句话,但意思是完整的。

“是啊!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也一直没有想明白,不过,我仍然心有不甘,单凭一只虎头鞋就认定琛儿死了,我不甘心,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古怪和蹊跷。”

“大太太说的是,在咱们歇马镇,凡是生男孩子的人家,都会给孩子穿虎头鞋,为仁、为义、为礼、为智、为信五个孩子的虎头鞋就是长秀做的。”

“只要是虎头鞋,做法和模样都一样,所以,翠云家人从河里面捞上来的那只虎头鞋不一定是公子的虎头鞋。”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好在老爷已经派为礼随程班主到安庆去了。我相信,程班主和为礼一定回带回来好消息。”

“我说今天早上没有看见程班主呢?我早就和二太太说过,太太是一个有福之人,老天爷是有眼睛的。”

“还是老爷英明,如果不是老爷派蒲管家到青州去请程家班——我真不敢想这件事情。”

“这个程班主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人,他把程少主养大,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呢。”

“赵妈说的极是,程班主十二年前收养的程少主,他一直在帮程少主找寻生身爹娘,我从小就喜欢黄梅小调。”

“我也知道这碗饭不好吃,为了讨一口饭吃,孩子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要跟着师傅学戏和练功,可程班主愣是不让程少主学戏练功——他怕委屈了程少主。他只让程少主打打杂,写写画画,管管账目。”

“可我听说,昨天晚上演杨四郎的人是程少主啊!”

“程班主说,戏和功夫是程少主自己偷学偷练的,他不想做一个吃闲饭的人,如果找不到生身爹娘,他还要在程家班安身立命,他不是还要孝敬义父程班主吗?”

“老话说的好,龙生龙,凤生凤,我一看到程少主,就觉得他举手投足,文质彬彬,通情达理,看来,程班主也没少*他啊。”

很快,两个人话题转移到赵仲文的案子上来了。

“赵妈,仲文的事情,你跟我说说。”是昌平公主先提到赵仲文的案子的。

“贵娃已经跟我说了,今天早晨,欧阳大人就随我哥哥去探监。”说到侄子赵仲文,赵妈鼻子犯酸。

“赵妈,你不要担心,只要是欧阳大人过问的案子,就一定会有一个好结果,你们兄妹俩就听好吧!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这要感谢老爷和太太,这件事情,要不是老爷出面,我侄儿仲文恐怕要被冤屈死了。我们赵家就只有仲文这条根,实在是折不起啊!”

“这件事情,你应该早一点跟秋云和我讲,你不讲,我们怎么能知道呢?”

“长秀不是不想给老爷太太添堵吗!眼下正赶上太太的五十寿诞,我不想用这种事情来烦扰老爷太太——眼下,还有什么事情大过太太的寿诞呢。”

“赵妈,昨日辰时,用早饭的时候,秋云妹妹提到你侄子仲文的事情,我就开始想这件事情了,仲文是一个善良厚道的孩子,他没有理由害死刘明堂,这里面一定另有蹊跷。”

“我素闻刘老爷是一个没有主见,又耳根子软的人,自从娶了小老婆张氏以后,就很少到大老婆的房间去了。”

“那张氏是一个不清不楚的人,她的儿子刘明禄更是刁钻古怪、行为不端的主。”

“依我看,一定是刘明禄母子为了争夺大当家的位子,设计害死了老大刘明堂,然后又嫁祸于你侄子仲文——这一招很阴毒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赵长秀有心试探程向东如在梦中 “长秀也是这么想的。”赵妈只能顺着太太的话锋附和着,她没法提林蕴姗和为义母子俩,提到林氏母子必然会涉及到为仁的身世。

昌平公主掀起窗帘,看着车窗外,她想看看马车到什么地方了。

车窗外是一片红枫林,时值秋末冬初,几场雨以后,红枫树红了一大半。

霜叶红于二月花,眼前之景,正是对这句诗的最好注解。

阳光在树林里抹出一道道的光束,使原本静谧的枫树林一下子灵动起来。

林间的雾霭开始慢慢升腾和消散。偶尔还能看到几只小鸟从这棵枫树上飞到另外一个枫树上,还有几只鸟追随着马车不停地鸣叫着。

天气的变化真是太快了,早晨出门的时候,老天爷还阴沉着脸,走出隐龙寺的时候,天空突然亮堂起来,太阳冲破层层乌云,喷射出万道霞光,也许是太阳的力量太过强大,乌云渐渐散去。

自然万物也在遵循此消彼长的规律,老天爷不急不忙地下了好几天的雨,这回该退到幕后,让太阳出来露露脸了。

昌平公主的心情和天气是一样一样的,十九年来,她的心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过。虽然心里面还有些许阴霾,当总算是敞亮了许多。

一个失去了一双儿女的母亲的心里是什么样的色彩,每一个人都能想象的出来,程向东就像一抹阳光,照进了昌平公主的心里。

在她的心田快要开裂的时候,在她的眼泪即将流干的时候,在她万念俱灭,心如止水的时候。

她得救了,她重获新生,她恨不能马上就将程少主抱在自己的怀里,不让他离开自己半步。

十九年前,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她就和儿子阴阳两隔了,她也因此痛苦自责了十九年。

不时有一颗泪珠从昌平公主的眼窝里滚落而下。

赵妈看着都心疼,这是幸福的眼泪,但仍然包裹着痛苦的外衣。

穿过红枫林,再走三四里地,就是歇马镇了。

长平公主用手绢擦去脸上的泪,干脆把窗帘全部拉开。

赵妈想转移一下昌平公主的注意力,也有心试探一下昌平公主,她一直忧心于为仁少爷的命运,她和赵家受冉家几十年的恩惠,无以报答主子的恩情。

在谭家大院,一场暴风骤雨已经不可避免,冉秋云母子恐怕是凶多吉少,既然大太太提到仲文的案子,何不借此机会摸一摸大太太的底呢?

赵妈思量再三,觉得还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大太太,长秀还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赵妈当讲无妨——在昌平的眼睛里,赵妈是有个有见识的女人,昌平一向喜欢跟赵妈说话——您说吧!”

赵长秀十岁到冉家伺候老爷、太太和小姐,十六年前,跟随冉秋云来到谭家大院,如今,她已经是两鬓斑白,满脸皱纹。

赵长秀一辈子没有嫁人,冉老爷和冉秋云父女俩也曾给她张罗过婚姻,可赵长秀以婚配就不能一心一意伺候老爷太太和小姐为由,多次拒绝了冉老爷和冉秋云的美意。

在昌平公主看来,赵妈不愿意结婚,应该另有原因。

冉秋云自觉此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赵长秀。当昌平公主悲伤难过的时候,只要一看到赵妈,她的心情就会好过一些,比起赵妈,她昌平应该算是有福之人。

过去,她生长在皇宫,哪知道人间有这许多心酸,自从来到歇马镇以后,自从赵妈随冉秋云来到谭家大院以后,她才知道人世间竟然有这么苦的人。

这么苦的赵妈竟然面带微笑地过着每一天,想到这里,昌平公主也就释然了。

昌平公主之所以能走出痛苦,赵妈有不可磨灭的功劳。

“大太太,这一段时间,您有没有听到谭家大院一些闲言碎语呢?”赵妈试探道。

“赵妈,你说的是不是平园的事情?”

平园的事情应该就是为仁的身世。但昌平公主没有直接说出来。

“大太太说的正是。”赵妈也没有直接说出来。她希望大太太自己说出来——赵妈可不敢造次,她想帮助冉秋云,但又怕给平园添乱。

“那些闲言碎语,早几年,昌平就听了一耳朵,只是这一段时间传的更凶了。”

“敢情大太太早就知道了。”

昌平公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爷这次生病也和这件事情有关。”

昌平公主已经在提为仁的身世之事了,因为谭国凯就是在知道了为仁的身世之后才生病的。

“大太太是怎么看这件事情的呢?”

“为仁的身世,老爷他早就有所耳闻,他私下里跟我说过这件事情,昨天晚上,老爷从怡园回到和园以后就病倒了。”

“虽然老爷什么都没有说,但我知道,一定是林蕴姗母子在老爷面前说了这件事情,他们恐怕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们的手上一定是有了证据,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在老爷为程家班接风洗尘的时候把老爷硬生生地叫到怡园去。”

“林蕴姗母子俩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昌平公主终于提到了为仁的身世——赵妈的目的达到了。

“不知道老爷对林氏母子的话有几分相信?”

“老爷不是一个糊涂的人,我相信,不管传言和林氏母子的话是真是假,老爷的心里都有一杆秤,老爷未置可否,一定是想好了该怎么做。”

“不管老爷怎么决定,他都会跟我商量。老爷没有和我商量,就说明他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

“我喜欢为仁,老爷是知道的。为仁不是我生的,但我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赵妈是知道的。”

“这些年,如果不是秋云、为仁母子俩和赵妈时常到和园去陪我解闷消遣,我的日子真不知道如何打发呢。”

“这大概是老天爷可怜我才给昌平的补偿吧!为义兄弟三人是老爷亲生的,可他们和为仁相比,谁和我们走得最近,赵妈是明眼人,看的应该很清楚。”

“大太太说的何尝不是呢?在谭家大院,除了怡园不喜欢为仁少爷,所有人都喜欢他。店铺和作坊的掌柜、主事和伙计都喜欢他,要不然,谭家的生意也不会有声有色啊!”

“现在,谭家的生意全靠为仁打理,为仁生性善良,待人宽厚,这可是老爷说的,老爷还说过这样一句话。”

“什么话?”

“老爷说,在兄弟四个中,只有为仁能才是做生意的料子,老爷也曾试过为义——给过他机会,可为义性格乖张,心浮气躁,行事鲁莽,唯独为仁的脾气和心性像他。”

“就是在他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之后,老爷也是这么说的。昨天晚上,是老爷让我到平园去看望为仁的。”

昌平公主是在安慰赵妈,安慰赵妈就是安慰冉秋云——赵妈会把这些话转达给冉秋云的——昌平公主何尝不知道赵妈提赵仲文案的目的呢。

“不知道老爷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赵妈不必担心,老爷的脾气和心性,赵妈是知道的,让为仁打理谭家的生意,这是老爷深思熟虑的结果,为仁也对得起老爷的栽培和疼爱,老爷是不会受怡园摆布的。”

“老爷是不会做让秋云母子伤心的事情的。如果老爷做糊涂事,昌平也不会答应。就是拼了我这条老命,我也不会让她们伤害为仁。”

“这——长秀就放心了。但不知道老太爷和老太太有没有听说这件事情?”

“您说对了。我唯一担心的就老太爷和老太太,他们对血统之事看的很重。”

“我就担心三太太母子俩在老太爷和老太太跟前乱嚼舌头根。”

“现在,他们还不敢,他们不是还忌惮着老爷吗?现在,老爷是一家之主。但以后,他们会不会在老祖宗跟前嚼舌头,我就不好说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老爷的身体。”

“这大太太不要担心,在长秀看来,这几年,老爷的身体比过去好多了。为仁这么拼命不就是想让老爷好好调养身体吗?他把谭家的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不就是想让老爷少操心和不操心吗?”

“赵妈说的对。所以,请赵妈回去以后转告秋云妹妹,只要有老爷和我昌平在,为仁就不会有事。”

“如果程少主果真是我和老爷的儿子,为仁就更用不着担心什么了——只要琛儿认祖归宗,谭家大院所有糟心事都会迎刃而解。”

“对啊!长秀怎么没有想到这档子事情呢,得空了,长秀也要上山烧香拜佛。”

说话间,马车上了西街。

树有分叉,话分两头。我们再来看看程向东和尧箐、梅子进寺之后的情形。

按照大太太的吩咐,尧箐、梅子和高鹏先领程向东去了谭家专用禅房。

昌平公主让梅子领程向东到谭家专用禅房里进香也是有目的的。

禅房里面也有一尊千手观音佛,长平公主拜了一辈子的观音菩萨,下嫁给谭老爷以后,她在府中设了一个佛堂,从皇家寺院里面请了一尊千手观音。

现在,安坐在夫人房间里面的千手观音佛就是以前那尊千手观音。

十九年前,谭老爷和大太太带回歇马镇的东西,除了自己房间里面家具之外,就是那尊千手观音佛。

那尊千手观音佛是用一块完整的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而安坐在隐龙寺谭家专用禅房里面的千手观音佛是仿照大太太房间里那尊佛雕刻而成的。

程向东已经看到了大太太房间里面的千手观音佛,如果他再看到隐龙寺谭家禅房里面的千手观音佛,一定会想起残存在他记忆中的千手观音佛。

昌平公主坚信,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一定会帮助儿子恢复记忆,一定会帮助她找到自己的儿子。

晌午,在大太太的房间,程向东看到千手观音佛的时候,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如今,他在隐龙寺禅房里面又看见了一尊一模一样的千手观音佛,从谭家一路走上山来,他一直在琢磨尧箐小姐在饭桌上所说的话。

他已经从谭老爷和大太太的眼睛里面感受到了强烈的父爱和母爱,他期待这种爱已经有十几年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突然发生的这一切是真的,所以,他要到隐龙寺来向观音菩萨诉说自己的衷肠和心愿。

蒲管家不是说隐龙寺的菩萨很灵吗!他希望观音菩萨能听到自己心里的呼唤。

悟觉住持说自己与佛有缘,又与佛无缘。

有缘是说他注定要和菩萨有一段难舍难分的缘分,无缘是说,他不可能在寺院呆一辈子,他终归要鸟如山林,鱼归大海。

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悟觉住持才把他交给程班主的。

三个人走进山门的时候,便有一个老禅师从一间侧房里面走了出来。

这位禅师就是先前伺候过昌平公主的慧能禅师,在门房里的坐着的禅师是寺院里面安排专门伺候谭、盛、霍、马、荣几大家族到隐龙寺进香的香客的。

隐龙寺的香火之所以越烧越旺,和几大家族捐献的银子是有很大关系的,五大家族每年春节之前,都会到寺院里面来进香。

寺院里面会为各家分别举行诵经大会,,如果哪家有丧事的话,寺院里面就会派人下山做法事以超度亡灵。平时,几大家族只有主事的女人到寺院里面来进香拜佛,这些女人一般会在寺院里面住上几天。

寺院里面会派几个老禅师负责照应她们。

慧能禅师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一个年轻一些的和尚走了过来,他的手上拿着一盒香。

尧箐小姐和梅子从小师傅的手上接过两炷香,点着了插在两个香炉里面,两位师傅站在两边,面对观音菩萨双手合十,头稍低,背微弓。

程向东双膝跪在铺垫上,面对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双手合十,闭眼低头,在心中默默祈祷。

程向东的表情很平静,但内心却天翻地覆,他的心在颤抖,他在心中大声呼告,他希望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能听到他的祈祷。

尧箐小姐从香案下面拿出一个蒲垫放在程向东的旁边,然后跪在蒲垫上,双手合十,看了一眼程向东之后,也默默祈祷起来。

梅子冰雪聪明,她已经看出来了。

虽然程向东和尧箐小姐并肩同拜观世菩萨,但尧箐小姐祈祷的内容和程向东祈祷的内容不是一码事。

程向东是希望观世音菩萨帮他找到自己的生身爹娘,而尧箐小姐则是祈祷观音菩萨赐给她美满的姻缘。

两位师傅看了看尧箐小姐和程向东,然后对视一下。

虽然尧箐小姐只是在心里面默念着什么,但两位师傅已经知道她在祈祷什么了。

祈祷完毕之后,程向东十分虔诚地给观世音菩萨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程向东看见了跪在他身旁的尧箐小姐。

昨天上午,尧箐小姐到熙园去造访的事情,程向东已经听魏明远和梅其宝说了。

程家班的有很多人都提到了这件事情,他们并不知道尧箐小姐到熙园所为何事,只说是见到了天上的仙女,后来才从程向南的口中知道尧箐小姐是盛府千金。

昨天晚上,尧箐小姐和阿香在熙园寻觅,今天早晨,尧箐小姐在老爷的房间看见自己时的拘谨和慌张,眼前,尧箐小姐又和自己在观音菩萨前并肩祈祷。

程向东不是一个木讷的人——他应该读懂了尧箐小姐的心思。

尧箐小姐的祈祷稍许拖沓了一些,她的双膝是在程向东跪下之后才跪在蒲垫上的,她想在程向东祈祷结束之前起身。

但由于判断上的失误,她的祈祷有点滞后——她是在程向东起身后才结束祈祷的,当两双眼睛互相对视的时候,尧箐小姐迅速将目光移至别处。

梅子托住程向东的右胳膊,将他从蒲垫上扶起来,在她看来,程向东的地位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早晨,发生在安怡斋的一幕,梅子全看在了眼里,先前,她只是觉得程向东有可能是老爷太太的亲生儿子,现在,她已经能确定,眼前这个人就是老爷太太的亲生儿子。

梅子服侍太太将近十几年,她最清楚大太太内心的痛苦,所以,她最希望奇迹的出现。

隐龙寺为谭家提供的禅房,太太从来没有让外姓人到这间禅房里面来进香拜佛,程少主是唯一一个。

太太之所以同意尧箐小姐进谭家的禅房,完全是程少主的缘故。

阿香扶起了有点惊慌失措的尧箐小姐,此时,她的脸红的像一个熟透了的苹果。

之后,四个人又领着程向东去了大雄宝殿。

等着拜佛的队伍比先前更长了,尧箐小姐和梅子、程向东商量过以后,三个人分别站在三个队伍的后面。

队伍虽然一般长,排队的人也差不多,由于每个人祈祷的内容不确定,队伍里面大部分人是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老妇人在祈祷的时候,诉求可能会多一些,祈祷的内容可能会啰嗦繁杂一些,所以,谁也不能确定哪一个队伍推进的速度会快一些。

尧箐小姐的队伍年轻人居多,所以,前进的速度快许多,等前面还有一个人的时候,尧箐小姐让程向东换下了她。

程向东只磕了三个头就起身了。排队的人太多,他不想多耽搁时间。

程向东起身之后就朝大雄宝殿的正门走去——他想迅速下山,现在,他只想早一点回到谭家大院去。

尧箐小姐紧走几步跟了上去:“程少主,要不要在寺院里面转一转?寺院的后面还有一座宝塔和一些摩崖石刻。站在宝塔上,能看到整个歇马镇和歇马湖。”

尧箐小姐并不想马上离开寺院,如果能陪程少主在寺院里面转一转,她就能和程少主多呆一段时间,虽然高鹏和梅子在跟前,但这并不会影响她和程少主的交流。

相反,有高鹏鹤梅子在跟前,倒可以免了不少尴尬。

到目前为止,这是尧箐小姐和程向东唯一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尧箐小姐希望这次接触的时间能长一些,所以,她不想马上就离开隐龙寺。

十七号下午,在歇马镇的两次邂逅,尧箐小姐在程向东的心目中确实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尧箐小姐不但人长的漂亮,而且气质高雅。

这是程向东对尧箐小姐的初步印象,但那是男人对女子的仰慕,还没有上升到情感的层面,连一见钟情都谈不上,如果有比较多的接触的话,程向东的心里或许会产生一些情愫。

经过今天早晨的接触以后,程向东的心里也确实产生了一点情愫。

但此时此刻,程向东心中所思,脑中所想的不是男女之爱,今天早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在消化突然闪现在眼前的诸多信息——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想其它事情。

更重要的是:程向东知道自己的身份,他要和尧箐小姐保持一定的距离。

他和义妹之间的感情不可谓不深,尚且还保持一定的距离,更何况是只见过几面的尧箐小姐呢。

现在,程向东最想去的地方就是谭家大院,谭老爷和大太太很可能就是他的生身父母,程向东苦苦寻觅十二年。

他正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父母,他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因为他的魂魄已经留在了谭家大院。

“尧箐小姐,时间不早了,我义父今天出远门去了,程家班需要我照应,今天晚上的戏,我们还要好好对一下,演出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程向东一边说,一边朝大殿的门外走去。

尧箐小姐跟了上去:“程少主,今天晚上唱什么戏啊?”

“天仙配。”

“今天晚上,程少主还登台演出吗?”

“程少主,时间不早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府里面有一摊子事情等着我们呢!”

高鹏打断了尧箐小姐的话头,他对尧箐小姐纠缠程少主有些意见,但又不能明说。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赵长水进衙探监侯班头百般阻挠 梅子也不想在寺院里面多呆,她的任务是伺候太太。

伺候太太,自然要呆在太太的身边,今天是太太五十寿诞的第二天,她想早一点回到谭家大院去——回到太太身边去。

过去,无论是在谭家大院,还是在外面,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太太,今天,要不是程少主身份特殊,太太是不会让她离开左右的:

“尧箐小姐,梅子伺候太太惯了,梅子不在跟前,太太会不自在,今天,府中的客人一定很多,我们该回去了。”

梅子已经看出来了,尧箐小姐已经喜欢上了程少主。

过去,尧箐小姐经常到谭家大院来,经常和为仁、为义少爷在一起玩耍,但从来没有用看程向东的眼神看过为仁、为义两兄弟。

过去,尧箐小姐也不曾到隐龙寺进过香,盛夫人不止一次在太太面前埋怨尧箐小姐,说她从不陪母亲到隐龙寺烧香拜佛。

盛夫人希望女儿陪她到隐龙寺进香,大太太到隐龙寺来进香的时候,为仁少爷不是经常在跟前陪着吗,盛夫人希望借这个机会让女儿和为仁少爷在一起多接触,接触多了,不就有感情了吗。

本来,盛夫人是想把女儿许配给侄子翟温良的,可老爷随口一句,就和谭家定下了二选一的婚约。

既然木已成舟,盛夫人只能遵从盛老爷的意愿,既然盛谭两家有了婚约,那就应该早一点把女儿的婚事定下来。

可尧箐小姐就是不就犯,弄得盛夫人既失望,又无奈。

今天,尧箐小姐却一反常态、破天荒地跑到隐龙寺来,在歇马镇,凡是到隐龙寺拜观音菩萨的女人,不是求子,就是求姻缘。

更不可思议的是,尧箐小姐竟然和程少主并肩跪拜观音菩萨。

在梅子看来,和尧箐小姐并肩跪拜观音菩萨的男人应该是大少爷为仁才对,至少,梅子是这样希望的,为仁少爷在谭家大院的人缘非常好,除了怡园,谭家大院所有人,包括谭家所有店铺的掌柜和伙计都喜欢为仁少爷。

作为大太太的贴身丫鬟,梅子最清楚,十几年来,为仁少爷每天晚上都要到和园去给大太太请安,陪太太说话。

梅子看在眼中,为仁少爷天性善良,他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十几年如一日,这是装不出来的,能走能跑的时候,为仁少爷就跟着母亲到和园看大太太,小孩子就更不会装了。

梅子一直以为,尧箐小姐一定会选择为仁少爷做自己的夫婿。基于这样的原因,当梅子看到尧箐小姐和程少主这么亲近的时候,心里面很是不快。

梅子不是对程向东有意见,她是对尧箐小姐有看法。过去,她一直觉得尧箐小姐端庄,今天,在尧箐小姐身上,取而代之的却是轻佻。

按理,梅子应该让程少主和尧箐小姐坐在车厢里面,阿香也可以坐在车厢里面,因为阿香是尧箐小姐的贴身丫鬟。

而她只能坐在车厢外面,和高鹏呆在一起,自己毕竟是下人吗?

太太让自己伺候程少主,那程少主就是自己的主子,至于尧箐小姐,她是谭家大院的贵客,尧箐小姐和程少主理应坐在车厢里面。

而这正是尧箐小姐所期待的,可梅子不愿意,在四个人上车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上车以后,尧箐第一个钻进了车厢,但她并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站在车厢口,掀起车帘,将另一只手伸给程向东,示意程向东也坐进车厢。

梅子则不知所措,她不希望程少主和尧箐小姐坐在车厢里面,但她没有决定权——自己毕竟是一个丫鬟。

不希望尧箐小姐和程向东坐在车厢里面的还有高鹏,他随冉秋云从青州来到歇马镇,可算是二太太的心腹。二太太和为仁少爷对尧箐小姐不薄,可尧箐小姐一直拖着不表态。

现在,她却对一个外来人如此热情和殷勤,高鹏自然看不下去了。

程向东是一个知道高低轻重的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虽然,他对找到自己的亲生爹娘充满期待,但他不会因为命运的转变而忘乎所以,不管自己的身份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他还是他——他还是过去那个程向东。

程班主是他的义父,程向南是他的义妹,这种身份永远都不会改变。

程向东将手伸向高鹏:“这两位姐姐,你们坐到车厢里面去,我坐在外面,和赶车的师傅说会话。”

梅子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她的身份,她是不能坐到车厢里面去的。

此时,尧箐小姐坐在车厢里面,尧箐小姐是什么人?

她是盛老爷的掌上明珠,她是谭家的贵客,她还是谭家未来的女主人,自己只是一个佣人,怎么能和尧箐小姐坐在一起呢,谭家有规矩,盛家也有规矩。

梅子在谭家大院生活了很多年,她一直是一个懂规矩的人。

阿香犹豫了一下,然后钻进了车厢,阿香犹豫考虑的不是身份。

尧箐小姐从不用所谓的规矩约束阿香,阿香顾忌的是尧箐小姐的心思——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一个机会,小姐想和程少主做零距离的接触。

小姐想亲近程少主,可从程少主的做法来看,这种可能已经没有了——因为程少主已经坐在了高鹏的旁边,所以,阿香才钻进了车厢。

在梅子犹豫不决的时候,程向东把梅子拉上马车,就势将梅子塞进了车厢,他可不是硬塞,他是有些理由的:

“这车厢外面只能坐两个人,这山路颠簸,你们坐到里面,也方便照应尧箐小姐。”

梅子还想再说什么,高鹏已经抖动缰绳,马车已经朝前走了。

梅子只能拘谨地坐在尧箐小姐的旁边——好在阿香也坐在车厢里面,尧箐小姐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只能悻悻然接受了。

她撩起窗帘,搭在挂钩上,头靠在箱体上,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程向东无意和高鹏说话,双方沉默一段时间之后,高鹏最先开口:“程少主,今天晚上唱什么戏啊?”

高鹏不想——也不能怠慢程少主,大太太对程少主的态度,他也看见了。

既然大太太吩咐他和梅子好好伺候程少主,他就得按照大太太的要求做。至于大太太为什么这么高看程少主,高鹏暂时还看不出来。

“《七仙女》。”程向东道。

“《七仙女》?太好了。”

“师傅贵姓啊?”

“免贵姓高,府里人都叫我阿鹏。”

“高师傅也喜欢黄梅小调吗?”

“喜欢,昨天晚上,看完《四郎探母》以后,我们几个值守的人聊了很长时间。”

“聊了很长时间?聊什么?”

“聊《四郎探母》啊!程少主唱得太好了。”

“我唱的不好,你们要是听到我大师兄的唱腔,就不会觉得我唱的好了。”

尧箐小姐对程向东和高鹏的谈话非常感兴趣——这也是她关心的问题,先前,她就问过这个问题,结果被高鹏岔开了。

尧箐小姐目不转睛地望着坐车帘前的程向东的背影。

“程少主太自谦了。唱的好,就是唱的好,不好,我高鹏也不会说好。”

“高师傅,不是我自谦,我大师兄唱了十几年的杨四郎,昨天晚上是我第一次登台演出。此前,我从来没有登过台。”

“这——这是真的吗?我怎么一点都没有看出来啊!我不相信,程少主,你莫不是在诳我?”

“我为什么要诳高师傅呢?我说的是实话,昨天晚上情况特殊,我大师兄唱戏唱坏了嗓子,我想让他嗓子好利索了再上台——大师兄是我们程家班的台柱子,他一倒,我们程家班就支撑不下去了。”

“既然你能唱,程班主为什么不多让你唱呢?”

“我只是能唱,但唱的并不好。这要感谢谭老爷和大太太。”

“感谢老爷太太?此话怎么讲?”

“谭老爷和大太太不挑我们的戏,要不然班主也不会冒险让我代替大师兄登台演出。我这点本事是平时私下里跟着大师兄偷偷学的,在程家班,人人都是角,只是大角小角而已,我总不能永远吃闲饭吧!”

“那——今天晚上,程少主还唱吗?”

尧箐小姐突然前倾身体,伸颈、侧目、竖起耳朵。

“今天晚上还是我上场,大师兄明天晚上上场,他的嗓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老爷太太不计较,我们也不能得点颜色就开染坊啊——大师兄也该出场了。”

“毕竟是大太太的五十寿诞,马虎不得的。”

高鹏并没有完全听懂程向东的话,他一定还会有一些疑惑,但尧箐小姐已经完全听懂了,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程少主的身世。

“程少主唱的这么好,程班主为什么不让程少主多登台呢?这不是埋没人才吗!”

程向东陷入沉默,他无法回答高师傅的问题。有些话是不能满世界嚷嚷的。

回到谭家大院以后,程向东去了熙园,尧箐小姐、阿香和梅子则去了和园。

本来,尧箐小姐想和阿香到熙园去看看的——马车行驶到台阶下的时候,尧箐小姐听到了从熙园传来的“咿咿呀呀”声,这是程家班的人在吊嗓子和对戏,还有乐器在一旁伴奏。

尧箐小姐刚走上台阶,阿香叫住了她,因为盛老爷和盛夫人的马车从中街拐上了北街。

父母到谭家大院来了,尧箐小姐自然要照应父母了——撇下父母到熙园去,肯定不合适。

她只能随父母去和园了——在父母面前,她还是要收敛一些的。

分手的时候,尧箐小姐望了一眼程向东,程向东回望一眼之后,便朝熙园走去,他还在回味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

现在,程向东只想唱好今天晚上的戏,有些地方还要请大师兄指点一二。

车夫跳下马车,放下脚蹬,将盛老爷和盛夫人一一扶下马车。

盛夫人看了看高鹏的马车,又看了看梅子和女儿:“尧箐,你们这是从哪儿来啊?”

阿香嘴快:“回夫人的话,我们从隐龙寺来。”

“你们到隐龙寺去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盛夫人一边说,一边看着马车,“梅子,大太太到隐龙寺烧香拜佛去了?”

梅子点点头。

“我女儿终于懂事了,你能陪寿星到隐龙寺去进香,这才像娘的乖女儿嘛!”

“怎么样?我说尧箐越来越懂事,你还不相信。”盛老爷微笑道。

尧箐的脸臊的通红,她就担心母亲打破砂锅问到底。

“夫人,我们进去吧!”阿香走到盛夫人的跟前。

尧箐走到盛老爷的跟前,搀扶着盛老爷走进大门。

高鹏鹤梅子对视片刻。

此时,程向东已经走进院门,所以,盛老爷和盛夫人没有看见他,如果老两口知道女儿和程向东同乘一辆马车,并且从隐龙寺而来,不知会作何感想。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欧阳若愚和赵长水这边的情况。

辰时过半之时,欧阳大人走出兴隆客栈,赶到二亭桥——他仍然穿着昨天那身衣服。

赵长水正站在霍氏祠堂南院墙外的合欢树下等候欧阳若愚的到来。

在镇南河和祠堂院墙之间有一片合欢树林。

赵长水的右肩上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裹,包裹里面是老太婆为儿子准备的衬衣衬裤、棉衣棉裤,还有一罐子酱牛肉和一小坛子辣椒肉丁酱。

两个人朝衙门走去。衙门开门的时间是辰时过半。

两个人沿着镇南河的北河沿一路向东。然后右拐上了镇南桥。

过了镇南桥,两个人便看见衙门的台阶上站着三个衙役,其中一个衙役是卓朋。他是按照茅知县的吩咐,在这里等赵长水的。

欧阳若愚从赵长水的右肩上拿起包裹,背在自己的肩膀上。

“欧阳大人,这怎么能让你背呢?”赵长水道。

“我是仲文的舅舅,可不就得我背吗!老哥哥,我可是仲文的舅舅,你可别喊漏了嘴。”

赵长水看了看欧阳若愚,没有再坚持。

卓朋领着两个人走进衙门。

在大堂的西边有一个圆形门,两扇木门紧闭,木门上排列着一些铁铆钉,门鼻子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圆门的旁边有一间房子,门框上方钉着一个长方形木牌子,木牌子上写着“值守”两个字。

值守室的前面有两扇窗户正对着圆门前的甬道。

三个人走到圆门跟前的时候,从值守室里面走出两个衙役来,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他就是侯三:

“卓朋,你这是——”侯三瞥了赵长水和欧阳若愚一眼。

“侯班头,县丞大人没有跟你说吗?”卓朋道。

侯三的年龄在四十岁左右,身高六尺左右,长脸,三角眼,太阳穴和腮帮子没有什么肉,下巴还有点向左歪,身体比较单薄,后背有点驼,右肩比左肩高出许多,身体是拧巴着的。

侯三眼角和嘴角上挂着微笑,他头戴下大上小平顶黑色衙役帽。

帽沿一直卡到眉毛上方,上身穿一件灰色宽袖、对襟棉衣,腰上系一个宽半揸长的皮带,下身穿一条黑色短裤,膝盖以下绑着布带子,脚上穿一双牛皮靴,侯三的腰上还挂着一把朴刀,朴刀的刀尖离地面只有一揸高,刀柄上挂着一揸长的红樱。

矮小的身量,配上一把长长的朴刀,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像个丑角。

欧阳若愚意识到,今天的探视可能不会很顺利。

“卓朋,你就说你带他们来所为何事?”

“敢情县丞大人没有跟你们说啊!行,侯班头,你们等着,我这就去请县丞大人来跟你们说。”

“县丞大人来不了了。”另一个衙役说。

“孙虎,你说什么?县丞大人来不了了,这是为何?”卓朋道。

“我来告诉你吧!县丞大人到青州看郎中去了。”侯三微笑道。

“看郎中去了,昨天下午,县丞大人不是还好好的吗?”

“县丞大人的心脏不好,说发病就发病。这——你是知道的呀。”

赵长水也意识到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侯三,我这么跟你说吧!赵长水要见儿子赵仲文,这是知县大人点头同意,县丞大人昨天下午就安排好了的。”卓朋道。

“不错,知县大人是点头同意了。县丞大人已经知会我们了。可知县大人哪里知道我们这些下人的难处啊!”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赵仲文如今已经被打入死牢,人命关天,他可不是一般的犯人,在老爷问案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见赵仲文。”

“知县大人点头同意,那是他碍于谭老爷的情面,可我们这里要是出了差错,知县大人还是要打我们板子的。”

“你我吃的是同一碗饭,你可不能让我们难做啊!知县大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欧阳若愚已经听出来了,茅知县——或者尹县丞表面上是同意了赵长水探监的请求,但在私下里又吩咐下面的人百般阻扰。他立马意识到,今天,就是能见上赵仲文,也不会很顺利。

“侯三,既然知县大人已经知会你们了,那就放他们进去吧!”卓朋道。

“等一下,这位是什么人?”侯三走到欧阳若愚的跟前,上下打量一番。

欧阳若愚微笑着朝侯三点了点头。

“回侯班头的话,这是仲文他舅舅,听说仲文被下了大狱,他想见一见仲文。”赵长水点头哈腰道。

“仲文的舅舅?赵长水,我侯三可是李家铺人,你们赵家的亲戚,我还是知道一些的,这个人,我怎么这么面生啊?”

“侯班头,这确实是仲文的舅舅,他在梧州做小生意,很少到李家铺来,侯班头当然没有见过了。”

欧阳若愚从衣袖里面摸出两锭银子,递到侯三的手上:“请侯班头帮帮忙。”

侯三推开欧阳若愚手中的银子:“赵长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知县大人法外开恩,同意你和儿子见一面,可没想到你得寸进尺。”

“知县大人已经发话了:只要是赵仲文的爹娘,可以和儿子见一面,至于七大舅八大姑,一概免了。”

“这——”赵长水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今天来,可不只是见儿子一面,他想从儿子的口中知道一些事情。

可侯三要把欧阳大人挡在牢房的外面,这该如何是好呢?

侯三走到孙虎跟前拍了拍孙虎腰上的钥匙:“赵长水,你到底想不想见你儿子,如果不想见的话,那就请回吧!”

“见——我见——我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仲文了——老太婆想儿子都想出病来了。”

“要见,可以,但只能是你一个人进去,至于仲文的舅舅,就请到衙门外等着吧。”

“这——仲文他舅舅大老远从梧州跑来。”

欧阳若愚走到赵长水的跟前,用右手拍了一下赵长水的肩膀,然后用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姐夫,我见不见不重要,你进去吧!知县大人开恩,这个情,我们不能不领。”

欧阳若愚一边说,一边朝赵长水眨了几下眼睛,意思是让赵长水见机行事。

欧阳若愚明白,侯三即使让他进去,也无济于事。

侯三一定会安排人跟在他们身边,有侯三的人在跟前,赵仲文是不会说出实情的。赵长水就更不方便问赵仲文问题了。

卓朋也不想得罪侯三和孙虎:

“赵长水,你一个人进去吧!他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要不是知县大人发了话,他们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放你进去。他舅舅,就委屈您老人家到衙门外等着吧!”

赵长水从欧阳若愚的手上接过包裹,挎在自己的右肩上:“他舅舅,你在县衙门口等我,我一会就出来。”

“进去吧!”欧阳若愚朝赵长水摆了一下手,点了一下头。

“等一下。”侯三突然道。

赵长水愣住了。

侯三朝孙虎使了一个眼色,孙虎走到赵长水跟前:“赵长水,你把包裹打开,我们要检查一下。”

赵长水只得将包裹放在地上,慢慢将包裹打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赵仲文聪明绝顶握手时传递布条 孙虎仔细检查了包裹里面的东西:他将衣服一件一件打开,拎起来,抖了好几下,还掏了掏所有的口袋——两件棉衣、两条棉裤和棉背心的口袋全掏了一个遍。

包括几件衬衣、衬裤的口袋都没有放过,孙虎还摸了摸棉衣、棉裤所有的夹层。

最后,孙虎还一一拿起罐子和坛子,解开封口上的麻绳,打开盖子掂了很多下——孙虎是担心赵长水在罐子和坛子里面藏什么东西。

“赵长水,把东西收拾一下,快跟孙虎进去吧!”侯三道。

赵长水将罐子和坛子的盖子盖好,系上麻绳,将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将包裹重新系好。

孙虎从钥匙串上拿起一把钥匙,打开木门上的铁锁,和赵长水一同走了进去。

门里面是一个院子,院墙非常高。

欧阳若愚环顾一下四周,在整个县衙,就数牢房的院墙最高,县衙的院墙有一丈多高,牢房的围墙有一丈五。

欧阳若愚被侯三请出县衙。

君县县衙的牢房有三个院子,普通犯人关在第一个院子里面,稍微重要的犯人关在第二个院子里面,最重要的犯人和死囚关在第三个院子里面。

第三个院子分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两排相对应的阴暗潮湿的牢房,每一间牢房靠铁门的左侧有一个长五十公分,宽二十公分的窗户,牢门是铁门,铁门上锁着铁链,牢门不大,人进去要低头弯腰。

第二个部分在两排牢房的下面——在两排牢房的尽头有一个天井,走进天井,眼前是一个大铁门,铁门上缠绕着铁链子,铁链子上挂着一把铁锁。

给两个人领路的是一个老狱卒和一个年轻的狱卒,老狱卒的手上拿着一大串钥匙。

老狱卒从钥匙串上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铁链上的铁锁,解开铁链子。

进入铁门便是十几级向下的台阶,走完十几级台阶,便能看到一大一小两个死囚牢,大的是水牢,小的是旱牢。

光线非常暗淡。

老狱卒从怀中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火柴,划着了,将墙洞上一个松油灯点亮。

孙虎将松油灯拿在手上——他是担心赵仲文和赵长水在黑暗中做手脚。

赵仲文就关在南边的旱牢里面。

越往下走,湿度越大,寒气越重,气味越难闻。

老狱卒走在前面,孙虎和年轻的狱卒跟在赵长水的身后——好家伙,侯三安排三个人跟随赵长水。

老狱卒的腿脚有点不灵便,他走路一瘸一拐,一颠一颠的,挂在钥匙串上的钥匙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除了钥匙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之外,还有水珠滴到水面上的“滴答——滴答”声——地牢里面阴暗潮湿,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石墙上不时往外冒水,往下淌水。墙根处有一个水沟,水沟里面流淌着黑水。

石阶和石阶两边的墙上非常潮湿,

老狱卒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铁门上的铁锁。

在老狱卒开门锁的时候,铁门里面传来铁链子互相碰撞的声音,还有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咳——咳——咳、咳——咳咳咳——”

赵长水听出来了,咳嗽的人就是他的儿子赵仲文——咳嗽是仲文的老毛病,因为他经常夜间出诊,夜间的寒气重,寒气侵身是难免的。

这是很多年积累下来的毛病,所以,只要受了风寒,他就会咳嗽。

老狱卒拿开铁锁的时候,一个人蓬头垢面,披头散发的人突然出现在铁门的窗口里面,他用双手扒着窗框,将脸贴在窗框上。

赵长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短短的几天,他的儿子赵仲文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如果不是儿子那双大大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他一时还真不敢相认。

赵仲文一眼就认出了站在铁门外的父亲赵长水:“爹——咳——咳——爹。”

“我的儿啊!你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咳咳——爹——真——咳——真的是——咳——是您老人家吗?”

身后,三双眼睛紧盯着赵长水父子俩。有这三个人在身边,父子俩没法说话——没法进行有意义的交流。

赵长水迟疑片刻,从衣袖里面掏出三锭银子,递到孙虎的手上:

“有劳三位爷,能不能让我们父子俩单独在一起说会话啊!这下面太脏,让三位爷站在这里陪我们父子俩,长水很过意不去,我们父子俩只说几句话,不会耽搁太久的。”

赵长水的意思是请两个人回避一下,虽然他知道这很难,但他不能不做一些努力,好不容易进来一趟,如果不带点东西回去,欧阳大人还怎么过问仲文的案子呢?

孙虎看了一眼赵长水手中的银子,然后推开道:

“赵长水,银子,我们不能要——我们不能自己坏了牢里的规矩,我们让你进来,就是让你们父子俩说话的,说吧!”

“抓紧时间,这下面气味难闻,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呆的太久。想说什么,趁早——千万不要瞎耽误时间,挑最紧要的话说。”

“银子不多,只够三位爷喝口茶,不成敬意,请务必笑纳。”赵长水仍不甘心,他将银子塞进了老狱卒的怀中。

老狱卒望了望孙虎,然后道:“赵长水,我们可以让你们父子多说一会话。但千万不能没完没了啊。”

三个人站在牢房外,纹丝不动。

赵长水很失望,也很气恼。

孙虎和老狱卒,一个唱红脸,一个长白脸,银子是好东西,不拿白不拿,至于赵长水的要求,他们可以答应,也可以不予理会。

既然赵长水硬要把银子塞进老狱卒递到怀中,那就收下吧!银子是不会咬手的。

鱼有鱼路,虾有虾道,鸭子不撒尿——各有各道道。衙役们捞银子,自然有自己的路数。

老狱卒慢慢推开铁门。

赵长水冲进牢房。父子俩紧紧地抱在一起,在赵长水的怀中,赵仲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三个人站在牢房的门口,嘴上叼着纸烟。

孙虎将松油灯递到另一个狱卒的手上,并示意他站在铁门里面。

牢房的中间有一块碾子大小的石头,石头的中间有一个圆洞。

一个铁链栓在石洞里面,另一头则拴在赵仲文的右脚踝上。

铁链子的长度仅够赵仲文走到铁门跟前;赵仲文的手上也锁着一根铁链,铁链很长,一部分铁链子是挂在——并绕在赵仲文脖子上的。

赵仲文的头发上沾着一些草屑,棉衣棉裤上有很多草屑和土灰,棉衣棉裤上好几个地方都磨破了,磨破的地方露出了棉花,棉花上面也沾了很多草屑。

赵长水清楚地记得,儿子身上这身棉衣棉裤是老伴在儿子被衙役带走的时候特地给儿子换上的,这是赵仲文的老婆菊英刚做好的新棉衣、新棉裤。

菊英本来是打算等天再冷一点给男人穿的——赵仲文整天在外面跑,风里来,雨里去,菊英特意多加了一些棉花。

在看到儿子的一刹那,赵长水泪如泉涌。

在大石头的旁边有一摊稻草,敢情儿子就是睡在这摊稻草上的;在铁门的旁边,也躺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个陶碗和一双筷子。

“仲文,你就睡在这稻草上,一点盖的都没有吗?”赵长水环视四周,牢房里面除了四面墙以外,并无被褥。

赵仲文望了望孙虎,然后点了一下头。

“这怎么能行呢?我儿受苦遭罪了。爹竟然没有想到带一床被子来。”

“爹——咳咳,您——咳——不必担心——咳咳——咳,孩儿——咳——躺在稻草上,把——咳——把稻草盖——咳咳咳——盖在身上,倒还——咳——还能对付。”

“稻草是稻草,被子是被子,能一样吗?眼下,天气越来越冷,这地牢里面更是阴冷。”

孙虎和两个狱卒站在铁门外面一个劲地抽烟卷——烟多少能去去牢房里面的异味。

“三位爷,能不能把我儿子手上和脚上的铁链打开,我给他换一件棉衣棉裤啊?”

老狱卒望着孙虎。

孙虎点了一下头,老狱卒从腰上拿出两把钥匙,走进牢房,蹲下身体,先将赵仲文脚踝上的铁链打开,后将赵仲文手上的铁链打开,最后将绕在赵仲文脖子上的铁链拿下来——铁链子在脖子上缠绕了三圈。

赵长水帮儿子把下身的衬裤棉裤全部脱下来,拿了条衬裤给赵仲文穿上,然后帮儿子穿上刚带来的棉裤。

帮儿子系好裤带以后,赵长水又帮儿子换了一件衬衣和一件棉袄。

老狱卒拿起铁链和铁锁。

“爷,咳——能不能——咳咳——能不能换一条腿锁啊?我的右脚踝——咳——已经磨破了。”赵仲文哀求道。

老狱卒还算仁慈,他将铁链子锁在了赵仲文的左脚踝上。

在老狱卒锁脚链之前,赵长水在儿子的左脚踝上裹了几层布,然后换上一双厚布袜,这样,就不怕铁链子磨脚踝了。

赵长水从衣袖里面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布包里面是两个纸包。

赵长水一一打开纸包,一个纸包里面是粉状药,一个纸包里面是膏状药。

赵长水将一些药粉和药膏涂抹在赵仲文的伤口上,这些药是赵长水事先准备好的,他知道儿子在牢房里面肯定要遭很大的罪,受伤是无法避免的。

上好药,包好布以后,赵长水将两包药包好,用布包好,递到赵仲文的手上:“仲文,这两包药,你收好,什么地方破了,你随时用上,千万不要让伤口烂了。爹当真是老糊涂了,竟然没有想起带一点止咳的药来。”

赵仲文将布包揣进怀中:“爹,您——咳——您不要担心,孩儿这是——咳咳——是老毛病,不碍事的。”

赵长水又给儿子加了一件棉背心,牢房里面太冷,赵仲文的母亲连夜给儿子做了一件棉背心。

老太太特地多放了一些棉花——昨天夜里,赵仲文的母亲在两套棉衣棉裤里面都加了一些棉花。

赵长水没有忘记这次探监的目的:“仲文,你跟爹说说,刘明堂的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赵长水说话的声音比较低。

三个衙役就站在铁门外,不管赵长水的声音有多底,他们都能听见。

赵仲文望着孙虎和两外两个狱卒:

“爹,咳咳——您——您是知道的,刘明堂用的那副药,我——咳咳——我已经用了快两年,一直没有出过事,咳——咳——肯定不是药的问题。”

“这——爹是知道的,可爹知道这个是没有用的,仲文,你再好好想一想,到底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要不然,爹怎么给你洗清罪名呢?刘家的手上可是证据的,他们一口咬定是你毒死了刘明堂,仵作也在药渣里面发现了砒霜——药渣就是证据啊!”

“孩儿——咳——咳——孩儿为什么要在药里面放——咳——放砒霜呢?”

“我和刘明堂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咳——我为什么要害——咳咳——害死刘大公子呢?”

“害死他,我——咳——咳——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吃了我开的药,刘明堂的肺痨病已经好多了,这——咳咳——这爹是知道的。”

“傻孩子,爹知道是不行的,仲文啊!你得好好想一想,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你不跟爹说,爹如何帮你洗清冤屈呢?”

“我——咳——我不知道,这几天,我想破了脑袋,咳咳——可什么都没有想出来——我——咳咳——我赵仲文当真难逃此劫?”

“我赵仲文行善积德,不曾——咳——不曾做过一件伤天咳咳——伤天害理的事情,不——咳——不该有这样的报应啊!”

孙虎扔掉烟头,厉声道:“废话少说。赵长水,儿子——你已经看过了,衣服也换上了,该说的话也说了,把包裹丢下,走吧!”

“今天,要不是知县大人和尹县丞发话,要不是看你们父子俩太可怜,我孙虎是不会让你唠这么长时间的。”

赵仲文将刚换下来的棉衣棉裤叠好,打算让父亲带走。

“仲文,脱下来的棉衣棉裤,爹就不带走了,天这么冷,这地牢里面更冷,夜里面睡觉的时候,我儿把棉衣棉裤盖在身上,也能御些寒。”

赵长水一边说,一边帮儿子扣好衣扣,把儿子头发上的草屑一一摘下来,最后帮儿子理了理乱蓬蓬的头发,老人的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无奈。

赵仲文一把抓住父亲的手:“爹,您——咳咳——您一定——咳——一定要多保重身体啊!跟娘说,我很好,让她老人家多——咳咳咳——多加保重。”

赵长水突然感觉到儿子将一个东西塞到了他的手里。

他用两只手紧紧地抓住儿子的手,使劲抖了抖:“仲文,你也要多保重,只要得空,爹和娘会来看你的。”

此时,孙虎正在用松油灯点纸烟。在他低头点烟的时候,牢房里面的光线突然暗下来。

赵长水乘机将东西塞进了衣袖里面。

“爹,千万别——咳——别让我娘来,娘的身体不好,她——咳咳——她会受不了的。菊英和孩子们都还好吗?”赵仲文眼睛里面噙着泪。

赵长水的眼睛里面也有泪水:“他们都很好,我儿不必挂念。爹娘会照顾他们的。”

孙虎将赵长水拉开了。

几个人走上台阶的时候,年轻的狱卒将手中的灯放在墙洞里面,然后吹灭了。

赵长水借着这个机会将塞进衣袖里面的东西,揣进了怀中——他担心东西从衣袖里面掉下来,还是小心一点好,这东西关系到儿子的生死啊!

敢情儿子一直在等家里人来探监,塞给他的东西一定是事先准备好了的。

赵长水凭感觉判断,赵仲文塞到他手中的东西不是一块卷起来的布,就是一张卷起来的纸。

在上台阶的时候,赵长水按了好几下胸口,他揣进怀中的东西太重要了。

赵仲文相信家里人一定会去找谭老爷,而谭老爷一定会想办法让家里人到大牢里面和他见一面。

他也知道即使家里人来看他,也一定会有人在跟前陪伴,有人在跟前,说话肯定不方便,赵仲文不是一个糊涂人。

他早就知道刘明禄和衙门里面的人有勾连,他觉得自己的入狱肯定和衙门里面的人有关联,家里人来探监的时候,肯定会有狱卒寸步不离地呆在旁边。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跟家人说,只能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家人。

乘着黑暗,老狱卒将另外两锭银子塞到侯三和年轻衙役的手上,两个人接过银锭,迅速放进衣袖之中。走在一旁的赵长水看得真真的。

孙虎将赵长水送出圆门,然后锁上铁锁。

侯三走出值守室。

孙虎朝侯三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站在圆门外看着赵长水走出县衙的大门。

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赵长水看见欧阳大人坐在第二个牌坊下面的石阶上。

赵长水走到欧阳大人跟前的时候,欧阳大人浑然不知,他在琢磨事情,他对赵长水的这次探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所以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欧阳大人,我们走吧!”赵长水走到欧阳大人跟前,低声道。

欧阳大人抬头望了一眼赵长水,然后站起身,跟在赵长水后面,朝镇南桥走去。

“赵兄弟,你儿子关在什么地方,你还能记得吗?”

“仲文被关在地牢里面。”

“关在地牢里面?你在进地牢之前,一共有多少道铁门?”

“欧阳大人,您问这个作甚?”

“想通过探视了解情况已经不可能了,我打算另想办法。今天晚上,我派人潜入牢房见赵仲文。”欧阳若愚想让曹锟潜入地牢和赵仲文见一面。

“欧阳大人,用不着了。”

“用不着了?为什么?”

“仲文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东西在我的怀里。我们找一个地方说话,千万不要让衙门里面的人看见。我看这件事情不简单,侯三竟然不听知县大人的招呼,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我和仲文见面的时候,孙虎和两个狱卒一直站在跟前死死盯着。如果不是仲文聪明机灵,还真难说。”

欧阳若愚也想过这个问题,侯三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班头,茅知县管着一县的百姓,他的话如果不能在县衙里面上下贯通的话,还怎么当君县百姓的父母官呢?

所以,欧阳若愚觉得茅知县的态度令人费解。

谭家富甲一方,又有皇室背景,谭老爷出面交涉赵家探监的事情,再加上谭家每年年底都会给衙门一些人事,而且已经形成一种惯例。

茅知县不能不给这个面子,皇上派钦差到谭家给昌平公主贺寿,是在赵仲文被捕入狱之后。

之前,茅知县和歇马镇人只知道谭老爷是朝廷贬谪之人,他是皇权斗争的牺牲品,大太太虽然贵为公主,但早就沦为平头百姓。

这就是茅知县到谭家贺寿的时候,没有给昌平公主行叩拜之礼的主要原因,古语有“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说法。

十九前,谭老爷虎落平阳、昌平公主凤凰失势,谭家已经为朝廷所不容,茅知县身为朝廷的人,能到谭家给夫人贺寿,已经是天大面子了,谭家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也不好说什么。

这是在钦差驾临谭家之前,相比之下,青州知府比茅知县懂规矩。

他到谭家给昌平公主拜寿的时候,行的是叩拜之礼,等茅知县看到钦差驾临谭家的时候,再想行叩拜之礼,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已经给昌平公主拜过寿了。

如果有人愿意出为数可观的银子,茅知县是会做一些现实的考虑的。

林家是开钱庄的,林家在歇马镇的鸿升钱庄就是林氏的提款机,她要么不出手,一出手,肯定是大手笔。

相较而言,谭老爷每年年底给县衙的人事,是没法和林氏的大手笔相提并论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曹壮士跟踪侯三老御史夜访赵家 谭老爷给的人事是县衙人人皆知的事情,谭老爷给的银子是要分给大家的,而林氏母子给的银子,大部分装进茅知县的腰包,一小部分分给下面办事的人。

在歇马镇,谭家这棵大树生长了很多年,而且越来越枝繁叶茂,谭家富甲一方,自然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茅知县也不能免俗,单靠朝廷那点俸禄肯定是不行的。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十万雪花银从哪来呢?

相当一部分是从谭家这样的豪门大户的手中巧取豪夺来的。

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俩之所以对谭家大当家的位子垂涎欲滴,也是因为大当家的位子太有诱惑力了。

而林氏母子要想得到大当家的位子,单凭自己的力量肯定是不够的,他肯定要借助外部的力量,而知县大人手中的权利,林氏母子是不会视而不见的。

苍蝇叮烂肉,林蕴姗母子和茅知县走到一起,这一点都不奇怪。

在欧阳若愚看来,单凭侯三这样的小角色,是做不成这么大的事情的。

所以,欧阳若愚觉得,要好好审视茅知县这个人,还有尹县丞和何师爷。

两个人走到镇南桥上的时候,回头看了看身后,眼睛看到的地方,空无一人,除了县衙台阶上站着两个衙役以外,没有其他人。

欧阳大人留了一个心眼,他没有将赵长水领进兴隆客栈。

怀仁堂的西边有一个包子面条铺,欧阳若愚将赵长水领进包子铺,要了两碗羊肉面,一笼汤包。

赵长水从怀中掏出一小卷白布来,慢慢打开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两遍,然后塞到欧阳若愚的手上。

欧阳若愚将东西放进衣袖之中——桌子的旁边坐着两个吃面条的人,这时候是不方便看的。

赵长水的肚子真有点饿了,自从仲文被抓以后,他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今天早上,老伴下了一碗鸡蛋面条,他只吃了一点面条,喝了几口汤就出门了。

今天的探监是有收获的,所以,赵长水的心情好了许多,心情好,胃口就好,是该好好吃一点东西了。

看赵长水的胃口不错,欧阳若愚又要了一笼汤包。

欧阳若愚一边吃,一边看看街上有没有跟踪他们的人——欧阳大人行事一向谨慎。

侯三不让他和赵长水一同探监,有两种可能:

一者,侯三并不知道欧阳大人的身份,但他担心赵长水把不妥当的人带进牢房。

二者,侯三已经知道欧阳大人的身份——这种可能不是没有,把赵仲文关进大牢并不是侯三等人的最终目标,要想早点定案,就必须防止节外生枝——防止赵仲文和家人串供。

赵家和谭家走的很近,赵仲文被打入死牢,谭老爷不可能袖手旁观,所以,对方一定会格外谨慎。

旁边两个顾客吃完面,喝完汤,起身走出店铺。

欧阳大人刚准备将小布卷拿出来看,突然看见一个衙役出现在镇南桥上,欧阳若愚定睛一看,此人原来是孙虎——他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赵长水也看见了孙虎。

这时候,孙虎应该呆在衙门里面,他突然出现在镇南桥上,难道是侯三或者其他什么人派他来跟踪赵长水和欧阳大人的吗?

欧阳大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幸亏他没有把赵长水领进兴隆客栈。否则,他的身份就暴露了。

不一会,孙虎下了镇南桥,慢慢溜达到包子铺的门口,朝里面瞥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他应该是看见了坐在包子铺里面吃饭的赵长水和欧阳若愚。

欧阳大人放下筷子,走到店铺的门口,看着孙虎进了斜对面一家茶馆——茶馆的名字叫“富春茶馆”。

孙虎一定是在茶馆里面等赵长水和欧阳若愚,他想继续跟踪,看两个人——特别是赵仲文的舅舅究竟往什么地方去。

侯三对赵仲文舅舅的身份有些怀疑。

吃完包子和面条之后,两个人抹抹嘴,然后走出包子铺朝北街走去。

不一会,当两个人走到镇北桥的时候,孙虎果然走出富春茶馆,远远地跟了上来。

孙虎很谨慎,他跟的不是很紧,只远远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欧阳大人还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他就是跟在孙虎身后的曹锟和赵庭臻,孙虎做梦都不会想到被人跟踪——欧阳大人这次带曹锟和赵庭臻来,是有自己的考虑的。

这大概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

欧阳大人吃的就是这碗饭,要说跟踪这种事情,谁也别想在他面前玩花样。

两个人走出中街,上了北街,经过谭府,朝西街走去,然后右拐上了去李家铺的路。

孙虎继续跟踪。

两个人穿过一片松树林,在松树林前一条三岔路口分手,赵长水朝李家铺走去,欧阳若愚则朝刘家堡走去。赵仲文有三个舅舅,都住在刘家堡。既然欧阳若愚是赵仲文的舅舅,他自然要回刘家堡了。

前面有一个杂树林,欧阳若愚走进了杂树林。

孙虎在松树林里面猫了一会,看着欧阳若愚走远之后,然后,卷了一支烟,划着火柴将烟点着,吸了三口之后原路返回,他这是要赶回县衙向侯三——或者其他什么人汇报跟踪的情况。

欧阳大人在一片杂树林里面呆了一会,确定孙虎没有再跟踪之后才走出杂树林。

在三岔路口,欧阳大人和曹锟、赵庭臻相遇。

孙虎的跟踪更确定了欧阳大人先前的判断,赵仲文的案子没有他当初想象的那么简单。

隐身幕后的人,除了谭府的内鬼之外,还有县衙中人,两股势力勾结在一起导演了一出杀人命案。

三个人走西街,在二亭桥的北桥头左拐朝镇南桥走去,然后进入兴隆客栈。

回到房间,欧阳若愚从衣袖里面拿出赵长水交给他的东西,展开来一看,原来是一块口袋布。

这块口袋布应该是赵仲文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口袋布有巴掌长,也和巴掌差不多宽。

口袋布上写着三行字,字迹很淡,但仔细辨认还是能认出来的:

“从抓药到熬药,我都不曾离开过,刘明堂的大床旁边有一个大衣橱,床头还有一个绣帘,绣帘里面放着一个木柜子和两个木箱,把砒霜放进药罐里面的人不是躲在大衣橱里面,就是躲在绣帘后面。”

“我给刘明堂喂药的时候,他老婆不在跟前,往常,我每次给刘明堂熬药喂药,她都在跟前,我离开刘家的时候,也没有见到她。”

“要想查清楚案子的原委,须在这个女子的身上找答案。”

字不是用笔写的,在死囚牢里面,是不可能找到毛笔和墨水的,欧阳若愚将口袋布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口袋布上有比较重的药材的味道。

赵仲文是一个郎中,跟药材打了几十年的交道,字应该是用一种能碳化的药材写在口袋布上的。

赵仲文果然是一个聪明人,他写在口袋布上的内容为欧阳大人侦破此案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线索。

凶手这一招很阴毒,仵作在药渣里面查出砒霜,而配药、熬药和喂药的人都是赵仲文,问题肯定出在赵仲文的身上。

刘家人报案,衙役抓人,这种看不出一点毛病来。

药渣就是铁证,赵仲文就是浑身长满嘴巴,也没法说洗清自己的杀人罪名,这就需要从刘明堂的老婆身上撕开一个口子,而件事需要人去做,拿不到证据,赵仲文就难于脱身,值得庆幸的是欧阳大人的适时出现。

直接到刘府去调查,肯定不妥,能直接到刘府调查的人只有县衙里面的人,欧阳大人的身份在案子水落石出之前——或者说在拿到证据之前是不能暴露的。

在没有想好对策之前,欧阳大人决定到李家铺走一趟,在想出办法之前,先要对刘府的情况做详细的了解。

夜幕降临之后,欧阳大人和赵庭臻走出兴隆客栈,右拐,到二亭桥,出西街,然后去了李家铺。

曹锟不在欧阳大人的身边,他另有任务,欧阳大人派他跟踪侯三,夜幕降临之前,他已经在县衙对面的“楚汉棋社”静等侯三了。

侯三不是对跟踪感兴趣吗?欧阳大人要让侯三领教一下什么叫跟踪。

我们先来说说曹锟跟踪侯三的情况。

被曹锟跟踪到的人不只是侯三一个人,还有何师爷。

傍晚时分,侯三走出县衙以后,步行去了聚俊楼,曹锟一直跟踪到谭记伞铺。

在谭记伞铺的前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一个捏面人的小摊子。

捏面人的是一个老头子,小摊子周围站着五六个小孩子,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女人的手上抱着一个一岁大的男孩子。

曹锟站在女子的旁边,一边看老者坐在板凳上捏面人,一边看聚俊楼的大门。

不时有人进出聚俊楼。

约摸半盏茶的工夫,两个人抬着一顶轿子停在俊贤楼的门口。不一会,从轿子里面走出一个头戴黑色瓜皮帽、身穿黑色棉袍和马褂的老者来。

老者走到俊贤楼台阶下的时候,侯三从大门里面走了出来:“何师爷,我们等你好一会了。”

“二少爷到了吗?”老者道。

曹锟跟随欧阳大人将近十三年,他随欧阳大人到谭家来过几次,他对谭家的情况了如指掌。

谭家也有一个二少爷,他就是三太太林蕴姗的大儿子谭为义。但这个“二少爷”是不是谭为义,曹锟现在还不能确定。

“还没有。”

曹锟很想知道这个“二少爷”到底是什么人。

侯三搀扶着何师爷走进聚俊楼,不一会,侯三又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应该是在等“二少爷”。

这时候,在聚俊楼二楼临街的阳台上站着两个人,曹锟看得分明,其中一人就是何师爷,另一个人,曹锟不认识。很显然,这两个人也在期待“二少爷”的到来。

二楼临街一面有三个包间,只有一个包间里面有人,另外两间包房空无一人,只有灯光独自闪烁。

不一会,从谭记伞铺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曹锟定睛一看,此人就是谭家二少爷谭为义。

幸亏曹锟易了容,否则,猫在谭记伞铺的谭为义一定会认出曹锟来——敢情谭为义早就来了——谭为义小小年纪,竟然会有这种心计。

侯三也看见了谭为义,本来,他是朝中街眺望的,谭为义突然从谭记伞铺里面走出来,他感到很意外:

“二少爷,你早来了,怎么不上楼啊?何师爷已经来了。”

“我知道了。走,上楼。”

谭为义一边说,一边朝二楼看了看,他还朝二楼点了两下头,他是朝二楼阳台上的人点头,站在二楼阳台上的两个人朝谭为义招了招手。

谭为义和侯三走进店堂,上了二楼。

此时,正好有四个食客走进聚俊楼,曹锟便跟了上去。

曹锟直接上了二楼,楼上一共有六个包间,临街一边有三个包间,中间一个包间叫蓬莱听。

此时,两个店小二正在往桌上放菜。而何师爷和另外一个人就站在包间前面的阳台上。

蓬莱阁的南边是瑶池轩,曹锟拨开珠帘走了进去。

紧接着,一个店小二走了进来。

“店小二,这个包间有人定吗?”

“回客官的话,没有。”

“我一个人方便在这里吗?”

“方便——无妨——当坐无妨。”店小二的右手上拿着一个紫砂茶壶,左手拿着一个茶杯,他给曹锟倒了一杯茶,然后从墙上拿下一个菜谱递到曹锟的手上。

曹锟放下剑,接过菜谱,点了一个冷盘,两个炒菜,一碗汤,要了一壶酒。

“客官请稍等片刻,酒菜一会就到。”店小二退出包间,掩上房门。“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紧接着,楼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但说话的声音很低。

严格地说应该是当谈话涉及到具体内容的时候,声音非常低,而提到彼此称谓的时候,则是一点都不避讳。

从几个人的称谓中可知,上楼来的一共有两个人,一个人是侯三,一个是翟少爷。曹锟对这个翟少爷不了解——这个翟少爷就是尧箐小姐的表哥翟温良。

两个人上得楼来,从瑶池轩前经过,然后进了蓬莱阁。

两个包间之间是木板墙,隔音效果比较差,如果是正常说话——或者声音稍微小一点的话,曹锟应该是能够听见的,但五个人除了喝酒的时候声音大一点之外,其它时候都是窃窃私语。

曹锟将耳朵贴在墙上,还是什么都听不见。这本身就很不正常,如果是正常喝酒的话,说话的声音也应该是正常的音量才对。

在这时候,在赵长水探过监之后,这几个人在聚俊楼的包间里面窃窃私语,说的一定是非常隐秘的事情。

蓬莱阁里一共坐着五个人,其中一人的身份,曹锟始终无法确定。

从头至尾,此人很少说话,说话最多的人是谭为义。

不一会,两个店小二推开门,掀起珠帘走了进来,一个人端着一个木盘子,木盘子上放着一盘冷菜,两盘炒菜,一碗汤,还有一双筷子。

另一个人的手上拿着一壶酒和一个酒杯。

酒菜放好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点头哈腰之后,退出房间。

曹锟端起店小二倒好的一杯酒,一饮而尽,拿起筷子夹了几块牛肉放进嘴里。

曹锟拿起酒壶准备倒第二杯酒的时候,门被推开,一个人拨开珠帘朝曹锟看了看,然后说了声“抱歉,走错门了”就退了出去。

曹锟认得此人,他就是侯三。难怪几个人声音那么低,敢情是怕隔墙有耳。

不一会,隔壁包间的嘀咕声突然戛然而止,应该是侯三示意他们隔壁有人。

曹锟走到包间外面的走廊上,站在走廊上,或许能听清楚隔壁说话的声音,遗憾的是,一点都听不见。

曹锟将房门虚掩着,然后坐到椅子上自斟自酌起来,他迅速将一盘大蒜炒肚子吃了个一干净。

不一会,两个店小二端着菜推开蓬莱阁的门走了进去。

曹锟迅速闪出房间,走到蓬莱阁的门外,透过虚掩着的门缝,曹锟看到了坐在桌在上的五个人,侯三、师爷和谭为义,曹锟认识,另外两个人一大一小。

小的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此人应该就是翟少爷。

大一点的在三十五岁左右,戴着一顶狐皮帽,下巴上还有一小撮胡子,右嘴角下方有两颗绿豆大小的黑痣。

此人和翟少爷坐在一起,只顾低头喝酒吃菜,并不说话,和另外四个人很少有眼神上的交流。

在两个店小二退出房间之前,曹锟回到了自己的包间。

今天晚上,想听到什么,已经不可能了。

约摸两盏茶的工夫,先前的店小二走进包间:“客官,您还有什么吩咐,要不要再来一壶上好的茶来?”店小二是来结账的。

“多少银两?”

“得罪客官,纹银二两一钱,客官就付二两吧!”

曹锟从衣袖里面摸出一大三小四块银子,放在桌上:“这点散碎银子给师傅做跑腿费吧!”

点小二点头哈腰:“谢谢客官——客官慢走。要不要小人扶您下楼?”

“不用了。”曹锟拿起宝剑,下楼去了。

今天晚上虽然没有听见侯三等人说些什么,但能知道侯三和何师爷、谭为义在一起,应该算是有些收获的。

曹锟走到南街和中街交汇处的时候,四顶轿子从身旁急匆匆走过,最前面一顶轿子的旁边跟着侯三,很显然,轿子里面坐着的应该是何师爷。

侯三一边走,一边和坐在轿子里面的人说话:“师爷不要着急,谭家的戏到戌时才开锣。”

“今天晚上唱的什么戏啊?”

“听二少爷说是《七仙女》。”

这几个人敢情是到谭家大院去看戏的。

曹锟沿着中街一直往北走,然后左拐进入北街,路过谭家大院的时候,石阶下面停着十几顶轿子,还有几辆马车。

不时有人走进谭家大院,谭家大院的门头上挂着五个大红灯笼,灯笼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寿”字。

从谭家大院门前路过的时候,能听见院子里面传来的嘈杂之声,这些声音应该是从防雨棚里面传出来的。

戏就要开演了。

上了西街之后,曹锟直奔李家铺而去。

我们再来看看欧阳大人这边的情况。

欧阳大人和赵庭臻赶到赵家的时候,赵长水正在给一个病人配药。

赵仲文被抓之后,照样有人到赵家来看病,赵家在李家铺一带行医三代人,口碑非常好,乡亲们也不相信赵仲文会在药里放砒霜。

过去,都是赵仲文上门为乡亲们服务,现在,赵仲文被下了大牢,赵仲文的父亲年老体衰,走动起来比较困难,所以,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就自己跑到赵家来看病。

听到敲门声,赵长水急忙跑出来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欧阳大人和赵庭臻,他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老伴也从屋子里面跑出来。欧阳大人是赵家的大恩人,夫妻俩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两口将欧阳大人请进堂屋。

赵长水将抓好的几包药递到一个老汉的手上,准备将他送出堂屋的时候,被欧阳大人叫住了:“老人家,请您等一下。”

“您叫我?”老汉打量着欧阳大人,停住了脚步。老人的年龄在七十岁左右。头发胡须,皓白如雪。

“老人家,您是哪里人啊?”

“回先生的话,小老儿就是李家铺人。”

“您能坐下来和我们说会话吗?”

“行啊!”老人将药放在桌子上。

赵长水挪了一下椅子,让老人坐下:“老蔫,老太婆正在下面,你留下来吃碗面,我们一边吃面,一边说话。”

赵长水知道欧阳大人挽留老人的意思,“老太婆,,把那块五香牛肉切上,再从坛子里面掏几个咸鸭蛋。”

“长水兄弟,我们已经吃过饭了。”欧阳大人道。

“吃过饭,再吃一碗面条无妨,你们走了这么远的山路,肚子早饿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尚文娟疑点重重老御史深夜进府 老太婆早钻进厨房忙开了。

赵长水走出堂屋,插上院门的门栓。

赵长水将两个人请到东厢房。

东厢房里面有一个火盆,赵长水往火盆里面添了十几块木炭,火很快就旺起来了。

三个人围坐在火盆旁。

“老人家,您和刘明堂家很熟吗?”欧阳大人道。

“熟啊!我和刘明堂他爹刘得贵是堂兄弟,小老儿叫刘得福,虽然我和刘得贵来往不多,但我对得贵家的情况了如指掌。”

“刘得贵在李家铺有很多亲戚,但由于他为人善于算计,又吝啬得不行,再加上二老婆马大梅非常厉害,所以,一些穷亲戚很少和他家来往。”赵长水道。

“老人家,刘明堂的案子,您和李家铺的人是怎么看的呢?”

“仲文是一个本分规矩的后生,小老儿是看着仲文长大的,赵家是厚道人家,仲文和他爹长水一向仁义,乡亲们不知道吃了他家多少不花钱的药。”

“他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来,李家铺的人都知道,那刘明堂用了赵仲文的药,身子已经好多了,赵仲文没有理由害死刘明堂,问题一定出在刘家大院。”

“老人家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吗?”

“刘家的生意是老大刘明堂打理的,刘明堂是大老婆生的,大老婆为人老实,又没有什么心计,二老婆原来是一个唱戏的,她娘是装神弄鬼的神婆。”

“母女俩一样的生性刁蛮,行事乖张,过去,老爷还能拿得住她,自从刘得贵体弱多病之后,刘得贵什么话都听她的。”

“这个女人心眼子特别多,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从表面上看,马大梅对大太太和刘明堂母子俩很好,背地里。”

“她无时无刻不在暗算大太太母子,刘家的生意是大少爷刘明堂打理的,可刘明堂赚的银子大部分花在了二太太母子的身上。”

“您想一想,有马大梅这样的母亲,她的儿子能好到哪里去呢?”

“在李家铺一带,无人不知,没人不晓,那刘明禄头顶生疮,脚底板流脓,坏透了。在李家铺,没人敢搭理他。”

“他怎么坏透了?”

“他和刘明堂的老婆不清不楚,可刘明堂一点都不知道,还和刘明禄好的像一个人似的,恨不能穿一条连裆裤,掏心挖肺,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

“您想一想,刘家大院有这么三个人,那老实巴交的刘明堂能有好结果吗?”

“刘得贵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不好,刘家大院的事情,就是他想管,也力不从心了。”

“尚文娟原来也是一个规矩本分的女人,刘明禄受他娘的影响,装神弄鬼也很有一套,文娟和她娘一样从小就相信鬼神,刘明禄要想把文娟弄到手,那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

“更何况刘明禄在对付女人上很有一套呢。刘明禄不但和嫂子尚文娟有染,在外面还有好几个女人。”

“在药里面下毒的人只会是尚文娟,但这种事情,尚文娟一个人肯定做不来。”

“躲在他背后的人肯定是刘明禄,刘明禄他娘也有脱不了干系。早几年,刘明堂连遭祸事,肯定也和刘明禄有干系。”

“刘明堂都遭遇了哪些祸事?”

“自从刘明禄长大后,刘家就不怎么太平了。有一回,刘明堂和朋友在一起喝酒,在回李家铺的路上,被人从后面打了几闷棍,差点就没命了。”

“这件事情,李家铺人都知道。”赵长水道,“刘明堂在家躺了很长时间才下床,有人怀疑这是刘明禄暗地里买通什么人干的。”

刘得福接着道:“不错,还有一回,刘明堂到青州去收账,在回李家铺的路上被二龙山的土匪绑到山上去,这十有八九是刘明禄买通费黑子手下做的。”

“土匪把刘明堂绑到山上去,并没有要赎金,只是把他关在水牢里面,如果不是费黑子的老婆私下里把刘明堂放了,刘明堂肯定会死在二龙山。”

“这件事情,可能和刘明堂的老婆尚文娟有瓜葛。尚文娟心里面有鬼,想求心安,才天天到隐龙寺去烧香拜佛。”

“做了亏心事,还要菩萨保佑。如果菩萨保佑作恶的人,那天底下就不会有行善积德的人了。依小老儿看,刘明堂的死,肯定和尚文娟有关联。”

“老哥哥说的对,尚文娟是一个信佛之人,她每天都要到隐龙寺去进香。”

“天天如此,风雨无阻。”赵长水从刘得福的话里面听出了一些东西来。”

“他也听出了欧阳大人的意思。案子发生在刘家大院,调查必须要从刘家大院入手,儿子的口袋布上已经写的已经很明白了。”

“欧阳大人看到口袋布上的内容以后就马不停蹄赶到李家铺来找他,一定是想好了该怎么下手了。

“尚文娟每天都到隐龙寺去烧香拜佛,她一般在什么时候到隐龙寺去呢?”

“每天下午申时一到,尚文娟一准出门。她虔诚的很,每次到隐龙寺去,她都会拎一个小篮子,小篮子里面肯定要放几样贡品。”

这时候,院门响了三下:“咚——咚——咚。”

“赵先生,您又来病人了,我也该走了,谢谢二位老人家。”欧阳大人道。

“等一下,面就快下好了,吃碗面再走不迟。我待会儿套车送您回歇马镇。等一下,莫走啊!”

赵长水一边说,一边朝厢房外面走去。正好赶上老伴端着一个木盘子,木盘子里面放着四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还有几个咸鸭蛋和一小碗辣椒酱。

赵长水打开院门,往外一看,敲门的人原来是曹锟。

曹锟追到李家铺来,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欧阳大人和曹锟、赵庭臻在赵长水家吃完牛肉面之后就离开了赵家。

赵长水用马车送欧阳大人、曹锟和赵庭臻回歇马镇。

在回歇马镇的路上,曹锟把在聚俊楼看到的情况告诉了欧阳大人。

这时候,欧阳大人已经能确定,刘明堂的案子,肯定和谭家大院的内鬼林蕴姗、谭为义母子俩和县衙里面的人有关联。

要想查清楚刘明堂的案子,先要在刘家大院——特别是尚文娟的身上找答案,然后挖出躲在幕后的主使,躲在幕后的人既有衙门中人,也有谭家大院的人。

欧阳大人现在还不知道翟少爷和盛家之间的关系,他也不知道谭盛两家婚约之事,所以,他暂时还不知道翟少爷在刘明堂的案子里面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回到兴隆客栈以后,欧阳大人让曹锟到怀仁堂去找贵娃,让贵娃到谭家大院把谭老爷和大太太请到兴隆客栈来。也该和谭老爷和大太太见一面了。

不能在谭家大院见面,但可以在兴隆客栈见一面。

欧阳大人有重要事情和谭老爷和大太太商量。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欧阳大人是不适合到谭家大院去的。林蕴姗和谭为义是认识欧阳大人的。

至于谭为义为什么和刘明禄勾连在一起,欧阳大人暂时还无法参透其中的缘由。

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在谭老爷的面前提谭为义和何师爷、侯三在一起喝酒事情,欧阳大人现在还拿不准——谭为义毕竟是谭家的二少爷。

现在,当务之急是查清楚刘明堂的案子,谭为义的事情可以往后放一放。

贵娃告诉曹锟,谭老爷来不了了,今天晚上,蒲管家到怀仁堂来把梁大夫接到谭家去了,正在看戏的谭老爷突然感到不舒服。

几个人把谭老爷架到房间,大太太赶忙派蒲管家来请梁大夫。

曹锟返回客栈,把情况告诉来欧阳大人。既然谭老爷身体违和,这时候,让大太太到兴隆客栈来,肯定是不合适的。

正值大太太寿诞,又遇谭老爷生病,欧阳大人决定到谭府走一趟。

此时,谭家的戏该散场了,这时候到谭家大院去是比较妥当的。

贵娃和欧阳大人见面之后,先行去了谭家大院,他要先通报一下蒲管家,欧阳大人见老爷太太,只能由蒲管家通报。

按照谭家的规矩,贵娃是不能直接去通报老爷太太的。

在去谭家的路上,两个人遇到了刚看完戏的人,还有马车和轿子,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一边走,一边谈论戏的内容。

在中街和北街的交汇处,两个人遇到了匆匆回返的贵娃,贵娃满头大汗,他敞开棉袄。

贵娃告诉欧阳若愚,蒲管家已经在东侧门等候欧阳大人。

此时,二爷谭国栋。谭为礼父子和为仁、为义兄弟俩正站在院门口在送亲朋好友,所以,欧阳若愚只能走东侧门。

欧阳大人和曹锟、赵庭臻赶到谭家东侧小门的时候,蒲管家正站在东侧门外等候。

“老奴给欧阳大人请安。”蒲管家想给欧阳大人请安,被欧阳大人托住了双手。

“蒲管家用不着这么客气,谭老爷的身体怎么样了?”

“老奴没有跟老爷提欧阳大人造访的事情,老爷服了药,正躺在床上休息。”

“老爷如果知道欧阳大人来的话,肯定不会在床上躺着。大太太请欧阳大人到平园去,大太太和二太太已经在平园恭候欧阳大人。”

谭府上下,大部分人都认识欧阳若愚,这时候,从正门进府,肯定不合适,大太太只能委屈欧阳大人走东侧门。

此时此刻,欧阳大人还是隐身暗处比较好。

蒲管家领着欧阳大人主仆三人走进东侧门,上了长廊,朝平园走去。

赵妈站在圆门外等候,她将欧阳大人领进院门,曹锟和赵庭臻则留在了圆门外。

赵妈将欧阳大人领进一间屋子,这是冉秋云平时会见客人的东堂。

蒲管家留在了东堂的门外。

赵妈推开门。

大太太和二太太冉秋云坐在两张椅子上。

欧阳大人走进珠帘的时候,长平公主和冉秋云站起身迎上前来。

欧阳大人撩起棉袍的下摆,双膝跪下,双手扶地:

“若愚漏夜叩门,唐突冒昧且失礼无礼,祈望昌平公主恕罪。若愚祝昌平公主身体康健,福寿永年。”

昌平公主和冉秋云将欧阳大人扶起——并让到八仙桌右边的椅子旁,欧阳若愚等昌平公主坐在八仙桌左边的椅子上以后才坐下。

赵妈端进来一杯茶之后,退出门外。

“欧阳大人太多礼了,让欧阳大人走侧门,失礼无礼的是谭家,欧阳大人丁忧在家,谭家如此叨扰忧烦,唐突冒昧的也是谭家,昌平愧见愧对欧阳大人。”

“公主殿下如此说,若愚惶恐不安。”

双方客套了一番之后,谈话才进入正题。

欧阳大人已经想好了,既然谭老爷不在跟前,他就可以提谭为义的事情了。欧阳大人是谭家的老朋友,他对谭家大院的情况知之甚多。

“欧阳大人这时候造访,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冉秋云望着欧阳大人道。

“二太太说的正是,若愚有事烦请公主殿下和二太太施以援手。”

“当有差遣,敢不从命。欧阳大人请讲。”昌平公主道。

“今天早上,赵长水已经和儿子赵仲文见过面了。这次探监很不顺利,衙门只允许赵长水一人探监,若愚被挡在了门外。”

“茅知县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不错,茅知县答应的倒是很爽快,可到侯三那里,他的话就不灵了。

侯三只让赵长水一人探监。赵长水见赵仲文的时候,还有三个人站在旁边寸步不离——赵仲文没法说话。”

“我有些明白了,刘明堂的案子当真和衙门里面的人有瓜葛。照这么说,赵仲文什么都没有说了。”冉秋云道。

“妹妹说的对,恐怕不是侯三一个人。茅知县这个人,我们还真得小心一点。”昌平公主道。

“可不是吗!狗眼看人低,昨日,茅知县来给大姐拜寿的时候,竟然没有行叩拜之礼,连章知府都给大姐行了大礼,看到皇上的贺寿金挂以后,茅文邦恐怕把肚肠子都悔青了吧。”

“他们一定是防着我们呢?下面,我们该怎么办呢?”昌平公主眉头紧锁。

“仲文什么都没有说,那我们还怎么帮他脱离苦海呢?”冉秋云一脸愁云。

“昌平公主和二太太不用忧心,赵仲文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跟赵长水说,但他往赵长水的手里面塞了一块口袋布。”

“口袋布?口袋布上写了什么?”

欧阳大人从衣袖里面拿出口袋布,打开来,站起身,递到昌平公主的手上。

冉秋云站起身走到昌平公主的跟前。

昌平公主接过口袋布。

昌平公主看完以后,将口袋布递到冉秋云的手上,冉秋云又仔细看了一遍。

冉秋云将口袋布递到欧阳大人的手上,然后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欧阳大人,您到李家铺去过了?”长平公主道。

“我刚从李家铺回来。在李家铺,我了解到一个情况。”欧阳若愚道。

“欧阳大人,您快说。”

“若愚长话短说,在刘明堂的药罐里面下毒的人极有可能是刘明堂的老婆尚文娟,她和小叔子刘明禄关系很不正常,要想知道真相,就必须撬开尚文娟的嘴巴?”

“欧阳大人,您快说,您想让我们做什么?”

“刘明堂的老婆尚文娟天天到隐龙寺去烧香拜佛,若愚想在这上面做一点文章。”

“不错,我到隐龙寺去进香的时候,经常能看到这个女人。”昌平公主道。

“刘家在隐龙寺有没有进香的禅房?”

“有啊!”

“那就好办了。”

“我们该怎么办?”

“照应尚文娟的禅师是不是固定的呢?”

“照应我们这些香客的禅师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慧能禅师,一个是印空禅师,每次上山,都是这两个禅师照应我们的。”

“尚文娟每天下午申时进隐龙寺,我们能不能请禅师帮我们撬开她的嘴巴呢?”

“嗯,这个主意好,明天下午,我就上山和慧能禅师说这件事情,慧能禅师一定会帮我们的忙。”

“大姐,明天,我随您一同上山,顺便带两百两银子给寺院。”

“对,带两百两银子。”

“明天吃过中饭以后,若愚就到隐龙寺去等昌平公主和二太太。只要两位太太把我引荐给慧能禅师即可,余下的事情交由若愚来办。”

“行,就按欧阳大人的意思办。秋云,明天,我们早一点吃中饭,吃过中饭以后,我们就到山上去。”

“公主殿下,若愚还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欧阳大人当讲无妨。”

“今天晚上,我派曹锟跟踪县衙里面的侯三侯班头,一直跟到聚俊楼,结果看到侯三、何师爷和贵府的为义少爷在蓬莱阁里面喝酒。”

“还有两个人,曹锟不认识,为义少爷和这四个人在一起推杯换盏,应该不是一种巧合。赵长水刚和赵仲文见过面,晚上,侯三、何师爷就和为义少爷在一起喝酒,他们的行为很诡异。”

“难不成刘明堂的案子和为义也有瓜葛?这——我就想不明白了。”昌平公主道。

冉秋云道:“大姐,小妹也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秋云妹妹,你我情同姐妹,什么话不能说呢?”

“妹妹快说,千万不要把我当外人。正好让欧阳大人听听,他是一个明白人,听了你的话,欧阳大人说不定能弄清楚很多事情——我也觉得刘明堂的案子很不简单。”

冉秋云喝了两口茶,清了清嗓子,然后压低声音道:“大姐,府里面关于为仁身世的传言,您该听说了吧!”

“这——我听说了——老爷也听说了——十七号晚上,老爷很可能就是听了林蕴姗母子俩的混账话后才病倒的。”

冉秋云站起身走到珠帘跟前,朝门外喊道:“赵妈,你进来一下。”

不一会,赵妈走进门来,站在珠帘跟前。

“赵妈,欧阳大人不是外人,您坐下说话。”昌平公主指着一把椅子道。

“规矩不能废,大太太,长秀还是站着说话自在些。”赵妈仍然站在原处。

“赵妈,你来跟大太太和欧阳大人说。”冉秋云道。

“小姐让长秀说什么呀?”

“说侯三都跟你哥哥说了些什么,二少爷为义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这——”赵妈有些犹豫。

“赵妈,你大胆说,不用害怕。”

赵妈迟疑片刻,然后道:“大太太,我——长秀的侄子仲文被抓的第二天下午,侯三曾经到李家铺找过我哥哥,他想让我哥哥说出为仁身世。”

“他还说,只要我哥哥长水说出为仁少爷的身世,他就能帮我侄子仲文脱罪,而且一两银子都不用花。”

“三太太母子一直以为我们兄妹俩知道为仁的身世,有一天,我从李家铺回歇马镇,在路上遇到了为义少爷,他跟我说了一句莫名奇妙的话。”

“为义——他跟你说什么了?”

“二少爷说,如果我——或者我们赵家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尽管去找他,他一定会帮赵家的忙——他指的应该是仲文被打入死牢的事情。”

“听到这里,我有点明白了。”

“仲文是你们赵家唯一一条根,他们在刘明堂的药里投毒,然后嫁祸给仲文,他们以为,为了保住赵家这条根,你们兄妹俩一定会说出实情。”

“林蕴姗有三个儿子,他们一心想把为仁拱下来,然后由为义取而代之。”

“这些年,林蕴姗把自己的人安插在各处——包括个店铺和作坊,林蕴姗一直盯着大当家的位子,他们的用心何其毒也。”

“要想把仲文投入大牢,一定要有衙门里面的人帮忙,怡园有的是银子,衙门这般人,只要有银子,他们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我们谭家每年都要给县衙人事——不曾亏待过他们,真是一群贪得无厌、永远都喂不饱的狗——难怪侯三不让欧阳大人见赵仲文呢,敢情他们是串通好了的。”

“那姓茅的,我一直看他不顺眼,也劝过老爷不要和此人走得太近。”

“我终于想明白了,十七号晚上,林蕴姗母子把老爷请到安园,说的一定是为仁的身世。”昌平公主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陆掌柜匆忙进府 梁大夫脸色忧郁 昌平公主接着道:“他们想把为仁从大当家的位子上拱下来,还想把为仁赶出谭家大院。”

“大姐,这段时间,秋云看林蕴姗母子隔三差四地往泰园跑,如果他们歪歪嘴,把为仁的身世告诉老太爷和老太太的话,那——”

“是啊!昌平也很担心这件事情。一旦老太爷和老太太知道这件事情,咱们谭家的安宁日子恐怕就要到头了。”

“公主殿下,和侯三、何师爷、谭为义在一起喝酒的人还有两个人,一个人的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侯三称呼他‘翟少爷’,这个翟少爷是何许人?”

“另一个人,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姓甚名谁。”

“翟少爷是盛夫人的侄子——聚俊楼就是他开的,他家在应天府,他老子原是翰林大学士兵部尚书——在皇帝面前行走的大红人翟中廷。”

“翟中廷虽然告老还乡,但在朝中仍然有不少门生。”冉秋云道。

“翟中廷——这若愚知道,若愚和他同朝为官几十年,他的底细,若愚知道。”

“章年寿和茅文邦就是翟中廷的门生,这些年来,翟中廷不甘寂寞,和朝中大臣勾连很深,他还广收门生。”

“只是这翟少爷放着应天府的好日子不过,跑到这偏僻的歇马镇来开酒楼,所为何事?”欧阳大人道。

“这——我知道一些。”冉秋云道。

“妹妹,你快说。”昌平公主道。

“这个翟少爷非常喜欢表妹尧箐小姐,欧阳大人,尧箐小姐就是盛府的千金,盛老爷和盛夫人把他当儿子养。”

“但盛府和我们谭家早有婚约,两家人说好,等我儿子为仁和林氏的儿子为义气长大以后,尧箐小姐选择一个人做夫婿。”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怎么会有这样的婚约呢?”

“我儿子为仁和林氏的儿子为义是同一年出生的——前后也就一个多月。”冉秋云道,

“谭盛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好。为仁和为义出生后的第二年,盛夫人生下了尧舜小姐,老爷和盛老爷都想结下百年不断的亲缘,就把二选一的婚事定下来了。”

“但翟少爷一直不死心,从小到大,一直不离尧箐小姐左右——两个人的关系比亲兄妹还要亲啊。盛夫人也拿翟少爷当儿子待。”

“那尧箐小姐到底看中了谁呢?”

“欧阳大人算是问着了,尧箐小姐迟迟不发话,按理,早几年就应该定下来了。”

“可尧箐小姐一直不点头,盛老爷和盛夫人对尧箐小姐是百般宠爱,不想硬逼女儿,盛家不提婚约之事,我们谭家就更不方便提了。这恐怕就是翟少爷不死心的原因吧!”

“除了翟少爷不死心,歇马镇和青州很多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都想和盛家结亲。欧阳大人是知道的,在歇马镇和青州府,女孩子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名花有主了。”

“尧箐小姐不比旁人,算是一个另类。”

“这尧箐小姐一定非同凡响啰。”

“可不是吗,老两口把尧箐小姐当儿子养,从小就请先生教她读书写字,现在,她琴诗书画样样精通,人也出落得如花似玉。”

“原来是这么回事情。尧箐小姐喜欢为仁,还是为义呢?”

“这——怎么说呢?比较而言,尧箐小姐喜欢为仁多一些。”冉秋云道,

“从小到大,尧箐小姐都不喜欢和为义在一起耍。但她迟迟不表态,她娘老子都无可奈何,我们谭家就没有办法了。”

“林蕴姗母子的用心很深啊!

他们想把为仁从大当家的位子上赶下来,甚至把为仁赶出谭家大院,这样,尧箐小姐就只能选择为义了。”昌平公主道,

“有一点,我还是不明白。翟温良掺合这件事情,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翟温良和茅知县除了垂涎于谭家的银子,他对表妹尧箐一直不死心,如果为仁被赶出谭家大院,尧箐小姐肯定不会嫁给为义。”

“因为尧箐一直不喜欢为义,这样一来,尧箐小姐只能嫁给表哥翟温良。”冉秋云道。

“太歹毒了,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们不惜害死刘明堂,嫁祸于赵仲文,老爷如果赶走为仁,把谭家的生意交给为义打理,那我们姐妹俩以后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茅文邦之流垂涎于谭家的银子已经很久了,他们看我们谭家失了势,就跟我们谭家的内鬼勾结起来,算计我们谭家。”昌平公主道。

“幸亏钦差大人驾临歇马镇,那茅知县做梦也没有想到皇上会降临这么大的恩泽到谭家来。”

“他之所以给老爷面子,答应赵长水探监,恐怕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冉秋云道。

“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情。”昌平公主道。

“姐姐担心什么?”

“我担心老太爷和老太太知道府里面的传言。”昌平公主口中的“传言”是指为仁的身世。

昌平公主担心的不仅仅是这些,她还担心老爷的身体,一旦老爷身体出大问题,失去了掌控的谭家大院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事情来呢!

“姐姐,既然老爷已经知道了府里的传言,既然怡园已经在老爷面前摊牌了,您何不直接跟老爷说这件事情呢?”

“妹妹说的是,等老爷身体好转之后,我一定要跟老爷说这件事情。”

“老爷不是一个糊涂人,他可能早就想好该怎么办了。”冉秋云道,“欧阳大人,仲文的案子就拜托您了,如果能把躲在这个案子后面的蕴姗和为义母子挖出来,谭家或许能避免一场灾难。”

“请两位太太放心,若愚一定不负国凯兄所托。”

昌平公主将欧阳大人送到圆门外。

冉秋云和赵妈将欧阳大人送出府。

欧阳大人主仆三人刚走不久,蒲管家带着一个人着急慌忙走进平园。

冉秋云刚想送昌平公主回和园,阿玉走了进来:“禀告大太太,二太太,蒲管家和陆掌柜有要事求见。”

陆掌柜是歇马镇一品翟家具铺的掌柜。

“快请他们进来。”昌平公主道。

不一会,蒲管家走进珠帘,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紧随其后,此人就是陆掌柜。

陆掌柜将棉袄搭在左手臂上,羊皮背心的扣子也解开了;陆掌柜还不时用衣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蒲管家,何事这么着急啊?”昌平公主道,她看陆掌柜眉头紧锁、满头大汗,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

双方坐定之后,昌平公主刚想问什么,谭为仁也走了进来,在蒲管家的身旁坐下。

阿玉端进来两杯茶,她将两杯茶递到蒲管家和陆掌柜面前的茶几上以后,侧身退了出去。

陆掌柜打开茶杯盖呡了一小口茶,然后将茶杯放在茶几上。

“大少爷,陆掌柜有紧要的事情禀告。”蒲管家道。

“陆掌柜,你不要着急,等气喘匀了再说不迟。”谭为仁道。

“太太,二太太,大少爷,下午,我刚从青州回来。”陆掌柜道,“大事不好。”

“陆掌柜,是不是料源出了问题?”

“为仁少爷,不仅仅是料源出了问题,家具的销路也出了问题。不仅仅是我们歇马镇的一品斋出了问题,青州的一品斋也出了问题——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梧州、滕州等地的情形也大抵如此。”

“销路也出了问题?”谭为仁紧锁眉头,“这怎么可能呢。”

“原先订货的各家客商不再订我们的家具了,刚运到青州的家具已经没有地方摆放了,这几天,库房里面的家具只进不出——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我感觉不对头。”

“这几天,府里面有事,我没有到一品斋去,这是怎么回事情呢?”谭为仁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已经打听过了,刘家堡突然冒出一个家具作坊,他们也做紫檀家具,工艺和款式和我们一模一样.”

“青州城突然冒出一个叫‘一品轩’的家具店来,和我们的‘一品斋’只有一字之差。他们的价钱比我们便宜许多。”

“在回歇马镇的路上,我看到两条船上装着紫檀家具,我以为是我们的货,到作坊一打听才知道不是我们‘一品斋’的货。”

“你是在什么地方看到那两条船的呢?”

“在八瓜滩。那几条船应该是从刘家堡来的——它们往青州方向去了。”

“刘家堡这家家具作坊是谁开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谭为仁道。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大少爷刚才猜对了,我这次到青州去,只进到一点料,而且都不是以往的上等料,连中等料都不是。”

“原来供货的几家都没有料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肯定有人赶在我前面买走了这几家所有上等、中等木料。”

“货卖不出去,上等和中等新料又进不到,银子全压在那些货上。此事体大,我一筹莫展,才匆忙跑到府上来的。”

“这种情况,过去一直没有出现过,这几天,我的右眼皮跳的很厉害。”谭为仁道。

“为仁,你快跟大娘说说,除了陆掌柜说的这档子事情,你觉得哪里不对劲啊?”昌平公主道。

“今天上午,我抽空到怀仁堂去转了转,徐掌柜说,这些日子,咱们药铺的生意也不如以前了。这种情况,以前也没有出现过。”

屋子里面几个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赵妈和梁大夫说话的声音。

不一会,梁大夫和徐掌柜走了进来。

梁大夫脸色忧郁;徐掌柜眉头紧锁。

徐掌柜将瓜皮帽拿在手上,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谭为仁将梁大夫和徐掌柜扶到椅子上坐下。

阿玉端着一个茶盘走了进来,将两杯茶递到梁大夫和徐掌柜的手上之后,退了出去。

“梁大夫,老爷好些了吗?”谭为仁道。

“太太,二太太,为仁少爷,我们到平园来不是说老爷的病的。”

“梁大夫,您有要紧的事情跟我说?”谭为仁道。

“我们是来说药铺的事情的,照理,我在怀仁堂坐诊,药铺的事情不该我问,可我今天到库房配药的时候,发现好几位药发霉了,还有几位药是假的。”

梁大夫喝了一口茶,接着道:“老朽在怀仁堂坐堂几十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喊来徐掌柜,仔细检查了刚进的一批药材,结果发现大部分是假药和霉变的药材。”

“是啊!”徐掌柜道,“为仁少爷,我们前些日子进的这批药材有问题。”

“是鲁掌柜送来的那些药吗?”

“不错,就是鲁掌柜送来的那些药——我们被鲁掌柜坑了,看到那么多假药和霉变的药,我和几个伙计当时就傻眼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我就和梁大夫跑到府上来了。”

“本来,我想跟老爷说的,梁大夫说,眼下不宜跟老爷说这些事情,我就随梁大夫到平园来了。”

“这件事情,老朽一直憋在心里,刚才给老爷把脉的时候,不敢——也不忍心跟老爷提半个字。”梁大夫道。

“就是前两天鲁掌柜亲自送来的那十几车药材吗?”谭为仁还有点不敢相信。

“正是鲁掌柜前两天刚送来的那十几车药材,你当时怕库房潮湿,特地把一些精贵的药材放在一号库房,可没有想到正是那些精贵的药材出了问题——这可怎么好啊?”梁大夫道,

“鲁掌柜的药从未出过问题,老朽真不敢往下想。这可不是小数目,近万两的银子啊。”

“都怪我不好,我要是验一下货,就不会出这样的事情了。”徐掌柜道,“瞧我这个掌柜当的——我徐茂林愧对老爷和为仁少爷。”

“徐掌柜,你不能怪你,真要怪的话,应该怪我,我们怀仁堂跟鲁掌柜做了几十年的药材生意,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这几年,只要是鲁掌柜的货,我们从不查验了——谁能想的到呢?”

“鲁掌柜就是瞅着这一点,才在这披药材上做了手脚。”徐掌柜道。

“以前,从来没有出过事,鲁掌柜跟谭家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莫不是什么在幕后指使鲁掌柜这么做的。”梁大夫道。

“梁大夫言之有理,老爷是不会看错人的,这么多年都没有出事,这次,一定是梁大夫中了什么人的招。”昌平公主道。

“大少爷,还有一件事情,你可能也不知道。”徐掌柜道。

“什么事情?”

“在东街突然冒出来一家药铺——药铺的名字叫‘一笑堂’,开张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啊!‘一笑堂’?店铺的名字怎么和鲁掌柜的‘一笑堂’一模一样啊!”

“难道是我们谭家的冤家对头在暗中使的坏。”谭为仁道,“怪不得我们怀仁堂的生意一落千丈呢。”

“为仁,你指的是马家吗?”冉秋云道。

“在歇马镇,在青州,在其它地方,做药材生意的还有翟家,翟尚书告老还乡以后,做的就是药材生意。”蒲管家道。

“东街的‘一笑堂’难道是马家开的吗?”梁大夫道。

“马家有自己的药铺,马清斋没有道理另开一个药铺啊!”徐掌柜道。

“翟温良到歇马镇来,恐怕不止为了尧箐小姐和开饭店,他家也经营药铺,躲在‘一笑堂’背后的难道是马清斋和翟温良?”

“这几天不是忙着我寿诞的事情吗?”昌平公主道,

“两件事情都发生在寿诞期间,加上仲文的事情,好像是一块冲咱们谭家大院来的。早要是知道会发生这些事情,我就劝老爷不办这寿诞了。”

“大姐,您一定是气糊涂了,桥归桥,路归路,一码归一码,您怎么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啊!”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们都是人,不是那未卜先知的神仙,怎么会知道以后发生的事情呢?”冉秋云道。

“是啊——是啊!这件事跟太太的寿诞扯不上关系。”梁大夫道。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得跟老爷说。”昌平公主脸色突变。

“大娘,这件事情暂时不能跟老爷说,这里不是还牵扯着二弟为义吗?老爷如果知道为义也搅和在其中,一定会受不了,老爷的身体不好,这梁大夫心里最有数。”谭为仁道。

“梁大夫,您说实话,老爷的身体到底怎么样?”冉秋云道。

梁大夫迟疑片刻道:“大少爷说的对,老爷的身体是不好,依老朽看,老爷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他平时装作没事人一样,无非是怕大太太和一府的人担心罢了。”

“要不然,他也不会那么早就带着大少爷到各家店铺去转悠,他不就是想让大少爷早一点挑起大当家的担子吗?”

“梁大夫说的极是,看来老爷确实早有考虑。”冉秋云若有所思道。

“是啊!十九年前,老爷经历了那场变故,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他在水牢里面关了半个多月,从此以后,老爷的身体每况愈下,之前,老爷的身体一直很好。”昌平公主道。

她和梁大夫一样,对老爷的身体状况也很清楚,

“我经常到隐龙寺去进香,就是祈祷老爷的身体能一天天地好起来。这些日子,为了筹办寿诞,老爷累着了,我劝他悠着点。”

“有些事情,尽可以让下人去办,用不着亲力亲为,可他就是不听,再加上府里面关于为仁身世的传言,老爷的身体确实有点顶不住了。”昌平公主的眼圈发红,眼眶潮湿。

昌平公主只说了一部分原因,其实,老爷的身体突然违和,恐怕还和程少主的突然出现有关,本以为早就不在人世的儿子,突然出现在眼前,心理上还是需要一些承受能力的,更何况是一个身体不好的人呢?

梁大夫起身告辞:“两位太太,老朽现在就要回和园去,今天晚上,我要在和园住下,老爷的身体还没有平稳下来,我不放心。”

“两位太太不必担心,只要有老朽在,老爷的身体就不会有问题。”

“总而言之,老爷的身体和早几年相比,确实好了许多。两位太太请放宽心,有老朽在,老爷的身体就不会有大碍。”梁大夫说的是事实,但更多的是安慰昌平公主。

“有劳梁大夫了。阿玉,你进来一下。”冉秋云道。

阿玉走进房间。

“阿玉,你叫上润月,你们把梁大夫送到和园去,路上仔细一点。”

“太太放心就是。”

阿玉跟在梁大夫的后面走出房间,然后和润月将梁大夫送回和园。徐掌柜和陆掌柜也随即告退。

昌平公主让蒲管家将陆掌柜和徐掌柜送出院门。

昌平公主还要在平园待一会,有梁大夫、蒲管家和陆掌柜在跟前,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东堂里面只剩下昌平公主、冉秋云和谭为仁。

谭为仁将几个人送出东圆门,然后回到东堂:“大娘、母亲,为仁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为仁,你快说!”昌平公主道。

“我们谭家生意很多,但紫檀家具和药铺是最主要、最赚钱的生意——这两桩生意是咱们谭家的命根子啊!”

“咱们谭家最早就是靠这两个生意起势发家的。现在有人也在做这两个生意,而且来势凶猛,这分明是冲着咱们谭家来的。我觉得这件事情不可小觑。”

“老爷的身体确实不怎么好,可谭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如果不跟老爷讲的话,恐怕不妥。”

“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境,恐怕只有老爷能想出应对之策。”

“为义身在谭家大院,但一直在暗中作祟,他为了大当家的位子,不惜毁掉老爷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业。这件事情不能不让老爷知道。”

“这恐怕不行,为义是老爷的血脉,老爷如果知道谭家发生的事情和为义有关,肯定受不了。”

“即使这些事情果真是为义气在暗地里使的坏,老爷也没法处置为义,如果把老爷气倒了,那就中了怡园林氏母子的奸计了。”昌平公主道,

“为仁,你好好想一想,林氏母子知不知道老爷身体一直不好呢?他们肯定知道,老爷的身体一旦出问题,对谁有利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谭为仁夜请高鹏谭老爷难于入眠 “大娘,您是说,三太太母子俩盼着老爷身体出问题。”谭为仁道。

“可不是吗?老爷的身体一旦出问题,林氏母子就得势了。平时常烧香,就为抱佛脚,林蕴姗母子俩经常往老太爷、老太太的院子里面跑。”

“吃的、穿的、用的,两位老人家想什么,他们就送什么,东西可不是白送的,两位老人家可不是寺院的菩萨,一旦老爷的身体出问题,老太爷和老太太的话就是谭家大院的天。”

“有两位老人家给怡园撑腰,为义这个大当家是当定了。”

“林蕴姗为谭家生了三个儿子,在香火面前,即使老太爷和老太太知道林氏母子做了对不起谭家大院的事情,他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何况林家有钱有势呢。”

“欧阳大人刚才说,今天晚上,曹锟看到为义和衙门里的侯三、何师爷,还有翟温良在一起喝酒,再联系歇马镇和刘家堡刚冒出来的药铺和家具作坊,我看不是一个好兆头。”冉秋云道。

“二弟为义的事情,我们可以不跟老爷说,但关于我的身世,我们总可以跟老爷说吧!”

“府里面和外面的传闻,老爷肯定已经知道了,十七号晚上,三太太母子俩把老爷请到怡园去,说的应该是我身世之事。”

“我看怡园打听我的身世太辛苦,太费心,娘,不如我们直接跟老爷说了吧!我们不能让老爷太为难。”

“说什么呀?”昌平公主道。

“娘,您和大娘亲如姐妹,大娘对为仁也不薄,您就跟大娘实话实说了吧!我总觉得,这件事情不能一直瞒着大娘。”

“这——”为仁的话太过突然,冉秋云一时无语,短时间内,她不能确定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娘,您就说吧!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情,我总觉得说比不说好,最起码应该跟大娘说——我们早就该跟大娘说了。”

“行,那秋云就说给大姐听听,一切皆由大姐定夺,别的,我不担心,我唯一担心的是老爷的身体。老爷好好的,我的心里就有着有落。”

“不管了——现在,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既然老爷已经知道了为仁的身世,他现在肯定在为这件事情烦心为难。”

“今天晚上,老爷突然生病,恐怕就和这件事情有关,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老爷说,说不定能解开老爷心里面的疙瘩。”

“妹妹,你不要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要跟我说,更不要跟老爷说,这件事情要是让泰园那两位老人家知道了,势必会天下大乱。”

“他们在谭家虽然不管事,但他们的辈分和身份摆在那里,怡园在谭家大院兴风作浪,正愁没有拿到你们母子俩的证据,你们母子俩倒好,要自毁平园。”

“秋云妹妹,你好糊涂啊!为仁少不更事也就罢了,你怎么能跟他一起瞎起哄呢!”

“大姐,难不成,您已经知道了为仁的身世?”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为仁是我们谭家的大少爷,他这个大少爷当的没有毛病,在这个院子里面,上上下下,没有人不喜欢他。”

“我还知道,为仁打理谭家的生意,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做事有板有眼,行得端,做得正,所有掌柜、主事和伙计都听他的。”

“老爷——他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你们也知道,老爷是一个要面子的人,老爷什么事情都能迁就。”

“你们要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事情弄到泰园去,老爷就无能为力了——你们也知道,老爷是一个大孝子,老太爷和老太太的话,老爷是不能不听的。”

“如果老太爷和老太太做出什么糊涂的事情,老爷爷只能照办。所以,为仁,秋云妹妹,你们什么都不要说。听我的话一准没错。在谭家,只要有我在,谁也掀不起大浪来。”

昌平公主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女人,她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还是很有见地的。

“娘,那我们就听大娘的。”

“从小到大,大娘对为仁一直呵护有加,视为仁为己出,我现在想的是以后如何孝敬老爷大娘和娘亲,关于我身世的事情,交由老爷去定夺,老爷——他不是一个糊涂的人。”

“不管老爷怎么处置为仁,为仁都没有意见。什么样的结果,我都能接受。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不会忘记老爷大娘和娘亲的养育呵护之恩。”

谭为仁顺着大娘的话锋也说了一段掏心窝的话。

谭为仁平时话不多,但并代表他不会说话,在谭家大院,他在两个人的面前话最多,这两个人,一个是母亲冉秋云,一个是大娘。

谭为仁每天晚上都要到和园去给大娘请安,除了请安,他还陪大娘说话,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说给大娘听。

如若不是谭为仁把外面的事情说给大娘听,那还不把大娘憋闷死啊!

“行,那就听大姐的。为仁啊!娘看你的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生意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要想办法应对才是啊!老爷——他身体违和,你要多费点心才是啊!”

“为仁知道。我首先要查清楚躲在刘家堡的家具作坊和一笑堂后面的是什么人。我要派人在暗中调查。”

“对,你自己不要出面,让高鹏带一两个既可靠、口风又紧的人听你的使唤。”昌平公主道,“我估计这件事情可能和林蕴姗母子俩有关,县衙里面的人可能也脱不了干系。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暗中调查这件事情。”

“大娘提醒的对,为仁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大娘请放心,为仁一定会让高鹏他们特别小心的。”

最后冉秋云母子俩和阿玉三个人将昌平公主和梅子送到和园。此时已将近子时。

走进圆门以后,昌平公主就让母子两人回平园了——夜已经很深了。那些留宿在谭家大院的宾客早就进入了梦乡。

母子俩回到平园以后,冉秋云吩咐阿玉去请高鹏。

高鹏正带着一帮兄弟在谭家大院值守。

母子俩回到平园,刚坐下端起茶杯准备喝茶的时候,高鹏走进了冉秋云的房间:“高鹏给二太太和大少爷请安。”

冉秋云将高鹏拉到身边坐下。

冉秋云让阿玉端了一杯茶递到高鹏的手上。高鹏在谭家大院只是一个下人,冉秋云拿他当客人待,这使他有点无所适从。

“夫人和大少爷有什么吩咐?”高鹏是一个直性子。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羊皮大氅,腰间挂着一把朴刀,刀柄上亮光闪闪。

高鹏的话不多,但句句实在。

“高鹏,明天,你把值守的事情交给别人去做,我另有事情交给你。”谭为仁道。

“大少爷吩咐就是,高鹏自当尽心尽力。”

“你在值守的人里面挑两个既可靠。又武功了得的人。”

“这——没问题,我让姬飞和南梓翔跟我一起办差,这两个人除了可靠,脑子灵活。功夫不在高鹏之下。”

“很好。这几天,歇马镇突然冒出一个药铺来,药铺开在东街,名字叫“一笑堂”,刘家堡突然冒出一个家具作坊,青州城同时冒出一个叫‘一品轩’的家具店,他们做的也是紫檀家具。”

“从明天开始,你们在暗中调查,看看躲在家具作坊‘一品轩’和‘一笑堂’背后的人是谁,他们平时都和些什么人来往,包括他们进货和出货的渠道。”

“你们要谨慎一些,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在府中也不能提这件事情。”

“大少爷请放心,高鹏在进冉府之前,干的就是盯梢、跟踪的事,我刚才提到的南梓翔,他飞檐走壁,来无影,去无踪。”

“南梓翔和姬飞嘴巴很紧,绝不会坏了大少爷的事情。”

冉秋云担心高鹏没有听懂为仁德话:“高鹏,这件事情不能让怡园的人知道。”

“二太太的话,高鹏听懂了,请二太太和为仁少爷放心,我们绝不会跟任何人说——高鹏只和姬飞和南梓翔说。”

“有劳高鹏大哥了。”

“大少爷,就冲您叫我一声大哥,我也要把这件事情办好。”

“夫人和大少爷对高鹏有天造地化的大恩,高鹏正愁没有机会报答一二,现在,终于有机会了,高鹏这一身的功夫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送走高鹏之后,母子俩才各自回房休息,阿玉留下伺候冉秋云洗漱脱衣、歇息。

阿玉给冉秋云掖好被子,吹灭油灯,关上卧室的门,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谭为仁则独自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没有惊动丫鬟润月和翠雯。

在谭家大院,最有福气的丫鬟是润月和翠雯,为仁虽然是大少爷,当他一点少爷的架子都没有,如果天太晚的话,他是不会惊动两个丫鬟的,有些事情,都是他自己动手。

谭为仁走进房间,关上房门、插上门栓的时候,润月在外面敲门:

“咚——咚——咚。大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润月,你睡去吧!我没事。”

为仁体谅两个丫鬟,丫鬟也不会失了规矩,她们尽自己的所能,照顾为仁少爷周全。

“少爷,床头柜上有一杯水,如果不热的话,暖壶里面有热水,加一点就能喝了。”

“我知道了。歇息去吧。”

时间已经是子时过半。

院子外面传来了打更的声音:“棒——棒——棒,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之后,声音渐渐远去。

谭家大院太大,房子又都是砖木结构,防火是第一要紧的事情,值守的人天天夜里提醒大家,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打更的人除了提醒大家小心火烛,还告诉大家的时辰。

听到打更的声音,需要起夜的人会起床解手。木槌敲一下——“棒”,表示时间是子时,连敲两下——“棒棒”,表示时间是丑时,以此类推。

回到和园以后,昌平公主想到老爷的房间去看看,可老爷房间里面的灯已经熄灭了。

梅子说,在半个时辰前,服用了梁大夫熬的汤药,梁大夫又给老爷扎了几针,丫鬟们就伺候老爷睡下了。

按照老爷的吩咐,梁大夫被安排在老爷房间隔壁的一间屋子里面休息。

刚开始,老爷打算让梁大夫回家休息的,可梁大夫坚持要留下来——梁大夫是说一不二的人,老爷只能依了他。

老爷人是躺下了,但眼睛并没有闭上,他好像在思考等待着什么。

他在思考白天发生的事情,昌平公主从隐龙寺回来之后,把遇到程少主的事情说给老爷听,这时候,老爷似乎已经能确定,程班主的义子——程少主十有八九是自己的儿子。

儿子就在自己的身边,可暂时还不能相认,这种滋味很不好受的——这一天,谭老爷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哪里能承受得了这么强烈的冲击。所以,老爷身体突然不适,肯定和这件事情有关系。

更让谭老爷感到煎熬是等待——按照路程算,程班主和谭为礼在今天晚饭后就应该回歇马镇——最迟在亥时就该回来。

可时间快到子时,还是不见人影,估计程班主和谭为礼今天是不会回来了。

等待和等待的煎熬让谭老爷难于入眠。他一直在等待程班主和谭为礼的到来。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等待,梁大夫说得对,谭老爷的身体确实不好,身体是谭老爷的,梁大夫知道,谭老爷自己应该比梁大夫更清楚。

本来,他打算听从老天爷的安排,按照老天爷的旨意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正是他为昌平公主大办五十寿诞的因由,把自己该做的事情一一做好,他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他和太平公主的一双儿女没能逃过十九年前那场浩劫。

十九年后的今天,他谭国凯有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而昌平公主却是孑然一身。

现在,程少主突然出现在他和夫人的面前,他在心里面无数次地感谢上苍,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他对昌平公主总算有了一个交代。

如果程少主就是他们的琛儿的话,长平公主的下半辈子就有指望了,如果能得偿所愿的话,他这辈子就真没有任何遗憾了,即使老天爷把自己收走的话,他就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

他对父子相认充满了期待。因为程少主的出现,谭国凯的心境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不仅期待琛儿认祖归宗,他还要和昌平公主,和琛儿多相伴几年,所以,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让自己的身子赶快好起来。他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行动上很难做到,眼看就要和儿子相认,想让他保持平常心态,这根本不可能。此时此刻,谭国凯的心情非常的复杂。

谭老爷躺在床上,望着雕花木窗和木窗上贴着的窗花。

窗花在长廊上灯笼的红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红光,然后再地毯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昌平公主在梅子的搀扶下走进院子的声音,谭老爷听的很真切,夫人和梅子低语的声音,他也听见了。

主仆二人朝谭国凯的房间走来。

昌平公主很不放心,决定今晚在老爷的房间睡下。

她要和梁大夫一起守着老爷——昌平公主祝祷老爷的身子早日康复,他们和琛儿在一起的日子还很长。

谭老爷披上衣服,划着火柴点亮床头柜上的松油灯。

灯刚点亮,昌平公主就推开门,走进房间:“老爷,你怎么还没有睡下啊!快躺下——赶快躺下,梅子,快扶老爷躺下,掖好被子。”

紫兰也走了进来。

梅子和紫兰走到床跟前,帮老爷脱去外套,托着老爷的后背,将老爷的头慢慢放在枕头上,帮老爷掖好被子。

“昌平,忙乎了一天,你怎么还没有睡下啊?”

“今天晚上,我来陪陪老爷。”

“昌平身体不好,这两天迎来送往,很累了,我好多了——梁大夫刚给我服过药,还扎了几针,我已经没事了,快上楼歇息去吧!我没事——我确实好多了。昌平放心,既然观音菩萨把琛儿送到我们身边来,就一定会多给国凯一些时间。”

“我一个人睡是睡,在你这里睡也是睡,你起夜,喝个什么水的,我也能照应点。”

“既然观音菩萨把琛儿送到我们身边来,相认是迟早的事情。我们耐心等待就是。”昌平公主想安慰谭国凯。

“昌平,你糊涂了,咱们家缺佣人吗?紫兰、金铃和小凤就睡在旁边的屋子里面,我有什么事情,一摇铃铛,她们就过来了。”

“老爷,你就让昌平陪陪你吧!梅子,你到紫兰他们的房间去睡,夜里面警觉一些。”

“太太,我先伺候您睡下。”

老爷的屋子里面有一个红木榻,梅子和紫兰从柜子里面抱出四床被子和一个枕头,两床被子铺在红木榻上,两床被子当盖的。

紫兰还在被子里面加了一个烫壶。

梅子和紫兰安顿好太太以后,吹灭松油灯,放下珠帘,关上房门。

两个人头朝一边,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黑暗中,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不影响两个人说话。

两个人的心情是一样的,因为两个人想的是同一件事情。所以,两个人免不了要说一说同个话题。

“老爷,你是不是在望程班主回来啊?”昌平公主低声道。

“是啊!程班主今天是不会回来了,按照路程算,程班主也该回来了。”

“他们一定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我们和翠云家已经有十九年没有联系了,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昌平说的极是,我担心的就是这个,翠云家是不是还住在原来的村庄里面,家里人是否都健在。”

“这——这都怨我啊!”

“怨你什么?昌平,你怎么什么事情都往身上扯啊!”

“自从琛儿和翠云出事之后,我整天神思恍惚,整天沉浸在丧子之痛里面,一点都没有替翠云的家人想一想。”

“不管怎么说,翠云十五岁就跟着我,他的爹娘家人,我们关心的很少啊。”

“这——国凯不敢苟同,十九年前,夫人不是让人带银子给翠云家吗?之前,夫人不是经常接济翠云家吗?夫人从不亏待任何人,对翠云和翠云的家人尤其如此。”

“我是说,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过问过翠云的家人。我担心程班主这次安庆之行会一无所获,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该怎么办呢?”

“昌平多虑了,过去,我不相信命,现在,我不得不信,既然老天爷把琛儿送到我们身边来,就一定会让我们相认。”

“程班主保存的那几样东西,只要翠云的爹娘还健在,家人还活着,他们一定能认出那几样东西。”

“翠云是带着琛儿离开霍家洼以后出事的,她身上带的东西,包括两个人身上穿的衣服可能已经换过了。”

谭国凯换了一种睡姿,接着道:“如果程少主果真是琛儿的话,琛儿身上的粗布内衣一定是翠云回到家以后换上的。”

“从应天府走到安庆,最快得十几天,更何况到处是战乱,走了这么多天,孩子身上的内衣早脏了,翠云又是一个爱干净的人,她是不会让琛儿穿那么长时间的脏衣的,回到家以后,她肯定会找衣服给孩子换上。”

“还有那个打着两个补丁的褡裢,那个褡裢一定是翠云家的,所以,翠云的爹娘肯定能认出褡裢和琛儿身上的内衣,包括翠云身上的衣服。”

“翠云的爹娘身体都不怎么好,我担心——”昌平公主把下面的话咽到肚子里面去了,她不希望是那样的结果。

“翠云的两个哥哥一个嫂子和两个妹妹不是还在吗?”

“这些年兵荒马乱的,十年有八年闹饥荒,人命危浅,今天不知道明天的命,但愿老天爷能垂怜眷顾于他们。”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谭国凯喊来二墩二墩子道出实情 “昌平不必担心,最重要的是经历了今天早上和隐龙寺的事情以后,程少主已经有了明显得反应。”

“这些年,他跟着程家班东奔西走,一直在寻找自己的生身爹娘。”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谭老爷突然坐起身,披上衣服。

“老爷想起了什么?”

“我听蒲管家说,前天傍晚,程家班一到歇马镇,程少主就提出到镇上去转转,蒲管家就让二墩子领着他在镇上转了一圈。”

“程少主初到新地,出于好奇,四处转转,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昌平公主道。

“莫不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谭国凯道。

“寻找什么东西?”

“这样吧!让梅子把二墩子叫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吗?”

“现在?二墩子早睡下了,这——恐怕不妥吧!深更半夜的。再说,老爷的身体——”

“我有数,我已经等不及了——心里面有事,我是睡不着觉的。”

“老爷,您是不是要喝水啊?”梅子站在门外低声道——她听到了屋子里面的动静。

“梅子,你去把二墩子叫来。”昌平公主道。

“知道了——太太,要不要把灯点上啊?”

“行,你进来,先把灯点上,再去请二墩子。”

“紫兰,你把灯点亮,我去叫二墩子。”梅子低声道。

伺候太太十几年,梅子早就养成了低声说话的习惯。

紫兰轻轻推开门、拨开珠帘,蹑手蹑脚地走到灯架跟前,从灯架上拿起火柴,划着火柴将灯点亮。

一共点亮了两盏松油灯,紫兰用针拨了拨灯芯,屋子里面顿时亮堂了起来。

昌平公主也坐起身,披上棉袄。

紫兰将老爷扶坐起来,并帮老爷太太穿好棉袄,将枕头掖在他们的腰后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近而远,由高而低,渐渐消失。

很快,院子里面传来了开院门的声音——此时梅子已经走出了和园。

不一会,紫兰又端来了一个火盆——房间里面本来就有一个火盆,紫兰觉得今天夜里特别冷。

紫兰往两个火盆里面各加了一些木炭,用火钳拨了拨火,火盆里面的火顿时旺了起来——火光映红了老爷和太太的脸。

“紫兰,梁大夫的房间里面有火盆吗?”谭老爷道。

“梁大夫的房间有火盆,我刚添了木炭。老爷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梁大夫的。”

“梁大夫上了年纪,为了我和太太的身体,他实在是太辛苦,千万不能怠慢了他。”昌平公主道。

“老爷太太请放心,紫兰一定会照顾好梁大夫。”

紫兰说完之后,倒了两盏茶,递到老爷和太太的手上——屋子里面有火盆,空气比较干燥,人要随时补充水分。

“紫兰,没什么事了,你先去睡吧!”老爷道。二墩子来了以后,老爷要问要紧的事情,他希望在旁边的人越少越好。

“老爷,等梅子来了以后再睡不迟。老爷和太太也要早一点歇息。”

不一会,院子里面传来了关门声,应该是梅子领着二墩子来了。

这几天,蒲管家让二墩子在谭家大院照应,所以二墩子被安排在豫园住下。

豫园是和园东边的院子——蒲管家也住在豫园,二墩子和蒲管家睡在一个房间里面。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脚步声响起,刚开始,声音很小,接下来,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

不一会,门“咯吱”响了一下。

梅子走进房间,二墩子紧随其后。

“老爷,二墩子来了,蒲管家也来了。”梅子道。

“你怎么把蒲管家也叫来了?”谭国凯道,“这几天,他里里外外,事无巨细,很是辛苦。”

“是蒲管家自己要来的,他担心老爷的身体。我叫门的时候,吵醒了蒲管家。”

“你叫二墩子的门,怎么会吵醒蒲管家呢?”

“二墩子睡在蒲管家的屋子里面。”

“原来是这样。豫园的房子有很多,二墩子他怎么会睡在蒲管家的屋子里面呢?”

“老爷,府里面不是来了很多亲朋好友吗?肯定是房间不够,蒲管家才让二墩子和自己住在一起了。”昌平公主道。

“原来是这样。蒲管家呢?”

“蒲管家在外面候着呢?”

“守城,你进来。”

蒲管家走进房间,站在珠帘跟前:“老爷,您有何吩咐?”

“守城,我和太太找二墩子说点事情,你也辛苦了一天,回豫园睡觉去吧!”

“老奴已经睡了一个囫囵觉,现在已经不困了。”

“你怎么把二墩子弄到你屋子睡觉了?”

“来的客人太多,总不能让客人们挤吧!也就是两三天的工夫,我们自己挤一点不打紧的。梅子喊二墩子,老奴不放心,就跟着来了。”

“守城,二墩子,你们坐下说话。”

二墩子的身上穿着一件棉袄,双手抄在袖筒里面——棉袄是紧紧裹在身上的,走进房间以后,他将双手从袖筒里面拿出来。

在老爷的示意下,梅子和紫兰将两把椅子搬到一个火盆跟前,然后将蒲管家和二墩子引到椅子上坐下。

紫兰倒了两杯水递给蒲管家、二墩子之后,和梅子同时退出房间。

二墩子喝了几口水,将茶杯放在圆桌上,揉了几下眼睛,将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

蒲管家将茶杯抱在手中。

“二墩子,这么晚了,我们还把你从被窝里面叫起来,吵你睡觉了?”

“回老爷的话,二墩子的觉好睡,头一靠枕头就睡着了,不碍事的,二墩子不缺觉。”

“这几天,府上人多、事情多,你和蒲管家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等忙过了这几天,你们俩好好歇歇。”

“二墩子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用不着歇息——二墩子不累。倒是蒲管家,他上了年纪,不必我们年轻人。”

“老爷太太,这几天多亏了二墩子。这小子做事有模有样,心还很细。”

“二墩子,我和太太问你一件事情。”

“回老爷的话,只要是二墩子知道的事情。”

“十七号下午,程家班到歇马镇的时候,你是不是陪程少主在街上转了转啊?”

“是,程少主一上岸就提出到镇上转转,蒲管家又不能怠慢人家,就让我陪程少主到几条街上转转。我们先转了南街,然后转了东街、中街,最后去了西街。”

“不错,是老奴让二墩子陪程少主导镇上去转的。”蒲管家道。

“二墩子,程少主是不是在寻找什么?”昌平公主问。

“太太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快说,程少主是不是在寻找什么?”

“可不是吗!程少主确实是在寻找一样东西。”

“程少主在找什么东西?”

“当时,我就觉得纳闷,我就问程少主,程少主说,他在寻觅一种吃食。”

“什么吃食?”

“一种油炸食品,长短粗细和小手指头差不多,上面沾着一些黑芝麻。”二墩子一边说,一边将右手的小手指竖起来。

谭老爷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昌平,程——他——他——”

谭老爷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语气也不连贯。

他想说程少主就是我们的儿子琛儿,但看蒲管家和二墩子坐在跟前——这种事情是不便在下人面前直接说出来的,所以将后面的话咽到肚子里面去了。

昌平公主更激动,她将脸侧向别处,两行泪珠滚落而下。

谭老爷看到了闪烁在夫人脸上的泪光:“二墩子,你娘的身体还好吗?”

谭老爷赶忙把话题转向别处——当然,他也想早一点结束谈话。

“回老爷的话,我娘的身体好多了,感谢老爷挂念。前些日子,太太让梁大夫到我家去给我娘把脉,吃了梁大夫的药以后,我娘已经能下地了,也能做点事情了。”

“我娘让我好好谢谢老爷和太太,这几天,府里面事情太多,我把这件事情忘在了脑后。”

昌平公主正在用手背擦拭眼角上的眼泪。如果不是二墩子坐在屋子里面,她一定会哭出声来。

“二墩子,你以后就跟着蒲管家在院子里面做事,蒲管家他年纪大了,你多辛苦一点。”

“谢谢老爷太太的提携,老爷太太放心,二墩子一定尽心尽力,不会有半点偷懒。”

“守城,二墩子还小,你要多点拨他,有些事情尽管让他去做。”

“老奴明白。”

“行,你们回豫园去吧!梅子,你送一下蒲管家和二墩子。”

梅子拨开珠帘,将蒲管家和二墩子送出房间。

二墩子在走出房间之前,给老爷太太鞠了一个躬。

当房门响起来的时候,昌平公主掀开被褥,踏着棉鞋走到老爷的床前,一头栽进老爷的怀中。

谭老爷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闸门了。

昌平公主抽搐着身体,嗓子里面哽咽着。

两颗心脏在激烈地跳动着。

谭老爷张开双臂紧紧地抱着昌平公主,同时用右手抚摸夫人的后背。

房门被推开,接着又关上了,少顷,梅子站在房门外面道:“老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没事了,梅子,紫兰,你们去睡吧!”昌平公主道,“不会再有事了,快睡觉去吧!”

“老爷,要不要梅子把灯熄了。”

“不用了,灯,我自己熄。”老爷道,“天不早了,你们快去睡吧!”

之后,外屋除了轻轻的关门声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梅子伺候大太太十几年,早就养成了轻手轻脚的习惯,为了让主人早一点入睡,她尽量不弄出一点声音来。走出房门以后,她脱掉鞋子,踮着脚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走到床前,和衣钻进被窝之中。

夜里面,大部分时间,梅子都是和衣而眠的,梅子确实有点困了,这些天来,梅子和紫兰确实很辛苦。

熬夜是最辛苦的事情,如果是在白天,不管做多少事情,梅子和紫兰都不会觉得累。

老爷用双手托起昌平公主的脸,用手背将夫人眼睛和脸上的眼泪擦拭干净:“昌平,程少主就是我们的琛儿,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感谢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昌平拜了这么多年的观音菩萨,总算没有白拜。”

“老爷,当初要不是我坚持让翠儿带琛儿走,你的心里也不会郁郁寡欢这么多年。”昌平公主说到这里泪如泉涌。

“这——这怎么能怪你呢?你是为我们谭家有后才那么做的。”

“当时的情形,我们又不能不那样做——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昌平为这件事情自责了十九年,今天,你自责的心也该平复了吧!”

“感谢观音菩萨可怜昌平。老爷,明天昌平还要到隐龙寺去烧香还愿。”

“明天,我跟夫人一块去。”

“不可。”

“这是为什么?”

“明天是寿诞的最后一天,老爷一定要留在府中。家里面还有这么多的宾客,咱们可不能怠慢了人家,关键是:程班主和为礼说回来就回来。”

“明天,我先去还愿,改日,我们选一个好时辰上山,老爷到隐龙寺去进香,可得郑重其事,马虎不得。”大太太想起了欧阳大人交代的事情。

“行,就听昌平的,明天,我多派几个人陪昌平去。”

“这——老爷就不要操心了,我让秋云妹妹陪我一道去。她这个人做事一向谨慎小心。”

“让为仁也跟着去。府里面有国栋、蒲管家和为义。”

“为仁是大少爷,他做事我放心,他应该留在府中。有秋云跟我去就行了。”明天,昌平公主和冉秋云上山有事,她不希望为仁在跟前。

“行。夫人辛苦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老爷,还有一件事情。”

“来,夫人坐到被窝里面来,千万不要着凉了。”

老爷掀开被褥,昌平公主坐进温暖的被窝,老爷将被角掖好。

两个人面对着面,靠在床框上。

“什么事?昌平快说。”

“明天早晨,让梅子把程少主请来和我们一起用早饭。”

“夫人,既然已经知道程少主就是我们的琛儿,也不急这一时。我们还是要等程班主回来以后再说——我估计,程班主明天应该会回来。”

“老爷,我不是要马上认儿子。”

“那你是要做什么?”

“老爷放心,在程班主回来之前,昌平绝不会认儿子。”

“夫人,你听我一句劝,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我也想早一点把儿子认了,可我担心把事情弄拧了。我更担心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老爷,你听我把话说完,明天早上,我让赵妈炸一盘子芝麻馓子酥,面和黑芝麻是现成的。”

“前些日子,赵妈从李家铺弄来十几斤黑芝麻,秋云给了我一半做汤圆吃。程少主见到芝麻馓子酥,一定会明白些什么,他不是到处找芝麻馓子酥吗?”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琛儿小时候就喜欢吃芝麻馓子酥,其它东西,他可能已经记不得了,但芝麻馓子酥,他一定能记得。可赵妈会做芝麻馓子酥吗?在应天府,只有‘章记馓酥铺’会做这种吃食。”

“口味上可能不行,但形状上应该没有问题。”

“行,明天一早,你就让梅子去跟赵妈讲。”

“这种事情,必须我亲自跟赵妈讲。”

“如果程少主问芝麻馓子酥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正是昌平希望的,那我就告诉他,在应天府,在皇城西边的一条大街上,有一个专门做这种芝麻馓子酥的店铺。”

“那我就带他到应天府走一趟,十七号下午,程少主在歇马镇转了半天,恐怕不单单寻找芝麻馓子酥,他恐怕还想找到其它东西。”

“只要他回到应天府,回到午朝门那条大街上,回到原来的侯爷府,走进侯爷府的后花园,程少主就什么都明白了。”

“对啊!小时候,你和翠云经常带琛儿到后花园玩——他在后花园呆的时间最多。昌平也经常带琛儿到那条大街上去玩,就这么办。”

“不过,有一句话,我要提醒夫人,夫人一定要沉住气。”

“昌平心里有数。”

之后,两个人熄灯睡觉。大概是太过兴奋的缘故,两个人辗转反侧了好一会才各自睡去。

睡着了之后,还惊醒了好几回——夫妻俩一惊一乍地度过了下半夜。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当处于半睡半醒状态之中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神思恍惚,有时候真不敢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事情是真的。

第二天早晨,天刚刚亮,昌平公主起床了,她简单地梳洗了一下,然后去了平园。

昌平公主没有叫醒梅子,昨天晚上,梅子睡的很迟,她想让梅子多睡一会,昌平公主心慈,体谅做下人的不易。

昌平公主走出房间的时候,看见梁大夫正在花坛前打太极拳:“梁大夫,您怎么起这么早啊!昨天晚上,您辛苦了大半夜。”

“不辛苦,老朽已经习惯了,不管多晚睡觉,早晨到时候就醒。大太太,老爷昨天夜里睡的安稳吗?”

“昨个夜里,老爷睡的很安稳。服了梁大夫的药以后,老爷好多了。”

“老朽到厨房去熬药。”

梁大夫朝厨房走去,昌平公主则走出东圆门。

昌平公主走到平园,刚准备敲门,梅子从后面跑来了,梅子侍候太太十几年,每天早晨都是准时起床的。

今天早晨,她醒的稍微迟了那么一点点,跑到老爷的房间一看,太太已经不在房间里面了。

她急忙追到平园来了——平时,大太太只和二太太冉秋云来往。

早晨,太太只会去两个地方,一个是平园,一个是花园,这时候,大太太多半去了平园。

“太太,梅子贪睡,起迟了。”

“傻孩子,我是故意不叫你的,我想让你多睡一会。”

“侍奉太太是梅子的事,让梅子没有事情做,梅子如何自处啊!”

主仆俩人在圆门外说话,园门突然开了,开门的人就是赵妈,赵妈正在清扫地上的银杏树叶。

圆门外面有三棵高大的银杏树,一部分树叶落到院子里面去了。

“太太,您找二太太有事?”

“赵妈,我是来找你的。”

“快进来,到院子里面说话。”赵妈把扫帚戗在走廊的柱子上,将两个人让进圆门,然后关上圆门。

“赵妈,我想让你做一种吃食。”

“什么吃食?”

“一种油炸食品,比馓子粗一点,和小手指头差不多长,上面粘一些黑芝麻。”

“这倒不是一件难事,太太什么时候要呢?”

“吃早饭的时候就要。”

“那可不行。”

“为什么?”

“要先和面,在面里面掺上面头,和蒸馒头、蒸包子一样,面要先醒一醒,等面发起来才行。”

“面要醒多长时间?”

“至少要半天,现在,天比较冷,面醒的慢一些,现在和面,吃过中饭以后,面才能发起来。太太这么着急,这有什么讲究吗?”

“行,那赵妈现在就和面,吃过中饭以后——你炸好后,送一盘子到和园去——我只要一盘子。”

“行,我现在就去和面,面和好以后,盖好被子,再捂上热水,面就会醒的快一点,在吃中饭之前,长秀就把东西送到和园去。”

“赵妈,你在外面和谁说话啊?”楼上传来冉秋云的声音。

“二太太,我在和大太太说话来着。”赵妈道。

“大姐来了?阿玉,你快点梳,首饰就不用戴了。”

昌平公主在梅子的搀扶下,走上二楼,走进冉秋云的房间:“阿玉,你慢慢梳,莫急。妹妹,我没有急事,梳洗好了以后,我们一块到和园去吃早饭。”

赵妈到厨房和面去了。

楼上,阿玉给冉秋云梳洗完毕之后,和梅子一起帮昌平公主重新梳洗,昌平公主来的匆忙,她只要将头发简单地梳理了一下,连头饰都没有戴。

冉秋云也感到很纳闷,在冉秋云的印象中,大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这么早到平园来。

今天这是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程班主迟迟不归冉秋天夜出谭府 冉秋云是一个聪明人,在经历了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以后,她确定,大姐的失态和程少主的突然出现有关。

冉秋云还注意到,这次,尧箐小姐主动到谭家大院来,并且决定在和园住三天,她好像不是冲自己的儿子为仁来的——她应该是冲程少主来的。

昨天早晨,在和园的安怡斋,尧箐小姐看程少主的眼神就有点不对劲。

梳洗好了之后,冉秋云将三个首饰盒拿出来,一一打开,让昌平公主自己选择喜欢的头饰和首饰,昌平公主只拿了一对绿色玉簪。

冉秋云将绿玉簪对称地插在昌平公主的发髻上。又拿出三个簪花镂空束发金箍,结果被昌平公主拦住了。

冉秋云只得将金箍放回首饰盒里——昌平公主一向不喜金首饰,也许是年轻的时候戴腻了吧!她曾经是洪武皇帝最宠爱的公主,什么样的首饰没有戴过呢。

之后,冉秋云和赵妈搀扶着昌平公主回和园。

四个人走进安怡斋的时候,程向南和尧箐小姐已经坐在椅子上等候开饭,凤儿正在摆放碗筷。

老爷因为不舒服,紫兰和金玲将早饭送到房间去了。

今天早上,尧箐小姐换了一套青花棉袄和橙色六瓣裙,衣服的质地、款式十分上乘,但色彩素雅了不少。

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的狐皮毛领,她的皮肤本来就很白,在白色毛领的衬托下显得更白了。

耳朵上的一对标志性的祖母绿耳环也不见了——虽然尧箐小姐有不少耳环,但她天天戴在耳朵上的就是这对祖母绿耳环。

今天早上,尧箐小姐的头发上只有一个蓝*结——尧箐小姐偏爱蓝色、绿色、青色和橙色等比较淡雅的颜色。

在冉秋云和昌平公主的印象中,尧箐小姐的耳朵上从未缺少过的祖母绿耳环,她的发髻上也从来没有缺少过既漂亮别致,又贵气高雅的头饰。

今天,没有了祖母绿耳环和漂亮头饰的修饰,尧箐小姐越发的优雅淡然。

其实,尧箐小姐在装束上的突然改变完全是因为程向东的出现。

尧箐小姐不希望那些华美的装饰和艳丽的服装拉大她和程少主之间的距离,她觉得程少主可能更喜欢她这种素淡的装扮。

相反,程向南今天一反常态,装扮比之前要艳丽许多。

尧箐小姐的突然出现,使程向南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尧箐小姐满身珠玉,服饰华丽锦绣,相较之下,自己显得寒酸了许多。

还好刚认了昌平公主做了娘,昌平公主昨日赐给自己几身做工讲究的华服。

今个一早她就挑了一件桃红色的穿上了,可不能输给那位大小姐。

可当她看到尧箐小姐的装扮以后立刻傻了眼。两相比较,自己显得艳俗,却衬的对方淡雅脱俗。

这两个女孩子正在为一个男人较劲着呢!通过这一个回合,程向南自知,无论是在衣着上还是在气质上,她都输人一筹。

此刻当事人程向东对这一幕却毫不知情,他正在和大师兄魏明远、师弟梅其宝整理道具,归置戏服,为晚上的演出做准备。

今天晚上演出的剧目是《拜寿》,领衔主演是大师兄魏明远。

早晨起床以后,魏明远试着唱了几嗓子,魏明远的嗓子果然好利索了。

程向东一边将戏服从木箱子里面拿出来,一边朝圆门口张望——他已经张望了很多遍,不知怎的,他突然希望两个人走进熙园,这两个人就是谭老爷和大太太。

转念一想,今天早晨,谭老爷和大太太是不可能到熙园来的。

昨天晚上,《七仙女》开演后不久,程向东看着谭老爷和大太太离开座位到和园去了。

谭老爷离开的时候,为了不影响其他宾客看戏,没有让紫兰和梅子搀扶,程向东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猜想,不是老爷病了,就是大太太病了。

早晨起来,他想到和园去看看,但他找不出理由到和园去,他盼望向南回来,向南应该知道谭老爷和大太太现在的身体状况。

程向东从来没有牵挂过一个人——这应该是他第一次牵挂两个人。

向南回到熙园之后,程向东才知道是老爷病了,梁大夫被请到和园,并在和园呆了一夜。

程向东以为向南回到熙园的时候,会跟他提谭老爷——或者大太太生病的事情。

遗憾的是,程向南走进熙园的时候,只跟他简单地说了几句就被曼子和舜卿等几位姑娘叫到长廊上对戏去了。

今晚上唱《拜寿》,这出戏的人物比较多,要对戏,这已经是多年的习惯,不管大家对台词有多熟悉,在演出之前,一定要对戏。

这是魏明远交代的,程家班在谭家大院呆了三天,今天是魏明远第一次登台演出,他不希望在演出的过程中出任何差错。

程向东又不好意思主动问程向南。

程向东也在牵挂义父程五洲,十二年来,这是义父第一次离开程家班出远门,他已经预感到义父这次远行很可能和他的身世有关。

如果义父是一个人出远门,他不会想到这些,谭为礼也跟着义父一块去了,这说明义父和谭为礼去办的事情肯定和谭家有关。

在来歇马镇的船上,程向东已经从蒲管家的口中了解到谭家一些情况。

按照年龄算,谭老爷和大太太十九年前死去的孩子如果还活着的话,年龄和自己一般大。

难道自己就是?他不敢往下想。

义父初到谭家,以前和谭家没有任何牵扯,但他知道程向东的身世——虽然不是全部。

程向东和谭老爷一样,对程班主和谭为礼的回来充满了期待。

十九号夜里,散戏之后,冉秋云离开和园之后,和赵妈从东小门走出东侧门。

两个人去了兴隆客栈:阿玉本来是和冉秋天一同去青州的,但慕容大夫前一天去了应天府,傍晚才回青州。

而宁大夫则到亳州出诊去了,何时回青州却不得而知。

冉秋天只能让阿玉先回歇马镇。

夜幕将临以后,冉秋天终于等到了慕容先生。

和慕容大夫见过面以后,冉秋天坐渡船到歇马镇来了。

这次,他没有进谭家大院,而是住进了兴隆客栈,然后让怀仁堂的贵娃到谭家大院去给冉秋云报信。

冉秋云的哥哥冉秋天在客房里面耐心等候,一直等到子时,仍然不见妹妹的踪影。

他猜想妹妹一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

冉秋天一直站在客房前面的走廊上朝大街上看,大街两边店铺里面的灯光一个一个相继熄灭,大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

最后,大部分店铺的灯都息了,很快,街道空无一人了。

站在走廊上有点冷,冉秋天干脆让伙计送上了一坛子酒和一碟子花生米和一盘子牛肉,慢慢坐喝。

冉秋天只能一边喝酒,一边等冉秋云的到来。

一坛子就喝到一半的时候,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

很快,门响了:“笃——笃——笃。”

冉秋天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门前,移开门栓。

门外站着冉秋云和赵妈。

冉秋天将两个人让进客房,伸头看了看走廊,然后关上房门。

“妹妹,你怎么到现在才来啊?”冉秋天将两个人让到椅子上坐下。

冉秋云坐在椅子上,赵妈站在旁边。

“我也着急啊!老爷突然生病,连戏都没有看完,老爷生病,秋云肯定要在旁边伺候着。后来,所以就耽搁了,让哥哥久等了。”

冉秋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秋云,你做得对,谭老爷的健康是头等大事,什么事情都要分清轻重缓急。谭老爷的病体如何?”

“服了梁大夫的药以后,平稳了许多,眼下已无大碍。”

“我已经见到了慕容先生。”

“哥哥快说,什么情况?”

“我没有等到宁大夫,只等到了慕容先生。我好说歹说,慕容先生才说出实情。确实有人找慕容先生了解你搭脉的事情。”

“慕容先生以实相告了?”

“不说不行啊!对方拿剑顶着他的喉咙,还拿一家老小吓唬他。为了一家老小,慕容先生只能说出实情。”

“对方是什么人?”

“慕容先生不认识那两个人。”

“两个人?”

“对,是两个人,我详细问了,慕容先生说,此二人,一个年龄在四十岁左右,身高六尺上下,人有点瘦,三角眼,有点驼背,身子歪斜,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右眉靠近太阳穴上有一个瘊子。”

“当时,此人的头上戴了一顶瓜皮帽,帽檐把猴子盖在里面,他取下帽子挠头的时候,慕容先生才看见那个猴子。”

“太太,此人就是衙门里的侯三侯班头。”赵妈道。

“又是侯三,指使侯三的人肯定是为义,这条毒蛇。”冉秋云眉头紧蹙。

“也有林蕴姗的份。”赵妈道,“最毒妇人心。”

“另一个人长什么模样?”冉秋云道。

“另一个人在三十五岁左右,身高近八尺,头上戴着一顶狐皮帽,下巴上有一小撮胡子,右嘴角下方有两颗绿豆大小的黑痣。”

“手上拿着一把长剑,凶神恶煞一般,慕容先生是在出诊回家的路上被两个人劫持的——他们把慕容先生劫持到一个土地庙里。”

十八号晚上,曹锟在聚俊楼见过此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也就是半个月前的事情。”

“慕容先生本来是不想说的,他知道秋云是谭府的二太太,所以心存顾忌,可那个凶神恶煞用剑在他的脖子上抹了一道口子,我见到慕容先生的时候,那条疤痕还在呢。”

从慕容先生的口中得知实情以后,林蕴姗母子和侯三便想在刘明堂的身上做文章,想借尚文娟之手嫁祸于赵仲文,然后逼赵长水和赵妈说出谭为仁的身世。

“另一个人会是谁呢?”

“慕容先生不认识,此人从头至尾不曾说过一句话,他只听出侯三好像是君县口音。”

“此人不会是为义的人,难道他是县衙的人?要么就是翟少爷的人。”冉秋云自言自语道。

“秋云,你和为仁要格外小心才是——爹一直很担心你们母子俩。”

“哥哥告诉爹,让他老人家放心秋云会特别小心的。”

“妹妹不要担心,哥哥还是那句话,如果谭国凯容不下你,你就回青州。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明天早晨,秋云来送哥哥。”

“不用,妹妹千万不要来送我,我直接坐船回青州。再说,明天天一亮,哥哥就走了。谢谢赵妈,幸亏有你在秋云的身边。”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少爷放心就是,长秀一定会好好伺候小姐的。”

最后,冉秋天站在走廊上目送冉秋云和赵妈走出客栈,消失在夜幕里。

冉秋云和赵妈回到谭家的时候,子时已过。

谭家大院的夜是如此地安静,但在安静的外表下面,隐藏着阴谋和危机。

想到这些,冉秋云有点不寒而栗。

躺在床上之后,冉秋云久久不能入睡,她担心的是儿子为仁的命运。

唯一让她感到欣慰的是老爷在知道为仁身世以后的态度,以老爷现在的态度和她对老爷的了解,老爷是不会让怡园的阴谋得逞的。

所以,她在心中暗自祈祷老爷身体康健——只要老爷身体无碍,儿子为仁便可安然无恙。

她也希望程少主真是老爷和大姐的儿子,如果程少主认祖归宗,她和儿子为仁眼前的危机就能解除了。

如果程少主回归谭家大院,林蕴姗母子的阴谋就彻底破产了。

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以后,谭为仁去了怀仁堂,怀仁堂门可罗雀,药铺里面冷冷清清,两个伙计站在柜台里面,望着路上的行人发愣,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过。

再看看梁大夫的医馆里面,也没有病人前来看病。

看到谭为仁出现在大堂门口,梁大夫站起身迎了上来。

“梁大夫,这种情况已经有多长时间了?”

“从这个月的上旬就开始了,我派石头到东街去看过了,‘一笑堂’从应天府请来了一个老中医,很多在我们怀仁堂看病抓药的人都跑到一笑堂去看病、抓药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一个老者走了过来,他就是药铺的掌柜徐安。

“少东家,您要不要到库房里面看看鲁掌柜送来的货啊?”

“不用看了,大致情况,我已经知道了,鲁掌柜一直是我们的供货商,过去,他的货一直没有出过问题,这次,一定是有人从中作祟,我已经派人到青州去查这件事情了。”

“这些药,我们该怎么处置呢?”

“假药和霉变的药全部清理出来,不要上柜,亏一些银子不要紧,要紧的是要保住咱们怀仁堂的牌子,先腾一间库房存放鲁掌柜的货,等青州那边有结果以后再行处置。”

“我现在就去办这件事情。”徐掌柜从柜台里喊来两个伙计,三个人朝院子后面的库房走去。

告别梁大夫之后,谭为仁走出药铺,经南街去了东街。

“一笑堂”的位置在东街的中段。

谭为仁路过“一笑堂”的时候,看到三个人走出药铺,他们的手上都提留着几包药。

在“一笑堂”的柜台前排着两个队伍,每个队伍都有七八个人。

柜台里面有四个伙计,两个伙计在秤药,两个伙计在匀药。

旁边的医馆里面也排着长长的队伍,好一派热闹景象。

这和怀仁堂门可罗雀的情景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谭为仁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谭家大院,今天,是大太太的寿诞的最后一天,他作为谭家的大少爷,自然要去应酬那些宾客,老爷昨晚突然发病,谭家大院更需要他了。

昨天晚上,母亲回到平园的时候,把老爷的话转告谭为仁了。

他知道老爷心疼他,但在这时候,他是不可能呆在平园无所事事的。

如果不做事,他的心里会空落落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闲不下来,不做事就浑身不自在的毛病的。

走到北街和东街交汇处的时候,谭为仁遇到了尧箐小姐和丫鬟阿香。

路上相遇,肯定要说几句话——尧箐小姐住进谭府以来,这是谭为仁和尧箐小姐第一次在一起说话。

谭为仁也感到很奇怪,从来不在谭家大院过夜的尧箐小姐竟然主动提出在和园住三天。

他本来以为尧箐小姐是冲他来的,可事实说明,尧箐小姐这次到谭家大院来,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尧箐小姐好像也不是来看戏的,关于谭盛两家的婚约,谭为仁本来是有些想法的,在和弟弟谭为义的竞争中,相比之下,尧箐小姐选择他的可能性比较大。

但当谭家大院出现了那些传闻之后,谭为仁的想法就有了很大的改变,自己能不能在谭家大院继续待下去,都很难说,更不要说和尧箐小姐之间的姻缘了。

基于这样的考虑,他对尧箐小姐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过去,他会主动和尧箐小姐说话,还会送一点小东西给尧箐小姐,现在,他有意识地避开尧箐小姐,即使遇到也比较冷淡。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连谭府大当家的位子都能放得下,对尧箐小姐的感情,他也能放得下。

更何况这两件事情相辅相成呢?

“为仁少爷,您这是回府吗?”先和谭为仁说话的是阿香。

谭为仁走到尧箐小姐和阿香跟前,停住脚步:“尧箐,阿香,你们这是到哪里去啊!怎么不让蒲管家派一辆马车呢?”

“程家班就要到我家去了,我们回家去看看,看看是不是都安排妥当了。你们谭家安排的妥妥贴贴,到我们盛家去千万不要乱了套,怠慢了人家。”尧箐小姐所谓的“人家”主要是指程少主。

“今天晚上的戏,尧箐还来看吗?”

“看啊!吃过中饭以后,我们就过来。这两天,我看你太忙,就没有到平园打搅你,听说为仁少爷身体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

“感谢尧箐小姐的关心,我现在好多了——没事了。”

“为仁少爷,你忙,我们就不耽搁你了。”

尧箐木小姐也想早一点结束谈话。

如果要是在以前的话,他一定会邀请为仁少爷到盛府去看戏,至少应该详细过问一下为仁少爷的身体吧!

该说的、礼节性的话,她一句都没有说。可见尧箐小姐心不在焉。

“尧箐小姐走好。”谭为仁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也淡淡地应了一句。

谭为仁站在北街和中街的拐弯处,目送着主仆二人朝南走去,从头至尾,两个人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盛府在歇马镇的东南角上,和谭家大院遥遥相对。

尧箐小姐回府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是走中街,然后左拐进入南街,一条路是沿着北街一直往前走,然后右拐进入东街。

谭家背靠二龙山,盛府则南临饮马湖。

至中午,程班主和谭为礼还没有回歇马镇,谭老爷躺在床上,看着从窗外射进屋内的阳光慢慢移至别处,心情十分焦虑。

整个半天,谭老爷一直躺在床上,老爷已经吩咐过蒲管家,他生病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说。

宾客们一旦知道老爷生病,肯定要到和园来探望,老爷想安安静静地躺着,不想惊扰别人。

紫兰和金玲两个丫鬟专门留在楼上照应老爷。

昌平公主和冉秋云得空了就到房间里面陪老爷坐坐,说一会话。

按照老爷的吩咐,照应宾客的有二爷谭国栋夫妇、为仁少爷、三太太和谭为义。

宾客们除了参加酒宴以外,就是逛逛后花园,要么就是到镇上去溜达溜达,或者到隐龙寺去烧香拜佛,再就是留在谭家大院摸摸纸牌,打打麻将。

伺候这些宾客也比较简单,只要有人奉上茶水、点心、瓜果和瓜子花生就行了。

二墩子作为蒲管家的帮手,他忙前忙后,里里外外,很是勤快,把大家伺候得十分周到。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老禅师得道高僧尚文娟抽签问命 蒲管家对二墩子的表现很满意,老爷果然有眼力。

二墩子确实是一个好帮手,也是他蒲守城最理想的接班人。

中午的酒宴即将散席的时候,院门外已经停了一辆马车,脚蹬已经放好,赶马车的叫饶东山,是高鹏安排他来专门伺候大太太的。

饶东山是谭家的家丁,平时负责看家护院,夜里面值守。

此人是一个闷头驴,几乎不说话,但做起事情来,从不马虎。

平时心细如发,谨小慎微,所以,高鹏特地安排饶东山给大太太赶车。

饶东山闲来无事,他拿了一把刷子梳理马身上的鬃毛,枣红马很享受地摇着尾巴,打着响鼻,还不时撂撂蹄子,抖一抖脖子上的鬃毛。

饶东山还仔细检查了两个车轮的轮毂和铁铆钉,觉得没有毛病以后,方才坐在台阶上等候。

陪同大太太到隐龙寺去的人除了冉秋云以外,还有和大太太形影不离的丫鬟梅子。

梅子的手上拎着一个食盒,食盒里面摆放着一些贡品,梅子的怀中还揣了一袋银子。

一路无话,三炷香的工夫,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石拱桥前面的菩提树下。

树上拴着三匹马,这三匹马是欧阳大人、曹锟和赵庭臻的马——马是从马车铺租的。

今天,三个人要走很多路,没有脚力肯定是不行的。

饶东山跳下马车,将缰绳拴在一棵菩提树的树干上,然后放下脚蹬,掀起车帘。

梅子第一个跳下马车,和饶东山一人一边,搀扶着大太太和二太太走下马车。

饶东山留在树下等候,冉秋云搀扶着大太太上了石拱桥,朝山门走去,梅子拎着食盒跟在后面。

时值午后,寺院里面没有什么香客,所以,比较安静。

在上山的路上,马车也没有遇到一个香客。

三个人还没有进山门,便见一个小和尚朝门房里跑去,不一会,从门房走出一位老禅师来,他就是慧能禅师。

慧能禅师身披袈裟,右手上拿着一串黑色的佛珠。

双方施过礼之后,冉秋云从梅子的手上接过一袋银子递到慧能禅师的手上:

“慧能师傅,这是二百两纹银,敬请笑纳。”

慧能禅师稽首道:“承蒙谭府照顾,寺中香火才得以延续,慧能代表一寺的僧人感谢太太的馈赠。阿弥陀佛,无量寿福。”

大太太走到慧能禅师的面前:“慧能禅师,借一步说话。”

此时,从山门外右边的树林里面走出三个人来,他们就是欧阳若愚、曹锟和赵庭臻,这三个人已经在树林里面等候好一会了。

慧能禅师将两个人领进门房,梅子则站在门房外的走廊上,这个门房是僧人看门和深夜值守的地方。

门房里面坐着两个正在用斋饭的僧人,慧能禅师将手中的银袋子递到一个僧人的手上:

“修平,你们到东禅院去找监事入账。”

两个僧人拿起碗和筷子,给慧能禅师和昌平公主、冉秋云施了一个礼以后,退出门房。

门房里面有一个佛龛,佛龛里面安坐着一尊菩萨,佛龛前放着一个蒲垫。

看门和值守的僧人看门理佛两不误,既然进了佛门,做功课是一辈子都不能停下来的事情。

门房里面有一张禅床,禅床上整齐地码放着两床被褥,禅床上还有一个低矮的小茶几,禅床的前边还有两排椅子,椅子之间各有一个茶几。

欧阳大人紧走几步,也走进了门房,曹锟和赵庭臻则站在了门外。

昌平公主上前一步:“慧能禅师,这位是欧阳御史,欧阳大人,这位是慧能禅师。”

慧能禅师施礼之后,然后将三个人引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不一会,一个小和尚端进来四杯茶。

待小和尚将茶杯放在茶几上,退出门房以后,谈话开始。

“大太太有何吩咐,请明示。”慧能禅师道。

“慧能禅师,小妇人有一事相求。”昌平公主道。

“请大太太的示下。”慧能禅师一边说话,一边转动手中的佛珠。

“欧阳大人有事求助于慧能禅师。”

“需要贫僧做什么,请欧阳大人示下。”

“慧能禅师,情况是这样的:我们正在调查一个案子,李家铺刘府大少爷刘明堂死于非命,慧能禅师应该听说了吧!”

“这——贫僧知晓,刘大公子出事之后,刘府曾请寺中僧人过府超度死者亡灵。”

“慧能禅师既然知晓此事,那就好办了。”

“刘明堂的死非常蹊跷,我们怀疑有人在刘明堂的药里面投毒,而这个人极有可能是刘明堂的老婆尚文娟。”

“刘明堂同父异母的兄弟刘明禄也有脱不了的干系,尚文娟和小叔子刘明禄关系很不正常,乡亲们的微词颇多。”

“贫僧能为欧阳大人做些什么呢?”

“尚文娟是不是每天都到贵寺来进香拜佛啊!”

“不错,她每天下午都要上山来进香。”

“平时,寺院哪位禅师为尚文娟做祷告啊?”

“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印空师傅。”

“今天是谁伺候尚文娟?”

“现在还不好说,谁腾出空来,谁照应。今天,如果欧阳大人需要的话,贫僧就在这里专等尚施主。”慧能禅师有点明白欧阳大人的意思了。

“有劳慧能禅师,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们听说尚文娟非常信佛,我们想请慧能禅师设法打开尚文娟的心门,引导她说出事情的真相。”

“慧能禅师是得道的高僧,应该有办法从尚文娟的嘴巴里面抠出我们需要的东西来。”

“贫僧明白欧阳大人的意思了,这——贫僧可以试一试。但愿贫僧能不负欧阳大人所望。”

于是,慧能禅师安排一个小和尚领大太太、冉秋云和梅子到禅房去进香,慧能禅师和欧阳御史则留在门房里面等尚文娟的到来。

接下来,欧阳大人和慧能禅师探讨了几个问题。

“慧能禅师,尚文娟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没有,虽然尚施主非常虔诚,但有些话是不会跟贫僧说的,她只会跟观音菩萨说。”

“在慧能禅师看来,尚文娟的心里面是不是有事情啊?”

凡是到寺院来进香的人,心里面都有事情。

“欧阳大人所言甚是,尚施主的心里肯定有不可示人的事情。”

“尚文娟每天到隐龙寺来进香都是一个人吗?”

“过去,她和婆婆一起来进香,自从刘明堂出事之后,尚文娟就一个人来进香了。自从尚施主一个人来进香之后,情形尤其不好。”

“怎么不好?”

“她每次来进香拜佛的时候,都会以泪洗面。之前,她不曾流过眼泪。”

尚文娟的心里确实有事情。

尚文娟一个人来烧香拜佛,更方便慧能师傅行事,没有别人在跟前,尚文娟的顾忌会少一些。

“尚文娟为什么天天到隐龙寺烧香拜佛呢?”

“她从小受母亲影响,和她母亲一样,她非常虔诚,在贫僧遇到的所有施主中,她是最虔诚的一个。她母亲活着的时候,也是天天上山,风雨无阻。”

“尚文娟会向慧能禅师打开心门吗?”

“尚施主到隐龙寺来,除了进香拜佛,有一件事情是必做的,她跟别的香客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她每次进香以后,都要抽签——自从刘府大公子出事之后,他每次来进香,都要抽签——一次不落。”

“抽签?”

“对,抽签,本寺很早就有这种项目,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喜欢的,我们就让他抽签。”

“实不相瞒,抽签有违佛祖旨意,早些年,战乱频繁,民生凋敝,寺院难于为计,师傅便想起来这种玩意,无非是为了挣一点香火钱,签上的内容由我们自己定。”

“不管是谁,也不管他抽到什么签,肯定是皆大欢喜,人有心魔,才有妄想,寺院这样做,无非是为了迎合施主的心愿。”慧能禅师无疑是一个率直坦诚之人。

既然签上的内容是由寺院自己写上去的,那就好办了。

事实是,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签都是人的杰作。

专门为尚文娟准备一套竹签,然后引导她说出实情,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请欧阳大人稍坐片刻,贫僧这就去准备一副竹签来。贫僧去去就来,时辰还早着呢?尚施主一准在申时进寺。”

慧能禅师走出门房,欧阳大人则坐在门房里面等候尚文娟的到来。

欧阳若愚将曹锟和赵庭臻喊进门房坐等。

一个僧人端进来两杯茶。

曹锟和赵庭臻接过茶杯,一口气将茶杯里面的水全喝光了——他们确实有点渴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进寺的香客渐渐多了起来。

半炷香的工夫,慧能禅师走进门房,他的右肩上背着一个灰布袋,灰布袋里面有一个竹筒,竹筒里面插着十几个竹签。

布袋子里面还有一盒香。

欧阳大人心知肚明,所有竹签上的内容都是相同的,所以,无论尚文娟摇出哪一根竹签,签上只有一个内容。

佛门讲的是善恶有报,因果轮回,以虚求实,以假求真,以善惩恶,这和佛的精神是不矛盾的。

慧能禅师派一个小和尚将欧阳大人送进一间禅房。

这间禅房在刘家禅房的旁边,这是从刘家的禅房里面隔出来的一间专门存放法器和杂物的库房,也是僧人夜里面巡夜值守的地方。

隐龙寺的禅房是有限的,为了能多腾出一些禅房来给香客住,寺院的僧人不得不委屈一点。

本来一人一间禅房的禅师只能两三个人合住一间,普通的僧人本来是五六个人住一间禅房,现在是十个人住一间。

像刘家这样的人家,他们就不能像谭、盛、霍、荣马五大家族那样一家占一整间禅房了。

房间里面除了摆放着一些僧衣、法器、蒲垫、木鱼、蜡烛和灯油以外,还有有一张禅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人呆在这间房子里面能听到隔壁禅房里说话的声音。

隔墙不是砖墙,而是木板墙——慧能禅师考虑的很周全,如果没有这间库房的话,慧能禅师就只能借用隔壁一间禅房了。

刘家的禅房在紫霄殿的前面,在隐龙寺的南禅院。

谭家的禅房在大雄宝殿的前面,紫霞殿的后面——在隐龙寺的北禅院。

北禅院在寺院的中心位置——靠大雄宝殿最近,南禅院则比较偏一些,刘家是不能和谭家相比。

和谭家相比,刘家只能算是小户人家,虽然刘家每年也捐银子给寺院,但与谭家相比,相去甚远。

所以,刘家的禅房只能退而求其次,被安排在南禅院。

在隐龙寺,还有一种禅房,这种禅房里面是大通铺。

一些普通人家也想在寺院里面住一两天,可寺院里面没有多余的禅房来安排他们,寺院就把几个人安排在一间禅房里面。

最多的时候,曾经安排过十几个人同住一间禅房,大通铺,铺上被褥,再放一个枕头就可以睡觉了。

慧能禅师送走了欧阳若愚以后,便安坐在禅床上静等尚文娟的到来,那串佛珠在他的手上不停移动,循环往复,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走。

申时刚到一会,慧能禅师站起身走出门房,朝一个女人走去。

这个女子就是刘明堂的老婆尚文娟。

尚文娟的右手臂上挎着一个竹篮子,竹篮子上盖着一块深蓝色的印花布。

她步态缓慢而沉重,朱唇微闭,眉头紧锁。

尚文娟的年龄在二十八九岁的样子,身材高挑修长,体态匀称丰满,头上扎着一块橙蓝相间的印花头巾。

上身穿一件蓝色绣花棉袄,下身穿一条包着蓝边的双层橙色四瓣绣花裙,脚上穿一双绣花鞋。

黑发梳成三髻,脑后垂着三根辫子,三根辫子是用簪花镂空银箍固定的。

尚文娟确实有些姿色,瓜子脸,大眼睛,鼻梁微凸,薄嘴唇,下巴略有些朝贡,脸上无半分笑意,但媚色十足。

特别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看便知不是庸脂俗粉之流。

“小妇人给慧能师傅请安。”一脸忧郁的尚文娟上前一步,给慧能禅师鞠了一个躬。

“施主请随贫僧来。”慧能禅师拱手施礼后道。

“慧能师傅请自便,文娟自行前往禅房。”尚文娟有些诧异,今天,慧能师傅突然客气了许多。

“寺院有日子没有照应施主了,尚施主也很少叨扰寺院。今日得空,尚施主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就是了。”

尚文娟喜出望外:“谢谢慧能师傅。”

双方客气了一番之后,慧能禅师领着尚文娟朝禅房走去。

慧能禅师领着尚文娟走进南禅院,沿着长廊,左拐进入左耳房,刘家的禅房在第一间。

禅房的门是开着的,两个人走进禅房的时候,已经有四个僧人在做法事前的准备,这四个僧人是慧能禅师先前安排好了的。

香案上的香炉、果盘已经放好,香案前放着一个大号蒲垫。

在香案的右边还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案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防着一个铜罄,铜罄旁边放着一把小铜锤。

看到慧能禅师和尚文娟走进禅房,两个僧人将香点燃,插在两个香炉之中。

尚文娟愣住了:“慧能师傅,往常只有您老人家一个人,今天怎么——”

尚文娟疑惑今天怎么多了几个人,这种阵仗只有在重大法事的时候才会有。

“施主不必多虑,贫僧刚才不是说了吗?今日正好得空,寺院为感谢众施主的馈赠,特为各家添加一个法事以示谢忱,考虑到春节将至,怕在春节之前安排不过来,所以提前布施。阿弥陀佛。”

“师傅费心了,多谢慧能师傅,多谢几位师傅。阿弥陀佛,小妇人愧领了。”尚文娟的意思是,他家捐给寺院的香火钱和寺院给予的待遇很不相称——慧能禅师确实将规格提高了许多。

她后退一步,十分虔诚,双手合十,给五位师傅施了一个礼。

尚文娟果然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她竟然领会了阿弥陀佛的深刻内涵,还学会了运用,而且是脱口而出,顺溜的很啊。

慧能禅师临时增加几个僧人,并将法事的规格提高了许多,是有些考虑的,人的情绪是受环境影响的。

法事的规格越高,气氛越是*浓重,对施主情绪的影响就越大。

这就和创造佛像的人把佛尽量往大、往高、往威严上造是同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人不能往大、往高上造,因为造物主已经规定好了尺寸。

佛就不一样了,佛是人凭想象创造出来的,自然是想造多大就造多大,想怎么造就怎么造。

匍匐在菩萨面前的人越是觉得自己的渺小就越觉得佛法无边,越觉得菩萨至高无上。

今天,慧能禅师要从尚文娟的嘴里问出一些实情来,不先把尚文娟的情绪调动起来,不先让她的精神亢奋起来,不让尚文娟对菩萨顶礼膜拜,对佛祖产生敬畏与服从,尚文娟是不会把隐藏在心中的秘密说出来的。

慧能禅师用右手拎起袈裟,端坐在椅子上,拿起小铜锤在铜罄上敲了一下,四个和尚便“咿呀咿呀呦”地哼唱了起来,至于哼唱的是什么,谁也听不明白,但调子却是出奇地一致。

慧能禅师每隔一段时间就用小铜锤在铜罄上敲一下。

整个禅房里面充满了既让人心摇神驰、飘飘欲仙,又让人感到*肃穆的气氛。

尚文娟将竹篮子里面的苹果、柑橘、桃酥、米糕放在四个盘子里面,将竹篮子放在墙角以后,便跪在蒲垫上。

她先仰起脑袋,仰望、凝视着慈眉善目,面带微笑的观世音菩萨,然后紧闭双眼,双手合十,两片嘴皮子开始动起来,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她的上嘴唇和下嘴唇时开时合。

也许只有菩萨才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要不然,众香客也不会跪在菩萨的面前窃窃低语了,即使是翻动嘴皮子说什么,那也是别人听不见、听不懂的话,这大概是一种特殊的语言。

或者说是一种特殊的沟通方式,只有菩萨才能听的懂香客们到底在倾诉什么吧。

坐在隔壁库房里面的欧阳大人只能听到罄声和四个和尚的诵经之声,一点都听不到尚文娟在叨念什么。

慧能禅师让欧阳大人听的内容肯定不是尚文娟的祈祷和师傅们的诵经之声。

木床旁边有一个桌子,欧阳大人打开褡裢,将纸和笔墨拿出来,然后将纸铺道桌子上。欧阳大人要将尚文娟说的话全部写下来。

一炷香燃烧到还剩下一小截的时候,伴随着慧能禅师三下罄声,四个和尚的歌声戛然而止,禅房里面顿时安静下来。

此时,尚文娟五体投地,认认真真地给观世音菩萨磕了三个头。

“尔等退下。”慧能禅师声音低沉,他仍然微闭双眼,手同时朝四个和尚摆了一下手。

四个和尚依次退出禅房,最后一个和尚关上禅房的门。

慧能禅师慢慢睁开眼睛,从布袋里面拿出竹筒,放在案子上。

尚文娟站起身,将膝盖下的蒲垫挪到案子跟前,然后重新跪在蒲垫上,抬起头、挺起腰,望着慧能禅师和案子上的竹筒。

慧能禅师朝尚文娟点了一下头。

尚文娟用双手拿起竹筒,放在胸前,她紧闭双眼,上下嘴唇翻动十几下之后,便开始晃动竹筒,竹签在竹筒里面辗转腾挪,上串下跳。

尚文娟紧闭双眼,摇晃了比较长的时间,她一定是在心里面默念着:菩萨保佑,一定要抽一支上上签。

今日,尚文娟抽上上签的可能是没有了,因为所有竹签上都写着同一个内容,都是下下签。

因为下下签预示着灾祸,有灾祸,就要求化解,抽签的目的不就是要趋吉避凶吗。

只有抽到下下签,尚文娟才会求化解之法,要想得到化解之法,尚文娟就得说出实情。

心诚则灵嘛!

神的力量有时候是很大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尚文娟竹筒倒豆谋杀案端倪已现 当然,发明抽签这种占卜方式的人也很了不起啊。

尚文娟摇晃到十几下的时候,从竹筒里面掉下来一个竹签。

尚文娟慢慢睁开眼睛,怀着虔诚的心情,用双手从地上拿起竹签,捧在手上,然后十分虔诚地递到慧能禅师的手上。

慧能禅师理了理长长的衣袖,慢慢睁开眼睛,用双手接过竹签。

他将竹签的正面对着自己,背面对着尚文娟。

尚文娟是看不到竹签上内容的——事实是,她看不懂、也读不懂竹签上的内容,所以,她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慧能禅师的脸和眼睛。

慧能禅师的神情越来越凝重,他眉头紧蹙,嘴角下垂,眼眶的线条由柔和的曲线慢慢变成了三角形。

“慧能师傅,签——签上是怎么说的?”尚文娟的脸上写着忧郁,眼睛里面满是焦虑和不安。

“这——”慧能禅师故意停顿了一下。

“请慧能师傅明示。”

欧阳大人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起来,接下来的对话非常重要。

欧阳大人伸颈、侧目,将耳朵紧贴在墙上。

“山重水复已无路,柳暗花谢无一村。”慧能禅师用低沉的声音道。

这两句诗是由宋代诗人陆游的《游山西村》中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两句诗演化而来的。既“无路”,也“无一村”,前途茫茫,肯定是一个下下签了。

“慧能师傅,这是什么签?”

“下下签。”

“下——下签?这——这可如何是好?”尚文娟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有“下下签”,就肯定会有化解之法。

“尚施主莫慌。签是下下签,但并非没有转寰、化解的余地。”

“请慧能师傅指点迷津,民女虔诚恭听。”

“施主流年不利,不利之时在今冬明春,今冬明春若无转机,以后便再无转机了。”

“小女子死了男人,近来夜不能寐,食不甘味,夜里面经常惊醒,白天神思恍惚,夜里面肉跳心惊。恳请慧能师傅指点一二。”

“人之生死,老天注定,无需多虑,但如果是生无好生,死无好死,自当别论。”

这句话,尚文娟是听不懂的,也不会有人能听懂,听不懂,这就对了。

“小女子生性愚钝,慧能师傅不妨明示。”

“佛祖说过,善恶终有报,因果有轮回。”

“敢问慧能师傅,此等不利该如何化解呢?”尚文娟一心想求化解之法。

“尚施主今日上山不是要和菩萨说说心里话吗?”

“小女子是有很多心里话要跟观音菩萨说。”

“贫僧回避一下,尚施主和菩萨好好说一说自己的心里话,观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只要你把心里话说给她听,她一定会帮你消灾灭难,化凶为吉。”

“慧能禅师用不着回避,我祈祷我的,您念您的经。”

“以前,施主是在心里跟菩萨说,今天不一样,今天,尚施主要说出声,尚施主要把心里面的话跟菩萨说,施主心里面的事情,只能单独跟观音菩萨说,这叫天机不可泄露。”

“尚施主说话的声音不要太大,只要观音菩萨能听见就行了。施主说完了以后,把禅房的门打开,贫僧就过来了。”

“我在小竹林里等着,防止有人打这里经过。至于化解之法,施主说完了,我们再谈。”

观音菩萨能听见,欧阳大人就能听见。因为欧阳大人就在观音菩萨的身后——欧阳大人和观音菩萨之间只隔着一块木板。

“慧能师傅,小女子什么话都可以说吗?”

“什么话都可以说,百无禁忌,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善男信女跪拜观音菩萨呢?”

“施主不说,观音菩萨怎么帮你化解呢?施主切记,把心里面边边角角的话都说出来。不要藏一点,掖一点。把藏在心里的话全说出来,菩萨才好帮助尚施主啊!”

“文娟一定把藏在心里的话全说出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慧能禅师走出禅房,关上禅房的门,走到小竹林里面,小竹林里有一个长廊,慧能禅师在长廊的靠背椅上坐下。

欧阳若愚窃喜,还是慧能禅师有办法。

尚文娟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她站起身,走到门跟前,透过门缝看着慧能禅师走到小竹林里面,坐在椅子上。

尚文娟插上门栓,将大蒲垫挪到观音菩萨的跟前,最后跪在蒲垫上,双手合十,紧闭双眼。

很快,欧阳若愚听到了哽咽之声——眼泪是虔诚的一种标志。

尚文娟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欧阳大人听的很清楚,还是慧能禅师有手段,帮他找了这么个好地方。

观音菩萨的坐像就在木板墙的这一边,而欧阳大人就在木板墙的那一边,他的耳朵就贴在木板墙上。

尚文娟想一句说一句,再加上语速很慢,欧阳大人有足够的时间把尚文娟跟观音菩萨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全写在纸上。

下面就是尚文娟跟观音菩萨说的话。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民女尚文娟,郭村人氏。”

“十四年前,嫁到李家铺刘家,做了刘府大少爷刘明堂老婆,民女说句良心话,刘明堂对民女不薄,婚后,夫妻恩爱,相敬如宾,不曾红过一次脸,不曾拌过一次嘴。”

“我男人性情温和,宽厚待我。我为他——为刘家生下了一双儿女。”

“我男人也是一个顾家、知道疼人的男人。”

“观音菩萨,您是知道的,我在您的面前不知道说了多少回,我一直想跟刘明堂好好过日子,我男人是刘家的大当家。”

“咱们刘家虽然没有金山银山,但也算是殷实人家,民女已经很知足了。可谁能想到会出那样的事情呢?”

接下来是哽咽、啜泣之声。

此时,香已经烧了半揸长。

接下来,尚文娟该说到问题的核心了。

欧阳大人耐心等待着,既然尚文娟已经打开了心门,她就一定会继续说下去。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尚文娟停止哽咽啜泣,接着道:

“谁知——流年不利,都怨我太懦弱,胆子太小,也怨我眼皮子浅。”

“我不是一个歹毒的女子,但民女也不能算是一个好女人。”

“观音菩萨,文娟在您面前唠叨了多少回,民女只想守着男人和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大概是民女命中有此一劫。”

下面又是哽咽和啜泣。

对尚文娟来讲,想进入正题,确实有点难。

尚文娟口中的“命中有此一劫”应该和刘明堂的死有关。

一阵抽泣之后,尚文娟继续她的诉说,这次的诉说,尚文娟的语速突然变快,声音比先前降低了许多,欧阳大人听起来有些吃力,勉强能听清楚尚文娟在说些什么:

“小女子做梦都没有想到,有一双眼睛盯上了民女,他乘我男人到应天府去要债的档口,在我喝水的杯子里面放了东西,等我醒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已经失身于这个畜生!”

“我的天塌了,但为了我男人和两个孩子,民女还是忍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没想到那个畜生得寸进尺,想长期占着我的身子。”

“尚文娟口中的“他”应该是刘明堂的弟弟刘明禄。

尚文娟觉得难于启齿,她没有提刘明禄的名字。

小叔子和嫂子之间发生这种有违人伦的丑事,确实是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

“为了我男人和两个孩子,我不得不继续忍受他的作贱。”

“当然,民女也有错,民女的眼皮子太浅,事后,那个畜生送给我不少银子,因为我爹做生意亏了本,我有心帮爹,但手上没有银子。”

“我男人虽然对我很好,但他赚回来的银子全交给公公。”

“我就把畜生送给我的银子填了爹生意上的窟窿,我知道自己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我对不起自己的男人,我不但辜负了他,我还给他戴了……”

“可我是受了别人的胁迫,我上了别人的当,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做了糊涂事情,我明明知道他们要害死我男人,却眼睁睁地看着事情的发生——我尚文娟真是一个没有用的女人。”

“我应该提醒明堂的,可我没有,如今,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事情的发生”应该是指刘明堂的遇害。“他们”应该是两个人以上,除了刘明禄以外,还会是什么人呢?

“我也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可我却无能为力。”

“我早知道那个畜生想独吞刘家的财产,可我没想到他会对我男人下这样的毒手。”

说到这里,尚文娟口中的“他”已经非常明确了,这个人就是刘明禄——在刘家,想独吞家产的人只有刘明禄。

很显然,对刘明堂下毒手的人不是赵仲文,而是刘明堂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刘明禄。

“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但我不是一个坏女人。我只是一个受人摆布的木偶罢了。那个畜生作贱我,衙门里的侯三也作贱我。民女的心里苦的很啊,但为了两个孩子,民女只能默默忍受。”

尚文娟终于提到了侯三。欧阳大人的精神突然为之一振,这个情况太重要了。

“侯三和那个畜生是拜把子兄弟,两个人臭味相投,侯三经常到刘府来喝酒,只要他来,我男人就会好酒好菜招待他。”

“他早就对我垂涎三尺——在民女十几岁的时候,侯三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就在我身上乱转了。”

“就在我嫁给刘明堂的前一年的秋天,有一天,我到山上去砍柴,在下山的路上碰到了侯三,他一边跟我说话,一边把我往树林深处引。”

“最后,他露出本相,把我往灌木丛里面拖,然后扒我的衣服,我拼命喊叫,结果喊来了两个打猎的乡亲,侯三看来人了,便逃走了。”

“从那以后,民女就不敢上山砍柴去了,就是上山砍柴,也会找几个人一同上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侯三发现了我和畜生之间的事情,有一天,侯三在刘家喝醉了酒,畜生就把他留在府中住了一宿。”

“当时,我男人在青州进货,就在那天夜里,侯三撬开了我的房门,摸到我的床上,钻进了我的被窝,我以为是那个畜生,可第二天早晨才知道,和我躺在一个被窝筒里面的人原来是侯三。”

“这一定是那个畜生和侯三谋划好了的。”

刘明禄能和侯三分享自己喜欢的女子——而这个女人又是自己的嫂子,可见刘明禄和侯三之间的关系很不一般。

如果不是为了同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刘明禄是不会让侯三染指自己的嫂子的。

下面该说到刘明堂是怎么死的了。

“一定是两个人合谋好,那个畜生想做刘府的大当家,想独吞刘家的财产,才借赵郎中的手毒死了我男人。”

尚文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刘明禄和侯三合谋毒死刘明堂,是各取所需。

刘明禄的目的是独吞刘家的财产,而侯三的目的是把赵仲文送进大牢,然后逼赵氏兄妹说出谭为仁的身世之谜。

“那天,赵仲文到我家去给我男人熬药、喂药。那个畜生把我支到镇上去打酒买菜,我出门的时候,侯三就在畜生的屋子里面,畜生让我上街打酒买菜就是为了招待侯三的。”

“我出院门的时候,赵郎中还没有进刘府。”

“那赵郎中就是担心有人在明堂的药里面放不干净的东西才亲自抓药、亲自熬药、亲眼看着我男人喝药的。”

“一定是我离开以后,赵郎中进府之前,侯三钻进了我男人的房间,然后躲在珠帘的后面,床头柜就放在大衣橱和珠帘之间,赵郎中熬好药之后,一定会把药罐子放在床头柜上的。”

“一定是在赵郎中准备往碗里面倒汤药的时候,侯三将东西倒进药罐子里面的!”

尚文娟凭什么认定是侯三投毒的呢?难道她手上有了确凿的证据?欧阳若愚对下面的话非常感兴趣。

尚文娟嗅了一下鼻涕,然后接着道:“后来,民女在拿衣服给明堂穿的时候,无意中,在珠帘后面的地上——在墙根靠近马桶的地方看见了一个盘扣。”

“我记的清楚,那是侯三衣服上的盘扣——侯三的衣服上有一个盘扣。是最后一个盘扣就要掉下来了,后来,在侯三带人来勘查现场的时候,我看见侯三的衣服上又订上了一个新盘扣。”

这个纽扣肯定是侯三衣服上的纽扣,只有侯三的衙役服上才会有这样的纽扣。

我家办丧事的时候,侯三假模假样地来吊唁——侯三和刘家沾亲带故,我男人在世的时候对他不薄,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在刘明堂的药罐里面下毒的人果然是侯三,侯三的肩膀上挑着两副担子,一副是刘明禄交给他的担子,一副是林氏母子交给他的担子,无论是哪一头,侯三都会有不少银子的进账。

最后,尚文娟还有一段结束语:“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该说的,民女已经全说了。”

“祈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饶恕民女的罪孽,从今往后,民女一定还像以前一样——天天来给观世音菩萨烧高香,天天来侍奉您,以赎民女的罪孽。”

“祈求观音菩萨保佑民女一双儿女一生幸福安康。民女给您磕头了——阿弥陀佛。”

很快,欧阳大人听到了脑袋在地板上重重地敲了三下。

最后,尚文娟还如释重负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接着是脚步声、移动门栓和开门的声音。

不一会。慧能禅师走进禅房,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下面又是一段对话。

“慧能师傅,民女已经把该说的话一股脑儿地全告诉了观音菩萨,民女再求慧能师傅指点迷津。”

“阿弥陀佛,只要施主跟观音菩萨说了心里话,一切交给观音菩萨裁决即可,心魔已除,再无迷津。”

“吉凶自会转换,不利即可化为有利。只要施主迷途知返,一心向善,菩萨一定会慈悲为怀,放一条光明大道让施主走。阿弥陀佛。”

“感谢慧能师傅的指点。”

尚文娟擦干净脸上的泪水,给慧能禅师施了一个礼之后,拎起竹篮子。

慧能禅师打开禅房的门,将尚文娟送出禅房。

待尚文娟走出很远之后,慧能禅师掏出钥匙,将库房的门锁打开。

此时,欧阳大人已经将纸和笔墨收拾好,放进褡裢之中。

两个人走到门房跟前的时候,昌平公主、冉秋云、曹锟和赵庭臻从门房里面走了出来。

“欧阳大人,赵仲文的案子是不是有眉目了?”冉秋云道。

欧阳若愚朝昌平公主和冉秋云点了一下头:“还是慧能禅师有办法,尚文娟全说了,在药罐里面投毒的人是侯三。”欧阳大人低声道,“一定是刘明禄和侯三合谋毒死了刘明堂。赵仲文的冤情能洗清了。”现在,欧阳大人还无法知道隐藏在赵仲文案子背后更大的阴谋。

但冉秋云应该是心知肚明了。

昌平公主也应该是知道的。联系这几天发生在谭家的事件,她应该能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山雨欲来风满楼,谭家大院即将迎来一场暴风骤雨。

“多谢慧能禅师。”昌平公主道。

“绵薄之力,何足挂齿,我佛慈悲,阿弥陀佛。”慧能禅师道。

慧能禅师将昌平公主一行送出山门。

昌平公主、冉秋云和梅子回府;欧阳大人和曹锟、赵庭臻追尚文娟去了。

两拨人在三岔路口分手。

欧阳大人记录下来的内容必须得到尚文娟的确认。

要想得到尚文娟的认可,欧阳大人还要花一番心思,费一些口舌,欧阳大人听墙根这件事情是不能让尚文娟知道的。

而要想从尚文娟的口中掘出和笔录上一样的内容,欧阳大人还得动一点脑筋。当然,有笔录做引子和铺垫,尚文娟应该是会就犯的。

当然,欧阳大人找尚文娟,还想拿到侯三犯罪的证据——侯三衙役服上的盘扣。

侯三投毒所用的砒霜是在哪一家药铺买的,这也要调查清楚。按照欧阳若愚的分析,侯三的砒霜不是在歇马镇买的,就是在青州府买的,要么就是刘明禄——或者谭为义提供给他的。

送走了昌平公主一行之后,欧阳大人和曹锟、赵庭臻走到菩提树下,解下马的缰绳,翻身上马,朝李家铺飞奔而去。

三个人必须在尚文娟回到李家铺之前追上她,一旦尚文娟走进刘家大院,追查就比较困难了。

欧阳若愚不想打草惊蛇,要想让尚文娟配合调查,必须单独和尚文娟谈才行。

走到一片松树林的时候,三个人终于看到了尚文娟的身影。

路上偶尔能遇到一两个行人——他们显然不是到隐龙寺去的香客。

欧阳若愚终于明白尚文娟为什么要在下午到隐龙寺去烧香拜佛了,一般人都会在上午到寺院里面进香,下午进香的人则很少,尚文娟不希望在进香的路上碰见李家铺的人。

三个人快马加鞭。

尚文娟步子迈的很快——经过慧能禅师和观音菩萨的指点之后,她的脚步轻松了许多。

在快走出松树林的时候,三个人距离和尚文娟只有十几步远的地方,欧阳若愚勒住了马头。

尚文娟大概是听见了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她不时回头朝身后看看,同时往路边让了让。

尚文娟是一个非常警觉的人,曹锟和赵庭臻的腰间挂着一把佩剑,加上曹锟和赵庭臻一脸的冷峻,一般人看到以后都会发怵——更何况是在这条少有行人、树多林深的山路上呢。

在走到尚文娟前面几步远的时候,三个人勒住马头,侧身跳下马。

“大嫂,请留步。”欧阳大人道。

尚文娟停住脚步:“你是在叫我吗?”尚文娟退到路边,背靠着一棵大松树。

“大嫂,你叫尚文娟吗?”欧阳大人将手中的缰绳扔到赵庭臻的手上,然后走到尚文娟的跟前。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老御史软硬兼施尚文娟交出扣子 曹锟和赵庭臻则站在欧阳大人的身旁,冷冷地望着尚文娟。

“敢问您是?”尚文娟惊恐地望着欧阳大人的脸。

曹锟将缰绳扔到赵庭臻的手上,从怀中拿出一个令牌,在尚文娟的眼前亮了一下,令牌上面写着“御史”两个镀金字。

这时候,必须亮明身份。身份不明,不方便办事:“大嫂,这位是御史欧阳大人。”

看到令牌以后,尚文娟的眼神一下子就愣住了:“御史大人找民女?”

“对,我们是专门从京城来找你的。我们先去了李家铺,老乡说你到隐龙寺进香拜佛,我们就赶到隐龙寺,一个老禅师说你刚走不一会,我们就马不停蹄——赶过来了。”欧阳大人道。

“御史大人找民女有什么事情吗?”

“大嫂,能借一步说话吗?这——这山路上人来人往,不方便说话。”欧阳若愚环视四周。

尚文娟也环视四周,然后指着松树林深处几块大石头道:“大人,我们到那边去坐坐。”

欧阳若愚点了一下头。

尚文娟穿过一片稀疏的竹林,将三个人领到几块大石头跟前。

欧阳大人待尚文娟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之后,在对面一块石头上坐下。

在树林的尽头是一个很大的湖,这个湖的名字叫佛手湖。

曹锟和赵庭臻将三匹马栓在一棵松树的树干上,然后坐在不远处的两块石头上,两个人的怀中各抱着一把剑。

“大人,您想问什么问吧!眼看日头就要落山了,民女的公婆还躺在床上,和两个孩子也该望我回家了。”尚文娟将手中的竹篮子放在旁边一块石头上。

“行,我们不会耽误大嫂太久。”

“大人找民女有什么事情?”

“我们听说大嫂天天到隐龙寺进香拜佛,一心向佛的人,肯定是一个一心向善的人啊!”

“我娘信佛,民女打小就随娘到隐龙寺进香拜佛。民女从小就信佛,这有什么不妥吗?”

“大嫂,我们是为李家铺刘明堂和赵仲文的案子来的。赵家已经把状子递到上面去了。”

“我们走访过了,那赵家三代行医,在十里八乡,口碑甚佳,赵仲文行医十几年,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不曾出过任何差错,做过很多善事。”

“他为你男人刘明堂把脉用药将近两年,眼看刘明堂的病就要痊愈了,他为什么要害死刘明堂呢?他跟你男人——跟你们刘家有仇吗?”

“回御史大人的话,民女也是这么想的。赵郎中是一个大善人,他没理由毒死我男人。”

尚文娟说话的时候,眼睛望了望曹锟和赵庭臻。

曹锟正在把玩手中的剑,他一会将剑从剑鞘中抽出来,一会儿又将剑身插进剑鞘,剑身抽出剑鞘的时候,寒光闪闪,令人望而生畏。

赵庭臻将长剑抽出剑鞘,将尖头插在地上,双手按在剑柄上,剑刃雪亮,晃人的眼睛。

“你作为刘明堂的妻子,难道就没有什么要跟我们说的吗?”

“是我婆婆拉着民女到县衙击鼓报案的。”

“大嫂,我们在调查中听到了一些关于你的风言风语。”

“关于我的风言风语——啥风言风语?”尚文娟的两颊突然红起来。

“有些话,我还是不挑明的好,你男人莫名其妙地死了,你作为他的老婆,很难脱的了干系啊!”

“天地良心,民女一心向佛,一心向善,不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明堂的死跟文娟一点瓜葛都没有。”

“哪和谁有关系呢?”欧阳若愚从尚文娟的话里面捕捉到了一点破绽。

“这——这民女怎么会知道呢?”

“不是你和婆婆到县衙报案,说毒死刘明堂的人是赵仲文的吗!要不然,官府也不会把赵仲文抓起来关进死牢啊!”

“是刘明禄撺掇我婆婆到县衙报案的,他说药是赵仲文抓的、熬的,也是他亲眼看着刘明堂喝下去的,投毒的人肯定是赵仲文。”

“我作为儿媳妇,婆婆在县衙的大堂上说什么,民女哪有说话的份啊。”

“刘明禄还提到民女和赵郎中有过婚约的事情,我婆婆怀疑民女和明堂的死有关系。民女就更不能逆着婆婆说话了。”

“尚文娟,我们没有到刘家去等你,而是在这里和你说话,就是为了顾及你的脸面,也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

“为了查清楚刘明堂的死因,你没法撇清自己和这个案子的关系,如果你现在不说的话,那就随我们到衙门去一趟。”

“大人,民女不能跟你们走,刘明堂的死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民女有两个孩子要照顾,我男人刚死,公公和婆婆卧床不起、身体很不好,更需要民女的照顾——现在,这个家全靠民女支撑着。”

“跟你没有关系?哪跟谁有关系呢?我们总不能听你一面之词吧!在我们看来,李家铺那些传言恐怕不是空穴来风。请跟我们走吧!这里说话也许不方便,我们换一个地方说话。”

“御史大人,无凭无据,你——你们凭——凭什么让民女跟你们走啊?”尚文娟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揉搓着棉袄的下摆。

“这句话该我们来问大嫂你啊!你说自己和刘明堂的死没有关系,你总得拿出一点东西来证明吧!”

“人命关天,你不跟我们说些什么就想一走了之,这恐怕不妥当吧!”

“大嫂是刘明堂的老婆,是他最亲近的人,如果我们不从你身上找答案,还能指望谁呢?”

“这——”尚文娟眼神躲闪,一时语塞。

欧阳大人知道,尚文娟心存顾虑,想让她敞开心扉,还需要费一点口舌。

“尚文娟,有些话,现在,本大人不能不说了。乡亲们都说你和小叔子刘明禄不清不楚,有没有这种事呢?”

“这——”尚文娟的脸上顿时笼上了一层土灰色,眼神也开始躲闪。

“有人说,刘明禄一心想做刘府的大当家,而你又和刘明禄不清不楚,在刘明堂的案子里面,你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尚文娟低下了头,她的额头上冒出了一些细密的汗珠。

“我们听说,刘明堂的身体一直不好,特别是得了肺痨病以后,你耐不住寂寞,才跟小叔子刘明禄暗通款曲的。”

尚文娟用衣袖擦拭额头上的汗。

“你怎么不说话了,看情形,那些风言风语是真的了。还有人说你和衙门里面的班头侯三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呢?”

不拿出一点东西来,尚文娟是不会好好配合的。而这些东西都是尚文娟自己提供给欧阳若愚的。

尚文娟的脑袋耷拉得更低了。

“大嫂,你抬起头来看着我——你老是低着头,我们还怎么说话呢?”

尚文娟慢慢抬起头,木然地望着欧阳大人。她的上眼皮耷拉下来了,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大嫂,你怎么不说话了?”

“是谁乱嚼舌头根子,平白无故污人清白,谁这么缺德啊——这种事情能随便乱说吗!”

嚼舌头根的人就是尚文娟,但绝不是乱嚼舌头根。

“依我看,你天天到隐龙寺进香拜佛,看来不是真心向善啊!”

“这还能有假,那观音菩萨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我看你是找观音菩萨忏悔——赎罪吧,要不然,你怎么会不厌其烦,风雨无阻,天天往寺院里面跑呢?那观音菩萨可是善恶分明,她只会保佑那些真心向善的人。”

欧阳若愚接着道:“我问你,刘明堂出事的那天,你在什么地方?你该不会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故意制造不在家的假象吧!”

启发诱导也许会有些效果,想把尚文娟在观音面前说的那些话套出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这,大人是怎么知道的呢?”尚文娟显得有些紧张,但她做梦都不会想到是她自己告诉欧阳大人的。

“这——你不必知道,我们已经在李家铺转悠了好几天,我们可不是来撒尿和泥巴——办家家的。废话少说,刘明堂出事的时候,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民女,我男人出事的时候,民女到——到镇上去了。”

“到镇上做什么去了?”

“民女到镇上打酒买菜去了。”尚文娟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也不由得她不说,因为欧阳大人说的是事实。

“到镇上去打酒买菜?谁让你去打酒买菜的呢?难道是家里面来了重要的客人,非要你这个刘家的女主人干这种下人干的活呢?”

谈话到节骨眼上的时候,尚文娟又卡壳了。

“大嫂,你怎么不说话了,我已经看出来了,你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事情。你说话吞吞吐吐,之前,我还不能确定你和刘明堂的死有关系,现在,我觉得你很难脱得了关系。”

“御史大人,民女的胆子小,你可别吓唬民女啊!”

“那你就好好回答本官的问题。你告诉我,刘明堂出事那天,是谁让你到镇上去打酒买菜的呢?”

欧阳若愚直视着尚文娟的脸,“大嫂,你如果真信佛的话,那你就应该跟我说实话,你在观音菩萨面前是怎么说的,在我们跟前也应该怎么说,要不然,你的香岂不是白烧,佛岂不是白拜了吗?”

“我们听李家铺的人说,这些年来,你天天到隐龙寺烧香拜佛,所以,我们才决定找你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我们也不希望大嫂和刘明堂的死有关联,否则,我们一定会把你请到衙门去。”

“明堂出事那天,是我小叔子让我到镇上去打酒买菜的。”

“小叔子让你到镇上去打酒买菜?小叔子叫什么名字?”

“叫刘明禄。他是二太太的儿子。”

“家里面来客人了?”

“来客人了。”

“客人是谁?”

“是……”

“说啊?客人到底是谁?”

“是侯三。”

“侯三是什么人?”

“侯三是县衙的班头。”

“衙门里的班头怎么和会和你小叔子走的这么近呢?”

“侯三原本是李家铺人,前一段时间才搬到镇上去——他在镇上买了一个小院子,他和我们刘家还沾点亲,侯三和刘明禄臭味相投,平时经常在一起喝酒。”

“照这么讲,刘明堂出事的时候,侯三在你家。”

“是的,明堂出事的时候,侯三在我家——在刘明禄的屋子里面。”

“大嫂,我可不可以这么想,你和刘明禄、侯三合谋毒死刘明堂,由刘明禄——或者侯三躲在刘明堂的房间里面实施投毒。”

“天地良心,我到镇上去打酒买菜是事实,侯三在我家,这也是事实,但投毒杀人的事情,我——民女确实不知道。”

“明堂为人善良,对民女很好,民女怎么会害他呢?民女从娘胎里面出来胆子就小,平时连一只鸡都不敢杀,杀人?民女听了都心惊肉跳。”

“刘明堂的房间里面,靠近床的地方是不是有一个大衣橱和一个珠帘啊?”

尚文娟突然睁大了眼睛:“大人是怎么知道的呢?御史大人到民女家去过了?”

“是赵仲文跟我们说的。”

“大人和赵郎中见过面了?”

“不错,昨天,我已经和赵仲文见过面了,赵仲文说从熬药和刘明堂喝药,他都没有离开过刘明堂的房间,他怀疑有人在他走进刘明堂房间之前,躲在了大衣橱——或者绣帘的后面。”

“只有在这时候,凶手才能把砒霜倒进药罐里面。”

尚文娟犹豫片刻,咬咬牙,然后道:

“赵郎中说的没错,靠近大床的地方确实有一个大衣橱,床头柜就放在大衣橱的旁边,赵郎中每次倒药的时候,都把药罐和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床尾还有一个帘子。”

“帘子一共有两层,里面是布帘,外面是珠帘,帘子里面有两个木箱和一个马桶。”

“如果我们没有猜错的话,凶手一定是乘刘明堂不注意,闪进房间里面,躲在帘子的后面。”

“也有可能躲在大衣橱里面,躲在帘子后面的可能性最大。我问你,刘明堂在通常情况下是不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呢?”

“不错,我男人大部分时候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有时候睡觉。赵郎中说,明堂的病主要靠静养。”

“刘明堂出事的时候,刘府都有哪些人?”

“我公公、婆婆,二妈——就是刘明禄的母亲,还有刘明禄的老婆和我的两个孩子。”

“刘府难道没有佣人吗?”

“我公公和男人都很节俭,所以,府上没有雇佣人。”

“这几年,我男人身体不好,刘家的生意勉强维持——不敢太浪费。”

“我有些明白了,他们想乘我不在家的当儿对明堂下手,民女如果在家的话,他们就没法下手。只要在家,民女就会守在明堂的身边。”

“如果有人看见刘明禄——或者侯三走进刘明堂的房间就好了。”

“这样,大嫂的嫌疑就可以排除了;当然,如果能在现场找到刘明禄——或者侯三遗留的东西的话,大嫂的嫌疑就可以彻底排除了。”

谈话正朝欧阳大人预想的方向发展,是时候触碰核心问题了。

谈话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如果尚文娟把那颗扣子交出来,欧阳御史的目的就达到了。但扣子的事情是不能从欧阳御史的口中说出来。

尚文娟眨了几下眼睛,她在犹豫,她在矛盾,她在积攒勇气。

“大嫂,你是说了不少,可是单凭你说的这些,还是很难排除你的嫌疑,我现在很担心大嫂和孩子的处境啊!”

还要吓一吓尚文娟才行。

“欧阳大人担心民女和孩子的处境?民女不明白大人此话何意。”

“大嫂,你好好想一想,接下来,我们肯定要找刘明禄和侯三了解情况——我猜测,凶手不是刘明禄,就是侯三。也有可能是他们两个人。”

“如果你刚才说的是事实的话,那么,他们一定会杀人灭口,这样一来,大嫂的处境岂不是非常危险。”

“你的男人刘明堂死于非命,你作为他的老婆,一定知道一些事情。”

“大嫂,不是我吓唬你,你可要格外小心啊!你男人已经被人毒死了,为了独霸刘家的财产,大嫂很难独善其身啊!大嫂难道不为自己的孩子着想吗?”

欧阳御史的话只说到一半,尚文娟突然脸色煞白。

欧阳御史趁热打铁:“如果大嫂能拿出有力的证据,我们就可以直接把凶手抓起来,这样,大嫂就可以转危为安了。”

“你男人是刘府的大当家,他出事以后,你们的儿子理应成为刘府的大当家,你们的儿子今年有多大了?”

“我儿子今年九岁。”尚文娟说话的声音发颤,眼窝里面流出几滴泪珠——提到儿子,尚文娟情不能自已。

“你儿子今年九岁,再过几年,你儿子就长大成人了,他才是大嫂将来的依靠。”

“如果刘明堂的死不了了之——让那赵仲文背黑锅,如果刘明禄仍然逍遥法外,他会让你的儿子继承家业——做刘府的大当家吗?”

“害死刘明堂以后,下一个目标就是大嫂和大嫂的儿子。”

“有朝一日,不但大嫂性命难保,连大嫂和刘明堂的两个孩子的性命都难保啊。”

“生死攸关,大嫂可不能等闲视之啊!”

尚文娟的下颌骨蠕动了几下,她终于想好该怎么做了:“欧阳大人,民女豁出去了——民女索性跟大人说了吧!——害死我男人的凶手是侯三。”

“害死刘明堂的凶手是侯三?大嫂,我们要的是证据。”

“民女的手上有证据。”

“什么证据?”

尚文娟侧身解开斜襟棉袄的扣子,将右手伸进棉袄里面的口袋中掏出一个手绢,她扣上扣子,转过身来,用颤抖的双手,慢慢打开手绢。

手绢里面是一个纸包,打开纸包,纸包里面有一个非常特别的、黑色的盘扣。

欧阳御史见过这样的扣子,昨天,他和赵长水进县衙的时候就看到过,所有衙役上衣的扣子都是这种扣子。这是一个布扣子,有两个指节长,扣子的后半部分还有一些被磨毛了的线头。

“大嫂,这个扣子就是证据?”

“不错,它就是证据。”

“大嫂把话说明白了。”

其实,欧阳若愚已经听明白了。

“明堂出事以后,民女想在木箱里面找几件新衣服给他换上,结果在珠帘后面——在马桶旁边发现了这个扣子,这个扣子是侯三衣服上的扣子。”

“何以见得。”

“之前,民女就注意到,侯三衣服上最下面一个扣子快要掉了,事后,我发现侯三衣服上那个扣子换成了一个新扣子。衙门里,只有侯三一个人到我家去过,这个扣子肯定是他的。”

“那侯三要是说这个扣子是他在和你苟合的时候落在房间里面的呢?”

“这不可能?”

“为什么?”

“自从我男人得了肺痨病以后,他就和我分床睡了,孩子需要我的照顾,明堂怕传染给两个孩子。”

“赵郎中也说不要让孩子进明堂的房间,就是民女进明堂的房间,也要特别小心。”

“民女的房间在西厢房。就是我进明堂的房间,明堂也不让民女十分靠近他,每次换衣服,都是他坚持自己换,吃饭都是自己吃。”

“侯三难道没有看望过你男人吗?”

“没有,他就是想看,明堂也不会让他进屋子。”

“这是为什么?”

“明堂得的是肺痨病,明堂是一个很自觉的人,除了我和赵郎中,他不让任何人进他的房间。”

“这种病传染。那侯三嫌我男人的病都来不及,他怎么会去看望我男人呢?”

“再说,侯三做了对不起明堂和刘家的事情,他怎么有脸见我男人呢?”

“大嫂,我们要感谢你啊!我们也要替赵仲文感谢你,有了这个扣子,赵仲文就有救了。”

“大人,您这么说,羞愧死民女了。”

“大嫂,你为什么要留下这个扣子呢?”

“明堂出事以后,我非常害怕,饭吃不香,觉睡不着,我得防着刘明禄和侯三,如果能相安无事,我就让这件事情烂在心里。”

“如果他们对我和孩子不利,那我就把这个扣子交给官府。当然,民女是不会交给县衙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尹县丞带人前来老御史勘查现场 “这是为什么?”

“侯三是县衙的人,他是班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担心县衙的人和侯三穿一条连裆裤——民女信不过县衙的人。”

尚文娟不是一个糊涂的人。

“赵仲文对刘明堂不薄,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要为赵仲文申冤吗?大嫂是一个一心向佛、一心向善的人,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赵仲文被冤枉呢?”

“民女想过,赵郎中有恩于我们刘家,但仅凭我一个弱女子,是斗不过他们的。”

“如果侯三和刘明禄把我们母子三人逼上绝路,民女只能到青州和应天府去告状。”

“如果遇到一个清官的话,说不定连赵郎中一块救了。这下好了,有欧阳大人过问赵仲文的案子,民女就没有什么好害怕了。”

“慧能师傅说的话果然应验了,民女刚拜过观音菩萨,刚和观音菩萨说过心里话,民女就开始转运了——阿弥陀佛。”

欧阳若愚是来拯救赵仲文的,也是来拯救尚文娟的。

“大嫂,衙门里面的人到现场勘查过吗?”

“看过,民女和婆婆刚报完案,侯班头就带着仵作和一班衙役来了。”

“这个扣子是你在仵作和衙役来之前还是在仵作来之后发现的呢?”

欧阳若愚要把所有细节都搞清楚。如果侯三说扣子是在勘查现场的时候,落在刘明堂房间里面的话,欧阳若愚该怎么办呢?

“是在侯三带仵作和衙役来之前,我到箱子里面拿衣服给明堂穿的时候发现的——民女刚才不是说了吗,民女是在木箱里面找衣服的时候看到这个扣子的。”

“这件事情,我没有跟任何人说。在仵作验尸的时候,侯三在屋子里面和帘子后面呆了一会——他应该是在找这个扣子。”

“大嫂不是一个糊涂人。这个扣子算是救了你的命。也救了你儿子的命,你可以回去了。”

尚文娟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拎起竹篮子,给欧阳大人行了一个礼。

欧阳御史站起身:“大嫂,等一下,回去以后,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跟任何提我们见面的事情。”

“这——民女明白。大人,民女还有一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怎么不当讲?当讲无妨。”

“大人,你们如果找刘明禄和侯班头问话,他们一定会知道是我把实情告诉大人的。”

“这是为何?”

“我男人出事的那一天,侯三在我家,只有我知道。”

“大人有所不知,那刘明禄和侯班头不是简单的人物,特别是那侯班头,他是衙门里面的人,他神通广大,要不然也当不上班头。”

“如果大人不能将侯班头和刘明禄法办,那民女和两个孩子岂不是要做砧板上的鱼肉吗?”尚文娟心里面还有一些顾虑。

“这——大嫂不必担心,本大人正要跟大嫂说,半个时辰之后,会有县衙的人到李家铺去——侯班头也一定会去。”

“不过,大嫂不要害怕,侯班头带人到你家去,只是去做做样子,真正到你家勘查现场的是本官,你只需将我们领到刘明堂的房间即可,其它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你只当不认识我们就是了。”

“曹锟,你现在就拿着令牌到县衙去见茅知县,让他带人火速赶到李家铺去,越快越好。”

“小人得令。”曹锟将剑挂在腰带上,从树干上解开缰绳,将马牵出竹林,纵身上马,策马朝隐龙寺方向飞奔而去。

“大嫂,你就放心回家吧!半个时辰之后,有人叫门,你开院门就是了。”

欧阳御史将手绢递到尚文娟的手上,将扣子放进了自己褡裢里面。

“民女明白。慧能师傅果然没有骗文娟,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请受民女一拜。”

尚文娟将手绢塞进口袋,放下竹篮子,然后闭眼、低头,双手合十,对着隐龙寺方向,双膝下跪,双手扶地,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以后,尚文娟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枯草和泥土,拎起竹篮子,后退一步,又给欧阳大人施了一个礼,然后迈着碎步上了林间小路,朝李家铺走去。

欧阳御史和赵庭臻走到松树跟前,解下缰绳,牵着马穿过竹林,朝李家铺走去。

一炷香的工夫,两个人走进了李家铺,眼瞅着时辰尚早,就在铺子里面随便溜达了一会。

李家铺有一条人字路,在人子路的路口,有一个晒谷场,两个老头正在晒谷场的草垛跟前下象棋,旁边还坐着、站着几个老头围观。

欧阳御史和赵庭臻将马拴在晒谷场南边一棵老槐树上,然后走到一堆人跟前,一边看下棋,一边等曹锟带着县衙的人来。

这个晒谷场是通往刘府的必经之地。

下棋和看下棋的人全神贯注,谁也没有注意到欧阳大人和赵庭臻。

申时过半之时,欧阳御史听到马蹄声由远而近。

很快,欧阳若愚和赵庭臻看到了一阵尘烟。

不一会,一彪人马疾驰而来,前面两个人并骑而行,一个人是曹锟,另一个人是尹县丞。

茅知县不在队伍里面。欧阳御史和茅知县打过交道,在谭家见过他。

欧阳御史朝路口走去,赵庭臻走到老槐树跟前,解开缰绳。

在距离欧阳御史十几步的地方,曹锟纵身下马,脚落地的时候,曹锟已经站在了欧阳御史的面前。

那尹县丞是和曹锟同时勒住马头的,但落地的时候,他踉踉跄跄、摇摇晃晃,走到曹锟身后的时候,差一点摔倒在地上。

尹县丞头戴乌纱,身穿官服,他乌纱歪斜,满头大汗。

事发突然,尹县丞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确实有点措手不及啊!

“大人,这位是尹县丞。茅知县到青州府公干,不在县衙。”曹锟道。

后面几匹马上的衙役也先后跳下马来,最前面一个人从尹县丞的手上接过缰绳,此人正是侯三侯班头。

侯三已经看到了欧阳御史,他应该认出了欧阳若愚就是昨天早上和赵长水一同到县衙探监的人,看到欧阳大人的时候,侯三吃惊不小。

这时候,欧阳若愚已经拿到了证据,所以,他可以以真面目示人了。

侯三低头和尹县丞低语了几句,从尹县丞的眼神和表情来看,他也应该知道了欧阳御史和赵长水一同探监的事情。

欧阳大人先以赵仲文舅舅的身份探监,现在又以御史大人的身份招尹县丞前来——来者不善啊!

尹县丞先神情凝重,后满脸堆笑,拎起官服的下摆,双膝着地,给欧阳御史行了一个大礼。

在行礼之前,他整了整乌纱帽,用衣袖擦干净脸上的汗。

在擦汗的时候,他脸上的赘肉抖动的厉害:“小人给御史大人请安,不知大人莅临敝县,茅知县又不在县衙,只能由小人前来听命,小人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有劳尹县丞了。”欧阳御史一边说,一边认真看了看侯三衣服上的扣子。

最后一个扣子果然是新的,无论是扣子的颜色,还是新旧程度,和上面四个扣子都有明显的区别,而尚文娟交给欧阳御史的扣子和侯三衣服上另外五个旧扣子的成色一模一样。

“尹县丞,是谁带人到刘府勘查现场的呢?”

“回大人的话,是侯班头带人勘查的。”尹县丞道。

侯三朝欧阳若愚点点头,微笑道:“小人便是侯三,御史大人有何差遣,小人敢不从命。”侯三眼角和嘴角上挂着微笑,但眼珠在三角形的眼眶里面滴溜溜地乱转。

“你们在现场找到什么了吗?”欧阳大人望着侯三道。

“除了药渣,我们没有找到其它东西。药渣是在刘家大院的后门外找到的,刘明堂的老婆说药渣是她倒在后门外大路上的,药渣就是刘明堂喝过的药留下的药渣。”

“我们还从赵仲文的手上拿到了药方,药渣和药方的药丝毫不差。”

“你们单凭这个就认定是赵仲文在药里下毒害死了刘明堂。”

“药方是赵仲文开的,药是赵仲文配好带到刘府的,也是他熬的药,最后也是他看着刘明堂喝下去的,不是他害死刘明堂,还能是谁呢?”侯三道,

“以当时的情况,我们只能把赵仲文带到县衙问话。”

“那赵仲文给刘明堂把脉问诊将近两年的时间,他早不下毒,晚不下毒,为什么偏偏在刘明堂病快好的时候下毒呢?”

“他要是真想害死刘明堂的话,完全可以在药上做些文章,神不知鬼不觉地加重刘明堂的病情,他是一个郎中,想做到这一点,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再说,他为什么要害死刘明堂呢,总得有点杀人的动机吧!”

“欧阳大人,请借一步说话。”侯三望了望围过来的乡亲,低声道——刚才下棋和看下棋的人都凑了上来。侯三显然是不想让围观的人听见他和欧阳大人的谈话。

说话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些人来,几十个人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乡亲们有很强的好奇心,但对官府的人又有几分的敬畏。

“侯班头,不用了,这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就在这里说吧!”

“启禀大人,赵仲文有杀人动机。”

“什么动机?”

“刘明堂的身体一直不好,这两年尤其不好,那尚文娟跟守寡没有什么两样,赵仲文早早晚晚进出刘府,早就和尚文娟眉来眼去,瓜葛到一起了。”

“李家铺的人都知道,尚文娟在嫁给刘明堂之前,和赵仲文曾经有过婚约,后来,因为尚家贪图刘家的财产就解除了和赵家的婚约,把女儿嫁给了刘明堂。”

“虽然两个人没有成为夫妻,但还是藕断丝连。因为他们俩的丑事被刘明堂发现了,所以,赵仲文下毒把刘明堂害死了。”侯三说话的声音越发低了。

这倒是一个新版本,尚文娟在观世音面前只字未提她和赵仲文曾经有过婚约之事,只字未提和赵仲文苟且之事。

侯三说话的声音很低,但他的话还是被人听见了:

“侯班头,赵郎中和尚文娟确实有过婚约,但两个人在订婚之前未曾谋面,更无瓜葛,何来藕断丝连啊!”

“尚文娟又不是国色天香,和仲文的婆姨菊英相比,差的不只是一星半点,李家铺人都知道,仲文和菊英夫妻恩爱。”

“仲文给乡亲们看病,不但做的端,行的正,他宅心仁厚,菩萨心肠,多少人吃了赵家不花钱的药,这么一个仁义的人,说他瓜葛尚文娟,毒死刘明堂,谁信啊!你们信吗?”

说话的是一个老者。

“是啊!你们千万不要冤枉了好人啊。”一个年轻的女人道。

“仲文和尚文娟瓜葛着?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们听说过吗?”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道。”欧阳若愚定睛一看,说话的原来是刘得福。

很多人摇头。

一个老太婆道:“我们是看着仲文长大的,他不可能和尚文娟有瓜葛,更不会害死刘明堂。”

“两年多来,仲文风里来雨里去,为刘明堂把脉用药,吃了仲文的药,刘明堂的身体越来越好,想害死刘明堂的人确实有,但绝不会是赵郎中。”

老太婆话中有话。

“你们别打岔,欧阳大人在问案子——欧阳大人是听侯班头的,还是听你们瞎嚷嚷啊?”尹县丞一边说,一边看了看孙虎。

孙虎大手一挥,和几个衙役将围观的人往旁边驱赶。

欧阳若愚眯着眼睛:“尚文娟的名声确实不好,关于她的风言风语确实不少,我们也听了一耳朵,但都和赵郎中毫无关系。”

“我们已经找李家铺的人——特别是左邻右舍调查过了,赵仲文借给刘明堂看病的机会和尚文娟瓜葛上了。我们是有证人证言的。”侯三的声音更低了。

看来,侯三之流也没有闲着,为了坐实赵仲文投毒杀人之罪,他们应该是做了不少文章。

“尚文娟是怎么说的呢?”

“这种丑事,尚文娟怎么会承认呢?有证人证言,尚文娟承不承认就不那么重要了。”

“你们还有证人?证人是谁啊?”

“回大人的话,证人是张三狗和陈黑牛。”

“张三狗和陈黑牛是哪里人?”

“就是这李家铺的人。”

欧阳若愚朝曹锟使了一个颜色,曹锟退后几步,和赵庭臻迅速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之中——两个人是去找张三狗和陈黑牛的,现在就要把这两个人控制起来。

“既然赵仲文和尚文娟有瓜葛,你们就应该连尚文娟一起抓起来才对啊!你们怎么只抓了赵仲文呢?”

“欧阳大人,情况是这样的,刘明堂确实是被人毒死的,仵作在药渣里面发现了砒霜。”

“我们想把赵仲文的嘴撬开以后,再抓尚文娟——我们也不能听张三狗和陈黑牛的一面之词,等拿到证据以后再抓尚文娟更稳妥些。”

“下官没有想到这件事情惊动了欧阳大人,敢问大人招我等前来有何吩咐啊?”尹县丞道。

“本官要对刘家重新勘查。”欧阳若愚道。

“重新勘查?那刘明堂已经死了好些天了,现场早就被破坏了。”侯三道。

“侯班头,你废什么话,欧阳大人说勘查,那就要查,走,欧阳大人,我们现在就领欧阳大人到刘家去。”尹县丞突然收起笑容,一本正经道。

一行人一路向北,直奔刘家而去。后面跟着很多李家铺的人。

欧阳若愚回头看了看身后,队伍的后面聚集了两百多人。

随着队伍的行进,人越来越多。李家铺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乡亲们关注案子的进展情况,也关心赵仲文的生死。

一行人赶到刘府的时候,刘府的院门已经打开,早有人跑到刘家来通风报信了。

刘家的人正站在院门外面等候一行人的到来,尚文娟和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站在一起。

刘明禄夫妻俩站在一起,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牵着夫妻俩的手。

刘明禄低着头,但眼睛却在往众衙役的身上瞥。

欧阳御史注意到,刘明禄的眼神在侯三的身上停留了比较长的时间,不仅如此,刘明禄和侯三还有一点眼神上的交流。

一行人跳下马来,两个衙役接过所有的缰绳,将缰绳拴在刘家院墙外面的一颗枫杨树的树干上。

“刘家谁主事啊!”尹县丞道。

“回大人的话,小人主事。”刘明禄上前两步道。

“请领欧阳大人到刘明堂的房间去看看。”

“是,大人请——”刘明禄走上前来。

“刘明堂的老婆在哪里?”欧阳大人道。

“回大人的话,民女就是刘明堂的老婆。”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叫尚文娟。”

欧阳御史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仔细打量了尚文娟一番。然后道:“尚文娟,你领我们到刘明堂的房间去看看。”

“是,大人请随民女来。”

一行人跟在刘明禄和尚文娟的后面走进院门。

此时,院门外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刘家的房子一共有两进——不是纵向两进,而是横向两进。

走进院门是第一进,这是一个很大的院落,北边是正屋,正屋有两层,第一层中间是一个正厅,正厅两边是东西厢房。

正屋东西两边各有一个楼梯通向二楼,二楼有三个房间,刘明堂的父亲和母亲就住在二楼上面。

在这个院子的东西两边各有一排纵向的厢房;在正屋和西厢房连接的地方有一个瓶形门,进入瓶形门就是西院,刘明禄母子俩就住在西院。

刘明禄的母亲是二房,二房就是偏房,偏房自然要住到偏院去。

刘明堂的房间在第一进第一层的东厢房。

最初,刘明堂和尚文娟都住在东厢房,刘明堂生病之后,尚文娟就住进了西厢房,两个孩子则住进了东西两边的厢房里面。

刘家的东边还有一个花园。

尚文娟走到东厢房的门口:“大人,这就是我男人的房间。”

尚文娟留在了门口,刘明禄则站在她的身后。

走到门口,尹县丞停下脚步:“欧阳大人,您请。”

欧阳大人走进房间,尹县丞走在后面,侯三等人则站在刘明禄的旁边。

欧阳大人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侯三和刘明禄对眼神。

看到欧阳大人回头看他们,两个人迅速将视线移至别处。

之后,两个人的眼神始终跟着欧阳大人,欧阳大人能明显得感觉到:刘明禄和侯三对他的一举一动非常关注。

刘明堂的房间分内外两间,里间是卧室。

屋子里面的光线非常暗淡,卧室里面的光线尤其暗淡。

外间是会客室,外间的光线比卧室的光线好了许多。

会客室有一张八仙桌,两张太师椅,太师椅的前面个有一个脚蹬。太师椅上各铺着一块虎皮。

靠近窗户和门口的地方还有一个紫檀躺椅,躺椅上铺着一块用貂皮缝制成的垫子。

单从八仙桌、太师椅、脚蹬、躺椅和太师椅、躺椅上的虎皮垫、貂皮垫,就可知刘家是殷实富裕人家。

难怪刘明禄对刘府的家产垂涎三尺呢。

尹县丞引着欧阳大人走进卧室,侯三则走到了卧室的门口,他只站在门口,并不进卧室。

他大概是想看欧阳大人到底勘查什么,他审视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欧阳大人。

此时,刘明禄站在房间的门口。

在卧室北墙正中位置摆放着一张荸荠色的箱式紫檀雕花大床,床的北边和东西两边是木板。

床上挂着紫红色的蚊帐,帐门是放下的,大床的两头和墙之间各有三步左右宽的空档,在床尾处挂着帘子。

欧阳大人走到帘子跟前,尚文娟说的没错,果然是两道帘子,里面是绣花布帘,外面是用五颜六色的珠子穿成的帘子。

床的两头都是挡板,躲一个人在挡板和帘子后面,躺在床上的刘明堂确实很难发现。

欧阳大人掀起两层帘子,里面果然有一个暗红色的马桶,靠墙的地方还摞着两个很大的紫檀木箱。

“把灯点上。”欧阳大人望着尹县丞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老御史假戏真做侯班头尽情表演 在距离床头一步之遥的地方,放着一个大半人高的紫檀灯架,灯架上放着一盏松油灯。

松油灯是一个介于碗碟之间的碗不像碗,碟不像碟的陶制器皿,里面有一半松油,边上躺着一根灯芯。

松油灯的旁边还有一盒火柴。

尹县丞拿起火柴盒,推开,拿出一根火柴,划着了,将灯点亮。

欧阳大人从尹县丞的手上接过松油灯,走到帘子后面,然后放下帘子,他不想让尹县丞和侯三看到他在帘子后面干什么。

在放下帘子的霎那间,欧阳大人分明看到:

侯三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尹县丞的视线和侯三的视线在一条线上。

欧阳大人在帘子里面站了一小会,然后做了一个弯腰和下蹲的动作。

他用不着再勘查,因为东西已经在他的袖筒里面了。

很显然,站在帘子外面的尹县丞和站在卧室门口的侯三只能看到帘子里面的身影。

欧阳大人掀起帘子,将松油灯递到尹县丞的手上,他走出帘子,同时将右手伸进左手的袖筒里面,像是往袖筒里面放什么东西。

在曹锟和尹县丞来之前,欧阳大人已经将扣子放进自己的衣袖里了。

其实,欧阳大人的右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侯三看着欧阳大人将右手伸进袖筒里面,直到欧阳大人将手从袖筒里面抽出来。

在距离帘子四五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很大很高的紫檀衣橱,在帘子和衣橱之间,有一个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茶盘,茶盘里面有一个紫砂茶壶和几个紫砂茶杯,茶盘里面还有一个纸包。

欧阳若愚打开纸包,纸包里面是切成片状的红参。

“药罐和药碗在什么地方?”

“回大人的话,药罐、药碗被仵作拿到县衙去了。仵作说,药罐和药碗上都有砒霜。”侯三道。

欧阳大人撩起蚊帐,看了看大床北面和东西两面挡板,最后在卧室其它地方看了看,然后走出卧室。

尹县丞紧紧跟上:“欧阳大人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侯三跟在欧阳大人和尹县丞的后面,尹县丞的问题正是侯三想问的问题。

欧阳大人走到门外:“尹县丞,我在帘子后面——马桶旁边找到一样东西。”

“大人找到了什么东西?”尹县丞道。

侯三目不转睛地盯着欧阳若愚的脸。

此时,曹锟已经站在门外。

欧阳大人没有看到赵庭臻。

曹锟朝欧阳大人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他已经找到张三狗和陈黑牛,并且已经把交由赵庭臻带到歇马镇去了。手上有这两个人,对付侯三和躲在侯身后的人就比较容易了。

欧阳大人从左手衣袖里拿出一个布扣子:“尹县丞,这个扣子,你是不是很熟悉啊!”

“我看一看。”尹县丞从欧阳大人的手上接过布扣子。

此时,侯三就站在尹县丞的右后侧,欧阳大人注意到,当侯三看到尹县丞手上的布扣子的时候,顿时大惊失色,面如土灰。

当尹县丞拿着布扣子左看右看的时候,侯三的黑色帽沿下方的额头上出现了十几颗绿豆大的汗珠。

他取下帽子,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他右眉靠太阳穴的地方果然有一个黄豆大小的瘊子。

除此以外,一直按在朴刀把柄上的左手开始解衣扣——是解衙役服上第一个扣子。

站在一旁的尚文娟冷眼看着侯三,不远处站着七八个衙役。

“大人,这个布扣子和刘明堂的死有瓜葛吗?”侯三强作镇静,走到欧阳大人的跟前。

“侯班头,你仔细看看。”欧阳大人望着侯三道。

“小人已经看过了,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扣子吗?”

“尹县丞,你再仔细看看这个扣子。”欧阳若愚将扣子递到尹县丞的眼前。

尹县丞又认真看了看。“欧阳大人,您想说什么,不妨明示。”尹县丞和侯三一样也在装傻充愣。

“欧阳大人,这个扣子应该是刘明堂衣服上的扣子。”侯三想误导欧阳若愚。

欧阳大人想耍一耍尹县丞和侯三:“曹锟,你把尚文娟叫过来。”

欧阳若愚走出房门,站在门外的走廊上。

不一会,曹锟将尚文娟带到欧阳大人的跟前。

欧阳大人将扣子递到尚文娟的手上:“尚文娟,你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男人刘明堂衣服上的扣子?”

尚文娟看了看扣子,然后道:

“回大人的话,我男人的衣服上没有这样的扣子。明堂的衣服都是民女做的,民女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扣子。”

“你男人的衣服还在吗?”

“我男人的衣服都在——明堂的衣服全装在箱子里面。大人请等一下,民女把箱子搬出来让大人看。”尚文娟心领神会,她转身走进房间。

不一会,尚文娟搬出一个紫檀木箱来。

尚文娟将木箱放在地上,打开盖子,将箱子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拿给欧阳大人和尹县丞看。

箱子里面有二十几件衣服,衣服上没有找到和欧阳大人手中相同的扣子。

“大人,”尚文娟瞥了一眼侯三,“还有一箱子衣服,要不要民女搬出来看看?”

尚文娟还是很配合的。他和欧阳大人接触不多,但对欧阳大人已经非常信任,她愿意按照欧阳大人的想法行事。

“行,你搬出来让本官和尹大人看看。曹锟,你去搭把手。”

“不用,民女搬得动。”

不一会,尚文娟又搬出一个紫檀木箱。

木箱里面有十几件衣服,尚文娟将衣服一件一件拿给欧阳大人和尹县丞看,结果还是没有和欧阳手上相同的扣子。

“大人,我男人的衣服上没有这样的扣子。大人是在什么地方找到这个扣子的呢?”

“这是我在帘子后面的地上找到的,这应该是凶手不小心落在帘子后面的。凶手一定是躲在帘子后面,乘赵仲文不注意的时候,将砒霜放进药罐里面的。”

“大人,”曹锟道——他也想配合一下。

“曹锟,你想说什么?”

“大人,”曹锟看着侯三道,“您看——”

侯三本能地退后一步。

“看什么呀?”欧阳大人故意装傻道。

“您看看衙役们衣服上的扣子。”曹锟又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几个衙役的身上——几个衙役站在台阶下。

侯三取下衙役帽,用手指挠了一下后脑勺——他刚才被曹锟吓着了。

欧阳大人看了看手中的扣子,然后走下台阶,走到到卓朋和孙虎跟前。

侯三手捂胸口,惊魂未定地跟在尹县丞的身后。

尹县丞也显得很紧张,他早就看出欧阳大人手中的扣子是衙役服上的扣子了。

“衙役服上的扣子?侯三,你过来。”欧阳大人道。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侯三再度紧张起来。

侯三迟疑片刻,用衣袖在额前迅速抹了两下,他想把额头上的汗珠擦干净,但还是没有抹去右太阳穴上几颗汗珠。

“大人有何吩咐?”侯三用颤抖的声音道。

“侯三,把你衣服的扣子解开。”

“大人,您这是——”

“解开!”欧阳大人微笑道。

侯三解开第二个扣子——第一个扣子已经提前解开了。

“全部解开。”

侯三将所有扣子全部解开。

欧阳大人将手中的扣子和侯三衣服上第二个扣子一上一下放在一起,然后望着尹县丞道:

“尹县丞,你现在看清楚了吗?”

“这个扣子和衙役衣服上的扣子怎么一模一样啊!”

尹县丞故作惊讶道——这时候,他不能再装傻了。

“尹县丞,你把所有衙役都叫过来。”

“叫他们过来?作甚?”

“看看谁衣服上的扣子少了一个。谁少了一个扣子,我手上这个扣子就是谁的。”

“欧阳大人说得对,谁的衣服上少了一个扣子,这个扣子就是谁衣服上的。”侯三自作聪明,他哪里知道欧阳大人的套路呢!

欧阳大人有心戏耍一下侯三,侯三呢?

他也想好好飙一飙戏,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演技。

尚文娟知道欧阳大人接下来要做什么。她心里清楚的很。

“孙虎,你们都过来,快一点,排成一行,让我好好看一看。”

侯三表现出非常积极的样子——他的演技还是不错的,和刚才相比,现在的他淡定了许多。

衙役们一个一个聚拢到侯三和尹县丞的跟前,大家很自觉地站成一排。

欧阳大人看了一下,一共有八个衙役。

“尹县丞,高俊山和冯子宽还在院门外面呢!”站在队伍最后一个衙役道。

“伍二,你去把他们俩叫过来。”侯三道。

说话的人名叫伍二。

伍二一路小跑,走出院门。不一会,伍二领着两个衙役进了院门,站在了队伍的后面。

欧阳大人和曹锟站在一边冷眼旁观,他们要好好欣赏一下侯三的精彩表演。

尹县丞也站在一旁,他不时用审视的目光往欧阳大人的脸上瞥。

欧阳大人也觉得尹县丞的眼神和表情很怪异——尹县丞似乎已经觉察出了什么。

侯三从伍二开始,一个一个检查衙役衣服上的扣子。

结果是,十个衙役衣服上的扣子一个都不少。

“回欧阳大人,衙役们衣服上一个扣子都不少。”侯三大声道。

“是啊!我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一个衙役道。

“大人一定是弄错了,我们是衙门里面的人,怎么会知法犯法呢?”另一个衙役道。

“侯三,你衣服上的扣子有没有少啊?”欧阳大人慢条斯理道。

“是啊!侯班头,你衣服上的扣子还没有看呢?”伍二道。

“我衣服上的扣子?这——这还用看吗?你们看——欧阳大人,尹县丞,你们看,我衣服上的扣子一个都不少。”

侯三一边说,一边走到欧阳大人和尹县丞的跟前,“欧阳大人,您刚才不是看过了吗!”

“一个扣子都不少?”欧阳大人喃喃自语道。

“对啊!一个扣子都不少。”侯三眨了几下眼睛,眼角上挂着一点狡猾的微笑。

“伍二,你过来。”欧阳大人道。

“哎,”伍二屁颠屁颠地走到欧阳大人的跟前,“大人,您有何吩咐?”

“伍二,你好好看一看,看看他们衣服上扣子有没有刚换过的新扣子。侯班头,你到队伍前面站着去。”

侯三愣了一下,然后不情愿地站在队伍的前面,他被折腾的够呛。

前面的演技虽然不错,也很卖力,但还是没有糊弄过去,他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看情形,欧阳大人不是一般人,他一定是有备而来。

伍二从冯子宽开始检查,一直检查到侯三。

伍二检查的很认真、很仔细,他一个扣子一个扣子看。

伍二走到侯三跟前的时候突然愣住了,因为他发现侯三衣服上最下面一个布扣子是刚换不久的新扣子。

新扣子和旧扣子的区别太大了,上面五个旧扣子早已经褪色,扣子已经翻毛,而新扣子鲜亮的很。

侯三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伍二。伍二低下头,避开了侯三的眼神。其神情有些犹豫和凝滞,还有点恍惚。

“伍二,结果怎么样?”欧阳大人道。

“小人回——回大人的话,小——小人仔细检——检查过了,所——所有人的衣服上都——都没有刚换过的新扣子。”伍二突然结巴起来。

“伍二,你自己的衣服看过了吗?”欧阳大人走到伍二和侯三的跟前。

“看过了,我衣服上的扣子从来没有换过——大人请看,伍二的扣子全是旧的。”

“行,伍二,你回队。尹县丞,劳烦大人再过去仔细检查一遍,本官担心伍二的眼神不好使。”

欧阳若愚也想好好耍一耍尹县丞。侯三的戏还没有演完呢。

尹县丞步履艰涩地走到队伍跟前,从伍二开始,一个一个地看了起来。他和伍二一样,走到侯三跟前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因为他已经看到侯三衣服下面最后一个扣子是新的。

尹县丞眼珠子在眼眶里面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他在暗自思忖:

伍二一定也看见了侯三衣服上的新扣子,但伍二没有说实话,在这种情况下,欧阳大人让自己再仔细看一遍,莫非欧阳大人是有心试探自己?

尹县丞的心里矛盾着,纠结着,犹豫着。

“尹县丞,结果怎么样啊?”欧阳大人走到尹县丞和侯三跟前。

“欧阳大人,有——有结果了。侯班头,你衣服上最下面一个扣子好像是刚换过的吗?”

在欧阳大人的面前,尹县丞自知无法搪塞遮掩过去——尹县丞的心理素质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他立马意识到欧阳大人是在耍他,他不想被继续耍下去——他也不想再表演下去了。

伍二顿时低下了头。

此时,曹锟已经站在欧阳大人的身后。他的右手紧握着剑柄。

“尹县丞,我可以借你的衙役用一下吗?”

“小人和众衙役听命于大人。”尹县丞道。

“众衙役听令。”

“得令,大人请吩咐。”众衙役重口一词。

“你们把侯三给我抓起来。”

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所有的衙役都不约而同地看着尹县丞。

“欧阳大人,下官还是不明白您的意思,您不妨把话说明白了。”尹县丞道。

“大人,您这是何意啊!单凭一个布扣子,您就要把我侯三抓起来。”侯三道。

“侯三,你衣服下面最后一个扣子是新的,明显刚换过不久。”

“这又怎样?我们这些衙役整天东奔西走,别说衣服上的扣子,一年到头,鞋子不知道磨破多少双,扣子掉了就要换,换扣子是常有的事情。”

“是啊!这里一共有十一个衙役,欧阳大人为什么单凭一个新扣子抓侯班头呢?”尹县丞道,“这好像有点牵强。”

“我们已经在李家铺调查过了,在刘明堂出事那一天,侯三曾经在刘府出现过。”

“侯三在刘府的时间正好和刘明堂出事的时间两相吻合,尚文娟当时被刘明禄支到镇上去打酒买菜。”

“所以,刘明禄也有脱不了的干系,众衙役,把刘明禄也给我抓起来,还有刘明堂的老婆尚文娟,他作为刘明堂的老婆,和刘明堂的死也有脱不了的干系。”

“大人,民女绝不会做谋害亲夫之事。”尚文娟道。

“无需多言,到衙门以后,有你说话的机会。”

四个衙役冲到刘明禄的面前,用铁链子锁住了刘明禄——此时的刘明禄面如土灰。

两个衙役走到尚文娟的的跟前,将一根铁链锁住了尚文娟的脖子和双手,欧阳大人还需要尚文娟在大堂上的口供,所以,还得把戏演全乎了。

但另外几个衙役迟迟不愿意往侯三跟前走,他们不约而同地望着尹县丞。

“混蛋,你们看着我干什么,欧阳大人让你们抓,你们就抓。”尹县丞恼羞成怒、气急败坏道。

几个衙役还在犹豫。

曹锟一个箭步冲上去,一个右腿扫踢,将侯三踢翻在地,紧接着,用右手抓住侯三的胳膊,像拧麻花一样将侯三的右手臂拧到身后,然后将左手伸向孙虎——孙虎的手上拿着一根铁链子。

孙虎战战兢兢地走到曹锟的跟前,将铁链子递到曹锟的手上。

“且慢。”侯三突然大声道,同时来了个泥鳅打滚,挣脱了曹锟的手,站了起来,

“欧阳大人让侯三说一句话再绑不迟。”

侯三弯腰弹了弹身上的灰,扶正了衙役帽,眼珠在三角形的眼眶里面迅速转了几圈。

曹锟上前一步。

“曹锟,让他把话说完——跑不了他。”

曹锟双手抱在胸前,站在侯三的跟前。

“侯三,有什么话,快说。”侯三的表演还没有尽兴,欧阳大人想再给他一点时间。

“欧阳大人,您单凭一个新扣子就要把侯三抓起来,是不是欠考虑啊!”侯三竟然敢跟欧阳大人叫板。

站在一旁的尹县丞眯着眼睛,神情松弛了一些,他估计侯三一定是想出了应对之策。

“快说,本官让你把话说完。”欧阳大人已经成竹在胸,不怕侯三耍花样。

“不错,我这个扣子是新扣子——是我刚缝到衣服上的,刘家报案那天,我带着仵作和衙役到刘府验尸和勘查现场,一定是我不小心把扣子落在了刘明堂的房间里面。”

侯三一边说,一边朝孙虎和伍二挤了挤眼睛。

孙虎心领神会:“侯班头说的没错,那天,我和伍二、冯子宽也在刘府勘查现场。”

“我们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还看了看珠帘的后面和床肚底下,侯班头的扣子一定是在那时候落在刘明堂屋子里面的。”

欧阳若愚预料到侯三会来这一手,幸亏他事先做足了功课,多问了尚文娟几句。

欧阳若愚刚想说什么,尚文娟突然像一头愤怒的母狮一样扑向侯三:

“侯三,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王八蛋。”尚文娟左手抓住侯三的衣领,右手在侯三的脸上不停掌刮。

“尚文娟,你疯了吗!”侯三一边后退,一边抓住尚文娟的手。

想摆脱尚文娟的纠缠,但由于上文娟的力量太大,所以,侯三在尚文娟的手中像一只小鸡仔一样。

“不错,我是疯了,这都是你和刘明禄逼的。”尚文娟能说出这种话来,这说明她已经毫无顾忌了,“你们骗了我的身子,害死了我男人。”

再软弱的女人也有坚强的时候。

“尚文娟,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我侯三可是衙门中人,吃的是朝廷的饭,小心我告你诬告之罪。”侯三的话既是说给尚文娟听的,也是说给欧阳大人听的。

“侯三,我实话跟你说假吧!这个扣子是我交给欧阳大人的。”

“你交给欧阳大人的?”尹县丞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

“对,那天,明堂断气以后,我想找几件新衣服给明堂穿上,结果在珠帘的后面——在马桶的旁边发现了这个扣子。”

“之前,我就看到侯三衣服上最后一个扣子就要掉了。”

“他竟然好意思说这个扣子是他在勘查现场的时候落在屋子里面的。人在做,天在看,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茅知县客栈造访老御史后堂问案 因为尚文娟提前揭开谜底,侯三和尹县丞的精彩表演不得不提前结束。

侯三瘫坐在地上。

尹县丞的脸上则笼上了一层灰色。

“大嫂,你松开手,曹锟,锁上。”

曹锟用铁链子锁住了侯三的脖子和双手,然后将侯三拎了起来。

“欧阳大人,您千万不能听这个女人胡说八道,我侯三是什么人,尹县丞和众兄弟最清楚,不错,刘明堂出事的时候,我确实在刘府,这——这纯属巧合。”侯三心有不甘。

“尹县丞,先把侯三、刘明禄关进大牢,等我们抽出空来,再好好和他们好好理论。尹县丞,你一定要把人看好了,千万不要出什么纰漏啊!”

“欧阳大人请放心,小人一定安排得力的人看护他们。孙虎,你临时代理班头之职,这三个人收监以后,你安排几个得力可靠的人——一定要把侯三、刘明禄看好了。出一点差错,我拿你是问。”

“大人请放心。尚文娟,我们要不要一并带走?”

“把尚文娟身上的铁链松开。”欧阳若愚道,“尚文娟,你跟我们倒县衙录一个口供即可回来。”

“谢大人,民女全听大人的安排。”

尚文娟的表演也应该结束了。

孙虎走到尚文娟的跟前打开铁链上的锁,从脖子和手上解下铁链。

刘明禄被锁上铁链以后,欧阳若愚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哽咽啜泣之声——声音好像是从西院传来的,这个女人应该是刘明禄的母亲。

至始至终,站在院子里面的人自始自终都没有看见刘明堂的母亲,也没有看见刘明堂的父亲。尚文娟没有说错,因为儿子的死,老两口精神恍惚,病倒在床——刘家的天塌了;刘明禄的母亲大概是没脸见人,或者承受不了突如其来的打击,找个地方躲起来了。现在的刘府,除了小孩子,就是老人。

刘明禄被带走的时候,他的老婆尤幽兰昏倒在地,尤幽兰五岁的儿子抱着母亲,哭的好不伤心。

尚文娟将九岁的儿子和七岁的女儿叫到面前,低声道:“彬彬,你好好照顾弟弟和妹妹,娘今天晚上一准回来。娘回来的时候一准带点心给你们吃。”

儿子点了一下头。

“莹莹,你要听哥哥的话。”

女儿也点了一下头。

“彬彬,你们去哄哄星星,然后把二妈扶到西院去。”

兄妹俩走到二妈跟前:莹莹拉起星星;彬彬则将二妈扶坐起来。

看到老婆昏倒在地,刘明禄没有任何反应,他已经被吓蒙吓傻了——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侯三、刘明禄被带出刘府院门的时候,院门外聚集了很多人,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片。

赵长水也站在人群里。

走出刘家大院的时候,尚文娟在人群中找到了堂叔刘得福,然后跪在刘得福面前,请求他照顾一下孩子,特别是照顾卧病在床的公婆。

刘得福看了看欧阳大人,答应了尚文娟的请求——刘得福在晒谷场就认出了欧阳若愚。

侯三、刘明禄和尚文娟被带走之后,欧阳大人走到刘得福的跟前,把他拉到旁边,压低声音道:“老人家,刘明堂的死跟赵仲文没有关系,跟尚文娟也没有关系,我们带尚文娟到县衙问话,她今天晚上就能回来,您照应一下这一家老小,刘明禄的老婆晕过去了,您找这几个人帮个忙,.拜托了。”看到三个孩子,欧阳若愚有些于心不忍。

“小老儿给大人请安,昨天晚上,在赵长水家,小老儿就觉得您不是一般人,大人请放心,我们毕竟是亲戚,没有不管的道理。”

欧阳若愚和曹锟回到客栈;尹县丞和众衙役押着侯三、刘明禄,带着尚文娟走进县衙。

两个人上得楼来,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赵庭臻从隔壁一间客房里面走了出来。按照曹锟的吩咐,赵庭臻将张三狗和陈黑牛带回兴隆客栈,安排在九号客房里面。

“庭臻,两个人怎么说?”曹锟道。

“两个人全交代了,赵仲文和尚文娟瓜葛的事情,张三狗是听侯三在喝酒的时候说的,而陈黑牛是听张三狗说的。”

“太好了,庭臻果然很会办事。”欧阳若愚道。

“两个人经不住吓,在路上就把底交给庭臻了。”

在客栈吃过早晚饭以后,主仆二人便准备去县衙。赵庭臻留在客房里面等候欧阳大人的召唤。

本来,尹县丞提出在兴隆客栈摆酒,算是为欧阳大人接风洗尘。结果被欧阳大人婉言谢绝了。主仆二人刚走出兴隆客栈,便看见贵娃急匆匆地跑来。

欧阳若愚便将贵娃领进二楼客房。

“贵娃,你有话跟我们说?”

贵娃气喘吁吁:“欧阳大人,二太太让我带话给大人。”

“快说,什么事情?”

“二太太让贵娃告诉您,关于为仁少爷的身世传闻,是怡园林氏母子传出来的,青州府已经传来消息,到青州府去找宁先生和慕容先生了解二太太把脉之事的人是衙门里的侯三和一个头戴貂皮帽、右嘴角旁有两颗黑痣的壮汉,指使他们的人应该是三太太和为义母子俩。”

“大人,头戴貂皮帽,右嘴角旁有两颗黑痣的人就是十八号晚上和侯三、何师爷、谭为义和翟少爷在一起的神秘人物。”曹锟道。

欧阳若愚刚想说什么,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欧阳若愚将赵庭臻推进九号客房。

赵庭臻迅速关上客房的门。

欧阳若愚之所以早早吃了晚饭,就是担心茅知县突然造访,这时候,是不能让茅知县——或者茅知县的人看到张三狗和陈黑牛的。按照时间算,茅知县也该回歇马镇了,即使还没有回歇马镇,尹县丞也会派人到青州去禀告茅知县,发现了这么大的事情,县衙里面的人一定会设法通知茅知县。

欧阳若愚和曹锟、贵娃走进客房。

曹锟掩上房门。

脚步声由远而近,上楼来的还不是一个人——脚步声比较凌乱。

不一会,有人在门上敲了三下:“咚——咚——咚。”

“请进。”欧阳大人道。

门被推开,掌柜领着三个人走进房门,这三个人,一个是茅知县,一个是尹县丞,一个是何师爷。

茅知县和尹县丞身着官服,何师爷头戴黑色瓜皮帽,身穿青布棉袍,外加一件羊皮坎肩。三个人跨进门槛,左脚上前一步,然后双膝着地。

“下官茅文邦拜见欧阳大人,文邦姗姗来迟,怠慢大人,还望大人恕文邦失礼之罪。”

“茅知县免礼,你我同朝为官,为朝廷做事。用不着这么客气。快快请起。”

欧阳大人将茅知县引到太师椅上坐下,尹县丞和何师爷站在茅知县的后面;曹锟和贵娃站在欧阳大人的身后。

掌柜退出房间,不一会掌柜亲自端着一个茶盘走了进来,他将四杯茶放在茶几上以后,退出房间。

“茅知县,请喝茶。”欧阳大人坐在茅知县的对面,端起茶杯。

茅知县端起茶杯,打开茶杯盖,浅浅地呡了一口茶:“欧阳大人回乡丁忧,文邦有心登门拜访,又怕唐突失礼,今天,得知欧阳大人驾临歇马镇,未能尽地主之谊,下官惶恐不安。”

“茅知县不必太过客气。若愚这次到歇马镇来,本就不想惊扰文邦兄,免得麻烦。”

“欧阳大人,我们大人刚回到县衙,一听说欧阳大人驾临歇马镇,一下轿子就赶来拜见大人了。我们大人在这兴隆客栈摆酒为欧阳大人接风洗尘,务必请大人赏光。”何师爷道。

“我们已经吃过晚饭了,今天晚上不是要问案子吗?本官不敢多耽搁。我们正准备到县衙去拜访茅知县,没有想到茅知县捷足先登,抢在了我们的前面。”欧阳若愚微笑道。

“欧阳大人,案子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有欧阳大人过问此案,下官的心里就有底了——实不相瞒,下官正为这个案子犯愁呢。”

“今天晚上,若愚就想提审尚文娟、刘明禄和侯三。在若愚看来,刘明堂的案子不难查清,只是衙门里面的人掺合在其中,若愚思考再三,颇感棘手。侯三怎么会搅和在刘明堂的案子里面呢?是侯三一个人介入其中,还是——若愚觉得事情颇不简单。”欧阳大人话中有话,他想试探一下茅知县、尹县丞和何师爷的反应——他看了看茅知县,又看了看尹县丞和何师爷。

茅知县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尹县丞和何师爷则将视线避开了。

“尹县丞跟下官说了这件事情以后,我也很纳闷,刘明堂的案子,衙门里面有没有其他人参与其中,我们一定要好好查一查,如果查出什么人来,下官一定严惩不贷,绝不轻饶——文邦的眼睛里面是容不得沙子的。侯三这个混蛋,吃着衙门的饭,干砸锅卖铁的勾当,我轻饶不了他。大人,案子的事情,我们暂丢一旁,眼看就要到饭点,大人好不容易到歇马镇一趟,请务必移贵步,赏文邦一点脸面。吃过饭之后,我们再提审尚文娟、刘明禄和侯三不迟。”

“谢谢茅知县的美意,本官确实已经用过晚饭了,我们正准备前往县衙。这样吧!茅知县先去用饭,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在县衙见面。今天晚上,我们可能要熬点夜。”

“行,我们听大人的,欧阳大人,我们要不要释放赵仲文啊!”

“事实证明,赵仲文和刘明堂的死确实没有关系,但也不急这一时,等拿到三个人的口供以后再释放不迟。赵仲文无缘无故被抓,我们应该给赵仲文和赵家一个说法,俗话说的好,抓人容易放人难啊!”

茅知县面露尴尬之色:“大人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半个时辰之后,欧阳大人和曹锟走进县衙,茅知县、尹县丞和何师爷在门口等候多时。

茅知县将欧阳大人和曹锟领进后堂。

“泽被苍生”的牌匾下放着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两个案子,大案子和小案子上各有一盏松油灯,案子的后面各放着一把椅子;大案前面左右两边各有两张太师椅,太师椅中间有一个茶几。

欧阳大人走进后堂的时候,一个人正在往砚台里面滴水准备磨墨。曹锟认得此人,他就是孙虎。

推让了一番之后,欧阳大人坐在右边第一把太师椅上,曹锟双手抱剑站在欧阳大人的左后侧,茅知县则坐在大案后面的椅子上,尹县丞则站在茅知县的旁边,这里毕竟是君县县衙,欧阳大人自然不能反客为主。其实,坐什么地方都一样,以欧阳大人的身份,在今天的大堂上,肯定是欧阳大人说了算;何师爷坐在椅子上做笔录前的准备。小案子的右角上放着一沓纸。砚台上横着一只毛笔。不一会,走进来两个衙役,一人站在门右边,一人站在门左边。

“带尚文娟。”茅知县道。

一个衙役转身离去。

不一会,两个衙役押着尚文娟走进门来。

待尚文娟跪下以后,两个衙役退到堂外。

“堂下所跪何人,报上名来。”茅知县道。

“民女尚文娟叩见大人。”

“尚文娟,你抬起头来。”

尚文娟抬起头来。望着欧阳大人,茅知县也在她的视线之中。

“尚文娟,在嫁给刘明堂之前,你和赵仲文有过婚约吗?”

“有过。”

“后来怎么嫁给了刘明堂?”

“刘家派人上门提亲,爹娘看刘家殷实富足,赵家虽然衣食无忧,但远不及刘家,就退了赵家的婚约。”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媒妁之言,爹娘之命,民女从小就是一个乖乖女,不想违逆爹娘的意愿,我和那赵仲文不曾见过面,嫁给谁都是一样的。”

“尚文娟,你男人出事的那天上午,你在什么地方?”

“我到镇上打酒买菜去了。”

“谁让你去打酒买菜去的呢?”

“小叔子刘明禄让我去的。”

“打酒买菜招待什么重要的客人?”

“这——”

“尚文娟,你不要有什么顾忌,这里是衙门,本大人自会为你做主。你不如实相告,怎么才能洗清自己的嫌疑呢?”

“大人,民女愿意说。”

“说吧!”

“那天辰时过后,衙门里面的侯三侯班头我我家去找刘明禄。”

“口说无凭,你到镇上打酒买菜,谁看见了?”

“大人可以派人去问三个人,一个是南市的张屠户,那天早上,民女在他的肉案子上割了两斤肉,拿了一个猪腰子,一块猪肝,就是不知道张屠户记不记得日子;那天,我还在西街的杨家酒铺买了一坛子雕花酒,杨掌柜认得我是刘明堂的老婆,买酒的时候,我们还说了几句话,但愿他还记得这件事情。回李家铺的时候,文娟还遇见了邻居刘老二。我们还说了几句话,刘老二一眼就看出我家来客人了——因为文娟的菜篮子里面有很多菜,手上还拎着一坛子雕花酒。”

“有人说你和赵仲文不清不楚,你怎么说?”

“赵仲文可是一个正人君子,在我们李家铺和周边地区,他的口碑一向很好,如果她是一个好色之徒,乡亲们还能找他看病吗?一定是有人使银子买了他们的舌头。”

“欧阳大人,你有什么话要问吗?”

“尚文娟,这个扣子是你在刘明堂房间珠帘后面发现的吗?”欧阳若愚朝曹锟看了一眼。

曹锟从褡裢里面拿出扣子,走到案子前,将扣子递到茅知县的手上。

“不错,这个扣子是民女在珠帘后面发现的。”

“你是何时发现这个扣子的呢?”

“我男人出事的那一天,珠帘后面有两个木箱子,民女到木箱里面拿衣服给明堂穿的时候发现这个扣子的。”

“侯三、仵作和衙役是什么时候到刘府验尸和勘查现场的呢?”

“大约一个时辰以后,婆婆和民女到县衙报案以后,侯三就带着仵作何衙役到刘府去了。”

“你凭什么说这个扣子是侯三衙役服上的扣子呢?”

“在侯三带仵作和衙役到刘府验尸和勘查现场之前,只有侯三到刘府去过,之前,侯三经常到刘府和刘明禄在一起喝酒。”

“刘明禄住在西院,侯三怎么会对东院刘明堂住的东厢房如此熟悉呢?”

这里可能要涉及到尚文娟一些隐私。刚才,在刘府,尚文娟已经把这层窗户纸戳破了,所以,欧阳若愚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大人,侯三对东院非常熟悉。”

“这是为什么?”

“侯三知道刘明禄经常欺负民女的事情以后,也占了民女的身子,明堂住在东院正屋的东厢房,民女住在西厢房,侯三经常钻进西厢房欺负民女。民女的屋子和明堂的屋子一般大小,家具摆放的位置也是一模一样的。”

“本官问完了。尚文娟,你还有什么要跟知县大人说的吗?”

“大人,在我男人出事前一天夜里,侯三又钻进了我的房间,他在脱衣服的时候,我看见他衣服最下面一个扣子已经松开了——眼瞅着就要掉了。第二天,侯三带人到刘府的时候,他的衣服上换了一个新扣子。民女便知道在药里下毒的人是侯三。”

“你为什么不把这个扣子交给官府呢?”

“交给官府?那民女不是找死吗?民女死就死了,可两个孩子怎么办呢?当时,民女心里想的是如何保全自己和两个孩子。侯三是什么人?和三是衙门里面的班头,民女担心县衙里面的人和侯三穿着一条连裆裤。”

茅知县、尹县丞和何师爷的脸色非常难看。

“尚文娟,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茅知县,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文邦没有要问的啦!”

“尚文娟,你回家去吧!”

“民女尚文娟再给两位大人磕三个响头,大人一定要为民女和九泉之下的男人做主啊!”

“下去吧!本官一定为你做主。”茅知县道。

“尚文娟,你不必多虑,本御史这次到歇马镇来,不查清刘明堂的案子就不走了。”

“民女叩谢大人。”

“下去吧!”

尚文娟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之后,被两个衙役带出了后堂。

“茅知县,你看一下卷宗,举报尚文娟和赵仲文有瓜葛的两个人是谁啊?”

茅知县站起身,走到师爷的跟前:“师爷,快把那两张口供拿出来给欧阳大人看。”

师爷从一个顺袋里面拿出一沓纸来,然后从里面翻出两张纸,站起身,递到曹锟的手上,曹锟接过两张纸,然后递到欧阳大人的手上。

两份口供的下面写着举报人的名字:一个是张三狗,一个是陈黑牛。

口供上下各有一个手印。

“曹锟,你去把张三狗和陈黑牛带来。”

“是!”曹锟走出后堂。

曹锟走到衙门口,举起手中的长剑,冲兴隆客栈方向挥动了几下。

此时,赵庭臻正站在客房临街的走廊上朝县衙张望。

不一会,赵庭臻领着张三狗和陈黑牛走出兴隆客栈,朝县衙走来。

走进后堂西边的偏门,赵庭臻将张三狗和陈黑牛领进西偏殿,然后站在门外静静等候;曹锟则走进后堂。

此时,欧阳大人正在看两份口供。

茅知县、尹县丞和师爷三个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有想到欧阳大人已经将张三狗和陈黑牛掌控在自己的手中——欧阳大人的动作也太快了。最要命的是,欧阳大人既不是歇马镇人,更不是衙门中人,欧阳大人果然是来者不善啊!

曹锟朝欧阳大人点了点头。

欧阳大人坐正了身子:“把张三狗带进来。”

曹锟走出后堂。

不一会,曹锟走进后堂,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人是赵庭臻,另一个人是张三狗。

茅知县和尹县丞看了看赵庭臻,然后对视了一下。赵庭臻的出现使茅知县大感意外。难怪欧阳大人能迅速将张三狗和陈黑牛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两证人说出实情 侯班头悬梁自尽 曹锟和赵庭臻二人手按剑柄,站在欧阳大人的身后。

张三狗双膝着地,跪在地上。

“堂下所跪何人?”茅知县道。

“回大人的话,小人名叫张三狗。”张三狗看了看茅知县、尹县丞和何师爷,然后道。

“张三狗,坐在堂上的这位是御史大人,你可要想仔细了再回答御史大人的话。”

茅知县道——他说话的声音比较低,也比较慢,但很有分量,他直视着张三狗的脸——眼睛里面闪着令人难于琢磨的光。

张三狗看看坐在大堂上的茅知县,又看看站在茅知县旁边的尹县丞,最后望着欧阳大人和赵庭臻道:“小人一定仔细回答大人的问题。”

“张三狗,这份口供上的手印是你按的吗?”

曹锟将口供递到张三狗的手上。

张三狗看了一眼口供上的指印:“大人,这是小人按的手印。”

“很好,张三狗,你从事什么营生啊?”

欧阳大人接过茅知县的话头道——欧阳若愚不想让茅知县牵着鼻子走,他要把审问的主动权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小人没有正当的营生。”

“本官听说你嗜赌好酒,在李家铺名声不怎么好啊!”

欧阳大人一边说,一边看了看茅知县和尹县丞——找这么一个证人录口供,口供的可信性到底有多大呢?

张三狗无言以对。

“张二狗,你怎么不说话了?”

“大人没有说错,小人确实是一个嗜赌好酒之徒。”

“张三狗,今天下午,发生在刘家大院的事情,你也看到了,本大人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说实话——或者说事实证明你对本官说了谎的话,那是要吃牢饭的。”

“大明律法可是无情的。茅知县刚才说得很对,你可要想仔细了再说话啊!”

“小人一定如实回答大人的问题——绝不敢说半句假话。”

“我问你,你是如何知道尚文娟和赵仲文之间有那种关系的呢?”

“我——我只知道尚文娟在嫁给刘大少爷之前和赵仲文有婚约,这——只要是李家铺的人,没有人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你只知道尚文娟和赵仲文有过婚约,并不知道他们俩有瓜葛之事,是不是啊!”

“是的。”

“那这份口供上的证言是怎么回事情呢?”

“我是听——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

“听——我是听侯三侯班头说的,有一次,侯三请我喝酒,侯三说尚文娟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侯三说尚文娟早就和赵仲文瓜葛上了。”

“侯三什么时候请你喝的酒啊?”

“在这个月的上旬。”

“在刘明堂出事和赵仲文被抓之前吗?”

“是的。”

“是谁让你指证尚文娟和赵仲文有那种事情的呢?”

“是——”张三狗的脑袋朝右边歪了歪,但没有抬起头来。

茅知县坐在案子后面的太师椅上,尹县丞站在茅知县的身后——张三狗显然是想看茅知县和尹县丞,但还是没有看。

“是谁啊?”

“是——是县丞大人找我了解刘明堂的案子的时候,我才那么说的,我以为侯三的话是真的。”

“你没有告诉尹县丞,你是从侯三那里听来的吗?”

“没有,县丞大人没有问。县丞大人就是问,小人也不会说。”

“为什么?”

“侯三叮嘱我不要提他的名字。”

尹县丞紧绷的脸越发的凝重。

欧阳大人让何师爷将笔录拿给张三狗。

张三狗不识字,只能在笔录的下方按了一个手印。

“赵庭臻,把陈黑牛带进来。”

赵庭臻走进偏房。

不一会,赵庭臻领着陈黑牛走上堂来。

陈黑牛看了看张三狗,然后跪在张三狗的左边:“小人陈黑牛见过大人。”

“陈黑牛,张三狗已经交代,关于尚文娟和赵仲文之间的事情,他是听侯三说的,他并不知道,也不曾听别人说过赵仲文和尚文娟有瓜葛之事,你现在怎么说?”

“回大人的话,大人,小——小人是——是听张三狗说的。”陈黑牛道。

“张三狗,你怎么说?”

“是小人跟陈黑牛说的。”

敢情是以讹传讹啊!

“张三狗,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呢?”

“大人没有问,小人一时也想不起来。”

两个人的证言全是从侯三那里来的。

而尹县丞竟然把这两个人的供词当成了证据,尹县丞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不得不令人深思。

幸亏欧阳若愚提前派曹锟和赵庭臻将张三狗和陈黑牛控制起来,如果让尹县丞占了先机,结果就很难说了。

站在茅知县身后的尹县丞不时抬起右手,用衣袖擦拭额头和脸上的汗水。

茅知县倒是很淡定,案子审到现在,确实没有茅知县什么事情。

“尹县丞,有你这么办事的吗?人命关天,你办案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茅知县望着尹县丞道。

“小人愚钝,上了侯三的当。得知上文娟和刘明禄有染,便知道尚文娟不是一个本分规矩的女人。”

“她和赵仲文曾经有过婚约,再加上刘明堂喝的药是赵仲文亲自熬药,又亲眼看着刘明堂喝到肚子里面去的,小人就听信了张三狗和陈黑牛的话。”

“幸亏欧阳大人介入此案,要不然,小人一定会铸下大错。也亏知县大人没有早早定案。”

尹县丞巧舌如簧,既恭维了欧阳大人和茅知县,又暗示自己是无心之失,果然是一只老狐狸。

欧阳大人让陈黑牛在供词上画押以后,两个衙役将两个人带出了后堂。

“曹锟,你和他们一起去,把侯三带到这里来。”

欧阳大人和茅知县一边喝茶,一边耐心等待。

欧阳大人茶喝到一半的时候,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闯进堂来,他的身后紧跟着曹锟。曹锟的神色异常凝重。

“冯子宽,侯三人呢?”茅知县道。

“回——回大人的话,”冯子宽气喘吁吁。

欧阳大人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曹锟,怎么回事情?”

“大人,侯三他——他悬梁自尽了。”

在县衙里面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是欧阳大人没有想到的。种种迹象表明,侯三是刘明堂案的关键人物。他死了,这个案子就很难再往下查了。

赵仲文的冤情已经洗清,案子已经有了结果,但要想查处侯三后面的幕后主使,恐怕是不可能了。

茅知县——或者是何师爷和尹县丞使出了壁虎断尾的绝招。

欧阳大人的右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侧目瞥了一眼茅知县和尹县丞。

这两个人对侯三悬梁自尽的消息反应有些怪异,从眼神和表情上看,两个人比较放松,他们的眼角和嘴角上还隐藏着几许笑意,但从动作上看,却显得特别夸张。

茅知县突然站起身:“什么?混蛋,饭桶,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这帮酒囊饭袋。尹县丞,你这个县丞也算是干到头了!”

“大人,收监的时候,我特地叮嘱孙虎,一定要好好看护侯三。冯子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难道是侯三的同伙,刘明堂的死也有你的事吗?”

尹县丞一边说,一边走到孙虎的跟前。

“回大人的话,小人怎么能知道侯三悬梁自尽呢?”

“混蛋,我怎么养了你们这帮废物。这么点事情都办不好。”茅知县道。

茅知县和尹县丞表面上很震惊,但他们说话的语气流畅,语速平稳,一般情况下,人在十分震惊的时候,语气和语速都会受到影响。

“快说,侯三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尹县丞道。

“太——太迟了,我——我们把他从房梁上放下来的时候,侯三——他——他——他已经气绝身亡了。”

冯子宽的语气和语速和他的情绪是比较吻合的——他显得很紧张,他的脸上全是汗。

“冯子宽,我不是叮嘱你们看好侯三吗?”尹县丞道。

“回大人的话,自从把侯三关进牢房以后,我们不曾离开过牢房半步。不信,你问问冯孙虎和伍二,我们三个人哪里都没有去。”

“伍二,你进来。”

此时,伍二站在门外。

冯子宽走进堂来。

“伍二,冯子宽的话,你刚才听见了吗?”尹县丞走到伍二的跟前。

“我听见了。”

“你怎么说?”

“冯子宽说的对,按照县丞大人的吩咐,我们不曾离开过牢房半步。”

“侯三关进牢房以后,有没有什么人见过侯三?”欧阳若愚道。

“没有。”

“你们难道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没有,一点动静都没有。”

“侯三在牢房里面做什么?不会没有一点声息。”

“关进牢房以后,从头至尾,一点声音都没有。”

尹县丞和伍二、冯子宽这段对话无非是想说明侯三是自杀——是畏罪自杀。

“走,快领欧阳大人去看看。”尹县丞第一个冲出门去。

一行人跟在冯子宽的后面,朝牢房走去。还有两个衙役提着灯笼在旁边照着弯弯曲曲的石板路。

走到大牢门口的时候,欧阳大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此人就是曾经把欧阳大人挡在大牢门外的孙虎——就在刚才,孙虎还在后堂磨墨呢。

他突然出现在后堂,难道是来通报侯三的死讯的?

只有在确定侯三已经死亡之后,茅知县和尹县丞才能神闲气定地审案子。

今天,在大牢值守的有三个人,其中一人就是孙虎。

另两个人是伍二和冯子宽。

侯三是刘明堂案最重要、最关键人物,在大牢里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大牢里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所以,凡是今天在大牢里面值班的人都要一一记录在册。

侯三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他带走的东西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欧阳大人明显感觉到,案子已经超出了刘明堂案本身。

和孙虎、伍二、冯子宽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人,此人的手上提着一个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牢”字。

三个灯笼在前面指引,茅知县走在欧阳大人的后面,一行人走进大牢的门。

进入大牢的门一共有两个,一个是南门,赵长水探监的时候,走的就是这道门。

另一个门是北门,知县大人提审犯人和到大牢里面去看犯人的时候,就走这道门,这道门和大堂、后堂是连在一起的。

现在,欧阳大人一行就是从这道门走进牢房的。

除了三个灯笼和左一堵墙右一堵墙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更无法知晓大牢的格局。

拐了几道弯子,走过几条仄仄的深巷以后,进入一个小院子,院子中间有一个天井,天井两边是黑漆漆的牢房,右手一排牢房中间一个屋子里面亮着一盏灯,灯光是从半掩着的牢门和很小的窗户里面射出来的。

牢房的门口站着一个弯腰驼背的老狱卒,他的手上也提着一个灯笼,腰上挂着一串钥匙。

老狱卒将半掩着的门完全推开,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咯吱”声,老狱卒第一个走了进去。

欧阳大人走进牢房,尹县丞和茅知县跟在后面,他们以手掩鼻,低着头,弓着腰,因为牢房的门头比较低。

在茅知县的招呼下,老狱卒提着灯笼走到欧阳大人和赵庭臻的身边。

曹锟抱着剑站在牢房外——他是在仔细打量院子里面的环境和牢房的格局。

牢房里面的气味非常难闻,脚下踩着一些稻草,稻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层比较厚的稻草。

稻草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侯三。

在尸体的旁边有一条被褥凌乱地堆在一起,在尸体的上方九尺多的地方,有一根房梁,房梁上挂着一跟布带子,布带子是衙役用来束腰的腰带。腰带是连接在一起的,腰带上还有一个结。

欧阳大人示意老狱卒和冯子宽将灯笼往侯三尸体跟前举一举。

老狱卒走到尸体的另一边,用右手托着灯笼的底部,让灯笼有所倾斜,这样,灯光才能照到尸体的脸上和身上。

侯三的身上仍然穿着原来那身衙役服。

帽子放在被褥上面,腰上已经没有了腰带。

侯三双唇半开,半截舌头在牙齿外面,嘴唇和舌头上一点血都没有,舌头的上方和下方倒是有几个牙印。

欧阳大人用手指扒开侯三的右眼,摸了摸侯三的颈部脉搏,最后将手伸进侯三的腋下试了试体温。

“冯子宽,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侯三挂在房梁上的呢?”尹县丞问。

这一问有些多余,肯定是曹锟和两个衙役到大牢里面来提犯人的时候才发现的——冯子宽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你们派人来提侯三,我让秦麻子打开牢门,秦麻子看到侯三挂在房梁上。”

“把秦麻子叫过来。”欧阳大人道。

“我就是秦麻子。”老狱卒道——秦麻子就是驼背老狱卒。

“老人家,你把当时的情况说一下。”

“回大人的话,我打开牢房的门,喊了一声,可侯三没有回应,我就退出牢房,拿了一个灯笼走进牢房,结果看见侯三挂在房梁上。”

“侯三是怎么把自己挂到房梁上去的呢?”

“侯三是站在粪桶上面上吊的,粪桶倒在侯三的身体下方。小人就和冯子宽把侯三从腰带上放下来,摸了摸他的呼吸,已经没有气了。”

“粪桶在什么地方?”

“粪桶在这儿——”老狱卒将灯笼移到墙角。

墙角处有一个粪桶——粪桶是倒在地上的。

粪桶上下一般粗,高度在成人膝盖的下方,粪桶两边各有一个孔洞,一个绳子的两头拴在孔洞里面。

欧阳大人蹲下身体看了看粪桶里面,粪桶里面是干的。

侯三刚关进牢房,粪桶应该是刚拿进来的。

欧阳大人用脚拨了拨粪桶,将粪桶倒扣在地上,果然四平八稳。

侯三应该是将粪桶卡在地上,底朝上,站在粪桶底上把自己挂在房梁上的。

如果粪桶里面有粪水的话,牢房里面就会有难闻的气味。

“侯三被关进来后,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给了吴胖子一两银子,让他到兴隆客栈弄点酒菜来。一个人坐在稻草上喝了很长时间。大人请看——”老狱卒将灯笼挪到墙角处。

灯光下,墙角处,有三片枯荷叶,荷叶是用来包卤菜的,只剩下荷叶,说明东西已经被吃完了,在荷叶的旁边还有一些摔碎了酒坛的残片。

侯三摔碎酒坛,难道是想说这是他这辈子喝的最后一次酒吗?

侯三身上的酒气确实很重。他的眼角上有比较多的分泌物,只有喝了很多酒的人,眼角上才会有这么多的分泌物。

欧阳若愚蹲下身体,借着灯光看了看侯三的嘴巴和双手,侯三的嘴唇上全是油,左手指上也有油。

欧阳若愚又解开侯三衣服上的扣子,掀起里面的棉袄,摸了摸侯三的肚皮,肚皮鼓鼓的。

这说明侯三在悬梁自尽前吃了不少东西,喝了不少酒。

种种迹象表明,侯三在喝酒之前就想好悬梁自尽了。

“吴胖子是谁?”

“吴胖子是这个牢房的狱卒。”

“他人呢?”

“吴胖子是白天值守,他回家去了。”

“冯子宽,你到吴胖子家去,叫他赶快到县衙来。”尹县丞道。

冯子宽转身准备走出牢房,被欧阳大人叫住了:“等一下。”

欧阳大人走到冯子宽的跟前:“冯子宽,你刚才为什么不提吴胖子和侯三接触的事情?”

“回大人的话,吴胖子是狱卒,狱卒接触侯三,这很正常,子宽还以为大人问的是外面的人。”

欧阳大人穷追不舍:“县衙里面除了吴胖子,还有什么人见过侯三?”

“再没有其他人见过侯三。”孙虎道。

“赵庭臻,你跟冯子宽走一趟。”

冯子宽看了一眼尹县丞,迟疑片刻,然后领着赵庭臻走出牢房。

“秦麻子;除了吴胖子,还有没有其他人进过牢房?”尹县丞道。

“孙虎说的对,除了吴胖子,再没有其他人进过牢房。”秦麻子道。

“孙班头,好像还有一个人进过牢房。”站在一旁的伍二突然道。

“还有谁进过牢房?”欧阳大人把伍二叫到跟前。

“大人,侯三的老婆算不算?”

“侯三的老婆见过侯三?”茅知县故作惊讶道。

“不错,侯三老婆进过牢房。”伍二道。

“谁安排侯三和他老婆见面的呢?”

侯三被关押之后,他老婆便来相见,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要问吴胖子,一定是吴胖子到兴隆客栈买卤菜和酒的时候,顺便去喊了侯三的老婆。”孙虎道,“到底是什么人让吴胖子去喊侯三老婆的,这要问吴胖子。”

“侯三和老婆见面的时候,你们谁在跟前呢?”

“没有人在跟前。”

“这是为什么?”

“侯三是衙门里面的人,又是班头,这点方便,我们还是要给的。人家夫妻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我们在跟前肯定不方便。”

“刚才,你为什么不说?”欧阳若愚疑窦顿生。

“小人一时没有想起来,

“快把仵作喊来。”茅知县道。

“用不着了,侯三死亡时间在一个时辰左右。”欧阳大人道,“本官进县衙的时候,侯三就已经死了。”欧阳大人道——他出身仵作世家,验尸这种事情还用的着别人吗!

欧阳大人又仔细检查了侯三脖颈周围,最后,让孙虎和冯子宽解开侯三的衣服,除了脖颈上的勒痕以外,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

欧阳大人想找到他杀的痕迹。遗憾的是,欧阳大人没有发现任何他杀的痕迹,在大牢里面,如果有人想制造侯三自杀的假象,应该是一件非常简单、非常容易的事情。

衙门里面的人,做这种事情,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啊!

“茅知县,派一个人去请侯三的老婆。”欧阳若愚望着茅知县道。

“孙虎,你到侯三家走一趟。”

“曹锟,你随他走一趟。”

曹锟朝欧阳大人招了一下手。

欧阳大人站起身,走出牢房。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侯班头死因蹊跷老御史谨小慎微 曹锟猫着腰走到欧阳大人的跟前,将嘴巴凑到欧阳大人的耳朵跟前低语了几句。

站在天井里面的曹锟有所发现:在对面一间牢房里面,有一个犯人正在呼呼大睡,欧阳大人随曹锟走到牢房门口的时候,听到了如雷的鼾声。

牢房外面的动静这么大,这位仁兄竟然能安然入睡,不受一点影响,这本身就有点古怪。

“这个院子关了多少犯人?”欧阳大人道。

“就侯三和壹拾叁号——就关了两个人。”老狱卒道。

“为什么单单把侯三关在这里?”

“回大人的话,是这样的,其它牢房都满了。”孙虎道。

院子里面只关着两个人,目击者就只有壹拾叁号了。

可壹拾叁号深睡不醒,侯三的牢房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只有狱卒知道了。

“把牢房的门打开。”欧阳大人道。

老狱卒从腰间拿起一串钥匙,摸出一把,打开门锁,解下铁链,推开铁门,提着灯笼走了进去。

铁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异味扑面而来,在这股浓烈的异味中,还夹杂着非常浓烈的酒味。

欧阳大人低头弯腰走进牢房,突然后退两步走出牢房:“曹锟,你和孙虎去请侯三的老婆。”

“曹锟明白。”

欧阳若愚自知,在侯三的身上,自己已经犯了错误——可能是不可挽回的错误。

现在,吴胖子和侯三的老婆是欧阳若愚手上仅有的两张牌。这两张牌如果再出差错,他只能就此罢手了。

孙虎取下衙役帽,重新戴好,领着曹锟走出天井。

看着曹锟和孙虎的身影消失在铁门外以后,欧阳若愚走进牢房。茅知县和尹县丞跟在后面。

在牢门左侧墙角处,放着一个和侯三牢房里一模一样的的粪桶。

牢房里面的异味就是从这个粪桶里面散发出来的,在灯光下,粪桶里面有小半下粪水,粪水中漂着一些稻草,粪桶的边沿上还挂着一些稻草。

在粪桶相对应的墙角处有一摊稻草,稻草上躺着一个壮汉,身上盖着一床被子,此人仰面朝上,除了鼾声以外,鼻子里面不时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墙角处放着七八个酒坛子,有的酒坛子是倒在地上的,此人的右手旁还有一个小酒坛。

欧阳若愚越靠近壮汉,酒味就越浓烈。

欧阳大人蹲在壹拾叁号的身旁看了一会,此人确实睡着了,睡觉之前,此人喝了不少酒——他手上的酒坛子里面还有小半坛酒。

“老人家,一个犯人——他怎么会有酒的呢?”

“壹拾叁号误杀人命,之前是一个押镖的镖头,他平时很安分,就是好酒,没有酒,他就难受,家里人来看他的时候,会带几坛子酒,喝完了,他就会让狱卒买酒给他喝。”

“这家伙进来的时候,身上就带了一些银子。”

“银子在我们这里不好使,除了让狱卒帮他买菜和酒,别无他用。这里面的日子难熬,有了酒,喝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老狱卒道。

老狱卒恐怕只说对了一半,壹拾叁号身上的银子,除了让狱卒帮他买菜和酒,还可以贿赂狱卒,没有好处,狱卒凭什么为他做事、善待于他呢。

一个喝醉了酒呼呼大睡的犯人,是不可能知道发生在侯三牢房里面的事情的。

莫不是有人刻意这么安排的——把侯三单独关押在这里,也应该是有所考虑的。

欧阳若愚用手在壮汉的脸上拍了几下,壮汉翻了一个身,侧躺着,将脸对着大家,又打起呼噜来。

因为茅知县等人在跟前,有些问题是不方便问的。

是不是有人故意把侯三关在这里,或者把侯三关在这里以后,又故意把壹拾叁号转移到这里来?现在,已经无法弄清楚。

现在,欧阳大人也不好说什么。侯三见自己已经暴露,自知走投无路,所以畏罪自杀。这也能说的通。

欧阳大人继承父亲遗志,从一个仵作到提刑差拨,从提刑差拨干到提刑官,后荣升到按察使,最后被皇上拔擢为御史。

大半辈子干的是查案、验尸、勘查这档子事情,他知道,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有衙门里面的人插手,任何案子就算是打了一个死结。

想找到漏洞和破绽,几乎不可能。

如果不是他欧阳若愚下手快一点,恐怕连侯三的狐狸尾巴都抓不住。

今天,他刚把侯三抓住,侯三就出事了。

从尚文娟、张三狗和陈黑牛的供词来看,所有的证言都指向侯三,并没有涉及到其他什么人。

在这种情况下,欧阳大人还真不好和茅知县和尹县丞说什么,手上没有证据,是不方便乱说话的。

欧阳大人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刘明禄的身上。在欧阳大人看来,侯三——或者什么人已经和刘明禄咬好了扣。

不管怎么样,提审刘明禄是必须的,至少要把刘明堂的案子查清楚吧!

只有把刘明堂的案子查清楚,他才能从这个案子上脱身,根据自己手上掌握的情况和对案情走向的分析,这个案子已经没法再查下去了。

能把赵仲文洗清罪名,就已经是大喜过望了——这大概也是茅知县死守的底线吧!

欧阳大人走出牢房,转身走到茅知县的跟前:

“侯三畏罪自杀,我们手上又有他指使张三狗、陈黑牛诬陷赵仲文和他丢在案发现场的证据,赵仲文毒杀刘明堂的案子已经真相大白,我们再提审一下刘明禄,就可以结案了。”

这正是茅知县所希望的。

“下官全听大人的吩咐。”茅知县道。

走出牢房大门的欧阳大人突然转身回头望着伍二和老狱卒:“刘明禄关在什么地方?”

“按照尹县丞的示下,我们把刘明禄和侯三分开关押,刘明禄关押在一号院。”伍二道。

“这是几号院?”

“这是三号院。”

“刘明禄会不会知道侯三出事了?”

“不会,二号院和一号院的门一直关着的,别说刘明禄,就是狱卒都不知道三号院发生的事情。”老狱卒道。

茅知县当即吩咐伍二和另一个衙役将刘明禄押到后堂。

“茅知县,用不着把刘明禄押到后堂,我们直接去见刘明禄——曹锟和赵庭臻不在身边,欧阳若愚不希望出现意外。

“伍二,前面带路。尹县丞,你去叫何师爷。”茅知县道。直接去见刘明禄,就是在牢房里面审问刘明禄。既然是审问,肯定要有笔录。

“是。”伍二提留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欧阳若愚和茅知县跟在后面。

走过七拐八绕的深巷,眼前出现一个大铁门,铁门上缠绕着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君县县衙的牢房由各自独立的院落构成。

不一会,一个狱卒出现在大铁门里面,他的腰上挂着一串钥匙。

“吴子寅,把门打开,欧阳大人要见刘明禄。”伍二道。

吴子寅从一把钥匙中摸出一把,打开铁锁,解开铁链,拉开铁门。

在吴子寅开锁的时候,又走过来两个狱卒,其中一个狱卒的手上拿着一个灯笼。

三个狱卒将一行人领进一个铁门,走进一个仄仄的通道,通道两边是密密的木栅栏,木栅栏里面是一间又一间牢房。

牢房里面躺着一些囚犯,看到灯光和人,躺在稻草上的囚犯坐起身,他们的目光随着一行人的前行而前行。

在通道的尽头左侧有一个比较小的牢房,刘明禄就关押在这间牢房里面。

牢房里面有一摊稻草,一张小桌子,一个小板凳。

稻草上躺着一个人,此人就是刘明禄。

刘明禄躺在稻草上纹丝不动,只睁开双眼木然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吴子寅打开门锁,推开木门,走进牢房:“刘明禄,快起来,欧阳大人有话要问。”

刘明禄坐起来,站起身。

刘明禄来的时候穿什么衣服,现在还穿什么衣服:一顶紫色的半圆狐皮帽,身穿一件黑色皮袍,上身加一件短袄,脚上穿一双棉鞋。刘明禄的身上沾着一些草屑。

刘明禄的脖子和手上的铁链已经没有了。

吴子寅吩咐两个狱卒搬来了三把椅子。一把椅子放在桌子前面,让刘明禄坐下,两把椅子放在桌子的旁边,让欧阳大人和茅知县坐下。

何师爷则坐在桌子后面的凳子上,他铺好纸,放好墨盅——墨盅里是从砚台里面刚倒进去的墨汁,何师爷将毛笔横在墨盅上。

欧阳大人和茅知县在椅子上坐定之后,刘明禄双膝跪下。

何师爷则拿起毛笔,在墨盅里面蘸了一点墨。

“地下所跪何人,报上名来。”欧阳大人道。

茅知县坐在一旁,额头上有很多汗——发生了侯三这档子事情,茅知县还有脸审问刘明禄吗——从离开后堂到现在,茅知县额头上的汗就没有干过。

“小人叫刘明禄。”

“刘明禄,你和尚文娟是什么关系?”

“叔嫂关系。”

“本官问的不是这层关系,你要如实回答本官的问题——本官看你不是一个糊涂人,你不说,侯三会说,侯三说,你不说,结果就会不一样。你明白本官的话吗?”

“小人明白。”

“说吧!”

“我和尚文娟有那种关系。”

“说清楚了,是什么关系?”

“男女关系。”

“是尚文娟瓜葛的你,还是你瓜葛的尚文娟?”

“是我在尚文娟喝的水里放了东西。”

“之后呢?”

“尚文娟经不住我的吓唬,只得顺从小人。”

“你是怎么吓唬她的呢?”

“她要不不顺从我的话,我就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告诉我明堂,说是她嫌明堂身体不好,无法行房事才撩拨的我。”

“你凭什么认定你哥哥刘明堂会听信你的话呢?”

“我是不敢跟大哥说的,尚文娟不是胆子小吗!我只是吓吓她而已。”

刘明禄利用了尚文娟的善良和懦弱——尚文娟在观音菩萨面前没有撒谎。

“侯三和尚文娟是怎么回事情?”欧阳大人之所以提这个问题,是想告诉刘明禄:侯三已经全招了。”

“其实,这些情况是尚文娟提供的——侯三一个屁没放就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

“大人连这件事都知道啊!”

“快说!”

“侯三经常到我家去喝酒,他早就垂涎于尚文娟的姿色,当他知道小人和尚文娟之间的事情以后,而这恰恰是尚文娟的死穴,他太了姐尚文娟了。尚文娟为了两个孩子,不得不——”

“你哥哥刘明堂知道吗?”

“我哥哥一直被蒙在鼓里,他经常到外面去进货收账。”

“他身体不好,不能太奔波,只要到青州去,他就会在青州住几天。”

“就是在家里,明堂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床上养病,屋子外面的事情,他是不会知道的。”

“刘明堂出事的时候,尚文娟在不在家?”

“我把她支到镇上打酒买菜去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尚文娟在家,侯三不好下手。只要她在家,就会一直呆在明堂的身边。”

“是谁在刘明堂的药里下毒的呢?”

“是侯三。”

“是你们俩商量好的吗?”

“是的。”

“什么毒药?”

“砒霜。”

“砒霜是从哪里来的?”

“是侯三在青州一家药铺买的。”

“侯三为什么要冒这个险,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能从我的手上得到一大笔银子。”

“你给了侯三多少银子?”

“我答应给他三千两银子,已经给了他一千五百两,等尘埃落定之后,再给他另外一半。”

“你与侯三合谋毒害哥哥刘明堂,目的是什么?”

“独吞刘家的财产,长期霸占嫂子尚文娟。”

“侯三也喜欢尚文娟,事成之后,你们三个人如何相处呢?”

“侯三答应事成之后,就和尚文娟断掉。”

“在刘明堂的药里下毒,是谁提出来的?”

“是侯三先提出来的,我也早有这样的心思,我们俩一拍即合。”

“侯三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刘明堂的儿子九岁,我的儿子才五岁,将来刘家的财产肯定会落到刘明堂儿子的手上,要想独吞刘家的财产,就必须把刘明堂除掉。”

“在刘明堂的药里面下毒是谁想到的呢?”

“是侯三想出来的。”

“侯三想嫁祸于赵仲文?”

“对。”

“侯三就这么有把握?在药里下毒——特别是在赵仲文熬制的药里面下毒,恐怕不是一间容易的事情吧!谁会相信赵仲文回害死刘明堂呢?赵仲文总得有杀人的动机吧!”

“侯三说他自有办法。他说尚文娟在嫁给刘明堂之前,曾经和赵仲文有过婚约,只要能把他们俩扯在一起,就可万无一失,他说他在衙门里面做事,上下都能说的上话,有些事情做起来会比较容易。”

“侯三在刘明堂的下毒,并嫁祸于赵仲文,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你那三千两银子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侯三肚子里面的蛔虫,我怎么能知道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既然你和尚文娟有那方面的关系,为什么不让尚文娟做这件事情呢?”

“尚文娟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为什么?”

“尚文娟和刘明堂感情非常好,她之所以默默忍受,除了为两个孩子,就是不想让刘明堂知道这件事情。尚文娟还是一个信佛之人,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是不会做这种事情,如果我跟她提这件事情的话,她很可能会坏我们的事情——侯三也是这么想的。”

“赵仲文被打入死牢的第二天,侯三跑到赵家和赵长水说,只要他说出谭府大少爷谭为仁的身世的话,他就能帮赵仲文脱罪。”

“谭府的二少爷谭为义也曾跟赵长水的妹妹赵长秀说过,如果赵长秀遇到过不去的坎,也可以找他。”

欧阳大人有心试探刘明禄,当然,这些话也是说给茅知县。尹县丞和何师爷说的。

“现在想一想,侯三好像比我还希望明堂死。”刘明禄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眼睛瞥了一眼茅知县、尹县丞和何师爷,

“我早有这样的心思,但迟迟下不了决心——我实在下不了手,侯三——他经常在我面前叨叨这件事情,我才。”

“当然,如果不是侯三答应亲自动手,我恐怕永远都下不了手。”

“本来,我以为侯三是为了尚文娟——他也确实想长期霸占文娟。”

“自从他得手之后,就经常到我家来。奇怪的是:明堂出事之后,侯三竟然真和文娟断了。”

“侯三在明堂的药里下毒应该另有目的。”刘明禄若有所思道,

“侯三原来住在李家铺,他家本来就不富裕,加上他贪酒好赌,可一个月前,他竟然在镇上买了一个院子,把一家老小接到镇上去住了。”

“你是不是想说,侯三买院子的钱是什么人给他的。”

“侯三和谭府的二少爷谭为义走得很近。”

“侯三在这件事情上非常卖力,我刚开始也觉得很奇怪。”

“听大人刚才这么一说,我多少有点明白大人的意思了。”

“赵长秀是谭府二太太身边的佣人,关于谭府为仁少爷的身世的传闻,我也听说过,谭为义一直想取代为仁少爷,做谭府的大当家。”

“敢情我是被侯三利用了,他既想得我的银子,也想得谭为义的银子。难怪他要亲自动手呢?”

“盯上谭为义银子的恐怕不仅仅是侯三一个人。谭家富甲一方,垂涎谭家银子的人大有人在。”欧阳大人瞥了一样坐在太师椅上的茅知县。

茅知县正在用长袖擦脸上的汗。

“侯三是如何潜入刘明堂房间,如何在刘明堂的药里下毒的呢?”

“赵仲文在厨房熬药的时候,侯三摸进刘明堂的房间,一般情况下,刘明堂都是躺在床上的,他习惯于脸朝里,背朝外,而且大部分时间都是闭目养神,屋子里面的光线很暗。”

“侯三对刘明堂的房间很熟悉,他不是经常乘刘明堂不在家的时候钻到尚文娟的屋子里面去吗?”

“尚文娟不是住在西厢房吗?”

“对啊!我哥哥的东厢房和尚文娟的西厢房,家具摆放一模一样。”

“进入房间,藏身何处,也是你们俩事先谋划好的吗?”

“是的,床尾有两层帘子,赵仲文熬好药以后,肯定会把药罐放在床头柜上凉,床头柜距离帘子只有一步左右的样子。”

“赵仲文倒药之前,肯定要用开水涮碗,侯三在赵仲文涮碗的时候,将准备好的东西倒进了药罐。赵仲文在倒药的时候,肯定要晃一晃药罐。”

“侯三知道自己掉了一个扣子吗?”

“知道,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侯三很担心,他带仵作和衙役到刘府来勘查现场的时候,也曾到刘明堂的房间去找过,但没有找到。”

幸亏尚文娟提前发现了帘子后面——马桶旁边的布扣子,否则,这个案子,欧阳大人还真难查清楚。

“刘明堂和你虽不同母,但是同一个父亲,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刘明堂为刘家的生意任劳任怨,兢兢业业,对你们母子不薄,你在刘家无所事事,坐享其成,真是人心不足蛇吞像啊!”

“大人说的极是,小人一时糊涂,做出这等伤天害理、有违人伦的事情,还是我老婆说的对——明禄要是听幽兰的话,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老婆是怎么说的呢?”

“她经常跟小人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还提到道家的一句话:人之大病,只在妄想。她说,人可以得任何病,最不能得的病是妄想这种病,人一旦得了这种病,就病入膏肓了。”

“可我从来没有把她的话听到耳朵里面去。我想从刘明堂的手中夺回大当家的位子,想独吞刘家的财产,可到最后,却落了这么一个下场。”

“到头来,不但两手空空,连身家性命都输了,这是我咎由自取,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这应该算是刘明禄的忏悔,但已经太迟了。

回到后堂以后,

第一个被带进后堂的是吴胖子。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老御史例行公事赵仲文无罪释放 欧阳若愚坐在大堂之上,赵庭臻站在旁边。

茅知县坐在右边第一张太师椅上,尹县丞神情自若地站在茅知县的身后——他好像一点都不紧张接下来的问话。

在欧阳若愚看来,他刚拿到手中的两张牌很可能是茅知县——或者尹县丞特地为他准备好的两张牌。

一切都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没有一点刀砍斧凿的痕迹。

既然茅知县——或者尹县丞想好了让侯三去见阎王爷,就一定想好了应对之策。

所以,接下来对吴胖子和侯三老婆的询问极有可能是一无所获。尽管如此,欧阳若愚还是要例行公事。

“下跪何人?”欧阳若愚看着跪在案前的吴胖子。

名如其人,吴胖子果然是一个胖子,身高不到七尺,脸上肉嘟嘟的,肥头大耳,双下巴,狱卒服穿在身上有些小,衣服的下摆遮挡不住硕大的肚子。

因为肚子太大,衣服前面的下摆比腰后面的衣服要高处许多。

“回大人的话,小人是狱卒吴从瑞,衙门里面的人都叫我吴胖子。”

“吴从瑞,你起身说话。”

“谢大人。”吴从瑞站起身。

“侯三被关进牢房以后,是你帮侯三到兴隆客栈去买菜打酒的吗?”

“是的。”吴从瑞头微低,斜眼看着欧阳若愚的脸——他显得很谨慎。

在谈到无关紧要的问题的时候,他的话比较多,而当欧阳大人提到紧要问题的时候,他惜字如金。

“是谁让你给侯三打酒买菜的呢?”

“是——是侯三。”

“侯三除了让你打酒买菜,还让你做什么了?”

“他还让小人顺便到他家走一趟,他想和老婆见一面。”

“侯三的老婆是你领进牢房的?”

“是的。”

“侯三跟他老婆说了什么?”

“说什么,小人不知道。小人把侯三的老婆领进牢房,把酒菜交给侯三以后就离开了。”

侯三和老婆说的一定是非常隐秘的事情,是不会让吴从瑞听见的。看情形很像是交代后事。

“侯三的老婆在牢房里面呆了多长时间?”

“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吧!”

“侯三老婆走出牢房的时候,神情如何?”

“脸上有泪痕。”

“侯三是重要的人犯,本官让你们好生看管,你们怎么能让侯三随便见人呢?你们吃的是官府的饭,这点规矩也不懂吗?”欧阳若愚这句话也是说给尹县丞听的。

“请大人息怒,侯三原是县衙的班头,平时,我们像兄弟一样,他提出要见老婆,小人就——小人是欠考虑,请大人责罚。”吴从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欧阳大人,这全是小人的错,小人就差说一句:‘任何人都不准见侯三’,是小人的疏忽,请欧阳大人责罚。”

尹县丞走到吴从瑞跟前,双膝跪下,两手扶地。

尹县丞果然狡猾,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大人您也没有跟我说这句话啊。

欧阳若愚沉思片刻:“尹县丞,吴从瑞,你们都起来吧!”欧阳若愚说罢朝赵庭臻点了一下头。

赵庭臻走出后堂。

不一会,赵庭臻和曹锟领着一个女人走上堂来。

女人跪下。曹锟走到欧阳大人的身旁,和欧阳大人低语了几句。

“大人,我们到侯三家的时候,侯三的老婆正躺在床上,怀中抱着两个儿子,母子三人哭的很伤心;侯三的母亲也躺在床上,一个郎中正在给老人家把脉。”

“难道侯三的母亲和老婆知道侯三要出事?”

“我看像。”

“孙虎有没有跟侯三的家人提侯三悬梁自尽的事情?”

“没有——他没有多说一句话。”曹锟一边说,一边望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女人的年龄在三十岁左右,个子比侯三高小半个脑袋。

头上束着两个发髻,一左一右,从头顶耷拉到耳朵两旁,有些凌乱的刘海垂在脑门上,她的脸上没有脂粉,眼圈有些发红。

耳朵上有孔洞,但没有耳环。女人的上身穿着一件绣着素花的斜襟棉袄,下身穿一件蓝底百花扎染四瓣包边裙,脚上穿一双白底黑帮布鞋。

曹锟站正了身体;欧阳若愚开始问话。

“报上名来。”

“民女侯刘氏。”

“你是侯三的老婆?”

“民女是侯三的老婆。”

“起身说话。”

“谢大人。”侯刘氏站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尹县丞。

“今天,是谁到你家去传话,说侯三要见你的?”

“是从瑞兄弟。”

“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侯三让他带话,叫我到县衙去一趟。”

“他有没有说侯三被抓的事情呢?”

“没有,到县衙,民女才知道我男人出事了。”

“侯三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跟民女说了一些莫名奇妙的话?”

“什么莫名奇妙的话?”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让我好生照顾婆婆和两个孩子。”

“他还说了什么?”

“就这些。从瑞兄弟没有跟民女说,民女不知道侯三出事。民女要回家拿点衣服,侯三说,有这么多的兄弟照顾他,吃穿都不愁,用不着我送衣服。”

难怪欧阳大人没有在牢房里面看到衣服之类的东西。

“敢问大人,我男人到底犯了什么罪?”

“你男人和刘明禄合谋在刘明堂的药理下毒,犯了杀人大罪。”

“我男人和刘明禄走得是很近,民女也曾劝侯三少理会那刘明禄。大人,我男人招了吗?”

侯刘氏难道不知道侯三已经命归黄泉?

“没有。”

“大人手上可有我男人杀害刘明堂的证据?”

“有,刘明禄已经招供,刘明堂的老婆尚文娟在刘明堂的屋子里发现了侯三衙役服上的扣子,何师爷,你把刘明禄的供词和扣子拿给侯刘氏看。”

“是。”何师爷站起身,拿起刘明禄的供词和扣子走到侯刘氏的跟前。

“大人,杀人偿命,侯三在外面做的事情,民女一概不知。”

“但民女可以劝侯三如实交代,该是侯三担的罪,侯三担着,我的男人我知道,他一定是上了刘明禄的当。”

“孙虎,你进来。”

孙虎走进堂来:“小人在。”

“孙虎,侯三悬梁自尽的事情,你跟侯刘氏说了吗?”

“什么,大人,您再说一遍,我男人他——他已经——”侯刘氏突然啜泣道。

“回大人的话,小人看到侯三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不忍心跟嫂子提侯班头悬梁自尽的事情。”

从侯刘氏的反应来看,她好像不是装出来的。

但如果侯刘氏是装出来的话,这里面的文章就非常深了。

最后,侯刘氏泪流满面,要到牢房里面去看自己的男人。

尹县丞安排孙虎、冯子宽、卓朋和吴胖子陪侯刘氏到牢房去看侯三,并让他们用马车将侯三的遗体送回侯家。

送走侯刘氏以后,茅知县走到欧阳大人的跟前:“欧阳大人,既然刘明堂的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事实证明赵仲文是无辜的,那我们就应该马上释放赵仲文。”

茅知县希望欧阳大人早一点结案——他不希望欧阳若愚再深究下去了。

这正是欧阳大人所希望的,他这次歇马镇之行,初衷就是查清刘明堂的案子,还赵仲文的清白之身:“赵仲文是该释放了,茅知县想怎么释放?”

“我派衙役用马车送赵仲文回李家铺,尹县丞、师爷,你们俩也去,再带二百两银子,记在我的账上,算是给赵仲文和家人压惊。”

“侯三这个混蛋做了这等龌龊腌臜事情,我身为县令,也有失察之罪。”

茅知县说这段话时的语气非常沉重。

“县丞,你带人到牢房去把赵仲文带到这里来,洗把澡,换身衣服,然后送他回李家铺。”

“小人遵命。”尹县丞一边点头,一边带着两个衙役走出后堂。

尹县丞走后,茅知县让何师爷带两个人到后院——到他的住处拿一身从里到外的衣服。

半盏茶的样子,三个人带着赵仲文走进后堂,一个衙役的手上拎着一个包裹,欧阳大人认得,这个包裹就是赵长水探视赵仲文的时候带给儿子的。

不一会,师爷走进后堂,两个衙役跟在后面,其中一个衙役的手上也抱着一个包裹。

赵仲文一头乱发,面容消瘦,眼睛红肿,嘴唇开裂,走路还有点跛脚,身上散发出异味。

赵仲文看看茅知县,又看看欧阳大人,如梦游一般,他大概还没有从未定惊魂中走出来。

“赵仲文,这位是欧阳大人,是他亲临歇马镇,查清了刘明堂被毒杀一案。”茅知县道。

“毒杀刘明堂的凶手是谁?”赵仲文道。

“凶手是刘明堂的兄弟刘明禄和县衙里面的败类侯三,他们俩合谋毒死刘明堂,然后嫁祸于你。”茅知县道。

“是谁下的毒?”

“是侯三下的毒。”

“刘明禄害死刘明堂,这我能想得到,那刘明堂和侯三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亲自操刀,下毒害死刘明堂呢?”

赵仲文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但他想知道案子的来龙去脉。

“赵仲文,你问得好,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问题,可侯三已经畏罪自杀。悬梁自尽了。”

“本官这次到歇马镇来,就是要为你洗清冤情,既然你现在已经是清白之身,那就早点回家去和家人团聚吧!”

“因为你的案子,你父亲急火攻心,身体很不好,你老婆也病倒了。一家人都在盼着你回家呢?至于侯三的死,本官会慢慢查的。”

欧阳若愚后面一句话是说给茅知县、尹县丞和何师爷听的。

赵仲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给欧阳大人磕了三个头:

“欧阳大人,仲文只是一个乡野郎中,何德何能,竟烦劳大人亲临歇马镇,仲文感激涕零。”赵仲文说罢,两行热泪滚落而下。”

欧阳大人招了一下手。

曹锟和赵庭臻上前一步,将赵仲文扶到一张太师椅上坐下。。

“赵仲文,本官让人拿了一些衣服,你把衣服换上,速速回家与家人团聚去吧!何师爷,热水准备好了吗?”茅知县走到赵仲文的跟前,笑容可掬道。

“回大人的话,热水正在准备,一会就好。赵郎中,请随我到西偏殿去沐浴。”何师爷走到赵仲文的跟前。

“谢谢知县大人,衣服,仲文有现成的,我爹送给我两套棉衣棉裤和内衣内裤,还有一套一直没有换——现在正好换上。”

“洗把澡倒是要得,我的身上已经臭了——身上还有很多跳蚤,奇痒无比。这牢房里面的晦气也应该洗一洗啊!”

欧阳大人招了一下手,曹锟拎起赵仲文的包裹,何师爷将赵仲文领进西偏厅。

一盏茶的工夫,曹锟和何师爷领着赵仲文走出门来:散乱的头发上束了一块银灰色的头巾,脸上白净了许多。

赵仲文的上身穿一件包着黄边的紫色棉袍,外加一件稍长一些的灰色对襟棉袄。

脚上穿着一双黑帮白底的新棉鞋——这双棉鞋是何师爷派伍二到街上买来的。

赵仲文是一个懂规矩的人,临行前,他给欧阳大人和茅知县磕了三个头。

事实是,这三个头是磕给欧阳大人的,根本就没有茅知县什么事情。

赵仲文跟随尹县丞、何师爷和衙役走了之后,欧阳大人端起茶杯将茶杯里面仅有的一点水喝干之后,告别茅知县,走出后堂。

茅知县和尹县丞将主仆三人送到衙门口。

三个人直奔兴隆客栈而去。

今天晚上,茅知县疏忽了一件事情,自从衙役端上了那杯茶之后,他就再没有想起招呼衙役往欧阳大人的茶杯里面添水,茅知县忘记了最起码的礼数,是因为他太过紧张。

从表面上看,在欧阳大人问案的过程中,他从容镇定,处之泰然,其实,欧阳大人能看出茅知县内心的焦虑、慌张和恐惧。

案子好像是了了,但欧阳大人会不会就此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茅知县的心里还真没有一点底,从欧阳大人办案的套路。

特别是今天晚上的套路来看,欧阳大人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

回到兴隆客栈以后,三个人喝了一杯茶之后,便到怀仁堂叫上贵娃去了谭家大院。

谭老爷交给自己的事情,欧阳大人是完成了,但欧阳大人的心中还有一些隐忧。

他觉得,侯三毒死刘明堂,嫁祸赵仲文应该还有更大的阴谋,他要把心中的隐忧和疑虑告诉谭国凯和昌平公主。

夜已经很深了,沿街店铺的灯全息了,路上没有一个行人。

四个人走到镇北桥的时候,迎面走过来很多人,有步行的,有坐马车的,有坐轿子的。

这些人应该是到谭家大院去看戏的。有些人一边走,一边谈论戏里面的内容。

走到中街和北街交汇处的时候,路上的行人突然没有了。

四个人走到谭家大院的时候,台阶下,一辆马车、一顶轿子都没有。

大门已经上了门栓,只有几盏灯笼独自闪耀。

贵娃叩开了东偏门。

开门的是赵妈,是冉秋云让赵妈在门房里面等欧阳大人的,侯三和刘明禄已经被抓,今天晚上一定会有赵仲文的消息。

戏散场之后,冉秋云送老爷回和园,赵妈到东偏门的门房里面来等候欧阳大人。

守门的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他的任务就是开门传话,没事的时候就是睡觉。

今天,因为有赵妈在,老头子看完戏,回到门房就睡下了。

“欧阳大人,我侄子仲文的案子怎么样了?”

“在药里下毒的人是侯三,赵仲文已经无罪释放了。”

“仲文已经回李家铺去了?”

“不错,我估摸马车已经到西街了。”

“贵娃,你到河沿街去告诉赵仲文的老婆菊英,赵仲文已经回李家铺去了。库房里面有马车,你把他们母子三人送到李家铺去。路上小心点。我这边走不开,没法跟你一块去。”赵妈道。

“赵妈放心,贵娃走了。”

“去吧!”

贵娃一路小跑,朝西街去了。

赵妈让主仆三人在门房外面候着,她要回和园去看一看,此时,昌平公主、冉秋云和林蕴姗都在和园陪老爷。

欧阳大人进府的事情绝不能让林蕴姗知道。

林蕴姗在跟前,欧阳大人和老爷太太也不方便说话呀。所以,要等林氏离开和园以后,才能把欧阳大人请进和园。

赵妈吹灭了灯笼,朝和园走去,快走到平园东边的圆门的时候,远远地看见有几个灯笼在移动。

赵妈走下回廊,躲在一个假山的后面。

很快,几个灯笼越来越近。

渐渐地,赵妈看清楚了,灯笼的光照着四个人的脸,两张脸是提灯笼的佣人,另外两个人是谢嫂和林蕴姗,还有两个丫鬟跟在后面。

林蕴姗的右手搭在谢嫂的手臂上。

六个人沿着回形长廊朝怡园走去。一路上,林蕴姗和谢嫂不曾说过一句话。

四个人还没有走到怡园的东圆门跟前,圆门就打开了。

六个人走进园门以后,圆门迅速关上。

赵妈从假山后面走出来,原路返回、将三个人领进了和园。

赵妈领着三个人直接去了老爷的房间,按照谭老爷的吩咐,只要是欧阳大人来,用不着通报,可直接请到老爷的房间。

在老爷房间门口的走廊上,四个人撞见了走出房间的尧箐小姐喝阿香。

散戏之后,尧箐小姐和紫兰搀扶着老爷回到和园,昌平公主、冉秋云和林蕴姗紧随其后,梅子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赵妈提着灯笼走在昌平公主和冉秋云的旁边,谢嫂提着灯笼走在林蕴姗的旁边。

今天,谭老爷在床上躺了一天,感觉身体好多了,所以不顾昌平公主的反对,坚持看完了《拜寿》。

谭国凯之所以坚持看完这出戏是有些考虑的:

一者,今天是昌平公主五十华诞的最后一天,他不想扫昌平公主的兴,他不看戏,昌平公主一定会留在和园守着他。

再者,今天晚上是程向东的大师兄魏明远登台演出,魏明远和程家班的人对了一天的戏,做了非常充分的准备,今晚是魏明远第一次登台演出,他作为一家之主,这个场不能不捧。

再说,魏明远是程少主的大师兄,对程少主有恩,他不想凉了程少主的心。

还有就是,府中有这么多的宾客,昨天晚上的戏,自己只看了一半就离开了,今天一天,自己又在床上躺了一天,晚上再不露面,就有点怠慢亲朋好友了。

而且程班主远在安庆,他把程班主派到安庆去办事,他不能把程家班的人晾在一边。

大家把老爷扶上床,盖上被子之后,林蕴上和谢嫂主仆俩走出房间,离开了和园。

看林蕴姗离开以后,尧箐小姐也乘机离开了和园,折腾了一天,她也有点累了。

便打算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明天一早,她要和程家班一起回家——本来,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是希望程家班在谭家大院再待两天的,盛府的百日宴三天以后才开始。

现在,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已经认定程向东就是他们十九年前弄丢的儿子琛儿,所以,夫妻俩就更希望程家班在谭府多呆几天了。

最起码要等到程班主回来吧。

可尧箐小姐坚持要让程家班在演出结束之后,立马到盛府去,所以,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就没有再坚持。

好在,程家班什么时候到盛府去,和程班主什么时候回来并不矛盾,和他们什么时候认儿子也没有什么矛盾。

看到赵妈领着欧阳大人走进老爷的房间,尧箐小姐突然改变主意跟在赵妈的后面走进房间——尧箐小姐认出了欧阳大人。

欧阳大人这时候到谭家大院来,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照理,大娘五十华诞,第一个赶到歇马镇来贺寿的人应该是欧阳大人,这两天,尧箐小姐不曾看到欧阳大人的身影。

这时候,见到欧阳大人,这勾起了尧箐的好奇心。

曹锟、赵庭臻和阿香留在门口,赵妈领着欧阳大人走进老爷的房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老御史深夜造访谭国凯似有所悟 看到欧阳大人走进房间,谭老爷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欧阳若愚紧走几步,将谭国凯按在床上:“国凯兄不必客气,就这么躺着,我有重要的话要跟国凯兄说。”

尧箐小姐搬了一把椅子放到床边,让欧阳大人坐在椅子上——有事做就不至于太尴尬了。

搬椅子这种事情本应是下人做的,尧箐小姐竟然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一会,梅子和紫兰走进房间,紫兰将一个镂空圆凳放在椅子旁边,梅子将一杯茶放到园凳上。

此时,昌平公主坐在床沿上,冉秋云站在昌平公主的旁边。

谭老爷将手上的铜手炉递到欧阳大人的手上:“天冷,抓在手上缓和暖和。”

欧阳大人推开了谭老爷手中的手炉:“我刚才走得急,身上正热乎着呢?国凯兄,你的身体怎么样了,若愚看国凯兄的气色还不错哎。”

“国凯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大概是这几天累着了,歇歇就好了。若愚兄不必担心。”

“倒是若愚兄一定要多保重,这次,为了赵仲文的案子,让你受累了,若愚兄这次到歇马镇来,不同以往,国凯没能好好款待,失礼之处还望若愚兄见谅啊。”

梅子和紫兰退出房间——主人在说话的时候,下人们是要回避的。

尧箐小姐起身告辞:“伯父,大娘,二娘,尧箐告辞,伯父,大娘,二娘晚安。”

尧箐小姐还是很有眼力劲的。

昌平公主也站起身,走到欧阳大人跟前:“欧阳大人,您和老爷有事谈,天不早了,我们也该回房歇着了。”

“夫人莫急,我们有好消息要告诉老爷和夫人。”欧阳若愚道。

“尧箐,你坐下,用不着回避。”谭国凯道——这几天,尧箐小姐能抽出时间到谭家大院来陪夫人,谭国凯非常高兴。

尧箐小姐是谭家未来的儿媳妇,所以,谭老爷没有把她当外人待。

她和冉秋云将昌平公主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欧阳大人,是不是仲文的案子有结果了。”冉秋云道——她已经从赵妈的眼神和脸上看出来了。

“赵妈,你跟老爷和两位太太说吧。”欧阳大人道。

“我说?”

“对,你说。”

“老爷,太太,小姐,仲文他——他已经回家了——他已经回李家铺了。”赵妈喜极而泣,双膝着地,跪在欧阳大人和谭老爷的面前。

欧阳大人站起身,上前一步,用双手抓住赵妈的胳膊,想把她扶起来。

“欧阳大人,今天这个头,长秀一定要磕的,长秀嘴拙,除了磕头,还是磕头,那仲文是我们赵家唯一一条根,仲文出事以后,我们赵家的天就塌了。”

“长秀感谢欧阳大人,还要感谢老爷,如果不是欧阳大人和老爷过问这件事情,仲文——他一定是活不成。”

“赵妈,是赵仲文命不该绝,俗话说得好,吉人自有天相。”欧阳大人道。

“赵妈,你用不着在这里候着了,赶快回李家铺去看看你侄子仲文吧!”

“秋云,你让蒲管家安排一辆马车送赵妈回李家铺去,再让蒲管家拿两百两银子让赵妈带上。”昌平公主道。

“我现在就去跟蒲管家说。”冉秋云一边说,一边扶起赵妈。

赵妈眼含热泪,千恩万谢,随冉秋云退出房间。

冉秋云和站在门口的蒲管家和阿玉交代了几句,蒲管家和阿玉便领着赵妈去了。

冉秋云走进房间,站在大太太的旁边。

“若愚兄,到底是什么人在刘明堂的药里面下的药?”谭国凯问。

“侯三。”

“侯三?就是县衙的侯班头吗?”

“就是他。”欧阳大人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冉秋云。

冉秋云知道欧阳大人要往深处说,往深处说,肯定要涉及到怡园林氏母子,谈到林氏母子,肯定要涉及到谭为仁的身世。

自己杵在跟前,肯定是不合适的:

“老爷,欧阳大人,你们谈,秋云担心为仁忘了喝药,这两天,府里面事情太多,他老是顾不上喝药。”

昌平公主明白冉秋云的意思,也附和道:“妹妹,你快回去吧!这为仁一忙起来就会不管不顾的。”

“行,回平园去吧!”谭国凯道。

尧箐小姐再次站起身,冉秋云都要借故离开,她就更没有理由留在房间里面了:“伯父,大娘,尧箐困了,该回房间睡觉了。”

“行,去吧!”

冉秋云和尧箐小姐退出房间以后,房间里面就是剩下谭老爷、欧阳大人和昌平公主。

待房门关上以后,屋子里面的谈话继续。

“这件事情怎么会牵扯到侯班头的身上呢?”谭老爷紧锁眉头。

“是侯三和刘明禄合谋毒死了刘明堂。”

“那刘明禄图的是刘家大当家的位子,可侯三搅和在这个案子里面,究竟是为什么呢?”

“刘明禄答应给侯三千两银子,下手前给一半,事成后再给另外一半。但若愚以为,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若愚兄说来听听。”

“今天晚上,若愚准备审问侯三的时候,侯三已经在半个时辰之前悬梁自尽了。”

“侯三悬梁自尽了?”昌平公主圆睁双眼,一脸惊愕。

谭国凯若有所思道:“侯三关在县衙的大牢里面,在大牢里面悬梁自尽,这里面难道另有文章?”谭国凯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老爷,有一件事情,昌平不知当讲不当讲?”昌平公主道——她已经猜出欧阳若愚要把事情和盘托出——她也觉得是时候和盘托出了。

“昌平当讲无妨,若愚兄心中有定有疑惑,鼓不敲不响,话不说不明。”

“赵仲文被抓第二天的晚上,侯三跑到李家铺找到赵长水,他跟赵长水说,他能帮仲文脱罪,条件是要把藏在心中的秘密告诉他。”

“什么秘密?”

“就是为仁的身世。”

“为仁的身世?赵长水说了吗?”

“赵长水没有说。老爷,这和府里面的传言有关联,老爷也应该听说了吧。”昌平公主道,“老爷,昌平还有一件事情,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昌平,国凯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是不是想问十七号的晚上,林蕴姗和为义母子把我叫到怡园所为何事,对不对?”

“老爷真沉得住气,昌平要是不提的话,恐怕老爷也不会提。老爷的规矩,林蕴姗是知道的,老爷在宴请宾客的时候,任何人,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等散席之后再说。”

“更何况是昌平的寿诞之际呢。昌平以为,林蕴姗着急慌忙把老爷叫到怡园去,一定有非常要紧的事情。”

“老爷只字不提,昌平也不便多问。十七号晚上,老爷从怡园回到和园之后,突然感到身体不适,肯定和为仁的身世有关。”

“国凯是不想让夫人为这种事情烦心劳神,也不想让这件事情搅了一府人的好心情。”

“现在看来,疔疮已经起脓了,不把脓水挤出来,疔疮是不会好的。”谭老爷的言语之中有丰富的潜台词。

“国凯兄,为仁的身世?若愚怎么越听越糊涂啊。”

“若愚兄,事情是这样的:林蕴姗和为义母子说秋云用女儿换了一个儿子,具体实施调包的人是赵妈和她哥哥赵长水。”

“他们还说是赵妈的兄长赵长水找的男孩,为义还说他已经找到当年为秋云把脉的老郎中,老郎中说秋云先后找他们搭过两次脉,搭脉的结果都是女孩子。”

“他们还说为仁的生身父亲是刘家堡的李铁匠。他们早就把为仁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这就对了。”欧阳大人道,“若愚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

“若愚兄想说什么?”

“曹锟,你进来。”欧阳若愚走到珠帘跟前,朝门外道。

曹锟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对着老爷夫人拱手道:“曹锟见过谭老爷和大太太。”

“曹壮士,快请坐。”

曹锟并没有坐,他将欧阳若愚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站在欧阳大人的旁边。

“曹锟,你把十八号晚上看到的情况禀告老爷和夫人。”欧若愚道。

曹锟将十八号晚上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谭国凯先是靠在枕头上的,曹锟说到一半的时候,谭国凯干脆坐直了身体,昌平公主又在他的身后加了两个靠枕。

欧阳若愚注意到:谭国凯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没想到是为义母子在暗中作的祟。这母子俩究竟想做什么?”

“我还听说侯三在西街买了一个院子,单靠刘明禄给他的那些银子是买不下一个院子的。”昌平公主道。

“怡园想把为仁从大当家的位子上拱下来,这我早就知道,但我没有想到他们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谭国凯算是瞎了眼睛,这么多年,我对他们的好,他们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人心不足,贪念害死人啊!”谭老爷道。

“国凯兄是怎么想的呢?”

“十七号晚上,我突然发病,确实和为仁的身世有关。”

“但国凯并不感到突然,之前,我也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我之所以没有发作,主要是昌平身体不好,我也不想吓了秋云和为仁母子俩。国凯心里怎么想,昌平最清楚。”

“在四个儿子当中,为仁和我们俩的心贴的最近,他行事稳当,打理谭家的生意是有条不紊、任劳任怨,他是不是我们亲生的,又怎么样呢?”

“昌平应该还能记得,秋云进府诞下两个女儿以后,我们俩也曾想在族中抱养一个男孩。”

“老爷竟然还记得这件事情。”昌平公主道。

“怎么记不得?当时,谭家一个男孩子都没有,老爷子和老太太整天愁眉苦脸,我们俩又何尝不是寝室难安呢?偌大的家业,香火无继,对不起祖宗,心里面整天空落落的。要不然,夫人也不会想方设法逼国凯再娶啊!”

“老爷这么想,昌平的悬着的心也算落了地了。昌平唯一担心的是——”

“夫人担心什么?”

“如果老太爷和老太太知道这件事情,老爷恐怕就没辙了。”

“十七号晚上,我已经警告过林蕴姗母子俩,如果他们把这件事情捅到泰园去,休怪我翻脸无情。昌平尽管放心,他们掀不起什么大浪来。”

“老爷,还有一件事情,昌平不能不跟老爷讲。”

“昌平快讲。”

“我听陆掌柜和为仁说,在刘家堡突然冒出一个家具作坊——也是专门生产紫檀家具的,青州城里也冒出一个叫‘一品轩’的家具铺。”

“在东街突然冒出一家药铺,叫什么‘一笑堂’,现在,咱们谭家的家具铺和药铺的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咱们谭家紫檀家具的销路和药铺的货源好像被什么人截住了。”

“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过去从来没有出过此等事情。我们谭家就是靠紫檀家具和药材起家的,紫檀家具和药材是我们谭家的主要生意,这两个生意上出问题,就会动摇谭家的根本。”

“老爷,还有一件事情,为仁和昌平没敢跟您讲,为仁担心老爷的身体。”

“什么事?快说。”

“前几天,青州鲁掌柜送来的那些药材有问题。”

“什么问题?”

“大部分是假药和霉变的药。”

“这——这怎么可能呢?鲁掌柜和‘怀仁堂’做了几十年的生意,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的货既便宜,成色又好。要不然,这些年,我们也不会见货就收,从不查验啊!”

“正是我们没有验货,所以,近一万两的银子打了水漂。”

“一定是什么人逼鲁掌柜这么做的。我对鲁掌柜太了解了,以他的为人,他绝不会没来由地祸害‘怀仁堂’。”

“是啊!‘一笑堂’是老字号,做生意一向规规矩矩,这无人不知,没人不晓。”欧阳若愚道。

“为仁也是这么想的。”昌平公主道。

“我不相信鲁掌柜会做这样的事情。他这个人宁愿自己吃亏,也不会坑害朋友。昌平,三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情,你还记得吗?”

“什么事?”

“那一年秋天,怀仁堂从鲁掌柜的‘一笑堂’进了一批上好的阿胶。”

“昌平想起来了,欧阳大人,是这么回事,三年前,‘怀仁堂’从鲁掌柜的‘一笑堂’进了一大批阿胶。”

“几天后,鲁掌柜发现那批货有问题,他亲自带着几马车的货连夜跑到歇马镇来换回了卖给我们的阿胶,已经卖出去的货,由他出银子补偿顾客的损失,为此,鲁掌柜损失了几千两银子。”

“国凯兄,一定是有人躲在暗处给你们谭家挖坑。”欧阳若愚道,

“他们躲在三太太母子的身后,除了生意上的对手以外,肯定还有衙门里面的人。”

“若愚兄,怪不得你连夜进府呢”

“国凯兄,若愚今晚到谭家来,就是预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侯三是自杀,还是他杀,若愚不好说,即使是自杀,也应该引起国凯兄的警惕。”

“侯三一死,所有的秘密都被他带走了。从表面上看,侯三与刘明禄合谋,是为了得到刘明禄三千两银子,依若愚看,侯三的后面另有其人,他们的目的有两个。”

“有两个目的?”

“对。第一,他们是想帮助为义谋夺谭家大当家的位子,鲸吞谭家的财产,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拿为仁少爷的身世做文章。”

“他们以为,单凭这一点,为仁就没法在谭家立足,但他们加了保险,因为国凯兄有可能不接他们的招——事实是国凯兄没有接他们的招。”

“所以,他们双管齐下,在家具和药材生意上打击为仁少爷,只要为仁少爷没法把生意做下去,他在谭家也难再待下去了。”

“三太太母子俩琢磨的是大当家的位子,躲在三太太母子身后的人琢磨的是谭家的生意和财产。”

“侯三他——他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国凯兄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因为躲在暗处的不仅仅是侯三一个人。”

“欧阳大人说的对,躲在侯三后面的人除了何师爷、尹县丞之外,恐怕还有茅知县,这几个人穿一条裤子,想让侯三悬梁自尽,简直易如反掌,桌上吹灰。”昌平公主道。

“马家一直在暗中和我们较劲。”谭国凯若有所思道。

“夫人之言就是若愚心里想说的。国凯兄一定要郑重其事,不可等闲视之。”

“他们的阴谋是在公主殿下寿诞之前,如果是在寿诞之后,茅知县或许会掂一掂自己的份量。”

“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当今皇上还念着兄妹之情,派钦差送来贺寿金挂。他们的阴谋已经实施,想收已经来不及了。”

“之前,谭家和朝廷失去了联系,虽然富甲一方,但没有朝廷的庇护,力量太过单薄。”

“俗话说,树大招风,茅知县之流早就对谭家的财产垂涎欲滴,他们已经不满足谭家每年进贡给县衙的人事了。”

“国凯兄,你想一想,如果没有钦差驾临歇马镇这档子事情的话,茅知县能让赵长水探监吗?”

“若愚兄所言甚是,十八号中午,茅知县是在钦差驾临谭家之前来拜寿的,当时,他并没有给昌平行叩拜大礼。”

“当时,国凯就觉得怪怪的,当钦差驾临,章知府给夫人行跪拜大礼的时候,我感觉茅知县很不自在,他自知失礼,但悔之已晚。”

“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这些都是怡园想谋夺大当家位子造成的,老爷,过去,昌平虽然看不惯为义母子的所作所为,但从来没有在老爷跟前说过半点微词。”

“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情,老爷可要拿出决断来啊!林氏仗着她有三个儿子和娘家做靠山,如果任由他们胡作非为。谭家大院恐怕将永无宁日了。”

“想大当家的位子,他们是痴心妄想,即使为仁不做这个大当家,国凯也不可能把大当家的位子交给他。”

“国凯兄,此话何意啊!”

昌平公主已经听明白了:“老爷,琛儿的事情理应让欧阳大人知道。”

欧阳若愚没有听明白昌平公主的话,他望着谭国凯的脸,在等待下文。

谭国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昌平说的对,这件事情确实应该告诉若愚兄——应该让若愚兄跟我们一起分享喜悦。”

“国凯兄请说,若愚听着呢?”

“若愚兄还记得我们的儿子琛儿吗?”

“怎么不记得,若愚和国凯同朝为官,情同手足,有刎颈之交,琛儿的名字还是若愚和国凯兄一起琢磨的呢。”

“这些年,我到歇马镇来拜访国凯兄,最怕的就是提及十九年前的事情,所以总是避开和孩子有关的话题。”

“今天这是怎么了,我不提,国凯兄和夫人自己倒提起来了。”欧阳大人有些不解。

“若愚兄,是这样的,我们的琛儿——他并没有死。”

“什么?国凯兄,你再说一遍——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欧阳大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爷,让昌平来说吧,欧阳大人,十九年前,我们的儿子——琛儿——他还活着。”昌平公主道。

“当真?”

“当真。”昌平公主道,“苍天不负昌平,当年,抱着孩子跳河的不是翠云,我们误把他们当成了翠云和琛儿了。”

“果然是苍天有眼,琛儿命不该绝。琛儿现在何处?快让若愚见一见。”欧阳若愚显得很激动,“难怪国凯兄的气色这么好,敢情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现在还不能相见——若愚兄还得等一等。”

“这是为何?”

“我们已经相见,但还没有相认。”

“这又是为何?”

“说来话长。”

接下来,昌平公主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谭国凯派程班主和谭为礼到安庆的事情告诉了欧阳若愚。

“国凯兄,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若愚本打算明天一早就回青州去,现在,若愚打算和琛儿见一面再走。”

“琛儿一定是一个仪表堂堂、英俊潇洒的小伙子了。”欧阳若愚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程班主日夜兼程夫妻俩老泪纵横 “可不是吗!和老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一走进谭家大院,我不知道是怎么的,一打眼就觉得这孩子——和我在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也和老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昌平公主道。

“程班主去了几天了?”

“两天了。按照行程算,当天晚上赶回歇马镇,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一定是节外生枝,耽误了时间,不管程班主安庆之行的结果如何,我们已经能确定,程少主就是我们的琛儿。”

谭国凯道,“但我们必须等程班主回来以后才能和琛儿相认。”

“程少主知不知道你们是他的亲生爹娘呢?”

“程少主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是知道了,只是我们双方都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

“国凯兄,我什么时候能见琛儿一面呢?”

“欧阳大人,程班主回来以后,我们想带程少主到应天府走一趟。”昌平公主道。

“我估计程班主今天晚上一定会回来。如果程班主今天晚上回来,昌平和程少主明天早上就动身到应天府去。”谭国凯道。

“国凯兄和夫人为什么这么急?”

“不急不行啊!三天后就是盛府若成少爷百日宴,程班主只有三天时间,一去一回得两天时间,若愚兄,这样吧!”

“赵仲文的案子已经了了,用不着再避着谁。”

“今天晚上,若愚兄就在这里住下,待程班主回来,等我们和琛儿相认之后再回青州不迟,国凯正好借此机会弥补一下对若愚兄的亏欠。”

“行,就依国凯兄,今天晚上,我们主仆三人就留在府上。敢问夫人,您和程少主到应天府去作什么?”

“带程少主去寻找一种吃食——。”

昌平公主站起身,走到圆桌跟前,打开食盒,从食盒里面拿出一个蓝色的漆盒,打开盖子,走到欧阳若愚的跟前,

“欧阳大人请看,就是这种吃食。”

蓝色漆盒里面装着半下芝麻馓子酥。

欧阳大人低头看了看食盒里面的东西:“我明白了,这不是琛儿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点心吗?”

“有好几回,我到府上去拜访的时候,还带过这种点心呢。那就错不了,他一定是琛儿无疑。”

欧阳若愚一边说,一边捏了一个芝麻馓酥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然后道,“东西是那个东西,只是口味相差太远了。”

“这是昌平让赵妈照着样子做的,如何比得上‘章记馓酥’铺的口味呢?只要琛儿能看到它——能想起什么,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还是这个法子好。”

“程少主这次到歇马镇来,一上岸就到镇上去寻找它。”

“今天中午,我让赵妈做了这种吃食,然后端到熙园给程家班的人尝,程少主一看到它就问赵妈是从哪里买来的。”

“我让赵妈告诉程少主,在应天府午朝门的西边有一条大街,大街上有一个专门做这种吃食的店铺——那是一个百年老店,在应天府,独此一家。”

“程少主听后说,程家班也曾去过应天府,他也跑了很多条街,就是没有找到这种吃食。”

“程少主话里话外都透露出想再到应天府走一趟的想法,我就答应程少主带应天府走一趟。”

“虽然程少主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我也没有说什么,但我能看出来,他心中应该是有数了。”

“程少主在镇上转了半天,除了寻找芝麻馓酥,还想找到其它东西。”

“一个两岁的孩子,应该能记得一些事情了。”欧阳若愚道。

“可不是吗?昨天早上,程少主在昌平的房间里面呆了一会,离开和园以后,他就跑到隐龙寺去了。”

“琛儿莫不是想起了什么?”

“正是。十九年前,我和昌平离开应天府的时候,昌平坚持要把她房间里面的家具,包括琛儿睡过的摇篮,连同玩过的玩具都带到歇马镇来了。”谭国凯道。

“国凯兄难道就不担心夫人睹物思人、触景生情吗?”欧阳若愚道。

“我也很担心,但有什么办法呢?昌平看不到这些家具和东西就无法入眠。”

“国凯心里最明白,这些年昌平的日子很难熬。昌平就只有那么一点念想了。不让她想,等于是要她的命。”

“回歇马镇的时候,我们还请回了佛堂里那尊千手观音佛。”

“小时候,我经常带着琛儿到佛堂和附近的鸡鸣寺去拜观音菩萨。琛儿就是在看到昌平房间里面的千手观音佛才到隐龙寺去进香的。”昌平公主道。

“我们什么都不说,只要带琛儿到应天府走一趟,他就什么都明白了。”谭国凯道。

“我明白了,午朝门的西边就是东市,东市有一条大街,街上有一个专门做芝麻馓子酥的店铺,因为独此一家,所以生意非常好。”

“从东市到侯爷府的路上有一座桥,桥下是一条河,河边有很多柳树,谭府后花园里有一个湖,湖边有一条石舫。一个两岁的孩子,应该能记得这些东西。”欧阳若愚道,“程少主现在何处?”

“在府上,明天早上,程家班就要到盛府去了。”

“国凯和夫人为什么不多留程家班几日呢?”

“三天后,是盛府少爷百日宴,盛府请程家班唱三天戏。盛家想早一点安顿好程家班,所以才提出让程家班早一点过去。”

“如果程少主真是琛儿,国凯和夫人将作何打算呢?”

“我们已经想好了,我们想让程班主父女俩也留下来——程班主有一个女儿,昌平刚认她为义女,如果程班主愿意的话,程家班也可以留在歇马镇,歇马镇、青州、梧州和滕州已经够他们唱了。”

“这些年,程班主之所以带着程家班东奔西走,就是帮程少主找寻亲生父母,现在,程家班应该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了。”

“这程班主是一个大善高义之人啊!这些年,他照应琛儿,一定吃了不少苦。”

之后,昌平公主和梅子去安排欧阳若愚主仆三人的住处,谭国凯和欧阳若愚的谈话还在继续。

两个人的谈话还没有结束,昌平公主和梅子去安排欧阳大人主仆俩的住处,就是想留一点时间和空间给两个人。

两个男人在一起说话,女人长时间地坐在旁边是不合适的。

两盏茶的工夫,昌平公主和梅子走进老爷房间的时候,两个人的谈话才不得不告一段落。

此时,已经亥时将近。

夜确实很深了,谭国凯仍然精神矍铄,谈兴正浓,但欧阳若愚还是退出了房间。

他知道谭国凯的身体,谭国凯的精神状态之所以这么好,是因为他太过亢奋的缘故。

昌平公主的言语中也有所暗示,老爷的身体是不适宜长时间说话的。

因为不放心老爷,昌平公主留在了老爷的房间。

因为亢奋了一天,灭灯之后,谭老爷很快就睡着了,不一会,他还打起了呼噜。

老爷有很多年没有打呼噜了,听到老爷的呼噜声,昌平公主的心里非常高兴。

她知道,十九年来,老爷的睡眠一直不好,除了睡眠时间短以外,夜里面经常惊醒,醒来以后就很难再入眠了。

伴随着老爷的呼噜声,昌平公主也进入了梦乡。

她的心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踏实过、放松过、愉快过、舒坦过、平静过。

昌平公主的心本来是一口枯井,现在,这口枯井注满了水,生机无限。

子时,昌平公主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否则,是不会有人在这时候到和园来的。

昌平公主起身穿衣。

昌平公主料想:莫不是程班主和谭为礼回来了。

看老爷睡得正香,昌平公主没有叫醒他。

敲门声之后,是开门声,接着是嘀咕声,声音很小,说什么,没法听清楚。

老爷还沉浸在梦乡之中,他呼吸均匀,呼噜声也很平稳。

不一会,梅子出现在门口。

她大概是听到了老爷房间里面的动静——或者是听到了敲门声:“太太,您有何吩咐?”梅子小声道。

“梅子,你到楼下去看看是谁来了?”昌平公主走到门跟前低声道。

“太太,要不要把灯点亮?”

“不用,老爷睡得正香,不要吵醒他,他这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梅子刚转身,走廊上便传来脚步声。更深人静之时,脚步声非常清晰。

昌平公主在梅子的搀扶下走出房间,昌平公主看到走过来四个人,一个人是丫鬟,丫鬟的手上提着一个灯笼,丫鬟的后面跟着三个人。

四个人走到距离昌平公主还有七八步的时候,昌平公主终于看清楚了,跟在丫鬟后面的三个男人原来是程班主、谭为礼和蒲管家。

昌平公主疾步上了走廊:“程班主,为礼,你们回来了。”

两个人紧走几步,他们看到了迎面而来的昌平公主和梅子。

“大太太,我们回来了——知道老爷太太等的着急,我们连夜赶回来了。”程班主面带疲倦和笑容道,灯光照着他和谭为礼风尘仆仆的脸。

“辛苦你们了。”

“我们估计老爷太太早该睡下来,但这么重要的事情,五洲一定要早一点告诉老爷太太——我们料想老爷和太太一定等的心焦。”

这边几个人站在走廊上说话,那边老爷房间里面突然亮起了灯,紧接着,欧阳大人房间里面的灯也亮了。

不一会,老爷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一定是三个人上楼梯的声音——或者说话的声音惊醒了老爷。

老爷虽然睡着了,但有一根神经始终是紧绷着的,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一直在等待程班主和谭为礼的回来。

只要这根神经一直紧绷着,他就不可能进入深睡眠状态。

“昌平,是不是程班主和为礼他们回来了?”谭老爷手扶着门框道——刚从睡梦中醒来,脚跟还不怎么稳,他的手上拄着一个拐杖。

大家朝谭老爷走去的时候,欧阳若愚和曹锟、赵庭臻也走了过来。

这时候,从老爷房间东边的小房间里面走出紫兰、金玲和小凤三个丫鬟来。

她们一边穿衣服,一边走到老爷的身旁,搀扶着谭老爷。

谭国凯紧紧抓住程班主的手,使劲摇晃着:“程班主,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你们了。”

“谭老爷,我们俩担心您和夫人等的着急,就马不停蹄,连夜赶回来了。”

“紫兰,快扶程班主和为礼到屋里坐下说话。”谭国凯道。

大家簇拥着老爷走进房间,两个丫鬟将老爷扶上床,紫兰在枕头上放上两个靠枕,然后掖好被子。

昌平公主招呼欧阳若愚和程班主、谭为礼坐下的时候,梅子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她将茶杯放在茶几上以后,退出房间,然后将最后两杯茶递到曹锟和赵庭臻的手上。

此时,曹锟和赵庭臻站在门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

凤儿和金玲两个丫鬟伺候好老爷以后,在铜火盆里面加了一些木炭,等木炭下面的火旺起来以后,便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程班主、为礼,辛苦你们了。”昌平公主道。

“辛苦一点也是应当的,这些年,我带着程家班走南闯北,除了讨生活,心里想的就是帮东儿找到自己的生身爹娘。”

“冥冥之中,菩萨指引我们来到歇马镇,这才见到了老爷和夫人。真是老天爷不负有心人啊!”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已经从程班主的话中得到了答案。

谭有礼坐在程班主的旁边,只顾一口一口地喝茶。一定是赶路赶的太急,他和程班主的嘴唇上都起皮了。

“程班主,您先喝几口茶,润润嗓子再说不迟。”谭国凯道。

程班主端起茶杯,喝了半杯茶,用衣袖抹了一下嘴角。

然后道:“我们知道,老爷和夫人一定是等急了,所以,我们不敢多耽搁,翠云的家人都不在家。”

“村里人说,翠云的母亲到两个寺院去给和尚洗衣服被褥,翠云的大嫂已经带着孩子改嫁了,翠云的三哥出门做木匠活去,他已经有半年没有回霍家洼了。”

“翠云的二哥呢?”

“村里人说翠云的二哥跟人去跑船。”

“翠云的父亲和大哥,还有两个妹妹呢?”

“因为饥荒,翠云的父亲饿死了,翠云的大哥死在战场上,嫂子带着孩子改嫁了,一个妹妹饿死了,一个妹妹也出嫁了。”

“我们就是在找寻翠云的母亲、二哥、大嫂和妹妹上花了很多时间,要不然,我们早就回来了。”

“翠云的母亲、二哥、大嫂和妹妹怎么说?”谭老爷急于知道答案。

“我们把两件小孩子的内衣和褡裢给她们看了,两件小孩的内衣是翠云大嫂亲手缝制的,上面的补丁也是她逢上去的。”

“翠云带着孩子回到家的时候,孩子病的很厉害,身上的衣服全湿了,大嫂就拿自己孩子的衣服给翠云的孩子换上了。”

“褡裢呢?”

“褡裢就更不用说了,褡裢是翠云的母亲缝制的,一家人出门的时候用的都是这个褡裢,褡裢上的两个补丁是翠云的大嫂缝上去的。”

“翠云身上的绣花袄、绣花裙和绣花鞋是大嫂让她换上的,裙子和鞋子上的荷花和梅花是翠云的嫂子亲手绣的。”

“翠云的大嫂说,当时绣花鞋的底已经磨的差不多了,其中一只的底已经开裂了。”

“翠云带着琛儿回到霍家洼的时候,两个人身上全湿了,翠云说她们在路上淋了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找到地方躲,琛儿就是淋了雨才生病的。”

“翠云的家人竟然还知道东儿原来的名字叫琛儿。谭老爷,夫人,东儿就是你们的亲生儿子琛儿啊!”

大太太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哽咽啜泣起来。

躺在床上的谭老爷禁不住老泪纵横。

站在门外的梅子推开门走到昌平公主的跟前,一边用手抚摸昌平公主的后背,一边道:

“太太,喜从天降,大少爷能回到你们身边,您和老爷应该高兴才对。”

昌平公主抬起头,拭去眼角上的泪水:

“傻孩子,我和老爷这是高兴啊!”昌平公主站起身,走到程班主的跟前,突然双膝着地,她要给程班主行叩拜之礼。

程班主蓦地站起身,也跪在大太太的面前;“夫人,您这是要折五洲的寿吗!夫人快快请起。”

“程班主,是您把琛儿送到老爷和昌平身边来的,您是琛儿的恩人,也是老爷和昌平的恩人啊!”

“昌平一定要给程班主磕三个头。”昌平公主道。

程班主用双手托住大太太的胳膊,想把她扶起来。

床上,谭老爷突然掀起被角,连鞋子都没有穿,也跪到昌平公主的旁边。

程班主一时手足无措,既想扶夫人,又想扶老爷,不知道如何是好。

在程班主慌乱之时,老爷和夫人已经完成了给程班主行完了大礼。

程班主急中生智,也跪在地上还了老爷夫人三个头。

最后,还是谭为礼把谭老爷扶上床,欧阳大人把程班主扶到椅子上,梅子和冲进屋来的紫兰把昌平公主扶到椅子上。

程班主还想说什么,被谭老爷打断了话头:“程班主,您这份天高地厚的恩德,我谭国凯不知道如何报答。”

“昌平,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生了琛儿,却没有养育他,程班主对琛儿有再造之恩,程班主视琛儿为己出,这些年,程班主东奔西走,也该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了。”

“观音菩萨指引程班主来到歇马镇,这也是天意,国凯和昌平希望程班主就在此地勒马歇脚,让琛儿好好孝敬恩人。”

“程家班也可以在歇马镇落脚生根,歇马镇和歇马镇周边的青州、梧州、滕州,喜欢黄梅小调的人很多。”

“老爷和昌平想到一起来了。”昌平也有此意。

“谭老爷,夫人,这恐怕不妥。程五洲东奔西走,过惯了游荡的日子。”

“留在歇马镇,非但五洲不习惯,程家班的人也不习惯。帮琛儿找到亲生爹娘,这是程五洲应当应分的,琛儿能回到老爷太太身边,五洲也就放心了,这是老天爷安排好了的。”

“程班主,您不领我们的情,我们还敢认这个儿子吗?”昌平公主话没有说完,便老泪纵横。

“夫人,这么多年,程五洲等的就是这一天。”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五洲现在就去跟东儿讲——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这孩子找你们找的好苦啊!”

“程班主,琛儿——程少主——他已经知道了。”谭老爷道。

“已经知道了,这太好了。在回歇马镇的路上,五洲还在想该怎么跟琛儿说这件事情呢!”

“我是说程少主大概是知道了,我们还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就是相认的话,我们也要等到程班主回来啊。”

“大概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夫人房间里面的陈设和十九年前侯爷府一模一样,房间里面还有一尊观音菩萨像,关键是,我们已经知道程少主一到歇马镇就到镇上去寻找一种吃食——芝麻馓子酥。”

“老爷和太太是怎么知道的呢?”

“是二墩子跟我们说的,十七号下午,程少主一到歇马镇,就让二墩子带着他在几条街上寻找一种吃食,昌平让赵妈做了一盘子芝麻馓子酥。”

“单凭这一点,我们就知道程少主就是我们十九年前弄丢的琛儿。”昌平公主道。

“夫人说的对,琛儿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情就是找这种吃食。”

“除此以外,在他的记忆里面,还有一条热闹繁华的大街,大街的尽头有一座石桥,桥下有一条河,河边有很多杨柳树,一棵杨柳树下停着一条木船,还有一条用石头凿成的船。”

“这些东西,经常出现在琛儿的梦境里,这些东西,琛儿已经寻觅了十二年。”

“国凯,昌平公主,可喜可贺啊!若愚做梦都没有想到,这次到歇马镇来会遇到这天大的喜事。”

“琛儿遇到了贵人,昌平公主命中果然不该无子啊!”

“是啊!我们一家人托的是程班主的福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程向东打破砂锅程班主说出实情 “谭老爷,大太太,客气话,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

“五洲侥幸得遇到公子,可谓三生有幸啊,这也是程五洲前生前世修来的福分。”

“五洲不过是一个跑码头的戏子,身边只有一个女儿,自从悟觉住持把琛儿托付给五洲以后,琛儿就承欢在老朽膝下。”

“老天爷可怜五洲,送给我一个义子,五洲拿他当义子,可琛儿比五洲的亲闺女对我还亲,琛儿如果不是出自名门贵胄,绝不会有这样的性情和天分。”

“这么知好歹、明事理的孩子,五洲还是第一次见识,最难得的是他的心思比女孩子还细致。”

“白天端茶,晚上捶背。知冷知热,对五洲的照顾是无微不至啊!”

“现在回想起来,五洲惭愧之极,五洲何德何能,琛儿他竟然经常和向南争着给五洲洗脚。”

“只要一想到这个,五洲就后悔不已。”

“要说感谢的话倒是五洲应该感谢琛儿,还要感谢老爷和夫人生出了这么好的儿子。”程班主有些动情。

“程班主此言差矣,琛儿离开我们的时候只有两岁,他和程班主在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程班主言传身教,百般呵护,才会有琛儿的今天——琛儿的性情和天分也拜程班主所赐啊!”谭国凯道。

“老爷所言极是,程班主虽为行走江湖的伶人,但却是高德高义之人。”

“昌平已经听南儿说了,程家班的人无一不是凭技艺吃饭,唯独琛儿坐享衣食。”

“程班主视琛儿为己出,既不教琛儿学戏,也不教琛儿练功,以老弱之身,带着程家班走南闯北,其中艰辛,昌平不敢想象。”

“程班主这份天高地厚的恩德,昌平铭感五内。”

“鹏飞于高空,龙腾于大海,天赋琛儿异禀,绝非寻常之人。”

“这可是悟觉住持私下里跟五洲说的话,琛儿——他不可能在程家班永远待下去——他也不应该在程家班呆一辈子。”

“五洲从心里喜欢他,但不忍心让他永远守在五洲的身边。”

“实不相瞒,虽然五洲答应了悟觉住持,但刚开始,五洲只是想尽力而为,可和琛儿相处一段时间以后,便下定决心帮琛儿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上苍垂怜于五洲,琛儿才有今日之喜,五洲才能完成心愿。”

“老爷太太,五洲只顾和老爷太太说话,竟然忘记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老爷太太,五洲让你们看几样东西。”程班主把话题岔开了——老是这么客气来、客气去,什么时候是个完啊。

“什么东西?”谭国凯道。

程班主朝谭为礼点了一下头。

谭为礼打开褡裢,从里面拿出四样东西来:第一样东西是一件绣着荷花的以橙色为底的棉袄。

第二件东西是一条绣着荷花的以青色为底的四瓣棉裙。

第三件东西是一套一两岁小孩穿的淡黄色的丝绸内衣,在小褂子的正面还绣着一个麒麟。

第四件东西是一双布鞋——鞋底磨的很厉害,鞋底周围已有毛边。

昌平公主将绣花棉袄和绣花裙抱在怀中失声痛哭——她手中抱着的就是翠云离开应天府时所穿的衣服。

梅子和紫兰将昌平公主扶到椅子上坐下,昌平公主用手抚摸绣花棉袄上的荷花,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而下,有几滴眼泪落在了绣花袄上。

梅子从衣袖里面掏出手绢不停擦拭主人眼角和脸上的泪水。

“十九年前,翠云离开我们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这身衣服,脚上穿的就是这双鞋子。”

“这身小孩子的内衣就是琛儿身上穿的内衣,麒麟是昌亲手绣上去的。”

谭老爷走到昌平公主的跟前,从昌平公主的手上接过棉袄和四瓣裙:

“不错,这是翠云的衣服,她最喜欢荷花,只要是她的衣服,都会绣上荷花。”

昌平公主停止啜泣:“没想到翠云的家人还保留着这几样东西。”

“翠云的母亲说,这身衣服和鞋子是翠云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所以,她要一直留着。”

“至于这身小孩的内衣太精贵,不是一般人能穿的衣服,所以,一直锁在箱子里面。就是在最困难的时候,霍家人都没有动这几样东西。”

“昌平,明天,您还带琛儿到应天府去吗?”

“老爷,您看呢?”

“应天府还是要去的,只有在那里,琛儿才能想起所有的事情。他是从应天府被抱走的,我们应该让他回到那里去。”

“老爷太太,明天,五洲随你们走一趟。”

“程班主刚回来,明天就走,这不合适。”

“要不这样吧!程班主明天歇一天,盛老爷已经说了,他希望你们明天就到盛府去,等程班主把程家班安顿好了以后,后天,我们再带琛儿到应天府去。”昌平公主道。

“太太不要担心五洲的身体,程家班有我的大徒弟照应,用不着五洲操心,现在,没有比琛儿认祖归宗更大的事情了。”

“琛儿什么时候回到老爷太太身边,五洲悬着的心才会落地。五洲和琛儿等的就是这一天。明天早上,我们就启程。”

“程班主的身体能吃得消吗?”

“五洲的身子骨没有问题,今天回歇马镇的时候,我已经在马车上眯瞪了一会。”

“行,那就依程班主。”

“那我回到熙园以后要不要跟琛儿说这件事情呢?”程班主道。

谭老爷沉思片刻道:“程班主,昌平,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谭老爷,您请说。”

“明天,夫人和琛儿照常去应天府,程班主也一并同去。”

“关于琛儿的身世,程班主暂时不要跟琛儿说,什么时候说,视情况而定。若愚兄,你说呢?”

此时,谭老爷的心理非常矛盾,他既想早一点认儿子,又担心程少主心理上的准备不够。他的心里有些乱。

欧阳若愚则比较清醒:“国凯兄,你和夫人刚才说琛儿大概已经知道你们是他的生身爹娘?”

“不错。”谭国凯点了一下头。

“依若愚看,只要琛儿问程班主——他一定很想知道程班主这两天去了哪里——他也许已经猜出来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追问的话,程班主就可以说,在到应天府之前,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我看不是一件坏事。”

“若愚兄的意思是,在去京城之前,我们就可以和琛儿相认了。”昌平公主道。

“认与不认,可以交由琛儿自己决定。这些年,他不是一直在寻找自己的生身爹娘吗?”

“当他知道你们就是他苦苦寻找的生身爹娘的时候,他会怎么做,这是不言而喻的。我还要多说一句嘴。”

“若愚兄请讲。”

“即使相认,你们也不要声张。”

“欧阳大人说的对,怡园视为仁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如果他们知道琛儿的事情,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不得不防。”昌平公主道。

“对对对,国凯只顾高兴,琛儿的事情暂时不能让怡园知道。”

“昌平,你明天一见到秋云,就关照她守口如瓶。这件事情暂时不能让怡园知道。”

“只是你们明天到应天府的老宅子去,素不相识,人家会让你们进府吗?”谭国凯道。

“这不是问题,”欧阳若愚道,“明天,我随夫人和琛儿一起到应天府去,侯爷府现在的主人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曾德煌曾大人。我和他同朝为官。”

“虽无交际,但相敬如宾。”

“这次到应天府去,昌平公主应该去拜见一下皇帝陛下,也算是对皇帝陛下派钦差驾临歇马镇的一种回应,兄妹之间见一面,叙叙旧,理所应当。”

“十九年前,昌平公主随国凯兄来到歇马镇,便和皇家断了音信,这次,皇帝陛下主动示好——接上以前的关系,昌平公主和国凯也应该有所表示。”

"如果现在不拜见皇帝陛下,以后想见面就很难了。”

“若愚兄,此话何意?”

“皇帝陛下登基后不久就派人到北京建造紫禁城,如今,紫禁城已经建好了,所以,皇帝陛下很快就会下旨迁都北京。”

“谭家如能继续得到朝廷的庇护,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这样的人就不敢再打谭家的主意。”

“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告诉国凯兄,这茅知县和章知府都是翟中廷的门生,他们头上的乌纱帽是翟中廷帮他们弄来的。”

“翟中廷在朝中门生多如牛毛,他和一些朝廷重臣有朋党之联。国凯兄不可等闲视之啊!”

“翟中廷是谁啊?”昌平公主问。

“翟中廷就是翟温良的父亲,”谭老爷道,

“此人曾在翰林院主事,官至兵部尚书,常在御前行走。现在虽然告老还乡,但朝中很多人都是他的门生和党羽,难怪衙门里面的人会和翟温良搞在一起。”

“我总算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情了,翟温良放着京城的日子不过,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歇马镇来,看来不单单是为了开酒楼赚一点散碎银两。”

“照这么讲,咱们谭家生意上出现的蹊跷事情可能和翟温良父子有关联。”昌平公主道。

“难怪侯三、何师爷、二少爷为义会和翟温良搞在一起,若愚现在总算能看出一点眉目来了。”

“我没有想到为义和侯三、翟温良搞在一起,我还真是小看了他。”

“程班主,若愚兄,明天,辛苦二位到应天府走一趟。为礼,你送程班主回熙园,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送你们。”

分手时,谭国凯和程班主、欧阳若愚说好,明天早晨卯时过半启程。

老爷吩咐梅子通知伙房,明天早上蒸几笼包子,再准备一些点心,先对付一下,到青州以后再吃早饭。

平时,除了丫鬟和佣人起的早一些之外,四个大院的人一般是在辰时起床,谭国凯不想让其它人——特别是怡园的人知道这件事情。

此时,亥时将近。

程班主、谭为礼、蒲管家和梅子走出房间之后,谭老爷、昌平公主和欧阳大人又说了一会话。

三个人说话的声音非常低,他们神情凝重,他们一定在说非常重要的事情,而这件事情只能有他们三人知道。

谭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如何渡过眼前的难关,肯定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欧阳若愚是谭国凯的挚友,谭国凯肯定要听听他的意见。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谭国凯作为一家之主,他绝不会坐以待毙,琛儿即将回到他们身边,为了琛儿,他也该做点什么。

子时,欧阳若愚和曹锟、赵庭臻回房睡觉,昌平公主仍然留在了老爷的房间。

程少主就是他们的儿子琛儿,亢奋了一天,也疲倦了一天的夫妻俩带着甜蜜的微笑进入了梦乡。

程班主回到熙园的时候,熙园一片寂静。

只有自己和程向东的房间里面亮着灯——程班主父子同住一间房子。

程班主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正准备敲门,门突然开了,程向东出现在门口:“义父,您回来了——义父一去就是三天,向东每天都盼着义父回来。”

“向东,这都已经是子时了,你怎么还没有睡觉啊!”

“向东睡不着,一边看书,一边等义父回来。义父,别在门外站着了。”

程向东将程班主让进屋,关上房门,将程班主扶到床上坐下。

程班主望着眉头紧锁,一脸忧郁和凝重的程向东:“东儿,时候不早了,义父车马劳顿,身子骨都快散了架,义父要睡觉了。东儿,你也辛苦了一天,快脱衣睡觉吧!”

“义父,东儿睡不着。”

“东儿,你这是怎么啦?你跟着义父闯荡江湖十二年,每天晚上,只要头一靠枕头,就呼呼大睡了,这才两三天不见,我的东儿怎么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

“义父,东儿有话问您。”

程班主暗自思忖:果然不出欧阳大人所料,东儿想问的事情肯定和他的身世有关。

他已经知道谭老爷和大太太是自己的生身爹娘,只是还没有完全确定。

或者,东儿的心里还有一些疑惑没有弄明白。

程向东用一根火柴棒将灯芯拨了拨,屋子里面灯顿时亮了许多。

程向东又拿起茶杯倒了一杯水放在程班主的手上。

“东儿,你想问什么?”

“义父,谭老爷和夫人派您和谭为礼出远门,究竟所为何事。”

“老爷夫人让我到安庆去了一趟。”

“到安庆去做什么?”

“十九年前,老爷夫人被打入大牢,为保住谭家唯一一个血脉,让心腹丫鬟翠儿抱着两岁的公子逃离谭府——逃离京城,回到翠云的老家安庆霍家洼。”

“这我知道,在来歇马镇的船上,蒲管家说的不就是这档子事情吗。义父就说蒲管家没有说过的事情。”

程向东的心情非常急切。看来,他已经把蒲管家说的事情全听到心里面去了。

“行,义父就长话短说。”程班主一边说,一边从褡裢里面拿出两样东西,“东儿看看这几样东西。”

程班主从褡裢里面拿出来的东西是一套小孩子穿的内衣、虎头鞋和褡裢。

程向东对这两样东西太熟悉了,这三样东西是悟觉住持将他托付给义父的时候一并交给义父的。

程向东对这三样东西的印象非常深刻,但从来不抱任何希望,他甚至觉得义父太过偏执。

这么多年来,义父一直把这几样东西锁在一个箱子里面边,并且视为珍宝。

义父在这时候从褡裢里面拿出这两样东西,程向东的态度突然变得认真严肃起来:“义父,难道谭老爷和夫人认得这几样东西?”

“傻孩子,不是谭老爷和夫人认得这几样东西,而是翠云的母亲、大嫂、妹妹和二哥认得这几样东西。”

“翠云?翠云的母亲、大嫂和二哥?义父,您说的这个翠云难道就是蒲管家提到的那个翠云吗?”程向东已有所悟。

“这个翠云正是蒲管家提到的翠云。”

“谭老爷和夫人看到这几样东西以后,才决定让我和谭为礼到安庆去找翠云的家人。这次的安庆之行,很不顺利,要不然义父也不会到现在才回来。”

“义父找到翠云的家人了?”

“东儿莫着急,你听义父慢慢跟你说。我们是找到了翠云的家,可翠云的家人都不在家,长满枯草的院子里面有几间破败不堪的房子。”

“经过打听,才知道,翠云的父亲和一个小妹在饥荒中病死饿死了,翠云的大哥战死在沙场,大嫂带着孩子改嫁了。”

“翠云的二哥跟人家跑船,另一个妹妹出嫁了,另一个哥哥在外面做木匠活,翠云的母亲到庙里给和尚们洗衣服,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翠云的母亲、大嫂、小妹和二哥。”

“翠云的母亲、大嫂、小妹和二哥怎么说?”程向东的眼睛里面充满的期待。

“翠云的母亲、大嫂和二哥认出了这几样东西:这两件内衣是翠云大嫂缝制的,当年,翠云带着孩子回到家的时候,发着高烧,浑身的衣服都被雨水湿了,翠云的大嫂就把自己孩子的内衣给孩子换上了,翠云抱着孩子到城里去看郎中的时候,孩子的身上就穿着这身内衣;

程班主喝了几口水接着道:“还有这个褡裢,这个褡裢是翠云的母亲缝制的,家里人出门,都用这个褡裢,褡裢上这两个补丁是大嫂缝上去的。”

“东儿,翠云就是悟觉住持救进普觉寺的那个女孩子,你就是和她一同被悟觉住持救上山的真儿。”

“孩子,你就是谭老爷和夫人在危急关头托付给贴身丫鬟翠云的那个两岁大的孩子。”

“你的小名叫琛儿。你跟悟觉住持说,你叫‘真儿’,‘琛儿’和‘真儿’不是很接近吗?‘真儿’就是‘琛儿’啊!东儿,谭老爷和夫人就是你的生身爹娘啊!”

“东儿,他们一看到你就觉得似曾相识,就觉得很亲切,但他们不敢确定。”

“他们怕惊吓到你,所以,才把义父叫到和园去打听你的情况。”

“最后,他们才决定让义父和为礼少爷到安庆城外的霍家洼去找翠云的家人”

“义父也想亲自到安庆走一趟,东儿是知道的,义父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帮你找到自己的生身爹娘”

“义父离开普觉寺的时候答应过悟觉住持,义父一定不会让悟觉住持觉得所托非人。”

“皇天不负有心人,老天爷总算开眼了——”程班主话没有说完,便热泪盈眶、喜极而泣——在和园,老爷的屋子里面,他就想哭。

“义父,”程向*然泪如泉涌,一头栽进义父的怀中。

程班主张开双臂,将程向东紧紧抱在自己的怀中,两个不是父子,胜似父子的人抖动双肩、眼含热泪。

在程五洲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看见程向东哭过——他甚至怀疑程向东生来就不会哭。

“傻孩子,你应该高兴才对啊!东儿,还真让你说着了,歇马镇,我们程家班算是来对了。”

“你不再是水上的浮萍,空中的飞絮了,你找到了自己的生身爹娘,你找到了自己的家。”

“这些年,你跟着义父,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啊。”

“义父,您别说了,”程向东有些哽咽,“在向东的心目中,您就是我的亲爹。”

“向东永远不会忘记您对向东的似海深情。”程向东慢慢抬起头来,用衣袖擦干眼角上的泪水,

“义父,您的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怎么好,东儿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情。”

“东儿,你在想什么?快跟义父说。”

“东儿想让义父和向南妹妹——还有其宝兄弟留在这歇马镇,东儿要好好孝敬您老人家,如果谭老爷和夫人不同意,那向东就不打算留在歇马镇了。”

“既然已经找到了他们,向东心愿已了,从此以后永远和义父、义妹在一起。”

“东儿,你这是在说傻话。老爷和夫人想你想了十九年,你也看到了,他们的身体都不好。”

“特别是夫人,她经常到隐龙寺去烧香拜佛,只要到隐龙寺去,她就会到两个孩子的坟头上去坐一会,那两座坟头,有一座就是你的衣冠冢。”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母子辆同乘一车一声娘昌平泪奔 “蒲管家不是说翠云抱着孩子投河自尽了吗?夫人的手上还有一只孩子的虎头鞋。这是怎么回事呢?”

“弄错了——全弄错了。”

“抱着孩子跳河的女子根本就不是翠云。”

“单凭一只虎头鞋,是不能说明一切的,一般人家,只要是生了男孩子,都会为孩子做一双虎头鞋——虎头鞋的模样也都大差不离,大同小异。”

“另一座坟是谁的呢?”

“你出事以后,你的妹妹也夭折了,夫人痛失两个孩子,而且丧失了生育的能力,她已经是一个年过半百的人。”

“现在,老天爷把你送到他们身边,你不知道他们有多高兴,我离开和园的时候,他们还没有睡意。”

“东儿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他们,千万不要说傻话,做啥事。”

“义父从小就跟着程家班闯荡江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义父最放不下的是程家班这二十几个后生和女娃,为了讨口饭吃,爹娘把他们交给我程五洲,我丢不下他们。”

“至于向南,我更舍不得,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你也能看出来,梅其宝喜欢向南,向南也不讨厌他”

“义父有心成全他们,我早就想把程家班交给魏明远和梅其宝——这两个人,不管是谁,都能把程家班的担子挑起来。”

“义父,您不留下来,岂不是要把向东的心撕成几片吗?”

“如果爹娘认了我,我绝不会让义父离开我。过去,义父为了帮向东找到生身爹娘,所以才走南闯北。”

“现在,向东找到了自己的生身爹娘,程家班就用不着再到处跑了,不如在歇马镇安顿下来,这歇马镇、青州府和周边已经够程家班跑了。”

“这倒是可以考虑,刚才在谭老爷的房间,老爷和太太也希望我和向南留下来,你想到的,老爷和太太也想到了。”

“那明天的京城之行是不是可以不去了?”

“义父正要跟你说这件事情。老爷夫人说,明天的安排不变,老爷夫人十九年前住在应天府,夫人要带着东儿故地重游,只有在哪里,你才能找到记忆中所有的东西。”

“明天,义父和你一同去,欧阳大人也一同去。盛府的戏几天后才开始,明后天正好有一个空档。”

“你去把魏明远和梅其宝叫过来,义父有话跟他们说。”

程向东走出房门,不一会,程向东领着魏明远和梅其宝走进房间,两个人在床沿上坐下。

“明远,其宝,明天早上,吃过早饭以后,谭家派马车送你们到盛府去。”

“到盛府以后,你们俩和盛老爷商量一下三天的剧目,虽说盛府也不挑戏,但你们还是要问一下。礼多人不怪嘛!”

“师傅,您明天不跟我们到盛府去吗?”

“明天,我和东儿到应天府去有点事情,快的话第二天就回歇马镇。”

“戏班子,你们俩照应着点,该练功的练功,该吊嗓子的吊嗓子,该对戏的对戏,千万不要闲着,人家是请我们去唱戏,不是请我们去玩的。”

“我们听师傅的。”魏明远道。

“师傅放心,我们不会让盛家人说闲话的。”梅其宝道。

“还有,到盛府以后,人家安排住什么地方,你们就在什么地方呆着,老规矩不能忘。千万不要让主人说咱们不懂规矩。”

“知道了。”

“行,睡觉去吧!我和东儿明天早上还要早起。”

“师傅,明天早上何时启程?我们想送送师傅。”梅其宝道。

“不用,把师傅交代你们的事情做好了就行了。”

魏明远和梅其宝回房睡觉。

程班主关上房门,插上门栓:“东儿,赶快睡觉。”

“义父,你还没有洗脸洗脚呢。一路颠簸,洗一下也能解解乏。”

“不洗了,时间不早了,睡吧!”

程向东没有理会义父,从脸盆架上拿起一个脸盆和一个脚盆,他将脸盆放在桌子上,将脚盆放在床前。

拎起暖壶往脸盆里面倒了一点热水,用水瓢从一个木桶里面舀了一点凉水,用手试了试水温,将一个布巾放进水中。然后将义父扶到桌子跟前。

程班主眼睛有些潮湿:“东儿,今天,义父成全你的心愿,以后,这种事情就不是你该做的了。”

“义父,只要义父和东儿在一起,东儿就伺候义父。不做这些事情,东儿心里不自在,觉也睡不踏实。”

程向东给程班主洗完脚之后,父子俩脱衣、熄灯、睡觉。

程班主很快就打起了呼噜——他太累、太困了。

程向东躺在床上,圆睁双眼,望着窗户,辗转反侧,很久才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有亮,蒲管家就到熙园来叫门了。

蒲管家敲门的声音很低,昌平公主关照,不要吵醒其他人,一定要让程家班的人多睡一会。

程班主非常警觉,蒲管家敲了第一下,他就听见了,他划着火柴,点亮灯,披上衣服,跳下床,打开门:“蒲管家,我和东儿一会就到。”

蒲管家走后,程班主推醒程向东,两个人穿好衣服,简单地洗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走出房间,走出熙园,穿过防雨棚,来到大门口。

大门外的台阶下停着三辆马车,三辆马车驾辕的旁边各放着一个脚蹬。

昌平公主不想惊动其他人,所以选择这时候出门。

不一会,从院门里面走出一行人来。

程班主迎上前去,程向东则站在台阶下面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人没有动,但眼睛一直没有闲着,他将目光投向从院门里面走出来的一行人,实际是在寻找老爷和夫人的身影,他寻找这两个身影已经有很多年了.

现在,这两个身影就在他的眼前。

高鹏的手上抱着好几件裘皮披风,他走到程班主的跟前,将一件裘皮披风递到程班主的手上:

“程班主,天气冷,穿上这件披风就不冷了。”

早晨起来,程班主还真感到了一点寒意。

昌平公主从高鹏的手上接过一件披风,走下台阶,来到程向东的身边:

“程少主,把这件衣服披上,外面太冷,小心着凉。”

梅子紧跟其后,从昌平公主的手上接过披风披在程向东的身上。

程向东什么都没有说,但眼泪在眼窝里面直打转。

昌平公主帮程班主理好下摆,然后走到程向东的面前,帮他将披风上的布带子系好。

四目对视,程向东能感觉到夫人的呼吸,还能感受到夫人身上的气息。

程班主系好披风,走到昌平公主和程向东的跟前:“东儿,你扶夫人上车,路上多照应着点。”程班主指着第一辆马车道。

“太太,您坐第一辆车。”高鹏走到大太太的跟前低声道。

“程少主,走,我们上车。”昌平公主拉着程向东的手——她的手抓得很紧,走到第一辆马车跟前——第一辆马车是由高鹏赶的。

程向东像一个木偶一样,跟在大太太的后面,在昌平公主牵住他的手之前,他看了一眼义父程班主。

程班主朝程向东点了一下头、摆了一下手。

程班主是一个明白人,是时候把程向东交给他的生身爹娘了,既然双方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用不着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迟认是认,晚认也是认,迟早要认,晚认不如早认。他知道程向东不会反对,因为他已经在心里和生身爹娘相认——就差喊一声爹娘了。

这么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月已明,花已开。

月为思念的亲人而明,花为思念的亲人而开。

曹锟和赵庭臻将欧阳大人和程班主扶上第二辆马车以后,然后坐在欧阳大人和程班主的身边。

谭国凯走到第一辆马车跟前,他已经看到程少主和夫人在梅子和高鹏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进了车厢.

昌平公主上车的时候,程向东和梅子一人一边,将昌平公主扶进车厢,谭国凯的心里面感到非常的欣慰。

昨天晚上睡觉之前,谭老爷就想象今天早晨夫妻俩和程少主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见面、相认。

还是昌平想的周到,给程班主、程少主和欧阳大人一人准备了一件裘皮披风。

昨天晚上,夫人特地让人从皮草行拿来了三件裘皮披风,她亲自为琛儿挑选了一件棕色披风。

第二辆马车是由南梓翔赶的。

坐在马车上的程向东看着谭老爷在蒲管家的搀扶下走到马车跟前,心里面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他不知道谭老爷会说些什么。

虽然父子、母子相认是迟早的事情,但他还是很紧张。

自己虽然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小伙,十几年来,爹、娘这两个字还不曾从的嘴巴里面蹦出来过,也许在两岁以前蹦出来过,但他已经记不得了。

谭老爷的手上拿着两个毛绒绒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隔着车帘,程向东看不清楚。

谭老爷走到马车前,掀起车帘:“昌平走得匆忙,抄手都忘记带了。天太冷,把我的抄手给程少主戴上。”

谭老爷一边说,一边将两个抄手递到夫人的手上。

这两个抄手都是用虎皮做成的,一个是夫人的,另一个是老爷的。

夫人接过两个虎皮抄手,拿起程向东的手,放在一个抄手里面,然后才将自己的双手抄在虎皮抄手里面。

程向东知道他抄的抄手是老爷的抄手,他很顺从地让夫人将他的双手放进抄手里面。

与此同时,他还和老爷的双眼进行了短暂的对视。

他的手上感到了一丝的暖意,同时从老爷的凝视里面也感到了满满的暖意。

“昌平,早去早回,一路顺风。”谭老爷说完这句话以后,放下车帘。

他已经很满足了,琛儿的双手抄在了他的抄手里面,不仅如此,琛儿和夫人坐在了一辆马车上。

母子俩靠的这么近,只有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以后,他才可能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琛儿已经在心里面认了自己的生身母亲——认了自己的母亲,就等于认了自己的父亲。

这时候,冉秋云在阿玉的搀扶下走出院门,后面还跟着丫鬟润月、翠雯和红珠,三个丫鬟的右手上各拎着一个食盒。

冉秋云让阿玉将三个食盒分发到三辆马车上,食盒里面装着一些点心和刚出笼的包子。

今天起的比较早,肚子肯定比较饿,先垫一下肚子,车到青州的时候才能找饭店吃早饭。

最后,冉秋云和梅子也坐在第一辆马车上;阿玉和紫兰坐到了最后一辆马车上——第三辆马车是由姬飞赶的。

这正是朱昌平公主和程向东所希望的,有冉秋云和梅子在跟前,这层薄薄的窗户纸是比较容易捅破的——冉秋云也有这个意思。

冉秋云上车之后,高鹏挥动马鞭,马车徐徐向东驶去。

程向东看了看车窗外,谭老爷等人站在缓坡下方挥手告别。

马车拐向中街的时候,几个人影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马车驶出歇马镇的时候,东方才现出鱼肚白。

不一会,一道弧形金边跃出地平线,紧接着,晨光透过窗帘投进车厢,勾勒出昌平公主和程少主母子俩平静而幸福的脸。

母子俩你靠着我,我靠着你,肩靠肩地坐在车后座上,冉秋云则坐在车右边的座位上,她紧靠着昌平公主,膝盖也紧靠着昌平公主的膝盖,她的左手臂挽着昌平公主的右手臂。

这些年,如果不是和昌平公主相伴,她不知道自己会有多寂寞和孤单。

自从离开爹娘,走进谭家大院,她一直把昌平公主当成自己的亲人,因为昌平公主对她——对她的儿子为仁一直非常好。

大姐视为仁为己出,百般呵护,冉秋云的心中感到十分的宽慰。

现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姐姐已经和自己朝思慕想的儿子坐在一起,冉秋云的心里面和昌平公主一样的高兴——心中的不快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时候,程向东才发现屁股下面垫着一块毛茸茸的、厚厚的貂皮,难怪屁股下面这么软。这么暖和呢?

在座位上铺貂皮,这是昌平公主昨天晚上吩咐蒲管家准备的。

不仅仅是第一辆马车上铺了貂皮,第二辆和第三辆马车的座位上都铺了貂皮。

皮草也是谭家经营的生意之一,谭家在歇马镇、青州、梧州、滕州和应天府各有一个皮草行。

这就是谭家大院所有的椅子上铺着皮毛的主要原因。

每年一进入深秋,谭家所有的椅子都会铺上皮毛。

每年仲春季节,谭家都会把所有铺在椅子上的皮毛拿到太阳下面暴晒。然后包裹好放进专用库房。

程向东发现冉秋云没有抄手,就将自己的抄手递到冉秋云的手上。

“琛——程少主,你自己抄,我不冷。”

其实,冉秋云平时也用抄手,今天早上太过匆忙,出门的时候,忘记带抄手了。

阿玉发现以后,要回去拿,被冉秋云叫住了。刚开始,冉秋云想——或者潜意识里想叫“琛儿”,但“琛”刚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妥,这第一声“琛儿”只有姐姐才有资格叫。

“琛”和“程”发音差不多,冉秋云的转换还算自然。

但程向东已经听出来了,他已经从义父的口中知道自己在十九年前的名字叫“琛儿”。

程向东一手拿着抄手,一手拿起冉秋云的手,硬生生地放进抄手里面。

冉秋云想把手从抄手里面拿出来,结果被程向东按住了抄手,连同抄手里面的双手。

“妹妹,难得程少主有这份心,你就抄着吧!”

昌平公主的心里面暖暖的,程向东把冉秋云的手放进抄手里面,就等于是把她的手放进抄手里面,程少主所要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

除了温暖以外,昌平公主还感到很欣慰,经过程班主十几年的*,琛儿是一个多懂事,多体贴人的孩子啊!

“娘,您就叫我琛儿吧!”程向东终于鼓足勇气,把他憋在心里很长时间的话说了出来。

昌平公主突然泪如泉涌:“程少主,你——你再说一遍,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我——我这该不是做梦吧!”

昌平公主将抄手扔到一旁,双手紧紧抓住程向东的手,眼睛望着程向东的脸。

“姐姐,琛儿——他叫你娘了!”冉秋云也非常激动,她终于把刚咽到嗓子眼里的两个字说出来了。

程向东的眼眶里面噙着泪,但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他撩开披风,用右手的大拇指抹去昌平公主眼眶下面的泪水:“娘,孩儿找你们找的好苦啊!”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程向东鼻子一酸,眼泪唰唰地滚落而下。

梅子从衣袖里面掏出一个手绢擦拭昌平公主眼角上的泪水。

刚擦干净的眼泪,又从昌平公主眼眶里面溢了出来:

“娘知道——娘知道,娘想你想得也很苦啊——自从你出事以后,娘就没有了再活下去的心气——幸亏娘苦撑着熬过来了。琛儿,程班主都跟你说了?”

昌平公主从自己的衣袖里面掏出一个手绢擦了擦程向东眼睛里面溢出来的泪水。

“看到娘房间里面的摇篮、风车和观音菩萨,吃到母亲做的芝麻馓的时候,琛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摇篮、风车和馓子酥,还有观音菩萨,唤起了孩儿很多记忆。”

“到应天府以后,琛儿会想起很多东西来,十九年前,我们住在应天府,出事以后,娘就随你爹来到了这歇马镇。”

冉秋云突然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哽咽抽泣起来。

“秋云妹妹,你——你这是怎么了?”

冉秋云抬起头来,松开双手,她的脸上全是眼泪,几缕头发粘连在脸上:“姐姐,秋云这是高兴啊,这些年,姐姐——你真是太不容易了。”

“秋云真为姐姐和老爷高兴。琛儿,你的肚子一定饿了吧,我带了一些点心,还有刚出笼的包子,你们母子两先垫一垫,我们到青州再吃早饭。”

“母亲,琛儿的肚子还真有点饿了。”程向东道——这两天,他食不知味,饭量锐减,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在梅子的帮助下,冉秋云打开食盒,食盒一共有三层,每一层里面放着两个椭圆形的盒子,冉秋云将三层食盒全部打开。

第一层两个盒子里面分别放着肉包、菜包、豆沙包和烧卖;第二层两个盒子里面分别放着桃酥、馓子酥、花生糖和米糕。

最下面一层两个盒子里面放着一些水果。

这些东西,是赵妈今天早上临时准备的——是按照长昌平公主的吩咐准备的。

程向东不由分说,拿起装有馓子酥的盒子,他知道,这是母亲特地为他准备的。

昌平公主和冉秋云看着程向东将放进嘴里,然后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昌平公主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琛儿,这个馓子酥是赵妈按照我说的模样做的,口味怎么样?”

“琛儿只记得它的模样,至于口味吗?好像没有以前的酥香。”

“赵妈从未做过这种吃食,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以前吃的馓子酥是应天府唯一一家专做这种吃食的店铺,娘看你很喜欢它,所以,经常买给你吃。欧阳大人到侯爷府,经常顺道带一些给你吃。”

“那家店铺还在吗?”

“那家人家姓章,文章的‘章’,做这种吃食已经有三代了,他家有祖传的秘方配料,所以,生意一直很好。”

“娘估猜那家店铺还在——娘带你到应天府去,头一件事情就是领你去找那家店铺。”

“娘,你们也吃啊!”

程向东放下手中的盒子,用双手拿起一个食盒放到昌平公主和冉秋云的跟前——食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包子。

“我们看着你吃,比自己吃到嘴里香。”

“琛儿,这是你二娘,她和娘亲同姐妹——没有她每日陪着娘,娘可能已经不在这人世了,琛儿以后就叫他二娘。”昌平公主道。

“娘,二娘,你们也吃一点——趁热吃。”程向东将食盒递到冉秋云的手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冉秋云泣不成声同庆楼稍作停留 冉秋云双手捂脸,又泣不成声。

“秋云,你又怎么啦?”昌平公主道。

“大姐,琛儿,大少爷——他——他叫我二娘了——琛儿叫秋云二娘了。在谭家大院,除了为礼少爷叫我二娘,没有第二个人叫秋云二娘。秋云太高兴了。大姐,秋云为你高兴啊!从今以后,有人叫你娘了——每当秋云看到大姐坐在两个孩子的坟前的时候,秋云的心都要被撕碎了。苍天不负大姐,大姐终于等来了云开日出。林蕴姗母子要是知道这件事情,不知道会怎么想呢?大少爷,从今往后,你每天压迫多喊几声‘娘’,把你这十几年欠娘的全补回来。”

“二娘,琛儿知道了。”

“妹妹别哭了,琛儿回到我和老爷的身边,这是可喜可贺的事情,老爷要是知道我们这么快就母子相认——他要是知道琛儿这么快就叫我‘娘’,别提会有多高兴呢!”昌平公主用手绢将冉秋云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别哭了,妹妹总这样,我和琛儿还吃不吃东西啊?你没听琛儿刚才说肚子饿了吗?”

“秋云不哭了——不哭了。”

程向东从食盒里面拿起两双筷子,分别将筷子递到到母亲和冉秋云的手上。

两个人接过筷子,一人拣了一个菜包子。

昌平公主吃完之后,捡起一个肉包子,放到程向东的嘴边:“琛儿,吃包子顶饿,馓子酥放一边,到应天府以后,我们多买一点馓子酥,让你带回来慢慢吃。”

程向东用手接过包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在程家班,他就是这么吃包子了——程向东一口气吃了三个肉包子——他确实饿了——赵妈包的包子皮薄馅足,口味独特,昌平公主和冉秋云最喜欢吃赵妈包的包子。

“琛儿,慢一点,别噎着了。”昌平公主慈爱地望着程向东。

程向东放慢了速度,他微笑着,嘴角两边现出两个很深的酒窝。

“太太,前面就要到鹰嘴崖了,车子有些颠簸,你们坐稳了。”高鹏掀起车帘道。

“高鹏,不着急,走慢点。”冉秋云道。

“知道了。”

“高鹏,我拿一个包子给你。”昌平公主道。

“太太,高鹏肚子不饿。”

不一会,车子确实慢了下来。

程向东撩开窗帘,窗外是陡峭的崖壁,崖壁近在咫尺,崖壁上倒挂着一些杂树和藤蔓——有些树冠和藤蔓就在马车的上方。窗外的光线也暗淡了许多,车厢里面更加暗淡。

马车确实颠簸起来。

程向东左手紧紧抓住母亲的手,右手托着母亲的腰,等同于将母亲揽在自己的怀中。

母子俩的脸靠的很近,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甚至是体温。

走过一段狭长的峡谷之后,眼前突然开阔起来,车窗外是一片密林——马车行驶在密林之中。

马车走过一段弯道之后,不远处,一个高高的、奇形怪状的石崖呈现在程向东的眼前,当程向东开始琢磨石崖形状的时候,随着角度的变换,程向东终于看出来了,石崖的形状确实很像一个苍鹰的头,下面一块倒挂着的石头确实像苍鹰的喙。鹰嘴崖应该是因此而得名的。

马车走了一段时间以后,程向东才真正感受到鹰嘴崖地势的险要,因为马车是在鹰嘴的下方通过的。马车行驶在十几丈高的悬崖下面,如果从来没有从这里走过的话,心里面肯定有些发怵,此时,程向东的心里就有点发怵。

马车走过悬崖之后,又进入一段比较宽的峡谷,峡谷里面是石林,走出石林之后,路便开始平坦起来。马车不再颠簸,速度也随之快了起来。但程向东抓住母亲的手仍然没有松开。

看着依偎在一起的母子俩,冉秋云感概万端。

冉秋云和梅子坐到第一辆马车上来——和昌平公主、程少主坐在一起,是有自己的考虑的。她已经知道程少主就是老爷和姐姐在十九年前弄丢了的儿子琛儿。自从走进谭家大院以后,她就和昌平公主形影不离,她最清楚这十九年,昌平公主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冉秋云也有一个被自己狠心丢弃在刘家堡,永远不能相认的女儿,在最初那几年,她是日不能安坐,夜不能静寐,煎熬了很久,比较而言,姐姐比自己痛苦百倍,姐姐的两个孩子都不在人世了,自己的女儿虽然不在身边,但她还活着。所以,她能体会到姐姐看到从天而降的亲生儿子时的喜悦心情;知道程少主就是老爷和姐姐的亲生儿子琛儿的时候,冉秋云的心里非常的高兴,她甚至觉得,随着琛儿的出现,她和儿子为仁一定会走目前的困境,毋庸置疑,琛儿将是谭家大院未来的大当家,有琛儿在,即使怡园把自己的儿子为仁从大当家的位子上拱下来,也轮不到为义的头上去,琛儿作为谭家的大当家,后面既有老爷和姐姐做后盾,又有老太爷和老太太撑腰,所以,不管怡园有多大的本事和能耐,都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昨天,姐姐已经把老爷的想法告诉她了,当时,她喜极为泣,老爷已经知道为仁的身世,但他什么都没有说,这说明他不会把为仁怎么样——至少是不会把为仁赶出谭家大院。冉秋云喜极而泣,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既然老爷已经知道了为仁的身世,那她就可以让自己的女儿婉婉回到身边来——老爷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婉婉也是他的亲骨肉啊!所以,冉秋云觉得眼前一片光明,在此之前,她的心一直是悬在半空中的,现在,她的心已经落在地上了——她在心里暗暗期待和女儿相见的那一天。

但冉秋云没有把程少主就是琛儿的事情告诉儿子为仁。能不能告诉儿子为仁,要等老爷姐姐和琛儿相认以后。这是其一,其二,为仁为人厚道,对任何人都没有防备之心,总之,这种事情,现在,决不能让怡园知道。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怡园做梦都没有想到琛儿还活在人世上,谭家大院有了琛儿,林蕴姗和儿子为义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了。

昌平公主的视线不曾离开过程向东的脸,等车厢里面有了光线以后,程向东的脸越来越清晰明朗,昌平公主不但看到了程向东腮帮子上的酒窝,她还看到了程向东眼睛里面的血丝,人只有在睡眠很少——或者失眠的时候,眼睛里面才会出现血丝——昌平公主心疼的不行。

程向东的视线在昌平公主脸上停留的时间虽然很短,但他也看到了昌平公主眼睛是红红的。他还看到了昌平公主脸上的深深的酒窝。在遗传上,昌平公主留给长向东身上的烙印,除了皮肤白如碧玉以外,就是腮帮上这两个明显的酒窝。

当太阳离开地平线的时候,车厢里面变得越发的敞亮。

昌平公主看到了程向东手指和指关节上的伤痕:“琛儿,你的手上怎么有这么多的伤啊?”昌平公主一边抚摸着程向东的手,一边道,她的眼窝里闪着泪花。

程向东淡淡一笑:“娘,这是琛儿练功的时候落下的。”

冉秋云抓住程向东的手:“琛儿,你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吧。”

程向东的指关节上有好几个伤疤,右手的小拇指还有点弯曲。

“这都是琛儿自找的,义父从不让琛儿学戏练功,琛儿是跟大师兄偷着学、偷着练的。大师兄教我练功的时候,从没有让我受过伤。”

“那——你手上这些上是怎么来的呢?”

“单靠大师兄教肯定是不行的,我自己得勤学苦练。琛儿九岁进入程家班,一直靠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照顾着,在我们程家班,每个人都有本事和能耐,琛儿不想做饭桶,单靠大师兄教我,这只是第一步,关键是要自己多练习。琛儿自己练,还不能让义父知道,没有人在旁边保护,可不就得受点伤。师兄师弟、师姐师妹,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很多伤。我这点伤,跟他们相比,不值一提。”

“你大师兄对你很好嘛!”

“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对琛儿都很好,大师兄对琛儿尤其好。他是程家班的顶梁柱,可他从来不使性子,他付出的最多,但和大家吃同样的饭食,有时候,义父心疼他,会另外加一两个菜给他,可他把菜分给了大家吃;义父经常买一些点心给他,可他还是把点心分给大家吃。这次,程家班到歇马镇之前,是在青州几户人家唱堂会,他们就是冲大师兄才请程家班的,大师兄不上台,他们不答应。大师兄一连唱了五个晚上,结果把嗓子唱坏了。如果不是爹娘宽厚仁慈,让向东顶替大师兄上场,我们程家班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支撑下去。”

“琛儿,你身上一定有很多伤吧!”冉秋云说出了昌平公主想说的话。

“娘和二娘不要担心,琛儿的身体好着呢!义父常说,人要多摔打,身体才能长得结实。向东不吃苦,怎么能知道义父和义妹他们不容易呢?”

从歇马镇到青州府,有两条路径,一条路径是坐渡船穿过歇马湖,一条是旱路,沿着歇马湖东岸一路向南,穿过鹰嘴崖,坐船需要一个时辰,坐马车则只需要半个时辰。

旱路大部分地方都比较平坦,只有鹰嘴崖下面这段路比较狭窄,而且高低不平,路程大概有三里地。从青州府到歇马镇,如果走旱路的话,鹰嘴崖是唯一一条通道。

在兵荒马乱年代,这里路很不好走,特别是那些运货物的商队,有时候会遇到土匪,如果不雇镖局的人押镖,就别想从这鹰嘴崖通过。那些年战乱频发,年景很不好,一些人上山当了土匪。这些年,战争渐渐远去,老百姓的日子好过许多,所以,山上的土匪都下山讨生活去了。

马车在平坦的山路上行驶了一段时间以后,程向东昏昏欲睡,这几天,他一直没有睡好。昨天晚上又睡得很迟,今天早上起的很早,找自己的生身爹娘找了十二年,不但身体疲惫不堪,心早就疲惫不堪了,现在,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想好好的睡一觉——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昌平公主看程向东一脸倦容,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便打断了冉秋云的话头。

不一会,程向东将头耷拉在胸前睡着了。少顷,昌平公主和冉秋云还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

不一会,程向东的脑袋靠在了昌平公主的身上。

昌平公主就势将程向东的脑袋挪到自己的腿上,替他盖好披风,然后将自己披风的一边也搭在程向东的身上。

昌平公主所做的这一切,程向东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程向东躺在了母亲的怀中,这种情形,程向东在睡梦中遇到过,这一天,他已经期待了十二年——至少是十二年;如果他知道自己此刻正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那么,他一定希望自己不要醒来,同样,昌平公主也希望程向东在自己的怀中多躺一会,过去,她连想都不敢想,自从得知琛儿出事的消息以后,她痛不欲生,一想到自己这一生将要在寂寞和孤独中渡过,她就惶惶不可终日,现在,老天爷垂怜她,把琛儿送到自己的身边。作为一个母亲,她非常享受这种时光。看着琛儿白皙的脸蛋和酒窝,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马车驶进青州府的时候,时间是辰时。

按照欧阳若愚的指引,马车在一家叫“同庆楼”的饭庄前停下,这是一家既做酒宴生意,又做早点的饭庄,欧阳若愚说:“同庆楼”的汤包久负盛名。

高鹏停下车,三个伙计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从高鹏、南梓翔和姬飞手上接过缰绳,稳住马和马车。高鹏、南梓翔和姬飞从驾辕上拿下脚蹬,将车上的人一一扶下。

曹锟将欧阳大人和程班主扶下马车的时候,程班主看见程向东和梅子跳下马车,将大太太和二太太一一扶下马车。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琛儿已经知道照顾母亲了。

欧阳若愚走到昌平公主跟前:“公主殿下,这‘同庆楼’的汤包非常有名,我们在这里吃完汤包再赶路。”欧阳若愚一边说,一边看了看程向东,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长相和神态太像谭国凯了,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点都不为过。程向东的长相不但像谭国凯,在他的脸上还能看到和昌平公主一样的酒窝,还有他身上透露出来的不同凡响的气质,这种气质和昌平公主身上的气质非常相似。

昌平公主从欧阳若愚的眼睛里面看到了认可的目光:“琛儿,这是欧阳大人,他是你爹的至交。你的名字就是欧阳大人给起的。欧阳大人要陪我们一同去应天府,谭家老宅现在的主人是锦衣卫副指挥是曾德煌,欧阳大人和他是好朋友,由欧阳大人领我们去就方便多了。”

程向东低头弯腰,双膝着地,给欧阳若愚施了一个跪拜大礼:“琛儿给欧阳伯父请安。”

欧阳若愚用双手扶起程向东,同时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程向东:“夫人,琛儿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宇非凡啊!”欧阳若愚一边说,一边用右手在程向东厚实的左肩上拍了一下,“公主殿下,看到琛儿,若愚就想起了国凯年轻时候的样子——不但模样一样,连眉眼都一样。”

“若愚看琛儿彬彬有礼,一定读了不少书吧!”

“回伯父的话,琛儿读了一些书,但只是一知半解。”

“欧阳大人,琛儿天性好读书,只要一闲下来,他就看书,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肯定要看书。”程班主一脸骄傲地说。

“国凯也有睡觉前看书的习惯。”昌平公主道。

“只要见到合适的书,他就买,这些年,琛儿积攒了一箱子书。”

昌平公主在冉秋云的搀扶下,走到程班主的跟前:“程班主,昨天夜里,您刚回来,还没有好好休息,今天早上,又跟我们到应天府去——辛苦程班主了。”

“太太太客气了。”

“外面冷,欧阳大人,姐姐,程班主,我们到里面坐下说话。”冉秋云道。

程向东右手挽着母亲,左手挽着义父,一行人走进同庆楼,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把大家引到楼上一个包间。梅子则跟在昌平公主的身后——平时搀扶昌平公主的活是她做的,现在,昌平公主有儿子搀扶,就没有她什么事情了。梅子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子,她也希望程少主和昌平公主亲近一些。对昌平公主来讲,这时候,没有比亲生儿子在旁边伺候更让她高兴的事情了。

程向东将两张椅子挪开,将母亲和义父扶在椅子上坐下,等大家都坐下以后,坐在了母亲和义父的中间。梅子则站在昌平公主的身后。

“梅子,这又不是在府里,快坐下来,吃完了,我们还要赶路。”昌平公主一边说,一边将梅子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不一会,高鹏走进包间:“太太,汤包一会就来。”

谭老爷把照顾一干人等的任务交给了高鹏,他的肩膀上背着一个褡裢。

不一会,两个伙计走进包间,一个伙计的手上端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盘子,木盘子里面放着几摞碟子、几双筷子、一个青花壶和四盘辣椒酱。另一个伙计将碟子放在每个人的面前,将筷子放在碟子上,然后拿起青花壶,往碟子里面倒了一些醋,最后将四盘红辣椒酱放在桌子的四边。

紧接着,两个伙计,一人端着两笼汤包走进包间。蒸笼里面热气直冒,顿时,包间里面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伙计将四笼汤包放在桌子四边。

在梅子站起身拿起筷子的同时,程向东已经将筷子拿在手上,他往义父的碟子里面夹了两个汤包以后,又往昌平公主的碟子里面夹了两个汤包,然后将两双筷子分别递到母亲和义父的手上。梅子的动作并非迟钝,她把孝敬母亲的机会留给了程向东,儿子往自己的碗里夹吃食,这对昌平公主来讲是平生第一次,也应该让昌平公主好好体会一下做母亲的感觉了。

但梅子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分,她和紫兰、阿玉分别给欧阳大人、二太太、曹锟、赵庭臻、南梓翔和姬飞夹汤包。

汤包的口味果然很好,再加上大家的肚子都饿了,在四笼汤包快要吃完的时候,一个伙计又端进来两笼汤包。蘸一点醋,再抹一点辣椒酱。大家吃的非常香,高鹏站在一旁,眯着眼睛:“汤包管够,不够,再让伙计上。”

“高鹏,你怎么不吃啊!瞧你忙前忙后,快坐下吃,吃完后,我们好赶路。”昌平公主道。

“太太,高鹏不急,你们吃完后我再吃不迟,吃完以后,你们先方便一下,舒活舒活筋骨,再辛苦几个时辰就到应天府了。”

大家吃完第五笼汤包的时候,先后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高鹏道。

“吃饱了。”南梓翔回答,之后还捂着嘴走出包间打了一个饱嗝。

高鹏推开包间的门,把头伸到外面:“伙计,劳驾你领他们去方便方便。”

伙计将大家领下楼去;高鹏则坐在椅子上吃汤包,吃到笼子里面还有四个汤包的时候,高鹏放下筷子,用衣袖抹了一下嘴,走出包间。之前,他已经吃过一些点心了,肚子并不感到太饿。高鹏在冉府呆了五六年,之后随冉秋云来到歇马镇,在谭家呆了十八年,这些年,他抱定了一个信念:伺候好主人,尽下人的本分,这样才对得起冉老爷和小姐的再造之恩。正因为他做事稳当,尽心尽力,谭老爷才让他做了家丁的管事。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师傅依然健在程向东记忆复苏 这次,太太和琛儿到应天府去,又有程班主和欧阳大人随行,怠慢不得,所以,谭老爷才派高鹏负责大家的饮食起居。

“同庆楼”的后面有一个花园,还有恭房,大家上恭房的上恭房,舒活筋骨的舒活筋骨,做着出发前的准备。

早晨到“同庆楼”来吃汤包的人很多,一盏茶以后,在众多食客的嘈杂声中,一个掌柜模样的人将昌平公主一行人送出酒楼,送上马车。

马车驶出青州城的时候,太阳已经离开了地平线。

程向东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阳陷入了沉思。

昌平公主看到了程向东眉宇之间的“川”字纹——老爷在思考问题的时候,眉宇之间也有这样一个“川”字纹。

阿玉也坐到了第一辆马车里面来了,虽然挤一点,但热闹了许多,这样一来,第三辆马车上就只有紫兰一个人了。

为了照顾好昌平公主和程少主,谭国凯让自己的贴身丫鬟紫兰随行。

昌平公主抓住程向东的手:“琛儿,你在想什么呢?”

程向东望着母亲的脸,眼睛里面有些潮湿。

“琛儿一定有很多心里话要对娘说,你心里面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跟娘说,好不好?”

“娘,琛儿在想:琛儿是找到了自己的爹娘,可接下来,义父、义妹和程家的人该怎么办呢?”

“琛儿是怎么想的呢?快跟娘说说。”

“义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怎么好,为了帮琛儿找到爹娘,他带着程家班东奔西走,在来歇马镇的路上,琛儿就劝义父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

“现在,唱黄梅小调的戏班子不多,而喜欢黄梅小调的人又很多,不管在什么地方落脚,程家班的人都不会饿死。”

“我不忍心再让义父和程家班为琛儿的事情漂泊了,所以,我不想再找爹娘了。”

“大概是义父的诚心感动了上苍,抑或是老天爷可怜我,让琛儿在歇马镇找到了爹娘。”

“我知道了自己的来历,但和义父在一起的日子,我永远都不能忘怀——也没法忘怀。”

“在琛儿的心里,早就把义父当成了最亲的人,我们俩相依为命了十二年,他对我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要亲。”

“向南妹妹原先在凤阳老家和母亲在一起生活,她七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了,义父这才把她接到戏班子来。向南从七岁就开始跟义父学戏练功,稍有偷懒,义父便会用戒尺打她的手心。

可义父就是不让我学戏练功,他说唱戏这碗饭不好吃,他不想让琛儿吃那个苦,遭那份罪。

他让我跟着他打打杂,为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做做帮手,后来,义父还让琛儿管账和照应大家的生活。”

“琛儿没有跟程班主学过戏,练过功,怎么会唱的那么好呢?”昌平公主目不转睛地望着儿子的脸。

冉秋云从衣袖里面掏出手绢,帮昌平公主擦干净眼角上的泪水。

程向东的每一句话都触动了昌平公主柔软的心。

“程家班的人个个都学有所长,都很卖力气,琛儿一无是处,又无所事事,心里面难受,所以,就瞒着义父跟大师兄魏明远学戏练功。”

“如果琛儿不偷偷学戏练功,就不可能登台演出,大师兄是程家班的台柱子,他唱戏把嗓子唱哑了,再唱的话,嗓子就彻底毁了。”

“琛儿平时就是跟大师兄学戏练功的,大师兄待我比亲兄弟还亲,所以,我才跟义父要求替大师兄一回——这是琛儿平生第一次登台唱戏。”

“如果琛儿不代替大师兄登台,娘就不会看到琛儿。”

“琛儿偷偷学戏,从来没有登台,戏能唱的这么好,可见琛儿天赋异禀,秋云我一点都没有看出是一个从来没有登过台的人唱的。”

“那天晚上,听了杨四郎的唱词,秋云流了好几回眼泪。”冉秋云道。

“琛儿唱的并不好,只是想到自己的身世,想到自己找爹娘的辛苦,言由心生,情不自禁,不能自已罢了。”

“怪不得秋云看到杨四郎的眼睛里面噙着眼泪呢?”

“这要感谢爹娘的菩萨心肠,我们程家班不管到哪里唱戏,都是人家挑我们的戏——人家让我们唱什么,我们就唱什么。”

“没想到爹娘不挑我们的戏,我们想唱什么,就唱什么,要不然义父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让琛儿替大师兄演杨四郎啊。”

“姐姐,这也是天意啊!我早就说过,像姐姐这样菩萨心肠、宅心仁厚的人一定会得到老天爷的眷顾。如今,果不其然。”冉秋云道。

“娘明白琛儿的意思了,琛儿和爹娘想到一起来了,昨天晚上,爹娘和程班主也谈到了这件事情。”

“程班主是琛儿的恩人,也是爹娘的恩人,他——更是我们谭家的大恩人。”

“爹娘是怎么想的呢?”

“爹娘希望程班主和向南留下来,程家班也可以留在歇马镇,从歇马镇到青州、梧州、滕州也就一两个时辰的路程,来去自如。”

“娘不是认向南做了义女了吗?娘是不会让向南离开歇马镇的,总之,这件事情,琛儿不必忧虑,相信你爹——他一定会妥善安排。”

“娘,还有翠云的事情。后来的事情,琛儿已经全知道了。”

“没有翠云,就没有琛儿——也不会有琛儿的今天,她也是琛儿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虽然不在人世了,但她的家人还在,她的母亲、二哥、三哥和妹妹还在,琛儿想到安庆去一趟。”

“还有普觉寺,琛儿也要一并走一遭,琛儿在普觉寺呆了七年,如果不是要寻找你们,琛儿或许会永远留在普觉寺。”

“离开普觉寺的时候,琛儿抱住悟觉住持的腿不愿跟程班主下山,离开普觉寺以后,琛儿不知道哭了多少回。稍大以后,琛儿问过义父,悟觉住持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把我带走。”

“义父说,悟觉住持说我与佛有缘,与庙无份,到现在,琛儿还没有完全悟出这句话的意思。”

“这,爹娘都会考虑。不但琛儿要到安庆去,爹娘要和琛儿一起去。”

程向东一手拭泪。

“琛儿,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跟你娘说,爹娘一定会答应你。”昌平公主道。

程向东将目光移至窗外。

“琛儿,你心里面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昌平公主道。

“这——”程向东一时无语。

“琛儿,你觉得向南姑娘怎么样啊?”

“娘,琛儿一直把向南当亲妹妹待,在我们程家班,有一个小伙子非常喜欢向南妹妹。”

“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啊?”

“他叫梅其宝,是一个武生,人很稳当,还有一身的武艺,他对向南妹妹非常好。义父也想把班主的位子传给他。”

“娘看向南很喜欢你哎。”

“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妹妹喜欢哥哥,这很正常——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十二年,能没有感情吗!向南妹妹确实是一个好姑娘,但在向东的心里,她永远是我的好妹妹。”

“那你的心里面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呢?”

程向东眼睛看着窗外,脸颊上顿时泛起了一片红晕。

“姐姐,您不觉得很奇怪吗?”冉秋云道。

“奇怪什么?”

“这次程家班到谭家大院来唱戏,盛府的大小姐尧箐竟然自己跑到谭家大院来。”

“大姐想一想,尧箐小姐以前都是跟着盛夫人到谭家大院来的,她什么时候一个人到谭家大院来过啊!”

“妹妹说的对,还真是这样。她不但自己跑到谭家大院来,还提出留在谭家大院陪我——还要在谭家大院住三天。妹妹,你想说什么?”

“秋云想说,尧箐小姐好像是冲着程少主——冲着琛儿来的。”

“冲琛儿来的?这怎么可能?尧箐姑娘和琛儿素不相识。”

“我看尧箐小姐看琛儿的眼神有点怪。”

“琛儿,你在到谭家大院之前见过尧箐小姐吗?”昌平公主问。

“见过。”程向东低声道。

“见过?这怎么可能呢?琛儿以前来过歇马镇——或者尧箐去过青州?”

“程家班到歇马镇的那天下午,我在镇上转,曾经在南街和西街见到过她两次。”

“尧箐小姐知道你是程家班的少班主吗?”

“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

“是一个叫霍二墩的伙计说的——那天,是霍师傅领着琛儿在镇上转的。”

“妹妹,你果然猜对了。可尧箐小姐和为仁、为义有婚约在先。尧箐姑娘和琛儿,这不乱了套了吗。”

“有婚约在先,这不假,但姐姐也应该知道,那尧箐小姐既没有看中为仁,更没有看中为义,要不然,盛家早就到谭家来提亲了。”

“老两口视尧箐小姐为掌上明珠,尧箐看不中,盛老爷和盛夫人也没有办法,盛家人不提这件事情,老爷也不会提这件事情。我说的对不对?”

“我以为尧箐中意于为仁。”昌平公主道。

“俗话说的好,强扭的瓜不甜,我儿子为仁没有这样的福分,大姐用不着顾及秋云和为仁的想法,为仁是一个豁达的孩子,尧箐小姐的心里面有没有他,他心里最清楚。”

“这次,尧箐小姐在谭家大院呆了三天,一次都没有到平园去过,也没有和为仁说过一句话。”

“为仁是一个聪明人,他曾经在我的跟前流露过,因为府中传闻,为仁连大当家的名分都能放下,就更不必说和尧箐小姐的姻缘了。”

“他甚至说过,如果谭府容不下他,他就回到刘家堡去——回到他亲生爹娘的身边去。”

“妹妹,我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回府之后,我要和为仁好好说说这件事情。”

“如果为仁能放的下,我们再考虑以后的事情。当然,我们也可以和盛家说说这件事情,选择权在尧箐小姐的手上,她选择谁,那就是谁。你我都做不了尧箐小姐的主。”

“你说尧箐小姐喜欢琛儿,我还是有点将信将疑,尧箐小姐恐怕是喜欢黄梅小调吧!”

“我这双眼睛看得真真的。让尧箐小姐自己选,这样最好,可不管尧箐小姐怎么选,也不会选到琛儿啊!”

“因为尧箐小姐并不知道琛儿也是老爷的儿子。”冉秋云道。

“这不难,等我们提这件事情的时候,琛儿早已经认祖归宗了。 ”

“姐姐说的对,大姐,我们回歇马镇以后,琛儿就可以认祖归宗了吧!”

“不过,这要看琛儿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琛儿也有意于尧箐小姐的话,娘可以让老爷跟盛老爷说说这件事情。”

“秋云就担心怡园——林氏母子心里面会有想法。”

“等琛儿认祖归宗以后,让尧箐小姐在三兄弟中选一个夫婿,她选中谁,那就是谁,谁也不能说什么。不错,谭、盛两家以前是有过一个婚约,但并没有说定尧箐小姐和谁,而且特别强调是由尧箐小姐自己选的。”

“琛儿,我们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啊!你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太太,有一件事情,梅子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梅子道。

“梅子,你快说。”

“昨天,太太让梅子领程少主到隐龙寺的禅房去进香的时候,尧箐小姐不是也跟着一块去了吗?”

“不错,是我让尧箐小姐也跟着去的。梅子,你该改口叫大少爷了。”

“梅子知道了,大少爷在禅房祈祷的时候,尧箐小姐也跪在大少爷的旁边一块祈祷来着。”

“有这等事情?这尧箐小姐真会挑时辰。”昌平公主一脸惊愕,“琛儿,真有这事?。”

程向东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这很像尧箐小姐的行事风格。”冉秋云道。

“尧箐小姐在观音菩萨面前嘀咕些什么,我没有听见,但我看她分明是祈祷观音菩萨赐给她美好的姻缘。她和少爷跪在一起,不就是想让观音菩萨成全她的心愿吗?”

“在隐龙寺,在观音菩萨面前烧香磕头的善男信女不都是这么祈祷的吗?”梅子道。

“那是一定的了。”冉秋云道,“尧箐这孩子,她和别的姑娘不一样,只有她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这个鬼丫头,我平时看她腼腆、害羞、矜持得不行,没有想到她小小年纪就这么有决断、就这么敢作敢为,一般的女孩子还真做不到这一点。”

“难怪她迟迟不提婚约之事,敢情是看不中为仁和为义两兄弟啊!”昌平公主道。

“这大大出乎秋云的意料,恐怕连盛老爷和盛夫人也想不到。”

“过去,秋云单知道尧箐任性刁蛮、眼皮子高,没有想到她这么有主见、这么有心计——我还真是小瞧她了。”

“琛儿,如果你再不说话的话,那娘就让老爷去跟盛老爷说这件事情。”

程向东选择了沉默,沉默就是默认。

“梅子、阿玉,在琛儿认祖归宗之前,这件事情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讲——包括大少爷的身世。”

昌平公主道,她这句话也是说给坐在外面赶马车的高鹏说的——今天的应天府之行是一件暂时不能公开的秘密。

“太太放心,梅子知道自己的身份——梅子一定会守口如瓶。”

阿玉朝昌平公主点了点头。

中午时分,马车进了应天府。

午时,马车停在午朝门附近一家叫“金陵饭庄”前停下。

高鹏安排大家在“金陵饭庄”吃了中饭,稍事休息之后,三辆马车朝皇宫西边一条大街驶去。

选择在“金陵饭庄”用饭是昌平公主的意思,十九年前,昌平公主住在侯爷府的时候,只要府上来客人,老爷就会派人到“金陵饭庄”叫几个招牌菜。

“金陵饭庄”是应天府有名饭庄。这次故地重游,昌平公主第一个要回味的是故乡的美食。

当然,他也想好好招待一下欧阳若愚、程班主和自己的儿子。

午时过半的时候,马车在一个繁华的街口停了下来。

街口有一家客栈,客栈的名字叫“如归客栈”,昌平公主对这一带非常熟悉,她出生在皇宫,自然对皇宫附近的街市非常熟悉了,小时候,她经常随母亲在这一带溜达。

嫁给谭国凯以后,皇上赐给谭国凯一座府邸,昌平公主照常在这一带溜达,有了琛儿以后,她经常抱着琛儿在这条街上转悠。

先前,昌平公主和欧阳若愚提到的那条街就是眼前这条街,那家做芝麻馓子酥的店铺就在这条街上。

“如归客栈”就在东街口上,距离谭家老宅也比较近,所以,昌平公主决定在“如归客栈”住一宿。

这次到京城,除了带琛儿故地重游,帮琛儿寻找过去的记忆,还要拜见一下皇兄。

放在过去,昌平公主可能不会这么想的,现在,琛儿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为了琛儿,她也应该和皇兄见上一面。

眼下,谭家遇到了困难,和朝廷建立起某种联系,对谭家以后的生意也会有些好处。

来而不往非礼也,拜见皇兄也是对皇兄派钦差驾临歇马镇的一种回应。

住店的事情,高鹏和南梓翔、姬飞自会打理好,走下马车之后,一行人簇拥着昌平公主和程向东走进街口。

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在这条路的中段,还有一条南北走向的街道,应天府一共有东西南北四个市,现在,大家走的这条街道叫东市。

东市因为靠着皇城,所以,东市比其它三市要繁华许多。

昌平公主在梅子和紫兰的搀扶下走在前面,程向东、冉秋云和阿玉走在中间,欧阳大人和程班主走在后面。路上游荡的行人很多,但遇到这一行人都主动让到两旁去了。

也许是人们从他们的穿着上看出他们与众不同吧。

走着走着,程向东渐渐想起来了,眼前这条街道和他记忆中的那条街确实非常像。

街道两边的店铺,店铺二楼的雕花栏杆,川流不息的人群,脚底下的石板路,甚至包括空气中飘散的各种美食的味道都和记忆中大差不离。

连前方那突兀的马头墙和高翘的飞檐都好像在他儿时的记忆中出现过。

在程向东举目远望的时候,昌平公主突然加快步伐,冉秋云也跟了上去。

“就是这家——就是这家,果然还在——果然还在。琛儿,快跟娘来。”

昌平公主一把抓住程向东的右手,朝一家店铺走去。

店铺的门头上镶嵌着一块匾,匾上面刻着“章记馓酥”四个魏碑大字。

“章记馓酥”铺在石板路的北边,这是一个两层楼的老式建筑,无论是店铺的招牌,还是店铺的上方的廊檐,抑或是店铺门前的三级石阶和门头,都显得很沧桑。

程向东对门头下方的镂空木雕非常感兴趣,因为镂空木雕的中间有好几只振翅欲飞的小鸟。

每次,母亲抱着他到这家店铺来买芝麻馓子酥的时候,他都会盯着这几只小鸟琢磨很长时间。

昌平公主拉着程向东走进店铺。

柜台前站着十几个正在排队买芝麻馓子酥的顾客,空气中弥漫着芝麻的香味。

柜台上放着两个竹子编成的竹扁,竹扁已经泛黄,竹扁的边沿油光发亮,竹扁里面铺着一些油纸。

油纸上就是芝麻馓子酥,一个竹扁里面是黑芝麻馓子酥,另一个竹扁里面是白芝麻馓子酥。

看到竹扁里面的芝麻馓子酥以后,程向东已经确定,这个店铺就是他记忆中的店铺。

竹扁里面的黑芝麻馓子酥就是他记忆中的芝麻馓子酥。

柜台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案板,案板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人在揉面,一个人将揉好的面拉成条装,一根面棍很快被拉成几十根圆柱状的面条。

然后用刀将面条切成小拇指长,最后端起一个簸箕,将芝麻撒在上面,并不时用手翻滚,再撒芝麻,再翻滚,直到馓子上沾满了芝麻。

在案板的另一头有一个大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口大油锅。

一个师傅将粘满芝麻的馓子倒进油锅里面,并用手中的漏勺不停搅动。

不一会,馓子就变成了金黄色。

不停翻滚馓子酥的是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华幽兰热情款待曾德煌连夜进宫 老者打量了昌平公主好一会。

等昌平公主和梅子排到跟前的时候,老者将手中的漏勺交给另外一个年轻的伙计,然后走到竹扁跟前:

“这位太太,小老儿看您很面熟哎!”

“章师傅,您还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您这么贵气的人,在这条街上找不到第二个人。”

“太太和孩子就喜欢吃我家的芝麻馓子酥,十几年前——掐指一算,快有二十年了,太太经常带着孩子到我家来买芝麻馓子酥。”

老人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昌平公主旁边的程向东,“这位就是那个孩子吧!”

“老人家,十几年过去了,您的身子骨还这么硬朗。”

“是啊!托老天爷的福。”

“老人家,我们母子俩就是来寻您家的芝麻馓子酥的,没想到章师傅的店铺还在。以前,你们做的是黑芝麻馓子酥。”

“是啊!几年前,我们又增加了白芝麻馓子酥。”

“章师傅这么大年纪,还在忙碌着呢。”

“不做不行啊!一大家子全指望我这个店铺,我章家在这里做了三代,总不能在我手上丢掉吧!”

“章师傅,生意还和过去一样红火吧!”

“太太,您也看见了,感谢大家伙的帮衬和抬举,生意才这么好。”老人一边说一边把一个年轻的姑娘招到身边,“珍子,你装两袋馓子酥给这位太太——两种各装一袋,太太,今天,小老儿不要您的钱。”

昌平公主看了看梅子,梅子从衣袖里面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老人赶忙拿起银锭,想递到梅子的手上:“太太,区区一点馓子酥,不值几个铜板,千万不要客气。”

梅子后退一步,老人没有够着梅子的手,便转身走出柜台,走到昌平公主和梅子跟前。

“老人家,这点银子,您老且收着,以后,我再来买的时候,您老不收钱就是了。”

“这——这合适吗?您现在还住在这附近吗?”

“老人家,不错,我还住在这附近,今天,我们出来转转,身上没有带零钱,您就收下吧!”

“以后,我们的账,您都记在板子上,到时候一起算,不就两不相欠了。”

昌平公主朝身后看了看,她的身后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老人家,我们就不耽误您老人家做生意了。”

昌平公主说完后,转身朝街西走去,谭府老宅就在这条街的西头,右拐向北走半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十九年前,昌平公主每次到章记馓酥铺来买馓子酥,都是从这条路来,然后沿着这条路打道回府的。

老人和年轻的姑娘走进店铺,继续忙自己的事情——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程向东回头看了一下,章记馓酥铺前的队伍越来越长。

昌平公主将一包馓子酥递到程向东的手上:“琛儿,你尝尝是不是原来那个味道?”

程向东打开袋口,从袋子里面捏了几个馓子酥放进母亲的口中,然后捏了几个馓子酥放进自己的口中。

就是这个味道,既香又脆且酥。

这个味道,程向东想了很多年,始终无法具体描述,现在,他终于知道是什么味道了。

时间过去了将近十九年,但馓子酥的味道始终没有变。

走到一个街口的时候,身后跑过来一个年轻的姑娘,她就是老人口中的珍子。

珍子走到昌平公主的跟前,将用绳子系好的四包芝麻馓子酥递到昌平公主的手上:“太太,这是我爷爷让我交给您的。”

“谢谢——谢谢你爷爷。”

昌平公主的话还没有说完,珍子就转身跑回去了。

出西街,右拐向北,走了不一会,就看见一座石拱桥,石拱桥的名字叫“鸳鸯桥”。

“鸳鸯桥”只能走人,不能行车。

这正是程向东苦苦寻找的石拱桥。

在桥的北边,有一个比较空旷的广场,广场上停着很多马车和板车,中间还有一些轿子——这大概就是最早的步行街吧!

石桥上有很多级石街。

程向*然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他走上石阶,站在平坦的桥中央。

他看了看桥栏杆,桥栏杆上有很多石刻,程向东从桥下看到桥上,他一边看,一边摸,他看的、摸的是一只只不同模样的小鸟,十九年前,他就是这么看、这么摸的。

站在栏杆前,儿时的记忆全部复活了。

“琛儿,你是不是全想起来?”

“娘,琛儿全想起来了,娘经常带着孩儿到这座桥上来,那时候,那时候,孩儿还没有这桥栏杆高,孩儿每次来都要摸这些小鸟,母亲还经常抱着孩儿看桥下过往的船只。”

程向东站在栏杆边看了看河道两岸,记忆中的东西逐步呈现出来。

在河道的南北两岸,有很多垂柳,其中一棵垂柳盘曲嶙峋,异常苍老,这棵柳树距离石桥有十几步远,柳树下也停着一条大木船。

程向东终于看到了他寻找了十二年的石桥、柳树和木船。

一个两岁的小孩子的记忆里是不会储存多少东西的,即使储存了一些东西,也是凌乱不堪,模糊不清的。

只有在那些凌乱、模糊的东西活生生地呈现在他眼前的时候——或者说被激活的时候,才可能慢慢变得具体、清晰和完整起来。

程向东走下石桥,来到那棵老柳树下。

船的大小和程向东记忆中的那条木船差不多,是不是原来那条船,程向东无法确定,因为他记忆中的那条船非常模糊。

一个两岁大的小孩子的脑袋里面只会有物体的大致模样,不可能具体到细节。

一根船绳拴在柳树的树干上,船舱的底部汪着浅浅一点水。

在距离柳树十几步的地方有一个小院子,小院子的门口,坐着一个弯腰驼背的、头发全白的老太太。

老太太抄着双手,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看来来往往的行人。

在程向东的记忆中,也有一个弯腰驼背的、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老妇人整日坐在门口,目送来来往往的船只。

在距离桥洞十几步的岸边——在老槐树的旁边,有一个用毛竹搭起来的高台,高台的三分之一在水中,三分之二在岸上。

程向东终于想起来了,这个用毛竹搭起来的高台是捕鱼人架网打鱼的高台。

每年夏天,江水倒灌,河水猛涨的时候,在这个高台上就会有一张很大的渔网。

渔网一落一起,渔网里面会跳动一些大大小小的鱼,母亲经常抱着他站在桥栏杆边看打鱼人放网收网。

在老太太后面的院墙里面靠着十几根很长的毛竹,这些毛竹应该就是打鱼人用来架网的材料。

这个院子应该就是打鱼人的家。

昌平公主走到程向东的跟前:“琛儿,小时候,娘经常抱着你到这座小石桥上来。”

“母亲,琛儿全想起来了,现在就差一样东西了。”

“还差什么?”

“在琛儿的记忆里还有一条石船。”

“娘现在就领你去找那条石船。”

离开鸳鸯桥,向北走一段时间,又向西走了一会,便看见一个高大气派的门楣,在几级台阶上有两扇红漆大门。

大门上整齐地、匀称地镶嵌着几排馒头大小的铜铆钉,门头上方挂着一个很大的牌匾。

牌匾上刻着“曾府”两个醒目的楷体字。

“琛儿,这就是谭家原来的老宅。”

程向东仰脸看看高大的门头,又看了看门头两边高大的院墙,院墙里面有很多高大的树木,不少树的树冠已经伸到院墙外。

在正门的东西两边还有两个小一点的门,门楣下面没有门槛,门前也没有台阶,这两个门应该是走马车——或者轿子的。

这就是自己两岁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从后面过来一顶八抬紫衣大轿。

轿子的旁边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书童和两个带刀护卫。

轿子在大门前停下,不一会,从轿子里面走出一个头戴铜盔,身穿铠甲,腰挂长剑的人来。

一个轿夫将轿杆按到地上,书童将主人扶到轿杆外。

欧阳大人大步流星走了过去:“曾大人,请留步。”

曾大人转身看了看身着微服的欧阳若愚,愣了一下,然后迎了上来:

“欧阳兄,怎么是您啊!若愚兄不是在青州丁忧吗?”

两个人一边打招呼,一边施礼。

曾大人的年龄在五十五岁左右,嘴唇上有一抹浓黑的胡须,下巴上有一小把浓黑的美髯。

“若愚兄,难道是皇上招你回京了。”

“非也,曾大人,您看看这是谁啊!”

昌平公主走到曾大人跟前:“曾大人,民妇有礼了。”

“这——若愚兄,这位妇人是谁啊?”

“曾大人再仔细看看。”

曾大人认真打量了一番,然后摇摇头。

“曾大人,她是昌平公主啊!”

“昌平公主?当真是公主殿下?”

昌平公主微笑道:“曾大人,岁月不饶人,昌平到底是老了,老的竟然连曾大人也不认识了。”

“德煌眼拙,德煌罪该万死,”曾大人匍匐在地,“德煌给昌平公主请安,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书童、两个带刀护卫和八个轿夫同时跪下。

“曾大人快快请起。”

书童站起身,将曾大人慢慢扶起。

“昌平公主驾临寒舍,令寒舍蓬荜生辉,这里原是昌平公主的府邸,德煌鸠占鹊巢。羞愧难当,惴惴不安。不知昌平公主驾临寒舍,有何训示?”

“琛儿,快给曾大人行礼。”昌平公主将愣在一旁的程向东拉到身边。

程向东学着曾大人的样子,给曾大人行了一个礼。

曾大人上前一步,将程向东从地上扶起来:“公主殿下,这是——”

“这是国凯和昌平的儿子琛儿。”

“琛儿?十九年前,他不是?”

“曾大人,事情是这样的,”欧阳若愚道,

“十九年前,完全是一场误会,琛儿还活着,昌平公主和琛儿刚刚母子相认。今天,公主殿下想领着琛儿到老宅来看看。”

“德煌明白了,公主殿下,欧阳大人,请——寅儿,快去通知夫人,公主殿下驾临,让秦管家准备酒宴。”

“今天晚上,德煌和夫人要好好款待昌平公主、公子和欧阳大人。”

红门已经打开,书童寅儿冲进院门,八个轿夫抬着轿子左拐朝西偏门走去。

曾大人在右前方引路,将昌平公主一行领进院门,两个护卫跟在后面。

院门内也有几级台阶,台阶下有一个很大的照壁。

程向东在照壁前面停留片刻。

现在,在他的记忆里面,又多了一个照壁,走进曾经生活过的环境里面,许多潜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都浮现出来。

照壁就是其中之一,那上面雕刻着松鹤图。

绕过照壁,沿着青砖铺成的甬道一路向北,一个高大的歇山顶式建筑出现在眼前,这座建筑的中间是一个门厅。

一行人走上台阶的时候,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走出门厅、迎面走来,然后齐刷刷地跪在门厅前的台阶上:

“小女子华幽兰携曾府山下给昌平公主请安,恭祝公主殿下福体安康。”

“曾夫人快快清起,昌平早就是乡野民妇,怎么受的起曾夫人这么大的礼呢。”

“昌平公主无论身居何处,公主的身份是没法改变的。这里原来就是昌平公主的府邸,幽兰反客为主,惭愧之至。”

“曾夫人客气了。”昌平公主走上台阶,将曾夫人搀扶起来,。

程向东走到曾夫人的跟前,欲行大礼,但被曾夫人抢先一步托住了双臂:“这位公子是——”

“幽兰,这位公子是昌平公主失而复得的儿子琛儿——德煌跟夫人说过这件事情。”曾大人道。

“是啊!德煌经常在奴家面前提这件事情,只要德煌提到这件事情,奴家就感叹公主殿下命途多舛,敢情是命不该无后,这可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啊!”

“夫人,昌平公主这次来,是想领公子在府中转转。”曾大人道。

“公主殿下,请——”曾夫人在前面引路。

昌平公主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太熟悉了,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九年,但府中建筑物的格局没有丝毫的变化。

和琛儿一样,昌平公主对这个院子里面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有一肚子的感概。

曾德煌和华幽兰夫妇领着昌平公主、程向东母子去了两个地方:

第一个地方是昌平公主和老爷曾经住过的房间,房间的格局和十九年前并不半点不同,房间里面原来的家具和所有琛儿用过的东西都被挪到歇马镇去了。

尽管如此,程向东还是有那么一点印象,家具虽然全换了,但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

地板、门窗,包括房顶上的精美图案还在。

他虽然无法记住图案的具体内容,但房顶上有图案,他是有很深的印象的——也是非常确定的。

特别是房间门前的栏杆,在程向东的记忆中,母亲经常抱着他站在栏杆边眺望远方,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母亲经常在走廊上拉着他的小手蹒跚学步。

稍大以后,他就拿着风车在走廊上跑来跑去。

第二个地方是后花园,走过一段弯弯曲曲的甬道之后,眼前出现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湖中有很多折断、枯败的荷叶。

走过一个凉亭之后,程向*然加快了脚步,在距离凉亭一百多步的地方还有一个比较大的轩榭,在轩榭旁的湖边有一条船。

它就是经常出现在程向东梦境中的石舫。

昌平公主和程班主缓步跟在程向东的后面:

“程班主,琛儿一定是想起了这个石舫,两岁前,我和翠云每天都会带他到这里来玩,这种船很特别,他的印象应该很深。”

程向东走上石舫,这里看看,那里摸摸,石舫上有一个石舱,石舱有一人多高,两边还雕刻着镂空花窗,花窗里面还有一排石凳。

程向东坐在石凳上,侧身靠在窗框上,看着在微风中泛起涟漪的湖面和在风中摇晃的枯败的荷叶。

至此,潜藏在程向东记忆中的影像全部呈现出来。

石舫是程向东记忆中最清晰的东西。

晚上,曾大人和华幽兰不但热情款待了昌平公主一行,夫妻俩还强行将一行人留在曾府。

这次的应天府之行,昌平公主还要带着琛儿拜见皇帝陛下。

琛儿还活在人世上。这个好消息一定要告诉皇兄。

十九年前,昌平公主失去了自己的孩子,皇兄在圣旨中深表愧疚,将母子相认的消息告诉皇兄。

一可以平复皇兄愧疚的心情,二可以修复弥合兄妹之间的感情,三可以使谭家——特别是琛儿得到皇上的庇护,这比什么都重要。

以前,她是想平平淡淡过一辈子,现在,为了琛儿,她也要这么做。

当然,为了应对谭家即将面临的困局,她也必须这么做。

皇上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先要把帖子送进皇宫,然后再等皇上召见。

所以,昌平公主要耐心等待。

高鹏没有随行,昌平公主派他到皇宫送帖子去了。宫中是怎么回复的,要等见到高鹏才知道。

最后,昌平公主答应曾老爷和曾夫人,她和琛儿,还有冉秋云,包括梅子、阿玉留在曾府住下,其他人仍然住到如归客栈去。

酒宴结束以后,曾大人匆忙出府,他这是要进宫去。

等宫中的回复会慢很多,曾德煌想直接去见太监侯总管,时间不等人,必须尽快把消息递到宫中去。

这里面有两个因由:第一,北京的皇城已经竣工,皇上正打算迁都到北京,日子就定在新年之前。

第二,皇上登基后不久,便留下太子监国,自己经常往北京跑,所以,皇上在应天待的时候不多。

这次,昌平公主到应天府来,幸亏皇上在应天府,但保不准皇上会突然离开应天府。

所以,这件事情是不能久等的。

曾大人出府之后不久,高鹏来到曾府。

果然不出所料,帖子是递进去了,但回复是明天辰时到宫门口候旨,一有皇上的宣召,宫中就会传出话来。

得知曾大人已经连夜进宫去见侯总管,高鹏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欧阳大人、程班主等人随高鹏回到如归客栈休息。

酒宴结束以后,曾夫人领着昌平公主和程向东走上楼来。

按照曾夫人的吩咐,佣人们已经收拾出五个房间来,床已经铺好,洗漱、上妆所需的东西一应俱全。

昌平公主还住以前住过的房间,一共有三间。

华幽兰是一个有心人,她也懂得昌平公主的心思。

三个房间有主卧室、辅卧室和会客室。

主卧室是主人睡觉得地方,辅卧室是贴身丫鬟休息的地方。

昌平公主被安排在第一个房间休息,程向东被安排在第四个房间休息,冉秋云被安排在第五个房间休息。

冉秋云提出和昌平公主睡在一个房间里面,昌平公主也有此意,两个人一拍即合。

于是,梅子和阿玉就住进了辅卧室里面,一边是昌平公主和二太太,一边是大少爷,夜里面伺候起来也方便一些。

住在自己以前曾经住过的房间里面,昌平公主感概万千。

推开房间的后窗,后花园尽收眼底。

空气中弥漫着梅花的香气,这是素心腊梅——是云南巡抚杜国基进献给父皇的。

父皇命人在侯爷府栽种了几十珠,这种素心腊梅是梅花中开的比较早的哪一种。

梅花的香味勾起了昌平公主许多回忆。

昌平公主和程向东都无睡意,决定到后花园去走一走,于是,冉秋云、梅子、紫兰和阿玉,还有曾夫人,连同曾府的三个丫鬟。

三个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几个人跟在灯笼的后面。

程向东刚走到石舫上,突然看到一个家丁拎着灯笼由远而近。

“夫人,皇上派人来接昌平公主母子进宫。”家丁一边走,一边道。

昌平公主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有消息了。这要感谢曾大人连夜进宫,如果等宫中的回复,恐怕要等到明天——或者更长时间也说不定。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母子俩深夜进宫 兄妹俩情真意切 于是,四盏灯笼在两边引路,一行人疾步朝院门走去。

曾夫人担心,昌平公主这一去,恐怕要歇在宫中了。

一路上,她拉着昌平公主的手,依依不舍。

昌平公主同样有些不舍,本来,曾夫人是要留昌平公主母子在曾府歇息的,皇上的一声召唤,曾夫人担心白忙乎了:“

曾夫人,你们虽然未曾谋面,但今天一见,昌平就觉得和幽兰妹妹有缘。”

“公主殿下一声‘妹妹’,华幽兰受宠如惊,今日能见到公主殿下,幽兰不胜欢喜,这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妹妹,您应该称呼我‘姐姐’才对,这样才不至于生分,今日能与妹妹想见,说明我们姐妹俩有缘。”

“幽兰妹妹,皇上可能会留昌平母子在宫中住一宿,但昌平不会失了规矩和礼数。”

“皇上日理万机,昌平不想打搅皇上太多,能和皇上见上一面,昌平母子就知足了。”

“幽兰妹妹一心挽留昌平母子,府上人也忙乎了半天,昌平不敢轻慢。”

“今天晚上,我们母子俩还是要来叨扰一个晚上的。”

“公主殿下果然懂我华幽兰。华幽兰望姐姐早去早回。幽兰让伙房备好夜宵等姐姐和琛儿回来。”

“多谢妹妹。”

“姐姐留意脚下。”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已经上了院门内的台阶。

院门外的台阶前停着一辆御辇,御辇前站着四匹马。

四匹马或摇头摆尾,或“扑哧扑哧”地喘气,或四蹄乱动。

马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响声。

御辇两边站着两排宫女,前面四个宫女的手上拎着灯笼,灯光映出一个“御”字来。

御辇前站着着一个老太监,老太监的手上拿着一个拂尘。

看到一群人走出院门,老太监走上前来,双膝着地——跪在台阶下:

“老奴侯得海给公主殿下请安,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侯总管快快请起。有劳侯总管亲自前来。”昌平公主走下台阶,上前两步,扶起侯总管:

“若非侯总管出面,昌平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皇上。”

“皇上知道以后,大发雷霆之怒,下令把主事太监打了二十大板。”

“这般太监平时做事怠慢惯了。皇上正在和大臣们商量迁都之事,主事太监怕惊扰皇上,想把帖子押到明天再上传。”

“公主殿下,皇上听说公主殿下来了,高兴的不得了。”

“当时,皇上正在用膳,他放下玉箸,当即召见曾大人。紧接着就派老奴来接公主殿下和公子了。”

“侯总管,歇马镇一别,昌平的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这是为何?”

“上次,侯总管驾临歇马镇,昌平没能尽地主之谊,国凯提及此时就自责不已。”

“公主殿下和侯爷太拘礼了,上次,得海从歇马镇带回来的皮毛、佳酿和茶叶,老奴喜欢的不得了。”

侯总管掀起自己的皮袄,“公主殿下请看,您和侯爷上次送的貂皮坎肩,老奴一直穿在身上呢。”

“侯总管,国凯和昌平已经是平头百姓,再称殿下和侯爷,不怕折煞了国凯和昌平,坏了朝廷的规矩?”

“公主殿下的身份永远都不会改变,至于麒麟侯的爵位,皇上迟早会还给侯爷的。”

“托侯总管的吉言。琛儿,快来见过侯总管。”

程向东上前两步,欲行大礼:“琛儿见过候总管,琛儿给侯总管请安。”

侯总管用双手托着程向东的双手:“公子乃帝室之胄,果然仪表堂堂、气宇轩然。皇上见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侯总管,皇上已经知道琛儿的事情了?”

“是曾大人跟皇上说的。皇上当时就龙颜大悦,哈哈大笑,得海看的真真的,皇上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公主殿下送给皇上的毛皮,皇上让老奴铺在了紫阳殿的大床和椅子上。”

侯总管是想告诉昌平公主,皇上对她的感情是真的。

“皇上果然还是当年那个四哥。”

“公主殿下,让老奴扶您和公子上御撵。”

车下放着一个脚蹬,侯总管两个宫女将昌平公主、程向东扶上御辇。

冉秋云和其他人留在曾府邸等昌平母子回来。

在昌平公主和曾夫人的告别声中,御辇缓缓驶向前去。

坐在御撵上的昌平公主回眸一望,直到御辇拐弯,曾夫人和冉秋云等人还站在夜幕中凝望呢。

御辇快行驶到东市东街口的时候,引来了很多人的围观。

这时候,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华灯初上,没有一家店铺关张打烊,大街上人头攒动。

看到皇上的御撵从街口走过,原来在大街上、店铺里面转悠的人一下子聚集到街口来。

御辇向东行驶一会,便看见树林掩映下的护城河和河对岸的高高的宫墙。

树林渐疏之后,便看见几点灯光在宫墙下移动,那是侍卫在巡夜。

昌平公主在这座宫殿里面生活了二十几年,对宫中的情况非常熟悉。

侍卫分内侍和外侍,外侍的任务是在宫墙外巡夜,内侍的任务是在宫殿内巡夜,半个时辰巡夜四次。

马车前行一段时间以后左拐上了一座九孔石桥,下桥之后,坐在御辇上的人便看见皇宫的三个拱形大门。

中间一个大门前站着两排侍卫,宫门上方吊着四盏很大的宫灯,洪武和建文时期,宫门上方只有两盏宫灯。

御辇向东行百十步,左拐朝宫门缓缓驶去。

快到宫门的时候,速度越来越慢。

左右两边的侍卫个个身穿铠甲,腰挂佩剑。

两个侍卫跑进拱门,推开宫门。

宫门完全推开之后,御辇慢慢驶进宫门。

御撵在金水桥前停下。

几个宫女将昌平公主和程向东扶下御撵。

四个宫女提留着宫灯走在两边,侯总管领着昌平公主和程向东走在中间。

穿过几个长廊之后,昌平公主便失去了方向感,昌平公主对宫中的环境是很熟悉的,皇帝的寝宫本来是在三个大殿的后面,但候总管走的方向不对。

“候总管,皇帝的寝宫不是在泰阳殿吗?”

“十九年前,皇帝的寝宫烧了一把大火,建文帝不知去向,虽然泰阳殿已经修缮一新,但皇上还是有所忌讳,便就将大殿东边的紫阳殿作为自己的寝宫了。”

走过一个回字形长廊之后,眼前是一个大门。

大门两侧各站着三个侍卫,走出大门,眼前是九级台阶,上了九级台阶之后,又见一个大门,大门外也站着六个侍卫。

昌平公主注意到,大门内站着五个宫女,一个宫女看到候总管以后,转身离去。

四个宫女将手中的宫灯放在地上,然后双双跪在地上。

这种阵仗,程向东从来没有见过,从下午到现在——特别是走进皇宫以后,程向东神思恍惚如梦游一般。

自己跟随程家班十二年,虽然没有正儿八经上过台,但看到的大部分是帝王将相的戏。

今天,自己竟然行走在皇宫的长廊和石阶上,而且马上就要见到皇帝陛下。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命运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昌平公主紧紧攥着程向东的手,漫步而行。

在程向东的眼中,母亲似乎对宫中的一切非常熟悉,她是那么的从容和淡定,就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

事实也是这样,这里曾经是昌平公主生活过的地方,在这座皇宫里面,有昌平公主曾经居住过的庭院。

程向东回头看了一下,一行人走过去之后,四个宫女才站起身,拎起宫灯跟在后面。

黑暗中,重叠的、高高的屋脊,鳞次栉比的、凌空而起的飞檐,一眼望不到头的宫墙和雄伟高大的殿堂,横七竖八、或高或地,时宽时窄的长廊,无不让人望而生畏。

走上一段汉白玉石阶的时候,一个巍峨雄伟的大殿出现在眼前。廊檐下的宫灯映照着雕梁画栋。

“皇上,披风。”

昌平公主听到,从两扇大门里面传出一个宫女的声音。

不一会,从殿门里面走出一个头戴镶金宽边黄布帽——帽子前面镶嵌着一块绿色的玉石,身穿黄色短袄和黄色长袍——腰带上挂着一个超大的玉佩的、龙行虎步、气宇轩然的人来。

昌平公主看的清楚,此人就是她的四哥——当今的皇上——永乐大帝。

永乐皇帝并不理会身后的宫女,他大步流星,朝昌平公主和程向东走来。

昌平公主看的清楚,永乐皇帝的身后还有跟着三个人。

一个是曾德煌曾大人,还有一个人,昌平公主似曾相识,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走在最后的是一个宫女,宫女的手上拿着一个棕色的貂皮披风。

走到跟前,昌平公主终于认出第二个人是谁了:

他的眉宇之间有一颗黑痣,昌平公主对这颗黑痣太熟悉了,他就是曾和昌平公主走得最近的十三弟代王朱桂。

朱桂是洪武皇帝第十三子,五岁被封为豫王,就藩于大同府,因为离经叛道、不守礼数、狂放不羁。

建文帝朱允炆继位以后将朱桂废为庶人,燕王朱棣即位之后,回复朱桂爵位,改为代王。

朱桂虽然毛病很多,但对姐姐昌平公主一直很好。

靖难之役后,昌平公主和所有兄弟姐妹断了音信。

这次五十华诞之时,皇兄派候总管驾临歇马镇以后,昌平公主思念的两个人,一个是四哥,另一个人就是十三弟朱桂。

今日能见到皇兄,本已经大喜过望,没有想到还能和十三弟相见,她非常激动。

宫女紧走几步,将披风穿在皇帝的身上,然后退到一边。

昌平公主紧走几步,匍匐在地:“昌平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伸出双手,扶起昌平公主:“昌平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皇上扶起昌平公主的时候,昌平公主已经泪流满面。

朱桂张开双臂,和昌平公主紧紧拥抱:

“三姐,朱桂不是一个好弟弟,竟然把三姐的生日忘在了脑后,从皇上口中得知以后,朱桂自责不已,羞愧难当。”

“朱桂正打算到歇马镇去登门谢罪,没有想到能在京城见到了三姐,朱桂真是太高兴了。”

“十三弟,姐姐也很高兴,昌平有十九年没有见到皇兄,二十一年没有见到十三弟了。”

“昌平,这就是我们的外甥琛儿吧!”皇上走到程向东的跟前,“果然和国凯长的一模一样——太像他了;也像昌平,昌平又两个酒窝,琛儿也有两个酒窝。”

“皇上已经知道了?”

“是曾爱卿跟朕说的,听说琛儿失而复得,朕的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

“快过来,让皇上和十三舅好好看看。”朱桂朝程向东招手道。

“琛儿,赶快给皇上和十三舅行礼啊!”昌平公主道。

兄妹、姐弟见面的场面太感人,程向东一时忘掉了自己。

他学着母亲的样子,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琛儿给皇上请安,琛儿给十三舅请安。”

朱桂和皇上同时扶起程向东。

两个宫女搀扶着昌平公主走进大殿,朱桂则抓住程向东的手紧随其后。

大殿分中殿、东西偏殿三个部分:

中殿是皇上接见大臣的地方,左、中、右、东边和西边,一共有五个台阶通向一个高台。

台阶上铺着红色地毯,台阶两边是黄色镶金栏杆。

高台正中安放着一把龙椅——龙椅的扶手各雕刻着一个龙头,龙椅的椅背上雕刻着几条缠绕在一起的龙身。椅背上方正中位置高昂着一个张牙的龙头,还有两根龙须左右伸展。

龙椅的后面是一个偌大的九龙木雕屏风。

龙椅前,有一个脚蹬,脚蹬下面和前面是个很大的地毯。

屏风上方挂着一个很大的牌匾,牌匾上是“正大光明”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在高台的左右两个角上,各立着一个景泰蓝工艺品:仙鹤和大象,仙鹤和大象的旁边各有一个铜香炉。

中殿里面有九根楠木大柱。

头顶上方挂着九盏宫灯,一盏最大的宫灯在龙椅的正上方。另外八盏呈圆形环绕。

大殿的地上铺着黑色的地砖。

高台前方——左右两边,各有九张太师椅,太师椅之间放着茶几。

偏殿在左右两边。

两个宫女将昌平公主引进东偏殿。

东偏殿靠窗户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炕,炕上铺着很厚的毛毯,炕中间放着一个茶几。

茶几两边的炕上各铺着几块虎皮,各放着两个个又长又大的黄色靠枕。

东墙和北墙边摆放着一排红木橱柜,橱柜的正面镶嵌着一些五颜六色的花形玉。

炕两头靠近炕的地方各放着红木椅子。椅子上铺着棕色貂皮。

两个宫女将昌平公主扶到茶几右边坐下,皇上则和昌平公主隔几而坐。

朱桂待皇上坐下以后,将程向东扶到昌平公主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以后,自己坐在皇上旁边的椅子上,曾大人则站在朱桂的旁边。

侯公公、两个太监和几个宫女则站在了门外听候差遣。

昌平公主看的清楚,皇上身上的披风是一件棕色的裘皮披风,包括铺在炕上和椅子上的虎皮和貂皮也是她吩咐为仁挑选的。

皇上从小就讨厌黑色,只喜欢棕色的东西。

两个宫女送进来两杯茶,放在茶几上以后,就退了出去。

“昌平真是一个有心人,你看,四哥身上这件披风就是你让候总管捎回来的,炕上和椅子上的毛皮也是你送给四哥的。”

“皇兄龙体可好?”

“四哥的身体如前,只是饭量不及以前,口味也不怎么好,这一段时间,忙于迁都之事,身体有些疲乏。”

“皇兄要保重龙体才是。”

“昌平,国凯的身体还好吗?他怎么没有跟昌平一起来啊?”

“国凯的身体无恙,只是今日偶感风寒,本来,他是要来拜见皇上的,昌平担心他经不起路上的颠簸,就没有让他来。昌平贱辰,蒙皇上记挂,特派侯总管问候,喜从天降,昌平和国凯喜不自胜,感激涕零。”

“十九年来,皇兄不曾忘怀。”

“皇上竟然还能记得昌平的生日,昌平铭感五内。”

“朱棣与昌平本为兄妹,皇兄虽然国事繁杂,但闲暇之余,特别是逢年过节之时,便会时常想起三妹来。”

“昌平离开京城以后,常思皇上,也曾想来拜见皇上,又怕唐突,所以,抱憾至今,看到皇上的贺寿金挂,昌平愧疚不已,是昌平狭隘了。”

“朱棣素知昌平仁厚,皇兄身为一国之君,弃昌平十九年于不顾,是皇兄愧对昌平。”

“皇上如此这般,昌平万分惶恐。昌平听说皇兄要迁都北京,思量以后想见皇兄就难了,所以唐突前来拜见。”

“十三弟刚从大同府来,四哥跟他说到昌平寿诞之事,他自责不已,正想到歇马镇去看望昌平。皇兄也有愧疚之意。”

“皇兄何出此言?昌平惶恐。”

“十九年前,昌平和国凯受到惊吓,皇兄得知琛儿和馨儿没了,心里很是愧疚,朱棣和昌平生于同根,同根相煎,四哥难辞其咎。”

皇上眉头紧蹙,一滴眼泪溢出眼窝。

“皇上,过去那些事情就不要再提了,皇兄宅心仁厚,法外开恩,国凯和昌平才得以回归故里、安度一生。”

“今天,昌平托皇上的齐天洪福,昌平和琛儿母子才得以和皇上相见。”

“昌平休提此事,四哥只要想起十九年前的事情,就寝室难安,感谢上苍把琛儿送到昌平的身边,也算是给四哥一个补过的机会。”

“琛儿,来——坐到舅舅的身边来。”

朱桂和琛儿互换座位。

皇上用双手握住程向东的左手:“昌平,你快快告诉四哥,这些年,琛儿是怎么过来的?”

“皇兄,说来话长。皇上日理万机,朝政纷繁,昌平不敢用这些小事烦扰皇上。”

“昌平,我们兄妹、姐弟三人难得见一面,今天晚上,四哥忙中偷闲,就是想和昌平在一起说说话。”

“今天晚上,不管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四哥都不管了,十三弟,你说呢?”

“皇上说的是,朱桂也想和姐姐说会话。”

“臣弟刚才已经劝过皇上,奏折永远都看不完,除了奏折,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该看奏折的时候看奏折,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张驰有度,才能益寿延年、永享安康。”

“有皇上的健康,才会有国祚的兴旺。”

昌平公主不想展开说,就是怕犯了皇上的忌讳,惹皇上不高兴,他想淡化十九年前的事情。

既然皇上执意要她说,她也不能违逆皇上的心意。

“恭敬不如从命,十九年前,我和国凯把琛儿交给贴身丫鬟翠云,让翠云把琛儿带到翠云的老家安庆去。”

“翠云,皇兄知道,翠云以前曾经是父皇的侍女,会唱黄梅小调,因为昌平从小也喜欢黄梅小调,父皇就把翠云赐给了昌平。”

“皇兄真是好记性,竟然还记得这等小事情。”

“过去的事情,四哥不曾忘怀,点点滴滴,全在心头,只要是和昌平有关的,四哥记忆犹新。”

“昌平,你接着往下说。”皇上端起茶杯,揭开盖子,喝了两口茶。

“皇恩浩荡,皇上免了国凯和昌平的死罪。”

“昌平和国凯回到歇马镇以后,便派人到翠云的老家去寻翠云和琛儿,可翠云的家人说,翠云带着琛儿回到家的时候,琛儿高烧不退,病的很厉害。”

“翠云的家人就请乡里的郎中给琛儿把脉用药,三天以后,琛儿仍然不见好转。”

“第四天一大早,翠云就抱着琛儿到城里去看郎中,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翠云的家人就到城里去寻,寻了十几家医馆。”

“最后在一个老郎中那里得知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确实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子前来看病,老郎中把脉时,小男孩已经奄奄一息,不一会就断气了。”

“最后有人看见这个女孩子抱着那个男孩子投了河。翠云的家人就请来亲戚和乡亲们打捞。”

“结果只打捞到一只两三岁小孩子所穿的虎头鞋。琛儿被抱走的时候,脚上穿的也是虎头鞋。”

“我们就以为琛儿已经不在人世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兄妹俩相谈甚欢程班主深夜进宫 “原来是弄错了。”朱桂道。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递到昌平公主的手上,

“琛儿福大、命大、造化大,恭喜三姐了。朱桂常常想:三姐为人一向宽厚仁慈,菩萨心肠,应该是一个有福之人,今日一看,果不其然,朱桂真为三姐高兴。”

昌平公主接过茶杯,喝了几口茶,然后将茶杯抱在手中:

“这次昌平五十岁生日,本不想大操大办,一家人在一起吃个饭足矣。”

“皇上了解昌平,过生日这种事情,昌平早就看淡了。”

“昌平只想平平静静地过几天安稳的日子,可国凯他想让我高兴,一定要好好热闹一下,他不但要摆三天酒宴,还从青州府请来程家班。”

“也亏了国凯这么做,要不然,昌平和琛儿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昌平公主以手拭泪。

程向东用手指帮母亲擦干净眼角上的泪。

“程家班第一天晚上唱的是《四郎探母》,扮演杨四郎的就是琛儿,他唱的很好,惹的昌平几度落泪,就特别留意他,他是程班主的儿子。”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只是程班主的义子,我和国凯竟然同时发现他的眉眼、长相和国凯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后来我们又听一个叫二墩子的佣人说琛儿一到歇马镇就到镇上寻找一种吃食。”

“什么吃食?”皇上问。

“就是东市‘章记馓酥’铺的芝麻馓子酥。”

“昌平经常让翠云买来给琛儿吃,昌平也经常带着琛儿亲自去买。所以,琛儿对这种吃食的印象非常深。”

“这些年来,他跟着程家班东奔西走,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寻找这种吃食。”

“程家班也来过应天府,只可惜琛儿没有到东市来过。这种吃食独此一家——只有应天府东市的‘章记馓酥’铺才有。”

“昌平就让人照样子做了这种吃食,琛儿见到这种吃食,就——”昌平公主有些哽咽。

“琛儿还在母亲的房间里面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家具,特别是摇篮和插在摇篮上的风车。”

“风车是留在琛儿记忆里唯一一个玩具,琛儿还在母亲的房间里面看到了一尊千手观音佛。”

“在琛儿的脑海里,也曾有过一尊千手观音佛,看到母亲房间里面的千手观音佛以后,琛儿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事情。”程向东接着道。

“昌平跟国凯回歇马镇的时候,把那尊千手观音佛和房间里面的所有家具全带到歇马镇去了。”

“看到那些家具,昌平就想起琛儿——这些年,是思念支撑昌平活下来的。”

“之后,国凯就把程班主请来详细询问了琛儿的情况。”

“程班主说,十二年前,程家班曾经在安庆的普觉寺待过一段时间,离开的时候,悟觉住持把琛儿托付给程班主,并嘱托程班主找到琛儿的亲生爹娘,悟觉住持还把琛儿的由来告诉了程班主。”

“琛儿怎么会在普觉寺呢?”皇上问。

“悟觉住持说,七年前,他带着徒弟下山化缘,在回寺院的路上,师徒三人路过一个破庙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和一个两三岁大的男孩子。”

“当时,正值冬天,下着大雪,女孩子病得昏迷不醒,她身体卷曲,怀中卷曲着一个男孩子,男孩子正发着高烧,也不醒人事。”

“师徒三人就把这两个人带进普觉寺,女孩子病得太厉害,没有救活,临死之前,她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地说了不少话,大意是恳求悟觉住持帮孩子找到亲生爹娘。”

“但关于孩子的家在哪里,爹娘是谁,悟觉住持没有听明白。”

“几天后,孩子醒了。七年后,程家班在普觉寺待了一段世间,下山的时候,悟觉住持把琛儿托付给了程班主。”

“还交给他几样东西:一套小孩子穿的粗布内衣,一双小孩子穿的虎头鞋,一条汗巾,一个褡裢,还有一件绣着海棠花的棉袄、一条绣着海棠花的裙裾和一双绣着梅花的布鞋。”

“粗布内衣是悟觉住持在破庙里看到两个人的时候,小男孩身上穿的衣服和鞋子,褡裢是女孩子所用的褡裢。棉袄、裙裾和鞋子是女人身上的衣服和鞋子。”

“国凯就请程班主到安庆翠云的老家去了一趟。翠云的母亲、嫂子和二哥认出了粗布内衣、褡裢、棉袄、裙裾和鞋子。”

“褡裢是翠云的母亲亲手缝制的,家里人出门办事用的就是这个褡裢,褡裢上的两个补丁是翠云的大嫂亲手缝上去的,一套粗布内衣原来是翠云的侄子的衣服。”

“当时,琛儿的衣服被雨水淋湿了,她大嫂就把自己孩子的内衣给琛儿换上了。”

"棉袄、裙裾和绣花鞋是是翠云大嫂的东西。这样就对上了茬,十九年前,抱着男孩投河的人不是翠云。”

“琛儿,你跟随程家班东奔西走,一定学了不少黄梅小调,如今应该是个角色了吧!”皇上问。

“回皇上的话,琛儿只是偷着跟大师兄学了一点。”

“琛儿为什么要偷着学呢?”

“义父不让琛儿学戏练功。他只让琛儿打杂管账。”

“这是为何?”

“回皇上的话,义父不想让琛儿吃苦受罪,程家班的人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戏练功,义父不指望琛儿长久待下去,他不是要帮琛儿找到自己的生身爹娘吗?”

“照这么讲,程班主对琛儿一定错不了。”

“义父视琛儿为己出,对琛儿是百般呵护,从不让琛儿受一点委屈。义父还经常塞给琛儿银钱,让琛儿买书。”

“琛儿喜欢看书?”

“琛儿从小就喜欢读书,在普觉寺的时候,悟觉住持从三岁就开始教琛儿认字、写字,悟觉住持的禅房里面有很多藏书,到九岁的时候,琛儿已经能看很多书了。”

“下山的时候,悟觉住持还送了十几本书给琛儿。”

“悟觉住持果然是一个得道德高僧,他寄希望于琛儿,期待琛儿将来能有大作为啊!”

“到程家班以后,琛儿读的书更多。”

“那琛儿已经有很多书啰。”

“琛儿有一箱子书。”

“真是一个好义父。十三弟,你这次送昌平和琛儿回歇马镇,替四哥带个东西和一句话给程班主,朕要好好谢谢他。”

“皇上,这次,程班主跟我们一起到京城来了。”昌平公主道。

“程班主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让他到一起进宫来呢!程班主现在何处?”

“在东市街口的‘如归客栈’。”

“来人啊!”

门被推开,候总管走进房间。

“候总管,你带人到‘如归客栈’,把琛儿的义父程班主接进宫来——朕要见他。”

“奴才这就去办。”候总管退出房间,房门很快被关上。”

这时候,皇上才想到站在一旁的曾德煌:“曾爱卿,你也坐下。来人啊!”

门被推开,一个宫女走了进来。

“把椅子搬过来让曾爱卿坐下。”皇上指着书柜旁一张摞着几本书的椅子道。

宫女将椅子上的书放进书柜里面,将椅子搬到朱桂的旁边,然后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曾德煌正襟危坐在椅子上。

“曾爱卿,要不是你及时赶进宫来,等那些只会按部就班的太监禀报,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昌平妹妹和外甥呢!”

“皇上,这是臣应该做的。”

“昌平,京城有谭家的生意吗?”

“回皇上的话。”

“昌平,你我是兄妹,我们能不能还像以前那样说话,兄妹之间,用不着那么多的客套。”

“你也别开口‘皇上’,闭口‘皇上’的,就叫四哥,还有十三弟,我们难得见面,总是这么客气,时间全浪费在客套上了。”

“四哥还是以前的性子,好,昌平就听四哥的。京城里有谭家的生意。药材、家具,还有酒、茶叶和毛皮。”

“昌平和国凯自从十九年前离开京城以后,就没有再到京城来过吧!”

“四哥说的没错,早些年,昌平和国凯的身体都不怎么好,所以,很少走出歇马镇。”

“既然谭家在应天府有生意,昌平和国凯就应该经常到应天府来走一走。四哥有一个提议,昌平想不想听?”

“四哥请说。”

“曾爱卿住的地方,原来就是你们的宅子,要不了多久,曾爱卿就要随朕迁都北京,昌平不妨搬回老宅,以后到应天府来也有一个歇脚的地方。”

“当然,昌平如果愿意在北京安家,四哥现在就派人到北京去安排。四哥说的是肺腑之言。还望昌平领这个情。”

“四哥,北京,昌平就不去了,昌平虽然有皇上这个哥哥,但昌平知道自己的身份,至于在应天府安一个家,这——昌平一定要领皇上这个情。”

“实不相瞒,这些年来,昌平夜里面做的梦大都和应天府有关。”

“既然国凯能把生意做到应天府,也就可以把生意做到北京去,如果国凯愿意的话,不妨考虑一下,宫中有些采买,比如说家具、药材、茶叶、毛皮,你们也可以做做吗嘛。”

“这次,昌平让侯总管带给四哥的东西,都是宫中所需要的。”

“行,回去以后,昌平和国凯说一说。”

“还有,国凯无意做官,那就算了,他毕竟上了年纪,但谭家的子孙难道永远经商,不谋仕途了吗?能为朝廷做事,祖宗的脸上也有光嘛!”

“比如说我的外甥琛儿,如果他有意为朝廷做事,你们也应该支持他嘛。”

“俗话常说:‘读书做官’,‘学而优则仕’,琛儿读了那么多的书,如果派不上用场,岂不可惜了。”

“四哥想的深远,昌平和国凯还有来得及想这些事情。”

“在四哥的眼中,国凯是一个既豁达,又有远见卓识的人,琛儿的前程可是大事,除非国凯对十九年前的事情还耿耿于怀——对四哥还有怨言。”

“四哥,国凯和昌平感激四哥都来不及,怎么会有怨言呢?回去以后,昌平一定把圣意传达给国凯。”

“总之,不管你们有什么事情,只要到北京去,就找四哥,进宫不方便,你们就去找曾爱卿,找侯总管也行。就像今天这样,非常方便。昌平,国凯现在有几个孩子?”

“有四个儿子,加上琛儿,一共有五个儿子,还有两个女儿。”

“国凯有几房太太?”

“一共有三房。他本不想再娶的,我们的两个孩子出事以后,我的身体又不能再生养,为了谭家的香火,昌平就劝国凯先后娶了两房太太。”

“二房给国凯生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三房给国凯生了三个儿子。”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三妹宅心仁厚、温良恭让的性子始终没有变,老天爷一定给昌平更多的福报。”

“国凯有这么多的儿子,如果他们果真有真才实学的话,四哥一定重用。希望国凯不要舍不得哦。”

“他们的年龄都还小,能不能为朝廷做事,那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回去以后,我就把四哥的话转告给国凯,在这里,昌平先要感谢四哥的垂爱。”

“昌平,要不了多久,四哥就要到北京去了。我们兄妹俩以后再见面就难了,今天晚上,昌平和琛儿就歇在宫中吧!”

“四哥想和外甥亲近亲近——四哥虽然是皇上,但像今天这样温馨的时候却不多啊!”

“这——这不合规矩,四哥,您看这样行不行,曾大人和曾夫人已经安排好住处,留我们母子俩在曾府歇息,昌平也想在曾府住一宿,琛儿,你是不是也想回到曾府去呢?”

程向东点了一下头。

“行,四哥就不再勉强昌平和琛儿了。那我们就说定了,曾爱卿一家离开应天府,曾府就是昌平和国凯的了。”

这时候,门被推开,候总管领着程班主走进房间。

程班主右脚刚跨进门槛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小民程——程五洲给皇上——皇帝陛下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程班主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语气很不连贯。

“程班主快快请起。”皇上上前一步,和程向东一起,将程班主扶到椅子上坐下。”

程班主低头弓腰,不敢正视皇上,他在舞台上演过皇帝,但真正见到皇上的时候,却紧张惶恐得不行,他做梦都不可能想到皇上会召见他。

“程班主,朕要感谢您历尽千辛万苦,把琛儿培养成人,还帮他找到了自己的生身爹娘。”

“应该的——应该的,托皇帝陛下的福,琛儿他福大、命大、造化大。”

“程班主,朕请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情。”

“请皇帝陛下的示下。”

“程班主的戏班子都去过哪些地方啊?”

“回皇帝陛下的话,程家班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

皇上接着问:“应天府来过吗?”

“回皇帝陛下的话,程家班来过应天府——来过两次。”

“去过北京吗?”

“回皇帝陛下的话,程家班没有去过北京,去过最北边的地方就是陕西西安。北方人不很喜欢黄梅小调,所以,程家班大都在南方活动。”

“朕和昌平公主一样,也喜欢黄梅小调,很快,朕就要迁都北京,程家班可以到北京去,朕要请程家班到宫中去唱。”

“朕都喜欢的黄梅小调,北京的老百姓没有理由不喜欢。”

“黄梅小调通俗易懂,曲调明快流畅,宛转悠扬,唱词幽默风趣,形象生动。凡是听过黄梅小调的人,没有不喜欢的。”

“皇帝陛下果然了解黄梅小调。”程班主从皇上对黄梅小调的评价中看出皇上是真喜欢黄梅小调,“程家班只不过是一个小戏班,黄梅小调只不过是乡音野调,竟能得到皇帝陛下的垂爱。我程五洲感激涕零。”

“程班主,程家班如果到京城来,你就找候总管。候总管,你进来。”

候总管走进房间:“皇上请吩咐。”

“你拿一个腰牌来。”

“是。”

不一会,侯管家走进房间,手上拿着一个金灿灿的腰牌,腰牌上还有一个红缨子。

“程班主,这个腰牌你拿着,到北京来,凭这个腰牌,你就可以进宫了。”

侯管家用双手将腰牌递到程班主的手上。

当程班主将腰牌拿在手上的时候,感觉到手上沉甸甸的。

很显然,皇上不是随便说说的。皇上把他请进宫来,绝不是为了说几句不疼不痒的话。

现在,程班主和程向东一样,也有点神思恍惚。

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从歇马镇到应天府来,这已经让他感到很意外了,皇上派侯总管把他接到宫中来,他更没有想到。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带程家班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唱戏,程家班和那班孩子们终于有了新的出路。

自从确定义子程向东就是谭老爷和大太太的亲生儿子以后,他就在想程家班的未来,二十几个孩子全指望他呢,在他还能走动的时候,他肯定要带着他们继续走下去。

程向东已经找到了自己生身爹娘,他程五洲的任务也完成了。

现在,皇上为程家班提供了一个更大的舞台和一个更大的空间,义子程向东也能放的下了。

所以,他很激动,当他从侯总管的手上接过腰牌的时候,几滴眼泪夺眶而出。

“皇上——四哥,时候不早了,昌平和琛儿也该回曾府了。四哥一定要多保重龙体才是。”

皇上抓住昌平公主的手:“昌平莫急,四哥还有很多话还没有说呢?”

“四哥国事繁忙,每天有批不完的奏折,处理不完的国事,千万要累坏了龙体。”

“现在,四哥正在忙着迁都的事情,头绪一定很多,四哥,你什么时候启程啊?”

“启程的日子还没有定下来。”

“启程的日子定下来后,四哥一定要告诉昌平,昌平也好送四哥一程啊。”

“昌平远在歇马镇,身体又不怎么好,赶这么远的路到应天府来为四哥送行,四哥于心不忍。所以,昌平还是不送的好。”

“四哥,要不这样吧!如果身体允许,昌平、国凯就和琛儿来为皇兄送行,如果身体不允许的话,昌平就让琛儿来为皇上送行。”

“行,就随昌平的意。”皇上一边说,一边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祖母绿玉佩,

“琛儿,站起来,舅舅送你一样东西,留作纪念。”

“这——”程向东望着母亲无所措手足。

昌平公主站起身,走到皇上的跟前:

“皇上,这万万使不得,这九龙佩是皇上被封为燕王时父王送的,之后,皇上一直把它佩戴在身上,如影随形。”

“这么重要的东西,琛儿戴在身上,昌平将惶惶不安、难于终日。”

“昌平所言差矣,这枚玉佩确实是四哥最爱之物,最爱之物自然要送给最爱之人。”

“关键是凭这个就能自由进出皇宫。”皇上一边说,一边将玉佩扣在程向东的腰带上。

母子俩双膝着地,叩谢皇恩,并致拜别之意。

皇上扶起母子俩。

昌平公主和程向东起身告退,皇上将昌平公主一行送到勤政殿的殿门外,并派朱桂、侯总管和曾德煌送昌平公主母子俩回曾府。

回到曾府已经是亥时,暂无睡意的昌平公主在曾德煌和华幽兰的陪同下在后花园溜达了一会。

一行人在梅花林中徜徉了比较长的时间,绝大部分梅花正在打朵,少许梅花已经开放。

十九年前,梅花林是昌平公主常来的地方,每到梅花含苞欲放的时候,谭国凯就会命人剪一些梅花插进花瓶之中,待到开放的时候,整间屋子,整座楼都会香气四溢。

华幽兰命花匠剪了几大把梅花放在昌平公主和琛儿的房间里面。

母子俩在石舫里面呆了很长时间。

本来,昌平公主是想再待一段时间的,但考虑到曾大人和夫人陪在一旁,就结束了在后花园的流连。

主人很客气、也很热情,但作为客人,也不能反客为主啊。

回到房间的时候,房间里面满是梅花的香味——和十九年的情形完全一样。

昌平公主和程向东是在梅花的香气缭绕中进入梦乡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鸡鸣寺进香还愿鹰嘴崖东山报信 第二天辰时,一辆超大的马车停在曾府的大门口。

朱桂和四个带刀侍卫从马车上走下来,曾德煌和管家已经在院门口恭候多时。

曾大人将朱桂引进曾府。

不一会,又有三辆马车停在曾府的大门口。

欧阳大人、曹锟和赵庭臻从第一辆马车上走下来,程班主从第二辆马车上走下来。

昌平公主和朱桂约好早饭后启程回歇马镇。

朱桂受皇上的委托送昌平公主母子回歇马镇,他也想到歇马镇去看看。

以后,这样的机会不多了,所以,朱桂非常珍惜这次机会。

朱桂五岁就被封为豫王,并就藩于大同府,二十一年前,昌平三十岁生日的时候,朱桂和昌平见过一面——那是最后一次见面。

之后就没有和姐姐昌平见过面,在离开应天府到大同之前,他和姐姐昌平在一起的时间最多。

朱桂的母亲是郭慧妃,在洪武皇帝众多妃子中,地位比较低,只有昌平姐姐不嫌弃他,并且很照顾他。

所以,在朱桂的心里,除了娘亲,昌平姐姐是他最亲近的人。

到大同以后,只要他回应天府来,落脚的地方肯定是侯爷府。

朱桂一直把昌平当成最亲的人,二十一年后的今天,能在应天府和姐姐不期而遇,他还真有点依依不舍的感觉。

这次,皇上把朱桂从大同府叫来,主要是处理一些和迁都有关的事情,迁都完成以后,他还是要回到大同府去的。

皇上差遣,圣命难违,但朱桂的心里面是想早点完成使命,早点回到自己的封地去。

在皇兄的面前,他感觉很不自在,哪有在自己的地盘上无拘无束好呢。

自己离经叛道、无拘无束惯了,稍不留意就会犯了皇上的忌讳。

自己和皇上虽然是兄弟,但出生在帝王之家,虽然也有亲情,但政治上的考量会多一些。

所以,即使是在亲情面前,自己也要保持几分清醒的头脑。

在朱桂的马车上,有四个精致的大木箱,木箱里面是朱桂送给姐姐、姐夫和外甥的礼物。

四个带刀护卫靠在马车上聊天。

高鹏、南梓翔和姬飞在收拾马车,给马加料、饮水,做着出发前的准备。

欧阳大人和程班主在聊黄梅小调的事情。

这次,欧阳大人到歇马镇,因为有要事在身,所以,没有欣赏到程家班的精彩演出。

程班主听说程向东原来的名字是欧阳大人给起的,所以,对欧阳大人感到很亲切。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昌平公主在朱桂和琛儿的搀扶下走出曾府的大门。

曾德煌夫妇走在两边;冉秋云、梅子、阿玉跟在后面。

不一会,一个老者从东市方向跑过来,老者气喘吁吁,他的手上拿着一串铜钥匙。

老人走到曾夫人的跟前,将一串钥匙递到她的手上。

曾夫人走到昌平公主的身边:

“公主殿下,曾府所有的钥匙都在这里——我让管家到街上刚配的,走的时候,我们会留两个可靠的家丁看守院子,昌平公主要是觉得他们可用的话,就留下他们。”

“昌平愧领了。”

“这里本就是公主殿下的宅子,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华幽兰道。

“谢谢幽兰妹妹。”

“新年前后,我们就会离开这里,公主殿下年底就可以搬进来了。如果昌平公主不觉得局促和不便的话,现在就可以住进来。”

“昌平感谢曾大人和曾夫人的热情相待。”

“姐姐,以后,您——和您的家人只要到北京去,请务必去找我们,千万不要忘了我们啊!”曾夫人道。

“夫人所言极是,我曾德煌的家就是你们的家。千万不要生分才是。”

从今以后,谭家在应天府就有了自己的落脚点,琛回到自己的身边以后,昌平公主就不能窝在歇马镇了,这里本就是自己的家。

如果不是遭遇了十九年前的那场变故的话,她会一直生活在这里。

琛儿回到了自己的身边,谭府也回到了自己的手上。

这次的应天府之行,收获是很大的。

昌平公主从手腕上取下一对祖母绿手镯:“妹妹,昌平这次来的匆忙,这对手镯留给妹妹,还望妹妹不要嫌弃。”

“姐姐赏赐,幽兰敢不从命。”华幽兰一边说一边从发髻上取下两枚金钗,不由分说,插在昌平公主的头上,“这对金钗虽然粗陋,但伴随幽兰很多年,请姐姐笑纳。”

一番话别之后,四辆马车徐徐向西驶去。

欧阳大人、曹锟、赵庭臻坐在第一辆马车上,赶马车的是姬飞。

昌平公主、朱桂、程向东和程班主坐在第二辆马车上,赶马车的人是高鹏。

冉秋云和阿玉和梅子坐在第三辆马车上,赶马车的是南梓翔。

最后一辆马车上坐着朱桂的四个护卫,赶马车的是朱桂带来的车夫。

马车在“鸡鸣寺”停了两柱香的工夫。

这次重回故地,除了以前的老宅,昌平公主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鸡鸣寺”,昌平公主和“鸡鸣寺”有很深的渊源。

过去,她经常到“鸡鸣寺”来进香,因为自己的虔诚,观音菩萨给了她两个孩子,让她圆了做母亲的梦。

两个孩子出事以后,她自觉愧对观音菩萨,观音菩萨垂怜于她,赏赐给她两个孩子,可她没能保护好两个孩子。

现在,琛儿回到了她的身边,她自然要借此机会到“鸡鸣寺”来还愿了。

昌平公主要领着程向东进“鸡鸣寺”去给观音菩萨烧香还愿。

十九年前,昌平公主除了在自家佛堂焚香祷告以外,经常带着琛儿到“鸡鸣寺”来烧香拜佛。

昌平公主下嫁给谭国凯以后,肚子里面一直没有消息,这就是她经常拜观音菩萨的主要原因,“鸡鸣寺”是她经常来的地方。

二十九岁的时候,昌平公主终于怀上了第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琛儿,顺利诞下琛儿以后,昌平公主心里面的阴霾一扫而光。

就是因为心情好了了,她才同意办三十岁生日,三十岁生日过完不久,昌平公主又怀孕了,十个月以后,馨儿出生了。

昌平公主有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所以,她经常到“鸡鸣寺”来烧香还愿。

走到“鸡鸣寺”山门前的时候,程向东深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全部复活了。

在他的记忆中,山门的牌坊上有三个醒目的大字:“鸡鸣寺”,他印象最深的是拾级而上的石阶,母亲经常拉着他的小手,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不了几级石阶,母亲就会把他抱在怀中。

走上一个山坡以后,程向东一抬头便看见了一座高高的宝塔,在他的记忆里面,也有这样一座宝塔。

宝塔的飞檐上挂着很多铜铃,风一吹,铜铃铛就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琛儿,你在看什么?”

“母亲,我在看那座宝塔,我想起这座塔来了,娘,您听——”

昌平公主也听到了铜铃摇曳时发生的响声。

穿过一个大殿,一行人簇拥着昌平公主和琛儿走进大雄宝殿。

走进殿门,程向东便看见一尊千手观音坐佛。

鸡鸣寺和其它寺院不一样,其它寺院都把释迦牟尼佛放在大殿的主位上。

观音菩萨一般会放在释迦牟尼佛的背面,而鸡鸣寺则把观音菩萨放在主位上。

菩萨安坐在高高的莲花座上,她身披三层金黄色霞帔,后面和两边挂着一层又一层的帐幔。

观音菩萨二目平视前方,表情仁慈安祥。香客们需仰望才能看到她的全貌。

在观音菩萨的前面有一个很高很长的香案,香案上放着数不清的长明灯,灯光摇曳闪烁,更衬托出观音菩萨的威严。

香案中间放着两个铜香炉;香案的右边还放着一个铜罄,铜罄上横着一把铜锤。

香案前摆放着一排蒲垫。

昌平公主一行来的比较早,大殿里除了几个正在往油灯里倒香油和整理法器的尼姑以外,没有一个香客。

梅子和紫兰搀扶着昌平公主走进大殿的时候,一个坐在案子后抄写经文的师太放下笔,站起身,打量了一番昌平公主以后,迎上前来。

她双手合十,给昌平公主施了一个礼之后,将一行人引到观音菩萨跟前,然后朝一个正在整理经书的年轻尼姑招了一下手。

年轻尼姑走到师太的跟前。

师太和年轻尼姑低语几句之后,年轻尼姑走出大殿后门。

“贫尼给公主殿下请安——阿弥陀佛。”师太走到昌平公主的跟前,给昌平公主施了一个礼。

昌平公主感到很诧异:“师太认识民女?”

“十九年前,公主殿下时常到敝寺来进香,如何认不得?公主殿下的模样没有多大的改变。”

“敢问师太,慈安住持可还健在?”

“慈安住持依然康健,贫尼已经派人去请,十九年前,公主殿下突然杳无消息,师傅时常提起公主殿下。不曾想,今日得见公主殿下,慈安住持一定会非常高兴。想当年,公主殿下有恩于鸡鸣寺。”

“民女想起来了,师太就是慈安师太身边的侍从止水师傅。”

“公主殿下果然好记性,贫尼就是止水。”

“琛儿,赶快给止水师傅行礼,十九年前,娘到这鸡鸣寺来进香的时候,一直是慈安师太和止水师傅照应周全的。”

“晚辈见过止水师傅。”程向东学着母亲的样子给止水师傅行了一个礼。

昌平公主和止水师傅说着话,不在意,大殿里面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师傅,在观音菩萨的前面站成两排,她们双手合十。

正在昌平公主和大家纳闷的时候,两个师傅搀扶着一个老尼姑从大殿后门走了进来。

老尼姑的右手上拄着一根梨花拐杖。

昌平公主迎了上去,止水师傅紧随其后。

这个老尼姑就是“鸡鸣寺”的住持慈安师太。

慈安师太的年龄大概在九十岁左右,她左右太阳穴上有很多大小不等的老人斑。眉毛全白了。

在距离慈安师太三四步远的地方,昌平公主拎起衣裙的下摆,双膝着地,给慈安师太行了一个大礼:“昌平给慈安师太请安。”

程向东也跪在地上给慈安师太行了一个大礼——母亲尊敬的人,也应该是他尊敬的人。

慈安师太将拐杖扔给身旁一个侍从,用双手扶起昌平公主和程向东:

“公主殿下快快请起。十九年前,公主殿下突遭不测祸事,之后便再无消息,今日能见到公主殿下,贫尼喜不自胜。这位就是令公子吧!”

“果然和侯爷长的一模一样。”

“看到师傅身体如此康健,昌平很是欣慰,今日本为还愿,没想到竟然会有意外之喜。”昌平公主一边说,一边朝代王朱桂招了一下手。

朱桂走到昌平公主和慈安师太的跟前。

“慈安师太,这是昌平的十三弟代王朱桂。”

“朱桂给慈安师傅请安。”朱桂给慈安师傅行了一个拱手礼。

“贫尼见过代王殿下。阿弥陀佛。今日得见公主和代王殿下,我‘鸡鸣寺’蓬荜生辉。公主、代王殿下,请随贫尼来。”

此时,已经有二十几个尼姑列队站在香案前左右两边。

慈安师太将大家领到蒲垫跟前,止水师傅分别将三炷香递到慈安师太和昌平公主的手上,慈安师太和昌平公主将香在长明灯上点燃,然后插在两个香炉里。

慈安师太后退数步,面对观音菩萨,拿起铜锤,在铜罄上敲了一下,众尼姑齐声吟唱起来。

梅子搀扶着昌平公主,紫兰搀扶着朱桂,阿玉搀扶着冉秋云,程向东搀扶着程班主,曹锟搀扶着欧阳若愚,跪在在蒲垫上。

昌平公主、朱桂、冉秋云、程班主和欧阳若愚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给观音菩萨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之后,慈安师太将昌平公主和朱桂一行领进住持院喝了一会茶,叙了一会旧,方才将大家送到山门外。

午时过半,马车穿过青州府,马车还是四辆,但欧阳大人和曹锟、赵庭臻已经不在马车上了。

欧阳大人本打算挽留昌平公主一行在谭家吃完中饭再走,但昌平公主归心似箭,所以婉言谢绝了。

这次的应天府之行是昌平公主第一次离开歇马镇,在去应天府的路上,她已经和儿子琛儿相认,她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谭国凯,她也想让琛儿早一点叫爹。

她也十分牵挂谭国凯,因为谭国凯的身体一直不好。

昌平公主离开歇马镇的时候,老爷的身体就不舒服。

马车快要驶进鹰嘴崖北崖口的时候,从峡谷里面冲出一匹枣红马来,高鹏看的清楚,骑在枣红马上的人是谭家的家丁饶东山。

马车在距离枣红马十几步的地方戛然停下。

饶东山跳下马,抓住缰绳,疾步走到高鹏的马车前。

昌平公主也看到了饶东山。

“东山,你这是到哪里去啊?”高鹏道。

“我——我是到应天府去——去迎——迎你们。”

饶东山一边说,一边举起手臂,用衣袖在脸上擦了擦汗——他的脸上全是汗。

“老爷让你来迎我们的吗?”

“是二爷和蒲管家让我来迎接你们的,老爷——老爷——他病倒了。”

昌平公主好像听到了饶东山说话的声音,但又没有完全听清楚:“高鹏,饶东山说的啥?”

高鹏大声道:“二爷和蒲管家让饶东山来迎我们,老爷突然病倒了。”

昌平公主在程向东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朱桂跟在后面。

昌平公主走到饶东山跟前:“东山,你快说,老爷他——他哪里不好?”

“回太太的话,今天早晨,两个丫鬟按时走进老爷的房间,想伺候老爷起床洗漱,可老爷脸朝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两个丫鬟就轻轻地喊了几声,但老爷还是没有动。”

“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过,两个丫鬟吓坏了,一个丫鬟赶忙跑到怡园喊来了三太太。”

“三太太把老爷的身体放正了——仰面朝上,老爷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三太太用手指试了试老爷的鼻息,呼吸还在,三太太还喊了几声,但老爷没有吭声。”

“三太太就让蒲管家请来了和梁大夫。”汗珠顺着饶东山的脸颊往下流。

“高鹏,你把东山的马拴在马车的后面,饶东山,你上马车,我们一边走一边说,两不耽误。”

程班主从后面走了过来:“太太,出了什么事情?”

“老爷今天早上突然不省人事。程班主,您上车,我们一边走一边听东山说。”昌平公主道。

高鹏将枣红马拴在马车的后面,大家爬上马车。马车朝南崖口驶去。

“饶东山,你接着说。”

“梁大夫给老爷含了一块参片,然后给老爷把脉,他说老爷的脉象还在,但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梁大夫又给老爷扎了几针,老爷仍然没有反应。谭府里面的人顿时慌乱起来,二爷和夫人也来了,大家都坐立难安。”

“梁大夫说,这种病症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他说,老爷的病来的蹊跷,他已经不敢再扎针,也不敢再施药了。”

“为什么不早点来迎我们呢?”

“三太太说再等一等,说不定老爷过一会就会醒来。三太太不发话,蒲管家也不敢随便行事。”

“蒲管家可以去找老太爷和老太太嘛!”

“老太爷和老太太坐在老爷的房间六神无主,除了抹鼻子,淌眼泪,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后来,蒲管家得了一个空,把老太爷请到屋子外面说了几句话,老太爷这才同意派东山到应天府去迎大太太。”

“饶东山,你是不是想说,三太太一直拖着不让蒲管家派人到应天府去迎我们?”

“东山就是这个意思,老爷突然不省人事,我看三太太一点都不着急,她还埋怨大太太,说——”

“她说什么了?”

“三太太说大太太好不晓事,硬撺掇老爷办这个五十寿诞,结果把老爷累着了。”

“她还说,大太太明明知道老爷这几天身体不好,还要跑到应天府去瞎逛,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为仁呢?他在做什么?”

“谭府上下,里里外外,全由二少爷为义张罗,没有老爷给大少爷撑腰,大太太和二太太又不在府中,为仁少爷说话,三太太母子俩根本就不听。”

“怡园果然按耐不住——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昌平公主道。

老爷不省人事,大太太和二太太又不在府中,为谭家生了三个儿子的三太太说话的分量自然就重了。

谭家上下,早就听说了为仁少爷身世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会把把三太太母子视为谭家未来的主人啰。

“高鹏,停下!”昌平公主大声道。

高鹏勒住马头,马车缓缓停下,回头望着大太太。

“高鹏,你骑马到青州府去找欧阳大人,把老爷的病情告诉他,请他把青州名医皇甫先生请到歇马镇来给老爷诊治。饶东山,你来赶马车。”

高鹏跳下马车。

饶东山接过高鹏手中的马鞭和缰绳,坐上马车。

高鹏走到马车后,解下缰绳。

“高鹏,你跟欧阳大人讲,他丁忧在家,不便长时间离府,只要把皇甫先生请到歇马镇即可,他不必亲自前往,但要安排一辆上好的马车,一路上,高鹏要小心伺候皇甫先生才是啊。”

“大太太请放心,高鹏走了。”

高鹏骑上马,挥动马鞭,策马朝青州的方向绝尘而去。

程向东双手紧握着母亲的手,昌平公主从程向东的眼神里面看到了焦虑和忧郁。

琛儿还没有跟父亲相认呢!

而他从昨天凌晨离开歇马镇的时候就开始想象和父亲相认时的情形了。

自己用十二年的时间寻找生身父母,这次在歇马镇,他和父亲在一起虽然没有说过多少话,也没有太多的相处,但从心里面感觉到了父亲的慈爱。

现在,父亲突然发病,且不省人事,想到这些,他有点暗自自责,自责自己没能早一点和父亲相认。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老祖宗背后撑腰林蕴姗开始发难 其实,当程向东看到芝麻馓子酥的时候,就应该能确认谭老爷和大太太就是他十二年来苦苦寻找的生身爹娘。

此时此刻,懊悔充满了他的胸腔。

他真想马上飞到父亲的床前叫他一声“爹”,他可以叫一百声,叫一千声,只要父亲能听到他的声音,能苏醒过来,他愿意永远叫下去。

昌平公主也能从程向东的手上感受到担心、焦虑和哀伤,因为程向东的手上全是汗——而且是冷汗。

马车驶进中街和南街交汇处的时候,从东街方向走过来两顶两人抬的轿子。

那是盛府的轿子。

昌平公主示意饶东山停下马车。

不一会,两辆轿子赶了上来。

“大娘,您这是从哪里来啊?”

和昌平公主打招呼的是尧箐小姐,她撩起轿帘,望着昌平公主道——尧箐小姐最先看到的是程少主。

第二顶轿子的轿帘也被打开,轿子里面坐着盛老爷。

“尧箐,盛老爷,你们这是到哪里去啊!”

“大太太,我们听说谭老爷病得不轻,赶到谭家去看看。大太太,您难道不知道谭老爷病了吗?”盛老爷道。

“知道了,我们正往回赶呢?”

自始自终,尧箐小姐都没有放下轿帘,她的视线一刻不曾离开过昌平公主和程少主坐的马车。

盛老爷也没有放下轿帘,他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坐在大太太身边的程少主,他的眼神颇有些耐人寻味。

尧箐小姐应该跟盛老爷提到了程家班的少班主,她可能还跟盛老爷提到了程少主跟谭家的关系。

通常情况下,这时候,程少主应该和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在盛府呆着,可他却和大太太坐在一辆马车上,而且是手拉着手,一副非常亲近的样子。

大太太竟然还让程少主到谭家的禅房里面烧香拜佛,再糊涂的人也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情了。

昌平公主和程向东、程班主低语了几句之后,然后让饶东山放下脚蹬。

饶东山跳下马车马车,放好脚蹬。

程向东先跳下车,然后将义父扶下车。

程向东望了昌平公主一眼后,和义父朝东街走去。

昌平公主决定先让琛儿和程班主回程家班,很显然,她暂时还不想公开程向东的身世。

十七号晚上,林氏母子把老爷叫到怡园,跟老爷说了为仁的身世。

老爷考虑到昌平公主的五十华诞,暂时把这件事情放在了一边,林氏母子也不便发作,一直在忍耐,并等待适当的时机。

眼下,老爷突然发病,而且不省人事,林蕴姗母子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昌平公主想看看林氏母子到底如何出牌,现在,她已经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琛儿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即使林蕴姗母子的阴谋得逞,把为仁从大当家的位子上拱下来,或者把为仁赶出谭家大院,这个大当家的位子也轮不到林蕴姗的儿子谭为义坐。

因为现在的谭家大院已经有了一个更好的人选。

昌平公主让程向东到盛府暂避一时,时机一旦成熟,她就会派人接程向东——即琛儿回府。

杀怡园一个出其不意——这也是谭国凯和欧阳大人的意思——二十号的晚上,三个人把所有细节都想到了,既然是演戏,没有剧本肯定是不行的。

尧箐小姐有些看不懂了,她看着程少主和程班主的背影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直到轿子右拐进入中街才放下轿帘。

尧箐小姐的一举一动全收在昌平公主的眼睛里。

梅子所言非虚,尧箐小姐果然钟情于自己的儿子。

昌平公主甚至意识到:十五年前,谭盛两家的婚约就是为琛儿准备的。

一盏茶的工夫,马车左拐进入北街。

谭府的大门前一个人都没有,昌平公主料想,此时,谭府的人应该全聚集在和园。

马车行驶到台阶下的时候,从大门里面走出来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蒲管家。

梅子、紫兰和阿玉最先下了马车,为主人放好脚蹬。

梅子将昌平公主扶下马车,紫兰将朱桂扶下马车,阿玉将冉秋云扶下马车。

蒲管家疾步走下台阶。

“蒲管家,这是昌平的十三弟代王朱桂,他亲自送昌平回歇马镇。十三弟,这是蒲管家。”

“老奴给代王殿下请安。”蒲管家给朱桂行了一个跪拜礼。

“蒲管家,叫几个人抬车上的木箱。”

“来人啊!”蒲管家朝院门里面喊道。

少顷,从院门里面跑出来几个家丁。几个人走到马车跟前,七手八脚,抬着木箱跟在昌平公主和朱桂的身后。

冉秋云走到蒲管家的跟前:“蒲管家,老爷——他——他醒过来了吗?”

得知老爷不省人事的消息后,心里面最担心、最焦虑的人当数冉秋云。

老爷在这时候病倒,而且病得这么严重,这对儿子为仁极为不利。

她料想——她预感到,怡园林氏母子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向她们母子俩发难。

老爷能容忍混淆血统的事情,但老太爷和老太太绝不会答应,如果林氏母子把老太爷和老太太这两尊菩萨抬出来——谁能阻止得了呢?

在谭家大院,老太爷和老太太就是天,他们的话,老爷是不会——也不敢违背的。

那他们母子俩——特别是为仁大当家的位子就将岌岌可危了,为仁也没法在谭家大院待下去了。

“回二太太的话,老爷还没有醒过来,但二太太不要担心,梁大夫说,老爷的脉搏很正常,就是气息有些不平稳。老奴总算把大太太和二太太给盼回来了。”

蒲管家道——他像是在安慰冉秋云。

一行人跟在昌平公主和代王的后面,穿过怡园、平园,走进和园。

一个身穿青色棉袍,外加一件对襟皮袄,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瓜皮帽的的老者在和园的院门口来回踱步。

他就是谭国凯的弟弟谭国栋,谭国栋看到大太太和二太太以后,立刻迎了上来:

“谢天谢地,大嫂,您总——总算回来了。”谭国凯神情忧郁,一脸凝重。

昌平公主没有把朱桂介绍给谭国栋。她走上长廊,径直朝老爷的房间走去。

谭国栋注意到了走在昌平公主身旁的朱桂。

朱桂是什么人啊?他是代王,是昌平公主的十三弟,是当今皇上的弟弟。

他的穿着肯定与众不同,特别是他身上表现出来的风度和气质,单是朱桂帽沿上的金镶玉,谭国栋就觉得很特别。

谭国栋刚想说什么,赵夫人走了过来:“大嫂,大哥突然不省人事,这该如何是好啊!”

院子里面站着很多人,谭家大院大部分人都在这里,人们都围了过来。

林蕴姗突然出现在谭老爷房间的门口,她大概是听到了院子里面的动静。

紧接着,林蕴姗的身边又出现一个人,他就是林蕴姗的大儿子谭为义。

林蕴姗今天的穿着非常艳丽,平时,她的穿着一向艳丽,今天尤甚。

昌平公主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为仁从老爷的房间里面走出来,他眉头紧锁,眼圈通红,眼睛还有些潮湿,脸颊上还有一些泪痕。

林蕴姗和谭为义对视片刻之后,迎了上来:“大姐,您回来了。”

昌平公主看了一眼林蕴姗,然后跟在谭国栋夫妻俩和为仁后面走进房间,穿过珠帘,走进老爷的卧室。

老太爷坐在紫檀雕花木床旁边的椅子上,老太太坐在床尾。

老爷平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梁大夫坐在圆桌旁边的椅子上以手擦汗。

看到昌平公主走进房间,梁大夫站起身。

“梁大夫,老爷一直没有醒吗?”

梁大夫无奈地摇了一下头:“大太太,请恕老朽无能。老朽已经给老爷扎过针,但无济于事。这——这种情况,老——老朽从来没有见过。”

梁大夫说话的时候声音发颤,双手发抖。

昌平公主哽咽着走到床边,俯下身体,听了听老爷的呼吸,然后试着轻轻地喊了两声:

“国凯——国凯,我是昌平,你听见了吗——我是昌平啊!”

昌平公主的呼唤声引来了老太太的一阵啜泣:

“我的儿啊!你的身体一直不好,为娘的劝你把生意交给孩子们去打理,可你说为仁年纪尚小,总要扶上路才能放手。”

昌平拭去眼角上的泪:“娘,您不要担心,我已经让高鹏去请皇甫先生,我估摸一会就到,皇甫先生是御医,专治疑难杂症。”

坐在椅子上的老太爷突然发话了:“为义,把你奶奶扶到隔壁的东堂去休息。”

谭为义走到老太太身边,在林蕴姗的帮助下,扶起老太太,慢慢走出房间。

看着谭为义扶着老太太走出房间以后,老太爷望着昌平公主道:“俗话说,老不管少事,可有些事情,我还是要多一句嘴,昌平,国凯的身体,你是知道的。”

“十九年前,他被关在水牢里面,落下了病根,国凯为你办五十寿诞,这我们也不反对,可你自己也应该掂量掂量才是。”

“国凯过六十寿诞很简单,你过五十岁生日,热热闹闹办一天,也就很好了,可你们非要办三天宴席。”

“府里面这么多的宾客,送来迎往,是很辛苦的。我们老两口一直觉得你通达情理。”老太爷后面的话应该很难听,但他没有说出来。

“爹,国凯,是国凯执意要这么做,我——”

“你应该好生劝诫于他才是。你是知道的,国凯这种身体,要多休息,要安静,要静养才是。”

“你们竟然还从青州请来戏班子,一连唱了三天,你的心里面是开心了,可我儿的身体。”

老太爷这些话是有脚本的,脚本的提供者应该是林蕴姗母子。

自从昌平公主来到歇马镇以后,老太爷和老太太从来没有在她跟前流露过半句微词。

昌平公主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林蕴姗,林蕴姗撇着嘴,她的眼角上挂着得意的神情。

昌平公主知道林蕴姗安的是什么心,她的目标应该是秋云和为仁母子。

在谭家大院,昌平公主是和冉秋云母子站在一起的,林蕴姗想借老太爷和老太太打压昌平公主,而一向奉行三从四德的昌平公主绝不会和老太爷、老太太顶嘴的。

这样一来,当林蕴姗母子把矛头指向冉秋云母子的时候,昌平公主的话在老太爷和老太太面前就不好使了。

由此可见,林蕴姗还是有些手段的。

“爹,老爷为大姐办五十寿诞,这无可厚非,姐姐是什么身份啊!”

“人生难得过半百,大操大办、热闹热闹也是应该的。”

“再说,是老爷一定要大操大办,这和姐姐无关,老爷这次病倒,和姐姐的五十华诞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老爷这次病倒应该另有原因。”林蕴姗道。

林蕴姗果然不简单,她先借老太爷之口把昌平公主数落一番,然后将话题引到冉秋云母子的身上去。

看到老爷突然病倒在床。不醒人事,所以想好要在今天发作起来。

“蕴姗,你快说,国凯这次病倒,还有什么原因?”老太爷听出了林蕴姗的潜台词,准确地说老太爷应该是和林蕴姗对台词。

林蕴姗瞅了一眼站在昌平公主身后的朱桂。

她突然发现房间里面多了一个陌生人,在通常情况下,陌生人是不应该出现在老爷房间的:“大姐,这位兄弟,他是?”

朱桂微微一笑,刚想说什么,被昌平公主拽住了胳膊。

站在隔断外面的蒲管家并没有看见昌平公主的动作,他走进隔断:“三太太,这位是——”

昌平公主打断了蒲管家的话:“蒲管家,你到门口去看看高鹏和皇甫先生有没有到。皇甫先生一到,立马把皇甫先生请到这里来。”

“老奴这就到院门口去等候。”

蒲管家是一个有眼力劲的人,他明白昌平公主的意思了,大太太暂时还不想让府中人知道朱桂的王爷身份。

“蕴姗,你怎么不说了,你快说,国凯这次病倒,还有什么原因?”老太爷道。

“老太爷,这里不方便说,我们到齐云阁去说,好不好?”

冉秋云的右眼跳了几下,她已经明白林蕴姗想干什么了。

“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啊?”昌平公主道。

“我的话要当着谭家大院所有人的面说给老太爷和老太太听。”

“为义、为智,你们俩进来,把老祖宗扶到齐云阁坐下,谢嫂,你和金玲和凤儿留在这里照应老爷。”

林蕴姗完全是一副指挥若定的大当家的模样。

好像连老太爷和老太太都得听她的。

“是。”谢嫂走到房门口,朝站在不远处的两个丫鬟招了一下手。

这两个丫鬟就是金玲和小凤,他们是专门伺候老爷的两个丫鬟。

“二姐,我们走吧!”林蕴姗望着冉秋云,眼睛里面闪着咄咄逼人的光。

这时候,为义和为智两兄弟已经将老太爷搀出房门。

老太爷,手颤抖的很厉害,所以带着手上的拐杖也跟着一块颤抖。

“你们去吧!我和为仁在这里守着老爷。”冉秋云道。

两个丫鬟跟在谢嫂的后面走进房间。

“今天,三个园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能少,二姐和大少爷尤其不能少,你也看见了,连老太爷都过去了。”

“现在,再大的事情都要往后放一放。”林蕴姗望着昌平公主道。

“妹妹,走,三妹一定是有重要的话说。你不要担心老爷,吉人自有天相,皇甫先生就要到了。”

“谢嫂,皇甫先生一到,你就到齐云阁通报一声。紫兰,你也留下来伺候老爷。”

昌平公主道——老爷的身边一定要留一个可靠的人。

冉秋云犹豫片刻,然后搀扶着昌平公主走出珠帘,走出房门。

原先站在院子里面的人都聚集在齐云阁的大门外的长廊上和花坛边。

这种情况只有大年三十那一天才会出现,每天的大年三十,按照谭家的规矩,老爷要给每一个在谭家做事的佣人和家丁发红包,以感谢他们一年来的辛苦工作。

谭家大院的佣人和家丁在齐云阁的大门前排队,由老爷——或者大少爷发红包。

走到门外,昌平公主把朱桂和蒲管家叫到跟前,跟他们低语了几句之后,蒲管家便领着朱桂去了平园。

林蕴姗要召开家庭大会,朱桂在旁边肯定是不合适的,所以,昌平公主让十三弟朱桂暂避一时。

眼下已到饭点,谭家发生这样的事情,大家都没有心情吃饭,昌平公主肯定没法款待十三弟,所以让蒲管家将朱桂领到和园,请赵妈安排一下中饭。

有赵妈照应朱桂和朱桂带来的人,昌平公主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梅子将昌平公主搀扶到齐云阁的大门口之后,就退到走廊上,谭家开家庭会议,佣人和家丁是不能进齐云阁的。

林蕴姗让二墩子在齐云阁的大门外维持秩序。

现在,林蕴姗俨然成了谭家大院的女主人。

冉秋云搀扶着昌平公主走进齐云阁的时候,老太爷和老太太已经坐在三人坐的紫檀椅子上,椅子上垫着三块貂皮。

寿宴结束以后,摆放在一楼的大部分八仙桌都搬走了,整个大厅里面只留下三个八仙桌。

三张八仙桌摆放在大厅的最南边一个隔断里面,在三人坐的紫檀椅的前面左右两边摆放着两排太师椅,每张太师椅上都铺着一块貂皮。

此时,二爷谭国栋夫妇和儿子谭为礼貌坐在老太爷右手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太师椅上。

老太太左边第一、第二、第三张太师椅是空的,这三张椅子应该是为昌平公主和冉秋云、大少爷谭为仁准备的,林氏则坐在第四张太师椅上。

谭为义、谭为智则坐在母亲林蕴姗的旁边。

今天的家庭会议有些特别,盛老爷和女儿尧箐小姐也被安排坐在谭为礼南边第四张第五张太师椅上。

大家都知道谭家将发生非常重要的事情,在谭家大院,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情况,是不会召开家庭会议的,大家的神情凝重。

老太爷身旁的扶手上靠着一根紫檀雕花鹿头拐杖,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员外帽,身上穿一件貂皮包边的长袍,上身再加一件黑色皮袄。

老太爷靠在椅背上,双手抄在袖筒里面,既像是看着所有的人,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他眼角下垂,法令纹一直皱到下巴上,颇有点一家之主的架势。

所有人都不曾见过老太爷这么严肃凝重的神情。老太太的后脑勺上梳着一个夸张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两个粗短的金钗。

老太太的上身穿一件黑底带暗红花皮袄,下身穿三层黑色六瓣狐皮包边裙。

老太太只顾在一旁抹眼泪,她的眼睛不是很好,眼睛里面蒙着一层翳子。

老人家好像有流不完的眼泪,一块手绢始终抓在手上,她不停地擦拭眼泪。

老太太的眼泪把气氛搞的非常沉重和压抑。

昌平公主将冉秋云领到太师椅上坐下,然后坐在第一张太师椅上。

昌平公主的举动非常反常,过去都是冉秋云先扶她坐下,今天,昌平公主先让冉秋云坐下,昌平公主这个动作带有安慰的意思。

从老爷的房间到齐云阁,冉秋云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昌平公主的手臂,今天和往常不一样。

今天,冉秋云的手颤抖的很厉害——冉秋云已经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情——而这件事情肯定和为仁的身世有关。

“蕴姗,有什么话快说吧!我们不放心国凯,不要耽搁太久。”老太爷道。

“老祖宗,蕴姗明白,二姐,为仁呢?他怎么还没有来啊?”

既然今天的事情和为仁的身世有关,为仁不来,这个家庭会议是开不起来的。

“三妹,稍安勿躁,为仁一会就到。”昌平公主道。

门外出现了嘈杂声,不一会,谭为仁走了进来。

从为仁的脚踏进齐云阁那一刻起,冉秋云的心就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林蕴姗咄咄逼人谭国凯立场鲜 谭为仁看了看老太爷和老太太,瞅了一眼三太太林蕴姗和二弟谭为义,朝大娘和母亲点点头,然后坐在椅子上。

林蕴姗站起身,走到老太爷的跟前,弯腰、低头,轻声慢语道:“老祖宗,蕴姗可以开始了吗?”

老太爷点了一下头。

很显然,即将开场的这场戏。

不是林蕴姗一个人的独角戏,在开场之前,林蕴姗肯定和老太爷、老太太已经对过戏了——这出戏应该是有脚本的。

林蕴姗清了清嗓子,瞥了一眼冉秋云母子后,慢条斯理道:

“今天把大家叫到这齐云阁来,是要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次老爷突然病倒,和大姐的五十华诞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老爷这次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蕴姗说的不是老爷的身体,蕴姗相信,吉人自有天相,老爷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我说的是老爷心里面有道坎。”

“长话短说,蕴姗就不绕弯子了。这些年来,在咱们谭家大院,一直有一个传言,老爷不是聋子,俗话说的好,没有不透风的墙。”

“在谭家大院,除了老太爷和老太太,大家都听说过这件事情。”

“在大姐寿诞前一天的晚上,老爷到怡园看望我们母子四人,茶喝的好好的,老爷突然感到不舒服,说心里面很难受。我和为义就问他怎么了。”

林蕴姗果然厉害,十七号晚上,明明是林蕴姗母子俩派谢嫂把老爷请到怡园去的,可林蕴姗却说是老爷自己跑到怡园去的。

“蕴姗,闲话少说,你就说国凯为什么突然不舒服。”

老太爷想直接解开谜底——从他的神情可知,他已经从林蕴姗母子那里知道了谜底。

“老祖宗,那——蕴姗就说了!”

“说吧!既然谭府上下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情,你就不要藏着掖着了。”

“老爷一生坎坷,他经历过很多事情,他胸怀宽大,菩萨心肠,遇事能忍就忍,但唯独不能容忍混淆血统的事情。”

林蕴姗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绕了很多弯子,到现在才谈及正题,

“我——林蕴姗实在是——说不出口,二姐,还是你自己跟老老太爷、老太太,跟大家说吧!”

冉秋云脸色煞白,但不得不强作镇静:“三妹,你——你让秋云说什么呀?”

“说什么?你自己做的事情,你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三妹,你想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别在这里磨叽,老爷躺在床上人事不知,你要是不想说的话,秋云这就去陪老爷,你要是想说的话,那就请你抓紧时间。”冉秋云道。

“蕴姗,秋云不说,你说。”

老太爷有点不耐烦了——但他还在努力压住自己的怒火:他的眼睛里面闪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光,法令纹更深、更长了。

“行,那——蕴姗就勉为其难,脏一回自己的嘴。”

“我想说的是:这些年,府里面关于为仁身世的传言并非是空穴来风。”

“当年,冉秋云肚子里面怀的是一个女孩子,在怀孕期间,她回过两次青州,她回娘家不是看爹娘,而是找青州府的老中医把脉,看看自己的肚子里面怀的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蕴姗,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昌平公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道,“这种事情可不能随便乱说啊!”

“我嫁到谭家来,就是谭家的人,为了保证谭家血统的纯正,为了谭家的兴旺发达,蕴姗不能做睁眼瞎,当年,梁大夫说冉秋云生男娃的可能性是一多半,生女孩子的可能性是一小半。”

“大家都知道,梁大夫把脉一向准,要么是男孩,要么是女孩,怎么会有一多半是男孩子,一小半是女孩子的说辞呢?”

“冉秋云跟梁大夫说,她想吃酸的东西,越酸越能压得住恶心。”

“可平园一个丫鬟告诉我,冉秋云很少吃酸东西。这不是很可疑吗?”

“于是,我就派人到青州府去寻给冉秋云把脉的郎中,结果是,冉秋云找了两个老中医,而且前后搭了两次脉,脉象显示是女孩子,可冉秋云生出来的却是一个带把子的男孩。”

“冉秋云,你好狠、好阴险、好歹毒的心啊!”

“为了得到老爷的宠爱,为了谭家大当家的位子,为了谋夺谭家的财产,你不惜用老爷的亲生女儿去换别人家的儿子。”

“简直是信口雌黄,胡说八道。林蕴姗,想得到谭府大当家位子的人是你,而不是我冉秋云。”

“自从你走进谭家大院以后,你就把自己的人安插到各园,各大店铺也有你的人,你刚才说漏了嘴了吧!”

“我平园的丫鬟怎么和和你说上话,分明是你安插到平园来的,要么就是你收买了她,你这个阴险歹毒的女人。”

“你往我们母子的身上拨污水,你这一套瞎话骗别人可以,骗不了老爷。”

“老爷心明眼亮,如果他知道为仁不是他的孩子,早就不会让他打理谭家的生意了。”

“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早就在老爷跟前说过了吧!老爷相信了吗?老爷肯定不会相信你的鬼话。”

“今天,你看老爷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就把老太爷,老太太抬出来给自己撑腰。”

“大家都看见了吧!林蕴姗一点都不把老爷的身体当回事,她整天惦记的是谭府大当家的位子。”

冉秋云不甘示弱,在这个关键时刻,软弱无济于事。

谭为仁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谭为义不时用眼睛瞥一眼谭为仁,他可能是希望谭为仁说些什么,或者希望能从谭为仁的身上看出一点东西来。

“冉秋云,你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俗话说的好,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一张能包得住火的纸。”

“有一件事情,你恐怕还不知道吧!我说一个地方、一个人,保证吓你一跳。”

刚刚坐下的冉秋云起身又想站起来,被为仁拉住了衣角;昌平公主也朝她摇了摇头。

谭为仁能拉住母亲的手,但捂不住母亲的嘴:

“当真是不叫的狗会咬人,你在谭家大院琢磨多少年,说出来的话加起来,恐怕都没有今天说的多吧!这些年,你恐怕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情吧!”冉秋云道。

冉秋云没有说错,林蕴姗平时话很少,他儿子谭为义的性格和林蕴姗一脉相承。

到目前为止,谭为义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生活中的林蕴姗就是这个样子。

昌平公主对林蕴姗今天的表现也感到非常意外——敢情平时都是藏着掖着的。

“冉秋云,你别跟我打岔,刘家堡,这个地方,你应该很熟悉吧!李铁匠,你也应该很熟悉吧!”

“这个李铁匠就是大少爷为仁的生身父亲,李铁匠家还有一个和为仁一般大的女儿,她的名字叫婉婉,婉婉出生的时间只比为仁迟一天。”

“果我们把婉婉叫到这里来,和你——冉秋云站在一起的话,在坐的一定能看出谁才是她的生身母亲。”

“当然,如果我们再把李铁匠请到这里来,让他和为仁少爷站在一起的话,大家就知道为仁少爷到底像老爷,还是像李铁匠了。”

林蕴姗母子果然非同凡响,这么隐秘的事情,他们竟然了如指掌。可见林蕴姗母子动了不少脑筋,费了不少心思,花了不少时间和功夫。

昌平公主暗自思忖,老爷怕伤着秋云母子,没有把心里话和盘托出,可见老爷并没有把林蕴姗提供的情况当回事。

林蕴姗母子无计可施,所以借老爷突然病倒、不省人事的机会,突然向秋云母子发难。

“冉秋云,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刚才不是还伶牙俐齿的吗?老太爷和老太太今天很想听听你怎么说。”

“是啊!秋云,你预备怎么说?”老太爷道。

“爹,昌平能问三太太一个问题吗?”

“大姐,你好没道理哎,老祖宗说话的时候,那容你随便插嘴!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林蕴姗想堵住昌平公主的嘴——她也想借此机会杀一杀昌平公主的威风,打击昌平公主就是打击冉秋云。

“蕴姗说的是,你现在是谭家的大媳妇,不是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了,所以,你说话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千万不要失了礼数。”

一直保持沉默的老太太突然发话了,老太太要么不说话,只要一开口,说出来的话还是有些斤两的。

谭国栋有些坐不住了,他觉得自己该说句话了:“母亲,大嫂对爹娘一向恭敬有加,并没有冒犯爹的意思。过去爹娘对大嫂一向呵护有加,今天这是怎么了?”

“眼下,大哥躺在床上,安危难料,你们却在这里纠缠为仁的身世。还有蕴姗,有你这么跟大嫂说话的吗?”

“是啊!大嫂自从走进谭家大院,从来都是循规蹈矩,不曾越礼数半步,对爹娘也是十二分的孝敬,为仁对二老更是早晚请安,不曾怠慢过半日。”

“爹娘都是有主见的人,可不能被一些人的花言巧语迷住了双眼啊!”赵氏的话比谭国栋的话还有分量,她十分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林蕴姗白了谭国栋夫妻俩一眼,当然,她的眼神也没有放过坐在赵夫人旁边的谭为礼。

谭为礼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睛,他手上端着一杯茶,一边喝茶,一边欣赏林蕴姗母子的表演。

他已经知道程少主的身世,程少主回归谭家大院是分分秒的事情。

在他看来,今天这个家庭会议的主持人应该是大娘大太太,家庭会议的内容应该是宣布程少主就是大爷和大太太十九年前曾经逝去的儿子谭为琛。

谭为礼现在还没有想明白大娘为什么还不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老太爷和老太太——告诉谭家所有的人。但有一点,谭为礼是肯定的:无论林蕴姗母子怎么表演,为义都不可能成为谭府的大当家。

所以,他只想做一个旁观者——他想看看林蕴姗母子是如何表演的。

蛇蜕没有什么好看的,但蛇蜕皮的过程是很有意思的,蛇蜕皮的过程就是撕去伪装的过程。

但谭为礼不会一直做旁观者,有些表演是需要加一点助力的:

“老祖宗,大娘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三娘倒是说了太多的话,也该坐下歇歇、喝口茶润润嗓子了,老祖宗就让大娘说说吧!”

谭为礼的语气里带有一点奚落的意味。

老太爷对谭为礼的话没有反应。

老太太望了望老太爷。

谭为礼也是老两口的孙子,而且是老二谭国栋唯一的儿子,这个孙子的话,老两口还是要掂量掂量的。

“这次,大娘的五十华诞,皇上派钦差送来了贺寿金挂,这给咱们谭家大院增添了多大的荣耀啊!”

“在歇马镇——乃至青州城,没有谁不羡慕的。”

“大娘是二老的儿媳妇,但她的公主身份还在——而且永远都改不了,老祖宗是最讲究礼数的,千万不要做贻笑大方的事情来。”

谭为礼竟然数落起老太爷来。在谭家大院,也只有谭为礼敢这么跟老太爷说话。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林蕴姗用老祖宗压昌平公主,谭为礼就用皇上、钦差和和贺寿金挂来压老祖宗。

老太爷终于说话了:“蕴姗,你让昌平说吧!昌平说完,你再说不迟。”

“老祖宗——您——”林蕴姗有些失望。

“蕴姗,无需多言,昌平,你说。”

“爹,娘,那——昌平就说了?”

“说吧!”

齐云阁外刚刚出现的嘈杂声突然安静下来,站在院子里面和走廊上的人能听到屋子里面说话的声音。

“三妹,”昌平公主不卑不亢道,“十七号的晚上,是你让谢嫂到齐云阁来请老爷到怡园去的吧!是不是这样?”

林氏一时无语;谭为义低下了头。

“蕴姗,你就说是,还是不是。”谭国栋道。

“是。”

“这就是蕴姗妹妹的不对了。你开口礼数,闭口规矩,你难道不知道老爷在宴请客人的时候是不能打搅的吗?”

“什么天大的事情一定要在这时候去烦扰老爷呢?虚言妄语,千万不要说,十七号晚上,明明是你让谢嫂到齐云阁来请老爷,可你刚才却说是老爷自己跑到怡园去的。”

“老爷在齐云阁宴请程家班,他会丢下程家班到怡园去?”

“对啊!在大哥和客人说话的时候,连国栋都不敢烦扰大哥,亏你还是大家闺秀,这点道理都不懂,竟然还有脸在这里聒噪。”

“是啊!有你这么跟大嫂说话的吗?你是什么身份,大嫂是什么身份。”

“平日里,我看你蛮懂规矩的,今天怎么变了另外一个人?难道是国栋看走了眼?”

以谭国凯在谭家的身份,他是有资格教训林蕴姗的。

现在,在谭家,除了老太爷和老太太,谭国栋的地位最高。他的话,老祖宗也不得不掂量掂量。

“蕴姗,十七号晚上,你把老爷叫到怡园去就是想跟他说为仁的身世吧!”谭国栋道。

林蕴姗眼神漂移、躲闪,他没有想到二爷一家会站出来跟她做对,她也没有想到老祖宗会突然改变对大太太的态度。

“你回答我是,还是不是?你怎么不说话了呀,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老爷已经把你们母子俩跟他说的话全跟昌平说了。”昌平公主道。

林蕴姗一时无语。

“什么?国凯跟你说了?他是怎么说的?”

“国凯是怎么说的,还得他亲口跟老祖宗说。其实国凯的态度已经非常明了了。”

“要不然,他还会让为仁继续打理谭家的生意吗!依我看,今天这个家庭会议,本就是多余。”

“昌平相信,国凯——他一定会醒过来,老祖宗为什么这么着急,莫不是受了什么人的挑唆——老祖宗是明白人,可不能做糊涂事啊。”

老太爷和老太太选择了沉默,他们不想结束这个家庭会议。

“林蕴姗,你怎么不说话了?”谭国栋道。

“林蕴姗,你不说,我们就当你说是了,你跟老爷说了为仁少爷的身世,老爷离开怡园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如果你不跟老爷说那些混账话,老爷能发病吗?”

“你知道老爷非常喜欢为仁,要不然,老爷也不会把谭家的生意交给为仁打理。”

“为仁十三岁的时候,老爷就带着他到各大店铺、个大作坊去手把手地教他做生意,传授他做生意的本事。”

“为仁没有辜负老爷的希望,他把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谭府上下,谁人不知为仁为谭家的生意呕心沥血。”

“他从不糟蹋一分钱,几个大掌柜都说为仁的账目一目了然,清清楚楚。”

“有一件事情,为仁不让我跟老爷说,十七号的晚上,在谭家大院,除了老爷身体不舒服,为仁也病倒了。梁大夫,您进来一下。”昌平公主道。

不一会,梁大夫在梅子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大太太,您有何吩咐。”梁大夫道。

“梁大夫,您坐下说话。”

谭为礼将梁大夫扶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梁大夫,您跟老太爷和老太太说一说,说说为仁少爷的身体。”

“老太爷,老太太,为仁少爷这几日一直在吃药,他的心脏不好,肺上面也不好。”

“前些日子,老爷看为仁少爷脸色不好,让他找我好好看看,可为仁少爷忙着生意上的事情,不曾找我把过脉。”

“梁大夫,林蕴姗刚才说您当年给秋云妹妹把脉的时候说秋云的肚子里面怀的一多半是男孩,一小半是女孩子。”

“不错,老朽是这么说的。”

“这有什么毛病吗?”

“没有毛病啊!三太太找老朽把脉的时候,老朽也是这么说的呀。”

“老太爷和老太太是知道的,没有哪一个郎中会把话说的那么笃定——话肯定要活套些,要不然,一点退路都没有了。女人的肚子里面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谁也不能打包票。”

“老太爷,老太太还有什么要问梁大夫的吗?”

老太爷摇摇头;老太太低头不语。

“行,梁大夫,您下去吧!”老太爷冷冷道。

梅子将梁大夫搀出齐云阁。

谭为礼坐回到椅子上。

“昌平,你说完了吗?”

老太爷有些不耐烦了。不管昌平是什么身份,她现在是谭家的儿媳妇,所以,她不能无视老祖宗的存在。

老祖宗不能容忍昌平挑战他在谭家的权威,儿子国凯不省人事,现在,他是一家之主——至少,他的眼神里面所流露出来的就是这种情绪。

“爹,昌平还有话要说。”

“长话短说,不要拖泥带水。”

“是,最近,在李家铺发生了一起命案,大家都应该听说了——不知道老太爷和老太太有没有听说呢?”

“什么命案?”老太爷因为岁数的原因很少走出谭家大院,他不知道刘明堂中毒身亡的事情。

“刘府的大少爷刘明堂在服药的时候中毒身亡。”

“等一等,昌平,刘明堂中毒身亡,这和咱们谭家有关系吗,蕴姗正在说为仁的身世,你扯这个作甚?”老太太道——老太太要么不说话,只要一说话就噎人。

“老祖宗,刘明堂的死和咱们谭家有关系。”

“大姐,人命关天,这种事情可不能随便乱说啊!你千万不要吓着老祖宗啊!”林蕴姗道。

“蕴姗,你让她说。我倒很想听听。”老太爷道。

林蕴姗无奈,只得坐下。

她端起茶杯,但并没有喝茶,茶杯盖打开,又盖上。

端茶杯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今天的开场似乎不是很顺利。

“刘明堂中毒身亡之后,赵妈的侄子赵仲文被抓进了大牢——那刘明堂的病一直是赵仲文诊治的,刘家告官,说赵仲文在药里下毒,仵作在药渣里面发现了砒霜。”

“老爷听说了这件事情以后,就请来了欧阳大人——老祖宗是知道的,赵家和我们谭家的关系一直不错,我们吃的红薯、大豆、花生、芝麻都是赵妈从娘家背来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大太太说出实情老太爷左顾言他 “昌平,你快说——欧阳大人查的怎么样了?”

“欧阳大人经过明察暗访,终于使案情真相大白。”

“真相大白?什么真相?”

“刘明堂的弟弟刘明禄勾结衙门里面的侯三,在赵仲文的眼皮子底下把砒霜放进了药罐里——投毒的人是侯三。”

“侯三是衙门里面的人,他怎么会搅和在这个案子里面呢?”老太爷怎么会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呢。

“那侯三是衙门中人,和咱们谭家扯的上关系吗?”老太太道。

“老太爷,老太太,这正是昌平要跟二老说的。”

“从表面上看,刘明堂是借侯三之手毒死刘明堂,谋夺刘府大当家的位子,而对侯三来讲,他想嫁祸于赵仲文。”

“嫁祸于赵仲文?此话怎讲?”老太爷道。

“赵仲文被抓的第二天,侯三跑到李家铺找到赵妈的哥哥赵长水,侯三说,只要赵长水能说出为仁的身世,他就帮赵家把赵仲文从大牢里面捞出来。”

“老祖宗,昌平说到这儿,二老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吧!”

“昌平,你把话说清楚了。”老太爷想装糊涂。

“老祖宗,您想一想,赵仲文是赵家的独苗,赵仲文一旦出事,赵家的天不就塌了吗!”

“侯三就是想用这个逼赵长水说出实情来;无独有偶,有一天,为义在路上碰见了赵妈,为义说,不管赵妈遇到什么事情,只管找他。”

“他指的不就是赵仲文被打入大牢的事情吗!为仁的身世关侯三何事啊!在咱们谭家大院,谁关心为仁的身世,您老的心里应该非常清楚吧!”

“大姐,人命关天,你可不能信口开河、血口喷人啊!”林蕴姗气急败坏道。

“是啊!人命关天,这种事情是不能随便乱说的。”老太太道。

“请老太爷、老太太听昌平把话说完。”

“昌平没有乱说,欧阳大人抓了侯三和刘明禄,赵仲文已经无罪释放。”

“十八日的晚上,在俊贤楼,欧阳大人的人看到衙门里面的尹县丞、何师爷、侯三在一起喝酒,和他们在一起喝酒的还有二少爷为义。

侯三被打入大牢以后就悬梁自尽了——侯三到底是怎么死的,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现在已经说不清楚了。”

“侯三应该知道很多事情,我还听说,侯三在西街刚买了一个院子,侯三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班头,他哪来这么多的银子?我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吧!”

老太爷已经听明白了:“昌平,这种事情可不能随便乱说啊!你扯得太远了。”

老太爷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为义毕竟是他的孙子,为仁的身世已经出了问题。

现在,林蕴姗和她的三个孩子成了谭家的指望,“昌平说的没错,为仁确实是一个好孩子,可他的身世出了问题,血统的事情,来不得半点含糊,在弄清楚为仁的身世之前,为仁是不能再当谭家的大当家了。”

“老太爷,还有一件事情,昌平今天一定要说,因为这件事情关系到谭家的生死,而老祖宗一直被蒙在鼓里。”

“昌平,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老祖宗的心里明白着呢。”林蕴姗道。

“蕴姗,让她说。”关系到谭家的生死,老太爷就淡定不起来了。

“最近,在刘家堡突然冒出一个家具作坊来,这家作坊也是做紫檀家具的,在镇上同时冒出一个叫‘一笑堂’的药铺来。”

“‘一笑堂’,不就是鲁掌柜的药铺吗?鲁掌柜把‘一笑堂’开到歇马镇来,这应该是好事啊!”

在谭国凯之前,谭家的生意一直是老太爷打理的,他对‘一笑堂’和鲁掌柜太熟悉了。

“此‘一笑堂’非鲁掌柜的‘一笑堂’。自从这个‘一笑堂’开业以后,我们‘怀仁堂’的生意就一落千丈了。”

“最近,怀仁堂从鲁掌柜的手上进了将近一万两银子的药,可这些药不是假药就是霉变的药。如今,我们‘一品斋’的家具已经没有了销路,所有客商都不进我们的家具了。”

“昌平,你说的这些和咱们今天说的事情能往一块扯吗?”老太太道。

“老祖宗,您想一想,咱们谭家的生意靠的就是家具和药材,如果不是官府中人参与其中,谁有这么的的能耐和咱们谭家的“一品轩”和“怀仁堂”分庭抗礼啊!”

“您再想一想,除了咱们谭家人,还有谁知道鲁掌柜的货是从来不查验的?”

“林蕴姗琢磨的是谭府大当家的位子,而躲在侯三身后的人琢磨的可是咱们谭家的生意和家业啊!只有把为仁从大当家的位子上拱下来,他们的阴谋才能得逞啊!”

“昌平,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信口开河,无凭无据的,你就把污水往我们母子的身上泼,老祖宗可是心明眼亮,绝不会听信你的花言巧语。”

“你想把谭家的水搅浑,你看怡园的日子比你好过,你无非是想看着谭家走下坡路。”

“我林蕴姗是好是歹,老祖宗心里最清楚,我为谭家生了三个儿子,你呢?进了谭家大院以后,一个蛋都没有下,还有脸说是为了谭家好。”

林蕴姗的话非常恶毒,要是放在以前——放在昌平公主和程向东母子相认之前,她或许会被林蕴姗的话噎死。

“大姐,别跟她废话,干脆——”冉秋云想站起身。

昌平公主按住了冉秋云的手,摇了摇头。

“三婶,你怎么能这样跟大娘说话呢?竟然能说出这么粗俗、这么没教养的话来,真不知道你的规矩是怎么学的。”谭为礼实在看不下去了。

“林蕴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赵夫人实在看不下去了,

“想当年,要不是大嫂力劝大哥再娶,并抬出老祖宗弹压大哥,你林蕴姗怎么会做谭家的儿媳妇,没想到你竟然能说出这种忘恩负义、不知轻重的话来。”

“昌平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老祖宗,你们得说句话。”

“是啊!我也听不下去了,这还是过去那个林蕴姗吗!”谭国栋道。

老太爷抬起头,望着林蕴姗道:“蕴姗,你说话要注意自己的身份。”老太爷总算为昌平公主说了一句话。

“老祖宗,大娘,今天开会,说的是大哥的身世,你们怎么把话题扯到那不相干的事情上去了。”

“要我说,这倒不是一件难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要想弄清楚大哥的身世,只要把刘家堡李铁匠和他的女儿婉婉请到府中不就清楚了吗?”谭为义实在坐不住了。

昌平公主没有想到,谭为义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个屁来。

她的性格倒有点像老太太。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非同凡响。

“以我看,还是不撕破脸皮的好。不管是真是假,为仁是不能再打理咱们谭家的生意了,昌平说的对,如果不是为仁处置不当,‘一品斋’和‘怀仁堂’的生意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老头子和国凯打理谭家的生意几十年,都不曾出过这样的差错。”

老太太和孙子为义一唱一和——它这句话说的非常扎心。

“可不是吗!‘一品斋’和‘怀仁堂’在我和国凯的手上从来没有出过任何纰漏。”

“为仁不但不能继续打理谭家的生意,这谭家大院恐怕也容不下他了。”老太爷把林蕴姗母子俩的账全算到谭为义的头上来了。

“爹,国栋以为不妥。为仁的身世还没有弄清楚,您就不顾祖孙之情,置秋云母子于不尴不尬的境地,置不省人事的大哥于不顾,望父亲和母亲大人慎思。”

“二爷说的对,这件事情,还须国凯醒来以后再做定夺。”昌平公主道。

“吾儿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现在,我是一家之主,即使国凯醒过来,我的话,他还是要听的。为仁,你说说看,爷爷奶奶平时待你如何啊?”

谭为仁本来是不想说话的,既然老太爷问话,他是不能不说的。

“老祖宗待为仁很好啊!”

“说的好,既然你还念老祖宗的好,那你就不要逼老祖宗做出让大家都难堪的事情来。”

“为仁谨听老祖宗的处置,”为仁看了一眼泪眼红肿的母亲道,

“老祖宗,为仁近来身体不好,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到各作坊店铺去跑了,不是为仁懈怠偷懒,是为仁实在力不从心。”

“俗话说的好,家和万事兴,为仁能打理谭家的生意,为仁的兄弟们也能打理谭家的生意,二弟为义和我同龄,老祖宗尽可以将谭家的生意交给他打理。”

“为仁也不是一个糊涂的人,谭府关于为仁身世的传言,为仁早就听说了,为仁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如果真如三娘所说的那样,那为仁就请老祖宗放为仁回到亲生爹娘身边去。”

谭为仁说的是心里话,他已经厌倦了谭家大院明争暗斗的日子,老太爷和老太太今日的态度让他非常失望,也非常伤心。

十六年的承欢膝下,一片孝心竟然经不起血统的考验。

如果不是念着老爷和母亲对自己的好,他早就离开谭家大院了。

现在,他唯一放不下的是老爷,等老爷醒来之后,他就想离开谭家大院,所以,他觉得眼下的争执毫无意义。

“老祖宗,为仁听您的,您定一个时间,为仁让各店铺和作坊的掌柜、主事把账本拿到谭府来,为仁和为义交接就是了。”

“为仁,你不要义气用事。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昌平公主道,“就是交接也要等国凯醒过来以后再说。”

“老祖宗,您说话呀!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林蕴姗道。

从这句话中,昌平公主和冉秋云已经听出来了,在家庭大会之前,林蕴姗已经和老太爷有主意了。

“这——”老太爷一时无语——他在犹豫,他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绝——这说明老太爷还念着为仁的好。

“老祖宗,混淆血统的事情非同儿戏,是谭家的种,留在谭家大院,不是谭家的种,那就得赶出谭家大院。”

“这事关谭府的百年基业,谭家的大树上岂能长出野果子来呢!要不然,老爷和老祖宗岂非所托非人啊!”

“老头子,你怎么一时聪明,一时糊涂啊!”老太太望着老太爷道——她话中有话。从她的话中可看出,老太太对血统的事情比老太爷还要较真。

“老祖宗,我们不妨把李铁匠的女儿李婉婉叫到这里来,只要将为仁母子和李婉婉三个人的血滴在一碗水里,就可知谁是二姐的孩子了。”林蕴姗道。

“滴血验亲?”谭国栋道。

“不错,二爷,只要将他们三个人身上的血滴入一碗清水中,两个人的血相融,就有血缘关系,不相融就说明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

“这样一来,就用不着我林蕴姗在这里多费口舌了。”

“老祖宗,您听蕴姗的话准没错,我知道您菩萨心肠,心里面念着为仁那点针鼻子大一点好,可谁知道秋云母子安的什么心,俗话说的好,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爹,这不妥——很不妥。咱们谭家不是普通人家,别说蕴姗的话值得斟酌,这种事情如果传扬出去,一定会使谭家大院的名声受损。”

“再者,我大哥只是暂时昏迷,梁大夫说他脉搏如常,只是呼吸有些微弱,既然哥哥已经知道为仁的身世之事。”

“大嫂,您刚才说我大哥跟您说过为仁的身世之事,是不是?”谭国栋急中生智。

“二爷,国凯确实是跟我说过这件事情。”昌平公主道。

“爹,您也听见了,既然哥哥已经知道此事,就一定早有主张。”

“大哥早就听说那些传闻,却未作任何处置,照样让仁打理谭家的生意,这也许就是大哥的态度。”

“所以,我们应该等哥哥醒来以后再做定夺,如果现在匆忙处置,万一和大哥的主张相左,爹娘如何自处呢?”

“爹不止一次跟国栋说过,大哥为人行事谨慎,重大事情更是慎之又慎——这么大的事情,国凯一定会慎重考虑的。”

“可你哥哥什么时候才能醒呢?今天的事情又不能耽搁太久,吾儿身为谭家的子孙,应以谭家的血统为重。”老太太道。

“二爷,老祖宗所言不无道理,老祖宗,您看这样行不行?”昌平公主道。

“你讲。”

“我们不妨以三日为限,三天以后,如果老爷还没有醒来,今日之事,任凭老祖宗发落,昌平和秋云绝无二话,秋云,你说呢?”

昌平公主一边说,一边用左肘碰了碰冉秋云的的手臂。

冉秋云迟疑片刻:“秋云听大姐的。”

“大嫂,国栋以为不妥。”这是谭国栋第一次和昌平公主意见相左。

林蕴姗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二爷请讲。”

“现在,我们说什么都没有用,大嫂不是说皇甫先生一会就到吗?”

“大哥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我们都得听皇甫先生的,具体的期限吗,我们得根据皇甫先生的意见再做定夺。国栋觉得这样做比较妥当。”

昌平公主和冉秋云知道,谭国栋是在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林蕴上则非常失望。

“对啊!等皇甫先生看过国凯以后,再决定滴血验亲的事情不迟。”

老太太道——老太太的话虽然暂时缓解了双方的矛盾,但她仍然坚持滴血验亲,这使冉秋云的心里为之一颤。

在谭家,虽然老太太平时的话不多,但她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想一想自己对老太太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照顾,冉秋云心头感到一阵酸楚。

十几年的感情和付出都抵挡不住传统观念和血统的力量。

老太爷和老太太毕竟老了,这时候,想改变他们的思想观念,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林蕴姗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把老太爷和老太太抬出来的。

血在任何时候都要浓于水。现在,冉秋云总算明白了这个道理。

“爹,您怎么不发话啊!”林蕴姗仍然不死心,她把最后一线希望投注到老太爷的身上,

“现在,您是一家之主,您老行事一向杀伐决断。老祖宗也说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话。”

林蕴姗扔给老太爷一顶高帽子,同时用老太爷自己说过的话来激老太爷。

“这——”老太爷望了望谭国栋夫妻俩,又望了望坐在身旁的老太太,他的脸上写着“犹豫”两个字。

事实是,老太爷不是一个杀伐决断的人。

现在,他已经上了年纪,虽然脑袋里面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但在重大事情上的判断力和决断力已经大打折扣了。

正在林蕴姗和谭为义互相对视,交流沟通的时候,齐云阁外传来了嘈杂声——这次的嘈杂声比先前几次大多了。

不一会,蒲管家着急慌忙地走进齐云阁:“老太爷,老太太,大太太,二爷,皇甫先生来了。”

林蕴姗精心策划和组织的家庭会议不得不暂时告一段落。

几个丫鬟走进齐云阁,搀扶着老太爷和老太太走出齐云阁。

昌平公主站起身,冲出齐云阁,冉秋云和赵氏紧跟其后,想搀扶昌平公主,但由于昌平公主走得太快,两个人不得不一路小跑,这才追上昌平公主。

两个人追上昌平公主,搀扶着她走进老爷的房间,梅子和阿玉也跟在后面。

老太爷和老太太因为上了年纪,速度比较慢,所以被甩在后面。

这时候,昌平公主已经顾不上那些繁文缛节了——关心自己的男人,这没有错。谁也不能说什么。

老爷的床前有三个人,一个人是高鹏,一个人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老者戴着一顶黑色半圆六瓣皮帽,身穿一件灰色带黑色毛边的棉袍,外加一件棕色短袄。

年轻的小伙子头上系着一个青色的头巾,上身穿一件紫色对襟棉袄,下身穿一条裤子,外加一件灰色四瓣裙裾。

老者应该就是皇甫先生。

小伙子的手上拎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子——此人应该是皇甫先生的徒弟。

高鹏回头的时候看见了昌平公主。

“大太太,这就是皇甫先生,皇甫先生,这就大太太。”

“老朽给大太太请安。”皇甫先生拱手道。

“皇甫先生,辛苦您老了,这路上颠簸的厉害,辛苦皇甫先生了。皇甫先生,请——”

床边放着一把椅子,昌平公主将皇甫先生引到椅子上坐下。

小伙子将木匣子放在一个圆凳子上,打开木匣子,匆忙拿出一个布做的脉枕,递到皇甫先生的手上。

老太爷和老太太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走到皇甫先生跟前,老太爷手上的拐杖落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皇甫先生站起身:“皇甫一得给老太爷和老太太请安。”

“有劳皇甫先生了。”老太爷道。

林蕴姗和谭为义各搬了一张椅子,让老太爷和老太太坐在皇甫先生的旁边。

房间里面异常的安静。

皇甫先生把梁大夫请进房间,两个人交流了几句之后,皇甫先生开始施诊。

皇甫先生从被褥里面拿出谭老爷的左手,卷起长而宽大的毛边衣袖,将手放在脉枕上,然后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手腕上。

搭完脉之后,皇甫先生翻开谭老爷右眼的上眼皮看了看。

最后,皇甫先生又让小伙子翻动谭老爷身体做侧卧状,皇甫先生将谭老爷衣服掀至肩胛骨的下方,将左手放在谭老爷的左后背上,同时将耳朵贴在左手背上,然后弯曲右手的中指在左手背上敲击了十几下。

一盏茶的工夫,皇甫先生将谭老爷的衣服放下、理顺,然后将谭老爷的身体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皇甫先生,我儿他——”老太爷迫不及待。

“老头子,别急,听皇甫先生怎么说。”老太太道——其实,她的心情和老太爷一样着急。

皇甫先生站起身,面对着昌平公主和老太爷,他神情凝重,一脸严肃,欲言又止。

“皇甫先生,您照实说,不用顾忌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老太爷余威仍在谭国凯突然醒来 “老太爷,大太太,老朽就实话实说了。”皇甫先生望着老太爷和老太太。

老太爷点了几下头——实际上是颤抖了几下。

“梁大夫说的没错,他行医几十年,没有遇到过这种病症,我和梁大夫一样,也没有见过这种病症。”

“谭老爷脉搏仍在,但呼吸微弱,且不平稳,他好像是睡着了——但睡得很沉、很深。”

“皇甫先生的意思是?”老太爷希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谭老爷暂无生命之忧,但何时能醒过来,老朽说不好。谭老爷的身体曾经受过伤,身体的底子比较差,这对他身体的恢复很不利。”

“老朽和梁大夫商量一下,打算给谭老爷扎一次针,扎针只能使谭老爷的病症有所缓解,但我们不能保证谭老爷立马能醒过来。”

“皇甫先生,除了施针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法子呢?”老太爷道。

“定期扎针,揉搓他的身体,保证经络的畅通。”

“可我儿不能进食,这如何是好啊?”老太太哽咽道。

“每天喝一次参汤,银耳羹、燕窝粥也行,量不要太大,三顿和平时吃饭一样,喂一些流质——一天多喂几次,但一次不能喂的太多。”

“皇甫先生,要不要开方用药啊!”在老太爷看来,只有用药才有希望。

“不能用药,用药,谭老爷的身体无法吸收,如果强行用药的话,反而会适得其反,所以,梁大夫不用药是对的。”

“如果非要用药的话,参汤应该算是一种比较稳妥的药。”

人参确实是一味药,而且是不一般的药。听了皇甫先生的话,老太爷不再说什么了。

下午,昌平公主派高鹏送皇甫先生师徒俩回青州。

本来,昌平公主想派为仁少爷和高鹏送皇甫先生的,但林蕴姗和老太爷还没有忘记只开了一半的家庭会议。所以,谭为仁必须留下来继续参加家庭会议。

在下午的家庭会议上,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是最大的赢家。

当然,林蕴姗母子之所以能成为赢家,是因为有老太爷和老太太做母子俩的坚强后盾——谭国凯自导自演了一出苦肉计,昌平公主引而不发,林蕴姗母子可不就成了暂时的赢家。

老太爷已经从皇甫先生的话里面听出了结果:儿子恐怕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了。

既然儿子一时半会醒不过来,那他这个老祖宗就要做一回主了。

虽然二儿子谭国栋和二媳妇赵夫人提出了不同意见,但在老太爷一通数落训斥之后,夫妻俩只能偃旗息鼓。

关键是老太太和老太爷站在了一起,而谭国栋又是一个大孝子,那赵夫人对老太爷和老太太更是低眉顺眼,从不敢说一个“不”字。

至于前面对老太爷和老太太说的那些话,是她走进谭家大院一来唯一一次。

因为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当然,赵夫人的话是在谭国栋表明态度之后才说出口的,谭国栋在父母跟前从来都是俯首帖耳。

今天,他竟然在大众广庭之下批评老祖宗,于是,赵夫人也跟着夫君说了几句。

在老太爷的淫威面前,谭国栋还想好言相劝,结果被儿子谭为礼劝住了。

谭为礼已经知道程少主的真实身份,所以,林蕴姗母子的阴谋是不可能得逞的。

既然老祖宗想过当家的瘾,那就满足他的心愿。

在儿子和夫人的劝说下,谭国栋最后选择了隐忍。

谭国栋对儿子的所作所为很是不解,这些年来,在谭家大院,最敢说真话的人就是儿子谭为礼。

儿子虽然没有什么大作为,但说出来的话和做出来的事情,从来都没有荒腔走板过。

当然,老太爷还是给冉秋云母子留了一点余地。

这个有一点余地的、还有那么一点人情味的决定是:以三天为限,时间从二十二号中午开始,到二十五号中午,如果谭国凯还没有醒过来,就让冉秋云和谭为仁滴血验亲。

到时候,还要请族长和谭氏宗族所有长者参加谭府的家庭大会,让大家都来见证滴血验亲的结果。

在谭为义的提议下,老太爷还要请茅知县参加这个家庭大会——谭为义想借官府的势力为他们母子两立立威。

在林蕴姗母子的授意下,老太爷还对滴血验亲的结果提前做出处置决定:

如果结果证明为仁不是老爷的种,立即逐出谭家大院,为仁大当家的位子让给谭为义,冉秋云则闭门思过,永远都不许走出谭家大门半步。

胆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林蕴姗母子够狠,够歹毒。

家庭会议演变成宗族大会,再加上官府的介入,在宗族大会上定下来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即使谭国凯苏醒过来也没法改变,只有把谭为仁赶出谭家大院,谭为义大当家的位子才能坐的稳。

谭国栋和赵夫人希望老祖宗收回成命。

如果为仁不是大哥的亲生儿子,念在为仁对老祖宗的好,念在为仁把谭家的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不要把为仁赶出谭家大院,不要把为仁和冉秋云母子俩分开。

结果被谭为礼和昌平公主劝住了。所以,谭国栋夫妻俩对昌平公主的态度也感到很奇怪。

因为谭家发生变故,本打算把昌平公主送到歇马镇后就返回应天府的代王朱桂和昌平公主商量过之后,决定在歇马镇逗留三天,等家庭大会的结果出来以后再做定夺。

虽然皇上迁都在即,但不会马上行动。

离开应天府的时候,皇上并没有让朱桂快去快回——如果皇上有什么紧急之事的话,会派人到歇马镇来送信。

为了不引起谭府上下的注意,昌平公主派高鹏将朱桂安排在兴隆客栈住下,朱桂是昌平公主手中一张非常重要的牌,这张牌要在关键的时候才能打出来。

林蕴姗母子把茅知县请到谭家大院来参加家庭大会,应该是另有所图。

而茅知县的后面可能还有翟温良和翟温良的父亲翟中廷。

如果林蕴姗母子知道朱桂的身份,他们或许会暂收锋芒,另择时机。

如果茅知县知道朱桂的身份,他就不会来参加十二月二十五号的家庭大会。

为防泄漏朱桂的身份,昌平公主特地打了蒲管家的招呼。

二十二号下午,家庭会议结束之后,昌平公主就让高鹏把十三弟送到兴隆客栈。

离开谭家大院的时候,高鹏领着朱桂和两个心腹从东偏门出府。

在谭家大院,除了高鹏和蒲管家知道朱桂的身份,还有冉秋云、阿玉、梅子和紫兰。

高鹏和阿玉是冉秋云的心腹,梅子是昌平公主的贴身丫鬟,而紫兰老爷的贴身侍女。

这几个人都不会向谭家任何人透露朱桂的身份。

送走了朱桂以后,昌平公主走进老爷的房间。凤儿和金玲两个丫鬟从早晨就开始守着老爷,一直守到现在,非常辛苦。

昌平公主支走她们以后,关上房门,从这一刻开始,伺候老爷的任务就落到了昌平公主和梅子、紫兰的手上。

昌平公主无法确定凤儿和金玲是不是林蕴姗的人,连冉秋云的身边都有林蕴姗安插或收买的人,老爷的身边一定也有。

一些隐秘的事情只能让梅子和紫兰知道。

昌平公主让梅子和紫兰守在门口,防止有人突然闯进来。

这时候,一般人不会到老爷的房间来——没有昌平公主发话,下人是不会进老爷房间的。

可能进老爷房间的只有老太爷、老太太、冉秋云母子和林蕴姗母子。

而且,他们随时都可能来看望老爷。

在谭家大院,除了秋云母子担心老爷的身体以外,那就是老太爷和老太太了。

他们关心的是老爷什么时候能醒来。

林蕴姗母子的愿望刚好相反——他们来是看老爷什么时候断气,或者一辈子都不要醒来。

梅子和紫兰站在房门里面,透过带窗门上的缝隙能看到院子里面的情况,只要有人过来,那一定是奔老爷房间来的。

得到梅子和紫兰发出的信号,昌平公主就会帮助老爷躺好,盖好被子。

其实,老爷突然病倒,不省人事,是刻意装出来的。

二十号的晚上,昌平公主和欧阳大人在老爷的房间呆到深夜,疖子里面的一包脓不挤出来,是不会好的。

谭家大院和谭家生意上出现的种种奇怪现象,说明一向风平浪静的谭家大院免不了一场暴风骤雨。

为了化解这场祸事,谭国凯不得不装一次病。

种种迹象表明,林蕴姗母子确实在酝酿一个很大的阴谋,如果他们只是为了谋夺大当家的位子,谭老爷还能原谅他们。

谭为义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可他们竟然勾结官府,不惜牺牲谭家的生意,以达到谋夺家产的目的,这——谭国凯就不能答应了。

之前,谭国凯一直在犹豫不决,和自己的亲生骨肉兵戎相见,他确实下不了手。

他矛盾,挣扎,纠结,痛苦。

现在,程班主把琛儿送到了他的身边,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为了琛儿,为了扫除琛儿未来道路上的绊脚石。

琛儿认祖归宗之后,林蕴姗母子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俗话说,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就是老鼠屎。

故而,谭老爷和昌平公主、欧阳大人商量,果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引蛇出洞。

谭国栋说的没错,哥哥谭国凯行事的确有“杀伐决断”的气魄。

谭国凯决定演一出苦肉计,逼林蕴姗母子现出原型来。

至于谭为仁,谭国凯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把他赶出谭家大院,相反,他觉得谭为仁比谭为义强许多。

为仁不但孝顺,而且性格善良,胸怀宽大,行事稳当,在生意上能独当一面。

将来,他和哥哥谭为琛一定会精诚团结,把谭家的家风和生意发扬光大。

凤儿和金玲两个贴身丫鬟被昌平公主支走之后,谭老爷就坐起来了:“昌平,你总算回来了。”

“老爷,您憋坏了吧!”

“不妨事,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国凯太累了——我说的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国凯早该好好睡一觉了。还是若愚兄想的深透,这次装病,国凯知道了不少事情啊。”

“知道了不少事情?老爷,您快跟昌平说说。”

“昌平莫急,我的事不急,待会儿,国凯慢慢跟你说,你先说说这次应天府之行。”

“这次应天府之行,昌平心中总是忐忑不安,就怕被那心事细密的人看出破绽来。今天一早,昌平就着急慌忙地往回赶了。”

梅子和紫兰感到非常诧异,老爷刚才还躺在床上不醒人事,这么突然坐起来了?

听到老爷和夫人的对话,两个人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

她们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难怪太太听到老爷突然发病,不醒人事的消息,并不着急慌忙。

难怪太太在家庭大会上沉着冷静,面对老太爷、老太太的微词和三太太的发难面不改色。

难怪夫人要把凤儿和金玲支走。

难怪夫人不把代王朱桂介绍给众人,并把他安排到兴隆客栈住下呢?

难怪大太太不把程少主和程班主带回谭家大院呢?连皇甫先生恐怕都是大太太请来配合老爷演戏的。

老爷和太太要好好看看林蕴姗母子怎么演这出戏。

老爷故意装病,林蕴姗母子自以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抬出老太爷和老太太,自导自演了一出争夺家权的大戏。

林蕴姗母子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老爷因势利导,逼其早日登台亮相。

梅子和紫兰不得不承认,今天中午,在齐云阁举行的家庭大会上,林蕴姗母子俩的表演还是比较出色的。

当然,昌平公主表演的也不差。

演技最好的应该是老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这个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演一个躺在床上的、不省人事的角色,这个难度还是很大的。

最要命的是,在老太爷和老太太鼻子一把、眼泪一把悲痛欲绝的时候,老爷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出戏想演好,没有梅子和紫兰从旁协助肯定是不行的。

“昌平莫担心,国凯心中有数。”

“梁大夫把脉的时候,该不会看出什么破绽来吗?”

“老爷并非真的睡着,没有睡着,却硬要做成睡着的样子来,真难为老爷了。梁大夫说老爷脉搏如常,呼吸微弱,且不正常。这——老爷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不难,脉搏,国凯控制不了,至于呼吸吗,强弱长短,国凯是能控制的——好在梁大夫不会听很长时间。”

“至于其它,我只需闭上眼睛,纹丝不动即可。夫人,你快跟我说说应天府之行。”

“恭喜老爷,这次的应天府之行,昌平收获颇丰。”

“夫人快跟国凯说说。”

“在去应天府的路上,琛儿已经和昌平相认了。琛儿叫我‘娘’的时候,昌平沉郁了十九年的心一下子就敞亮了——昌平的心也复活了。”

“太好了——是琛儿认的夫人,还是夫人认的琛儿?”

“我怕惊着琛儿,好几次想认,但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到嗓子眼里去了。”

“没有想到琛儿主动认的我,这些年,琛儿为了找我们,吃了不少苦,他心里想的就是找到我们啊!”

“昨天早上,国凯送你们上车之前,程班主已经跟去我说了,前天晚上,琛儿一直在等程班主回熙园,一见到程班主,他就问这次出远门究竟所为何事?”

“程班主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琛儿。琛儿已经知道了我们是他的生身爹娘。”

“程班主没有白疼他,琛儿和我们想到一起来了,他也想让义父和义妹留在歇马镇——留在自己的身边照顾。”

“我料想这次应天府之行,你们一定会母子相认,没有想到琛儿这么快就认了昌平。”

“当真是观音菩萨显灵了,我谭国凯竟然还有这等福报。”谭国凯显得很激动,眼泪在眼窝里面直打转。

“是啊!这两日,昌平就像是在睡梦中一样,昌平做梦都不曾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改日,昌平一定要到隐龙寺去烧香还愿,琛儿的坟茔也该平了,墓碑也该埋了——墓碑上的字也该除去了。”

“夫人说的是,琛儿的坟茔切实该平掉了。等把院子里面这档子糟心的事情了结了以后,国凯和昌平一同前往,还要带上琛儿。”

“国凯有些时日没有去隐龙寺了。”

“这些年,昌平没有白到隐龙寺去烧香拜佛,观音菩萨果然显灵了。”

“这次到隐龙寺进香还愿,我们要多带些银子,去年年底,我到隐龙寺去参加诵经大会的时候,看到观音菩萨的霞帔蒙尘,早该换几件新的了。

“老爷和昌平想到一起来的,昌平正有此意。”

“昌平刚才说这次的应天府之行收获颇丰,除了你和琛儿母子相认以外,还有什么喜事啊?”

“这次应天府之行,昌平和琛儿见到了皇上。昨天下午,我们的马车一到东市,昌平就派高鹏往宫门送帖子。”

“之后,我们就去了东市‘章记馓酥’铺,老爷可还记得‘章记馓酥’铺?”

“怎么不记得,十九年前,昌平经常带着琛儿和翠云到那条街上去转悠。”

“老爷可能都想不到,那‘章记馓酥’铺的章师傅竟然还健在,老人家一眼就认出了昌平。”

“之后,我们就去了‘鸳鸯桥’和老宅,在鸳鸯桥和曾府,琛儿想起了很多东西。”

“晚上曾大人夫妇设宴款待并留宿,宴席散了之后,曾大人连夜进宫找候总管,不一会,皇上就派侯总管和宫女到曾府接我们进宫。”

“后来,皇上还派侯总管到客栈去接程班主。皇上希望程班主到北京去唱戏,皇上还给了程班主一个腰牌,有了这个腰牌,程班主就可以自由进出皇宫。”

“皇上还将自己随身佩戴了很多年的九龙玉佩赏赐给了琛儿。”

“这——这怎么可以,那块玉佩是先皇赐给皇上的东西,那块玉佩不仅仅价值连城,更重要的是先皇所赐之物——这还是你跟国凯说的呢。”

“皇上执意要给,昌平怎么能违背圣意呢?”

”琛儿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义父、义妹和程家班。程家班有了好的去处,琛儿的心也就定了。”

“程家班是留在歇马镇,还是到北京去,由程班主自己决定,不管程家班到何处去,程班主永远琛儿和我们的至亲之人。”

谭国凯指着放在墙角处的四个木箱道:“我听见有人搬进来几个木箱子,这难道是皇上送给昌平的礼物?”

“老爷,我们正要说这件事情。老爷猜猜昌平这次在皇上那儿还见到了谁?”

“谁?”

“小时候,和昌平走得最近的十三弟——代王朱桂。”

“你见到了十三弟朱桂?”

“对,昌平不但见到了十三弟,昌平还把他带到歇马镇来了——是皇上派他送昌平和琛儿回歇马镇的。”

“十三弟到歇马镇来了?昌平,你怎么不带十三弟来见国凯呢?”

“老爷,你糊涂了,这时候,昌平能带他来见您吗?昌平能公开十三弟的身份吗?”

“这倒也是,十三弟现在何处?”

“昌平派高鹏把十三弟安排在兴隆客栈住下了。”

“在兴隆客栈住下来?还是昌平虑事周全。真是天助你我。昌平,你派两个佣人到兴隆客栈去伺候代王,千万不能怠慢了他。”

“老爷放心吧!十三弟打算在歇马镇待三天,等谭家的事情了了以后再行离开。”

“为什么要待三天呢?”

“老爷莫急,听昌平慢慢跟您说。”

“果然不出老爷和欧阳大人所料,老爷病倒以后,林蕴姗母子果然跳将出来。”

“她怂恿老太爷、老太太把谭家所有人叫到齐云阁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在这个家庭大会上,林蕴姗公开了为仁的身世。”

“这——国凯已经知道了。爹和娘是什么态度?”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老祖宗前脚离开林蕴姗后脚进门 “老爷早该想到了。老太爷和老太太肯定会站在林蕴姗母子一边。”

“之前,林蕴姗母子肯定在老太爷、老太太跟前说了不少蛊惑的话。”

“老爷是知道的,老祖宗在血统上是不会含糊的,林蕴姗母子利用的就是这一点。”

“只是有一件事情,昌平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

“什么事情?”

“林蕴姗母子竟然知道为仁是刘家堡李铁匠的儿子,他们还知道李铁匠的女儿李婉婉是秋云和老爷的女儿。这么隐秘的事情,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爹娘是怎么说的呢?”

“三天以后,如果老爷醒来,他们就把为仁的事情交由老爷处置。”

“如果老爷三天以后还没有醒过来,他们就让为仁和秋云滴血验亲。”

“如果为仁不是谭家的种,那就让他哪来哪去。把为义扶上大当家的位子。”

“他们这是痴心妄想,别说我们有了琛儿,就是没有琛儿认祖归宗这档子事情,也轮不到为义做大当家,他们也休想把为仁赶出谭家大院。”

“国凯早把为仁当成自己的儿子了,像为仁这样的儿子,越多越好,像为义这样的逆子越少越好。”

“昌平是知道的,如果不是为仁打理谭家的生意,国凯的身体不会恢复的这么好。”

“是啊!为仁让老爷省了不少心。”

“我养了为仁十六年,他孝敬你我,孝敬老祖宗,不曾做过一件对不起谭家的事情,咱们能做那没良心的事情吗?”

“秋云要是听见老爷的话,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昌平,这次面圣,皇上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皇上很喜欢琛儿,他打听了琛儿一些事情。”

“皇上希望琛儿能为朝廷做事,眼下正是朝廷用人之际,好男儿应该做一番光宗耀祖的大事。”

“这可是皇上说的话。老爷,这些年,你从不鼓励孩子们求取功名,是不是因为十九年前那场变故啊?”

“经历过十九年前的那场变故,国凯对官场和仕途是有些厌倦了,但孩子们走什么路,这要看他们的造化和能耐了。”

“昌平是知道的,国凯并不曾在孩子们面前流露过半点厌倦官场的话。”

“国凯不止一次跟国栋说过,只管教孩子们读书,切莫将消极颓废的情绪传导给孩子们。”

“国栋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国栋虽然无意于仕途,但绝不会阻挡孩子们求取功名,这个分寸,他还是能拿捏得住的。”

“老爷所言甚是。”

“昌平是怎么想的呢?”

“昌平没有老爷想的深远,既然皇上已经开了金口,如果琛儿也有这样的志向,那昌平就随他的心愿。”

“琛儿是怎么想的呢?”

“这次应天府之行,来去匆匆,昌平还没有机会和琛儿说这件事情。”

“不过,昌平从程班主的口中得知,琛儿从小就爱读书,他和老爷一样,一有空就看书,晚上睡觉之前一定要看一会书,他现在竟然有一箱子书。”

“不管到什么地方,只要见到喜欢的书,他就买下来。”

“在普觉寺,悟觉住持教授琛儿很多东西,老人家从三岁就开始教琛儿认字、写字了。”

“琛儿——和国凯年轻的时候一样。”

“是啊!当年,如果老爷不勤奋读书,也不会在殿试中暂露头角,更不会有你我的今世之缘。既然琛儿有如此的天分,老爷就让琛儿去试试吧。”

“如果琛儿决定走仕途,那就要做好笑对谗讥,看淡荣辱的思想准备。”

“这老爷不必担心,你我都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人生都有起落,无非是大小而已。”

“经历过这么多的挫折以后,老爷和昌平不是都好好的吗?”

“如果畏首畏尾,缩手缩脚,岂不是辜负了悟觉住持的美意,也辜负了程班主十二年的苦心。程家班以唱戏为生,程班主能让琛儿读书,这得有多大的胸襟啊!”

“昌平如此豁达,国凯自惭形秽。行,就依昌平。”

“国凯找机会和琛儿好好谈一谈。”

“走什么路,由他自己定,但国凯作为过来人,过去的经验教训,还是要跟琛儿说说的。”

“他年纪还小,我们不点拨他,谁点拨他呢。”

“老爷说的对,昌平也要找机会和琛儿好好谈谈。老爷,您快跟我说说您在家的情况。”

“今天早晨,两个丫鬟发现我不省人事以后,就去喊林蕴姗和老太爷、老太太。”

“最先走进房间的是林蕴姗母子。他们说的话,我全听到耳朵里面去了。”

“这次,昌平的应天府之行收获很大,国凯躺在床上装病收获也不小啊!如果我不装病,绝听不到这样的话。”

“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肚皮,虎心隔皮毛,是到了下决心的时候了。”

“林蕴姗母子都说了些什么?”

“为义将嘴巴凑在我的耳朵跟前喊了三声‘爹’,我听的真切。”

“他这三声‘爹”里面没有一点伤心、难过和悲切,他语调平静,淡定得很,他不关心我的身体,他只想知道我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他还问他娘,‘爹是不是永远都醒不过来了,要不要给爹做衣服。”

“’林蕴姗‘嘘’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义儿说话要小心,老祖宗要是听到这些话的话肯定会不高兴的。’”

“林蕴姗怕别人听到他们母子俩说话的声音,却没有防着我。”

“从母子俩说话的语气看,他们正偷着乐呢。”

“林蕴姗还跟为义说,‘老爷的情况到底怎么样,还要看梁大夫怎么说。”

“如果梁大夫说不知道老爷何时能醒过来的话,咱娘俩就把为仁的身世跟老祖宗说。”

“’为义还说了一句‘连老天爷都帮我们’的话,他这不是希望我早死吗?”

“我当时就想坐起来扇他几巴掌,然后把他掐死,这是我谭国凯生出来的儿子吗?”

“龙生龙,凤生凤,这个畜生,他怎么一点都不像我谭国凯啊!”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为义和林蕴姗生活在一起,他能学好吗!”

“为义和他娘是一个货色。老爷千万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龙生九子,各不相同。老爷现在不只有为义一个儿子。”

“这要感谢若愚兄,他给国凯出了这么个好主意,要不然,国凯怎么会知道蕴姗母子的心这么黑呢?”

“爹和娘来了以后,哭的很伤心,昌平,你猜为义跟老太爷、老太太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

“他说,请爷爷奶奶不要伤心难过,从今往后,为义一定代替爹好好孝敬老祖宗。这个小畜生,他不是咒我早点死吗?”

“蕴姗母子果然是狼子野心。”

“现在,很多事情都明朗了,赵仲文的案子跟蕴姗母子有关联,紫檀家具滞销和怀仁堂的生意每况愈下,还有鲁掌柜送来的那十几车假药和霉变的药,都和他们有关联。”

“我们谭家和鲁掌柜有几十年的交情,这些年,鲁掌柜的货,我们从不查验,这是我们两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别人怎么会知道呢?”

“一定是林蕴姗母子透露出去的,为了谋夺大当家的位子,为了独占谭府的家产,他竟然勾结外人祸害我们谭家。”

“多行不义必自毙。”

“老爷怎么做,昌平都听老爷的,只是老祖宗年岁大了,能经得住这样的惊吓吗?我们把老太爷和老太太蒙在鼓里,这妥当吗?”

“这——昌平不必担心,老太爷和老太太也是经过风浪的人,他们年岁虽大,但身子骨还硬朗,好在时间不长。”

“如果老太爷和老太太知道蕴姗母子的所作所为,你以为他们轻饶蕴姗母子吗!”

“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了谭家大院,为了谭家的基业免遭祸害,昌平尽管放心,只要国凯恢复健康,重新站在老太爷和老太太的面前,他们就阿弥陀佛了,哪还会埋怨我们事先不跟他商量这档子事情呢?”

“这种事情是不能和老祖宗商量的,为义毕竟是两位老人的孙子,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他们是不会听我们的。”

两个人正说着话,突然从珠帘外面窜进来一大一小两只猫来:一只黑白相间的大花猫,一只全身漆黑的玄猫。

两只猫走到圆桌跟前,跳到圆桌上,冲昌平公主叫了几声之后,便趴在圆桌子上静静地看着谭国凯和昌平公主。

“老爷,哪来的猫啊!”

“我让蒲管家抱来的。”

“自从几年前,那只大白猫在炉膛里面被烫死之后,老爷发誓不再养猫了。”

“此一时,彼一时,林蕴姗母子一心想独占谭家的财产,必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他们一定会在饮食和汤药上做文章。”

“所以,我们要防着一点,只要是怡园送来的饮食和汤药,包括我入口的每一样东西都要让猫先试一试。”

“这也是欧阳大人想到的吗?”

“不错,也只有他才能想出这种办法来。”

“猫是蒲管家弄来的,照这么讲,蒲管家也知道老爷是在装病了?”

“不错,蒲管家也知道。昌平放心,蒲管家在国凯身边呆了这么多年,国凯要是不信任他还能信任谁呢!”

“我谭国凯阅人无数,是不大会看走眼的,至于鲁掌柜,一定另有隐情。”

“有蒲掌柜帮助我们,我们的戏就好演多了——这也是若愚兄的意思,一定要找一个可靠、得力的人才行,我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府中大小事情离不开蒲管家。”

“还是欧阳大人想的周到,那林蕴姗出生在医药世家,从小就精通药理。”

“她爹林鸿升是用毒的高手,她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我们还真要防着她。”

“十七号晚上,蕴姗母子跟老爷说了为仁的身世,可老爷没有任何反应,他们有点沉不住气了,为了达到目的,他们很可能会铤而走险,今天,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是疖子,就要把脓水挤掉,不挤掉脓水,疖子永远好不了。”这是谭老爷第二次说这番话。

可见,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没有琛儿,他会这么做,有了琛儿,他更要这么做。

老爷这次装病,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老爷对自己的身体非常清楚,在身体出问题之前,他必须对这件事做一个了断。

如果优柔寡断,贻误时机,再想处理就来不及了。

他一定要把一个清清朗朗的谭家大院交到夫人和琛儿的手上。

他也希望老太爷、老太太能安享晚年,如果把谭家大院交给林蕴姗母子,那么,不但昌平公主没有安稳的日子过,恐怕连老祖宗也难于善终。

本来,谭国凯一直很犹豫,自从确定程少主就是他和昌平的儿子以后,他就开始下决心了。

“老爷,我们也要格外小心,防止蕴姗母子狗急跳墙。要不要把秋云的贴身侍女阿玉叫过来。有梅子、紫兰和阿玉在这里,昌平就放心了。”

“千万不要把阿玉叫过来。”

“这是为什么?老爷怕阿玉是怡园的人?”

“那倒不是,阿玉能来,那当然好了,但如果把阿玉叫来,就会引起蕴姗的怀疑,梅子在这里已经不妥,但梅子是昌平的人,留在这里是能说过去的。”

“你想一想,既然平园的人能到和园来,怡园的人为什么不能来呢?如果林蕴姗提出来,昌平该如何应对呢?”

“还是老爷虑事周到,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梅子和紫兰两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只有梅子和紫兰两个丫鬟伺候老爷,人手不够。”

“你把凤儿叫过来,她伺候国凯已经有十二年,人很可靠。”

“老爷,你可要想仔细了,如果在凤儿身上出纰漏,那我们就功亏一篑、前功尽弃了。”

“凤儿不会有问题,她是孤儿,我曾经在暗中观察过很长时间,也曾试过她好几次。”

“在凤儿当值的时候,我几次故意将一锭金子遗落在床上和地毯上,凤儿捡到金子以后主动交给了我,这孩子手脚干净,不爱占小便宜,遇事有主见。”

“因为是孤儿,没有什么牵绊,在谭家大院,从不和任何人瓜葛。”

“今天早晨,她和金玲看到国凯不省人事,眼泪哗哗地流,几滴眼泪还滴在我的手上。”

“关键是,风儿是我房里的侍女,有她在,蕴姗母子就不会有疑心。”

“行,老爷看好的人,一定不会有问题。老爷,为谨慎起见,昌平先试探试探,老爷以为如何?”

“行,谨慎不是坏事,但一定要抓紧时间,时间不等人,蕴姗母子也不会闲着。”

“昌平明白。今天晚上,天黑了以后,昌平再和凤儿谈。”

“昌平现在不能离开这里,指不定什么时候会闯进一个人来,我不在,梅子和紫兰两个人无法应对。”

“老爷先吃点东西,老爷的肚子恐怕早就饿了吧!”

昌平将藏在衣袖里面的点心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一共有两样东西:玉米窝头和桃酥。

这两样东西是老爷平时最喜欢吃的东西。昌平公主还为老爷倒了一杯热水。

“太好了,国凯的肚子还真有点饿了,上午,国凯的肚子就曾叫唤过一两次,幸亏时间不长,否则一定会被林蕴姗听出来。”老爷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玉米窝头。

老爷吃完第一个窝头的时候,紫兰疾步走到珠帘跟前:“太太,老太爷和老太太来了。”

老爷赶忙端起茶杯喝了两口水,涮了涮口,将口中的残渣清理干净,然后全部咽进肚子里,同时用衣袖擦了擦嘴丫,最后在昌平公主的帮助下躺到床上,脸朝上,两腿伸直,双手放在肚子上。

从早晨到刚才,谭国凯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昌平公主帮老爷盖好掖好被子。

将桃酥藏进床头柜的柜门里面,然后端起茶杯自己吃起玉米窝头来。

这时候,老太爷和老太太已经走到门口,脚步声比较凌乱,看来不是老太爷和老太太两个人。

除了脚步声,还有拐杖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门是半掩着的——大白天,大门紧闭肯定是不合适的。

梅子打开房门,走出房间,将几个人引进房间。搀扶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是两个丫鬟。

走进房间以后,老太爷将拐杖夹在腋下,同时放慢了脚步,老人不想吵了儿子——看样子,老人非常疼爱儿子谭国凯。

老太太的眼睛里面什么时候都少不了眼泪。

昌平公主站起身:“爹,娘,你们也要保重身体,国凯要是看到二老这样,心里面一定很难受。”

“昌平,你怎么吃这个啊!想吃什么,让伙房做几样送过来,吃这个怎么能行呢?”

“爹,现在,国凯的身体要紧,吃什么不重要,能对付一下就行了。”

老太太坐到床旁边的椅子上,俯下身子,用右手理了理儿子的茂密的头发,然后抓住儿子的左手,然后反复揉搓。

那只大花猫突然出现在脚蹬上,它趴在脚蹬上,眼睛盯着老太爷和老太太一动不动,只是“喵喵”地叫了几声。

那只玄猫则趴在谭国凯的棉鞋上睡觉。

“昌平,国凯的屋子里面怎么会有猫——还是两只猫?自从那只大白猫被烫死之后,国凯最怕见到猫了。”老太太注意到了两只猫。

“国凯怕见猫,那是因为他心善,这是皇甫先生的意思,弄两只猫来,经常叫叫,也许国凯能听见。”

“老祖宗是知道的,过去,国凯最喜欢猫了,国凯喜欢安静,猫也喜欢安静。”

昌平公主已经想好该怎么应对林蕴姗的疑问了,她没有想到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台词用在了老太太的身上。

“这倒也是。”

“昌平,国凯——他一直没有动静吗?”老太爷问。

“昌平刚才已经揉搓了好几遍,国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爹,娘,你们不要担心,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才是,吉人自有天相——国凯一定会没事,昌平会一直守在他的身边,直到他醒过来。”

“辛苦你了。”老太爷道。

“我的儿啊!娘希望躺在床上的是我,而不是你啊!娘——我已经活够了。”老太太一边拭泪,一边道。

“娘,您不要伤心,国凯——他是累了,他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有昌平在,昌平绝不会让他有事。”

“我儿的肚子该饿了,要不要弄点参汤——燕窝粥,或者银耳羹给他吃。”

“娘,我待会儿就让梅子到伙房去熬点银耳羹给老爷吃。爹,娘,我们尽量少说话,让老爷好好睡一会。”昌平用一种委婉的方式敦促两位老人家回泰园休息——老爷的肚子不是还饿着了吗;关键是,老太太在床跟前哭哭啼啼,昌平担心老爷受不了、憋不住。

“老太婆,我们还是回去吧!在这里,我们一点忙都帮不上,就别在这里添乱了——看着心里还难受。”

昌平公主将四个人送出房门,梅子则将四个人送进泰园。

梅子将老太爷和老太太送进泰园就折回头了——老爷身边是不能离人的。

梅子刚走进门厅,突然看到三太太林蕴姗在谢嫂的搀扶下走进和园东边的圆门。

自从老爷病倒以后,连接和园和平园的大门就被关上了,这样才不至于惊扰老爷——老爷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紫兰也看见了林蕴姗和谢嫂。谢嫂的右手上拎着一个食盒,很显然,林蕴姗和谢嫂给老爷送吃的东西来了。

果然不出老爷所料。

昌平公主没有想到林蕴姗这么快就来了。

这时候,在谭家大院,最不希望老爷醒来的人就是这个女人。

如果谭家大院有什么祸事的话,那么,这个女子一定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她这个母亲教育的好,谭为义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为了谋夺谭家的财产,她准备谋划了很多年,现在终于等到爆发的这一天了。

既然老爷已经不省人事,那就是一个活死人,用现在的医学术语说是植物人,让一个植物人的生命体征消失,应该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所以,昌平公主不得不认真对待,小心谨慎。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林蕴姗送来吃食谭国凯早有防备 紫兰走到珠帘外:“老爷,太太,三太太和谢嫂来了。”

“她们来的真快啊!”老爷重新躺下。

他本来是想再吃一块桃酥的,他的肚子确实有点饿了,而且是饿过头了,刚才吃了一个玉米窝头,越发觉得饿了。

昌平公主将刚拿出来的桃酥重新放进柜门里面。

桃酥是老爷平时最喜欢吃的点心,而昌平公主又不习惯吃这种油腻的东西,如果让林蕴姗看到桃酥,她是会起疑心的。

梅子以最快的速度走进房间,冲进珠帘,低声道:

“老爷,太太,三太太来了。她应该是送东西来给老爷吃的。”梅子不知道紫兰也看见了林蕴姗和谢嫂主仆俩。

老爷躺上床,昌平公主盖好被子,幸亏老爷的心理素质好,否则,经过这样两次折腾之后,他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连心跳都控制不住。

没有办法啊!要想让林蕴姗现出原形,自己就得受点委屈,吃点苦头。

林蕴姗和谢妈走进珠帘的时候,梅子正拎起热水瓶往铜盆里面倒热水,而昌平公主正坐在床边给老爷喂水。

紫兰还在老爷的脖子上围了一条布巾,老爷不能正常进食饮水,需要一条布巾拦住从嘴角里流出来的水。

昌平公主站起身,将手中的碗和调羹递到紫兰的手上:

“紫兰,你接着喂。三妹,你怎么来了?这两天,昌平不在府上,妹妹辛苦了——妹妹该在怡园歇着才是啊!”

“大姐,老爷突然病倒、昏迷不醒,蕴姗担心的要命,人是铁,饭是钢,老爷自从梁大夫喂了一点参汤之后就再没有进食,我让谢嫂熬了一碗银耳羹。”

谢嫂将食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食盒的盖子,从里面端出一小碗银耳羹,小碗里面还冒着热气:

“太太,银耳羹还热着呢,现在就可以喂老爷。”

“还是三妹想的周到,傍晚,我正想熬点银耳羹,没有想到三妹就送来了。”

“我刚喂过老爷燕窝粥,你看,我正在用清水帮老爷涮口,不把嘴巴里面清理干净,万一让什么东西卡了老爷的嗓子眼,麻烦就大了,这碗银耳羹,我待会儿再给老爷喂下去。”

“梅子,你过来一下。”

梅子走到昌平公主的跟前。

“梅子,你把三太太这碗银耳羹放到食盒里面去,千万别让猫碰它。”

梅子端起谢嫂放在床头柜上的银边碗放进摆在圆桌上的食盒里,盖上盖子,然后将食盒放到圆桌下面的门里,关好门,搭上扣子。

玄猫和花猫冲着梅子叫了几声,然后走到脚蹬上——趴在脚蹬上。

它们大概是听懂了昌平公主的话,所以,无奈且无趣地冲昌平公主叫了几声。

林蕴姗和谢嫂对视片刻,她们本来是要看着老爷把银耳羹喝下去的,没有想到昌平公主反应这么快,而且不容置疑。

老爷刚吃过燕窝粥,肯定不能接着吃银耳羹。

老爷和昌平公主料到林蕴姗会来这一手,所以,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林蕴姗和谢嫂对视的主要原因是他们同时看到了两只猫。

“大姐,哪来的猫啊?”

果然不出老爷所料,林蕴姗对突然出现在老爷房间里面的两只猫非常关注。

“这是皇甫先生让蒲管家抱来的。”

“这——皇甫先生是来给老爷看病的,难道这猫也能治愈老爷的病,让老爷醒过来?”

“姐姐难道不知道老爷平时就怕见到猫吗?就是因为老爷怕见猫,府中才不养猫的。”

“这——昌平何尝不知道呢?自从几年前,那只大白猫被炉火烫死之后,老爷是不让府里再养猫,那是老爷心太善,他最见不得猫受伤了。”

“妹妹是否知道那只大白猫是谁抱进府里来的呢?”

“难道是老爷?”

“不错,那是一只刚生下来不久的小白猫。”

“一日,小花猫到怀仁堂的伙房去觅食,被老爷看见了,当时,小白猫瘦骨嶙峋,还有一条腿受了伤,老爷就把它抱回了府中,还让梁大夫给它治伤。”

“很快,小白猫的伤好了,身体也长胖了,之后,它就一直呆在老爷的房间里面,只要老爷一回房间,它就不离左右。”

“其实,老爷是喜欢猫的。因为老爷喜欢安静,而猫是最安静的动物。”

“皇甫先生就是要用猫的叫声唤醒老爷。妹妹是知道的,老爷平时最喜欢安静,这猫也喜欢安静,让两只猫在这里陪老爷,它们是不会吵了老爷的。”

“老爷虽然喜欢安静,但不时听一听猫的叫声,这对老爷的康复是有好处的,这屋子里面没有一点声音,这是不行的。”

"皇甫先生说,猫的叫声对病人身体的恢复是有好处的——妹妹看,这两只猫多安静啊!它们不时叫几声,别说老爷,我听了心里都舒服。”

“原来是这么回事。”林蕴姗一边说,一边看了看两只猫。

两只猫大概是明白了昌平公主的意思,冲林蕴姗“喵喵”地叫了几声。

“三妹请坐。”昌平公主指着床前另一张椅子道,然后从梅子的手上接过拧好的毛巾给老爷擦脸,又让梅子掀起被子,拿出老爷的手,反复擦拭林很多遍。

梅子在谢嫂的帮助下,才将老爷的身体掀起来,用热毛巾把老爷的后背擦了一遍,仅凭梅子一人之力肯定是不行的,老爷的身体很重,谢嫂在掀的时候,也感到很吃力。

这就对了,一个不省人事的人的身体可不就是沉甸甸的吗!

干坐着多无聊,也很尴尬,总得说些什么吧!林蕴姗转动几下眼珠,然后道:

“都怪蕴姗不好,没有把老爷照顾好,如果姐姐在家的话,老爷就不会——”

林蕴姗话没有说完,就从眼窝里面挤出几滴眼泪来.

人是一个奇怪的动物,不到伤心处是不会流眼泪的,林蕴姗竟然不需要做任何情绪上的铺垫和酝酿就能从眼窝里面挤出几滴眼泪来,这演技不是一般的高啊!

昌平公主知道林蕴姗的目的,她想知道昌平公主这两日到什么地方去了.

林蕴姗很在意这个,自从她走进谭家大院以后,昌平公主就不曾离开过谭府半步,所以,她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事情。

既然林蕴姗想知道,昌平公主觉得有必要透露一点:

“妹妹有所不知,昌平没有想到皇上会派侯总管驾临歇马镇,皇上派钦差送来贺寿金挂,昌平也不能无礼啊!所以,老爷就让昌平到应天府去一趟。”

“那——那姐姐见到皇上了吗?”

这才是林蕴姗最关心的问题——她显得有些紧张。

“没有。”昌平公主淡淡、冷冷地说了一句。

林蕴姗的表情立马松弛了许多:“没见着皇上?这是为何?”

“皇上到北京去了,北京的紫禁城已经建成,皇上正忙着迁都的事情。”

“原来如此。既然皇上还记挂着姐姐,姐姐见皇上也是迟早的事情——姐姐可以到北京去见皇上嘛。”

“一切随缘吧!瞧我这身子骨,到北京去,人在半道上一准散了架。”昌平公主说完之后,微微一笑。

林蕴姗自知无趣,待昌平公主给老爷掖好被子便起身告辞。

昌平公主在给老爷擦身子的时候,眼睛里面噙着泪,她索性让眼泪流出来,既然是演戏,那就要演到位.

想到老爷为了让林蕴姗母子俩现出原形不得不装病委屈自己,心里面很不是滋味。

可以这么说,林蕴姗是被昌平公主的眼泪赶走的。

照理,林蕴姗也应该陪着昌平公主一块流眼泪才对,可她流不出来。流不出来眼泪,她坐在老爷的床前,自然是如坐针毡,尴尬之极了。

“大姐,你不要太伤心,”林蕴姗从衣袖里面掏出一块手绢在眼眶上抹了几下,“大姐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累着了。”林蕴姗望着床头柜上的窝头道,“大姐不能总是吃这个,总吃这个,身子怎么能受的了呢?”

“这些日子,我味口不好,不想吃油腻的东西——窝头就挺好。三妹不坐了?”

“蕴姗不坐了,晚上,我再来看老爷。”林蕴姗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去。

“三妹慢走。”昌平公主将林蕴姗主仆两人送出房门。

“大姐,凤儿和金玲呢?我怎么没有看见她们啊?”林蕴姗并不是一个眼大无光的人,老爷的担心也并非多余,凤儿和金玲不在老爷身边伺候老爷,这引起了林蕴姗的注意。

“凤儿和金玲守了太长时间,我们先伺候着,晚上,凤儿和金玲替我们。”昌平公主应对自如。

“大姐太辛苦,要不要蕴姗派两个丫鬟过来帮忙,多几个人轮流照顾老爷,对老爷也好,姐姐也可以省点心。”

“多谢妹妹费心了,和园不缺伺候老爷的人。如果梅子、紫兰她们实在顶不住了,昌平是不会跟妹妹客气的。秋云也想让赵妈和阿玉过来帮忙,被昌平婉言谢绝了。妹妹是知道的,紫兰、凤儿和金玲伺候老爷惯了,突然换人,昌平怕委屈了老爷。”

“行,如果需要的话,大姐就跟林蕴说一声,一家人,用不着客气。”

看着林蕴姗主仆二人走出东偏门,昌平公主返回卧室。梅子仍然留在门口观察门外的情况。

林蕴姗这一走,恐怕要消停一段时间了。

昌平公主从柜门里面拿出桃酥来。

老爷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昌平公主拎起暖壶往茶杯里面添加了一点热水,老爷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桃酥和窝头既是老爷填肚子的食物,也是昌平公主用来应付不速之客的道具。

当然,如果肚子饿的话,也是可以充充饥的。

老爷的肚子确实饿了,这装病是需要一些体力和心力的,躺在床上,腹中空空,滋味很不好受。

老爷一口气吃了两个窝头,两块桃酥,喝了半杯水,抹了一下嘴,然后道:“昌平,快把林蕴姗送来的银耳羹拿出来;紫兰,拿两个碗来。”

“老爷莫急,先站起来走动走动,舒活舒活筋骨。”

“待会儿有的是时间走动,先把银耳羹拿出来。”

梅子走到圆桌跟前,蹲下身体,打开圆桌下面的木门,从里面拿出食盒,打开食盒。

紫兰则将两个小碗递到昌平公主的手上。

昌平公主将食盒放到圆桌上,打开食盒,将银耳羹倒在两个小碗里面——只倒了一点点,留了一多半在原来的碗里。

林蕴姗说傍晚再来,她就一定会来,如果银耳羹里面没有东西的话,她是会起疑心的。

昌平公主还是要让林蕴姗亲眼看到老爷把银耳羹吃到肚子里面去——这正是林蕴姗傍晚再来看老爷的的主要目的。

老爷打开床头柜的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解开麻绳,打开纸包,从来没拿出两条咸鱼,然后将油纸重新包好。系好,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大花猫突然跳将起来,紧接着,小黑猫也跑了过来。

老爷将咸鱼干掰开、揉碎了放在两个小碗中,用手在碗里面和了几下。

谭国凯先将一个碗放在大花猫的跟前,然后将玄猫抱在怀里。

大花猫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

单是银耳羹,猫是不会吃的,所以得加点料,它们才会吃。

大花猫把碗里面的东西吃了个精光,最后还添了很长时间,舔完之后,大花猫望了望主人,然后趴到脚蹬上去了。

一盏茶以后,大花猫一切正常,这说明林蕴姗送来的银耳羹没有问题,这样一来,老爷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吃那碗银耳羹了。

林蕴姗是一个非常精明、心机很深的女人,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她是不会往吃食里面放东西的。

昌平公主之所以要当着林蕴姗的面把剩下来的银耳羹喂到老爷的嘴巴里面去,就是要麻痹她,打消她的疑虑。

最后,谭老爷将另一个碗放到玄猫的跟前。

傍晚时分——即申酉交接之时,果然不出老爷和昌平公主所料,林蕴姗果然又来了,这次除了谢妈,还有为义少爷。

老爷躺在床上,仍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

为义少爷双手抱在胸前,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昌平公主喂老爷银耳羹,从走进房间到走出房间,他没有说一句话。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竟然有这样的城府,想想都觉得可怕。

既然林蕴姗母子想亲眼看到昌平公主把银耳羹喂到老爷的口中去,那就应该满足他们的愿望。

于是,昌平公主让梅子从食盒里面拿出银耳羹,并从梅子的手上接过一把勺子——食盒里面有一个保温桶,银耳羹竟然还是热的。

昌平公主舀了一小勺,放进老爷的口中,当放第三勺的时候,老爷的咽喉轻微蠕动了一下——这是老爷在做吞咽的动作。

林蕴姗从梅子的手上接过碗和勺子,又喂了五六口,喂到第六口的时候,原先喂到老爷口中的银耳羹开始往外溢。

“三妹,不能再喂了,老爷一次只能吃这么多,你的银耳熬得比较透,又滑爽,老爷吃了不少,先前,我喂燕窝粥的时候,老爷只吃了五六口。“

”梅子,把银耳羹放到食盒里面去,晚上临睡觉之前,我们再喂老爷一次。”

谭为义站在母亲的身旁,静静地看着母亲把银耳羹喂到老爷的口中。谢嫂则毕恭毕敬地站在为义少爷的右后侧。

林蕴姗母子在房间里面呆了一炷香的工夫,便回怡园去了。

之后,又来过两拨人,一拨是老太爷、老太太、盛老爷夫妻俩和尧箐小姐,随行的除了几个丫鬟以外,还有蒲管家。

老太爷和老太太这次来是想看看儿子的病情是不是有所好转,好转是不可能的,老太爷和老太太带着失望的心情回泰园去了。

盛老爷夫妻俩和昌平公主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带着女儿回府去了,昌平公主派蒲管家送盛老爷一行出府。

第二拨人是和园的秋云为仁母子俩,随行的有阿玉、高鹏和赵妈。

秋云和为仁母子俩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秋云的眼泪一直没有干过,眼泡还有点浮肿。

为仁虽然没有眼泪,但一脸忧郁,往常,谭为仁每天晚上都要到和园来给老爷和大太太请安。

今天,他也是来请安的,但今天的请安和往日的请安大不相同,老爷躺在床上不醒人事,为仁只能默默看看老爷,没有言语上的交流。

昌平公主能感受到为仁内心的痛苦。

这孩子跟老爷一样,心善的很。

现在,在谭家大院,最痛苦、最煎熬、最悲伤的人当属秋云和为仁母子俩。

看到母子俩魂不守舍、手足无措的样子,昌平公主的心里感到一阵阵的酸楚,她也有过把真相告诉秋云母子俩的冲动。

但想到老爷的话,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她一定要咬牙坚持下去。

母子俩一点都不闲着,秋云给老爷揉搓虎口和太阳穴。

为仁则给老爷修剪、打磨手指甲和脚趾甲。

谭国凯躺在床上,心里面很不是滋味,但他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尽管如此,老爷的右眼角上还是流出了几滴眼泪,好在是晚上,因为蚊帐的遮挡,床上的光线比较暗,秋云和为仁母子俩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老爷眼角上的泪珠。

为仁修剪、打磨好老爷的脚指甲以后,秋云还给老爷搓了搓脚背和脚心,最后把老爷所有脚趾头都揉捏了一遍。

老爷还听到了赵妈和阿玉哽咽的声音,这两个人的眼泪是为冉秋云和为仁少爷而流的,当然也是为老爷而流的。

她们是二太太的身边人,所以,老爷对他们格外照顾与呵护,特别是赵妈。

老爷是赵家的大恩人,如果不是老爷把欧阳大人请到歇马镇来,赵仲文可能还在大牢里面待着,而且是凶多吉少。

冉秋云一行四人准备离开的时候,又来了三个人,他们是赵妈的哥哥赵长水夫妇俩,还有刚出狱不久的赵仲文。

他们带来了上好的燕窝和人参,老两口眼泪汪汪,哭得跟泪人似的。

昌平公主安慰很长时间,赵长水夫妇才平息下来。

谭国凯很想坐起来和两位老人说一会话,但想到自己的计划,还是忍住了。

“大太太,仲文可不可以给老爷按摩一下穴位,打通一下经络啊?”赵仲文道。

“行啊,但你要轻一点。”

“仲文明白。”

赵仲文在谭为仁的帮助下,解开老爷衣服上的扣子,从头顶上的百会穴开始,由上而下,一直按摩到足三里和涌泉穴。

他按摩的非常认真,非常有耐心。足足按摩了三盏茶的工夫。

赵仲文的手法非常娴熟轻巧,老爷感到非常舒服,不但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心也彻底放松下来。

赵仲文的医术,谭国凯是信得过的。

按摩到一半的时候,谭国凯竟然还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他不时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睡着了,如果睡着的话,他就会打呼噜,一打呼噜,不就露出了破绽了吗。

赵长水提出让儿子赵仲文留在谭府,每天定时给老爷按摩穴位。

因为他发现老爷的体温、肤色和身体的柔软度和常人无异,所以断定老爷一定会醒过来。

他甚至还提出让赵仲文就睡在老爷的房间,不离老爷半步,隔一段时间就给谭老爷按摩一次,直到老爷醒过来为止。

赵家人这份感情,昌平公主很感动,但她不能让赵仲文睡在老爷的房间,所以做了一个折中的处理:

“这样最好,老爷如果知道你们父子俩有这份心,心里面别提有多高兴了。”

“我看这样吧!过去,仲文只要到谭府来,就会给我按摩,只要仲文给我按摩,我的身子骨就会清爽、舒坦许多。”

“秋云,让仲文住在平园,每天早中晚来给老爷按摩。仲文,你看怎么样?我只是担心,你医馆的生意会不会受到影响。”

“仲文听大太太的安排,医馆有我爹在,不碍事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高壮士临危受命谭为义走马上任 于是,赵仲文随冉秋云到平园去,谭为仁则将赵长水夫妇送出大门。

台阶下停着一辆马车,谭为仁将赵长水夫妻俩送上马车。

“大少爷,请回吧!”

“赵先生,伯母,路上小心点。”

为仁目送马车消失在夜幕里面,才转身走进院门。

谭为仁对赵家人的感情是很深的,自从听说了自己的身世以后,他对赵家人的感情更深了。

赵妈伺候他十六年,之前,赵妈还伺候母亲十几年,这个普通平凡的女人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他们母子俩。

赵长水是赵妈的哥哥,爱屋及乌,谭为仁对赵家人有与生俱来的亲切感。

更何况,赵长水极有可能是将他从刘家堡抱走的人呢?

不管怎么样,赵妈和赵长水兄妹俩是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人。

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但谭为仁从容而淡定,他甚至已经决定在适当的时候离开谭家大院。

他根本就不会滴血验亲,他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即将回到生身爹娘的怀抱,他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喜悦。

李家虽然是平常人家,但那里毕竟是自己出生的地方,爹娘是绝不会嫌弃自己的孩子的。

十六年来,特别是懂事以后,他虽然是谭府的大少爷,也曾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实事求是地说,老太爷和老太太一直很疼爱他,因为他是谭家的长头孙嘛!

他完全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他对吃穿从没有特别的要求。

这也许是从娘肚子里面带来的。

每次到青州和青州附近几个地方去进货、收账,他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最普通的客栈,从不乱花一分钱,他扪心自问对得起谭家所有的人。

小时候,他没少受弟弟为义的欺负,为义受三太太影响比较大,不但老爷,老太爷、老太太宠着他,他的外公林鸿升更是百般娇惯,因为林老爷就是这么娇惯女儿林蕴姗的。

所以,谭为义从小就养成了骄横跋扈、乖张妄为的性子,为义人比较阴。

在老爷面前,在学堂,他对为仁很好,很懂礼数,他所有的坏事都是背着大人干的。

为了不让母亲烦恼和伤心,为义欺负他的事情,他不曾跟母亲说过。

有一回,在学堂,先生——即二叔谭国栋安排他和为义对弈——这是上课的内容之一。

谭为义最怕和哥哥仁比背书,比棋艺。因为他总是输得一塌糊涂。

那天,按照先生的要求,兄弟俩一共对了两局——本来是要对三局的,三局两胜嘛,为仁二比零赢了为义,结果是,谭国栋把谭为义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为义窝了一肚子火没处发,就把火撒在了为仁的身上。

为义的鬼点子特别多,他自己不直接出面,他给了谭为德一串铜钱,让他找谭为仁摔跤。

谭为德是为仁、为义的堂兄,这家伙读书不行,但浑身是劲,为仁哪是他的对手啊!结果把为仁摔倒在地,脑门上磕了一个大包。

回到家以后被冉秋云看见了,就问为仁是怎么回事,为仁只说是自己走路看书,一不小心,脑袋撞到了门。还有一次,有一天早上,为义到平园去喊为仁一同进学堂,为仁正在吃早饭,冉秋云就让为义在书房里等,为义便借这个机会将为仁的作业本偷走了。

到学堂,先生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作业,谭为仁打开书包,没有找到作业,以为落在了书房里面,他就回家去找,没有找到,结果被二叔谭国栋狠狠批评了一顿。

下午,谭为仁在学堂的恭房的茅坑里面看到了被撕碎的作业本。

第二天,他将作业补写了一遍交给先生,这件事情才算过去。

在谭家大院,除了谭为义,还有一个人看他不顺眼,这个人就是林蕴姗。

林蕴姗每次看到谭为仁,总是目露凶光,即使是这样,谭为仁对林蕴姗仍然是恭敬有加,林蕴姗毕竟是自己的长辈吗!

谭为仁在谭家大院生活了十六年,不曾做过一件对不起谭家的事情,所以,他可以仰起头走出谭家大院。

他唯一舍不得的是老爷——这个养育了自己十六年,视他为己出的人。

而唯一让他感到痛苦的是,他离开谭家以后,母亲该何去何从呢。

他现在思考的、担心的就只有这件事情。

前两天,为仁安排高鹏和姬飞、南梓翔暗中调查突然出现在刘家堡、歇马镇的家具作坊和药铺,但没有一点结果。

连掌柜、主事是谁都不知道,别说隐藏在掌柜和主事身后的人了。

高鹏到青州去找过鲁掌柜,可鲁府已经换了主人,鲁掌柜已经不见了踪迹。

现在,谭家大院出了这样的事情,高鹏等人的调查不得不停下来了。

家具作坊和药铺的生意确实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问题,为仁本来打算亲自到青州去寻觅鲁掌柜,但一直抽不出空来——从目前的情形来看,恐怕用不着他再过问了。

在送冉秋云出东园门的时候,昌平让冉秋云把高鹏叫过来。

冉秋云立马就明白了昌平公主的意思:“还是姐姐想的周到,高鹏行事稳当——和园是要安排一个得力的人盯着。”

送走冉秋云一行之后,昌平公主安顿好老爷,留下梅子和紫兰,然后将凤儿叫进了自己的房间。

凤儿的眼睛通红,老爷病倒,凤儿是最伤心的人。

她无父无母,在这个世界上,老爷是唯一对她好的人。

昌平坐在床边,让凤儿坐在床边的圆凳子上。

凤儿的手里拿着一块手绢,不时擦拭眼角上的泪水,她越是不想让眼泪流出来,眼泪越是要往外溢。

凤儿今年十八岁,她是十四岁到谭府来做事的。凤儿长得很秀气,也很灵气。

昌平公主拉着凤儿的手:“凤儿,老爷平素待你如何?”

眼泪又溢出了凤儿的眼眶,她赶忙用手绢擦去眼睛里的泪珠:

“回大太太的话,凤儿一直把老爷当成自己最亲之人,伺候老爷的时候,凤儿从不敢马虎懈怠。大太太,老爷这次病倒,怡园那一对母子是罪魁祸首。”

昌平公主感到很意外,凤儿作为老爷的侍女,平时总是默不作声,没想到他今天却语出惊人。

“凤儿,你怎么会这么想?”

“老爷病倒了,凤儿看他们一点都不伤心。今天早上,凤儿看的真真的。”

“你看的真真的?你看到什么了?”

“老爷平时对三太太不薄,老爷突然病倒,他们应该非常伤心才是,可凤儿却没有从三太太和为义少爷的眼睛里面看到一滴眼泪。”

“怡园那对母子,他们算计老爷和大太太已经有些年头了。”凤儿话中有话。

“此话怎么讲?”

“太太,凤儿跟您说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我一直藏在心里,连老爷,我都没有讲。”

“你说。”

“四年前——就是凤儿刚进府的那一年。有一天,我在后花园给二小姐玉婷捉蝴蝶,正好碰到了在花园里面散步的三太太。”

“她把我叫到凉亭里面嘘寒问暖,好不关心,临走的时候,她往凤儿的手里塞了一个玉手镯,我想追上她把玉镯还给她。”

“我知道府里面的规矩,我在和园当差,就不能和其它园子里面的人有瓜葛的,我不想要她的东西。”

“凤儿只是一个粗使丫鬟,根本就配不上那样的玉手镯,拿在手上又不得劲,可三太太已经走远了。”

“半个月后,她又派谢嫂硬塞给我一套丝绸衣裳,我一直没有穿,我知道她不怀好意。”

“之后,只要遇到她和谢嫂,我就避开,或者绕道走。”

“平时,只要老爷没有什么特别的差遣,凤儿就呆在和园,哪里都不去。”

“还有一次,凤儿到后花园去剪梅花,不曾想谢嫂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一边和我搭讪,一边将一个金手镯塞到我的手上,我慌忙跑开了,金镯掉在地上。”

“之后,三太太和谢嫂只要一见到我,就拿眼睛剜我。大太太,手镯和衣服,凤儿一直锁在箱子里面。”

“老爷总算没有白疼你啊!”

“太太,凤儿现在就把玉镯和衣服拿给太太看。”

“莫急,凤儿,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情。”

“大太太请吩咐。”

“凤儿不要伤心难过,老爷他身体好好的。”昌平公主微笑道。

“老爷躺在床上,人事不知,怎么会是好好的呢?”

“老爷的病是装出来的。”

“装出来的?老爷——他——他为什么要装病啊!”

“最近,咱们谭家出了很多怪事,为仁身世的传言,你也应该听说了吧!”

“我明白了,太太要凤儿做什么?您尽管吩咐,凤儿一定尽心尽力。”

“怡园一直想兴风作浪,可惜没有机会,这次,老爷装病,林蕴姗母子觉得机会来了。”

“我想让你呆在老爷的房间里面伺候老爷,你是老爷的贴身丫鬟,只有你和紫兰在老爷的身边,我才放心;林蕴姗才不会起疑心。”

“太好了,老爷——他没病,凤儿太高兴了。凤儿一定好好伺候老爷。老爷的事情,凤儿绝不会跟任何人说。”

“走,我们现在就到老爷的房里去。”

昌平公主将凤儿领进了老爷的房间,凤儿快步走到老爷的床边,他想看看老爷是不是好好的。

“老爷,您把凤儿吓死了。”凤儿喜极而泣,眼泪哗啦啦地直往下流。

此时,老爷正靠在枕头上看书,他暂时还不想睡觉,直挺挺地躺了一天,他想好好放松一下。

他已经在屋子里面溜达了好一会,溜达累了,他才躺在床上看书。

刚才,紫兰还帮老爷揉了揉肩膀,捶了捶背。

里面老爷和紫兰、凤儿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沉甸甸的。

梅子打开门,高鹏站在门外。

昌平公主已经听出了高鹏的脚步声,在谭家大院,只有高鹏的脚步声才会这么有分量。

昌平公主走出房门:“高鹏来了。”

“让高鹏做什么,太太请吩咐。”

昌平公主将高鹏领进东堂,坐在太师椅上:“高鹏,老爷不省人事,恐怕一时半会不会醒来,我担心有人会对老爷做不利的事情——因为有人不希望老爷醒过来。”

“这——高鹏心里明白,只恨空有一身功夫,有劲使不上。”

“现在,老爷和我都需要你,你住在东堂里面,白天睡觉,夜里面值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让梅子抱两床被子过来。”

“高鹏明白,大太太请放心,有高鹏在,仇岭就没法接近老爷的房间,他连和园的门都进不来。”

高鹏口中的仇岭是林蕴姗从娘家带到谭家大院的心腹,此人有些功夫。

“这——我就放心了,我就把老爷交给你了,你辛苦三夜——只要三夜,白天没有你的事情。”

“为了二太太和为仁少爷,为了老爷和大太太,高鹏辛苦一辈子都心甘情愿。”

昌平公主走出东堂以后,高鹏关上门。

不一会,梅子送来了两床被子;梅子还在东堂里面放了一个火盆和一篮子木炭。

“梅子,我用不着火盆。”高鹏道。

“这是太太让梅子送来的。”

梅子离开后,高鹏将东堂里面两盏灯全灭了。

高鹏站在东堂靠近老爷卧室最近一个窗户里面,站在这里,整个院子尽收眼底——老爷的卧室在东堂的旁边。

东堂里面有高鹏,老爷的卧室里面有梅子、紫兰和凤儿。

东圆门和西园门都插上了门栓,白天插门栓肯定不合适,因为东圆门和西圆门白天从不插门栓。

天黑以后,门栓就可以像往常一样插上了。

如果有人想进和园,那就得敲门。这样一来,梅子、紫兰和凤儿就可以从容应对了。

昌平公主的心里就踏实多了。

安顿好凤儿和高鹏之后,昌平公主回到自己的房间,同时把两个外室的丫鬟叫进卧室。

两个丫鬟伺候昌平公主洗涮安床,伺候昌平公主躺下之后,退出卧室,关上卧室的门。

昌平公主没有让丫鬟熄灯,说不定夜里面还要起床。

昌平公主躺在床上以后,才感觉到疲倦。

从应天府回到歇马镇之后,她马不停蹄,没有片刻的闲暇。

本来,她应该沉浸在母子相认的喜悦之中,可为了谭家的未来,为了琛儿能顺顺利利认祖归宗,为了消除谭家大院的隐忧和祸根,她不得不把和琛儿相认的喜悦暂时往旁边放一放。

老爷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

带着母子相认的喜悦和对琛儿认祖归宗以后的期待,昌平很快进入梦乡,这是她来到歇马镇以后入睡最快、睡的最踏实的一觉。

昨天晚上,在曾府,由于太高兴,再加上她睡觉认床,所以,夜里面睡得很不踏实。

自从失去了两个孩子以后,她的睡眠一直不好。

每天晚上,她上床比较迟,上床之前,她除了跪在观音菩萨面前祈祷一段时间,还要默诵一段时间的经文。

她对经文的内容并不十分理解,默诵经文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让自己进入一种恍惚的状态,这样,她才能慢慢进入梦乡。

一年中大部分夜晚,她都是这么渡过的。

每当逢年过节的时候,或者看到林蕴姗抱着儿子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时候,她就会思念自己的孩子,泪湿枕巾是常有的事情。

最严重的时候,她彻夜未眠。

如果遇到这种情况,第二天早上,她一定会约上冉秋云到隐龙寺去进香,然后到两个孩子的坟前坐上一段时间。

人生无常,曾经大富大贵的昌平公主竟然也会过这样的日子。

值得庆幸的是,这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琛儿回到了她的身边,属于她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

第二天,平安无事。

第三天早晨,荣夫人和马老爷带着燕窝、人参等礼物到谭家来探望谭老爷。

马家虽然和谭家在生意上是竞争对手、也有过一些积怨,但场面上的交往还是有的。

荣家和谭家的关系一直不错。

是昌平公主和蒲管家接待的荣夫人和马老爷,荣夫人和马老爷说了一些关心和安慰之类客套话,便离开了谭府,主仆二人将两位客人送到大门外。

昌平公主之所以亲自送荣夫人和马老爷出府,一多半是因为荣夫人的缘故。

荣夫人和马老爷探望谭老爷,完全是出于礼节上考虑,昌平公主自然要领着这个人情。

所以,她破天荒地亲自把两个人送出谭家。

往常,不管是盛老爷,还是荣夫人和马老爷,叙谈结束之后,都是蒲管家将他们送出谭府的。

二十四号一天,谭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要说有事情的话,那就是怀仁堂的徐掌柜来找大少爷谭为仁,说鲁掌柜送来的大部分药都霉变了。

霉变了,就不能再用,扔掉吧!

一大笔银子,舍不得,不扔吧!眼看着就烂掉了,徐掌柜不能做主,便跑到谭府来请示谭为仁。

谭为仁从心眼里面很想过问这件事情——将近一万两银子打了水漂,他心疼啊!

可老太爷和老太太正要对他的验明正身,老太爷和老太太已经不认他这个孙子了,以他目前这样不尴不尬的身份是不便处理怀仁堂的事情的。

二十三号、二十四号接连两天,他连怀仁堂都没有去,母亲的心情一直不好,他要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的身边。

十六年来,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如果老爷能醒过来,他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徐掌柜也知道谭为仁的难处——谭为仁的身世已经在各店铺和各作坊传开了,所以,徐掌柜离开平园以后,去了和园。

是蒲管家领徐掌柜见的昌平公主的。

昌平公主在老爷房间外的走廊上接待的徐掌柜。

昌平公主正全力以赴解决谭家面临的困境,生意上的事情,她无暇顾及,她也不懂生意上的事情。

她让蒲管家领着徐掌柜去见老太爷和老太太——现在也只能去找老太爷和老太太了,也只有他们能做得了谭家的主了。

虽然谭家的生意以前就是老太爷打理的,但那是十九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老太爷年事已高,行动不便,眼睛还不怎么好使,他自知自己无力处理怀仁堂的事情。

过去,谭家的生意是儿子谭国凯打理的,后来是谭国凯和谭为仁共同打理的。

再后来,是为仁一个人打理的。

现在,儿子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孙子为仁即将被自己扫地出门。

此时再把问题推给谭为仁,不是打自己的这张老脸吗?

前天中午,在齐云阁,老太爷当着冉秋云母子已经说了不少难听的、恩断义绝的话。

所以,在老太太的点拨下,老太爷让蒲管家领着徐掌柜到怡园去找林蕴姗和谭为义。

这正是林蕴姗母子俩所期待的——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能不能解决问题并不重要,意义就在谭为义终于能以少东家的身份出现在怀仁堂了。

当徐掌柜把老太爷的话转告给林蕴姗母子的时候。林蕴姗和谭为义心花怒放、笑逐颜开。

一盏茶之后,谭为义换了一身衣服:

头上换了一顶栗色的狐皮帽,身上穿一件羊皮袍子,上身还加了一件棕色的裘皮短袄,腰上挂着一块蓝绿黄三色相间的翡翠,脚上穿一双黑色的、带流苏的皮靴。

谭为义要以少东家的身份处理生意上的事情,既然是第一次,意义非凡啊!

所以,得有一套像样的行头才行——林蕴姗母子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谭为义在母亲林蕴姗和佣人谢嫂的陪同下来到大门外,一顶轿子已经停在台阶下。

四个轿夫站在轿子的两边。

一个轿夫按下轿杆,一个轿夫掀起轿帘,谭为义用双手拎起长长的四瓣皮袍的下摆,慢慢走进轿子,坐稳了。

之后,拉着林蕴姗道:“娘,为义去去就回。”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林蕴姗送来鱼汤 小黑猫不幸中招 “去吧!娘让谢嫂多做几道你平时喜欢吃的菜,再把你外公派人送来的好酒拿出来,中午,我儿和仇岭好好喝几盅。”

林蕴姗母子要好好庆贺一下——儿子为义终于可能打理谭家的生意了,这离成为谭府大当家只有一步之遥了。

林蕴姗摆了一下手,谭为义放下轿帘。

四个轿夫同时抬起轿子朝东走去,徐掌柜和仇岭跟在轿子的旁边。

林蕴姗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得意洋洋、不可一世的样子。

林蕴姗望着轿子拐向中街,才转身走进大门。

林蕴姗在谢嫂的搀扶下走进大院的时候,所有遇到林蕴姗的佣人、丫鬟和家丁在老远的地方就给林蕴姗施礼。

以前,他们也给林蕴姗施礼,但没有今天这样恭敬和认真——今天的施礼非同寻常、意义非凡啊!

林蕴姗不时和给她施礼的佣人、丫鬟和家丁点头,她眼角和嘴角上挂着微笑。

林蕴姗太高兴了,竟然不知道掩饰。

在老爷突然病倒,不省人事的时候,她脸上的微笑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她实在是按耐不住了。

蒲管家是一个明白人,今天,林蕴姗俨然成了谭家大院的主人,而那些佣人、丫鬟和家丁也把林蕴姗当成了谭家大院的主人。

从徐掌柜进府找为仁少爷到现在——乃至从老爷病倒到现在,蒲管家一直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在谭家,谁都可以是自己的主子,为仁是主子——至少过去曾经是自己的主子,大太太是主子,老太爷更是主子,林蕴姗也可以是自己的主子。

主子们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所以,至始至终,蒲管家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但在蒲管家的心里,只有三个人才是他的主子:老爷、大太太和为仁少爷——他只认这三个主子。

当他看到林蕴姗母子得意忘形、趾高气昂的样子,心里面暗自发笑。

连日来,在谭家大院所发生的事情,进一步证明蒲管家的判断是对的。

因为老爷的信任,他蒲守诚在谭家大院做了几十年的管家,谭家大院发生的所有事情,全在他的眼睛里。

刚刚还喜气洋洋、一片祥和的谭家大院, 在转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觉得事情不应该这么发展的。

他也预感到谭家大院会发生一些事情,但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形。

蒲管家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他也没有停止过思考。

在谭家大院,他从不多说一句话,这些年来,在谭家大院,他说过的话加在一起,也没有在接程家班到歇马镇的路上很程班主和程向东父子俩说的话多。

他本就不是一个多舌之人,因为程家班是外地人,除了唱戏就是唱戏,不会和谭家大院的人有多少接触和交际。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程家班到谭家大院以后,和谭家大院里面的人竟然有很多接触和交际。

首先是大太太认程班主的女儿程向南做了义女,紧接着,老爷和大太太还把程班主的义子程少主请到和园一同吃早饭。

之后,老爷又安排程班主和谭为礼出了一趟远门,最奇怪的是大太太竟然带着程班主和程少主去了一趟应天府。

这时候,蒲管家如果还看不明白,那他就是一个傻子了。

刚开始,蒲管家非常后悔自己晚节不保,老不更事,在程班主和程少主面前满嘴跑火车,说了太多的话——而且是不该说的话。

他不能保证程班主父子俩会不会把他说的那些话跟老爷和大太太讲。

现在想一想,他又觉得自己做的对,那也许是老天爷让他说的。

虽然老爷、大太太和程少主父子、母子相认,跟他说的话没有直接的关系,但至少是一个预兆和由头吧!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几句闲聊关系到三个人的命运。

其中两个人就是他最敬仰的、仁慈善良的主人谭国凯和昌平公主。

蒲管家早就预感到谭家大院将会有一场暴风骤雨,但随着程家班。

特别是程少主的出现,这场暴风雨或将会被平息。

二太太和为仁母子俩的困局或许能化解掉;而三太太母子俩的黄粱美梦可能要彻底泡汤。

昨天晚上,当老爷把他叫到房间,跟他说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话以后,他就知道林蕴姗母子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老爷竟然把装病的事情跟他讲了,老爷还让他弄了两只猫来,弄一点咸鱼干来,在老爷装病期间,要多留意林蕴姗母子的一举一动。

在老爷装病期间,蒲管家可以听林蕴姗的,等大太太回府之后,所有事情都要听大太太的。

所以,在蒲管家的眼中,林蕴姗母子就跟跳梁小丑一样。

他们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

在谭家大院,除了老爷和大太太,蒲管家是唯一一个能看清楚谭家大院局势的人。

中午,昌平公主刚放下碗筷,冉秋云就来了,昌平公主把她领进了自己的房间。

以前,这时候,冉秋云是不会到和园来的,冉秋云一定是有什么话要说。

两个人在椅子上坐定之后,冉秋云突然道:“太不像话了——气死我了——气得我肺都要炸了。”

“妹妹,谁招惹你了?”

“姐姐,您在和园听不见,妹妹在平园,和怡园只有一门之隔,今天中午,就现在,您要是仔细听的话也能听见。”

冉秋云站起身,走到窗户跟前,推开窗户,“姐姐,您来听。”

昌平公主走到窗户跟前,讲耳朵对着窗外。

“一魁首,哥俩好啊,八匹马呀,哈哈,仇岭,该你喝了。喝——喝!”

“少爷,你也喝。”说话的应该是仇岭。

接着是一阵笑声。

“酒少喝一点,别喝醉了,多吃菜。”说话的是林蕴姗。

声音是从怡园传过来的。

之后,喝酒划拳之声便没有了——大概是林蕴姗意识到了什么,这时候,还是收敛一点为好。

“我在平园听得更清楚,怡园在喝庆功酒呢?他们是故意喊给我和为仁听的。”

“我知道,一定是老太爷和老太太让为义到怀仁堂去处理生意上的事情,林蕴姗母子盼的就是这一天,这是好事啊?”

“好事?姐姐,秋云不明白姐姐的意思?秋云气的连饭都没有吃——秋云被气饱了。”

“妹妹,来,坐下来听我说。”昌平将冉秋云拉到椅子上坐下,

“谭家的生意总得有人打理,无论是怀仁堂的事情,还家具作坊的事情,都和林蕴姗母子有关系,解铃还须系铃人,为义自己做的事,当然得让他去擦屁股啰。”

“这些年来,林蕴姗母子心心念念,琢磨的就是谭家大院大当家的位子,把谭家的生意交给他打理,我看是老鼠看粮仓,没有一粒不是怡园的口中食。”

“他们会把谭家大院给毁了。姐姐,你可没有看见林蕴姗母子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上午,为义到怀仁堂去的时候,特地穿了一身新衣服,中午,林蕴姗又在怡园摆酒庆祝。”

“老爷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全家人都担心的要命,他们竟然一点都不避讳——完全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妹妹稍安勿躁,俗话说的好,多行不义必自毙。”

“姐姐,话可以这么说,现在,怡园有老太爷和老太太撑腰,老爷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以后的日子,我真不知道怎么过。”

“秋云很担心琛儿能不能认祖归宗——只怕林蕴姗母子要把琛儿认祖归宗的事情搅黄了,这母子俩可不是什么善茬,他们把老祖宗捏在手心里,我们不得不防啊!”

“妹妹不要多想,眼下,照顾好老爷才是最要紧的事情,你想啊!现在,谁最不希望老爷醒过来啊?”

“这还用说,当然是怡园那些兔崽子们啰。”

"老爷不省人事,这刻不知道那刻的命,可他们——他们却摆酒庆功,幸亏老爷听不见,如果老爷听见的话,还不得活活被他们气死啊!”

其实,躺在床上的谭国凯已经听见了。

在谭家大院,谁是他知冷知热的人,谭国凯已经看的很清楚了。

有一点,冉秋云没有想到,谭国凯听到从怡园传来的划拳喝酒之声,非但没有生气,相反,谭国凯很高兴,眼下,已经到了下决心的时候了。

“所以我才说,我们要照顾好老爷,走,让我们给观音菩萨磕几个头。昌平一直都相信,菩萨一定会保佑老爷——保佑我们,保佑为仁平安逃过此劫的。”

于是,两个人走到佛龛的面前,跪在蒲垫上,双手合十,微闭双眼,在心里面默默地祈祷了一炷香的工夫。

祈祷完之后,昌平公主留冉秋云吃了半碗饭.

昌平公主的情绪传染了冉秋云,经昌平公主一番劝解和安慰,冉秋云的心里舒坦多了。

吃完饭,两个人走下楼来,昌平公主将冉秋云送出东园门。

昌平公主刚走到楼上——刚在椅子上坐下,便看见梅子跑进屋来:“太太,三太太来了。”

“走。”

两个人下得楼来,走进老爷的房间,林蕴姗果然来了.

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谢嫂,还有一个是贴身丫鬟宝珠。宝珠的手上拎着一个食盒。

林蕴姗又送东西来给老爷吃了。

昌平公主走进珠帘,梅子留在了门口。

老爷已经躺在床上,身上已经盖好了被子,紫兰正在用热毛巾给老爷擦嘴——准确地说是为老爷擦嘴丫.

林蕴姗和谢嫂走进老爷卧室的时候,正好看到紫兰用毛巾给老爷擦嘴丫,凤儿站在旁边。

这是昌平公主交代好的,只要看到有人拎着食盒走进老爷的卧室,就装作是在给老爷擦嘴丫.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金边碗,金边碗里有小半碗参汤,不管是谁,看到这种情形,就会明白老爷刚刚吃过东西.

刚刚吃过东西,自然就不能再吃了,所以,林蕴姗带来的东西就只能先放一放,如果老爷没有吃过东西,那就要把林蕴姗带来的东西喂给老爷吃。

如果林蕴姗带来的食物有问题的话,那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情。

昌平公主和老爷冒不起这个险。

丫鬟将食盒放在圆桌上,谢嫂打开食盒,从食盒里面端出一个盅,她打开盅的盖子,盅里面是鱼汤,空气中弥漫着鱼汤的和葱花的香味。

“大姐,这是我让谢嫂熬的黑鱼汤,老爷总是吃燕窝粥、银耳羹和参汤,肯定会腻歪的,黑鱼汤既清淡,又合老爷的味口,大姐是知道的,老爷平时就喜欢喝谢嫂熬的黑鱼汤。”

“这——我是知道的,老爷平时确实喜欢喝谢嫂熬的鱼汤。"

“还是蕴姗妹妹想的周到,老爷一病倒,昌平的脑子就乱了,就知道给老爷喂东西,但不知道给老爷吃什么东西合适。”

“大姐,这碗鱼汤,谢嫂足足熬了三盏茶的工夫,黑鱼是蕴姗今天一早派人到打鱼人手上买的。老爷肯定爱喝。”

林蕴姗一边说,一边从谢嫂的手上接过盅,

“大姐,我倒一点给你喝,你平时不是也喜欢喝谢嫂做的鱼汤吗?紫兰,你拿一个碗来,我倒一点给大姐喝。”

林蕴姗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手指上各戴着一个金手指,长长的金手指碰到盅口,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林蕴姗的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手指上也各有一个金手指,自从林蕴姗走进谭家大院的那一天起,这四个金手指都不曾离开过她的手指。

“老爷最喜欢喝谢阿嫂熬的鱼汤,留着给老爷喝,一次喝不完,就多喝几次。”昌平公主道。

“老爷喝不了这么多,鱼汤不比别的,摆时间太长,就会腥的。”

“蕴姗特地让谢嫂多熬了一些,就是想让大姐也喝一点,大姐照顾老爷实在是太辛苦。紫兰,你怎么发愣啊!快去,拿一个碗来。”

这次,林蕴姗来了个先下手为强。

紫兰看了一眼昌平公主,得到肯定的眼神之后,便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银边碗。

林蕴姗从紫兰的手上接过碗,倒了小半碗鱼汤,她从带来的食盒里面拿出一个小勺子,从银边碗里面舀一勺放进自己的嘴里:

“大姐,现在喝正好,一点都不烫,老爷病倒了,大姐千万不能再病倒,瞧您吃的啥,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来,喝吧!”

林蕴姗将小半碗鱼汤递到昌平公主的手上。

林蕴姗的聪明超过了一般人的想象,她喝一口鱼汤,是想告诉昌平公主,你千万不要往歪处想,这碗鱼汤里面是没有东西的。

我能喝,你昌平公主也能喝,用不着害怕。

既然林蕴姗已经把碗递到自己的手上,而且亲自喝了一汤勺,昌平公主再拒绝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她从林蕴姗的手中接过碗,先喝了几小勺,然后将小半碗鱼汤全喝到肚子里面去了。

林蕴姗也喝了碗里的鱼汤,那碗里面的鱼汤肯定不会有问题,为了打消林蕴姗的顾虑,她必须把这碗鱼汤喝下去。

说实话,昌平公主在喝鱼汤的时候,心里面还是有些紧张的。她虽然知道林蕴姗心机很深,但不知道她深到什么程度。

昌平公主将银边碗递到梅子的手上;林蕴姗将盅递到紫兰的手上:“待会儿给老爷喝的时候,要热一下,不热会很腥。”

“紫兰知道了。”

紫兰将盅盖盖上,放进一个保温桶里面,保温桶里面有一个暖炉,食物放在里面不会凉掉。

林蕴姗走到床边看了老爷一眼,然后装模作样地给老爷搓了搓手心和手背,便离开了。

待林蕴姗一行走出和园之后,梅子走进卧室:“太太,他们走了。”

老爷掀开被子,披上虎皮棉袄,紫兰帮老爷穿上棉鞋.

在梅子的搀扶下,谭国凯在卧室里面转圈子,他在床上躺的太久了,所以想舒活舒活筋骨。

“太太,三太太送来的鱼汤,要不要趁热给老爷喝啊!”紫兰道。

“行,端出来,老爷,我刚才已经喝过了小半碗。”

紫兰打开保温桶,端出盅,放在圆桌上,然后打开盖子。

大概是闻到了鱼汤的香味,两只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它们蹲在圆桌下面,“喵喵”地叫个不停。

凤儿将一把汤勺递到老爷的手上;昌平公主将一个圆凳子移到圆桌跟前。

“紫兰,拿一个碗来,把鱼汤倒一点在碗里给玄猫先喝。”谭国凯道。

“老爷,我刚才已经喝过小半碗。”昌平公主道。

“我知道,在昌平喝之前,林蕴姗自己也喝了一汤勺,看她喝了一汤勺没有事,你才喝的。我问你,你喝的是盅里面的鱼汤吗?”

“不是,我喝的是碗里面的鱼汤。”

“你喝的鱼汤是不是林蕴姗倒给你喝的呢?”

“是——是林蕴姗倒给我喝的。”

“倒好鱼汤以后,盅在不在林蕴姗的手上?”

“昌平没有在意,一时想不起来了。”昌平公主一边说,一边望着紫兰和梅子。

“老爷、太太,倒好鱼汤后,盅在三太太的手上,是她把盅递到我手上的。”紫兰道。

“林云姗把盅递给你的时候,盖子有没有盖上呢?”

“没有,盖子在我的手上。”

“倒,梅子,你把鱼汤倒一点在碗里,让小黑猫先喝。”

梅子端起盅,在碗里倒了小半碗鱼汤。

梅子的鱼汤还没有完全倒完,两只猫就冲了上去。

谭国凯将大花猫抱在怀里。

梅子将碗放在地板上。

小花猫冲过去,“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一眨眼的功夫,猫就把碗里面的鱼汤喝了个精光,喝完之后,小花猫还舔了很长时间。

“老爷,你多虑了吧!”昌平公主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林蕴姗不是一般的女人——因为他爹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林鸿升是用毒的高手。谨慎一点不是坏事。”老爷道,

“国凯在官场混了多年,人心的险恶不是你我能想得到的——小心总不是坏事。”

玄猫喝完鱼汤之后,冲老爷和昌平公主叫了几声,然后跳到圆桌上。

但它只跳到圆桌边,两只前爪刚碰到圆桌的边沿,就落到了地上,小黑猫落到地上之后,瞪了几下腿,头歪在一边之后,就不动弹了。

梅子和紫兰被吓到了:“咚”地一声,紫兰手中的盅盖从手中滑落到地板上;而梅子则是“啊”了一声。

昌平公主脸色煞白,吓出了一声冷汗:“这——老爷——这太可怕了。”

谭国凯走到小花猫跟前,此时,从小花猫的口中冒出一些白沫来。

“林蕴姗母子果然下手了。好狠毒的女人啊!这就是我谭国凯宠爱了十几年的女人。”

“真是毒如蛇蝎!我谭国凯瞎了自己的眼,就差这一步,我谭国凯差点死在这个女人的手上。我真浑啊!为了谭家的香火,我又娶了第三房太太,我要这么多儿子干什么呀!”

老爷说罢,用自己的双拳使劲往自己的脑门上砸,他的眼睛里面还流出一串眼泪来。

“老爷,您不要这样。”昌平公主紧紧抱住老爷的双拳。

紫兰和凤儿也冲过去抱住老爷的胳膊。

“昌平,你不要担心国凯,国凯没事,幸亏若愚兄给我们出了这么一个好主意,否则,我们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好在国凯命大福大,逢凶化吉,有惊无险。既然把疖子里面的浓给挤出来了,那就好办了——那就好办了。”

“阳光大道,他们不走,地狱无门,他们偏要往里闯,这就不能怪我谭国凯狠心了。”

谭国凯两眼通红,额头上青筋条条绽出,其中两条交错在一起的青筋不停地蠕动,

“这里面肯定有为义的事情。”

是到了下决心的时候了——谭国凯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

“老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昌平,你让高鹏到青州去请若愚兄和皇甫先生——现在就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谭为义坐立不安谭国凯一夜未眠 “昌平安排高鹏在老爷的书房里面呆着,这时候,高鹏不能走,林蕴姗母子已经凶相毕露,越是在这时候,我们越要小心谨慎才是。”

“干脆,我让十三弟到青州走一趟,他正好闲着没事。”

“这合适吗?十三弟是什么身份,你这样差遣他,国凯以为不妥。”

“没事,昌平和十三弟从小感情就很好,只要是昌平的事情,他乐意去做,绝不会袖手旁观。”

“国凯还是觉得很不妥,我们已经怠慢了十三弟,这种跑腿的事情,不能让他做,为仁不是没事吗,你让他跑一趟。”

“让为仁到青州去,那我们的事情,他——他不是就知道了吗?”

“你让他去请若愚兄和皇甫先生,别的不跟他说,不就行了吗?”

“老爷怎么知道为仁在家?”

“中午,国凯听见了从怡园传来的划拳声,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提前庆贺了,一定是老太爷安排为义到怀仁堂去处理鲁掌柜那批药去了。”

“昌平和徐掌柜在走廊上说话的声音,国凯全听见了。在这个时候,老太爷肯定会让为义去处理这件事情,让为义处理生意上的事情,为义就名正言顺地成了谭家大大当家。”

“这正是林蕴姗母子俩梦寐以求的事情——他们的算盘打的不错啊!”

“什么都瞒不过老爷。”

“我虽然躺在床上,但谭家大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我的耳朵里面。这帮混蛋,我在这里一病不起,不省人事,他们竟然开怀畅饮、弹冠相庆。”

“老爷千万不要生气。为他们,不值得。”

“我为什么要生气?那我不成了傻子了吗。我装病在床,听到了平时听不到的声音,要不然,国凯还真没法跟他们做了断。”

“行,我现在就到平园去跟为仁说。”

“你跟为仁讲,回歇马镇的时候,让为仁把若愚兄和皇甫先生安排在兴隆客栈住下,明天早晨,你派人去接皇甫先生。”

“老爷打算怎么做?”

“我们将计就计,既然我喝了林蕴姗送来的鱼汤,那国凯就得到阎王爷那里走一遭,林蕴姗母子肯定还没有尽兴,既然她们很会演戏,那就让她演全乎了。”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到时候一起发作,来他个彻底的了断。”

“用不着等到明天午时了,明天早上,这件事情就可以了结了,国凯不能再在床上躺着了,已经躺够了。”

一盏茶以后,谭为仁走出谭家大院,他的手上牵着一匹枣红马。

为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闲过,咋一闲下来无所事事,心里面空落落的,真有点度日如年的感觉。

大娘找他有事,他浑身来劲——他正想到外面去透透气。

走下东缓坡,谭为仁翻身上马,举起马鞭在枣红马的屁股上抽了一下,枣红马奋起四蹄,朝镇南口飞奔而去。

现在,在谭家大院,没有谁比谭为仁更希望老爷赶快醒过来。

林蕴姗的表演确实还在继续,将近晚饭的时候,林蕴姗和谢妈又到和园来了,和他们一块来的还有谭为义和仇岭。

仇岭站在走廊上,林蕴姗、谭为义和谢嫂走进房间。

这三个人是来看老爷有没有把鱼汤喝到肚子里面去的。

昌平公主是收下了鱼汤,她会不会给老爷喝,这还很难说。

谭国凯照常躺在床上,盅放在床头柜上。

盅里面的鱼汤所剩不多了,紫兰的手上拿着一把勺子,老爷的下巴上围着一条布巾。

因为老爷吞咽困难,喂进他口中的汤水要流出来一多半,所在必须在脖子上圈一条布巾。

三个人在梅子的引导下走进珠帘的时候,紫兰正在喂老爷鱼汤。

林蕴姗注意到,盅里面只剩下浅浅一点鱼汤, 这表明,紫兰已经把大部分鱼汤喂到老爷的肚子里面去了。

林蕴姗和谭为义走到紫兰的跟前。

老爷能闻到林蕴姗身上的脂粉味和谭为义身上的酒气。

紫兰将一勺鱼汤慢慢喂进老爷的口中,但老爷已经喝了不少鱼汤,所以,喂进老爷口中的鱼汤很快溢了出来。

紫兰用布巾擦去溢出来的鱼汤。

昌平公主走到床边:“紫兰,别喂了,老爷已经喝了不少了。”

“太太,还有一点鱼汤呢?”

“你把鱼汤放进保温桶,待会儿再喂——老爷一次不能喝的太多。万一喂呛了嗓子,那就麻烦了。”

“大姐,剩下的鱼汤已经不新鲜了,我让谢嫂再熬一盅送过来。谢嫂,你把盅带回去。”

“三妹,鱼汤还有不少呢?老爷很喜欢喝,剩下的鱼汤就放在这里,过一会,接着让老爷喝。”

“紫兰,你快把鱼汤放进保温桶。”

如果要是比谁的话有分量,当然是昌平公主了,昌平公主是大太太,林蕴姗是三太太。

这回,昌平公主把主动权抓在了自己的手里,这时候,不强势是不行的。

林蕴姗还想说什么,儿子谭为义用右手背碰了碰母亲的后背,林蕴姗这才罢休,再坚持下去,势必会引起昌平公主的怀疑。

站在谭为义身后的凤儿看到了谭为义的小动作。

老爷早就想到了,林蕴姗傍晚到和园来,除了想确认一下他有没有将鱼汤喝到肚子里面去,还想把盅拿回去。

盅是罪证——林蕴姗果然心机很深啊。

既然盅是最重要的证据,那就不能让林蕴姗拿回去。

当然,盅也是最重要的道具,林蕴姗能用,谭国凯也能用,林蕴姗已经用过了,接下来,该轮到谭国凯用了,至于谭国凯会怎么用,到时候,自见分晓。

既然老爷已经喝了不少林蕴姗带来的鱼汤,林蕴姗母子就可以放心离开了。

在离开之前,母子俩再次走到老爷的床边。

这次,母子俩目的有三:

其一,表现出对老爷的关心。其二,看看老爷喝了鱼汤之后的反应。其三,算是和老爷的告别——最后的告别。

老爷本来就不省人事,蚊帐里面的光线又比较暗淡,所以无法判断老爷此时的生命体征。

接下来,林蕴姗母子俩只能回怡园静候消息,一旦得到老爷脉搏和呼吸全无得消息之后,林蕴姗母子就会开始下一步行动。

他们在期待明天中午的大戏准时拉开帷幕——他们或许也想把明天中午的大戏提前。

老爷和昌平公主对林蕴姗母子下一步的行动也很期待,他们很想看到林氏母子最后的疯狂。

对林蕴姗母子来说,和园应该是出事了,所以,林蕴姗母子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着。

快到亥时的时候,林蕴姗想到和园去看看老爷。

她以为,老爷一直躺在床上,可能早就断气了,只是昌平公主和几个丫鬟没有发现罢了。

林蕴姗和谢嫂刚走出房间,被走过来的谭为义拦住了:“娘,您这是?”

“娘右眼跳得厉害,娘想到和园去看看。”

“这时候到和园去,为义以为不妥。娘这时候应该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这个十六岁的男孩比他母亲要沉稳多了。

他以为母亲这时候不宜到和园去,母亲现在该做的就是踏踏实实睡一觉,静等消息就是了。

其实,谭为义和林蕴姗一样,他也没法踏踏实实地睡在床上,房间里的灯虽然全熄灭了,但谭为义的眼睛一直睁着。

这种等待简直是一种煎熬。

寅时,谭为义一个鲤鱼打挺,掀开被子,走出房间。

今天晚上,他和衣而睡,他在等待和园的消息。

谭为义走到一个房间前,在门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不一会灯亮了,仇岭打开门:“少爷,您有何吩咐?”

“仇岭,你到和园去看看。”

“仇岭这就去——仇岭去换身衣服。”仇岭的身上披着一件羊皮大氅,里面穿着一件白衬衣。”

半盏茶的工夫,仇岭走出房间,他穿一身黑色衣服,腰上系着黑色的腰带,裤脚上打着黑色的绷带,脚上穿一双黑色的布鞋,头上扎着一条黑头巾。

“少爷,仇岭一会就回来。”仇岭一边说,一边双手抱柱,上了栏杆——他想上房顶,仇岭轻功了得,还会飞檐走壁。

“等一下。”

“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千万小心,不要让和园的人看到你。”

“少爷放宽心。”

谭为义还想说什么,仇岭双手抱柱,一眨眼的功夫上了柱顶,再仔细看时,仇岭已经不见了踪影。

仇岭沿着屋顶一直走到和园齐云阁的屋顶上。

此时,正有一双眼睛注视着和园左右两个厢房的屋顶,如果仇岭到和园来,他肯定会走屋顶上来——仇岭有这个能耐。

当仇岭的身影在屋顶出现的时候,高鹏拎着剑闪出东堂的门,走到老爷房间的门口,在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门轻轻打开,开门的人是凤儿。

高鹏闪进房间,关上房门。

按照大太太的吩咐,他的任务是保护老爷,保护老爷,就必须呆在老爷的房间里面,既要保护老爷,也不能让对方发现自己。

“高大哥,你怎么来了?”凤儿小声道。

高鹏朝南边指了指,又朝上面指了指:“我看到一个黑影往和园来了。”

“要不要喊大太太。”

“不用,有我在,你不用担心,只管去睡觉就是,不要弄出声音来。”

高鹏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的窗户跟前,蹲在窗户下面。

紫兰和梅子从睡梦中惊醒,坐起身,想问什么,结果被凤儿劝住了:“没事,快躺下睡觉。”

谭国凯听到了高鹏和凤儿的嘀咕声。

但他没有做声,只是看着窗户和蹲在窗户下面的高鹏。

还是昌平思虑周全:林蕴姗母子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高鹏刚蹲下不久,窗外突然出现一个黑影,黑影将脸贴在窗户纸上,然后慢慢下蹲——仇岭是想听听老爷房间里面的动静。

蹲在窗户里面的高鹏能清楚地听到黑影的呼吸,还能闻到一股酒气——仇岭中午喝了不少酒。

不一会,黑影站起身,然后闪到一边去了。

仇岭是来听消息的,一切都被黑暗掩盖了,想要听到确切的消息,只有等到明天早上了。

高鹏闪到珠帘外。

紫兰和梅子继续睡觉,凤儿则圆睁双眼注视着高鹏的一举一动。

她翻身下床,走到高鹏跟前。

高鹏站在门后听了一会,然后示意凤儿打开房门。

凤儿轻轻打开房门。

高鹏走出房门,返回东堂,走到窗户跟前。

很快,他看到从齐云阁屋顶上一闪而过的黑影——仇岭回怡园向为义少爷汇报去了。

看到高鹏走出珠帘,谭国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出现的黑影肯定是怡园的仇岭。

在谭家大院,只有仇岭会在深更半夜光顾和园,只有仇岭会关心他。

因为仇岭的主子关心他谭国凯的生死。

之后,谭国凯一直没有睡着,这两天,他睡了太多的觉,以致于有点昼夜颠倒。

既然林蕴姗母子把这出戏的最精彩的片段定在二十五号的午时。

那就要耐着性子等一等,最起码要等到二十五号的早晨吧!

第二天辰时,从和园——从老爷的房间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声。

老爷的两个贴身丫鬟和梅子在卧室里面哭,还有两个外室丫鬟站在门外哭——紫兰、凤儿和梅子是假哭,站在屋外的两个丫鬟是真哭,她们哭的非常伤心。

紫兰、凤儿和梅子虽然是假哭,但她们哭的非常伤心。

听到和园传来的嚎啕大哭声,谭为义立刻起身下床,穿好衣服,窜出房间,冲进母亲的房间。

楼下,有两个人冲出东园门,他们是为智和为信两兄弟,他们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当两个孩子冲进老爷房间的时候,昌平公主感到很欣慰,为智和为信这两个孩子,是昌平公主看着长大的。林蕴姗一门心思全扑在为义的身上,在为智和为信两兄弟的身上没有花多少时间,所以,两个孩子受林蕴姗的影响要小许多。

在紫兰、凤儿和梅子进入角色之前,老爷服用了假死的药。

待会儿,梁大夫要来试鼻息,摸脉搏,林蕴姗母子也要确认一下老爷有没有断气,想过他们这一关,想把戏演真了,必须服用假死药。

谭家是靠经营药铺起家的,谭国凯很早就精通很多药理,掌握了很多祖传秘方,有一些祖传秘方,连梁大夫都不知道。

老爷什么时候醒过来,只要昌平公主给他服下解药,就会苏醒过来。

所以,老爷什么时候醒来,由昌平公主掌控。

在谭家大院,很多人都听见了和园传出来的哭声。

一眨眼的工夫,院子里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家惊慌失措地站在走廊上和院子里。

第一个冲进和园的是冉秋云和谭为仁,他们的身后跟着阿玉和赵妈,在谭家大院,人们看到冉秋云的时候,都是由丫鬟阿玉搀扶着走的。

今天,冉秋云走在前面,阿玉和赵妈跟在后面。

冉秋云甩开双手,一个劲地往老爷的房间跑去,她的眼睛里面全是泪,她哽咽着,她除了哭老爷,她还哭她自己和儿子为仁。

这一刻,她和儿子为仁在谭家大院,下一刻她就不敢再这么想了。

命运如一叶飘蓬,不知道自己和儿子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第二个出现在和园的人是蒲管家,走进圆门的时候,他被走廊上面的台阶绊了一下,要不是一个家丁扶住他,他肯定会摔倒。

蒲管家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有些紧张。

谭家大院真的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甚至可以说是风雨已经来了。

不仅是风雨,还是暴风雨,还带着那么一点血腥味。

蒲管家刚走进老爷的房间,二爷谭国栋、赵氏和谭为礼也走进和园,谭为礼走在前面,谭国栋和夫人赵氏走在后面,赵氏由一个丫鬟搀扶着。

谭国栋的眼睛里面噙着泪,赵氏一边走一边用手绢擦拭眼泪,

接下来走进和园的是老太爷和老太太。

两个人踉踉跄跄,他们毕竟是八十出头的人啦,走路本来就不稳当,又遇上了这种天塌地陷的事情,再加上谭家大院最近发生的诸多麻烦事情,两位老人几乎是被丫鬟门架着走的。

两位老人走进谭国凯卧室的时候不一会,从屋子里面传出一声凄厉的呼号声:“我的儿啊!该走的人是我呀!”这是老太太的声音。

老太太走到床边,双膝跪在脚蹬上,她紧紧抓住儿子谭国凯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滚落。

老太爷只是不停地流眼泪,嗓子眼里面“呼噜呼噜”地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谭国栋父子俩将老太爷扶到椅子上坐下,昌平公主和冉秋云将老太太扶到床边坐下。

昌平公主的眼睛里面含着泪,她不敢想,如果老爷真的离她而去的话,她会是一种什么的心情,想到这里,不由得不悲从心中来。

她从心底感谢观音菩萨对自己的眷顾,如果她失去了老爷,而琛儿又没有回到自己的身边,她人生的后半段该如何度过呢?

冉秋云能体会昌平公主此时的心情,她试图用手绢帮昌平公主擦拭眼泪,但被昌平公主挡住了。

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点眼泪,戏还没有演完,主要人物还没有登场亮相,眼泪还是要留在脸上的。

楼下出现了一些骚动和嘈杂声。

不一会,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从脚步声的凌乱程度看,来的不止一个人。

不一会,昌平公主看见,林蕴姗像幽灵一样飘进房间,走进房间的人有很多,但个个都是脚步沉重而缓慢。唯独林蕴姗飘飘欲仙,脚步轻快且迅速。

动作反映出林蕴姗此时的全部心境,自己为谭家生了三个儿子,为仁即将被赶出谭家大院,自己的儿子为义理所当然成为谭家大院的大当家。

而她林蕴姗,也即将取代大太太成为谭家大院的主母。

主要人物总是要在重要的时刻出场,现在,也该林蕴姗出场了。

林蕴姗的身后跟着四个人,儿子谭为义,心腹谢嫂,一个丫鬟,在为义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就是仇岭。

按道理讲,这时候,除了谭家人和贴身佣人之外,其他人是不能走进老爷房间的。

可现在,谭家大院已经乱了套,谁还会在意一个下人呢?

林蕴姗走到床边,抓住老爷的手,老爷的另一只手在床里面,林蕴姗抓不到,只能抓住老爷的左手。

他抓老爷的手是想确认一下老爷是不是去见阎王爷去了——不错,老爷的手确实冰凉。

林蕴姗还是有点不放心:“大姐,梁大夫人呢?你们只管在这里抹眼泪,怎么不把梁大夫请来啊?”

林蕴姗是想让梁大夫来确认老爷的死亡。这样,她悬着的心就可以落地了。

“大太太已经派人到怀仁堂去请梁大夫了。”紫兰道。

这时候,昌平公主泪流满面,哪还有心情去理会林蕴姗啊!

此时,冉秋云正在给昌平公主抚摸胸口,梅子则给主人掐虎口。

昌平公主微闭双眼,但用眼睛的余光看着林蕴姗一行的神情。

谭为义虽然表情严肃,但眼角和嘴角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微笑。在外公和母亲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下,他已经迅速成长为一个工于心计,毒如蛇蝎的败类。

老爷病倒之后,谭为义跟随林蕴姗到和园来过几次,昌平公主没有从他的眼睛里面看到一点悲伤。

谭为义像一个木偶一样跟随在母亲的身边,其实,真正的木偶是母亲林蕴姗,而牵动线绳的人是谭为义。

不一会,梁大夫跌跌撞撞地走进房间——他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冉秋云和林蕴姗将梁大夫扶到床跟前。

梁大夫用手指试了试老爷的鼻息,然后摸了摸老爷的脉搏。最后摇摇头。

“梁大夫,国凯——他怎么样?”老太爷道。

“老爷已经驾鹤西去,赶快给老爷办后事吧!”梁大夫眼含热泪。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谭国凯驾鹤西去林蕴姗住持丧事 昌平公主把谭为仁叫到门外,跟他低语了几句之后,谭为仁走出东园门,到兴隆客栈去了。

昌平公主回到房间里。

此时,林蕴姗正跪在脚蹬上,扑在老爷的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连哼带唱起来。

有些女人天生就有这种连哭带唱的本事,林蕴姗应该算是这种女人中佼佼者:

“老爷啊!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呀,你撇下这么一大家人,让这么一大家人怎么活啊!”

“蕴姗——蕴姗我好后悔啊!蕴姗后悔没有好好伺候老爷啊!”

“虽说我林蕴姗为老爷生了三个儿子,可我用在孩子身上的心思,比用在老爷的身上多啊!”

“蕴姗想,孩子是老爷的,我把心思用在儿子的身上,不就是把心思用在老爷身上吗?”

“可现在蕴姗知道错了,孩子们还小,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可老爷来日不多,蕴姗应该在老爷身上多用些心思,多花些时间。”

“回想起老爷对蕴姗的好,那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啊!”

在这时候,林蕴姗还不忘宣誓自己的主权,为老爷生了三个儿子,就是为延续谭家的香火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她才是谭家的大功臣。

既然自己是谭家的大功臣,又得到了了老爷的宠爱,所以,她在谭家的地位,无人能撼动。

当然,林蕴姗也说出了一个基本事实:

她用在孩子身上——特别是大儿子为义身上的心思确实比用在老爷身上的心思多。

为了能让谭为义做谭府的大当家,她确实倾注了满腔的热枕、绞尽了所有的脑汁、使尽了各种手段。

很显然,林蕴姗的话是说给老太爷、老太太和众人听的,也是说给昌平公主和冉秋云听的,这是对胜利的一种欢呼。老爷终于走了,她和儿子的心愿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

林蕴姗哭功了得,竟然把老太爷、老太太和屋子里面所有人的眼泪都哭出来了。

老太爷老泪纵横;老太太以泪洗面。

昌平公主走到老太爷的跟前:“老祖宗,该怎么办,您发话吧!”

“还是让为义把这件事情担起来吧!我们老两口心乱如麻,做不得这种事情了。”老太爷望了望老太太,然后道。

“老祖宗,这——恐怕不行吧,为义,他还小,少不更事,老爷的后事可不是小事,我怕为义——他做不好。”

林蕴姗假意推辞,其实心里面早就乐开了花。

“在国凯的几个儿子中,为义是长子。”老太爷干脆把谭为仁排除在外了,

“由为义来住持发丧之事,理所应当,谁也不能说什么。再说,她不是还有你这个娘帮衬吗?”

老太爷又把昌平公主晾在了一边。

其实,在谭家大院,除了昌平公主有资格主持老爷的丧事之外,还有一个人有资格做这件事情,他就是二爷谭国栋。

但老太爷既然已经发话了,谭国栋也不好说什么。

在谭家大院,谭国凯和谭国栋兄弟俩对老太爷和老太太的话从来都不敢违逆。

在歇马镇,谭国凯和谭国栋是有名的大孝子。老太爷的脑子还算清楚,他看了一眼谭国栋。

“国栋,你和为礼给为义搭把手——为义他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国栋,你说呢?”

“就依父亲所言。”谭国栋道。

谭为礼想说什么,但被母亲拉住了衣角,赵氏在谭家大院生活了几十年,她对老太爷和老太太是非常了解的。

老太爷说出来的话,没有人敢更改——也从来没有更改过,包括大哥谭国凯。

“蕴姗,你们母子俩就不要推辞了,赶快安排吧!银子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需要多少,问蒲管家要。”老太太一句话,把老太爷的话定了下来。

“行,那我和为义就勉为其难,把发送老爷的担子接下来了,老祖宗,您看这样行不行?让大姐和我们母子俩担这件事情,岂不更好。”

“三妹,你们母子俩就当仁不让,不要推辞了吧,昌平这两天不舒服,也累了,这种事情又不能耽搁,该怎么做,你们母子俩就掂量着办吧!”

“既然老太爷和老太太已经发话了,谭家上下,没有人不从命的。”昌平公主道。

既然林蕴姗母子俩都有戏瘾,那就让他们演一个痛快吧!

“行,那我就安排了?”

“快安排吧!”老太爷道。

“蒲管家,您先支五千两纹银给为义。”林蕴姗道。

“老奴一会儿就把五千两银子送到怡园去。”

“蒲管家,您再安排几个人到各处去报丧,安排多少人,多少匹马,多少辆马车,全由你做主。”

“待会儿,老奴就去安排。三太太,您还有什么吩咐?”

“您再将几个园子里面的厨子集中到和园来,酒席就放在和园,如果还放不下的话,就在平园放一些桌子——泰园千万不要放桌子,千万不要惊扰了老祖宗。”

“买菜,做菜,端盘子,刷盘子,也由您一并安排。”

林蕴姗恐怕早就想好了,要不然,她不可能安排的如此井井有条。

“二爷,您和为礼少爷辛苦一下,布置灵堂,还有大院各处的挽联全由你们负责。”

“另外,还要烦请为礼少爷收份子收礼单,二爷带着为义送往迎来。蒲管家,还有一件事情得您做。”

“三太太请吩咐。”

“您再带两个人在院门口待着,有奔丧的人来,你们就把他们引到到老爷的灵堂来。”

“赵妈负责老爷的寿衣、寿帽,寿鞋,还有孝服、孝带,孝帽。老祖宗,你们看怎么样?”

“行,就这样,千万不要省钱,国凯,他为了这个家吃了很多苦,丧事一定办的像模像样才行。”老太爷道。

“这——请老祖宗放心。行,先就这么着,如果有遗漏的,之后再一一补上。蒲管家,你 现在就去找几个人把老爷抬到中堂去。”

“等一下,”昌平公主道。

“姐姐,您还有什么吩咐?”

“老爷的鼻息和脉搏虽然没有了,但老爷的身体还有点热乎劲呢?”

“我已经派人到青州去请皇甫先生,等皇甫先生到了以后再搬动老爷的身体不迟。”

“没有皇甫先生的话,昌平不敢说老爷——他已经——梁大夫,您老人家千万不要动怒,不是昌平不相信您,昌平实在是心有不甘。”

“老爷她菩萨心肠,宅心仁厚,老天爷不该怎么早就把他收走啊!”

“梁大夫不是说过了吗?大姐,老爷走了,蕴姗知道你很难受。可人死不能复生——到青州去请皇甫先生,这不是耽误事情吗?”

“死者为大,这种事情不能耽搁,要不然,老爷的在天之灵是不会安歇的。”

“三太太,大太太说的对,老爷到底走没走,还得等皇甫先生发话。”梁大夫一边说,一边走到床跟前,将手伸进老爷的左腋下,

“老太爷,老太太老爷的身上果真还有热乎劲呢。”

“是吗?蕴姗啊,那就再等一等。”老太爷还希望儿子死而复生。

“大姐,你派谁到青州去了,皇甫先生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我派为仁到青州去了,算时辰,皇甫先生也该到歇马镇了。”

“行,那就再等一等。我们都等一等。”老太太同样希望儿子能活过来。

老太太的话音刚落地,院子里面又传来一阵嘈杂声——嘈杂声由小而大,由远而近。

昌平公主走出房间,走到栏杆边,原来是谭为仁领着皇甫先生走进了和园。

皇甫先生想施礼,被昌平公主托住了手。

皇甫先生和昌平公主对视片刻,互相点了一下头。

昌平公主将皇甫先生引进老爷的卧室。

其他人让开,站在两边。

皇甫先生,搭完脉之后,摊开两只手:“大太太,老太爷、老太太,谭老爷确实已经驾鹤西去,请节哀顺变。”

“谢嫂,你带几个丫鬟把老太爷和老太太送到泰园去,谢嫂,你就呆在泰园伺候老祖宗,老祖宗年纪大人,经不得这样的事情,你们一定要寸步不离。”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照顾伺候好老祖宗。”

听了林蕴姗的话,老太爷和老太太越发伤心,眼泪越发多了——这几句话还是很受用的。

谢嫂带着四个丫鬟架着老太爷和老太太走出房间,朝泰园去了。

林蕴姗亲自将老太爷和老太太送出房门,然后回到房间,在老太爷刚才做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蒲管家,你过来。”

此时,蒲管家站在珠帘的外面抹眼泪——看到一府的人都在抹眼泪,蒲管家不能不应一下这个景。

听到招呼,蒲管家走进卧室,看了昌平公主和皇甫先生一眼,然后站在林蕴姗的跟前:“三太太,您请吩咐。”

“蒲管家,你喊几个家丁来。

于是,蒲管家喊来了八九个家丁,几个家丁在高鹏的指挥下,将老爷的身体抬到中堂。

此时,中堂里面已经收拾出一块空地方,两个长板凳上放着两块门板。

在将老爷的身体放在门板上之前,谭家所有的女人跪在门外两边迎接,院子里,走廊上,跪了很多人。

此时,已经有人在门板头部下方点上了长明灯。

昌平公主吩咐梅子、紫兰和凤儿在门板上铺了一床很厚的被子,还准备一床很厚的被子盖在老爷的身上。

天太冷,千万不要冻着老爷。

消息传的真快,院子里面站着几十个族人,族中女人跪在灵堂外面的地上。

众家丁将老爷的身体慢慢放在被子上,紫兰和梅子将准备好的被子盖子老爷的身上,然后将一床红色带花纹的被面子盖在被子上。

一个族中长者将一枚铜钱插在上牙和下牙中间,最后将一张黄纸盖在老爷的脸上。

林蕴姗看到梅子、紫兰和凤儿在老爷的身下身上垫了盖了这么厚被子,和谭为义对视片刻,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她现在只想早一点把老爷发送掉。

此时此刻,即使有什么想法,也只能是一闪而过。

此时,灵堂内和院子里面已经哭声一片,老爷对下人非常宽厚、非常仁慈,在歇马镇和歇马镇附近,很多人家,都以能到谭家帮佣为荣。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人们念着老爷的好,现在,老爷突然撒手人寰,下人自然会伤心了。

当高鹏等人抬着老爷走出房门的时候,所有站在院子里面的人都双膝着地,跪迎老爷的遗体进入灵堂,整个和园充满了悲切哀伤的气氛。

很多人在哽咽啜泣。

这次,老爷真睡着了。

好好睡一觉是应该的,也是必须的,待会儿,当老爷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他要做一件非常重要的、关系到谭家大院兴衰存亡的大事情。

要做好这件事情,老爷是需要积攒一些体力和心力的。

蒲管家派人送来了几捆稻草,他将稻草铺在门板两边,然后在稻草上各铺了几床被褥。

晚上,昌平公主、冉秋云、林蕴姗和老爷的儿子、女儿们要在灵堂守灵,还要给前来吊唁的人还礼。

冉秋云的两个女儿已经出嫁,这次,她们来给大娘贺寿,看母亲的心情很不好,便在娘家多呆了几天。

谭国凯和儿子谭为礼正在老爷的房间里面写挽联。

有人在灯笼上蒙白布,这些是蒲管家安排的。

但蒲管家并没有安排一个人出府报丧,蒲管家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大戏就要上演,有些情节能省就省。

在谭家大院,能有这么多人参加演出,给林蕴姗母子做配角,已经足够了,用不着那些不相干的人来画蛇添足。

二墩子不明就里,他走到蒲管家的跟前:“蒲管家,要不要我带人出府报丧去啊?”

“二墩子,报丧的人,我自有安排,你去帮二爷和为礼少爷的忙。”

林蕴姗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之中难于自拔,如果她留意一下府中有没有少家丁,就知道蒲管家有没有派人出府报丧。

再过一段时间,林蕴姗也许会发现不对劲,但属于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根本就没有时间来观察这么细微的事情。

她也没有条件来观察这些小事情,因为她要呆在灵堂里面为老爷守灵。

灵堂才是林蕴姗该待的地方。

林蕴姗虽然担负着发丧的重任,但按规矩,林蕴姗必须在灵堂守灵。不但她林蕴姗,她的三个儿子也必须在灵堂守灵。

可林蕴姗是杀害老爷的凶手——种种迹象表明,她的儿子谭为义和老爷的死也有脱不了的干系。

作为凶手,让他们给老爷守灵,简直是一种煎熬,昌平公主注意到:从老爷被抬出房间,到安放进灵堂,谭为义都不曾正视过老爷的遗体。

他跪在地上,显得焦躁不安,这和他两个弟弟为智和为信形成立了鲜明的对比。

这兄弟俩纹丝不动地跪在地上,眼睛里面不时掉下眼泪,可谭为义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是他刻意揉红的。

眼睛里面没有眼泪,不时用手在眼睛上擦来擦去,是擦不红眼睛的,只有使劲揉,眼睛才会红,要不然,伤心、痛苦的情绪怎么体现呢?

从某种程度上看,谭为义的演技比他母亲林蕴姗高多了。

跪在灵堂里面,这应该是林蕴姗最难熬的时候。

她希望奔丧吊唁的人赶快来,这样,她就可以时不时地站起身去接待那些前来吊唁的人,因为她是主事啊!

只要一忙起来,她就有理由不参加守灵。

想到自己的儿子即将成为谭府的大当家,想到自己即将成为谭府未来的主母,对未来的憧憬和希冀足以支撑她跪下去。

基于这样的考虑,林蕴姗打起精神,跪在纹丝不动的昌平公主和冉秋云的旁边。

跪在地上容易,但想做到纹丝不动就有点难了,要表现出伤心难过的样子,还要挤出几滴眼泪来。

这对林蕴姗的演技来讲,确实是一个很严峻的考验。

昌平公主注意到:老爷被抬进灵堂后不久,林蕴姗在灵堂里面跪了一会便离开了灵堂,昌平公主估计林蕴姗去了泰园。

在将老爷抬进灵堂之前,老太爷和老太太已经被丫鬟们架到抬园去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太爷和老太太的身体和精神有点顶不住了。

先前,在老爷的房间,林蕴姗只安排了和丧事有关的事情,却只字未提三天期限和滴血验亲的事情。

昌平公主估计林蕴姗到泰园去一定是和老太爷、老太太商量滴血验亲的事情。

所以,昌平公主派高鹏盯着林蕴姗,看看林蕴姗是不是去了泰园。

高鹏负责的就是这摊子事情,他还是家丁的头,做这种跟踪的事情,是小菜一碟。

不管高鹏出现在什么地方,谁都不会觉得奇怪。

一盏茶的工夫,林蕴姗回到和园,走进灵堂,然后跪在昌平公主的身旁,高鹏在灵堂的门前亮了一下相,冲昌平公主点了一下头。

点头就是肯定了昌平公主的判断,林蕴姗确实去了泰园。

回到灵堂之后的林蕴姗,又给老爷烧了一些纸钱,谭为义也蹲在母亲的身旁,往火盆里面扔了一些纸钱。

谭为义是把一沓纸钱往火盆里面扔,而不是把一沓纸钱一张一张地捻开来,几张几张地慢慢烧。

表面上看,他是有点怕火,在昌平公主看来,他是有点心不在焉。

他在烧纸的时候缺乏足够的耐心,至少是缺少一种虔诚的态度,躺在灵堂里面的人毕竟是他的父亲。

这个人给了他生命,谭家的一切都是这个人打拼出来的,他的一切都是这个人赋予的。

作为儿子,他至少应该有点感恩和缅怀的意思吧!

在半个时辰里,林蕴姗和为义给老爷烧了好几回,在守灵人中,他们母子俩是烧纸最多的人,却又是最敷衍的人。

他们大概是想多烧点纸钱给老爷,以求老爷的宽恕,林蕴姗聪明过人,但却相信这种封建糟粕。

试想,如果人能通过烧几张纸钱赎自己的罪的话,那么,是个人都会去犯罪。

烧完纸钱以后,林蕴姗便让蒲管家通知谭家所有人到齐云阁参加家庭会议,再派人去请族长和族中长者,说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意思。

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意思,但肯定是林蕴姗和谭为义气母子俩的主意。

这次家庭大会,老太爷说的肯定是滴血验亲的事情,要想让自己的儿子坐稳大当家的位子,必须要把谭为仁赶出谭家大院。

谭家大院的生意都是为仁打理的,为义要想顺利接手谭家的生意,就必须把为仁赶出谭家大院。

而要想把为仁赶出谭家大院,就必须滴血验亲。

奔丧和吊唁的人午时之前才会登门,午后才会达到峰值,所以,只有在奔丧吊唁者上门之前才有时间召开这个家庭会议。

林蕴姗母子想在奔丧吊唁者上门之前,把为仁的身世问题来一个彻底的了断。

解决了为仁的问题,也就解决了大太太和冉秋云的问题。

大太太是昌平公主,有这尊菩萨呆在谭家大院,她这个主母当的还是不自在、不稳当。

冉秋云母子和昌平公主走得很近,把为仁赶出谭家大院,昌平公主就失去了最后的依靠。

今天的家庭大会和三天前的家庭大会完全不一样了,这次的家庭大会,老太爷请来了族长和谭氏家族所有德高望重的人。

老太爷兄弟四人,他排行老二,还有好几个堂兄。

二十几年前,谭氏家族召开大会推举族长,大家一致推举老太爷当族长。

在谭氏家族中,只有老太爷这一支最兴旺、最有脸面,儿子谭国凯官至礼部尚书,还被皇上封为麒麟侯,又有昌平公主下嫁,可以说是富贵已极。

由老太爷当族长,谭氏家族一定会兴旺发达,但老太爷不想过问家族杂事琐事,想好好享几年福。

自己的儿子位极人臣,媳妇是公主殿下,谭家的门楣已经很高了。

老太爷对族长的位子一点都不感兴趣,最后,他推荐堂兄谭成辉当了族长。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林蕴姗迫不及待茅知县披挂上阵 十九年前,谭国凯回到歇马镇以后,谭成辉和族人一致拥戴他做族长,但谭国凯却推荐堂兄谭国基做了族长。

谭家在族人中地位崇高,无人能比,但遇到一些重大的事情,还是要按照家族的规矩行事的。

现在,谭家大院出了这样的事情,肯定要惊动族长和族人了。

昌平公主在冉秋云的搀扶下走出灵堂。

林蕴姗母子二人提前去了齐云阁,可见他们的心情是十分急切地。

在走出灵堂之前,昌平公主将一个小纸包递到梅子的手上,梅子将纸包放进了衣袖之中。

纸包里面是老爷准备好的解药,主人要到齐云阁参加家庭大会,丫鬟们将会留在灵堂,梅子就是其中之一。紫兰和凤儿也留在了灵堂里面。留在灵堂里面的还有为仁少爷。

众人走进齐云阁以后,谭为仁走出灵堂。

此时,灵堂里面只有梅子、紫兰、凤儿和为仁四个人。

其他人都到齐云阁去了。

丫鬟、佣人和家丁站在院子里面和走廊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们对谭家大院即将发生的事情都很关注。

三天前的那次家庭大会只开了一半就告一段落,今天这个家庭大会应该会有结果了。

这时候,不会有人对躺在灵堂里面的谭国凯敢兴趣。

殊不知,今天真正的主角恰恰是这个躺在灵堂里面的人。

在将纸包递到梅子手上之前,昌平公主和为仁低语了几句:

“为仁,等我们走进齐云阁以后,你就到兴隆客栈去接代王和欧阳大人,你把他们领进平园,然后到齐云阁回话——你只需点一下头即可。速去速回。”

“姐姐,欧阳大人也来了?我怎么不知道呢?”冉秋云听到昌平公主和为仁说话的内容了。

“秋云,稍安勿躁,出水才见两腿泥,鹿死谁手?现在还不好说。”

“姐姐预备怎么办?”冉秋云的心里还是没有底——今天这个家庭大会,将决定她和儿子的生死存亡,

“大姐,您该让琛儿认祖归宗了——您到底什么时候接琛儿回府啊?”

“秋云,你不要担心,走,我们到齐云阁去。”

“娘,您不要怕,有大娘在,还有我们在。天塌不下来。”

大女儿玉兰一边安慰母亲,一边帮母亲顺了顺耷拉在额前的几缕头发。玉兰挽着母亲的手臂,母亲的身体颤抖的很厉害。

二女儿玉婷则紧紧地抱住母亲另一个胳膊。

昌平公主和冉秋云跟在蒲管家的后面走进齐云阁。

蒲管家则留在了门外——蒲管家只能站在门外,今天开的是族会,除了谭家的人,其他人非传唤都不得入内。

齐云阁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林蕴姗正将一些刚走进齐云阁的族中长者引到到座位上。

林蕴姗暗自窃喜,这些族中长者果然架势,这么早就到谭家大院来了。

在林蕴姗的招呼下,几个丫鬟将茶杯递到他们的手上。

在正对大门的地方摆放着三个红木椅子。

一个三人坐的红木椅子,两个一人坐的太师椅,三人坐的椅子放在中间,单人坐的太师椅放在两边。

两张单人坐的太师椅应该是为族长和知县大人准备的,族长和知县大人可不是一般的小角色。

老太爷和老太太对今天这个家庭大会非常重视,他们早早地坐在了三人坐红木椅子上。

老太太一脸杀气地坐在椅子上,腮帮子上的两块赘肉直往下坠,法令纹一直拉到下巴上。

老太太不时用手绢在眼睛上抹一下,老人家的手上抱着一个小铜暖炉。

老太爷的手上抱着一个水烟筒,老太爷每吸一次烟,筒子里面就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老太爷的身旁还靠着一个拐杖。

左右两边各有两排太师椅。

所有椅子上都铺着貂皮。

后面一排太师椅上已经坐满了人,他们是族中长者。

只要是族会,就少不了他们。第一排椅子是为谭家人准备的。

二爷谭国栋、夫人赵氏、林蕴姗的二儿子为智和三儿子为信已经坐在右边第一排太师椅上。

林蕴姗俨然成为谭家大院的女主人,他和儿子谭为义将昌平公主和冉秋云引到左边第一张和第二张太师椅上坐下,玉兰和玉婷则坐在第四、第五个太师椅上。

“二姐,为仁呢?”林蕴姗发现为仁不在。今天的家庭大会,说的就是谭为仁的身世,他不在肯定是不行的。

“为仁一会就到。”昌平公主道。

“二爷,为礼呢?”林蕴姗又走到谭国栋的跟前。

“我也在找他。”谭国栋道。

“二爷,为礼有事,一会又到。”昌平公主道。

昌平公主派谭为礼到盛府去请程班主和程向东去了——是时候接琛儿回府了。

程向东才是今天这个家庭大会的主人公,他不来,怎么能行呢?

我们都知道,昌平公主手上的牌有很多,林蕴姗母子手的牌全打出来了。

而昌平公主手上的牌一张都没有打出来呢——当然,这些牌也是老爷手中的牌。

一场好戏即将拉开帷幕。

这场戏的总导演是谭国凯,而不是林蕴姗母子。

“老太爷、老太太早就来了,为仁和为礼却姗姗来迟——太不懂规矩了。”林蕴姗道。

林蕴姗母子自以为胜券在握,在谭家大院,除了昌平公主、谭为礼和蒲管家,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当然,谭为礼也只知道程少主就是琛儿的事情,其它事情一概不知。

在他看来,即使林蕴姗母子把谭为仁赶出谭家大院,谭为义也不可能成为谭家的大当家。

今天这个家庭大会,林蕴姗母子注定会以失败而告终。

他以为,在今天的家庭大会上,要滴血验亲的不仅仅是二太太和谭为仁,还有大太太和程少主,而林蕴姗母子对这些却浑然不知。

谭为礼对今天的家庭大会非常期待——所以,谭为礼是到盛府去接程班主和谭为琛的最佳人选。

林蕴姗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喝茶,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谭为义则走到门口朝外张望,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今天,母子俩显得非常亢奋。

昌平公主知道谭为义在望什么。

他在望茅知县茅文邦和族长谭国基。

今天,既有老太爷和老太太给他们母子俩撑腰,又有茅知县和族长坐镇族会,他和母亲一定会得偿所愿,谭家大院也将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突然,站在院子里面的佣人和家丁让出一条路来。一阵骚动之后,嘈杂声不绝于耳。

“族长来了。”一个声音道。

谭家把族长都请来了,今天的家庭大会一定有非常之事。

“族长到。”二墩子大声道。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在谭氏家族,族长的权利是很大的,大到兄弟之间的财产分割,小到女人不守妇道,所有纠纷和矛盾都要由族长来裁决定夺。

不一会,族长走进齐云阁,族长的年龄在七十五岁左右,头有些前倾,背有些驼,刀刻一般的脸,颧骨凸显,两腮少肉,下巴微翘。

皓白如雪的胡须,手上拿着一根长长的烟枪,他一边走,一边吸烟。

烟锅里面一闪一闪的,嘴里面不时冒出几缕青烟,吐烟的时候,看不到口中的牙齿,两个腮帮子凹陷的很厉害。

族长的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帽,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带棕色暗花棉袍,棉袍的下摆有四瓣,上身还有一件长袖、大袖貂皮包边的对襟棉袄。

脚上穿一双黑色带绿色暗纹的棉鞋,走起路来非常缓慢。

除了老太爷和老太太之外,在坐的所有人都站起身以示敬意。

谭为义和林蕴姗面带淡淡的微笑——只能是淡淡的微笑,老爷刚刚咽气,一府的人都面带悲切之情,这时候,即使是淡淡的微笑都是不合适的。

没有办法,这母子俩太高兴了,情绪是无法完全隐藏起来的。

母子俩将族长搀扶到老太太左边的椅子上坐下,谭为义亲手将一杯茶放在太师椅旁边的茶几上。

族长在坐下之前,和老太爷点头示意。

谭国基虽然是族长,但他这个族长是谭国凯让给他的,老太爷年长于他,再加上谭家的身份地位摆在那,所以,在族长走进齐云阁的时候,只有老太爷和老太太可以坐在椅子上。

今天,老天爷把族长请来处理家事,应该算是给族长天大的面子。

族长走进齐云阁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没有下巴的、歪脖子男人,此人叫谭为乾。

他是族长的侄子,也是族长的跟班,此人喝了一肚子的墨水,可惜因为相貌怪异,所以受阻于仕途,只能在族中做一些杂务。

在谭为乾走进齐云阁的时候,和谭为义对了一下眼神。

昌平公主看在眼里,觉得很不寻常。

事实是,昨天晚上,谭为义找到谭为乾,塞给了一张银票,族长和所有的族中长者都是谭为乾请来的。

族长坐下以后,谭为乾站在了族长的身后。

至此,齐云阁里面只有三张空椅子,一张是老太爷右边的椅子,这张椅子是为茅知县准备的。

一张是赵氏身边的椅子,这是为谭为礼准备的椅子。

还有一张是冉秋云身边的椅子,这是为谭为仁准备的椅子。

在谭为礼的椅子前,还有摆放着一张小桌子,小桌子上,放着笔墨和砚台,还有一个三寸厚的册子,册子的封面上写着“族会记要”四个字。

看来,谭氏家族的族会还真不是闹着玩的,谭为礼除了在学堂教书,还是一个文案。

在族会上,一些文字性的工作都是由他做的。

这次家庭会议的重要内容和重要决定,都要由文案记录在册。

凡是写在族会记要上的决定,族人都要不折不扣地执行——“族会记要”就是谭氏家族的法律。

难怪林蕴姗母子要怂恿老太爷、老太太召开这个族会,他们是想借族会和族规来对付冉秋云母子。

院子里面又出现一阵骚动之后,谭为礼走进齐云阁。

他朝昌平公主望了一眼,给族长行了一个大礼之后,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开始研墨,同时将“族会记要”翻到空白处。

按照昌平公主的吩咐,谭为礼将程班主和程向东领进了平园,在程向东亮相之前,是不能让府中人看见的。这时候,谭家大院所有人全聚集在和园,所以,把程班主和程向东安排在平园是最妥当的。

冉秋云不时朝门口张望,他在望自己的儿子为仁,她的心里面非常的矛盾,她希望为仁快点来,又希望为仁不要来。

让儿子为仁应对这种事情,她受不了。

昌平公主用左手抓住冉秋云的右手,她感觉到冉秋云的手在颤抖,秋云的身体也在颤抖。

自从冉秋云走进谭家大院,她就和这个女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她的所有喜怒哀乐都和这个女人有关。

听到院子里面的喧哗之声,林蕴姗站起身,走到门口。

不一会,三个人在蒲管家的陪同下走上齐云阁前面的台阶,走在前面的是茅知县,跟在他身后的是尹县丞和何师爷。

茅知县今天穿的是官服,十八号那天,茅知县来给昌平公主拜寿的时候,穿的是便装。

穿官服和穿便装就是不一样,穿官服才能显出官威来。

今天,茅知县既然是来坐镇的,自然要有点官威了。

上次,茅知县在谭府进退失据,今天就不会再出现那样的局面了。

“知县大人到。”二墩子道。

茅知县昂着头,腆着肚子,一摇三晃地走进齐云阁。

众人——包括老太爷和老太太——都起身给茅知县行礼。

林蕴姗和谭为义将茅知县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茅知县端起放在茶几上的茶杯,打开盖子,闻了闻茶叶的香味,然后道:“老太爷,可以开始了。”

尹县丞和何师爷站在了茅知县的身后。

“茅知县,请稍等片刻,还有一个人没有到。”林蕴姗道。

“还有谁没有到啊?”在茅知县看来,大家都在等他,他一到,族会就可以开始了。

竟然有人谱子比自己还要大,所以,茅知县的脸上流露出不快的神情。

“回知县大人的话,谭为仁还没有到。”林蕴姗走到茅知县的跟前,满脸堆笑道。

昌平公主站起身走到门口,朝院子里面看了看,然后回到座位上:“茅知县,为仁这孩子不懂礼数,姗姗来迟,还望茅知县见谅。”

“好说——好说。”茅知县说完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喝茶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

让一个县太爷做冷板凳,这确实有点失礼。

“为仁大少爷到!”蒲管家站在门口大声通报——蒲管家故意把声音喊的山响。

本来,他是应该让二墩子通报的,可他没有。

蒲管家对今天这个家庭大会的结果十分清楚,只要老爷还在,为仁少爷就不会有事。

此时此刻,在老太爷、老太太和林蕴姗母子的心中,谭为仁已经和谭家没有任何关系了,所以,蒲管家要特别强调一下为仁的大少爷身份,以表明自己的态度。

林蕴姗和谭为义对视片刻,然后白了蒲管家一眼——她觉得蒲管家今天有点奇怪。

谭为仁昂首挺胸,大步走进齐云阁,他拱手给各位施了一个礼之后坐在了母亲的旁边,在坐下之前,他朝昌平公主点了一下头。

院子里面喧哗、嘈杂了一会,很快静下来了,族会就要开始了。

只有静下来,才能听见齐云阁里面的人说些什么。

此时,在灵堂,梅子已经将解药倒进碗中,倒上水,用勺子搅匀了之后,将药一勺一勺地喂到老爷肚子里面去了。

站在院子里面的佣人、丫鬟和家丁,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聚焦在齐云阁。

林蕴姗走到老太爷的跟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老太爷、族长和茅知县点了一下头。

林蕴姗便站在族长的身旁,用不高不低、不快不慢的声音道:

“知县大人,族长,各位族中长者,今天,按照老太爷的吩咐,我们在这里召开族会。”

“老爷已经仙逝,谭府山下万分悲痛,眼下,死者为大,发送老爷是头等大事,所以,我林蕴姗受老太爷委托。”

“长话短说,大家已经知道了,老爷这次溘然长逝,罪魁祸首就是二太太冉秋云。”

“十六年前,她偷梁换柱,用自己的女儿换来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就是谭为仁。”

“冉秋云,今天,现在,你敢当着知县大人,当着族长,当着族中长者说这不是事实吗?”

“林蕴姗,你无中生有,你血口喷人。”

“你——你才是害死老爷的罪魁祸首,你知道老爷身体一直不好,可——可是你不顾老爷的身体,编造谎言,捏造事实,是你气死了老爷。”

“人心不足蛇吞象,老爷待你不薄,对你们母子呵护有加,可你们母子俩整天盯着大当家的位子,必欲置为仁于死地而后快。”冉秋云浑身发抖。

“冉秋云,编造谎言的人是你,十六年前,你肚子里面怀的明明是一个女孩子,可你生出来的却是一个男孩子。”

“我们已经找青州城的两个大夫问过了,他们给你搭了两次脉,结果都是女孩子。”

“老太爷、老太太和老爷都被你骗了,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我们已经在刘家堡找到你的亲生女儿。”

“你就是用这个亲生女儿换了李铁匠的儿子——为仁就是李铁匠的儿子。”

族人中有人在议论:

“有这种事情?”

“看样子是真的,今天是族会,谁敢在族会上胡说八道啊!”

“怪不得我看为仁的长相一点都不像国凯呢。”

“在几个儿子中,国凯对为仁最好。”

“在几个儿子中,为仁对国凯最孝顺。”

“可不是吗?为仁把谭家的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

“是啊!为仁少爷平时对我们彬彬有礼,一点大少爷的架子都没有。”

“只可惜国凯——他已经——”

站在院子里面的人也在议论纷纷。

“咳——咳咳!”族长大声咳了几声。

齐云阁顿时安静下来,院子里面的人也安静下来。

“蕴姗,我来说两句,”族长清嗓子原来是想说话啊,

“俗话说的好,死者为大,眼下,发送国凯是当务之急,多说无益,滴血验亲,就什么都清楚了。对你们双方都公平。”

“我谭氏家族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务必交代清楚,以正视听。”

敢情林蕴姗母子俩已经和族长咬好扣了——族长显然是和林蕴姗母子站在一起的。

“是啊!族长言之有理,”茅知县接过族长的话茬道:“血统这种事情,还是弄清楚比较好啊!”茅知县望着老太爷道,

“谭家不是一般人家,出这种事情是会被世人诟病的——弄清楚了,对大家都有好处,谭老爷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歇了。”

谭国栋变换坐姿,刚想说什么,被老太爷拦住了话头。

“蒲管家,你进来。”

蒲管家闻声走进齐云阁:“老太爷有何吩咐?”

“你去准备一碗清水,两根针,国权,国宝,三人为公,你们俩也跟着去。”

“不必了!”谭为仁突然站起身,“三妈说的对,为仁确实不是我娘亲生的,我也不该姓谭。”

“为仁,你这是怎么啦!我的儿,这种话怎么能随便乱说呢?”冉秋云道。

“娘,您让我说。老祖宗,三妈,为仁会离开谭家大院的,不是你们让我离开的,是我自己要离开的,我早就想离开谭家大院了,但我舍不得老爷和娘。”

“现在,老爷走了,我也该走了,但我有一个要求——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你快说。”老太爷道。

“老爷养育我十六年,我想把老爷送上山以后再走,除了我身上的衣服,我不会带走谭家一件东西。”

为仁的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冉秋云,她也没有想到为仁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齐云阁顿时鸦雀无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谭为仁毅然决然谭国凯死而复生 “这——”老太爷和老太太面面相觑——谭为仁的话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此时此刻,他们的脸上流露出两种情绪:第一种情绪是惭愧,第二种情绪是尴尬。

他们的心里最清楚,谭为仁是一个非常善良、非常孝顺的孩子,他对府中任何人——包括下人都很好。

他每天都要到泰园给老祖宗请安,言语不多,但能十几年如一日,不是出于本心,绝做不到这一点。

在四个孙子中,为仁对老祖宗是真孝顺,在第一次家庭会议之前,老太爷和老太太就是这么想的。

私下里,老两口也曾不止一次说过,两个儿子都很孝顺,这已经是他们前生前世修来的福分了,孙子为仁也很孝顺,这应该是老天爷额外赏赐给他们的福报。

可一旦涉及到血统问题,两位老人家就把为仁十几年的付出全丢在了脑后。

因为他们伤了为仁的心,所以,为仁不再留念这里的一切。

老两口从为仁的眼睛里面看到了一种决绝的态度。

“不行!”林蕴姗截住了老太爷后面的话,

“老祖宗,族长,知县大人,既然为仁已经承认自己不是咱们谭家的种,那他就没有必要留在谭家大院,他也不配给老爷披麻戴孝。”

“大家别忘了,老爷是被他——和他这个阴险歹毒的娘气死的,他如果留下来送老爷上山,老爷是不会瞑目的。”

“依蕴姗之见,不但为仁不能给老爷披麻戴孝,连冉秋云也不能靠近老爷半步。”

“是啊!谭为仁,既然你已经不是谭家的人,确实没有必要再留在谭家大院了。你可能已经知道自己的亲生爹娘是谁了吧!那你就去找他们吧!”茅知县道。

谭为仁泪眼汪汪,走到老太爷和老太太跟前,双膝跪下,两手扶地。

没等谭为仁磕头,林蕴姗道:“不必了。为仁,你要是个男子汉的话,就不要在这里婆婆妈妈的。你们母子俩骗了老祖宗十几年,现在还来这一套,你当老祖宗是傻子啊!”

“别在这里磨磨唧唧,从此以后,你已经和谭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谭为仁并不在意林蕴姗说什么,他给老太爷和老太太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老太爷和老太太没有接受为仁的跪拜大礼,他们将脸和身体扭向一边。

“林蕴姗,你也太狠心了,你竟然不让我弟弟给老爷送终——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女子——你就不怕遭到报应吗!”冉秋云的大女儿玉兰道。

另一边,二女儿谭玉婷抱着母亲哽咽啜泣。

“老祖宗,族长,你们听见了吧!这个黄毛丫头竟然敢直呼我的名字,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林蕴姗道,

“你不知道这是族会啊!知县大人和族长在此,你竟敢如此放肆,你也太不懂规矩了。”

“玉兰,不许这么跟你三妈说话。”老太太望着玉兰道。

为仁站起身,走到母亲的跟前,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三个头。

冉秋云也没有接受他的跪拜之礼,因为冉秋云已经昏厥过去了。

“娘!”玉婷哭喊着,将母亲抱在怀中。玉兰则用手指掐母亲的人中和虎口。

赵夫人抓住冉秋云一只手,陪着玉兰、玉婷两姐妹流眼泪。

谭为仁站起身的时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落,他望了二姐怀中的母亲,取下头上的帽子,将帽子上的金镶玉抠下来,扔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迈着坚定的步子,朝门外走去。

“爹,为仁不能就这么走了。”谭国栋站起身,冲到为仁的跟前,拽住了他的衣袖。

“爹,娘,你们吃斋念佛一辈子,如此绝情,于心何忍啊!”赵夫人道,

“族长,各位族人,你们是看着为仁长大的,大哥平时最喜欢为仁,大哥刚走,他们就要把为仁赶走,大哥要是地下有知的话一定会非常伤心的。”

“大哥,你等一等,我跟你走,这辈子,我跟你永不分离,你永远是我的大哥。这个家也该散了——现在不散,迟早要散。”谭为礼推开桌子,桌子倒在地砖上,

“咣当”一声,桌子上的笔墨纸砚全落在地上,,砚台里面的墨汁泼洒在地上,“族会记要”上也沾了一些墨汁,砚台则断成了两块。

老太太站起身,双手颤抖:“国栋,你是要气死爹娘吗?敢情你们平时的孝顺全是假的。”

老太太用双手捂住眼睛,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你哥哥走了,爹娘也将不久于人世,国栋,你们是想让我们老两口赶快去见国凯吗?”

“国凯啊!你走了,娘也不想活了——娘已经活够了,国凯啊!你慢些走,等等娘,娘这就要来了。”

谭国栋和赵夫人走到老太太跟前,一人一边,将老太太扶到椅子上坐下,赵夫人还从衣袖里面掏出手绢帮老太太擦眼泪。

谭国栋则不停抚摸母亲的后背。

老太太这一手太绝了,在孝道面前,什么都是屁,谭国栋和赵夫人只得偃旗息鼓,他们一边安慰母亲,一边望着站在门口、痛苦不堪的为仁。

他们的内心比为仁还要痛苦。

为仁并没有马上离开齐云阁,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引起的,一个好端端的家,被弄成这样,自己是祸根。

他不能一走了之——母亲不是还昏厥着吗。

谭为仁望了望昏厥中的母亲,走到谭为礼的跟前,用双手抓住他的双臂,使劲摇了摇,意思是不要违逆老祖宗的意思。

谭为礼眼含热泪,张开双臂将谭为仁抱在怀中,用右手在为仁的后背上使劲拍了几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刚才,有两个人被吓住了,他们是为智和为信两兄弟,缓过神来以后,他们突然站起身,冲到谭为仁的跟前,紧紧地抱住为仁哥哥的腰,“哇啦哇啦”地哭了起来。

昌平公主禁不住热泪盈眶:她没有想到为智和为信两兄弟这么重感情,也不枉为仁哥哥平时对他们的关心和照顾。

谭为仁松开谭为礼貌的双臂,用手摸了摸为智和为信的头发,抹去兄弟两眼角上的泪水,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等一下,老太爷慢慢站起身,“为仁,你等一下。”

“老祖宗,您还有什么吩咐?”谭为仁转过身来,面对着老太爷。

老太爷拄着拐杖,离开椅子,从地上拾起金镶玉,慢慢走到为仁的跟前,取下为仁头上的帽子,将金镶玉镶嵌在帽子上,然后将帽子戴在为仁的头上,扶正了:“蒲管家,你进来一下。”

蒲管家走进齐云阁:“老太爷,您有何吩咐?”

“蒲管家,你去拿一万两银票来。”

“是。”蒲管家走出齐云阁。

谭为仁知道老太爷要做什么——他想用一万两银票了结十六年的祖孙之情。

谭为仁再次双膝着地,给老太爷磕了三个头,然后冲出齐云阁。

“好了,族会散了,打理国凯的丧事要紧。”族长谭国基站起身,摆了一下手。

门外突然出现一阵嘈杂和喧哗声——比先前的嘈杂喧哗声要大许多,还有尖叫声。

“请等一下!”一个洪亮而有力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外,我的儿,你哪里都不要去,这里就是你的家。”

坐在齐云阁里面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当然,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昌平公主。

应该还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冉秋云,因为她还没有从昏厥中醒过来。

如果她看到突然死而复生的谭国凯的话,肯定会被吓出毛病来。

这个女人,在这么短的时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感情上的大起大落,她在精神上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

在齐云阁的大门外,还有一个人早有心理准备,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就是蒲管家,他并没有去拿什么银票。

这时候,老爷也该醒了——老爷也该起来收拾残局了。

蒲管家搀扶着谭国凯朝齐云阁走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人们慢慢后退,让出一条路来;谭为仁也怔住了。

谭国凯站在众人的面前,右手上拄着一根拐杖。

族长的烟斗一直含在口中,他所有的动作——包括眼神,完全僵住了,如同雕塑一般。

茅知县蓦地站了起来。老太爷的水烟筒掉落到地上,水烟筒里面的水“咕噜咕噜”地流了出来。

水烟筒碰倒了拐杖,拐杖也随之倒在地上。

谭国栋迎上前去:“国凯,你——你是人还是鬼啊!你千万不要吓我们,爹和娘年纪大了,他们经不住吓,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国栋和爹娘一定会让你走得体体面面、风风光光。”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也可以说出来——国栋我照办就是。”

“为礼,你赶快掐娘一下,看看娘是不是在做梦。”赵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谭国凯口中的“我的儿”就是谭为仁。

连谭为仁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他走到谭国凯的跟前:“老爷,刚才——是——是您在叫为仁吗?”

谭为仁圆睁双眼,从老爷的额头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蠕动的下颌骨,从下骸骨看到蠕动的咽喉。

谭为仁和老爷在一起生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仔细地看着这个他生命中最重要、最亲近的人。

“傻孩子,你这么盯着爹作甚,难道你不认识爹了。”

“爹,您不是——”

“为仁,你爹,他没有死,你舍不得老爷,老爷也舍不得你,听说你要被人赶出谭家大院,他不放心为仁,到阎王爷那里转了一圈就又回来了。”昌平公主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走到老爷跟前,

“来,老爷,昌平扶您坐下。”

“昌平,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老太爷不但相信眼前的一切。

茅知县已经看出来了,站在众人眼前的人就是谭国凯,他并没有死,他还活着,活生生地站在大家的面前。

茅知县站起身,将谭国凯扶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谭国凯没有客气,他坐在了茅知县的位子上,在床上躺了两天多,昨天夜里又装了一夜的死人,他太累了,他要坐下来说话。

茅知县让出自己的座椅,只能尴尬地站在谭国凯的旁边。

老太爷一把抓住谭国凯的手:“国凯,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啊!坐在爹面前的是你吗!你是不是要把爹、娘吓死啊!”

老太太愣了一会神,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谭国凯的跟前,一把抓住他的左手,用牙齿在手腕上使劲咬了一下。

由于咬得太用力,竟然咬出来一个牙印,牙印里面还渗出来一点血来。

当老太太看到了谈国凯手上的牙印和血的时候,突然老泪纵横:“我的儿啊!你把娘吓死了。”

“娘,您不要难过,国凯不是好好的吗!”

“谭老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啊?”茅知县预感不妙,他感觉自己今天来错了地方。

“蒲管家,你给茅知县搬一把椅子来。”谭国凯道。

蒲管家安排两个佣人将一把椅子搬到老爷的旁边。

茅知县坐在椅子上——他只能坐到谭国凯的旁边去了——能有椅子坐就不错了。

茅知县毕竟是知县老爷,站在齐云阁里面肯定不合适。

但谭国凯不会让他坐的很舒服,县太爷的体面和官威肯定要打一个很大的折扣,茅知县想在今天的族会上颐指气使,肯定是不可能了。

相反,他今天一定会处在一种不尴不尬、进退两难,非常难堪的境地。

他以知县大人的身份出席谭氏家族的族会,这本身就不合适,再加上他又扮演了一个很不好的角色。

这是他自找的。

茅知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不时用一块灰色的手帕擦乌沙帽下面的汗珠,他不断擦汗,不断折腾帽子,所以帽子始终歪戴在脑袋上,活脱脱一个小丑。

尹县丞和何师爷灰头土脸地站在茅知县的身后。

谭国凯抬起头,扫视一下左右两边和整个大厅,他发现大厅门外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仇岭。

仇岭两腿叉开,双手抱在胸前,腋下夹着一把朴刀,虎视眈眈地望着谭国凯。

在老爷看来,这是一只忠心护主的狗,他龇牙咧嘴,摆出一副随时攻击的架势,一旦主子有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谭老爷把蒲管家叫到跟前,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

蒲管家走出大厅,不一会,高鹏拿着一把长剑走进大厅:“仇岭,你懂不懂规矩啊?一个下人,谁让你进来的?还不给我退下!”

姬飞、南梓翔和饶东山拿着朴刀和利剑站在门口。

仇岭望了望林蕴姗和谭为义,然后灰溜溜地退出齐云阁。

遗憾的是,此时的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已经自顾不暇,方寸大乱。

哪还有时间和仇岭做眼神上交流沟通呢?

林蕴姗母子瘫坐在椅子上,林蕴姗的发髻上的金钗滑落在耳朵后面,十几缕长发耷拉在耳旁,过一会,他们恐怕连椅子都没的坐了。

茅知县擦了最后一次汗,将手帕塞进衣袖里面,然后站起身:

“老太爷,谭老爷,看样子,族会一时半会不会了,县衙还有一些公务等着在下去办,在下告辞了。”茅知县说完之后便想抬腿走人。

“茅知县,国凯知道知县大人公务繁忙,但既然大人已经来了,想必已经安排好了衙门里面的公务,如果还是不放心的话,就派尹县丞——或者何师爷前去处理一下即可。”

“这——”茅知县一时语塞。

“茅知县,今天,谭氏举行族会,难得您大人驾临,没有您在这里,怎么能行呢?”昌平公主微笑道。

茅知县犹豫片刻,回头侧目,望着尹县丞道:“尹县丞,你回衙门照应着,我稍坐片刻就回县衙。”

尹县丞愣了一下,低头弯腰给老太爷、老太太和谭国凯施了一个礼,然后,灰溜溜地走出大厅。

在走出大厅前,还瞥了一眼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鸡的林蕴姗和谭为义。

“儿啊!既然你还活着,那这个族会就开到这里吧!国基,散了吧——散了吧!”

老太爷发现大厅里面的气氛不对劲,他还从儿子的眼睛里面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杀气。

谭国基欠身想站起来,谭国凯举起右手对着他做了一个向下的动作。

谭国基坐回到椅子上,同时目不转睛地望着谭国凯。

“爹,您兴师动众,把族人都请来了,还惊动了族长和知县大人,这族会只开了一个头,怎么能说散就散了呢!”

“国凯早就想开一个族会,又怕惊扰大家,择日不如撞日,既然知县大人、族长和族人都来了,很好,那我们就好好开一个族会。”

“国凯,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呢?”老太太道。

“爹,娘,还有林蕴姗,老二,你们不是要滴血验亲的吗?怎么不接着验了?”

林蕴姗突然打了一个寒颤,她在谭家大院生活了十六年,老爷从来没有称呼她“林蕴姗”,只称呼她“蕴姗”。

称呼上虽然只加了一个字,但却有本质的区别,至少,林蕴姗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最要命的是,老爷称呼为义“老二”,谭为义排行第二,可不就是“老二”吗,可在十六年里,老爷从来没有这么称呼过为义。

“爹、娘,血统问题确实不是一件小事,它关乎我们谭家的兴衰存亡,怎么能说滴血验亲就滴血验亲,说不验就不验呢?”

“国凯啊!你——你出事了——爹心不乱如麻、六神无主,爹确实是老了,既然我儿没事了,谭家的事情就交由你来处置吧!”老太爷总算说了一句得当的、知道进退的话。

“爹,娘,你们好糊涂啊!你们不是老了,你们是糊涂了。”

谭国凯从来没有这么跟父母说过话,所有人都愣住了。

整个齐云阁鸦雀无声,只有些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谭为仁和谭玉婷兄妹俩正在给母亲掐人中和虎口。

冉秋云还没有醒过来,她脸色苍白,发髻上一部分头发已经掉落下来。

谭玉兰正在帮母亲打理头发。

谭国凯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冉秋云的跟前:“秋云,秋云,你醒一醒,秋云,你听见国凯的声音了吗!”

冉秋云双唇紧闭。

“蒲管家,快把梁大夫和皇甫先生请过来。”谭国凯大声道。

“我去请梁大夫和皇甫先生。”谭为礼冲出齐云阁。

冉秋云紧闭双眼,脸色苍白,眼窝里面汪着一些泪水。

谭国凯扔掉拐杖,用双手的大拇指抹去冉秋云眼窝里面的泪水,经历了这些天的煎熬和折磨,冉秋云消瘦了许多,谭国凯禁不住流下眼泪。

不一会,梁大夫和皇甫先生走进齐云阁,梁大夫的手上拎着一个木匣子。

梁大夫将木匣子放在地上,打开木匣的盖子;皇甫先生则捋起冉秋云的衣袖,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放在脉搏处。

梁大夫从木匣子里面拿出一个小竹筒,从里面抽出几根银针。

皇甫先生从梁大夫的手上接过银针,分别在冉秋云的百会穴、人中穴上扎了三针。

随着银针的转动和深入,冉秋云的右手动了一下,紧接着,双唇抖动着慢慢松开,最后慢慢睁开眼睛,同时从口中吐出一口长气。

“娘,您醒了。”谭玉婷含着眼泪道。

“为仁呢?玉婷,你哥哥为仁呢?”冉秋云的右手紧紧抓住玉婷的胳膊。

“娘,为仁在这里——为仁在这里呢。”为仁半蹲在冉秋云的膝前。

冉秋云一把将为仁抱在怀中:“我的儿啊!你千万不能扔下为娘不管啊!娘不能没有你啊,你实在想走,娘跟你一起走。”

“娘把什么都想明白了——娘现在就跟你走,谭家大院已经没有我们母子俩的容身之地。”

“走,我们现在就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好留念的了。”冉秋云用右手扶着太师椅的扶手,她想站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大花猫当场毙命林鸿升适时亮相 “秋云,你们母子俩,谁都不要走——这里是你们永远的家,只要我谭国凯还活着,谁也别想把你们母子俩赶走——该离开这个家的不是你们。”

谭国凯说话的时候,用眼睛扫了一下林蕴姗和谭为义,他的眼睛里面喷射出愤怒的火焰。

林蕴姗突然浑身发抖,谭国凯的话已经说的非常明白了。

冉秋云将目光移到谭国凯的脸上,目不转睛地凝视了一会:

“老爷,秋云终于又和您在一起了,可我们的为仁,他一个人活在人世上,他该多孤单啊,老爷,我们快回去吧!回去迟了,为仁就不在谭家大院了——茫茫人海,我们到哪里去找他呀!”

冉秋云以为自己在阴曹地府遇到了老爷。

谭国凯张开双臂,将冉秋云抱在怀中。

在场的很多人都流下了眼泪,昌平公主哭的最伤心,她最能体会到冉秋云此时的心境。

她曾经失去过一双儿女,在寂寞和孤独中渡过了漫长的岁月。

为仁是冉秋云的命根子,如果为仁被赶出谭家大院的话,昌平公主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

“娘,爹——他没有——爹又活过来了,您睁开眼睛,仔细看看,爹不是好好的吗?”谭玉兰使劲地摇晃着母亲的身体。

谭国凯用双手托住冉秋云的脸:“秋云,你好好看看,你再看看这齐云阁,看看你大姐,看看老太爷和老太太。我们已经回到谭家大院了,我们和为仁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冉秋云看了看谭国凯,又看了看儿子为仁,突然一头扎在谭国凯的怀中:“老爷啊!”

冉秋云蠕动、抽搐着身体。哭的是稀里哗啦,齐云阁里的人无不动容,当然要把林蕴姗母子排除在外。

老太爷和老太太也在低头抹眼泪,他们的眼泪里面除了伤心,更多的恐怕是自责。

站在院子里面和走廊上的人,包括一些未能坐在齐云阁里的族人都陪着冉秋云抹眼泪。

赵妈和阿玉是眼泪流的最多的人。

毋庸置疑,他们的眼泪中更多的是主人劫后余生的喜悦,是喜极而泣,她们做梦都没有想到老爷会活过来。

“妹妹,你不要难过。老爷——他没有事,该过去的都过去了。老爷有话要说。”

昌平公主用手绢擦去冉秋云脸上的泪水,拨开粘在脸上的几缕长发。

冉秋云总算听明白了昌平公主的话。在两个女儿的安抚下,她的情绪慢慢平复起来,阿玉端来一杯热茶递到冉秋云的手上。

谭国凯环顾四周。

老太爷和老太太则低下了头。

“爹、娘,秋云和为仁母子俩哪里对不起二老了,这个女人,她从走进谭家大院那一天起就孝敬二老,早晚请安,从不懈怠。”

“为仁又哪里对不起二老了,他每日除了打理谭家的生意,一回来,大部分时间都和二老在一起,他陪着你们,守着你们,可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在这个大院里面,谁是真孝敬二老,谁是假孝敬二老,你们当真不知道吗?”

“国凯啊!爹娘老了,你爹,他已经知道错了。”老太太道,

“都怪为娘的不好,老糊涂了,耳根子还软。”

老太太竟然还知道做自我批评——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自我批评吧。

“你们竟然要搞什么‘滴血验亲’,国凯实话跟二老说了吧!为仁,他确实不是国凯和秋云的亲生儿子。”

大厅里面一片哗然。

“老太爷,老太太,我蕴姗没有说错吧!”林蕴姗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她仍不死心。

“贱人,你给我闭嘴!”谭国凯大喝一声,他用拐杖指着冉秋云的脸。

冉秋云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

坐在一旁的茅知县和族长也惊着了。

林蕴姗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为义朝他摇了几下头,便把话咽到嗓子里面去了。

谭为义将母亲扶到椅子上坐下。

“爹,娘,你们是知道的,如果国凯和昌平的一双儿女要是还在的话,国凯绝不会再娶,你们最清楚,为了谭家的香火,是昌平千方百计怂恿你们逼我再娶的。”

“可秋云过府以后,一连生了两个女儿,国凯担心生子无望,就派人物色几户人家,最后才选中了刘家堡李俊生家的为仁。”

“以女换子,这是国凯的主意。为仁不是我亲生的,但他比亲生的还要亲。”眼泪顺着谭国凯的鼻沟往下流。

谭国凯一边说,一边直视林蕴姗和谭为义。

“俗话说的好,三岁看老,为仁——他天性善良,从小就爱读书,虽然憨厚,但不失聪明。”

“国凯从很小就开始栽培为仁,这孩子没有辜负国凯的希望,他把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账目是清清楚楚。”

“为仁他虽然是我谭家的大少爷,可他知道赚钱不容易,听下人说,他每次到外面去进货、收账,住的是最差的客栈,吃的是粗茶淡饭,从不乱花一分钱。”

“他为谭家赚了大把大把的银子,可他从不往平园拿一文钱;他为谭家的生意呕心沥血,生病了也不知道让梁大夫看,只要一想起这些事情,我——我就要哭一回。”

“我谭国凯何德何能,老天爷送给我一个这么好的儿子。你们竟然要在国凯的心头上剜肉,你们好狠的心啊!”说到激动处,谭国凯泪如泉涌。

“国凯,你不要再说了,是爹错了,是爹老糊涂了,还是我儿说的对,是不是亲生的不重要,关键是看他怎么做人。”老太爷道。

“儿啊!你就不要再说了,再说,爹娘就无地自容了。”老太太垂泪道。

“爹,娘,该说的话,国凯还是要说的,有些事情也该让爹娘知道了。”

“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啥事情?”

“爹,娘,国凯差一点和爹娘阴阳两隔了。”

“是啊!爹一直在纳闷,吾儿先是昏迷不醒,现在又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啊?”

“昌平,你让紫兰、梅子和凤儿把东西拿进来。”

昌平公主走到门口,点了一下头,然后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这时候,林蕴姗母子的视线开始往大门口转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不知道,但他们应该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茅知县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已经意识到越待下去,自己会越难堪,但他实在找不出什么托词离开。

他不时拿眼神瞟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俩。

可林蕴姗母子俩自从老爷走进齐云阁以后,就没有再正视过茅知县。

不一会,紫兰、梅子和凤儿走进齐云阁,紫兰的手上拎着一个食盒,这个食盒就是谢嫂拎到和园的食盒。

林蕴姗本想把食盒要回去的,但昌平公主找托词把食盒留在了和园。

凤儿的手上抱着一只大花猫。

看到食盒和大花猫的林蕴姗顿时面如土灰,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她突然前倾身体,她和儿子为义对视片刻,母子俩已经意识到老爷要做什么了。

“紫兰,你把食盒放在地上,爹,娘,你们一定认得这个食盒吧!”

老太爷和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看食盒。

“这是怡园的食盒,蕴姗送东西来给我们吃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食盒。”老太爷道。

“紫兰,你把食盒打开。”

紫兰将食盒打开,从食盒里面拿出一个盅,放在地上。

“爹娘,你们认识这个盅吧!”

老太爷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距离有点远,东西又太小,再加上老太爷眼神不怎么好,看不清楚,老太爷想站起身。

“紫兰,你把盅拿到老天爷和老太太跟前,让他们好好看一看。”

紫兰从上拿起盅,走到老太爷和老太太跟前。

“爹娘,你们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蕴姗送汤给我们喝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盅。”

谭国凯朝紫兰点了一下头。

紫兰打开盅的盖子。

所有人都闻到了鱼腥味。

林蕴姗开始不停擦汗;谭为义开始抖腿。

“凤儿,你把猫放下。”

凤儿将大花猫放在盅跟前。

猫将头伸进盅里,“呼哧呼哧”地喝起鱼汤来。

鱼汤很好喝,大花猫很快就把盅里面的鱼汤喝完了。

大概是鱼汤比较少,大花猫喝的不过瘾,它将盅底盅边舔了很多遍。

很快,大花猫的身体突然倒在地上,脑袋把盅也带倒了。

很多人都发出了惊呼声。

谭国栋和赵夫人蓦地站起身。

谭为礼站起身,走到大花猫跟前,用脚尖拨了拨大花猫,大花猫翻了一个身,直挺挺地躺在地砖上。

老太爷突然站起身,他连拐杖都没有拿:“这——国凯,你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啊?”

“这就是林蕴姗送给国凯喝的鱼汤。国凯要是不留一点心眼的话,现在真得到阎王爷那里报到去了。”

此时,林蕴姗已经摊在了椅子上,谭为义则大汗淋漓。

“你——你这个毒妇,算我瞎了眼睛。”老太爷怒不可遏。

老太太突然站起身,走到林蕴姗跟前,使出浑身的力气在林蕴姗的脸上扇了两巴掌:

“国凯哪里对不起你了,他给了你三个儿子,到头来,你竟然要毒死他——你还要把为仁赶走。天理难容啊!”

昌平公主和赵夫人将老太太扶到椅子上坐下。

老太太仍不罢休:“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做大当家,你竟然想毒死自己的男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不但要毒死我儿子,还要把懂事孝顺的为仁——我的乖孙子赶出谭家大院。”老太太道,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歹毒的女人啊!”

“毒杀亲夫,这——这还了得,按照族规,这是要沉湖的。我做族长这么多年,这次算是开眼了,真是瞎了眼睛,差点给你当枪使。国凯,你是一家之主,你说怎么处置?”族长谭国基道。

“请族长按照族规处置。”谭国栋道。

“来人啊!”族长大声道。

族长的话音未落地,从外面走进来四个家丁。其中一个家丁的手上拿着一捆绳子。

“林蕴姗,你给我跪下,你们——把她给我绑了。”族长大声道。

仇岭突然拔出朴刀,冲进大厅,拉开架势。

高鹏大手一挥,姬飞、南梓翔和饶东山带着四个家丁冲进大厅,八个人将冷岭围在中间,其中两个家丁的手上拿着猎枪,高鹏的手上拿着一把含光闪闪的剑。

“仇岭,你想干什么?”谭国凯大声道。

“放肆,有本大人在此,你还敢造次不成。”茅知县也该说一句人话了。

“仇岭,你给我退下!”这回该林蕴姗着急了。仇岭竟然敢在族会上拔刀,这可是大逆不道啊!这也是火上浇油啊。

仇岭将刀插入刀鞘,后退两步,打算退出大厅。

“站住!”族长大声道,“来人啊!”

从昌平公主和冉秋云的身后走出几个族人。

“笑话,我活了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种怪事,一个佣人竟然敢闯族会,在我面前横眉瞪眼。”族长也该好好表现一下了,要不然真不好下台,“把他给我绑起来。”

仇岭还想重新拔出朴刀,但在朴刀拔出的霎那间,被高鹏飞起一脚,正中头部。

结果是,仇岭连人带刀同时落到地上,四个家丁冲上去,将仇岭脸朝地按在地上,两个家丁将仇岭的双臂拧到身后,用绳子把他绑了个结实。

此时,林蕴姗已经从椅子上滑倒地上,两个家丁将林蕴姗架到谭国凯的面前。

林蕴姗很听话,她跪在地上,两个家丁用绳子将林蕴姗五花大绑。

早就被吓傻了的谭为智和谭为信突然站起身,跪在母亲的身旁,痛哭流涕道:“爹,老祖宗,你们就饶了我娘吧!”

“蒲管家,把他们带走——快带走。”

谢嫂冲进大厅:“为义,还不快把为智。为信带回怡园去。”谢嫂想让谭为义鞋底抹油、溜之大吉。

为义站起身拉着两个弟弟朝门外走去。

“为义,你留下,谢嫂,你也留下。蒲管家、高鹏,你把为智慧和为信带走。”谭国凯道。

蒲管家带走了哭成泪人的兄弟俩。

为义和谢嫂站在林蕴姗的旁边——两个人低着头,浑身发抖。

“老爷,在鱼汤里面下毒的人是我,跟为义毫无关系,老爷千万不要牵连无辜之人啦!”林蕴姗知道谭国凯接下来要做什么。

谭国凯坐回到椅子上,他将拐杖抓在手上,用拐杖的头部在茶几上用力敲了一下,然后道:“为义、谢嫂,你们给我跪下。”

谭为义和谢嫂哆嗦了一下,双膝着地。

“老爷,全是蕴姗的主意,不关为义和谢嫂的事。”

林蕴姗道,她双肩抖动,头发散乱,一根金钗挂在右边的头发上。眼泪已经把脸上的脂粉弄花了。

“你给我闭嘴,你的事情,我们待会儿再说,爹,请您告诉国凯,是谁到泰园去跟二老乱嚼舌头的?”

“这——”老太爷看了看老太太。

“是不是他们母子俩一块去的?”

老太爷没有说话,老太太也没有说话,为义毕竟是他们嫡亲的孙子。

“那就是他们母子俩一块在二老跟前嚼舌头根的,他们俩要是不在二老跟前嚼舌头根的话,也就不会有今天早上的族会,诸位也不会坐在这里。族长,请你告诉国凯,是谁通知你来参加今天的族会的。”

“是——”族长转身望了望站在他身后的谭为乾。

“大爷,是为乾通知族长和族中长者来开这个族会的,为义他——他给了我一张银票和两坛子酒,让我无论如何把族长和族中长者请到谭家大院来。”

谭为义低下了头。他的脑门上全是汗,有几滴汗珠落在地砖上。

“有意思,我谭国基活了七十几岁,没有想到被你这个十六岁的小屁孩当傻子戏耍。我真小看你了。”

族长确实小看了谭为义,所有人都小看了他——在林蕴姗父女俩的教育下,谭为义确实成长的非常快。

“惊动族长和族中长者,召开族会,总要有一个由头吧!为义是怎么跟你说的?”谭国凯接着问。

“为义他——他说,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意思,还说为仁不是谭家的种,老太爷和老太太要滴血验亲以正血统。”

“他给了你多少银子?”

“五百两,是鸿升钱庄的银票。”

“小畜生,你还有什么话说?”

“回爹的话,孩儿并不知道是爹领养的大哥,看来,这些年,关于大哥身世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既然大哥确实不是爹和二娘亲生的,那娘和为义就不能算做错了事情。”

“召开族会是老祖宗的意思,孩儿作为谭家的子孙,老祖宗的话不能不听。”

谭国凯圆睁双眼,直视着谭为义,他算是开眼了,跪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还是他曾经百般疼爱的为义吗?

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些话竟然能从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子口中说出来。

不但谭国凯惊愕不已,所有人都惊愕不已。谭为义不但会借话说话,还会找护身神牌。

“你给谭为乾银票出于何意啊?”谭国凯穷追不舍。

“银票是为义给为乾哥哥喝酒的钱,为乾哥哥通知族长和族中长者很辛苦,为义不想抓他的白差。”

“为乾,你给我跪下。”谭国基厉声道。

谭为乾走到族长的跟前,跪在地上:“三叔,您有何训示?”

“没规矩的东西,这是族会,只有族长,没有什么三叔。”

“不肖子孙谭为乾聆听族长的教诲。”

“为义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回族长的话,为乾刚才不是说了吗?”

“你刚才说的是桌面上的话,我想知道藏在桌子下面的话,你可要想清楚了,如果你还不说实话,管事的差事,你以后就别干了。”

“回族长的话,”谭为乾瞥了一眼跪在旁边的谭为义,“为乾不敢有丝毫的隐瞒。”

“说。”

“是。为义——他给我酒和银票的时候说,五百两银子是小意思,如果让他当了谭家的大当家,以后想喝酒就找他,我想喝什么酒,他就给我喝什么酒。”

“族长是知道的,为乾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好个酒。”

族长终于把谭为义的狐狸尾巴揪出来了:“做谭家的大当家,做你的白日梦,小兔崽子,竟然把我们这些老家伙当猴耍,当枪使,看你平时不声不响的,原来憋了一肚子的坏水啊!”

“国基,你喝茶。”谭国凯道。谭国基的台词该说完了,谭国凯还有一肚子台词没有说呢。

族长知道该换角色了,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慢慢喝茶。

“为义,是你派侯三到青州去找宁先生和慕容先生了解情况的吗?”

“回爹的话,这——这,为义不知道。”

“老爷,您别问了,是我让侯三去的。”林蕴姗道。

“为义,你和侯三是不是走得很近啊?”

“我和侯三只是认识而已。”

“十八号的晚上,你是不是去过聚俊楼啊?”

“十八号晚上?十八号是大娘的寿诞,我一直在府里面,不曾出过院门。”

“为义,你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死不改悔啊!”

“爹,为义说的全是实话。”

“你真不是我谭国凯的种,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蒲管家,把欧阳大人他们全都请到这里来。”

“是。”蒲管家转身走出齐云阁。

大概是从来没有跪过,或者是跪的时间太长了,林蕴姗歪坐在地上;她的旁边跪着为义气、仇岭和谢嫂,主仆四人如同四条丧家之犬。

不一会,院子里面传来一阵喧哗嘈杂声,紧接着是“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点哄笑声。

紧接着,谭国凯听到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林蕴姗也听到了。

林蕴姗突然扭头向后,她脸色苍白,眼睛眼睛充满了绝望的神情。

“谭家的族会好热闹啊!蕴姗,你在哪儿啊!怎么不出来迎接爹啊!”

是林蕴姗的父亲林鸿升来了。

这位仁兄此时到歇马镇来,一定是林蕴姗派人送的信。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林鸿升丑态百出十三弟突然现身 在林蕴姗看来,今天应该是一个大吉大利的好日子,儿子就要成为谭府的大当家,自己也将随之成为谭家大院的主母,这应该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

是她派人到青州去请父亲到歇马镇来看大戏,喝庆功酒的。

林鸿升摇摇晃晃、大一步小一步地走进大厅,旁边跟着儿子林云飞,父子俩的后面还跟着两个贴身保镖。

两个保镖止步于门槛外,林鸿升父子俩走进齐云阁。

林鸿升眼睛和两颊通红,走路发飘。

他虽然喝多了,但眼神还是很好使的,一进大厅,他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俩,还有仇岭和谢嫂。

仇岭和谢嫂是随林蕴姗一起走进谭家大院的,林鸿升当然认识他们了:

“蕴姗,你——怎么跪——跪在地上啊?身上还——还绑着绳子,这——这是什么规——规矩啊?”

“爹的马车停在大门外,看门内门外没有一个人,我们就不请自进了,敢情人——都——都在这里忙着了。”

林鸿升说的是醉话。

“来,宝贝女儿,爹——爹扶你起来,有——有椅子不坐,跪——跪在地上,我——我林鸿升的女儿什么时候变成了小绵羊、乖乖女了。”林鸿升语无伦次,说话时的舌头也不利落。

林蕴姗意识到,父兄的出现对她很不利:“大哥,这是谭氏家族的族会,你和爹到怡园呆着——要么赶快回青州去,千万不要在这里给蕴姗添乱了。”

“宝贝女儿,不——不是你派人送——送信,让我们来喝——喝——”

“爹!”林蕴姗大喊一声,“蒲管家,你用水把我爹泼醒了,他一定是喝了不少酒。”

林蕴姗打断了林鸿升的话。林鸿升的后半段话应该是“喝庆功酒”。

“蒲管家,照她说的做,弄点凉水来,把岳丈大人泼醒了,他来的正好,我有话跟他说——我看他醉得不轻,醒醒酒才好说话。”谭国凯道。

“乖——乖外孙,你怎么也跪在这里啊!大冬天的,地上太凉,来,外——外公扶你起来。”

林鸿升一边说,一边跌跌撞撞地走到谭为义的跟前,用右手拽住谭为义的衣袖,想把他拽起来。

谭为义则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没有父亲发话,他敢站起来吗!

高鹏谭国凯跟前,从茶几上拿起两个茶杯,冲出大厅。

齐云阁的外面有两个大水缸,水缸里面有大半下水——大水缸里面养着一些水生植物。

平时,水缸里面的水是用来防火的,谭家大院建成以后,之所以没有发生过火宅,全靠院子里面摆放的大水缸。

高鹏倒掉茶杯里面的热茶,舀了两茶杯凉水,冲进大厅,将两杯冷水一股脑地泼在林鸿升的脸上。

既然是林蕴姗让泼的,不泼白不泼,在今天的族会上,让这父女俩在族人面前好好出出洋相,高鹏的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

所以,他拿了两个茶杯,而且舀了满满两杯水。

林鸿升打了两个寒噤,同时用裘皮袄的长袖反复擦拭脸上,耳朵上、下巴上和脖子里面的水,他还没有完全清醒。

醒酒是需要一点过程的:“国凯贤婿,这——这又是什么规——规矩啊!”

“岳丈大人,大舅子,请坐——请坐下说话。”

林云飞知道大事不好,妹妹已经身处困境,他不希望父亲的突然出现使妹妹雪上加霜:

“爹,云飞扶你到椅子上坐下,你不要再说话了,蕴姗母子俩——她——他们——好像出事了。”

林云飞后半句话的声音很小,林云飞在扶林鸿升往椅子上坐的时候,右手用力捏了捏父亲的手臂。

“给岳丈大人和大舅子上茶——给岳丈大人上一杯浓茶。”

浓茶是可以醒酒的。

不一会,一个佣人端上来两杯茶。

两杯水泼了林老爷一个透心凉,他的酒醒的差不多了,意识也逐渐恢复了。

他已经看清楚了,他的宝贝女儿非但没有成为谭家大院的主母,反而成了为人不齿、颜面无存的罪人。

林鸿升的舌头像打了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眨眼睛,擦拭脸上的水,以掩饰内心的不安。

“妹夫,你们在开族会,我和父亲在这里,怕不合适吧!要不,我们先回避一下。”

“岳丈大人,大舅子,我们是在开族会,这是林蕴姗召集的族会,你们来的正好,林蕴姗,你自己说吧!让岳丈大人好好听一听你和你宝贝儿子都干了些什么。”

林蕴姗再次瘫坐在地上,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突然痛哭起来。

“岳父大人,大舅子,要不这样,我们接着问,你们坐在旁边听,听着,听着,你们也许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

父子两人同时点了一下头。这时候,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此一时彼一时,今天不比往常了,过去,他们到谭家大院来,谭家都是以贵宾之礼相待。

今天,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谭家大院。

知女莫若父,这时候,林鸿升应该能想明白一些事情了。

可养不教父之过,儿女的罪何尝不是爹娘的孽呢?

所以,此时此刻此地,林鸿升父子只有喝茶的份了。

谭国凯将为仁叫到身边,和他低语了几句之后,为仁冲出齐云阁。

所有人都在等待,齐云阁里空气瞬间凝固。

不一会,院子里面传来喧哗和嘈杂之声。

不一会,二墩子走到门口,扯开嗓子大声道:“代王到,欧阳大人到。”

老太爷和老太太慢慢站起身;族长站起身;所有人都站起身。

茅知县迟疑了一下,也站起身:“代王到?代王是谁啊?”

“代王就是昌平的十三弟朱桂啊!”谭国凯故意大声道,他一边回答茅知县的问题,一边站起身。

“代王不是在山西大同吗?他怎么会在歇马镇啊!”

“皇上不久就将迁都北京,特召代王到应天府来办理迁都之事。前几天,夫人到应天府拜见皇上的时候,正好遇见了代王,皇上便派代王送夫人回歇马镇。”

谭国凯有意露点底给茅知县,希望他能好之为之,多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别整天琢磨谭家大院的事情了。

林蕴上听见了谭国凯和茅知县的对话,她抬头看了看正在起身的昌平公主,敢情昌平公主没有跟她说实话。几天前,代王出现在老爷房间的时候,她就感到有点奇怪。

敢情老爷和昌平设好了陷阱,等他们母子俩往里面跳啊!

“知县大人,走,我们去迎接代王和欧阳大人。”

冉秋云和为仁、玉兰、玉婷兄妹三人搀扶着老爷和昌平公主走到门口,跪在地上,几个丫鬟扶着老太爷和老太太跪在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的后面。

在坐的其他人,包括林鸿升父子也随之跪在旁边。

林蕴姗母子、谢嫂和仇岭则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听说代王驾临,林蕴姗颤抖的越发厉害了。

她已经意识到难逃此劫——她的精神世界已经完全崩塌了。

代王在歇马镇呆了三天,原来等的是今天。

代王和欧阳大人、曹锟走进齐云阁,代王走在前面,欧阳大人和曹锟跟在后面。

朱桂的头上戴着一顶黄色八瓣半圆帽,黄色的帽箍中央镶嵌着一块椭圆形的绿色玉石。

朱桂的上身穿一件皮毛一体的、黑底带暗黄花的长袖短夹袄,下身穿一条蓝底带黄色暗红花四瓣皮袍,腰上挂着一块圆形田黄石,田黄石下面缀着一个一揸长的红樱子,脚上穿一双棕色皮靴。

“国凯给代王、欧阳大人请安。”

“昌平给代王、欧阳大人请安。”

“给代王、欧阳大人请安。”众人齐声道。

代王上前一步,扶起昌平公主和谭国凯:“姐姐、姐夫,快快请起,诸位快快请起。”

代王的驾临使谭府蓬荜生辉,老太爷和老太太受宠如惊,老两口将代王引到三人坐的椅子上坐下。

代王只能从命,老太爷和老太太则坐在了两边的单人椅上。

代王一手拉着昌平公主,一手拉着谭国凯在三人椅子上坐下,待代王坐下以后,茅知县则坐在了左边第一个椅子上坐下,族长则坐在了茅知县先前坐过的地方。

蒲管家让人在老太太的旁边加了一个椅子,欧阳大人就坐在这张椅子上。

曹锟站在欧阳大人身后。

“代王殿下驾临歇马镇,国凯装病在床,怠慢了代王,还望代王恕罪才是啊!”谭国凯道。

“麒麟侯见外了不是,朱桂从小受到三姐的关怀和照顾,能在应天府见到三姐,朱桂喜不自胜,当朱桂听说琛——”

“十三弟,这件事情,我们待会儿再说。”昌平公主打断了代王的话头,她不想马上揭开谜底。”

“姐夫,三姐从小待我如母,可朱桂竟然忘了三姐的寿诞,当真是最该万死。朱桂从小就离经叛道,不守规矩,没心没肺,三姐和姐夫一定要原谅十三弟才是啊!”

“代王,听说你亲自送昌平回歇马镇,国凯喜不自胜,能在歇马镇与十三弟相见,非常难得啊!”泪水溢出谭国凯的眼眶。

“朱桂能见到麒麟侯,非常高兴,特别是见到——”

“十三弟,国凯只是一介平民,再也不是什么麒麟侯了。”

“姐夫此言差矣,皇上并没有忘记三姐和姐夫,恢复姐夫的爵位,那是迟早的事情。”

代王这句话是说给茅知县听的,“我听说今天是族会,言归正传,姐夫,请继续吧!叙旧有的是时间。”

此时,林蕴姗母子只有筛糠的份,当然,紧张的还有茅知县和林鸿升父子。

一个佣人送上来两杯茶以后,退出大厅。

冉秋云的精神状态好多了,这时候,她已经明白了很多事情,从老爷病倒到欧阳大人和代王突然出现,都是老爷一手谋划的。

她甚至还知道,今天的族会一定会有一个让很多人意想不到的场面,那就是琛儿的认祖归宗,所以,她对接下来的节目非常期待。

“国基,我们刚才说到哪儿啦?”谭国凯道。

“你让人去请欧阳大人和代王。”族长道。

“国凯想起来了,曹锟,你来说说,十八号的晚上,在聚俊楼,你都看见了谁?”

“回谭老爷的话,十八号的晚上,小人在聚俊楼看到谭为义和侯三在一起。”曹锟没有提何师爷。

“除了侯三,还有谁?”

“还有,”曹锟望了望何师爷,“还有俊贤楼的老板翟温良。还有三个人,曹锟不认识。”

曹锟话只说了一半。如果他把何师爷说出来,茅知县恐怕就坐不住了。在进齐云阁之前,欧阳大人关照曹锟不要提何师爷。

“为义,你还有什么话说?”

“爹,咱们家和衙门里面的人一向有来往,那天,我只是在无意中——在聚俊楼遇见了侯三,为义就和他在一起坐了一会。”

“你先前不是说十八号的晚上,你一直呆在家里吗?”

谭为义哑口无言。

“真有你的,大娘五十寿诞,一府的人都在家中,唯独你一个人跑到聚俊楼去,莫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谭为礼道。

谭为义无言以对。

“我问你,侯三在西街买了一个小院子,他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呢?”谭国凯道。

“这——这我怎么会知道呢?”

“赵仲文被抓,是不是和你有关啊?”

“爹,孩儿听不懂您的话。”

“赵仲文被抓的第二天,侯三就跑到李家铺去找赵仲文的父亲赵长水,他说,只要赵长水把为仁的身世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就能想办法把赵仲文从牢里面捞出来。”

“为仁的身世关侯三屁事啊!想知道为仁身世的人应该是你和你这个阴险歹毒、贪婪成性的娘啊!”

“爹,您说的这些事情,为义一点都不知道。”

“我再问你,是你安排人到刘家堡去打听为仁的身世的吗?”

“老爷,是蕴姗安排人到刘家堡打听为仁的身世的。”林蕴姗道——她想把所有的事情揽到自己的头上。

“是你派人去的?”

“是啊!”

“那你告诉我,你是派谁去暗中调查的呢?”

“这——”

谭国凯不是吃素的,面对谭国凯的问题,林蕴姗无言以对。

“林蕴姗,你怎么不说话了?”

“老爷,我跟你直说了吧!是我亲自到刘家堡去调查的。”

“岳丈大人,你都听见了,你信她的鬼话吗!林蕴姗,你一个屁三个谎,到现在还不说实话,你找谁调查了,谁向你提供了为仁的身世之谜的呢?”

“我不知道,我也不可能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如果我们知道人家姓甚名谁,人家还能把知道的情况告诉我吗?当然,我也不会让人家知道我是谁。”林蕴姗的话越发是漏洞百出。

“国凯,你就事论事吧!”老太爷道,他不想让儿子在为义的身上纠缠不清,为义毕竟是他的孙子,儿子能舍得,老太爷肯定舍不得。”

“当然,他也不相信为义会做这样的事情,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他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吗,所有的事情,应该是林蕴姗一个人所为。他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成为谭家的大当家,所以才千方百计、不择手段的。”

谭国凯也意识到在为义的身上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但他知道,跪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在心机和城府上,不逊色于他的母亲。

更重要的是,谭为义是自己的儿子,到目前为止,他还真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这个儿子——或者说,在关键的时候,他又有点犹豫了。

“谢嫂,给我喝的鱼汤是你熬得的吗?”

“回老爷的话,是——是我熬的。”

“那么,鱼汤里面的毒是你下的吗?”

“老爷,鱼汤里面的药是我下的。奴才罪该万死,请老爷太太随意处置。”

“老爷,您不要相信谢嫂的话,毒是我下的。”

“岳丈大人,您听清楚了吗?”谭国凯望着林鸿升道。

“什么?你——你在国凯喝的鱼汤里面下——下毒了?”此时,林鸿升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林蕴姗跟前。

“帕——啪——啪”,在林蕴姗的脸上甩了三巴掌。

“你——你还是我林鸿升的女儿吗?想让自己的儿子有出息,想让自己的儿子做大当家,这都没什么,可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有背妇道的事情来呢?”

“他是什么人?他是你的男人。你太让爹失望了。幸亏国凯——他——他没死,幸亏国凯有老天爷保佑,他福大命大造化大,要不然,连爹都没脸在这里呆着。”

林鸿升也是一个老江湖,他在玩苦肉计,他是想保住女儿一条命,

“老话说的好,惯子如杀子,这都是我林鸿升的错啊!我从小就娇惯她,长大以后越发不像样了。”

“云飞也经常劝我不要纵容了她,可我一直没有当回事,今天果然酿出大祸来了。”林鸿升玩的是双重苦肉汁。

“林蕴姗,我问你,你是怎么把毒药放进鱼汤里面去的呢?”

林鸿升的苦肉汁并不能打断谭国凯的思路。

“对啊!让她说说是怎么把毒投进鱼汤里面去的?”谭国基道。

“最毒妇人心。”一个族中长者道。

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

“对啊!你还倒了小半碗给我喝呢。在我喝之前,你自己也喝了一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昌平公主道。

林蕴姗还没有从林老爷那三巴掌中缓过神来,她用右手支撑自己的身体,慢慢坐了起来。

她用左手护着自己的左脸,左脸上有好几个明显的手印。

林鸿升这三巴掌可是憋足了劲,不来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怕过不了谭国凯的关啊!

既然是苦肉计,女儿肯定是要吃一点苦头的。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除了看到了林蕴姗脸上的手印,还注意到了林蕴姗手上的金手指。

“林蕴姗,你快说!”赵国栋大声道。

“老爷待你不薄,你怎么下得了手?”赵夫人道。

“说!”谭国凯大声道。

“我——我没有在大姐喝的碗里下毒,我只在盅里面下了毒。”

“你是如何把毒药放进盅里面的呢?”

林蕴姗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摸了摸右手上的金手指:“我把药放在无名指上的金手指里,在将鱼汤倒到小碗里面以后,我将放在金手指里面的药弹尽了盅里。”

“你为什么将毒药弹进盅里,而不把药放进我喝的碗里呢?”昌平公主道。

“你喝下碗里的鱼汤没事,就会放心地让老爷喝下盅里面的鱼汤。老爷,蕴姗一直在想一件事情。”

“你想问什么?我给你这个机会。”

“老爷不是已经喝了——喝了那鱼汤了吗?”

“不错,我是喝了——你看见紫兰喂我鱼汤了,可我只喝到嘴里的鱼汤不是你们送来的鱼汤。实话告诉你吧!我突然病倒,昏迷不醒,全是装出来的。”

“老爷,——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们母子俩不是一直在等待时机吗?程家班来的那天晚上,我设宴为程家班接风洗尘,你迫不及待地把我叫到怡园去,你们跟我说了为仁的身世,我知道你们心里面想的什么?”

“我想我不理会你们,只要我还在,你们也无计可施,但我没有想到你们母子俩勾结外人想搞垮谭家的生意。”

“我已经看到你们母子俩的黑心被贪念的火烧的通红,我预感到你们随时都可能向秋云母子发难,而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我不能让你们在谭家兴风作浪。”

“于是,我就装病,给你们提供一个机会,我不省人事以后,你们一定会把老祖宗抬出来。你们果然按耐不住了。”

“老爷,您说的都是事实,所有事情都我做的,我鬼迷心窍,我丧心病狂,我罪大恶极,我对不起老爷,可这不关为义的事情。”

“为义,他还小,他是老爷嫡嫡亲的儿子,老爷要是把杀父的罪名按在他的头上,这让他情何以堪啊!”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林蕴姗护犊心切谭为义露出尾巴 为了配合母亲的演出,谭为义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他哭的非常伤心,他确实该好好哭一回了。

生在福中不知福,这山望着那山高,心存妄念,到头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还是谭为义的演技略高一筹,他的眼泪换来了老太爷的恻隐之心:

“国凯,好在你福大命大造化大,冤有头,债有主,既然林蕴姗已经招认了,那就就事论事,饶了那不相干的人吧!”老太爷道。

“是啊!为义不过是一个小孩子,他乳臭未干,所有的账都应该算到他娘的头上。”老太太为了保住孙子,把矛头指向了林蕴姗。

老太爷口中的“不相干的人”是指孙子谭为义。

“爹娘无需多言,国凯自有道理。为义,我问你,侯三在刘明堂的药里投毒是你指使的吗?”

“爹,我和侯三只是认识,别的事情一概不知。”

“只是认识,十八号晚上,大娘五十寿诞,你不在府中,独自一人跑到聚俊楼去见侯三,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爹,为义刚才不是说了吗?为义是在聚俊楼碰到侯三的,咱们谭家和衙门里面的人素有来往,我们就是在一起说了一会话。”

“你是在聚俊楼遇见侯三的?”

“对啊!”

“那你到聚俊楼做什么去了?”

“我去找翟公子去了,翟公子是尧箐的表兄,爹是知道的,为义很喜欢尧箐,为义和翟公子套近乎,无非是想让他在为义和尧箐之间穿针引线,爹也知道,为义不喜欢看戏,咿咿呀呀的唱个没完。”

谭为义不但巧舌如簧,随机应变的能力还很强,

“十八号晚上,为义没有跟爹和娘说,是不想惹爹娘不高兴。好在府中人很多,爹娘也许不会留意为义,所以,我就溜出府到聚俊楼去了。”

欧阳大人和谭国凯低语了几句,然后道:“曹锟,你刚才说十八号晚上,在聚俊楼,除了为义、侯三和翟公子之外,还有其他人,是不是?”

欧阳若愚觉得自己应该说几句话了。不管谭国凯怎么处置谭为义,一定要把谭为义的狐狸尾巴揪出来。

“回大人的话,是的。”曹锟道。

“为义是和他们在一起的吗?”

“是的。”

“他们在一起做什么?”

“喝酒。”

“喝酒?他们在一起说了什么?”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

“你当时在什么地方?”

“曹锟当时在隔壁的包间里面。”

“为义,你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不能大声说出来呢?”

“隔壁包间有人,他们大概是怕吵了别人吧!”谭为义果然是一个人才。他的脑袋转的就是快。”

“为义,除了侯三和翟公子,其他人是谁?”

“回欧阳大人的话,为义不认识其他人。”

“曹锟,为义到底认不认识其他人?”

“有一个人,为义肯定认识。”

“为义确实不认识。”谭为义仍然嘴硬。

曹锟走到何师爷跟前:“谭为义,这个人,你认识不认识?”

谭为义愣了一下,眼珠迅速转动,然后道:“何师爷,为义怎么会不认识呢?在咱们歇马镇,没有人不认识他。”

“很好,十八号的晚上,和你们在一起喝酒的还有何师爷。何师爷,十八号的晚上,你是不是在聚俊楼和谭为义在一起喝酒来着?”

何师爷没有想到火会烧到自己的身上,他受到了很大的惊吓,额头上顿时冒出很多汗珠来:

“回曹壮士的话,十八号晚上,何某确实在聚俊楼和为义少爷在一起喝酒。”

“为义,你先前不是说不认识的吗?我就纳闷了,谭家二少爷竟然和衙门里面的人搞在一起,这里面一定有鬼。”

“为义想借官府的势力在为仁少爷的身上下蛆,目的是谋夺大当家位子,而侯三等人恐怕是想谋夺谭家的生意和家产,侯三的后面一定另有其人。翟温良是翟尚书的儿子,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曹锟要敲打一下茅知县。

“是啊!单凭一个侯三,是没那么大能耐把赵仲文关进死牢的。国凯兄,这件事情不可小视啊!侯三的自杀疑点也很多。茅知县,你说是不是啊!”欧阳大人道。

“听曹壮士刚才这么一说,侯三的死确实有点蹊跷。”这回该轮到茅知县额头上冒汗了。欧阳大人不想让茅知县舒舒服服地坐在齐云阁,所以,决定警告一下他。

“为义,你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还伶牙俐齿的吗?”谭国凯道,

“跟你老子玩花样,你还早呢!我再问你,是不是你派侯三到青州去找宁大夫和令狐大夫打听为仁身世的?”

“老爷,是蕴姗派侯三到青州去赵宁大夫和令狐大夫打听为仁身世的。”现在,林蕴姗只想护犊子。

“你承认自己派侯三毒死刘明堂,然后嫁祸于赵仲文,最后逼赵长水和赵妈说出为仁的身世的啰。”

“老爷,这个罪名,蕴姗可担不起,蕴姗确实不是一个好女人、也不是一个好母亲,蕴姗只是想让为义做谭家的大当家,害人的事情,老爷就是借十二个胆子,蕴姗也不敢啊!”

“是蕴姗做过的事情,蕴姗认,不是蕴姗做过的事情,蕴姗宁愿受死,也不敢认。”

“国凯,你爹说的对,你就饶了为义吧!今天,族长和族中长者都在这里,茅知县也在这里,为仁还是谭家的大当家,以后再无异议。”

“我和你爹已经想明白了,为仁还是我们老两口的长头孙,你没有看错人,我们现在也看清楚了。”老太太道。

“爹、娘,为仁能不能成为谭家的大当家,我说了不算,二老说的也不算。”

“国凯,你这是何意啊?”老太爷道。

“为仁,他不是二老的长头孙。”

“什么?国凯,你是不是气糊涂了?你是在和爹赌气吗?爹都已经认错了,可你还这么不依不饶的。”

“爹,娘,国凯的心里面明白着呢!这次,国凯为昌平筹办五十华诞,二老微词颇多。

可国凯如果不为昌平筹办五十华诞,国凯将悔恨终生。”

昌平公主突然掩面而泣。

冉秋云最能体会昌平公主此时的心情:“大姐,您应该高兴才是啊!”冉秋云已经听懂了老爷的话——老爷要谈琛儿认祖归宗的事了。

梅子和紫兰不停抚摸昌平公主的胸口和后背。

“国凯,你到底想说什么啊?”老太爷有点发懵。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有点发懵。

“爹,娘,国凯如果不为昌平办这个五十华诞,如果不大操大办,如果不派蒲管家到青州去请程家班来唱戏,国凯和昌平就永远都不会见到我的琛儿了。”

“国凯,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老太爷的耳朵很好使,他应该是听到了“琛儿”两个字了。

“爹,娘,你们还记得十八号晚上,程家班唱的是什么戏吗?”

“怎么不记得?十八号晚上,程家班唱的不是《四郎探母》吗!”

“你们知道唱杨四郎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

“我知道,唱杨四郎的人是程班主的义子程少主。”谭为礼道。

“我的儿啊!今天是族会,族会上说族会上的事情,说程家班作甚?”

“程少主就是国凯和昌平的儿子琛儿啊!”谭国凯大声道。

“为琛,他——他还活着?”老太太也听明白了,“国凯,昌平,为琛他——他不是已经——”

“爹,娘,阴差阳错,我们弄岔了。那个投河的女孩子不是翠云,女孩子怀中的孩子,也不是我们的琛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国凯,你快跟爹说说。”老太爷道,老人的眼睛里面噙着泪花。

“爹,娘,事情是这样的:十九年前,翠云抱着琛儿回到老家,在路上,琛儿受了风寒,到家的时候,琛儿仍然高烧不退,翠云的家人就请郎中给琛儿把脉用药。”

“可三天以后,琛儿仍然没有退烧,翠云就抱着琛儿到安庆去看郎中。”

“在去安庆的途中——或者是从安庆回家的途中,翠云和琛儿到一个破庙里面躲避风雪,结果遭遇了劫匪。”

“普觉寺的住持悟觉禅师和徒弟化缘路上也到这个破庙里面躲避风雪,结果发现了奄奄一息和翠云和琛儿,当时,翠云将琛儿紧紧多抱在怀里。”

“师徒三人就将翠云和琛儿带回普觉寺医治,琛儿几天后醒过来,翠云几天后死了。”

“在断气之前,她跟悟觉住持说了很多话,但悟觉住持只听清楚一两句话,大意是把琛儿托付给悟觉住持,并请求悟觉住持帮琛儿找到自己的生身爹娘。”

“琛儿在普觉寺待到九岁的时候,程家班为躲避战火,在普觉寺呆了一段时间,离开的时候,悟觉住持把琛儿托付给了程班主。”

“程班主就带着琛儿走南闯北寻找我们。这次,为了让昌平高兴,我派蒲管家到青州去请程家班,昌平很小的时候,就喜欢黄梅小调。”

“琛——琛儿他一定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吧!”老太太道。

“程班主视琛儿为己出,没有让琛儿学戏练功,只让他打打杂,跑跑腿,管管账。”

“不学戏练功,琛儿怎么会在戏台上唱戏呢?”

“戏是琛儿偷着学的,功也是他偷着练的,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们,找不到,他以后还要在程家班待下去,他不想做一个吃闲饭的人——他不是还要在这个人世上安身立命吗。”

“程班主不是还让琛儿上台唱戏了吗?”

“是琛儿主动要求唱的,琛儿的大师兄嗓子坏了,琛儿的戏就是跟大师兄偷学的。”

“程班主真仁义啊!”老太太道。

“国凯,你们该不会弄错吧!”传统观念仍然在老太爷的脑子里面作祟。

“今天,你们不是要滴血验亲吗?在琛儿认祖归宗之前,肯定要滴血验亲。”

“这真是苍天有眼啊!”老太爷老泪纵横,“国凯,程家班现在在盛府,你赶快派人到盛府把程班主和我的乖孙子接过来——爹一刻都不能等了。”

“是啊?既然已经知道程少主就是咱们的琛儿,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让我们祖孙相认啊!”老太太比老太爷还要激动。

“国凯本来就想请一个族会,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正好,族长和族中长者都在,请大家做一个见证。琛儿认祖归宗,这是一件大事。”

“族会上决定的事情,以后就不会再有人生出什么幺蛾子来了。”谭国凯说这话的时候,瞟了一眼林蕴姗母子俩。

“国凯说的对,这是谭家大院的大喜事,也是谭氏族人的大喜事。每次,我到谭家大院来,或者在大街上看到——或者是遇到昌平的时候,我看她形单影只的样子,心里就发酸,我知道她的心里有多苦。”谭国基道。

族长接着道:“我常常想,这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可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她三番五次劝国凯再娶,如果不是她心中无私,胸怀宽大,善良仁慈,谭家大院能像现在这样兴旺发达吗?”

“我常常想,应该是老天爷——是菩萨听到了她的祷告,这样的女人,连老天爷都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寂寞孤独地活下去。”族长非常动情。

林鸿升则望着林蕴姗低声道:“蕴姗,你们怎么还呆在这里啊!还不快滚出去。”林鸿升希望族长口中的大喜事能冲淡谭老爷心中的怒火。

林蕴姗也是这么想的,但她不能马上就走,她抬头看着谭国凯,等待他发话。

她又看了看老太爷和老太太,她希望老祖宗能看在孙子为义的份上饶过他们母子俩。

但此时的老太爷和老太太哪还有心思管他们母子俩啊。

老太爷刚想说什么,看儿子脸色沉郁,眉头紧蹙,把想说的话咽下去了。

今天,儿子国凯已经很给自己面子了,长这么大,国凯在他们老两口面前不曾说过一句微词。

既然儿子已经活过来,谭家的事情还是交给他处理吧。

谭国凯听见了岳丈林鸿升的话,他双手放在拐杖的抓手上,沉思片刻,然后道:“族长,林蕴姗的所作所为,如按族规,该如何处置啊?”

“按族规应该沉湖。”族长道。

“这种女人不沉湖不足于服人。”一个上了年纪的族中长者大声道。

“犯下这种事情,如果不沉湖,以后恐怕就不会再有族规了。”又一个上了年纪的族人大声道。

族长和两个族人的话有如晴天霹雳,林蕴姗突然浑身颤抖。

“为义恐怕也要受到族规的惩治,昨天上午,老太爷让他去打理怀仁堂的生意,他穿戴整齐,乘着四台大轿,好不威风。”

“昨天中午,从怡园传出划拳之声,谭老爷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命悬一线,生死不知,可他却在饮酒作乐,这不是人子所为。”

“今天,他们母子俩打着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旗号把我们诓骗到这里来搞什么滴血验亲。在坐的都知道,这场戏,单凭林蕴姗一个人是唱不出来的。”二爷谭国栋终于发话了,

“大哥,你千万不能妇人之仁,此等大逆不孝的恶行,此等大逆不道的不肖子,如不惩治,谭家大院以后恐怕难有宁日。”

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到谭国凯的身上。只有老太太一个人例外,她正在低头拭泪。

老头子都没有说话,她就更没有资格说话了。

没有老太爷给她撑腰,她的脊梁骨就直不起来,今天的儿子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儿子了,他满眼杀气,所以,老太太只能用几滴眼泪来对儿子施加影响。

谭国凯端起茶杯喝了三口茶,然后放下茶杯:“岳丈大人,您怎么看?”

林鸿升望了望跪在地上的林蕴姗和谭为义:“今——今天是——是谭氏家族的族会,我——林鸿升有资格说话吗?”

“国凯让你说,你就可以说。”族长道,

“事情的原委,林老爷也知道了,既然国凯想听听你的意见,那你就说说看。今天,这件事情肯定要做一个了断。茅知县也在这里,总不能让知县大人白来一趟吧!”

谭国基应该能看出林蕴姗母子和茅知县之间的关系。

“国凯,既然你让老朽说,那老朽就斗胆说两句。我儿蕴姗所做之事,天理不容,养不教父之过,我林鸿升有愧于你,有愧于你们谭家,也有愧于谭氏族人,你看这样行不行?”

“你说。”

“参照七出,我儿理应被休,她也无脸在谭府待下去,你就给老朽一个薄面,看在她为谭家养育了三个儿子份上,饶恕她这一回,老朽把她带回青州,如能规外、法外开恩,老朽将感激不尽。”

林鸿升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扑通”一声,跪在谭国凯面前。

“老朽是一个行将就木之人,请国凯发慈悲之心,抬高贵之手。”

林鸿升的除了动作,还有大把的眼泪——眼下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林鸿升顾不得那么多了,一辈子的绝活和积攒的尊严都拿出来了。

“族长,您以为如何?”谭国凯道。

“只要国凯你说行,那就行。”

“知县大人,您看呢?”

“族长说的对,只要谭老爷说行,那就行,文邦听谭老爷和族长的。”

“昌平,你说呢?”

“国凯,依昌平看,你就依了林老爷吧!”昌平公主道。

“我担心她死不改悔,如果她再兴风作浪,我们岂不是要把肚肠子都悔青了。”二爷谭国栋道。

“可不是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林蕴姗在谭家栽了这么大的跟头,她会善罢甘休吗?”赵夫人道。

“二爷、二嫂请放心,蕴姗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教训,今后,林蕴姗愿意常伴青灯古佛,以消除自己的罪孽。”

“娘,你走了,我怎么办呢?”谭为义道,他的鼻子下方挂着一点鼻涕。

“蒲管家,你把为智,为信带到这里来。”谭国凯道。

不一会,蒲管家将为智和为信领进大厅。

“为智、为信,爹要休了你娘,你们是跟她走,还是留在爹的身边。爹让你们自己选择。”

“老爷,你怎么能让为智和为信跟林蕴姗走呢?”昌平公主道。

“是啊!为智、为信千万不能走啊!”老太爷道。

老太太则是一个劲地哽咽啜泣。

“昌平莫急,国凯自有道理。”

两个孩子对视片刻,然后同时望了望跪在一旁的母亲林蕴姗和哥哥谭为义。

“为智,为信,你们怎么不说话啊?”

“爹,为智想留在爹的身边。”为智道。

“为信,你呢?”

“为信也想留在爹的身边。”

昌平公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谭家的孩子自然要留在谭家大院。

为智和为信受林蕴姗的影响小一些,受老爷的影响大一些,谭国凯相信他们一定会选择留在谭家大院。

到这里,我们不难猜测出老爷对为义的态度了——此时,他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

谭国凯摆了一下手,蒲管家将为智、为信带出了齐云阁。离开齐云阁的时候,两个孩子没有看林蕴姗和林鸿升一眼。

而林鸿升和林蕴姗父女两则是看着他们走出齐云阁的。

为智今年十四岁,为信今年十三岁,这么大的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力了。

知子莫若父,至少,谭国凯希望这两个孩子留在谭家大院——留在自己的身边。

即使为智和为信的身上有林蕴姗打下的烙印,谭国凯也有信心让时间慢慢抹掉那些不该有的东西。

“爹,您想怎么处置孩儿?”谭为义果然不简单——他还是有那么一点个性的,他不想被动接受惩罚。

在他的身上,母亲林蕴姗的影子多一些。通过这几日的表演,谭为义的性格已经展现的非常充分了。

谭为义和她母亲一样罪无可恕,但他毕竟是谭家的骨血,让一个父亲来惩治自己的儿子,这很难,关键是老祖宗不会答应。

谭国凯不能不顾及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想法,父子、骨肉相残,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林蕴姗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的身上,这给了谭为义比较大的想象空间。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母子俩扫地出门谭为琛认祖归宗 “为义,你想让爹怎么处置你呢?”谭国凯要让儿子自己选择——他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绝。

“是啊!既然你爹让你自己说,那你就跟爹好好说。”老太爷从谭国凯的话里面寻觅到一点缝隙。

谭为义愣住了,他没有想到爹会让他自己选择,所以,在开口之前,他要好好掂量掂量——开弓没有回头箭,话一旦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为义,好好跟你爹认个错,你爹也许会网开一面。”老太太说的很直白,她和老太爷一样,也想让儿子饶了为义。

谭为义迟疑片刻,然后道:“为义痴心妄想,一心想做谭家的大当家,结果害了娘亲,也害了自己。”

“如今,孩儿不求爹的原谅,为义只求爹放了我娘,如果爹放了我娘,孩儿想跟娘走,娘再不好,她也是我的亲娘。”

“娘这一走,便和谭家再无瓜葛,有孩儿陪在身边,她就不会像大娘那样孤独寂寞了,孩儿也想呆在爹的身边,但爹身边有为仁,为智,为信。”

“现在又有了为琛大哥,关键是为义没脸再呆在谭家大院,都是为义一心想当大当家,一心想娶尧箐小姐。”

“如果不是我心生妄念,鬼迷心窍,我娘也不会做出这等荒唐糊涂的事情来。”

“幸好菩萨保佑,爹福大命大,要不然,为义将后悔终身。”伴随着眼泪,谭为义的哀求还是能感动一些人的。

谭国凯并不这么看,相反,他觉得谭为义比他母亲林蕴姗还要厉害。

“很好,既然你自己提出来,那爹就给你们母子俩一个机会。”

“你可以跟你娘走,但我还是要奉劝你们母子俩几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多行不义必自毙,这都是亘古不变的古训,本分做人,规矩做事,胸怀宽大,才有无量寿福。”

“爹教训的是,孩儿谨记在心,感谢爹的仁慈。”谭为义捣蒜似地给谭国凯磕了三个头。

谭国凯当即让谭为礼执笔,写了一份休书。

一盏茶的工夫,休书写好了。

族长和林鸿升在休书的下方签字,最后,谭国凯也在休书上签字画押。

谭国凯挥了一下手,高鹏和南梓翔将林蕴姗和仇岭身上的绳子解开了。

林云飞拿起休书,谢嫂搀扶着林蕴姗,仇岭搀扶着谭为义,跟在林鸿升的身后,一瘸一拐地走出齐云阁——母子俩跪在地上太久了。

林蕴姗母子并没有再回怡园,他们跟在林鸿升后面直接朝院门口走去,林蕴姗不想在谭家大院多呆一分钟。林鸿升一行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齐云阁,走出和园。

走出和园的时候,林蕴姗交给谢嫂一串钥匙。

谢嫂和仇岭带着两个贴身保镖走进怡园,出怡园的时候,仇岭和两个保镖一人拎着两个大箱子。

箱子里面应该是金银细软和一些值钱的东西;谢嫂则抱着几个木匣子——匣子里面应该是一些首饰。

一行人走下台阶的时候,谭为礼追了上来,将一个包裹交给林蕴姗:

“三娘,这里面有一万两银票,还有一件貂皮风衣,这是老爷和大娘让我给你的。”

“大娘还让为礼跟你们说,为义毕竟是老爷的儿子,虽然离开了谭家,但老爷和大娘不会不问。”

“如果为义还念父子之情,当好自为之,将来也许还有父子相见之时。”

“如果为义不思悔改、一条道走到黑,怕是永远都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林蕴姗没有收下银子,但谭为礼将包裹扔进了车厢里面。

老天爷真会捉弄人,老太爷用来打发谭为仁的一万两银票竟然变成了林蕴姗的遣返费——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几个人乘坐的是林鸿升父子带来的的马车。

马车朝中街驶去,谢嫂、仇岭和两个贴身保镖跟在马车的旁边。

马车行至中街鸿升钱庄的时候,钱庄的封掌柜又安排一辆马车,一家人乘坐两辆马车迅速离开了歇马镇。

鸿升钱庄在镇北桥的北桥头,和族长谭国基家开的春秋茶馆隔街相对。

林鸿升一行走出齐云阁以后,蒲管家和二墩子拿走了食盒、死猫和盅。程向东就要认祖归宗,不干净的东西是不能留在齐云阁里的。

茅知县一直想离开,但一直找不到离开的借口,所以,他只能耐着性子坐在椅子上。

为官五六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手足无措过,本来,他是想主持族会的,但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最煎熬的时候,是在谭国凯和欧阳大人审问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俩的时候,他担心谭为义说漏了嘴,当然,他已经从欧阳大人、谭国凯和曹锟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一些东西,好在欧阳大人和谭国凯并没有撕破脸皮。现在好了,林蕴姗和谭为义离开了谭府,他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坐在椅子上了。

有一个细节,谁都没有注意到,谭为义离开齐云阁的时候,眼神和茅知县有一个比较短促的对视。在族会上,林蕴姗揽下了所有的事情,母子俩只字未提茅知县。

茅知县总算有惊无险。

谭为义会记住父亲谭国凯和大娘的话吗?

谭国凯心里面早就有了答案,以林蕴姗的性格,包括她的父亲林鸿升,都不会善罢甘休,和他们在一起,谭为义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谭国凯虽然知道谭为义和林蕴姗的所作所为有脱不了的干系,但思来想去,他也只能这么做,虎毒不食子!

谭为义毕竟是他的儿子——当然,谭国凯也想给林蕴姗和儿子一点转寰的余地。

经过这件事情,林蕴姗母子也许会汲取教训、有所醒悟,这是谭国凯心里残存的一点愿望。

坐在齐云阁里的每一个人都对琛儿的到来充满期待。

林鸿升一行离开齐云阁之后,昌平公主让蒲管家和谭为礼去请程班主和程向东。

蒲管家和谭为礼走出齐云阁,走进平园。

不一会,程班主和程向东在赵妈、蒲管家和谭为礼的引导下走出平园,四个丫鬟跟在后面。

程向东的装束已经换了,回到谭家大院以后,昌平公主安排赵妈为琛儿准备一套新衣服,琛儿将要在谭家大院亮相,将要认祖归宗,这么重要的事情,再穿以前的衣服肯定是不合适的。

程向东头发上的青色头巾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顶棕色的狐皮帽,身上穿着一件黄色带浅绿色花纹棉袍,棉袍的边沿上包着两寸宽的驼色貂毛。

上身还有一件棕色毛皮短袄,脚上穿一双皮毛一体的靴子。

程向东的腰上还挂着一个祖母绿玉佩,大家都知道,这个玉佩就是皇上送给琛儿的那块九龙佩。

昌平公主也为程班主准备了一件皮袍和一件毛皮坎肩,还有一顶深棕色的貂皮帽。

两个人在蒲管家和谭为礼的引导下,在四个丫鬟的簇拥下穿过长廊,走进齐云阁。

站在院子里面的人目送程班主和程向东走进齐云阁。这期间免不了一些人的议论。

人们的脸上挂着微笑,他们为昌平公主高兴,在谭家大院,人们最尊敬的人就是昌平公主。

他们都认为,像昌平公主这样的人,应该是大富大贵之人。

人们的想法没有错,老天爷把儿子送到了昌平公主的身边,这不但是谭家的喜事,也是所有生活在谭家大院的人的喜事。

程向东走进齐云阁的时候,整个大厅一片寂静,

昌平公主是按照老爷的喜好给程向东准备衣服的:无论是帽子,还是身上的衣服,款式和老爷完全一。

唯一不同的是颜色,老爷的颜色老成一些,而程向东的颜色鲜亮一些。

当人们看到程向东的时候,惊讶不已,有人控制不住,竟然小声议论起来。

“长相果然像国凯。”

“是啊!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国凯是‘国’字脸,程少主也是‘国’字脸。”

“长相也像大太太,大太太有两个酒窝,程少主也有两个酒窝。”

“可不是吗!程少主的皮肤和大太太一样的白。”

“观音菩萨终于显灵了。大太太拜了十几年的观音菩萨,总算没有白拜。”

族长干脆直接跟谭老爷说:“国凯啊!我看不用滴血验亲了,一看就知道程少主就是你国凯的血脉。”

谭国凯扔下拐杖,站起身,迎上前来,紧紧握住程班主的手,使劲抖动了很多下。

谭国凯的嘴张张合合,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过脸颊。

“东儿,快叫爹啊!”程班主道。

程向东紧盯着谭国凯的脸,他的嘴唇蠕动了好几下,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谭国凯在等待,他微笑着。

“东儿,你等的不久是这一天吗!现在,爹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快叫啊!”程班主拍了拍程向东的肩膀。

“爹——爹——爹!”程向东一口气喊了三声“爹”。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动情。伴随着三声“爹”,眼泪夺眶而出。

父子俩同时伸开双手,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茅知县很知趣地站起身,让出了自己的椅子。

谭国凯用衣袖擦干净儿子眼角上的泪水。

父子俩将程班主扶到茅知县让出来的椅子上坐下。

程班主在坐下之前,走到老太爷和老太太跟前给他们施了一个礼。两位老人同时站起身,他们眼含热泪,一人抓住程班主一只手,想说什么,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想说的话有很多,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蒲管家已经派人在地上放了一个蒲垫。

“东儿,赶快给老祖宗和爹娘磕头啊!”程班主道。

程向东走到蒲垫跟前,用双手拎起皮袍的下摆,双膝同时着地:“琛儿给老祖宗和爹娘磕头请安,恭祝老祖宗和爹娘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程向东说罢,将双手放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老太爷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蒲垫的跟前,扶起程向东:“乖孙子,快起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老太太则抓住程向东的手,紧盯着程向东的脸,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向东一手抓住老太爷的手,一手抓住老太太的手,将两位老人家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坐在母亲和代王的身边。

代王拿起琛儿挂在腰上的玉佩:“姐夫,这个玉佩,您应该认识吧!”

代王想敲打一下茅知县,所以故意拿九龙佩来说事。

“这是皇上随身佩戴的九龙佩,你姐姐回来以后就跟国凯说了。”

“我的乖孙子到应天府去了?”老太爷的耳朵很好使。皇上把随身佩戴的九龙佩赏赐给琛儿,这对谭家——对谭氏家族来讲,是天大的荣耀。

程向东点了一下头。

“你们见到皇上了?”

“老太爷,皇上不但召见了琛儿,皇上还希望琛儿能为朝廷做事,眼下正是朝廷用人之际。”代王大声道。

“没想到,我一个大半截身体已经下土的人,还能得到如此福报。”

茅知县坐在不尴不尬的位子上,脸色是青一阵,白一阵。

谭家的运数如日中天,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知县,该好好掂一掂自己的斤两了。

老太太留下了激动的眼泪,琛儿带回来的荣耀多少冲淡了谭为义被逐出谭家大院的哀伤。

昌平公主和冉秋云刚想走过去安慰安慰老太太,便见紫兰和梅子分别带着几个丫鬟走进大厅,一字跪在地上:

“奴婢恭祝为琛少爷认祖归宗。祝老太爷老太太长命百岁,祝老爷夫人福寿绵长。”

“蒲管家,赏。”老太爷道,“谭府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待会儿跟蒲管家到账房去领赏。”

“谢老祖宗,谢老爷夫人。”

紧接着,一拨又一拨的人走进大厅,给老祖宗、老爷夫人和为琛少爷道喜。

整个齐云阁里面喜气洋洋。

谭国凯本来打算等滴血验亲之后再打赏谭家上下的,既然老祖宗发话了,他只能把滴血验亲的事情往后放一放了:

“蒲管家,安排人端一碗清水,拿几根针针来。把皇甫先生和梁大夫请进来。”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蒲管家转身走出齐云阁。

“国凯,滴血验亲,我看就免了吧!怎么看,你们父子俩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族长道。

“认祖归宗,这是大事,今天,正好是族会,国凯想让族长和大家做一个见证,以示郑重嘛!琛儿也想看到这个结果——这是我们母子俩商量好了的。”昌平公主道。

程向东朝母亲点了一下头。

“行,昌平公主行事一向谨慎,那就依昌平之言。我做了族长十几年,今天算是开眼了。”

不一会,蒲管家带着赵妈、紫兰和梅子走进齐云阁。

紫兰的手上端着一碗清水,梅子的手上端着一个圆凳,赵妈的手上拿着一个小号的盘子,盘子里面放着三根针。

不一会,皇甫先生和梁大夫也走进了齐云阁。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将皇甫先生和梁大夫请到太师椅上坐下。

梅子将圆凳放在大厅中央,紫兰和赵妈将碗和碟子放在圆凳上。

“老爷,针已经用火烧过,现在就可以用了。”赵妈道。

“皇甫先生,梁大夫,请。”谭国凯道。

皇甫先生和梁大夫站起身,在蒲管家的引导下走到圆凳跟前。

谭国凯站起身,扶起昌平公主,走到圆凳子跟前,赵妈将两根针递到皇甫先生和梁大夫的手上。

两个人在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左手中指的指头上用力扎了一针,然后将针口朝下,对着碗口,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挤压手指头。

一滴一滴的血滴入清水中,血滴入水中,慢慢汇集成两片不相干的部分。

梅子和紫兰走到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跟前,想将他们扶到椅子上坐下,谭国凯摆了摆手,昌平公主则站在园凳跟前纹丝不动。

她和老爷想亲眼看到琛儿的血和自己的血融合在一起。

朱桂和谭为仁搀扶着程向东走到圆凳跟前,冉秋云跟在后面。

程向东将右手的中指伸到皇甫先生的跟前。

皇甫先生从碟子里面拿起第三根针,在程向东的手指上戳了一下,然后用力挤压手指。

血一滴一滴滴入碗中,随着血量的增多,程向东滴入碗中的血慢慢将另外两部分血连成一片,并很快融合在一起。

皇甫先生和梁大夫对视片刻,点了点头。

“恭喜老爷和夫人,程少主果然是你们的血脉。”梁大夫眼含热泪道。

“恭喜老爷太太,大喜——大喜啊。”皇甫先生道。

欧阳大人站起身,走到谭国凯的跟前:“国凯兄,可喜可贺啊!”

谭国凯再次将程向东紧紧抱在怀中;昌平公主喜极而泣。

几个丫鬟将老太爷和老太太搀扶到圆凳跟前。

“老太爷,老太太,血相融即为亲,程少主就是老爷和夫人十九年前丢失的儿子。”梁大夫很激动,“恭喜老祖宗、贺喜老祖宗。”

站在一旁的家人,族人,还有站在院子里面的佣人和家丁无不激动万分。

谭国凯松开右手,将昌平公主揽在怀中,程向东则紧紧地抱着父母,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而下。

在场的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有些潮湿。

冉秋云紧紧地抱着谭为仁,她为老爷和昌平公主高兴,也为自己高兴——谭为仁终于可以留在谭家大院了。

谭国凯松开手,抬起头,走到站在一旁的程班主的跟前,像拥抱程向东一样紧紧地抱住程班主。

昌平公主走到程班主的跟前,用双手紧紧地抓住程班主的右手,使劲地摇了好几下。

老爷抬起头来,擦干脸颊上的泪:“族长,各位族人,今天中午,国凯要在这齐云阁摆酒设宴,大家务必开怀畅饮,国凯还要为代王和欧阳大人、皇甫先生接风洗尘。”

“为仁,你现在就到*去,让他们准备九桌菜,派人送过来。”

“为仁现在就去。”谭为仁转身跑出齐云阁。

“蒲管家,你再把地窖里面的几十年陈酿拿出来。”

“老奴现在就去安排。”蒲管家转身走出齐云阁。

之后,在族长谭国基的住持下,谭家在祠堂举行了一个声势浩大的认祖仪式。

谭家大院——除了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所有人都出席了这个仪式,族长,、族中长者和所有族人也出席了这个仪式。

族长让谭为礼在族谱上写下了谭为琛的名字。谭国凯还特别叮嘱谭为礼,在谭为琛的名字后面写上程向东三个字。

以后,谭为琛有两个名字。

单从这个小小的细节上,我们就能看出谭国凯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这也是对程班主的一种尊重。

事实是,琛儿既是他谭国凯的儿子,也是程五洲的儿子。

这也是程向东所希望的,不管他的身份发生多大的改变,程向东这个名字,他永远都不会抛弃。

抛弃这个名字,等同于抛弃在程家班十二年的生活,就等于抛弃了自己的过去。

一个随意抛弃过去的人是不会有美好的未来的。

族会结束之后,在谭家大院,所有的佣人和家丁全忙开了。

蒲管家领着几个人到地窖里面去搬酒,不一会,在齐云阁大门两边的墙角处齐刷刷地摆了一排酒坛子。

二墩子带着几个人把存放到齐云阁二楼上的桌椅和太师椅搬到楼下来。

转瞬之间,大厅里面摆了九张八仙桌,每个八仙桌的周围摆了八张椅子。

中间两张桌子,南北两边各有三张桌子,九张桌子用两排背靠背的太师椅隔开。

谭国凯和朱桂、欧阳若愚、皇甫先生、梁大夫和族长在书房里面说话。

昌平公主和冉秋云带着琛儿在后花园溜达,赵妈带着几个佣人收拾整理大少爷的房间。

按照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吩咐,程向东被安排在泰园。

老太爷说,就他们老两口住在泰园,太寂寞,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长头孙住。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冉秋云以泪洗面谭国凯喊来赵妈 老两口这样做,说明他们对这个长头孙非常重视。

老太爷和老太太有四个孙子,过去,他们从来没有提出让哪一个孙子住在泰园。

按照谭家的规矩,泰园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生活的地方,谭家的其他人,特别是小字辈是不能住在泰园的。

老太爷和老太太破天荒地让琛儿住在泰园,除了喜欢这个长头孙以外,主要是想弥补对昌平公主的亏欠吧!自从昌平公主走进谭家大院以后,老太爷和老太太虽然对昌平公主不曾有过半点微词。

但昌平公主毕竟膝下无子,所以,老太爷和老太太在对待三个儿媳妇的态度上难免会有一些区别,特别是在第一次家庭大会上,两位老人家说了不少难听、有失分寸的话。

而事实又证明他们是大错特错,所以感到非常的懊恼和愧疚。

既然老太爷和老太太有弥补亏欠的意思,谭国凯和昌平公主也就没有理由反对,人老了就会犯糊涂,再加上林蕴姗在暗处扇阴风、点鬼火,他们就更加糊涂了。

泰园就在和园的后面,昌平公主打开自己房间的窗户就能看到琛儿的房间。

在谭家大院,儿子住在哪里都一样。

老爷还派为仁和高鹏带几个人到家具作坊去挑一些上好的家具,把房间里面的老家具全换了。

老太爷和老太太站在一旁亲自指挥赵夫人和赵妈等人布置房间,他们想让长头孙住的舒舒服服。

赵妈的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在谭家大院,老太爷和老太太从来没有如此关心过任何一个孙子,这是破天荒第一次。

为琛少爷的认祖归宗,不但救了昌平公主,还救了冉秋云和为仁母子俩,为仁少爷又可以呆在谭家大院,并且继续打理谭家的生意了。

二爷谭国栋和儿子谭为礼也没有闲着,谭为琛认祖归宗,这是一件大喜事。

二爷一家人对昌平公主一向很尊敬、很爱戴,昌平公主痛失两个孩子,但为了谭家的兴旺发达,她力劝谭国凯娶了两房太太,不是宅心仁厚、菩萨心肠的人,绝不会有如此宽大无边的胸怀。

现在,为琛回到了昌平公主的身边,所以,谭国栋为昌平公主高兴,从此以后,昌平公主的脸上终于有了母亲该有的血色和笑容。

父子俩带着几个佣人从库房里面拿出刚收起来大红灯笼,午时将近的时候,几十个大红灯笼被挂在了门屋檐下,门头上。

整个谭家大院,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茅知县借故离开了谭家。告辞的时候,茅知县找借口推掉了中午的酒宴。

今天的酒,茅知县还能喝的下去吗!

谭国凯也没有刻意挽留,出于礼貌,谭国凯和蒲管家亲自将茅知县和何师爷送出院门。

今天,在族会上,谭国凯给足了茅知县面子,有些话还是不挑明的好。谭国凯希望茅知县能好自为之。

散席之后,谭老爷派为琛、为仁和为礼用马车送程班主回盛府去了,今天是程家班在盛府唱戏的第三天。

分手的时候,谭老爷、昌平公主和程班主说好,今天晚上,他们一定会陪同朱桂、欧阳大人和皇甫先生、梁大夫到盛府去看戏。

为仁和为礼回到谭家大院,程向东则留在了盛府。

谭国凯、昌平公主送走了程班主以后,回到了和园,走进了齐云阁。

族长和族人已经散去,谭家三房的人都坐在齐云阁里。

老太爷和老太太也在,朱桂和欧阳大人也在坐。这应该是谭国凯临时决定召开的家庭会议。

昌平公主让蒲管家喊来了赵妈。

林蕴姗走了,她留下的两个孩子是需要人照顾的,林蕴姗只带走了谢嫂和仇岭,其他的佣人还留在怡园继续伺候两个孩子。

谭国凯、昌平公主决定长期打开连接平园和怡园之间的院门,从今以后,四个园子的大门全部打开。

为智和为信两兄弟交由冉秋云照应,具体负责两个孩子生活起居的任务交给了赵妈。

因为冉秋云和为仁母子对为智、为信两个孩子一直不错,小时候,兄弟俩和为仁在一起玩耍的比较多,所以,他们乐于接受二娘和为仁哥哥的照顾。

在这个家庭会议上,谭国开决定由为仁继续打理谭家的生意。

这是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谭为琛和朱桂、欧阳大人商量后决定的,朱桂和欧阳大人希望谭为琛能在仕途上有所发展,谭家的生意,有为仁一个人打理就行了。

这次的应天府之行,皇上在见到琛儿的时候,也表达了相同的意思。

二十五号的晚上,太阳还没有落山,盛老爷就派人到谭家大院来接代王、欧阳大人、谭老爷和昌平公主、谭国栋和赵夫人,冉秋云。

皇甫先生和梁大夫到盛府看戏。六辆马车停在大门前的台阶下。前来迎接大家的还有程向东和尧箐小姐。

本来,盛老爷只派管家和下人到谭府来接谭老爷一行,可马车上路的时候,程向东从大门里面冲了出来,紧接着,尧箐小姐也冲了出来。

今天是谭为琛认祖归宗的日子,是大喜的日子,盛府的戏更增添了喜庆的气氛。

酒宴结束以后,在盛老爷、翟夫人和尧箐小姐的引领下,代王、欧阳大人和谭老爷一行走进盛府西院。

盛府将戏台子搭在西院。

今天晚上的戏是《拜寿》。

本来,魏明远打算唱《送香茶》的,盛老爷多了一个心眼,谭老爷和昌平公主不是要来看戏吗?

而程少主又刚刚认祖归宗,盛老爷就想让程家班唱《拜寿》,盛老爷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以后,立刻得到了程班主和魏明远的赞同。

盛家为小少爷庆生,谭家父子、母子相认,两家人同喜,这是天大的美事啊!

“还是盛老爷想的周到,今天晚上唱《拜寿》,向东刚刚认祖归宗,正好应景。”程班主道。

“今天晚上唱《拜寿》也算是对向东认祖归宗的祝贺,还是盛老爷想的周到,就这么定了。”魏明远道。

其实,程家班在谭家大院也唱过《拜寿》,但由于谭老爷身体不好,戏没有看全乎,谭老爷身体不好,谭府上下看戏的好心情大打折扣,这次正好补上。

为了让父母高兴,程向东再次登台演出了,他觉得,在程家班偷偷学戏练功,好像就是为了演给父母看的。今天是父母最高兴地日子,他也要助助兴,要不然他跟大师兄学的那些本事就白瞎了,以后,他恐怕再也没有机会登台唱戏了。

最后,谢幕的时候,程向东走下戏台,和母亲紧紧抱在一起。此情此景,感动了在场所有的人,尧箐小姐禁不住热泪盈眶。

散戏之后,盛老爷和翟夫人一家将谭老爷一行送出门外,六辆马车已经停在台阶下。

程班主带着程家班所有人到门外相送。

程向东随父母回到谭家大院,今天晚上,他将睡在谭家大院,睡在父母的身边。

二十六日的晚上,谭老爷和昌平公主在*宴请朱桂、欧阳若愚、皇甫先生和梁大夫。

第二天早上,朱桂就要回应天府去了,迁都在即,朱桂要随皇上到北京去,皇上有很多事情需要朱桂去做,所以,朱桂不能在歇马镇多耽搁了。

人生本就聚少离多,千里搭凉棚,从来没有不散的宴席,这次,昌平公主和十三弟能在应天府相遇,并且能在歇马镇呆了好几天,实属不易。

两个人做梦都没有想到能这样的机会,能有这样的机会,他们已经很知足了。

在酒桌上坐着的还有族长、族中长者、谭为琛(现在叫程向东有点不合适了)、冉秋云和谭为仁母子俩,二爷谭国栋、赵夫人和谭为礼父子俩,盛老爷夫妇和尧箐小姐,霍老爷夫妻俩、荣夫人和小女儿冰清,还有曹锟和蒲管家。

席间,冉秋云郁郁寡欢、神情忧郁。但她还是强颜欢笑,直到酒宴结束。

在昨天的族会上,老爷把她以女换子的责任承担下来,这使冉秋云非常感动,她也没有想到老爷会这么做。

老太爷和老太太是没法惩处儿子的,按照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意思,按照族规,她这样做,是要受到家法和族规的惩治的。

自从府中风传为仁的身世有问题以后,她没有吃过一顿有滋有味的饭,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踏实的觉。

今天,老爷不但把所有的事情担在自己的肩膀上,还将为仁留在谭家大院——留在自己的身边,并且还让为仁继续打理谭家的生意。

所以,冉秋云对老爷只有感激涕零的份,怎么能得寸进尺,向老爷提出其它的要求呢?

虽然她已经想好不再拿女儿的事情烦扰老爷,但并不代表她将停止对女儿的思念。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面,这种思念还将继续下去,而且会越来越强烈,直到她的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天为止。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知道冉秋云的心思:为仁是留在了谭家大院,老爷还让为仁继续打理谭家的生意,但自己的女儿还在刘家堡李铁匠家受罪,女儿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既然为仁的身世之谜已经公开,女儿就没有必要再呆在刘家堡——李铁匠家了。

冉秋云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这件事情的,琛儿刚刚认祖归宗,老爷可能还沉浸在父子相认的喜悦之中,还没有来得及想女儿的事情吧!

酒宴结束,回到谭府之后,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安顿好朱桂、欧阳若愚和皇甫先生之后便去了平园。

两个人走进冉秋云房间的时候,看见冉秋云正坐在床上抹眼泪,两个女儿坐在她身边好言安慰。

阿玉站在一旁陪着淌眼泪。

看到老爷和昌平公主走进房间,冉秋云带着两个女儿给老爷行礼,行完礼之后,她禁不住泪流满面。

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已经控制很久了。

两个女儿将老爷扶到椅子上坐下,昌平公主和阿玉则将冉秋云扶到床沿上坐下。

“阿玉,你把赵妈请进来。”老爷眼睛潮湿,他的心里本来就不舒服,看到冉秋云泪人一般,心里面越发的酸楚难受。

阿玉走出房间。

玉婷走到父亲的身后,一声不响的给父亲捏肩、捶背——只要回娘家来,只要有机会,姐妹俩就给父亲捏肩捶背。

不过,今天,玉婷给父亲捏肩捶背是有别的意思的,她希望爹能满足娘的心愿,把妹妹接回谭家大院。

谭国凯也知道女儿玉婷心里面想的是什么。

不一会,阿玉领着赵妈走了进来。

“老爷,您叫我?”赵妈站在卧室的门口。

“赵妈,你进来。”谭国凯道。

赵妈走进房门,站在珠帘里面。

“赵妈,你明天一早就回一趟李家铺,你和长水兄弟到刘家堡李俊生家去一趟,为仁的身世已经公开了,这件事情很快就会传到刘家堡去——可能已经传到李家去了,我不知道婉婉知不知道,知道多少。”

“这件事情不能再拖了。”

“请老爷明示,长秀照着做就是。”

“你们和李俊生夫妻俩商量一下婉婉回府的事情——我想把婉婉接回谭家大院,我应该尽一尽父亲的责任了。”

冉秋云突然破涕为笑:“老爷,您没有忘记这件事情啊?”

“国凯知道你的心思,他的心里比你还着急呢?可这件事情要慢慢来,李家养育婉婉十六年,为仁又不能还给人家,所以,要和李家人商量着办才行啊!”昌平公主道。

“秋云听老爷的。秋云太性急,错怪了老爷。请老爷赎罪。”

“赎罪?你何罪之有啊!婉婉也是我的骨肉,为了谭家,你们母女俩受苦受难,应该是我谭国凯——是我们谭家对不起你们母女两才对。”

“刘家堡离歇马镇尽在咫尺,可我不曾和女儿见过一面,人世间还有比这更让人伤心的事情吗!”几滴泪珠滚出谭国凯的眼眶。

“老爷不必难过,既然为仁的身世已经公开了,那就索性把婉婉的事情拿到桌面上来谈。”

“那李家也应该是通情达理的人家,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们并没有跑上门来打搅我们,可见一定是老实善良、宽厚地道人家。”

“为仁虽然是吃谭府的饭长大的,但他继承的应该是亲生老爷和秋云的善良厚道的本性。”昌平公主道。

“赵妈,李家人知不知道为仁是他们的孩子呢?”

“不知道,当年,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我和哥哥没有把为仁的去向告诉李家人,李家人也没有问,李铁匠两口子是懂规矩的,当时说好不问去处。”

“两不相找的,为仁被我抱走之后,夫妻俩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提孩子的事情,我哥哥时常到刘家堡去,也经常见到李铁匠夫妻俩,夫妻俩从来没有打听孩子的事情。”

“我哥哥也没有打听婉婉的情况,前几年,李铁匠的母亲生病,卧床不起,我哥哥天天到李家去给老太太看病用药,前后跑了两个多月。”

“李铁匠夫妻俩都没有提儿子的事情。这是双方说好的嘛。但我哥哥还是偷偷了解了婉婉的情况。”

“赵妈,你快说,婉婉怎么样?”谭国凯示意玉兰搬一个凳子给赵妈坐,“赵妈,你坐下说话。”

玉兰搬一个圆凳子放在父亲的旁边,然后将赵妈搀扶到凳子上坐下。

“当年,小姐给李家的银子帮他们一家人渡过了灾荒年,小姐听说刘家堡饿死了人,便给了我五十两银子。”

“让我哥哥把银子交给李铁匠,可当时说好两不相扰,我和哥哥考虑再三,还是没有去打搅李家人。”

“我们是怕为仁的事情露了馅,如果有人知道为仁是李铁匠的儿子,为仁在谭家大院就呆不下去了。”

“当时,三太太母子俩一直在怀疑为仁的身世,府中也有了为仁少爷身世的传闻,我们兄妹俩就没有把银子给李家。”

“主要原因是李家的日子还能过得去,我们怕节外生枝,坏了小姐的事情,所以劝太太打消了接济李家的念头。”

“至于五十两银子,我哥哥换成粮食,不时给李家送一点,李家缺的就是粮食,只要有粮食,一家人就不会挨饿。”

“不错,是有这回事情。秋云早就忘在脑后,没有想到赵妈还记得这件事情。”

“小姐,这种事情,我怎么会忘记呢?如果没有发生以女换子这档子事情,李家人恐怕很难渡过灾荒年,那几年,先是蝗灾,后又是水灾,地里的粮食颗粒无收,没人种地,李铁匠的铁匠铺只能关门歇业。”

“如果不是小姐十六年前给的那些银子,他们一家人就得和别人家一样到外面去讨饭,刘家堡出去讨饭的人,能回来的没有几个——年景不好,人命就不值钱了。”

“赵妈,李家人对婉婉怎么样?”

“李家人对婉婉很好。”

“怎么个好法呢?”

“婉婉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两个妹妹,单从穿衣服就能看出来,两个哥哥和两个妹妹穿的是补丁衣服,唯独婉婉穿没有补丁的衣服。”

“刘家堡的人都说婉婉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

“此话怎么讲?”

“婉婉穿的讲究,又细皮嫩肉的,到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出落得如花似玉。太扎人的眼了。”

“婉婉如今做什么?”

“婉婉如今在青州一个大户人家当丫鬟。”

“我的儿啊!都怪娘啊!”冉秋云突然泣不成声,“赵妈,你怎么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情啊!”

两个女儿也陪着母亲一块哭。

“小姐,你想想看,这件事情,我能跟你讲吗?我要是跟你说的话,你的心里面能好受吗!小姐能沉得住气不去找李家人吗?”

“大院里面早就在传为仁的身世之事,如果不是发生了今天这件事情,我是不会说的。不过,小姐不要担心,婉婉到青州去倒是一件好事情。”

“好事?我的女儿去伺候别人——这能是好事吗?她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我苦命的女儿,是为娘的对不起你啊!娘为了自己,抛弃自己亲骨肉——娘是一个该遭天打雷劈的人啊!”

“小姐莫急,婉婉到青州去,学了规矩,见了世面,还读了一些书。”

“婉婉到人家去帮佣,人家怎么会让她读书呢?赵妈,你莫哄我。”

“小姐,长秀没有哄你,婉婉从小就爱读书,在青州这户人家,婉婉是陪公子到学堂读书,先生见她冰雪聪明,就让婉婉坐在一旁跟着学。”

“这孩子非常孝顺,只要是太太赏的银子,还有月钱,她都攒在一起,回刘家堡的时候,全带给爹娘。”

“一个铜板都舍不得花。什么样的娘养什么样的孩子,婉婉的性子和小姐一样一样的。”

“赵妈,你快说,婉婉在青州府哪户人家帮佣啊?”谭国凯道。

“在一个姓尚的人家。”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能有几个啊,我儿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冉秋云泪流不止、伤心欲绝,“这都是我做的孽啊!”

“小姐有所不知,那姓尚的老爷有两房太太,大太太非常凶悍刁蛮,是一个泼妇。”

“二太太娶进门之后,大太太百般刁难,处处使坏,尚老爷没有办法,就在外面买了一个宅院给二太太住。”

“二太太是一个老实善良的女人,只能听从老爷安排,婉婉就在二太太身边帮佣,二太太只有一个五六岁大的儿子。婉婉不做粗重的活,只接送小少爷到学堂去。”

“婉婉是什么时候到尚家去帮佣的呢?”谭国凯问。

“十四岁的时候。”

“赵妈,你和长水兄弟带五百两银子到李家去,把我和二太太的意思告诉他们,不管李家人提出什么样的条件,你都替我们应了。”

“等你们谈妥了,我和秋云亲自到刘家堡去一趟。”

“我一定要把婉婉接回来,自从我知道这件事情以后,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谭国凯也很伤心。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赵长秀深夜出府府中人耐心等候 赵妈能理解老爷和冉秋云的心情:“老爷,小姐,长秀等的就是这一天,老天爷总算开眼了。我现在就到李家铺去跟哥哥说这件事情。”

“赵妈,秋云是想让婉婉早一天回到身边来,但也不能这么急,天这么晚了,山路也不好走。”冉秋云道,“不行,明天早上,你可以早点到李家铺去。”

“天不算晚,这条山路,我已经走惯了——长秀已经走了多少年。小姐请放心。”

谭国凯站起身:“这样吧!我跟赵妈一块去。如果可以的话,我随你们兄妹俩一起到刘家堡去。”谭国凯的心情比冉秋云还要急切。

“这不行,老爷的身体不好,这种事情,还是先让赵妈兄妹俩先趟趟路子比较妥当,老爷现在就跑到刘家堡去,未免有些唐突。让高鹏陪赵妈走一趟。”冉秋云是一个心思细密的女人。

屋子里面的人正说着话,凤儿突然风风火火地走进珠帘。

“凤儿,你怎么来了?”谭国凯道。

“老爷,老太爷和老太太来了。凤儿看老祖宗着急的事情,就领他们来了。”

昌平公主和冉秋云迎上前去,两个丫鬟搀扶着老太爷和老太太走进房门。

玉兰和玉婷也迎上前去,将老太爷和老太太扶到椅子上坐下。

“爹,娘,你们怎么到平园来了?有什么事情,让下人招呼一声不就行了吗?”

“我们到和园,凤儿说你和昌平到平园来了。”老太爷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儿啊!为仁的身世已经真相大白了,你们也该把婉婉接回来了。这些年,秋云很不容易,她不会提这件事情,你早就应该把婉婉还给秋云了。”

“你娘知道这件事情以后,心里面一直在犯嘀咕,婉婉不回来,她恐怕连觉都睡不着。回到泰园眼泪就没有断过。咱们谭家的娃沦落在外面,我们这心里很不是滋味。”

“爹,我们正在说这件事情呢?我们打算让高鹏陪赵妈到李家铺和刘家堡走一趟。”

“爹、娘,国凯正打算把婉婉接回来。二老年纪大了,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事情,让下人跑一趟即可。”

昌平公主走到老太太跟前,用手绢帮老太太擦去眼角和脸上的泪水。

“赵妈,辛苦你走一趟,我和老太婆在泰园等你的好消息。”老太爷道。

昌平公主道:“赵妈,先要让婉婉辞了尚家的工——先把婉婉接回刘家堡才是道理。”

“大太太说的是,长秀明白。”

“还有,如果婉婉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把话摆到桌面上说,如果婉婉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话,可以和李家人商量,让婉婉到潭府来帮佣,只要婉婉进了谭府,什么事情都好办了。”谭国凯怕伤了女儿。

“还是老爷想到周到。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赵妈道。

“玉兰、玉婷,你们送老祖宗回泰园,守在他们身边。”谭国凯道。

爹、娘虽然年事已高,但还能记挂着沦落在外的孙女儿,这使谭国凯非常感动。

可怜天下父母心,想到这里,之前的所有怨气都烟消云散了。

这些天来,自己忙于夫人的五十华诞,之后,又忙着认儿子,对老祖宗的关心确实少了,想到这里,谭国凯又有点惭愧。

玉兰、玉婷姐妹俩送老太爷和老太太回泰园。

谭国凯、昌平公主和冉秋云将赵妈送出院门,台阶下停着一辆马车,高鹏和蒲管家站在马车旁,高鹏将一个马灯挂在车厢前面的铁钩子上。

蒲管家将一个布袋子递到赵妈的手上,布袋子里面装着五百两银子。

冉秋云将一件貂皮披风穿在赵妈的身上——夜已深,天渐冷。

冉秋云和阿玉将找妈扶上马车。

赵妈松开冉秋云的手:“小姐,那么难熬日子都熬过来了,小姐耐心等待就是,今天晚上,长秀一定带好消息回来。老爷和小姐先睡觉,长秀回来以后叫门就是。”

“睡觉不急,我们等你回来。高鹏,路上务必小心才是。”谭国凯道。

“老爷尽管放心。老爷。太太,我们走了。”

“走吧!”谭国凯挥了挥手。

目送马车消失在北街和西街交汇处,梅子和紫兰搀扶着老爷和昌平公主,阿玉搀扶着冉秋云走进院门,蒲管家和凤儿走在最后。

此时,戌时刚刚过半。

走到平园的时候,谭国凯决定到泰园去陪父亲和母亲,父母已经是耄耋老人,还在为儿孙的事情操心,他觉得应该抽点时间陪陪父母。

于是,昌平公主和冉秋云也随老爷到泰园去陪老祖宗,说说话,时间会过得快一点。很显然,赵妈和高鹏不回来,一家人是不会上床睡觉的。

这使冉秋云很受感动,为了她的女儿,一家人都在熬夜。

谭为仁忙完生意上的事情以后回到府中,他听说母亲去了泰园,也随蒲管家去了泰园。

看到这么多人聚集在泰园,老祖宗非常高兴,泰园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两位老人家很享受这样的时光。

老太爷吩咐蒲管家让伙房准备宵夜,等赵妈和高鹏一回来,大家一起吃宵夜。

两个丫鬟在客厅里面放了两个火盆,放上木炭,火烧很旺。

另外两个丫鬟准备了花生、瓜子、点心和茶水,大家围坐杂一起,一边吃东西,一边陪老太爷和老太太说话,为仁少爷和玉兰小姐给老太爷、老太太捏肩捶背。

这一大家人其乐融融。

不一会,二爷谭国栋一家人也来了。

兄弟俩想到一起来了,这些日子,府中事情太多,大家都冷落了老祖宗。

经历了一场暴风骤雨之后,一家人又紧紧地团结在了一起,人的伤口有自愈的功能,只要有良好的家训和家风,家庭也有自愈的功能。

在家庭大会上,谭国栋夫妻俩对老祖宗微词颇多,所以,他们也想借这个机会和老祖宗修复修复彼此间的感情,老祖宗年事已高,来日不多,做儿女的还是要多包涵一些。

马车走到半路上的时候,天空中下起了小雨。

赵妈和高鹏赶到李家蒲赵长水家的时候,戌时将尽。

赵家的灯还亮着,还能听见屋里里面有说话的声音。院门半掩着。

赵妈推开院门,两个人从堂屋里面走了出来。

走到跟前,赵妈才看清楚,两个人中,一个是侄儿赵仲文。

赵仲文也看清楚了姑母的脸:“姑母,您怎么来了?爹,娘,姑母来了。”

不一会,赵长水夫妻两个人同时冲出堂屋。

“长秀,高鹏也来了,你们这时候来,一定有要紧的事情。”赵长水道,“仲文,快扶你姑母和高鹏兄弟进屋,瞧这鬼天气,把人的胳肢窝都冻裂了。”赵长水道。

赵仲文母子将赵妈扶进堂屋;赵长水和高鹏跟在后面。

堂屋里面还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他的怀中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女人坐在椅子上,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几包系在一起的药。

赵仲文走到女人的跟前:“李大嫂,每天早晚,各服用一次,记住,是饭后,忌辛辣。这几副药服完,你女儿的病就好了。”

“谢谢赵郎中。”女人从衣袖里面摸出几枚铜钱,放在小桌子上,站起身,拎起药,走出堂屋。

赵仲文拿起几枚铜钱,紧走几步,追出门外,将铜钱塞到女人的手上:“大嫂,几服药不值几个钱。”

“这——这怎么能行,你不收钱,我心里过意不去——每次来看病,你都不收钱,这怎么能行呢——你们也是要活人的。”

“不用这么客气,乡里乡亲,我让你拿着,你就拿走。天黑路滑,路上小心点。”

“赶明,我让孩子他爹到山上去采一些药草来——要不然,我这心里就不得劲。”

“用不着,乡里乡亲的,大嫂不必客气,孩子该饿了,赶快带孩子回家吃饭去吧!”赵仲文将母女俩送出院门,插上门栓,回到堂屋里面。

赵仲文不想在女人的身上多耽搁时间,姑妈这么晚到李家铺来,肯定有要事。

赵妈并没有就坐,他说明来意后,赵长水让夫人拿来一件羊皮大氅和羊皮帽:

“走,我现在就领你们到刘家堡去,既然为仁少爷的身世已经公开了,那就用不着再藏着掖着了——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夫妻俩还在说这件事情呢——婉婉小姐也该回谭家大院了,我们真为二太太高兴。”

三个人走出院门的时候,赵仲文追出院门:

“爹,我驾车跟你们一起去,待会儿,姑母和高鹏兄弟直接从刘家堡回歇马镇,用不着绕道把爹送回李家铺。”

“这样也好。有仲文陪着大哥,我就放心了。”赵长秀道。

李家铺在歇马镇的西北角上,刘家堡在歇马镇的西南角上,刘家堡和李家铺距离歇马镇的路程超不多,如果从刘家堡绕到李家蒲,路程要多一陪多。

此时,雨比先前大了一些。

赵仲文的母亲跑出院门,将两把雨伞递到赵仲文的手上,她还将一盏马灯递到赵仲文的手上。

两辆马车行驶到刘家堡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亥时。

雨更大了,还夹着些雪花。雪花不紧不慢地飞舞着,李俊生抬头看了看天空,看情形,这雪是要下一段时间的。

今年的雪来得很早,怪不得天气突然这么冷呢。

刘家堡是一个西依山峦,东濒湖泊的村庄,在整个歇马湖地区,刘家堡是一个最大的村庄。

刘家堡由李家村、石堰村和刘家堡三个村落组成,一共有九百多户人家,刘家堡的西边就是二龙山的主峰。这里山高林密,盛产皮毛,相当一部分人家以狩猎为生,谭家皮草行的皮毛,一部分就是从刘家堡猎户手上收购的。

刘家堡还盛产紫檀,谭家家具作坊的原材料大部分就取自于刘家堡,但这是过去的事情。

随着紫檀资源的不断消耗,而新栽种的紫檀又跟不上趟,所以,几年前,谭家就开始到其它地方进紫檀木了。

除了紫檀木以外,刘家堡的木材资源非常丰富。

俗话说的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木材资源和野生动物资源丰富,自然就催生了狩猎、伐木和家具制作三种职业。

刘家堡紧靠歇马湖,湖中的鱼类特别多,所以,在刘家堡,有不少人家靠打鱼为生。

伐木需要锯子和斧头,打家具需要斧头、包子、凿子等铁制工具,狩猎则需要猎枪,打鱼需要鱼叉和网砣(坠在网沿上的铁砣)。

谭为仁的亲生父亲李俊生就是靠*、锯子、斧头和鱼叉网砣养活一家人的。

马车沿着湖岸边狭窄的小路进入刘家堡,湖边和湖面上闪着一盏盏灯。

一盏灯就是一个打渔人,他们或在湖边,或在湖面上,天气再冷,都无法阻挡渔民下湖打渔的脚步,为了生计,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讨生活的。

李铁匠家在李家村。

在一个小山坡上,坐落着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院落。

篱笆门前有一条三岔路口,靠近路口的地方有两间低矮的瓦屋,临街一面有一排门板。

这两间临街的瓦屋就是李家经营了三代的铁匠铺。铁匠铺前有两棵老槐树,两间瓦屋掩映在老槐树下。

马车在铁匠铺前停了下来。

赵仲文第一个跳下车,先将姑母扶下车,然后将父亲扶下车。

赵仲文和高鹏将两根缰绳拴在槐树的树干上。

大概是听到了马车的轱辘声——或者是听到了篱笆门外说话的声音,院子里面传来门轴在门窝里面转动的声音。

不一会,篱笆门里站着一个人影,此人的嘴里含着一根烟枪,烟锅里面闪着亮光:“谁啊?”

“俊生兄弟,我是长水啊?”赵长水道。

“是大老表啊!这几位是谁啊?”

“大兄弟,我是长秀啊!”赵妈道。

“稀客——稀客,我说怎么今天下午水缸里面横着一根稻草呢,敢情是要来亲戚了。这——这不是大侄子仲文吗?”

李俊生道,李俊生不认识高鹏,“这位是谁啊?天这么冷,又是雨,又是雪的,别在外面站着了——快到屋子里面坐下说话。”

李俊生将四个人让进篱笆门,带进堂屋。

屋子里面的家具虽然很简陋,但收拾得有条不紊。

堂屋里面的大桌子上放着一盏松油灯。大桌子上还有一个酒坛子,一个小碗,还有半包花生米。

西屋里面传来如雷的鼾声。

双方坐下。

李俊生将酒坛、小碗和半包花生米挪到长条几上:“孩子们都睡下了,我一边喝酒一边等孩子他娘回来——今天晚上八成是回不来了。”

李俊生的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上身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腰上系着一根灰色的腰带,下身穿一件大腰棉裤。

棉袄和棉裤上都有补丁,脚上穿一双毛窝子——是用布、麻绳和芦柴花编成的鞋子,冬天穿比较暖和。

李俊生的衣服虽然很破旧,但整个人看上去很清爽。

“表嫂上哪儿去了?这么晚了还没有回来?”赵长水道。

“孩子他娘到青州看望婉婉去了。婉婉一定是留她娘住一个晚上,你们来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一定和婉婉有关。”

“老表,你是不是知道了谭家的事情?”赵长水道。

“谭家的事情早就传开了,孩子她娘知道谭家的事情以后就跑到青州府去了,我们想让婉婉辞了尚家的活——这孩子——她应该回到自己亲生爹娘的身边去了。”

谭家人想到的事情,李家人早就想到了。

“婉婉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知道了——刚开始不知道,她是后来才知道的——她是十岁的时候知道的。”

“刚开始,婉婉——她只知道我们不是她的亲生爹娘,但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爹娘是谁?”

“以前,连我们都不知道她的亲身爹娘是谁,她就更不会知道了。”

“虽然我们不知道她的亲生爹娘是谁,但我们知道婉婉肯定不是平常人家的娃,平常人家,是不会用自己的女儿换别人家的儿子的,平常人家也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啊!”

“那几年,要不是长水兄弟给我们的银子,经常送粮食给我们,我们一家人肯定不能全全乎乎地活到今天。”

“我们猜想,婉婉一定是有钱人家的娃,所以,我们不敢亏待她。”

“俗话常说,龙生龙,凤生凤,婉婉小时候就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不但细皮嫩肉,长的精致,而且聪明伶俐。”

“每次跟她两个哥哥到山上去拾柴禾的时候,都会到学堂里面,扒在窗户外面看唐先生讲学,回来以后,就用小树棍学着唐先生的样子在地上写字。”

“到五六岁的时候,她就会写很多字了。唐先生就让她坐在教室里面听课,还给她纸、笔和书。等一下……”李俊生走进东厢房。

不一会,李俊生走出东厢房,手上拿着一个铁盒子。

李俊生将铁盒子放在大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四本书,一沓练过字的纸,还有两只毛笔,一个砚台,还有半块墨。

四本书,一本是字帖,一本是《诗经》,一本是《三字经》,一本是《女儿经》,四本书因为经常翻动,边角已经起毛并卷起来了。

赵仲文从铁盒子里面拿出一沓练过字的黄纸,有一百多张,赵仲文和赵长水一张一张地看了起来,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从下往上,字越来越好,越来越端正,这些字应该是婉婉在不同年龄段写的字。

从字形、字体的不断进步和四本书的磨损程度来看,婉婉在学习上非常用功,悟性也非常高。

在这样一个贫穷的家庭里面,婉婉能有机会读书,实属难得。

“念书是要钱的,婉婉的两个哥哥有没有读书啊?”赵妈道。

“他们哪是读书的材料啊!就是他们想读书,我们也交不起学费啊!咱们李家祖祖辈辈都没有张望过学堂的门头,从没有指望出过一个读书人。”

“婉婉在唐先生的学堂读书,我们没有花一文钱,唐先生知道我们困难,就让我帮学堂修修桌椅板凳,修修房子院墙什么的,娃她娘经常帮唐先生洗洗缝缝,算是抵消了婉婉的学费。”

“既然婉婉想读书,我们也不能委屈了她。”

“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娃,婉婉聪明伶俐爱读书,不让她念书,真委屈了她。”

“婉婉还是一个懂事乖巧的孩子,她虽然在学堂念书,但家里面的活一点都不耽误。”

从李俊生的话中可知,李家人对婉婉很好,可他们为什么要把婉婉送到青州去当丫鬟呢呢?

赵妈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冉秋云也想知道:“老表,婉婉是什么时候到青州尚家去当丫鬟的呢?”

李俊生已经听出了赵妈的弦外之音:“这——说来话长。本来,我们夫妻俩是不想让她到青州去当佣人的,可又不得不让她走。”

“这是为何?”赵长水道。

“这——老表,你容我慢慢跟你说。婉婉长到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出落得如花似玉,你们是知道的,在我们这地界,女孩子长到十二三岁,就有媒人上门提亲了,咱家的门槛都快让媒人踏破了。”

“可婉婉还小,再加上她的身世,别人不知道,可我们自己是知道的,我们不想委屈她。”

“养她,我们可以,无非是吃好吃孬、穿好穿孬的事情,可把她嫁出去,我们心里没有底,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我们也没法做主。”

“你们想啊,我李铁匠的女儿能嫁到什么好人家呢?所以,我们想往后拖几年,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李俊生欲言又止。

“什么原因?”

“婉婉在村子里和小莲姑娘最要好,打小就在一起玩耍,后来小莲姑娘在镇上一户人家当丫鬟。”

“不久,又到青州一户人家当丫鬟,春节回来,跟婉婉一说,婉婉就动心了,她也想躲那些媒人。”

“后来,我们才知道,婉婉到青州去帮佣,完全是因为她奶奶的身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李俊生通情达理赵长秀半夜回府 “她奶奶的身体怎么了?”赵妈道。

“婉婉——这孩子——她是一个知道疼人、非常孝顺的孩子,当时,她奶奶重病在床,一年要吃几个月的药,这长水兄弟是知道的,老太太的病是你给看的,药钱,你从不收我们的。”

“老太太除了用药,还要营养,我们这样的人家,能吃饱肚子就算不错了,哪来的营养啊!”

“婉婉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执意要到青州去帮佣的,她说她到城里去见见世面,正好可以躲一躲那些讨厌的媒婆。我们夫妻俩怎么劝都不成。”

“这孩子,从小就乖巧听话,只有这件事情违逆了我们。再加上我前面提到的原因,最后拗不过她,只能让她随小莲到青州去了。”

“她娘不放心,亲自跟她去了趟青州,看到主人对婉婉很好,这才放心回来了。婉婉第一次回刘家堡的时候,她给奶奶买了吃的东西,还把东家给的工钱前交给了我。”

“为这件事情,我们夫妻俩大哭了一场。婉婉她——她不是我们亲生的,可她和亲生的一样知冷知热,真叫人心疼的不行。”李俊生的眼睛里面满含热泪。

李俊生把赵长秀的眼泪也勾出来了,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小姐要是听到这些话,指不定有多伤心呢。

高鹏倒是非常冷静:“赵妈,我们可是来说事情的。”

“这时候,婉婉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吗?”赵妈用衣袖擦汗眼泪——时间已经不早了,谭家仁还等着她带回好消息呢。

“知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婉婉——她早就知道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婉婉是一个多聪明的孩子啊!左邻右舍的闲言碎语,她早就听了一耳朵,除了被表弟妹抱走的那个孩子以外,我们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这几个孩子猪皮狗骨,长的粗糙,和婉婉的长相区别大了去了,四个孩子长相都像我们,唯独婉婉和我们一点都不像。”

“婉婉十一岁的时候,有一天她上山砍柴,到晚上还没有回来,我们就上山去找,结果在二龙山后面老君山的山洞里面找到了她,她很伤心的样子。问我们到底是不是她的生身爹娘。”

“不管是不是,一定要把实情告诉她。”

“你们就跟她说了。”

“不说不行啊!婉婉是一个孝顺乖巧的孩子,可她又是一个很执拗的孩子,只要是她想知道的事情——想做的事情,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她娘说,身世的事情迟早都要说,干脆跟孩子说了吧!我们就说了。”

“婉婉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后,就想去找自己的生身爹娘,我们就跟她讲,如果找到她的生身父母的话,我们的孩子就没法在养父养母家呆下去了。”

“我们把什么道理都跟她讲了,人家用女儿换儿子,一定是为了继承香火,不到万不得已,做母亲的绝不会这样做,我们还说,这些年,她的亲生父母没少接济过咱家,也没少到刘家堡来看她。”

“你们都知道,自从婉婉到我家以后,两家人从来没有瓜葛过。婉婉的父母一定非常思念孩子,不得已才断了往来,这都是当时说好的嘛!”

“我们担心孩子记恨自己的生身爹娘,孩子毕竟还小吗?她哪里知道人世间这许多辛酸呢?将心比心,我们夫妻俩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李俊生到底是一个见过些世面的人,说出来的话也颇有些见地。婉婉在这样的人家长大,也算是她的造化。

“婉婉现在知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吗?”

“婉婉不知道——她也不可能知道,我们不说,她是不会知道的。不知道谭老爷和二太太是怎么想的,表哥表妹,你们不妨明说。”

“你们知道婉婉的亲生爹娘是谁,但详细的情况,你们并不知道。你们也一定想知道你们的儿子在谭家的情况。”赵妈道。

“表妹说的是,自从孩子被抱走之后,孩子他娘伤心了很多天,虽然早有送人之意,但一旦真的送了人,还是舍不得啊!”

“想知道孩子的情况,但又不知道孩子在什么人家,心里面整天没着没落的。为这事,孩子他娘不知道哭过多少回。”

“长秀来的时候,老爷太太说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孩子在谭家的情况也应该让他的生身父母知道——现在,孩子的身世已经公开,就更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了。”

“老爷原先在朝廷做官。十九年前,老爷遭遇祸事,侥幸保住性命和昌平公主回到歇马镇,老爷和昌平公主的两个孩子在那场变故中出事了。”

“回到歇马镇以后,在昌平公主的撺掇下,老爷又娶了二太太,二太太就是青州冉老爷的独生女,长秀十五岁到冉府伺候小姐,小姐嫁到谭家,长秀也随之进了谭府。这——表兄是知道的。”

“这我知道。长秀妹妹现在冉家,后在谭家帮佣,这我们知道,但没有想到我们的儿子就在谭家大院。”

“小姐一连生了两个女儿,第三胎又怀了一个女儿,就是现在的婉婉,为了谭家的香火,小姐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用自己的女儿婉婉换了你们的儿子为仁。谭家后继无人,老爷吃睡不宁,夫人又劝老爷娶了第三房太太林蕴姗,林蕴姗嫁到潭府后,小姐又怀孕了。”

“不久,林氏也怀孕了,为仁被抱进谭府后第二月,林氏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叫为义。小姐视为仁为己出,老太爷、老太太也欢喜的不得了。”

“十三岁,老爷就带着为仁到谭家所有的店铺和作坊去打理生意上的事情,让为仁跟着学做生意,为仁十五岁时,老爷就把谭家大部分生意交给他打理。”

“为仁把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谭家大院和店铺作坊的人都很喜欢他,眼看就要成为谭府的大当家。那林蕴姗如何能善罢甘休呢?”

“他一直想让自己的儿子为义做大当家,这母子不知道从哪里晓得小姐当年怀的是一个女娃,他们竟然还知道婉婉的去处和为仁的生身父母是谁。”

“那我儿子岂不是很危险了?”

“可不是吗!林蕴姗母子就把他们知道的秘密告诉了老爷。”

“老爷是怎么处置这件事情的呢?”

“老爷没有理会林蕴姗母子。后来,老爷得知,林蕴姗母子不但想利用为仁的身世把为仁赶出谭家大院,他们还勾结外人,坏了谭家的生意——谭家的生意一直是为仁打理的,生意一垮,为仁在谭府就呆不下去了。”

“这林氏母子也太歹毒了。”

“是啊!老爷索性装病,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林蕴姗母子竟然在老爷吃的东西里面下了毒,他们想把老爷毒死,然后把为仁赶出谭家大院,结果被老爷识破了:他们还抬出老太爷、老太太、族长和知县老爷,搞什么滴血验亲。”

“后面的事情,我们全知道了。老爷和太太想怎么办?我们听说,老爷和昌平公主的儿子并没有死。”

“可不是吗,为琛少爷福大命大造化大,他没有死,这大概是老天爷安排好的的。“

“此话怎么讲?”

“大太太五十华诞,老爷大操大办,他还从青州请来了程家班,是唱黄梅小调的,昌平公主打小就喜欢黄梅小调,老爷投其所好,就请来了程家班。”

“为琛就是程班主的义子,真是无巧不成书,这孩子竟然和老爷长的一般模样。我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赵妈看了看高鹏,他觉得自己有点扯远了,今天到李家来的主要目的是谈婉婉回府的事情。

“这孩子当真是老爷和大太太的儿子?”

“这还能有假,在族会上都滴血验亲了。”

“他们是如何处置为仁的呢?”

“老爷和太太还想把为仁留在谭家大院,他们还想让为仁打理谭家的生意,既然为仁的身世已经公开了,老爷和太太就想把婉婉认回去。”

“大老表说的对,二太太这些年过得很不好,只要一想到婉婉,就泪流满面,为了让为仁少爷安安稳稳地呆在谭家大院,她只能严守秘密、暗自神伤,白天,她强颜欢笑,夜里,她泪湿枕巾。”

“老爷和太太让长秀先来和你们说说。”赵妈一边说,一边从高鹏的手上接过袋子,

“这是老爷和太太让长秀带给你们的五百两银子,老爷说,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表姐,你回去跟你老爷太太说,我们没有任何要求,这五百两银子,我们也不能收。”

“十六年前,你已经给过我们银子,我们夫妻俩就是靠那些银子把五个孩子养大成人的,那两年闹饥荒,刘家堡有不少人到外面去逃荒,我们家一个都没有出去讨饭。”

“当年,就是因为家里穷的日子难熬,才打算把儿子送给有钱人家养的,我李俊生感谢谭老爷和二太太都感谢不过来,怎么还会跟他们提什么要求呢?”

“人是要讲良心的,咱们家现在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婉婉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孩子她娘常说,婉婉是老天爷派来救我们的。”

“说来惭愧,我们没有好好照顾婉婉,反而让他到别人家去做下人。我们有愧于谭老爷和二太太。”

李俊生说的是肺腑之言,他眼睛里面噙着泪,用衣袖擦干净了,很快,泪又流出了眼窝,

“说起来,谭家有恩于我们李家,为仁是什么胚子啊!他生于穷苦人家,本该是贱命一条,现在,他是谭府的少爷,我李家祖坟上冒了青烟了。”

“当年,我找你们算是找对了,二太太常常祈祷小姐能找到一个好人家,二太太的祈祷也应验了,表哥两口子果然是本分人家,菩萨心肠。”

“但这些银子,你们一定要收下,现在,你们不单是为仁的爹娘,也是婉婉的爹娘,两个孩子有两个爹,两个娘。”

“这是婉婉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也是你们自己修来的福分,老爷和太太绝不会再让你们受穷。老天爷一定会让你们好过的。”赵妈道。

“表妹,我们过平常日子过惯了,请谭老爷和二太太不必挂怀,这些年,我们唯一担心和烦恼的事情就是不知道如何安排婉婉的婚姻。”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在刘家堡和刘家堡周边,包括歇马镇和青州城,上门提亲的媒人有好几个,我李铁匠的女儿,虽然长的很标志,又能嫁一个什么样的好人家呢?”

“这孩子,命太苦,如果早定了婚姻,怕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现在好了,孩子她娘要是知道婉婉能回到自己生身爹娘身边,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

“老爷和太太要是听到老表这么说,心里面一定会非常高兴。”

“不用商量了,明天一早,我就动身到青州去把婉婉领回歇马镇——我们夫妻俩亲自把婉婉交到老爷和二太太的手上。”

“我担心婉婉一时转不过弯来,这件事情恐怕要从长计议。”赵妈道。

“不用,我有数,婉婉是一个懂事乖巧的孩子,以前,该说的话,我全跟婉婉说了,我知道,她虽然很孝顺我们,但她也很想自己的生身爹娘。”

“表妹,你回去跟老爷和二太太讲,婉婉想生身爹娘想了这么多年——她做梦都望着这一天。”

“明天晌午前,我们夫妻俩一定亲自把婉婉送到府上。”李俊山磕掉烟锅里面的烟灰,重新装上烟丝,然后在松油灯上点着了。

“干脆这样吧!明天早上,我和高鹏用马车来接你,我们跟你一起到青州尚家去接表嫂和婉婉。”

“那敢情好,但一定要早一点,我担心孩子她娘明天早上坐船回刘家堡——我们一定要在她们出门之前堵住她们,婉婉最听她娘的话,有孩子她娘在,婉婉就会乖乖听我们的。”

“行,明天三更天,我们就到刘家堡来接表哥。你看怎么样?”

“不用你们来接我,从歇马镇到刘家堡这条山路,马车不好走,一来一回,多耽误时间啊!现在又下雪了,瞧这架势,一准会下到明天早上,这样吧!明天三更天,俊生在潭府的门口等你们,我一准到。”

亥时过半,赵妈一行离开了李家,赵妈磨破了嘴皮子,李俊生才将五百两银子收下。

李俊生坚持要把赵长秀和赵长水送出刘家堡。

出刘家堡的堡口,赵长水和赵仲文父子俩的马车回李家铺,赵妈和高鹏的马车直接回歇马镇。

雪越来越大。

马车驶进歇马镇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更多、更大的雪花。赵妈掀起车帘,看看车外,是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的,高鹏已经变成了一个雪人,这场大雪一定会影响明天的行程。

今天晚上,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赵妈和高鹏走后,老爷、昌平公主、为琛、为仁少爷和朱桂、欧阳大人在老祖宗的房间里面叙旧,一家人都在。

后来,连为智和为信俩兄弟也来了。朱桂明天早上就要回应天府去了,这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面,昌平公主和十三弟不免有些伤感。

欧阳大人明天早上要回青州,丁忧之人,不能再外面停滞太久。。

曹锟、蒲管家、梅子、紫兰、凤儿和阿玉站在走廊上听候老爷太太随时传唤。

赵妈和高鹏回到潭府的时候,二墩子推开院门,迎了上来。

高鹏跳下马车,放下脚蹬,将赵妈扶下马车。

赵妈妈帮高鹏拍掉了帽子和身上的雪。

这一路上,幸亏有高鹏的照顾,马车走到柳叶渡的时候,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高鹏不得不跳下马车,用手攥着马的缰绳,牵着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赵妈几次要下马车,高鹏都没有同意,昌平公主曾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赵妈。

即使没有昌平公主的叮嘱,高鹏也会这么做的,在平园,在二太太身边,赵妈对自己的老婆阿玉非常照顾。

有些事情应该是阿玉份内之事,可赵妈经常越俎代庖,帮阿玉做了。

在高鹏的心目中,赵妈是他永远敬重的人。

高鹏做事一向认真,冉秋云交给他的事情,从来没有办砸过,这就是昌平公主让高鹏陪赵妈到李家铺和刘家堡的主要原因。

“赵妈,你们终于回来了。”二墩子道。

“二墩子,怎么是你啊!”赵妈道。

“是蒲管家吩咐我在这里等你们的,老爷他们都在泰园陪老祖宗说话呢。老太爷还让伙房备下夜宵等你们回来呢。”

二墩子领着赵妈和高鹏直接去了泰园。

当赵妈和高鹏走到一楼走廊的时候,老爷、昌平公主和冉秋云迎了上来。

老太爷、老太太也在丫鬟的搀扶下迎了出来。

在进门之间,赵妈抖掉了身上的雪花。

冉秋云走出房门,弹去赵妈头上的雪花。

“赵妈,李家人怎么说?”老太爷一边说,一边颤颤巍巍地往外走。

“老太爷,老太太,老爷,太太,小姐,李铁匠明天早上就领我们到青州去接婉婉母女俩,然后将婉婉送到府上来。”

“明天早上?”冉秋云有点喜出望外,“李家人果然爽快。”

“对,明晨三更天,我和高鹏在院门口等李铁匠。为仁他娘在青州——他们已经知道了为仁少爷的事情,为仁他娘就是到青州去接婉婉回刘家堡的。”

“为仁她娘也在青州?”

“对啊,为仁她娘知道为仁少爷的事情以后,就到青州去了。”

“别在门外站着了,赶快让赵妈和高鹏扶到火盆跟前暖和暖和啊!”谭国凯道,“有什么话,让赵妈坐下说——这么大的雪,这路上肯定不好走。”

“可不是吗!柳叶渡这段路,是高鹏牵引着马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雪真大,车轱辘都陷了一半。”

“这雪不能再下了,再下下去,明天早晨,马车还怎么上路啊!”昌平公主担心明天早上的事情。

高鹏非常理解老爷太太的心情:“老爷太太请放心,不管雪有多大,明天,高鹏一准把赵妈他们送到青州去。”

大家簇拥着赵妈走到火盆跟前,让到椅子上坐下。

阿玉则脱下了赵妈身上的貂皮披风。

梅子将一杯热茶递到赵妈的手上。

高鹏仍然站在走廊上。

“为琛,为仁,快让高鹏进屋暖和暖和。”谭国凯道。

“老爷,高鹏不冷。”高鹏最懂规矩,如果做事,他肯定走在第一个,不管老爷太太怎么待他,他都知道自己的身份。

在谭家大院,为仁是最藐视规矩的:“高鹏,快进屋坐下歇歇。”为仁可不是嘴上说说,他拽住了高鹏的羊皮大氅。

为琛也拉住了高鹏的手。

高鹏很实在:“两位少爷,高鹏的鞋子是湿的,千万不要把地板弄脏了。”

谭国凯听到了为仁和高鹏的对话,他走到高鹏跟前:“鞋子湿了就不能再穿在脚上了,蒲管家,你过来。”

蒲管家走到老爷的跟前:“老爷,您吩咐。”

“高鹏的脚和我的脚一般大,你到我的房间去拿一双新棉鞋来——在衣柜旁边的鞋柜里面。”

“老奴这就去。”

高鹏还想说什么,蒲管家已经走到了雪地里。

“高鹏,走,到屋子里面坐下,把鞋子脱下来。”

“老爷,这不成。”

“为什么?”

“高鹏的脚气、脚汗重,千万不要熏了大家伙。放心吧!高鹏一点都不冷。别管高鹏,婉婉的事情顶顶重要。”

紫兰将一杯热茶递到高鹏的手上,高鹏还真是喝了,他接过茶杯,揭开茶杯盖,先抿了一口,觉得温度正好,便将一杯茶一饮而尽。

“他们为什么要把婉婉送到青州尚家去当佣人呢?”待老太爷和老太太坐下之后,朱桂道。

“回王爷的话,是婉婉自己要去的,当时,李家的日子比较难熬,为仁的奶奶生病在床,既要吃药,又要营养。”

“再加上不时有媒人上门提亲,婉婉就跟着同村的小莲姑娘到青州尚家去帮佣,婉婉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她把所有的工钱都给了父母。”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赵长秀带回消息冉秋云彻夜难眠 “这孩子的性格和国凯和秋云是一样一样的。”老太爷道,“像我们谭家的种。”

老太太在一旁垂泪:“我的乖孙女受苦了。”

赵夫人走到老太太跟前好言相劝。

老太太垂泪可能和老太爷刚才说的话有关系,婉婉就要回府,而谭为义刚被赶出谭家大院。

谭为义的性格虽然不像儿子国凯,但他毕竟是谭家的血脉。

为义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

“婉婉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吗?”昌平公主问。

“婉婉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但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爹娘是谁?她一直想找自己的亲生父母,结果被李铁匠夫妻俩一番话劝住了。”

“什么话?”

“他们说,如果婉婉果真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那么,他们的儿子在别人家就呆不住了。之后,婉婉就再没有提找生身父母的事情。”

“真是一个懂事乖巧的孩子。她不想让养父养母伤心,她知道心疼养父养母,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养父养母对她好。如果养父养母对她不好的话,她是不会断了这种念想的。”

“李铁匠一家不曾亏待过婉婉,李家虽然家境贫寒,但婉婉是五个孩子中唯一一个念过书的孩子。”

“李铁匠一家果真是厚道人家。他们跟我一样,也想自己的孩子,可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有打扰过我们。”冉秋云道,“比较起来,我冉秋云不如那戚氏啊!”

“秋云,此话何意啊?”谭国凯道。

“秋云瞒着、背着老爷到刘家堡见过婉婉三次。婉婉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实在受不了,我到刘家堡去了三次——我只去过三次。”说到伤心处,冉秋云的眼泪有来了。

“小姐,你到刘家堡去过三次,长秀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啊!”赵妈道。

“当时,我们说好两不相扰的,秋云怕你拦我,所以——我——”

“赵妈,二太太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是我陪二太太到刘家堡去看婉婉小姐的。”阿玉道。

“小姐,你就不怕为仁的身世露馅吗?”

“二太太是很小心的。”阿玉道,

“我们每次到刘家堡去,都把马车停在栗树林里,我也在栗树林里候着,二太太一个人去的刘家堡。”

“秋云见到婉婉了?”谭国凯道。

“见到了——我到刘家堡去就是要见女儿的,见不到女儿,我如何会心安?”

“你是如何见婉婉的呢?”

“第一次,我到李家讨水喝,当时,李铁匠夫妻俩都不在家,只有婉婉和一个哥哥在篱笆门外玩耍,秋云只想看看里家怎么样,我没敢在李家多耽搁,留下几包点心就离开了。”

“你还丢下几包点心?”

“对啊!除了丢下几包点心,我还能做什么呢?”

“婉婉当时有多大了?”

“五六岁的样子吧!”

“五六岁的孩子已经懂事了,你就不怕婉婉心里面犯嘀咕啊!”

“当时,我没有想那么多。”

“第二次呢?”

“第二次见婉婉是在唐先生的学堂,那是我最伤心的一天,我看到婉婉趴在学堂的窗户外面,脚下垫着一捆柴禾,唐先生在里面讲学,婉婉聚精会神地听着。婉婉要是在我身边的话……”冉秋云一度哽咽。

“第三次呢?”

“第三次见婉婉也是在唐先生的学堂。我看婉婉坐在学堂里面,很感激唐先生,他一定是见不得婉婉站在窗户外面听课,才让她坐在学堂里面听课的,我就给了唐先生五十两银子。”

“你无缘无故给唐先生五十两银子,不就是告诉唐先生,你和婉婉有关系吗?”

“我没有这么傻,我看那唐先生为人端正,人又十分清贫,我只字未提婉婉,我希望我对唐先生的好,能转移到孩子们的身上。”

“学堂里面只有五个孩子,只要唐先生能对孩子们好,我的目的就达到了。我让赵妈送五十两银子给李家,不就是担心孩子吃不饱肚子吗?”

“你给唐先生银子总得有点由头——或者说辞吧?”

“我说先生年事已高,还热心传道授业解惑育人之事,实属难得,校舍也破旧的厉害,民妇想尽一点绵薄之力。”

“唐先生才勉强收下银子,回府之后,我又觉得不妥,才让赵妈送五十两银子给李家。”

“为了为仁,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刘家堡,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那唐先生果然待婉婉不错。”

“婉婉不但念过书,她出落得如花似玉,十二三岁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家请媒人上门提亲了。”

“李家同意婉婉到青州尚家去帮佣,也是为了让婉婉躲那些媒人。”

“李铁匠夫妻俩唯一苦恼的是不知道如何安排婉婉的婚事,听说老爷太太要认回婉婉,他们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不让自己的孩子念书,却让别人的孩子念书,我的女儿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啊!”谭国凯道。

“可不是吗?刘家堡有一个学堂,就是小姐刚才提到的学堂,学堂里面的先生姓唐。”

“婉婉每次跟两个哥哥上山砍柴,路过学堂的时候,总会站在学堂的窗户外面看先生讲课,回到家以后,就用树棍子在地上写写画画。”

“唐先生看她天资聪明爱学习,就让婉婉坐在教室里面上课,但并不收她的学费。”

“李铁匠过意不去,就经常到学堂里面帮助修葺房子,修理桌椅板凳,还让老婆经常到学堂里面帮助唐先生洗洗弄弄,缝缝补补。”

“真难为他们了。明天早上,我跟你们一块到青州去。”冉秋云见女心切。

“小姐,这恐怕不妥。”

“为什么?”

“婉婉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爹娘是谁,李铁匠夫妻俩恐怕还要费一番口舌,小姐如果突然出现在婉婉的面前,我担心她一时转不过弯来。再说,这大雪的天,小姐还是在家呆着的好。”

“对,还是赵妈说的对。性急吃不了热豆腐,秋云,你听赵妈的,明天,你就坐在平园耐心等候,明天,你们母女俩就可相见,不必急这一时。”谭国凯道。

“明天,我陪妹妹坐在平园等。”昌平公主道。

“我也到平园来陪秋云妹妹。”赵夫人道。

“我听老爷的,不过,秋云有一个要求。”

“快说,什么要求?”

“老爷一定要好好感谢李家人。”

“那是一定的,我正在考虑这件事情,要感谢的不仅仅是李家人,还有程班主和翠云的家人。”

“咱们绝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从此以后,咱们和李家、程家班和翠云家就是亲戚啦。”

“老爷,长秀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赵妈,你当说无妨。”

“老爷让我带去的五百银子,李铁匠推搡了半天,说什么都不愿收下,他还说了很多感谢老爷太太的话,他说,老爷太太送给他们一个好女儿,还帮他们把儿子培养成了有出息的人。”

"他们感谢都来不及,怎么能收老爷和太太的银子呢?所以,我寻思,给银子总不是个事。”

“我明白赵妈的意思,我也在琢磨这件事情。昌平,秋云,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老爷,你说。”

“李铁匠不是有两个儿子吗?我可以把他们安排到店铺——或者作坊里面去做事情,让他们负责一摊子事情,让那些掌柜和主事从旁指点一二,如果他们是踏实本分的人,假以时日,就让他们独当一面——李家的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

“还是老爷想的深远。”昌平公主道。

“这样最好,帮他们挖掉穷根。咱们谭家稍微拉扯一下,李家的日子就好过了,这对婉婉也是一个交代——他们毕竟也是婉婉的养父养母——是为仁的亲爹亲娘啊。”冉秋云道。

“至于俊生兄弟,那就更好办了,我们谭家那片檀树林,还要五六年才能成才,不是经常有人偷檀树吗?"

"我们就请李铁匠帮我们照应着,我们每年付一点工钱给他,这样,该不会是折辱他吧!”

“至于他的铁匠铺,他照常开,护林和打铁两不误,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冉秋云道。

“赵妈,李家的房子怎么样?”

“李家的房子破旧的不行。”

“老爷,你再派一些工匠,材料,我们有的是,把李家的房子翻盖一下,另外再加盖几间房子,还有学堂的房子,也一并修葺一下,添加一些桌椅板凳。”昌平公主道。

“昌平比我想的更细致,就这么定了。蒲管家,你进来。”

蒲管家走进房间。

“蒲管家,你带几个人到伙房,把夜宵送到这里来,我们在这吃。”

蒲管家转身走出房间。

不一会,在蒲管家的带领下,几个丫鬟拎着食盒走进房间,走到圆桌跟前,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十几碗水饺,一个丫鬟从食盒里拿出几碟子芝麻辣椒酱。

梅子和紫兰在桌边摆好圆凳子,谭为琛、谭为仁、谭为仁、为智、为信、玉兰、玉婷、阿玉和凤儿将老太爷、老太太、代王、欧阳大人,谭老爷、昌平公主、谭国栋、赵夫人、赵妈扶到圆凳上坐下,其他人端着碗站着吃。

冉秋云将两个碗和筷子端到高鹏鹤曹锟的手上。

吃过夜宵之后,谭国凯走到赵妈的跟前:“赵妈,你们快去睡觉,我让二墩子三更前去叫你们。”

大家各自回去睡觉。

第二天三更天之前,二墩子准时叫醒了赵妈和高鹏。

高鹏架着马车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李铁匠已经站在台阶上面等候。

院门口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雪还在下着,而且越来越大,赵妈走出房间的时候,院子里面已经铺了一层雪花。

冉秋云也起床了,这一夜,她没有合眼。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她都能听得见。

冉秋云亲自送赵妈出府,阿玉也在一旁陪着。

冉秋云和阿玉将赵妈扶上马车。

高鹏坐上马车,用手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马车进鹰嘴崖的时候,高鹏跳下马车,牵着马头,手扶车辕,一步一步地走出鹰嘴崖。

天要亮未亮的时候,马车驶进了青州城——马车驶进青州城的时候,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而来。

马车转过几条街以后,停在一个小巷口。

李铁匠走进巷子,赵妈留在了马车上,此时,天已经亮了。

巷子里面有三户人家,最后一个院门是尚老爷的二太太家,院门不大,但院墙却很高。

李铁匠正要用门环敲门,院门开了,院门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铁匠的老婆戚氏,一个是李铁匠的女儿婉婉。

婉婉的手上拿着一把油布伞。

婉婉身材修长丰满,一张和冉秋云一模一样的满月脸,皮肤和冉秋云一样白如凝脂。

大而明亮的眼睛,高高的鼻梁,跟黄豆一样圆的鼻孔。

婉婉梳着一根长辫子,上身穿一件绣着月季花的绸缎袄,脖子上围着一条毛领,下身穿一条六瓣绣罗裙,脚上穿一双绣花棉鞋,这身装扮一点都不像一个佣人。

戚氏的手上也拿着一把油布伞。

戚氏的头上扎着一个头巾,上身穿一件红花蓝底斜襟棉袄,下身穿一条蓝色棉裤,脚上穿一双棉鞋。

“爹,您怎么来了?”婉婉睁大了眼睛问。

“你这个冒失鬼,吓了我一跳,我才一天不在家,你就坐不住了。”戚氏道。

“我——我是来接你们娘儿俩回家的。”

“接我们娘儿俩回家的?你这是何意啊?”戚氏道。

“孩她娘,那件事情,你跟婉婉说了吗?”

“说什么呀?”婉婉圆睁双眼道。

从女儿的反应可知,孩她娘还没有跟女儿说。

“我陪婉婉道街上去转转,我想——”

李俊生能看出来,老伴怕伤了女儿,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跟女儿说。

”婉婉,我们能找一个地方说话吗?”

“不用,太太带着小少爷回娘家去了,家里面除了烧饭的柳妈,别无他人。”

“行,把院门关上,我们找一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婉婉关上院门,然后将父母领到正屋的客厅坐下。

三个人刚坐下,院门响了。

婉婉跑过去开院门。

院门打开来以后,走进来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女人的右手臂上挎着一个菜篮子,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婉婉刚才提到的柳妈。

柳妈头上和身上全是雪花。

婉婉取下脖子上的毛领,拍打掉柳妈头上个身上的雪花。

柳妈的上身穿一件黑底碎白花斜襟过膝棉袍,下身穿一条黑色棉裤,脚上穿一双牛皮钉鞋。

“柳妈,您这么快就回来了。”婉婉道。

“我起了一个大早,太太和少爷今天就要回来,我买了几样太太和少爷爱吃的菜。”

“雪下这么大,您也不怕路滑摔倒。”

“没事,我穿着钉鞋,不怕路滑。”老人站在门口,望着戚氏道,“大妹子,你怎么起这么早啊!时候还早呢?怎么不多睡一会啊!”

“柳妈,这是我爹,爹,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柳妈。”

李铁匠站起身,笑容可掬道:“老姐姐,孩子在这里,少不得您老照应了。”

“嗨,大兄弟把话说反了,是你们的闺女照应我老太婆才对啊!行,我去忙,太太回来一定会留你们老两口吃中饭。”

“老姐姐,我们坐一会就走了。”

“坐一会就走?那不成——走亲戚哪有不吃中饭就走人的。就是走,也要等太太回来啊!”柳妈说完之后,径直朝一个圆门走去。

三个人重新坐下。

“爹,你这么早就跑到青州来,一定有要紧的事情。”

“婉婉,你以前不是经常问你的生身父母到底是谁吗?”

“爹,婉婉已经知道了。”

“什么?你已经知道了?孩子她娘,你已经跟婉婉说了?”

“你以为我只是来看女儿的吗?我们已经瞒了婉婉这么多年,现在,既然为仁的身世已经公开,我们再瞒着婉婉就不应该了。”

“这件事情应该让她知道。可我们都被蒙在了鼓里,婉婉——她早就知道了。用不着我说半个字,她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李俊生感到非常意外和惊诧。

“对,这孩子鬼的很,她不但知道自己的生身爹娘是谁,她还知道为仁是我们的儿子。”

“这孩子,真沉得住气,我和你娘竟然一点都没有看出来。快跟爹说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我六岁的时候,爹到镇上去卖铁器,娘到姥姥家去,我和二哥在篱笆门外玩耍,一个女人到咱家来讨水喝,她说走路走累了,有点口渴,我就倒了一碗水给她喝。”

“可她并不喝水,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我看,她还从包里面拿出一些点心给我吃,我没有要,她走的时候把几包点心放在桌子上,那些点心可好吃了。”

“我怎么没有听你说过这件事情啊?”

“爹娘不让我们拿别人的东西,我怕爹娘生气,就没有跟爹说这件事情。后来,我和哥哥把点心藏起来分着吃了。”

“这件事情,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很奇怪,八岁的时候,婉婉跟哥哥上山砍柴、路过学堂的时候不是经常站在学堂的窗外听唐先生讲学吗?”

“这——爹记得,后来唐先生让你坐在学堂里面听他讲学了。”

“有一会,我站在窗户外面听唐先生讲学课,那个女人站在远处看着我——看了很久,婉婉觉得那个女人很面熟。”

“后来,婉婉终于想起来了,这个女人正是到咱家讨水喝的女人。”

“不几天,先生就让我坐在书斋里面上课了,有一天,唐先生正在讲课,那个女人又来了,下课的时候,那个女人和先生说了一些话之后,丢下了几锭银子。”

“走的时候,还站在学堂的窗户外面看了婉婉好一会,她离开的时候,我就远远地跟在她的后面,到堡口以后,她上了一辆停在栗树林里面的马车。”

“马车上坐着一个丫鬟模样的人。我就远远地跟在马车的后面,一直跟到谭府的大门口。”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们是谭家大少爷为仁的亲生爹娘的呢?”

“爹,你还记得小莲吗?”

“记得,小莲先在歇马镇霍家帮佣,后来去了青州,你到这里来帮佣就是小莲引荐的。”

“小莲有一个堂姐在谭家大院伙房帮佣,小莲的堂姐告诉婉婉,十六年前,谭家大院有两个男孩子出生,一个只比婉婉出生迟一天,取名叫为仁,一个比婉婉迟一个月,起名叫为义。”

“这时候,婉婉便什么都明白了。后来,为仁少爷经常带工人到刘家堡来伐紫檀木,我和两个哥哥在树林里面捡拾他们伐木留下来的小树枝。”

“我听那些工人叫他大少爷,大少爷的长相和爹——和两个哥哥太像了,个头小,而且黑瘦。知道这些事情以后,婉婉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情了。”

“昨天晚上,婉婉和我说了一个晚上的话,婉婉,她已经长大了,早就有自己的主张了。有些事情,我们得让婉婉自己做主。”

“我来就是想把所有事情告诉婉婉的,既然婉婉全知道了,既然你已经全跟她说了,那就免了我很多口舌。昨天晚上,表哥和表姐到刘家堡去找我们。”

“谭家这么快就派人找上门来了。他们说什么来着?”戚氏道。

“他们想认回婉婉,所以派表哥表妹来探我们的口气。”

“爹,您刚才说的表哥表姐是谁啊?”

“是赵郎中的爹和姑母,十六年前,就是他们俩把你抱到刘家堡来的。”

“赵仲文的姑母在潭府,你生母二太太跟前当贴身佣人。她十五岁就到冉家去当丫鬟,后来跟着二太太进了谭府。”

“谭家大院的人都叫他‘赵妈’。你奶奶生病,不就是赵郎中他爹把脉问诊用药的吗?你怎么会不记得呢?”

“爹的表亲那么多,婉婉怎么会知道爹说的表哥是赵郎中他爹呢。”婉婉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赵长秀青州接人李婉婉告别太太 婉婉接着道:“怪不得赵郎中对奶奶,对咱家人那么好,看病用药从不收钱呢。”

“傻孩子,赵郎中给你奶奶看病用药不收钱,还不是因为谭家的缘故,你的亲生爹娘不方便关照咱家,只能请赵郎中和你姑母出面啰。”

李俊生道,他想告诉婉婉,她的亲生父母并没有忘记她,并且一直在暗中帮助李家。

婉婉忽闪着大眼睛,陷入沉默之中。

“婉婉,你是怎么想的呢?跟爹说说。”

婉婉抬起头,理了一下脑门上的头发:“我可以认他们,但我永远是你们的女儿,你们永远是婉婉的爹娘。”

“婉婉,你把话说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回到他们身边去,但不能阻拦我到刘家堡去。”

“婉婉有两个爹,两个娘,如果他们不待见你们,那婉婉就回到刘家堡,和他们一刀两断。”

“不但我要回刘家堡,我哥哥也要回到刘家堡,我们过我们的,他们过他们的,两不相扰。”

“爹娘放心,有婉婉在,绝不会再让爹娘再吃苦受罪。以前,婉婉也曾记恨过他们——也在心里面发誓永远不见他们。”

“这是为何?”

“婉婉帮佣的这户人家,是被老爷的大老婆赶到这偏僻的小巷子里来的,太太生了一个儿子,大太太担心二太太的儿子和她的儿子争夺尚家的财产,才这么不依不饶,逼着老爷把二太太赶出家门的。”

“我的亲娘恐怕也是为了能在谭府立足,能有个依靠,才想出这种以女换儿的法子来的。为了眼睛里面那点东西,不惜拿自己的亲骨肉……”婉婉沉默片刻后,接着道,

“婉婉刚开始怎么都想不通,要不是唐先生开解于婉婉,这个弯子,婉婉恐怕一辈子都转不过来。”

“你把身世的事情跟唐先生说了?”

“婉婉只是旁敲侧击地请教了一下唐先生。总之,在婉婉的心里,你们才是婉婉的爹娘,为了你们,婉婉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爹娘知道你的心思,我们没有白疼你一场。你多虑了,谭老爷和二太太宅心仁厚,如果不是他们的宅心仁厚,怎么会生出你这么懂事乖巧、善解人意、知冷知热的好孩子来呢?”

“你想啊,谭老爷明明知道为仁的身世,可他还让为仁生活在他们身边,还让他继续做谭府的大当家。”

“婉婉刚才也说了,这么多年,二太太经常到刘家堡来看你,她一直在暗中接济我们。”

"你到刘家堡多少年,二太太就思念你多少年。你表姑母是二太太身边的人,她最清楚这些年,二太太是怎么熬过来的。”

“在咱们那地界,谁不知道谭老爷是大善人啊!”

“谭家在乡里修桥铺路,在歇马镇和周边地区,很多人家都受过谭家的恩惠。有这样的爹娘,婉婉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啊!”

“婉婉听爹娘的,但婉婉一定要谭家善待爹娘,爹娘也不要推辞,安顿好爹娘,婉婉的心里才会好受些——爹娘过的好,婉婉才能安心留在谭家。”

“乖女儿,爹娘也听婉婉的。”

戚氏将婉婉揽进自己的怀中,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从脸颊上滚落而下。

婉婉用衣袖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自己的眼眶里溢满了眼泪。

“你们母女俩不要哭了,这是大喜事啊!婉婉,你收拾一下,跟爹娘回去吧!”

“老爷和太太派表姑母来接你来了,爹听你姑母说,昨天晚上,谭家一府的人到子时才熄灯睡觉,今天早上,是你的亲娘亲自送爹和姑母启程的。”

“表姑母来了?”

“来了。”

“表姑母在哪?爹怎么不让她进来呢?”婉婉站起身,“天这么冷,爹怎么能让表姑母呆在外面呢?”

“表姑母不知道底细,她怕唐突——怕伤着婉婉,所以在巷口等我们的回话呢。”

婉婉冲出中堂,冲出院门。

三个人朝巷口走去。婉婉走在前面,夫妻俩跟在后面。

十六年前,是这个女人把自己抱出谭家大院的,十六年中,这个女人经常到刘家堡来看她。

每次来,她都要带一袋粮食和几样点心。

小时候,表姑母的到来,一直是婉婉唯一的期待,因为只要表姑母一来,她就有点心吃,只要表姑母一来,李家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现在,这个女人要把自己送回到谭家大院。

在婉婉看来,这个女人是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婉婉大步流星,走出巷口。

此时赵妈正站在店铺前的台阶上搓手和跺脚,天太冷,站着不动肯定是不行了。

天还早,店铺还没有开门营业,远处,有几户人家正在铲雪、扫雪。

高鹏正在清理车厢顶上的积雪,雪还在下着,石板路上已经积了一层棉被厚的雪,雪地上有很多杂乱的脚印,几个小孩子在打雪仗。

“表妹,外面太冷,婉婉让你到屋子里面坐。”李俊生道。

“表姑母,快随我们进屋。”婉婉搀扶着赵妈走进巷口——十六年来,在碗碗的心中,赵妈一直是很亲近的人——这大概也是一种缘分吧!

赵妈看了看李俊生夫妻俩,李俊生朝赵妈点了一下头,赵妈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她是向老爷和小姐打了包票的:她一定会在午饭前,把婉婉小姐送到老爷和小姐的手上。

几颗泪珠滚出赵妈的眼窝——这是高兴的眼泪,她替小姐和老爷高兴。

高鹏留在巷口看马车。

高鹏看着婉婉小姐搀扶着赵妈走进巷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一趟青州之行,他总算没有白跑,谭家的喜事一个接着一个,为琛少爷刚刚认祖归宗,婉婉小姐即将回到母亲的怀抱。

婉婉将赵妈领到中堂坐下。

从巷口走进中堂,赵妈的眼泪就没有断过。

“姑母,您这是怎么啦?”婉婉道。

“看到婉婉小姐,我就想哭。十六年前,在我抱走婉婉的那天夜里,小姐把婉婉紧紧地摆在怀里,给她吃了一夜的奶,小姐哭了整整一夜。”

“她舍不得,可又没办法。别说小姐了,我看了都受不了。”

“娘亲不就是想用婉婉换一个儿子做依靠吗?要不然,她怎么能在谭家站住脚呢?”言语之中,婉婉对母亲还是有些怨言的。

“事情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当时,老爷已经把三太太娶进门了。”

“不久,三太太就怀孕了,找梁大夫搭脉,是一个男孩,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你娘在谭家的日子就难熬了。”

"那三太太是应天府林大老爷的千金,她性格乖张,做事一向张扬跋扈,林家有钱有势,三太太在谭家自然是有恃无恐了。”

“就是有了为仁少爷以后,小姐也没有少受三太太的气。”

“这只能怪我爹得陇望蜀,有两个老婆还不够,非要娶第三个老婆。”

“小姐有所不知。谭家不只有老爷,还有老太爷还老太太,谭家生不出男丁,香火无继,老太爷还老太太整天愁眉苦脸。”

“老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太太这才劝老爷再娶的。”

“刚开始,老爷坚决不答应,她怕辜负委屈了大太太,后来,大太太抬出老太爷和老太太,老爷这才娶了二太太和三太太。”

“大太太没有孩子吗?”

“这——说起来,话就长了。十九年前,老爷和大太太被打入大牢,他们两岁的儿子和一岁的女儿也死了,大太太又得了产后风,不能再生养,为了谭家的香火,她才劝老爷再娶的。”

“大太太竟然有这么宽大的胸怀?”

“大太太是前朝公主,她以公主的身份下嫁老爷,她可是天地下顶顶善良、顶顶宽厚的女人。她的日子比你娘还要难熬啊!”

“不过,她的善心得到了老天爷的回报,这次,大太太的五十华诞,老爷请来了程家班,老爷太太做梦都没有想到,程班主的义子原来就是他们十九年前死掉的儿子啊!”

“死而复生?这又是怎么回事情呢?”赵妈的故事引起了婉婉的好奇心。

“十九年前,老爷太太落难之时,为了抱住谭家唯一的血脉,就让贴身丫鬟翠云带着孩子去了翠云的老家。”

“后来皇上开恩,老爷和昌平公主回到歇马镇以后,就派人到翠云的老家去寻儿子。”

“翠云的家人说,翠云带着孩子回到家的时候,孩子病了,翠云抱着孩子进城看医生,之后,翠云就没有再回家。”

“翠云的家人到安庆城去找,一个老郎中说,是有一个女孩子抱着一个两三大的男孩子到他的诊所看病,但孩子已经不行了。”

“又有人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男孩子投了河。”

柳妈拿来了几样点心,打断了赵妈的话头:“你们先吃点点心,垫一下肚子,我去下两碗面条来。”

“柳妈,不用了,有点心就行了。”李俊生道。

“早上,你们一定起的很早,走了这么远的路,肚子一准饿了,天太冷,吃一碗面条,暖暖身子。一会就好,一会就好,马上就来。”

“柳妈,那您就下三碗面,巷口还有一个赶马车的呢。”婉婉道。

婉婉的心很细,不管是谁,都是谭家的人,都是爹娘派来接她回府的,所以,婉婉都觉得亲。

“好勒——下三碗。”

柳妈退出中堂以后,婉婉端了一个圆凳子坐在赵妈的旁边。

赵妈抓住婉婉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看了看婉婉,又看了看李俊生,欲言又止。

婉婉的手背上有一些冻疮。

看到这些冻疮,赵妈的心里一阵的酸楚,本该是谭家大院的大小姐,却做着下人的活,她想,如果小姐到看到婉婉的手的话,一定会心疼得流泪。

“表妹,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婉婉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已经答应跟我们走了。”

“爹,现在还不能走,婉婉要等太太回来以后打了招呼才能走。”

“太太什么时候回来?”李俊生道。

“太太说好今天一早就回来,表姑母,爹娘,你们一早就赶路,肚子一定饿了,先吃点心,喝点热茶。你们放心,太太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她们母子对婉婉很好,婉婉是一定要跟他们辞行的。”

“婉婉,瞧你这双手,在这里一定很苦吧!”

赵妈拿起婉婉的右手——她实在忍不住了,小姐见到女儿的时候一定会问,她的想好了怎么回答。

“不苦,太太很照顾婉婉,只让婉婉接送少爷,学堂也不远,就在街口。这里所有杂事都是柳妈做,有时候,婉婉会帮柳妈做一点厨房里面的事情——柳妈年纪大了。”婉婉道。

戚氏明白赵妈的意思:“婉婉的手很小的时候就有冻疮了,她六岁就帮我洗衣服了,婉婉她从小就知道心疼人。”戚氏抹了一下眼泪道,

“这孩子打小就懂事。现在,她手上的冻疮好多了,自从婉婉到这里来帮佣,东家就没有再让她做过苦活计。”

随着一阵脚步声,柳妈端着一个木盘子走进中堂,木盘子上放着三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和三双筷子,空气中弥散着葱花的香味。

柳妈将木盘子放在大桌子上,将两碗面端到李俊生和戚氏的面前,然后将两双筷子递到两个人的手上:”快吃吧!趁热吃。”

“柳妈,辛苦你了。”李俊生道。

“大兄弟太客气了,婉婉是个讨人怜爱的好孩子,你们夫妻好福气啊,生了这么个好女儿。”

“哦,我趁热把这碗面端给赶马车的,待会再来陪你们说话。”柳妈说完后端着木盘子往院门走去。

面条里面放了两个鸡蛋,还有肉丝、青菜、麻油和少许红辣椒。

李俊生和赵妈的肚子还真有点饿了,几口面下肚,身上就来火了。

“这个柳妈真是一个热心人。”赵妈道。

“柳妈一直很照顾我,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怎么好,只要有空,我就帮她做点事情,她是太太的远房亲戚,一辈子没有结婚。”

一碗面下肚之后,李俊生的脑门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柳妈走进院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一个是六七岁大的男孩子。

女人的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貂皮猫,身上披着一件白色毛皮披风,里面是一件粉红色的绸缎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狐皮围巾。

下面穿一条青色三层六瓣裙,脚上穿一双羊皮靴孩子的身上披着驼色毛皮披风。

小男孩的头上戴着一顶虎皮毛,身上披着一件驼色貂皮披风,里面穿一件,黑毛包边的绸缎袄,下面穿一条棉裤,脚上穿一双棕色的毛皮靴。

婉婉一路小跑迎了上去:“太太,你们怎么冒着雪赶回来了?”

太太抖了抖帽子和貂皮披风的雪:“我们必须回来,如果让大雪封了山,路就不好走了。”

婉婉抱起小少爷。小少爷用双手抱住婉婉的脖子,显得很亲热。

四个人走进中堂。

赵妈、李俊生夫妻俩站起身。

“快坐下——快坐下,到这里就像到自己家里一样。”女人道。

婉婉把母子俩身上的披风解开,抖了抖上面的雪,挂在墙角处的衣架上,然后将女人扶到八仙桌右边的椅子上坐下。

“太太,婉婉在这里,得到你很多的照顾,我们老两口感激不尽。”李俊生微笑道。

“是啊!婉婉在我们面前说了很多太太的好。”戚氏也附和道。

“婉婉——她知书达理,很懂规矩,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举手投足都不像是当佣人的材料,春蕾怕委屈了她,只让她到学堂去接送少爷。”

“可她就是不听我的话,经常背着我帮我姑姑做事。你们生出这样的女儿,睡着了恐怕也会笑醒的。”

“我们夫妻俩哪有这样的福分和造化啊?实不相瞒,婉婉不是我们亲生的——我们可生不出这样的女儿来。”

“婉婉不是你们亲生的?”太太挪了挪椅子,然后将儿子抱到自己的膝盖上,望着婉婉道,

“婉婉,我怎么没有听你说过啊?你刚知道吗?”

“太太,婉婉早就知道了,我一直藏在心里,连爹娘都没有说。太太,他们是来接我回家的。”

“往后,婉婉恐怕不能在这里伺候太太和少爷了。婉婉很是不舍,所以,一定要等太太回来,当面跟太太辞个行。”

“娘亲,婉婉姐姐真的要走吗?婉婉姐姐,你不要走,鑫鑫不让你走。”小家伙从母亲的膝盖上滑倒地上,走到婉婉的跟前,拽住婉婉的手。

“鑫鑫,不得无理。”太太道。

小家伙松开手。

婉婉一把拉住了鑫鑫的小手,半蹲着身体:“鑫鑫,婉婉姐姐会来看你的。”

“真的吗?”

“姐姐说话算话,姐姐一定会抽空来看你们的。”

“姑姑,您把鑫鑫带到后院去,给他换条棉裤和鞋子——他走一路玩一路的雪,棉裤和棉鞋全湿透了。”

柳妈拉起鑫鑫的小手,小家伙依依不舍地望了婉婉一眼,跟在柳妈的后面朝后院走去了。

太太把眼光落到了赵妈的身上:“婉婉,这位是……”

“太太,这位是歇马镇谭府二太太身边的赵妈,她也是婉婉的姑母。”

“十六年前,二太太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用婉婉换了爹娘的儿子,爹娘的儿子在谭府做了大少爷,我就去了刘家堡爹娘的家。”

“十六年后的今天,因为一场家庭纷争,谭府大少爷的身世之谜被公开了。”

“这样一来,我的身世也就随之公开了,没了顾忌,二太太就想让我回到她的身边。爹和姑母是来接我回去的。”

“婉婉,你回到谭府,那你爹娘的儿子呢?”

“谭老爷没有怪罪二太太,他把大少爷留在了谭府,还让他继续做谭府的大当家。”

“那谭老爷果然是一个大善人。两位老人家,你们同意儿子留在潭府了?”

“太太,情况是这样的,”李俊生道:“十六年前,二太太怀了一个女娃,之前,他已经生了两个女娃,眼看谭家香火无继,谭家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二太太就想用自己的女儿换一个儿子继承谭家的香火。”

“刚好孩子他妈怀了一个男孩,当时,我们家无隔夜粮,箱无洗换衣,过着吃野菜、啃树皮的日子,村子里面还饿死了好些人。”

“我们正打算把这个孩子送给有钱人家抚养,给孩子找一条生路,我们就应了二太太的要求,二太太给了我们一些粮食和银子,我们一家几口人就是靠这些粮食和银子渡过灾荒年的。”

"之后,二太太在暗处没有少帮过我们,那谭老爷和二太太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啊!”

“我全明白了,没有想到婉婉还有这样一段不寻常的经历,难怪我总不想让她做那些脏活和累活呢?”

“敢情婉婉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春蕾真是有眼无珠啊。”

“那歇马镇的谭府,春蕾早就听说了,谭老爷原来在朝廷做官,得昌平公主垂爱下嫁谭老爷,后遭遇变故,谭老爷带着昌平公主回到歇马镇。”

“这次,昌平公主的五十大寿,皇上派钦差带贺寿金挂和贺礼驾临歇马镇,这件事情,青州府没有人不知道。”

“婉婉,恭喜你啊!你现在有两个爹,两个娘,将来一定是苦尽甘来、福运连连。”

“幸亏春蕾一直没有把你当下人看待,要不然,我会后悔死的。”

“婉婉临走的时候一定要给太太行一个叩拜之礼,以感谢太太对婉婉的照顾和关怀。”婉婉说罢,单膝着地,然后双膝跪在地上。

太太赶忙站起身,一个踉跄栽倒在婉婉的面前:“婉婉,这——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有什么话,你好好说,这个礼——春蕾可受不了。”

“太太,你坐到椅子上,婉婉一定要行这个礼。”

“婉婉,你不起来,那春蕾也不起来。”

李俊生夫妻俩将太太扶起来:“太太,你坐着,婉婉是一个很执拗的人。你就让她给你行个礼吧!要不然,她不会走出这个院门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李婉婉离开曾家母女俩紧紧相拥 “老人家,你们好糊涂啊!我和婉婉萍水相逢,亲人般相待,让婉婉给春蕾行这么大的礼,这不是要折煞我吗!”

“自从我被大太太赶到这里以后,在这个空荡荡的院子里面,除了我们母子俩,就是已经上了年纪的姑姑,日子是了无生趣。”

“婉婉来了以后,这院子里面才有了些意趣,我们母子俩都很喜欢婉婉,鑫鑫除了在学堂里面学了一些东西以外,跟着婉婉学了不少做人的道理。”

“你们刚才也看见了,孩子舍不得婉婉走,如果不是她的娘亲唤她回去,我们母子俩是不会让她走的。”

“实不相瞒,春蕾一直把婉婉当亲妹妹待的。婉婉,有什么话,你坐下说。你给我行大礼,那不就生分了吗!”

太太用力将婉婉拉起来,扶坐到椅子上。”春蕾也是一个非常执拗的人。

“太太,你知道婉婉为什么会到青州来帮佣吗?”婉婉道。

“你说,我听着呢?”

“我家日子过的紧巴,奶奶又卧床不起,既要吃药,又要营养,婉婉看爹娘太苦,哥哥妹妹们经常吃不饱肚子,心里面想为爹娘分担些什么。”

“可婉婉是一个女儿身,只能到人家帮佣,太太并不把婉婉当下人待,给的工钱又很高。”

“婉婉每天送鑫鑫到学堂去上课,先生人不错,让婉婉坐在屋子里面和鑫鑫一起听课,婉婉跟先生学了不少东西,明白了不少道理。”

“太太是有恩于婉婉,有恩于我们李家。婉婉打心眼里感激太太的照顾。自从婉婉在这里帮佣之后,我家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这些话,婉婉就不要再说了。婉婉这一走,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总之一句话,婉婉要记得来看我们母子俩,特别是鑫鑫——他会想你的。”

“婉婉一定会来看太太和鑫鑫的。”

“太太,谭家在青州府有药铺、皮草行和家具店,婉婉到青州来的机会很多。”

“老爷和太太要是知道你对婉婉这么好,说不定会请你到歇马镇去做客,到时候,太太一定要赏脸哦。”赵妈道。

“那敢情好,如蒙不嫌弃,从此以后,春蕾又多了一个能走动的亲戚——春蕾除了乡下的爹娘,在这青州城里举目无亲。”

“太太,等婉婉在歇马镇落了脚,我就让爹娘派人来接你和鑫鑫,还有姑姑,到时候,你们一定要赏脸才是。”

“春蕾和鑫鑫等着,只是,你不应该再叫我太太了,从今以后,我们姐妹相称,你以为如何?”

“行,以后,婉婉就叫你春蕾姐。”

“我以后就叫你婉婉妹。”

“春蕾姐。”

“哎。”

“婉婉妹妹。”

“哎!”

两个人哈哈大笑。

临走的时候,春蕾让柳妈拿来一件裘皮大衣穿在婉婉的身上,并将一百两银子塞给婉婉,婉婉穿上了裘皮大衣,婉拒了太太的银子。

柳妈尤其舍不得婉婉走,分手的时候,柳妈将一串佛珠戴在婉婉的手腕上。

春蕾和柳妈将婉婉扶上马车。

婉婉掀起车帘:“春蕾姐,姑妈,再见。”

“婉婉妹妹,再见。”

雪还在下着,马车走出很远的时候,婉婉看到,小少爷突然冲出巷口,直奔马车而来,结果被柳妈拽住了手,被母亲抱在了怀中。

婉婉的眼泪夺眶而出,戚氏将她抱在怀中,经历过大离大别的婉婉对离别的感触很深。

她和生身父母分离了十六年,在回到父母怀抱的时候,她又将和自己叫了十六年的爹娘分离,如何才能做到分而不离。

这是她即将面临、又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马车驶进鹰嘴崖的时候,速度越来越慢了,因为雪越来越大,崖底的积雪积了很厚一层。

为了让马车走的比较稳当,高鹏和李俊生干脆跳下马车,手扶着驾辕,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马车的前行非常艰难,后来,婉婉干脆也跳下马车,只留母亲和赵妈妈两人坐在马车上,马车负重轻一些,高鹏驾车就松快了许多。

马车到了比较平坦的地方,婉婉才上了马车。

平时只要走一盏茶工夫的鹰嘴崖,走了三四盏茶的工夫。

马车走出北崖口的时候,高鹏远远看见几辆马车停在崖口的枫杨树下,两辆马车在前面,两辆马车停在后面不远处。

北崖口有一个枫杨树林。

枫杨树的树冠上已经落满了雪花。几个人打着伞站在树下。

高鹏将缰绳栓在一棵枫杨树上。

高鹏已经看见了站在马车边、枫杨树下的人,那是老爷、昌平公主、谭为琛在和代王朱桂、欧阳大人、皇甫先生话别。

四个车夫坐在马车上扯着缰绳,几个护卫站在马车的两边。

从歇马镇到鹰嘴崖,送行的人和被送行的人是一路走过来的,说不完的离愁,道不尽的别绪。

“高鹏,接来了吗?”昌平公主快步迎了上来。

“接来了。”高鹏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看。

此时,婉婉已经在赵妈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在车厢里面坐了这么长时间,正好借此机会下车活动活动筋骨。

其实,婉婉也看见了拄着拐杖的谭老爷。

下车以后,她也寻觅过自己的娘亲,但娘亲好像不在这些人中。

正在和朱桂、欧阳大人说话的谭国凯看见了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赵妈和婉婉。

谭国凯朝赵妈和婉婉迎了上去,他拄着拐杖,雪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

其他人跟在老爷的身后。为琛上前几步和大娘一左一右挽住谭国凯的胳膊。

李俊生夫妻俩也走下马车,跟在赵妈和婉婉的后面。

“婉婉,这个拄拐杖的人就是你的亲爹。”赵妈低声道。

在李俊生夫妻俩面前说谭国凯是婉婉的亲爹,这肯定不合适,虽然李俊生和戚氏不会在意,但赵妈还是不愿意大声说出来。

“赵妈,婉婉早就知道了。”婉婉低声道。

“婉婉早就认识老爷了?”

婉婉点点头。

“老爷是来送代王朱桂和欧阳大人的,也是来接小姐你的。太太既想见到你,又怕见到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在府中等你呢。”

“老爷,大太太,我把小姐接回来了,这两位是小姐的父母。”赵妈走到老爷跟前。

“李俊生给老爷夫人请安。”李俊生道。

“李戚氏给老爷夫人请安。”戚氏道。

谭国凯把拐杖递到为琛的手上,右手抓着李铁匠的右手,左手抓住戚氏的左手,激动的说不出话来,眼泪在他的眼眶里面打转转。

“婉婉,快叫爹——快叫爹啊!”李俊生望着站在一旁发愣的婉婉道。

婉婉望着谭老爷,眼睛里面噙着泪,牙齿咬着嘴唇,嘴唇蠕动着。

“爹”字迟迟没能从她的嘴里蹦出来。

“大兄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瞧这雪下的,为琛,快扶婉婉母女上车,瞧这鬼天气。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府以后再慢慢说。”谭国凯道——他不想为难女儿。

女儿叫李俊生十六年的爹,突然又冒出另外一个爹来,这个弯子一时很难转过来。只要人回潭府,这比什么都强。

“姐夫,姐姐,朱桂就此别过。”朱桂拱手道,“你们要多保重身体啊!”

“国凯,公主殿下,若愚告辞。”欧阳大人拱手道。

“老爷夫人,老朽告辞。”皇甫先生道。

“十三弟,常给姐姐来书信,姐姐也会给你回书信的,来信送到怀仁堂即可。”昌平公主道。

“姐姐放心,朱桂回常写信的。”

雪越来越大,先前还是鹅毛大雪,转眼之间,雪花如棉絮般飘落,披风和披风的帽子上都落满了雪花。两人相对,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十三弟,若愚兄,皇甫先生,一路平安。琛儿,高鹏,快扶代王、欧阳大人和皇甫先生上车。”

昌平公主和琛儿,将代王扶上马车,两个护卫随之上了马车。

高鹏和二墩子将欧阳大人和皇甫先生扶上了另一辆马车。

“姐姐、姐夫,你们多保重,十三弟估计会在北京待一些时日,之后便回大同,琛儿如果到北京去,就去找舅舅,当然,舅舅也希望能在大同见到琛儿。”朱桂掀起车帘,将头伸出帘外道。

“如果琛儿到北京去,我一定让他去找你,十三弟一路顺风。”昌平公主道。

“崖谷里面的雪一定很厚,二墩子,姬飞,你们牵着马走,走慢一点,不要着急。”谭国凯走到二墩子的跟前。

“老爷,您放心吧!我们一定顺顺当当地把代王、欧阳大人和皇甫先生送到青州。”二墩子用手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马车朝谷口驶去。

第二辆马车走过去的时候,欧阳大人掀起窗帘道:“国凯,后会有期。”

“若愚兄,后会有期。”

目送着第二辆马车驶入谷口之后,谭国凯吩咐琛儿和高鹏将婉婉母女俩、李俊生和赵妈扶上第一辆马车,自己和高鹏将昌平公主扶上第二辆马车。

高鹏和琛儿将老爷和扶上第三辆马车。

最后,高鹏和琛儿跳上车。

三辆马车一前两后,朝歇马镇驶去。

大雪没能阻挡的住人们前行的脚步,出门的照常出门讨生活,回家的照常往家赶。

马车驶进歇马镇的时候,沿街两边的店铺照常开业,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来得太突然,来的也太大,人们的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微笑,瑞雪兆丰年嘛!

一路上,不时能看到一群小孩子在追逐打闹。

大人们站在一旁,并不制止。

马车穿过中街,左拐进入北街的时候,婉婉远远看见,在谭府院门外台阶东边的缓坡上,站着很多打着伞的人。

婉婉的心砰砰直跳,刚才,在鹰嘴崖的北谷口,爹让她叫另一个人“爹”的时候,她的心跳的不行。

她想叫,也觉得应该叫,但舌头像打了结就是不听话,整个人像是被绳子捆绑住了一样,幸亏“爹”帮她解了围。

这可不是婉婉和谭国凯的初次见面。

加上今天,婉婉一共见过谭老爷四次——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婉婉第一次见到谭国凯是在隐龙龙寺。

十一岁时,娘带着她到隐龙寺去进香,那是在过年前几天,她和娘进寺的时候,正好遇到几顶轿子和几辆马车停在了山门前。

娘拉着她的小手,退到路边,让从轿子和马车下来的人走进寺院之后,母女俩才跟在后面走进寺院。

当时,从婉婉身边走过去的人中,有一个手拄拐杖的老爷模样的人,这个人就是谭老爷,谭家人走进寺院的时候,寺院里面的老禅师站在山门两边恭迎。

谭家每年年底,都要举家到隐龙寺进香。寺院里面还要为谭家举办一次诵经大会。

母亲告诉他,这位老爷姓谭,是寺院里面最大的施主。

当时,婉婉并不知道最大的施主是什么意思。

娘就告诉她:最大的施主就是捐给寺院最多银子的人。

娘说,从歇马镇到隐龙寺的路就是谭家和另外几个大户人家捐钱修建的,镇上的几座桥也是谭家人出钱修的。

娘还说,谭家在歇马镇名声很好,谭老爷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婉婉第二次见谭老爷是在十二岁那年的端午节,歇马镇历来有端午节赛龙舟的习俗。

那一年,歇马镇和歇马镇周边,包括青州十几个地方派代表队到歇马镇来赛龙舟。

龙舟赛在歇马镇的码头举行,十几条龙船一字排开,每条龙舟上坐着十几个壮汉,每个壮汉的手上都拿着一把船桨,龙舟的前面放着一个鼓,一个壮汉手里拿着一个鼓锤。

码头上,写着“歇马镇”三个大字的大牌坊前,用毛竹搭了一个很高的台子。

台子上放着一排桌子和椅子,高台上还有一个木架子,木架子上挂着一个大铜锣,待会儿,铜锣一敲响,龙舟比赛就开始了。

比赛规则是,龙舟绕八卦洲转一圈,然后回到码头上来,谁先回到码头,谁就是第一名。

其次是第二名和第三名,前三名分别有三百两、二百两、一百两纹银的奖励,这六百两纹银就是谭老爷出的。

十几条龙舟严阵以待,看热闹的人山人海,一炷香点到一半的时候,住持龙舟赛的人相继登上高台。

谭老爷就在这些人中,住持龙舟赛的是知县大人,敲锣的人就是谭老爷。

所有人安静下来以后,谭老爷站起身,离开座位,走到木架跟前,从一个人的手上接过铜锣锤,然后再铜锣上重重地敲一下。

十几条龙舟同时朝八卦滩进发,鼓声、号子声,震耳欲聋。

龙舟赛结束的时候,每个人还有一坛子酒,不管有没有拿到名次,每个人都有一坛子酒。

而这些酒也是谭家出的,拿到酒的人当场把酒坛子打开,和看热闹的人一同分享。

所以,每年的端午节,是大家最快乐的日子。

婉婉的两个哥哥就是刘家堡龙舟代表队的成员。

从那时候开始,婉婉就对谭老爷充满了敬畏之情。她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个人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婉婉第三次见谭老爷是在十二岁那年的深秋,谭老爷带着一班工人到檀树林伐木。

下午,谭老爷带着两个工人到李俊生的铁匠铺,伐木工人的大锯子的锯齿被磨顿了,谭老爷找李俊生用矬子矬一矬。

所以,谭老爷在李家坐了了一会,李俊生还让婉婉倒水给谭老爷和两个工人喝。

这是婉婉和谭老爷最近一次接触。

临走的时候,谭老爷买走了两把斧头,扔给李俊生一锭银子,李俊生说两把斧头值不了这么多钱。

最后,谭老爷将银子硬塞给李俊生就离开了李家。

当婉婉知道这个人就是自己亲生父亲的时候,淤积了十六年的怨气和恨意消散了不少。所以,婉婉在见到谭老爷的时候,还是有一些亲切感的。她也曾想象过回归谭家大院的情形,包括怎么喊爹娘,她都想过,遗憾的是,当自己真正身临其境的时候,竟然连一声“爹”都没有喊出口。

高鹏将马车停在缓坡下面,一个女人扔掉伞冲了上来,两个女孩子也扔掉伞紧走几步挽住女人的胳膊。

这个女人就是冉秋云,搀扶着她的女孩子就是女儿玉兰和玉婷。

高鹏跳下马车,将脚蹬放到马车下面。

此时,琛儿已经跳下车,走到第一辆马车跟前,在院门前等候的人群中也冲出几个丫鬟来。

阿玉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翠雯和润月,还有梅子、紫兰和凤儿等丫鬟。

高鹏和为琛将戚氏先搀出车厢,扶下马车,戚氏走下马车以后,将右手伸给了车厢里面的婉婉。

婉婉抓住戚氏的手,弯腰低头走出车厢的时候,冉秋云扑通一声,跪在戚氏的面前。

戚氏松开婉婉的手,一把将冉秋云抱住:“二太太,这——这不妥,你快起来,你这不是要折我的寿吗?”

此时,冉秋云已经泣不成声,她泪流满面,眼泡红肿,几缕头发和着泪水粘贴在脸颊上。

她脸色苍白,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

婉婉没等别人去扶她,自己跳下了车,“扑通”一声跪在冉秋云的面前:“娘!”

婉婉喊了一声娘,一头扎进冉秋云的怀抱。

婉婉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这种感情是流淌在血液里的。

喊“娘”就是喊“爹”,碗碗顺带着把对爹的歉意也喊出来了。所以,这一声“娘”喊的是充满感情。

“我的儿啊!是为娘的太心狠,娘被针鼻子大一点东西蒙住了双眼,娘对不起你啊!老姐姐啊!你们夫妻俩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

看到母女俩抱头痛哭,戚氏禁不住老泪纵横。其他人的眼睛里面也噙着泪花。

“地上太凉,有什么话进屋慢慢说。”谭国凯道。

他的眼眶也有些湿润,女儿这一声“娘”,他听到心里去了。

“梅子,阿玉,你们快把婉婉母女扶起来来。”昌平公主道。

于是,众人七手八脚,将冉秋云和婉婉母女俩扶起身,搀进院门。

一路上,母女三人的手紧紧地抓在一起:婉婉的右手抓住冉秋云的手,左手抓住戚氏的手。

李俊生走在老爷的身旁,他环视四周,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谭国凯知道他在寻找谁:“大兄弟,为仁正在准备你们的房间,今天中午的酒宴,也得他安排。他现在是潭府的大当家。这孩子,言语不多,但做事一点都不含糊。”

“是老爷栽培的好啊!”李俊生听出了老爷的意思。

赵妈跟在众人的后面,眼含热泪。

她在冉秋云的身边生活了几十年,她最清楚冉秋云有多思念自己的女儿,她也最清楚冉秋云是如何渡过那茫茫长夜的。

现在,她终于把婉婉送回了谭家大院,终于将婉婉送到老爷和太太的手上。

从此,她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了,此生,她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冉秋云和婉婉母女俩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平园。

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在投进生身母亲怀抱的时候,没有忘记养育她十六年的养母。

当然,她也想告诉自己的生身父母,这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女人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谁也不能把她们分开。

今天早晨,冉秋云起的比较早,认认真真地梳洗打扮,衣服挑了好几套,最后选择了一套素淡的棉袄和裙裾。

平时喜欢戴的首饰,都戴了一遍,最后决定不戴首饰。

今天,婉婉就要回到她的身边,她想给女儿一个好印象。

但又觉得不能太扎人的眼,婉婉的养母肯定跟跟着婉婉一块来,她不想让自己和婉婉养母之间有太大的差距。

梳洗完了之后,她就让为仁叫来几个人,她要为即将回到谭家大院的女儿准备房间,她连想都没想,就把自己住了将近二十年的房间让给了女儿住。

冉秋云的房子是平园最大的房子,一共有三间,一间是卧室,一间是摆放衣柜的地方,一间是会客的地方。她让佣人换人几床崭新的被褥。

将珠帘换成了色彩鲜艳的珠帘,将窗花换成了女孩子喜欢的窗花。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谭婉婉认祖归宗谭为仁心中隐忧 为仁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孩子,别看他只有十六岁,却早有了大人的稳健持重和成熟的思维。

做生意,需要的就是这两种性格。

谭为仁从十三岁起就开始跟父亲学做生意,由于过早地和成人打交道,思维力、判断力和心性自然要向成人看齐了。

要不然还怎么在生意场上争取到主动呢?

生意场上的利害关系,他知道,人生的酸甜苦辣,他也知道,不是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谁会把自己的亲骨肉送给别人呢?

他知道那一定是不能触碰的东西,所以,为了不让养母伤心,为了保住自己的身世之谜,他没有在冉秋云的面前问一个字,他也没有瞒着冉秋云偷偷寻找自己的生身父母。

以为仁的性格和为人,他的内心一定十分的痛苦,他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特别是对大娘都这么好。

他怎么会忽略自己的生身父母呢?

这么些年来,他只不过是把对生身父母的思念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罢了。

冉秋云把自己的房间放在了右边一个房间里面,把左边的书房变成了一个两居室。

这个书房,原来是为仁读书学习的地方,为仁长大之后,搬到楼下去住了,书房也挪到楼下去了,这个书房就一直闲置着。

冉秋云把这个书房变成两居室,是为婉婉的养父母准备的。

李俊生和戚氏不仅仅是婉婉的养父母,他们还是为仁的生身父母,在谭家大院为这两个人安排一个住的地方,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冉秋云还派人从家具铺运来了一些精工制作的家具:一张精雕细刻的箱式大木床,一个三人红木椅,四个太师椅,连同两个脚蹬和两个茶几,一个脚蹬放在床前,一个脚蹬放在三人红木椅子的前面,一个圆桌和六个鼓形圆凳,还有一个躺椅。

两个大衣柜,两个半截厨,一个梳妆台,一个床头柜,还有两个包着镂空铜边,镶嵌着玉花玉树的紫檀大木箱。

这两间房子可不是李俊生夫妻俩临时的住处——这是他们永久的住处,只要李俊生夫妻俩到谭家大院来,这里就是他们落脚的地方。

对于母亲的安排,婉婉非常满意。

李俊生夫妻俩做梦都没有想过能住这样的房子,所以,他们不是摇头,就是摆手,局促拘谨得不行。

婉婉一句话把夫妻堵的哑口无言:“爹娘不能住在这里,那婉婉也就不能住在这里了。”

赵妈也告诉夫妻俩:“二太太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夫妻俩只得接受了冉秋云的安排。

好在夫妻俩也只是临时住在谭府,他们那个家是离不开他们的。

为仁是一个实诚的孩子,大家都到院门口迎接自己的生身父母和婉婉小姐,他觉得为自己亲人准备住的地方,比到院门迎接更重要。

为仁有很多事情要做,今天早晨,老爷出府送别代王和欧阳大人的时候,特别交代,让伙房准备四桌宴席,中午,老爷要好好招待一下婉婉的爹娘。

细心的老爷还让二墩子到刘家堡接来了婉婉两个哥哥和两个妹妹。

自从昌平公主五十寿诞以来,谭家大院喜事不断。

今天,老爷和二太太要和自己的亲生女儿相认,李俊生夫妻俩要和自己的亲生儿子相认。谭家大院双喜临门。

是该好好庆贺一下了。唯一的遗憾是十三弟和欧阳大人要离开歇马镇了——两个人在歇马镇耽搁了太多天。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不可能所有好事全凑在一起。

冉秋云领着女儿和戚氏看了看刚为婉婉准备好的房间,还领着她们看了看养父母的房间。

婉婉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跟娘说,但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这说明她对母亲的安排非常满意。

她清楚地感觉到,在见到生身父母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开始发生逆转。

这么多人伺候她,这么多人陪着她哭,看着她笑。

过去,只要她到镇上来,只要她路过谭家大院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仰望高高的院墙和体面的门楣。

现在,她竟然走进了这座宅院,而且在转眼之间摇身一变,成了这个宅院里面的一分子——而且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一分子。

看过自己和养父养母的房间之后,婉婉提出到生母的房间里去看看。

当她看过冉秋云的房间以后,立马就不高兴了,这也怪丫鬟翠雯多嘴,她说太太把自己的房间给了婉婉。其实,无需翠雯说什么,当婉婉走进冉秋云的房间以后,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情了。能回到亲生父母的身边,她已经没有任何奢望了:“娘,婉婉在那么大的屋子里面会睡不着觉的。”

“这是为何?”

“如果娘让婉婉睡在这两件屋子里面,婉婉就能睡着觉了。如果婉婉还睡不着觉的话,就到娘的房间去,和娘钻一个被窝筒。娘可愿意?”

“怎么不愿意,娘愿意抱着婉婉睡一辈子。”冉秋云再次流下激动地热泪,女儿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此生足矣。

女儿随娘,婉婉也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最后,冉秋云不得不妥协,她还住在原来的房间里面,婉婉住在左边两间屋子里。

冉秋云吩咐赵妈、阿玉、翠雯、润月,换了新珠帘,贴了新窗花,还在屋子里面添加了一些婉婉喜欢的家具。

比如说书橱和写字用的桌子、椅子,两个做工精美的紫檀木灯架,盆景架,冉秋云还让谭为礼在房间里面挂了几幅山水画。

最后,冉秋云还让二墩子到后花园的花房挑了几盆不同品种的菊花放在盆景架上。

看到书橱、写字台和盆景,婉婉的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

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漂亮的房间,这个房间和娘亲的房间紧靠在一起。

李俊生夫妻俩在自己的房间看到了朝思暮想的儿子为仁。

当时,为仁正在指挥两个丫鬟铺床叠被。

看到冉秋云拉着婉婉的手走进房间,为仁便将目光投向了门外,他在等待那两张熟悉的面孔的出现。

“为仁,还不快去迎你爹娘。”冉秋云道。

此时,李俊生和戚氏正好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门来。

为仁看了看李俊生和戚氏,又看了看冉秋云和谭国凯。

“傻孩子,你愣在那作甚,你朝思暮想,现在,你的生身父母就站在你的面前,你怎么磨叽起来了。”冉秋云道。

其实,为仁早就想喊了,他只是在犹豫怎么喊,喊什么?一边是养父母,一边是生身父母。

“为仁,快叫爹娘啊!”站在门口的谭国凯大声道,“快跪下叫——大声叫!”

谭国凯知道为仁在犹豫什么。

既然老爷教他怎么叫,那自己就按照老爷的意思叫吧,为仁双膝着地,跪在地板上:“爹、娘,孩儿给爹娘叩头了。”

谭为仁并没有大声叫,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戚氏上前两步,抱起儿子:“快起来——快起来。”

戚氏的眼睛里面闪着激动的泪花,但她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不让眼泪溢出眼窝。

母亲对儿子的感情是可以恣意挥洒的,但要看环境——这里毕竟是谭家,不是他恣意挥洒眼泪,抒发情感的地方。

李俊生站在一旁,表情很平静。

李俊生表情平静是有道理的。

在过去的十六年里,李俊生和谭为仁数次见面,谭为仁经常带工人到刘家堡去伐木,有时候锯子和斧头坏了,为仁会到李俊生的铁匠铺去买锯子和斧头。

每次,李俊生都会将坏了的锯子和斧头折价,将新锯子和斧头便宜卖给谭为仁。

虽然当时并不知道为仁少爷就是自己的儿子,但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吧!

赵妈和戚氏将为仁扶起来。

眼泪在为仁的眼眶里面打转转,为仁的性格和父母一样,也有点内敛——他和李俊生一样,也很克制。

婉婉很懂得礼节,她走到为仁的跟前:“小妹婉婉拜见为仁哥哥。”

为仁感到很奇怪,在他的记忆里,他和婉婉从未见过面:“婉婉妹妹,你认识我?”

“哥哥不认识婉婉,但婉婉认识哥哥。”

“妹妹怎么会认识我呢?”

“哥哥经常带着人到刘家堡伐木,婉婉和两个哥哥到檀树林去捡拾小树枝。”

“刚开始,那些工人赶我们走,可你让我们捡拾,后来,那些工人就不赶我们了,只要你们去伐木,我们就能捡拾到很多小树枝,那些小树枝要够我们烧好长时间。”

“有时候,我大哥还把小树枝挑到镇上去买,紫檀树的树枝有香味,又很耐烧,镇上的人都喜欢买。”

婉婉小姐和为仁少爷一见如故,这使大家都感到很意外。

婉婉走到昌平公主的跟前,突然双膝跪下,两手扶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婉婉给大娘请安。”

昌平公主退后一步:“婉婉,你也认识大娘?”

“赵妈跟婉婉说了大娘的事情,婉婉和娘到隐龙寺进香,曾两次看到大娘和娘亲在一起。那时候,婉婉不认识大娘。”

“你早就认识你娘亲了?”

“婉婉早就认识娘亲了。娘亲装作路人到我家讨水喝,娘亲还去过学堂。婉婉感谢大娘照顾我娘亲,还有为仁哥哥。”

昌平公主上前一步,将婉婉扶起身:“老爷,秋云,这孩子,小小年纪,竟这般懂事,谁能想到,一个十六的孩子,竟然说出这等话来。俊生大哥,还是你们夫妻俩*的好啊!”

李俊生一连说了两声“惭愧”。

之后,在谭国凯、昌平公主、冉秋云和谭国栋夫妻俩的陪同下,谭为仁带着父母和婉婉小姐到泰园去给老太爷、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从柜子里面拿出一对玉手镯戴在婉婉的手腕上。

后来,婉婉从冉秋云的口中得知,奶奶送给她的这对手镯是她的陪嫁,是老奶奶最喜欢的首饰。

冉秋云的心里清楚,老太太这样做,无非是想弥补老两口对她和儿子为仁的亏欠。

中午,谭老爷在齐云阁设宴款待为仁的父母。

席间,谭国凯和李俊生说定:让为仁的大哥金柱到怀仁堂去帮忙。

让为仁的二哥银柱到家具作坊去帮忙,谭家的檀树林交给李俊生照应。

婉婉对父亲谭国凯的安排非常满意。

第二天辰时,在一家人的陪同下,谭国凯、昌平公主和冉秋云携琛儿和婉婉到祠堂祭拜祖宗,族长住持了祭拜仪式。谭氏家族在册的人都来了。

谭为礼在家谱上写下了谭玉婉的名字。

在李家,婉婉叫李婉婉,既然认祖归宗,名字自然要往“玉”字上靠了,上面两个姐姐叫玉兰和玉婷,婉婉自然就叫玉婉了,名字中既有一个“婉”字,又有一个“玉”字,真可谓两全其美,天意早定。

谭为琛的名字虽然在辈分上和几个弟弟和族中堂兄靠上了,但和“仁义礼智信”有些不合,“仁”为老大。

现在,为琛横插一杠,变成了老大,这也是无法更改和逆转的事实,所以,只能在辈分上考虑,名字上师无法理顺关系了,这是由历史的原因造成的。

彼一时,此一时,人没有前后眼,为琛的名字是谭国凯、昌平公主和欧阳若愚一起起的。

为仁的名字是老太爷起的,老太爷在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其他男孩子的名字就定下来了。

谭国凯不可能知道他会有这么多的儿子。这也是历史造成了。

世间不如意人十有八九。谁又能想到为义会被扫地出门呢?

谭国凯失去了一个儿子,老天爷很快又还给谭国凯一个儿子,一切随缘就是了。

当天下午,谭国凯携昌平公主、冉秋云、李俊生夫妻俩和为琛、为仁、为智、为信、玉兰、玉婷和玉婉到隐龙寺进香拜佛。

参加这次佛事活动的还有族长和族中的长者。随行的还有谭国栋夫妻俩和谭为礼。

随行伺候的有赵妈、梅子、紫兰、凤儿和阿玉、翠雯、润月。

赶马车的是二墩子、高鹏、姬飞、南梓翔和饶东山。五辆马车浩浩荡荡地驶向了隐龙寺,后面还有几辆族长和族中长者的马车。

一路无话

马车停在石桥前菩提树下的时候,寺院里面的智真住持和几位老禅师站在山门的两边夹道欢迎。

两个僧人搀扶着智真住持,智真住持身披袈裟,手握禅杖。

蒲管家和几位禅师站在一起。

智真住持已经是九十三岁高龄的老禅师,近几年来,寺院的大佛事,他很少出面了,平时接待大家的是慧能禅师。

今天智真住持亲自主持下午的佛事,可见对下午的佛事有多重视。

这也能看出谭国凯的威望很高。

上午,谭国凯就安排蒲管家到隐龙寺安排下午的佛事。

蒲管家上山的时候,谭国凯让他带了五百两纹银。

走在父亲的身后,双手挽着生母和养母的胳膊,婉婉回想起来几年前,和母亲上山进香的情景。人生的机遇和运数的转换如此之快。

在老住持和众僧的引导下,穿过紫霄殿,进入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里面,在如来佛祖的前面,左右两边个站着两排僧人,如来佛祖的前面摆着一个香案,香案上摆放着几十盏长明灯。

香案前摆放着三排蒲垫。

在铺垫的右边有一个法台,法台上放着一个罄和一个超大的木鱼,罄旁边放着一个小铜锤,木鱼旁边放着一个小木锤。

僧人们低声地哼唱着经文——这应该是法会前的铺垫。

智真住持将一行人引到蒲垫前。然后走到法台后,几位老禅师则站在住持的两旁。

住持拿起木槌在木鱼上敲了三下,僧人们的诵经声突然嘹亮、高亢起来。

伴随着宛转悠扬的诵经之声,族长、谭国凯、谭国栋、昌平公主、赵夫人和冉秋云跪在蒲垫上,先双手合十,然后将双手放在蒲垫上,掌心向上,给如来佛祖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之后,凤儿扶起族长,紫兰扶起谭国凯,梅子扶起扶起昌平公主,阿玉扶起冉秋云。

在翠雯和润月的搀扶下,李俊生和戚氏夫妻俩跪在蒲垫上给如来佛祖磕了三个头。

族中长者跪在蒲垫上给如来佛祖磕了三河头。

最后,琛儿、为仁、婉婉、为礼、为智、为信、玉兰、玉婷跪在蒲垫上,学着长辈的样子,磕了三个头。

最后,所有人都跪在蒲垫上,给如来佛磕了三个头。

谭国凯和李俊生跪在第一排中间两个位置在,谭国栋、族长和族中长者跪在两边。

长平公主、冉秋云、戚氏、赵夫人跪在第二排蒲垫上,小字辈们跪在第三排蒲垫上。

大雄宝殿里面的佛事结束之后,智真住持和另外两个老禅师领着谭国凯一行去了谭家的禅房。

禅房的门开着,在观世音菩萨前左右两边,各坐着一排僧人,他们盘腿坐在蒲垫上,面朝观音菩萨,双手合十,口中哼唱着经文,在观音菩萨的前面,放着八个蒲垫。

谭国凯一行跪在蒲垫上,智真住持和慧能禅师一人一边,盘腿坐在僧人的前面。

在住持的蒲垫前放着一个低矮的法台,法台上放着一个罄,罄旁放着一个小铜锤。

智真住持用右手拿起小铜锤,左手转动着手中的佛珠,然后用小铜锤在罄上敲了一下。

诵经之声便开始由低沉转为高亢,由平铺直叙转为抑扬顿挫,由抑扬顿挫转为宛转悠扬,在抑扬顿挫和宛转悠扬的诵经声中,伴随着住持不紧不慢的击罄声。

一炷香燃尽的时候,诵经声和击罄声戛然而止。

僧人们站起身,依次走出禅房,两个侍僧扶起智真住持和慧能禅师。

慧能禅师点燃一炷香,插在两个香炉里面,佛事宣告结束。

智真住持和众禅师将谭国凯一行送出禅房,送出山门,将谭国凯一行送上马车。

平静的生活不会太久,只要有风,湖面上就会有波浪。

谭为仁并没有沉浸在父子母子相认的喜悦之中,药铺和紫檀家具两档子生意每况愈下。

老爷把林蕴姗母子赶出谭府,并不意味着谭府已经化险为夷了。相反,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

先前,只是歇马镇的怀仁堂和青州的一品斋出了问题,现在,其它用几个地方的药铺和家具铺都出问题了。

谭为仁清楚地意识到,有人在暗中和谭家较劲,虽然谭家的内鬼不在了,但这股隐藏在林蕴姗母子身后的势力还在,他们绝不会因为林蕴姗母子的离去而善罢甘休。

即使是被赶出谭家大院的林蕴姗母子,以谭为仁对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俩的了解,他们也不会良心发现、改邪归正。

林蕴姗嫁到谭家大院之后,在谭家大院各处,包括店铺和作坊安插了自己的人。

这些人隐藏很深,一时难于清除干净。

要不然,怀仁堂和一品斋的生意也不会这么快就被他们搞垮。

父子、母子、父女、母女相认之后的那天傍晚,谭为仁就派高鹏和姬飞到青州去找鲁掌柜,派自己的二哥李银柱到刘家堡一品轩家具作坊去应聘,一品轩家具作坊想扩大规模正在招聘伙计。

当然,他们的主要目的是想从不景气的一品斋家具作坊挖走一些工匠。

幸亏谭家及时发放伙计的工钱,否则,还真难说。

李银柱脑袋比较灵活,关键是他跟木匠师傅学手艺刚刚结束。

这时候,一品轩正需要木工师傅,谭为仁和父亲李俊生商量后决定让李银柱到一品轩家具作坊去应聘,在一品轩家具作坊拿一份工钱,在一品斋家具作坊再拿一份工钱。

一旦时机成熟,谭为仁就让李银柱到-一品斋家具作坊去挑重担,李家在刘家堡,李银柱在家附近做工,也方便照顾爹娘和两个妹妹。

谭为仁交给李银柱的任务是:弄清楚一品轩家具作坊真正的掌柜是谁?

经常和一品轩家具作坊的主事接触的人是什么人?

如果能知道一品轩家具作坊的进料来源,那就更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鲁掌柜销声匿迹曹壮士寻影觅踪 李银柱应聘“一品轩”家具作坊颇有点戏剧性,一品轩家具作坊的郭主事主动找到李铁匠家,他想让李银柱到“一品轩”家具作坊去做工。

因为李银柱既会木匠活,又会撑船,所以,工钱可以拿最高的。

原来是李银柱的好朋友——本村的小伙子刘大山向郭工头推荐了李银柱。

“一品轩”家具作坊正需要李银柱这样的人,录用之后,就可以马上上手。

作坊刚刚开业不久,急需有木工技术的人才,更需要会撑船的人,郭主事便到李家来找李银柱了。

按照为仁的吩咐,李银柱正想到“一品轩”家具作坊去应聘,没有想到刘大山带着郭主事找上门来了。

李银柱就爽快地答应了。细心的李银柱特别叮嘱刘大山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要提李家和谭家的关系。

一旦对方知道李家和谭家有关系,是一定会特别警觉的。

说来也巧,第二天早上,李银柱到“一品轩”家具作坊的上工的时候,正赶上作坊要到青州去进一批木料。因为李银柱会撑船,郭主事就派李银柱带着刘大山和另外两个工人去了。

船到青州码头的时候,就有十几个工人往船上抬木料,供货方的主事,李银柱没有见到,整个交接过程都显得很诡异。

木料装上船以后,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带着十几个工人走了。

李银柱想弄清木料的来源,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郭主事只让李银柱负责运木料,其他事情,一概不让他插手。

当天中午,李银柱等人运回来两船紫檀木.

郭主事当即决定,暂由李银柱负责运送木材和做好的家具。

这是李银柱求之不得的。这样,他就能找到木材的供货商是谁,家具的经销商到底是谁。

今天没有碰到,以后肯定会有机会,老日方长嘛。

我们再来说说高鹏和姬飞这一路的情况。

姬飞曾经跟谭为仁来过青州府鲁掌柜的药铺,药铺的名字叫“一笑堂”。

“一笑堂”除了买药看病以外,还批发药材——“一笑堂”在应天府和宁波等地还设有分店。

过去,谭家所有药铺的药材都是“一笑堂”提供的。鲁家和谭家有三代的交情。

“一笑堂”在青州府北市昌和街的东街口上。

两个人在西街口一家客栈下了马——客栈的名字叫“喜客来客栈”。

两个伙计模样的人走出客栈,一个伙计将两匹马牵进客栈旁边另外一个供车马出入的大门,一个伙计将两个人引进客栈。

从柜台里面走出一个伙计来:“客官请坐。”伙计从肩膀上取下一条汗巾,将柜台外面的两张椅子上擦拭了几下,让两个人坐下。

“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啊!”姬飞道。

“客官一定是常客,小人刚来不久。敢问客官有何吩咐?”

“楼上有临街的客房吗?”高鹏道。

“有啊!今儿刚好有一个客官腾出一间来。”

伙计从粉板上拿起一把钥匙,将两个人领上二楼,上了走廊,来到一间客房前。伙计用钥匙打开铜锁,推开客房的门:“客官请进,临街的客房就这间。”

高鹏从肩膀上取下褡裢,放在一张圆桌上:“就这间,暂住一天,现在就付银子吗?”

“房钱不急,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到柜台结账。马拴在后面的马棚里面,会有人按时喂料,客官只管放心就是。茶水立马就有人送上来,小人告退。”

伙计退出房间,掩上房门。

伙计“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不一会,楼梯上又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

紧接着响起了“笃——笃——笃”敲门声。

“进来。”高鹏道。

门被推开,一个伙计端着个茶盘走了进来,将两杯茶放在桌子上,然后点头哈腰地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两个人喝完茶,高鹏背起褡裢,姬飞拿起锁,锁上门,装好钥匙,下得楼来。

刚才将两个人引上二楼的伙计用笑脸将两个人送出客栈。

两个人一路向东,朝东街口走去。

“一笑堂”的招牌还在,生意也如常。

姬飞走进药铺,高鹏跟在后面。

柜台里面有两个伙计,一个伙计用秤称药,一个伙计用手往一张一张纸上抓药。

柜台外面站着几个等着抓药的人。

在柜台的另一边,坐着一个老中医,老中医眯着眼睛,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老太太坐在一张椅子上,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姬飞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一个熟面孔,以前,他和为仁少爷来过几次,大部分时候,是鲁掌柜接待他们的,有时候是一个姓曹的账房先生接待他们的。

店铺里面“笑迎四方客,和气达三江。”的对联又不见了。

姬飞正想找一个人问一问,柜台里面的门帘被掀起来,从里面走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留着一小撮胡子的男人来:“敢问客官是抓药、进药、还是看病?”

“请问先生,鲁掌柜在吗?”

“鲁掌柜?这里没有鲁掌柜,我们掌柜姓岂。”

“你们掌柜姓岂?”

“对,岂有此理的‘岂’。”

“这里以前的掌柜不是姓鲁吗?”

“在下不知道。”

“那账房曹先生总还在吧!”

“曹先生?我们的账房姓葛。葛先生,您出来一下。”

不一会,从门帘里面走出一个年近古稀的、不停眨眼睛的老先生来。

“葛先生,这两位客官找鲁掌柜和姓曹的账房,您认识吗?”

老先生眨了几下眼睛,摇了一下头:“我就是账房先生,我们这些人刚来不久,你们说的鲁掌柜和曹先生,我们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我们是歇马镇‘怀仁堂’的伙计,过去,我们谭家的药铺全是从‘一笑堂’进的药。”姬飞道,“我说怎么见不到一个熟面孔呢?敢情人全换了。”

“先生,你们掌柜呢?”高鹏道。

“我们掌柜今天不在铺上。”

“我们到哪里才能找到岂掌柜呢?”

“我们掌柜在青州、梧州、滕州,还有应天府、苏州和杭州都有药铺,掌柜有日子没来铺上了。”

“岂掌柜的府上在哪里?”

“在十八弄,第三弄,院门对面有一个大照壁和几棵银杏树的就是。”

“不过,你们就是去了,恐怕也找不到岂老爷,我们老爷行踪不定,他平时很少在家,还经常往南方跑。”老先生道,

“这个‘一笑堂’是我们老爷刚盘下来的,详细的情况,我们不知道。这样吧!你们可以到十八弄去试试看,老爷要是找不着的话,你们就找钱管家,老爷的事情,大都是钱管家帮助打理的,他或许知道一些事情。”

两个人猜想,鲁掌柜一定是在坑了谭家以后,就把药铺连同招牌一块转让让给了这个岂老板,然后鞋底抹油——开溜了。

两个人先去了鲁掌柜的住处。虽然两个人明知一定会扑空,但还是要去一趟。

前几天,姬飞和南梓翔来过一次,敲了十几次门,院子里面都没有回应,问邻人,邻人说不知道。

两个人在院门外守了一天,大门没有开过一次。

姬飞猜想,一定是鲁掌柜搬走了,而新的主人还没有入住,院子里面没有人,所以才没有人回应,也可能是鲁掌柜搬走了,一直将房子空置在这里。

事情并不像两个人刚开始想的那么简单,鲁掌柜在行事之前,一定做了万全的考虑。

经营了三代人的药铺都转让给了别人,他还会住在原来的地方吗?

两个人在“一笑堂”竟然没有问出一点信息来,可见鲁掌柜消失的很干净啊!

在府衙后面的一条街上,姬飞找到了鲁掌柜以前住的地方。

果然不出两个人所料,过去的鲁宅,现在变成了郑府。

郑府的大门紧闭,铜门环在雪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院门前堆着一个很大的雪人,雪人的头上带着一个草帽,鼻子的部位插着一根胡萝卜,眼睛和嘴巴是用瓦片镶嵌而成的。

姬飞走上台阶,抓住门环在门上敲了三下。

不一会,院门开了,从里面伸出一个弯腰驼背的白胡子老头来,老人家的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双手抄在棉袄的袖筒里面:“你们找谁啊?”

高鹏从褡裢里面拿出一串铜钱,在瓜皮帽的面前亮了一下。

瓜皮帽没有拿正眼瞧高鹏手上的铜钱:“什么事?不说,我可就关门了。”

“老人家,这点钱,你打点酒喝。”

瓜皮帽并不理会高鹏和他手中的铜钱,他想关门,被高鹏用胳膊肘顶住了。

“老大爷,耽误您一点时间——我们想跟您打听一点事情。”

“说吧!”

“这里原来不是鲁掌柜的宅子吗?”

“原来是谁的宅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是郑老爷的宅子。我刚从乡下来给老爷看宅子的。要想问的仔细,找对面炊饼铺的老太太去问。“瓜皮帽”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瓜皮帽态度虽然不好,但还是提供了一点有价值的线索。

郑府的斜对面确实有一个炊饼铺。炊饼铺窝在斜对面的巷子里面,姬飞和南梓翔上次来,没有在意这个炊饼铺。

炊饼铺外面站着几个买炊饼的人,店铺里面有三个人,一个人在案板上揉面,一个人把蒸好的炊饼拾出蒸笼,放在竹扁里面,然后盖上一块厚棉被。

一个人负责卖炊饼,卖炊饼的就是瓜皮帽所说的老太太。

两个忙着赶路,肚子早饿了,高鹏从褡裢里面拿出几枚铜钱,买了六个炊饼,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和老太太攀谈起来。

铺子里面有一条长板凳,老太太吩咐揉面的中年人将板凳搬到门口,让高鹏和姬飞坐下说话。

老太太还让中年人倒了两碗水给两个人,只吃炊饼,不喝水,肯定是不行的。

两个人从老太太的口中得知:鲁掌柜在半个月前就不声不响地搬走了,至于搬到什么地方去,鲁家人没有说,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鲁家人走的时候,一家人只带了一些木箱和包裹,连家具都没有搬。

鲁掌柜一家在这里住了三代,没想到说搬走就搬走了,而且走的非常匆忙。

过去,鲁家经常到老太太的炊饼铺来买炊饼。鲁掌柜是北方人,喜欢吃炊饼。

虽然是随意的攀谈,但还是有些收获的,老太太说,鲁掌柜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姐姐和妹妹都嫁到了杭州去了。

鲁掌柜的父母去世的早,老爷子过世以后,是大女儿照应“一笑堂”的,姐姐为了把弟弟妹妹拉扯大,到二十七八岁才嫁人,所以,鲁掌柜和姐姐妹妹的感情很深。

老太太的意思是,鲁掌柜一家可能到杭州去了,因为他的姐姐和妹妹都在杭州。

杭州很大,只知道杭州是很难找到鲁掌柜的。

经过刨根问底,老太太又提供了一些更详细的情况。

老太太的炊饼店至少开了六十年,因为是老邻居,所以,老太太对鲁家的情况知道的比较多。可见瓜皮帽没有敷衍高鹏和姬飞。

鲁掌柜的妹夫在锦衣卫供职,是一个千户,姓段,听说在杭州是一个呼风唤雨的人物。

鲁掌柜的妹妹妹夫每次到青州来,阵势都不小,除了车马、轿子,还有十几个军汉护送。

只要能找到这个段千户,就一定能找到鲁掌柜。

但凭高鹏和姬飞的身份,想见到段千户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想找到鲁掌柜,就必须找到段千户,而要想找到段千户,肯定要求助于欧阳大人。

还是为仁少爷考虑问题周到,高鹏和姬飞离开歇马镇的时候,谭为仁特别叮嘱:如果遇到难事就去找欧阳大人。

于是,两个人先去了十八弄。

所谓十八弄就是十八条巷子,是那种比较宽的巷子,这种巷子能行走马车,十八个巷子分布在一条大街的两边。

两个人还没有进入十八弄,远远地看见几棵高大的银杏树。

走到银杏树跟前,果然是五棵很高很粗的银杏树。

银杏树前有一个用石头雕刻成的大照壁。正对着大照壁的是一个很气派的院门。

高鹏用铜环在大门上敲了三下。

不一会,门慢慢打开,从里面伸出一个脑袋来,打量了一会高鹏鹤姬飞,然后道:“你们找谁?”

“请问这是岂老爷的府上吗?”高鹏道。

“不错,这里是岂府。你们找谁啊?”

“敢问岂老爷在家吗?”

“我们老爷到应天府去了。”

“敢问钱管家在府上吗?”

“你们等一下,我去传个话。”

“谢谢小哥。”高鹏道,开门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后生。

不一会,年轻的后生领着钱管家来了。

谈话在大照壁前进行。

两个人从钱管家的口中得知:半个月前,鲁掌柜把“一笑堂”——包括招牌盘给了岂掌柜,理由是他做了这么多年的药材生意,做累了,厌倦了,想歇歇了。

他只有三个女儿,赚了再多的钱,将来都要给三个女儿,给女儿就是给女婿,把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留给外姓人。

他心里不舒服,所以,他不想再干了。

岂掌柜原来是做粮食和布匹生意的,遇到这么好的机会,就用九千两纹银买了一笑堂,鲁掌柜开价是一万三,最后双方以九千两纹银成交。

至于鲁掌柜的其它事情,钱管家一概不知。高鹏很想知道躲在岂掌柜后面的人是谁,但钱掌柜口风非常紧,生意以外的事情,他只字未提。

在高鹏看来,隐身在岂掌柜身后的人一定是林蕴姗、谭为义母子俩和茅知县、章知府、翟中廷父子俩。

回到客栈之后,姬飞留在客栈,高鹏去了欧阳大人的府上。

欧阳大人了解了情况以后,派曹锟随高鹏和姬飞到杭州走一趟。

欧阳大人和段千户打过交道,还有些交情,曹锟随侍欧阳大人左右,段千户自然认识曹锟,所以会看在欧阳大人的面子上帮助高鹏和姬飞找到鲁掌柜。

以欧阳大人对段千户的了解,欧阳大人断定:如果鲁掌柜去了杭州的话,段千户肯定知道他的下落。

曹锟随高鹏回到“喜客来客栈”,三个人骑马去了杭州。

当天晚上,亥时,三个人进了杭州城。

三个人在湖边路上找了一家叫“西湖第一栈”的客栈住下,曹锟给客栈一个伙计一锭银子,请他送一封书信到段府,并亲自交到段千户的手上。

一夜无事。

第二天辰时之前,一辆马车停在客栈的楼下。

车厢上面挑着一盏灯——当时,天才麻麻亮,灯上面写着一个“段”字。

车夫刚把马车停稳,便从车厢里面走出一个头戴貂皮帽,身穿毛皮马褂的人来。此人应该就是段千户。

车夫放下脚蹬,段千户慢慢走下马车。

段千户虽然身着微服,但腰间仍然挂着一把佩剑。

此时,曹锟正站在客房的窗户里面,他已经看到了走下马车的段千户。

一个店小二迎上前去,将段千户引进客栈。

不一会,店小二段千户走上二楼,敲响了客房的门。

姬飞打开房门,将段千户引入房间。

“千户大人,曹锟久违了。”曹锟拱手道。

“曹壮士太抬举段某了,在曹壮士的面前,段某怎么敢当‘大人’二字呢?莫羞煞了段某才是啊!段某做梦都没有想到能在杭州见到曹壮士。”

“段千户,请坐。”

“曹壮士请坐。看到曹壮士的信函之后,段某就想连夜登门造访,但又怕打扰曹壮士休息。曹壮士,你深夜让客栈的伙计送信给段某,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我们这次到杭州来,是想找一个人,要想找到这个人,我们需要段千户的帮助。”

“能为欧阳大人和曹壮士效劳,是段某的荣幸。”段千户看了看高鹏和姬飞,“你们想找什么人?”

“鲁焕能是不是千户大人的舅老爷?”

“是啊!你们找的人原来是鲁焕能啊!”

“对,我们要找的人就是段千户的舅老爷鲁焕能。”

“曹壮士,你们一定是从青州府找到这里来的。”

“段千户,你没有说错,我们就是从青州府找到杭州城来的。”

“看来,段某的判断是对的。”

“鲁焕能是不是到杭州城来了。”

“不错,半个月前,姐夫突然举家搬到杭州城来了。”

“当时,我就有些纳闷,他在青州做药材生意,做了三代人,而且是老字号,既开药铺,又批发药材,在其它几个地方还有分号,生意做得是有声有色。”

“可他突然把药铺——连同鲁家的金子招牌全转让给了别人。跑到杭州来定居了,我也觉得很奇怪——你们因何事找他啊?”

“既然段千户问了,那我就告诉段千户,鲁焕能在和歇马镇谭家做生意的时候,他在药材上做了手脚。”

“他在药材里面掺了假药和霉变的药,而且都是一些名贵的药材,致使谭家的生意受到很大的损失。”

“谭家和鲁焕能做了很多年的生意,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可在最近这笔生意中……”

“这笔生意很大,鲁焕能把谭家坑了。谭家并不是找鲁掌柜兴师问罪,他们只想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他们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躲在暗处跟谭家做对。”

“段某明白了,鲁焕能到杭州城来是想藏匿行迹。”

“以段某对他的了解,鲁焕能不是这样的人,鲁家做药材生意,已经有三代人,‘一笑堂’的口碑一直很好。”

“更重要的是,他这个人一向讲诚信,他赚了很多钱,但他不是一个爱钱如命的人,要不然,鲁家的生意也不会做那么大。”

“这里面一定另有原因。姐夫一定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要么就是受到了什么人的胁迫。”

“他举家搬到杭州城来,除了躲谭家,恐怕也是为了躲别的什么人吧!胁迫他的人要是知道谭家人正在找他的话,说不定会杀人灭口。”

段千户分析的有些道理,也符合基本事实。

“鲁焕能住在什么地方?”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鲁掌柜狡兔三窟子夜时黑影出门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怪不得他深居简出,连我请客,他都推三阻四,不是说身体不适,就是有要事在身。”

“我听夫人无意中说漏了嘴,鲁焕能除买了一个大宅子外,另外还有两个住处,以前,我以为他是金屋藏娇——有两个臭钱就在外面乱搞女人。”

“见到你们以后,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情。”

“你们要想找到鲁焕能得话,千万不能大张旗鼓。是谁接手了鲁焕能的药材铺,你们想过吗?谭家的对手一定躲在暗处。”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一笑堂的账房先生和郑府的管家虽然向高鹏提供了一些情况,但能找到鲁掌柜下落,依靠的是馒头铺的老太太提供的线索。

“我们怎么才能找到鲁焕能呢?”

“我可以告诉曹壮士,但段某有两个请求。”

“段千户请说。”

“我和鲁焕能毕竟是亲戚,他对我不薄,当年,我娶他妹妹的时候,他陪了不少嫁妆。”

“我在官场上混,没有银子不行,鲁焕能经常接济段某银子,要不然,段某也做不上这个千户。”

“我刚才说过,他不是一个吝啬的人,鲁焕能爹娘过世的早,从小到大,大姐对他很照顾,长大以后,他对大姐和妹妹一直很照顾,所以,你们不能把他怎么样。”

“你们不是要找到躲在鲁焕能身后的人吗?如果他说出幕后的黑手是谁,你们就要放过他。”

“再者,你们不能让他知道是我向你们提供的情况,至于你们是如何得知他的行踪,怎么编都行,就是不能提到我的名字,要不然,我没法向夫人交代,以后连亲戚都没的做了。”

“如果不是看在欧阳大人和曹壮士的面子,我是不会说的。”

“这——我们可以答应你。只要鲁焕能说出实情,我们不会为难他,但他如果不按我们说的做,他可能要吃一点苦头。”

“鲁焕能是聪明人,他不会做糊涂事。只要你们想方设法打消他的后顾之忧,他一定会说出实情。”

“请曹壮士切记,一定要好言相劝,千万不能来硬的——他已经安顿好了老婆和孩子,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曹壮士明白我的意思吗?”

“曹锟明白。行——我们答应段千户不为难他。”

“我只能告诉你们鲁焕能公开的宅院——静安街——盐都司后面一条街上,院门对面有几颗大榕树,大榕树下有一个骡马交易市场,正对着骡马交易市场的就是鲁家的院门。”

“另外两个地方,我不知道,我夫人也不知道,你们要想找到他,只有在他的宅院外面守候,他大部分时间呆在静安街,你们如果直接到静安街去找他,即使他在家,下人也会说不在家。”

“你们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死等,一旦惊动了他,那就很难再找到他了。他有的是银子,随便找一个地方藏匿行踪,那你们就甭想再找到他了。他既怕你们找到他,更怕那些人找到他。”

“段千户,你去过鲁焕能家吗?”

“刚搬来的时候,我去过一次,就一次。”

“鲁家有多大?”

“蛮大的,从外面看不起眼,鲁焕能家有一东一西两个院落。中间还有一个花园。”

“鲁焕能住在哪一个院子里面?”

“在东院,东院有三进,鲁焕能住在最后一进。”

“鲁焕能有几个老婆?”

“有两个老婆,我妹妹是正房,还有一个小老婆。我妹妹住在西院。”

“三个孩子呢?”

“小老婆在三个孩子在另外两个地方。”

“鲁宅有没有后门?”

“没有,鲁宅的后面是一条大河。”

曹锟问这些是有目的的,必要的时候,他要潜入鲁宅,知道鲁焕能住的地方,寻找起来就方便多了。

这就是欧阳大人让曹锟协助高鹏到杭州来的主要原因,曹锟所擅长的就是飞檐走壁。

守候需要时间,必要的时候,可直接进入鲁宅。

现在的鲁焕能有如惊弓之鸟,他深居简出,很少抛头露面,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夜探鲁宅了。

送走了段千户以后,三个人去了静安街。

三个人先找到了盐都司,然后穿过盐都司东边一条深巷,进入静安街,静安街是一条非常偏僻的街道。

站在静安街上,向东,向西,向北远眺,眼睛里面看到的是高山,这里应该是杭州城的北郊。

三个人出巷口,左拐,沿着一条狭窄弯曲的石板路向西行,远远地看见一大片树冠,其中一棵树的树冠尤其高大。

一大片树冠原来是榕树的树冠,榕树下是一个骡马交易市场。

因为天气比较冷,又因为交易市场里面堆积着很多雪,广场上的木柱子上只拴着十几匹马,马贩子抄着手蹲在墙根静等买主上前问价。

几个买主模样的人看看这匹马,又看看那匹马,在十几匹马中间游走着。

在骡马交易市场的北边是一个不起眼的、很普通的院门,院门不高,也不宽,院门前也没有台阶和石狮子。鲁宅的院墙里面有一排又高又大的香樟树,香樟树的树冠伸到院墙外,把鲁宅遮掩得阴森恐怖。

鲁焕能饥不择食,为了尽快找到落脚的地方,竟然选择这么一个地方。

骡马交易市场,既脏又乱且吵,气味还难闻,一般人家避之唯恐不及,原来的人家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将宅院卖掉的。

当然,鲁焕能选择在这里落脚,恐怕是不想让别人找到他吧!

谁能想到鲁焕能会在这里安家呢?

高鹏环视四周,除了骡马交易市场,在鲁家的院门前,没有一个邻居,邻居少,更便于藏身。

鲁焕能真会找地方。

在西墙角处,有一个用毛竹搭起来的马棚,马棚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客栈,马棚和客栈应该是为那些需要留宿的马和马贩子准备的。

在骡马交易市场的市场的西边有一个客栈,客栈的名字叫“常来客栈”,“常来客栈”是一个两层楼的建筑。这个客栈虽然很偏,但是唯一一个距离鲁宅最近的客栈。

三个人牵着马走进骡马交易市场西边的马棚。

马棚的门口坐着一个驼背老人。

曹锟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到老人的手上,老人将银子揣进怀中,然后从三个人的手上接过缰绳,将三匹马牵到马槽跟前,拴好马,还往马槽里面放了一点草料。

安顿好三匹马以后,三个人一路向西走进“常来客栈”。

一个伙计将三人领进二楼一间客房,站在客房前面临街的走廊上,能勉强看行走在鲁家门前的人,但只能看到人影,看不清人的脸,因为距离太远。

白天能看见人影,晚上,是不可能看见人影的。

曹锟和姬飞转身走进客房的时候,被高鹏叫住了。

两个人重新回到走廊上。

两个人朝高鹏指引的方向看去,一个女人模样的人正站在鲁家院外敲门。

女人的手上拎着一个菜篮子。

不一会,院门开了,女人走进院门,院门随即关上。

安顿好住处以后,三个人走下楼来,从伙计口中得知,在骡马交易市场的东边有一家面馆。

三个人到面馆吃了三大碗牛肉面。

吃完牛肉面之后,三个人来到骡马交易市场看热闹,一个壮汉看中一匹枣红马,正在和卖主讨价还价。

周围站着几十个看热闹的人,晌午过后,到交易市场来卖马和买马的人渐渐多起来。

三个人一边站在人群里面看热闹,一边监视走进和走出鲁宅的人,遗憾的是,到傍晚,鲁家的院门都不曾打开过。

天黑以后,三个人又到面馆吃了牛肉面。

吃完牛肉面以后,三个人轮流在鲁宅前面的路上转悠半个时辰,骡马交易市场里面的马已经关进马棚,卖马人已经进客栈休息。

这种监视的办法很蠢,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夜里面光线很暗,香樟树树冠遮挡下的鲁家的门庭更加黑暗。

晚上,三个人蹲在马棚里——看马棚的老头喝完酒以后就睡下了。

子夜时分,鲁宅的院门慢慢打开,从里面伸出一个脑袋,朝门外看了看,然后慢慢走出院门。

此人的身上穿着黑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紧接着,从院门里面走出一匹马来。

高鹏碰了碰曹锟和姬飞。

曹锟抓住高鹏的手,示意他留在马棚里面继续监视,有姬飞跟他去就行了。

黑衣人纵身上马,朝东而去。

“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最后,我们都要回到这里来,你不要挪地方——一定要盯紧了鲁家的院门。”曹锟道。

高鹏点了一下头。

曹锟和姬飞将马牵出马棚。然后纵身上马,远远地跟了上去。

虽然姬飞见过鲁掌柜,但由于天太黑,相隔距离又远,姬飞无法确定此人是谁。

从此人的身高和身形看,很像鲁掌柜,但从他纵身上马的敏捷动作来看,又不像是鲁掌柜,鲁掌柜年近古稀,且体态臃肿。

穿过几条街以后,黑衣人朝城外骑去。

难道鲁焕能的另两个住处在城外?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何二虎小镇行事曹壮士夜进鲁宅 骑进一个树林以后,黑衣人突然跳下马来,往树林里面走了几步,解开腰带,解了一个手。

两个人跳下马,慢慢靠了上去,曹锟想让姬飞近距离地辨认一下黑衣人是谁?

遗憾的是,两个人还没有靠上去,黑衣人系好衣服、跳上马,迅速穿过树林,朝一个黑漆漆的所在骑去。

两个人继续跟在后面。

黑漆漆的所在很像是一个小集镇。

很快,黑衣人在一个石桥前下了马,然后牵着马走过石桥,沿着北河岸向西走了一会,便进入一片桑树林。黑衣人将马拴在一棵桑树上,然后走到一户人家的后院门外。

两个人也将马拴在桑树上,慢慢地贴了上去。

黑衣人站在门外,朝两边张望了一会,然后在院门上轻轻敲了三下。不一会,院门开了一条缝,黑衣人迅速钻进门缝,门随之关上并插上门栓。

两个人大步流星,闪到后院门外。

这时候,从门的那一边传来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死鬼,你怎么到现在才来啊!等的奴家好心焦啊!”

黑衣人一定是来做那事的。

待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远之后,曹锟从腰间拿出一个匕首,将门栓拨开。

两个走进后院门,曹锟将门轻轻关上。

黑衣人跟在女人的后面走进一间屋子——两个人是猫着腰、做贼似地、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子的。

屋子里面亮着灯。窗户上贴着窗花。

曹锟用舌头在窗户纸上点了一下,然后用小手指捅出一个小洞,将一只眼睛放在小洞前。

女人的穿着非常妖冶,下身穿一条花单裤,上身穿一件花棉袄,花棉袄是敞开的,女人的头发完全散开。

进入珠帘以后,黑衣人将女人一把抱在怀里。

曹锟拽了一下姬飞的衣袖,示意他看看黑衣人是不是鲁掌柜,此时,黑衣人的脸正好对着窗户和灯,在窗户的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

可当姬飞将眼睛放在小洞前的时候,灯突然熄灭了。

黑衣人和女人等的就是这一刻,没有半点铺垫就进入了颠鸾倒凤、乾坤挪移的阶段。

高鹏鹤姬飞迅速蹲在地上,亮灯的时候,屋子里面看不见窗户外面的人,熄灯之后,就不是那么回事情了。

现在,只能正面接触了,蹲在屋子外面等,肯定不行。

曹锟走到房门跟前,用匕首拨开门栓,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子,姬飞紧紧跟上。

黑衣人很警觉,他听到了门轴转动的声音:“什么人?”黑衣人低声道。

曹锟拨开珠帘走进内屋:“别说话,把灯点上。”

“你——你是什么人?”

“一会,你就知道了,把衣服穿好,把灯点上。”

不一会,曹锟听到了窸窸窣窣和划火柴的声音,火柴划了五下,最后一下,火柴着了。

灯亮了,男人光着下身,上身穿着一件棉袄,他正在扣衬衣的扣子。

女人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的身体,只露出脑袋和光溜溜的肩膀来。

女人的衣服和男人的裤子胡乱地搭在床面前的椅子上。

男人一边拿裤子,一边道:“好汉,你——你们意欲何为?”男人看到了走进珠帘的姬飞。

姬飞走到曹锟跟前:“大哥,他——他不是鲁掌柜。”

跟了半天,费了老鼻子劲,原来不是鲁掌柜。

“你是鲁家什么人?”曹锟道。

“我——小人是鲁老爷府上的车夫,小人叫何二虎。你——你们莫不是把小人当成了鲁掌柜?”何二虎从姬飞的话里面听出了一点名堂。

“鲁掌柜在府上吗?”

“小人出门的时候,鲁掌柜在府上,现在,他——鲁掌柜在不在府上,小人就不晓得了。”

“鲁掌柜经常在晚上出去吗?”

“你——壮士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们听说鲁掌柜还有另外两个住处。”

“壮士,你——你们要想找到鲁老爷,得赶紧,小人只知道鲁老爷经常在深夜出府,但到底去什么地方,小人不知道,在府里,没有人敢过问老爷的私事。”

“鲁老爷一般在什么时候出府?”

“就——就现在。”

“鲁老爷每天晚上都出府吗?”

“那——那倒不一定。”

“把衣服穿起来,跟我们走一趟。”

何二虎被吓傻了,他呆如木鸡地站在床边。

“你还磨叽什么,还不穿衣服跟壮士走!”女人希望何二虎赶快离开,她想早一点结束这种尴尬难堪的处境。

何二虎和女人说话的声音非常低,他们应该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两个人做的是偷鸡摸狗的事情,自然是不能声张的。

何二虎终于从惶恐之中清醒过来,他麻溜地穿好裤子,整理好衣服,将曹锟和姬飞领出后院门。

走出房门的时候,曹锟环视四周,院子里面还有七八间房子——这显然是一个大户人家,女人的胆子真大,竟然敢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

三个人走出后门的时候,女人将院门轻轻关上,并轻轻插上门栓。

三个人回到桑树林,牵上马,原路返回静安街。

三个人先朝马棚走去。

高鹏走出马棚:“大哥,是鲁掌柜吗?”

“不是,是鲁掌柜家的车夫。”姬飞道。

“这小子离开以后,有没有人出过院门?”曹锟问。

“没有。”

“姬飞,你把马牵进马棚,在这里等着,我和高鹏随这小子进府。”

“壮士,二虎可以领你们进府,但千万不能让鲁老爷知道是我把你们领进府的。”

“你预备怎么做?”

“二虎先进府,壮士在外面稍等片刻,一会,等看门人睡着了以后,我再给你们开门——放二位进去。”

“不单单是开门,你还要把我们领到鲁老爷住的地方去。”

“这——没有问题,只要你们不跟老爷说是我二虎领你们进府的,什么事情,二虎都愿意做。”

“何二虎,你千万不要跟我们耍滑头,先前,我们没有张扬你们的丑事,你要是说话不算话,后果会很糟糕。”

“二位壮士请放心。今天晚上,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于是,何二虎牵着马走到院门前;曹锟和高鹏躲在墙角处。

何二虎在门上敲了三下。

不一会,门开了。

何二虎牵着马走进院门。

看门人打了一个哈欠,关上院门。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院门轻轻开了,何二虎将头伸出门外,朝躲在墙角处的曹锟和高鹏招了一下手。

两个人迅速闪进院门。

何二虎关上院门。

两个人从门房窗户前走过的时候,看门人正在打呼噜。

何二虎领着两人穿过一个圆门,一个瓶形门,两个长廊,穿过两个门厅。

按照段千户的说法,这两个门厅应该是东院第一进和第二进的门厅。

段千户所言非虚,鲁宅从外面看确实不怎么样,可走进鲁宅,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走过一个回形长廊之后,何二虎在一幢房子前,停了下来,低声道:“壮士,这就是鲁老爷住的地方——就是这间屋子。”何二虎指着几扇窗户道,

“你们进去,我在那边等你们。拨开门栓,右手这间屋子就是。”

曹锟走到门前,用匕首拨开门栓。

高鹏紧随其后。

鲁掌柜的卧室也有一道门。曹锟用匕首拨开门栓,在黑暗中摸索到一把椅子,坐在椅子上,然后咳了一声,同时将剑拔出剑鞘。

一个人影突然从大木床上坐起身:“谁——什么人?”

“你先不要问我是谁?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人影在摸索什么东西,好像是在摸点灯的火柴。

“先不要点灯,我们先说会话再点灯不迟。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照我说的去做,保管你没事。否则,我不能保证下一秒你的脑袋还在脖子上。”曹锟一边说,一边将剑在剑鞘里面上下挪动了几下。

曹锟有理由相信,鲁掌柜一定是看到了剑韧上闪闪的寒光。

“我——我听你们的。你——你们是不是要钱,有话好说,你们要多少钱,我——我给你们钱。”很显然,坐在床上的人就是鲁掌柜,他已经看见了两个人影,也看到了利剑上的寒光。

“你是鲁焕能——鲁掌柜吗?”

“我——我是鲁焕能。”

“很好,鲁掌柜,你不要害怕,我们这次来,既不想要你的钱,也不想要你的命,你的命不在我们手上,你的命在你自己的手上,当然,这要看你是不是跟我们说实话。”

“我——我一定说实话——绝不会有半句假话。”

“很好,你现在可以把灯点亮了。”

鲁掌柜战战兢兢、抖抖索索,摸到一盒火柴,将床头柜上一盏松油灯点亮。

在点松油灯的时候,鲁掌柜借着火柴的微光瞅了曹锟和高鹏一眼,他想知道深夜造访他的两个人是谁。

遗憾的是,鲁掌柜不认识曹锟,也不认识高鹏。

高鹏是谭府当差,府外的事情跟他没有关系——这就是曹锟把姬飞留在马棚里的原因。

至于曹锟吗?他在欧阳大人的身边当差,鲁掌柜就更没有机会认识了曹锟——他也不够那个份。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鲁掌柜实言相告某些人心肠歹毒 鲁掌柜手忙脚乱地拿起衣服。

“鲁掌柜,你不要拿衣服,只需穿一件棉衣就行了,你坐在床上,我坐在椅子上,我们就这么说话。”

“这——合适吗?这样是不是有点怠慢、无礼啊!”

“鲁掌柜,你照我说的话做就是。”

“是——是——是——鲁某听壮士的。”

“我问你,你在青州府做药材生意,做的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把药铺连同招牌一同卖给别人了?”

“这——”鲁掌柜一时语塞。

“说!”

“我——我做了大半辈子药材生意,如今年岁大了,身体又不好,我只有三个女儿,以后药材铺传给谁呢?我厌倦了,嫌烦了,这才把所有的店铺都卖给了别人。”

曹锟突然从剑鞘里面抽出剑,用右脚伸到茶几下面,将茶几勾到椅子前,然后将剑锋用力插在茶几上。

“壮士,请息怒——息怒。”鲁掌柜浑身发抖。

“鲁掌柜,看样子,你是不想要自己的小命了,你不想要自己的小命也就罢了,可你也不想要家人的命了吗?”

“壮士,求求您,您千万不要——”

“说实话,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再不说实话的话,就不要怪我不给你机会。”

“我——我一定说实话,绝不敢有半句隐瞒。”

“说,你为什么要卖掉药铺,藏身到这杭州城来?”

“我——我——”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奉劝你不要跟我耍花招。”

“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我坑了多年的生意伙伴,我砸了祖宗留下来的牌子。”

“坑了多年的生意伙伴?你坑了谁?”

“我坑了谭家,坑了谭老爷,坑了‘怀仁堂’,我做了几十年的药材生意,谭家也做了几十年的药材生意,谭家人信任我,我的货,谭家人从来不查验,可我——”

“不要停下来,接着往下说。”

“这怪我,但又不能完全怪我,有人想搞垮谭家,他们就盯上了我,一开始,我没有答应。”

“我和谭老爷,谭家大少爷是多年的好朋友,谭家一直很照顾我的生意,没有谭家就没有我,我‘一笑堂’的招牌狗屁都不是,我就是死也不能坑谭家啊!可是……”

“他们让你怎么坑的谭家?”

“他们逼着我在卖给谭家的药材里面放了很多假药,还放了很多上了水的药材。”

“上了水的药材,什么意思?”

“药材见水,时间一长就回霉变,药材霉变就不能再用了。”

“接着说。”

“是——是——是,他们摸准了谭家要进很多药材,除了我库房里面的药材,我还进了一大批药材。这一闷棍砸下去,谭家一时半会都翻不过身来。我能这么做吗?”

“可不这么做,我和我的家人都迈不过那道坎。”

“他们对你的家人做什么了?”

“他们说,如果我不依他们的话行事,我的三个女儿恐怕要出点事情。”

“你说的他们是谁?”

这才是曹锟和高鹏到杭州城来的主要目的,谭家人至少要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吧!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鲁掌柜,你是不是还想耍我们啊!”

“找我的一直是一个人,姓甚名谁,他不说,我也不敢问,但我知道躲在他身后的人有可能是谁?”

“有可能是谁?”

“一定的是谭家的对手,他们想搞垮谭家的生意。”

谭家确实有生意上的竞争对手,马家就是,这歇马镇的人都知道。

“他们还有可能是谭家的内鬼。”

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就是谭家的内鬼。无论是谭家的对手,还是谭家的内鬼,他们都躲在暗处,鲁掌柜的话还是可信的。

“何以见得?”

“鲁某和谭家做了几十年的生意,我的货,谭家从来不查验,如果不是谭家人,外人是不会知道这么隐秘之事的。所以,我说,坑谭家的一定有谭家的人。”

“还有呢?”

“他们让我把假药和霉变的药卖给谭家之后,再按照原来的数量和价格准备一批药材,我猜想这批药应该为某一个人准备的。”

“为谁准备的?”

“我和谭家做了几十年的生意,知道谭家一些事情,三太太一心想让自己的儿子为义少爷做谭府的大当家,三太太的娘家姓林,林家在京城开钱庄。”

“对了,这里面肯定有林家掺合,潭府的大当家是二太太的儿子谭为仁,谭家的生意是他打理的,药铺的生意搞砸了,谭为义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所以,我说,他们让我按照原来的数量和价格准备的一批药应该是等谭为义做了潭府的大当家以后再卖给谭家。这样一来,谭为义不就成了谭家的救星了吗!”

“之后,这个人就没有再找过你吗?”

“半个月前,他到青州去找我,让我赶快离开青州,我问他,我准备好的药材怎么办?他说,剩下来的事情,我无需多问,只需将药铺和招牌一起卖给别人。”

“我做了亏心事,我愧对谭家,也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我更害怕他们对我不利——我自己倒没什么,我担心他们对我的孩子不利。”

“思来想去,我就想到了杭州,在我答应他们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就想好了退路,我姐姐和妹妹都在杭州,我从小是姐姐带大的,我想离姐姐和妹妹近一点。”

“我担心谭家的人和他们找到我,我还在杭州买了另外两个宅子,这两个宅子,除了我两个老婆,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平时很少住在这里,今天晚上,我多喝了几杯酒,夫人劝我今天晚上就住在府中,结果让你们碰上了。”

“即使你今天晚上不在这里,我们也能找到你——只要我们想找到你,你就是上天入地,我们也能找到你。”

“壮士,您说话怎么和那人一模一样啊!”

“那人说什么了?”

“他让我不要随便乱讲话,即使谭家人找到我,也不能乱讲话,他说我逃不出他的手心,不管我躲到什么地方,他都能找到我。他像鬼魂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来无影,去无踪?”

“对,他几次到我我府上都——都是在更深人静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在我的房间里面。”鲁掌柜就差说“跟你们俩一样”了。

“此人什么模样、什么装扮、身上带什么家伙?说话操什么口音?”“家伙”应该是刀剑一类的利器。

曹锟虽然随侍欧阳大人,但和江湖还有联系,从鲁掌柜描述的情形看,“那个人”极有可能是江湖中人,至少是有奇门异术之人。

“身形和壮士差不多,身高和这位壮士差不多。”鲁掌柜指着高鹏道。

曹锟的身形比较清瘦,高鹏的身高比曹锟矮一些。

“他头上扎着一根紫色的布巾,穿一件黑色长衫,腰上系一根很宽的铜头皮腰带。”

曹锟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他就是十八号晚上和谭为义、翟温良、何师爷在聚俊楼喝酒的人:“此人的额头上是不是有一个疤?”

“他头上的布带子系的比较下,一直系到眉毛和耳朵跟前。”

头巾系到眉毛上方,额头上的疤当然看不见了。

“此人手上拿着刀,还是剑?”

“是一把朴刀,他说话的时候也喜欢把朴刀从刀鞘里面抽出来,插进去。说话的口音,我听不出来,他的口音很杂。”

江湖中人走南闯北,接触各色人等,原来的口音早就被冲淡了。

从鲁掌柜提供的情况看,此人应该就是和谭为义等人在聚俊楼喝酒的神秘人物。

这应该是曹锟、高鹏杭州之行的最大收获,鲁掌柜口中的“那个人”应该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

林氏母子虽然被赶出谭家大院,但谭家并没有摆脱困境,林氏母子和隐藏在他们身后的某些人设下的局并没有因为林氏母子离开谭家而终结。

林氏母子的眼睛盯着的是潭府大当家的位子,而隐藏在林氏母子身后某些的人眼睛盯着的是谭家的家业——因为谭家的家业太具有诱惑力了。

有肉的地方,就会有苍蝇。

“鲁掌柜,你卖给‘怀仁堂’的这批药材一共是多少银子?”

“九千两纹银。他们已经搭准了谭家的脉,这几年,谭家的生意越做越顺,也越做越大,过去,银子一般分几次付清。”

“这几年,谭大少爷遵照谭老爷的吩咐,都是一次结清——因为我的货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他们的主要目的不是坑谭家的银子。”

“他们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他们想坏‘怀仁堂’的生意,把为仁少爷从大当家的位子上拽下来。用假药材和霉变的药材,是要砸‘怀仁堂’的牌子的。”

“‘怀仁堂’从不卖假药和霉变的药,一旦有人知道吃了‘怀仁堂’的假药和霉变的药,‘怀仁堂’的生意还能做下去吗?”

“如果鲁某没有猜错的话,现在,‘怀仁堂’的生意肯定是一落千丈。”

鲁掌柜说的是事实。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曹壮士以实相告鲁掌柜推心置腹 “九千两纹银,全装在你的口袋里面去了?”

“七千两纹银全被他们拿走了。”

“被他们拿走了七千两?那你岂不是亏了?”

“我没有赚,也没有亏。”

“此话怎么讲?”

“假药和霉变的药材是他们进的,我的药没有问题,他们把我的药放在上面,他们付了我两千两纹银。”

“我把家搬到这里来,除了怕谭家人和他们找到我,主要是我愧对谭家,觉得无脸再见谭家人。”

“不是我眼皮子浅,如果他们不拿我的家人要挟我,我绝不会上他们的贼船。”

“是他们眼皮子太浅,该说的话,我已经跟那人说了。”鲁掌柜虽然语言比较混乱,但话中有话。

“你说什么了?”

“我跟那人说:谭家身份不一般,谭家是皇亲国戚,和朝中大臣也有联系,想在谭家人头上动土,还是要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的。”

“那人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谭家虽然是皇亲国戚,谭家大太太虽然是公主之身,但‘靖难之役’之后,谭家就和朝廷失去了联系。”

“现在的谭家已经不是十八年前的谭家,昌平公主已经不是十八年前的昌平公主了。”

“他们恐怕也没有想到皇上会派钦差驾临歇马镇送来贺寿金挂,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很可能会灭我的口,幸亏我早有考虑。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鲁掌柜当问无妨。”

“我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我也不会再挪地方了。”

“有话不妨直截了当,用不着绕弯子。”

“壮士,你们是谭家派来的人吗?”

曹锟和高鹏对视片刻。鲁掌柜能想到这一点,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鲁掌柜,告诉你也无妨,我们是奉大少爷为仁之命来找你的,大少爷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你——你鲁掌柜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谭老爷爷不相信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敢问两位壮士的大名。”

“告诉你也不妨。我是欧阳大人的贴身侍卫,我姓曹名锟,他是谭家大院的护院,姓高名鹏。”

“我们还有一个同伴,他现在在鲁掌柜家的院门外等我们,他叫姬飞。”

“姬飞,我见过,大少爷到青州来谈生意的时候,经常带着他。这——鲁某就放心了,壮士请等一下……”

鲁掌柜穿上棉衣,棉衣原来是披在肩膀上的,他掀开被子,穿上鞋子,下身只穿一条白色的内裤。

鲁掌柜走到床里面一个柜子跟前,从腰上摸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将柜门打开,从柜子里面拿出一个木匣子,又从钥匙串上挑出一把钥匙,将木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五张票据一样的东西,然后走到曹锟的跟前:

“壮士,这是一万两银票,请两位壮士把他交给为仁少爷,算是我鲁某给谭家赔罪了。”

鲁掌柜双手颤抖,将五张银票递到曹锟的手上,他的眼睛里面噙着泪。

曹锟有点心软了:“你把棉裤穿上,不要受凉了。”

鲁掌柜从椅背上拿起棉裤,然后坐在床沿上,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道:

“请曹壮士转告为仁少爷,不管他怎么惩治鲁某,鲁某绝无二话,鲁某自己坏了规矩,是罪有应得。”

“你们还要告诉大少爷和谭老爷,对谭家不利的人,除了谭家的内鬼和生意对手之外,恐怕还有官府中人。让他们务必小心。”鲁掌柜不是一个糊涂的人。

“还有官府中人?”

“对。”

“鲁掌柜是如何知道的呢?”

“是鲁某自己琢磨的。谭家不是一般人家,单凭谭家的内鬼和生意上的对头,做不下这么大的事情。”

“谭为义琢磨的是潭府大当家的位子,官府中人琢磨的恐怕是谭家的生意和财产。”

“那谭为义和县衙里面的人勾连很深,而君县茅知县和青州章知府是翟中廷翟大人的门生。”

“那个黑衣人很可能是翟府的人。翟中廷在青州也有一个府邸。”鲁掌柜知道不少事情。

“曹某一定把鲁掌柜的话带给大少爷和谭老爷,告辞。”

“鲁某送二位壮士出府。”鲁掌柜送曹锟和高鹏出府,主要目的是想见一见姬飞,只有在见到姬飞以后,他悬着的心才能落地。

曹锟明白鲁掌柜的意思。

鲁掌柜将曹锟和高鹏送出院门的时候,从墙角处走过来一个人来,他就是一直守候在院门口的姬飞:

“我们终于找到你了——你这个混蛋,大少爷和谭老爷待你不薄,你竟然挖坑,让大少爷往里面跳——你把谭家害惨了。”

姬飞认出了鲁掌柜,他冲上去,紧紧抓住鲁掌柜的衣领。

鲁掌柜也认出了姬飞:“果然是姬飞兄弟。姬飞兄弟说的对,我鲁焕能不是人——我罪该万死——我对不起大少爷和谭老爷。”

曹锟将姬飞拉开:“姬飞,该说的话,我们已经都说了。鲁掌柜,告辞。”

“曹壮士,鲁某还有一句话。”

“快说。”

“怀仁堂要想摆脱眼前的困境,有一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快说,什么办法?”

“这就要看谭老爷和为仁少爷舍不舍得了。”

“鲁掌柜,您快说。”

“把那些假药、霉变的药堆在怀仁堂的大门前一把火烧了。”

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我替为仁少爷谢谢鲁掌柜。”

“不谢。”

“告辞。”

“请——请曹壮士再等一下。”

“鲁掌柜还有话说?”

“鲁某有三个生意伙伴,在将‘一笑堂’卖给郑掌柜时,我留了一个心眼。”

“我只向郑掌柜提供了几家供货商,故意隐瞒了三个主要供货商,这三家药材商和鲁某的关系一直很好,谭老爷和为仁少爷如果还信得过我鲁某的话,就去找这三家进货。”

鲁掌柜一边说,一边从左手腕上取下一串佛珠,递到曹锟的手上,

“三个掌柜看到这串佛珠,就会把货卖给你们。还有,买‘一笑堂’的人表面上是郑掌柜,真正的金主是谭家的死对头,还有官府中人,他们买下‘一笑堂’,是想阻断‘怀仁堂’的货源。”

“多谢鲁掌柜。”曹锟将佛珠揣进怀中,“鲁掌柜,曹锟有一事相求。”

“曹壮士千万不要说这个‘求’字,只要是鲁某能做到的,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眼下,怀仁堂缺的就是货源,如果鲁掌柜能东山再起的话,谭家的药材生意就有救了,只是鲁掌柜恐怕要担一点风险。”

“鲁某坑了怀仁堂,曹壮士还这么信任我鲁某,鲁某无以为报,鲁某答应你,好在鲁某已经安排好了家人和孩子——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鲁某现在就答应你,但鲁某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鲁掌柜,您请说。”

“你们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青州去,但我只能躲在暗处,这件事情,只能你知我知。”

“这——没有问题,‘怀仁堂’的生意全仰仗鲁掌柜了。”

“放心吧!鲁某到青州以后,就立即组织货源,只要为仁少爷说一声,我立即派人发货。”

“我替谭老爷和为仁少爷感谢鲁掌柜——谭老爷果然没有看错人。”

“惭愧之人,担不得一个‘谢’字。曹壮士拿着这串佛珠到青州左后街189号‘百草堂’去找黎少堂黎掌柜即可——他和鲁某是生死之交。”鲁掌柜弯腰、拱手作揖。

三个人也拱手还礼。

三个人回到马棚,将三匹马牵出马棚。直奔湖西客栈而去。

鲁掌柜目送着三匹马消失在黑暗中,才走进院门,关上院门,然后将后背靠在院门上,禁不住打了几个寒颤。

一股冷气从脊梁骨直往上窜,从曹锟和高鹏突然出在他的卧室里,到把曹锟和高鹏送出院门,鲁掌柜身上的汗一直没有干过。

何二虎躲在暗处,看着老爷慢慢走进东院之后,才走进自己的房间睡觉。

回到客栈,三个人喊来伙计,叫了几个菜,好好吃了一顿,这次的杭州之行,三个人没有好好吃一顿饭。

临行前,为仁反复叮嘱,路上千万不要委屈了肚子,吃饱吃好了才有力气做事。

可三个人为了赶时间,能将就就将就一下。

馒头、烙饼和面条对付了好几顿。

三个人放开肚子吃了一个饱,但一口酒都没有喝,明天一早就要往回赶,为仁少爷和谭老爷还在焦急地等待他们的好消息呢。

第二天早上天不亮,三个人就上路了。

傍晚时分才回到歇马镇。

按照欧阳大人的吩咐,曹锟暂时留在为仁身边做事,欧阳大人丁忧在家,别无他事,曹锟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为谭家做点事情,帮助谭家渡过眼前的困难。

曹锟也有此意,鲁掌柜口中的神秘人物应该还在歇马镇,曹锟很想会会这位仁兄。

只要此人还在歇马镇,曹锟就一定能找到他,以曹锟的身手,想找到此人的行踪,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曹锟一身的本事还没有使出来呢。他除了有一身的功夫,还会飞檐走壁和易容之术。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三个人回到谭府谭国凯当机立断 到青州以后,三个人按照鲁掌柜给的地址找到了“百草堂”的掌柜黎少堂。

黎掌柜看到佛珠以后,当即表示立即为“怀仁堂”组织货源,然后等鲁掌柜来住持大局。

辞了黎掌柜以后,三个人快马加鞭,回到歇马镇。

谭为仁一直在怀仁堂等候三个人。

其实,为仁派高鹏和姬飞到青州去寻觅鲁掌柜,就是想证实一下自己的判断。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第一,鲁掌柜是受到了别人的胁迫,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同流合污的。

第二,一定是林蕴姗母子勾结外人想坏谭家的生意。

第三,林蕴姗母子勾结的外人应该是有些来头的。

在这些影子中,有马家的人,有翟温良,有官府中人,林蕴姗的父亲可能也难脱干系。

这几股势力合在一起,力量不容小觑。

但也有谭为仁没有想到的,鲁掌柜竟然吐出一万两银子来弥补谭家在这笔生意上的亏损。

这就越发坚定了他最初的判断。

如果不是老爷为大娘筹办五十寿诞,如果没有皇上派钦差到歇马镇来贺寿,对手一定会同时发作,一群恶狼就会同时向谭家扑来。

现在,对手只是暂时偃旗息鼓罢了。

这两天,谭为仁也没有闲着,他从外埠的药铺调来了一些药材,但那些假药和霉变的药一直堆放在库房里面没有处理。

九千两银子的药材,心疼啊!

当曹锟将鲁掌柜的法子告诉为仁以后,为仁的心里突然敞亮起来。

这几天,谭家大院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老爷还没有来得及考虑“怀仁堂”和“一品斋”发生的事情。

为仁当即带着高鹏、曹锟和姬飞回府去禀告老爷。

四个人走进谭家大院的时候,迎面遇到了蒲管家。

蒲管家将四个人领进和园——老爷的书房。

书房里面除了老爷,还坐着昌平公主、程班主、谭为琛和谭为礼。他们正在商量安庆之行的事情。

老爷决定明天早晨就启程到安庆去,这次,他们除了到翠云的老家去,还要到普觉寺去拜访悟觉住持并进香还愿。

程班主站起身想回避一下,被谭国凯按住了手。

四个人坐定之后,曹锟将青州和杭州之行的情况向谭老爷做了较为详细的汇报。

坐下之前,谭为仁就将五张银票递到谭老爷的手上。

听完曹锟的叙述之后,谭国凯沉思片刻道:“这不能怪鲁掌柜,我只是有些遗憾,失去这样一个生意上的伙伴,我们的药材生意恐怕不能像以前那样顺畅了。”

谭国凯喝了一口茶之后,接着道:“不过,这也算是一件好事,以后,不管是谁,验货环节不能省,这对双方都有好处,一切按规矩办,就不会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了。”

“谭老爷,鲁掌柜已经答应回青州在暗处帮助我们。”

“鲁掌柜在将‘一笑堂’卖给郑掌柜的时候留了一点心眼,他故意隐瞒了三家药材铺,他答应把这三家药材铺合在一起为怀仁堂提供货源。”曹锟道。

“太好了——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天无绝人之路啊!曹锟,你帮谭家渡过了一道难关。”

“爹,这一万两银票,孩儿该怎么处置?”

“算我们暂时借鲁掌柜的,等我们的生意好转之后,再还给鲁掌柜,咱们谭家绝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事情。”

“这些年,谭家的药材生意之所以越做越好,全靠鲁掌柜供货,他要的价格不高,货也很地道。”

“鲁掌柜提供的几家药商,我们可以考虑——鲁掌柜还是值得信赖的,如果不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他绝不会做这种事情,鲁掌柜做事向来留有余地,这三家药商应该是可信的。”

“但我们一定要悄悄地进行。至于那些假药和霉变的药,就按照鲁掌柜的办法。”

“明天早上,全部堆到大街上烧掉。昌平,程班主,明天,我们可以迟一点走,我要亲眼看到大火把那些药烧掉。”

“为仁,不要舍不得,只要是变质的药,一分一毫不能留,要烧就烧干净了。”

“高鹏,你明天早上,把所有家丁带到怀仁堂去,帮徐掌柜他们把库房的的药搬到大街上去,你们看紧了那些药,不要让人拿走一点点。”

“高鹏明白。”

第二天早上辰时之前,为仁、蒲管家和高鹏带着十几个家丁走出潭府,直奔“怀仁堂”。

这时候,街上还没有人,十几个家丁,加上药铺里面七个伙计,大家将存放在库房里面的假药和霉变的药材全搬到大街上。

很快,药堆周围聚集了很多人,附近店铺里面的伙计,住在附近的人,还有从“怀仁堂”门前来来往往的路人。

果然不出谭老爷所料,有些人听说“怀仁堂”要将药材烧掉,觉得太可惜,竟然想捡拾那些霉变的参片、何首乌,天麻、石斛、当归、黄芪等比较值钱的药材。

高鹏带着三个人站在药堆周围,将围观的人和药堆隔开,并用绳子在药堆周围拉了一个圆圈。

至辰时,库房里面的药材全搬完了,药堆有一人多高,占据了大半幅路面,空气中散发出药材的味道。

药堆的两边站着很多人,路已经被围观的人群完全阻塞,黑压压的两大片人。

消息传的很快,连东街和西街的人都来了。

盛老爷和尧箐小姐也来了。马家人、荣家人和霍家仁也来了。

高鹏注意到,衙门里面也来了几个人,领头的就是尹县丞和何师爷。

绳子已经不起作用了,人群像潮水一样不停往药堆跟前涌,高鹏和十几个家丁围成了一个人圈。

徐掌柜将一桶松子油泼洒在药堆上。为仁的手上拿着一个火把。

谭老爷一到,就可以点火了。

曹锟还看到了翟温良,他虽然帽檐压的很低,围巾围的很上——半个下巴都在貂皮围巾里面,他站在兴隆客栈的二楼上,眯着眼睛,一脸的诡异。

“伯父,尧箐,你们怎么来了?”为仁走到父女俩跟前。

“我们听说你们要把刚进的药材烧掉,特地跑来看看。”盛老爷一边说,一边看着堆在大街上小山一样的药材,

“烧的好啊!跟你们谭家的信誉相比,这都不算个事。烧的好,这才是谭家吗!为仁,银子要是周转不灵的话,你跟我说一声。”

药堆北边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从北边过来三辆马车。

马车的两边和后面跟着很多人。

马车停在距离药堆几十步远的地方。

不一会,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谭为琛走下第一辆马车。

冉秋云、赵妈和玉兰、玉婷、婉婉走下第二辆马车。谭国栋、赵夫人和谭为礼走下第三辆马车。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谭老爷拄着拐杖走在前面,他不停和路两边的人打招呼。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谭为琛和谭为仁将谭老爷搀扶到“怀仁堂”前面的最上面一层台阶上。

“为仁,准备好了吗?”谭国凯道。

“爹,准备好了。”

“老爷,您要不要说两句?”徐掌柜道。

“为仁,你来说。”谭国凯道。

“这——”

“‘怀仁堂’是你打理的,你来说。”

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突然,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骚动、喧哗起来。

谭为琛和谭为仁定睛一看,从北边又来了一辆马车,马车两边和后边跟着很多人。

谭为仁认得他们,他们都是谭氏族人。

谭为仁走下台阶,迎了上去。

“琛儿,一定是族长来了,你也去。”

“谭为琛走下台阶,跟在为仁的身后。

两辆马车在不远处停下,族长在两个人搀扶下走下第一辆马车。

谭国凯和谭国栋也迎上前去。

“国基,这件事情怎么也惊动您了?”谭国凯道。

“这么大的事情,我一定要来。国凯,你做的对啊!这才是咱谭氏家族该做的事情——咱们谭家的人就是要拿得起,放得下。”

兄弟俩领着族长走到台阶上,族中长者站在后面。

“国凯,不必管我,行事吧!”族长谭国基道。

谭国凯朝谭为仁点了点头。

谭为仁站到谭国凯下面的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大声道:

“歇马镇的父老乡亲,我谭为仁先给大家鞠一个躬,为仁年少无知,少不更事,从青州‘一笑堂’进了一批药。”

“大家看——就是这堆就要变成灰烬的药材,大家都知道,这些日子,谭府上下,都沉浸在大娘五十寿诞的喜悦之中。”

“为仁忙于府中之事,疏于打理怀仁堂的生意,结果让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

“进了一些假药和霉变的药。幸亏梁大夫和徐掌柜及时发现这批药有问题。”

“今天,谭老爷决定将这批药当众焚毁。”

“大家都知道,我们谭家一向以诚信为本,为了我们怀仁堂的声誉,再大的损失,我们都要承受。”

“大少爷,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们信得过怀仁堂。”一个人大声道。

“怀仁堂在咱们歇马镇做了几十年的生意,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你们被别人坑了,如果还有人说三道四,天理难容。”一个女人道。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谭国凯亲自点火乡亲们眼明心亮 “老少爷们,十几年前的那场瘟疫,大家不会忘在脑后了吧!”

“当时,要不是谭家出钱出人,救死扶伤,咱们歇马镇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又一个男人道。

“这话说得好。谭家在歇马镇做了很多善事。今天,谭家还是在做善事——是大善之事,只有菩萨心肠的人,才会这么做。”一个老头子道。

“滕老爹说得对,咱们可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以后,咱还到‘怀仁堂’来看病抓药,切莫再生异心。”一个中年妇女道。”

此人的话音还没有落地,人群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感谢老少爷们,”徐掌柜大声道,

“‘怀仁堂’还是原来的‘怀仁谭’,从今往后,不会有一片假药逃过我的眼睛。我姓徐的敢拿祖上的名义发誓。我们‘怀仁堂’绝不会让谭老爷蒙羞。”

又是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

谭国凯流下了激动的眼泪:“为仁,再拿一个火把来,爹和你一起点火。”

为仁从店铺里面拿来一个扫帚,用火把将扫帚的头部点燃了,然后将火把递到谭国凯的手上。

谭为琛和婉婉将谭国凯搀下台阶。

谭国凯走到药堆跟前,将火把扔到药堆上,谭为仁也将扫帚扔到药堆上,药堆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浓烟迅速升腾到空中。

站在药堆周围的家丁和家丁后面的人群迅速后退,大火向上方、向周围吐着长长的舌头。

很快,药堆里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不一会,一人多高的药堆慢慢坍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草药味。

谭国凯平静地看着药堆慢慢坍塌,火光映红了他的脸。

火光映红了所有人的脸。

曹锟注意到,此时,翟温良已经不见了,翟温良恐怕也没有想到谭家会这么处理鲁掌柜卖给“怀仁堂”的假药和霉变的药材吧!

原来站在石桥上的尹县丞和何师爷也不见了。

药堆还在燃烧着。

曹锟钻进人群之中,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大家都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人群中寻觅鲁掌柜口中的神秘人物。

曹锟坚信,神秘人物一定还在歇马镇,因为翟温良在歇马镇。

至始至终,尧箐小姐一直挽着昌平公主的胳膊,而谭为琛就站在母亲的身边。

在场的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熊熊燃烧的火焰,唯独尧箐小姐的视线,除了投向火焰以外,不时会瞟一眼站在昌平公主旁边的为琛少爷。

昌平公主注意到了这一点。

站在女儿旁边的盛老爷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冉秋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除此以外,她还看到女儿婉婉和为仁站在一起,婉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木棍。

她不时将坍塌下来的药材和纸盒重新拨到火头上去,通红的火焰映红了她本就白里透红的脸。

为仁则形影不离地站在她的旁边,不时拉她一下,因为婉婉站的地方离火比较近。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这两个人走得这么近,冉秋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

大家都知道冉秋云的想法是什么。无论从两个人的身份地位,还是身世经历和缘分命数,为仁和婉婉在冥冥之中就有一种割不断的联系。

冉秋云走到昌平公主的身后:“姐姐,秋云跟你说件事情。”

尧箐小姐听到冉秋云的声音,她松开了昌平公主的胳膊;昌平公主退后两步,站在谭国凯和族长的身旁。

尧箐小姐往谭为琛的身边挪了挪。

盛老爷也看见了女儿的细微动作,过去,在任何时候,女儿都是和父亲站在一起——并且挽着父亲的胳膊的。

自从程少主出现以后,只要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女儿总是不由自主地和程少主站在一起。

知女莫若父,女儿应该是看上了程少主。

十八号早晨,女儿一大早就风风火火地跑到谭家大院去了。

过去,女儿虽然经常到谭家大院去,但都是跟随母亲去的,而且是一万个不情愿。

这次,母亲还没有发话,她就带着阿香到谭家大院去了。

刚开始,她以为女儿是冲程家班和黄梅小调去的,之后,女儿竟然要在谭家大院住三天。

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过,即使是在过年的时候,即使是在二太太和三太太极力挽留女儿在谭家住几天、玩几天的时候,女儿都不曾在谭家大院留过宿。

好家伙,这次,女儿在谭家大院一待就是三天。

盛老爷就把阿香叫进书房,阿香提到了十七号傍晚,她和小姐在南街和西街遇到程少主的事情,还提到了小姐到隐龙死进香的事情。

这时候,盛老爷似乎明白了什么。

起初,盛老爷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程少主不过是一个江湖艺人,在歇马镇待不了几天就走人了,后来发生的事情是盛老爷没有想到的。

程少主竟然是大太太——昌平公主和谭老爷十八年前病逝的儿子,现在,他已经是谭府的大少爷。

盛老爷不得不对女儿刮目相看了,原来女儿看中的不仅仅是江湖艺人程少主,他还是谭家大院未来的当家人。

过去,他总觉得自己的女儿被娇惯的不成样子了,现在,仔细想一想,女儿还是有点眼力劲的。

既然女儿已经有了意中人,做为父亲,他自然要满足女儿的心愿,这也是他和夫人平生之愿。

可按照谭盛两家的婚约,女儿只能在为仁、为义两兄弟中选择一个做夫婿。

为义已经被谭老爷逐出谭家大院,现在,谭家只剩下为仁少爷,依婚约,尧箐应该嫁给为仁才是。

盛老爷不知道谭家人是怎么想的,所以,他不敢贸然开口。

“秋云,你要说什么?”昌平公主道。

“姐姐,你小声点。”冉秋云压低声音道。同时将嘴巴凑到昌平公主的耳朵跟前,

”姐姐,你可以让老爷跟盛老爷提婚约之事了。”

“为义已经离开谭家,谭家就只剩下为仁。是该提这件事情了,可不知道盛家人是怎么想的。”

“姐姐,你糊涂了,为义是离开了谭家,但谭家还有两个人供尧箐小姐挑选啊!”

“秋云妹妹是说,让尧箐小姐在琛儿和为仁两个人中挑选一个?”

“对啊!还是二选一,婚约不变,就是换了一个人,而且是换了一个更好的,除非姐姐看不上尧箐小姐。”

“这么好的女孩子,姐姐怎么能看不上呢?可为仁该怎么办呢?”

“表面是履行婚约,实际是成全这两个年轻人,你看——尧箐小姐和琛儿多般配啊。”

“尧箐小姐喜欢琛儿,琛儿也很喜欢尧箐小姐。他们俩可是在观音菩萨的面前肩并肩磕过头的人。”

“这恐怕不行,我不能委屈了为仁,你是知道的,这些年来,我一只把为仁当成了自己的儿子——我可不想让为仁伤心难过。”

“这——妹妹知道,为仁的婚事,姐姐不用担心。”

“怎么不担心,我怕伤着为仁。”

“姐姐你看——”

“看什么?”

冉秋云朝为仁和婉婉指了指。此时,婉婉和为仁站在一起,婉婉正手拿丝绢,帮为仁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妹妹,你——你说他们俩?”

“对啊!他们虽然是兄妹,可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这——歇马镇的人都知道。”

“可——不知道为仁和婉婉心里面是怎么想的,兄妹俩好,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我们可不能乱点鸳鸯谱。婉婉长得这么好,她会喜欢为仁——我说的是那种喜欢。”

“为仁应该不会有问题,如果婉婉也有这个意思,那当然是一件好事了,婉婉迟早是要嫁人的,如果婉婉和为仁能成,婉婉就可以永远留在你的身边,永远留在谭家大院了——这也是谭家大院欠婉婉的。”

“行,我和婉婉好好谈谈,看看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谭盛两家的婚约,你可以跟老爷提了。”

“不行,为仁和婉婉的事情定下来以后,再提谭盛两家的婚约不迟。”

“这里的事情了了以后,我们就要到安庆去,谭盛两家的婚约之事,等我们回来再说,这边,你先摸摸婉婉的底,也要和为仁谈谈。我们今天去,一两天就回来。”

“行,秋云听姐姐的。”

大火熄灭,尚有青烟的时候,谭国凯一行上了马车,三辆马车缓缓朝南驶去,驾驶第一辆马车的是高鹏,驾驶第二辆马车的是姬飞,驾驶第二辆车的是二墩子。

围观的人群还没有散去,此时,药铺的柜台前已经站了七八个等着抓药的人,梁大夫的医馆里面坐着五六个等待看病的人。

梁大夫正在给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把脉。

小男孩坐在母亲的大腿上,小男孩的脑袋耷拉在母亲的怀中。

冉秋云和三个女儿离开了怀仁堂。

不一会,蒲管家带着众家丁回谭家大院去了。

为仁带着姬飞和怀仁堂的几个伙计清理大街上的灰烬。

清扫干净地上的灰烬,在地上洒上水,围观的人渐渐散去,大街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些日子来,充斥在怀仁堂的冷清、萧条之景象荡然无存。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冉秋云有意试探谭婉婉心有所属 冉秋云和三个女儿离开怀仁堂以后,在镇上转了转,阿玉、润月和翠雯三个丫鬟随行伺候。

冉秋云和婉婉说好,“怀仁堂”的事情了了之后,她带婉婉到镇上溜达溜达。

母女四人,从中街经过北街转到东街,从东街经过南街转到西街。

转到南街的时候,几个丫鬟和姐妹三人手上已经拎满了东西。

这些东西,大部分是冉秋云给婉婉买的,还有一部分是两个姐姐卖给妹妹婉婉的礼物。

这些东西中有首饰,有胭脂水粉,还有几匹绫罗绸缎和六件毛皮大衣。

冉秋云还带婉婉到谭家的店铺和作坊去转了转,店铺有家具店,伞铺,酒铺,皮草行,作坊有伞作坊和皮草作坊。

阿玉手上拎着的六件毛皮大衣就是皮草行的严掌柜送的。

自己家的皮草行,当然用不着付银子了。冉秋云按照规矩,在皮草行的账本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婉婉手上拿着的三把花伞是从谭记伞铺挑的。

这三把花伞,一把留给自己用,两把送给两个妹妹。

六件毛皮大衣是冉秋云送给婉婉的养父养母、两个哥哥和两个妹妹的。

冉秋云知道婉婉的心思,她虽然回到了谭家大院,但心里面仍然惦记着养父养母。

李俊生和戚氏在谭家大院只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他们就回刘家堡去了。

李俊生说家里面离不开他们,当然,这只是他的借口。

李俊生是什么人?他是一个有自尊的人,他们夫妻俩的生活在刘家堡,而不在谭家大院,他们到谭家大院来只是走亲戚。

养父养母离开谭家大院的时候,婉婉很伤心,这两天,她的脸上一直没有笑容。

看到母亲为养父养母、两个哥哥和两个妹妹一人买了一件毛皮大衣,婉婉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冉秋云还答应安排时间领婉婉到刘家堡去走亲戚。

晚上,母女俩睡在一张床上,虽然冉秋云为女儿安排了房间,但自从走进谭家大院以后,婉婉一直和母亲睡在一张床上。

玉婷大概是心里不平衡,晚上,她也跑到母亲的房间,想和母亲、婉婉睡一张床,结果被母亲赶走了。

今天晚上,冉秋云要和婉婉谈婚姻大事,女孩子脸皮薄,即使是姐姐在跟前,婉婉也会害臊的。

冉秋云答应玉婷明天晚上到她的房间来,这样才把玉婷支开。

婉婉不晓事,她不知道母亲的心事,她吵吵想让姐姐玉婷和她们睡在一起。

冉秋云以床太小,千万不要挤了婉婉。姐妹俩这才作罢。

其实,床很大,别说三个人,就是再加上玉兰也能睡得下。

玉婷是一个非常温顺的女孩子,十八年来,她不曾违逆过母亲,母亲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阿玉和润月伺候母女俩睡下,息了灯以后,关上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冉秋云将婉婉搂在自己的怀里,这几天,她都是这么搂着婉婉睡的,想一想十六年前婉婉被抱走的情形,想一想婉婉在刘家堡的日子。

虽然李俊生夫妻俩对婉婉很好,但李家的日子和谭家大院的日子是不能比的,想一想婉婉十四岁就离开刘家堡到青州尚家去帮佣,她的心里就感到一阵阵的酸楚。

她觉得亏欠婉婉的太多,所以,怎么待她都不过分。

婉婉微闭双眼,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这就是她十六年来在睡梦中反复出现的情形。

在睡梦中,这样的时刻可遇不可求。

每当梦见母亲,伸出双手扑向母亲的时候,母亲就突然不见了,她就找啊找,找了很长时间,始终没有找到,最后的结果是哭湿了枕巾。

现在,她终于躺在了母亲的怀里。

冉秋云感觉到自己的臂弯有些潮湿——女儿紧紧地抱着她,身体一动不动。

“婉婉,你睡着了吗?”

婉婉摇摇头。

“婉婉,娘跟你说会话,好吗?”

婉婉点了一下头。

“婉婉,我听说你十二三岁的时候,就有媒人到李家去提亲了。”

“婉婉点了两下头。”

“娘还听说,上门提亲的媒人有很多。”

婉婉“噗嗤”一声笑了,同时抖动了几下身体。

“我闺女天生丽质,花容月貌,是个男孩子都会喜欢。”

“娘。”婉婉娇嗔道。

“如今,我闺女已经年方十六,有没有意中人啊!”

“娘,你怎么跟婉婉说这个啊?”她换了一个姿势,和母亲脸对着脸,“娘,你是不是想早一点把婉婉打发出去啊!”

“傻闺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婉婉迟早要有自己的心上人的——婉婉是不可能跟娘在一起过一辈子的——娘的意思是,娘迟早是要老的。”

“娘,婉婉就要跟娘在一起,永不分离。”

“婉婉,你觉得为仁哥哥怎么样?”

“为仁哥哥?娘,你问这个做什么呀?”

“娘也就是随便问问。傻孩子,娘有很多心里话要跟婉婉说,婉婉难道没有心里话要跟娘说嘛?”

回应冉秋云的是沉默,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婉婉的心里确实有很多心里话要对母亲说。

冉秋云摇了摇婉婉的身体:“婉婉,你怎么不说话呀?”

“娘,婉婉在听娘说话呢。”

“自从赵妈把你抱走之后,娘的心里一直是空落落的,就像是被什么人掏空了一样。”

“娘和为仁相依为命,刚开始的日子还能熬得过去,自从三太太生下三个儿子以后,我们母子俩势单力孤,幸亏为仁懂事乖巧,再加上你爹百般呵护,我们的日子才勉强过得去。”

“为仁十三岁的时候,你爹就带着他到店铺和作坊跑,教他做生意,学本事。”

“爹怎么不教为义做生意啊?”

“为仁从小就爱读书学习,为义从小被她娘教坏了,她不但不好好读书,她还在学堂调皮捣蛋,弄的二爷头皮发麻,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二爷还跟你爹说,如果把谭家的生意交给为义打理,那谭家的生意,包括整个谭家都会毁在他的手里。”

“娘,你怎么不说了?”

“婉婉,你在听吗?”

“娘,我听着呢?”

“娘说的是你为仁哥哥的事情,你想听吗?”

“婉婉想听。”

冉秋云有意试探婉婉的反应,婉婉想听为仁的事情,这说明他对为仁有好感。

“几年前,府内外风传为仁的身世,娘度日如年,惶惶不可终日,一天一天地熬日子。三太太一心想让自己的儿子为义做潭府的大当家。”

“那——为仁哥哥的身世之事一定是他们说出去的。”

“我女儿冰雪聪明,这么快就听出来了。他们竟然还知道了为仁的亲生父母是谁。”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娘也不知道。他们还把这些事情一股脑地告诉了你爹。”

“我爹是怎么说的呢?”

“他们害得你爹生了一场病,但你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这件事情憋在了自己的心里。你知道为仁是怎么想的吗?”

“为仁哥哥是怎么想的呢?”

“他想离开谭家大院,回到自己的父母身边去,可他舍不得娘,还有你爹,二爷和你爹——他们没有看错人。”

“为仁是一个好孩子,虽然只有十六岁,可他知道很多事情,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汗,他想让你回到娘的身边来。”

冉秋云想让婉婉知道一个完整的为仁,婉婉刚回到谭家大院,她对为仁的认识和了解只是表面的,初步的。

事实可不是这样,婉婉对为仁的了解从很早就开始了:“娘,婉婉早就认识为仁哥哥了。”

“什么——你说什么,婉婉,你早就认识为仁了?”

“是啊!为仁哥哥虽然是潭府的大少爷,可他没有一点大少爷的样子。”

“婉婉,你快跟娘说说。”

“小时候时候,婉婉就跟着两个哥哥到山上去砍柴。当时,为仁哥哥带着一帮人到山上去檀树林伐木。娘,这——你总该知道吧!”

“不错,是有这件事情,我们谭家在刘家堡有一大片檀树林,隔一段时间,老爷和为仁就要带一帮人去伐木。”

“树放倒之后,旁边的小树杈不是要砍掉吗?我们兄妹三人就去捡拾那些砍下来的小树枝,可那帮工人不愿意,他们还要赶我们走。”

“后来,为仁哥哥来了,他把那帮工人训了一顿,他还让工人帮我们捡拾小树枝。”

“后来,工人每次上山伐木,都不赶我们了。”

“我们捡拾了很多小树枝,我背了一趟又一趟,就那些小树枝,我们家烧了很长时间。烧不完,哥哥就背到歇马镇去卖。”

“感谢老天爷——感谢老天爷。”冉秋云的意思是感谢老天爷很早的时候就注定了两个人的缘分。

“还有一次,我和哥哥背着一大捆柴下山,那些伐木的工人也收工下山。”

“下山的时候,我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连人带身后的柴禾摔倒在地上,突然一个人把婉婉从地上扶起来,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为仁哥哥。”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普觉寺暮鼓响起谭为琛记忆犹新 “为仁和他亲生爹娘一样,是心善之人,在谭家大院,除了三太太院子里面的人,大家都很喜欢他。”

“他不但对老爷和娘好,他对大娘,对老太爷和老太太也很孝敬,之前,大娘的两个孩子都夭折了,膝下无子的她日子比娘还要难熬,为仁天天到和园去给大娘请安。”

“要不然,大娘也不会对为仁这么好。”

“娘,那为琛哥哥是谁的孩子呢?”

“女儿果然冰雪聪明,回府才几天就知道了不少事情。为琛哥哥是大娘失而复得的儿子。”

“失而复得的儿子?”

“对,十九年前,你爹和大娘住在应天府,大娘可不是一般的女人,他是洪武皇帝最喜欢的女儿,她是公主殿下。”

“她下嫁给你爹以后,皇上封你爹为麒麟侯。”

“十九年前,燕王的军队包围了皇城和麒麟侯府,你爹和公主殿下为了保住谭家唯一血脉,让贴身丫鬟翠云抱着两对的琛儿逃到翠云的老家。”

“回到老家以后,琛儿病倒了,翠云就带着琛儿进城看病,后来就不知所踪。”

“这次,大娘过五十大寿,你爹从青州请来程家班唱三天戏,程班主的义子程少主就是你爹和大娘的亲生儿子琛儿。”

“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该不会弄错了吧!”

“不会弄错,已经滴过血验过亲了。为琛大哥的事情,娘以后再慢慢跟婉婉讲,娘还是跟你说说为仁哥哥。”

“娘,您说,婉婉听着呢。”

“为仁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在娘的心里,他比亲生的还要亲啊!”

“你别看为仁相貌平平,模样不出众,可他的心比一般的男人要俊美的多啊!”

冉秋云寻思,如果婉婉不喜欢为仁的话,那一定是因为为仁的相貌了。

“娘,谁说为仁哥哥相貌不出众了。在婉婉看来,为仁哥哥比一般的男人都要俊俏。”

冉秋云的心里有底了:“婉婉,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婉婉怎么想就怎么说,婉婉从不说假话,在娘的面前就更不会说假话了。”

“那婉婉喜欢为仁哥哥吗?”

“喜欢啊!”

“傻孩子,娘说的不是一般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婉婉将脸埋在母亲的怀里。

“婉婉,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就算娘什么都没有说,我女儿不喜欢的人,娘绝不会——”

“娘,婉婉是喜欢为仁哥哥,可我们是兄妹嘛。”

“不错,你们是兄妹,可你是娘和老爷的孩子,为仁是李俊生和戚氏的孩子,这——歇马镇人全知道,娘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你和为仁结为夫妻,名正言顺,你不但是李俊生和戚氏的女儿,你还是他们的儿媳妇,这样,你就可以多孝敬他们,也不枉他们养育你十六年。”

“婉婉,你要是同意的话,等你爹从安庆回来,我就跟他提这件事情。”

婉婉将脸贴在母亲的胸口,什么话都没有说。

其实,这时候是不需要说什么的——女孩子嘛,在这种事情上总是要含蓄一点的。

“婉婉,你要是什么都不说,那娘就认定你同意了。”

婉婉将整个身子都贴到母亲的身上,把冉秋云抱得更紧了。

冉秋云把憋在心里的话全说出来了,她如释重负。

这一夜,她睡得特别香,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抱着她对女儿未来的期盼,很快就进入梦乡。

婉婉睡得也很香,一桩婚姻把谭、李两家人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婉婉的心彻底落了地。

谭家大院的事,我们暂时搁置一边,下面,我们再来看看谭国凯等人安庆之行都发生了哪些事情。

下午三点多种,马车进入安庆,高鹏找了一家面馆,每个人吃了一碗羊肉面。

三点钟,已经过了饭点,只能找一家面馆凑乎一顿了。

其实,大家都不饿,出门的时候,昌平公主吩咐梅子带了不少点心和水果,谭老爷不想委屈大家,所以让高鹏找了一家面馆。

点心毕竟是点心,当不得一日三餐。

没有一日三餐,吃再多的点心,就跟没有吃饭一样。

一人吃一碗面条,既填饱了肚子,又补充了水分,关键是天太冷,不补充一点能量和热量是不行的。

出安庆城,到霍家洼翠云家,切实要经过一个废弃多年的破庙,庙的山门和院墙已经不复存在。

程班主说,十九年前,悟觉住持师徒三人就是在这个破庙里面发现翠云和琛儿的。

如今,大殿的顶只剩下一小半。

大殿两边和后面各有一座小一点的建筑,但都是上无半片瓦,墙无半块砖,只剩下一些被蚂蚁蛀空了的木柱子勉强支撑着。

三辆马车停在路边,大家搀扶着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走下马车,越过坍塌的院墙的豁口走进寺院。

一个放牛的老汉牵着两头牛路过此地,被谭国凯叫住了:“老人家,请问这座寺院叫什么名字啊?”

老人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一下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这座庙已经废了二十几年,原来名字叫‘冷月寺’。”

“最早,‘冷月寺’是一座香火很旺的寺院,后来毁于战火。”

“你们看,能盖房子的砖块和石料都被附近的村民搬回家盖房子去了,只有这些木料,因为被蚂蚁蛀空了,所以还在,要不是这些木料支撑着,这几个大殿早就坍塌成一堆土了。”

老人将两头牛拴在一棵树上,领着大家走到大殿的跟前,整个大殿只剩下几截土墙。

谭国凯、昌平公主、程班主和谭为琛走到大殿的门前,门已经被墙土堵塞。

隔着土墙,三个人看到,在一堆横七竖八的木料下面压着一尊泥塑的菩萨,菩萨下面还有一个断腿倾斜的香案。

木料上爬满了蚂蚁,木料上很多地方已经被蛀空了,难怪附近的村民不去碰这些木料呢,一旦把这些蚂蚁弄回家,那就麻烦了。

告别老汉以后,大家继续赶路。

程班主说,普觉寺在另外一条岔道上。

而岔道就在破庙不远处。

半个多时辰以后,几辆马车停在普觉寺的山脚下。

普觉寺坐落在一个半山腰上,他面南背北,从寺院建筑的规模老看,这是一座很大、很古老的寺院。

从寺院建筑物的样式来看,这是一座唐代建造的寺院,无论是颜色,还是建筑物的繁复程度都不亚于隐龙寺。

高高的院墙,山门有三个,中门比较大,可以走马车,门开着,两个侧门比较小,门关着。

山门前有一些古柏,古柏前有一座石拱桥,桥下是潺潺的流水。

河岸边有几棵很大、很古老的苍松惊愕香樟树,地面上落了一些香樟树叶,两个年轻的僧人正在扫山门前的树叶。

马车停在桥头的时候,寺院里面传来暮鼓之声。

时间已经是傍晚。

程班主跳下马车,走上石桥的时候,一个僧人放下手上的扫帚,迎了上前来,他好像认出了程班主。

僧人走到程班主跟前,头微低,拱双手:“程班主,静平有礼了。”

程班主也认出了对方:“静平师傅,谭老爷,夫人,”程班主望着从后面走过来的谭国凯和昌平公主道,“这是悟觉住持的侍僧静平。”

静平师傅再次拱手施礼:“请随静平来,易和,快去禀报住持,程班主上山来了。你让人通知沙波禅师到方丈禅院去。”

另一个僧人扔下扫帚,朝寺院里面跑去。

“静平师傅,悟觉住持的身体如何?”

“回程班主的话,自从程班主走后,悟觉住持就开始卧床不起了。”

“卧床不起?那悟觉住持一定病的不轻。我前几天来的时候,老人家还好好的。”

“悟觉住持的身体暂无大碍,只是腿脚不方便走动罢了。”

“他毕竟上了年纪,能有这样的身体,算是佛祖保佑了。悟觉住持已经把住持之位让给了沙波禅师。”

静平领着谭国凯一行穿过三大殿东边的耳房,穿过藏经楼,然后左拐进入观音大殿和方丈禅院之间的甬道。方丈禅院就在观音大殿的后面,上了九级石阶之后,便是方丈禅院的红漆大门。

早有两个僧人在院门外等候。

在两个僧人和静平的引导下,一行人穿过一片竹林,便看见一个大殿似的建筑,这就是悟觉住持居住的禅院。

高高的屋檐下挂着一块扁,扁上面刻着“静思院”三个大字。

夜幕虽然就要降临,但谭为琛依然能看见“静思院”三个醒目的大字。

谭为琛在“静思院”生活了七年,他和悟觉住持形影不离,早晚相伴,没有事情的时候,悟觉住持教他认字、写字、画画、读书。

而谭为琛写字、画画和读书的时候,悟觉住持就坐在禅床上打坐诵经,悟觉住持打坐诵经多长时间,谭为琛就写多长时间的字,读多长时间的书,或者画多长时间的画。

谭为琛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耐心和定性,这使悟觉住持对他刮目相看。

谭为琛在普觉寺生活了七年,悟觉住持从不领他到大殿去,也不让他参与寺院中任何佛事。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谭为琛激动万分师徒俩紧紧相拥 除了写字、画画和读书,悟觉住持还带着谭为琛到寺院后面的山林里面去溜达。

在普觉寺七年的生活是谭为琛最快乐的时光。

悟觉住持之所以将谭为琛交给程班主,是因为他早看出谭为琛不属于佛门中人,这就是悟觉住持所谓的“与寺有缘,与佛无分”。

谭为琛离开普觉寺——离开悟觉住持的时候已经九岁。

普觉寺,静思院的一草一木全铭刻在他的记忆之中。

在谭为琛储存的记忆中,除了两岁以前的影像,就是在普觉寺生活的情形。

睡梦中,除了寻觅母亲和家之外,就是和悟觉住持在一起写字、画画、读书和到山林里面漫步的情形。

谭为琛大步流星,冲进禅房,右拐进入悟觉住持的卧室。

禅房和卧室里面的摆设,还是谭为琛离开时的格局,谭为琛对这一切太熟悉了,简单是僧人生活的永恒主题。

正对着卧室椭圆门的地方摆放着一张禅床,这是悟觉住持平时参禅理佛的地方,也是他休息睡觉的地方。

禅床上有一个茶几,茶几上有一个木鱼、一个茶杯和一盏松油灯,还有几本书。

看书是悟觉住持一生不变的嗜好,在谭为琛的记忆中,悟觉住持的视力出奇地好。

在谭为琛离开普觉寺之前,禅床上放着两个茶几,一个茶几是悟觉住持打坐、诵经和看书的,另一个茶几是供程向东写字、画画和读书的。

入夜,程向东就和悟觉住持睡在这张禅床上,一人一个被窝筒。

禅房里面还像过去一样的整洁干净,悟觉住持虽然年过九十,但仍和过去一样的清爽利索。

禅床上端坐着一个耄耋老僧,他的眉须皓白如雪,左手上拿着一串佛珠,大拇指不紧不慢地拨动着佛珠。

在禅床的两边站着两排老禅师,谭为琛认得其中几位老禅师,他们也曾给过谭为琛无微不至的关怀。

谭为琛走到悟觉住持的跟前,又突然退后两步,双膝着地:“师傅,真儿看您来了——真儿的爹娘也来看您了。”

谭为琛眼含热泪,望着面容苍老而憔悴的悟觉住持。

悟觉住持的脸上覆盖了很多老人斑,后背佝偻的很厉害。

一件宽大的僧袍愈发显得身体的单薄和清瘦。

“沙波,快将真儿扶起来。”悟觉住持的视力果然很好,他一眼就认出了真儿。

两个老禅师刚说完“是”,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双双跪在谭为琛的身旁:“国凯、昌平拜见悟觉住持。”

悟觉住持摆了一下手:“沙波,你们快把他们扶起来。”

在三个老禅师将三个人扶起来之前,三个人给悟觉住持磕了三个头。

被扶起来的谭为琛走到悟觉住持的面前,扑在他的怀中。悟觉住持则将谭为琛揽入怀中。

两位老禅师则将谭国凯扶到禅床茶几另一则坐下,另外两位老禅师则将昌平公主和程班主扶到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在禅床前,有两排太师椅。

一个僧人端上来四杯茶。

悟觉住持放下手中的佛珠,用双手托起程向东的脸,看了又看:“真儿,你长大了,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师傅真为你高兴,你找到了自己的生身父母,师傅更为你高兴啊。”悟觉住持抬起头,望着坐在一旁的谭国凯道:

“老衲不过是乡野鄙俗之身,如何受的起侯爷和公主殿下如此大礼。老衲行动不便,身不由己,只能愧受了。”

“我儿能有今日,全赖高僧所赐,国凯和昌平感激涕零。”谭国凯道。

“侯爷,要说感谢,当谢程班主。当年,程老班主到敝寺求医,程班主在敝寺小住数日。”

“老衲和他有一段时间的交往,老衲看他是性情中人,这才将真儿托付于他。”

谭为琛坐在悟觉住持身旁,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悟觉住持指如竹节,谭为琛握在手上,感到一阵阵的酸楚。

“住持所言极是,我儿遇到了住持和程班主两位贵人,才有如此福命和造化。”

“这只是机缘巧合,寺院之中,除了青灯黄卷,就是粗茶淡饭,也该真儿命不该绝。我佛虽然慈悲,不过是些许关怀而已。”

悟觉住持虽然是一个耄耋老人,而且双腿已经不能行走,但脑袋非常清楚,思维非常敏捷。

“悟觉师傅,五洲上次到普觉寺来,您还能走动,怎么会突然——”程班主道。

“贫僧老了,人一老,身体就不是自己的了。”

“住持有没有找郎中看看呢?”谭国凯道。

“看了,寺院中就有几个精通医术的师傅,医能治病,不能医朽,悟觉是老朽之人,当遵从佛祖的旨意,老朽只是行动不便,耳不聋,眼不花,一切如常。贫僧已经很知足了。”

谭国凯朝卧室外面招了一下手。

高鹏走进卧室,他的手上抱着一个木匣子。

高鹏将木匣子放在禅床的茶几上,然后退出禅房。

谭国凯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块块金饼:

“悟觉师傅,这是五百两黄金,国凯和昌平曾经发下誓言:如果菩萨能把琛儿送到我们身边,国凯一定重塑金身,如今,悟觉住持把琛儿送到我们的身边。”

“这次,我们是专程来拜谢悟觉住持,到普觉寺来还愿的。”

几位站在一旁的高僧面面相觑——他们可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黄金。

“这——这也太多了。”悟觉住持用双手撑在禅床上,挪了挪身体——他坐的太久了。

“请悟觉住持笑纳。”谭国凯道。

“请悟觉住持务必收下。佛祖慈悲,普渡终生,尔等供奉,理所当然。”昌平公主道。

“这——”悟觉住持还在犹豫。

“师傅,您就收下吧!真儿在这里生活了七年,知道师傅们的清苦,师傅不能委屈了他们。”

“殿堂每过一段时间就要修葺一次,菩萨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次装,上一次彩,菩萨们在这里任劳任怨,与青灯相伴,与钟鼓厮守,师傅更不能委屈了他们。”谭为琛道。

“行,师傅听真儿的,愿佛祖保佑真儿和侯爷、公主一生安康无虞。”

“沙波,静安,慧安,你们三人将木匣子收好并入账。”

“是。”沙波走到茶几跟前,盖上盖子,抱起木匣子,转身走出禅房,另外两位老禅师紧随其后。

一个僧人走进禅房,站在卧室的外面:“师傅,斋饭已经准备好了。”

“星云,你领真儿他们到伙房去用斋饭。”

“师傅,真儿和师傅在一起用斋饭。”谭为琛道。

“昌平,我们也在这里用斋饭吧!”谭国凯道,“我们一边用斋饭,一边和悟觉住持说会话。”

“在这里用斋饭?这里太急促了。”悟觉住持道。

“悟觉住持,老爷和夫人是很随意的人,您就依了吧!”程班主道。

“行,把斋饭送到这里来,为师要和程班主、侯爷、公主殿下和真儿一起用斋饭。”悟觉住持望着站在门外的僧人道。

“是。”僧人退出禅房。

星云将茶几上的木鱼、茶杯松油灯和书拾到一个香案上,静平搬来了一个茶几,和禅床上的茶几并排放在一起。

谭为琛看得清楚,他对这个茶几太熟悉了。

茶几的一个中间有一个圆形的结疤,离开普觉寺前,他一直在这个茶几上写字、画画、读书和吃饭。

不一会,三个僧人拎着食盒依次走进禅房,走进卧室,打开食盒的盖子,将斋饭一一放在茶几上。

谭为琛和两位老禅师将谭国凯、昌平公主和程班主扶到禅床上坐下。

星云则和几位老禅师领着其他几个随行的人领到伙房去用斋饭。

斋饭是玉米粥、白面馒头,玉米窝头,萝卜干,咸鸭蛋。

谭为琛跟父母说,这就是僧人们的主食,早晚的斋饭基本上是这样,中午的斋饭,是米饭、馒头、蔬菜和豆制品。

蔬菜是寺院里面栽种的,豆制品是僧人自己做的。

寺院有一个很大的菜园子,还有一个豆腐作坊。

豆制品主要是豆腐、豆腐皮、干子、千张,夏天还会有豌豆做的凉粉。

僧人不沾荤腥,只能在豆制品上做些文章。

鸡蛋和鸭蛋是僧人吃的最好食物——谭为琛说,他在普觉寺的时候,每天都有一个蛋,不是鸡蛋,就是鸭蛋。

悟觉住持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在吃斋饭的时候,悟觉住持回忆了几件事情.

关于琛儿十几年前的情况,谭国凯和昌平一无所知,他们很想知道儿子在悟觉寺的生活情况。

翠云在临终之时恳求悟觉住持收养公子并帮公子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悟觉住持并没有向翠云承诺什么.

事实是,即使悟觉住持向翠云承诺什么,翠云也听不见了,因为她已经奄奄一息。

悟觉住持之所以下决心将真儿托付给程班主,是在经历了一些事情以后。

东儿一直和悟觉住持生活在一起,早饭之前和晚饭之后,悟觉住持会带真儿到寺院后面的树林里散步,天天如此,雷打不动。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坟头上草枯土坍霍家人饥寒交迫 夜里面,悟觉住持起夜两次,每次起夜,悟觉住持都要喊真儿小解。

真儿三岁时,一天夜里,真儿自己起床小解,解完手之后,真儿就喊悟觉住持解手,可不管他这么喊,悟觉住持都醒不过来。

真儿冲出禅房,喊来了星云禅师,原来是悟觉住持生病了。

经过星云禅师的调理,悟觉住持的病是好了,但真儿却病倒了。

时值深秋,真儿穿着单薄的内衣往外面跑,结果受了风寒。

在七年里,真儿和悟觉住持形影不离,但有一次,真儿突然消失在悟觉住持的视线里。

那天下午,悟觉住持在禅房里面画画,转眼之间,真儿就不见了。

悟觉住持就派人四处寻找,结果仍然不见真儿的踪影,悟觉住持估计真儿不辞而别,下山去寻自己的爹娘去了。

此时,真儿已经八岁,随着年龄的增长,真儿的话渐渐少了,有时候还会坐在一个地方发愣。

太阳落山的时候,正当悟觉住持焦虑不安、一筹莫展的时候,星云禅师领着真儿走进了静思院。

一问才知道,真儿在翠云的坟墓前呆了一段时间——翠云死后,悟觉住持把她安葬在寺院附近的一个山腰上。

一个八岁大的孩子,竟然有这样的心事,悟觉住持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到普觉寺之前,翠云是真儿最亲近的人,他应该是想念翠云——想念自己的爹娘了。

一天傍晚,悟觉住持和真儿在树林里散步的时候,看到一只受伤的野兔。

野兔的一只后腿被猎人投放的夹子夹住了,真儿便将受伤的野兔抱回寺院请星云禅师用药。

在真儿的精心照料下,十几天后,野兔腿伤痊愈,奔跑如常。

第二天,真儿将野兔放归山林。

这件事情对悟觉住持的启发很大:寺院不是野兔久留之地,同理,寺院也不应该是真儿的久留之地。

所以,当程家班走进普觉寺的时候,悟觉住持就开始观察程五洲,最后才决定将真儿托付给程五洲。

吃过斋饭之后,悟觉住持让沙波和星云等几位禅师领着谭国凯和昌平公主一行在三大殿转了转。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注意到,普觉寺确实需要好好整修一下了,寺院中的道路坑洼不平,有些石板已经断裂塌陷。

大殿前后和东西耳房的石阶破损的尤其严重。

三大殿的门窗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所有菩萨身上的彩绘早已经褪色,披挂已经蒙尘破旧。所以,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捐献给寺院的五百两黄金还是非常及时的。

在用斋饭的时候,悟觉住持也提到了这个问题,他早就想把寺院好好整修一下,只是苦于手上没有银子。

寺中僧人的生活已经很清苦,再占用他们吃饭的银子,确实有点于心不忍。

他说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的馈赠是雪中送炭。

悟觉住持还和谭国凯、昌平公主说好,大修完成的时候,务必请侯爷携全家光临普觉寺,他要亲自为谭家主持一次诵经大会。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愉快地接受了悟觉住持的邀请。

晚上,谭国凯一行被安排在方丈院另外几间禅房里面休息。

谭为琛提出要和悟觉师傅在一起睡一个晚上,悟觉住持没有反对。

第二天早上,谭为琛起了一个大早,当时,天刚蒙蒙亮。

悟觉住持问谭为琛为什么起这么早,谭为琛说想到后山去转转,悟觉住持便喊来沙波和静平,让他们领着谭为琛到后山去转一转。

谭为琛喊起高鹏、谭为礼。

三个人跟在沙波和静平的后面走出寺院的后门。

后山有大片的竹林,松树林、栗树林、枫树林、檀树林和杂树林。

谭为琛在普觉寺生活了七年,每天早上吃斋饭前和每天晚上吃过斋饭后,悟觉住持都会领着谭为琛到这里来漫步。

在漫步的过程中,悟觉住持都会说一些浅显的事理,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是听不懂那些大道理的。

所谓“浅显的事理”是人世间的事理,与禅佛之事无关。

悟觉住持看谭为琛天资聪明,悟性很高,所以,有意启蒙于他。

松树林里有一棵松树很特别,树干上有几道横向的刻痕,那是程向东六岁、七岁、八岁和九岁时留下的刻痕。

从六岁开始,程向东就期待自己快快长大。

长大了,他才能去寻找自己的生身父母,如果不是九岁时程班主上山的话,他可能还要在普觉寺待一段时间。

在檀树林里面,有一块巨石。

每当走到这里的时候,悟觉住持都会把他抱到这块巨石上,坐在这块巨石上,程向东能看见寺院三大殿高高的屋脊和飞檐。

早晨,用完斋饭之后,谭国凯一行到方丈院向悟觉住持辞行。

悟觉住持将伴随自己大半生的紫檀佛珠送给谭为琛。

谭为琛跪在地上给悟觉住持行了叩拜大礼。

悟觉住持派沙波、星云等六位老禅师送谭国凯一行下山。

走出山门之后,六位老禅师领着大家去了翠云的墓地。

翠云的墓地在半山腰的一片松树林里,今天早上,悟觉住持安排几个僧人在翠云的坟墓前树了一块墓碑碑。

几个僧人将坟冢上的杂树砍去,然后在坟堆上加了很多土。

十二年来,一直无人问津,草枯萎了对少次,坟冢坍塌得很厉害,还有一些洞穴。

谭为琛和悟觉住持说定,每天清明,他会到普觉寺来看望他,并给翠云姐姐扫墓。

悟觉住持答应一定在明年清明之前把普觉寺修葺一新。

谭国凯、昌平公主和悟觉住持说好随儿子一块来。

几个僧人修好坟,竖好碑之后,谭为琛动手挖了一顶帽子,摞到坟头上,还在坟堆上添了十几锹土。

最后,程向东在墓碑前烧了一些纸钱,磕了三个头。

离开翠云的墓地之后,沙波和星云等六位老禅师按照悟觉住持的吩咐将谭国凯一行送上马车。

六个老禅师站在路边和大家告别。

九点钟左右,一行人赶到霍家洼。

谭国凯一行走进村子的时候,引来了村民的围观,得知是找霍老二的,早有人跑到霍家去报信了。

大家走到霍家院门口的时候,院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乡亲。

遗憾的是,霍老二和老母亲到集市上去卖毛驴去了。

老母亲病得很厉害,霍老二想把家里唯一一头毛驴卖掉,拿出一部分钱给母亲治病,另一部分钱,买点粮食和年货,再给孩子们一人扯一件衣服。

眼看年关将近,霍老二和老婆商量,决定把家里面一头毛驴卖掉。

家里面只有霍老二的老婆曹顺兰和三个孩子,两个比较小的孩子看到生人以后,躲在母亲的身后不敢见人,只有十五岁左右的大女儿坐在灶膛里烧水。

家里面没有现成的热水,也没有暖壶。

曹顺兰认出了程班主和谭为礼,前些日子,他们刚来过霍家洼,

曹顺兰一边招呼大家到堂屋里坐,一边派人到集市上去喊霍老二回来。

霍家的房子有八间,包括两间厨房。

虽然房子不少,但只有两间瓦房,另外几间全是茅草房,所有的墙都是土墙。

院子里面还有一个驴圈,驴圈里面只有一些草,毛驴已经不见踪影。

院子里面还有一个猪圈,猪圈里面有一大一小两头猪,两头猪的身上没有什么膘。

谭国凯走进院门,对霍家第一个印象就是:霍家的日子过得太紧巴了。

不但霍家人日子过得紧巴,乡亲们的日子过得也很紧巴,霍家的院子门口站着好几个小男孩,这些小男孩不是穿着露脚趾的单布鞋,就是穿着一件空心棉袄。

棉袄只用一个腰带系起来,还有两个小男孩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单裤。

院门外面站着一些成年男女,有几个男人棉衣的下摆和袖口露出棉花。

霍家突然来了这么尊贵的客人,村子里面的人几乎全聚集到霍家院门口来了。

昌平公主让高鹏和谭为礼从马车上搬来两个包裹。

梅子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些衣服,大部分衣服是棉衣、棉裤,棉袍,而且大部分是新的。

程班主回到歇马镇以后,把霍家的情况跟谭老爷和昌平公主说了,霍家人都穿着单薄的衣服。

所以,在出发之前,昌平公主和冉秋云让梅子和阿玉翻箱倒柜,找了一些衣服。

谭为礼也让母亲找了一些比较好的衣服。

现在,这些衣服可以派上用场了。

昌平公主将两个孩子叫到身边,让梅子从衣服里面翻出两套棉袄和棉裤,帮他们加在身上。

昌平公主在给两个孩子穿衣服的时候,发现他们的手背上有冻疮,而且已经破了。

他们的脚后跟有好几个裂口,有些裂口还渗出血来。遗憾的是,昌平公主只带了衣服,没有带鞋子。

曹顺兰将大桌子上的东西拾到别处,用抹布将桌子擦了一遍。

大女儿将几个碗拿到灶台上,用水瓢舀了一点开水将所有的碗烫了一遍,将瓢里面水倒进碗中,然后将碗端到桌子上。

端完碗以后,小女孩又从灶膛里面弄来一盆火。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霍家人厚道淳朴乡亲们古道热肠 昌平公主将小女孩拉到自己跟前,亲自从木箱里面拿出一件棉袄和一条棉裤。并帮小女孩的穿在身上。

“大嫂,你把箱子收到屋子里面去吧!”谭为礼道。

“大兄弟,我能挑几件衣服给他们穿吗?”曹顺兰指着站在院门口的两小男孩和一个女孩。

“这些衣服都是给你们的,您可以随便处置。”昌平公主道。

女人从衣服里面挑了两件小棉袄和一条小棉裤,走到堂屋的门口:“碾子,你们三个快过来。”

“婶子,你叫我们做什么呀?”一个小男孩道。

“快过来,婶子帮你们穿上衣服——瞧你们冻的。”

三个孩子走到曹顺兰的跟前,曹顺兰刚将衣服递到他们手上,他们就抱着衣服跑出院门。

不一会,有两个中年妇女走进霍家的院门,她们的手上端着小竹篮和陶盆,竹篮子里面是鸡蛋,陶盆里面是荞麦面粉。

曹顺兰迎到门外:“三嫂,你们这是……”

“妹子,家里来亲戚了,总不能空锅冷灶吧,快忙中饭吧!”

“这……”

“不要这——那的,我们走了,你忙吧!”

两个女人,一个将竹篮子放到曹顺兰的手上,一个将陶盆递到小女孩的手上。

曹顺兰开始擀面条,小女儿在一旁帮忙。

不一会,从院门外跑了来一个小男孩,小男孩气喘吁吁道:“婶子,三奶奶和二叔回来了。”

紧接着,院门外突然嘈杂起来。

两个小孩子冲出院门。

不一会,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牵着一头毛驴走了过来,毛驴上坐着一个老奶奶,老奶奶的手上拎着几包药——这位老奶奶就是翠云的母亲。

母子俩的衣服都褪了色,衣服上打着好几块补丁——老奶奶的头上扎着一条打着补丁的蓝布头巾。

程班主、谭为琛和谭为礼冲出堂屋,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紧随其后。

霍老二和谭为礼将老太太扶下毛驴。

老太太认出了程班主和谭为礼:“快屋里坐,外面太冷。”

曹顺兰走出堂屋:“孩子他爹,毛驴咋又牵回来了,不是说好买掉的吗?”

“这事待会儿再说,快把客人领进屋里。”霍老二道。

老太太已经知道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是谁了,她走到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的跟前,紧紧地抓住他们的手,嘴唇蠕动,想说什么,但什么话没都说不出来。

“老人家,您的身体好些了吗?”昌平公主道,在昌平公主的眼中,翠云的母亲要比她大十几岁。

“就是受了一点风寒,不碍事的。”

“老人家,我们对不住您老人家啊!我们早就该来看看你们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翠云只要回来,她就跟我们说老爷太太待她有多好,我的娃,全靠你们照顾,我这个做娘的连一个‘谢’字都说不上。”

“琛儿,你快过来,快给老人家磕头。”昌平公主将谭为琛拉到老人的身边。

谭为琛撩起棉皮袍,跪在地上给老人磕了三个头。

“乖孩子,快起来,”老人用双手扶起谭为琛。

“老嫂子,他就是您的闺女翠云抱回来的那个小男孩。”程班主道。

“我看出来了,程班主,您上次来,我就猜出那孩子还在。在就好啊——老天有眼啊!走,快进屋,进屋坐下说话。”

老人一边说,一边挽着昌平公主的胳膊往屋子里面走。

于是,大家围坐在火盆旁说话,曹顺兰则在一旁擀面条。

谭为礼注意到,大桌子上多了一块咸肉,两只刚剥了皮的野兔和一只羽毛尚在的野鸡,这一定是古道热肠的乡亲们送来的。

霍家来了客人,就是乡亲们来了客人。

交谈中,霍家人知道程班主一行是从普觉寺来的,霍家人还知道霍翠云的坟墓在普觉寺附近的山林里。

交谈中,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知道,因为买毛驴的人给的价格太低,霍老二一咬牙,决定把毛驴牵回来了。

老人说漏了嘴,儿子卖毛驴的主要目的是想买下邻村一家油坊,油坊的主人答应霍老二,可以先付一部分银子,等油坊赚了钱以后,再还清余下的银子。

谭国凯把高鹏叫进屋,高鹏从褡裢里面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打开来放在霍老二的膝盖上,里面有二十锭银子。

霍老二连忙站起身:“这——这银子,我们不能收。”

“上次,程班主来的时候已经给过银子——要不是程班主给的银子,我们没法还别人的债,哪能总要你们的银子呢!”老人道。

谭国凯一定要母子两收下银子。

最后,霍老二拿起三锭银子,将布袋子系好,递到高鹏的手中:“谭老爷有意帮衬我们,我和娘感激不尽,这六十两银子,我收下,剩下的银子,请谭老爷收回。”

霍老二倒也爽快。

“这是为什么?我们既然带来了,就没有道理再带回去。”谭国凯道。

“老话说的好,救急不救穷,往后的日子,还得我们自己去过,这六十两银子足够了,梅老三的作坊开价五十两银子,我还到四十两。”

“梅老三说,如果一次付清的话就四十两银子,如果不能一次付清的话,就让五两银子。”

“现在,我用四十两银子盘下梅老三的油坊,再花十两银子请几个人把油坊的房子修葺一下。”

“那两间房子年久失修,一下雨就漏水,不修葺一下,根本就不能住,剩下十两银子给娘抓点药,再买点年货,一家人好好过个年,我已经很知足了。”

“你们放心,只要油坊一做起来,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就这——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

“这些银子,你们要全部收下,要不然,我们会过意不去的。”谭国凯道。

“谭老爷,眼下,我们的日子是紧巴一些,但只要把油坊盘到手上做,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

“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昌平公主道,“但这些银子,你们一定要收下,当年,要不是翠云,我儿早就……”昌平公主有些哽咽,

“要说感激,这点银子不能报答翠云万一。你们接受了这些银子,我们才会安心。”

“老姐姐,孙子、孙女念书了吗?”谭国凯试图把话题岔开。

“念书?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有钱供孩子念书啊!”老人道。

“这就对了嘛!我看这两个男孩年龄尚小,念书正是时候,要想出人头地,就得念书,剩下的银子就作为两个孩子念书的学费吧!什么都不要说了,你们听我的。”

“这——”霍老二望着母亲,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如果你们舍得的话,我们把这两个孩子带走,我们谭家就有学堂,为礼,你过来。”

谭为礼站起身走到老爷的跟前。

“这是我侄儿为礼,他就是学堂的先生。”

“行,我们听谭老爷的,我们这里有一个集市,集市上有一个学堂,我明天就带两个孩子去见先生。”霍老二道。他是一个知道进退的人。

老人突然热泪盈眶:“谭老爷,还是您想得深远啊!这两个孩子一直嘀咕着要念书,现在,终于可以念书了——咱们霍家祖祖辈辈,还没有出过念书的人呢。”

“青云,你明天就带金锁和银锁去见先生。”

两个孩子走到谭老爷和昌平公主的跟前,不由分说,双双跪在地上给谭老爷和昌平公主磕了三个头。

两个孩子很乖巧,很懂事,也很有眼力劲。

中午,霍家人用鸡蛋面招待了谭国凯一行,还有一盘咸肉(用野猪腌制的咸肉,是霍家的邻居郭大娘送来的)、一盘红烧鱼、一碟韭菜炒鸭蛋。

大家在吃面条的时候,曹顺兰便开始忙晚饭了,她烧了一锅开水,烫野鸡、野鸭,翠云的母亲还抓了一只老母鸡让曹顺兰杀了。

本来,大家打算吃完中饭、稍事休息以后就回歇马镇,可霍家人说什么都不让走,他们一定要挽留谭国凯一行住一宿。

中午匆忙,午饭勉强对付一下,乡亲们送了好几样菜,说什么也要招待大家吃一顿像样的晚饭。

霍老二放下饭碗之后,就带着几十两银子到邻村谈接手油坊的事情。

临行时,母亲和老婆关照他顺便到集市上买一点合适的菜,再买几坛子酒来。

霍老二走了以后,翠云的母亲就带着孙女儿为大家准备床铺,两个孙子也跑出跑进搭手帮忙。

邻人还送来了几床干净的被褥。

面对霍家人和乡亲们如此盛情,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爽快地答应了,霍家的条件虽然很差,但他们的热情令人感动,如果不留下来,就有点不近人情了。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虽然贵为侯爷和公主,十九年前,他们也曾在大牢里渡过一段时间艰难的日子。

谭为琛在普觉寺,特别是和程家班在一起的日子也很苦。

四点多种,霍老二回来了,他带着一脸的喜悦回到家。

他右肩上背着一个褡裢,左手拎着一条猪肉,右手拎着一只酱鸭和一只烧鸡,还有四小坛酒。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一行人如在家中村中人建校心切 两个儿子冲出厨房,从父亲的手上接过东西,放在堂屋的桌子上。

霍老二从肩膀上取下褡裢,走进堂屋。

床已经铺好,房间也收拾干净了,翠云的母亲正在陪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说话。

霍老二从褡裢里面拿出一份转让油坊的契约,递到谭国凯的手上:“谭老爷,这是转让油坊的契约,梅老三看我爽快,只要三十八两银子。”

“但我还是付了四十两银子,梅老三答应找几个人把油坊的房子修葺一下,工钱由他来出,我离开的时候,梅老三已经带人忙上了。”

“他还答应帮我进几袋黄豆和花生,过几天,油坊就可以开业了。”

看到契约,翠云的母亲喜极而泣。

这次的霍家洼之行,谭国凯不但感受到了霍家人的善良淳朴,他还感受到了乡亲们的古道热肠。

因为和霍家人谈到了两个孩子读书的事情,所以,谭国凯突然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在翠云的老家,念书的孩子非常少,十里八乡的孩子要是想读书的话,只能到陈家集去。

陈家集有一个私塾先生,自办了一个学堂,先生姓边,因为年已古稀,身体也不好,三天两头生病。

所以,到学堂读书的孩子越来越少。

霍家洼有五十几户人家,竟然没有一个孩子念书。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谭为礼商量了一下,决定在霍家洼办一个学堂。

于是,谭国凯、谭为琛和谭为礼在霍老二的陪同下在村子里面转了转,听说谭老爷要在村子里面建学堂,有十几个村民陪同三个人一起转。

最后,谭国凯和谭为礼决定在霍家后面一块盐碱地上建造学堂。

这块盐碱地从来没有种过庄稼,盐碱地的北边有一条河,河对岸是山峦,在这里建学堂,再合适不过了。

谭国凯把建造学堂的差事交给了谭为礼,谭为礼一向热衷于教书育人,非常爽快地接受了谭国凯交给的任务。

他和伯父的想法是一致的,给霍家银子不是不可以,但要想改变霍家人——包括霍家洼人贫穷落后的面貌,办学堂,让孩子们有书读,这是对翠云最好的纪念。

谭国凯还让谭为琛为学堂起了一个名字,谭为琛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爹,叫‘翠云书院’,如何?”

谭国凯哈哈大笑:“我们父子俩想到一起来了,就叫‘翠云书院’。”

至于学堂的老师,应该不是问题,学堂建好了,就不愁没有先生来。

当时,有不少落榜的秀才,在那些落榜的秀才中挑选一个合适的先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学堂开工的时间定在年后——小年以后。

霍老二的心情比谭国凯和谭为礼还要着急,他说自己可以先做一些前期的准备工作,比如建围墙,打地基,买木料,老爷给他的银子正好能派上用场。

明年开春,谭先生一到霍家洼就可以全面铺开,到立夏之前,学堂就能建好。

霍老二竟然能想到把谭老爷给他的银子拿出来建学堂,可见霍老二是一个非常厚道、良善淳朴的人。

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装进口袋里面的银子,是很难掏出来的。

只有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家风才能培养出翠云这样的女孩子。

这让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很感动,更对霍家人刮目相看,也更坚定了他要为翠云的家人——为霍家洼的父老乡亲尽绵薄之力的决心。

这大概是谭国凯、昌平公主和谭为琛安庆之行的意义所在吧。

如果说谭国凯、昌平公主和谭为琛刚开始只是出于感恩的话,那么,决定在霍家洼建学堂以后,就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感恩了。

霍老二心情急切并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当即喊来了八个老乡,跟他们布置了挖地基、运砖块和买木料的任务。

八个老乡也很爽快,工钱,他们不要。吃饭的问题,他们自己解决,所有的银子全部花在学堂的建造上。

八个人中,有一个叫“小诸葛”的人,他曾经在一家饭店当过账房先生,是八个人中唯一一个识一些字、会算账的人。

霍老二让他测算了一下砖块的数量和木料的尺寸、数量、价格。

在吃晚饭之前,霍老二和小诸葛就做好了预算,两间教室,一间先生的宿舍(比教室要小一些),一间厨房(比先生的宿舍又要小一些)。

加上院墙,每间房子平均造价在三十银子左右,四间房子所需银子是一百二十两左右,院门和院墙大概需要二十两银子。

合计一共是一百四十两。

桌椅需要四十两,共计一百八十两,霍老二的手上有三百六十两银子,足够了。

谭国凯提出,建造学堂的银子,可以先由霍老二先垫一下,但这笔费用一定要由他来出。

可霍老二说,银子本来就是谭老爷出的,谭老爷无需再给霍家银子,油坊的生意以后会很好,请谭老爷和夫人不必担心。

晚上,霍家为谭国凯一行准备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晚饭,霍老二还请了十几个乡亲,这些乡亲是自愿参加建造学堂的。

有两个人还带来了几坛子酒。

大家在一起无拘无束开怀畅饮,连一向不喝酒的谭国凯也喝了几口酒,盛情难却嘛!

霍老二的老婆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她从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的对视中猜想,谭老爷平时可能很少喝酒,就让男人帮谭老爷喝了大半碗酒,只让谭老爷喝了几口酒。

吃过晚饭之后,霍家来了很多乡亲,霍家的堂屋里面挤满了人。

有些女人把小孩子也带来了,乡亲对学堂的建成充满期待,对孩子们的未来充满期待。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他们可以到学堂去帮忙。

不知道是谁家拿来了一些瓜子和花生,大家坐在一起,一边剥花生,嗑瓜子,一边唠嗑,能说会道的和谭国凯、昌平公主和程班主拉家常,大部分人陪着。

虽然素不相识,但就像久别的亲人一样。

乡亲们在霍家待到亥时才在翠云母亲的催促下离去,翠云母亲说,客人们一路颠簸、劳顿,早就该休息,明天一早又要赶路,所以得早点休息。

乡亲们走了以后,曹顺兰和大丫头烧了一大锅热水,给大家洗漱,洗漱完之后,霍老二夫妻俩将大家领进各自的房间睡觉。

每个房间里面都放着一个火盆,火盆里面放着木炭。

霍老二说,木炭是乡亲们送来的。

在霍家洼,有很多户人家在山上伐薪烧炭,以卖木炭为生,他们担心客人夜里面睡觉着凉,特地送来了木炭。

霍老二走出房间之前,往火盆里面加了一些木炭,他特别关照,半夜起床解手的时候,记着往火盆里面加些木炭。

这一夜,大家睡得很暖和,很舒服,就是在自己的家里也没有这么暖和和舒服。

四更天的时候,谭国凯就听见婆媳俩在厨房里面忙上了,起床之后,便看见霍家的厨房里面热气腾腾。

吃早饭的时候,桌子上放着冒着热气的馒头,盛好的玉米糊,还有咸鸭蛋、萝卜干和辣椒酱。

霍老二的老婆曹顺兰很早就起来蒸馒头、忙早饭了。

昨天晚上,霍老二夫妻两收拾到半夜才睡觉。

早饭还没有吃完,霍家的院门外已经聚集了很多乡亲。

他们是来为大家送行的。

几个男人拎着十几只野鸡和野兔来了,这是他们昨天下午进山刚打的,他们听说谭老爷要在霍家洼建学堂,个个欢欣鼓舞。

面对这份天高地厚的恩德,霍家洼人不能不有所表示,家里面又拿不出一点像样的东西,有一个猎户提议进山打一些野味。

于是,七个人一起进山。

加上家里面的存货,七个人凑了十五只野鸡和十二只野兔,还有两只小野猪。

大家走出霍家院门的时候,看到一部分人往霍家的院子后面跑去,原来是几个村民在学堂的选址上拉线开挖地基。

乡亲们建学堂的心情比谭国凯还急切。

昨天晚上,谭为礼就把学堂的图纸画出来了。

看到三辆马车停在路口,乡亲们——包括十几个挖地基的人都围了上来。

因为送行的人太多,谭国凯一行索性跟在马车后面缓步前行,翠云的母亲和霍老二将大家送到村口。

话没有多少,但依依不舍的感情全写在脸上和眼睛里面。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答应翠云的母亲,明天春天,他们一家人还会到霍家洼来看望他们,顺便看看学堂的建造进度。

出村口以后,又走了一段路,最后,翠云的母亲拦住了众乡亲,大家才有机会坐上马车。

马车快进入另外一个村庄的时候,霍家人和霍家洼的乡亲们还站在距离村口很远的几棵大榕树下久久伫立。

下午三点钟左右,谭国凯一行回到歇马镇。

等待谭国凯的是一件坏消息:谭家的家具已经完全滞销。

不但一品斋的家具滞销,外埠几个店铺的家具也全部滞销。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一品斋陷入困境谭为琛语出惊人 原因是:在青州府、梧州、滕州、应天府、杭州、宁波,凡是有“一品斋”的地方突然冒出了几家*紫檀家具的店铺。

这家店铺的名字叫“一品轩”,和谭家的“一品斋”仅有一字之差。

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面,“一品轩”的家具的价格一降再将。

现在,已经逼近了成本价。

当谭为仁和“一品斋”的陆掌柜把这个坏消息告诉谭老爷的时候,谭国凯沉默良久。

陆掌柜本来还想说什么,被谭为仁拽了拽衣袖。老爷一脸倦容,谭为仁很担心老爷的身体。

这个细小的动作没能逃过谭国凯的眼睛:“陆掌柜,你是不是还有话说啊?”

“这——”徐掌柜望了望谭为仁。

“说吧!你不要担心我的身体,该来的都会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说吧!”

书房里面只有老爷、蒲管家、谭为仁、陆掌柜和高鹏。

昌平公主一回到谭家大院,就被冉秋云拉到和园去了。

冉秋云应该是和昌平公主说谭盛两家的婚约之事。

“陆掌柜,那您就说吧!”谭为仁道。

“为仁少爷,还是你来说吧!”

“为仁,你快说。”

“老爷,事情是这样的。”

“为仁,过去你叫我‘老爷’,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听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情了,以后就叫爹——叫爹,我听的舒服。”

“是,爹,事情是这样的,刘家堡突然冒出来的家具作坊,这肯定和茅知县、章知府和翟尚书父子俩有关。”

“何以见得?”

“昨天晌午过后,婉婉的二哥银柱到‘怀仁堂’来找我,昨天上午,银柱在青州码头卸货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和廖主事在一起说。”

“廖主事就是刘家堡家具作坊的主事,廖主事称呼那人‘翟公子’“这个‘翟公子’应该是翟温良,旁边还站着一个手拿大刀的心腹。”

“不一会,何师爷也来了。中午,四个人在码头附近的蓬莱酒家楼上的包间里面喝的酒。”

“为仁少爷有没有问银柱,那个一身杀气的人是什么模样呢?”高鹏问。

“银柱说,此人的头上扎着紫颜色的布带子,穿一件黑色的棉袍。”

“那就对了,鲁掌柜提到过这个人,几次三番,深夜潜入鲁家的就是此人,他和翟温良在一起,这说明此人是翟尚书和翟温良的人。”

“鲁掌柜说,此人来无影,去无踪,行迹诡异——曹大哥一直在寻觅这个人。”高鹏道。

“何师爷和他们在一起,这说明何师爷和他们有瓜葛,何师爷是茅知县的人,翟温良、茅知县和廖主事可能是‘一品轩’家具作坊的合伙人。”

“廖主事站在明处,翟温良和何师爷站在暗处,他们本来想在药材上搞垮我们,眼见阴谋失败,所以只能在家具上做文章。”谭国凯道,

“谁都知道,药材和家具是我们谭家最主要的生意,我们谭家就是靠药材和家具生意起势的。”

“翟尚书虽然告老还乡,退出朝堂,但和朝中的门生多有勾连,茅知县和章知府就是翟中廷的门生,他们狼狈为奸,想搞垮我们谭家的家具生意。”

“老爷说的极是。”陆掌柜道,

“我们的客户不是豪门大户,就是达官显贵,平头百姓买不起我们的家具,只要他们和达官显贵穿一条连裆裤,我们的家具就失去了销路。”

“现在,他们又将价格降到无利可图的地步,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很简单,我们的家具如果卖不出去,就没有资金的周转,没有资金周转,我们的生意就没法做。”

“东西买不出去,就没钱进材料,店铺和作坊就维持不下去,他们玩的是釜底抽薪的把戏。”谭国凯紧锁眉头道。

“爹,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为仁,我们的账上有多少银子?”

“我算了一下,大概有九千多两银子,为仁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除了进一点药材应急之外,我没敢动用这笔银子。”

“鲁掌柜的一万两银子在不在内?”

“不在内。”

“为仁,你去把大娘和大哥叫到这里来。”

“为仁这就去。”为仁站起身。

“为仁,等一下,爹有意让为琛儿跟着你打理生意,琛儿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总得让他做点事情才是。”

“为仁明白,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为仁一定和大哥商量,然后再请爹的示下。”

“用不着请我的示下,你们兄弟两商量着办就是。”

为仁走出书房。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昌平公主、谭为琛和谭为仁走进书房。

谭国凯将昌平公主拉到身边坐下:“夫人,国凯有要紧的事情和你商量。”

“老爷吩咐就是。”

“夫人也知道了,眼下,我们谭家的家具生意出了一点问题,一把大火烧掉了那些假药和霉变的药材以后,药铺的生意刚刚有点起色。”

“现在,我们谭家的家具已经卖不出去了,这是有人在和我们谭家做对啊。”

“爹,琛儿认祖归宗已经有几天了,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心里面憋的难受,在程家班,孩儿就不是一个吃闲饭的人,这突然闲下来,浑身都不自在。”

“琛儿希望能为爹和为仁弟弟分点忧。身在谭家,琛儿不想做一个局外人。”

“琛儿和爹想到一起来了,爹已经老了,这个家,爹现在就想交给你们弟兄两人。”谭国凯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

“爹是谭家的掌舵人,我们兄弟两听爹的吆喝。”谭为琛道。

“很好。爹想让你从旁帮衬你弟弟为仁,这些年,全靠他一个人打理,爹很少过问生意上的事情,现在,有了你,有你们俩一起打理谭家的生意,爹就放心了。你虽为兄长,但遇事要多听他的。”

“爹放心就是。”

“夫人,有一件事情,国凯要跟你商量一下。”

“老爷,你说。”

“侯公公送来的一千两黄金,已经用去五百两,还剩下五百两,国凯想挪用一下,作为周转。”

“这种事情,老爷自行其便就是,用不着跟昌平商量,刚才,我已经听秋云妹妹说了,咱们‘一品斋’的家具一件都卖不出去了,而‘一品斋’和作坊又不能就此关张。”

“这五百两黄金放在那儿也是放,不如让它派上一点用场。为仁太不容易了。”

“钱乃身外之物,老爷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们谭家的家具一直很好做,这次出现这样的状况,我们不能等闲视之,我看这般人来头不小,能让我们谭家的家具一件都卖不出去,他们一定是算计好了的。”

梅子和紫兰进进出出给每个人的茶杯里面添水。

“琛儿,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啊?”谭国凯望着谭为琛道,他看为琛眉头紧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次的安庆之行,一路上,程班主跟谭国凯说了不少关于谭为琛过去的事情。

十二年来,谭为琛跟着程家班走南闯北,见了不少世面,也读了不少的书。

程家班不管到哪里,谭为琛必做的一件事情就是买书或者是借书。

这些年,程家班大部分时间是在一些大户人家唱堂会。

只要是有书的人家,为琛都会借来读,有些人家还会送几本书给谭为琛,谭为琛箱子里面的书大部分是这么来的。

在普觉寺,谭国凯从悟觉住持的口中得知,谭为琛在九岁之前读了不少的书,也明白了不少事理。

为琛主动提出为父分忧,这使谭国凯感到非常意外,他觉得为琛的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其实,爹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谭为琛望着父亲道。

昌平公主感到很诧异,她拉住儿子的手:“琛儿如何知道爹想好该怎么做了?”

“快说,爹想知道琛儿是怎么想的——怎么想的,你就怎么说。”谭国凯确实有了应对之策。

但还没有最后下决心,他没有想到琛儿猜出了他的心思,这说明琛儿也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

“爹,琛儿以为,他们这样做无非是想把我们逼上绝境,然后垄断紫檀家具的市场,孔雀开屏的时候,露出了后面的腚,这倒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什么机会?”

“他们不是把家具的价钱压得很低吗?”

“对啊!他们的价格已经逼近了成本价。”

“家具不是苹果梨子,也不是青菜猪肉,家具不管摆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坏,既然他们想把我们逼入绝境,我们索性反其道而行之。”

谭为仁圆睁双眼,望着谭为琛,他没有想到哥哥谭为琛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大哥,你快说,怎么个反其道而行之?”

谭为琛站起身,坐到父亲的跟前:“爹,做生意是为了赚钱,他们把价格压的这么低,这说明他们不想赚钱,既然他们不想赚钱,那就让我们来赚。”

“我们在低价位上把他们的家具买过来,他们有多少,我们就买多少。爹,您是不是这么想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父子两心有灵犀谭国凯当机立断 “对,爹就是这么想的——但爹的心里没有底。”

“琛儿说的对,他们是想把我们逼入绝境然后由他们来垄断市场,到那时,只有他们做紫檀家具,一家独大,价格就只能由他们说了算。”谭国凯道,

“琛儿,你是怎么猜出爹的想法的呢?”

“爹问为仁账上还有多少银子,还要动用五百两黄金,肯定是想和他们赌一把。”

“琛儿,你先在普觉寺,后在程家班,不曾做过生意,你怎么会想出这个办法来的呢?”昌平公主非常吃惊。

“老爷,老奴算是开眼了,老奴没有想到为琛大少爷和老爷一样,也有经商的脑瓜子。”蒲管家道,“这真是老天爷开眼了。”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没想到琛儿身在程家班,却深谙商事。”谭国凯道。

“蒲管家说的对,为琛少爷确实有经商的头脑,这——我很早就看出来了。”程班主道。

“琛儿身在程家班,义父让我打杂跑腿、管账,所以,接触了各色人等,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多少见识一些。”

“爹,从表面上看,我们的家具生意是陷入了困境,细细思量,这对我们谭家来讲应该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我们手上有银子,就可以转危为安、化险为夷。”

谭老爷的脸上还带着一些疑问:“琛儿,你是怎么想到这个釜底抽薪的办法的呢?”

“爹,娘,琛儿说一件事情,你们就明白了。”

“琛儿在普觉寺呆了七年,受悟觉住持很多教诲,悟觉住持虽然身在佛门,但他看的杂书却比经书多,要不然,琛儿也没有机会读那么多的书。经书,悟觉住持从来不让我碰。”

“这是为何?”蒲管家问。

“是啊!身在佛门,不读经书,他这个住持还怎么当啊?”昌平公主道。

“悟觉住持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遁入空门的,寺院里面的僧人,大都是无路可走才许身佛门的,洪武皇帝不是也做过和尚吗?”

“悟觉住持虽然是住持,但寺院中的事情,他大都交给下面的人去打理,平时,他写字,画画,再就是看一些杂书。琛儿的蝇头小楷和丹青就是跟悟觉住持学的吗!”

“吾儿也会写字和绘画?”昌平公主道。

“悟觉住持从四岁就开始教琛儿写字了。他除了教琛儿写字,还教琛儿绘画和读书。”

“我们在普觉寺的时候,悟觉住持怎么只字未提啊?”昌平公主道。

“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悟觉住持从不会提及,他不但教我练字、画画、读书,他还跟我讲人世间的道理——大部分是生意经。”

“琛儿估计悟觉住持在出家前经过商——至少是他的家里是经商的,他经常带着琛儿到山下走走。”

“在普觉寺的附近有一个小集镇,有两户人家世代以制香为业,一家姓张,一家姓王,悟觉住持经常带着我到下山,到这两家去进香。”

“他不偏不倚,张家买一点香,王家也买一点香。”

“香客们上山都要经过这个小集镇,上山的时候,香客会在张、王两家买一些香。”

“有一年,寺院的香火突然旺了起来,上山的香客络绎不绝,张王两家的生意也越来越好。”

“恰好张当家病倒在床,生意就交给了两个儿子打理。两个儿子想独霸生意,就暗中把价钱往下降,明面上,张家的价格和王家一样。”

“果然,张家的生意越来越红火,王家的生意却越来越差。”

“王家就在暗中打听,这才发现张家坏了规矩,私下里降了价,于是,王家也降了价。”

“两家就斗起来了。张家看王家也降了价,干脆不再藏着掖着,直接明码标价,把价格降得更低。”

“几个回合下来,两家赚了吆喝,却陪了钱。”

“后来,有一个人给王家人出主意,既然张家不想好好做生意,那就把张家的生意连锅端了。”

“所谓连锅端就是暗中派人把张家的香全收了,把张家制香的工人也挖到王家的作坊去了。”

“从此以后,王家一家独大,又把香的价钱提到了原来的价钱上。”

“王家并不想独霸生意,最后,王张两家讲和,张家也答应不再破坏双方约定的规矩。”

“价格一个样,香客想买谁家的就买谁家的。这件事情在琛儿的脑海里面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爹,娘,张王两家的情形和‘一品斋’、‘一品轩’现在的情形如出一辙。”

“琛儿果然悟性很高。现在的谭家和琛儿口中的王家,情形何其相似。爹觉得琛儿的办法可行。”

“为仁,你派六个可靠的人到青州、梧州、滕州、应天府、杭州和宁波,把黄金和银子分成六份,让他们带过去。”

“到地方后,先和几个掌柜商量一下,让他们找好库房,然后跟‘一品轩’一块降价,最后派人到‘一品轩’去扫货。”

“千万切记,要另外找库房,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我们谭家的人在收‘一品轩’的货。”

谭为琛补充道:“刚开始,一次不能买的太多,还要装成豪门大户和达官贵人。时机一旦出现——价格到了不能再降的时候,那就要看出手快不快了。”

“琛儿说的对,总之,一定要悄悄地进行,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爹,琛儿算一个。”

“大哥用不着亲自出马,这件事情交给为仁去做,大哥和爹尽管放心,为仁一定找五个可靠的人,加上为仁,一共是六个人。”为仁道。

“爹,娘,琛儿也该为谭家做点事情了。”

“夫人,你看呢?”谭国凯怕昌平公主舍不得。

“娘,您就让琛儿去吧!”谭为琛站起身坐在母亲的身边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

“去吧!娘不拦你了,这样吧!老爷,您看这样行不行?”

“夫人快说。”

“让蒲管家跟琛儿一道去。”

“这样最好,蒲管家心事细密,行事稳当。蒲管家,辛苦你跟琛儿走一趟。”

“爹,您看这样行不行?”谭为仁道。

“你说。”

“我让陆掌柜带两个人到青州去,青州应该是他们的窝,大部分家具都要经过青州从水陆两路运往各地,大部分木料都要经青州码头运到刘家堡。”

“陆掌柜用不着出面,我担心有人会认出陆掌柜;大哥和蒲管家去应天府,如果朝廷已经迁都的话,那么,大哥在应天府就有地方落脚了。”

“这样安排最好,我也可以随琛儿到应天府去。”昌平公主道。

“其它四个地方,你预备怎么安排?”谭国凯道。

“我到宁波去,宁波最远,宁波紫檀家具的市场很大,我到宁波去对付他们,我带‘怀仁堂’的贵娃去,加上‘一品斋’的师傅,三个人对付他们足矣。”

“高鹏,我想让你到梧州去。你看怎么样?”

“不行,你还是到青州比较合适,宁波太远,不方便我们之间的联系。所以宁波一定要安排其他人去。”谭国凯道。

“老爷,为仁少爷,看家护院,我行,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懂,”高鹏道。

“有‘一品斋’的师傅在,你只要照着做就行了,我再让二墩子跟你一起去。”

“这——高鹏的心里就有底了。这些年,高鹏不曾为谭家做过什么事情,这次,我一定好好珍惜这次机会。老爷,我到宁波去吧!姬飞脑袋瓜非常好使,让姬飞跟我到宁波去吧!”

“爹,我看行,这样就可保万无一失。”

“行。滕州,你打算安排谁去呢?”

“滕州,我准备让为礼去,让二顺跟为礼到滕州去。”

“行,待会儿,你就可以去安排一下,除了带一些散碎银子以外,全部带银票,你们先到青州,把黄金兑换成银票。今天晚上,我为你们送行。”

“爹,送行就算了吧!事不宜迟,今天晚上,我们就动身到青州去。等我们把事情做成以后,爹准备庆功酒就是。”

“行,爹就喜欢你这种性格。为避人耳目,你们几拨人水路、陆路分开走,今天晚上到青州即可。”

“我们明白。”

“夫人,你和琛儿明天辰时走。”

“行,听老爷的。”昌平公主道。

之后,谭国凯将昌平公主、谭为琛、谭为仁领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间,房间里面非常暗淡,老爷房间里面所有窗户的窗帘都是拉上的。

谭国凯走进卧室,走到一个四门衣柜跟前,让谭其琛和谭为仁移开衣柜。

兄弟俩用力将衣柜移开。

老爷的房间所有的墙都由一块一块长宽一致的浮雕木板装饰而成。

谭国凯走到一块浮雕木板的跟前,将右手按在浮雕木板上,先用力摁了一下,又轻轻向上方推了一下,很快,两块浮雕木板慢慢隐身到上方一块浮雕木板的后面。

一个由窄渐宽的暗门呈现在兄弟俩的眼前。

两块浮雕木板原来是两扇进入密室的暗门。

谭国凯的房间在东堂的旁边,密室应该在东堂和卧室之间的夹墙之中。

谭国凯指导兄弟俩打开密室的暗门,颇有些深意,密室的机关迟早是要告诉谭为琛和谭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密室中还有密室曹壮士现身钱庄 谭国凯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在身体还比较好的时候,把该交代的、迟早要交代的事情交代一下,应该是一种明智之举。

这说明谭国凯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

他指导谭为仁打开密室的暗门,就是要把密室的机关告诉两个儿子。

谭国凯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盒火柴,低头弯腰进入密室。

看到两个儿子站在衣柜旁边发愣,便朝两个人招了一下手;“快进来啊!”

两个人低头弯腰跟在谭国凯的后面。

昌平公主跟在后面。

谭国凯打开火柴盒,拿出一根火柴,划着了。

在火柴划着的霎那间,谭为琛和谭为仁看见一个灯架,灯架上有一个松油灯。

灯架的位置就在密室入口的右侧。

谭国凯将松油灯点着,将火柴棒上的火吹灭,然后用火柴棒拨了拨灯芯,灯光顿时亮了许多。

走进密室以后,便看见了密室的全貌:密室宽四步左右,长和谭国凯的书房、卧室的宽度一样。

密室的面积虽然不大,但里面的东西摆放的井井有条,小小的密室里面放着六个敞开式的木柜子。

每一个木柜子上都有五层,木柜子上摆放着一些瓷器、铜器、漆器、玉器、银器和金器。

谭国凯走到摆放着金器的柜子跟前,示意为琛和为仁将柜子挪开。

谭为琛和谭为仁一人一头,在谭国凯的指挥下,将柜子挪到距离木墙两步左右的地方。

谭国凯将兄弟俩领到柜子的后面,取下一块方形木墙板,木墙板的后面有一个圆形洞穴。

很显然,密室之中还有一个密室。

即使第一个密室被人发现——或者有人侥幸能进入第一个密室,也不可能进入第二个密室,因为谁也不会想到密室里面还有一个密室。

而六个柜子里面的宝贝就是用来迷惑人的。可见,最值钱的东西藏在另一个密室里面。

谭国凯示意谭为仁将手伸进洞穴之中。

谭为仁望了望父亲,然后将手伸进圆形洞穴,很快,谭为仁的手触碰到了一个球状物体。

“向左拧一下,然后用力往下按,最后向右拧一下。”谭国凯一边说,一边用手做示范。

谭为仁按照父亲的示范,先向左拧一下,朝下按一下,再向右拧一下,伴随着“咔嚓——咔嚓声,四块地板同时向墙体内收缩,一个长方形的暗门出现在眼前。

谭国凯拿起灯架上的松油灯,走到暗门跟前,下面是一个向下的木梯——密室在下面。

为仁搀扶着父亲走在前面;为琛搀扶着母亲走在后面。

很快,四个人走进了一件更大的密室——这个密室比第一个密室大两倍,密室下面也是地板,上面是天花板,四面是木板墙,靠墙的地方放着十几个木柜子,每个木柜子都有门,也都挂着一把铜锁。

谭国凯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找出一把打开其中一个木柜上的铜锁。

谭国凯打开柜门,从第三个格子里面拿出两个木匣子,放到地上,打开木匣的盖子:

“这个匣子里面是五百两黄金,这个匣子里面是一千五百两黄金。”

谭国凯一边说,一边将五百两黄金挪到装有一千五百两黄金的匣子里面,

“一个金饼是二十两,这个木匣子里面一共是一百个个金饼,按照一比十五,可兑换三万两银票。”

谭国凯又从旁边一个柜子里面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来,从里面拿出几张银票,

“这五张银票是鲁掌柜的,爹再给你们四万两银票,一共是五万两,加上金饼兑换的三万两银票,一共是八万两银票。”

“账上的九千两,你们不要动。八万两银子,基本上够你们用的了。”

“他们的作坊在刘家堡和宁波,所以,青州和宁波的货比较多,这两个地方都要两万两,梧州、滕州、应天府、杭州各一万两。”

“如果还不够的话,爹还有,总之,你们不要担心银子的事情。”

“爹,这些东西还是交给大哥比较妥当,办法是大哥想出来的,理应有大哥领头担纲才是。”

谭为仁的心里面还是有些顾虑的。

谭老爷视他为己出,为了他,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义赶出了谭家大院,谭为仁打心眼里面感激老爷,能留在谭家大院,留在老爷和母亲身边,他已经很满足了。

为琛是老爷嫡亲儿子,又是长子,谭为仁知道自己的身份。

“为仁,照爹说的去做就是了。”谭为琛道。

“你们兄弟俩还分什么你我?眼下,咱们谭家遭遇歹人暗算,务必齐心协力,同舟共济,不但现在,就是以后,你们弟兄俩都要拧成一股绳才是。”

“爹,让为琛担纲主事,为仁从旁帮衬,咱们谭家一定能逃过此劫,转危为安。”

“为仁,听你爹的,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昌平公主道,“为仁,我和琛儿明天早上赶到青州药铺和你们会合,你们马上就走,老爷,你还有什么吩咐?”

“为仁,你和陆掌柜他们说,到青州以后,先摸一摸他们的价格,然后把我们的价格降到他们价格的下面,看我们降价,他们势必会再降价。”

“在他们降价的时候,适时地买进,记住你大哥的话,刚开始,一次不要买太多。”

“你们还要记住,他们的价格降到一定的时候,你们就可以出手——多安排几个人,动作一定要快,千万不要让他们看出破绽来。”

“爹,为仁记住了。”

“爹,我刚才寻思了一下,我和娘今天晚上就动身,直接去应天府,但愿十三舅还没有离开应天府。”

“我儿的意思是?”

“皇上迁都,北京的紫禁城肯定需要大量的紫檀家具,如果能搭上皇上这条线,我们就不愁销路,更不愁银子周转不灵了,我们的手上有了银子,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还是我儿想的深远。我只想到了扫货的事情,暂时还没有想到销路的问题——销路的问题解决了,我们谭家这盘棋就活了。”

“我现在就让紫兰和梅子去收拾一下,你们母子俩今天晚上就动身。”

“为仁,你把一万两银票交给琛儿。剩下的银票分给其他几路人,拿到银票的人今天晚上就可以动身。梧州和滕州离的比较进,这两路人可以迟一点走。”

晚饭后,谭为仁去一品斋,找到陆掌柜,为仁把老爷的打算告诉了大家,陆掌柜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

之前,他也曾想过很多办法,但就是没有想到这个方法——这大概是当局者迷的缘故吧!

冉秋云把昌平公主叫到和园去,说的是谭盛两家的婚约之事。

现在,谭家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摆脱家具生意上的困境,所以,谭盛两家的婚约之事——即谭为琛和尧箐小姐的婚姻之事要往后放一放了。

当天傍晚,昌平公主、谭为琛、蒲管家和一品斋的账房先生钱德明乘马车直接去了应天府。

高鹏、姬飞乘马车去了宁波。

为仁、曹锟坐船去了青州,曹锟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拿着两千两黄金到“鸿升钱庄”去兑换银票。

陆掌柜、南梓翔去了杭州,为避人耳目,谭为仁一行四人是天完全黑下来以后乘马车前往青州。

谭为礼、二墩子和饶东山、贵娃两路人马第二天早晨赶到青州,这两路人马从曹锟的手上拿到银票以后才能赶到梧州和滕州去。

第二天早上,曹锟带着两千两黄金去了林家在青州的“鸿升钱庄”,接待曹锟的是两个伙计,因为这笔生意很大,两个伙计喊来了掌柜,掌柜姓胡,三个人把曹锟请到后堂。

第一天晚上,曹锟一到青州,就前往“鸿昌钱庄”了解当日金银汇兑情况,“鸿昌钱庄”对面绸缎庄的马掌柜告诉曹锟。

这几日,鸿昌钱庄金银的汇兑比是一比十五点三。

离开谭家大院的时候,谭国凯面授机宜,这种事情必须交给曹锟去做,曹锟又必须去“鸿昌钱庄”去兑换。

因为,“鸿昌钱庄”是青州唯一一家钱庄。但曹锟又不懂这方面的事情,所以,谭国凯必须交代几句。

曹锟将剑和木匣子放在桌子上,一个小斯奉上茶来。

胡掌柜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这里有两千两黄金。”曹锟操着京腔道。

这是告诉对方自己来自京城,同时暗示自己的身份。

伙计走到木匣子跟前,想打开木匣的盖子清点一下。

曹锟将左手放在盖子上:“请稍等一下,在下想知道贵号是怎么兑换的。”

胡掌柜望了望站在一旁的伙计,然后慢条斯理道:“本号一向奉行诚信经营之道,一兑十五。”

胡掌柜没有说实话,幸亏曹锟听了谭国凯的话,事先做了功课。

胡掌柜所给的汇率,比平常的汇率少了零点三,按照一千两黄金算,鸿昌钱庄就可以少付曹锟三百两纹银。这也就是说,如果按照这个汇率做成这笔生意的话,鸿昌钱庄就可以多赚六百两纹银。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曹壮士成竹在胸乔掌柜不明就里 曹锟放下茶杯,站起身,拿起剑,在想抱起木匣子走人的时候,被胡掌柜按住了手:“客官,您这是——”

“在下虽然急等银子用,但不是什么汇率都能接受的,既然胡掌柜不想做这笔生意,在下告辞。”

“壮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敝号就是靠汇率求利的,壮士至少要让我们赚一点吧!”

“胡掌柜,你刚才说贵号一向奉行诚信经营之道,在下不以为然,实不相瞒,在下两天前就来青州了,你给的汇率不实在。”

“不错,无利不起早,开钱庄是要赚钱,但没有你们这样的赚法。”

胡掌柜和伙计面面相觑;“人不可貌相,壮士竟然还是一个精细之人,我就不藏着掖着了,一比十五点三,这——壮士总该满意了吧!”

“胡掌柜,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贵号恐怕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的生意,据我所知,贵号开钱庄已经有些年头了,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啊?”

“壮士不妨明示。”

胡掌柜一心想做成这笔生意。

“主人把这件差事交给我,我可以跟你们做这笔生意,也可以到应天府去和‘顺德钱庄’做这笔生意,这就要看哪家更合适了。”

“在下为主人跑腿,主人给一点散碎银子,在下把生意交给你们,你们也应该有所表示吧!大家不都是想赚一点银子吗?”

“行,既然壮士是一个爽快人,那胡某就不绕弯子了,这两千两金饼,除了兑换三万零六百两银票以外,贵号再给壮士一百两纹银,作为壮士的辛苦费,壮士意下如何?”

“这还差不多,以后再有这样的生意的话,在下还到‘鸿昌钱庄’来。我要一百两现银,其它,给我银票——两千两的银票开十五张,另外一张开六百两。”

“行,胡某现在就开银票,秦三,把金饼清点一下。”

伙计秦三打开木匣子,将金饼拿出木匣子放在大桌子上,最后还用一个专门称金银的秤将其中几块金饼称了一下,果然足斤足两,每块金饼都是二十两。

胡掌柜拿来一个木匣子,将金饼放进木匣之中,在将木匣子抱走之前,将十六张银票交到曹锟的手上,同时让秦三拿来了一百两纹银放进曹锟的木匣子里面。

曹锟接过十六张银票,认真仔细地看了一遍——两千两纹银的银票一共是十五张,另外一张是六百两纹银。曹锟将银票放进内衣口袋里面,然后抱起木匣子。

胡掌柜和秦三点头哈腰将曹锟送出钱庄的大门。

回到客栈以后,曹锟将十六张银票和一百两纹银交给了谭为仁,曹锟稍微动了一点脑筋就为谭为仁多换了一百两纹银。

此时,谭为礼和饶东山正坐在谭为仁下榻的客栈里面等银票。

林家人——包括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俩做梦都没有想到从“鸿昌钱庄”兑换三万多两纹银的竟然是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谭家。

谭为仁当即将银票交给陆掌柜、谭为礼和饶东山的手上。

送走了陆掌柜、谭为礼和饶东山三路人马以后,谭为仁便和曹锟去了“一品斋”。

谭为仁和曹锟的客栈和“一品斋”之间隔着一条大街,在曹锟到鸿升钱庄去兑换银子的时候,谭为仁和一品斋的伙计朱有福已经租好了一间仓库。

仓库在客栈和“一品斋”的附近,这里原来是一家洋人的教堂,洋教父因故回国,教堂被闲置下来,只有一个中国的老头照看。

老头看谭为仁又送酒,又给了五两银子,立马答应将教堂租给谭为仁。

谭为仁说大概要租一个月左右,老头说,想租多长时间,就租多长时间。

谭为仁对这个临时仓库非常满意,因为教堂既大,有空气流通。

教堂两边有很多窗户,只要打开窗户,空气就可以流通,还不会漏雨。

教堂里面有很多雕塑和壁画,所以在修建教堂的时候,顶部的防水做的非常好,家具是最怕潮湿的环境的。

“一品斋”青州分号的掌柜姓乔,名字叫乔望亭,年龄五十岁左右。

乔掌柜把谭为仁、曹锟领进后院账房坐下。

起先,乔掌柜的旁边还跟着两个伙计。

乔掌柜把他们支走了,账房里面只剩下谭为仁、曹锟、朱有福和乔掌柜。

谭为仁要和乔掌柜说生意上事情,有些话涉及到商业机密,所以,越少人知道越好。

几杯茶下肚之后,乔掌柜把近半个月家具销售情况向谭为仁做了汇报:十天前,他们店铺只卖出去几件家具,而且是桌子、椅子、茶几、箱子等小号家具。

床、衣柜、梳妆台、罗汉床等大号家具一件都没有买出去,以前不曾出现过这种情况。

中间几天,只有人到店铺来问价,但没有一个买的——乔掌柜猜测到“一品斋”的问价的人很可能是“一品轩”派来的人。

自从“一品轩”出现以后,“一品斋”的生意越来越差,乔掌柜就将原来的价格往下降了降。

这是合规矩的,谭国凯接手谭家的生意之后,特别提出一种新的经营理念:人是活的,所以东西的价格也应该是活的。

外埠掌柜可根据经营情况和市场的环境变化,随行就市,对东西的价格进行适当的调整。

正是基于这样的想法,乔掌柜才把家具的价格往下降了降。

最近几天,连进店看货询价的人都没有了。

乔掌柜本来还想降价,但如果再往下将,家具的利润空间就很小了。

“一品轩”的价格已经降到历史的最低点了。再往下降,乔掌柜连想都不敢想。

关键是乔掌柜意识到,事情可能不是降价那么简单。

从一开始,“一品轩”的出现,就是冲谭家的“一品斋”来的,单从”一品轩“的招牌看,就有和谭家的“一品斋”分庭杭礼的意思。

“你们派人到‘一品轩’询过价吗?”谭为仁问。

“我每天都要派一个人到‘一品轩’去摸价格。”

“‘一品轩’的人会不会发现是我们‘一品斋’派去的人?”

“不会,每次,我都派不同面孔的人去,而且都是他们不认识的人。”

“到‘一品轩’去看家具的人很多,我们的人混在那些人中间,只要在旁边听一耳朵就行,根本就用不着问价。”

“咱们就是干这个的,这点事情要是做不好,那就不要再做这行了。”

“‘一品轩’现在的价格在什么价位?利润空间还有多少?”

“我这么说吧!我们‘一品斋’从来没有买过这样的价位。他们好像是来和我们捣蛋,而不是来赚钱的。我真不敢想,他们现在的利润空间,刨去材料、工钱、运费等成本,只有百分之七八的样子。”

“这说明,他们还有的赚。”

“大少爷,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乔掌柜,您以后得改口叫为仁二少爷了。老爷和大太太的儿子琛儿没有死,他回到了老爷和太太太的身边,这——你们难道没有听说吗?”

“听说了,可我们叫大少爷已经叫了多少年——叫习惯了,一时还改不过来。”

“那以后就叫我为仁,岂不更顺口。”

“那可不行,规矩还是要有的。”

“那就叫二少爷。乔掌柜,你现在就把‘一品斋’所有家具的价格降到一品轩的下面,利润空间在百分之六七的样子——只要在他们的价格下面就行。”

“大——二少爷,你这是要和‘一品轩’血拼吗?这个价格,我连想都不敢想。”

“过去,是‘一品轩’逼着我们没有生意做,现在是我们逼着他们把价格降下来。”

“逼‘一品轩’把价格降下来?二少爷,——这——这是为何?”

谭为仁压低声音道:“他们的价格,很多年都不曾出现过,既然他们不想规规矩矩做生意,那咱们就好好教教他们。”

“二少爷不妨明示。”

“乔掌柜,您说,看到我们降价以后,他们会不会再降价呢?”

“肯定,他们一定会再降价。如果‘一品轩’再降价,那我们的生意就做到头了。”

“如果他们再降价。我们也跟着降价。”

“我们还要降价?”

“对,我们还要降价。”

“二少爷,你是不是被气糊涂了,老爷派二少爷来,可不是让你来败家的。”

“很好,乔掌柜,为仁要的就是您这句话,这说明您对咱们谭家忠心耿耿。”

“那我就丢一个底给你:等他们把价格降到百分之五左右的时候,我们把他们的家具买过来——全买过来。”

“把‘一品轩’的家具全买过来?我们的库房里面摆放着这么多的家具卖不出去,我都快要愁死了,二少爷还要买家具——而且是买‘一品轩’的家具。”

“乔掌柜,他们把价格降的这么低,这么便宜的家具,我们为什么不买呢?”

“他们花本钱做好家具,我们在成本价上面一点点,把家具买过来。省我们多少事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曹壮士开始下单朱有福紧紧跟上 “对啊!我——我怎么没有想到啊!这是谁想出的主意?”

乔掌柜突然兴奋起来,但声音还是那么低——他也知道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这是我大哥想出的办法,老爷也是这么想的,要不然,老爷怎么会派我们到青州来呢?实不相瞒,老爷已经派另外五路人马到应天府、杭州、宁波、梧州和滕州去了。”

“二少爷,你们是不是已经找到了销路?”

“这——乔掌柜不必担心,只要东西好,又便宜,就会有人买。”

“‘一品轩’不是想垄断紫檀家具市场吗?我们来个反其道而行之,等把他们手上的货全部吸到我们手上来,价格就得由我们说了算。”

“这倒也是。可我们手上的周转资金有限,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

“这——乔掌柜不要担心,朱师傅,你把银票掏出来给乔掌柜看看。”

朱有福从内衣口袋里面掏出两万零六百两银票递到桥掌柜的手上。

乔掌柜用颤抖的手接过十一张银票,一张一张地看了看,然后道:“二少爷,你们坐着喝茶,我现在就派人把价格降到‘一品轩’价格的下面。”

等谭为仁、曹锟和朱有福走出店铺的时候,新的价目表已经贴到店铺的门上去了。

价目表刚贴出去一小会,就引来十几个人驻足观看。

离开店铺以后,曹锟按照乔掌柜的指引去了“一品轩”——曹锟要去看“一品轩”的反应。

谭为仁和朱有福则回到客栈。

两个人在客房前面临街的阳台上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品斋”的店铺外面已经站着二十几个人了。

谭为仁注意到,一个二十几岁身穿灰色棉袍、头戴瓜皮帽的年轻人从人后挤到人前,看了一会价目表以后,贴着墙边离开了“一品斋”,朝西走去。

而“一品轩”就在大街的西头——此人应该是“一品轩”派来看价目表的。

店铺里面也有不少人,他们在一件又一件家具跟前驻足观看,时不时找伙计问问价格。

谭为仁和朱有福站在阳台上看了两盏茶的工夫,但没有看到一个人买家具。

有些人在店铺里面转了一两圈之后,走出店铺,然后朝街西走去。

没有人买就对了——此时,谭为仁不希望有人买“一品斋”的家具。

如果有人在这时候买“一品斋”的家具,势必会打乱谭为仁的计划。

在价格继续往下走的时候,大部分人会选择观望。

买东西的人是很精明的,他们已经闻出了“一品斋”和“一品轩”之间的*味,两家在进行价格的比拼,这时候,一般人是不会掏腰包买东西的,他们也在等待时机,等一个理想的价格出现以后再出手。

他们想等一个更低的价格出现,所以,他们往往会错过很多次机会。

而这正是谭为仁所希望的——一般人是无法知道最低价格在哪里的。

九点多钟,曹锟回到了客栈。

果然不出谭为琛所料,“一品轩”也降价了。

曹锟走进“一品轩”不一会,一个身穿紫色棉袍,头戴瓜皮帽的年轻人走进了“一品轩”的后堂。

片刻,两个伙计抬着一个很大的粉板走出“一品轩”,粉板上贴着几张价目表,价格又比“一品斋”低了一点。

本来在店铺里面转悠的、想买家具的顾客突然打消了购买的念头,他们还要到“一品斋”去看看再说。

“一品轩”终于上当了。

午后,“一品斋”和“一品轩”又降了一次价。

“一品斋”的两次降价使“一品轩”的掌柜老羞成怒,第二次降价的时候,他想给一品斋致命一击,一下子把价格降到成本价上方一点点——利润在百分之五左右。

谭为仁有理由相信,躲在“一品轩”后面的人,肯定在“一品轩”的后堂,“一品轩”的掌柜是没有胆量、也没有权力把价格降到这么低的。

粉板摆在店铺的大门外,不一会,曹锟又走进了“一品轩”,他把掌柜叫到跟前,问了问几件紫檀家具的价格。

价格降到这个份上,还没有人买家具,“一品轩”的掌柜有点心慌,现在突然来了一个大买家,一下子就点这么多家具——曹锟点的家具几乎是一套完整的家具。

掌柜跟在曹锟的后面点头哈腰地伺候着。

“掌柜贵姓啊?”曹锟道。

“免贵姓范,客官有何吩咐,尽管讲。”

“范掌柜,你们送货吗?”

“送——送货——免费送货。请问客官,货送到哪里?”

“教堂。搬运的时候,可要小心一些,千万不要有磨损的地方,神父大人不希望碰坏一点点——这些家具可是要漂洋过海的。”

“客官请放心,我吩咐送货的伙计多包一些布。咱们就是干这个的,我保证不会碰坏一点点。”

“范掌柜,我要的这套家具,你们一共有几套?”

“这种款式的就这一套,客官还可以再看看其它款式的家具,我们的款式有好几种。”

“神父想买三套,但款式必须相同,神父想把这些家具运回国,送给自己的亲朋好友。”

“我明白了,客官,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现在就派人到作坊去提两套同款的家具过来,明天上午九点钟左右,您就可以来看货。”

“要不要先付一点定金?”

“不用,我们正好要补货,客官放心,明天上午九点左右,您来看货就是——看好了,您再付银子。”

曹锟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是再买两套同款的家具——这套家具在所有家具中,是做工最讲究,档次最高,价格最贵。

第二,曹锟想知道“一品轩”的库房里面有多少存货。

这样,他才能决定还要不要派人来扫货——这么便宜的货,动作一定要快,一旦等那些等待观望的人回过神来,就迟了。

很快,三辆马车停在库房的大门外——范掌柜怕“一品斋”派来的人看见已经有人在“一品轩”下单了,而这正是曹锟所希望了。

几个伙计用布将家具包裹好,然后将家具搬到马车上,在将家具搬到马车上之前,几个伙计还在马车上铺了一些毛毡。

三辆马车走后约摸一袋旱烟的工夫,朱有福带着另外一个人走进“一品轩”。

另一个人是“一品斋”的伙房师傅大贵,他从不在店铺里面露脸,所以,“一品轩”的人不可能认识他。

范掌柜带着一个伙计迎了上来,朱有福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有时候,还用手在家具上摸摸,朱有福看的很认真,范掌柜认定朱有福是来买家具的:“客官,想买什么样的家具?”

“我们老爷听说‘一品斋’和‘一品轩’的家具便宜,吩咐我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家具,我们老爷刚买了一个外宅,”朱有福低声道,“莫急,我先看看再说。”

店铺里面看家具的人不少,但掏钱的人没有。

范掌柜和伙计跟在朱有福的身后。

朱有福走到几张太师椅跟前:“掌柜,太师椅就这几张吗?”

“客官想要几张太师椅?”

朱有福用右手拨动左手的手指头,然后望着乔掌柜道:“会客厅要八个。”

“正好,这里有四张,库房里面还有四张。”

朱有福又走到两张雕花木床跟前:“掌柜,大木床就这两个吗?”

“库房里面还有一个。”

“库房里面的床上雕刻的是什么图案啊?”

“是花鸟图案。”

“我们二太太喜欢丹青,尤其喜欢画花鸟。”

朱有福像煞有介事,他不想让乔掌柜看出他是来扫货的。

“我明白了,请,我领客官到库房去看看。”

“范掌柜,等一下,大贵,你到‘一品斋’,把刘管家叫到这里来,把马车带叫过来,我看‘一品轩’的货讲究,价格也便宜。”

大贵转身跑出店铺,飞也似地朝东街跑去。

范掌柜将朱有福领进库房。

朱有福对雕花木床非常满意。朱有福到库房来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看看一品轩的库房里面还有多少货。

库房里面的存货不多,朱有福直接在库房里面挑了一个罗汉床、两个脚蹬(一个放在大木床前面,一个放在罗汉床前面)、四个茶几、两个衣柜、两个半截柜、两个床头柜、一个梳妆台、两个博古架、一个八仙桌、一个小圆桌、六个雕花圆凳、四个盆景架、还有三个雕花木箱和两个双面镂空雕花屏风。

朱有福这笔生意比曹锟的还要大,范掌柜笑容可掬,他吩咐伙计到店铺前面去迎刘管家,并将马车带着院子里面来。

范掌柜仍然在库房的门外装货。

这正是朱有福所希望的,如果让在店铺里面转悠的人看到有人买了这么多的货,说不定会跟着扫货。

四辆马车驶进院门的时候,范掌柜已经和几个伙计将家具搬到库房外面来了。

刘管家的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羊皮帽,上身穿一件黑色羊皮袄,下身穿一条白色的羊皮袍子,脚上穿一双老棉鞋。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一品斋暗中下手一品轩浑然不知 刘管家的手上拿着一个很长的烟枪。刘管家也很会演戏:“陈老黑,还有两样东西,你怎么忘记了?”

“是啊!我也觉得少了什么,刘管家,你快说,还少什么?”

“还少一个长条几,没有长条几,八仙桌怎么放?”

“对对对,范掌柜,你们再搬一个做工最讲究的长条几来。刘管家,还有一样东西是什么?”

“是一个摇椅啊!”

“摇椅,我们没有货。我马上安排进货。明天上午,货就会到。”范掌柜道。

“行,明天上午,我们再来。”刘管家道。

朱有福将一张两千两的银票递到乔掌柜的手上,乔掌柜从一个伙计的手中接过一个算盘,拨了一会算盘珠,然后找了一张八百俩的银票和两锭二十两一锭的银子。

范掌柜也不是一个吃素的角色,几辆马车驶出院门以后,他叫来一个伙计,吩咐他跟在马车的后面,看看马车到底会去哪里。

之前,谭为仁和曹锟已经交代过了,一定要防止一品轩派人尾随。

发现后面有尾巴的朱有福领着几辆马车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一个豪门大院的后门外,两个下人,将几个比较小的家具搬下车。

伙计看到朱有福等人将家具搬下车,便确定朱有福所言非虚。他就回去了。

范掌柜听了伙计的禀告之后,这才解除了疑虑。

朱有福看“一品轩”的伙计走远之后,便将几件家具重新搬上车,然后七拐八绕,将马车赶到了教堂。

谭为仁和曹锟正在教堂里面等朱有福。

大家七手八脚,将马车上的家具搬进教堂里面。然后用布盖好。

最后,他们把马车留在了教堂里面,马牵回了客栈,拴在客栈的马棚里面。

今天,只能进这两次货了,再买就会引起“一品轩”的怀疑。

关键是,曹锟和朱有福已经看见了,一品轩店铺里面的货所剩不多——曹锟刚买走一套家具,之后,朱有福又买走了很多家具,库房里面的库存也不多了。

夜幕降临之后,曹锟走进了“一品轩”对面的“春秋茶馆”,曹锟走上二楼,挑了一个既临窗又临街的桌子,要了一壶龙井和一盘花生米慢慢坐喝。

曹锟坐在窗前,“一品轩”大门和旁边的院门尽收眼底。

“一品轩”的大门紧闭,门前走廊的天花板上吊着五个椭圆形的灯笼,在灯光的映衬下,“一品轩”三个字清晰可见。

“一品轩”西边的院门也关着,两个墙垛上个挂着一个椭圆形的灯笼,灯笼上也有“一品轩”三个字。

茶馆的楼下非常热闹,很多人在品茶听书,说书的是一个瞎老头。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三脚架,三脚架上放着一个扁形圆鼓,说书人的右手上拿着一个富有弹性的小鼓锤。

他一边说书,一边用小鼓锤在鼓上敲出有节奏的鼓点。

说书人的旁边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三弦琴,她配合说书人的鼓点,非常熟练地弹出乐曲,琴声悦耳动听。

今天下午,“一品轩”在生意上出现了较为明显的异动。

首先,从未降价的“一品斋”突然降价,而且是接连两次降价。

其次,第一个下午,有两个大客户买走了“一品轩”店铺和库房里面相当数量的家具,其中一个客户明天上午还有来买走两套家具。

这种异动不可能不引起“一品轩”的注意。

八点钟左右,一辆马车停在“一品轩”的院门口。

不一会,从车厢里面走下一个人来,此人朝大街两头看了看。

在此人回头的时候,曹锟看清楚了他的脸,曹锟蓦地站起身,他想再确认一下,这张脸,曹锟太熟悉了。

遗憾的是此人回头的时间很短。

此人就是谭为义。

虽然光线比较暗,但在灯笼的映照下,还是能看到脸型和五官的,特别是此人的神态,和谭为义非常相似。欧阳大人经常到谭府去,曹锟随侍左右,他对谭家大院的人——特别是谭为仁和谭为义兄弟两人的印象非常深刻。

此人在院门上敲了几下。

不一会,院门开了——两扇门全部打开,一个人走到马车跟前,这回,曹锟确实看清楚了,开院门的人就是范掌柜,他的脸对着大街。

两个人走到车帘跟前,范掌柜掀起车帘,好像在和坐在车厢里面的人打招呼。

范掌柜放下车帘,两个人将马车引进院门。

最后,范掌柜关上院门。

曹锟将茶杯里面的茶一饮而尽,将盘子里面剩下的花生倒进坎肩的口袋里面。

往桌子上放了两枚铜钱,然后走下楼去。

曹锟走出茶馆,闪到“一品轩”的院门外,然后沿着墙根一路往西,院子西边有一个仄仄的深巷。

曹锟走进小巷子。巷子里面伸手不见五指,抬头向上看,只有一线黑暗的天空。

曹锟走到巷子的深处,用双手撑住两边的高墙,双脚搭在墙上,双脚作为支撑和动力,双手作为平衡,一眨眼的功夫,曹锟就坐在了“一品轩”的院墙上——院墙有一丈多高。

高墙的另一边是一个马棚,曹锟的脚落在马棚上的时候,马棚里面传出马蹄踏地的声音。

曹锟走到马棚的边沿,纵身一跃,轻轻落在地上。

马棚前面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一个人,此人应该是车夫。

车夫蜷曲着身体,嘴上含着一个烟枪,烟锅里面不时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这辆马车应该就是刚进院门的那辆马车。

因为车夫坐在马车上,完全限制了曹锟的活动空间。

院子里面除了临街的店铺以外,还有十几间房子,十几间房子围成一个单独的院落,和外面的院子是分开的,两个院子之间有一个大门——也是两扇门。

此时,这两扇门是敞开着的。今天下午,曹锟买走的几车家具就是从这两扇大门里面出来的。

曹锟要想进入这个院门必须从车夫的前面走过。

天太冷,指望车夫瞌睡打盹是不可能的。

曹锟只能蹲在马棚的拐角处耐心等待。

约摸一袋旱烟的工夫,车夫磕掉烟锅里面的烟灰,将烟枪放在马车上,然后跳下车,径直朝一个黑暗的角落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掀起羊皮大氅,这个动作好像是在解腰带——车夫要上茅房。

曹锟迅速闪到马车另一边,看着车夫走进一个黑暗的屋子,然后大步流星闪进了内院。

内院应该是库房和掌柜、伙计睡觉的地方。

曹锟看到的全是黑暗的屋子,难道谭为义和坐在马车里面的人是回“一品轩”,而不是到“一品轩”来看看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车夫为什么坐在马车上这么长时间呢?

内院里面还有小院子,曹锟穿过两扇圆门,终于在最后一个小院子里面看到了灯光。

这个小院子在内院的最后一进,院子里面有两棵梅花树,梅花已经含苞待放,空气中已经能闻到淡淡的腊梅的清香味。

其中一棵梅花就在亮着灯光的屋子的窗户的外面。

曹锟沿着墙角走到窗户跟前,窗户上贴着窗纸和窗花。

屋子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但声音很小,听不清楚屋子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曹锟用舌头在窗纸上点了一下,然后用手指将舔的地方戳了一个小孔。最后,将右眼凑了上去。

曹锟倒吸了一口凉气,屋子里面一共坐着四个人,曹锟看见了三个人的脸。

这三个人分别是范掌柜、谭为义、林蕴姗的父亲林老爷,还有一个人背对着窗户,看不见他的脸。

四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说话,面对着窗户的三个人说话不多,背对着窗户的人说话比较多——此人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一下。

曹锟蹲在窗户的下面,静下心来认真仔细地听了一会,但还是什么都听不见,四个人说话的声音很小。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曹锟听到一句:“我们该走了。”

曹锟站起身,将眼睛凑到小孔跟前,这回,他终于看清楚了,背对着窗户的人原来是茅知县。

在确定了第四个人的身份以后,曹锟迅速闪出小院,凭借着中院的一棵树纵身窜上了房顶。

从内院的东边离开了“一品轩”,他要到院门口去等三个人,然后看看谭为义和林老爷究竟落脚何处。

谭为义被逐出谭家大院以后,并没有随外公林鸿升去应天府,他在青州一定有落脚之地。

林蕴姗母子果然不是善类,谭老爷原谅了他们,但她们却不思悔改,恩将仇报,还想弄出一些幺蛾子来。

谭为义还是有能力弄出一些事情来的,他的外公是开钱庄的,只要手上有银子,以他和母亲的秉性,他是不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

站在他身后的除了林老爷、茅知县,恐怕还有更厉害的角色,翟温良肯定是少不了的。

曹锟刚走到茶馆的门口,“一品轩”的院门就打开了,一辆马车驶出院门之后,院门迅速关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范掌柜心里没底林鸿升自恃聪明 马车朝街东驶去,曹锟远远地跟在后面。

马车走过几个街口,走过几条街之后,驶上一条比较偏僻的街道,这条街道上没有灯火。

不一会,马车左拐进入一条狭窄的石板路,之后,便在一个院门前突然停了下来。

曹锟大步流星跟了上去,闪进一个敞开的烧饼店的防雨棚里面,躲在烧饼炉的后面,烧饼店距离院门最近。

马车刚停稳,便从车上走下一个人来。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此人的脸。

但几个人对话的声音暴露了此人的身份:“林老爷,谭少爷,二位请慢走。”

下车的人是茅知县,这也就是说,这里应该是茅知县在青州府的落脚点。

茅知县还没有走到院门口,院门就开了。

从院门里面走出一个女人和两个丫鬟模样的人,两个丫鬟架着茅知县走进院门,院门很快关上。

马车右拐进入另一条街。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马车在两扇院门前停下,谭为义搀扶着林老爷走下马车。

院门上方挂着一个灯笼,但灯笼没有点亮,谭为义在院门上敲了三下,院门打开,两个仆人模样的人,将两个人让进院门,院门迅速关上。

这里显然是谭为义在青州府的落脚点。

谭为义果然还不甘心,他没有把父亲和大娘的忠告听到耳朵里面去,他之所以选择跟母亲离开谭家,就是想继续作恶,继续与谭家为敌。

谭家在青州有很多生意,谭为义在外公林老爷的支持下,在青州摆下擂台,要和谭家一较高低。

从谭家遭遇到的种种险象环生的困局来看,谭为义和躲在他背后的人已经谋划了很长时间。

本来,他是要借助外部势力把谭为仁赶出谭家大院,结果棋低一着,母子俩双双被谭老爷扫地出门。

最让谭为义受不了的是,他的两个弟弟竟然选择留在了谭家大院。

这种奇耻大辱,他无法接受,他的母亲林蕴姗也无法接受。

所以,谭为义干脆把外公林鸿升连同他的钱庄一起绑在他们的战车上,和谭家来一次殊死的较量。

茅知县和翟温良本以为和朝廷断了联系的谭家不堪一击,没有想到皇上把断了的线又接上了,所以才造成了现在这种骑虎难下的局面。

谭国凯还请欧阳大人在暗中帮忙,查清了刘明堂的案子,茅知县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仲文走出大牢,走出县衙的大门。

在谭家的族会上,茅知县没有想到谭国凯突然起死回生,更没有想到欧阳大人和代王朱桂会突然出现在族会上。

茅知县是想在谭家的族会上好好亮一次相,谭老爷的死而复生弄的他措手不及,欧阳大人和朱桂的突然出现,更让他无地自容。

这一定是谭国凯为了对付他而设置的圈套,正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茅知县还是低估了对手的智商、能力和手段。

所以,茅知县和谭为义一样,他也是不会认输的。

翟温良和他的父亲翟中廷更不会认输,茅知县是翟中廷的人,翟中廷是什么人啊!

曾经权倾朝野,呼风唤雨的人物,虽然已经告老还乡,但其门生仍在朝中做官。

和谭国凯两相比较,谭国凯就不够瞧了。

茅知县的失败,就是他翟中廷的失败,再加上儿子翟温良的缘故,翟中廷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胁迫鲁掌柜做下这么大一个局,没有想到被谭国凯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翟温良放着京城里的好日子不过,跑到歇马镇来开酒楼,可见他对尧箐小姐的用心非常深,他不但垂涎谭家的财产,他还想从谭家的手上夺回尧箐小姐。

这几股势力勾结在一起,谭家还是要谨慎小心为妙。

这几天,曹锟在歇马镇转悠了不短的时间,但始终没有寻觅到鲁掌柜口中的神秘人物——即那个额头上有一个刀疤、手拿朴刀的人。

曹锟仔细分析过,此人极有可能是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的人。

曹锟认定,此人肯定还在歇马镇——只要翟温良在歇马镇,这个神秘人物一定在歇马镇。

曹锟觉得,他这回算是遇到对手了,自己跟随欧阳大人办案很多年,想找到一个人,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这次,他用了很长时间,连这个人影子都没有见着。

这次,要不是跟随为仁少爷到青州来,他应该还呆在歇马镇。

他坚信,只要自己有足够的耐心,就一定能找到那个神秘人物。

曹锟走到院墙边,然后纵身翻过院墙。

在一个回形长廊上,亮着两个灯笼,灯笼在向宅院的深处缓慢移动、时隐时现。

曹锟像一阵风一样跟了上去。

在距离灯笼十几步的地方,曹锟终于看清楚了:两个仆人的手上提着灯笼走在两边,谭为义扶着林老爷走在中间。

两个人什么话都没有说,也许是在仆人跟前不方便说吧!

在长廊的尽头有一个池塘,池塘上有一座石桥,四个人走过石桥,进入一个圆门。

院门内站着两个丫鬟模样的人,她们的手上都拿着一个灯笼。

虽然是在黑夜,什么东西都看不真切,但曹锟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建筑结构繁复,布局非同一般的庭院。

“为义,你们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啊?”从圆门里面冲出一个女人来。

曹锟对这个声音很熟悉,清脆而且尖细,说话的人应该是谭为义的母亲林蕴姗。

林蕴姗和两个丫鬟簇拥着林老爷走进圆门,谭为义跟在后面。

借着路两边植物的掩护,曹锟闪进了圆门,圆门里面是一个小花园。

“秋菊,你们睡觉去吧!”还是女人的声音。

“太太,要不要奉茶啊?”

“不用了,天不早了,快睡觉去吧!这里有我呢?”

“是,秋菊告退。”

秋菊带着另外一个丫鬟退出圆门。

曹锟闪到一个假山的后面。假山旁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甬道通到几间亮着灯的正屋。

母子俩将林老爷扶进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曹锟走到窗外外面,窗户虚掩着,露出一条缝,站在窗外的人正好能看到屋子里面的人。

曹锟果然没有猜错,刚才说话的女人果然是林蕴姗。

林老爷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林蕴姗奉上一杯茶;为义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几口,将茶杯放在茶几上。

“爹,范掌柜叫你们去所为何事?”

“范掌柜说,今天下午,一品斋终于撑不住了,他们开始降价了,而且降了两次价格。”林老爷微笑道。

“生姜还是老的辣,外公果然没有说错,他们果然沉不住气了。”谭为义道,

“照这样下去,他们支撑不了几天了——他们就要彻底完蛋了。”

“为义,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什么时候,等我们的人把他们的货全部扫光,那他们就真要关门大吉了。”

现在,曹锟终于明白一品轩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价格往下压了。

他们想等一品斋把价格降下来以后,然后派人扫货,意图垄断紫檀家具的市场。

原来,林老爷打的也是这个算盘,遗憾的是,谭家已经开始出手了。

在“一品轩”还没有出手前出手,一品斋已经占得先机。曹锟不得不佩服谭老爷和为琛少爷神机妙算。

“娘,我们报仇雪恨的日子就要到了,只要一品斋的生意做不下去,只靠药铺的生意,谭家支撑不了多少天,娘,我们杀回谭家大院的那一天就要到了。”谭为义兴高采烈。

“为义,你就不要再想着回谭家大院的事情了,你们母子俩住在这里不是很好吗!”

“过一段日子,你们把为智和为信接到这里来,然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外公已经老了,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在折腾了。”

“哦,对了,我估计,再有一两天,就该差不多了,你们派出去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外公,派出去的人,我们全都准备好了,到应天府、杭州、宁波、梧州和滕州扫货的人,全都准备好了。”

“外公,我们要不要早一点采取行动啊!我都有点沉不住气了——我看看有动手了。万一他们缓过神来,我们岂不是——”

“稍安勿躁,他们还参不到这一步——他们要是参到这一步,早就开始动手了。”

“沉住气——一定要沉住气。千万不要像范掌柜那样。”

“范掌柜沉不住气,是因为今天下午一下子来了两个大买主。”

“我怕的就是没有人来光顾,到我们一品轩来转悠的肯定有一品斋的人,要不然,他们怎么会两次降价呢?”

“他们看我们的生意这么好,一定会把价格往下降——现在,他们只有降价这一条路可走。”

“我们的价格太便宜了,还真有点让人心疼。”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不花一点本钱,就想把一品斋逼入绝境,那是妄想。”

“眼下,一品斋不是已经乱了吗?我估计谭国凯还蒙在鼓里呢?为仁太嫩了,他哪见过这阵势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几个人突然扫货范掌柜预感不妙 “外公,不知道冯掌柜他们怎么样了?”谭为义道。

“他们走的时候,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只要一品斋一降价,他们就会跟着降价。”林鸿升道。

“万一对方仍然不降价呢?青州的一品斋跟着降价,不代表那边的一品斋也会降价。”

“你以为一品斋今天降价是乔掌柜自己决定的吗?”

“降不降价,他得听谭国凯的——他们只有降价这一条路可走。我估计谭国凯和大太太正沉浸在父子、母子相认的喜悦之中呢。”

“外公说得对,让他们再高兴几天吧!”

自始自终,林蕴姗没有说一句话。

曹锟迅速退出,从原路返回。

今天晚上的跟踪,收获非常大。一品斋已经开始行动了,而一品轩还在等待时机。决胜的时刻应该在明天。一定要在一品轩动手之前,把他们的货一扫而空。

回到客栈,曹锟把今天晚上跟踪到的情况告诉了谭为仁。朱有福也在跟前。

朱有福建议立即派人分头到应天府、杭州、宁波、梧州和滕州去,最迟在明天下午,六个地方应该同时扫一品轩的货。

谭为仁的想法和曹锟、朱有福不谋而合。

三个人立即下楼,去了一品斋。

乔掌柜当即叫来五个人,跟他们交代了几句之后,五个人立即策马而去。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钟,曹锟提前去了一品轩。

曹锟要的货已经到了,曹锟走进店铺的时候,七辆马车刚停在隔壁的院子里面,四辆马车正在卸货,另外三辆马车上的东西正是曹锟预定的家具。

曹锟付完银票以后,范掌柜将曹锟领到院子里面,让曹锟看了看货以后,曹锟便领着马车去了教堂。

此时,谭为仁所派的三个人正在店铺里面转悠并问价。

店铺里面一共有十几个人在转悠,但没有人下单。

曹锟走后不久,一个人匆忙跑进店铺,走到范掌柜的跟前,跟他咬了一下耳朵,范掌柜当即领着此人去了后院。

昨天晚上,谭为仁和乔掌柜说好,今天早晨一开门就把价格降到一品轩的下方,不要降的太多,只要稍微降一点就行。

一品轩派出去的伙计看到一品斋新的价目表以后,立马跑回来告诉乔掌柜。

所以,范掌柜一定是到后面去写新的价目表去了。

范掌柜走出店铺以后,一个人突然把两个伙计叫到跟前,用手比划了一下,道:

“这十几件家具,我全要了。你们算一下,一共是多少两银子。”

两个伙计,一个将十几件家具往一块儿聚拢,表示这些家具已经有人买了.

因为这时候,另外几个人也开始下单——其中三个人是谭为仁派来的。

另外一个伙计忙着打算盘。

一眨眼的功夫,店铺里面的家具和库房里面的家具——包括刚卸下来的家具全部有主了。

七八个伙计顿时忙的晕头转向,有一个伙计的头脑还算清醒——就是刚才那个和乔掌柜咬耳朵的伙计:“老四,你过来。”

一个伙计走到他的跟前。

此人跟老四嘀咕了几句之后,老四飞也似地朝后院跑去。

老四应该是到后院通知范掌柜不要写新的价目表了,因为,家具已经被买的差不多了,如果这时候,把新的价目表拿出来,岂不是傻瓜。

“请稍等一下,我们马上派马车给你们送货。”一个伙计道。

“不用了,我们带了马车。”

“你们带了马车?”伙计的神情有些异样,他可能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是啊!听说你们一品轩的家具价格便宜,做工又地道,我们老爷昨天就憋了一天,今天一大早就把我们赶来了.”

“本来,我们老爷想等你们把价格再往下降一降,我们临出门的时候,老爷吩咐,不要再等了。要不然,我们哪敢随便下单啊!”

于是,伙计们把家具一一抬出店铺,搬上马车。

店铺里面一下子冲进很多人,但所有的家具都被买光了。

范掌柜愕然地站在店铺的门口,他有些发懵,面对这种情况,不发懵是不可能,这种火爆的场面,范掌柜从来没有见过。

买东西的人就像是事先商量好了的一样,转眼之间,偌大的店铺,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店铺里面除了伙计,一件家具都没有了。

竟然后有人跑进后院的库房。

范掌柜怎么都笑不起来,他的额头上一直在冒汗。

冒的是冷汗、虚汗,他应该是意识到了什么。

昨天下午,他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要不然,他也不会把林老爷、谭为义和茅知县请到一品轩商量对策:“老四,你快过来。”

老四屁颠颠走到乔掌柜的跟前。

“老四,你快去请老爷和公子过来,一品轩好像出事了。”

老四飞也似地冲出店铺,朝街东跑去。

老爷应该是林老爷,公子应该是谭为义。

目送着渐渐远去的装着家具的马车,再看看一品轩空荡荡的店铺,被刚才的热闹场面吓傻的顾客突然有所觉悟。

其中一个人道:“走啊!我们快到一品斋去看看。”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人群立马朝一品斋跑去。

范掌柜也下意识地跟在人群的后面,他想到一品斋去看看。

当然,他的目的是想证实一下自己的判断。

一品斋的门口聚集了很多人——他们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范掌柜慢慢挤到人群前面。

人群前面——一品斋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一个粉板,粉板上张贴着一张安民告示。

范掌柜认真仔细地读了起来。

抬头是“安民告示”四个大字。

起款是“各位顾客:”

内容是:近来,在青州府,在紫檀家具市场出现了价格上的恶性竞争,大家都看见了,价格已经低到不能再低的、没法再做下去的地步了。

是商人,那就得求利,无利可图,生意就没法做。

要想做下去,那就得偷工换料,偷工,就是缩短家具制作的时间,缩短工期,家具的质量就得不到保。

换料,那是挂羊头卖狗肉,往驴屎蛋上包金箔,那是骗人,是坑人。

一品斋经营紫檀家具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一品斋奉行的就是诚信为本,从不做骗人、坑人,辱没祖宗的事情。

所以,一品斋决定退出竞争,恢复原价,给各位带来困扰,一品斋深表歉意。

一品斋愿就此机会再次承诺:

“一品斋如有假货,假一罚十;一品斋的家具靠质量,不靠降价,过去,一品斋独家经营紫檀家具的时候,从不漫天要价,从今以后,一品斋也不会漫天要价。”

念到这里,范掌柜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本来一品轩是想玩一回鹰,结果让鹰啄了瞎自己的眼睛。

范掌柜满头大汗,脸色蜡黄,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了几步,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了。

原来看安民告示的人群一下子把范掌柜围在中间。

有人认出是一品轩的范掌柜。便有人跑到一品轩去喊人了。

一盏茶的功夫,一品轩来了几个人抬走了范掌柜。

这一切被站在客栈二楼走廊上的谭为仁看在眼里。

谭为仁的心情并不轻松,虽然事态是完全按照父亲和大哥的谋划向前发展,但谭为仁还是有点紧张。

虽然这是一次看不见刀光剑影的肉搏,但谭为仁还是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血腥味,万幸的是,他现在闻到的是对手身上的血腥味。

谭为仁有点紧张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不知道应天府、杭州、宁波、梧州和滕州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青州的胜利还不能算是一品斋的胜利。

范掌柜被抬走之后,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让谭为仁没有想到的是,竟然有几个人走进店铺,并和几个伙计谈价格——而且相谈甚欢。

如果有人能在这个价位上下单,这说明谭家的家具生意已经开始走出困境,向好的方向发展,同时宣告一品轩垄断紫檀家具市场的图谋彻底失败。

不一会,从一品斋的院门里面驶出一辆马车,马车停在一品斋的店铺前。

四个伙计抬着一个八仙桌走出店铺,四个人刚将八仙桌抬到马车上,又有四个人抬了两个太师椅走出店铺,之后,又有四个人抬出两个太师椅。

谭为仁走下楼去,走出客栈,穿过大街,走到马车跟前,然后走进店铺。

不一会,谭为仁带着两个伙计走出店铺:“乔掌柜,为了感谢这位先生惠顾一品斋,赠送这位先生一对盆景架。”

两个伙计走进店铺,一人拿了一个做工精美的盆景架放到车上。

买主赶忙走了过来:“你们拿错了,我没有买盆景架。”

乔掌柜走到买主的跟前:“先生,这是我们的东家,这两个盆景架是他赠送给您的。感谢您的惠顾。”

“谢谢,你们果然会做生意,明天,我还要来买几件家具。”

“欢迎您明天再来。”谭为仁道,“乔掌柜,关照车夫路上走慢点,千万不要有磨损。”

“放心吧!我已经叮嘱过了。”

“乔掌柜,您进来一下。”一个伙计道。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李银柱领命而去华小栓带来喜讯 乔掌柜走进店铺,谭为仁跟在后面。

一个顾客买了一张罗汉床、一个茶几(罗汉床上专用的茶几)、一个长条几、一张八仙桌和一个大衣柜,伙计喊乔掌柜收银子。

“乔掌柜,请送这位老先生一个脚蹬。”谭为仁道。

“以后,你们灵活一点,价格不优惠,但可以赠送一些小件的家具嘛。”

“这位是?”老先生看着谭为仁道。

“老先生,这是我们的少东家。”乔掌柜道。

“谢谢——谢谢少东家。”

“老先生,您照顾我们的生意,应该是我们谢您才对啊——多谢。”谭为仁给老先生施了一个拱手礼。

老先生还礼之后,心满意足地跟在马车后面走了。

店铺里面还有几个人在转悠,每一个客户的旁边都跟着一个伙计,伙计们的脸上挂着微笑。

一品斋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卖出一件家具了。今天,一品斋不但打败了一品轩,还招来了不少的生意。

乔掌柜店里店外,忙的不亦乐乎。

一个伙计走到谭为仁的跟前:“少东家,外面有人找您。”

谭为仁跟在伙计的后面走出店铺的后门,进入内院。

找谭为仁的是二哥李银柱,按照之前的约定,只要有重要的情况,李银柱可随时到一品斋来找谭为仁。

李银柱现在的工作是把刘家堡家具作坊生产出来的家具运到青州码头来,所以,李银柱只要到青州码头来,他找谭为仁是很方便的。

“少爷,银柱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二哥,以后就叫我为仁。你喊我少爷,我别扭。”

“这——银柱可不能听你的。”

“为什么?”

“爹娘叮嘱银柱多少遍,不管在谭家大院,还是在什么地方,只许叫少爷,不许叫别的。”

“二哥,你我可是从一个娘胎里面爬出了的,别那么生分。”

“爹说了,你虽然是银柱的兄弟,但你也是谭家的少爷。你不要太介意,叫什么都是叫,不管怎么叫,你都是我兄弟。”

“爹说了,我们虽然是穷苦人家,但也是懂规矩、知道感恩的人家。”

“快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作坊里面已经没有现成的家具了,昨天夜里有两条船去了应天府,今天一大早,有两条船去了梧州和滕州,我带着两条船到青州来了。”

“银柱估计你们已经动手了——刚才,我去了一品轩,果不其然。”

“二哥从一品轩来?一品轩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范掌柜已经被抬到一笑堂去了。”

“这——我已经知道了,范掌柜就在我们一品斋的店铺前晕倒的。”

“林老爷赶到一品轩的时候,看到店铺和库房里面的家具一件都不剩,口吐鲜血,当即就中风了,伙计们把他抬回家,谭为义请两个郎中到家里去了。”

“他们这是咎由自取,爹放他们一马,可他们以怨报德、恩将仇报,如果让他们得逞,那一定是老天爷不长眼睛。”

“我到一品斋来的时候,一品轩的伙计正在找账房先生要工钱,他们不想在一品轩干了。”

“作坊那边的情况咋样?”

“作坊里面除了木料,就是一些还没有成形的家具和正准备做漆的家具——二十几天以后才能出货,作坊里面只有二十几个工匠。”

“紫檀家具不同于其它家具,慢工细活,急不得,也快不得,前几天,他们正急着招人呢。”

“库房里面存放的所有成品都运走了,他们也没有想到出货会这么快,都以为这回一定是发了——谭家一定是完蛋了。”

“作坊的工钱什么时候发呀?”

“早两天就该发了,可掌柜只发了一点工钱,说不会让大家白辛苦,下个月一并发工钱,每个人还要多发一两银子。”

“我估计是账房的手上没有银子。”

“二哥,你现在就回刘家堡找主事要工钱,你把青州的情况悄悄告诉几个要好的人,撺掇他们找主事要工钱。“

“他们要是不给工钱呢?”

“要工钱是假,怂恿师傅们离开作坊才是真。”

“离开作坊?他们刚刚找了一份养家糊口的差事,他们会听我的吗?”

“你告诉他们,一品斋的工钱按月结清,而且一品斋的工钱比他们的高。”

“你还可以告诉他们,一品斋现在正需要人。”

“拿不到工钱,他们是不会离开的。”

“只要你跟师傅们说,如果不发上一个月的工钱的话,他们就离开作坊,主事不知道一品轩已经倒了,这时候,他不会让师傅们离开作坊。”

“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工钱发了。拿到工钱以后,你们就走。二哥,你告诉我,他们的工钱是多少?”

“少爷问这个作甚?”

“我自有道理,你快说。”

“手艺最好的师傅,每个月的工钱是五两银子,一般的师傅每个月是三两五钱银子,一般杂工是二两。”

谭为仁让乔掌柜从账房先生的手上拿来一百两纹银交到银柱的手上。

“这一百两银子你拿着,这是师傅们到一品斋第一个月预付的工钱,手艺好的,你付六两,一般师傅,你付四两五,一般的杂工,你付三两。”

“少爷,银柱明白你的意思了,有了这些银子,就不愁那些师傅不离开一品轩。”

“少爷放心,今天下午,我就把他们带到歇马镇去,银柱不能保证带走所有的人,带走一多半人不成问题。我走了。”

银柱一边说,一边将银子放在顺袋之中。

“等一下,二哥,你要悄悄地进行。乔掌柜,带他走院门。”

“银柱明白,少爷放心就是。”

乔掌柜将银柱送出院门。

午时过半的时候,一个人骑着马走进一品斋的院门,将缰绳交给一个伙计之后,穿过马路,走进一品斋对面的客栈。他一边走,一边用衣袖擦拭脸上的汗水。

此人是谭为仁派往梧州的师傅方长根,梧州距离青州最近,所以,他第一个回到了青州。

谭为仁、曹锟、朱有福和乔掌柜坐在客房里面等候五个人的到来。

听到“噔——噔——噔”的脚步声,朱有福冲出房门,将方长根迎进客房。

坐在椅子上的三个同时站起身。

“少爷,成了——成了!”

“方师傅,莫急,来,坐下来,喝口茶,慢慢说。”谭为仁将一杯茶递到方长根的手上。

方长根坐在椅子上,揭开茶杯盖子,喝了几口茶,然后道:

“我们的人把一品轩店铺和库房里面的家具一扫而空,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我们的人扫货的时候,有两个不相干的人乘机买走了几件家具,好在,这两个人买走的家具不多。”

“这很正常,我们买,别人也可以买,我们想买便宜货,别人也想买便宜货,我们又不能提前扫货,那样的话,他们就会察觉。”

“如果让他们察觉,那我们就成不了。”

“我来的时候,梧州的一品轩已经关门大吉。没有货,他们的生意做到头了。”

“陈掌柜已经把安民告示贴出去了吗?”

“贴出去了,陈掌柜的人到一品轩去扫货的时候,安民告示就贴出去了,奇怪的是,价钱提上去了,竟然还会有人买家具。”

梧州的情形和青州完全一样。谭为仁有理由相信:其它几个地方的情形大致如此吧!

不一会,派到滕州去的师傅肖石锤和派到应天府去的华小栓也回来了。

滕州、应天府的情形和青州的情况大同小异,不难想象,杭州和宁波的情况也应该是这样。

还是老爷和大少爷谋划布局的好,谭家的家具生意终于起死回生,走出困境了。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大家的想象,华小栓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代王朱桂还要在应天府滞留六七天,皇上留下他善后。

两天前,皇上启程到北京去了。

谭为琛一到应天府就去找代王朱桂。

朱桂知道情况以后,当即表示,这件事情就包在他的身上。

迁都之事已经安排就绪,现在就差一部分家具,宫中已经在北京采买了一部分家具。

旧都一部分家具也运到北京去了,但由于北京的紫禁城规模太大,还缺不少家具。

朱桂当即给负责采买家具的上官大人写了一封信,叫来一个心腹骑快马火速回京——朱桂最早在六七天后回京。

六七天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现在,离皇上在紫禁城登基的日子,已经没有多少天了。

如果上官大人已经采买完毕,那就没有谭家什么事情了。

不过,朱桂还是在谭为琛的面前拍了胸脯:如果赶不上上官大人的采买,那谭为琛就把家具运到北京、山西,不管有多少家具,他都能在北京和山西消化掉。

在北京,他是皇上的十三弟,有庞大的人脉关系,在山西,他是代王,山西的达官贵人都会给他面子。

对谭家来讲,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

这个好消息应该马上禀报给老爷、大太太和母亲,此时此刻,他们一定在焦急地等待结果。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两个人潜入林府林鸿升病得不轻 曹锟自告奋勇:“为仁少爷,曹锟愿意到歇马镇走一趟。”

“曹大哥,这两天,你太辛苦,我安排其他人到歇马镇报信。”

“我除了把好消息带给谭老爷,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到现在,曹锟还没有寻觅到那个神秘人物的踪影。”

“现在,青州这边大局已定,找不到这个人,曹锟连觉都睡不着。”

“这边虽然大局已定,但林蕴姗母子,还有林老爷和茅知县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应该还会有下一步的行动。神秘人物跑不掉,曹大哥早晚一定能找到他,不在乎一时半会。”

“曹锟明白为仁少爷的意思,曹锟听为仁少爷的,今天夜里,曹锟再到林老爷家走一趟——林老爷突然病倒,看望他的人应该会不少。”

曹锟喝了一口茶接着道:“为仁少爷说的对,这次,他们输得很惨,一定会憋出别的坏水来。”

“林老爷突然病倒,和他们有瓜葛着的人说不定会聚在一起商量对策。”曹锟的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神秘人物也可能在林府。

“这样最好,我们在青州待不了多长时间。朱师傅,劳驾您到歇马镇跑一趟,把这边的情形禀报老爷太太和我娘。”谭为仁走到朱有福的跟前。

“我现在就走。”朱有福道。

谭为仁将朱有福送到院门口。

朱有福上马挥鞭而去。

送走朱有福之后不久,高鹏鹤派到杭州和宁波去的两位师傅也回来了。果然不出谭为仁所料,杭州和宁波的行动也成功了,宁波的扫货尤其成功。

高鹏从昨天下午就开始下手了,一品轩在宁波的规模是六个店铺中最大的,宁波地处东南沿海,那里自古繁华,经济发展水平高,对紫檀家具的需求量很大。

一品轩一共有两个家具作坊,一个作坊在刘家堡,另一个地方就在宁波,这就是宁波一品斋家具店规模最大的原因。

高鹏担心来不及扫货,所以,昨天下午安排四个人买了一些家具。

昨天晚上,谭为仁派去的人到了以后,高鹏连夜安排六个人,第二天上午,一品轩一开门,六个人就开始下单,一口气把店铺和仓库里面所有的家具全扫光了。

一品轩的掌柜和伙计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为时已迟。

掌柜和伙计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并不是在店铺和库房里面的家具一扫而空之后,而是在发现一品斋突然发布安民告示,突然提价——提到原来的价格水平上的时候。

六个地方同时发作,一击毙命,一剑封喉,既有周密的谋划和准确的信息,又有协调一致、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

显而易见,对手在这场赌局上是花了血本。

在这笔赌注中,有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两的银子,有林老爷的银子——数量还不在少数,还有茅知县和章知府的银子,说不定还有翟尚书和翟温良父子俩的银子。

不难预见,对手在这场战斗中失败的很惨。

谭老爷本不想这么做,但对手已经拔出了利剑,所以,这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

对手必欲置我于死地,我别无选择,只有奋起反击。

谭国凯已经给过对方一次机会,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包括林蕴姗的父亲林鸿升,曾想置谭国凯于死地——并且已经付诸行动。

谭国凯念及夫妻、父子情分,放他们一码,无论是族规,还是大明律法,他们都难逃死罪,但谭国凯只是把他们赶出谭家大院,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哪怕他们只有那么一点点良知,他们就应该涕零顿首,感恩戴德,重新做人。

可他们却反其道而行之,这不是自寻死路嘛,既然对手要自寻死路,那谭国凯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谭为仁安排朱有福到歇马镇向老爷复命,自己和曹锟、高鹏留在青州等大娘和大哥,然后一同回歇马镇。

高鹏回来的正是时候,今天晚上,曹锟夜探林府就有了伴。

这次,曹锟和为仁少爷在一起做事,他对为仁少爷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曹锟从为仁的身上看到了谭老爷的影子。

谭老爷行事一向是沉着冷静,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都能面不改色,泰然处之,用欧阳大人的话说,谭老爷是一个处变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曹锟在为仁的身上也看到了这种性格特点。现在,一品斋终于战胜一品轩,走出困局,但为仁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奋,他想到的是,对手接下来会出什么招。

曹锟也是这么想的。

对手做了两个局,第一个局是针对谭家的怀仁堂的,第二个局是针对谭家的一品斋的。

为了做这两个局——特别是第二个局,对手是花了血本的,单是开店铺雇伙计,建作坊、招师傅,买木料,就要花一大笔银子。

所以,对手一定不会接受失败的教训。

曹锟隐隐觉得,他苦苦寻找的神秘人物藏得那么深,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

吃过晚饭以后,曹锟和高鹏在头上和脖子上各系了一条黑色的头巾,系在脖子上的黑色头巾是用来蒙面的。两个人还各带了一把剑。

两个人去了林府。

林府非常安静,林老爷住的院子内外,好几个佣人进进出出,东西厢房和中堂全亮着灯。

两个人蹲在院门外的小石桥的下面,不敢轻举妄动,佣人们频繁进出,这时候,是不方便进院子的,所以只能等待时机。

从佣人们频繁进出院门的情况来判断,林老爷一定病得不轻,郎中正在给林老爷把脉——或者用药;要么就是来了一些重要的、探望病人的客人,佣人们忙着上茶,招待客人。

奇怪的是,所有从桥上走过的佣人,都不曾开口说一句话。

在石桥下呆了一段时间以后,曹锟和高鹏便知道,凡是进出院门的人都要经过头上这座小石桥。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不一会,从院门里面走出几个人来,脚步声比较杂乱,但脚步声很轻。

很快,桥下的水面上出现了亮光。

“夫人请留意脚下。”一个丫鬟柔声道。

曹锟和高鹏终于听到说话的声音了。“夫人”应该就是谭为义的母亲林蕴姗。

这时,从桥另一头的走廊上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中还有拐杖拄在地上的声音。

“陈老先生,蕴姗这厢有礼了。”

果然是林蕴姗,她的声音很低沉,也有些沙哑和哽咽。

“夫人,陈老先生刚端起饭碗,听说老爷病了,丢下饭碗就来了。”一个声音道。

“辛苦陈老先生了,荷花,你去吩咐厨房,把宵夜准备好送到幽兰苑来。”

“是。”一个丫鬟应声道。

林蕴姗和陈老先生说话的地方就在曹锟和高鹏的头顶上。

“小姐不必难过,吉人自有天相,林老爷一定会慢慢好起来。”陈老先生道。

“有劳陈老先生了。天这么晚了,蕴姗还劳烦先生,心里面委实过意不去。”

“小姐,客气话就不必说了。老朽听说南先生和余郎中也在府上为林老爷把脉?”陈老先生说话的声音有些苍老和有气无力。

“是啊!两位先生都说没有见过这种病症,不敢随便用药。”

“林老爷醒过来了吗?”

“醒是醒过来了,可是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用眼睛盯着帐顶看,眼珠子一动也不动。”

从林蕴姗描述的情况来看,林老爷确实病得不轻。自以为稳操胜券的林鸿升突然遭遇到这么大的打击,精神上一定无法接受。精神上无法接受,身体上就更没法接受了。

“南先生和余郎中是青州名医,他们都束手无策,老朽恐怕——”陈老先生流露出畏难的情绪。

“陈老先生,您以专治疑难杂症闻名于世,蕴姗恳请陈老先生救救我爹。”

“小姐把林老爷发病的情形跟老朽说说,老朽一定尽力而为。”

发病的情形,林蕴姗恐怕说不好。她用啜泣代替了叙述。

“小姐莫伤心,老朽先进去看看。”陈老先生道。

“陈老先生,请随蕴姗来。”林蕴姗哽咽着道。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开始从桥面上向院门方向移动。

林蕴姗和陈老先生走进院门之后,原来站在院门口的佣人也跟了进去,佣人们也想看看陈老先生如何给林老爷看病。

高鹏将脑袋从桥底下探到桥面上环视四周,院门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两个人迅速上岸,闪进院门,沿着院墙跟走到几扇窗户下面,窗户外面有一片竹林,还有一个假山和一些常绿树——这是曹锟第二次到幽兰苑来。

两个人只能站在竹林里面假山的后面,院子里面站着好几个佣人等候传唤。昨天晚上,曹锟是站在窗户外面的,当时,院子里面没有一个人——因为林氏母子要和林老爷商量绝密之事,把所有佣人都支走了。

因为天比较冷,窗户是关上的。

曹锟和高鹏只能用耳朵听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神秘人终于现身两壮士生擒刀疤 “南先生,余先生,老朽唐突了。”说话的应该是陈老先生——这是客气话。

林家请来了南先生和余郎中,可这两位仁兄束手无策,无计可施,现在就要看陈老先生的了。

陈老先生能不能看好林老爷的病,还很难说,所以,陈老先生的姿态自然要低调、客气一些了。

“陈老先生,您务必要把林老爷的病治好啊!”一个声音道。

“老朽给知府大人请安。”

“陈老先生免礼。”

“知府大人”就是章知府。

章知府也在林府,而且是在这时候,可见章知府和林家的关系不一般啊——章知府和林老爷、林蕴姗母子应该是一条船上的人。

“陈老先生,这位是翟尚书。”章知府道。

翟尚书就是翟温良的父亲,就是那位虽然告老还乡,但仍然和朝廷官员有千丝万缕关系的、手眼通天的、有一大帮门生的翟中廷。

翟中廷应该呆在应天府,他跑到青州来,恐怕不是来走亲戚的。

翟尚书在青州,翟温良肯定也在青州,翟温良在青州,那个神秘的人物肯定也在青州。

所以,曹锟留在青州是对的。曹锟很希望能在林府见到此人。

有翟中廷在场,章知府自然不敢做大,所以,一定要把尚书抬出来。身为知府,在官场上混迹了这么久,这点眉眼还是有的。

在昌平公主五十华诞的第一天,这个章知府所作所为还是非常得体的。

那茅知县做的就比较差劲了,他竟然不给昌平公主行跪拜之礼。

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他怎么会知道皇上派钦差候总管驾临歇马镇呢。

曹锟和高鹏对视片刻:章知府和翟中廷竟然也出现在林府,可见,站在林氏母子身后的不仅仅是茅知县和翟温良,还有章知府和翟温良的父亲翟中廷,难怪他们如此自信呢!

连翟尚书都亲自出马了。

接下来,房间里面突然安静下来,应该是陈老先生在给林老爷把脉。

高鹏突然用胳膊碰了曹锟一下,同时将脸转向门口。

曹锟循着高鹏的视线看去,从中堂里面走出两个人来,接着又走出一个人。

曹锟看得很清楚,走在前面的人是翟温良,跟在后面的人正是曹锟要找的人。

他就是那个神秘人物,此人的头上仍然扎着那条头巾——天太黑,曹锟无法看见头巾的颜色,此人的腰间挂着一个刀鞘。

最后一个走出门的人是谭为义。

三个人走到一个花坛的跟前,翟温良将右脚搭在花坛上,神秘人物则毕恭毕敬地站在翟温良的跟前。谭为义则站在神秘人物的旁边。

三个人的脸贴的很近,好像在说着什么。

毋庸置疑,翟温良也是隐藏在幕后的角色,神秘人物应该是翟温良的人——或者是翟中廷的人。

不一会,谭为义从衣袖里面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递到神秘人物的手上。

神秘人物将纸慢慢展开。

谭为义则用手在纸上比划了几下。

神秘人物点了几下头之后,将纸折叠好,塞进怀中,用手拍了拍,然后朝院门外走去。

曹锟拽了一下高鹏的衣袖,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墙角,走到距离院门两三步远的海桐后面。

神秘人物走出院门,曹锟愣了一下,迅速闪出院门,高鹏也跟了上去。

神秘人物经过石桥,上了长廊。

待神秘人物走到长廊深处的时候,曹锟和高鹏迅速经过石桥,也上了长廊。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既然这次碰上了,曹锟就不会放过他。

曹锟闯荡江湖很多年,后又得欧阳大人赏识,跟随欧阳大人十几年。

他机敏过人,武艺超群,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手,只要是被他盯上的人,想从他的手上溜掉,除非他有上天入地的本事。

今天,曹锟还有高鹏做帮手,所以,想擒获此人应该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看情形,神秘人物应该是奉翟温良和谭为义之命出林府去办事的。

跟了一段时间以后,曹锟将嘴巴凑到高鹏的耳朵跟前:“高鹏,你原路返回,到院门外去恭候他,我随后就到。”

高鹏点了一下头,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曹锟则继续跟踪。

曹锟的判断没有错,神秘人物行走的方向就是林府的院门。

神秘人物脚步很轻,速度很快。他一边走,并不时回头朝身后看看。

曹锟迅速闪进树丛之中,然后纵身上墙,双脚轻轻地落在院墙外。

高鹏正站在一棵树后,林府的院门仍然关着。

很快,两个人同时听到了打哈欠和移动门杠的声音。

两个人迅速闪到院门两边的拐角处。林府的院门凹进去一部分,院门两边的门当超出院墙两三步宽,两个人正好躲在门当的两边。

紧接着,两个人听到了马蹄声——马蹄声由远而近,看样子,神秘人物应该是要出一趟远门——这深更半夜的,他会到哪里去呢?

林老爷躺在床上不死不活,此人这时候出远门,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院门慢慢打开,神秘人物牵着一匹马走出院门,院门很快就关上了。

神秘人物左脚搭在马镫上,想纵身上马。

曹锟和高鹏闪出墙拐角。

曹锟一个箭步,闪到神秘人物的身后——此时,他已经握剑在手,高鹏则闪到马的右侧,半蹲着,已经做好抱大腿的准备。

曹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左手扼住“神秘人物”的脖子,右手上的剑锋顶住了他的腰。

神秘人物想来一个鳄鱼转身,但没有成功,一条腿被高鹏死死抱住了。

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神秘人物的劲真大,和他一起摔倒在地的还有曹锟,即使是这样,曹锟的左手也没有松开,右手上的剑仍然顶在他的腰上。

马受惊了,它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高鹏站起身,解开神秘人物身上的腰带。

曹锟一个鲤鱼打挺,将神秘人物压在身子下面,同时用膝盖抵在神秘人物的腰上。

高鹏将神秘人物五花大绑,连脖子带双手绑了一个结实。然后将他拎站了起来。高鹏拽开他的头巾,果然有一个半指长的刀疤:刀疤的一头在额头中部,另一头在右眉上方,难怪他的头巾扎的这么低呢。

曹锟飞也似地追上了狂奔的马,然后飞身上马,将身体贴在马背上,用右手抓住马的缰绳。

马终于停止了奔跑。

曹锟掉转马头,迎上高鹏。

曹锟策马走到高鹏的跟前,将刀疤拎到马背上——我们暂且叫他“刀疤”吧。

两个人策马去了土地庙。现在,曹锟和高鹏还不知道刀疤认不认识他们,所以,只能把他带到土地庙去。

土地面里面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

两个人押着刀疤走进土地庙的时候,土地庙里面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高鹏刚想把刀疤绑在一个柱子上,黑暗中突然传出一个声音来:“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曹锟道,同时从剑鞘里面拔出剑。

“这可是我们的地盘,要想睡觉,另外找地方去。”

敢情是一帮叫花子。

“兄弟,我们不在这里睡觉,我们只是想在这里办点事情,办完事,一会就走。”

不一会,黑暗中出现一道亮光,两个人同时听到了划火柴的声音,不一会,一盏油灯被点亮了。

油灯放在一个香案上,香案的后面是一尊泥塑的土地爷。

两个人还看到了坐在香案旁边稻草上的几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叫花子。每个人的身上还裹着一个破被子,他们的身上、头发上粘着一些稻草。

曹锟从口袋里面掏出一锭银子,扔到稻草上:“兄弟几个,对不住了,我们借这个地方用一下,完事以后,我们立马走人。”

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叫花子,捡起银锭子,在手上掂了掂:“哥几个,我们到后面的屋子里面去睡。”

“不行,后面那间屋子漏风,哪能呆人啊!”一个叫花子道。

“我们只要一会功夫,兄弟,帮帮忙嘛!”

“走。”领头的叫花子披上破被子,抱起一些稻草,“你们可要快一点啊!”

其他几个叫花子抱起被子和稻草摇摇晃晃地走出殿门。

高鹏将殿门关上;曹锟将油灯从香案的西头挪到东头,刀疤被绑在靠近香案东头的一根柱子上。

高鹏站在刀疤的旁边;曹锟用剑鞘将香案上一些稻草拨到旁边,然后坐在香案上。

“你们是什么人?绑我到这里来作甚?”刀疤道。

曹锟跳下香案,走到刀疤跟前:“我们是什么人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们想知道你是什么人?”。

“你——你们认识我?”刀疤道。

“我们寻觅你很久了。”

“你们是什么人?明人不做暗事,如果你们是江湖好汉,就请报上名来。”

此人应该不认识曹锟和高鹏。

“听你的口气,你一定是江湖好汉,既然是江湖好汉,那就请壮士报一下家门。”

刀疤低下了头。

“十八号晚上,在歇马镇的聚俊楼,在二楼的蓬莱厅,和你在一起的人都是些什么人?”曹锟用剑鞘的头部顶住了刀疤的喉部。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曹壮士循循善诱柴文进说出实情 刀疤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曹锟。

曹锟说的是事实。

“你不说,那就让我来替你说吧!”

“十八号晚上,在聚俊楼二楼的蓬莱厅,和你坐在一张桌子上的人有君县县衙的何师爷和班头侯三,还有谭家大院的二少爷谭为义,我说的对不对啊!”

刀疤开始眨眼睛——他有点心虚,因为曹锟说的是事实。

“除了我刚才提到的这三个人之外,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聚俊楼的掌柜——翟尚书的公子翟温良。”

刀疤的眼神开始躲闪。

“今天晚上,在林府,除了你和谭为义和翟温良之外,还有什么人?”

刀疤再次低下了头。

“你还不愿意说,行,还是我来替你说吧!今天晚上,在林老爷房间里面,除了你们三个人之外,还有翟温良的父亲翟中廷、君县的茅知县和青州的章知府。”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啊!”

“只要是我们想知道的事情,我们就能了如指掌。我们感兴趣的是,你怎么会和这些人在一起,十八号晚上,你和翟温良、谭为义、何师爷和侯三在一起。”

“今天晚上,你又和翟温良、谭为义、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在一起,何师爷和侯三是茅知县的人。”

“这也太巧了,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让你们凑在一块呢?莫不是和今天发生在一品轩的事情有关联?”

“你们知道的事情还不少嘛!”

“你还不愿意告诉我们你是谁吗?”

“你们既然知道了何必再问?”

曹锟觉得有门,刀疤以为曹锟和高鹏已经知道他是谁了,眼前这两个人知道的事情真不少。

这一招是曹锟跟欧阳大人学的,用已经知道的事实套出自己想知道的事实。

“今天晚上,翟温良和谭为义派你出府做什么?”

刀疤先眨眼睛,后低头。他的心理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纠结、矛盾、挣扎之后,应该是防线的彻底崩溃。

曹锟觉得还差一点火候:“仁兄出口江湖,闭口江湖,可看仁兄的所作所为,在下窃以为仁兄算不上是江湖中人。”

“文峰领教了。”

“姓甚名谁?说全乎了。”

“在下姓荆,名文峰。”

“你和翟中廷父子是什么关系?”

“我是翟尚书的心腹。”

“荆文峰是你的原名吗?”

刀疤犹豫片刻,然后道:“荆文峰是翟尚书赏赐的名字。”

“为什么改名换姓?”

隐匿真实身份,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原因。

刀疤陷入沉默。

“你的原名叫什么?”

“在下的原名交柴文进。”

“你有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还要翟尚书赐名呢?”

“在下想和过去一刀两断,翟尚书也希望在下和过去一刀两断。”

“想和过去一刀两断?那你一定有不可告人的过去。”

“既然壮士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在下就不藏着掖着了。壮士,你听说过黑鹰这个名字吗?”

“黑鹰?壮士说的是十几年前大闹京城、赫赫有名的江洋大盗黑鹰吗?”

“正是——在下就是黑鹰。”

“这——这不可能,十几年,黑鹰不是身首异处了吗!”

“身首异处的是黑鹰的替身。兄弟,你们能把绳子松开吗?松开,我才好说话嘛!你们放心,我不会跑掉,我也跑不掉。”

“黑鹰,你先回答我们一个问题,回答的好,我才能把绳子松开。”

“行,兄弟,你问吧!只要是黑鹰知道的,一定言无不尽。”

“今天晚上,翟温良和谭为义派你出府做甚?”

“这……”黑鹰语塞。

“鲁掌柜卖给怀仁堂的假药、霉变的药,一品轩给一品斋下套,是什么人在后面作祟?”

黑鹰再次低下了头。

曹锟用剑鞘拨起黑鹰的头:“我要提醒你,有些事情,我们早就知道了,要不然,我们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把你请到这里来。”

曹锟拔出剑身:“我们只是想给你一次机会,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只会有好处,不会有一点坏处。”

曹锟提了两个问题,而不是一个问题。有些要求是可以答应的,但落不落实,要视情况而定。这也是曹锟跟欧阳大人学的一招。

“兄弟放心,既然黑鹰已经答应言无不尽,就绝不会食言。”

“说吧!”

“谭为义和翟温良让我连夜赶到歇马镇去。”黑鹰欲言又止。

“到歇马镇去做什么?”

“去刺杀一个人。”

“刺杀谁?”

“刺杀谭国凯。”

曹锟和高鹏面面相觑。

高鹏的后脊梁骨突然往外冒凉气。

如果不是他和曹锟截住了黑鹰,谭老爷今天晚上岂不是性命不保。

“大名鼎鼎劫富济贫的黑鹰竟然干起了杀人的营生。好汉不做,竟然做起了别人的家奴。”

“翟大人对黑鹰有救命之恩,黑鹰浪迹江湖,自然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

“翟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官至尚书,怎么会和你——一个江洋大盗扯上关系呢?”

“说来话长。”

“说来听听。”

“十几年前,我大闹应天府,偷了好几个官府人家,还光顾了两次皇宫,皇上震怒,调集武林高手,常在水边走,哪能不湿鞋呢?”

“也怪我自己太大意,结果被擒住打入死牢,幸得翟大人瞒天过海,移花接木,把我从死牢里面救了出来,从此以后,我就跟随翟大人,和江湖断了所有的联系。”

“瞒天过海、移花接木?翟大人身为朝廷命官,他怎么敢拿大明的律法当儿戏。”

“当时,翟大人说,我虽然罪无可赦,但劫富济贫,算不得罪大恶极之人,所以,有意超度与我,活我之命。”

“怎么个漫天过海、移花接木呢?”

“他用一个死囚替换了我,换上我的衣服,在他的额头上弄了一个和我一样的刀疤,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单凭一身衣服和一个刀疤,就能骗过所有人了?”

“当时,他们把我的脸打烂了——不把脸打烂了,就不能骗过所有的人——我额头上这块疤就是被烙铁烫出来的。”

“狱丞和牢头是翟大人的人。把我的脸打烂就是翟大人的主意,如果不让我破相,就没法用人替换我。黑鹰知道翟大人费这么大心思救我,是想利用我为他做事,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为了活命,我在大人面前立下毒誓,余生唯大人之命是听,当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翟家在各地都有生意,但一直被谭家的生意压在下面,”黑鹰接着道。

“等一下,高鹏,把绳子解开,我们找一个客栈坐下来慢慢说,这鬼地方,又冷又脏,连一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既然黑鹰已经把最重要的事情都说出来了,那就没有必要再绑着他了,黑鹰虽然良知泯灭,为虎作伥,但身上那股江湖之气还在。

曹锟想把黑鹰带到客栈去,怎么处置黑鹰,还要听听为仁少爷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黑鹰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有些地方应该做一些笔录,欧阳大人说不定需要这些笔录。

高鹏解开黑鹰身上的腰带。

黑鹰接过腰带系在自己的腰上。

三个人走出殿堂。

高鹏牵马,曹锟走到后堂,在倾斜着的门上敲了三下:“兄弟,我们走了,回前殿睡觉去吧!”

曹锟的话刚说完,几个叫花子裹着被子,抱着稻草冲出后堂。

后堂确实不能睡觉,屋顶能看到天空,,门窗关不上,四下里透风。

一盏茶的工夫,三个人走进悦来客栈的大堂。

值夜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曹锟走到柜台跟前,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三下。

伙计蓦地抬起头,揉着惺忪的眼睛。

“再开一间客房——就玖号客房吧!”

玖号客房的旁边是捌号客房,谭为仁、曹锟和高鹏就住在捌号客房。

伙计站起身,从柜子下面的抽屉里面拿出两把标着“玖”号字样的钥匙,解开来,留下一把,将另一把递到曹锟的手上。

“客官,我马上就送一壶水上去。”伙计道。

“不用了,你把马栓到后院的马棚里面即可,水,你准备好就是,一会,有人下来拿。”

三个人走上楼来,曹锟用钥匙打开玖号的房门。

“高鹏,你到楼下看看伙计的水有没有准备好。”曹锟转身朝高鹏挤了一下眼睛。

曹锟和黑鹰走进房间,曹锟关上房门。

高鹏则进了捌号客房。

谭为仁已经听到曹锟说话的声音了,他透过门缝看见曹锟、高鹏和黑鹰。

谭为仁的心里一阵狂喜,曹锟和高鹏真能办事,本来,谭为仁只希望两个人到林府刺探到一些情况,没有想到两个人把神秘人物带回来了。

对谭为仁来讲,这个人太重要了。随着这个人的到来,萦绕在谭为仁心头的疑问都将迎刃而解。

曹锟把黑鹰弄到悦来客栈,并且住进玖号客房,就是要让谭为仁一边听曹锟和黑鹰的谈话,一边做笔录。

谭为仁和高鹏立即下楼,谭为仁向伙计借了笔、墨和纸,返回捌号房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几杯酒下肚后柴文进和盘托 高鹏则拎着一壶热水返回玖号房间。

高鹏还向伙计要了一只卤鸭和一坛酒,闹腾了半天,肚子还真有点饿了,一边吃卤鸭喝酒,一边谈话,效果也会好一点。

看到高鹏拿着水壶、一坛酒和一只卤鸭,曹锟对高鹏的认识又进了一步,高鹏是有个很有头脑的人。

看到酒和卤鸭的黑鹰眼睛突然放出光来。

高鹏从柜子里面拿出三个碗,打开酒坛的盖子,将酒倒进碗里,然后将卤鸭撕成若干片,三个人坐在圆桌子旁慢慢品尝了起来。

曹锟和高鹏的身上有一股掩饰不住的江湖气,黑鹰就像是找到了久别重逢的知己。

距离感顿时烟消云散。

细心的高鹏还拿来三个茶杯和茶叶罐,泡了三杯浓茶。

黑鹰正口渴,他端起茶杯,刚喝了一口,就把水吐到了地板上,水是开水,当然很烫了。

没有办法,黑鹰只得大口喝了半碗酒。

酒下肚之后,黑鹰的思路更加畅通了。

隔壁的谭为仁已经做好了记录的准备。谭为仁坐在桌子上,玖号客房里面的说话声听得清清楚楚。

曹锟故意把音量提高了一些,而喝了酒的黑鹰说话的声音,只会往高处走。

“兄弟,先前,我们说到哪儿了?”黑鹰道。

黑鹰主动打开话匣子,他的态度比在土地庙积极主动了许多。

“柴文进,你先跟我们说说鲁掌柜和怀仁堂的事情——说说那批假药和霉变的药材的事情。”

“那谭家的生意做得太大了,俗话说的好,树大招风,先出屋檐的椽子先烂,一块大肥肉摆在那儿,闻到腥味的苍蝇都来了。”黑鹰道。

“柴文进,你跟我们说说,都有哪些苍蝇?”

“谭家的二少爷谭为义应该算一个,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还有他那个贪得无厌的娘——谭老爷的三太太林蕴姗。”

“四只眼睛一直盯着谭府大当家的位子,可单凭他们母子俩,在谭家大院掀不起什么大浪来。”

“所以,他们招来了一群狼,这群狼对谭家这块大肥肉早就垂涎三尺,只可惜无从下口,谭为义招他们来,正中其下怀。”

“他们都有谁?”

“首当其冲的是谭家的死对头马家。”

这是一个新情况,自始自终,谭家人都没有看到马家的身影,敢情是躲在了暗处。

马家人藏的果然很深。

“马家?”

“对,马家和谭家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在生意上,马家和谭家较量过多少回,每次,马家都以失败告终。”

“用马老爷的话说,这些年来,谭家把马家压的喘不过气来。”

“马清斋的儿子马啸天甚至还说过找人把谭老爷做掉的话,被他爹狠狠地训了一顿。”

“黑鹰,你不要只顾喝酒,快说。”高鹏道。

“马清斋说,对付谭家的办法由很多,邪的,千万不能来。杀了对手,还不能让对手的血粘在自己的身上。所有的主意都是马清斋出的。”

“马清斋还说,要想把谭家搞挎,就要帮为义少爷争到大当家的位子,而要帮谭为义争到大当家的位子,就必须借助官府的力量,还要舍得花银子,”

“后来,谭为义就把茅知县和章知府也拉了进来。”

“把茅、章二人拉上船,是翟温良的功劳,茅知县和章知府都是翟尚书的门生。”

“翟家在很多地方都有生意,翟家在歇马镇和青州、梧州和滕州的生意都是靠茅章等人暗中保护的。”

“那翟中廷父子也想把谭家的生意挤垮。至于谭为义的外公林老爷就更不用说了。”

“黑鹰,你把他们的底都交给了我们,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翟家,我是不能再回去了,我也无脸再回去了。”

“他们父子俩要是知道我把底全交给了你们,还能让我活在这个世上吗?”

“江洋大盗,我也不想做了,这些年,我积攒了不少钱,找一个地方默默无闻地渡过下半生吧!为了报答翟大人的救命之恩,我才做那些事情的。”

“该报答的,我黑鹰全报答了。”

“黑鹰兄弟,你要是愿意的话,就跟我们做。”曹锟有心让黑鹰效命于欧阳大人,欧阳大人的身边正需要黑鹰这样的人。

“跟你们做?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是不能再做了。”

“早些年,我虽然是劫富济贫,但沾上一个盗字总不是什么好事。”

“后来,我又为翟家父子做事,心里面竟然还没有以前踏实,今天,黑鹰有幸遇到两位兄弟,所以,黑鹰不想一错再错了。”

曹锟道:“我看你是一条好汉,才有意提携于你,黑鹰兄弟有一身的本事,也该做点正经事情了。”

“当然,我还要禀告老爷,不是什么人都有这种造化的。你不要问我们老爷是谁,如果你有这种造化的话,自会知道——一切随缘吧!”

“黑鹰,你接着往下说。为了打垮谭家,他们几家是不是都出了钱?”高鹏道。

“可不是吗?他们都出钱了,马家、林家出的钱多一些,茅知县、章知府和翟家出的钱少一些。”

“他们各出了多少钱?”

“不知道,有些机密之事,他们都是背着我的——他们都很狡猾,也很贪婪。各怀心思,各怀鬼胎。”

“林家想借助官府的势力把谭为义推上潭府大当家的位子上,所以,林老爷下的赌注最大,要不然,他也不会经受不住打击,突然病倒!。”

“今天上午,林老爷被抬回家的时候,吐了好几口血。”

“茅知县、章知府和翟尚书父子想借此机会打压谭家的生意,夺取谭家的财产,但他们又怕陷的太深,难于抽身。”

“所以,他们只出了一小部分钱,这些人在官场上混了很多年,比林家和马家要狡猾和贪婪百倍——他们只想做空手夺大刀,无本万利的买卖。”

“谭为义母子应该是答应了他们一些要求。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卖力。不过,狡猾的本性确实帮助了他们。”

“此话怎么讲?”

“刚开始,章知府有些顾虑,他说谭家虽然和朝廷没有什么瓜葛,但大太太公主的身份摆在哪里,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可茅知县和翟尚书不以为然,章知府是翟大人的门生,他虽然心存疑虑,有所顾忌,但还是跟他们搅和在一起了。”

“昌平公主五十华诞,皇上派钦差到歇马镇贺寿,茅知县和章知府吓得屁滚尿流。”

“他们也曾劝翟家父子俩就此打住,皇上还记得昌平公主的生日,并且派钦差送来贺寿金挂,谭家和朝廷断了将近十八年的关系又接上了。所以,跟谭家人过不去,就是和皇上过不去。”

“但谭为义母子俩不甘心,林老爷更不甘心,因为他下了太大的赌注。”

“马家也不甘心,因为他们和谭家是世仇,而且马家也下了很大的赌注。”

“关键是翟公子父子俩不死心,翟大人说,虽然当今皇上送来了贺寿金挂,但谭家没有人在朝中做官,而且皇上很快就要迁都到北京,歇马镇和北京远隔千山万水,皇上鞭长莫及。”

“他们不收手的最主要的原因是,计划已经开始实施,大家都骑虎难下,所以还是决定在生意上做文章。”

“有一天晚上,茅知县突然跑到青州来找翟大人,翟大人在书房见的他,翟温良也在场。当时,茅知县显得很紧张。我站在书房外面,听到了一些话。”

“茅知县找翟中廷父子有什么事情?”

“他说了谭老爷死而复生和林氏母子被赶出谭家大院的事情,他还说在谭家的族会上看到了代王朱桂。他劝翟大人赶快收手。”

“谭家先有皇上的贺寿金挂,后有代王朱桂在后面撑腰,现在的谭家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谭家了。可输红了眼的翟尚书仍不甘心,他说——”

“翟中廷说什么了?”

“他说朱桂是一个狂放不拘、没有正形的王爷,建文帝在的时候,他惹是生非,无视朝纲,结果被建文帝废了豫王封号,贬为庶人。”

“他还说:永乐皇帝继位以后,为了笼络人心才恢复朱桂王爷身份,封他为代王,不过是想让朱桂为朝廷做点事情罢了。”

“他说:像朱桂这样不着调的王爷,皇上才不会委以重任呢,所以,代王朱桂根本就不足为虑。”

“赵仲文的案子,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十八号晚上,我们几个人在聚俊楼喝酒,说的就是这件事情。侯三说赵家人要探监,便和何师爷来向翟公子讨主意。”

“照这么说,是翟中廷——或者翟温良和茅知县设计陷害赵仲文的了。”

“这——我不知道,他们只谈了赵家人探监的事情。更深更细的情况,他们没有说。”

“那翟温良是怎么说的呢?”

“翟公子说,不给赵家人探监,肯定不行,但要防止赵家人和赵仲文串供。”

“侯三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柴文进知甚多鲁掌柜确无奈 “不知道,翟公子只吩咐我做事,一些隐秘的事情,他从不跟我说,第三天中午。”

“就是侯三出事的第二天的中午,我们在聚俊楼喝酒的时候,谭为义交给何师爷一百两纹银。”

“谭为义是后来的,他走进包间以后,就把一袋子银子递到何师爷的手上。何师爷收下银子,什么都没有说,我估计是谭为义让何师爷转交给侯三老婆的。”

“鲁掌柜买假药和霉变的药给怀仁堂这件事情,你知道多少。”

曹锟想再试探一下黑鹰,如果他是一个坦诚君子的话,就一定会实言相告。

“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全知道。”

“你怎么会全知道呢?有些事情,他们不是一直瞒着你吗?”曹锟故意装傻充愣。

“因为这件事情是我亲自做的。”

“是你做的?他们就这么信任你?”

“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只能是我黑鹰去做。刚开始,章知府的心里犯过嘀咕,这个人行事很谨慎,但翟大人已经决定了的事情,章知府只能作罢。”

“黑鹰兄弟果然是一条好汉,你把鲁掌柜买假药和霉变药给怀仁堂的事情好好跟我们说说。”

黑鹰端起茶杯,喝了半杯水,然后道:“你们听我慢慢说:这个坏主意是谭为义母子两出的。”

“怀仁堂的药材大部分都是从鲁掌柜的一笑堂进的货,谭家从老太爷开始,怀仁堂就和鲁掌柜做生意,是几十年的交情了。”

“所以,只要是鲁掌柜的货,谭家人从来不验货——这是谭为义说的,他不说,别人如何知道。”

“派人跟鲁掌柜谈肯定是不行的,鲁掌柜是一个循规蹈矩的生意人。谭为义说正的不行,就来邪的。”

“鲁掌柜有三个女儿——鲁掌柜非常宠她们,只要在三个女儿的身上做文章,就不怕鲁掌柜不答应。于是,翟大人和翟公子就决定让我来做这件事情。”

谭为义果然是一个狠角色。

“谭为义不过才十六岁,他怎么会这么狠?”高鹏道,“太可怕了。”

“谭为义跟他娘和外公学了不少东西——林老爷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道行深的很。”黑鹰道。

高鹏撕了一个鸭腿给黑鹰,黑鹰接过鸭腿,咬了一大口,咀嚼了一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然后接着道:

“我就潜入鲁府,进入鲁掌柜的房间,搬个椅子坐在屋子里面。”

“鲁掌柜听到动静,点亮油灯,看到一个生人坐在他的床前,当时就吓了个半死。”

“路掌柜当即从柜子里面拿出几张银票递到我的手上。”

“可我不是奔银票去的,我就跟他讲:我不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只要鲁掌柜答应做一件事情,我保鲁掌柜不会出任何事情。”

“相反,如果鲁掌柜不听话,我非但不能保证鲁掌柜无事,我更不能保证鲁掌柜的三个女儿无事。”

“最后这句话把鲁掌柜吓傻了。就是因为这句话,鲁掌柜才不得不按照我所说的去做。”

“我还跟他说,我本来是想先绑架一个孩子再找鲁掌柜谈生意的,但考虑再三,没有必要,如果鲁掌柜不答应再下手也不迟。”

“后来,鲁掌柜竟然拿出五千两银票,让我放了他和家人。可我离开鲁府的时候,没有拿走银票。我只给他一天的时间,好好考虑一下。第二天夜里再去的时候,鲁掌柜终于答应了。”

黑鹰提供的情况和鲁掌柜提供的情况是一致的。

“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们各怀鬼胎,谭为义想取代谭为仁做潭府的大当家,药材是谭家的主要生意,谭为仁打理谭家的生意,生意弄砸了,他自然不能再做大当家。”

“至于其他人,无非是想抢夺谭家的药材生意。除了药材生意,还有紫檀家具生意,他们的胃口大得很啊。”

“我们在哪里才能找到鲁掌柜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单生意以后,鲁掌柜无脸再见谭家人,后来就不见了。”

“本来,我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应该没有我什么事情了。可翟公子不放心鲁掌柜,谭家迟早会发现那些药材有毛病,肯定要找鲁掌柜一问究竟。”

“所以,翟公子让我提醒鲁掌柜赶快找地方躲藏起来。我便到鲁府去了一趟,结果发现,鲁家人已经不住在原来的地方了。禀告翟公子以后,他们才放心。”

“是翟温良和谭为义派你道歇马镇去刺杀谭老爷,是不是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的主意呢?”

“这——我说不好,是翟公子和谭少爷吩咐我去做的,是不是几位大人的意思,我不得而知。”

“但我看他们都有点沉不住气了,本来,他们谋划的好好的,没有想到让谭家人占了先机,结果导致他们输得这么惨。”

“依黑鹰看,刺杀谭老爷应该是几位大人的意思。我猜想,他们找不到我,又发现谭老爷还活着,所以,一定会再派其他人到歇马镇区刺杀谭老爷。”

“现在,他们就像输红了眼的赌徒,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

黑鹰是提醒曹锟和高鹏一定要注意谭老爷和谭家人的安全。这说明他已经能猜出曹锟和高鹏是谭家的人——至少是为谭家做事的人。

“那批药材,鲁掌柜进账多少银子?”

“不是鲁掌柜进账多少银子,而是翟尚书父子两进账多少银子,那是鲁掌柜和谭家做的最大一笔声音,交易量是九千两纹银。”

“鲁掌柜从不买假药和霉变的药,所有假药和霉变的药都是翟温良他们凑银子买的,他们怎么会把赚的银子给鲁掌柜呢?”

“鲁掌柜只出了一部分真药放在药材的表面——因为量太大,他们也担心谭家人验货,鲁掌柜只拿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所以,鲁掌柜只拿了一两千两纹银吧。”

事实证明,鲁掌柜没有和曹锟讲假话。

“他们买的假药只花了一千多两银子,马家和翟家也是开药铺的,马家的药铺里面有茅知县和章知府的股份。”

“他们的算盘打的多响啊!他们既要搞垮谭家的怀仁堂,又要借此机会好好捞一把。”

“刨去他们凑的本钱,每个人都分了不少银子。这次,他们小使伎俩,不费吹灰之力就赚了这么多的银子,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勾结在一起对付谭家,谭的钱太有诱惑力了。”

“鲁掌柜的一笑堂盘给了谁?”

“我正要说这件事情。”

“他们阴损的很,接手一笑堂的就是他们,但鲁掌柜一点都不知道。他们不但在那批药材上赚了银子,还要把一笑堂弄到自己的手上做,但他们自己不出面,找一个陌生的面孔跟鲁掌柜谈。”

“是他们逼鲁掌柜盘出一笑堂的吗?”

“对,这正是他们阴险狡猾的地方。”

“还用的着逼鲁掌柜盘出一笑堂吗?发生了那种事情,一笑堂还能做下去吗?”

“怀仁堂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们肯定不会放过鲁掌柜,鲁掌柜在做那件事情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退路。”

“是人都知道,鲁掌柜的一笑堂是很赚钱的,鲁掌柜就是靠一笑堂发的家,由于鲁掌柜急于将一笑堂脱手,所以,他就没有办法在价格上讲条件。”

“最后以多少银子成交的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是很低的价钱。鲁掌柜只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钱多钱少,他已经没有办法——也没有时间考虑了。”

“鲁掌柜卖一笑堂的时候,库房里面还有不少药材,最后,都低价卖给了他们。”

“在一般情况下,鲁掌柜要想把一笑堂盘出去,至少要一两个月的时间,先要把库房里面储存的药材处理干净吧!”

“一笑堂市口好,生意很好做,应该能要到一个好价钱,但需要时间等合适的买家出现。”

“可鲁掌柜只用短短几天就把一笑堂盘出去了,他们在鲁掌柜的身上狠狠宰了一把。鲁掌柜在将那批药送到歇马镇之前,就已经把一笑堂买出去了,他找好了退路才做那件事情的。”

“黑鹰兄弟,你知道不少事情吗?”

“十七号下午,鲁掌柜冒雨将药材送到歇马镇的时候,我一直跟在后面监视他——翟温良担心鲁掌柜临时变卦,所以才派我在暗中监视鲁掌柜。”

“鲁掌柜原来那些伙计呢?”

姬飞在一笑堂没有见到一个熟面孔。

“原来的伙计都弄到其它分号去了,这正是他们厉害的地方。”

“他们把鲁掌柜原来的人都留下来了,但又担心谭家人找来,所以,把他们支到别处去了,现在的一笑堂,用的全是新人。这些新人对一笑堂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坐在捌号房间做笔录的谭为仁心想:

一品轩是完蛋了,下一个该对付的应该是一笑堂了;

如果一笑堂正经规矩地做生意,倒也罢了,但他们会正经规矩地做生意吗?

这回,他们在家具生意上栽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怀仁堂的生意刚刚有点好转,一旦他们喘过气来,肯定会找怀仁堂的麻烦。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老御史亲前往柴文进愿效命 该问的,曹锟都问了,该说的,黑鹰全说了。

曹锟将酒坛里面的酒匀到三个碗里,三个人端起碗一饮而尽。

高鹏站起身,要到茅厕去解手,黑鹰也站起身,要一同去。两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出客房。

两个人走下楼梯之后,曹锟推开捌号客房的门,走了进去。

“都记下来了吗?”曹锟道。

“记下来了。”谭为仁道。

“为仁少爷,曹锟想把此人留在欧阳大人的身边。”

“曹大哥,还是你想得深远,把他放在欧阳大人身边,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这样最好。”

“把他放在欧阳大人的身边,此人一定知道翟尚书很多事情,他对欧阳大人非常重要,放在欧阳大人身边还很安全。”

“曹大哥,你可以向他亮明身份了。”

“现在还不行,我得先禀明欧阳大人,用不用此人,得由大人说了算——规矩还是要讲的,你放心,欧阳大人肯定会把他留下,这个人对我们太重要了——但我一定要跟欧阳大人说一声。”

“我看黑鹰和高鹏下楼去了,黑鹰该不会不辞而别吧!”谭为仁有些担心。

“不会,他如果什么都不说,或者只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那他确实有可能不辞而别。”

“溜之大吉,现在,他把翟尚书之流的底全交给我们了,所以,他不会走。我马上去见欧阳大人。你把笔录给我。”

“要不这样吧!你们俩守着他,我到欧阳大人府上去。”

“用不着,我骑马,去的快,来的也快。放心吧!有高鹏在,走不了他。”

谭为仁将六张纸折叠好,递到曹锟的手上。

曹锟将纸揣进怀中。然后出门下楼。

在楼梯口,曹锟遇到了高鹏和黑鹰,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朝楼上走来。

“大哥,你也去解手啊!”高鹏道。

“我也去解个手,然后去办点事情,你们先睡,我一会就回来。”曹锟一边说,一边朝高鹏挤了一下眼睛,意思是要看好黑鹰。

高鹏朝曹锟点了一下头,然后和黑鹰上楼去了。

曹锟下得楼来,走到柜台跟前,伙计迎了上来。

“师傅,开一下院门,我出去一下。”

“好勒。”伙计走进院子,走到院门跟前,打开院门;曹锟从马棚里面牵出自己的马,纵身上马。

伙计打开院门,曹锟策马冲出院门。

欧阳大人应该睡下了,但这么重要的事情,不管有多迟,他都要禀告大人。

欧阳大人关照过曹锟,只要是重要的事情,不管是什么时候,只管叫醒他——这也是欧阳大人多年的习惯。

大街上看不到一个人影,曹锟跃马穿过几条街,两盏茶的工夫,曹锟在两扇大门前下了马。他手牵缰绳走到院门跟前,用铁环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很快,院门开了。

开门人将一扇门完全打开,曹锟牵着马走进院门。

开门人关上门,从曹锟的手上接过缰绳。曹锟大步流星朝另一个圆门走去。

穿过两片竹林之后,曹锟遇到了一个巡夜的,巡夜的手上拎着一个灯笼。

巡夜的将曹锟引进一个瓶形门内,走到一幢两层楼的建筑物跟前。

巡夜的走在前面,倒退着上楼给曹锟照路。

上得楼来,两个人走到右边一间屋子的门口。

两个人走路的声音很小,但屋子里面睡觉的人还是听见了:“谁啊?”

“老爷,是我——曹锟。”

“等一下。”

不一会,灯亮了。紧接着是脚步声。很快,门开了:“曹锟,快进来,老秦头,你在外面等着。”

老秦头关上房门,站在门外。

欧阳大人的身上披着一件棉袄。

“大人,您快上床。”曹锟将欧阳大人扶上床,掖好被子,披好衣服。

“快说,什么事情?”

曹锟从怀中取出笔录,递到欧阳大人的手上,然后将灯端在手上,为欧阳大人照亮。

欧阳大人从第一张看到第六张,然后将六张纸放在茶几上。

“曹锟,你把灯放下,坐下。”

曹锟搬了一个圆凳在坐在床前。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翟中廷果然贼心不死,他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惯了,告老还乡之后,仍然兴风作浪。章知府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他什么事情,只是苦于手上没有证据。”

“曹锟,你现在越来越能办事了。这份笔录非常重要,这个人也很重要。一看到黑鹰的名字,我就知道他是谁了。”

“翟中廷一向喜欢收买这种人为他做事,告老还乡以后,他应该老老实实做他的田舍翁,可他仍然和茅章之流瓜葛着,单凭这份笔录和黑鹰这个人,我们就抓住了翟中廷的七寸。”

“他的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操弄刑狱,视大明律法为儿戏。”

“老爷,曹锟看黑鹰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有意把他留在老爷的身边。”

“曹锟,我也正有此意。”欧阳大人一边说,一边穿衣服,“我现在就随你走一趟。老秦头。”

“老奴在。”老秦头走进房间。

“你去——把轿夫喊起来,我要出门办点事情。”

“老奴这就去。”

曹锟帮欧阳大人穿好衣服,还从衣架上拿了一个貂皮风衣披在欧阳大人的身上。

两个人走出房门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丫鬟模样的人提留这两个灯笼站在门外。

两个丫鬟提着灯笼走在两边,照着两个人下了楼。一直把两个人送出院门。

院门外已经停了一个轿子,四个年轻力壮的轿夫正站在院门外等候。

一路无话。

轿子停在客栈的门口,伙计从客栈里面跑了出来。

曹锟跳下马,将缰绳交给了伙计,两个轿夫将欧阳大人扶出轿门。

曹锟领着欧阳大人上了二楼,

两个人走到玖号客房的门口的时候,高鹏打开了客房的门。

谭为仁也打开捌号客房的门,走出门来,他想给欧阳大人施礼,欧阳大人朝他摆了一下手。此时此地,确实不需要什么礼节。

三个人簇拥着欧阳大人走进客房,曹锟将欧阳大人引到椅子上坐下。

黑鹰和衣躺在床上,肚子上盖着一床被子。看到有人进门,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看到曹锟将欧阳大人扶坐在椅子上,动作麻利、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黑鹰?”欧阳大人道。

“回大人的话,黑鹰是小人的诨名,小人的真名叫柴文进——这个名字,连翟大人都不知道,自从我用黑鹰这个名字以后,连我都快记不得自己的名字了。”

“柴壮士,坐下说话。”

“小人不敢。”

“坐下。”欧阳大人指着桌子旁边一把椅子道。

黑鹰走到椅子跟前,将椅子往后挪了一两步,然后战战兢兢地将屁股搭在一角上。

“柴壮士,你愿不愿意在我身边做事啊?”

“小人出生卑微,难登大雅之堂,怕玷污了大人的名声。”黑鹰道。

“黑鹰,这是欧阳大人。”曹锟道。

“欧阳大人?就是欧阳御史吗?”

“这正是欧阳御史。”

柴文进扑通一声跪在地板上:“小人有眼无珠,眼大无光。小人拜见欧阳大人——小人给欧阳大人请安。”

“快快请起。快快坐下——坐下,我们才好说话。”

曹锟将黑鹰扶到椅子上坐下。

“柴壮士,你有一身的本事,理应有一番大作为,你跟随本官,既可以施展才能,又可以报效朝廷,不知道柴壮士意下如何。”

“小人愿意跟随大人左右,从今往后,黑鹰再也不做那些鸡鸣狗盗之事了。”

“柴壮士家在哪里?”

“小人家在河南洛阳洪家镇。”

“家中还有何人?”

“小人从小随父母家人逃难,后遇瘟疫,就活下小人一条贱命,后为活命才做了梁上君子。”

“行,你踏踏实实地跟着本官,本官自会成全柴壮士的一切。”

“谢大人再造之恩。小人愿听大人差遣。”

“柴壮士,你既已经把他们的底交给了我们,他们知道了以后,绝不会善罢甘休,你现在就随我回府,只要你在本官的身边,就不会有人会把你怎么样。”

“你这身装扮要换一换,还要做些简单的易容,黑鹰这个名字也不能再用了。”

“请大人赐名。”

“以后,我就叫你柴进,《水浒传》里面有一个好汉叫柴进,你正好姓柴,本官以后就叫你柴进,还是你的本名,只是少了一个字,你意下如何?”

“谢大人赐名。”黑鹰说完之后,从怀中拿出几张叠在一起的纸,然后递到曹锟的手上。

曹锟将几张纸递到欧阳大人的手上。

欧阳大人将几张叠在一起的纸慢慢打开,原来是三张银票和一张房屋结构图。

欧阳大人将房屋结构图递到谭为仁的手上。

谭为仁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欧阳大人,这——这是谭家大院房屋结构图。”

“柴进,这张房屋结构图是不是谭为义给你的。”曹锟站在谭为仁的身旁,他也看见了房屋结构图。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谭为仁强忍泪谭国凯太敏感 “不错,这是谭为义给我的,银票也是谭为义给我的。他还告诉我谭老爷住的房间。”

黑鹰站起身走到谭为仁的跟前,用手指在房屋结构图上指了一下,在黑鹰手指之处,有一个用毛笔画出来的圆圈,圆圈所在的地方就是和园谭国凯住的卧室。

谭为义果然狠辣冷血,居然连自己的父亲都要杀——不过,这也不是第一回了,想毒死谭国凯的除了林蕴姗,还有谭为义。

“银子是赏金吗?”欧阳大人道。

黑鹰点了一下头。

“柴进,本官没有看错人。很好,这张房屋结构图交由为仁少爷暂时保管,银票,你自己拿着。”

“欧阳大人,黑——柴进不缺银子,这三千两银子也交给为仁少爷吧!算是我补偿谭家在那批药材生意上的损失。”

“柴大哥,请受小弟一拜。”谭为仁上前一步,单膝着地。

柴进一把将谭为仁抱了起来:“万万使不得,小人是有罪之人,羞煞我也。”黑鹰将谭为仁扶到椅子上坐下。

“柴大哥,为仁三生有幸,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柴大哥是我们谭家的救命恩人。”

“为仁少爷休要再往下说。”

“柴大哥,银票你收着,这次,一品斋的家具生意,已经把药材上的损失赚回来了。”

“过去,我四海为家,身上也不曾装这么多的银子,现在,我决心追随欧阳大人,就更不需要这些银子了。”

“柴进,你听我说,这是谭为义母子俩给你的——也是你该得的,不拿白不拿。为仁少爷和谭老爷一样都是值得信赖的人。柴进,你现在就随我回府。”

“欧阳大人,谭少爷,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昨天晚上,在林府,翟中廷和章知府在说一件事情,被我听到了一点,他们好像要派人到北京去找一个姓上官的大人,上官大人是专门负责紫禁城家具采买的总管。”

“人是不是已经派出去了?”

“还没有。”

翟中廷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他应该已经猜到谭家会派人到北京去找这个上官大人,这样,他们手上的家具就有了出路。

翟中廷恐怕也想通过这条路径把手上的家具弄到紫禁城去,但他迟了一步,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堵死谭家的销路。

于是,柴进随欧阳大人回府,曹锟仍然留在了客栈。

谭为仁、曹锟和高鹏将欧阳大人和柴进送出客栈,送上轿子,然后回客房睡觉。

第二天黄昏,谭为仁看大哥谭为琛还没有回来,便和曹锟、高鹏乘坐马车回歇马镇。

马车驶出青州城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雪花。

谭为琛迟迟不归,一定是在等北京方面的消息。

北京方面的消息对谭家非常重要,一品轩所有店铺的家具已经被谭家一扫而空,一品轩在刘家堡和宁波两个作坊的家具也所剩无几,为这么多的家具寻找销路是谭家的当务之急。

等把这些家具卖出去了,才能说谭家在这次较量中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八万多两银子全耗在了这批家具上面,而谭家所有店铺的生意需要银子周转,家大业大,用项也大。

谭家大院的佣人就有几十个,各店铺的伙计加在一起也有一百多人,单是每个月的工钱就是一笔可观的费用。

所以,生意一定要正常运转起来,关键是药铺和一品斋的生意,药铺和一品斋的生意虽然起死回生,但要想恢复到正常的水平尚需时日。

一品轩虽然在短时间内难于恢复元气,但一笑堂的存在对怀仁堂的生意显然是一种威胁。

对手在家具生意上输得很惨,所以,他们一定会在药铺的生意上找回来——黑鹰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一笑堂的幕后黑手是林氏母子和林老爷,还有马家、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父子。

眼下,谭家决不能坐等对手反扑,而应该想办法积极应对,积极应对,手上就要有银子。

当马车行驶到怀仁堂大门前的时候,贵娃冲出店铺,直奔北街而去,谭国凯特地安排贵娃在怀仁堂等候二少爷为仁,只要一看到为仁的马车,就立刻回府禀报。

马车左拐进入北街的时候,谭为仁远远地看见谭府院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些引颈眺望的人,谭国凯拄着拐杖站在前面,母亲站在左右两边。

几个佣人的手上提着灯笼。

马车行驶到距离台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的时候,谭为仁吩咐车夫停下马车,然后跳下马车,一路小跑走到谭国凯的跟前:

“爹,天这么冷,您怎么——”谭为仁鼻子一酸,眼眶突然潮湿起来,紧接着滚出一串眼泪来。

“为仁,你们回来了。”谭国凯一把抓住谭为仁的手,“走,快进屋——快进屋。”

谭为仁流泪有三个原因:

第一,仅仅三天,父亲就好像苍老了许多,眼角上的皱纹深了许多,鬓角上的白发也增添了不少,父亲不过才六十出头,但鬓角已经出现了不少白发。

第二,如果不是曹锟和高鹏擒住了黑鹰,父亲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他就有可能失去最亲的亲人。

第三,谭为仁不知道要不要把谭为义派人行刺的事情告诉父亲,让父亲知道儿子派人刺杀自己的消息,情何以堪啊,父亲的心情会怎么样?而这件事情,他又必须跟父亲说。

又一串眼泪从谭为仁的眼角里流了出来。

冉秋云用右手的大拇指拭去儿子眼角上的眼泪:“为仁,你这是怎么啦!”

“走,进屋。”谭国凯拍掉谭为仁肩膀上的雪,拉着谭为仁的手走上台阶。

曹锟和高鹏跟在后面,他们知道谭为仁为什么流眼泪。

从院门口到和园——老爷的书房,谭国凯不曾松开谭为仁的手。

谭为仁也紧紧地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冰凉冰凉的。

谭为仁将父亲扶到太师椅上坐下,紫兰将一个暖手铜炉递到谭老爷的手上。

冉秋云坐在老爷的旁边,梅子和阿玉将两个暖手铜炉递到冉秋云和谭为仁的手上。

谭老爷示意曹锟和高鹏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

曹锟坐在谭为仁的身边,高鹏则站在谭老爷的身后。

谭国凯掉头看了看高鹏:“高鹏,快坐下喝茶——叫你坐,你就坐。”

高鹏这在坐在谭为仁的右边。

两个丫鬟送进来几杯茶。

“你们辛苦了,朱有福已经跟我们说了。你们做的很漂亮。”谭国凯道。

“老爷听了朱有福带回来的消息以后,高兴了好一阵。”冉秋云道。

“爹,大娘,为仁本来想等大娘和大哥一同回来,又担心爹和娘等的心焦,所以,就和曹锟、高鹏一同回来了。”

“那些货都存放好了吗?”

“爹放心,货已经存放在稳妥的地方,只要大哥一有消息,我们就可以发货了。爹,为仁这么着急赶回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跟爹和娘说。”

“快说。”

“曹大哥和高鹏抓住了那个神秘的人物——就是胁迫鲁掌柜在药材上做手脚的人。”谭为仁望了一眼曹锟,然后道,“曹大哥已经寻觅此人很久了。”

“此人姓甚名谁?什么来历?”

“此人姓柴,名文进,江湖诨名叫黑鹰。”

“黑鹰,莫不是江洋大盗黑鹰?”

“正是。他是翟中廷的人——他为翟中廷父子做事。”

“堂堂的尚书大人怎么会和江洋大盗瓜葛在一起?”

“十几年前,黑鹰被官府擒获,打入死牢,翟中廷偷梁换柱,用另一个死囚顶替黑鹰,为感激翟中廷的救命之恩,黑鹰就留在翟中廷父子身边做事。”

“就是他出面胁迫鲁掌柜买假药和霉变的药给我们的,鲁掌柜没有说谎话,是黑鹰用鲁掌柜的孩子胁迫他坑害我们的。”

“黑鹰现在何处?”谭国凯想见一见黑鹰。

“欧阳大人留黑鹰在身边做事。”

“黑鹰这么快就换主人了?”谭国凯应该猜出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这——”谭为仁一时语塞,他虽然知道有些事情肯定要跟父亲说,但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

“为仁少爷,你说吧!有些事情,我们应该让谭老爷知道。”曹锟道。

“为仁,你不用担心,爹这一辈子经历过很多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吓倒我谭国凯。你快说,这里面是不是也有林蕴姗母子的份?”

“爹,除了林蕴姗母子,还有林老爷。”

“这——也在爹的意料之中,有林蕴姗母子,就肯定会有林鸿升。”

“除了林蕴姗母子和林老爷,还有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翟温良父子俩。”

“翟大人真给我谭国凯的面子,想必是他告老还乡以后没有事做,显得无聊,所以弄点事情来打发寂寞时光。”

“这就对了,赵仲文的案子肯定和茅知县有关,有茅知县,就肯定会有翟大人,因为茅知县是翟大人的门生和党羽。”

谭为仁本以为父亲听了翟中廷的名字以后会非常气愤和恼怒,没想到父亲用一种调侃的口吻奚落了翟中廷一番。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谭为仁说实情谭国凯很淡定 “既然翟中廷父子俩也搅和在这里面,那就一定还有其他人——有些事情,翟中廷父子俩是不会抛头露面的。”谭国凯的思虑果然很深,“恐怕还有章知府吧!”

“爹说的没错,也有章知府的事。”

“除了章知府,还有谁?”

“还有我们谭家的死对头马家。”

“马家一直在寻找机会,十几年前那场大火,我早就忘在了脑后,没有想到,马家还是不死心。”

“秋云,我们一忍再忍,一让再让,这次,我谭国凯不想再忍、再让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天要灭我,我谭国凯不说二话,人要作孽,我再视而不见,那就是违背天意。”

“自作孽的除了马清斋,还有林蕴姗母子。”

“我谭国凯就是养一条狗,它也会念着我的好——冲我摇摇尾巴啊!可——可他是我的儿子啊!我谭国凯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情吗?”谭国凯脸色铁青,眼睛里面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老爷,您千万不要生气,气大伤身。来,喝口茶。”秋云端起茶杯递到谭国凯的手上,“为义,他还小,一定是受了林蕴姗父女俩的挑唆。”

谭国凯接过茶杯,但又放在了茶几上。

“他——他还小嘛!他和为仁同年出生,我养育了他十六年,我们什么地方亏待他们了,他们母子竟然要置我于死地,必欲除之而后快——而后安。”

说到这里,谭国凯突然举起右手,在茶几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结果把茶杯的盖子震落的地板上,幸亏秋云及时抓住了茶杯,否则,茶杯也会滚落到地板上,尽管如此,茶杯里面的茶水和茶叶都流到茶几上了。

紫兰立马走进书房,用一块手巾将茶几上的茶水擦干,将茶几上的水喝茶叶捋进茶杯,然后退了出去。

冉秋云站起身,走到谭国凯的身后,俯下身体,用手不停按摩谭老爷的后背。他一边抚摸,一边望着谭为仁道:“为仁,你不要再说了,你看把老爷气的。”

谭为仁望望母亲,又望望父亲,最后望望曹锟和高鹏,他被吓到了,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见老爷发这么大的火——他只想到老爷会非常生气,但没有想到老爷会如此震怒,所以,关于谭为义派黑鹰刺杀父亲的事情,他不敢再说了。

“秋云,你数落为仁作甚?放心吧!我没事,心里面有火,我就要发出来,不发出来,还不把我谭国凯憋死啊!为仁,你说——你接着说。”

谭为仁望着曹锟:“爹,该说的,我全说了。”

紫兰走端进来的一杯茶。

“不对,为仁,你还有话要说。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你一定会呆在青州等你大娘和大哥一起回来。”

谭国凯从紫兰的手上接过茶杯:“爹虽然老了,但脑子并不糊涂。”谭国凯果然目光如炬,他似乎已经从谭为仁的眼神和表情里——或者从谭为仁和曹锟、高鹏的眼神里面看出了一些东西。

曹锟朝谭为仁点了一下头,示意他,有些事情是必须要说的。

谭为仁端起茶杯,喝了半杯茶,他确实有点渴了,当然,也想借喝茶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爹,从今天晚上开始,您换一个地方睡觉。”谭为仁换了一个角度。

“换一个地方睡觉?这是为何?”

“谭老爷,为仁少爷说的很对,为了您的安全,您确实应该换一个地方睡觉。”曹锟道,他担心谭为仁说不好,所以补充了一句。

“换一个地方睡觉?这——这就是说他们想对我不利。我说的对不对?”谭国凯直视着谭为仁德脸。

“爹,他们连用两招,最后都以失败而告终,这次,他们下的赌注太大,输得很惨,所以,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为仁和曹大哥担心他们狗急跳墙。做出愚蠢的事情来。”谭为仁道。

“老爷,为仁和曹锟说的对,我们俩换一下,你住到我的屋里去,我住到这里来。”秋云道。

“不妥,谭老爷应该离开和园。住到哪里都可以,唯独不能继续住在和园。”曹锟道。

“慢,”谭国凯摆了一下右手,若有所思道,“只有谭家大院的人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外人怎么会知道呢?对了,林蕴姗母子知道,林老爷也知道。”

谭国凯还会分析和判断:“他们要对我不利,那就是林蕴姗母子也要对我不利。他们希望我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啊!”

谭国凯望着为仁道:“为仁,黑鹰是不是他们派来杀我谭国凯的刺客?”

谭为仁蠕动几下嘴唇,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谭家的院墙比一般人家高处许多,院子里面还有家丁护院,一般人想进谭家大院,不可能,只有这个黑鹰能做到,他是有名的江洋大盗,干的就是飞檐走壁的活,想进我谭家大院,那还不是如履平地。”

曹锟不得不佩服谭国凯过人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谭为仁什么都没有说,但谭老爷已经猜出了大概。

“为仁,快说吧!爹没事,遇事,预则顺,不预则不顺,说吧,不要有丝毫的隐瞒。”

谭为仁实在不忍心说。

“爹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啊!老天爷眷顾我谭国凯,给了我五个儿子,即使为义死了,爹也不会有任何的遗憾,因为爹的身边还有四个儿子。”

“十个手指有长有短,龙生九子各不相同,爹不会心痛,爹只希望他不要再让我遇上,如果让我遇见了,爹一定不会再饶了他。为仁,你说吧!把你知道的全告诉爹。”

“爹,我说。但爹千万不要动怒。”

“快说!”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晚上,曹锟和高鹏去了一趟林府——就是林老爷为林蕴姗母子在青州买的院子。林老爷因为一品轩的事情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林家请好几个郎中到林府给林老爷把脉。”

“曹大哥和高鹏潜入林府,他们在林府看到了茅知县、章知府,翟中廷、翟温良父子俩和黑鹰。为义和翟温良把黑鹰叫到院子里面,和他说了几句之后,黑鹰就牵着马走出林府。”

“结果被曹大哥和高鹏生擒。为义和翟温良深夜派黑鹰出府就是到歇马镇来刺杀爹。”

“我明白了,先前,想毒死我的人是他们母子俩。行,够狠,有种。”谭国凯说话的声音比较低,但很有分量。

曹锟从衣袖里面拿出那张谭家大院的房屋结构图,站起身,走到谭老爷的跟前,将图递到他的手上:“这是为义交给黑鹰的谭家大院的房屋结构图,这个圆圈就是为义做的标记。”

“为义还给黑鹰几千两银票。黑鹰也算是一条好汉,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跟曹大哥和高鹏说了。曹大哥看他是一个人才,就把他推荐给了欧阳大人——而欧阳大人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就把他留在了身边。”谭为仁道。

“有机会,我要见见这个叫黑鹰的人。”谭国凯道,“他可是我谭国凯的救命恩人啊!”

谭国凯听了谭为仁和曹锟的叙述之后,并没有发怒,这使谭为仁感到很意外。

“谭老爷和欧阳大人是生死至交,想见到黑鹰,很容易,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叫黑鹰,改叫柴进了。”

“柴进,这个名字好,《水浒传》里面就有一个柴进,是一个好汉。曹壮士,国凯有一事相托。”

“谭老爷尽管吩咐,小人一定效犬马之劳。”

“行,这件事,我待会再说。蒲管家,你进来。”

蒲管家推开门走进书房:“老爷,您吩咐。”

“你去泰园把老太爷和老太太请到这里来,下雪了,吩咐伺候的人小心一点。”

“老奴明白。”

“等一下,你再派人把二爷、族长和族中长者的人请到这里来,吩咐厨房准备两桌酒席,说完事情,我要为曹壮士、为仁和高鹏接风洗尘,我要请客。”

一盏茶的工夫,几个丫鬟搀扶着老太爷和老太太走进书房,谭国凯和冉秋云站起身,将两个老人家扶到太师椅上坐下。

一个丫鬟送进来两杯茶。

“国凯,你让我们来,有什么事情啊?”老太爷双手按在拐杖的鹿头上道。

“爹,娘,你们先喝口茶,老二、族长和族里面年长的人一会就到,等他们来了一块说。”

不一会,二爷谭国栋在儿子谭为礼的陪同下走进书房,谭为仁将谭国栋父子俩引进书房。谭为礼帮父亲解下披风,抖了抖上面的雪,挂在身后的衣架上,然后站在父亲的身后。

从老太爷、老太太和谭国栋父子俩身上说的雪花可知,雪开始下大了。

又有一个丫鬟送进来两杯茶。

“为礼,来,坐到大伯的身边来。”谭国凯道。

谭为礼坐到了谭老爷的身边,谭老爷坐的是一张两人坐的长椅子。谭为礼一向敬重大伯,因为,谭国凯打小就喜欢他,对他们家一直很照顾,所以,他总是很亲近大伯。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谭国凯遇刺亡母子两如期至 两盏茶以后,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之后,蒲管家领着族长和另外几个年长的老者走进书房。

几个丫鬟在门口接过几个人手上的伞和蓑衣,蓑衣和伞上面已经有很厚一层雪,雪越下越大了。

看势头,这场雪比上一次要大许多。

雪片很大,而且很密。

丫鬟们奉上茶以后,都退出书房,关上房门。

“国凯,你把我们叫来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说,说吧!”族长谭国基道。

“家门不幸,出了败类,今天,请族长和诸位来主持一个公道。”谭国凯黯然神伤道。

“国凯,说吧!有我们在,一定还你公道。”族长道。

“是啊!有何吩咐,国凯尽管吩咐就是。”一个族中长者道。

“曹壮士,你来说。”谭国凯望着曹锟道。

曹锟已经知道谭老爷今天想做什么了,谭老爷要借用族规来惩治不孝之子谭为义。

曹锟也知道谭国凯想让他做什么了,既然曹锟能生擒黑鹰,就一定能生擒谭为义。

谭为义是一条永远都暖不热的毒蛇,是一只永远养不熟的狼,对狼和毒蛇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凶残。

谭老爷终于下决心要清理门户了。

不仅仅是因为谭为义泯灭人性,更为了谭家大院以后的安宁,不解决谭为义,谭家大院不得安宁。

曹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叙述了一遍。

在说到谭为义试图派人到歇马镇来刺杀谭国凯的时候,老太爷紧握拐杖在地板上使劲敲了几下:

“这个畜生——咳——咳——”老太爷大激动,呼吸有些不顺。

秋云站起身,走到老太爷的身后,轻轻抚摸他的后背,赵夫人也站起身,走到老太爷的跟前,端起茶杯。

老太爷接过茶杯,干咳了几声,喝了一口水:

“这个禽兽不如的逆子,国凯,先前,你为什么要放他们母子俩走呢?”

“当时就应该对他们母子俩用族规,你放了他们,可他们反过来要吃人。这种货色,早除掉,早干净。”

老太太突然双手捂脸哽咽起来。

谭国凯走到母亲的身边:“母亲,您不要难过,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他们母子俩要毁掉这个家,儿一定要在活着的时候,把这件事情解决了。”

老太太从衣袖里面抽出手绢,擦干净脸上的泪水,然后道:

“儿啊!娘这是为你高兴啊!幸得有老天爷保佑,有曹壮士和高鹏帮助我们谭家。”

“至于那个小畜生,他死的时候,我一会掉一滴眼泪,我只想跟他说,转世为人,一定要老老实实做人。”

“行,我们都听明白了,国凯已经仁至义尽,这是为义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只是,为义母子已经离开谭家。”族长道。

“为义母子虽然离开的谭家,但为义还姓谭。”一个老者道。

“这——族长和各位不必担心,国凯自有办法把他交给诸位,族长和各位只需按照族规行事即可,到时候,我再把知县大人请到祠堂。”谭国凯道。

“这样最好。无论是按照族规,还是按照大明律法,这个小畜生也逃不了一死。”老太爷道。

“那林蕴姗也难逃其咎,她——我们该怎么办呢?”一个老者道。

“对啊!国凯已经把她休了,族规恐怕制不了她了。”族长道。

“只要按族规和大明律法惩治了逆子,就是对林蕴姗最好的惩罚。”谭国凯道,

“后半生,她将在后悔和痛苦中渡过残生,是她自己把儿子引上了一条不归路,怨不得任何人。”

大家应该能猜出谭国凯要做什么了。

如果对方不知道黑鹰已经反水之事的话,他们会怎么样呢?

毋庸置疑,那些人一定会等候谭国凯的死讯。

得到谭国凯的死讯之后,他们会怎么样呢?弹冠相庆?或者开始对谭家下手?

因为他们觉得谭家的怀仁堂和一品斋之所以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完全是因为谭家有谭国凯。

所以,他们认为,只要除掉谭家的主心骨谭国凯,谭家就会群龙无首,一个群龙无首的谭家是比较容易对付的。

其实,他们想错了,谭家还有一个非常厉害的人,那就是谭家刚刚认祖归宗的谭为琛,他的睿智和城府不亚于父亲谭国凯。

谭国凯能确定的是,如果那些人得到谭国凯的死讯的话,一定会有更大的动作。

谭国凯希望有机会看到对方精彩的表演——他很想知道对方接下来会怎么做。

所以,在听到谭为义派黑鹰刺杀自己的消息以后,,谭国凯就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那般人希望自己死,那就再“死”一次给他们看看呗。

林氏母子一定非常希望亲眼看到自己“死”,所以,他们母子俩一定会到歇马镇来看看。

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曹锟和高鹏根本就用不着到青州去请那个逆子到歇马镇来了。

老太爷竟然同意了谭国凯的想法:

“行,这个法子甚好,国凯,委屈你了,上次,你假死一会,结果让他们母子两露出了原形。”

老太爷又咳了几声,接着道:“这次,你再假死一次,这两个孽畜知道你‘死’讯以后,一定会跑到歇马镇来。”

“曹壮士,高鹏,你们多安排人藏在人群里面,只要他们一露头,就逮住他们。”

“爹说的对。”谭国栋接着道:

“林蕴姗虽然被我们谭家休了,但她是为义的母亲,把她请到祠堂也无不可,她自己要跑到歇马镇来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是啊,我要好好看看这母子俩的心是怎么长的。”老太太咬牙切齿道,

“咱们歇马镇,很久没有看到有人沉湖了。”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第二天早晨,一切按照谭国凯和众人商量好的计划顺利进行。

谭家大院内和院门前的灯笼上裹上了白布,只一会的功夫,整个歇马镇的人都知道谭老爷遇害身亡的噩耗。

谭家在歇马镇所有店铺和作坊都关张停工,掌柜们带着伙计跑到谭家大院来了。

谭老爷一向待下人不薄,正因为谭老爷待大家宽厚仁慈,伙计和工人才认真做事,谭家的生意才好。

如今谭老爷突然遭遇不测,众人悲痛欲绝。

灵堂设在和园一楼的中堂——即门厅。

谭国凯还像上次一样躺在灵床上,身下垫着两床厚被子,身上盖着一床厚被子和一块红色的绸缎被,脸上盖着一张黄纸。

在紫兰发现老爷躺在床上血染被褥之前,谭国凯已经和上次一样服用了假死的药。

谭国凯正想借此机会再睡一觉,上一次,谭国凯已经美美地睡过一觉,他需要积蓄更多的力量来应对接下来的暴风雨。

冉秋云母女四人,还有谭老爷的贴身丫鬟披麻戴孝,跪在灵床的两边,谭国凯的三个女儿和丫鬟紫兰哭的非常伤心。

掌柜们带着伙计和工人们是含着眼泪走进谭家大院的,人还没有到灵堂,就已经泣不成声了。

走进灵堂以后,大家分几排跪在灵床前痛哭流涕。

整个灵堂充满了悲伤的气息。

众人的眼泪把冉秋云的眼泪也勾出来了。

消息传得很快,赵家人知道谭老爷的噩耗以后,一家老小坐着马车来了。

老两口和赵仲文夫妻俩哭的非常伤心。

赵家人进灵堂不久,蒲管家走进灵堂,弯腰低头,在秋云的耳朵跟前说了一句:

“太太,马家人来了。还送来了五百两银子的礼金。”

不一会,谭为仁领着马清斋和马啸天父子俩走进灵堂,几个佣人抬着两个大花圈跟在后面。

佣人将花圈放在灵床旁边以后退出灵堂。

马清斋和马啸天父子两站在灵床前鞠了三个躬,上了三炷香,最后,父子俩在火盆里面烧了一些纸钱。

烧完纸钱以后,马老爷走到冉秋云跟前:“请二位太太节哀顺变。”

这时候,冉秋云被掌柜、伙计和赵家人勾出来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

谭为仁和蒲管家将马清斋父子俩请到西堂坐下。

按照常理,前来吊唁的人肯定要询问一些逝者逝世前的情况,以示关心和抚慰。

但马清斋父子不是来关心和抚慰死者家属的,他们是来确认谭国凯是否真的遇刺身亡.

他们是来验证自己的胜利的,所以,谭为仁能看到他们凝重的神情后面隐藏着的喜悦、兴奋和狂躁。

一个佣人端上来两杯茶。

“马老爷,马公子,清用茶。”谭为仁道。

马清斋端起茶杯,用茶杯盖划了一下还没有沉到水底的茶叶:

“为仁少爷,我们听说令尊出事以后,就匆忙赶来了。谭老爷待人宽厚,与人为善,会是谁对谭老爷下这样的毒手呢?”

马清斋一边说,一边斜视着西厅门外的中堂——在西堂和中堂之间有一扇门。

秋云母女四人和赵夫人正在向前来吊唁的人行跪拜之礼,她们的脸上挂着泪花,眼泪是骗不了人的。

谭国凯躺在灵床上,脸上盖着一张黄纸,马清斋甚至还看到了黄纸和帽檐下面超大的耳垂。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马清斋探虚实何师爷登上船 歇马镇人都知道,谭老爷的耳朵和一般人的耳朵很不一样,他的耳朵很大,耳垂很大,而且很厚。

“马老爷,我爹并非寿终而寝,所以,我们没有派人到各处报丧,还望马老爷多多包涵啊。”

“为仁少爷太客气了。这些年,我看谭老爷的身体越来越好,怎么会……”

“今天早晨,丫鬟紫兰看我爹迟迟未起床,往常,每天辰时之前,我爹不叫自醒,这是我爹多年的习惯。”

”我爹迟迟不起床,紫兰就推开房门,走进里屋,看到我爹脸朝床里,就走到床跟前轻轻叫了一声,可我爹没有回应,紫兰又喊了两声,我爹还是一动不动。”

“紫兰发现不对头,就喊来了我娘和蒲管家。我娘又叫了几声,但我爹还是没有回应,大娘就把我爹转过身来,结果看见了被褥上的血。”

“衙门的人勘验过现场了吗?”

“曹锟勘查过现场了。”

“曹锟不是欧阳大人的手下吗?”

“是啊!”

“曹锟怎么会在这里?”

“赵仲文虽然已经无罪开释,但案子还没有了结——侯三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欧阳大人想查清楚,所以,留下曹锟暗中调查。”

谭为仁想敲山震虎——马家人应该知道侯三是怎么死的,杀死侯三,应该是茅知县和翟中廷之流阴谋的一部分。

“欧阳大人查案子向来较真,是啊,侯三死的确实有点蹊跷。”马清斋附和道。

“曹锟看过刀口,勘查过现场以后说,行刺我爹的凶手很可能是江湖中人,谭家大院的院墙很高,夜里面还有家丁不时巡夜,不是飞檐走壁的人接近不了我爹。”

“只是有一点,为仁一直想不明白,凶手是怎么知道我爹睡在哪间屋子的呢?”谭为仁故意说一些不疼不痒的话,有意试探一下马清斋父子。

马清斋父子俩互相对视片刻,马清斋在看儿子马啸天的时候,眼睛眨的很厉害。

“欧阳大人和谭老爷是世交,他不会不过问这个案子。”马清斋也想试探一下谭为仁。

“马老爷说的对,为仁已经派人到青州去请欧阳大人去了。凶手来无影,去无踪,没有留下一点痕迹,这个案子必须欧阳大人亲自出面才行啊!”

“为仁少爷,我们怎么没有看见为琛少爷啊!”

这时候,大少爷为琛是应该呆在府中的,按照规矩,今天接待前来吊唁的人应该是大少爷为琛才对。”

“因为为琛是谭家的长子,谭老爷的后事应该由他来主持操办。

既然对手已经知道这次和一品轩较量的是一品斋,索性透露一点东西给马清斋父子:

“大哥到应天府办事,为仁已经派人骑快马到应天府去了,估计今天下午就能回来了。”

“我爹不在了,我们兄弟二人自然要把这个家撑起来,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盼着我们谭家走下坡路呢?”

“咱们不能让谭家败在我们兄弟两手上,马老爷,大公子,你们说对不对啊!”

“为仁少爷说的是。”

坐在一旁的马啸天尴尬地咧了一下嘴巴。

与此同时,他还变换了一下坐姿——他有点坐不住了,或者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但马清斋还想再问一些事情:“老朽听说大少爷在认祖归宗之前是唱戏的,生意上的事情,他懂吗?”

“我大哥虽然在戏班子,但程班主不让他学戏,也不教他练功。”

“这是为何?”

“十二年前,我大哥因故落难在普觉寺,悟觉住持也没有让他跟着念经参禅,悟觉住持认定我大哥不是佛门中人。这大概就叫吉人自有天相吧!”

“为仁少爷说的是,大少爷是帝室之胄,金贵之身。”

“悟觉住持把我大哥托付给程班主,希望程班主帮助我大哥找到生身爹娘,所以,程班主是不会心存私心,把他留在戏班子埋没一生的。”

“程班主也是一个好人啊!”

“我大哥在普觉寺呆了七年,悟觉住持教他写字、念书,到程家班以后,程班主也让他读了不少书。”

“我大哥虽然身在寺院和戏班,但从书中——从悟觉住持和程班主的教导中知晓了很多天下之事。”

“前些日子,我大哥随大娘去了一趟应天府,见到了当今的皇上和代王朱桂,歇马镇人都知道,前几天,代王朱桂亲自护送大娘回歇马镇。”

“实不相瞒,皇上和代王都有意栽培我大哥,希望他能为朝廷做点事情。”

“我已经看出来了,如果我大哥打理谭家的生意,他一定能使谭家的生意兴旺发达,如果我大哥做官的话,也一定使我们谭家门楣生辉。”

“所以,那些想弄垮我们谭家的人一定不会有好下场——拿鸡蛋碰石头,他们也不掂一掂自己几斤几两。”

“马老爷,为仁说得对不对啊!”

呆子都能听出为仁的话是说给马清斋父子俩听的,马啸天有些坐不住了:

“爹,我们该告辞了,为仁少爷很忙,今天,来吊唁的人一定很多,我们就不多耽搁他了。”

“啸天说的对。”马清斋站起身,“为仁少爷,何时出殡啊?到时候,我们也来送送谭老爷。”马清斋道。

“明天辰时出殡。”

谭为仁和蒲管家将马清斋父子送出西堂,迎面遇上了盛老爷、盛夫人和尧箐小姐。

谭为仁送马清斋父子出院门,蒲管家则将盛家人领进灵堂。

马清斋和马啸天父子俩的轿子朝西街走去的时候,曹锟闪出门房,远远地跟了上去。

马清斋父子俩到谭家大院来是刺探消息——证实消息的。

如果曹锟没有猜错的话,马家一定会派人到青州去通报消息。

马家的船停在码头上,所以,无论是马啸天到青州去,还是谭为义到歇马镇来,交通工具都应该是马家的船。

曹锟跟踪的情况,我们待会儿再说。

秋云领着众女人双手扶地,低头迎候盛家人。

盛夫人和尧箐小姐上前几步,将秋云扶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少不得安慰一番。

尧箐小姐的眼睛里面噙着泪,她一边帮秋云理了理耷拉在眼前的几缕头发,一边环顾中堂,她在寻找程少主。

盛老爷拉着盛夫人和女儿在灵床前磕了三个头,上了一炷香,烧了一沓纸钱。

盛老爷走到冉秋云跟前,说了一些安慰的话之后,被冉秋云领到东厅坐下。

西厅和东厅是专门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准备的。

有些宾客吊唁过之后就走了,有些宾客吊唁过之后,要留下来谈谈。

十点钟的时候,蒲管家走进灵堂:“太太,茅知县来了。”

跟随茅知县一起来的还有何师爷和两个衙役。

茅知县除了带来一个花圈之外,还奉上了五百两纹银。

冉秋云留下赵夫人应酬盛家人,走出东厅。

秋云刚要行跪接之礼,结果被茅知县扶住了双臂:

“二太太节哀顺便,本官刚从青州回衙,听说谭老爷出事以后,就赶来了。”

茅知县说的是大实话,昨天晚上,他确实在林府。

“茅知县一定要为我们谭家做主,老爷不能白死,茅知县一定要查出杀害老爷的凶手。”

“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下官不行的话,还有欧阳大人,有欧阳大人在,我们一定能将凶手抓获归案。朗朗乾坤,下官岂容魑魅横行无忌。”茅知县做义愤填膺状,也做悲戚状。

茅知县对着灵床鞠了三个躬,上了一炷香,烧了一些纸,最后以有公务在身离开了谭家大院。

本来,谭为仁是想旁敲侧击地耍一耍茅知县的,遗憾的是,茅知县心里发虚,没有给谭为仁这个机会。

茅知县在谭家大院已经吃过很多次亏了。

所以,他奉行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的宗旨,当然,他可能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如果茅知县在回县衙的路上没有遇到马氏父子的话,他一定会派人到青州去,把谭老爷遇刺身亡的消息告诉林蕴姗母子和翟中廷父子。

谭老爷遇刺,这对谭家——对谭家的生意的打击一定很大。关键是,只要谭老爷不在,其他人就好对付了。

茅知县的轿子朝中街走去的时候,高鹏走出门房,远远地跟了上去。

轿子抬到县衙门口的时候,何师爷和茅知县分道扬镳:茅知县走下轿子,和何师爷嘀咕了几句之后,左手背后,右手捋着胡须走进县衙的大门,何师爷则大步流星朝码头方向走去。

也真难为了何师爷,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竟然能健步如飞。

何师爷果然去了码头,他走上栈桥,朝一条船招了一下手,船夫站起身,看了看何师爷,然后将跳板搭到栈桥上。

何师爷上船之后,船便朝八卦洲方向驶去,到青州去,必须经过八卦洲。

高鹏转身准备回谭府的时候,被一个人抓住了胳膊。

高鹏回头一看,原来是曹锟,此时,高鹏正站在伞铺的门前的台阶上.

站在这里,码头和栈桥一目了然。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二墩子突进府林蕴姗被生擒 “曹大哥,马啸天是不是坐船到青州报信去了?”

“正是,没有想到何师爷也到青州报信去了。两个人前后脚。”

“你在这里没有看见茅知县上岸吗?”

“没有,茅知县应该是坐马车——走旱路回的歇马镇。一个走水路,一个走旱路,两个人走岔了。”

“这会可有好戏看了。”

“先让他们高兴一阵子。高鹏,你先回府,我在这里等他们。如果他们到歇马镇来,一定会坐马家的船来,而且会提前到歇马镇来。”

“曹大哥,他们一准会来吗?”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我料想他们一定不会错过这么一个好机会。我不敢肯定林蕴姗会来,但谭为义肯定会来。”

“曹大哥,你回谭家大院能派大用场,我留在这里守着。”

“行,我先回谭家大院,一会再过来——他们一时半会来不了。你猫在店铺里面,不要让人看见你。”

“曹大哥,如果他们真的来了,我该怎么办?”

“你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在什么地方落脚——你一定要看仔细了,他们不会明目张胆地来。”

“曹大哥,你放心,就是烧成灰,我也能认出他们来,不看他们的脸,但看他们走路的样子,我就不会让他们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他们一上岸,你就悄悄地跟着他们,看他们在什么地方落脚,只要知道他们在哪里落脚,就跑不出我们的手心。”

“我看他们肯定会在中街找一家客栈,选一个临街的房间住下。”

“这是为什么?”

“出殡的时候,肯定会走中街到南街,然后经西街,最后穿过北街到谭家的墓地。”

“有道理。行,你在这里守着,看见他们上岸,你就派这里的伙计到谭家大院去通知我。”

“什么时候动手,等我来了以后再说,千万不要打草惊蛇,他们可能会带随从来,翟中廷的身边有好几个武林高手。”

“我明白。”

“半个时辰之内,我一定会赶过来。如果我们逮不到他们,谭老爷精心设计的这场好戏就白瞎了。”

高鹏留在了伞铺。曹锟回谭家大院去了。

雪还在下着,上一次堆积在路边的雪还没有化掉,又被新雪覆盖了。

打着伞的,伞上面积了一层雪;没有打伞的,身上——或者帽子上全是雪。

这场大雪应该是来为谭老爷精心策划的好戏助兴的。

这一年的冬天太不寻常了,在歇马镇发生了很多事情,这一年冬天的雪也很特别,不但来的早,还特别大。

人们走在雪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老人常说,瑞雪兆丰年。再过一段时间就是新年了,新的一年肯定又是一个好年景。

回到谭家大院,曹锟把自己和高鹏跟踪到的情况告诉了冉秋云和谭为仁。

下午,吊唁者陆续上门,并很快达到了高峰。

正如谭为仁所言,谭家没有派人到各家、各地去报丧,但由于谭家人缘好,所以,人们不请自来。

大雪并没有阻挡住人们的脚步。

既然是演戏,自然要演的像真的一样,整个下午,一直到夜幕降临,谭家人忙着接待宾客。

二爷和谭为仁带着几个人在院门口迎接前来吊唁的人。

遇到重要的客人,就由谭为仁将客人领到和园;蒲管家则站在灵堂的门口随时向冉秋云通报。

让冉秋云和谭为仁没有想到的是,隐龙寺的住持慧能禅师带着十几个僧人到谭府来超度死者的亡灵。

谭家是隐龙寺最大的施主,智真住持听到谭国凯的死讯之后,便派慧能禅师带着人下山了。

二爷谭国栋和谭为仁将慧能一行领进灵堂,十几个僧人站在灵床的两边,慧能禅师双手合十站在谭国凯的灵床前,说了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之后,众僧齐声吟唱起来。

歌声低沉哀伤。

谭家仁没有想到隐龙寺的僧人也卷入了这场表演,这简直是一种罪过。

当然,这也是一件好事,既然是演戏,自然要把戏码演全了——演的像真的一样。

一直到隐龙寺的僧人到谭家大院来诵经,谭为仁都没有看见曹锟和高鹏的身影,这也就是说,林蕴姗母子还没有到歇马镇来。

如果林蕴姗母子不到歇马镇来的话,那么,谭国凯导演的这出戏就不会有结果。

谭为仁本来是希望林蕴姗母子在明天早晨出殡之前就来到歇马镇,最好是今天晚上来到歇马镇。

谭为仁之所以向马清斋父子和茅知县透露出殡的时间,就是希望林蕴姗母子今天晚上到歇马镇来。

如果林蕴姗母子今天晚上不到歇马镇来的话,那么,明天早晨的出殡还是要照常进行,而且出殡的时候,只能是空棺。

埋进坟墓的只能是空棺,既然戏已经开场了,那就要一直演到底。

正当谭国栋和谭为仁商量第二天早上出殡事宜的时候,二墩子气喘吁吁地跑进灵堂,此时,僧人们的吟唱正处在*。

因为又有一些宾客前来吊唁。

二墩子走到冉秋云、谭国栋和谭为仁的跟前。

“二墩子,什么情况。”谭为仁道。

“为仁少爷,来了——来了!”二顿上气不接下气。

“来了?谁来了?”冉秋云道,“二墩子,别着急,慢慢说。”

“三太太和为义少爷来了——曹锟和高鹏终于等到他们了。”

“除了三太太母子两,还有谁?”

“还有马啸天和何师爷。”

“人在何处?”

“三太太母子住进了兴隆客栈。高鹏怕二太太、二爷和为仁少爷着急,让我来禀告一声,出殡的事情用不着安排了,老爷也该醒了。”

“曹锟和高鹏现在何处?”二爷问。

“在怀仁堂猫着呢,此时,为义少爷正在包间里面和马啸天和何师爷喝酒。曹壮士和高鹏想等马啸天和何师爷离开后再动手。”二墩子道。

二墩子用衣袖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接着道:“曹壮士让二太太、二爷和为仁少爷放宽心,只要三太太和为义少爷踏上歇马镇的土地,就跑不了他们。”

“娘、二爷,你们赶快给老爷喝解药,为礼,你带人通知族长和族人到祠堂去,至于这些僧人,把情况跟慧能禅师说明,让他们回寺去吧!事情在今天晚上了结。”

“二爷,您到县衙去请茅知县,就说今天晚上谭氏家族在祠堂开会,要决定重大事情,这场戏少不了他。”

“没有他,这场戏肯定不会太精彩。我现在到怀仁堂去和曹锟、高鹏他们会合。”谭为仁道。

于是,大家分头行动。

我们先来看看曹锟和高鹏这边的情况。

二墩子领着谭为仁去了怀仁堂。

怀仁堂还在营业,店铺里面还有几个人在等着抓药,梁大夫带着石头等三个徒弟给几个病人把脉,开药方,配药。

曹锟、高鹏带着姬飞等家丁呆在账房先生的屋子里面,站在账房的窗户里面,能看到兴隆客栈的全貌。

二墩子将谭为仁领进账房。

曹锟指着兴隆客栈一楼的一个包间,道:“他们正在北边第一个包间里面喝酒。”

谭为仁能隐约听到划拳的声音,偶尔还能听见得意而放纵的笑声。

今天晚上,应该是谭为义最后一次喝酒了。人要灭亡,必先疯狂——这应该是谭为义最后的疯狂。

“林蕴姗在什么地方?”谭为仁道。

“在二楼最南边一个客房。门口那顶轿子就是马啸天的。”

“不知道他们喝到什么时候?”谭为仁道,他有点激动和亢奋,还有点迫不及待。

“要不这样,我们先拿住林蕴姗,等何师爷和马啸天走了以后,再拿谭为义。”曹锟道。

“这恐怕不行吧!现在拿三太太,势必会惊动楼下喝酒的人。”高鹏道。

“我们可以先租一个客房——客房最好在他们的客房旁边,拿住林蕴姗以后,把她带进我们的客房,然后我们在他们的客房里面坐等谭为义。”

“高鹏,你和为仁少爷带两个人继续在这里候着,我带人进客栈。”

“我觉得这样最稳妥。”谭为仁道。

于是曹锟带着姬飞和南梓翔,走进兴隆客栈。

出门前,姬飞向药铺的伙计要了两根绳子揣在怀里。

在林蕴姗母子俩客房的对面,正好有一个空房间——房号是拾壹号,林蕴姗母子的房间是拾号。

曹锟从伙计的手上接过钥匙,上得楼来,曹锟打开拾壹号的房门,三个人从怀中掏出一条黑布巾蒙住自己的鼻子和嘴,走到对面拾号客房外。

曹锟刚准备敲门的时候,门突然开了,开门的正是林蕴姗,她一边开门,一边道:“为义,这顿酒喝得也太久了吧!”

林蕴姗看到站在门口的人不是儿子谭为义,而是三个蒙面人,吓得后退两步,“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

曹锟一个箭步窜上前去,用右手扼住林蕴姗的脖子,将嘴巴凑到林蕴姗的耳朵跟前,小声道:“你就是林蕴姗吧!有人让我们来请你。”

“有人让你们来请我?谁请我,请我作甚?”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祠堂里火通明谭为义梦方醒 “莫急,到地方,你就知道了。”曹锟一边说,一边用左手从怀中掏出一条汗巾塞进林蕴姗的嘴巴里。

姬飞则从怀中掏出绳子,将林蕴姗绑了个结实。

三个人将林蕴姗拖进拾壹号客房,曹锟让两个家丁留在拾壹号客房,自己藏在拾号客房里面,静等谭为义上楼。

亥时过半,包间里面的声音没有了。

不一会,谭为义、何师爷、马啸天三个人走出兴隆客栈的大门。

一个人摇摇晃晃地朝县衙走去,看身形和步态,应该是何师爷。

另外一个人上了轿子,这个人就是马啸天。

第三个人走进客栈的大门,高鹏看得很清楚,此人就是谭为义。

高鹏、二墩子和另外两个家丁走出怀仁堂,跟进了客栈。

谭为义哼着小调,手扶楼梯的栏杆,摇摇摆摆、踉踉跄跄地上了楼。

大厅和包间里面喝酒的人早就散去。

楼下,除了一个坐在柜台里面打算盘的伙计,一个人都没有。

高鹏和二墩子低头侧身,闪上了二楼。

谭为义走到拾号客房的门口,打了几个饱嗝。

谭为义用手揉了揉眼睛,吐了几口气——今天晚上,因为太过高兴,他喝了不少酒——今天,恐怕是他最开心的一天。

稍微愣了一会,谭为义在门上敲了三下。

曹锟打开房门。

谭为义迅速倒退两步,本来,他想倒退好几步,结果被赶上来的高鹏从身后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同时用右手捂住了他的嘴。

其它客房里面肯定有人,高鹏不想让人听到走廊上的动静。

谭为义试图挣脱高鹏的控制,但脑袋被高鹏牢牢地扼在手臂之中,他“吾”了好一会,想说什么,但被高鹏的大手紧紧地封住嘴巴。

南梓翔从怀中拿出一条汗巾,蒙住了谭为义的双眼。

高鹏将右手从谭为义的嘴上慢慢移开,曹锟用左手抠住谭为义左右两腮,然后用力相向挤压。

谭为义慢慢张开嘴巴。

二墩子从腰带上抽下一条汗巾塞进谭为义的嘴巴。姬飞从怀中拿出一捆绳子,将谭为义五花大绑。

曹锟将谭为义拖进了拾壹号客房。

坐在床上的林蕴姗看到儿子谭为义被拖进客房,突然站起身,想冲到谭为义的跟前,但被两个家丁摁在床上。

林蕴姗也“吾”了好一会。

高鹏又从衣袖里面拿出一条黑色的汗巾,将林蕴姗的眼睛蒙了起来。

谭为义应该是听出了母亲的声音,他试图挣脱掉曹锟的控制,但徒劳无益。

高鹏从怀中掏出二两银子,走到二墩子的跟前,将银子放在二墩子的手上,示意他和几个家丁到楼下去退房,以掩护曹锟和高鹏将林蕴姗母子带出兴隆客栈。

二墩子打开客房的门,领着三个人下楼去了。

高鹏和曹锟在谭为义和林蕴姗的后脑勺上击了一掌,母子俩顿时失去知觉。

两个人将母子俩夹在腋下,走出客房,来到楼梯口,二墩子一行四人已经将伙计围在柜台里面。

曹锟和高鹏夹着母子俩下得楼来,穿过大堂,闪出大门。直奔怀仁堂旁边的巷子里面,巷子里面停着两辆马车。

曹锟将林蕴姗放在第一辆马车上。

高鹏将谭为义放在第二辆马车上。

曹锟和高鹏跳上马车。

车夫抖动缰绳,马车上了大街,朝北街驶去。

雪还在下着,路上已经看不到行人了。

二墩子一行四人走出兴隆客栈,一路小跑,追上了马车。

马车左拐上了北街的时候,路上突然多了不少行人,这些行人都是朝祠堂去的。

马车在祠堂的大门前停下。

此时,不断有人往祠堂里面走;祠堂里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曹锟已经听到了从祠堂里面传来的嘈杂、喧哗之声。

有些人干脆站在马车周围。

早在祠堂门口等候的蒲管家迎了上来。

曹锟挥了一下手,两个家丁将林蕴姗拖下马车,然后押着她走进祠堂的大门;另外两个家丁押着谭为义跟在后面。

谭为义已经苏醒过来,他似乎已经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了,在走上七级台阶,跨越过膝门槛的时候,谭为义不想继续往前走了。

从小到大,只要有族会,只要有重大的祭祀活动,谭为义都要跟在母亲的后面到祠堂来,所以,他对祠堂大门前的台阶和祠堂高高的门槛太熟悉了。

谭为义突然后退,用右脚顶住高高的门槛。

两个家丁干脆将谭为义架起来通过门槛。

走进大门,是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甬道,谭为义对这条路也很熟悉,这是谭家唯一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路,鞋子走在上面有点咯脚。谭为义脚步沉重且拖沓,两个家丁几乎是拖着他走的——谭为义已经意识到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了。

谭为义透过黑色的汗巾看到了红光——在甬道的两边的花坛上插着十几个火把。

谭为义更确定了自己的预感:只有在做重要决定的时候——也就是说在执行族规的时候,才会在祠堂外面的甬道两边插上火把。

今天晚上,在谭氏祠堂,将要发生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而这件事情肯定和他们母子俩有关。

在谭为义的记忆中,不管是族会,还是祭祀活动,祠堂的外面难得点火把。

祠堂里面一共有四座建筑,一个是正堂,一个是后堂,一个是东堂,一个西堂。

后堂是族会举行之前,族长和长者开会做决定的地方。

正堂则是祭祀和宣布重大决定的地方。

透过黑色汗巾,借助于火把的光,谭为义看到了一个又一个晃动的人影。

在正堂的外面确实聚集了很多人。

曹锟环顾四周,正堂的外面至少聚集了五六百号人,而且,还有人陆续往祠堂来。

这些人是谭姓家族以外的人,他们得到谭氏家族将要发生重大事件的消息以后,互相转告,看热闹来了。

这些人只能站在正堂的外面,因为只有谭氏家族的人才能坐在——或者站在正堂里面。

正堂里面,除了十几盏油灯以外,还有十几个火把,把整个正堂照的透亮。

透过黑色的汗巾,谭为义觉得火把的光突然有点刺眼——小时候,他就不敢正视这些火光。

在谭为义被押进正堂的时候,正堂里面的嘈杂。喧哗声此起彼伏。谭为义还听到了一些议论声:

“来了——来了。”

“来了——来了,好像是林蕴姗母子俩哎。”

“就是他们,就是烧成灰,我也能认识他们母子俩。”

“我们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他们终于来了。”

“族会,非同儿戏,让我们来,肯定有大事情要发生。”

“是啊!我活了这么多年,点这么多的火把,只见过两次。”说话的是一个老者,“一次是谭老三的三儿媳妇不守妇道,和大伯子搞在了一起,结果被沉了湖。”

“还有一次呢?”提问题的应该是一个年轻后生。

“另一次谭丙权的老婆乘男人外出做生意的机会虐待自己的婆婆,谭丙权知道以后,请求族长,召集族会。”

“后来是怎么处置的呢?”

“也沉湖了。”

“这惩罚也太重了。”

“媳妇虐待公婆,天理难容。那谭丙权是一个大孝子,老婆可以犯很多错,但不能虐待自己的母亲。”

“古语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之说,女人嫁给男人,那婆婆就是自己的母亲,虐待自己的母亲,天理难容。”一个老者道。

谭为义意识到,今天的族会可能和他们母子俩在老爷的吃食中投毒的事件有关。

谭为义太幼稚了。

他对自己的父亲了解的太少了,既然谭老爷已经放过他们母子俩,就绝不会再翻旧账。虎毒不食子,谭为义毕竟是自己亲生儿子。

香案的前面放着三个太师椅,中间的太师椅上坐着族长,东边的太师椅上坐着老太爷,西边的太师椅上坐着茅知县。

在正堂左右两边各放着一排太师椅,谭家老太太、冉秋云、二爷谭国栋、赵夫人、谭为仁、谭为礼依次坐在右边的太师椅上。

在老太太和冉秋云之间,有一个太师椅是空着的,我们都知道,这个位子是为谭国凯谭老爷准备的。

现在,谭老爷肯定不能坐在这个位子上。

此时,谭老爷正坐在后堂里,有紫兰、阿玉等丫鬟伺候着。

在族人走进祠堂之前,谭国凯就进了祠堂。

谭氏家族的长者按辈分大小坐在左边的太师椅上。其他人则站在两排太师椅的后面,谭氏家族的人几乎都来了。正堂里面满满当当一下子人。

茅知县看到四个家丁将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俩架进正堂大门的时候,嘴角蠕动了几下,手颤抖了几下,汗珠顿时从帽檐边上往下流——他的预感很不好。

茅知县想离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今天,茅知县是穿着官服来的,二爷谭国栋去请茅知县的时候,茅知县是想穿平常的衣服来的。

谭国栋说,今天,谭家的族会商量的是要事,谭家请茅知县光临谭家的族会,就是要借知县大人的官威。

茅知县这才换了一身官服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谭为义舌如簧谭为仁竹在胸 尹县丞和何师爷站在茅知县的身后。

当何师爷看到被带进正堂的林蕴姗母子俩的时候,眼神躲闪,面如土灰。

何师爷刚才还在兴隆客栈的包间里和谭为义举杯同欢、谈笑风生。

现在,双方却在谭氏祠堂以这种特殊的方式相见,这也太具有戏剧性了。

何师爷的脑袋瓜子绝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族长的手里拿着一个水烟筒,他不时吸一口水烟,吸过水烟之后,他就会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环视整个大厅。

高鹏走进正堂,站到冉秋云的身后——曹锟将林蕴姗母子送进祠堂以后就离开了。

冉秋云朝族长点了一下头。

族长吸了一口水烟之后,将水烟筒递到身后一个人的手上,然后朝身后另外两个人摆了一下手。

两个人走到林蕴姗和谭为义跟前,解下蒙眼布,拽出塞在口中的汗巾。

蒙眼布解开以后,林蕴姗慢慢苏醒过来。

林蕴姗用手挡在额头下,慢慢睁开眼睛,祠堂里的火把太刺眼。

现在,林蕴姗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她环视四周,然后望着冉秋云,目露凶光道:“冉秋云,你——你这是要怂恿族人滥用私刑吗!”

“是啊!二娘,你以为我爹不在了,你就可以对我们母子俩赶尽杀绝吗?”谭为义呲牙咧嘴道。

“为义,你们母子俩身在青州,如果知道老爷不在了?”冉秋云道。

母子俩无言以对。

“难道是歇马镇的什么人跑到青州去告诉你们的吗?”

冉秋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在茅知县、魏县丞和何师爷三个脸上走了一遍。

何师爷低下了头;茅知县正了正乌纱帽。

“恐怕还不是一个人跑到青州去告诉你们吧。”谭国栋道。

“跪下!”族长厉声道。

林蕴姗和谭为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族长,各位谭氏族人,你们千万不要被冉秋云蛊惑利用,谭氏族会是谭氏家族的族会,不是她冉家的族会。”谭为义咬牙切齿道。

“孽畜,还不给我跪下!”老太爷拿起拐杖在砖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跪下!”一些人同时大声道。

“跪下!”另一些人也附和道。

“跪下!”最后,大家一起大声道。

“凭什么让我们跪下?我们犯了什么罪?”

林蕴姗歪着嘴,吐了一口气,同时用右手拎起长长的裙裾,今天,她穿了一身色彩艳丽的套装,头上的饰物也比平时多了好几件。

她原本是来看热闹来的,谭老爷的死,对她来说是一件大喜事,人逢喜事精神爽吗,自然要穿得漂亮体面、喜庆一些啰。

“今天,就是我谭氏家族的族会,我活了这么多年,今天算是开眼了,在我谭氏家族的族会上竟然有违抗族长之命的人。来人啊!”族长大声道。

两个壮实的小伙子,手里各拿着一根大棒,走到林蕴姗和谭为义的旁边。

“让他们跪下,不跪下,就打断他们的腿。这等孽畜,用不着手下留情。”族长大声道。

两个壮汉抡起大棒,高高举起,从身后,朝两个人大小腿连接处砸了下去。

没等大棒打在林蕴姗的腿上,她已经跪在了地上,准确地说是瘫坐在地上。

谭为义的心理承受能力似乎比母亲要强许多,他仍然昂着头,笔直地站在母亲的身边。

等林蕴姗想去拉谭为义跪下的时候,已经迟了,只听“咔嚓”一声,谭为义的右腿像是折断的木柱一样,落在地上,左腿也随之跪在地上。

谭为义还想站起来,但没法站起来了,因为他的右腿已经断了。

“族长,这——还没有问话,就开始用刑,这恐怕与族规不合,也有违大明律法吧!”

茅知县实在是沉不住气了,族长对谭为义用刑,就在对他用刑,作为一县之长,这口气,他忍不下。

“知县大人,你有所不知,这也难怪,茅知县到歇马镇没有几年,像今天这样的族会,几十年来就只有两次,谭氏家族,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是不会召集这样的族会的。”

族长用手指着两个壮汉道:“他们手中的大棒从来不打无罪之人。至于为什么对他们用大棒,茅知县稍安勿躁,过一会就明白了。”

族长一段不软不硬,不急不躁的话话把茅知县的话给堵回去了。

茅知县也不方便发作,因为他无法预测今天这个族会的走向。

他是想护着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俩,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

“林蕴姗,谭为义,你们知罪吗?”

“回族长的话,蕴姗愚钝,不知道族长所说的罪是哪条哪桩。要说有罪,蕴姗确实有罪,蕴姗是动过一些歪脑筋。”

“你动了什么歪脑筋?”

“蕴姗在老爷的吃食里面放了点东西,可老爷宽厚仁慈,他只休了蕴姗,如果老爷能活过来,如果老爷还要算旧账,我林蕴姗没有二话,甘愿受死。”

林蕴姗理了一下头发,接着道:“除了老爷,谭家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跟我算这笔帐,从老爷休了我林蕴姗那一天起,我就和谭家没有任何瓜葛了。”

林蕴姗干脆坐在地上:“再说,想毒死老爷的人是我林蕴姗,和为义没有任何关系,你们把他也弄到这里来,算怎么回事啊!”

林蕴姗果然伶牙俐齿。

“林蕴姗,你弄错了,今天,我们把你们母子俩请到这里来,是为另一件事情,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大晚上去惊动知县大人。”

“蕴姗请族长明示。”

“为仁,你来说吧!我们俩换一个位子,你坐到这里来说。”

族长朝谭为仁招了一下手,同时欠身,想站起来。

“族长,您坐,为仁就坐在这里说。”

“行,你说吧!”

谭为仁转而望着林蕴姗和谭为义,林蕴姗和谭为义就跪在谭为仁的旁边。

“为仁还像以前那样称呼你,三娘,你能告诉我,你们母子俩到歇马镇干什么来了?”

林蕴姗望了儿子一眼,一时无语,这个问题确实难于回答。

母子俩到歇马镇来的目的非常明确,他们要亲眼看到老爷被埋入坟墓,亲眼看到谭家上下悲痛欲绝的样子,但不能说出来。

“快说!”坐在左边一排太师椅上的一个年长的人说,“你们母子俩到歇马镇干什么来了?”

“我——我们听说,”谭为义转了几下眼珠,然后道,“我们听说老爷出事了,我们母子俩想到歇马镇来吊唁一下老爷,我娘和老爷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虽说老爷休了我娘,但我娘对老爷还是有感情的。”

大家没有想到谭为义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们是来吊唁老爷的?就穿着这身衣服来吊唁吗?”赵夫人道。

谭为义没有理会赵夫人的话:“我就更不用说了,他毕竟是为义的亲爹,我们进不了谭家大院,但送一送老爷,还是可以的吧!”

谭为义小小年纪,编起谎话来是一套一套的。

“一派胡言,我大哥一辈子本分做人,规矩行事,做了一辈子善事,讲了一辈的仁义,他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一个不知道羞耻的孽畜。”谭国栋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二爷,你消消气,犯不着跟他这种人置气。为义,我问你,你是说,你听到老爷出事以后非常难过悲伤了。”为仁道。

“那是自然,我也是老爷嫡嫡亲的儿子嘛!”

谭为义大概是跪累了,或者是断掉的地方太疼,干脆学着母亲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看你刚才——在来祠堂之前,和几个人在兴隆客栈把盏言欢,很是开心吗?谭家大院在办丧事,你在兴隆客栈的包间里面跟别人划拳喝酒,兴致高的很啦。”

谭为仁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在何师爷的脸上扫了一下,本来,何师爷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谭为仁的脸,发现谭为仁在用眼睛瞥他的时候,迅即将目光移至别处。

茅知县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谭为仁注意到,从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俩被带进祠堂那一刻起,茅知县额头上的汗就没有干过。

谭为仁的话里面句句夹枪带棒,这对茅知县的心理素质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为义,你说不出来了吧!我再问你,你们母子俩住在青州——很抱歉,我们无意中发现你们母子俩在青州落了脚,还有林老爷。”

谭为仁站起身:“林老爷也和你们在一起,我想知道的是,歇马镇人今天早晨才知道老爷出事,你们傍晚就赶到歇马镇来了,你们的消息好灵通哦。”

谭为仁半蹲在谭为义的面前:“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一定是什么人跑到青州告诉你们的吧!兄弟,你能告诉我是谁跑到青州去告诉你们的吗?”

谭为仁在抬起头来看何师爷的时候,何师爷正以袖拭汗。

林蕴姗不想让谭为仁再说下去了:“为仁,你到底想说说什么,不妨直接了当,用不着说这些没用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兄弟俩伤情谭国凯现身 茅知县和林蕴姗是一个想法:“对啊!谭为仁,有事说事,时间也不早了,你们把族人全叫到这里来,又迟迟不进入正题,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茅知县,为仁说的都是正题。为仁,你慢慢说。”一个族中长者说。

“是啊,为仁,你慢慢说,咱们谭氏家族召集一次族会不容易,今天,茅知县也大驾光临,咱们总不能让他失望吧!”族长话中有话,意味深长。

为仁站起身,走到高鹏的跟前:“高鹏,把东西给我。”

高鹏从怀中掏出谭家大院房屋结构图,一边慢慢展开,一边走到谭为义的跟前:“为义,你看看这是什么?”

谭为义抬起头来,看了看谭为仁手中的图,脸上立刻笼上了一层蜡黄色,他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

黑鹰并没有按照他和翟温良的意图行事,黑鹰出卖了翟中廷父子,出卖了大家。

他把谭家大院的房屋结构图交给了谭为仁。

谭为义甚至还想到,父亲的死可能也有问题,父亲已经假死过一会。

这回假死,应该是为了引他们母子俩到歇马镇来。

茅知县看到了谭为仁手上的图,也看到了谭为义母子俩眼神和神情上的巨大变化。

此时的茅知县已经大汗淋漓。他已经意识到,谭家把他请来,是想用族规,用大明律法惩罚林蕴姗母子俩。

“为仁,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啊,声音大一点,让我们也听听。”一个站在人群里面的族人大声道。

“各位族人,稍安勿躁,过一会,大家全都能明白。为义,你看清楚了吧!”

谭为义不时用衣袖擦拭脸上的汗,遗憾的是,他的袖口包着貂毛,毛和布擦汗,效果是不一样的。布比较吸汗,貂毛则不然。

跪在一旁的林蕴姗也看见了谭为仁手中的图,她突然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谭为仁高高举起图,转了一圈,大声道:“各位族人,为义母子俩雇了一个江湖杀手,刺杀我爹,这是谭为义交给杀手的谭家大院的房屋结构图,上面标了我爹住的房间。”

“这个该沉湖的孽畜,国凯可是他的亲爹啊!”一个声音道。

“大逆不道,禽兽不如啊!”另一个声音道。

“他是吃屎长大的吗?”又一个声音道。

“先前,林蕴姗毒害谭老爷,也应该有他的份。这个该杀的畜生。”又一个声音道。

“各位族人,请静一静——静一静,谭为义还给了杀手几千两银票,”谭为仁从高鹏的手上接过三张银票,

“族人请看,这就是谭为义交给杀手的三张银票。幸亏我们早有察觉,事先设伏,生擒了杀手,杀手这才说出事情。”谭为仁没有展开来说,他不想说的太多。

“好狠的心啊!”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先前,国凯就不应该开恩于他们,和虎谋皮,与蛇言善,天底下竟然会有这等丧尽天良的孽障。”坐在林蕴姗旁边椅子上的老者指着谭为义道。

“族长,今天,您一定要代表我谭氏族人,施行族规,就是老太爷和老太太有心护着他,我们也要对他们母子俩施行族规。”一个人大声道。

族长望着坐在一旁的老太爷道:“老太爷,您说句话吧!”

老太爷握住拐杖,站起身,走到谭为义的跟前。

此时,谭为义已经瘫成了一滩泥。

老太爷用拐杖指着谭为义的脸道:“畜生,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快说,为仁说的是不是实情?”

“老祖宗,您饶了孙儿吧!孙儿一时糊涂——孙儿知道错了。”谭为义突然泪流满面。

“你——你这个小畜生,你爹他养了你,你却雇人杀他。你爹他——他哪一点对不住你们母子俩了,是短了你们吃的,喝的,你们的良心让狗吃了!”

老太爷侧目瞥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茅知县,接着道:

“先前,你们母子俩已经犯下了死罪,无论是族规,还是大明律法,你们母子俩都难逃一死,可你爹他放了你们,因为他是你爹啊!”

说到激动处,老太爷干咳了几声,赵夫人站起身想去扶他。

老太爷示意赵夫人坐下,接着道:“可你们都做了什么,天底下怎么会有你们这样忘恩负义,毒如蛇蝎的人呢?”

“你——你身为人子,不思尽孝,反过来要杀害自己的亲爹。你怎么下得去手?”

“你爹,他是一个多善的人啊!别说对府中人,就是对族人,对乡里乡亲,他不曾做过一件亏心的事情啊!”

老太爹还想再说些什么,结果被两个人打断了。

这两个人就是林蕴姗的二儿子为智和三儿子为信,他们在两个佣人的带领下走进正堂。

这两个人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谭为智今年十四岁,谭为信今年十三岁。

他们扑到谭为义的身上,一个抓住谭为义的头发,一个抓住谭为义的衣领:“你还我爹来——你还我爹来!”兄弟俩眼泪汪汪。

这就叫众叛亲离。

而这正是林蕴姗无法面对的现实,族会上正要做出重要决定,兄弟俩在这时候来,不是火上浇油嘛:

“为智、为信,你们不要这样,你们快松开手,他可是你们的亲哥哥呀。”

林蕴姗掰开了老二为智的手,可老三为信的始终没有松开:

“他不是我哥哥——我没有这样的哥哥,从小到大,他不但不关心我们,他还欺负我们。”

为智一边哭,一边道:“小时候,都是为仁哥哥领着我们在一起玩,我们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亲哥哥,我们只把为仁哥哥当成自己的亲哥哥——你还我爹——你还我爹。”

为智借着母亲拉为信的手的时候,狠狠地踢了谭为义几脚。他还撂给谭为义一句狠话:“族长不杀你,我和为信也要杀了你——你去死吧!”

在林蕴姗和两个儿子纠缠不清的时候,整个大厅突然安静下来。

谭国凯在紫兰和阿玉的搀扶下从茅知县的身面走了进来。

这太意外了,谭老爷竟然没有死——他还活着。

现在,所有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

谭国凯又扮了一次假死,其目的是引诱林蕴姗母子俩上钩,然后用族规和大明律法惩治他们,以绝后患。

谭为仁迎上去,将谭老爷扶到椅子上坐下。

“为智,为信,我的儿,快过来。”

为智和为信扑到谭国凯的怀里。

“爹,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啊?”为智道。

“爹!”为信紧紧地抱住谭国凯的腰。

“傻孩子,爹哪那么容易死啊!爹的好日子还没有过够呢?有些人想让我死,我越是要好好的活着。”

谭国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茅知县、尹县丞和何师爷。但此时的茅知县已经如坐针毡了。

一个长者走到谭国凯的跟前:“国凯啊!让我摸摸你的脸,”长者摸了摸谭国凯的右脸颊,又摸了摸谭国凯的下巴,

“我早说过,国凯兄是一个有福命大的人。看到你,我悬着的心就落地了。”

“托老天爷的福,托祖宗的福,阎王爷现在还不需要我,所以,我不能不听老天爷的话啊!”

此时,谭国栋父子俩已经站在谭国凯的身旁。

谭为礼用手背拭去谭国凯眼角下方的泪水。

谭为义用两只手和一个膝盖行走,艰难地挪到谭国凯的跟前,他的另一条腿已经断了——谭为义应该是想打忏悔牌和悲情牌了。

“爹,孩儿知道错了,孩儿罪该万死,求爹饶恕孩儿,再给孩儿一次机会。”

谭为义痛哭流涕。

“孩儿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谭为义一边说,一边双手扶地,一连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像捣蒜一样,“也求爹饶了我娘。”谭为义的贪心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

谭国凯转头朝高鹏摆了一下手,他的表情异常的平静。

高鹏和一个家丁,将谭为义拖回到林蕴姗的身边。

谭国凯什么话都没有说,林蕴姗看儿子的故技没能凑效,也开始捣起蒜来。

只捣蒜肯定是不行的,在捣蒜的同时还应该说点什么。

林老爷在女儿的身上倾注的心血没有白费,她的文思和台词功底还是很不错的:“老爷,这都是蕴姗的错,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是我把她教坏了。”

这回该轮到林蕴姗痛哭流涕了——她是该好好哭一场了。

“该死的人是我,老爷,族长,老祖宗,按族规惩罚我吧!为义,他还小,他确实做了错事,可他毕竟是老爷亲生的骨肉啊!”

谭国凯把谭为仁叫到跟前,和他低语了几句。

很显然,谭国凯已经不想和林蕴姗和谭为义说话,当一个人不想和你说任何话的时候,那就说明他对你已经彻底绝望了——或者彻底丧失信心了。

这对林蕴姗和谭为义的打击非常大。

谭为仁点了一下头,走到谭为义跟前:“为义,现在,爹,族长,茅知县和在场的族人只想听你几句实话。”

“为义一定说实话——只求爹能原谅孩子和我娘。”谭为义用颤抖的声音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肖子忏悔谭国凯垂泪 “是你派黑鹰到歇马镇来刺杀爹的吗?”

“是的。为义知道错了。”

“这张谭家大院的房屋结构图是你画的吗?”

“是——是为义画的——为义有罪。”

“上次投毒的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

“上次投毒是我的主意,是我逼娘下的毒。”

“赵仲文的案子,和你有没有关系?”

茅知县不断变换坐姿,他希望族会早一点结束,他想早一点离开谭氏祠堂。茅知县和赵仲文的案子有脱不了的干系;尹县丞和何师爷不时瞥一眼对方,这两个人和赵仲文的案子也有脱不了的干系。

茅知县、尹县丞和何师爷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谭为仁的有些话是说给他们三个人听的。

“赵仲文的案子和我有关系。”

“侯三找赵长水了解我的身世,是不是你指使的?”

“是我指使的。”

“侯三是怎么死的?”

“这——我不知道。”

“侯三除了受你指使,还有谁指使他?”

“这——我也不知道。”

按照谭国凯的吩咐,有些问题可以问,但不一定非要有答案,今天晚上之所以请茅知县来,除了要借助于他手中的大明律法惩处谭为义,还要敲山震虎。谭家从不惹事,但从不怕事。想搞垮谭家,得掂一掂自己的分量。

“今天,是谁到青州去告诉你们爹出事的?”

“没有人告诉我,黑鹰做事从来没有失过手,我相信他,昨天晚上,黑鹰没有回去,我猜想,他一定是得手了。这是我们事先说好了的,事成之后,他拿着银票远走高飞。”

“你们母子俩和一笑堂有何关系?”

“一笑堂的事情,我不知道。”谭为义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瞥了一下茅知县。

“躲在刘家堡一品轩家具作坊背后的人是谁?”

“这——为义也不知道。”

“为义啊!你真是至死不悟啊!死到临头了,你竟然还不愿意说出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对谭家使绊子、放冷箭的乌龟王八蛋。为仁真为你难过,被人家当枪使,竟然没有一点悔改之意。”

茅知县、尹县丞和何师爷就在跟前,谭为义是不会把茅知县、尹县丞和何师爷供出来的,当然也不会把马清斋和马啸天供出来。

茅知县也不是傻子,既然黑鹰供出了谭为义杀害谭国凯的事实,就一定会说出其它事情来。

现在的情形应该是:双方都心照不宣,只是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茅知县也应该能从谭为仁的话里面听出一些东西来。

“文魁,你都记下来了吗?”族长道——今天,文魁是文案,文案是在族会上专门记录重大决定的文书。

“回族长,我全记下来了。”谭文魁一边回答,一边将几张笔录整理了一下。

“拿给他签字画押。”族长道。

一个族人从文魁的手中接过笔录和毛笔,走到谭为义跟前,将笔录放在地上,将毛笔放到谭为义的手上。

谭为义接过毛笔,在每一张笔录的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文魁拿起笔录和毛笔,将毛笔和笔录递到族长的手上。

“国凯,你看我们怎么处置谭为义?”族长一边说话,一边在一张纸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全凭族长和族人做主。”谭国凯道。

族长又转向谭老太爷:“老太爷,你怎么说?”

“今天开的不是族会吗?就依族规办。老话说的好,自作孽,不可活啊!”

“二太太,大太太不在府上,你可以代她说话。”不要说皇上派钦差送来贺寿金挂,也不要说代王朱桂刚刚驾临过谭府,单凭昌平公主的特殊身份和她对谭氏家族所做的贡献,族长也要听一听她的意见。

“秋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秋云听老太爷、老爷和族长的。不过,族长还要听听茅知县的意见,他是君县的父母官,一定有公断——大姐如果在这里,她也会这么说。”

冉秋云对处死谭为义没有异议。谭为义大逆不道、雇凶杀父、丧尽天良,他确实该死,他不死,天理不容。她还想借一借茅知县的官威,要不然,茅知县今天不是白来了吗。

族长又转向茅知县:“既然茅知县也在这里,这里既是我们谭氏家族的族会,也是你县衙的大堂,按照我们谭家的族规,此罪当诛;知县大人一向爱民如子,执法严明公正,此等行径,依大明律法,该怎么处置呢?”

茅知县迟疑片刻,然后道:“何师爷,你来说吧!”

“这——”何师爷吞吞吐吐。

“别磨磨唧唧,叫你说,你就说。”茅知县道。

“按大明律法,当斩。”

“很好。何师爷,你也来签个字吧!”

文魁将毛笔递到何师爷的手上。

何师爷接过毛笔,走到案子前,也在笔录的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何文柄。

“谭为义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国凯,林蕴姗,我们该怎么处置?”族长望着谭国凯道。

“毒妇林蕴姗也应该沉湖。”一个声音大声道。

“是啊!让她们母子两共赴黄泉,也好做个伴。”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别吵吵,听国凯说话。”族长扫视全场。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谭国凯用沙哑的声音道:“将他的儿子沉湖,就是对她最好的惩罚,这杯苦酒是她自己酿的,让她自己慢慢品尝。”

谭国凯看了林蕴姗一眼:“我可以饶恕她,但一定要让她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被沉湖”

“我谭国凯和她一样,我和她一同接受惩罚,这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养不教,父之过,我谭国凯也有责任。”

“如果我不过分溺爱这个逆子,如果我能多花一点时间在这个逆子的身上,这个逆子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林蕴姗要是还有一点人性和良知的话,我希望她下半辈子能与青灯菩萨相伴,好好忏悔自己的罪孽。如果她依然我行我素,死不改悔,老天爷自会替我惩罚她。”

谭国凯的话还没有说完,林蕴姗头一歪,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她应该是昏过去了。

谭为义则痛哭流涕,多行不义必自毙,他应该是完全明白了这句话的全部含义。

谭为义从父亲的话中听出了一种非常决绝的态度,他也明白,当族长和何师爷在笔录上签字以后,事情已经没有一点转寰的余地了。

谭为义突然抬起头:“爹,在孩儿沉湖之前,您就跟孩儿说几句话吧!到现在,您不曾和孩子说一句话,这比杀了孩儿,还让孩儿难受。”

谭为义用双手爬到谭国凯的面前:“孩儿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孩儿咎由自取,孩儿确实该死——孩儿确实死有余辜。孩儿也知道悔之晚矣,在沉湖之前,孩儿只想听爹说几句话,别无他求。”

“这真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一个声音小声道。

“谁知道是真是假?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在临死前的话是不可信的。”另一个声音道。

“老爷,您就说几句吧!”冉秋云低声道。

谭国凯抓住拐杖的手柄,用拐杖支撑起自己的身体,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人们看到他眼泪汪汪,此时,谭国凯的心情非常复杂。

冉秋云从衣袖里面掏出一块手绢,准备帮谭国凯擦拭眼泪,谭国凯从冉秋云的手上接过手绢,擦干净眼角和脸颊上的眼泪。

所有人都在等待。

谭国凯擦了一下鼻涕,看了一眼林蕴姗,然后道:“我——我谭国凯愧对族人,愧对祖宗,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说到这里,谭国凯泪如泉涌:“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我的儿子为什么要杀我。自从这个女人走进谭家大院,我不曾亏待过她,因为她为谭家生了三个儿子,不但我,连老祖宗都格外高看她。”

谭国凯用手绢擦去眼角下方的眼泪:“大家都知道,在四个儿子中,我对这个儿子最好,我也想让他早一点过问谭家的生意。”

“可他冥顽不灵,不学无术,不好好念书也就罢了,幺蛾子还特别多,连他二爷都敢不敬。

“二爷看在我的份上,又念他年纪尚小,从不跟他计较,谁知道他越大越不成器,这样的儿子,我能把谭家的生意交给他吗?”

“关于这个儿子,我和二爷商量过多少次,还是二爷看人看得准,他提醒我多次,决不能把谭家的生意交给他——国栋,我说的对不对啊?”

“大哥是想让为义过问谭家的生意,是我打坝的。”谭国栋道。

“为义性格乖张,心术不正,如果让他打理谭家的生意,谭家必然毁在他的手上,他连为仁一个脚趾头都不如。”

“为仁生性善良,为人实在,行事稳重,是大当家最合适的人选。”

“即便是这样,大哥还是想等为义长大之后,再把一些生意交给他打理,实指望随着年龄的增长,为义会浪子回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谭为义磕头林蕴姗昏睡 谭国栋接着道:“就在大嫂五十华诞的前两天,大哥就想把家一品斋交给他打理,如果打理的好的话,再让他接手家具作坊的生意。”

“后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大哥已经想好把谭家一部分生意交给他,可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吃里扒外,竟然勾结外人祸害谭家。”

谭国栋越说越激动:“当潭府的大当家有什么好,为仁打理谭家的生意,他赚的每一两银子都不曾拿到平园去,而是交给了大哥。”

“他不爱吃,不爱穿,连酒都不占,最后,累出了一身的病。”

“大哥就是看为仁太累、太辛苦,才打算把一些生意交给为义打理的;为义也是大哥嫡嫡亲的儿子,大哥何尝不希望他和为仁一样有出息呢?”

“可这个畜生都做了些什么?他竟然一而再,再而三,要杀掉自己的父亲,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他们母子俩在谭家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这些都是为仁打拼来的,可他们母子俩却在暗处算计为仁。”

谭国凯示意谭国栋坐下,然后站起身走到老太太跟前道:

“为义,你不要怨恨你爹,不是你爹要杀你,是老天爷要杀你。像你这样的祸害,谭家放过你,你还会祸害谭家,老天爷放过你,你就会祸害世人。”

看着赵夫人用手娟擦干净母亲眼角上的泪水,谭国凯接着道:“爹只希望你来世投胎到一个好人家。”

说到这里,谭国凯突然泪如泉涌:“是不是有钱的人家不重要,关键是教导你好好做人——做一个本本分分、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人。”

“谭家不能算是好人家,因为谭家没有教育好你,我谭国凯也不能算是一个好父亲,因为我太娇惯、纵容你了。”

谭为义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在嚎啕大哭的同时,他俯下身体,对着谭国凯磕了好几个头。

不管怎么样,谭为义的头磕的很认真、很虔诚。

大家都听到脑袋敲击在地砖上的声音。

等谭为义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额头已经流出了血,额头上流下的血和眼睛里面流出来的眼泪混合在一起。

此情此景,并没有使谭国凯生出一点点悲悯之情来。

老太太哭的越发伤心了。

林蕴姗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如果她看到这种情形,一定会伤心欲绝。

族长站起身:“国凯,那我们就到柳叶渡去吧!”

“族长,请等一下。”谭国凯道,“国凯有一件事情,要处理一下,处理完,我们就到柳叶渡去。”

“行,你说吧!”

“为智、为信,你们兄弟俩把眼泪擦干。”

兄弟俩用衣袖擦干眼角上的泪水。

“为智。为信,爹决定放了你娘,现在,我再让你们选择一次,你们是跟你娘走,还是留在爹的身边?”

“爹,为智上次已经说过了,为智留在爹的身边。”谭为智道。

“爹,爹和为仁哥哥在哪里,为信就在哪里。”谭为信道。

“好,爹的好儿子,爹和为仁哥哥没有白疼你们,以后,二娘就是你们的亲娘,为仁就是你们的亲哥哥。秋云,国凯把他们兄弟俩交给你了。”

冉秋云将为智、为信两兄弟揽入怀中。

谭国凯望了望族长和茅知县:“族长,族人都做一个见证,还有茅知县,也做一个见证。”

谭国凯吩咐蒲管家、紫兰和阿玉送老太爷、老太太和为智、为信两兄弟回府,他们年龄不是太大,就是太小,这种场面最好不去。

几个人将老太爷、老太太、为智、为信扶出、搀出正堂大门的时候。

族长站起身,挥了一下手,四个人架起林蕴姗和谭为义。此时的林蕴姗已经失去了知觉。

林蕴姗头上的饰物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大部分头发已经散开、滑落。

一部分头发粘贴在脸上,她脸上的脂粉早就不复存在。

雪还在下着,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二十几个族人手执火把走在前面,正堂的门外停着一辆囚车,囚车上有一个一人多高的木笼子——囚车和木笼子上也积了不少雪。

之前,这辆囚车一直摆放在祠堂的后堂里面的,囚车上湿漉漉的,有人刚用水冲洗过,放了多少年,囚车上有很多灰尘和蛛丝。

木笼子有一个门。

二十几个手执火把的人分两边站在囚车的两边。

两个族人将谭为义架出正堂,将谭为义抬上囚车,放进木笼子,关上木笼子的门,缠绕上铁链子,然后上了一把锁。

自始至终,谭为义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谭为义瘫坐在木笼子里面,他的左腿已经断了,所以无法站立。

两个族人将林蕴姗架出正堂,因为林蕴姗已经昏厥。这个女人忙碌的半辈子,现在终于彻底歇下来了。

人生不易,就不易在妄想和瞎折腾上。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送了卿卿姓名,竹篮打水一场空,说的就是林蕴姗这种人。

谭国栋派人叫来一辆马车,从祠堂到柳叶渡还有一段路,就这么架着、拖着林蕴姗走,肯定不合适。把林蕴姗放在马车上,行进起来也快一点。

走出正堂的时候,茅知县走到族长和谭国凯的跟前:“族长,谭老爷,时间不早了,本官还有点公务要处理,就不陪你们到柳叶渡去了。”

“知县大人慢走。”族长道。

谭国凯只是点了一下头。

茅知县朝两个人拱手道:“告辞。”

茅知县扔给谭国凯一瞥之后,拎起官服的下摆,扭动着屁股,大步流星地朝祠堂的大门走去,尹县丞和何师爷拱手之后,转身跟了上去。

族长、谭国凯和谭国栋走出祠堂大门的时候,茅知县的轿子已经到了北街和中街的交汇处。

今天晚上,茅知县主仆三人一定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连同这次,茅知县和谭国凯至少有两次的较量。在这两次较量中,茅知县一点便宜都没有讨到。

谭国凯有理由相信,茅知县一定会派人到青州去通知林老爷、章知府和翟尚书、翟温良父子。

按照谭国凯的意思,在今天晚上的族会上,曹锟自始自终都没有在族会上露面,谭国凯不想让茅知县知道曹锟正在帮谭家做事。

在这一回合的较量中,茅知县之流失败的很惨,所以,他们一定会有疯狂的反扑。

好在,欧阳大人的手上已经有了克敌制胜的法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现在,谭国凯已经不想再逃避了,这次将计就计,就是谭国凯奋起反击的第一步。

为了谭家大院,为了昌平公主,为了刚刚认祖归宗和琛儿和比亲儿子还亲的为仁,他绝不会再心慈手软了。

火把开道,囚车随后,族长、族中长者,谭家人跟在囚车的后面,族人最后压阵,外姓人跟在最后,几千号人浩浩荡荡地朝柳叶渡而去。

队伍从北街往西,沿西街向北行半里地,然后左拐向西,有一条路一直通到柳叶渡口。

柳叶渡是通向刘家堡、八卦洲和青州的一个码头。

这个码头在歇马湖的西北角上。柳叶渡有一个水上栈桥,因为这里的水特别深,所以,谭氏家族历史上一直在这里施行沉湖的族规。

到现在,码头上还堆放着十几块用来沉湖的石块。

几十年来,这些石头一直悄无声息躺在湖岸边,不曾有人碰过它们。

在栈桥两边的水下,也躺着一些石头。

这些石头就是族规的见证,但那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

谭氏家族的十八字祖训和家训适合于不同时代的任何人:“本本分分做人,规规矩矩行事,老老实实营生。”

由于谭氏族人牢记和遵循老祖宗留下来的这十八字祖训和家训,所以,违反族规的事情少有发生。

当人们经过柳叶渡口,看到堆放在湖岸边的、被风吹雨淋的石头的时候,就会想到谭氏家族的族规。

族规是高悬在族人头上的一把利剑,所以,这些石头多少年来,一直没有派上用场。

对不起,今天,将会有一块石头派上用场了。

过了今天晚上,湖岸边堆放的石头就会少一块了。

两盏茶的工夫,行进的队伍开始停止不前了,走在前面的人已经到了柳叶渡。

走在队伍后面的外姓人开始脱离队伍,往码头周围聚拢。

二十几个人手执火把,分两队站在码头两边,火光映红了很多人的脸,映红了湖面,照亮了长长的栈桥。

每个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栈桥下,停着很多条船,栈桥下面竖立着很多木柱子,有老木柱子,有新木柱子。

时间长了,木柱子在水中会腐朽,所以,每隔几年,都要增加一些新柱子。

桥面上铺着木板,木板是用铁钉子固定在木柱子上的,桥面两边是木栏杆,桥面宽三四步的样子。

囚车停在距离栈桥七八步远的地方。

族长、族中年长的人和谭家人站在两辆马车跟前。

那些石头就堆放在囚车北边的草丛之中。

每一块石头都可以沉下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谭国凯大善林蕴姗悔悟 一个族中长者手上拿着三炷香,在一个人的火把上点着了。

两个族人将一块端正的大石头上的积雪清理干净。

族长从老者手上接过三支香,站在石头上,高举起手中的香,将香对着黑暗的苍穹,转了一个圈。然后插在另一块石头的积雪上。

码头上鸦雀无声。

没有风声,只有飘落的雪花。

打着伞的,伞上有一层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或者草帽的,蓑衣、斗笠和草帽上也有一层雪。

族长谭国基的头上戴着皮毛,身上穿着皮大衣,他的帽子上、皮大衣上全是雪。

香燃到一半的时候,族长朝站在身旁的几个族人挥了一下手。

两个族人走到第二辆马车的跟前,掀起车帘,想将林蕴姗请下车。

看情形,只能拖下车——或者架下车了,因为林蕴姗还没有醒过来。

族长走到马车跟前:“怎么回事情?”

“林蕴姗还没有醒。”一个族人道。

谭国凯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情了,他喊来了梁大夫:“梁大夫,您给把个脉。”

梁大夫走到马车跟前,捋起林蕴姗左手的衣袖,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脉搏处。

少顷,梁大夫松开手指,放下林蕴姗的衣袖,走到族长和谭国凯的跟前:“族长,老爷,三太太无碍,只是一时半会不会醒过来。”

林蕴姗被吓着了——让一个母亲目睹儿子被活生生的沉湖,谁能受得了呢?

谭国凯放下车帘:“就让她在车上呆着吧!族长,可以开始了。”

族长挥了一下手,两个族人打开木笼子的门,将谭为义架出木笼子。

另外两个族人拿来两捆绳子。

在谭为义被架出木笼子的一刹那,谭为义突然用身体撞开两个族人——他的双手是被绑着的,只能用身体去撞。

谭为义借助一条腿的力量,纵身一跃,头朝下,准确无误地落在那块刚被清理完积雪的大石头上。

站在旁边的人只听到“噗嗤”一声,便看到谭为义悄无声息地躺在大石头的边沿上——只有身体的上半部分躺在大石头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

本来,众人是来看沉湖的,谁也没有想到沉湖变成了以头击石。这大概也是天意吧,囚车正好停在一堆石头的旁边。

一个族人拿着火把照了照谭为义的身子和石头。

石头上全是血。原来残留在石头上的雪也染成了黑色。

两个族人将谭为义的身体翻过来——本来是脸朝下的,现在变成了脸朝上。

在火把的照耀下,谭为义的额头上正在往外冒血呢。

谭为义的脸上全是血,只有鼻尖、嘴巴和下巴上没有血。

在两个族人翻动谭为义的身体的时候,他的右脚抽搐了几下,之后,就没有再动弹了。

梁大夫走到大石头跟前,用手指试了试谭为义的鼻息,摸了摸他的脉搏,然后摇了摇头。

谁也没有想到谭为义会用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谭国凯觉得谭为义至少还算有点血性。

最后,谭国凯和族长、族中长者商量后决定,先把谭为义的尸体运会谭氏祠堂,等和林蕴姗、林家人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看情形,谭家可能真要办一次丧事了。

当天晚上,林蕴姗被带回了谭家大院,这是谭国凯的决定,在这种情况下,把林蕴姗送回青州,显然是不妥的。

当天晚上,谭国凯还让梁大夫给林蕴姗把脉用药,还派几个丫鬟守候在林蕴姗的身旁。

梁大夫把完脉之后也没有离开谭家大院。

林蕴姗毕竟是为智和为信的母亲,当然,谭国凯并非做给两个孩子看。

于情于理,谭家人都不能不管林蕴姗,林蕴姗母子可以把事情做绝,但谭国凯和谭家人就不能把事情做绝。

对整个谭氏家族,他也要有一个交代。以善对恶,以正应邪,这是谭国凯的行事风格。

谭国凯这样做是有前提的,在与邪恶的较量中,谭国凯是不会有任何退宿的,即使站在邪恶一方的是自己的亲人。

谭国凯还让为智和为信两兄弟守在母亲身边,虽然为智和为信选择留在谭家大院,但林蕴姗毕竟是他们的母亲。

谭国凯是一个善于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的人,在万不得已、毫无选择的情况下,谭国凯才决定用族规来惩治谭为义。

谭为义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他的心里面能好受吗?

他的心里都不好受,作为谭为义的母亲林蕴姗更不会好受了,刚刚痛失了儿子的林蕴姗醒来之时如果看到为智和为信两兄弟的话,或许会好受一些。

谭为义的尸体还停放在祠堂里面,如何处置,还要看林蕴姗是怎么想的,所以,谭国凯希望林蕴姗能快一点苏醒过来。

子夜时分,林蕴姗从昏迷中醒来,当她发现自己躺在怡园——自己原来住的房间里面,看到坐在床前的为智和为信两兄弟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失声痛哭。

林蕴姗哭得很伤心。无论梁大夫和紫兰怎么问她,她什么话都不说。阿玉跑到和园、平园,喊来了谭国凯和冉秋云、谭为仁母子俩。

看到谭国凯走进卧室,林蕴姗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地板上不停作揖、磕头。嘴里面始终重复一句话:“谢谢老爷。”

梁大夫说,林蕴姗的身体已无大碍,可能是受到了刺激,精神上有些恍惚。

冉秋云走到林蕴姗跟前:“妹妹,你好些了吗?”

林蕴姗慢慢抬起头来,望了望谭国凯,又望了望冉秋云,然后用低沉而嘶哑的声音道:“妹妹?我林蕴姗配做你的妹妹吗?现在,我蕴姗连叫你二姐的资格都没有了。”

林蕴姗的眼泪一刻不停地流着:“我林蕴姗好悔啊!放着好端端的、富贵的日子不过,跳进了米箩里面,却要往糠箩里面跳,老爷待我不薄,大姐、二姐待蕴姗也很好。”

“如果不是大姐心胸宽大,菩萨心肠,蕴姗也不会嫁到谭家大院来,老天爷眷顾我,给了我三个儿子,可我人心不足,痴心妄想,结果害了为义,也害了我自己。”

林蕴姗一边说,一边不停擦拭眼睛里面溢出来的眼泪,林蕴姗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流个不停。

冉秋云有理由相信,林蕴姗说的是心里话。

在冉秋云看来,林蕴姗如果真心忏悔,应该算是一件好事。

冉秋云也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看到林蕴姗说出这样的话来,心里面也有些发酸,她坐到床沿上:“蕴姗,你能这么想最好。”

“二姐,蕴姗更对不起你和为仁。为仁为谭家打理生意,我们母子四人坐享其成,却还在背地里使绊子,打黑枪;为智和为信说的对,从小,为仁一直很关心他们兄弟俩。”

谭国凯坐在椅子上暗自神伤。儿子为义死了——而且是这么个死法,不管他多么的罪大恶极,他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如果不是为为琛和为仁扫除障碍,扫除谭家大院的隐患,以谭国凯的性格,他或许还会放过谭为义。

“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让翟老爷的心腹杀他爹。”

“这孩子太年轻,遇事没有主见,第一次,我在老爷的吃食里面下毒,确实有为义的份,但罪魁祸首是我林蕴姗,是我让鬼迷了心窍,做了天底下最糊涂、最愚蠢、最昧良心的事情。”

“我现在说什么,你们肯定不会相信,为义已经死了,该说的,我还是要说,我哥哥曾不止一次劝我,不管做什么,都不能做对不起老爷的事情,可我鬼迷心窍,他的话,我一点都听不进去。”

“那这一次呢?哥哥派人杀我爹,也是娘撺掇他做的吗?”为智道。

谭国凯站起身,走到冉秋云的身旁,他想看看林蕴姗如何回答为智的问题。

“这一次,为义派人杀老爷,事先,娘一点都不知道,指使他杀老爷的人,肯定是翟公子,他爹翟中廷、茅知县和章知府也有脱不了的干系。”

“这孩子太年轻,容易被人利用。刚才,在祠堂,为义只字未提茅知县、章知府和翟公子父子的名字。你们知道黑鹰是什么人吗?”

“是谁?”谭国凯道。

“黑鹰是翟家的家奴、心腹,你们不是想知道是谁到青州告诉老爷遇刺身亡的消息的吗?”

“是谁?”

“是马府的马啸天和衙门里的何师爷。”

看来,林蕴姗知道不少事情。林蕴姗竟然说出了连谭为义都不愿意说的事情,足见她是真的悔悟了。儿子已经死了,她是可以不说的。

“娘,你为什要和为义到歇马镇来呢?”谭为智道。

“娘跟为义到歇马镇来,确实有幸灾乐祸的意思,但主要是担心为义出事。”

林蕴姗说的是实话。

“侯三是怎么死的?”

“侯三是被逼死的。”

“是谁下的手?为仁,拿纸笔来,把她说的全记下来。”谭国凯道。

林蕴姗提供的情况,加上黑鹰提供的情况,这应该是谭老爷和欧阳大人手中重要的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林蕴姗忏悔谭国凯抚慰 这应该算是天意吧!谭国凯稍微行了一点善,林蕴姗就向谭国凯提供了这么重要的情况——连老天爷都在帮谭国凯。

谭为仁让为信到书房拿来纸和笔。

谭为仁开始记录,谭国凯开始问话。

“蕴姗,你说,是谁逼死了侯三?”

“不是尹县丞,就是何师爷。这两个人是茅知县的心腹。他们垂涎于我们谭家的银子,老爷可能不知道,茅知县和章知府是翟中廷的门生。”

“这——国凯早就知道了。”

林蕴姗理了一下头发,接着道:“不但蕴姗和为义被他们利用了,连我爹都被他们利用了——当然,主要根子在我身上。我一心想让为义做谭家的大当家——我让鬼迷了心窍。”

阿玉将一杯茶递到林蕴姗的手上。

林蕴姗将茶杯抱在手上:“老爷,为仁,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除了茅知县、章知府和翟家父子俩,你们还要特别留意马家。这家人阴的很,他们躲在暗处,专门出坏主意。”

林蕴姗舔了舔嘴唇:“东街上突然冒出来的药铺,你们知道是谁家开的吗?”

“是谁家开的?”

“是马家。”

“马家?马家在西街不是有一个药铺吗?”

“东街这家药铺是马家和茅知县、章知府和翟温良合伙开的。大部分银子是马家出的,茅知县、章知府和翟温良只出了一点点银子,他们只是做做样子。”

“还有,青州和其它几个地方的一品轩,包括刘家堡和宁波的两个家具作坊,都和他们这几个人有关。”

“当然,这都是我的错,没有我这个家贼,也引不来外鬼,我想借他们搞垮谭家的生意,让为仁没法向老爷和谭家交代,所以才和他们里应外合,结果反被他们利用和算计了。”

“我哥哥云飞不止一次提醒过我,千万不要跟他们这些人瓜葛牵连,跟他们瓜葛牵连就是玩火,玩火是会*的。现在,果然是遭到报应了。”

“我们冲在前面,他们躲在后面,我们赔钱,他们乘机捞钱。输赢,他们都不会吃亏。”

“你们赔钱,他们乘机捞钱?此话何意?”

“无论是鲁掌柜卖给怀仁堂的药材,还是一品轩投的钱,大部分都是我们林家出的。要不然,我爹也不会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老爷有所不知,林家在歇马镇的钱庄现在有茅知县的股份,林家在青州的钱庄有章知府的股份。他们虽然是朝廷中人,朝廷给他们的那点俸禄根本就不够他们的花的。”

“所以,他们看着谭家的生意兴旺发达,眼馋的很,咱们谭家每年年底给他们的人事,茅知县称之为赏钱。为了构陷赵仲文,逼赵长水和赵长秀兄妹两说出为仁的身世,他们在我们手上拿了一万多两纹银。”

“在你手上拿的银子?还是在为义手上拿的银子?”

“有些是在我手上拿的,有些是在为义手上拿的。”

“谁在你们手上拿银子?”

“尹县丞。刚开始,一直是尹县丞出面,到后来,茅知县就不再藏着掖着了。他也没法再藏着掖着了。”

“这是为什么?”

“尹县丞是茅知县的心腹,他的妹妹是茅知县的小老婆,茅知县在青州买了一个大宅院,把尹县丞的妹妹养在里面。这——我和为义早就知道了。”

林蕴姗果然知道不少事情。

“老爷,你们最要提防的人是翟温良父子,老爷还要提醒盛老爷,让他们防着翟温良。”

“盛夫人是翟中廷的妹妹,是翟温良的姑母,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俩会做对盛家不利的事情吗?”

“老爷有所不知,那翟温良早就看上了尧箐小姐,他在尧箐小姐的身上动了不少心思,他除了想得到尧箐小姐,还想得到盛家的家产和生意。”

“他是痴心妄想,盛老爷已经有儿子了。”冉秋云道。

“盛老爷的儿子不是才生出来吗!之前,盛家一直没有儿子,那翟温良便开始想入非非。总之,老爷要特别小心,所有的坏主意都是翟温良父子出的。”

“阿玉,拿一个暖炉来。”谭国凯看林蕴姗的身体还在发抖。

阿玉走出房间。

不一会,阿玉走进房间,将一个铜暖炉递到林蕴姗的手上。

按照林蕴姗提供的情况,为义确实罪不至死,林蕴姗在这时候——在谭国凯已经对为义施行族规的情况下,能敞开心扉,说出很多隐秘的事情,这多少触动了谭国凯的恻隐悲悯之心。

林蕴姗用颤抖的手打开茶杯盖,喝了两小口,林蕴姗将暖炉抱在手中。窗外,雪还在下着。

林蕴姗望着砸在窗户上的雪,将茶杯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

“妹妹,你要做什么?”冉秋云按住了被子。

“二姐,老爷,蕴姗该回去了。”

“天这么晚了,又在下雪,妹妹就在这里歇下吧!这里就是妹妹原来住的房子。”

“蕴姗知道,蕴姗一睁开眼睛,就知道了。蕴姗也该走了——蕴姗不配在这里呆着——蕴姗是一个有罪之人。一念之差,祸害了谭家,也祸害了自己,祸害了为义。”

“现在的蕴姗已经心如止水,不再有任何奢望,余生只想与青灯菩萨相伴。”两行眼泪夺眶而出。

“蕴姗,你就留在这里吧!国凯被气糊涂了,虎毒不食子,今天这件事情,国凯做过头了。看见你这样,国凯心里很难受。”谭国凯的眼窝也有些潮湿。

“老爷心怀仁慈,宽恕蕴姗,令蕴姗羞愧难当,蕴姗不能再留在谭家大院,如果蕴姗留在这里,一定会羞愧死。”

“蕴姗无脸再见谭家大院里面的人,老爷还是按规矩办,一切都是蕴姗咎由自取,蕴姗是被休之人。”

“老爷、二姐这样对我,蕴姗感激不尽,只怪蕴姗是命薄无福之人,怨不得别人。”林蕴姗再次掀开被子,开始穿鞋子。

“蕴姗,你等一下,有一件事情,国凯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要蕴姗怎么样,老爷只管吩咐。”

“国凯想把为义安葬在谭家的祖坟里。”

“老爷,你说什么?请老爷再说一遍。”

“国凯想把为义埋在谭家的祖坟里。”

“为义不是已经沉湖了吗?从族长决定沉湖的那一刻起,为义就和谭家没有任何关系了。关键是,为义已经被沉入湖底。如何将他安葬在谭家的祖坟里呢?”

“为义没有被沉湖。”

“没有沉湖?”林蕴姗望望谭国凯,又望望冉秋云。

“为义——他撞石而亡了。”

“撞石而亡了?为义现在在哪里?照这么讲,蕴姗可以带为义回家了——为义在哪里,你们领蕴姗去看看。”林蕴姗低头弯腰拿起一只鞋子。

冉秋云夺下了林蕴姗手中的鞋子:“妹妹莫急。听老爷把话说完。”

“请老爷现在就安排一辆马车送蕴姗和为义回家。我儿的命不算太薄,能有一个全尸,我儿全乎来,全乎走,我就没有什么遗憾了。”林蕴姗双手颤抖。眼泪顺着两行泪痕不住往下流淌。

冉秋云端起茶杯,打开盖子,将茶杯递到林蕴姗的手上。

林蕴姗接过茶杯,一口气喝了半杯水——她的嘴唇已经开裂,有的地方已经流出血来。

“蕴姗,听我的,你就留在谭家大院,这里还有你两个孩子——你也不能算是一个失败的母亲,为智和为信不是很好吗?你回到青州,国凯不放心,嫁出门的女儿,泼出门的水,这里才是你的归宿。我们都做错了一些事情,不能再错下去了。”

林蕴姗突然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失声痛哭起来。为智和为信听到声音,走进卧室,站在谭国凯的身旁,眼睛里面也噙着泪。眼前这个女人是生他们养他们的母亲,他们不可能无动于衷。

林蕴姗活了这么多年,之前,她所流的眼泪加在一起,恐怕都没有今天流的眼泪多。

林蕴姗哭的很伤心,两个肩膀不停抖动。

谭国凯和冉秋云坐在一旁不停安慰,两个人的安慰反而使林蕴姗更加伤心。糟糕的是,两个孩子再也绷不住了,他们也开始哽咽起来。听到两个儿子哽咽,林蕴姗更加伤心难过。

谭国凯一手拍着为智的肩膀:“好孩子,不要哭了,你们到隔壁屋子呆着,阿玉,你领他们过去。”

阿玉将兄弟两领走了。

两个孩子走了以后,林蕴姗的哭声渐渐平稳下来。

“紫兰,你赶快铺被子,伺候三太太卸妆,秋云,你今天晚上在这里陪蕴姗;蕴姗,从今天开始,我就让紫兰留在怡园伺候你。”

林蕴姗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突然抬起头来:“老爷,万万不可——万万是不得。”

“为什么?”

“今天晚上,蕴姗可以在这里住一宿,明天一早,蕴姗还是要回青州去。”

“妹妹,老爷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怎么还执迷不悟呢?你当真不想原谅老爷,不要两个孩子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马啸天静候林蕴姗敷衍 “二姐,老爷,请听蕴姗慢慢说给你们听。”

“蕴姗知道他们很多事情,一旦他们知道老爷原谅了我们母子俩,并将蕴姗留在谭家大院,就断定我把知道的事情告诉了老爷,这不仅对老爷和谭家不利,对我们林家更不利。”

“我爹年纪大了,这次又一病不起,他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我还有几个兄弟,那翟中廷和章知府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所以,林蕴姗还是要回青州去,更重要的是,我要劝父亲大人和他们慢慢撇清关系。”

“他们是豺狼虎豹,吃人不吐骨头,我爹也早不想和他们勾连,要不是我鬼迷心窍,我爹和林家也不会陷这么深。”

“钱财是身外之物,折了的银子,我们也不要了,算是我们买了点教训,总之,我们不会再和他们搅和在一起了。”

“我爹听我的,林家好好做自己的生意就行了。”

“我爹是因为我和为义才病倒的,我不能不管他。老爷能原谅为义,把他埋在谭家的祖坟里,林蕴姗感激不尽,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老爷放心,蕴姗已经彻底明白了,蕴姗不为自己活着,也要为两个孩子活着。”

“你说的不无道理。行,你先回去,在适当的时候,国凯再接你回府,我们一家人团聚;国凯也会安排为智和为信到青州去和你相见。”

“青州,我们已经不能再呆下去了,不久,我们就会回应天府去。但一时半会不会回应天府去,和他们撕扯开,需要一些时日。”

“好在为义已经死了,我爹已经卧床不起,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和他们一刀两断,无非是折一些银子罢了。”

“你能这样想,国凯非常欣慰,这样,也不枉我们夫妻一场,国凯也算是一个有福之人,现在,国凯就收回休书,你还是我谭家的人。”

“老爷如何跟族人说呢?”

“族人那里,国凯自有说辞。你回去以后好好照顾老泰山,你自己也要多保重,为义已经死了,你和国凯一样,也要节哀顺变,好在,你还有两个儿子。”

“为智和为信,你尽管放心,我、昌平和秋云自会好好照顾他们。”

“老爷天高地厚般的恩德,林蕴姗终身难忘。老爷,蕴姗现在就到兴隆客栈去,明天早晨,蕴姗在车马店租一辆马车回青州,,千万不要让茅知县他们看出一些眉目来。”

林蕴姗掀开被子,穿上鞋子。

“妹妹果真要到兴隆客栈去?”冉秋云道。

“非如此不行啊!那茅知县耳目很多——他们很可能在到处寻我呢,他,们也担心我跟老爷说什么,所以,只有看到我和谭家毫无瓜葛,孤单一人离开歇马镇才会放心。”

“行,国凯暂时将为义埋在谭家祖坟里,暂不立牌,等适当的时候再立牌。”

“蕴姗听老爷的。”

谭国凯喊来高鹏和二墩子,让他们送林蕴姗回悄悄回兴隆客栈。

走出平园前,谭国凯叫来为智和为信两兄弟给林蕴姗磕了三个头。

两个儿子一人叫了林蕴姗一声“娘”。

林蕴姗热泪盈眶,她已经有好些天没有听到两个儿子喊“娘”了。

林蕴姗含着眼泪说了下面的话:“为智、为信,你们要听爹的话,还要听大娘、二娘和为仁哥哥的话。”

“孩儿谨记娘亲的话。”为智道。

“你们还要好好读书,学点真本事,千万不要学你们的哥哥为义,你们的爹为谭家辛劳了大半生,如今他已经上了年纪。”

“你们要为爹分忧,有朝一日能帮衬着为仁哥哥,把谭家的生意做好。你们一定要记住,只管像为仁哥哥那样做事,什么都别争,你们记住娘的话了吗?”

两个儿子异口同声地说:“记住了。”

按照谭国凯的吩咐,高鹏和二墩子领着林蕴姗走东小门离开谭府。

雪无声无息地下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白色。二墩子搀扶着林蕴姗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中街走去。

走到北街和中街交汇处的时候,林蕴姗让高鹏和二墩子止步于拐弯处。

她担心茅知县的人躲在什么地方猫着呢?好在距离兴隆客栈已经不远了。

高鹏和二墩子站在拐弯处,目送着林蕴姗朝南走去。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寂,除了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之外,没有任何声响。

林蕴姗向南走了一段路,突然转身回头。

高鹏和二墩子迎了上去。

“三太太,您还有什么吩咐?”高鹏大步流星走到林蕴姗的跟前。

“高鹏,你一定要照顾好老爷,老爷在家,还是出门,要多安排人在老爷的身边。”林蕴姗道。

“三太太尽管放心,高鹏记住了。”

“切记——切记。”林蕴姗说完后,转身朝南走去。

一盏茶的工夫,林蕴姗走进兴隆客栈。

林蕴姗走到柜台跟前,朝柜台里面看了看,柜台里面没有人,转过头来,便看见客厅里面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林蕴姗定睛一看,一个人是伙计,另一个人是马啸天——马啸天的手上抱着一个茶杯。

果然有人在关心林蕴姗,马啸天一定是茅知县派来的。

马啸天放下手中的茶杯,迎来上来:“三太太,你到哪里去了,茅知县不放心你,我到处找你,找不到,料想三太太一定会回到这里来——啸天就到这里来等你了。”

伙计走进柜台,拿来一条汗巾掸掉林蕴姗貂皮风衣上的雪花,林蕴姗头发散乱,几缕头发耷拉在脸颊上,脸上挂着几道泪痕,脸上的脂粉全暴露出来了。

林蕴姗不让冉秋云和紫兰梳头、洗脸是对的。

林蕴姗什么话都没有说,她朝伙计伸了一下手。

伙计走进柜台,从粉板上取下一把钥匙,放到林蕴姗的手上:“您先上楼,我马上送一桶热水上去。”

林蕴姗仍然没有回应伙计。她失魂落魄地朝楼梯口走去。

马啸天跟上去,搀扶着林蕴姗上了楼梯。

林蕴姗并没有拒绝。

“三太太,茅知县回衙以后就派尹县丞和我到柳叶渡去寻你,可我们赶到柳叶渡的时候,人已经散了,一个打鱼的人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三太太,为义少爷现在在什么地方?”

马啸天在兴隆客栈等林蕴姗,是想打听一些情况,尤其是想知道林蕴姗是不是去了谭家大院。

在他们看来,虽然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但他们还是很担心,如果林蕴姗去了谭家大院,就一定会和谭老爷说些什么。

“在谭家祠堂。”

“在谭家祠堂?怎么会在谭家祠堂呢?是谭家人把为义少爷弄到谭家祠堂的吗?”

“算谭国凯还有点人性,他也是一个凡夫俗子,为义也是他的儿子。”

“谭国凯把为义少爷弄到祠堂去,意欲何为啊?”

“不知道,但只要为义在谭家祠堂,我就用不着担心什么了。到歇马镇来的时候是两个人,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回去了。”林蕴姗突然泪如泉涌。

“谭家人,谭国凯没有留你在谭家住一个晚上吗?”

“他们是想留我在谭家住一个晚上,可我还有脸住在谭家大院吗?为义派人杀谭国凯,我们是来看谭家的笑话的。”

“他不杀我,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我怎么还有脸见谭家人呢?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谭家也没有人想见到我。”

“马公子,你和何师爷为什么要喊我们到歇马镇来呢?我们想害人,结果把自己给害了。这——这是报应啊!”

“这么半天,三太太一直呆在谭家祠堂吗?”

马啸天就是担心林姗蕴和谭国凯说些什么。

“我在谭家祠堂陪为义来着,我帮他擦干净头上和脸上的血,我帮他整整衣服,我陪着他坐了一会,如果不是天太冷,我会陪他到天明。”

“马公子,你告诉茅知县,在祠堂,为义可是什么都没有说啊!为义不说,我林蕴姗怎么会说呢?儿子死了,我的天已经塌了——说什么都晚了。”

“行,那你早点休息,我让伙计赶快把热水送上来,你洗洗弄弄,早点休息。”

“不用了,我累了,什么事都不想做,只想早一点歇息。”

“明天早晨,我安排一辆马车来送三太太回青州。”

马啸天将林蕴姗送进客房,然后下楼,走出客栈。

走出客栈以后,马啸天去了县衙。

这应该是茅知县和马啸天事先约好的。

林蕴姗没有到谭家大院去,更没有和谭国凯说上话,茅知县就可以睡一个安稳踏实的觉了。

马啸天走到县衙东南小门跟前,在门上敲了三下。

不一会,门开了。

开门的是尹县丞——按照茅知县的吩咐,尹县丞特地在门房里面等候马啸天。

两个人站在门口嘀咕了一会以后,马啸天上了大街,朝南走去,马家住在歇马镇的西南角上。

马啸天这是往家走,他的父亲马清斋也在等待马啸天带回消息呢。

尹县丞迅速关上小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大太太回府盛老爷拜访 第二天早上,辰时,林蕴姗吃了一些点心,走到窗户跟前,朝楼下看了看,果然有一辆马车停在客栈的门口。

车夫抄着双手,怀里抱着一个马鞭,站在马车旁一个劲地跺脚。

林蕴姗拉开门,走出客房。

早上起来,林蕴姗既没有洗脸,也没有梳妆,头发越发散乱,一个刚刚死去儿子的母亲就应该是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

实际上,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至少不像昨天晚上在祠堂里面那么绝望了。但她还是要装出绝望的样子。

林蕴姗走出客栈。

车夫朝林蕴姗鞠了一个躬,然后将脚蹬放在车下。

车夫搀扶着林蕴姗上了马车,收起脚蹬,放在车辕上,然后牵着马头朝南走去。

路上的雪很厚,车夫只能牵着马慢慢往前走。

坐在马车上,林蕴姗掀起窗帘,朝怀仁堂瞥了一眼。

谭家是靠怀仁堂起家的。林蕴姗对谭家还是有感情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歇马镇来。这里将是她永远的牵挂,她的大儿子为义埋在谭家的祖坟里面,她的另外两个儿子还生活在谭家大院。

昨天晚上,林蕴姗和谭国凯、冉秋云的谈话非常重要,在遭遇到重大挫折以后,林蕴姗幡然醒悟,她又有了生活下去的信心和希望。

第二天早晨天亮之前,按照谭国凯的的吩咐,谭为仁、谭为礼、谭为智、谭为信、高鹏、姬飞、二墩子赶着一辆马车到西街的棺材铺买了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将谭为义放进棺材之中,然后去了谭家的祖坟。

到墓地的时候,早有八个工人挖好了一个墓穴。

谭国凯、冉秋云母女四人已经在墓地等待多时,二爷谭国栋一家人也在,除此以外,还有族长、几个族中长者和十几个族人。

族长理解谭国凯的心情,所以,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很快,在谭家的墓地里又多了一座新坟。

为智和为信兄弟俩在坟墓前烧了一些纸。

之后,大家又走到另外一座坟墓跟前。

这座坟就是谭国凯和昌平公主为儿子为琛修建的衣冠冢。

既然琛儿已经死而复活,那么,他的坟墓再摆在这里肯定是不合适了。所以,谭国凯决定借此机会把这座坟墓平了,把墓碑销毁并埋了。

八个师傅将坟冢挖平,然后挖了一个墓碑大小的深坑,两个师傅用簪子和铁锤将石碑上字全部销毁,然后将墓碑放进坑中,八个工人一齐填土。

谭国凯吩咐其他人先行下山,自己在一座坟墓前伫足很久;为仁带着为礼、为智、为信、玉兰,玉婷和婉婉在墓碑前烧了一些纸。

这座坟墓是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的女儿馨儿的。

自从昌平公主随老爷来到歇马镇以后,昌平公主经常到墓地来陪两个逝去的孩子坐一段时间。

每次来,都是冉秋云和谭为仁母子俩陪她来,那是一段非常难熬的日子。

谭国凯回到谭家大院的时候,迎接他的是长平公主。

谭为琛派人送母亲回歇马镇,他办完手上的事情以后就赶回歇马镇。

昌平公主已经知道了发生在谭家大院的事情。

昌平公主在应天府,心中很是不安,总觉得家里要发生什么事情。

谭为琛看母亲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在谭为琛认祖归宗之前,母亲从来没有离开过父亲。

这次离开,昌平公主的心中七上八下,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谭为琛才派人送母亲回歇马镇。

昌平公主做梦没有想到谭家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谭为义在眨眼之间就没了,昌平公主不免有些惋惜。

他虽然不怎么喜欢谭为义,但谭为义毕竟是老爷的儿子,所以,当昌平公主从蒲管家的口中知道了昨天晚上发生在祠堂的时候以后,不免有些感伤。

谭国凯和冉秋云、谭为仁母子俩安慰一番之后,昌平公主的心情才稍微好转一些。

夫妻俩走进昌平公主的卧室,刚坐下。

蒲管家便跑来禀报:盛老爷和盛夫人过府造访。

盛老爷和盛夫人是为女儿尧箐小姐来的。尧箐小姐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到谭家大院来了。因为她病了,是相思病。

盛老爷和盛夫人不知道,便请来郎中给女儿把脉。

可尧箐小姐说什么都不让请郎中,最后,还是阿香泄露了天机:小姐看上了程家班的程少主——谭家的大少爷谭为琛。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女儿喜欢程少主,这——盛老爷早就看出来了,他和夫人说过这件事情。

两个一致认为,这并无可能,虽然他们非常疼爱尧箐小姐,但在婚姻大事上,他们绝不会听之任之,因为这关系到女儿一辈子的幸福。

现在,程少主摇身一变成了谭家的大少爷,在盛老爷看来,这就更不可能了,因为,程少主的身份非常特殊,谭老爷和昌平公主一定会为他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最糟糕的是,在盛谭两家的婚约中,根本就没有谭大少爷什么事情。按照盛谭两家的婚约,尧箐木小姐只能和谭为仁结为夫妻。

夫妻俩一直很看好谭为仁,为仁打理谭家的生意,深受谭家上下的喜欢,为仁个性沉稳,待人宽厚,女儿虽然不十分喜欢他,但也不讨厌他。

盛老爷跟女儿说,先到谭家去探一探口风再说,这种事情急不来的。

本来,昌平公主和冉秋云打算等为琛回来以后再说,至少要先跟为琛说一声吧!

虽然她们已经知道为琛的真实想法,但还是要正式征求一下为琛的意见,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所以,还是郑重其事为好。

“他们一定是听说了昨天晚上的事情,特别来看看老爷的。”冉秋云道。

“除了来看老爷,恐怕还有其它事情吧!”昌平公主道。

“昌平,你如何知道?”谭国凯道。

“姐姐说的对,盛老爷和盛夫人今天来,可能和谭盛两家的婚约之事情有关。”

“对啊!我怎么把这件事情忘了。这些天,谭家大院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为义已经——尧箐小姐只能选为仁了。”

“可根据我的观察,尧箐小姐虽然对为仁不错,可好像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要不然,盛家早就上门提婚约之事了。难道是尧箐想明白了。这两口子一直视尧箐为掌上明珠,盛家不提,我们是不便开口的。”

“老爷,既然谭盛两家早有婚约,两家人迟早要坐下来谈这件事情的,盛家不提,我们可以提嘛,如果尧箐小姐不喜欢为仁,早一点说出来,我们也好为为仁物色合适的姑娘嘛,总是放在葫芦里面摇,总不是事吧!”冉秋云道。

“老爷,当初,谭盛两家说好,让尧箐小姐二选一,现在,我们仍然可以让尧箐小姐二选一嘛!”昌平公主道。

“为义已经——就剩下为仁,怎么让尧箐二选一呢?”

“除了为仁,不是还有为琛吗!让尧箐小姐在为琛和为仁两兄弟中选一个。”冉秋云道。

“这——我就不明白了,秋云,你不是一直希望尧箐和为仁能成吗?”

“难道老爷没有看出尧箐小姐喜欢为琛吗?”

“这我知道,为琛好像也喜欢尧箐姑娘。可为仁也是我的儿子,如果为琛娶了尧箐,为仁怎么办呢?我不希望这件事情伤害到为仁。”

“为仁的婚事,老爷就不必操心了。”

“为仁也是我的儿子,我怎么能不操心呢?”

“为仁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为仁喜欢谁?我怎么不知道啊!”

“秋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爷这么聪明的人,一定会想到是谁。”

“对,老爷,你好好想一想,就明白了。”

紫兰走进书房:“老爷,婉婉小姐来了。”

紫兰的话刚说完,婉婉就走了进来:“爹,娘,婉婉想到刘家堡去一趟,雪下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谭国凯拍了一下脑门:“我终于明白了。很好——太好了。”

“爹,您明白什么了?”

“婉婉,你快跟老爷说你愿意嫁给为仁。”冉秋云道。

“娘,您说什么呢?”婉婉的脸颊顿时胀得通红。

“这鬼丫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我跟你讲啊!已经有人上门为为仁提亲了,你赶快跟老爷说,要不然,老爷就要乱点鸳鸯谱了。”

“爹,您要是觉得合适的话,就请爹为婉婉做主。”

“觉得谁合适啊?”

“爹是要臊婉婉吗!”

“婉婉,你爹逗你玩呢?去吧!蒲管家,你安排一辆马车,让高鹏和赵妈送婉婉到刘家堡去。多带一些东西过去,婉婉,你随蒲管家去吧!要带什么东西,你自己定。”

“谢谢娘。爹,大娘,婉婉去了。”

“快去吧!”经历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以后,谭国凯的心情一直很沉重,人逢喜事精神爽。

谭国凯的心里面的阴霾被婉婉和为仁的婚事一扫而空。

虽然为琛和尧箐小姐的婚事还没有定下来,但他已经能预见到这件事情的结果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盛老爷造访谭国凯直言 昌平公主和冉秋云的目的达到了。她们知道老爷的心情不好,谭家大院也需要一点喜事来冲淡一下笼罩在老爷心头的阴霾。

于是,三个人随蒲管家走下楼来,进入东堂。

此时,盛老爷和盛夫人正站在东堂的门口迎接。

谭国凯拱手道:“让盛老爷、盛夫人久等了,快请坐——快请坐。”

盛老爷、盛夫人待谭国凯、昌平公主、冉秋云坐下后方才坐下。

“老爷,盛老爷和盛夫人带来了几盒上好的人参。”蒲管家走到谭国凯跟前道。

谭国凯已经看到了摆放在茶几上的几盒包装讲究的人参:“德罄兄,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啊!”

“国凯兄,最近,德罄刚买了一些人参,用了以后,觉得不错,就顺带了几盒。”盛老爷道。

“谭老爷,昨天晚上的事情,我们已经听说了,”盛夫人道,“昨天晚上,德罄就想到府上来,但又怕打扰。”

“可不是吗?国凯兄,你差点把德罄吓死,听说你出事了,德罄的心里一直不得劲啊!”

“国凯在这里赔礼了,无端惊扰了德罄兄和夫人,国凯深表歉意。”

“盛老爷,盛夫人,国凯这样做,也是出于无奈,”昌平公主道,“盛老爷和盛夫人都看见了,这些日子,谭家大院发生了太多事情。”

“无妨——无妨,德罄与国凯兄深交多年,深知国凯兄行事一向稳当谨慎,俗话说的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好在,谭家大院有国凯兄在,一定会化险为夷、遇难成祥。”

盛夫人接着道:“可不是吗!荣华富贵,自有定数,望谭老爷多保重自己的身体。”

“谢谢德罄兄和嫂夫人关怀,国凯感激不尽。”

前面说的都是一些客套话。

“盛老爷,盛夫人,尧箐小姐怎么没有跟你们一起来啊?昌平有几天没有见到尧箐小姐了。”昌平公主道。

“尧箐,她病了。”

“病了?哪里不好?有没有请郎中瞧瞧啊?”冉秋云道。

“这孩子,让我们惯坏了,茶饭不思,消瘦了许多,可就是不让我们请郎中。女大不由娘啊!尧箐一向不让我们操心,这些日子,不知道是怎么了?”盛老爷有意试探谭国凯和昌平公主。

“老爷,要不然,吃过饭以后,我们和梁大夫过府看看尧箐小姐。”冉秋云道。

“万万使不得,这孩子的性子,我们老两口越来越琢磨不透了,千万不要让她冲撞了国凯兄和大太太。”

“算一算,再过几天,尧箐就十五岁了。”昌平公主道。

“可不是吗,按虚岁算,她已经十六岁了。”

双方都在试探,谁也不愿意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德罄兄,盛夫人,国凯有一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国凯兄,你太客气了,我们两家是世交,有什么不当问的?”

“德罄兄,不知道我们两家十五年前的婚约还算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这些年,有不少人家请媒人上门提亲,我们都婉言谢绝了,不就是因为我们两家有婚约在先吗!”

“我们谭家可是一直在等盛老爷和夫人发话呢?”

“说来惭愧,尧箐这孩子一直不开口,你们也知道,都是我们太娇惯她,如果她说出什么不知进退的话,我担心弄得我们两家都尴尬。这些年,你们也应该能看出一点眉高眼低来。”

盛老爷的言下之意是,虽然盛谭两家有婚约在前,但尧箐并不十分喜欢为仁少爷。

“十五年前,我们两家定下婚约,说好二选一,这个婚约还是可以作数的。”

“还可以作数?二选一?为义——他已经,就剩下为仁少爷。”盛老爷望了一眼盛夫人。

“盛老爷,国凯没有诳你,尧箐小姐确实还可以二选一。”昌平公主道。

“大太太,您不妨明示。”盛夫人还在装糊涂——她应该听出来昌平公主的潜台词——这正是夫妻所要的答案。

盛老爷已经掩饰不住了:“大太太,您是不是想说,让尧箐在为仁和为琛两位少爷中选一个啊!”

“正是,在谭家大院,能让尧箐小姐选的就这两个人。”

“这——”

“怎么,德罄兄和嫂夫人,这兄弟两难道也不入你们夫妻俩和尧箐小姐的法眼?”

“岂敢——岂敢。不瞒国凯兄和大太太,尧箐应该是看上了大少爷为琛,看到眼里就拔不出来了,她哪里是有病啊!她是得了相思病。”

“我们已经看出来了,可大少爷是什么身份啊!大少爷刚刚认祖归宗,和小女没有见过几面,他能看上我们的女儿尧箐吗?”

谭国凯望着盛老爷道:“这——德罄兄不必多虑,我谭国凯什么时候做过不靠谱的事情啊!夫人已经问过为琛了,他很喜欢尧箐小姐。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

谭国凯又望着盛夫人道:“尧箐和为仁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他们两有缘无份,为琛虽然初来乍到,但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他们的姻缘,要不然,老天爷也不会安排他和我们夫妻俩在歇马镇团聚啊。”

“太好了——太好了,只是——”

“德罄兄,你还有什么疑虑啊!”

“尧箐要是选择大少爷为琛,不是伤着了为仁少爷了吗?这不就是尧箐迟迟不开口的主要原因吗!”

“这——盛老爷又多虑了,为仁的心里已经有了意中之人。”冉秋云道。

“为仁的意中之人是谁?”盛夫人道。

“我和秋云刚刚接回来的女儿婉婉啊!我们有意将婉婉许配给为仁。这两个孩子的姻缘在十六年前就定下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盛老爷喜不自胜,他端起茶杯,喝了半杯茶。

“老爷,我们现在就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尧箐。”盛夫人迫不及待。

“夫人稍安勿躁。让阿香回去告诉尧箐不就行了吗?”

“是啊!”盛夫人站起身,走到东堂的门口,“阿香。”

阿香原先是站在门外的。

“盛夫人,阿香已经回府去了。”昌平公主道。

“这个鬼丫头,她什么时候走的?”

“您看——已经走到平园了。”昌平公主指着门外道。

盛夫人定睛一看,果然看到阿香的背影。

此时,阿香已经走到平园的中堂。

自从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被赶出谭家大院以后,前后四园的门就不曾关过——连晚上都不关了。

在建造北院之初,老太爷是这么想的,既然是一家人,各自为阵,自成一统,肯定不符合中国人“家”的理念。

一家人,彼此无猜,亲密无间,互相融合,你我照应,是多少封建大家庭追求的理想追求。

谭国凯就是按照老太爷的意思建造北院的。

林蕴姗为谭家生下两个儿子以后,提出要晚上关园门。

林蕴姗嫁到谭家大院的时候,娘家确实陪了不少东西,在三房太太中,确实是怡园的林蕴姗最有钱。

她担心人来人往,人多眼杂,一些眼皮浅的下人会顺了她怡园里面值钱的东西。

林蕴姗从小受父母溺爱,又不善与人交际,所以才提出晚上关园门的想法。

更深人静之时,大家都在睡觉,不需要交流沟通,既然不需要交流沟通,也就没有必要把园门打开。

这对防范外贼也有利嘛。

老太爷、老太太和老爷考虑到林蕴姗为谭家生了两个儿子,就随了她的心愿,每天晚上在熄灯之前,各园都把自己的园门关上。

如需出入,就走侧门。

第二天早晨起床之前,将各自的园门打开。

现在,为智和为信两兄弟仍然住在怡园,老爷已经把兄弟俩交给冉秋云照应,所以怡园和平园之间的园门用不着再关上了。

因为怡园和平园已经合为一家。

冉秋云和昌平公主一向情同姐妹,冉秋云和谭为仁母子早晚要到和园去请安和伺候昌平公主,走院门比走侧门方便了许多,所以,平园和和园之间的园门就更用不着关上了。

至于和园和泰园之间的院门,从来都不曾关过,昌平虽然贵为公主,但孝敬公婆,嘘寒问暖,从不含糊。

当然,按照谭家大院的规矩,佣人和家丁进入四个园子,仍然走东西两边的侧面。这些年来,谭家大院的佣人和家丁一直守着这个规矩。

昌平公主早看到站在门口的阿香侧耳偷听东堂里面的谈话,当老爷说到让尧箐小姐在为琛和为仁两个少爷中选一个人的时候,阿香就开始往平园去了。

昌平公主和盛夫人相视一笑。

盛老爷站起身:“国凯兄,大太太,二太太,我们夫妻俩到泰园去看看老太爷和老太太。”

“德罄兄,喝茶,喝完茶,我们随你们一起到泰园去。”

盛老爷和盛夫人给老太爷、老太太请过安之后,和谭国凯、昌平公主、冉秋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订婚和完婚的时间。

完婚的时间初步定在新年的第一天。

至于订婚的时间,等为琛从应天府回来以后再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程向南释怀程班主心定 喝完茶之后,三个人陪同盛老爷和盛夫人到泰园去给老太爷和老太太请安。

盛老爷和盛夫人一贯如此,只要到谭家大院来,他们肯定要到泰园去向老太爷和老太太请安。

盛老爷和盛夫人到泰园请完安就告辞回府。

谭国凯、昌平公主和冉秋云将两个人送出潭府,送上轿子。

回到书房之后,谭国凯喊来了蒲管家。

谭国凯决定让蒲管家派人到应天府去一趟,北京的消息一时半会还不会到应天府,为琛少爷可以先回歇马镇,留一个可靠人在应天府等消息即可。

主要原因是刚刚和儿子分开的昌平公主太想念儿子了。

在应天府,她想念老爷,回到歇马镇,她又开始想念儿子。

这些天,昌平公主像是在梦中一样,她总觉得儿子呆在自己身边,心里才踏实。

不一会,蒲管家喊来了高鹏。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交代了几句之后,高鹏走出书房,走出和园,蒲管家早安排人牵着一匹马在院门口的台阶下等候。

高鹏纵身上马,策马而去。

高鹏策马行至中街和南街交汇处的时候,遇到了程家班。

高鹏勒住缰绳,纵身跳下马。

程班主看见了高鹏,转身朝高鹏走来:“高壮士,你这是到哪里去啊?”

五辆马车装着木箱穿过十字路口,朝西街走去。

高鹏将马往路边牵了牵:“程班主,我到应天府去,大少爷到应天府有些天了,老爷太太让我到应天府去接大少爷回府。”

“雪这么大,路上怕不好走,高壮士要格外小心。”

程向南跑了过来:“高鹏大哥,向东哥是不是把我们都忘了啊!我有日子没有见到他了。”

“向南,你别乱说话,向东到应天府去,已经有好几天了。他现在是谭家的大少爷,也该为谭家做点事情了。”程班主道。

“程班主,你们这是到哪里去啊?”

“我们到马府去,马府有孩子过十岁生日,请我们去唱三天。”

“我知道了,一到应天府,我就告诉大少爷。”

“向东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程向南道。

程向南说话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后生走了过来,他就是梅其宝。

“按照行程算,最迟明天傍晚回来。”

“向东哥要是回来,你让他到马府来找我,我有话跟他说。”

“什么重要的话要亲自跟他说,让我带给他不行吗?”

“向南,别纠缠高壮士了,高壮士,别理他,赶路要紧。”

“爹,您让向南把话说完嘛!其宝,你跟着我作甚,你先走,我一会就到,不要整天跟个跟屁虫似的。”

梅其宝吐了一下舌头,灰溜溜地追车队去了。

“向南,你想说什么?”高鹏道。

程向南望着梅其宝远去的背影,然后道:“这几天,在盛府,盛老爷和盛小姐——特别是盛小姐,一直很照顾我们。”

“我和尧箐小姐已经成了最要好的朋友,她是一个好姑娘,配得上向东哥,我愿意让她做我的嫂子。”

“高鹏大哥,你告诉向东哥,盛小姐很喜欢他,这几天,她病得很厉害,向东哥一回歇马镇,你就让他到盛府去看盛小姐。”

“可你刚才不是说,让大少爷一回来就到马府去找你吗?”

“这些话,我本来是要跟向东哥说的,跟你说,一样,照原样说给向东哥听就行了。”

从程向南对梅其宝的态度来看,她已经准备接受梅其宝的感情了。

过去,她对梅其宝从来没有用那种口气说话,口气的转变预示着态度的转变,态度的转变预示着感情的变化。

程班主眯着眼睛看了看女儿,然后看到高鹏道:“高壮士,你一定要把向南的话带到啊!”

程向南朝程班主做了一个鬼脸,甩开双臂,追梅其宝去了。追上梅其宝以后,便和他并肩前行。

“程班主请放心,高鹏一定把向南小姐的话带到。”说完之后,高鹏纵身上马,朝镇南口走去。

程班主目送高鹏的背影消失在远处,面带微笑,跟在魏明远的后面朝西街走去。

程向南刚才跟高鹏说的这些话,既是对程向东说的,也是对父亲程五洲说的。

女儿的归宿一直是程班主的心病,虽说人要随缘,但遇到具体问题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泰然处之。

过去,程向东在程家班的时候,程班主都不奢望程向东做自己的女婿。

现在,程向东已经找到自己的亲生爹娘,已经认祖归宗,程班主就更不会有那样的想法了。

程班主是一个知道进退的人,他绝不会因为自己有恩于程向东和谭老爷夫妻俩,就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帮助程向东找到生身爹娘,是自己对悟觉住持的承诺。

至于女儿的感情和姻缘,要听从老天爷的安排。

再说,他一直看好后生梅其宝,只要女儿的心结解开,她就一定会投向进梅其宝的怀抱。

所以,听了女儿跟高鹏说的那番话以后,程班主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女儿向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了却了所有心思的程班主,脚底生风,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心情放松过。

女儿能妥当了结和程向东的感情,他就可以带着程家班继续闯荡江湖了。

他和女儿——包括程家班的生活轨迹天生注定是在江湖。

自己的父亲——老班主生命结束于江湖,将来,自己,自己的女儿,包括程家班的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将结束于江湖。虽然艰辛,还有那么一点心酸,但更多的是快乐。

这次离开歇马镇,程班主想走得远一点,他一边走,一边摸一摸怀中的令牌,这个令牌就是皇上送给他的那块令牌。

程班主已经想好了,他要带着程家班到天子脚下去讨生活。

雪已经停了,店铺里面的伙计开始走出店铺,铲雪的铲雪,堆雪的堆雪,扫雪的扫雪。

上一次堆在路旁的雪还没有化掉,新雪堆在上面,越来越高,越来越大,由于路本来狭窄,加上很多雪堆,所以,能走路的地方就更窄了。

狭窄的路面,走人,挑担子,骑马,还凑乎,走马车就显得有些困难了。

雪给一些小孩子带了了很多快乐。他们在狭窄的街道上互相追逐,互相打雪仗,砸到别人的笑的前仰后合,被砸到的心有不甘,憋足了劲,只等把雪团砸到别人的身上去,然后破涕为笑。

还有一些小孩子缠着大人堆雪人,由于街道太过狭窄,雪人只能堆在门前台阶上,又由于台阶太窄,只能堆一个很小的雪人。

屋檐上挂着一些冰锥,而且越来越长,上一次的冰锥还没有化掉,新的冰锥随之生成。有些店铺干脆用竹竿将冰锥敲下来,免得掉下砸到进出店铺的人。

接下来,让我们到盛府去看看。

离开谭家大院以后,阿香直接经东街回盛府。

平时,她和小姐到谭家大院,都是走南街,经中街,因为中街商铺多,走的人多,东街的商铺相对少一些,又偏一些,走的人少一些。

这样,阿香就可以甩开膀子,大步流星了。

在东街和南街相交处,阿香左拐向东,沿着南街的延伸街道一直向东。

盛家在路的北边,盛府坐北朝南。

盛家有两个院子,一个西院,一个东院,两个院子的中间有一条河,镇南河从盛府穿过,然后向南注入歇马湖。

在盛府的前面有一座石桥,桥的名字叫百家桥。

这座桥是歇马镇人集资修建起来的,所以叫“百家桥。

盛家最早是做粮油生意的,积攒了一些本钱以后,就开始做药材生意。

尧箐的太爷爷在世的时候,盛家只有一个院落,就是现在的西院。

到尧箐爷爷这一辈,开始建造东院,生意做大了,家业就大了,原来的院子就不够住了,比较而言,东院比西院大多了,东院的规模比西院大许多。

西院只有两进,东院有三进,西院没有花园,东院有两个花园,一个东花园,一个北花园,两个花园是连接在一起的。

这次,盛老爷把程家班安排在西院唱戏。

戏台就搭在西院的前院,一进西院的大门,就能看见一个新搭的戏台。

为防下雨,盛家也搭了防雨棚,但因为程家班到盛家以后,一直没有下雨,所以,防雨棚没有派上用场。

其实,也不尽然,今年的冬天来得早,搭一个棚子,坐在棚子里面看戏,人也暖和一些。

因为空间变小了,防雨棚拦住了声音,所以,音响效果好了许多。我们都知道,那个时代是没有扩音设备的,人们听到的声音就是从演员的口腔里面发出来的声音。

程家班也被安排住在西院。

程家班在盛府的日子里,尧箐小姐每天要到西院来好几次,她还亲自过问程家班的铺盖和伙食,这就是所谓的爱屋及乌。

每天晚上,散戏以后,尧箐小姐还学着谭府的样子,叮嘱伙房为戏班的人精心准备夜宵。

更难得的是她还亲自和厨娘把夜宵送到程家班的住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小阿香眨眼盛尧箐起床 尧箐小姐并非刻意讨好程向东,而是她觉得理当如此。

她也能看出唱戏人的不易,上门就是客,照顾好客人,也是盛家的待客之道。免得失了盛家的体面。

话虽如此,尧箐小姐这么照顾程家班,确实和程向东有关。

在盛府,程家班只认尧箐小姐说话,那盛老爷和盛夫人看女儿对程家班的事情这么上心,也有意让她独挡一面。

尧箐小姐毕竟是盛老爷和盛夫人最大、最宠爱的孩子,所以,不管尧箐小姐怎么做,盛老爷和盛夫人都不过问。

正因为尧箐小姐往西院跑的太勤快乐,盛老爷和盛夫人才看出了眉目:原来是自己的女儿看上了程少主。

知子莫若父,长这么大,女儿不曾对一个男孩子动过这样的心思。夫妻俩觉得不对劲,找阿香一打听,果不其然。

盛府的热情款待,使程家班的人非常感激,程班主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尧箐小姐喜欢程向东。

程向南也因此改变了对尧箐小姐的看法和态度。

程向南心里虽然免不了有些醋意,但她打心眼里觉得,只有尧箐小姐这样的女孩才配得上向东哥。

程向南何尝不知道向东哥只是把自己当亲妹妹待呢?何尝不知道向东哥希望她和梅其宝能结秦晋之好。

后来,当程向南知道程向东就是谭老爷和义母十九年前病逝的儿子的时候,她终于释然了。

现在,盛老爷一家住在东院,西院除了住佣人和伙计以外,一部分地方是给来访的亲戚住的。

尧箐的表哥翟温良在西院也有一套房子,这套房子是盛老爷和盛夫人以前住过的房子。

盛家为翟温良专门提供了住房,这也是翟温良所希望的。

只有这样,翟温良才能和盛家人融合在一起,当然,最重要的是能和尧箐小姐融合在一起。

和尧箐小姐融合在一起,这很难,充其量就是尽量多地多和尧箐小姐接触。

虽然,翟温良知道尧箐小姐和自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且是难于逾越的距离。

但翟温良还是不死心,他一无既往地讨好姑母和姑父,依然执着地在尧箐小姐的身上释放他的满腔热情。

翟温良可不是一个痴情汉,他想和尧箐小姐结秦晋之好,并不仅仅是痴迷于尧箐小姐的美貌和才情,他看重的还有盛家的家业。

如果他翟温良成了盛府的女婿,那么,盛家的财产,不就是他翟温良的吗?

人算不如天算,一年前,盛夫人突然怀孕了,这是翟温良没有想到的。

十几年前, 姑母生了三个女儿,之后肚子沉寂了十几年,翟温良之前的所有努力极有可能落空,更糟糕的是,两个老郎中把脉之后,一致认定盛夫人肚子里面怀的是一个男孩。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本打算招一个上门女婿的盛老爷和盛夫人有了别的想法:他们原本打算在谭家为仁和为义两兄弟中挑选一个做盛家的女婿,如果谭家不同意的话,他们就招侄子翟温良做盛家的女婿。

夫人怀了男孩以后,翟温良和尧箐小姐的姻缘就悬了。

三个多月前,盛夫人诞下一个男孩,翟温良仍然不死心,因为尧箐的弟弟刚出生不久,长大成人尚需时日。

未来的日子变数很多,翟温良心有不甘,至少是对尧箐小姐不死心。

他本以为只要谭国凯知道谭为仁的身世,再加上怀仁堂和一品斋的生意严重受挫,谭为仁就会被赶出谭家大院,到那时,他翟三少爷的机会就来了。

只要姑父姑母把尧箐小姐许配给他,那么,他就有机会达成自己的心愿,小舅老爷能不能活到成年,谁能说的准呢?

姑父姑母的年纪大了,凭他翟温良,对付一个小孩子,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吗。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翟温良的意外,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的阴谋不但没有得逞,反而被谭老爷赶出了谭家大院。

谭为仁不但没有被赶出谭家大院,反而更受谭老爷的重用。

谭家的药材和家具生意非但没有受挫,反而化险为夷,如日中天。

不仅如此,他和父亲、章知府、茅知县、马清斋父子和林蕴姗母子精心策划的阴谋,竟然在第一回合、第二回合、第三回合中一败涂地。

到现在,翟温良都不知道他们失败的原因。

他,还有他那个老谋深算、城府极深的父亲翟中廷,他们本以为和朝廷、皇族脱离了联系的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根本就不堪一击。

他和父亲做下的三个局,竟然被谭家一一化解——而且化解的这么漂亮——漂亮的让人不可思议。

虽然茅知县多次提到谭国凯的至交欧阳大人,但他和父亲始终认为:欧阳若愚只在赵仲文的案子上露过面,因为赵长秀的关系,赵家和谭家的关系很不一般。

因为谭为仁的身世和赵长秀有关,所以,谭家一定会请欧阳若愚出面调查刘明堂案的真相。

这是欧阳若愚的老本行,他和谭家关系非比寻常,谭国凯请他帮忙,他一定会帮忙。

关键是,他们的动作比较快,茅知县很快就把侯三解决了,掐断了侯三这条线,欧阳若愚就查不下去了。

至于他们在怀仁堂和一品斋两桩生意上设的局,他们都没有看到欧阳若愚的身影,欧阳若愚在生意上是门外汉,他就是想帮谭家的忙,也帮不上。

所以,能破怀仁堂和一品斋这两局的人很可能是谭家人。

那么,会是谭家什么人呢?是谭为仁吗?不像。是谭国凯吗?好像也不像。除了这两个人,谭家还有谁呢?如果不是谭家人的话?会是谁呢?

翟温良父子做梦都不会想到程向东——即刚刚认祖归宗的谭为琛——他现在已经是谭家的大少爷。

翟温良如果知道谭家大少爷正在应天府等候北京方面的消息,他就一定会知道破局之人是谁了,可惜,翟温良不知道,他也不可能知道——至少是现在还不可能知道。

阿香走上闺楼的时候——尧箐小姐的闺房在第三进的二楼上,盛老爷和盛夫人住在一楼,两个丫鬟正坐在二楼的楼梯口聊天,看到阿香上楼,两个丫鬟站起身。

其中一个丫鬟道:“阿香姐,你不是跟着老爷太太到谭府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上楼的时候,阿香突然听到尧箐小姐的闺房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阿香加快步伐:“巧珍,谁在小姐的房间?”

“温良少爷来看小姐。”

阿香穿过长廊,走进小姐的闺房,拨开珠帘,走进卧室。

尧箐小姐躺在床上,头上垫着两个枕头和一个靠枕,身上盖着被子。

翟温良将手被放在尧箐小姐的额头上。

尧箐小姐并不拒绝,表哥关心表妹,理所当然,双方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翟温良也只能在这种幌子下——在尧箐小姐生病的时候,才有机会和尧箐小姐有肌肤上的接触,所以,只要逮到这样的机会,翟温良是绝不会放过的。

“尧箐,你好像有点低烧哎。”

“表哥,我没有事,躺一躺就没事了。”

“这怎么能行呢?我现在就让管家去请郎中。”翟温良一边说,一边转身朝外走,结果看见了从外面走进来的阿香,“阿香,你怎么回来了?我姑父姑母也回府了吗?”

“小姐,你身体好些了吗?”阿香并没有回答翟温良的问题——阿香一向不怎么喜欢这个表少爷,她朝尧箐眨了几下眼睛。

“阿香,你快让管家去请贺郎中来。”翟温良道。

尧箐小姐心领神会,阿香这时候回来,一定是有什么好消息。

如果没有什么特别情况的话,阿香一定会和爹娘一样吃了饭再回府:“阿香,你回来了,快扶我起床,我要到花园里面去转转,在床上躺着好生无趣。”

阿香走到床跟前,掀起被子,扶起小姐。

“这样也好,到花园里面赏赏雪,闻一闻梅花的香味,我陪你一块去。”翟温良对阿香的突然回府很不高兴——平时,他难得和尧箐小姐单独在一起,所以,他非常享受和尧箐小姐在一起的时光。

“表哥,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吧!谢谢表哥,带了这么多尧箐爱吃的东西。”

阿香注意到,在圆桌子上放着八九盒点心,还有一卷杏色绸缎和一件貂皮披风,这些东西应该是翟温良从青州——或者应天府带来的。

阿香帮尧箐小姐穿上鞋子,从衣架上取下条白色毛皮围巾围在小姐的脖子上,然后又取下一件驼色毛皮大衣穿在小姐的身上。

“尧箐,你还发着烧呢?到花园吹风,恐怕不好吧!”翟温良表现出很关心的样子。

“表哥,你放心忙自己的事情去吧!晚上,尧箐让伙房做几道可口的菜,你和爹好好喝几杯酒。”尧箐小姐第二次赶翟温良走,但同时给了翟温良一点甜头。

“行,晚上,我回来的时候,顺便从聚俊楼拿几瓶上好的酒。阿香,小心伺候着,路上结冰,千万不要滑倒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盛尧箐痊愈后花园踏雪 阿香搀扶着尧箐小姐走出房间,翟温良跟在后面。

尧箐小姐把另外两个丫鬟一块捎上。

到楼下以后,尧箐小姐一行穿过东园门,进入东花园,翟温良则径直走出盛府。

在尧箐小姐走进东园门之前,翟温良一直站在台阶上望着尧箐小姐的背影,直到尧箐小姐和三个丫鬟的背影消失在园门外才离开。

“巧珍,你们俩远远地跟着,我和阿香说会话。”尧箐小姐对巧珍道。

“是。”

两个丫鬟只远远地跟在后面。

“阿香,你快说。”

“小姐,你让阿香说什么呀?”

“好你个小蹄子,你是想戏耍我吗?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却要故意耍刁。”

“小姐莫急,且听阿香慢慢跟你说。小姐,今儿个,谭老爷和大太太、二太太终于提婚约的事情了。”

“谭老爷是怎么说的呢?”

“为义少爷已经没了,按照盛谭两家的婚约,小姐只能选择为仁少爷啰。”阿香有意捉弄一下小姐。

尧箐小姐突然站住不走了,她的脸色突然忧郁起来:“我爹娘难道没有提为琛少爷吗?”

“老爷夫人是想提来着,但没法提。”

“这是为何?”

“那为琛少爷现在应天府。”

“这——我知道。”

“谭老爷说,为琛少爷不久就要启程到北京去,谭老爷说,代王的女儿还没有婚配,年龄和为琛少爷的年龄正相当。”

尧箐小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尧箐想多了。那程少主乃是帝室之胄,我尧箐也太异想天开、不自量力了。”

尧箐小姐说完之后,干咳了几声,两行眼泪从眼眶里滚落而下。坠在树上的白雪衬的她原本白如凝脂的脸颊,越发的苍白。

阿香“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阿香,既然是这样,你早早跑回来作甚?今天,我爹我娘一定是碰了一鼻子灰,都怪尧箐不孝,想入非非,害得爹娘在谭家仁面前颜面尽失。”

“小姐,谭老爷、大太太和二太太一定要留老爷太太在谭府吃中饭,老爷太太特地让阿香回来接小姐到潭府去的。”

“到谭家大院去?去受辱吗?这辈子,尧箐恐怕再也没脸往谭家大院跑了。”

“怎么,难道小姐不想和程少主见面了。”

“不想了,尧箐的梦已经醒了。”

“什么,难道小姐也不想和程少主结为夫妻、比翼双飞了吗?”

“天上跑的云虽然好看,但永远都够不着,尧箐还是嫁给表哥吧!表哥哄我、陪我、喜欢我,可尧箐却心比天高,这山望着那山高——尧箐的梦早就该醒了。”

尧箐小姐眼角上溢出一串眼泪:“阿香,你现在就回谭家大院去把老爷夫人接回来,就说尧箐病得很厉害,这样,谭家就不会强留爹娘吃饭了。”

尧箐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挫伤,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听出来——或者看出来阿香是在跟她开玩笑呢!

“小姐,谭老爷和大太太已经同意小姐在为仁和为琛两个少爷中择一佳婿,刚才是阿香故意哄你玩的。”

“阿香,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谭老爷、大太太和二太太说,盛谭两家二选一的婚约不变,为仁少爷还是原来的为仁少爷,为义少爷变成了为琛少爷,让你在他们两兄弟中任选一个人。”

“这回,小姐听清楚了吧!恭喜小姐,贺喜小姐,阿香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就马不停蹄地跑回来了。”

“阿香,你这个小蹄子,尧箐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捉弄本小姐呢?”

“小姐赎罪,阿香给小姐赔罪,阿香这样做就是想看看小姐喜欢程少主到什么程度。小姐,如果老爷和夫人今天带不回好消息,小姐当真要嫁给温良少爷吗?”

“如果不能遂愿,嫁给谁不都是一样的吗?尧箐一向心高气傲,总以为自己能左右自己的命运,这辈子,如果不能如愿,就只能做落花随流水,做飘蓬随风而逝了。”

“阿香,闲话少说,谭老爷和大太太应了,程少主是不是回来了?程少主是怎么说的呢?”

“小姐,这你就太多虑了,既然谭老爷和大太太都同意了,那程少主一定是会同意的。像我们小姐这般倾国倾城的美人,程少主求之不得,睡着了恐怕也会笑醒的。”

“程少主回府了吗?”

“没有,阿香刚才不是说了吗!程少主还在应天府,谭老爷已经派人到应天府去接程少主去了,不日就将回到歇马镇。”

“阿香,你刚才说,我爹我娘在和谭老爷、大太太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二太太也在跟前,是不是?”

“是啊!”

“二太太一直希望尧箐能做她的儿媳妇,她莫不是希望尧箐选为仁少爷?”

“小姐又多虑了,实话告诉小姐吧!为仁少爷的婚事已经有着落了。”

“为仁少爷的婚事有着落了?听你说话,尧箐怎么就像做梦一样的呀?”

“小姐,你说的何尝不是啊!刚开始,阿香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以为是在做梦呢?”

“阿香,你快说。”

“小姐,你想一想,如果为仁少爷的婚事没有着落的话,谭老爷、大太太和二太太能在老爷夫人的面前主动提盛谭两家的婚约吗?为仁少爷虽然不是谭老爷和二太太亲生的,可他们视为仁少爷为己出。谭老爷和大太太菩萨心肠,他们绝不会为了自己的儿子伤为仁少爷的心的。”

“谁家的女孩子会有这样的福气呢?”

“用不着在别人家找,谭家大院就有一个现成的。”

“谁?”

“二太太不是刚接回自己的女儿婉婉吗?”

“为仁有福了,婉婉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他们俩从一生下来,命运就捆绑在一起,真正是天作之合。”

“小姐和程少主也是天作之合,本来,明明有一桩美满的婚姻摆在那儿,可我们小姐却视而不见,这些年来,小姐只字不提,盛谭两家也只能抓着闷葫芦慢慢摇,程少主千里寻亲,来到咱歇马镇,只在大街上露了一下脸,就被我们小姐看到眼睛里面拔不出来了。”

“阿香,你还敢取笑本小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小姐,撕烂阿香的嘴,你以后有的是时间,现在,我们应该到谭府去才是。免得让老爷太太着急。”

“不行,尧箐原本是大家闺秀,矜持还是要有一点的。这时候,往谭府跑,有失体统。至少要等程少主从应天府回来吧!”

“小姐应该拿出十八号早上到谭家大院去的勇气来才对啊!”

“此一时,彼一时。你我暂时都不要声张。”

“小姐,这是为何?”

“我不想让表哥难受,这些年,他没少在尧箐身上动心思。下功夫。这件事情还是不从我们嘴里说出来的好。”

“表少爷迟早是要知道的。”

“该知道的时候,他自会知道——我怕伤了他的心,他在我身上确实花费了不少心血。”

三个丫鬟陪着尧箐小姐从东花园走到北花园,尧箐小姐的病完全好了,她哪里是生病啊!她是心病,心病好了,身体也就好了。

这些日子,尧箐小姐的心情一直不怎么好,所以,无论下了几场雪,尧箐小姐都没有在意,东花园和北花园也不曾来过。

连巧珍从北花园采摘的早开的梅花,尧箐小姐都没有拿正眼瞧一下。

在盛家,尧箐小姐不到花园里面来,就不会有人到花园来。所以,两次积雪叠加在一起,足有膝盖深。

尧箐小姐心情愉快,所以就放开怀抱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上走啊走,走累了,就在凉亭里面——或者走廊上稍微坐一会。

花园里面的笑声引来了尧箐的两个妹妹芙蓉和木楠。

姐妹三人又在花园里疯玩了一段时间。

院中所有的花卉植物都被雪压弯了腰,竹子上坠的雪最多,几乎所有的竹子都低头弯腰,有的把路都挡住了。

尧箐小姐让巧珍找来几根竹竿,几个人很有耐心地把竹子上的雪打掉。尧箐小姐真担心这些雪把竹子压断了。

在北花园,有两片梅花林,一片红梅,一片素心腊梅。

往常,十一月底十二月初,梅花才会打朵,可今年因为天气冷得早,很多梅花已经开了。

尧箐小姐找来花匠,剪了一些红梅和素心腊梅,带回自己和两个妹妹的卧室插在大花瓶里面。

顿时,整个房间,香气四溢,人站在走廊上都能闻到梅花的香味。

尧箐还让阿香和巧珍在老爷和夫人的房间里面也放了一瓶梅花。

回到房间以后,尧箐小姐觉得肚子饿了,就拆了三盒点心,主仆六人分而食之。

吃饱了,喝足了,尧箐和阿香带着两个妹妹想到大街上去转转,买几件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吃过中饭以后,盛老爷和盛夫人回到府中,巧珍说三位小姐和阿香到街上去了,老爷太太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只要尧箐一遇到高兴的事情,就会跑到街上去买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盛尧箐直言翟温良沮丧 老爷太太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花瓶里面插着的梅花,闻着满屋子的花香,便知道女儿的病已经好了。

老爷跑到伙房,吩咐厨师晚上做几样小姐和夫人喜欢吃的菜,厨师说:尧箐小姐在出门前就吩咐过了。晚上,表少爷爷回来吃饭。

尧箐已经有好些天没有好好吃饭了。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女儿的婚姻终于有了着落,是该好好庆祝一下了。

天黑之前,尧箐姐妹三人和阿香回到了府中,阿香的两只手上拎了很多东西,有首饰,有胭脂,有笔和纸,还有很多好吃的点心。

尧箐小姐的心情一好,必然要泼墨、挥毫,她有日子没有碰过笔,也没有进过书房了。

翟温良早早回到谭府,他带来了两坛子好酒,他还让聚俊楼的师傅做了几样姑父、姑母和尧箐小姐平时最喜欢吃的菜。

看到尧箐姐妹三人风风火火地走进中堂,翟温良很是纳闷,眼前的表妹和先前见到的表妹简直判若两人。不但病好了,精神也很好。

尧箐小姐没有忘了表哥翟温良,她给表哥买了一个貂皮围领:“表哥,尧箐从来没有给你买过东西,今天,我和阿香在谭家的皮草行正好看到一个貂皮围领。表哥,你围围看。”尧箐小姐从阿香的手上接过围领,戴在翟温良的脖子上。”

“表妹,我有围领——表哥有好几条围领。”翟温良有点不自在——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温良,我看很合适,你就收下吧!这也是你妹妹的一番心意。”盛夫人道。

“是啊!这个鬼丫头,我们养她这么大,她从来没有给我们老两口买过任何东西。”盛老爷道。

翟温良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知道姑父、姑母上午去了谭家大院,过去,姑父。

姑母也经常到谭家大院去,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表妹尤其奇怪。

转眼之间,身体竟然全好了,关键是表妹从来没有为他买过东西。

“表妹,你的病还没有完全好,跑到街上去,万一受了风寒,病上加病,那怎么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尧箐这是高兴。”盛夫人道。

“人逢喜事精神爽,喜从何来?”翟温良望着姑母道。

盛夫人欲言又止,他望了望盛老爷。有些话还真不好说,她知道侄子一直钟情于尧箐。他不但对尧箐好,对他们老两口也很好,作为姑母,她不想伤了侄子。

盛老爷和盛夫人的想法是一样的,但他不能不说,盛谭两家有婚约在先,关键是女儿对侄子翟温良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所以,他想借今天这个机会把一些事情挑明了:

“巧珍,让伙房上菜,温良,来坐下来,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另外两个丫鬟将聚俊楼的师傅送来的菜一一从食盒里面拿出来,摆放到大圆桌上,阿香则把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地放在太师椅上,走到桌子跟前,打开酒坛的盖子倒酒。

尧箐小姐的两个妹妹也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夹菜吃,盛夫人则将两个小女儿爱吃的菜夹在她们面前的盘子里面。

老两口不但宠爱尧箐小姐,对两个小女儿也是百般疼爱,所以,从不用所谓的规矩去约束她们。

尧箐小姐在坐下之前,从阿香的手中接过酒坛子给翟温良和谭老爷倒了一杯酒。

翟温良越发不自在了,他在盛府吃了多少年的饭,这是尧箐表妹第一次给自己倒酒,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翟温良的心里面有些发慌。

当一个对你的关怀来者不拒的时候,就说明他(她)已经接受了你的关怀,而当他(她)突然要还你的情的时候,这说明在做某种清算——或者切割。

盛夫人注意到了侄子表情上的变化,她夹了一块酱鸭放在翟温良面前的盘子里面:“温良,一边吃,一边说。”

翟温良一直在静等姑父的答案。

盛老爷刚准备说,尧箐小姐抢先了一步,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端起酒杯,走到翟温良跟前:

“表哥,今天,尧箐心里高兴,敬你一杯酒,今天,是尧箐最高兴的一天,尧箐就要嫁人了,以后,见到表哥的机会就少了。”

尧箐小姐看父母和父亲面有难色,所以决定干脆由自己来说,这件事情迟早要让表哥知道的,迟知道不如早知道。与其让父母为难,不如自己打开天窗说亮话。

翟温良的预感没有错,表妹终于把姑母姑父憋在嗓子眼里面的话说出来了。

翟温良望了望姑父,又望了望姑母:“尧箐要嫁人了?这是好事啊!”

翟温良脸上带着微笑——实际上是一种苦笑,“姑父、姑母,温良怎么没有听二老提起过啊!”

“是啊!我和你姑母也很意外,昨天,谭家发生了那档子事情,今天早晨,我们到谭府去看望谭老爷,谭老爷死而复生——突然又活过来了,这不是一件小事,我们不能不到谭府去慰问一下。”

盛老爷喝了一口酒,接着道:“谈着谈着,谭老爷把话题转到盛谭两家的婚约上来了。尧箐不发话,我们一直不敢提这件事情,没有想到谭家自己先提了。”

翟温良额头上的青筋蠕动了几下:“难道表妹是要嫁给谭家的二少爷谭为仁吗?”

翟良文转了几下眼珠子:“姑父、姑父,表妹打心眼里不喜欢谭为仁,那小子虽然是谭家的大当家,但脸相貌连平平都谈不上,让他做盛家的女婿,绝不会给咱们增添半点光彩。尧箐表妹的终身大事,姑父、姑母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温良啊!话可不能这么说啊!那为仁少爷虽然其貌不扬,但他兢兢业业,把谭家的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深得谭老爷的重用,谭家上下,包括店铺和作坊的掌柜主事伙计,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

盛老爷又喝了半杯酒:“前一段时间,谭家为为仁的身世闹了好一阵子,结果怎么样呢?谭老爷不但没有把他赶出谭家大院,反而更喜欢他——更重用他,让他做咱们盛家的女婿,也不委屈尧箐。”

“姑父、姑母当真同意了这桩婚姻?”

“如果尧箐喜欢谭为仁的话,我们老两口早就向谭家提婚约之事了。”

翟温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又抱起酒坛,把自己的酒杯斟满:“表妹,表哥今天很高兴,来,我们碰一杯。”

翟温良将酒杯在尧箐小姐的酒杯上碰了一下,然后将一杯酒灌到肚子里面去了。

过去,翟温良在酒桌上,一直和姑父碰杯,今天,他把姑父晾在一边,他的注意力全盯在尧箐小姐的身上。他的酒喝得也很猛。

“温良,喝慢点,多吃菜,少喝酒。”盛夫人道。

“你姑母说的对,慢慢喝。”盛老爷道——盛老爷能感觉到翟温良的反应太过激烈。

翟温良望着阿香道:“阿香,倒酒。姑父、姑母,尧箐可是你们的掌上明珠,你们也知道尧箐不喜欢三寸钉子长、一泡牛粪高的谭为仁,这件事情,你们一定要慎重啊!”

“温良,这你不用担心,尧箐嫁的人不是为仁少爷。”盛老爷道。

“不是谭为仁?谭为义已经死了,谭家就剩下谭为仁,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是谭家刚刚认祖归宗的为琛少爷——他是谭老爷和大太太十九年前病逝的儿子,老天爷保佑,他并没有死——他现在已经是谭家的大少爷了。”

“这——温良已经听说了,他不就是程家班程班主的义子程少主吗!”翟温良一边说,一边紧盯着阿香,这件事情,阿香应该知道,可她竟然不曾跟他说过。

过去,他总觉得阿香没有尽心尽力为他做事。

“不错,正是他。”

“尧箐表妹喜欢他吗?这也太不着调了吧!程家班到歇马镇来才不几天,程少主认祖归宗也没有几天,表妹只是到谭家大院去看了三场戏,不错,程家班在盛府是呆了几天,表妹和程少主也没有见过几次,姑父、姑母,尧箐表妹的终身大事,可不能这么草率啊!”

“温良啊!尧箐跟程少主是没有见过几面,但他们的姻缘早就定下来了。”盛老爷道。

“早就定下来了?姑父,温良还是不明白?”

“阿香,你来说吧!”

“老爷,阿香知之甚少,还是让小姐自己跟表少爷说吧!”阿香的眼睛一直不敢直视翟温良。

“行,爹,您不要为难阿香了,还是我自己跟表哥说吧!表哥,程少主就是我盛尧箐这辈子要嫁的男人。”

尧箐喝了一口酒:“虽然,我们盛家和谭家有婚约在先,按照婚约,为义少爷死了,我只能嫁给为仁少爷,不错,为仁少爷确实是一个好男人,可我和他有缘无份。”

“老话常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程家班到歇马镇的第一天,当时,天下着雨,谭府的二墩子领着程少主在大街上转,尧箐和程少主在南街的馓子铺和西街的二亭桥上两度相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夫妻俩无心翟温良有意 “在南街的馓子铺,尧箐还和程少主说了几句话,我还知道他就是程家班程班主的义子,就是这两次相遇,我就对他产生了好感——这大概就是一见钟情吧!”

“尧箐见过很多男人,和为仁少爷和为义二少也在一起玩耍了十五年,但尧箐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天下的女孩子,见到这样的男人,没有不动心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到谭家大院去了,我不但去了谭家大院,我还在谭家大院住了三个晚上。”

“在谭家大院的时候,我还随大太太、二太太去了隐龙寺,在隐龙寺,我又遇见了到隐龙寺去烧香拜佛的程少主。”

“程少主也信佛?”斋温良道。

“表哥,你慢慢听我说。在观音菩萨的面前,我和程少主一起向观音菩萨祈祷——我是跟程少主跪在一起祈祷的。”

“表哥,你千万不要以为尧箐是一个不知道羞耻的女孩子,我们可不是在观音大殿祈祷的,我们是在谭家的禅房里面祈祷的。”

“在谭家的禅房里面,也有一尊千手观音佛,在谭家大院——大太太的房间里面有一个佛龛,佛龛里面安坐的也是一尊千手观音佛,程少主就是在大太太的房间里面看到了观音菩萨想起记忆中的一些东西的。”

“程少主离开父母的时候只有两岁,他隐隐记得母亲经常带着他在观音菩萨的面前祈祷。”

“表哥,你没有见过程少主,如果你见到他的话,就一定会想起谭老爷,程少主和谭老爷长的太像了,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在谭家大院,很多人都是这么说的。”

其实,翟温良见过程少主,程家班到歇马镇的第一天,在聚俊楼的门口,蒲管家曾经向翟温良介绍过程向东。

翟温良眉头紧锁,若有所思,他大概是想起了和程向东见面时的情形。

“表哥,你知道程少主为什么一到歇马镇就有到街上去转悠吗?”

“为什么?”

“程少主是在找一种吃食——就是一种像金果一样,在金果上沾满芝麻的油炸食品。在程少主的记忆里面,母亲经常买这种东西给他吃。”

“当谭府的二墩子把这件事情告诉老爷和大太太的时候,大太太让赵妈做了这种吃食。”

“当程少主看到这种吃食的时候,非常激动,赵妈是按照大太太的回忆做的这种吃食。”

“表哥,你应该知道,谭老爷和大太太十九年前住在应天府,在侯爷府附近有一条繁华大街,大街上有一家专门做这种吃食的人家,大太太经常抱着程少主到这家店铺买这种吃食。”

“不但大太太和谭老爷想起了很多事情,程少主也想起了很多事情。”

“之后,谭老爷和大太太就派程班主和谭为礼到安庆去了一趟。”

“十九年前,谭老爷和大太太家遭变故,被打入大牢,在他们被打入大牢之前,把唯一的儿子交给贴身丫鬟翠云,翠云逃出应天府之后,便去了老家——安庆霍家洼。”

“翠云回到家的时候,程少主病的很厉害,几天后,翠云抱着程少主到安庆去看郎中,回家的途中,两个人都病了——翠云病得尤其厉害。”

“两个人就在一个破庙里面避雪御寒,结果遭到一伙土匪的抢劫。普觉寺的住持悟觉禅师和徒弟在化缘途中也到这个破庙里面避雪,结果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主仆二人。”

“师徒三人将主仆二人带到普觉寺。几天后,公子醒了,翠云死了。”

“在临死之前,翠云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话,大意是希望悟觉住持能收留公子,等他长大以后,帮他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

“七年以后,程家班到普觉寺给老班主看病,后来老班主死在了普觉寺,程家班离开普觉寺的时候,悟觉住持把公子交给了程班主。”

“因为程家班走南闯北,去的地方多,方便寻找公子的生身父母,翠云在临死前并没有说清楚公子的父母是谁?家在哪里,所以,程少主只能凭借记忆中的一些东西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谭老爷和大太太没有到安庆去找翠云和小孩吗?”

“找了。谁知阴差阳错,翠云的父母家人看翠云和孩子迟迟不归,就到安庆去寻找。找了十几家医馆,在最后一家医馆得到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老郎中说,确实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小男孩子来看病,但小孩子已经不行了,女孩子看孩子死了,便抱着孩子投了河。”

“翠云的家人和亲戚只打捞到一只虎头鞋,公子离开应天府的时候,脚上就穿着虎头鞋。谭老爷和大太太便认定公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几日,表妹一只呆在家里,并不曾和谭家大少爷有过接触,如果你确实喜欢谭家大少爷的话,应该经常往谭家大院跑才符合表妹的性格啊。”

“大少爷不在府上。”盛夫人道。

“大少爷刚刚认祖归宗,不在谭家大院守着父母,能到哪里去呢?”

“我听二墩子说,大少爷到应天府去了。”

“到应天府去做什么?”

翟温良穷追不舍,他一直在想是谁破了他和父亲设的局,听了姑母和表妹的话以后,他似有所悟。

“谭家的药铺和家具生意陷入困境,单靠为仁少爷一个人怎么能行呢,为琛作为谭家的大少爷,自然要为谭家分忧解难了。”盛夫人道。

“这次,谭家派几拨人到应天府、杭州、宁波、梧州和滕州,一天之间就把一品轩的货一扫而空。这可是大手笔啊!这一品轩真是找死,他们也不想一想,谭家是什么人,他们能斗得过谭家吗!”盛老爷道。

“大少爷在认祖归宗之前,也只是一个唱戏的,生意上的事情,他懂吗?”

“温良,你千万不要小瞧了这个谭大少爷,他在程家班呆了十二年,戏文不知道看了多少,程家班走南闯北,程少主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程班主不让他学戏练功,只负责打杂,管管账目,应酬外面的事情。”盛老爷道。

“是啊!我还听说,大少爷读了很多书,在普觉寺,悟觉住持教他写字、读书,点拨于他。大少爷悟性很高,一点即通。”盛夫人道。

“在程家班,不管到什么地方,程少主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买书,到有钱人家唱堂会的时候,经常向主家借书看。大少爷有一个大木箱子,箱子里面的衣服没有几件,一多半是书。我看大少爷不但能做生意,做官也是一块好材料。”盛老爷道。

“可不是吗?我听谭老爷说,昌平公主和大少爷上次去应天府的时候,见到了当今皇上,还有代王朱桂。”盛夫人道。

盛老爷道:“如果大少爷想为朝廷做点什么事情的话,皇上应该会给他机会。代王朱桂也有这个意思。”盛老爷道。

“大少爷不但仪表堂堂,一举手,一投足,都有礼有节有度。颇有谭老爷的风范,如果不是十八年前那场变故,谭老爷恐怕还在朝中做官呢。”盛夫人道。

盛老爷和盛夫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未来的女婿夸上了天,翟温良则一杯一杯地喝酒,不管盛夫人怎么劝,都无济于事。

酒喝了不少,但脑子还是很清楚的:“温良听说谭老爷派到各地的人都回歇马镇了,大少爷怎么还不回来呢?”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谭老爷不说,我们也不好问。我猜想,大少爷留在应天府,迟迟不归,一定是和谭家的生意有关。”盛老爷若有所思道。

“和什么生意有关?”

“谭家不是刚收了一品轩的货了吗?收这么多的货,肯定要不少银子,做生意,靠的就是银子,货积压在手上,就是银子积压在手上,大少爷留在应天府,一定是在为这批货找出路。”

盛老爷喝了一口酒:“这批货一旦出手,谭家就会赚很多银子,谭家收的这批货太便宜了,这一品轩真是太蠢了,他们把价钱压的这么低,结果被谭家抄了底,谭老爷果然是宝刀未老啊!”

在盛老爷说话的过程中,翟温良一连喝了几杯酒,盛老爷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利刃一样扎在翟温良的心上,盛老爷口中的“太蠢了”说的就是他们父子俩。

“温良,高兴归高兴,我知道,你表妹的婚姻有了好归宿,你为表妹高兴,但也不能喝的太多,喝的太猛。”盛老爷也有了一点醉意。

恰恰相反,翟温良此时是借酒浇愁。

自己仰慕已久,追了多少年的心上人转眼之间成了别人的未婚妻,而这个夺走自己心上人的男人又是让自己一败涂地的谭家的大少爷。

现在,只要翟温良一听到这个横空出世的程少主,心里面就恨得牙痒痒。

可他在姑父姑母跟前却不能表现出来,他不得不假装毫不在意和兴高采烈的样子。

心里面在流泪,嘴角和眼角上却还要挂着微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翟温良失态盛尧箐生疑 盛夫人没有喝酒,她的心里最清楚,眼睛里面也看的真真的:“老爷,你不要让温良多喝酒,你自己也要少喝一点。尧箐,你别只顾自己吃,你也劝劝你爹和表哥。

两个小女儿对大人之间的谈话不感兴趣,她们放下筷子,缠着姐姐尧箐去看刚给她们买给他们的东西。

尧箐小姐该说的话都说了——自己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表哥想怎么耍,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所以,尧箐就带着两个妹妹到自己的房间看东西去了——尧箐小姐为两个妹妹买了一些好玩的东西和她们平时喜欢吃的点心。

中堂里面就只剩下盛老爷、盛夫人和翟温良,阿香等丫鬟在一旁伺候着。

盛老爷今天特别高兴,所以酒兴大发,再加上有翟温良陪着,所以,今天他喝了不少酒,盛夫人担心老爷的身体,再加上翟温良是自己的侄儿,所以,盛夫人只能陪在旁边,有她在跟前,老爷和侄儿也许会少喝一点酒。

当然,盛夫人陪在旁边的主要目的是防止盛老爷说一些不当的话来刺激了侄儿翟温良,喝了这么多的酒,盛老爷的嘴边早就没有把门的了。

盛老爷何尝不知道夫人的心思呢,所以,他既要陪侄子翟温良喝酒,又要说一些和盛谭两家婚约无关的事情,只喝闷酒,肯定是不行的,今天晚上,至少要把翟温良打发过去吧!

翟温良也想从姑父的口中了解一些谭家的情况,盛谭两家眼看就要成为亲家,谭家肯定会把一些事情告诉盛老爷。

刚才,姑父、姑母就说了不少。盛老爷和盛夫人做梦都没有想到翟温良父子就是躲藏在暗处对谭家放冷箭的人,所以,他们是不会提防翟温良的。

“姑父,您刚才说谭老爷宝刀未老,谭老爷当真很厉害吗?”翟温良喝了一大口酒,眯着通红的眼睛望着盛老爷。

“温良啊!你和谭老爷接触不多,你爹应该非常了解他。他可是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有大智慧、大格局的人啊!他不但官做的好,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要不然,谭家的生意也不会这么红火啊!”

“这次,一品斋把一品轩的货全扫了,是谭老爷的主意吗?”翟温良想知道他真正的对手是谁。

“这——姑父就不知道了,或许是谭老爷出的主意,或许是为仁少爷出的主意,也或许是为琛大少爷出的主意。”

“这一招,连姑父我都没有想到,好家伙,在一眨眼的功夫,几个地方一齐动手,把一品轩的货扫得干干净净,等一品轩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更厉害的是,刘家堡家具作坊的几十个工匠全跑到一品斋的家具作坊去了。这叫什么?这叫釜底抽薪。这叫一剑封喉,一品轩就是想东山再起,也没有可能了。”

“是啊!一品轩本来想挤死谭家的一品斋,结果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了。”盛夫人道。

翟温良将阿香刚倒好的一杯酒全掀到肚子里面去了,由于喝的太猛,一下子呛住了,翟温良一阵猛咳,把一张已经很红的脸憋的乌紫。

盛夫人站起身,用手捶翟温良的后背:“温良,你不要再喝了。老爷,你们就此打住吧!阿香,快倒一杯热茶来给表少爷。”

“姑母,我没事,下面我喝慢一点。姑父,你年纪大了,比不得侄儿,您少喝一点。”翟温良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痛苦。

阿香将一杯茶端到翟温良的跟前,翟温良打开盖子,喝了几口:“没事了,姑父,我们都慢慢喝,您少喝一点。”翟温良的头脑非常清楚,“姑母,您接着说。”

“接着说,我都忘了说到哪儿了。”

“您说到一品斋把一品轩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了。”

“我是说到这里了,我听二太太说,那刘家堡的家具作坊,一共有三十几个工匠,没有想到,在一个下午就全跑到一品斋去了,谭家出手就是大气,他们给每个工匠预付一个月的工钱,一品轩的大东家听说这个消息以后,一口气没有上来,厥过去了。”

盛夫人所说的大东家就是林老爷,当然也包括翟氏父子俩。

“二太太有没有说一品轩的大东家是谁吗?”

“没有。管他是谁呢?他要作死,跟谭家斗,那是他们自找的。”

“一品斋一下子收了这么多的货,也不怕把自己撑死了?”

“谭家的为琛少爷不是在应天府吗?”

“他在应天府能做什么呢?”

“皇上要迁都,北京紫禁城里面的房子有几千间,你说哪间房子里面不要家具呢?如果谭家能拿到这笔生意,他们收的这些货又算得了什么呢?”

“是啊,我估计大少爷迟迟不归,一定是在等北京方面的消息。”

翟温良终于可以确认:这次,能破翟氏父子所设之局的人极有可能是谭家的大少爷谭为琛。

盛夫人看翟温良带来的两坛子酒已经喝了半坛,便强行吩咐阿香、巧珍等几个下人把盛老爷架到房间里面去了。

盛老爷走了以后,翟温良又喝了两杯酒,最后趴在桌子上不醒人事了。

盛夫人喊来四个家丁,将翟温良送到西院。

第二天上午,翟温良一直睡辰时结束才醒过来。

人是醒过来了,但脑袋还有点昏昏沉沉,走路还有点发飘。

翟温良没有吃早饭,便离开了盛府,在走出西院的时候,他环视四周,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盛府。之后,很长时间,翟温良都没有回盛府。

西院应该是他的伤心地。

谭家轻而易举地毁了他和父亲经营的一品轩,谭家还挖走了刘家堡家具作坊的工匠,谭家的大少爷还抢走了自己的心上人——表妹尧箐小姐。

翟温良会咽下这口气吗?

第二天早上,尧箐小姐起的也很迟,这些日子,她有心思,吃睡不宁,经常睁着眼睛躺到天明,所以,昨天夜里,她美美地睡了一觉。

下楼的时候,母亲吩咐她到西院去看看表哥是不是起床了,昨天晚上,盛夫人已经看出侄子很不高兴。

尧箐小姐和阿香走到西院,一个丫鬟说,温良少爷已经走了。

过去,翟温良每次离开盛府的时候,都会跑到东院去向姑父、姑母辞行,今天不辞而别,尧箐小姐也觉得有些不妥,表哥的不辞而别肯定和盛谭两家的婚约有关。

尧箐小姐回东院禀告父母的时候,盛老爷和盛夫人的脸色很不好看。

在回闺房的路上,阿香终于鼓足勇气,把翟温良如何收买她,让她监视小姐的一举一动的事情告诉了尧箐小姐。阿香还把翟温良如何给谭为义出谋划策在为仁少爷出生这件事情上做文章,试图把为仁少爷赶出谭家大院的事情告诉了尧箐小姐。

尧箐小姐连闺房都没有回,带着阿香到谭家大院去了。

昨天晚上,她从翟温良的眼神里面看到了一种杀气,听了阿香的话以后,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过去,表哥把为仁少爷当做绊脚石,所以千方百计想把他赶出谭家大院.

现在,表哥会不会对为琛少爷做不利的事情呢?为琛少爷不在歇马镇——不在谭家大院,这更增添了她的担心。

尧箐小姐并不只是一个只知道往脸上抹脂粉的女孩子,在和谭家人的接触中,在目睹刚刚发生在歇马镇和青州等地的事情。

侯三和谭为义,侯三、谭为义和翟温良过从甚密,这尧箐小姐是知道的,侯三突然死在狱中,尧箐小姐总觉得和谭为义、翟温良有关。

谭老爷两次假死,秀外慧中,冰雪聪明的尧箐小姐应该能悟出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他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心上人谭为琛来。

马车停在谭府的大门前,在蒲管家的引导下,尧箐和阿香去了和园昌平公主的房间。

昌平公主非常意外,先前,听盛老爷和盛夫人说尧箐小姐病了,现在,尧箐小姐突然风风火火地跑到谭府来,一定是按耐不住喜悦的心情,亲自跑到谭府来了。

“尧箐,快来,坐到我身边来。”昌平公主道。

冉秋云也在房间里面坐着,她站起身,将尧箐小姐拉到昌平公主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

昌平公主拉着尧箐小姐凉冰冰的手:“尧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听说你病了,大娘正想抽时间到盛府去看你。”

冉秋云将一个暖炉递到尧箐的手上。

“大娘。二娘,尧箐有话跟你们说。”尧箐小姐脸色苍白。

“尧箐,快说,什么事情?”

“大娘,二娘,你们能不能告诉尧箐,我表哥翟温良和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有没有瓜葛?”

昌平公主看了看冉秋云:“尧箐,究竟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冉秋云望着尧箐:“尧箐,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大娘,尧箐怀疑我表哥翟温良和谭家最近发生的事情有关系。”

“蒲管家,你把老爷请过来,如果为仁在府上的话,你把为仁也叫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谭国凯突访曹壮士策马 “大姐,为仁到家具作坊去了,从刘家堡过来的工匠,需要安顿一下,家具作坊的木料也不多了。为仁想派人再进一些上好的木料。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冉秋云道。

蒲管家转身走出房间。

昌平公主意识到,尧箐这时候跑到谭家大院来,一定有非常重要的话说。

所以才让蒲管家把老爷叫过来。

不一会,谭老爷拄着拐杖走进房间,蒲管家留在了门外——这是他多年的习惯,老爷和太太不叫他,他就呆在门外伺候。

“蒲管家,你也进来。”

蒲管家走进房间,梅子搬了一把椅子,让蒲管家坐下,然后和阿玉退出房间。

谭老爷刚坐下,尧箐就走到谭老爷的跟前:“尧箐给谭伯父请安。”

谭老爷眯着眼睛:“尧箐,你身体好些了吗?”谭老爷一边说,一边望了望站在尧箐小姐身后的阿香。

“回伯父的话,尧箐好多了。”

“我已经派人去接为琛了,他就要回来了。”

“老爷,尧箐来有十分紧要的事情说。”昌平公主道。

“刚才,蒲管家已经跟我说了,尧箐,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伯父,尧箐就想知道我表哥翟温良和谭家最近发生的事情有没有瓜葛?”

“有瓜葛,最近,怀仁堂和一品斋的生意遇到了一些麻烦,这些麻烦都和翟温良有关,不仅仅是他,翟温良的父亲翟中廷也参与其中。”

“包括赵仲文的案子,都和他们父子俩有关系,翟温良和谭为义还派一个叫黑鹰的杀手到歇马镇来刺杀我,要不然,伯父也不会将计就计,引为义母子上钩。为义也不会在族会上撞石而死。”

“伯父,黑鹰的额头上是不是有一个刀疤?”尧箐小姐道。

“不错,黑鹰的头上确实有一个刀疤——尧箐,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黑鹰是我舅舅的心腹,我在应天府翟府见过此人。我舅舅的身边养了不少这样的人。”

“黑鹰已经被我的人擒获,他把知道的事情全告诉了我们。”

“鲁掌柜把假药和霉变的药买给我们怀仁堂,就是翟温良父子指使黑鹰做的。除了三太太母子俩和翟温良父子俩,还有茅知县和章知府。”

“茅知县和章知府是我舅舅的门生,他们头上的乌纱帽就是我舅舅赏的。”

尧箐小姐知道的事情真不少,可见她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她是一个有心人。

“伯父,我担心表哥会对大少爷不利。”

“你怎么会这么想?”

“表哥——他一直很喜欢我,他在为仁少爷的身世上做文章,就是想让伯父把为仁少爷赶出谭家大院,这样,我爹就不会再提盛谭两家十五年前的婚约,他就有机会了。”

“他到歇马镇来开酒楼,就是冲尧箐来的。”

“昨天晚上,表哥在我家喝酒,他从我爹的口中知道我和大少爷的事情以后,神情有点不对头,昨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

“今天早上,他不辞而别——过去,他只要离开盛府就会到东院去跟我爹我娘道别。昨天晚上,他还从我爹我娘的口中套出了不少话。”

“翟温良都套出了什么话?”

“他想知道是谁帮谭家渡过了眼前的困境,他还知道了大少爷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歇马镇。尧箐今天冒味跑到谭家大院来,就是想提醒伯父一定要留意我表哥翟温良。”

“我明白了。谢谢你跑来告诉我们这些事情,我儿果然没有看错尧箐姑娘。我还没有想到这一步,幸亏尧箐提醒我们。”

“这次,他们输得太惨,所以,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和翟中廷同朝为官,共事多年,对他的为人太了解了。他豢养那么多的江湖高手,本就是想图谋不轨,他也很贪婪,除了俸禄,他的每一两银子来路都不正。”

“老爷,尧箐小姐说的对,我们不能不防啊!”昌平公主道。

“老爷,要不要再派人到应天府去啊!”冉秋云道。

“老爷,我们一定要格外小心才是啊!”蒲管家道。

“蒲管家,你到兴隆客栈去把曹锟请到这里来。”

蒲管家站起身。

“干脆,蒲管家,我随你一同去。”谭国凯也站起身。

谭老爷走出房间又折回头,望着尧箐小姐道:

“尧箐,留下来吃中饭,我马上让蒲管家到盛府去跟盛老爷说一声,晚上,我派人送你回府。如果你愿意的话,在这里住几天。”

尧箐小姐求之不得:“蒲管家,你跟我爹我娘说一声,我在潭府住一两天。”

谭老爷和蒲管家走后,昌平公主、冉秋云和玉兰、玉婷两姐妹的陪同下到后花园去踏雪赏梅。

今天,尧箐小姐在谭家大院的身份和过去已经不一样了,她是谭家未来的大少奶奶。

谭家大院的下人还不知道尧箐小姐的身份即将发生变化,但他们应该能从昌平公主和二太太对尧箐小姐的态度中看出一点眉目来。

过去,尧箐小姐经常到谭家大院来,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由昌平公主、冉秋云陪同尧箐小姐到后花园去溜达。

谭老爷和蒲管家步行去了兴隆客栈。

为避人耳目,曹锟一直住在兴隆客栈,曹锟虽然在帮谭家做事,但从不抛头露面,昨天晚上的族会,曹锟将谭为仁母子交给高鹏等人就回兴隆客栈去了。

两股势力的较量还没有结束,只是暂时告一段落。

欧阳大人深谋远虑,把曹锟留在歇马镇,以备谭老爷不时之需。

种种迹象表明,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之流一定会有进一步的动作。前几个回合,对方输得很惨,所以,他们绝不会就此罢手。

谭老爷和蒲管家走进客房的时候,曹锟正坐在窗户旁边,一边喝茶,一边欣赏大街上的景色。

动如脱兔,静如处子,这就是曹锟的特点,有事情做的时候,他生龙活虎,没有事情做的时候,他不是睡觉养精神,就在坐在窗前品茶赏景。

曹锟打开门,看到谭老爷的时候,感到非常的惊讶:“谭老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是不是有重要的事情?”曹锟将谭老爷和蒲管家让到椅子上坐下。

蒲管家从衣袖里面拿出两张银票放到茶几上。

“谭老爷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这银票就不要了,我身上有钱。”

“穷家富路,身上装点钱,指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曹锟,你现在就到应天府去,狗急了会跳墙,我担心有人会对为琛不利。”

“谭老爷,曹锟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在想这件事情,看来,曹锟和谭老爷想到一起来了。”

“曹锟,这可不是我想到的,就在刚才,尧箐小姐突然跑到谭府告诉我,说他表哥有可能会对为琛不利,她已经知道躲在林氏母子身后的人是谁了。她即将成为谭家的儿媳妇,她的神经比我们敏感多了。”

“谭老爷,他们刚开始把眼睛盯在为仁少爷的身上,后来,他们又把眼睛盯在谭老爷您的身上,现在,他们又开始注意大少爷——他们一定会在大少爷的身上打主意。”

“曹锟现在就到应天府去,路过青州的时候,把黑鹰也带上,有我们俩隐身在大少爷的左右,谭老爷尽管放心。曹锟和黑鹰一定把大少爷完完整整地带回歇马镇。”

“谭老爷,您和大太太就准备给大少爷和尧箐小姐办一个像模像样的婚礼,谭家的晦气也该好好冲一冲了。”

“曹锟,路上小心点,我准备几坛子好酒,等着为你和黑鹰接风洗尘。”

曹锟从床里面拿起一个褡裢,搭在右肩上,从墙上取下剑。

三个人下得楼来,从店堂的后面进入后院。

曹锟走进马棚,不一会牵出他那匹枣红马来:“谭老爷,曹锟就此别过。”曹锟一边说,一边纵身上马。

“曹壮士一路平安。”谭老爷拱手。

等谭老爷和蒲管家走出院门的时候,曹锟已经不见了踪影。

在回谭家大院的路上,谭老爷遇到了尧箐小姐的马车——蒲管家已经到盛府去了。

车夫停下马车。

阿香搀扶着尧箐走下马车。

“尧箐,你怎么走了,不是说好晚上留在潭府的吗?”谭老爷走到马车跟前。

“伯父,尧箐的心里七上八下。我想到聚俊楼去看看。”

“到聚俊楼去看看——看什么?”

“小姐想到聚俊楼看看温良少爷在不在聚俊楼,如果他不在聚俊楼的话,就一定是去了青州。小姐和大娘、二娘赏雪赏的好好的,突然想到了这个。”阿香道。

“伯父,我表哥在青州有一处宅院,我舅舅身边有几个武林高手。”

“尧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刚把曹锟送走,放心吧!有曹壮士在为琛的身边,可保万无一失。走,随我回府吧!”

“伯父,您先回府,尧箐还是要到聚俊楼去一下。”

“就你们主仆两人?要不,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回府派两个人随行。”谭老爷有点不放心尧箐小姐,尧箐即将成为谭家的媳妇,谭老爷突然想到了尧箐小姐的安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二墩子传信柴文进出谋 “伯父,没事的,尧箐去去就回。”

“不行,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叫二墩子带两个人过来。”

“要不这样吧!阿香到聚俊楼去,小姐随谭老爷回府。”阿香道。

“这样也好,去吧!快去快回。”尧箐道。

阿香迈开大步朝南走去。

“阿香,等一下。”尧箐跑上前去。

阿香转身回头。

“阿香,如果我表哥在聚俊楼,你怎么说?”

“我就说是小姐不放心温良少爷,让我到聚俊楼看看。”

“行,去吧!”

阿香朝南走去。

谭老爷让车夫送尧箐回府,自己步行回府。

谭老爷有日子没有在歇马镇的大街上走动了,在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折之后,他很享受这样的感觉,漫步在大街上,看看街道两边的店铺,和一些熟人打打招呼,说说话。心里面别提有多惬意了。

谭国凯在歇马镇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人们都很尊敬他,所以,只要是在路上遇到他的人,没有不和他打招呼的,有些人还会和谭老爷搭讪几句。

在中街和北街交汇处,谭国凯遇到了两个族人——一对年轻的夫妻,男人的手上牵着一头毛驴,老婆坐在毛驴上,遇到谭国凯以后,女人下了毛驴。

请过安之后,两个人陪伴谭国凯一边走,一边说话,一直走到谭府的门口,直到谭国凯走进院门,夫妻俩才继续向西街走去。

谭国凯走进书房的时候,阿香也随后进了书房。

昌平公主、冉秋云和尧箐小姐都在老爷的书房里面坐着。

自从林氏母子被赶出谭家大院以后,冉秋云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和园老爷的书房里面。

谭国凯是一个喜欢看书的人,书房里面有一个火盆,两个丫鬟随时往火盆里面添加些木炭,昌平公主喜欢守着老爷,而冉秋云则喜欢守着昌平公主。

“阿香快说。”尧箐道。

阿香走到尧箐的跟前:“小姐果然猜对了,今天上午,表少爷回到聚俊楼后不久就离开了,宫掌柜说他到青州去了。”

“幸亏伯父派曹大哥到应天府去了。”尧箐小姐一边说,一边拍拍自己的胸口,桃红的面颊瞬间煞白。

“放心吧!有高鹏、曹锟和黑鹰在为琛身边。可保无虞。高鹏和曹锟不但武艺超群,而且机智过人。”谭国凯安慰尧箐道。

“老爷,这件事情幸亏尧箐提醒的及时,殊不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昌平公主道。

“昌平尽管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再加上万全的考虑——为琛是不会有事的。”谭老爷道。

“老爷,昌平的心里还是不踏实。老爷有没有跟曹锟讲回歇马镇的时候千万不能走鹰嘴崖啊?”

“这——这国凯倒是没有想到。”

“伯父,为琛少爷回歇马镇的时候,千万不能走鹰嘴崖。”尧箐再次紧张起来。

蒲管家走进书房。

“蒲管家,你去把二墩子叫到这里来。”

不一会,蒲管家领来了二墩子。

二墩子站在书房的门口:“老爷,二墩子来了。”

“二墩子,你进来。”

二墩子走进书房,毕恭毕敬地站在老爷的前面。

“二墩子,你现在到应天府去,你告诉曹锟,回歇马镇的时候,千万不要走鹰嘴崖,也不能走码头,让为琛他们饶点路,从梧州,经刘家堡回歇马镇。”

“二墩子现在就上路。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快去吧!”

不一会,二墩子牵着马走出西小门。

二墩子纵身上马,策马而去。

谭老爷知道二墩子行事一向稳当,特地安排他到应天府去。

二墩子日夜兼程,路过青州的时候,他买了十几个馒头装在顺袋里面,饿了啃两个馒头,渴了到河边喝几口凉水,他想早一点追上曹锟。

天快黑的时候,二墩子进了应天府,掌灯时分,二墩子敲响了曾府的大门。

曾副指挥使已经随皇上去了北京。

曾大人离开应天府的时候,留下两个老院公看守宅院。

开门的是一个老院公:“客官找谁?”

“我是谭府的下人,老人家,曹壮士到了吗?”

“刚到一会,快请进。”老人家将二墩子和马让进大门。

一个佣人牵走了马,老人家带着二墩子进了中堂。

大少爷为琛、高鹏、曹锟和黑鹰坐在椅子上喝茶说话,姬飞站在一旁伺候。

“霍师傅,你怎么也来了?”谭为琛站起身。

“回大少爷的话,曹壮士走后,老爷太太不放心,派我到应天府来跟曹壮士说一句话。”二墩子道。

“霍师傅,以后说话直接了当,前面那句话就免了。”谭为琛道,“霍师傅快坐下说话,姬飞师傅,上茶。”

姬飞倒了一杯茶递到二墩子的手上。

“二墩师傅,快说,老爷让你带什么话给我?”曹锟道。

“老爷和太太交代,你们回歇马镇的时候,既不要走鹰嘴崖,也不要走码头,可走梧州经刘家堡回歇马镇。”

“这是为何?”

“今天上午,尧箐小姐让阿香到聚俊楼去寻翟温良。聚俊楼的宫掌柜说翟温良回青州去了,翟中廷的身边有几个武林高手,翟温良回青州,指不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翟中廷的身边确实有几个武林高手,特别是笑面虎滕京,此人武功了得。最拿手的是使用暗器。”黑鹰道。

“我们干脆借此机会除掉此人,此人的手上有几条人命,还特别好色,不管到哪里,只要有那种地方。他肯定不会放过。这家伙一般的女人还看不上,要睡就……”

“此人——我认识,他曾经在扬州和应天府摆过擂台,自称打遍天下无敌手。”曹锟道。

“此人的武功和曹大哥的武功相比如何?”高鹏道。

“没有交过手。”

“大少爷,曹大哥,你们不用担心,他的本事再大,我们也有办法对付他。”黑鹰道。

“你有什么办法?”曹锟道。

“曹大哥,你想想,你和高鹏兄弟是怎么逮住我黑鹰的呢?”

“黑鹰,你是说,我们主动出击,先擒住笑面虎?”

“对啊!论功夫我黑鹰不是他对手,但要是逮个人,玩阴的,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我们可能用不着到翟府去,我们在那种地方就能寻到他的踪迹。”

“此人武功高强,你怎么靠近他呢?”

“我黑鹰是干什么的?过去,黑鹰行走江湖的时候,不管豪门,还是皇宫,我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想靠近什么人,就靠近什么人。”

“如果是在那种地方逮住这个笑面虎,那就更省我们的事了。”

“我看用不着逮他,干脆把他杀了,一可永绝后患,二呢,翟中廷父子俩也不会知道是谁杀死了他。男人为女人争风吃醋,死于非命是常有的事情。”

“黑鹰到底是在江湖上混过的人,这个主意好。”高鹏道。

“你怎么靠近笑面虎呢?”

“我有熏香啊!既然翟中廷在青州,那笑面虎一定在青州。只要逮住笑面虎,其他人就不用担心了。”

“大少爷,你什么时候回歇马镇呢?老爷太太记挂的慌。”二墩子道。

“我在等北京的消息,代王已经到北京去了,我和代王说好,等到北京的消息以后再回歇马镇。”

“这笔买卖,关系到我们谭家以后的营生。等不到北京的消息,我没法回歇马镇,也没脸见爹娘。这是为琛认祖归宗后第一次出门做事。”

“如果北京这条路走不通的话,我们就要想其它办法。实不相瞒,为琛的心里面还有一个小九九。”

“什么小九九,大少爷说给我们听听。”曹锟道。

“我是找到了自己的爹娘,可又不忍心离开义父和义妹。如果这笔生意能成的话,我就在应天府买下一个戏院——我已经看好了一家戏院。”

“大少爷行事果然很快。”

“这家戏院的地点在夫子庙,位置很好,是一个老戏院,如果经营得当,生意一定会不错,我这个做哥哥的也该为妹妹准备一个像样的嫁妆了!向南有了着落,义父也就有了着落。”

“大少爷,你想买一个戏院送给程班主和向南姑娘?”高鹏道。

“是啊!只要程家班有了这个戏院,他们就可以安定下来,用不着走南闯北、吃辛受苦了。应天府离歇马镇不远,我也能时常见到他们。”

“大少爷,这件事情,你要不要跟老爷太太说一声啊?”姬飞道。

“姬飞,你不要忘了,向南不单是我的义妹,她还是我娘刚刚认下的义女,我娘的义女也是我爹的义女。更重要的是,程班主是我的义父。”

说到这里,谭为琛的眼眶有些潮湿:“如果我不能安顿好义父、义妹今后的生活,就不能安心呆在谭家大院。”

“老爷太太正愁不知道如何安排程班主父女俩和程家班呢?如果他们知道大少爷有这样的心思,指不定有多高兴呢。”高鹏道。

“当断则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们不是会来阴的吗?咱们也来点阴的。大少爷,那我们现在就动身去青州。”

“曹大哥和我,就我们两个人,高鹏、姬飞、二墩子,你们留在这里好生伺候大少爷,办完事,我们就回来。”黑鹰道。

“对,你们留在这里等北京和我们的消息。”

于是,曹锟和黑鹰告别大少爷,牵马走出曾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曹壮士摸底柴文进认门 晚上十点钟左右,两个人走进青州。

在青州府最繁华的前门大街,有一个妓院,叫“春来院”——这也是青州府一家非常有名妓院。

这家妓院背后的老板就是章知府,管事的是章知府小舅子——章知府第三房太太的哥哥冷学良,此人是青州府地界上有名的盐商。

章知府把冷学良的妹妹娶进门之后,冷学良觉得机会来了,他纠结了一些人开起了妓院,并将妓院三分之一的红利给了章知府。

章知府不费吹灰之力,每年有大把的银子进项,求之不得,有章知府在暗中保护,在青州府,没有人敢惹春来院。

十点钟,正是春来院最热闹的时候。

两个人在春来院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一进客栈,黑鹰就向伙计打听春来院的情况。伙计说,春来院刚从南方弄来了一个色艺双全的大美人,名字叫红牡丹,从昨天晚上开始,十天的生意已经定下来了。有九个嫖客买下了红牡丹十天的使用权。其中一个人买了二天。

安顿好之后,两个人带上家伙去了春来院。

客栈伙计说的果然没错,春来院院门前的红榜上确实挂着一盏写有红牡丹名字的大红灯笼,在大灯笼下面挂着十个小灯笼,意思是,其它嫖客如果想和红牡丹春风一度的话,得在十天以后了。这应该算是一种广告了。

两个人在四个壮汉的目送下走进妓院——四个壮汉是看场子——维护妓院秩序的,如果有人捣乱,他们就会出面干预。

离开应天府的时候,曹锟不得不佩服谭老爷了,到青州来逛妓院,没有银子肯定是不行了,妓院做的就是人银两清、一手交人,一手交钱的买卖。离开歇马镇时,谭老爷交给曹锟的银票这回能派上用场了。

走进大门的时候,几个衣着艳丽、一身脂粉味的女人扑了上来。

曹锟抄着双手,怀里抱着剑,黑鹰的手上也拿着一把剑,跟在曹锟的后面。

自从黑鹰跟在欧阳大人以后,衣服全换了,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格:一身紫色棉袍,上身加一件羊皮棉袄,原来,他用的兵器是朴刀,现在变成了一把长剑。

黑鹰头上和脸上也做了一些简单的处理:一条黑色汗巾缠绕在头上,头发耷拉到耳朵下面,一部分头发挡住了汗巾,一部分汗巾显露出来。汗巾和头发正好将那块标志性的刀疤掩盖住了。

黑鹰的嘴唇上和下巴上还有比较浓的胡须——黑鹰原来是没有胡须的。翟中廷和心腹还在青州,黑鹰自然要格外小心才是。

黑鹰上前一步,用剑柄拨开了扑向曹锟的女人。

两个人的角色是这样分配的,曹锟扮演主人,黑鹰扮演随从。

几个女人扑向曹锟,是因为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脸上有俊朗之色。身上有阳刚之气,女人见到这样的男人,不可能不动心。

几个女人被黑鹰的剑柄拨开了,一个女人却向黑鹰扑了过来:“哎哟,这位壮士,你看本姑娘怎么样啊!本姑娘不但人长的好看,到榻上,本姑娘一定让你舒舒坦坦。”

“今天,我们公子是来会红牡丹的。”黑鹰道。

“会红牡丹?恐怕得十天以后吧,十天以后恐怕也轮不上呢,已经有人提前下定了,壮士,择日不如撞日,选人不如随缘,再好看的花,十天二十天之后,都成了残花败柳啰。”

这恐怕也是一种广告吧!损别人以抬高自己。看着红牡丹的生意那么红火,有些人的心里怎么会舒服呢?

“请姑娘们闪到一边去,让你们的妈妈出来说话。”黑鹰道。

“哎哟,这位壮士好凶哦。到这里来无非找一个乐字,用不着这么一本正经、横眉冷对,看着怪吓人的。”一个妖艳的女人道。

大概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一个四十五岁左右、身穿貂皮大衣,脖子上围着毛领,脸上抹着很厚一层脂粉,头上戴着两根金叉的老女人扭着水蛇腰走下楼来。

“哟,二位壮士,欢迎欢迎,进门就是客,都怪姑娘们伺候不周。两位壮士有何吩咐,跟妈妈我说,妈妈保你们心满意足。”

“妈妈,他们现在就要红牡丹。”一个女人道。

老鸨沉下脸道:“现在就要红牡丹,那二位壮士一定是刚到此地,门口的红榜,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吗?”

老鸨的出现,引来了不少看客,曹锟不想再纠缠下去,他从衣袖里面拿出两张银票,在老鸨眼前亮了一下。

老鸨立刻满脸堆笑:“二位壮士请随我来。”

老鸨将两个人领进二楼一间屋子里,让到椅子上坐下,一个丫鬟模样的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端进来两杯茶。

小女孩退出房间以后,老鸨斜着屁股坐在椅子上:“二位壮士,有话好说。”

“我们现在就想见红牡丹小姐,银子吗?不管妈妈开什么价,我们都应了。”

老鸨看了看曹锟,又看了看黑鹰。

“妈妈不要看我,是我们少爷要见红牡丹小姐。”黑鹰道。

“这——实在对不住这位少爷,从昨天往后数十天,红牡丹已经有主了,如果少爷有耐心的话,就请等上几天。

“你到外面守着,不要让任何进来打搅本少爷。”曹锟望着黑鹰道。

黑鹰点了一下头,退出房间,关上房门。然后去了后楼。

春来院一共有三座楼,头牌和牌子靠前的都被安排在后楼,头牌则被安排在后楼楼上中间最大、最讲究的房间里面,每个房间的门前都会挂一个大红灯笼,大红灯笼上会写着妓女的名字。黑鹰今天的任务是找到红牡丹的房间。

房间里面,曹锟和老鸨的谈话还在继续,曹锟今天的任务是弄清楚笑面虎会在什么时候到春来院来。只要码准了时间,他和黑鹰就可以动手了。

“妈妈,我们不想为难你,我只是想跟你商量一下,看看在这十天中,能不能让出一天来给本少爷。银子,妈妈不用担心,你开什么价,本少爷都答应你。”

“妈妈我也看出了,少爷肯定不是一般人,我们做的就是笑脸迎客的买卖,有银子赚,那当然求之不得,只是,这十个人——哦,是九个人——有一个人包了两天,我们得罪不起啊,除非我们不想做生意了。”

“妈妈说来听听。让本少爷看看这九个人都是一些什么人。如果本少爷能拿的下,有本少爷为妈妈撑腰,我保你平安无事,照常做生意。如果本少爷爷惹不起,那本少爷就耐心等几天。”

“少爷果然是通情达理之人,那妈妈就跟少爷说说,”老鸨一边说,一边从衣袖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本来,“昨天,我就不说了,今天这个主是翟公子。”

曹锟惊了一下:“翟公子是何许人啊?”

“是翟尚书翟大人的公子啊,昨天是他老子,今天是儿子。他们仗着有权有势,经常卡我们的油。”

翟中廷父子果然厉害,父子俩同玩一个女人。

“什么叫卡你们的油啊?”

“他们仗着有权有势,赏多少钱,我们就拿多少钱,真正赚钱的时候是在十天以后。”

“妈妈接着说。”

“是——是——是,我接着说,明天是翟尚书的心腹,第四天是章知府,第五天是君县的茅知县,第六天还是翟中廷的心腹。”

“翟中廷的心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是翟三公子安排的。”

“你见过此人?”

“见过,此人是和翟公子一起来的。”

“此人长什么样?”

“鼻子的左边有一颗黑痣,手上拿着一个九节鞭,看模样很吓人——十天,他一个人占了两天。”

老鸨说到这里的时候,黑鹰已经站在了门外。

黑鹰推开门,走进房间。

“妈妈,你再说一遍,此人什么长相?手上拿什么兵器?”

“此人的鼻子左边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手上拿一个九节鞭。”

黑鹰朝曹锟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此人就是笑面虎。

既然已经探明笑面虎到春来院的时间,就用不着继续往下问了:“妈妈,本少爷全明白了,这九个人都是一些有来头的人,我们惹不起,也不想坏了妈妈的生意。”曹锟说完后站起身。

“壮士如果实在喜欢红牡丹的话,妈妈我可以安排少爷和红牡丹早一天见面。”老鸨还在惦记曹锟衣袖里面的银票。

“不了,本少爷也不是无名之辈,被人玩烂的女人,本少爷不感兴趣。妈妈,叨扰了,告辞。”

黑鹰打开房门,两个人扬长而去。

曹锟和黑鹰还要等一个晚上。

那就耐着性子慢慢等吧!其实,曹锟和黑鹰完全可以潜入翟府杀了笑面虎,但一定会引起翟中廷父子的警觉,所以,黑鹰觉得还是在春来院动手最为妥当。

杀了笑面虎,就等于去了翟中廷父子的左膀右臂,父子俩就是想做对大少爷不利的事情,也有心无力了。

当天晚上,曹锟和黑鹰闲着无事,便到翟府走了一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笑面虎呜呼两壮士回京 黑鹰跟随翟中廷十几年,他在青州的翟府也呆了不短的时间,所以,黑鹰对翟府的环境了如指掌。

对翟府了如指掌的黑鹰进入翟府,那还不是如入无人之境。

两个人翻墙进入翟府。

两个人直接去了翟中廷住的东院。

遗憾的是,黑鹰找了所有的房间,都没有找到翟中廷。

翟中廷的房间和另外几个房间里面倒是有人,但却是翟中廷的几个心腹——黑鹰以前的搭档——但黑鹰没有看到笑面虎的身影。

黑鹰带着曹锟找遍了翟府所有的房间——翟府一共有三个独立的院子:东院、北院和西院。

翟府的房间有几十间。

两个人始终没有找到翟中廷和笑面虎的身影——也没有看见翟温良的踪迹。

对了,翟温良正在春来院腾云驾雾、乾坤挪移。

黑鹰对翟中廷最了解,翟中廷在官场上混迹多年,和江湖也有瓜葛,既有应付官场的办法,又有应付江湖的办法。狡兔有三窟嘛!

现在,曹锟和黑鹰只能在春来院恭候笑面虎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钟左右,两个人走进春来茶馆对面的香茗茶馆二楼的包间,然后一直坐在包间里面喝茶嗑瓜子。

他们要看到笑面虎走进春来院,还想看到翟温良走出春来院。

笑面虎和翟温良应该会在天黑之前进行交接,笑面虎一定会来早一点,女人的温柔乡太有吸引力了。

而翟温良则可能会晚一点走出春来院。好不容易逮到这一天,能多和红牡丹缠绵一会,就多缠绵一会——至少不会提前走出红牡丹的房间。

天要黑未黑的时候,春来院的红灯笼全点亮了。

眼瞅着快到饭点了。

曹锟让伙计送上来几盘点心。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待会儿,两个人还要做事,爬高上低,做事得一把子力气。

点心吃到一半的时候,黑鹰拍了一下曹锟的手。

曹锟循着黑鹰的视线看去,从东面走过来一个人。

此人走路走路有点摇晃,看样子是喝了一些酒。

此人的头上梳着十几根辫子,大部分辫子披在身后,几根辫子耷拉在胸前。

他的身上穿一件蓝底带暗黄花的过膝锦缎长袍,腰上系一根紫色带蓝色花边的腰带,腰带上缀着黑色的过膝流苏,脚上穿一双棕色的羊皮皂靴。

此人的右手上拿着一个九节鞭。

此人就是笑面虎。这家伙,正要去做一件很美的事情,走路的姿态有点漂浮,他有点亢奋,因为他喝了一点酒。

笑面虎走到春来院门口的时候,将耷拉在胸前的几根辫子撩到身后,捋了捋坠在腰带上的流苏,然后在几个庸脂俗粉的招呼和簇拥下走进了春来院。

约摸一炷香的时候,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出春来院,此人就是翟温良,老鸨走在翟温良的旁边,她笑容可掬、一脸媚态。

不一会,一顶轿子停在大门前,一个伙计将翟温良扶上轿子。

轿夫放下轿帘,然后抬着轿子朝东走去。

很显然,此时此刻,笑面虎已经和红牡丹缠绵在一起了。这应该是笑面虎最后一次逍遥快活了。

天黑透了以后,春来院开始上人了,嘈杂声,喧哗声越来越大。

曹锟又让伙计上了一壶新茶,两个人慢慢坐喝。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只要笑面虎不走出春来院,那他就死定了。

这时候,就是让笑面虎赴王母娘娘的蟠桃会,他也不会去了。

亥时过半,曹锟和黑鹰走出茶楼,走到春来院西边一条巷子。

黑鹰的怀中揣了两样东西:一样东西是熏香,一样东西是一把长剑。

巷子的右边就是春来院的院墙。

曹锟还没有反应过来,黑鹰就上了墙头,他用单脚勾住墙头,将自己倒挂在墙头上,将右手伸给曹锟,将曹锟拽上了墙头。

两个人沿着墙头上了后院的屋顶,然后在后院屋顶中段借助于屋檐下了屋顶,倒抱着柱子滑下走廊。两个人落脚的地方就是红牡丹房间前面的走廊。

走廊上已经没有人走动了,这时候,所有到春来院来的男人都已经有了着落,并且睡在了女人的温柔乡了。只有楼梯口还站着几个值夜的壮汉。

两个人走到窗户跟前,将耳朵贴在窗户纸上听了听:窗户距离床很近,黑鹰能听到了三种声音:第一,男人喘气的声音;第二,女人唧唧歪歪的声音;第三,床晃动的声音。

笑面虎果然是金枪不倒,他进春来院已经将近一个多时辰了,经过一个多时辰,笑面虎竟然还在忙乎着。这也难怪,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一个机会,良宵苦短啊!

黑鹰用手指蘸了一点唾沫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洞,将眼睛放在洞口看了看,看不到人,但能看到被子在上下起伏。还能看到放在脚蹬上的两双鞋子。

黑鹰认得其中一双鞋子——那是一双棕色羊皮皂靴,这双羊皮靴子就是笑面虎的。

床边有一把椅子,椅背上挂着笑面虎的九节鞭。圆桌上还有两个酒坛,两个酒杯。

黑鹰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根熏香,点着了,插进孔洞。

熏香燃到一半的时候,便听不到床的晃动声了。

黑鹰抽出熏香,朝床上看了看,被子不再动弹。

黑鹰从腰上拔出剑,走到门前,将剑头插进门缝,慢慢拨开门栓。

黑鹰推开一扇门,两个人闪进房间,走到床跟前。

笑面虎压在红牡丹的身上,两个人已经昏睡过去。

两个人将笑面虎拖出被子,帮他穿好衣服,穿上鞋子。

黑鹰背起笑面虎,曹锟拿起九节鞭和半坛酒。两个人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两个人不能在红牡丹的房间里面结果笑面虎的性命,人命关天,不能把红牡丹牵扯进来。既要让笑面虎死,还不能让他死在红牡丹的房间里面。

黑鹰昨天晚上来的时候,已经为笑面虎找到了一个非常理想的去处,在春来院的后面有一个后花园,花园里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

两个人穿过后院西边的小门进入后花园。

池塘中央有一个轩榭,东西南北,有四条长廊直通轩榭。

黑鹰背着笑面虎上了西边的长廊,曹锟跟在黑鹰的后面。

走到轩榭,黑鹰将笑面虎放在地上,用双手抓住笑面虎的双脚,将笑面虎头朝下放进水中。

经水一冷一激——或者一戗,笑面虎突然醒过来,两只手在水下胡乱挥动,两条腿在黑鹰的手上使劲挣扎。

曹锟从黑鹰的手上接过一条腿,任凭笑面虎如何挣扎,两个人就是不松手。

很快,笑面虎的挣扎变成了抖动,接着是偶尔颤动一下,最后一动不动了。

两个人一松手,笑面虎慢慢沉入水底。

曹锟将半坛子酒和九节鞭放在轩榭的座椅上。

两个人对着只有些许涟漪的池水看了一会,然后原路返回,离开了春来院。

回到客栈以后,两个人倒床便睡,直到第二天早上伙计叫门——这是曹锟嘱咐的,第二天早上,他们要到茶楼去看西洋景。

两个人穿好衣服,便去了茶楼。还坐在原来的包间里。

辰时过半,一个壮汉跑出春来院,直奔府衙而去。

不一会,壮汉领着几个府衙的人走进春来院。

一盏茶的工夫,一顶轿子停在春来院的大门外。轿子旁边跟着一个人,轿子后面还有一辆无厢马车——这辆马车应该是来拉尸体的。

轿夫按下轿子,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穿官服,头戴乌沙的人来。

两个人定睛看时,此人就是章知府。

老鸨从春来院里跑出来,将章知府引进大门。

约摸两盏茶的工夫,四个衙役抬着一具死尸走出春来院的大门,后面跟着一个衙役,这个衙役的手上拿着一个九节鞭,怀里面抱着一个酒坛子。

几个衙役将死尸抬到马车上。

不一会,章知府迈着方步,一摇一晃地走出春来院,旁边跟着两个像仵作的人,两个仵作好像在和章知府说着什么。

不一会,两个壮汉抬着一顶轿子走出春来院,紧接着,老鸨跟在轿子后面走出春来院,后面还跟着两个衙役,两个衙役的手上各拿着一把朴刀。

章知府应该是把红牡丹和老鸨带到府衙问话——昨天夜里,笑面虎和红牡丹在一起,调查肯定要从红牡丹和老鸨开始。

章知府如何审笑面虎的溺水案,那是章知府自己的事情了。

既然笑面虎已经死了,曹锟和黑鹰也该离开青州回应天府去了,大少爷还等着青州这边的消息呢。

曹锟和黑鹰猜测得不错,大少爷谭为琛确实在等青州方面的消息。

北京方面的消息已经来了,令狐大人已经决定采买谭家的紫檀家具。

这件事情多亏了代王朱桂,他吩咐派往北京的心腹在拜见令狐大人之前先进宫见了侯公公,侯公公找了一个机会在皇上面前嘀咕了几句。

有皇上发话,令狐大人能不给面子吗?虽然令狐大人老大不愿意,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树林中鸟飞七黑影现身 采买谭家的紫檀家具,令狐大人无法开口要好处,谭家是什么背景啊!

谭国凯曾经是一个有爵位的人,谭国凯的夫人昌平公主是当今皇上的妹妹——代王朱桂的姐姐。

如果换成其他人家,令狐大人在这一笔交易上一定会大捞一把。

不过,还是代王虑事周到,他让心腹带了三千两银票给令狐大人作为见面礼,这样,才促成了这笔生意。

现在,大少爷所要做的事情就是立即回歇马镇并安排人到各处去运货,然后用船运到天津,再用马车从天津运到北京去,还要派人到北京去具体负责这笔生意。

曹锟和黑鹰回到应天府的时候,大少爷和高鹏已经做好了回歇马镇的准备。

出发前,大少爷派姬飞留在应天府负责应天府、杭州和宁波三地的家具运输与汇总。

晚上亥时将尽之时,谭为琛一行进入青州。

大家在一品斋停了一下,大少爷吩咐乔掌柜将青州所有库存的家具装船,等歇马镇、梧州和滕州的货船到达青州以后一同运往北京.

之后,一行人便去了梧州。

现在,谭为琛心里面只想两件事情:一是生意上的事情;二是见到爹娘,当然还有尧箐小姐。

当谭为琛从二墩子口中得知谭盛两家已经谈妥了他和尧箐小姐的婚事,心里面甭提有多高兴了。

爹派曹锟和二墩子到应天府,完全是因为尧箐小姐向爹提供了重要的情况。

尧箐小姐担心自己的安危,这使谭为琛很感动。

这次,在去应天府的路上,谭为琛就想好等办好了这件事情、回到歇马镇以后,他就跟爹娘提自己和尧箐小姐的婚事。

自打尧箐小姐和他在隐龙寺相遇,在观音菩萨面前并肩祈祷的时候,谭为琛就看出来了,尧箐小姐已经喜欢上自己了。

一个大家闺秀,抛开自己的自尊和女孩子的矜持,主动、公开表达对自己的爱慕之情,该做和不该做的事情,尧箐小姐都做了。

剩下来事情,该他来做了,回到歇马镇,拜见过爹娘之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盛府去,他还要带一份厚礼。

在曹锟和黑鹰到青州的时候,谭为琛就把这份大礼预先准备好了。

到达梧州的时候,一行人在梧州的一品斋停留了一下,大少爷吩咐池掌柜将梧州和滕州两地所有库存的家具装船运往青州,然后同歇马镇和青州的货船一同运往北京。

安排好所有的事情以后,一行人经过刘家堡回歇马镇。

离开青州的时候,按照曹锟的安排,大家兵分两路:一路由高鹏和南梓翔护送为琛少爷乘马车从梧州回歇马镇。曹锟、黑鹰和二墩子则乘马车经鹰嘴崖回歇马镇。

按照尧箐小姐提供的情况看,翟温良有可能派人在鹰嘴崖刺杀为琛少爷,虽然笑面虎已经死了,但翟府不缺少武林高手。

为琛少爷离开歇马镇的时候,是坐马车走的,为琛少爷爷也一定会坐马车回歇马镇,坐马车回歇马镇,就一定会走鹰嘴崖——除了水路,鹰嘴崖是进入歇马镇唯一旱道。

下面,我们来看看曹锟。黑鹰和二墩子这一路的情况:

马车驶出青州城的时候,二墩子将挂在车厢顶檐上左右两个灯笼点亮,有这两盏灯,多少能看清前面的路。

在离开一品斋的时候,曹锟还给黑鹰做了简单的易容。

翟尚书的心腹是认识黑鹰的。这就是曹锟让黑鹰随行的原因。

只要是翟尚书的心腹,黑鹰一定能认出他们来。

一炷香的工夫,马车驶进鹰嘴崖。

夜幕下的鹰嘴崖,万籁俱寂,阴森恐怖,峡谷里还有一些没有融化的积雪,所以,还有一些光亮,积雪已经成冰,马车一驶进鹰嘴崖,三个人就感到一股寒意。

马车驶进峡谷之后,曹锟和黑鹰跳下马车,手执长剑跟在马车的后面。

二墩子也跳下马车,左手紧握着马的缰绳,右手扶着车辕慢慢往前走。

峡谷里还有少量的积雪,再加上路不平坦,所以,马车只能缓缓前行——马车只能走慢一点,如果太颠簸的话,灯笼里面的蜡烛就会断掉。

如果有人想劫杀谭为琛的话,鹰嘴崖南北两边的杂树林和石林是最理想的伏击地点。

鹰嘴崖北边有一片松树林——当地人叫黑松林,黑松林缓缓而上,再往上就是陡峭的崖壁,这里是鹰嘴崖最宽阔的地方。

在鹰嘴崖的南边有一条溪流,小溪的东边是一片石林。

过去,土匪打劫的时候,不是躲在鹰嘴崖北边的松树林里,就是隐身在鹰嘴崖南边的石林之中。

鹰嘴崖下是一个狭窄的通道,东边是笔直的崖壁,上面是高悬的鹰嘴般的巨石,西边是深涧。

早些年,这里和歇马湖的八卦滩是土匪经常出没的地方。

夜幕降临之后,客商就不会从鹰嘴崖走了。

一般的客商都会选择天黑之前通过鹰嘴崖,所以,凡是在歇马镇做生意的,每家都会有一个护商队。

没有护商队的人家,会花银子雇镖局的人押运货物。谭家的家丁以前就是护商队。

马车快走到石林前的杂树林的时候,曹锟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二墩子也听到了这种声音,他收紧缰绳,突然停下来了。

二墩子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他有点害怕——马车进入鹰嘴崖以后,他身上的汗就没有干过。

他不曾领教过曹锟和黑鹰的本事,所以,他的心里没有一点底。

紧接着,曹锟、黑鹰和二墩子同时看到,路边一棵树的树梢晃动起来。

曹锟和黑鹰从剑鞘里面拔出长剑。

曹锟闪到二墩子身边;黑鹰则留在马车的后面。

“叽叽——叽——叽叽。”

曹锟再定睛看时,原来是一大一小两只猴子,从路右边的树干上跳到路左边的树干上,树干上缠绕着、悬挂着很多藤蔓。两只猴子就是借助于这些树藤完成跳跃的。

“曹大哥,好像有人。”二墩子一边低声说,一边靠近曹锟。

“不用害怕,是两个猴子。”

“猴子?在哪呢?”二墩子环视四周。

“在那——”曹锟用剑指着路左边一棵树。

此时,两只猴子已经窜到另一棵树上。

二墩子终于在几根缠绕在一起的树藤上看到了两只猴子的身影。

两只猴子蹲在树藤上和三个人对视。

黑鹰也看见了。

原来是虚惊一场。

二墩子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马车缓缓朝鹰嘴崖驶去。

鹰嘴崖下面的路是一个弯道,马车通过鹰嘴崖的时候,二墩子便看见不远处的松树林,真正让二墩子紧张和恐惧的是黑松林。

马车刚转过鹰嘴崖,突然停下来了。

曹锟走到二墩子跟前:“霍师傅,怎么了?”

“曹大哥,你看——”

曹锟朝二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黑松林的上方,盘旋着几只鸟,与此同时,曹锟还听到了鸟鸣之声——鸟鸣之声是从树林深处传出来的。

黑鹰闪到曹锟的跟前,低声道:“曹大哥,还真让尧箐小姐说着了。”

一般情况下,夜幕降临之后,所有的鸟都归巢歇息了。

小鸟突然鸣叫、离巢并高飞,应该是受到了惊吓,而惊吓小鸟的应该是人。

夜幕之下,肯定会有一些动物出来活动,但这些动物的活动绝不会惊吓到睡梦中的小鸟——因为小鸟对其它动物的活动早就习以为常了。

曹锟低声道,“二墩子,只管往前走就是。”

二墩子已经从曹锟的话中听出来了:尧箐小姐的担心并非多余。

马车行驶到松树林中段的时候,松树林里突然又飞起十几只鸟。

紧接着,从树林深处闪出几个黑影来。

四个黑影横在马车的前方,堵住了马车的去路,三个黑影立在黑鹰的身后,堵住了马车的退路。

七个人的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上扎着黑色的头巾,脸上蒙着一块黑布,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刀剑之类的利器。

在雪光的映照下,刀剑上闪着令人胆颤的寒光。

土匪劫道从来不蒙脸,更不会全穿黑衣服,穿黑衣服是为了方便隐蔽,蒙脸是怕别人认出来,所以,曹锟已经能确定,正如尧箐姑娘所担心的那样,这些人是冲为琛少爷来的。

如果这些人是翟尚书的心腹的话,黑鹰一定能认出他们来,即使是在蒙脸的情况下。

反之,这些人也一定能认出黑鹰来——黑鹰是不可能蒙脸的,这就是曹锟让黑鹰来并给黑鹰易容的原因。

既然这些人是冲为琛少爷来的,那么,他们必做的一件事情肯定是确定为琛少爷的身份。

“什么人?”曹锟大声道。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卖路财。”一个黑影将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扛在右肩上,然后朝二墩子走来。

另外六个黑影慢慢上前,将马车围了起来。

“什么年头了,还劫道,弄什么仙人跳!瞧瞧这说辞老掉牙了吧!咱们这地界已经肃静了很多年。”曹锟冷笑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鹰嘴崖脱险谭府前相遇 “少废话,把银子留下,值钱的东西也行。否则,休怪我们手上的刀剑不长眼。”

“几位好汉,我们身上没有银子,只能借你们的道走一次。这深更半夜,冰天雪地,真不好意思,让兄弟们跑空了。”曹锟道。

“你不想活了,竟敢取笑我们。”

“兄弟,我也知道几位好汉不容易,可我们身上确实没有银子。我们不知道会遇到你们,要是知道几位好汉在这里趴活的话,我们一定带几锭银子在身边。”

“没有银子?你骗谁呢!瞧这马车,再看看你们这身行头,身上能没有银子?”杠刀人一边说,一边朝身后另外一个人看了一眼。

另外一个人手握着一把剑,他走到二墩子跟前,从车厢顶部取下马灯举在手上,看了看二墩子,然后看了看曹锟和黑鹰的脸,还看了看马车。最后诡异地望了杠刀人一眼。从他看二墩子的眼神判断,他好像认识二墩子。

翟温良派人刺杀谭为琛,肯定要派能认识谭为琛——至少是认识谭家人的人。

“车上坐着什么人?”扛刀人道。

按道理说,谭为琛是应该坐在车厢里面的。持剑人除了认识二墩子,恐怕还认得谭家的马车。

在歇马镇,有马车的人家并不多,最重要的是,谭家的马车和其它人家的马车不一样,谭家是做紫檀家具的,所以,谭家的马车使用紫檀加工而成的,车厢、车厢的顶和车厢上的窗户都雕刻精美的图案。

“车上没人。”曹锟道。

持剑人走到车帘跟前,掀起车帘——车厢里面果然没有人。

持剑人什么话都没有说,他退后几步,将长剑插进剑鞘之中。

这也就是说,持剑人没有找到劫杀的目标,现在,对方所要做的就是脱身——即使是脱身,也要以劫道的身份脱身。

“到车上去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一个人掀起车帘,钻进马车,借着灯笼微弱的光亮看了看,然后跳下马车,朝扛刀人摇了摇头。

“一个一个搜他们的身。”

持剑人先搜了二墩子的口袋,摸了摸他的腰带,然后,又摸了摸曹锟和黑鹰的口袋和腰带。

“好汉,我们身上确实没有银子,要不这样吧!我身上这件羊皮背心多少值几个钱,好汉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拿去穿。”曹锟一边说,一边脱衣服,“如果不是生计所迫,谁愿意做这种劫道的营生呢?”

“晦气,快滚吧!”

“谢谢好汉,那我们走了。”曹锟重新穿上羊皮背心。

“快滚。”扛刀气急败坏道。

曹锟从二墩子的手上接过缰绳:“上车,我们走。”

黑鹰和二墩子坐上马车。

曹锟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马车朝前驶去,走出黑松林以后,路相对平坦了一些。

黑鹰掀起车后窗帘,他看到七个黑衣人站在一起嘀咕了一会,然后钻进了树林。

“曹大哥,和你说话的人是翟尚书的心腹高天黎,他一开口,我听出是他。”黑鹰掀起车帘道。

“曹大哥,搜我们口袋的人很像一个人。”二墩子道。

“像谁?”

“像马家的家丁豹子头。”

“豹子头认识你?”

“只要是谭家的人,豹子头都认识。”

“好悬啦!幸亏尧箐小姐提醒,否则,一定会出大事情。”

“钻进车厢搜东西的人很像孙虎。”二墩子道。

“孙虎是何许人?”

“孙虎是县衙的衙役。孙虎眉毛上有一颗痣,黑痣上有一根很长的白毛。”

翟尚书的心腹不认识谭为琛,他们对鹰嘴崖的环境也不是很熟悉,豹子头和孙虎应该是最理想的人选。

马家的家丁和县衙的衙役也干起了杀人越货的勾当。

马车行驶到一个弯道的时候,曹锟停下马车:“霍师傅,你来赶马车,我过去看看。”

“曹大哥,你留在马车上,我过去看看。”黑鹰道。

“行,你的腿脚比我利索,但不要靠的太近,千万不要让他们发现。”曹锟道。

“黑鹰明白。”

“速去速回,我们在北崖口等你。”

黑鹰没等曹锟把话说完就跳下车,朝黑松林跑去。

黑鹰钻进黑松林的时候,小鸟仍然盘旋在空中,这说明七个劫匪还没有离开树林。

黑鹰走到三个人遭遇七个劫匪的地方,很快,黑鹰听到了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很小,具体内容,黑鹰听不清楚。

黑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慢慢往前靠,终于看到七个人坐在几块大石头上。

“孙虎,你确定这辆马车就是谭家的吗?”一个声音道。

“这还能错,在歇马镇,只有谭家有这样的马车——这辆马车经常在县衙前来来去去,就算我看错了马车,人总不会有错吧!”说话的人是孙虎。

“不会错,赶车的是谭家的伙计霍二墩。”说话的是豹子头。

“这个姓霍的该不会认出你们俩来吧!”高天黎明道——黑鹰对高天黎的声音非常熟悉。

“不可能,我们蒙着脸,我们又没有开口说话,这个二墩子是一个愣头青,他怎么能认出我们来呢?”孙虎道。

“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三夜,等来的却是一辆空马车。”一个声音道。这个人说话的声音有些粗,他是翟尚书的心腹汤耀祖——黑鹰对汤耀祖的声音非常熟悉。

“另外两个人,你们认识吗?”高天黎道。

“不认识。”孙虎道,“可能是谭家刚雇的家丁,谭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家丁也越来越多。”

“这两个人,我也很面生,看样子,好像有点本事。”豹子头道。

“他们那点本事,和几位壮士相比,就不够瞧了。”孙虎道。

“在谭家,除了高鹏有些本事,其他人都好平常。奇怪,今天,我们竟然没有看到高鹏。”豹子头道。

“高鹏应该和大少爷在一起。这三个人难道是回府报信的?”

“天黎兄弟,我们是不是要继续等下去啊?”汤耀祖道。

“今天夜里恐怕是等不到谭大少爷了。”豹子头道。

今天夜里,他们果然是来劫杀为琛少爷的。

“天黎兄弟,他们该不会早有防备了吧!”孙虎道。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发生了为义少爷的事情以后,谭家人应该会十分小心。”豹子头道。

豹子头口中的“为义少爷的事情”应该是指谭为义派黑鹰刺杀谭国凯的事情。

“我们在这里恐怕永远都等不到大少爷。”孙虎道。

“此话怎么讲?”

“从青州回歇马镇,除了走这鹰嘴崖,坐船也行,谭家有船,也有自己的码头,如果换作我的话,我绝不会走这鹰嘴崖。说不定,大少爷已经回到歇马镇了,可我们还在这里傻傻地呆着。”

“如果他们走水路的话,那我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恐怕连大少爷的影子都逮不着。”

“要不,我们先找一个地方眯瞪一下,天寒地冻,我们在这里死守,确实有点傻。”汤耀祖道。

“不行,翟大人有恩于我们,我们可不能做言而无信的事情。”高天黎明道。

“你不说,我不说,翟大人怎么会知道呢?再说,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三夜,你刚才也说,今天晚上,我们恐怕等不到他们了。”

“这样吧!前面这辆马车也许是探路子的,大少爷的马车说不定在后面,我们再耐心等一会,实在不行,我们再找一个地方眯瞪一下,天太冷,我知道兄弟们都有点受不了了。孙虎,你能不能在附近找一个地方?”

“出北崖口往东走有一个村子,村子里面有我一个亲戚,我领你们到他家去。”

“行,就这么定了,孙虎,明天早上,你先回县衙,然后派人到潭府去打听一下,如果大少爷已经回歇马镇的话,他肯定会露头。”

“这件事情就包在我孙虎的身上——我们老爷在谭家有眼线。如果大少爷已经回歇马镇,兄弟们就用不着继续在这里活受罪了。”

“我这里还有半瓶酒,大家匀着喝一点暖暖身子,再呆一炷香的工夫,我们就走。”

黑鹰原路返回,在快到北崖口的时候追上了马车。

巧的很,马车刚停在谭府门前台阶下的时候,一辆马车从西街和北街的交汇处驶过来。

曹锟跳下马车,迎了上去,三个人都没有想到谭为琛会这么快回到歇马镇——谭为琛路径梧州和池掌柜交代几句之后就往歇马镇赶。

谭为琛让高鹏停下马车,然后跳下马车,大步流星朝曹锟走来。

“曹大哥,你们怎么到现在才——”

“我们在鹰嘴崖遇到了一些情况——大少爷,幸亏尧箐小姐提前告知,要不然,麻烦就大了——翟温良果然疯了。”

“你们有没有交手啊?”

“他们看你不在马车上,就放我们走了。”

“是翟温良的人吗?”

“一共七个人,五个人是翟尚书的心腹,另外两个人,一个是马家的家丁豹子头,一个人是县衙的衙役孙虎——他们已经在鹰嘴崖等了三天三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夫妻俩意切谭为琛情真 “他们果然勾结在一起。曹大哥,这件事情千万不要跟老爷太太讲,免得他们担心——老爷太太知道这件事情以后,为琛以后出门就不那么方便了。”

“我们可以不跟老爷太太讲,但大少爷一定要小心谨慎。”

“行,为琛听曹大哥的。”

子时将近。

谭为琛不想惊动爹娘,他吩咐看门人秦老爹不要声张,然后和曹锟、黑鹰、高鹏、姬飞、二墩子在熙园睡下了。

谭为琛归心似箭,心心念念想回到爹娘身边,可走进潭家大院的时候,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爹娘都老了,身体也不怎么好,这深更半夜吵醒他们,他于心不忍。

明天一早到和园给爹娘请安不迟。

从子时到天亮,也就两三个时辰,一觉醒来,天就亮了。

如果现在拜见爹娘的话,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很兴奋,可下面的觉就难睡了。

曹锟和黑鹰打心眼里面佩服大少爷谭为琛。

他们佩服大少爷不仅仅是他这份细致入微的孝心,还包括他当机立断、深谋远虑的个性和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的气度,颇有点谭老爷的风范。

看门人秦老蔫并没有完全按照大少爷吩咐做,他跑到豫园,把大少爷深夜回府的事情告诉了蒲管家.

蒲管家叮嘱过秦老蔫,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大少爷回府,立马告诉他——蒲管家住在豫园,就是和园东边那个院落。

蒲管家立马从被窝里面钻出来,穿上衣服,系上腰带,披上羊皮大氅,进了和园的东圆门,他一边走,一边扣扣子。

老爷吩咐过蒲管家,只要大少爷一回府,立马禀告,不管是在什么时候,大少爷回府以后,他和大太太才会睡踏实觉。

蒲管家在谭家大院做了二十几年,从老太爷做到谭老爷,谭家两代人这么信任蒲管家,就是因为他能不折不扣地按照主人的话去做。

蒲管家提着灯笼刚走上长廊的时候,老爷和太太房间里面的灯相继亮了。

蒲管家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老爷已经住着拐杖站在房间门前的走廊上。

谭老爷不仅仅是想儿子,他主要是担心儿子的安危,虽然已经有曹锟、高鹏和黑鹰在琛儿的身边,但他还是不放心。

“老爷,您怎么起来了,赶快进屋,瞧这外面冷的。”蒲管家道。

紫兰从另外一个房间里面跑了出来,她一边走,一边扣棉袄的扣子。

蒲管家和紫兰将老爷扶进房间,紧接着,昌平公主就在梅子的搀扶下走下楼来。

“蒲管家,快说,是不是琛儿回来了。”昌平公主道。

“老爷,太太,大少爷他们回来了。”蒲管家道。

“琛儿回来了?太好了,他人呢?”谭老爷喜形于色。

“老爷,太太,大少爷怕吵了你们,带着曹锟、高鹏他们在熙园睡下了,打算明天一早就来和园给老爷太太请安。”

“这孩子,如果不是归心似箭,他就不会这么晚还往家赶,到家了,他又怕惊扰了我们。昌平,走,我们到熙园去接琛儿。”谭国凯突然哽咽起来,他的眼圈有些潮湿。

“琛儿他们睡下了吗?”昌平公主的眼泪已经流出了眼眶——琛儿如此孝顺,她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幸福。

“走,我们先去看看。”

于是,蒲管家提着灯笼,两个丫鬟搀扶着老爷和太太出东圆门,穿过长廊,进入熙园。

熙园一片漆黑,很显然,谭为琛、高鹏、曹锟和黑鹰他们已经睡下了。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早就累坏了,也困坏了。

谭老爷朝蒲管家招了招手,然后拉着昌平公主的手走出熙园。

“老爷,您怎么走了,不是要接大少爷回和园的吗?”紫兰道。

“琛儿他们一定是困了,让他们美美地睡一觉,”谭老爷低声道,“知道他们平安回府,我心里就踏实了。蒲管家,明天早上吩咐厨房多弄几样早点,你现在就回去睡觉,有紫兰和梅子伺候我们回和园就行了。”

“没事,老奴先送老爷太太回和园。”蒲管家道。

于是,蒲管家送老爷太太回和园。

蒲管家把老爷、太太送进和园,准备从西园门离开和园的时候,被老爷叫住了:“蒲管家,琛儿有没有提生意上的事情啊?”

“这——老奴不知道,是秦老蔫告诉我大少爷他们回来的,大少爷不让他吵老爷太太睡觉,既然大少爷不想惊扰老爷太太,他怎么会提生意上的事情呢?”

“老爷太太放心睡觉,明天早晨就知道了,大少爷这时候回来,一定是生意上的事情有了着落,他想给老爷和太太一个惊喜。”

“是啊,既然琛儿他们已经回来了,我们就不用再担心什么了。”昌平公主道。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老爷和太太就起床了,他们没有梳洗就去了熙园。

他们想早一点见到儿子——自从和儿子相认之后,父子、母子在一起没有几天,儿子就到应天府去了。

谭老爷和昌平公主在紫兰、梅子的搀扶下走进熙园的时候,曹锟和黑鹰、高鹏、南梓翔正在院子里面练剑。

“老爷,太太,你们怎么来了。”高鹏低声道。

“高鹏,大少爷呢?”谭老爷道。

“大少爷还没有醒,这几天,他觉睡的很少,昨天晚上,他一定要赶回来——他怕老爷太太担心,可进府以后,他又担心吵了老爷太太,就在这里睡下了。他说今天一早到和园去给老爷太太请安。我去叫醒大少爷。”

“别,高鹏,别叫醒他,让他再多睡一会。”昌平公主道。

“谭老爷,赶快让一品斋的陆掌柜将库房和作坊的货装船运到青州,和青州、梧州、滕州的船会合以后,一起运往北京。”曹锟道。

“照这么说,北京的路子打通了?”

“通了——通了,大少爷已经安排姬飞负责装运应天府、杭州和宁波的货。老爷还要安排一个人到北京去打理这摊子事情。”高鹏道。

一间屋子的门开了,谭为琛大步走出房间,朝老爷和昌平公主跑过来,二墩子跟在后面。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高鹏,你们起来怎么不叫醒我呀?”谭为琛的眼圈通红,眼白上布满血丝。

“我们看你睡的正香,不忍心叫醒你——想让你多睡一会。”

“琛儿贪睡,差点误了大事。爹,您赶快安排为仁跟运货的船到北京去,先从水路到天津,然后转陆路到北京。货一到,令狐大人就让内务府付款。价格就按照我们开的价格。”

“有没有给令狐大人一点人事啊?”

“代王让心腹带给令狐大人三千俩银票,令狐大人帮忙,给点人事也是应该的。”

“琛儿,这件事情干的太漂亮了。我憋在肚子里面这口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谭国凯笑逐颜开。

“爹、娘,别在这里站着了,外面太冷,琛儿送爹和娘回和园。”谭为琛道。

“琛儿,走,老爷吩咐伙房多准备了一些早点,曹壮士,柴壮士,高鹏,梓翔、二墩子一起去。”昌平公主道。

“紫兰,你到平园去一下,把为仁也叫上。”谭老爷道。

“快走吧!这时候,秋云和为仁可能已经到和园去了。” 昌平公主道。

谭老爷一行回到和园的时候,冉秋云和为仁正在安怡斋的北餐厅里协助赵妈摆放碗筷和小菜。小菜有糖醋蒜头、榨菜、萝卜干、糖醋黄瓜、水煮五香花生。

师傅熬了两种稀饭:一是玉米稀饭;二是米稀饭。

不一会,赵妈端上了一钵子玉米稀饭和一钵子米稀饭。

冉秋云和谭为仁在东园门外迎到了谭老爷一行。

大家走进安怡斋的时候,赵妈和阿玉已经把所有的点心都摆到大桌上了:今天早晨的早点特别丰富:烧卖、芹菜肉包、菜包,牛肉锅贴、油炸糍粑,还有玉米饼和红薯。

谭老爷和昌平公主待大家坐下以后,才在梅子和紫兰的搀扶下坐在椅子上。

谭为琛和曹锟、黑鹰、高鹏、南梓翔、二墩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这些日子,因为诸多原因,大家都没有好好吃一顿饭,老爷安排了一顿这么丰盛的早餐,大家吃的很开心。谭老爷和昌平公主看大家吃的这么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琛儿不在身边的这些日子,他们的心一直是悬在半空中的。每天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等待蒲管家的好消息。

“爹,琛儿有一件事情要跟您和为仁商量。”谭为琛吃完一个烧卖道。

“吃饭,爹已经跟为仁说过了,吃完早饭以后,他就去安排装船的事情。”

“爹,琛儿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谭为琛拿起盘子接过母亲夹给他的糍粑,然后道。

昌平公主给曹锟、黑鹰、高鹏、南梓翔、二墩子也夹了一块糍粑。

“琛儿,一边吃,一边说。”

“爹,为仁,这次,一品斋打败一品轩,他们肯定会想办法对付我们。过去,我们一直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他们一定会在药材生意上做文章,我们能不能在他们还没有想好招之前先出手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码头上送别盛府中造访 “琛儿是怎么想的呢?”谭国凯道。

“过去,怀仁堂郎中坐诊和药铺的生意是分开的,这几天,琛儿在应天府闲来无事,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情,凡是我们谭家有药铺的地方,都有一笑堂,他们分明是要和我们的怀仁堂一较高下。”

“大哥,我也在想这件事情,就是没有想出一点头绪来,你快说,你有什么好办法?”

“爹、为仁,我们能不能这样:只要是到我们怀仁堂来抓药的人,把脉看病不要钱,看病算是我们奉送的。”

“爹,我觉得这是一个对付一笑堂的好办法。”为仁好像明白了谭为琛的意思。

“琛儿,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做,他们也会这样做。”谭老爷道。

“爹,等他们想学葫芦画瓢照样做的时候,已经迟了,因为我们已经吸引了绝大部分人,他们不是会降价吗?我们的药铺也可以降价,在明面上,我们的价格不变,暗降明不降。只要我们的货好,价格又比一笑堂低,关键是我们怀仁堂坐堂的郎中医术精湛,德望高重。”

“看样子,琛儿已经考虑的很深透了。你快说,说细点。”昌平公主道。

“我们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聘请几个望重德高的老郎中到各地去坐堂,给他们药铺一成——或者二成的红利,药铺的生意越好,他们的红利就越多。”

“大少爷,这件事情好办,可请皇甫先生出面找几个有名望的老御医。”曹锟道。

“嗯,曹锟说的对。”谭老爷道,“皇甫先生是御医,由他出面聘请几个御医应该不是问题——这些年,改朝换代太快,一些老郎中离开了皇宫。”

“爹,琛儿就是这么想的。梁大夫还在歇马镇坐诊,青州可聘请皇甫老先生坐诊,其他人可分别派往应天府、杭州、宁波、梧州和滕州。”谭为琛道。

昌平公主坐在儿子的身旁不时往他和曹锟、黑鹰、高鹏、南梓翔和二墩子的盘子里面夹点心。

老天爷把失去的儿子还给了昌平公主,她并不奢望这个儿子能为谭家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老天爷给了她一个更大的惊喜,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儿子刚刚认祖归宗就挑起了谭家的大梁。

“爹,为仁觉得大哥的法子可行。”为仁道。

“很好,爹很高兴,感谢观世音菩萨,他给了我两个这么能干的儿子,谭家就是不想兴旺发达也不行了。为仁,你和为琛好好琢磨一下这件事情。”谭老爷望着昌平公主道。

“爹,等我们把人找齐了,我们就可以在几个地方同时动手。如果情形好的话,我们还可以在其它几个地方再开几个药铺。”

谭为琛想的更远,“还有,一品斋的家具,样式都是一些老款,我们应该琢磨一点新的款式,人有我有,人无我也有,那我们的生意就会越来越好。”

吃过早饭以后,为仁带着高鹏。南梓翔和饶东山等人到一品斋去了。

辰时过半,老爷和为琛儿父子俩到码头去送为仁——这是谭国凯在吃早饭的时候就说好了的。

有些话,曹锟是不方便说——也不能说的,所以,曹锟只能跟谭老爷和为琛少爷一同到码头去——如果孙虎知道为琛少爷已经回歇马镇,翟温良就会叫停高天黎等心腹的在鹰嘴崖的行动。

谭家两辆马车行驶到中街和南街交汇处的时候,孙虎从东街走了过来——孙虎应该是去找茅知县在谭家的眼线去的。

看到谭家的马车以后,孙虎远远地跟在后面。

看到谭家的马车,不等于看到了为琛少爷。孙虎远远地跟在马车的后面,就是想看看谭家的两辆马车这是要到什么地方去,看看为琛少爷在不在马车上。

想不让孙虎看见是不可能了,再说,谭为琛是不可能永远消失在歇马镇人的视线之中的。

马车停在大牌坊下,高鹏跳下马车,插好马鞭,把缰绳拴在牌坊的石柱子上,谭为琛跳下,放下脚蹬,将谭老爷扶出车厢,扶下马车。

此时,孙虎就站在聚俊楼门前的石阶上。他担心被谭家人看见,所以,没敢靠近。

曹锟已经看见了孙虎,谭为琛也看见了孙虎。

谭为琛将谭国凯扶下马车以后,孙虎的身影便消失在曹锟和谭为琛的视线之中——孙虎应该是去找高天黎——或者翟温良去了。

栈桥边停着三条大船,四辆马车停在牌坊前台阶上卸货,十几个工人正在往大船上装货。

每一件家具的重要部位都包裹上了粗布,转运和途中颠簸,家具之间难免会有些摩擦碰撞,所以,必须用粗布包裹好才行。

为琛搀扶着谭老爷准备下台阶的时候,谭为仁和高鹏又带着三辆装满家具的马车来了。每辆马车的旁边和后边各跟着几个工人。

之后,二墩子又领着几辆马车来了。

兄弟俩搀扶着谭老爷走下石阶,站在栈桥上看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卸货上船。高鹏则站在一旁叮嘱工人们轻拿轻放。

巳时一过,所有的货全部装上了船,大家具在下面,在中间,小一些的家具安放在上面和两边。最后覆盖上油布。

谭为仁给谭老爷施了一个大礼之后,和高鹏跳上船。

老艄公准备收跳板的时候,谭为琛走上船,小声道:“为仁,回歇马镇的时候,走梧州,经刘家堡回来,千万不要走鹰嘴崖,也不要走码头。”

“大哥放心,为仁明白,爹,你多照顾,北京的事情一办完,为仁就里面赶回来。”

船即将起锚的时候,一辆马车朝大牌坊驶来。

马车还没有停稳,一个女孩子就钻出车厢,她就是婉婉。

婉婉跳下马车后,将冉秋云扶下车。

母女俩走到栈桥上。

谭为仁跳下船,迎了上来。

婉婉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一个玉佩,挂在为仁的脖子上,然后将玉佩塞进为仁的衣领里面:“为仁哥哥早去早回。”婉婉望着为仁道,这是婉婉回到谭府以后,第一次和为仁离别,她的眼圈有些潮湿。

“婉婉,你照顾好爹娘。”

“婉婉知道。”

“为仁,你从北京回来以后,老爷就会给你和大哥办事。”冉秋云道。

为仁望了望谭老爷。

“为仁,你娘说的没错。”谭国凯道。

“爹,为仁回来,我们先给大哥和尧箐小姐办事,我和婉婉的事情往后放一放,咱家也该好好办一个像样的婚礼了。”

“这——你不用多想,爹自有道理。”

老艄公站在船边等候起锚。

为仁望了望爹娘,又望了望婉婉,然后跳上船,三个艄公将船篙抵在栈桥上,船便慢慢离开的栈桥。

三条船朝八卦州方向驶去,为仁站在船尾,不停挥手,婉婉也不停挥手,直到三帆远去,只能看到影子的时候,还在挥动。

离开码头之后,冉秋云和婉婉坐马车回家。

老爷、昌平公主则带着儿子去了盛府,离开谭府的时候,谭为琛已经将准备好的见面礼放在了马车上了。

在这些见面礼中,有五套新款的、上好的、名贵的毛皮大衣——盛老爷、盛夫人、尧箐小姐、紫荆小姐、芙蓉小姐各一件。

一件貂皮披风,这是送给小少爷福安的——一个不到一岁的小孩子是没法买毛皮大衣的,谭为琛就买了一件毛皮风衣代替,就这样也还是大了很多。

一个鼻烟壶,一把宜兴紫砂壶和一把真丝折扇,这三样东西是送给盛老爷的。

冰片,麝香,胭脂,五色锦缎一匹,七色丝绸一匹,这是为盛夫人母女四人准备的。

一把黄金锁,这是送给小少爷福安的。

还有一幅字和一幅画,字是柳公权的字,画是吴道子的画,这两样东西是专门为尧箐小姐准备了。

尧箐小姐最喜欢柳公权的书法和唐寅的画,程向东在盛府呆了三天,早就从阿香的口中知道了尧箐小姐的喜好。

从这些礼物上就可看出,谭为琛的心思有多细密。

不巧,三个人到盛家的时候,盛老爷说,尧箐小姐跑到谭府去了。

今天早上,阿香到酱菜店买酱菜路过一品轩的时候,看到高鹏正在指挥工人往马车上装家具。她从高鹏的口中得知大少爷回府了。

阿香回到家跟尧箐小姐一说,尧箐小姐就坐不住了,连盛老爷、盛夫人的招呼都没有打就出府去了。

尧箐知道,为琛少爷一定是夜里面回歇马镇,这几天,她和阿香经常到谭家大院去。昨天下午,她和阿香到天黑掌灯时分才回到家。

对于谭老爷、昌平公主和大少爷的突然造访,盛老爷和盛夫人非常高兴,他们没有想到为琛少爷刚回歇马镇就登门造访了。

当紫兰和梅子将那么多的礼物堆放在八仙桌上的时候,盛府的佣人们吃惊不小,虽然谭老爷和大太太经常到盛府来做客,每次都带很多礼物,但从没有送过这么多的礼物。

谭为琛一见到盛老爷和盛夫人,便双膝着地,给未来的岳父岳母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谭为琛泼墨盛尧箐折服 双方坐定之后,盛老爷便派一个丫鬟到谭府去喊回女儿。

说了一会话之后,盛老爷、盛夫人领着三个人在府中和花园里面转了转。

最后,盛老爷和盛夫人还领着谭老爷、大太太和谭为琛到尧箐小姐的书房去转了转。

在父母的眼里,女儿无一不是掌上明珠,盛老爷和盛夫人是想让谭为琛欣赏一下尧箐小姐书法和绘画作品。

尧箐小姐不但有美貌,还有才华。

谭为琛在尧箐小姐的书法、绘画作品前驻足很久,尧箐小姐在书法绘画上确实有些造诣。

谭老爷以前只听说尧箐小姐喜欢书法和绘画,今天,当他看到尧箐小姐的作品以后,对尧箐小姐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现在,他终于知道尧箐小姐为什么不喜欢为义,也不喜欢为仁了。他也知道尧箐小姐为什么会对琛儿一见钟情了。

尧箐小姐心气这么高是有原因的。

尧箐小姐喜欢琛儿是在程家班落脚歇马镇的时候,而不是在琛儿认祖归宗的时候,尧箐小姐喜欢的是程家班的少班主程向东,她也不会想到程少主会成为谭家的大少爷谭为琛——这大概就叫缘分天定吧。

“琛儿,你觉得尧箐小姐的字和绘画怎么样?”谭老爷想看看儿子是如何评价尧箐小姐的书法、绘画作品的。

如果儿子在书法绘画上确有造诣的话,是应该能说出一些东西来的。

当然,他也希望能亲眼看到儿子挥一下毫,泼一下墨。这样,他就能知道自己的儿子能不能配得上尧箐小姐了。

“尧箐小姐的字颇有柳少师之风,也有颜正卿的影子。”

“尧箐小姐的字结构紧密,笔画锋棱明显,偏重骨力,风格遒劲,还带点娇媚之态。”

“柳公权的字本来就有遒媚的特点,经过尧箐小姐的手,媚中多了一点娇气。”

盛老爷也是一个读过书的人,过去,只要是读书人,就一定会练书法,练书法就必须先临帖,临帖就知道各大名家的特点:“大少爷也很精通书法嘛!”

“琛儿在普觉寺呆了七年,悟觉住持就教了琛儿三四年,到程家班以后,琛儿也不曾耽搁过。”

“尧箐给伯父、伯母请安。”尧箐小姐突然走进书房,给谭老爷和昌平公主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站起身之后,尧箐小姐也给谭为琛行了一个礼,“让为琛少爷见笑了,尧箐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涂鸦罢了,为琛少爷也精通书法?”

“尧箐小姐,为琛谈不上精通,只是研过墨,拿过笔。”

“大少爷,这里有现成的笔墨,”阿香走到谭为琛的跟前,“阿香为大少爷铺纸研墨。”

“阿香,休得无礼。大少爷是贵客,你怎么能?”盛老爷道。

“爹,尧箐也想让为琛少爷为女儿写几个字。”

“尧箐,以后有的是时间。走,酒宴也该准备好了,我们该下楼去了。”盛夫人道。

“盛老爷,却之不恭。为琛写几个字,博伯父伯母和尧箐小姐一笑。”

于是,阿香研墨,尧箐小姐铺纸。

这时候,紫荆和芙蓉两位小姐也来了。

两位小姐在西院上课,盛老爷请了一个先生,在西院设了一个学堂。今天上午,先生知道盛家来客人了,所以,提前放学——让两位小姐放学回东院。

两位小姐照例给谭老爷和昌平公主行了礼。

阿香已经研好墨。

谭为琛将两个镇纸,一个放在宣纸的头部,一个压在宣纸的尾部,然后在笔架上挑了一只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汁,在宣纸上写了“淡泊以宁静,宁静以致远”十个大字。

十个字,谭为琛一挥而就,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盛老爷和盛夫人都惊呆了:原先,盛老爷和盛夫人眼中的为琛少爷仅仅是谭府失而复得的大少爷。

现在,他们眼中的为琛少爷是一个既英俊,又有才华的小伙子,他们也不得不佩服女儿的眼力。为琛少爷给他们夫妻俩的惊喜太多了。

他们甚至认为,他们所看到的为琛少爷,可能还不是为琛少爷的全部。

谭老爷和昌平公主尤其感到意外,他们本以为儿子只是在书法和绘画上懂一点,没有想到儿子在书法上有这么深的造诣。

尧箐小姐和阿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阿香,你待会儿把墙上这些字全揭下来。”尧箐小姐道。

“小姐,这是为什么?”

“看到为琛少爷的字,我写的这些还叫字吗?爹,今天,尧箐算是出丑了。”

“尧箐小姐,你要是全揭下来的话,那就全送给我,为琛就喜欢柳公权的字,小姐的字颇有柳公权的遗风,为琛的房间里面正想挂几幅字,挂之前,我还要好好装裱一下。”谭为琛非常会说话。

尧箐小姐“噗嗤”一声笑了。

盛老爷和盛夫人也笑了。

盛家的佣人笑逐颜开——他们对盛府未来的姑爷充满好感。

此时,管家来禀告老爷,酒宴已经准备就绪。

盛家人簇拥着谭老爷和昌平公主朝楼下走去,尧箐小姐和谭为琛走在众人的后面。

阿香是有眼力劲的姑娘,她搀扶着盛夫人走出书房。这是尧箐小姐和谭为琛相遇以来第一次单独相处。

两个很想单独在一起,所以双方都故意放慢了脚步,双方的长辈也想给他们这个机会,所以,他们故意加快了步伐。

下面是两个人从书房到一楼中堂这段路上的对话。

“大少爷是什么时候回的歇马镇?”尧箐小姐主动说话。

“尧箐小姐,你以后不要叫我大少爷,叫我为琛,叫我程向东也行。”

“我可以叫你程少主吗?尧箐第一次见到的就是程少主。”尧箐小姐的意思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你。

“也行,只要你不叫我大少爷,叫什么都行。这十几年来,我心心念念,一心想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但我永远不会忘记过去的日子。”

“程少主,那你以后也不要叫我尧箐小姐,叫我尧箐就行。”

“行,我以后就叫你尧箐。尧箐,吃过饭以后,你让阿香从墙上揭下两幅字和两幅画来,我要好好装帧一下,挂在自己的房间里面。”

“程少主,你刚才在书房里面不是随便说说的吗?”

“为琛说话从不随便,跟女孩子更不会随便说话。”

“程少主,吃过饭以后,你到我的书房挑两幅字和两幅画,我让阿香拿到西街装裱店装帧一下,还有你刚才写的那幅字,一并装帧一下。我把话说在前头,你刚刚写的那幅字,我可是要留下来的。程少主要是愿意的话,吃过饭以后,你再写几幅字给尧箐。”

“以后有的是时间,你想要为琛写多少,为琛就写多少,为琛还要为你画几幅画。尧箐,我听说,这几天,你天天到谭家大院去。”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和阿香到谭家大院去陪陪伯母。”

盛老爷和盛夫人知道尧箐小姐和谭为琛想在一起多呆一会,所以,到中堂以后,夫妻俩陪着谭老爷和昌平公主喝了一会茶。并没有派人到楼上去催尧箐小姐和为琛少爷。

“如果不是尧箐及时提醒我爹,我爹也不会接二连三派曹锟和二墩子到应天府去,为琛回歇马镇的时候也不会绕道梧州,经刘家堡这条路。”

“为琛,你一定要陪加小心,他们一定会在你身上做文章,你是谭家的大少爷,是谭家的顶梁柱,这次,他们在生意上输得一塌糊涂。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

“这几天,只要我一想起这件事情,心里面就发慌。”

“这——你尽管放心。我会特别小心的。”谭为琛道。

“我表哥和我舅舅的身边有好几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中人,有一个叫笑面虎的人,非常厉害。”

“这——你尽管放心,这个叫笑面虎的人已经威胁不到为琛了。”

“此话怎么讲?”

“尧箐,你不要问那么多。今天,我们说的关于笑面虎的事情,你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讲,包括你表哥和你的舅舅。”

“尧箐明白。”

“今天到盛府来,除了拜见岳父岳母大人,为琛还要对尧箐小姐说一声谢谢。”

“谢什么?”

“幸亏尧箐小姐事前提醒告诫,否则——”谭为琛欲言又止。

“否则会怎样?”

“昨天夜里,曹大哥在鹰嘴崖遇到了翟温良的人。”

“表哥果然狠心,他这是想葬送尧箐一生的幸福啊。程少主,让尧箐好好看看,你哪儿受了伤?”

“我没有受伤,昨天夜里,曹大哥让我从梧州,经刘家堡回的歇马镇,曹大哥、黑鹰和二墩子从鹰嘴崖回的歇马镇。”

“那曹大哥他们有没有人受伤呢?”

“没有,蒙面人看我不在马车上,便放过了曹锟他们。”

“他们认识谭家的马车吗?”

“除了翟温良的心腹,还有马清斋的心腹豹子头和县衙的孙虎。这两个人都认识二墩子,他们也认得谭家的马车。如果不是尧箐小姐及时提醒,结果,为琛不敢想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闺房中送佩码头上告别 “以后,程少主一定要格外小心,有些事情可以交给下人去办。你刚回到老爷太太的身边,这些日子,尧箐终于从太太的脸上看到了笑容。你要是有一个好歹,老爷太太一定不好过。”

尧箐小姐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眼圈有些发红,她的话中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除了老爷太太,牵挂你的还有尧箐啊!

“为琛会格外小心的。这件事情,请尧箐小姐不要跟任何人说,爹娘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担心的。”

“尧箐明白。程少主,请随我来。”尧箐朝前走几步推开自己的闺房。

“伯父、伯母在等我们下楼吃饭呢?”谭为琛道。

“吃饭不急,你随我来吗?”尧箐拉住谭为琛的手。

谭为琛突然有触电的感觉,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女孩子有机肤的接触。

义妹程向南虽然喜欢程向东、亲近他,但从没有拉过他的手。

其实,两个人并非两小无猜,至少不是两个人都无猜。

程向东进程家班的时候,程向南已经七岁,那时候,程向南就喜欢上了这个生活中突然出现的玩伴。

那时候,程向南就对程向东就有了异样的感觉,正是这种异样的感觉,她才故意和程向东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如果她无猜的话,就不会顾忌那么多了。

程向南生活的环境和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样,她跟随父亲走南闯北,耳闻目睹的大都是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爱情故事和经典的唱词。

程向南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子,耳濡目染是不可避免的。

至少是过早地知道了男女之间的一些事情吧!

尧箐小姐的闺房分内外两间,里面是卧室,外面是休息活动区,内室和外室之间有一个圆形的门,门内挂着珠帘,圆门两边是隔断。

尧箐小姐走进珠帘,背对着谭为琛,像是在解衣服上的纽扣。

谭为琛转身背对着卧室。

不一会,尧箐小姐一边扣纽扣,一边走出卧室。

她的右手上拿着一个挂件,一根绳子的下方缀着一个绿色的玉佩。

尧箐小姐走到谭为琛的跟前:“程少主,这个玉佩是我娘送给尧箐的平安佩,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这块玉佩就一直挂在尧箐的脖子上,尧箐将它送给程少主,愿平安永远与程少主相伴。”

“这——既然这是伯父伯母送给你的平安佩,还是戴在尧箐的身上比较合适。”

“去年,尧箐十五岁生日的时候,爹娘又送给我一对平安镯,一直戴在尧箐的脚脖子上,我已经有了平安镯,尧箐希望这块平安佩能保佑程少主一生平安无恙,只要看到这枚玉佩,就能想起尧箐的话。”

“尧箐尽管放心,为琛一定会特别小心,为了尧箐,为琛也要特别小心。至于这块玉佩还是戴在尧箐的身上比较妥当,为琛也希望尧箐一生和平安相伴。”

谭为琛深情地望着尧箐小姐水灵灵的大眼睛,“尧箐平安,为琛就平安。”谭为琛一边说,一边从腰带上解下那块九龙玉佩。

谭为琛抓住尧箐小姐的左手,将玉佩放在尧箐小姐的手上:“为琛来的匆忙,这块玉佩,为琛送给尧箐作为信物,一表为琛心意,二望尧箐一生平安。”

“程少主,你送给尧箐任何东西,尧箐都不会拒绝,唯独这块玉佩,尧箐不能从命。”

“这是为什么?”

“尧箐已经知道了,这块玉佩是皇上送给程少主的见面礼,这么重要的物件,程少主怎么能随便送人呢?程少主不能这么做,尧箐更不能这么没规矩。”

尧箐将九龙佩重新挂在谭为琛的腰带上:“兹事体大,程少主一定要三思,日后,程少主和皇上肯定有相见之日,皇上要是看不到这块玉佩,程少主何言以对呢?”

尧箐挂好玉佩,理了理玉佩下面的穗子:“程少主的心意,尧箐心领了,程少主实在想送尧箐东西的话,也不在乎今天,来日方长嘛!”

尧箐突然有些动情:“今天,程少主能到盛家来,尧箐喜不自胜。尧箐期待这一天,已经有很久了;今天,尧箐失态,听说程少主昨夜回到了歇马镇,尧箐沉不住气——一大早就跑到谭家大院去了,结果和程少主失之交臂,还望程少主不要见笑。”

“为琛也想早一点到盛府来,无奈有事在身,又不能耽搁,完事以后,才到盛府来。为琛姗姗来迟,还望尧箐多多原谅。”

“程少主,你把这块平安佩收下,尧箐就高兴了。”

“行,我收下。”

“程少主,你低下头,尧箐给你戴上。”

谭为琛低头弯腰。

尧箐将平安佩戴在谭为琛的脖子上。

在尧箐将玉佩挂在谭为琛的脖子上的时候,谭为琛感受到尧箐的呼吸。

在他的身体顿时变得僵硬,不知所措的时候,尧箐小姐将朱唇贴在谭为琛的腮帮上亲吻了一下,然后转身飞出了房间,跑下楼去。

谭为琛在感受到尧箐小姐的呼吸的时候,还感受到了她的体香,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女孩子身上的气息,至于尧箐小姐留在他腮帮上的吻,谭为琛将它留在了自己的心底。

缓过神来以后,谭为琛将玉佩塞进衣领之中。

吃中饭的时候,谭老爷和盛老爷商定了谭为琛和尧箐小姐的婚期——婚期定在元旦。

元旦,新年伊始,一对新人将从这一天开始新的生活,谭家大院的也将开始新的阶段。

生活就像流水一样,不会因为遇到一些风浪和阻碍就停下向前的脚步。

之所以把谭为琛和尧箐的婚期定在元旦,除了这是一个良辰吉日,还考虑到了谭为仁回歇马镇的日子——从歇马镇到北京,一去一回,至少要一个月左右。

程家班已经离开歇马镇到应天府去了 。

谭为琛在离开应天府前买下了秦淮戏院,从此以后,程家班就可以在应天府定居下来了。

谭为琛已经了解过了,在应天府和应天府的附近,没有唱黄梅小调的戏班子,除了程家班到应天府去过一回,也没有其它唱黄梅小调的戏班子进过应天府。

南方人除了喜欢京剧和越剧之外,也喜欢黄梅小调,所以,程家班完全可以解决温饱的问题。

戏院的后面还有一个院子,院子里面大小房间有十几间,程家班正好可以住在院子里面。既有唱戏的舞台,又有住的院子。从此以后,程家班便可以结束居无定所、东奔西走的生活。

谭为琛把在应天府买戏院的事情告诉谭老爷和昌平公主的时候,谭老爷和昌平公主非常高兴。

他们也在想程家班的事情,如何安置程家班.

在谭老爷和昌平公主看来,这件事情非常重要,程班主和程家班有恩于琛儿和谭家,给他们钱,或者安排好他们的生活,程班主肯定不愿意,既要让他们继续干老本行,又要让他们不至于太辛苦。

谭老爷一直没有想出一点头绪来。他们正为这件事情苦恼着呢?

现在,琛儿做了最妥当的安排。在应天府买一个戏院送给程家班,不但解决了程家班二十几个人的生计,还解决了程班主和程向南父女俩归宿的问题。

昌平公主觉得非常妥当——她既然收程向南为义女,也应该给她一个交代,琛儿的安排正合她意。

因为这件事情,谭国凯对儿子有了更深的认识。

谭为琛的安排使程班主和所有程家班的人感到非常的意外,自从程向东认祖归宗以后,程班主就在考虑程家班今后的出路。

以前,程家班之所以东奔西走,除了职业的特点之外,主要是为了帮程向东寻找生身父母。现在,既然程向东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生身父母,程家班确实应该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了。

本来,程班主想回凤阳老家,然后以凤阳为落脚点,在凤阳和凤阳周围一些城市跑一跑就行了。穿衣吃饭不是问题,戏子吗,能解决温饱就行了。

发财,那是商人想的事情。

马家的堂会结束以后的第三天,谭为琛亲自送程家班到应天府去,曹锟、黑鹰和高鹏随行。

谭老爷和昌平公主带着谭家所有人到码头为程家班送行。

盛老爷、盛夫人和尧箐小姐也来了——尧箐小姐主要是来送为琛少爷和程向南的——尧箐小姐和程向南已经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程班主和谭老爷、昌平公主说好,元旦之前,程家班会准时回到歇马镇,程向东的是他的义子,义子大喜的日子,义父哪有不来之理。

程向东在程家班生活是十二年,程向东大婚之日,程家班——程向东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怎么能不来喝一杯喜酒呢。

当谭为琛领着程班主和程向南走进秦淮戏院和戏院后面的院子的时候,程班主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十二岁那年,程五洲就跟着父亲、跟着程家班走南闯北,过着四处漂泊的生活。

本来,他只想在不能动弹的时候回到凤阳老家过完余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夫子庙立足低头蛇出洞 现在,义子程向东为他安排好了一切。

自己原本只有一个女儿,两个人相依为命,收程向东为义子,只不过是想让程向东能在程家班待下去,并能最终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以完成自己对悟觉住持的承诺。

程向东虽是自己的义子,但比亲生的儿子还要亲。

自己只是遵照悟觉住持的嘱托,收留了程向东,尽了一点绵薄之力,做了针眼大一点事情。

程家班过的是颠沛流离的漂泊生活,程向东跟着程家班也吃了不少苦,程向东如此感恩,给了他和程家班这么大的惊喜,程班主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戏院分两下两层,下面一层,有二十四张八仙桌,一排有六张桌子,一共有四排。

每张桌子四周摆放着六把椅子——桌子前面放着两把椅子,左右两边各放一把椅子,桌子后面放两把椅子。

楼上也放着一圈八仙桌和椅子——一共有十张八仙桌。

戏台两边各有两根柱子,各有一个楼梯。

舞台的后面有两个对称的门。

抬头向上看,有三根绳索,绳索上挂着红、黄、紫三种颜色的幕布。

进入两个对称的门,里面是一条比较宽的长廊,长廊两边各有一个木台阶,走下台阶,便是演员上场前的化妆间。在化妆间的最里面有两扇大门。

在戏台的东边有一道门,走出大门便是后院。后院一共有前后两进。大小房子一共有十三间。

这么多的房子,足够程家班的人住了,院子不算很大,但足够大家对戏和练功了。

后院有一个后门,后门外就是秦淮河。

在收拾东西之前,谭为琛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出他的看家本领制作了一个广告——谭为琛还想再为程家班做点事情。

后天晚上,将是程家班接手秦淮戏院的第一场演出,演出的内容是《四郎探母》。

时间比较仓促,广告必须先打出去——谭为琛想看到程家班步入正轨以后才离开应天府。

谭为琛的书法,加上绘画,很快,一个像模像样的广告终于出炉了。

谭为琛让梅其宝搬来一个很大的粉板,将广告贴在粉板上,然后将粉板挂在戏院大门前右门柱上。

粉板刚挂到门柱上,就引来了很多人的围观。当即就有人问在什么地方买票。

谭为琛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上生意了。他当即让梅其宝喊来了程班主,程班主当即让魏明远按照一楼和二楼的桌号售票。

当程班主和魏明远走进售票间打开售票窗小门洞的时候,窗外已经排了二十几个人,而且还有人陆续站在队伍的后面。

本来,谭为琛打算收拾好东西以后请大家到秦淮人家美美地吃一顿饭,可因为程班主和魏明远正在售票间售票,所以,让梅其宝到秦淮人家订了一些饭菜送到戏院来。

夜幕降临的时候,程班主和魏明远回到后院。

程向南将饭菜拿到灶间用蒸笼蒸了一下。

程班主和魏明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其他人已经吃过了,程班主和魏明远因为抽不开身,只能等票卖完之后再吃了。

无论是好位子,还是孬位子,所有的座位都卖出去了,一楼一百四十四个座位,楼上六十个座位全卖出去了。木匣子里面装满了银子。

程班主拿出三十两银子,让梅其宝买一些茶壶和茶杯,茶叶、瓜子和花生。

这是谭为琛的主意:看戏的时候,为每一个客人提供一份瓜子、花生和一杯茶。

程家班去过很多城市,有的戏院只提供茶水,不提供瓜子和花生,有些戏院提供茶水,但要收钱。

过去,程班主只管唱戏的事情,不问其它,现在,程家班有了自己的戏院,为观众提供一点瓜子、花生和茶水,目的是为了留住回头客。

程班主打心里服了义子,程向东的年纪不大,脑袋里面的生意经真不少。

当天晚上,谭为琛把大家带进戏院附近的白鹭澡堂洗了一把澡。

谭为琛还给程班主认认真真地操了一个背。把程班主舒服的骨架子都快要散了,回到戏院以后,大家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三天早上,大家起了一个大早,对戏的对戏,练功的练功,收拾桌椅的收拾桌椅,打扫卫生的打扫卫生。只等晚上开锣。每个人都憋足了一股劲,这可是程家班第一次在热闹繁华的夫子庙唱戏。

晚上七点钟左右,戏院里面已经座无虚席,程班主安排两个没有戏的后生专门为各位看官添水。

看官们一边嗑瓜子,吃花生,一边喝茶,大家对程家班的演出非常期待。

谭为琛和曹锟、黑鹰坐在后院的屋子里面一边喝茶,一边聊天,戏院里面不时传来掌声。*的时候,还有喝彩之声。很显然,程家班在秦淮戏院的第一次演出成功了。

戏演到一多半的时候,程班主跑到后院来了。

“成了——向东,成了。”程班主人没有进门,声音先进了门。

“程班主,我们已经听到掌声和喝彩声了。”黑鹰道。

“向东,有的看官已经在问下一场是在什么时候。你看,我们下一场放在什么时候?”

“义父,明天,向东就打算回歇马镇的,怀仁堂聘请老郎中的事情不知道怎么样了。”

“你也该回去了,我们这边,你不用担心。”

“义父,以后,不要场次安排的太密,隔多长时间,您自己掂量着办,总之,义父和师兄师妹、师姐师妹们不要太辛苦,来日方长嘛!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这里是繁华之地,三教九牛,什么人都有,我让曹大哥在这里呆几天。”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种事情是难免的,但程家班有梅其宝等后生,应该能应付得来的。”

“不行,有两种人,义父不得不防:一种人是地头蛇,这种人一定会到戏院来捣蛋——敲竹杠,他们吃的是就是这碗饭,他们人多势众,也不乏一些武功高强的厉害角色。”

程向东接着道:“最要命的是有官府背景的人,地头蛇,其宝他们未必能应付得来,有官府背景的,就更不用说了,曹大哥在这里——他是欧阳大人的手下,和官府里面的人比较熟,他在这里,可保万无一失。”

“大少爷,只有黑鹰在你的身边,我不放心。”曹锟道。

“这样吧!向东过两天再走,义父,您把明天和后天的广告全打出去——义父,现在情况比较特殊,所以要连着上戏,待平稳之后,可不能天天都上戏——连轴转啊!”

“义父明白。”

“明后天或许会遇到一些事情。大后天,我们再回歇马镇,曹大哥,你看怎么样?”

“这就对了嘛!你现在最不放心的就是程班主和程家班,程家班刚刚在这里立足,最重要的是头几天,等程家班在这里站稳了脚跟以后,我们再走不迟。”

第一天晚上的演出很成功,没有出一点岔子。散戏之前,就有人订了第二天——甚至第三天的座位。可见黄梅小调在应天府还是很受欢迎的。

第二天早晨一大早,就有人在售票窗前排队购票了。

到第二天午时,两个场次的票全部售罄。

没有买到票的提出加坐,程班主没有同意。

戏院就这么大地方,程班主的脑子清楚的很,以前,程家班只管唱戏,不管售票,但程班主知道,只要戏院的老板临时加座位,场子里面的秩序就会非常糟糕。

先买票的人意见就会很大,程班主不想因为多卖出几张票,得罪先买票的看官,为了戏院的长期发展,绝不多加一个座位。

程家班是要在应天府长期待下去的,为了程家班的声誉,为了演出的效果,程班主觉得必须这么做。赚钱的日子很长。

第二天中午,程班主带着大家到秦淮人家美美地吃了一顿,程家班的账上已经有银子了。这是程家班走出凤阳以来第一次大手大脚花银子。确实应该好好庆贺一下了。

第二天晚上演出的剧目是《天仙配》。

演出前半个小时,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

演出前二十分钟的样子,戏院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喧闹之声。

正在化妆间忙碌的程班主立马跑到戏院的门口。

梅其宝等人正在和几个满脸横肉、举止不端的人理论。

程班主朝一个年轻的后生使了一个眼色。

后生立马跑进戏院。

程班主上前一步,拱手道:“各位好汉有何见教?”

“你是什么人?我跟你说的着话吗!”

说话的人年龄在三十岁左右,脑壳上歪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帽,上身穿一件羊皮大氅,敞着怀,羊皮大氅里面穿着一件紫色棉袍,腰上系一根一指宽的牛皮铜头腰带,脚上穿一双深筒皮靴。

此人的鼻子和嘴都有点歪,鼻尖上还有一颗黑痣,他的下巴上有一圈络腮胡子。

此人的右手上捧着两个玉球,玉球在他的掌心上不停转动,即使是在说话的时候,玉球也在不停转动。

另外四个人的手上拿着剑,或者腰上挂着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严管家送帖程班主谢绝 程班主立马意识到:这几个人是来找麻烦的。

“这是我们班主。”梅其宝道。

“班主?照这么说,你就是戏院的老板啰!”一颗痣阴阳怪气道。

“在下叫程五洲,敢问好汉有何指教?”

“程班主,你们在这里唱了几天了?”

“今天是第二场。”

“今天是第二场?程班主到此地落脚,怎么不跟我们方大爷知会一声啊?”一个手持长剑的壮汉道。

这是遇到地头蛇了,应该是想收一点保护费。

戏院门前顿时聚集了很多人,但人们只是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路两边的店铺里面也站着一些人。

“你们怎么不打听一下,这些店铺,哪家敢不知会我们方大爷就挂牌开业的。”

“抱歉——实在抱歉,我们从乡野而来,不知道此地的规矩,小老儿请方大爷的示下。”程班主点头哈腰陪着笑脸道。

“胡二,你说给他听。”被称作方大爷、手拿玉球的人拍着壮汉的肩膀道。

“程老板,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每个月月头孝敬我们方大爷五十两银子,方可相安无事,否则——”

“否则怎么样?”梅其宝剑眉竖起,双手成拳。程向南从戏院里面冲出来。

“否则,我保你们关门大吉,别说唱戏,就是放屁,也要给我们憋着。”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这里撒野。”程向南怒不可遏——她刚从戏院里面冲出来。

“哟,从什么地方蹦出一个大美人来啊!大爷,您这回可有的耍了。”

程向南还想说什么,被程班主拽住了衣服。

“程班主,要不这样吧!看在这个大美人的面子上,这个月的银子就免了,黑头,你们把这个大美人带上,爷,你看怎么样?”

方大爷走到程向南的跟前,正准备用手去摸程向南的脸蛋,被刚从戏院里面走出来的黑鹰扼住了右手腕。

“什么人?敢和本大爷动手,你活腻了。”

一个站在程班主旁边的人低声道:“此人可是城南一霸,谁都不敢惹他,千万不能动手,要不然,你们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你们是什么人,朗朗乾坤,竟敢在这里撒野。”黑鹰将一颗痣的手腕拧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然后朝前一推。

一颗痣一个踉跄,后退几步,被两个壮汉扶住了:“你们竟然不知道本大爷的名号,还敢跟本大爷吹胡子瞪眼睛。胡二,黑头,你们给我上,今天,他们既然不想唱戏了,那我们就成全了他们。”

四个壮汉从剑鞘和刀鞘里面抽出剑和刀,朝黑鹰逼来。

黑鹰从剑鞘里面抽出利剑,将剑鞘扔到程班主的手上。

曹锟手执利剑从戏院里面冲出来,他示意黑鹰退到一边:“尔等识趣的话,有多远走多远,如若不然,休怪曹某剑不留情。”

“胡二,你们别听他废话,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他们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四个人又朝曹锟扑来。

原先站在店铺门口的人都围了过来,一些坐在戏院里面的人也出来了。转瞬之间,戏院的大门前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在大街的东西两头还停着几辆马车和几顶轿子停在路当中。

黑鹰一个箭步,和曹锟并排站在一起。

“兄弟,你退后一步,曹某有些日子没有舞刀弄剑了,手正痒的慌,今天正好活动一下筋骨。”

一个壮汉犹豫一下,挥起大刀朝曹锟扑过来。黑鹰等人都退到一边。

曹锟纵身一跃,腾空而起,一个当心踢,壮汉“啊”了一声,然后像伐倒的大树一样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脸色顿时笼上了一层土灰色。头上的瓜皮帽也掉落在地上。

另外三个壮汉愣了一下,然后一同扑上来,将曹锟围在中间。

曹锟腾空一飞,身体和手中的剑旋转三百六十度,三个壮汉的腰带应声掉落在地上,大概是受到了惊吓,两个壮汉跌坐在地上,一个壮汉倒退了几步。

“胡二,快去千户府——快去千户府。”一颗痣气急败坏道。

“快去千户府?千户太小了,有没有更大的靠山啊?我当你们有多大来头呢,敢情就这么点出息。”曹锟一边说,一边将剑扔向空中,然后用剑鞘去接,在众人的惊愕之中,利剑“咔嚓”一声,落进了剑鞘之中。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一颗痣声音颤抖,两腿向后退了好几步。

“你知道他是谁吗?为琛公子,你过来。”

此时,谭为琛和高鹏走出戏院。

谭为琛双手抱在胸前,走到曹锟的跟前。

“方大爷,既然你想知道,那曹某就告诉你们:他的母亲是昌平公主,他是当今的皇上的外甥,是他买下这个戏院,你们听清楚了吗?”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早吓傻了。

曹锟走到一颗痣跟前:“你口中的千户就是门千户吗?单凭一个千户,你们就想在这里胡作非为,如果是门千户让你们来收银子的话,那他这个千户算是做到头了。”

“小人有眼无珠——小人有眼无珠,这件事情和门千户毫无关系,如果让门千户知道今天这件事情,那兄弟们的脑袋就保不住了。以后,我们再也不敢来惊扰程家班了。”

一颗痣扑通一声,双膝着地,捣蒜似的磕了十几个头,当他磕完头,抬起头的时候,额头上已经肿起了一个大包,“胡二,黑头,你们是死人啊!还不快给我跪下。”

四个壮汉跪在一颗痣的身后。

“以后再也不敢来惊扰程家班了?我看你们定的那些狗屁规矩也得改一改了。”

曹锟也想为程家班积攒一点人气。程家班初来乍到,要想在夫子庙站稳脚跟,还是需要众商家帮衬的。今天,一颗痣算是为程家班提供了一个竖立良好形象的好机会。

“我们改——一定改,以后,我们再也不到戏院来打搅了。”一颗痣好像没有听懂曹锟的话。

“除了戏院,这夫子庙,你们也不要来了。”

“是——是——是,我们再也不敢到夫子庙来撒野了。”

“你刚才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那我就告诉你。”

“小人不敢,壮士身手不凡,一定非同凡响。”

“本人姓曹名锟,是欧阳御史手下的带刀护卫。你听清楚了?”

“小人失敬——小人失敬,小人有眼无珠。”

魏明远从戏院里面跑出来:“班主,再有半炷香的工夫,戏就要开始了。”

“明远,戏按时开锣。”程班主道,“方大爷,你们要是肯赏脸的话,请进戏院看戏,我们临时给方大爷加一张桌子。”

“惭愧——惭愧。程班主,曹壮士,我等告退——我等告退。”一颗痣一边说,一边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看戏的人在程班主等人的招呼下走进戏院;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戏院门外还聚集着附近店铺的掌柜、伙计和一些路人。

下面是他们的对话内容:

“陈老板就是被这帮乌龟王八蛋吓走的,我本以为程家班在这里也待不了几天。”一个上了年纪的、两鬓斑白的老者道。

“说的是,这程家班还真有点来头。”一个大腹便便的胖老头道。

“可不是吗!没有一点来头,谁敢买下这戏院啊!我本想这程家班一定有些来头,但没有想到来头这么大。”

“这下好了,以后,这帮人就不敢再来欺负我们了。以后,咱们可要多捧程家班的场啊。”

“那是自然,这程家班不但戏唱的好,也很会经营生意,这些年,秦淮戏院换了几个老板,没有一个老板的生意有程家班这么好的。”

第二天晚上,虽然在演出之前,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但演出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因为发生了今天这档子事情,程家班的影响越来越大。

第三天的早上,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十三门提督杜永图的管家严顺义带着两个随从到戏院来请程家班到去提督府唱堂会。提督大人的母亲过七十大寿,想请程家班过府唱几出戏。

程班主婉言谢绝了。

谭为琛把秦淮戏院买下送给程班主父女,就是不想让他们东奔西走,更不想让他们到一些豪门大户去唱堂会。

过去,程家班遇到的很多麻烦事,大都是在唱堂会的时候发生的。

严管家的脸色很难看,他说:在应天府,不是所有的戏班子都能到提督府唱堂会的,请谁到提督府唱堂会,那是提督大人抬举谁。

严管家还说:只要是提督大人请堂会,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的。

曹锟对这个提督大人非常了解:杜永图曾经是应天府十三门提督,因为年事已高,又体弱多病,已经在两年前告老回家。

皇上感念他有功于朝廷,将他的三儿子收在身边做贴身护卫。

杜永图曾经是应天府城最高武官,深得当今皇上的信任,因为他身居京畿要职,所以,皇上临朝的时候,也少不了他杜永图。

再加上他的儿子在皇上身边伺候,所以,飞扬跋扈的性格一直没有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程家班化险为夷 程班主和谭为琛、曹锟商量过以后,做了一点折中:“严管家,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程家班可以为提督府免费在戏院专门唱一出戏,算是我们孝敬老寿星的。”

“至于唱什么戏,由提督大人定,什么时间唱,也由提督大人定。”

“至于堂会吗,就请提督大人高抬贵手。现在,程家班已经有了自己的戏院,以后就不会再唱堂会了。”

严管家皮笑肉不笑:“程班主,这件事情,还请三思啊。”

“不是小老儿来请你们的,是杜提督杜大人吩咐小人来请你们的,所以,程班主还是应该好好掂量一下才是啊。得罪了杜大人,吃不了,就得兜着走。”

“小老儿以为,只要有银子赚,在哪儿不能唱啊!”

“程班主,您想一想,你们伺候好了杜大人,以后,在这应天府,就不会再有人找你们的麻烦了。在这天子脚下,很多人都想找杜大人做靠山。”

“烦请严管家转告杜大人,如果杜大人同意的话,我们就着手准备。”程班主不卑不亢道。

“程班主,一点转寰的余地都没有了?”

“还请严管家和杜大人海涵。”

程班主恭恭敬敬地送走了严管家和两个随从。

严管家脸色铁青、气急败坏地离开了戏院。

严管家的轿子走了以后,程班主、谭为琛、曹锟、黑鹰,包括程家班所有人都没有离开戏院,杜大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已经决定拒绝杜大人的无理要求,程班主、谭为琛和曹锟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果然不出所料,吃过中饭以后,几个人坐在程班主房间里面喝茶聊天的时候,梅其宝冲进房间,气喘吁吁道:“他——他们来了。”

“谁来了?”程班主问。

“严管家,杜大人,来了很多人,还有衙门里面的人。”

几个人随梅其宝走出后院,穿过戏院,走出大门。

几个人走出戏院大门的时候,两顶八抬大轿已经停在戏院门前的台阶下。

除了十六个轿夫以外,还有严管家和七八个家丁。

第二顶轿子旁还站着十几个衙役——每个衙役的腰上都挂着朴刀。

县官不如现管,严管家应该是把地方官也请来了。

这阵势确实不小啊!

程班主、谭为琛、曹锟、黑鹰和梅其宝在台阶下站定。

从第一顶轿子里面走出了一个年近古稀、大腹便便的老者。

曹锟认得此人,此人就是杜提督杜永图。

严管家搀扶着杜大人走出轿杠。

从第二顶轿子里面走出一个身着官服的人来。

曹锟不但认得此人,还和此人有过接触。此人是聂藩台,聂藩台是杜提督的亲家和死党。

杜大人把聂藩台抬出来,恐怕不仅仅是来兴师问罪的。

路人驻足围观,店铺里面的掌柜和伙计走出店铺,站在店铺前的台阶上。这阵势一看就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程班主迎上前去:“程家班班主程五洲恭迎杜大人。”

杜大人并不理会程班主,双手背在身后,昂着头,眯着眼睛斜视着程班主、谭为琛、曹锟、黑鹰和梅其宝。

聂藩台朝一个衙役点了一下头。

这个衙役手一挥,十几个衙役朝五个人围上来——几个衙役的手上拿着绳子。

曹锟上前两步,举起剑鞘:“聂大人,你这是要作甚啊?”

“大胆,放肆,我看你是活够了,上,先把他给我抓起来。”聂大人道。

“聂大人,光天化日之下,话没有说一句,你们就随便抓人,这里还是天下脚下吗?”

“既然你们知道我是谁?还不快快受缚啊!”聂藩台眼大无光,他竟然没有认出曹锟来。

“聂藩台真是贵人多忘事,去年,你还和在下称兄道弟,转眼之间就翻脸不认人啦!”曹锟微笑道。

“你——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本官不抓无名之人。”

“聂藩台,我是曹锟啊!”

“曹锟?”聂藩台上前几步,走到曹锟跟前,“果然是曹锟兄弟。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曹锟兄弟,你不在欧阳大人身边,在这里作什么?你们——都给我退到一边去。”

十几个衙役迅速退到一边。

“曹锟奉欧阳大人之命到应天府来办点事情。”

“曹锟兄弟和秦淮戏院是什么关系?”

“一言难尽。”

杜大人愣住了,他走到聂大人的跟前:“正阳,你们认识啊?”

“杜大人,这位是欧阳御史的贴身侍卫曹锟。曹锟兄弟,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藩台大人,提督大人,曹锟介绍一下,为琛,你过来。”曹锟朝谭为琛招了一下手。

谭为琛走到杜提督和聂藩台的跟前。

“这位是?”杜提督上下打量了一下谭为琛,当他看到谭为琛腰上的九龙佩的时候,脸色大变,倒吸了一口凉气。

“提督大人,您甭管他是谁,他腰上这块玉佩,你总该认识吧!”曹锟一边说,一边拿起谭为琛腰上的玉佩。

杜大人上前一步,低头、弯腰,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大惊失色道:“这块玉佩一直挂在陛下的身上,怎么会——”

“杜大人,您没有看错,这块玉佩就是皇上一直挂在身上的那块九龙玉佩。”

“恕老朽莽撞无理,有眼无珠。”杜大人突然双膝着地,跪在地上,对着玉佩磕了三个头,聂藩台和众衙役,包括提督府的家丁和抬轿子的人,一齐跪在地上。

“提督大人,藩台大人快快请起,为琛担当不起。”谭为琛一手扶起杜大人,一手扶起聂藩台。

很显然,杜大人和聂藩台拜的是谭为琛挂在腰上的九龙佩,而不仅仅是谭为琛。

“聂藩台,杜大人,这位是谭公子,他是麒麟侯和昌平公主的儿子。”曹锟道。

杜大人站起身:“小人有眼无珠,原来是麒麟侯和昌平公主的公子,得罪了——得罪了。还望公子恕罪才是。”

“杜大人客气了。请——请杜大人和聂藩台到后院坐下说话。”

“小人不敢,在公子的面前,小人不敢就坐。只是——小人听说麒麟侯和昌平公主的公子在十九年前就——”杜大人对谭为琛的身份还有些疑问。

“感谢老天爷眷顾,为琛才得以存活于人世。十九年前,琛儿被普觉寺悟觉住持收留,在普觉寺呆了七年,后悟觉住持将琛儿托付于程班主。”

“上月,母亲大人五十华诞,潭府请程家班唱了三天戏,为琛才得以和父母相认。我义父程班主唱了大半辈子的堂会。”

“为琛买下这个戏院送给义父和义妹,就是不想让他们唱堂会,所以才谢绝了杜大人的盛情相邀,还望杜大人见谅才是。”

“小人明白了。公子如此说,令小人无地自容。小人莽撞无礼,还望公子恕罪才是。”

“杜大人,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让义父特地为老太太唱一场戏,感念杜大人一片孝心,我们程家班也跟着凑一会热闹,沾点喜气,唱什么戏,什么时候唱,杜大人定。”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永图兄,你就应了吧!”聂藩台道。

“恭敬不如从命。小人应下了。”杜提督道。

“杜大人,聂藩台,从今往后,程家班还得仰仗二位大人的帮衬。”曹锟道。

杜大人很有眼力劲,他正好借坡下驴,和聂藩台迅速离开了戏院。

在这场较量当中,来势汹汹、不可一世的杜大人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他可是威震京城的提督大人,今天,却在夫子庙跌了份,丢了面子,所以,还是早一点离开比较好。

连着两天,一颗痣那班地头蛇的在程家班面前败下阵来,杜提督和聂藩台这样的地方大员也甘拜下风。经过这两次的较量,程家班在夫子庙——在应天府城算是站稳了脚跟。

第三天下午,谭为琛、曹锟、黑鹰三个人启程回歇马镇。谭为琛的心里很着急:不知道聘请老中医的事情怎么样了。

谭为琛心急如焚是有原因的:在与对手的两次较量中,虽然谭家是赢家,但谭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说到底,谭为义是谭家人,是自己的兄弟,林氏也是谭家人,是谭府的三太太。

如果不是马清斋和翟中廷之流暗算,林氏母子也不会误入歧途,最后落得个为谭家和世人所不齿的下场。

想到这些,谭为琛越发痛恨那些垂涎于谭家的钱财,躲在暗处放冷箭的小人。

他也能感受到父亲内心深处的丧子之痛。

既然他们合起伙来要置谭家于死地,他们就不会轻易放下手中的屠刀。

所以,与其等着对方发起进攻,不如主动出击。躲是躲不掉的。

谭为琛把主动出击的突破口放在药材生意上。

他从为仁的口中得知,马家和翟家的主要生意是药材。

所以,要想打垮马家和翟家,就必须在药材生意上做文章。

聘请老御医,以医促售,把利润的一成或者二成给老御医,就是谭为琛思考很长时间才想出来的。所以,他希望谭家的计划要尽快实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四个人前往湖州 亥时,马车停在了欧阳大人的家门口。

谭为琛要拜访一下欧阳大人,顺便看看皇甫先生联络老御医的事情怎么样了。

院门打开之后,一个老院公将曹锟一行引到后堂见欧阳大人,一个佣人将马车赶进另一个院子。另一个院子是停放马车和给马添加草料的地方。

见到欧阳大人,谭为琛行了跪拜之礼,欧阳大人毫不客气地领受了。

以谭家和欧阳家的关系,特别是欧阳大人对谭家的帮助,谭为琛也应该行这个礼。

关于聘请几个老御医的事情,欧阳大人也很着急,再有两个月,欧阳大人三年丁忧就将结束。

丁忧结束之后,他就要重返朝堂,继续履行自己的御史职责。

那时候,不但他分身乏术,无法顾及谭家的事情,就连他的贴身护卫曹锟和黑鹰都要随他到京城去。

所以,欧阳大人希望能早一天把聘请御医的事情定下来。

欧阳大人派马车接来了皇甫先生和怀仁堂的柏掌柜。皇甫先生已经同意在青州的怀仁堂坐诊了。

皇甫先生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书房的时候,谭为琛迎头跪在皇甫先生的面前,不管皇甫先生怎么拉他,他还是非常执着地、规规矩矩地给皇甫先生磕了三个头。

最后,是欧阳大人和皇甫先生一同把谭为琛拉起来的。

皇甫先生只和谭为琛见过一面——就是谭老太爷在林蕴姗母子怂恿下召集第二次族会的时候。

但皇甫先生对谭为琛的印象却非常深。

当他听说以医促售的主意是谭为琛的主意的时候,他不得不佩服这个年轻人。

老一辈人都喜欢循规蹈矩,按照祖宗的老办法行事,谭为琛思考的这些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想。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谭老爷已经是人中龙,谭为琛则更是不同凡响。

皇甫先生有感于谭国凯平易和善、宽厚待人的性格,所以,他很想为这个年轻人做点事情——他也确实能为谭家做一点事情。

皇甫先生以前是一个御医,他在宫中工作了将近三十年,因为年事已高,再加上讨厌宫中的互相争斗、尔虞我诈,便提前告老还了乡。

皇甫先生结交了一些因改潮换代不得不离开皇宫的御医,而这些御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活。不要说医术高明,单凭宫中御医这块牌子就可立足于世。

皇甫先生说,他已经联系上了四个挚友:

一个是洪武朝的御医窦明德。

此人虽然已经年过古稀,但身体依然硬朗。

窦明德原来是悬壶济世的郎中,精心研究和实践了很多民间偏方,所以,素有药到病除。华佗在世的美名。

一个是建文朝的御医殷在左。

燕王朱棣在应天府称帝前,殷在左就离开京城,藏匿民间。

此人终身未娶,一人吃饱,全家人不饿,此人将近六十,最擅长治疗疑难杂症。

目前,殷在左隐居在大别山一个偏避的小镇——殷家镇。

自从离开京城落脚殷家镇之后,殷在左不曾走出过殷家镇。只在殷家镇附近一个小山村开了一家医馆。

曾经的辉煌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好处,一切归于沉寂之后,不过如此,殷在左看淡了人世间的一切。

所以,殷在左隐藏起御医的身份,不想再走出殷家镇,只想在殷家镇渡过余生,他也不和外界接触,除了皇甫先生,殷在左没有其他朋友。

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面,皇甫先生每年都要到高家镇去看殷在左。

第三个是曾经给洪武皇帝最宠爱的女人颐妃看过病,但一直不见效,最后被当成庸医逐出太医院的御医孙立尧。

此人在太医院专门给嫔妃们看病,因为公干特殊,进太医院的时候,就被阉割了。此人在进太医院之前已经娶妻生子,否则会像殷在左一样无后,并孤老一生。

其实,看不好颐妃的病,并非孙立尧之过,颐妃得的是产后郁抑症,颐妃怀过两个孩子,但都没能保住。

所以,颐妃很绝望。

没有孩子的嫔妃和没有得到皇帝宠信的女人的结局是一样的。

想到自己以后的日子,颐妃整日郁郁寡欢,不苟言笑。

皇帝就让孙立尧给颐妃看病,既要让颐妃生下孩子,又要让颐妃能笑起来。

遗憾的是,孙立尧不是心理医生,他也不擅长这个,皇上要杀孙立尧,幸亏颐妃求情,才保了一条命,于是,皇上只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如果能保住孩子,颐妃的郁抑症或许就会好了。

可结果是,颐妃的第三胎也没能保住。颐妃向皇帝陛下求情,说这不是孙立尧的错,皇上这才免了他的死罪,把他逐出太医院。

离开太医院的孙立尧不敢再在京城呆,他回到了自己的老家淮安,并在淮安开了一家医馆。

第四个人叫侯炳坤,此人是皇甫先生的门生,朱棣登基之后,太医院进行了一次调整,侯炳坤因为资历太浅,被踢出了太医院。

皇甫先生的门生有十几个,但在皇甫先生看来,这个侯炳坤是最有悟性的一个。

侯炳坤的最突出特点是不墨守成规,敢于以身犯险,在前人的基础上,琢磨出了新的方子,他敢于在配药上——特别是剂量上冒险。

所以,常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最重要的是,侯炳坤一向视师为父。

这四个挚友正在来青州的路上。

还有一个人没有回信,皇甫先生正在等他的回信,这个人一旦定下来,为琛少爷的计划就可以着手实施了。

皇甫先生已经想好,明天早晨就动身到浙江湖州去一看究竟。

这个御医名叫华悟本。

在五个御医中,华悟本的医术是最高明的。而且和皇甫先生的关系最好。

皇甫先生派到湖州去的人回来说:华悟本被人请到衢州去给一个重要的人看病,已经走了七八天,什么时候回湖州不知道。

所以,皇甫先生想亲自到湖州去一趟,如果华悟本还没有回湖州的话,他就到衢州去一趟。

这使谭为琛很感动,但皇甫先生年事已高,经不起路上的颠簸劳顿。

谭为琛提出由他亲自到湖州去请,但要带上皇甫先生的书信。

欧阳大人非常赞同谭为琛的想法,他当即决定派曹锟和黑鹰陪谭为琛到湖州走一趟。至于皇甫先生,就不要到湖州去了。

但皇甫先生执意要到湖州走一趟。

皇甫先生认为,为了确保华悟本出山,他必须到湖州去一趟。

华悟本医术超群,这不假,但他又是一个清高孤傲的人——凡是在某些方面有过人之处的人都有这个特点。

华悟本一生不喜欢受制于人,就是因为这个性格,他才以年迈体衰为由早早地离开了皇宫。

皇甫先生甚至认为,只要他和谭为琛亲自到湖州去一趟,华悟本就一定会出山。

因为他是华悟本的挚友,而谭为琛是少东家,少东家代表谭老爷亲自到湖州去请华悟本,足见谭家的诚意。

谭为琛能感受的到:皇甫先生的心情比他还急切,他也想早一点促成这件事情。

最后,谭为琛决定让皇甫先生和他一同到湖州去,至于皇甫先生的身体,有他和曹锟、黑鹰照应着,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欧阳大人准备找一辆比较好的马车,并在车厢里面铺上一层被褥和两层毛皮垫子,皇甫先生坐在上面会舒服一些。

当天晚上,欧阳先生将谭为琛和皇甫先生留宿在府中。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四个人就出发了。离开青州之前,皇甫先生写了一封信交给欧阳大人。窦得明等四位御医看到皇甫先生的信,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

酉时,马车到了应天府。

考虑到皇甫先生的身体,谭为琛找一家客栈住下。

按照正常的速度,马车下午三点钟左右就能到应天府,谭为琛不想让马车太颠簸,特意让马车走的比较慢。

第二天早上辰时之前,马车驶出应天府。

申时末,马车驶进湖州。

华悟本的家在湖州城东一个叫华家甸的小集镇上。

马车停在镇口一家马车店里,马车比较大,街道比较窄,如果让马车直接驶进大街,行人就没法走路。

华悟本的医馆在大街的中段,医馆的名字叫“华氏医馆”。

华悟本的家在医馆的后面——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面。华悟本凭着高超的医术早就名声在外,经常有一些外地的患者登门找他看病,还会有一些患者的家属跑到湖州来请他出诊。

四个人走出客栈,上了大街。

华家甸是一个比较小的集镇,但历史却很悠久,石板路,两边斑驳的砖墙和褪了色、陈旧的有些灰暗的门窗,还有模糊的很难看见字的招牌。

医馆里面的椅子上坐着几个患者,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郎中,他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

这个郎中是华悟本的大徒弟——也是华悟本的大儿子,他叫华有为。华悟本出远门的时候,就由大儿子坐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华悟本爽快之人 皇甫先生走进医馆。

正在给患者看病的郎中突然站起身,迎了上来:“皇甫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家父还没有回来,他老人家一回来,我就会跟他说的。”

“大侄子,你把悟本兄在衢州的地址告诉我们,我们到衢州去寻他。”

“伯父,家父已经派人捎来口信,这两天就要回来了——今天不回来,明天一准回来。”

“伯父不妨在这里耐心等待,咱们这里到衢州的路可不好走啊!不过,家父就是回来,也未必会跟伯父走?”

“这是为何?”

“伯父是知道的,家父生性狂放不羁,自由惯了,他不想受制于人,更何况家里还有两个人在等他出诊呢?”

华有为将四个人领进后院正屋,堂屋里面果然坐着两个患者的家人,他们昨天就来坐等华悟本了。

晚上,华有为摆酒热情款待了皇甫先生一行。

酒宴就要结束的时候,一个伙计模样的人冲进正屋:“公子,老爷回来了。”

华有为和老婆冲出正屋。三个小孩子也随之冲出正屋。

不一会,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大步流星走进院子——此人就是华悟本,一个伙计手里提留着一个灯笼跟在后面。

华悟本的右手臂上搭着一件白色的羊皮袄,身上穿着一件斜襟棉袍——棉袍是敞开的,华悟本的左手上还拿着一顶布顶皮檐帽。

“应梦兄,久违了。”华悟本将皮袄和帽子递到儿子的手上,然后紧紧抓住皇甫先生的胳膊。

“悟本兄,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应梦兄,没想到你的身体还这么硬朗,从青州到湖州,可是一天多的路程啊!”

“悟本兄的身体也不错啊!竟然还能出这么远的门,应梦真为你高兴。”

“应梦兄,我儿是不是怠慢你们了?”

“大侄子礼数周到,我们正在喝酒,刚刚散席。”

“爹,您和皇甫先生到厢房里面坐下说话。”华有为一边说,一边将父亲扶进正屋。

双方坐定。

华有为的老婆送上来几杯茶。

华悟本端起茶杯:“应梦兄,刚才,有为已经跟我说了。你想叫我到青州去?这几位是——”华悟本望着谭为琛、曹锟和黑鹰道。

“这位是曹锟曹壮士,这一位是柴进柴壮士,他们俩是欧阳大人的贴身侍卫,他们是送我到湖州来的。这位是谭大公子。”

“谭大公子?”

“说起来,悟本兄和谭家还是有些渊源的。”

“那个谭家?”

“麒麟侯——谭国凯,悟本兄该不会忘记吧?”

“麒麟侯?昌平公主,我怎么会忘记呢!燕王的军队攻陷应天府。包围皇城以后,麒麟侯和昌平公主双双入狱,他们唯一的儿子就是在那时候出事的。”

“这位公子就是麒麟侯和昌平公主失而复得的儿子为琛公子。”

“他就是琛儿?一岁的时候,老朽还给她把过脉呢?”

谭为琛站起身,走到华悟本的跟前,双膝着地,行了一个大礼:“琛儿给华老先生请安。”

华悟本上前一步,扶起谭为琛:“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愧煞老朽了。”

华有为将谭为琛扶到椅子上坐下;曹锟和黑鹰则将华老先生扶到椅子上坐下。

“应梦担心悟本兄不肯赏脸,所以亲自来了。”

“罪过——罪过,其实,应梦兄用不着车马劳顿,走这么远的路,为琛公子也不必亲自登门,只要是为麒麟侯做事,悟本就一定会答应。”

“谭家想把几个地方的药铺和医馆合二为一,凡是到谭家药铺抓药的人在怀仁堂的医馆看病就不收钱,医馆主事每年从怀仁堂的红利中享一成利润。”

“这个办法好啊!应梦兄,这是谁想出来的法子?”

“这个办法就是为琛少爷想出来的。”

“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为琛公子小小年龄,竟然能有如此胆识和大智慧,没有大格局的人绝想不出这样的主意来。”

“公子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老朽愿意跟你们走。有为,爹的医馆就交给你了。你跟爹行医,已经日久年深,可以独当一面了。”

“爹,湖州萧家怎么办?人家已经等了您两天了。”华有为道。

“我现在就到萧家去,你随我一道去,把过脉,开过方子以后,你照方抓药就是,一个疗程之后,再增加一点剂量和一两味药即可。应梦兄,你身子骨能不能扛得住,能扛得住的话,我们今天晚上就动身到青州去。”

“华老先生,你刚从衢州回来,马上又要车马劳顿,身体能吃的消吗?”谭为琛道。

“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我知道,你们是万事俱备,就在等我一个人,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耽误了麒麟侯的大事。”

“华老先生,谭家的怀仁堂有青州,梧州、滕州、应天府、杭州和宁波几个点,您愿意到哪一家医馆去主事呢?”

“如果让我选的话,悟本愿意到杭州去,杭州离湖州比较近。”

“爹,这样最好,您在杭州,如果孩儿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可以到杭州去请教爹。如果有孩子看不了的病,有为可以让他们到杭州去找您。”

“悟本兄,我看就这么定了吧!你就到杭州去主事。”

“为琛公子,你看这样行不行?”

“华老先生请讲。”谭为琛道。

“今天晚上,我们就动身,明天凌晨,你们就可以到应天府,我也到了杭州。”

“再派一个人到宁波去,应天府、杭州和宁波三地可以同时行动。”

“至于到宁波主事的人,迟一天到也不碍事,你们再辛苦一点,马不停蹄赶回青州,最迟后天早上,青州、梧州和滕州三个地方也可以同时行动。”

“这样当然好,只是华老先生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有问题。还有一件事情,应梦兄,你刚才说的利润,我看,用不着一成,有一成的一半就可以了。”

“谭家的摊子已经很大,开销也很多,有一成的一半,就已经很多了。”

“悟本果然是我的好兄弟,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就是怕兄弟们嫌少。为琛公子,就按悟本兄说的办。”

“皇甫先生,华老先生,这件事情不必商量,这一成是我爹定下来的,谭家要和诸位先生风雨同舟、荣辱与共。”

“谭家要借各位先生的医术振兴谭家的生意,用一成的利润换各位先生的医术和名望,已经非常便宜了。”

“以后,谭家的药材生意如果能做起来,还要提高分成。”

一盏茶以后,三辆马车离开客栈,朝湖州方向驶去。

三辆马车在湖州萧家做了短暂的停留。

华悟本给卧病在床,呼吸微弱的萧老太太把了把脉搏、翻了翻上眼皮,看了看舌苔。然后给老太太扎了几针,最后开了一个方子。

华悟本跟儿子华有为交代了几句之后,离开了萧家。

三两辆马车在湖州西镇口分道扬镳。谭为琛派黑鹰送华悟本到杭州去,然后到宁波去传达谭为琛的决定:谭为琛、曹锟和皇甫先生则返回应天府。

辰时之前,马车驶进应天府。

马车行驶到怀仁堂的时候,辰时将近,店铺还没有开门。

曹锟走下马车,在门上敲了三下。

不一会,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打开门,看到站在店铺外的谭为琛以后,立马行礼。

“快去把柳掌柜请来。”

伙计将三个人引到店铺的后堂坐下,然后去了后院。

不一会,柳掌柜走了进来:“大少爷,皇甫先生,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啊?”

“柳掌柜,我们从湖州来。”

“有什么事情,大少爷请吩咐。”

“今天晚上,医馆主事殷在左殷御医就会到应天府来,医馆原来的主事给殷在左做副手,你们先做准备,明天早上,按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办法开门营业。”

“今天,你们就要把广告准备好,广告的内容就按我们商量好的内容写,怎么写,您清楚吗?”

“清楚,第一,介绍一下医馆主事,第二,只要在怀仁堂抓药的病人,怀仁堂的医馆可免费把脉。”

“很好,明天早晨开门的时候,就把广告摆到店铺的门口去。”

“明白。大少爷,主事住的地方,我已经安排好了。”

“柳掌柜,药铺和医馆合二为一,以后,只要是为怀仁堂做事的,都是一家人,柳掌柜一定要好好照顾殷御医;您是怀仁堂的老人,为谭家勤勤恳恳打理生意,从明天开始,药铺的掌柜和医馆的主事一样,都有药铺一成红利。”谭为琛道。

“大少爷,谭家一直很照顾小老儿,现在这样就很好,云峰不敢再有其它想法。”

“这是我爹决定的事情,你照着办就是。只要我们的生意好了,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大少爷,药铺和医馆合二为一之后,药材的生意一定会火起来,可我们库房里面的药材已经不多了。”

“这——老爷已经考虑到了,我们已经在青州另外开了一家药铺,名字叫回春堂,掌柜黎少堂,原来供货给一笑堂的几家药材行现在供货给我们回春堂。”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谭为琛乔装回府 “黎掌柜还打算派人到几大药材产地直接采买药材,所以,柳掌柜不必担心,只要药铺的生意正常做起来,药材就会源源不断地运过来。”

“这——我就放心了。我这辈子跟老爷是跟对了人。”

皇甫先生心知肚明,很多办法都是大少爷想起来的。

可大少爷总是把谭老爷放在自己的前面,可见他是一个行事低调、不事张扬、不居功自傲的人。

皇甫先生越来越喜欢这个年轻人了。

他和大少爷接触的时间非常短,可从谭为琛亲自到湖州去请华悟本,不愿意降低利润分成比例这两件事情上,就可看出为琛少爷的为人来。

柳掌柜挽留三人在药铺对面的早点店吃了小笼包,然后将马车送到街口。

下午三点钟左右,马车驶进青州。

三个人直接去了欧阳府。

怀仁堂的柏掌柜和四个御医正坐在书房里面和欧阳大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老朋友相见,分外激动,少不得坐下来叙叙旧。

谭为琛一一给四位御医行了跪拜大礼。

谭为琛让柏掌柜请来了回春堂的掌柜黎少堂。

谭为琛之所以把黎少堂请来,目的是让黎少堂告诉大家,药材的供货问题已经解决。

各位吃了定心丸以后,就可放心大胆地做事了。

当然,谭为琛也想知道回春堂的进货情况,这对怀仁堂来讲非常重要。

如果没有源源不断的货源,怀仁堂维持不了多长时间,药铺和医馆合二为一,以医促售的计划再好,也等于零。

黎掌柜私下里告诉谭为琛:鲁掌柜已经来到青州,为方便行事,鲁掌柜暂时不便露面,鲁掌柜托黎掌柜带话给谭家:有他在,老爷和公子就可放宽心。

叙完旧,大家就开始谈正事。

按照皇甫先生的安排,殷在左被派往应天府,窦明德被派往宁波,孙立尧被派往梧州,侯炳坤被派往滕州,皇甫先生坐镇青州,至于梁大夫则继续在歇马镇坐镇。

谭为琛当即派四辆马车送殷在左、窦明德、孙立尧和侯炳坤到应天府、宁波、梧州和滕州。

临行前,谭为琛分别写了四封书信让孙立尧、侯炳坤、殷在左和窦明德带上。

信中交代的很清楚:明天早晨,在几个地方的怀仁堂药铺和医馆同时打出广告。

送走几位御医之后,谭为琛告别欧阳大人和皇甫先生,打算回歇马镇。

黑鹰回到青州以后,继续留在欧阳大人身边,曹锟则继续留在谭为琛的身边。

在和欧阳大人分手之前,欧阳大人给曹锟易了容,曹锟给谭为琛易了容。

谭为琛和曹锟打算坐船到回歇马镇——高鹏则驾马车回歇马镇。

为防万一,欧阳大人觉得还是易容比较保险。只给谭为琛易容,不给曹锟易容,肯定是不行的,如果对方看到曹锟,一定会特别注意曹锟身边的谭为琛。

最近一段时间,曹锟一直在谭为琛的身边,这一点,对方应该是知道的。

虽然笑面虎已经死了,但翟温良父子一定不会放弃行刺谭为琛的念头。

如果他们派人在码头守候的话,发现谭为琛的行踪就不是什么难事。

好在是白天,有曹锟在谭为琛的身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行事一向谨慎小心,心思一向严密的欧阳大人觉得还是要易容一下比较妥当。

一盏茶的工夫,谭为琛变成了一个鬓角、胡须花白的掌柜。

瓜皮帽、长棉袍,羊皮坎肩,白底黑布帮鞋子,手上拿着一根烟枪,烟枪上挂一根荷包,荷包里面装了一点烟丝。

而曹锟则变成了一个伙计,一顶灰布帽,右颧骨上贴着一大一小两颗黑痣,穿一身粗布棉衣,肩膀上搭着一个顺袋。

高鹏在码头附近一个街口将谭为琛和曹锟放下,然后出青州府回歇马镇去了。

曹锟和谭为琛一前一后,朝码头走去。

谭为琛的嘴上含着烟枪,他在程家班呆了十三年,虽然只上台唱过一次《四郎探母》,但怎么演戏,谭为琛可以说是不学自通——他还真像那么回事情。

曹锟也不含糊,过去,为了协助欧阳大人办案,他多次易容,扮演过不同的角色,也从来没有被人识破过,可见,他的演技也是非常高的。

曹锟头微低,背微躬,双手抄在袖筒里面,跟在谭为琛的后面。

码头上停着很多船,但只有两条渡船,渡船每一个时辰开一次。一条船刚驶离码头不久,一条船正在上客。

码头对面有一个茶馆和一个酒馆,茶馆和酒馆里面坐着一些人在喝茶、喝酒。

两个人上了渡船,坐在船舷上,船上只有五个人,看样子要等一阵子了。

船老大坐在码头的台阶上,手上架着一根烟枪,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从青州到歇马镇,行船要一个多时辰,肯定要等人上的差不多了,才能开船。

谭为琛一直在留意坐在茶馆的窗户里面喝茶的几个人,他们一边喝茶,一边不时朝码头看看。

按照青州人的生活习惯,喝下午茶应属正常,所以,谭为琛无法确定这几个人是假喝茶,还是真喝茶。

曹锟用脚尖碰了碰谭为琛的鞋子。

谭为琛循着曹锟的视线看去,在渡船的东边停着一条与众不同的船。

曹锟认得这条船——这条船是官船,是君县县衙的专用船——准确地说,是茅知县的专用船。

茅知县在歇马镇供职,但在青州有一个落脚点,茅知县的专用船停在青州的码头上,这至少说明青州有君县县衙的人。可能是茅知县,也可能是茅知县手下什么人。

曹锟再定睛看时,他有了新的发现:官船上有两个人。

一个人是船工,船工坐在甲板上抽烟,嘴上含着一个很长的烟枪。

另一个人坐在船舱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此人不时朝渡船瞥一眼。因为船舱里面的光线比较暗,所以,曹锟看不清楚此人的脸。

渡船上有三十几个人以后,摆渡人跳上船,收起跳板,拿起横在船头的船篙,在湖岸上一磕,渡船慢慢离开栈桥。

待渡船的头部对着八卦洲的时候,渡船上的人能隐隐约约看到湖中心的八卦洲。

老艄公放下船篙,手握双桨,努力向八卦洲方向划去。

渡船离开码头的时候,坐在官船里面的人仍然没有挪地方,他的眼睛很少离开过码头,像是在寻觅什么人。

一个多时辰以后,渡船抵达歇马镇。

谭为琛和曹锟上岸以后,经南街和西街,直接回了谭家大院。

两个人走进院门的时候,被看门人秦老蔫拦住了:“站住——就你们俩,你们是什么人,这么没规矩,硬生生地往里面闯,你们当这里是菜市场啊!”

秦老蔫没有认出谭为琛和曹锟。

两个人并不理会看门人,头也不回地径直往里面走。

秦老蔫在谭家看了二十几年的院门,从未放过一个闲人进谭家大院。

他紧走几步,横在了谭为琛的面前:“你们给我站住。这里是谭家,岂能由你们横冲直闯。”

曹锟正要说什么,蒲管家走出怡园:“秦老蔫,怎么回事?”

曹锟迎上前去:“蒲管家,我是曹锟,”曹锟低声道,“别声张,速领我们去见老爷。”

“这位是——”蒲管家已经认出了曹锟,但没能认出大少爷来,“请随老朽来。”

蒲管家领着两个人朝怡园的院门走去。

秦老蔫很有眼力劲,既然是蒲管家认识的人,他就用不着再拦着了。

曹锟不想在看门人面前公开自己的身份,有两个目的:

第一,他要测试一下自己和欧阳大人的易容水平,连谭大家大院的看门人都认不出大少爷和自己来,别人就更认不出来了。

第二,大少爷和自己易容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如果让对方知道大少爷和自己易容之事,以后再想让大少爷躲过对方的跟踪和行刺就难了。

在上走廊的时候,蒲管家盯着谭为琛看了不短的时间,他退后两步,和曹锟并肩前行:“曹壮士,这人是谁啊?”

“蒲管家,您当真不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没见过。老朽虽然老眼昏花,但只要是见过的人,一准记得。”

谭为琛回转身,站在楼梯上:“曹大哥,你就不要卖关子了。”

“哎,听声音有点熟。”蒲管家眉头紧锁,若有所思的样子。

“蒲管家,他是大少爷为琛啊!”曹锟微笑道。

“是大少爷啊!老朽眼拙——老朽不中用了,竟然一点都没有认出来。老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情了。好——太好了。连老朽都认不出大少爷来,那些乌龟王八蛋就更人不出来了。”

“蒲管家,待会儿,你不要通报,我们直接进去。”

“老朽明白。”

当谭为琛和曹锟走进老爷书房的时候,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竟然没有认出他们来。

“你们是谁?你们找谁?”谭国凯望着两个人道。

昌平公主站起身,走到两个人的跟前仔细打量起来。

谭为琛取下帽子,拽下胡须:“爹,娘,我是琛儿啊!”

“琛儿,你怎么是这副模样啊?这位是——”谭国凯道。

“老爷,这好像是曹壮士。”昌平公主终于认出了曹锟。

“大太太好眼力,竟然认出曹锟来了。”曹锟一边说,一边从脸上取下两颗黑痣。

“哪是我有眼力啊?看到琛儿,我才猜出曹壮士来。如果不是琛儿露出了眉眼,我们一点都认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谭为琛回到谭府 “快坐下——快坐下,曹壮士,一路辛苦了。琛儿,你们一定是走水路回的歇马镇。一定是欧阳大人给你们易的容。”谭国凯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情了。

“老爷,这——这欧阳大人也太厉害了。连我这个做娘的都没有认出琛儿来。”昌平公主道。

“爹,娘,我们是坐渡船回歇马镇的。”谭为琛将谭国凯扶到椅子上坐下,“以后,我们用不着绕道梧州和刘家堡回歇马镇了。只要不让他们知道这个秘密就行了。”

“还是这个法子好,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老爷,以后,有什么事情,不要让琛儿抛头露面,可以安排别人去做嘛。”昌平公主道。

“昌平说的对,跑腿的事情,以后安排其他人做。我儿在外面这几天,我的心里是七上八下。也许是老了,越来越不能经事了。”谭国凯道。

“可不是吗?老爷,要不然,我们可以这样?”

“昌平,你想怎样?”

“我和琛儿可以住到应天府去,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应天府还有一个宅院。琛儿——他可是我的命啊!”昌平公主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谭为琛走到母亲的身边,抓住她的手:“母亲,您不必担心,琛儿一定会格外小心。琛儿刚刚回到父母身边,不想和父母分开,琛儿听母亲的话,尽量少在外面抛头露面就是了。”

“爹娘也不要整天提心吊胆,琛儿福大命大,托爹娘的洪福,只要琛儿行事谨慎,平时多加一点小心。更何况,琛儿还有曹大哥呢。爹、娘,琛儿只顾高兴,差点忘了大事。”

“琛儿,你快说。”

“快让蒲管家把徐掌柜和梁大夫请来。”谭为琛道。

“蒲管家,快去请徐掌柜和梁大夫。”谭国凯道。

“是。”蒲管家走出书房。

借着蒲管家去请徐掌柜和梁大夫的空档,谭为琛和曹锟卸掉伪装,恢复了原来的面容。

约摸两盏茶的工夫,蒲管家领着徐掌柜和梁大夫来了。

当谭国凯将谭家的计划告诉徐掌柜和梁大夫的时候,两个人表示:药铺和医馆合二为一,以医促售,他们举双手赞同。

至于利润分成的事情,他们一致反对,两个人反对的理由如出一辙,看样子是两个人早就商量好了的。

前几天,谭国凯曾经在私下里向二位透露过这方面的意思。两个人反对的理由有两点:

第一,他们跟随老太爷和老爷几十年,一直受谭家恩惠,把药铺的生意做大,是他们分内之事,责无旁贷;

第二,这些年,他们在谭家拿的钱已经足够养活一家老小了,正所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们感激谭家都来不及,怎么会再多拿谭家的钱呢?谭家的银子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可是老太爷和老爷呕心沥血,上下人等吃辛受苦才有的结果。

徐掌柜和梁大夫言辞恳切。

谭国凯的言辞更加恳切:“ 这个主意是琛儿想出来的,我觉得很好,国凯很惭愧,我早该这么想了。”

“过去,国凯总是循规蹈矩,不思进取,谭家的生意要想兴旺发达,就该这么做。这是其一。”

“其二,谭家能有今天,靠的是大家,大家吃辛受苦、齐心协力,才有今天的谭家,如果只是付出一点工钱,这分明是欺负人,同舟共济、休戚与共,就应该有同舟共济和休戚与共的样子。”

“其三,既然我和琛儿已经决定这么做了,那就要一视同仁,七个药铺和医馆,同等对待。”

“其四,你们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攒下一点钱给儿孙们享用,我们的儿孙是儿孙,你们的儿孙也是儿孙。”谭国凯的话感人肺腑。

梁大夫的话更是掏心窝子的话:“老爷,就是分成,我们也不能拿一成,拿一成的三分之一,已经是很多了。”

徐掌柜还有点动情:“如果老爷和大少爷执意这么做,那就是拿我们当外人。老爷可以给我们增加工钱,用不着给我们分成。”

“梁大夫,徐掌柜,皇甫先生和其他几个御医也说过这样的话。但老爷主意已定,你们就不要再多想了。”谭为琛道,“梁大夫、徐掌柜,你们可以把一成的红利入股药铺,多积攒一点银子给子孙。闲话少叙,琛儿有要事交代。”

“大少爷,你吩咐。”梁大夫道。

“刚才,我们说的药铺和医馆合二为一的事情已经是箭在弦上,皇甫先生邀请的几位御医已经全部就位。明天天早晨统一行动。”

“大少爷,谁来歇马镇主事啊?”梁大夫道。

“皇甫先生说,歇马镇由梁大夫主事即可,这也是老爷的意思。”谭为琛道。

“这——这怎么能行呢?老朽不过是一个乡野郎中,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这件事情一定要慎重,千万不要坏了怀仁堂的大事。”

“高手在民间,这是皇甫先生的原话,梁大夫在怀仁堂坐诊几十年,人们到怀仁堂看病就是冲您老人家去的,梁大夫不必客气,就这么定了。请徐掌柜和梁大夫精诚合作,争取一炮打响。”

“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准备。”徐掌柜道。

“按新办法实施以后,药材的货源是关键。”梁大夫道。

“这——为琛已经安排好了,你们要多少药材就有多少药材。不必担心。”

“可鲁掌柜的一笑堂已经——”徐掌柜仍有疑虑。

“我们已经在青州另开了一家药材铺,叫回春堂,掌柜是黎少堂。”谭为琛没有跟徐掌柜和梁大夫提鲁掌柜隐身其后的事情。

梁大夫莫名惊诧地望了望谭老爷:“老爷,原来,您早就安排好了。”

“是为琛一手安排的,自从琛儿主事以后,国凯的心思也变得活泛了。”

“老爷说的极是,连我这个老头子也年轻了不少啊!老爷,谭家一定会兴旺发达。”

徐掌柜和梁大夫起身告辞。

谭国凯和谭为琛父子俩将二人送出院门。

之后,昌平公主让梅子到盛府去告诉尧箐小姐为琛回来了。

谭为琛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尧箐小姐每天都要到谭家大院来一次,每天下午四点钟左右回盛府。

今天,尧箐小姐在谭为琛回府半个时辰前回盛府去了。

本来,尧箐小姐是要到码头去等谭为琛的,但由于谭为琛上一次经梧州和刘家堡回歇马镇之后,尧箐小姐干脆到谭家大院来等心上人了。

自从十一月十七号傍晚在镇上和谭为琛两次邂逅以后,她的心思全放在了谭家大院,全放在了谭为琛的身上。

盛老爷和盛夫人最清楚,自从女儿邂逅谭为琛之后,女儿整个人都变了。

谭为琛叫住了梅子:“梅子,干脆,我亲自跑一趟吧!”谭为琛道。

谭为琛和尧箐小姐的心情是一样的,在离开歇马镇的这些日子里,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把尧箐小姐送给他的平安佩拿在手上看很长时间。

谭老爷有自己的考虑:“琛儿,翟温良住在盛府,不宜让他知道你的行踪。明天早晨一大早,尧箐姑娘就会过来。以后,琛儿和尧箐姑娘少在盛府见面。”

“琛儿,你爹说得对,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天,也该好好歇歇了。”昌平和谭国凯的心情是一样的。”

“好吧!琛儿也该到泰园去给老祖宗请安了。”

于是,谭国凯、昌平公主和谭为琛走出书房,朝泰园走去。

在走到和园后院门的时候,和老太爷和老太太迎面相遇。

“老祖宗,你们怎么来了?”谭为琛走上前去,扶住正在跨门槛的奶奶。

“这几天,老祖宗每天都到和园来看你有没有回来。爹娘,国凯不是说过了吗?琛儿一会府就会到泰园去看你们。”

父子、母子三人,加上丫鬟紫兰,将老太爷和老太太送回泰园。谭为琛是谭国凯第一个儿子,十九年前,琛儿出事以后,最痛苦、最难过的应该是老太爷和老太太。

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情难于堪,香火难继,将是终生的遗憾。

自从谭为琛认祖归宗之后,老太爷和老太太三天两头往和园跑。老人家做梦都没有想到,在他们来日不多的岁月里,竟然能见到让他们魂牵梦绕的孙子琛儿,所以,老人家非常高兴,一天不见就想的慌。

晚上,谭国凯、昌平公主、谭为琛和曹锟在泰园陪老祖宗吃了晚饭。老太爷今天特别高兴,他还和儿子谭国凯、曹锟喝了一点酒。

吃过晚饭,几个人陪老太爷和老太太说了一会话之后,回到和园。

明天早晨,怀仁堂将以新的面貌出现在歇马镇人的面前。

谭为琛对怀仁堂的未来充满期待。所以,这一夜,谭为琛经常从睡梦中惊醒。

在认祖归宗之前,他的睡眠一直很好,程家班有什么事情,全由义父一人承担。

现在,他已经是谭家的大少爷,他有一个很大的家。

除了这个家,他还要记挂着程家班,记挂着义父程班主和义妹程向南。所以在认祖归宗之后,他一心想为谭家做点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笑堂门可罗雀 第二天一早,谭为琛到母亲房间去请安的时候,二娘冉秋云、赵妈和阿玉也在母亲的房间里面伺候母亲梳洗、化妆,梅子在一旁拿东拿西。

谭为琛乘冉秋云等人给母亲梳洗的空档,到父亲的房间里面去请安。

父亲和自己一样,这一夜一定是没有睡踏实,他眼睛红肿、眼袋下垂,眼睛里面布满的红血丝。

谭为琛走进卧室的时候,父亲正坐在床上看书,床头柜上的松油灯还亮着,往常这时候,紫兰早把松油灯吹灭了。

谭国凯有一个习惯,他在看书的时候,是不允许下人打搅的。这说明谭国凯很早就坐起来看书了。

那时候,天还没有亮,所以,把灯点着了。

看书是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谭为琛吹灭油灯,伺候父亲穿衣下床。招呼紫兰端进来一盆水,伺候父亲洗漱。

父子俩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怀仁堂的贵娃跟在蒲管家的后面匆匆走来。

贵娃是来通报消息的——蒲管家特别叮嘱贵娃,怀仁堂一有情况就速到谭家大院来通报。

“贵娃,什么情况?”谭国凯道。

昌平公主在梅子和阿玉的搀扶下,走出房间,疾步走下楼来。冉秋云跟在后面。

“老爷、大太太、大少爷,成了——成了。”贵娃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道。

“贵娃,你慢慢说——慢慢说。”

贵娃“噔——噔——噔”地跑过来:“老爷,徐掌柜把粉板挂出去不一会,梁大夫的医馆里面就排了三十几个人,连梁大夫都没有想到,往常,医馆半天只能等到几个人。原来到一笑堂看医生的人也到我们怀仁堂来了。”

“这消息传的也太快了吧!”谭老爷颇感意外。

“老爷,这种事情传起来是很快的,东街、中街和西街,店铺连着店铺,一传十,十传百。”蒲管家道。

“贵娃,你是怎么知道原来到一笑堂看医生的人也到怀仁堂来的呢?”

“是到我们怀仁堂来看医生的病人自己说的,梁大夫不放心,派贵娃到一笑堂去看了看,老爷,您猜怎么着?”

“贵娃,你快说。”

“一笑堂的医馆里面一个病人都没有,一笑堂的药铺里面也没有人抓药。整个一笑堂冷冷清清,门可罗雀,除了掌柜、伙计,没有旁人。老爷,在一笑堂,贵娃还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到一笑堂看病的跑了以后,一个伙计跑出一笑堂,一盏茶的工夫,这个伙计喊来了一顶轿子,轿子里面坐着马啸天。”

“马家果然是躲在一笑堂后面的人。”谭国凯自言自语道。

“马啸天刚走进一笑堂,县衙的何师爷也来了。”贵娃接着道。

“在一品轩和一品斋的较量中,他们输了,如果一笑堂再出事,他们就没有退路了,所以,他们一定是闻到了什么味——他们沉不住气了——他们慌了。”谭为琛道。

“我回怀仁堂的时候,看到一笑堂的伙计——一笑堂的人竟然跑到我们怀仁堂来转悠来着。”

“爹,他们很快就会知道青州等地的消息,到那时,他们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谭为琛道。

“老爷果然算计的准,贵娃来的时候,怀仁堂抓药的人已经排队了。”贵娃道。

“老爷,青州等地今天早上的情形肯定和我们这里一样。现在,他们一定是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蒲管家道。

“老爷,琛儿,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一笑堂依葫芦画瓢,照我们怀仁堂的样子做呢?”昌平公主道。

“他们会这么想——也会这么做。但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皇甫先生已经把最厉害的郎中请到我们的怀仁堂来了。”

“他们的身份就是一块牌子。他们都是御医,有这种人给病人把脉问诊,又不用花银子,人们一定是趋之如鹜。琛儿这一宝压得好啊!”谭国凯道。

“爹,他们现在只会做一件事情?”谭为琛道。

“他们会做什么事情?”

“他们只有降价这条路可走。他们在家具上降价,已经吃了大亏,所以,他们不会贸然行事,即使他们这样做,我们也有办法应付。”

“大少爷,我们怎么应付?”贵娃道,“大少爷告诉贵娃,贵娃早点告诉徐掌柜。”

“贵娃,你现在就回怀仁堂,你告诉徐掌柜,让他私下里跟到怀仁堂来抓药的人说,怀仁堂的药价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比一笑堂高。”

“如果怀仁堂的价钱收高了,一定会把高出的银子退给他们。只要我们这么做了,就不会有人到一笑堂去看病,没有人到一笑堂去看病,他们就没有降价的可能和机会了。”

贵娃站起身:“我现在就回怀仁堂。”

“爹,娘,琛儿和曹大哥想到一笑堂去看看。”谭为琛道。

“琛儿,你就不要抛头露面了,随便派个人去就行了。”昌平公主道。

“娘,您不要担心,我和曹大哥化乔装易容后再去。爹和娘放心,以后,只要琛儿出门,都不以真面目示人,狗急跳墙、困兽犹斗,经历这几个回合,他们肯定不会认输。我们会特别小心的。再说,琛儿也不能整天躲在谭家大院啊!”

谭老爷和昌平公主没有再反对。

但他们还是不放心,于是随两个人去了琛儿的房间。

谭老爷和昌平公主没有让紫兰和梅子等丫鬟跟着。他们想亲眼看看曹锟是怎么易容的。

走进卧室以后,谭为琛将父母扶到椅子上坐下,他对曹锟的易容术佩服的五体投地。

所以,他也想让父母亲眼看看曹锟是怎么易容的,只有这样,父母才会放宽心。

曹锟先给谭为琛易容,后给自己易容。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谭老爷和昌平公主已经看不到琛儿和曹锟的影子了。

之后,两个人出和园的东圆门和谭家大院的东小门,上了北街,然后朝东街走去。

在两个人右拐进入东街的时候,一顶轿子出中街,左拐向西,朝谭家大院走去。

阿香走在轿子的旁边,轿子里面坐着尧箐小姐。

一笑堂在东街的中段,这里原来是一家杂货铺,翟温良和马啸天看杂货铺的位置比较好,地方也足够大,所以花比较高的价钱把杂货铺盘下来了。

在歇马镇,除了中街,东街是比较繁华热闹的地方,歇马镇大部分吃食都集中在这里,这里还有布店,皮草行,这里还是人口比较密集的地区。

不一会,两个人就看见了“一笑堂”的金字招牌。

一笑堂分两个部分,在一笑堂的中间有一个巷子,巷子后面是院子,院子里面是药铺的库房,巷子南边是药铺,北边是医馆。

医馆和药铺的大门洞开。

两个人经过医馆的时候,医馆里面空无一人,连大夫的影子都看不见。

谭为琛和曹锟走进药铺。

柜台里面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人立马站起身。

其中一个伙计满脸堆笑道:“请进——快请进。”

另一个伙计笑容可掬道:“抓药吗?”

药铺的面积比怀仁堂大一倍,一个十六七尺长的柜台,柜台里面是高六七尺,长十四五尺的药柜,药柜的上面是门,下面是一个又一个抽屉,抽屉上写着药材的名字。

药铺里面除了两个伙计,没有其他人。

大概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从一个门帘里面走出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来。此人的年龄在五十岁左右,头上戴着一顶棕色的瓜皮帽,身上穿一件棉袍,上身加一件对襟羊皮袄。

曹锟从衣袖里面拿出一张纸,咋看上去,很像一个处方。

掌柜模样的人走到曹锟跟前,伸手去接曹锟手中的处方。

谭为琛从曹锟手上接过处方:“我们从怀仁堂来,怀仁堂排了很长的队,你们一笑堂怎么这么冷清啊!”

“我们一笑堂的药材质量好,价钱又便宜。”掌柜模样的人道——他有点尴尬,因为他没有从曹锟的手上拿到处方。

“我以前在一笑堂抓过药,他们的药确实不错。”曹锟道,

在来一笑堂的路上,两个商量好要在一笑堂演一出戏。

“是啊,我们一笑堂的口碑是很好的。”一个伙计道。

“我们还是到怀仁堂去抓药吧!在歇马镇,怀仁堂的声誉一直不错。”曹锟道。

“可怀仁堂排队抓药的人太多,我们能等,可病人不能等啊。”谭为琛道。

“依我看,我们应该把病人抬到怀仁堂让梁大夫看看。陈郎中看了好几次,药也吃了好几副,但仍不见好转。”

“我们一笑堂也有一个老郎中,病人住在什么地方,我让老郎中随你们走一趟。”掌柜道。

一笑堂也太掉价了,竟然连出诊都愿意。

谭为琛没有理会满脸堆笑的掌柜:“你回去找几个人把病人抬到怀仁堂,我到怀仁堂去候诊。”谭为琛望着曹锟道。

两个人扔下掌柜和两个伙计,然后走出一笑堂。

两个人走出一笑堂的时候,从药铺和医馆中间的巷子里面走出两个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谭为仁凯旋而归 曹锟认得这两个人,这两个人,一个是马清斋的大儿子马啸天,一个是翟温良。

马啸天和翟温良看了看走出一笑堂的谭为琛和曹锟,然后在路边站定,他们像是在等马车——或者轿子。

不一会,从巷子走面驶出一辆马车。

马车停在巷口,马啸天和翟温良钻进车厢。

马车径直朝北街驶去。

谭为琛和曹锟跟在马车的后面——东街的行人比较多,马车只能缓慢行驶。

马车行驶到北街和中街交汇处的时候,左拐向南,上了中街。

按照马车行走的方向看,马啸天和翟温良应该是到怀仁堂去——他们想到怀仁堂去看看。

谭为琛和曹锟的判断没有错:马车驶过镇北桥以后,速度突然变慢了。

此时,怀仁堂药铺的柜台前排着两个队伍,每个队伍都有十几个人;柜台里面有四个伙计在配药和秤药——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过去,最多只有两个伙计,中药和西药不一样,中药的品种比较多,既要秤,又要分匀,而且是好几副,所有郎中都是按照疗程开方配药的,抓药比较耽误时间。

所以,徐掌柜临时增加了两个伙计。

徐掌柜则进进出出维持秩序,有时候,还会和排队抓药的人说上几句话。

梁大夫的医馆里面也排起了长队——队伍已经排到了医馆的外面的台阶下,石头和贵娃两个伙计正在一旁维持秩序。

马车在怀仁堂的门前停下,从医馆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此人走到马车跟前,掀起车帘,和坐在车厢里面的马啸天和翟温良嘀咕了一会。此人应该是一笑堂派到怀仁堂来一探究竟的伙计。

不一会,马车朝继续朝南驶去;和马啸天、翟温良说话的伙计则朝北走去。

马啸天和翟温良是不适合在怀仁堂出现的,因为怀仁堂的掌柜和伙计都认识这两个人。

谭为琛和曹锟站在抓药队伍的后面。

不一会,徐掌柜走了过来:“大兄弟,抓药啊!今天人比较多,大兄弟耐心等待。”

“你们怎么不到一笑堂去抓药?”谭为琛没有理会徐掌柜,而是和站在他前面的人搭讪。

“大兄弟,你看看粉板上的告示就明白了。徐掌柜刚才说了,怀仁堂的药不但货真价实,而且价钱肯定比一笑堂低。”对方道。

“可不是吗?怀仁堂的名声一向不错,前几天,怀仁堂刚刚烧了一大堆假药和霉变的药。以后,我们就在怀仁堂抓药。不但我自己来抓药,我还要让所有的亲戚到怀仁堂来抓药。”另一个排队的人道。

很显然,贵娃已经把为琛少爷的话告诉了徐掌柜。

“在怀仁堂抓药,看病不要钱,这是多大的恩惠啊!这种事情,也只有怀仁堂——只有谭老爷才能做出来。”

自始自终,徐掌柜都没有认出谭为琛和曹锟来。

之后,两个人走进医馆。

排在队伍里面的人喊来了贵娃,贵娃走进医馆,请出谭为琛和曹锟,委婉地告诉他们,如果看病的话需到后面排队。

贵娃也没有认出谭为琛和曹锟。

谭为琛和曹锟在医馆里面看到的情形是:“梁大夫正在聚精会神地给病人把脉、开方子;在后面排队的都是家属,病人被石头安排在椅子上坐着。

可以想象,青州、梧州。滕州、应天府、杭州和宁波等地的情形大致如此。在这次行动中,一笑堂不堪一击。怀仁堂的生意已经达到历史上最好的时期。

两个人准备离开怀仁堂的时候,四辆马车停在怀仁堂大门外面,黎少堂黎掌柜从第一辆马车上跳下来。

谭为琛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鲁掌柜和黎掌柜行事果然稳当利索,他们果然给怀仁堂送药材来了。

徐掌柜从药铺里面跑出来,跟黎掌柜简单寒暄几句之后,便带着十几个伙计卸货。

在卸货之前,黎掌柜领着徐掌柜和梁大夫对四辆马车上的货进行认真查验。

这是谭为琛事先交代好了的,以后,不管是谁送货,都要一一查验。鲁掌柜送给怀仁堂那批货,给谭家的教训太深刻了。

看到怀仁堂正常运转起来,谭为琛的心里有一种成就感,这是他认祖归宗以后,为谭家做的第二件事情。他把这当做送给父母的见面礼。

回到谭家大院的时候,两个人在院门口遇到了蒲管家。

蒲管家告诉谭为琛:乔掌柜派人骑快马到歇马镇来禀告老爷,青州的怀仁堂药铺和医馆出现了非常火爆的情况,这完全出乎皇甫先生和乔掌柜的意料,他们觉得应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爷和大少爷,就派人骑马到歇马镇来了。

“蒲管家,乔掌柜派来的人呢?”

“刚走,和大少爷是前后脚。来人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黎掌柜已经派人送了几车药给乔掌柜,乔掌柜对所有的货进行了认真仔细的查阅,货没有一点问题。”

“果然是好消息,只要黎掌柜的货能正常供应,怀仁堂的生意就活了。”

“大少爷,你果然是少年老成,虑事缜密。老奴总算在老爷太太的脸上看到了笑容。”

“蒲管家,为琛感谢您这么多年一直照顾老爷和太太。”

“大少爷太见外了。伺候老爷、太太是老奴应该做的事情,老爷和太太对老奴非常关照,应该是老爷太太照顾老奴才对。”

“看到老爷太太的脸上有了笑容,老奴很高兴,自从大少爷认祖归宗以后,老爷和太太——特别是老爷的身体越来越好了。这连老奴都没有想到。”

“大少爷有所不知,这些年,老奴一直担心老爷的身体,大少爷,你可是老天爷为老爷太太开的一剂良药啊!你不但医好了老爷和太太的心病,你还帮助谭家摆脱了困境。”

两个人走进熙园,换了装束,恢复原貌,然后去了和园。

老爷正在书房和昌平公主、冉秋云说话。

两个人在走廊上就听到了老爷爽朗的笑声,蒲管家说的没错,自从谭为琛回到父母身边以后,父母的身体和精神确实有了明显的好转。

谭为琛将在一笑堂和怀仁堂看到的情况禀告了父母。

谭为琛眼中的父亲,精神状态非常好。这正是谭为琛所希望的。

谭为琛之所以这么早就过问谭家的生意,就是出于这种考虑。既然自己是谭家人,他就应该为谭家做点事情,就应该尽自己的所能为父母分点忧。

让老爷更高兴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十二月二十一号傍晚时分,谭为仁和饶东山回来了。

谭为仁还带回来十八张银票,每张银票是一万两。这一批运往北京的紫檀家具一共买了二十四万两银子。

谭为仁将三万两银票分成六张银票——每张五千两,然后将这六张银票交给宁波、杭州、应天府、青州、梧州和滕州的一品斋,作为六个店铺的周转资金。

谭为仁将另外三万两银票叫给了宁波的家具作坊作为流动资金,应天府、杭州和宁波一品斋的家具是由宁波家具作坊提供的。

这笔收入是谭家有史以来进项最大一笔收入。

谭为仁将十五张银票交给老爷,让蒲管家喊来了家具作坊的仇掌柜,把三张银票交给了仇掌柜。

有了这三万两银子,家具作坊的规模就可以扩大了。

最近,李银柱从刘家堡带来了二十几个工匠,加上作坊原来三十几个工匠,一共有六十几个工匠,这些工匠凭手艺和养家糊口,他们的工钱必须按月发放。

仇掌柜还告诉老爷太太、二太太和为仁,因为李银柱很能干,仇掌柜已经提携李银柱当了作坊的管事(就是现在的工头)。

谭国凯特别交代仇掌柜,李银柱的工钱可以给到每月十两,至于仇掌柜,老爷已经决定让家具铺和家具作坊仿照怀仁堂,所有主事和掌柜按照利润分一成。

谭老爷这样做,也是受了儿子谭为琛的影响。老爷还告诉仇掌柜,年关将近,他打算给所有店铺和作坊的掌柜、主事每人五十两银子的红包,给每个伙计五两银子的红包。

昌平公主知道老爷的心思:眼看琛儿和尧箐小姐、为仁和婉婉的婚事在即,老爷想好好办一下,谭家有喜事,掌柜和伙计肯定要上份子。

谭老爷对掌柜伙计一向不薄,难怪掌柜和伙计这么卖力,对谭家的生意这么上心。

人心换人心,将心比心,不单单是掌柜和伙计念着谭老爷的好,连镇上的人都念谭老爷的好。

怀仁堂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摆脱困境、赢得歇马镇人的信赖,和谭老爷宽厚待人,心怀仁慈不无关系。

掌柜和伙计拿到红包,扣除份子钱,还能有相当可观的结余。

大家不要忘了,前不久,谭府刚刚给昌平公主办过五十华诞,谭家办喜事,宗旨是为了热闹,图个喜庆,所以,谭国凯绝不会让掌柜和伙计为份子钱所累。

既然为仁已经回来了,那么,两对新人的婚礼就可以如期举行了。

双喜临门,这是谭家大院难得一遇的大吉大利之事,老爷和昌平公要借这两桩喜事驱散聚集在心头十九年的阴霾,谭家大院也要借这两桩喜事好好去一去林氏母子和那些心怀叵测之徒给谭家带来的晦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谭老爷亲临作坊 午间,谭老爷和昌平公主留尧箐小姐在府中吃饭。

席间,谭老爷吩咐蒲管家下午派人到盛府和刘家堡去请亲家到谭府来吃晚饭的时候,尧箐小姐脸颊绯红。

吃晚饭只是一个由头,商量两个孩子的婚事才是正事。

婉婉则和尧箐小姐不同,她没有一点羞涩之意,反而和尧箐小姐开起了玩笑:“尧箐,按年龄算,你比我小,我应该叫你尧箐妹妹,可你嫁给为琛哥哥以后,我就该叫你嫂子。这可为难坏婉婉了。”

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到尧箐小姐的脸上,尧箐小姐低下了头,脸红到了耳根。

“婉婉,用不着等尧箐小姐嫁给大哥以后,你现在就应该叫她嫂子。娘,我说的对不对呀?”为仁道。

“为仁说的在理,婉婉,你虽然比尧箐大一岁,但从现在开始就不能再叫尧箐了。”冉秋云道。

尧箐小姐抬起头,伸出右手,抓住婉婉的手:“以后,尧箐还叫你婉婉姐姐,你还叫我尧箐妹妹。”

婉婉使劲摇着尧箐小姐的手:“嫂子,婉婉是跟你闹着玩的,婉婉哪能这么不懂规矩呢,你嫁给我大哥,我叫你一声嫂子,那是名正言顺、天经地义的事情。嫂子用不着不好意思。”

“我看这样吧!尧箐,你以后就叫她婉婉,婉婉呢,以后就叫你尧箐,姐姐和嫂子,两不吃亏,扯平了。”玉婷道。

“我看这样最好,直接叫名字,顺口,也顺耳,而且很亲切。”昌平公主道。

吃过中饭以后,蒲管家派二墩子去了盛府,派高鹏去了刘家堡。

离开安怡斋以后,谭老爷、昌平公主和冉秋云领着为琛、为仁两兄弟看婚房。

婚房确定下来以后,就可以安排人布置婚房了,还要添置一些新家具,家具作坊又琢磨出几款家具,新人肯定要用新款家具。

老爷和昌平公主已经商量好,把和园的安怡斋二楼的东厢房作为为琛和尧箐小姐的婚房。

在此之前,谭国凯说服了父亲和母亲大人,谭家是有规矩的人家,老祖宗对四个孙子应该一视同仁。

谭为琛作为长子,他应该为几个弟弟树立榜样,所以,谭为琛一直住在泰园肯定是不合适的。

老太爷和老太太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就同意谭为琛搬出泰园。

好在和园和泰园靠的这么近,老祖宗一抬脚就到和园了,而谭为琛每天早晚都要到泰园去给老祖宗请安。

和园二楼东厢房一共有三大间一小间,三大间分别是客厅、书房和卧室。

卧室在三大间中最大,卧室分内室和外室,外室是早晨起床以后洗涮、换衣服的地方。卧室在最南边。

卧室的旁边是客厅,客厅的北边是书房。书房旁边还有一间紧靠楼梯口的房子,这是贴身丫鬟住的屋子。

谭为琛和尧箐小姐对老爷太太的非常满意。

三个房间里面已经摆放了一些紫檀家具,还需要添加哪些家具,谭老爷准备亲自带着为琛和尧箐小姐、为仁和婉婉小姐到家具作坊去挑选。

谭老爷还让蒲管家把需要添置的家具一一写在纸上。

之后,谭老爷和昌平公主又领着一行人去了平园。

谭为仁原先住在平园西厢房一楼。婚房肯定要换一个地方了。

为仁和婉婉很随和,他们表示,一切听从老爷的安排。

在谭为仁回歇马镇之前,老爷已经和冉秋云商量好了:和为琛一样,为仁和婉婉的婚房也安排在平园二楼东厢房。

平园二楼东厢房的格局和和园二楼东厢房的格局完全一样。

之后,老爷带着一行人随仇掌柜去了家具作坊,曹锟也在其中。

因为身体的问题,老爷已经有两三年没有到家具作坊去了,昌平公主自从来到歇马镇,不曾去过家具作坊。

老爷和太太亲临家具作坊,仇掌柜非常高兴,这说明老爷太太的身体好了许多。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老爷身体好,这是谭家之福,也是主事和伙计之福。

家具作坊在歇马镇的东边一个山洼里面。

三辆马车沿着北街一路向东,然后沿着山脚一路向东南而去。

为琛、为仁和曹锟坐在一辆马车上。

为琛掀起窗帘,看着窗外的山林。谭为琛在歇马镇呆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但他对歇马镇知之甚少。

这些天,他一直为谭家的生意奔波,不曾有一点闲暇时间好好看看歇马镇,所以,他对歇马镇仍然很陌生、也很好奇。

“为仁,那是什么地方?”谭为琛指着远处两个很高的烟囱问。

谭为仁顺着谭为琛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道:“那是一个陶窑——是我们谭家的陶窑,专门做水缸、陶罐和酒坛子的,陶窑的旁边就是咱们谭家的酒坊,咱们谭家的酒全是这个酒坊酿造的。”

“怪不得闻到了一股酒糟的味道。”曹锟道。

“等忙过这一阵子,我领你们到陶窑作坊和酒坊去看看。”为仁道。

眼前突然出现一大片树林,树不大,也不高,看上去树龄不大。

“这是什么树啊?我怎么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啊?”

“这是咱们谭家刚培植不久的檀树,早些年,紫檀都被伐光了,如果不培植,家具作坊就做不下去了。这几年,我们都是到外面进的紫檀木。除了这里,刘家堡还有一个很大的檀树林。再过五六年,刘家堡的紫檀就能用了。”

“这些紫檀还要多少年才能用啊?”

“还要七八年的样子,紫檀长的很慢。”

马车左拐向东,往一个山洼驶去。

路是石板路,路的宽度正好够马车走的。

有些石板已经四分五裂,路显得凹凸不平,马车走在上面是一摇三晃。

赶车人只能勒住缰绳,让马走慢一点。

好在这段路不算很长,很快,坐在马车上的人便能看见坐落在半山腰上的建筑:三个既宽又长的黑瓦屋顶掩映在一片树林之中。

越接近作坊,紫檀木的香味就越浓。

“为仁,那是什么?”谭为琛指着一个木架子上的小木屋问。

木架子至少有三四丈高。

“那是了望台。”

“了望台?做什么用?”

“值守的人站在小木屋里面,三个库房尽收眼底。做好的家具要放在库房里面,为防盗贼,要安排人值守。”

很快,谭为琛看到了作坊的大门和大门两边的高墙——高墙是用石头砌起来的。

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不一会,三辆马车停在了作坊的大门口。

谭为仁先跳下马车,然后,将谭为琛和曹锟扶下马车。

站在作坊门口的人原来是婉婉的二哥李银柱。

李银柱走到第二辆马车跟前,放下脚蹬,掀起车帘,将昌平公主、二太太、婉婉和尧箐小姐一一扶下马车。

弟兄俩走到第三辆马车跟前,正准备放下脚蹬,没有想到仇掌柜钻出车厢,跳下马车。

为仁放下脚蹬,仇掌柜则搀扶着谭老爷走下马车。

走进作坊的大门,谭为琛才看清楚,他先前看到的三个又宽又长的黑瓦屋顶原来是三个很高很大的库房。

三个库房建在半山腰上。

在高墙的下面和上方开着两排窗户,所有的窗户都是开着的。

中间一个库房的门是开着的,门外停着一辆木轱辘板车,四个工人正在往库房里面搬家具。

除了三个很大的库房之外,院子里面还有二十几间瓦房。

不时从这些屋子里面传来凿东西、刨木板,敲东西,锯木料的声音,空气中还有油漆的味道。

李银柱将谭国凯扶下马车以后,退后一步,跪在地上给老爷行了一个大礼:“银柱给老爷请安。”

谭老爷上前一步,扶起李银柱:“银柱,以后不许再这样,现在,我们已经是一家人,千万不要见外。”

婉婉走到李银柱的跟前:“二哥,以后不许这样了,我爹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银柱知道了。”

仇掌柜和李银柱领着谭国凯一行走进中间一个库房,四个正在搬东西的工人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一一和谭老爷打招呼。

谭老爷微笑着一一点头回应。他还和一个叫姓秦的师傅说了几句话。

“秦师傅,你爹的身体好些了吗?”

“谢谢老爷的惦记,托老爷的福,我爹已经到采石场去干活了。”

“年岁不饶人,让他悠着点。”

“他就是闲不下来,不做点事情,他就浑身不舒服。老爷也要多保重身体。我爹经常念叨老爷,老爷,这就是大少爷为琛吧!”

“是啊!他就是琛儿,琛儿,快过来,这位是秦顺师傅,他爹是歇马镇有名的石匠,谭家盖房子的时候,秦老爹出了不少力。”

“秦师傅,您好。”

“大少爷果然一表人才。”

在谭老爷和秦顺说话的当儿,突然从一个又一个屋子里面走出来很多人,大家将谭家人围在中间,人们面带微笑。

有一个年近古稀的老者走到谭老爷的跟前:“老爷,您有好几年没有到作坊来了。”

“武二爷,你的身子骨还是那么硬朗。”谭老爷紧紧地握住老人的手,用力摇晃了好几下。

“老爷,能在这里看到您,我们都很高兴啊!我看老爷的身体比以前好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三家人商量婚事 “看到你们,国凯也很高兴啊!谭家的生意全靠诸位支撑着,国凯感激不尽。”

“老爷这话就见外了,我们能养活一大家人,仰仗的是老爷您啊!”

“武二爷,秦顺,老爷已经发话了,今年年底,老爷要给每个人发五两银子的红包。你们一定要好好干,千万不要辜负老爷的希望。”仇掌柜道。

“我们不要红包,老爷给我们的工钱已经很高了,我们一定会好好干。”一个工人道。

“大伙儿都去忙吧!老爷,请——”仇掌柜将谭老爷一行领进库房的大门,“最近,几个老师傅琢磨出几款新品。”

聚集在一起的人迅速散去。秦顺等四个工人继续往库房里面搬东西。

库房里面的面积很大,同一款式的家具集中放在一起。

尧箐和婉婉手拉着手走到茶几码放区。

茶几有长茶几、方茶几、园茶几,单层茶几,双层茶几,无抽屉茶几和有抽屉茶几。

各种款式的茶几,竟然有十几种,每一种款式的茶几都是单独码放在一起的。

谭老爷在一款茶几前停了下来:“仇掌柜,这款茶几,我以前没有见过嘛。”

这款茶几有长方形和正方形两种款式,而且都是双层。

除了桌面,其它地方全是浮雕,第二层的底板是镂空雕——无论是浮雕,还是镂空雕,雕工都很精细。

“老爷,这是蔡岞山等几位师傅刚琢磨出来的新款茶几。”仇掌柜道。

“尧箐,婉婉,你们喜不喜欢这款茶几?”

两个人同时点了一下头。

“蒲管家,茶几就选这两款,书房和客厅都要,每款四个。”

蒲管家在一张纸上写上:新款双层茶几每款四个。

仇掌柜领着一行人一一看了看所有的新款家具。

除了新款茶几,新款的家具有四种:大床、梳妆台、大衣橱、园桌。

新款大床在旧款大床的基础上,将床头、床尾和床里三面箱式挡板变成了镂空雕花,雕花的图案是一些花鸟之类的东西,这样看上去就显得大气、典雅、精致了许多,还通风。

尧箐小姐非常喜欢这种款式的大床——她在大床周围看了很长时间。

新款梳妆台在旧款梳妆台的基础上,增加了不少雕刻。

正面和左右两面是浮雕,铜镜周围用的是镂空雕刻。

梳妆台的台面上镶嵌着一幅用玉片组成的梅花图,所有抽屉的把手全是银质把手。

紫檀本身就显示出家具超凡脱俗的品质,再辅以精美的雕工、配以玉片图案和银质把手,更增添了梳妆台典雅、高贵的品味。

新款大衣橱的左右两边增加了一些雕刻,正面的门上镶嵌着六幅玉片画。

圆桌的五条腿上增加了一些浮雕,最大的变化是桌面上镶嵌着一块完整的玉片画,画的内容是三条游走在水草中的鱼。

仇掌柜喊来十几个工人,将茶几、大床、梳妆台、大衣橱、园桌,共十六件抬到库房的大门外。

不一会,六个工人赶着六辆马车停在库房的门外。

十几个人七手八脚,用布包裹好家具的边边角角,然后将将家具慢慢搬上马车、摆放好。

最后,谭老爷还在库房里面挑了四个博古架和八个屏风。

八个屏风有四个立式屏风,四个折叠式屏风:

立式屏风,两个是双面刺绣屏风,两个是鲤鱼跳龙门双面镂空屏风。

折叠式屏风,一个是梅兰竹菊刺绣四屏风,一个是富贵牡丹浮雕五屏风,一个是清明上河图,一个是百鸟朝凤。

谭老爷不偏不倚,两个婚房里面的家具完全一样。

谭老爷一行离开家具作坊的时候,仇掌柜和李银柱带着所有师傅到大门外送别。

车队在进入北街的时候,和一顶轿子迎面相遇,坐在轿子上的人是族长。

马车和轿子同时停下。

谭为琛和谭为仁跳下马车,走到第二辆马车跟前。

谭老爷掀起车帘。

兄弟两将谭老爷扶下马车。

一个轿夫掀起轿帘,将族长扶出轿子。

兄弟俩搀扶着谭老爷走到族长的跟前。

“为琛给族长请安。”

“为仁给族长请安。”

兄弟俩给族长行了一个鞠躬礼。

“国凯,看情形,谭家大院要办大事啊!”族长捋着胡须道。

“族长,您说对了,为琛和尧箐,为仁和婉婉大婚在即。”

“双喜临门啊!国凯,你好福气啊!”

“到时候,还要请族长给两对新人主婚啊!”

“这杯喜酒,我国基是喝定了。到时候,族人都要到谭家大院凑凑热闹。国凯,大婚的日子定了吗?”

“定在新年的元旦。”

“好,新年伊始,这个日子好。国凯,需要国基和族人做什么,你只管吩咐,不必客气,这是谭家大院的喜事,也是谭氏家族的喜事。”

“到时候,国凯一定亲自去请族长——国凯还要请族长做主婚人呢。”

“不用请——不用请,国基一定早一点到。”

“还是按照规矩办比较好。族长,您请上轿子。”

谭国凯和谭为琛、谭为仁退到路边,等族长的轿子朝东走了几步以后,才上了马车。

一行人回到谭家大院,看着工人搬家具的时候,盛老爷和盛夫人坐着马车来了。蒲管家坐在赶车人的旁边。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跳下马车,放下脚蹬。

蒲管家跳下马车,掀起车帘。

谭为琛和尧箐小姐走到脚蹬跟前将盛老爷和盛夫人扶下马车。

谭老爷留下为仁在门口等李铁匠夫妇,然后领着盛老爷和盛夫人去了和园东堂。蒲管家指挥几个工人将二十几件家具抬进婚房。

两间婚房里面本来就有一些家具,增添几款新式家具以后,卧室。客厅和书房里面顿时蓬荜生辉。

如果再挂上珠帘、在椅子上铺上毛皮,在床上挂上罗帐、铺上铺盖,贴上窗花,婚房就布置好了。

紫兰刚上完茶,为仁领着李俊生夫妇两走进了东堂。

谭老爷站起身,将李俊生扶到身旁坐下,冉秋云和婉婉将李夫人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

“请四位亲家来,就是要跟你们商量一下两个孩子的婚姻大事。大婚的日子定在新年的元旦,你们看怎么样?”

“国凯兄,我们夫妻两没有意见,需要我们做什么,国凯兄尽管吩咐。”盛老爷道。

盛夫人点了一下头。

“谭老爷,为仁和大少爷同一天大婚吗?”李俊生望了望老伴,然后道。

“对啊!双喜临门,喜上加喜,这不是很好吗?”

“为仁年纪尚小,他和婉婉的婚事可以往后推一推。”

“为仁也这么说,你们父子俩是不是商量过啊!”

“老爷,秋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应该集中精力办好为琛和尧箐小姐的婚事,咱们谭家确实应该办一个像样婚礼了。”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我和昌平把为仁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不错,为仁是你们的儿子,但他是吃我们谭家的饭长大的。”

“这些年,为仁为谭家的生意尽心尽力,十三岁就跟着我到店铺和作坊去做事,所以,在谭家大院,他的地位和大少爷为琛一样的尊贵,在我和昌平的眼睛里,没有主次之分。”

“老爷和太太仁慈,高看为仁,但我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大少爷在外面漂泊十几年,如今,大少爷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回到老爷和太太身边,谭家大院应该好好庆贺一下。”

“让大少爷和尧箐小姐喜结连理,就是最好的庆贺方式,尧箐小姐是盛老爷和盛夫人的掌上明珠,谭家也应该给她一个像模像样的、独一无二的婚礼。”李俊生道。

“老爷,秋云也是这么想的。”冉秋云紧紧地握住婉婉的手,“今年给大少爷和尧箐小姐办婚事,过两年再为为仁和婉婉办婚事,这叫喜事连连——为仁和婉婉还小。”

“为琛,尧箐,你们怎么看?”谭老爷望着谭为琛道。

“伯父,要说为仁少爷年纪尚小,那尧箐我的年纪更小,为仁少爷今年十六岁,尧箐今年才十五岁,而婉婉姐姐也比我大一岁,如果为仁少爷和婉婉姐姐不宜完婚的话,那么,尧箐就更不宜结婚了。”尧箐小姐道。

“尧箐姑娘说得对,年纪不是问题。为仁虽然只有十六岁,但他少年老成,为仁十三岁就跟着我打理生意,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我之所以让为仁和为琛一起办婚事,还有一层考虑:为仁一心扑在生意上,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让为仁和婉婉早一天完婚,有婉婉的体贴和照顾,我就放心了。婉婉,你可要好好照顾为仁啊!”

“爹。”婉婉顿时脸色绯红。

“为仁,你就要是一个有家室的人了,以后做事可要悠着点,事情是做不完的,来日方长。”昌平公主道。

“为仁谨记大娘的教诲。婉婉现在就很照顾我,她还劝我,有些事情不一定要亲力亲为,交给得力的人办就是了。所以,为仁和婉婉商量过了,我们俩的婚事还是不宜操之过急。”

“谭老爷,为仁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您还是依了他吧!”李俊生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刘家堡热闹非凡 “亲家,您就不要多想了,昌平觉得没有什么不妥,就按老爷说的办吧!今天,老爷很高兴,特地到家具作坊挑选了一些新款家具。” 昌平公主道。

“昌平也赞同老爷的想法,两对新人一块办婚事,老爷不偏不倚,连聘礼都一样。这件事情,我看就定下来吧!”

“这——”

李俊生还想说什么,被李夫人掐断了话头:“孩子他爹,你就不要多虑了,为仁、婉婉和大少爷、盛大小姐一起办婚事,这是难得一遇的好事啊!为仁和婉婉能结为夫妻,这是天大的喜事,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爹,您说句话呀!”尧箐小姐望着盛老爷道。

“国凯兄和大太太虑事一向周全,我看这件事情可以定下来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商量呢?”盛老爷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李俊生的手背。

“行,恭敬不如从命。我就不矫情了。”

接下来,大家在一起商量了一些细节问题,最后,还定了下聘的日子:十二月二十二日,黄道吉日。

十二月二十二日辰时,四辆马车停在谭家大院的台阶下。

两辆马车头朝东,这两辆马车是到盛府下聘礼的。

另外两辆马车头朝西,这两辆马车是到刘家堡下聘礼的。

昌平公主、谭为琛、蒲管家、曹锟到盛府去下聘礼(曹锟的任务是保护谭为琛和昌平公主),姬飞和二墩子赶马车。

谭老爷、谭为仁、冉秋云、赵妈到刘家堡李家下聘礼,高鹏和南梓翔赶马车。

昨天,谭老爷就派蒲管家、赵妈和二墩子上街采购聘礼,赵妈对当地的风俗习惯比较了解,该买些什么聘礼,她最清楚。

每样聘礼都是双份,三个人回府的时候,十几样聘礼足足装了两马车。

除了一马车的聘礼,昌平公主和谭老爷还各带了一万两银票。

两辆马车驶进刘家堡的时候,整个刘家堡热闹非凡。

路两边站满了迎候的乡亲。

马车行驶到李家院门前的时候,冲出院门迎接大家的是李俊生夫妻俩、婉婉、金柱、银柱和婉婉的两个妹妹环环和青青。

昨天下午,婉婉就随父母回到了刘家堡,按照当地的习俗,女孩子在出嫁之前和男方下聘前要回到父母身边去的。

大婚之日,谭为仁要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花轿和迎亲队伍到刘家堡来迎娶新娘。

这正是婉婉所希望的,她也想在大婚之前和曾经养育了她十六年的父母家人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

但谭为琛和曹锟反对婉婉这样做,现在,谭家在明处,翟温良之流在暗处,在接连遭遇两次重大的失败之后,对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笑面虎突然离奇地溺亡在春来院的池塘里面,加上黑鹰的不辞而别,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俩可不是等闲之辈,他们应该会悟出一些东西来。

总而言之,对手绝不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谭家要借喜事扫一扫笼罩在谭家的晦气,对手也不会闲着。

谭为琛不希望在大婚之前出任何问题,谭为琛和曹锟的话惊醒了谭老爷和昌平公主。

谭家大院接连出现的喜事冲淡了他们的戒备之心。

冉秋云和李俊生也觉得为琛少爷言之有理。

于是,最后决定,下聘前一天和大婚前一天,婉婉要在刘家堡呆两天。其它时间呆在谭家大院,规矩不能不讲,但变通一下也是应该的。

所以,吃过中饭之后,婉婉要随父母一起回谭家大院,李铁匠也答应婉婉,临近大婚的时候,让夫人到谭家大院多陪陪女儿。

婉婉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子,她愉快地接受了长辈的安排。

两辆马车走到村口的时候,早有人到李家来报信了,当时,婉婉、母亲和两个妹妹正在厨房里面忙着呢。

李家的院门外聚集了很多乡亲。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很长时间。

谭家的聘礼竟然有满满当当的一马车,乡亲们个个目瞪口呆。

高鹏、南梓翔、金柱和银柱将聘礼抱进屋,放在两张大床上。

当谭老爷将一张一万两银票递到李铁匠手上的时候,他激动的说不出一句话。

按照习俗和规矩,聘礼是不能不收的。

谭老爷早就想好在聘礼上做点文章,李铁匠一家是本分忠厚淳朴之家,一下子给一万两银子,他们会很不自在,会想方设法地拒绝。

以聘礼的形式,李铁匠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李家的房子确实应该好好翻修一下了,有了一万两银子,翻修房子就变得容易多了。

李家送给谭家这么好的儿子,谭老爷打心眼里面感激不尽。

李家在困顿贫苦之中养育婉婉十六年,没有让她受过一点委屈,谭老爷心存感激。

这也是他安排为仁和为琛一块完婚的原因。

当然,谭老爷还有另外的想法,别人也许猜不透,但昌平公主心里面最清楚。

这些年,老爷的生体一直不怎么好,这段时间,谭家大院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如果不是琛儿失而复得,回到父母的怀抱,老爷的身体恐怕很难承受。

随着琛儿认祖归宗,老爷的精神状态确实好了许多,但身体状况并没有得到根本性的好转。

所以,老爷希望早一点看到为琛和为仁两兄弟成家立业。眼下,昌平公主只想两件事情:

第一,尽量按照老爷的心愿行事。

第二,希望老爷的身体一天天地好起来,谭家的生意,有为仁和为琛两个人打理,老爷完全可以全身而退了,这样。老爷就可以静下心来调养身体了。

李家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席间,谭国凯和李俊生夫妻俩谈到了翻修房子的事情。

其实,李俊生早有翻修房子的想法,现在,两个儿子在谭家的药铺和家具作坊当伙计,单凭他们每个月拿的工钱,攒个一年半载,就可以将房子翻修一下,还可以加盖几间。

谭国凯已经把话撂下了:“翻修和加盖房子的事情,交由为仁全权处理。开春以后,就可以动手。”

李俊生则表示,翻修和加盖房子的任务由他和金柱、银柱就可以了,谭家的生意头绪多,翻修、加盖房子这种小事,用不着劳烦为仁。

有了谭老爷这一万两银子,老爷和太太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李俊生还想在翻修、加盖房子的同时把刘家堡的学堂翻修一下,学堂的房子破败不堪,早就该好好翻修一下了。

吃过中饭以后,李俊生领着谭国凯、冉秋云和谭为仁到学堂转了转。

唐先生虽然已过古稀之年,但眼睛很好使,他竟然还能认出冉秋云。

以前,冉秋云都是在这里偷看女儿婉婉的,学堂也曾修缮过一次,修缮的银子就是冉秋云给唐先生的。

冉秋云和李俊生都对唐先生心存感激,婉婉写的一手好字,读了不少书,明白了不少事理,全赖唐先生的培养和*。

李铁匠决定拿出两百两银子给唐先生作为生活补贴,唐先生在学堂服务了将近四十年,他大半辈子安于清贫,坚守为师之道。

现在,年事已高,身体也不怎么好,李俊生还要拿出五百两银子给唐先生修缮房子。

银柱还领着一行人到一品轩的家具作坊转了转,家具作坊早已空无一人。

只留下一个老头看门,实际上是看一些还没有来得及处理的木料——这些木料堆放在院墙一角。

作坊的厂房已经被尼姑庵收回,所谓厂房,实际上是尼姑庵的殿堂。

早些年,由于饥荒和战乱,尼姑庵被破坏的很严重——几个大殿里面的菩萨早已经尸首全无。

因为入不敷出,一些尼姑另寻活路去了,最后只剩下慧静住持和止水师徒两人。

为了维持生计,慧静住持才将紫霞殿和紫霄殿出租给马啸天和翟温良做了家具作坊。

现在,静水庵又来了两个尼姑,慧静住持通过化缘积攒了一些银子,她想请造像师把原先被毁坏的塑像全立起来。

后来,谭老爷和昌平公主听冉秋云说,李俊生将一千两银子捐给了水月庵。

原因是在婉婉六岁那一年,因为闹饥荒,李铁匠的几个孩子曾经在水月庵喝过一段时间的粥。

水月庵在食不果腹的艰难岁月里不止一次向刘家堡的村民施过粥。

吃过中饭以后,李俊生和婉婉领着谭老爷一行到谭家的檀树林转了转。

现在,檀树林由李俊生照看,这片紫檀的树林在六年左右,再有四五年,一部分紫檀就可以砍伐了。

最大的紫檀已经有碗口粗了。

每一棵树上都有一个号码,李俊生将所有的紫檀进行了编号,短短几天,李俊生已经数了两遍,这片紫檀林一共有一万一千三百七十九棵。

李俊生将紫檀林分成九个部分,有三个部分已经完成了编号。

谭国凯对李俊生的做法非常感动,给一万多棵树编号,这要花很多时间,下很多工夫。谭家的紫檀树林已经生长了很多年,给树编号,这还是第一次。

“亲家,给树编号,这要花很多时间,太辛苦了。”谭老爷道。

“太辛苦?这比我打铁轻松多了,编上号,我心里就有数,看起来也方便些,只要我在这片树林里面走一圈,我们就知道少不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谭为琛出手不凡 婉婉和为仁并肩走在树林里,这片树林留下她太多童年的记忆。

小时候,她经常跟两个哥哥到这里来拣拾树枝,家里面做饭的柴禾全靠三个孩子拣拾的树枝,多下来的树枝就挑到镇上去买。

之所以能多下来,是因为谭为仁不但不阻止他们拣拾树枝,有时候还和伐木工人一起帮他们拣拾。

婉婉就是在这片树林里面认识谭为仁,并对他产生好感的。

两个人能走到一起,老天爷在冥冥之中做了巧妙的安排。

所以,但母亲问婉婉喜不喜欢为仁的时候,她非常愉快地答应了。

婉婉长到十三岁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家请媒婆上门提亲,但婉婉一个都看不上。

在唐先生的帮助下,她念了不少书,一个念过很多书的女孩子,其眼光自然会比一般女孩子高出许多。

随着年龄的增长,婉婉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上门提亲的人也越来越多,后来,婉婉干脆随同村的姑娘莲花到青州府去帮佣。

下山之后,婉婉就随父母回到了谭家大院。

下面,我们来看看昌平公主和谭为琛一行人到盛家下聘礼的情况。

两辆马车驶过盛家桥的时候,谭为琛便看到滕管家和两个家丁站在院门口翘首以待,看到谭家的马车以后,一个家丁跑进院门。

马车快行驶到院门口的时候,盛老爷、盛夫人领着全家人走出院门,走在盛夫人身后的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佣人,女佣人的怀中抱着一个襁褓。

尧箐小姐站在盛老爷的旁边,另外两个妹妹站在盛夫人的前面。

阿香站在尧箐小姐的身后。

尧箐小姐今天的穿戴格外引人注目:

长发及腰,一块杏色丝绢将长发挽在脑后,长发垂在胸前,头上没有一点饰品,白净的脸上看不到脂粉的影子。

上身披一件皮毛一体的狐裘披风,披风里面穿一件蓝色对襟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的貂皮毛领。

下面穿一条紫色、杏色、橘黄色、蓝色四色八办、驼色羊毛包边的过踝裙裾,脚上穿一双绣花棉鞋。

马车停稳之后,尧箐小姐和两个妹妹冲到马车跟前,盛老爷和盛夫人紧随其后。

姬飞和二墩子跳下马车,放下脚凳。

尧箐小姐掀起车帘。

抓住昌平公主的手,将昌平公主扶下马车。

紫荆小姐和芙蓉小姐刚想去扶谭为琛的时候,谭为琛自己跳下了车。

行过礼之后,盛老爷和盛夫人将昌平公主和谭为琛引进东院,滕管家和两个家丁则协助姬飞、二墩子将聘礼搬进中堂。

当昌平公主将一万两银票递到盛老爷手上的时候,盛老爷和盛夫人客气了几句,便收下了。

喝了一盏茶之后,盛老爷和盛夫人领着昌平公主和谭为琛在东院、西院和花园转了转。

尧箐小姐告诉谭为琛:表哥翟温良自从上次离开盛府以后,就没有再回来过。

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表哥翟温良对盛老爷和盛夫人一向很孝顺,自从他到歇马镇来开酒楼以后,一直住在盛府的西院。

尧箐小姐还派阿香到聚俊楼去过几次,但没有见到翟温良,聚俊楼的伙计说,翟温良离开歇马镇已经有好些天了,去了哪里,翟温良没有跟任何人说。

在尧箐小姐看来,翟温良在青州的可能性比较大。

尧箐小姐的意思是提醒谭为琛要小心提防翟温良——翟温良一定是在憋什么坏主意。

吃过中饭之后,盛老爷将谭为琛请进书房,让他写几幅字和几副对联,在尧箐出嫁之前,盛老爷想把原来几幅字和几副对联换一下。眼看春节就要到了,家里面也应该有些新气象了。

于是,阿香磨墨,尧箐小姐裁纸,谭为琛挥毫写了六副对联,题了三幅字。

三幅字分别是:

第一幅字:“聚翠亭”,盛府的瞻园(后花园)有一个凉亭,建造好之后,一直不曾题字。“聚翠亭”三个字是尧箐想出来的。

第二幅字:“畅春园”,盛府的东边也有一个花园,因为比较小,又和瞻园相连,所以不曾题名。“畅春园”三个字是紫荆小姐想出来的。

第三幅字:“三思堂”,“三思堂”是西院一个书房,这三个字是盛老爷童年读书的时候,教书先生题的字,由于年深日久,匾额的表面已经斑驳,字的颜色已经淡了许多。

盛老爷想借此机会换一块新匾额,喜事临近,东院要焕然一新,西院自然也要焕然一新。

六副对联,东院四副,西院两副。

东院四副对联分别是:

第一副对联(盛老爷打算将这副对联挂在南楼正堂门前两个廊柱上):积善人家,必有余庆;磊落门庭,紫气东来。

第二副对联(盛老爷打算把这副对联挂在北楼书房前两个门柱上方):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第三副对联(盛老爷打算把这副对联挂在北楼中厅左右两个廊柱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第四副对联(盛老爷打算把这副对联挂在北楼一楼西堂里,这里是盛老爷会见宾客的地方):不因群疑而阻独见,勿任己意而费人言。

西院的第一副对联(盛老爷打算把这副对联挂在西院学堂前的门柱上):器量须大,心境须宽。

西院的第二副对联(盛老爷打算把这副对联挂在西院主楼正堂门前两个廊柱上):枯木逢春犹再发,人无两度再少年。

题字和对联写好之后,盛老爷当即派人拿到字画店装裱加工。

盛老爷平生就喜欢书法,尧箐小姐的毛笔字除了跟先生学,主要是跟盛老爷学的。

要不是盛夫人阻止,盛老爷还想让谭为琛再写几幅字。要不是尧箐小姐的两个妹妹缠着谭为琛画画,盛老爷还真不会轻易放过谭为琛。

用盛老爷的话说,不是下了大功夫的人,绝写不出这样的字来。

按照盛夫人的意思,谭为琛和尧箐小姐合作了一幅画——一共画了两幅,画的名字叫松鹤图,松鹤隐寓延年富贵长寿之美意。既有祝父母健康长寿之意,又有祝谭盛两家兴旺发达、富贵永远之意。

画的内容是:山石上三只丹顶鹤,还有两棵古老苍松,苍松浓郁青翠,树下枯藤披垂,树上白云飘飞。一鹤回头顾盼,一鹤昂首向天,一鹤振翅欲飞。

这幅画是谭为琛和尧箐木小姐咬过耳朵后决定的。

盛老爷和盛夫人的心里面很明白,这幅松鹤图是女儿和女婿为他们老两口画的。

是小两口送给他们的礼物,女儿孝顺,自不必说,女婿也孝顺,这是盛老爷和盛夫人非常看重的,所以,老两口非常看重这个礼物。

谭为琛不愧是悟觉住持的徒弟,尧箐小姐也有非常扎实的绘画功底和造诣,两个人珠联璧合,只用短短两盏茶的工夫就画好了一幅松鹤图,接着,他们又用两盏茶的工夫画了第二幅松鹤图。

两个妹妹在一旁压镇纸、磨墨、拿颜料、换水、洗笔,忙的不亦乐乎。

今天,盛老爷特许,盛府里面的佣人都聚集在老爷的书房里面看小姐和姑爷挥毫泼墨。

盛老爷、盛夫人陪着昌平公主坐在画案两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谭为琛和尧箐小姐作画。

其他人则站在椅子后面和画案前不远处。

昌平公主决定把这幅松鹤图挂在和园的书房里面。谭国凯一天中大部分时间呆在书房,昌平公主也经常陪老爷在书房坐坐,陪陪客人。

这正是谭为琛的意思。

两幅画画好之后,盛老爷派滕管家将画拿到字画店装裱,请字画店的门掌柜务必在吃晚饭前,将两幅松鹤图装帧好送到盛府来。

至于另外几幅字和几幅对联要加工成雕板式样,需要一些时间,可以迟几天,在昌平公主离开盛府之前,他要让昌平公主把另一幅松鹤图带回谭家大院。

在吃晚饭之前,丹墨轩的门掌柜果然亲自将两幅松鹤图送到盛府来了。

门掌柜除了送两幅画来,主要目的是来打听字画是出自那位名家之手。

门家经营字画和装帧字画已有三代,他是字画的收藏家,也是字画鉴赏家,他收藏了不少历代名家的字画。

门掌柜对谭为琛的字的评价是:“既有王羲之的灵动,又有柳公权的严谨,更有颜正卿的大气和怀素的飘逸。”

他门掌柜对松鹤图的评价是:“胸中有丘壑,下笔如行云。”

当门掌柜得知字画出自谭为琛之手的时候,愣了很长时间,然后紧紧握住谭为琛的双手,嘴里面说了两个字“奇才”。

犹豫片刻之后,门掌柜提出,能不能请大少爷赏一幅墨宝给他。他还表示,写什么都行。至于字画的装帧、加工费用,他全免了。

谭为琛非常爽快地答应了门掌柜的请求,为门掌柜写了“丹墨轩”三个字。

门掌柜如获至宝,等墨迹干了以后,小心翼翼卷起来,屁颠颠地离开了盛府。

第二天下午,滕管家到“丹墨轩”拿题字和对联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店铺门楣上的新的牌匾。

牌匾上的字就是根据为琛少爷的字刻出来的招牌“丹墨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谭婉婉突然失踪 吃过晚饭以后,盛老爷、盛夫人一家人将昌平公主一行送出盛府。

回到谭家大院之后,昌平公主就让蒲管家把松鹤图挂在了书房,原来的九马图被换下来。

元旦前几天,谭府上下都在忙碌两对新人大婚前的准备工作。

远道的亲朋好友都来的差不多了。谭家大院的所有闲置房间都住上了人。

谭国凯还让二墩子到兴隆客栈定了一些房间,以备不时之需。

元旦前一天的晚上,齐云阁灯火辉煌,暖房的酒宴即将开席。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刚在椅子上坐下,蒲管家带着李俊生冲进了齐云阁。

明天就是大喜之日,李俊生这时候到谭家大院来,谭老爷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谭为仁也有一种不祥之感,他蓦地站起身,疾步迎了上去:“爹,您怎么来了?”

李俊生满头大汗,脸色煞白,他的腋下夹着羊皮大氅,身上的羊皮背心敞开着。

“老爷,婉婉小姐不见了。”蒲管家走到谭老爷跟前低声道。

谭老爷想站起身,但没有站起来,他想去抓靠在椅子上的拐杖,结果把拐杖碰倒在地上。

谭为琛和紫兰一人一边将谭老爷扶站起来,谭为仁低头弯腰从地上拿起拐杖,递到父亲的手上。

谭老爷紧握拐杖的抓手:“亲家,快坐下,慢慢说。”

“老爷,你不要着急,坐下来听亲家慢慢说。”昌平公主和谭为琛将老爷扶到椅子上,谭为琛的眼睛里面掠过一丝担忧。

冉秋云站起身,和谭为仁将李俊生扶到椅子上坐下。,梅子则从李俊生的手上接过羊皮大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齐云阁刚准备开席,看情形,暖房酒是喝不下去了。

大家都围了过来。

老太太以手拭泪:“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

昌平公主和冉秋云又忙着安慰老太太。

整个齐云阁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曹锟走到李俊生的跟前:“伯父,您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李俊生从赵妈的手上接过汗巾,将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擦干净。

大家耐心地等待着。

李俊生气喘吁吁。

冉秋云还想再问什么,谭老爷摆了一下手,示意让亲家喘匀了气再说。

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要沉住气,其实,老爷的心情比冉秋云还要着急,这时候,光着急是没用的。

阿玉倒了一杯水递到李俊生的手上。

“亲家,你喝口水再说。”谭老爷道。

李俊生喝了几口水,然后用沙哑的声音道:“谭老爷,都怪我不好,我如果不让婉婉回刘家堡,就不会出这种事情了——规矩害人啊!”

“亲家,你拣最重要的事情说。”冉秋云说。

“今天下午,婉婉帮她娘洗了一些衣服——她娘不让她洗,可她非要洗,不但洗了衣服,连被褥也拆下来洗了。”

“傍晚,她到湖边去过衣服,当时,我和她娘都不在家,我们到堡里面几个亲戚家走了一趟,婉婉要出嫁了,我们肯定要知会一声。”

“婉婉在家,我们没敢多耽搁,前后左不过半个时辰,我们回到家,环环说婉婉姐姐到湖边过衣服去了。”

“我们就到码头去迎婉婉,可我们只看到了衣服和木盆,没有看到婉婉。我们又到水月庵去找——以前,婉婉到湖边洗衣服的时候,喜欢到水月庵去找止水师傅玩。”

“码头附近有没有人家?”曹锟问。

“有五户人家。”

“这五户人家离码头有多远?”

“有百十步的样子。”

“你们有没有到这五户人家去打听呢?”

“没有,孩子她娘着急的很,让我赶快到歇马镇来报信。我是一路跑过来的。”

“谭老爷,婉婉的失踪肯定和那帮人有关。这些年,土匪已经销声匿迹,只有他们会做这件事情。”曹锟道。

“他们绑架婉婉有两个目的,第一,他们想通过绑架婉婉打击谭家,婉婉失踪,明天的婚礼就不能如期举行。”

“这次,在一品轩和一品斋,怀仁堂和一笑堂的较量中,他们的损失很大,他们应该知道谭家刚在家具上赚了很多银子,所以,想乘此机会敲诈一笔银子。这是最主要的原因。”

“谭老爷,为仁少爷带十几万银票回来的事情,府中有多少人知道?”

“这——我们没有刻意隐瞒,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们要想知道这件事情,应该不是一件难事。”谭国凯道。

“如果曹锟没有猜错的话,他们很快就会提赎金的事情,谭老爷,您现在就让人关院门,三个院门都要关,还要派三个人守在门内。天黑以后,他们就会派人送信。”

“派人来送信,那我们把送信的人抓起来,再顺藤摸瓜,不就知道婉婉的下落了吗?”谭为仁道。

“不行,如果那样的话,弄不好的话,他们会撕票。”曹锟道。

“曹锟说的对,为了婉婉的安全,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冉秋云道。

“我们总不能在这里坐等吧!”谭为仁道,他额头上的汗直往外冒。

“谭老爷,您现在就派人关院门,并派人守在门内,寸步不离。”

谭老爷立即派南梓翔、二墩子和饶东山到中门和东西两个侧门去等候。

三个人冲出齐云阁。

曹锟刚要说什么,从门外冲进一个人来,他就是婉婉的二哥李银柱,他满头大汗,敞着怀。

李俊生站起身迎了上去:“银柱,快说,什么情况?”

“爹,您走了以后,我娘和我到几户人家去问了问,美子她娘说,今天傍晚,她一边在院子外面补渔网,一边烧饭,她看到婉婉在码头上洗衣服,她还看到码头上停着一条大船。”

“那条船不是刘家堡的——因为她从来没有看见过那条船,那是一条带篷船——停在刘家堡码头上的都是小渔船,没有一条船是带篷的。”

“熬好稀饭,美子她娘回厨房蒸馒头,再走出院门的时候,婉婉已经不在码头上了,那条船也不见了踪影。”

“美子她娘回忆,那条船距离码头只有十几步远。我娘怀疑,婉婉妹妹八成是被那条船上的人弄走了。我娘让我到到歇马镇来告诉谭老爷。”

”这就对了,他们一定是先把船停在码头附近,乘没有人的时候,把婉婉弄上了船,然后迅速离开码头。谭老爷,婉婉小姐有可能在两个地方。”曹锟道。

“哪两个地方?”谭国凯道。

“不在八卦滩,就在青州府,现在,天才上黑影子,婉婉失踪的时间应该是在傍晚之前,天还没有黑,如果他们带着婉婉走青州码头的话,就会被人看见。”

“婉婉肯定不会乖乖跟他们走,所以,安置婉婉最稳妥的地方应该是八卦滩。”

“当然,他们也可能把婉婉弄到青州去,只要把婉婉打昏了,只要把婉婉装进麻袋之中,就不会被人发现。”

“曹壮士言之有理,过去,费黑子除了在二龙山和鹰嘴崖拦路抢劫,就是在八卦滩抢劫船上的货。”谭老爷道。

“八卦滩上有十几户人家。把婉婉藏在那里,在湖上——船上,也方便人和赎金的交接。过去,在歇马镇发生的绑票案,大多数都发生在八卦滩。”蒲管家道。

“谭老爷,大少爷,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曹锟望着谭老爷道。

“曹壮士,你快说,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谭老爷道。

“眼下,我们只能以船找人,如果他们把婉婉小姐绑到八卦滩,那条带篷船就会停在八卦谭附近的码头上。”

“如果他们把婉婉小姐弄到青州去,那条船就会停在青州的码头上。”

“如果船停在八卦滩附近的码头上,倒是很容易就能找到,因为八卦滩住的全是打鱼人,他们的船都没有篷子的。”

“如果船停在青州的码头上,那就不好办了,青州码头上,大部分是运货物的船,运货的船大部分是带篷的。”李俊生道。

“我担心的是,他们拿了赎金,又不放人。因为他们不是土匪,土匪要的是银子。我担心,他们既要银子,又要——”谭国凯说不下去了。

“事不宜迟,谭老爷,现在,我们必须这么做。”

“曹壮士,你快说。”

“快把高鹏喊来。家丁中凡是有些功夫的,都叫过来——把家伙也带上。”

谭为仁冲出齐云阁。

不一会,谭为仁和高鹏走进安怡斋。

后面跟着姬飞、南梓翔等家丁——姬飞的手上拿着一把刀,南梓翔手上拿着一把剑。

其他人的手上都拿着家伙。还有几个人的手上拿着猎枪。

曹锟走到高鹏跟前:“高鹏兄弟,你现在骑马到青州——到欧阳府去找柴进,然后到翟府去寻觅婉婉小姐的下落。你们找细一点,不要错过任何角落,你们还要看看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在不在府上。如果有情况,速回歇马镇报信。”

“明白,老爷、太太,高鹏走了。”

“路上小心点。”谭为琛将高鹏送出齐云阁。

曹锟派高鹏到青州去是为了确保今天晚上的行动万无一失.

婉婉在八卦滩的可能性比较大,但也不能排除对方把婉婉带到青州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八卦滩绑匪现身 “为仁,你安排一辆马车把伯父送回刘家堡,也不能排除他们把信送到李家去的可能性。其他人跟我到码头。”

谭为仁走到家丁徐子蒙的跟前:“子蒙,你用马车送我爹回刘家堡。”

徐子蒙领着李俊生走出齐云阁。

“为仁少爷跟我们一起去,大少爷留在府中陪老爷和太太。大少爷,如果有他们要赎金的信,等我们回来再说。”曹锟道。

“我跟你们一起去。”银柱道。

曹锟拿起剑领着谭为仁、姬飞、南梓翔、饶东山、银柱等人走出齐云阁。

曹锟一行出院门走西街,直奔码头而去——不是歇马镇的码头,而是谭家的码头。

谭家药铺的大库房的西边就是谭家的码头,谭家的两条船就停在这个码头上。

老艄公就住在大库房的附近,老艄公姓赵,排行老三,歇马镇人都叫他赵老三,上次到青州去接程家班的老艄公就是赵老三。

赵老三和两个儿子为谭家撑了很多年的船。

六个人走进赵老三家的时候,赵家刚吃完晚饭。

赵老三带着大儿子赵大虎随曹锟和为仁少爷去了码头。

码头上有几棵大树,赵老三从腰带上掏出钥匙,打开锁在树干上的铁链子,然后将铁链子绕成圈,扔到船上,赵大虎跳上船,将跳板伸到河岸上。

赵大虎将六个人一一扶上船。赵老三跳上船,抽回跳板。

赵大虎手握船篙,在河岸上一磕,船向八卦滩方向驶去。

八卦滩是歇马湖中一个小岛。

无论是从歇马镇到青州,还是从刘家堡到青州,船都要从八卦滩旁经过。

早些年,年景不好,世道不好,土匪横行的时候,一些土匪以八卦滩为据点,在八卦滩抢劫过往的货船。

八卦滩上有十几户人家,最早,他们只是一些渔民,后来,一些人家沦为土匪,或者和土匪暗中勾结。

后来,官府曾经到八卦滩剿过匪,有些人家举家离开了八卦滩。

所以,在八卦滩,有一些被废弃而破败的房子。

这些被废弃的、破败的房子是很适合隐藏人的。

在船上,在湖面上进行人质和赎金交换,更方便对方迅速离开,全身而退,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过去,在歇马镇曾经发生过几起绑票案,人质和赎金的交换地点就是放在船上。

湖上的,李家铺的刘明堂就是在八卦滩附近的船上被绑架的。

从歇马镇到八卦滩,行船的速度只要半个时辰,如果是在白天——在湖面上没有雾气的话,站在歇马镇的码头上,能看到八卦滩,甚至能看到八卦滩上黑色的小瓦屋顶。

八卦滩有东南南北四个码头。

如果绑匪将婉婉小姐藏在八卦滩,只会把船停在西码头、北码头和东码头,而停在西码头的可能性最大。

从刘家堡到西码头,距离最近——刘家堡在八卦滩的西北方向。

从谭家的码头到八卦滩,最近的地方是八卦滩的东码头,其次是北码头,最远的是西码头。

曹锟让赵大虎将船划到东码头。

东码头藏身在一片芦苇从中。

东码头上停着三条小渔船,没有曹锟要找的带篷船。

北码头上停着两条渔船,也没有带篷船。

船行驶到西码头的时候,赵老三在西码头东边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发现了一条带篷的大船。

这条船难道就是美子她娘看到的那条带篷船吗?

船靠岸之后,六个人上了岸,穿过一片芦苇荡和一片杂树林,便看见人家窗户里面的灯光。

八卦滩所有人家的房子都掩映在杂树林中。

十几户人家住的比较分散,院墙全是用芦苇扎起来的篱笆墙,院子后面和左右两边全是树。这里确实是藏人的好地方。

六个人由西向东,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寻过去。有些院子里面都凉着渔网,挂着咸鱼干,空气中弥漫着很浓的鱼腥味。

大部分人家正在吃晚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从人员构成的情况就知道是一家人,桌上放着几样菜,一盘红烧鱼和一钵鱼汤是少不了的。

桌子下面趴着一条——或者两条狗,它们正在津津有味地主人扔到地上的鱼骨头。对黑暗中的陌生人浑然不知。

有一个院子里面寂静无人,黑灯瞎火。

一部分篱笆墙倒在地上,院门洞开,六个人走进院门,院子里面有四间瓦屋,但一间已经倒塌。

这间房子应该是厨房,另外三间正屋坍塌了一角,院子里面长满了枯草。

剩下最东边一户人家的时候,曹锟有些失望,难道是自己的判断有误?

“曹大哥,这是最后一户人家。”姬飞低声道。

“姬飞,你对这里很熟悉嘛!”

“太太五十寿诞,我和高鹏到八卦滩来买过鲑鱼,镇上人办事用鱼都到八卦滩来买。”

“镇上买不到吗?”

“镇上能买到,但既小又不新鲜。”

“曹大哥,如果再找不到婉婉小姐,我们怎么办?”南梓翔道。

快走到最后一个院子篱笆墙跟前的时候,突然从院子里面传来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这两个男人像是在划拳,紧接着又出现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

从声音判断,喝酒的至少有三个男人。

六个人猫着腰走到篱笆墙跟前,篱笆倾斜得很厉害,院子里面有四间房子,两间厨房,两间正屋。

厨房只剩下墙垣和半截烟囱,正屋的外间亮着灯光——灯光从虚掩着的门缝里面射出来,里屋黑咕隆咚。

六个人只能听到说话的声音,看不到人影。

这显然也是一个被废弃的院子,这个院子和倒数第二个院子相距几百步远,中间还有一大片杂树林。

前面十几户人家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家人。

而这个院子里却是几个男人——几个男人在一个被废弃的院子里面喝酒。

想到这里,曹锟身上的血直往脑门上涌——他立马意识到,这几个人应该就是绑架婉婉小姐的歹人,而婉婉小姐极有可能被关在那个黑咕隆咚的屋子里面。

曹锟将篱笆墙朝下按了按,六个人依次跨过篱笆墙,曹锟、姬飞和南梓翔同时从刀鞘和剑鞘里面抽出长剑和朴刀。

曹锟蹑手蹑脚走到正屋的墙角处,五个人紧随其后。

曹锟闪到门外,透过门缝朝屋子里面看了看。

屋子里面坐着四个男人,四个男人围坐在一个放倒在地上的木柜子旁,屁股下面摞着几块砖头——或者石头。

木柜子上放着三块荷叶,荷叶上放着撕成若干快的烧鸡、烤鸭和牛肉,还有一纸包花生米;每个人的面前还有一坛子酒。

没有筷子,四个人直接用手抓烧鸡、烤鸭、牛肉和花生米,因为没有酒盅,四个人只能抱着酒坛子喝。

虽然划拳,但不管输赢,双方都抱着酒坛子喝几口酒,从酒坛子倾斜的角度看,这四个人已经喝了好一会了。

在右边的墙洞里面放着一个破碗,破碗里面竖着一根蜡烛。

曹锟只能看到坐在北边和西边两个人的脸,这两个人的脸很生,说话的口音也不是本地人。

这两个人脸颊通红,一个人眯着眼睛,一个人眼角上有一些浑浊物。

坐在西面的人喝了几口酒,放下酒坛子,突然站起身:“我去撒泡尿,你们接着喝。”

此人的年龄在四十岁左右,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身上裹着一件棉袄,腰上缠绕着一根腰带。

背对着房门的人也站起身:“走,我也去尿一泡。”

此人的年龄在三十岁左右,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帽子戴的很深,只能看到他的眼睛以下的部分。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棉袄,外加一件狗皮坎肩,下面穿一条露出棉花的棉裤。

六个人迅速闪到东山墙,曹锟站在东墙和南墙的拐角处。

两个人歪歪倒倒、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门,走到西屋的窗户前,解开腰带,扒下裤子,开始撒尿。

其中一个靠近窗户的人一边尿,一边伸头朝窗户里面看了一会。

婉婉小姐肯定被关在西屋里。

两个人抖动几下身体,提上裤子,一边系腰带,一边朝房门走来。其中一人踉跄了一下,被另一个人扶住了:“兄弟,你喝多了。”

“放屁,我平时最少要和两坛酒,这一坛酒才喝了一半,走,咱们接着喝。”

“你别吹牛,一坛酒有三斤,你能把一坛酒喝完,我就佩服你了。”

“不就是一坛酒吗?走,咱们接着喝。”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进房门,掩上房门。

愣了一会,曹锟闪到房门外,继续往里面看。

坐在东面的人已经躺在稻草上睡着了,他蜷曲在墙角,双手抱着一些稻草,嘴里面不时吐出一些气来。

三个人接着喝。

曹锟希望这三个人说些什么。

三个人没有让曹锟失望,他们终于说话了。

“大哥,我们要在这鬼地方呆多久啊?”

“谁知道呢?也许呆一天,也许呆两天。别想那么多,他们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这鬼不生蛋的地方,要吃的没有,连睡觉得地方都没有——瞧这鬼天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谭为仁速回县衙 “你别废话了,以后再有这种事情,我不叫你就是了。”

“大哥,你别生气嘛!小弟只是发发牢骚而已。”

“大哥,我听说这户人家在歇马镇名声很好,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有违老大的训示啊!”

“别想那么多,我们只是绑人,又不曾杀人越货,触犯大明律法的是他们,不关我们什么事情。我们只要伺候好她,不碰她一根汗毛,就行了——我再跟你们说一遍,千万不要得罪了她。”

“可她一点东西都不吃,天这么冷,这里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万一饿坏了,冻坏了,我们怎么交代呢?”

“一两顿不吃饿不死,至于天冷,我们不是也在受冻吗?一会多往她身上盖一些稻草就是了。行了——别说这些扫兴的事——喝酒。”

“我们留一只鸡腿给她,饿急了,她兴许会吃。实在不吃,那就不能怪我们了。”

曹锟已经能确定,婉婉小姐就在西屋。

曹锟将谭为仁拉到东山墙,将嘴巴凑到谭为仁的耳朵跟前,低声道:

“为仁少爷,你现在就赶回县衙报案,并且把衙役们带到这里来抓人——记住,最好把茅知县请到这里来,茅知县来不了,尹县丞和何师爷也行。”

“曹大哥,我们现在不救婉婉吗?”谭为仁道。

“既然我们已经找到了婉婉小姐的藏身地点,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有我们五个人在这里守着,保管万无一失。”

“这件事情可能和茅知县有瓜葛,我到县衙报案,万一茅知县找借口搪塞——或者耍什么花样,我们该怎么办呢?”

“这件事情,茅知县应该不会直接参与,他在官场上混迹多年,应该知晓其中的厉害。”

曹锟从腰带上解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递到谭为仁的手上:“你把我的令牌带着,茅知县看到令牌,他一定会跟你来。”

“我们不能总是这么被动地让他们牵着鼻子走,我们该出手了,我们要借这个案子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这四个绑匪对我们来讲非常重要,是谁指使他们绑架婉婉小姐的,今天晚上一定要让他们说出来。”

“他们想让谭家明天办不成喜事,让谭家出丑,我们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路过怀仁堂的时候,让贵娃到谭家去通知老爷太太,让贵娃把谭家的家丁全带到八卦滩来。”

“人越多越好,族长和族人能来就更好了。有我曹锟和族长族人在,衙役只能乖乖听我们的。为仁,别忘了带墨和纸笔来。”

“我明白。”谭为仁从曹锟的手上接过令牌,揣进怀中,然后朝停船的地方跑去。

曹锟走到门口,朝里面看了一会,朝姬飞招了一下手,然后朝西屋的窗户指了指。

姬飞闪到西屋的窗户跟前,朝屋子里面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又将耳朵贴在窗户上听了听。

不一会,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种人坐在——或者躺在草上移动——或者转动身体时发出的声音。

五个人返回到东山墙,现在,只能耐心等待,酒帮了大家的忙,一坛酒喝到肚子里面去,四个人就会像死猪一样睡过去了。

半个时辰以后,说话的声音没有了,屋子里面传来了呼噜声。

曹锟示意四个人留在原处,然后走到门口,他刚想往里面看,灯光突然被挡住了。

曹锟迅速闪回原处。

房门被打开,一个人走出房门,站在门口,他一边吐着粗气,一边解腰带。站在门口、贴着墙边尿了起来。

此人打了几个寒颤之后,提起裤子,胡乱地系上腰带,然后走进房门,最后掩上房门。

曹锟走到房门外,朝门缝里面看去,另外四个人跟在他的身后。

此人走到木柜子跟前,将另外三个酒坛拿起来,将酒坛里面剩下的酒全部喝到肚子里面去了。

此人走到稻草跟前,找一个空档,躺了下去,将边上的稻草抱起来盖在自己的肚子上。

很快,四个人边鼾声如雷,而且是一个比一个鼾声大。

我们再来说说谭为仁这边的情况。

谭为仁回到船上:“赵师傅,快开船。”谭为仁气喘吁吁道。

“为仁少爷,怎么就你一个人啊?”赵师傅道。

“我们已经找到了婉婉,四个绑匪正在喝酒,我们到县衙和谭家去喊人。”

赵老三拿起船篙,在湖岸上磕了一下,船慢慢驶出芦苇丛,赵大虎摇起双桨,船像离弦之箭朝谭家的码头驶去。

赵大虎是一个八尺高的壮汉,他划起船来,船就像在水上飞一样。他呼吸匀称,注意节奏,赵老三要换他几回,他都不答应。

换人就要耽误时间,再说赵老三毕竟上了年纪,划船的速度肯定赶不上赵大虎,赵大虎是想快一点到歇马镇。

赵家十几口人就是靠给谭家运送货物为生的,谭老爷待赵家不薄,平时,赵家父子三人没有机会报答谭家,今天,终于有这么一个机会,赵大虎自然要好好表现一下了。

平时需要半个时辰才能到达歇马镇,今天晚上,赵大虎只用了一半的时间,人命关天,时间就是生命。赵老三和赵大虎是知道轻重的。

上岸之后,谭为仁和赵老三到县衙击鼓报案;赵大虎则直接从西街去了谭府。

县衙一片漆黑,虽然还没有到睡觉的时间,但县衙一到天黑就衙门紧闭了。

谭为仁上了台阶,走到鼓跟前,拿起鼓锤,使劲敲了起来。

不一会,衙门开了一扇门,一个衙役打着饱嗝走出门来:“什么人?天黑了也不让人消停。”

谭为仁定睛一看,原来是孙虎。

“孙虎兄弟,我是谭为仁啊!”谭为仁迎了上去。

孙虎揉了几下眼睛,走到谭为仁的跟前,仔细看了看:“是为仁少爷啊!天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情吗?”

谭为仁感觉到了孙虎嘴里面吐出了的酒气,很显然,孙虎喝了不少酒,他的手上还拿着一个鸡腿,敢情他正在喝酒。

“孙虎兄弟,我妹妹婉婉今天下午在刘家堡突然失踪,我到县衙来报案。”

“行,我知道了,明天早上,我就跟知县大人说,你回去吧!明天一早到县衙来听知县大人问话就是了。”

“不用知县大人问话,我们已经知道婉婉被歹人绑到什么地方去了。”

“知道人在什么地方,那你们怎么不带人去找啊!跑到县衙来击鼓报案,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耽误事情啊!”

“孙虎兄弟,绑匪有多少人,我们并不知道,这时候,我们只能求助知县大人,烦请孙虎兄弟通报一下知县大人,赶快派人随我们去救人啦!”

“派人随你们去救人?你说的轻巧,现在,衙门里面只有几个值守的,派什么人?”

“孙虎兄弟,人命关天,茅知县的治下发生这么大的案子,如果有什么好歹,我怕孙虎兄弟你吃罪不起吧!”

“放肆,大胆,别以为你是谭府的少爷,就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既然孙虎兄弟不愿意通报,那为仁斗胆,自己进去通报。”谭为仁觉得没有必要再跟孙虎继续纠缠下去。

“你敢!”孙虎一边说,一边退——他想退到门里,然后关上大门。

“孙虎,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谭为仁从怀中掏出令牌,拿在手上,将令牌的正面对着孙虎。

孙虎揉了几下眼睛,然后走到谭文仁跟前,盯着令牌看了一下:“御史大人的令牌?御史大人的令牌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这时,从大门里面走出来一个人,谭为仁定睛一看,原来是尹县丞。

“孙虎,不可造次,退一边去。”尹县丞呵斥道。

孙虎退到尹县丞的身后,原本挺得笔直的脖根子瞬间变成了晒蔫了的茄子。

“尹县丞,您来的正好,我妹妹婉婉被绑匪劫持,曹侍卫已经找到了绑匪的踪迹,他让我来报案,请尹县丞速速通报知县大人,赶快带人随我去救人,抓绑匪。”

“用不着通报知县大人——茅知县在青州,我可以召集衙役跟为仁少爷走一趟。为仁少爷,绑匪在什么地方?”

“尹县丞,您先召集人,到地方您就知道了。”谭为仁注意到,尹县丞也喝了不少酒,尹县丞应该是和孙虎在一起喝的酒。

“孙虎,快去,把兄弟们叫出来。”尹县丞道。

“叫几个人?都叫出来吗?”

尹县丞有些迟疑。

“尹县丞,绑匪可能有好几个人,去的衙役越多越好。”谭为仁道。

“孙虎,有几个叫几个。把家伙都带上。”

孙虎冲进大门。

不一会,陆续从大门里面走出八个衙役,加上孙虎,一共有九个人衙役。每个人的腰上都挂着一把朴刀,几个衙役的肩膀上还挂着绳子。

尹县丞带着九个衙役跟在谭为仁和赵老三的身后走过镇南桥,沿着镇南河的北岸朝码头方向走去。

一行人赶到码头的时候,赵大虎正在招呼谭家的家丁、族长和族人上船。

赵大虎带来了七个家丁,四个族人,加上族长,一共是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上的是另外一条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四绑匪束手就擒 赵老三将尹县丞和众衙役一一扶着船。

等谭为仁上船之后,赵老三抽回跳板,两条船一前一后驶离码头。

“为仁少爷,我们这是要到青州去吗?”尹县丞道,因为两条船是往青州方向去的。

尹县丞并不知道谭为仁要把他们带到八卦滩去。

绑架人质,这不是一件小事,像尹县丞这类人应该是不知道的。

有可能知道的人应该是茅知县——仅仅是可能。

“尹县丞,我们到八卦滩去。”

“到八卦滩去?”

“对,绑匪将人质藏在八卦滩一个废弃的院子里面。”

“绑匪为什么要绑架婉婉小姐呢?”

“现在还不得而知。过一会,我们就知道了。”

三盏茶的工夫,两条船停在东码头的芦苇丛中。

赵老三和赵大虎放下跳板。

一行人跟在谭为仁的后面上了岸。

赵老三拿了一把鱼叉递到赵大虎的手上:“大虎,你也去,人多势众。”

李大虎拿着鱼叉跟上了上去。

家丁们每人手上拿着一个火把,腰上挂着刀——或者剑。

看到火把以后,曹锟朝姬飞和南梓翔点了一下头。

曹锟轻轻推开房门,另外四个人鱼贯而入。曹锟想在衙役赶到之前,先解救人质。

天太冷,五个人穿了很多衣服都感到冷,何况是弱不经风的婉婉小姐呢!

既然为仁带来的人已经上滩,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曹锟拿起插在破碗里面的蜡烛,走进西屋。

在西屋墙角处的一个破衣柜前果然绑着一个人。

此人蜷曲着身体,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人已经睡着了。

走到跟前的时候,四个人才看清楚,被绑在衣柜上的人正是婉婉小姐——婉婉浑身发抖——她应该是生病了。

婉婉的身上盖着一些稻草。

地上放着一个荷叶,荷叶上放着一只鸡腿。

四个绑匪还算有点人性。

曹锟冲到婉婉的跟前,解开蒙在婉婉眼睛上的黑布。

婉婉突然睁开眼睛,刚想说什么——或者喊什么,曹锟用手紧紧地捂住了婉婉的嘴巴!

婉婉还挣扎了好几下,刚从睡梦中惊醒,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曹锟将蜡烛放到自己的脸前。

婉婉终于看清楚了曹锟的脸,也看见的姬飞的脸,两行眼泪夺眶而出。

南梓翔走到柜子的后面,举起手中的朴刀想割断绳子,被曹锟拦住了。

曹锟蹲下身体,慢慢解开婉婉身上的绳子。

曹锟和姬飞搀着婉婉往外走,可婉婉挪不动步子,她被捆绑的时间太长,腿脚已经僵硬麻木了。

南梓翔脱下羊皮袄穿在婉婉的身上,姬飞蹲下身体背起婉婉,走出西屋,走出房门。

此时,谭为仁和众衙役已经走进篱笆门。

姬飞放下婉婉,婉婉扑到谭为仁的怀里,紧紧地抱住谭为仁。

谭为仁听到了婉婉的啜泣声,感受到了婉婉的颤抖。

谭为仁将婉婉小姐紧紧地抱在怀中。

“曹侍卫果然在这里,尹治平见过曹侍卫。”尹县丞走到曹锟的跟前,给曹锟行了一个揖手礼。

“尹县丞,绑匪是四个人,都在屋子里面躺着呢,先把他们绑起来。”

尹县丞领着九个衙役冲屋里,四个人仍在呼呼大睡。

几个谭家的家丁手持火把站在一边。

孙虎手一挥,八个衙役,两人一个,用绳子将四个绑匪绑了起来。

当他们看到衙役和衙役手中的朴刀的时候,酒全醒了。

“二狗,原来是你啊!”孙虎大叫一声——孙虎认识其中一个绑匪。

被孙虎称作二狗的绑匪就是站在门口撒尿的人。

曹锟走到孙虎的跟前:“孙虎,你认识他?”

“认识,他叫张二狗,原来是费黑子的手下一个土匪。”孙虎道。

对方竟然想借土匪之手对付谭家,可见他们已经黔驴技穷、下作到家了。

“孙虎,带回县衙,待知县大人慢慢审理。”尹县丞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孙虎大手一挥,几个衙役架起四个绑匪。

“且慢!”曹锟大声道,“尹县丞,我们不妨在这里审理,这个案子用不着劳烦知县大人,我让为仁少爷到县衙去请尹县丞和众衙役,就是这个意思。”

曹锟一边说,一边用剑鞘将木柜子上的荷叶和鸡骨头、鸭骨头拨到地上。

他从地上抓了一把稻草,将木柜子上的油渍擦干净,“尹县丞,您请坐。为仁少爷,我们让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带了。”二墩子从怀中掏出一个顺带,从顺带里面倒出几张纸、一只笔和一瓶墨汁,家丁将墨汁的盖子打开,铺好纸,放好笔。

“尹县丞,劳驾您来执笔。”

尹县丞迟疑片刻,然后坐在用十几块砖头摞起来的板凳上。

四个绑匪面对着曹锟和尹县丞跪在稻草上,八个衙役手持朴刀站在后边。

饶东山和赵大虎从西屋里面抬出一个破柜子,用稻草擦干净上面的灰尘,然后将族长扶到柜子上坐下。

有尹县丞执笔,有众衙役在场,有族长和族人见证,曹锟要把这起绑架案办成铁案,就是茅知县想耍什么花样也不能够了。

南梓翔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三条腿的竹椅子,在上面铺了一些稻草,让婉婉坐在上面。

曹锟坐在一个由砖块摞起来的板凳上。

尹县丞将毛笔伸进瓶子里面蘸了一点墨汁,做记录前的准备。

屋子外面站满了人,这么多人到八卦滩,惊动了住在滩上的人,站在屋子外面的全是八卦滩的居民。

“报上你们的姓名。”曹锟道。

“小人叫蔡碾子。”

“小人叫柏有福。”

“小人叫敬天寿。”

“小人叫张二狗。我们是受人指使,我们并没有伤害这位小姐。”

“你们四个人,谁是头?”

“我是。”张二狗道。

“你们是什么来路?”

“我们曾经是费老爷子的手下。”

“曹侍卫,费老爷子就是曾经盘踞在二龙山的匪首费黑子。”孙虎道。

“二龙山的土匪早散了,你们竟然还在干这种为人不齿的勾当。”

“我们早就不干这个了。当年,官府剿的紧,再加上小凤仙苦苦相劝,最后,老爷子才下决心金盆洗手,下山另谋生路,兄弟们也就散了——各奔东西。”

“这次,是有人找到我,说只找我做一次,以后各不相扰。他还说,只绑个人,把人带到八卦滩来看一两天即可。说好事成之后给我六百两银子,此人当即扔给我三百两银票。”

“我就找这三个兄弟。”张二狗一边说,一边从衣袖里面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银票,“这是三百两银票,因为是银票,所以,还没有分给兄弟们。”

“这张银票,我们也不要了,我们只是财迷心窍,混口饭吃,伤天害理,杀人越货的事情,我们可没有做。只求大人饶我们这一会。大人可以问问这位小姐,我们只把她绑到这里来,并不曾动她一个手指头。”

“曹大哥,他们确实没有动我一个手指头。怕我冷,他们还把稻草盖在我的身上,他们还给我东西吃。”婉婉道。

“是谁指使你们的呢?”

“是——”

“张二狗,你老老实实说出事情,我们说不定会网开一面轻饶了你。否认,有你的好果子吃。”

“我说——我说实话——是马府马啸天找的我。”

曹锟和谭为仁对视片刻,然后把视线落在尹县丞的手上。

尹县丞手中的笔有点不听使唤了,先前,他手中的笔一直很流畅,当尹县丞听到马啸天的名字的时候,手中的笔突然顿住了。

当尹县丞发现曹锟盯着他看的时候,极不情愿地在纸上写下了马啸天的名字。

马氏父子应该是茅知县、章知府、翟中廷一条船上的人,而尹县丞是为茅知县做事的,虽然他不知道这件事情,但一定能猜出这件事情和茅知县有脱不了的干系。

很多年来,马家一直在暗中和谭家做对,谭家库房那场大火,谭老爷一直怀疑是马家找人做的,但苦于找不到证据,今天,马家的七寸终于被曹锟抓住了。新账老账,这回要一起算。

“就马啸天一个人找你的吗?还有没有其他人找你?张二狗,你可要想清楚了,话一说出来,就没法再收回去了。”

“我说的是实话,确实是马啸天找我的。”

“马啸天有没有提到马老爷马清斋呢?”

“没有。我已经金盆洗手很多年了,马啸天找到我,他说,只要我做成这件事情,他就给我六百两银子,他当时就塞给我三百两银子的银票。”

“马啸天让你们把人绑到八卦滩来,接下来预备怎么做?”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只让我们把这位姑娘绑到这里来,看好她,其它无需多问。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候着就行了。接下来,马啸天要做什么,我们确实不知道。”

“马啸天以前是不是找你们做过此类事情?”

“这——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马家和费老爷子关系不一般,歇马镇经常有人送东西和银子孝敬费老爷子,但是不是马家,我们不知道。每次上山送东西的人都不一样。”

“老爷子经常派一些人下山做一些隐秘之事,但都是几个心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一行人直奔马府 “十几年前,谭家、霍家的库房发生大火,我估计是老爷子派心腹做的,还有李家铺刘府的大少爷刘明堂被绑到二龙山的事情,你们要想知道这几件事情和哪家有瓜葛,需去找费老爷子。”

“费黑子现在何处?”

“在梧州。”

“在梧州什么地方?”

“在梧州一个叫小桃园的村庄,下山以后,老爷子带着小凤仙到梧州置了一些田产,还买了一个酿酒的作坊。”

“张二狗,你把绑架婉婉小姐的过程说一下。”

“得了马啸天的银子以后,我就找了他们三个,碾子家有条船,我们先到八卦滩找藏人的地方,这地方离村子比较远,又是一个废弃的院子。”

“选好藏人地点以后,我们就去了刘家堡。晌午前,我们看到谭府的马车停在李铁匠家的院门口,看见一个穿着讲究的姑娘走下马车,走进院门。”

“你们认识婉婉小姐吗?”

“不认识,马啸天跟我说,李铁匠家有三个闺女,最大、最漂亮,穿着最讲究的一个就是,我们本来打算天黑以后下手,没有想到小姐到湖边来洗衣服。”

“当时,湖边有三个女孩子洗衣服,等另外两个女孩子离开以后,我们就上了岸,走到姑娘的身后,用衣服蒙住她的头,捂住她的嘴巴,把她抱上船。”

“上船以后,我们用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用汗巾堵住了她的嘴巴,然后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你们知不知道婉婉小姐和谭家大院的关系呢?”

“当时不知道,马啸天让我们绑架姑娘的时候,我们当时就很纳闷,李家是厚道人家,在刘家堡名声很好。李铁匠是一个穷鬼,马啸天为什么让我们绑架李铁匠的女儿呢?”

“看到潭府的马车,看到送小姐回刘家堡的为仁少爷,听到他们说话,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尹县丞,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曹锟望着尹县丞道。

“小人没有什么要问的。”尹县丞道。

“张二狗,还得委屈你们到县衙里面呆一个晚上,明天,知县大人要过堂,只要你把今天晚上说过的话,再原封不动地重复一遍,就没有你们的事情了。”

“虽然你们做了愚蠢的事情,但人质安然无恙,婉婉小姐也说你们对她很好,我可以向知县大人求情,谭老爷也一定会网开一面,放过你们。”

“小人知罪,小人明白,小人一定改过自新。”

二墩子从顺袋拿出印泥,让张二狗等四人在笔录上按了手印,曹锟、尹县丞和族长也在供词上按了手印。

“尹县丞,这四个人就交给你了,千万不要有什么差池,如果再出现侯三那样的事情,休怪我们欧阳大人翻脸无情,还要请尹县丞把我的话转告茅知县。”

“曹壮士放心就是。”

“待会儿,还要请尹县丞带众衙役随曹某到马府抓捕马啸天。”

“小人听命就是。”尹县丞道。

众衙役押着四个绑匪走出房门,其他人紧随其后。

两个族人搀扶着族长走在最前面,谭为仁则背着婉婉小姐跟在后面。

两条船抵达码头以后,尹县丞带着众衙役押着四个绑匪去了县衙。

曹锟、姬飞和南梓翔,跟在后面。

曹锟派几个家丁护送族长回府,谭为仁和另外几个家丁护送婉婉小姐回谭家大院。

谭为仁还派一个家丁骑马到刘家堡去通报婉婉平安回府的消息。

明天早上,他会派人护送婉婉回刘家堡。

之后,他会带着花轿和迎亲队伍到刘家堡迎娶新娘。

一切仍然按照原定的计划进行。

马家本来是要在元旦这一天看谭府笑话的,现在,马家人恐怕已经没有时间和心情看谭府的笑话了。

至于翟温良,盛老爷已经派人到青州翟府和聚俊楼送请柬了。

外甥女大婚,翟中廷肯定要赏脸到歇马镇来一趟的。

表妹大喜之日,一向对表妹疼爱有加的表哥翟温良肯定不会缺席。

谭为仁很想看看翟温良看到婉婉走下花轿时的表情。

尹县丞和众衙役将绑匪收监之后,随曹锟去了西街马府。

马家大院在南街的最西头,越过西街之后,还要往西走一段路,马府坐南朝北,正门对着南街,后院门外就是歇马湖,马家的后院门外有一个很大的码头。

马家的先人是被贬为庶人的王爷,他带着一家老小路过此地,被歇马湖北岸上的风水所吸引,就在这里落了脚,马家是最早在这里定居的人家。

之后,到这里来定居的人越来越多,若干年后,歇马湖的北岸上出现了一个叫歇马镇的小镇。

马家的子孙凭借着先人的福祉和庇荫,生活的倒也自在和潇洒,但到马清斋这一辈,出现了枯枝黄叶。

马清斋兄弟三人,马清斋排行老三,老大马明斋和老二马文斋一直奉行和遵守祖辈的家训,在歇马镇口碑很好。

只有这马清斋做生意唯利是图,对待乡里乡亲是为富不仁。

最糟糕的是,他既勾结官府,还在暗地里和盘踞在二龙上的土匪头子费黑子有瓜葛。

在歇马镇,有谭、马、霍、盛、荣五大家族,支撑这五大家族的主要是生意。

马家做生意不行,还不规矩,于是利用官府的势力欺行霸市。

更有甚者,早些年,二龙山的土匪经常骚扰祸害歇马镇的豪门大户,结果弄的人心惶惶,这些都和马家暗通土匪有关联。

马啸天长大成人以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次,一品轩和一笑堂在和一品斋、怀仁堂的较量中损失惨重,躲在一笑堂和一品斋后面的茅知县、章知府和翟尚书不会在一品斋和一笑堂上投入多少银子。

所以,受损失的一定是马家。

于是,马家终于受不了了,在束手无策、丧失去理智的情况下,马家勾结张二狗等土匪干起了绑票的勾当。

在曹锟看来,出这种损招的人除了张二狗提到的马啸天,恐怕还有马啸天的父亲马清斋的份。也许还有茅知县,章知府和翟温良的份。

根据张二狗的供词,至少可以将马啸天绳之以法,能将马啸天绳之以法,这对马清斋,对马家应该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当然,曹锟还有更深一层考虑,如果马清斋能悬崖勒马。

迷途知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父子就失去了依托,他们想打击谭家,只能借马清斋之手。

一旦马家不愿意陪他们玩了,他们就没有机会找谭家的麻烦——至少是不能在生意上找谭家的麻烦了。

林蕴姗母子多行不义,结果很糟糕,现在该轮到马家了。

一行人快走到中街和南街交汇处的时候,远远看见一顶轿子从码头方向而来。

轿子旁边跟着一个人,此人的手上提留着一个灯笼,灯笼上有一个非常清楚的“马”字。

曹锟立即停下脚步,拦住了前行的尹县丞,然后,转身示意众衙役贴近店铺——或者走进店铺。

等轿子左拐上了南街走了一段距离以后,曹锟朝尹县丞和姬飞招了一下手,然后跟了上去。

姬飞紧走几步,跟上曹锟。

“姬飞,谭家有没有给马家送请帖?”曹锟问。

“不知道,送请帖的事情是蒲管家和为仁少爷亲自过问的。”

“待会儿,你就说是来给马家送请帖的。”

“可我们手上没有请帖呀!”

“我们只要见到马啸天就行了,送请帖只是一个幌子。”

“如果为仁少爷已经送过请帖呢?”

虽然谭马两家的关系一直不好,但面子上的往来还是有的。

昌平公主五十华诞的时候,谭家就给马家送了请帖,明天,谭家有两对新人完婚,谭家肯定也会给马家送请帖。

“我们就说,送请帖的人家太多,弄岔了。多送一次又何妨。我们也可以说有要事通报,婉婉不是被绑架了吗!婉婉被绑架,明天的婚事还能如期举行吗?我们可是去抓马啸天的,只要见到马啸天,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剩下的事情,交由尹县丞他们去做。”

“还是曹大哥脑子转的快。”

一行人和轿子之间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

时间已经到了亥时,街上还有少量行人,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打烊。

轿子在马府大门前停下,马府的大门口挂着两个很大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大大的“马”字。

轿夫将轿杠按到地上,提灯笼的人掀起轿帘,从轿子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此人正是马啸天。

曹锟大手一挥,众衙役冲了上去。

遗憾的是,轿子停在院门口的时候,院门已经打开,走下轿子的马啸天大步走进院门,提着灯笼的人紧跟其后,院门迅速关上。

两个轿夫抬起轿子朝南边一个偏小一点的院门走去。马家有一大一小两个院门。

“曹大哥,刚才,我们就应该截住马啸天。”姬飞不无遗憾道。

“没事,只要马啸天在家,就跑不了他。”曹锟道,“尹县丞,我们先进去,你们紧随其后。”

“我明白。”尹县丞道。

曹锟、姬飞和南梓翔走到院门前。

姬飞用门环在大门上敲了三下:“咚——咚——咚”

不一会,院门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谁啊?”

“老伯,我是谭府的家丁姬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曹壮士推心置腹 “潭府的人不是已经来过了吗?马府上下都知道了,明天,谭府有两对新人大婚。”

“老伯,情况有变,姬飞有要事通报马老爷和二少爷。”

大门里面传来移动门杠的声音,不一会,大门开了一扇,但开的很小。

看门人想打量一下站在门外的人。

曹锟迅即把门推开,姬飞和南梓翔趁势走进院门。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硬往里面闯啊?”看门人发现不对劲,想拦住三个人,但为时已晚。

“尹县丞,留两个人守在这里,其他人跟我们走,老伯,你不要害怕,我们是衙门的人,您领我们去见马老爷和马啸天。”曹锟道。

“衙门的人?”看门人看了看尹县丞,“县丞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情啊!”

从看门人的表情和眼神可知,尹县丞是马家的常客,连看门人都认识尹县丞,可见尹县丞和马家的关系很不一般啊!”

“走,领我们去见马老爷和啸天少爷。”尹县丞道。

两个衙役留在院门口。看门人领着曹锟和尹县丞一行朝院子里面走去。

穿过一个圆门、一个瓶形门和一段比较长的走廊,大家来到两层小芜殿顶式建筑前。

门外站着两个丫鬟,屋子里面亮着灯,有说话的声音,还有非常夸张的笑声,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窃窃私语,但笑声却很大,是那种毫无顾忌的笑声。

因为有丫鬟站在门口,谈话的内容肯定不能让丫鬟们听见,至于笑声吗,则用不着藏着掖着。

看门人在台阶下停下脚步:“老爷和二少爷在里面,县丞大人,你们自己进去吧!”

尹县丞迟疑片刻,然后硬着头皮走上台阶,曹锟紧随其后。

笑声突然中断,马啸天看见了走上台阶的尹县丞。

此时,马清斋和马啸天父子正坐在八仙桌两边的椅子上谈笑风生,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两个的女人。

姬飞认得这两个女人,她们俩一个是马清斋的老婆,一个是马啸天的老婆。

两个女人挂金戴银,珠光宝气,穿戴的非常讲究。

脚上踩着铜脚炉,手上拿着铜手炉。

曹锟觉得,从大厅里面传出来的笑声很怪异,难道和婉婉的失踪有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张二狗绑架婉婉的事情,应该有马清斋的份。

马啸天站起身迎上前来:“尹县丞,您怎么来了?”

马清斋仍然坐在椅子上,他的手上抱着一个水烟筒,冷冷地看着走在尹县丞后面的曹锟、姬飞和南梓翔,他还看到了走在南梓翔后面的衙役。

衙役这时候到马府来,应该不是什么好兆头。

马啸天看见了姬飞:“姬飞兄弟,你这是?”

曹锟、姬飞和南梓翔一言不发,双手抱着刀剑,他们在等尹县丞发话抓捕马啸天,那是尹县丞和众衙役的事情。

“众衙役,把马啸天给我绑起来。”尹县丞硬着头皮道,他不想让曹锟看出他和马家之间的关系。

几个衙役看了看孙虎的表情,站在门口,不愿意抬腿走进大厅。

马清斋站起身,将水烟筒放在八仙桌上,走到曹锟的跟前:“尹县丞,这是什么人?进马府竟然也不通报一声。”

尹县丞走到马老爷和马啸天跟前:“马老爷,这位是欧阳御史身边的曹侍卫,这两位,马老爷应该认识,他们是谭府的家丁。”

“他们到我马府来做甚?”马清斋道。

“尹县丞,你不要忘了我们到马府来做什么的。”曹锟道。

“马老爷,事——事情是这样的:二少爷涉嫌绑架谭老爷的女儿婉婉小姐,请二少爷跟我们到衙门走一趟。”

“笑话,捉奸捉双,拿贼拿赃,来人!”马啸天道。

很快,从门外冲进一个手执长剑的彪形大汉,此人将长剑对着曹锟。

曹锟冷眼看着尹县丞和壮汉纹丝不动。

看身形,壮汉很像几天前在鹰嘴崖劫道的七个人中的一个——豹子头。

姬飞和南梓翔则从刀鞘和剑鞘里面抽出刀剑,站在壮汉的对面。

在这种情况下,尹县丞不得不站在曹锟这一边,有张二狗的供词,人证物证俱在。

尹县丞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马老爷,这恐怕不妥吧!治平是奉命行事,马老爷和二少爷不能让治平难做。”

“无凭无据,没来由的,你们跑到我马府来抓人,当真没有王法了吗?”马清斋道。

“我们已经把张二狗抓起来了。”尹县丞终于说出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张二狗什么都说了。”

“张二狗说什么了?”

“张二狗说是二少爷指使他们绑架婉婉小姐的。”

马啸天和马清斋对视片刻,然后道:“什么张二狗,李二狗,与我有何相干?”

“在来马府之前,我们已经到八卦滩抓捕了张二狗等四人,谭府千金婉婉已经回府,我们已经拿到了供词。”

“马老爷,您和这起绑架案恐怕有脱不了的干系吧!”曹锟道,“尹县丞,除了马啸天,马老爷恐怕也要跟我道衙门走一趟吧!”

马清斋走到儿子跟前:“啸天,你当真派人绑架了谭府的婉婉小姐。”

“爹。”

马清斋左右开弓,在儿子的脸上抽了两个大嘴巴。

一眨眼的功夫,马啸天的脸上呈现出四个明显得手指印。

“老爷,您不问清楚就——”老太太站起身,冲到儿子跟前,用身体挡住了马啸天。”

“慈母多败儿,你和秋蓉到后院去,别再这里丢人现眼。”

老太太不再做声,秋蓉走到婆婆跟前,搀扶着婆婆走出大厅。

“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情,是我指使张二狗做的,我爹一点都不知道。爹,我头脑发热,行事莽撞,我对不起您。”马啸天扑通一声跪在马清斋的跟前。

“豹子,你给我出去。”马清斋大喝一声。

壮汉收起长剑,灰溜溜地退出大厅。

马老爷口中的“豹子”应该就是豹子头。

“啸天,你好糊涂啊!爹说你什么好呢?我的儿啊!你这是想让爹多活几年吗?你这是让马家死无葬身之地吗?”

“爹跟你说了多少回,我们马家靠着祖宗的庇护和保佑,衣食无忧罢了,我们凭什么跟人家斗啊!真是自不量力,自寻死路。”马老爷一边说,一边用手捂着自己的胸口。

“爹,都怪孩儿一时糊涂。”马啸天眼睛里面噙着泪。

“幸亏婉婉小姐安然无恙。这也是老天爷可怜我儿啊!你已经糊涂了一次,可不能再做糊涂事情了,你记住爹的话了吗?”

“爹,孩儿记住了,您就放心吧!”

两个丫鬟走进大厅,搀扶着马清斋坐到椅子上。

“孙虎,你们还站在那里作甚?还不快进来把马啸天绑起来。”

孙虎领着众衙役走进大厅,两个衙役用绳子将马啸天五花大绑,一个衙役将木枷锁在马啸天的脖子上。

马清斋坐在椅子上,手上抓着一块手绢,不时擦拭脸上的汗珠——他脸色灰暗,他的手颤抖得很厉害。

“马老爷,治平告退。”尹县丞朝马清斋拱了一下手。

“且慢,尹县丞,曹锟还有几句话要说。”

曹锟一边说,一边坐到八仙桌右边的椅子上,脸对着马清斋。

“马老爷,请恕曹某失礼了。尹县丞今天是来抓人的,曹某到马府来是想跟马老爷说几句话。如果觉得曹某说的在理,您就听,如果觉得不在理,您就当是从耳朵旁边刮过去的一阵风。”

“上茶。”马清斋有气无力地道。

“马老爷,不必了。”

“曹侍卫,您请说。”

“马老爷,在歇马镇,有谭、马、盛、霍、荣五大家族,你们马府也是响当当名门望族,马家之所以是名门望族,也是很多年苦心经营出来的。”

“马府有一大家人,所以,马老爷作为一家之主,马家这条船,该往什么方向划,马老爷的应该心知肚明,这船要是走不好,肯定得翻船——或者沉船,您也知道,歇马湖的水是很深的,一旦翻船,后果不堪设想。”

曹锟的话还是有些份量的,马清斋一个劲地擦汗。

“十几年前,谭霍两家的库房发生大火,谭家的损失最惨重,但谭家并没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做生意嘛,和气才能生财,用纵火、绑架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完全是自寻死路。”

“常言道,邪不压正。最近,在歇马镇和青州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已经说明了这一点;俗话说的话,人有多大的心胸,就有多大的福报。”

“虽然你们马家和谭家的积怨有很多,但谭家不曾跟你们马家计较过。谭家是什么身份?谭国凯——麒麟侯,他官至户部尚书,大太太是什么身份,昌平公主,当今皇上的妹妹。”

“虽然谭家远离朝廷,但谭家的身份摆在那儿,马老爷,您也看见了,昌平公主的五十华诞,皇上派钦差驾临歇马镇贺寿,之后,代王朱桂又驾临歇马镇,马老爷是何等聪明的人,这里面的东西应该能看出来。”

“如果马老爷见过刚刚认祖归宗的大少爷为琛少爷,你就应该能看见挂在大少爷身上的那块祖母绿九龙玉佩,那块玉佩是皇帝陛下佩戴了几十年的心爱之物,可皇上却把它送给了为琛少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谭国基怒不可遏 曹锟接着道:“三太太和为义母子受人挑唆黑鹰刺杀谭老爷,黑鹰是什么人,马老爷应该很清楚,结果怎么样呢?”

“马老爷都看见了,为义撞石而亡,林蕴姗生不如死,林氏母子不知好歹,吃里扒外,被他们当枪使,结果是自食其果,自取灭亡;他们说不定还会派人刺杀谭老爷和为琛少爷。”

曹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曹锟把话摞在这里,如果他们真这么做的话,那就不是死一两个人的问题,满门抄斩,九族尽灭,也未可知。”

“如果有人一定要和谭家一比高低,其结果不言而喻。现在,马老爷已经看到了结果。”

“曹某知道,这一定不是马老爷想要的结果,但有些结果不是你想要就有,想不要就没有的。”

“曹某再把话说透一些,你们马家是靠做药材生意发的家,那就好好做药材生意,干嘛要跟哪些不相干,但又别有用心的人牵扯在一起呢?”

“这次,无论是一品轩,还是一笑堂,损失最大的是林家和你们马家,他们既不伤筋动骨,也不需要担任何风险。”

“他们可以隐身在黑暗中,而你们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可以全身而退,因为他们投的银子太少,而你们却无路可逃,因为你们拿出的是所有的血本。”

“他们看着谭家这块肥肉垂涎欲滴,想借你们马家的手,捞一把,他们注定是捞不到的,退一步讲,即使他们捞着了,也没有你们马家的份。”

“弄不好,他们会连你们马家一块儿吞到他们的肚子里面去。”

“这次,你们马家已经吃了大亏,如果不是这样,马啸天也不会着急上火、铤而走险,找张二狗去绑架谭府的婉婉小姐。”

“亡羊补牢,尤不为晚,如果你们现在就悬崖勒马,马家的损失或许会降低到最小的限度。”

“如若不然,其结果,曹某就不好说了。冤冤相报何时了,相逢一笑泯恩仇。”

“马老爷心知肚明。谭家不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你们马家的事情,马家却视谭家为仇敌,这就是马家的不是了。”

“曹锟说的是肺腑之言,言尽于此,请马老爷三思,曹锟告辞。”曹锟站起身。

“曹侍卫,请等一下。”马老爷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马老爷,您有何吩咐?”曹锟转身望着老态龙钟、一脸衰容的马清斋。

“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老朽只恨悔之晚矣。多行不义必自毙,自作孽,不可活,这些道理,老朽都懂。马家落到这个地步,是老朽没有当好这个家。犬子啸天就交给曹侍卫了。”

马清斋最后这句话,有非常丰富的潜台词,曹锟已经听出来了:绑架婉婉小姐肯定不是马啸天一个人的主意,这里面肯定还有茅知县、章知府和翟温良父子的事情。

现在,事情已经败露,马清斋担心有人会杀人灭口;既然曹锟和谭家已经知道隐藏在马啸天后面的人,就不要逼马啸天供出幕后指使者。

即使他们不杀人灭口,只要茅知县、章知府还在其位,马家以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马清斋说这句话有两个目的:

第一,请曹锟务必保全儿子马啸天的性命,人质无恙,啸天虽然罪无可恕,但罪不至死。

现在,马啸天落到茅知县的手上,确有性命之忧。

第二,请曹侍卫就事论事,不要逼儿子说出其他人。当然,马清斋也没有忘记给儿子马啸天打预防针。前面,马清斋对儿子说的那些话,就是告诫儿子,到县衙的大堂上千万不要牵扯出其他人来。

“不要再做糊涂的事情”就是这个意思。马啸天也听懂了马清斋的话。“一人做事一人当”,“爹只管放心就是”,就是马啸天安慰父亲的话。

“马老爷请放心,有曹某在,该照应的自会照应,曹某只是希望马老爷好好掂量掂量曹某刚才说的话。”

曹锟一边说,一边走到马请斋的跟前,“马老爷多保重,明天,请马老爷务必赏光、光临谭府。”最后一句话,曹锟的声音非常低,这句话是说给马清斋一个人听的。此时,尹县丞站在大门外等候。

“一定——一定。”两行眼泪从马清斋的眼角里面溢出来。

曹锟站起身,大手一挥,三个衙役一左一右一后押着马啸天走出大厅。尹县丞最后一个走出大厅,他望了一眼瘫坐在椅子上的马清斋。让马清斋绝望的除了儿子被带走,更主要的恐怕是曹锟刚在说的那番话。

衙役押着马啸天走出大门的时候,一个丫鬟追了上来,将一大一小两个包塞到孙虎的手上,大包里面应该是御寒的衣服,小包里面应该是银子。

走出马府之后,众衙役押着马啸天走在前面,姬飞和南梓翔跟在后面,曹锟和尹县丞走在最后。

在马啸天收监之前,曹锟还有几句话要跟尹县丞说。

刚才在马府,曹锟说的那番话也是说给尹县丞听的。

尹县丞应该知道,马啸天指使张二狗绑架婉婉小姐,肯定不是马啸天一个人的事情。

从曹锟刚才那番话中,尹县丞已经听出来了,曹锟和谭家好像知道了不少事情。

尹县丞、何师爷是茅知县的心腹,听了曹锟的话,尹县丞不可能无动于衷,侯三在赵仲文的案子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可他已经死了,尹县丞肯定会想到自己的命运。

尹县丞也有话要跟曹锟说,所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走在了队伍的后面。

“尹县丞,马啸天就交给您了。”

“曹侍卫请放心。出了问题,您唯我是问。”

“还有,张二狗等四人,尹县丞务必看护好,千万不能再出现侯三那样的情况,如果再出现和侯三一样的情况,尹县丞,包括茅知县恐怕都难辞其咎——在曹锟看来,侯三的案子,在欧阳大人那儿还没有了。”

“治平知道轻重,茅知县更知道轻重。”

“请尹县丞禀告知县大人,明天早晨,务必准时升堂,审完马啸天之后,知县大人还要到谭府去喝喜酒,曹某听说谭老爷还要请茅知县当主婚人。”

“治平一定转告知县大人。”

一行人走到县衙前面的牌坊下分手,尹县丞和众衙役押着马啸天走进县衙;曹锟、姬飞和南梓翔回谭家大院。

曹锟一行三人回到谭家大院,走进和园东堂的时候,东堂里面坐满了人,谭国栋夫妻俩、谭为礼在坐,族长和刚才参与抓捕绑匪的几个族人也在坐,李俊生夫妻俩和金柱、银柱两个儿子也从刘家堡赶来了。高鹏也从青州赶回来了。

谭老爷站起身,将曹锟引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姬飞和南梓翔则站在曹锟的身后。

谭老爷将两张纸递到曹锟的手上。

曹锟将两张纸一一展开,原来是两张索要赎金的帖子,两张纸一模一样,两张纸上的字出自同一人之手,帖子的内容一模一样:“人在我们手上,备好赎银五万,丑时交割,交割地点,湖上,以马灯亮三次为号,过时撕票。”

这两张帖子一定是马啸天的杰作,一个帖子送到刘家堡,一个帖子送到谭府,两张帖子是塞进门缝里面的。

马啸天算盘打的不错,谭家要想不影响第二天的婚礼,就必须按贴行事,在湖上交换人质和赎金,借着渔船和夜幕,对方可以全身而退。

谭老爷的手上正好有十几万两银票。

很显然,谭府一定有马啸天的线人。

高鹏说,他和黑鹰在翟府没有找到翟温良,也没有看到翟中廷,翟府除了佣人就是家丁。依理判断,今天晚上,翟家人应该在盛府。

因为明天就是尧箐小姐出阁的日子,作为舅舅,翟中廷肯定要出席婚礼的,尧箐小姐的婚礼自然也少不了表哥翟温良。

谭老爷已经和盛老爷、盛夫人探讨过请盛夫人娘家所有亲戚过府出席婚礼的事情。

今天晚上,曹锟、姬飞和南梓翔随尹县丞到马府抓捕马啸天的路上,正好撞见了从码头方向走过来的马啸天的轿子。

聚俊楼就在码头方向,马啸天极有可能是从聚俊楼来,他们很可能是在聚俊楼喝酒庆功。

翟温良父子到歇马镇来的主要目的可能是看谭家笑话的。

弄不好,马清斋和马啸天父子诡异的笑声也和婉婉小姐的失踪有关。

族长对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非常愤怒,他带着几个族人跑到谭家大院来就是要表达自己的愤怒。

“国凯兄弟,你不能一忍再忍了,马家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以前,抓不住他们的把柄,干着急,没办法,这次,终于捏住了马家的七寸,可不能再轻饶了他们,如果我们再放过他们,他们一定会认为我们谭家人软弱可欺。”

“是啊!这回马啸天是栽了,谭老爷可不能再心怀仁慈,大发善心了,竟敢再太岁头上动土,也不掂量掂量马家有几斤几两。”一个族人附和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舞龙队突然出现 “伯父,刚才,曹锟在马府,已经把该说的话全跟马清斋说了,曹锟希望马家能和那些人掰扯开,千万不要再让他们当枪使,这回,马家的教训不能说不深刻,马清斋应该听懂了曹锟的意思,他说明天早晨一定过府贺喜。”曹锟道。

“我明白曹壮士的意思,冤家宜解不宜结,能绕人处且饶人,只要马家能吸取教训,和那些人分道扬镳,那些人就不足为虑了。”谭国凯道。

“他们无非是想在生意上捣鬼,马家不陪他们耍,他们就无计可施了,马家这次是栽了——马啸天是马家的顶梁柱,但我们要让马家栽的心服口服。”谭老爷不紧不慢道。

“我赞同大哥和曹壮士的意见。我们谭家要过安稳的日子,这一次,我们放马家一马,以后,我们就少了一个敌人。”谭国栋道,“如果他们再不思悔改,那我们谭家就没有必要再和他们来往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果马家死不悔改,继续与我们谭家做对呢?”族长不无顾虑道。

“是啊!我们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一个好机会,不好好惩治一下马家,我们谭家这口气往哪儿出呢?”一个族人道。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那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昌平公主道,

“老爷,明天,马老爷来贺喜,咱们还是要以礼相待,婉婉福大命大造化大,毫发无损,马啸天罪不至死,只要马啸天能认罪伏法,交给知县大人处置就行了。”

因为昌平公主发话了,族长和族人不再有什么异议。

谭国凯领着为琛和为仁将族长和族人送出院门之后,然后去了平园。

潭府所有的女人,除了昌平公主,全都聚集在平园婉婉的房间里面。

老太爷和老太太也在这里。

婉婉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正躺在母亲的怀里撒娇呢。

回到母亲怀抱的婉婉小姐的眼睛里面仍不免有些不安和恐惧。

两个姐姐也守在她的身旁陪着她。

此时的婉婉,脸颊上有了一些绯红,曹锟和为仁在八卦滩见到她的时候,婉婉可是面无血色。

婉婉回府之后,母亲和赵妈、阿玉伺候婉婉香汤沐浴,将所有的衣服全换了。

谭国凯走进房间,给老太爷、老太太施了一个礼之后,走到婉婉的跟前。

“婉婉,爹来看你了。”冉秋云道。

玉婷和玉兰让到一边。

谭国凯坐到婉婉的身边:“我女儿受惊了。”

婉婉转过身,一头栽进父亲的怀中。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哪经历过这种事情啊!在八卦滩的那段时间,真不知道她是这么熬过来的。

“我女儿吃过东西了吗?”

婉婉点了一下头——她在父亲的怀中啜泣着。

“有爹在,婉婉不要害怕,好在有惊无险。婉婉化险为夷,要好好感谢曹壮士。婉婉,抬起头来,让爹好好看看你。”

婉婉慢慢抬起头,用一双泪眼望着父亲的脸。

谭国凯理了理耷拉在婉婉脸颊上长发:“那几个混蛋有没有欺负你啊?”

婉婉摇了两下头。

“算他们聪明,如果他们敢碰我女儿一个手指头,我非撕了他们不可。”谭国凯的眼角溢出一行泪来,婉婉离开父母的怀抱十六年,刚刚回到父母的身边,又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想到这里,谭国凯的心里有些发酸。

婉婉用纤纤玉手拭去父亲眼角上的泪水:“爹,您不要难过,婉婉不是回来了吗?”

“傻孩子,爹不是难过,看到你平安归来,爹心里高兴啊。”

玉婷用手绢擦干净妹妹脸颊上的泪水,然后擦干净父亲脸上的泪水。

“婉婉,时间不早了,你该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就要起床,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也该回去休息了,这几天,谭府上下,为准备明天的大婚都很辛苦,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婉婉明天一早还要回刘家堡。”

“婉婉明白,娘,我们睡觉吧!爹,能不能让两个娘跟婉婉睡在一张塌上啊?”

“这有何不可。”

“爹,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当天晚上,婉婉小姐和两个母亲睡在一张床上,婉婉睡在中间,两个母亲睡在两边。

一夜无事。

第二天辰时之前,婉婉就醒了,昨天夜里,她在生母和养母的怀抱里面美美地睡了一觉。

今天,是她和为仁,为琛和尧箐小姐大喜的日子,昨天,她所经历的那一幕早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女儿醒了,生母和养母自然也不能再睡下去了。

于是,冉秋云喊来了赵妈和阿玉,三个人围着婉婉,给她梳头、画眉,抹胭脂,施粉,佩戴饰品。

吃过早饭以后,高鹏、南梓翔、饶东山、赵妈和阿玉护送婉婉回刘家堡。这五个人将一直陪着婉婉小姐,然后随迎亲的队伍回府。李俊生夫妇和金柱、银柱兄弟俩也随婉婉回刘家堡。

冉秋云和玉兰、玉婷姐妹两将婉婉送出院门,送上马车。

此时,谭家大院已经做好了为两对新人举行大婚的准备:

院门外挂着八个很大的红灯笼,每个灯笼上都有一个大大的红双喜。

两扇大门上,一边一个超大的红双喜。

院门外左右两个缓坡和前面的台阶上铺着大红地毯。

连南院的院门和院门外都有红双喜和大红灯笼。

北院和南院之间的大街上清扫的一尘不染,并且洒了一些水。

谭家大院中间四个大院怡园、平园、和园和泰园的大门上都挂着六个大红灯笼,四个大院和左右两边小院的圆门上都挂着两个红灯笼。

从谭家大院院门一直到泰园,包括平园和和园的婚房之间的路上、台阶上全铺着大红地毯。

在四个大院的甬道两边摆放着一些红梅盆景。

在怡园的院门内左右两边各放着一张桌子,左边的桌子上放好了笔墨纸砚,这个桌子是专为谭为礼准备的,谭为礼将要坐在这里收下所有的贺礼,并记录在册。

右边的桌子是临时摆放贺礼的。

今天早晨,谭家大院的佣人和家丁起的都很早,每个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大家都在按部就班地做着该做的事情。

谭家在青州、梧州、滕州、应天府、杭州和宁波所有商铺,包括作坊的掌柜和主事已经于昨天下午赶到谭家大院——连皇甫先生和另外五个老御医都来了。

谭家大院双喜临门,这些人早就期待这一天了。

欧阳大人将于明天上午乘马车到歇马镇,这是高鹏带来的消息,黑鹰等三个贴身侍卫将随欧阳大人一同到歇马镇。

程家班十二月三十号下午就赶到歇马镇来了,程家班仍然被安排在熙园。

曹锟一行簇拥着婉婉小姐走出平园的时候,听到了从熙园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声音。

程家班的人已经开始吊嗓子和练功了。

戏台已经披红挂彩。整个谭家大院洋溢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

辰时过半之时,一个由二十几个人组成高跷队走出中街,朝谭府而来,高跷队的人头戴各种喜庆的面具,身穿一色的红衣服,扎着黄色的腰带。

紧接着,一个二十几个人的舞狮队由西而东,朝谭府而来。舞狮队的人身穿一色的黄衣服,扎着红色的腰带。

高跷队是霍家从青州请来的;舞狮队是荣家从梧州请来的。

随着高跷队和舞狮队的到来,聚集到谭府的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不一会,从谭家大院里面抬出两顶八抬红衣大轿,轿顶的顶沿上挂着长长的黄色流苏,每顶轿子的后面跟着身着喜庆服装的男男女女。

一顶轿子停在东边的缓坡下,另一顶轿子停在西边缓坡下。

紧接着,又从院门里面走出两个乐队,每个乐队由十个人组成,一个人的手上拿着一个超大的铜锣和木槌,三个人的手上拿着喇叭,三个人的手上拿着唢呐,三个人的身上背着腰鼓。

两个乐队走到两顶轿子的前面,这是两个迎亲的队伍,朝东的是到盛府去迎娶尧箐小姐的;朝西的是到刘家蒲堡去迎娶婉婉小姐的。

紧接着,有两个家丁从院门里面牵出两匹枣红马老,马鞍上铺着红布,马头上扎着用红布扎成的蝴蝶结,马屁股上也蒙着一块红布。

大家都在耐心地等待新郎官的出现。新郎官一到,迎亲队伍就可以出发了。

按照谭老爷的吩咐,蒲管家分别给了舞狮队和高跷队一个红包,每个红包里面装了一千两银票。

高跷队和舞狮队互相斗技的时候,从中街传来了锣鼓声,不一会,一大群小孩子冲出中街,左拐朝谭家大院而来。

紧接着,一个有二十几个人组成的舞龙队边走边舞,朝谭家大院而来。原本看高跷队和舞狮队表演的人朝东涌去,连高跷队和舞狮队的人都停了下来。

蒲管家冲进院门,喊来了谭老爷、谭二爷、昌平公主和冉秋云。

谭老爷和谭国栋、昌平公主、冉秋云迎上前去,众人让出一条路来。

歇马镇人从来没有见过舞龙队,只有青州府才有舞龙队,谭家没有请舞龙队。

那么,这个舞龙队会是谁请来的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谭国凯喜出望外 走在舞龙队前第一个人手上举着一个幌子,幌子上写着青州府赵家班舞龙队。

举旗人的旁边站着一个人,谭国凯认得,此人是马府的管家聂仁贵。

很显然,舞龙队是马家请来的。

舞龙队在谭国凯的面前停住了。

举幌子的人找了一下手,锣鼓声戛然而止。

“聂仁贵给谭老爷、给二老爷,给大太太、二太太请安、道喜。”聂仁贵给四个人行了大礼。

“多谢聂管家,多谢马老爷。”谭国凯上前一步,扶起聂仁贵。

马家的动作太大,这是谭老爷和谭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谭老爷,我们老爷昨天晚上就派小人到青州去请赵家班舞龙队,老爷说,谭家大喜之日,马家也要来沾沾喜气,不成敬意,还请谭老爷笑纳。”聂管家道。

“清斋兄费心了。”谭老爷一边说,一边朝蒲管家摆了一下手。

蒲管家从衣袖里面拿出一个红包,递到举旗人的手上。

聂仁贵上前一步,抓住了蒲管家的手,举旗人同时退后两步。

“谭老爷,喜钱,马老爷已经付过了。”聂管家道。

“马府给算马府的,这是我们谭家的喜钱。”

“我们老爷让我跟谭老爷说一声,他一会就带夫人和大公子到谭府来贺喜。”

“太好了,我等着敬清斋兄的酒。”谭国凯一边说,一边和昌平公主对视片刻:马谭两家因为历史积怨,虽然表面上两家有些来往,但只停留在场面和礼节上的应付。

不管谭家有什么样的事情,都是马老爷只身前来,连他的儿子都不曾来过,更别说夫人了。

这次,马清斋竟然要携夫人和大公子一起到谭家大院来贺喜,这确实让谭老爷和昌平公主很意外。

马老爷请来舞龙队,这已经让谭老爷和昌平公主感到吃惊。

不管怎么样,马家终于改变了对谭家的态度,谭老爷一直希望能有这么一天。即使是做做样子装装蒜,也算是一种不小的进步啊。

蒲管家将红包塞到举旗人的手上。

举旗人挥动了一下手中的幌子:“兄弟们,今天是谭家双喜临门的好日子,兄弟们一定要可着劲好好耍一耍。”

举旗人话音落地,舞龙队便摆开架势,舞了起来。

舞狮队和高跷队不甘示弱也摆开场子舞了起来,扭了起来,这时候,谭家大院的门口黑压压地一大片人。

歇马镇人这回算是开了眼了。

“老爷,马老爷这回算是架了势了。马老爷这样做,分明是向老爷赔罪求和的。”昌平公主低声道。

“嗯,还是曹壮士有办法。马家确实不应该与我们谭家为敌。谭家从来没有把马家当做敌人。”

谭国凯走到蒲管家的跟前:“蒲管家,你现在就派人到县衙去告诉曹壮士,婉婉已经平安无事,务必让茅知县卖一个面子给我谭国凯,网开一面,法外留情。”

“老奴这就派人去。”

“等一下,我还有话说。”

“老爷请吩咐。”

“今天是谭家大喜的日子,谭家需要一些祥和之气。也请茅知县早一点了结此案,早一点到谭府来喝酒。国凯还要请茅知县和族长一同主婚,千万不要耽误了好时辰,我们谭家人都等着他呢。”

“老奴现在就派二墩子到县衙去。”

蒲管家走进院门,在平园的门口找到了正在搬椅子的二墩子,二墩子是一个踏实的人,他在忙自己的事情,没有到院子门口去看热闹。

蒲管家把老爷的意思告诉二墩子以后,二墩子一溜烟地冲出院门,拨开人群,朝县衙跑去。

辰时结束的时候,两个新郎官穿着一身红礼服,戴着红礼帽,帽子上还插着两根红色的羽毛。

两个新人站在台阶下,给站在台阶上的老太爷、老太太、老爷、大太太和二太太行了跪拜礼之后,几个家丁将两个新郎官扶上马鞍。

随着一声“起”,两个迎亲队伍分别向东、向西走去。

乐队走在前面。

新郎官骑在马上,轿子和迎亲的人跟在后面。

喇叭、唢呐齐声奏响,腰鼓和铜锣随声付合。迎亲队伍的旁边和后面跟着很多看热闹的人。

这些人中,大部分是谭氏族人。

前往盛府的迎亲队伍旁边和后面跟的人最多。

前往盛府的迎亲队伍经过的是歇马镇的北街和东街,路程又比较短,不时还会有人加入到看热闹的队伍里来。

而前往刘家堡的迎亲队伍要走一段山路和湖边路,路程又比较长,所以,当迎亲队伍走到北街和西街交汇处的时候,跟随在迎亲队伍后面的一些人折回了头。

因为在谭家大院的门口有更吸引人的高跷队、舞狮队和舞龙队的精彩表演。

今天是谭府双喜临门的日子,到谭家大院来贺喜的人一定有很多。

此时更有意思的地方应该是县衙的大堂。

二墩子赶到县衙大堂的时候,茅知县已经坐在大堂之上,尹县丞站在茅知县的旁边。

何师爷坐在一张案子前,案子上摆放着笔墨纸砚。

曹锟则坐在何师爷对面的太师椅上。十个衙役手持大棒分左右两列站着。孙虎也站在其中。

今天,没有人到县衙大堂来看审讯,因为歇马镇有更热闹的地方——那就是谭家大院,双喜临门,两对新人在今天完婚,这在歇马镇还是第一次。

谭家造福乡里,行善积德,歇马镇的人都想到谭家大院去凑凑热闹,讨点喜气。

当然,最主要原因是茅知县没有让尹县丞声张。茅知县和马家沆瀣一气,穿一条连裆裤,他不想让马家太难堪。今天不是谭家的大喜之日吗?所以,茅知县是有理由对这起案子进行冷处理的。

张二狗的供词已经有了,只要让张二狗在大堂上把供词再重复一遍,只要马啸天供认不讳,这个案子就可以了结了。

茅知县不希望在这个案子上纠缠过多的时间,只要马啸天承认张二狗所说的事实就行了。

茅知县也清楚,在他的大堂上,马啸天是不会随便乱说话的。

马啸天一定会把这件事情承担下来——他也只能一个人承担下来。

马家还在歇马镇,他茅文邦还在这里当知县——在这种情况下,马家是不会和他茅文邦撕破脸皮的。

这次审案可不是让马啸天和张二狗对对口供那么简单,有些问题,曹锟还是要不痛不痒、轻描淡写地敲打一下茅知县,至少要让茅知县在心理上感到一些压力。

当然,曹锟是会拿捏好分寸的,既不能逼马啸天说出来——事实是马啸天是不会把躲在马家背后的人供出来的,又要让茅知县心惊胆战,不要低估了谭家的能耐。

看到二墩子朝大堂走来,曹锟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口的台阶上。

曹锟俯首,二墩子帖耳将老爷交代的话复述了一遍。曹锟点了一下头,示意二墩子回府——这时候,谭家大院正需要人手。

曹锟返回大堂,望了一眼茅知县,然后坐在太师椅上。

茅知县拿起醒木在案子上敲了一下,尹县丞高喊一声:“升堂。”

众衙役挺直腰板,打起精神,等候知县大人发话。

茅知县低头看了看展开在案子上的供词——就是张二狗的供词,曹锟刚刚把这张供词交给茅知县。

茅知县已经看过这份供词,现在,他在供词的下方寻找张二狗等人的姓名。

茅知县整了整头上的乌纱帽,然后道:“带人犯张二狗、蔡碾子、柏有福、敬天寿。”

西偏殿的门开了,八个衙役押着张二狗等四人走出偏殿。

四个人并排跪在案前,八个衙役退到两边。

茅知县扫了一眼堂下四人:“一一报上名来,何方人氏,作何营生?”

“小人张二狗。滕州谢家甸人,贩鱼为生。”

“小人蔡碾子,和县宏村人,小人是杀猪的,也帮人阉割猪。”

“小人柏有福,本县三里铺人,无业。”

“小人敬天寿,梧州敬家村人,厨子,有时候也帮人抬重。”

“张二狗,这份供词上是你交代的内容吗?”

尹县丞从茅知县的手上接过供词,放到张二狗的眼前。

张二狗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印:“回老爷的话,这——这是小人的供词。”

“你们三个人也一并看看,供词上的手印是不是你们按的手印。”

尹县丞拿着供词走到三个人的跟前。

三个人看了看供词,同时点了一下头。

“张二狗,你是他们的头吗?”

“回老爷的话,是——我是他们的头。”

“是谁找你做这起绑架案的呢?”

“是歇马镇的马啸天。”

“马啸天给了你多少银子?”

“答应给六百两纹银,先付了三百两银票,另外一半事成之后再付。”

“是不是这张银票?”

尹县丞从茅知县的手上接过银票,拿到张二狗的眼前。

张二狗在银票上扫了一眼:“回——回老爷的话,马——马啸天给我的就是这张银票。”

“曹侍卫,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曹锟摆了摆手。

“带人犯马啸天。”茅知县大声道,但听上去底气有些不足——声音有些发虚。

东偏殿的门开,两个衙役押着马啸天走上大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马啸天无罪释放 马啸天的脖子上带着枷锁。在两个衙役的搀扶下,马啸天双膝着地,跪在堂前,长长的皮袍垫在膝盖下面。

“下跪何人?报上名来。”茅知县斜眼看着马啸天,厉声道。

“回知县大人的话,小人叫马啸天。”

“马啸天,是你指使张二狗绑架谭府千金谭婉婉小姐的吗?”

“回知县大人的话,是小人指使的。”

“朗朗乾坤,你好大的胆子,当真没有王法了!”

“小人一时糊涂,才犯下这不可饶恕的罪孽。小人愿意认罪伏法。”

“马啸天,你为什么要指使张二狗绑架潭府千金?”

“马家和潭府有多年的积怨,这次,潭府不择手段,巧施奸计,使我们马家的一品轩和一笑堂遭受了很大的损失。”

“今天是谭家大喜之日,啸天想让潭府出丑坍台,让歇马镇人看潭府的笑话,啸天还想把我们马家损失的银子补回来。”

“你想怎么补回来?”

“啸天想敲潭府一笔赎金。”

“你想要多少赎金?”

“五万两纹银。”

“这是你送给李家和潭府的帖子吗?”

尹县丞从茅知县的手上接过两张纸,递到马啸天的眼前。

马啸天在两张纸上扫了一眼:“这是我写的帖子。”

“帖子是谁送的。”

“找两个叫花子送的,我每人给他们五两银子。”

“曹侍卫,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

“曹侍卫,您——您坐到上面来问。”

“用不着,我就在这里问。马啸天,绑架潭府婉婉小姐好像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吧!你一个人恐怕担不起这个案子。”

茅知县和何师爷对视片刻。同时整了整头上的乌纱帽,理了理官服的领子——他显得很紧张。

“回曹侍卫的话,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确实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据我所知,一品轩和一笑堂不仅仅是你们马家的生意,所以,遭受损失的不仅仅是你们马家,想补回损失的也不仅仅是你们马家。”曹锟话中有话,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看着茅知县。

此时,茅知县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些许细密的汗珠。

“西街的慈济堂是你们马家的生意,东街的一笑堂应该是你们马家和别人合伙开的药铺才对。”

“过去,你们马家从不做家具生意,单凭你们马家的能耐,没法和谭府相抗衡,我怀疑这起绑架案的后面还有其他人。”

“谭家是一块大肥肉,不仅仅是马家垂涎欲滴,垂涎欲滴的人大有人在。”

“谭家从不想以马家为敌,马啸天,我是为你好,该是你的事情,你担着,不该是你的事情,你千万不能担——你也担不起,你千万不要做别人的替罪羊。”

“曹侍卫,这件事情,确实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曹侍卫刚才说对了,潭府从没有做对不起我们马家的事情,是我马啸天心胸狭窄,看不得谭家生意兴隆。”马啸天望着茅知县道。

“我爹也劝过我多少回,规规矩矩做自己的生意,富贵荣华,各安天命。”

“可我就是不听,我另开一笑堂和一品轩就是想和潭府一较高下,事实证明,我这是自不量力,结果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番话为曹锟轻饶马啸天做了一个很好的铺垫。

这样一来,曹锟想表达谭老爷的意思就顺理成章了:“马啸天,你能这样想,这很好,但愿这是你的心里话。”

“昨天晚上,曹某和马老爷说的那番推心置腹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谭老爷宅心仁厚,菩萨心肠。”

“就在刚才,谭老爷派二墩子到县衙来找我,谭老爷让我和茅知县网开一面,从轻发落你。”

“你也知道,今天是潭府大喜的日子,谭老爷不想破坏好心情,关键是婉婉小姐安然无恙地回到了父母的身边,今天的婚礼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老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当然,这只是谭老爷的意思,到底能不能法外施恩,还要由茅知县的定夺。茅知县,您看能不能卖一个面子给谭老爷?”

茅知县等的就是这句话:“谭老爷果然宅心仁厚,在歇马镇,也只有谭老爷能这样以德报怨。只要曹侍卫和谭老爷不再追究,放马啸天一马,本知县自然愿意玉成其事。”

“马啸天,你可要好好感谢谭老爷的美意啊!”

茅知县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刚才,他确实很担心曹锟继续追问下去,茅知县不是傻子,他已经从曹锟的话里面听出了一些潜台词。

“马啸天,你要好好感谢茅知县,如果茅知县不开恩,按照大明律法,你恐怕要吃上几年牢饭。”

“感谢茅知县,感谢曹侍卫,感谢谭老爷——马啸天感激不尽。”

“马啸天,如果不是谭老爷发话,我曹某是不会轻饶你的,曹某希望你刚才说的是肺腑之言,当然,谭府也不怕你出尔反尔,执迷不悟。”曹锟站起身走到马啸天的跟前。

“如果你还想与潭府做对,尽管放马过来。但我要奉劝你一句,在你打算放马之前,一定要好好掂量曹某昨天晚上跟你爹马清斋说的那些话。”

“曹侍卫,您和我爹说的话,啸天已经铭记在心了。”

“茅知县,那就放人吧!”

“放人——放人。”茅知县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但尴尬之色又上眉梢。

他以为谭国凯这次肯定不会放过马啸天,并借马啸天之口挖出藏在一品轩和一笑堂身后的人,所以,他非常担心。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谭家会反其道而行之,网开一面,轻易放过了马啸天,这更让茅知县担心。

谭国凯这一招,别说马啸天和马家,如果放在他的头上,他也受不了。

马家是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父子对付谭家的一杆枪,一旦马家选择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他们就失去了依托。

因为他们和谭家没有直接的厉害冲突,谭家凭借自己特殊的背景,一般的地方官僚,谭家根本就看不上眼。谭家又守法经营,行事循规蹈矩,官府想抓住谭家的把柄比登天还要难。

茅知县是何等聪明的人啊!

谭国凯这样做,无非是以德报怨,感化马家,化干戈为玉帛。

而马家经历了这件事情以后,很可能会大彻大悟,从此以后和谭家相安无事,各安天命。

事实证明,马家已经这么做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马清斋并没有派人到县衙来找茅知县送礼说情,这很不合常理。

这说明马清斋已经打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想到这里,茅知县有点心惊胆战。

孙虎和两个衙役,打开马啸天脖子上的枷锁。

“马啸天,谭老爷发话,让你随曹某到谭家去喝喜酒。”曹锟道。

“曹侍卫,啸天先回家,换身干净、喜庆的衣服,然后随父亲大人一起到谭家去谢罪、贺喜。”

“你先请。”

“茅知县,曹侍卫,啸天告辞。”马啸天拱手施礼之后,然后退出大堂。

“曹侍卫,这几个人呢?”茅知县道。

“马啸天都放了,这四个人也放了吧!他们无非是混口饭吃,婉婉小姐已经说了,这四个人不曾亏待过她。茅知县,把银票给他们。”

尹县丞从茅知县的手上接过银票,递到张二狗的手上。

张二狗缩回了手:“知县大人法外开恩,我等已经感激不尽,那还有脸拿银票啊!”

“这些银子给你们是希望尔等好好营生,做一个本分规矩的良民,以后再不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了。”曹锟道。

“小人一定牢记曹壮士的教诲,从此以后不再做这种龌龊腌臜之事。愿老天爷保佑谭老爷洪福齐天,保佑婉婉小姐一生平安无虞。”

尹县丞将银票塞到张二狗的手上。

张二狗将银票放进衣袖之中,带着三个同伴双膝着地,给茅知县和曹锟认认真真、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退出大堂。

曹锟站起身:“茅知县,我们走吧!谭老爷还等着茅知县当主婚人呢?”

茅知县拱手道:“曹侍卫,您先行一步,茅某随后就到,何师爷,你到后宅把准备好的贺礼拿来。尹县丞,你吩咐轿子在衙前等候。”

“茅知县,曹某和谭老爷在谭府恭候您大驾光临。”

“请。”茅知县和尹县丞将曹锟送到县衙的大门外。

曹锟走出县衙,大街上只有少量的行人,大部分人都到谭府看热闹去了。

曹锟回到谭府的时候,看热闹的人把谭府前面的路堵的水泄不通。

高跷队、舞狮队和舞龙队非常卖力,他们各显其技,引得众人不时鼓掌喝彩。

程家班的舞龙队拿了双份的喜钱,他们今天格外的卖力。

高跷队和舞狮队也不甘示弱,把喜庆的气氛不断推向高点。

曹锟从东小门进入大院,然后走到正门的院门外。

谭老爷、谭国栋、程班主、程向南和蒲管家正站在院门前的台阶上迎接到谭家来贺喜的宾客。

曹锟走到谭老爷的身旁:“谭老爷,衙门里面的事情了了。马啸天已经回府,他说,一会,他就和马清斋到谭府来谢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知府率先驾临 “谢罪大可不必,今天是大喜之日,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让它们过去吧!只要来喝喜酒就行。曹锟,这件事情,你办的很漂亮,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真不敢想今天是什么样子。”谭国凯望着曹锟,眼眶有些潮湿。

“谭老爷和欧阳大人是至交,而曹锟视欧阳大人为父亲,孝敬您就是孝敬欧阳大人。谭老爷平易近人,待人宽厚,曹锟一直把您当做自己的亲人。”曹锟动情道。

“所以,以后,谭老爷只管差遣曹锟就是。曹锟出身贫寒,得遇欧阳大人和老爷您,才活的像个人样。”

“曹锟,你今年二十九岁了吧!”

“谭老爷竟然记得曹锟的年龄。”

“这么不记得,你跟随欧阳大人已经有十一年,你是十八岁随跟随欧阳大人的。”

谭老爷提曹锟的年龄,是有自己的考虑的,曹锟早该娶妻生子了。

谭老爷已经在考虑曹锟的终身大事了。

围观的人群突然让开一条路,一辆马车停在人群的外面,从车厢里面走下一个人来。

曹锟定睛一看,此人原来是章知府。

章知府身穿便服,一件紫色皮袍。

皮袍的下面前后左右开着四个叉子,上身穿一件皮毛一体的棕色短皮袄,右腰上挂着一个椭圆形的田黄石,头上戴着一顶棕色羊皮六瓣圆顶黑色貂毛宽沿帽。

在章知府的身旁,走着一个十三四岁大清纯可爱、穿着八瓣裙和白色貂皮袄,围着驼色毛围领的女孩子。

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者,此人的右手拎着一个很大的礼盒,左手拿着一个红色的礼单。

谭老爷认得这两个人,五十岁左右的老者是章知府的段管家,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是章知府的千金婉如小姐。

章知府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章知府带管家到潭府来,这很正常,带女儿来,就有点不正常了。

因为章知府从来就没有带家人到谭府来过。很显然,章知府大概是想和谭府做更亲密的接触吧。

章知府走到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的跟前,低头弯腰,给谭国凯行了一个拱手礼,笑容可掬道:“年寿给侯爷请安,给昌平公主请安,恭祝谭府双喜临门。”

谭国凯拱手还礼:“国凯见过知府大人,欢迎知府大人光临。”

“谭老爷,这是小女婉如。婉如,还不快给谭老爷和大太太请安。”

婉如小姐退后半步,给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行了一个跪拜礼:“婉如给伯父、伯母请安,恭祝伯父、伯母福体安康。”

“婉如小姐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知府大人,婉如小姐,请——请到和园喝茶,国凯一会就到,蒲管家,好生伺候知府大人和婉如小姐。”

谭国凯将章知府父女俩和段管家送到台阶上,蒲管家将三个人领进院门。

走到院门内,蒲管家从段管家的手上接过礼盒和礼单,走到谭为礼的桌前,打开礼盒和礼单,然后大声道:“章知府携千金婉如送贺礼。上好人参六盒,银票三千两。”

谭为礼从蒲管家的手上接过礼盒和礼单;蒲管家则领着三个人朝和园走去。

往常,章知府也经常到谭府来,但每次都是姗姗来迟,唯独这次,来的很早,章知府是第一个到潭府来贺喜的人,一般贺喜的人会在开席前一个时辰左右登门贺喜,像章知府这样的人来的会更迟。

冉秋云坐在和园的东堂里面陪宾客喝茶。

今天的酒宴在齐云阁和安怡斋举行,齐云阁和安怡斋的楼上下,一共摆了五十桌。

佣人门正在齐云阁和安怡斋摆放餐具,所有的佣人,丫鬟,包括家丁都穿上了只有在春节才穿的衣服。

整个谭家大院正在有条不紊的运转着,每一摊子事情都有人管,每一件事情都有人做。

章知府父女俩跟在蒲管家的后面穿过怡园和平园,他神情凝重,见到谭国凯时的笑容已经不见了。

本来,他大概是来看潭府笑话的,他应该知道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所以,章知府的脸上有一种失望的情绪。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章知府已经知道马啸天派人绑架婉婉小姐的阴谋彻底失败,所以,一大早跑到潭府来讨好,他带女儿来可能还有更深一步的考虑。

蒲管家领着章知府父女俩走进和园东堂的时候,冉秋云起身迎接。谭为智和谭为信两兄弟一边吃点心,一边下围棋。

双方行过礼之后,在椅子上坐定,冉秋云将婉如拉到走进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大家少不得夸一夸章知府的千金。

为智和为信两兄弟看到婉如小姐走进东堂以后心思就不在棋盘上了。

为智和为信两兄弟,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三岁。

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对同龄的女孩子应该有感觉了——特别是婉如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小孩子凑在一起是很容易有共同的语言的。

婉如小姐站起身走到棋盘跟前:“你们在下围棋吗?”婉如小姐看着棋盘上的黑白旗子道。

“婉如小姐也会下围棋吗?”谭为智道。

婉如小姐望了望章知府。

“碗如,你一向落落大方,爹和二太太说会话,你们玩你们的。”章知府道。

“婉如小姐,你看看我下一步该怎么走?”为信道。

“你执黑?”

“对,我执黑。来,碗如小姐请坐。”谭为信指着身旁的椅子道。

婉如小姐冲为信微微一笑,拎起长裙,欠身坐在椅子上。她从一个用整块田黄石做成的圆形罐子里面拿出一颗黑色的棋子,慢慢落到棋盘上。

谭为信突然兴奋起来:“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步啊!”

之后,婉如小姐分别和两位少爷对一局,结果都赢了。之后,为智和为信两兄弟领着婉如小姐到外面玩去了。章知府并没有反对。

冉秋云已经看出来了,这次章知府带女儿到谭府来喝酒,除了向谭家示弱以外,还有和谭家攀亲戚的意思。

为智今年十四岁,婉如小姐今年十三四岁。

冉秋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章知府今天出的份子一定不是一个小数目,她让梅子到谭为礼那儿问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章知府上了三千两银子的份子。

谭老爷也看出来了。

谭国凯和冉秋云的想法应该是一致的,章知府能向谭家示弱。并且示好,这是好事,但如果发展到联姻,谭老爷和冉秋云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之流和谭家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谭老爷是不会和这类人家结亲的,如果可能的话,谭老爷早就这么想了。

谭盛两家之所以在尧箐小姐出生之后就定下二选一的婚约,就是因为看中了盛老爷和盛夫人的为人,孩子的成长和父母的为人、家风家训是有很大关系的。

冉秋云没有陪章知府深聊,之后,冉秋云喊来谭国栋到东堂陪章知府说话。

今天是谭家双喜临门的日子,冉秋云不可能一直坐在东堂陪章知府说话。

章知府登门后不久,到谭家大院来登门贺喜的人越来越多,族人、亲朋好友、店铺和作坊的掌柜、主事和伙计纷至沓来,络绎不绝。

蒲管家又多派给谭为礼三个家丁,协助他接受贺礼,并将贺礼送到泰园,宾客们一般都在怡园、平园和和园活动。

时间尚早,到谭家来贺喜的宾客绝大部分都会到院门外去迎接两个新娘子的花轿。

第二个登门贺喜的大人物是族长,在谭氏家族的眼里,最大、最值得尊敬的人就是族长,而不是知县大人。

不仅仅是谭氏家族的人高看族长,歇马镇人都高看谭氏族长,谭氏家族是歇马镇最大的家族,在整个歇马镇,谭氏家族稳了,歇马镇也就稳了。

这就是曹锟昨天晚上请族长到八卦滩的主要原因。

族长德高望重,一言九鼎。

凡是族长看到过的、经历过的事情,只要是族长确认过的事情,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连茅知县都不敢说一个“不”字。

这也是曹锟敢把张二狗四人和马啸天交给尹县丞的主要原因。

人群让开一条路,高跷队、舞狮队和舞龙队也停止了表演。

族长拄着拐杖,在几个族人的陪同下,在人群的注目下,走到台阶下。

谭国凯上前一步:“族长,国凯可把您盼来了。”

族长笑容满面:“怎么?我来迟了吗?”

“族长,你来了,国凯的心里就有底了。待会儿,请族长和茅知县为两对新人主婚。”

“荣幸之至。国基一定不负重托。国凯家的喜事也是谭氏家族的大喜事,今天,全族的人都要来好好热闹一下。国基还要奉上一份大礼。”

“国基兄,大礼就免了。你知道的,只要人来了就行。”

“国凯,你不要管份子大小,你只管收下,多少都是一个心意,这些年,你对族人照顾有加,族人心里有数。现在,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一个机会,你不让我们好好表示一下,这心里面能过意得去吗?”

谭国凯把蒲管家和程班主留在门口,亲自将族长领进院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马清斋诚心诚意 一个族人走到谭为礼的跟前,从衣袖里面拿出一张银票递到二墩子的手上。

二墩子接过银票,大声道:“族长谭国基礼金纹银五千两。”

“族长,这礼金也太重了,国凯不能收。”谭国凯从二墩子的手上拿起银票。

族长上前一步,按住了谭国凯的手:“国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不管多少,都是一个心意。”

“国凯,你到门外去忙吧!该上人了,你们用不着陪着我,我是谭家人,这里也是我谭国基的家。我先去看看老太爷和老太太,然后到门口迎接新人的到来。”

“二墩子,你叫上二爷陪族长到泰园去。”

二墩子领着族长一行朝和园走去。

曹锟则陪着谭国凯走到院门外。

谭国凯和曹锟走出院门的时候,刚才还热闹非凡的锣鼓声戛然而止,昌平公主走到谭国凯的跟前:“老爷,霍、荣两家来了。”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走到台阶边,朝众人眺望的地方看去:在中街和西街的交叉路口,六顶轿子停在交叉路口通往西街的路边。

在那里已经停了几顶轿子和几辆马车,因为围观的人太多,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延伸到中街和北街、西街的交汇处。

只能把轿子和马车停在比较远的地方了。

从六顶轿子走下来六个人,六个人互相顾盼着朝谭府走来。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走下台阶,迎了上去,聚集在台阶下的人群让出一块空旷的地方来。

并肩走在前面的两个人是霍老爷霍秋棠和荣夫人郝素珍,走在霍老爷后面的是夫人和四公子霍文修。

走在荣夫人后面的是大公子荣立威和小女儿荣冰心。

霍、荣两家是亲家,平时,不管出席哪家的喜宴,霍荣两家都形影不离。

荣家的大小姐嫁给了霍家的二公子霍文彬。

荣老爷很早就病逝,荣夫人抚养几个孩子支撑起偌大一个家。

在歇马镇,荣夫人是歇马镇所有女人的榜样,她二十几岁就守寡,含辛茹苦,把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养大成人。

在西街,在二亭桥的南边有一个贞洁牌坊,这个贞洁牌坊就是朝廷为表彰荣夫人而建造的。

在歇马镇,霍、荣两家和谭家的关系一直很好,霍荣两家做的生意,谭家从不染指。

霍家做的是布匹生意;荣家做的是典当生意。

霍、荣两家的生意,规模不大,而且只限于歇马镇和青州府,这两个地方太小,如果谭家也插足布匹和典当生意,霍荣两家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施过礼之后,谭国凯拉着霍老爷的手,昌平公主拉着荣夫人的手,众人簇拥着霍、荣两家人走进院门。

刚刚响起来的锣鼓之声,突然停下来了,一定有贵客临门了。

“国凯,大太太,你们用不着陪我们,有蒲管家在跟前就行了。忙你们的去吧!”霍老爷道。

“是啊!我们是谭家的常客,会照顾好自己,我们到泰园去给老太爷、老太太请过安以后就道院门口来看热闹。迎亲的队伍快回来了吧!”荣夫人道,

“快了,迎亲队伍一回来,我就派人去请你们。”

蒲管家将霍、荣两家人领进院门。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回到台阶上。

两个人刚在台阶上站定,冉秋云走到两个人的跟前。

“秋云,你怎么来了,谁在和园陪客人啊?”

“老太爷和老太太在陪客人说话,是老太爷和老太太让我们到前面来的,今天来贺喜的人一定很多,老太爷和老太太担心老爷的身体。”

“国凯的身体很好,自从琛儿和婉婉回到我身边以后,我的身体就好多了。”

“老爷,秋云来,有话要跟您说。”

“等一下,欧阳大人来了。”谭国凯一边说,边走下台阶。

“老爷,这件事情很急。”冉秋云在阿玉的搀扶下跟在老爷的后面。

“什么事?”谭国凯停下脚步。

“章知府今天带千金来,恐怕是有所——为智和婉如正在一起玩呢。”

“昌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国凯也觉得章知府今天有点怪,这样吧!秋云,你去陪陪霍老爷和荣夫人,我看荣家千金冰心模样周正,荣夫人今天带千金来,恐怕也有这个意思。”

“秋云明白,我现在就去陪荣夫人和霍老爷说话,只要我们和荣家把亲事定下来,就有说辞应对章知府了。

冉秋云走进院门: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疾步朝欧阳大人走去。

谭国凯和欧阳若愚的感情不亚于他和弟弟谭国栋之间的感情。

谭国凯在朝为官的时候,有很多挚友,欧阳若愚就是其中之一。

出事之后,只有欧阳若愚一直和他保持着这种关系。

远离朝廷,蜗居于歇马镇的谭国凯孤独而寂寞,只有在和欧阳若愚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里才好受一些。

欧阳若愚才高八斗,但却不恃才傲物,最让谭国凯敬佩的是欧阳若愚淡泊宁静的胸怀和刚正不阿的性情。

谭国凯经常和昌平公主说,一生能得一知己足矣。

“一知己”指的就是欧阳若愚。

快走到欧阳若愚跟前的时候,谭国凯将拐杖递到紫兰的手上。

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欧阳若愚的手,使劲摇晃了几下。

走在欧阳若愚身后的是三个人,一个人是柴进,一个是李可飘,另一个人是赵庭臻。

李可飘和赵庭臻也是欧阳若愚的贴身侍卫。

欧阳若愚的身边,连同曹锟,一共有五个贴身侍卫,他们个个身怀绝技,武功高强,智勇双全。

欧阳若愚之所以能拿下一个又一个案子,曹锟等人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国凯兄,公主殿下,恭喜——恭喜啊。”

“若愚兄,欢迎——欢迎。”

“国凯兄,您的气色很好吗!”

“是啊!国凯自己也没有想到身体会突然好起来。”

“国凯兄,你好福气啊!若愚做梦都没有想到能在同一天喝两对新人的喜酒。”欧阳若愚喜形于色。

“托若愚兄的福,要不是曹锟在国凯的身边,今天,谭家大院就要闹大笑话了。”谭国凯望着曹锟道。

“昨天晚上,高鹏突然出现在青州,若愚一直在担心,我们的马车上了中街以后,看到有很多人往这里跑,就知道一定是有惊无险。国凯兄和公主殿下是有福之人,连老天爷都帮助谭家。”

李可飘的手上拿着一个礼盒,礼盒上还有一个礼单。

柴进走到曹锟跟前,他举起右拳在曹锟的胸前击了一下。曹锟也回敬了一拳。

走到台阶下的时候,欧阳若愚松开谭国凯的手:“国凯兄,有曹锟领我们进去就行了,若愚要先到泰园给老天爷和老太太请安。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将欧阳若愚送进院门,返回到台阶上的时候,舞龙队的人突然挥动双臂,从东边舞到西边,最后在西缓坡下转起了圈子。

人群也开始像潮水一样从东往西涌。

因为人太多,压缩了舞龙队发挥的空间,走在舞龙队前面的人不时将人群往后赶。

龙头所到之处,人群迅速向后退,龙头走过之后,人群又迅速反弹回去,舞龙队尝试了几次,才腾挪出一个很大的场地来。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这才注意到:在北街和西街的交汇处,出现了四顶轿子。

从西街过来的轿子,那一定是马家的轿子,这就是舞龙队在西缓坡前摆开阵势的主要原因。

舞龙队是马家请来的,主人即将登场亮相,舞龙队自然要好好欢迎一下了。

很显然,马家请来的舞龙队是今天最抢眼的队伍。

在歇马镇,每逢端午、春节和元宵节,大家只能看到高跷队和舞狮队,舞龙队到歇马镇来,今天是第一次。

能把青州赵家班舞龙队请到歇马镇来,马家一定是花了大价钱。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能看出马清斋示好的诚心。

四顶轿子停在北街和西街的交汇处。

不一会,从轿子里面走出四个人来,第一个人就是马清斋,第二个人是马夫人,第三个人马啸天,第四个人是马啸林。

马清斋把夫人和两个儿子也带来了,足见,马家想和谭家修好的愿望是真诚的。

除了车夫,马家人今天没有带佣人来。

谭国凯、谭国栋和昌平公主迎上前去。既然马家诚心示好,谭家人也应该拿出一点诚心来。

马清斋一行四人迈开大步,马啸天的手上拎着一个礼盒,哥哥马啸林的手上拿着一个红色的礼单。

谭国凯加快步伐,舞龙队不得不让到一边。

谭国凯伸出双手,准备和马清斋握手,没想到四个人突然停下脚步,让谭国凯没有想到的是,马啸天突然双膝下跪,两手扶地。

“国栋,赶快把啸天侄儿扶起来。”谭国凯一边说,一边将右手上的拐杖放到左手上,用右手托住马啸天的左胳膊:“啸天侄儿,快请起——快请起。”

“谭老爷,就让清斋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给您磕三个头吧!”马清斋道。

“万万不可,马老爷和马太太能带两个儿子前来贺喜,什么都不要说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愉快的话不说。啸林侄儿,赶快把你弟弟扶起来。”

谭国凯一边说,一边将左腿立在马啸天的跟前。

这样,他就不好磕头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十三弟驾临歇马镇 “马老爷,马家在歇马镇是大家族,马谭两家之间有点小不愉快,马老爷不必挂怀,啸天,你快起来。”昌平公主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拉马啸天。

马啸天诚心磕头,但谭老爷不能接受。

杀人不过头点地,人是有尊严的。

马家人请来了舞龙队,又举家前来贺喜,这还不够吗?

“啸天,你就起来吧!谭老爷,这都是我马清斋的错,我马清斋糊里糊涂地活了大半辈子。谭老爷如此胸怀,马清斋自惭形秽,自愧不如。”马清斋的眼睛里面噙着泪。

“祝贺谭老爷双喜临门。”马夫人给谭老爷和昌平公主施了一个礼。

谭国栋和马啸林扶起马啸天的时候,马啸天泪流满面:“请伯父宽恕啸天年少无知,做下来这等见不得人的事情。”

谭国凯抓住马啸天的手,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背:“啸天侄儿不必挂怀,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昌平公主拉住马夫人的手,将马家人往谭家大院引。

谭国凯吩咐昌平公主亲自陪马家人走进大院。

走进大门,二墩子从马啸天的手上接过礼盒,蒲管家从马啸林的手上接过礼单展开来,从里面拿着一张银票来:“马清斋马老爷送礼金一万两纹银。”

到目前为止,马家的礼金是最高的,而且不是一般的高。

昌平公主和蒲管家没有想到马家会出这么高的礼金。

这说明马清斋已经把曹锟昨天晚上说的话全听到耳朵里面去了。

马家下决心不再和谭家做对,对谭家来讲,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谭为礼的礼金薄已经写了十几页,桌子前面排着十几个人,在等候登记礼金。

有相当一部分宾客跑到院门前来了,各大作坊和各大店铺的主事、掌柜和伙计都到院门前来了,族长和族人也到院门前来了,欧阳大人、章知府也到院门前来了。

人们站在院门前的台阶上。算时辰,迎亲队伍就要回府了。

人们都想一睹两个新娘的风采。尧箐小姐和婉婉小姐是歇马镇和刘家堡最美的女孩子,今天,穿上礼服的尧箐小姐和婉婉小姐一定会非常漂亮。

算时间,茅知县也该来了,谭国凯正纳闷之时,东边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同时让出一条路来。

谭国凯定睛一看,原来是茅知县来了。

茅知县是步行到谭府来的,他的身后跟着尹县丞和何师爷。

今天,茅知县到谭家来,免不了会有些尴尬,有两个跟班在跟前,多少会冲淡一些尴尬和不自在。

茅知县走在前面,他身穿便服,尹县丞和何师爷走在后面,何师爷的腋下夹着一个礼盒,手上拿着一个红色的礼单。

谭国凯走下台阶,昌平公主和谭国栋站在两边。

像茅知县这样的小角色,谭国凯能站在院门前迎接,算是很给茅知县面子了。

谭国凯的心里有一杆秤,茅知县和章知府是翟中廷的门生,想让他悬崖勒马、放下屠刀,等于与虎谋皮。

谭国凯也羞于与之为伍,只要面子上不失礼数就行了。

茅知县走到谭国凯的跟前,拱手施礼:“茅文邦给谭老爷和大太太请安,文邦姗姗来迟,还望恕罪。”

“茅知县,您太客气了,您来的正好,国凯估摸迎亲队伍就要到了。”

“茅文邦恭祝谭府双喜临门。”

“托知县大人的福。待会儿,国凯要请知县大人降尊和族长为两对新人主婚。”

“多谢侯爷和公主抬爱。文邦愧受了。”

“茅知县,今天,马啸天的案子,国凯要感谢茅知县赏脸啊。”

“应该的——应该的,既然谭老爷发话了,文邦敢不从命。谭老爷宽宏大量、菩萨心肠,文邦感佩之至、敬佩之至啊!”

“国栋,你陪茅知县到和园去喝茶;茅知县,待会儿,两对新人在怡园行礼,迎亲队伍一到,国凯就派人去请你。”

“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看看热闹吧!知府大人,原来你捷足先登了。”茅知县和章知府互行见面礼之后,分别站在谭国凯的左右两边。

两个人的见面有些尴尬,尴尬的场合,尴尬的地点。

这时候,这两个人是不方便说些什么的,也不适合单独呆在一起进行沟通和交流。

此时此刻,谭老爷根本就没有闲暇和心情琢磨研究他们俩,他们俩也不能置身于众人的喜悦之外。

蒲管家招呼八个家丁把鞭炮系在八根长长的竹竿的头部,每根竹竿上系了三挂鞭炮。

每挂鞭炮的长度比竹竿要长很多,八个家丁分两拨站在东西两边的缓坡上,只要迎亲队伍一露头,所有鞭炮会同时炸响。

不难想象,鞭炮齐鸣之后,定然是满地落红——满地落红就是满地喜庆和满地吉祥。

谭国凯正在和程班主说着话,今天程家班的人全被程班主安排到盛府和刘家堡去迎亲去了。

这次,程家班可不是以客人的身份到歇马镇来的,谭为琛是程班主的义子,程向南已经是谭老爷和昌平公主的义女,所以,程家班是谭府最尊贵的亲戚。在今天这个大喜的日子里,程家班已经不再是局外人了。

在谭为琛离开应天府的这些日子里,秦淮剧院是一天一场戏,而且是场场座无虚席。

在应天府,再也没有人敢找程家班的麻烦,程家班在应天府落脚不到一个月,他们的黄梅小调已经享誉应天府和应天府周边扬州、镇江、杭州、苏州等城市。

程班主没有忘记义子程向东的话,他本想隔一天唱一场,无奈喜欢看黄没小调的人很多,而且是越来越多,他们的场次已经安排到了一月中旬。一月五号之后的戏票已经卖出去了五天。

程班主打算在春节之前让女儿向南和梅其宝完婚。

程家班已经结束了东奔西走、颠沛流离的漂泊生活,这是程班主没有想到的,自己只是做了针鼻大的善事,就得到这么的的福报,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

这次,程家班到歇马镇来,要唱两场戏,第一场戏祝贺两对新人新婚之喜;第二场戏献给谭老爷和昌平公主。

自从程家班到歇马镇来了以后,昌平公主也像在梦中一样,当程向南告诉母亲程家班要为义父义母专门唱一场戏的时候,昌平公主喜极而泣。

谭老爷和程班主正说着话,蒲管家突然大声道:“老爷,您看——”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东边。

在北街和中街的交汇处,先后出现九匹马,前面是四匹马,中间是一匹马,后面是四匹马,前后八个骑马人的手上各举着一面黄旗。

八个骑马人身穿铠甲。军盔上的铜箍和铠甲上的铜片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九匹马上了北街之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走下台阶,人群让出一条路来,欧阳大人、章知府和茅知县紧跟其后。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已经看清楚了 :八个骑马人的手上举着的黄旗是龙旗。

欧阳大人和章知府、茅知县也看出来了。

谭国栋、程班主、霍老爷、荣夫人和马老爷也跟了上去。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大家从谭老爷和欧阳大人的眼神和表情中看出:一定是非常重要的贵宾来了。

高跷队、舞狮队和舞龙队的表演全停了下来。

人群迅速向路两边退去。这种场面,歇马镇人在昌平公主五十华诞的那一天曾见过。

前面两匹马走到距离红地毯还有十几步的时候,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双膝着地,坐在中间一匹马上的人原来是代王朱桂。

在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双膝着地,双手扶地的同时,九个人勒住缰绳,跳下马。

朱桂将马的缰绳扔给一个手执龙旗的人,疾行数步,走到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的跟前,右手抓住昌平公主的胳膊,左手抓住谭国凯的胳膊:“皇姐,姐夫,快快请起。”

“国凯给代王请安。”谭国凯道。

“昌平给代王请安。”昌平公主道。

“皇姐、姐夫,跟朱桂用不着这样。”朱桂扶起谭国凯和昌平公主。

“规矩不可费。十三弟,你怎么到歇马镇来了。”

“今天是琛儿大喜之日,朱桂奉皇上之命到歇马镇来贺喜。”

“十三弟和皇上是怎么知道琛儿大婚的呢?”

“安排好为仁交给的事情以后,朱桂回大同一趟,离京之前,我安排心腹窦安照顾为仁。”

“等我回到京城的时候,为仁已经离京。”

“窦安说为仁要早一点赶回歇马镇,因为为琛元旦大婚。”

“朱桂就跟皇上说了这件事情,皇上正打算派朱桂到应天府来把国库里面最后一批金银运到北京去,就吩咐我顺便到歇马镇走一趟。皇姐,姐夫,请随朱桂来。”

“下官拜见代王,代王千岁,千岁,千千岁。”欧阳若愚、章知府和茅知县同时双膝着地,给朱桂行大礼。

谭国栋、程班主等人也行了跪拜大礼。

朱桂望了一眼欧阳若愚等人,然后道:“欧阳大人,你们都起来吧!”

“谢代王千岁。”三个人异口同声道,同时拎起皮袍的下摆站起身,茅知县和章知府在起身的时候,身体有些摇摆。

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代王朱桂奉圣命亲临歇马镇贺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林云飞突然出现 跪在章知府身后的谭国栋在起身的时候扶了章知府一把,在起身的时候,章知府颤颤巍巍、战战兢兢。

朱桂环视四周:“朱桂来的还不算迟。今天的歇马镇好热闹啊!”

“代王来的正是时候,迎亲的队伍还没有到。”谭国凯道。

“皇姐,侯爷,请随朱桂来。”朱桂将昌平公主和谭国凯引到一匹马跟前:“这个匣子里面是皇上赏赐给新娘子的凤冠霞帔。皇上还让朱桂带来了一千两黄金的贺礼。朱桂不敢和皇上相比,朱桂带来了九百两黄金。”朱桂指着另一匹马背上的两个小木匣子道。

谭国凯招了一下手,蒲管家带着几个家丁走了过来。

三个家丁从马鞍上解下一大两小三个木匣子,然后将木匣子抱进院门。

几个家丁接过九匹马的缰绳,将马带到南院——大部分马、马车和轿子都被安排停放在南院;

谭国凯把蒲管家叫到跟前:“蒲管家,你在怡园安排一个离东堂最近的房间,把凤冠霞帔拿过去,在行礼之前,要让尧箐小姐换上凤冠霞帔——尧箐这孩子真有福气。”

“老奴现在就去安排。”蒲管家刚准备走进院门,突然停下了脚步,“老爷,林大少爷来了。”

林大少爷就是林蕴姗的大哥林云飞。

林云飞应该是来贺喜的。

谭老爷没有想到林家会派林云飞到谭家来贺喜——谭老爷不曾安排人给林家送喜帖。

林云飞跳下马,将缰绳递到一个家丁的手上,然后走上东缓坡。

林云飞从另外一个家丁的手上接过一个礼盒,礼盒上还有一个红色的礼单。

看到林云飞,谭老爷的心里面有些发酸,他想起了儿子为义的死,他甚至还担心林蕴姗的身体状况,还有林老爷的身体。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迎上前去。

“谭老爷,大太太,云飞奉家父之命前来贺喜,恭祝谭府双喜临门。”林云飞说完之后,给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行了一个大礼。

“云飞,这才几天啊!你就改了称呼,过去,你一直叫我国凯兄,现在,怎么改叫谭老爷了?”

“此一时彼一时啊!今天,云飞是硬着头皮,厚着脸到歇马镇来的,林云飞愧对谭老爷和大太太啊!”

“蕴姗——她难道没有跟你说吗?”谭老爷望了望站在不远处的茅知县和章知府,压低声音道,“蕴姗还是我谭家的人,休书已经不做数了。蕴姗还有两个儿子在潭府,原来的关系不曾改变过,你还是叫我国凯兄比较妥贴。”

“国凯兄仁厚,云飞惭愧。”

“云飞,我不曾安排人给林府送喜帖,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是鸿升钱庄的游掌柜派人给我们送的信。妹妹蕴姗做了对不起国凯兄和谭家的事情,可国凯兄心怀仁慈,不计前嫌,林家愧对谭家。”

“我爹吩咐游掌柜,只要谭家有事,一定要派人到青州去送信,林家和谭家还是亲戚,谭家有事,林家不能不来。”林云飞的眼睛里面有些潮湿。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将林云飞往院子里面引。

三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蕴姗妹妹还好吗!这些日子,谭家的事情太多,我应该抽时间到青州去看望蕴姗妹妹的。”昌平公主道。

“蕴姗如今在静慈庵。”

“什么?蕴姗——她——她出家了!”谭国凯的心中隐隐作痛。

“国凯兄莫急,蕴姗未曾出家,她只是到静慈庵呆一段时间,她说要好好忏悔以前做过的糊涂事,求菩萨饶恕自己的罪孽。我爹苦苦相劝,蕴姗就是不听,国凯兄是知道的,蕴姗一向执拗,想让她回心转意,很难。”

“这不全是她的错,她为什么要自苦呢?我不是跟她说过吗?如果她想两个孩子的话,我可以派人去接她,也可以把两个孩子送到青州去见她的。”

“国凯兄宽容,蕴姗更是无地自容,哪还有脸见谭家的人啊!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这山望着那山高,瞎折腾,结果——”林云飞欲言又止,“今天是谭家大喜之日,林云飞不应该说这些。”

“忙完今天的事情,我亲自到青州去看蕴姗,林老爷子的身体怎么样了?”

“感谢谭国凯兄还惦记我爹,我爹现在好多了,已经能下地走动,就是精神上大不如前。现在,鸿升钱庄的生意,爹全交给了云飞——有钱庄的生意,我们就已经很知足了,只要好好做,日子不会差到哪里去。”

林云飞走到二墩子跟前,将礼盒连同礼单递到二墩子的手上。

二墩子将礼盒递到一个家丁的手上,打开礼单,大声道:“林鸿升林老爷送礼金一万两纹银。”

林云飞又将一张契约书递到谭国凯的手上:“国凯兄,这是鸿升钱庄的契约,以后,歇马镇的鸿升钱庄就归谭家管了,钱庄的伙计全听国凯兄差遣。游掌柜,你听清楚了吗?”林云飞压低声音道。

“在道听明白了。”游掌柜道,“以后,在道和钱庄所有伙计就听谭老爷的。”

“这——云飞,这合适吗?”

“国凯兄,这也是蕴姗的意思,为智和为信还在谭家,谭老爷不会亏了两个孩子,但林家却不能心安理得。国凯兄收下这份契约,蕴姗和我爹才会心安。”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国凯兄,忙您的去吧!”林云飞道。

“云飞,不如我们一起到院门外去,迎亲队伍就要来了。今天晚上,你就不要回青州了,明天一早,国凯就随你一同到青州去——我也该去看看林老爷子和蕴姗了。”

林云飞含着眼泪点了一下头。

谭国凯、昌平公主和林云飞走出院门。

在走出院门时,林云飞还说了一些推心置腹的话:“国凯兄,你们要防着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翟温良那父子俩,我爹借着生病的机会,和他们掰清了关系,我爹是病了,但并没有那么严重,不装病没法和他们掰开的。”

“云飞,你如此说,国凯的心里就有底了。放心吧!国凯会格外小心的。”

“姬飞,迎亲队伍到什么地方了?”谭国凯望着站在谭国栋身后的姬飞道——他的手中牵着一匹马,站在东缓坡上,好像有话要跟谭老爷说。

“老爷,我来的时候,迎亲队伍已经上东街了。看热闹的人太多,迎亲队伍走得很慢。”

“姬飞,你快回去跟为琛讲,让他们再慢点,不知道为仁他们到什么地方了,两个迎亲队伍要同时回到谭家大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姬飞明白,我让人在北街和东街的拐弯处守着,看到为仁他们以后,我们再过来。”

“我就是这个意思,快去吧!”

姬飞掉转马头,翻身上马,朝东街飞奔而去。围观的人群迅速闪到路边。

谭国凯一行簇拥着代王朱桂走上台阶。

朱桂走到台阶上停住了:“朱桂就在这里陪皇姐和姐夫,估计迎亲队伍就要到了。”

这时候,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是应该呆在院门口的,如果朱桂进府喝茶休息,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肯定要陪在旁边。

锣鼓家伙又响起来了,高跷队在东边,舞狮队在西边,舞龙队在中间,三队人马拉开场子走了起来,舞了起来。

茅知县和章知府站在台阶的边沿上,两个人虽然面带微笑,但脸色铁青,眼圈通红。

此时此刻,他们的心境肯定和其他人不一样。

人们看到,在北街和东街的交汇处,姬飞骑在马上,一会儿朝南看看,一会儿朝西看看,很显然,前往盛府的迎亲队伍就要到了。

谭国栋摆了一下手,锣鼓声戛然而止,踩高跷、舞狮、舞龙的人全部停了下来。

于是所有人都听到了从东街和西街传来的喇叭唢呐声。

紧接着,一匹挂红披彩的枣红马出现在北街和西街的交汇处,骑在马上的人是高鹏。

不一会,喇叭唢呐腰鼓队出现在枣红马的后边。少顷,谭为仁骑在高头大马上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之中。

东边,骑在马上的姬飞大手一挥,一彪人马左拐上了北街,直奔谭家大院而来。

这时候,锣鼓齐鸣,高跷队、舞狮队、舞龙队同时走了起来。

两个迎亲队伍相向而行,朝谭家大院而来。

蒲管家朝几个家丁挥了一下手。

几个家丁同时点着鞭炮的引线,一时间,鞭炮齐鸣,震耳欲聋。

“皇姐,今天谭府有两对新人大婚吗?”朱桂大声道。

“为仁今天和为琛一同完婚。”昌平公主道。

“为仁怎么没有说啊?”

“为仁原本不愿意和他哥哥一起完婚,我们好言相劝,他才同意,这孩子,什么事情都想着别人,唯独不想他自己。”

“新娘子是哪家的千金?”朱桂并不知道为仁和婉婉身上发生的事情。

“新娘子就是为仁养母的女儿婉婉,十六年前,为了谭家的香火,二太太用自己的女儿换了刘家堡李俊生家的为仁。”

“朱桂明白了。真是天作之合,天赐良缘。可我只带来了一套凤冠霞帔。”

“不要紧,为仁和婉婉是非常懂事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翟中廷初次亮相 迎亲队伍快到台阶下的时候,两个家丁在东西两个缓坡前各放了一个火盆。

高跷队、舞狮队和舞龙队将场子转移到南院的院门前,并将半幅路面让了出来。

原先聚集在北院院门台阶前和缓坡下的人群自觉退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在喇叭、唢呐和锣鼓声中,两个迎亲队伍在东西两个缓坡前的红地毯上停了下来。

两个八抬大轿同时慢慢落在红地毯上。

润月和翠雯,梅子和红珠同时掀开红色的轿帘,将两个新娘子搀出轿帘,新娘的头上蒙着绣着金色荷花边的红色盖头。

新娘子用纤纤玉手提留着绣着花边的红色裙裾,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走下轿子,上了红地毯,走到火盆跟前。

新娘子在火盆跟前停了一下,然后拎起长长的红色裙裾,迅速跨过火盆。

谭为琛和谭为仁站在第一级台阶上等候,赵妈和何嫂将一个中间扎着蝴蝶形的红缎带,一头递到新娘的手上,另一头递到新郎的手上。

原先站在门前台阶上的人退到一边。

在喇叭、唢呐、锣鼓声中,新郎牵引着新娘上了台阶,走进院门。

众人跟在两对新人的后面朝怡园走去。

在这些人中,除了代王朱桂、谭国凯、昌平公主、冉秋云、欧阳大人、章知府和茅知县等人,还有盛老爷、盛夫人、盛家人和盛家的亲戚,还有李俊生夫妻俩和李家的亲戚。

谭国凯还看到了走在盛老爷身后的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俩。

谭、霍、荣、马四大家族的人跟在后面。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主动和翟中廷父子俩打了招呼。

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是跟随送亲队伍一同来的——谭国凯和翟中廷父子俩打招呼,完全是出于礼节。

其实,谭国凯是可以不理会他们的,今天盛家的送亲队伍里有几十个人,谭国凯是不可能一一打招呼的。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还看到了赵长水夫妻俩和赵仲文两口子。

人们像潮水一样涌进谭家大院。

两个新娘子被分别带进怡园的东堂和西堂。

怡园的中堂(即门厅)里面灯火辉煌,一个超大超长的、内容为富贵牡丹的立式屏风前摆放着十张紫檀椅——十张紫檀椅成弧形摆放,每张紫檀椅上铺着一张貂皮。

十张紫檀椅前面东西两边各放着两排太师椅,太师椅之间摆放着茶几。

在蒲管家和二墩子的安排下,朱桂、老太爷、老太太、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冉秋云,盛老爷夫妇,李俊生夫妇。

林云飞、欧阳若愚、翟尚书和翟温良父子、章知府、马老爷夫妇、霍老爷夫妇、荣夫人和女儿等人都坐在太师椅上。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刚泡好的茶。

族长和茅知县被安排在左右两边第一排太师椅的北边第一张太师椅上——因为他们是主婚人。

其他人站在太师椅的后面和中堂的门外。

中堂一共有十个带窗门,十扇带窗门全部打开,带窗门外站满了人。

屏风的后面和后门外也站满了人——屏风的后面就是怡园的后门,走出后门就是平园——两对新人将要从这里进入平园。

中堂和东堂、西堂之间各有南北两个小门,一会儿,两个新娘子将从南门走出来,两个新郎从两个北门走出来。

坐在太师椅上的人刚喝了几口茶,东堂和西堂的南门和北门同时开了。

喇叭、唢呐、锣鼓适时响起。

伴随着喇叭、唢呐、锣鼓之声,两个新娘子在两个伴娘的搀扶下走出南门。

在赵妈与何嫂的引导下,走到主婚人前面的地毯上,两个新郎在四个丫鬟引导下走出北门,站到了新娘子的旁边。

曹锟注意到,坐在椅子上的翟中廷五官有些扭曲,表情有些僵硬,他虽然在低头和欧阳若愚说着什么,嘴角上也有些笑意,但还是掩饰不住他内心的不安。

翟温良的表情则有些痛苦,他冷冷地看着从东堂里面走出来的尧箐小姐,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这爷俩好像不是来喝喜酒的,而是来受刑的。

两个新娘的头上都蒙着盖头,尧箐小姐的盖头显得大而突出,因为尧箐的头上戴着凤冠。

尧箐小姐的身上穿着颜色鲜艳、做工考究、缀着黄色流苏的的霞帔。

歇马镇人算是开眼了,这么贵气精美的霞帔,歇马镇人还是第一次见识,不难想象,盖头覆盖下的凤冠一定非常漂亮。

蒲管家挥了一下手,喇叭、唢呐、锣鼓声戛然而止。

族长和茅知县站起身,走到一起,嘀咕了几句之后,然后走到朱桂、老太爷和老太太的跟前,将他们请到中间三张太师椅上坐下。

朱桂坐在中间,老太爷坐在朱桂的右边,老太太坐在朱桂的左边。

族长和茅知县将谭国凯、昌平公主、冉秋云请到老太爷和老太太身旁坐下——谭国凯坐在老太爷的旁边,昌平公主和冉秋云坐到老太太的旁边。

最后,族长把盛老爷夫妇请到谭国凯的身边坐下,茅知县把李俊生夫妇请到冉秋云的身旁坐下。

蒲管家点了一下头之后,

喇叭、唢呐同时吹响。

族长大声道:“吉时已到,日月同辉,三阳开泰,富贵无疆,大礼开始。”

茅知县看了看两对新人,大声道:“一拜天地。”

两对新人转身面对大门,跪在地毯上磕了三个头。

伴娘扶起两对新人,重新面对屏风。

茅知县用沙哑的声音道:“二拜高堂。”

两对新人跪在地毯上给十位长辈磕了三个头。

族长和茅知县同时大声道:“夫妻对拜。”

两对新人面对面,跪在地毯上磕了三个头。

族长大声道:“礼成,送入洞房。”

两个新郎手牵红缎带,一个走屏风的东边,一个走屏风的西边,两个新娘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和众人的簇拥下,由后门进入平园。

谭为仁领着婉婉止步于平园,谭为琛则领着尧箐小姐去了和园。

除了四个陪同新娘的丫鬟之外,所有人都去了和园的齐云阁和安怡斋,喜宴就要开始了。

几个丫鬟簇拥着两个新郎官走进齐云阁和安怡斋的时候,宾客陆续就坐。

在齐云阁一楼的主桌上,坐着老太爷、昌平公主,朱桂、族长谭国基,盛老爷夫妇,章知府父女俩,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俩和谭国栋夫妻俩。

右边两个副主桌上坐着程家班的人和一些商号、作坊的掌柜和主事,左边另外两个副主桌上坐着盛府的主要亲戚和马家的人。

在安怡斋一楼的主桌上,坐着老太太,谭国凯,章知府、茅知县,冉秋云,李俊生夫妻两,欧阳若愚和曹锟,谭为礼,赵长水夫妇。

右边两个副主桌上坐着李家的主要亲戚和霍、荣两家人,左边两个副主桌上坐着一些商号、作坊的掌柜和主事。还有谭氏族人辈分比较高的人。

座位的安排是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商量后决定的。在两个人的心中,谭为琛和谭为仁在谭家同等重要,让两个孩子同时完婚就是出于这种考虑。

除了皇上赏赐给尧箐小姐的凤冠霞帔之外,两碗水端的是平平的。

酒过半旬,谭为琛和谭为仁兄弟俩端着酒杯开始给宾客敬酒。

曹锟、柴进、高鹏和四个丫鬟跟随左右。

谭老爷本来是安排曹锟坐在欧阳若愚身边的,可曹锟担心谭为琛不甚酒力,一定要跟在谭为琛的身边,谭老爷就没有再坚持。

当然,曹锟还有其他的考虑。

当兄弟俩端着酒杯走到翟中廷和翟温良跟前的时候,父子俩的眼神几乎是同时落在谭为琛挂在腰上的那块祖母绿九龙佩上。

翟中廷在皇上跟前呆了比较长的时间,他对这块玉佩是非常熟悉的。

他想证实一下听到的传闻。

翟中廷今天到潭府来的主要目的可能就是看看谭为琛挂在腰上的这块玉佩是不是皇上挂在腰上的那块九龙佩——这也应该是翟温良到潭府来的主要目的。

翟温良已经从父亲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这块玉佩确实是皇上曾经佩戴很多年的九龙玉佩。

看到这块玉佩,翟中廷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代王和皇上给谭家撑腰,翟中廷就要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了。

这次,皇上又是送凤冠霞帔,又是送黄金。

可见,昌平公主五十华诞,皇上送贺寿金挂并非一时的心血来潮,这也说明皇上和昌平公主的感情很深。

翟中廷已经从章知府和茅知县的眼睛里面看出来了,他们也在掂量自己的斤两。

看到前来贺喜的代王朱桂,看到代王带来的凤冠霞帔和礼金,章知府和茅知县就在心里面打鼓了。

他们大概是被镇住了,他们的心志或许已经发生了动摇。

“舅舅,感谢您光临我们的婚礼。我们兄弟俩敬您一杯,祝舅舅大人健康长寿,福体安康。”谭为琛道。

尧箐小姐喊翟中廷舅舅,谭为琛理应跟着尧箐小姐喊翟中廷舅舅。

翟中廷眯着眼睛,捋了一下长长的胡须:“温良不止一次在老夫跟前提起为琛少爷,今日一见,果然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尧箐果然好眼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曹壮士有所发现 翟中廷望着昌平公主道:“公主殿下,您是一个有福之人啊!温良跟老夫说为琛公子和侯爷长相一模一样,老夫还有点将信将疑。”

“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老夫今天很高兴,这杯酒,老夫一定要喝——一定要喝。”翟中廷微笑着将酒一饮而尽。

兄弟俩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柴进手里面拿着一坛酒,随时为两个新郎官倒酒。

柴进跟在曹锟的后面,柴进今天来,已经进行了易容,他腰上佩戴的刀已经换成了一把剑。

但翟中廷似乎从柴进的眼睛里面——或者举止中看出了一点什么。

柴进毕竟在翟中廷身边呆了很多年,翟中廷刚想说什么,高鹏突然冲进齐云阁:“柴大哥,欧阳大人叫你——快随我来。”

此时,翟中廷就站在距离柴进三步远的地方,他似乎对柴进很感兴趣,一双眼睛在柴进的脸上滴溜溜地乱转。

翟中廷关注柴进,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柴大哥,你快去吧!这里有我呢?”曹锟也有点担心翟中廷和柴进说话,只要说话,柴进就有可能露出马脚来。

柴进将手中的酒坛递到曹锟的手上,转身跟高鹏走出齐云阁。

柴进跟在谭为琛、谭为仁和曹锟的身后,欧阳大人担心翟中廷父子发现什么。

翟中廷是一个老狐狸,他的鼻子很尖,柴进虽然易容,但眼睛和口音是无法掩饰的。所以,他让高鹏到齐云阁去喊柴进。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让翟中廷父子和欧阳若愚分开坐,也是出于这种考虑。

那么,这次,欧阳大人为什么要带柴进到歇马镇来呢?

欧阳大人的丁忧之期将尽。

再有一个多月,欧阳大人就要结束丁忧,重返朝堂。

柴进是不可能永远藏在欧阳府的,欧阳大人把柴进留在身边,是希望他能做一点事情。

这次,欧阳大人带柴进来,就是想让柴进在公开的场合露露脸。

如果翟中廷认不出柴进的话,那么,就不会有人能认出他来了,没有人认出柴进来,以后,柴进行事就方便多了。

欧阳若愚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柴进是他手中的一张非常重要的牌。

翟中廷在朝和下野,行不义之事甚多,他结党营私,疯狂敛财,这次,他们父子俩勾结林氏母子和茅知县、章知府,打谭家的主意,就是其中一个方面。

柴进到欧阳大人身边以后,交代了多起凶杀案,而翟中廷就是这几起案子的幕后主使。

翟中廷把柴进弄到自己的身边,就是要用柴进排除异己,这正是曹锟劝柴进效命于欧阳大人的主要目的。

在欧阳大人看来,和翟中廷正面交锋是迟早的事情,黑鹰是曾经轰动全国的江洋大盗,朝中大臣常常谈黑鹰而色变。

黑鹰他还到皇宫里面偷过东西,他是一个被斩首示众的死囚,但黑鹰现在竟然还活着。

翟中廷为了一己私利,罔顾大明律法,偷梁换柱,移花接木,用一个死刑犯换下黑鹰,然后让黑鹰为他做事。

现在,黑鹰留在了欧阳大人的身边,欧阳大人自然要好好用用这张牌了。

欧阳大人不希望翟中廷认出黑鹰来。

欧阳大人既要把柴进带到谭家大院来,但又要谨慎从事。

柴进既没有完成刺杀谭国凯的任务,又不告而别,最后还导致谭为义撞石自戕,加上笑面虎的离奇溺亡,翟中廷父子不可能不往深处想。

翟中廷看着柴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爹,你怎么了。”翟温良道——他并没有注意到站在曹锟旁边的柴进。

“没什么。”

谭为琛也注意到了翟中廷眼神上的变化:“舅舅,双杯为敬,我们兄弟俩再敬舅舅大人一杯。”谭为琛从曹锟的手上接过酒坛子,亲自将翟中廷的酒杯斟满。

他将自己的酒杯口在翟中廷的杯脚上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翟中廷迟疑片刻,然后一饮而尽。

盛老爷站起身,走到翟中廷和谭为琛的跟前:“为琛,舅舅看过你写的字和你和尧箐木合作的那幅松鹤图,赞不绝口啊!”

老泰山少不得要在亲戚的面前展示一下女婿的才华。盛老爷和盛夫人怎么会知道翟中廷父子俩在背地里做的那些腌臜之事呢!

“是啊!侄女婿的字笔下有神,力透纸背,俊朗隽永,造诣非浅啦!老夫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睡着也笑醒了。”

站在一旁的翟温良的脸色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翟中廷的几句话之后,他的脸上更挂不住了。父亲虽然没有提他的名字,但话里话外都刮到了自己。

“舅舅大人谬赞了。”

“侄女婿一定师出名家,不知侄女婿师出哪位名家?”

“琛儿在普觉寺呆了几年,悟觉住持从四岁就开始教琛儿练字学画了。”

“侄女婿果然天赋不浅啦!琛儿一定读了不少书了?”翟中廷还想做更深入的交流。

盛夫人站起身:“哥哥,以后有的是时间和琛儿聊,琛儿,其它桌上的人在等你敬酒呢?”

谭为琛和谭为仁这才有机会摆脱翟中廷的纠缠。此时此刻,确实不适合和新郎官做长时间的交流。

这时,盛老爷端起酒杯:“孩子他舅舅,我敬你一杯。”

盛老爷知道翟中廷今天有点不自在,所以,不时和他说话,碰碰酒杯。

翟中廷的一举一动全被曹锟看在眼里。

曹锟还注意到三个细节。

第一个细节是: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包括翟温良之间,除了见面时的客套以外,几乎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和沟通。

在谭家,是不适合进行交流和沟通的。

没有语言上的交流和沟通,不等于没有交流和沟通,眼神上的交流沟通也是一种沟通。

在两对新人行礼和酒桌上举杯的时候,四个人之间(翟温良也算在其中。)的交流和沟通是比较多的。

曹锟没有看到这四个人独处过,茅知县和章知府是翟中廷的门生,茅知县和章知府乌纱帽是翟中廷赏的。

这两个人和翟中廷之间的关系应该是非常亲密的。

这么好的关系,有幸在谭家大院相聚,应该很亲热啊!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啊!

彼此之间很冷淡,又不单独在一起说说话,这就很不正常了。

中午的喜宴结束之后,翟中廷留下儿子翟温良,找借口回青州去了。

为了避嫌,翟中廷走后半个时辰左右,章知府以手上有个案子为由,也离开了谭家大院。

茅知县在县衙有住处,他不留下来看戏就不适合了。

所以,喜宴结束以后,茅知县回县衙一趟,但他答应谭国凯,晚上一定回谭府喝酒看戏。

在谭府,茅知县很不自在,所以选择了暂时离开。

第二个细节是:马清翟和马啸天父子俩除了在见到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父子的时候说了些客套话之外,也没有过多的交流和沟通,连眼神上的交流都没有。

无论是喜宴之前,还是喜宴之后,马家人都跟盛、霍、荣家人呆在一起,明眼人能看出来,这是在回避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父子俩,同时拉近和谭家的距离。

过去,马家和盛、霍、荣家的关系比较平淡——只有礼节上的接触,没有情感上的交流。

从马家今天的作为来看,马清翟是想消除和谭家的积怨,马家是名门望族,马清翟也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

马啸天暗通土匪绑架谭家千金,索要赎金,可谭国凯以德报怨,仇将恩报。

马家如果再一意孤行,继续与谭家为敌,那真是大路朝天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进,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掉泪。

谭家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敌人,真正的敌人应该是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之流。

从马清斋派聂管家到青州去请赵家班舞龙队那一刻起,马清斋就想好该怎么做了。

第三个细节是:马清斋好像有非常重要的话要跟谭老爷——或者谭为琛说。

由于茅知县和翟温良不曾离开过谭国凯和谭为琛,所以,马清斋一直没有找到和谭国凯、谭为琛独处的机会。

今天,到谭家大院来喝喜酒的人很多,想找到和谭老爷独处的机会比较难。

中午的酒宴散席的时候,梁大夫提醒谭老爷到房间去喝药,当时,马清斋父子就在跟前,父子两对视片刻之后,便提前走出齐云阁,到谭国凯的房门前的走廊上去等。

马清斋父子俩是等到了谭国凯,但和谭国凯一同走进房间的还有章知府、茅知县和尚老爷。

尚老爷就是青州商人尚明贵,就是春蕾的夫君,鑫鑫的父亲。

婉婉小姐从春蕾处回到谭家大院、认祖归宗不久,冉秋云陪着女儿婉婉到青州去了一趟。

当时,尚老爷正好在春蕾处,得知秋云是歇马镇谭老爷的二太太后,当即将秋云母女俩、和春蕾母子俩接回尚府,设宴款待。

谭家虽在歇马镇,但在青州府的名望也还大。

尚老爷的大太太刘氏得知冉秋云的身份后,没等尚老爷说一个字,主动将春蕾母子接回尚府,并表示以后和春蕾姐妹相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知府想法落空 这正是婉婉小姐所希望的。

为这件事情,春蕾在秋云和婉婉母女的面前不知道流了多少次感激的眼泪。

她做梦都不曾想到,她只是善待婉婉小姐,行了针鼻子大一点好,命运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现在的春蕾,已经能堂而皇之地出入尚府,用不着再像过去那样窝在一个小小的宅院里面。

她有的名分,她的儿子鑫鑫也有了名分。

自从秋云和婉婉母女俩拜访过尚府之后,那大太太就不曾再为难过春蕾母子。

得知婉婉大婚的喜讯以后,春蕾提前两天带着儿子鑫鑫到谭府来了。

而尚老爷正想和谭家走动走动,于是就带着重礼携春蕾母子俩一起来了。

马清斋和马啸天父子俩想上楼到昌平公主的房间去。

酒席散了以后,谭为琛便搀扶着母亲上了楼,母子俩刚上二楼,便被蒲管家喊到东堂去陪代王和欧阳大人等宾客——这是谭老爷吩咐的。

马清斋父子俩只能反身下楼。

曹锟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谭为琛,目的是让谭为琛多留意马清斋父子俩。

章知府和冉秋云的座位靠在一起,酒喝到一多半的时候,章知府终于憋不住,他和冉秋云提起了谭为智。

幸亏冉秋云提前从谭国凯那儿讨了主意,要不然还真不好回应章知府。下面是章知府和冉秋云的对话。

“二太太,为智少爷今年多大了?”

章知府知道,自从林蕴姗和谭为义离开谭家大院以后,她的两个儿子为智和为信由二太太冉秋云照应,要想和谭家攀亲戚,必须先摸摸冉秋云的底。

“足十四,虚十五。”冉秋云以实相告。

章知府和林蕴姗、谭为义那么熟,对谭府的情况了如指掌。

“我看为智少爷文质彬彬,性情温和,读书一定不错吧!”

“章知府说对了,在几个兄弟中,就数他和为仁爱读书。一见到书,不看完不罢休。”

“我看为智围棋下得也不错,颇见功底,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大造化。”章知府慢慢往前淌,冒然提婚姻之事,肯定不妥。他希望冉秋云能往他预设的话题上靠。

可冉秋云早有心理准备,她是不会咬章知府的钩的。

冉秋云心知肚明,章知府在和谭家的较量中,屡战屡败。

现在,他想改变策略,主动向谭家示好——至少是不做敌人。

如果能攀上亲戚,敌人就变成了朋友和亲戚,以后,不但可以分享谭家的财产,还可以借谭家的背景和势力飞黄腾达。

“这——秋云说不好,在秋云的眼里,为义也是一个不错的孩子,可结果怎么样呢?”冉秋云想刺激一下章知府,为义之所以走上歪门邪道,和章知府。茅知县之流应该是有关系的。

“二太太所言甚是,太可惜了。婉如,你替爹敬二太太一杯酒。”章知府望着婉如道。

婉如站起身,抱起桌上一坛子女儿红,走到冉秋云的跟前,将冉秋云的酒杯斟满,然后将自己的酒杯斟满,最后放下酒坛子,端起酒杯:“二太太,婉如敬您一杯酒。”

“婉如,坐下,我们坐下喝。”冉秋云右手端起酒杯,左手抓住婉如的左手,示意她坐下。

“章知府,您好福气啊!婉如不说倾国倾城,也是万里挑一的美人,今年多大年纪了?”冉秋云终于说了一句对箍子的话,这正是章知府所期待的。

这也是婉如小姐所期待的,和为智少爷相处了一段时间以后,她对为智少爷有了很深的印象,当然,谭家大院给她的印象更深。

她跟随父亲去过很多豪门大户,像谭家大院这样的庭院,从来没有过。

婉如小姐今年十三岁,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早就该考虑自己的归宿了,即使她自己不考虑,父母也会帮助、启发她考虑:“回二太太的话,婉如今年足十三,虚十四。”

“瞧这孩子,不但人长的水灵秀气,而且知书达理。只可惜——“冉秋云欲言又止,说话的时候,冉秋云朝另外一张桌子上看去。

章知府循着冉秋云的视线看去,在另一张桌子上,谭为智和荣夫人的小女儿荣婉如坐在一起,他们相谈甚欢,有时候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是冉秋云吩咐蒲管家临时安排的,冉秋云这样安排,就是要告诉章知府,谭、荣两家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可惜什么?”章知府还不死心。

“老爷已经向荣家提亲了,巧了,荣小姐的名字也叫婉如,如果秋云早一天看到这个婉如小姐,我一定会让老爷备一份大礼到章府去提亲。章知府,这都怪您啊!”

“怪我?”

“对啊!您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儿,却把她藏在深宅大院里,您早该带婉如到咱们谭家来了。”

“在我们歇马镇,女孩子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就有媒人上门提亲了。当然,这也不能怪章知府,谭家毕竟是普通人家,和章家门不当,户不对啊!”

“二太太这么说,真令章年寿无地自容。这确实怪年寿,年寿应该和谭家多走动的。”

章婉如也看到了眉飞色舞的谭为智和荣婉如,大概是刚喝下一杯酒的缘故,章婉如的脸颊顿时绯红,但她没有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

微笑一直挂在章婉如的眉梢和嘴角上:“二太太,瞧您说的,婉如都快无地自容了。要说漂亮,那荣婉如才真叫漂亮。”

“瞧这孩子,真会说话,章知府,秋云把这件事情记在了心里,秋云平时多留意,像婉如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不知道谁家能有这样的福气呢?”

关于谭为智和荣婉如之间的婚约,冉秋云可不是随便说的。

那荣婉如,冉秋云一打眼就非常喜欢。

这孩子不但长得秀气文静,还有读了不少的书,荣夫人说,荣婉如最爱读的是唐诗宋词,三四岁的时候,就能熟背上百首唐诗和宋词。

今天,荣夫人带婉如小姐到谭见来做客,也有和章知府一样的心思。

那荣婉如和为智少爷一见如故,两个人很谈的来。

按照老爷的吩咐,冉秋云和老爷分手以后就把荣夫人请到平园东堂,两个人说不上几句话就直奔主题。

冉秋云刚说出自己的想法,荣夫人就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荣夫人本来是有些顾虑的,像谭府这样的人家,荣家只怕是高攀不起,但念谭老爷宽厚仁慈和平易近人的为人,荣夫人才鼓足勇气带着小女婉如到谭家大院来了。

冉秋云突然提出谭、荣两家联姻之事,荣夫人求之不得,于是满口答应。

只一杯茶的工夫,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就定下来了。

之后,冉秋云还把为智和婉如小姐放在一起玩了一会,看到两个孩子玩的非常投机,冉秋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这可不是什么权宜之计,婚约之事,开不得一点玩笑,话一说出口,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谭国凯是经过慎重考虑才这么想的。

荣家是歇马镇的大户人家,无论是门风,还是家训,荣家都是有口皆碑的人家,谭国凯也看见了荣婉如。

为义已经不在了,他想对为智更好一些,以弥补对林蕴姗和为义的亏欠。

事实证明,谭国凯的考虑是正确的,为智和荣婉如在一起玩的很投机、很开心。

吃饭前和吃饭后,谭为智大部分时间都是和荣婉如在一起的。

章知府的心里虽然不快,但也只能欣然接受,强扭的瓜不甜,谭、荣两家婚约在先,这不能怪谭家。

章知府并没有看出——他也无法看出谭家是刻意回避谭章两家联姻的,当然,这要归功于冉秋云的巧妙安排。

谭国凯能看出来,章知府确实想向谭家示好,经过几次较量,章知府对翟中廷的信心已经有所动摇。

比较而言,翟中廷虽然在朝中有一个关系网,但他只是一个失了势的老臣,和如日中天的谭家不可相提并论。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虽然远离朝廷,但有皇室这层关系——特别是代王和皇上这层关系,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要不然,马家、茅知县。章知府 和翟中廷也不会屡战屡败,并且输得这么惨。

章知府也有和翟中廷父子撇清关系的想法。翟中廷是何等聪明的人啊!

他一定能猜出章知府带女儿到谭家来贺喜的主要目的。

章知府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他能掰开和翟中廷的关系吗?翟中廷父子俩会善罢甘休吗?

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俩的心里是怎么想的,谭国凯不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俗话说的好,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有时候不得不聚在一起。

谭国凯和翟中廷都心知肚明,谭国凯不是凡夫俗子,他应该知道,在前几次较量当中,包括昨天发生的绑架案,和翟中廷父子——特别是翟温良有脱不了的干系。

今天,是尧箐小姐的大喜之日,翟中廷作为尧箐小姐的舅舅,翟温良作为尧箐小姐的表哥,他们无法置身事外。

不管他们的心里有多难受,都要撑着点。

谭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翟中廷的心中存有几分忌惮。

本来,谭家在心理上就占了上风,欧阳大人的驾临——特别是代王朱桂带着皇上的贺礼和贺金驾临潭府。

这是翟中廷和翟温良没有想到的。

事实一次次地证明翟中廷的判断错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盛尧箐用心良苦 照理,翟氏父子应该能悟出一点东西来了,林家在与谭国凯的较量中损兵折将,教训是非常深刻的。

他们已经下了翟家的贼船,跟翟家摘干净了关系。

马家在与谭家的较量中,既亏了大把的银子,又使马家的顶梁柱马啸天差点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谭国凯巧施手腕,放了马啸天一马,轻而易举收复了马清斋父子。

从今天马清翟和马啸天父子在谭府的表现来看,马家人已经下定决心和翟中廷、翟温良、章知府、茅知县之流分道扬镳了。

即使是自己的门生茅知县和章知府,似乎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章知府今天带女儿婉如到谭府来贺喜,应该是有些深意的。

再联想黑鹰的不辞而别,翟中廷怀疑黑鹰可能已经投靠了谭国凯——或者欧阳若愚,还有笑面虎的离奇溺亡,翟中廷不可能不想这些事情。

后来,谭为琛从阿香口中得知,昨天下午,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俩就乘马车到歇马镇。

一杯茶下肚之后,盛老爷就领着翟中廷父子俩到院子、花园和尧箐小姐的书房,去欣赏谭为琛写的杰作。

尧箐小姐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关键是盛老爷并不明白女儿在想什么。

尧箐小姐嫁给谭为琛,这对表哥翟温良的打击很大,尧箐小姐不想再刺激表哥敏感的神经。

当然,尧箐小姐不想让舅舅和表哥对为琛少爷有更深的了解。

尧箐小姐知道,无论是一品轩和一品斋的较量,还是怀仁堂和一笑堂的较量,都是谭为琛一手策划的。

尧箐小姐不希望舅舅和表哥知道真相。

现在,谭为琛已经是她的夫君,她不能不为夫君的安危考虑,如果舅舅和表哥知道真相,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对付自己的夫君。

在酒桌上,盛夫人之所以打断哥哥和女婿之间的谈话,和女儿尧箐小姐的想法是一样的。

尧箐小姐的担心并非多余。

事实是,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俩已经从谭为琛身上看出了一些耐人寻味的东西。

谭为仁虽然是谭家的大当家,但从谭为仁的经营理念和行事风格来看,一品斋和怀仁堂所采取的一系列措施,都不像出自谭为仁的脑袋瓜子。

再看看曹锟形影不离地跟随在谭为琛的身边,而不是谭国凯的身边,更不是谭为仁的身边,由此可见,谭为琛应该是谭家的中心人物。

既然谭为琛是谭家的中心人物,那么,出主意的人该是谭家的大少爷谭为琛。

以尧箐小姐对舅舅和表哥的了解,她清楚意识到,经过几次挫败的舅舅和表哥绝不会悬崖勒马的——所以,尧箐小姐的心中总是有一种隐忧。

在尧箐小姐的闺房里,有装帧好的、谭为琛写的两幅字,一幅是“淡泊以宁静,宁静以致远”的草书,另一副是“为之行之去浮躁,戒傲戒奢戒妄念”的篆书。

言为人之心声,字——尤其是警句和箴言也是作者的心声。

这两幅字,无一不反应出谭为琛老成的心智和成熟的心性。

这种老成的心智和成熟的心性体现在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的身上,翟中廷不能不往深处想。

无论是一品斋和一品轩的较量,还是怀仁堂和一笑堂的较量,不是城府极深的人,绝想不出如此绝招。

翟中廷在官场上混迹多年,连他都一筹莫展,无半点还手之力。

如果让舅舅翟中廷看到这两幅字,他们就能猜出谭家之所以能无往不胜,主意一定是谭为琛想出来的。

所以,尧箐小姐让阿香把闺房锁了起来,然后到大街上买东西去了。

本来还兴致勃勃的盛老爷有点不高兴,他吩咐管家派人到街上去寻阿香回府,幸亏看出端倪的盛夫人打了一个岔,才将哥哥和侄子引向别处。

尧箐小姐小小年纪竟然有这么深的心思,这是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俩做梦都想不到的。

当天晚上,盛家来了很多亲戚,在酒桌上,翟中廷和盛老爷、盛夫人的话题基本上没有离开过谭为琛。

翟中廷想从妹夫和妹妹的口中了解到更多和谭为琛相关的情况。

尧箐小姐毕竟是一个女孩子,女孩子在饭桌上——特别是在有客人的情况下,是不宜多说话的。

这是盛家的规矩,一个大家闺秀,在饭桌上哇哩哇啦、摇唇鼓舌,肯定是不合适的。

更何况尧箐小姐是一个即将出阁的新娘子呢!昨天晚上,她吃完饭就早早回闺房去了。

自从尧箐小姐对表哥翟温良心存戒心之后,她就很少在父母跟前谈谭为琛了,即使谈也是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所以,翟中廷没能从妹妹和妹夫的口中了解到更多的情况。

今天,谭为琛喝了很多酒。

过去,谭为琛不曾喝过酒。在程家班,他们没有喝过酒——也不能喝酒。

程班主的规矩很大,想在程家班呆着就不能喝酒,一是因为喝酒会乱性,二是怕喝酒喝坏了嗓子,程班主牢记父亲的教诲,要想把程家班带好,就必须滴酒不沾。

现在,谭为琛已经不在程家班了,他自然可以喝酒,今天是他大喜之日,他更应该喝酒。

谭为琛没有喝过酒,并不等于他不能喝酒。

今天,到谭家来贺喜的人很多,做为今天的主角——作为新郎官,他要给所有宾客敬酒。

尧箐小姐是一个有心人,在阿香将尧箐小姐送入洞房以后——阿香是伴娘之一,阿香就被尧箐指派到酒宴上来了。

这是尧箐小姐昨天晚上和阿香说好了的。

谭为琛要给众宾客敬酒,尧箐小姐把阿香赶到谭为琛身边来,是想让阿香帮谭为琛抵挡——或者承担一些酒,阿香的酒量是很大的。

自从十一月十七号傍晚,在南街、西街和谭为琛两度相遇之后,尧箐小姐的心思全落在了谭为琛的身上了。用魂牵梦绕来形容也不为过。

让她心摇神驰的不是谭为琛既潇洒俊朗,又飘逸伟岸的外表,而是谭为琛从骨子里面透出来的风度和气质。

当尧箐小姐知道了谭为琛历经磨难的身世之后,她的内心世界发生了从来没有的变化。

从小到大,一直生长在温室里面的她突然发现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苦的人。

于是,她开始重新认识大太太,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苦的母亲。

之前,她没能从大太太的身上看出来,当然,过去,她从来没认真关注过大太太。

现在,她有了和冉秋云、谭为仁一样的情怀,现在,她终于明白二太太和为仁少爷为什么天天到和园去陪大太太了。

所以,她也想和二太太、谭为仁那样多陪陪大太太,以慰藉大太太那颗曾经孤独寂寞了十九年的心。

她要好好慰藉谭为琛孤独痛苦了十九年的心。所以,她祈祷苍天能赐给她这个机会。现在,苍天听到了她的祈祷,给了她这个机会。她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这就是阿香不守在尧箐小姐的身边和谭为琛形影不离的主要的原因。

其实,尧箐小姐是多虑了,谭老爷派曹锟和黑鹰跟随在谭为琛和谭为仁身边,其目的和尧箐小姐是一致的。

宾客们敬酒是不能拒绝的,但又不能喝太多的酒,有曹锟和黑鹰在跟前,谭老爷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尧箐小姐冰雪聪明,由于阿香一直紧跟在谭为琛的身边,所以,有相当一部分宾客没有和谭为琛和谭为仁攀酒。大家都是点到为止。

只要是歇马镇的人,没有人不知道阿香是尧箐小姐的贴身丫鬟。

平时,阿香和尧箐小姐形影不离,随主人嫁到谭家大院以后,阿香理应呆在尧箐小姐的身边,如果不是尧箐小姐的刻意安排,阿香怎么会自己跑到姑爷身边来帮忙呢?

所以,当人们看到阿香的时候,无一不手下留情,把新郎官灌醉了,新娘子会心疼的。

如果只是曹锟和黑鹰在谭为琛、谭为仁跟前的话,那些宾客就不会客气了,不但谭为琛、谭为仁要多喝酒,恐怕连曹锟和黑鹰都要喝很多酒,大喜之日,图的不就是喜庆和热闹吗!

所以,连曹锟和黑鹰都暗自感谢尧箐小姐,亏她能想出这么个办法来。

尧箐小姐想护着自己的夫君,可按照规矩,这时候,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洞房里面,让阿香代替自己照顾夫君,宾客们会给面子的。

敬酒的都是一些男人,在歇马镇,没有一个男人不折服和仰慕尧箐小姐的美貌和才学,所以,他们愿意给尧箐小姐这个面子。

关心新郎官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程班主的女儿——谭老爷和昌平公主的义女,谭为琛的义妹程向南。

今天晚上,大家还要看程家班的戏,程向南是主角之一,大家要想看今天晚上的戏,就不能灌程向南的酒,所以,当程向南提出帮哥哥代酒的时候,绝大部分宾客只能作罢。

但这并不等于谭为琛不喝酒了,只不过是喝的少一些,喝的温和一些,点到为止,宾客们能做到不强求就行了。

今天,到谭家来贺喜的人太多,新郎官不可能每人都敬到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马啸天推心置腹 尽管如此,谭为琛还是喝了不少酒。

昨天晚上,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特地叮嘱谭为琛和谭为仁兄弟俩,各店铺、作坊的掌柜、主事和伙计,还有族人,只要是他们敬的酒,都不可轻慢。

今天,所有掌柜、主事、伙计和族人敬的酒,谭为琛和谭为仁都没有让阿香、程向南和曹锟代喝。

谭家的生意,靠的是这些掌柜、主事和伙计。

谭家之所以兴旺发达,全靠族人的抬举,如果怠慢他们就是忘了自己的根本。

事实是,那些掌柜、主事、伙计和族人也都是知道感恩的人,他们念着老爷太太和少爷的好。

在谭为琛和谭为仁给他们敬酒的时候,他们心中有数。

看到阿香走进齐云阁,并且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谭为琛很感动,他明白尧箐小姐的用心。

这些天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经常有如在梦中的感觉。

过去,在程家班,只有义父、义妹和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关心他。

自从来到歇马镇以后,关心他的人越来越多,父母、谭家人、尧箐小姐,盛家人,连族人和店铺、作坊的主事、掌柜、伙计们都关心他。

过去,这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在齐云阁和安怡斋,谭为琛虽然和宾客们推杯换盏,接受众宾客的祝福,但他心里面一直记挂着坐在洞房里面、蒙着盖头的新娘尧箐小姐。

宴席散了之后,已经是未时过半。

谭为琛逮着一个和阿香、程向南说话的机会,让阿香和程向南到洞房去看看尧箐小姐有没有吃饭。

谭府有这么多的客人,他要陪着客人,今天,他是谭家大院的主角,他是不能脱离宾客的视线的。

一盏茶的工夫,阿香和程向南回到了书房。

谭为琛将阿香和程向南拉到书房外的走廊上——书房里面坐着一些宾客,老爷正在陪他们说话。

“阿香,向南,我不是让你们陪着尧箐小姐的吗?你们怎么回来了?”

“姑爷,是小姐让我们来的,小姐跟前有人伺候。”

“我这边不要人伺候,你们回到尧箐小姐身边去吧!”

“我说几句话再走。小姐让我去找何嫂,让她找点蜂蜜。”

“找蜂蜜做什么?”

“找蜂蜜给你解酒啊!嫂子说,今天晚上,你还要给宾客敬酒,一会儿何嫂就会端蜂蜜水过来,你一定要多喝一些。你看——何嫂来了。”程向南道。

谭为琛朝窗外看去,何嫂果然端着一个大号的青花壶走上楼来。

“尧箐小姐吃饭了没有?”

“嫂子让你放心,不要担心她,母亲大人已经派梅子专门照顾小姐,还吩咐何嫂专门给小姐熬了一碗燕窝粥。小姐又不是三岁小孩,她会照顾好自己。”程向南

“姑爷只管忙自己的事情,只管招呼好客人——人家来贺喜,千万不要怠慢了人家——一定要让人家尽兴才是。”阿香道。

“晚宴结束以后,不要急着回屋,陪着客人去看戏,戏散场以后,一定要把客人送走,老爷太太年纪大了,这些事情该由姑爷来做了,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不在乎一朝一夕。”

尧箐小姐只是一个十五的小女孩子,可她想的却是大人该想的事情。她想的比大人想的还周到。

尧箐小姐果然秀外慧中,盛老爷和盛太太*的好啊!谭为琛大喜过望,原先,他只看到尧箐小姐的美貌和才学。

现在,他又从尧箐小姐的身上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体贴,有担当,心事细密,谭为琛都看见了。

谭为琛甚至认为,尧箐小姐的身上还有很多优点——或者说品质还没有显现出来。

“我知道了,阿香,向南,你们去陪尧箐小姐去吧!”

“行,那我们走了,晚宴开始的时候,我们再过来。蜂蜜水,姑爷和为仁少爷一定要多喝一点啊!”

“放心吧!何嫂端来多少,我们就喝多少,这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何嫂走到台阶前的时候,谭为琛走出书房,从何嫂接过青花壶:“何嫂,谢谢您的蜂蜜水。”

“大少爷,这是我应该做的。还是尧箐小姐知道心疼人啊!这蜂蜜水最解酒,今天晚上,我还要为大少爷和为仁少爷准备一壶蜂蜜水。”

“待会儿,你把壶放在茶几的茶盘上,我一会上来拿,水还有点烫,你慢慢喝,大少爷,你和为仁少爷少喝一点酒,酒喝多就伤身了。”

“谢谢何嫂,您忙去吧!”

谭为琛走进书房,马清斋和马啸天父子两正好从书房里面走出来。

“伯父,您怎么不坐了?要不要为琛陪伯父和啸天哥到后花园走一走?”谭为琛道。

谭马两家能化干戈为玉帛,谭为琛非常高兴,这也去除了父亲一块心病。

父亲为人宽厚,处处与人为善,马家和谭家总是疙疙瘩瘩,总是别扭着,父亲的心气不顺。

谭为琛回到父母身边已经有不少日子了,可父亲的眉头从来没有想今天这样完全舒展开来。

父亲很看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尤其是谭家和马家之间的关系。

在歇马镇,只有马家和谭家的关系不好,所以,父亲今天的气色和心情好多了。

要不然,父亲就不会一直找机会和马老爷说话了。

马家能和茅、章、翟之流断掉,这对谭家非常有利。

可谭为琛心里明白,马家要和他们断掉,不是上牙和下牙磕一下就能成的。

马家已经上了他们的贼船,想下船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要不是马啸天的事情,马清斋下不了这样的决心。

这次,如果谭家不高抬贵手,马家在歇马镇肯定要坍台了。

谭家要是真想和马家过不去,这次正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见,谭家这回是真心待马家。

于是,马家才下决心改弦更张。

“为琛少爷,我和爹回府一趟,我娘和我哥哥还在谭府呆着。”马啸天道。

“那你们可要早一点来啊!今天的晚宴要早点开席,晚上还有大戏看呢。”

“为琛少爷,你放心吧!我们一定早一点过府,我爹就喜欢看黄梅小调。”

谭为琛和蒲管家将父子两送到院门口,望着父子两朝西街方向去了。

谭为琛的心里明白,其实,马清翟父子是想避开茅知县。

如果一直呆在谭府的话,随时都有可能和茅知县碰上,碰上就要说话,马清斋不想和茅知县多接触,所以选择回府。

看情形,马家这次向谭家示弱、示好是真的,不是权宜之计。

今天,马清斋和马啸天父子和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父子两除了礼节上的接触以外,既没有半点交流,也不曾有独处的时候。

马清斋父子俩走出十几步,突然折回头。

谭为琛紧走几步,迎了上去——马请斋父子好像有话要说。蒲管家则站在院门口没有挪步子。

马清斋望了望站在院门口的蒲管家,又望了望南院门:“为琛少爷,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谭为琛预感到马清斋父子两有重要的话说——曹锟果然没有猜错,马清斋父子俩回府只是一个借口。

到谭家大院来喝喜酒的人太多,马清斋父子俩一直没有机会和谭国凯、谭为琛单独说话:

“马老爷,请——”谭为琛朝南院指了指,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蒲管家,“蒲管家,忙您的去吧!我和马老爷和啸天哥说会话。别忘了让为仁喝蜂蜜水。”

蒲管家朝马老爷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进院门;谭为琛则将马清斋和马啸天领进南院。

院门内是一个比较大的院子,院子里面停满了轿子和马车。

院子的东边有一个圆门,圆门内就是学堂,学堂里面空无一人。

谭为琛将父子俩引到一个长廊上坐下。

马清斋望了望儿子,然后道:“啸天,你自己跟为琛少爷说吧!把该说的,竹筒倒豆子,全跟为琛少爷说了。”

“为琛少爷,你和谭老爷一定要小心提防他们——为琛少爷尤其要小心。”马啸天道。

马啸天口中的他们是指章知府、茅知县、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俩。

“啸天哥此话何意?”

“以后,为琛少爷离开歇马镇——或者回歇马镇的时候,千万不要走鹰嘴崖,就是走渡口,也要特别小心,生意上的事情,尽量让下人去办——总之,少在外面走动就是。”

“为琛刚认祖归宗,他们怎么回盯上我呢?”

“他们已经知道最近发生在怀仁堂和一品斋的事情都和你有关,他们甚至认为怀仁堂一把火把近万两银子的药材付之一炬的主意也是你出的。”

“他们想的太多了,为琛小小年纪,对生意上的事情一窍不通,他们也太高看我了。”

“翟温良说,无论是为仁少爷,还是谭老爷,绝想不出这样的主意。他还说,即使那些主意不是为琛少爷出的,只要为琛出事,对谭老爷和昌平公主的打击一定很大。”

马啸天提供的情况从一个侧面验证了尧箐小姐的担心。

“啸天,你就不要绕弯子,直接跟为琛少爷说吧!今天,谭家的客人多,为琛少爷不能耽搁太久。”马清斋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马啸天以实相告 “行,那啸天就长话短说。前几天,翟温良找到我,想借马府的家丁豹子头一用,此人有些功夫。啸天一时糊涂,就瞒着我爹把豹子头借给了翟温良。”

谭为琛故作不知:“翟温良向马府借豹子头做什么?”

“前几天,为琛少爷不是在应天府吗。翟温良料定为琛少爷回歇马镇的时候不是走鹰嘴崖,就是走码头,所以派人在湖上和鹰嘴崖守着。”

“我在应天府,翟温良是怎么知道的呢?”

“早几天,翟温良已经派人盯上为琛少爷了。翟温良还知道曹侍卫一直在为琛少爷的身边。翟温良想在湖上和鹰嘴崖对为琛少爷下黑手。”

“所以,安排两路人马在青州码头和鹰嘴崖等候为琛少爷。”

“因为人手不够——翟尚书最厉害的心腹笑面虎突然死在春来院。翟温良想借我家的豹子头一用。在鹰嘴崖等候为琛少爷的还有县衙里面的孙虎——孙虎是茅知县的人。”

马啸天说的是翟温良派七个人在鹰嘴崖劫杀谭为琛之事。

马清斋能让儿子说这件事情,足以说明马清斋父子已经下决心和茅知县、章知府、翟尚书和翟温良父子一刀两断了。

谭为琛和曹锟易容回歇马镇,在青州码头确实看到了两个形迹可疑的人。

幸亏欧阳大人和曹锟做了万全的考虑。

这也进一步说明尧箐小姐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如果不是尧箐小姐提前预警,谭为琛的处境确实非常危险。

“翟温良也知道欧阳大人的贴身侍卫曹锟一直在为琛少爷的身边,虽然笑面虎死了,但他们一定会有进一步的行动,所以,为琛少爷一定要格外小心,翟中廷的身边有好几个武林高手。”

二墩子果然没有看错,七个劫匪中果然有豹子头和孙虎。

“啸天对不起谭老爷和为琛公子,啸天瞒着爹,把豹子头借给了翟温良。感谢老天爷有眼,为琛少爷福大命大,否则,啸天将后悔终生。”

“啸天哥能把这么隐秘事情告诉为琛,为琛和爹娘感激不尽。”

“还有一件事情,啸天也要跟为琛少爷说。”

“马老爷,啸天哥,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来日方长。”

“啸天还是要说,不说出来,憋在心里难受。十几年前,你们谭家库房那场大火就是我找费黑子的手下做的——为这件事情,我爹不知道骂了我多少回。”

“这些年,我们父子俩总算看明白了,谭老爷菩萨心肠,心比天宽。这件事情,啸天要是再不说出来的话,那就太对不起谭老爷和谭家了。”

谭为琛将马清斋和马啸天父子送到北街和西街的交汇处,然后回到谭家大院。

走进书房的时候,谭老爷正在和两淮盐运使尹明坤、霍老爷、荣夫人说着话。

这个尹明坤是扬州人,任两淮盐运使,祖籍安徽徽州,尹家三代专营盐业。

除了欧阳御史,尹明坤是谭国凯第二个挚友。

即使是在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回到歇马镇以后,尹明坤一直和谭府有往来。

明洪武年间,朝廷在扬州先设两淮盐运使,后又设两淮盐运御史,尹家三代经营盐业,根深蒂固,富可敌国。

两淮盐运御史是后设的机构,盐运御史是宫右旗,新来乍到,根基很浅,但他有皇家的背景,宫右旗的堂姐是洪武皇帝的一个宠妃。

当时,翟中廷是洪武皇帝身边的红人,而宫右旗又是翟中廷的得意门生。

尹明坤和宫右旗始终保持着礼节上的关系,不卑不亢。

这惹恼了宫右旗,再加上宫右旗垂涎于尹家的富有,便勾结翟中廷和尹家的宿敌诬陷尹家将一部分食盐直接卖给一些不法商贩加价售卖,试图将尹家连根拔除,取而代之。

在明代,盐业由政府专营,政府专营的目的就是要防止不法商贩脱离朝廷监管,私自加价出售,牟取暴利。

在明初期和明中后期,施行的是“户口食盐法”和“中开法”。

所谓“户口食盐法”,就是官运官销,按照人口配给食盐。

“中开法”就是由营销食盐的官商运送粮食到边区——或者指定的地区,和朝廷交换支给食盐的凭证,然后前往指定的盐场取盐,再运往指定地点售卖。

私下倒卖食盐行为扰乱了盐业市场的秩序,这是朝廷所不允许的。

于是,皇上就派江苏巡抚季子芾负责调查尹明坤的案子。

在尹明坤被囚大牢,在尹家经营了三代人的盐业岌岌可危的时候,尹明坤的母亲通过关系找到侯爷府,向昌平公主细说原委。

昌平公主连夜进宫,向洪武皇帝禀明情况,并且建议父皇派欧阳御史会同季子芾审理尹明坤官盐私售案。

欧阳御史在介入此案后,暗中进行调查,发现完全是宫右旗和翟中廷构陷所致,但又不能说明真相,因为这起构陷案涉及到翟中廷和皇上身边的宠妃,他和季子芾私下商量,最后以查无实据为由了结了此案。

这个结论救了尹明坤和尹明坤一家。

不久,宫右旗病死在扬州任上,新的盐运御史上任之后,和尹明坤和平相处,尹家才得以平安无事。

当然,尹明坤聪明了许多,他主动向新的盐运御史示好。

尹明坤就是因为这件事情非常感谢谭国凯和昌平公主。

靖难之役之后,麒麟侯和昌平公主双双入狱,夫妻俩在狱中没有遭太大的罪,是因为尹明坤在暗中使了很多银子。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被赦免,回到歇马镇以后,尹明坤隔三差四往歇马镇跑。

两家的关系日久弥坚。

谭家能把生意做大,主要是得益于尹明坤在经济上的帮助。

翟中廷之所以提前离开谭府,和尹明坤也有很大的关系,翟中廷利用皇上对他的宠爱,在朝中培植党羽,以扩充自己的势力。

他曾帮助宫右旗构陷尹明坤,但最后以失败而告终。

所以,翟中廷一看到尹明坤,心里就不舒服。

尽管尹明坤对这位老御史恭敬有加,不失礼节,但翟中廷还是不舒服。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在暗中帮助尹明坤,这犯了翟中廷的忌讳,翟中廷之所以和谭家过不去,除了垂涎于谭家的财产,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翟尚书和翟温良父子和谭家势不两立、处处和谭家过不去了,是有历史渊源的。

申时,蒲管家派人在戏台前增加了一些桌椅板凳,今天晚上,到谭家大院来看戏的人肯定会很多,单是到谭府来喝喜酒的人就不少。

因为天气晴朗,防雨棚已经拆了,防雨棚拆掉以后,视野开阔了许多,地方也大了许多。

戏台早就布置好了,幕布已经拉好。戏台右边放着一个八仙桌,八仙桌上个戗着一个粉板,粉板上面是剧情介绍。

粉板上的剧情介绍,是谭为琛昨天晚上写的,只要时间允许,谭为琛是乐意为程家班做些事情的——这些事情,过去一直是谭为琛做的。

到目前为止,他还把自己当成程家班的一分子。

今天晚上演出的剧目是《女状元》。

这部戏和今天的喜庆、热闹气氛非常搭调。

历经千难万险,最终有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喜剧配喜事嘛。

十几个小孩子在戏台的周围互相追逐打闹,调皮一些的小孩趴到戏台上去,钻进幕布里面——或者到戏台的后面一探究竟。

因为程家班的人要提前化妆,做演出前的准备,所以,程家班的人要提前开席,蒲管家安排几个家丁在戏台和瞻园照看,防止调皮捣蛋的小孩子搞破坏。

宾客们,尤其是那些小孩子,对今天晚上的演出充满了期待。

程家班的人回到瞻园时候,宾客们开始陆续走进齐云阁和安怡斋,而小孩子们则选择留在了瞻园,看演员化妆,穿戏服,这比吃饭有趣多了。

谭家为小朋友们准备的水果和点心已经填饱了他们的肚皮。在这样的日子里,能饿着小孩子吗!

酒宴散席之后,谭老爷、谭国栋、谭为琛和谭为仁领着众宾客去了前院。

蒲管家、高鹏和二墩子也在一旁照应着。

酒宴散席之后,戏开演之前,是一个空档,谭为琛很想到洞房陪尧箐小姐一段时间,但他还是忍住了。

为了他和为仁的婚事,父母忙乎了好几天,他们的年纪都大了,身体也不怎么好,自己还是要多担待一些事情。

当然,今天晚上,谭为琛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把父母安顿好之后,他叮嘱为仁、蒲管家和高鹏几句,就去了熙园。

谭为琛走进熙园以后,程班主就安排几个人给谭为琛化妆和换服装。

今天晚上,谭为琛要给父母一个惊喜,他跟义父提出,今天晚上,他要登台演出,并把这场演出作为献给义父和生身父母的礼物。

以后,他不可能再呆在程家班了,所以,这次登台,也是为了感激义父十二年的养育之恩。

程班主和魏明远商量过以后,答应了谭为琛的要求,现在的程家班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程家班。

这次,程家班是为自己唱戏,大太太五十寿诞的时候,谭老爷和昌平公主都没有说一个不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喝彩声不时传来 现在,儿子唱戏给父母和众宾客听,谭老爷和昌平公主高兴还来不及呢。

如果不是谭老爷和昌平公主给了程向东平生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机会,他们可能会错过一生中唯一一次和儿子相认的机会。

谭为琛在程家班呆了十二年,大部分时间和大师兄魏明远呆在一起,和大师兄呆在一起的主要目的是想跟大师兄学戏练功。

程班主关照过魏明远,叮嘱他不要教程向东学戏和练功。

早几年,程向东只是站在旁边看,然后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偷偷练。

魏明远看程向东非常认真和痴迷,就瞒着程班主教程向东,他发现程向东在表演上很有天赋。

只要是程向东想学的东西,他都毫无保留地言传身教。

这就是魏明远同意并且说服程班主让程向东在大太太五十华诞那一天替他登台演出的主要原因。

谭国凯、昌平公主坐在椅子上和代王朱桂、欧阳若愚、茅知县、盛老爷、马老爷、霍老爷、荣夫人说话。

但两个人有点心不在焉,儿子为琛把他们和众宾客安顿好之后就不见了,只剩下为仁和为礼在一旁照应着。他心想,为琛一定是不放心尧箐小姐,到和园去陪尧箐小姐说话去了。

盛老爷和盛夫人也是这么认为的——琛儿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嘛。

谭国凯还把蒲管家叫到跟前问为琛到哪里去了。蒲管家推说刚才还看见大少爷来着,戏开演的时候,大少爷一定会来的。

蒲管家没有说错,戏开场后不久,谭为琛真的来了。

昌平公主第一个认出了儿子谭为琛:“老爷,你看——”昌平公主道。

“看什么?”谭国凯莫名奇妙。

“快看——戏台上。”

“娘,那不是为琛哥哥吗?”玉婷大声道。

“是大哥,新郎官在戏台上。”为智也大声道。

谭老爷定睛一看,幕布拉开之后,站在戏台上转身亮相的人果然是儿子为琛。

昌平公主激动的流下了眼泪,儿子为琛总是想着法儿让父母开心。

昌平公主原以为为琛陪尧箐小姐去了——尧箐小姐在洞房里面要呆很长时间,新郎官心疼新娘子,陪陪她也是应该的。

可为琛为了让父母开心,答谢众宾客光临潭府,竟然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之前,他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蒲管家一定知道,可蒲管家也和为琛串通一气,瞒着大家。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大家都知道站在戏台上的人是新郎官为琛少爷。

于是,没等谭为琛开唱,不知道是谁拍了几下手,紧接着,很多人跟着鼓掌,最后是所有人都鼓掌。

新郎官亲自登台为大家唱戏,这是大家没有想到的,这份情,大家是一定要领的。

大太太五十华诞之日,为琛少爷扮演过杨六郎,为琛少爷扮演的杨六郎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大家对为琛少爷今天晚上的表演充满了期待。

以为琛少爷的长相,他扮主人公,其扮相应该是非常的潇洒和俊朗的,所以,掌声是发自内心的。

众宾客从为琛少爷的身上看到了谭老爷和昌平公主的遗风。

他是潭府的大少爷,他还是麒麟侯和昌平公主的公子,他更是新郎官——今天的主角,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他的腰上还挂着皇上赐给的九龙玉佩,其地位是何等的尊贵。

可他却以一个戏子的身份取悦于众宾客,一点盛气临人、尾大不掉、恃尊傲物的影子都没有——在歇马镇人的心目中,谭老爷和昌平公主就是这样一种人。

想到这些,坐在谭国凯身旁的茅知县心里面直发毛,一股冷气从脊椎骨直往上冒。

难怪自己和章知府、翟中廷每次都以失败而告终。

谭国凯本就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现在,谭国凯的身边又多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儿子。

谭为琛在很多方面,很多举动都令人匪夷所思,这个年轻人给人的意外太多了,包括今天晚上登台演出。

第一排有七张桌子,每一张桌子的后面放着两把椅子,左右两边各放着一把椅子,中间一张桌子的后边坐着老太爷和老太太,右边坐着族长,左边坐着茅知县。

茅知县是郡县的父母官,又是今天的主婚人之一。从这里,就能看出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的为人。

茅知县虽然和章知府、翟中廷沆瀣一气,在暗地里算计谭家,但既然茅知县到潭府来贺喜,并答应做主婚人,既然茅知县还顾及礼节和场面上的正常关系,那么,谭家也应该有相应的态度。

至于茅知县以后会怎么做,那是他的事情,谭家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在右边三个桌子上坐着谭氏家族的长者和一部分族人,在左边三个桌子上坐着各店铺和作坊的主事和掌柜。

不难看出,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把族人、掌柜和主事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

谭家能有今天,全靠族人和主事、掌柜的支撑,在任何时候,谭家人都不能轻慢他们,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就是要为谭家人树立一个榜样。

第二排也有七张桌子,中间一个桌子的北边坐着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桌子的左边坐着欧阳若愚、代王朱桂和翟温良。

本来翟温良的位子是翟中廷的,但翟中廷找借口回青州去了,所以,谭国凯就把他翟温良安排在这个位子上,在翟温良的旁边有一个空位子,这个位子是老爷夫人为曹锟准备的。

可曹锟不习惯这种场面和礼节上的安排,所以,曹锟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谭为琛的身边,曹锟习惯做点事情,只要有事情做,他浑身来劲,让他坐在桌子旁,他就浑身不自在。

谭国凯把曹锟放在这个位子上,可见他对曹锟是非常看重的

。在谭国凯的后面的桌子上坐着谭国栋一家人。在谭国凯的南边的桌子上坐着盛老爷一家人,盛家南边的坐桌子上坐着马家人。

马家除了马清斋夫妻俩和马啸林、马啸天,还来了很多人,按照谭老爷的吩咐,蒲管家为马家安排了两张桌子,这两张桌子在马清斋夫妻俩的后面。

不难看出,马家被安排在了重要的位置上——马家的桌子排在盛家人的旁边。既然马家人带着诚意来,谭家人自然要真诚相待。

最南边的桌子上坐着冉秋云、玉婷、玉兰姐妹两和为智、为信兄弟俩,北边的桌子上坐着李俊生一家人。

李家北边的桌子上坐霍家和荣家的人,霍家北边的桌子上坐着赵长水一家人。

后面几排桌子上坐着歇马镇一些店铺的伙计和谭家的邻人,他们不但到谭家来看戏,他们也是到谭家来贺喜的宾客。

在桌子的两边和后面坐着很多人,这些都是自己带椅子和板凳来的,他们都是镇上的人。

今天,到谭家大院来看戏的人绝大部分是站着看戏的人,戏台的两边和座位两边站满了人,院门里面的台阶上,甬道两边的花坛上都站满了人。

院门外还不时有人往里走。

程班主坐在乐师的后面,手上抱着一个紫砂茶壶,他也没有想到义子的出场会引起这么的反响。

从头至尾,掌声、喝彩声一拨接一拨,即使是在程家班最红火的时候,也不曾赢得过这么多的掌声和喝彩声。

其实,今天晚上的演出,用不着程班主张罗照应,程班主不在跟前,演出会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

程班主之所以坐在乐师的后面,是不放心谭为琛,没有想到他的担心完全多余。

自从程向东第一次登台演出之后,程班主就看出来了,如果程向东吃唱戏这碗饭的话,要不了多久,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响当当的角。

前院戏台上唱的是什么,坐在洞房里面、蒙着盖头的尧箐小姐不知道,但从前院传来的掌声和喝彩声,那个热闹劲,弄得人心里痒痒的。

尧箐小姐坐不住了,坐不住,但没办法,不管前院又多热闹,新娘子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洞房里面。

阿香和梅子也坐不住了,但她们得守着新娘子,新娘子不发话,她们就得乖乖地呆在洞房里面。

今天,按照规矩,新娘子是不能随便说话的,心里面再难受,她也得把这一天熬过去。她想让阿香到前院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情。

可她不能开口说话。

当前院的掌声和喝彩声再次响起,并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时候。

阿香看见尧箐小姐的盖头晃动了几下,双脚也动了几下,原先放在双膝上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阿香太了解尧箐小姐了,只要心里面有事犯嘀咕,小姐就会把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阿香看了看坐在床边圆凳子上的梅子,站起身,走到小姐和梅子跟前,用试探的口气道:“小姐,要不要阿香到前院去瞧瞧到底是咋回事?”

尧箐小姐犯难了,在新郎官揭盖头之前,按规矩,她必须纹丝不动的坐在床沿上,既不能说话,更不能挪动半步,更何况她是一个大家闺秀呢。

“尧箐小姐,那梅子就让阿香到前院去看看?”梅子低声道。

尧箐小姐还是纹丝不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盛尧箐耐心等待 梅子朝阿香使了一个眼色,阿香蹑手蹑脚地走出珠帘,打开房门,下楼去了——反正尧箐小姐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尧箐小姐早就等梅子说这句话了,她甚至还在心里埋怨阿香太过老实,太守规矩,脑瓜子一点都不灵活。

听到阿香下楼梯的脚步声,尧箐小姐的心落了一半。

现在,她不但关心前院,她更期待和谭为琛的聚首。

今天早晨,在盖上盖头之前,尧箐特别叮嘱阿香,晚宴结束以后,千万记住让何嫂嘱咐伙房做几样菜,并且蒸在笼屉里。

谭为琛送往迎来,陪着客人说话,给客人敬酒,还要招呼客人看戏。辛苦不说,饭肯定吃不好。

让伙房准备几个菜,等今天的事情全忙完之后,她要伺候为琛好好吃一顿饭,她自己也有点饿了。

昨天晚上,母亲走进尧箐小姐的房间,特别叮嘱女儿:从明天开始,就是谭家的人了,孝敬长辈自不必说,照顾好夫君是头等大事。

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那是一辈子的事情。

男人在外面讨生活,支持偌大一个家,男人是什么,谁也说不好,但女人一定要把男人当成自己的天。

所以,做任何事情都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心疼,会心疼男人的女人,那才是好女人。

女人要做的事情太多,最重要的事情,是要让男人吃好喝好,男人只要一忙起来,常常不知道照顾自己。

尧箐把母亲的话听到心里面去了,所以,她在心里下定决定一定要好好照顾为琛,并且从今天晚上就开始。

当阿香找到何嫂的时候,何嫂笑了,敢情关心为琛少爷还不是一个,何嫂说,她已经和伙房的秦师傅说好了,秦师傅答应准备几样大少爷平时最喜欢吃的菜,还准备一坛子上好的花雕酒。

阿香很是纳闷:“何嫂,是谁让您为为琛少爷准备夜宵了?”

“是大太太,大太太和尧箐小姐想到一起来了,大太太也心疼自己的儿子啊!”

“自从为琛少爷回到老爷太太身边之后,在谭家大院,大太太去的最多的地方是和园的伙房,大太太不但叮嘱秦师傅做什么菜,大太太还亲自看秦师傅做菜。”

“今天晚上的宵夜不单单是为为琛少爷准备的,还有尧箐小姐,为仁少爷和婉婉小姐也有份。大太太说,这两对新人——特别是两个新娘子,今天虽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但却是最辛苦的人。”

尧箐小姐的双手又攥到一块了,她的心又拎了起来。阿香到前院去的时间也太长了。

梅子不时走到走廊上往楼下看。前院是那么热闹,和园是如此的冷清。

两盏茶的工夫,梅子终于看到了阿香的身影,她甩开膀子,跑上楼来。

梅子迎了上去:“阿香,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啊?”

“阿香在前院看了一会戏。”

“看了一会戏,好你个阿香,你把尧箐小姐撂在这里,自己跑去看戏,真有你的。”

“我哪是看戏啊!”阿香一边说,一边朝洞房里面走。

阿香和梅子的对话,尧箐小姐全听到耳朵里面去了——她现在也只能听了。

“不看戏,你怎么会到现在才回来呢?”

“阿香在等姑爷。”

“等姑爷?姑爷不在前院照应老爷太太和客人吗?”

“梅子,你我都想不到,你猜猜看,姑爷在前院做什么了?”

“做什么了?”

“姑爷在台上唱戏呢?”

“大少爷在戏台上唱戏?这——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刚开始,阿香也不相信,我一进前院,润月就跟我说,姑爷今天晚上登台唱戏,她说掌声和喝彩声都是给姑爷的,我迟迟不回来,就是在等姑爷上场,好一睹姑爷在戏台上的风采啊!”

“难怪掌声和喝彩声一阵接一阵,梅子姐,你没看见,你要是看见了,一准惊呆了。”

“好家伙,姑爷那扮相,那声音,连我都不敢相信站在戏台上的人是姑爷。姑爷真会哄老爷太太和岳父岳母大人开心,太太的眼睛里面都笑出了泪花。”

“我跑回来告诉小姐,好让小姐放心,要不是担心小姐悬着心,我还想再看一会戏呢?”

“戏唱到什么地方了?”

“还有一场。好家伙,前院满满当当一院子人——这回,阿香算是开了眼了。”

“大少爷就是招人喜欢,阿香,你不知道,梅子在太太跟前呆了这么多年,梅子从来没有看到太太的脸上有过笑容。”

“梅子知道太太的心里有多苦,有多寂寞,二太太有两个女儿,还有为仁少爷,三太太身边有三个儿子,太太的身边,除了老爷,就是老爷。”

“可自从为琛少爷回到她身边以后,太太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梅子给她梳头的时候,发现白头发渐少,奇怪的是,太太的心疼病竟然有一个多月没有犯了。”

“过去,太太一步都不离开我,可是太太竟然让我到大少爷和少奶奶跟前来伺候,太太是想把欠大少爷的都还给大少爷。”

“可大少爷知道太太离不开我,所以只答应梅子在这边呆一两天,之后,我还是要回到太太身边去的。”

“大少爷说,有我在太太的跟前,他就放心了。这大少爷也太知道心疼人啦,尧箐小姐嫁给大少爷,一定有享不尽的福啊!”

尧箐小姐纹丝不动地坐在床沿上。

前院又传来掌声和喝彩声,这次的掌声和喝彩声更大、更持久、更热烈。很像是谢幕时的掌声和喝彩声。

之后,便是嘈杂声,而且嘈杂声越来越小,这是散戏的情形。

不一会,楼下传来了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接着还能听到开房门的声音,或者上楼梯的脚步声。

留在谭家的亲戚们陆续回屋睡觉,夜已经很深了。

住在歇马镇和歇马镇的附近的亲朋好友肯定是散戏以后就回去了,这时候,为琛少爷应该和老爷太太送那些客人呢。

送完亲朋好友,为琛和为仁少爷还得将老太爷、老太太和老爷太太回屋,之后,才能走进洞房。

于是,梅子留在屋子里面陪尧箐小姐,阿香则站在走廊上把风。只要看到老爷太太回屋,阿香就可以到伙房去拎食盒了。

不一会,老太爷和老太太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走进和园。

两个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照着路,两个丫鬟搀扶着老太爷,两个丫鬟搀扶着老太太,后面还跟着两个丫鬟,老太爷的拐杖在石板路上敲得当当响。

一拨人穿过和园中堂进入泰园的时候,又有两个人走进和园,这两个人,一个是为琛少爷,一个是二墩子。二墩子提留着灯笼走在前面。

两个人走到东楼梯口的时候,二墩子站在楼梯口,为琛少爷只身走上楼来。

阿香迎上前去:“姑爷,你怎么回来了?老爷和太太呢?”

“老爷和我娘在熙园陪我义父说话。他们让我先回来了,他们跟前有紫兰等丫鬟伺候着。”

“姑爷,你快进洞房揭盖头,小姐已经顶了一天了。这是咱们家小姐,换我的话,早就自己掀掉了。”

谭为琛冲进里屋,阿香紧随其后。

谭为琛走到尧箐小姐的跟前,搓了搓双手,用手指捏住盖头的两个角,正准备揭起盖头的时候,被尧箐小姐抓住了双手。

“尧箐,你这是怎么啦!你不是在等我来揭盖头吗!”

“姑爷,这盖头现在还不能揭。”阿香道。

“这是为什么?”

“姑爷,你和小姐还没有和交杯酒呢?”

“喝交杯酒?揭开盖头再喝交杯酒不是一样吗?”

“不行,规矩还是要讲的。”梅子道。

“姑爷,小姐,你们稍等片刻,阿香到伙房去,一会就回来。你们等着——”阿香一边说,一边往门外走。

在门口,阿香差一点和何嫂撞一个满怀。要不是何嫂眼疾手快,她手上拎着的食盒全翻在走廊上了。

阿香定睛一看,迎面走来的人原来是何嫂。

“阿香,你这么着急慌忙的样子,什么事情这么风风火火啊?”

“何嫂,我想到伙房去拿——没有想到何嫂亲自送来了。”

“太太早叮嘱过了,看见大少爷上楼,我就到伙房把秦师傅准备好的菜拎来了。阿香,快接着,赶快让新人趁热吃。我该回去伺候太太卸妆——洗涮——睡觉了。一会儿,紫兰她们几个丫鬟也过来伺候。”

阿香从何嫂的手中接过食盒和一坛子雕花酒,走进房间,拨开珠帘,将食盒放在一个圆凳子上。

梅子从阿香手上接过酒坛子,圆桌子上已经放好了酒杯和几双筷子,梅子解开坛口上的绳子,打开封口,先将两个酒杯斟满。

阿香和梅子一个人端着一杯酒走到新郎和新娘跟前,刚要把酒杯递到一对新人的手上,几个人突然冲进房间,程向南也在其中。

坐在尧箐小姐旁边的谭为琛站起身走到程向南的跟前:“向南,你怎么也来了?”

“爹不放心你,让我来看看你,还有嫂子——我也很想嫂子,今天忙了一天,把嫂子晾在这洞房里面,心里面一直惦记着。哥,你怎么还不揭盖头啊!她都蒙了一天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夫妻俩情意绵绵 梅子将酒杯递到谭为琛的手上,阿香将酒杯递到尧箐小姐的手上。

在几个丫鬟的帮助下——尧箐小姐顶着盖头,盖头挡住了她的视线,所以,需要有人在一旁帮助,一对新人将举酒杯的手臂交叉在一起,

谭为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盖头里面的尧箐小姐将一杯酒慢慢喝到口中。

尧箐小姐平时滴酒不沾,酒是喝完了。

但因为喝得太快、太猛,她被酒呛住了,一阵咳嗽,一时还止不住——这是尧箐小姐今天第一次正式出声。

谭为琛迅速掀起盖头的一角,尧箐小姐手拿一块丝绢捂住红唇,脸颊憋得通红。

谭为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香赶快倒了一杯水,梅子和程向南,一个给尧箐小姐捶背,一个给尧箐小姐抚摸胸口。

紫兰则干脆卸下凤冠,好家伙,凤冠很重,尧箐小姐顶着这么重的凤冠坐了整整一天,而且还要纹丝不动,真是难为尧箐小姐了。

尧箐小姐喝了几口水以后,咳嗽止住了。

菜已经摆上桌子,阿香和梅子将一对新人拉到圆桌旁相对而坐。

食盒的最底一层放着两钵子水饺,紫兰将两钵子水饺端到新郎和新娘跟前。

梅子将筷子递到两个新人的手上:“大少爷,尧箐小姐,快趁热吃。水饺和菜是太太吩咐伙房秦师傅特地为大少爷和尧箐小姐准备的。”

“你们都坐下,一块儿吃。”谭为琛道。

“阿香,你把凳子摆好,来来来,大家都坐下。梅子,你拿几个盘子来,把两钵子里面的水饺匀开吃,这两钵子水饺,还有这么多菜,我和尧箐小姐也吃不完。今天,大家尽忙着伺候我们,饭也没有吃好。”

“大少爷,在咱们谭家大院,没有这规矩,这是太太太特地为你和尧箐小姐准备的。”紫兰道。

“规矩是人定的,夜深了,没人看见,只要你们不说,没有人知道。”谭为琛一边说,一边将梅子拉到身边的凳子上坐下。”

谭为琛的手刚松开,梅子就站了起来:“大少爷,这不行。梅子在潭府呆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坏过规矩。”

阿香望着尧箐小姐,她在等尧箐小姐发话。

“紫兰,梅子,你们都坐下,阿香,你到门口守着,千万不要让老爷和太太突然冲进来,还有我爹和我娘——让他们看到,又要说尧箐没规矩了。”尧箐小姐站起身,将梅子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

“尧箐都发话了,你们就坐下吧!赶快趁热吃,你们几个记住了,以后,只要在我和尧箐小姐的跟前,你们就不要提什么规矩,我在程家班呆惯了,不喜欢受规矩的约束。”

谭为琛站起身,将另外两个丫鬟让到凳子上坐下,然后,走出珠帘,“阿香,关上门,你也过来。”

“如果老爷太太突然闯进来,那我们该怎么办呢?”阿香道。

“没事,老爷太太来,不是还有我了吗!老爷是一个很随和的人,如果老爷不随和的话,我能在母亲五十华诞的时候登台唱戏吗?”

阿香关上房门,走进里间,六个人围坐在圆桌周围,大家还真饿了,一会功夫,水饺和六盘菜吃的差不多了。

那坛雕花酒,谁也没有碰,因为尧箐小姐不能喝酒,所以,大家都没有喝酒。

夜已深,已经不是喝酒的时候了,程向南和几个丫鬟也想让新人早一点休息,应该让新郎官和新娘早一点开始两人世界。

今天晚上本就应该属于两对新人。

这时候,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

梅子和阿香走到门后,打开房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昌平公主,一个是冉秋云——冉秋云正准备敲门的时候,阿香打开了房门。

“太太,二太太,你们怎么来了。”阿香故意大声道。阿香的话,有一多半是说给屋子里面的人听的,刚才大家围在一张桌子上吃夜宵,这肯定是不合适的。

昌平公主和二太太走进房间,穿过两道珠帘。

冉秋云一边朝里走,一边说:“我们刚把平园闹新房的人赶走,为仁和婉婉已经歇下了。蒲管家说这边的灯还亮着,老爷不放心,就让大姐和我一起过来了。新郎新娘辛苦了一天,也该歇下了。”

“母亲,我们伺候新郎、新娘刚吃完夜宵,正准备帮新娘卸妆。”程向南迎上来,将昌平公主和冉秋云引到椅子上坐下。

“尧箐给母亲大人和二娘请安。”尧箐小姐走到昌平公主和冉秋云跟前行了一个礼。

昌平公主站起身扶起尧箐小姐;“我们今天一天都没有腾出空来看你,不放心,过来看看你,尧箐小小年纪,在这里纹丝不动地坐了一天,委屈你了。”

“母亲大人和二娘辛苦多日,也该早点安歇了。”尧箐小姐道。

屋子里面的人正说着话,又有两个人走进新房,他们是盛老爷和盛夫人。宝贝女儿已为人妇,夫妻俩有点舍不得,在睡觉之前过来看看。

“老爷。夫人,你们怎么也来了?”阿香道。

“为琛见过岳父岳母大人。”谭为琛给盛老爷和盛夫人行了一个礼。

昌平公主和冉秋云将夫妻两扶到椅子上坐下。

盛夫人伸手将女儿拉到身边:“尧箐,娘跟你说话,你记住了了吗?”

“尧箐记住了。”

“不要耍大小姐的脾气,学着点,不要忘了女儿家的本分。”

“爹娘放心,尧箐明白。”

“一会儿,你伺候大少爷安歇。谭家是宽厚人家,但我儿千万不要坏了规矩。”

“女儿明白。”

“梅子、紫兰,快把桌子收拾一下,可以给新娘子卸妆了。”昌平公主道——她来的目的就是想让夫妻俩早点安歇。

程向南和阿玉收拾桌子,梅子和紫兰开始给尧箐小姐卸妆。

梅子和冉秋云取下钗环,放进首饰盒子里。

那边两个丫鬟整理铺盖,被子下面撒了不少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还有一些雪片糕。

放好枕头,铺好被褥以后,紫兰将一个紫铜烫壶放进被褥,然后放下一红一黄双层帐幔。

梅子打来一盆热水。

拧了两个汗巾把,递给两个新人。

新人擦过手之后,将汗巾放进铜盆之中。

梅子端起铜盆走出房间,程向南和紫兰看了一眼手足无错的新郎和新娘,然后走出房间。

昌平公主、冉秋云、盛老爷盛夫人走在最后。

“琛儿,尧箐,安歇吧!我们走了。”盛夫人一边说,一边在尧箐小姐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昌平公主深情地望了儿子一眼,

“娘、二娘、岳父岳母大人慢走。”谭为琛将四个人送出门外。

谭为琛目送一行人走下楼去,然后转身回屋,关上房门,插上门栓。

如果不是昌平公主、冉秋云和盛老爷夫妻俩来的话,程向南和丫鬟门的动作不会这么快。

昌平公主和冉秋云将盛老爷和盛夫人送进房间,然后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冉秋云、阿玉将昌平公主、梅子送进房间以后回平园去了。

这时候,整个谭家大院已经完全安静下来。

冉秋云走出和园的时候,为琛少爷和尧箐小姐房间里面的灯还亮着。

自从两个人相识以来,这是两个人第二次独处。

第一次独处是谭为琛随父母到盛府送彩礼、定婚期的那一天——就是在那一天,尧箐小姐把自己佩戴了十五年的平安佩挂在谭为琛的脖子上。

第一次的独处虽然非常短暂,但在两个人的心里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谭为琛插上门栓之后,将尧箐小姐扶到床沿上坐下。

尧箐小姐含情脉脉地望着谭为琛的脸:“程少主,让尧箐伺候你上榻歇息。”

谭为琛坐在尧箐的身旁,双手握住尧箐小姐的手:“尧箐,让我好好看看你。”

尧箐两颊绯红,娇嗔道:“有什么好看的?”

“第一次看到尧箐的时候,向东就——”

“程少主第一次看到尧箐,就喜欢上了尧箐?”

“喜欢?向东可不是一个轻佻浅薄的人,第一次见到你,只是被尧箐小姐的美所折服,只此而已,当时,向东只是一个唱戏的,哪敢有非分之想呢!”

“可尧箐第一次看到程少主的时候就——就喜欢上了程少主——以前,尧箐也接触过很多男孩子,但从没有见到程少主时的感觉。”

“当时,向东只是惊异于尧箐小姐的容貌,那天傍晚,当第二次在西街二亭桥上邂逅小姐的时候,向东连看都不敢看。”

“不敢看,那你是怎么知道第二次见到的人是尧箐的呢?”

“下桥之后,是霍师傅跟我说的,再想看你的时候,已经看不真切了——之后,向东也没有好好打量过尧箐小姐。”

“尧箐现在就坐在程少主的跟前,你看吧!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尧箐小姐扑闪着大眼睛,直视着谭为琛的脸,

“第一次在南街馓子铺看到程少主的时候,尧箐就害了相思病——尧箐言由心生,程少主千万不要笑话尧箐啊!”

谭为琛松开尧箐的双手,将尧箐小姐揽在自己的怀中:“尧箐,别说话,让我好好抱抱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洞房里窃窃私语 尧箐小姐紧紧地抱住了谭为琛的腰,两个人脸贴的如此近,彼此能感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

尧箐小姐感受到了谭为琛身上男性的气息。

而谭为琛则嗅到了一股女孩特有的体香,他为此心潮澎湃。

少顷,尧箐感觉到为琛的力量,娇羞道:“程少主,你怎么了?”

“别动,让我好好抱抱你。”

尧箐抬起头,霎时间看见为琛已泪湿双眼。

尧箐心中一惊,她爱怜地拭去谭为琛眼角上的泪:“程少主,你这是怎么了?”

在尧箐的心目中,程少主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程少主此时流泪,一定想起了什么伤心的事情。

“尧箐,我这是高兴,现在——我找到了自己的生身爹娘,而且还遇见了你。曾经寂寞孤独的心终于有了归依,曾经漂泊不定的魂魄有了着落。”

“能与尧箐小姐喜结连理、比翼双飞,我的心才真正落地生根。”

“向东还要感谢上苍。向东要感谢的人实在太多了。老天爷太眷顾向东了——向东是一个有福之人,本以为自己要漂泊一生,没想到……”

听完谭为琛的肺腑之言,两行热泪从尧箐小姐的脸颊上滚落而下。

四目凝视片刻之后,程向东再次将尧箐拥入怀中:“尧箐,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跟你讲。”

尧箐抬起头,坐正了身体:“什么事?程少主快说。”

“你要答应我守口如瓶才行。”

“我答应你。”

“这件事情,你知我知,不能跟爹娘说,也不能跟岳父岳母大人说。”

“尧箐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上一次,从应天府回来的时候,曹大哥让我和高鹏、饶东山从梧州、经刘家堡回的歇马镇。曹大哥和柴进、霍师傅走鹰嘴崖回的歇马镇。”

“曹大哥他们是不是遇到了我表哥的人?”尧箐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情了。

“正是,翟温良派了几个人,他们在鹰嘴崖前面的黑松林里面守了三个晚上。”

“柴大哥认出他们来了?”

“他们都穿着黑衣服、扎着黑头巾,脸上蒙着一块黑布。柴大哥认出了翟府的心腹高天黎,霍师傅认出了马家的心腹豹子头和县衙里面的孙虎。”

“我表哥果然和马家、茅知县他们沆瀣一气。那曹大哥他们有没有遇到麻烦呢?”

“他们装成是劫道的,看我不在马车上,就放过了曹大哥一行。如果不是你提前告知,如果我们没有防备,结果就很难说了。”

“那天晚上,表哥在我家喝了很多酒,他得知谭、盛两家订婚的事情以后,情形就不对了。”

“第二天早上,他又突然不辞而别——过去,只要离开西院,他都会向我爹我娘说一声,后来,我又派阿香到聚俊楼去寻他,聚俊楼的宫掌柜说他到青州去了。”

“尧箐怀疑这里面一定有事,就跑到谭家大院来问大娘和二娘,这才知道谭家近来发生的许多事情都和我表哥有关,尧箐随母亲到舅舅家去过几次,尧箐知道,舅舅的身边养了好几个武林高手。”

“如果不是你提前告知,现在,我们恐怕很难坐在一起说话——也不会有今天的双喜临门了。”

“表哥对尧箐一直不死心,他勾结三太太母子俩,在为仁少爷的身世上大做文章,还在怀仁堂的生意上做手脚,就是想把为仁赶出谭家大院。”

“他知道我不喜欢为义,只要为仁离开谭家大院,他就有机会了——这也怪尧箐,迟迟不提盛、谭两家的婚约之事,让我表哥的心里生了不少妄念。”

“昨天下午,马老爷父子跟我提到了翟温良向他们借豹子头的事情。他们还告诉我,翟温良除了派几个人在鹰嘴崖等我,还派人在青州码头等我。”

“马啸天没有说错,这一次,我和曹壮士回歇马镇的时候,确实看到县衙的船停在青州码头上,我们还看见有人躲在船舱里面东张西望。”

“你和曹大哥走青州码头了?”

“不错,我们走码头了。”

“为什么不走梧州、刘家堡呢?”

“尧箐放心,我和曹大哥走青州码头的时候化装易容了。”

“化装易容?”

“对,是欧阳大人亲自给我们易容的。我们回谭家大院的时候,秦老蔫竟然没有认出我们来,爹和娘也没有认出我们来。”

“吓死尧箐了,还是欧阳大人虑事周全。”

“曹大哥也会易容,现在,向东也会易容了。尧箐,我刚才跟你说的事情,你千万不要跟爹娘说,向东说的是你表哥派人在鹰嘴崖等我的事情,他们要是知道这件事情的话,一定会寝食不安的。”

“尧箐明白。程少主自己也要多小心才是。尧箐和表哥从小在一起长大,他的秉性我知道,他跟我舅舅一样是一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

“尧箐放宽心,向东有了爹娘和你,向东会特别小心的。以后进出歇马镇,尽量走梧州和刘家堡这条路,即使走这条路,也要易容。”

“这些日子,程少主为了谭家的生意,为了今天的婚事累坏了吧!让尧箐为程少主捏肩、捶背、宽衣歇息。”

“今天,尧箐在这里坐了一天,也很辛苦,不只是今天,以后,向东也不要你伺候,能娶到尧箐小姐是向东的福分,向东只想好好照顾尧箐,不让尧箐小姐受半点委屈。”

“程少主真不想让尧箐受半点委屈吗?”

“在程家班的时候,向东的愿望就是好好孝敬义父,不让向南妹妹受半点委屈,现在,向东有了尧箐小姐,只要是生活在向东身边的人,向东都不会让他们受委屈。”

“程少主现在就让尧箐受委屈了。”

“尧箐小姐何出此言?”

“出阁之前,娘反复叮嘱孩儿,一定要照顾、伺候好大少爷,千万不要失了自己的身份。现在,程少主连捏肩、捶背、宽衣这种小事也不让尧箐做,这不是有意让尧箐进退失据——这不是委屈尧箐吗!”

“这——”谭为琛一时语塞。

“如果程少主不想让尧箐受委屈的话,就随了尧箐的心愿,千万不要生分了彼此,让尧箐失了自己的身份。”

“尧箐的爹娘相亲相爱了一辈子,我娘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给爹捶背、捏肩、揉脚。尧箐一直想做一个像娘一样女人。”

“程少主连宽衣这种事情都不让尧箐做,就更别说捏肩、捶背、揉脚这种事情了,以后,尧箐的委屈恐怕会更多呢。”

“我娘也跟向东说了,她让我一定要好好待尧箐小姐,要一辈子相敬如宾、不离不弃。尧箐累了一天,再让尧箐捏肩、捶背、揉脚,向东于心何忍。”

“尧箐不累,尧箐只想让程少主放松一下身心,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地睡一觉,至于周公之礼吗?来日方长,秦观的《鹊桥仙》中有两句非常有名的诗句: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尧箐小姐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的见识和胸怀,向东感佩之至、自愧不如啊!”

“你我从相见到相识,再到相爱,直至今天大婚,尧箐小姐给向东的惊喜太多了,你就像一本书一样,向东才看到前面几页,就已经目不暇接了。”

“程少主更像一本书,一本很厚的书,你这本书,尧箐恐怕一辈子都翻不完呢。”

“尧箐只是一个弱女子,尧箐的归宿,尧箐的喜怒哀乐,尧箐的幸福全在程少主的身上。照顾、伺候好自己的夫君,应该是尧箐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娘说,男人是女人的天,程少主好,尧箐才会好。程少主是尧箐一辈子的依靠。自从那日在镇上遇见程少主之后,尧箐的魂魄就在程少主身上了。”

“这些日子,程少主为了谭家的生意东奔西走,尧箐则整天提心吊胆,神不守舍。每天都要到潭府来看看。有时候还会莫名奇妙地跑到码头去看看。”

“现在,程少主说出这么生分的话来,尧箐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程少主了。”泪水再次溢出尧箐小姐的眼窝。

谭为琛用右手的大拇指拭去尧箐眼角上的泪珠:“听尧箐一席话,向东惭愧不已。行,就依尧箐,请——”谭为琛挺直腰板,举起双手。

尧箐这才破涕为笑。

她站起身,用双手取下谭为琛头上的新郎帽,解开红袄的扣子,脱下红袄,然后脱掉自己脚上的红鞋,爬上塌,跪在谭为琛的身后,开始捏肩、捶背。

不一会,谭为琛慢慢闭上眼睛,尧箐捏肩、捶背的手法非常娴熟,既轻柔,又有力。

“程少主,尧箐的手重不重?”

“不重,正好,很舒服。向东没有想到尧箐还有这本事。”

“五岁的时候,尧箐就学着娘的样子给爹娘捏肩、捶背、搓脚,每天晚上,这是尧箐必做的功课。”

“怪不得岳父岳母大人的身体这么硬朗,敢情有尧箐的功劳啊。我真是有福了。尧箐,你有日子没有给岳父岳母捏肩、捶背、搓脚了吧?”

“早几天,爹娘就不让尧箐伺候他们了。”

“这是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谭为琛一身伤痕 “尧箐还有两个妹妹,我娘说,我出阁以后,给父母捏肩的差事就交给紫荆和芙蓉了。”

“惭愧,跟娘子相比,我无地自容。”

“程少主何出此言?”

“你十年如一日,给岳父岳母捏肩、捶背。向东认祖归宗已经有些日子了,还不曾伺候过爹娘。惭愧的是我连想都不曾想过。”

“向东要好好跟娘子学习,从明日开始,向东也要给爹娘捏肩、捶背、搓脚。”

尧箐道:“程少主想多了,这种事情,只能由尧箐来做,从今天开始,尧箐已经是谭家的儿媳妇,程少主的爹娘就是尧箐的爹娘。”

“尧箐已经想好了,从明天晚上开始,尧箐就给二老捏肩、捶背。还有老祖宗,尧箐先给他们捏肩、捶背,等他们习惯了以后再揉脚。”

“我先跟婉婉说说,她一定乐意。”

“老祖宗和爹娘宠尧箐都宠不过来,怎么会让你给他们捏肩、捶背呢?谭府不缺少佣人,这些事情可以让她们去做。”

“佣人归佣人,我是儿媳,孝敬公婆和老祖宗是尧箐应当应分的,程少主离开父母十九年,父母大人就思念了十九年,尧箐要把十九年的亏空都补回来。”

谭为琛转身将尧箐揽在自己的怀中。

“程少主,尧箐还没有捏完呢?”

“就到这里吧!你也累了。该歇息了。”

“尧箐不困,你躺进被窝里,让尧箐给你揉揉腿脚。”

“我看算了吧!时候不早了,明天一早还要给老祖宗和爹娘请安。”

“你放心吧!我给你揉完腿脚就睡,不会耽误明天早上的请安。”

尧箐帮谭为琛脱去衣服,让谭为琛平躺在被窝里,掖好被子,然后坐到床尾,从被子里面拿出右脚来,将内裤的裤脚捋到膝盖的上方。

这一捋把尧箐的眼泪捋下来了:她在谭为琛的小腿肚和膝盖上看到了好几个疤痕,膝盖下方的疤痕最长最大。

尧箐用纤纤玉手轻轻抚摸谭为琛膝盖上的伤疤,几滴眼泪掉落而下。

谭为琛坐起身:“尧箐,你这是怎么啦?”

“程少主的腿上怎么有这么伤疤啊!”尧箐用泪眼望着谭为琛。

“快把眼泪擦干,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要是看到大师兄他们身上的伤,就不会觉得奇怪了。向东身上这点伤,和大师兄他们身上的伤相比,就不够瞧了。”

“尧箐单知道戏好听,扮相好看,却不知道程家班的人要吃这么多的苦。”

“义父就是因为唱戏太苦,才不让向东学戏练功的。”

“义父是为向东好,可向东总不能在程家班吃一辈子闲饭吧!所以才瞒着义父,私下里缠着大师兄学戏练功的。”

尧箐扑到谭为琛怀中,将脸埋在谭为琛胸前。

谭为琛感觉到了尧箐身体的颤动。

“这些年,义父带着向东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义父的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大不如前。”

“向东不想让他再奔波了,在来歇马镇之前,向东就劝义父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

尧箐抬起头来,深情地、爱怜地望着谭为琛:“你是不是不想找自己的父母了?”

“义父带着向东找了十二年,本来,义父不用这么辛苦的,根本就用不着满世界地跑。向东是想找到自己的爹娘——做梦都想,可向东总不能让程家陪着我找一辈子吧!”

“自从离开普觉寺以后,义父、义妹和程家班的人一直很照顾我,义父更是视向东为己出。所以,向东该为他们想想了。”

“为了讨生活,程家班的人个个都很卖命,向东再游手好闲,心里面过不去啊!所以才偷偷跟大师兄学戏练功。”

“如果向东没有一点真本事,就不可能替代大师兄登台演出——这可是向东有生以来第一次登台啊!”

“真悬啊!如果程家班不来歇马镇,岂不是要和父母失之交臂吗。”

“是啊!也许是老天爷可怜向东,他老人家听到了向东的呼告,所以才让向东在歇马镇找到了自己的生身父母。”

“老天爷大概是看向东吃了太多的苦,遭了太多的罪,有意补偿我,让我遇到了尧箐小姐。可见,这么多年的苦,向东没有白吃。”

“尧箐也要感谢老天爷,还要感谢观世音菩萨。”

“十一月十七号傍晚,尧箐在镇上两次邂逅程少主,就认定你就是尧箐要找的男人,从此以后,尧箐的魂魄就不在自己的身上了。”

“尧箐,脚就不揉了吧!我们歇息如何?”

尧箐脱掉衣服。

谭为琛掀起被头。

尧箐钻进被窝。

谭为琛张开双臂。

尧箐钻进谭为琛的怀中。

谭为琛将尧箐揽入怀中。

尧箐紧紧抱住谭为琛的腰。

“程少主,”

“别说话,让我们就这么静静地躺着。”

“尧箐的头枕在你的手臂上,时间长了肯定不行。”

“不碍事的,向东就想这么静静地躺到天亮。”

于是,两个人不再说话。

折腾了、辛苦了一天,两个人都累了、疲倦了。

很快,尧箐就听到了谭为琛均匀的呼吸声,尧箐心里明白,程少主确实累了。

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程少主自从认祖归宗以后,一直在为谭家的生意奔波,无论是一品斋和一品轩的较量,还是怀仁堂和一笑堂的较量,无一不是在刀口上舔血。

这些,尧箐都看在眼里,她担心,她心疼,所以,昨天晚上,尧箐想好如果渡过他们的新婚之夜了。

尧箐挪了一下身体、抬起头,慢慢移开谭为琛的手臂。谭为琛睡得很沉,睡得也很香。

尧箐凝望着熟睡中的谭为琛,从满头的黑发看到舒展的额头,从舒展的额头看到紧闭的双眼,从微闭的双眼看到坚挺的鼻梁,从坚挺的鼻梁看到红润的嘴唇。

很快,尧箐蜷曲在谭为琛身旁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尧箐就被窗外的鸟鸣声惊醒了。

昨天夜里,屋子里面的红烛一直亮着。

尧箐看了看熟睡中的谭为琛慢慢起身穿衣,她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还是惊醒了谭为琛。他看了看窗外:“尧箐,天还没有亮,你怎么就起床了?”

“程少主,你忘了,今天早晨,老爷要到青州去看望林老爷和三太太。”

“瞧我这记性,我竟然把这件事情忘在了脑后。”谭为琛一边说,一边穿衣服。

“笃——笃——笃。”有人在门上敲了三下。

“少爷,少奶奶,我们可以进来了吗?”说话的是小红。

小红是昌平公主刚派给尧箐的丫鬟,同时派给尧箐的丫鬟还有翠竹。昌平公主担心小红、翠竹伺候的不周到,把梅子留在尧箐的身边。

尧箐披上棉袄,穿上鞋子,打开房门。

站在门口的除了小红、、翠竹,还有梅子。三个人将尧箐扶到梳妆台前,然后帮尧箐梳洗打扮。

梅子要伺候谭为琛穿衣服,被谭为琛支开了:“梅子,别管我,你们把尧箐伺候好就行了,以后也是这样。”

“大少爷,这怎么能行呢?您不让我们伺候,那我们还如何在谭家大院呆呢?如果老爷太太知道了,一定会怪罪我们不懂规矩。”梅子道。

“为琛不说,爹娘怎么会知道呢?就是爹娘知道,为琛会为大家说话的。为琛在程家班野惯了,喜欢自由自在。”

“大少爷,太太派梅子来照顾您的。”

“梅子,你什么都不要说了,赶快去帮小红和翠竹的忙,一会,我和大少奶奶要去给老爷太太和老祖宗请安请安。”

一炷香的工夫,梅子搀扶着大少奶奶跟在谭为琛的后面去了母亲的房间,母亲房间里面的灯亮着,但屋子里面空无一人。

三个人又去了楼下父亲的房间,昌平公主果然在老爷的房间,紫兰也在,紫兰和昌平公主正在伺候老爷穿衣服。

谭为琛拉着尧箐的手,跪在蒲垫上,给老爷太太行了请安大礼。

“孩儿给爹娘请安。”

“尧箐给父亲母亲大人请安,祝父亲母亲大人福体安康。”

“快起来——快起来。紫兰,快把他们扶起来。”谭国凯道,“琛儿,不好好睡觉,你一大早把尧箐拖起来做什么?”

“父亲大人,是尧箐叫大少爷起床的,大少爷也想在老爷出门之前给父亲、母亲大人请安。”

“我知道你们是孝顺的孩子,只要心里有孝心,不用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我现在就跟你们说,请安,以后就免了,昌平,你说呢?”

“琛儿,尧箐,听老爷的。”昌平公主道。

屋子里面的人正说着话,冉秋云领着为仁和婉婉小姐走进了屋子——为仁和婉婉也是来给给老爷太太请安的。

两个人行过跪拜礼之后,谭国凯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总之,以后用不着请安了。

紫兰将婉婉小姐扶起身的时候,蒲管管走进房间:“老爷、太太,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云飞兄起床了吗?”谭国凯道。

“老奴刚才去*,林少爷已经起床,两个丫鬟正在伺候林少爷梳洗。”

“爹,琛儿陪您到青州去。”谭为琛道。

“是啊!让琛儿随老爷一同去。”昌平公主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林鸿升后悔不已 “爹,今天,家中还有不少客人,大哥理应在家照应他们,孩儿随爹到青州去比较妥当。”谭为仁道。

“行,就让为仁随我走一趟,琛儿留在家里照应客人周全,如果顺利的话,我们赶回来吃中饭。”

吃过早饭以后,昌平公主、冉秋云、谭为琛和尧箐小姐、婉婉小姐送代王、欧阳大人、老爷、林云飞和为仁出府。

台阶下停着四辆马车——一辆是高鹏驾驶的马车,一辆马车是林云飞带来的,另外两辆马车分别是代王朱桂和欧阳大人的。

这次,代王朱桂侍奉皇上之命将最后一部分库金库银运回北京,时间很紧,所以,朱桂不能在歇马镇多耽搁。

四辆马车穿过中街,朝镇南口驶去。

随行的还有曹锟和黑鹰。欧阳大人丁忧即将结束,需要做一些回京前的准备工作,曹锟不可能一直呆在谭家。

在谭府的这些日子,曹锟和高鹏、姬飞、南梓翔、饶东山只要一有空就切磋武艺,他是在为离开潭府和为琛少爷做准备。

经过切磋,曹锟发现高鹏的功夫不在他之下,如果再教授一些易容之术,可保万无一失,高鹏行事稳健持重,为人谨慎小心,姬飞和南梓翔的武功也不弱,有这三个人在为琛少爷的身边,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所以,这些日子,他除了和高鹏切磋功夫之外,他还教授高鹏易容术。他还叮嘱谭为琛,无论是出歇马镇和回歇马镇都不能走鹰嘴崖,最稳妥的路径是歇马湖西边的刘家堡和梧州这条路——即使进行了易容也要这么做。

在为琛、为仁兄弟俩大婚之日,马清斋、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父子俩都来了,经过观察和分析,马家已经不足为虑,马清斋父子两已经下了翟中廷他们的贼船。

茅知县和章知府是怎么想的,曹锟还吃不透,但曹锟已经能确定,翟中廷父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果翟中廷父子不善罢甘休,茅知县和章知府就下不了他们的贼船。

所以,谭家人不得不防。欧阳若愚特别提醒谭老爷,翟中廷父子一定会使出更阴损的招数来。不但为琛要提防,谭老爷和为仁也要提防才是。

四辆马车在青州府东林街口分手,朱桂向东,往应天府方向去了;欧阳若愚和曹锟、黑鹰回府,谭国凯、谭为仁和高鹏随林云飞去了林府。

分手前,谭国凯和朱桂、欧阳若愚依依话别。谭国凯和欧阳大人先送别代王朱桂,最后是欧阳若愚目送别谭国凯的马车离开。

林老爷子见到谭国凯和谭为仁父子俩的时候,激动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谭国凯父子俩见到林老爷子的时候,他正在后花园里面修剪盆景。后花园里,摆放着几十个不同造型、不同品种的盆景。两个丫鬟在旁边伺候着,凉亭里面的石桌上放着一个茶盘,茶盘里面放着一个暖壶,一个紫砂茶壶和一个紫砂茶杯。

看到儿子林云飞和老管家领着谭国凯、谭为仁。高鹏走进花园的时候,林老爷子迎上前来,两个丫鬟想搀扶他,被他推开了。

林老爷子走路有些不稳。

谭国凯疾走几步,迎上前去。

林老爷子一把抓住谭国凯的手,眼泪在他的眼睛里面打转转。

林老爷子的眼袋又大了很多,他脸颊上又增添了几个老人斑,原来的老人斑也大了许多,颜色也深了许多。

从上次见到林老爷子到现在,也就一个多月,谭国凯没有想到林老爷子的变化这么大。岁月不饶人啊!难为林老爷子了。将近八十高龄,竟然还要经历这么多人生的波折与风浪。

“老泰山,您的身体还好吗?”

林老爷子点点头,将谭国凯拉到凉亭里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石凳上铺着一个棉垫子。此时,太阳正好斜射到凉亭里面。

谭国凯没有坐下,他将林老爷子扶到棉垫上坐下,自己坐在另外一个石凳上。

林云飞将谭为仁和高鹏让到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坐在林老爷子的身旁。老管家则站在林云飞的身后。

另有一个丫鬟走出圆门,朝凉亭走来,她手上端着一个茶盘,茶盘里面也有一个紫砂茶壶和四个紫砂茶杯。

丫鬟走进凉亭,将茶盘放在石桌上,拎起茶壶,一一打开茶杯的盖子,倒满了茶,一一盖上茶杯盖子,将四杯茶放到四个人的面前,然后退出凉亭和另外两个丫鬟站在一起。

林老爷子用手背拭去眼角上的泪水:“国凯啊!今天是二号,谭家在办喜事,你怎么能到青州来呢?为仁大喜的日子,你把他带到青州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府中有人照应着,为仁和国凯一样,也想来看看您老人家。这些日子,谭家的事情太多,国凯竟然忘了到青州来看望您,虽然出了那档子事情,可国凯和您的翁婿关系还在啊!”

“您不是也念着我们谭家吗?听云飞说了您和蕴姗的情况以后,国凯心里面很不好受,再不到青州来,国凯这心里过不去啊!”

谭国凯几句话把林老爷子说的老泪纵横,一个丫鬟递过来一个手绢,林老爷接过手绢,在眼睛下面和脸上擦了几下。

“爹,国凯兄和为仁侄子来看您,您应该高兴才是啊!”林云飞道。

“爹这是高兴啊!可爹这心里还是很难受,除了难受,爹还很愧疚。”

“太上感应篇里说的好啊!人之大病,只在妄想。我林鸿升就是得了妄想症,我得了妄想症,你妹妹蕴姗也跟着得了妄想症,外孙为义也得了妄想症。”

“都是爹害了他们。这人啊,什么病都可以有,就是不能有这种病,我林鸿升活了大半辈子,脑袋让毛驴给踢了,糊里糊涂地活了这么多年。”

“我巴望蕴姗好,他也确实好了,嫁到了谭家,嫁给了国凯。谁都知道,在谭家,国凯对蕴姗最好。”

“国凯和蕴姗生了三个儿子,国凯是短了她吃的,还是短了她穿的,为仁和国凯一样,是多良善、多仁厚的孩子啊!他亏待过蕴姗和三个孩子吗?”

“为仁整天打理生意上的事情,辛苦的很,为义整天游手好闲,养尊处优,可蕴姗非要撺掇为义做大当家的美梦。”

“我作为父亲,却视而不见,有时候还会说一些不当的话——我后悔啊!养不教,父之过,老话说的一点不假。”

“老泰山,过去的事情,您就不要再提了,蕴姗母子是被人家当枪使了,他们母子俩哪知道歇马镇的水有多深啊!为义毕竟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他怎么能知道那些人葫芦里面卖什么药呢?”谭国凯道。

“国凯,你还是让我说吧!不说出来,憋在心里难受。国凯啊!我林鸿升愧对你——愧对谭家啊!千不该,万不该,他们母子俩不该害你啊!丧尽天良,老天爷能放过他们吗!我把肚肠子都悔青了。”

“老泰山,都过去了,蕴姗已经知道错了,现在回头,为时不晚。蕴姗为谭家诞下了三个儿子,她对我们谭家是有恩的,功大于过。蕴姗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

“蕴姗也愧对为智和为信啊!可她又舍不得两个孩子,我想搬回应天府,蕴姗记挂着两个孩子,说住在青州,靠歇马镇近一点。”

“老泰山,国凯听云飞说,蕴姗在慧慈庵呆了不少天,她莫不是有了出家的念头?”

“她心里面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她说要好好在菩萨面前忏悔自己的罪孽,她能大彻大悟,这是一件好事,可我和国凯一样,也担心她想不开,我担心她走不出来——蕴姗从小就执拗——蕴姗不愿意离开青州,老朽我也只能留在这里。”

“老泰山,国凯这次来,除了看看您老人家,还有一些想法。”

“国凯,你有什么想法,请说。”

“我想把您老人家接到歇马镇住一些时日,你到歇马镇去,蕴姗就有可能回歇马镇,蕴姗对您一直很孝顺,为智和为信不能没有亲娘的照应。为了两个孩子,蕴姗也应该回歇马镇。”

“可蕴姗是被休之人,国凯如何向族人解释呢?”

“这无妨,国凯跟族人解释一下就行了——国凯把为义安葬在谭家墓地,族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蕴姗回歇马镇,照顾孩子和烧香拜佛两不误,她可以到隐龙寺去烧香拜佛嘛!蕴姗和国凯毕竟做了十六年的夫妻。”

“蕴姗走到今天这一步,国凯也有责任,这笔账不能全算在蕴姗一个人的头上。看到蕴姗和两个孩子在一起,国凯的心里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凡是和国凯在一起生活过的人,国凯都不希望他们进退失据,生无可念。大太太和二太太也希望蕴姗回去。”

“国凯,你真是宅心仁厚、菩萨心肠啊!难怪老天爷给你这么多的福报啊!只是我到歇马镇的事情,恐怕要和蕴姗商量一下吧!”

“爹,您就听国凯兄的安排吧!只要您到歇马镇去,蕴姗就一定会回歇马镇。爹,您不是一直在念叨为智和为信吗?您难道不想到歇马镇去看两个外孙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林蕴姗痛定思痛 “行,那就依国凯,管家,到聚丰楼叫一桌菜来,我们吃过中饭再走。”

“老泰山,我们回歇马镇吃中饭——国凯来这么早,就是出于这种考虑,让为仁陪您先回歇马镇,云飞陪我到慧慈庵走一趟,您先行一步,我们随后就到。”

“您和蕴姗应该去沾沾谭家的喜气。这次,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就是回青州,也不要再想着搬家的事情了。”

“青州离歇马镇近,国凯和蕴姗,还有为智和为信来看您也方便些。生意嘛,你交给云飞去打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行,就依国凯。潭府还有客人,国凯和为仁在青州不能多耽搁。”

于是,老管家去安排马车,谭为仁和林老爷回歇马镇;谭国凯、林云飞和高鹏一行乘马车前往慧慈庵。

慧慈庵在青州城西,歇马湖的南岸边。

站在歇马湖的南岸,虽然看不到歇马镇,但能看到连绵起伏的二龙山。

歇马镇就坐落在二龙山的南麓,歇马湖的北岸。在青州地界,大小寺院有五个,和尚庙有三个,尼姑庵有两个。林蕴姗选择在慧慈庵进香,应该是有些考虑的。

马车沿着湖边大道一路向西。

马车穿过码头的时候,便能看见一座九层木塔。

这座九层木塔的名字叫玄武塔,玄武塔是慧慈庵堂标志性建筑,玄武塔屹立在湖边,玄武塔是青州五个寺院唯一一座木塔。

这座木塔除了层檐上的小黑瓦之外,全是木质材料,木塔用的是榫卯结构,没有一根铁钉。

最特别的是九层木塔,从下到上,安坐着九尊大小不等的观音菩萨,观音菩萨是用楠木雕刻而成。当地人都说,慧慈庵的观音菩萨非常灵验。敢情林蕴姗是来拜观音的。

马车停在慧慈庵山门前的池塘边。在慧慈庵的山门前,有一个半圆形的池塘,池塘两边各有一座石拱桥,池塘里面的水和歇马湖的水是相通的。

慧慈庵的规模不大,但却非常精致,有诸多与众不同的地方。

慧慈庵的山门一共有一大两小三个山门,两个小门对称分布。

林云飞领着谭国凯和高鹏从中门进入慧慈庵。

慧慈庵的殿堂的主要建筑也是对称分布的。

进入中门,便能看到紫霄殿、大雄宝殿和观音大殿,在三大殿的东西两边各有两个稍微小一点的殿堂。在东西两个殿堂的旁边各有一个院落,院子里面是尼姑休息打坐参禅的地方。

林云飞领着大家走进东院靠近湖边的一个院门——即北院门——东院有南、中、北院三个门。玄武塔就坐落在这个院子里面,在慧慈庵,所有的建筑物都是对称分布的,唯独玄武塔例外。

玄武塔的四边都是禅房,玄武塔矗立在院子的中间。

林云飞将谭国凯领进一间禅房坐下。

一个尼姑送进来一杯茶。

“国凯兄,蕴姗在塔顶上,我和高鹏去叫蕴姗。”林云飞说完后,便和高鹏走出禅房,朝玄武塔走去。

林云飞和高鹏走进塔门,沿着楼梯盘旋而上。歇了两次以后,两个人上了第九层。

在观音菩萨的跟前香案上放着一个香炉,香炉里面插着三炷香。在香案前的蒲垫上跪着一个身着素服的女人,她双手合十,头微低,嘴里面在嘀咕着什么。这个女人就是林蕴姗。

脚步声并没有影响林蕴姗的祈祷。

在看到妹妹林蕴姗的刹那间,眼泪在林云飞的眼眶里面打转转。

妹妹活的太累太苦,作为哥哥,他的心情很沉重。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为了一点眼前物,戚戚然一生,到头来才知道什么都没有得到,不但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失去了很多本来已经拥有的东西。

林云飞用手背擦去眼窝里面的泪水,跪在林蕴姗旁边的蒲垫上——在香案前放着四个蒲垫。高鹏则站在小门外的走廊上看着这一对兄妹的虔诚模样。

现在,高鹏眼中的林蕴姗和以前的林蕴姗简直判若两人。

以前,那个目空一切,颐指气使的三太太已经不复存在。

今天,三太太一身素衣,头上和身上无半点饰物,脸上无星点脂粉。

过去,在谭家大院,林蕴姗的衣服总是最鲜艳、最讲究、最华丽的。

过去,除了每年一次的祭祖,林蕴姗从不到隐龙寺去烧香拜佛,在谭家大院,到隐龙寺去烧香拜佛最多的人是大太太和二太太。

一个女人,爬上九层高塔,在观音菩萨面前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看来,三太太这次是真的醒悟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林蕴姗收起双手,睁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理了理几缕挂在面前的头发,然后立起右腿,双手按在蒲垫上,慢慢站起身。在转身的时候,她看到了跪在旁边的哥哥林云飞:“哥——哥哥,你怎么来了?”

林云飞扶起林蕴姗:“蕴姗,你看谁来了?”林云飞指着靠在栏杆上的高鹏。

“高鹏?你——你怎么来了?”

高鹏走进小门:“三太太,不但高鹏来了,老爷也来了。”

“老爷来了?”林蕴姗的声音有些哽咽,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她看看哥哥,又看了看东西南北四个小门——四个小门通向外面的走廊。

“老爷年纪大了,我没有让老爷上塔,老爷在禅房等你。”

兄妹俩互相搀扶着走下旋梯,走出玄武塔。

林蕴姗大步流星,推开禅房的门,冲进禅房:“老爷,您怎么来了?”

谭国凯站起身,抓住林蕴姗的双手:“蕴姗,国凯来迟了——国凯早该来了。”谭国凯的眼圈有点潮湿。他的鼻子也有些发酸,短短一个多月,林蕴姗消瘦、憔悴了许多。看了叫人心疼。

“老爷,蕴姗是一个有罪之人,不值得老爷这样的。”

“蕴姗,国凯兄到青州来看望爹和你,国凯还把爹接到歇马镇去了,他还要接你回谭家大院。”林云飞道。

“把爹接到歇马镇去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就在我们到慧慈庵来之前,国凯兄已经让为仁少爷送爹到歇马镇去了。”

“为仁少爷也来了?哥哥,你好生糊涂,老爷身体不好,你怎么能跑到歇马镇去惊扰老爷呢?”

“是游掌柜派人报的信,说为琛和为仁少爷结婚,爹让我到谭家去贺喜,国凯兄打听爹和你的情况,云飞就照实说了。今天,国凯兄就到青州来了。”

林蕴姗突然坐在禅床上失声痛哭起来。

谭国凯走到禅床边,坐在禅床上,将浑身颤抖的林蕴姗揽在自己的怀里。林云飞和高鹏走出禅房的门,林云飞掩上禅房的门。

待林蕴姗的心情稍微平复以后,老爷用双手托起林蕴姗的脸:“蕴姗,跟我回歇马镇吧!两个孩子都很想你。”

“怡园还空着,怡园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动——原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两个孩子还在怡园,你回去还住在怡园。”在谭国凯的眼中,林蕴姗的变化太大了。

“老爷,蕴姗不能跟你回谭家大院,孩子想我,您可以把他们送到青州来。”

“这是为什么?”

“蕴姗回谭家大院,谭家就不得安宁。”

“此话怎么讲?”

“如果那帮人知道蕴姗到回了谭家大院,就会想方设法对付谭家,我和爹已经跟他们一刀两断了。”

“现在,爹把钱庄的生意交给哥哥打理,我们林家只做钱庄的生意。我爹装病就是为了摆脱他们的纠缠。”

“虽然,我爹亏了不少银子,但我爹还是下决定和他们断了,蕴姗把谭家坑得不轻,不能再继续坑谭家了。”

“老爷能把两个孩子照顾好,蕴姗就谢天谢地,心满意足了。这些日子,蕴姗的内心平静了许多,也悟出了很多道理来。”

“蕴姗,你多虑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谭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你不必担心,用不着怕他们。”

“只要咱们一家人像石榴子一样紧紧地抱在一起,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就找不到下蛆的机会。”

“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马家已经和我们谭家和好了——以后,马家再也不会找我们谭家的麻烦了。”

“和好了?老爷千万不要被马清翟父子俩诓骗了——那父子俩可是头顶生疮,脚底板流脓水,坏透了。”

“这——国凯知道,这次,在马家陷入绝境的时候,国凯放了他们一马。如果马家再和我们谭家做对,那就要遭天谴了。他们自己心里那道坎恐怕都过不去。”

“马家陷入绝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啊?”

“你听国凯慢慢跟你说:为仁大婚前,马啸天指使土匪张二狗绑架了婉婉,索要五万两赎金。”

“婉婉?婉婉是谁啊!”林蕴姗离开谭家大院太久,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婉婉是刘家堡李铁匠的女儿,她是秋云的女儿,秋云就是用她换了李铁匠的儿子——为仁就是李铁匠的儿子,为仁娶的就是婉婉。”

“那婉婉现在的情况怎么样?这孩子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林蕴姗回到谭府 婉婉已经没事了。幸亏曹锟神机妙算,在八卦滩找到了绑匪藏匿婉婉的地点,然后让县衙的人到八卦滩抓了张二狗等绑匪。后又根据张二狗的口供抓捕了马啸天。”

“第二天,茅知县问案的时候,我让曹锟传话把马啸天放了。第二天,马清斋带着一家人到谭家贺喜并谢罪,他还连夜从青州去请赵家班舞龙队到谭家助兴。只要马家和他们断了,他们就无处下口了。”

“蕴姗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

“蕴姗,跟我回歇马镇吧!走的快一点,说不定还能赶上老泰山和为仁他们呢!”

“老爷,蕴姗回家换一身衣服,就这样回谭家大院,千万不要失了谭家的体面。”

“没事,没有人计较你穿什么。”

“蕴姗还有几天就到四十九天了,蕴姗在菩萨面前许愿,一定要祈祷四十九天。”

“回歇马镇,你照样可以烧香拜佛嘛!别说四十九天,你就是天天到隐龙寺去烧香拜佛,国凯都不会拦你,国凯还会陪你一块到隐龙寺去烧香拜佛。”

林蕴姗擦干净眼角上的泪水,从枕头旁边拿起一个包裹,环顾一下禅房之后,然后走出禅房,关上房门:“哥哥,蕴姗拜别一下慧心住持,然后跟你们回歇马镇。”

三个人随林蕴姗走到观音大殿后面一个独立的禅院——住持院前。

“老爷,你们在这里等我。”林蕴姗将包裹递到林云飞的手上。

三个人站在住持院的台阶下,林蕴姗推门走进住持院。

不一会,住持院的门被打开,一个老尼姑和林蕴姗走出院门,老尼姑就是慧心住持,慧心住持的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的尼姑。

林蕴姗走到台阶下,对着老尼姑施了一个礼,然后转身朝观音大殿走去——住持院的大门正对着观音大殿的后门。

慧心住持单手垂面:“阿弥陀佛。”

谭国凯一行离开慧慈庵的时候,时间已是己时,中饭前赶到歇马镇应该没有问题。

谭国凯和林蕴姗坐在车厢里面,林云飞和高鹏坐在车厢外,林云飞想给谭国凯和林蕴姗独处的时间。

谭国凯紧紧地抓住林蕴姗的右手,林蕴姗则紧紧地依偎在谭国凯的身旁。

在相互的依偎中,谭国凯发现林蕴姗有不少白发,而林蕴姗则发现老爷头上的白发又多了许多。林蕴姗感到非常的难过和愧疚,这些白发有很多都是因为她平添的。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的不易,岁月本就催人老,自己还跟着添乱,真是太不知晓人事了。

自己原来有三个儿子承欢膝下,和大太太相比,不知道要幸福多少倍,可自己人心不足,还想得到那些本就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结果把一个儿子送进了鬼门关。

老爷的心里一定很痛,自己也应该下地狱,可老爷仁慈,原谅了她,这让她无地自容,如果不是牵挂两个儿子和年迈的父亲,她一定会以死谢罪——到阴曹地府和为义相见。

看着伤心欲绝,后悔不已的林蕴姗,谭国凯决定给儿子为义竖一块碑。

为义是做了大逆不道、让自己难过伤心的事情,但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养不教父之过,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谭国凯决定给为义立碑,也是为了宽林蕴姗的心。

谭国凯把这个决定告诉林蕴姗的时候,林蕴姗突然热泪盈眶。

马车驶进歇马镇,进入中街的时候,林蕴姗掀起窗帘,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人和店铺,感到非常的亲切,她甚至觉得所有的景物都变得鲜亮明朗起来。

过去,这些景物在她的眼里都是灰暗的。她在歇马镇生活了十六年,也经常到镇上来溜达,来买东西,逢年过节的时候,她还会到街上来看过高跷和舞狮表演,但从没有今天这样的感觉,或许是过去的心思不在这上面吧!

马车路过怀仁堂的时候,林蕴姗看到:无论是梁大夫的医馆里面,还是药铺里面,都不似以前那么冷清,药铺的柜台前排着七八个人,柜台里面有三个伙计在忙碌着;医馆里面的长凳子上坐着好些人,贵娃正将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女孩子送出医馆。

“老爷,一笑堂的生意怎么样?”林蕴姗道。

“蕴姗,你也知道一笑堂?”

“怎么不知道,一笑堂是马家开的,茅知县、章知府、翟温良和为义都入了股。他们想让为义和为仁斗,然后坐收渔人之利。这全是蕴姗做的孽啊!”

“高鹏,停一下。”谭国凯掀起车帘道。

高鹏勒住缰绳,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高鹏,你去把贵娃叫过来。”

高鹏把缰绳递到林云飞的手上,刚想跳下马车,贵娃跑了过来——他已经看见了高鹏。

“高鹏,老爷回来了。”

“贵娃,你来的正好,老爷有话问你。”高鹏道。

“贵娃给老爷请安,给三太太请安。”贵娃看到了坐在老爷身边的林蕴姗。

“贵娃,一笑堂的生意怎么样了?”谭国凯问。

“回老爷的话,一笑堂已经关门大吉了。”贵娃微笑道。

“关门了?这么快啊!”

“回老爷的话,一笑堂昨天早上就关门大吉了。一笑堂的伙计已经到济慈堂去了。”

马清斋和马啸天父子俩果然下决心和茅知县、章知府、翟中廷之流一刀两断了。

谭国凯和曹锟的判断没有错,马清斋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态度,除了携全家人到谭府贺喜,送上一份大礼,除了派管家连夜到青州请来赵家班舞龙队到谭家助兴,还包括关了一笑堂。

请舞龙队和关一笑堂,肯定是在茅知县问案之前,而不是在马啸天被无罪释放之后。

由此可见,昨天晚上,曹锟离开马府之后,马清斋就已经想好怎么做了。

“马家关了一笑堂,损失一定很大,茅知县、章知府和翟温良三人也入了股,但马家是大头,他们是小头。看情形,马家确实是想通了。还是老爷英明。”

“哪是我英明啊!是曹侍卫出的主意。”

“老爷,这对咱们谭家来讲可是一件喜事啊!马家不跟他们瓜葛,他们就没有机会找我们谭家的麻烦了。”

“自古道,邪不压正,蕴姗,你不必担心。”

“贵娃,你辛苦一下,去告诉蒲管家,就说三太太就要回府了。”

“贵娃明白——贵娃去了。”

“快去吧!”

贵娃甩开膀子,一路小跑,朝北街去了。

马车继续向北行驶。

马车左拐进入北街的时候,林蕴姗便看到谭府院门前的台阶上站着很多人。

站在前面的人是昌平公主和冉秋云,站在冉秋云左右两边的是林蕴姗的两个儿子——为智和为信。

看到两个儿子的一瞬间,眼泪溢满了林蕴姗的眼眶。

谭国凯坚持要把林蕴姗接回歇马镇,也是为了为智和为信两个儿子,他不希望这两个孩子的心里留下任何阴影。他们还小,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谭国凯不希望在两个孩子的心灵深处埋下怨恨——甚至仇恨的种子。

马车还没有停下,冉秋云拉着两个孩子冲了过来,当林云飞搀扶着林蕴姗走下马车的时候,为智和为信两兄弟扑在林蕴姗的怀中,毫无忌惮地哭了起来。

林蕴姗则将两个儿子拥入怀中,她泪流满面的望着两个孩子,用手抚摸着他们的头发。

看到一身素服、全无装饰的林蕴姗,冉秋云的鼻子也有些发酸——在冉秋云的印象中,林蕴姗从来都衣着艳丽,珠光宝气的。

谭国凯心知肚明,两个孩子选择留在谭家大院的时候,他们的内心一定十分的痛苦,表面上,他们似乎很平静,但内心却是翻江倒海——母亲的心和孩子的心永远是连在一起的,这就叫母子连心。

谢嫂双膝着地:“谢嫂给小姐请安。”

“谢嫂,——你——你怎么也来了?”

“蕴姗,是国凯坚持让谢嫂来的,国凯说,谢嫂伺候你和孩子很多年。”林云飞道。

林蕴姗突然扑通一声,跪在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的膝前:“蕴姗给老爷大姐叩头了,感谢老爷和大姐对蕴姗母子这份恩德。以后,蕴姗再也不敢造次,一定好好伺候老爷和大姐。”

昌平公主和冉秋云将林蕴姗扶起身。林蕴姗一手拉着一个孩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台阶,走进院门。走进和园的东堂。

老太爷和老太太、族长谭国基、谭国栋夫妻俩和儿子谭为礼正坐在东堂里面陪林老爷子说话。

林蕴姗走进东堂,和两个儿子给族长、老太爷、老太太、林老爷子行了跪拜大礼。

林老爷子抱着女儿流了一会眼泪。

之后,按照规矩,两对新人给三娘林蕴姗行了跪拜大礼。

行完礼之后,冉秋云陪林蕴姗回怡园梳洗一番,换了衣服,然后在冉秋云和谢妈的搀扶下,去了齐云斋。

酒席早已经准备好,大家都在等林蕴姗的到来。

一楼的大厅里面摆了十桌,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执意留很多远道而来的亲戚再逗留一日,今天晚上不是还有一场戏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隐龙寺歌声悠扬 宴席散了以后,林蕴姗和林老爷子在谭国凯、昌平公主、冉秋云和两对新人的陪同下到隐龙寺进香还愿——冉秋云把为智和为信也带上了。

慧能禅师请出诫明住持为谭家举行一个诵经大会,诫明住持是耄耋高僧,他已经有三四年不主持诵经大会了,寺院中的法事大多由慧能禅师负责。

诵经大会在大雄宝殿举行,寺中所有僧人齐聚在释迦牟尼的坐像前,左右两边,分三排站立。

供桌右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禅案,禅案上放着一个铜罄、一个超大的木鱼,铜罄旁边放着一把铜锤,木鱼的旁边放着一把木槌。

供桌前放着数排几十个蒲垫。

在众僧低沉婉转的诵经声中,在慧能禅师的引导下,谭国凯一行走进大殿,然后按照辈分长幼跪在蒲垫上,与此同时,两个僧人搀扶着诫明住持从后门走进大殿,走到禅案跟前。

林老爷子跪在第一排正中一个蒲垫上,谭国凯、昌平公主、冉秋云和程班主(程班主是谭为琛的义父,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已经把程班主当成了至亲之人)依次跪在林老爷子的右边的蒲垫上。

林蕴姗、林云飞、谭国栋夫妇依次跪在林老爷子左边的蒲垫上。

谭为琛和尧箐小姐,谭为仁和婉婉小姐,程向南和梅其宝(这两个人大婚在即,程向南是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的义女,梅其宝自然成了谭家的女婿),谭为礼和谭为智、谭为信跪在第二排蒲垫上。

随谭家人到隐龙寺的亲戚跪在后面的蒲垫上。

大殿的门外聚集了很多香客。

这样的诵经大会,特别是由诫明住持主持的诵经大会并不多见,赶巧遇到这样一个好机会,香客们是不会错过的,他们站在大殿的门外。

有的香客直接参与其中,他们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和菩萨做心灵上的交流。

待谭家人全部跪在蒲垫上,微闭双眼、双手合十之后,诫明住持拿起铜锤和木槌在铜罄木鱼上敲了一下之后,众僧的诵经之声顿时悠扬高亢起来。

伴随着参杂其间的铜罄和木鱼之声,诵经之声或低沉婉转,或悠扬高亢,歌声在大殿里面激荡回响,荡人心魄,沁人心脾。

无论是吟唱经文的僧众,还是聆听吟唱的施主,无不虔诚之至。

置身其间的每一个人,无不感受到佛祖的伟大。

救苦救难的释迦牟尼佛,二目俯视,眉宇舒展,面容慈祥,人在他的面前,自觉渺小和卑微许多。

所有的欲念都将被碾压成泥,化为乌有。每个人都会感谢上苍,不再有非分的奢求。

此时此刻,每个人都会对上苍说,您给我什么,我就接受什么,不再想入非非。我什么都不去想,并不代表上苍会让我两手空空。

诫明住持大概是体力不支,两位禅师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他的身后,示意诫明住持坐在椅子上。

诫明住持并没有理会他们,慧能禅师示意两个侍僧架着诫明住持,诫明住持没有反对,这说明他的身体确实有点吃不消了,但他还是想坚持到诵经大会结束。

跪在蒲垫上的人,林蕴姗是最虔诚的一个,她紧闭双眼,眼泪不时从眼睛里面流出来,她在哽咽——只是在心里面哽咽,她不想破坏如此*肃穆的气氛。

最后,大家依次走到禅案跟前接受诫明住持的摸顶礼。

今天,谭国凯尤其虔诚,过去,每年,他都会带着全家人到隐龙寺来参加隐龙寺为谭家举行的诵经大会,但都是出于形式上的考虑。

过去,昌平公主和冉秋云隔三差四到隐龙寺来烧香拜佛,谭国凯只觉得昌平公主和冉秋云是在在找寻精神上的寄托。

今天,谭国凯的想法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菩萨一定是听到了昌平公主和冉秋云的祈祷,所以,在历经了很多磨难之后,谭家得到了很多福报。

最后,诫明住持在慧能住持的陪同下,在几个侍僧的搀扶下,将谭国凯一行送到大雄宝殿前面的台阶下。

按照诫明住持的吩咐,慧能禅师领着三个老禅师将谭家人送到山门外。

一月三号的早晨,程家班启程回应天府。一月四号的晚上,在秦淮戏院有一场戏,票已经卖出去了,所以,程家班必须在一月三号启程。

程家班离开歇马镇的时候,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冉秋云,林蕴姗,谭为琛和尧箐小姐,谭为仁和婉婉小姐将程家班送到鹰嘴崖的北谷口。

分手的时候,谭国凯和程班主说好,在程向南和梅其宝大婚之前,他一定会带全家人赶到应天府,程向南出嫁的时候就从谭宅走,谭宅就是向南的娘家。

谭国凯还答应为程向南和梅其宝主婚——程向南和梅其宝的大婚之日定在一月十六号,这个日子是程班主和谭国凯、昌平公主商量后定下来的黄道吉日。

程向南和梅其宝大婚之后就是春节,谭国凯决定新春佳节在应天府过。

谭国凯离开应天府十九年,早就想回到他和昌平公主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既然皇上把侯爷府还给了他们,他就要好好领这个情。

本来,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打算把侯爷府送给程班主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义女向南和梅其宝就可以在谭宅完婚。

谭宅地方很大,房子很多,谭老爷和昌平公主可以随时到应天府来小住几天。

但程班主说什么都不同意,他和程家班能在夫子庙落脚安家已经是大喜过望了,女儿向南可以从谭宅出嫁。

但不能在谭宅大婚,戏院后面的房子已经够程家班住了,程班主甚至希望谭老爷和昌平公主搬到应天府来住。

十九年前,谭老爷和昌平公主就是从侯府回歇马镇的,这里毕竟是谭老爷和昌平公主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更何况应天府和应天府附近几个城市有谭家的生意呢?

谭老爷住在应天府,更方便打理谭家的生意,如果谭老爷想回歇马镇的话,也很方便,歇马镇离应天府不算太远。

一月十二号,谭老爷一行启程前往应天府。好家伙,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驶出歇马镇。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本打算带老太爷和老太太到应天府走一趟,但两位老人家上了岁数,身体也不怎么好,弟弟谭国栋和族长谭国基都觉得不妥,谭国凯这才决定把老太爷和老太太留在歇马镇。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坐一辆马车,外加丫鬟紫兰和梅子——谭老爷和昌平公主觉得自己的身体不错,所以,只带了两个丫鬟。赶马车的是高鹏。

谭为琛和尧箐小姐,谭为仁和婉婉小姐各坐一辆马车,外加阿香、润月、小红和翠竹四个丫鬟。赶马车的是姬飞和南梓翔。

冉秋云和玉婷、玉兰坐一辆车,外加赵妈和阿玉两个人。赶马车的是饶东山。

林蕴姗和为智、为信坐一辆车,外加谢嫂。赶马车的是二墩子。

自从林蕴姗回到谭家大院以后,她和冉秋云一样,每天早晨到平园给冉秋云请安,然后和冉秋云一同到和园去给老爷、昌平公主请安,最后和何嫂、梅子一起给昌平公主梳洗、化妆和更衣。

林蕴姗每次和冉秋云到和园去,谢妈都跟在身边,谢妈的性情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她话少了,人也勤快了许多,不管在平园,还是在和园,她都是低眉顺眼,尽心伺候主子。

为智和为信两兄弟,过去一直是谢妈伺候照应的。

自从谢妈随林蕴姗回到谭家大院以后,为智和为信兄弟俩的性情活跃了许多,每天按时到南院去读书,散学后,按时回北院,总之不再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谭为礼说,为智和为信兄弟俩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但听课认真,作业也完成的很好。

在林蕴姗离开潭府的日子里,兄弟两上课走神,经常迟到和早退,有时候还以生病为由不到南院去上课,谭为礼布置的作业很少完成。

现在,谭为礼布置的作业,兄弟俩完成的非常好,背书任务也从不大折扣。

谭国栋夫妻俩和谭为礼一辆车,外加两个丫鬟。赶车的是贵娃。

盛老爷夫妇俩和芙蓉、紫荆姐妹俩一辆车,外加两个丫鬟。

李俊生夫妇和两个女儿一辆车,冉秋云给他们安排翠雯和红珠两个丫鬟。

到应天府去贺喜的还有马、霍、荣三大家族的代表。

马清斋和马啸天父子俩,他们把心腹豹子头爷也带上了。

霍老爷夫妻俩,还有荣夫人和小女儿荣婉如。

黄昏之前,十几辆马车驶进了应天府。

酉时,马车停在谭宅的大门前,按照谭国凯的吩咐,贺管家派工匠重新制作了一个牌匾,牌匾上雕刻着“谭宅”两个大字。

十九年前高挂在门楣上的“侯爷府”的牌匾仍然锁在库房里面。麒麟候已经成为历史。

所以,“侯爷府”的牌匾也应该成为历史。谭国凯特别强调,只能是“谭宅”,不能是“谭府”。

昌平公主非常赞成谭国凯的想法,还是低调一点好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谭国凯诗兴大发 谭为琛跳下马车,走到院门前,刚准备叫门,大门开了。

看门人齐老爹(闵副指挥使留下来看宅院的老院公之一)听了到门外的马鸣声和车轱辘的声音——他喊来了两个家丁。

两个家丁将两扇大门完全打开之后,一个家丁朝院门里面跑去——他是去喊贺管家的。

年轻人率先跳下马车。

在紫兰和梅子的搀扶下,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慢慢走下马车。

尧箐小姐和阿香把盛老爷、盛夫人和两个妹妹扶下马车。

阿玉将冉秋云和赵妈扶下马车。

婉婉和红珠将李俊生夫妇扶下马车。

这时候,一个家丁领着贺管家跑出院门。

两个家丁将大门完全打开。

这两个家丁是谭为琛上次到应天府来的时候让贺管家找来的,这两个人是齐老爹的远房亲戚——按照为贺管家的吩咐,齐老爹一共找来了四个远房亲戚,三男一女,三男是家丁,一女是厨娘。

贺管家原来是应天府怀仁堂的账房先生,因为年近古稀,谭为琛安排了一个年轻的账房先生,把贺先生安排到谭宅来当管家,管家不是人人都能当、并能当好的。

让贺先生到谭宅来当管家,是怀仁堂的掌柜举荐的,贺先生在怀仁堂当了二十几年的账房先生,他经手的账目和银两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贺先生没有孩子,他有过一个老婆,但夫妻两不曾生养,老婆病逝以后,贺先生一直独身未娶。让贺先生到谭宅来当管家,等于为贺先生找到一个理想的归宿。

当谭为琛把这件事情禀告老爷时候,谭国凯非常满意,因为谭老爷对贺先生非常了解。

贺先生下得一手好棋,谭国凯落难之前,他经常把贺先生请到府中杀几盘。贺先生为人耿直,每次下棋,他都不会碍于情面,手下留情,谭国凯就喜欢跟他在一起下棋。互有输赢,那才有意思嘛。

贺先生滴酒不沾,但喜欢喝茶,所以,只要贺先生到侯爷府来下棋,谭国凯都会让佣人泡一壶好茶招待。

贺先生唯一感兴趣的事情就是琢磨棋谱,他滴酒不沾,也不吃荤腥,他是一个素食主义者。

贺先生也是一个不讲究穿戴的人。他平时总是穿一件灰色的长袍,天暖的时候,他穿单袍,天冷的时候,他穿棉袍。

谭国凯过意不去,曾送给他几件绸缎单袍和棉袍,可贺先生一直锁在箱子里面。谭国凯问他为什么不穿他送的衣服,他说老爷送的衣服太精贵,舍不得穿,穿在身上也不自在。

让这么一个人来照应谭宅,是不二人选。

贺管家的身上穿着一件灰色棉袍,上身加了一件黑色的羊皮袄。头上戴着一顶蓝色的瓜皮帽。

老朋友相间,格外亲切和激动。

贺管家走到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的跟前,眼睛里面闪着泪花:“喜来给老爷太太请安。”贺管家行过拱手之后,将谭国凯扶进大门。

几个家丁将马车引进东大门。

重新回到应天府的谭国凯感慨万端,闵副指挥使举家北迁的时候,将所有的家具和生活用品都留下来了。

所以,除了衣服,可以说什么都不缺,安置起来也容易了许多。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面。两个人同居一室,十九年前,老爷和太太回到歇马镇以后也是住在一间屋子里面的,自从冉秋云嫁到谭家大院以后,老爷和昌平公主就分开睡了。

现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和波折之后,二太太冉秋云和三太太林蕴姗还会计较昌平公主和老爷住在一起吗!

事实是,老爷和昌平公主睡在一起,就是冉秋云和林蕴姗吩咐贺管家安排的。

冉秋云和林蕴姗则被安排在搂下,谭为琛和尧箐小姐住在老爷太太东边的屋子里面,为仁和婉婉小姐被安排在西边的屋子里面。盛老爷一家和李俊生一家和族长被安排在东院住下,马、霍、荣三家被安排在西院住下。

安顿好大家以后,谭老爷派高鹏去了夫子庙。

晚宴结束之后,天色尚明,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带着一家人到后花园溜达了一段时间。

这是谭为琛第二次走进后花园,谭宅,他是来了三次,第二次是因为要事在身,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连多看一眼谭宅建筑的时间都没有,哪还有闲情逸致到后花园去漫步呢。

谭为琛第一次到后花园,是为了找寻小时候的记忆——或者说是找寻记忆中的东西。

小时候,所有残留在他记忆中的影像就是在这里全部被复制出来的。特别是永远停在湖边的那条石舫,因为这条石舫,记忆中清晰的和不甚清晰的物件,包括哪些模糊的残片和碎片,全部往一起汇集。

因为这条石舫,清晰的东西,变得更加清晰,不甚清晰的慢慢清晰起来,残片和碎片渐渐整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后花园里,除了一些花草树木、藤蔓竹林、亭台轩榭、池塘、小桥、山丘以外,最值得一提的是一条河和一个不大的湖,湖和河是相连的,最难得的是湖边那高高的城墙。

当年,侯爷府是就着依靠城墙而建的。城墙里面是侯爷府的后花园,城墙外是护城河,花园里面的小河和城墙外的护城河相连,护城河和秦淮河相连,而秦淮河和长江相连。

所以,后花园里面的湖水和河水永远是活水,一到春夏季节,随着江水的上涨,花园里的河水和湖水就会随之上涨,冬天,山寒水瘦。江水低落的时候,花园里的河水和湖水就会随之低落。

谭为琛虽然只在这里生活了两年时间,但后花园里面的某些特征明显的景物在他的脑海之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至于谭国凯和昌平公主,他们在这里留下的记忆就更多了。他们也没有想到还能回到这里来重温十九年前的美好时光。

一家人一会儿在小桥上驻足远望,一会儿到凉亭里面坐上一段时间,一会儿走到那些苍松古柏跟前流连片刻,年轻人则手拉着手,将树抱在怀中,看看那些树到底有多粗。

一会儿走上石船,拂去石凳上的灰尘,坐在画舫里面欣赏湖景。夕阳西下,晚霞映照在湖面上,映照在城墙上,温暖、宁静、安祥。

谭国凯突然来了诗兴:“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这两句诗写的很好,如果再换掉两个字,就应眼前之景了。”

“爹,您是不是想换掉‘残’和‘江’啊?”谭为琛道。

“不错,一个‘残’字,画面就晦涩、暗淡了许多。这里只有湖,没有江。琛儿,你看换两个什么字,才能应眼前之景啊?”

“‘残’字可以换成‘夕’,‘江’字可以换成‘湖’。

“一道夕阳铺水中,半湖瑟瑟半湖红 。”尧箐小姐将换过字的诗吟诵了一遍,“老爷,换过以后果然明快、鲜亮了许多。”

谭国栋捋了一下胡须,然后点了两下头。

“王勃的《滕王阁序》中有两句诗也是写晚霞的。”婉婉小姐道。

“婉婉姐,你说的莫不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尧箐小姐道。

“正是这两句。”

“这里有落霞,没有孤鹜,有冬水,没有秋水。”谭为琛道。

“琛儿,这两句应该怎么改呢?”谭国凯有心考一考儿子的诗词功底。

谭为琛举目望了望天上的白云:“落霞与白云齐飞,冬水共长天一色。”

“为琛少爷果然不同凡响,这样改,和我等看到的景致相应相当啊!”马清斋道,“大少爷一定读了不少书啊!二爷,清斋说的对不对啊!”

谭国栋眯着眼睛点了两下头:“清斋兄说的对,改的好啊!”

“大少爷,啸天不佩服你都不行,真是相见恨晚,小时候,我爹让我念书,可我总是倦怠于读书,想一想,真是后悔的很啦。”马啸天道。

“钱起的《访李卿不遇》用在这里,我看也不错。”谭国凯道,“画戟朱楼映晚霞,高梧寒柳度飞鸦.门前不见归轩至,城上愁看落日斜.这首诗除了有些悲凉之意,意境还是不错的,这里有朱楼、晚霞,有梧桐和垂柳,更有城墙和落日。”

“嗯,比较起来,这首《访李卿不遇》确实很应眼前之景。尧箐,你是不是想起了写晚霞的佳句来了。说出来和大家共享。”谭国凯道。

“尧箐想起了陈嘉言的《晦日宴高氏林亭》,诗中也有两个写晚霞的句子。”

“说来听听。”谭国栋道。

“姐姐,是不是‘日暮连归骑,长川照晚霞。’这两句啊!”芙蓉小姐道。

“正是这两句。”

“尧箐还想起了刘禹锡《秋晚新晴夜月如练有怀乐天》中的两句,‘?雨歇晚霞明,风调夜景清’。

“李白的《 宴陶家亭子 》中也有两个名句,‘绿水藏春日,青轩秘晚霞。’。”紫荆小姐道。

“老爷,二叔,你们不是在为难孩子们吗?时间不早了,再转一会,我们就可以回房休息了,程班主他们也该来了。”昌平公主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后花园其乐融融 “昌平,你不要扫我们大家的兴嘛,今天,难得有这种好心情。孩子们,你们一人再想一句,之后,我们再到梅林和竹林去看看。”

“爹,您先开个头。”婉婉道。

谭国凯今天的心情非常好:“好,我我先开个头,卢照邻《 长安古意》中有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刘禹锡《 浪淘沙 》中有两句专门写晚霞的句子‘女郎剪下鸳鸯锦,将向中流定晚霞。’”谭为礼道。

“李峤《 晚景怅然简二三子》中有‘ 气引迎寒露,光收向晚霞。’两句。”尧箐小姐道。

“陈嘉言 《晦日宴高氏林亭》有‘ 日暮连归骑,长川照晚霞。’”谭为琛道。

“赵彦端 《浣溪沙》中有‘ 过雨园林绿渐浓,’”玉兰小姐道。

“姐姐,后面一句让蓉蓉说。”芙蓉小姐道。

“行,你说。”

“晚霞明处暮云重。”

“婉婉,该你了。”谭国凯道。

“爹,让为智说嘛!”谭为智也不甘示弱。

“行,为智,你说。”

“仲殊《 南歌子》中有‘ 白露收残暑,黑鹰衬晚霞。’”谭为智道。

“爹,蓉蓉还要说。”芙蓉望着盛老爷道。

盛老爷和谭国凯都笑了,小孩子嘛,好胜心就是强:“芙蓉,你说吧!”

“杨慎的《 海曲》中有‘ 海滨龙市趁春畲,江曲鱼村弄晚霞。’”

“嗯,芙蓉这两句最应景了。”谭国凯道。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几个丫鬟的欢呼雀跃声把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引到十几棵梅花跟前。

现在,正是梅花盛开的季节,十几棵红梅和十几棵素心腊梅争奇斗艳,空气中弥散着梅花的香味。

“昌平,这么美的梅花,不赋上一首诗,岂不辜负了上苍的美意。”谭国凯道。

“老爷,您先来,昌平随后。”

“老爷,是即兴赋诗吗?”尧箐小姐道。

“即兴赋诗?我老啰,才情早被岁月耗光了。历史上赞美梅花的诗有很多,我们就借诗抒怀吧!”谭国凯道。

“那我们这些晚辈倒是可以试一试。”尧箐小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尧箐,你行吗?”谭为琛开玩笑道。

“尧箐读诗不多,试试看嘛,尧箐自小就喜欢画梅兰竹菊,自然会对梅兰竹菊相关的诗感兴趣了。”

“爹,您先来。”谭为琛道。

“行,那我就念第一句。”

梅子、紫兰、阿玉、润月、翠雯、红珠、小红、翠竹都围了过来。

谭国凯不紧不慢道:“冰雪林中着此身。”

“不同桃李混芳尘。”昌平公主接第二句。

“忽然一夜清香发。”尧箐小姐接第三句。

“散作乾坤万里春。”婉婉小姐接最后一句。

婉如小姐道。“还有一首词也是写梅花的,它就是陆游的《卜算子.咏梅》。”

“婉如,你说首句,我们随后。”谭为琛道。

“那我就说了。”

“说吧!”婉婉小姐道。

“驿外断桥边,”

紫荆接下句:“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芙蓉小姐接第三句。

“更着风和雨。”玉婷小姐接第四句。

昌平公主接第五句:“无意苦争春,”

“一任群芳妒。”谭老爷接第六句,“梅子、紫兰,你们也可以接嘛。”

“零落成泥碾作尘,”梅子和阿香接第七句。

紫兰接最后一句:“只有香如故。”

“那边有一片竹林,我们到那边去看看。”谭国栋道,今天,是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最开心的日子,回到侯爷府,如同回到了过去。

自从十九年前离开应天府以后,他们的心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愉快过。

一行人走到竹林跟前,这是一片比较大的竹林,最难得的是,这里的竹子品种很多,有淡竹,有孝顺竹,四季竹,有狭叶倭竹,有罗汉竹,有墨竹。

竹身或粗或细,或长或短,或高或低,竹叶或大或小,或肥或瘦,或密或疏,颜色或深或浅。

“咱们也不能欺负竹子,尧箐,你先来。”谭国凯望着尧箐小姐道。

“尧箐遵命,你们听好了:‘雪压竹枝低’。”

“我来接第二句,”梅子道,“虽低不着泥。”

“明朝红日出。”紫兰接第三句。

“第四句谁来?”谭国凯望着紫荆和芙蓉姐妹俩,还有婉婉和婉如小姐,这种游戏是不能少了她们的。

“依旧与云齐。”芙蓉、紫荆小姐和为智同时接了最后一句。

看着两个宝贝女儿,盛老爷和盛夫人脸上笑开了花。尧箐小姐是他们的骄傲,芙蓉和紫荆也是他们的骄傲。

看着宝贝儿子为智,林蕴姗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天已经黑透了,大家还没有离开后花园的意思,直到贺管家提着灯笼走进后花园,谭国凯和大家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后花园。

晚上十点钟左右,高鹏带着程班主、程向南和梅其宝来了。

今天晚上,是程向南和梅其宝大婚之前最后一场戏,戏散场之后,程班主、程向南和梅其宝就跟着高鹏来了。

昌平公主让伙房为程班主、程向南和梅其宝准备了夜宵。

三个人刚走进老爷的书房,贺管家就带着一个中年妇女走进书房。

这个中年妇女就是贺管家找来的厨娘邓嫂,邓嫂烧的一手好菜,她最厉害的是会做很多面食。

谭为琛特地关照贺管家一定要找一个即会做菜,又会做面食的厨师来。我们都知道,昌平公主喜欢吃面食,在昌平公主的影响下,老爷也开始喜欢面食。

今天晚上,老爷和昌平公主已经领教了邓嫂的手艺,所有人都对邓嫂的手艺赞不绝口。

邓嫂的手上拎着一个食盒,食盒有四层。

邓嫂将食盒慢慢放在圆桌子上,打开食盒的盖子,从里面端出八碗臊子面。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臊子面,立马吊起了大家的胃口。

本来,臊子面是邓嫂为程班主、程向南和梅其宝准备的,邓嫂考虑到老爷太太可能也有些饿了,所以多做了几碗。

细心的邓嫂还带来了几个小碗,有些人可能吃不完一碗臊子面——晚饭刚吃过不久。

在老爷的招呼下,大家围坐在圆桌上吃了起来。

散戏之后,程班主和魏明远交代几句之后,就带着程向南和梅其宝随高鹏到谭宅来了,所以,没有来得及吃夜宵。

按照习惯,只要程家班晚上有演出,演出结束之后,肯定是会安排夜宵的,哪怕是差一点,孬一点,程班主也要让大家吃一点东西。

程班主、程向南和梅其宝的肚子还真饿了。一碗臊子面吃下肚,三个人的身上暖暖的。老爷和昌平公主也吃了一小碗臊子面。几个在跟前伺候的丫鬟也跟着吃了一小碗。

谭为琛注意到,这段时间,父亲和母亲的饭量增加了不少,这说明父亲和母亲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

他之所以让贺管家找一个即会做菜,又会做面食的厨子,就是希望父母的身体能渐渐好起来,过去,父母经历了太多的苦难,该让他们好好享享福了。

谭为琛希望自己能为父母做点事情——如果父母喜欢吃邓嫂做的饭菜的话,他就把邓嫂带回歇马镇专门伺候父母。

谭为琛把这个想法告诉父亲的时候,谭国凯连说了两个“好”。

吃完夜宵之后,老爷、昌平公主和程班主、梅其宝说了一会话,冉秋云和林蕴姗则将程向南领到她的房间——老爷和昌平公主将程向南的房间安排在自己房间的旁边。

从今天晚上开始,一直到程向南出嫁之前,程向南都要住在谭宅。

大婚之日,程向南要从谭宅上花轿。

一月十六号,是程向南和梅其宝大婚的日子,程班主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婚房已经布置好了,酒宴就安排在戏院斜对面的状元楼,加上夫子庙各店铺的掌柜,一共定了二十桌。

自从程家班在秦淮戏院落脚之后,在不长的时间里面就和各店铺和商号的掌柜相处不错,这些店铺和商号的掌柜为程家班拉来了不少看客。

戏院的生意能这么好,全亏了各位掌柜的帮衬,他们听说程向南和梅其宝大婚,一定要讨杯喜酒喝。

程班主还决定请应天府最有名的梅家班到秦淮戏院来唱一出京剧《贵妃醉酒》。

在程向南和梅其宝大婚的日子里面,程家班的人全部休息,唱了这么多年的黄梅小调,如今,家里面办喜事,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让大家好好休息一下。

亥时,高鹏送程班主和梅其宝回夫子庙,谭为琛也要送义父。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程向南将程班主和梅其宝送到院门外,看着程班主、谭为琛和梅其宝上了马车,看着马车朝西街驶去。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不得不佩服程班主虑事周到,他也是一个有大格局、大气量的人。

后来,谭国凯和昌平公主从程向南的口中得知:

程班主经常送戏票给各店铺的掌柜和他们的家人,从表面上看,收入少了不少,但那些店铺的掌柜也没有白看戏,作为回报,那些掌柜招来不少亲戚捧程家班的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母女俩彻夜长谈 两笔账不用算,就能看出程家班赚大了。

这些日子,程家班的戏之所以场场爆满,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单从这一点看,就可知程班主是一个很有头脑的人,要想在夫子庙站住脚,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能少。

程家班在秦淮戏院落脚的时间不过一个多月,就整出这样一种局面,凭借的是谭为琛和曹锟打下的基础,主要靠程班主的经营头脑,更重要的是程班主的为人处世之道。

想到这里,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悬着的心就落了地。

程家班能在夫子庙稳定下来,儿子为琛的心也就定了。

这么说吧!在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的心里,程家班和儿子为琛是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上的。

儿子为琛在程家班生活了十二年,程班主父女两待为琛如亲人,程家班,程班主和程向南永远都是儿子为琛的牵挂。

所以,为琛要送义父和梅其宝回夫子庙的时候,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没有反对。

晚上,昌平公主睡在义女程向南的房间里面。

自从昌平公主认程向南为义女之后,母子两是聚少离多。

这个女孩子陪伴儿子为琛十二年,昌平公主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向南在为琛的身边陪伴和照顾,儿子的生活一定是了无生趣。

这个女孩子是儿子生活中最重要的人。回想自己认向南做义女的情形,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认义女的想法的,也许是上苍在冥冥之中指引她这么做的。

昌平公主甚至想过让向南做自己的儿媳妇,也许这样做才能报答程班主和程向南父女俩在儿子身上的付出的一切。

一开始,昌平公主就看出向南非常喜欢为琛,可当向南知道尧箐小姐和为琛的感情之后,竟然能大度地放下了自己执着了十二年的感情。

她是一个非常善良、又非常豁达的女孩子。这也能说明她对为琛的感情是很深的。

两个人躺在床上,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昌平公主的判断没有错,向南非常喜欢为琛,只要为琛少爷好,她的心里就不会有任何遗憾。

在和为琛少爷生活的十二年里,她的心里每天都是敞亮和踏实,并充满欢乐的。

大师兄魏明远非常希望程向东能和向南走到一起,所以他希望程向东能永远留在程家班,这就是他瞒着师傅教程向东学戏练功的主要原因。

程班主的内心却是十分的矛盾,他希望义子程向东能和自己的女儿结秦晋之好,但他不想违背自己对悟觉住持的承诺。

他之所以不教程向东学戏练功,就是没有忘记悟觉住持的托付。

如果程向东学有所成,他就有可能在程家班扎下根,魏明远的想法非常简单,他看出程向东在唱戏方面有很高的天赋,他认为程向东和程向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魏明远五岁就跟程班主学戏练功,和程班主有很深的感情,而程班主唯一的牵挂就是女儿向南,所以,他希望程向东和程向南能成,这样,程班主此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魏明远很看好程向东,他曾经在向南面前说过一句话,他说“向东是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魏明远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一件事情。

三年前,那是程向东十九岁的时候,那年秋天,程家班在亳州一个姓喻的大户人家唱堂会,喻老太太七十寿诞。

因为老太太非常喜欢黄梅小调,在县衙当主簿的儿子便请程家班到喻家唱两天堂会。

虽然只唱两天堂会,但喻家当心程家班被别人家请去,耽误了母亲大人的寿诞,便提前几天将程家班请到喻府,好吃好喝,招待的十分周到。

“喻主簿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叫木楠,年方十七,出落得如花似玉,全家人视为掌上明珠。娇宠之极——老太太尤其宠爱这个乖孙女。向南没有想到,木楠小姐竟然喜欢上了程向东。”

“琛儿只是一个打杂的,又不曾登过台,程家班有这么多俊朗的小伙子,喻小姐怎么会看上他呢?”昌平公主道。

“向东哥英俊潇洒,戏班子那些男孩子无人能及,是个女孩子,只要见到向东哥,没有不喜欢的,正因为向东哥是一个拉杂的,木楠小姐才动了心思。”

“此话怎么讲?”

“如果向东哥在程家班是个角,他还能留在亳州——留在喻家吗?凡程家班的人,在每出戏里面,都有戏份,少一个都不行。那木楠小姐很有眼力劲,程家班到喻府的第三天,木楠小姐就发现向东哥从不登台唱戏,程家班少向东哥,戏不会受任何影响。”

“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连着两天到西偏院去看我们练功、吊嗓子、对戏,向东哥不登台,自然用不着练功、吊嗓子和对戏了。”

“琛儿不会唱戏,木楠小姐喜欢他什么呢?难道只是喜欢他俊俏的外表吗?”

“向东虽然不登台——因为我爹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向东哥登台唱戏,但向东哥一直背着我爹跟大师兄魏明远学戏练功。”

“他学戏练功很刻苦,只要是大师兄教他的东西,他都要找没人的地方——或者在更深人静的时候反复练习。”

“到喻家以后,他经常一个人跑到喻府的后花园去练功——或者自己跟自己对戏,要不然,他怎么能记住那么多的唱词呢?”

“木楠小姐闺房的窗外就是喻府的后花园,木楠小姐在自己的闺房里面看得真切。”

“母亲没有见过向东哥偷学戏、偷练功,他学戏练功的时候一点都不怜惜自己,看了就叫人心疼的不行。”

“木楠小姐看了以后,能不心动吗?算起来,那喻木楠和向东哥只见过三面,我爹说,兴许就是这三面,便让那喻木楠对程向东动了心——当然,这三面还不包括她在自己的绣楼上看向东哥学戏练功。”

“琛儿从不不抛头露面,那深闺中的喻小姐怎么能见着琛儿呢?”

“在程家班进喻府的前一天,我爹带着程向东到喻府谈堂会的事情——我爹不让向东哥学戏练功,有意让他打点生意上的事情,所以,每次和主家交涉的时候,都要把向东哥带上。”

“爹想让向东哥学点人情世故,当时,接待程班主和程向东的是喻主簿,半盏茶以后,老太太在一个女孩子的搀扶下走进客厅,那女孩子就是喻木楠。我爹总觉得喻小姐看向东哥的眼神怪怪的。这是喻小姐第一次见到向东哥。”

“第二次呢?”

“程家班进了喻府以后,喻小姐就到偏院来看大家练功、吊嗓子、对戏。”

“其实,她是来找向东哥的,最后,她在中厅找到了向东哥,当时,向东哥正在写剧情介绍。母亲是知道的,向东写的一手好字。”

“喻小姐就让向东哥写了一幅字,这是喻小姐第二次见到向东哥。”

“那天晚上,喻小姐带着几个佣人送夜宵到西偏院,我们在喻府前后呆了五天,第一天晚上就有夜宵——以后,连着五天,喻小姐都以送夜宵为名到偏院去——她和尧箐小姐一样,比尧箐小姐还要细致周到。”

“我爹已经看出来了,喻小姐是冲向东哥去的——夜宵也是因为向东哥临时增加的,堂会第一天的晚上,散戏之后,小姐又带着几个佣人送夜宵来了,不一会,喻老爷和老太太也到偏院来了,老太太还把我爹叫到一边问了一些问题,这些问题都和向东哥有关。”

“老太太都问了什么问题?”

“问向东哥年方几何,是哪里人氏,婚配与否。”

“程班主是怎么说的呢?”

“我爹说了活套话。”

“活套话,此话怎么讲?”

“我爹帮向东哥找生身父母找了九年,他不想让向东哥留在程家班受一辈子苦,他想为向东找到一个好的归宿,那喻家是知书达理、宽厚仁慈之家,既然人家有意,这不正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吗?”

“但我爹不知道向东哥是怎么想的,就跟老太太说了几句活套话。他说向东哥是安庆人氏,年方十九,刚进戏班不久,至于有没有婚配,不得而知,要问一问才知道。”

“你爹难道不知道你喜欢琛儿吗?”

“知道,但我爹也知道梅其宝喜欢向南——我爹更希望向南和梅其宝好,他不想让向南委屈了向东哥。”

“程班主此话言重了。”

“我爹是一个随性的人,人要随缘,这是我爹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也是这么开导向东哥的,他说,只要有缘,向东哥一定能找到自己的生身爹娘。”

“琛儿是怎么说的呢?”

“向东哥说,他已经看出来了,喻家确实有把他留下来的意思,他让我爹跟喻老太太说,自己在安庆老家已经娶妻生子,这样方可断了喻家的念想。他发誓,此生找不到自己的生身父母,就不打算有娶妻之念。第二天早上,我爹就把向东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老太太。”

“老太太怎么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喻木兰情深意重 “老太太什么都没有说。”

“当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我们没有看到木楠小姐的身影;晚上唱戏的时候,木楠小姐也没有来看戏,老太太和喻老爷夫妻俩也没有来。”

“散戏之后,我们回到偏院的时候,几个佣人照常送来夜宵,但木楠小姐没有来。我爹就问一个女佣人。”

“女佣人说,木楠小姐病了,老太太和喻老爷夫妻俩守着她。”

“我爹连夜宵都没有吃,就领着我去了中院。管家将我们领到后院二楼——木楠小姐的闺房。”

“木楠小姐躺在床上,老太太和喻老爷夫妇坐在床边陪着木楠小姐,两个郎中正在熬药。木楠小姐突然病倒,肯定跟向东哥婉拒婚约之事有关。老太太和喻老爷什么话都没有说,后来,木楠小姐把我一个人留在了房间。”

“木楠小姐有话要跟你说?”

“是的,她说她没事,只想和向东哥见一面。”

“琛儿和她见面了吗?”

“见了。”

“木楠小姐和琛儿说什么了?”

“向东哥没有跟我们说,我们也没有问。第二天早晨,我们离开喻府的时候,老太太和喻老爷夫妇、管家送我们出的门。木楠小姐的贴身丫鬟英子将一个荷包悄悄塞到我的手上。”

“木楠小姐是什么意思?”

“荷包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有两张银票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银票的事情不要跟程少主说,好好照顾他。祝程少主得偿所愿,祝程家班一帆风顺。”

“祝程家班一帆风顺”,这句话比较好理解;“好好照顾他,祝程少主得偿所愿”,这句话似乎有很丰富的潜台词。“得偿所愿”指的可能是早一天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

单从这张纸条上无法知晓那天晚上,程向东和木楠小姐在一起到底说了些什么。敢情谭为琛的心里还藏了一些事情。

第二天上午,昌平公主借口到夫子庙看看梅其宝布置的婚房,和谭为琛乘马车去了夫子庙。赶马车的是高鹏。

在去夫子庙的路上,昌平公主提到了儿子和木楠小姐那段往事。

谭为琛黯然神伤,他叙述了那段往事:在谭为琛的记忆里,木楠小姐是一个多情、直爽、率真的女孩子。

程家班进住喻府第一天的下午,程向东按照义父的吩咐出府卖点心,程班主和喻老爷谈的时候,没有提夜宵的时候,所以,程班主想让程向东到街上去卖一些点心。

这样,晚上散戏以后,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就不至于饿肚子了。

程向东刚出府不久,木楠小姐就带着丫鬟跟上了上来。主仆俩要陪程向东到街上去卖点心,程向东不好拒绝,就和她们一起上了街,点心是卖了,而且卖了不少,但钱是木楠小姐让丫鬟付的。

第一天,程班主带着程向东到喻府和喻老爷谈堂会有关事宜的时候,程向东就感受到了木楠小姐火辣辣的眼神,老太太应该是木楠小姐拉来看程向东的。

所以,在喻府,程向东尽量不抛头露面,就是想躲着木楠小姐。

事实是程向东越是躲着木楠小姐,木楠小姐就越是想办法接近程向东,每天晚上和佣人一起送夜宵到偏院就是木楠小姐想出来的招。

在喻府,所有人都很宠爱木楠小姐,老爷太太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所以,木楠小姐到伙房监督师傅们做菜,没有人拦——以前,木楠小姐从来不到伙房去;木楠小姐和佣人一起送夜宵到偏院,也没有人拦;木楠小姐到偏院去看师傅们练功、对戏,也没有一个阻拦。

木楠小姐拿走了程向东写的那幅字后的第二天,喻老爷曾经把程向东请到书房说了一会话。

“喻老爷跟琛儿说了些什么?”

“喻老爷问琛儿的字是跟谁学的,他还问我读了哪些书。对了,程家班离开喻府的时候,喻老爷送了琛儿十几本书。这些书,琛儿一直带在身边。”

“那天晚上,木楠小姐把你留在她的闺房,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不喜欢她可以直接说出来,千万不要找托词诳她。”

“她不相信你已经娶妻生子了?”

“她说我一看到女孩子就不敢拿正眼瞧,就腼腆、害臊。不像是娶过妻、生过子的人。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子。”

“在老太太向义父打听我有没有婚配之前,木楠小姐在和曼子闲聊的时候旁敲侧击地了解了我很多事情。除了身世,她全知道。要不然,她也不会缠着祖母找义父谈婚配之事。”

“琛儿就跟木楠小姐说实话了?”

“是的,琛儿把自己的身世跟木楠小姐说了。琛儿是空中飞絮、水上浮萍,之所以投身程家班就是想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我心心念念,想的就是寻找生身父母的事情。我是一个不知道来处,也不知道去处的人,怎么能是木楠小姐托付终身之人呢?”

“木楠小姐怎么说?”

“她释然了,她告诉我她的身体已经好了,如果不是放不下祖母、父母和家人,她一定会和我一起浪迹天涯——帮我找到生身父母。”

“真是一个好姑娘。”

“分手的时候,她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

“她想抱抱我,并且让我亲了她一下,她也亲了我一下。”

“真是一个痴情的女孩子。”

“是啊!她确实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女孩子,那天晚上,她将我送到院门外——她的病确实好了,分手的时候,她还将随身佩戴的玉佩戴在我的脖子上,希望这枚平安佩能保佑我一生平安。”

“那枚玉佩,琛儿一直藏在木箱之中。离开后院之后,喻老爷把我请到书房,十几本书就是他那天晚上送给我的。后来老太太也来了,老人家让管家拿给我一包银子。但我没有要。”

“你们离开喻府的时候,木楠小姐将一个荷包塞到向南的手上,荷包里面有两张一千两的银票,荷包里面还有一张纸。”

“这是向南妹妹跟您说的吗?”

“是的。”

“那张纸上写了什么?”谭为琛道。

“不要把银票的事情告诉你,她还让向南好好照顾你。祝你得偿所愿,祝程家班一帆风顺。”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就到了十六号早晨。

四点多钟,昌平公主就醒了。但她怕惊动躺在她怀中的程向南,所以没敢动弹,只是圆睁着双眼望着微微有些亮光的窗户。看着晨曦慢慢在窗户上现身。很快,昌平公主听到了鸟鸣声,后窗外就是后花园。

一群鸟叽叽喳喳的鸣叫声惊醒了程向南,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后窗,又望望昌平公主:“母亲,您早醒了?”

“娘刚醒,向南,天还没有亮,你再睡一会。”

“不睡了,天快亮了。小鸟已经离巢飞翔。母亲,孩儿的头枕在您的胳膊上已经很久了。”

“不碍事的,向南,你再睡一会,昨天晚上,你睡得很迟,今天你要在洞房里面坐很长时间,娘担心你吃不消。”

“娘不必担心,向南可不会像尧箐小姐和婉婉小姐那样呆坐在洞房里面,孩儿平时野惯了,受不得那些规矩。”向南娇嗔道。

“那可不行,平时不守规矩也就罢了,今天是你出阁的日子,你现在是从谭家走出去的新娘子,你就忍着点吧!”

“女儿遵命就是。”向南转身,将脸贴在昌平公主的胸前,双手已经紧紧地抱着母亲的腰,今日出阁,不知道何时才能重回母亲的怀抱。

程向南五岁离开母亲的怀抱,母亲身上的气息和味道深深地储存在她的记忆里面,只有在睡梦之中才能重温母亲温暖的怀抱,这就是他即使是在睡着了以后也不愿离开昌平公主怀抱的主要原因。

“太太,您有何吩咐啊?”梅子站在门外低声道。

“梅子,你已经起床了吗?”

“太太,梅子听到您和向南小姐说话的声音,就起床了。”

“母亲,孩儿想起床了,您让梅子进来吧!”向南小声道。

“梅子,你进来吧!”

梅子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拨开珠帘,从衣袖里面摸出一盒火柴,推开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划着了,将灯架上的红烛点亮了——六个灯架上的红烛全点着了。天还没有亮,东方的天空只有一点点鱼肚白。

紫兰也走进珠帘,她一边穿衣服,一边往里走。

昌平公主和程向南已经坐起身,她们正在穿衣服。

“紫兰,你怎么也来起床了。”昌平公主道。

“是不是向南吵醒了你们?”程向南道。

“我们早就醒了,怕吵醒太太和向南小姐,一直躺在床上没敢动。”紫兰道。

屋子里面的人正说着话,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不一会,两个人走进房间。

“大姐,您已经起床了。”冉秋云道,

进来的人是冉秋云和林蕴姗。

自从林蕴姗回归谭家大院以后,她大部分时间都和昌平公主、冉秋云呆在一起。

除了守在昌平公主的身边,林蕴姗唯一去的地方就是隐龙寺。她只要到隐龙寺去,就会在谭家的禅房里面待一个时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程向南今日出阁 今天是程向南大喜的日子。今天,程向南是谭家的中心人物。

为了能把程向南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谭老爷和昌平公主放下老太爷和老太太,亲自到应天府来嫁女儿。

程向南是什么人?她是程班主的女儿,是程向东的义妹,是谭老爷和昌平公主的义女,程班主是什么人?程班主是为琛少爷的义父,是谭家的大恩人。

今天,所有住在谭宅的人起的都很早。

“大姐,老爷已经起来了。”林蕴姗道,“我和二姐上楼的时候,老爷正和贺管家往后花园走。”

“老爷住在这里的时候,早晨有到后花园散步的习惯,这么早就往后花园跑,这还是第一次。”

故地重游,后花园应该有很多让谭国凯回忆的东西和事情。

大家伺候昌平公主和向南小姐穿衣服,穿鞋子。

林蕴姗将一件蓝色裘皮袄穿在昌平公主身上,梅子将一件红色貂皮袄穿在向南小姐的身上。

这时,尧箐和婉婉推门而入。

母子俩走到后窗跟前,朝后花园看去。

果然看到后花园的鹅卵石甬道上走着两个身影,前面一个人是贺管家,他的手上提着一个灯笼,谭老爷跟在贺管家的后面。

东方的天空已经有了些微的晨曦。

大家要给程向南梳妆打扮,可执拗的程向南坚持要先为母亲梳妆打扮。

昌平公主明白女儿的意思,出阁之后,她就很难再有机会为母亲梳妆打扮了。

昌平公主只能依从。

于是,大家在程向南的指划下,先给昌平公主梳妆打扮。

洗脸,梳头发,盘头发,戴发卡,佩戴头饰;修眉,描眉,施粉,抹胭脂,上口红。

梳头发,盘头发,戴发卡,佩戴头饰,这是昌平公主每天早晨必做的事情,至于修眉,描眉,施粉,抹胭脂,上口红,自从回到歇马镇以后,昌平公主就免了,没有那个心情了。

如今,儿子为琛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她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整个人都变得精神了。

用冉秋云的话说,姐姐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

冉秋云所言非虚,现在的昌平公主确实年轻精神了许多。

用昌平公主自己的话说,现在,她简直是一个老妖精。事实是,昌平公主也感觉到自己的容颜确实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忙完昌平公主以后,大家开始为程向南梳洗打扮。今天,程向南是主角。

程向南坐在铜镜前面,以梅子为主,以尧箐、婉婉、紫兰、阿玉为辅。

再加上坐在一旁的昌平公主、冉秋云和林蕴姗三个人的指点,半个时辰以后,一个无以伦比、绝美动人的新娘子诞生了。

面对铜镜,程向南也不敢相信铜镜里面的人就是她自己。她知道自己很美,但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美。

早饭是在程向南的房间里面吃的,昌平公主、冉秋云、林蕴姗,尧箐、婉婉,包括几个丫鬟,都是在程向南的房间里面吃的早饭,吃完早饭,再给程向南补一次妆,就可以蒙上红盖头了。

蒙红盖头以后,程向南就不能再摇头晃脑、自由活动了。新娘子自然要有新娘子的样子。

离迎亲队伍到谭宅还有一段时间,程向南不想早早就蒙上头盖布。

程向南确实和尧箐小姐、婉婉小姐不一样,在蒙红盖头之前,她在房间里面不停走动。

她走到窗前看看楼下的庭院。庭院中间的甬道上铺着一条红地毯,甬道两边的水缸里面游动着红黄两色金鱼。

所有的门,包括甬道两边路灯上都挂着大红灯笼,所有窗户上都贴着红双喜和红窗花。

程向南又走到后窗跟前看看后花园。天已经大亮,花园里面的亭台轩榭、甬道假山、石桥石船、河道和小湖城墙尽收眼底。

这两天,程向南在后花园里溜达的不少次,眼看就要离开这里,很快,义父义母就要启程回歇马镇去了,所以,今后到谭宅来的机会就少了。

亏义父义母想出这么个办法来,自己是谭老爷和昌平公主的义女,自然从谭家出阁。

如果从歇马镇出阁,路途太过遥远,从谭宅出阁就方便多了。她明白义父义母的意思,他们想让自己风风光光地完成人生大事。

昌平公主让梅子到院门外去看着,只要迎亲的队伍一到,立马跑回来通报。

其实,根本用不着派梅子到院门外去等候,只要听喇叭唢呐声就行了,迎亲队伍还没有到谭宅院门前,喇叭唢呐声就提前到了。

但梅子还是到院门外去等着了。院门外还有几个家丁在等候,这几个家丁是贺管家安排的——贺管家早想到了。

辰时将尽之时,屋子里面的人听到了喇叭唢呐声——竟然还有钹和锣鼓的声音,钹、锣鼓之声,程向南能听出来,程家班的乐师们也走在迎亲队伍里面。

冉秋云和林蕴姗将程向南扶到床沿上坐下,尧箐和婉婉将绣着牡丹花、编织着黄色流苏的红盖头蒙在程向南的头上。

不一会,梅子冲进珠帘:“太太,迎亲队伍已经来了,老爷他们已经到门口去了。”

梅子的身后跟着两个迎亲的喜娘,这两个喜娘,一个是程向南的师姐曼子,一个是程向南的师妹兰卿。

程向南站起身,揭开红盖头,扑到昌平公主的怀中。

昌平公主抚摸着程向南的后背:“女儿不必难过,娘会经常来看你。好在应天府离歇马镇不远。”昌平公主一边说,一边示意梅子和紫兰将红盖头重新盖在程南向的头上。

梅子和紫兰搀扶着程向南,跟在曼子和兰卿后面走出房间,沿着走廊上的红地毯一直走到楼下,昌平公主和冉秋云走在程向南的后面,尧箐、婉婉和林蕴姗则走在最后面。

楼下聚集了很多人,等新娘子走到楼下的时候,大家跟在后面朝院门走去。

红地毯一直铺到院门外的台阶下。台阶下停着一辆超大的、披红挂彩的马车,还有一顶花轿。

花轿是迎亲的花轿,马车是谭府送亲的马车。

这辆马车很特别,她比一般的马车要大许多。

这辆马车在库房里面足足躺了十九年,自从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离开侯爷府回到歇马镇以后,这辆马车就躺在库房里面了。

十九年前,燕王的军队包围侯爷府,谭国凯和昌平被打入大牢,侯爷府被查封,府中下人全被遣散了,府中值钱的东西被官兵抢劫一空,连拉马车的马都被官兵牵走了。

只有这辆马车被丢弃在露天,任由风出日晒雨淋,马车上有金属的地方都锈蚀不堪了。

后来,闵副指挥使住进了侯爷府,闵副指挥使搬进侯爷府以后,命下人整理庭院,下人就把锈蚀不堪的马车移进了西院的库房。

闵副指挥使的夫人幽兰想让下人把马车修一下,但闵副指挥使没有同意,因为这辆马车比一般的马车要大许多,气派许多,马车的车厢上还雕刻着龙的图案,马车两边还有可以随时放下来的窗户,窗户的边框上也雕刻着很多精美的图案。

这辆马车是皇上在昌平公主出嫁的时候赐给昌平公主的,闵副指挥使有几个胆子坐这辆马车呢?所以,这辆马车就一直被放在库房里面。

贺管家到谭宅来做管家以后,知道老爷和太太迟早要回谭宅,所以,找几个工匠把这辆马车修理了一下。

该换的金属换了——铁制的换成了铜制的,该换的木料也换了,唯一没有保留的是车厢上雕刻的龙,这是谭为琛的意思。

当谭为琛把马车的事情跟老爷说了以后,老爷说,马车修一下可以,但马车上和龙有关的图案一定不能留。现在,谭家已经不是皇族,虽然皇上高看谭家,但谭家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龙这种图案,只有皇族才配用,谭家现在是平头百姓,所以,不可造次。

现在,马车又以崭新的姿态呈现在大家的眼前,即使车厢上雕刻的龙被换成了其它图案,但仍然不失贵气。

今天是老爷和太太嫁女的日子,这辆马车正好派上用场,当贺管家领着老爷到西院看了这辆修理一新的马车之后,谭国凯喜出望外。

于是,今天早上,这辆马车就出现在谭宅的大门口,程向南是坐轿子,还是坐马车,由她自己选。

昨天傍晚,贺管家还派几个人把马车好好装点了一下——披红挂彩是必须的。

程家班的人,除了程班主和大师兄魏明远,其他人都来了。

两个喜娘在院门前停下,按照规矩,在新娘子跨出门槛前,新郎官要先给岳父岳母大人行跪拜之礼。之后,岳父岳母大人才能将新娘子交给新郎官。

梅其宝头戴红翎帽,身穿红底黄花袍,上加一件黄底红花对襟袄,脚穿白底红帮棉鞋。

梅其宝跳下枣红马,立在马前,做行礼的准备。

贺管家走上台阶,躬身将昌平公主请到台阶下,和谭老爷站在一起;尧箐和婉婉站在两边。

冉秋云和林蕴姗、盛老爷夫妻俩,李俊生夫妻则站在老爷太太的身后。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婚礼上大祸临头 梅其宝在两个喜娘的引导下,走到红地毯上,用右手撩起红袍的下摆,双膝跪下,给谭老爷和昌平公主行了三个跪拜礼。

两个喜娘退到两边,梅子和紫兰搀扶着新娘子的胳膊,走出院门。

在贺管家的引导下,几个车夫将几辆马车赶出西院门。

除了丫鬟和家丁,所有送亲的人都要坐马车。从谭宅到夫子庙,还有一段路要走。

六个家丁,每人的手上都拿着一根很长的竹竿,竹竿的头部系着三挂一丈长的鞭炮。

轿子抬起来的时候,十八挂鞭炮要同时炸响。

梅子和紫兰搀扶着新娘子走到轿子跟前,两个喜娘掀起轿帘,梅子和紫兰将新娘子扶进轿中,然后站在轿子的两边。两个喜娘放下轿帘。

一个牵马人将枣红马牵到轿子跟前——此时,梅其宝已经坐到马鞍上。

伴随着一声“起轿。”喇叭唢呐和锣鼓齐鸣。

轿子慢慢离地。

于是,迎亲的队伍在前,送亲的队伍在后,一条长龙往西街而去。

喇叭唢呐、锣鼓居前,梅其宝骑在马上跟在后面,后面是轿子,轿子后面是迎亲的人,最后面是送亲的队伍。

谭老爷、昌平公主、谭为琛和尧箐坐在送亲车队的第一辆马车上。

盛老爷和盛夫人一家人坐在第二辆马车上。

李俊生和戚夫人一家人坐在第三辆上,冉秋云一家坐在四辆马车。

林蕴姗一家坐在第五辆马车上,族长和族中长者坐在后面几辆马车上,马家、霍家、荣家各坐一辆马车。

半个时辰以后,迎亲队伍右拐进入夫子庙,道路两边的店铺前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当队伍走到大牌坊下的时候,从前面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当迎亲队伍走到大牌坊下的时候,便能看见“秦淮戏院”的牌匾了。

鞭炮声还伴随着喧天的锣鼓声。

当迎亲队伍快走到秦淮系院的时候,两个舞狮队迎了上来。

这时候,秦淮戏院大门前的广场上人声鼎沸,沿街店铺二楼的窗户和走廊上站满了人。

两个舞狮队一边舞,一边将迎亲队伍迎到秦淮戏院大门前的台阶下。

吹喇叭唢呐的人和敲锣鼓的人退到一边,牵马人勒住缰绳,扶住马头,梅其宝翻身下马。

一个喜娘将中间打着蝴蝶结的红绸缎的一头递到梅其宝的手上。

八个轿夫放下轿子,两个喜娘掀起轿帘,搀出新娘子,另一个喜娘将红绸缎的另一头递到新娘子的手上。

在新娘子直起腰,正准备迈步的侍候,乐队和舞狮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围观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官兵来了!”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广场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落在地上的鞭炮星星点点地独自炸响。

很快,一彪人马横冲直撞而来,围观的人群迅速后退让到大街的两边,有些人则退到店铺前的台阶上,或者店铺里面。

队伍的前面是十几个人举着“肃静”和“回避”字样的仪仗。

这十几个人退后几步之后,人群像潮水一样迅速向大街两头退去,大街两边已经没有可退之地。

紧接着,一个头戴铁帽,身穿铠甲的将军模样的人策马上前,他的手上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

在他的后面是一顶八抬紫衣大轿。

昌平公主紧紧地抓住谭国凯的手,看到将军手上高举着的长剑,昌平公主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坐在紫衣大轿里面的人最低也是一个巡抚。

紫衣大轿的两边各有两个锦衣卫骑在高头大马上,他们左手拿着缰绳,右手抓住剑柄,个个脸冷如冰。

紫衣大轿慢慢停下,便有四路锦衣卫冲将出来,一南一北,一东一西,然后将迎亲队伍和送亲队伍团团围住。

几十个锦衣卫手执利剑,面对着迎亲队伍和送亲队伍。

全场鸦雀无声。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惊呆了——大家和谭国凯、昌平公主一样,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来者不善啊!看架势,他们就是冲谭家的喜事来的。

程班主稳住神,在魏明远的搀扶下走到将军的跟前。

将军坐在马鞍上纹丝不动,没有一点下马的意思。

两个锦衣卫将轿杠按到地上,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低头弯腰掀起轿帘。

紧接着,从轿子里面走出一个大腹便便、迈着四方步,头戴乌沙,身着官服的人来。

此人肥头大耳,面色红润,嘴唇上长着八字须。

此人是什么来头,身居何职,谭国凯不知道,他离开朝堂多年,和朝廷中人鲜少往来。

但看仪仗,很像是巡抚衙门的仪仗。

谭国凯对这种场面似曾相识,他慢慢松开昌平公主的手,然后用右手拍拍昌平公主的手背:“昌平,国凯先过去看看,高鹏,你招呼大家都下车。”

高鹏跳下马车,将谭国凯扶下车。谭为琛和尧箐小姐走上前来搀扶谭老爷。

将军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扔给旁边一个锦衣卫。

谭国凯朝谭为琛和尧箐小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将军的前面。

“敢问大人,你们这是——”程班主冲上前去,给将军行了个礼。

八字须腆着肚子,站在轿子前两步远的地方,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不时理一理嘴唇上的八字须,眯着眼睛,冷冷地看着谭国凯。

谭国凯刚想给八字须施礼,将军从怀中掏出一卷黄颜色的布来。

谭国凯认得此物,只有皇上的圣旨才会是这个样子,他多少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这帮人是冲他谭国凯——冲谭家来的。

将军慢慢展开黄布,厉声道:“哪位是谭国凯?”

“在下就是谭国凯。”谭国凯仰脸向上,打量了一下将军——这个人,他也不认识,但从他的帽子和铠甲的样式来看,至少是一个侍郎。他敢直呼谭国凯的名字,其来头一定不小。

“谭国凯跪下听旨。”

谭国凯双膝跪下,两手扶地。

他暗自庆幸这次没有把老太爷和老太太带到应天府来,两位老人家很想到应天府来看看,谭国凯好说歹说才说通了。

如果老太爷和老太太见到这种场面,一定会受不了——结果一定是不堪设想。

程班主和魏明远也随即跪下——他们哪见过这个阵势啊!

昌平公主领着众人跪在谭国凯的身后。

大家和谭国凯一样,双手扶地,脑袋低垂,如同待宰的羔羊——每个人都预感到大祸临头。

围观的人也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

“今天是程班主嫁女儿的日子,看情形,喜事是办不下去了。”人群中有人道。

“早不来,玩不来,偏偏在这时候来。”另一个人道。

“这还看不出来,他们显然是瞅准了这个时候。”

“真晦气。”

“这种事情,谁摊上谁倒霉。”

“别说话,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是啊!听听圣旨上是怎么说的。”

大家在静静地等待着。

将军扬起脖子,用一种尖利高亢的声音道:“奉天承运,皇帝召曰:谭国凯罔顾浩荡皇恩,欺君罔上,意图谋反。着钦差兵部侍郎赵岳伦和江苏巡抚赵明道将谭国凯押赴京城,会同大理寺卿莫不言审理并交朕议处。钦此。”

厄运终于降临了,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终于出手了。

谭国凯有一种大厦将倾的感觉——任何人,在这种时候,很难做到存心自持,泰然处之。

昌平公主眼前突然发暗,两眼直冒金星,嗓子里面顿时涌出一口痰来。

她定了定神,从左手衣袖里面抽出一块手绢,捂在嘴上,将痰吐在手绢里面,打开手绢再看时,原来是一口鲜血。

昌平公主当即将手绢窝在手心里。

跪在母亲旁边的谭为琛没有看见母亲手绢里面的鲜血——因为昌平公主的动作太快,但谭为琛看到了母亲右嘴角上的血:“娘,您吐——吐血了!”

昌平公主立马捂住了儿子的嘴,然后望着跪在他前面的谭国凯,摇了摇头。

同时用窝在手心里的手绢将嘴角上的血擦干净。

谭为琛没再说什么。

谭国凯好像听到了谭为琛刚才说的话,他勾着头,朝后面看了看——这时候,他最担心的就是昌平公主的身体——昌平公主的身体刚恢复不久,她如何能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呢!

十九年前,昌平公主就曾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谭国凯,你怎么不接旨啊!你难道想违抗圣命吗!”

谭国凯高高举起双手,伸开五指:“谭国凯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侍郎将圣旨放到谭国凯的手上。

谭国凯用颤抖的双手将圣旨慢慢展开,迅速扫了一眼:“敢问大人,小人乃山野小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自从十九年前,谭国凯离开朝堂之后也不曾见过皇上,何来欺君罔上之说?意图谋反又从何说起呢!”

“是啊!这个谭老爷,既不是朝廷命官,也不是乱党,意图谋反,这实在是说不通啊。”人群中有人议论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夫子庙生离死别 “莫须有——这就叫莫须有的罪名。”

“这就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皇上一定是听了小人的谗言。”

“本钦差只管上命下传,来人,铐上。”钦差扫视一下人群,然后大声道。

程班主、魏明远和谭为琛刚想将谭国凯扶起身,钦差大手一挥,两个锦衣卫拿着一个木枷走到谭国凯的跟前。钦差又挥了一下手,不一会,一辆囚车停在谭国凯的面前。

“把谭国凯铐上,押上囚车。”钦差大声道。

谭国凯在昌平公主和谭为琛的搀扶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程向南突然冲上来,扑在谭国凯的怀里:“爹,是孩儿害了爹,爹要是不到应天府来嫁女儿,就不会——女儿太不孝了。”程向南哽咽啜泣,语不成句。

谭国凯用手抚摸着程向南插满珠花的头——盖头早就被拿掉了;眼泪也已经洗去脸颊上的脂粉:“傻孩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都会来的,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谭国凯的眼眶有些潮湿:“爹和娘本想风风光光嫁女儿,没想到——是爹虑事不周,弄砸了女儿的终身大事。爹好悔啊!”

昌平公主脸色苍白,头发散乱,这种情形,十九年前,她曾经经历过,她知道这次的结果会是什么。

谭为琛紧紧地抓住母亲的胳膊,右手扶着她的腰。

他心知肚明,母亲在撑着,她的身体出了非常严重的问题,但母亲不想让老爷看出来——在突如其来的厄运面前,昌平公主选择了坚强。

十九年前,她和老爷就是靠着坚强才活过来的,冉秋云和尧箐小姐也在一旁搀着——或者扶着昌平公主,谭家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厄运的降临。

“爹,孩儿要跟您一起到京城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程向南道。

“傻孩子,他们只是要抓爹一个人。程班主,您过来一下。”谭国凯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戴上木枷。”赵明道大声道——这是赵明道第一次开口说话。

两个锦衣卫将木枷戴在谭国凯的脖子上,将双手锁上铁链子。

“钦差大人,可否让国凯和家人说几句话,国凯不会耽搁大人太久,说完之后,国凯就跟大人走。”

赵岳伦捋了几下八字须,然后道:“谭国凯,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不要让我们太为难才是。”

“钦差大人说的极是,国凯说几句话就随你们走。”

“赵大人,就让他们说几句吧!”赵明道望着钦差道。

“谭国凯,你务必抓紧时间。”钦差道。

“一定——一定。”谭国凯说完后,走到程班主的跟前,“程班主,婚礼照常举行,他们只抓国凯一个人,不关你们的事情。”

“谭国凯,婚礼,你们可以照常举行,但钦差大人奉上命,已经派人将秦淮戏院查封,至于在什么地方举行婚礼,你们斟酌着办吧。”赵明道道。

“查封秦淮戏院,这也是皇上的意思吗?”谭国凯自觉脊背上一股冷气直往上窜——事件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本钦差刚才不是说了吗?本钦差是奉上命行事,不仅仅是秦淮戏院,你们谭家在各地的店铺和作坊,已经被悉数查封了。”

“可圣旨上只是说将国凯押赴京城,并未有查封我谭家店铺和作坊之意啊!”

“谭国凯,你休得多言,查封之事,等你到京城以后,自会明白。本钦差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不但查封了谭家所有的店铺和作坊,你们在歇马镇的谭家大院和在应天府的谭宅也被查封了。”

“这——”谭国凯一时语塞,皇上要治他欺君谋反治罪,而翟中廷之流则要借此机会鲸吞谭家的所有财产。

“这戏院招谁惹谁了?查封人家的店铺宅院,这是哪家的王法?”人群中有人大声道。

“可不是吗?谭家一定是遭到了小人的暗算和陷害,他们想借此机会霸占谭家的财产。”另一个声音回应道。

仿佛是要证明什么似的,谭国栋和贺管家领着两个人来了。这两个人,一个是怀仁堂的掌柜焦子孺,一个是一品斋的掌柜齐大湖。两个人的脸上全是汗,脸色也很不好看。

看到焦掌柜和齐掌柜,谭老爷便知道钦差大人所言非虚。

“两位掌柜,快跟老爷说吧!”贺管家道。

“老爷,咱们的铺子被官府查封了,一品斋也被查封了。”焦掌柜道,“本来,我想把药铺的事情安排好再过来喝喜酒的,不曾想我们刚开门,就有一群衙役把店铺团团围住。”

“店铺里面的伙计呢?”谭国凯问。

“回老爷的话,伙计们都呆在店铺外面等我的信呢。”

“焦掌柜,你回去跟伙计们讲,让他们先回老家去,焦掌柜把他们的地址留下来,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谭国凯会请他们回来,时间以两个月为限,如果谭国凯无回天之力的话,就让他们另谋生路。焦掌柜,齐掌柜,国凯拜托你们一件事情。”谭国凯低声道。

“老爷请吩咐。”

“请你们设法通知所有店铺的掌柜——包括其它几个地方的店铺、作坊的掌柜和主事,把我跟你们说的话跟他们说一遍。拜托了。”

“老爷请放心。我们把所有伙计派到各地去。”

“什么样的滔天大罪,既查封人家的店铺,又查封人家的宅院。这不会是皇上的意思吧!”一个围观群众道。

“这皇上一定是糊涂了。”另一个人道。

“别乱说话,小心你的脑袋才是。”

“这如果是皇上的意思,就应该写在圣旨里面啊。”

“嗯,单从圣旨上看,抓人是皇上的意思,查封宅院和店铺应该是下面人的意思。”

“可不是吗!谭家是青州府的豪门大户,生意做到南方各大城市,很多地方官都垂涎谭家的财产。”

“照这么说,谭老爷被抓,一定另有蹊跷。”

“是啊!这谭老爷一定是被人陷害了。”

程向南走到谭国凯的跟前:“其宝,你过来。”

梅其宝走到谭老爷和程向南的跟前:“老爷,您和谭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其宝和南儿已经没有心思结婚了。爹是大慈大善之人,上苍一定会保佑老爷,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爹到京城去,我和南儿也到京城去,他们不让我们随您同行,我们就跟在后面。”梅其宝含着眼泪低声道。

“对,这戏院不要也罢,我们程家班即日启程到京城去。”程班主道,“钟掌柜,各位兄弟,各位宾客,你们也看见了,今天,诸位的喜酒,肯定是喝不成了,但我程五洲还是要谢谢各位的抬爱。如果有机会,程五洲一定给大家补上。”

程班主口中的钟掌柜应该是夫子庙某一个商家的掌柜,此时,他的身后站着一大班人。

钟掌柜道:“程班主,您用不着跟我们客气,遇到这种事情,您就是让我们喝,我们也喝不下去啊!”

“谭国凯,我们可以走了吗?”赵明道道。

“大人,请您再给国凯一点时间,让国凯和家人说几句话。”

钦差和赵明道对视片刻,然后道:“谭国凯,抓紧时候,不要耽误我们赶路。”

“谢谢钦差大人。”谭国凯走到昌平公主的跟前,用手理了理昌平公主耷拉在脸颊上的几缕头发。

昌平公主双眼带泪,望着谭国凯的脸——她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感情,她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过悲伤。

“昌平,事发突然,国凯只能长话短说了。”

“老爷,您说,昌平听着呢?”

谭国凯低声道:“不要埋怨上苍,上苍对我们不薄,他老人家把琛儿还给了我们,我们应该知足了,钱财乃身外之物,一家人能在一起过几年安稳踏实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谭国凯的眼睛里面没有眼泪——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感情:

“皇上只是想治国凯一人的罪,这说明皇上还念着你们的兄妹之情的,和十九年前相比,这次,国凯赴京不会比十九年前更凶险,国凯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昌平不必担心,昌平一定要放宽心,谭家就交给你了。”

“老爷,昌平不知道该怎么办,谭宅和谭家大院已经被查封,这么一大家人——”昌平公主道。

“国凯很担心老太爷和老太太,你们先回歇马镇,然后带上老太爷和老太太到普觉寺去,霍家洼也可以去,我们不是在霍家洼建了一所学堂吗?学堂是可以落脚的。昌平切记,千万不要投奔族人和亲友,这样会连累他们。”

“昌平明白,老爷,我们要不要知会一下欧阳大人呢?”昌平公主压低声音道,这些话是不能让赵明道和钦差大人听见的,

“可以去找他,但要叮嘱他谨慎行事,如果没有十分的把握,千万不要贸然行事。”

谭国凯眉头紧蹙:“如果欧阳兄再出事,我们就没有一点机会了。国凯到京城才能知晓欺君、谋反之罪缘何而来。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构陷于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大太太昏厥过去 “请欧阳兄务必查清原委,就是治我谭国凯的罪也要让国凯明白是怎么回事情吧!昌平切记,千万不要连累别的人,天塌下来,我们谭家人顶住,你明白国凯的意思吗?”

“昌平知道该怎么做了,昌平还要派人到京城——或者大同去,十三弟或许能帮助我们一二,至少能弄清楚个中缘由吧。”

“为了一家老小,我们也要这么做,不知道十三弟现在的情形如何,但愿不要因为国凯连累他才是啊!国凯担心十三弟和国凯一样也出事了——这些日子,他和我们谭家走的太近——可能国凯已经连累了他。”

“老爷不要多想,我们只需尽人事,上苍是否垂怜,就看我们的造化了。老爷如能见到圣上,定要问明情由,就是领罪,也要心服口服才行。”

谭国凯走到谭为琛的跟前,抓住他的手:“小人设计构陷已久——这次到京城,恐怕难见圣颜。如能见到圣上,国凯就有希望了。琛儿,你是谭家的长子,谭家就交给你了,你要照顾好老祖宗和你母亲,还有二娘和三娘。”谭国凯抚摸着谭为琛的头。

“爹,琛儿记下了。”谭为琛噙着眼泪道。

谭国凯又将程班主叫到跟前:“程班主,你们千万不要到京城去,程家班能不出事,国凯就放心了。国凯无能,连累了程家班。以后,程班主就领着孩子们自谋生路去吧!”谭国凯说完此话,两行热泪涌出眼窝。

“谭老爷此言差矣,您尽管放心地去吧!有我程五洲在,就不会让谭家人受半点委屈。我程五洲不过是一个唱戏的,能和谭老爷相遇,此生足矣,夫复何求啊!”

马清斋走到谭国凯跟前,压低声音道:“这个赵巡抚的是翟中廷的门生,刚上任不久,翟中廷在啸天跟前提到过此人,至于这个钦差,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看情形,也应该是翟中廷的人。”

“国凯兄,你一定要多保重,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都要想想这一大家子人。你放心,有我马清斋在,一定保谭家老小的周全。”眼泪在马清斋的眼眶里面直打转。

谭国凯还想和盛老爷说什么,被赵明道拦住了:“谭国凯,该说的都说了,走吧!”

谭国凯抬起头,双手合在一起,放在木枷下面,停留了很长时间,他用泪眼望了望众人,然后转身上了囚车。

“把脚镣也锁上。”钦差大人大声道。

又有两个锦衣卫拿着一副脚镣走到囚车跟前,将脚镣锁在了谭国凯的脚踝上。

两个锦衣卫爬到囚车上,准备将谭国凯往囚车上拽。

“等一下。”谭为仁大喊一声,他冲到囚车跟前,脱下身上的裘皮大衣:“大人,能不能让我爹穿上这件大衣。”

钦差大人点了一下头。

一个锦衣卫从口袋里面掏出钥匙,打开木枷和铁链上的锁。

谭为仁和贺管家帮助谭国凯将大衣穿到身上——眼下已经是隆冬季节,老爷的身上多一件大衣,就可以抵御北方的寒冷了。

谭为仁帮老爷扣好扣子,理好袖子。

两个锦衣卫将木枷重新戴到谭国凯的脖子上,将铁链子重新锁到谭国凯的手腕上。

赵明道低头钻进轿子,待八个轿夫抬起大轿的时候,钦差大手一挥,囚车跟轿子后面,四排锦衣卫,左右分开,走在囚车的旁边。

谭国凯在被关进囚车的时候,回头看了大家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再也没有回过头。

贺管家则将自己身上的皮袄脱下来,硬生生地穿到谭为仁的身上。

程向南和谭为琛想跟着囚车走几步,被昌平公主叫住了。

昌平公主双膝着地,面对着囚车前行的方向。

迎亲队伍和送亲队伍所有的人都跪在地上为老爷送行。

程向南早就将头上的珠花和脸上的贴花全扔了。她哭得像一个泪人似的,她不是哭她自己,她是为老爷哭,为义父哭。

义父已经是一个六十出头的老人,如何能经受得住这样的变故和挫折。从应天府到北京,迢迢千里,义父如何能受得了旅途的颠簸和困顿呢。

已经看不见囚车的时候,一拨人还跪在地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泪花,转瞬之间,大家从大喜走向大悲。围观的人群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积越多。

“琛儿,快把高鹏叫过来。”昌平公主用微弱而沙哑的声音道。

“高鹏,你过来。”谭为琛回头望着高鹏大声道。

高鹏站起身,走到昌平公主和谭为琛跟前,用双手托住昌平公主的胳膊,把昌平公主扶起来。

“高鹏,我有话跟你说。”

“太太,您说,高鹏听着呢?”高鹏道。

“高鹏,你和大少爷到北京去一趟,一路跟着他们,为仁,你给高鹏几张银票,高鹏,路上要照顾好少爷。”

“高鹏明白,太太请放心。高鹏一定保护少爷周全。”

“琛儿,到北京以后,你去找代王,但愿代王还在北京,你也可以去找侯公公,你要见机行事。实在不行,直接拿着九龙佩进宫去见皇上。”

“娘放心就是。琛儿知道该怎么做。”

谭为仁从怀中掏出十几张银票,留下几张,其余的银票递到高鹏的手上。这次到应天府来,老爷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为仁打理,所有的银票全放在为仁的身上。

高鹏将几张银票放进怀中:“太太,我们去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琛儿,让娘好好抱抱你。”昌平公主张开双臂。

“娘。”谭为琛眼含热泪。

“我的儿呀!我们母子俩不得不暂时分离,你已经长大了,要照顾好自己。”

“孩儿明白,娘也要多保重,咱们谭家总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娘一定要放宽心。为仁,娘和一家人全交给你了。”

谭为仁眼含热泪点了几下头——为仁是一个不善表达的人。

尧箐小姐突然冲到谭为琛跟前,紧紧地抱着他,她的身体颤抖的很厉害,这对刚刚新婚不久的恋人即将分离。

这次的离别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离别,谭为琛和老爷一样,这次到京城去,时时处处都充满的凶险。

看着女儿伤心欲绝的样子,盛夫人不停地抹眼泪。

尧箐小姐泣而无声,紫荆和芙蓉两姐妹也陪着姐姐抹眼泪。

“尧箐,好好照顾娘。”谭为琛道。

尧箐小姐点了几下头。

“尧箐不要难过,你难过,父母更难过,我替你把眼泪擦干,好不好?”谭为琛道

尧箐小姐慢慢扬起头,谭为琛用一双大手,在尧箐小姐的脸上擦了又擦,直到把尧箐小姐脸上的泪水擦干:

“你不要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爹很快就会回来。菩萨一定会保佑我们平安无事的。”

“琛儿,快去吧!跟上他们。”昌平公主深情地看了儿子一眼。

此时,囚车已行至街口,眼看就要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中。

谭为琛用衣袖拭去眼角上的泪,望了一眼母亲和尧箐小姐,望了一眼二叔谭国栋等人,和高鹏头也不回地去了。

“大少爷,请等一下。”马清斋叫住了谭为琛,“啸天,你把豹子头叫过来。”

马啸天走出人群,不一会,马啸天带着豹子头走到马清斋的跟前。

“啸天,你拿两张银票给豹子头。”

马啸天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拿出三张塞到豹子头的手上。

“豹子头,你跟为琛少爷一起进京。一定要保大少爷周全。你就把大少爷当成我——你听清楚了吗?”马清斋道。

“小人明白——小人听清楚了。”

“马老爷,这万万不行,这不妥。”昌平公主道。

“豹子头有一身的功夫,有他和高鹏在为琛少爷身边,我就放心了。”马清斋道。

“老爷刚才说,千万不要连累不相干的人。”昌平公主泪眼汪汪。

“夫人,您什么都不要说了,我马家一定要和你们谭家共进退。天塌不下来,夫人放宽心就是。”

昌平公主还想说什么,豹子头已经翻身上马,跟在谭为琛和高鹏后面走了。

围观的人群没有散去的意思。

现在,只是这场悲剧的开始,一个身穿官服的人朝昌平公主和程班主走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衙役,衙役的腰上挂着一把朴刀:“谁是这秦淮戏院的主事啊?”

程班主迎上前去:“在下程五洲,我是这家戏院的主事。大人有何吩咐?”

“我等奉命查封戏院,该拿的东西赶快拿走。”

“没有什么东西,就是一些吃饭的家伙。”

“我给你们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以后,我们就要封门了。”

程班主还想再说什么,谭为仁走到程班主的跟前,拦住了他:“义父,跟他们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要房契还在,这戏院永远都是程家班的,程班主只管带人搬东西就是。”

这边程向南突然哭起来:“母亲,您这是怎么了,母亲,您快醒醒啊!”

“娘,您这是怎么啦?”尧箐小姐哽咽道。

谭为仁转身回头,程班主紧跟其后。

程向南坐在地上,昌平公主躺在程向南的怀中,尧箐小姐用双手托住昌平公主的头。

昌平公主的脸色苍白,牙齿紧咬着嘴唇。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众掌柜古道热肠 “曼子,你快到回春堂去请聂郎中。”程班主一边说,一边跪在地上,想将昌平公主抱起来。

“程班主,魏先生,这里有我们,你们快去搬东西。”姬飞道。

“明远,你们快去搬东西,千万不要落下什么东西。”程班主道。

“姬飞,你们把马车赶到戏院前面的台阶下,大师兄,你们直接把东西搬到马车上。”谭为仁道。

魏明远大手一挥,程家班的人冲进了戏院的大门,还有十几个附近店铺的伙计也跟了进去。

南梓翔等人则将几辆马车赶到戏院门前的台阶下。

“程班主,先把夫人抱到鸿瑞斋躺下。”说话的是鸿儒斋的掌柜洪仲夏,鸿瑞斋是经营字画的,洪仲夏是今天的宾客之一。他的店铺就在戏院的正对面。

姬飞抱起昌平公主,在众人的帮助下随洪掌柜走进鸿瑞斋。

在鸿瑞斋的店堂里面,二十几个人围在一个桌子周围小声嘀咕着什么——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情。

人群朝鸿瑞斋的大门前涌来,一部分人则站在戏院前的台阶下。

一场悲情大戏远远没有结束,程家班的人正在往戏院外搬大木箱;昌平公主病倒了。

此时,无论是站在戏院外面的人,还是站在鸿瑞斋大门外的人,看热闹的仅仅是少数人,绝大部分人都出于悲天悯人的情怀。

在鸿瑞斋的后面有一个院子,洪掌柜将程班主等人引进后院一间正房的东屋里面,东屋里面有一张大床。

姬飞将昌平公主轻轻放在大床上。

早有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孩子端着一个金边碗,金边碗里面有半碗水,丫鬟的右手上拿着一个调羹。

程向南从丫鬟的手中接过碗和调羹,丫鬟从床里面拿起两个大枕头,示意梅子和紫兰将昌平公主的头托起来,然后将枕头放在昌平公主的头下面——这样喂水,就不会呛住了。

程向南喂了几口水之后,昌平公主的牙齿慢慢松开,程向南又喂了几口水。

这时候再看昌平公主的脸色,比先前好了许多。

大家看到昌平公主吞咽的时候,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不一会,昌平公主慢慢睁开眼睛,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这是躺在什么地方啊?”

“母亲,这是洪掌柜家的后院,刚才,您晕倒了。”程向南的眼睛里面含着泪水。

“这——这怎么可以,这样,会连累人家的。”昌平公主用沙哑的声音道。

“夫人,我和程班主是好朋友,他的亲戚,也是我洪仲夏的亲戚,夫人的身体要紧,其它都不重要。”洪掌柜道。

“给洪掌柜添麻烦了。”

“聂郎中来了。”一个人大声道。

聂郎中的年龄在七十岁左右,他两鬓斑白,须眉如雪,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这两个人,一个是状元楼的掌柜邓荣光,一个是通达皮草行的掌柜纪子枫。曼子跟在三个人的后面,怀中抱着一个藤条箱。

洪掌柜将一个圆凳子放到床跟前。

聂郎中坐到凳子上,打开曼子手中的藤条箱,拿出一个脉枕,将昌平公主的右手放在脉枕上,最后将食指和中指放在昌平公主的右手腕上。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老郎中又翻了翻昌平公主的上眼皮,看了看昌平公主的舌头,然后道:“夫人,您哪里不舒服啊?”

昌平公主朝自己的胸口指了指。

“夫人,您的心脏出了一点小问题——只是一点小问题,急火攻心,岁数大的人都这样,经不得一些事情,只要夫人放宽心,这点小毛病,无妨的。”

“谢谢老人家。”

“老朽给您开一个方子,吃上几剂药,再静养些时日就没事了——关键是心要宽,没有过不去的坎。”

“有劳老人家。为仁,拿二十两银子给老人家。”

为仁走到老郎中的跟前,手还没有伸进袖筒里面,就被老郎中摁住了:“这个银子,老朽是不会收的。”

“这是为什么?”

“老朽看程家班的戏,程班主不曾收过我的钱,夫人是程班主的亲戚,也是我聂广厚的亲戚,给亲戚把脉,收钱,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今天,老朽本来是要喝喜酒,看戏的,没有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这真是人生无常,夫人是贵人,贵人自有天助,贵人自有天相。夫人千万不能倒下,这一大家子人还要靠夫人撑着呢。”

“谢谢老人家。”

聂郎中不但给昌平公主看了身体上的病,还看了心病。短短几句话就说到昌平公主的心里去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能说出这么掏心窝子的话,不由昌平公主不感动。

老郎中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夫人意欲何往啊?”老郎中应该是知道昌平公主失去了家园。谭宅和谭家大院被查封,夫人确实没有地方可去了。

眼泪溢出了昌平公主的眼窝。

“仲夏,程家班也要走了,咱们——”聂先生道。

“聂先生,让夫人好好休息,我派人跟您到回春堂去抓药。”洪掌柜打断了聂先生的话。

昌平公主慢慢坐起身,洪家不是久留之地,是时候离开了。

洪掌柜和聂老先生走进店堂里,和先前坐在店铺里面的二十几个人交头接耳地低语了几句之后返回到房中:“夫人,我马上派人跟聂先生到回春堂去抓药,夫人就是走,也要等药抓回来再走啊!”

“洪掌柜,萍水相逢,能得洪掌柜如此照应,非常感谢,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歇马镇去了。”

“夫人,歇马镇的宅子也被官府查封了,你们回歇马镇,不如先在此地先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再说——夫人的身体是不宜在路上颠簸的。”

“洪掌柜有所不知,府中有老太爷和老太太,不知道两位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他们的年岁都大了,要不然,我们这次到应天府来也不会把他们留在歇马镇。”

“原来是这么回事。夫人多保重才是啊!”

谭为仁和程向南搀扶着昌平公主走出房间,这时候,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气喘吁吁地迎面跑来,他将几张纸递到洪掌柜的手上。

洪掌柜走到程班主的跟前:“程班主,您这一走,我们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刚才大伙儿在一起议了议,决定每家出二百两银子,四十三家,一共是八千六百两,这是银票。”洪掌柜一边说,一边将几张银票塞到程班主的手上。

“这——这不行。我程五洲怎么能要大家的银子呢?再说,我们程家班靠手艺吃饭,不管到哪里,不会饿肚皮的。洪掌柜,您替我感谢大家伙,我程五洲能结交你们这样的朋友,三生有幸,此生足矣。”

“程班主,您和谭家的事情,我洪仲夏多少知道一些,现在,谭家遭了大难,谭老爷身陷囹圄,留下这一大家子人,以后的日子一定很难熬,这点银子也只能应一点急。”

“这点银子,您一定得收下,这是夫子庙四十三家店铺——四十三个掌柜凑的银子,大家在一起也处了不短的时间,您应该了解他们的脾气,泼出来的水是收不回去的。”

“以后,只要遇到什么难事,只要看得起我们,我们绝不会袖手旁观,一定照顾你们周全,众人添柴火焰高吗!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这是大家伙的意思。”

“不瞒程班主,我们这样做也是有些私心的,我们还希望程家班能回来,程家班的戏,我们还没有看够呢?而且,我洪仲夏相信,你们程家班一定会回来。吉人自有天相,人生的沉浮在所难免。”

“是啊!程班主一定要收下。”纪子枫道。

“务必请程班主收下。”邓荣光道。

“程班主,夫人,这位是状元楼的掌柜邓荣光,这位是通达皮草行的纪子枫。凑银子的事情是他们俩想出来的。”洪掌柜道。

“谢谢几位掌柜。”昌平公主道。

程班主还想再说什么,被洪仲夏呛住了:“程班主,您要是再推辞,我们可要生气了。”洪掌柜一边说,一边将银票塞进了程班主的怀中。

程班主迟疑片刻,然后道:“南儿,你过来。好好给三位伯伯磕三个头。”

“等一下,”昌平公主道,“为仁,尧箐,婉婉,你们也给几位伯伯磕三个头。”

洪掌柜退后几步,这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公子、小姐是什么身份啊!我们不过是一个粗陋低微的商人。”

“几位掌柜,你们就受了这个礼吧!这个头,他们不是磕给你一个人的,是磕给所有掌柜的。”昌平公主道。

程向南、谭为仁、尧箐和婉婉走到洪掌柜、聂郎中、纪掌柜和邓掌柜的跟前,齐刷刷地跪下,非常认真地磕了三个头。

从洪掌柜刚才的话里面不难看出:他和四十三家店铺的掌柜都知道昌平公主的身份,上一次,几个小混混和提督大人到秦淮戏院来找麻烦的时候,曹锟曾经亮明过谭为琛的身份,当时,就有很多人围观。

从程班主和众掌柜之间的关系来看,他们应该知道程家班和谭家的关系,所以,所有人都应该知道昌平公主的事情,知道昌平公主的事情,就一定知道谭家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门掌柜一脸哀伤 四十三个店铺的掌柜凑的八千六百两银子,既是送给程家班的,也是送给谭家的。

谭家所有的店铺、作坊、歇马镇和应天府的宅院全被官府查封,谭家人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笔钱对程家班和谭家人来讲非常的重要。

这么多人关注今天发生在秦淮戏院前的事情,除了好奇心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因为谭家和昌平公主的特殊身份。

洪武大帝的女儿——当今皇帝的妹妹,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怎能不令人唏嘘不已呢!

昌平公主在程向南和梅子的搀扶下走出鸿儒斋的时候,魏明远来了。

程家班吃饭的家伙全装到了马车上,程家班的人正在整理马车上的东西。

几个衙役正在往戏院的大门上贴封条。

“爹,其宝呢?我怎么没有看见他啊?”程向南问。

“其宝追大少爷他们去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魏明远道。

“我向南没有看错人,算是条汉子。有他在向东哥的身边,我就放心了。”

“程班主,您怎么能让其宝走呢?其宝走了,程家班不是少了一个角了吗?”昌平公主道。

“太太,您不要担心,在程家班,演武生戏的有好几个,不缺他一个,其宝的武功不在高鹏之下,过去,他保姑娘们周全,现在,该让他派上大用场了。”

“太太,您不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您好了,我们大家就都好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老爷是什么人?上苍自会保佑他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

“程班主,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昌平公主道。

程班主圆睁双眼:“太太,您何出此言啦!现在,我们程家班和谭家已经是分不开了。”

“程班主,您听我说,这次,老爷犯的是欺君、谋反之罪,程家班跟着我们,只会受牵连,今天,老爷被抓,明天指不定是谁呢。”

“太太,您多虑了,我们都是平头百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现在,我们唯一牵挂的是太太和孩子们。在这种时候,我程五洲是不会独善其身,只身离开的。”

“程班主,您怎么还不明白呢?如果你们再出事,那我们谭家人就真是无路可走了,你们好好的,万一哪一天,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有一个去处啊!”

“娘,您说的是什么话啊!爹,您跟不跟着,我不管,向南是一定要守在娘的身边生死相随的。”

“太太,在这时候,我们是不会离开谭家人的,我已经答应过老爷,一定要照顾谭家人周全。今生今世,程家班要和谭家永不分离,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我们程家班都是一些什么人?我们不过是靠几句戏文讨饭吃的卑贱之人,此生有幸和老爷太太同呼吸,共命运,也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福分,请太太再别做他想。”

“娘,您就依了我爹吧!”

“行,程班主,委屈程家班的人跟我们一起走吧!但愿有一天,程家班还能回到这里来。”

“太太,我们现在是不是回歇马镇?”

昌平公主点了一下头。

于是,程班主和谭为仁、魏明远招呼大家出发,姬飞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南梓翔等人牵着缰绳走在后面。

程班主最后瞥了一眼贴着封条的秦淮戏院,然后大手一挥。

车队缓缓向西行进。一个伙计模样的人逆着车队,跑了过来,他将十几包配好的药递到洪掌柜的手上。

洪掌柜将药递到谭为仁的手上。

洪掌柜带着邓掌柜、纪掌柜等几十个掌柜一路随行。只有程向南和梅子伺候昌平公主坐在马车上,其余的人跟在程班主后面随车前行。

送程家班和谭家人的不仅仅是各店铺的掌柜,还有很多先前围观的人。

洪掌柜一直将车队送到西街前面的十字路口。

“洪掌柜,程五洲还有一事相烦。”

“程班主请讲。”

“事情来的突然,程五洲来不及和梅班主告别了,请你派人到三山街清流剧场去一趟,只要有机会,程五洲还是要请他到秦淮戏院来捧场的。”

“仲夏马上就派人去一趟。程班主一路走好,我等就此别过。程班主一路顺风。太太一路顺风。”

昌平公主含泪朝洪掌柜等人摆摆手。姬飞挥动马鞭,马车向前驶去。

车队后面留下黑压压一片人群。

一路无话。下午四点钟左右,车队驶进歇马镇。

离开应天府之后,大家就马不停蹄,直奔青州,穿过青州城,直奔歇马镇而去。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大家都没有心思吃饭,亏魏明远心事细密,离开秦淮戏院的时候,他吩咐几个人把为宾客们准备的点心和水果都带上了。

大家彼此劝慰,互相勉强着吃了一些点心和水果。

昌平公主一点口味都没有,但为了哄大家吃点东西,便带头吃了一些点心。

程班主说的对,现在,最重要的是吃饱肚子,下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如果老是一蹶不振的样子,下面的事情该如何应对呢?

想起老爷临别时候说的话,昌平公主勉强打起精神。

在昌平公主的影响下,大家才吃了一些点心和水果。

现在,昌平公主最担心的是老太爷和老太太,他们能经受的住这么大的打击吗?

车队一走进歇马镇,昌平公主就感觉不对劲了,有一些人默默无声地跟在车队的后面,歇马镇的人应该都知道谭家大院被查封的事情了。

马车行驶到南街和中街十字路口的时候,昌平公主叫停了前行的马车,她让南梓翔送盛老爷、盛夫人和孩子们回盛府,让为仁送马老爷、霍老爷和荣夫人三家人回府。

盛老爷给昌平公主的回答是:“回府不急,先回谭家大院看看再说。”

马清斋的回答是:“从今天开始,马家要和谭家共进退。”

霍荣两家人坐在马车上纹丝不动。

马车行驶到丹墨轩的时候,从店铺里面冲出一个人来,此人正是丹墨轩的门掌柜。

门掌柜直奔昌平公主乘坐的马车而来。

门掌柜一脸哀容。

昌平公主立即叫停了马车。

门掌柜走到马车的车窗跟前:“大太太,您总算回来了。”

“谢掌柜,您快说,老天爷和老太太怎么样了?”

谢掌柜两手发颤,嘴唇发抖。

“门掌柜,谭家被查封的事情,我们在应天府就知道了,你快说,老太爷和老太太到底怎么样了?”

“今天一大早茅知县就带着一班衙役,还有青州来的官兵,先查封了谭家大院,值钱的东西全被抄走了,单木柜子就抬出了几十个,简直和土匪一样。”

“之后,他们又查封了谭家在歇马镇所有的店铺和作坊,族长和族人看不过,还和衙役发生了冲突,两个族人被关进了县衙的大牢。”

“罪过,没有想到谭家连累了族人。门掌柜,老太爷和老太太现在何处?”

“老——老太爷和老太太眼——眼下在祠堂里面,谭家的北院和南院都被查封了。族长和族人正等你们回去呢?”

“茅知县是以何种罪名查封谭家的呢?”

“说是欺君、谋反之罪。太太,谭老爷——他——”门掌柜是想证实一下茅知县的说法。

“老爷——他——已经被——”昌平公主说不下去了。

“太太不必再说了,这是什么世道,说谭老爷欺君谋反,皇上——他竟然也相信。”

马车继续前行,马车路过谭家酒肆和怀仁堂的时候,这两个店铺果然被贴上了封条。

跟在马车两边和后面的人越来越多。

好几个店铺的掌柜和伙计在昌平公主的马车旁同行。

人们神情哀伤凝重。

马车路过县衙的时候,昌平公主看见,县衙的大门洞开,衙前站着八个衙役(一边四个衙役),还有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昌平公主一眼就认出此人是尹县丞。

在昌平公主的记忆之中,县太爷不审案子的时候,大门始终是关着的,将近傍晚时分,县衙的大门还开着,这十分反常。

看到谭家的马车从衙门前经过的时候,尹县丞扫了一眼车队之后,转身走进大门。他大概是禀告茅知县去了。

谭家的人回来了,作为一个胜利者,看着失败者舔伤口,这种感觉应该是不错的,必要的时候,如果在伤口上撒一把盐,感觉也许会更好些。

经历了几次惨败的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之流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他们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昌平公主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的后面,她在寻觅谭为礼。

马车经过青州府的时候,昌平公主派谭为礼去了欧阳府。谭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谭家唯一能找的人,除了代王,就只有欧阳若愚了。

昌平公主和老爷想到一起去了,最近一段时间,代王确实和谭家走的很近。

虽然同为兄弟,皇上一直对几个兄弟心存戒心,要不然,皇上也不会一直把代王放在远离京城的太原。

皇上之所以恢复十三弟的爵位,是想让他为自己做些事情,代王也确实应该为皇上做一点事情。

十三弟原为豫王,豫王的藩地在太原,因为远离京城,没有皇上的约束,所以,行为乖张,狂放不拘。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茅知县颇为得意 建文帝继位之后,就取消了朱桂豫王的封号。

朱棣原来就是燕王,他就是凭借藩王的势力最后坐上皇帝的宝座的,他对兄弟们的防范是很严密的。

昌平公主还知道,十九年前,皇宫一把大火,建文帝不知所踪。

皇上的人一直在找寻建文帝,他最担心建文帝勾结诸王卷土重来、东山再起。

昌平公主和朱棣在一起生活、相处了很多年,她对朱棣的秉性是非常了解的。

如果有人在朱棣面前用这件事情来陷害代王,而代王和谭家走得很近,翟中廷在皇上跟前呆了很多年,除了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以外,他对皇上的脾气秉性更是了如指掌。

昌平公主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老爷这次被抓,很可能和这件事情有关。

马车行驶到镇北桥的时候,后面已经跟了黑压压一大片人——人们关心谭家人的前途和命运,想跟着车队到谭家大院去看看。

马车左拐上了北街的时候,昌平公主远远地看见,在谭家大院的门口,站着十几个带刀的衙役,还有一些官兵,看情形,查抄谭家大院的不仅仅是县衙的人。

这里面,肯定有章知府和翟中廷派来的人。

谭家这块肥肉,他茅知县一个人是吞不下去的。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既然机会来了,他们会放过吗!

南院的门口也有站着一些衙役和官兵。

衙役和官兵个个手执利刃。

这些衙役和官兵不是来保护院子里面的东西的——值钱的东西,他们已经在第一时间里一扫而空,这些衙役和官兵应该是来阻止谭家人进院子的。

只有把谭家人赶走,茅知县之流才能安心霸占谭家大院。

南院和北院的大门上贴着白纸黑字红印封条。

衙役和官兵虎视眈眈地望着从眼前驶过的马车和坐在马车上的人。

在南院西边的谭氏祠堂的大门外和大街上聚集着很多人。很多人看到马车以后,迎了上来。

马车和迎上前来的人群在南院的大门前回合。

到跟前,昌平公主才看见,族长拄着拐杖走在人群的前面和中间,人群走的比较慢,因为族长的步子比较慢,他们不得不就着族长的速度。

姬飞拽紧缰绳,勒住马头,马车缓缓停下。谭为仁第一个跳下马车,马啸天和谭为礼也跳下马车。

三个人走到第一辆马车的跟前,将昌平公主扶下车。

昌平公主紧走几步,伸手抓住蹒跚而来的族长的手:“老太爷,老太太是否安好?”

几位年长的族人搀扶着族长,昌平公主分明看见族长和众人的眼睛里面全是泪水,有些人的眼泪已经溢出眼窝,

昌平公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种不详的预感,从一走进歇马镇就有了。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傍晚的太阳挂在山脊上,血红的晚霞照着整个歇马镇,可歇马镇人的脸上却阴云密布。

族长嘴角蠕动了好几下,一句话憋在嗓子眼里,就是不愿意说出口。

“族长,让您和族人受到这样的惊吓,昌平愧对谭氏家族的老少爷们。”

两行热泪从昌平公主的眼窝里面滚落而下,眼泪是为老太爷和老太太而流的,她已经从族长和众人的眼睛里面看到了结果。

“昌平,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愧对昌平和国凯的应该是我们,国基没有保护好老太爷和老太太。”

族长的话一出口,几个族人竟然哭出了声,几个女人哭得非常伤心。

“族长,老太爷和老太太在哪里?”昌平公主已经知道几个女人为什么悲痛欲绝了。

“老太爷和老太太在祠堂。”

大家自动让开一条路,族长和族人伴着昌平公主和谭国栋朝祠堂走去。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姓茅的来了。”

昌平公主回头朝东街看了看,果然是茅知县带着十几个衙役来了,茅知县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衙役分两队走在马的两边。

昌平公主转身继续朝祠堂走去。

人群一下子散了许多,有些人直接冲进祠堂,等昌平公主走到祠堂门前的台阶下的时候,刚才冲进祠堂的一大群人又冲出祠堂。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家伙,这些家伙不是木棍,铁锹,就是菜刀和斧头,还有一些人的手上拿着猎枪。

还有一大群人从西街冲了过来,他们的手上也拿着鱼叉、弯刀和棍棒。

昌平公主在台阶下站定:“族长,他们这——这是要做什么?”

“族长,我们跟他们拼了,咱们谭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现在,有人骑到咱们头上来拉屎撒尿,是可忍,孰不可忍。”一个族人咬牙切齿道。

“族长,万万不可,谭氏家族的亲人们,你们听昌平说几句。”昌平公主走到台阶上。谭国栋、为仁和程向南站在左右两边。

“老少爷们,咱们谭氏家族都是有血性的,咱们只求过安稳的日子,可他们不让我们过,像国凯这样的好人,竟然也得不到好结果,你们看,骑在马上的那个人,国凯亏待过他吗!可他竟然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对这种人,咱们可不能再心怀仁慈了。”一个族人大声道。

“走,咱们拼他个鱼死网破。”又一个族人声嘶力竭道。

众人开始向东街涌去。

“都给我站住了,先听大太太说几句,再动手也不迟。”族长举起拐杖,大喝一声。

激动的人群终于被镇住了。

“大太太,你说吧!”族长望着昌平公主道。

“各位族人,请听昌平说几句。国凯就是不放心族人,才让我们速回歇马镇的,他们给国凯定的罪是欺君、谋反。”

“这可不是皇上给国凯定的罪。一定是有人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构陷老爷,皇上只是将老爷交给大理寺审理,之后,还要由皇上亲自处置。”

“所以,事情还有转寰的余地,这是其一,其二,分手的时候,老爷说了,有族人,才有谭家,只要族人在,谭家就会在,万一谭家难逃此劫,不是还有族人在吗?有族人在,我们谭家就有了依靠。”

“其三,老爷犯的可是欺君谋反之罪,可皇上只让了抓老爷一个人,并没有牵连其他人,大家都知道,欺君谋反之罪可是要灭九族的,如果你们现在和他们刀剑相向,那不是坐实了老爷谋反之罪了吗?”

“大太太言之有理,咱们确实要三思而后行。”谭国栋大声道。

“大太太说的有理,咱们这样做,不是火上浇油,给谭家添乱吗?”一个长者道,“族长,您发话——您怎么说,我们都听您的。”

“趁姓茅的还没有走到跟前,大伙儿赶快把家伙藏到祠堂里面去,不要一窝蜂,有一些人把家伙收到神像的后面就行了。”族长道。

大家将家伙扔在地上,几十个人将东西抱进祠堂收起来。

“族长,老太爷和老太太的仇,我们就不报了吗?”一个族人道。

听了这句话,昌平公主泪如泉涌,她已经听出来了,老太爷和老太太出事了。

八十几岁高龄的人如何能经受的住这样的打击。

昌平公主的嗓子眼里有一点东西往外涌,而且还有一股子血腥味,但昌平公主借着程向南托着她胳膊的一点力气将东西硬咽到肚子里面去了。

这时候,她不能倒,她要撑住了。

昌平公主咽了几次口水以后,把谭国栋叫到跟前:“二弟,你把茅知县请过来。”

“嫂子,我们跟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二弟,你把他请过来,昌平自有道理。”

谭国栋走下台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此时,茅知县已经跳下马,正朝祠堂这边张望,此时此刻,他到谭家大院来,应该是有目的的。

不一会,茅知县大腹便便、迈着四方步,双手背后,一副洋洋得意、胜利者的姿态。

他跟在谭国栋的身后朝祠堂走来,他身后跟着尹县丞、何师爷和孙虎。

人群自动退到两边。

昌平公主在程向南和谭为仁的搀扶下,走下台阶,这时候,昌平公主需要一点支撑。

茅知县走到昌平公主的跟前:“茅文邦给昌平公主请安。”茅知县行了一个拱手礼。

他面带微笑,言语之中带着一点嘲笑和讥讽,“查封谭家和店铺、作坊,下官是奉命而为,还要请昌平公主多多见谅啊!”

“茅知县客气了。谭家做事,谭家承担,与族人无关,我听说茅知县的人抓了两个族人。”

“不错,下官的手下是抓了两个人。不知昌平公主有何指教?”

“昌平恳请茅知县放了两个族人。”

“这——恐怕不好办吧!实不相瞒,本来,我们是想多抓几个人的,但想到我茅文邦和谭家的关系——谭家待文邦不薄,还是小示惩戒算了,所以只抓了两个带头闹事的。昌平公主最了解大明律法,抗旨之罪是要灭九族的。”

“这件事情是由我们谭家引起的,两个族人不明就里,冒犯了茅知县,俗话说的好,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计小人过,他们都小人物,昌平恳请知县大人法外开恩,昌平将不甚感激。”

“既然昌平公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茅文邦也不是一个认死理的人,我卖给昌平公主一个面子。尹县丞,那两个人罪不至死,把他们放了吧!族长,您派人跟尹县丞去领人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柴文进突然到来 族长派两个族人跟尹县丞走了。

“昌平公主,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昌平再无他求,谢谢茅知县。”

茅知县派人守在谭家南院和北院外,恐怕是担心出什么事情,既然昌平公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基本上可以高枕无忧了。

放两个人换来相安无事,还是值得的,茅知县之所以抓两个族人,恐怕就是出于这种考虑吧!

“文邦告辞。”茅知县说罢,掉头转身扬长而去。

谭家的事情平了,几个人就可以分赃了,谭家家大业大,每个人都能分他个盆满钵满。他们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现在,谭家南院、北院和在各地的店铺、作坊都掌握在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的手上,瓜分和分享胜利的果实应该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昌平公主转身走进祠堂。她感到身体发飘,脚步沉重。

谭为仁和程向南也感觉到了昌平公主身体上的变化,所以,他们寸步不离昌平公主身边。

这时,梁大夫走到昌平公主身边:“大太太,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来日方长。”

“梁大夫,怀仁堂的人呢?”

“怀仁堂的人都在这里,我们料想大太太一定会回来,他们怕惊扰大太太,所以一直没敢到您身边来。”

“梁大夫,昌平拜托您一件事情。”

“大太太,老朽看您的身体不好,有什么事情,缓一会再说不迟。”

“梁大夫,昌平的身体顶得住,您尽管放心就是。”

“大太太请吩咐。”

“你跟徐掌柜和大伙儿说一下,让大伙儿先暂避一时,有朝一日,谭家有转寰的时候,一定再请大家回来。把所有人的地址留下来,日后也好联系。”

“大太太,老朽已经这么做了。发送过老太爷和老太太以后,他们就各奔东西去了。”

“老祖宗啊!”冉秋云豪叫着冲进祠堂,其他人紧跟其后,族长和族人跟着哽咽啜泣,场面好不叫人悲伤。

昌平公主歪了一下身体,被程向南紧紧抱住了腰:“娘,南儿背您进去吧!”

南梓翔走到昌平公主的跟前:“我来背。”

“不用了,你们扶着我——我自己能走。”

祠堂的门口突然骚动起来。从外面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谭为礼,一个是柴进。

“柴兄弟,你怎么来了?”昌平公主抓住柴进的手,这时候,欧阳大人派柴进到歇马镇来,这说明欧阳大人不放心谭家的人——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说。

“大太太,柴进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跟您说。”

“等我们发送了老太爷和老太太以后再说行吗?”

“大太太,事情紧急,不能拖延。”

“大嫂,您到东堂坐下说。”谭国栋道。

在大殿前面,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偏堂。

“为仁,你去把族长请来。”

为仁冲进大殿。

程向南和尧箐小姐搀扶着昌平公主,走进东堂。

昌平公主慢慢坐在椅子上:“柴兄弟,你坐下说。”

“黑鹰站着说。”黑鹰一边说,一边朝堂外看。

不一会,为仁领着族长走了进来,族长的后面还跟着马清斋父子、霍老爷、荣夫人和几个族中长者。

柴进将族长扶到椅子上坐下——大桌子两边各有一把椅子,如果柴进坐的话,族长就没有地方坐了——可见柴进还是很懂规矩的。

“大太太,欧阳大人让柴进来,就是要大太太带着全家人火速离开歇马镇。一刻都不能耽搁。”

“这是为何?”昌平公主道。

“欧阳大人说,当务之急是让谭家的人脱离贼人的视线,一,他们担心谭家的人——特别是大少爷和二少爷四处活动,甚至跑到京城去告御状;二,贼人的目的是鲸吞谭家的财产。只要谭家的人,特别是大太太、大少爷和二少爷还在,他们就不会心安。欧阳大人猜的没错,老太爷和老太太终究没能跳过此劫,他们料想你们肯定会回歇马镇发送两位老人家。”

“柴兄弟,你直接说欧阳大人的意思。”谭国栋道。

“欧阳大人的意思是,乘发送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机会,赶快离开歇马镇,欧阳大人已经派曹锟兄弟到应天府去寻大少爷去了。他估计你们肯定会安排人追随谭老爷到京城去,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的。”

“昌平,国栋,还是欧阳大人虑事周全,发丧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做,谭家有这么多人,个个披麻戴孝,你们在不在,他们无法知晓。”族长道。

“是啊!发送老太爷和老太太的事情交给我们。”一个长者道。

“国凯不知道老太爷和老太太出事,如果他知道的话,真不知道他能不能受得了。”昌平公主泪流满面。

“是啊!老太爷上了岁数,经不得事情了。事发突然,等我们赶到北院的时候,衙役和官兵已经把住了所有的门,我们赶到泰园的时候,老太爷已经倒在卧室里面气绝身亡。”族长道。

“老太太平时最能经事,她怎么也走了呢?”昌平公主道。

“老太太是一个刚强的人,她的性子比一般的女人烈,看到衙役官兵查封大院,看到老太爷走了,她——她悬梁自尽了。”

昌平公主一阵咳嗽,结果把血喷出了口。在场的所有人都慌了。

等程向南从衣袖里面掏出手绢,准备擦昌平公主嘴角上的血的时候,昌平公主头一歪,躺在了程向南的怀中。

“这该如何是好啊?”谭国栋道,“大嫂病成这样,就是我们想走也走不掉了。”

“柴兄弟,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谭为礼道。

“你快说。”

“我们留下照顾大娘,其他人现在就走,祠堂有后门,从后门走,分开走,分几拨走,这样目标会小一点。大家到青州慧慈庵回合,然后一起去安庆普觉寺。”

马清斋、霍老爷和荣夫人站在一旁。

“把大太太送到我家去,我家最近,他们也不会想到大太太会住在我家。”荣夫人道。

“这样会连累你们荣家的。”谭为仁道。

“这时候,还说连累之类的话,就太见外了。我们可是儿女亲家呀,从换过庚帖那一天,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荣夫人道。

“国栋兄,我们父子两现在就去安排船,我让啸天带两辆马车在西镇口的松树林里面等,我找一条船在漕运码头等。人怎么分,你们斟酌着办。啸天,我们现在就走。”马清斋不等谭国栋和族长说什么,冲出东堂,马啸天紧随其后。

族长派人到大殿把谭家的人请到东堂。

谭家人走进东堂的时候,个个泪眼汪汪,伤心欲绝。尧箐小姐头发散乱,她已经把头上所有的饰物全拿掉了。阿香和阿玉搀扶着她。

老太爷和老太太死了,公公被押解进京,为琛少爷——自己的夫君到京城去了,婆婆又病倒了。想到这些,尧箐痛不欲生。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老天爷一下子让她承受了太多的痛苦。

梁大夫正坐在椅子上给昌平公主把脉。

他神情凝重,一脸忧郁。

谭为仁将人分成三拨,一拨人是二太太冉秋云、三太太林蕴姗和为智、为信两兄弟,这拨人到西镇口的松树林等马啸天的马车——这拨人坐马车经刘家堡和梧州到青州慧慈庵。

其他人到谭家的漕运码头等马老爷的船:程家班的人单独从鹰嘴崖走。

尧箐小姐、程向南和谭为仁要求留下来照顾昌平公主。

盛老爷提出先让昌平公主到盛府去,养好病以后,再由他亲自送昌平公主到青州慧慈庵和大家回合。

盛老爷的理由很简单:“翟中廷是尧箐的舅舅,因为这层关系,他们绝不会找盛家的麻烦。”盛老爷甚至认为大家都不要走,他是有能力保护谭家人的。

柴进特别强调:“谭家的人一定要离开歇马镇,只有离开歇马镇,才能安全——这是欧阳大人的原话。”

最后,谭为仁和谭国栋决定让昌平公主到荣家去,为仁和程向南随行,柴进也跟着。

欧阳大人派柴进来就是保护谭为仁和昌平公主的,昌平公主和谭为仁在哪里,黑鹰就在那里——这是欧阳大人特别交代的。

等昌平公主身体恢复以后再到青州去。

梁大夫说昌平公主眼下不宜走动——梁大夫也决定跟在昌平公主的身边,他已经料理好家中之事,早就想好要和谭家人共度难关。他甚至坚信,只要昌平公主在,谭家就一定会在。所以,在这时候,昌平公主是需要他的。

“梁大夫,有你在昌平的身边,我和族人就放心了,老朽代表族人给您行一个大礼。”

族长刚要作揖,被梁大夫拦住了:“族长切莫如此,这是怀德应当应分的。我到马家的药铺去抓几副药,一会就到。”

程班主一把抓住了梁大夫的胳膊:“离开应天府的时候,聂郎中已经给大太太把过脉,还配了十几副药。”

“药呢?”

“药在马车上呢?”

“我去拿药。”程班主冲出东堂。

不一会,程班主走进东堂,将药递到梁大夫的手上。梁大夫将药放在大桌子上,打开其中一包,仔细看了看:“是对症之药。赶快把大太太送到荣家去。”

姬飞蹲下身体,准备背昌平公主,没想到昌平公主突然醒了,她举了一下手,想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陌生人祠堂转悠 “大太太,您现在什么都不要说。姬飞,背大太太走。”梁大夫道。

“等一下。”

“昌平,你还有什么吩咐?”族长道。

“让昌平去看看老太爷和太太,昌平一定要给二老磕几个头再走。”昌平公主一边说,一边试图站起身。

大家看着族长。

族长点了一下头。于是,程向南和谭为仁,还有梅子搀扶着昌平公主走出东堂,按照族长的吩咐,几个族人正在布置灵堂。

十几个女人正坐在西堂里面缝制孝帽和孝服。

谭国凯不在,昌平公主即将离去,但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后事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谭氏家族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家族,他之所以兴旺发达,应该是有原因的。

十几个正在缝制孝帽孝服的女人,看到几个人架着昌平公主走出东堂,便冲出西堂。

大家跟在昌平公主的后面,走进大殿。

神像前并排放着两块门板,老太爷躺在右边的门板上,老太太躺在左边的门板上,两口刻着金色“寿”字的黑漆棺材停放在两边。

几十个人跪在两边,整个大殿里面充满的哽咽啜泣之声。

两位老人的身上盖着红色的丝绸被面,脸上盖着黄色的纸,脚上穿着寿鞋,两只脚用一根红色的绳子拴在一起,门板的两头各点着一盏长明灯。

门板的前面个放着一个蜡烛,蜡烛前放着一个火盆。

两个年轻的后生正在往火盆里面扔纸钱。

火盆前还放了几个蒲垫子。

昌平公主用衣袖擦干净脸上的泪,在中间一个蒲垫子上跪下,谭家的人跪在昌平公主的后面。

昌平公主往两个火盆里面放了一些纸钱,然后直起身,用沙哑的声音道:“国凯生死未卜,不孝儿媳昌平跪拜父亲母亲灵前。为保我谭家的血脉,昌平要带他们暂离故土。”

眼泪迷住了昌平公主的双眼,她用衣袖拭去眼中的泪水:“昌平在这里立下誓言,有朝一日,一定和国凯携全家再拜二老灵前。父亲、母亲大人,儿媳和全家祝二老一路走好。”

昌平公主说完后,匍匐在地,磕了三个头。

紧接着,族长和十几个族人将大家送出祠堂后面的小门,姬飞背着昌平公主走在前面。

祠堂的西南角上有一个小门,小门外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小巷子,出小巷子就是西街。荣家就在二亭的南边一条巷子里面。

三拨人在巷口分手,一拨人去了镇西口的松树林,一拨人穿过西街进入另一条巷子,走出这条巷子,再朝南走一段路,就是谭家的漕运码头,一拨人随荣夫人母女俩去了荣家。

程家班则选择经中街出歇马镇。

待四拨人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外以后,族长等人回到了祠堂。

掌灯时分,祠堂里面和祠堂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除了谭氏家族的人,还有很多镇上的人。

霍家、马家、荣家来了不少人,谭家人不在,但人们照常奔丧。

几个女人忙着给前来奔丧的人发孝帽和孝服。

男人发孝帽,孝带,女人发孝服和孝带,所谓孝服就是一块长长的白布,女人将白布往头上一顶,在后脑勺处钉上几针,用孝带将长长的白布系在腰上。

十几个女人忙不过来,因为来的人太多,族长临时又增加了几个女人。

灵堂已经布置好,族长还安排人在灵堂外搭了一个很大的棚子。

晚饭之前,来了一个唢呐班,这个唢呐班是歇马镇唯一一个唢呐班,族长没有派人请他们,是他们自己来的。

只要是歇马镇的人,都受过谭家恩惠,谭家在歇马镇修桥铺路,造福乡里,所有人都是不请自来的。

谭氏家族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族长不想把丧事办的太过张扬,所以,没有派一个人报丧。

晚饭之后,站在祠堂外面的人群突然出现一阵骚动。

不一会,人群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族长和几个长者走出祠堂的大门,便看见慧能禅师带着二十几个僧人走了过来。

族长拄着拐杖走下台阶,迎上前去。

“慧能禅师,没想到谭家的事情惊动了隐龙寺。”族长双手合十,给慧能禅师行了一个礼。

“族长,隐龙寺刚听说歇马镇出了大事,诫明住持命贫僧一行前来为老太爷和老太太超度亡灵,送两位老人家一程。”

“谭家何德何能,竟得隐龙寺如此厚待殊遇。”

“我隐龙寺受谭家三代恩惠。逝者已矣,聊表敬送之意。”

族长和众人将慧能一行引入灵堂,僧人分两边左右肃立,慧能禅师站立在神像前,两个族人将一张桌子摆放在慧能禅师的面前,两个僧人将木鱼和铜罄放在桌子上。

慧能禅师从衣袖里面拿出一把铜锤和一把木槌。

先用铜锤在铜罄敲了一下,众僧齐声吟唱起来。

慧能禅师又拿起木槌在木鱼上有节奏地敲了起来。

师傅们的诵经之声,飞出祠堂,回响在歇马镇的上空。整个歇马镇笼罩在一片*肃穆的气氛之中。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灵堂前的棚子里面等着磕头、烧纸、进香的人排成了长队。

谭家虽遭大难,但谭老太爷和老太太能有这样一个结果,也算是得以善终了。

正在族长为慧能住持一行安排住处的时候,两个族人将族长叫出了东堂——东堂里面坐着一些客人,不方便说话。

“你们俩把我叫出来,有什么事情?”

“族长,我们看到了几个生面孔。”一个族人道。

“看到了几个生面孔?”

“是啊!只要是歇马镇的人,我们都认识。”

“是啊!他们一会儿朝灵堂里面看看,一会儿到东堂和西堂看看。很像是在找什么人。”另一个族人道。

“族长,我看他们的眼睛里面带着杀气。”

“他们莫不是在找谭家的人?”

“十有八九是在找谭家的人。”

“还是欧阳大人深谋远虑,幸亏他们都离开了歇马镇。明面上,他们不会对谭家人下手。看样子,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可大太太还在荣家,这该怎么办呢?”

“不要紧,昌平他们在荣家最安全,茅知县做梦也不会想到昌平会在荣家。”

“这几个人还在祠堂里面转悠吗?”

“还在转悠。”

“你们再找几个人,盯死他们——有一个盯一个。”

“我们现在就去。”

两个人走后,族长喊来一个人,把他拉到西堂和大殿之间的墙角处:“鸿儿,你现在到荣家去一趟。”

“爹,您吩咐。”

“一,看看大太太的身体怎么样了;二,如果大太太身体有所好转的话,就让他们赶快离开,切记,要听梁大夫的。为仁少爷也在荣家,我真有点不放心;三,关照他们,如果一时不能走的话,千万不要到祠堂来,你告诉大太太,茅知县的人正在找他们——大太太和为仁少爷尤其不能到祠堂来。”

“爹,鸿儿明白。我去了。”

“等一下,鸿儿,你准备两辆马车,如果大太太今天晚上就能走的话,马车正好能派上用场。你从后门走——你把马车停到镇西口松树林里。”

“为鸿明白。”谭为鸿转身朝黑暗处走去。

为鸿是族长的儿子。

族长是一个很谨慎的人,这种事情一定要让自己的儿子去做。

看着儿子消失在黑暗之中,族长走进西堂,和一个老妇人人嘀咕了几句。

老妇人带着几个女人,穿上孝服,走进正堂,跪倒火盆的旁边,他们将白布往下拉拉,盖住了半张脸。

茅知县的人不是在找谭家的人吗,穿上孝服,再用孝服遮住大半个脸,就很难辨别出谁和谁了。

族长料想,那几个人可能还会到灵堂来继续寻找。

有人前来吊唁,主家肯定要有女人跪迎还礼。

族长找几个女人,就是这个意思。先应付一段时间再说,昌平和为仁等人一旦离开歇马镇,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谭为鸿打开祠堂后面的小门,关上小门,沿着小巷子一路向西,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朝巷口两头看了看,见没有人,便走出巷口,沿着西街一路向南。

上了二亭桥以后,他用眼睛的余光朝身后看了看,然后跑下桥,走了几十几步,右拐走进另一条巷子。

在巷子的尽头,有一扇门。

谭为鸿看了看身后,然后在门上敲了三下。

“谁啊?”一个女人小声问。

“我是为鸿,族长家的老二为鸿,是我爹让我来的。”

女人移开门栓,将谭为鸿拽进门,然后将门关上,插上门栓。

女人领着为鸿穿过中厅走进后院,来到一个偏僻的屋子前。

女人轻轻推开门,走进里间:“太太,为鸿公子来了。”

荣夫人将谭为鸿拉到床前椅子上坐下。

昌平公主躺在床上,头底下放着两个靠枕,身上盖着一床蓝颜色的绸缎被。屋子的中央还放着一个火盆,火盆里面烧着木炭,火很旺,木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所有人都坐在屋子里面。

“鸿儿,你怎么来了?”昌平公主道。

“是我爹让我来的。”

“是不是祠堂那边出什么事情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树林里依依惜别 “我爹说,吃过晚饭以后,祠堂里面出现了几个生面孔,我爹担心是茅知县派来的人。”

“是衙役吗?”

“不是,县衙里面的人,我们都认识,他们不是咱们歇马镇的人。我爹担心他们憋着什么坏主意。大娘,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服过药以后好多了,我们正准备离开此地,要不是荣大姐极力挽留,我们现在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昌平公主望着荣夫人道。

“妹妹,我不再劝你了,一旦他们发现你们不在祠堂,想走就难了。婉如,赶快帮着收拾东西,我们送太太他们走。”

“大娘,你们离开祠堂以后,我爹就让我准备两辆马车,我爹说,大娘能不能走,要听梁大夫的。”

所有人都望着梁大夫。

梁大夫走到谭为鸿的跟前:“你告诉族长,有老朽在,大太太就不会有问题,只是要在车上多垫一些软一点的东西。路上颠簸的厉害。太太,我们现在就走,免得夜长梦多——他们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这时候,有人敲了三下门:“太太,有人要见大太太。”

荣夫人走到门跟前:“谁要见大太太?”

“他说是族长派他来的,说有重要的事情跟大太太说。”

“为仁,你去看看是谁?”昌平公主道。

为仁随丫鬟去了院门口。

为仁走到大门跟前:“你是谁?”

“是为仁少爷吗?”

“我是为仁。”

“为仁少爷,我是春桃。”

“春桃?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这里只有族长知道。”为仁立即警觉起来。

谭为仁警觉起来是有原因的:春桃是老太爷和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她是翟中廷的远房亲戚,原来是林蕴姗身边的丫鬟。

为了掌控老太爷和老太太,林蕴姗把春桃安排到泰园伺候老太爷和老太太,目的是刺探谭家的隐秘之事,翟温良就是通过春桃了解谭家情况的。

春桃到谭家来,就是翟温良和林蕴姗刻意安排的。

林蕴姗回归谭家以后,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之前,谭家没有一个人知道春桃拿着谭家的工钱为翟温良做事。

老爷把林蕴姗接回谭家的当天下午,春桃收拾东西,向林蕴姗辞行,她自觉身份已经暴露,不能再在谭家呆下去了。

老爷原谅了三太太,三太太也真心悔过,所以,三太太肯定会把她的真实身份跟老爷和府里面的人说。

其实,林蕴姗并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件事情,她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找春桃好好谈一谈。

既然春桃自己提出要离开谭家,这说明她已经有所悔悟,所以,林蕴姗和春桃说了不少推心置腹的话,并且愿意让春桃继续留在泰园。

春桃自觉对不起老爷,表示从今往后好好伺候主子,并且不再听任翟温良的摆布。

最后,林蕴姗和春桃商量好,让春桃留意翟温良的一举一动,春桃不想为翟温良做事,但可以为谭家做事啊!

“为仁少爷,是族长让我来的,春桃有要紧的事情跟大太太说。”

为仁打开院门,将春桃领到后院房中。

“春桃,你快说,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昌平公主道。

“今天吃晚饭前,尹县丞找到我,问我有没有见到大少爷和二少爷。”春桃道。

“你是怎么说的呢?”

“刚开始,春桃不知道尹县丞要干什么——我只知道他一定憋着什么坏,我就说,春桃一直在忙,没有在意。之后,春桃又看见几个生面孔在祠堂里面转悠,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人,他们在灵堂外面呆的时间最长,我越想越害怕,他们害老爷,难不成还要害——”

“春桃,你真是一个好姑娘,我们谭家没有白疼你。”

“春桃越想越不对,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族长,族长就让我来了。大太太,你们赶快走吧!如果你们再出什么事情,那老爷和谭家就真没有什么指望了。”

“好春桃,我们知道了。你回祠堂去吧!有什么情况,你就跟族长说。发送完老太爷和老太太以后,你先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这样吧!你先在族长家伺候着,如果我们回来的话,再接你回府。你看怎么样?”

“春桃听大太太的。”

春桃给昌平公主磕了三个头以后,荣家的丫鬟将她送出了院门。

“鸿儿,你回去跟族长说一声,春桃就留在你们身边。”

“大娘请放心,我爹已经说了,所有佣人,我爹都会安排妥当,咱们谭家是大家族,人口有几百号人,大娘只管放宽心,只要是愿意留下来的,一个都不会受委屈。”

“这我就放心了。”

“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梁大夫道。

“梁大夫,您说到要在车上垫一些软一点的东西,垫被褥行不行?”

“行啊!有被褥就行,既可以垫,又可以盖。”

“那——为鸿先走了,你们慢慢收拾,为鸿在西镇口的松树林里等你们。”

为仁将谭为鸿送出院门,看着谭为鸿消失在巷口。

为仁回到房间的时候,大家已经收拾停当。

梁大夫的手上拎着一个包裹,包裹里面是昌平公主吃的药;

紫兰和梅子的肩膀上各背着一个比较大的包裹,包裹里面装着荣夫人和女儿送的衣服。

事发突然,大家的手上只有少量的衣服,还是荣夫人想的周到,多带一点衣服,以备日后之需。眼下正是数九寒冬,大家正需要一些冬衣。

程向南的手上拎着一个食盒,食盒里面是荣夫人让佣人准备的点心等吃食,

什么东西都可以少,唯独吃食不能缺。

食盒里面除了吃食,还有两盒参片。

荣夫人让佣人将几个上好的人参切成片,昌平公主身体虚弱,参片在关键的时候,能发挥一点作用。

梁大夫看到参片的时候,直夸荣夫人是一个细心之人,大太太正需要这东西,情况紧急,就是想买,也没法去买。

荣夫人母女俩,还有儿子媳妇将大家一直送到西镇口的松树林。

松树林里灯光闪烁,谭为鸿的手上拎着一个马灯,他不停地摇动马灯。

松树林里停着两辆马车。

另一个赶车人是谭为鸿的堂兄弟,名字叫为衡。

为衡的年龄比谭为鸿小两岁,今年二十一岁。

为衡是聚丰客栈的伙计,这两辆马车就是他弄来的。为衡挑了两匹脚力最好的马和两辆最好的马车。

为衡迎上来,从紫兰和梅子的手中接过包裹,放到马车上,然后放下脚蹬,和荣夫人母女将昌平公主扶上车。

车厢里面有两床崭新的被褥,一床铺在座椅上,一床叠好放在一边。

昌平公主、程向南、紫兰和梅子坐一辆车,谭为仁和梁大夫、柴进和李俊生夫妻两坐一辆车。

分手的时候,昌平公主执意要下车和荣夫人母女抱别,紫兰和梅子准备扶昌平公主下车的时候,荣夫人上了马车,抱着准备走出车厢的昌平公主。

两个人紧紧拥抱,脸贴着脸。

空气已经凝固,时间突然停滞。

这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前途茫茫,昌平公主是满满的感激,荣夫人则是一脸的不舍、担忧和伤心。

“妹妹,心有多宽,天地就有多宽,天无绝人之路,雨过自会天晴。”荣夫人眼含热泪。

“姐姐,你要多保重,但愿会有相见的那一天。”

“吉人自有天相,妹妹是一个大吉之人,谭老爷也是一个大吉之人,菩萨会保佑谭老爷和谭家渡过难关的。”

“姐姐,谭家若不能翻身,咱们两家的婚约可自动解除,婉如可另择佳婿。”

“我荣家是平常普通人家,能得老爷太太垂爱,此等的福分,咱们荣家已经赖上谭家了,荣辱与共,生死相依。妹妹以后再不要说这种话了。婉如,快上来,跟大太太告个别。”荣夫人用泪眼望着女儿道。

谭为鸿和谭为衡兄弟两将荣太太扶下马车,将婉如扶上马车。

“婉如,大娘走了,好好照顾你娘。”

婉如一边点头,一边道:“大娘,等您回来的时候,婉如天天给您捏背揉肩。”

“乖孩子,托你的吉言。”

谭为鸿和谭为衡将眼泪汪汪的婉如小姐扶下车。

坐在车上的人和站在树林里的人做最后一次深情的凝望之后,马车慢慢驶出松树林,朝刘家堡方向而去。

马车走了很远,谭为仁还能看见树林边闪烁的灯光。

马车驶出松树林的时候,大家还能听到从祠堂传来的诵经之声。

“怎么会有诵经之声?”昌平公主道。

“是啊!分明是诵经之声。”紫兰道。

“莫不是族长派人到隐龙寺请师傅们下山了?”

谭为鸿听到了车厢里面的说话声:“大娘,我爹没有请隐龙寺的僧人,是慧能大师傅带着二十几个师傅下山,为老太爷和老太太超度亡灵来了。”

昌平公主双手合十,对着歇马镇方向:“阿弥陀佛。”

梅子一直握着昌平公主的手——昌平公主的手一直是凉冰冰的。

紫兰打开一个包裹,她想找一件合适的衣服盖在昌平公主的身上,结果从包裹里面摸到一个小布袋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大太太逃离故乡 紫兰打开包裹,包裹里面有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面有五十几个银锭子,每个银锭都有二十两。

“除了银锭子,布袋子里面还有东西。”程向南道,她听到了沙沙的声音。

紫兰将布袋完全打开,将银锭一个一个拿出来,结果在布袋子的底部看到了一卷纸。

紫兰将一卷纸拿在手中,慢慢展开,原来是银票,一共是四张银票,每张银票是一千两。

“太太,咱们家和荣家虽然一直来往,但关系说不上十分好,荣家的家境也不怎么好,一下子竟然拿出这么多的银子。”梅子道。

“是啊!我们谭家真是愧对荣家啊!”

“大太太何出此言。”

“过去,咱们两家关系一般,我没有想到荣当家有这么大的胸怀,论家产,荣家不能和谭家相比,可如今,我们缺的就是银子。”

“为琛和为仁大婚之日,荣夫人带着女儿婉如到咱家来,我们两家就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下来了,其实,我们早就应该向荣家提亲了,是我们怠慢了人家。”

“现在,我们谭家遭了大难,换一个人家避之唯恐不及,可荣夫人呢?真正是患难见真情啊!咱们谭家就是遭再大的难,一想到这样的亲戚,还有族人,心里面就暖暖的。”

“现如今,竟然还有这么多人关心记挂我们,我们就更应该好好的活着。就是不能回歇马镇重振家业,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我看就挺好的。”昌平公主的心情好多了。

看到大太太的脸上有了些许笑容,梁大夫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马车路过刘家堡的时候,放下了戚夫人。

昌平公主让李俊生也随夫人回家——至少应该安顿一下吧!

可李俊生说什么都不肯:“太太离开此地是最要紧的事情,家里面有吃有喝,没有什么好安顿的。现在,把大太*全送到慧慈庵是大事,其它事情都得丢到一边去。”

大家在路边和戚夫人挥手告别。

九点钟左右,两辆马车停在慧慈庵的大门前。

柴进跳下马车,走到大门前,用铜环在门上敲了三下。

不一会,一扇门开了,一个尼姑走出庵门朝昌平公主施礼,另一个尼姑朝院子里面跑去。

施完礼之后,尼姑将两扇大门全部打开。

谭为鸿和谭为衡将马车赶进大门。

尼姑关上大门,放上门杆,领着大家沿着大殿东边的路朝北院的禅房走去。

另有一个尼姑领着谭为鸿和谭为衡进了西边一个院子,这个院子里停放着七辆马车,马车上的东西还没有卸下——显然是在做抬腿就走的准备,不远处的马棚里面,马在咀嚼草料。

两个人在尼姑的引导下,将马牵到马棚里面。

在马槽的旁边还有一个比较小的马槽,尼姑走到小马槽跟前,示意谭为鸿和谭为衡将两匹马栓到马槽上方的横木上,然后将一筐草料倒进马槽里面,又从一个木桶里面倒了一些泡好的黄豆和在草料上面。

两匹马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昌平公主一行快走到中院门口的时候,从北院的大门里面冲出十几个人来。走在前面的是冉秋云、林蕴姗和尧箐小姐。

“大姐,您的身体怎么样了?”林蕴姗道。

“三太太,大太太的身体已无大碍。”梁大夫道。

“梁大夫,您怎么来了?”冉秋云很是惊讶。

“大太太身体违和,老朽必须随侍左右。”

这边,昌平公主和冉秋云、林蕴姗、程班主正说着话,那边走来三个人,这三个人一个是慧慈庵的住持宝月师太,另外两个搀扶宝月师太的人是贴身侍尼。

“大姐,这位是住持宝月师太,师太,这就是蕴姗跟师太提到了大太太。”

“阿弥陀佛,贫尼稽首了。”宝月师太给昌平公主行了一个稽首礼。

昌平公主还以稽首礼:“师太,给您添麻烦了。”

“我佛慈悲,相逢即是缘分,昌平公主能驾临慧慈庵,宝月不胜荣幸。”

“昌平惭愧,得师太相助,感激不尽。”

“请到禅房喝茶。”

“师太,仓皇颠沛之人不敢歇脚,有朝一日,昌平一定不负师太美意。”

“公主去意已决,宝月不敢多言,用些斋饭再走不迟。”宝月师太一边说,一边朝身边的尼姑使了一个眼色,尼姑迅速离去。

“我们离开歇马镇的时候已经用过晚饭,有朝一日,一定前来叨扰。”

“贫尼看公主身体违和,理应在慧慈寺调养身体,待身体稍有好转之后再走不迟,慧慈寺地处偏僻之地,除了香客,和外界素无瓜葛,宝月和蕴姗施主佛缘很深,情同姐妹,宝月可保公主安然无恙。”

“谭家突遭横祸,恐祸及族人和亲朋才连夜逃离歇马镇的,怎么能牵连慧慈寺呢,昌平今日不知明日之事,只想速速离去,求一个心安。”

“公主乃大吉之人,佛祖一定会保佑全家逃过此劫,拨云见日。”

昌平公主和慧慈师太说话的时候,程班主等人已经去做出发前的准备。

程班主心里明白,大太太身体很不好,要不然梁大夫也不会以老迈之身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大太太身体不好,还要连夜离开歇马镇,一定是事情紧急,迫不得已。青州是章知府的天下,还是速速离开青州比较稳妥。

昌平公主正要施礼告辞的时候,刚才离开的尼姑抱着一个包裹一路跑来。

宝月师太从尼姑的手上接过包裹,递到林蕴姗的手上:“宝月备了一些银两,给公主做盘缠,穷家富路,离开了歇马镇,公主一行囊空如洗,区区银两,不成敬意。”

“师太,这——如何使得,虽然事发突然,行色仓促,但我等身边还有一些银两。怎好叨扰师太。”

“宝月刚才不是说了吗?宝月和蕴姗施主情同姐妹,公主就不要拿宝月当外人啦。宝月虽然身在佛门,但与尘世的情缘不曾了断,就请公主成全了宝月这份心思吧!”

“大姐,您就收下吧!赶路要紧。”林蕴姗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昌平公主将包裹递到为仁的手上。

宝月师太和两个徒弟将大家送出山门。

山门外停着九辆马车。

两个尼姑将昌平公主扶上马车。

黑暗中,昌平公主、林蕴姗和宝月师太挥手告别。

九辆马车,这阵势不能算小,如果是白天走的的话,目标太大、太明显。所以,必须在夜里走。

程班主已经从昌平公主匆匆行色中预感到危险的来临。

谭家的祠堂里面聚集了很多人,在这种情况下,尹县丞等人无法确定谭家的人在不在祠堂里面。

他们大概也不敢断定谭家的人会扔下老太爷和老太太离开歇马镇。

谭国凯和谭国栋兄弟俩是歇马镇有名的孝子,谭国凯已经被押解进京,家里只有谭国栋和昌平公主主持大局,看祠堂里面忙忙碌碌的人影,谭家的人肯定还在歇马镇。发送老太爷和老太太这种事情,也只有谭家的人去做,别人没法越俎代庖。

可茅知县没有想到,谭氏家族是一个像石榴子一样紧紧地抱在一起的家族。

谭国凯这一支是谭氏家族的重要支柱,这根支柱倒了,整个谭氏家族就会遭殃,只要这根支柱还屹立不到,谭氏家族百年兴旺史就不会结束,而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之流现在想的就是要把这个柱子连根拔除。

程班主叮嘱九个赶马车的,遇到路比较平坦的时候,可以走快一点,遇到路不好走的时候,就走慢一点。

女人只管睡觉,男人都警觉些。

幸亏谭为鸿和谭为衡在马车上铺了被褥,昌平公主躺在上面,不管路有多不好走,她都不感到颠簸。

昌平公主还让为仁给梁大夫也铺一床被褥,梁大夫毕竟上了年纪,一定要把他照顾好,这十几号人,还指望着梁大夫呢。

经历了这次变故,除了昌平公主,冉秋云和林蕴姗的身体也出了一点问题,只不过是她们不说罢了。

每个人都在为谭家的前途和命运担心,谁还会在意自己的身体呢?

马车驶出青州城的时候,林蕴姗打开宝月师太塞给她的包裹,里面是五百两纹银和三张银票,每张银票是一千两。

柴进吩咐,将所有的银票分散到每个人的身上,用针线缝在衣服的夹层里,等到普觉寺的时候,再一起交给为仁少爷保管,银子也分几处摆放。

程班主知道柴进的意思,世道不太平,保不准会遇到土匪和强盗。

大家都如惊弓之鸟,谁会想这些事情啊!欧阳大人派柴进到歇马镇,就是要让他保谭家人的周全。

柴进还告诉昌平公主,欧阳大人已经决定提前结束丁忧,返回朝廷。

这正是昌平公主最担心的,欧阳大人是谭家唯一的依靠,如果他再出事,老爷和谭家就没有一点指望了:“这怎么能行呢?为鸿,快停下——快停下。”

“大太太,您有什么吩咐?”柴进掀起车帘道。

谭为鸿拽紧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后面的马车也随之停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树林里土匪劫道 “柴进,你赶快回青州。你叫欧阳大人千万不要提前返朝,皇上以孝治天下,丁忧不结束,欧阳大人决不能冒天之大不韪。”

“这——”

“柴进,你赶快启程,一刻都不能耽搁,这是皇上最忌讳的,万一逆了龙鳞,非但救不了老爷和谭家,反而连欧阳大人的性命也搭上了。眼看,欧阳大人丁忧就要结束,老爷让我们到普觉寺暂避一时,就是要等欧阳大人丁忧结束。”

程班主和谭国栋跳下马车,走了过来:“柴兄弟,怎么不走了。”

“大太太要马车停下。”柴进道。

谭国栋走到窗前:“嫂子,您有什么吩咐?”

“欧阳大人丁忧还没有到日子,他要提前返朝。”昌平公主道。

“柴兄弟,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丁忧其间,官员是不能返朝的。欧阳大人现在返朝,不是予人口实吗?他帮人正愁拿欧阳大人没有办法。”

“大人知道大太太一定会反对。大人让大太太放心,他已经想好了对策。”

“想好了对策?皇上的话就是圣旨,在圣意面前,再好的对策都没有用。昌平从小和皇上在一起长大,深知皇上的秉性,他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现在,他是皇上,谁要是违逆他的意思行事,那不是找死吗?”昌平公主道。

“欧阳大人说,他虽然提前返朝,但不会直接面圣,他会联络几个皇上宠信的重臣,翟中廷不在其位,而谋其政,这也犯了皇上的大忌,朝中一些大臣早就对翟中廷拉帮结派、结党营私深恶痛绝了。”

“朝中有翟中廷的人,他们的勾连很深,我担心他们会勾结在一起对付欧阳大人。”

“欧阳大人的手上已经掌握了翟中廷结党营私,戕害大臣,谋夺私产的证据,只要皇上看到这些证据,欧阳大人就有九成胜算,谭老爷就有洗清罪名的机会。”

“大太太请放心,欧阳大人行事谨慎,谋事深远,他说,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险中求胜,值得一搏。”

“那翟中廷赌的也是这个,他们料定欧阳大人不会违背圣意,提前返朝,如果等欧阳大人按时返朝,老爷的事情可能已经了结了,到那时,恐怕不但老爷性命不保,谭家的人恐怕都要遭殃。”

“皇上之所以只抓老爷一个人,是因为皇上还没有完全相信他们的谗言,一旦坐实了老爷的罪名,结果会怎么样,不言自明。这是欧阳大人让我转告大太太的话。”

“一切按照欧阳大人的安排行事即可,千万不要心生它意。否则会误了大事。再说,我现在就是回欧阳府,也无济于事了。”

“这是为何?”昌平公主道。

“黑鹰是和欧阳大人一起出府的,这时候,欧阳大人早在去京城的路上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昌平公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太太不要担心,相信欧阳大人一定会力挽狂澜,救老爷于危难之中。”

“我是担心欧阳大人的安危,我们谭家何德何能,竟能得欧阳大人舍生相待。”

“大太太,我们可以走了吗?”

昌平公主点了一下头。车队继续前行。

子时过半的时候,车队到了亳州境内,应该说,这时候,大家是比较安全的了。

“柴进,我们现在到什么地方了?”

“大太太,我们已经到亳州地界了,再行几里地,就是亳州城北的双沟镇。”柴进道,“这里离青州一百多里。”

“柴进,到双沟镇,我们找一家客栈歇一下,大家都累了,又冷又饿,让店家弄一点汤汤水水。”昌平公主道。

“行。”

程班主走了过来:“大太太,这双沟镇历史上是土匪经常出没的地方,双沟镇是到亳州的必经之地,一些外地的客商不清楚这里的情况,屡屡被抢,我们还是过了双沟镇再说吧!”

“行啊!就听程班主的,过了双沟镇再找一个地方歇脚。”昌平公主望了望路两边的树林和远处的高山,这里的地形确实险要,林深树密,其险要阴森程度不亚于歇马镇的鹰嘴崖。

马车继续向前,而且加快了速度,这里有土匪出入,程班主叮嘱车夫把马车赶快一点。

说到土匪,土匪就到了。突然,从树林里面闪出十几个人来。

走在前面的谭为衡勒住马头,马车停了下来。

柴进跳下马车,从腰间拔出利剑,姬飞、南梓翔和饶东山也跳下车,闪到柴进的跟前。

程班主没有说错,双沟镇果然是出土匪的地方。

十几个人闪出树林,分两边拦住了马车的去路,每个人的肩膀上都横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

从后面走出一个黑衣大汉,头上扎着黑头巾,手上拿着一把朴刀。

他手握刀柄,将刀尖插在地上:“各位,请留步,我们在这里等了好几天,兄弟们饥肠辘辘,求客官赏几两银子给兄弟们吃饭。”

程班主走到柴进的旁边:“好汉,报上你们的名头来,我们也好奉上银子。”

“程班主,给他们一些银子,无需跟他们多罗嗦。”姬飞小声道。

“你以为他们只是要几两银子啊。”程班主压低声音道,“他们每次劫道都会这么说,对土匪来说,银子当然是越多越好了。”

“你们在嘀咕什么?把银子拿出来让兄弟掂一掂分量,合适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合适,休怪我们不客气。我们兄弟只想挣一口饭吃,不想刀口沾血,但你们要是不识相的话,那就不能怪我们不按规矩办了。”

“程班主,拿些银子给他们,姬飞,你把银子送过去。”昌平公主将头伸出车窗。

“大太太,我看他们不是冲几两银子来的。”姬飞道。

“太太?兄弟们,咱们这几天总算没有白等啊!还是一个大太太,敢情还有二太太,三太太,瞧这阵势,好家伙,九辆马车,那我们就多要一点,求太太们多赏一些银子。”黑衣人微笑道。

“兄弟,听口音,你好像是本地人吧?”程班主继续与黑衣人周旋。

“秦顺文,别跟他闲扯,快把银子拿出来,非要我们兄弟动手,可不就是几两银子的事情了。”另一个长着长发的土匪道。

“别打岔,别着急,还怕他们跑了不成。”黑衣人道,“兄弟,你怎么知道我是本地人啊!”

“兄弟是凤阳人,自然能听出兄弟您的口音来了。兄弟是个唱戏的,路过此地,请兄弟们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吧!”

“唱戏的?唱什么戏啊?”

“黄梅小调。”

“黄梅小调?报上你们的名号来。”

“程家班,小人名叫程五洲。”

“秦顺文,程五洲是程班主程子槐的儿子。”长发土匪道。

“秦顺文,不对啊!”另一个土匪道。

“怎么不对?”

“程家班是唱戏的,怎么会有大太太呢?”

“这位兄弟,我是喜欢听黄梅小调,我也知道程家班在咱们这一带有些名气,但黄梅小调能当饭吃吗,今天,这过路钱还是要拿出来的。兄弟放心,唱戏的玩意,我们不要,只要把银子留下来就行了。

为仁拿着一包银子走到程班主的跟前。

程班主从为仁的手上接过布包,然后将布包扔给了黑衣人。

黑衣人从草丛里面捡起布包,放在手上掂了掂:“兄弟,你们这是打发要饭的啊——你们也太不把我们兄弟们当一回事情了。”

“兄弟,我们只能给你们这些银子,剩下一些,我们还要做盘缠呢!给你们银子,是给你们面子,我们看你们也不容易,深更半夜还在这里趴活,真的很辛苦。”柴进将剑扛在右肩上。

“你是什么人,竟他娘的挖苦兄弟们。兄弟们,给我上,一辆马车一辆马车搜。”

“这几位兄弟,容我们一点点时间,程班主、为仁,把银子给他们,我们赶路要紧。”昌平公主在梅子和程向南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幸亏柴进考虑在先,将所有的银票全缝到丫鬟们的衣服的夹层里面去了,即使把所有的银子全搜走,也无伤大雅。柴进果然是在江湖上混过事情的人,今天夜里,如果没有柴进兄弟随行,银子和银票恐怕会被抢劫一空。

“这位夫人的话,我爱听。和气才能生财吗?银子这玩意,生不带来,死不带走,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啊!我们兄弟可是多少年没有杀过人了,你们千万不要为难我们。”长发人道

“大太太,不能听他们的。”柴进走到昌平公主的跟前。

“柴壮士,你听我的,他们也不容易,不是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谁愿意在这深更半夜劫道啊!为仁,再给他们一些银子。”昌平公主一边说,一边朝为仁使了一个眼色。

为仁钻进车厢,跳下车的时候,手上拿着一袋子银子。

先前扔给黑衣人的银子大概有一百两,这袋子银子大概有两百多两。

为仁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每一两银子都来之不易,他是不可能把所有明面上的银子都拿出来的。

这也是昌平公主的意思,以后,大家要用银子的地方还很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大太太以德报怨 为仁将布袋子递到程班主的手上。

程班主走到黑衣人的跟前,天太黑,看不清楚黑衣人的脸:“兄弟,我们就这么多银子了,算是我们孝敬兄弟们的——请兄弟把道让开。”

黑衣人从程班主的手上接过布袋子,拎在手上掂了掂。

长发人从黑衣人的手上接过布袋子,放在地上,打开袋口,清点了一下:

“秦顺文,咱们今天算是撞了大运了,先前,他们扔给我们一百多两银子,这回,他们又拿出两百多两银子。今天,兄弟们可不能放了他们,他们的身上指不定有多少银子呢!”

土匪的判断是准确的,两次拿出这么多的银子,而且出手这么大方,说明银子不止这些,匪徒的胃口被撑大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就是这个理。

“二当家的说的对,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一个发财的机会,咱们可不能做后悔的事情啊!”另一个土匪说罢哈哈大笑。

“兄弟们,给我上,九辆马车,除了银子,指不定还有更值钱的东西呢,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爽快就拿出三百多两银子。兄弟们,都给我上。谁卖力,老子就奖赏他。”二当家大声道。

二当家的话音未落,十几个土匪手执利刃,朝九辆马车逼过来。

“大太太,二少爷,你们都到车上去,程班主,你们保护大太太和二少爷,姬飞、南梓翔,饶东山,既然他们不给面子,那我们就不必客气了。”柴进话音未落,横着剑,闪到马车的北边,拉开弓箭步,面对着五六个步步紧逼的匪徒。

“明远,徒弟们抄家伙。”程班主大喊一声,“咱们在舞台上耍了这么多年,没有想到今天能在双沟镇耍一耍。”

七八个年轻的后生,从马车上抽出刀剑和红缨枪,将马车护在中间。

姬飞手执钢刀,站在车队的前边;南梓翔和饶东山挥舞利剑,站在车队的后面。

“好啊!今天,咱兄弟们算是开眼了,老虎不发威,你们以为我们是病猫啊,今天,我混江龙一定要让你们瞧瞧马王爷有几只眼睛。”黑衣人举起大刀朝柴进扑来。

柴进除了有飞檐走壁的功夫,武功虽然不及曹锟,但几个壮汉靠不了他的边。

之前,之所以没有动手,无非是觉得麻烦,不值当。既然这几个蟊贼不知天高地厚,那就不能怪他手下无情了。

柴进闪到左边,黑衣人扑了一个空,正想回身的时候,黑鹰腾空而起,飞起一脚正踢在黑衣人的面门上。

黑衣人应声倒地,大刀随之落在地上,说时迟,那时快,黑鹰将利剑对准了黑衣人的喉咙,同时将右脚踩在黑衣人的胸口上。

其他匪徒看到黑衣人被撂翻在地,顿时吓蒙了。十几个匪徒同时后退数步。

“猛子,赶快回山,让大当家把兄弟们都带来。”长发人大声道。

一个匪徒闪进茂密的树林,很快,大家听到了马嘶鸣的声音,接着是马蹄飞奔的声音。

那边,姬飞和南梓翔,一个人踢翻了两个匪徒。

“程班主,拿绳子来,把他们给我捆起来。”柴进大声道。

“兄弟们,好汉不吃眼前亏,快跑。”长发人大吼一声,跑在最前面。

柴进瞅准了长发人的背影,将手中的利剑扔了出去。长发人应声倒地。

“你们一个都别走,谁走谁死。”柴进大吼一声。

几个跑到树林边沿的土匪像树桩子一样站在远处。

黑鹰走到长发人的跟前,从他的右大腿上拔出利剑,然后,像拎小鸡一样,将长发人拎到黑衣人的跟前,此时,程向南和几个后生已经用绳子将黑衣人和另外几个人绑了个结实。

“你们几个,都给我滚过来。”姬飞厉声道。

五个想跑但没有跑掉的匪徒战战兢兢地走到昌平公主的马车跟前。

“好汉饶命,都怪我们右眼无珠。”黑衣人像捣蒜似的对着马车磕了七八个头。

“你们除了有眼无珠,还贪心不足,大太太看你们可怜,赏几两银子给你们,没有想到你们是一班不入流的强盗,天底下有你们这样的土匪吗?连我都替天下的土匪抱不平——天底下土匪的脸都快要被你们丢尽了。”柴进双手抱剑。

“好汉——壮士——英雄教训的是,兄——小人们仗着一点三脚猫的功夫,在这拦路抢劫,无非是因为生活所迫。现如今,世道艰难,小人们走投无路,才操这个营生的。”黑衣人道。

“世道艰难?世道本就艰难,有了你们这帮匪徒,才更加艰难。”

“英雄说的是,我们以后再也不干这种营生了。”黑衣人道。

“你刚才不是蛮厉害的嘛?现在怎么一个屁不放啊!”黑鹰走到长发人的跟前。

“小人无话可说,小人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银子,我们如数奉还。”长发人倒还有点骨气。

“柴壮士,我们赶路要紧,银子就留给他们,放了他们。”昌平公主走下马车。

“求夫人开恩,夫人的大恩大德,我等永世不忘。”黑衣人道,他看出昌平公主说话是有分量的——所有人都听她的。

“大太太,这些人不知道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不如把他们绑了交给官府,也算是为民除害。放了他们,不知道他们会祸害多少人呢。”柴进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如非生活所迫,谁愿意做这种营生,我们也是落难之人,给他们一条生路,放他们去吧!天不早了,我们也该找一个地方,让大家好好歇歇脚。”昌平公主道。

“夫人,您真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我们要抢你们,您却要放了我们,还送银子给我们。”

“我秦顺文——我们该不是在做梦吧!我们竟然抢了您这样的好人。”黑衣人流着眼泪道,“银子在这里,请夫人和壮士放了我们吧!以后,我们不再做这种营生了——我指天誓日,说话算话。”

“银子就留给你们吧!今天能遇到你们,也算是缘分。穷不要紧,日子艰难,也不要紧,只要舍得力气和汗水,饭还是有的吃的。姬飞、梓翔,松绑——快松绑。”昌平公主道。

“太太,请等一下,先让他们报一报自己的名号。”柴进道,快说,二位是何方神圣。”

“小人叫秦顺义,是白头山的三当家,小人也曾是贫苦出身,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上山当了土匪。”黑衣人道。

“这位兄弟呢?”柴进走到长发人跟前。

“小人姓范,名文拯,是白头山的二当家。”长发人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松绑。”柴进道。

姬飞、南梓翔、饶东山和魏明远,将几个人身上的绳子一一解开。

秦顺文、范文拯领着十几个人跪在地上送别大家。

正当马车继续前行的时候,树林深处闪动着一些光亮,应该是火把,而且越来越近。大家还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大太太,好像又来了一帮土匪。”柴进掀起车帘道。

“夫人不必担心,一定是大当家看到烟火,带人下山来了。”秦顺文道,“有我们兄弟俩在,保管夫人安然无恙。”

很快,一彪人马冲出树林,将九辆马车团团围住。十几个人骑在马上。跟在后面和两旁的土匪有几十个。中间一个人走在前面,此人一脸的络腮胡子,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皮毡帽,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披风。

秦顺文迎上前去。

“小的们,把眼睛睁大点,一个人也不能跑了。”络腮胡子手举长剑大声道。

“大哥,误会了——误会了。”秦顺义道。

络腮胡子跳下马,将手上的缰绳扔给身后一个人,然后走到秦顺文的跟前。

“三弟,我看到山下有火光,就带着人马下山来了,总算把这些人兜住了。看样子,油水蛮大的嘛!老二,你怎么还不起来啊!”络腮胡子走到二当家范文拯的跟前,想把他扶起来。

“老二,你怎么受伤了?没事,有大哥替你做主。”

“大哥,这拨人,我们不能抢。”秦顺文道。

“是啊!大哥,我们不能抢这些人。”二当家道。

“这是为什么?”

“大哥,这位夫人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刚才,我们已经束手就擒,可夫人仁慈,她饶了我们,还赏了我们银子。大哥不是一向敬重以德报怨的人吗?这位夫人不但是以德报怨的人,她简直就是观世音菩萨。”秦顺文道。

络腮胡子大手一挥,大声道:“兄弟们都给我后退十步!”

十几匹马停在原地,几十个土匪后退到一边。

络腮胡子将马鞭扔给秦顺文,走到昌平公主的跟前——昌平公主已经在程向南和梅子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壮士,敢问高姓大名?”

“小人窦怀恩拜见夫人,感谢夫人手下留情。”窦怀恩双膝着地,给昌平公主磕了三个头。

“壮士快快请起。柴进,快将窦壮士扶起来。”

柴进将窦怀恩扶起。

“夫人此时赶路,莫非有什么紧急之事。”窦怀恩是一个很有头脑的人。谁会在这时候赶路呢?更何况是夫人这种身份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窦怀恩愿意相随 “窦壮士,兄弟们只不过是要些散碎银两,罪不致死,窦壮士不必过于客气。今日有缘得见几位兄弟,三生有幸。”昌平公主岔开了话题,素未平生,肯定不能言明自己的身份。

“夫人谈吐不凡,一定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今日,我们兄弟几个多有冒犯,让夫人受惊了。”

昌平公主的身体摇晃了几下。

“母亲,您到车上坐下说话。”程向南道。从昨天上午离开应天府,母亲一路劳顿,饭没有吃多少,眼睛不曾闭一会,身体还生着病,刚才又受到了一些惊吓,换一个人,早就支撑不住了。

“南儿莫急,说完话,我们就走。”

“夫人,这一带,有好几股土匪,这一路很不好走啊?”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土匪呢?”

“夫人有所不知,这年,灾害连连,官府的赋税多如牛毛,老百姓生活的很艰难,我们也是是迫于无奈才走上这条路的。”

“虽然迫于无奈,但做这种营生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另谋生路比较好,上天有好生之德,谁的银子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刚才,这位兄弟也说了,世道艰难,大家都很艰难,为了兄弟们的前途和妻儿老小,还是找一个安稳体面的营生比较好。我的话有些不中听,窦壮士千万不要怪小妇人浅见才是。”

“夫人说的句句在理,我等一定不负夫人所望,改邪归正。”

“为仁,你过来。”

为仁走到昌平公主的面前:“大娘有何吩咐?”

“拿一千两银子给他们。今日有缘,以后不知道能不能再相见。”

“老三,你过来。”

秦顺文走到窦怀恩的跟前:“大哥,您吩咐。”

“你和我一起跪下。”

两个人一齐跪下。范文拯也跪直了身体。

“夫人,银子,我们不要,今日能得夫人教诲,三生有幸。我窦怀恩上山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像夫人这样给窦怀恩讲这么多的道理。老二、老三,你们要是听大哥的话,就把山寨的银钱全分给兄弟们,让他们另寻生路去吧!”

“大哥,那您呢?”

“如蒙夫人不弃,怀恩愿意追随夫人,照应周全,一辈子不离不弃。至少要把夫人送出亳州地界,然后再做打算。”

“大哥,我范文拯愿意追随大哥。”二当家道。

“夫人,如果你带上大哥,也请捎带上我秦顺文。”三当家道。

“老二,等你腿上的伤好了以后再说,你先带兄弟们回山。老三,你跟我走。”

“大哥,那我以后怎么找你呢?”范文拯道。

“夫人,敢问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呢?”

昌平公主望了望柴进和程班主:“我们打算到安庆去。”

“照这么说,夫人答应窦怀恩的请求了。”

昌平公主点点头。

“老二,兄弟们散了以后,你暂时留在山上养伤,到时候,大哥会派人去找你。”

“文拯听大哥的。”

“几位好汉,你们并不知道我们是谁,就愿意跟我们走,是不是有些欠考虑啊!”

“既然夫人不愿意说出自己的身份,我们也不便多问,夫人对我等有再造之恩,怀恩主意已定,我们送夫人一行出亳州地界。”

“后面的事情,我们听夫人的,如果夫人觉得我们不是累赘,就让我们跟着您,以后听夫人差遣就是,如果夫人确有不方便之处,我们会自行离开,总之,我们会听夫人的话,从此以后,我们做一些于己有利,对人无害的事情。”

“窦壮士果然是爽快之人。”

几个兄弟将二当家抬到马背上,几十个兄弟跟着马回山去了。

“等一下。”昌平公主道。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二当家道。

“把这两袋银子带上。也算我们一点心意。”

“既然我们决定了断这样的营生,就不会再收夫人的银子。夫人,您一路保重,后会有期。”二当家说完后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一群人簇拥着马和马上的二当家消失在树林之中。

窦怀恩和秦顺文翻身上马和十几个骑马的人护送昌平公主一行穿过双沟镇。

在双沟镇的西边有一个叫做谢家庄的小集镇,小集镇上有一家客栈叫谢家客栈。

子时已尽,昌平公主看大家一脸倦容,决定在谢家客栈歇脚,明天上午再赶路。

是窦怀恩叫的门。

门打开的时候,伙计吓得后退了几步,因为他认得窦怀恩,伙计以为窦怀恩是来打劫的:“窦——窦寨主,今天,本客栈没有人住店。”

“没有人住,这就对了,我们今天就在这里住下了。”

窦怀恩和伙计正说着话,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一边穿棉袄,一边从一间屋子里面跑出来:“是窦寨主啊!快请进——快请进。小二,你快到柜上拿些银子孝敬窦寨主,有多少拿多少。”

“哎,”伙计朝另一间屋子走去。

“冯掌柜,我窦怀恩已经金盆洗手,不做过去的营生了,我们这些人,要在贵客栈住下。你先让人把大家安排到房间去,安排好了,一块算银子。”

“窦寨主,您是谁啊!我们怎么能收您的银子呢?不收了。楼上楼下一共有十二个房间,全空着,我这就去拿钥匙,请随我来。”

“为仁,先给掌柜五十两银子,掌柜,您先收下,到时候,不够再补。”谭国栋道。

“窦寨主,这——”

“掌柜,叫你收下,你就收下。”窦怀恩道。

“用不着这么多的银子。二十两银子足矣。”

“冯掌柜,你再让伙计烧点热水,大家要洗一洗;再让伙房弄点吃的。”窦怀恩道。

“阿毛,你快过来。”掌柜道。

不一会,从另一件屋子里面走出一个年轻人来,他一边走,一边揉眼睛。

“掌柜,阿毛听着呢?”

“阿毛,你让伙房的人赶快起床,烧热水,做饭。热水多烧一点,窦寨主,牛肉下面条怎么样?”

窦怀恩望了望昌平公主和程班主。

昌平公主道:“我们正想吃一点汤汤水水,牛肉面,正合我们的意。”

“阿毛,快去吧!”

冯掌柜将大家安排到十二个房间里面,按照窦怀恩的安排,十一个房间给夫人的人住,另外一个房间给窦怀恩的人住。

“窦壮士,你们十几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面——这合适吗?”昌平公主道。

“合适,我们住的房间很大,是大通铺,我们这帮兄弟睡惯了大通铺,夫人听冯掌柜安排就是。”

“等一下。”梁大夫道。

“这位先生有何吩咐。”冯掌柜道。

“掌柜,你们客栈有没有熬药的罐子啊?”

“有啊!”

“请拿一个罐子给我,我要给大太太熬药。”

“来人啊!”冯掌柜大声道。

“来了,”一个伙计跑了过来,他就是刚才开院门的伙计。

“嘎子,你拿一个药罐子给这位先生,然后领他到伙房去。”

嘎子领着梁大夫走了。

昌平公主和程向南、梅子、紫兰住在两个相邻的房间里面。

两个人刚将昌平公主扶到床沿上坐下,一个伙计拎着一小桶热水和一桶凉水走进房间。

伙计指着一个脸盆脚盆架道:“上面这个木盆是脸盆,旁边这块布是洗脸巾;中间这个木盆是用水盆,旁边这块布是用水布,下面这个木盆是脚盆,旁边这块布是擦脚布。”伙计说完后,退出房间,掩上房门。

梅子和紫兰对水给昌平公主洗,然后伺候昌平公主躺倒床上,盖上被子,并在昌平公主的身后放了一床被子和两个枕头。

终于歇下来了,奔波了一天,紧绷的神经总算暂时松弛下来了。昌平公主望着窗外黑暗的夜空,她眉头紧锁。一脸忧郁。

程向南知道昌平公主在想什么:他在想老爷,想儿子,老爷和儿子现在什么地方?是不是睡下来了——有生以来,这是昌平公主和谭国凯第一次分开。

梅子、紫兰要伺候程向南洗涮。程向南不愿意,但被母亲劝住了:“南儿,你不让她们伺候,她们反而会不自在。”

“你是我的女儿,她们伺候你是应当应分的事情。抓紧时间洗,吃过饭以后,我们早点睡觉,你们也都累了。今天晚上,应该是我女儿洞房花烛之夜,没有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情。”

“母亲,婚什么时候都能结,南儿和其宝都还年轻。等爹平安无事以后,再办也不迟。”程向南微笑道。

紫兰用水的时候,房门响了。

“谁啊?”程向南问。

“我是伙计,我是来送面条的。”伙计道。

“稍等片刻,好吗?”程向南道。

“不急。我等着。”

紫兰简单洗了洗,整理好衣服之后。梅子拉开房门。

伙计站在门外迟疑了一会,他的手上端着一个长方形的托盘,托盘里面放着四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肉面。

“进来吧!”

伙计走进房间,将托盘放在圆桌上,将四碗面端到圆桌子上,将一碟辣椒酱放在桌子上,然后将筷子一一放在碗口上,最后退出房间,掩上房门。

程向南要把碗和筷子拿给昌平公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窦怀恩泪流满面 “南儿,我下床吃,在马车上坐的太久,身板都有点硬了。”

梅子和紫兰将昌平公主扶到圆凳子上坐下。

四个人围坐在圆桌上吃了起来。

大家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肚子确实饿的很。

程向南、紫兰和梅子把一碗面全吃完了,连汤水都没有剩下。

昌平公主吃了大半碗面,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昌平公主平时饭量就很小,梅子伺候昌平公主多少年,她感到很惊讶,连昌平公主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吃了大半碗牛肉面。

伙计将碗筷收走以后,三个人伺候昌平公主脱衣、上床。

四个人还要等一会才能睡觉,不一会,梁大夫还要送药来——熬药是要一点时间的。

约摸两盏茶的工夫,梁大夫送药来了,在离开伙房之前,梁大夫用两个碗将药来回荡了几十回。

梁大夫希望昌平公主早一点喝到药,天不早了,抓紧时间睡觉是当务之急,待汤药的温度差不多的时候,梁大夫将药端进了昌平公主的房间。

昌平公主喝完药,用水过了过嘴以后,梁大夫离开了房间。

程向南关上房门。

紫兰和梅子伺候程向南脱衣上床。

最后,紫兰和梅子回到隔壁的房间,脱下棉袄,钻进了被窝——这样,起床伺候主人会方便一些。

程向南插上门栓,吹灭松油灯之后,钻进被窝,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院门外传来嘈杂之声:有马蹄声,有马的嘶鸣声,有敲院门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

程向南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她终于听清楚了:“把客栈给我围住,你们几个堵在前门,你们几个道后门去守着。其他人跟我进去。”

隔着窗户,程向南还看到了火光。

梅子和紫兰跳下床,披上棉衣,走出房间,在昌平公主和程向南的门上敲了三下。

程向南点亮松油灯,打开房门。

昌平公主已经坐起了身。

紫兰走到床前,伺候昌平公主穿衣服。

“你们别管我,快把衣服穿上,别着凉,衣服,我自己穿。”昌平公主道。

“笃——笃——笃。”有人在敲门。

“谁啊!”程向南走到门跟前。

“我是窦怀恩,夫人,你们安心睡觉,在亳州地界,敢抢我窦怀恩的人还没有出生呢!夫人只管躺下就是。”

接着就是有力而急促的脚步声。

四个人并没有躺下,而是穿好上衣坐在床上,大概是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惊吓,四个人睡意全无。

此时,秦顺文已经打开院门,站在院门口:“你们是什么鸟人,竟敢抢窦老大的人?瞎了你们的狗眼。”

“什么豆大爷,米大爷,老子抢的就是你们,识相一点,闪到一边,老子留你一条命。”一个土匪粗声粗气道。

“什么人?敢挡我贺老五的道。”一个尖利的声音道。

程向南拉开窗帘,看的真切,一个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上拿着一个火把,走到院门口。

“贺老五,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秦顺文大声道。

“哟,这不是白头山的三当家秦顺文吗?怎么,你们也盯上了这拨人?”贺老五跳下马。将火把和缰绳递给身后一个土匪。

窦怀恩走到贺老五的跟前。

“哟,窦大哥也亲自下山了。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窦大哥,小弟莽撞,竟然跑到窦大哥的碗里来抢饭吃,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贺老五满脸堆笑,上前几步拱手道。

“贺老五,别来无恙啊!”

“窦大哥,托大哥的福,小弟和一班兄弟还过得去。大哥海涵,小弟不知道大哥在此,真是鱼眼无珠,手下人说,有几辆马车在这里落脚,我们就来了。小的们,你们听好了,以后,只要和白头山的人遇上了,都给我退避三舍,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二十几个土匪齐声道。

“听到了,还不快给我退下——退的越远越好。窦大哥,贺老五就此别过——告辞。”

昌平公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刚刚悬起来的心,又落了地,今天晚上要不是窦怀恩相随,指不定会出什么事情呢,虽然有柴进、姬飞、南梓翔、饶东山和程家班的人在,但一旦打起来,结果难于意料,昌平公主最见不得这种打打杀杀、刀剑见红的事情。

楼下的对话还在继续。

“贺老五,听大哥一句劝,带着你这帮兄弟下山另寻别的生路去吧!”

“窦大哥,您说什么——小弟愚钝,窦大哥不妨把话说清楚明白一些。”

“这种打家劫舍的营生绝非长久之计,我们得为后代子孙想一想,你想让手下这帮兄弟背着骂名过一辈子吗?”

“难道窦大哥已经金盆洗手了。”

“你说对了,我白头山的人已经散伙,另寻他路去了。”

“那——这些人?”

“这些人是我窦怀恩的恩人,我要护送他们出亳州地界。过去,我窦怀恩啸聚山林,是迫于无奈,今日翻然醒悟。”

“那么,窦大哥今后有什么打算?”

“在这人世间,除了打家劫舍,有很多营生可以去做,只要肯吃苦,饿不死人的。”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小弟佩服。就此别过。”

“兄弟三思。”

“告辞。”

贺老五带着他的人走了。

很快,客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有惊无险。

一夜无事。

第二天早晨,程班主和魏明远起来练功的时候,看见窦怀恩带着秦顺文和几个兄弟靠在院门旁边的马棚里面的草堆旁睡着了。

窦怀恩的怀中还抱着一把大刀。

程班主走到窦怀恩跟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窦怀恩突然惊醒,他一边揉眼睛,一边看着程班主。

“大当家,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

“我们经常这么睡觉,早习惯了。我们都是粗人,皮糙肉厚,冻不着我们的。”

当程班主把这件事情告诉昌平公主的时候,昌平公主流下了眼泪——她最看不得别人受苦,这么冷的天气,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血肉之身啊。

“大太太,要不然,就让他们跟着我们。”程班主把这件事情告诉昌平公主就是希望昌平公主能收留窦怀恩和秦顺文,这两个人,特别是窦怀恩应该有些本事,谭家正需要这样的人。

早饭是玉米稀饭、豆腐脑和牛肉锅贴。

牛肉锅贴,昌平公主吃过,但没有吃过豆腐脑,加上一点麻油和葱蒜,吃在口中,非常香,昌平公主胃口大口,竟然吃了满满一碗豆腐脑。

梁大夫看到昌平公主胃口不错,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昨天,梁大夫的脸始终是阴沉着的——他非常担心昌平公主的身体,谭家发生了这种事情,是个人都难于承受。

吃过早饭之后,稍微休息片刻,大家又忙着赶路了。

在上马车之前,梁大夫又让昌平公主喝了一碗药。

马车驶出亳州地界的时候,窦怀恩和秦顺文跳下马,待昌平公主的马车行驶到跟前的时候,两个人走到车窗跟前。

“窦壮士,你们有什么事情吗?”昌平公主撩起窗帘,推开窗户。

“夫人,出了亳州地界,就没有劫匪了。窦怀恩就此别过夫人。”窦怀恩拱手道。

“窦壮士,你们不想跟我们走了?”

“小人看夫人身边有人伺候,用不着我们,有这位柴进兄弟在夫人跟前,小人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夫人放心,小人说话算话,不会再回白头山了。”

“窦壮士是不是已经想好了去处?”

“茫茫人海,总会有我们的去处。夫人多保重。”

“窦壮士且慢。”

“夫人还有什么教诲。”

“窦壮士,你们兄弟俩如果愿意的话,就随我们同行。不过,有一句话,我必须言明。”

“夫人请明示。”

“窦壮士应该能看出来,我们都是落难、逃难之人。”

“这——怀恩已经看出来了,小人只想感谢夫人的再造之恩,更何况我们兄弟俩是亡命天涯之人,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夫人什么都不要说,只要夫人答应留下我们,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壮士虽在草莽之中,但义薄云天。有些事情,我还是要跟你们说清楚的。把话说明白了,留与不留,两位壮士自行定夺就是。”

“夫人请讲。”

“我等是青州府君县歇马镇人,夫姓谭,名谭国凯。谭家摊上了官司。我们这些人——”

“夫人,请等一下,谭——谭国凯?莫不是麒麟侯——谭国凯?”

“正是。”

“那——那您——您就是昌平公主了。”窦怀恩突然激动起来,他说话的腔调也变了。

“窦壮士,你怎么知道大太太就是昌平公主呢?”程班主道。

“老三,快跪下,这——这就是我们跟你说的大恩人昌平公主。”

两个人跪在地上一口气磕了三个头。

窦怀恩抬起头来的时候,泪流满面,一度哽咽。

“窦壮士,你认识我?”昌平公主感到非常诧异,她真有点他乡遇故人的感觉。她一边说,一边在程向南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窦怀恩生死相随 “今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总觉得夫人有些面熟,总觉得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

“苍天开了眼,怀恩才有幸见到恩人。二十年前,公主殿下给我一锭银子,救了怀恩和母亲的命,今天,老天爷又让怀恩在双沟镇遇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一席话为怀恩指点迷津,公主殿下对怀恩有两次再造之恩。能再见到恩人,怀恩惊喜非常,情不能自已。”

谭为仁和魏明远将两个人扶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梅子和紫兰将昌平公主扶到另一块石头上坐下,在坐下之前,姬飞脱下羊皮袄铺在石头上。

昌平公主拿起羊皮袄,看着姬飞穿在身上。

窦怀恩和秦顺文坐在石头上,她坐在羊皮袄上肯定是不合适的。

“窦壮士,我对你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啊!二十年前,那时候,我在应天府,你我怎么会相见呢?”

“公主殿下真是观音在世,自己做过的善事竟然记不得了。”

“二十年前,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当时,燕王的军队正在和皇上的军队打仗,我本是江宁人,战火连连,又遇到旱灾,家里没有粮食,地里的草根和山上的树皮都被吃光了。”

“我爹和妹妹饿死以后,我娘就带着我逃荒到应天府。有一天,我躲在鸡鸣寺大雄宝殿供桌下,想偷一些供果回去给我娘吃,结果被寺院里的尼姑看见了。”

“两个尼姑把我从供桌下面拖出来,当时,麒麟侯和公主殿下正跪在供桌前面的蒲垫上磕头上香。这——公主殿下总该记得吧!”

“这——我倒是有点印象,你难道就是那个衣衫褴褛、冻的瑟瑟发抖、流着清水鼻涕的小男孩?”昌平公主若有所思道。

“公主殿下,您终于想起来了,您走到我的跟前,当时,您有孕在身,挺着个大肚子,您抓住我长满冻疮的手。你从衣袖里面掏出手绢帮我擦干净鼻涕,您还让丫鬟把一个坎肩穿在我的身上。”

“程班主,他说的没错,当时,我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他说的丫鬟就是翠云姑娘。”昌平公主望着程班主道。

“公主殿下,您终于想起那个衣不遮体的穷孩子来了。一个尼姑说我已经偷了好几回供果。”

“不错,我确实在供桌下面躲了好几次,乘没有人的时候,我就拿供果。尼姑问我为什么要偷供果,说这是对菩萨的大不敬。”

“我说偷供果是给娘吃的——我确实是偷给我娘吃的,我娘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吃过水果。最后,您让丫鬟给了我一锭银子。”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呢?”

“是寺院中的尼姑说的,您让尼姑领我到伙房去吃饭。那尼姑跟我说,算我有福气,遇到了麒麟侯和昌平公主。”

“你娘呢?”

“说来话长,因为有了您给的银子,我娘就把银子花开,一部分银子留作家用,一部分银子孝敬一个姓张的屠户,让我跟着他学杀猪。”

“三年后,我自立门户,租了一个门面房开起了肉铺。日子一天天地好起来,我娘的身体也渐渐好起来了,我娘生我妹妹的时候,被雨水淋着,得了产后风,身体一直不好。”

“开肉铺的第二年,江宁织造府的一个姓孙的伙头经常来买我家的猪肉,刚开始,他还不错,每次买肉都付给我现银,后来,他开始赊账,人家是官家的人,我们是小老百姓,惹不起,赊账就赊账吧!”

“可后来,他天天来拿肉,十天半个月都不给银子,总是让我记在账上,一个月以后,我们就没有多余的银子进猪肉了。”

“我越想越不对,照这样下去,我们的肉铺迟早要关门,肉铺的房子是租的,房租交不起,我们就得走人,有一天,房东找到我娘,说如果房租再不交,就请搬家走人。”

“有一天,孙伙头又来拿猪肉,我就把账本拿出来,算了算账,孙伙头一看账目就急眼了。”

“听人说,这个孙伙头是一个赌鬼,东家给他的银子被他拿去赌输了,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要是早知道的话,一定也不会让他赊账,最可恨的是,他竟然说我算多了,故意讹他的银子。”

“我娘说,孙伙头可以先付一部分银子,最起码要让我们把生意做下去吧!没有银子进猪肉,孙师傅还怎么来拿猪肉呢?您猜孙伙头是怎么说的?”

“他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你窦家拿不到猪肉,他就到别人家去拿,买肉的也不是你一家,我娘当时就被他气晕了。”

“我气不过,就问他银子什么时候还,他说,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就什么时候还。听了他的话,我实在忍不住了,冲出店铺,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举起右手,对着他的面门就是两拳。”

“结果怎么样?”

“孙伙头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我被关进大牢,后来发配到茅山去做苦力。孙伙头欠我的银子一笔勾销。刑满后,我就在江湖上游荡,后来拜一个武功高强的师傅学艺,师傅死后,我就上了白头山。”

“你还没有说你的母亲呢?”

“我被关进大牢以后,她就病倒了,不久就死了。”

“真是一对命苦的母子。”昌平公主眼含热泪,程向南从衣袖里面拿出手绢,帮母亲擦干脸上的泪水。

“怀恩能再次见到公主殿下,就不觉得苦了。怀恩这一生遇到了两个恩人:一个是公主殿下,一个是教我功夫的赵师傅。”

“怀恩的名字就是赵师傅起的,怀恩长到十六岁才有自己的名字,过去,我只有一个小名,叫窦娃子。”

“窦娃子把遇到公主殿下的事情告诉了师傅,师傅就给我起了怀恩这个名字。怀恩决意跟随公主殿下,不管有多难,怀恩绝不离开公主殿下。秦顺文是我生死兄弟,他也不会离开公主殿下。秦顺文,你说句话。”

“我听大哥的。生死相随,绝无二话。”秦顺文道。

“公主殿下,这位就是公子吗?”窦怀恩望着谭为仁。

“这是二太太的儿子,他叫谭为仁,尧箐,秋云、蕴姗,你们都来见见两位壮士。”

为仁、尧箐、冉秋云和林蕴姗走到昌平公主的跟前。

昌平公主指着冉秋云和林蕴姗道:“这位是二太太,这位是三太太。十八年前,我和麒麟侯离开京城,回到歇马镇以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有时间,我们再慢慢谈。”

窦怀恩扯下皮毡帽和脸上的络腮胡子,扔在地上——络腮胡子原来是假的。

秦顺文也从头上解下黑色头巾,扔在地上。

“二位壮士,这——这是何意啊!”昌平公主有些不解。

“回恩人的话,恩人是规矩人家,既然我们兄弟二人要追随恩人,那就要有正经模样,千万不能辱没了恩人的体面。”

“柴壮士,我们可以走了。”

梅子和紫兰搀扶公平公主上车;窦怀恩和秦顺文翻身上马。走在马车的两边。

车队继续前行。

中午时分,车队到达安庆城。但大家没有在安庆城停留,谭国栋只让谭为礼在路边的馒头铺买了几十个馒头让大家勉强充饥。

车队驶出安庆城的时候,昌平公主和谭国栋、程班主、柴进商量,大家先到普觉寺落脚,然后派谭为礼到翠云的老家霍家洼去看看。

昌平公主觉得,老天爷在冥冥之中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昌平公主和儿子为琛相认,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昌平公主和窦怀恩相遇,也应该是老天爷安排好了的。

包括谭国凯在霍家洼办学校,更应该是老天爷安排好的。

昌平公主觉得霍家洼应该是他们的落脚之地。

这么一大帮人落脚普觉寺,会惊扰普觉寺的清静,如果霍家洼的学校已经建成的话,是不是可以安排一些人到霍家洼去呢?霍家洼毕竟可以算是自己的家嘛!

好在霍家洼距离普觉寺不远,步行也就是半个多时辰。

谭国栋和柴进同意昌平公主的想法。

程班主主动提出,程家班可以到霍家洼落脚,程家班的人是不能闲下来的。

戏还得继续唱,暂时可以到霍家洼附近一些地方去唱,等老爷和谭家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做其他打算。

程班主唯一担心的是女儿程向南,经历了这场变故之后,南儿和昌平公主的感情更深了。

谭为琛不在昌平公主身边,她想代替哥哥好好照顾母亲。

可程向南是程家班的台柱子,程家班又不能没有她。

让程班主感到意外的是,程向南竟然爽快地答应了,她的想法很简单,谭家已经没有了经济来源,而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谁也不知道。

所以,程家班还是要继续唱戏,更何况如果程家班不唱戏,就不是程家班了。

再说,唱戏都是在晚上,她还是有时间到普觉寺来陪母亲的。

昌平公主担心的是,梅其宝不在程家班,如果程家班遇到地痞恶棍的骚扰,那是要出事的。

谭国栋提出让窦怀恩、秦顺文和姬飞跟随程家班。

柴进觉得这样安排比较妥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老禅师古道热肠 于是,柴进把窦怀恩、秦顺文和姬飞叫到昌平公主的跟前。

昌平公主没有想到窦怀恩和秦顺文竟然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只要是公主殿下吩咐的事情,怀恩敢不从命,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需吩咐,不必商量。”

“请昌平公主放心,我们对这一带很熟,由我们两照应程家班周全,这也是老天爷安排好了的。有我们兄弟俩在,就不会有人敢造次。”秦顺文道。

马车行驶到三岔路口,谭为礼骑着马左拐朝霍家洼飞奔而去;车队则右拐上了去普觉寺的山路。

谭国凯让昌平公主携家人到普觉寺来避难,这是主要目的,另外的目的是请悟觉住持为谭家占一卦。

悟觉住持是一个得道的高僧,他深邃的目光应该能洞穿岁月的长河看到未来,虽说悟觉住持常常把“一切随缘”四个字挂在嘴上,但这四个字中所蕴含的禅机,绝非常人所能理解。

谭为琛经历千难万险,最后认祖归宗,应该是“一切随缘”的结果;窦怀恩和昌平公主相遇,这也是“一切随缘”的结果。

毋庸置疑,“一切随缘”四个字所包容的道理,应该是可以化解昌平公主心头的所有阴霾的。

昌平公主只要见到悟觉住持,悟觉住持就一定有办法让昌平公主放下心中所有的凡念和俗念,用豁达坦然的心情面对眼前和未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这也是谭国凯让昌平公主到普觉寺的另一个目的。

可见,在身陷囹圄的时候,谭国凯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昌平公主。

这个女人的出生是如此地高贵,但遭遇到的挫折和坎坷非常人所能比。

普觉寺正在整修几个大殿,一些工匠在拆换腐朽的门窗,一些工匠在修葺殿顶,一些工匠在换台阶上的残石,一些工匠在给菩萨重新上彩。

谭国凯一行走后不久,悟觉住持就派人请来了工匠。

悟觉住持听说昌平公主要到普觉寺暂避一时,执意让几个侍僧用竹竿绑在椅子上,抬着他到山门外迎接。

看到昌平公主拖家带口,程家班也跟随在侧,而谭国凯和真儿又没有来——谭国凯是可以不来的,但若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真儿是一定会来的。

悟觉住持似乎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和昌平公主、冉秋云、林蕴姗和程班主施过礼之后,悟觉住持当即吩咐几个僧人收拾整理禅房,好好安顿昌平公主一行。

按照悟觉住持的吩咐,星云禅师和沙波禅师将原来住在东禅院的一部分僧人搬到西禅院,腾出五间禅房。

昌平公主一行在方丈禅院只喝了半盏茶,星云禅师就走进住持院来了:“师傅,东禅院五间禅房已经收拾好了。”

“程班主,你们随星云去好好安顿一下,用过斋饭以后,贫僧到东禅院看各位。星云,尽寺院所能,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师傅放心,星云明白。”

昌平公主没有想到星云禅师这么快就把禅房腾出来了,这也难怪,僧人吗?

随身携带的无非是衣服和经文,挪动起来比较轻省。

大家跟在星云禅师的后面沿着观音大殿东边的耳房和长廊进了东禅院。

东禅院一共有十个房间,腾出来的禅房在禅院的南边,院子里面有几棵银杏树和香樟树,还有一棵很大的菩提树。

在一个超大超高的香樟树下,有一口水井。井沿有膝盖高,井口上有一个木架子,木架子上横着一个木轱辘,木轱辘的一边有一个摇柄,轱辘上缠绕着一圈绳子,绳子的头部拴着一个木桶上。

井口上盖着一个木盖子,木桶就放在木盖子上。

沿着禅房前的长廊,星云禅师在一间禅房前停了下来。

沙波禅师正带着几个僧人在擦洗窗框和桌椅板凳,所有窗户全部打开。

木桶里面热气直冒,僧人们用热水擦洗窗框和桌椅板凳。

所有的禅房里面都是大通铺——在普觉寺,除了悟觉住持,所有的僧人都睡大通铺。

僧人们的居住条件大致如此。每个大通铺最多可以睡八个人,如果挤一点的话,可以睡十个人。

昌平公主、林蕴姗、尧箐小姐、程向南、梅子、紫兰,红珠和阿香被安排在南边第一间禅房里面

赵夫人、冉秋云、婉婉小姐、赵妈、阿玉、润月、翠雯和菊花(菊花是赵夫人的贴身丫鬟)被安排在第二间禅房里面。

谭国栋、谭为仁,谭为礼、谭为智、谭为信、梁大夫、柴进、姬飞、南梓翔和饶东山被安排在第三间禅房里面。

大家先在普觉寺落脚是对的。

星云禅师和程班主安排房间的时候,谭为礼回来了,霍家洼的学堂在谭国凯一行离开之后就动工了,房子已经盖好,只差安门窗、粉刷墙壁了,学堂的围墙要等房子完工之后再砌。

所以,大家只能在普觉寺住一段时间。

其它两间禅房里面住着程家班的人,外加窦怀恩和秦顺文——女人住一间禅房,男人住一间禅房。

普觉寺就这个条件,不能和谭家大院相比,所以,只能主仆同居一室,同睡一床。

人本身就是一个奇怪的动物,什么福都能享,什么罪都能受,再说,这根本就谈不上吃苦受罪。

这边,大家刚收拾好床铺和东西,几个僧人就送来了五大桶热水,他们还打来五小桶井水。大家一路颠簸,风尘仆仆,是该好好洗一洗了。

大家洗好了以后,星云禅师和沙波禅师领着十几个僧人送来一桶小米粥,几笼子馒头,还有萝卜干、香干和咸鸭蛋。

僧人们将小米粥盛好放在桌子上,放好筷子,每一张桌子上放一盘子萝卜干,每个碗旁边放一个木盘子,木盘子里面前放两个咸鸭蛋。

平时,寺中僧人只有萝卜干,很少吃咸鸭蛋,即使吃咸鸭蛋,也是每人一个。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旅途劳顿,大家就想喝一点稀粥,小米粥是粥中极品。

就想吃一点有滋有味的东西,萝卜干和咸鸭蛋正是大家想吃的东西。

昌平公主喝了两小碗小米粥,吃了大半个馒头,平时在府中,昌平公主最多喝一小碗米粥,馒头顶多吃小半个。

看到昌平公主胃口这么好,梁大夫和程班主心里面宽慰多了。

离开歇马镇的时候,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昌平公主的身体。

昌平公主果然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她知道自己在这时候不能倒下,一大家人还指望着她呢。夫君被押解进京,生死难料;儿子正追随父亲赶往京城,前途未卜;谭家似遭灭顶之灾,命悬一线;这一大家人如同惊弓之鸟,进退失据。

梁大夫顾不上吃饭,他随沙波禅师到伙房熬药去了。

听说霍家洼的学堂已经初见规模,不久就将完工,昌平公主非常高兴,有霍家洼的学堂,大家就有了落脚之地,即使谭家不能东山再起,有学堂作为依托,一家人的生活就有了指望,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昌平公主还有很多牵挂和羁绊。

十九年前,在燕王的军队包围侯爷府的时候,老爷跟她说,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要以他为念,人生总有一死,死不足惜,唯一放不下的是两个孩子。

所以,只要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就一定要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什么样的日子都是人过的。

后来,上苍垂怜,皇上开恩,夫妻俩才得以活命,之后发生的事情使昌平公主痛不欲生,女儿的夭折,特别是得知翠云和琛儿出事的消息以后,昌平公主对生活完全丧失了信心。

但她还是在煎熬和痛苦中活过来了,那时候,她都没有绝望。

现在,看着一大家子人,她就更不能一蹶不振了。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大不了带着孩子们过和翠云家人一样的日子——什么样的日子都是人过的。

当昌平公主看到悟觉住持的时候,她完全释然了,无需悟觉住持跟她说什么,她已经从悟觉住持永远挂在嘴角上的微笑和淡然的眼神中感觉到人生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了。

悟觉住持已经是耄耋老人,腿脚不灵,已经失去了自由活动的能力,终日坐在禅床上,重复着念了一辈子的经文,咀嚼着吃了一辈子的粗淡饭食,无半点欲念。

这样的日子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可悟觉住持却不以为意,照样活的好好的。

吃过斋饭以后,昌平公主在梅子和紫兰的搀扶下到住持院去拜访了悟觉住持,她还记得悟觉住持先前说过的话,她不想让悟觉住持屈尊到东禅院来看她。

随行的有程班主、谭国栋和谭为仁、尧箐小姐、婉婉小姐。

一行人走进悟觉住持的禅房的时候,几个僧人正准备把悟觉住持往椅子上抬。

看到昌平公主走进禅房,悟觉住持摆了一下手,几个侍僧退出禅房。

不一会,三个侍僧端着茶盘走进禅房,将茶杯放在茶几上以后,退出禅房,掩上房门。

悟觉住持刚要说什么,禅房的门开了。

沙波禅师走进禅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盛尧箐不辞而别 “沙波,你都安排好了吗?”

“回师傅的话,沙波已经派人下山去了,今天晚上,我就让伙房多煮一些,带明天早上。”

“悟觉住持,我们这一大帮子人突然打扰,给寺院添麻烦了。”程班主道。

“程班主,你们不要多虑,寺院不比其它地方,伙食粗淡,又不能进荤腥,贫僧让沙波派人到村子里面去买一些鸡蛋和鸭蛋,没有营养,你们肯定是不行的。夫人和程班主放心住下,听贫僧的安排就是。”

“悟觉住持,这恐怕不妥吧!僧人们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今天晚上的斋饭,我们吃的很好啊!我还多吃了一碗小米粥呢?”昌平公主道。

“咋吃是不错,日子一长,就不是那么回事情了。真儿在这里的时候,贫僧每天给他加一个鸡蛋——或者一个鸭蛋,他最喜欢吃鸡蛋和鸭蛋了,寺院里面的伙食,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受得了呢?”

昌平公主的眼眶有些潮湿,难怪琛儿对悟觉住持、对普觉寺的感情那么深。

寺院里面不能养鸡,也不能养鸭,鸡蛋和鸭蛋肯定是悟觉住持派人到村子里面去买来的。难怪琛儿长的那么结实。

“让悟觉住持费心了。”

“这些都是小事,夫人不必放在心上,普觉寺曾经是真儿的家——真儿一直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你们也应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不过,贫僧要跟夫人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敢情悟觉住持到东禅院去看望昌平公主是有话要说——而且是非常重要的话说。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话,悟觉住持也不会劳师动众,让侍僧们把他抬到东禅院去。

“请悟觉住持明示。”

“夫人还须亲自到京城去一趟,谭老爷能否逢凶化吉,全系在夫人一人身上,不管有多少人帮助谭老爷,没有夫人这一环,所有环节都无法连接在一起。”

昌平公主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老爷没有想到这一步,她自己更没有想到这一步。

十九年前,老爷和自己之所以能化险为夷,脱离苦海,是因为皇上念着他们之间的兄妹之情。

昌平公主已经明白悟觉住持的意思了,这次,唯一能化解老爷危机,唯一能让皇上回心转意的仍然是皇上和昌平公主的兄妹之情。

悟觉住持就是这个意思,欧阳大人就是有三头六臂,见不到皇上,也是枉然。

欧阳大人只有通过昌平公主才能见到皇上,只要欧阳大人见到皇上,老爷欺君罔上、意图谋反的案子才能水落石出。

昌平公主站起身,走到悟觉住持的禅床前,双膝下跪,两手扶地,给悟觉住持行了三个叩头礼。

“沙波,你快把夫人扶起来了!老衲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怎么能接受夫人如此大礼呢!”

沙波禅师搀扶昌平公主的时候,昌平公主已经磕完了三个头。

沙波禅师和梅子将昌平公主扶到椅子上坐下。

“十九年前,你们能回到歇马镇,是因为皇上还念着你们的兄妹之情,皇上派钦差驾临歇马镇送贺寿金挂,念的也是你们的兄妹之情,所以,这次,你们赌的仍然是这个。”

“悟觉住持一句话惊醒了梦中人,看来,老爷让我们到普觉寺来,是来对了。”

“上次,你们一家到普觉寺来的时候,我看真儿的腰上挂着一个九龙佩,如果贫僧没有猜错的话,这个九龙佩应该是皇上赏赐给真儿的。”

“悟觉住持果然好眼力。”程班主道,他不得不佩服悟觉住持的眼力劲。悟觉住持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情了——果然是一个得道的高僧。

“料想真儿已经在去京城的路上了,只要夫人亲赴京城,再加上真儿腰上的九龙佩,谭老爷的危机可解。只是——”

“悟觉住持当讲无妨。昌平一定遵照悟觉住持的话去做。”昌平公主道。

“事不宜迟,夫人要早些动身,只是夫人这身体——”

“昌平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今天晚上,昌平就动身。”

“沙波,你去把星云叫来。”

“是。”沙波转身走出禅房。

“夫人,贫僧让星云随你进京,星云精通医理,贫僧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他。星云不但医术了得,武功也很高强,有他在你的跟前照应着,贫僧就放心了。”

“星云禅师跟着我,悟觉住持怎么办呢?”

“老衲这不是好好的吗?星云又不是一去不回,再说,我普觉寺懂医术的人又不是星云一个。多说无益,夫人既然已经决定进京,那就快去准备吧!留在这里的人,夫人尽管放心。有老衲在,就不会委屈了他们。”

昌平公主起身告辞。回到东禅院。

听说昌平公主要亲自进京,大家都想随侍左右。

程班主和柴进、昌平公主商量过以后,决定派柴进、姬飞、窦怀恩、梅子和紫兰随行。

谭为仁将一万两千两银票交给姬飞、柴进和窦怀恩(林蕴姗用针线,将一万两千两银票分三处缝在三个人的衣服里面)。

到北京用钱的地方很多,谭为仁还将两袋子纹银交给梅子和紫兰保管。

程向南本来一心想跟着母亲一块到京城去的,但想到程家班还要继续唱戏,继续赚钱。

现在,大家缺的就是银子。

坐吃山空,这么多人,有再多的银子,要不了多长时间就用完了。

大家在普觉寺只能是暂住。

大家将三个人送到山门外,姬飞和窦怀恩已经将两辆马车赶出寺院——停在山门外。

不一会,星云禅师和沙波禅师来了。

星云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面放着一些急用的草药;他的腰上挂着一把长剑。

谭为鸿和谭为衡在车厢里面铺了一床被子,另外备了一床被褥,天气太冷的时候,可以盖一盖。

长平公主和所有女人一一拥抱过之后,在梅子和紫兰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在众人的告别声中——甚至是啜泣声中,马车缓缓朝山下驶去。

刚刚经历了离别的人又要离别,大家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临别之前,窦怀恩将秦顺文秦顺文拉到旁边。

“大哥,你还有什么吩咐?”

“三弟,大哥对你怎么样?”

“大哥待我亲如兄弟。大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三弟敢不从命。”

“三弟,你今天晚上就到白头上去,叫上二弟,带上我们兄弟三人应得的那三份银钱到普觉寺来,恩人有难,怀恩不能不管,现在,他们正需要银子,也需要人照顾。除了二弟,不要带别人来,多一个人多一张嘴。”

“三弟明白,大哥先行一步,三弟随后就下山,这边的事情,大哥放宽心,大哥的恩人就是三弟的恩人,小弟早就想做一个安分守已的人,这回正好随了三弟的心愿。大哥也要自多保重。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兄弟三人喝他个痛快。”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在大家的目送下,两辆马车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渐行渐远。

两辆马车下山后不久,有两个人牵着两头毛驴上山来了,他就是翠云的二哥和二嫂夫妻俩。

谭为礼离开霍家洼的时候,霍老二和霍家洼人,凑了几袋玉米和小米,一箩筐鸡蛋和鸭蛋,还有咸鸭蛋和腌菜、腌蒜头、萝卜干。

两个人连夜把东西送到普觉寺来。

霍家洼人都知道,寺院中僧多粮少,突然添了这么多人,最需要的就是粮食。谭家遭此大难,乡亲们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当冉秋云和林蕴姗看到驴背上驮的东西,激动的流下了眼泪。

霍家洼人勒紧自己的裤腰带,省下粮食给谭家人吃,面对这份天高地厚的恩情,谭家人不能无动于衷。

夫妻俩还告诉谭为仁和谭为礼,乡亲们已经商量好,力争早一天让学堂完工。

寺院里面的粗茶淡饭,太太、少爷和小姐们比不得那些苦行僧,如何能受的了,所以,越早下山越好。

沙波禅师也非常感动,他正在想办法弄粮食,没有想到翠云的家人送粮食上山来了。

按照翠云二哥的说法,普觉寺也是霍家的恩人。

十九年前,悟觉住持救了翠云和公子,虽然最后翠云死在了普觉寺,但这份恩德,霍家人永远都不会忘记。

沙波禅师和大家将两个人送到山门外。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才离开。

第二天早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尧箐小姐和阿香不见了。

程向南在桌子上看到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这是尧箐小姐留给谭国栋和谭为仁的信。

信上的内容是:“二爷、为仁见字:父亲大人身陷囹圄,谭家遭此横祸,尧箐心如刀绞,只恨自己是女儿之身,母亲大人以老迈重病之身,跋山涉水,远赴京城,尧箐决计为谭家做点事情,二爷和为仁不必悬念尧箐,有阿香在尧箐身边,二爷和为仁尽管放心。尧箐亲笔。”

梅子和紫兰打开荣夫人送的两个包裹,里面少了几件平常的外套和裤子,多了几件尧箐小姐和阿香换下来的衣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两路人前往青州 很显然,尧箐和阿香穿着普通的衣服下山去了。

冉秋云喊来了谭国栋、谭为仁和程班主。

谭国栋沉思片刻以后,道:“尧箐小姐应该是到青州去找他舅舅和表哥去了,她知道大哥出事和翟中廷父子有关,所以,想去求他们高抬贵手放大哥和谭家一马。”

“这孩子太傻了。这时候,翟中廷还会收手吗?他们已经没法收手了,如果他们收手的话,那么欺君罔上的罪名就要落到他们自己的头上,他们会拿一府人的性命开玩笑吗?”

“尧箐这孩子也太不晓事了,这不是添乱吗?”冉秋云道,“这怎么得了,她要是出事,我们该怎么向老爷。大姐和大少爷交代啊!”

“我们该怎么办呢?老爷被押解进京,为琛千里相随,大姐又刚走,现在,尧箐小姐又出事了。”林蕴珊眼泪汪汪,“这——这都怪我啊!”

“蕴珊,这怎么又怪上你了呢?”冉秋云道。

“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林蕴珊只管在谭家大院里面刨食吃,不曾想招来了几条贪得无厌的恶狼。”

林蕴珊说的是她和儿子为义勾结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父子,谋夺谭家的财产,结果把翟中廷之流的胃口撑大了。

“蕴珊,你就别在这里添乱了,他们垂涎咱们谭家的财产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那翟中廷早就和老爷结下了梁子,你是做错了事情,但不全是你的责任。现在,该想办法解决这件事情才是。”冉秋云道。

“尧箐小姐太幼稚了,既然翟中廷父子想好了要陷害老爷,他们就没有把盛府放在眼里。所以,尧箐小姐这次到青州去也是无济于事。”谭为礼道。

“我担心的是尧箐小姐以命相搏。”谭国栋道,“这孩子,我太了解她了,别看她平时弱不禁风的样子,骨子里刚烈着呢?”

“二爷说的是。”程班主道,“既然尧箐小姐和阿香是到青州去找翟中廷父子俩,那我们应该派人到翟府的大门前去截住她们。”

“我也是这么想的。”谭国栋道。

“截住她们可以,更重要的是派人追她们,从这里到青州,得半天的路程,步行要一天,这路上万一遇到什么歹人,岂不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谭为仁担心尧箐小姐和阿香的安危。

“我看这样吧!从这里到青州有两条路,一条是双沟镇这条路,一条是官道。我们派两拨人,一路走双沟镇这条路,一路走官道,兴许能追上他们。”

“这样最好,事不宜迟。”

“我走双沟镇这条路。”南梓翔自告奋勇道。

“双沟镇这条路最好请顺文兄弟辛苦一趟,他对那一带很熟,遇到什么意外的情况也方便处置。”程班主道。

“对,把秦顺文请过来。”谭国栋道。

“秦顺文没影子了。今早起来,我就没有看见秦顺文。”魏明远道。

“秦顺文八成是下山去了。窦怀恩留下来,是为了报恩,他没有必要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受苦遭罪。”

“谭为鸿,你到马棚去看看秦顺文的马还在不在?”

谭为鸿走出禅房。

一眨眼的功夫,谭为鸿回来了。

“谭为鸿,你们怎么回来了?”谭国栋道。

“二叔,您看谁来了。”

谭为鸿的话音未落,秦顺文扶着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进东禅院,秦顺文的肩膀上背着三个很大的包裹。

一瘸一拐的人应该就是二当家范文拯,昨天夜里,天太黑,看不清楚他的脸。

大家冲出禅房。

“秦顺文,你这是——”程班主迎上前去,

谭为仁和魏明远也迎了上去。

秦顺文将三个包裹一个一个从肩膀上拿下来,递到三个人的手上:

“让大家担心了,大哥临行前吩咐我回趟白头上,一是把我二哥接来,二是把我们分的东西带下山。我们弟兄三个在白头山做土匪,劫富济贫,自己也攒下了一些东西,有了这些钱财,大家就用不着担心饿肚子了。”

“可——我们刚才还——”谭国栋道。

“你们以为我开溜了是不是?不会的,大哥吩咐的事情,我必须去办,我们兄弟三个情同手足,生生世世在一起,永不分离,大哥不愿意跟你们分开,我们和大哥是一个心思。”

走进禅房,秦顺文想解开包裹,被程班主抓住了手:“三当家,眼下有一件事情非得你亲自出马。”

于是,程班主把尧箐小姐和阿香深夜下山的事情告诉了秦顺文。

“这件事情刻不容缓,我现在就下山。”秦顺文道。

“秦顺文,我套上马车,跟你一块下山。”谭为鸿道。

“马车慢,你也骑马——你会骑马吗?”

“我会骑马。”

“走,我们俩走双沟镇这条路。”

说时迟,那时快,一眨眼的功夫,秦顺文和谭为鸿就冲出了禅院的大门。

南梓翔和魏明远骑着马走官道。

看到南梓翔和魏明远冲出东禅院,大家悬着的心总算安稳了一些。

从双沟镇这条道到青州比较近,而官道则比较远。

尧箐小姐和阿香是什么时候下山的,谁也不知道,下山以后,两个人就上路了,中途也不会找客栈歇脚。

秦顺文和谭为鸿一直追到青州城,都没有看到尧箐小姐和阿香的影子。

在谭为鸿的指引下,两个人直接去了翟府。

翟府坐北朝南,门前有一条东西走向的、能走马车的石板路。

在路的东头有一家客栈,秦顺文将缰绳交给谭为鸿,让他到客栈定一间客房,主要是为两匹马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谭为鸿牵着马走了以后,秦顺文走进一家面馆,面馆就在翟府的斜对面,虽然有点偏,但能看见进出翟府院门的人。

秦顺文找靠门口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四碗肉丝面。

四碗面端上桌子不一会,谭为鸿来了。

两个人一边吃面,一边留意翟府的大门。

翟府的大门紧闭。

不一会,一辆马车停在院门口,从车上跳下来一个人,谭为鸿认得此人,他就是翟温良。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院公,他低头哈腰跟翟温良说了点什么,翟温良突然甩开膀子冲进院门。

紧接着,车夫将马车赶进了院门,看门人将院门关上。

从看门人说话时的手势和翟温良的反应来看,翟府应该是来了客人。

翟温良应该是从歇马镇来的。

自从昌平公主一行离开歇马镇以后,族长谭国基悬着的心总算定下来了。

春桃说的没错,果然有几个生面孔出现在祠堂的人群里面,他们混在吊唁的人群里面。

好在谭国基早安排一些女人跪在灵柩旁,她们双手扶地,低头、弯腰,再加上头上的孝布耷拉着。

所以,站在灵堂的外面是无法看清楚这些女人的脸的。

谭国基还吩咐所有男人将孝帽沿往下面拉一拉,走路的时候,尽量低着头。

谭国基掐指一算,昌平公主一行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候,他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一直延续到晚上十一点多种,蒲管家一直坐在祠堂大门里面的长桌子上收份子,记名字,二墩子和二顺在旁边帮忙。

这是族长刻意安排的,这三个人一直不离谭国凯左右,有他们在这里,茅知县的人也会放心一些。

到晚上十一点半钟的时候,蒲管家手上的账本已经翻了几十张纸,最后一个吊唁的人被标成509号。

在“509”号的后面还有一个“5”字,509号是指五百零九个家庭,5是指这户人家将要有五个人参加明天早上的葬礼。

孝服、孝帽都要按照吊唁者的数量来缝制。

酒席,寿碗、寿巾(按照习俗,要给每一个家庭发放寿碗和寿巾)也要按照这个数字来安排。

按照习俗,人死了以后,尸体要在家中摆放三天,老太爷和老太太是今天辰时驾鹤西去的,出殡的时间应该在十八号早晨。

但谭家突遭变故,大难之家,就不能按照常规行事了,族长决定明天辰时之前发送老太爷和老太太。

这也是得到昌平公主和谭国栋的同意的。

当族长把昌平公主一行安全离开歇马镇的消息告诉蒲管家的时候,蒲管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蒲管家也看见了几个生面孔,他还看见尹县丞着便服混在吊唁的人群里面走进祠堂,他还看见尹县丞把春桃叫到墙角处说话。

所以,蒲管家料定,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的人一定会对谭家的人不利。

他们想赶尽杀绝,这样,他们才能安安心心地坐享谭家的财产。

茅文邦之流也知道,昌平公主不是一般的女人,谭家的子孙也不是酒囊饭袋。

想彻底扳倒谭家,必须把他们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中,查封应天府的谭宅和歇马镇的谭家大院(包括南院)就是要断了谭家人的根基和经济来源。

这次,谭家到应天府去嫁义女,身上带的银子不会很多,嫁完女儿后肯定是所剩无几,没有了银子,谭家的人就是想玩什么花样要不能够了。

当然,可能会有一些亲故旧好资助他们,所以,只要把谭家的人看住了,他们就可高枕无忧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谭家人风光大葬 当天夜里,衙役和官兵并没有离开谭家大院,院子外面有人把守,院子里面也有人值班。

特别是和园,茅知县派了八个衙役和官兵藏在和园的隐蔽之处。

大家都知道茅知县的目的是什么。

谭家的财产不仅是眼面前看到的这些,眼面前看到的这些仅仅是谭家财产的一小部分。

谭家经商将近半个世纪,一定积累了相当可观的财富,这么多财富肯定放在和园——藏在和园一个非常隐秘的所在。

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父子俩真正看中的是隐藏在某一个密室里面的财富,所以,这时候,他们是不会离开的。

当然,他们也担心谭家的人在半夜里潜入和园,将密室里面的金银转移出去,此时,谭家的人最需要钱。

茅知县之所以派人在暗中监视谭家的人,恐怕就是想在适当的时候抓捕谭为琛和谭为仁。

以谭国凯对谭为仁的信任,谭为仁肯定知道密室的机关,至于大少爷谭为琛自不必说。

实际上,昌平公主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昌平公主也不会冒这个险。

进入密室的机关只有四个人知道,除了昌平公主和谭国凯,就是为琛和为仁两兄弟,两个孩子都大了——也应该让他们知道了。

昌平公主心里清楚着呢,不知道机关在什么地方,谁也无法进入密室,就是将和园的房子全部拆了,也无法进入密室。

谭国凯在建造北院的时候,把什么都想到了,昌平公主一点都不担心密室里面的东西。

这也是她存心自持,告诫自己不能垮的主要原因。

在应天府的谭宅,也有一个密室,十九年前,燕王的军队包围侯爷府,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被捕入狱,府中佣人家丁做鸟兽散,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没有一点时间处理密室中的东西。

这次,谭国凯举家到应天府嫁女儿,更深人静的时候,夫妻俩曾经领为琛、为仁两兄弟到密室里面去过,里面的东西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在密室里面,昌平公主还看到了父王在她出阁的时候送给她的凤冠霞帔和十几盒金银首饰。

密室里面还有相当可观的黄金和银票。有柴进在,进谭宅和谭家大院拿点东西,那还不是小菜一碟的事情吗!

昌平公主甚至觉得,欧阳大人让柴进随侍在她的左右,也是老天爷在冥冥之中安排好了的。

当皇上说要把侯爷府还给谭国凯的时候,她着实高兴了好一阵。

昌平公主之所以咬牙坚持下来,之所以把痛苦埋藏在心里,也是因为有谭宅和谭家大院两个密室里面的家底做支撑。

这次,昌平公主进京,离开普觉寺以后,昌平公主就派柴进和窦怀恩到应天府的老宅走了一趟。

进京救老爷,一万两千两银票远远不够,为了保住老爷一条命,花多少钱,昌平公主都舍得。

这次的京城之行,除了尽人事之外,钱必不可少,所以要多带一些金银,以备不时之需。

按照昌平公主的吩咐,柴进和窦怀恩从密室拿来了一些黄金和银票。

两路人马在高邮回合。

第二天凌晨,天色仍暗的时候。谭家祠堂内外就已经人声鼎沸。所有参加出殡的人都来了。

祠堂里的东墙边和西墙边支起了四口大锅,人们排着队,从大锅前的桌子上端起一碗青菜豆腐汤,从木盆里面拿起一双筷子,再从一个人的手上接过一把馓子(这是当地的习俗)。

吃完早饭以后,入殓仪式开始。

一个老者将蒙在死者脸上的黄纸揭开。

在族长的带领下,众人围绕死者的遗体转了一圈。

男人的眼睛里面流着眼泪,女人则嚎啕大哭,灵堂里面的气氛让人感到非常的沉重和压抑。

如果死者的亲人在跟前的话,他们是应该走在瞻仰队伍的最前面的的。

可他们正在逃亡的路上,儿孙不能为自己的亲人送终,谭家在转瞬之间遭遇了这样的横祸,怎么能不让人伤心呢!

瞻仰完死者遗容的人依次跪在灵前,等所以人全部瞻仰完遗体的时候,跪在地上静候入殓的人已经排到了北街和中街的十字路口。

十六个抬重的老者用双手将两位逝者的遗体慢慢托起,然后慢慢放入棺椁之中。

两个老者将逝者的衣服整理好,将黄纸盖在逝者的脸上。

跪在地上的人低下头,十六个老者同时抬起棺盖,盖在棺椁之上,对好钉眼,八个老者左手拿钉,右手拿锤,先将铁钉放进钉眼之中。

八个人互相点头示意之后,便举起铁锤同时将铁钉砸进钉眼之中。

此时,所有女人放声大哭起来。

铁钉钉好之后,四个人将两根大杆放在棺盖上。

八个老者(一边四个人)用六根绳子(一个大杆三根绳子),将大杆和棺椁固定在一起,又有八个老者(一边四个)将四根横杆(一边两根)固定在大杆的头部。

最后,十六个老者将八个固定好的十字杆绑在横杆的头部。

棺椁是两个楠木棺椁,这是谭国凯和谭国栋兄弟两为老太爷和老太太准备的。

老太爷八十寿诞之前,兄弟俩就准备了这两口楠木大棺。

工匠们上了好几遍桐油,又上了好几遍油漆。最后,工匠们在棺材的头部用金箔镶嵌了一个醒目的“寿”字。

这两口棺材可不是催命棺,而是添寿棺。

看着两口添寿棺,两位老人家心里有了底,越活越精神。如果不是发生这样的横祸,老太爷和老太太恐怕还要活上好几年呢。

茅知县还算仁慈,在族长的交涉下,他同意谭氏家族的人将两口楠木大棺从泰园抬到祠堂。

当然,茅知县也想用这种恩赐平息谭氏家族的怨气和怒火。

昨天早上,茅知县带着衙役和官兵查封谭家大院的时候,几个族中长者带着几百号族人前来和茅知县理论,中间,族人和官兵还有些撕扯。

最后,茅知县恼羞成怒,下令抓了两个族人。

族长赶到现场,这才将局面控制住,族长考虑到死者为大,当务之急是安排好两位老人的后事,于是提出,将两口棺材抬出谭家大院。

茅知县担心触犯众怒,就以族长必须保证族人不闹事为先决条件同意族人进府把两口棺材抬走。

两个老者仔细检查了所有绳扣。

“准备起灵!”一个老者大声道。

所有跪在地上的人匍匐在地。

“上肩。”老者大声道。

三十二个人同时将十字杆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落肩。”

大家开始用力,但并没有把棺材抬起来。

两个年轻的男人手捧老太爷和老太太的画像站在棺椁的前面。

“起灵!”

三十二个抬重的人同时用力。棺材慢慢离地。

慧能禅师带着众僧走在最前面。他们哼唱着悲凉、哀伤的送亡之歌,引得众人啜泣哽咽。

十几个喇叭手、唢呐手跟在僧人们的后面。

此时哀乐齐鸣。

一个手捧老太爷画像的男人慢步朝前,十六个人抬着老太爷的棺椁缓缓走在前面。

另一个手捧老太太画像的男人跟在后面,另外十六个抬重的人抬着老太太的棺材紧随其后。

一个年轻的男子端起火盆,高高举起,然后用力摔在地上,火盆四分五裂,烟灰四起。

所有女人哇哇大哭。

“起步!”老者大声道。手捧老太爷画像的男孩子缓步向前。

十几个男孩子手拿哭丧棒跟在他的后面,三四十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跟在后面,走出灵堂。

族人跟在后面,其它吊唁的人走在最后。

棺材抬到南街和西街交汇处的时候,送葬队伍的尾巴还在谭家大院的门口。

队伍的前面走得相对快一些,队伍的后面走得很缓慢,因为不时有人参加到送葬的队伍中来。

谭家在歇马镇的口碑非常好,所以,人们都愿意放下手上的事情送一送两位老人家一程。

队伍走到二亭桥的时候,荣家大少爷和媳妇领着十几个佣人和家丁跪在桥下。

桥的南边放着四条长板凳,长板凳的前面放着一个小桌子,小桌子上放着一些点心水果等供品,还有两个香炉,香炉里面各插着三炷香。

荣大少爷领着荣家人跪在桌子后面。

荣家和谭家已有婚约,所以,两家已经是亲戚,是亲戚,当灵柩从自己家门前经过的时候,就要设案摆酒跪送亡人。

三十二个抬重的人将棺椁慢慢放在长板凳上。

谭氏家族几十个女人跪在棺椁的两边,算是还礼。

荣大少爷和众人烧了一些纸钱,给逝者敬了酒,磕了三个头之后,然后起身撤走香案,队伍继续前行。

荣大少爷和荣家人带着十几个佣人和家丁自动走到队伍里面。

此时,荣夫人和女儿婉如正走在队伍的前面,母女俩哭得非常伤心。

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媳妇、孙女都不在身边,荣夫人越想越伤心,她要为谭家的人大哭一场。

两个女人架着荣夫人,另外两个女人架着婉如小姐。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茅知县心机之深 队伍走到南街和西街交汇处的时候,霍家和马家也在路上设案相送。

霍家和谭家虽然不是亲戚,但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好,霍老爷非常敬重谭国凯。

现在荣家和谭家已经联姻,那谭家自然成了霍家的亲戚。

经历了那次绑架案之后,马清斋和谭家化敌为友——也可以说是化敌为亲。

这次,谭家的人之所以能顺利离开歇马镇,马清斋和马啸天父子有很大的功劳。

在歇马镇,谁都知道马家和谭家一向不和。

今天,马家人不但派人吊唁,还在街口设案跪送老太爷和老太太,很多人都感到很惊讶。

在歇马镇,马家的口碑一向不好,经历了这件事情以后,歇马镇人改变了对马家人的看法。

这对马家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照例,盛府的佣人和家丁也在南街和东街的交汇处设案祭拜跪送老太爷和老太太。

荣家、霍家、马家和盛家设案路祭老太爷和老太太是向歇马镇人表明一种态度,他们要和谭家共进退——至少要表明他们不怕受到谭家的牵连。

送葬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十里八乡的人来了不少人。

送葬的队伍沿着东街一路向北,朝谭家墓地进发的时候,已经有几千号人了。

这就叫公道自在人心。谭家的人一个都不在,但却有这么多的人为老太爷和老太太送行。

这恐怕是歇马镇人永远都忘不掉的事情。

当然,在送葬队伍里面自然少不了县衙的人,以县衙和谭家的关系,县衙派几个人参加老太爷和老太太的葬礼,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县衙派来参加葬礼的人可是另有任务的。

当尹县丞、何师爷和孙虎把看到的情形告诉茅知县的时候,他着实吃了一惊。

让茅知县更感到吃惊的是,尹县丞、何师爷和孙虎竟然没有在送葬的队伍里面看到谭家的人。

“大——大太太也不在吗?”茅知县额头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他预感不妙。

这谭家的人非但没有手忙脚乱,六神无主,反而人不知,鬼不觉地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销声匿迹了。这就不好玩了。

这次,茅知县下决心跟章知府和翟中廷干一票大的,本来就是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一旦让谭国凯咸鱼翻身,他们这些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都不在,那些走在送葬队伍前面披麻戴孝的女人都是谭家的族人,今天,来的人太多了,我们找了很长时间,从祠堂找到墓地,我们连谭为礼的影子都没有看到,更别说大太太、谭国栋、谭为琛和谭为仁了。”何师爷道。

“是啊!我们倒是看到了蒲管家、二墩子和二顺。不但没有看到谭家北院的人,连南院的人都没有看到。”孙虎道道。

“昨天下午,我还看见过梁大夫,今天,梁大夫也不见了。”何师爷道。

“谁主持的葬礼?”

“族长谭国基。连拿画像、拿哭丧棒和甩火盆的人都不是谭家人。”尹县丞道。

“你没有找春桃吗?”

“小人找了,昨天晚上,我就找春桃了。”

“春桃是怎么说的呢?”

“她说她忙着做事,她没有在意。”尹县丞道,“林蕴姗回到谭家大院以后,她和谭家还会再相信春桃吗?”

“林蕴姗已经下了我们的船,春桃的话已经不能相信了。大人,我们上了谭国基的当,应该是他利用人多势众掩护谭家人离开了歇马镇。他们应该闻到了什么味道,当心我们对他们不利,所以乘着人多和月黑风高逃之夭夭了。”何师爷道。

“大人,依小人看,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们应该是逃命去了。”

“糊涂!有这么逃命的吗?昨天下午,大太太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这个女人可不能小觑啊!他们一定是找什么地方躲起来了。”

“他们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呢?我看大太太病的很厉害,他们可能还没有出歇马镇。”何师爷道。

“此话有理,以大太太的身体,她走不远,既然梁大夫也不见了,那一定是和大太太在一起,梁大夫在大太太的身边,这就更说明大太太病的很厉害。”茅知县眯着眼睛道。

“那大太太一定还在歇马镇,大太太在歇马镇,其他人一定跟她在一起。大人,有一件事情,我们忘记跟大人说了。”何师爷道。

“什么事情?”

“隐龙寺慧能大和尚带着二十几个僧人下山为谭老太爷和老太太超度亡灵。”

茅知县突然拍了一下脑袋:“大太太很可能藏在在隐龙寺,这时候,他们也只能到隐龙寺去,也只有隐龙寺敢收留他们。谭家和隐龙寺渊源颇深,谭家出事,隐龙寺没有理由不收留他们。”

“佛门是清静之地,官府的人是不能擅入的,我们到隐龙寺去,隐龙寺一定不会答应,我们该怎么办呢?”

“擅入肯定是不行。”尹县丞道。

“说的对,派几个人装扮成香客,只要他们在隐龙寺,我们就不难发现他们。”茅知县道。

“大人,如果他们在隐龙寺,我们该怎么办呢?”何师爷道。

“只要他们在隐龙寺,我们就可以安心啦!我们只要盯紧他们就行。等谭国凯的人头落地,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至于如何处置他们,等我见了章知府和翟大人以后再说,他们一定有万全的考虑。我们只需依计行事就行了。翟尚书肯定会有全盘的谋划。”

“行,我现在就安排几个人到隐龙寺去转转。”尹县丞道。

“我看这样吧!你们就以章知府的名义让寺院安排一间禅房,直接住在山上。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发现他们的踪迹——现在,最重要的是盯死他们。”

“这个法子好,孙虎,你和冯子宽上山。”

“现在就去——现在就去。何师爷,你和孙虎一起去和冯子宽说,把话交代清楚了。我现在到青州见章知府,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

何师爷和孙虎走出东偏殿。

偏殿里面只剩下茅知县和尹县丞。

“大人这次到青州去,一定要叮嘱章知府和翟少爷,务必把欧阳若愚看紧了。”尹县丞道。

“这——本官明白,翟大人说的对,虽然欧阳若愚在丁忧期间不会过问朝廷的事情,他这个人一向循规蹈矩。”

“但我们不得不防着点,有时候,欧阳若愚善于剑走偏锋,不按常理出牌,他和谭国凯、昌平公主的关系很不一般。”

“所以,我们还是谨慎一点为好。章知府和翟公子肯定会派人在欧阳若愚家的附近盯着。只要欧阳若愚不离开青州城,谭家,我们就吃定了。”

“可我们没有盯住大太太和大少爷。翟公子要是知道的话,肯定又要骂我们无能。”

“是啊!我们下手太慢了。昨天下午,我们就应该下手的。不过,这说不定是一件好事。”茅知县道。

“大人,此话怎么讲?”

“这两个人可是烫手的山芋,万一,谭国凯的案子翻过来,那我们岂不是引火烧身。咱们可不能什么事情都听翟公子的——我们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才是。我做事尹要留一点余地。”

“还是大人深谋远虑。谭国凯很快就要到北京了,而欧阳若愚丁忧即将结束,留给翟大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翟大人应该早些下手,眼看欧阳若愚就要重返朝廷,一旦让欧阳若愚得手,翟大人的计划恐怕要全部泡汤,老爷可是把身家性命全押在这上面了。”尹县丞道。

“这——你不用担心,翟大人已经联络了几位能在皇上面前说的上话的大臣——这几位都是权倾朝野,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们有办法把谭国凯欺君谋反的大罪办成铁案。即使欧阳若愚插手此事,他拿不出证据来,也是枉然。但我们谨慎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能在路上结果了谭国凯的性命,那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尹县丞道。

“这已经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事情了,相信翟大人,他比我们更着急,也一定会比我们想的更多,说不定谭国凯已经一鸣呜呼了,山高路远,谭国凯老迈之身,如何能经受的住一路上的辛苦劳顿呢。”

“小人明白了。”

“我现在就到青州去,你安排轿子,随我一同去。”

茅知县刚站起身。

一个衙役站在院门口大声道:“翟公子到。”

茅知县走出偏殿的门,尹县丞紧随其后。

“说到曹操曹操到,我们刚刚提到尚书大人和公子,您就来了。翟公子,您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茅知县点头哈腰道。

“谭家的人还在歇马镇吗?”敢情翟温良也很关心谭家人的行踪。

“本官正要到青州去见公子和章知府。”

“什么情况?”

“请,我们到偏殿坐下来说话。”

三个人走进东偏殿,茅知县和翟温良坐在桌子两边,尹县丞站在茅知县的旁边。

一个衙役递上来两杯茶。

翟温良端起茶杯,打开盖子,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几根茶叶,喝了两小口,同时用眼睛斜视着茅知县。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翟温良现身县衙 “茅知县,说啊!什么情况?”

“谭家的人突然不见了。”

“不见了?他们没有发送老太爷和老太太吗?”

茅知县道:“我们以为他们会发送老太爷和老太太,可今天早晨才知道,是族长和族人发送了老太爷和老太太。”

“我不是让你派人盯着他们吗?”

“我们也没有想到,到祠堂吊唁的人太多,个个都披麻戴孝,要么就是戴着孝帽,我们也大意了,我本想,死者为大,他们即使有什么动作,肯定是在发送完老太爷和老太太以后吧。”

“照这么说,你们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我们估计他们藏到隐龙寺去了。”

“估计?估计顶屁用啊!有人看见他们上山了?”

“这倒没有。不过——”

“茅知县,你不要吞吞吐吐,能不能说几句全乎的话啊!”翟温良恼羞成怒——他应该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隐龙寺的慧能禅师带着二十几个和尚下山为老太爷和老太太超度亡灵,隐龙寺和谭家有很深的渊源。”

“大太太病的很厉害,和谭家人一起消失的还有怀仁堂的梁大夫,梁大夫肯定和他们在一起,所以,我断定他们走不远,镇上没有人家敢收留他们,他们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隐龙寺。”

“赶快派人到隐龙寺去暗访。”

“本官已经派人去了。”

“茅大人,我说你什么好呢?我爹在京城盯着,歇马镇这点小事情,你们再办不好,就太没用了。”

“翟公子教训的是。公子,有一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茅知县对翟温良有那么一点敬畏,先前说的是“本官”,现在说的是“下官”,身价是直线下降啊!再往下降的话该是“小人”啦。

“讲!”翟温良疾言厉色道。

“谭家群龙无首,不足为虑,关键是欧阳老儿,只要他不掺合,小人就觉得不会有事。”

“这——茅知县不必担心,我和章知府已经派人守候在欧阳府的附近,昨天夜里,已经有人潜入欧阳府邸,欧阳老儿还在书房里面看书呢。”

“谭家的事情,欧阳若愚恐怕都不知道。也不曾有人进过欧阳府。再说,他就是知道了也只能是干着急,丁忧其间,他不能返朝,更不能面圣。除非他想找死。”

欧阳大人还在府中?他并没有离开青州?难道柴进的话是安慰昌平公主的吗?那么,曹锟到应天府和谭为琛回合应该是真的吧!难道守候在欧阳府附近的人没有看到谭为礼走进欧阳府吗?

“这——小人就放心了。”

“放心了?放心个屁!我和章知府就担心歇马镇出事,结果还是出事了,你们的心事恐怕全盯在谭家那几十箱金银财宝上了吧!”

“小人不敢,没有尚书大人和翟公子发话,小人是不敢碰那些东西的,没有尚书大人,就没有我茅文邦,尚书大人是了解我的。”

“那些东西在什么地方?”

“锁在库房里面,我安排几个衙役看着呢?公子,小人领你去看看。”茅知县站起身。

翟温良今天到歇马镇来,主要目的应该是看看那些从谭家抄来的东西。

翟中廷父子垂涎谭家的财产已久,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不兴奋是不可能的。”

库房在牢房的北边,和牢房在一个院子里面,牢房每天都有人值守,茅知县再派几个人专门看护库房。

进入库房,要打开三道铁门,库房的院墙比牢房的院墙还要高三尺。

一个衙役从腰上拿出一串钥匙,分别打开三道铁门上锁。

第三道铁门打开之后,便可看到中库、东库和西库,三个库房都上了锁,东库房里面存放的是库银,从谭家查抄来的东西放在中库房。

茅知县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中库房的门锁。

尹县丞推开库房的门,便看见码放整齐的紫檀木箱,每一个箱子上都有一张封条、铁锁和一个号码。

“一共有多少箱?”翟温良从箱子这头走到那头。

“一共是五十三箱,上面都标了号。谭家的丧事已经办完了,今天晚上,小人就打算把这些箱子运到青州去。放在县衙,我怕出事。”

“行,今天晚上,我带些人过来。”翟温良今天到歇马镇来不仅仅是看看这些东西的,他是想把这些东西运到青州去,茅知县已经猜出了他的心事。将心比心,他姓茅的也想把这些东西收入囊中,可他不能够,自己能得多少,要看尚书大人的心情了。

翟温良的胃口很大:“这些东西,对谭国凯来讲只是九牛一毛,谭家富可敌国,大头应该藏在谭家大院的密室里面。你派人在和园守候了吗?”

“派了——我派了六个人在和园——密室肯定在和园——不在谭国凯的房间里面,就在书房里面。”

“这很难说,谭家太大,房子太多,而谭国凯又是一个心机很深的人。密室到底在哪里,谭国凯一定有超出常人的考虑。你的人只呆在和园,肯定是不行的。”

“除了和园。泰园和平园也要有人——谭国凯最喜欢谭为仁。你让衙役们沉住气,谭家现在正需要银子,要想救谭国凯,就得有银子。”

“所以,他们一定会派人潜入谭家大院,到密室里面拿银票。要想弄走密室里面的东西,我们必须耐心等待。但一定要外紧内松,千万不要让他们发现你的人。”

“这——小人明白,除了和园派了人,其它三个院子,我都安排了人。孙虎他们在谭家大院守了一夜,可一个人影都没有看见。”

“耐心一点,刚开始,他们肯定很警觉,等他们懈怠以后,他们是不会让密室里面的银票躺在那儿睡大觉的。谭家人要想救谭国凯,手上就得有银票。”

翟温良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他想的果然周到。

“茅知县,昨天,谭家人回歇马镇的时候,你看见大少爷谭为琛了吗?”翟温良想的东西很多啊!

“小人只看到了二少爷谭为仁,没有看到大少爷谭为琛。尹县丞,你看见了吗?”

昨天,茅知县和昌平公主说话的时候,尹县丞也在跟前。

“回大人的话,小人也没有看见大少爷,当时人太多,大太太和大人站在祠堂门前的台阶下说话,还有一些人冲进祠堂看老太爷和老太太去了。”尹县丞道。

“翟公子,我们最要防的是欧阳若愚和大太太,谭为琛不过是黄口小儿,不足为虑。”茅知县道。

“错——大错特错。最厉害的就是这个谭为琛,现在,他是谭家的主心骨。茅知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一品轩和一笑堂之所以败给一品斋和怀仁堂,全是这个谭为琛在背后捣的鬼。”

“全是他的主意,这——小人确实没有看出来,他——他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在家具生意上,让一品斋跟着我们一块降价,降到差不多的时候,一品斋突然杀一个回马枪,把我们的货全扫走了,这种主意,谭国凯想不出来,谭为仁也想不起来,只有谭为琛才能想起来。”

“翟公子说的太对了。”尹县丞满脸堆笑道。

翟温良接着道:“找来几个宫廷御医坐镇怀仁堂,不费吹灰之力就挤垮了我们一笑堂,也只有谭为琛才能想出来。”

“谭为琛在普觉寺呆了七年,得到了老住持的真传,又在程家班呆了十几年,看过的戏文比我们读的书都多,他走南闯北,见过很多世面。”

“听公子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情。难道谭家人突然消失也是大少爷的安排的。”

“有这种可能,要不然,谭家的人也不会毫无征兆地销声匿迹。”尹县丞道,“他们连老太爷和老太太的葬礼都没有参加,那一定是有了万全的考虑。”

“谭国凯被押解京城,命悬一线,谭家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做垂死的挣扎。死者为大,再重要的事情都应该放下,等把死人发送完了再说。”翟温良道。

“可他们竟然把老太爷和老太太交给族人发送,这一定也是族长和族人的意思,他们大张旗鼓地操办丧事,就是想迷惑你们,目的是帮助谭家的人离开歇马镇,所以,我敢断定,他们肯定不在歇马镇了。”

“老爷,昨天下午,程家班是和谭家人一同回歇马镇的,可后来。程家班在外面眼面前离开了歇马镇。”尹县丞道。

“这也是他们释放的烟幕弹,程家班有二十几号人,如果和谭家人一起走,目标太大,他们一定是分开走,然后在一个地方回合。”翟温良道。

“谭国凯和大太太已经收程班主的女儿做义女,这次,谭国凯携全家到应天府就是为义女办喜事,连我姑父、姑母、马家、霍家和荣家都去了。程班主是谭为琛的义父,谭国凯和大太太是程向南的义父义母。”

“所以,程家班在这种时候只会和谭家共进退,绝不会选择离开。程家班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离开,目的是迷糊你们。没有想到你们还是上当了。”

“那谭家人肯定不会藏在尹隐龙寺了。”尹县丞道。

“那是一定的。”翟温良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盛尧箐已到翟府 “我现在就回青州找章知府商量。我们可能还要派人到北京去,你们这边没有盯住他们,只能让我爹派人在北京堵截他们了。他们钥匙进了北京,我们的麻烦就大了。”翟温良横眉冷视着茅知县。

茅知县低眉顺眼道:“翟公子,那——今天晚上——我们还要不要运东西呢?”

“一切照常,你们把马车准备好。”

“要不要小人准备船?”

“今天晚上,我带船过来,需要一条大船,你们县衙那条船太小。幸亏我到歇马镇来,亡羊补牢,犹未为晚,要是再迟一两天,这一次,我们比前两次输的还要惨。我让你找的那几个人可靠吗?”

“绝对可靠。公子尽管放心——小人用项上人头担保。”

“你再给他们一些银子,钦差大人一到青州,我就会派人送信给你,一定要防止那几个人反水。”

“一定要把他们的家人——特别是孩子控制起来,并且告诉他们,只要按照我们交代好的说话,钦差走了以后,我们就放人,还有一大笔白花花的银子等着他们。”

“还是翟公子虑事周全,这样就可保万无一失。”尹县丞点头哈腰道。

“公子,小人派到隐龙寺的人要不要撤回来呢?”茅知县道。

“他们既然是谋划好了的,就不会再让我们找到他们,你的人就是在隐龙寺呆着也没用。今天晚上搬东西需要人手,你让孙虎他们回来吧!”

“对了,今天晚上,你挑选几个绝对可靠的人,县衙里面的人越少越好,孙虎算一个,其他人,你斟酌着办。一定要可靠。”

“小人明白。”

翟温良和茅知县说了几句没头没脑的话,从他们对话的内容来看,应该是他们构陷谭国凯计划的一部分。

“钦差大人”到歇马镇来,肯定和谭国凯的案子有关,“那几个人”是什么人?

是不是他们所谓的证人,钦差大人到歇马镇来,肯定要见那几个证人。

遗憾的是,谭家的人对这些事情却浑然不知。

两个人将翟温良送出县衙的大门。

台阶下停着一辆马车。

翟温良跳上马车。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上了大街,朝南镇口而去。

茅知县派尹县丞上山把孙虎和冯子宽喊回来。

翟温良是经鹰嘴崖回的青州城。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下,看门人便跑过来告诉他,歇马镇的盛大小姐来了。

这就是翟温良走下马车以后直接冲进院门的原因。

秦顺文没有想到尧箐小姐和阿香姑娘的动作这么快,即使是半夜离开普觉寺。

这时候,应该还在青州城外,难道他们在路上搭了别人的马车?

两个人吃完面条就在面馆里面坐着不走了,好在面馆里面的生意很清淡,大部分位子全空着。

午时过半的时候,南梓翔和魏明远出现在秦顺文和谭为鸿的视线之中。

谭为鸿走出面馆,跑过去,接过缰绳,朝面馆指了指,然后牵着马朝客栈走去。

南梓翔和魏明远则走进面馆。

秦顺文又要了四碗肉丝面。

南梓翔和魏明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秦顺文则和面馆的老板攀谈起来:“老板,你在这里做多长时间了?”

“回客官的话,小人在这里做三年多了。”老板竖起三根手指头。

“老板贵姓啊?”

“免贵姓兰。”

“翟府的人,兰老板是不是很熟啊?”

“很熟——熟的很,翟老爷是几年前买下这个院子的。原来的老爷姓雷。翟公子就喜欢吃我下的牛肉面。刚才进去的就是翟公子。过一会就会有一个佣人来下牛肉面了。”

雷老板的话刚说完,翟府大门右边的小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佣人打扮的女人来。

女人的手上拎着一个三层食盒。

“你们看,翟府的佣人卓嫂来了。”

卓嫂走进面馆,将食盒放在一个长桌子上。

“兰师傅,下三碗牛肉面,一碗放辣椒,两碗不放。”女人道。

“好勒,卓嫂,您稍坐片刻,一会就好——您请坐。”

女人没有坐,仍然站在面锅外面,面锅里面热气腾腾。

兰老板一边和卓嫂说话,一边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三个带盖子的钵子。

先用勺子从一个罐子里面舀了三勺牛肉汤放进三个钵子里,又从一个砂锅里面挖出一大勺牛肉,匀在三个钵子里,同时将三把面条扔进滚开的锅中。

锅中的面条上下翻滚的时候,兰老板从一个碗里抓了一把蒜花撒在钵子里面。动作非常熟练,秦顺文和南梓翔看的眼花缭乱。

“卓嫂,府上今天来客人了?”兰老板道。

“可不是吗?是老爷的外甥女、少爷的表妹来了。”

南梓翔和秦顺文点了一下头:尧箐小姐和阿香的动作真快,他们已经进了翟府。知道尧箐小姐已经在翟府之中,那就好办了。

秦顺文付了银子,三个人走出面馆,兰老板和卓嫂说什么话已经不重要了。

在翟府的西边有一个深巷,三个人走进深巷。

深巷里面有四户人家,院门都开在西边。

翟家的院墙很高,院墙上有很多爬山虎。

秦顺文纵身一跃,两脚撑着西墙和东墙,双手也撑着西墙和东墙,手脚同时用力。

一眨眼的功夫,秦顺文一个转身,便坐在了翟府的院墙之上,秦顺文从腰上解开几尺长的腰带。

南梓翔抓住腰带,在右手上缠了两道,然后纵身一跃,双脚在墙上一阵碎步,然后转身骑在了院墙上。

“魏明远,你到面馆等谭为鸿和我们——我们一会就出来。”秦顺文低声道。

魏明远走出深巷,秦顺文和南梓翔翻身下墙。

两个人沿着墙边,走到院门西侧,他们要等卓嫂回府之后,然后跟在卓嫂的后面,只有跟在卓嫂的后面,才能知道尧箐小姐和阿香在什么地方。

离开普觉寺的时候,谭为仁叮嘱秦顺文和南梓翔:“翟温良一直很喜欢尧箐小姐,翟家和谭家作对,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所以,一定要保护好尧箐小姐,现在的翟温良跟他爹一样,已经丧失了理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出来。”

此时,翟中廷应该在京城,要想置欧阳国凯于死地,翟中廷要利用在京城的所有关系和势力。

现在的翟府只有翟温良一个人,而翟中廷是唯一能约束翟温良的人。

所以,尧箐小姐在这时候到翟府来,应该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情。

在院门的西面有几个花坛,花坛的后面是一个回形长廊。长廊的两边有一些海桐。

两个人隐藏在海桐的后面。

不一会,卓嫂拎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走进院门,上了花坛前的石板路,然后上了长廊。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在长廊的尽头有一个圆门。

卓嫂穿过圆门。

穿过一个梅林之后,卓嫂上了几级石阶,石阶北边有一个很大的假山松树盆景,盆景的东西两边各有一个瓶形门。两个瓶形门上都爬满了紫藤,有些紫藤拖到了地上。

卓嫂走进西门,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穿过一片竹林,一直延伸到六级石阶前。

台阶上是一个两层建筑,一楼的屋子前有一排红色的廊柱。

每个廊柱上都写着一些家训之类的名言警句。

秦顺文和南梓翔对廊柱上的内容不感兴趣,也无暇顾及,他们看着卓嫂走进一扇门。

转眼之间,卓嫂走出房门,她手上的食盒已经被什么人接下了——接下食盒的人应该是翟温良。

两个人闪到一个假山的后面,看着卓嫂从假山前走过。

等卓嫂穿过竹林、消失在瓶形门外以后,两个人闪到两层楼的后面。

两个人走到第三扇窗户跟前的时候,听到了女人的哽咽之声,窗户的外面有很多梧桐、海棠和芭蕉。

两个人走到窗户跟前,窗户是开着的。

女人的哽咽声好像就在窗户跟前。

两个人猫着腰,低着头。

哽咽啜泣的应该就是尧箐小姐,旁边好像还有一个人也在低声抽泣,这个低声抽泣的人应该是阿香。

南梓翔对尧箐小姐和阿香的声音还是比较熟悉的。

“表妹,你还是吃一点吧!天冷,面很快就凉了。”

说话的是翟温良。

“表少爷,老太爷和老太太已经撒手人寰,大太太病的很厉害,谭家太惨了,表少爷,你就帮帮小姐吧——小姐现在身不如死,阿香看了心疼的要命。”

“表妹,先把面条吃了,吃了以后,我们再说话,我看你们一定是走了很远的路。”

尧箐小姐和阿香一脸疲态,翟温良应该能看出来——他大概也想从尧箐和阿香的口中掏出一点东西来。

翟温良应该能看出来,尧箐小姐和阿香来找他,应该是瞒着其他人的,为了谭为琛,为了谭家,她才决定来求舅舅和表哥的。

“阿香,劝你们家小姐吃点面条,看见她这样,我心里很难受,本来,我的肚子很饿,看到你们这样,表哥我也没有什么胃口了。”

“表少爷,你不要管我们,你吃你的。”阿香道。

“阿香,你们这是从哪里来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盛尧箐外柔内刚 “表少爷不是明知故问吗?”阿香道。尧箐小姐冰雪聪明,她是绝对不会把谭家人的行踪告诉翟温良的,她也知道翟温良一定会设法打听谭家人的下落。

所以,在来青州的路上,尧箐小姐已经把什么都想到了。她叮嘱阿香,该说、能说的话说,不该说、不能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尧箐决意到青州来找表哥翟温良——此时此刻,舅舅是不可能呆在青州的,她也不想哀求舅舅放谭家一码。

舅舅为人说一不二,行事偏执,又久在官场,心硬心狠,想让他回心转意是不可能的。

他就像一条饥饿而贪婪成性的狼,刚得了一块肥肉,想让他把咬在嘴上的肉放下来,那是痴心妄想。

尧箐虽然年龄不大,但从父母和舅舅的关系上就能看出一些端倪来。

不错,因为翟中廷的关系,盛家的生意确实好了许多,所以,母亲每次回应天府省亲的时候,都要带一份大礼。

亲戚之间应该是礼尚往来的,但翟中廷对妹妹和妹夫的态度比较冷淡,除了场面上的来往以外,平时,舅舅是不到歇马镇来的。即使来,也是点一下卯就打道回府了。

这次,尧箐结婚,舅舅在谭府吃过中午的喜宴之后就回青州去了。

舅舅对自己的妹妹尚且如此,对外甥女的态度就更不会好到哪里去了。

父亲是一个清高的人,他看不惯舅舅颐指气使、趾高气扬的德性,所以,和舅舅也没有太多的交流。

这样一来,舅舅就更看不起父亲了。

舅舅的心性之所以如此,除了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的。

舅舅曾经有三个儿子,翟温良排行老三。

老大一生下来就得了小儿麻痹症,长到九岁的时候都不曾出过府,长期寂寞和孤独,加上自卑,最后喝毒药死了。

老二是一个惯宝宝,从小娇生惯养,性格乖张,唯我独尊,长大以后更加张狂,逛妓院,喝花酒,整天泡在妓院里面,最后得了脏病,不治而亡。

舅母说是不是祖上做了什么缺德的事情,老天爷要这么报应翟家,言下之意是说舅舅在官场上做了缺德事,舅舅能接受这种指责吗?

舅舅是一个不知道自省的人,一个不知道反省自己的人,其性格只能越来越乖张。

之后,舅舅就剩下温良一个儿子,所以,他对这个儿子是百般疼爱和娇宠,什么事情都依着儿子,有时候,舅舅的很多决定都受儿子的影响。

这就是尧箐小姐决意来找表哥翟温良的主要原因,有些事情,表哥翟温良还是能做一些主的。

“尧箐不吃,我怎么能吃的下去呢?谭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的心里也很难过。”翟温良道。

“表哥,你一向疼爱尧箐,你可不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啊!”尧箐小姐道。

“谭国凯——你公公犯的是欺君罔上、意图谋反的大罪,别说表哥,就是父亲大人也爱莫能助啊!”

“欺君罔上、意图谋反的大罪?这是茅知县和章知府他们狼狈为奸意图谋夺谭家的财产编出来的谎话。”

尧箐小姐口中的他们还包括舅舅翟中廷和表哥翟温良。可尧箐小姐是来求表哥的,她能捅破这层窗户纸吗!脸皮撕破了,还怎么说话呢!至少是不能把话说的太透。太直白。

“表妹,这种事情可不能随便乱说啊,人家是官,我们是民,你在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在外面随便乱说,是要以诬陷罪论处的。”

“诬陷罪?在尧箐看来,茅知县和章知府之流犯的才是诬陷之罪。”

“尧箐虽然少不更事,久在闺中,但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茅知县和章知府勾结马家,先搞了一个一品轩,后来又搞了一个一笑堂。”

“他们还勾结鲁掌柜在药材上做手脚,想搞垮谭家的家具生意和药材生意,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们不但没有搞垮谭家,反而亏了一大笔银子,他们还和谭府三太太林蕴姗母子勾结在一起,想内外结合谋夺谭家的财产,结果害死了谭为义,林蕴姗被赶出谭家大院,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可他们仍然不思悔改,不吸取教训,弄出个欺君罔上、意图谋反的罪名来构陷谭老爷。”

“当然,茅知县和章知府是小人物,他们绝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他们的后面一定有大人物撑着。”

尧箐小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翟温良应该能听出一点东西来了——尧箐小姐就希望翟温良能听出来。

“俗话说的好,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本来是想把谭家所有人都射下马来,可皇上不是一个糊涂人啊!他只下旨把老爷押到京城。”

“虽然交由大理寺审理。但最后还是要由皇上亲自处置。他们也不想一想,他们射出去的箭,只射到了谭老爷一个人的身上,谭老爷是死是活,得由皇上说了算。”

“如果这一箭射不死谭老爷的话,那么,结果恐怕就是他们——就是茅知县和章知府之流满门抄斩,九族尽灭。”最后这段话,尧箐小姐是说给翟温良听的。

翟温良已经有了反应,他将貂皮帽拿下来,又戴上,鼻翼两侧已经冒出了一些细密的汗珠。

尧箐小姐这番话是很有分量的,事实也是这样,如果扳不到谭国凯的话,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一家就要遭到灭顶之灾。

在尧箐小姐说这番话的时候,翟温良慢慢眯起眼睛,他在仔细打量、端详和审视坐在床沿上的尧箐小姐。

这些话从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的嘴巴里面说出来,翟温良肯定要认真、仔细琢磨一下了。

“表妹如何知道这许多事情?”

“昨天早晨,在应天府,在夫子庙,钦差和巡抚大人把谭老爷押上囚车的时候,尧箐就在跟前。”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尧箐要是还不晓事,那我还配做谭家的儿媳妇吗?这该死的茅知县、章知府,他们想毁了谭家,想毁了我盛尧箐一生的幸福,我盛尧箐就是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表妹,你到青州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些话的吗?”

“尧箐求表哥帮帮谭家。”尧箐小姐尽量把翟温良往好人堆里推,现在不是有求于人家吗!

“尧箐,你太高看表哥了。看见你这样,表哥的心里也很难受,可表哥人微言轻,我帮不了谭家。”

“表哥帮得了。”

“为什么?”

“茅知县和章知府是舅舅的门生,他们的乌纱帽就是舅舅帮他们弄到的。”

“表哥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很不一般,表哥的话,他们不敢不听。表哥是舅舅唯一的儿子,即使违背了舅舅的主张,舅舅也不会怪罪表哥的。”

“你——你这个鬼丫头,这些话是谁叫你说的?真不敢相信,几天不见,表妹长见识了。”

“没人教我,尧箐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从小到大,尧箐得表哥疼爱。”

“我想到的东西,表哥给我买,我没有想到的东西,表哥也给我买,我哭,表哥伤心,我笑,表哥就开心。”

“我知道表哥喜欢尧箐,尧箐何尝不喜欢表哥呢。”尧箐小姐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孩子,这时候,打一打感情牌,应该是会有些作用的。至少可以软化翟温良的心。

听了尧箐小姐的话,翟温良的眼眶有些潮湿。

“如果不是盛家和谭家有婚约在先,尧箐一定会嫁给表哥。像表哥这样的男人,也是尧箐心仪的男人。”

“婚约在先?不对啊。”

“怎么不对?”

“你嫁给了谭为琛,这和婚约风马牛不相及。表妹,你就不要在表哥的心口上撒盐,拿表哥寻开心了。”翟温良也不是傻子。

“尧箐什么时候在表哥面前心口不一了?”

“没有谭为琛,我肯定要嫁给谭为仁,我早想好了,要不然,尧箐为什么不接受表哥呢?”

“表哥是知道的,为仁少爷虽然其貌不扬,但他性格温和且稳重,把谭家的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

“最重要的是他对老太爷、老太太,特别是膝下无子的大娘非常孝顺,嫁男人不就是要嫁这样的男人吗?”

“可你为什么后来又嫁给了谭为琛呢?”

“谭老爷和大太太说,以前的婚约不变,还是在两个人中选一个,本来,我是要选为仁少爷的。”

“可当我知道为仁少爷和婉婉小姐的事情以后,我就把为仁少爷让给了婉婉小姐,选择了为琛少爷。”

“其实,在尧箐见到为琛少爷第一眼的时候,尧箐就喜欢上了他。”

“我只是担心自己配不上他,谁知道为琛少爷也喜欢我,他见我第一眼的时候,就把我记在心里了,这就叫一见钟情吧!”

“这应该是上天的安排,能嫁给这样的男人,尧箐就是死了也心甘。对不起,表哥,尧箐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的。”尧箐小姐使出了她的看家本领——撒娇。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翟温良将信将疑 “你想让表哥怎么做呢?”

“表哥,有些事情,不是茅知县和章知府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做任何事情都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万一皇上开恩,万一谭老爷平安无事,那茅知县、章知府,我看悬,那可不是死一个人的事情。”

“他们有麻烦,我舅舅也会受牵连,他们毕竟是舅舅的门生嘛。如果他们放谭家一马,将来说不定还有一点转寰的余地。”

“放谭家一马?怎么放?”

“把谭家大院和怀仁堂还给人家,谭家人不是还要活命吗?”

“表哥别忘了尧箐,尧箐是谭家的人,尧箐也是要活命的,至于谭家其它生意,茅知县和章知府尽管拿去好了。”

“茅知县和章知府有谭家那么多的店铺和作坊,已经不少了。当然,如果皇上不放过谭老爷的话,到那时,他们再查封谭家大院和怀仁堂也不迟啊。”

“行,我试着跟茅知县和章知府说说——我的话,他们还是会听的。表妹,你现在可以吃面条了吧!”

“谢谢表哥。我吃。”

接下来,是三个人吃面条的声音。

翟温良狼吞虎咽——他饿坏了;尧箐小姐和阿香细嚼慢咽,女孩子嘛,自然要矜持一点啰。

翟温良一口气吃了半碗面条之后,道:“尧箐,你就在这里住上几天,阿香住隔壁一间房子,一切都是现成的,我再安排几个丫鬟过来伺候你。”

“需要什么,阿香跟丫鬟说就行了。今天晚上,我吩咐伙房做几样表妹最喜欢吃的菜。表妹能到青州来,温良很高兴。”

“表哥,尧箐稍事休息以后就回歇马镇去了。”尧箐望着阿香道。

“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谭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尧箐不放心,大太太病的很厉害,我爹和我娘的心情也不好,这时候,我呆在青州很不妥当。”

“姑母和姑父也病了?”

“那倒没有,出了这样的事情,我爹、我娘的心里面能好受吗?”

“这几天,表哥在忙生意上的事情——马上,表哥还要出去一趟,赶明,表哥一定抽时间回歇马镇去看望姑母姑父大人。”

“尧箐,你刚才说你婆婆病得很厉害,有没有找大夫看啊?”

吃了半碗面条之后,翟温良的心思又转移到谭家上来了。这也是一个厉害的角色,他想借着尧箐的话头摸一摸谭家的底。

尧箐小姐何尝不知道翟温良憋的是什么坏呢。

尧箐之所以提大太太的身体,就是要告诉翟温良一个错误的信息——现在,她盛尧箐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保护谭家的人免遭翟温良之流的伤害。

至于表哥翟温良刚才答应的事情,尧箐并不抱任何希望。

“大太太在应天府——在听到圣旨的时候,当场就吐了血。”

“可谭老爷并不知道,他不放心老太爷和老太太,怕他们年岁大了,经不得这样的事情,所以,老爷被押上囚车的时候叮嘱大太太速回歇马镇。”

“大太太就带着为琛、为仁,我,还有谭家的人马不停蹄赶回歇马镇了。”

“我们一到歇马镇,听说老太爷和老太太仙逝了,大太太当时候就厥过去了。”

“今天早晨,大太太本来是要发送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可刚起床又晕倒了,一家人都乱做一团,族长看到这种情形,就让我们伺候大太太,葬礼的事情由他和及格族中长者全权处理。”

“那你二叔谭国栋呢?”

“二叔,他——他能好吗?老太爷死了,老太太悬梁自尽,二叔知道这个消息以后就一病不起了。”

“幸亏有梁大夫在跟前,要不然,真要出大事情。茅知县和章知府这一招真阴毒——谭家被他们害的好惨啊!谭家一下子病倒两个人,老爷有被押解到京城去,这如何是好啊!”

“那大太太如今住在什么地方呢?”这才是翟温良最想知道的。尧箐也料定翟温良一定会提这个问题。

“我爹、我娘让谭家的人到我家暂避一时,可大太太怕连累盛府,好在谭家是大家族,人心又齐,我们才有了落脚之地。谭家落难,谭氏族人能眼睁睁地看着不管吗!”

“尧箐到青州来找表哥,就是要请表哥出面,让茅知县和章知府把谭家大院还给我们,查封了谭家的店铺和作坊,连人家住的的地方都想占,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皇上也只问谭老爷一个人的罪,他们凭什么把谭家人赶出家门,难道他们不知道大太太是昌平公主,是当今皇上的妹妹吗?”

“他们是要赶尽杀绝吗?”

“他们就不怕遭天谴吗!表哥,你跟茅知县和章知府说说,让他们千万不要忘了皇上两次派钦差驾临歇马镇。好好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

这些话,尧箐小姐就是要说给翟温良听的。

坐在一旁的阿香看的清楚,翟温良的脸上白一阵,青一阵。尧箐小姐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使翟温良心惊胆寒。

翟温良只顾埋头喝面条汤。

尧箐小姐也只顾埋头吃面条,今天,她的心情很不错,憋在肚子里面的话终于全说出来了,而且说的非常巧妙。

这几天,她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从深夜离开普觉寺,到走进翟府之前,她们滴水未进,肚子早饿了。吃饱了肚子,她还要回歇马镇去看望二老双亲呢。

吃完面条之后,尧箐和阿香站起身:“表哥,你答应尧箐的事情千万不要忘了。尧箐现在就回去告诉大太太和二叔。这对他们病情的好转或许会有些好处。”

“尧箐,你们等一下,我派人赶马车送你们回歇马镇。”

“谢谢表哥,我们坐船回歇马镇,坐马车颠簸的慌。”

“那我派人用轿子送你们到码头。”

“不用了,表哥,你忙吧!从这里到码头,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一会就到了,用不着的。”

“小姐,我们还是让表少爷派马车送我们回歇马镇吧!我们走的时候没有跟姑爷讲,他们发现我们突然不见了,指不定有多担心呢?”阿香也是一个顶顶聪明的女孩子,她配合尧箐小姐演了一出双簧。

“不用了,我不是留条子了吗!虽然我们没有说到哪里去,但他们看到条子就不打紧了。”

“表哥,你给我们几块铜板,够坐船就行。早上,我们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了。”

“那你们是怎么到青州来的呢?”

“我们是走到青州来的。”

翟温良看了看尧箐小姐和阿香的绣花鞋,鞋子上确实有一些土——尧箐小姐和阿香从普觉寺走到青州,鞋子没有土,那才叫怪呢!

“来人啊!”翟温良大声道。

很快,走进一个丫鬟来:“少爷有何吩咐。”

“拿几锭银子和一些铜板。我们在院门口等。”

“知道了,我这就去拿。”

翟温良将尧箐和阿香送出瓶形门。

秦顺文和南梓翔远远地跟在后面。

到第二个圆门的时候,秦顺文和南梓翔顺原路返回面馆。

魏明远和谭为鸿正坐在面馆里面张望。

秦顺文和南梓翔刚走进面馆、坐在板凳上坐下,就见翟温良、尧箐小姐肩并着肩走出院门,阿香跟在后面。

之后,翟温良和尧箐小姐还站在石狮子跟前说了一会话。

一个丫鬟走出院门,将一个布袋子递到阿香的手上。

之后,翟温良看着尧箐小姐和阿香朝西街走去。

尧箐小姐和阿香走到西街拐弯处的时候,从院门里面走出两个男人来,两个人的手上一个拿刀,一个拿剑。

翟温良跟两个人嘀咕了几句之后,两个人迅速跟了上去。翟温良则走进院门,不一会,院门关上了。

翟温良派两个人跟踪尧箐小姐和阿香,一定是想看看尧箐小姐和阿香是不是回歇马镇。只要她们是回歇马镇,那么,谭家人就一定在歇马镇。

只要谭家人在歇马镇,翟温良就用不着安排人到京城去了。这才是尧箐小姐的主要目的。

大太太和为琛少爷都到京城去了,欧阳大人也到京城去了,如果翟温良派人到京城截住——或者截杀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让翟温良将谭家大院和怀仁堂还给谭家,尧箐小姐没有这样的奢望,翟温良虽然答应了尧箐小姐的哀求,他也绝不会兑现自己的诺言。

让谭家永世不得翻身,把谭家的财产变成翟家的囊中之物,让尧箐小姐后悔嫁给谭为琛,这才是翟温良父子两的终极目标。

谭家大院是谭家的标志,把谭家大院还给谭家,除非翟温良的脑子坏了。现在,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谭国凯欺君罔上、意图谋反的案子办成铁案。

到那时,谭家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了。

翟温良之所以答应帮助尧箐小姐,是想麻痹她,让她说出他想要的东西。

大太太病了,这是事实,茅知县和尹县丞提供的情况也证实了这一点,所以,大太太是没法到京城去的。

按照尧箐小姐的说法,谭为琛应该和大太太在一起,翟温良基本上相信的尧箐小姐和阿香的话了,尧箐的年龄欺骗了翟温良。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渡船上面授机宜 翟温良做梦都没有想到一向不说谎的表妹会编谎话骗他,而且骗的这么高明,这么巧妙。

基本相信并非完全相信,这就是翟温良派两个人跟踪尧箐小姐的原因,翟温良行事还是非常谨慎的。

等尧箐小姐和阿香走到西街拐弯处的时候,四个人走出面馆跟了上去。

尧箐小姐知道翟温良肯定会派人跟着她到歇马镇去。

翟温良一定要确认大太太和谭为琛确实在歇马镇,才会彻底放心。

如何才能让翟温良彻底放心呢?

尧箐小姐心想,要是曹锟大哥在歇马镇就好了。

因为曹锟大哥会易容术,只要找一个身高、胖瘦和谭为琛差不多的人,再做一些简单的易容,在光线不甚明朗的情况还是可以以假乱真的。

也许柴进大哥也会易容术,可他随大太太到京城去了。

一路上,尧箐小姐都在想这件事情。

尧箐小姐不能不想这件事情,因为她已经看见了两个尾随在后面的人。

到码头的时候,正好有一条渡船停在那里,船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两个人走上船。

阿香从布袋子里面掏出六个铜板放在船头一个木盒子里面(六个铜板是船费)。

主仆俩在船尾找一个地方坐了下来。

不一会,两个跟踪的人也上了渡船,其中一人从口袋里面摸出六个铜板扔进木盒子里面。

然后在船头找一个地方坐下。

尧箐小姐和阿香只顾朝湖面上看,他们不想让两个跟踪人有所察觉。

四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秦顺文一个人上船。南梓翔、谭为鸿,认识的人多,魏明远是程家班的主角,记性好的人也许能认出他来。

秦顺文在上船之前和三个人说好,有他在尧箐小姐的身边,尽可放心,三个人应该立即回普觉寺报信,免得大家担心。客房不要退,留一匹马给他就行,这边的事情一了,他就赶回普觉寺。

三个人回客栈,牵上马,回普觉寺去了。

秦顺文从口袋里面掏出三个铜板放进木盒之中,然后坐在阿香的旁边(背对着背)。

阿香将身子往尧箐跟前挪了挪。

“别动,我是秦顺文,有两个人跟着你们。”秦顺文道。

这时候,正好有几个人扛着扁担和箩筐上船,箩筐正好挡住了两个跟踪者的视线,也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人在船上,这时候,他们是用不着盯着尧箐小姐和阿香的。

秦顺文借此机会和主仆二人打了一个招呼。

“秦壮士,是你!”尧箐小姐看见了秦顺文,她低声道。

“尧箐小姐,我背对着你们,我们就这么说话。声音小一点。”

“行,秦壮士,你怎么来了?”

“南梓翔、魏明远和谭为鸿都来了,你们下山也不说一声,大家都急死了。”

“来这么多人干嘛呀?”

“我们分两路追你们,结果还是没有追上。”

“他们三个人呢?”

“我让他们回普觉寺去报平安信去了。”

“秦壮士,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啊?”

“我们从翟府来。你和翟温良在屋子里的谈话,我全听见了。”

“你进府了?”

“对。”

“万一被他发现可怎么好?”

“没事,我们是不会让他发现的。尧箐小姐,你真厉害,终于把翟温良唬住了。”

“唬住他,很难,他不是派两个人跟踪我们了吗?”

“尧箐小姐,我已经找到应对翟温良的办法了。你是不是想找两个人假扮大太太和大少爷啊?”

“不错,我正在为这件事情发愁,不让他们见到大太太和大少爷,他们就会派人在水路和旱道——或者直接到京城去围堵,他们一旦发现欧阳大人、大太太和为琛少爷到京城去,那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只要找一个身高胖瘦和大太太、大少爷差不多,再有几件他们平时穿的衣服,其他事情交给我就行了。”

“秦大哥也会易容术吗?”

“我做了十几年的土匪,经常乔装打扮下山去物色抢劫的豪门大户,不会点易容术,那怎么能行呢。”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们。只是,大少爷平时穿的衣服上哪儿去弄呢?”

“小姐,大少爷的衣服都在谭家大院。”阿香道。

“大院有衙役看着,怎么拿?”

“这——不是问题,只要有就成,你告诉我房间,今天晚上,我到谭家大院走一趟。”

“小姐,别说话了,他们朝我们这边看呢?”

暂时沉默。

不一会,又有五六个人挑着担子、背着篓子上了船,艄公让坐在船上的人挪挪位子,等这几个坐下以后就可以开船了。

尧箐小姐借此机会和秦顺文做了最后一次交流,等五六个人全坐下来就没有机会说话了。

“秦大哥,到歇马镇以后,你去找族长,把我们的办法告诉他,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大少爷的衣服在和园东厢房二楼最南边那个房间;大太太的房间在正屋二楼最东边一间屋子里。潭府虽然被抄了家,但那些衣服肯定都在。”

“我知道了。”

尧箐小姐从脖子上取下玉佩,放在秦顺文的手上:“族长看到这个玉佩就知道是我让你去找他的了。”

秦顺文将玉佩揣进怀中。

“上岸以后,你沿着中街一直往前走,在第二座石桥的左手有一个油坊,那是族长家开的油坊。伙计会领你去见族长。”

“今天晚上,我十点钟到谭家的药材仓库——那里有一些库房正在修葺,我把他们引过去。让他们看一出好戏。”

“我知道了。在你来之前,我把所有的戏码全部准备好。”

五六个人找地方坐了下来,有两个人直接坐在筐上,渡船徐徐离开了码头,朝歇马镇方向驶去。

一个时辰以后,渡船停靠在栈桥边。

阿香搀扶着尧箐小姐上了栈桥,朝街口走去,两个人跟了上去。

待船上的人下了一多半的时候,秦顺文走下渡船。

走过大牌坊,秦顺文抬头便看到谭记伞铺的招牌和幌子,店铺的门上贴着封条。

秦顺文找路人问了一下,路人朝中街和南街的交叉口指了指。

秦顺文穿过十字路口,上了中街,径直朝北走去。

走过镇南桥,秦顺文便看到“怀仁堂”三个醒目的大字。

店铺的大门和窗户上贴着几张封条。这时候,秦顺文已经能感觉到谭家的损失有多惨重。

走过镇北桥,秦顺文果然看到一个油坊,空气中弥散着菜籽油、芝麻油和花生油的混合香味。油坊的门口,有几个人排队打油,几个人的手上拿着——或者抱着一个带盖子的瓦罐。

秦顺文朝油坊里面走去。

“这位客官,你找谁?”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从榨油机旁走了过来。

“师傅,我找族长。”

“你找族长什么事情?”

“有重要的事情跟族长说。”

小伙子喊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者。

老者领着秦顺文走出中街,然后右拐,走了几十步,再右拐便看见一个高大的门楣,大门两边各有一个鼓形门当。

老者走到大门跟前,用铜环在门上敲了三下。

不一会,一扇门慢慢打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将头伸出门外。

“阿姑,这个人要见族长。”老者道。

“等着。”女人转身朝院子里面走去。

不一会,女人领着族长走了过来,族长眯着眼睛,他的手中抱着一个水烟筒。

“你找我?”

秦顺文从口袋里面拿出祖母绿玉坠,放在手心上,然后将手伸到族长的眼前。

“老爷,这是尧箐小姐的耳坠。”阿姑道。

“这确实是尧箐小姐的耳坠——尧箐小姐让我来找族长。”秦顺文道。

“壮士请进。”族长退后一步。

“老爷,我回油坊去了。”

“忙你的去吧!”族长摆了一下手,“阿姑,关上门。”

族长将秦顺文引进一间正屋。

两个人一左一右在八仙桌两边坐下。

八仙桌的后面有一个长条几,长条几上放着几个花瓶,墙上挂着一幅虎啸图。呼啸图两边有一副对联。

房间里面的家具虽然有些老旧,但做工非常精致,走进屋子的时候,秦顺文多看了几眼,他从来没有见过做工这么讲究精美的家具。

在太师椅的下面还有一个脚蹬,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双脚放在脚蹬上。

“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敝人姓秦,名顺文。我长话短说,尧箐小姐让我来找族长,尧箐小姐已经回盛府去了。”

一个丫鬟端进来两杯茶,放在桌子上以后,退到外面去了。

“尧箐小姐让秦壮士来找老朽,一定有非常要紧的事情。”

“尧箐小姐从青州翟府来,昨天夜里,他和阿香瞒着大家私自离开普觉寺,到青州翟府找她表哥翟温良求情,希望翟温良把谭家大院和怀仁堂还给谭家。”

“翟温良借机打听大太太和大少爷的下落,尧箐小姐谎称大少爷在歇马镇,大太太也在歇马镇,谭家的人都在歇马镇。”

“翟温良将信将疑,在尧箐小姐回歇马镇的时候,翟温良派两个人一路跟踪她,翟温良想看看大太太和大少爷为琛到底在不在歇马镇。”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谭国基依计行事 “如果看到昌平和大少爷在歇马镇,他们会怎么样呢?”族长道。

“他们就不会派人到京城——或者在去京城的路上对大太太和大少爷下手,族长,现在,大少爷和欧阳大人已经在去京城的路上了,我还要告诉您,大太太也去了京城。”

“昌平也去了京城?昌平的身体如何能吃得消。这——这是谁的主意?”

“这是悟觉住持的意思。”

“悟觉住持果然不是一般人,要想救国凯,昌平就必须到京城去,可她的身体——如果昌平再出事,不但救不了国凯,反而会更糟糕。”

“大太太的身体已经好多了,悟觉住持派一个医道高明的禅师在路上照顾大太太的身体。族长不必担心。”

“尧箐让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族长,您听我把话说完,如果翟温良认定大太太和大少爷在歇马镇的话,就一定会麻痹大意。这也是尧箐小姐去找翟温良的目的。只要他们麻痹大意,谭老爷就有救了。”

“老朽能做什么,秦壮士不妨明示。”

“请族长找一个身高、胖瘦和大太太、大少爷差不多的人,我会易容术,再找几件大太太和大少爷平时经常穿的衣服就成了。”

“老朽明白壮士的意思了,这个主意不错,只是大太太和大少爷平时经常穿的衣服,上哪里去弄呢?谭家大院全是衙役和官兵,如何能进得去呢!”

“今天晚上,我到谭家大院去一趟,衣服的问题就解决了。”

“谭家大院有衙役和官兵把守。”

“这——族长不用担心。”

“好,身高胖瘦和大太太、大少爷差不多的人有现成的。槐花,你进来。”族长朝门外招了一下手。

一个丫鬟走进屋子,她就是刚才上茶的女孩子:“老爷有何吩咐?”

“你到后院把太太和三少爷叫过来,我有要紧的事情。”

“是。”槐花走出屋子。

秦顺文和族长的谈话继续。

“今天晚上十点钟左右,尧箐小姐会把那两个跟踪她的蠢货引到谭家的药材仓库去。”

“尧箐小姐估计那两个家伙会去找茅知县,茅知县一定会派人随他们一同前往,因为他们不认识大太太和大少爷,只有茅知县的人认识。”

两个人正说着话,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走进屋子来:“爹,您找我有事?”

随后,又走进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来。

“秦壮士,你看怎么样?”

“族长,我没有见过大少爷,您说行就行,至于这位妇人,我看和大太太的身高、身形都差不多。您只需要告诉我大少爷的皮肤是白还是黑,还是不白不黑,什么脸型,脸上有什么特征?”

“大少爷的皮肤很白,国字脸,和我家老三的脸型一模一样,没有胡子,嘴角两边各有一个明显的酒窝,我家老三的脸上也有两个酒窝。”

“这段时间,大少爷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头上戴什么样的帽子?”

“他的帽子是貂毛的,有棕色、灰色和黑色,今天冬天,我只见他戴过这三种颜色的帽子。”

“至于衣服,只要你找到大衣橱,冬天穿的衣服全挂在一个大衣橱里面,随便拿一件都行。”

“在歇马镇,不会有人比大少爷穿的更好。只要是茅知县的人,看到衣服就知道穿衣服的人就是大少爷。如果光线再暗一点的话,这件事情就算成了。”

“到时候,还要请族长配合大少爷说几句话。”

“这——没有问题。秦壮士怎么交代,老朽就怎么做。”

“爹,你们在说什么呀?”

“老三,茅知县他们想确认一下为琛少爷在不在歇马镇,爹让你扮一次为琛少爷,为谭家做点事情。”

“爹,为能愿意。只要是为大伯家做事,做什么事情,我都愿意。”

“老三,你现在就领赵壮士到谭家的药材库房去——是那个正在修葺的库房,你一定要听赵壮士的话,不可使性子。赵壮士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爹找几个人,晚一会到。”

“爹,您就放心吧!”

“秦壮士,最好让茅知县的人也看到大太太。”族长道。

“族长和我想到一起来了。只要找一个年龄相仿的人穿上大太太的衣服就行了。衣服吗,我今天晚上进府的时候,顺便到大太太的房间去一下。”

“大太太的房间在和园主楼二楼最东边一个房间,大少爷的房间在和园东厢房的二楼最南边一个屋子。”

“谭家没有锁门的习惯,值钱的东西肯定全被茅知县抄走了,衣服应该还在。谭家的东西太多,他们可能不会全抄走。他们既然想霸占谭家大院,应该是想住进去的。所以,衣服等不甚值钱的东西,他们是不会抄走的。”族长道。

谭为能领着秦顺文出府去了西街,族长将秦顺文送出院门。

回到堂屋,族长叫来了阿姑:“阿姑,你去把蒲管家、二墩子和三顺请来。如果有人不在家,你就让他们中的一个人去找,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既然要演戏给翟公子和茅知县的人看,那就要把这场戏演好了。

蒲管家、二墩子和三顺是经常跟在老爷太太身边的人,既然大太太和大少爷还在歇马镇的话,这三个人也应该呆在大太太的身边才对。

也只有在大太太和大少爷在的地方,才会有谭家的下人。人多一些,也比较容易打马虎眼。

阿姑走后,族长又叫来一个丫鬟:“阿桂,你去把几个堂兄弟请到这里来。”

阿桂走后,族长端起茶杯慢慢喝起茶来——他在等待,谭国基眉头紧锁,刚刚办完老太爷和老太太的丧事,他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

谭家出事,这对整个谭氏家族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这些年,谭氏家族经历的风雨很多,马家和谭家的恩怨都算是小事。

最刻骨铭心的是十九年前,谭国凯带着昌平公主回到歇马镇,如果不是皇上念及兄妹之情,那么,谭氏家族就不会是现在这番景象了。

不一会,有三个堂兄弟走进堂屋。

四个人一边喝茶,一边等待。

丫鬟进来给茶杯添水的时候,又来了两个堂兄弟,紧接着,蒲管家、三顺和阿姑也走进堂屋。

“回老爷的话,二墩子下湖打鱼去了,”阿姑道,“二墩子他爹已经划船喊二墩子去了。”

族长把事情跟大家说了一下,大家都表示听从族长的安排,他们还说,再安排几个丫鬟到药材库房去伺候“大太太”。既然演戏,那就要演的像一些,“大太太”身边肯定要有人伺候。

族长和大家约好,晚上九点钟左右到药材库房去。

大家起身准备告辞的时候,二墩子来了,他下船以后就直接到族长家来了。

二墩子的脚上穿着草鞋,裤脚一直卷到膝盖处,上身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棉袄,腰上系一根腰带。他的右手上还拎着十几条。顺便带来给族长一家人尝尝。

晚上,族长让厨房红烧了一条大青鱼,熬了一钵子鲫鱼汤,放在食盒里面,拎到药材库房。

在去药材库房的路上,族长还在西街上买了一只酱鸭、一只烧鸡、一斤牛肉,再加上一坛子雕花酒,他应该好好招待一下秦壮士。

吃完早晚饭以后,夜幕即将降临,谭为能领着秦顺文去了谭家大院的后花园。秦顺文打算从东院墙进入泰园,再从泰园进入大太太的房间。

两个人走到东小门跟前的时候,便看到两个跑堂模样的人拎着两个食盒朝北院门走去。

坐在院门外高台上玩纸牌的衙役和官兵放下纸牌,冲上来,从一个跑堂的手上接过一个食盒,几个人围坐在高台上狼吞虎咽起来,另一个跑堂拎着另一个食盒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秦顺文之所以吃完饭就动身,逮的就是这个时间,这时候,天要黑未黑,衙役们饥肠辘辘,一心想吃饭。

这时候是人最松懈的时候,到更深人静的时候,他们的警惕性反而会很高,他们也不会想到这时候会有人光顾谭家大院。

谭为能蹲在院墙外的竹林里等秦顺文。

秦顺文沿着泰园的东院墙,借助一棵大榕树的枝干轻轻地落在两扇窗户的窗台上,两只手紧紧地抠住窗格。

待身体站稳之后,秦顺文用右手捅破窗户纸,将右手伸进窗格里面拔起插销,拉开一扇窗户,然后闪进屋内。

秦顺文站稳之后,轻轻关上窗户。

这间屋子就是大太太的房间。

屋子里面一片狼藉:圆桌、圆凳、椅子倒在地板上,圆桌底下压着一块蓝色的绣花桌布,毛皮坐垫随处乱扔。

地板上还有一些花瓶的碎片。一个紫砂茶壶和几个紫砂茶杯——紫砂茶壶已经没有了壶嘴和抓手。

屋子中间的地毯的两个角被掀了起来,珠帘被扯破,地板上有很多珠子,床上的被褥和棉垫被掀起来,一床被褥的一角搭在脚蹬上。

蚊帐的一个角已经耷拉下来。

所有的橱柜的门全部打开。

这时,院子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盛尧箐如约而至 秦顺文打开房门,半蹲着走到栏杆边。

几个衙役正坐在齐云阁门口的桌子旁喝酒、吃饭——只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夜幕已经降临,还有两个人在划拳,他们的声音在院子的上空回响。

秦顺文退回房间,掩上房门,从地上拾起那块蓝色的绣花桌布,铺在地板上,走到大衣橱跟前。

族长说的对,衣服都在,即使是那些守在和园的衙役和官兵也不屑拿这些衣服——谭家值钱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秦顺文拿了两件毛皮大衣、一个裘皮披风,还有两顶用狐狸皮做成的帽子。

除了今天夜里的演出需要它们以外,昌平公主确实需要这些东西御寒,既然来了,那就多拿几件吧!

大衣厨里至少挂着五六件毛皮大衣,秦顺文是不可能全部拿走的。

因为房间里面的光线太暗,秦顺文无法辨认帽子、披风和毛皮大衣的颜色。

秦顺文的身上是带了火柴,房间里面也有松油灯。

但秦顺文不能点灯,一点灯,那些正在喝酒、吃饭的衙役和官兵就能看见房间里面的灯光。

秦顺文将帽子、披风和大衣放在桌布上,然后四角对系。挎上右肩之后,打开房门,闪出房间。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整个和园,只有齐云阁里面还亮着松油灯。

灯光从齐云阁里面射出来,两个人在灯光里面,另外几个人在阴影里。

秦顺文借着栏杆的掩护,半蹲着慢慢挪到东厢房的二楼。

然后猫着腰钻进了大少爷和尧箐小姐的婚房——房门是开着的。

婚房里面的情形比昌平公主的房间更糟糕。

秦顺文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凭脚下的感觉就知道地板上有不少东西。

毫不夸张地说,秦顺文每挪动一步,脚都会碰到东西——他不得不放慢脚步,一步一步挪动双脚,还要用手往前摸着走。

秦顺文将肩膀上的包裹放在门口,蹲下身体,定了定神。

不一会,他就看到了倒在地板上的灯架,盆景架、圆凳子、椅子,还有几张毛皮垫子和一些被撕坏的字画。

婚房里面值钱的东西肯定要多一些,所以,这里被翻动、被洗劫的痕迹最明显。

婚房分内外两间,外间是起居室,里间是卧室,一道珠帘和一个圆形的镂空隔断将起居室和卧室隔开。

所有橱柜的门也是打开的。

秦顺文摸到大衣橱跟前——并排放着两个大衣橱。

第一个大衣橱里面有比较浓的脂粉味,秦顺文猜测,这个大衣橱里面放的可能是尧箐小姐的大衣和披风。

秦顺文又走到第二个大衣橱跟前,用鼻子嗅了嗅,也有点香味,用手摸了摸几件毛皮大衣的款式,这好像是大少爷的大衣橱。

大衣橱的大半边挂着四件毛皮大衣,两件皮袄,大衣橱的小半边挂着三顶貂皮帽。

秦顺文拿了三件毛皮大衣,两顶貂皮帽——为慎重起见,秦顺文还是在第一个大衣橱里面拿了两件毛皮大衣。

黑暗中,秦顺文无法确定哪一个大衣橱是为琛少爷的大衣橱。

再说,尧箐小姐也需要毛皮大衣。

秦顺文抱着衣服走到门口,将放在地板上的包裹打开,将五件毛皮大衣和两顶貂皮帽叠好摞在里面的毛皮大衣上,将桌布四角对系,背在右肩上,站起身从原路返回。

在离开昌平公主房间的时候,秦顺文没有忘记将窗户关上。

此时,几个衙役和官兵还在喝酒,而且正在兴头上——划拳之声响彻整个和园。

秦顺文跳下院墙,谭为能钻出了树林。

两个人回到药材库房的时候,开院门的是二墩子。

这里原来是存放药材的库房,院墙非常高,院墙外面有十几棵大树,树距离院墙七八步远,凡是靠近院墙比较近的树枝全被锯掉了。

库房里面存放的是药材,自然要防止蟊贼翻墙入院了。

但如果要是有人爬到树上去观察院子的情况,树上倒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地方。

尧箐之所以把演戏的地方选在这里,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这里是谭家存放草药的库房,因为年久失修,正在修葺,这——歇马镇的人都知道,这里应该是最佳的藏身之地。

翟温良和茅知县做梦也不会想到谭家人会藏在这里。

所以,当尧箐小姐将翟温良和茅知县的人引到这里的时候,他们一定会信以为真。

如果,他们再在这里看见了大太太和大少爷,就不由他们不相信了。

大家把秦顺文和谭为能迎进东院一间屋子——药材库房有中院、东院、西院和后院。

不同的院子存放不同的药材,最值钱的药材,比如说,人参、虫草、何首乌、灵芝、石斛等名贵的药材存放在中院,一般的药材存放在东院、西院和后院。

尧箐之所以选择东院,是因为茅知县和翟温良的人在院墙外的树上能看到东院里面的情况。

屋子里面放着一张床,一张八仙桌和一些椅子,窗户上拉着窗帘。

秦顺文将包裹放在大桌子上,解开包裹。

“秦壮士好本事,这么快就把东西拿出了谭家大院。”二墩子道。

“秦壮士果然了不得,我还没有看清楚,他就上了院墙。”谭为能一边擦拭额头上的汗,一边道。

“秦壮士,我们以前怎么没有见过您啊!”三顺道。

“说来话长——有机会,我慢慢跟你们说。”秦顺文道。

“一见到秦壮士的时候,老夫的心里面一直犯嘀咕,老夫低看了秦壮士,得罪——得罪——多有得罪。”族长道。

“族长不必客气。秦顺文没有什么大能耐。”秦顺文道。

“这件裘皮大衣和狐狸皮帽,大少爷穿戴的日子最多。”蒲管家非常激动,“秦壮士,这——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并不知道大少爷平时常穿什么衣服,常戴什么样的帽子——顺文连大少爷的面都没有见过,所以,我拿来了三顶帽子,三件毛皮大衣。我想,总有一件适合‘大少爷’。”

“这几件毛皮大衣是大太太常穿的衣服,这件貂皮披风,大太太只要出门,肯定会穿它。”二墩子道。

秦顺文让谭为能穿上裘皮大衣和狐狸皮帽,然后让谭为能转了几圈。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管是从旁边、还是从后面看,谭为能就是谭为琛。

就是在正面看也有几分想像。

所以,根本就用不着再化妆易容了。

在灯光之下,屋子里面的人都把谭为能当成了谭为琛;在黑暗中,茅知县的人和翟温良的人就更难看出破绽了。

至于假扮大太太的人,就更用不着担心了,在秦顺文的剧本里面,“大太太”只需要走出屋子,在院子里面亮一次相,让茅知县和翟温良的人看见“大太太”就行了。

大家都对秦顺文的安排都没有异议。大家都觉得秦顺文的主意非常好,并且愿意同心协力,把这出戏演好。

待族长的夫人穿好衣服之后,大家边坐在床上和椅子上听秦顺文安排。

茅知县和翟温良的人在院子外面的树上不会待太长时间,所以,这场演出一定要好好设计,一定要精当,只要让对方确定他们看到的人就是大太太和大少爷,这出戏就就成功了。

亥时过半,按照秦顺文的吩咐,谭为能和二墩子各牵着一匹马走出院门。

他们隐身在二亭桥北边霍家祠堂南院墙外靠近镇南河边的树林里面。

二墩子的手上提留着十几包药——马和药都是秦顺文为谭为能和二墩子准备的道具。

马是交通工具,“谭为琛”和二墩子主仆二人骑着马回药材仓库,二墩子的手上拎着十几包药,这说明他们是到歇马镇以外的地方去抓的药,还说明大太太的病情非常严重。

十点钟左右,尧箐小姐和阿香的身影出现在二亭桥的南桥头,阿香搀扶着小姐上了桥,阿香在上桥的时候,还不时回头朝后面看看。

等主仆二人走下桥左拐沿着北河岸朝西走的时候,在“张记茶馆”的门前出现一个鬼祟的人影。

不一会,又出现一个人影。

少顷,又出现两个人影。

这四个人是贴着店铺走路的。

四个人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们走走停停,不时贴在墙角处愣一下。

尧箐小姐和阿香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四个黑影就继续往前走几步。他们始终和尧箐小姐、阿香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尧箐和阿香停下来,他们也停下来。

尧箐小姐和阿香左拐朝西的时候,四个人影突然闪到一个贞洁牌坊的后面。

这个贞洁牌坊就是朝廷为表彰荣夫人而建造的。

荣夫人二十八岁时候,荣老爷得急症而亡,之后,荣夫人就没有再嫁,一直守着荣家的生意、田产和荣家大院。将几个孩子抚养成人。

当然,朝廷赐牌坊给荣夫人,最主要的原因是,荣夫人孝敬公婆如同孝敬自己的父母,这在歇马镇早就传为佳话。

四个黑影走到南桥头的时候,靠着桥栏杆蹲了一会。

谭为能看的真切,四个人中有两个人是茅知县的手下。

一个是尹县丞,一个是孙虎。另外两个人应该是翟温良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四个人回衙报告 翟温良让两个心腹带尹县丞和孙虎来,就是让他们来辨认大太太和大少爷的——四个人没有骑马——骑马动静太大。

四个人还有几句简短的对话。

“我们跟上去,千万不要跟丢了。”

“不能跟的太紧,万一被她们发现,我们这么长时间算是白跟了。”

“县丞说的对,我看这个小丫头鬼的很,她在这时候才出府,就是怕被人跟踪。小小年纪,竟有这等城府,我算是服了。”孙虎道。

“前面应该是谭家的药材仓库,因为年久失修,谭家正在修葺,真没有想到他们会藏在这里——这个地方很偏避,我和何师爷竟然都没有想到。”尹县丞道。

“看样子,尧箐小姐跟翟公子说的是实话。”

“她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黄毛丫头,翟公子是多聪明的人啊!对付这样一个丫头片子,那还不是绰绰有余啊。”

“翟公子让我们跟踪尧箐小姐,难道是想抓大太太和谭大少爷吗?”

“翟公子让我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管那么多干什么?”

“走,跟上去。”

四个人两个在前,两个在后,跟了上去。

谭为能和二墩子牵着马,走出树林,穿过大街,远远地跟了上去。

前面有一个丁字路口。

沿着河岸往前走是谭家的漕运码头,右拐进入一个比较宽的巷子,可以并排走两辆马车,最里面就是谭家的药材仓库。

谭、盛、马、霍、荣五家的仓库都集中在这里,因为这里紧靠几家的漕运码头。

四个人走到丁字路口,右拐朝巷子深处走去。

二墩子将手上的缰绳交给谭为能,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谭为能牵着两匹马站在三岔路口的拐角处等候。

谭家药材仓库的南边是霍家的仓库,对面和斜对面是盛家和马家的仓库,马家的旁边是荣家的仓库。

每家仓库的院门前都有一个凹进去的空档,这个空档是用来停马车的,这样就不会挡了别人的道。

尹县丞等人就是借助这些空档对尧箐小姐和阿香进行跟踪的。

当然,这也给二墩子的跟踪提供了有利的条件。

四个人走到马家仓库的空档处就停下来了,他们贴着拐角处,看着尧箐小姐朝谭家仓库的院门走去。

此时,二墩子距离马家仓库的院门只有五六十步的样子。他既能看到尹县丞等人,也能看到尧箐小姐和阿香——只能看到身影。

阿香走到院门口,在院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不一会,院门开了,一个人将尧箐小姐和阿香拉进院门,将头伸到门外朝路两头看了看,然后,将门关上了。

演出从这时候就开始了。

四个人迅速闪到门跟前,两个人用手比划了一下,一个人走到一棵树跟前,爬了上去。

看身形和麻利程度,此人是孙虎,另外三个人则将身体贴在门上,他们想听到院子里面说话的声音。

二墩子借着黑暗的掩护,甩开膀子,朝丁字路口跑去。

我们先来说说站在大门外的三个人都听到了什么。

“大少奶奶,不是叫你不要来的吗?”说话的是蒲管家——蒲管家故意压低了声音,但站在门外的三个人听得很清楚。

孙虎不但看见了尧箐、阿香和蒲管家,还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

“尧箐不放心娘的身体。”

“这里不是还有我们吗?大少奶奶用不着担心。”

“尧箐到青州去找过我表哥了,表哥答应跟茅知县和章知府说说,把谭家大院和怀仁堂还给我们。”

“什么?大少奶奶去见了翟温良,你就不怕他派人跟踪你们吗?”

“没有,尧箐就是担心他派人跟着,所以才在这时候来的。娘的身体怎么样了?”

“你回府以后,大太太又吐了几口血,梁大夫让为琛少爷到青州城去抓药去了。”

“到青州去抓药?咱们歇马镇不能抓吗?”

“有一味药,歇马镇没有。”

尧箐冲进房间,第一幕演出结束。

到这时候,无论是蹲在树上的孙虎,还是站在大门外的三个人,已经确定大太太和谭为琛 一直呆在歇马镇。

谭为能看到二墩子朝他跑来,翻身上马迎了上去。

二墩子接过谭为能扔给他的缰绳,脚踩马蹬,纵身上马,两个人一前一后,朝谭家药材仓库的大门飞奔而去。

看到两匹马飞奔而来,站在大门外的三个人迅速闪到大门西边黑暗处,孙虎仍然呆在树上。

在距离大门十几步的地方,“谭为琛”跳下马,至少要给四个人一点辨认的时间吧!

光线太暗,四个人是无法看清谭为琛的脸的,只要四个人能看到谭为琛的身高、身形和身上的衣服,秦顺文的目的就达到了。

二墩子跳下马,牵着马走到大门跟前,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笃——笃——笃。”

不一会,大门里面的蒲管家低声问:“谁啊!”

“蒲管家,是我——二墩子,为琛少爷回来了,您快开门。”

蒲管家打开门,站在一旁的三顺冲进房间:“大太太,大少爷回来了。”三顺故意装作很激动的样子,一激动,声音就会高,这样,院墙外的四个人就能听见了。

现在,他们既听到了大少爷的名字,又看到了大少爷。

秦顺文和尧箐小姐的目的达到了。

大太太病得很厉害,谭为琛一时无法离开歇马镇,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打算离开歇马镇。

谭国凯被押解进京,谭家人都被吓蒙了。整个谭家已经陷入一筹莫展,方寸大乱的境地。

“谭为琛”将缰绳递到二墩子的手上,走进院门,朝房间跑去,大太太在尧箐小姐和几个女人的搀扶下走出房间。

母子俩紧紧拥抱在一起。

看到这里,孙虎抱着树干滑下树。

尹县丞招了一下手,四个人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蒲管家打开院门,走到院门外朝南边看的时候,巷子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四个人应该是回衙门向茅知县复命去了。

翟温良肯定在县衙,今天夜里,他已经和茅知县约好,把从谭家大院查抄的五十三箱东西转移到青州翟府。

秦顺文和尧箐小姐交代几句之后,和二墩子走出院门。

茅知县和翟温良接下来会玩什么花样,秦顺文很想知道。

所以,他决定尾随在四个人的后面,来一个反跟踪。秦顺文对歇马镇的路不熟悉,所以让二墩子跟着。

秦顺文和二墩子走后,族长带着其它人撤离药材仓库,只留下蒲管家和三顺,外加两匹马。

歇马镇的事情了了以后,秦顺文还要回到普觉寺去——普觉寺更需要他——他已经没有必要留在歇马镇了。

两个人大步流星朝二亭桥方向走去,在走到丁字路口东边那棵老榕树下的时候,便看到四个人上了二亭桥。

两个人迅速跟了上去。

秦顺文在前,二墩子在后,秦顺文因为走的太快,他不时放慢速度,回头看一看二墩子。

秦顺文做土匪的营生做了十几年,凭借的就是来得快,走得更快的本事,二墩子怎么能跟得上他的步伐呢?

下了二亭桥,四个人左拐,沿着南河沿向东往镇北桥方向去了。

二墩子没有猜错,四个人奔县衙去了。翟温良和茅知县正在等待他们带回好消息呢?

上了中街以后,四个人一路向南,朝镇南桥走去——过了镇南桥就是县衙。

秦顺文加快了步伐,把二墩子远远地甩在后面,二墩子甩开膀子,紧跑一段路才赶上秦顺文。

四个人下了镇南桥,左拐朝县衙走去。

秦顺文和二墩子走到兴隆客栈的时候,看到县衙前亮着三盏马灯,一盏在大门里面,一盏在台阶上,一盏在台阶下,台阶下停着几辆马车——是不带车厢的马车。

“奇怪啊!这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马车停在县衙的门口呢?”二墩子犯起嘀咕来。

下桥以后,两个人都看清楚了,台阶下停着七辆马车,有几个人从县衙里面往外抬东西,因为隔的比较远,一时还看不清楚他们手上抬的是什么。

一辆马车旁边站三个人,这三个人朝四个人迎了上来。看不清这三个人的脸,因为光线太暗。

秦顺文和二墩子走到第一个牌坊跟前,然后蹲在牌坊的底座后面。

牌坊的下面有四个石头砌起来的正方形的底座。

底座高一百二十公分左右,宽九十公分左右,正好够秦顺文和二墩子遮挡身体。

尹县丞一行四个人和三个人在第二个牌坊东面二十几步左右的地方相遇。

二墩子终于看清楚了:“这三个人,一个是茅知县,一个是翟温良,另外一个是何师爷。”

“别说话,听他们说些什么。”秦顺文捂住二墩子的嘴巴,压低声音道。

两个人竖起了耳朵。

七个人站在县衙前面广场中央说起话来。

“怎么样?你们看见谭为琛了?”说话的是茅知县。

他说话的声音比较低,但秦顺文和二墩子听的很清楚。

“看见大太太了?”翟温良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秦顺文码头恭候 “看见了——我们看见了。”尹县丞显得很兴奋,“知县大人,大太太和大少爷果然还在歇马镇,我们可以高枕无忧了。”

“大人,公子,我们不但看见了谭家大少爷,我们还看见了大太太、蒲管家和族长谭国基。”孙虎讨好道。

“你们亲眼看见大太太和大少爷了?”翟温良还有点不相信。

“回公子的话,我们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是大太太和大少爷。我们还听见他们说话了。”尹县丞道。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母子俩抱在一起,很伤心的样子,尧箐小姐、阿香、蒲管家和谭国基也在跟前,蒲管家还提到了大太太的病,今天下午,大太太吐了几次血,梁大夫让谭为琛和二墩子骑马到青州府去抓药。”孙虎道。

“到青州去抓药?歇马镇有几家药房,难道没有他们要的药吗?”茅知县道。

“正是,就少一位最重要的药。”

“你们该不会看错人吧!”翟温良道。

“不会的,我们是亲眼看着大少爷和二墩子牵着马走进大门的,二墩子的手上还拿着十几包药呢?”尹县丞道。

“公子,他们说的没错,我们都看见了。”一个人道,此人是翟温良的心腹。

“你们看见了梁大夫?”

“看见了。”孙虎道,事实是孙虎只听到了梁大夫的名字,并没有看到梁大夫本人,为主子做事,总希望得到主子的赞扬。

这就跟狗一样,他冲主人摇尾巴,无非是想讨主人的欢心,多得到几块骨头,所以,在谈到自己的工作成绩的时候,他们往往会添油加醋,往大里说。

“这就对了,大太太病倒了,身边没有梁大夫肯定不行,谭为琛也没法离开。难怪他们一直呆在歇马镇,敢情是大太太的病拖住了他们。”翟温良自言自语道,“茅知县,这——我们就可以放宽心了。”

“是啊!翟公子,连老天爷都帮我们。”孙虎道。

“翟公子说的对,如今的谭家已经是日薄西山,神仙都救不了他们了。我们就等着瞧好吧!”茅知县道。

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朝马车走去,茅知县和翟温良走在前面,其他人跟在后面。

“他们在搬箱子。”秦顺文道,“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搬箱子呢?”

“那是谭家的箱子,这是他们从谭家大院抄来的。”二墩子道。

“怎见得这些箱子是谭家的呢?”

“我在谭家大院待了不短的时间,衙役和官兵到谭家大院抄东西的时候,我就在跟前,凡是值钱的东西,全被他们抄走了,从谭家大院抬出的紫檀木箱有五十三个。”

“茅知县怕衙役和官兵私吞,每个箱子上都贴了封条,编了号,你看,箱子上贴的纸就是封条。”

“只有谭家大院才有这么讲究的大木箱子,谭家最主要的生意是药材和紫檀家具,这些紫檀木箱是一品斋的作坊专门为谭家大院做的,每一个箱子上都刻着一个谭字。我看他们是要把这些箱子运到青州翟府去。”

“这样吧!你回去帮我牵一匹马来。”秦顺文道。

“秦大哥,牵马做什么?”

“我要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把这些箱子弄到什么地方去,按照大明律,这些查抄的东西是要上交给朝廷的。”

“上交给朝廷的东西用不着深更半夜偷偷摸摸,我怀疑他们是想把这些东西藏匿在一个地方,然后私分,只要我弄清楚他们藏东西的地点,以后说不定能帮昌平公主的大忙呢?”

“行,我现在就去牵马。”

“你把马牵到桥头隐蔽处等我。”

“秦大哥,你得要弄清楚他们是走鹰嘴崖,还是走歇马湖。”二墩子道。

“这——我明白,我在这里就是要看看他们怎么走。你快去牵马。二墩兄弟,你把大太太、大少爷的大衣、披风和帽子带给我——我要带到普觉寺去——至于大少奶奶的大衣,你设法交给她。”

“知道了。”二墩子乘着夜色的掩护离开了县衙。

秦顺文继续蹲在牌坊底座的后面监视。

几个人轻抬轻放,将箱子码到马车上。尹县丞和何师爷站在旁边做监工。

一辆马车上装了八个木箱子,一个人正在用绳子固定木箱,因为摞了三层,所以绑了很多道绳子。

七辆马车,每个马车上方八个箱子,可以放五十六个木箱,五十三个木箱,七辆马车,足够了。

抬箱子的人有七八个,茅知县和翟温良站在一旁指手画脚。

尹县丞、何师爷和孙虎在一旁搭手,翟温良的两个心腹则站在台阶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抬箱子的人。

两个心腹在翟府的地位比较高——他们应该是翟中廷豢养的家奴。

最后两辆马车上,一个装了七个箱子,一个装了六个箱子,二墩子说的没错,一共是五十三个木箱子。

县衙的大门关上之后,茅知县和翟温良等人跟在马车的旁边和后面,朝南走去。

马车从秦顺文的前面经过的时候,秦顺文闪到牌坊底座的北边。

现在,秦顺文已经能断定,茅知县他们走的一定是水路,因为马车上根本就没有人坐的地方。

待车队走远了以后,秦顺文站起身,大步流星,上了镇南桥。

远远看见二墩子牵着马走了过来——马鞍上还有两个很大的包裹。

秦顺文从二墩子的手上接过缰绳:“二墩兄弟,你回去吧!”

“秦大哥,你把这个带上。”二墩子道,“这是蒲管家让我带给你的半只烧鸡和半只酱鸭,你在路上吃。秦壮士一路平安。见到大太太他们替我和蒲管家问声好。”二墩子的眼睛有些潮湿。

“放心吧!不要担心,有这么多人帮助谭家,谭家会没事的。回去吧!”

二墩子将秦顺文送到桥下,目送着秦顺文牵着马朝南街口走去。

这次的歇马镇之行,秦顺文对谭家有了更深、更全面的了解。

难怪大哥窦怀恩跟定了昌平公主,昌平公主虽然是一个女流之辈,但确实值得一辈子相随。

谭家出了这样的大事,眼看大夏将倾,但竟然还有这么多的人不离不弃。想

到这里,秦顺文下决心要为谭家做一点事情,想到能为谭家做点事情,原本有些疲倦的他突然来了精神。

走到中街和南街交汇处的时候,二墩子追上了秦顺文:“秦壮士,请等一下。”

秦顺文停住了脚步:“兄弟,你怎么跟过来了。”

“秦大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青州?多一个人也有一个照应。我对青州府很熟悉。”

“我办完事情以后就回安庆去了。”

“我跟你到青州,办完事情以后,我回歇马镇。我闲着也是闲着。”

“行,但有一点,你一定要听我的。”

“二墩子一定听秦壮士的。”

“行,你去牵一匹马过来。我等你。”

二墩子甩开双臂,迈开双脚一溜烟地走了。

半盏茶的工夫,二墩子骑着马来了。

秦顺文将缰绳交给二墩子:“你在这里等我,我到码头上去看看。”秦顺文一边说,一边朝码头走去。

此时,大街上已经没有行人,码头上也没有人——茅知县和翟温良等人除外。栈桥两边停满了船,除了湖水拍打船板的声音,万籁俱寂。

在东栈桥尾部的西边,一根竹竿上挂着一个马灯,竹竿系在一根桅杆上面,几个人正在往船上抬箱子。

船的位置距离牌坊比较近,走下台阶便是——这是一条比较大的船,船上和栈桥上并排横着四块跳板。

七八个人用绳子和扁担将木箱子抬到船上。

牌坊下面停着七辆马车。几个人正在把马车上的箱子往下搬。

秦顺文回到路口。

两个人策马朝鹰嘴崖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两个人赶到青州码头。

秦顺文找了一个僻静之处,安顿好了二墩子,塞给他半只烧鸡以后,只身去了码头。

秦顺文让二墩子来是对的,有二墩子看马,并做策应,秦顺文的行动就方便多了。

关键是二墩子对码头和青州比较熟悉,而秦顺文则是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秦顺文坐在最高一级石阶上,从怀中拿着用荷叶包好的半只酱鸭啃了起来,他的肚子早就饿了。

船到码头还要一段时间,秦顺文有足够的时间休息和吃东西。

码头上停着一只渡船,就是秦顺文白天坐的那条渡船,渡船上一个人都没有。

这时候,是不会有人坐船到歇马镇去的。

码头两边停着很多大大小小的船只,湖面上有些微风,船在微风中摇晃,船与船之间不时发出摩擦和撞击的声音。

秦顺文还听到了从船舱里面传来的呼噜声。

有些人是睡在船上的,因为船上装着一些货物。天亮以后,这些船才会离开码头,驶向远方。

二墩子说,船从歇马镇到青州码头,最少要走一个时辰。

远方,看不到一条船,也看不到灯光。

远处有一个条状的阴影,阴影所在的地方就是八卦滩。

微风吹来,秦顺文打了几个寒颤,他裹紧了衣服。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书橱后藏有机关 半只酱鸭吃的差不多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一点亮光,秦顺文能感觉到,亮光离青州码头越来越近。

突然,秦顺文听到了马蹄声和车轱辘转动时发出的声音。

秦顺文闪到一条船的底下——这是一条正在修理的船。

这条船距离码头的石阶有二十几步远,船体反扣在四条长板凳上。

船刚刷过一层桐油,空气中充满了桐油的味道。

板凳的高度在五十公分左右,船下面是理想的隐身之处。

不一会,来了六辆马车——是那种比较大的马车。

从马车上跳下来十几个人,让到路两边,车夫将马车调转方向,将马车的屁股对着码头的石阶——这显然是在做随时上货的准备。

十几个人站了一会,然后坐在石阶上。

翟温良果然精明,他不想让县衙的衙役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所以安排自己的心腹来做这件事情。

一个像是主事的人走到大家的面前,小声道:“一会儿都给我手脚麻利些,公子说了,完事之后,他有赏。还有,你们要轻抬轻放,公子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出了事情千万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们。还有,公子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只做事,不说话。”

“放心吧!我们都小心点就是了。”一个人回应道。

“公子”应该是翟温良,二墩子猜的没错,翟温良是要把五十三箱东西全部转移到翟府去。

“来了——来了。”一个人大声道。

“祥子,你怎么回事?我不是叮嘱你说话小声一点吗!”

祥子低下了头。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站在码头的台阶上已经能看到船的轮廓了,高高的桅杆上,帆鼓满了风,船头上站着几个人。

一炷香的工夫,船慢慢靠岸。

两个艄公将四块跳板并排搭在船舷和码头下面的石阶上。

翟温良和茅知县走上岸,十几个人上了跳板,他们的手上拿着扁担和绳子。

没有人说话,系绳子的系绳子,抬箱子的抬箱子,尹县丞与何师爷站在岸上指手画脚。

马车旁,还有几个人将箱子抬到马车上,码放整齐,等箱子码放的差不多了,就用绳子将箱子固定在马车上。

大家大气不敢出,没有一个人说话。

秦顺文对眼前这种场景太熟悉了,这十几年来,他跟着大哥窦怀恩干的会是这种营生,瞅准了目标,抢了东西就悄无声息地销声匿迹。

箱子全部装上马车之后,原先随船来的人随船回歇马镇去了,翟温良和茅知县只留下了尹县丞——连何师爷和孙虎都没有留下。

翟温良和茅知县要将东西运到何处去,藏在什么地方,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了。剩下来的事情,有翟温良的人就行了。

茅知县朝站在船上的何师爷和孙虎摆了一下手,便跟在翟温良的后面走了。

秦顺文远远地跟了一段时间,确定马车朝翟府方向去了——这条路,秦顺文昨天下午到跟踪尧箐小姐和阿香到码头的时候走过。

之后,秦顺文便折回头和二墩子回合,二墩子领着秦顺文走另外一条路直奔翟府而去,秦顺文想在车队回到翟府之前潜入翟府,然后耐心等待。

事情比秦顺文想像的要顺利很多,秦顺文暗自庆幸把二墩子带到青州来。

秦顺文把二墩子和马安顿在西街一个隐蔽处,然后只身钻进翟府西边那条深巷,今天中午,秦顺文就是从这条深巷潜入翟府西院的。

秦顺文一个人行事就更方便了,他蹲在翟府院门西边凉亭前假山后面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听到了马蹄声和车轱辘转动时发生的声音。

因为马车上装了太多的箱子,车轱辘转动时发出的声音越发的响亮,甚至有点刺耳。

不一会,两个人跑到院门跟前,将两扇院门完全打开。

六辆马车依次驶进院门。

很快,院门被关上了,

于是,两个人一组,每次抬一个木箱,上了长廊。

秦顺文借着黑暗的掩护远远地跟了上去。

翟温良和茅知县走在前面,两个抬箱子的人紧跟在后面,四个人什么话都不说。

尹县丞则留在院门口照看马车上的木箱子。

秦顺文没有想到,箱子被抬进了翟温良的房间——就是今天中午翟温良和尧箐小姐谈话的那间屋子。

秦顺文绕到后窗外——今天中午,秦顺文就是站在这里听翟温良个尧箐小姐说话的——秦顺文没有想到自己还会再次站在这里。

此时,窗户是关上的,窗户上贴着一层窗花。

秦顺文从腰上摸出一把匕首,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指甲大小的缝隙,然后将右眼凑了上去。

房间里面点着两盏松油灯。

靠窗户的地方放着一个圆桌子,圆桌周围放着几个圆凳子,圆桌的东边是一张厢式紫檀雕花大床,圆桌西边隔断处放着大衣橱、矮橱(就是现在的半截橱)和一个梳妆台。

隔断的另一边很像一个书房,秦顺文只能看到博古架和书橱的一角。

翟温良一个人走进房间,走进圆形隔断,走到书橱跟前,将身体贴在墙上,左手伸到书橱的后面。

很快,秦顺文听到了“嘎吱——嘎吱”的声音,紧接着,书橱开始向外移动,“嘎吱——嘎吱”声响了十几下之后戛然而止。

书房的下面原来是一个密室,机关就在书橱后面——或者在书橱后面的木板墙上。

这也就是说,翟温良每天夜里都睡在密室的上面。

翟温良站在密室的入口,房间里面只有他一个人,茅知县留在西院门口监督那些抬箱子的人。

翟温良果然狡猾,他连茅知县都防着,恐怕连茅知县都不知道翟温良的房间里面有一个密室——准确地说是不知道密室的机关在什么地方。

两个人抬着箱子走进书房,秦顺文看得真切,这两个人就是今天下午跟踪尧箐小姐和阿香的那两个心腹。

两个人将箱子抬到密室的入口,解开绳子,然后将箱子一个一个抬进密室之中。

不一会,两个人走出密室,拿着绳子和扁担走出房间。

大约几口茶的工夫,又有两个人抬着两个箱子走进书房,秦顺文定睛一看,这两个人还是刚才那两个心腹。

翟温良果然厉害,他不但防着茅知县,连翟府中的人,他都要防着,如此隐秘的事情,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了。

秦顺文顺原路返回——既然已经知道密室和机关所在,他就没有必要再呆在翟府了。

秦顺文走到西院门口——既那个很大的松石盆景前的时候,看到三个人站在西院的门外。

一个人是茅知县,另外两个人的手中个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

在西院门口的台阶下,摆放着七八个木箱子。

敢情翟温良对今天晚上的活动进行了分工。

有人专门搬运箱子(将箱子从院门口抬到西院的门口),有人负责把箱子抬进密室(将箱子抬进密室的人只有两个),有人负责把守西院的大门。

除了翟温良和两个抬箱子的心腹,其他人是不能进入西院的——包括茅知县。

想一想那茅知县也真可怜,自己为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俩忙乎了这么长的时间,却还要被人家当贼一样防着。

不过,细想一下,茅知县也不算吃亏,如果没有翟中廷的提携,他能当上君县的知县吗?

至于翟公子和尚书大人最后能赏他多少,他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和今天中午一样,秦顺文还是顺原路返回。

秦顺文和二墩子回合以后,两个人去了客栈。

客栈还有一间房子是付过银子的,除此以外,客栈里面还有一匹马。

今天晚上太累了,秦顺文让二墩子和他回客栈睡一觉,明天一大早,两个人一个回歇马镇,一个回安庆普觉寺。

二墩子求之不得,他也想和秦顺文在一起多呆一段时间。

二墩子和秦顺文相处时间虽然很短,但对秦顺文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

二墩子从小就羡慕那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叱诧风云的义士和英雄。

二墩子在谭家呆了不短的时间,从未见过秦顺文,也从未听老爷和大太太提到过这个人,所以,觉得秦顺文跟神秘。

秦顺文的本事还很大,他进出谭家大院如履平地。

一个萍水相逢之人竟然能这么为谭家做事,所以,在二墩子的眼中,秦顺文就是一个义士和英雄。

不仅如此,二墩子更佩服的是秦顺文过人的智慧和胆识,先前,在谭家药材仓库,秦顺文导演的那场戏,就让二墩子佩服的五体投地。

在跟踪尹县丞的时候,秦顺文又突发奇想,决定看一看翟温良和茅知县究竟要把五十三箱东西转移到什么地方去,结果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二墩子暂时还无法知道这个发现到底有多大的意义,但他知道翟温良和茅知县把从谭家抄走的东西藏到青州翟府的密室里肯定是不对的。

两个人骑着马走进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子时。

秦顺文让伙计送上来两杯茶和半桶水,两个喝完茶之后,好好洗涮了一下,然后倒头便睡。

一夜无事。

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之后。

两个人在客栈的门口分了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聪明人金蝉脱壳 二墩子看着秦顺文骑着马消失在拐弯处,才翻身上马,牵着另外一匹马回歇马镇去了。

这次的青州之行,在二墩子的心里面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一向四平八稳的二墩子竟然跟着秦顺文做了一件既有点冒险,又有点刺激的事情。

二墩子的心里觉得很爽。

翟温良自以为只要欧阳若愚丁忧之期未到就不会返朝,自以为只要欧阳若愚不出府门,自以为只要欧阳若愚不插手谭国凯的案子,他和他一样自以为是的爹就稳操胜券了。

翟氏父子错就错在太过聪明和太过自信。

对于欧阳若愚,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俩也仅仅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们只知道欧阳若愚在办案上确有过人之处。

他们还知道欧阳若愚深得皇上的器重,却不知道欧阳若愚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拿下一个又一个在翟氏父子看来不可能逆转的案子。

殊不知,欧阳若愚的手下有一帮武功高强、身怀绝技、以死效命的得力干将,欧阳若愚还精通易容之术,连他的手下都会易容之术。

这次,欧阳若愚和曹锟、柴进等人就是凭借易容术离开欧阳府的。

当欧阳若愚得知谭家出事之后,谭家在青州所有的店铺在一个早上全被查封,欧阳若愚就知道谭家出大事了。

茅知县、章知府和翟中廷父子的吃相太难看,太迫不及待,结果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欧阳若愚是什么人啊!

诸葛孔明身居茅庐而知天下之事,想知道青州城发生的事情,对欧阳若愚来讲,那还不是小菜一碟、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欧阳若愚做了万全的考虑。

翟温良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在章知府带人查封谭家在青州所有店铺和作坊的同时,他就安排自己的心腹隐身在欧阳府周围。

特别是前门和后门密切关注欧阳若愚的一举一动。

欧阳若愚对翟中廷父子太了解,他断定翟中廷一定会这么安排。

因为欧阳若愚是唯一能——唯一会挺身而出帮助谭家的人。

欧阳若愚料定谭家一定会派人到青州来跟他联系,他派曹锟等四人潜出欧阳府,在通往欧阳府的四个路口等谭家人。

无论是应天府,还是歇马镇,谭家一定会派人来。

欧阳大人的判断是对的。一月十六号下午未时,谭为礼出现在东街口。

曹锟适时截住了谭为礼。谭为礼将应天府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曹锟。

曹锟潜入府中,将谭为礼带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禀告了欧阳若愚。

欧阳若愚沉思片刻之后,立即做出了三个决定:

第一,派曹锟赶往应天府和谭为琛回合。

谭国凯被押解进京,这时候,谭家有三个人最危险,那就是昌平公主、大少爷谭为琛和二少爷谭为仁。

把谭国凯押解进京是圣上的意思,紧接着,翟中廷的人就会对盯上昌平公主、谭为琛和谭为仁。

昌平公主是皇上的妹妹,这是一个有主见的女人,所以,翟中廷一定会把昌平公主作为最大的隐患。

谭为琛是谭家的大少爷,在前面几次较量中,初露锋芒,崭露头角,他是一个很危险的人物,关键是他的腰上挂着皇上赏赐的九龙佩。

至于二少爷谭为仁,翟中廷等人也不会小觑,谭家的生意都是他一手打理的,在谭家也应该是挑大梁的人。虽然谭为仁没有什么心机,但只要他横下一条心跑到北京去告御状,对翟中廷之流还是有些威胁的。

欧阳若愚的第二个决定是派柴进随谭为礼到歇马镇去,一是保护昌平公主和为仁少爷,二是说服昌平公主带着一家大小迅速离开歇马镇,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隐藏起来。

欧阳若愚的第三个决定是结束丁忧,亲自到北京去一趟,谭国凯已经到了命悬一线的生死关头。

他必须冒这个险,丁忧之期未满就返朝,这是犯大忌的事情,但情况紧急,容不得半点犹豫,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本来,欧阳若愚还有第四个考虑,他和悟觉住持想到一起了——他也希望昌平公主亲自到京城走一趟。

但欧阳若愚从谭为礼口中得知昌平公主身体不好——口吐鲜血可不是一般的小毛病啊!

再加上昌平公主的特殊身份,欧阳若愚实在不忍心让昌平公主经受千里迢迢、跋山涉水、颠簸劳顿之苦。所以,才没有说出口。

欧阳若愚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决定提前结束丁忧,冒欺君犯上之罪,拿一家人的性命做赌注,到京城走一趟的。

于是,他和曹锟、柴进易容,假扮管家、家丁和丫鬟出府办事,在盯梢人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走出欧阳府的大门。

欧阳若愚假扮管家,曹锟假扮家丁,柴进假扮一个丫鬟。

本来,曹锟和柴进是想翻越院墙潜出欧阳府,当发现在欧阳府的院墙外有一些人在晃悠,光天化日之下,曹锟和柴进是不能潜出欧阳府的。

如果乘月黑风高潜出欧阳府就来不及了,谭家人必须马上离开歇马镇,曹锟必须尽快和谭为琛等人回合,而自己则更要立刻动身到京城去。

在谭国凯押解到京城之前,欧阳若愚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他必须尽快赶到京城去。

能不能救下谭国凯的性命,就看欧阳大人的马有多块了,十万火急,刻不容缓、性命攸关之事,自然要当机立断,马上动身。

欧阳大人让管家将五个人的衣服藏在轿子里面,两个轿夫将轿子抬到院门口等候,不一会,“管家”在“家丁”和“丫鬟”的搀扶下走出院门。

“丫鬟”将“管家”扶进轿子,两个轿夫抬起轿子,朝南街而去,“家丁”和“丫鬟”随行在轿子两边。

此时,正有两个人坐在秦老板的面馆里面吃面条,这两个人就是翟温良和章知府派来监视欧阳府的人。

看到管家等人走出欧阳府,他们是不会在意的,如果是欧阳大人走出院门的话,他们就要跟上去了。

对他们来讲,只要欧阳大人呆在府中,他们就不会离开欧阳府半步。

柴进按照曹锟指点的地方和谭为礼见面,然后策马去了歇马镇。

柴进走后,欧阳若愚和曹锟分手告别,曹锟骑马去了应天府,欧阳若愚则带着李可飘和赵廷臻两个心腹日夜兼程,策马去了北京——李可飘和赵廷臻就是扮演两个轿夫的人。

这两个人和曹锟、柴进一样,也是功夫高强、身怀绝技的武林人物。

在欧阳大人的身边的高人一共有六个。

六个人中,有一个人非同寻常,他的名字叫于亭昌,此人除了有一身功夫以外,他还有一个非常特别之处,那就是他身高、身形和欧阳大人差不多。

最重要的是,于亭昌的相貌和欧阳大人颇为接近。

当年,欧阳大人和这个于亭昌一见如故,便将于亭昌收到自己的身边以备不时之用。

平时,于亭昌一直呆在欧阳府,欧阳大人也不让他随侍左右、抛头露面。

除了府中人,没有人见过这个于亭昌。

欧阳若愚掌管刑狱,代圣上行惩恶扬善之事,遇到的都是一些大案要案,而这些大案和要案都和朝中一些大臣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他们会在暗中做对欧阳大人不利的事情,欧阳若愚在办案的过程中经常是险象环生,这个于亭昌曾经作为欧阳大人的替身多次帮助欧阳大人顺利脱离险境。

于亭昌和欧阳若愚身高、身形和相貌颇为接近,再加上欧阳大人的易容术,所以,几可乱真。

翟温良也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听了几个心腹的汇报以后,他仍然不放心,便派两个心腹深夜潜入欧阳府。

两个心腹看到的“欧阳大人”就是这个于亭昌假扮的——当时,欧阳大人正坐在书房里面看书。

书房外面还站着“李可漂”和“赵廷臻”两个侍卫。

书看累了,“欧阳若愚”还到院子里面转了几圈。

欧阳若愚料到翟温良的人一定会潜入欧阳府做再次确认,只要他们看到欧阳若愚安坐于府中,翟温良和章知府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事实证明,欧阳若愚的金蝉脱壳之计不可谓不高明。

两个心腹异口同声地说:“我们看的真真的,欧阳大人确在府中,我们还看见了李可漂和赵廷臻。”

其实,此李可漂、赵廷臻非彼李可漂、赵廷臻。

他们只是穿了李可漂、赵廷臻的行头。真的李可漂、赵廷臻已经随欧阳大人到京城去了。

翟温良父子不派人到京城和欧阳大人、昌平公主和谭为琛捣蛋,谭国凯欺君罔上、意图谋反的案子就有了转寰的余地。

谭为琛、高鹏、梅其宝和豹子头一行四人远远地跟在囚车的后面,行至挹江门外下关码头。

码头上停着两条官船。

下关码头是应天府最大、最繁忙的码头。

岸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大小小的船只,江面上不时有几条首尾相连的货船来往穿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曹壮士观察细致 码头上有四个栈桥,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群,人们不是把货物从船上卸到栈桥上,就是把堆放在栈桥的货物往船山抬。

无论是卸货的人,还是上货的人,他们都低着头,弓着腰,看着双脚稳稳地踩在仄仄的跳板上,有的人还喊着号子。

两条官船就停在壹号码头上。

十块跳板横在栈桥和船舷上。

四根手腕粗的缆绳将船的首尾固定在栈桥的木桩上。

江面上风浪很大,两条超大的官船不停摇晃着,船舷和栈桥之间互相摩擦、碰撞,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两条船上分别站着十几个锦衣卫,身穿铠甲——棕色牛皮上镶嵌着黑色的铁片。

头戴军帽,棕色六瓣牛皮帽上面竖着一根一揸长的铜锥,铜锥的顶部还有一截红樱,帽子下面还有一道半指宽的铜箍。

每个人的脚上都穿着黑色马靴。

每个锦衣卫的腰上都挂着一把刀,二十几个锦衣卫个个精神抖擞,双脚叉开,右手紧握刀柄,左手背在身后。

在两条官船的不远处,有两条货船正在往船下卸家具,这应该是一户人家刚从外地搬家到应天府来。

从家具的数量和款式来看,这应该是一个大户人家。

十几工人忙着把家具往栈桥上抬。

栈桥上还站着二十几个男女老少,两个年轻的女人搀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一个夫人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一个丫鬟撑着一把花伞站在旁边;还有两个家丁模样的人引颈侧目朝码头的出口处张望。

看穿着就知道这是一个不一般的人家。一看就知道接船的马车还没有来。

梅其宝牵着四匹马站在江堤的树林里,曹锟、谭为琛和豹子头将上了栈桥,站在这一家人的后面。

这样,他们就可以站在比较近的地方看发生在官船上的事情了。

巡抚大人、钦差大人和二十几个锦衣卫,将囚车停在栈桥上。

谭国凯屈腿坐在囚车里,后背靠在囚车的角落里闭目养神。

囚车在上栈桥的时候,颠簸的厉害,但坐在囚车里的谭国凯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靠在囚车的角落里,对囚车外面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

谭国凯是一个性子很慢的人,准确是说是即使天塌地陷、泰山压顶,也会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和谭国凯不同凡响的人生经历有密切的关系。

十九年前,他和昌平公主被打入大牢,可谓是九死一生。

当时,他是抱着赴死的决心面对未来的。要不然,他和昌平公主也不会把谭家唯一的血脉交给翠云,并让翠云带着儿子逃命至霍家洼。

六个船夫将跳板横在船舷和栈桥上,一条船上横了六块跳板,一条船上横了四块跳板。

六块跳板的宽度正好可以走囚车。

跳板铺好以后,八个锦衣卫,一边四人,将囚车慢慢推上跳板,推上官船,然后用绳索固定好。

几个锦衣卫牵着几匹马上了放囚车的官船,另外十几个锦衣卫将十几匹马牵到另外一条官船上。

曹锟跟随欧阳大人多年,他知道押解谭老爷进京的钦差会怎么走。

如果钦差不带马上船,那就是走水路,现在,钦差带上马——有多少人就带多少匹马。

这说明钦差要走旱路,带着囚车和马乘船过江,骑马到高邮的盂城驿、山东的德州的安德马驿,再到河北通州,最后到北京城。

这样走,大概需要半个月左右的时间,而如果走水路的话,则需要四十天至五十天。

水路有两条,一条是京杭大运河,一条是出长江口,沿着东海至天津,最后走一段旱路至北京。

不管是皇上,还是翟中廷之流,抑或是钦差,都希望将犯人早一天押解到北京。

官船起锚之前,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郎中上了船——老郎中的腋下抱着一个用竹子编成的药箱。

看到老郎中,曹锟的心里就更有底了:郎中是钦差特意为谭国凯准备的。

至少是钦差不希望谭国凯在路上生病。

曹锟注意到:既没有伙夫上船,也没有人带着做饭的家伙什上船。

这就更进一步印证了曹锟的判断——钦差一定会走旱路。

几个船夫将跳板一一收到甲板上之后,两条船一前一后,朝江北驶去。

待两条官船快行驶到江心洲附近的时候,曹锟叫了一条大船,付了五两银子,四个人牵着马上了船。

等他们的船驶过江心洲的时候,两条官船停在了江北二号栈桥前。

曹锟示意船夫将船停在了四号栈桥前。

船停稳之后,大家并没有马上下船。

两条官船靠岸之后,四个船夫跳下船,将船头船尾两根绳子固定在栈桥两个木桩上,长江上无风也有三尺浪,用绳子将船头船尾固定在木桩上,船就会稳当一些。

船夫固定好船以后,钦差、巡抚和二十几个锦衣卫已经押着囚车上了岸。

原先站在官船上的二十几个锦衣卫则留在了船上。

八个锦衣卫翻身上马,护卫着囚车朝六合方向飞奔而去,另外十几个锦衣卫护卫着钦差和巡抚紧跟在后面。

曹锟注意到,护卫囚车的始终是八个锦衣卫,从夫子庙到下关码头,一直是这八个锦衣卫专门护卫囚车,上船的时候,也是这八个锦衣卫将囚车推上船的。

当曹锟将这个发现告诉谭为琛的时候,谭为琛很是不解。

谭为琛不曾注意到这个细节,从跟踪囚车到下关码头,他的注意力全集中父亲大人的身上。

从被押进囚车开始,父亲既不争辩,也不呼告,更无哀求,从容淡定如此,谭为琛的心里反而没有一点底。

谭为琛希望听到父亲的声音,即使是呼告的声音也行,难道是父亲自知命途凶多吉少,丧失了对未来的信心,任由命运的摆布了吗?

谭为琛有些绝望,因为他从父亲无声无息的反应中看到了一种叫做无助绝望的情绪。

曹锟则从谭为琛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看到了茫然和绝望的情绪。

这就是他要把自己观察到的细节告诉谭为琛的原因:“大少爷,谭老爷在到北京之前可保无虞。”

“何以见得?曹大哥,您莫要宽慰我。”谭为琛道。

“曹壮士,谭老爷在到北京之前可保无虞?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梅其宝也有些不解。

“我的意思是说,这位钦差是皇上派来的,这二十几个锦衣卫是钦差大人带来的,守护囚车的始终是八个锦衣卫,其他锦衣卫是不能靠近囚车的。”

“我们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啊!你的意思是说,这八个锦衣卫会一直呆在囚车的旁边。他们是保护谭老爷安全抵达北京的,即使有人想对谭老爷下手也没有机会。”

“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曹兄弟,有没有可能是防止有人半道上劫囚车呢?”豹子头道——豹子头的年龄大一些,所以想的更深一些。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但不大,你们想一想,如果有人劫囚车的话,那只能是帮倒忙,结果一定会害了老爷。谁会劫囚车呢?劫囚车的一定是谭家派来的人,谭家人会这么糊涂吗?刚才,在夫子庙,谭老爷上囚车之前是怎么跟大太太和大少爷说的呢?”

“嗯,我觉得曹大哥分析的很有道理。”高鹏道。

“所以,劫持囚车的人不会有,如果有,那一定是他们的人,这种可能不仅有,而且很大。”

“他们劫持囚车,目的何在?”梅其宝道。

“他们并非真的劫持囚车,他们的目的是要让谭老爷罪加一等,敢劫持钦差大人的囚车,那还了得,而劫持囚车的人肯定是谭家的人,这样一来,谭老爷岂不是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真要是发生那样的事情,不但谭老爷性命不保,连谭家人都会受到牵连。”

“曹壮士言之有理。”高鹏道,“幸亏有我们跟在他们后面。”

“还有一种可能。”曹锟若有所思。

“还有什么可能?”豹子头道。

“还有什么可能?曹壮士,你快说。”高鹏望着曹锟的脸。

“他们极有可能派杀手劫杀谭老爷,谭老爷在路上出事,省了他们许多麻烦。”

“谭老爷一旦出事,皇上见不到谭老爷,那么,他欺君罔上、意图谋反的罪名就算落了地。”

“到那时,谭家连翻案的机会都没有了。”

“皇上之所以派钦差道应天府来,钦差之所以派专人保护谭老爷,可能就是出于这种考虑。”

“皇上不是一个糊涂人,他不会只听翟中廷等人的一面之词,他要当面锣、对面鼓,让谭老爷把事情说清楚。”

“钦差大人之所以选择过江走旱路,就是想早一点赶到北京,免得夜长梦多——在路上耽搁的时间越长,危险就越大。”

“他们果真会破釜沉舟,铤而走险吗?如果谭老爷在半道上出事,他们能脱得了干系吗?”梅其宝道。

“其宝兄弟说的对,他们确实要好好掂量一下,圣旨上已经说的很清楚了,钦差大人、赵明道和大理寺卿莫不言审理过谭老爷的案子以后,还要交由皇上最后定夺,所以,我才说谭老爷在进京之前可保无虞。”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孟城驿稍事歇脚 “为琛少爷,你有没有看见那个抱着藤条箱的老者呢?”

“看见了——不就是那个正在钦差大人说话的老头子吗。曹大哥想说什么?”

“老头子是一个郎中,钦差大人特地带一个郎中随行就是担心谭老爷在路上生病。你想一想,如果没有皇上发话,钦差大人会这么做吗?”

“曹壮士说的对,太好了,但愿老爷一路平安无事。”高鹏道。

“曹大哥,你的意思是。”谭为琛凝重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我的意思有三点。第一,这一路上,谭老爷肯定不会有事。”

“钦差大人一定会好好照顾谭老爷,绝不会让谭老爷出一点事情。”

“要不然,钦差就不会派专人看护囚车和谭老爷,更不会带一个郎中跟在身边,有郎中在谭老爷的身边,就是防止谭老爷在路上有头冷脑热的情况出现。”

“曹大哥说的对。大少爷只管放宽心——你想一想,钦差大人在带走老爷之前,是不是给老爷和家人说话的时间了,照理,他是不用对谭老爷客气的。”高鹏道——高鹏是一个会动脑筋的人。

“还真是这样——高鹏大哥说的没错。”梅其宝道。

“不错,钦差大人表面上很凶,但还是给了谭老爷蛮多的说话时间。”豹子头道。

“曹大哥,你接着往下说。”谭为琛道。

“第二,我们用不着一直跟在他们后面,我们应该日夜兼程,马不停蹄,提前赶到京城——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

“翟中廷肯定已经在北京活动了,等他布局好了,我们再赶到北京,黄花菜都凉了。”

“曹大哥说的对,我们应该在他们前面赶到北京。”高鹏道。

第三,在和他们分手之前,我们应该演一出劫杀谭老爷的好戏给钦差大人看看。”

“演一出劫杀谭老爷的好戏?什么意思?”梅其宝道。

“你们想一想,在半道上劫杀皇上钦点的要犯,那一定是翟中廷他们派人干的,钦差大人一定会把这件事情禀告给皇上,皇上得知这个消息以后,他会怎么想呢?”

“曹壮士,亏你能想出这么一个绝妙的主意来,我猜翟中廷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豹子头道,“翟中廷的人敢在半道上劫杀谭老爷,皇上绝不会轻饶——这对谭老爷非常有利。”豹子头道。

“嗯,我也觉得这个法子好。”高鹏道,“曹大哥果然厉害。”

“不是曹锟厉害,是欧阳大人深谋远虑,这个办法是欧阳大人想出来的,非常时期要有非常的手段。对付翟中廷这样的人,必须剑出偏锋、出其不意。按部就班、让他们牵着鼻子走,肯定是不行的。”

“敢情欧阳大人把什么都想到了。行刺探老爷,这是一个好办法,可有八个锦衣卫守护在囚车的旁边——这八个锦衣卫肯定都是高手,我不是替老爷担心,我是替行刺的人担心。”梅其宝道。

“没有金刚钻,怎揽瓷器活呢?我曹锟对付这八个锦衣卫,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你们别忘了,我只是演一出戏给他们看看,差不多,我就收手了。”

“只要让他们知道有人想劫杀谭老爷,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我还要留着自己的命为欧阳大人和谭老爷做事呢。”

“那我们在什么地方动手呢?”豹子头道。

“我们可以跟到盂城驿和安德马驿,至于在什么地方动手,最理想的地方是安德马驿,之后,我们就火速赶到京城去。”

谭为琛没有想到曹锟和欧阳大人有这么深的考虑,听了曹锟的一席话,他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当天晚上七点半钟左右,押解囚车的队伍走进高邮城,直奔盂城驿而去。现在,早过了吃晚饭的时间。钦差大人、巡抚和二十几个锦衣卫的肚子早饿了。

盂城驿坐落在大运河旁,这是一个水陆两用驿站,也是明朝从应天府到北京的驿站之一。

盂城驿坐北朝南,门厅有三间,后厅有五间,还有西耳房若干间。

押解囚车的队伍停在大门外的时候,从里面跑出来三个人,中间一个是驿丞,另外两个是驿卒。

施过礼之后,两个驿卒领着囚车和二十几个锦衣卫由西门厅进入后院,驿丞则领着钦差和巡抚穿过中厅进入后院。

院子东边是码头,码头上停着一条插着彩旗的官船。

在码头的南边是马厩和草料场,北边是伙房;院子的西边是耳房,所有人都被安排在西耳房休息——耳房有上下两层。

看情形,押解囚车的人要在这里住上一个晚上,明天早上继续赶路。

在驿站的西边有一条街,街上有一些店铺和客栈。

曹锟领着大家走进一家离驿站比较近的客栈住下——客栈的名字叫“高邮第一栈”。

曹锟挑了一间二楼的客房,站在客房前面的走廊上能看到驿站的大门。

吃过晚饭以后,谭为琛和高鹏留在客栈休息——辛苦奔波了一天,是该好好歇一歇了。

曹锟和豹子头去了盂城驿站。

两个人走到后厅西山墙的偏僻处,飞身上了院墙,上了房顶,走到后厅的上方,然后趴在屋顶上。

人趴在这个地方,既能看到院子里面的情况,也能看到西耳房里面的情况。

囚车停放在一堆草的旁边。囚车的门已经打开,谭老爷已经不在囚车里面了,这说明谭老爷已经被安置在耳房里面歇下了。

曹锟也曾多次跟随欧阳大人押解囚犯在此过夜,无论是春夏,还是秋冬,囚车里面的犯人从来都是在囚车里面过夜的。

如果押解的人心肠好一些的话,顶多往囚车里面扔一些稻草,囚犯盖着稻草就可以过夜了。

钦差能让谭老爷到耳房里面过夜,这进一步证明了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在夫子庙。钦差对谭老爷和谭家人的态度虽然有些生硬,但他是按照圣旨行事。

当时,钦差还是比较仁慈的,他给谭老爷和大太太、大少爷比较多的说话时间——事发突然,谭老爷是要和家人说一些事情的。

伙房里面的热气直往屋子外面冒——伙房里面,师傅正在烧水做饭,。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十几个锦衣卫走出耳房,走进伙房旁边一个饭厅,另外八个人则留在了一间比较大的耳房里面。

这个耳房里面有一个能容得下十几个人的大通铺。

不一会,三个驿足拎着一个木桶和一个小竹篮子走进耳房,木桶里面是稀饭,竹篮子里面是馒头和咸菜。

谭老爷和八个锦衣卫是在耳房里面吃饭的。这更进一步印证了曹锟的判断。

对曹锟来讲,这个判断非常重要,因为这个判断关乎谭老爷的生死。

事实证明,如果没有皇上的特别叮嘱,钦差大人和八个锦衣卫是不可能这样善待谭老爷的。

不一会,两个驿卒端着几样菜和酒坛子、酒杯走进一个比较小的饭厅,少顷,钦差和巡抚走进小饭厅——钦差、巡抚和锦衣卫是分开吃饭,而且吃的饭菜也不是同一个标准。

吃过饭后,十几个锦衣卫回到耳房,不一会,三个驿卒拎着几木桶冒着热气的水走进耳房,木桶里面的水是让锦衣卫和洗脸洗脚的。

曹锟有理由相信谭老爷爷得到了同样的待遇。

屋子里面的光线比较暗,距离又比较远,曹锟没法看到谭老爷的身影。

洗涮过之后。大家开始睡觉,耳房里面的灯始终亮着。

另外十几个锦衣卫睡在另外一间耳房里面,钦差大人和巡抚睡在楼上一个房间里面,出门在外,旅途之中,这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八个驿足轮流值守,每次两个人,半个时辰一轮换。

曹锟和豹子头回到客栈已经是亥时,曹锟将看到的情况告诉谭为琛以后,谭为琛的心情才真正好转起来。

之前,曹锟虽然做过一些深入的分析,但并没有使谭为琛沉重而悲痛的心情稍有好转,他觉得那是曹锟在变着法儿宽慰于他。

在认祖归宗之前,谭为琛跟着程家班渡过了十二年走南闯北、颠沛流离的生活,思亲的痛苦一直在撕扯着他的心。

现在,这种思亲的痛苦再次撕扯炙烤着他的心,这种撕扯和炙烤几乎使他窒息和崩溃。

过去,他跟随程家班辗转各地,去寻找自己的生身父母,那时候,他并不知道父母在哪里,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希望非常的渺茫,他也做好了一辈子留在程家班的心理准备。

现在和过去完全不同了,他回到父母身边、认祖归宗才几天时间,又经历了生离死别,父亲被押解进京,母亲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离开了应天府,也不知道母亲的身体怎么样了?

回到歇马镇以后,母亲会怎么应对店铺、作坊、谭家大院被查封的严重局面呢?

他更担心已到耄耋之年的爷爷和奶奶,这是父母最担心的,自然也是他谭为琛最担心的事情。

现在,谭为琛心挂几头,这个滋味是很不好受的。

子时将近的时候,谭为琛被叫醒,叫醒他的人是曹锟。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曹壮士一箭双雕 谭为琛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一边揉揉眼睛,一边道:“曹——曹大哥,什——什么情况?”

“为琛少爷,快穿衣服,他们又上路了。”曹锟道。

“他们怎么就睡这么点时间啊!”高鹏也醒了,他已经开始穿衣服,“我好像刚躺下不久哎,连一个梦还没有做上呢。”

“别嘟囔了,快穿衣服吧!比起谭老爷,我们这点苦算不得什么?”梅其宝道。

“梅壮士说的对。为了谭老爷,我们吃点苦,也是值得的。”高鹏道,“曹大哥,他们一定是想早一点赶到北京。”

“不错,他们想早一点赶到京城去,但又不能不睡觉,所以,只能少睡一点时间,在外面办差,最辛苦的就是这种押解犯人的差事了。”曹锟道。

“我以前经常干这种差事,时间太紧,唯一的办法就是少睡觉。别着急,慢慢穿,他们还要一点时间才会上路。”

“曹大哥,你——你没有睡觉啊!”高鹏道。

“我迷瞪了一会,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我干过这种差事,知道其中的事情,我就是担心他们下半夜赶路,所以才和豹子头在屋顶上守着他们。果不其然,他们只睡了两个时辰就起床了。”

三个人穿好衣服,抄起家伙——曹锟和高鹏各带着一把剑,豹子头则带着一把长柄朴刀。

平时,曹锟和高鹏的剑是挂在腰上的,而豹子头的朴刀只能提在手上——或者扛在肩膀上,因为他的朴刀太长。

四个人走出客房,下得楼去,走出客栈,来到驿站大门对面的树林里。

豹子头正躲在树林里盯着呢。

不一会,驿站的西门厅的门慢慢打开,院子里面传来马踏步和打喷嚏的声音,还夹杂着人说话的声音。院子里面的人正在做出发前的准备。

紧接着,两个人骑着马走出西门厅。后年紧跟着四匹马,接下来就是囚车。囚车是由两匹马拉着的。

囚车后面,是八个骑着马的锦衣卫,走出西门厅以后,,八匹马走在囚车的左右两边。

之后走出西门厅的是几个骑马的锦衣卫。

最后两个骑马人是钦差和巡抚两位大人,在他们左右两边和后面各有三个锦衣卫。

队伍右转朝北上了官道,几个人则留在了驿站的门口,这几个人应该是驿丞和驿卒。送走了这拨人之后,驿站里面的人就可以安心睡大觉了。

待队伍走远了之后,五个人翻身上马,冲出树林,跟了上去。

曹锟的判断没有错,钦差大人走的是旱路——是官道。比较而言,官道比水路更安全一些。如果钦差大人走水路的话,五个人的跟踪就困难了。

一路无话。

八天后——即二十四号的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押解囚车的队伍到了山东德州,进了安德马驿。

安德马驿的规模比盂城驿的规模大了许多,也更气派。

单是建筑物和院墙就比盂城驿高了许多,院墙很高,防守就会松懈一点,所以,这里应该是比较理想的“下手”的机会。

如何演这出戏,欧阳大人在和曹锟分手的时候做了详细的安排和交代。曹锟只和谭为琛说了一点点而已。

既然翟中廷使出了这种下三烂的手段,欧阳大人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有时候,你不用下三烂的手段就没法占据主动地位。受制于人的事情,欧阳若愚是不会干的。要么不出手,只要出手,那就要捏住蛇的七寸。

安德马驿和盂城驿一样也是旱路、水路合一的驿站。

安德马驿建于金元时期,朱棣称帝后,在驿馆里专为皇帝陛下修建了一个叫“皇殿”的院落,供皇帝陛下往来南北两京时歇脚之用。

朱棣迁都之前,经常往返于应天府和北京城,“皇殿”是专为皇帝陛下修建的。

永乐九年——即1411年,朝廷将安德马驿分为旱馆驿和水馆驿两处,永乐后期,又于旱驿馆内修建“银安殿”,专供皇帝和太子过往德州时候歇脚。

扩建后的安德马驿,门前竖有两根大立柱,上面是壮丽的楼檐形坊饰,上面有一个匾额,匾额上刻着“东藩第一楼”五个大字。

牌坊的后面是驿门,门上题“安德马驿”四个字。

进门为正堂,正堂的后面是五座新楼,中间一座楼高悬“广川胜概”匾额。

楼前后是东西厢房,这里是驿站办公和客人住的地方,西厢房的后面是厨房、饭厅、澡堂、仓库以及工役的宿舍。

比较而言,安德马驿的建筑结构比盂城驿的结构要复杂许多。这就为曹锟自导自演刺杀谭老爷的戏码提供了非常有利的条件。

曹锟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安顿好大家以后,曹锟和豹子头走出客栈,去了德州城,在一条街上找到了一个铁匠铺。

“客官请进。”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将两个人让进了铁匠铺。

铁匠铺里面,炉火正旺,铁砧前,两个师傅正在捶打一块长条形的铁片,一个老师傅左手拿着一把铁钳,铁钳上夹着一块烧红的铁,老师傅的右手握着一把小铁锤在铁片上轻轻敲打。

另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则抡起大锤,在小铁锤敲打过的地方,一阵猛锤。很快,铁片呈现出刀的形状来。

小伙子光着上身,脸上和后背上全是汗。

握小锤子的老师傅将铁钳上的铁片放进一个水缸中,铁片“噗嗤”一声,冒出一阵青烟,老师傅又将冷却后的铁片放进炉火之中,另一个师傅,开始拉风箱。

曹锟从怀中掏出一个一揸长的铁标递到老人的手上,铁标的形状非常特别,它呈菱形,利刃部分有大拇指长,铁标的尾部还有一截红布条。

“客官需要几个?”

曹锟竖了三根手指头,然后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一个小桌子上。

老人拿起银锭,放到曹锟的手上:“举手之劳,不费什么工夫,不要银子。”

“老人家,银子是一定要收的。”曹锟抓住了老人的手。

“客官,我说不收就不收,我们嫪家在这里开了几十年的铁匠铺,能不收银子的就不收银子。”

“客官一定是有急用才找到这里来,帮个小忙是可以的,银子,不能收,不值当。”

“我收客官的银子,那就是欺负客官。什么都不要说了,两位客官在板凳上坐一下,一眨眼的工夫就好了。”

老人一边说,一边从墙角里拿了三块铁料放进炉火之中。

铁料烧红之后,老人从老师傅的腰上解下围裙,系在自己的腰上,左手拿起铁钳,右手拿起小铁锤。

铁料在老人的铁锤的敲打下,很快呈现出铁标的形状来。

淬了三次火,敲打过三次以后,老人最后一次将铁标放进水缸中。

青烟消失之后,老人将铁标放在小桌子上。

曹锟拿起铁标,和手中的铁标比较了一下,竟然是分毫不差:“老人家,您的手艺真是太棒了。”

更让曹锟更敬佩的是老人的人品。

“举手之劳,客官不必客气。”老人一边说,一边解下腰上的围裙,递到老师傅的手上。

两个人给老人行了一个拱手礼之后离开了铁匠铺。

曹锟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找铁匠铺打三个一模一样的飞标呢?谭为琛、高鹏、梅其宝和豹子头都很奇怪。

曹锟说明缘由之后,三个人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情:

曹锟怀中的那只飞镖是欧阳大人在离开欧阳府的时候交给曹锟的。

翟中廷倚仗皇上对他的宠信,在朝中罗织党羽,广收门生,豢养刺客,剪除异己。

十三年前,内阁大学士温兆廷和几位大臣联名上书,列举翟中廷几大罪状,并在朝堂上当翟中廷的面将奏章呈给皇上。

皇上在朝堂之上什么话都没有说。

朝会结束以后,皇上将温兆廷留下,并赐他一起用膳。

皇上有心袒护翟中廷,但又不想失去为人正直,清正廉洁的温兆廷,所以,采用这种和稀泥的法子把温兆廷抚慰了一下。

后来,温兆廷等人参翟中廷的折子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第二年春天,温兆廷在朝会结束回府途中遇刺,导致温兆廷丧命的就是欧阳大人交给曹锟的这只飞镖,当时,飞镖上还有毒。

欧阳若愚断定这次刺杀行动是翟中廷派自己的心腹干的,在翟中廷的心腹中,一定有人用这种毒镖。

皇上让欧阳若愚调查温兆廷遇刺案,可欧阳大人无法接触到翟中廷的心腹,连找他们了解情况的可能都没有。

因为翟中廷的所有心腹都隐藏在暗处,而皇上并不知道翟中廷豢养杀手之事。

所以,温大人的案子一直悬而未决。

现在,这个飞镖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如今,翟中廷已经不在皇上身边,那份宠爱已经不复存在,翟中廷唯一能依赖的是他的门生和党羽。

如果这只飞镖出现在刺杀谭老爷的现场,那么,如果让皇上将两个飞标放在一起比较的话,就一定能想起温兆廷遇刺案。

想起温兆廷遇刺案子,再联系谭国凯欺君罔上。意图谋反的案子,就一定会联想到他翟中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谭国凯心知肚明 欧阳若愚使的是一箭双雕之计,既可以为温大人报仇、给翟中廷致命一击,又能救谭国凯于危难之中。

欧阳若愚的思虑不可谓不细致周全,不可谓不和奇巧缜密。

有人竟然敢行刺皇上钦点的要犯,这足于让皇上震怒,也不难让皇上想到行刺案和翟中廷之间的关系。

如果再有一支和温兆廷遇刺案一模一样的飞镖,皇上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

曹锟打算把行刺的时间放在锦衣卫将谭老爷再次关进囚车之后、准备启程之时。

只要曹锟将飞镖射到囚车的一根柱子上,就算大功告成了。

当然,曹锟肯定要和护卫谭老爷的锦衣卫过几招,这样才更逼真一些。

经过这次事件之后,钦差大人一定会更加小心地看护谭老爷,就是翟中廷的人想对谭老爷下手,也很难再有机会了。

当天夜里,曹锟、高鹏和豹子头一直没有睡觉,他们趴在银安殿的屋脊上耐心等待着最佳时机。

子时一结束,便有两个值守的驿卒开始叫门。

不一会,八个锦衣卫搀扶着谭老爷走出房间,朝囚车走去,其他的锦衣卫还在屋子里面穿衣服,收拾行囊。

当两个锦衣卫将谭老爷扶上囚车、关进囚笼,锁上铁链子以后,曹锟扎好头巾,蒙上黑布,飞身跳下银安殿的屋脊,落在东厢房一角的飞檐上,然后像飞燕一样轻轻落在地上。

“有刺客——有刺客!”一个锦衣卫大声喊道。

曹锟的目的达到了,他就是要让锦衣卫看到他从屋檐上落到地上的情形。

“你们四个保护囚车,其他人跟我上。”一个锦衣卫大声道。

四个锦衣卫从腰间拔出长剑朝曹锟围了过来,另外几个锦衣卫一边拔剑,一边朝囚车走去。

曹锟拿起朴刀,闪到最右边一个锦衣卫的跟前,飞起一刀,锦衣卫应声倒地,曹锟的刀尖在锦衣卫的左小腿上划了一刀。

另一个锦衣卫挥剑直逼曹锟而来。

曹锟一个右闪,避过剑锋,接着又是一个海底捞月,眼看着朴刀的刀尖在对方的左脚踝上飞过。对方后退几步。

这把朴刀就是豹子头使用的那把朴刀,曹锟平时用的是长剑,这很多人都知道,所以,他得换一把刀。

这时候,屋子里面的锦衣卫全都冲了出来。曹锟从衣袖里面拿出飞镖扔向囚车。等所有锦衣卫看着飞镖飞向囚车的时候,曹锟已经上了厢房的飞檐,接着上了银安殿的屋脊。

钦差和巡抚一边穿衣服,一边冲下楼梯来。

“你——你们还愣着作——作甚,赶——赶快看——看看谭国凯怎么样了!”钦差大声道,由于太过紧张,他说话语无伦次,声音颤抖得很厉害。

在离开殿顶之前,三个人在屋脊上稍微停留了一会,高鹏想确定一下谭老爷有没有出事——虽然高鹏有理由相信曹锟的本事和能耐,但他还是要在确认谭老爷安然无恙之后再离开。

十几个锦衣卫同时冲到囚车跟前。坐在囚车里面的谭国凯大声道:“钦差大人,国凯还活着。”

听到谭老爷说话的声音,高鹏悬着的心落地了。

钦差和巡抚走到囚车跟前,锦衣卫退到一边。

一个锦衣卫指着一个木柱道:“大人,您看——飞镖——”

“飞——飞镖在哪里?”

“大人,您看,飞镖在这里——”一个锦衣卫一边说,一边伸手想拔下飞镖。

“慢——且慢!”钦差大喊一声,“小心镖上有毒。”

“这——这是谁想要我谭国凯的命啊!看情形是有要置我谭国凯于死地啊!钦差大人,我谭国凯怕是到不了北京了。”

“谭国凯,你放心,本钦差就是搭上这条命,也要把你完完全全地交到陛下手上。本钦差还要禀明圣上,谁想坏了本钦差的差事,本钦差绝不会放了他。”

钦差大人一边说,一边从木柱上拔了飞镖:“好悬啦!谁这么大胆,竟敢对皇上钦点的要犯下这样的狠手。”钦差看了看镖头,“镖头发黑,果然是一只毒镖。”

“大人,发生了何事?”驿丞边穿衣服,边跑过来,他的后面跟着几个驿卒。

“董驿丞,驿站有活物吗?”

“大人何意?”董驿丞没有听懂钦差大人的话。

“驿站有没有活鸡活鸭?”

“有——伙房还有两只活鸡。”

“快去拿一只鸡来。”

驿丞朝一个驿卒挥了一下手,驿卒甩开双臂朝伙房跑去,不一会,驿卒抱着一只“咕咕”的公鸡跑了过来。

钦差将飞镖刺进公鸡的身体,很快,公鸡高昂的头便往下耷拉,不一会,公鸡的头,连同长长的脖子垂成了一条直线。

“大人,飞镖果然有毒。”一个锦衣卫道,“好悬啊!”

“大人,这显然是要杀人灭口啊。”一个锦衣卫道。

钦差示意一个驿卒将灯笼拎过来。

驿卒拎着灯笼走到钦差和巡抚跟前。

钦差将手中的飞镖凑到灯笼跟前,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谭国凯,算你命大,这只飞镖一旦射到你的身上,那就——”

“国凯从不与人积怨结仇,为什么会有人对国凯下此狠手呢?”

钦差将飞镖用一块布包好,揣进怀中:“赵大人,此人不知道有没有得手,一定会跟在我们后面一看究竟。一旦他们知道谭国凯还活着,势必会咬住我们不放。不达目的,他们是不会罢手的。”

“大人,那我们该怎么办呢?”赵巡抚道。

“封千户,你和杨一鸣把谭国凯架到屋子里面去。”

“大人,我们不走了?”赵巡抚道。

钦差没有理会赵巡抚,径直先走进屋子。

封千户和杨一鸣把囚车打开,将谭国凯扶出囚笼、扶下囚车,带进屋子。

赵巡抚跟在三个人的后面。其他人站在院子里面等候。

钦差大人究竟要干什么,谁都不知道,三个人——包括谭国凯都望着钦差大人的脸。

“封千岁,你把他脖子上的枷锁打开。”

封千岁从怀中掏出钥匙,将谭国凯脖子上的木枷打开。

“杨一鸣,你把身上的铠甲。帽子和谭国凯换一下。”

三个人马上就明白钦差大人要干什么了。杨一鸣的身高、身形和谭国凯差不多,坐在囚车里面,一般人是看不出破绽来的。

“钦差大人,这——这合适吗?”赵巡抚有些异议。

“本钦差从应天府出发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皇上让我们将谭国凯毫发无损地押解到北京,如果谭国凯出事,那我们的项上人头就要落地,我们的家人也要受到牵连。赵巡抚,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谭国凯是皇上钦点的要犯,绝不能在我们手上出半点纰漏啊!”赵明道道。

“现在,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要不是老天爷可怜我们,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啊!杨一鸣,现在,本官只能委屈你替一下谭国凯了。”钦差大人道。

“你放心,本官将安排十二个人守护在囚车的周围。”

“大人对小人有再造之恩,就是死了,小人也愿意。”杨一鸣道。

杨一鸣就是八个锦衣卫中的一个,很显然,这八个人都是钦差大人信得过的人。

“谭国凯,现在只能委屈你骑马了。你也看见了,受点累,总比丢了性命强。”钦差大人走到谭国凯的跟前。

“我知道你年纪大了,但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你也看见了,本钦差带了一个郎中,你如果身体不舒服,就说一声。你身体如果实在吃不消的话,我们就多歇歇。”

“你也知道,这一路上很不太平,本钦差担心夜长梦多。”

“国凯听从钦差大人的安排——钦差大人考虑周全,国凯感激不尽,国凯能骑马。国凯的身体能吃得消,尽早赶到北京,钦差大人交完差就没事了。”

谭国凯和曹锟一样,他也发现守护在囚车周围的始终是八个锦衣卫。

单凭这一点,谭国凯就断定他这一路上不会有事。

他还知道,一定是皇上跟钦差大人说了什么。

至于刚才发生的行刺事件,他看蒙面刺客的身手有点像曹锟。

当飞镖射到囚车木柱上的时候,谭国凯已经能确定行刺的人十有八九是曹锟。

在下关码头,谭国凯看到了站在一群人后面的曹锟、谭为琛和高鹏。

既然有曹锟等人跟在后面,暗中保护他,曹锟怎么会让真正的刺客靠近囚车呢!

杨一鸣和谭国凯换了衣服。

封千岁将木枷戴在杨一鸣的脖子上。

钦差大人让封千岁到伙房抹了一手的锅底灰,摸到杨一鸣的脸上,这样一来,谁也不会知道被关进囚车的人是不是钦犯谭国凯了。

于是,杨一鸣被关进囚车,谭国凯则坐在马鞍上。

为方便照顾谭国凯,钦差大人还派四个锦衣卫两左两右保护谭国凯——谭国凯是不能生病和累病的。

一切安排好了以后,驿丞和几个驿卒将门打开,然后站在牌坊下目送钦差大人一行押着囚车上了官道。

三个人回到客栈之后,睡了一个时辰,然后起床赶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一行人路遇明坤 曹锟抄一条小路,绕开了钦差大人一行,直接奔河北通州而去。

现在,他们用不着再跟着钦差大人一行了——谭老爷的危险已经解除,至少在进北京城之前没有任何问题。

在前往通州的一家叫“四通”的客栈里面,曹锟一行遇到了一个人,此人是谭国凯的挚友尹明坤。

当时,夜已经很深,谭为琛看大家都很累——在两天的时间里,大家只睡了两个多时辰,能不累吗!

谭为琛决定在“四通客栈”歇脚。

五个人将马交给伙计,走进客栈的时候,一个人走到曹锟的身后,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曹锟回头一看,原来是尹明坤:“尹大人,您——您怎么会在这里啊?”

“先不要问明坤为什么会在这里?让明坤猜一猜曹侍卫为什么会在这里。快随我来。”

尹明坤将五个人领到一张桌子跟前,然后大声道:“掌柜,再上几盘菜,两坛酒。”

大桌上坐着两个人。

两个人站起身,拱手和曹锟施了礼。

“曹壮士,高鹏兄弟,你们快坐下。”尹明坤道。

“尹大人还记得小人吗?”高鹏道。

“怎么不记得呢,公主殿下过五十大寿的时候,不是高鹏兄弟到码头接明坤的吗?”

“小人只不过是一个家丁,尹大人竟然还能记得小人。尹大人,这位您认识吗?”高鹏指着谭为琛道。

谭为琛拱手,欠身给尹明坤行了一个礼:“见过尹大人。”

尹明坤仔细打量了谭为琛一番:“这位兄弟怎么这么像谭老爷啊!曹侍卫,敢问这位是?”

“尹大人,这位是老爷和夫人的大公子为琛少爷。”曹锟道。

尹明坤突然退后一步,双膝下跪,两手扶地:“明坤给为琛公子请安,明坤眼拙,明坤有眼无珠。”

谭为琛上前一步,将尹明坤扶起身。一时无语——事发突然,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少爷,这位是老爷的挚友,两淮盐运使尹明坤,老爷十九年前离开朝堂之后,只有欧阳大人和尹大人和谭家有来往。”

“小侄给尹大人请安,请恕小侄失礼之罪。”

尹明坤用双手托起谭为琛的双臂:“大少爷,今日能在这里遇见大少爷,明坤非常高兴。”

“谭老爷和公主殿下对明坤有天盖地厚的恩德,十九年前,明坤得知老爷和公主殿下双双下狱,后又听说他们唯一的儿子出事了,明坤这心里甭提有多难受了。”

“当真是老天爷开恩,又把琛儿还给了老爷和公主殿下。明坤怎么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啊!这十九年,公子身在何处,是怎么熬过来的呀?”

“说来话长,”谭为琛将尹明坤扶到椅子上坐下,“十九年前,普觉寺的悟觉住持在一个破庙里面救了翠云姑姑和我,我活过来了,但翠云姑姑却死了。”

“我在普觉寺呆了七年,后,悟觉住持把我托付给了程班主,程班主就带着我走南闯北,寻找生身父母,这次,程家班到歇马镇为母亲庆寿,我才和爹娘相认。”

“不对啊!”尹明坤圆睁双眼。

“尹大人,怎么不对?”曹锟道。

“公主殿下五十华诞,明坤也到歇马镇祝寿,谭老爷和公主殿下怎么没跟明坤提这件大喜之事呢?”

“大少爷和谭老爷、公主殿下相认是后来的事情。”曹锟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真是老天有眼啊!明坤没有想到老爷和夫人刚刚和儿子相认,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真乃是造化弄人啊!”

“这——这一定是我们的老冤家翟中廷作的祟。如果不是为了明坤,谭老爷也不会成了翟中廷的眼中钉、肉中刺。是明坤害了谭老爷啊!”

尹明坤话没有说完,眼泪便溢出了眼眶,“如果明坤没有猜错的话,你们一定是到京城去的。”

“尹大人是如何知道的呢?”曹锟道。

“明坤已经知道谭老爷出事了。”

“我们大人也是到京城去的,”尹明坤的一个随从道,“我们老爷听说了谭老爷的事情以后,便带着家里所有的积蓄到京城去搭救谭老爷。”

谭为琛知道“带着家里所有的积蓄”意味着什么。

谭为琛看到,尹大人两个随从的身上各背着一个包裹。三个人是一脸的风尘,满眼的倦意。

谭为琛鼻子一酸,站起身,退后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尹明坤的面前:“尹大人,请受小侄一拜。琛儿要替爹娘拜谢尹大人。”谭为琛一边说,一边磕头。

尹明坤蓦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抱起谭为琛:“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想当年,要不是老爷和夫人救明坤于危难,明坤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这些年,明坤也明白了许多事情,有意识地结交了一些官场中人,现在,这些人正好能派上用场,能不能救出谭老爷,明坤不敢打包票,但明坤一定要竭尽全力。”

两个伙计在桌上加了一盘牛肉,一盘红烧鱼,一盘宫保鸡丁,一盘鱼香肉丝,还有两坛子酒。

“尹大人,酒就免了吧!我们眯瞪一会,还要继续赶路。”曹锟道。

“曹壮士说的对,喝酒会误事。就依曹侍卫。不知道谭老爷有没有到京城?”尹明坤道。

“没有,我们一路尾随至德州。”

“谭老爷现在可好?”

“在确定谭老爷安然无恙以后,我们才决定日夜兼程,打算早一点赶到京城。”

“为琛少爷,到京城以后,你们打算在哪里落脚呢?”尹明坤道。

“载熙胡同——昴府。尹大人打算在哪里落脚?留下地址,到京城以后,我们也好联系。”曹锟道。

“天坛附近的裕隆客栈。有什么情况,你们可以道裕隆客栈去找我,什么时候,明坤都会留人在客栈,你们一直呆在昴府吗?”

“对,我们一直呆在昴府,如有变化,曹锟会派人禀告尹大人——两股绳拧在一起,劲就能往一起使。”

“明坤就是这个意思,能在这里遇到曹侍卫和大少爷,明坤的心里就敞亮多了。明坤一有头绪就会到昴府去找你们,曹侍卫,你们有什么好消息,请及时告诉明坤。明坤先行一步,京城见。”

“尹大人,你们不在这里歇息一下吗?”

“太阳落山之前,我们就来了,我看他们俩实在太困,就在这里眯瞪了一个多时辰。我看你们精疲力尽,眼睛通红,一定赶了很长的路。好好睡一觉再走不迟。”

尹明坤的心情和五个人一样的急切。

“尹大人,你们不再吃一点吗?”谭为琛道。

“我们已经吃好了。伙计,过来一下。”尹明坤站起身,朝柜台招了一下手。

一个伙计走到尹明坤的跟前。

尹明坤的随从从顺袋里面掏出两锭银子递到伙计的手上。

伙计接过银锭:“等一下,我找银子给你。”

“不用找了,再给他们添几样菜。”

“再添几样菜也不用不着这么多银子。”伙计道。

“这五个人还要在这里睡一觉,你安排几个上好房间给他们。”

“他们在这里歇息,也用不着这些银子。”

“不用找了,把他们伺候好就行。”

“客官尽管放心,保管把他们伺候的舒舒服服。”

“尹大人,要不这样,你们再睡一会,跟我们一起进京如何?”谭为琛道。

“能在这里遇见你们,明坤的心里面就有底了,曹壮士进京,一定是欧阳大人的意思,欧阳大人虑事细密,行事谨慎,谭老爷的案子转寰有望。虽然欧阳大人不能亲自进京,但他一定会有全盘的考虑。”

“尹大人,”曹锟突然压低了声音,“欧阳大人已经进京了。”

“欧阳大人进京了?这——这恐怕不妥吧!欧阳大人丁忧之期未尽,他此刻进京,万一龙颜大怒,不但救不了谭老爷,恐怕还会危及自身。”尹明坤也压低了声音。

“事发突然,情况紧急,欧阳大人是谭家至交,这时候,想让他坐在青州等丁忧之期结束,他做不到,尹大人放心吧!欧阳大人一定会小心行事。尹大人也要格外小心。”

“曹壮士和大少爷放心,明坤一定会谨慎行事。我们先行一步,告辞。”

五个人将尹明坤送出客栈,三个伙计将三匹马牵到路边等候。

待三个上马,消失在弯道处的时候,五个人走进客栈继续吃饭,两个伙计又上了几个热菜。

尹明坤虽然没有说如何救谭老爷,但曹锟有理由相信,尹明坤一定是想好了路径才决定进京的。

既然尹明坤不想言明,曹锟也不便追问。

尹明坤除了口袋里面的银票,也有自己的渠道。

尹家三代经营盐业,有一定的经济实力,还积累了大量的人脉。

好在两个人互通了住址,在适当的时候,尹大人会说的。

事关重大,谨慎一些是必要的。

曹锟已经想好了:到京城以后,要随时和尹明坤保持联系。

这就跟打铁一样,一个师傅,两个伙计,一把小锤,两把大锤,每一锤都必须打在小锤指点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侯总管不在府中 这次进京,欧阳大人和尹明坤能不能找到共同发力的点,还很难说,如果两把锤子再胡乱敲打,那一炉子的炭火和使出去的力气就白瞎了。

与尹大人相遇,谭为琛紧绷的神经多少松弛了一些。

从尹明坤的神情和说话的语气来看,他对谭老爷化险为夷、重见天日充满信心。

按照欧阳大人的约定,曹锟去了前门载熙胡同。

胡同里面住着一个姓昴的人家,昴老爷是欧阳大人的挚友。

昴府的门口有一对石狮子,高大的门楣两边是高高的院墙,院墙里面的参天大树已经延伸到院墙外面的路上来了。

曹锟将缰绳扔到高鹏手上,走到门前,拿起门环在门上敲了三下:“笃——笃——笃。”

开门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书童。

小书童连人带马,将五个人领进院门,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院公将五匹马牵进院门西边一个敞开的大门里面。

大门里面停着一辆马车,不远处的马棚里面拴着几匹马。

曹锟注意到,几匹马中,并没有欧阳大人、李可飘和赵庭臻的马,所以,曹锟断定欧阳大人还没有到京城。

书童将五个人领到一个两层楼的建筑前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走出门厅。

“余管家,有人找老爷。”书童走到老者跟前道。

“请随我来。”余管家很客气,他领着五个人穿过门厅,进入中院,上了一条爬满紫荆藤的长廊,来到一排带窗门前。

带窗门里是中堂,中堂里面坐着一个年已古稀的老者,他正在一边看账本,一边拨动算盘珠。

看到管家带着几个人朝他走来,老者站起身,迎出门来。

“余管家,忙你的去吧!请——请坐下说话。”老者笑容可掬道。

老者的年龄在六十五岁左右,下巴上有一把黑白相间的胡须,头上戴着一顶棕色六瓣皮圆顶、黑色貂毛宽沿帽。

身上穿一件领、袖、襟、摆包着棕色毛边的过膝皮袍,下身穿一条黑色棉裤,脚上穿一双白底黑帮棉鞋。

老者将走在前面的曹锟引到八仙桌左边的太师椅前,但曹锟很懂规矩,他走到左边一排太师椅的第一个位子前。

待老者坐在八仙桌右边太师椅上,曹锟才坐下。

在坐下之前,曹锟还给给昴老爷施礼请安。

谭为琛、高鹏、梅其宝和豹子头坐在曹锟的下手。

一个蓝衣丫鬟走进中堂,后面跟着一个绿衣丫鬟,绿衣丫鬟的手上端着一个木盘子,木盘子里面放着五杯茶。

蓝衣丫鬟将茶杯一一放在茶几上,然后和绿衣丫鬟退出中堂。

“敢问壮士尊姓大名?”昴老爷微笑道。

“小人姓曹名锟。”

“您就是曹壮士啊!请恕老朽眼拙。欧阳大人在老朽的跟前提过曹壮士。曹壮士果然仪表堂堂、潇洒俊朗。”

“昴老爷,曹锟此番进京,说好和欧阳大人在贵府见面的。”

“若愚兄到北京来了?按日子算,丁忧之期未了啊!曹壮士没有和若愚兄同行吗?”

“曹锟长话短说,欧阳大人的挚友谭国凯谭老爷遭人陷害,被押解进京交大理寺审理。事情紧要,十万火急,欧阳大人顾不得那么多了。”

“谭国凯?不就是麒麟侯吗?他久居乡野,不问世事多年,何罪之有啊!”

“有人在皇上面前构陷谭老爷,说谭老爷欺君罔上、意图谋反。”

“皇上竟然相信了?”

“昴老爷,这位就是谭老爷的大公子。”

“谭为琛给昴老爷请安。”谭为琛上前施礼。

昴老爷站起身:“大公子一表人才,和侯爷年轻饿时候一模一样。”

“昴老爷,您认识我爹?”

“怎么不认识,老朽和欧阳大人是至交,侯爷和欧阳大人是至交,我和侯爷自然也是至交啰。”

“为琛叨扰了。”

“快请坐——快请坐。”昴老爷已经看到了谭为琛挂在腰上的九龙玉佩,“大公子,你一进门,老朽就看到了你挂在腰上的九龙佩——这是皇上常戴在身边的九龙佩。”

长平公主之所以同意儿子进京,就是希望这块玉佩能救老爷的命,她甚至觉得这大概是老天爷早就在冥冥之中安排好了的。

这块玉佩不是一个平常的物件,皇上把他赐给谭为琛,大概也是希望有朝一日,谭为琛面圣的时候会方便些。

皇上可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但有了这块九龙佩,见皇上就方便多了;皇上也曾赠送一块腰牌给程班主,有了那块腰牌,就可以进皇宫见皇上。

现在,那块腰牌在昌平公主的身上——昌平公主离开普觉寺的时候,程班主将这个腰牌交给了昌平公主。

待谭为琛坐下后,昴老爷才坐下:“大公子,这九龙佩,皇上从做燕王开始,就没有离过身,皇上能把这九龙佩赏赐给公子,皇恩不浅啊!这次公子进京,谭老爷一定能逢凶化吉。重见天日。”

“托昴老爷的吉言。”

“曹壮士,公子,我听说十九年前——”昴老爷话只说了一半,关于出事之类的话,是不便说出口的。

“昴老爷,情形是这样的,丫鬟翠云抱着公子到安庆城去看大夫,回家的路上遭遇大雪,在破庙里面躲避风雪的时候,遭到歹人的抢劫。”

“主仆俩当时病的不轻,有幸遇到普觉寺的悟觉住持搭救,翠云病死,公子活了下来,公子就留在悟觉住持身边。”

“十二年前,程家班路过普觉寺,悟觉住持把公子托付程班主,希望程班主帮公子找到生身父母。公主殿下五十华诞,谭老爷请程家班到潭府唱了三天的黄梅小调。父子、母子才得以相认。”曹锟道。

“原来如此,这真是苍天有眼啊!”昴老爷站起身,走到门口,“小晴,你来一下。”

“老爷有何吩咐?”小晴应声出现在门口。

“你去把余管家叫过来。”

小晴朝前院走去。

不一会,小晴领着余管家走了过来。

“老爷,您吩咐。”

“你把五位贵客的房间安排一下,欧阳大人很快也会到,你派人把房间整理一下。再吩咐伙房准备酒宴。”

管家转身朝侧院走去。

“请等一下。”曹锟站起身,“昴老爷,房间,您可以安排,我们不敢多耽搁——现在要出府办事,这是欧阳大人交代好了的。”

“行,办事要紧,管家,你让伙房准备夜宵。”

“昴大人,夜宵也不必准备,今天晚上,我们会不会回来还很难说。等我们回来再准备夜宵也不迟啊。”

“行,就依曹壮士的。”

五个人告别昴老爷。

昴老爷将五个人送出院门。

五个人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书童和老院公牵着五匹马站在院门外等候。

五匹马已经不是原来那五匹马了——原来那五匹马正在马棚里面吃草料呢,他们已经连续奔跑了十几天,进昴府的时候,身上已经湿透,该好好进点食,歇歇脚了。

这五马显然是经常用来替换脚力的,所以,一点都不认生。

五个人策马走出载熙胡同,往前门大街去了。

按照欧阳大人的安排,如果他没有到北京的话,曹锟和谭为琛可先到前面大街去找侯公公。

要想见皇上,必须经过侯公公,侯公公侍奉皇上,又是太监总管——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陪在皇上身边。

拿着九龙佩到紫禁城去叩宫门,显然有些唐突和冒失,皇上是什么人?皇上是一国之君,即使谭为琛的手上有九龙佩,也不能冒冒失失地去见皇上。

大家初来咋到,对京城和宫中的情况一无所知,小心驶得万年船吗?

通过侯公公传话给皇上,更妥当一些。

侯公公住在前门大街一条胡同的深宅大院里面,上次,谭为仁送紫檀家具到北京来时候,就是到这里来找侯公公的。

在前门大街中段一条胡同的最深处,有一个很普通的院门。

侯公公就住在这个院门里面。

大门上连门环都没有,两扇门也不宽,院墙和普通人家无异。

院门只能供一顶轿子进出,侯公公每天进出皇宫,交通工具就是轿子。

院门口也没有石狮子,只有两个鼓形门当。

曹锟在门上敲了三下。

不一会,院门内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根据声音判断应该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接着是移动门杆的声音。

一扇门向里打开,一个书童将脑袋伸出门外,他的后面还站着一个小书童。

“你们找谁?”书童小声道。

“敢问小哥,侯总管在府上吗?”

书童摇了摇头。

“侯总管什么时候回府?”

“不知道。”

“两位小哥,我们可以进去等侯总管回来吗?”

“总管大人何时回来,我们说不好——总管大人昨天晚上在宫中值守。照理,他该回来了,八成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吧!”

“侯总管也值夜?他平时不是不值夜的吗?”

“这几天,皇上身体违和,总管大人担心其他太监伺候不周到,便亲自值夜。从王府到应天府,再到紫禁城,总管大人伺候皇上几十年,皇上也喜欢大人在他身边伺候着。”

“那——侯总管什么时候回府?”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谭为琛忧心忡忡 “不知道,大人在宫中呆了两天,昨天辰时回府迷瞪了一小会,不放心皇上,就又回宫中去了。往常这时候,总管大人已经回府了。”

“皇上哪里不好?”

如果皇上病情很重的话,这对谭老爷来讲肯定不是一件好事,皇上生病期间,肯定是不能打扰的,皇上身边的人也不会让任何人在这时候去惊动皇上。

“皇上只是受了一点风寒,有点咳嗽,并无大碍,是大人太过紧张罢了。大人伺候皇上多少年,皇上不舒服,他就自责是自己照顾不周、尽心不够。”

“小哥,我们怎么称呼你啊!”

“我叫安子,是大人的书童,他叫应文,也是书童。我们是大人的义子。”

“两位小哥,我们能在府上等大人回府吗?”

在无法确定候总管何时回府的情况下,只能在候府坐等了。

“安子怎么称呼您呢?”安子显得很谨慎。

“两位小哥,你们是不是随侯总管从应天府来的京城啊?”

“不错,我们刚到北京不久。”

“那二位小哥应该知道候总管十一月十八号以钦差的身份,奉命到歇马镇给昌平公主贺寿的事情吧!”

“这——我们知道——义父启程到歇马镇那天,是我们俩到码头送的义父。”

“这位是昌平公主和麒麟侯的儿子谭为琛。”

“为琛少爷?您——您就是昌平公主和麒麟侯失而复得的儿子吗?”安子一脸惊诧。

“正是。”谭为琛道。

“小哥,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曹锟道。

“义父跟我们说过——只要是朝中发生的大事,义父都跟我们说。为仁少爷十二月中旬到侯府来过。”

“快请进——快请进,大人关照过我们,谭家人来,一定要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两个书童将五个人引进院门,两个佣人人从五个人的手上接过缰绳,将马拴在甬道两边的树干上、

两个书童将五个人领进后堂一间屋子。

侯府的院门很普通,但进入院门之后,则是另一番景象。

苍松古柏掩映下的庭院,楼台轩榭、檐廊门窗、无一不精美,花卉盆景、径阶池亭,无一不雅致。

门楣是给别人看的,院子是自己住的,侯总管是一个很实在的人,也是一个很低调的人。

侯总管虽然是一个太监,但一生大部分时间都侍奉在皇上身边,也应该算是造化很大、境界很高的人了,所以,对荣华富贵,应该是看淡了许多。

五个人在紫檀椅子上坐定之后,应文端上来五杯茶,然后和安子站在一旁。

“两位小哥,你们怎么不坐啊!”

“我们哪有资格坐下说话呀!这是义父立下的规矩,他说,凡是到侯府来做客的都是有身份的贵客,千万不要依仗是他的义子失了规矩和分寸。”安子道。

“府里面就你们两个人吗?”

“还有一个花匠和一个厨子,再就是刚才给你们牵马的佣人,府里面就我们六个下人,义父喜欢安静,不想府中有太多的人。”

府里面确实很安静,难怪五个人没有看见什么人呢。

“你们还没有吃饭吧!”安子道。

五个人面面相觑,大家的肚子确实饿了,晌午,五个人在通州吃的中饭,到现在还没有进食,眼看夜幕就要降临。

“我到伙房去一下。”应文走出大门。

“你们先喝几口茶,饭菜一会就好;吃过饭以后,安子领你们去房间洗涮、休息——走了这么远的路,你们一定非常累。”

谭为琛换了一个坐姿,玉佩碰到椅子的扶手,结果被安子看到了:“公子,这块玉佩就是皇上赏赐给公子的九龙佩吧!”安子一边说,一边走到谭为琛的跟前。

“小哥连这也知道啊!”曹锟道。

“果然是九龙玉佩——义父跟我们说过这件事情——我们只听义父说过,但从未见过九龙佩——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你们是不是为谭老爷的案子来的呀?”

“小哥也知道皇上派钦差到应天府把谭老爷押解进京的事情?”

“这些日子,义父经常提这件事情,义父还跟我们讲,谭老爷被押解进京,谭家人一定会到京城来设法营救。”

“刚才,你们要是不亮明身份,安子和应文是不敢留你们在府上的。大人前天还跟我们提过这件事情。你们是不是想见皇上?”

“不错,谭公子想通过侯总管和皇上见一面。”

“大人何时回府,我们不知道,既然谭公子的手上有皇上赏赐的九龙佩,为什么不直接进宫面圣呢?”

“我们怕唐突,你们刚才又说皇上身体违和。这时候,冒然求见,恐怕不妥。”

“事情紧急,等皇上病体痊愈之后,恐怕就来不及了。”安子道。

“小哥,侯总管有没有说皇上为什么派钦差到应天府去押解谭老爷呢?”

“这——义父没有说,他也不会跟我们说,该跟我们说的,义父会跟我们说,义父不让我们随便打听紫禁城里面的事情。”

“曹大哥,眼下,我们该怎么办呢?”谭为琛道。

“大少爷不要着急,要想见到皇上,必须先见到侯总管,他最了解皇上的脾气,由他出面,可保万无一失。”

“如果我们冒然行事,反而会把事情弄拧了。到底该怎么办?我们要听侯总管的——分手的时候,欧阳大人特别强调,一定要慎之又慎。如果实在不行,就耐心等待欧阳大人进京。”

“和娘、义父她们分手的时候太过匆忙,竟然没有想到皇上送给义父的腰牌,如果腰牌在我们的手上,我们也用不着这么犯难了。”

腰牌也是进出皇宫通行证。

“事发突然,大家都有点晕头转向,依曹锟看,只要大太太和程班主能想到腰牌,就一定会派人带着腰牌送到京城来。说不定,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曹锟猜对了,确实有人带着腰牌上路了,但曹锟做梦都不会想到昌平公主会亲自到京城来。

应文让厨子做了八菜一汤,他还准备了两坛汾酒。

吃饭的地点在伙房旁边一个独立的水榭中。

一个长廊将水榭和伙房连接在一起,水榭三面临水。

水榭建在一个十几亩大的水塘中央。

水塘中满是枯败的荷叶,如果是在夏天的话,推开水榭的带窗门,坐在水榭之中就能看见一池的荷叶和荷花,也一定能闻到扑鼻的清香。

现在看到的虽然是一片衰败的景象,但隐身在败叶下面的水鸟和水中若隐若现的鱼多少给萧瑟惨淡的画面增添了一点生气。

水榭旁边还停着一条小木船,船头横着一根竹竿,不时有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小鸟落在竹竿上,它们张望一会,抖动几下翅膀,然后飞走了。

景色很美,但谭为琛却视而不见,他的胃口也不怎么好。

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谭为琛还是打起精神陪曹锟、高鹏、梅其宝和黑虎喝了一点酒,大家都能感受到谭为琛低沉、忧伤的情绪,所以,只喝了一点酒。

席间,曹锟安慰谭为琛道:“为琛少爷,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耐着性子等一晚上,如果侯总管明天辰时还不回府,我们就直接去紫禁城。”

“曹大哥,为琛只是着急而已,但不会做糊涂的事情,曹大哥说的对,这种事情是急不得的。好在欧阳大人就要到了,我们耐心等待就是。”

“大少爷能这么想,曹锟就放心了。”曹锟拍了拍谭为琛的手背。

半个月左右的朝夕相处,谭为琛和曹锟之间建立起了很深的友谊。

“要不是曹大哥在为琛的身边,为琛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少爷不必担心焦虑,俗话说的好,人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天无绝人之路,谭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有柳暗花明、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为琛明白曹大哥的意思。”谭为琛说完后,大口吃饭,大口吃菜。转瞬之间,小半碗饭就扒到肚子里面去了。

“这就对了吗?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吃完饭,我们不是还要到代王府去吗!我们还要到裕隆客栈去一趟。空着肚皮,什么事情都做不成。”曹锟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其实,曹锟、高鹏、梅其宝和豹子头的心情都很不好,但和自己的肚皮较劲是没有道理的。

所以,大家只能把沉重和压抑的心情暂时放在一边,勉强自己往嘴里面多塞一点东西。

按时间推算,代王朱桂奉皇上之命押运库银库金早就应该到北京了。

皇上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朱桂做,足见皇上对他是非常信任的,朱桂在皇上面前应该能说上话。

但谭为琛的心里有不少疑惑,父亲遭人陷害。被押解进京这件事情,代王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他知道的话,就应该——也一定会派人到歇马镇——或者应天府传递消息。

难道是代王明明知道父亲被押解进京的事情,但没法派人传递消息?

难道代王和父亲一样也出事了?谭为琛担心的是这个。

谭为琛担心的事情,也是欧阳大人最担心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代王府已被查封 吃过饭以后,五个人步行去了代王府。

代王府在前门大街东街口另外一条胡同里面,距离侯总管的府邸有四五里地。

胡同的名字叫和颐胡同。

和颐胡同是前门大街最宽最长的胡同,别的胡同是一杆子到底,一条直线,和颐胡同呈“口”字形。大部分的王公贵族的府邸都在这里。

朱棣做燕王的时候,代王朱桂和燕王经常往来,燕王派人为朱桂建了一座王府,规模虽然不大,但朱桂非常满意,这样一来,朱桂到北京来就有了落脚的地方。

燕王最大的长处就是把兄弟们团结在自己的周围,这为他发动“靖难之役”,取代侄子建文帝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五个人走进和颐胡同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胡同里面冷冷清清,看不到一个人影。

各府邸的大门前挂着超大的灯笼,微弱的灯光照在暗淡的石板路上。

空气死一样的沉寂,一般的老百姓是不会到这条胡同里面来转悠的。

如果不是一些庭院里面偶尔飘过星星点点的丝竹之声,五个人真以为是到了阴曹地府。

代王府在和颐胡同的中段。

快走到代王府大门前的时候,曹锟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因为代王府大门前的灯笼没有点亮——在正常的情况下,夜幕降临之前,佣人就会将两个灯笼点亮。

“不好。”曹锟脱口而出。

“曹大哥,怎么啦?”谭为琛用惊异的目光望着曹锟的脸。

“大少爷,那就是代王府——府门前的灯笼竟然没有点亮。”曹锟一边说,一边加快步伐。

“莫不是代王也出事了?”谭为琛的心突然收缩起来——五个人马不停蹄地赶到北京来,侯总管没有见着,现在,代王也一定是见不着了。

四个人跟在曹锟的后面朝代王府的大门走去。

走到台阶前的时候,五个的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两扇朱红大门上贴着几张封条;门环上缠绕着一根很粗的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大锁。

代王确实出事了。

古语有“伴君如伴虎“之说,代王虽然深得皇上的信任,但他突然出事,并不出乎大家的意外——谭为琛担心的就是这个。

谭为琛有些绝望,他本来是指望代王帮父亲化解危难的,现在,代王府被查封,代王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那还有能力管父亲的事情呢!

谭为琛的脑袋“嗡”的一下,两腿一软,身子朝后倒去,幸亏高鹏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扶住了他。

“大少爷,你怎么了?”曹锟走到谭为琛跟前。

梅其宝和豹子头也冲到谭为琛的跟前。

谭为琛用手托住自己的额头,结果发现额头上全是冷汗。

“赶快把大少爷扶到台阶上坐下。”

梅其宝一边说,一边和曹锟将谭为琛扶到台阶上坐下。。

谭为琛定了定神,然后道:“我没事,曹大哥,要不要找人家问一问?”谭为琛看了看东西两头和路对面。

在路对面——在和代王府相对应的地方,一东一西有两个院门,院门前各挂着两个灯笼。

曹锟朝最近的一个院门走去,豹子头跟在后面。

院门前的两个灯笼上写着一个醒目的“鄂”字。

曹锟和豹子头走上台阶,高鹏扶着谭为琛坐在台阶上,梅其宝在给谭为琛掐虎口。

曹锟抓起门环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咚——咚——咚。”

不一会,曹锟听到了移动门栓的声音,接着,一扇门拉开,露出一条缝,一个老者醉眼惺忪地望着曹锟和豹子头。

他的嘴上还咀嚼着东西,嘴角上油光发亮。老者并不说话。但曹锟能闻到满嘴的酒气。

“老人家,我们想找您打听一点事情。”

“什么事?”

“敢问老人家,对面的代王府是怎么回事?”

“皇上派人把代王抓走了,代王府也被封了。”

“老人家,代王犯了什么事情?”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看见来了几十个锦衣卫,把代王府团团围住,代王被抓走之后,锦衣卫从府中搬出很多东西。”

“代王府其他人呢?”

“全被抓走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有十几天了。”

皇上只是抓了谭国凯一个人,却把代王府所有人都抓了。代王朱桂的处境似乎比谭老爷更危险、更糟糕。

曹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复杂性。

五个人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和颐胡同。

五个人在西街口分手,谭为琛、梅其宝和豹子头去了侯府,曹锟和高鹏去了昴府。

谭为琛、梅其宝和豹子头要在侯府等候总管回府;曹锟和高鹏要回昴府等欧阳大人。

曹锟和高鹏回载熙胡同的路上绕道去了前门的“裕隆客栈”,五个人虽然到了京城,但既没有见到侯总管,也没有见到代王朱桂,曹锟很想知道尹明坤活动的情况。

“裕隆客栈”在前门附近,出前门,右拐,便能看见“裕隆客栈”大而醒目的招牌。

“裕隆客栈”是前门地区最大的客栈。

两个人走进客栈的大门,便有一个伙计迎上前来:“客官住店?”

“店家,我们想找一个人。”

“你们找什么人?”

“尹明坤尹大人。”

“嗯,尹大人出门的时候留下话,如果有人来找他,一定要好生招待。二位请,小二,上茶。”伙计一边说,一边把两个人往一张桌子上引。

“尹大人出门多久了?”曹锟问。

“有两个时辰了。”

“三个人都出门了吗?”

“这——小人倒没有留意。”

“尹大人说好留人等我们的。”

“请上楼,小人领二位上楼去看看。尹大人如果留人的话,人肯定在客房里面。”

伙计将两个人领上二楼。

伙计在贰零叁号房的门上敲了三下。

不一会,门开了。开门的是尹大人的随从小福子。

“曹壮士,快请进。”

伙计下楼,曹锟和高鹏走进房间。小福子关上房门。

小福子将两个人引到椅子上坐下:“曹壮士,我们大人一到裕隆客栈就出去了。”

“我们来看看这边有没有什么头绪,顺便来认认门。”曹锟道。

“大人到大理寺卿莫大人的府上去了,谭老爷进京之后将被拘押在大理寺,如果有人照应,谭老爷就会少受罪,我们大人想先把大理寺里面的关节打通,再想其他事情。这种事情既要看准了,又不能太着急。”

“还是尹大人想的周到。”

“曹壮士放心,只要这边有头绪,我们会及时和你们联系。我们大人在京城的关系有很多,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谭老爷出头的,我们大人说,能在皇上面前构陷谭老爷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小角色,所以有些人是会有顾虑的。”

“我们刚到北京不久,如果有好消息的话,我们大人一定会派人到昴府去。”

离开“裕隆客栈”之后,曹锟和高鹏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昴府。

在侯府,一夜无事,谭为琛、梅其宝和豹子头没有等到候总管。

在昴府,高鹏和曹锟睡到半夜的时候,房门被敲响。

敲房门的是昴府的余管家。

“余管家,是不是欧阳大人来了?”高鹏一边穿衣服,一边道。

“是公主殿下来了,老爷让我们来请你们。”

两个人跟在余管家的后面,穿过一条长廊走进中堂。

昴老爷坐在八仙桌的左边,昌平公主坐在右边;柴进和姬飞坐在左边的太师椅上,星云禅师和窦怀恩坐在右边的太师椅上,梅子和紫兰则站在昌平公主的身旁。

高鹏的眼泪夺眶而出,为了救老爷,大太太不远千里、跋山涉水亲自到北京来了。

在来见大太太的路上,高鹏的心里直犯嘀咕,要不要把代王出事的消息告诉大太太呢?

“太太,您——您怎么来了?”高鹏一边说一边给昌平公主行了一个跪拜礼,这是在北京,不比在谭家大院,在谭家大院,昌平公主从来不让府中人行跪拜礼。

曹锟也给昌平公主行了跪拜礼,曹锟的眼睛也有些湿润。

“高鹏,曹锟,你们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姬飞,怀恩,快把他们扶起来。”

姬飞和窦怀恩起身,将高鹏和曹锟扶到太师椅上坐下。

“高鹏,快说,你们见到侯总管和代王了吗?”昌平公主非常的敏感,她已经从高鹏和曹锟的眼泪里面看到了答案。

“回大太太的话,”高鹏望了一眼曹锟,然后道:“皇上龙体违和,侯总管寸步不离守在皇上身边,他已经有两天没有回府了;至于代王——”高鹏欲言又止。代王出事的消息,对大太太来说无疑会是晴天霹雳。

“高鹏,你快说,不要吞吞吐吐。”

“大太太,代王——他出事了,我们去了代王府,代王府已经被查封了。大太太,这一千多里的路,您的身体怎么能受的了?”

“你别管我的身体,你快说,皇上因为什么原因把代王府封了?”

“不知道,我们问了鄂府的看门人,他只看到代王被抓走,代王府被查抄。什么原因,他也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余管家半夜叫门 “琛儿的身上不是有九龙佩吗?为什么不直接进宫面圣呢?”

“曹大哥说,最好等见了侯总管以后再说,皇上不是病着了吗?这时候去惊扰皇上,曹大哥怕事与愿违,反而把事情弄砸了。”高鹏道。

“曹锟说的对,我是太着急了。着急则乱——我的脑子很乱。”

“太太,您的身体怎么样?”曹锟道。

“幸亏有星云禅师相随,我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这位就是星云师傅。”

曹锟和高鹏站起身,给星云禅师行了拱手礼。

星云禅师示意二人坐下说话。

“这么远的路。高鹏没有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赶到北京了。”

“太太心急如焚,我们日夜兼程,很少投宿。”柴进道。

“辛苦星云禅师和几位兄弟了,他们没有睡什么觉,我坐在车厢里,躺下就可以睡觉了。因为有星云禅师在身边照顾,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

“星云禅师,高鹏认识,这位兄弟是——”高鹏望着窦怀恩道。

“我来介绍一下,怀恩,这位是高鹏,跟随我和老爷已经有十几年,高鹏,这位是我们在去普觉寺的路上遇见的壮士,他姓窦,名怀恩。”

“怀恩带着一帮兄弟在白头山劫富济贫,二十年前,在应天府的鸡鸣寺,我和老爷曾经给过他一锭银子,这次相遇,念着我的好,他和他的一个兄弟一定要跟着我们。他乡遇故人,这是老天爷眷顾我们啊!”

“老爷太太大慈大悲,结下了多少善缘,菩萨一定会保佑太太和老爷的。”高鹏安慰太太道。

“高鹏,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这次老爷是凶多吉少,我们到北京来无非是心不甘,尽人事。”

“十三弟一定是受了我们的牵连,在这个性命攸关的时候,侯总管又见不着。”昌平公主泪眼汪汪。

梅子从衣袖里掏出一块手绢,

昌平公主结果手绢将眼窝里的泪水擦干。

“从应天府到北京,路途遥远,老爷的身体本就不好,如何能经的起这一路上的辛苦呢?也不知道老爷现在怎么样了?”

“太太不用担心老爷,高鹏正要跟您说谭老爷的事情呢?”高鹏道。

“老爷——他怎么了?曹锟,你快说。”昌平公主用手绢擦去溢出眼窝的泪水。

“我们一路跟踪囚车到山东德州,我们发现钦差大人对老爷很好。”

“怎么个好法?”

“押解老爷的有二十几个锦衣卫,但一直守护在囚车旁边的只有八个人,而且是固定不变的八个人。”

“投宿驿站的时候,这八个锦衣卫也是和老爷睡在一个房间里面的。”

“一路上,不曾有一个人烦扰、虐待过老爷。钦差大人还带了一个郎中跟在身边。”

“赵明道是翟中廷的人,这个人,我很不放心。”

“赵明道连囚车的边都靠不上,太太不用担心,皇上要亲自过问老爷的案子,赵明道知道轻重,他是不会乱来的。太太,曹大哥果然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高鹏道。

“此话怎么讲?”

“在山东德州的安德马驿站,曹大哥自导自演了一出刺杀老爷的戏码。”

“刺杀老爷的戏码?你快说,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曹锟说,非常时期,得用非常手段,翟中廷他们构陷老爷,曹锟要用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这叫以阴对阴,以邪治邪。这时候,太太,您想想,对老爷下毒手的会是什么人呢?”

“一定是翟中廷的人。”柴进道,“我明白曹锟大哥的心思了。这一招果然高明。”

“曹壮士,你快说,结果怎么样呢?”姬飞道。

“曹锟,你有没有受伤?那些锦衣卫个个都是高手。”昌平公主道。

“没有,曹大哥又不是真要行刺,只是做做样子而已。”高鹏道。

“钦差和巡抚没有看出破绽来吗?”

“他们不可能看出破绽来,曹锟还在囚车上留下了一个带毒的飞镖——钦差大人一定会把这个飞镖交给皇上,皇上只要看到飞镖,就一定会明白怎么回事情了。”

曹锟从怀中拿出欧阳大人交给他的那只飞镖。

柴进站起身,走到曹锟的跟前,从曹锟的手上拿起飞镖,正反两面仔细看了看:“我全明白了。太太,老爷有救了。曹锟,你太厉害了。”

“不是我厉害,是欧阳大人厉害。在青州分手的时候,欧阳大人把这个飞镖和一瓶毒药交给我,并且向我面授机宜。柴进,你说老爷有救了,此话何意?”

“这个飞镖是翟中廷的心腹高天黎常用的毒镖,当年,高天黎就是用这种飞镖粘上毒将翟中廷的死对头内阁大学士温兆廷杀死的。”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曹锟道。

“当年,欧阳大人接手这个案子以后,在温兆廷的身上发现了这个飞镖,老爷在暗中调查了很长时间,可一直没有结果。柴进,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当年,翟中廷就是派我和高天黎去刺杀温兆廷的。我和高天黎为翟中廷做事,早晚厮守在一起,怎么能不知道他用什么暗器呢?”

“曹壮士,你手上这个飞镖是高天黎刺杀温兆廷的飞镖,那么,你留在囚车上的飞镖又是怎么回事情呢?昴老爷对曹锟和柴进的对话非常感兴趣,但还有点不明白。

“昴老爷,这很简单,我们跟踪囚车到德州住下以后,到德州城里找一家铁匠铺,照原样打了一个飞镖。”

“欧阳大人交给我的飞镖可不能丢,这可是最重要的证据,现在,我们又有了柴进。有了柴进,又有飞镖——人证物证俱在,他翟中廷这回是躲不过去了。”

昌平公主还是很担忧谭老爷的安危:“如果翟中廷也派人刺杀老爷呢?”

“太太不用担心,圣旨上写的很清楚,皇上要把老爷押解到北京交大理寺审理,最后交由皇上亲自处置。钦差派专人护卫老爷,应该也是皇上的意思。”

“曹锟行刺过老爷以后,钦差让一个锦衣卫和老爷互换衣服,现在,坐在囚车里面的是锦衣卫,老爷则扮成锦衣卫骑在马上,钦差还派四个锦衣卫随侍左右。所以,太太不必担心。”

“骑马?长途跋涉,这——老爷——他能受得了吗?”总之,谭老爷一天不脱离苦海,昌平公主就担心一天。

“为了谭老爷的身体,钦差大人会把行程放慢一些,曹锟以为老爷的身体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至少是安全的。”

昌平公主考虑的问题比曹锟更多更深:“翟中廷党羽众多,他和朝中大臣勾连甚广,宫中也应该有他们的人,侯总管一直呆在皇上身边,会不会是翟中廷的人故意为之呢?”

曹锟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侯总管的义子说皇上受了风寒,咳得很厉害,侯总管放心不下,是他自己要留在宫中伺候皇上的。”

“皇上身边的太监有很多,个个都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怠慢,皇上龙体不适,不是还有太医吗?”

“我总觉得,在这时候,侯总管不回府,事情不会很简单——翟中廷的人要想把侯总管困在宫中,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代王出事了,侯总管是我们唯一能联系上的人。这条线如果断了,我们岂不是成了断线的风筝。”

听了昌平公主的话,所有人的神情都很凝重。曹锟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安慰昌平公主。

“皇上赐给程班主的腰牌,我已经带来了,明天早晨,我们直接进宫。”昌平公主道。

“如果连腰牌和琛儿身上的九龙佩也不起作用的话,那就说明翟中廷之流已经做了万全的考虑和安排。”

“不让侯总管回府,又不让我们进皇宫,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不管我们来多少人,见不到皇上,也是枉然。”昌平公主原本有些舒缓的眉头又紧缩在一起了。

大家都知道,昌平公主的担心和忧虑不无道理。

看昌平公主悲伤痛苦的样子,曹锟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空气瞬间凝固。

高鹏突然想起了尹明坤尹大人:“太太,在来京城的路上,在通州一家客栈,我们遇见了尹大人。”

“尹大人?是尹明坤尹大人吗?”

“正是他。尹大人听说了老爷的事情以后,带着家里所有积蓄和两个心腹到京城来疏通关系,搭救老爷。”

“真是患难见真情啊!老爷没有白交这个朋友。”

“尹大人住在裕隆客栈,我们刚从裕隆客栈来,尹大人已经找过大理寺卿莫大人,他想打通关节,为救老爷做一些准备,只要大理寺有我们的人,老爷到大理寺以后就会少受罪。我们也可以随时掌握老爷的情况。”

“还是尹大人想的周到啊!老爷还没有到京城吗?”

“还没有,就在这一两天吧!”

余管家走进中堂:“老爷,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昴老爷站起身:“公主殿下,请。”

昴老爷和余管家将昌平公主、星云禅师、柴进、姬飞和窦怀恩领进隔壁的东堂——东堂是昴老爷款待客人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窦怀仁金叉脱壳 因为有星云禅师,桌子上摆放着一些素食,虽然是素食,但花样非常丰富。

昌平公主的心情很沉重,但她的胃口却很好,她吃了一小碗米饭,吃了不少菜,最后还喝了半碗鲫鱼汤。为了能救老爷出牢笼,她要好好吃饭,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老爷才有希望。

自从见了悟觉住持以后,昌平公主的心情开朗了许多,也坚强了许多。老爷还等着大家去救他呢?在这时候,自己绝不能倒下。

昴老爷是一个细心的人,昌平公主、柴进、姬飞和窦怀恩回到房间的时候,便有丫鬟送进来一碗用枸杞、当归和黄芪炖的鸡汤。

曹锟和高鹏的房间里面也有鸡汤,其实,曹锟和高鹏回昴府的时候,已经吃过一碗银耳羹了。

大家真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喝完鸡汤以后,便有几个丫鬟拎着一小桶热水走进房间,一共有三桶热水,一个房间一桶热水。

洗涮完毕之后,四个丫鬟伺候昌平公主卸妆、解衣、掖被、放帐、熄灯。

梅子和紫兰和昌平公主睡在一间屋子里面。

四更天,两个丫鬟就把昌平公主叫醒了,这是昌平公主在睡觉前关照好的。

皇上上朝的时间在卯时过半的时候,这时候,皇宫的大门是开着的,因为官员要进宫参加朝会,昌平公主想在这时候进皇宫,只要能进宫,想见到侯总管就比较容易了。

昴老爷为昌平公主准备了一顶八人抬的轿子。

昴老爷只派了四个轿夫,另外四个轿夫由曹锟、南梓翔、姬飞和窦怀恩代替。高鹏骑马到侯府去喊为琛少爷、梅其宝和豹子头。

轿子出府之前,高鹏就提前出府了;星云禅师和梅子、紫兰两个丫鬟则留在昴府等候消息。

轿子出府的时候,天还黑着呢。老院公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一行人赶到午门的时候,东侧门前的广场上停着几十顶轿子,一些身穿官服的人站在轿子外面,官员门在等待开宫门。

皇上上朝的时间是定下来的,皇宫开门的时间也是定下来的,官员们怕迟到,所以提前赶到这里。

昌平公主示意曹锟将轿子停在南桥头右侧一棵古柏下。人站在这里,既能看到宫门前的情况,又不引人注意。

昌平公主刚走出轿子,四匹马飞奔而来,走在最前面的就是谭为琛和高鹏。

在距离轿子二十几步的地方,谭为琛跳下马,将缰绳扔给高鹏。

谭为琛朝母亲飞奔过来,脚下没有注意,结果被一块翘起的地砖绊了一下。

窦怀恩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差一点踉跄倒地的谭为琛抱在怀中。

此时的谭为琛早已经泪如泉涌。

昌平公主和曹锟迎了上去。

昌平公主一把将儿子抱在怀中,她看到儿子黑瘦了许多,眼泪止不住溢出眼窝。

“公主殿下,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曹锟道。

昌平公主用衣袖拭去儿子眼睛下面的泪水,然后在自己眼角上擦了几下。

“母亲,您怎么来了?”谭为琛望着母亲苍白憔悴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楚。

“是悟觉住持让我来的,娘自己也想来——娘顾不得那么多了。”

“可母亲的身体如何能经得起路上的颠簸和辛苦呢?”

“悟觉住持让星云禅师随娘一起来了。”

“还是悟觉住持想的周全。娘这是想直接进宫吗?”

“娘不想再等了,如果娘手上的腰牌和你身上的玉佩也不起作用的话,那就说明他们已经采取了应对措施。”

“翟中廷是何等聪明的人,他一定会想办法不让我们见到皇上,弄不好,侯总管也是他的人设计困在宫中的。”

“如果他们不让我们进,那我们该怎么办呢?”谭为琛满眼焦虑和忧伤。

“那我们只能耐着性子等欧阳大人了——我儿莫急,事情一定会有转机的。”昌平公主安慰儿子道,“老天爷一定会开眼的。娘不但牵挂老爷,也牵挂你,看到你,娘的心里就踏实多了。老天爷把琛儿还给爹娘,一定有他老人家的考虑。”

“娘!”谭为琛凝望着母亲红肿的眼睛,眼泪禁不住直往下掉。

昌平公主用手抹去儿子脸上的泪水。

“大少爷,宫门开了。”高鹏道。

东侧门慢慢打开,大门在门轴上转动的声音很大、很沉,传的很远。

官员们走出轿子,排成队伍,依次有序地走进宫门,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一个腰牌。宫门两边站着两排身穿铠甲的军士。

两个身穿铠甲的军官模样的人站在两排军士的中间,一个一个地检查官员手中的腰牌。

轿夫们将轿子抬到东西两边城墙脚下,朝会结束以后,官员们还要坐轿子回府——或者回自己的衙门公干。

所有的轿子抬离了宫门广场以后,窦怀恩朝宫门口走去。他的袖子里面放着腰牌,怀中放着谭为琛交给他的九龙佩。

这是事先商量好的,如果守宫门的人是翟中廷的人的话,看到腰牌和九龙佩——特别是看到九龙佩的时候,就知道谭家人已经到北京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非但救不了老爷,反而会暴露自己,昌平公主和谭为琛母子两一旦暴露,那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所以,大家在一起商量过以后,决定由窦怀恩带着腰牌和九龙佩试一试。

如果守门的军官不让进的话,窦怀恩和大家分开走。

如果有人跟踪窦怀恩的话——这种可能不是没有,窦怀恩就设法甩开跟踪的人,然后到昴府和大家回合。

在窦怀恩朝宫门走去的时候,昌平公主坐进了轿子,谭为琛和曹锟上了马——一旦出现意外,大家好迅速离开。

窦怀恩走到两个军官的跟前,从衣袖里面拿出腰牌,举在手上。

两个军官互相对视片刻,一个军官上前一步,想拿窦怀恩手中的腰牌。

腰牌是出入宫门的凭证,一般情况下,守宫门的人只要看到腰牌就应该放行。

窦怀恩将腰牌放进衣袖之中,继续朝前走。

两个军官同时横在他的面前,一个军官还从剑鞘里面拔出了长剑。

“你们没有看见我手中的腰牌吗?”

“把腰牌拿出来让我们看看是真是假。”手执长剑的军官道。

“腰牌岂能有假?”

“你——你是什么人?”

“腰牌已经证明了我的身份——尔等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侍郎大人有令,除了上朝的官员,任何人都不能进入宫门。”

“我有要事见皇上。”

“皇上龙体欠安,内务府已经发下话来,在皇上生病期间,任何人都不能打搅。”

“刚才进去的这些官员就是去参加朝会去,你不要拿皇上生病来搪塞我。”

“宫门禁地,岂容你在这里撒野,你再多言,我们马上把你抓起来。”一个军官一边说,一边招了一下手。

窦怀恩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九龙佩:“这块玉佩,你们总该认识吧!”窦怀恩将玉佩紧紧地抓在手心里,将玉佩的正面对着两个军官。”

两个军官仔细看了看九龙佩:“这——这不就是一块玉佩吗。”

“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可是皇上的九龙佩。”

“皇上的九龙佩,就凭你——你想拿这个来糊弄——你狗胆包天。”

“我有腰牌,你们不让进,我有皇上赏赐的九龙佩,你们也不让进,你们难道就不怕皇上砍你们的脑袋吗?”

“我们也没有办法,皇上龙体违和,圣命难违啊!”军官的话虽然软了一点,但态度依然很强硬。

昌平公主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两个把守宫门的军官果然是翟中廷的人。

窦怀恩将玉佩放进怀中,转身离开了宫门。与此同时,昌平公主一行也迅速离开。昌平公主一行朝西走,窦怀恩朝东走。

在窦怀恩右拐上了东西大道之后,一个人走出门洞右边的小门,两个军官模样的人迎了上去,三个人站在一起嘀咕了几句。

门洞里面的光线太暗,所以,看不清楚他的脸——此人应该是专门在宫门口等持腰牌和九龙佩的人的——此人一定是翟中廷的人。

紧接着,四个军士脱下身上的铠甲和头上的帽子,跑步走出宫门,远远地跟在窦怀恩的后面——四个人的手上的剑已经不见了。

坐在轿子里面的昌平公主也看见了跟在窦怀恩后面的四个人。

昌平公主的判断是对的。幸亏曹锟多了一个心眼,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按照曹锟指点的路径,窦怀恩拐了几个弯,朝大栅栏菜市场走去。

大栅栏菜市场除了卖菜、卖肉、卖鱼,卖鸡鸭鹅的,还有卖古玩、卖小吃的、跑江湖卖艺、唱戏、看相、下棋、遛鸟的。

这个地方最方便窦怀恩脱身。

四个人并不想抓捕窦怀恩,他们想看看窦怀恩究竟在什么地方落脚。

情势比大家想象的要严重许多。现在,大家只能等欧阳大人进京了。

窦怀恩如何脱身,昌平公主并不担心。

四个人不想让窦怀恩发现,所以,只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睡梦中众人惊醒 等四个军汉进入菜市场以后,才发现上了窦怀恩的当。

在菜市场西边的丁字路口,有一大群人围在一起看斗鸡,至少有几百号人,里三层,外三层,还不时有人往上凑。

窦怀恩钻进人群。他将身上的皮袄脱下来,反穿在身上,将头上的皮帽掖在皮袄里,然后从另一边泰然自若地走出人群。

四个军汉分东、南、西、北四边站在人群的外面。

他们想钻进人群,但又怕目标乘机溜掉,呆呆地等了很长时间,等斗鸡结束,人群散尽都没有见到窦怀恩的身影。

昌平公主一行拐进载熙胡同的时候,远远看见三个人站在昴府院门口朝胡同口张望。

曹锟和谭为琛策马先轿子而行。

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曹锟才看清楚三个人的脸,原来是昴老爷和两个下人。

昴老爷大步流星,迎了上来。

曹锟和谭为琛跳下马。

“昴老爷,什么情况?”曹锟道。

“曹壮士,欧阳大人已经进京了。”昴老爷道。

“欧阳大人到了,他在那儿?”曹锟将缰绳扔给谭为琛,抬腿想冲进院门。

“曹壮士,欧阳大人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欧阳大人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欧阳大人昨天傍晚就进京了,他担心你们着急,让赵壮士到昴府来知会一声。欧阳大人让赵壮士告诉公主殿下,请公主殿下务必放宽心——只管在昴府等他就是,他一定会竭尽全力。”

“赵廷臻人呢?”曹锟道。

“赵壮士追赶欧阳大人去了。他让我跟你们说,如果联系不上侯总管和代王,就在昴府耐心等待欧阳大人回来,他自有道理。”

“欧阳大人到什么地方去了?”

“欧阳大人到通州去了,昨天晚上,欧阳大人在聂大学士府上等了一夜,也没有等到聂大学士。今天一早,他就到通州寻聂大学士去。聂大学士在通州办差。”

“聂大学士是什么人,我以前怎么没有听大人提过这个人啊?”曹锟道。

昌平公主的轿子已经走到跟前,姬飞和高鹏将长昌平公主扶出轿子。

“老爷有救了。”昌平公主走到昴老爷和曹锟跟前,“我没有想到欧阳大人会去找此人。”

“母亲,此人是什么身份?”谭为琛道。

“聂大学士以前是皇上的老师,深得皇上的宠信,皇上能成功,全靠他出谋划策,十九年前,就是他劝皇上化戾气为祥和,抱怀柔之心治理天下,我和老爷才得以免罪脱身的。”

“现在,聂大学士是太子太傅,皇上让他做了太子的老师,他既在太子府行走,又在皇上面前行走。”昴老爷道,“公主殿下,谭老爷这下有救了。”

“这个聂大学士会不会和翟中廷是一条船上的人呢?”高鹏道。

“恰恰相反,皇上之所以让翟中廷告老还乡、离开朝堂,就是听了聂大学士的谏言。”昴老爷道。

“聂大学士为人正直,历来反对大臣结党营私。欧阳大人去找他就找对了。”

“翟中廷他们做梦都不会想到欧阳大人回提前结束丁忧道京城来,更不会想到他会去找聂大学士,我看谭老爷的案子大有指望。”

“这次,皇上派太子到通州去调查一起贪腐案。欧阳大人不知道太子和聂大学生何时回京,所以直接到通州去了。”

“当年,就是这个聂大学士和谭老爷把欧阳大人举荐给皇上的。其实,欧阳大人和聂大学士没有任何深交,连礼尚往来都没有,可见聂大学士是一个坦荡磊落的君子。”

听了昴老爷的一番话,昌平公主纠结、沉重的心情稍微舒缓了一些。

在回昴府的路上,她一直忧心忡忡,翟中廷人竟然能在宫门口堵谭家人,连皇上赏赐的腰牌和九龙佩都不起作用了。

这足以说明翟中廷之流的势力已经渗透到皇宫里面——所以,翟中廷的能耐不可小觑。

不能进宫,就见不到皇上。想到这些,昌平公主有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无助感。

现在,昌平公主把希望寄托在太子和太傅的身上了。

昴老爷和昌平公主在中堂坐下不久,窦怀恩回来了。他从衣袖里面掏出腰牌递到昌平公主的手上,从怀中掏出九龙佩递到谭为琛的手上。

之后。经昌平公主同意,经昴老爷指点,高鹏和姬飞到大理寺前的盛世客栈定了一个二楼的客房,站在客房的窗户里面能看到大理寺的大门和门前广场。

囚车什么时候能到北京,老爷的身体怎么样?

不仅是昌平公主担心老爷,大家都很担心老爷。

接下来,就只能耐心等待欧阳大人的到来了。

子夜时分,昌平公主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两个丫鬟掀开被子,穿上鞋子,走出房间,上楼来的原来是昴老爷和管家,管家的手上拎着一个灯笼。

两个丫鬟推开昌平公主的房门,一个丫鬟点亮松油灯,一个丫鬟撩起帐子帘。

梅子和紫兰穿好衣服走进内室伺候昌平公主穿衣服。

昴老爷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欧阳大人回来了。

衣服还没有穿好,昌平公主就冲出房间,紫兰扶着她的胳膊,两个丫鬟跟在后面,梅子手上拿着一件貂皮披风,紧跑几步,追上昌平公主,将披风披在昌平公主的身上。

欧阳大人站在门口迎接昌平公主:“若愚给公主殿下请安。”

昌平公主紧紧地抓住欧阳大人的手:“欧阳大人,辛苦你了。”

欧阳大人和昴老爷将昌平公主扶到八仙桌右边椅子上坐下,昴老爷和欧阳大人互相谦让了一会,坐在八仙桌左边的椅子上坐下,欧阳大人则坐在右边第一个太师椅上坐下。

赵廷臻和李可飘站在欧阳大人的身后。

不一会,曹锟等人也走进中堂。

“欧阳大人见到太子和聂大学士了?”昌平公主问。

“见着了,太子和聂大学士已经回京,本来,他们要等通州的事情了了以后才回京的,聂大学士听说了国凯兄的事情以后,和太子商量了一下,太子便决定把通州的事情往后放一放再说。”

“太子和聂大学士答应帮忙了?”

“太子和聂大学士不但答应帮忙,他们还主动帮我们想办法。还是悟觉住持虑事周密深远。夫人是来对了——夫人如果不到京城来,国凯的事情还真不好说。”

“太子和聂大学士是怎么说的?我们能做些什么?”

“公主殿下听若愚慢慢跟您说。聂大学士说,翟中廷在京城活动了不短的时间。”

“他虽然早就告老还乡、离开朝堂,但在朝中的势力还在,而且势力越来越大,他们卖官鬻爵,捞了很多银子。”

“他们还利用在朝中和地方上的势力,排除异己,对一些豪门大户进行巧取豪夺,茅知县、章知府和江苏巡抚赵明道就是他们的人。”

“朝中大臣,有相当一部分都接受了他们的贿赂,他们用银子贿赂朝廷大员,谋得一些职位,然后将乌纱帽卖给他们的门生,再由这些门生继续为他们敛财。”

“你们谭家这才成了他们巧取豪夺的目标。翟中廷在应天府有府邸,可他在青州和扬州也有府邸,这就叫狡兔有三窟。青州和扬州这两个窟可不是用来藏人的。”

“不藏人藏什么?”

“藏匿他巧取豪夺来的金银财宝,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翟中廷的银子和所有值钱的东西一定藏在青州和扬州的府邸之中——青州和扬州的府邸一定有密室。”

“那么,到底是谁在暗中构陷老爷呢?”

“太子和聂大学士都不知道,皇上没有跟太子和聂大学士提及国凯兄的案子。是皇上没有机会跟太子和聂大学士说,还是故意不说,太子和太傅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皇上行事历来谨慎,从头至尾都在暗中进行的,连皇上派钦差到应天府去,太子和聂大学士都不知道——皇上大概是不想让别人来干扰这件事情吧!”

“公主殿下,皇上想亲自过问谭老爷的案子。翟中廷之流恐怕没法过皇上这一关。”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眼下,我们不能提国凯兄的案子——我们要绕开国凯兄的案子——这是聂大学士的主意。”

“绕开老爷的案子,我们还怎么救老爷呢?”

“太子和聂大学士已经能确定,构陷国凯兄的一定是翟中廷和朝中一些大臣。他们参国凯兄一本,那我们也参翟中廷一本,他们参国凯兄用的是莫须有的罪名,我们参翟中廷可是既有物证。也有人证。”

“欧阳大人,你把话说的清楚明白一些,昌平现在脑子很乱。”

“公主殿下稍等片刻,我和曹锟说几句话。”

“欧阳大人,请——”

“曹锟,你依计行事了吗?”欧阳大人望着曹锟道。

“回大人的话,曹锟依大人之计行事,高鹏和豹子头亲眼看见钦差将谭老爷和一个锦衣卫换了装束,锦衣卫坐在了囚车里面,谭老爷骑在马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茅老爷虑事深透 “我再问你,钦差和锦衣卫是如何押解谭老爷的呢?”欧阳大人道。

“钦差安排八个锦衣卫专门护卫谭老爷,投宿驿站的时候,这八个锦衣卫也是和谭老爷睡在一个房间里面。在押解过程中,没有一个人为难谭老爷。钦差大人还安排一个郎中随车同行。”

“那我的判断就没有错。翟中廷他们构陷谭老爷,但皇上将信将疑,所以,派钦差将谭老爷押解进京一看究竟。”

“皇上还念着和昌平公主的兄妹之情,要不然,皇上也不会只抓国凯兄一个人,更不会将国凯兄交由大理寺审理,然后由他亲自定夺。”

“公主殿下,若愚已经有十足的把握置翟中廷于死地,如果没有太子和聂大学士帮忙,若愚不敢拍这个胸脯。”

“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翟中廷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国凯的案子自可化解。”

“欧阳大人,您快说,我们该怎么办?”昌平公主道。

“在回京城的路上,我已经和太子和聂大学士商量好了。由聂大学士的门生吏部尚书左君恩出面在朝会上参翟中廷一本。”

“目前,若愚不便出面,若愚的丁忧之期尚未结束,这时候,若愚是不能出现在皇上面前的——连让皇上知道都不行。”

“皇上以孝治理天下,违逆圣意,是要杀头的。杀头事小,如果因为我,坏了国凯兄的事情,那我欧阳若愚就真是该死了。”

“若愚兄,你说的这么笃定,能不能把你的计划跟我们大家说说,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昴老爷道。

“我了解若愚兄,若愚兄行事一向谨慎小心,可谭老爷的案子事关重大。”

“那翟中廷在朝中的势力很大,其门生和党羽俯拾即是,他们既然能掌控宫门,视皇上赏赐的腰牌和九龙佩为无物,我们就不能小瞧了他们。”

“是啊!我也是这个意思,”昌平公主道,“欧阳大人说出来,昌平的心里也有个底啊!”

“智恒兄言之有理,我欧阳若愚总算没有白交你这个朋友,若愚惭愧,还是智恒兄行事稳健持重,考事深远,那我就把和太子、聂大学士商量好的计划说出来,请智恒兄斟酌斟酌。”

“上茶。”昴老爷道。

“是。”

几个丫鬟看里面的人在谈重要的事情,不敢打扰,所以站在门外大气不敢出。夜已深,大家未必口渴,有一杯茶端在手中,也会暖和一些。

不一会,三个丫鬟端着茶盘走进中堂,在每个人的面前放了一杯茶。

另外两个丫鬟,每人端着一个铜火盆走进中堂,火盆里面放着一些木炭,木炭在火的作用下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一个丫鬟还拿了一个铜手炉给了昌平公主。

几个丫鬟掩上房门,很快,屋子里面就暖和起来了。

“智恒兄,这个人,您认识吗?柴进,你站起来,让昴老爷看看。”

昴老爷仔细打量了一番柴进,然后摇了摇头。

“十几年前,赫赫有名的江洋大盗黑鹰,智恒兄该不会忘记吧!”

“黑鹰,这——这很多人都知道,此人还光顾过皇宫,朝廷召集很多武林高手,悬赏捉拿。此人不是已经被砍了脑袋,若愚兄怎么会提及黑鹰?”

“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黑鹰。”

“此人就是黑鹰?就是名噪一时的江洋大盗黑鹰?”

“正是。”

“这——这怎么可能,难道被杀掉的那个黑鹰是一个冒牌货?”

“正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愚兄,你好好跟我说说。”

“黑鹰,你自己说吧!”

“昴老爷,情况是这样的:十三年前,我是被抓了——并被打入死牢,但有人想用我,用一个破了相的死囚顶替我死了。”

“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这可是死罪啊!”

“此人正是翟中廷。”

“翟中廷?”昴老爷惊愕不已。

“对,翟中廷用一个死囚换下黑鹰,之后,黑鹰就跟随翟中廷出生入死。”

“我明白了,就凭这一条,也够他翟中廷死三回的了。这真是老天有眼啊!公主殿下,谭老爷终于有救了。若愚兄,这黑鹰又是怎么为你做事的呢?”

“这——说来话长,以后,等有机会,若愚再慢慢跟你说。智恒兄,单凭这一条,我们能不能扳倒他翟中廷?”

“能,按照大明律,私放死囚,那就是死罪。关键是,你如何才能让皇上相信他就是当年的黑鹰呢?”昴老爷果然思维缜密。

“黑鹰,你把妆卸了。”欧阳大人道。

黑鹰将假发揭了下来,将胡须拽了下来。

“果然是黑鹰——果然是黑鹰——这翟中廷真是胆大包天啊!”昴老爷大声道。

“昴老爷,您怎么能确定他就是黑鹰呢?”昌平公主道。

“当年,黑鹰的画影图形帖的到处都是,最明显的标记就是黑鹰额头上的这块刀疤和下巴上并排两个黑痣。”昴老爷道。

“不错,当年审理过黑鹰的人有好几个,他们也应该能认识黑鹰。”欧阳达大人道。

“关键是,只有黑鹰能说出做过的案子。详细的内容在案子的卷宗里面,除了黑鹰本人和参加审理的官员才知道卷宗里面的详细内容,画影图形还保存在案子的卷宗里面。”

“还有一些事情是卷宗里面没有的,因为我没有说。”黑鹰道。

“在皇宫失窃案中,我还偷了皇上的玉玺,但审案子的人没有提,这说明皇上也没有提。”

“这件事情,只有我和皇上两个人知道。只要我提到这件事情,皇上就不会有什么疑问了。”

“行,太好了——太好了!我没有任何疑虑了。”

“大人,老天爷在冥冥之中帮助我们,黑鹰,你快把内阁大学士温兆廷遇刺案跟大人说说。”曹锟道。

“柴进,你也知道温兆廷遇刺案吗?”欧阳大人道。

“大人,温兆廷遇刺案是黑鹰和翟中廷另一个心腹高天黎一起做的。”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柴进,你跟我有些日子了,我怎么没有听你说过这件事情啊?”

“回大人的话,小人早把这件事情忘在了脑后,昨天,柴进看到了曹大哥手中的飞镖,黑鹰认得那只飞镖,只有翟中廷的心腹高天黎才有那样的飞镖,看到飞镖,黑鹰就想起了刺杀温大人的事情。这关系到谭老爷的生死,柴进就不能不说了。”

“智恒兄,你还记得温兆伦遇刺案吗?”欧阳大人道。

“怎么不记得,这个案子当时惊动了朝野,皇上派若愚兄调查此案——当时,正是翟中廷最得皇上宠信的时候。”

曹锟站起身走到欧阳大人的跟前,从怀中掏出飞镖,递到欧阳大人的手上。“大人,黑鹰认出了这个飞镖,翟中廷的心腹高天黎用的就是这种飞镖。”

“智恒兄,我安排曹锟在钦差押解国凯兄进京的路上行刺国凯兄,用的就是这种飞镖,曹锟在囚车上留下了一个同样的飞镖。”欧阳若愚道。

“智恒完全明白了,若愚兄果然睿智——此计可行——此计可行——此计高妙。公主殿下,谭老爷果真有救了。不过——”

“智恒兄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让左大人参翟中廷一本,这确实是一剑封喉的绝招,但在朝堂上,究竟有多少人能和左右大人站在一起呢?若愚兄是知道的,翟中廷在朝中的势力很大。”

“朝堂上肯定会有人为翟中廷说话,要不然,谭老爷也不会被押解进京,代王也不会身陷囹圄。”

“这——智恒兄不必担心,翟中廷在朝中的党羽确实很多,势力确实很大,但他们在太子河聂大学士面前就不够瞧了。这一次,我们赌的就是太子和聂大学士。”

“若愚兄言之有理。有太子和聂太傅出面,谭老爷的案子肯定有翻身的机会——智恒再无疑虑。”

“欧阳大人,十三弟出事是何原因?”昌平公主不但关心谭国凯的生死,也关心代王朱桂的生死。

“这件事情,太子和聂大学士是知道的。”欧阳大人道。

“代王押运库金库银途中,在盂城驿被贼人悄无声息地偷了两马车十二箱库金库银。”

“右侍郎楚梦熊参代王朱桂,说他监守自盗,将两马车金银藏匿起来。”

“最要命的是,楚梦熊说代王早就和废帝暗通款曲,所藏匿的金银就是为了资助建文帝,以图东山再起。”

“若愚估计,谭老爷出事,也应该和建文帝有关系,要不然,何来欺君罔上、以图谋反之说呢。”

“建文帝是死是活,谁都不知道,何来暗通款曲。”昌平公主道,“他们的用心何其歹毒。”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公主殿下应该知道,皇上最忌讳的就是这个。”欧阳若愚道,

“要不然,十九年前,皇上也不会将国凯兄和公主殿下打入死牢。”

“登基之后,皇上一直派人在暗中寻找建文帝的下落。建文帝肯定还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因为,当年皇宫里面那场大火之后,皇上并没有找到建文帝的尸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神秘人要求一见 “这一招果然阴毒。”昴老爷道。

“是啊!要想帮谭老爷摆脱困境,我们必须捏蛇七寸、一剑封喉,将翟中廷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欧阳大人道。

“欧阳大人,昌平能做些什么呢?”

“公主殿下和柴进现在就随若愚到太子府去,高鹏也随我一同前往,公主殿下把皇上赏赐的腰牌和九龙佩全带上。”

“这是欧阳大人的意思,还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呢?”昌平公主道。

“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没有太子殿下的吩咐,若愚怎么敢造次呢。”

“为琛公子在昴府等候,曹锟带几个人守候在翟府前门和后门,务必弄清楚翟中廷的行踪,皇上可能要传唤他——或者派人抓他——千万不要让他跑了。”

“聂大学士说了,这次,我们针对的只能是翟中廷,其他人,我们现在还不能动,因为涉及的人太多。”

“只要我们不涉及其他人,其他人就会把脑袋缩到乌龟壳里面去。翟中廷犯的是死罪,其他人避之唯恐不及,只要他们不过问翟中廷的案子,我们就胜券在握了。”

“我只要老爷和谭家平安无事,别无他求。”昌平公主道。

“大人,如果翟中廷出府呢?”曹锟道。

“那就跟着他,但不要打草惊蛇。不管他在府中,还是不在府中,都要留人在翟府附近,我会随时派人和你们联系。”

“如果有重要的情况,你们可以派人到得胜门客栈去找我,德胜门客栈在午门对面的大街上。我暂时不能露面,只能呆在德胜门客栈。”

昴府的院门口停着两辆马车,昴老爷将昌平公主和欧阳大人一行送出院门。

谭为琛和梅子准备将昌平公主扶上马车的时候,一辆马车匆匆而来,马车的旁边还跟着一个随从,随从的手上提留着一个灯笼。

此时,街道上空无一人——夜已经很深了。

“太太请等一下。”曹锟突然道。

昌平公主刚站在脚蹬上,谭为琛和梅子将她扶下脚蹬。

曹锟看走在马车旁边的随从有点像小福子。

曹锟紧走几步迎了上去。

曹锟终于看清楚了,走在马车旁边的人果然是小福子。

那么,坐在车厢里面的人肯定是尹明坤尹大人了。

尹大人这时候到昴府来肯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说。

马车昌平公主和欧阳大人的面前停下,车夫跳下马车,小福子掀起轿帘。

走出车厢的果然是尹大人。

尹大人跳下马车、上前几步:“明坤给昌平公主请安,给欧阳大人请安。”尹明坤给昌平公主和欧阳大人行了大礼。

欧阳大人用双手扶起尹大人:“明坤兄快快请起,若愚没有想到能在京城见到明坤兄。”

“明坤也有同感,公主殿下,您千里迢迢,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的千金之体。”尹明坤望着昌平公主道。

“老爷蒙难,尹大人也跟着遭罪,昌平既于心不忍,又感激不尽。”

“尹大人,你这时候到昴府来,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说。”欧阳大人道。

“别站在这里,到里面坐下慢慢说。”昴老爷道。

“尹大人,这位就是我跟您说的昴老爷,昴老爷,这位是两淮盐运使尹大人。”曹锟道。

“昴智恒见过尹大人。”昴老爷拱手道。

“幸会,明坤见过昴老爷。明坤就不进府坐了,明坤来是有要紧的话跟欧阳大人说。”

“什么情况?尹大人请说。”

“明坤一到京城就开始找人,翟中廷在京中的势力确实很大,我一提谭老爷的案子,个个是讳莫如深,人人左顾言他。”

“过去,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有孝敬,他们都会爽快答应,现在,再多的银子,他们都不敢收了——明坤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构陷谭老爷的肯定不是一个小角色。”昴老爷道。

“可不是吗?能构陷谭老爷和代王,就不会是小人物,他们在朝中的势力一定很大。”尹明坤道。

“尹大人,你漏夜前来,就是为了跟若愚说这些话的吗?”

“欧阳大人,明坤来是要领您去见一个人。”尹明坤突然压低声音道。

“见一个人?见谁?”

“到地方,欧阳大人就知道了。就欧阳大人一人前往。”

“只能若愚一人前往?这是为何?”

“大人声音小一些,我们的目的不是救谭老爷吗?”

“对啊!要不然,我们到京城来作甚。”

“现在有人愿意冒险为谭家出力,这不是好事吗?”

“尹大人快说,到底是谁想见若愚?”

“明坤刚才不是说了吗?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尹大人,你我初来乍到,千万不能中了翟中廷的圈套,国凯兄全指望我们了。万一有什么差错。”

“欧阳大人请放心,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明坤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不稳妥的人,明坤是不会引见给欧阳大人的。”

“行,我跟公主殿下和大少爷说一声,然后跟你走。”

“欧阳大人,请。”

欧阳若愚走到昌平公主、谭为琛和昴老爷跟前:“公主殿下,若愚随尹大人去见一个人,事情紧急,回来以后,再详细跟公主殿下说。若愚一会就回来,你们在昴府稍等片刻。”

“欧阳大人去吧!不要着急,我们昴府耐心等候就是了。”昌平公主道,“快去快回。”

昴老爷走到第一辆马车的车夫跟前:“碾子,你送欧阳大人走一趟。”

尹明坤走到昴老爷跟前:“欧阳大人和明坤同乘一辆马车。之后,明坤的马车会把欧阳大人送回来。”

昌平公主朝欧阳大人摆摆手,示意他上尹明坤的马车。他觉得尹明坤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想见欧阳若愚的人谨慎小心也不是什么坏事,昌平公主反而觉得这个想见欧阳若愚的人很靠谱。

此人如此小心,可见身份地位非同寻常。想把谭国凯的案子翻过来,并非易事,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车夫早将马车掉了头。

曹锟和谭为琛将欧阳大人扶上尹明坤的马车。

车夫挥动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个响鞭。

马撒开四蹄,疾驰而去,小福子一路小跑,紧跟其后。

马车在安静的街道上旋风一样转过几各路口,最后在前门德仁客栈的大门台阶前停下。

小福子将尹明坤和欧阳若愚一一扶下马车。

尹明坤将欧阳若愚领进客栈的门帘。

把见面的地点放在德仁客栈,而且选择这时候,此人不是一般的谨慎。

客栈里面空无一人。人倒是有一个,那就是值守的伙计,这位仁兄正坐在柜台里面的椅子上,头靠在椅背上打盹,他胸前抱着一个老棉袄,双手抄在袖筒里面,两个人进门都没有吵醒他。

柜台靠墙的地方有一个玻璃沙漏,上面圆球里面的细沙通过很小的漏口均匀地往下流淌到下面的圆球之中,玻璃圆球上标着一些刻度。

尹明坤将欧阳若愚领上三楼东边最里面一个客房前,门上面显示的房号是叁零玖。

尹明锟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笃——笃——笃。”

不一会,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

老者的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眉毛既浓又长,嘴唇上有很浓的胡须,下巴上满是黑白相间的络腮胡子。

老者身上穿一件紫色的锦袍,外加一件棕色貂皮坎肩。

老者将欧阳若愚引进房间,然后将门轻轻关上,尹明坤则站在了门外。

双方谦让了一会,然后坐在圆凳子上。

欧阳若愚仔细打量老者,似曾相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两个人隔一张圆桌而坐,圆桌上有一个茶盘,茶盘里面放着一个紫砂茶壶和几个紫砂茶杯。

老者拿着两个倒扣着的茶杯,一个放在欧阳若愚的前面,一个放在自己的前面,然后端起茶壶,往两个茶杯里面倒水——倒出来的水冒着热气,茶显然是刚泡的。

“若愚兄,别来无恙啊!”老者眯着眼睛,微笑道。

“您认识我?”欧阳若愚仔细打量着对方。

老者扯下眉毛上的眉毛和嘴唇、下巴上的胡须:“难道若愚兄没有认出在下来?”

“若愚有眼无珠,没想到,没想到要见若愚的人是尧年兄,”欧阳若愚站起身,右移两步,退后一步:“若愚见过张枢密使,若愚眼拙,还望大人恕若愚失敬、失礼之罪。”

“明坤说若愚兄已经进京,尧年不敢相信,欧阳大人丁忧之期未尽,为救麒麟侯,星夜兼程,只身犯险,脾气一点都没有改。尧年既感佩之至,又惭愧不已啊!”

“尧年兄漏夜相见,又如此谨慎小心,不知有何指教。”

“欧阳大人,麒麟侯此次遭难,不比十九年前啊!”

“此话怎么讲?”

“现在,想置麒麟侯于死地的不是翟中廷一个人,对方的势力不可小觑啊!躲在翟中廷身后的人能掌控整个朝局,若愚兄此番进京,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这——若愚心里明白,若愚和国凯兄是生死之交,如今,国凯兄蒙难,若愚不能独善其身。”

“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若愚兄不要轻易出手,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一行人前往东宫 “若愚离开青州的时候,箭已经射出去了。现在已经没有转寰的余地。”欧阳大人道。

“大人漏夜召若愚前来,一定有什么指教,若愚洗耳恭听。若愚一定谨慎行事,绝不会连累大人。”

“翟中廷之流歹毒就歹毒在把麒麟侯、代王和建文帝牵扯在一起,而建文帝恰恰是圣上最忌讳的心病。”张枢密使道。

“尧年兄也知道代王的事情?”

“这么大的事情,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圣上有恩于代王,代王是不会监守自盗、贪没没那些库金库银的。”

“但代王确实弄丢了两车库金库银,他自己又说不清楚库金库银的去向。”

“欧阳若愚该怎么做,尧年兄不妨明示。”

“能把麒麟侯和代王送进大牢,对手一定大有来头,这时候,是不会有人为麒麟侯出头的,尧年说两个人,若愚兄可以试一试。”

“尧年兄快请说。”

“太子殿下和太傅大人,面对如此复杂的朝局,只有这两个人有能力过问麒麟侯的事情。”

张尧年和欧阳若愚想到一起来了。

欧阳若愚比张尧年更谨慎,他没有提太子和太傅答应帮忙的事情。

“太子和太傅?”

“对,欧阳大人只能试一试。这些年,太子韬光养晦,除了皇上交给他的差事以外,从不越雷池半步,他从不介入朋党之争——这是圣上最忌讳的。”

“为了将来能顺利即位,太子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得罪那些朝廷重臣的,因为太子还要借助于他们的势力。所以,欧阳大人要采取迂回战术。”

“请尧年兄明示。”

“可以在翟中廷身上做文章。”

张枢密使和太子、太傅的想法是一致的。

张尧年接着道:“若愚兄还记得温兆伦温大人的遇刺案吗?”

“怎么不记得,温大人的案子就是若愚经手的。”

“温大人的遇刺案肯定和翟中廷有关,如果能在温大人的案子上有所突破,麒麟侯的案子就有希望翻过来。”

“这些年,翟中廷广收门生,罗织党羽,欧阳大人的手上难道没有一点证据吗?”

“非常时期,自然要采取非常手段。欧阳大人把矛头对准翟中廷,他的党羽为求自保,一定会采取壁虎断尾的方式把自己摘干净,但大人的手上一定要有确凿的证据才行。”

“仅凭三寸不烂之舌是不行的,皇上要的是证据。”

“尧年兄果然是一个明白人。若愚受益匪浅。”

“如果有人在朝堂上拿翟中廷开刀,尧年倒是可以随声附和,但欧阳大人要有一击毙命的证据。尧年从不参与朋党之事,皇上对尧年多少有点信任。还有一点非常重要。”

“尧年兄请赐教。”

“不管他们给麒麟侯罗织了多少罪名,一定要让圣上亲审麒麟侯,至少要让皇上听听谭国凯是怎么说的吧!”

“尧年就担心谭国凯见不到皇上。如果有人在朝堂上提出这样的奏议,尧年也会随声附和。”

欧阳若愚站起身:“多谢尧年兄指点迷津,若愚茅塞顿开。若愚替国凯兄、替昌平公主谢尧年兄的帮助。敢问大人,给翟中廷撑腰的到底是什么人?”

“在朝堂上维护翟中廷的人就是在背后给翟中廷撑腰的人。”张大人果然谨慎,他采取的也是迂回战术。

“谢谢张大人的提醒,若愚告辞。”

“且慢,若愚兄,尧年还有一句话忠告若愚兄。”

“请尧年兄赐教。”

“若愚兄躲在暗处即可,没有皇上的召见,千万不可露面。否则,若愚兄不但救不了谭国凯,恐怕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若愚谨记尧年兄的叮嘱。”

两个人一同下楼,客栈的台阶下停着两辆马车,两个人送走了张枢密使以后,尹明坤将欧阳若愚送到载熙胡同。

一盏茶以后,两辆马车驶出载熙胡同。

现在,昌平公主要想见皇上,只能通过太子朱高炽了。

昌平公主是太子朱高炽的姑母,皇上和昌平公主兄妹情深,朱高炽和姑母的关系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昌平公主毕竟是朱高炽的长辈,这就是太子殿下答应帮助谭国凯的主要原因。

太子朱高炽生性端重沉静、言行识度、喜好读书。儒雅仁爱。深得祖父朱元璋的喜爱,十七岁的时候就被册立燕王世子。

朱高炽喜欢祖父朱元璋,而昌平公主又是明太祖最宠爱的女儿,朱高炽自然也会喜欢姑母昌平公主了。

最重要的是,昌平公主打小就喜欢朱高炽,父皇喜欢的人,昌平公主自然也会喜欢,在所有侄子中,朱高炽是最爱读书的人。

最难得的是朱高炽性情淡泊,心底单纯。父皇朱棣即位后,朝中多位重臣上书进表奏请皇上早立太子,而皇上有心让世子多读点书,多磨练一下心性,迟迟没有让朱高炽登上太子之位。

朱高炽遵从天意,唯父皇之命是从。这等心性和胸怀非常人所能及。

“今天夜里,太子是要领昌平进宫面圣吗?”昌平公主心急如焚。

昌平公主和欧阳大人坐在同一辆马车里——欧阳大人还有很多话要对昌平公主说。而昌平公主也想从欧阳大人的口中了解更多的情况。

“公主殿下,何时进宫,要听太子殿下和聂太傅的安排,若愚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在明天朝会之后。在明天的朝会上,吏部尚书左君恩将会向皇上参翟中廷。”

“公主殿下肯定要和皇上见一面,但必须是在扳倒翟中廷,皇上派人把他抓起来以后。”

“昌平听太子的安排就是了。听说皇上龙体欠安,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若愚正要跟公主殿下说这件事情:太子殿下和聂大学士是两天前到通州去的,他们进宫向皇上辞行的时候,皇上的身体还好好的,只是偶尔咳一两声。”

“太子说,一定是翟中廷的人勾结太医以皇上身体不适为由将侯总管困在了宫中。翟中廷在朝中的势力不可小觑。”

“若愚估计翟中廷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谭家人进宫面圣。”

“所以,昨天晚上,若愚一进北京城就去了太傅府,本来,若愚是打算去找左丞相袁世文和九门提督龚自知的。”

“后思量再三,还是觉得不妥,公主殿下是知道的,若愚和同僚们素无私交,职责所在,也不允许若愚和他们有私交。”

“在若愚丁忧期间,朝中人际关系一定会有变化,万一袁大人和龚大人和翟中廷之流沆瀣一气,若愚岂不是自投罗网。”

“若愚出事不要紧,耽误了国凯兄的大事,若愚将追悔莫急,思量再三,若愚才决定去找太子和聂大学士——在进京的路上,若愚就开始想这件事情了。”

“昌平听太子殿下和欧阳大人的安排。只是,我们现在到太子府,是不是有些唐突啊!”

“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否则,若愚怎么敢在这时候去打搅太子殿下呢?在诸位皇子中,太子性情宽善,仁厚,这公主殿下是知道的。”

“太子听说公主殿下进京,听说公主殿下身体违和以后,当即决定速回京城,并让若愚将公主殿下接到太子府。”

“自从公主殿下随侯爷回歇马镇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公主殿下。”

“太子殿下说,让姑母住在别人家,如果太祖地下有知的话,一定会非常伤心。太子殿下如此关心和牵挂公主殿下,这也是公主殿下的福气啊!”

马车驶过紫禁城以后,已经能看见紫禁城东边高高的、黑黑的宫墙。

马车沿着林荫大道行驶了一盏茶的工夫,便看见一个黑黢黢的、高大的门头,黑黢黢的门楣下一左一右挂着两个灯笼,灯笼上有“东宫”两个字。

宫门是开着的,大门里面也挂着几个灯笼。

灯光下是几级石阶。

台阶上站着几个人。

大概是看到了欧阳大人的马车,一个人突然跑进大门。

马车停在东缓坡下的时候,从大门里面跑出两个人来。

高鹏和柴进将昌平公主扶下马车。

“侄儿高炽给姑母大人请安。”一个人突然双膝着地,跪在昌平公主的面前。

“快起来——快起来,如今,你已经贵为太子,不可——万万不可,快起来。”昌平也行了一个跪拜礼,“罪妇昌平见过太子殿下。”

“欧阳若愚给太子殿下请安,给聂大学士请安。”

太子扶起公主殿下;聂大学士扶起欧阳若愚。

昌平公主走到聂大学士的面前,施礼:“昌平见过聂大学士。”

“公主殿下,您给老朽行礼,莫不是要折煞老朽。”聂大学士赶忙后退一步,双膝着地,给昌平公主行了一个跪拜礼。

昌平公主上前一步,将聂大学士的双手托起。

“小人给太子殿下请安,给太傅大人请安。”高鹏和柴进双双跪在太子的面前。

“免礼,请起。姑母,外面冷,我们进去说话。”

两个丫鬟走过来,搀扶着昌平走进大门。几个家奴将马车赶进了西侧门。

“你姑父遭歹人陷害,命悬一线,姑母走投无路,眼下,只有太子殿下和太傅大人才能救国凯于水火。”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谭为琛夜进东宫 “姑父的事情,父皇只字未提,要不是欧阳大人到通州去找高炽和聂太傅,高炽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姑母大人是知道的,炽儿虽居东宫,是不能僭越太子身分过问朝廷之事、窥视父皇举动的,总是父皇让炽儿做什么,炽儿就做什么。”

张枢密使所言非虚。

“太子殿下,姑父的事情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姑母大人,您误会炽儿的意思了。炽儿自觉应该遵守太子本分,父皇总是批评儿臣过于拘谨呆板。”

“父皇是希望儿臣多为他分担一些事情的,父皇希望儿臣多一些历练。”

“所以,这次,炽儿一定要过问姑父的事情。”

“炽儿不但要过问姑父的案子,炽儿还要过问十三叔的案子。”

“请姑母大人放心,聂先生已经为炽儿谋划好了一切。”

“公主殿下,太子殿下是一个仁厚、念旧、知道感恩的人。”聂太傅道。

“十九年前,就是太子殿下让老朽劝皇上化戾气为祥和,宽恕了侯爷和公主殿下的。”

“太子殿下听说侯爷和公主殿下身陷囹圄的消息以后,伤心了很长时间。”

“太子殿下当时还是世子之身,老朽当时在皇上面前行走。他私见老朽,求老朽跟皇上说。”

“这件事情只能由老朽去做,好在皇上还能给老朽一点薄面。”

“关键是皇上还念着公主殿下的好——念着你们的兄妹之情。”聂大学士道。

“原来如此,聂太傅原来是我谭家的救命恩人,请受昌平一拜。”

昌平公主刚要施礼,被聂大学士拦住了:“老朽是什么身份,如何受的起公主殿下的礼呢!”

“聂先生说的对,姑母大人不必客气。”太子殿下道。

“想当年,姑母对炽儿呵护有加,炽儿过十岁生日的时候,姑母送给炽儿一个玉佩,一个貂皮披风。”

“玉佩,炽儿一直戴在身上,貂皮披风一直锁在柜子里面。”

“到北京来的时候,炽儿都没有丢下那件貂皮披风。姑母不仅仅是对炽儿一个人好,姑母对所有的侄儿侄女都很好。”

“在我们这样的人家,炽儿很看重这份感情。炽儿常常想,像姑母这样仁厚慈善的人,是应该能得到老天爷眷顾的。”太子殿下一边说,一边从领口里面掏出挂在脖子上的玉佩。

昌平公主认得这个玉佩,这正是她在炽儿十岁生日的时候送给炽儿的——这块玉佩是母后送给她——也是她最喜欢的一块玉佩。

太子殿下将昌平公主一行领进一个大殿。

殿门两侧站着二十几个侍女。

正对着殿门的地方有一个高台,高台上放着一个雕刻着精美图形的紫檀长案,长案的后面放着一个雕刻着精美图形的紫檀宽座椅,宽座椅的后面有一个雕刻着精美图案的六格紫檀屏风。

太子殿下将昌平公主扶到宽座椅上坐下。

二十几个侍女分三排站在高台前,然后双膝下跪,两手扶地:“奴婢给公主殿下请安,恭祝公主殿下福体安康,千岁无疆。”

太子殿下摆了一下手,二十几个侍女依次退出大殿,分两排站在殿门两边。

太子殿下走下高台,走到欧阳大人的面前:“欧阳大人,请受高炽一拜。”

高台前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太师椅,欧阳若愚等人坐在右边的太师椅上。

欧阳大人上前两步,托住了太子殿下的双臂:“这——这如何使得。这——不合礼数,若愚惶恐。”

“聂先生果然没有看错欧阳大人,为了保全姑父,救姑母一家走出困境,欧阳大人不惜冒杀头之罪。高炽感激涕零。”朱高炽道。

欧阳大人走到聂大学士的跟前:“聂大学士当年的举荐之恩,欧阳若愚未曾面谢先生,若愚生性驽钝懒惰,迂腐清高,今日才有机会向先生说一个‘谢’字。”

“欧阳大人不必客气,这正是欧阳大人难能可贵之处。”聂大学士道,“欧阳大人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是我大明王朝的有功之臣啊!”

“太傅谬赞,若愚惭愧之至。”欧阳大人道。

昌平公主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高台。

太子殿下迎上前去,从一个侍女的手上接过昌平公主的手臂,将公主殿下引到右边第一个太师椅上坐下。朱高炽坐在昌平公主的身边。

“姑母,上次,炽儿听十三叔说为琛弟弟和姑父、姑母相认的事情,炽儿真为姑父姑母高兴。这一定是上苍在保佑姑父和姑母。”

“得知为琛出事之后,炽儿很担心姑母的身体。姑母是有福之人,老天爷是长眼睛的。”

“是啊!姑母也没有想到琛儿还活在人世间。”

“这次,,姑母进京,为什么不把为琛弟弟带来呢?”

“琛儿也进京了。”

“为琛弟弟也进京了,他在哪儿呢?姑母为什么不带他一起来呢?”

“回太子殿下的话,没有太子殿下发话,欧阳若愚不敢造次。”欧阳若愚道

“来人啊!”

一个人应声走进大殿,站在门口:“殿下有何吩咐。”

“你带两个人到载熙胡同昴府去接为琛公子。把姑母的人全接过来。”

高鹏站起身:“太子殿下,高鹏随他们一起去。”

朱高炽点了一下头。高鹏走出大殿,领着三个人走了。

“姑母,炽儿听十三叔说,父皇把九龙佩赏赐给了为琛弟弟。”

“不错,皇上不但赏赐给为琛一块九龙佩,皇上还赏赐给为琛的义父一块腰牌。”

“玉佩和腰牌,姑母带来了吗?”

“就是因为有了玉佩和腰牌,我们才进京的。”

“玉佩和腰牌现在何处?”

昌平公主从衣袖里面拿出腰牌:“腰牌在姑母的身上,九龙佩在琛儿的身上。”

“姑母,你们既然有腰牌和玉佩,为什么不直接进宫见皇上呢?”

“炽儿,姑母正要跟你说这件事情。我们是想直接进宫的,可守宫门的侍卫不让进。腰牌和九龙佩,他们都不认。他们不但不让我们进宫,还派人在暗中跟踪我们的人。”

“殿下,宫中也有翟中廷的人。侯总管也被他们困在了宫中。翟中廷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聂大学士道。

“他们好大的胆子,他们这是要犯上作乱吗?”

“殿下,在适当的时候,你要把这件事情禀告皇上。”聂大学士道。

“这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他们本来是想阻止公主殿下面圣的,没想到反而被我们抓住了把柄。”

“明天早上,我们进宫的时候,看看是谁在宫门主事,到时候,一并把他办了。这种人简直是胆大包天,皇上的人,他们也敢拦。姑母,你把腰牌给聂先生。”

昌平公主将腰牌递到聂大学士的手上。

聂大学士将腰牌放进了衣袖之中。

半个时辰以后,曹锟领着谭为琛走进大殿。

朱高炽站起身,迎了上去。

谭为琛双膝着地,跪在宫门口,双手扶地:“罪人谭国凯之子谭为琛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高炽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谭为琛跟前,扶起谭为琛。看到谭为琛的眼睛里面噙着泪,他的眼睛也有点潮湿。

谭为琛再次跪倒在地:“恳求太子殿下救救我爹。”

朱高炽再次扶起谭为琛,用手指拭去谭为琛溢出眼窝的泪水。他自己眼窝里面泪水却夺眶而出。

朱高炽拉着谭为琛的手,走进大殿,将他扶到昌平公主身旁的太师椅上坐下。

昌平公主从衣袖里面掏出一块手绢,帮儿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坐在一旁和站在一旁的人的眼睛都是湿润的。

“琛儿,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应该高兴才是,太子殿下和聂先生已经答应帮忙搭救你爹。”

当昌平公主和儿子谭为琛的眼睛互相对视的时候,朱高炽看到了隐藏在母子眼睛深处的感伤和凄凉。

“姑母,为琛弟果然和姑父长的一模一样。”朱高炽想说一些开心的话题。

“是啊!就是因为为琛的相貌太像老爷了,我们才得以相认。”

朱高炽看到了谭为琛挂在腰上的九龙佩:“为琛弟,我能看看你腰上的九龙佩吗?”

谭为琛从腰上解下九龙佩,用双手递到朱高炽的手上。

“果然是父皇的九龙佩。”朱高炽将玉佩递到聂大学士的手上,“这块玉佩伴随父皇很多年,父皇把这块玉佩赏赐于为琛弟,可见父皇非常喜欢为琛弟。”

“这次,父皇只将姑父押解进京,没有牵连其他人,这说明父皇还念着和姑母的兄妹之情。”

“只要父皇还念和姑母的兄妹之情,姑父就一定会没事的。所以,姑母这次进京是明智之举。”

还是悟觉住持思虑深透。

“可我们谭家的店铺、作坊全被查封了。”谭为琛道。

“这——这不可能——高炽的意思是说,父皇绝不可能查封谭家的店铺和作坊,这一定是有人想乘机浑水摸鱼大捞一把。”朱高炽道。

“太子殿下,他们不但查封了谭家在各地的店铺和作坊,还查封了应天府的谭宅和歇马镇的谭家大院。”欧阳若愚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左君恩门外等候 “简直是无法无天。”朱高炽圆睁双眼。

“太子殿下,这一定是翟中廷和他的党羽干的,这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这些年来,他们就是这么敛财的,要不然,他们哪来那么多的银子贿赂朝中大员呢?”聂大学士道。

“启禀太子殿下,茅知县带着衙役查抄谭家大院,抬走了五十三个大木箱。谭家大院值钱的东西被他们洗劫一空。”柴进道。

朱高炽沉思片刻道:“这帮不知死活的混蛋。十三叔弄丢的两车库金库银很可能是他们在暗中捣的鬼。”

“代王弄丢两车库金库银的地方在高邮的盂城驿。”聂大学士望着太子殿下道。

“先生的意思是,扬州靠着高邮,而翟中廷在扬州也有一个宅院,十三叔弄丢的两车金银很可能藏在翟中廷在扬州的宅院之中。”

“太子殿下说的对,翟中廷在青州也有一个府邸,这欧阳大人应该最清楚。”聂大学士望着欧阳若愚道。

“不错,翟中廷一共有四个宅院,除了扬州、青州两个宅院,应天府和北京各有一个宅院。”

“如果下官没有猜错的话,他们从谭家大院抄走的东西很可能已经藏在了青州的宅院里面。而代王弄丢的两车库金库银很可能藏在扬州的宅院里。”

“我们先把翟中廷扳倒,其它事情,我们一件一件慢慢办。为琛弟,这块玉佩借给高炽用一下。”

谭为琛从腰带上解下玉佩,递到太子殿下的手上。

太子殿下将玉佩交给了聂大学士。

聂先生将玉佩放进怀中。

一个侍卫走进大殿,站在门口:“太子殿下,吏部尚书左君恩求见。”

“快让他进来。”

不一会,吏部尚书左君恩身穿便服进入大殿,走到朱高炽的跟前,刚要跪下,被朱高炽拉住了:“左大人免礼。”

“殿下,奏折已经拟好,请太子殿下和太傅大人过目。”

“左君恩,奏折的事情,待会儿再说,”太子殿下走到左君恩的跟前,“赶快给公主殿下和欧阳大人行礼。”

“左君恩给公主殿下请安,给欧阳大人请安。”左君恩走到昌平公主和欧阳若愚跟前,做了两个揖。

聂先生从左君恩的手上接过奏折。

“先生,不要给我看了,您看一下就行了。”朱高炽道,“左大人,请坐下说话。”

左君恩退后几步坐在朱高炽对面的太师椅上。

聂大学士打开奏折,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奏折,朝朱高炽本点了一下头。

“太子殿下,下官还和九门提督吴大起、兵部侍郎赵简说好,明天的朝会上,他们会配合下官行事。”

“很好,这两个人很可靠,左尚书,你很会办事。我还有两件事情交给你办。”

“请太子殿下吩咐。”

“这几天,是谁在宫门主事?明天,在朝会之前,我就要知道;谭国凯就要被押解进京,你亲自到大理寺安排一下,务必找一个可靠的人照应谭国凯。”

“下官现在就去办。下官告辞。明天,下官一早在宫门口等候太子殿下和太傅大人。”

大殿里面的谈话还在继续。

“下官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禀告太子殿下。”欧阳若愚道。

“欧阳大人请讲。”

“在来东宫之前,欧阳若愚见了一个人。”

“欧阳大人见了谁?”

“张尧年张枢密使,是两淮盐运使尹明坤引见的,听说谭国凯出事,尹明坤日夜兼程赶到京城。他到京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大理寺安排人照顾谭国凯。”

“姑母,有左君恩和尹明坤两人安排,姑父可安然无恙了。这尹明坤是何许人,为何对姑父的事情如此上心啊?”

“太子殿下,尹明坤和国凯是至交。”昌平公主道。

“老朽知道此人,他曾曹翟中廷陷害,幸得麒麟侯帮助才化险为夷。”聂太傅道。

“这个尹明坤果然是一个有情有义、知恩图报的人。欧阳大人,你快说,张枢密使跟大人说了什么?”

“张枢密使果然睿智,他竟然和太子殿下、太傅大人想到一块了。”

“欧阳大人快说。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要避开谭国凯的案子,先把翟中廷扳倒,关于谭国凯的案子,他说,一定要让皇上和谭国凯见一面——让皇上亲耳听到谭国凯说些什么。”

“太子殿下,张尧年可堪大用啊!”聂太傅道。

太子殿下点了一下头。

“张大人还说,只要有人在朝堂上提这件事,只要有人参翟中廷,他和他的人一定会随声附和的。但一定要有确凿的证据。”

当天晚上,昌平公主被安排在和硕殿。

谭为琛被安排在紫阳殿——紫阳殿是太子殿下的寝宫——太子殿下要和谭为琛同睡一张床。

欧阳大人和李可飘、赵庭臻去了得胜门客栈。

欧阳大人是谭国凯案的关键人物——他是总导演,但他只能躲在暗处。

欧阳若愚这次回京是经过易容的——除了以真面目见太子殿下、聂大学士和张枢密使之外。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欧阳大人都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一夜无事。

第二天凌晨卯时将尽之时,两顶八抬大轿离开东宫,直奔宫门而去。柴进跟在十几个侍卫的后面。

离开东宫的时候,柴进进行了易容——这恐怕是柴进最后一次易容,等他真实的身份公开之后,他就用不着再藏着掖着了。

昨天晚上睡觉之前,朱高炽已经跟柴进说过,他会保全柴进不死,他还会让柴进继续留在欧阳大人身边为朝廷做事。

柴进的一席话让太子殿下非常感动。

“只要能救谭老爷于水火,柴进愿意受死,以报答欧阳大人的知遇之恩,不管皇上怎么处置小人,小人都会欣然接受,含笑赴死。”

两顶轿子抬到宫门前的广场上的时候,广场上已经停了一顶轿子。轿子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看到两顶轿子走过宫门桥,此人迎了上来。

此人正是吏部尚书左君恩。

两个贴身侍卫掀起轿帘,太子殿下和聂大学士走出轿子。

“太子殿下,恩师,君恩已经在大理寺安排一个可靠的人在暗中保护谭国凯。”

“什么人?”朱高炽问。

“是大理寺副狱丞杨洞若,他是我的生死之交——君恩只能找他。有他在,谭国凯就能得到很好的照应。”

“本来,杨洞若今天不当值,君恩跟他说了谭国凯的事情以后,他连夜赶回大理寺。他还告诉君恩,昨天傍晚,谭国凯已经被收监——是狱丞亲自收的监。”

“杨洞若还说,钦差大人私下里跟他说,一定要照顾好谭老爷。”

“太子殿下,谭国凯平安无事,赵钦差功不可没,一定是皇上跟他说了什么。将来,此人亦可为太子殿下所用。聂太傅道。”

“高炽也是这么想的。左君恩,这几天,在宫门主事的人是谁?”

“在宫门主事的是大内侍卫副职统领付抱松,还有付抱松的两个心腹。这些日子,这三个人一直在宫门值守——寸步不离。”

“一定是有人吩咐他们这么做的。”

“付抱松是左丞相秦乾庭的人,而秦乾庭是翟中廷在朝中和京城最大的后台。”

“秦乾庭正是在翟中廷的帮助下才一步一步爬到左丞相的位子上的。”

“过去,翟中廷没少拿过秦乾庭的银子,秦乾庭身居丞相高位之后,翟中廷又开始向他输送银子。这两个人狼狈为奸,蒙蔽皇上很多年。”

“这般混蛋,本太子早晚要和他们算总账。”太子殿下咬牙切齿道。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一顶又一顶轿子停在宫门前。

太子殿下让柴进坐在了轿子里面。

大概是看到了太子殿下和聂大学士的轿子,一顶轿子径直停在两顶轿子的旁边。紧接着从轿子里面走出一个人来,此人正是左君恩刚才提到的左丞相秦乾庭。

“下官给太子殿下请安,给聂太傅请安。”秦乾庭笑容可掬。

“原来是丞相大人啊!”朱高炽微笑道。

“太子殿下今天来的好早啊!太子殿下如此勤于朝政,又有聂太傅的辅佐,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真乃是我大明之幸,万民之福啊!”秦丞相一句话把太子殿下捧了,把聂大学士也捎带上了。

“皇上有丞相大人辅佐,才是我大明之幸,万民之福啊!”朱高炽说完之后哈哈大笑。

聂大学士只是微微一笑。

辰时刚到,东侧门在四个侍卫的推动下慢慢打开。

“太子殿下,聂太傅,请——”

“秦大人请。”

秦乾庭退后几步,转身朝宫门口走去。

秦乾庭快走到宫门跟前的时候,有三个官员紧走几步追了上去,秦乾庭放慢脚步,和两个人交头接耳嘀咕了一会。

三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秦乾庭双手背后,腆着肚子,仰着脑袋,三个官员两左一右,侧身弯腰、低眉顺眼。

其中一人不时用手比划着什么。

太子殿下和聂大学士看的清楚,这两个人,一个是左侍郎楚梦熊,一个是大理寺卿莫不言,一个是江苏巡抚赵明道——这三个人都是秦乾庭的心腹,也是翟中廷的党羽。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莫不言抢先一步 莫不言和赵明道是谭国凯欺君谋反案的主审官。这两个人今天来参加朝会,应该和谭国凯的案子有关。看样子,他们的动作很快啊!

太子殿下和聂大学士对视片刻。幸亏欧阳若愚到通州去找他们——幸亏大家有了应对之策,否则,就太被动了。

待所有官员全部走进宫门之后,太子殿下坐进轿子,八个轿夫抬起沉甸甸的轿子朝西侧门走去——柴进躲在太子的身后。聂大学士则跟在轿子旁边。

轿子快到宫门口的时候,两个带刀侍卫拦住了轿子的去路。其中一个人道:“请把轿子停在宫门外,轿子是不能抬进宫门的。”

“瞎了你们的眼,你们没看见这是太子殿下的轿子吗?”聂大学士道。

“小人给太子殿下请安,给太傅大人请安。”两个侍卫异口同声道。

“请安就免了,退到一边去。”

“太子殿下,太傅大人,千万不要让小人难做。”两个侍卫仍然不肯挪步子。

这边正说着话,从门洞里面走出一个人来,此人正是副统领付抱松。

付抱松紧走几步:“瞎了你们的狗眼,竟然敢拦太子殿下的轿子。小人付抱松给太子殿下请安,给太傅大人请安。”付抱松对着轿子和聂大学士行了一个礼。

太子殿下掀起轿帘一角,望了一眼付抱松,咳了几声后,道:“免了。”

聂太傅上前一步:“太子殿下偶感风寒,身体违和,只能乘轿进宫了。”

付抱松大手一挥。

两个侍卫迅速闪到一边。八个轿夫抬着轿子走进了宫门。

两排侍卫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太子殿下是什么人?太子殿下十有八九是未来的皇上。拦太子殿下的轿子,是个人都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轿子停在听宣处的不远处的亭廊上,太子殿下和聂太傅去了听宣处,轿夫和侍卫留下,柴进留在了轿子之中。

轿子距离太和殿最近,皇上临朝的地方就在太和殿。柴进呆在轿子里面可以随时听候太子殿下的传唤。

听宣处在太和殿东边,所有上朝的大臣,都要在这里等候传唤。三声鞭响之后,官员将列队依次进入朝堂,待所有官员列队按序站好之后,皇上才会从偏殿进入朝堂。

太子殿下和聂大学士走进听宣处的时候,所有原先坐着的官员在左右两位丞相的带领下,给太子殿下行了跪拜大礼。

太子殿下和聂大学士看到了张枢密使。

张枢密使还和太子殿下四目相对,有短暂的凝视。

平时,太子殿下很少上朝,除了皇上差遣,太子殿下很少过问朝中之事,今天,太子殿下突然跑到朝堂上来——而且聂太傅也来了,张枢密使对此非常感兴趣。

左右丞相刚将太子殿下和聂大学士引到两张椅子跟前。太子殿下刚坐下,太和殿便前传来三声鞭响。

太子殿下站起身,迈着方步走出听宣处,聂大学士跟在后面,其他官员站在两边,待太子殿下和聂大学士走出听宣处的时候,左右丞相紧跟其后。之后,大家根据官阶的大小依次走出听宣处。

走到太和殿大门前的时候,队伍自动变成了两列,一列前面走的是太子殿下,另一列前面走的是右丞相秦乾庭,文武两列队伍并排前行,进入太和殿,然后分六列站在朝堂左右两侧。

左侧第一排第一个人是太子殿下,第二排第一个人是左丞相袁世文,第三排第一个人是左君恩 右侧第一排第一个人是左丞相秦乾庭,第二排第一个人是兵部侍郎楚梦熊,第三排第一个人是张枢密使。

所有人面对高台和高台上的龙椅,静静肃立。

不一会,侯公公手执拂尘,走到高台东台阶前,与此同时,东偏殿的门开了,皇上头戴金冠。身穿龙袍走出偏殿。

侯公公大声道:“皇上临朝!”

皇上迈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上高台,走到龙椅跟前,扫视一眼群臣,然后坐在龙椅上,右手放在扶手上,右肘搭在一个方形靠垫上。

众大臣双膝下跪,两手扶地,异口同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用平和的声音道:“众爱卿平身。”

众大臣站起身,同时高呼:“谢万岁。”

侯公公走上高台,站在距离龙椅三步远的地方,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然后道:“有本呈上,无本退潮。”

左君恩望了一眼太子殿下,抬起头,刚想走出行列,结果被大理寺卿莫不言抢先一步。

大理寺卿走出行列,手持一本奏折:“臣大理寺卿莫不言有本启奏。”

皇上朝侯公公点了一下头。

侯公公从东台阶走下高台,从莫不言的手上接过奏折,又从东台阶上了高台,用双手将奏折递到皇上的手中。

皇上接过奏折,展开看了看,然后俯视着站在高台前的莫不言:“全招了?”

“回皇上的话,谭国凯招了一半,一半未招。”

太子殿下和聂大学士用眼睛的余光交流片刻:对方的动作不可谓不快,谭国凯刚押解到京城,刚刚收监,他们就连夜突审谭国凯了。

“什么叫招了一半,一半未招啊?”

“回皇上的话,奏折里面有谭国凯签字画押的供词,请皇上御览。”

皇上再次打开奏折,里面果然掉下来一份供词。

“他这么快就招了——你们有没有对他用刑啊!”皇上一边说,一边将供词慢慢展开。

“下官谨遵圣命,不曾——也不敢对谭国凯用刑。”

“启禀皇上,莫大人和下官不曾对谭国凯用过刑。”江苏巡抚陈明道走出班列,站在莫不言旁边道。

“这上面的手印也是谭国凯自己按上去的吗?”

“回皇上的话,供词上的手印是谭国凯自己按的。谭国凯所招供的内容全在供词上,请皇上御览。”

“朕懒得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莫爱卿跟朕说说,什么叫只招了一半,一半未招啊?让众爱卿也听听。”

“回皇上的话,谭国凯只承认欺君罔上之罪,不承认意图谋反之罪。”

“他说,废帝朱允炆毕竟是他的旧主,毕竟有恩于他,他不忍心看旧主子进退失据,所以经常资助朱允炆。”

“谭国凯回歇马镇以后,之所以把生意做得这么大,就是为了孝敬旧主,保证朱允炆的花销。他还劝皇上——”莫不言欲言又止。

“他说什么了?”

“请皇上御览,谭国凯说的话,臣原原本本地写在供词上了。”

“说,他怎么说,你就怎么说。”

“臣不敢。”

“朕恕你无罪。说!”

“臣遵旨,谭国凯劝皇上放——放过朱允炆,他——他说朱允炆毕——毕竟是皇上的亲——亲侄子,是——是太祖的孙子。他还劝皇上——下面的话,微臣再也说不出口。”

“快说!朕恕你无罪。”

“谭国凯——他劝皇上怀仁慈之心,莫追末路之人。”

皇上微微一笑——但笑的很勉强,也不自然:“这很像谭国凯的腔调。”

秦乾庭走出班列:“莫大人,谭国凯有没有说朱允炆现在何处啊?”

“他——谭国凯不愿意说,他说他不会做——做背弃旧主的事。如果非要逼他说的话,他宁愿受死。”

左君恩抬头望了一眼太子殿下和聂大学士:对方果然阴毒。皇上唯一的心病就是朱允炆还活着,为此,皇上是食不知味,夜不安寝。

而翟中廷跟随皇上多年,已经是皇上肚子里面的蛔虫,只要一涉及到朱允炆的事情,皇上就会震怒,就会失态,就会不自在,就会丧失理智。

虽然皇上明知朱允炆已经是末路之人,他的存在对他的皇位构不成威胁,但只要一想到朱允炆还活着,心里面就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

莫不言不提谋反之事,是因为只要谭国凯承认和朱允炆有勾连,那么,谭国凯就绝无活命的希望。

皇上不是傻子,说谭国凯和朱允炆相勾结,意图谋反,鬼都不会相信,但说谭国凯在暗中资助朱允炆,皇上是百分之百相信,因为皇上就是这么猜测的。

兵部侍郎楚梦熊走到秦乾庭的跟前:“启禀皇上,微臣以为,不用大刑,谭国凯是不会供出朱允炆的下落的。为永绝后患,皇上不能怀仁慈之心。”

秦乾庭掐断楚梦熊的话头,他觉得楚梦熊的话有点偏离主题:“启禀皇上,谭国凯不念浩荡皇恩,怀叵测之心,此等贼子,留了也是祸害,请皇上早做决断。”

十几个大臣随声附和:“请皇上早做决断。”

张枢密使说的对,谁是翟中廷的后台,朝堂上一目了然。大理寺卿莫不言和左丞相秦乾庭、兵部侍郎楚梦熊你我呼应,再加上一班朝臣的随声附和。能量不可谓不强大啊!

皇上抬起头,用下眼睑扫视了一下朝堂,最后把视线落了了太子殿下和聂大学士的身上:“太子,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太子殿下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莫不言和赵明道的动作这么快,也没有想到皇上会问他。到底应该怎么回皇上的话,他心里没有底。

他就始终低着头,用装睡应对皇上——这种把戏,他以前也曾用过。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柴文进走进大殿 朝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到太子朱高炽的身上。

朱高炽还摇晃了几下身体。

聂大学士知道太子殿下在装睡,他用手碰了碰朱高炽。

朱高炽猛然抬起头,看了看聂大学士,又抬头看了看皇上。

“炽儿,你没听见朕在问你话吗?”皇上有些生气,在朝堂之上,敢不回应皇上问话的人,恐怕只有太子殿下一个人。

“回皇上的话,昨天夜里,太子殿下很迟才回京城,回东宫以后,又看了一会通州案的卷宗。”聂大学士道。

聂大学士知道太子殿下是想让他来回答皇上的问题。他毕竟是太子,不能轻易表态。

如果他现在就表态,那么,有些人就会忌惮他的身份而隐藏起自己的想法,太子殿下想让聂太傅先说,他要先听听其他人怎么说——他要看看翟中廷之流的水究竟有多深——这是聂太傅教他的方法。

“父皇恕儿臣不敬之罪,刚才,儿臣走神了。”

“差事要做,但也不能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呀!今天,你可以不来参加朝会的嘛!”皇上神色温和了许多。

“儿臣谢父皇关心。儿臣既然已经回京,朝会是一定要参加的。”

“聂太傅,你是怎么看谭国凯案子的呢?”

“回皇上的话,如果谭国凯和朱允炆暗通款曲,那皇上对他就不必怀宽恕之心。”

“聂太傅不相信谭国凯和朱允炆有瓜葛?”

“回皇上的话,不管谭国凯所犯何罪,皇上应该听听谭国凯自己是怎么说的。”

太子殿下的话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聂太傅的话,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太子殿下好像对谭国凯的案子一点都不关心,所以,聂太傅的想法不一定是太子殿下的想法。

“启禀皇上,微臣不敢苟同聂太傅的想法,”第一个跳出来的人是兵部侍郎楚梦熊。

这个楚梦熊除了有左丞相秦乾庭做后台,他还是皇上的小舅子——平妃的弟弟。

“那谭国凯是何许人,他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罪人,皇上以万岁之身听他呱噪,岂不失了我主的身份和威仪。”

“启禀皇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皇上知人善任,聂太傅难道是怀疑皇上用人不当,楚侍郎所用非人?”说话的是秦乾庭。他和楚梦熊、莫不言互相唱和。

“启禀皇上,秦丞相和楚侍郎所言甚是,下官以为,谭国凯最大恶极,十九年前,皇上慈悲为怀,宽恕了谭国凯的死罪。”赵明道也跳将起来。

赵明道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他竟然提到九八年前的事情,十九年前,谭国凯誓死效命建文帝,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可见,赵明道这一招非常阴毒:“谭国凯不念皇上隆恩,却愿意追随一个无道昏聩的旧主,是可忍,孰不可刃。”

太子殿下朱高炽和聂太傅交流了一下眼神:“启禀父皇,刚才几位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但如果不让皇上亲耳听谭国凯是怎么说的,势必陷皇上于不义、不公的境地。皇上是一代明主,即使杀了谭国凯也要让谭国凯心服口服才是啊!”

大殿之上突然鸦雀无声。

太子殿下的话有如秋天里的一声惊雷,除了皇上,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启禀皇上,微臣有话要说。”张枢密使走出班列。

“张爱卿,你说。”

“不管谭国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也应该听听他自己是怎么说的。皇上一仁德治理天下,谭国凯的案子,皇上一定自有主张。”

张枢密使果然信守诺言。这时候,是需要人站出来说话的。

“陛下,张大人所言甚是。”一个大臣走出班列道。

此人就是九门提督。

“启禀父皇,楚侍郎言之有理,皇上以万岁之身见谭国凯,确实有失了父皇的身份,儿臣有一个提议,请父皇准允。”

“炽儿,你快说。”皇上站起身,走下高台,踱步到太子殿下的跟前。

“不如让儿臣去见一见谭国凯,父皇可让秦丞相和楚侍郎一同前往。”

“启禀皇上,”楚梦熊和莫不言同时走出班列。

皇上朝两个摆了一下手:“炽儿的提议甚合朕意。秦丞相,楚梦熊,你二人随太子殿下和聂太傅一同前往。如果谭国凯确实该死,朕要让他死的明明白白。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皇上说完之后,走上高台。

“儿臣遵旨。”太子殿下大声道。

“微臣遵旨。”秦乾庭低声道,他的嗓子突然沙哑起来哑——就像吞了一只苍蝇似的。

秦乾庭和楚梦熊、莫不言、赵明道面面相觑——他们的眼神非常的诡异。站在一旁的聂大学士捕捉到了四个人诡异的眼神。

楚梦熊走进班列的时候,瞥了一眼太子殿下朱高炽:刚才还昏昏欲睡,听不见皇上问话的太子殿下突然精神大振,和先前简直判若两人。

朝堂上沉默了一会,当侯公公刚举起拂尘,想说“退朝”的时候,左君恩走出队列,从衣袖里面拿出一个奏折:“臣有本启奏。”

皇上微微抬起头,看了看左君恩:“侯公公,呈上来。”

侯公公走下高台,从左君恩的手上接过奏折,反身走上高台,将奏折递到皇上的手中。

皇上慢慢打开奏折,展开来,将奏折看了一遍。

此刻,所有人的眼睛全聚焦在皇帝的脸上。

太子殿下和聂大学士对视片刻:他们已经从陛下的脸上看到了反应,陛下眉头紧蹙,脸色由晴转阴,眼睛由小变大,又由大变小——皇上的眼睛本来就很小。

陛下合上奏折,眯着眼睛打量了左君恩一番,然后不紧不慢道:“左君恩,你言之凿凿,你说朕的老臣翟中廷和内阁大学士温兆廷遇刺案有关,你可要想清楚了,这可是在朝堂上——来不得半句戏言。”

“回皇上的话,微臣已经拿到了翟中廷派人杀害大学士温兆廷的证据。”

“温兆廷的案子,欧阳若愚查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查出一点眉目,没有确凿的证据,你想过结果吗?”皇上有袒护翟中廷之意——皇上一直很宠信翟中廷,现在,翟中廷如果真有问题,皇上岂不是所用非人。

“皇上,秦乾庭有话要说。”秦丞相上前一步,大声道。

“说。”

“翟中廷曾深得皇上信任,他忠心耿耿,为朝廷奔走效命,有人参翟中廷,一定是别有用心。翟中廷早就告老还乡、退出朝堂,在朝堂上拿一个在野的老臣说事,这不是有意让皇上难堪吗?”

皇上朝秦乾庭摆了一下手。

秦乾庭退回原地。

“左君恩,你说翟中廷私放死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皇上眯着眼睛道。

“左爱卿行事一向谨慎,朕也很器重你。私放死囚,这可是抄斩满门、灭绝九族的大罪。翟中廷身为朝廷命官,他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吗?”

皇上扫视群臣:“众位爱卿,你们相信翟中廷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吗?”

“左君恩,你还不快退下!”秦乾庭大声道。

“皇上,左君恩的脑子一定是哪根筋搭错了,恳求皇上看在左君恩对朝廷忠心耿耿,屡有建树的份上,原谅他口没遮拦、胡言乱语。”秦乾庭道——他装作关心左君恩的样子,想把奏折的事情捂下去。

众大臣一阵哄笑。

“皇上,微臣奏折上所言句句属实,微臣再说一遍,微臣的手中有确凿的证据——温大人遇刺案的主谋确实是翟中廷。”

右丞相袁世文走出班列:“启奏陛下,左君恩行事一向谨慎稳健,不像是戏言。”

皇上点了一下头,正了正金冠。

“左君恩,你有什么证据?”太子殿下适时跟上。

“微臣想让皇上和诸位大人见一个人。”

“什么人?”皇上道。

“皇上同意让此人进殿,微臣才能招他进殿。”

“人在哪里?”

“人就在殿外。”

“招他进殿。”

“皇上请稍候。”左君恩说完后退出大殿,站在大殿的门口拍了三下手。

不一会,柴进跟在左君恩的后面走进大殿。

柴进走到高台前,双膝下跪,两手扶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的柴进已经恢复原貌。

“左君恩,这——这是什么人?”

“皇上,能不能先让诸位大人先好好看看这个人?”

皇上点了一下头。

左君恩走到柴进的跟前:“壮士,你站起来,让诸位大人好好看看你的脸。”

柴进站起身。

左君恩拽着柴进的衣袖,在左右两边——众大臣面前,各走了一个来回。

很快,一些人开始嘀咕、议论起来。

“启禀皇上,此人很像十三年前轰动全国的江洋大盗黑鹰。想当年,他的画影图形到处都是——他头上这块疤,想必众大臣都还记得。”吏部侍郎赵简大声道。

——赵简就是左君恩安排的两个人中的一个。

“启禀皇上,这个人确实很像曾经到皇宫里面偷过东西的江洋大盗黑鹰。”九门提督龚自知道——他也是左君恩安排的人。

“启禀皇上,赵侍郎和龚提督说言非虚,此人确实是江洋大盗黑鹰。微臣曾经亲自审问过于他。”又一个大臣道,这是张枢密使安排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柴文进一击致命 张枢密使走出班列,走到柴进的跟前,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面对皇上道:“皇上,十三年前,应天府大街小巷贴满了悬赏捉拿黑鹰的告示,此人果然是黑鹰。”

“不错,黑鹰的头上有一块刀疤,下巴上有两颗靠在一起的黑痣。”另一个大臣道——他应该是张枢密使安排的人。

“皇上,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右丞相袁世文道。

“这就奇怪了。十三年前,黑鹰不是被砍头了吗?”一个大臣道。

“是啊!这是震惊朝野、轰动全国、妇孺皆知的事情,这件事情肯定不简单。”赵简道。

“皇上,这件事情非同小可,私放死囚,视大明律为儿戏,这是欺君大罪,这是灭九族的大罪。皇上不能等闲视之啊!”龚自知道。

“皇上,这件事情定有蹊跷,案子的卷宗还在,画影图形应该在卷宗里面。派人拿来一看便知。”聂大学士道。

“皇上,案子的卷宗,微臣已经带来了——在朝堂之上,微臣从不做儿戏之事。”左君恩从左衣袖抽出一个卷宗,“请皇上过目——卷宗里有黑鹰的画影图形。”左君恩头微低,用双手托起卷宗。

皇上点了一下头。

侯公公走下高台,从左君恩的手上拿起卷宗,走上高台,将卷宗封口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画影图形,慢慢展开来,然后递到皇上手中。

皇上接过画影图形,当年,为了捉拿缉捕黑鹰,在京城和很多地方都张贴了黑鹰的画影图形。

在画影图形的下面还有一些文字说明,除了身高、身形以外,还特别提到了黑鹰脸上两个最明显得特征:额头上的刀疤和下巴上的两颗靠在一起的黑痣。

皇上站起身,走在高台,走到黑鹰的跟前。

此时,黑鹰低着头,不敢正视皇上的脸——他也没有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皇上,所以,在皇上至高无上的威严面前,他的心里面还是有些发怵的。

“抬起头来。”侯公公道。

“小——小人不敢。柴进道。

“朕恕你无罪。”

黑鹰慢慢抬起头,面对着皇上,但眼睛还是不敢直视皇上的脸。

皇上看看黑鹰的脸,又看看手中的画影图形。

秦乾庭上前一步:“启禀皇上,微臣有话要讲。”

“讲。”皇上走到秦乾庭的跟前。

“皇上圣明,众所周知,十三年前,江洋大盗黑鹰已经被斩首。”

“现在,突然又冒出一个黑鹰来,单凭额头上的刀疤和下巴上的两颗黑痣就断定此人是当年那个黑鹰,这未免有些草率和牵强附会了吧!”

“世界之大,无巧不有,在芸芸众生中找一个额头上有刀疤,下巴上有两颗黑痣的人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秦丞相言之有理,皇上千万不要轻信左尚书所言,左尚书可能是被人蒙蔽了。”楚梦熊道。

“楚大人所言极是,一定是有人想诬陷翟大人,败坏皇上的识人之名。”赵明道道。

皇上再次走到黑鹰的面前,扫了黑鹰一眼,然后走上高台,坐在龙椅上:“你们都不要聒噪了,朕自有主张。黑鹰,你说你是黑鹰,那么,以前做过的案子,你应该不会忘记吧!”

皇上想让黑鹰说说当年做过的案子——皇上可不是一个糊涂的人。

黑鹰做过的案子,全在卷宗里面,只有黑鹰本人才能完整、详细地叙述自己曾经做过的案子。

如果站在朝堂上的这个人不是黑鹰的话,只要一涉及到黑鹰做过的案子——特别是一些细节,很快就会露出破绽来。

这正是左君恩和黑鹰所希望的。

“回皇上的话,黑鹰做过的案子,桩桩件件都能说的清楚明白——只要是黑鹰交代过的,写在卷宗里面的东西,黑鹰都能说清楚。”

“炽儿,你到父皇跟前来。”

“是。”太子殿下从东边的台阶上了高台——中间的台阶只有皇上才能走。

“炽儿,你把卷宗里面的笔录拿出来,随便找一个案子,让黑鹰说。”

秦乾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帽檐下开始出汗。他自知既不能左右朝会,更不能左右皇上。总之,他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今天朝会的气氛不对。

秦乾庭不时看一眼太子殿下和聂太傅。

太子殿下神情自若;聂太傅面带微笑。

秦乾庭没有想到太子殿下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太子殿下一向不露锋芒,今天,太子殿下的话锋棱角分明,想到这里,秦乾庭有点不寒而栗。

秦乾庭还和楚梦熊对视了几次,此人正是在皇上面前构陷谭国凯和代王朱桂的楚梦熊。

秦乾庭甚至还意识到左君恩参翟中廷可能和代王朱桂和谭国凯的案子有关联。

朱高炽从几十张笔录中抽出两 张:“黑鹰,你把在扬州做过的案子说一下,要说详细一点——越详细越好,你听明白了吗?”

“小人明白。”

黑鹰在扬州一共做过五起案子,他偷了三个豪门大户,两个朝廷命官。黑鹰如数家珍,一一道来。

朱高炽不时俯下身子,将黑鹰叙述的地方指给皇上看,皇上一边看,偶尔点一下头。

秦乾庭还想再做一些努力:“启禀皇上,黑鹰当年做过的案子,几乎是人人皆知。”

“如果有人想知道黑鹰做过的案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微臣觉得这个人的话不足为信——这里面大有文章,皇上一定要三思啊!”

“秦丞相言之有理,十三年前,黑鹰的案子是陛下亲自过问的案子,左君恩让黑鹰死而复活,这里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请陛下三思。”楚梦熊附和道。

“皇上,还有一件事情,只有黑鹰一个人知道,除了黑鹰,皇上也知道,但黑鹰在大堂上从来没有说过。”柴进看了一眼秦乾庭和楚梦熊,然后大声道。

“说。”

“十三年前,黑鹰光顾过两次皇宫——请皇上赎罪,黑鹰不是有意冒犯皇上,黑鹰是出于好奇,想到皇宫里面逛一逛。在大堂上,黑鹰只交代偷了御书房三件东西,其实,黑鹰一共偷了四件东西。”

“快说,另一件东西是什么?”皇上突然坐直了身体,双手扶在抓手上,做出随时站起来的架势。

“另一件东西是皇上的玉玺——就是皇上的大印。”

“来人啊!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假冒的黑鹰绑起来。”秦乾庭突然大声道,他想转移皇上和众朝臣的注意力——秦乾庭已经知道站在朝堂上的这个人就是黑鹰。

皇上举起右手,示意秦乾庭退到一边去。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皇上应该明白一些事情了:“他就是当年的江洋大盗黑鹰。黑鹰,你在大堂上为什么不说玉玺的事情呢?”

“皇上的传国玉玺被偷,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我只是出于好奇,审问我的人有三个,没有一个人提玉玺的事情,这说明皇上也没有声张,我为什么要说呢?”

“后来,我不是把玉玺送回去了吗!黑鹰要是不把玉玺送回去,能被抓吗?为这件事情,小人后悔了多少年,小人如果不把玉玺还给皇上,就不会被抓了。”

“父皇,他说的可是事实?”

“他说的是事实,他就是江洋大盗黑鹰。黑鹰,是谁用死囚替换了你?”皇上应该知道是谁了,但他要让黑鹰亲口说出来。

“在行刑前,是翟尚书的人用一个死囚犯换下了我,之后,黑鹰就一直跟随在翟中廷翟尚书的左右。”

“皇上,此乃万死之罪啊!黑鹰,翟中廷救你这个江洋大盗作甚?”朱高炽问。

“回大人的话,像黑鹰这样的人,翟中廷的身边养了好几个,翟中廷把我们养在身边,无非是为了刺探官员的隐秘,刺杀和他做对的人——翟大人看中的是黑鹰飞檐走壁的本事。”

“你都刺杀过谁?”皇上圆睁双眼。

“刺杀过内阁大学士温兆廷,还有户部侍郎钱守仁。”

“和你一起执行刺杀任务的还有谁?”朱高炽道——他要把话题转移到重要的物证飞镖上。

“还有翟中廷的心腹高天黎。”

“启禀皇上,翟中廷派黑鹰刺杀温大学士的事情,微臣已经写在奏折上。”左君恩道。

“黑鹰,你告诉朕,你们是用什么凶器杀死温兆廷的呢?”

“用的是毒镖,高天黎最擅长飞镖。”黑鹰道。

“启禀皇上,卷宗里面就有一个飞镖。”左君恩事先将曹锟交给他的飞镖放在了卷宗里面。

皇上从卷宗里面掏出一个飞镖:“这个飞镖,朕也见过,欧阳若愚拿给我看过。朕手上也有一个飞镖。侯公公,把飞镖拿来。”

侯公公走下高台,走进偏殿,不一会,侯公公拿着一个木匣子走出偏殿,走上高台。

朱高炽从侯公公的手上接过木盒子,递到皇上手中。

皇上打开木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飞镖,然后将两个飞镖放在一起进行比对:“果然一模一样。”皇上将卷宗、木盒和两个飞镖交给朱高炽。

“父皇,您手上这个飞镖是怎么会事?”太子殿下故作不知——其实,太子殿下已经从欧阳若愚口中得知谭国凯在德州驿站遇刺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翟中廷自作自受 “炽儿,这是押解谭国凯进京的钦差赵岳伦交给朕的,在德州驿站,谭国凯险遭不测,朕差一点铸下大错。”

“谭国凯在德州驿站险遭不测?有人想行刺谭国凯,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是啊!行刺探国凯的就是这个飞镖。”

“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有人必欲置谭国凯于死地,其中定有隐情——炽儿清父皇明察。”太子殿下道。

秦乾庭、楚梦熊、赵明道等人低着脑袋,大气不敢出——他们预感不妙。

“左君恩,你带人速往应天府,将翟中廷押解回京,朕想亲耳听听他怎么说。”

“启禀皇上,翟中廷就在京城翟府。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呆在京城活动——他忙的很啦。”左君恩道。

“他不在应天府呆着,跑到京城来做什么?来人啊!”

一个身穿铠甲的人走出西偏殿,跪在大殿的门口:“统领魏焕之听命。”

“魏统领,你带一些人随太子殿下到翟府,把翟中廷给我绑来,翟府上下人等全抓到宗人府去。各位爱卿,你们先到听宣处休息片刻。”皇上也想休息一下。”

侯公公挥了一个拂尘:“退朝。”

太子殿下朱高炽和统领魏焕之领着三十几个锦衣卫朝宫门口走去。

众人依次退回听宣处;皇上在侯公公的搀扶下走进东偏殿——东偏殿是皇上上朝前休息的地方。

黑鹰则被几个锦衣卫带进了西偏殿。

左君恩和聂大学士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被侯公公叫住了:“二位大人请留步,皇上有请。”

两人跟在侯公公的后面走进东偏殿。

两个人前脚跨进高高的门槛,后退边便跪在了地上:

“微臣给皇上请安。”左君恩道。

“老臣给皇上请安。”聂太傅道。

皇上站起身,将聂大学士扶起:“两位爱卿请起。侯公公,看坐。”

两个太监搬了两个圆凳放在皇上的床榻旁边。

待皇上坐下以后,两个人才欠着身子坐在圆凳子上。

两个太监将两杯茶递到两个人的手上。

“先生,通州的贪腐案怎么样了?”皇上望着聂大学士道——聂大学士曾经是他的老师,现在又是太子殿下的老师——皇上自然会高看于他。

“回皇上的话,通州的案子已经有些眉目了。这个案子牵连到朝中一些人,太子殿下和老臣不敢擅自做主,还是要请皇上的示下。”

“眼下,官员贪腐是朕一大心病,朕要把一个风清气正的天下交到炽儿手上,不管牵连到什么人,太子殿下和先生做主决断就是。”

“昨天晚上,太子殿下想进宫给皇上请安,但又担心时间太晚,怕惊扰皇上休息,所以——”

“辛苦的是先生,这么大年纪,先生还在为朝廷做事,为朕分忧。”

“老臣一定不负皇上重托。”聂大学士并没有主动提代王朱桂的案子和谭国凯的案子。皇上不提,聂大学士是不能提的。

聂大学士跟随皇上多少年,这点规矩,他还是懂的,好在在接下来的朝会上是有机会提这两件事情的。

既然押解谭国凯的钦差赵岳伦已经将飞镖交给皇上,既然皇上已经将钦差交给他的飞镖和温兆廷案的飞镖放在一起比对,就说明皇上已经明白一些事情了。

皇上下令只将谭国凯一人押解进京,还要亲自处置,可见皇上行事非常谨慎,他并没有完全相信翟中廷之流的话。

现在,温兆廷的案子已经水落石出,再加上翟中廷用死囚顶替黑鹰私放死囚之罪,翟中廷这会是彻底玩完了。翟中廷玩完了,谭国凯的案子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欧阳若愚看得准,发现翟中廷出事之后,他的同伙个个噤若寒蝉,都把脑袋缩到肚子里面去了。

宦海沉浮,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克敌制胜的法宝就是要打蛇七寸、一剑封喉。这就是欧阳若愚聪明的地方。

这也怪翟中廷之流太过贪婪,竟然把贪婪的目光盯到谭国凯的身上。简直是不自量力。

“左爱卿,温兆廷的案子是欧阳若愚经手的,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啊!”皇上眯眼看着左君恩。

左君恩的心里有些发毛:“回皇上的话,欧阳大人始终怀疑温兆廷遇刺案和翟中廷有关系,只是苦于拿不到证据,欧阳大人在丁忧之前,叮嘱君恩继续暗查。”

“朕问你,黑鹰是不是在欧阳若愚身边做事啊?”皇上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左君恩。

“皇上是如何知道的呢?”这是左君恩没有想到的。

“如果朕没有猜错的话,欧阳若愚已经到京城来了。”

“这——”左君恩一时语塞。

“左爱卿,朕知道爱卿是为欧阳若愚好,朕派人到应天府押解谭国凯进京,欧阳若愚是谭国凯的至交,他是不可能见死不救的。”

“欧阳若愚之所以不来见朕,是担心朕治他的罪,左爱卿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左君恩低下了头。

“左爱卿多虑了,这时候,欧阳若愚如果不到京城来,那他就不是欧阳若愚了,左爱卿放心,朕不会治他的罪。”

“自古来,忠孝不能两全,欧阳若愚心系朝廷和寡人,朕感激尤恐不及,这么会治他的罪呢?”

“这——”左君恩不知如何接皇上的话。

“左大人,皇上一言九鼎,你就跟皇上说实话吧!皇上是什么人啊!什么事情都瞒不了皇上。说吧!”聂大学士朝左君恩挤了一下眼睛,点了一下头。

左君恩站起身,退后两步,双膝跪地:“君恩恳请皇上治微臣欺君之罪。”

“左爱卿快快请起。”皇上站起身,扶起左君恩,“欧阳若愚现在何处?”

“皇上圣明,欧阳若愚确实到京城来了。”

“闲话少说。欧阳若愚现在何处?”

“在——在得胜门客栈。”

“侯公公。”

侯公公走进偏殿:“老奴在。”

“侯公公,你带两个人随左爱卿到得胜门客栈去请欧阳若愚。你告诉他,朕现在就要见他。你告诉欧阳若愚,朕不会因丁忧之事治他的罪。”

“老奴现在就去。”侯公公带着两个太监走出大殿。

左君恩起身施礼。然后退出偏殿。

偏殿里面只剩下皇上和聂大学士。

“先生,代王朱桂的案子,您是知道的。先生知道,却一言不发,不知道先生的心中是怎么想的。”皇上道。

“回圣上的话,圣上一直高看老朽,但老朽却不能忘乎所以,皇上不说,老朽不便多嘴,老朽知道自己的身份。”

“老朽的身份也是圣上给的,所以,老朽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越雷池一步,这些年来,老朽一直是这么行事的。圣上是何等睿智的人,皇上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

“先生如此说,朕深感惭愧——朕有负先生的谬赞。”

“圣上何出此言,老朽不甚惶恐。”

“刚才在朝堂上,先生已经听见了,朕用人失之于察。”

“那翟中廷在朕的身边待了很多年,朕竟然没有看出他是这样一种人。”

“欧阳若愚曾旁敲侧击地提醒过朕,可朕刚愎自用,一点都没有听进去。”

“其实,朕是有意袒护翟中廷。没有想到翟中廷竟然是一个不识抬举,言行不一的俗人。先生,您是不是已经看出代王朱桂的监守自盗案有问题啊?”

“既然圣上跟老朽说这件事情,那老朽就姑妄言之,失当、失礼、唐突之处,还请圣上恕罪。”

“先生就不要跟朕客气了,朕把先生留下来,就是想听听先生的意见。”

“圣上,要想说清楚代王朱桂的案子,就必须把谭国凯的案子放在一起来思量。”

“想一想刚才在朝堂发生的事情,朕有点后怕,幸亏炽儿提醒朕,要不然,朕将铸成大错。先生请讲。”

“皇上在应天府的时候,是不是赏赐给昌平公主死而复生的儿子谭为琛一个九龙佩?”

“不错,朕一见到琛儿就非常喜欢,十九年前,朕曾经伤过昌平妹妹的心,朕想弥补一下对她们母子两的亏欠,便把随身携带的九龙佩赏赐给了琛儿。”

“圣上是不是将一个腰牌赏赐给琛儿的义父程班主?”

“不错,朕是赏赐一块腰牌给程班主,朕希望他们到北京来唱戏,有一个腰牌,进宫会方便一些。”

“圣上,如果有人拿着九龙佩和腰牌进宫面圣,而守宫门的人不让进,这是什么道理呢?”

“有这等事情?”

“昨天辰时,有人拿着九龙佩和腰牌进宫,却被守宫门的人挡在了宫门外。”

“什么人敢把朕的人挡在宫门外?简直胆大包天。在宫门主事的是什么人?”

“大内副统领付抱松。付抱松的人不但不让进,他还派人跟踪。老朽不说,圣上也能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在朕的身边也安插了自己的人,他们一定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谭国凯被皇上派去的钦差押解进京之后,谭为琛进京救父,昌平公主也拖着羸弱的身体进京救夫。他们想找圣上申诉,可进不了宫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老御史面见圣上 “什么?昌平和琛儿到京城来了?我明白了,他们怕昌平母子见到侯公公,就想办法把侯公公困在宫中。朕没有想到宫中也有翟中廷的人。”

“想办法把侯公公困在宫中?照这么说,圣上的身体并无大碍,侯公公也不是主动留在圣上身边的啰。”

“这些日子,朕批阅奏折比较多,偶尔会咳嗽几声,陈太医给朕配了几副药,并再三叮嘱侯公公这些日子一定要不离我左右。朕心想,陈太医也是关心朕,也就没有说什么。”

“没有想到,他打的是别的算盘。侯公公跟随我多年,我的身体一有不适,他就担心的不得了,太医的嘱托,他更不敢懈怠。”

”候公公已经有还几天没有回府了——他不回府,昌平母子如何能见到他呢。”

“朕的身体朕知道,朕崔侯公公回府休息,朕身边有几个太监伺候,不会有问题,可他就是不肯。”

“原来朕和侯公公都上了陈太医的当。可先生说的这些,和代王朱桂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大有关联,如果代王不出事,昌平公主肯定会去找代王朱桂。”

“代王朱桂一出事,昌平公主母子两和宫中就失去了所有的联系。如果圣上只听楚梦熊和莫不言一面之词,那么,谭国凯的案子就悬了。”

“先生认为代王朱桂的案子也和翟中廷他们有关?”

“肯定有关。监守自盗的人不是代王朱桂,而是贼喊捉贼的人,也可能是他们安插在押送库金库银队伍里面的人。”

“连宫中都有他们的人,想安插几个人在押送库金库银队伍里面,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他们也可以拉几个人下水吗——这正是他们所擅长的——翟中廷在圣上身边多年,早就织成了一张既大又密的关系网。”

“为了陷害谭国凯,他们设计陷害代王朱桂,这个弯子绕的是不是太大了,值当吗?”

“值当,翟中廷早就垂涎于谭家的财产,圣上是知道的,谭家的生意做到了很多地方,除了药材和紫檀家具,生意的涉及面很广。”

“加上谭国凯很懂经营,伙计们又很卖力,生意是红红火火。”

“翟中廷勾结自己的门生,已经鲸吞了好几个豪门大户的财产,谭家富可敌国,他们怎么会放过谭家呢?只要坐实了谭国凯的罪行,谭家的财产就都是他们的了。”

“可朕只派赵岳伦到应天府将谭国凯押解进京,并没有让他们查抄没收谭家的财产啊!”

“拉大旗做虎皮,他们要的就是皇上的圣旨,只要有圣旨,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皇上在紫禁城里,如何能知道下面发生的事情呢?”

“圣上可能还不知道吧!翟中廷的人不但查封了谭家在各地的店铺和作坊,还查封了应天府的谭宅——就是十九年前的侯爷府。”

“他们还查抄了歇马镇的谭家大院,从谭家大院抄走的东西就有五十三箱之多。”

“有这样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情,老朽不得不告诉圣上,翟中廷的人在查抄谭家大院的时候,谭老太爷受到惊吓,气绝身亡,老太太最后悬梁自尽。”

“这——这是朕的错。十九年前,朕伤害过谭家一次,十九年后的今天,朕又伤害了他们一次。”

“不管他们跟圣上说了些什么,但老朽敢拿项上人头打包票,他们一定是无中生有,包藏祸心。他们一箭双雕,既得了十二箱库金库银,又借皇上之手把代王打入大牢,使谭家失去了重要的依托。”

“更可怕的是,他们竟然敢拦皇上的人,公主殿下和为琛公子的手上有皇上赏赐的腰牌和九龙佩,都被挡在了宫门之外,他们想置皇上于何地啊!”

“什么人敢拦朕的人?”

“回皇上饿话,这几天,在宫门值守的是副统领付抱松,他不但不然公主殿下和为琛公子进宫面圣,还派人在暗中跟踪他们。”

“先生,昌平母子现在何处?”

“昌平母子在太子殿下府,公主殿下在来京城的路上就病倒了,太子殿下看到昌平公主的时候,直掉眼泪。”

“朝会结束以后,先生领朕去东宫看望昌平,当面向昌平妹妹请罪。”

“圣上千万不要提‘谢罪’二字,公主殿下听了以后会很难受的。”

“如今,她们母子两不远千里到京城来就是希望圣上网开一面,放了他们的亲人,他们怎么会怪罪圣上呢?”

“先生,代王朱桂的案子,朕该怎么办呢?两车库金库银确实不见了,我们上哪里去寻觅那两车库金库银呢?”

“圣上知不知道翟中廷在扬州和青州也有府邸啊!”

“翟中廷在扬州和青州也有府邸?”

“对,代王朱桂弄丢两车库金库银的地方在高邮的盂城驿,盂城驿距离扬州很近。盂诚驿在大运河畔,翟中廷在扬州府邸后面的胭脂河和大运河是连着的。”

“先生怀疑翟中廷的人监守自盗,然后将库金库银藏在了翟中廷在扬州的宅院。”

“圣上可以派人查封翟中廷所有的府邸,老朽相信,一定能找到代王朱桂弄丢的两车库金库银——代王弄丢的金银十有八九藏在扬州的府邸之中。”

“除了扬州和青州,应天府和北京的府邸,也应该有东西。翟中廷结党营私,编织关系网,靠的就是大把大把的金银。”

“这些年,翟中廷卖官鬻爵,在很多地方安插自己的门生。”

“他和朝中的大臣勾结,遥相呼应,上下齐手,就是为了拿到一些官职,然后再将这些官职卖出去,不但官位可以卖钱,他们安插的官吏日后就成了他们的摇钱树。”

“待会儿,朕要看翟中廷怎么说。”

“圣上不要对翟中廷抱太大的希望,除了私放死囚和派人刺杀温兆廷这两件事情以外,他什么都不会说。”

“命,他可以不要,但钱一定要留给儿子。翟中廷曾有过三个儿子,现在,只剩下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就是他的命。圣上,老朽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这件事情刻不容缓。”

“太傅请讲。”

“刚才,莫不言等人狼狈为奸,必欲置谭国凯于死地。如果谭国凯的供词有问题的话,他们一定会杀人灭口。为求自保,他们一定会铤而走险。”

“圣上正值年富力强之时,把该清理掉的人清理干净,皇上就有足够的精力治理国家。坐享永世的太平。”

“这些人和翟中廷沆瀣一气、互相勾结,大肆敛财,眼下,皇上雄心勃勃,百废待兴,需要的就是银子。”这是皇上最喜欢听的话。

“行,太傅想怎么做?”

“皇上不是让侯公公去请欧阳若愚了吗?等欧阳若愚来了以后,皇上看欧阳若愚怎么说。”

“还是太傅虑事周全。”

“启禀皇上,侯公公回来了。”一个太监走到偏殿的门口。

皇上站起身走到偏殿的门口,聂太傅跟在后面。

侯公公大步流星走到偏殿的门口

“侯公公,欧阳若愚人呢?”

“回皇上的话,欧阳大人在殿外候着呢?”候公公道。

“快让欧阳爱卿进来。”

“欧阳大人,进来吧!”侯公公大声道。

欧阳若愚低着头、拎着官服的下摆,走进大殿,迈着碎步朝偏殿走来,在距离门槛三四步远的地方,匍匐在地:“罪臣欧阳若愚冒死给皇帝陛下请安!”

“欧阳爱卿快快请起。”皇上双脚迈出门槛,用双手扶起欧阳若愚,“欧阳爱卿何罪之有啊!”

“罪臣丁忧之期未尽,擅自进京,有违圣意,请皇上治臣抗旨、欺君之罪。”

“欧阳爱卿此言差矣,自古以来,忠孝不能两全,爱卿心系朝廷,心系寡人,敢冒抗旨之罪,置生死于不顾,朕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治爱卿的罪呢?”

“在欧阳爱卿的眼里,朕是一个昏聩的皇帝吗?”

“听了皇上的话,若愚既感激涕零,又惶恐不安。如果不是十万火急,刻不容缓,微臣不会冒然返朝。”

皇上紧紧握住欧阳若愚的手,走进偏殿,把欧阳若愚让到茶几的左边坐下,自己坐在茶几的右边,在偏殿靠窗户的地方放着一个超大的罗汉床,罗汉床的中间放着一个茶几。

紧接着,侯公公领着一个太监走进偏殿,太监的手上端着一个茶盘,太监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并将一杯茶递到聂太傅的手上。然后退出偏殿。

“欧阳爱卿,你的情况,聂太傅已经跟朕说了。刚刚在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想必侯公公已经跟欧阳爱卿说了吧!”

“回皇上的话,朝堂上的事情,微臣略知一二。”

“欧阳爱卿,你总是在朕需要你的时候出现在朕的面前。爱卿,朕该如何处理眼前的事情呢?朕要不要马上释放谭国凯,翟中廷的案子牵涉面比较广,朕该如何应对。”

“微臣斗胆问一句,皇上相信谭国凯是被冤枉的了?”

“事情到这个份上,朕如果再看不懂,那朕真是一个糊涂的皇帝了。翟中廷真是该死,他辜负了朕对他的宠信。这次,朕要好好和他算算总账。”

“敢问皇上打算把翟中廷关押在哪里?”

“宗人府,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翟中廷垂死挣扎 皇上接着道:“欧阳爱卿是怎么想的呢?”

“回皇上的话,谭国凯的案子是小事,朝廷的隐患不是翟中廷一个人,翟中廷之所以能兴风作浪,靠的是在朝中的朋党。微臣之所以冒死进京,心里想的是朝廷和皇上。”

“爱卿说到了朕心中所虑。”

“皇上,在朝堂上,翟中廷是不会交出朋党来的。但躲在他后面的人一定会对翟中廷下手。”

“在朝堂上,皇上只需引而不发,震慑一下翟中廷的同党即可。”

“朕明白爱卿的意思了。”

“皇上,欧阳若愚身边有几个可用之才,微臣想把他们派到宗人府去做狱卒,随侍在翟中廷的身边。皇上把翟中廷关进宗人府,那些人就坐不住了。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

“一旦有人向翟中廷下手——杀人灭口的时候,逮他们个正着,然后顺藤摸瓜,把隐藏在他们后面的人一网打尽。朝堂是皇上的朝堂,岂容那些魑魅魍魉肆意横行。关键是大理寺一定要有可靠的人才行。”

“这——欧阳大人不用担心。宗人府的狱丞满世勋很可靠。”聂大学士道。

“皇上,若愚需要太傅大人的协助。”

“行,朕写一道手谕,太傅和欧阳御史可方便行事。”

“老朽一定不负圣上所望。”聂太傅道。

“欧阳若愚一定竭尽全力。不过——”

“欧阳御史,有话请讲,不必避讳什么。”

“圣上,派人到宗人府的事情,宜早不宜迟。”

“你的人现在何处?”

“在得胜门客栈。”

“行,朕现在就拟旨。”皇上从茶几上拿起一个黄颜色的折子,打开来,“来人啊!”

一个太监出现在门口。

“把蔺侍卫叫过来。”

不一会,一个带刀侍卫出现在门口。

“蔺侍卫,你带几个人随欧阳大人走一趟。”

“蔺也历明白。”

不一会,皇上写好圣旨,然后将圣旨递到欧阳若愚的手上:“欧阳御史,你现在就去安排,安排好了,即刻上朝。”

“微臣明白,微臣告退。”欧阳若愚将皇上的手谕放进衣袖之中,给皇上行了一个大礼之后,退出偏殿,蔺侍卫和几个侍卫紧随其后。

欧阳若愚和蔺侍卫离开后不久,太子殿下疾步朱高炽走进偏殿:“父皇,儿臣把翟中廷带来了。”

“来人啊!”皇上道。

一个太监站在偏殿的门口。

“招呼众爱卿进殿。”

不一会,大殿外传来三声鞭响:“啪——啪——啪。”

在聂大学士的记忆里,一个早上,皇上临朝两次,这还是第一次,也是大明开国以来的第一次。

待所有人都站好以后,皇上走出偏殿,走到众大臣跟前,然后转身走上高台,坐在龙椅上。

众大臣同时跪下,双手扶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

众大臣面君而立,个个纹丝不动。

秦乾庭、楚梦熊、莫不言头低的比平时低,腰弯的比往日厉害。以前,他们的脖颈子比一般人都要硬一些、直一些,仪表比一般人都要威严一些。

他们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脸上、眼睛里面,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写着惶恐不安、忐忑不定的情绪。

莫不言和赵明道的头还有点颤抖。

皇上端坐在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扫视着群臣——但眼神在秦乾庭、楚梦熊、莫不言、赵明道等人的身上停留的时间更多一些。

麽不言和赵明道的头点的更厉害了。

侯公公走到高台之上,甩了一下拂尘:“把翟中廷带上来。”

所有的大臣都扭头朝殿门口张望。

秦乾庭扭头看翟中廷的时候,用衣袖在额头上擦了几下。

两个侍卫将翟中廷押进大殿——准确地说,翟中廷是被两个侍卫架进大殿的。

翟中廷头上的帽子已经没有了,黑白相间的头发已经完全散开,发梢耷拉在木枷的边沿上,一些头发遮挡住了部分脸颊。

翟中廷的两只手被牢牢地锁在木枷前面左右两边的孔洞之中。

锦缎袍子的下摆上沾了很多土灰。大概是腰带松了,裤子直往下坠,右腿的后裤边被踩在鞋跟下面。

翟中廷跪在高台下,用略带点哽咽的声音道:“老朽翟中廷给皇上请安,恭祝皇上龙体安康。”

“翟中廷,你抬起头来。”皇上低声道。

“回皇上的话,老朽不敢。”

“朕叫你抬起头来,你就抬起头来。”

翟中廷慢慢抬起头来,转眼之间,翟中廷突然泪如泉涌:“我主万岁,自从老朽离开皇上之后,靡日不思念,无日不牵挂,今日,老朽得见圣颜,不胜欢喜。”翟中廷很会演戏啊!

“翟中廷,你到京城已有多日,为什么不来看朕呢?”

“回皇上的话,圣上日理万机,老朽不敢打扰皇上。”

“朕再忙也没有你忙啊!你一会儿往这个官员家里跑,一会儿又往那个官员家里跑,真是太辛苦了。”

翟中廷无言以对。

“翟中廷,你知道朕为什么把你请到这里来吗?”

“回皇上的话,一定是老朽做错了什么事情,请皇上明示。”

“老朽如今已经是老迈昏聩、将死之人,还能聆听圣上的教诲,老朽不胜感激涕零。”翟中廷到底是在皇上身边混了很多年的人,他开始跟皇上打悲情牌。

“翟中廷,十三年前,温兆伦温大学士的案子,你想不想跟朕说点什么呀?”

“回皇上的话,温大学士的案子,圣上不是交给欧阳大人侦办的吗?莫不是欧阳大人已经有了头绪?”翟中廷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瞥站在旁边的秦乾庭、楚梦熊、莫不言和赵明道。

皇上朝侯公公点了一下头。

侯公公走下高台,走到翟中廷的跟前,弯着腰,从衣袖里面拿出飞镖,递到翟中廷的面前。

“翟中廷,这个东西,你应该认识吧!”皇上道。

“回皇上的话,”翟中廷愣了一下——他应该是认识侯公公手中的飞镖的,“老朽不知圣上何意,恭请圣上明示。”

“你的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叫高天黎的心腹啊!”

“回皇上的话,高天黎是老朽的家丁。”家丁是看家护院的,心腹则可以做很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之事。

“家丁?他恐怕还是一个杀手吧!”皇上冷笑道。

“回皇上的话,老朽在皇上身边呆了很多年,皇上是了解翟中廷的,翟中廷一心向善,最见不得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老朽的身边是容不下杀手的。”

“这个飞镖就是凶手刺杀崔大学士留在现场的凶器,高天黎用的就是这种飞镖——这是一只毒镖。”

“回皇上的话,圣上千万不能听信小人谗言,小人用这些捕风捉影的话来蒙蔽圣上,难道皇上就是应为这些捕风捉影的话才对翟中廷兴师问罪的吗?”

“朕再问你,江洋大盗黑鹰究竟是怎么回事情?”

“黑鹰?”翟中廷转了几下眼珠子,然后道:“回皇上的话,江洋大盗黑鹰不是早就被砍头了吗?”

“翟中廷,朕果然看错了人,如果你现在跟朕说实话,朕也许会念你伺候朕多年,又年已古稀,从轻发落你,没有想到你竟然在朕的面前巧言令色,愚弄朕。”

“皇上息怒,翟中廷不是有意冒犯圣上,老朽说的句句是实话。”

“皇上千万不要被小人的虚言妄语所左右,皇上就是要定老朽的罪,也要让老朽心服口服才是啊!”翟中廷话没有说完,眼泪便像断线的珠子,直往下掉。

“十三年前,你用一个死囚顶替黑鹰,然后把黑鹰深藏在你的府中。你的身边,除了黑鹰,还有——”

“圣上,翟中廷的身边还有笑面虎、高天黎等武林高手。”聂大学士道。

“你豢养这些人,目的是让他们为你铲除异己,温大学士就是你派高天歌杀害的。太傅,还有一个人是——”

“圣上,和高天歌一起杀害崔大学士的还有黑鹰。”聂大学士道。

翟中廷将木枷放在地上:“皇上,这——这一定是有人设计陷害老朽。老朽死不足惜,可皇上千万不能背负滥杀无辜、屠戮忠良的名声啊!”

“笑话,你也算忠良之人?翟中廷,从走进大殿到现在,你没有跟朕说一句实话。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朕现在就让你见一个人,看你还有什么话说。侯公公,把人带上来。”

“把人带上来!”侯公公大声道。

西偏殿的门被打开,两个侍卫将黑鹰领到翟中廷身边。

翟中廷已经用眼睛的余光瞥到了黑鹰,在看到黑鹰的一瞬间,翟中廷突然面如土灰,额头和鼻翼两边顿时冒出了很多细密的汗珠,并且频繁眨眼睛。

“翟中廷,你好好看看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

翟中廷迅速转了几下眼珠:“回皇上的话,”翟中廷慢慢抬起头来,仔细端详起黑鹰,“回皇上的话,这个人,老朽不认识。”

翟中廷的反应还是很快的,他还想再做垂死的挣扎。

狗急跳墙、困兽犹斗,人何尝不是这样呢?黑鹰的突然出现,翟中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之前,所有的疑惑,现在终于有了比较清晰的答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翟中廷陷入死局 “翟中廷,你真是死不改悔啊!”聂大学士道,“这个人就是黑鹰——他就是十三年前,被你用死囚替换下来的江洋大盗黑鹰。

“太傅大人,翟中廷承蒙皇上厚爱,唯恐不能报答皇上于万一,老朽怎么会做对不起皇上,有违大明律法的事情来呢?”

“一——一定是有人处心积虑找了这么一个假黑鹰来陷害老朽。”

“皇上,他说自己是黑鹰,他就一定是黑鹰吗?皇上,您一定要为老朽做主啊!”

“尚书大人,黑鹰跟随大人,伺候大人十几年,大人当真是老了,黑鹰离开大人才几天,大人就不认识小人啦!”柴进道。

“你——你胡说八道,你信口雌黄,你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是谁让你来诬陷老朽的。”翟中廷一边说,一边看着秦乾庭、楚梦熊和赵明道。

可此时的秦乾庭和楚梦熊噤若寒蝉,他们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那还有心思管翟中廷的事情啊!现在,他们唯一担心的是翟中廷把他们供出来。

他们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和翟中廷的关系切割干净。

“翟中廷,你不要再表演了,”太子殿下朱高炽道,“十三年前,黑鹰两次潜入皇宫,你知道吗?”

“两次潜入皇宫,老朽糊涂,不知道太子殿下此话何意啊?”翟中廷望着太子殿下道。

“黑鹰,你来跟他讲。”皇上道。

“黑鹰遵命。当年,黑鹰第一次潜入皇宫,一共偷了四样东西,但黑鹰在交代的时候,只说了三样东西,有一样东西,黑鹰没有说。”

“什么东西?”

“另外一样东西是皇上的玉玺,这没有人知道,除了我知道以外,就只有皇上知道。如果我不是黑鹰的话,又怎么能说出这么隐秘的事情来呢?尚书大人,你听明白了吗?”

听了黑鹰的话,翟中廷瘫坐在地上,大概是地上太凉,不一会,翟中廷就开始发抖。

皇上用轻蔑、鄙视的目光看着翟中廷:“翟中廷,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请皇上赎罪,求皇上绕老朽这条狗命。”

“此人究竟是谁?”

翟中廷低头不语。

“快说,此人究竟是谁?”

“他——他是江洋大盗黑鹰不假。”

“你是不是派黑鹰和高天黎刺杀温兆廷温大学士。”

“是——老朽有罪,老朽罪该万死。”

“你刚才看到的飞镖是不是高天黎的。”

“是——是高天黎的。”

“侯公公,把另一个飞镖也拿给他看看。”

侯公公走下高台,他的手上捧着一个木匣子。

侯公公走到翟中廷的跟前,打开木匣子,将木匣子里面的飞镖拿到到翟中廷的眼前。

这个飞镖就是曹锟在安德马驿站投射到囚车上的那只飞镖。

欧阳大人做的是一个死局,翟中廷就是长十个嘴巴也撇不清自己和安德马驿站行刺案的关系。

这就叫一剑封喉。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设这么一个死局,想救谭国凯于水火,难。

翟中廷强打精神,认真仔细地看了看侯公公手中的飞镖。,迟疑片刻,然后道:“回皇上的话,这也是高天黎的飞镖。”

“你看清楚了?”

“回皇上的话,这确实是高天黎使用的飞镖。”

翟中廷已经陷入死局。

“翟中廷,你为什么要派人刺杀谭国凯?”皇上道。

“派人刺杀谭国凯?圣上,此话从何说起啊!”

“翟中廷,炽儿说对了,你真是死不改悔啊!有胆量做,没胆量承认。你这是一个怂包啊!”

“回皇上的话,老朽并不曾派人刺杀谭国凯。”

翟中廷一脸疑惑——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既然他已经承认飞镖是高天黎的飞镖,那么,他翟中廷就脱不了和安德马行刺案的干系。

皇上眯着眼睛,轻蔑地看了一样瘫在地上的翟中廷——皇上已经不想再纠缠下去了:“莫不言,关于这份供词,你难道就不想跟朕和满朝文武大臣说些什么吗?”

其实,莫不言已经开始筛糠了,乌纱帽的帽檐已经让汗水浸湿,站在他后面的人已经看到他的后背的官服也被汗水浸湿。

这时候,如果他还没有预感到大难临头,那他真是一个白痴了。他自己也有一种马上就要倒下的感觉。

他的身体摇晃的很厉害。

事实是,汗流浃背的不仅仅是莫不言一个人。

秦乾庭、楚梦熊和江苏巡抚赵明道都有一种末日即将来临的感觉。

事情究竟会如何演变,他们的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或许,在听宣处,他们之间已经咬好了扣,想出了应对之策,但在朝堂上,所有应对之策恐怕都不起作用了,在皇上面前,人人只求自保,求自保,就必须出卖别人。

莫不言战战兢兢地走出班列。

在走出班列之前,莫不言和秦乾庭、楚梦熊交流了一下眼神。

“回——回皇上的话,臣有罪,臣罪该万死。”莫不言匍匐在地,脑壳靠在地上,浑身颤抖。

“你何罪之有啊?”

“回皇上的话,谭国凯的供词是假的。”

“谭国凯的供词是假的?你们对谭国凯用刑了,你们好大的胆子,谭国凯现在怎么样了?”

赵明道也走出班列,五体投地,乌纱帽也掉在了地上:“臣赵明道罪该万死。”

赵明道已经撑不下去了。这时候,跪在地上可能会比站着舒服一些——至少是重心稳当一些吧!

“莫不言,你给朕如实招来,再有半句虚言,朕将你满门抄斩,绝不宽宥。”

“回皇上的话,罪臣绝不敢有半句假话。罪臣不曾对谭国凯用过刑。”

“那供词上的手印是假的?”

“手印也是真的。”

“是谭国凯心甘情愿在供词上按的手印吗?”

“不——不是。”

“那谭国凯的手印是怎么跑到供词上去的呢?”

“臣——臣罪该万死。”

“快说。”

“回皇上的话。”

“再说一句废话,朕让人把你拉出去砍了,朕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别尽说那些废话,朕都听腻了。”

“回皇——是,是,是,皇上问什么,罪臣就说什么。皇上,您刚才问什么来着?”此时的莫不言已经方寸大乱。

“高炽,你来问,再说一句废话,就把他拉出去砍了。”

秦乾庭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而楚梦熊则打了几个寒噤。

太子殿下走到莫不言的跟前:“供词上的手印是怎么弄上去的?”

“罪臣在谭国凯喝的水里放了一些东西,乘他神志不清的时候,把他的手印按到供词上去了。”

“在谭国凯喝的水里放了东西?什么东西?”太子殿下问。

“是一种慢性药,这种药喝到肚子里面去,人不会死,但会神志不清。”

“是你们俩一起干的?”

“是——是我们两一起干的。”莫不言道。

“赵明道,你怎么不说话?”

“臣有罪,臣罪该万死。”赵明道哑着嗓子道。站在左右两边第一排的人看到,从赵明道的裆部往下滴水——他已经吓出了尿水。

“莫不言,你们难道就不怕皇上见谭国凯吗?”

“只要每天在谭国凯喝的水——或者吃的饭里面放一点这种药,皇上就是见到谭国凯,谭国凯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谭国凯在押解途中,身体虚弱不堪,不会引起皇上的怀疑。”

“你们是受了谁的指使?”

莫不言抬头看了看秦乾庭,又看看翟中廷——秦乾庭和莫不言对视片刻,然后将视线转移到翟中廷的身上。

秦乾庭的意思是让莫不言把所有罪责全部推到翟中廷的身上。

这时候,他秦乾庭是不能倒下的,只要他不倒,只要他们的势力还在,翟中廷或许还有救。

秦乾庭料定,翟中廷在这时候,一定会承担所有的罪责。

“说!”太子殿下大声道。

“是——是翟——翟中廷指使我们这么做的。”

“你们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翟中廷的门生。”

“除此以外呢?”

“翟中廷让赵明道给了我两万两银票。”

“药是从哪里来的?”

“药也——也是翟中廷给我们的。他说这样就可以一举两得,既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谭国凯的手印,万一皇上提出见谭国凯,只要谭国凯病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就成了。”

“翟中廷,他们说的是不是事实?”

翟中廷瞥了秦乾庭和楚梦熊一眼,迟疑片刻,然后道:“不错,药是老朽给的,老朽还给了莫大人两万两银票。”

“赵明道拿了你多少两银子?”

“也是两万两。”

“供词是谁事先准备好的?”

“是——供词也我写好交给莫大人的。”

“你们在谭国凯喝的水里放东西,有没有解药?”

“不要解药,这种药只要停一天,谭国凯的神智就恢复如常了。”

皇上站起身,走下高台,走到朱高炽的跟前:“炽儿,你和侯公公带人到大理寺走一趟,把谭国凯接进宫来,把你姑母和琛儿也接进宫来。”

“昌平母子不远千里到京城来向朕要人,朕要亲手把谭国凯还给他们。朕太糊涂了,竟然被这般王八蛋玩弄于股掌之间——是可忍,孰不可忍。”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谭国凯神志不清 “启禀皇上,皇上不必自责,没有皇上的睿智,没有皇上的仁厚,谭国凯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拨云见日。”聂大学士道。

“如果皇上没有在圣旨上写一句‘交朕处置’,谭国凯一定是凶多吉少。这说明皇上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们的鬼话——皇上心里是有数的。”

“所以,皇上才没有在圣旨上提查封谭家店铺、作坊和宅院之事,这说明皇上是有周密考虑的。”

“还是聂大学士了解朕。朕也想过,要说谭国凯资助朱允炆,这朕有点相信,但要说谭国凯和朱允炆互相勾结,意图谋反,这——朕怎么都不会相信。”

“父皇还有什么吩咐?””太子殿下道。

“没有了,你去吧!你带一拨人到大理寺去接谭国凯,把朕的御辇带去。”

“侯公公带一拨人到东宫去接昌平母子——侯公公,你也带一辆御辇去。这里有聂太傅就行了,你十三叔的事情,缓一缓再说。”皇上道。

皇上知道太子殿下在想什么,太子殿下想让皇上将十三叔一并放了。皇上毕竟是皇上,皇上有自己的思量,在代王朱桂的案子还没有查清楚之前,他是不会放了代王朱桂的。

虽然聂太傅和欧阳若愚做过一些分析,但皇上是不会轻易相信的。

当太子殿下的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前的时候,高鹏和姬飞跑了过去。

按照欧阳大人的吩咐,他们一直呆在大理寺对面的客栈里面。曹锟被欧阳大人带走办大事去了。

欧阳大人安排曹锟到宗人府当一名狱卒,秦乾庭的人随时都可能对翟中廷下手,有曹锟在翟中廷的周围,可保万无一失。

欧阳大人在离开客栈的时候,特别关照高鹏和姬飞,呆在客栈里面哪里都不要去,皇上随时会派人来接谭老爷。

大少爷本来是要到客栈来的,但大太太病倒了。大少爷不放心,所以就没有来。

“姑母病倒了?是不是很严重啊?”朱高炽的眼睛里面有些潮湿。

“大太太从应天府到北京,走了这么远的路,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是硬撑着到北京来的。”高鹏道。

太子殿下跳下马车。

高鹏和姬飞要给太子殿下行礼,被太子殿下拦住了:“皇上派我来接姑父进宫,你们随我一起进去。”

“皇上要接老爷进宫?皇上不治老爷的罪了?这——这是真的吗?”

“姑父本就无罪,治什么罪?”太子殿下微笑道。

“太好了——我太高兴了,这一路的辛苦总算没有白吃,大太太要是知道这个消息,病一定好起来。太子殿下,高鹏现在就回太子府去告诉大太太。”

高鹏转身就跑,被太子殿下叫住了:“皇上已经派侯公公到东宫去接姑母和为琛弟去了——一会儿,他们夫妻、父子将会在宫中相见。”

“走,我们去见老爷。”高鹏喜极而泣,“老爷果然福大命大。”高鹏太过兴奋,紧握拳头在姬飞的胸口猛击了一下。

姬飞也还了高鹏一拳,他的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两个人跟在太子殿下后面朝大门走去,十几个侍卫跟在后面。

早有人跑进大门通风报信。

太子殿下走到台阶上的时候,两个身着官服的人走出大门跪在门槛外:“小人给太子殿下请安。”

这两个人一个是狱丞费长鹤,一个是副狱丞杨洞若。

“起来吧!快领本太子去见谭国凯。”

“启禀太子殿下,谭国凯现在不方便见人。”费长鹤道。

“这是为何?”

“谭国凯在来京城的路上偶感风寒,身体有些违和。他身体虚弱,神智有些不清。”狱丞费长鹤道。

“偶感风寒?该不是喝了什么不该喝的东西吧?”

“小人不明白太子殿下此话何意?”费狱丞一连眨了几下眼——他以为太子殿下是奉皇上之命来提审谭国凯的。

“莫不言和赵明道已经招供,谭国凯的供词是假的,供词上的手印是在谭国凯神志不清的时候按到供词上去的。”

刚站起身的费长鹤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什么?老爷进大理寺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会神志不清呢?”高鹏冲到费长鹤的跟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你们究竟对老爷做了什么?”

“高鹏,稍安勿躁,来人,把费长鹤给我绑了。”太子殿下道。

两个侍卫走到费长鹤的跟前,将两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费长鹤束手就擒。

“太子殿下,请随下官来。”副狱丞杨洞若道。

杨洞若领着太子殿下一行穿过几个院门,来到正堂左边的西院。

两个侍卫押着费长鹤跟在后面。

费长鹤是一个软蛋,走一路,尿了一路。走到西院门口的时候,左裤腿全湿了;费长鹤低头看裤脚的时候,乌纱掉落在地上,他从地上捡起乌纱,拿在手上——他已经意识到这顶乌纱已经不属于他了。

听到外面有动静,两个狱卒从铁门里面把牢房的门打开。

进门的时候,大家闻到了一种只有监狱才有的独特气味。

西院是专门关押待审犯人的地方。

在两个狱卒的引导下,走过两道铁门,穿过一个“N”字形的窄巷。

一个狱卒从腰上拿出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将铁门打开。

铁门里面是一个天井,天井的尽头是一丈多高的墙,天井三面是黑黢黢的牢房,每一间牢房有一扇窄窄的铁门和一个比脑袋还小一小点的窗户。

“他们没有对谭老爷动刑,但在谭老爷喝的水里放东西,之前,我一点都不知道,今天上午看到谭老爷的时候才知道。”杨洞若走到朱高炽的跟前小声道。

“这几天,有没有人来找过费长鹤?”

“前天晚上来过一个人。此人在费长鹤的屋子里面呆了不短的时间,我在窗户外面听了一段时间,但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你认识此人吗?”

“不认识,此人的年龄在五十岁左右,背有点驼,走路有点跛。”

“如果让你见到此人,你是否还能认出他来呢?”

“能认出来——肯定能认出来。”

两个狱卒在一间牢房前站定。

一个狱卒打开铁门上的锁,一个狱卒推开铁门,还有一个狱卒提留这一个马灯跑了过来,然后猫着腰走进牢房。

太子殿下拎起衣服的下摆,掩鼻、低头走进牢房,高鹏和姬飞跟在后面。侍卫站在牢房的外面。

牢房不大,看上去只有四个八仙桌的桌面大。

墙角处,谭国凯躺在一堆草上。

高鹏和姬飞冲了过去。

谭国凯纹丝不动。

高鹏跪在地上,脸贴着谭国凯的脸:“老爷,太子殿下来接您进宫了。”

“水——水——水,”谭国凯身体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在抖动。

“杨洞若,快拿水来——快拿水来。”朱高炽望着门外道。

“下官去拿水,一会就来,太子殿下,你们先把谭老爷抬到外面来。”杨洞若低头弯腰冲出牢房。

“老爷,您这是怎么啦!您听见我说话了吗?我是高鹏啊!”高鹏哭出了声。

谭国凯只是抖动着嘴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微闭双眼,眼角上有很多分泌物。高鹏在扶谭国凯的身体的时候,能明显地感觉到老爷的身体是软的。

“先把人抬到外面去。”朱高炽道。

高鹏跪在地上:“姬飞,你把老爷扶到到背上,我把老爷驮出去。”

姬飞和朱高炽将谭国凯扶坐起来,然后将谭国凯抬到高鹏的后背上——谭国凯脸朝下,趴在高鹏的后背上。

高鹏背着谭国凯,用膝盖一步一步走出肮脏、潮湿、阴暗、充满异味的牢房。

杨洞若端来了一碗温水。

高鹏坐在地上,让谭老爷靠在自己的怀里。

谭国凯脸色苍白,头发散乱,四肢无力。

朱高炽从杨洞若的手中接过碗,单膝着地,将碗口慢慢放到谭国凯的唇边。

谭国凯慢慢喝了起来,先是一点一点地喝,后来是大口大口地喝。他太需要水了——他的嘴唇已经开裂,嘴角还流着血。

朱高炽的眼睛里面噙着泪。姑母要是看到这种情形,一定会肝肠寸断,伤心欲绝。

不一会,谭国凯将一碗水全喝下去了。他的手已经能动了,他右手抓住高鹏的手,左手抓住朱高炽的手,眼睛微微睁开,睁开有些困难,因为眼睫毛和分泌物粘连在一起。

“老爷,我是高鹏啊!这位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是来接您进宫的。”

谭国凯只是点了一下头,但说不出话来。

太子殿下站起身,走到费长鹤的跟前:“今天有没有在他喝的水面加东西?”

“没有,莫大人关照,每天中午饭前加一次。”

“药在哪里?”

“在——在罪臣的屋子里。”

“把木枷给他戴上。”朱高炽指着挂在墙上的木枷道——犯人关进牢房的时候,木枷要拿掉,大人要提审犯人的时候,要给犯人带上木枷。

一个侍卫从铁钩上取下木枷。

两个侍卫将木枷戴在费长鹤的脖子上。

“前天晚上来找你的人是谁?”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候公公东宫接人 “昨天晚上来找我的人?”费长鹤转了几下眼珠子,迟疑片刻道,“来找罪臣的是——是莫大人府上的人。”

“是莫府什么人?”

“罪臣不认识那人。”

“不认识,你就敢把他引到自己的屋里?大理寺是庙会和菜市场吗!”

“他——他拿着莫大人手谕。”

“手谕在什么地方?”

“罪臣看完之后就烧了——这种东西,我不会留在手上的。”

“他来找你作甚?”

“他是送药来的。”

“什么药?”

“就是让谭老爷神志不清的药。”

“高鹏,你们把谭老爷背到御辇上,我一会就到。费长鹤,领我们到你的屋子里面去拿药。”

高鹏背起谭老爷朝门口走去,姬飞和几个侍卫在旁边扶着。

几个侍卫押着费长鹤去了他的住处,太子殿下和杨洞若跟在后面。

太子殿下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费长鹤加在水中的药到底是什么玩意,他不知道,要想让太医给谭国凯把脉用药,就必须让太医看看费长鹤在谭国凯的饮食里放了什么药。

太子殿下觉得谭国凯的病不那么简单,现在,当务之急是刚快进宫,让太医给谭国凯把脉用药。

在西院北边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子,这里是狱丞办公兼休息的地方。

费长鹤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抖抖索索地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找出一把,将门锁打开,拿下门锁,推开门。

三个侍卫走进屋子,太子殿下和其他人站在门口。

费长鹤走到床跟前,蹲下身体,掀起床单,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木箱子,然后从钥匙串上找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掀起箱盖。

箱子一角有一个黄颜色的拳头大的纸包,纸包口是散开的。

费长鹤拿起纸包,递到一个侍卫的手上。

侍卫走到太子殿下跟前,将纸包完全打开,里面有八个黄颜色的小纸包——每个小纸包和婴儿的小手一般大。

每天中饭前用一包,还能用八天。

太子殿下打开一个小纸包,纸包里面是黄颜色粉末,又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无味。

昨天晚上来找费长鹤的是不是莫府的人,太子殿下在心里面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莫不言没有胆子干这种事情。躲在谭国凯案背后的人一定是一个大人物。

走出西院的时候,太子殿下吩咐侍卫将费长鹤关进了囚车——院门右边正好有两辆押解犯人的囚车,旁边还有一个马厩。

两个狱卒将费长鹤关进囚笼,上了锁,拔出钥匙,叫到杨洞若的手上。

杨洞若吩咐一个狱卒从马厩里面牵来一匹马。

狱卒架好马车,架着囚车朝大门走去。

“杨洞若,你去抱两床被褥来,然后跟我进宫,我在大门外等你,动作要快,”

“小人明白。”杨洞若说完之后,带着两个狱卒走进后堂的门。

朱高炽一行走出大门的时候,高鹏和姬飞已经将谭老爷放在了御辇上。

不一会,杨洞若带着两个狱卒来了。

两个狱卒的手上抱着两床干净的被子。

高鹏从狱卒的手上接过被褥,一床垫在谭老爷的身子地下,一个盖在谭老爷的身上。北京的冬天实在是太冷。

朱高炽走到高鹏的跟前:“你们先行一步,把人送到勤政殿,和顺,你过来。”

和顺走到朱高炽的跟前——和顺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

“和顺,你现在就去太医院,把章太医和孙太医领到勤政殿去。把这玩意也带上。”朱高炽打开纸包,将一小包药递到和顺的手上。”

和顺将纸包放进衣袖之中,然后跳上马车。

高鹏挥动马鞭,马撒开四蹄朝大路上跑去,十几个侍卫跑步跟在后面。

杨洞若跳上囚车,狱卒抖了一下缰绳,囚车朝大路驶去。

朱高炽翻身上马。十几个侍卫跟在后面。

进宫之后,朱高炽和十几个侍卫押着费长鹤去了太和殿。

昨天夜里,昌平公主就病倒了,但昌平公主没有声张,太子府毕竟不是在自己的家里。

第二天早晨,太子殿下和聂太傅要进宫,当天晚上又睡的太迟,所以,昌平公主不想给太子殿下增添麻烦,眼下,没有比解救老爷更重要的事情了。

第二天早晨,几个侍女走进房间,打算伺候昌平公主起床梳洗的时候,发现昌平公主躺在床上翻身都很困难,用手背试了试昌平公主额头的体温,发现烧的很厉害。

两个侍女赶快去喊管家和谭为琛。管家要进宫去请太医,谭为琛拦住了管家,自己骑马去了载熙胡同——这时候,星云禅师还呆在昴府呢。

半个时辰以后,谭为琛和星云禅师骑着马回到东宫。

两个人跳下马,将缰绳扔给小斯,冲进大门。谭为琛的右腋下抱着一个藤条箱,星云禅师离开普觉寺的时候,备了一些应急的药。人在旅途上,准备一些药,以应不时之需。

管家正站在楼梯口张望。

两个人随管家走进房间。

昌平公主脸色蜡黄,额头上搭着一块布巾,脚蹬上放着一个铜盆,铜盆里面有一些呕吐物——这是昌平公主刚刚呕出来的。

一个侍女端走了铜盆。

另一个侍女搬一个圆凳放在床边,星云禅师坐在凳子上,开始给昌平公主把脉。

星云禅师把完脉以后,将昌平公主的手放进被子中。

“夫人,您哪里不好?”星云禅师小声道。

“头重,呕心,身上没有什么力气。”昌平公主有气无力道。

“夫人旅途劳顿,吃不好、睡不好,主要原因是心情不好,担心、焦虑最伤身体。不管什么病,都是三分在药,七分心情。”

“吉人自有天相,谭老爷一定会躲过此劫,现在,有太子殿下、聂太傅和欧阳大人出面,事情一定会有转机。夫人放宽心才是。”

“禅师所言甚是,昌平也是这么想的,可就是这身子不争气,辛苦禅师了。”

星云禅师打开药箱,解开八个布袋子。

谭为琛从圆桌上拿来一个木盘子。

星云禅师从布袋子里面抓了一点药放在木盘子里面:“夫人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服了了药就会好转。”

“禅师,请随我来。”老管家道。

星云禅师跟随老管家走出房门。结果和一个家奴撞了一个满怀。

幸亏星云禅师一把扶住了老管家,要不然,老管家准得被撞到在地。

“二德子,你慌张什么?走路也不看着点。”老管家道。

“管家,侯公公来了。”

“侯公公来了?人在哪儿呢?”

“候公公已经朝这边来了。侯公公是来接公主殿下进宫面圣的。”

二德子和老管家的对话,躺在床上的昌平公主全听见了。她突然掀开被子,翻身下床,穿鞋子。

“公主殿下,您的身体?”一个侍女感到很突然,赶忙上前搀扶。

“我的病已经好了,皇上让侯公公来接我,老爷有救了——老爷有救了。”

“母亲,您的衣服还没有穿呢?千万不要着凉。”谭为琛道。

此时,昌平公主已经穿好鞋子,起身朝门口走去。

一个侍女拿起一件貂皮大衣披在昌平公主的身上。

老管家和星云禅师听到了房间里面的动静,转身走进房间。

“夫人,您现在还不能起床,赶快躺到床上去。”星云禅师道。

“皇上派侯公公来接我进宫。”

“就是进宫也要把贫僧熬的药喝了再走。您先和侯公公说会话吗,有些情况总要问一问吧!大少爷,你们把夫人扶上床,贫僧去熬药,一会就好——一会就好。”

星云禅师一边说,一边走出房间

“琛儿,你快去迎接侯公公啊。”

“母亲,您躺在床上以后,琛儿才好去接侯公公啊!”

“娘这就躺到床上去,你快去吧!”

谭为琛看着两个侍女将母亲扶上床——盖好被子以后才转身冲出房间,老管家和二德子跟在后面。

谭为琛远远地看见侯公公上了回形长廊,身后跟着四个侍卫。

谭为琛大步流星,迎了上去,在距离侯公公七八步远的地方,双膝着地,给侯公公行了一个大礼:“为琛见过侯总管,为琛给侯总管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老奴受不起公子这样的大礼。”侯公公上前两步,用双手扶起跪在地上的谭为琛,“这才两个多月不见,没想到公子消瘦了这许多。看了真叫人心疼。”

“侯总管,为琛终于见到您啦!”谭为琛鼻子一酸,眼泪溢出眼眶。

“老奴已经知道公子在侯府等了老奴一夜。都怪陈太医,他说皇上身体违和,把我困在了宫中。结果让公主殿下和公子空等了一个晚上。”

谭为琛和老管家一左一右,领着侯公公上了楼梯,走进房间。

昌平公主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行礼,结果被侯公公按住了被子:“老奴给公主殿下请安。”

侯公公给昌平公主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谭为琛和管家将侯公公扶到圆凳上坐下。

“公主殿下,老奴恭喜公主殿下,贺喜公主殿下,皇上已经派太子殿下到大理寺去接谭老爷进宫。我估计这会儿,谭老爷已经在勤政殿里面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老御史重返朝堂 “侯总管,老爷的身体怎么样了?”昌平公主问。

“皇上派老奴来接公主殿下和为琛公子进宫和谭老爷一家团聚,皇上要亲手把谭老爷交到公主殿下的手上。”侯公公没有提谭国凯的身体。

“愿苍天护佑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两行热泪流出昌平公主的眼窝。

“从歇马镇到京城,千里迢迢,公主殿下的身体怎么受的了。”侯公公道。

“是啊!我这身体很不争气,在来京城的路上还是好好的,一到京城就病倒了。”

“公主殿下,皇上已经派人把翟中廷绑到朝会上问话。”候公公道。

“大理寺卿莫不言和江苏巡抚赵明道也跪在大殿上。皇上担心侯爷和公主殿下的身体,所以,派太子殿下和老奴接侯爷和公主殿下进宫见驾。”

“欧阳大人现在何处?”

“皇上派他办差,办完差就会回到朝堂。”

“朝会还没有结束吗?”

“好戏还在后面呢?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结果把绳索套到了自己的脖子上。这回,公主殿下不要再对他们怀仁慈之心,皇上也有意借此机会把翟中廷的党羽全部铲除。”

“侯总管,代王朱桂的案子怎么样了?”

“代王押运库金库银,不曾想在盂城驿弄丢了两车库金库银,所以,代王朱桂的案子一时半会难了。不过,太子殿下和聂太傅、欧阳大人已经有了主意,公主殿下不必担心。”

“二德子,你怎么又来了?”老管家望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二德子道。

“又来了两个壮士,说是找公主殿下的。”二德子道。

“琛儿,你快去迎一下。”

谭为琛和老管家走出房间。

不一会,谭为琛和老管家领着两个人走进房间。

这两个人一个是窦怀恩,一个是秦顺文。

昌平公主惊异万分,她没有想到秦顺文会到京城来。秦顺文到京城来,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怀恩,秦顺文,这位是侯总管。”

“窦怀恩给总管大人请安。”窦怀恩跪在地上,给侯总管行了一个大礼。

“秦顺文给总管大人请安。”秦顺文也跪在地上,也给侯总管行了一个大礼。

侯总管站起身,将两个人扶起来。

“快——快坐下说话说话。”昌平公主道。

两个侍女搬来两个圆凳放在侯公公的旁边。

两个人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侯公公的旁边。

“娘,这位是?”谭为琛望着秦顺文道。

“这就是娘跟你说的窦壮士的好兄弟秦壮士。”

谭为琛紧紧握着秦顺文的手,使劲摇了摇。这么多人为谭家的事情奔波,这使谭为琛很感动。

“夫人,秦顺文有重要的事情跟您说。”窦怀恩道。

“快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夫人离开普觉寺之后,尧箐小姐和阿香也下山了。”

“什么?尧箐也下山了?尧箐下山去做什么?”谭为琛圆睁双眼。

“琛儿,别打断他。”

“尧箐小姐和阿香去了青州找翟温良。”

“找翟温良求情,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谭为琛道。

“二老爷就派我和二墩子到青州去寻尧箐小姐。结果在无意中发现了翟中廷父子的秘密。”

“什么秘密?”侯公公道。

“我发现了翟府的密室,翟温良将从谭家大院抄走的五十三箱东西藏在了翟府的密室里面。”

“这个情况非常重要,翟中廷在扬州也有府邸,青州的府邸有密室,扬州的府邸也应该有密室。”

“代王朱桂在高邮盂城驿弄丢的两车东西很可能藏在翟府的密室里面——盂城驿紧靠扬州。欧阳大人果然厉害。”侯公公道。

“我回到普觉寺,把这件事情跟悟觉住持说了,悟觉住持说,翟中廷父子将查抄的东西藏进自己家的密室,这是杀头之罪。一定要把这个情况告诉夫人,二老爷就让我赶到京城来了。”

“秦顺文,你辛苦了。”昌平公主感激地望着秦顺文。

“不辛苦,能为夫人做事,这是秦顺文一辈子的光荣——我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大概是老天爷在指点迷津吧!”

“秦壮士,尧箐小姐是否平安回到普觉寺?”昌平公主道。

“尧箐小姐离开青州以后去了歇马镇。”

“她回歇马镇做什么呢?”谭为琛道,“他应该回普觉寺的。”

“尧箐小姐到青州去找翟温良,表面上是向翟温良求情,实际上是诓骗翟温良。”

“诓骗翟温良,那翟温良是什么人,尧箐不过一个弱女子。尧箐小姐可安好。”谭为琛道。

“我们都小看了尧箐小姐,她可是一个有心计的女孩子。”

“翟温良和茅知一直在找公主殿下和为琛、为仁少爷。翟温良也想从尧箐小姐的口中打听你们的踪迹。尧箐小姐就将计就计,说自己从歇马镇来,还说公主殿下病的非常厉害,为琛、为仁少爷都在身边伺候着。”

“翟温良将信将疑,在尧箐小姐回歇马镇的时候,派了两个心腹远远地跟着。我跟着尧箐和阿香上了渡船,并在渡船上商量好的对策。”

“什么对策?”

“尧箐让我去找族长,我便和族长演了一出好戏给他们看。”

“快说,什么好戏?”

“族长让夫人扮演公主殿下,让一个儿子扮演为琛公子,地点就在谭家的药材仓库。”窦怀仁道。

“族长夫人和二儿子的身量和眉眼倒是很像我和琛儿。难道顺文兄弟也会易容术吗?”昌平公主道。

“顺文是会易容之术,但没能用的上。”

“那怎么能骗过他们呢?”

“天黑以后,我潜进谭家大院,拿来了公主殿下和为琛公子的貂皮披风和帽子,再借着夜色,就把他们给唬住了。”

“亥时过半,尧箐和阿香准时到药材仓库来了,那两个蠢货,还有茅知县的人果然跟来了。”

“尧箐果然聪明,翟温良和茅知县看到我和琛儿还在歇马镇,就不会派人到京城来截我们了。”

“他们把五十三箱东西藏进翟府的事情一定要赶快告诉欧阳大人,我不知道朱桂被他们折磨成什么样子了。”昌平公主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公主殿下,皇上不发话,谁敢动代王一根汗毛呢?皇上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这位壮士带来的消息或许能帮到代王。”侯公公道。

“我再也坐不住了,我要起床。”

“母亲,您的药还没有喝呢?星云禅师正在熬药。”

“我还要捯饬一下,等我捯饬好了,星云师傅的药也该差不多了——昌平不能这样去见皇上,也不能这样去见老爷。”

“行,老奴回避一下。”侯公公道。

“侯总管,请到一楼中堂歇息片刻。”老管家道。

老管家领着侯总管和众人退出房间,几个侍女开始伺候昌平公主穿衣,梳妆打扮。

这些日子,昌平公主一直是素颜朝天,老爷身陷囹圄,命途难料,她哪还有心思梳妆打扮呢?现在就不一样了,她要进宫面圣,自然要好好捯饬一下了。

捯饬一下是必要的,但也不能过了头,出于对皇上的尊重,着淡妆是比较合适的。

因为是淡妆,所以,很快就捯饬好了——昌平公主的心情非常的急切,现在,她的心思不在梳妆打扮上。

昌平公主刚梳好妆,星云禅师端着一碗汤药上了楼。

“去看看是不是星云师傅来了。”昌平公主道。

一个侍女走出房门,果然是星云禅师上楼来了。

星云禅师将熬好的药用两个碗当了当,汤药的温度正好。

昌平公主将一碗汤药全部喝到肚子里面去了。如果不是星云师傅坚持,她根本不想喝药——她以为自己的病全好了——其实不然。

星云禅师最清楚:昌平公主的精神状态确实好多了,但她的身体确实病得很严重。

几个侍女搀扶着昌平公主下得楼来。

院门外停着皇上的御辇,十几个侍卫分左右两边站在御辇的旁边。两个侍女将昌平公主和谭为琛一一扶上脚蹬,扶上御辇。

另外两个侍女将侯公公扶上脚蹬,扶到车厢前坐下。

一个侍卫收起脚蹬,跳上御辇,坐在侯公公的身边。

御辇在众人的目送下上了大街。

星云禅师双手合十,眼睛微闭,默默为昌平公主母子祈祷。

夫妻、父子即将在勤政殿见面,这确实令人期待。

眼下,没有比朝堂更让人期待了。

太子殿下和侯公公走出大殿以后,朝堂上的大戏很快就拉开了序幕。序幕拉开是从欧阳若愚走进朝堂开始的。

太子殿下和侯公公走出大殿后不一会,一个太监走上高台,走到皇上跟前,低声道:“启禀皇上,欧阳若愚在殿外侯传。”

“传。”

太监大声道:“御史欧阳若愚觐见皇帝陛下。”

不一会,欧阳若愚出现在大殿的门口。

所有大臣的目光全部聚焦到大殿的门口。

瘫在地上的翟中廷听到欧阳若愚名字的时候,不寒而栗,这太令他意外了。

翟中国廷本以为欧阳若愚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前返朝,为防万一,他特别叮嘱儿子翟温良和门生章知府派人在欧阳府附近监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翟中廷大包大揽 现在,欧阳若愚突然出现在朝堂上,翟中廷应该明白情势为什么会直转急下了。

秦乾庭、楚梦熊、莫不言和赵明道也应该是心知肚明了。

欧阳若愚提起锦袍的下摆,跨过高高的门槛,疾步走到高台前,双膝下跪,两手扶地:“御史欧阳若愚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

“谢皇上。”欧阳若愚站起身。

一直处于守势,惶恐不安的秦乾庭率先向欧阳御史发难:

“启禀皇上,欧阳若愚藐视皇上,丁忧之期未尽,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朝堂上,此等狂妄之极、无视朝纲的行径,是可忍,孰不可忍。”

秦乾庭突然向欧阳若愚发难并非没有道理。

“启禀皇上,秦丞相所言甚是,皇上以仁孝治理天下,欧阳若愚分明是不把圣命当回事。这在大臣中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先例,请圣上明察。”楚梦熊紧紧跟上。

“启禀皇上,欧阳若愚侍宠而骄,不尊圣命,实属狂悖之举,乱了朝纲,坏了规矩,臣以为不可取。”又一只箭射向欧阳若愚。

和秦乾庭、楚梦熊之流沆瀣一气的大有人在,如果不是太子殿下和聂太傅旗帜鲜明地站在谭国凯一边,跳出来的人一定有很多。

皇上坐在龙椅上,右手捋胡须:“三位爱卿有所不知,谭国凯的案子和代王朱桂的案子,弄的朕头大。”

“朕正想派人传旨招欧阳若愚进京,没有想到欧阳若愚和朕想到一起来了,朕和爱卿真是心有灵犀啊!”

“可欧阳大人丁忧之期尚有时日,这——”秦乾庭仍不罢休。

“爱卿无需多言。欧阳若愚不进京,谭国凯和朱桂的案子能了吗?”

“皇上圣明。”聂大学士道——聂太傅是想提醒皇上继续原来的议题。

“欧阳若愚,你有什么话要跟朕说吗?”皇上走下高台,站在欧阳若愚的面前。

“启禀皇上,臣有一事不明。不知当不当问?”

“讲。”

“皇上在圣旨中有没有提查封谭家所有店铺、作坊和宅院?”

“没有,朕只提到把谭国凯押解进京,交由钦差赵岳伦、江苏巡抚赵明道和大理寺卿莫不言审理,最后交朕处置。”

“可就在谭国凯被押解进京的同时,谭家在歇马镇和应天府的宅院和各地的店铺、作坊全被查封。”

“谭家在歇马镇的宅院被抄走五十三箱东西。”

“臣想知道究竟是谁下的令。”

“爱卿问的好,朕正想请教江苏巡抚赵明道赵。赵明道,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朕说呢?”

赵明道浑身筛糠:“回皇上的话,谭家在江苏境内的宅院、店铺和作坊是罪臣下令查封的。”

“那么,又是谁指使你下令的呢?”

“是——”

“说!”

“是——是翟中廷。”

“那么,杭州,宁波,青州、滕州和梧州是谁下令查封的呢?”

“回皇上的话,是罪人翟中廷。是老朽派人通知各地的官员查封的。”

“是你——你凭什么?谁给你的权利?”

“老朽知罪——老朽罪该万死。”

“翟中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银子不够用吗?你的吃相也太难看了吧!你的用心也太险恶了吧!”

“你一方面指使你的人构陷谭国凯,另一方面勾结你的门生,打着朕的旗号鲸吞谭家的财产。谭国凯欺君罔上?朕看欺君罔上的人是你翟中廷。”

“老朽有罪,老朽罪该万死。”

“楚梦熊。”皇上走到楚梦熊的跟前。

“微臣在。”

“是谁指使你参谭国凯的呢?”

“回皇上的话,谭国凯的事情是翟中廷跟微臣说的,微臣听了非常气愤,微臣偏听偏信,铸下大错,微臣追悔莫及。”

“谭国凯的事情是你听翟中廷说的,你们走得很近啊!莫不是穿了一条连裆裤。”

“回皇上的话,微臣一听说谭国凯和废帝瓜葛着,很为皇上担心。微臣知道错了,请皇上降罪。”

皇上不再说话。

欧阳若愚道:“启禀圣上,翟中廷结党营私,和自己的门生对地方上的豪门大户巧取豪夺,一些豪门大户迫于他们的淫威,只能拿银子孝敬他们。”

“如果不孝敬他们,他们就罗织罪名,陷其于刑狱,然后查没人家的财产。”

“这些年来,翟中廷之流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聚敛了大量的财富。”

“不仅如此,他们还用聚敛来的银子贿赂朝廷大员,”欧阳若愚一边说一边扫了几眼秦乾庭、楚梦熊。

“他从朝廷大员的手上购买官职,然后待价而沽。这些年,翟中廷之流在各地安插了很多门生。”

“现在,翟中廷的门生多如牛毛,很多人以能做翟中廷的门生为荣。这样一来,翟中廷又多了一条发财的门路,那就是广收门生,只要有银子——只要舍得花银子,就可以成为他的门生。”

“成了门生,就不愁没有官做,翟中廷,我说的对不对?”

“老朽罪该万死。”现在,翟中廷只会说“罪该万死”了。

“启禀圣上,仅凭翟中廷一人是形成不了气候的的,所以,老臣断定,在翟中廷的身后一定还有一些大人物。”聂太傅道,“这些人躲在暗处祸害朝廷,不除,我大明王朝就不得安宁。

“太傅和欧阳大人所言极是,如果任由这帮人沆瀣一气,朝堂恐怕都是他们的了。请皇上明察。”左君恩道。

欧阳若愚接着道:“很多朝廷大臣受翟中廷的启发,也开始广收门生,他们勾结在一起,结成朋党。”

“安徽君县的茅知县,青州府的章知府,包括这个江苏巡抚赵明道,他们都是翟中廷的门生。”

“启禀圣上,当年就是翟中廷向圣上举荐赵明道的。”聂太傅道。

“聂太傅说的对,是朕用人失之于察。”

随着一声“太子殿下驾到。”,太子殿下走进大殿,两个侍卫押着费长鹤跟在后面。

两个侍卫将费长鹤拖到赵明道的身旁——费长鹤早已经吓傻了。

太子殿下走到聂太傅的跟前,朝聂太傅点了一下头。

“炽儿,你把谭国凯接进宫了吗?”

“回父皇的话,儿臣已经将谭国凯接进勤政殿。”

“谭国凯的身体怎么样?”

“回父皇的话,谭国凯神智仍然不清,暂时还不能说话。”

“找太医看了吗?”

“太医已经到勤政殿去了。启禀父皇,这就是大理寺卿莫不言昨天晚上派人送给狱丞费长鹤的药。”

皇上走到朱高炽的跟前。看了看太子殿下手中的黄纸包:“炽儿,你来问。”

“炽儿遵命”太子殿下走到莫不言的跟前:“莫不言,药是你派人送给费长鹤的吗?”

“罪臣该死——罪臣死有余辜。”

“回答我,这——药是不是派人你送给费长鹤的?”

“是——是——是臣派人送给费长鹤的。”莫不言在说话之前,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楚梦熊。

朱高炽走到皇上面前,将嘴巴凑到皇上耳朵跟前低语了几句。

皇上一边听,一边点头。

秦乾庭、楚梦熊目不转睛地望着皇上的脸——皇上则扬起头看头顶斜上方的宫灯。

朱高炽说完之后,退进班列。

皇上面朝殿门:“来人啊!”

一个侍卫站在大殿外。

“多带些人,随太子殿下去把莫府抄了——家眷全部绑到宗人府去。”

侍卫朝殿门两边招了一个手,二十几个侍卫迅速聚集在一起,列队等候太子殿下。

“皇上,罪臣该死,皇上,您就砍了罪臣的脑袋吧,求皇上饶了罪臣一家老小。”莫不言道。

“朕不是没有给你机会,可你不跟朕说实话,这就怨不得朕了。”

“皇上,罪臣已经是将死之人,罪臣说的全是实话。”

“朕再问你最后一次,供词真是翟中廷拟好给你的吗?这几包药真是你派人送给费长鹤的吗?你想清楚了再说,如果这些事情都是你一人所为,那可是要被满门抄斩的。”

莫不言的头朝东边扭了一下,像是在和什么人做眼神上的交流,但他最终还是谁也没看——秦乾庭和楚梦熊就站在他的东边。

“莫不言,你怎么不说话了?”

“回皇上的话,供词确实是翟中廷拟好给罪臣的,药确实是罪臣派人送给费长鹤的。”

皇上走到楚梦熊的跟前,冷冷地看了楚梦熊一眼——只能看到楚梦熊乌纱帽的帽顶和左右两片帽翼,两片帽翼抖动的很厉害。

皇上朝太子殿下挥了一下手。

朱高炽带着二十几个侍卫朝宫门走去。

杨洞若正站在宫门外等太子殿下,如果昨天晚上送药给费长鹤的驼背跛脚人是莫府中的人的话,杨洞若就一定能在莫府找到他——朱高炽和皇上嘀咕的就是这件事情。

朱高炽不相信驼背跛脚的送药人是莫府的人。翟中廷勾结莫不言之流陷害谭国凯,一定还有其他人,单凭这几个人,是演不出这场大戏来的。

欧阳若愚和太子殿下打蛇七寸,翟中廷和莫不言之流的阴谋最终暴露,他们一定会千方百计丢卒保车。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三证人浮出水面 今天,在朝堂上,秦乾庭和楚梦熊等人的表现很耐人寻味,这两个人很可能是谭国凯案——包括朱桂案的主谋。

无论是莫不言,还是赵明道和费长鹤。他们都没有提秦乾庭和楚梦熊的名字。不仅如此,他们众口一词,把矛头一致对准翟中廷。

而翟中廷今天的表现也很古怪,他似乎是故意把所有的矛头引向自己。不管什么罪行,他都是大包大揽,来者不拒。

翟中廷还有一个儿子,还有家人,他好像对秦乾庭和楚梦熊仍然抱有幻想,有秦乾庭和楚梦熊在,儿子翟温良和翟家就有了依靠。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秦乾庭和楚梦熊都倒了,他翟家就彻底完蛋了。

翟中廷保秦乾庭和楚梦熊,用的是壁虎断尾的招数。

秦乾庭和楚梦熊应该是给翟中廷——包括莫不言等人承诺吧。

所以,朱高炽决心找到那个驼背跛脚的送药人。如果此人不是莫不言的人,那就一定是秦乾庭的人——或者楚梦熊的人。

太子殿下和杨洞若到莫府的情况,我们待会儿再说。

朝堂上的戏即将进入*。

刚开始,楚梦熊是帽翼抖动,紧接着是身体抖动——开玩笑,至高无上的皇上站在自己的面前,他一言不发,只是用眼睛冷冷地看着你,是个人都受不了。

楚梦熊是秦乾庭的门生,秦乾庭为了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设局让皇上见到了楚梦熊的妹妹楚婉君。

一次,秦乾庭假装生病,皇上在朝堂上两天没有看到秦丞相,于是决定亲临秦府看望。在秦府,皇上看到了楚梦熊的妹妹楚婉君。

秦乾庭是楚梦熊的恩师,楚梦熊就让自己的妹妹到秦府伺候恩师,所谓伺候,不过是弹琴给秦乾庭听。

当然,楚婉君的容貌确实非同凡响。就这一次,楚婉君在皇上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久,秦乾庭和几位大臣建议皇上遴选才人以充实后宫,这种事情,皇上求之不得,并将这件事情交给秦乾庭亲自操办。

于是,楚婉君作为才人进了宫,并顺利成为九个面圣的才人之一。皇上挑选的第一个人就是楚婉君。两年以后,楚婉君被升为平妃。

所以,楚梦熊和翟中廷构陷谭国凯,秦乾庭难脱干系。

遗憾的是:翟中廷、莫不言、赵明道避而不提秦乾庭和楚梦熊的名字。朱高炽手上没有证据,是不可以对这两个人发难的。

秦乾庭身为丞相,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如果没有证据,皇上也会不把秦乾庭怎么样。

皇上双手背后,走到秦乾庭的面前。

秦乾庭的头更低了,他感受到了皇上冷冷的目光,脊背有一股凉气由下往上冒。

朝堂上非常安静,安静的连喘气声都听得见。大家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有一点,大家是肯定的:皇上并不想马上结束朝会。

太子殿下、聂太傅和欧阳若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从秦乾庭和楚梦熊的身上看到了恐惧。

皇上重新站在了楚梦熊的面前。

此时,楚梦熊的帽檐边开始冒汗珠。

皇上刚想说什么,侯公公突然走进大殿。

“侯公公,你把昌平公主接进宫了?”皇上迎了上去。

“回皇上的话,老奴已经把公主殿下接进勤政殿。为琛公子也来了。”

“昌平的身体怎么样?”

“皇上是知道的,公主殿下本来身体就不好,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又走了这么远的路。身体能好到哪里去呢!”

“有没有叫太医把脉?”

“太医正在把脉,公主殿下看到谭国凯神志不清,说不出话来,当时就厥过去了。”

“厥过去了?现在醒了吗?”

“醒过来了,醒是醒过来了,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一样流个不停。老奴看了都伤心。”

皇上注意到:侯公公的眼睛有些潮湿。

“启禀皇上,公主殿下提到代王朱桂了,她既牵挂谭国凯,也牵挂代王朱桂。”侯公公道。

皇上陷入了沉思。

“启禀皇上,老奴带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侯公公道。

皇上走到高台跟前,侯公公紧跟其后。

“侯公公,你快说。”皇上用右手的食指朝自己的右耳点了一个。

侯公公将嘴巴凑到皇上的耳朵跟前嘀咕了一会。

侯公公说完之后,皇上走上高台,坐在龙椅上。扫了一下重臣,然后道:“翟中廷,你抬起头来。”

“老朽不敢。”

“抬起头来!”

翟中廷慢慢抬起头来。

“翟中廷,你在青州和扬州的府邸——包括应天府和京城的府中是不是有密室啊?”

“回皇上的话,老朽的府中哪有什么密室啊!皇上千万不要听信那些虚妄之语。”

“你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有人已经发现青州翟府——你儿子房间里面有密室——你儿子已经将从谭府查抄的五十三箱东西藏在了密室里面。”

“朕没有想到你竟然是这样一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你就等着和你的家人一起受死吧!”

“老朽有罪,老朽罪该万死,老朽不再隐瞒皇上。”

“说!”

“我说——我全交代,青州府中,犬子温良的房间下面确实有一个密室,应天府,在老朽的书房下面也有一个密室,京城,老朽的卧室下面也有一个密室。”

“扬州呢?”

“扬州的宅子里面没有密室,扬州的宅子是老朽买的宅子。老朽很少到扬州去,那里只有几个人看院子。”

“密室里面都有些什么?”

“密室里面藏着老朽这些年聚敛的钱财。高天黎在京城,他知道所有密室的机关。老朽愿意交出所有的东西,只求皇上放过老朽的儿子和家人。”

“老朽死不足惜。老朽只有这一个儿子,求皇上看在老朽伺候圣上几十年的份上,放我儿和家人一条生路。”

儿子翟温良是翟中廷的死穴,为了儿子,他愿意交出所有的财富,但是不是交出所有的财富,现在还很难说。

翟中廷聚敛的财富再多,恐怕比不上朱桂在盂城驿弄丢的两车库金库银。

“启禀皇上,”欧阳若愚右移一步,走出班列,“微臣以为,翟中廷在扬州的宅院也要好好搜查一下。”

“启禀皇上,欧阳大人言之有理。老臣以为,最值得搜查的是翟中廷在扬州的宅院。”聂太傅道。

“代王的库金库银是在高邮的盂城驿弄丢了,而扬州距离高邮很近,老臣以为,翟中廷在扬州买宅院应该不是用来住人的。”

“朕心中有数。翟中廷,朕再问你最后一次,朱桂在盂城驿弄丢的两车库金库银是不是你设计,里应外合弄走的。”

这件事如果是翟中廷做的,他会承认吗?如果他是主谋,那么,按照大明律,他知道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即使撇开这个案子,他也难逃满门抄斩,九族尽灭的下场。

所以,欧阳若愚断定翟中廷是不会跟皇上说实话的,承认是死,不承认也是死,既然结果都一样,那他一定会选择死不承认。

“回皇上的话,老朽不至于糊涂到如此地步,老朽和代王弄丢的库金库银毫无关系。”

“很好,七王。”皇上道。

“臣弟在。”七王爷朱祯走出班列。

七王朱祯对朝堂的事情一向不关心,如果皇上不点他的名字,他是不会说话的——这大概是他的生存之道吧。

“七王,你带着朕的手谕到青州、扬州和应天府走一趟,各地的锦衣卫任你差遣。”

“朝会结束以后,你就动身。先把翟家人全部抓起来,然后让高天黎说出扬州宅院密室的机关,如果他还不说,你就把宅院翻一个底朝天,看看到底有没有密室和我们要找的东西。”

“朱祯遵命。”

“楚梦熊!”皇上突然大声道。

“微——微臣——微臣在。”楚梦熊愣了一下,匆忙走出班列,三个字,他停顿了三次才说完整,而且声音颤抖的很厉害。

“你参谭国凯是受了谁的指使?”皇上厉声道。

“回皇上的话,微臣受了翟中廷的蒙蔽,微臣祈求吾皇治臣失察之罪。”

“照你这么说,朕见到的那几个证人,也是翟中廷提供给你的啰。”

皇上终于提到和谭国凯案相关的细节了。皇上不提,太子殿下和聂大学士不方便问,欧阳若愚更不能问。

皇上下旨把谭国凯押解进京,绝不会只因为楚梦熊的奏折,皇上一定是看到了某些证据。

“回皇上的话,三个证人全是翟中廷提供的。”

这也就是说,楚梦熊参谭国凯的奏折就是根据这三个证人的证言拟定的。谭国凯欺君罔上、意图谋反并非是空穴来风啊!

“翟中廷,楚梦熊说的对不对啊?”

“回皇上的话,侍郎大人说的对。”

“那三个人到底是何许人也?你给朕详细说说,也让这满朝的文武大臣好好听一听。”

“回皇上的话,娄阿满以前是谭家的佣人,是老朽一个远房亲戚;陈大梁是歇马镇兴隆客栈的伙计,戒念是隐龙寺的僧人。”

“他们的供词都是你为他们准备的吗?”

“是老朽教他们说的。”

聂太傅朝欧阳若愚点了一下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老御史朝堂审案 欧阳若愚道:“启禀皇上,微臣有话要说。”

“爱卿说吧!朕正想让诸位臣工知道他们是这么构陷谭国凯的,如果不是爱卿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谭国凯奔走呼告,朕险些上了这帮人的当。”皇上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扫了一眼站在一起的秦乾庭和楚梦熊。”

“谢万岁。微臣想请楚尚书楚大人执笔,做个笔录。”

楚梦熊刚想说什么,皇上举了一下手:“楚梦熊,你来执笔。侯公公,搬一个案子和凳子来。”

“是。”侯公公朝站在东偏殿门口的四个太监招了一下手。

不一会,三个太监搬来一个案子和一个圆凳子,放在高台下方,另外一个太监拿来了笔墨纸砚。

楚梦熊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圆凳子上。

欧阳若愚把朝堂变成了他问案的地方,这恐怕是他的独创吧!

欧阳若愚走到翟中廷的跟前:“翟中廷,若愚很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构陷谭国凯的。这样吧!你先说为什么要构陷谭国凯?让圣上和众大臣都听听,你是怎么盯上谭国凯的?”

“老朽有罪,老朽鬼迷心窍、自不量力。”

“鬼迷心窍?我看你是财迷心窍吧!人心不足蛇吞象,如果可能的话,你想把整个天都吞到自己的肚子里面去。”

“欧阳大人说的对,老朽是财迷心窍。谭家的生意做得很大,谭国凯一直是老朽的死对头。”

“老朽先效命于建文帝,后效命于圣上,谭国凯自命清高,在老朽的面前总摆出一副心高气傲,不屑一顾的样子。”

“他也是老朽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不但老朽恨他,连老朽的儿子都恨他。”

“谭国凯与你儿子很干,他为什么要恨谭国凯呢?”

“欧阳大人难道不知道谭盛两家的婚约吗?我妹妹怀孕的时候,我跟她说好,如果她生的是千金的话,就和温良定下娃娃亲。”

“可温良他姑父私下里和谭家订下婚约,之后才和我妹妹讲。我妹妹一向听妹夫的,老朽对这件事情一直耿耿于怀,但细想一下,觉得不值当,之后,就慢慢淡忘了这件事情。”

“可不曾想,温良一天天地长大,尧箐也越长越漂亮,温良打心眼里喜欢尧箐,他不管什么婚约不婚约,一门心思扑在尧箐的身上。”

“温良到三十岁出头还没有娶亲,要不然,老朽早就抱孙子了。一想到这些,老朽就恨的牙痒痒。“

“不管老朽怎么劝,怎么开导,可温良就是不听,九头牛都拉不回头。老朽就这么一个儿子。”

“照这么说,翟温良勾结谭府三太太林蕴姗的儿子谭为义在暗中调查大少爷谭为仁的身世,也是你的主意啰?”

“主意是温良自己出的,我只是关照茅知县按照温良的意思行事。”

“侯三的死,你知道吗?”

“知道。”

“侯三是自杀,还是他杀?”

“侯三是他杀。”

“是你的意思吗?”

“是温良和茅知县的意思。欧阳大人,这是在朝堂,皇上日理万机,你让皇上和众大臣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这合适吗?”翟中廷想打断欧阳若愚的提问。

“今天,朕的心情很好,就想听一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诸位爱卿,你们想不想听啊!”

“想听。”众大臣齐声道。

“爱卿,你接着问,朕刚听了一个开头,看样子,这里面的故事不少啊!”

“是,”欧阳若愚走到楚梦熊跟前,楚梦熊正在认真做笔录——至少要做出认真的样子来吧!

欧阳若愚又走到翟中廷的跟前:“翟中廷,派黑鹰到谭府刺杀谭国凯,也是你的主意吧!”

“事后,我才知道这件事情,刺杀谭国凯是温良、章知府和茅知县的主意,也是谭家二少爷谭为义的主意。”

“谭为义为什么要派黑鹰杀自己的的父亲呢?”

“谭国凯知道大公子谭为仁不是二太太冉氏亲生的真相之后,并没有如谭为义母子所愿,把谭为仁赶出谭家大院,反而更加重用他。谭为义想杀了谭国凯,然后取代谭为仁做谭家的大当家。”

“你们并非真心帮助谭为义做谭家的大当家,而是利用他们母子俩坏谭家的生意、吞谭家的财产,对不对?”

“不错。这也是老朽所希望的,谭家一贫如洗,他就不会在我面前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了。”

“谭为义是怎么答应你们分割谭家的财产的呢?”

“他们母子两答应事成之后,将谭家的家具生意和其它生意——除了药材生意和酒坊之外,全部给我们。”

“恐怕是你们逼着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答应的吧!”

“不错,他们不答应也不行啊。”

“威逼鲁老板把一大披假药和霉变的药卖给谭家的‘怀仁堂’,也是你的主意吧!你儿子翟温良绝想不是这种损招来。”

“不错,这是老朽的主意。”

“在歇马镇另开‘一笑堂’,想挤垮谭家的‘怀仁堂’也是你的主意吧!”

“是老朽的主意。”

“你们开‘一笑堂’的银子是怎么出的,马家出多少?你出多少?茅知县和章知府各出多少?”

“这——”

“等一下,爱卿,怎么又冒出一个马家来啊?”皇上道。

“回皇上的话,这个马家在歇马镇是一个大户人家,据说是宋王室的后人,后被贬沦落到歇马镇,最后在歇马镇落脚生根。”

“马家也经营药材生意,生意一直做不过谭家,在歇马镇,谭家诚信经营、以仁义为本,声誉比马家好很多。”

“所以,马家一直在暗中视谭家为敌人,翟中廷、茅知县和章知府利用马家和谭家的矛盾,在歇马镇另开了一家叫‘一笑堂’的药铺。想冲‘怀仁堂’的生意。”

“原来是这么回事。好,爱卿接着问。”

欧阳若愚只能把刚才问题再说一遍:“翟中廷,开‘一笑堂’的银子是怎么出的,马家出多少?你出多少?茅知县和章知府各出多少?

翟中廷一时语塞。

“翟中廷,你说不出口吧!我来替你说吧!开‘一笑堂’的银子大部分是马家出的,你们假模假样只出了一点点银子,实际上,你们是以官家的身份抵冲银子占有‘一笑堂’一半的红利。我说的对不对?”

“什么都瞒不过欧阳大人。”

“你和你的门生一贯如此,看哪家的生意好,来钱多,你们就不择手段,入空股,占五成利。”

翟中廷低下了头。

“你们做梦都没有想到,谭家的大少爷稍微动了一点脑筋,他把你们打得一败涂地。”

“大少爷从各地请来前朝的太医坐镇各地的‘怀仁堂”,并将‘怀仁堂’一成的红利送给他们,凡是到‘怀仁堂’抓药的病人,看病不要银子。”

“结果怎么样呢?”皇上道。

“结果是,转瞬之间,‘怀仁堂’就把‘一笑堂’打得血本无归。”

“爱卿,你刚才提到的谭家的大少爷是不是朕的外甥琛儿?”

“皇上圣明,大少爷就是谭国凯和公主殿下失而复得的儿子为琛公子。”

“朕没有想到,琛儿——他小小年纪竟然有此等过人之处。”

“启禀圣上,琛儿的能耐还不止这些呢,让翟中廷之流输的最惨的是在家具生意上。”

“爱卿,说来听听。”

“翟中廷之流勾结三太太林蕴姗的父亲林老爷——林家是开钱庄的,谭家在几个地方经营家具的店铺,在歇马镇和宁波各有一个家具作坊。”

“这——皇上是知道的——谭家经营的是紫檀家具,翟中廷之流也搞了一个经营家具的店铺‘一品轩’,和谭家的‘一品斋’打擂台。”

“他们拼命把家具的价格往下压,还截断谭家的材料来源,大少爷反其道而行之,也和他们一块降价,在价格比较低的时候,在六个地方同时扫‘一品轩’的货。”

“最后导致‘一品轩’关门歇业,损失惨重;林老爷还大病了一场。翟中廷,我说的对不对?”

“欧阳大人说的是事实。”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马啸天和翟温良、茅知县才合谋绑架了谭家的三小姐婉婉。我问你,绑架婉婉小姐,是不是你的主意?”

“这是温良、马啸天和茅文邦的主意。”

“皇上,翟中廷之流看在生意上斗不过谭家,就心生毒计,和朝中某些人相互勾连陷害谭国凯。”

“如果微臣没有猜错的话,代王朱桂的案子也和他们有关,真是用心良苦啊!两车库金库银,你们几辈子都花不完,你们不但发了一笔横财,还将代王朱桂送进了大牢,真是一箭三雕啊!”

“一箭三雕?这第三雕是什么?”皇上道。

“他们以为,谭国凯的案子,只有两个人会过问,一个是微臣——因为微臣和谭国凯是至交,一个是代王朱桂——因为代王是皇上和公主殿下的十三弟。”

“微臣丁忧之期未尽,他们料定我不会冒杀头之罪到北京来找皇上,皇上,诸位臣工,在皇上派钦差到应天府抓谭国凯的同时,翟温良也派人在微臣宅院周围转悠。”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翟中廷果然阴毒 “派人到爱卿宅院周围转悠?他们想干什么?”皇上道。

欧阳若愚道:“回皇上的话,他们想把微臣困死在青州。翟温良的人还在夜里潜入府中看看微臣在不在家,要不是微臣故布疑阵,略施小计,还真难走出大门半步。”

“微臣跟随皇上多年,欧阳若愚拳拳忠君之心,圣上最了解,微臣赌的就是这个。微臣不能不到京城来,代王朱桂身陷囹圄。”

“谭家人就是到京城来也很难见到皇上,不错,谭家人还可以找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侯公公。”

“可侯公公也被翟中廷的人算计了,因为皇上身体违和,侯公公久留在宫中小心伺候。”

“敢问皇上,皇上真的病了吗?”

“没有,皇上只是偶尔咳几声。”皇上道。

“可太医却跟侯公公说皇上离不开他。就这样,侯公公被困在了宫中。”

“代王身陷囹圄,侯公公又被困在宫中,如果微臣不到京城来,谭国凯一定是凶多吉少。”

“照理,公主殿下和为琛公子是可以直接进宫面圣的,因为他们的身上有皇上赏赐的腰牌和九龙佩。”

聂太傅走出班列,从衣袖里面掏出腰牌和九龙玉佩。

“皇上请看,这就是您赏赐给为琛公子、程班主的九龙佩和腰牌。”欧阳若愚从聂太傅的手上接过腰牌和九龙佩。

欧阳若愚将腰牌和九龙佩递到侯公公的手上。

侯公公拿着腰牌和九龙佩从东边走上高台。

皇上从侯公公的手中接过腰牌和九龙佩:“不用看,这是朕赐给程班主和琛儿的腰牌与九龙佩,朕在应天府和昌平母子见了一面,朕就将这两样东西赐给了他们。爱卿,你接着说。”

“可谭家人拿着腰牌和九龙佩进宫的时候,却被大内副统领付抱松拦在了宫门外。”

“不仅如此,付抱松还派人在暗中跟踪持腰牌和九龙佩的人。微臣很想知道,付抱松哪来这么的大胆子!”

“来人啊!”皇上大声道。

一个人站在大殿外。

“魏统领,你派几个人到太医院,把陈太医带来,你再带几个人到宫门口把付抱松带来。”

“奴才遵旨。”

几个侍卫向西去了太医院,魏统领带着另外十几个侍卫向南去了宫门。

不一会,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押着付抱松走进大殿,魏统领走在后面。

付抱松的身上绑着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铁锁。

两个侍卫将付抱松扔在地上,然后退出大殿——此时的付抱松已经瘫软如泥,进殿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几个人。

“付抱松。”皇上道。

“奴才在。”付抱松用颤抖的声音道。

“这两样东西,你见过吗?”

侯公公拿着腰牌和九龙佩走到付抱松的跟前。

付抱松抬起头,看了看侯公公手中的腰牌和九龙佩:“回皇上的话,腰牌,奴才天天见,这九龙佩是皇上随身携带之物,奴才也见过。”付抱松很狡猾。

“你既然知道这个九龙佩是朕的,为什么有人拿着九龙佩进宫,你却不让进呢?”

付抱松低头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好大的胆子。”皇上圆睁双眼。

付抱松浑身颤抖,脑门上的汗珠直往外冒。

“付抱松,你胆大包天,这紫禁城是你家吗?皇上的人,你也敢拦。”秦乾庭突然厉声道——他已经憋了很长时间了,“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你好好看看,是不是这三个人中的一个?”

秦乾庭好像是在对付抱松进行心理暗示——既然莫不言等人已经败露,随便指一个人都行。只要是同党,这点默契应该是有的。

莫不言和赵明道不是把翟中廷供出来了吗?其实,以翟中廷的身份和能耐,他是指使不了莫不言和付抱松的。

付抱松迟疑片刻,然后道:“回皇上的话,是莫——莫大人让奴才这么做的。”

“莫大人让你这么做的?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他说,这几天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在宫门口,除了上朝的人,不管什么人,只要是拿着腰牌和九龙佩的人,都要拦在宫门外。”

“除了不让他们进宫,还要派人远远地跟着他们,看他们在什么地方落脚。”

“为什么要跟着他们,找到他们落脚的地方呢?”

“这——这奴才就不得而知了。”

“莫不言,你是这么跟他说的吗?”

“回皇上的话,罪臣——是——是这么跟付抱松说的。”

“你为什么要让付抱松派人跟着谭家的人呢?”

“找到他们的落脚点,然后看看他们会和什么人接触。”

“这又是谁的主意?”

“是翟中廷吩咐罪臣这么做的。”

“除了前面提到的两万两银票,翟中廷还给了你多少好处?”

“去年夏天,老母亲过七十大寿,他送了一万两银票作为贺礼,平时,他会派人送一些古玩字画给奴才。”

“你给了他什么好处呢?”

“他让罪臣为他的门生谋了一些官职。”

“单凭你一个人恐怕不能为他的门生谋官职吧!你老实交代,你还勾结谁卖官鬻爵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翟中廷找了谁,他是不会跟我讲的。”莫不言也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皇上,莫不言没有说实话,翟中廷结党营私,编织了一张很大的网,单凭莫不言一个人是织不出这么大的网的,在这张网上忙碌的应该有更大的蜘蛛。”欧阳若愚道。

“詹左军。”皇上道。

“微臣在。”一个大臣走出班列——此人是刑部尚书。

“你把这几个人分开关押,派人好生看管。”

“臣遵旨。”

“欧阳爱卿,你继续审问。”

“把娄阿满带上来。”

不一会,两个侍卫押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大殿,此人就是曾经在谭家做过家丁的娄阿满。两个侍卫把娄阿满放在地上,退出大殿。

娄阿满浑身发抖,他用双手撑在地上,才不至瘫在地上。

欧阳若愚走到娄阿满的跟前:“你叫娄阿满吗?”

“回——回大人的话,小——小人叫娄阿满。”

“你以前在谭家大院做过家丁吗?”

“小人以前在潭府做过家丁。”

“后来怎么离开了潭府?”

“小——小人好赌,输了银子就——就偷东家的东西到当铺去换——换钱,最——最后被东家赶出谭家大院。”

“是谁领你到京城来的呢?”

“是翟老爷。”

“他领你到京城来做什么呢?”

“做证人。”

“做证人?他要你证明什么?”

“证明谭老爷经常往隐龙寺送银子和吃食用品。”

“送银子吃食给谁?”

“给一个和尚。”

“这个和尚叫什么名字?”

“法号叫文善。”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是翟老爷和翟公子教我说的。”

“他们给了你多少银子?”

“翟公子给我一千两——先给了一千两,完事之后,再给我一千两。”

“除了上面说的这些,翟中廷和翟公子还教你什么了?”

“他教我说:谭老爷经常到隐龙寺去见文善和尚,谭老爷还经常捐银子给隐龙寺。每次都是我用马车送老爷到隐龙寺去的。”

“文善的年龄、身高、身形、相貌,还有习惯动作,他们让我牢牢记在脑子里面。”

“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在这位大人面前说的话,全是翟老爷和翟公子教我说的。”娄阿满望着莫不言和翟中廷道。

翟中廷在建文帝身边呆了一段时间,他发现建文帝大势已去的时候,暗中投靠了燕王朱棣——翟中廷对建文帝的年龄、身高、身形、相貌和习惯性动作是非常熟悉的。

皇上之所以下旨抓捕谭国凯,应该是相信了三个证人的供词,欧阳若愚有理由相信,兴隆客栈的陈大梁和隐龙寺的和尚戒诚也应该知道建文帝的年龄、身高、身形、相貌和习惯性动作。

翟中廷这一招果然阴毒。

“楚大人,把供词拿给他签字画押。”

楚梦熊站起身,拿着供词和印泥走到娄阿满的跟前,将供词和印泥放在地上。

娄阿满按照楚梦熊的指点在供词的上面和下面各按了一个手印。他不识字,所以,只能按手印。

“把娄阿满带下去。”欧阳挥了一下手。

“等一下,小人还有话说。”娄阿满道。

“讲。”

“翟公子还让小人找一个人诬陷谭老爷。”

“你找了谁?”

“小人找了潭府的厨师车茂源。”

“找他做什么?”

“翟公子教车茂源说谭老爷只要到隐龙寺去就会让他做文善师傅喜欢吃的东西。”

这应该是翟中廷提供给儿子翟温良的,真可谓用心良苦啊!

“这个车茂源还在谭家大院吗?”

“还在。”

“翟中廷,你为什么不把车茂源带到京城来呢?”

“老朽估计皇上不会完全相信娄阿满、陈大梁和戒诚的话,担心皇上派钦差到歇马镇调查,所以——”翟中廷的心机果然很深,为了将谭国凯置于死地,他挖空心思,做足了文章。

“除了这个车茂源,你还安排什么人等钦差驾临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翟中廷阴谋败露 “还有兴隆客栈的账房先生毛有福。还有隐龙寺的和尚怀仁。”翟温良道。

“这些人是你让儿子翟温良安排的?”

“是的,温良安排好了以后,老朽才带着三个证人上路。”

“娄阿满,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大人,小人本就无心伤害谭老爷,翟公子利用了小人的贪心,让小人说了假话。”

“其实,谭老爷除了每年年底到隐龙寺去烧香拜佛,平时从不到隐龙寺去。在隐龙寺,根本就没有文善这个人。”

“平时经常到隐龙寺去烧香拜佛的是大太太,大太太膝下无子,寂寞孤独,所以经常到隐龙寺去烧香拜佛。

“老爷和大太太是菩萨心肠,是小人坏了良心。小人愿意把银子吐出来,求大人高抬贵手,放了小人。”

“把陈大梁,带进来,把娄阿满带下去。”

两个侍卫押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大殿,放在地上以后,将娄阿满架出了大殿。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陈大梁。”

欧阳若愚很想知道翟中廷找兴隆客栈的伙计和账房先生做证人用意何在。

“是翟温良翟公子让你诬陷谭老爷的吗?”

“是的。在大堂上,小人的供词都是按照翟老爷和翟公子教的。”

“谭老爷和你近日无仇,往日无怨,你为什么要和翟温良一起陷害谭老爷呢?”

“翟温良给小人一千两银子,小人不要,翟温良说,要想让我舅舅把客栈开下去,就得听他的——小人的舅舅就是兴隆客栈的齐掌柜,当时,茅知县也在场。”

“小人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按照翟温良和茅知县说的去做。”

“他们教你说什么了?”

“他们让我说:十九年前,谭国凯曾经带三个人住进兴隆客栈,三天后,这三个人被谭老爷接走了。他还告诉我和账房先生其中两个人的年龄、身高、身形、相貌。”

“两个人的年龄身高、身形、相貌?”

“你把在大堂上说的话再说一遍。”

“两个人,一个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下巴上有一颗黑痣,身高七尺差一点,身形偏瘦;另一个有五十岁左右,身高六尺多一点,身材比较胖,说话的声音像女人一样尖细。”

皇上一看到这样的供词,就知道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是朱允炆,五十岁左右的人是朱允炆身边的洪太监。

翟中廷父子的意思是说:建文帝逃离应天府以后,在谭国凯的帮助下先在歇马镇的兴隆客栈歇脚,后来隐身于隐龙寺。建文帝在隐龙寺,谭国凯住在歇马镇,照顾起来也方便一些。

像煞有介事,翟中廷把什么都想到了。

最后被带进大殿的是隐龙寺的僧人戒诚。

戒诚的年龄在四十岁左右,他是诫明住持的贴身侍僧。所以,他是最有条件知道寺中隐秘之事的,建文帝藏身于隐龙寺,这种事情肯定要得到老住持的同意,戒诚整天侍奉在老主持的左右,他知道建文帝的情况就不足为奇了。

“报上你的姓名——本官指的是你出家前的姓名。”在欧阳若愚看来,翟温良能和遁入空门的戒诚达成某种默契,这里面肯定有些事情。

“贫僧在出家前姓劳,名世藩。”

“法号是什么?”

“法号戒诚。”

“在隐龙寺做什么?”

“是老住持的侍僧。”

“翟温良怎么会找上你?”

“是翟中廷找我师傅,我师傅找的我。”

“你师傅是谁?”

“是隐龙寺的监事无极。”

“翟中廷,无极和你是什么关系?”

“这——”翟中廷有点不想说。

“说!”欧阳若愚走到翟中廷的跟前。

“老朽罪该万死。”翟中廷道。

“戒诚,你来说。”

“回大人的话,我只知道听师傅的话,至于师傅和翟中廷是什么关系,师傅没有跟戒诚提过半个字。”

“翟中廷,你要是不说的话,以后可就没有机会了。”

“老朽有罪,老朽说。无极原来是湖州府的一个捕快,因为失手杀死了嫌疑人,是老朽想办法帮他脱罪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

“你受了无极多少银子?”

“一万两银子。”

“无极遁入空门也和二十几年前的案子有关联吗?”

“对方是一个豪门,得知劳世藩还活着,便雇人追杀他——他走投无路,就到隐龙寺剃度出家。”

“无极是不是你准备好应对钦差的证人啊!”

“是的。”

“启禀皇上,陈太医带到。”一个侍卫站在大殿外道。

“把他带进来。”

两个侍卫押着温太医走进大殿。

陈太医双膝着地,给皇上行了叩拜大礼:“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欧阳若愚看来,陈太医的登场有点不寻常,陈太医似乎已经知道皇上要做什么,他显得很从容。

陈太医跪在地上,等待皇上说“平身”之类的话,但皇上没有说。

温太医只得继续跪着:“皇上召微臣上殿,不知有何训示。”

“陈太医,朕问你,你是让侯公公日夜守在朕的身边、寸步不离的吗?”

“回皇上的话,微臣是这么跟侯公公说的。”

“是谁指使你这么跟侯公公说的呢?”

“是谁指使?皇上,微臣愚钝,没有听明白皇上的话。”

秦乾庭的脸色突然变得好多了,刚才,在陈太医走进大殿的时候,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听了陈太医的话,他的心里就有底了。别看他后半段说话不多,但不可否认,秦乾坤仍然是朝会上的主角。

“朕只是偶尔咳几声,你小题大做,让侯公公一直呆在宫中,莫不是别有用心?”

“回皇上的话,为臣的心思全在皇上的身上,皇上日理万机,时常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皇上现在年富力强,但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不错,皇上咳嗽虽然不很严重,但为臣不能不小心谨慎——此乃臣子的本分,微臣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请皇上明示。”

听了陈太医的一番话,皇上的脸色温和了一些,语气也平和了许多:“爱卿起来回话。”

“皇上,微臣也希望皇上龙体康健,但皇上身体违和,微臣不能不放在心上,皇上因为这个责怪微臣,微臣惶恐,微臣不知道今后如何伺候皇上。”温太医说完之后,双膝着地,眼泪溢出眼眶。

陈太医也是一个演戏的高手,开玩笑,能在太医院混,能伺候在皇上左右,他能是简单的人物吗?

“陈太医,昌平公主不远千里,到京城来找侯公公,可侯公公在宫中伺候皇上,昌平公主拿着皇上赏赐的九龙佩进宫,被付抱松挡在宫门外,险些误了大事,皇上这才着急上火。”聂太傅走到陈太医的跟前,将他扶起来。

“皇上,微臣刚才语言多有冲撞,还请皇上赎罪。”陈太医道。

“陈太医,忙你的去吧!”

“谢皇上。”陈太医退出了大殿。

“欧阳爱卿,你继续问。”

“楚大人,让戒诚画押。皇上,微臣问完了。”

楚梦熊让戒诚在供词上按过手印之后,两个侍卫将戒诚带出大殿。

皇上站起身,走到高台下,走到欧阳若愚的跟前:“爱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启禀皇上,微臣冒味为黑鹰求情,让他跟随微臣为朝廷做事,将功赎罪。”

“爱卿,朕本来就不打算治黑鹰的罪,朕和爱卿一样,也想成全他。至于代王朱桂,爱卿不必担心,朕心里有数。”

“谢皇上。”

皇上又走到太子殿下和聂太傅的跟前:“炽儿,你和太傅到江南走一趟,谭家的宅院、店铺和作坊要悉数归还给谭家。”

“儿臣遵旨。”

“凡是参与查抄谭家宅院、店铺和作坊的官员——只要是翟中廷的门生和党羽,查实之后,全部革职查办。如果是受翟中廷之流胁迫的官员,不予追究。”

“儿臣遵旨。”

“退潮以后,你准备一下就动身,务必在你姑母和姑父回到歇马镇之前赶到歇马镇。”

退潮之后,七王朱祯和欧阳若愚领着三十几个侍卫,将翟中廷、莫不言、赵明道、费长鹤、付抱松打入死牢。

翟中廷被关进宗人府的死牢;莫不言则被关进了燕京府的死牢。

这么安排,是欧阳若愚征得皇上同意的。无论是燕京府的大牢,还是宗人府的大牢,都应该有秦乾庭和楚梦熊的人。

欧阳若愚把翟中廷和莫不言分两处关押就是要提供一些机会给秦乾庭和楚梦熊,单独关押,还要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接近他们,呆子都能猜出来,皇上要派人继续审问翟中廷、赵明道和莫不言。

如果秦乾庭和楚梦熊是翟中廷关系网中最大的蜘蛛的话,秦乾庭和楚梦熊就一定会抓住这个唯一的机会做点事情——杀人灭口是最干净、最彻底的处理方式。、

费长鹤、赵明道和付抱松被打入大理寺的死牢。费长鹤是大理寺的狱丞,把他关在自己曾经管辖的牢房里面,应该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谭国凯逐渐清醒 在今天的朝会上,秦乾庭和楚梦熊之所以能不显山露水、全身而退,是因为翟中廷、莫不言、赵明道、费长鹤和付抱松都在竭尽全力维护他们。

这也说明秦乾庭和楚梦熊的影响力和威慑力还在,也许是他们之间早就达成了某种默契。

皇上也意识到朋党的力量不容小觑。

大家都知道,欧阳若愚已经将曹锟和赵庭臻分别派到宗人府和燕京府做了狱卒。

有这两个人在,不管什么人,也不管他们用什么样的手段,都过不了曹锟和赵庭臻这一关。

欧阳若愚掌管刑狱多少年,他对发生在大牢里面的形形*的杀人手段太熟悉了。

朝会上大戏是结束了,大牢里的好戏即将开始。现在,翟中廷和莫不言成了秦乾庭和楚梦熊的威胁。

所以,欧阳若愚把翟中廷当成重点看护对象,翟中廷虽然已经高老,但他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和秦乾庭、楚梦熊等人勾连深广。至于莫不言,秦乾庭和楚梦熊也可能对他们下手——仅仅是可能。

朝会结束之后,太子殿下随皇上到勤政殿见了谭国凯。

遗憾的是,谭国凯虽然神智清楚了一些,但还是说不出话来,当太子殿下抓住谭国凯的手的时候,谭国凯仅仅是望着他,眼睛里面噙着泪,嘴唇蠕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皇上的龙辇行驶到勤政殿门前的时候,昌平公主携儿子谭为琛跪在殿门口恭迎圣驾。

“昌平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为琛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匆忙走下龙辇,右手扶起昌平公主,左手扶起谭为琛:“平身——快平身。朕听说皇妹身体不适,为什么不在床上躺着呢?”

昌平公平眼泪汪汪,哽咽啜泣,说不出话来。皇上看昌平公主泪眼红肿,鼻子有些发酸。

皇上一手拉着昌平公主,一手拉着谭为琛,在太子殿下、太傅和众宫女的簇拥下走进一座金壁辉煌的勤政殿。

大门内跪着三个太医:“奴才给皇上请安。”

“爱卿,起来说话。”

“谢皇上。”三个太医站起身。将皇上引进东偏殿——这里是皇上平时睡觉和休息的地方——把谭国凯安排在东偏殿是皇上的意思。

谭国凯平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头下放着两个靠枕。

谭国凯的衣服已经换过了,脸上已经洗过,头发已经梳理过。太子殿下不希望昌平公主看到姑父蓬头垢面、满脸病容的样子。

一个宫女正在给谭国凯喂参汤。

“这一切因朕而起,让麒麟侯受苦了。麒麟侯什么时候能说话?”皇上望着三个御医道。

“回皇上的话,麒麟侯的身体已经开始好转,药性正在减弱,最迟在午后就能完全清醒,就能说话。”一个老太医道。

另一个太医道:“这些人太歹毒了,服了这种药,便神志不清,像得了重病一样,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

“这帮混蛋给麒麟侯服了什么药?”

“回皇上的话,是一种让人神智不清的药,只要定期服用,病人就会始终处于半昏迷的状态,醒着,但不能说全乎话。皇上不必担心,药性一除,麒麟侯就可完全醒过来。”

“他们定时在中午给麒麟侯服药,到中午,药性就去了大半。之前,我们已经喂了麒麟侯不少水,眼下正在喂参汤,麒麟侯的身体非常虚弱。”

昌平公主走到床边,用双手紧紧握住谭国凯的右手,并且使劲抖动:“老爷,我们现在是在皇上的勤政殿,你现在能不能说话,如果能说话的话,赶快给皇上叩头谢恩啊!”昌平公主热泪盈眶。

谭为琛则将脸背过去,用衣袖擦拭难于抑制的眼泪。

“皇妹,不要动他,让麒麟爷好好躺着;侯公公,你让御膳房把御膳送到勤政殿来,朕要和皇妹一家人在一起用膳。太子、太傅和三个太医也在这里用膳。”

“老奴现在就去安排。”侯公公走出房间。

“顾太医,你们就在这里好生伺候着。”

“启禀皇上,侯爷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顾太医道。

“父皇,您看这样行不行?”

“炽儿,你说。”

“父皇,待侯爷身体平稳之后,儿臣想把他接到东宫慢慢调养。”

“行,吃过饭以后,炽儿就送侯爷回东宫。然后替朕去办事。”

“儿臣遵旨。”

“炽儿,太傅,随朕来。”

皇上将太子殿下和聂太傅领进西偏殿,侯公公跟在后面。

“太傅,拟旨。”皇上将聂太傅领到一个案子跟前,示意他坐在椅子上。平时,皇上就是在这个案子上批阅奏折的。

聂太傅站着没动。

“朕叫你坐下,你就坐下。”皇上将聂太傅拉到椅子上坐下,然后走到一个柜子跟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黄色绫锦玉卷轴,展开来,放在案子上:“朕说,你写。侯公公,笔墨伺候。”

黄色绫锦上的图案是富丽堂皇的祥云瑞鹤。

侯公公拿起挂在笔架上的毛笔,打开朱砂的盒子,用小勺子挖了一点朱砂在砚台上,从一个小青花罐里舀了一勺水,然后用笔头调匀。

太子殿下站在聂太傅的旁边。

聂太傅从侯公公的手上接过笔,用笔尖在砚台上蘸了一点朱砂,在折子的最右边写了一行竖字:“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八个字。

皇上在案子前一边踱步,一边道:“麒麟侯谭国凯,性行仁厚,克己复礼,敬谨恭慎,轨度端和,敦睦嘉仁。循规蹈矩,造福乡里,多有善举,甚慰朕心,着即恢复爵位,世袭罔替,并赐麒麟侯府匾额。钦此!”

聂太傅写完之后,站起身,将圣旨递到皇上的手中。

皇上过目之后,将圣旨放到案子上。

侯公公打开御案上的一个金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枚印章。

聂太傅打开印泥的盖子。

皇上从侯公公的手上接过印章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钦此”上按了一下。

皇上将圣旨卷起来,递到聂太傅的手上:“太傅,朕想给麒麟侯和皇妹一个惊喜,圣旨之事现在不要跟他们讲。”

“老臣谨遵圣命。”

“太傅,您和太子到江南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歇马镇传达朕的旨意。至于谭家的店铺、作坊,你们到应天府以后,就召见浙江巡抚和安徽巡抚,剩下的事情,交给他们去做即可,江苏巡抚的空缺让吏部侍郎左君恩临时兼任,炽儿和太傅以为如何?”

“儿臣遵旨。”太子殿下道。

“圣上虑事周密,老臣谨遵圣命。”聂太傅道。

午时将近之时,谭国凯逐渐清醒起来。他的眼睛已经能完全睁开,并且已经能认出曾经熟悉的面孔,手的动作也开始逐渐增多。

当谭国凯的视线落在皇上和聂太傅脸上的时候,突然掀开被子,慢慢走下床,在昌平公主和谭为琛的搀扶下——他的动作比较缓慢,脚底下也不稳,想快,但快不起来,想稳,但稳不起来。

昌平公主给他穿鞋子的时候,谭国凯一手撑在床沿上,一手紧紧地抓住谭为琛的手,先单膝着地,然后双膝着地——他手部和腿部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

“国——国凯——叩见——皇上,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谭国凯松开谭为琛的手,双手扶地,给皇上行了叩拜礼。

谭国凯的语言功能刚开始恢复,所以有点语焉不详,也不连贯,嗓子还有点沙哑,但皇上已经听清楚了。

皇上用双手扶起谭国凯:“麒麟侯平身。”皇上的眼睛也有点潮湿。

谭国凯在朱高炽和谭为琛的搀扶下,站起身,他走到聂太傅的跟前,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聂太傅的手。

谭国凯和聂太傅以前有过交往,谭国凯钦佩聂太傅的学识和才能,聂太傅则非常欣赏谭国凯的为人。

谭国凯一边抖动双手,一边点头,眼泪在眼窝里面直打转转,刚要施礼,结果被聂大学士托住了双臂。

聂大学士拉着谭国凯的手走到朱高炽的跟前:“侯爷,这是太子殿下。”

谭国凯似乎想起来朱高炽小时候的模样,他紧紧地抓住朱高炽的手,嘴唇蠕动了几下,然后突然突然松开太子殿下的手,后退半步——谭国凯想行礼。

朱高炽赶忙上前一步,抓住了谭国凯的双手,和聂大学士、谭为琛一起,将谭国凯扶到床上坐下。

“启禀皇上,麒麟侯的身体正在恢复之中,如果再调养几天,很快就会康复。”徐太医道。

“徐太医,你确定侯爷的身体没有大碍吗?”

“回皇上的话,微臣和张太医、王太医都给侯爷把过脉了,请皇上放心,侯爷身体确无大碍。”

“徐太医,侯爷现在能移步到东宫吗?”朱高炽道——他想早一点把谭国凯接到太子殿下府调养,谭国凯在勤政殿会很拘谨——也不合适。

“回太子殿下的话,老臣也是这么想的,公主殿下的身体也要好好调养一下才是。”徐太医道。”

张太医点了一下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七王爷查抄翟府 “徐太医所言极是。”王太医道。

“行,就依炽儿和徐太医所言,徐太医,你也一块到东宫去,好好调养麒麟侯和昌平公主的身体。”皇上道。

皇上一边说,一边走到昌平公主的跟前,“皇妹,你和麒麟侯在东宫好好调养身体,不必急着赶回歇马镇。”

“朕已经吩咐炽儿和太傅,还有七王朱祯今天下午就动身去江南,你们给他们一些时日,等你们回歇马镇的时候,一切都将和以前一样。”

听完皇上的话,昌平公主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她有千言万语要跟皇上说,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们在东宫多住一些日子——这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皇兄会到东宫去看你们的。”这是皇上说的最感性的一句话。

午时后,皇上派侯公公和二十几个侍卫用御辇送谭国凯、昌平公主和谭为琛去东宫,太子朱高炽和聂太傅随行。随行的还有徐太医。

回到东宫以后,昌平公主立即派窦怀恩去载熙胡同昴府喊来所有的人——这是朱高炽的意思,谭家人也该聚拢在一起了。

当然,昌平公主还有更重要的考虑,谭家出事以后,还有不少人沦落在普觉寺——他们正眼巴巴地等待来自京城的好消息。

现在,应该是谭家人回归家园的时候了,至少应该把麒麟侯获释和谭家转危为安的消息告诉谭家的人吧!

于是,昌平公主决定派姬飞和窦怀恩伤前往普觉寺,接二爷谭国栋等人回歇马镇。

昌平公主和谭为琛母子俩将姬飞和窦怀恩送出太子府。

两个人翻身上马,告别昌平公主和为琛少爷,策马而去。

奉圣命,欧阳若愚和曹锟、柴进等人留在京城处理谭国凯案的余留问题;秦顺文则要随七王爷朱祯到青州去。

安顿好姑父和姑母之后,太子朱高炽和聂太傅带着三十几个锦衣卫出发了。

太子谨遵圣命,没有把皇上恢复谭国凯爵位,恢复麒麟侯名分的事情告诉姑父和姑母。

恢复谭国凯的爵位,恢复谭国凯麒麟侯的名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从此以后,应天府的谭宅和歇马镇的谭家大院就要变成侯爷府。

有这个名头在,看哪个地方官员还敢打谭家的主意;皇上在圣旨中已经说了,爵位是可以世袭罔替的,这也就是说,将来谭国凯是可以把爵位传给长子谭为琛的。

显而易见,皇上也想好好补偿一下谭国凯和昌平公主,以弥补自己对谭家造成的伤害。

接下来,让我们跟随七王爷朱祯到青州去看看。

欧阳若愚和昌平公主一样关心代王朱桂的案子,谭国凯是没事了,可代王朱桂还在大牢里面受苦,皇上看不到证据是不会轻易放过代王朱桂的。

欧阳若愚希望七王爷朱祯能在扬州的翟府有所发现,在欧阳若愚看来,代王朱桂在盂城驿弄丢的两车库金库银一定是翟中廷和他的党羽干的。

他们将自己的人安插在押送库金库银的锦衣卫中,伺机盗走了两车库金库银,然后嫁祸给代王朱桂。

欧阳若愚还坚信,被翟中廷和他的党羽盗走的两车库金库银极有可能藏在扬州翟府的密室里面。如果不知道密室的机关,就是七王朱祯到扬州也是枉然。

所以,七王爷朱祯在离开京城的时候特地到欧阳府和欧阳若愚见了一面——下朝以后,欧阳若愚直接回了欧阳府。

皇上已经在京城为欧阳大人安排了府邸,所以,朝会结束以后,皇上就派人送欧阳若愚回府。

七王朱祯是来向欧阳若愚讨主意的——欧阳若愚料定朱祯一定会来找他聊聊,因为七王爷也想帮代王朱桂早一天洗脱罪名。

欧阳若愚建议朱祯先去青州,这时候,翟温良一定在青州焦急地等待北京方面的消息,一旦谭国凯的事情尘埃落定,他们就可以瓜分谭家的财富了,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啊!

朱祯到青州以后,就可以把翟温良和翟府的人全部抓起来,找到密室和谭家五十三个木箱以后,就可以提审翟温良和翟温良的心腹,提审他们就是让他们说出扬州翟府和应天府翟府密室的机关。

“欧阳大人,翟温良和他的心腹知道应天府和扬州翟府密室的机关吗?”朱祯道。

“翟温良肯定知道,翟中廷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所有的东西都是要留给儿子的,如果不是为了儿子,他也不会这么疯狂地敛财。”

“如果不让儿子知道,万一他哪一天有事,那他藏在密室里面的东西不就成了永远的秘密了。”

“所以,若愚敢断定,翟温良肯定知道密室的机关,包括京城翟府密室的机关。至于翟家的心腹,不会人人都知道,但肯定有人知道。”

“翟温良和那些心腹——他们会说吗?”

“这就要看王爷的手段了?”

“欧阳大人能否指点一二,事成之后,功劳算你的。”

“王爷,欧阳若愚为皇上做事,连身家性命都是皇上的,那还敢提‘功劳’二字,能把皇上交给的事情做好,不负皇上所望,若愚就心满意足了。”

“欧阳大人认为朱祯该怎么做?”

“翟中廷已经打入死牢,王爷可以在他身上做点文章。”

“嗯,朱祯有些明白了,要想翟中廷不死,那翟温良就要把密室的机关说出来。”

“王爷也要防止翟中廷父子咬好了扣,拒不交代密室的机关。”

“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翟温良的身边有几个心腹,翟中廷的身边也有几个心腹——父子俩不大可能让所有心腹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但肯定有心腹知道。”

“今天,黑鹰在朝堂上提到的高天黎应该在京城,王爷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高天黎抓捕归案,王爷一定要小心,翟中廷和翟温良的心腹武功高强。”

“这不是问题,我的身边就有几个高手。”

“王爷不可大意,翟家豢养的高手都不是简单的人物,所以,王爷可向皇上借几个大内高手,有他们帮忙,可保万无一失,翟家的心腹应该会有人知道密室的机关。把聚敛来的东西藏到密室里面,只凭翟中廷父子肯定是不行的。”

“欧阳大人身边也有不少高手,能不能借几个人给朱祯用一用呢?”

“若愚的手下,皇上另有安排。”

“朱祯明白了。本王现在就进宫去面圣。”朱祯端起茶杯喝了几口水,“朱祯告辞。预祝欧阳大人得偿所愿。”

欧阳若愚站起身:“若愚祝王爷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王爷在京城不能耽搁太久,重点要放在扬州翟府。代王朱桂能不能洗清罪名,全靠王爷您了。”

“朱祯明白,我今天就把京城的事情了了,抓到人以后,我就提审,不管结果如何,明天一早动身去江南。”

“北京的事情一了,欧阳若愚就到江南和七王回合。”

“那敢情好,朱祯求之不得。有欧阳大人在身边,朱桢的心里就有底了。”

离开欧阳府以后,朱祯和随侍赵无虞直接进宫,十几个侍卫在宫门外等候。

朱祯走出宫门的时候,身边多了六个人,这六个人就是大内高手。

皇上除了把六个大内高手借给朱祯以外,还交给朱祯一把上方宝剑和一个手谕。

有了皇上的手谕,朱祯可随时调遣京城、应天府、青州和扬州的锦衣卫;有了上方宝剑,七王就可先斩后奏。

离开皇宫以后,朱祯派赵无虞拿着皇上的手谕去了城北大营找守备董汝昌借兵;朱祯则带着六个大内高手和十几个侍卫直接去了翟府。

翟府在城西——这个宅院是燕王赏赐给翟中廷的礼物,作为对翟中廷买主求荣的奖赏。

翟中廷投入燕王怀抱以后,仍然留在建文帝的身边。就是因为翟中廷在建文帝的身边,燕王才对建文帝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也为燕王发兵创造了有利的条件,靖难之役开始后,翟中廷就撕去了伪装,投奔到燕王身边去了。

朱祯一行赶到翟府的时候,赵无虞和董守备带着一百多个官兵,十步一岗,将翟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时,翟府大门紧闭。

赵守备见过朱祯之后,和赵无虞走到院门前,朱祯和六个大内高手、十几个侍卫跟在后面。

赵无虞用门环在红漆大门上敲了三下。

院门里面没有反应,翟中廷刚被太子殿下带走,翟府的人已经比较警觉了。

董守备用剑柄在院门猛砸了几下,不一会,从院门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少顷,院门开了一扇,一个脑袋伸出门外来。

董守备一脚把门踹开,开门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无虞将另一扇大门全部推开。

朱祯跨进门槛:“董守备,让你的人把所有人带到前院来。”

董守备大手一挥,几十个官兵手执刀剑分三路上了甬道。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这里放肆!”一个人手执长剑横在中间的甬道口,“都别动,我手中的利剑可是不长眼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高天黎执迷不悟 “王爷,此人就是高天黎。”柴进走到朱祯跟前低声道。

柴进跟随翟中廷十几年,他知道哪些人是翟中廷的心腹——但不知道的是哪些心腹知道密室的暗道机关。

“给我拿下。”董守备手执长剑大声道。

两个大内高手从剑鞘里面拔出长剑,迎了上去。

高天黎举起长剑,用左手的食指在剑刃上蹭了一下,然后拉起弓箭步,冷冷地看着两个大内侍卫——他的眼睛里面满含杀气。

“你们俩退后,让我来领教这位仁兄。我薛廷柱这回算是长见识了,竟然还有人敢抗旨拒捕,这位仁兄算是第一个。”另一个大内高手走到两个大内高手的前面,将手中的剑扔给其中一个人。他是想徒手和高天黎过招。

“王爷,千万不要小瞧了这家伙,在翟中廷的心腹中,他是非常厉害的一个。”柴进低声道。

“哟,这位兄弟,你这是寒碜我高天黎吗?大话谁都会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否则,你会很难看的。”高天黎冷笑道。

“别废话,耍嘴皮子没用,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高天黎挺剑朝薛廷柱冲过来。

眼看高天黎的剑锋就要接触到左右闪躲的薛廷柱的身体。薛廷柱像幽灵一样,迅速闪到左边,在高天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薛廷柱已经站在了高天黎的身后。

高天黎的剑来得很快,但没有薛廷柱的动作快,等高天黎转身的时候,薛廷柱飞起右脚,对着高天黎的右膝外侧用力一击。

高天黎的来了个右膝着地,手中的长剑飞落到花坛之中,紧接着,薛廷柱又来了一个龙腾虎跃,腾起左脚,脚尖精准无误地踢在高天黎的左太阳穴和眉弓上,高天黎应声倒地。

高天黎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薛廷柱已经将右脚踩在高天黎的后脑勺上,将高天黎死死地摁在地上:“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想出来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副熊样——绑了。”

两个侍卫走到高天黎的跟前,用绳子将高天黎绑了个结实。

董守备大手一挥,几十个官兵沿着三个甬道冲进翟府——三条甬道通向三个院门。

朱祯、董守备、黑鹰和六个大内高手站在院门口等待。

高天黎已经被几个侍卫押进门房看着,门房里面还有一个人,此人就是刚才开院门的那一位,此刻,他正蹲在墙角处瑟瑟发抖呢。

不一会,十几个官兵押着一个贵妇模样的人和三个丫鬟模样的人走出西院——翟府很是讲究,一共有东院、中院和西院。三条通道就是通向这三个院子的。

“你是什么人?”朱祯望着贵妇人道。”

女人并不理会朱祯,眼睛看着别处——翟中廷果然不简单,连他的女人都这么傲气。

柴进从剑鞘里拔出剑,剑指贵妇的喉咙:“说,你是翟中廷什么人?”

贵妇后退半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寒光闪闪的剑锋:“小女人是翟大人的小妾。”

“像你这样的小妾,府中一共有几个?”柴进问。

“还有两个。”贵妇的话音还没有落地,十几个官兵又从东院带出四个女人和一个书童。

四个女人中,三个是丫鬟装扮,一个是主子打扮,女人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夸张的发髻上插着、戴着一些金玉饰物,身上穿着白色狐狸皮袄和一件驼色貂皮披风,手上还有一个虎皮抄手。

“王爷,翟中廷除了喜欢金银财宝,就是喜欢女人,不管到哪里,他的身边不能没有女人。不跟女人耍一耍,他就睡不着觉。”柴进道。

黑鹰的话刚说完,从中院的大门里走出五个女人来,走在中间的女人也披着一件灰色狐裘披风,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的毛皮围巾。

翟中廷的艳福不浅啊!三个女人无一不是尤物。

最后走出中院大门的是五个女人和三个男人,五个女人和三个男人是用一根绳子牵连在一起的。

一个官兵走到董守备跟前:“守备大人,我们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搜,人都在这里了。”

“柴壮士,这里面还有没有翟中廷的心腹?”

“没有。”

“封门,把他们带走。”朱祯摆了一下手。

“是。”

几个官兵忙着贴封条。

几十个官兵押着二十几个人走出院门;朱祯和董守备、柴进走进门房,薛廷柱等六个大内高手站在门外。

朱祯要对高天黎进行突审。弄清楚翟中廷在京城、应天府、特别是扬州翟宅密室的暗道机关是当务之急。

翟中廷能把高天黎带到京城来,可见他对高天黎是十分信任的,所以,高天黎是有可能知道扬州翟宅密室暗道机关的。

门房里面有一张小木床,还有一个小桌子和一把椅子。

赵无虞走进门房,将小桌子挪到床跟前,掀起床上的被褥,用衣袖在床沿上来回擦了几下,将椅子放到桌子前面三四步远的地方。然后将高天黎扶到椅子上坐下。

高天黎的头发已经完全散开——原来是盘在头顶上的。长长的头发遮挡住了半边脸。他左眼的眉弓上鼓起一个大包,刚才,薛廷柱踢在高天黎左太阳穴上的那一脚力量不可谓不大,鞋尖正好踢在高天黎左眼的眉弓上。

朱祯坐在床沿上,双手抱在胸前,看了看微闭双眼的高天黎,然后道:“高天黎,本王看你是一条好汉,有心宽宥你。像翟中廷这样的下三烂也值得你为他卖命,本王真替你不值。”

高天黎仍然微闭双眼,咬紧牙关,下颌骨上的肌肉不停蠕动。

“高天黎,你把眼睛睁开来嘛!不睁开眼睛,我们还怎么说话呢?”

高天黎没有一点反应。

朱祯朝柴进点了一下头。

柴进走到高天黎的面前:“高天黎,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是谁?”

“用不着睁开眼睛,单听声音,我高天黎就知道你是谁?你不就是卖主求荣的无耻小人黑鹰嘛?”高天黎慢慢睁开眼睛。

“卖主求荣?翟中廷是什么人,你高天黎比我还清楚,他残害忠良,结党营私,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无所不用其极。”

“他贪婪成性,还是一个淫贼,他只不过是给了你一点小恩惠,你就心甘情愿地为这种人卖命。我黑鹰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我是江洋大盗,但我黑鹰从不害人性命。”

“翟中廷父子让我去杀谭国凯,所以,我选择离开了他。要不然,到今天,我黑鹰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人世上。”

“黑鹰,翟大人救过你的命,人不能忘恩负义吧!”

“该报的恩,我黑鹰早就报答完了,让我跟着他继续做伤天害理的事情,那还是我黑鹰吗。”

高天黎低下了头。

“我太了解你高天黎了,你仗义,是一条好汉,可你是非不分,为虎作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高天黎的头更低了。

“高天黎,翟中廷大势已去,等待他的将是皇上的严惩,本王愿意给你一条生路,只要你说出扬州翟府密室的机关,我可以向皇上求情,饶你不死。”

高天黎仍然低头不语,下颌骨动了几下。

“血!”董守备大声道。

朱祯和柴进也看到了,从高天黎的嘴里流出了一长条很浓很稠的血带。

赵无虞冲到高天黎的跟前,抓住他的长发,将高天黎仰面朝上,血从嘴里面涌出来。高天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柴进的判断没有错,高天黎一定知道扬州翟府密室的机关,翟中廷也算没有看错人,要不然,他也不会把这么隐秘的事情告诉高天黎。

想从高天黎的身上找到突破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但朱祯也不是没有一点收获,高天黎咬断自己的舌头,这本身就说明他知道很多隐秘的事情。

朱祯注意到,高天黎是在他提到扬州翟府密室的时候才咬断自己的舌头的。

这些隐秘之事,高天黎应该也参与其中了。朱祯更加确信:翟中廷在扬州的府邸肯定有密室,密室里面肯定藏着非常重要的东西。

高天黎很可能是盂城驿库金库银失窃案子的当事人之一。

之后,朱祯又审问了蹲在在墙角处的看门人。

看门人说,这次,翟中廷到京城来,就带了高天黎一个人,在京城的这些日子,翟中廷进出翟府都带着高天黎。翟中廷的三个小妾,也是高天黎弄进翟府来的。其它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黄昏时分,朱祯一行十人启程离开北京。另外九个人分别是柴进、秦顺文、赵无虞和薛廷柱等六个大内高手。为了早一点到歇马镇,九个人选择骑马而行。走官道。官道上有若干个驿站,驿站备有一些马。

朱祯一行到歇马镇,最快也要十二三天,所以,我们暂时放下这条线,回到欧阳若愚这条线来。

黄昏时分,欧阳若愚坐着轿子来到楚府。

欧阳若愚把杨洞若带在了身边,为了不让楚梦熊认出杨洞若来,欧阳若愚给杨洞若易了容。

大家应该能猜出欧阳若愚把杨洞若带进楚府的目的,欧阳若愚怀疑到大理寺送药给费长鹤的驼背跛脚之人很可能是楚梦熊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跛脚人终于现身 ——谭国凯的案子肯定和秦乾庭、楚梦熊有关,但秦乾庭肯定会躲在暗处,他绝不会直接介入其中,最有可能充当马前卒的人很可能是楚梦熊。

所以,欧阳若愚把杨洞若装扮成随从到楚府看看。

皇上是一个睿智之人。

如果皇上不让欧阳若愚和楚梦熊一同审理翟中廷,欧阳若愚还真不好到楚府打搅。

欧阳若愚刚刚回朝,楚梦熊是皇上的舅老爷,拜访一下,联络一下感情,应属正常,皇上让楚梦熊也参加审理翟中廷,欧阳若愚到楚府拜访就更名正言顺了。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想扳倒秦丞相这棵大树,肯定是不现实的,但断掉他的左膀右臂还有是可能的。

互致问候之后,楚梦熊和欧阳若愚在八仙桌两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杨洞若则站在门外等候。欧阳大人和楚大人谈重要的事情,一个下人站在旁边肯定是不合规矩的。

两个丫鬟上完茶之后,退出大堂。

杨洞若站在大堂门外,眼睛注视着出现在他视线中的每一个人。

两位大人谈些什么,这不重要,无非是一些官场上的客套话,杨洞若只对院子里面出现的人——尤其是驼背跛脚的男人感兴趣。

突然,在右边的走廊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此人走路低头弯腰。

走廊上,有几个女孩子正在擦洗走廊的凳子、栏杆和盆景架。

当此人从几个女孩子身边走过的时候,几个女孩子不约而同地退到一边,并给此人鞠躬施礼。

这说明此人在楚府是有一定身份的。

此人背驼得比较厉害,但是不是跛脚,杨洞若还看不出来,因为走廊旁边的花草植物挡住了此人的下半身。

杨洞若心想:如果此人能走到跟前来——那怕是稍微走近一点,那就好了。

自己作为客人是不方便在楚府随便走动的。

杨洞若的祈祷起作用了,此人向南走了一会,突然折回头,朝大堂走来。

杨洞若终于看清楚了,此人正是送药给费长鹤的驼背跛脚人。

指使费长鹤在谭国凯饮水中放东西的人原来是楚梦熊——楚梦熊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此人看到杨洞若以后,愣了一下,然后径直离开了。

杨洞若上前一步,让欧阳若愚看到了他半个身子。

这时候,一杯茶也喝的差不多了,欧阳若愚站起身:“楚大人,下官该告辞了,就依侍郎大人的意思,明天辰时,我们在宗人府见。皇上吩咐,一定要挖出躲在翟中廷身后的人。”

“欧阳大人是主审官,梦熊全听大人的吩咐。”楚梦熊微笑道。

楚梦熊将欧阳若愚送出院门,看着欧阳若愚上了轿子,然后看着轿子远去。

“大人,下官看清楚了,送药给费长鹤的人就是楚侍郎的人。”杨洞若一边走,一边道。

“不会有错?”

“不会有错,就是他。”

“杨洞若,你找一个地方猫起来,我派的人一会就到,你们分两拨,一拨人守在正门外,一拨人守在后门外。切记,你们一定要看紧了——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下官明白。”杨洞若说完后闪进路边一个胡同里面。

一炷香的工夫,李可飘带着十几个人在胡同口和杨洞若回合。

杨洞若带几个人在楚府的大门外守候,李可飘则带着另外几个人到楚府的后门外守候。

在楚府大门西边不远处,有一家杂货铺,杂货铺前面的石板路,是楚府通往外面的唯一一条路,站在杂货铺的大门外,能清楚地看到走出大门的轿子和人。杨洞若选择了这里。

楚府的后门外,是一个胡同,正对着楚府后门的是一个大照壁,大照壁的后面和两边长着几颗如盖的大树。

大照壁的后面能容下十几个人,李可飘等人就躲在大照壁的后面。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李可飘终于等到了目标。

先是移动门栓的声音,门打开之后,两个人抬着一顶轿子走出后门,停在门外左侧。

不一会,从后门里面走出两个人来,两个人的手上都提着一个灯笼。

紧接着,从门里面又走出一个人来,此人正是杨洞若等候的人——就是那个送药给费长鹤的人。

此人的手上拎着一个四层食盒。

轿夫掀起轿帘,驼背跛脚人拎着食盒钻进轿子中,两个轿夫抬起轿子,朝西走去。

两个提灯笼的人一个走进后门,关上后门;另一个提着灯笼走在轿子旁边。

李可飘便带着其他人跟了上去。

在确认轿子确实是朝宗人府方向去的情况下,李可飘派一个人去通知杨洞若。

杨洞若带人追上李可飘的时候,轿子已经拐进了去宗人府的路。

不一会,轿子停在宗人府的小门前。轿中人走下轿子,拎着食盒走到小门跟前。

不一会,门开了。

轿中人走进小门,提灯笼的人和两个轿夫则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等候。

按照欧阳大人的吩咐,在目标走出宗人府以后实施抓捕——楚梦熊的人在这时候拎着食盒进宗人府,目的应该是非常明确的。

大约半炷香的功夫,小门开了,一个人提着灯笼将楚梦熊的人送出小门——此时,驼背跛脚人的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两个轿夫抬着轿子原路返回。

在走到宗人府东边的胡同口的时候,杨洞若带着几侍卫人拦住了轿夫的去路,几个侍卫的手上都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轿夫停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从轿子里面传出一个声音来。

“舅——舅老爷,有人拦住了咱们的去路。”走在前面的轿夫道。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拦我和兰贵的道。”和兰贵一边说,一边掀起轿帘。

此时,李可飘已经站在轿帘的外面,他的手上拿着一把长剑。

和兰贵刚想把脑袋缩进轿子里面,被李可飘一把抓住衣领,同时将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你们是什么人,天子脚下竟然敢拦路抢劫,你们不要命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你不就是楚尚书的舅老爷吗?”李可飘道。

“算你还有点眼力劲,知道我是楚大人的小舅子,还不松开你的狗爪子。”

“我们等的就是你。把他给我绑起来。”李可飘将和兰贵拽出轿子,两个侍卫用绳子将兰贵绑了个结结实实。

“好汉,你们要多少银子,不妨说个数,我和兰贵不会眨一下眼睛。”

李可飘并不理会和兰贵:“带走!”

“你们是死人啊!还不快回府通报尚书大人。”和兰贵望着提灯笼的随从和两个轿夫道。

提灯笼的随从扔下灯笼,掉头就跑。

两个轿夫愣了一下,扔下轿子,也一溜烟地跑了。

“大人,我们要不要把他们追回来。”一个侍卫道。

“我们今天是冲他来了,有他我们就可以交差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不妨报上名头来。”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李可飘用一块黑布蒙在和兰贵的眼睛上。

杨洞若一行押着和兰贵去了皇宫。

李可飘则回欧阳府去禀告欧阳大人。

欧阳若愚在府中静等李可飘,只要抓住送药给费长鹤的人,他就可以立即进宫面圣。

欧阳若愚想早一点了结京城的事情,然后赶到江南和朱祯回合。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躲在翟中廷之流背后的人。

和兰贵是逮着了,那么,夜幕下的宗人府里面的情况会怎么样呢?

让我们到宗人府去看一看。

今天晚上,是曹锟和另外三个狱卒值守,本来,只有两个人值守,因为翟中廷是要犯,欧阳若愚下令,让狱丞多增加两个人值守。

七点钟左右,一个狱卒拎着一个食盒走进牢房值守室——此人是一个牢头,牢头说是翟府的人送进来一个食盒,狱丞本来是不同意的,但考虑到翟中廷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就同意了。

牢头将食盒打开,从食盒里面端出八盘菜,还有两坛子酒。

“怎么这么多的酒菜啊!”曹锟道。

“翟中廷的家人说,顺便多做了一些菜,让兄弟们也跟着沾一点光,兄弟们值守太辛苦。所以,酒也准备了两坛子。”

“这合适吗?”曹锟道。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罪犯家人无非是想让我们对翟中廷好一点,不要太为难他,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他是一个将死之人,咱们积点德,行点善,老天爷也会保佑我们。”

“翟中廷被打入死牢,莫不是什么人假冒翟府的人,想在吃食上做什么文章?”曹锟道。

“这——你不用担心,酒菜里面有没有东西,一试便知,这些酒食,我们也是要吃了,不试一试,我们是不会吃的。小林子,把鼠笼子拿过来。”

被称作小林子的狱卒站起身,咽了一下口水,朝一个黑黢黢的所在走去。

回来的时候,小林子的手上拎着一个老鼠笼子。老鼠笼子里面有几只老鼠,每个老鼠的脚上都拴着一根细绳子。

牢头从每个盘子里面拨出一点菜放在地上,然后将两坛酒全部打开,将酒倒一点在菜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翟中廷认出食盒 小林子将老鼠笼的门打开,几只老鼠争先恐后,冲出笼子,大口吃了起来。

不一会,地上的菜全部被老鼠吃完了——连地上残留的酒水都被添干净了。

吃完地上的东西以后,几只老鼠很自觉地钻进了老鼠笼。

之后,五个人看着老鼠笼——看老鼠的反应。

半炷香以后,老鼠笼里面的老鼠安然无恙,牢头拿来四个盘子来,将八盘菜每样拨一点在四个盘子里面。

小林子将四盘菜和一个空木碗放进食盒之中,牢头则抱起一个酒坛子,将酒倒下一大半在几个木碗里,然后抱着半坛子酒朝牢房的深处走去。

另外两个狱卒等不及,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曹锟则悄悄跟在牢头的后面——只有十几步远——小林子走在前面。

通往牢房的过道黑灯瞎火。

突然,曹锟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打开纸包的声音。

牢头突然停下脚步,将右手往酒坛口上放了一会——酒坛的口是打开的,酒坛在牢头的左手上。

接着是用手窝纸的声音,牢头将右手往怀里伸了一下——应该是把窝在手中的纸放进怀中。

牢头将酒坛了晃了几下之后,追上了小林子。

小林子走到一间牢房的门口,将食盒放在地上,从怀中掏出钥匙,将门锁打开,然后从口袋里面『摸』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划着了,走进牢房,不一会,灯亮了起来。

牢头走进牢房;小林子从地上拎起食盒跟在后面。

曹锟迅速闪到牢房的门口。牢房里面比较整洁,也没有什么异味。

牢房里面有一张矮床,床上有两床被子,墙边有一张小桌子。

翟中廷坐在床沿上——翟中廷的待遇还是不错的。

牢头将一把椅子挪到翟中廷的跟前,又把小桌子放在椅子前面。

小林子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食盒,将四盘菜和空碗一一拿出食盒,放在桌子上,又从食盒里面拿出一双筷子递到翟中廷的手上。

牢头用双手拿着酒坛往木碗里面倒了大半碗酒,最后把酒坛放在桌子上:“翟大人,您自己慢慢喝。吃好喝好之后,只管睡觉就是。”

翟中廷抬起头,望着牢头:“你们也有喝的吗?”

“有,也有我们的分。翟大人慢慢喝,小人就不在您跟前碍眼了。”

翟中廷用手拎起食盒,转了一个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认真仔细地看了一遍。

曹锟跟随欧阳大人多年,对刑狱之事多少知道一些,但翟中廷的这一举动,他完全没有看懂。

牢头嘴上说走,但双脚却纹丝不动。

翟中廷用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用左手端起酒碗。

曹锟一个箭步冲进牢房,在翟中廷将酒碗的碗口即将放到嘴唇上的时候,一脚踢掉了翟中廷手中的酒碗。

翟中廷怔住了,他愣了一下之后,迅速站了起来。

牢头和小林子退后几步。

“王东,你这是怎么了?抽风啊!”

曹锟是以“王东”身份进入宗人府的。

“和牢头,这——这是怎么回事情啊!”翟中廷站起身,椅子瞬间倒在地上。

“酒里面有毒?”曹锟大声道。

“酒里面有毒?”翟中廷惊恐地望着放在桌子的酒坛,同时将还没有吞咽下去的、但已经咀嚼过的牛肉吐在地上。

和牢头则走到桌子跟前,同时伸出右手——手的方向是酒坛子。

曹锟的动作比和牢头要快许多,当和牢头将手伸到酒坛子跟前的时候,曹锟已经将酒坛子牢牢地抓在自己的左手之中。

和牢头想销毁证据——只要将酒坛碰到,摔在地上,证据就没有了。

“王东,你不要胡说八道,这坛酒,还有这些菜,我们不是已经让老鼠试过了吗?”

曹锟将右手伸进和牢头的怀中,从里面掏出一团窝皱的黄纸来。

和牢头从腰上拔出朴刀,将刀尖对着曹锟:“你究竟是谁的人?小林子,快把他们两个叫过来。”

小林子冲出牢房:“快来人——快来人啊!出事了——出大事啦!”

翟中廷惊恐万状,退到墙角。

和牢头挥舞朴刀,连砍五下——每一刀的目标不是曹锟的脑袋,就是曹锟手中的酒坛。在朴刀无法触碰到曹锟身体的情况下,和牢头的朴刀开始瞄准曹锟手中的酒坛子。

曹锟左右躲闪,但酒坛里面的酒一点都没有洒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一来,我就觉得不对劲,是谁派你来的。”

曹锟闪到左边,飞起左脚,一脚踢在和牢头的右手腕上,朴刀应声飞出,刀尖在石墙上顿了一下,最后落在地上。

曹锟紧接着飞起右脚,一个当心踹,和牢头像一块门板一样倒在地上,仰面朝上。

曹锟上前三步,将右脚踩在和牢头的胸口上。

“壮士,问他,是谁派他来毒杀老夫的。”翟中廷道。

此时,小林子带着两个狱卒冲到牢房的门口,小林子前脚跨进牢房以后,又退了出去——他看到和牢头被曹锟踩在脚下。

“壮士饶命,小人只是一个牢头,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求壮士留小人一条狗命。”和牢头道。

“不杀你,我可以考虑,但你们要听我的。”

“小人听壮士的吩咐,我们都听壮士的吩咐,壮士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小林子,你们都把刀放下——快把刀放下,壮士让你们怎么做,你——你们就怎么做。”

曹锟听到了刀扔到地上的声音。

“和牢头,你要是跟我斗心眼,那就不要怪我手中的刀不长眼。”曹锟走到床跟前,拿起朴刀,然后将酒坛放在床下面。

和牢头还躺在地上,纹丝不动,眼睛瞅着曹锟手中的朴刀。

曹锟用朴刀将桌子上的几盘菜抹到地上,用被褥的一角将椅面上擦干净,扶起椅子:“翟中廷,你坐下。”曹锟指着床沿道。

翟中廷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

曹锟坐在床沿上。

“和牢头,你可以站起来了。”

“壮士,我——小人真可以站起来了吗?”

“你哪来这么多的废话,我让你站起来——你就站起来。”

“是——是——是!小——小人站起来。”和牢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外面三个人都给我滚进来。”

“小人不敢。”小林子道。

“快进来,壮士让你们进来,你们就进来。”和牢头大声道。

三个人抖抖索索、战战兢兢地走进牢房,与和牢头并排站在一起。

曹锟掀起棉袍的下摆,翘起二郎腿:“你们给我听清楚了,我只说一遍:按照我说的去做,我包你们无事。”

“你们如果跟我耍滑头,我手中的刀可要说话了。别说你们四个人,就是再加十个八个,也休想在我面前占到半点便宜。”

“小人一定按照壮士说的去做。”和牢头头点的像捣蒜。

“去拿一根绳子来——绳子越长越好。”

四个人都在发愣,他们不知道曹锟要干什么?

“小林子,你去拿一根绳子来。”和牢头道。

小林子走出牢房。

不一会,小林子走进牢房,手上拿着一捆绳子。

“小林子,把和牢头给我绑起来。”

“小人不敢。”小林子低声道。

“我刚才的话,算是白说了。”曹锟望着和牢头道。

“壮士叫你绑,你就绑,来,绑吧!”和牢头道。

小林子战战兢兢,用绳子将和牢头绑了一个结实。

“小林子,去把老鼠笼拿来。”

小林子走出牢房。

不一会,小林子拎着老鼠笼走进牢房。

曹锟从地上拾起酒碗,又从地上捡起几块牛肉放在酒碗里,最后从床下面拿出酒坛,倒了一点酒在碗里面。

“打开老鼠笼,放两只老鼠出来。”

小林子走到曹锟跟前,将老鼠笼放在木碗跟前,打开老鼠笼,从里面拉出两只老鼠来。

两只老鼠扒在碗沿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翟中廷目不转睛地望着两只老鼠。

不一会,一只老鼠挂在碗沿上,先抖动,后抽搐,最后掉到地上不动了;紧接着,另一只老鼠干脆直挺挺地躺在了木碗之中。

曹锟从怀中掏出纸团,慢慢展开,纸团里面还有少量的粉末,曹锟将纸团重新窝好,这些粉末也是重要的物证。

曹锟将纸团放进衣袖之中:“和牢头,是谁指使你在酒中下毒的?”

小林子和另外两个狱卒用惊异的目光望着和牢头。

和牢头低头不语。

“翟中廷,你刚才看了食盒很长时间,你在看什么?”

“这个食盒是兵部尚书楚梦熊府上的。”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食盒是楚府的呢?”

“老夫经常到楚府喝酒,每次上菜,用的都是这个食盒。”

“楚梦熊为什么要用你认识的食盒送酒菜给你呢?”

“他想告诉我,只要我不把他供出来,他一定会保全老夫和家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老夫没有想到他是要杀人灭口。”

“在朝堂上,你为什么不说呢?”

“老夫心想,楚梦熊深得皇上宠信,我不供出他来,他一定会想办法保全我家人的『性』命。”

“和牢头,你还不愿意说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曹壮士殿堂问案 和牢头扑通一声,双膝着地:“壮士,我说——我说。是楚大人的小舅子和兰贵让我在酒里面下『药』的,食盒也是他刚刚送进来的。”

“除了你,宗人府还有谁参与了这件事情?”

“就我一个人。”

“你一个牢头,怎么会和楚大人扯上关系呢?”

“和兰贵是小人的堂兄弟,小人牢头的差事就和兰贵给办的。和兰贵还给小人银票了。”

“他给了你多少银子?”

“一千两。”

“很好,算你聪明,和牢头,委屈你跟我走一趟,只要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我保你无事——翟中廷毕竟没有死。”

“小人听壮士的。”

“敢问壮士大名?”翟中廷道,“活命之恩,没齿难忘。”

“翟中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也委屈你跟我走一趟。你已经看出来了,这里很不安全。”

“老夫听壮士的。”

“你们三个去准备一辆马车,把马车停在大门前,就没有你们的事情了。”曹锟望着小林子道。

“我们现在就去牵马套车。”小林子说完后,领着两个狱卒走出牢房。

曹锟取下挂在墙上的木枷,走到翟中廷的跟前,将木枷戴在他的脖子上,上了锁,拔出钥匙,放进衣袖里面。

曹锟又拿起朴刀,弄了一些菜在一个碗里,将碗放进食盒里面,将酒坛子的口封好,放进食盒之中,最后拎起食盒和老鼠笼,将两个人带出牢房,穿过长长的、阴暗『潮』湿的过道。转了几个弯道,走过两道铁门,走出一扇大门。

大门外的台阶下停着一辆厢式马车。小林子和另外两个狱卒正站在马车旁等候,小林子的手中抓着马的缰绳。

“壮士,要不要小人给您赶马车?”小林子讨好曹锟道。

“你愿意为我赶车?”

“小人愿意。”

“行,那就辛苦你送我们一程。”曹锟确实需要一个人帮忙,他一定要保证翟中廷和和牢头的安全。

两个狱卒将翟中廷和和牢头扶进车厢,曹锟随之钻进车厢,坐在两个人的中间。

小林子抖动缰绳,然后松开,马撒开四蹄,马车很快上了大路。

曹锟要去的地方就是皇宫,欧阳若愚要把翟中廷和和兰贵交给皇上亲自审问。这样可以省去很多周折和麻烦。欧阳若愚想在今天晚上把京城的事情了了。

马车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被八个侍卫拦住了。

曹锟从怀里掏出一个腰牌,掀起车帘。

几个侍卫看到曹锟手中的腰牌以后,迅速退到一边。

“欧阳大人进宫了吗?”曹锟道。

“回大人的话,欧阳大人进宫有一会了。”一个侍卫道。

“来四个人帮我。”

四个侍卫跟在马车的后面走到金水桥前。

曹锟跳下马车:“车上有两个人,你们押着他们跟我走。小林子,你可以回去了。”

四个侍卫将翟中廷和和牢头押下车。

小林子调转车头,朝宫门走去。

曹锟和四个侍卫押着翟中廷、和牢头朝勤政殿走去。

勤政殿的门口站着四个侍卫。

看到曹锟以后,一个侍卫道:“请随我来。”

四个侍卫止步于勤政殿的大门,曹锟押着翟中廷和和牢头跟在一个侍卫的后面走进紫阳殿。

大殿里灯火通明。

“启禀皇上,曹壮士到。”侍卫道。

“快让他们进来。”说话的是皇上。

“曹壮士,请。”侍卫道。

曹锟押着翟中廷、和牢头走进大殿。

大殿正中有一个御案,皇上坐在一把雕刻着飞龙的椅子上,欧阳若愚和谭为琛坐在御案前右侧太师椅上——谭为琛是皇上派侯公公请进宫来的,皇上已经见过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听说琛儿也到北京来了,也想见一面。

御案前,跪着和兰贵。

杨洞若和李可飘站在两边。

和兰贵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欧阳若愚为官几十年,接触过很多犯人,在他面前,没有一张他撬不开的嘴巴,今天,在曹锟来之前,他花了两炷香的工夫,都没有从和兰贵的嘴巴里面抠出一个字来。所有的问题,都是杨洞若帮他回答的。

和兰贵什么都不说,因为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当杨洞若和李可飘将他带进大殿,扔在御案前,解开蒙在他眼睛上的黑布的时候,当他看到坐在龙椅上的皇上和坐在一旁的欧阳大人的时候,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让我们先来回顾一下欧阳若愚对和兰贵的问话。

“报上你的姓名。”欧阳若愚道。

和兰贵只顾擦汗,并不回答欧阳若愚的问题。

“你是楚府什么人?”

沉默。

“大人,今天,小人在楚府看到了这个人,他就是前天晚上送『药』给狱丞费长鹤的人。”杨洞若道。

“你带着食盒从后门出府,食盒里面的吃食是送给谁的呢?”

还是沉默。和兰贵双手扶地,跪的时间太长,膝盖有点受不了了,豆大的汗珠滴在黑『色』地砖上。

“走进宗人府以后,你把食盒交给了谁?”

沉默。

“食盒里面的吃食不是送给翟中廷的?”

沉默。

“食盒,包括前天晚上的『药』是不是楚梦熊让你送的?”

还是沉默。

“如果你说出实情,本官或许会奏请皇上饶你不死。”

和兰贵头耷拉得更低了,他雕塑一般,纹丝不动。

“本官给你机会,你不珍惜,那本官就爱莫能助了。”

之后,皇上和欧阳若愚走进偏殿,一边喝茶,一边等候曹锟的到来。

当和兰贵被带进大殿的翟中廷和和牢头的时候,吓出了『尿』。杨洞若和李可飘分明看到,在和兰贵的身下有一摊『尿』水。

侯公公扶着皇上走出偏殿,坐到龙椅上,欧阳若愚和谭为琛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

杨洞若从曹锟手上接过食盒和酒坛子放在地上;李可飘从曹锟的手上接过老鼠笼也放在地上。

杨洞若和李可飘站到欧阳大人的旁边。曹锟走到欧阳若愚跟前,将嘴凑到欧阳若愚的耳朵旁嘀咕了一会之后站在欧阳若愚的身后。

“启禀皇上,能否让曹锟审问?”欧阳若愚起身道。

皇上点了一下头。

曹锟走到和牢头跟前:“和牢头,你抬起头来。”

和牢头抬起头。

“这个人,你认识吗?”曹锟指着和兰贵道。

“回大人的话,我认识他,他是尚书大人楚梦熊的小舅子和兰贵。”

曹锟走到食盒的跟前:“这个食盒是和兰贵给你的吗?”

“回大人的话,这个食盒是和兰贵给我的。”

“除了这个食盒,和兰贵还给了你什么?”

“和兰贵还给我一包毒『药』。”

曹锟从衣袖里面拿出一团纸,走到和牢头跟前:“你好好看看,『药』是不是用这张纸包起来的呢?”

“『药』就是用这张纸包起来的。”

“食盒里面的吃食,还有这坛酒是送给谁的呢?”

“是送给翟中廷的。”

“你把毒『药』放进了菜里,还是酒里?”

“我把『药』放在了酒里。”

曹锟示意杨洞若往酒碗里面倒酒。

杨洞若将酒碗放在地上,双手拿起酒坛,往酒碗里面倒了半碗酒;李可飘将老鼠笼放在酒碗旁边。最后,杨洞若还打开食盒,从食盒里面拿出几块牛肉放进碗中。

皇上站起身,走到御案前;侯公公站在皇上的左后侧;欧阳若愚和谭为琛站到皇上的右后侧。

李可飘打开鼠笼的门,所有老鼠冲出笼子,几只老鼠扒在碗口上,结果把酒碗扒翻了,酒碗里面的酒全泼洒在地上,所有老鼠争先恐后地抢食牛肉,牛肉不够抢,有几只老鼠干脆『舔』吸地砖上的酒水。

不一会,几只老鼠相继抽搐。蹬腿,最后一命呜呼。

皇上和欧阳若愚坐回到龙椅上。

曹锟继续问:“和兰贵给了你多少银子?”

“和兰贵给了我一千两银票。”

欧阳若愚走到和兰贵跟前:“和兰贵,你现在该说话了吧!本官再跟你说最后一次,你要是聪明的话,就把你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否则,你和你的家人都免不了一死。”

“欧阳大人,我愿意交代。”

“很好,本官问你,前天晚上,是你把『药』给费长鹤的吗?”

“『药』是我给费长鹤的。”

“是楚梦熊派你道大理寺去的吗?”

“是我姐夫楚梦熊让我去的。”

“楚梦熊给了费长鹤多少银子?”

“我姐夫用不着给他银子。”

“这是为什么?”

“没有我姐夫,费长鹤怎么会戴上狱丞这顶乌纱帽呢?”

“楚梦熊让你送『药』给费长鹤,目的是是什么?”

“只要谭国凯用了这种『药』,就会神志不清,说不出一句明白的话来。楚梦熊担心皇上见谭国凯,只要费长鹤按时让谭国凯服用这种『药』,皇上就没法从谭国凯的口中了解到真实的情况。”

“你今天把食盒和酒交给和牢头,是想毒死翟中廷吗?”

“是的。”

“楚梦熊还和宗人府哪些人有勾连?”

“没有,就只有和牢头。”

“和牢头和楚梦熊是什么关系?”

“和牢头是我堂兄——这种事情只能交给他去做。”

欧阳若愚又走到和牢头的跟前:“和牢头,凡是送进牢房里面的酒食是要仔细检查的,你是怎么把东西放进酒里面的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十三弟关在地牢 “回大人的话,我干牢头干了二十几年,干这个,我在行,无非是手上的功夫。”

“你是怎么把『药』放进酒中的呢?”欧阳若愚想让皇上知道狱中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让老鼠试过酒食之后,将藏在衣袖里面的『药』放进酒坛之中摇匀即可。”

曹锟在欧阳若愚身边干了很多年,对大牢里面的别别窍还是比较清楚的,要不然,欧阳若愚也不会派曹锟到宗人府去当狱卒。

欧阳若愚摆了一下手,杨洞若和李可飘将和兰贵、和牢头押出大殿。

皇上走到翟中廷的跟前:“翟中廷,楚梦熊为什么要杀你灭口呢?”

“回皇上的话,是老朽授意他构陷谭国凯的。老朽在大殿上没有说,以后也不会说,可他竟然想毒死我,那老朽就用不着再藏着掖着了。”

“楚梦熊得了你多少银子?”

“三万两银票,还有三千两黄金和一些字画、玉器和首饰。”

“你还勾结了哪些人?不妨全说出来,朕或许会网开一面,免了你家人的死罪?”

“构陷谭国凯的事情是由楚梦熊一手『操』办的,要不然,我也不会给他三万两银票和三千两黄金,他找了哪些人,是不会告诉老朽的。”

“今天,在朝堂上,朕看秦丞相和楚梦熊是一个鼻孔出气,秦乾庭该不会是躲在幕后的人吧。”

“回皇上的话,老朽不知道,圣上是知道的,秦丞相行事一向非常谨慎,不管什么事情,即使有他的事情,他也会独善其身。过去,每次进京,罪臣也试探着和秦丞相说上话,可秦丞相给我吃的是闭门羹——他连我的面都不愿意见。”

翟中廷有意为秦乾庭开脱:“是罪臣向皇上举荐秦丞相的,他一点面子都不给老朽。老朽一直猜不透这个人。”

“翟中廷说的对,秦丞相确实是这样的人,我们想揪住他的狐狸尾巴很难,好在,皇上已经心中有数,只要平时多留点意就行了。皇上,能把楚梦熊挖出来,已经不错了,楚梦熊是秦乾庭的人,也是他的左膀右臂,能把楚梦熊除掉,秦乾庭就孤掌难鸣了。”欧阳若愚道。

“爱卿言之有理,爱卿还有什么要问翟中廷的?”皇上道。

欧阳若愚走到翟中廷的跟前:“翟中廷,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还念着皇上对你的好的话,就老老实实回答本官的问题。”

“不知道欧阳大人想问什么?只要是老朽知道的,绝不会有半点隐瞒。”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祸福之间的转换,往往是一念之差,想错了,一脚就跨进了地狱,想对了,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欧阳大人,只要是老朽做过的事情,一定知无不言,虽然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个道上走的车,但你的手下曹锟这次救了老朽的『性』命,就冲这个,我也要说实话。更何况皇上坐在跟前呢!”

“我问你,盂城驿库金库银失窃案究竟是怎么回事情?”

“欧阳大人,盂城驿库金库银失窃案,确实跟老朽没有一点关系。老朽再喜欢银子,也不会打库金库银的主意,皇上迁都北京,那些库金库银是朝廷的根基,关乎皇上的千秋大业,再说,皇上对老朽有知遇和再造之恩,老朽绝不会糊涂至此啊!”翟中廷眼泪汪汪。

“杨洞若,你把翟中廷带回大理寺关押,这两个人也一并带回。”皇上道。

“小人遵旨。”杨洞若将翟中廷带出大殿。

翟中廷在走出大殿之前,给皇上叩了三个头。他痛哭流涕,大打悲情牌。

皇上摆了一下手,杨洞若和两个侍卫将翟中廷押出大殿。

翟中廷被押出大殿之后,皇上当即拟旨。

欧阳若愚走到御案前,双膝着地。

“爱卿,你这是怎么了?”皇上刚拿起御笔。

“启禀皇上,微臣想即刻动身,前往江南和七王爷回合。昌平公主和微臣十分担心代王的安危生死。不把盂城驿库金库银失窃案查清楚,微臣寝食难安,皇上的心里也不好受,解君之忧,微臣责无旁贷。”欧阳若愚言辞恳切。

“爱卿,你也不用这么着急,明天早上启程也不迟。爱卿如此辛苦,朕于心不忍。”

“请皇上恩准。”

“好吧!朕拗不过爱卿。爱卿为朕做事,朕非常高兴,但爱卿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朕用爱卿的地方还有很多。”

“微臣谨记皇上叮嘱。”

“到楚府的事情,朕交给侯公公和魏统领。爱卿去吧!侯公公,替朕送一送欧阳爱卿。”

“启禀皇上,微臣还有一事相求。”

“爱卿请讲。”

“微臣在启程之前想见一见代王,琛儿也想见一见代王——昌平公主一直很惦记代王。”

“爱卿果然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朕写一道手谕,爱卿带着。朕再派一个人领爱卿和琛儿去看十三弟。来人啊!”

代王朱桂被关押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没有皇上的手谕,任何人都见不到他。皇上这样做,是担心有人对代王不利,皇上不相信代王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但他在弄清楚真相之前,不能不把代王关押起来。

“谢皇上。”

一个太监跪在大殿门槛外:“奴才在。”

“赵顺,你领欧阳大人和朕的外甥去见代王。”

“奴才遵旨。”

侯公公研墨,皇上写了一道手谕,交给欧阳若愚。

欧阳若愚将手谕放进怀中。

四个人跪安之后,退出大殿。随赵顺走下台阶。

侯公公将四个人送出勤政园。

侯公公回到大殿的时候,皇上站起身,将圣旨递到侯公公的手上:“侯公公,你和魏统领辛苦一趟,把楚梦熊一干人等关进宗人府,等欧阳若愚回京之后再行审理。”

“老奴遵旨。”

侯公公手捧圣旨走出大殿。

侯公公走出勤政园的时候,魏统领已经带着几十个侍卫在门外等候。两个侍卫牵着两匹马站在队伍的前面,十几个侍卫手执火把。

用不着猜,大家就知道,侯公公和魏统领这是到楚府去抓人的。

侯公公和魏统领骑上马,一行人走出皇宫,直奔楚府而去。

侯公公和魏统领到楚府抓人的事情,笔者不再赘述,欧阳若愚和谭为琛见代王朱桂的事情倒是值得交代一下。

赵顺并没有将四个人带出宫门。按照赵顺行走的方向,很像是瀛台,瀛台是一个孤立的小岛。

赵顺领着四个人走出几道门之后,来到一个湖边,湖边停着一条船,船是用铁链子锁起来的。

赵顺拍了三下手,从一个暗淡无光的门房里面走出两个太监来,其中一个人的手上提留着一个马灯。

两个人走到跟前,才认出赵顺来:“是赵顺兄弟啊!”

“王英兄弟,皇上让我领欧阳大人去见代王。”赵顺道。

王英扫了一眼欧阳若愚、曹锟和李可飘,将右手伸到赵顺的跟前:“东西呢?”

“王英,你想要什么东西?”

“皇上的手谕啊!没有皇上亲笔手谕,免谈。”

欧阳若愚从怀中掏出手谕。

王英从欧阳大人的手上接过手谕,展开来,另一个太监将马灯凑了上去。

王英看完手谕之后,将手谕还给了欧阳若愚:“下面还有三道关卡,欧阳大人拿好手谕。赵顺,只能欧阳大人和这位公子去。”

皇上把代王关押在这么一个隐秘的地方,而且还看护的这么紧,除了代王的特殊身份以外,主要是因为代王弄丢的库金库银案值太大。

欧阳若愚见代王,除了把外面的情况告诉代王之外,最重要的是了解一下两车库金库银到底是这么弄丢的——欧阳若愚想从代王的口中了解到一些线索。

“曹锟,李可飘,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们一会就回来。”

另一个太监将马灯举起,在空中划了三个圆圈,不一会,从黑暗中走出一个太监来。

“二德子,你把他们送过去。”王英道。

二德子走到湖岸边,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铁链子上的锁,拽住铁链子:“赵顺兄弟,上船吧!”

赵顺先将欧阳若愚和谭为琛扶上船,然后自己跳上船。

二德子最后跳上船,将铁链扔在船舱里,拿起躺在船舱里面的船桨。

船朝瀛台划去。

约『摸』一杯茶的工夫,船慢慢往岸边靠。

“什么人?”突然从树丛里面走出四个手执长剑的人来,其中一人手上提着一个灯笼。

四个人同时横在码头上。

“是我——二德子,赵顺奉皇上之命,领欧阳大人见代王。”

“有皇上的手谕吗?”

“有皇上的手谕。”

欧阳若愚从怀中掏出手谕。

“二德子,我看了手谕以后,你再让他们上岸。”说话的人从欧阳若愚的手上接过手谕,借着灯笼微弱的光看了看,然后道,“上岸吧!”

二德子将船靠上岸。

赵顺扶着欧阳若和谭为琛愚上了岸。

经过两拨人的阻拦,穿过三道门之后,欧阳若愚和谭为琛才见到代王朱桂。

最后一道门是铁门。进入铁门是地下室——代王被关押在地下密室之中。

领三个人进入地下室的是一个腰挂朴刀的侍卫,他的手上拿着一串钥匙。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谭为琛见到朱桂 沿着仄仄的石阶下了十几级,经过三个狭长的、阴暗『潮』湿的、无法辨别方向的通道以后,侍卫在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

侍卫借着墙洞上的松油灯的光,从一串钥匙中『摸』出一把,将铁门上的锁打开,推开铁门,然后端起墙洞里面的松油灯,猫着腰走进牢房,将松油灯放在门旁边的墙洞上。

“只有一炷香的功夫,欧阳大人说紧要的事情。”侍卫道。

侍卫和赵顺留在了牢门外。

欧阳若愚和谭为琛低头猫腰走进牢房。在进牢房之前,欧阳若愚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塞到侍卫的手上,“兄弟,我们和代王有重要的事情谈,可能要多耽搁一点时间,给兄弟添麻烦了。”

侍卫什么都没有说,径直朝通道的另一头走去,他大概是想看看欧阳若愚塞给他的银票上有多少两银子。

欧阳大人掌管刑狱多少年,对狱中的规矩太了解了,俗话说的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们平时没有别的进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

欧阳若愚塞给侍卫的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五百两的银票,他一共准备了三张,到底需要几张,他不知道,所以多准备了几张。

牢房里有一张床,床上铺着很厚一层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床棉花胎,一个人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被子。

大概是睡着了,床上的人竟然没有听见开门声和说话声。

牢房里面非常『潮』湿,不时能听到水滴在地上的声音。欧阳若愚环视四周,发现滴水的地方在墙角处,四面的墙上也在往下渗水,石墙上分布着一条一条的水渍。

谭为琛突然泪如泉涌。

欧阳若愚鼻子一酸,眼泪溢出眼眶,堂堂王爷竟然被关在这么个地方。

欧阳若愚和谭为琛走到床跟前,俯身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代王。

代王胡子拉碴,面容憔悴。

代王确实是睡着了,欧阳若愚和谭为琛能听到微弱的鼾声,他们还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酒味。

床前靠墙的地方有一个小桌子,小桌子上放着五个坛酒子,三个酒坛口封的好好的,两个坛酒的封口已经打开,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空酒坛。

空气中弥漫着很浓的酒气——代王借酒浇愁,八成是喝醉了。

人长期呆在这样一个暗无天日、不知昼夜的鬼地方,滋味一定是很不好受。

见面的机会十分难得,让代王就这么睡着肯定不行。欧阳若愚拍了拍代王的手背。

代王没有反应。

欧阳若愚又用力拍了几下:“代王,你醒一醒。”

代王侧过身来,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你——你们是谁?”

欧阳若愚和谭为琛背对着松油灯,加上牢房里面的光线非常暗淡,代王朱桂是没法看清楚欧阳若愚和谭为琛的脸的。

“代王,我是欧阳若愚啊!”

“若愚兄?你果然是若愚兄?”朱桂拉着欧阳若愚的手,“你果然是若愚兄——是皇上让你来接朱桂出去的吗?”

朱桂激动不已,他紧紧地抱住欧阳若愚,因为用力太大,再加上大衣上的『毛』捂住了欧阳若愚的口鼻,欧阳若愚感到有些窒息。

代王的身穿一件狐裘皮袍和貂皮大衣,脚上穿一双皮『毛』一体的皂靴。

“代王,您看看这是谁啊?”欧阳若愚松开手。

“这——这是——”代王睁大眼睛,将脸凑到谭为琛的跟前——牢房里面的光线太暗,他一时还真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谭为琛。

谭为琛双膝下跪,两手扶地,给代王行了一个大礼:“外甥琛儿给十三舅请安。”

“是琛儿!”代王扶起谭为琛,然后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舅舅做梦都没有想到能在北京见到琛儿——我——这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过代王的脸颊,消失在浓密的胡须之中——朱桂的胡子非常长:这里面有见面的喜悦,更多的是悲伤,舅甥见面的地方不对,这不由人不心生哀戚。

“十三舅,母亲知道你的事情以后,夜不安寝,食不甘味。”

欧阳若愚仔细检查了朱桂的脸,又看了看朱桂的手:“代王,你没有吃皮肉之苦吧!”——欧阳若愚打断了舅甥两个的对话,他这次来见代王,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现在不是闲谈的时候。

“没有——没有人碰我,每天都有酒肉伺候,欧阳大人不用担心,朱桂好着呢?就是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憋闷的慌啊!来,若愚兄,快坐下。”

朱桂一边说,一边脱下貂皮大衣,铺在被褥上,“在这里讲究不起来,若愚兄和琛儿凑乎着坐吧!”

朱桂的精神状态比欧阳若愚想象的要好许多。

欧阳若愚拿起貂皮大衣,披在朱桂的身上:“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呢?”

欧阳若愚说完后,一屁股坐在被褥上。谭为琛则坐在代王的右边,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代王的手。

“看样子,皇上一时半会还不会放了朱桂。”朱桂很有眼力劲,他已经从欧阳若愚和谭为琛的表情、眼神和说话的内容判断出:欧阳若愚和琛儿只是来看他的。

“若愚兄,你怎么会到京城来——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丁忧之期尚未结束,你就不怕皇上治你的罪啊!琛儿,你怎么到京城来了?”朱桂拿起桌子上的酒坛,“这里没有茶,朱桂以酒代茶,喝。”

“代王,外面发生的事情,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吗?”欧阳若愚不想扫朱桂的兴,从朱桂的手上接过酒坛子,喝了一大口。然后将酒坛子递到朱桂的手上。

朱桂只是将酒坛子拿在手上,并没有马上喝:“若愚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翟中廷勾结楚梦熊等人诬陷麒麟侯谭国凯欺君罔上、意图谋反,皇上派钦差把谭国凯押解进京。”

“有这等事情?欺君罔上,意图谋反?这是哪跟哪儿啊!这么大一顶帽子扣在麒麟侯的头上,皇上会相信吗?”

“如果把麒麟侯和建文帝牵扯在一起,情况就不一样了,别说皇上了,连满朝的文武官员都会相信。”

“建文帝如今在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麒麟侯和他能往一起生拉硬扯吗?”

“可翟中廷和楚梦熊之流说麒麟侯和建文帝有关系,而且关系很不一般。”

“皇上是何等英明睿智之人,他怎么会相信翟中廷和楚梦熊的鬼话呢?”

“翟中廷和楚梦熊不但说鬼话,他们还有证人证言。”

“还有证人证言?什么证人证言?”

“他们买通曾在谭家大院做过家丁的娄阿满、兴隆客栈的跑堂陈大梁和隐龙寺的僧人戒诚。”

“那一定是他们编了瞎话,然后教三个证人说的。”

“王爷说的对。”

“三个人是怎么说的,若愚兄快跟我说说。”

“娄阿满说,谭国凯经常到隐龙寺进香,进香是假,见建文帝是真,娄阿满还说,谭国凯只要到隐龙寺进香,就会带几样菜,而这几样菜恰恰是建文帝最喜欢吃的菜。”

“建文帝又是怎么和兴隆客栈扯上关系的呢?”

“兴隆客栈的跑堂陈大梁说建文帝曾经在兴隆客栈落过脚,是谭国凯安排的,陈大梁还描述了建文帝的年龄、身高、身形、相貌和习惯『性』动作。”

“翟中廷效命过建文帝,他对建文帝的情况很清楚,翟中廷果然阴险歹毒。有这三个证人的证言,皇上应该会有几分相信。照这么说,在皇上面前参我监守自盗的人也一定是翟中廷和楚梦熊之流,还有秦乾庭那只老狐狸。”

“秦乾庭藏的很深,现在,我们的手上没有他参与此事的证据。代王,你跟若愚说说,两车库金库银被盗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若愚兄,朱桂的事情先往后放一放,你先告诉朱桂,麒麟侯现在的情形如何,昌平公主的情况怎么样?谭家的情况怎么样?”朱桂一口气提了三个问题。这说明他对麒麟侯和昌平公主的的处境非常担忧。

“麒麟侯被关进大理寺,谭家的宅院和所有的店铺、作坊全部被官府查封,谭家人被迫离乡背井到普觉寺避难,昌平公主和为琛少爷不远千里,来到京城来找你,听说你也遭人陷害。身陷囹圄。再去找侯公公,侯公公被人设计困在宫中。”

“他们的胃口真大,想把整个谭家都吞到肚子里面去,他们也不怕把自己撑死。”

“我终于明白了,他们为了扳倒谭国凯,吞没谭家的所有财产,设计偷了我押送的库金库银,再在皇上面前诬陷我监守自盗。”

“他们这是一箭双雕——好歹毒的心肠啊!若愚兄,事情都到了节骨眼上,生死攸关,你跑到朱桂这里来做什么,你刚快想办法解救麒麟侯啊!”

“代王和昌平公主果然姐弟情深。代王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麒麟侯和昌平公主好不好。昌平公主能有你这样的兄弟,真是不枉来人世间一遭。”

朱桂举起酒坛,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酒:“若愚兄,你倒是快说啊!麒麟侯到底有没有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十三王细说原委 “代王,您不要着急,麒麟侯——他已经没事了。”

“什么?若愚兄,你再说一遍,大声地说,说慢点。”

“麒麟侯已经脱险——没事了,他和昌平公主在东宫养病。翟中廷和楚梦熊已经被皇上打入死牢。”

“养病?麒麟侯和皇姐病的很厉害吗?”朱桂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但眼神之中的担忧还没有退去。

“皇上派莫不言和赵明道审理谭国凯,他们为了拿到供词,事先在谭国凯喝的水里放了东西,造成谭国凯神志不清,他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把谭国凯的手印按到他们事先准备好的供词上去的,现在,麒麟侯已经清醒了许多,再调养几天,就好了。”

“皇姐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昌平公主的身体是担心焦虑所致,她本来身体就不好,又跋山涉水,走了这么远的路。好在麒麟侯已经化险为夷,昌平公主的身体也好转了许多。”

朱桂突然放下酒坛,单膝下跪:“请若愚兄受朱桂一拜。”

朱桂刚要行礼,被欧阳若愚一把托起了双臂:“王爷,使不得,万万不可。”欧阳若愚也双膝着地。

两个人双手互托,泪眼相望。

“王爷,请坐下说话,千万不要让若愚担负失礼的罪名。”

朱桂先坐下,欧阳若愚才坐下。

“若愚兄,你什么都不要说,让朱桂猜一猜若愚兄是如何帮麒麟侯脱罪的。”朱桂眯着眼睛,看着欧阳若愚的脸。

“行,王爷,您猜猜看。”

朱桂『摸』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若愚兄,在皇姐无法进宫,见不到皇上的情况下,而若愚兄又不能直接进宫面圣,在京城,只有一个人能解麒麟侯于危难。”

“谁?”

“太子殿下朱高炽——若愚兄,我说的对不对?”

“王爷果然睿智。若愚料想到翟中廷之流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谭家人面圣,所以,到京城以后,若愚就去了太傅府,太子殿下一定会帮麒麟侯,而聂太傅一定会有办法。”

“太好了。这件事情多亏若愚兄,你要是不冒险进京,麒麟侯的案子恐怕不会有转寰的可能。”

“太好了,麒麟侯平安无事,皇姐就平安无事,皇姐平安无事,谭家就平安无事,朱桂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王爷,您现在总可以跟若愚谈谈库金库银被盗的事情了吧!昌平公主很担心王爷的安危,她说,不看到王爷平平安安走到她身边,她就不回歇马镇了。”

“若愚恳求皇上让若愚和王爷见一面,可不是来跟您叙旧的。”

朱桂沉思片刻,然后道:“朱桂一直在想这件事情,但一直没有想出眉目来。”

“王爷,您把那天夜里投宿盂城驿的经过回忆一下,特别是一些细节。”

“十号的晚上,我们赶了一天的路,我看大家都累了,马也有点不带劲,就在盂城驿歇下了。夜里面,我安排十二个人,分上半夜和下半夜轮流值班。”

代王停顿片刻,接着道:“我虽然很困,但一直不敢沉睡,躺在床上总是一惊一乍的,隔一段时间,我就出去转一次,夜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可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启程的时候,突然发现少了两车库金库银——非常奇怪,车子还在,但车上的东西却不翼而飞了。”

“你安排的人是怎么值守的呢?”

“他们呆在值守室里,烤一会火就出去转一次——那天夜里天特别冷,坐在屋子里面隔着窗户能看到二十几辆装着库金库银的马车,人到院子里面转,是防止蟊贼偷马车上的金银——金银全是锁在箱子里的。把两车库金库银弄出驿站,不可能不弄出一点动静来。”

“值守的人会不会打盹——或者被人下了蒙汗『药』,怕承担责任,所以不敢说出实情?”

“我们启程的时候,带了一些干粮和水,在盂城驿投宿的时候,我们既没有吃盂城驿的饭食,也没有喝盂城驿的水。”

“我们在盂城驿歇脚,是因为大家太困了,更是因为天太晚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出去转,除了不放心马车上的东西,主要是担心值守的人打盹。皇上把这种掉脑袋的差事交给我,我不能让皇上所托非人啊!”

“押运马车的侍卫中有没有可疑的人呢?”

“看不出来,侍卫都是皇上安排的。没有一个是我的人,朱桂心里明白,皇上自己安排人,也是为朱桂好,押送库金库银这种事情,比天还大,皇上一定会安排自己最信得过的人,难道是有人在皇上的身边安排了自己的人。”

“你还记得马车是放在院子什么位置的吗?”

“记得,在驿站的院子里面不是有几个草堆吗?”

“接着往下说。”

“二十几辆马车,就停放在距离草垛五六步远的地方——二十几辆马车围成一个圈,草堆周围方便盗贼隐身,所以,我吩咐他们离草堆远一点。”

“不翼而飞的两箱东西是最中间两辆马车上的东西吗?”

“不错。是最中间两辆马车,当时,我们把所有马车围成一个圈。”

“值守的人是在哪间屋里烤火的呢?”

欧阳若愚是想确定一下马车停放的大致位置和范围,距离草堆五六步远,人坐在值守室的窗户里面能看到所有的马车,根据这几个条件,欧阳若愚就能确定马车停放的位置。

能在值守的眼皮子底下让两辆马车上的库金库银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上天入地。

上天不可能,入地的可能『性』倒是很大,难道盂城驿的院子下面有机关暗室?院子下面有机关密室,狱丞一定知道——难道盂城驿是一家黑店?

“王爷,皇上把您关在这里,有没有派人来审问过您呢?”

“楚梦熊和莫不言来过两次,他们让我老实交代两车库金库银的去向,问我同伙是谁?我怎么会知道呢?我朱桂要是知道的话,还会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吗?”

“楚梦熊和莫不言没有对你用刑吗?”

“楚梦熊和莫不言来过两次,他们每次来审问我,皇上都派人陪着,朱桂虽然叫不出他的名字,但我在皇上身边见到过他,两次都是此人陪在身边,所以,楚梦熊和莫不言是不敢『乱』来的。”

“皇上生『性』多疑,他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但他又不能完全排除朱桂的嫌疑,所以才把我关在这里。”

“皇上也担心有人杀人以灭口。所以,若愚兄不要担心朱桂,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皇上是不会轻易杀朱桂的——他毕竟是朱桂的皇兄——他和朱桂还是有兄弟之情的,否则,皇上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朱桂做。”

“退一万步讲,就是皇上真要杀朱桂,朱桂也毫无怨言,因为朱桂的第二次生命是皇兄给的。”

“王爷不能有事,王爷如果有事,那昌平公主岂不是痛不欲生啊!在所有的兄弟中,昌平公主对王爷的感情最深;王爷也不会有事,因为若愚不会让王爷出事,若愚不会不负昌平公主所托,一定保护王爷周全。”

“若愚兄千万不要勉为其难,朱桂虽然出生于皇家,但自知和平民无异,人间的真情,朱桂铭感五内,只要一想到皇姐,只要一想到若愚兄,朱桂就觉得此生无憾。”

“若愚兄是知道的,朱桂先为豫王,后为代王,可谓富贵已极。此生别无它憾,只恨不能和皇姐和若愚兄共享平凡生活和人间亲情。”

两行热泪从朱桂的眼角处滚落而下——这是朱桂第一次流眼泪——也是欧阳若愚平生第一次看到朱桂流眼泪。

“王爷不必感伤,若愚别过王爷,就将奔赴江南。王爷自多保重,耐心等待若愚的佳音就是了。”

“若愚兄到江南去做什么?”

“皇上已经派七王朱祯到江南去调查库金库银被盗案,我到江南去就是和七王回合。”

“若愚兄是不是已经有线索了?”

“王爷,听我慢慢跟您说,库金库银被盗案十有八九和翟中廷有关,但翟中廷死活不承认,想撬开翟中廷的嘴巴是不可能了。”

“现在,我们打算在翟中廷的儿子翟温良和心腹的身上做点文章,在青州翟府,翟温良的房间里面有一个密室。”

“茅知县从谭家大院抄走的五十三箱东西全藏在密室里面,由此可知,翟家在扬州的府邸也应该有密室。”

“盂城驿距离扬州很近,翟中廷的人盗走两车库金库银后,很可能就近藏在了扬州翟府的密室里。”

“对啊!翟中廷在扬州也有一个府邸,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啊!”

“被盗走的库金库银,他们一时半会不会拿出来用,如果用的话就必须化掉重铸。”

“我明白若愚兄的意思了,扬州有一个铸造局。”

“我这次到江南去,就是要和七王回合,王爷放心,只要库金库银被盗案是翟中廷的人做的,若愚就一定找到那些库金库银。”

“有劳若愚兄,朱桂祝若愚兄一路顺风。”

“王爷还有什么话要交代若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谭家人归心似箭 “请若愚兄派人到大同去一趟,家人得知朱桂的事情以后,一定会非常担心,告诉他们,让他们在大同呆着,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

“如果老天眷顾,还朱桂自由之身,朱桂回大同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他们了。”朱桂一边说,一边从腰上解下一个绿『色』玉佩,“把这个玉佩交给夫人就行了。”

“王爷放心。”欧阳若愚接过玉佩放进怀中。

“若愚兄珍重。”

“王爷多保重。”

“琛儿拜别十三舅。”在走出牢房之前,谭为琛再次给代王行了一个跪拜礼。

朱桂将欧阳若愚和谭为琛送到牢房的门口,在两个人即将走出牢门的时候,朱桂紧紧地抱住了谭为琛和欧阳若愚,欧阳若愚用他厚厚的手掌在朱桂的后背上用力拍了几下。

在朱桂松开双臂的刹那间,欧阳若愚低头弯腰闪出牢房,他感觉到了朱桂依依不舍的神情,这是他最受不了的,朱桂虽然嘴上表现得很乐观,但欧阳若愚能感受到他内心的不安和痛苦。

回到府中以后,欧阳若愚派随身侍卫李可飘前往大同。

在院门口,欧阳若愚一行和李可飘分道扬镳:李可飘前往山西大同;欧阳若愚一行则前往江南。随行的有谭为琛、曹锟、黑鹰、高鹏、豹子头和梅其宝。七个人都骑马——这样,速度会快许多。

树有分叉,话分几头,我们先来看看窦怀恩伤和姬飞的情况。

窦怀恩和姬飞日夜兼程,他们骑马,沿着官道,第四天晚上,在距离山东德州还有十几里地的怀州镇一家客栈住下。

本来,他们还想继续往前走,但看两匹马太累了,他们离开北京城的时候就不打算在驿站歇脚,不在驿站歇脚,就不能换马。

所以,下面的路还得靠两匹马的脚力,让两匹马好好歇息一下,进一些料,是非常必要的。连续跑了四天,人也该休息一下了。

现在,暂时栖身在普觉寺的谭家人一定是望眼欲穿,望穿秋水。

窦怀恩和姬飞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赶快把北京的消息告诉谭家人,越快越好。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谭家人一定要在钦差大人赶到歇马镇之前回到歇马镇恭迎圣旨。

从京城到普觉寺,窦怀恩和姬飞只歇了四个晚上,每天晚上休息的时间也只有两三个时辰,除此以外,所有时间都在路上。所以,两个人仅用了九天就赶到了普觉寺。

跑到东禅院,把好消息告诉谭家人的是僧人清水。因为窦怀恩骑着马走到山门前的时候,从马鞍上掉了下来。上山这段路,窦怀恩一直是趴在马背上的。

三个僧人将窦怀恩抬到门房里面的禅床上躺下。

窦怀恩用沙哑的嗓子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就晕过去了:“快——快去告——告诉他——他们,谭——谭老爷已——已经没事了。”

清水冲出门房,甩开膀子,朝东禅院跑去。

至于姬飞,他在应天府一个客栈休息的时候,病倒了。为了早一点赶到普觉寺,窦怀恩丢下姬飞,只身赶回普觉寺。

夜幕下的寺院显得非常的安静,当清水师傅跑进东禅院的大门大喊:“窦壮士回来了!谭老爷已经没事了!”的时候,所有人都冲出禅房。

谭为仁第一个冲出禅房,迎上前来,一把抓住清水师傅的手:“清水师傅,你——再说一遍。”

“窦壮士回来了,他说‘谭老爷已经没事了’。”

“老爷没事了——这——这是真的吗?”冉秋云冲出禅房,林蕴姗紧跟在她的后面。

“娘,你没有听错,窦壮士回来了,爹已经没事了。”婉婉小姐道。

“大哥平安无事了!”谭国栋从另一间禅房里面走出来,“清水师傅,窦壮士在什么地方?他人呢?”

“窦壮士累瘫了,在门房里面躺着呢?”

谭为仁和谭国栋冲出东禅院,朝山门跑去,其他人跟在后面。

谭为仁第一个冲进门房。

一个僧人将窦怀恩扶坐在禅床上,另一个僧人正在用木勺子喂窦怀恩水。

谭为仁走到床跟前,一把抓住窦怀恩的手。

窦怀仁嘴唇上和下巴上全是胡茬,脸上全是土灰,嘴角已经起皮开裂,谭为仁怎么都不敢相信他就是窦怀恩——谭为仁有些哽咽,窦怀恩这一路一定是吃了不少辛苦。

谭国栋和谭为礼走进门房。

“窦壮士,我大伯当真是没事了?”谭为礼走到窦怀恩的跟前。

“老爷没事了——老爷得救了!”窦怀恩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道。

“窦壮士,是谁救了老爷?”谭为仁道。

“是欧阳大人。”

“欧阳大人救了老爷?”

“欧阳大人找了太子殿下和太傅大人。”窦怀恩声音低而沙哑,且语速很慢——窦怀恩的身体极度疲劳,暂时无法正常说话。

谭国栋还想知道更多的情况:“窦壮士,老爷和太太已经启程回来了吗?”

“老爷太太要在京城调养身体。”窦怀恩推开僧人的手,想站起来。

谭为仁按住了窦怀恩的手,不让他站起来:“窦壮士,你坐着说话,老爷和太太怎么了?”

“太太到京城以后就病倒了,老爷被人下了『药』。”

“下了『药』?大伯的身体是不是很危险?”两行眼泪溢出谭为礼的眼眶。

窦怀恩扫了一眼站在跟前的人——所有人都来了,大家把窦怀恩围在中间:“你们容我慢慢说,老爷的身体已无大碍。太太担心你们着急上火,让我和姬飞兄弟回来报信。”

“姬飞人呢?”

“姬飞病了。”

“姬飞病了?他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应天府一家客栈里面。他让我先回来,他稍微好转以后,就会赶回来——离开应天府的时候,我交代客栈的伙计找郎中给姬飞兄弟把脉用『药』。”窦怀恩的身体开始恢复,说话开始有些气力了。

突然,窦怀恩用右手撑在床沿上,然后猛然站了起来。

“窦壮士,你的身体很虚弱,还是坐下说话。”冉秋云道。

“我已经好多了,就是有点累,也有点饿,别的都还好。”

“我到伙房去弄的吃的来。”谭为仁转身。

“二少爷,青田已经到伙房拿吃的去了。”清水师傅道。

“还有水吗?再给我喝点水。”窦怀恩道。

另一个僧人倒了一碗水,递到窦怀恩的手上。

窦怀恩接过木碗,一口气把水全喝下去了。

“青田师傅来了。”林蕴姗道。

青田师傅走进门房,他的手上端着一个木碗,木碗里面放着三个馒头和两个咸鸭蛋。清水又倒了一碗水放在床前的桌子上。

青田师傅将碗放在桌子上。

窦怀恩拿起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一定是很久没有吃饭了,一个馒头只用了六口,就吞到肚子里面去了。

谭为仁端起木碗,递到窦怀恩的手上:“喝点水,别噎着了。窦壮士,你有多久没有吃饭了。”

“今天早上吃的饭。”

林蕴姗剥好一个咸鸭蛋,递到窦怀恩的手上。

“别引窦壮士说话,让他慢慢吃,有什么话,吃好了再说不迟。”冉秋云道。

于是,大家都不再提问题。

很快,窦怀恩把另外两个馒头和两个鸭蛋也吃完了。

三个馒头、两个咸鸭蛋和一碗水下肚之后,窦怀恩的身体完全恢复了。除了嗓子还比较沙哑之外,一切如常。

“皇上已经派太子殿下和太傅到歇马镇来传旨。太太让我和姬飞来接你们回歇马镇——接旨。”窦怀恩声音一下子高了很多。

“窦壮士,你快说,接什么旨?”

“皇上要把茅知县、章知府他们查封的宅院、店铺和作坊全部归还给谭家。翟中廷已经被皇上打入死牢,茅知县和章知府他们就等着皇上砍他们的脑袋吧!”

“那我们赶快收拾一下,马上回歇马镇。”林蕴姗道。

“莫急,太太说,太子殿下和太傅大人到歇马镇至少要十几天,我和姬飞赶回来,是想让你们早一点知道老爷没事的消息。”窦怀恩道。

“太子殿下和太傅是什么时候离京的呢?”谭国栋道。

“和我们前后脚,我们只用了九天时间,至少比太子殿下太傅他们早三四天。”

“那我们就可以从容地回歇马镇,程家班应该会和我们一起回歇马镇。”谭为仁道。

“对啊!我怎么没有看见程班主他们啊!”窦怀恩这才发现门房里面没有程家班的人。

“程班主他们在安庆唱戏。”

“为仁少爷,我到安庆去喊程班主他们回来。”二墩子道。

“行,二墩子,你快去。”

二墩子走出门房,不一会,二墩子骑着一匹马,下山去了。

“二爷,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回歇马镇?”冉秋云道——冉秋云的心情和大家一样,都是归心似箭。

“窦壮士,我们要不要派人到应天府去接姬飞?”谭国栋道。

“不用,姬飞和我说好了,他的身体稍微好转以后,就会赶到普觉寺来,我心里清楚,他主要是累的,这一路走来,再强壮的身体,都顶不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谭家人回归故里 “十几天的路程,你们只用了九天,这一路,你们一定少睡不少觉,真难为你们了。”谭为仁道。

晚上十点钟左右,二墩子领着程家班的人回来了。

二墩子赶到安庆唐宅的时候,程家班正在唐家大院唱堂会,唐家老太爷过八十大寿,请程家班唱戏助兴,自从搬进秦淮戏院之后,程家班就不到大户人家去唱戏了。

可按照现在的情形,程班主只能答应,谭老爷身陷囹圄,前途未卜,为了不让谭家人吃辛受苦、缺衣少食,程班主想多赚一些银子。

程班主听说谭老爷平安无事以后,就决定随谭家人回歇马镇,等把谭家人安顿好了以后,等谭老爷和昌平公主回到歇马镇以后,他们还是要回应天府去的——生活还得继续下去。

皇上把宅院、店铺和作坊全还给了谭家,秦淮戏院自然也在其中了——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这个晚上,大家美美地睡了一觉——这也是谭家人和程家班流离失所以来唯一一次睡踏实的觉。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清水师傅推开了东禅院的门。

谭为仁正在禅房里面洗涮,听到开门声,谭为仁走出禅房。远远看见清水师傅领着姬飞走进禅院。

谭为仁走到姬飞跟前的时候,谭国栋和程班主也走了过来——其他人有的在穿衣服,有的还在梦乡里,很长时间没有睡过这么香甜的觉了。

“姬飞给二爷和为仁少爷请安。”姬飞道。

谭为仁一把抓住了姬飞的手:“姬飞,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姬飞没事了,睡了一觉,全好了。姬飞担心赶不上趟,所以,不敢在应天府多耽搁。”

吃过早饭以后,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整理马车;谭国栋派谭为礼和二墩子骑马到霍家洼去——好消息也应该和霍家人一块分享。

下山的时候,谭为仁交给谭为礼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让谭为礼将银票交给翠云的二哥,学堂的进度可以慢一点,要么不建,要建就要建好一点。

这次,谭家遭难,学堂差一点成为谭家的栖身之所。这就叫善恶有报。因果轮回吧!

大家收拾好东西、整理好马车,准备拜别悟觉住持的时候,谭为礼和二墩子回来了,跟随两个人一块来的还有霍老二和二十几个乡亲。

乡亲们是来为谭家人送行的,他们还带来了一些土特产,算是一点心意吧!

当大家准备前往住持院去拜别悟觉住持的时候,几个僧人抬着悟觉住持出现在东耳房前的长廊上,正朝东禅院而来。

大家迎了上去。

坐在椅子上的悟觉住持,慈祥地望着每一个人。

大家簇拥着悟觉住持朝山门走去。

“悟觉住持,这些日子,我们受到悟觉住持和一寺僧众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怀,真是感激不尽。”谭国栋道。

“我佛慈悲,谭老爷能化险为夷,实为万幸,祝大家一路顺风。”

悟觉住持坐在几个僧人抬的椅子上,目送着车队朝山下走去。

谭为仁一步一回头,走了很远,悟觉住持和十几个僧人还站在山门前。

这一幕深深地铭刻在谭为仁的心里。

大家在普觉寺度过了一段漫长而难熬的日子,日子过的虽然很普通,很平常,但在大家的心里留下的印象却很深。

下午四点钟左右,车队驶进歇马镇。人们很快就认出了坐在马车上的人。

“谭家人回来了!”一路上,不时听到歇马镇人奔走相告。

车队行驶到南街和中街交汇处的时候,马车两边和后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人们像『潮』水一样跟随着车队往前涌。

谭家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歇马镇人的视线里面,这意味着什么?想必很多人的心里都会有一种预感。

“谭二爷,您回来了?”一个人站在店铺前面的台阶上大声道,他的手中端着一个小茶壶,此人是茶叶铺的掌柜杜老板。杜老板想探一探谭国栋的口风,当然,他也想从谭国栋和其他人的眼神和脸上看出一点端倪来。

“是杜老板啊!久违——久违。”谭国栋微笑道。

“谭二爷,你们这是到哪里去啊?”杜老板还不满足。

按道理讲,谭家人应该是回谭家大院,可眼下,谭家大院不是被官府查封了吗?要不然,杜老板也不会这么问啊。

“杜老板,生意不错吧!”谭国栋答非所问——这时候,确实不好说什么。

茶叶铺的门口站着两个伙计,一个伙计跟在二墩子的后面:“二墩子,谭老爷眼下怎么样了?”

二墩子微笑道:“放心吧!我们老爷一定会没事的。”二墩子说完以后,用左手拍了一下马屁股,马紧走几步,跟上了前面的马车。

车队走到县衙广场前的时候,谭为仁看到衙门前的台阶上站着四个衙役。

谭为仁轻蔑地望着县衙前的牌坊,在太子殿下驾临歇马镇之前,茅知县是不会知道自己来日无多的。

突然,谭为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县衙的大门口,他身穿官服,头戴乌沙帽,双手背在后面——他就是茅知县。

“谭家人回来了”的消息应该是传到茅知县的耳朵里面了,谭家的马车走进歇马镇的时候,引来很多人的围观,车队行驶的比较缓慢,应该会有人跑到县衙去通报知县大人。

在歇马镇,恐怕没有比“谭家人回来”更大的新闻了。按理说,谭老爷被押解进京,身陷囹圄,谭家人应该走得远远的——至少应该是夹着尾巴做人才是。

今天,谭家人居然堂而皇之、招摇过市,这确实有点反常。茅知县不是呆子,他应该能从中预感到一些东西来。

茅知县走到两个衙役跟前,和他们嘀咕了几句之后,两个衙役走下台阶朝大街走来。这两个人应该是来打听消息的。

两个人走到牌坊下面的时候,谭为仁总算看清楚了,两个衙役中,其中一人就是孙虎。

两个衙役混入人群,一会儿和这个搭讪,一会儿和那个搭讪,他们想从围观者的口中了解情况。

车队驶过镇南桥以后,孙虎也跟在人群的后面过了桥。孙虎应该是想看看谭家人到底往什么地方去。

车队驶过镇南桥后,谭为仁便看见“怀仁堂”大门洞开,“怀仁堂”的牌子换成了“一笑堂”。茅知县和章知府之流已经等不及了。

谭为仁和谭国栋跳下车,『药』铺前的台阶上站着十几个人,正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谭为仁正想找一个人问一下,一个人走到谭为仁的跟前:“为仁少爷,怀仁堂已经被茅知县的人占为己有了。”

“谢谢你。”

此人迅速闪进人群之中。

“二叔,看情形,咱们的店铺和作坊应该全被他们的人分了。”

谭为礼从后面追了上来:“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爹,我们应该怎么办?”

“莫急,他们吞下去多少,迟早都要全部吐出来,少一文都不行,不仅如此,还要让他们把自己的老本都赔了。”谭国栋小声道。

“二爷说的对,我们现在就去见蒲管家,让他派人到各地去通知所有的掌柜,把各店铺和作坊的损失算出来。”谭为仁道。

“对,这是当务之急。这回可不能便宜了这帮乌龟王八蛋。”谭国栋道。

谭为仁注意到,孙虎一直混在人群中。

车队走到镇北桥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走在最前面的窦怀恩看到了尧箐小姐和阿香,盛老爷夫妻俩和管家跟在后面,他们是从东街绕到北街然后进入中街来迎谭家人的,因为车队的后面跟着很多人,根本就没法追上谭家的车队。

谭为仁、谭国栋、谭为礼迎了上去,冉秋云和婉婉也从马车上跳下来。

尧箐小姐拎起长长的裙裾,紧走十几步,她一边走,一边在马车上寻找着什么——他应该是在寻找谭为琛。

冉秋云跑过去,一把将尧箐小姐抱在怀中。

尧箐小姐泪眼汪汪:“二娘,尧箐望眼欲穿,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冉秋云抚『摸』着尧箐小姐的脸:“傻孩子,别哭了,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冉秋云压低声音道。

“二娘,老爷他——怎么样了?”

“老爷没事了,要不了几天,老爷和大姐,还有为琛少爷就回来了。”冉秋云说话的声音比前先更低——现在还不是奔走相告的时候,先让茅知县他们再得意几天吧。

谭国栋走到冉秋云和尧箐小姐的跟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尧箐给二爷请安。”

“这里不是请安的地方。”谭国栋托住了尧箐小姐的手臂。

“二爷,你们这是要回谭家大院吗?”尧箐小姐擦干眼角上的泪。

“回谭家大院还要过几天,咱们先在祠堂暂住几天。”谭国栋低声道。

“二爷,既然不能回谭家大院,那就到盛府住几天。”盛老爷也低声道——此时,他和夫人正站在尧箐小姐的身旁。

此时,孙虎正站在不远的地方——他应该是想听到些什么。但又怕被谭家人看见,所以,只能站的稍微远一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茅知县惶恐不安 谭国栋握住盛老爷的手:“钦差大人说到就到,我们要随时准备接旨。”谭国栋将嘴巴凑在盛老爷的耳旁小声道。

“我明白了,苍天有眼,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了。走——”

谭国栋挥了一下手,车队继续向前。尧箐小姐和婉婉手拉着手,跟在谭为仁的后面,阿香跟在尧箐小姐和婉婉的后面。

盛夫人一边走,一边以手拭泪,她是喜极而泣。谭家终于拨云见日,遇难成祥。

车队过了镇北桥以后,窦怀恩又牵住了马头。

从北街方向走过来五个人:他们分别是马清斋、马啸天父子俩;荣夫人和女儿婉如;还有霍老爷。

谭国栋和谭为仁快步迎了上去。

“为仁给马老爷、荣夫人、霍老爷请安。”谭为仁想行礼,被马清斋和荣夫人托住了双臂。

谭国栋紧紧地握住马清斋的手:“马老爷,荣夫人,霍老爷,我们刚到歇马镇,你们就来了。”

“一听到你们回来的消息,我们就来了,中街过不来,我们是从西街过来的。”马清斋道。

“国栋兄弟,谭老爷是不是已经没事了。”荣夫人道——她应该是从谭家人的眼神和脸上看出来了。

“马老爷,荣夫人,霍老爷,这里不是说话的的地方,我们到祠堂坐下再谈。”

谭国栋话音还没有落地,就看见,从北街方向,走过来很多人,走在中间,走在前面的人是族长谭国基,谭国基的身旁有一个熟悉的面孔,他就是蒲管家。

谭国基和蒲管家的眼睛里面含着泪。

谭国基紧紧地抓住谭国栋的手:“国栋兄弟,我终于把你们盼回来了。”

“国基,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我们到祠堂再说,现在,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赶快派人去办。”谭国栋小声道。

“二爷和为仁少爷放宽心,二爷说的事情,老奴已经办好了。”蒲管家道。

“办好了?我一个字都没有说,蒲管家,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情呢?”谭为仁道。

“走,到祠堂,老奴再跟二爷和为仁少爷说。”蒲管家道。

于是,在族人和歇马镇人的引导和簇拥下,七辆马车朝北街走去,

族人看到了混在人群中的孙虎,于是大家聚在一起,有意将孙虎和车队隔的远一些。

谭家大院(包括南院)的东侧门上没有封条,正门和西侧门上仍然贴着封条,封条已经泛黄,有些封条已经断掉——或者耷拉下来,在风中飘动着。

正门的台阶上已经没有衙役的身影。

七辆马车停在祠堂的大门前。

族长把几个族人叫到跟前,跟他们交代几句之后,几个人便带着几十个族人忙开了:有的人把马车上的东西卸到地上,有的人把马车上的东西往祠堂里面搬,有的人搬来了木床,有的人抱来了被子,有的人拎来了生活用品,有的人扛来了粮食,谭家人要在祠堂住上几天。

族长和蒲管家将谭国栋、谭为仁、谭为礼和冉秋云、林蕴姗领进东堂。

蒲管家待大家坐定之后,自己才在左边最后一个太师椅上坐下:“二老爷,为仁少爷,早些日子,各地都传来消息,咱们谭家在各地的店铺和作坊都被他们的人分了。”

“所以,老奴就留了一个心眼,派人前往各地通知所有掌柜和主事,把各自的货品统计一下,弄一个总账出来。”

“万幸的是,店铺和作坊被查封的时候,所有掌柜和主事都乘『乱』把账本带出来了,吉人自有天相,老爷一定会遇难成祥,到时候,咱们有账本,就可以跟他们一笔一笔地算账了。”

“爹真没有看错人。蒲管家,您想到为仁的前面去了。太好了。”谭为仁道。

“国栋,你快说,国凯的事情怎么样了。”族长道。

“大哥已经没有事情了,欧阳大人冒杀头之罪,星夜兼程赶往京城,找了太子殿下和太傅,翟中廷已经被打入死牢,茅知县、章知府之流现在是断了线的风筝,在天上飞不了多久了。”

“可茅知县、章知府他们好像还不知道。”盛老爷道,“昨天,我路过县衙的时候,还看见茅知县和章知府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相谈甚欢。”

“太太想让我们早一点知道喜讯,派姬飞和窦壮士赶回普觉寺报信,他们日夜兼程,只用了九天时间。”谭国栋道。

“一般情况下,从京城到我们这里,至少要半个月;翟中廷现在是自身难保,他已经管不了茅知县和章知府他们了。让他们再蹦哒几天吧!”

“国栋,你们这么大摇大摆地回歇马镇,茅知县应该能闻出一点味道来吧!”族长道。

“那我们就管不着了,人生有命,富贵在天,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善恶有报,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你们等着看好戏吧!钦差正走在路上,再有几天,就该到歇马镇了,到时候,青州府和歇马镇有大戏可看了。”

“谭老爷和大太太何时回来?”马请斋问。

“老爷和大太太还要在京城养几天病,可能是受老爷的牵连,代王还被关在大牢里面呢?老爷、大太太恐怕要等到代王的事情了了以后才能回来。现在,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马上去做。”

“为仁少爷,你快说,老奴现在就去办?”

“要不了几天,所有店铺、作坊都要归还给谭家,我们得派人赶往各地,通知各店铺的掌柜和作坊的主事把人召集起来,随时准备接手店铺和作坊。”

“老奴现在就去安排。”

“有劳蒲管家了。”

蒲管家头也不回地冲出东堂。

祠堂外面聚集了很多族人和歇马镇的人,人们久久不愿意散去。大家都想知道谭老爷的情况,但族长什么都没有跟大家说——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其实,这件事情是不需要说的,人们拭目以待即可。

族长领着大家到祠堂和西堂里面转了转,祠堂里面铺了三张床,西堂里面铺了四张床,铺的和盖的,一样不缺,按照谭国栋的意思,男人都睡在祠堂里面,女人则睡在西堂,西堂里面有南北两间厢房。

盛、马、荣、霍四家提出可以分一些人到他们的府上去住,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让他们尽一点心意。

谭国栋和谭为仁婉拒大家的盛情,当天晚上,尧箐小姐和阿香和婉婉睡在一张床上,盛夫人和冉秋云睡在一张床上。荣夫人和女儿婉如也留了下来,母女两和林蕴姗睡在一张床上。

当天晚上,马清斋从兴隆客栈叫来了几桌菜,让大家美美地吃了一顿。族长把自己府上的六个丫鬟叫到祠堂来伺候太太小姐们。

谭家人得到了族人无微不至的关怀,虽然是暂时住在祠堂里面,但如同在自己的家里一样。期待着回归家园的日子,大家的心里美滋滋的。

谭家人悬着的心算是落了地——最好过的日子就是有期待的日子。

茅知县、尹县丞和何师爷一直站在衙门口等孙虎的回复。

谭家人走进祠堂以后,孙虎折回县衙,本来,孙虎奉茅知县之命跟在谭家的车队后面,想打听些什么,遗憾的是,他什么都没有听到——至少是没有听到确切的信息,当然,孙虎是听到了一些话,但都是歇马镇人的一些猜测:

“谭老爷可能是没事了吧!如果谭老爷的案子翻不过来,谭家人就不会如此这般回歇马镇。”

“怎么没有看见大太太和大少爷呢?可不是吗?如果谭老爷没事的话,大太太和大少爷爷应该跟着一起回来啊!”

“大太太和大少爷可能进京了。”

“有道理,这时候,也只有大太太能救谭老爷。这还用说吗!大太太是皇上的亲妹妹。”

当孙虎把这些话说给茅知县听的时候,茅知县神情凝重,谭家的车队从县衙前经过的情形,他也看见了,他确实有一种很不好的的预感。

“孙虎,你没有听见他们说些什么吗?”尹县丞道。

“谭国栋、谭为仁是和马清斋、盛老爷、荣夫人和霍老爷说话了,但孙虎离他们很远,人声鼎沸,根本就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孙虎又不能离谭家仁太近。如果让他们看见我,他们就更不会说什么了。”

“我问你,谭家人是高兴,还是愁眉苦脸呢?”何师爷道。

“愁眉苦脸?我看不出来,总之,和离开歇马镇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大人,我看有点不对劲,大太太是皇上的妹妹,谭为琛的身上有皇上赏赐的九龙佩,如果他们俩进京,谭国凯的案子还真难说。”尹县丞道。

“大太太进京的可能『性』不大,以她的身体,人还没有到京城,一准死在半道上,至于谭为琛,他倒是有可能进京。”何师爷道。

“他进京又能怎么样?只要欧阳若愚不进京,谭为琛只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他是掀不起大浪来的。”尹县丞道。

“你们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就是欧阳若愚进京也不要紧,京城只要有翟中廷在,谭国凯的案子就休想翻过来。”茅知县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茅文邦预感不妙 “大人,我们要不要到青州去找章知府和翟公子啊!京城方面应该有消息了。”尹县丞道。

“你们慌什么?京城如果有消息来,章知府和翟公子一定会派人到歇马镇来说一声的。”

“大人,如果有情况,翟中廷一定会派人到青州来,人说不定已经到青州了。”

“孙虎,谭家人在什么地方落脚了?”

“在祠堂落脚了。谭氏族人,有人从家里搬来床,有人从家里抱来被褥,有人从家里拿来粮食,看情形是要在祠堂住下来。”孙虎道。

“大人,谭家好像是在等什么人?”何师爷道。

茅知县迟疑片刻,然后道:“这样吧!何师爷,你随我到青州去一趟。”其实,茅知县的心里比尹县丞和何师爷还紧张。

“大人,小人去安排轿子。”孙虎道。

“不用轿子,弄一辆马车来——我们直接从鹰嘴崖走。”

“是!”孙虎跑进衙门。

不一会,孙虎跑出衙门:“大人,马车来了。”

紧接着,车夫赶着一辆马车走出西门。

何师爷将茅知县扶进车厢,自己跳上马车,坐在车夫的旁边。

茅知县掀起窗帘:“孙虎,你过来。”

孙虎屁颠颠地走到车窗跟前:“大人请吩咐。”

“你带两个人,着便服,到谭氏祠堂附近转悠,机灵点,我晚上就回来。”

“小人明白。”

车夫挥动马鞭,马撒开四蹄,马车上了中街,朝镇南口而去。

茅知县先去了章府,管家说章知府不在家,问管家章知府到哪里去了,管家说不知道;茅知县又去了翟府,翟温良也不在府中,至于翟温良到什么地方去了,府中人也无人知晓。

最后茅知县去了百花楼,按照茅知县的经验,如果章知府和翟温良不在府中,而府中人又不知所踪的话,那章知府和翟温良一定是在百花楼鬼混——一定是百花楼又来了新雏。

茅知县的判断没错,百花楼刚买来两个艳压群芳的新雏,在百花楼大门前的粉板上,三个女人的名字赫然在目,而且已经是两个不分上下的花魁——两个花魁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马车停在百花楼的大门外,何师爷吩咐车夫在外面等,然后搀扶着茅知县走进百花楼。

迎接茅知县和何师爷的是老鸨:“哟,是茅大人啊!您有日子没有到百花楼来了。咱们百花楼最近又来了两个倾城倾国的尤物。”

“妈妈,章知府和翟公子在不在这里?”

“怎么会不在?他们已经在这里耍了两天了。”

两个姑娘,可不就得耍两天吗?敢情是章知府和翟温良两个人轮流换着耍。

“他们在哪里?快领我去见他们。”

“见他们?现在?那肯定不行,他们正在泰山十八盘上,上不能上,下不能下。这时候去打搅,小『妇』人可不敢。”

“妈妈,你把我们领到门口,你就走开,我有紧要的事情跟他们说,师爷——”茅知县朝何师爷点了一下头。

何师爷从衣袖里面掏出一张银票递到老鸨的手上。

老鸨接过银票,并展开银票迅速扫了一眼:“行,我领你们上楼。茅大人,你是找章知府,还是找翟公子啊?”

“你领我们去找翟公子。”

老鸨在前,茅知县和何师爷在后,三个人上了中间的楼梯。拐了两个弯子以后,老鸨在一间屋子前停了下来,然后用手朝房门指了指。

茅知县摆了一下手,老鸨一溜烟地下楼去了。

茅知县走到门前,用手指在门上轻轻扣了三下:“笃——笃——笃。”

房间里面原先的嬉笑声没有了——先前,茅知县和何师爷都听到了男人和女人的嬉笑声。

在百花楼这种地方,所有的房事除了不让人看之外,什么声音都可以弄出来,能做花魁,能让男人神魂颠倒的女人,一定是最能弄出动静和花样来的女人,这样,男人才能销魂嘛!

茅知县犹豫片刻,又壮着胆字在房门上敲了三下:“咚——咚——咚。”

这回终于有声音了:“混蛋,找死啊!这时候,竟敢敲老子的门,看我怎么收拾你。”接着是拔剑的声音。

“翟公子,您息怒,是我呀!”茅知县说话的声音发颤。

“你是谁?”

“我是茅文邦啊!翟公子,茅文邦有要紧的事情向您禀报。”茅知县说话的声音很低。

“难道是天塌下来了吗!你等一下。”

“哎。”

不一会,门开了。翟温良站在门口,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额头上有一些细密的汗珠,他身上裹着一件『毛』皮大衣,从领口和胸口看,里面没有穿内衣,翟温良面带愠『色』地望着茅知县,何师爷则站在茅知县的身后。

“说吧!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翟温良和横眉冷对。

“翟公子,谭家人回歇马镇了。”

翟温良立刻收起了愠『色』:“什么意思?谭家人回歇马镇了?”

“七辆马车,谭家人大摇大摆地回歇马镇了。”

“是全回来了,还是一些人回来了?”

“除了大太太和大少爷谭为琛之外,其他人都回来了。”

“谭国凯也会来了?”

“谭国凯没有回来。”

“谭国凯没有回来,你慌什么?茅大人,我说你什么好呢?现如今,谭家人已经是丧家之犬,几条丧家之犬回歇马镇就把你吓成这样。如果有什么情况,最先知道的应该是我——你动脑筋好好想一想,如果有情况,我爹能不派人到青州来吗!”

“老爷,翟公子说的对,”何师爷道,“您有点多虑了。”

“茅大人,只要欧阳若愚丁忧之期未了——只要欧阳若愚不进京,凭我爹在京城的能耐,没有人能把谭国凯的案子翻过来。”

“你就等着慢慢往口袋里面装银子吧!放松些,不要整天把自己绷得那么紧。最近,百花楼进了两个很不一般的货『色』,你也在这里好好享受享受——保管你魂飞魄散、飘飘欲仙。”

“小人怎么敢跟翟公子争风吃醋啊!”茅知县『舔』了一下嘴唇道。

“明天早上,我就走了——我在这百花楼已经呆了两天,也该回去了。你去找老鸨,她会安排的,你来的正好,我们走,你刚好接上,如果让其他人『插』一杠子,那你就要等些日子了。”

翟温良话只说了一半,突然有一个女人从后面抱住了翟温良的腰,她的上身披着一件皮袄,雪白的胸脯和大腿全部『露』了出来。

茅知县站在门外,没有离开的意思。

翟温良有些不耐烦了:“茅知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翟公子,你确认欧阳若愚没有进京吗?”

“我的人日夜守在欧阳府的周围,昨天,我的人还看见欧阳若愚乘轿出府,茅大人,你就放心吧!丁忧之期未了,欧阳若愚是不敢进京的,除非他活腻歪了。”

“这——这我就放心了。翟公子,你忙,茅文邦就不打扰你了——文邦告辞。”

茅知县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身后传来翟温良和女人的嬉笑声。

“大人,您这是要回歇马镇吗?”何师爷道。

“回。”茅知县加快脚步。

“您不打算在这里——”

“不耍了,我心里面还是不踏实,这时候,翟公子心里面想的都是床上的事情,我的话他是不会听到耳朵里面去的。”

“是啊!小人也是这个意思,如果大人再纠缠下去——扫了他的兴,翟公子一定会翻脸的。”

“我的右眼跳的很厉害,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谭家人突然回到歇马镇,他们住在祠堂里面,好像是在等待什么?”走出百花楼的时候,茅知县忧心忡忡道。

“等待什么?”

“我也说不好,谭国凯的案子应该是有眉目了,谭家人很可能是得到了来自京城的消息。”

“老爷,您是说,谭国凯可能没事了?”

“这只是我的预感和猜测,翟公子恐怕永远都得不到京城的消息了。”

“老爷,您的意思是?”

“翟中廷可能已经出事了。”

“小人憋在心里不敢说的话,让老爷说出来了。小人的感觉和大人一样——很不好。”

“我的心里七上八下,不只是今天,自从谭国凯被押解进京之后,我的心里就不踏实。”

“我和谭家近日无仇,往日无怨,要不是念着和翟尚书的师生关系,本官也不会上他的贼船。”

“静下来想一想,翟中廷父子的心也太大了,偌大一个谭家,那么多的店铺和作坊,他全想一口吞到肚子里面去。当然,本官自己也不好,也有贪念。师爷,我们该怎么办?”

茅知县坐在车厢里面,谈话还在继续。

“茅知县,一眨眼的工夫,您怎么就走了,我已经和杏儿姑娘说好伺候您的。”老鸨追出来,大声道。

“走,别理她。”茅知县对何师爷和车夫道。

车夫抖动缰绳,马车超前驶去。

“师爷,我们该怎么办呢?”

“老爷,幸亏翟温良把五十三箱东西运到翟府去了。”

“何师爷,你的意思是?”

“从谭府查抄的东西全在翟府,如果老爷再把怀仁堂关了,到时候,就有话可说了。”

“你的意思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七王爷赶到青州 “老爷先把怀仁堂关了,把怀仁堂里面的『药』材全部封存,再做一个账,如果谭国凯没事了,老爷就把怀仁堂原封不动的退还给谭家。老爷不就和翟氏父子撇清关系了吗?”

“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步的呢?很好——咱们就这么办,回到歇马镇,我们就把怀仁堂关了,何师爷,你带人把『药』材归置一下,再把账目整理出来。如果谭国凯的案子翻了,我就把怀仁堂还给谭家,如果谭国凯的案子翻不了,我们再接着把怀仁堂开下去。”

“小人就是这个意思。”

“哈哈,我茅文邦的心里终于踏实了。”

“让马跑起来。”何师爷道。

“是!”车夫挥动马鞭,马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回到歇马镇之后,茅知县顾不上吃饭,直接去了怀仁堂。

“赶快关门——赶快关门。”马车还没有停稳,何师爷就跳下车,一边跑一边大声道。

伙计们都愣住了。

掌柜走出柜台:“何师爷,您这是怎么了?”

“裘掌柜,什么都不要问,赶快关门。”

“你们,赶快上门板——关门。”裘掌柜冲几个发愣的伙计大声道。

茅知县在车夫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裘掌柜,你听何师爷的,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裘掌柜把茅知县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让伙计上了一杯茶。

茅知县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看大家忙碌。

裘掌柜带着几个伙计归置店铺和仓库里面的『药』材,能装袋的装袋,该捆扎的捆扎;何师爷和账房先生在柜台上对账,账房先生的算盘打的“吧嗒吧嗒”响。

比较而言,茅知县比章知府和翟中廷父子俩要狡猾许多。

茅知县的感觉是对的,遗憾的是,已经太迟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在歇马镇,在青州,一场大戏即将开锣揭幕,谭家,茅知县,章知府,翟温良,可能还包括其他一些人的命运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至于茅知县会以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收场,让我们拭目以待。

下面,让我们来看看七王朱祯这一路的情况。

七王朱祯走的也是官道,遇到驿站,他们就住驿站,遇到客栈,他们就住客栈,每天晚上,他们只睡两个半时辰,第二天早晨寅时启程。

这已经是最快的行程了,如果不是欧阳若愚向七王朱祯言明厉害关系,朱祯是不会这么赶路的。人要休息,马也要休息,这么赶路,对七王朱祯来讲,还是平生第一次。

过去,朱祯不管到什么地方去,都是坐马车的,这一次,为了能早一点救十三弟朱桂走出牢笼,朱祯是豁出去了,坐马车,速度会很慢,骑马就不一样了,可骑马累啊!所以,一定要休息好。

在谭家人回到歇马镇的第三天傍晚,七王朱祯一行进了青州府。

七王一行直接去了青州府衙。

青州府衙大门紧闭。

赵无虞敲了两次门,才把大门敲开,开门的是两个衙役,两个衙役的嘴里嚼着东西,身上还有一股酒气。

其中一个衙役道:“敲——敲什么敲,想告状明天早上来吧!”

“我们不是来告状的。”

“不是来告状的,那你们敲什么门啊?”

“我们找章知府。”

“找章知府?章知府是什么人都能找的吗?”

“快去把姓章叫出来。”赵无虞道。

“姓章的?你的口气不小嘛!”另一个衙役道。

朱祯走上台阶,六个大内高手和几个侍卫跟在后面,他们的手上拿着长剑。

两个衙役醉眼惺忪,但还是清楚地看到到了朱祯和十几个手执长剑的人。

赵无虞退到一边。

“快去把姓章叫出来见我。”朱祯道。

“你——你是谁啊!”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七王爷。”

“七王爷?你们是从京城来的。”一个衙役道。

“他是钦差,是为谭国凯的案子来的。”另一个衙役道,“回钦差大人的话,章大人回府去了。栗大海,你请钦差大人到后堂歇息,我去请章知府。”这个衙役说完后,冲出衙门,一路跑走了。

栗大海将门完全打开,把七王一行领到后堂。

一行人经过大堂的时候,从大堂里面跑出三个衙役来,其中一个衙役的右手拿着酒坛、左手拿着鸡腿:“大海,这帮人是谁啊?”这三个衙役和刚才开门的两个衙役是在大堂里面喝酒的。

“你们快到后堂伺候,钦差大人到了。”栗大海道,“还真让我们大人猜中了——钦差大人果然来了。”

栗大海将朱祯领进后堂坐下。

不一会,一个衙役端着茶盘走进后堂,另外两个衙役跟在后面。衙役放下茶盘,将茶杯放到朱祯面前八仙桌上,三个人扫了一眼站在朱祯旁边的赵无虞和站在两边的侍卫后退出后堂。

栗大海领着三个衙役站在门外,雕塑一般,大气不敢出。

“来人啊!”朱祯望着门外道。

栗大海走进来:“大人请吩咐。”

“章知府不住在府衙里面,难道外面另有宅院吗?”

栗大海点头哈腰:“回钦差大人的话,我们大人在府衙住不习惯,所以——”

“朝廷给的那点俸禄够他在外面买宅院吗?”

“这——小人就不得而知了。”

“章知府的宅院有多远啊?”

“回钦差大人的话,章知府的宅院离府衙很近,在后街,章知府一会就到。”

茶喝到半杯,栗大海进来添水的时候,后堂东边的院门响了一下,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堂前面和东厢房前面的走廊上铺着地板,人走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来人果然是章知府,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章知府身穿官服,另外两个人穿着普通的衣服。三个人走到门口,一前两后,扑通一声跪在门口的地板上——连头都不敢抬。

“下官不知钦差大人驾到,姗姗来迟,还请钦差大人赎罪。下官给王爷请安,钦差大人福体安康。”章知府道。

“章知府,抬起头来,让本王好好看看你。”

“下官不敢。”

“本王叫你抬起头来,你就抬起头来。”

“下官斗胆。”章知府慢慢抬起头来。

朱祯仔细打量了一番章年寿:乌纱帽歪戴在头上,大概是走的太急,帽檐下方有不少汗珠。章天寿高颧骨,颧骨下方有两块很夸张的赘肉。他的鼻子很特别,既是酒糟鼻,又是仰天鼻。

“钦差大人是为谭国凯的案子来的吧!下官先为钦差大人接风洗尘,再安排一个清静的地方好好歇息一下,明天一早,下官陪钦差大人到歇马镇去。”章知府想的太多了。

“章知府,府衙里有多少衙役啊?”

“回钦差大人的话,眼下,府衙里只有几个衙役,但如果召集的话,只要两杯茶的功夫就能召集四十个衙役。”

“很好,你把所有衙役全部召集到府衙来。”

“下官遵命,宋师爷,你刚快把人派出去,让所有人赶到府衙听候钦差大人的差遣。”

“小人这就去办。”跪在章知府身后的一个两鬓苍苍的老者站起身,他招了一下手,栗大海等五个衙役跟在他的后面朝东院门走去。

章知府望了望朱祯,又望了望站在两边不苟言笑的侍卫,他在等钦差大人让他站起来,章知府有些纳闷和疑『惑』,这么长时间,钦差大人不让自己起身说话,是钦差大人忘了,还是——”

钦差大人眯着眼睛,冷冷地看着章知府,章知府的心里有些发『毛』。

“钦差大人,您现在就要到歇马镇去吗?”

“到歇马镇去作甚?”

“钦差大人不是为谭国凯的案子来的吗?三个证人都在歇马镇。”

“本王是奉圣上之命,专为谭国凯的案子而来,但并非你想的那样。”

“下官不明白钦差大人的意思——请钦差大人明示。”章知府眨了几下眼睛。

“给我拿下!”朱祯大喝一声。

两个侍卫上前一步,一人一边抓住章知府的胳膊,将他的脑袋按在地板上。

“钦差大人,您这是——”

“给我铐上。”朱祯望着挂在后堂西墙上的枷锁道——在西墙和东墙上,挂着好几个木枷,木枷上还缀着一根铁链和一把铁锁。

两个侍卫从墙上取下一个木枷,戴在章天寿的脖子。咔嚓一声,将铁锁锁在章知府的手腕上了。

章知府瘫坐在地板上,跪在他身后的人浑身发抖。两个人脸上的汗珠直往下掉。

“章知府,你恐怕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吧!你和翟中廷、茅知县狼狈为『奸』,设计陷害麒麟侯谭国凯。”

“本王现在就告诉你,谭国凯已经没事了,相反,你的主子翟中廷已经被皇上打入死牢。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还在这里做春秋大梦。”

“翟中廷、大理寺卿莫不言、江苏巡抚赵明道、还有你们找的三个证人已经全部招供了你们陷害谭国凯,意图侵占谭家财产的犯罪事实。”

“钦差大人,这——这都是翟中廷指使下官这么做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七王爷走进翟府 “翟中廷指使你这么做的?恐怕还有翟中廷的儿子翟温良吧!”

“钦差大人说的不错,确实还有翟温良的事。”

“你们的心也太贪了,竟然想把谭家的财产全部吞到自己的肚子里面去——天底下有你们这么贪婪的人吗?”

“回钦差大人的话,想鲸吞谭家财产的人是翟中廷父子俩,下官只不过是跟着喝一点汤,啃几块骨头而已,无非是翟中廷随意打赏一点给我们——下官只是翟中廷的门生,下官一时糊涂,跟错了人,上错了船。”

“勾结翟中廷陷害谭国凯,除了你和赵明道,还有谁?”

“还有君县知县茅文邦,找证人的事情是他和翟温良一起做的。他们一共找了六个证人,三个证人被翟中廷带到京城去了,另外三个是准备应付钦差大人的。六个证人的证言都是翟中廷父子俩教他们说的。”

“看样子,你不是一个糊涂的人啊!如果你把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本王或许会手下留情。”

“罪臣求王爷开恩,罪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本王希望你放聪明一点,如果错一点主意,谁也救不了你。”

“罪臣不敢有丝毫的隐瞒。”

“很好,我问你,代王朱桂也被打入大牢,这件事情,你知道吗?”朱祯想从章知府的嘴巴里面抠出一点东西来。

七王朱祯的使命是找到代王朱桂弄丢的两马车库金库银。

欧阳若愚星夜追赶七王朱祯,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代王朱桂也被打入大牢?这件事情,罪臣一点都不知道。但代王朱桂出事,肯定和翟中廷有关系。”章知府来了一个大喘气。

“肯定和翟中廷有关系?说来听听。”

“有一次,我和茅文邦在翟府喝酒,设计陷害谭国凯的事情就是在那天晚上定下来的。翟中廷让茅文邦找几个证人,这几个证人一定要从谭家大院、兴隆客栈和隐龙寺找。”

“而且一定要找六个人,三个人,翟中廷要带进京,另外三个人等候钦差大人前来问话。”

“不要拉拉杂杂说那么多,你挑最重要的说。”

“是是是,罪臣挑最重要的说,罪臣和茅知县都说,想扳倒谭国凯并非易事,放下大太太的公主身份不说,那代王就是一个迈不过去的坎。”

“我们希望翟中廷父子三思而后行,千万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全搭进去。听了我们的话以后,翟中廷哈哈大笑,他说:代王已经不足为虑。”

“代王已经不足为虑?什么意思?”

“这是翟中廷的原话,当时代王已经押运库金库银在去京城的路上。翟中廷还说,代王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还管得了谭家的事情呢!”

“还有,在喝酒前几天,翟中廷去了一趟扬州,走的时候,他还带了几个高手,像是要做什么大事的样子。从扬州回来后,翟中廷才决定和谭国凯赌一把。王爷,您告诉罪臣,代王朱桂是不是在押运库金库银的路上出事了?”

“不错,代王朱桂押运的库金库银在盂城驿出事了。”

“出什么事情了?”

“两车库金库银不翼而飞了。”

“盂城驿在高邮,高邮距离扬州城很近,王爷,翟中廷在扬州城也有一处宅院。这件事情,翟温良肯定知道,只要把他抓起来,严刑拷打,一定会有结果。”

章知府接着道:“罪臣记的很清楚,我和茅文邦在翟府喝酒的那天晚上,是翟温良在无意之中说出了翟中廷带人去扬州的事情,当时,翟中廷还训斥翟温良多嘴。我和茅文邦虽然是翟中廷的门生,但这么隐秘的事情,他是不会让我们知道的。”

“很好,你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章知府,你再好好想一想,还有什么要跟本王说的?”

“王爷,翟中廷父子俩经常到扬州去,如果代王弄丢的两车东西和翟中廷有关,那么,那些东西就一定藏在翟中廷在扬州城的宅院里面。”

“翟中廷在扬州地界呼风唤雨,人头很熟,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翟中廷往返于应天府和北京,经常投宿盂城驿,他和盂城驿的驿丞的关系很不一般。翟温良曾经在罪臣跟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在扬州地界,没有他爹做不成的事情。罪臣还想起了一件事情,翟中廷去扬州的时候,带着六个高手,回青州的时候,身边只有两个高手。”

“你的意思是,翟中廷把另外几个高手留在了扬州城?”

“罪臣就是这个意思。留在扬州的心腹很受翟尚书的赏识。”

宋师爷一路小跑,来到后堂的门外,当他看到跪在地上的、头戴木枷的章知府的时候,吓傻了——他竟然忘记该说什么了。

“宋师爷,你快回钦差大人的话啊!”章知府望着宋师爷道。

宋师爷这才缓过神来:“回禀钦差大人,所有衙役已经集合完毕,等候钦差大人差遣。”

“你现在把姓章的关进死牢,出一点纰漏,小心你的脑袋。”

“小人不敢。”

“赵无虞,你带两个人跟着去,本王在府衙的门口等你们。”

章知府还想再表现一下:“王爷,翟温良身边有两个高手,王爷一定要格外小心。”

“带下去。”

两个侍卫押着章知府,跟在宋师爷的后面,朝后堂西院门走去。出西院门,就是府衙的大牢。

朱祯走出后堂,出东院门,秦顺文和众侍卫跟在后面。

大堂前的广场上站着四十几个整装待发的衙役,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一个火把,腰上都『插』着一把刀。一个捕快模样的人站在队伍的前面,四十几个衙役正在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

捕快模样的人走到朱祯的跟前:“禀告钦差大人,所有衙役等候钦差大人差遣。”

“你是何人?”

宋师爷从大堂西边的小门走出来:“回钦差大人的话,他是捕头雷惊。”

“宋师爷,雷捕头,府衙有没有马车啊?”

“回钦差大人的话,府衙有马车。”宋师爷道。

“把马车全带上。”

“有五辆马车,全带上吗?”

“全带上。”

雷捕头带着五个人走进院子西边一个大门。不一会,五个衙役架着五辆马车走出院门。

“雷捕头,去翟府的路你熟吗?”

“敢问钦差大人,您说的是翟尚书翟大人的府上吗?”

朱祯点了一下头。

“兄弟们,跟我走。”雷捕头领着众衙役走出府衙西大门;朱祯一行则骑着马跟在马车的后面——府衙西门没有台阶,是专门走马车的。

转过几道街口之后,雷捕头跑到朱祯的马前:“大人,前面就是翟府。

“雷捕头,你带人把翟府给本王围起来,不要放跑了一个人。”

“小人遵命。”雷捕头一路小跑,走到队伍的前头。

很快,队伍在翟府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雷捕头举起火把,小声道:“二愣子,你带十几个人去堵后门,不要放走一个人。”

“是!你们跟我走。”二愣子带着十几个衙役绕到东街,进入后街。翟府的两边都有人家,所以,只要堵住前门和后门就行了。

朱祯一行翻身下马。

几个衙役从他们的手上接过缰绳,拴在院墙外面的树上。

雷捕头走到院门前,他刚准备开门,院门开了一扇,一个老人打着哈欠,嘴里面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猛然抬头,看到这么多人站在院门口,吓了一跳:“你们这是——”

赵无虞走到看门人的跟前:“老人家,翟公子在家吗?”

“在——在家,请稍等片刻,小老儿进去通报一下。”老人道。

“通报就免了。”秦顺文道,“老人家,翟公子还住在西院吗?”

“不错,我们家公子还住在西院。”

“王爷请随我来。”秦顺文冲进院门。

王爷在走进院门之前扔给雷捕头一句话:“雷捕头,你们守在门口,你们俩也留在这里。”“你们俩”是朱祯从京城带来的两个侍卫。朱祯现在还『摸』不清宋师爷和雷捕头的号头,所以留了一个心眼——这种时候,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秦顺文曾经来过翟府,他对翟府西院的情况比较熟悉,一切都像是事先安排好了似的。

西院非常寂静,也看不到灯光,难道是翟温良早早就睡下了。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翟温良在百花楼一连耍了两天,是该好好歇着了——元气是要慢慢恢复的。

一行人走到盆景左侧西门的时候,突然从西门里面闪出一个人来,此人气势汹汹,手执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你们什么人?”

此人应该是翟温良的心腹,难道他就是章知府口中的高手之一吗?

“钦差大人在此,还不快放下你手中的剑。”赵无虞大声道。

“笑话!深更半夜,哪来什么钦差大人,无非是几个蟊贼罢了,老子手中的剑早就痒痒了。”此人挥舞长剑『逼』了上前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翟温良藏进密室 “好汉,钦差大人奉命缉拿翟温良,翟中廷已经被皇上打入死牢,你要是不想送死陪葬的话,就立放下手中的剑。”秦顺文道。

“少说废话,老子的眼里只有老爷和公子,你们要是不识相的话,休怪在下无礼了。”对方站在门口,拉开架势。

“给我拿下。”朱祯道。

“王爷,你们退后一步,让我和他过几招。”大内侍卫薛廷柱拔出长剑,将剑鞘扔到另一个侍卫的手上。

“老子不杀无名之辈,报上你的名来,也好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

“大内侍卫薛廷柱,也请好汉报上名来,阎王爷不收无名之鬼。”

“江湖人称草上飞,说的就是我关天羽。”

“‘草上飞’?原来是一个不入流的小混混,你受死吧!”

“薛廷柱,我要活口。”王爷大声道。

“廷柱明白,王爷请放心。”

关天羽一阵猛刺,刺不着,便是一阵猛砍,薛廷柱并不还剑,只是左躲闪、右腾挪,在和关天羽转圈子。

在关天羽眼花缭『乱』,有点晕头转向的时候,薛廷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剑刺中了关天羽的右小腿。

在关天羽稍有迟疑之时,薛廷柱腾空而来,飞起一脚,踢中了关天羽的右手腕,关天羽手一松,长剑落在地上。

在关天羽发懵的时候,薛廷柱举起左脚,来了个醍醐灌顶,由上而下,一脚砸在关天羽的脑门上,关天羽应声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绑了。”朱祯道。

两个侍卫用一根绳子将关天羽绑了个结实。

“就凭你这点功夫还想行走江湖,真是丢尽了江湖人的脸面。”薛廷柱道。

“翟温良在什么地方?”朱祯道。

“在——在西屋。”关天羽小声道。

“在西屋干什么?”秦顺文道。

“睡觉——翟公子今天晚上喝了很多酒。”

“你在这里做什么?”

“翟公子让我值夜。”

“值夜?值到什么时候?”

“值到子时。”

“值到子时?就你一个人?”

“两个人,我值上半夜,另一个人值下半夜。我们白天睡觉,晚上值夜。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几天,翟公子心神不宁,以前,他从来不让我们值夜。看来,他的担心还真应验了。”

“另一个值夜的人在什么地方?”

“在屋子里面睡觉。”

“你领我们去。”

关天羽领着大家走进院子,走到一个假山跟前,停住脚步:“‘大茶壶’睡在东屋,翟公子睡在西屋,大茶壶今天晚上也喝了很多酒。”

其实,关天羽也喝了不少酒,薛廷柱能闻到他身上刺鼻的酒味。

秦顺文对着大家竖了三根手指头,然后指了指东屋。意思是三个大内高手进东屋生擒“大茶壶”,其他人随他进西屋抓翟温良。

现在的翟温良已经没有了安全感,他大概是预感到了什么,所以,故意放纵自己,尽情享受,今朝有酒今朝罪,能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有其父,必有其子,翟中廷在京城的宅院里面养了三个女人,这应该算是垂死之前的一种挣扎吧!灭亡之前,必先疯狂,这应该是亘古不变的铁律吧!

秦顺文带着六个大内高手,沿着长廊走到正门跟前。

朱祯跟在后面。

东屋和西屋里面亮着灯。

秦顺文退后两步,飞起一脚,将带窗门踹开了,七个人拿着火把冲进中堂。薛廷柱踹开东屋的门,冲进东屋,另外两个人紧随其后。

一个人突然坐起身,掀开被子,看到有人冲进屋来,前倾身体,想去拿横在床头柜上的长剑。

薛廷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同时将剑对准了此人的喉咙,此人就是“大茶壶”。

“大茶壶”人如其名,不但头大,块头也打。另外两个人冲上前去,将“大茶壶”摁倒在床上,“大茶壶”挣扎了一会,最后选择了低头。

薛廷柱从椅背上拿起一根腰带,将“大茶壶”的双手绑在身后,并将腰带在“大茶壶”的脖子上绕了两圈,然后将“大茶壶”的双手高高提起来,最后将腰带打上死结,只要“大茶壶”挣扎,脖子上的绳子就会越勒越紧。

“你们是什么人?是好汉不妨报上名头来。”“大茶壶”道。

“我们奉圣命前来捉拿翟中廷的儿子翟温良的,你要是一个聪明人的话,就乖乖听话。”薛廷柱道。

“大茶壶”不再做声,也不再挣扎。

“报上你的姓名。”

“小人叫段鸿雁。”

“绰号叫什么?”

“绰号叫‘大茶壶’。”

“很好,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们不会为难你。”

在薛廷柱等人冲进东屋的同时,秦顺文一脚踹开了西屋的门。

四个火把照亮了整个屋子。

床上没有人,被子是掀开的。

秦顺文走到床跟前,用手在被子里面『摸』了『摸』:“王爷,被窝是热的,翟温良肯定在这间屋子里面。

“看看床底下,再把所有的橱柜打开。”朱祯道。

秦顺文将火把放低,照了照床前地上,床前有一把椅子,这把椅子应该是翟温良睡觉前放衣服的,可椅子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在椅子下面躺着一只皮靴,屋子里面有一股比较浓的酒味,床头柜上有两个开口的酒坛子。

另外三个人检查了一下床下面和所有的衣柜,都没有看到翟温良的影子。

“这个王八蛋,比他老子狡猾多了。难道他上天入地了?”朱祯道。

“王爷莫急,翟温良一定是提前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然后抱起衣服躲进了密室。”

“躲进了密室?”赵无虞道,“这见屋子有密室?”

“对,这间屋子下面就有密室。王爷,请随我来。”秦顺文一边说,一边朝书橱跟前走去。

一切都像是老天爷事先安排好的似的。

在西屋的西墙边有一排书橱。书橱很高、很长,也很深——至少有两步深,很显然,这是一个特制的书橱。是由三个书橱排列在一起的。书橱里面码放着很多书,书上有不少灰尘,角落里挂着、横着一些蜘蛛网。

书橱前两三步远的地方有一个长而宽的案子,案子上放着笔架,文房四宝,还有一个镇纸,笔架上挂着十几只粗细不同的『毛』笔。案子后面还有一个椅子,案子和椅子上倒是比较干净。

秦顺文走到最南边一个书橱的跟前,人站在北窗外,正好能看见最南边这个书橱。这也应该是天意吧!

秦顺文也学着翟温良的样子,将手伸到书橱的后面——书橱和墙体之间有半拳的空间(墙是木板墙),位置在书橱的第二层,秦顺文清楚地记得,在翟温良伸手的地方有一本很厚的黑『色』封面的书——书是立起来的,书上落了一些灰尘。

突然,秦顺文在木墙上『摸』到了一个凹进去的圆洞,再往圆洞里面伸一点,秦顺文的手指触『摸』到了一个球状物。

秦顺文紧紧地握住球状体,顺时针方向转了一下,没有转动,又逆时针方向转了转,也没有转动,最后,秦顺文往下按了一下,圆球竟然慢慢缩进圆洞的深处,紧接着,伴随着“咔嚓咔嚓”声——声音很小,书橱开始往外呈扇形移动。

两个大内高手举着火把站在墙边往书橱后面看,很快,在书橱的下面,出现一个将近两步宽的暗道的入口。书橱移动到九十度的时候戛然而止。

火光下,一个石阶由上而下,由南而北延伸向下。

秦顺文举着火把,慢慢走下石阶,另外三个人紧随其后。

走下十级石阶以后,右拐,脚下又是几级石阶。

在石阶的尽头,有一个布满铜铆钉的木门。

秦顺文手握利剑,用手推了推木门,木门纹丝不动。

很显然,门被人从里面『插』上——或者抵上了。翟温良肯定在密室里。

“你们看——”一个侍卫从石阶上捡起一条『毛』皮围巾。

这条『毛』皮围巾应该是翟温良进入密室的时候因慌张而落在石阶上的。

秦顺文飞起一脚,木门动了一下,但并没有打开,门里面应该是被什么重物抵住了。我们都知道,密室里面有五十三个木箱。

秦顺文又用力蹬了几脚,但木门还是没有丝毫动弹。

另外一个大内高手也想用脚蹬,但被秦顺文拦住了:“门应该是被木箱子抵住了。里面有五十三个木箱,硬来肯定是不行的。”

“朱祯蹲在入口:“怎么回事?”

“回王爷的话,翟温良用木箱把门堵死了。”秦顺文道。

“秦顺文,朝里面喊话,负隅顽抗,罪加一等,只有死路一条。”

突然,密室里面传来挪动木箱的声音。

“他还在移动木箱,这说明抵门的木箱还不是太多。我们几个人一起用力。”一个侍卫道。

秦顺文点点头。

三个人并排站在门前——也只能站三个人,后脚蹬在台阶上,拉开弓箭步,将双手按在门上,然后由秦顺文喊号子,大家同时用力。

果然,门开始呈扇形往里移动,虽然移动的幅度不大,但足以说明,门并没有被木箱完全堵死,翟温良移动木箱,就是想把门堵死,遗憾的是,木箱比较大,也比较重,仅凭翟温良一个人的力量,有些困难,更何况翟温良把大部分力气用在百花楼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翟温良心存侥幸 很快,门和门框之间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缝隙。

在门的那一边,木箱移动的声音愈发清晰。

秦顺文将右手移到门边,用身体和右膝盖顶住门边,另外两个侍卫也将着力点转移到门的右侧,第四个人则用手推秦顺文的后背,四个人同时用力,门开始向里移动,木箱在地面上发出“沙——沙——沙”的摩擦声。

很快,门和门框的宽度已经能容下一个人了。

秦顺文斜着身子,钻进门缝之中,双手抓着门边,背靠门框,三个人又一起用力。木箱在门后快速移动,门被迅速打开。

秦顺文在前,四个人依次冲进密室。

密室里面有微弱的光亮,秦顺文看到,在一个木箱子上,放着一盏油灯。

四个人在密室里面站定的时候,朱祯和赵无虞走进密室,赵无虞的手上也拿着一个火把。

五个火把把密室照得通亮。

翟温良瘫坐在一个木箱前,木箱子距离密室的门只有两三米远,门的后面放着一个大木箱子。

翟温良一边擦眼睛,一边惊恐万状地看着站在他眼前的六个人。

朱祯环视四周,密室里面果然有几十个码放在一起的木箱。靠墙的地方,还有十几个柜子。

“把他给我绑了!”朱祯道,“翟公子,本王想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啊!”

秦顺文走到一个木箱跟前,拿起一根腰带——木箱上放着一件皮袍,一件皮袄一条棉裤,和一根腰带。

躲进密室之后,翟温良忙着挪箱子,根本就没有时间穿衣服,所以将衣服和腰带放在了木箱上面——翟温良的身上只穿着白『色』丝绸内衣,他的右脚是光着的,左脚上穿着一只皮靴。

“能不能让我把衣服穿上?”翟温良哀求道。

“给他穿上。”

朱祯还想从翟温良的口中抠出一些东西来呢,所以,不能让翟温良受冻。这种鬼天气,只穿内衣,非得冻出病不可。皇命在身,朱祯可不想出什么岔子。

翟温良站起身,走到木箱跟前,颤颤巍巍、抖抖索索地穿衣服。

翟温良穿好衣服,眼睛滴溜溜地看着秦顺文手中的腰带。

遗憾的是,秦顺文不能把腰带还给翟温良,因为他用腰带把翟温良绑了。

翟温良也只是看看而已,他知道秦顺文拿腰带是想做什么。

这时候,薛廷柱和另外两个大内高手也走进密室。

“禀告王爷,大茶壶束手就擒。”薛廷柱走到朱祯的跟前。

秦顺文和薛廷柱用腰带将翟温良绑了个结实。

翟温良心有不甘:“敢问你是哪家的王爷,莫不是冒充的吧!”

“翟温良,瞎了你的狗眼,这是七王爷,七王爷奉圣命前来捉拿你,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奉圣命?圣命在哪儿呢?能不能拿给本公子看看啊!”

“你也配?连你爹翟中廷都不配。”薛廷柱道。

“那就是根本没有什么圣命。本公子看你们倒像是一伙强盗。如果是为皇上办差事,你们也不会这么偷偷『摸』『摸』地跑到翟府来。本公子就是有一点想不通,你们是怎么知道这密室的机关的呢?”

“只要是我们想知道的,我们就一定能知道。”秦顺文道。

“你们不就是想要银子吗!这好说,这些箱子里面全是值钱的东西,随便搬几箱就够你们过上几辈子。本公子这次就大方一回。”

“搬吧!十箱八箱,随你们的便,本公子说话算话,绝不会报官。”翟温良仍然心存侥幸。

翟温良今天晚上确实喝了不少酒,说话的时候,满嘴的酒气,他到现在还不相信站在面前的人是七王朱祯。他到现在还不相信他父亲翟中廷构陷谭国凯的阴谋已经彻底失败了。

朱祯没有闲工夫和翟温良磨牙。他走到一排柜子跟前,薛廷柱和秦顺文拿着火把跟在旁边。

每一个柜子上都挂着一把铜锁,一共有九个柜子,所有柜子上都挂着一把铜锁。

翟温良显得很紧张,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朱祯。柜子里面应该是翟中廷父子积攒多年的财宝,他真把朱祯当成是打家劫舍的强盗,想用几箱东西把他们打发走。亏他能想的出来。

“把锁砸开。”朱祯道。

几个侍卫走到柜子跟前,举起手中的剑,剑落锁开。

秦顺文将柜门一个一个打开。柜子里面全是金银珠宝,黄金有金锭,金饼,金砖,金饼和金砖是码放在柜子里面的,金锭是堆放在柜子里面的,珠宝是装在匣子里面的。

除了金银珠宝,还有字画、玉器和瓷器。

在两个柜子里面还有一些青铜器,翟氏父子的胃口不小,偏好很多,只要是值钱的东西,柜子里面都有。

最后一个柜子有四层,最下面一层都摆放着几尊金佛,朱祯数了一下,一共有七尊金佛,其中最大最显眼的是一尊千手观音佛,橱门刚打开的时候,大家的眼睛被几尊金佛的金光闪了眼睛。

朱祯又走到一堆木箱跟前:“秦顺文,这就是你说的谭家的箱子吗?”

“回王爷的话,他们从谭家大院抄走的五十三个木箱全藏在这里了。”秦顺文道。

“怎么见得这就是谭家的木箱子呢?”

秦顺文举着火把,照了照一个木箱的四面,最后将火把停在一个木箱的前面:“王爷,您看,谭家的木箱是特制的,每个木箱上都刻着“谭”字。箱体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箱子的边角上包着铜箍。

朱祯朝秦顺文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后点了一下头,同时用手指在箱体上敲了几下:“果然是谭家的木箱,做工很考究,图案很精美。这么将就的箱子,本王还是第一次见识。”

“王爷,谭家是做紫檀家具的。”

这时候,翟温良如果还听不出来,那他就真是白痴了。他大汗淋漓,二目呆滞,神情沮丧。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低头弯腰,大概是脚力不够,他索『性』靠在三个摞起来的木箱上。

“赵无虞,你上去,把宋师爷和雷捕头的人领到这里来,把这里的东西全部运到府衙封存起来。”

“是。”赵无虞转身朝出口走去。

“王爷,谭家的东西是不是可以还给谭家了?”秦顺文道。

“那是自然,五十三个木箱要原封不动地还给谭家,柜子里面的东西全部抄走,他们占了谭家的店铺和作坊,谭家的损失一定不小,等谭家把账报上来,谭家的损失都要从这些不义之财中补上。”

“剩下的,本王带回京城,如今国库空虚,而皇上又雄心勃勃,欲举百废,强国本,这些不义之财正好派上用场。”

赵无虞突然折回头。

“赵无虞,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爷,欧阳大人来了。”

“欧阳大人来了,他这么快就追上我们了。欧阳大人在哪儿呢?”

“王爷,若愚在此啊!”欧阳走下石阶,突然出现在朱祯的面前。

当欧阳大人出现在翟温良面前的时候,翟温良的酒完全醒了,他已经听到了朱祯和欧阳若愚的对话,欧阳若愚应该是从京城来的,否则,王爷不会说“这么快就追上了我”这样的话来。

走进密室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谭为琛,一个是曹锟。

看到谭为琛和曹锟,翟温良什么都明白了。

欧阳若愚扫了一眼倚靠在木箱上的翟温良:“王爷,若愚了结了京城的事情以后,没敢多耽搁,以为会在半道上追上王爷。没想到王爷速度这么快。”

“若愚兄,皇命在身,又有若愚兄的殷殷叮嘱,朱祯怎么敢怠慢呢?”

“为琛,快来见过王爷。”欧阳若愚将谭为琛拉到朱祯的跟前。

“为琛给王爷请安。”谭为琛给朱祯行了一个大礼。

“免了。”朱祯用双手托起谭为琛的双臂,“琛儿,你应该叫我七舅才是,叫王爷,太生分了。以后就叫七舅。”

“七舅。”

“这就对了嘛!果然和麒麟侯长得一模一样,果然是一表人才。麒麟侯和昌平姐果然是有福之人——像昌平姐这样菩萨心肠的人是应该有大富贵的。”

“我爹娘托的是七舅和欧阳大人的福。”谭为琛道。

“琛儿真会说话。琛儿,他们从谭家抄走的五十三个箱子全在这里。”

雷捕头带着几个人走进密室——几个人的手上拿着扁担和绳子。

“把翟温良带走,若愚兄,我们到上面去,这里面令人窒息。赵无虞,你在下面照应着。再找一些箱子来,柜子里面的东西全部弄走——一件都不要留下。”

朱祯和欧阳若愚一行押着翟温良走出密室,书房里面站着二十几个衙役,他们的手上拿着扁担和绳子。密室里面空间有限,不能下去很多人。

翟温良是被两个侍卫架出——或者拖出密室的,此时此刻,他已经吓瘫了。

雷捕头领着二十个衙役将密室里面的东西抬出密室,抬到翟府的院门口;朱祯则和欧阳若愚、谭为琛坐在东屋的椅子上说话;曹锟和六个大内高手在院门口照应东西。

柜子里面的金银财宝一共装了十三箱。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茅文邦梦中惊醒 “若愚兄,你着急慌忙追到青州来,一定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啊?”朱祯道。

“王爷,若愚和昌平公主十分担心代王的安危,在离京之前,若愚和为琛公子到瀛台见了代王。”

“代王被关在瀛台?”

“对,若愚详细了解了库金库银丢失的情况。若愚追赶王爷,就是要把了解道情况告诉王爷,或许能帮助王爷找到那两车库金库银。”

“太好了,有若愚兄在朱祯的跟前,朱祯的心里就有底了。若愚兄,代王都说了些什么?”

“根据代王提供的情况,两车库金库银的离奇失踪,很可能和盂城驿的狱丞有关联——那盂城驿可能已经变成了翟家的驿站。”

“在来翟府之前,我审问了章知府,他也提到了盂城驿的狱丞,章知府还说,翟中廷在扬州经营多年,人头很熟。”

“在代王押送库金库银启程之前,翟中廷带着几个心腹到扬州去了一趟。”

“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章知府还说,翟中廷回青州的时候,只带回两个心腹,另外四个心腹留在了扬州。”

“这就对了。所以,扬州之行至关重要。”

“若愚兄,下面,我们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提审翟温良,若愚听赵无虞说,王爷抓到了翟中廷两个心腹。”

“不错,朱祯是抓了翟中廷两个心腹。”

“那就连夜提审翟温良和两个心腹,希望能从他们的嘴巴里面抠出一些东西来。如果不行,我们到杨州再相机行事。王爷,还有一件事情,若愚要请王爷的示下。”

“若愚兄,你我之间,用不着这么客气,不管若愚兄有什么想法,朱祯依从就是。”

“感谢王爷抬爱。既然王爷已经到了青州,歇马镇距离青州只有一步之遥,王爷是不是可以到歇马镇走一遭,谭家人已经在外面漂泊多日。”

“朱祯明白若愚兄的苦心了,你我都想到一起了,若愚兄,你看这样行不行?”

“王爷请吩咐。”

“若愚兄,你辛苦一下,连夜提审翟温良和两个心腹,我带人到歇马镇去,让谭家人早一点回归家园,青州和歇马镇的店铺和作坊也可以还给谭家了,其他几个地方的店铺和作坊,等太子殿下和太傅来了以后再说。”

“至于谭府五十三箱东西,朱祯一并带到歇马镇,如数还给谭家,从翟府密室查抄的东西,暂时存放在府衙的库房里面,一部分补偿谭家店铺和作坊的损失,一部分由朱祯带回京城交给皇上。你看怎么样?”

“王爷把若愚想到的全想到了。只是王爷一路劳顿,实在是太辛苦。”

“这点辛苦不算什么。等我们把东西运到府衙库房封存起来,然后找一个地方吃饭,吃过饭以后,你提审翟温良和两个心腹,朱祯到歇马镇去。”

“王爷到现在还没有吃饭,经王爷这么一说,若愚的肚子也有点饿了。曹锟,你进来。”

曹锟走进房间:“大人请吩咐。”

“曹锟,你现在就回府,吩咐伙房准备好饭菜,这边的事情一了,我就和王爷回府,让伙房快一点,吃过饭,我和王爷有大事要办。”

“若愚兄,何必这么麻烦,我们随便找一家饭店,不就行了吗?”

“不行,王爷好不容易来到青州,我欧阳若愚理应尽一点地主之谊,哪有路过家门而不入的道理呢?”

“若愚兄尚在丁忧之期,进府打扰,这合适吗?”

“皇上都没有怪罪微臣,王爷就更不会怪微臣失礼之罪了。”

按照朱祯的吩咐,雷捕头将翟温良和两个心腹收监;将从翟府密室里面查抄的东西放进府衙的库房,一一贴上封条,并派人轮流值守。

了结了府衙里面的事情以后,王爷一行随欧阳若愚回府。

这里不再赘述。

吃过饭以后,王爷和欧阳若愚在欧阳府前分道扬镳:王爷一行押着五十三箱东西去了歇马镇,随行的还有谭为琛、秦顺文和雷捕头,还有六个大内高手和十几个衙役。

让谭为琛回歇马镇,是欧阳若愚的意思,他能看出来,谭为琛不放心家里人,当然还包括新婚不久的妻子尧箐小姐。

当初,谭为琛是想留在京城陪父母的,是昌平公主执意让谭为琛随欧阳大人回青州的。谭国凯是脱离了苦海,可代王朱桂还身陷囹圄,昌平公主十分的牵挂。

和七王朱桢分手之后,欧阳若愚一行则赶回府衙,随行的有曹锟等侍卫。

我们先来看看七王朱祯这一路的情况。

朱祯一行走进歇马镇的时候已经是九点钟左右,小镇已经安静下来,街道上鲜有行人,沿街店铺,大部分都关张了。只有一些酒铺、炒货铺、杂货铺和客栈、饭店还大门洞开,微弱的灯光有气无力地照『射』在石板路上。

一行人沿着中街直奔县衙而去。

秦顺文走上台阶,用剑柄敲响了县衙的大门:“咚——咚——咚。”

“谁啊?深更半夜的,有什么事情不能等到明天呢?”一个声音由远而近,由小而大。

门只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面有一双眼睛。

秦顺文一脚踹开了门,开门人朝后面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什么人?好大的胆子,这是衙门,可不是你家的院门。”

“快去叫茅知县,钦差大人驾到。”秦顺文道。

“钦差大人?我的妈呀!请——请大人稍等片刻,小——小人这就去请知县大人。”

开门人一边往县衙里面跑,一边大声喊道:“钦差大人驾到——钦差大人驾到。”

秦顺文敲门的时候,茅知县正在做梦。

自从茅文邦带人抄了谭家大院,封了谭家在歇马镇的店铺和作坊以后,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他的心总是悬在半空中。

其实,刚开始,他是不想和谭家做对的,可翟中廷是他的恩师,他头上这顶乌纱帽是恩师赏给他的,他也不好违逆恩师的意思。

当然,,他茅文邦也有一点私心,一方面,他还想再往上爬一爬,第二呢?谭家确实富的冒油,他眼馋啊!所以,也想跟着恩师弄一点外快。

今天晚上,他心绪不宁,倒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梦交织在一起。幸亏五十三个木箱被翟温良运走了,幸亏自己把怀仁堂的生意暂时停了,要不然,他真不知道今天晚上的觉怎么睡。

看门人冷不丁一句不高不低的话,把茅知县吓了个半死:“老爷,您快——快起床。”看门人的话,在茅知县看来,就像是从地狱里面发出来的。

茅知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快说,什么事啊!”

“老爷,钦差大人来了。”

“钦差大人来了?时辰不对啊!钦差大人怎么会这时候来呢?钦差大人在什么地方?”

“在衙门口等着呢?”

“你快去,就说我随后就到。”

“是!”

茅知县手忙脚『乱』,穿上衣服,穿上袜子和官靴,最后穿上官服,戴上乌纱帽,冲出房门,一路小跑。

茅知县跌跌撞撞、踉踉跄跄走到衙门口,此时,尹县丞和何师爷已经跪在衙门前的台阶上,大气不敢出。

台阶下,一个人威风凛凛地坐在高头大马上,此人的后面并排站着十几匹马,在十几匹马的后面还有几辆马车。马打着响鼻,浑身冒着热气。

天太黑,茅知县看不清楚马车上装的是什么。

茅知县跨出高高的门槛,双膝着地,跪在尹县丞和何师爷的中间:“君县知县茅文邦给钦差大人请安,茅文邦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请钦差大人恕臣失礼之罪。”

此时,在牌坊下面和大街上突然冒出很多人来,其实,朱祯一行走进歇马镇的时候,就引起了小镇人的注意,人们奔走相告,预感到今天晚上将有大事发生。

关键是有人看见了骑在马上得谭为琛。

“你就是君县知县茅文邦?”朱桢道。

“茅文邦正是小人。”

“茅文邦,是你带人查抄谭家大院的吗?”

“是——是小人带人查抄谭府的,微臣是奉上命行事的。”茅知县预感不妙。

“你好大的胆子,皇上只是押解谭国凯进京问话,圣旨里面只字未提查抄潭府、店铺和作坊之事,是谁给你这么的的胆子查抄潭府、查封谭家店铺和作坊的呢?”

“回钦差大人的话,微臣只不过一个芝麻绿豆人的七品小吏,没有上命,微臣怎么敢查抄潭府、查封谭家的店铺和作坊呢?”

何师爷将头凑到茅知县的耳朵跟前嘀咕了一句:“老爷莫慌,如果他是钦差的话,有应该有皇上的圣旨。”

朱祯已经听到了何师爷的话:“圣旨?圣旨,本王没有,但本王的手上有一把剑。赵无虞,把剑拿给茅文邦看看。”

赵无虞跳下马,把缰绳交给秦顺文,走到朱祯的跟前,用双手接过剑,走上台阶,将剑在茅知县的眼前亮了一下。

看到剑的茅文邦和何师爷立马低下了头。

“微臣死罪。”茅文邦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谭家人赶到县衙 “茅文邦,你恐怕一直在等京城方面的消息吧!”

“小人死罪。”茅文邦头点的像捣蒜。

“那就让本王来告诉你:你的主子翟中廷已经被皇上打人死牢,翟中廷的党羽大理寺卿莫不言,江苏巡抚赵明道也被打入死牢。本钦差刚从青州来,翟温良和章知府也已经被本钦差关进了府衙的大牢。”

“钦差大人,小人是受了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俩的胁迫,不得已而为之。从谭府查抄的东西全部被翟温良运到青州翟府,藏进了密室。”

“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俩还要把谭家的『药』铺怀仁堂交给微臣经营,可小人觉得不妥,一直没敢碰。微臣想有有朝一日把怀仁堂还给谭家。”茅文邦暗自庆幸自己先知先觉,留了一点后手。

“茅文邦,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从谭府抄走的东西啊!”

茅文邦抖抖索索地站起身,在何师爷和尹县丞的搀扶下走下台阶,走到马车跟前。

在走下台阶的时候,尹县丞看到了坐在马鞍上的谭为琛,尹县丞的手情不自禁地抖动了一下。

茅文邦感觉到了尹县丞手的抖动,他抬起头,顺着尹县丞的视线朝谭为琛看去。

一股凉气从茅文邦的脊梁骨直往上窜,额头和鼻翼两边顿时冒出了很多虚汗。与此同时,他的右腿软了一下,身体向下沉了一下,如果不是尹县丞和何师爷用手托住他,他极有可能瘫坐在地上。

八辆马车上码放的全是木箱。木箱上还有茅文邦贴的封条。茅文邦对这些木箱子和木箱上的封条太熟悉了。

“这些箱子是不是你从谭府查抄的木箱啊!”赵无虞道。

“小人罪该万死——是微臣从谭府查抄的木箱,一共是五十三个,每一个木箱上都有编号,之后,就被翟温良全部运到青州翟府去了。”茅文邦反复强调自己的手上没有一个谭家的木箱,是想撇清自己和翟氏父子之间的关系。

茅文邦走到朱祯的马前:“钦差大人,小人死有余辜,小人任凭钦差大人的发落,小人敬听钦差大人的吩咐。”

“如何发落,本王待会儿再说,你先把谭家大院和这五十三个木箱还给谭家,谭家在歇马镇的所有店铺和作坊也一并还给谭家。”

“小人遵命——小人现在就去办这件事情。”

“等一下。”

“钦差大人还有何吩咐?”

“谁占了谭家的店铺和作坊,谁赔偿店铺和作坊的损失,至于如何赔偿,以谭家的账本为准。”

“小人明白。小人现在就去办这件事情。”茅文邦刚想转身,从牌坊方向走过来一群人。

谭为琛看的清楚,走在最前面的人是二爷谭国凯和二弟谭为仁,后面跟着蒲管家、还有尧箐小姐、冉秋云和林蕴姗。

谭为琛跳下马,将缰绳扔给秦顺文,跑步迎了上去。

谭为仁搀扶着谭国栋大步流星、一阵猛跑。

谭国栋的眼睛里面噙着泪花,他紧紧地握住谭为琛的双手。谭为琛使劲地摇晃着二爷的手,尧箐小姐依偎在冉秋云的身旁,一双泪眼深情地望着谭为琛黝黑、消瘦的脸。

“二爷,你们怎么来了?”谭为琛道。

“有人到祠堂报信,说你回来了,我们就跑来了。”

“二爷,来,快来拜见七王爷。”

此时,朱祯已经跳下马来。

谭国栋领着众人在谭为琛的引导下走到朱祯的跟前。齐刷刷地跪在地上:“谭国栋携潭府上下,给钦差大人请安——钦差大人万福金安。”

“快起来——快起来。”朱祯用双手将谭国栋扶起来,“茅文邦,你带人亲自将这些箱子送到谭府去。”

“小人尊命。尹县丞,你带几个人到一品斋的家具作坊把封条撕了。”

“小人这就去办。”尹县丞道。

“何师爷,你带一些人到谭家的店铺去,谭二老爷,你们谭家派人到各店铺和作坊去接收。”

“我们的人已经到店铺和作坊去恭候茅知县大驾了。”谭国栋有意阴一阴茅知县。

此时,不仅仅是大街上和牌坊下聚集了很多人,连县衙前的广场上都有很多人。很多人的预测都应验了。经过一段时间的困厄和灾难之后,谭家终于遇难成祥、拨云见日。歇马镇人奔走相告,没有不为谭家高兴的。

歇马镇人唯一不满意的是没有看到茅知县被摘下乌沙。所以,围观的人群里不免有些对茅知县不利的议论。

“最坏的就是这个茅文邦,当时,就是他带着一帮衙役查抄了谭家大院,查封了谭家的店铺和作坊。现在有老虎戴佛珠——假充善人。”

“是啊!如果茅文邦不带人查抄谭家大院,老太爷和老太太也不会撒手人寰。”

“这笔帐,谭家人肯定要和茅知县算——跑步了他。”

“可不是吗?他和章知府、翟中廷父子俩狼狈为『奸』。谭老爷被构陷,也有他的份,千万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钦差大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他哪知道个中缘由呢?”

“谭家人心里最清楚,这回,谭家人肯定不会放过这条毒蛇,还有县丞和师爷,他们也不是什么好鸟。”

众人的议论,朱祯全听到耳朵里面去了:“茅文邦,你等一下。”

“钦差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店铺和作坊的损失,谁占的谁陪,在你们查封之前,谭家人应该有账册,按照账册悉数赔偿,一两银子都不能少。你听见了吗?”

“茅文邦谨遵钦差大人的吩咐。”

“办完事以后,你们立马回到县衙来,本王还有重要的事情。你们办完差事以后,都回到这里来——一个都不能少。”

“尹县丞,何师傅,你们都听见钦差大人的话了吗?”茅文邦道。

“听见了,我们一定快去快回。”尹县丞道。

尹县丞带着孙虎等衙役穿过人群,朝南街走去;茅文邦和几个衙役领着八辆马车朝北街走去,何师爷带着几个衙役跟在马车的后面,人群则跟在马车的旁边和后边。

朱祯走到谭为琛的跟前:“为琛公子,你们赶快回府去看看吧!”

“王爷,您不跟我们去吗?”谭为琛道。

“是啊!王爷路途劳顿,一路辛苦,天这么晚了,也该歇歇脚了。”谭国栋道,“王爷是为咱们谭家来歇马镇的,也应该让我们谭家人尽一点地主之谊。”

“这——以后有的是机会,你们赶快回府安顿家小;本王还有事要办,本王已经和欧阳大人说好了,我办完事就回青州。”

“为琛公子,你是知道的,代王还在牢房里面呆着,昌平公主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代王,如果不是想让代王早一天结束牢狱之灾、恢复自由之身,本王也不会这么快就赶到青州来。”

“欧阳大人也不会星夜兼程、马不歇蹄追赶我朱祯了。至于地主之谊,本王以后会给你们机会的。秦顺文,你也随为琛公子一块去,办完事,你们还要随本王回青州去。”

“那我们去了。”谭为琛道。

“去吧!本王在县衙的大堂里面等你们回来。”

很快,县衙前的广场上、牌坊下,大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了,人们都到怀仁堂和谭家大院——特别是谭大院看热闹去了。

茅文邦很会做人,他留下几个衙役伺候钦差一行。

在几个衙役的引导下,朱祯一行走进县衙大堂。

不一会,几个衙役奉上茶和点心来。

朱祯一行从京城一路而来,辛苦自不必说,正好借此机会,一边喝茶,一边好好歇息一下。

青州和歇马镇并不是这次江南之行的终点,接下来,朱祯一行还要到扬州去,所以,现在,养精蓄锐是当务之急。

今天,事情办得漂亮,朱祯的心情很好,接下来,还有一出戏码就要上演,朱祯也要好好酝酿一下。

谭为琛一行随车队走到怀仁堂大门前的时候,徐掌柜、梁大夫、贵娃、石头和六七个伙计正站在门外等候交接。

蒲管家留在歇马镇可不是吃干饭的,他坚信老爷一定会逢凶化吉,所以,他带着一帮人私下里做了很多事情。

谭国栋一行回到歇马镇的当天晚上,蒲管家就派人把所有店铺和作坊的掌柜伙计召集到一起。

蒲管家还派人到青州、梧州、滕州、应天府、杭州和宁波等地通知所有店铺的掌柜和作坊的主事召集自己的人做好接收店铺和作坊的准备,一旦接收店铺和作坊,立马把店铺和作坊的损失算出来。

当有人跑到祠堂说为琛少爷和钦差大人已经回到歇马镇的消息以后,蒲官家立马派二墩子去通知徐掌柜。于是,徐掌柜迅速召集所有的人赶到怀仁堂。

一笑堂的大门开着,掌柜和伙计站在店铺里面,他们已经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但他们必须等茅知县发话,才能将店铺交给谭家人。

茅文邦和衙役领着车队继续往北走;何师爷则走进怀仁堂。

谭为琛示意二爷谭国凯、蒲管家等人跟着车队继续往前走,自己带着谭为仁、徐掌柜和梁大夫随何师爷走进店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茅文邦颜面扫地 “郑掌柜,让他们走人,”和师爷指着站在郑掌柜身后的七八个伙计,“你和账房先生留下。”

郑掌柜、账房先生和七八个伙计都是茅文邦的人。

七八个伙计在众目睽睽之下,灰溜溜地走出店铺,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郑掌柜,你们把账册拿出来,和徐掌柜的账册对一下。少多少银子,明天如数送到怀仁堂来。为仁少爷,您看这样成不成?”何师爷点头哈腰道。

“徐掌柜,你让伙计们都进来,按照账册对一对店铺和库房里面的货,该补多少银子,由我们的账册说的算。何师爷,你看成不成啊?”经历了这次磨难的谭为仁绝不会再对茅文邦之流有半点仁慈之心——仁慈是要看对象的。

“成啊!就按为仁少爷说的办。”何师爷面带微笑,头点的像蒜瓣一样。

“何师爷,差多少银子,今天晚上就要交割——一会儿,我们在县衙交割,今天的事情今天了。除了怀仁堂,凡是被茅文邦霸占的店铺和作坊的亏空,今天晚上都要补齐。”谭为琛望着何师爷,不紧不慢道。

“是——是——是,请大少爷放心,今天晚上一定补齐——一定补齐。”

“当初,你们有胆子把谭家的店铺和作坊全部吞到肚子里面去,今天就应该有勇气全部吐出来——你们也不怕把自己撑死。”二墩子道,“你们也不想一想,一条小蛇,能把大象吞到肚子里面去吗!”

何师爷无言以对,只顾一个劲地用衣袖擦拭脸上的汗珠。

“徐掌柜,你们在这里跟何师爷办交接,我们先回谭家大院,对好账以后,直接到县衙去拿银子,我一会就到县衙去。梁大夫,您年纪大了,早点回家休息。”谭为琛道,“郑掌柜,我们‘怀仁堂’的匾额在什么地方?”

“回大少爷的话,‘怀仁堂’的匾额在后院库房里面。”

“二墩子,你带人把‘怀仁堂’的匾额挂到门头上去。”

“好勒。”

“大少爷慢走。”徐掌柜道。

“为琛少爷慢走,为仁少爷慢走。”何师爷点头哈腰,将谭为琛和谭为仁送出店铺的大门。

围观的人群让开一条路,之后,大家便跟在谭为琛和谭为仁的后面朝北街走去。

谭为琛回头看看跟在后面的人群,结果看到了一直跟在兄弟两后面的梁大夫。

谭为琛转身回头:“梁大夫,我不是让您回家休息吗?这些日子,您为谭家人吃了很多辛苦。天不早了,您该回去歇着了。”谭为琛道。

“大少爷,看到你回来,老朽高兴啊!老朽盼这天,已经盼了多少天了。大少爷不必担心,老朽的身体好着呢?”

三个人走到谭家大院门口的时候,院门前的大路上聚集了很多人。

看到谭为琛和谭为仁回府,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院门前的东缓坡上停着三辆马车,台阶下停着两辆马车,西缓坡下停着三辆空马车。

茅文邦正在指挥二十几个衙役抬木箱,这些衙役中,有一部分是茅文邦从县衙带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一直留在谭家大院值守的衙役。

族长手拄拐杖站在台阶上,族人围在马车旁边观望。箱子是茅文邦带着衙役从谭家大院抄走的,现在,自然要由茅文邦和众衙役抬进谭家大院。

茅文邦一边指挥衙役搬箱子、抬箱子,一边不停拿起乌纱帽擦拭额头和眼睛上的汗珠。

让茅文邦汗流浃背的不是因为他出了多少力气,而是谭氏族人和歇马镇人说的那些难听的话——人们是故意说给茅文邦听的,所以,故意提高了嗓门。

“钦差大人怎么不把茅文邦抓起来呢?”

“是啊!这个家伙头顶生疮,脚底板流脓——坏透了,千万不要让他滑过去。”

“不要担心,钦差大人虽然不知道茅文邦是什么货『色』,但谭家人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话我爱听,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谁都跑不掉。”

“他看谭家富甲一方,垂涎欲滴,早就想把谭家一口吞到肚子里面去了。”

“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就是担心把自己撑死,这才把东西全吐出来了嘛!”

“把吃到肚子里面的东西吐出来,不知道是啥滋味?”

这段对话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这恐怕要问茅知县——茅大人了。”

又是一阵笑声。

“他是翟中廷的得意门生,翟中廷构陷谭老爷,肯定有他的事情,这个家伙最会见风使舵。”

“可不是吗!前天晚上,天还没有黑,茅文邦就把怀仁堂的大门关上了,谭家人回歇马镇,他八成是闻出了什么味道。”

“谭家对他不薄,真没有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是啊!今天,他茅大人可是丢人丢到家了。”

“丢人是小事,脑袋能不能呆在他的脖子上,我看悬。”

“依我看,这只是一个开始,好戏还在后面呢?大伙儿就等着瞧好吧!”

谭为琛也听到人群中的议论。他走到台阶上,给族长行了一个大礼:“为琛给族长请安。”

族长用双手扶起谭为琛,将他揽进自己的怀中,同时用右手拍打谭为琛的后背:“为琛,你总算回来了。”族长有些哽咽。

“族长,这些日子,谭家全仰仗您和族人的照应了。”

“傻孩子,家里人,说这些作甚。”族长松开谭为琛,“茅知县,你过来一下。”族长对茅文邦应该算是比较客气的。

茅文邦走到族长和谭为琛跟前:“族长,您有何吩咐?”茅文邦的语气和态度恭敬之极。

“几个衙役在谭家大院呆了不短的日子,很多族人看到,他们顺走了不少谭府的东西,这些东西恐怕也要让他们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请族长和谭大少爷放心,不管他们拿走什么东西,本官都会让他们全部还回来。孙虎,你过来。”

孙虎走到茅文邦的跟前:“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孙虎,你去把在谭家大院值守的几个人叫过来。”

“是!”孙虎转身离去。

此时,最后三个木箱已经被六个衙役抬进院门,大部分衙役已经歇下来。

很快,在孙虎的招呼下,六个衙役已经站在台阶下。

茅文邦整了整乌纱帽,双手叉腰,面对着站在台阶下的衙役道:“你们现在就回家去,把从谭家大院拿走的东西全部还回来,谁要是少了一样,担心我扒了他的皮。”

“小人遵命。”几个衙役同声不同调。

“快滚回去给我拿来。”

六个人迅速散开,各奔东西。

族长走到谭为琛跟前:“为琛,这里有我,你进府看看,这班混蛋,把院子里面糟蹋的不成样子。”

谭为琛和谭为仁走进院门,正好遇到蒲管家走出怡园。

“大少爷,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所有佣人和家丁都回来了,还有一些族人在帮忙,我已经吩咐伙房准备夜宵。大少爷吃过夜宵再走不迟。”

“蒲管家,我们谭家幸亏有了您。”

“大少爷,你跟老奴不必客气。老奴一直盼着这一天,但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蒲管家,请您把秦顺文找来,我在院门外等他。”

“大少爷,你不在府上歇一晚上再走啊!”

“不行啊!代王还在大牢里。母亲和代王的感情最深。代王的事情不了,母亲就不会回歇马镇。”

“大少爷不和尧箐小姐说会话?她可是望眼欲穿啊!”

“不啦!说话容易,分手很难,免得她和我心里都难受,蒲管家,你跟尧箐小姐说,我很快就会回来,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行,老奴现在就去找秦顺文。”

蒲管家走进怡园;谭为琛和谭为仁走出院门。

在台阶上,二墩子和二顺正在接收三个衙役送来的东西——一共有十三件:一个银手炉,一个铜手炉,一个铜脚炉,三个青花瓷瓶,两个梅瓶,一副麻将牌——是用和田玉加工成的麻将牌,一套银质酒器——一个银壶,八个银杯,三件貂皮大衣。

二顺带着几个家丁将十三件东西拿进院门。

不一会,秦顺文走出院门,后面跟着窦怀恩、蒲管家、婉婉小姐和尧箐小姐。

谭为琛迎了上去:“尧箐,你怎么来了?蒲管家,您没有跟尧箐小姐说啊!”

“大少爷,老奴说了。”

“为琛哥,嫂子是来送你的。”婉婉道。

“为琛,你太小看尧箐了,尧箐知道轻重,这么长时间,尧箐都熬过来了,还在乎暂时的分离吗?”

“我是担心你心里难受。放心吧!为琛很快就会回来。尧箐,你和婉婉妹妹好生伺候二娘和三娘。”

“尧箐知道。”

谭为琛走到族长的跟前:“族长,为琛走了。”

“走吧!忙你的去吧!”族长摆摆手。

“茅知县,这里的事情已经了了,我们一同会县衙吧!千万不能让钦差大人久等。”

“大少爷,还有三个猴崽子还没有把东西送来呢?我得在这里等着。”

“行,那为琛先行一步。”

“为琛少爷请。”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七王爷提审孙虎 谭为琛刚转身,被茅文邦叫住了:“为琛少爷。”茅文邦看了看众人,然后低头哈腰,走到谭为琛的跟前。

“茅知县,你想说什么?”

茅文邦将嘴巴凑到谭为琛的耳朵跟前,小声道:“为琛少爷,我茅文邦和谭老爷的关系素来不错,要不然,你和为仁少爷结婚的时候,谭老爷爷不会请文邦当主婚人。小人是翟中廷的门生,人在官府,身难由己,文邦由不得已的苦衷。”

“茅知县有什么话不妨直接了当。”

“为琛少爷,待会儿,回到县衙的时候,能——能不能请为琛少爷在钦差大人面前替茅文邦美言几句啊!”

“肯定要说的,为琛先行一步,知县大人快来。”

“茅文邦随后就来。”

雷捕头和几个衙役赶着八辆马车朝中街走去,谭为琛和谭为仁告别尧箐小姐和众人,跟在车队的后面。

谭为琛和谭为仁的后面跟着很多人——他们是到县衙看热闹去的——一场大戏即将在县衙上演。

谭为琛、谭为仁、窦怀恩、秦顺文和雷捕头走进县衙,来到大堂。

朱祯和众侍卫正在吃夜宵,夜宵是兴隆客栈的伙计送来的,这是茅文邦刻意安排的。

夜已深,天又冷,把钦差大人晾在县衙肯定不合适,但如果有夜宵伺候,情况就不一样了。

钦差大人从青州到歇马镇来,既累又饿,还冷,如果上一点口味不错的夜宵,钦差大人是不会拒绝的。

按照茅知县的吩咐,兴隆客栈在这顿夜宵上可是动了不少脑筋:五香驴肉、酱兔肉、清蒸刀鱼、一个烤子猪,这四样菜是兴隆客栈的招牌菜,兴隆客栈的生意之所以兴隆,靠的举是这几个招牌菜。

主食是白菜牛肉水饺。还有四坛谭家的雕花酒,歇马镇的酒坊有好几个,最有名的就是谭家的雕花酒,兴隆客栈只用谭家的雕花酒。

朱祯明白茅文邦的心事,茅文邦想让朱祯网开一面、手下留情。这点小手段就想改变朱祯的想法,他茅文邦也太小看了朱祯——朱祯暗自发笑。

“为琛公子,你们来的正好,快坐下吃,吃好了,我们好办事。”

谭为琛知道朱祯要办何事。七王这次到歇马镇来,主要目的就是办了茅文邦,茅文邦是翟中廷的门生和死党,而且此人阴险狡诈,品行不端,见风使舵。谭国凯和代王的案子,茅文邦脱不了干系。他想把自己撇干净,没门。

“王爷,哪来的夜宵?”

“这是茅知县吩咐兴隆客栈送来孝敬钦差大人。”站在一旁的衙役卓鹏道。

“为琛公子,茅文邦怎么还没有来啊?”

“快了,茅知县在等几个衙役归还从谭家大院拿走的东西。”

这时候,大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一会,尹县丞和何师爷出现在大堂的门口。

“回钦差大人的话,小人和尹县丞的差事办完了,恭听钦差大人吩咐。”何师爷道。

“先在外面候着,衙役们一个都不要走。”

“小人们静候大人吩咐。”

“兄弟们,吃的怎么样了?”

“王爷,小人们吃好、喝好了。”薛廷柱道。

“行,我们到后堂去等知县大人,何师爷,茅知县回来以后,让他到后堂来见本王。”

“小人遵命,小人领钦差大人去后堂。”

出大堂,左拐,进入东小门进入后堂。

后堂在大堂的后面,这是一个独立的院落。后堂有一个中厅和东西两个偏殿,后堂是知县大人会客和单独提审犯人的地方。

何师爷招呼衙役上茶之后,到大堂去等茅文邦。

一杯茶喝到一半的时候,茅文邦走进后堂,何师爷跟在后面。

“禀告钦差大人,茅文邦差事已经办完,不知钦差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所有衙役都回来了吗?”

“回钦差大人的话,所有衙役都回来了,一个都不少,钦差大人有什么差遣,马上就可以出发。”

“茅知县,你和何师爷、尹县丞先在大堂等我传唤,薛廷柱,你带几个人到大堂伺候茅知县他们,薛廷柱,你派两个人到前面去把孙虎请到这里来,为琛公子,辛苦你跟着走一趟。”

薛廷柱走到茅知县跟前:“茅知县,请吧!”

茅文邦的脸『色』突然大变,他已经预感到钦差大人之所以在县衙等他,是想对他的事情做一个了结。尹县丞、何师爷和孙虎是他的人,钦差大臣把他们也留下来,看来是凶多吉少。

钦差大人先见孙虎,一定是想从孙虎的身上撕开一个口子,茅文邦做梦都没有想到钦差大人会来这一手,钦差大人怎么会知道孙虎的名字?一定是谭为琛跟钦差大人说的。侍卫是不认识孙虎的,所以,钦差大人让谭为琛跟着一块去。

茅文邦、尹县丞和何师爷被带进大堂的时候,三个人面面相觑,他们都预感到了末日的来临。

薛廷柱和另外两个大内高手站在大堂的门外,他们腰挂佩剑,双手抱在一起。

茅文邦、尹县丞和何师爷没法进行交流,所以,只能用眼神沟通,而眼神是无法进行准确、深入的沟通的。他们没有想到会出现这个情况,现在想串供已经来不及了,从他们的眼神和表情能看出来,他们对孙虎能不能守口如瓶,缺乏信心。

照理,其他衙役可以回家睡觉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衙役离开,他们都呆在大堂前的广场上,他们看着孙虎被几个侍卫带进后堂,看着茅知县、尹县丞、何师爷被三个侍卫带进大堂,他们不离开,是想看到结果。

大堂是知县大人审案的地方,现在,大堂成了临时关押茅知县、何师爷和尹县丞的地方,这还是很具有喜剧『性』的。

孙虎被带进后堂跪在地上的时候,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朱祯坐在八仙桌右边的椅子上,桌上没有醒木,只横着一把尚方宝剑;赵无虞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桌子上放着几张纸和一个砚台,砚台上横着一个柱状墨,赵无虞的手上拿着一支『毛』笔——赵无虞在做笔录前的准备。

八个侍卫站在左右两边,双手按在剑柄上,剑鞘立在地上;谭为琛则坐在朱祯的旁边。

“你是孙虎吗?”朱祯道。

“回钦差大人的话,小人叫孙虎。”

朱祯用手指捋了捋剑柄上挂着的黄樱:“孙虎,本王问你几个问题,你如果想让本王网开一面,手下留情,那就说实话,如果你不把自己的小命当一回事,尽可以信口雌黄。”

“小——小人一定说实话,绝——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很好,你不要害怕,本王现在可以告诉你,翟中廷已经被皇上打入死牢,翟温良和章知府已经被本王抓起来了,茅文邦已经成了水上浮萍、空中飞絮,失去了依靠。现在,谁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小人明白,小人一定说实话。”

“本王问你,侯三是怎么死的?”

“回钦差大人的话,侯三是——是自己吊死的,但是尹县丞『逼』他吊死的。”

“尹县丞『逼』他吊死的?你详细跟本钦差说说。”

“是,侯三被欧阳大人关进大牢以后,那天傍晚,在欧阳大人准备提审侯三之前,尹县丞走进牢房,当时,小人正当值,尹县丞拎来一个食盒,还有酒,他和侯三在牢房里说了一会话,虽然声音很低,但还是被我听见了——尹县丞没有让小人跟他一起进去。”

“尹县丞跟侯三说了什么?”

“尹县丞说,侯三落在欧阳大人的手上,不管说不说,都难逃一死,不如自行了断,大家都干净。尹县丞答应给侯三老婆三千两纹银,还答应照应侯三一家老小,为侯三的母亲养老送终。”

“侯三有些不愿意。尹县丞就说,只要侯三自行了断,可保一家老小平安无事,如果任由欧阳大人摆布,不但自己小命保不住,还会连累家人,连西街的院子也保不住。”

“西街的院子也保不住?此话何意?”

“西街的院子是侯三的家,是谭府三太太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俩买下来送给侯三的——侯三家原来住在李家铺乡下。”

“林蕴姗和谭为义母子俩为什要送房子给侯三呢?”

“三太太母子俩让侯三在刘明堂的『药』里下毒,然后嫁祸给赵仲文——赵仲文一直给刘明堂看痨病,赵仲文是谭府二太太贴身女佣赵妈的侄子,赵家只有赵仲文这一根独苗。三太太母子想『逼』赵仲文的父亲——或者赵妈说出大少爷谭为仁的身世之谜,三太太一直怀疑谭为仁是二太太用自己的女儿换来的。”

“三太太林氏为什么会找侯三呢?他们母子俩是不是和茅文邦勾连在一起了?”

“应该是,但小人没有证据——小人只说自己知道的。看见的事情。”

“三太太母子俩用赵仲文『逼』赵妈兄弟两说出谭为仁的身世,他们想干什么呢?”

“如果谭为仁不是谭家的种,谭为仁就不能呆在谭家大院了,谭为仁被扫地出门,那林氏的儿子谭为义就成了谭家的大当家了——谭老爷因为身体和岁数的原因,把打理谭家生意的事情交给了谭为仁。”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尹县丞不打自招 “侯三同意自行了断了?”

“用意了,为了老母亲、老婆和三个孩子,不同意不行啊!但他提出一定要见老婆一面。尹县丞就派人把侯三的老婆接进牢房,尹县丞还当着侯三的面把三千两银票给了侯三的老婆。”

“尹县丞为什么要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直接把侯三吊死不就得了。”

“尹县丞把侯三吊死和侯三自己吊死,情形是不一样的。他说欧阳大人专管刑狱,见多识广,如果侯三是死于他杀,欧阳大人一定会看出破绽来。”

“谭老爷遇刺身亡的消息是谁到青州去通知三太太和谭为义母子的呢?”

“是何师爷,是茅知县让何师爷到青州去通知翟公子的,应该是翟公子把谭老爷的死讯告诉三太太和谭为义母子俩的。”

“三太太和谭为义母子俩让黑鹰刺杀谭老爷,是不是茅文邦、翟温良和三太太母子俩在一起共同谋划的呢?”

“不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茅知县是不会让小人知道的。但茅知县确实派何师爷到青州去通知翟公子的,茅知县肯定知道三太太母子派人刺杀谭老爷的事情。”

“林蕴珊和为义少爷住进兴隆客栈的那天晚上,尹县丞到兴隆客栈看望林蕴珊母子俩,还和谭为义在一起喝了酒。”

“马啸天找土匪绑架婉婉小姐,和茅文邦有没有关系呢?”

“不知道。钦差大人把马啸天父子喊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吗?过去,他们不敢讲,现在,他们应该不会有什么顾忌了吧!”

“雷捕头。”

“小人在。”雷捕头站在门口。

“雷捕头,你带几个人到马府去把马清斋和马啸天父子俩请到这里来。喊一个县衙的人带路。”

“小人遵命。”

“雷捕头,请等一下。”谭为琛走到雷捕头跟前。

“谭少爷有何吩咐?”

“请记住王爷的话,是把马清斋和马啸天父子请到县衙来——你们千万不要失了礼数,怠慢了热热人家。”

“小人明白。”

雷捕头带着四个侍卫走出东院门——卓朋领着五个人去了马府。

朱祯的问话继续:“孙虎,谭家人回歇马镇那一天,是谁派你跟在谭家人后面的?”

“是茅知县。”

“他让你跟在谭家人的后面做什么?”

“看看谭家人都说了些什么。”

“你听到了什么?”

“人太多,小人离谭家人很远,没法听见他们说话。”

“谭家人突然回到歇马镇,茅知县他们感觉不对劲,当天下午,茅知县就和何师爷去了青州。他们应该是去找章知府和翟公子讨主意的。”

“回到歇马镇以后,茅知县就把怀仁堂关了,他预感不妙,想做两手打算。这个点子应该是何师爷出的。茅知县做的所有事情,都有何师爷、尹县丞的份。这些年,他们和茅知县狼狈为『奸』,捞了不少银子。”

“捞了不少银子?怎么捞银子?”

“他在囚犯的身上做了不少文章。”

“说来听听。”

“每一个案子,表面上是茅知县在审案,实际上是何师爷和尹县丞在审案。”

“何师爷和尹县丞有这么大的能耐?”

“案子怎么审,茅知县全听何师爷和尹县丞的安排,最后怎么判,全看何师爷怎么笔录,一些犯人的家属就贿赂何师爷和尹县丞。”

“茅知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贿赂的银子,茅知县拿大头,何师爷拿小头,尹县丞也有份。”

“关在牢房里面的犯人还可以监外执行,但要出很多血;犯人还可以减刑,刑期减多少,视银子多少而定;他们只对那些有钱的犯人感兴趣,有钱才有油水可榨取啊!”

“过去,侯三鞍前马后,为他们做了很多事情,他们之所以让侯三自行了断,主要是怕侯三说出县衙里面那些见不得人的隐秘之事。侯三死后,他们让我做了班头,无非是想利用小人。小人是一个可怜人,只能任由他们驱使,小人确实有罪,但小人从来没有害过人。”

“为琛公子,你还有什么要问孙虎的吗?”朱祯望着谭为琛道。

“孙虎,茅知县和翟温良有没有派人在码头和鹰嘴崖劫杀我啊?”

“为琛公子真神了,您连这件事情都知道啊!”孙虎圆睁双眼。

“说!”

“小人说——小人说。为琛少爷没有说错,茅知县和翟温良确实派人在鹰嘴崖和青州码头等侯为琛少爷回歇马镇,出主意的还有两个人。”

“哪两个人?”

“马啸天和章知府。”

“这么隐秘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主意是章知府出的,人是翟温良、茅知县和马家出的。”

孙虎说的是实话。

“茅知县和马家派谁了?”

“茅知县派了我,马家派了心腹豹子头,其他人全是翟温良的心腹。”

“章知府为什么没有出人呢?”

“章知府说他身边没有高手,杀人的事情,他是不会参与其中的。”

“王爷,念在孙虎说了这么多,虽然做了不少错事,但罪不至死,为琛斗胆向王爷求个情,请王爷宽恕了孙虎。”谭为琛道。

“好吧!本王看在为琛公子的面子上,法外施恩,暂不追究你的罪责,本王还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办,你能让本王放心吗?”

“请钦差大人吩咐,小人一定不负钦差大人所望,如有差错,请钦差大人治小人的罪。”

“本钦差还有大事要办,本王要把他们三个人暂时关押在县衙,你带人好生看管,等刑部的文书一下来,再行处理。”

“在歇马镇发生的事情,肯定要在歇马镇了结,到时候,除了翟中廷和赵明道在京城执行之外,章知府和翟公子要到歇马镇来处理。他们不是要让歇马镇人看谭家坍台的好戏吗?那就让他们演一出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大戏让歇马镇人开开眼。”

“小人遵命。请钦差大人放心。”

第二个被请进的后堂的是尹县丞。

尹县丞被带进后堂的时候,瘫坐在地上,因为他抖动的很厉害,本来想用双手扶地,但坚持了一会,实在撑不下去了,所以,干脆瘫坐在地上。

尹县丞突然得了点头的『毛』病,他低着头,不停地点头,频率还很高。所以,乌纱帽不时掉在地上,刚开始,帽子掉下来,他就戴上,反复戴了几次以后,后来干脆不戴了,索『性』将乌纱帽拿在手上。

朱祯将上方宝剑连剑带鞘立在地上,身体后仰,双手按在剑柄上,面带微笑,眯着眼睛看着浑身颤抖的尹县丞。

“尹县丞,你抬起头来看着本王。”朱祯道。

朱祯说话的声音并不高,但尹县丞惊了一下:“小人不敢。”

“尹县丞,你知道本王手上拿的是什么吗?”

“是——是上方宝剑。”

“算你还有点眼力劲,既然你知道本王手上拿的是上方宝剑,那你就应该知道,本王有自行裁夺,先斩后奏的权利。”

“小——小人知道。”

“很好,那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本王说说吗?”

“小人不知道从哪儿说起,钦差大人想知道什么,请钦差大人明示,只要是小人知道的,小人绝不敢隐瞒半个字。”

“如果你敢在本王面前玩花样,本王手中的上方宝剑可不是摆设。”

“请钦差大人点拨。”

“侯三是怎么死的?”

尹县丞迟疑片刻,然后道:“侯三是——是小人『逼』——『逼』死的。”

“算你聪明。本王再问你,是谁让你『逼』死侯三的?”

“是何师爷,他说这是茅知县的意思。如果侯三不死,我们做的那些事情都包不住了,茅知县和我们俩就都得死。”

“你们做的什么事?”

“我们和谭府三太太林蕴姗和谭为义互相勾结,指使侯三陷害赵仲文,还有——我们在衙门里面『操』弄刑狱,榨取犯人和犯人家属钱财之事。”

“你们勾结谭府三太太母子,指使侯三陷害赵仲文,你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三太太林蕴姗想让自己的儿子谭为义做谭家的大当家,他给了茅知县一万两银票,她们母子俩还答应茅知县,事成之后,将谭家的一半产业送给茅知县。当然,不是送给茅知县一个人。”

“还有谁?”

“还有章知府和翟中廷。拿到谭家的产业之后,他们三个人五——三——二分成。可让茅知县没有想到的是,谭国凯知道谭为仁的身世以后,并没有把谭为仁赶出谭家大院。于是——”

“说,别停下来。”

“他们就实施第二套方案——其实,第二套方案,他们早就开始实施了。”

“什么方案?你说的他们是指谁?”

“他们就是茅知县、章知府,还有翟中廷父子俩。具体的方案是,伙同马家在东街开了一个叫‘一笑堂’的『药』铺,同时派人胁迫青州的鲁掌柜出手一大批假『药』和霉变的『药』给‘怀仁堂’——鲁掌柜一直是‘怀仁堂’的供货商,两家做了几十年的生意,鲁掌柜的『药』,谭为仁从来不查验——这个情况是谭为义提供的,他们还掐断了怀仁堂其他货源。‘怀仁堂’收下鲁掌柜的货以后,他们就让鲁掌柜找地方躲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茅文邦木枷上身 “他们为什么要勾结马家呢?”

“因为马家和谭家有多年的积怨。他们还勾结三太太和她的父亲林老爷在刘家堡开了一个家具作坊,在青州、梧州、滕州、应天府、杭州和宁波开了六家‘一品轩’家具店,除了利用官府的势力阻断谭家的材料来源,还把家具的价格一降再降,想把谭家的‘一品斋’『逼』上绝路。”

“结果怎么样呢?”

“结果输的一塌糊涂,‘怀仁堂’请来了好几个御医坐堂,转眼之间,被‘一笑堂’抢来的生意又还给了‘怀仁堂’,‘一笑堂’不得不关门歇业;‘一品斋’用最便宜的价格扫了‘一品轩’的货,林老爷气的口吐鲜血,一病不起,谭家不但没有垮掉,反而在家具上大赚了一笔。”

“马家派土匪绑架婉婉小姐是谁的主意?”

“是茅知县、何师爷、翟温良和马啸天在一起商量的。”

“马老爷马清斋知不知道?”谭为琛道。

“绑架婉婉的事情是马啸天背着马老爷干的,马老爷虽然和谭家有过节,但绑架杀人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马家在‘一笑堂’的生意上陪了一大笔钱,马啸天输红了眼,经茅知县、何师爷和翟温良一激,就做了糊涂事。”

雷捕头突然出现在门口:“禀告钦差大人,马氏父子正在门外候传。”

“请他们进来。”朱祯道。

谭为琛将马老爷父子俩领到椅子旁:“马老爷,马少爷,请坐。”

“在钦差大人面前,小人不敢坐。”马清斋一边说,一边拉着儿子马啸天跪在地上,“马清斋携犬子马啸天给钦差大人请安。”

朱祯将上方宝剑放在八仙桌上,站起身:“马老爷,当坐无妨。”

马氏父子还是毕恭毕敬地站在原地。

朱祯走到马清斋的跟前:“马老爷,深夜打扰,还请马老爷多多见谅。”

“钦差大人如此说,小人惶恐。”

“马老爷快快请坐,坐下,我们才好说话。”朱祯将马清斋按到椅子上坐下。

马清斋站起身:“钦差大人请坐。”

朱祯回到位子上坐下;马清斋这才坐下,但马啸天则站在父亲的旁边。

“马老爷,本王深夜把二位请来,是想问一些事情。”

“钦差大人请问。”

“马啸天,绑架婉婉小姐的主意是谁出的?”

“回钦差大人的话,绑架婉婉小姐的主意是茅知县和翟温良出的,何师爷也在跟前,就在这间屋子里面。啸天生『性』鲁莽,行事冲动,眼看马家在生意上陪了很多银子,又被父亲训斥——啸天和他们勾连在一起是背着父亲的,啸天心里窝了一肚子的火,又听说谭家元旦双喜临门,就听了他们的主意,想给谭家添一点晦气。就亲自去找土匪张二狗,让他派人把婉婉小姐绑了。”

“钦差大人,老朽马清斋糊涂了大半辈子,谭老爷是一个仁德宽厚之人,谭家做生意靠的是本事和厚道,可我嫉妒人家,一直视谭家为死敌,犬子受老朽影响,做了不少糊涂事情,老朽愧为人父、教子无方啊!如果不是谭老爷大人大量,原谅了犬子,老朽真没脸苟活于人世。”

“马老爷,过去的事情不提了。谭、马两家能有今天,也是老天爷的安排。这也是我爹此生最欣慰的事情。马老爷是一个明大理、知错就改的人,为琛感佩之至。”谭为琛道。

“雷捕头。”朱祯道。

“小人在。”

“你去把茅文邦带过来。”

“是。”雷捕头招了一下手,带着几个侍卫走出东院门。

不一会,雷捕头站在门口:“禀告钦差大人,茅文邦带到。”

“把他带进来。”

两个侍卫架着茅文邦,将茅文邦拖了进来。

两个侍卫将茅文邦扔在地上。

此时的茅文邦已经像一摊烂泥。

但茅文邦还是很懂规矩的,他双手扶地,支撑着身体,给钦差大人行了一个跪拜礼:“罪臣茅文邦给钦差大人请安。”

“茅文邦,你自称罪臣,看来你已经有悔改之意了?”

“罪臣罪该万死,罪臣死有余辜。”茅文邦语带啜泣之声,鼻涕混着眼泪,一直垂到地上。

朱祯从衣袖里面抬出手绢,放在鼻子下方,他闻到了一股『尿』『骚』味。茅文邦的官服的下摆大部分是黑『色』的,他的官服应该是被『尿』湿了。

“小人有罪,小人确实罪该万死,小人悔不当初,糊里糊涂地上了翟中廷的父子俩的贼船。”茅文邦想把所有的罪责一股脑地推到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俩的身上,求生的本能促使他不得不背叛自己的恩师。这应了一句老话,以利相聚者,必背义而散。

“茅文邦,你说说看自己有什么罪啊?”

“回钦差大人的话,小人的脑子很『乱』,请钦差大人明示,只要是小人做过的事情,小人一定认账。”

“禀告钦差大人,谭府蒲管家求见。”一个侍卫道。

“快让蒲管家进来。”

蒲管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徐掌柜和二墩子。

三个人双膝着地,给朱祯行了一个大礼。

“快起来——为琛少爷,快把他们扶起来。”

谭为琛站起身,将蒲管家扶起来。

“启禀钦差大人,所有店铺和作坊的损失已经算出来了。”

“蒲管家,你念给茅文邦听。”

“茅文邦占了谭家四个店铺和四个作坊,四个店铺和四个作坊的损失合计纹银两万七千三百两,章知府和翟温良占了谭家三个店铺和三个作坊,损失合计纹银四万八千七百五十两。”

“茅文邦,你听清楚了吗?”朱祯道。

“小人听清楚了,请钦差大人传何师爷前来。”

“雷捕头,你把何师爷带过来。”

不一会,雷捕头领着何师爷走进后堂。

“小人给钦差大人请安。”何师爷双膝跪下。

“何师爷,你领蒲管家到后院,把‘怀仁堂’等四个店铺的损失补给谭家。”茅文邦道。

从茅文邦说话的口气看,他手上应该有不少银子。

“雷捕头,你带几个人跟他走一趟,顺便把后院抄了。”

心怀侥幸的茅文邦再次瘫坐在地上。

何师爷领着雷捕头走出后堂以后,朱祯继续问话。

“茅文邦,你打起精神,我们的事还没有了呢?”

茅文邦重新跪正了身体,双手撑在地上。

“茅文邦,是不是你指使尹县丞『逼』侯三上吊自尽的?”

“是小人指使的。”

“谭为义派人行刺探老爷,跟你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是小人和翟温良唆使、怂恿谭为义派黑鹰刺杀谭老爷的。”

“很好,你还不算是一个糊涂的人。马啸天派土匪绑架婉婉小姐,跟你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是我和翟温良用话激马啸天绑架婉婉小姐的。”

“是你和章知府。翟中廷父子设计陷害谭老爷的吗?”

“是的,还有江苏巡抚赵明道。”

“六个证人是你找的吗?”

“是小人和翟温良一起找的。”

“他们的证言是谁教他们的呢?”

“是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教他们的。”

“该问的本王问的差不多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钦差大人,小人死不足惜,钦差大人如能免了罪臣一家老小的死罪,小人将感激不尽,小人将终身铭记王爷的大恩大德。小人在青州也有一个宅院,宅院中也有小人一些积蓄,小人让何师爷领钦差大人前去。只求王爷放过小人的二太太和儿子,小人在原籍也有一个老婆,但一直不曾生养,这个儿子是小人唯一的骨血。”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这也是小人的命数,天意不可违。多行不义必自毙,小人没有想到这句话说的就是小人。”

“你能幡然悔悟,善莫大焉。”

“小人回复钦差大人。”雷捕头站在门外道。他的身后跟着六个侍卫,侍卫的手上抬着三个木箱子。蒲管家走在最后。

“快进来——抬进来。”

雷捕头走进后堂,三个侍卫将三个木箱依次抬进后堂,放在朱祯的面前,三个侍卫抽出木棍,解开绳子,然后打开木箱。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一个木箱里面全是银锭,一个木箱里面是金器、珠宝和字画,一个木箱里面是鹿茸、麝香、虫草、人参、何首乌、石斛、天麻等名贵『药』材。

“禀告钦差大人,除了这三箱东西以外,还有六万五千两银票,还了谭家两万七千五百两——每张银票最少是五百两,所以,多给了蒲掌柜两百两,余下的银票全在这里,请钦差大人过目。”

“老奴拜谢钦差大人,谭家和茅知县的账已经了了。”蒲管家道。

“很好,蒲管家,那就请回吧!”

“老奴拜别钦差大人。”蒲管家、徐掌柜和二墩子给钦差大人行完跪拜大礼。

“不必多礼。”朱祯连忙站起身。

“老奴告辞。”蒲管家一边说,一边和徐掌柜、二墩子退出后堂。

“雷捕头。”

“小人在。”

“雷捕头,给茅文邦、尹县丞和何师爷上枷。赵无虞,把笔录拿给他们画押。”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一行人直奔扬州 赵无虞站起身,从文案上拿起口供和印泥走到茅文邦、尹县丞和何师爷跟前,让他们一一签字画押。

“雷捕头,把孙虎叫进来。”朱祯道。

“是。”雷捕头走出后堂。

不一会,雷捕头领着孙虎走进后堂。

“本王改主意了。孙虎,你挑选几个能干的衙役,协助雷捕头将这三人押解到青州。”

“小人遵命。”

“县衙有囚车吗?”

“有——有两辆囚车。”

“雷捕头,把茅文邦关在一个囚车里,另外两个关在一个囚车里。”

雷捕头朝门外招了一下手,六个侍卫走进来,将茅文邦、尹县丞和何师爷带出后堂。雷捕头和孙虎紧随其后。

谭为琛和马清斋、马啸天父子、蒲管家和秦顺文簇拥着朱祯走出后堂,赵无虞手捧上方宝剑跟在后面,六个大内高手和几个侍卫走在最后。

朱祯一行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台阶下停着两辆囚车,囚车前还停着八辆马车——第八辆马车上放着三个木箱——三个木箱里面装着从后衙查抄的东西。

车夫们已经站在马车旁等候出发。雷捕头和孙虎带着十几个衙役站在囚车的两边和后面。

衙门前的广场上,大街上聚集了很多人——人群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雷捕头走到朱祯的跟前:“请钦差大人的示下,可以出发了吗?”

朱祯点了一下头。

赵无虞挥了一下手:“出发。”

车队缓缓朝南街进发。

看热闹的人群像『潮』水一样跟在车队的后面,茅文邦坐在囚车里面,弯着腰,耷拉着脑袋;尹县丞和何师爷将双手抄在袖筒里面,两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也低垂着脑袋。

蒲管家、徐掌柜、马清斋、马啸天、二墩子、二顺一直将朱祯一行送到镇南口的牌坊下。

蒲管家和马清斋、马啸天父子将王爷和谭为琛扶上第七辆马车。

第一辆马车的车夫抖动缰绳,挥动马鞭,马撒开四蹄开始奔跑起来,紧接着,后面的马车和囚车也跟了上去。

车队已经看不见了,人们还站在镇南口发愣,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人们在慢慢消化和回味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从今天晚上开始,歇马镇又将恢复往日的平静,明天早晨,谭家在歇马镇所有的店铺和作坊都将正常运转起来,当然,谭家在青州、梧州和滕州的店铺、作坊也会正常运转起来。

朱祯一行回到青州府衙的时候,亥时将尽。

欧阳若愚对翟温良和两个心腹的审问毫无结果,关于盂城驿库金库银被盗案,三个人都说不知道,关于扬州翟府有没有密室的问题,三个人也说不知道。

比较而言,翟温良比他老子还要狡猾,父亲已经保不住了,翟温良现在唯一能保住的是那两车库金库银。

青州翟府的东西已经被钦差大人连锅端了,那两车库金库银是翟温良唯一的依靠。一旦让钦差大人找到那两车库金库银,不但保不住父亲的老命,连他和全家都将遭到灭顶之灾,满门抄斩、灭九族,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或许,翟中廷在去京城之前已经和儿子翟温良交代过后事——咬好死扣了,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两车库金库银的事情都不能说,一旦说出来,全家人的命都没有了。

这个结果也在欧阳若愚的意料之中。至于两个心腹,他们可能真不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他们虽然是翟中廷的心腹,但翟中廷绝不会把隐秘的事情告诉所有的心腹。

翟中廷的心腹一共有八个,走了一个黑鹰,死了一个笑面虎以后,还剩下六个,高天黎随翟中廷去了京城,两个心腹留在青州,还有三个心腹不知道去向——他们到哪里去了,只有翟中廷父子俩知道。

大茶壶说,如果另外三个心腹不在京城和应天府的话,就一定在扬州。

“在你看来,在另外几个心腹中,谁是翟中廷父子最信任的人呢?”

“高天黎肯定算一个,”大茶壶道,“要不然,翟中廷也不会只带他一个人到京城去,还有两个人是翟中廷父子最信任的人,他们是张子盟和查三静,如果这两个人在扬州的话,那就说明翟中廷在扬州的宅院里面放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还有一个心腹叫什么名字?”

“还有一个叫汤耀祖,汤耀祖很可能和张子盟、查三静在一起,汤耀祖功夫是六个人当中最好的,但他好酒,而且头脑简单,行事莽撞,嘴巴不严实。所以,翟中廷是不大可能把隐秘的事情告诉他的。”

“你的意思是说,张子盟和查三静行事谨慎,嘴巴严实啰。”

“小人就是这个意思,不仅如此,这两个人,还有高天黎,他们三个人还很讲义气,翟中廷对他们有救命之恩,他们曾经发过毒誓,喝过血酒,要一辈子追随翟中廷,不离不弃。如有异心,天诛地灭。”

朱祯和高天黎打过交道,高天黎对翟中廷确实很忠心。

在一筹莫展的情况下,欧阳若愚只能将翟温良和关天羽收监。另一个心腹大茶壶愿意领大家到扬州走一趟,因为大茶壶曾经随翟中廷到扬州的翟府去过一次。

大茶壶还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翟家在扬州的宅院没有在院门上方挂匾额,而且宅院是藏在一个深巷之中的。翟府后门外是一条大河,河的名字叫胭脂河,胭脂河是通着京杭大运河的。

欧阳若愚从大茶壶话中受到了启发。盂城驿就坐落在京杭大运河边,它是一个水陆两用驿站,翟中廷极有可以是通过胭脂河把两马车库金库银运回扬州翟府的。

大茶壶还介绍了扬州翟府的建筑布局:从总体上看,扬州翟府规模不大,但很精致,主要建筑有前堂、后堂,后堂两边有东轩和西轩。

在东轩的后面有一个山丘,山丘上有一个规模比较大的假山群,在东轩的前面有一个池塘,东轩有一半是建在池塘上的。

翟中廷住的地方在后堂东厢房。大茶壶还大胆推测,如果翟府有密室的话,那么,这个密室不在东厢房的下面,就在假山的下面——在假山里不是没有可能。因为东厢房的东边就是山丘。

在东厢房和山丘之间是一片竹林。山丘的北边是高高的院墙,院墙外就是胭脂河;翟府的后门在西轩的北边,在西轩和后门之间也有一片树林。

从前门看,翟府窝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面,既不宽敞,也不体面,从后门看,除了院墙,就是山丘和树林,看不到院墙里面的建筑,除了一个比较讲究的码头以外,显得很普通。

古往今来,有钱人有两种,一种是要显现出来,有门楣才有体面嘛!另一种是藏着掖着,从表面上看,这种人不事张扬,做人低调,实际是一种不显富,不『露』富的生活理念使然。

实际情况是,富是藏不住的,细心的人还是能看出来的,讲究的码头,十几级石砌的、宽一丈多的码头,既高又宽的后院门,窥一斑而见全豹。只有大象才会有长长的鼻子。

朱祯一行回到府衙的时候,欧阳若愚对大茶壶的审讯刚结束不久。

之后,朱祯和欧阳若愚一行又马不停蹄押着茅文邦去了茅府。

茅文邦让二太太将两个木匣子交给雷捕头,雷捕头打开木匣子,一个木匣子里面装着三十一张银票,清点一下,一共是十一万五千五百两;另一个木匣子里面是金元宝和金饼。茅文邦是想用这些金银换二太太和儿子两条命,二太太的怀中抱着一个两岁大的男孩子。

按照朱祯的吩咐,雷捕头带着十几个衙役,将所有房间搜查一一遍。然后用五个木箱将搜到的东西装起来,朱祯并没有把事情做绝,他只让雷捕头和手下抄走一些值钱的东西。

一行人回到府衙的时候已经子时过半。欧阳若愚在府衙附近找了一家客栈把朱祯和谭为琛等人安顿下来。

一夜无事。

第二天辰时,吃过早饭以后,朱祯和欧阳若愚一行直奔扬州而去。欧阳若愚安排两辆比较大的厢式马车,曹锟和秦顺文在一辆马车里面铺了两床被子,放了一床盖的被子,这是朱祯乘坐的马车,这段时间——特别是昨天夜里,朱祯很辛苦,从青州到扬州的官道比较平坦,朱祯可以睡在马车上补补觉。

欧阳若愚和谭为琛坐在第二辆马车上,其余十七人全部骑马。十六人中,有曹锟、黑鹰、赵庭臻、李可飘、秦顺文和大茶壶、六个大内高手和五个侍卫。

当天下午申时过半的时候,朱祯一行进了扬州城,朱祯一行直接去了翟府,赵无虞和曹锟则去了杨州府衙。朱祯要搜查翟府,有地方官协助便宜行事。

翟府在文通塔附近一条很普通的巷子里面,沿着胭脂河的东岸向南走一盏茶的工夫,马车进入文通塔南边一条巷子。拐过两条比较长的巷子之后,马车进入第四条巷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汤耀祖横刀在前 这条巷子没有名字,大茶壶说,因为这一带大小巷子有几十条,只有那些主要的巷子才会有名字,一般的小巷子是没有名字的。

翟中廷在这里买宅院,应该不是为了居住。

巷口的东边有一个铁匠铺,一个老头和两个小伙子在里面打铁。

老头*着上身,腰上系着一个皮围裙,左手拿着一把铁钳,铁钳前面夹着一块刚从炉子里面捡出来的、烧红的铁,老头的右手拿着一把很小的铁锤,在铁砧上敲出有节奏的响声。

两个光着上身的小伙子一先一后抡起大锤,按照小铁锤的节奏,捶打铁块。

巷口的西边有一个茶水炉,一个老太太坐在一把竹椅子上纳鞋底,大锅里面的水直往上冒热气。

巷口一下子出现这么多人,引来不少店铺的伙计和路人的关注,铁匠铺里面的三位师傅也停下手中的活,站在铁匠铺的门口向外张望。

大茶壶走进茶水炉:“老人家,您高寿啊?”

“年轻人,你在跟我说话吗?”老人望了望大茶壶,然后望了望站在大茶壶后面的人,老人说话的声音比较高——她的耳朵好像不怎么灵光。

大茶壶走到老人跟前,把声音提高了很多:“老人家,您高寿啊?”

“八十一岁,按虚岁算八十二。”

“八十二岁还能纳鞋底,难得——少见啊!”

“年轻人,你是不是想打听什么事情啊?”老人的耳朵虽然不好使,但脑子很清楚。

“老人家,您说对了,晚生想跟您打听点事情。”

“只要是我知道的。”老人看到了站在铁匠铺门口师傅三人,“赵兄弟,你过来一下,年轻人,我老婆子的耳朵不怎么好使。你问赵师傅,一样的。”

赵师傅走进茶水炉:“客官,你们想打听什么事情啊?”

“师傅,这条巷子里边第四个院门姓什么,您知道吗?”

“不知道,这户人家从不跟左邻右舍啰嗦。”

“是啊!他们经常来打水,但从不与人说话。”老太太道。

“院子里面住几个人呢?”

“住几个人?说不好,出门的是个女人,除了上街买菜,她从不出门。”赵师傅道。

“是啊!这个女人也不经常买菜,夏天天天买菜,其他季节三四天买一次,我估『摸』,大概有五六个人吧!”老太太道,“一个月前,女人买菜不多,每次来打水,也就两三瓶水,这个把月,女人买菜突然多起来,每晚都要来打两次水,每次都打三瓶。”

“您的意思是不是说:这一个月来,这户人家突然多了人口。”

老太太点点头。

“这户人家住在这里有多久了?”

“是前年春天住进来的。”赵师傅道。

“房子以前是什么人家的呢?”

“以前那户人家姓曹,是做生意的,生意做得很大,祖上是做官的,后来家道中落衰败,后来在孙子辈上出了一个经商的,先做布匹生意,后来买了几条大船做漕运生意,十几年后,就成了扬州漕运老大。曹家生意做得大,也很有钱,但为人却很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一直住在这个巷子里面。”

“后来呢?”

“后来突然就搬走了。”赵师傅道。

“是前年春天搬走的,半个月后,这户人家就住了进来。”老太太道。

“这户人家很古怪。”赵师傅道。

“怎么古怪?”欧阳若愚走到两位老人的跟前。

“他们很少出门,平时也没有亲戚登门,也没有送来迎往。”

欧阳若愚还想问什么,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一会,赵无虞和曹锟领着十几个人走了过来,走在曹锟后面的人是扬州知府魏和谦。

在距离朱祯十几步远的地方,魏和谦跳下马,将缰绳扔给后面的人,疾走几步,跪在朱祯的跟前:“扬州知府魏和谦给钦差大人、御史大人请安。下官不知钦差大人、御史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望钦差大人、御史大人恕罪。”

“魏知府快请起。”朱桢道。

魏和谦站起身,低声道:“钦差大人,按照您的吩咐,下官已经派两条船堵住了翟府的后门——下官保证后门走不出一个人。”

“很好,你带来的人守在院门口,不要放走一个人。”

“大人请放心,连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老太太和赵师傅,包括两个徒弟,都退到一边去了。

魏和谦带着十几个衙役走进巷子,朱祯一行紧随其后。

巷子很深,也很窄,只能容下三个人并肩前行。

魏和谦在西边第四个院门前停下。

翟府的院门果然很一般,门比一般人家稍微宽一点,高一点,既没有石狮子,也没有门当,除了院墙比较高以外,很难看出这是一个大户人家。

门楣很一般,但门却很厚实,上面还有一些铁铆钉,门上还有两个铁环。

黑鹰用门环在门上敲了三下。

“谁啊?”院子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见门外没有应答之声,看门人并没有马上开门的意思——看门人站在门里面,好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

柴进又在门上敲了三下:“咚——咚——咚。”

“什么人?敲门,又不说话。”老人自言自语,但还是没有开门的意思。

魏和谦上前一步:“快开门,我们是府衙的人。”

“府衙的人?府衙的人到这里来作甚——我们和府衙素无来往。”看门人显得非常谨慎,大有不是府中人不开门的意思。

“汪叔,什么人敲门?”一个年轻人道。

“说是府衙的人。耀祖,开不开?”

“开,有我汤耀祖在,您不用担心。”

大茶壶提到过这个汤耀祖——他果然在扬州翟府。

接着是移动门杆的声音。

门慢慢拉开,但只拉开一扇。

曹锟和秦顺文一人一边,将三掌厚的门推开,看门人迅速后退。

汤耀祖上前一步,同时从刀鞘里面拔出一把刀,横在曹锟和秦顺文的前面。

“给我拿下!”魏和谦大声道。

十几个衙役从曹锟和秦顺文的身后闪到汤耀祖的两边,十几把刀剑对着汤耀祖。

“笑话,不经过我同意就想走进这道门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你们想干什么?”

“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是钦差大人,翟中廷已经被打入死牢,翟家已经完蛋了,识相的,还不跪下受擒。”曹锟道。

“你们不要『乱』来啊!我手中的刀可是不长眼的。”汤耀祖拉开架势,做随时攻击状。

“汤耀祖,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钦差大人和御史大人面前放肆。”曹锟大声道。

“你是什么人?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汤耀祖,你的脾『性』一点都没有改该。”大茶壶走到汤耀祖跟前。

“大茶壶,你——你怎么到扬州来了——你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

“兄弟我怕你做糊涂的事情,特地到扬州来劝劝你。”

“怎么?你背叛了翟中廷,好你个忘恩负义的大茶壶,我认得你,可我手中的刀认不得你。你——你拿命来。”

“耀祖兄,你好糊涂啊!翟中廷多行不义,自取灭亡,你难道想为他殉葬吗?”

“大茶壶,你别跟我废话,我汤耀祖只知道答应了翟中廷的事情,就必须做到。”

“大茶壶,别跟他废话,”曹锟从剑鞘里面拔出长剑,“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就想在这里妄自尊大。”

黑鹰上前一步,同时拔出长剑:“谭耀祖,你好不晓事,曹锟兄弟,杀鸡焉用牛刀,这个混蛋,交给黑鹰来收拾。”

汤耀祖退后两步:“黑鹰兄弟,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你不是找一个地方隐居起来了吗?”

“翟中廷父子俩的鬼话,你也信啊!他们让我去杀人——去杀一个大慈大悲的人,你说我黑鹰能好坏不分、倒行逆施吗?”

汤耀祖将刀扔到地上:“黑鹰兄弟,耀祖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黑鹰现在效命于欧阳大人。”

“黑鹰兄弟,大茶壶,你们这是?”汤耀祖圆睁双眼。

“给我绑了!”魏和谦大吼一声。

两个衙役闪到汤耀祖的跟前。

“魏知府,既然他已经把刀扔了,就不必再绑了。”欧阳若愚道。

“谢大人。”汤耀祖双手抱拳,给欧阳若愚行了一个礼。”

“汤耀祖,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欧阳大人。”黑鹰道,“欧阳大人,汤耀祖与黑鹰有些交情。”

“小人有眼无珠,小人给欧阳大人请安。”汤耀祖道。

“耀祖兄弟,今年年初,翟中廷是不是到扬州来过?”大茶壶道。

“不错,元旦之后,来过一次。”

“翟中廷在这里呆了几天?”

“呆了四五天。”

“他到扬州来做什么?”

“不知道,他只让我看守门户,不让一个生人进府,其它事情没有让我参加。”

“其它事情?什么事情?”

“翟中廷来的第一天晚上就出去了,和他一起出去的有高天黎、张子盟和查三静,还有几个府中家丁人,他们是从后门坐船出府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谭为琛心生一计 “翟中廷有没有往府中搬过什么东西——比如说箱子之类的东西呢?”

“不知道,不过——”汤耀祖突然停住了,因为从一个长廊上走来两个人。

两个人身材魁梧,一个脸比较黑,一个脸比较白净。

“王爷,欧阳大人,这两个人就是张子盟和查三静。黑脸的是张子盟,白脸的是查三静。”黑鹰低声道。

“耀祖,这是怎么回事情啊!”张子盟走到汤耀祖跟前,他已经看到了汤耀祖扔在地上的刀。

“他们是皇上派来的钦差。”汤耀祖道。

“皇上派来的钦差?到这里来做什么?”查三静不紧不慢道。

“你俩就是张子盟和查三静吗?”欧阳若愚道。

张子盟点了一下头,查三静冷冷地看着朱桢和欧阳若愚。

魏知府招了一下手:“把这两个人给我绑了。”

“绑人?你们还没有把话说明白,就想绑人?吃蚕豆啊!”查三静抽出长剑,扔掉剑鞘。

张子盟也拔出长剑。

“子盟兄、三静兄,你们千万不要做无谓的反抗,钦差大人的身边有六个大内高手,欧阳大人的贴身侍卫曹锟兄弟也不是吃素的。”黑鹰上前一步道。

“黑鹰,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查三静圆睁双眼。

“黑鹰兄弟现在在欧阳大人手下做事,两位兄弟,你们千万不要『乱』来,否则,一世的英明将毁于一旦。”汤耀祖道。

“敢问钦差大人有什么吩咐?”查三静突然换了一种态度,同时将长剑『插』进剑鞘之中。

张子盟犹豫片刻之后,也将长剑『插』进了剑鞘之中。

大茶壶说的对,查三静和张子盟约果然是用脑袋思考的人。

“御史大人,要不要把他们绑起来?”曹锟道。

“既然两位好汉不为难我们,就不要绑了。”欧阳若愚道,“王爷,您看呢?”

“两位好汉,借一步说话。”朱祯走到张子盟和查三静的跟前,六个大内高手,手执长剑跟在后面。

“钦差大人,御史大人,请——”查三静道。

查三静和张子蒙一人一边,在前面引路,朱祯、欧阳若愚跟在后面,魏知府紧随其后,汤耀祖则和黑鹰走在一起。

走完一条回形长廊,眼前出现一座建筑,按照位置看,这座建筑应该就是大茶壶所说的前堂。

很显然,前堂应该是用来会客的地方,大厅中央摆放着一个超大的屏风,屏风上用各种颜『色』的玉片镶嵌着梅兰竹菊四副图。

屏风的前面放着一个八仙桌,八仙桌左右两边各放着一把椅子。

八仙桌前面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太师椅,每排有五张太师椅,太师椅之间放着茶几。

东西两边是厢房,厢房和中堂之间是用镂空雕花隔断隔开的。

厢房里面各放着一个圆桌,圆桌周围放着一圈镂空鼓形圆凳,东西厢房应该是吃饭的地方。

汤耀祖将朱祯和欧阳若愚引到八仙桌两边的椅子上坐下,赵无虞和曹锟站在朱桢和欧阳大人的旁边;魏知府、谭为琛坐在右边的太师椅上,秦顺文和其他人站在太师椅的后面。

“三位好汉,请坐下说话。”朱祯道。

“小人还是站着说话比较自在。”汤耀祖道。

朱祯没有再坚持。

张子蒙和查三静则坐在左边的太师椅上。

“欧阳大人,你接着问。”朱祯道。

“汤耀祖,你接着刚在的话头往下说。”

“大人,小人想不起来说到哪儿了?”

“你说:‘翟中廷来的第一天晚上就出去了,和翟中廷一起出去的有好几个人,他们是从后门坐船出府的。”

“小人想起来了,小人是说到这里了。”

“那么,翟中廷他们是什么时候回府的呢?”

“是第三天晚上回府的。”

“回府的时候,翟中廷他们有没有往府中搬过什么东西?比如说箱子之类的东西。”

“不知道,不过——”汤耀祖望了望张子盟和查三静。前面,汤耀祖就是说到这里的时候,被张子盟和查三静打断了话头的。

“汤耀祖,现在,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翟中廷和翟温良父子已经成了阶下之囚,难道你想为他们殉葬吗?”

欧阳若愚的话是说给张子盟和查三静听的,“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翟中廷父子多行不义,如果你是非不分、善恶不辨,就算不上什么英雄好汉。”

“大人教训的是,小人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就是。一天晚上,小人喝了一些酒就昏昏沉沉地睡下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发现翟中廷他们已经回府了。小人虽然好酒,每天晚上都喝酒,但从没有像那天晚上睡的那么沉。”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你的酒里放了睡觉的东西?”

“小人就是这个意思,小人喝了酒以后,夜里至少要起来小解两次,可那天晚上,小人一夜睡到大天亮;小人夜里面会起床喝两次水,可那天夜里,茶杯里面的水竟然一点都没有动——你们可以想象我睡的有多死。”

“张子盟,查三静,那几天,你们俩是不是随翟中廷出府去了。”

张子盟看了看汤耀祖,又看了看查三静:“回大人的话,那几天,我们是随翟中廷出府了。”既然汤耀祖已经跟欧阳大人和王爷说了,张子盟无法回避,只能正面应对。

“你们到什么地方去了?”

张子蒙一时无语。

查三静适时跟上:“回大人的话,我们跟随翟大人回了趟青州?”

“对——我想起来了,我们是随翟大人回了趟青州。”张子蒙紧紧跟上。

“子盟兄弟,不对啊!”段殷虹道。

“怎么不对?”张子盟道。

“你们离开青州,我是知道的,几天之前,你们刚回的青州,你们的意思是说,你们离开青州两三天的时候,又回了青州一趟?”

“是啊!”查三静和张子盟一唱一和。

“我怎么不知道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翟老爷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该让你知道的,老爷会让你知道,有些事情,老爷是不想让你知道的,别说你了,我们跟随老爷这么多年,有些事情,我们也不知道。”

欧阳若愚和朱祯对视片刻,张子盟和查三静果然狡猾。他们现在严守秘密,除了报答翟中廷对他们的知遇之恩外,可能还会有其它想法。

现在,翟中廷父子已经身陷囹圄,他们父子俩已经没有办法再掌控藏匿在扬州翟府密室里面的东西了。而这个秘密只有张子盟和查三静知道——翟中廷把三个心腹留在扬州翟府,恐怕不是为了看守宅院。

“刚离开青州,又突然返回青州,所为何事?”欧阳大人从大茶壶和张子盟、查三静的对话中听出了一点玄机。

“送几样东西回青州。”

“什么东西?”

“一尊金佛,一套玉壶玉杯,还有一匣子金饼和一箱子银子。”

朱祯从青州翟府密室里面查抄的东西中确实有一个金佛。一套玉壶玉杯。

“什么金佛?”朱祯问。

“是一尊千手观音佛。”

张子盟所说的金佛果然是朱祯从青州翟府密室里面查抄的金佛。

张子盟和查三静果然是翟中廷最信任的心腹,只有他们才知道翟中廷的隐秘之事,这说明,他们也知道青州翟府密室的机关,照此推断,他们也应该见过青州翟府密室里面收藏的宝贝。所以,他们想用青州翟府密室里面的东西来糊弄钦差和欧阳大人,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

“青州翟府密室,你们进去过吗?”欧阳若愚道。

“回大人话,我们虽然是翟中廷的心腹,但翟中廷不会把什么事情都告诉我们,像密室这种隐秘的事情,老爷更不会轻易告诉我们——老爷是一个很谨慎的人。这——殷虹兄弟最清楚。黑鹰兄弟和汤耀祖也很清楚。”查三静道。

查三静说话滴水不漏。

谈话应该进入正题了:“本官问你们,这座宅院里面有没有密室啊?”

“也许有,也许没有,到底有还是没有,这只有我们老爷知道。大人应该去问我们老爷才是。”

“王爷,御史大人,除了翟中廷,翟温良也应该知道这座宅院里面有没有密室。”谭为琛在说上面这段话的时候,冲欧阳若愚眨了几下眼睛,“还有一个人,翟中廷最信任,高天黎,我们为什么不撬开翟温良和高天黎的嘴巴呢?”

欧阳若愚心领神会:“对啊!翟温良是有可能知道密室的机关的,无论青州,还是扬州,密室里面的东西迟早是要留给翟温良。翟中廷只带高天黎一个心腹进京,这说明翟中廷最信任高天黎,照此推断,高天黎也应该知道密室的机关。王爷,你看这样行不行?”

“欧阳大人,您请讲。”

“王爷先找一个客栈住下,我带人连夜赶回青州提审翟温良和高天黎。”

“行,本王觉得也只能这样了。”

“大人,如果翟温良和高天黎死不开口呢?”谭为琛道。

谭为琛和欧阳若愚、朱祯的这段对话是说给张子盟和查三静听的。大家都知道,朱祯已经审问过高天黎,欧阳若愚已经审问过翟温良,要不然,欧阳若愚也不会在这里跟张子盟和查三静废话了。欧阳若愚和朱祯已经听出了谭为琛的言外之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两黑影闪进后堂 “如果翟温良还不开口,我们就把这座宅院翻它个底朝天,有房子才有机关,房子都没有了,再厉害的机关都没有用了。”

欧阳若愚望着张子盟和查三静道:“张子盟,查三静。”

“小人在。”查三静道。

“你们听仔细了,如果本御史知道你们刻意隐瞒,除了你们要为翟中廷陪葬,你们的家小,钦差大人是绝不会宽宥的。”

“小人明白。小人确实不知道这座宅院里面有没有密室,如果小人知道的话,绝不敢隐瞒钦差大人。”

“二位壮士,可否领我们到院子里面转转?”欧阳若愚道。

“小人遵命。两位大人请——”查三静道。

于是,查三静和张子盟领着朱祯和欧阳若愚在后堂,东轩,西轩,还有东轩后面的竹林和假山里转了转。

欧阳若愚这样做有两个目的:第一,看看翟府的密室有可能在什么地方;第二,为谭为琛争取一些时间和空间。既然谭为琛朝他眨眼睛,就说明他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做。

借着这个空档,谭为琛和黑鹰故意落在后面,他走到汤耀祖的跟前:“汤壮士,今天晚上,他们可能会在你的酒里面放东西,你故意装做被麻翻了,然后密切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我们的人埋伏在前门和后门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公子的意思是?”

“翟中廷永远都回不来了,为琛公子估计张子盟和查三静心生贪念,没了密室里面的东西。”黑鹰道

“小人明白,放心吧!小人也想为欧阳大人做点事情。”

谭为琛又将魏知府叫到跟前:“魏知府,你现在就去把堵在翟府后门外的船移开,然后停在一个隐蔽之处,前门外的人也全部撤走。”

“我现在就去办这件事情。”魏知府大步流星走出院门,然后领着十几个衙役绕道直奔胭脂河而去。

谭为琛的一举一动全在欧阳若愚的眼里。张子盟和查三静的注意力全在朱祯和欧阳若愚的身上,他们不可能留意到谭为琛在干什么。

现在,欧阳若愚终于明白谭为琛为什么能在一品斋和一品轩,怀仁堂和一笑堂的较量中战胜翟中廷之流了。

谭为琛大脑的结构和思维方式和一般人不一样,他总能从别人想不到的路径入手,谭为琛在普觉寺生活了七年,受悟觉住持的影响很大,在普觉寺和程家班,他读了很多书,在书中,他汲取了很多有益的东西。

查三静和张子盟将朱祯和欧阳大人送出院门

朱祯一行迅速撤离翟府。

本来,朱祯和欧阳若愚是打算把张子盟和查三静抓起来的,要不然也不会让魏知府派人和船堵住翟府的前后门。

离开翟府以后,欧阳若愚留下几个侍卫隐藏在隔壁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监视翟府的一举一动,所有人全部离开了翟府。

院门关上之后,查三静和张子盟低语了几句之后,就从后院门走出翟府。

码头上停着一条木船。

查三静解开船绳,跳上船,拿起船桨,朝广陵桥划去。

查三静这是要做什么去呢?

查三静要做两件事情:第一,他要到广陵桥上去看看欧阳御史是不是真回青州去了。如果欧阳御史回青州,广陵桥是必经之地。第二,他要看看在后院门外的码头附近有没有可疑的船只。

谭为琛之所以让魏知府把两条船挪走,就是担心张子盟和查三静会来这一手。挪船是需要时间的,所以,欧阳若愚才会让张子盟和查三静领着他们在院子里面转悠——总要给魏知府挪船腾出一点时间吧。

既然是演戏,那就要把戏码做足。欧阳若愚离开翟府之后,就带着七八个人骑马朝广陵桥而去。

查三静也是一个戏精,他出府的时候,换了一身行头,戴了一顶渔翁的斗笠。

查三静将船划到广陵桥的西岸,将船停在岸边,然后上了桥头。

桥头有一家油坊,十几个人排着队伍,准备用黄豆和花生榨油——或者换油。

查三静站在一旁看热闹。

不一会,欧阳若愚一行骑着马从油坊前面一闪而过。

欧阳若愚已经看见了站在榨油机旁边的查三静。

一行人骑马闪进油坊西边的一片树林之后,下马休息。

不一会,查三静离开油坊,走到桥下,解开绳子,跳上船,将船往回划。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大家翻身上马,返回到扬州府衙。

查三静划着船,在码头附近转了一个圈,没有发现一条可疑的船——所有的船都在卸货——或者上货。

查三静将船停在码头上,拴好船绳,走进后院门。

此时,魏知府安排的两条船正停在河对岸的码头上,几个衙役装扮成工人往船上装麻袋。

天完全黑透了之后,黑鹰和秦顺文翻墙进入翟府。两个人『摸』到前堂,上了二楼,钻进了汤耀祖的房间。

汤耀祖正在房间里面等候。

黑鹰从怀中拿出一包东西,递到汤耀祖的手上。

汤耀祖将纸包打开——里面是解『药』,然后将『药』粉倒进茶壶里面,晃了晃。

“汤壮士,吃饭了。”楼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汤耀祖推开窗户:“听到了,就来。”

汤耀祖拿起茶壶,走下楼去,黑鹰和秦顺文则留在了汤耀祖的房间里面。

汤耀祖走进西厢房的时候,鲍嫂已经摆好了菜和碗筷,还有一坛酒——汤耀祖好酒,每天晚上都会有一坛酒。

汤耀祖刚在椅子上坐下,张子盟和查三静就来了。

果然不出谭为琛所料,查三静和张子盟是来给汤耀祖下蒙汗『药』的。

三个人坐定之后,查三静抱起酒坛子给汤耀祖倒了一碗酒。

“二位兄弟,你们不喝一点吗?”汤耀祖道。

“耀祖兄,你别管我们,只管自己喝就是了。”

汤耀祖和往常一样,喝一点酒,再喝一点茶,这是汤耀祖的习惯,张子盟和查三静做梦都不会想到汤耀祖的茶壶里面放了解『药』。

半坛酒下肚之后,茶壶里面的水也喝完了,汤耀祖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查三静放下筷子,站起身,使劲摇了摇汤耀祖。

汤耀祖鼾声如雷。

张子盟和查三静将汤耀祖架上楼,推开门,将汤耀祖放在床上,盖上被子,然后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黑鹰和秦顺文在汤耀祖下楼后不久就离开房间,他们躲在前堂西边的树丛里面。

不一会,楼下传来鲍嫂收拾碗筷的声音。

汤耀祖从床上爬起来,下得楼来,和隐身在树丛里面的秦顺文回合。

“黑鹰兄弟呢?”汤耀祖小声道。

“黑鹰尾随他们去了。他吩咐我在这里等你——我们走。”

两个人沿着东长廊走到东轩。

一个黑影蹲在东轩的南墙角下。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蹲在东轩南墙角下的黑影就是黑鹰。

秦顺文和汤耀祖蹲在黑鹰的身旁。

“耀祖,他们俩进了后堂。”黑鹰低声道。

“那一定是进了东厢房,老爷的房间在东厢房,密室的入口一定在东厢房里。”汤耀祖道。

“他们为什么不点灯呢?”秦顺文道。

“他们俩做事一向谨慎。黑鹰,我们要不要过去看一看?”汤耀祖小声道。

“稍安勿躁,他们从这里进去,待会儿,一定还会从这里出来。”

“黑鹰,你们怎么知道他们两今天晚上会有动作?”

“欧阳大人和为琛少爷料事如神,他们果然沉不住气了。”

“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很可能想把密室里面的东西转移走——或者干脆占为己有,然后逃之夭夭、销声匿迹。”

“他们恐怕不会这么做吧!翟老爷对他们有恩,而且对他们不薄,在八个心腹中,他们俩,还有高天黎对老爷忠心不二,从来没有坏过心思。”

“面对这么多的金银,他们很可能会动心。翟中廷父子永远都不会回到这里来了。这么多的金银,他们几辈子都用不完。”

“黑鹰大哥,门动了。”秦顺文道。

一扇门果然被慢慢打开,一个黑影探出头来,朝前面和左右两边看了看,然后将两扇门完全打开。

黑影闪进门,不一会,两个黑影倾斜着身体走出房门,两个人的手上抬着一个木箱子,看两个人身体倾斜的程度,木箱子有些重量。

两个人将木箱放在地上,一个人将房门关上,然后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样东西——好像是锁。

锁上房门之后,两个人抬起木箱,向东走进竹林。

白天,黑鹰和秦顺文随王爷和欧阳大人道竹林里面去过,竹林里面有一条小路直通后院门。

两个人抬着木箱走进竹林。

汤耀祖、黑鹰和秦顺文迅速闪到东厢房的窗户跟前,刚准备走进竹林的时候,查三静和张子盟突然停下脚步,并将木箱放在地上——木箱太沉,需要歇一歇。

竹林一直延伸到后院门,两个人将木箱抬到后院门东边的竹林里面,然后原路返回。

三个人迅速躲进竹林东边的假山后面。

查三静和子盟一边擦汗一边朝后堂走去。

三个人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两心腹束手就擒 两个人走到门前,一个人从口袋里面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两个人走进去,关上房门,『插』上门栓。

三个人贴着转角和墙边闪到窗户下面,蹲在地上仔细地听了听。

很快,从东厢房里穿来“嘎吱——嘎吱”的声音,这应该是密室暗门开启的声音。

不一会,嘎吱声没有了。

黑鹰拍拍汤耀祖和秦顺文的肩膀,然后朝竹林里面指了指。

三个人回到竹林——假山的后面。

“秦顺文,耀祖,你们在这里盯着,我去禀报王爷和欧阳大人,查三静和张子盟应该是等所有箱子全搬到后院门后,再装船运走。”

“行,你去吧!”秦顺文道。

“你们小心一点,千万不要弄出动静来,免得打草惊蛇——你们就蹲在这里,千万不要挪地方。”黑鹰说完之后,朝东轩走去。

两个黑影一共抬了九个木箱。

在秦顺文的印象中,代王朱桂在盂城驿站弄丢的两车库金库银一共是十二箱,如果张子盟和查三静抬的就是代王弄丢的箱子的话,应该还有三个箱子。秦顺文暂时还想不明白:张子盟和查三静为什么不抬另外三个箱子了。

一个黑影从口袋里面掏出钥匙,将后院门打开

两个黑影将箱子一个一个往门外抬——是用扁担和绳子抬的。

两个人抬第一个箱子的时候,秦顺文和汤耀祖走出竹林,闪到门口朝外看了看,码头上停着一条船——船舷和岸上搭着一块跳板。

两个人抬着木箱上了木船。

两个人放好木箱之后,跳上岸。

秦顺文和汤耀祖回到假山后面。

张子盟和查三静将最后一个木箱抬到船上以后,连后院门都没有关,有那么一点逃之夭夭、一去不回的意思。

秦顺文和汤耀祖再次走到门口。

张子盟跳上船,收起跳板,查三静解开拴在木柱上的绳子,扔到船上,然后跳上船。张子盟摇起双桨,船迅速驶离码头,朝河对岸驶去。

船先行驶到河对岸,然后沿着距离河对岸比较近的水道向广棱桥方向行驶。

这时候,在木船的左前方驶来一条比较大的船——船舱里猫着五个人。

当查三静和张子盟的船行驶到停在岸边的一条大船跟前的时候,突然从大船上伸过来两根一丈多长的竹竿,竹竿的前面绑着一个铁钩子。铁钩子钩住小船的船舷,将小木船往大船跟前拉,与此同时,左前方驶来的大船迅速贴近——雷捕头和黑鹰就在这条船上。

“不好,子盟——快下水。”查三静先看到了从大船上伸过来的铁钩。查三静的动作很快,话音未落地,他就跳进了水里。

张子盟猛然抬头,看见了靠上左舷的大船。他扔下船桨,一头栽进水中。

在查三静跳进水中的同时,大船上先后跳下六个人——这六个人都是长年在胭脂河和大运河上跑船的人,水『性』出奇的好,有这六个人,查三静和张子盟『插』翅难逃。

黑鹰跳上张子盟和查三静的船,拿起船桨,将船划向河岸。雷捕头的船跟在后面。

两条船靠在码头上的时候,六个船工已经将张子盟和查三静捞上了岸。

查三静和张子盟哪里是船工的对手,在水中走不上两个回合就像死猪一样往下沉。

查三静和张子盟喝了不少水,上岸之后,水不停从他们的嘴里往外冒,加上天气太冷、河面上寒风刺骨,张子盟和查三静冻的瑟瑟发抖,上牙和下牙不停地打架。

两个人脑袋上的头巾已经不见了——今天晚上离开翟府的时候,两个人的头上扎着黑『色』的头巾。

六个船工走上大船换衣服,大茶壶将事先准备好的衣服给张子盟和查三静换上——千万不能冻着他们,王爷和欧阳大人还要问他们话呢。

码头上停着三辆马车,大家七手八脚,将九个木箱装上马车,将查三静和张子盟押上车,然后回了扬州府衙。

王爷和欧阳大人已经坐在后堂八仙桌旁,朱祯的手上拿着一个鼻烟壶,打开鼻烟壶的盖子,鼻子凑在鼻烟壶上嗅了好一下,魏知府坐在右边第一个太师椅上。

秦顺文和汤耀祖也在。河对岸发生的事情,秦顺文和汤耀祖尽收眼底,看到谭为琛他们已经得手,他们便回到府衙。

在离开翟府之前,秦顺文和汤耀祖还进了后堂东厢房——张子盟和查三静离开翟府的时候。连后堂的门都没有锁——锁是扔在地上的,种种迹象表明,张子盟和查三静是不打算再回翟府了。两个人走进东厢房,点亮松油灯,他们想找到密室的机关,但没有找到。

四个侍卫将张子盟和查三静押进后堂。两个人浑身颤抖跪在地上,这次颤抖恐怕不全是天冷的缘故,两人头上的发髻已经散开。

谭为琛坐在魏知府的对面。

两个侍卫搬来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摆放在欧阳若愚的旁边,赵无虞拿来笔墨纸砚,然后坐在椅子上。

十几个衙役将九个木箱抬进后堂,摆了两排,一排四个,一排五个。

欧阳若愚和朱祯互相对视一下,开始问话。

“抬起头来!”欧阳若愚道。

张子盟和查三静慢慢抬起头来——仅仅是微微抬起头。朱祯和欧阳若愚只能看到三分之一个脸。

“怎么,你们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让本官好好看看你们嘛!来,抬起头来,看着本官的脸。”

两个人这才真正抬起头来。

大概是天气太冷的缘故,两个人脸部肌肉绷得很紧,五官也有点扭曲——白天,在翟府,他们可不是这个样子。大茶壶为他们准备的衣服有点不合身,所以,看上去很不体面,还有点像瘪三,身上的英雄气『荡』然无存,活脱脱两个跳梁小丑。

“你们有没有话跟钦差大人和本官说啊?”

两个人眼神呆滞地望着朱祯和欧阳若愚的脸,嘴唇紧闭,查三静的下骸骨不停蠕动。

欧阳若愚站起身,走到一个木箱子跟前——木箱上系着两根绳子——这是最后一个被抬进来的箱子:“箱子里面是什么东西?”

两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神情越发的呆滞,还有点沮丧和绝望。

“曹锟,把箱子全部打开。”

曹锟和秦顺文、雷捕头走到箱子跟前,一一打开木箱。

朱祯也站起身走到木箱跟前。

王爷和欧阳若愚面面相觑;曹锟、秦顺文和雷捕头全惊呆了;张子盟和查三静则低下了头。

三个木箱里面装的是金元宝,一共是六万两;六个木箱里面装的是银锭,一共是六万两。让大家惊愕不已的不是金锭和银锭,而是金锭和银锭上赫然醒木的字:“扬州锭”。代王朱桂在盂城驿丢失的库金库银正是“扬州锭”,凡是存入国库的金锭和银锭,全由扬州制造局冶炼加工,凡是从扬州制造局出来的金锭和银锭都要有“扬州锭”三个字。

“十三弟果然是被冤枉了——这般该杀的混蛋。”朱祯道。

欧阳若愚走到张子盟的跟前:“这里只有九个木箱,还有三个箱子呢?”

“回大人的话,就只有九个箱子——全在这里了。”张子盟道。虽然声音很小,但总算开口说话了。

“这就是代王在盂城驿丢失的库金库银吗?”

“是的。”

“代王丢失的是十二箱库金库银,这里只有九箱,另外三箱库金库银呢?”

“我——我们把十二箱库金库银放在这九个箱子里面了。”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回大人的话,原来的箱子上刻着字,太醒目,太招人眼,我们就找了九个大一些的箱子,这样,我们搬起来也省点事情。”

原来的箱子应该是专门用来装库金库银的。上面应该有明显的标记。

“查三静,你哑巴了,你怎么不说话?”欧阳若愚走到查三静的跟前,“你抬起头来看着本官。”

查三静抬起头,眼神呆滞地看着欧阳若愚。

“原来的箱子在什么地方?”

“在翟府。”

“是不是在翟府的密室里面?”

“是——在密室里面。”

“你们是怎么把十二箱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走的?”

“盂城驿的院子里面有一个地下暗室。”

欧阳若愚终于明白了,代王进驻盂城驿以后,将所有的马车聚集在院子中央——在一般情况下,马车只能放在院子中央,这样,值守的人坐在值守室里面就能看见那些围在一起的马车。

即使值守的人在院子里面巡逻,也只是在马车周围转转,几十辆马车围在一起,在黑暗中,值守的人是看不见最里面的马车的,如果有人将马车上的木箱慢慢移至下面的暗室里面。值守人是很难发现的,在值守人看来,最里面的马车是最安全的,最不安全的地方恰恰是值守人视线的死角和盲区。

盂城驿院子里面有地下暗室,这说明驿站里面的人也参与了那次偷盗库金库银的行动。

“盂城驿什么人和你们里应外合?”

“狱丞董家昌。”

“狱丞董家昌?董家昌怎么会和翟中廷搞在一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盂城驿原为贼窝 “董家昌原来是一个土匪。”查三静道。

“翟中廷怎么会和一个土匪勾搭在一起?”

“董家昌原来的名字叫董石碾,是浙江杭州一带有名的土匪,朝廷悬赏捉拿他好几年,后被官府抓获以后打入杭州府死牢,我们大人设法救了他。”

“董石碾是一个土匪,翟中廷是堂堂尚书,他们俩怎么会牵扯到一起呢?”

“当时,杭州知府唐高弘是翟中廷的门生,翟中廷写了一封书信给唐知府,唐知府就用另外一个死囚换下了董石碾。”

“翟中廷得了什么好处?”

“董石碾把藏在灵山密洞里面的金银珠宝给了翟中廷,唐高弘也拿了一份。出狱以后,翟中廷让他改名为董家昌,狱丞的差事是翟中廷帮他谋的。”

“如此隐秘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翟中廷的心腹有八个,凡是绝密的事情,他只交给三个人去做。”

“哪三个人?”

“我们兄弟俩,还有高天黎。高天黎知道所有事情,我们兄弟俩只知道一些事情。”

“翟中廷从董石碾结拜兄弟刘麻子的手中拿到那些金银珠宝以后,才答应救董石碾,董石碾入狱之后,便派刘麻子到应天府去找翟中廷,从刘麻子手上接受金银珠宝的差事就是高天黎和我经手的。为了谋到盂城驿驿丞的乌纱帽,董石碾还送给翟中廷一尊玉观音。”

翟中廷黑白两道通吃,真不能算是一个小角『色』。

“钦差大人,欧阳大人,盂城驿属扬州府管辖,狱丞这样的差事都是府衙安排的,我把府丞叫过来,他应该知道事情的原委。”魏知府道。

朱桢和欧阳若愚点了一下头。

魏知府走到门口,和一个衙役交代了几句。

“查三静,盂城驿院子里面的暗室恐怕不单是为盗窃库金库银而准备的吧!”欧阳若愚接着问。

“大人所言极是,那董家昌做了二十几年的土匪,匪『性』难改,看到南来北往的客商带着钱货进驻驿站,而自己的俸禄又太少,他眼馋的慌,就在院子里面挖了一个暗室,时常偷盗一些客商的钱货。”

“驿站里面的驿足,大部分是董石碾以前的同伙。”

“——他们不敢多偷,只是偷一点点。这次,翟中廷得知代王朱桂押送几十辆马车的库金库银,而且一定会在盂城驿投宿,所以找董家昌想办法。董家昌就把暗室的事情跟翟中廷讲了,两个人一拍即合。代王押着库金库银走进驿站的时候,董家昌还指手画脚来着。”

“你的意思是,董家昌指挥车夫将马车停在他指定的地方?”

“小人就是这个意思,如果马车停在暗室的入口上,就没法下手了。把箱子搬进暗室,总要有一些空档吧!如果马车与马车之间挨的太近,就没法把木箱搬下车,更没法把木箱搬进暗室。”

“木箱藏进暗室以后,是什么时候弄走的呢?”

“代王押着车队离开以后,我们就把东西运到扬州来了。”

“在把箱子搬进翟府密室之前,是谁先进翟府把汤耀祖『药』倒了?”

“是小人。是翟中廷吩咐的,翟中廷不想让汤耀祖知道这件事情。”

“为什么?”

“翟中廷说汤耀祖只有一身武功,脑子太简单,还嗜酒如命,怕他不牢靠。”

“参加这次盗窃行动的一共有多少人?”

“翟中廷、我、张子盟、高天黎,还有三个家丁。”

“翟中廷宁愿相信家丁,也不愿意相信汤耀祖?”

“事成之后,翟中廷把三个家丁杀了。”

“谁杀了三个家丁?”

“高天黎。”

“是高天黎一个人杀的吗?本官是要让你们和高天黎对质的,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否则将罪加一等。”

“三静,你就实话实说吧!”张子盟道。

“我们三个人,一个人杀死一个人。这是翟中廷让我们杀的,我们别无选择。翟中廷想让我们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三个家丁的尸首在什么地方?”

“在我们回扬州的路上,绑上石头,沉入了大运河。”

“在大运河什么地方?”

“不知道,天太黑,伸手不见五指。”

“你们俩打算把这九箱子东西弄到什么地方去呢?”

“弄到镇江。”

“你们是不是想私吞这九箱东西?”

“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翟大人和翟公子已经回不来了,我们该寻别的出路去了。”

“你们离开翟府以后,我们俩合计,先把这九箱金银弄到小人的老家镇江,然后将东西分了,各自找一个地方隐居下来。好好消受这些金银。”

张子盟和查三静做着和翟中廷一样的梦。当然,翟中廷除了要消受这些金银以外,他还想借这件事情把代王送进大牢。斩断谭家和宫中所有联系,使谭国凯陷入孤掌难鸣,孤立无助的境地。

“应天府的翟府有没有密室?”

查三静和张子盟对视片刻,陷入沉默。

“说!”

“回大人的话,小人不知道。”张子盟道。

“查三静,你怎么说。”

“应天府的翟府也有密室。”

“除了你知道,还有谁知道?”

“高天黎也知道,就只有我们俩知道。”

翟中廷是王小二开饭店——看人下菜。最高机密只能让那些最信得过人知道。查三静和高天黎是翟中廷最信得过的人。

“京城翟府有密室吗?”

“有。”

“你和张子盟经常随翟中廷进京吗?”

“我和高天黎经常随翟中廷进京。”

“你们随翟中廷进京做什么?”

“翟中廷和朝中一些大臣有勾连,靠的就是银子和一些稀罕的玩意。每年,我们最少进京一次,银子用不着我们押送,因为银子可以兑换成银票,那些价值连城的稀罕玩意就要我们押送了。”

“翟中廷和朝中大臣有勾连?他和哪些朝中大臣有勾连呢?”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这些事情,翟中廷是不会跟我们说的——这恐怕只有高天黎一人知道。”

这时候,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走进后堂:“老爷,您叫小人?”

“段府丞,盂城驿的狱丞董家昌是你安排的吗?”

“不错,是小人安排的。是锦衣卫的陈千户跟我打得招呼,他说董家昌是翟中廷举荐的人,陈千户还指明让董家昌担任狱丞之职。小人就自己做主,卖了一个面子给陈千户。大人,是不是小人的做法不妥啊!”

“这种事情,我一向是不过问的。没有什么不妥,我只是随便问问。行,没事了,你下去吧!”

段府丞躬身退出后堂。

张子盟和查三静在供词上画押之后。朱祯和欧阳若愚一行押着张子盟和查三静去了翟府。

看门人打开院门之后,一行人押着张子盟和查三静去了后堂东厢房。

汤耀祖点亮松油灯。

查三静和张子盟走到大床跟前,两个人一人一头,将大床挪开,揭开一块方形雕花墙板——房间所有的墙都用用同一种雕花墙板拼接在一起的。方形墙板的后面有一个圆洞。圆洞里面有一个六角形的抓手。

查三静握住六角形抓手。按照顺时针方向拧了起来。

很快地板上出现了一个犬牙交错的缝隙,伴随着“嘎吱——嘎吱”声,缝隙越来越大。

汤耀祖拿起松油灯,走到缝隙跟前,很快,一个向下的石阶呈现在大家的面前。

不一会,地板停止了移动,嘎吱声也没有了。

汤耀祖拿着松油灯,走下石阶。谭为琛、曹锟、柴进、秦顺文跟在后面。朱祯和欧阳若愚站在上面。

密室比青州翟府的密室稍微小一些。里面除了十二个木箱以外,别无他物。

几个衙役将木箱一一搬出密室。

“就是它——果然在这里。”朱祯道。

每个木箱上都有一个“库”子,上面还有大写的编号。有几个木箱上还残留着被撕断的封条。代王在起运库金库银的时候,按照惯例在每一个木箱上都贴上了封条。

雷捕头指挥十几个衙役将十二个木箱抬出翟府,抬出巷子,装上马车。

回到府衙以后,雷捕头带着衙役将九个箱子里面的金锭和银锭装回到十二个木箱里面。然后上锁,并贴上封条。

朱祯和欧阳若愚商量后决定派魏知府带十几个衙役押送十二个箱子进京复命,并派三个大内高手随车同行。只要皇上看到十二个木箱和木箱里面的库金库银,就会立即释放代王。

谭为琛想随魏大人和三个大内高手一同进京。他除了希望代王朱桂早一点脱离苦海,还希望母亲的身体赶快好起来,代王不离开瀛台,母亲的身体就不会好转。母亲的身体不好转,就不能早一天回歇马镇。

朱祯和欧阳若愚答应了谭为*的请求,并让秦顺文一同前往,路上也有个照应。

魏知府安排了三辆马车,两辆马车装库金库银,一辆马车让谭为琛乘坐,谭为琛随王爷和欧阳御史到扬州办案,魏知府已经知道谭为琛特殊的身份,所以不敢怠慢。

魏知府、三个大内高手和十几个衙役骑马随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董其昌倒也爽快 出发前,朱祯特别叮嘱魏知府:路上不能多耽搁;路上还要多照顾为琛公子。

送走了魏知府和谭为琛一行之后,王爷又派黑鹰、雷捕头、大茶壶和汤耀祖赶回青州,将从翟府、君县县衙、茅府和章府查抄的赃物运到盂城驿和大家回合。

送走了黑鹰一行之后,朱祯和欧阳若愚又派赵无虞和曹锟押着查三静赶往应天府查抄翟府,朱祯和欧阳若愚决定将查三静和张子盟押回京城,有些事情,还是需要查三静、张子盟和翟中廷对质的。

送走了赵无虞和曹锟之后,朱祯和欧阳若愚押着张子盟去了高邮的盂城驿——三个大内高手和几个侍卫一同前往。

朱祯和欧阳若愚连夜赶往盂城驿,一是为了等黑鹰和曹锟两路人马,然后一同回京,二是为了解决盂城驿狱丞董家昌的问题。

盂城驿是连接南北的重要驿站,让董家昌这种人在这里胡作非为,贻害无穷。

当然,关于代王两车库金库银的失窃案,还需要董家昌的供词才能结案。朱祯和欧阳大人也有意将董狱丞押往京城,董家昌虽然名头不大,但和查三静、张子盟一样,也是非常重要的证人。

安排好了一切之后,朱祯和欧阳若愚走出扬州府衙,卞师爷和府中小吏将朱祯一行送出府衙。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一辆囚车,还有五匹马——囚车是为张子盟准备的。

三个大内高手和几个侍卫翻身上马,卞师爷将朱祯和欧阳若愚扶上马车,段府丞带着几个衙役随行。

车夫抖动缰绳,马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亥时过半之时,敲门声打破了盂城驿的寂静。

开门的是两个驿卒。

两个驿卒打开大门,将大家引进院子,然后关上大门,顶上门杆。

从一个屋子里走出一个驿卒来,他们扫了一眼三辆马车,显得有些不耐烦:“马棚在那边,马车就停在这里。二楼还有一个房间,你们凑乎着住吧!”驿卒说完后,一边打哈欠,一边朝屋子走去。

“把驿丞叫来。”欧阳若愚道。

驿卒转身回头:“叫驿丞?驿丞大人已经睡下了,还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驿丞大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叫的。”

朱祯在一个侍卫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叫你叫,你就叫,你就说钦差七王爷朱祯来了。”

“原来是王爷驾到啊!小人有眼无珠,小人这就去叫——这就派人去叫。何五,快去叫董大人,钦差大人驾到。”

从屋子里面冲出来一个人,直奔后堂去了。

不一会,两个人跑了过来,跑在后面的人是何五,跑在前面的人是董家昌,他一边跑,一边穿官服,帽子歪戴在脑袋上,显得十分慌『乱』。

董家昌跑到欧阳若愚的跟前,双膝着地,跪在地上:“小人董家昌给钦差大人请安。”

欧阳若愚微微一笑,退后一步:“董家昌,你跪错了,这位才是钦差大人七王爷朱祯。”

董家昌站起身,走到朱祯的跟前,重新行跪拜礼。

“拿一个马灯来。”朱祯望着何五道。

何五走进屋子——这间屋子应该是值守室——就是代王提到了那间屋子。

何五走出值守室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马灯。

朱桢走到囚车跟前:“董家昌,这两个人,你认不认识啊?”朱祯道。

“什么人?”董其昌道。

“就是这辆囚车上的人。把马灯给他。”朱祯道。

何五将马灯递到董家昌的手上。

董家昌拎着马灯,脚步沉重地走到囚车跟前——他不知道钦差大人是什么意思,但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欧阳若愚走到囚车跟前,用脚踢了一下囚车的轮毂:“把头抬起来,让董大人好好看看你的脸。”

张子盟很听话地抬起头来。

董家昌将马灯举到囚车跟前,灯举到一半的时候,马灯突然从董家昌的手上滑落到地上,与此同时,董家昌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他认出了张子盟。

看到张子盟的脸,董家昌魂飞魄散。身上的骨头像散了架似地。

“董家昌,这个人,你认识?”

“回——回钦差大人的话,小——小人认——认识他。”

“你告诉本王爷,他是谁?”

“他——他是翟大人的心腹张子盟。”

“照这么说,你愿意交代自己的罪行了!”

“小人愿招——小人愿招。”

“你怎么会和翟中廷勾搭在一起?”

“小人以前是土匪头子,带着一帮兄弟在杭州灵山啸聚,后被官府捕获,关进杭州府死牢,后得翟大人帮助,才得以脱身。”

“你只不过是一个土匪,翟大人凭什么救你?”

“我把藏了多年的金银珠宝送给了翟中廷,杭州知府唐高弘也得了我的好处。”

“你和翟中廷是怎么认识的呢?”

“我在灵山做土匪,同时在山下开了一家客栈,有一次,翟中廷在我的客栈留宿,我看到谈吐不俗,身边有不少人伺候,料定他来头不小,有意巴结他,就没有收他的住宿费,也没有收他的饭钱。好吃好喝伺候他和他的所从。”

“离开客栈的时候,翟大人跟我说,如果需要帮忙就按照他说的地址去找他。我们就认识了。刚开始,小人不相信,有一次到应天府去办事,按照翟大人给的地址找到了翟府,这才知道他官至尚书,还在皇上面前呆了多年。”

“我出事以后,就派兄弟刘麻子带着一千两黄金到应天府去找翟大人,并答应愿意用收藏多年的金银珠宝买自己一条命。没有想到,翟大人果然说话算话。后来,翟大人还帮忙弄了一顶狱丞的乌纱帽。”

“于是,你就在这里干起来越人钱货的勾当。”

“小人贼『性』不改,手脚大,花销多,俸禄太少,小人就坏了主意。”

“这种营生,你一个人肯定没法做,这里的驿卒是不是都有份。”

“他们大都是小人以前的兄弟。”

“你把这里变成了土匪窝。”

“小人有罪——小人罪该万死。”

“段府丞,这帮土匪在这里呆了很长时间,府衙难道没有接到过钱财失窃的报案吗?”

“回大人的话,府衙没有接到过财物失窃的报案。”段府丞道。

“董家昌,鸡鸣狗盗之事,你们干了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做到没有人报案的呢?”

“回大人的话,我们每次只偷一点点,不敢偷多,一般客商是不会察觉的。到这里来住宿的客商很多,每家偷一点,神不知。鬼不觉。离开这里以后,如果他们发现少了东西,也会以为是在其它地方被偷的呢。在进京的路上,他们要投宿很多地方。”

“代王在这里弄丢的两车库金库银,是不是你和翟中廷一手策划的。”

“是——是小人给翟大人出的主意。”

“暗室在什么地方?”

“暗室在这里——”董家昌走到一个大草垛跟前,草垛前的地上铺着一层碎草。

董家昌用脚拨开碎草,下面是土——土比较松,董家昌用脚拨开土,土下面就是木板。

董家昌用手掀起木板,下面是一个方洞,洞口长三步左右,宽两步左右,方洞下面是一个木梯子。

欧阳若愚从一个驿卒的手上接过马灯,慢慢走下木梯子。下面是一个十步见方的深坑,深坑周围砌着石块,上面横着十几根木料,木料上面铺着木板。木板上面是土。

董家昌果然狡猾,这个暗室非常的隐蔽,如果张子盟和查三静不说,没有人能知道这个秘密。

这个暗室也非常巧妙:草垛堆的是喂马的草料——草被拽下来的时候,总会落下一些草屑来,所以,在草垛周围的地上有一层碎草,一般不会引起客商的注意。

段府丞带来的人临时把驿站管起来了——驿站是要正常运转起来的,原来的驿卒全被段府丞的人押回府衙收监。

董家昌和张子盟关在了一辆囚车里。

在将董家昌关进囚车之前,欧阳若愚给他做了笔录,按了手印。

天要亮未亮的时候,曹锟和赵无虞一路人马回来了,他们带来了五马车共计三十四箱东西。应天府翟家的密室里面藏匿的东西,比青州翟府密室里面的东西多好几倍。

翟中廷在建文帝身边的时候就开始结党营私,他一生只追求三样东西,一个是乌纱帽,一个是金钱,第三个是女人,有了乌纱帽就有了金钱和女人。

告老还乡以后,他利用在朝中的关系,培养代理人,然后由这些代理人继续帮他搞钱。

天亮之时,黑鹰、段殷虹和汤耀祖押着十一辆马车进了盂城驿。当时,大家正在饭厅里面吃早饭,黑鹰、段殷虹和汤耀祖也一并坐下吃早饭。

黑鹰告诉欧阳若愚,段殷虹和汤耀祖都想追随欧阳大人,他们跟着翟中廷父子做了不少坏事,从今以后,他们想听从欧阳大人差遣,将功赎罪。过几年正常、体面的日子。

欧阳若愚正需要人手,愉快地答应了段殷虹和汤耀祖的请求。在朱桢的见证下,段殷虹和汤耀祖给欧阳大人行了跪拜大礼。

吃过早饭以后,一行人立即启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谭为琛夜叩宫门 就在朱祯和欧阳若愚一行离开盂城驿的时候,太子殿下朱高炽和太傅的仪仗进了歇马镇。

黄『色』的龙旗,一下子吸引了成百上千人的注目、围观和跟随。

龙旗有九个大龙旗和十八个小龙旗,小龙旗走在前面,大龙旗走在后面;几十个锦衣卫腰佩长剑护卫着两顶八抬大轿,黄『色』的轿衣,上面绣着祥云和飞龙。

龙旗的前面,四个锦衣卫抬着一个超大的铜锣,中间一个锦衣卫手执锣锤,走三步就在铜锣上敲一下,锣声非常响亮,传的很远。

在龙旗和八抬大轿之间,两个锦衣卫抬着一块匾,匾上面蒙着一块黄『色』锦缎。

这个阵仗,歇马镇人见过,去年十一月十八号,谭府大太太过五十大寿的时候,钦差侯公公带着皇上赏赐的贺寿金挂到歇马镇来给昌平公主贺寿的时候,也是这个阵仗,但那个阵仗还是没有今天这个阵仗大,也没有这个阵仗气派。

仪仗队行进到南街和中街交汇处的时候,看热闹的人已经把仪仗队后面的路堵的水泄不通了。

早有人跑到谭家大院报信去了。

马家的人来了,但只能远远地跟在后面。

盛老爷和夫人也来了,还是得跟在后面。

正在怀仁堂里面忙碌着的徐掌柜和贵娃最先听到了非同寻常的锣声。贵娃第一个冲出店铺的门,徐掌柜跟在后面,梁大夫和石头,还有几个等着把脉的病人也走出医馆的门。

贵娃走到镇南桥上的时候,看见了迎风摆动的龙旗——这时候,仪仗队已经行进到县衙前的大路上。

“贵娃,你快去禀报二老爷和为仁少爷,钦差大人到了。”徐掌柜道。

贵娃转身往北街方向跑去,石头紧跟其后。

这时候,沿街店铺里面的人全走出来,站在路边。人群就像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人们都知道这个阵仗是冲谁家来的。

整个歇马镇,所有人都聚集到中街来了。一些人干脆从东街和西街绕到谭家大院前面来了。

前面不过是序幕,大戏将要在谭家大院的大门前开演。

等贵娃和石头冲进谭家大院,谭国栋、族长谭国基和谭为仁带着谭家所有人走出院门的时候,院门外的台阶下,大路上已经是黑压压一大片人。

不一会,一群人出现在北街和中街的交汇处。人们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后看。

锣声渐渐近了,而且越来越响亮。

不一会,龙旗出现在北街和中街的交汇处,先是小龙旗,接着是大龙旗。

谭国栋和族长领着谭家人走下台阶,走到大路上,一字排开,一共排成两行,跪在地上,静候钦差大人的到来。人群很自觉地向后、向两边让开。所有族人都跪在谭家人的后面,谭家人的荣耀,也是谭氏族人的荣耀。

看到谭氏族人都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围观的人群也就地跪下。

在距离谭家人二十几步的地方,小龙旗和和大龙旗分两队退到两边。

两顶八抬大轿前进几步,稳稳落地。

鸣锣人大声道:“太子殿下驾到,谭府上下跪迎。”

“潭府上下,恭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谭国凯大声道。

跪在地上的所有人都双手扶地,低下了头。

两个锦衣卫一人一边掀起轿帘,然后扶着太子殿下走出轿子。

两个锦衣卫一人一边掀起第二顶轿子的轿帘,然后扶着聂太傅走出轿子。

太子殿下朱高炽向前走几步,在距离谭家人七八步的地方站定,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然后抖了抖长而宽大的衣袖。

聂太傅走到朱高炽的跟前,用双手将圣旨递到太子的手上。

朱高炽慢慢展开圣旨,大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召曰:麒麟侯谭国凯,『性』行仁厚,克己复礼,敬谨恭慎,轨度端和,敦睦嘉仁。循规蹈矩,造福乡里,多有善举,甚慰朕心,着即恢复爵位,世袭罔替。并赐‘麒麟侯府’匾额,钦此!”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原先跪在仪仗队旁边和后面的人也匍匐在地,三呼万岁。皇上恢复谭老爷的爵位,是谭氏家族的荣耀,也是歇马镇人的荣耀。

“谭国栋接旨。”太傅大声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谭国栋将双手高高举起。

太傅将圣旨放到谭国凯的手上。

朱高炽上前几步,用双手将扶起谭国栋:“都起来吧!”

大家这才从地上爬起来。

“上匾额。”太傅大声道。

早有四个家丁搬来了两个木梯。

木梯放好之后,两个家丁爬上梯子,一人一边,将“谭家北院”的匾额拿了下来。

二墩子、二顺和贵娃各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的前面各系着三挂鞭炮。

太子殿下朱高炽走到匾额跟前,揭开蒙在匾额上的黄『色』锦缎。“麒麟侯府”四个金光灿灿的大字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两个抬匾人将匾额递到谭国栋和谭为仁的手上。

谭国栋和谭为仁抬着匾额走到木梯跟前,两个家丁用双手接过匾额,然后同时爬上木梯,最后将匾额镶嵌在原来的凹槽里面。

在匾额镶嵌到凹槽里面的同时,二墩子、二顺和贵娃竹竿上的鞭炮同时响了起来。

族长和谭家人簇拥着太子殿下和太傅走进大院。随行在太子殿下身边的还有安徽巡抚王重贤,在太子殿下到达青州之前,王重贤提前赶到青州迎接太子殿下。

王重贤已经按照太傅的吩咐,将梧州和滕州两地被官府查封的谭家的店铺和作坊归还给了谭家,店铺造成的损失也让有关当事人按店铺查封前的账目补偿到位。有关官员全被罢职收监。这些人都是翟中廷的党羽。

谭家人热情款待太子殿下一行,自不必说。

看到谭家人和谭氏族人,太子殿下感概良多,在谭家人的好心挽留下,太子殿下在歇马镇住了一宿。

太子殿下启程回京时候,谭家备了二十三箱东西,其中九箱子是送给皇上的,九箱是送给太子殿下的,另外五箱是送给太傅大人的。

太子殿下离开歇马镇的时候,谭家人,谭氏族人和很多歇马镇的人一直送到鹰嘴崖的南谷口。

送走了太子殿下和太傅大人之后,谭家人和谭氏族人期盼谭老爷、昌平公主回归家园。歇马镇人也很期待。

下面,我们应该说说谭为琛和魏知府这一路的情况了。

告别朱祯和欧阳大人,离开扬州城以后,谭为琛和魏知府少歇息,多赶路,日夜兼程,马鲜停蹄,只用十二天时间就赶到了京城。

到京城的时候,已经将近子时。

到达通州的时候,魏知府建议找一家客栈睡一觉,明天早上再进京。深更半夜,搅了皇上的好梦,肯定不合适。可谭为琛一刻都不想等了,母亲心系代王的安危,寝食难安,代王身陷囹圄,度日如年,从离京到回京,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天,也不知道母亲和代王的情况怎么样了。

在通州前往京城的路上,谭为琛反复权衡。思量再三,最后还是决定直接进宫。皇上是一国之君,他应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外甥,看到失而复得的十二箱库金库银,皇上应该会原谅外甥的冒失和无礼。

秦顺文扣了两次门,宫门里面才有动静:“谁啊!深更半夜,叫魂啊!”

“兄弟,小人奉七王爷和欧阳大人之命,从江南赶回京城,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禀告皇上。”魏知府道。

“十万火急的大事,来见皇上的人都有大事,万一惊了圣驾,你担当得起吗?请回吧!我们还要留着脑袋吃饭呢!”

“是啊!从来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见皇上的。”另一个侍卫道。

“我等离京的时候,皇上交代过,一回京城,不管什么时候,一定要及时禀告皇上。兄弟,如果不是皇上有言在先,我等怎么敢在这时候来惊扰皇上呢!”谭为琛道。

“兄弟,我们还是开门吧!万一误了大事,皇上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当不起啊!”一个侍卫道。

“你有皇上给你的东西吗?进宫门,是要有东西的,这是规矩。”

“兄弟,我身上有皇上赏赐的九龙佩。”

“你——你是什么人,皇上会把九龙佩赏赐给你?”

“我叫谭为琛,昌平公主是我的母亲。兄弟,实在不行的话,你们可以领我们去见侯总管。”

两个侍卫拿起门杆,推开一扇门。

“九龙佩呢?让我看看。”

谭为琛将挂在腰上的九龙佩拿在掌心上。

侍卫拎起宫灯照了照九龙佩,突然后退一步:“果然是皇上的九龙佩,快请进。”

两个侍卫一人一边,打开宫门,因为他们同时看到了停在宫门外的三辆马车。

一个侍卫走进门洞,叫醒了两个侍卫:“你们快起来。”

“什么要紧的事情啊?”一个侍卫一边『揉』眼睛,一边道。

“别废话,你们先领他们去见侯总管,叫不叫皇上,由侯总管说了算,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两个侍卫领着谭为琛一行和马车朝勤政殿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甥舅俩紧紧相拥 勤政殿的院门关着,门外站着四个侍卫。

谭为琛言明来意,两个侍卫嘀咕了几句话之后,一个侍卫轻轻推开一扇门,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门很快被轻轻关上。

不一会,门开了,侯公公走出门来。

“侯公公。为琛给侯公公请安。”

“跟我用不着客气,为琛公子,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侯公公用双手托住谭为琛的双臂。

“王爷和欧阳大人让为琛先行一步。侯公公,我们找到代王弄丢的两车库金库银了。”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禀告皇上。”

“现在禀告皇上,会不会惊了皇上?”

“不会,皇上已经发话了,只要朱祯、欧阳大人一到,就马山叫醒他。快随我进去。”

魏知府和秦顺文在门外候着,谭为琛跟在侯公公的后面朝里走去。

穿过一个长廊之后,侯公公在正殿东窗户外轻轻敲了三下。

不一会,窗户里面传来皇上的声音:“侯公公,是不是七王朱祯和欧阳若愚回来了?”

侯公公小声道:“回皇上的话,代王弄丢的库金库银已经找到了,为琛公子已经带着库金库银回来了。”

“来人,开殿门,掌灯。侯公公,你把朕的外甥领进正殿候着。”

这是皇上第一次称谭为琛为“外甥”。

不一会,正殿和东偏殿里面的灯都亮了。正殿的门同时被打开。

侯公公将谭为琛领进正殿。

东偏殿的门开着,两个太监和两个宫女正在伺候皇上穿衣服。

很快,皇上迈着方步走出偏殿。

谭为琛上前几步,拎起皮袍的下摆,噗通一声,双膝着地:“为琛给皇上请安,深夜叩门,惊扰了皇上,请皇上赎罪。”

皇上走上前来,用双手扶起谭为琛:“琛儿,快坐下说话。”

在御案前面东西两边各有一排太师椅。

皇上拉着谭为琛的手,示意他坐到太师椅上。

待皇上坐下以后,谭为琛才坐下,他显得很拘谨,因为皇上的太师椅紧靠着他的太师椅。

侯公公站在皇上的左后侧。

“启禀皇上,王爷和欧阳大人已经找到了代王在盂城驿站弄丢的两车库金库银。”

“在什么地方找到的呢?”

“回皇上的话。库金库银藏在扬州翟中廷府的密室里面。翟中廷勾结盂城驿驿丞董家昌,里应外合,盗走了两车库金库银。王爷和欧阳大人让为琛和扬州知府魏能焕带着库金库银先回京城复命。”

“魏能焕呢?”

“回皇上的话,魏知府在殿外候着。”

“侯公公,传魏能焕。”

侯公公走出大殿,不一会,侯公公领着魏能焕走进大殿。

“扬州知府魏能焕拜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陛下。”魏能焕起身,站在谭为琛的旁边。

“东西现在何处?”

“回皇上的话,东西就在殿门外。”谭为琛道。

“侯公公,让他们把东西搬进来。”皇上道。

侯公公走出殿门。

不一会,二十四个侍卫抬着木箱走进正殿,将箱子摆成两排。然后退出殿门。

谭为琛站起身走到一个木箱跟前:“皇上请看,这些新封条是为琛离开扬州的时候,王爷刚贴上去的,这些旧封条是代王起运的时候贴的。”

皇上站起身:“这些箱子是国库专门用来装运库金库银的箱子。”

魏知府一一撕开封条,打开锁,打开盖子。

皇上走到装有金锭的木箱跟前,拿起一个金锭看了看,又从旁边的木箱里面拿起一个银锭看了看。然后将金锭和银锭放回原处:“侯公公,你现在就带人大瀛台去,把代王带到勤政殿来。”

“老奴遵命。”侯公公转身准备走出殿门。

“侯公公,请稍等。皇上,为琛想随侯公公一同前往。”

“行,快去吧!”

侯公公走出殿门,谭为琛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勤政殿的大门,右拐朝瀛台走去。

走出大门的时候,谭为琛朝秦顺文招了一下手,秦顺文跟了上去。

从勤政殿到瀛台,一路上没有人阻拦。侯公公是大内太监总管,所有太监都归他管,谁敢拦他呢。不仅如此,侯公公所到之处,没有一个太监不笑脸相迎、恭敬之极。

所以,也没有一个人阻拦秦顺文。

三个守卫领着侯公公一行三人走进黑暗的通道,一个侍卫提留着灯笼,两个侍卫搀扶着侯公公。另外两个守卫一路小跑。侯公公一行三人走进最后一道门的时候,两个守卫已经将牢门打开,将代王架出了牢房。

代王刚从睡梦中醒来,他睡眼朦胧,摇摇晃晃地迈着小步,一边走,一边嘀咕着:“你们这是要把本王带到哪里去啊!”很显然,代王在睡觉之前喝了一些酒——他的神智有些不清楚。

谭为琛冲了过去,秦顺文紧随其后。

地上有点『潮』湿,青石板上还有点滑,大概是谭为琛跑得太快,结果是脚下一滑,整个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

侯公公一边走一边喊:“小心地滑——小心地滑。”侯公公第二个滑还没有说出口,谭为琛已经摔倒在地上。

秦顺文紧跑几步,将谭为琛扶了起来,

谭为琛站起身,手上全是污水,他将手在墙上抹了几下,结果越『摸』越黑。因为墙上在往外渗黑水。

谭为琛在身上抹了几下,然后继续超前跑去。秦顺文想扶着他,但由于谭为琛的速度太快,所以,只能跟在后面。

前面只有一点微弱的灯光,三个人影慢慢朝谭为琛走来。

谭为琛还听见了代王几乎绝望的哀嚎:“你们这是要把本王弄到什么地方去啊!想让本王死,就在酒里面放点东西嘛,给一条白绫也行啊!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一个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几个月,再坚强、再乐观的人,心里都会发生一些变化。十八年前,父亲和母亲也曾有过和代王一样的经历,母亲最能理解代王的心情,所以,母亲最关心代王现在的处境。

听到代王的话,谭为琛泪如泉涌——他不敢想象,这些日子,代王是怎么一天一天地熬过来的。

在距离三个人影还有十几步的时候,谭为琛甩开双臂,一口气冲到代王的跟前,紧紧地抓住代王的手:“十三舅,您看看我是谁?”

通道里的光线太暗,代王是没法看清楚谭为琛的脸的:“你——你是谁啊?”

一股酒气直往谭为琛的脸上扑——昨天晚上,代王一定喝了不少酒。

“十三舅,我是为琛啊!”

狱卒将手中的宫灯高高举起。

代王睁大惺忪的眼睛,看了看谭为琛:“你是为琛?你当真是朱桂的外甥为琛?”

代王有点认不出谭为琛了,这也难怪,其一,代王喝了不少酒,神智有些不清;其二,谭为琛从应天府到京城来,又马不停蹄从京城赶往江南,紧接着又从江南赶到京城来,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面,他的胡须已经长出来许多,再加上风吹日晒,一脸的风尘,哪还是代王印象中的那个眉清目秀、英气俊朗的谭为琛。

“十三舅,我当真是您的外甥为琛啊!”谭为琛从腰上拿起九龙佩,“舅舅,你还认得这个九龙佩吗?”

代王拿起九龙佩看了看,他终于认出了谭为琛,他一把将谭为琛揽在怀中:“为琛,你真是我朱桂的好外甥,朱桂在这里谢过皇上,在杀臣弟之前,还能让臣弟见一面亲人,臣弟感激不尽、虽死无憾了。”

侯公公走到朱桂的跟前。

朱桂看到了侯公公:“侯公公,您是来送朱桂一程的吗?”朱桂松开谭为琛,突然跪在地上,双手扶地:“臣弟叩谢皇上隆恩。朱桂能见到皇姐的儿子为琛,心满意足。臣弟拜别皇兄。下辈子,朱桂还为皇兄做事,绝无半句怨言。”

“快把代王扶起来。”侯公公道。

两个守卫将朱桂扶起来。

“代王,皇上让老奴和为琛公子来接殿下去面圣。”

“皇上要见我?”

“对!王爷,您听清楚了:七王和欧阳大人奉旨前往扬州,他们在翟府找到了代王弄丢的十二箱库金库银,翟中廷和盂城驿的驿丞董家昌内外勾结偷了两车库金库银,代王,您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面怎么会知道时辰呢?”

“现在是子夜时分,七王和欧阳大人派为琛公子先行一步,为琛公子心系代王的安危,星夜兼程,进城之后直接进了皇宫。”

“十三舅,你现在已经是自由之身了。我和侯公公是来接您出去的。”

代王热泪盈眶,再次把谭为琛抱在怀中:“为琛,你真是朱桂的好外甥啊!”

“十三舅福大命大造化大。我娘要是知道舅舅平安无事,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走,朱桂现在就随为琛去拜见皇姐。”

“代王请稍安勿躁,老奴要先安排代王去沐浴,换一身衣服,然后去见皇上,最后才能到太子殿下府去见昌平公主。”

“行,朱桂听侯公公的安排。”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姐弟俩紧紧相拥 半个时辰以后,侯公公领着代王朱桂走进勤政殿。谭为琛跟在后面,秦顺文止步于院门外。

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御案的右上角上摆着两摞奏折,一摞奏折是批阅好的,一摞奏折待批。皇上的面前放着一个展开的奏折。

朱桂走进正殿,跪在御案前:“臣弟朱桂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放下御笔,站起身,走到朱桂跟前,伸出双手,扶起朱桂:“十三弟,你受委屈了。”皇上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皇上,朱桂不委屈,朱桂愧疚不已,无颜面圣。”

皇上将朱桂扶到太师椅上坐下,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十三弟何出此言”

“皇上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臣弟,可朱桂办砸了了差事,弄丢了两车库金库银,朱桂辜负了皇上的希望和重托。”

“十三弟不用自责,怪只怪翟中廷,朕一定轻饶不了他,朕要为十三弟出一口气,也要为自己出一口气。他蒙骗朕这么多年,朕一定要将他满门抄斩,九族尽灭。当然,朕也有错,朕不该轻信楚梦熊的谗言,怀疑十三弟。十三弟待人一向宽厚,就原谅皇兄吧”

皇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这是朱桂、侯公公和谭为琛万万没有想到的。

朱桂“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臣弟惶恐,臣弟办砸了差事,弄丢了库金库银,臣弟是咎由自取,皇上何错之有啊请皇上收回刚才的话。臣弟才能心安。”

“十三弟果然是宽厚之人。朕能有你这样的兄弟深感欣慰。”皇上再次将朱桂扶到椅子上,“琛儿,七王和欧阳大人何时回京”

“回皇上的话,王爷和欧阳大人还须几天才能回京王爷和欧阳大人要查抄翟中廷在青州和应天府的宅院,并将查抄的东西运回京城,二位大人还要带三个重要的证人回京。”

“三个重要证人什么人”朱桂道。

“两个是翟中廷的心腹,一个是盂城驿的驿丞,他们都参与了盗窃库金库银的案子。”

“七王和欧阳大人回京之后,朕要处斩翟中廷、楚梦熊等人,到时候,请十三弟和麒麟侯监斩。”

“臣弟遵旨。”

谭为琛和朱桂告别皇上,回到东宫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丑时。

朱桂不想惊扰昌平公主的好梦。

谭为琛说,自从代王身陷囹圄以后,母亲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踏实的觉,他一定要让母亲早一点知道代王平安无事的消息因为这是母亲现在唯一的心愿。

当谭为琛带着朱桂走到母亲卧室窗户外轻敲窗户的时候,卧室里面的灯很快就亮了。

“谁”昌平公主坐起身,披上衣服。

“母亲,是我琛儿。”

“琛儿,你这么快就回京了,快进来。老爷,琛儿回来了。”

“琛儿回来了人呢”

“爹,我在窗户外面。”

“梅子,海棠,快伺候夫人穿衣服。”

房间里面有两个人影在晃动,一定是梅子和海棠在伺候老爷夫人穿衣服海棠是太子妃派来伺候谭老爷和昌平公主的。

“娘,琛儿只是轻轻敲了几下窗户,您怎么就醒了”

“这些日子,你娘的觉一直不好睡。琛儿,欧阳大人是不是也会来了代王的案子有没有眉目啊”谭国凯道。

“爹、娘,琛儿带一个人来,只要你们见了他,觉一准好睡。”

“琛儿,你带谁来了”

谭为琛向朱桂做了一个手势。

“皇姐,姐夫,琛儿带回来的人是朱桂啊”

“朱桂是十三弟的声音。老爷,你听见了吗”

“是朱桂的声音夫人,您的鞋子还没有穿呢”

三个人影朝门口走去,应该是两个丫鬟搀扶着昌平公主朝门口走去。

谭为琛和朱桂走到门口。

门开了。

“十三弟。”

“皇姐。”

姐弟俩紧紧相拥,代王朱桂泪如泉涌。

昌平公主泪眼汪汪,她用双手托起朱桂满是胡茬的脸:“是朱桂是十三弟,老爷,真的是十三弟。”

谭国凯拄着拐杖,走到昌平公主和朱桂的跟前,一个丫鬟点亮了灯架上的松油灯。

丫鬟将松油灯端到谭国凯的跟前,谭国凯终于认出了胡茬掩盖下的熟悉的面孔:“十三弟,我和夫人总算见到你了感谢老天爷。”

“姐夫,都是朱桂没用,害你受苦,害皇姐千里迢迢,历经千辛万苦。”

“爹娘。十三舅,你们别在外面站着了,到屋子里面坐下说话。”

谭国凯父子俩刚把朱桂和昌平公主扶坐在椅子上,星云禅师和高鹏等人冲了进来。

“代王没事了代王没事了。”高鹏显得很激动,“夫人一天要念叨代王好几遍。”

朱桂看见了星云禅师:“皇姐,这位是”

“十三弟,这位是普觉寺的星云禅师,昌平到京城来,多亏有星云禅师照顾。老爷出事以后,我们举家逃离歇马镇,暂时栖身于普觉寺。”

朱桂站起身,拱手道:“星云禅师,请受朱桂一拜。”

星云禅师,双手托住朱桂的手:“贫僧稽首,王爷遇难成祥,拨云见日,可喜可贺啊”

“星云禅师请坐。”朱桂将星云禅师扶到椅子上坐下。

“代王请坐。”

“琛儿,你快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该不是在做梦吧”昌平公主道。

梅子端着一个茶盘推门而入,海棠跟在后面,手中端着一个火盆,火盆里面放着木炭木炭正在燃烧着。

天太冷,屋子里面有一盆火,会好一些。

梅子将茶杯递到每个人的手上。

谭国凯终于看到了洋溢在昌平公主脸上的笑容,自从来到京城以后,这种笑容不曾在昌平公主的脸上出现过。

“娘,您先容琛儿喝几口茶再说。”今天一天,谭为琛滴水未进。

这时候,昌平公主才注意到儿子的嘴唇已经开裂,而且已经起皮了。做母亲的心里清楚,为了早一天赶到京城,救出代王朱桂,琛儿一定吃了不少辛苦。

“快喝快喝,十三弟,你也多喝一点茶。”昌平公主闻到了朱桂身上的酒气,“海棠,你跟管家说一下,让伙房准备一点夜宵,我的肚子也饿了。”

“快去梅子,你和海棠一起去。”这些日子,昌平公主的胃口一直不好,现在突然喊肚子饿,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啊当然,昌平公主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琛儿的肚子肯定也饿了,人在旅途上,是无法好好吃饭的;朱桂的肚子肯定也饿了,牢饭可不是好吃的。

“是。”海棠和梅子放下茶盘,走出门去。

谭为琛扬起头,把一杯茶全喝到肚子里面去。高鹏把自己的茶杯递到谭为琛的手上,谭为琛也喝到肚子里面去了。

“琛儿,你还要水吗”昌平公主道。

谭为琛打了一个嗝:“够了够了。爹娘,十三舅,听为琛慢慢跟你们说。我们在扬州翟府的密室里面找到了十三舅在盂城驿弄丢的两车库金库银。”

“这件事情果然和翟中廷有关。”谭国凯道。

“琛儿,你接着说。”昌平公主道。

“琛儿,我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他们是怎么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把十二个箱子弄走的。”朱桂道。

“他们在驿站院子里面草堆旁边挖了一个暗室,你们的马车是围着摆放的,几十辆马车占了大半个院子,值守的人只在外面转,根本就看不见最里面的马车。他们的人预先躲在暗室里面,更深人静的时候,他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箱子一个一个弄进暗室里面。”

“敢情盂城驿是一个贼窝啊”高鹏道。

“可不是吗那驿丞董家昌原来是一个土匪,他和翟中廷有一些渊源,驿丞的位子就是翟中廷为他谋到的。”

“自从董家昌做了驿丞之后,经常有客商在盂城驿东西。他们每次偷的不多,客商门很难发现。你们离开盂城驿以后,他们就用船将十二箱东西由水路运到扬州翟府。翟府的后面有一个院门,院门外就是一条河,河的名字叫胭脂河,胭脂河和大运河是相通的。”

“果然不出欧阳大人所料。东西果然在扬州翟府。”朱桂道,“这个翟中廷的胆子也太大了。我恨不得活剥了他。琛儿,你们是怎么找到翟府密室的呢难道欧阳大人撬开了翟温良或者其他什么人的嘴巴”

“我们先到青州和七王回合,抓了翟温良和两个心腹,在翟府的密室里面找到被茅文邦抄走的五十三箱东西,我们还查抄了翟中廷父子藏在密室里面的其它东西这些年,翟中廷聚敛了不少财富。”

“琛儿,你们有没有去歇马镇二爷他们怎么样了”昌平公主道。

“七王去了歇马镇,还将五十三箱东西还给了谭家,我们还抓了章知府和茅知县、尹县丞和何师爷。青州和歇马镇的店铺和作坊全还给了我们,所有店铺和作坊的损失,也让他们补齐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翟中廷瘫地如泥 “二爷他们回谭家大院了吗”谭国凯道。

“二爷他们已经回谭家大院了,他们正盼着爹和娘回歇马镇呢”

“老爷,那我们明天就动身回去吧我很想念他们。”

“皇姐,你和姐夫恐怕还要在京城呆几天。”

“我和老爷的身体已经好了可以动身了。”

“皇姐,身体只是一个方面,七哥和欧阳大人回京以后,皇上要处斩翟中廷、楚梦熊、莫不言等人,皇上想让姐夫和朱桂做监斩官。翟中廷之流把我们害的好惨,咱们也要好好看看他们在人头落地前的熊样。”

“娘,家里面一切恢复正常,借这些日子,爹和娘再好好调养一下身体。”谭为琛道。

“皇姐,您不要急着回歇马镇,京城的事情了了以后,朱桂亲自送皇姐和姐夫回歇马镇。”

“行,姐姐听十三弟的。十三弟,你派人回大同通报喜讯了吗”

“还没有来得及呢出皇宫以后,我们就奔东宫来了。”

“这是大事,得赶快派人到大同去,家里人不知道有多担心呢”

“皇姐说的极是,回府之后,我就派人到大同去。”

“十三弟,你现在就回去。”

“夫人,让十三弟吃了夜宵再回府不迟。”谭国凯道。

门被轻轻推开,管家走进门来,后面跟着两个女佣人,佣人的手上各拎着一个食盒。

两个佣人打开食盒,将热气腾腾的汤圆端到圆桌上,每个人一碗汤圆。

管家带着两个女佣退出门外之后,大家围坐在圆桌周围吃了起来。

谭为琛吃的很香,一碗汤圆很快就吃完了,谭国凯想将自己的汤圆倒在儿子的碗里。被昌平公主拦住了:“老爷,这汤圆不能多吃,不容易消化。”

“夫人说的极是。”

“爹,不用了,琛儿已经吃饱了,琛儿很多天都不曾有今天这么好的胃口。”

“琛儿,你还没有说欧阳大人是怎么找到扬州翟府密室的呢”朱桂还没有忘记先前的话题。

“欧阳大人连夜提审翟温良和两个心腹。翟温良说不知道。两个心腹也说不知道事实证明,两个心腹确实不知道扬州翟府密室的机关。”

“翟中廷为人非常谨慎,他将不同的秘密告诉不同的人,扬州翟府密室的机关,只有高天黎、张子盟和查三静三个人知道。”

“我们就去了扬州,包围了翟府,控制住了翟中廷的心腹张子盟和查三静。这两个人和翟温良的说法一模一样。欧阳大人便使了一招敲山震虎的绝招,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快说”谭国凯道。

“当天夜里,张子盟和查三静将十二个箱子里面的金银装进九个箱子里面,然后搬上木船,打算带着这九箱子东西远走高飞、销声匿迹。结果被我们逮了正着。”

“他们想没了九箱库金库银”昌平公主道。

“不错,翟中廷父子永远都回不去了,所以,这两个人动了歪心思,他们想把东西运到镇江,然后分脏走人,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张子盟和查三静还知道应天府翟府密室的机关。琛儿离开扬州的时候,欧阳大人已经派人押着查三静到应天府翟府去抄密室里面的东西。”

吃过夜宵之后,昌平公主让高鹏送朱桂回府。

昌平公主、谭国凯和谭为琛将朱桂送出东宫的大门。

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个晚上,昌平公主和谭国凯睡的非常踏实,非常香甜,一直到第二天辰时才醒来。在东宫的这些日子,昌平公主和谭国凯每天早上天不亮就醒了,

谭为琛和秦顺文睡的更香他们已经有很多天没有睡过这么长时间的觉了,第二天早晨吃早饭的时候,他们俩还没有醒。昌平公主特别关照,让两个人多睡一会。

三天后,七王朱祯和欧阳若愚回到京城。

欧阳若愚让曹锟将查三静、张子盟和董家昌押进大理寺收监,然后随朱祯进宫复命。当皇上看到几十箱东西的时候,吃惊不小,几十箱东西,绝大部分是金锭、金饼和金器,单千手观音佛、弥勒佛和释迦牟尼佛就有三尊,还有很多珍珠、翡翠、玛瑙、玉石和一些上古名人字画。

第二天晚上,太子殿下朱高炽和太傅一行也回到了京城。

第三天,奉皇上的旨意,太子殿下朱高炽、七王朱祯和欧阳若愚对翟中廷进行了审问。

案子后面坐着三个人,欧阳若愚坐在中间,太子殿下朱高炽和七王朱祯分坐两边。

十二个衙役手执大棒站在左右两边。

寺丞坐在一个稍微小一些的案子上,案子上放着笔墨纸砚。

欧阳若愚望了望太子殿下,又望了望七王。

太子殿下和七王点了一下头之后,欧阳若愚举了一下手。

靠门边的两个衙役走出大堂。

不一会,两个衙役押着翟中廷走进大堂。

走进大堂的时候,翟中廷看到了坐在大堂上的三个人,他的眼睛里面掠过一丝惊慌和几许恐惧,眉头瞬间紧蹙,下骸骨不停蠕动。这应该是对死亡的恐惧,从已知的罪行看,他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但他不知道儿子和家人会不会受到他的牵连,他最恐惧的应该是这个。

“堂下所跪何人啦”欧阳若愚道。

“罪臣翟中廷。”

“翟中廷,你抬起头来。”

翟中廷慢慢抬起头,望着欧阳若愚的脸,眼睛的余光落在太子殿下和七王的脸上。

“翟中廷,今天,太子殿下和七王爷都来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本官希望你好好把握。”

“罪臣一定好好把握。”翟中廷似乎从欧阳若愚的话中看到了一点希望。

“本官问你,代王在盂城驿弄丢的两车库金库银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欧阳大人,罪臣在皇上面前已经说过了,罪臣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打库金库银的主意啊”

欧阳若愚微微一笑:“翟中廷,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太子殿下和七王相视一笑。

“欧阳大人,罪臣说的全是实话,是罪臣做的事情,罪臣认,不是罪臣做过的事情,罪臣没法承担罪臣也承担不起啊”

“果然是冥顽不灵、无赖刁滑之徒,冥顽不灵、无赖刁滑之徒,我欧阳若愚见过很多,但像你这样冥顽不灵、无赖刁滑的人,我是第一次领教。”

“欧阳大人,罪臣说的都是实话。”

欧阳若愚举了一下手。

四个衙役押着查三静和张子盟走进大堂张子盟是被拖进大堂的。

翟中廷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查三静和张子盟,他没有认出查三静和张子盟来,因为查三静和张子盟身穿囚服,又低着头,长发遮挡住了整张脸。

“把他们的头发撩倒后面去,让翟中廷看看他们是谁。”欧阳若愚道。

四个衙役,两个扶着查三静和张子盟的肩膀,两个将长发撩到脑袋的后面。

“翟中廷,你好好看看他是谁”

翟中廷抬起头来,视线还没有完全落在查三静和张子盟的脸上,就瘫坐在地上。

瞬间,豆大的汗珠从翟中廷的额头上滚落而下翟中廷没有一点思想准备。

翟中廷知道查三静和张子盟出现在大堂上意味着什么。从两个人的眼神和表情上看,他们应该是全招了因为查三静和张子盟避开了翟中廷的眼神。

欧阳若愚又拍了两下手。

两个衙役架着董家昌走进大堂,跪在翟中廷的左边。

“翟中廷,你再看看这个人是谁”

翟中廷转动脑袋,扫了一眼董家昌,便倒在地上昏厥过去。

翟中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一个衙役拎来半桶水,泼在翟中廷的脸上。

翟中廷慢慢苏醒过来。他斜躺在地上,只有眼睛在转动,其它地方纹丝不动,

“翟中廷,你给我跪好了。”欧阳若愚站起来,走到翟中廷的跟前。

翟中廷仍然纹丝不动,他微闭双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欧阳若愚注意到,翟中廷的右眼角上流出一行泪,这行泪应该是为他的儿子和家人而流的。满门抄斩、九族尽灭,已经不可避免。

“把他扶起来。”

两个衙役将翟中廷扶起来,翟中廷像一副猪大肠一样,软软的此时此刻,他连坐起来的心气都没有了。

寒冷迫使翟中廷收缩起自己的身体,身体虽然能立起来,但颤抖的很厉害。

“翟中廷,你还不愿意交代自己的罪行吗”

“罪臣交代罪臣不再隐瞒。”

欧阳若愚坐回到椅子上:“是不是你勾结盂城驿驿丞董家昌偷盗了代王运往京城的两车库金库银”

“是是罪臣做的。”

“一共有几个人参加了这次行动”

“除了罪臣和董家昌,还有三个心腹和三个家丁。”

“三个心腹是谁”

“三个心腹是高天黎和这两个人。”

“这两个人姓甚名谁”

“他们俩,一个叫张子盟,一个叫查三静。”

“三个家丁如今在哪里”

“罪臣把他们杀了,扔进了大运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翟中廷心存侥幸 “你真是个恶魔,被你偷盗走的库金库银藏到了什么地方”

“藏进了扬州翟府的密室之中。”

“你为什么要偷盗代王运往京城的库金库银”

“罪臣既想把两车库金库银占为己有,又想嫁祸于代王。”

“嫁祸于代王你的目的是什么”

“罪臣构陷谭国凯,想侵占谭家的财产,只有代王和谭家走得近,把代王弄进大牢,就没有人为谭国凯出头了。”

“你在京城的党羽,除了交代过的,还有谁”

“没有了罪臣全交代了。”

“你想没想过自己最信任的人会带着十二箱东西远走高飞、销声匿迹呢”

翟中廷望了望查三静和张子盟。

查三静和张子盟底下了头,翟中廷已经听懂了欧阳若愚的话。

“张子盟和查三静听说你们父子俩出事了,就想带着十二箱东西逃之夭夭,结果被我们逮了个正着。”

“你在京城的翟府里面有没有密室”

“有。”

“密室里面有没有东西”

“有。请欧阳大人把高天黎叫来,罪臣让他随你们去翟府。”

不一会,两个衙役押着高天黎走进大堂。

高天黎望着翟中廷、查三静、张子盟和董家昌他明白了一切。

“高天黎,你带欧阳大人去翟府,你把密室里面的东西交给他们。”翟尚书道。

高天黎头摇的像货郎鼓他已经不能说话。

“高天黎,你这是怎么了”

“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欧阳若愚道。

“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我算计了一辈子,结果把满门和九族都算进了鬼门关,我忙乎了一辈子,最后得了个空门。该撒手了。高天黎,你再听老夫最后一次话,领他们把密室的机关打开。”

“呜呜。”高天黎同时点了一下头。

“天黎,你跟错了人,是我害了你,你本可以像他们一样拿走密室里面的东西远走高飞。”翟中廷这句话是说给查三静和张子盟说的临死之前,翟中廷还放了一个停尸屁。

“翟中廷,本官再问你一次,你考虑好了再回答。”

“事已至此,罪臣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和你一起沆瀣一气,构陷麒麟侯谭国凯的除了楚梦熊、莫不言、赵明道,还有什么人”

翟中廷望了望太子殿下和七王:“老朽只知道这些人,但肯定还有其他人。”

“肯定还有其他人此话何意”

“我在朝中的关系,都是楚梦熊打点的,有些人不愿意站在明处,他们既想要银子,有怕惹火烧身,所以,躲在暗处。”

“他们既想要银子他们拿了你的银子”

“拿了。”

“银子都拿了,你竟然不知道他们是谁谁信啊”

“我给他们的银子都是通过楚梦熊转交的。”

“楚梦熊难道没有跟你说吗”

“楚梦熊不会说,老朽也不会问。想做成这件事情,单靠楚梦熊、莫不言、赵明道和贺长鹤这几个人,肯定是不行的。欧阳大人要想知道他们是谁,只有撬开楚梦熊的嘴巴。这些人久在官场,个个都是人精,个个都有壁虎断尾的能耐。”

“在谭国凯的案子上,你一共交给楚梦熊过少银子”

“黄金五千两,银票二十万两。除此以外,还有很多古玩、字画、玉器等稀罕物件。”

“翟中廷,秦乾庭是你举荐给皇上的,在朝堂上,秦乾庭和楚梦熊等人沆瀣一气,有意袒护于你,你 敢说他不是你船上的人。”

“不错,是罪臣把秦乾庭举荐给皇上的,谭国凯和代王的案子是不是他在幕后『操』纵的,我不敢说。”

“这次,楚梦熊派人杀你,很可能是秦乾庭出的主意。让真凶逍遥法外,你甘心吗”

“欧阳大人,罪臣和朝中大臣的联络,靠的是楚梦熊,秦乾庭室何等聪明的人,他是不会站在明处的。只可惜罪臣手上没有一点证据,没有证据的话,罪臣不能随便『乱』说。”

欧阳若愚能看出来,翟中廷对秦乾庭仍然抱有幻想。

“翟中廷,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本官说吗”

“欧阳大人,有一件事情,老朽百思不得其解。”

“何事”

“吾儿温良来信说欧阳大人一直呆在青州府邸之中,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的呢”

“我料定你们肯定会派人在府邸附近监视,并派人潜入院中看我在不在府中,所以,安排一个替身留在府邸之中他们看到的是我的替身,你明白了吗”

翟中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高天黎领着太子殿下、七王爷和欧阳若愚去了翟府,三顶轿子,曹锟,黑鹰、李可飘、赵庭臻,一辆囚车,还有四辆马车和二十几个衙役,浩浩『荡』『荡』直奔翟府而去。

完全出乎太子殿下、七王和欧阳若愚的意料,翟府密室里面的金银珠宝太多,四辆马车都没有装下,最后曹锟动用了翟府三辆马车。

有钱能使鬼推磨。

难怪翟中廷手眼通天呢他用聚敛的财富买官,然后物『色』对象,待价而沽,做的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这还是一个长线投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一顶乌纱帽该怎么报答呢那些从他手上买到乌纱帽的官员自然而然地成了他捞钱的代理人。很多朝廷重臣纷纷效仿。

前一段时间,太子殿下和太傅经手的通州案就是一起卖官鬻爵案。

通州知府洪国荣原本是一个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他仗着家里有金山银山,买了一顶知府的乌纱帽,得知皇上派太子殿下和太傅暗中调查这个案子后,洪国荣被杀人灭口。灭口的人一定是朝中某一个重臣所为。

这就是当时的风气。

皇上之所以开恩科,遴选人才,就是为了解决这一历史积弊。

紧接着,太子殿下、七王和欧阳若愚提审了楚梦熊。

离开京城之前,欧阳若愚特别叮嘱杨洞若,将楚梦熊单独关押,并派可靠的人看管,没有皇上的手谕,任何人都不能探视楚梦熊,这也是太子殿下和太傅的意思,楚梦熊是一个关键人物,他一定知道很多事情,要想揭开朝中大臣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的盖子,楚梦熊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

在审问楚梦熊之前,太子殿下、七王和欧阳大人先见了狱丞杨洞若:“杨大人,在楚梦熊关押期间,有没有人来探视楚梦熊”

“没有。楚府所有人都被关进了宗人府的大牢楚府是不可能有人来看他了。”

“楚梦熊的妹妹平妃没有来看望他吗”

“楚梦熊被关进大理寺,楚府被抄家以后,平妃一病不起。至于其他人,他们避之唯恐不及,怎么会到大理寺来探视楚梦熊呢他们也想除了楚梦熊,但和兰贵往宗人府送食盒打算杀翟中廷以灭口的阴谋失败之后,他们还会贸然行事吗自从楚梦熊、莫不言、赵明道和贺长鹤打入大牢以后,朝中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只是有一件事情,微臣不知该不该说。”

“当说无妨。”

“侯公公和魏统领带人到楚府抓人抄家的时候,唯独不见了两个人。”

“不见了两个人什么人”

“楚梦熊的女儿和儿子。”

太子殿下预感不妙:“一定是有人提前得到消息,把两个孩子转移走了。”

“楚梦熊知不知道呢”

“楚梦熊是和一府的人同时被带离楚府的,他应该知道。”

太子殿下担心的正是欧阳若愚所担心的:“太子殿下,这有两种可能。”

“欧阳大人快说。”

“第一种可能,有人想保住楚梦熊的一双儿女。”

“第二种可能呢”

“第二种可能是用楚梦熊的一双儿女暗示楚梦熊,警告他不要『乱』说话,无论是那种可能,为了保住两个孩子,楚梦熊很可能什么都不会跟我们说。”

“这帮人果然狡猾,动作也很快啊保住楚梦熊的两个孩子也就保住了他们自己。”七王道。

“本来,我们想借麒麟侯和代王的案子,将翟中廷在朝中的党羽一网打尽,他们硬生生地在楚梦熊身上将线索掐断了。”太子殿下道。

“太子殿下,我们可不可以这么行事”朱祯道。

“七弟快说。”

“我们可以网开一面,保楚梦熊和家人不死,前提是他说出同党,能把他们的同党一网打尽,饶楚梦熊不死,还是很划算的。”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关键是,谁能保证两个孩子安然无恙呢如果两个孩子在他们手上呢”欧阳若愚道。

“欧阳大人的担心不无道理,楚梦熊应该知道两个孩子在谁的手上,为了两个孩子的安危,楚梦熊是不会冒这个险的。”太子殿下道。

“抓捕楚梦熊,查抄楚府的消息应该是从宫中传出来的,所以,传递消息的应该是宫中之人。”

“最可疑的是皇上身边的太监,只有他们才有条件最先知道抓捕楚梦熊、查抄楚府的消息。”杨洞若道,“是陈太医以皇上身体违和为由把侯公公困在宫中的,我看这个陈太医很可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楚梦熊口风很紧 “陈太医经常进出平妃的怡和殿,他和平妃过从甚密。”太子殿下道。

“太监在宫中各负其职,不方便随便走动,能随便走动的只有太医关键是太监不能随便进入妃嫔们的寝宫,太医则不然。”七王道。

“没有证据,我们不能把陈太医怎么样。上次在大殿上,陈太医只用几句话就平息了皇上的震怒,此人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太子殿下道。

“我们先提审楚梦熊。”欧阳若愚道,“太子殿下,您看怎么样”

“行,就依欧阳大人。”

楚梦熊被两个衙役带进大堂的时候,身上穿着黑『色』的囚服,脖子上戴着木枷,脚上锁着脚镣,他的头发完全散开,显得非常凌『乱』。

楚梦熊脑袋低垂,头发遮挡住了大半个脸。

走进大堂,跪在地上的时候,楚梦熊神情沮丧,二目呆滞,一脸死相。

欧阳若愚和太子殿下、七王对视片刻之后,审问开始了:“下跪何人报上名来。”

“罪臣楚梦熊。”

“楚梦熊,你抬起头来。”

楚梦熊慢慢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望了望坐在大堂上的三个人,又扫了一眼站在太子殿下身旁的杨洞若和站在左右两边的衙役。

“楚梦熊,是你指使和兰贵毒杀翟中廷的吗”

“是的。”

“你为什么要杀人灭口”

“我怕他迟早会把我供出来。他在金銮殿上不说,在大理寺的大堂上肯定会说。我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结果使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是你在皇上面前构陷麒麟侯欺君罔上、意图谋反的吗”

“是的。”

“你为什么要构陷麒麟侯呢”

“为人臣子,自然要为君分忧,翟中廷带来了三个证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睛,不由我不信。”

“你以为一定会万无一失,稳『操』胜,是不是”

“是的,当然,楚梦熊被翟中廷手中的银子晃了眼睛。我以为,谭国凯只不过是一个失势的皇亲,再加上皇上最忌讳皇亲和旧帝朱允有瓜葛,稍微使一点手段就可置谭国凯于死地,又能得到一笔银子,何乐不为呢”

“你从翟中廷的手中拿了多少好处”

“五千两黄金,二十万两银票。”

“这些金银是让你打通所有关节的吗”

“打通所有关节,是我说的,要想把谭国凯的案子办成铁案,必须要上下齐手。”

“你都找了哪些人呢”

“这欧阳大人不是知道了吗”

“现在,我们要听你说。”

“欧阳大人,在大殿上,您不是都看见了吗大理寺卿莫不言,江苏巡抚赵明道,大理寺狱丞贺长鹤,还有大内副统领付抱松。”

“陈太医是不是你的人”

“欧阳大人果然火眼金睛,陈太医确实是我的人,没有他,侯公公也不会留在宫中。”

“除了你刚才说的这些人,恐怕还有其他人吧”

“没有了,有了我刚才说的这些人,再加上我楚梦熊,还不够欧阳大人砍头吗”

“单凭你们这几个人,恐怕做不成这么大的事情吧更何况谭国凯的案子还牵扯到代王朱桂的案子,凭你们这几个人是做不成这两宗大案的。”

“怎么做不成我不是做成了吗我是国舅,我妹妹是皇上的宠妃。”

“你的意思是说,五千两黄金和二十万两银票全用在这几个人身上了”

“欧阳大人,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打通关节只是一个幌子,五千两黄金,和二十万两银票全落在我一个的口袋里面了。我指使莫不言、赵明道、贺长鹤和付抱松,用不着使银子。能被我楚梦熊使唤差遣,那是他们的造化。”

欧阳若愚和太子殿下对视片刻,两个人都意识到:楚梦熊非常狡猾,他已经铁了心不想交代他的同伙。

“楚梦熊,为了你自己,为了你一府的人,你应该主动交代你的同伙,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看,在麒麟侯和代王这两个案子的背后,还有几条大鱼啊”

“如果有的话,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可惜,我楚梦熊让欧阳大人失望了。”

“关押在宗人府的家人,你不想救了”

“我自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楚梦熊,你有几个孩子啊”

楚梦熊愣了一下,迟疑片刻后,紧锁眉头道:“罪罪臣有有两个孩子。”楚梦熊的语速突然变慢,语意也不及先前那么连贯了。

“两个孩子他们多大了”

“一个十十五岁,一一个十三岁。”

“男孩女孩”

楚梦熊一时语塞。

“欧阳大人,楚梦熊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大的是儿子,小的是女儿。”杨洞若道。

楚梦熊的眼神越发呆滞、绝望,表情越发忧郁、凝重。

欧阳若愚已经看出来了:两个孩子是楚梦熊的死『穴』。有人已经捏住了楚梦熊的死『穴』。

“太子殿下,楚梦熊的两个孩子是不是关押在宗人府啊”欧阳若愚望着太子殿下朱高炽道。

太子殿下望着杨洞若:“杨狱丞,你来告诉欧阳大人吧”

“楚府的人全关押在宗人府,唯独少了楚梦熊的两个孩子。”杨洞若道。

“楚梦熊,两个孩子现在何处”

“罪臣不知道罪臣要是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就好了罪臣现在唯一牵挂的是两个孩子。”

“不知道一定是你派人把两个孩子转移到什么地方去了。”

“罪臣确实不知道,一定是侯公公和魏统领到楚府的时候,夫人乘黑乘『乱』把两个孩子转移到什么地方去了。”

“恐怕是宫里什么人在侯公公和魏统领查抄楚府之前给你报了信吧”

“实不相瞒,那天晚上,和兰贵给翟中廷送食盒,他迟迟不归,罪臣就预感到不妙,罪臣坐立不安,我没有想到欧阳大人这么快就盯上了我。既然两个孩子已经脱险了,我楚梦熊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楚梦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楚府满门抄斩,两个孩子即使保住『性』命,以后依靠谁该怎么生活呢”

“罪臣已经犯下死罪,两个孩子能保全『性』命,在楚梦熊看来,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楚梦熊虽死无憾。”

“楚梦熊,为了两个孩子的将来,为了一府的人,你还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这些日子,罪臣想破了脑袋,罪臣已经无路可走了。”

“只要你说出谭国凯和代王两个案子的幕后主使,欧阳若愚可以奏请皇上饶你不死,并且放过你的家人。太子殿下,您说呢”

”楚梦熊,欧阳大人的话,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我和七王可以和欧阳大人一起奏请皇上法外开恩。”

“幕后主使如果有欧阳大人说的幕后主使,我楚梦熊就用不着这么煎熬了。谭国凯和代王两个案子的幕后主使就是我楚梦熊,别无他人。”

楚梦熊的口风没有一点松动的迹象。

“杨洞若,你刚才说,楚府除了两个孩子,其他人都关押在宗人府。”

“不错。查抄楚府的时候,我和魏统领安排两个人仔细清点过,除了两个孩子,一个都不少。我们还让管家拿来花名册,一一点名楚府就是按照这个花名册发工钱的。丫鬟、家丁、花匠、伙房的师傅和看门人,一个都不少。”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欧阳若愚站起身,走到楚梦熊的跟前,他这句话是说给楚梦熊听的。

“什么可能”楚梦熊抬起头,望着欧阳若愚道。

“如果是楚家人将两个孩子转移道别处的话,一定会安排可靠的人照应两个孩子,如果两个孩子的身边没有楚府人照顾的话,那只有一种可能。”

楚梦熊目不转睛地望着欧阳大人。

“楚梦熊的两个孩子可能被什么人劫持了。”

“欧阳大人,他们为什么要劫持两个孩子呢”杨洞若道。

“两个孩子在他们的手中,楚梦熊就不会把他们供出来。这就是楚梦熊不愿意说出实情的原因。楚梦熊,我说的对不对啊”

“欧阳大人,您多虑了。总而言之,该说的,楚梦熊全说了。一步错,步步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楚梦熊死不足惜,只求欧阳大人不要对我的两个孩子赶尽杀绝,给他们留一条生路。除了后悔,我楚梦熊只恨上了翟中廷的贼船,为了他那些黄白之物,我”楚梦熊从眼角里面挤出几滴眼泪。

楚梦熊的眼泪应该是真的:自己的两个孩子的小命攥在别人的手上,而自己又不能把他们的名字说出来,如果说出来,他的两个孩子就没命了,他们楚家就断了香火、断了根。这个滋味是很不好受的。当然,他上的贼船可能不只是翟中廷一个人的船。但这时候,楚梦熊却不能说出来。

欧阳若愚和太子殿下朱高炽、七王朱祯低语了几句之后,结束了对楚梦熊的审问。

之后,欧阳若愚又提审了莫不言、赵明道和付抱松。这三个人没能提供比楚梦熊更多的情况。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菜市口人山人海 莫不言、赵明道和付抱松众口一词,都说是翟中廷和楚梦熊指使他们在谭国凯的供词上做文章的。

赵明道还交代,本来,翟中廷还指使他在半道上找机会用毒死谭国凯,但由于钦差赵岳伦一路上看得比较紧,他一直没有机会下手,再加上后来发生了刺客行刺探国凯的事情,他就更没有机会下手了。

由此可见,曹锟依欧阳大人之计在山东德州行刺谭国凯的行动,既给翟中廷下了套,又保证谭国凯顺利到达京城。

三天后,上午,宣武门外的菜市口,翟中廷、莫不言、赵明道、付抱松、贺长鹤、董家昌、高天黎、查三静、张子盟,将会在这里被处斩。

各位看客一定会问,在这些被处斩的人里面为什么没有楚梦熊呢

大家都知道,谭国凯的案子和代王的案子已经了了,但翟中廷在朝中的党羽和关系网还没有彻底剪除,欧阳若愚有理由相信,在这个关系网中,楚梦熊只不过是一个小角『色』。

楚梦熊虽然是一个小角『色』,但他在翟中廷精心编织的关系网中却是一个穿针引线的关键人物。

在楚梦熊的背后,还隐藏着更重要的人物,他们用壁虎断尾的方式抛出了楚梦熊、莫不言、赵明道、付抱松和贺长鹤。

这张关系网一定有非常严密的组织结构,付抱松和贺长鹤是小人物,他们知道的情况不会太多,莫不言和赵明道极有可能也不知道重人物的底细,至于楚梦熊,他应该是直接受命于重要任务的。要想挖出躲在楚梦熊身后的重要人物,只能寄希望于楚梦熊。

所以,欧阳若愚把自己的想法禀告太子殿下和聂太傅以后,太子殿下和聂太傅也觉得现在还不能杀楚梦熊。楚梦熊不能杀,他的家人,包括楚梦熊的舅老爷和兰贵自然也不能杀,要想让楚梦熊回心转意,他的家人是最重要的筹码。

太子殿下、聂太傅和欧阳若愚把他们的想法禀告皇上的时候,皇上就决定暂时不杀楚梦熊和他的家人。

欧阳若愚还将和兰贵与楚府管家成光宗单独关押。等腾出手来以后,再提审楚梦熊、和兰贵、成管家和兰贵与成管家应该知道一些事情。毒杀翟中廷这么隐秘的事情,楚梦熊都会派和兰贵去做,和兰贵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去做呢

自从贴了杀人的布告以后,菜市口开始热闹起来。

菜市口是一个十字路口,在十字路口的东北角上,有一个高台,高台就是行刑台,高台上有一个长条案,案子上放着一个香炉,香炉里面『插』着三根香。

案子上还放着两个坛酒和十个碗。长条案的后面放着三把椅子,两个衙役站在案子两头,行刑前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行刑台上有一堵高墙,高台上有一排黑乎乎的木墩子:在高台下面有一堆黄土,这些黄土是工人堆放在这里用覆盖从脖颈流出来的血的。

在那堵高墙上张贴着一张布告,布告上写着即将被处斩的人的名字,处斩的时间,布告的下面盖着大理寺的官印。四条街上都张贴着相同的布告。

天一亮,四条街上就开始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卖菜的叫卖声,买菜和卖菜的讨价还价声,各种家禽的叫唤声不绝于耳。买菜的和卖菜的都不急不忙,他们在等待行刑时刻的到来买菜、卖菜和看热闹两不误。

早点店和茶馆里面坐满了人,食客们神闲气定地品茶吃早点,他们在等待着行刑时刻的到来。

从昨天下午告示一贴出来,人们议论的所有话题都和告示上的内容有关。

菜市口的人尤其多,特别是高台附近,菜篮子、菜筐摆满了道路两边,人流在这里也不那么流畅了。高台下堆放的黄土没人敢碰,十几个衙役腰挂朴刀,将黄土堆和行刑台围在里面,黄土堆上海『插』着几把铁锹。

高台三面竖着十几根木柱,木柱上已经拉上了绳子。

已时,从北街口传来几下锣声,人群开始『骚』动起来,靠菜市口比较近的人开始往高台附近聚集,东街、南街和西街的人群开始往菜市口涌来。

所有买卖全部停止,卖狗皮膏『药』的、看杂耍和卖艺的人群一哄而散,全北街沿街店铺的门口和二楼的长廊上,人们探头伸颈,抢占有利位置。菜市口即行刑台周围店铺的台阶上站满了人,二楼窗户里面和栏杆边站了好几层人。

北街上的人往路两边靠,卖东西的收起摊子,或放在店铺里面,或背在肩膀上,或挎在手臂上。

人们远远地看见三个人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来,前面一个人手上拿着一个黄颜『色』的旗帜,后面两个人怀中各抱着一把长剑。

三匹马的后面跟着一个衙役,衙役的右手上提留着一个面盆大的铜锣,右手拿着一个头部包着红布的木槌。“咣咣咣咣咣咣”衙役每走两步,就敲两下铜锣。

敲锣人的后面是九辆囚车,第一辆囚车上是翟中廷,第二辆囚车上是莫不言,第三辆囚车上赵明道,第四辆囚车上是付抱松,第五辆囚车上是费长鹤,第六辆囚车上是高天黎,第七辆囚车上是查三静,第八辆囚车上是张子盟,第九辆囚车上是董家昌。

囚车的两边走着三十几个衙役。

囚车的后面走着九个侩子手,每个人的头上都扎着一块红布,棉袄双袖从左肩和右腋下对系,『露』出光溜溜的右手臂,下身穿一条大腰黑『色』棉裤,脚下穿一黑『色』皂靴,每个人的右肩上扛着一把长柄宽口刀,刀刃磨得雪亮。

队伍的后面跟着像『潮』水一样的人群。随着队伍的行进,『潮』水越来越汹涌,力量也越来越大,队伍像是被『潮』水推着往前走的。

队伍快到菜市口的时候,三十几个衙役一路小跑,将行刑台周围的人往外围赶。很快,三十几个衙役组成了一道人墙将围观的人群和行刑台隔开。

队伍的前头到达菜市口的时候停下来了。

三个人跳下马,在高台前站定,十八个衙役打开囚车的锁和门,将九个人驾到到高台上的木墩子跟前翟中廷是被拖上行刑台的。

九个死囚跪在木墩子的跟前,他们的双手被绑在背后,背后『插』着一个木牌子。

翟中廷完全瘫在地上,举旗人招呼两个衙役上台将翟中廷挟持在中间,同时用手提留这翟中廷的衣服和头发行刑之前的亮相是必不可少的。人们看到,翟中廷面如土灰,唇无血『色』,紧闭双眼,一脸死相。

九个侩子手走上行刑台,站在九个死囚的后面,双腿叉开,昂着头,大刀抱在胸前。

所有人都在等待,翟中廷等人在等待地狱的门打开,先行官、侩子手和众衙役在等待监斩官的到来。

两个衙役将翟中廷提留起来的时候,北街又开始『骚』动起来。

不一会,人们让出一条路来。

很快,朝菜市口走来了三顶八抬大轿。

第一顶轿子旁边跟着谭为琛,第二顶轿子旁边跟着曹锟,第三顶轿子旁边跟着高鹏。三顶轿子停在囚车旁边。

谭为琛掀起轿帘,伸手将代王朱桂搀出轿子。

曹锟掀起轿帘,伸手将欧阳若愚搀出轿子。

高鹏掀起轿帘,伸手将谭国凯搀出轿子。

三个人中,只有欧阳若愚穿着官服。

三个人走上行刑台的时候,翟中廷一抬头,便看到了拄着拐杖的谭国凯,他身子一软,又瘫坐在地上。

翟中廷还看到了代王朱桂和走在朱桂旁边的谭为琛。这是他没有想到的,皇上竟然派谭国凯来做监斩官。看着自己的仇人在侩子手的大刀下人头落地,这应该是人生最痛快的事情。

此时此刻,翟中廷会想些什么呢事实是,他什么都没有想,因为他的脑袋里面一片空白。在这时候,思考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谭国凯走上台阶的时候,也看见了扭过头来的翟中廷。长长的头发遮挡住了小半个脸,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在谭国凯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胜利者的喜悦和亢奋。从翟中廷短暂的一瞥中,谭国凯感到的是可怜和悲哀。所以,他将自己的视线迅速挪开。

最近,在京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先是翟中廷、楚梦熊、莫不言等人被抓,后是翟府、楚府、莫府等府邸被查抄,永乐皇帝刚迁都于北京,人们对永乐大帝和他的王朝给与了更多的关注,这些日子以来,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都是这档子事情。所以,有些人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这从人们的议论中就能看出来。

在行刑台对面的四季香茶馆二楼的走廊上,有几个趴在栏杆上的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

“走在后面的那个人我知道,他是御史大人欧阳若愚。走在前面这两个人,我没有见过。”说话的人手上拿着一个烟嘴,他一边说,一边望着走上行刑台的三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一行人回到故乡 “走在最前面的是代王朱桂。”说话人的手上托着一个鸟笼。

“代王朱桂,我听说过,洪武皇帝封他为豫王,藩地在山西大同,因为生『性』狂放不拘,被建文帝废了豫王名头,永乐皇帝登基后,封他为代王。”

几个人的身后立即围了十几个人。

“不错,就是他。这次,永乐皇帝派他到应天府押运库金库银,没想到在盂城驿弄丢了两马车共计十二箱库金库银。你们知道是谁弄走了两车东西吗”

“你快说。”

“就是跪在中间那个人,告示上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他叫翟中廷,他以前曾经为建文帝做事,后来成了永乐皇帝身边的红人,官至户部尚书,他勾结盂城驿的驿丞相董家昌弄走了十二箱库金库银。”

“不错,告示上也有姓董的名字。”

“原来是这么回事情。”

“这翟中廷的胆子也太大了,皇上的东西,他也敢偷。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其它的事情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第二个人是谁呢”

“第二个人是麒麟侯谭国凯,昌平公主下嫁的就是他。他曾经在建文帝手上做过礼部尚书,十九年前,燕王的军队直指应天府,麒麟侯和昌平公主被打入死牢,后来,皇上念及兄妹之情赦免了夫妻俩。”

“皇上为什么要让麒麟侯来做监斩官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别说了,已经点香了。”

行刑官既手执黄旗的人从衣袖里面掏出一盒火柴,将一根香点燃,『插』在香炉里面。

九个侩子手昂首挺胸,在静静等待行刑时刻的到来。

嘈杂和喧哗声渐渐平息,即使有人说话,也只是小声嘀咕。每个人的脸上都异常凝重。人群也不再『骚』动。

欧阳若愚坐在中间,代王和谭国凯分坐两边,谭为琛、曹锟和高鹏站在代王、欧阳若愚和谭国凯的后面。

环视行刑台左右两边和前面,黑压压的一大片,北街,东街和西街,是一眼看不到边的人头。

香剩下一小截的时候,三个衙役走到案子跟前,一个人将九个碗一字摆开,两个人打开酒坛的盖子,将酒倒在碗里。

九个侩子手,一人端起一个碗,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含了一大口酒,嘴对着刀刃,将酒喷在刀刃上。

此时,九个人已经完全瘫在地上,人在这时候,魂魄已经不在身上了灵魂出窍,说的恐怕就是这个时候吧

随着最后一截香的倒下,欧阳若愚从案子上拿起一个令牌。高高举起,然后往地上一扔,同时大声道:“斩”

十八个衙役架起九个人,先让他们亮了一下相后,然后将脑袋连同脖颈一起摁在木墩子上,将脸侧向同一个方向西方极乐世界在西方,九个人的脑袋当然应该朝西了。

谭为琛注意到,在九个人的身体下方,都有一摊水九个人的『尿』水全吓出来了人在这时候,已经放弃了对所有器官的掌控。

侩子手双手抓住大刀抓手的末端,高高举起,然后,用力落下落下的速度非常快,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九颗罪恶的头颅掉在地上,在身首分离的一刹那,人群本能地后退了几步,因为从颈脖里面喷出来的血飞出去很远。

在行刑官和十几个衙役的护送下,代王、欧阳若愚和谭国凯被送上轿子。

行刑台下,几个衙役用铁锹将黄土撒到有血的地上和正在往外冒血的头颅和脖颈处,血处理完毕之后,九个人的尸首被抬到囚车上,然后被拉到城外的坟场即认尸场。

尸体被拉走之后,行刑过的地方铺了一层黄土,连木墩子上都沾了一些黄土。菜市口又恢复了往日的景象,大家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多了一些谈资和话题罢了。

当天下午,昌平公主、谭国凯和谭为琛在太子殿下朱高炽,代王朱桂和欧阳若愚的陪同下进宫拜别皇上。离开的时候,皇上破天荒地将一家三口送到宫门外。

第二天早晨,一家人告别太子殿下和太子殿下妃。

说了一些告别的话之后,四辆马车缓缓驶离东宫。

第一辆马车上坐着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赶马车的是高鹏;第二辆马车上坐着代王朱桂和谭为琛,赶马车的是代王的贴身侍卫窦安,第三辆马车上坐着星云禅师和欧阳若愚,赶马车的是曹锟,第三辆马车上坐着梅子,紫兰两个丫鬟,赶马车的是南梓翔,黑鹰等人则骑马相随。

太子妃让管家在四辆马车上各铺了两床被子,准备了两床盖的被子,还有靠枕,从京城到歇马镇,路途遥远,昌平公主和谭国凯累的时候,可以躺在被子上休息。

太子妃还让管家准备了不少容易摆放的点心和水果。人在路上,吃喝不比家中,多准备一点,有备无患嘛

昌平公主和谭国凯在太子府住了不短的时间,昌平公主和太子妃建立了非常深厚的友谊。知道昌平公主一家要走,太子妃喊来京城最有名的裁缝为昌平公主一家三口各做了一身冬装,一家三口离开东宫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一身新冬装。

昨天晚上,太子殿下朱高炽还特地到谭为琛的房间和他单独话别,分手的时候,朱高炽将挂在腰上的一块和田玉佩送给谭为琛作为纪念。这块玉佩是太子殿下的母亲赏赐给他的一直带在朱高炽的身边。

太子殿下的赏赐,不接受就是大不敬。谭为琛则把母亲送给他的玉佩回赠给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愉快地接受了,并当即挂在自己的腰带上。

在东宫和大家告别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侯公公,一个是昴老爷。

一路无话。

十五天后的黄昏,谭国凯一行进入歇马镇,让大家没有想到的是,安徽巡抚王贤重、青州新任知府严守义和君县新任知县叶平贵带着二十几个大小官员在镇南口迎接。

马车快到镇南口的时候,高鹏突然放慢了行进的速度:“老爷,夫人,你们看”

谭国凯掀起车帘。

在镇南口的大牌坊下,跪着很多身穿官服的人,在他们的旁边和后面站着黑压压一片人。还有两个人正朝车队跑来。

梅其宝看的清楚:“老爷,好像是为仁少爷和窦壮士。”梅其宝说罢,策马迎了上去。

“为仁少爷,果然是老爷回来了,骑马过来的人就是梅其宝。”窦怀恩一边跑,一边道。

“高鹏,停车。”谭国凯道。

高鹏勒住缰绳,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后面的车也随之停了下来。

谭为琛先跳下马,然后掀起车帘,将代王扶下马车。梅子也跳下马车。跑到第一辆马车跟前,将老爷和夫人一一扶下马车。

谭为仁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冲到谭国凯的跟前,双膝着地,扑到老爷的怀中:“爹”谭为仁只喊了一声爹,眼泪顿时涌出眼眶。

谭国凯用双手托着谭为仁的脸:“孩子,爹总算又见到你们啦”

“为仁给大娘请安,给代王请安,给欧阳大人请安,给星云禅师叩头。”谭为仁看到代王、欧阳大人和星云禅师走到跟前,一并给他们行了叩拜大礼。

“为仁少爷,快起来说话。”代王用双手扶起谭为仁。

窦怀恩双膝着地,给老爷和昌平公主行了跪拜大礼:“怀恩给老爷请安,给夫人请安。给代王请安,给欧阳大人请安。”

昌平公主将为仁和窦怀恩扶起来:“为仁,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歇马镇的呢”

“大娘,是新任知县叶平贵派人通知我们的。”谭为仁道。

大家簇拥着谭国凯、昌平公主、代王、欧阳大人和星云禅师朝镇南口走去。马车跟在后面。

在距离牌坊十步左右的地方,安徽巡抚王贤重站起身上前两步,双膝跪地:“安徽巡抚王贤重,携大小官员给代王请安,给昌平公主请安,给麒麟侯请安,给欧阳大人请安。”

其他官员和王贤重同时跪下。

代王朱桂和欧阳若愚对视片刻,他们对王贤重给谭国凯的称谓有疑『惑』。

谭国凯也觉得有问题:“王巡抚,麒麟侯早已成了历史,您现在称国凯为麒麟侯,就不怕坏了朝廷的规矩吗”

“敢情侯爷和公主殿下还不知道啊侯爷,皇上已经恢复您的爵位,您现在仍然是麒麟侯。”王贤重望着谭为仁道。

“爹,王巡抚所言非虚,到谭家大院,您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谭为仁道。

“为仁,你快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情”昌平公主道。

“皇上派太子殿下和太傅大人到歇马镇来传旨,恢复爹的爵位,并赐麒麟侯府的匾额。”谭为仁道。

“夫人,我们竟然被皇上蒙在鼓里太子殿下和聂太傅竟然也只字未提。”谭国凯的眼睛里面闪着泪光。

“国凯兄,皇上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恭喜国凯兄,恭喜麒麟侯。”欧阳若愚拱手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谭国凯跪拜牌匾 “皇兄有心了。”昌平公主面朝北方,在心里遥祝皇上福体安康、万寿无疆。

皇上恢复谭国凯的名分,就是给谭家一个保障。在回歇马镇的路上,昌平公主在心里无数次地叩谢皇上的隆恩,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在即将走进谭家大院的时候,竟然还有这么大的一份恩德和惊喜等着她。

“恭喜麒麟侯,恭喜公主殿下。”王巡抚和众官员齐声道。

“老爷,别只顾高兴,快让王巡抚他们起来啊”昌平公主道。

谭国凯这才上前一步,扶起王巡抚:“快起来快起来,大家同喜大家同喜。走,随国凯一同回府。”

“巡抚大人,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歇马镇的呢”欧阳若愚道。

“回欧阳大人的话,下官得知代王和欧阳大人护送麒麟侯、昌平公主回歇马镇的消息后,就派人在盂城驿等候了。”

王巡抚和众官员簇拥着谭国凯一行朝中街走去。人群跟在两边和后面。沿街店铺的台阶上站着很多人。

“谭老爷,您回来了。”

“谭老爷,您终于回来了。”

“谭老爷,我们早就说过,谭老爷福大、命大、造化大。”

“谭老爷,您洪福齐天,什么人都拦不住。”

“谭老爷,您受苦了。”

“谭老爷,我们一直在盼您回来啊”

谭国凯一边和大家挥手,一边回大家的话:“托大伙的福托大家的福。谢谢大家,感谢父老乡亲。让大家担心了,国凯罪过罪过。”

一行人走到南街和中街交汇处的时候,从东街过来很多人,有十几个人是一路跑过来。

谭国凯停下脚步,因为他看到了跑在前面的盛老爷。在谭国凯的记忆中,盛老爷走路从来都不急不忙的,盛夫人、管家和几个佣人远远地跟在后面。

谭国凯迎了上去。

谭为琛跑了过去:“岳父大人,您慢一点慢一点。”

谭为琛跑到跟前,一把扶住了气喘吁吁的盛老爷:“为琛见过岳父大人。”

盛老爷一把抓住谭为琛的左胳膊:“回回来了都都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都回来了。岳父大人,您气喘匀了再说话。为琛给岳母大人请安。”

盛夫人终于追了上来,她抓住谭为琛右胳膊,想说什么,但由于气喘的太厉害,嘴唇蠕动了好几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紧走几步。

盛老爷迎上前去,紧紧抓住谭国凯的手:“侯侯爷,你受苦了。”

“叫什么侯爷我听着不习惯,还和以前一样就叫国凯兄。”

“那可不行,兄弟是兄弟,规矩还是要讲的,对侯爷的不敬,就是对皇上的不敬。”

“兄弟,你一见面就说这个,扫不扫兴啊你要是拿我当兄弟,你就叫我国凯兄。不管到什么时候,我还是以前那个谭国凯。”

“小『妇』人给侯爷请安,给公主殿下请安。”盛夫人走到昌平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昌平公主抓住盛夫人的手:“国凯说的对,以前怎么称呼,以后还怎么称呼,谭盛两家是一家人,见外的话千万不要说,越说越生分。这些日子,让你们担心了。”

“爹,娘,有什么话,回谭家大院再说,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看”谭为琛道。

十字路口已经被堵的水泄不通,而且人越积越多。

盛家人簇拥着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朝十字路口走去。

人流自动让开一条路,谭国凯、昌平公主、代王、欧阳大人、盛老爷和盛夫人上了中街。

突然,从前面来了二十几个衙役,领头的就是孙虎。他们是新任知县叶平贵派来维持秩序的其实,这有些多余,围观的人群是不会挤着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的人们会自动把路让开。

一行人走到镇南桥上的时候,从怀仁堂里冲出来很多人,走在最前面的人是徐掌柜、梁大夫、贵娃和石头梁大夫是由石头搀扶着的。

兴隆客栈和其它店铺里面也冲出来很多人。

谭国凯紧走几步,一手抓住徐掌柜的手,一手抓住梁大夫的手,眼泪在眼眶里面搭转转。

梁大夫眼中含泪,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徐掌柜望着老爷苍白而消瘦的面容:“老爷,我们终于把您盼回来了。”两行热泪滚出徐掌柜的眼窝。

谭国凯使劲抖动着徐掌柜和梁大夫的手:“今天早点关门打烊,你们都到大院去,国凯要好好敬你们这些老伙计几杯酒。”

梁大夫道,“老朽见过代王和欧阳大人。”此时,代王和欧阳大人已经走到了梁大夫和欧阳大人的跟前。

“代王,老朽终于又见到您了,夫人和公子牵挂代王,我们也很牵挂代王。”梁大夫道。

“梁大夫,您的身子骨还硬朗吧”欧阳若愚走到梁大夫的跟前。

“托欧阳大人的福,徐掌柜,来,我们一起给欧阳大人行一个大礼。”

“这这使不得。”欧阳若愚刚要托起梁大夫的手臂,梁大夫已经双膝着地,徐掌柜和众伙计也都跪下了。

“欧阳大人,俗话说的好,患难见真情,这次,欧阳大人不避生死,进京搭救老爷,今天,我们老爷能安然无恙地回到歇马镇,全赖欧阳大人殚精竭虑,鼎力相助。老爷能有您这样的知己,是谭家之福,也是我等之福,这等天高地厚的恩德,我等铭感五内。欧阳大人,请受老朽一拜。”

“快请起快快请起,谭老爷能安然无恙地回到歇马镇,乃命数所定,如果圣上不顾念兄妹之情,仅凭若愚绵薄之力,也是枉然,所以,我等都要叩谢皇恩才是啊。”

欧阳若愚和谭国凯扶起梁大夫和徐掌柜。

人流涌到中街和北街交汇处的侍候,左边的路上跪着一大片人,谭国凯定睛一看,跪在最前面的的是族长谭国基。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感到非常惶恐,两个人大步流星,走到族长谭国基的跟前,托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扶起来:“国基兄,你你们这是作甚快起来都起来。”

“国凯,你莫多言,规矩不能没有,如今,国凯贵为麒麟侯,不可不受族人一拜,族人拜麒麟侯和公主殿下,是在叩谢皇恩皇恩不可不谢啊”

族长领着族人磕了三个头。

谭家大院的门口聚集着黑压压一片人。

大家簇拥着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走到台阶下。

台阶下放着十几个蒲垫。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领着谭家人跪在蒲垫上,对着“麒麟侯府”的匾额磕了三个头。

头刚磕完,冉秋云、林蕴姗带着尧箐小姐、婉婉小姐和为智、为信两兄弟冲出院门尧箐小姐和婉婉小姐是由两个丫鬟搀扶着的。

冉秋云、林蕴姗抓住昌平公主的手,泪眼相对;婉婉小姐和为智、为信两兄弟扑到谭国凯的怀中;尧箐小姐和谭为琛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大家将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迎进院门。

蒲管家和赵妈站在院门里泪眼汪汪,喜极而泣。

此时,谭国栋和谭为礼父子俩正在齐云阁里面忙碌着,齐云阁里面放着八张桌子,冷盘已经摆好,酒坛、酒杯和碗筷已经摆好,老爷回府,接风洗尘是少不了的,今天肯定会来很多客人。

大家在东堂刚坐下,马清斋带着全家人来了。

不一会,荣夫人带着一家人来了。

入席之前,霍家人也来了。紧接着李俊生和赵长水一家人也来了。

席间,冉秋云和盛夫人告诉昌平公主两个好消息:尧箐小姐和婉婉小姐都有喜了。

冉秋云已经请梁大夫给尧箐和婉婉搭过脉了。尧箐小姐怀的是龙凤胎,婉婉小姐怀的是一个男孩。今天下午,尧箐小姐和婉婉小姐本来是要到镇南口去迎接老爷太太的,但由于赵夫人、冉秋云极力反对,所以,尧箐小姐和婉婉小姐只能在谭家大院耐心等待。

昌平公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谭国凯。

谭国凯把梁大夫请到跟前,问了问尧箐小姐和婉婉小姐的脉象。

梁大夫说,他给两个小姐把了三次脉,脉象显示,尧箐小姐怀的确实是龙凤胎,而婉婉小姐怀的确实是一个男孩。

谭国凯当即吩咐蒲管家多派两个丫鬟给尧箐小姐和婉婉小姐,其实,在得知两位小姐怀孕的喜讯之后,蒲管家就按照谭国栋和冉秋云的吩咐,往尧箐小姐和婉婉小姐的房里多派了三个丫鬟。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非常高兴,谭家绝处逢生,谭家大院即将迎来三个小生命,这多少冲淡了一些失去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悲伤两个人从心里感谢上苍的垂怜。这确实是一个好兆头,生,而且是诞生三个孩子,预示着谭家一定会兴旺发达。

谭国凯不顾弟弟谭国栋和族长的反对和旅途的疲倦和羸弱的身体,决定第二天早上祭拜父母。

第二天辰时,在族长谭国基和族中长者的主持下,谭国凯携全家到祖坟祭拜老太爷和老太太。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谭为琛胸怀大志 林老爷和林云飞父子俩、程家班的人、代王、欧阳大人和王贤重等大小官员也参加了这次祭拜。

谭氏族人,盛、马、荣、霍四大家族、谭家在歇马镇所有店铺、作坊的掌柜、主事、伙计,都参加了祭拜仪式。

很多歇马镇人也参加了祭拜。

在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墓前,谭国凯和谭国栋痛哭流涕、伤心不已。

这是昌平公主和欧阳若愚平生第一次看到谭国凯嚎啕大哭。

十九年前,谭国凯被打入死牢的时候,他没有流泪,十九年后,当他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派人刺杀自己的时候,亲眼目睹儿子撞石而亡的时候,他没有流泪,这次,他被押解进京,关进大理寺的牢房,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祭拜过老太爷和老太太之后,按照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的吩咐,蒲管家招呼几个人在谭为义的坟墓前立了一块碑。

可怜天下父母心,不管谭为义做了什么,都是他谭国凯的儿子,是谭家的子孙,养不教,父之过,过去,谭国凯把大部分精力放在生意上,忽视了对儿子的管教,他以为只要在生活和物质上满足儿子的所有要求,就算是尽到了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现在,他已经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谭为义走到这一步,他这个做父亲的有推卸不了的责任,更何况儿子是受了别人的挑唆和蛊『惑』,

谭国凯这样做,既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也是给林蕴姗一个交代,好在,谭为义并没有让谭家蒙受什么损失。即使是谭家遭受了什么损失,也应该由他这个做父亲的来承担责任。

这就是谭国凯,心胸宽大的能容得下所有的东西,唯独容不下怨与恨。

也就是在这一天,谭国凯决定为父母守墓七天。

本来,谭国凯本打算为老太爷、老太太守墓四十九天的,但昌平公主坚决反对:考虑到老爷的身体,义女程向南的终身大事因故中段,现在,当务之急是还义女一个体面风光的婚礼。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儿子为琛参加会试在即,琛儿是不会让父亲一个人守墓的,如果琛儿坚持要陪父亲一起守墓,势必会影响即将到来的会试。所以,昌平公主建议老爷改四十九天为七天。

谭国凯、昌平公主和谭为琛在太子殿下太傅的陪同下进宫拜谢皇上的时候,皇上流『露』出提携拔擢谭为琛的意思,眼下正是朝廷用人之际,皇上即位以后,励精图治,下决心建一番宏图伟业,振朝纲,兴科举,举百废,皇上需要帮手,国家需要人才。

谭家有四个儿子,奉献一个儿子为朝廷做事,为皇上分忧,光宗耀祖,也应该是谭氏子孙应当应分之事。

皇上话里话外流『露』的就是这个意思皇上第一次见到谭为琛的时候,就曾流『露』过这个意思,皇上之所以将九龙佩赏赐给谭为琛,其中的深意,昌平公主和谭国凯心知肚明。

皇上之所以没有明示,是考虑到谭国凯的心境和想法,十九年前的牢狱之灾,使谭国凯对仕途产生厌倦和恐惧的情绪,谭国凯和谭国栋兄弟俩的孩子无心求仕,应该是受到了谭国凯的影响。

所以,皇上也不想太过勉强谭国凯和昌平公主,人各有志嘛皇上派代王朱桂和欧阳大人试探过麒麟侯、昌平公主的口风。

圣意难违啊所以,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表示依从谭为琛自己的想法。只要是儿子想做的事情,他们不会反对。

谭为琛则表示,第一,他不想辜负十三舅、太子殿下、太傅大人和欧阳大人,特别是皇上的希望。

第二,他也想为谭家增光添彩、谭为琛在程家班呆了十三年,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了全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戏文,自然会有飞黄腾达之念,光宗耀祖之思了。

最重要的是,谭为琛在普觉寺生活了七年,受悟觉住持的影响很深,悟觉住持的人生信条是“诸事随缘,竭尽人事”,谭为琛就是凭借这个信条才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的;他和尧箐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父亲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谭家拨云见日,无一不是“诸事随缘,竭尽人事”的结果。

第三,好男儿就应当志在天下,谭为琛从小到大,读了很多书,眼界自然不同于常人,胸怀自然要开阔许多,他不想靠父亲的爵位过一辈子,他想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第四,皇上有恩于父母,有恩于谭家,虽然父亲曾经遭遇过一些挫折,但谭家一直沐浴着浩『荡』皇恩,这份天高地厚的恩德,谭为琛不能不报。

听了儿子推心置腹的话以后,谭国凯心里面敞亮了许多,他甚至觉得儿子的心胸和格局比自己大多了。他也没有想到谭氏家族会在儿子的身上再续辉煌。

如果说皇上第一次表达这个意思的时候是出于对谭为琛前途的关心的话,那么,这次,就不是关心那么简单了,皇上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七王朱祯和欧阳大人回京复命的时候,在皇上面前提到了三件事情:

一件是一品斋战胜一品轩的事情;

一件是怀仁堂打败一笑堂的事情;

第三件是谭为琛在扬州设计擒获查三静和张子盟。这三件事情都和谭为琛有关。朱祯和欧阳大人之所以在皇上面前如此赞赏谭为琛,也有向皇上举荐谭为琛的意思。他们看谭为琛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埋没在民间,实在太可惜,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皇上才在谭国凯和昌平公主面前重提旧事的。

太子殿下和太傅也看好谭为琛,他们也在皇上面前流『露』过这样的意思。太傅还在太子殿下面前说过,谭为琛既可为皇上所用,也能为太子殿下所用,太傅的意思是,太子殿下继位是迟早的事情,而谭为琛值风华正茂之时,他为朝廷效力的日子还长着呢。

在代王朱桂、欧阳大人,包括昌平公主的劝导下,谭国凯终于同意让儿子谭为琛试一试。离京前几天,皇上将太子殿下、太傅和谭为琛召进宫。

皇帝做出两个重要决定:第一,让谭为琛跳过乡试,直接参加今年的会试谭为琛本来打算先参加明年的乡试,如果能侥幸通过乡试的话,再参加会试这也是谭国凯的意思。

但皇上思贤若渴,求才心切,举贤不避亲嘛谭为琛便同意了。但他提出用假名参加会试,他不想让主考官和审阅考卷的人知道他的身份,他要凭本事入围。

如果真能榜上有名的话,他再以真面目示人。

皇上听后非常高兴,皇上很赞赏谭为琛的自信、胆识和气魄。

本来,皇上打算让太子殿下和聂太傅负责今年的会试,听了谭为琛的想法以后,皇上决定安排其他人担任会试的主考官。

第二,皇上决定派聂太傅做谭为琛的老师。会试之前,谭为琛还是需要一些点拨的。这也是太子殿下的主意,谁也不能保证审阅考卷的官员和主副考官能慧眼识珠。

太子殿下的担心,也是皇上所担心的。只要聂太傅和谭为琛在一起切磋学问,只要聂太傅认识谭为琛的字,就一定能在众多考卷中找出谭为琛的考卷来我们都知道,谭为琛的字还是很有特点的。

当然,如果,审阅考卷和官员和主副考官能率先遴选出谭为琛的考卷,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在离京之前,在太傅府,聂太傅和谭为琛接触了比较长的时间,无论是谈吐还是学识,无论是心『性』和是见地,谭为琛都与众不同、非同凡响。通过交谈,聂太傅知道,谭为琛不但读了很多书,而且涉猎的面还非常的广,他除了熟知书里面的内容,还对文意有深刻而独到的见解。他尤其赞赏谭为琛的书法。

几天后,聂太傅向皇上回复的时候是这样说的:“少年英才,可堪大用。皇上果然慧眼识珠。”

可以这么说,聂太傅有意向皇上举荐谭为琛谭为琛是聂太傅向皇上举荐的最年轻的才俊。在皇上的心中,聂太傅是一个伯乐所以,皇上永远都不会怀疑聂太傅的眼光。

谭老爷看昌平公主言之有理,这才决定守墓七天。

当天下午,蒲管家就带着十几个人在谭家的祖坟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茅舍。在茅舍里面放了两张床、一个桌子和几把椅子。

另一张床是为谭为琛准备的谭为琛和父亲说好,一边陪父亲守墓,一边做会试前的准备。

谭国凯同意了儿子的请求,他也想借此机会和儿子说说为官之道,自己毕竟是过来之人,当然,谭国凯也想和儿子就一些问题做一些深入的探讨。

儿子即将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作为父亲,他有很多话要跟儿子说。所以,谭国凯非常珍惜这七天的时间。义女程向南大婚以后,儿子谭为琛就要启程,随代王和欧阳大人一起赴京会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谭国凯再嫁义女 紧接着,在智真禅师的主持下,隐龙寺的僧人在大雄宝殿为谭老太爷和谭老太太举行了一个诵经大会谭家祖先的牌位被供奉在这个大殿里面。

诵经大会结束以后,谭老太爷和老太太的灵位也被供奉在大殿里。

代王和欧阳若愚这次到歇马镇来,除了护送麒麟侯和昌平公主回家,还有一个使命。

第二天上午,在君县县衙前的广场上,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人,歇马镇所有的店铺都没有开门,所有人都到县衙看热闹来了。可以说是万人空巷。歇马镇周边村、铺、庄、堡的人都来了,青州府、梧州和滕州也来了很多人。

今天,在君县县衙的广场上,将要处斩五个人,他们分别是青州知府章年寿,君县县令茅文邦,县丞尹治平,师爷何文柄,翟中廷之子翟温良。

行刑官是青州新任知府严守义,皇上派代王和欧阳若愚做监斩官。

歇马镇人的眼福不浅啊

去年十一月十八号,皇上派钦差侯总管给昌平公主送贺寿金挂,那场面,歇马镇人永远都不会忘记。

新年元旦,谭府双喜临门,两对新人喜结良缘,代王朱桂带着皇上赏赐的凤冠霞帔驾临歇马镇,歇马镇人跟着沾了不少的喜气。

半个多月前,皇上派太子殿下到歇马镇来送御赐金匾,歇马镇人切身感受到浩『荡』皇恩。

今天,这件事情虽说与喜事无涉,但能看到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正义得到伸张,这对歇马镇人来讲也应该算是一件喜事,要不然,人们也不会扬眉吐气,喜形于『色』,奔走相告。

在县衙大门前大牌坊下面,用木头临时搭了一个半人高的高台。

高台上摆放着一个衙案是县衙大堂上知县大人用来审问嫌犯的衙案。

案子上放着一个签筒,签筒里面『插』着一支令牌。

案子上还摆放着一坛酒和五个碗碗已经一字摆开。

在案子的中间还放着一个香炉,香炉上横着一炷香,香炉旁边还放着一盒火柴。

香案的后面放着三把椅子,四个衙役站在衙案的两头,台下还站着十二个衙役,十二个衙役,双腿叉开,左手叉腰,右手握住挂在腰上的刀柄。十二个衙役的前面站着五个侩子手,他们的前面各立着一把刀刀尖向下,五个侩子手双腿叉开,双手按在刀柄上。

在五个人的前面放着五个黑黢黢的木墩子。在木墩子前面三四步远的地方拉着一根绳子,围观的人只能站在绳子的外面。连大街上都沾满了人,路是没有办法走人了,此时此刻,也没有人想走路。因为每一个人都是奔这里来的。

辰时过半,在王贤重、严知府和叶知县等十几个官员的簇拥下,代王和欧阳大人走出县衙的大门,走上高台。

代王、欧阳大人和王贤重互相谦让了一下,然后坐在椅子上代王坐在中间,欧阳大人和王贤重坐在两边,严知府等大小官员站在衙案的两边。

待代王、欧阳大人和王贤重坐定、大小官员站稳之后,严知府走到衙案的左前方,大声道:“带人犯”

县衙西门被打开,孙虎第一个走出来,接着,十个衙役架着章知府等人犯走出西门准确地说,五个人是被拖出西门的。

五个人的脖子上戴着木枷,脚上都戴着镣铐,脚镣在石板上发出互相碰撞的声音。每个人的脖颈后面『插』着一块木牌子,木牌子上写着各人的名字。

十个衙役将五个人犯拖到木墩子跟前,五个人跪在地上的时候,浑身发抖。长发遮挡住了整张脸,只有一个人的身体没有颤抖,他就是翟温良,因为他经不住惊吓,已经昏厥过去了曾经不可一世的翟温良现在变成了一条死狗。

别说是厥过去了,即使是死过去了,也要好好在人世上亮最后一次相。

一个衙役点上香,『插』在香炉里面。

十个衙役抓住五个人的长发,将他们仰脸朝前。翟温良纹丝不动,眼睛微闭,口鼻歪斜,牙关紧咬。

五张脸,一样的惨白,一样的毫无血『色』。所谓“死相”,说的可能就是人在这时候的模样吧

人们踮脚、抬头、伸颈、侧目,一个一个地打量五个罪犯的面孔每张脸上都毫无表情表情是受情绪控制的,人在这时候,所有的情绪恐怕全被剥离干净了控制在这时候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严守义走上高台,走到欧阳若愚的跟前低语了几句,然后走下台来,站到五个侩子手的前面。

此时,香炉里面的香已经燃到尽头。

欧阳若愚和代王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身,从签筒里面拿出令牌,往台下一扔。整个广场顿时鸦雀无声。

六个衙役走上高台,一个人抱起酒坛子,五个人拿着碗。

抱酒坛子的人打开酒坛子,将酒倒进五个碗中。

五个侩子手走到高台前,从五个衙役的手上接过碗,先喝了一口酒,然后含了一口酒。右手举起大刀,将酒喷在刀刃上。

十个衙役将五个人的脑袋连同脖颈放在木墩子上。

此时,看热闹的男人睁大了眼睛,一些胆小的女人则捂住了脸。喧哗、嘈杂之声戛然而止人们屏住呼吸,在等待刀下头落的时刻。

侩子手将刀举在手上,刀口向下,刀刃在空中闪闪着寒光。

在香炉最后一缕青烟消失的时候,严知府高喊一声:“开斩”

五个侩子手同时举在手中的大刀用力向下。

只听“咔嚓”一声,五颗头颅瞬间落地,木墩和木墩前面的地上喷了、流了很多血。

县衙前的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唏嘘之声,中间还夹杂这个一些女人的尖叫之声。

胆子大的人,他们的眼睛除了看到人头落地之外,还看到人头落地之时,血从脖颈里面往外涌的情形,五个尸身颤抖、抽搐、蠕动了一段时间之后,便不再动弹了。

五具尸首被衙役们运到镇南『乱』葬岗的时候,就被人用马车悄悄运走了。

翟温良的尸首是盛老爷和盛夫人派家丁拉到二龙山埋葬的,盛夫人毕竟是翟温良的姑母,盛家不为翟温良收尸,翟温良只能被扔进『乱』葬岗了。至于翟中廷的尸首,盛家是爱莫能助了。

七天后,麒麟侯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再次举家前往应天府。秦淮戏院已经回到程家班的手中,程家班又有了落脚立身之地。所以,程家班还得回到应天府去。

谭家人出发三天前,程家班就启程回应天府去了,秦淮戏院要好好收拾一下,程向南和梅其宝的婚礼将要在四月六日举行,程班主和程家班的人有很多事情要做。

在出发前三天,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派高鹏、二墩子、窦怀恩和秦顺文到应天府去安排一切,七天后,麒麟侯和昌平公主要嫁女儿。所以,有很多事情要做。谭宅的匾额要换成“麒麟侯府”的匾额,府邸要好好归置和清扫一下;秦淮戏院也要好好收拾整理一下。该准备的东西要一一备齐。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觉得愧对女儿程向南,所以决定一定要好好『操』办一下,过去,程向南是谭国凯和大太太的女儿,现在,程向南是麒麟侯和昌平公主的女儿,身份变了,婚礼的规格自然要跟着变了。

程五洲的意思是还按照以前的规格即可,但麒麟侯和昌平公主没有同意。他们觉得,女儿的婚礼一定要像模像样,这样才对得起程五洲父女俩对琛儿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才配得上麒麟侯和昌平公主义女的身份,这是他们应得的福报。当然,他们也想通过这件婚事把笼罩在谭家人头上的晦气一扫而光。

和谭家人同行的还有代王朱桂、欧阳御史、安徽巡抚王贤重、青州知府严守义、君县知县叶平贵。

婚礼结束以后,代王朱桂和欧阳大人将带着谭为琛要回京复命。大明王朝刚迁都北京不久,眼下,百废待举,眼下,正是朝廷用人之际。

本来,朱桂是想回太原和一家老小过几天自由逍遥、平安无忧的日子。

现在,朱桂改主意了,他劝谭为琛为朝廷做事,自己应该起表率作用,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不是大丈夫所为,所以,他决定听从皇上的安排;

其二,有他、七王、欧阳大人在朝中,对谭为琛的仕途也会有所帮助这也是他对昌平公主和麒麟侯的承诺。

申时,谭国凯一行进入应天府。

让谭国凯一行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在城门口受到了礼部尚书兼江苏巡抚左君恩等二十个大小官员的迎接。

之后,四十几个锦衣卫鸣锣开道,将麒麟侯一行送至麒麟侯府。

门楣上的匾额“谭宅”已经换成了“麒麟侯府”。

高鹏、二墩子、窦怀恩、秦顺文和贺管家带着十几佣人、家丁在大门外迎接。

谭国凯走下马车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派谭为琛、谭为仁兄弟俩到夫子庙去接程班主和程向南父女俩回府。六号,程向南将要从麒麟侯府出嫁到秦淮戏院。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三个人早早醒来 酉时,谭为琛、谭为仁和蒲管家领着程班主、程向南父女俩和梅其宝来了。

为招待程班主、程向南父女俩和梅其宝,谭国凯派贺管家到鸡鸣酒家叫了四桌菜,在程向南出嫁之前,谭国凯、昌平公主想和女儿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

在谭家遭遇大难的时候,程班主、程向南父女俩和程家班不离不弃,和谭家人生死相依、同舟共济,他们甚至打算好好唱戏以维持谭家人的生活,这份天高地厚的恩德,谭国凯和昌平公主不能不铭记在心。

当然,谭国凯也想利用值此机会好好感谢一下欧阳若愚和代王朱桂。这次,谭国凯能化险为夷,谭家能转危为安,全仗欧阳若愚以身犯险、以命相搏。

至于代王朱桂,他对昌平公主的姐弟深情,让谭国凯非常感动,朱桂脱离苦海以后,并没有赶回大同和望眼欲穿的家人团聚,而是亲自护送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回歇马镇。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也曾力劝朱桂回家与妻儿老小团聚,至于送谭家人回歇马镇有的是人,让朱桂南北往返,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确实有点于心不忍从北京到青州,再从青州到大同,一来一去,至少要一个月左右。

可朱桂坚持要把谭国凯和昌平公主送回歇马镇,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拗不过他,只得依从。朱桂还表示,回大同的事情不急,会试、殿试结束以后,再回大同不迟。这样一来,代王朱桂回大同和家人团聚还要等一些时日。

席间,谭国凯和程班主商量好了第二天迎亲和送亲的时间。程班主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他要为所有参加婚礼的宾客准备一场京剧和一场越剧。

唱京剧的仍然是梅家班,时间放在明天下午。

唱越剧的是王家班,时间放在明天晚上;两个戏班都是友情出演,他们说,以后,他们要是有事的话,一定请程家班捧场。程家班还包下了整个状元楼,所有的酒宴都放在状元楼。

无论是唱戏,还是酒宴,都是洪仲夏和聂先生两个人负责张罗的。

这次来喝喜酒的掌柜有六十多个洪掌柜和聂先生在四十三个掌柜的基础上又增加了十九家这十九家店铺是夫子庙周边的店铺不但六十几个掌柜来喝喜酒,他们还要携带自己的妻儿来喝喜酒。

由此可见,程家班在夫子庙和夫子庙周边的影响越来越大。单喜宴就有三十几桌,这么大的规模,只有把状元楼全部包下来才能容得下。

程班主做梦都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的人来喝女儿的喜酒。

自从程家班回到秦淮戏院以后,夫子庙人奔走相告,这些日子,夫子庙人茶余饭后说的都是程家帮的事情。

洪掌柜还派一些人帮程家班清理戏院,收拾桌椅。包括收拾戏院后面的屋子。

程家班的人都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整个晚上,程向南都和母亲呆在一起,母女俩有说不完的话。

现在,昌平公主已经把程向南当成了亲生女儿,十九年前,她儿女双全,十九年后,儿子和女儿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这一切都好像是老天爷安排好了似的。

呆在昌平公主房间的还有冉秋云、林蕴姗、尧箐小姐、婉婉小姐、婉如小姐。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喝茶、剥花生、嗑瓜子。一家人坐在一起享受温馨的、其乐融融的时光,以前从来不曾有过。

大家的情绪都很亢奋,一点倦意都没有。

亥时过半之后,贺管家、邓嫂和两个丫鬟走进房间。

谭宅还给谭家的第二天,贺管家就派人把邓嫂请回来了。

邓嫂和两个丫鬟的手上各拎着一个食盒。按照谭国凯的吩咐,贺管家让邓嫂做了几样可口的夜宵。夜宵分别是臊子面、面皮和小面:臊子面和面皮是山西风味的面食,小面是四川重庆的面食。

邓嫂做的臊子面、面皮和小面非常好吃,大家围着圆桌子,每一样都吃了半小碗。

昌平公主最喜欢吃面食,她吃了半碗臊子面和小半碗小面再想吃面皮的时候,肚子已经有点撑了。

上次,程向南出嫁前,昌平公主对邓嫂做的臊子面印象非常深刻,所以,她开始吃的第一碗面就是臊子面,小面稍微有点辣,昌平公主一向不吃辣,今天,她试着尝了一口,发现味道很不错,于是吃了半碗小面小面微辣。

从来不吃辣的昌平公主竟然吃了半碗微辣的小面,辣是可以开胃的,可见邓嫂还是动了一点脑筋的。

自从回到歇马镇以后,昌平公主的胃口越来越好,身体恢复的也很快,整个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在,谭国凯唯一的愿望是昌平公主的身体能渐渐好起来。在昌平公主的影响下,老爷、冉秋云和林蕴姗也开始喜欢面食。

因为这件事情,谭国凯对儿子为琛的认识更深了一步。过去,谭国凯一直为昌平公主的身体焦虑不安,他除了在生活中关心昌平公主和经常请梁大夫给昌平公主给昌平公主把脉用『药』以外,从来没有在昌平公主的饮食上动过脑筋。

可儿子为琛回到他们身边才区区几个月的时间,他马上就想到找一个会做面食的厨师。如果不是谭国凯突遭不测,谭为琛一定会把邓嫂接到歇马镇伺候父母特别是母亲大人的饮食。

吃完夜宵之后,昌平公主和程班主、冉秋云和林蕴姗则将程向南领到她的房间谭老爷已经发话了,这间房子是专为女儿留的,以后,只要程向南回侯爷府,就住在这间房子里。

亥时,谭为琛和高鹏送程班主和梅其宝回夫子庙。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程向南将程班主和梅其宝送到院门外,看着程班主、谭为琛和梅其宝上了马车,看着马车朝西街驶去。

看到程家班能在应天府扎稳脚跟,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悬着的心完全落了地。程家班能在夫子庙把戏唱下去,程向南也有了自己的归宿,儿子为琛的心也就定了。

这么说吧在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的心里,程家班和儿子为琛是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上的。儿子为琛在程家班生活了十二年,程班主父女两待为琛如亲人,程家班,程班主和程向南永远都是儿子为琛的牵挂。

所以,当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看到琛儿和程班主父子情深的时候,心里面非常的宽慰。

晚上,和上一次一样,昌平公主睡在义女程向南的房间里面,不同的是尧箐小姐也和昌平公主、程向南睡在一个被窝筒里。

三个人躺在床上,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昌平公主看着程向南和尧箐小姐相继闭上眼睛,自己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寅时过半,昌平公主就醒了。但她怕惊醒躺在她怀中的程向南,所以没敢动弹,只是圆睁着双眼望着微微有些亮光的窗户。看着晨曦慢慢在窗户上现身。

很快,昌平公主听到了鸟鸣声小鸟已经准备离巢了,后窗外就是后花园。她有十九年没有听到这种鸟鸣声了。

一阵叽叽喳喳的鸣叫声惊醒了程向南,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后窗,又望望昌平公主:“母亲,您早醒了”

“娘刚醒,向南,天还没有大亮,你再睡一会今天可是你最累的一天。”

尧箐小姐翻了一个身也醒了。

昌平公主理了理尧箐小姐的长发:“尧箐,你是一个有身孕的人,以后翻身不能这么大动静。”

“娘,小家伙恐怕还没有成形呢等小家伙在我肚子里面闹腾的时候,尧箐一定会小心谨慎的。”尧箐道。

“不行,从现在开始,你就要小心才是。”

“太太,您有何吩咐啊”梅子站在门外低声道她听到了屋子里面说话的声音。

“梅子,你已经起床了吗”

“太太,梅子听到您和向南小姐说话的声音,就起床了。”

“母亲,孩儿想起床了,您让梅子进来吧”向南小声道。

“梅子,你进来吧”

梅子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拨开珠帘,她的身后还跟着紫兰。

紫兰从衣袖里面『摸』出一盒火柴,推开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划着了,将灯架上的红烛点亮了六个灯架上的红烛全点着了。天还没有亮东方的天空只有一点点鱼肚白。

梅子和紫兰也走进珠帘,她们一边穿衣服,一边往里走。

昌平公主和程向南已经坐起身,她们正在穿衣服。

“紫兰,你怎么也来起床了。”昌平公主道。

“是不是向南吵醒了你们”程向南道。

“我们早就醒了,怕吵醒太太,一直躺在床上没敢动弹。”紫兰道。

屋子里面的人正说着话,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不一会,两个人走进房间。

“大姐,您已经起床了。”冉秋云道。

进来的人是冉秋云和林蕴姗。

自从林蕴姗回归谭家大院以后,她大部分时间都和昌平公主、冉秋云呆在一起。除了守在昌平公主的身边,林蕴姗唯一去的地方就是隐龙寺。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十三弟带来惊喜 林蕴姗只要到隐龙寺去,就会在谭家的禅房里面待一个时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迷』途知返的人,一种是一条黑道走到底、至死不知道悔改的人,林蕴姗应该属于第一种人,当然,林蕴姗『迷』途知返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于是,在昌平公主的指挥下,梅子、紫兰、冉秋云和林蕴姗开始给程向南梳妆打扮,尧箐小姐也想上手,但被昌平公主拦住了昌平公主只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

梅子刚给程向南洗好脸,门响了。

紫兰走到门口,打开门:“紫兰给代王请安,代王,您您怎么来了。”

“紫兰,我看到向南小姐的房间的灯亮了,听到说话的声音,料想你们已经开始给新娘子梳妆打扮了,你把这个匣子拿进去。”代王低声道。

“代王,这匣子里面是什么呀”

“不要问这么多,你们打开便知。我下楼去了侯爷还等我到花园里面去走走呢”代王将一个漂亮精致的木匣子递到紫兰的手上,然后下楼去了。

紫兰关上房门,抱着木匣子走进卧室,拨开珠帘。

“紫兰,是谁叫门啊”昌平公主道。

“是代王。代王把这个交给了我。”

“木匣子里面是什么东西”

“代王没有说,他说我们打开便知。”

“你怎么不让代王进屋啊”

“代王说老爷在楼下等他到花园走走呢”

“十三弟竟然也会故弄玄虚快快打开。”

木匣子是用红绸缎系起来的。

紫兰将木匣子放在圆桌上,解开红绸缎,打开木匣盖子。

所有人都惊呆了:木匣子里面是凤冠霞帔。

“凤冠霞帔”紫兰脱口而出。

程向南和尧箐小姐走到圆桌跟前。

“太太,下面还有东西。”紫兰道。

在凤冠霞帔的下面还有一个小木匣子。

“快打开来看看。”

梅子打开木匣子,里面是金饼。梅子数了一下,一共是一千两。

“太好了,我女儿有福了。有皇上赏赐的凤冠霞帔,我女儿就不委屈了。十三弟果然是一个有心人。他想给我们一个惊喜,所以,一直秘而不宣他也真能沉得住气。”昌平公主的眼睛里面闪着泪花。

“大姐,这一定是代王向皇上讨来的。”冉秋云道。

“是啊上次,向南的婚事中途夭折,今天总算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母亲,这这合适吗女儿不过是一个唱戏的,如何配得上这凤冠霞帔”

“你是麒麟侯和昌平的女儿,如何不配二娘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是皇上赏赐的凤冠霞帔,皇上赏赐的东西,女儿怎么能不接受呢紫兰,你快去把代王请过来,就说我有话问他。”

“紫兰遵命。”紫兰转身走出珠帘和卧室,打开房门。

不一会,走廊上响起脚步声。

昌平公主和冉秋云走出房门,远远地看见紫兰领着代王朝这边走来谭国凯也来了。

昌平公主迎了上去,冉秋云跟在后面。

“十三弟,你真沉得住气,从北京到歇马镇,这一路上,你只字未提凤冠霞帔的事情。”

“十三弟想给皇姐和外甥女一个惊喜。姐夫是知道这件事情的,我本想早一点告诉姐姐,可姐夫说,等外甥女出嫁的时候再说不迟,说早了就没有意思了。”

谭国凯的脸上挂着微笑。

“十三弟真是一个有心人。亏你能想这么远。”

“姐姐,不是我朱桂有心,是皇上和太子殿下有心,皇上想补偿皇姐和姐夫。十九年前,先是琛儿出事了,后来,盈盈又没了,皇上一直为此事耿耿于怀。”

“这里面还有太子殿下的事情十三弟,你的意思是,你没有跟皇上提凤冠霞帔的事情,是皇上皇上和太子殿下想到的”

“正是,十三弟虽然没有正形,但不至于这么冒失和莽撞十三弟确实想过这件事情,但思量再三,没敢在皇上面前提这件事情。”

“皇上释放十三弟的时候,问十三弟有什么要求,在这种情况下,十三弟都没有敢提这件事情。皇姐是知道的,皇上是一个心思细密的人,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想留你们多住几日,可皇姐说,外甥女的婚事不能再耽搁了,回到家以后,你就要给外甥女补办一个像模像样的婚礼。”

“我是说过这件事情,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真是有心人啊”

“是啊皇上从太子殿下的口中听说了这件事情,所以在十三弟启程的前一天,皇上把十三弟招进宫,让太子殿下亲手将凤冠霞帔交给十三弟。皇上还说:皇姐嫁女儿,他也要送一样东西才是。所以,皇姐只管接纳就是。皇姐菩萨心肠,这也是上苍给皇姐的福报。”

昌平公主和冉秋云目送代王和谭国凯走下楼去,然后回到房中。

大家要给程向南梳妆打扮,可执拗的程向南坚持要先为母亲梳妆打扮。昌平公主明白女儿的意思,出阁之后,她就很难再有机会为母亲梳妆打扮了。

昌平公主只能依从。

于是,大家在程向南的指画下,先给昌平公主梳妆打扮。梳头发,盘头发,戴发卡,佩戴头饰;洗脸,修眉,描眉,施粉,抹胭脂,上口红。

梳头发,盘头发,戴发卡,佩戴头饰,这是昌平公主每天早晨必做的事情,至于修眉,描眉,施粉,抹胭脂,上口红,从十九年前回到歇马镇以后,昌平公主就免了,没有那个心情了。

如今,儿子为琛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边,昌平公主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整个人都变得精神了,用冉秋云的话说,大姐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冉秋云所言非虚,现在的昌平公主确实年轻精神了许多。用昌平公主自己的话说,现在,她简直是一个老妖精。

事实是,昌平公主也感觉到自己的容颜确实有了很大的改变。

忙完昌平公主以后,大家开始为程向南梳洗打扮。今天,程向南是主角。

程向南坐在铜镜前面,以梅子、紫兰为主,以冉秋云和林蕴姗为辅,再加上坐在一旁的昌平公主和尧箐小姐的指指点点。

半个时辰以后,一个无以伦比、绝美的新娘子诞生了。看着铜镜里面的新娘子,程向南也不敢相信铜镜里面的人就是她自己。她知道自己很美,但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美。

早饭是在程向南的房间里面吃的,昌平公主、冉秋云、林蕴姗,包括几个丫鬟,都是在程向南的房间里面吃的早饭,吃完早饭,再给程向南补一次妆,就可以蒙红盖头了。

蒙红盖头以后,程向南就不能再摇头晃脑,自由活动了。新娘子自然要有新娘子的样子。

离迎亲队伍到侯爷府还有一段时间,程向南不想早早就蒙头盖布。

程向南确实和尧箐小姐、婉婉小姐不一样,在蒙红盖头之前,她在房间里面不停走动,她还走到前窗前看看楼下的庭院。

庭院中间的甬道上铺着一条红地毯,甬道两边的水缸里面游动着红黄两『色』金鱼,所有的门,包括甬道两边路灯上挂着大红灯笼,所有窗户上都贴着红双喜和红窗花。

程向南又走到后窗跟前看看后花园。天已经大亮,花园里面的亭台轩榭、甬道假山、石桥石船、河道和小湖尽收眼底。父亲和母亲决定在应天府住一段时间,谭为琛不是要参加今年春天的会试吗,尧箐小姐也会在应天府住一段时间,所以,程向南会经常到麒麟侯府来陪父亲和母亲大人的。

昌平公主让梅子到院门外去看着,只要迎亲的队伍一到,立马跑回来通报,其实,根本用不着派梅子到院门外去等候,只要听喇叭唢呐声就行了,迎亲队伍还没有到谭宅院门前,喇叭唢呐声就提前到了。

但梅子还是到院门外去等着了。

院门外还有几个家丁在等候,这几个人是贺管家安排的贺管家早想到了。

辰时刚尽之时,屋子里面的人听到了喇叭唢呐声还有锣鼓的声音,锣鼓是黄梅小调最主要的乐器,程向南能听出来,程家班的乐师们也走在迎亲队伍里面,冉秋云和林蕴姗将程向南拉到床沿上坐下,尧箐小姐和紫兰将绣着牡丹花、编织着黄『色』流苏的红盖头蒙在程向南的头上。

不一会,梅子冲进珠帘:“太太,迎亲队伍已经来了,老爷他们已经到门口去了。”

梅子的身后跟着两个迎亲的喜娘,这两个喜娘,一个是程向南的师姐曼子,一个是程向南的师妹舜卿。

程向南站起身,一头扑到昌平公主的怀中。

昌平公主抚『摸』着程向南的后背:“今天,是女儿大喜的日子,应该高兴才是,千万不要让眼泪把脸弄花了脸弄花了就不好看了,在琛儿参加会试之前,我们会一直住在这里, 老日方长。你什么时候想娘了,你就回来,娘也会经常去看你的。”昌平公主一边说,一边示意梅子和紫兰将红盖头重新盖在程南向的头上。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程向南行跪拜礼 梅子和紫兰搀扶着程向南,跟在曼子和舜卿后面走出房间,沿着走廊上的红地毯一直走到楼下,昌平公主和冉秋云走在程向南的后面,林蕴姗则走在最后面。

楼下聚集了很多人,等新娘子走到楼下的时候,大家跟在后面朝院门走去。

迎亲的乐队里,除了程家班的人,还有梅家班和王家班的人梅家班和王家班的人除了奉献一场戏以外,他们直接参与到迎亲的队伍里面来了。好家伙,二十几人的乐队,把喜庆的气氛营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在迎亲队伍的两边和后面,跟着黑压压一大片人。

走路的跟在迎亲队伍的后面,赶马车将马车停在路边,挑担子的放下担子,很多小孩子在迎亲队伍两边跑来跑去。

红地毯一直铺到院门外的台阶下。台阶下停着一辆超大的、披红挂彩的马车就是贺管家找人整修的那辆马车。

这辆马车跟随谭家人从应天府到歇马镇,又从歇马镇到普觉寺,现在,这辆大马车又回到了应天府。

这次,迎亲的队伍没有带花轿来。按照谭国凯和昌平公主的吩咐,今天,新娘子要坐马车出嫁。虽然车厢上雕刻的龙被换成了其它图案,但仍然不失奢华和贵气。

今天是麒麟侯和昌平公主嫁义女的日子,这辆马车正好派上用场麒麟侯和昌平公主嫁女儿,用这样的马车,已经算是很低调了。

程家班来了不少人,加上梅家班和王家班的人,一共有五六十人。

梅其宝骑在高头大马上,头戴礼帽礼帽上『插』着两个对称的红『色』羽『毛』,身穿红袍和紫『色』皮袄,一根编成花的红绸缎从左肩上系到右腰上。梅其宝双手扶在马鞍前面的抓手上,一个小哥走在马的右边,手里牵着马的缰绳。

两个喜娘在院门前停下。

梅其宝跳下枣红马,立在马前,做行礼的准备。

贺管家走上台阶,躬身将谭老爷、昌平公主、代王、欧阳大人引到台阶下。冉秋云和林蕴姗、盛老爷夫妻俩,李俊生夫妻则站在老爷太太的身后。马、霍、荣三家人站在代王和欧阳大人的后面。

梅其宝在两个喜娘的引导下,走到红地毯上,双膝跪下,给谭老爷、昌平公、代王和欧阳大人主行了三个跪拜礼。

两个喜娘退到两边,梅子和紫兰搀扶着新娘子的胳膊,走出院门。。

在贺管家的引导下,几个车夫将几辆马车赶出西院门。

六个家丁,每人的手上都拿着一根很长的竹竿,竹竿的头部系着三挂一丈长的鞭炮。

梅子和紫兰搀扶着新娘子走到第一辆马车跟前。

高鹏将脚蹬放在地上,两个喜娘掀起珠帘,梅子和紫兰将新娘子扶上脚蹬,扶到马车上,马车的后面和左右两边是镂空窗户,窗户是开着的,前后左右都挂着珠帘。看热闹的人无论站在那个位置,都能看到身穿霞帔、头蒙盖头的新娘子。

新娘子走上马车的时候,十八挂鞭炮要同时炸响。

梅子和紫兰坐在向南左右两边,用手扶着新娘子的腰。

一个牵马人将枣红马牵到马车的前面此时梅其宝已经坐到马上。

伴随着喇叭唢呐和锣鼓之声,迎亲队伍和送亲队伍开始缓缓前行;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来。

喇叭唢呐、锣鼓居前,梅其宝骑在马上跟在后面,后面是喜车,喜车后面是迎亲的队伍,最后面是送亲的队伍。谭老、昌平公主、代王和欧阳大人坐在二辆马车上,谭为琛和尧箐小姐坐在第三辆马车上,盛老爷、盛夫人和两个小女儿坐在第四辆马车上,李俊生夫妻俩坐在第五辆上,冉秋云、两个女儿坐在一辆马车上,谭为仁、婉婉小姐和阿玉坐在一辆马车,林蕴姗一家坐一辆马车,马家、霍家、荣家各坐一辆马车。

在这一天,程家班的迎亲队伍和谭府的送亲队伍成了应天府一景,队伍所到之处,眼睛里面看到的是黑压压的人群。

半个时辰以后,迎亲队伍和送亲队伍右拐进入夫子庙,道路两边的店铺前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当队伍走到大牌坊下的时候,从前面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这些鞭炮是沿街店铺放的。

当队伍走过大牌坊的时候,便能看见秦淮戏院了。

伴随着鞭炮声,还有喧天的锣鼓声。

当队伍快走到秦淮戏院的时候,两个舞龙队和两个舞狮队迎了上来上一次只有两个舞狮队。这两个舞龙队是洪仲夏等众掌柜刻意安排的。程向南和梅其宝的婚礼能续上,大家都非常高兴。所以,大家都愿意为这场特殊的婚礼增添光彩。

两个舞狮队一边舞,一边走在队伍的前面;两个舞龙队则将队伍围在中央,也一边舞,一边随队伍前行。

这时候,秦淮戏院大门前的广场上人声鼎沸,沿街店铺二楼的窗户和走廊上站满了人。人群像『潮』水一样从西边和东边往秦淮戏院的广场涌来。

两个舞狮队一边舞,一边将迎亲队伍迎到秦淮人家的大门前的台阶下。

吹喇叭唢呐和敲锣鼓的人退到一边,牵马人勒住缰绳,扶住马头,梅其宝翻身下马。两个喜娘将中间打着蝴蝶结的红绸缎的一头递到梅其宝的手上。

两个喜娘掀起珠帘,搀出新娘子,另一个喜娘将红绸缎的另一头递到新娘子的手上。

此时,九个年轻的后生,站在戏院门前的台阶上,每个人的手上拿着三串长长的鞭炮,鞭炮的另一头并排躺在地上,六个小伙子走到台阶下面,划着手里的火柴,将鞭炮点着了,十八挂鞭炮同时炸响,顿时,烟雾弥漫,鞭炮声震耳欲聋。

新娘子的前面有一个火盆。

在两个喜娘的搀扶下,新娘子拎着长长的多瓣裙,迅速跨过火盆。

梅其宝牵引着红绸缎,在众人的注目下缓缓走进戏院的大门。

在走上台阶之前,程向南跪在地上,给洪中夏等六十二个掌柜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此时,程班主正领着洪掌柜、聂先生、邓掌柜和纪子枫等人站在台阶的上面,这是程班主的意思,在谭家和程家班遇难的时候,洪掌柜等人给过谭家和程家班很大的帮助,这份天高地厚的恩德,程家班是不会忘记的。

程向南跪在地上给大家行礼的时候,所有人都手足无错,这是大家没有想到的。新娘子身着皇上赏赐的凤冠霞帔给大家行跪拜之礼这个礼确实太大了。

洪掌柜和聂先生走到程向南的跟前:“程班主,这这万万使不得,我们是什么身份怎么能接受少班主这么大的礼呢别说少班主身上穿戴了凤冠霞帔,就是不穿戴凤冠霞帔,我们也不能接受这么大的礼。”

自从程向东离开程家班以后,程向南成了程家班的少班主。

昌平公主和谭国凯在代王和谭为琛的搀扶下走到洪掌柜、聂先生、邓掌柜和纪掌柜的跟前:“洪掌柜,聂先生,邓掌柜、纪掌柜和诸位掌柜,昌平这厢有礼了。我女儿的跪拜大礼,你们是一定要接受的。”昌平公主右手抓住洪掌柜的手,左手抓住聂先生的手。

“洪掌柜和聂先生同时松开昌平公主的手,退后一步,双膝着地:“小人给昌平公主请安,给麒麟侯请安,给王爷请安。”

其他掌柜也同时跪下,给昌平公主、谭国凯和代王行跪拜大礼。

代王和谭为琛扶起聂先生。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扶起洪掌柜:“洪掌柜,你们太多礼了。”

一对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戏院大门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不一会,人群让开一条路,紧接,出现一顶八抬大轿。

轿子在第一辆马车旁边停下。

从轿子里面走出来的人原来是新任江苏巡抚左君恩。

左君恩身着便服走到昌平公主、谭国凯、代王和欧阳大人的跟前:“微臣左君恩给代王请安,给欧阳大人请安,给昌平公主请安,给麒麟侯请安。”

谭国栋和魏明远将左君恩领进戏院的时候,又有三顶轿子停在台阶下。从轿子上走下来的人分别是安徽巡抚王贤重、青州知府严守义和君县县令叶平贵。

程班主迎上前去,双膝着地:“程家班班主程五洲给巡抚大人、知府大人,知县大人请安。”

王巡抚上前两步,扶起程班主:“贺喜程班主,恭喜程班主。”

王贤重、严守义和叶平贵在距离代王、欧阳大人、谭国凯和昌平公主五六步远的地方,双膝着地,给三个人行了跪拜大礼。

在戏院前广场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在人群中,不乏上一次来看热闹的人。

上一次,程向南和梅其宝的婚礼就是在花轿落地的时候被钦差硬生生掐断的,人们从这里把先前的婚礼续上了。

续上的婚礼和先前的婚礼相比,不但不逊『色』,反而更加热闹和风光,上一次,看热闹的人仅限于夫子庙地区,这次,看热闹的人除了夫子庙地区的人,还有夫子庙和附近的人。新娘子,大家都见过,但穿戴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子,大家没有见过。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 整条大街被人群堵的水泄不通。

程班主将众人引进前堂。

一对新人拜天地的仪式即将在前堂举行。

前堂的中间是门厅,前后是十扇带窗门,偌大的屏风前放着五把太师椅,太师椅的前面放着两个蒲垫子。中厅两边是敞开式厢房,东厢房是客厅,客厅里面摆放着长条几,长条几的前面摆放着八仙桌,八仙桌的前面摆放着两排八张太师椅;西厢房是饭厅,一张八仙桌和一张大圆桌,大圆桌的周围摆放着八个镂空鼓形圆凳,八仙桌四面摆放着八张椅子。

穿过门厅就是后院,最后一排是后堂,东西两边是十几间厢房,程班主住在后堂,程向南和梅其宝的婚房在东边第一间厢房里面。大师兄魏明远住在西边第一间厢房里面。

今天的主婚人是代王朱桂。

门厅前后和东西两边站满了人,院子里面也站满的人。

新郎和新娘站在蒲垫前,梅子和紫兰搀扶着新娘,曼子和舜卿站在新郎左右两边。

随着魏明远一声“时辰到”,代王朱桂走到两个铺垫的中间,大声道:“新人就位,高堂就坐。”

其实,新人已经就位。

尧箐小姐和紫兰搀扶着谭国凯坐在中间右边的椅子上;婉婉和梅子搀扶着昌平公主坐在中间左边的椅子上;荣婉如和阿玉搀扶着程班主坐在昌平公主左边的椅子上。洪掌柜被魏明远扶到谭国凯右边的椅子上坐下,中间一个位子是为代王朱桂准备的。

朱桂朝魏明远点了一下头,魏明远大声道:“奏乐”

顿时,喇叭唢呐齐鸣。

朱桂扯开了嗓子,大声道:“一拜”

“等一下等一下”一个人突然冲进了前堂,大声道,“等一下。”

大家定睛一看,原来是蒲管家。

“代王,暂缓一下。”谭国凯站起身,走到代王跟前。

魏明远朝乐队举了一下手,奏乐声戛然而止。

“蒲管家,什么事快说。”昌平公主走到蒲管家的跟前。

“老爷,太太,你们看”

人群让开一条路。

大家看到了梁大夫、徐掌柜等一大群人。

“老爷、夫人,谭家所有店铺、作坊的掌柜和主事都要来沾谭家的喜气。”梁大夫道。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感到万分的惊喜。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并没有派人给诸位送喜帖,主要是考虑到路途遥远,有些人,特别是几个老御医身子不方便,所以不想让大家奔波劳顿。

现在,他们竟然都来了,这使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感到很意外。

谭国凯、昌平公主和大家一一握手致谢。

前来道喜的有徐掌柜等三十个几个掌柜,还有皇甫先生等六位御医,让谭家人没有想到的是,鲁掌柜和回春堂的黎少堂黎掌柜也来了。

翟中廷之流已经彻底垮台,鲁掌柜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继续做『药』材生意了,“一笑堂”也回到了鲁掌柜的手中,“一笑堂”和“回春堂”已经合二为一,继续挂“一笑堂”的牌子。现在,“一笑堂”还是怀仁堂的『药』材供应商人。

谭国凯非常激动,他紧紧地握住皇甫先生和鲁掌柜的手,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侯爷体恤照顾我们这些老家伙,可我们不能不来凑凑热闹,昨天晚上,我们就到应天府了。”皇甫先生道。

“惭愧,国凯怠慢各位了,国凯本不想惊动各位,没想到感谢太感谢了,国凯何德何能,竟得各位如此厚爱。”谭国凯的眼眶有些『潮』湿。

“侯爷蒙难,我等干着急,没办法,今天,我们到应天府来,除了沾点喜气,主要是想见见侯爷和公主殿下大家都想见见侯爷和公主殿下。”

“华悟本见过侯爷。”华悟本紧紧握住谭国凯的手,使劲摇晃着,“侯爷,今日得见侯爷,悟本欣喜万分。”

“悟本兄弟,今日能见到故人,谭国凯真是太高兴了。”

谭国凯紧紧地握住鲁掌柜的手:“鲁掌柜,国凯没想到能在应天府见到您,国凯太高兴了。”

“谭老爷,鲁焕能是有罪之人,今天是厚着脸皮来见谭老爷和为仁少爷的。谭老爷宅心仁厚,仇将恩报。焕能感佩之至,三生铭记在心。”

“国凯没有看错鲁掌柜,瑕不掩瑜,鲁掌柜还是我谭国凯的好兄弟。鲁掌柜在危难之中仍然帮衬谭家,国凯铭感五内。”

“听说,谭老爷的儿子失而复得,焕能真为谭老爷和公主殿下高兴,唯一遗憾就是没能参加公子的婚礼,今天,鲁某如果再不来,必将悔恨终身。”

“都怪国凯疏忽,竟然没有派人去请鲁掌柜,还望鲁掌柜海涵。”

“侯爷,快给新人行礼吧”鲁掌柜道。

“是啊侯爷,快让新人行礼吧”皇甫先生环视大堂,知道吉时已到,今天的主角可是一对新人啊

在蒲管家和谭为仁德安排下,鲁掌故和皇甫先生等人一一就坐。

待大家坐定之后,代王清了清嗓子,再次大声道:“大礼开始,一拜天地。”

谭国凯将代王拉到中间一把椅子上坐下。

在四个喜娘的搀扶、引导下,一对新人对着门外的天空那个磕了一个头。

“二拜高堂。”

一对新人对着坐在椅子上的五个人磕了一个头。

“夫妻对拜。”

一对新人面对面互相磕了一个头。

“礼成,送入洞房。”

伴随着喇叭唢呐的欢快声,四个喜娘和众多女孩子簇拥着新娘,沿着红地毯,走进婚房。

当天晚上,喜宴到亥时结束,戏到子时才结束。

程班主包了秦淮人家所有空余的客房,散戏之后,程班主领着程家班的人将远道而来的客人一一送到秦淮人家,当天晚上,谭家人也被安排在秦淮人家。

第二天下午,代王、欧阳大人和谭为琛告别麒麟侯和昌平公主启程回京。随代王和欧阳大人同行的有窦安、曹锟、黑鹰、李可飘、赵庭臻,段殷虹、汤耀祖。

谭国凯和昌平公主派高鹏、窦怀恩和秦顺文一路照顾谭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