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食珍馔恋未央》 章节目录 第1章 魏家村中看云都 第1章魏家村中看云都

云都城外,魏家村。

临近年下,魏家村之中人人忙碌,村中一片年节喜庆的场景,处处张灯结彩。屠户已经磨刀霍霍,各种牲畜被圈禁在一起,那是年节时候祭祀的主角,挑着担子的小贩这个时候生意最好,各种针头线脑,灯油烛蜡是家家户户都要囤积的年货。映入眼帘的都是红色,浆成红色的粗麻布被悬挂在门前,被铺盖在米面粮缸之上,这是普通农户庆祝年节的装饰。

布告使站在村中最开阔的地方,大声的一遍遍宣读着皇上的布告,皇榜张贴的到处都是。处于社会底层的最普通的百姓并不熟识这位新晋开朝的皇帝,但是布告使为他们带来的却是让他们欣喜的好消息。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吾深知民众之疾苦,宜休养生息。今皇帝诏命,减免各地各户赋税三年。新宫将启,征人丁万名,凡应征得用者,皆可得米面银钱,以户计,钦此。”

随着布告使的话音一落,周围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

“现在可好了,终于有好日子了。”

“三年不收赋税,真是天大的好事儿,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减赋三年,这下孩子们终于能吃上饱饭了。”

“哎,你们都听说了么,云都城的另一边正在给皇上建造新的宫殿,隔壁村的人去做了帮工,现在天天家里都有肉吃。”

“真有这样的好事儿,改明儿我也去试试。”

此时不远处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骑枣红马绝尘而来。这匹枣红马在魏家村中的烧肉铺子前停了下来,那马上翻身下来的身影,竟然比布告使宣读的布告还要引人注意。那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星眉剑目,鼻梁高挺,唇似薄冰,面如刀刻,着一身水蓝色绢袍,披一挂金线斗篷。飞身下马之时,斗篷扬起,宛如天神降临一般。魏家村近几年往来的客贾也不少,但是有这般气度的却是第一次见。

年轻人没有理会周遭人的目光和小声的议论,径直坐在了烧肉摊前,一甩手,把马缰绳丢给了愣在一边的小伙计。比起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村夫的议论和那些农家姑娘倾慕的眼神,还是这间烧肉铺子让他更有兴趣。当然了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的,并非是那大嗓门老板的吆喝声,而是那肉铺里飘出来的阵阵肉香。这肉香浓郁,油腻之中却又带着丝丝清甜的果香。

年轻男子在心中暗自思忖,这些时日替皇上处理政务,一直在外忙碌,以至于自己清瘦了不少,出了云都城,能够满足自己挑剔的舌头的食物,可是不多见了。

“老板,一份烧肉。”那年轻男子说道,声音略微冷漠,但是透露着温文尔雅。

“好嘞,马上就来。”老板答应着。

年轻男子没有再多说话,举目看向了远方。

魏家村位于云都城外,民风淳朴,这些年战事初捷,百姓安居乐业,没有了兵荒马乱,没有了饥荒挨饿,迁到魏家村来落户的人渐渐多了,原本只有十几户的小村落,现在竟然已经有了过百户的人家。再加之靠近云都城,往来的商贾旅客,有来不及进城的,都会在此停驻休整,因此这小小的村落也日渐繁荣了起来。

从这里看云都城,看的格外真切,新朝初立,新的宫殿正在修建,巨大的城墙拔地而起,基台高筑,俯瞰四野。

年轻的男子看着云都城出神,对于周遭的人声鼎沸视若无睹。

这条正街是村中最热闹的地方,不仅仅有各种餐食摊位,木匠铁匠的铸造铺子,甚至还有几家可供休整落脚的驿站。

这家烧肉铺子就在正街上,没有招牌,老板姓李,名二元。李二元是一个四十出头的膀壮男人。圆脑袋,铜铃眼睛,黝黑的皮肤,身材不高,却很敦实,一双手臂粗壮有力,能一下托起八副碗碟,脚下生风,步伐平稳,说话不喘,且嗓门大。日常穿着一件白色的麻布粗布衣衫,因为和油烟熟肉打交道久了,那件白布粗麻衣衫的衣襟处,留下了两道姜黄色的油渍,洗不掉了,虽不说干净,但是看着却让人不生厌烦。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粗布裤子,散着腿,脚上蹬着一双麻草绳细编的草鞋,五冬六夏也不知寒冷,还时常是一脑门的大汗。李二元平日里行事风风火火,却唯独害怕一个人。

此时李二元就站在烧肉摊的后面,苦着脸,和自家的厨娘打着商量。

“阿央啊,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但是这锅里的肉眼瞅着就见了底。外面来的这位年轻的爷,怕是什么府上的贵人,咱们万万得罪不得,我老李厚着脸求你,再煮一锅。”李二元斟酌着词汇,生怕哪一句说错了,这厨娘来了脾气,甩手不干了。

那位厨娘先是面露难色,看了看天光,已经是傍晚时候了,再不消过一会儿天色就要大黑了,但是看着李二元这么说,厨娘也不好推辞,轻轻的叹了口气,说了句,“知道了。”

李二元听到这一句仿佛得了特赦一般,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这才迈着步子去了前面招呼。

厨娘身边站着一个半大小子,是李二元的儿子,乳名墩子。这小子生的虎头虎脑,梳个小簪发髻,小麦色的皮肤泛着油亮,脸颊红扑扑的,一对儿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面前的一口烧肉锅,目不转睛。

墩子是厨娘的小徒弟,日后是要继承李二元的烧肉摊子的接班人,他每日里站在锅边,除了跟着厨娘学习厨艺,更多的则是为了师傅递过来的那一口新鲜出锅的烧肉。此时锅中就有一锅刚刚入锅的烧肉,肉块在沸腾的浓汤之中翻滚,随着厨娘上下搅动的汤匙四处游走,连带着四溢而来的香气,蔓延的到处都是。墩子看了看师傅,默默递上去接下来要使用的各种辛香料,又看了看锅中的烧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章节目录 第2章 一锅枣泥烧肉 第2章一锅枣泥烧肉

厨娘的声音并不大,非常的温柔,耐心的跟站在一旁的墩子讲解着制作烧肉的诀窍。这样的说教每天都会上演一遍,只是不知道墩子守着香喷喷的烧肉,到底听进去多少。

“墩子,你听着哦,这烧肉要想做的好吃,必须要从选肉开始。要想做出好吃的烧肉,就要选最好的肉,一般的肉做出来的烧肉和普通人家日日里做的炖肉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更别说要拿来卖钱了,那只能是砸了自己的招牌。”厨娘一边说着一遍用长把的汤匙把已经渐渐浓稠的汤汁舀起,均匀的浇在肉上。

“到村里最前街的柳伯家里去拿肉,他家的肉是最好的。他家也很好找,最前面那条街,门前有一棵大柳树的就是柳伯家了。柳伯向来是给自己家的猪喂野桑梅的,所以他家的猪肉本身会有些果子的微酸气,吃起来不会像别人家那么腻。一定要选一整条的猪后腿,千万记得让柳伯帮咱们处理好,别看柳伯长得精瘦,却是屠户中的一把好手,比村里其他的屠户手脚都要麻利,肉上余下的血水也少,买柳伯的肉,可以省不少功夫。我已经跟他打了招呼了,他会给咱们留着肉的,记得提醒你爹,定期去拿。”厨娘说道。

墩子站在一边不知为何撇了撇嘴,笑声的嘀咕了一句,“师傅就不能不走么……”

厨娘迟疑了一下,又继续嘱咐,假装没有听见墩子的自言自语,“这一整条的后腿取回来,要分成长条,不需要去皮,直接吊起来烘。对了,这烘肉用的柴火一定得是后山的那片野枣树,这样烘过的肉,才会带有些许的果香。这肉要烘三日,中间不能间断,要时常照看,烘好的肉吊在阴凉处备用。我已经烘好了十几条,记得自己取来用,莫要放坏了。”

墩子认真的听着师傅的叮嘱,不住的点头。

“烧制之前要把肉切成相同大小的肉块,肥瘦相间最好,然后放在一边备用。姜皮和桂皮,就按照我之前留下的方子准备好分量,加入锅中煮开。然后放入肉块,大火烧开,再撤掉一半的柴火,转小火熬煮。待到锅中的汤水熬到只剩下一半的时候,加入之前我教你做的枣子泥。还记得做枣泥用的红枣要怎么挑么?”厨娘问道。

“记得。”墩子朗声说道,“师傅说,这些红枣务必要到东三里的拐子阿婆那里取,只要那些老枣树上结的枣子,因为师父说过,新树下的枣子虽然产量多,但是难免会涩口,所以还是那些老树产的更甜。”墩子十分聪颖,把所有制作烧肉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墩子真聪明。”厨娘夸奖道,“拐子阿婆上了年纪,你要记得没事儿也去照顾她一下,她如果忘记了给我们准备老树的枣子,你就提醒她。加入了枣泥的烧肉,等到上了色,就可以挪到别的灶上,小火煨着,这些都记住了么?”厨娘又叮嘱道。

墩子点了点头,眼神却又落在了那锅烧肉上,此时面前的这一锅烧肉已经可以出锅了,厨娘朝着墩子点了点头,墩子立刻会意,端着那锅烧肉小心翼翼的移到了旁边的灶台上,留意着灶下的柴火,只留小火慢慢的煨着。

烧肉摊上此时正是食客满座的时候,并没有几个人在意灶台前这对儿师徒之间的对话,然而那位就坐在距离灶台不远处的年轻男子,却是把厨娘的话,一字不落的都听了进去。

真是没有想到,在这穷乡僻壤之中,竟也有如此知味之人,便是在云都城内,怕也找不出几个如此像样的厨娘。年轻的公子出于好奇,循声望去,却不禁呆在了原地。

只见站在灶台边的厨娘,并不似以往所见的那些上了年纪的婶娘,而是以为貌美年轻的美娇娘。乌黑如瀑的长发,松松的绾在脑后,肤如凝脂,柳眉胜黛,凝眸似泉,绛唇含朱,着一身紫色绢布罗裙,腰间围一条白巾,举手投足,游刃有余,一颦一笑,宛如画中人。

年轻的贵族公子捻了捻手指,在心中犹豫着要不要放下身段,上前攀谈几句,却正在这个时候,被老板李二元的大嗓门,吓了一跳。“贵人哩,您的烧肉得嘞,您慢用。”

年轻贵族皱了皱眉,似乎是对李二元的大嗓有些不满,却转而就被眼前的烧肉吸引了注意力。只见眼前盘中的烧肉,色泽绛红,热气腾腾,酱浓色亮,肉香并着果香,四溢开来。旁边还放着一个稍微小一些的陶盘,里面盛放着几片新鲜的榆树叶子,鲜翠欲滴。榆树叶原本是穷苦人家落难时,饥不择食,拿来充饥之物,用来端上饭桌佐烧肉,倒是少见。

年轻公子拾箸,夹肉,食之。肉块初入口,微微泛甜,肉香满溢,将要感到油腻之时,枣味的清甜浮于舌尖,果甘回味不绝。年轻公子轻轻的挑了挑眉毛,复而取一片榆树叶子,卷起一块烧肉,也顾不得吃相,一口吞下,一脸的满足模样。那烧肉和榆树叶子相遇,味道又发生了变化。榆树叶子带着微苦,却也带来了新翠的清新,刚好中和了肉汁的油燥,只留下满口的鲜香。

年轻的公子微微扬了扬嘴角,口中还在回味着那块烧肉的美味。他打定了主意,要和那位娇美的厨娘好好聊聊,然而再抬头看时,灶边却没有了厨娘的身影,只有墩子站在灶边,小心翼翼的照看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烧肉。

年轻公子四处打量了一下,只见老板李二元正闲下来,坐在一边正在喘着粗气。年轻公子招了招手,李二元岂敢怠慢,忙不迭的跑了过来。

年轻公子伸出手,在李二元的掌心轻轻一点,李二元摊开手一看,竟是两粒金豆子,赶紧弯着腰,陪着笑脸。“客官,你有什么吩咐?”

“掌柜的,莫要紧张。”年轻的公子微笑着说,“只是闲来无事找你闲话几句。您店里的烧肉,味道着实不错,想必这位庖厨手艺不俗,只是不知道是何处的高人?”

章节目录 第3章 娇俏厨娘名未央 第3章娇俏厨娘名未央

“哦,你说阿央啊,她原本是我们村中的大户素家的大小姐,名叫素未央。”李二元扯着大嗓门大大咧咧的说。

“未央?”年轻的贵族男子细细的回味着这个名字,心中暗自思忖,这样美好的名字,听着确实不像是普通农户家的女儿应该有的名字,但是既然是大户人家的大小姐,又怎么会在这街边的烧肉铺子做厨娘呢?

李二元此时闲来无事,看到年轻男子面露疑惑,便索性坐了下来,多嘴的与年轻的贵族公子,多扯了几句。“要说这位阿央小姐啊,其实也是一个苦命的人,我也是外乡人,她的事儿,也是听村里的其他人闲嚼舌根的知晓的。素家原本是这个村中的大户,素老爷名叫素方,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一生行医济世,做了不少的善事。夫人名叫若凤,据说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厨艺,曾经名动咸阳城,但是遇见了这位素方医生之后,便来到了我们这个魏家村,隐居度日。未央小姐一岁的时候,夫人得了急症,便是连素老爷都束手无策,时过不久,便撒手人寰。夫人走后,素老爷娶了夫人的贴身丫鬟续弦,不久之后就有了二小姐,素云晴。但是素老爷和若凤夫人伉俪情深,日日相思,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在未央小姐五岁的时候,也一命归西了。”

“当真是可怜,年纪小小,岂不是就成了孤儿。”年轻男子感慨道,“我听老板您说话,可不像是一个庖厨,倒像是读过书。”

“客官好耳力,小的以前也是在云都城讨生活的,靠的是一张翘嘴,到处贩卖故事,书嘛,也读过一两本,识得几个字。都是出来讨生活罢了。”李二元挠了挠后脑勺,憨憨的笑了笑。

“所以,这位素未央小姐,现在和自己的后母与妹妹一同生活?”年轻公子问道。

“并非如此。那位原本是丫鬟的二娘在老爷过世后,就掌管了家业,但是却丝毫不会持家,没几年就把家业败的精光。又喜欢攀交富贵,一心盼着自己的女儿能够攀上高枝,所以在三年前的某一天,竟然变卖了房产,收拾东西,带着小女儿连夜去了云都城。只给未央小姐留下一个小丫鬟,一间老旧的茅屋,和一身的债务。那时候未央小姐在自己的茅舍前摆些桌椅,做起了面摊生意。一年多前,小人来到此地,偶然尝试了一回阿央的手艺,便决定不走了,留在这里,开个烧肉铺子。阿央虽是我请的厨娘,但是也只每日工作两个时辰,并不让她做太多苦活的。”老板说着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略带惋惜。

“老板也是怜香惜玉之人。”年轻公子褒奖道。

“哪里的话。”李二元挥了挥手说,“原是因为我第一胎得的也是个女儿,却没能养大,两岁时候夭折了,若是长大了,也是阿央这般年纪。都是为人父母的,看到苦命的孩子,怎么舍得使唤,总归是个女孩子家,迟早也是要嫁人的。”李二元说道。

年轻公子原还想多问几句,没成想忽然来了客人,李二元便起身去招呼客人去了。年轻男子看着面前的烧肉,如此美味不宜久等,便再次拾箸,细细的品味起那盘烧肉。不过多时,一盘烧肉便吃完了,年轻贵族竟还觉得意犹未尽。回想自己在家里时,别说是这样普通的一盘烧肉,便是鹿肉奇珍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让自己这般回味的却没有几样。越是这样想着,年轻的贵族公子越是对这位俊美的厨娘更加的填了几分好奇。他心里想着在再和那位风风火火的大嗓门老板攀谈几句,谁知道再抬头时,便是连那位老板也不知了去向,只留下那个半大孩子,守着烧肉铺子。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年轻公子颂着一句《九歌·云中君》之中的诗句,微微笑了笑,“也罢。”说完站起身,跨上枣红马,疾驰而去。

墩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收拾碗筷,见桌面之上放着一个做工十分精细的绢布锦囊。心想,这应该是那位客官留下的饭资,便随手打开来察看。只见巴掌大小的锦囊之中竟然装着十几粒的金豆子。

“我的个乖乖,老爹,这下咱们可发达了。”

魏家村之中只有一条官路,村中的住户几乎都是沿着官道分布着,但是也有少许的几家是例外,比如素未央的那间老茅屋。老茅屋位于整个村子的西北角,因着整个村落是依着一个小山坡坐落的,素未央的老茅屋就在整个村子地势最高的地方,想要回家,先要走上一段斜坡。此时已经接近年下,天气越发的凉了,微风扫在脸上,有些麻,像是被许多极细的绣花针刺了一般。素未央整理了一下衣领,用手捂了捂脸,又搓了搓手掌,往手心里哈出一口热气,又继续往前走。

天气越发的冷了,等到了那边,一定要记得给闵儿买一件棉服,闵儿的鞋子也该换一双了,现在那一双已经磨到鞋底都要透明了,定然穿着会凉脚。院子里还有一些余下的柴火,回头也要急着提醒墩子过来拿走,用在铺子里,也好过放在院子白白的受了潮。

素未央在心里盘算着这些个琐碎的事情,却见小斜坡上迎面走来了一个人影,那人走伐很快,三两步就走到了近前。未央看到来人,忍不住笑了笑,心说,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刚才还想着她,就这么不禁念叨,真是个小冤家。

而迎面走来的那个人,也认出了素未央,更是加快了步伐,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坡下跑了过来。

“小姐,你怎么今天回来的这样晚,害我担心了这许久。”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梳着俏皮的童花头,声音有点尖,说话的时候喜欢在最后一个字拖着长音。

“铺子里忙,耽搁了一会儿,也没太久,有什么好担心的。”未央笑着说,“好了,闵儿,我们快回去吧,外面冷。”

章节目录 第4章 家有小辣椒 第4章家有小辣椒

主仆二人转身往家的方向才走出几步,忽的听到身后传来呼喊声,扭头就看见李二元迈着步子从后面追了上来,显然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满脸涨得通红,呼哧带喘的。

“又是这个死胖子,整日里就是他整一些幺蛾子,小姐你才总是回来那么晚,这又追上来,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闵儿一边说着一边站在了未央的身前,气鼓鼓的嘟着小嘴,满脸的不乐意。她双手叉着腰,那条绑在青色长裙中间的青石绿色的腰带都被弄得褶皱了。整个村的人都知道,李二元有个怕得要命的小辣椒,就是素小姐家的小丫鬟,素闵儿。

“闵儿。”未央小声呵斥了一声,“你总是这样,凶巴巴的,李掌柜的才那么怕你。”

“谁让他总是麻烦辛劳小姐,今天都是最后一天了,还让小姐回来的这样晚。”闵儿梗着脖子不愿意认错,在她眼里,可是没有什么比自家小姐更重要的事儿了。

“闵儿!”素未央把闵儿拉到一边,往前迎了几步。这个时候李二元已经走到了近前,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闵儿看到他这幅样子,小脸红扑扑的,倒不知道是因为天冷,还是憋笑憋得辛苦。“掌柜的,可是有什么事?”未央礼貌的问道。

“没啥要紧的事儿,阿央,你已经决定了么?明日就去云都?”李二元问道,语气之中带着一丝不舍。

“是,决定了。”未央小声的应道。

“我这里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这些银钱你拿着,云都城可不比咱们乡下,用钱的地方多。”李二元不由分说,把一个小荷包硬塞在了未央的手里,这个荷包看着已经有点久了,但是做工却很精细,而且洗的很干净,显然是被李二元珍藏着的物件。“这个荷包是我家那口子留给我的,如今人没了,你要是不嫌弃,就留着用。”李二元憨憨的说道。

“掌柜的,平日里您对我们多有照顾,这些钱我不能要。”未央想把银钱还回李二元,却被站在一边的闵儿把荷包抓了过去。

“小姐,你可真是,白给的钱不要白不要。”闵儿嬉皮笑脸的说。未央皱了皱眉,正要斥责闵儿不懂事儿,谁知道李二元反而站在一边,哈哈大笑。

“哈哈哈,还是闵儿你明白事儿。”李二元一边说着一边在闵儿的头上随意的呼噜了两下,“进了云都城,好好照顾你家小姐,别让她受欺负,若是遇上什么事儿,就回来告诉我,记住了没。”

意外的,这一次闵儿没有躲开李二元的粗糙的手掌,反而乖乖的点点头说,“知道了。”

“行了,没事儿了,你们凡事儿多留心,明儿个我老李便不送了,有空多回来看看,村里的老宅子,我会让墩子帮你们打扫的,若是云都不好,就回来。”李二元说完也不等未央回话,扭头便迈着大步走了。未央看了看闵儿手里递过来的荷包,只觉得心中暖暖的,她望着李二元离开的方向,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欠了欠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带着闵儿转身迈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小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闵儿小心翼翼的问道,她素来听话,刚才一时着急收了李掌柜的银钱,现在竟有些不知所措的后悔了。

“这次便罢了,但是不可有下次了,另外,这次也因着是李掌柜,这份恩情,你和我都要记在心里,日后定是要还的。”未央认真的嘱咐道。

“嗯,我记下了。”闵儿认真的说。

“家里都安顿好了么?”未央柔声问道。

“嗯,都安顿的差不多了。”闵儿听到小姐说并没有责怪自己,顿时来了精神,又打开了话匣子,“先前二小姐和二夫人欠的债都清了,最后一笔还的是刘林家的二叔伯,不过二叔伯只收了一半,说是另一半不收了,就当是不要了小姐那些个利钱,也说就当是每年他生辰,不白吃了小姐的那些饭菜。”闵儿像是吐崩豆一样说着。

“这些都记下,往后都是要一一还回去的。”未央嘱咐道。

“知道了。对了,柳伯和拐子阿婆也送了好些东西。柳伯送了一包腊肉,全都是最好的方肉,柳伯说很好放,也方便带,让小姐别忘了,带到城里,炖了吃。拐子阿婆给装了一大包枣子干,都是最甜的几棵树上下的,阿婆特意给咱们留着的。”闵儿依次的汇报着。

未央的脚步停滞了一下,她微微扬了扬嘴角,只觉得今日虽入了冬,却并不十分冷。“知道了,都收好。”

“嗯,我都收进了包裹。还有那几只芦花鸡我给了隔壁的李婶,两只看家护院的大鹅和阿黄肯定谁家也不愿意去,到时候只能让墩子回来喂了。”闵儿这样说着,语气之中有点落寞,充满了不舍,她犹豫了许久,才踌躇着开口,“小姐,咱们当真要去云都城么,二夫人和二小姐,也在那儿……”

“闵儿,她们是她们,我是我,母亲之前就是云都城的名厨,现在终于有了一些师叔的消息,我不想放弃。”未央语气坚定的说,“而且,我确实想去云都城,看一看,见识见识,这天下这样大,不走出这村子,有许多事儿,是无法知道的。”

“我只是怕她们知道小姐进城,又会想法子欺负你。”闵儿嘟着嘴说道。

未央抿了抿嘴,把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摸了摸闵儿的头,她现在已经长得和自己一般高了,也是个大姑娘了,“闵儿,这些年,你跟着我,受苦了,或者你留在这儿,跟着李掌柜的,回头,我让他给你寻摸一个好婆家……”

“小姐,你又要赶我走!我偏不,小姐你去哪儿,闵儿就去哪儿!”闵儿气的涨红了小脸,一跺脚,三步两步,跑回了家。未央看着闵儿的背影,看看那间住了几多年的老茅草屋,禁不住红了眼眶。她假装眼睛里迷了沙子,用手揉了揉,紧走了几步,追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5章 云王府(1) 第5章云王府(1)

云都城中,新帝登基,改朝换代,新皇将都城岚城改名为云都,并且命令禁止任何人使用前朝都城名字。新朝定国号,驰云。而今年便是驰云元年。至此,持续了三百年的岚渊王朝,便彻底退出了历史。

此时象征着王权高不可及的新宫殿正在加紧建造,高高垒砌的基台,仿佛势要入云,已见雏形的宫宇,气势恢宏。这座新兴盖建的宫宇尚且没有名字,却已经隐隐可见王者之气,萦绕不绝。

比邻这座新的宫殿,有一处府邸,在这样繁华的地段能够建造的府邸的绝非常人。只见这处府邸成规矩的回字形,青砖灰瓦,皆雕刻着繁复的动物图腾,雕梁画栋,凌云飞檐,十分的气派,正门的正上方,高悬着的牌匾,正书三个大字,云王府。

此时正是午后时分,云王府中刚刚行过午膳,两个新来的小丫鬟正坐在假山跟下,躲闲偷懒。云王府乃是官家府邸,自然不比那些寻常大户,便是这样新来的打杂丫鬟,也都穿着清一色的素色绢布长裙,腰间统一配着的是青色腰带,不似别处的使唤丫头,只有一身麻布衣服。两个小丫鬟年纪都不大,约摸着十五六岁的样子,一个手里端着食盒,一个手边摆着几只碟子,显然是正要去膳房回话。

“茗姐姐,咱们不快点回去膳房,不要紧么,红妆姐知道了,又要罚咱们了。”小团团脸的小丫鬟有点紧张地问道。

“歇一会儿怕什么的,再说了红妆姐现在正忙着给王爷炖鹿肉呢,可没有功夫管咱们。”说话的丫鬟似乎稍微年长一些,长着一张标准的瓜子脸,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十分可人的模样。

“王爷终于要回来了,王爷不在家,全府上下都是懒踏踏的。我昨天看见喂马的小子,竟然枕着马厩睡着了。”团团脸的小丫鬟抱怨道,“真盼着王爷回来啊,我来的晚,这么久,就只见过咱们王爷一次,要我说啊,这世界上,不会再有比咱们王爷更好看的人了。”

“咱们王爷自然是最好的,已经来了信儿了,说晚些时候就到,已经进城了。”瓜子脸的丫鬟一边说着,也是满脸的笑意。

“我日后如果要嫁人,便是那人有王爷的千分之一就好了。”团团脸的小丫鬟脸颊微红,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你啊,想的倒是美,别说是咱们王爷了,你要是找的夫家有炎凉哥哥千分之一,也好了。”瓜子脸的丫鬟笑着用手指戳了戳身边小姐妹的脸颊。

“炎凉哥哥当然也好,待人也和气,倒不像是王爷那样冷冰冰。不过他和咱们王爷一个样,也不着急着迎娶。结果咱们这个王府,到现在连半个夫人也没有。”

“嘘,小声点,这话可别让红妆姐听了去。听说上次楚王府的大管家来求亲,咱们王爷差一点就答应了,为了这个事儿,红妆姐哭了好久呢。”瓜子脸的丫鬟看了看四周,小声的嘱咐道。

“难不成,红妆姐,喜欢的是……是……咱们王爷?”团团脸小丫鬟惊讶的合不拢嘴。

“你这个小呆瓜,现在才知道啊,这可是全府上下人尽皆知的秘密了,怕是只有你这个新来的和咱们王爷两个人不知道了。”瓜子脸小丫鬟满脸严肃的说,“不过啊,要我说,红妆姐这一回可是痴心妄想了。虽然说她从小就养在咱们府上,父母都对老王爷有恩情,身份和咱们不一样些,但是说到底还不是一个大掌事么。到底是个下人,怎么能嫁给王爷做夫人呢。咱们王爷若是选夫人,也必定是哪家的小姐,断不会轮到……”

“翠茗,翠烟,膳房的活儿那么闲么?你们还有时间在这里嚼舌根!”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只听得翠茗和翠烟满后背的直冒冷汗。两人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她们口中说的大掌事红妆。

红妆素日里穿着一身艳红色的长裙,腰间系着黑色的腰带,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祥云图纹,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马尾,垂在脑后,看着十分的干练。

“红妆姐。”翠茗和翠烟齐声的行礼问好,还哪里敢再多看一眼,趁着红妆还没有说出对两个人的惩罚之前,赶紧小碎步的跑开了,翠烟甚至连自己负责递送去膳房的那几只碗碟都忘了拿。

红妆看着两个丫头跑开的背影,叹了口气,捡起那几只碗碟,默默朝着膳房走去。

云王府的膳房分为两部分,大膳房之内有八位家厨,各司其职,日常里全府上下的饮食和来访宾客的膳食都由大膳房负责,云王府中的膳食,在整个咸阳城也是出了名的。而小膳房的钥匙只有红妆一个人有,这边只为云王爷刘子筵一人提供膳食。红妆自幼长在云王府中,擅长烹饪,厨艺超群,便是连宫里司掌膳食的少府之内,也找不出比红妆厨艺更好的人了。世人皆知,云王府的王爷刘子筵,不仅人长得英俊潇洒,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聪颖明慧,便是在吃这件事情上,也做到了极致。现在普通庖厨制作的饭菜,又怎么能入了这位美食大家的口。

此时小膳房之中蒸汽缭绕,炉火之上做着一口正冒着热气的陶瓮。红妆小心翼翼的揭开盖子,把刚刚从酒窖取来的甜米醴酿加了两勺放入瓮中,顿时一股清甜的酒香蔓延开来。陶瓮之中的主角是几大块鹿肉,此时已经浸透了一半的汤汁,肉块的外部呈现出深褐色,但是内里还微微的透着桃红。这两勺甜米醴酿的加入,不仅丰富了酒香,还激发了鹿肉特有的山野香气。浓厚的深褐色汤汁,里面加了十几种调味料,是红妆试了几百次才尝试出来的配方,最终成就了这一瓮炮渍鹿肉。云王爷最是喜欢这道菜,也最是护食,便是皇上和皇后驾临,也不舍得轻易端上桌。

红妆用长柄勺轻轻的搅动着陶瓮之中的鹿肉,心不在焉的,她禁不住回想起了刚才翠茗和翠烟的对话,想着想着心头便泛了酸,似水的双眸微微发紧,缓缓的红了眼眶。

章节目录 第6章 云王府(2) 第6章云王府(2)

云王府门前,炎凉站在原地,满面愁容的看着官道的方向。一边有长眼力见儿的小门童,给他披上了一挂绢面缕银线的毛皮大氅,天色已经渐晚,官道那边是橘粉色的天际,偶尔拂面的微风,透露着些许的凉意。炎凉搓了搓手,呼出来的热气,化作白雾消散在风里。

便是在这个时候,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他们全都穿戴披挂着银色的战袍,那是云王府精锐亲兵的打扮,清一色的骑着黑色的骏马。在一整队黑色骏马之中,为首的那匹枣红色轻骑显得格外扎眼。炎凉一眼就认出了那枣红马之上的身影,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沉了下来。

马队在云王府门前停了下来,枣红马上的人翻身下马,潇洒英姿,冷峻脸庞,正是云王爷刘子筵。炎凉赶紧应了上去。那匹枣红马哼哧着鼻息,踢踏着前蹄,几个家丁不敢靠近,只得炎凉亲自上前,牵住了马缰。那枣红马似乎认得炎凉的气味,立时便安静了下来。炎凉在它额前扶了几下,才把马缰交到了旁边家丁的手里。

子筵看了看炎凉,忍不住皱了皱眉。虽然炎凉披着大氅,但是内里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袍,连棉衣也没有穿,双手微微泛白,显然是受了凉。

“为何又在这里等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门前等我。”子筵气恼的说。

“属下也是闲来无事,况且赤云的脾气,我不出来,别人也牵不动。”炎凉轻描淡写的说。

“闲来无事就回去屋里待着,你身上有旧伤,一到冬天就发作,医生嘱咐了很多次了,让你好好养着。”子筵冷冷的说,眼底却满是关切。

“我又不是大姑娘,哪有躲在屋里的道理。再说也有许多天不见赤云了。”炎凉又宠溺的在赤云马的额前抚摸了几下,喜欢的不得了。

“对一匹马这样上心,倒是没见你对自己的事儿上点心。这赤云也是被你惯坏了,出门在外几日,吃的可是比我还要好了。”子筵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抱怨着使起了小性子。

“王爷明明就是自己舍不得委屈赤云,现在倒是来怪属下。”炎凉笑着说道。

“好了,进去,外面凉。”子筵没有再多说,迈步走进了院中,炎凉紧随其后。“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等在这里,倒是没有看见红妆。”

“王爷这一次去了这么久,外面的饭食定然不好,红妆正在小膳房忙着呢,一早就准备了王爷您最喜欢的鹿肉,她不放心让别人看着,所以没有出来迎接王爷。”

子筵听闻此话点了点头,冷声道,“让她费心了。”

二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内院,这官家府邸,规矩大得很,子筵所到之处一众佣人侍女全都单膝跪地行礼,翠茗和翠烟两姐妹跪在最前面,离子筵很近。翠烟这才是第二次见到云王爷刘子筵,她只敢匆匆的抬了一下头,便羞红了脸。只见王爷和炎凉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王爷星眉剑目,面若冰霜,就像是一个威武的战神一般,恍若冬日的霜雪。而炎凉则是白净修长,文质彬彬,唇红齿白,好似婉约的姑娘家,让人如沐春风。这二人并排走着,就像是一幅画一样。不单单是翠烟,便是连那些在府里待了好一阵子的大丫鬟们也都微微红了脸,忍不住小声的窃窃私语。

翠烟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翠茗,小声的说,“翠茗姐,我今日白天在膳房遇到了过来送茶叶的楚王府的茹镜,她还羡慕我呢,说咱们有福气,进了云王府,日日都能见到王爷。他们府上日日见不到几次楚王的面,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念想。还抱怨说看不见云王爷那样的,也就罢了,竟连炎凉哥哥那样的都找不出一个。”

“她想的倒是美,咱们王爷和炎凉那样的也是她们能羡慕的?她是没看见咱们府上每日过来应征丫鬟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翠茗小声的说。

底下这些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的丫头,子筵见的多了,他倒是练就了一副充耳不闻的好本事,反倒是一边的炎凉,偷偷的扬了扬嘴角。

“王爷,鹿肉就快好了,您是不是先去堂上用膳?”炎凉问道。

听到“肉”字,子筵忍不住愣了一下,想起了昨日傍晚在城外魏家村中品尝到的那碟子枣泥烧肉,忽然就有些想念那个味道了。虽然是昨日才吃过,却像是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似的,让人留恋的味道。

“王爷?”炎凉看到子筵发愣,又追问了一声,子筵这才回过神来。

云王爷摇了摇头,“让红妆再等一会儿,先不着急用膳,你先陪我去趟书房。”

“是。”炎凉应允道,同时不着痕迹的挥了挥手,便有懂事的家丁转身离开,小跑着前去膳房传话去了。

子筵的书房位于整个宅院的东南角,虽然炎凉提议过很多次,这个位置有些偏,日常出入不方便,建议子筵把书房还是移到正房去,但是子筵却始终坚持呆在这里。小小的一间书房,一面挨着东南角门,一面就是云王府中的祠堂。房舍也不大,四四方方的,内里的陈设很寻常,只三面墙边靠着几排架子,堆满了书卷,另有两张案几,一张位于正位,一张在侧。王府应有的奢华装饰,在这里,不见分毫。

子筵走到正位坐了下来,朝着案几对面的位置指了指,炎凉犹豫了一下,便恭敬的坐到了对面。“王爷,面有愁容,难道是这一次出门办理皇上交办的差事,有什么不顺利的?”炎凉担心的问。

“没有,这次出门不过是代替陛下四处巡视,督办新政颁布的进度,也是提防着那些前朝的余党兴风作浪,只有一些前朝留下的官员不作为,别的倒是没有什么大事。”子筵说道,“只是今日一进城,就接到了宫中皇后下达的旨意,旨意上说,让我明日入宫……赴宴。”

章节目录 第7章 养子之名 第7章养子之名

炎凉听闻此言,面露惊讶之色。反倒是子筵,说完这话,倒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自顾自的喝起了热茶。这书房之中无论何时都一直备着热热的茶水,是南海那边进贡的九天寒茶,这种茶叶十分的珍贵稀有,现在存世的也不过几百株茶树,寻常的富贵人家一生也难喝上一回,然而在这云王府子筵王爷的口中,这也不过是一口解渴用的热茶水罢了。当然了,不用说,这样费心费力的准备周全,自然是红妆安排的。

炎凉皱了皱眉头,“怎么这回下旨的竟然是皇后?素日里皇后对王爷可没有这么热心。”炎凉说道,“这些年皇上对王爷的好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皇后对您的忌惮,也是朝野上下,所有人心知肚明的。”

“皇后怎么想,怎么做,与我又有多大干系。皇上对我有恩,我为朝廷效力,为皇上分忧,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子筵说道,似乎并不太在意这道奇怪的旨意。

“王爷……”炎凉语气迟疑,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这里又没有外人。”子筵问道。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王爷您还是称呼皇上为皇上,不曾改口叫一句父皇,外面的人对这一点,有诸多议论,王爷要不要,改改?”炎凉有些担忧。

听到这话,子筵第一次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我九岁被陛下收养,赐名,从了皇家的姓氏,封了侯位。外人皆说,我这个养子,竟然占了陛下长子的位置,成了第一个封侯的皇室子嗣。然而养子和亲生儿子,终究不同,旁人如何说是旁人的事儿,我自己必须明白自己的身份。”

“王爷这些年四处征战在外,又多次代替陛下出使番邦,劳苦功高,这些功劳加起来,别说是陛下的皇子们,就是满朝的文武大臣加在一起,也不及王爷您功劳之万一。但是王爷您不受封地,不要奴仆,就连身边的亲兵,也只是区区府兵之数,宅邸也只有这一间,说到底,这云王的封号,不过就是个虚衔而已。王爷的这份苦心,属下了解。”炎凉说道。

“皇上对我好,我不能拒绝,但是我需要明理。后宫之中诸多后妃美人,日后皇上还会有更多的嫡庶皇子,对于皇室宗庙而言,我始终是一个外人。更何况,父母亲的大仇仍未得报,我又岂能偏安在这皇家之中,岂能忘记我是上官家儿郎的身份。”

子筵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走到身后的书架旁,按动了几处机关,便悄然打开了一扇暗门。这间书房的隔壁就是祠堂,但是这位王爷年纪尚轻,并没有什么需要祭奠的故人,所以府上的下人们总觉得奇怪,这府中为何要设置一处空祠。只有少数几个心腹知道,这祠堂真正的入口,就在王爷的书房之中。

暗门缓缓移开,露出了内里的香案,十几个牌位整齐的排列着,香火长明。为首的一个牌位放在正中,上书,上官炎龙。

子筵没有祭拜,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这许多年来,一直如此,他虽然供奉着这些先人的牌位,但是从不叩头祭拜。他曾经在心中暗自发誓,不把家人的血海深仇查个水落石出,便不行祭拜。祭拜,只不过是形式,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只要心中存有信念,不论祭拜与否,先人自会感知。

“阿凉,我交代你查的事情,有进展么?”子筵问道。

“时间久远,线索又零碎,因此调查起来并不容易。这一次派出去的探子,还没有回来,王爷再等等吧。”炎凉回答说。

“我当然可以等,只不过我也实在是等的太久了。近来我时常会梦到小时候的事儿,梦到父亲母亲,梦到姨娘,虽然我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但是他们时常就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常常想,如果没有当年的事情,是不是现在这云王府,就会是另外一番景象。如若没有当年的事,你也不会受了这么重的伤,身体落得如此地步。”子筵说道,语气之中带着些许的愧疚。

“王爷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实在是让属下惶恐了。不过是肺寒之症,到了冬日难熬些,别的时候,都没有大碍。”炎凉赶忙说道,一边帮子筵的杯中斟满了茶水。

子筵眯了眯眼睛,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接过了炎凉递过来的茶水,慢慢的呷了一口。

“明日皇后那边的宴饮,王爷是怎么打算的?”炎凉问道。

“自然是入宫了,难不成,还能抗旨不成。”子筵说着竟然微微笑了笑,这黯然一笑,竟然仿佛停滞了时间一般,宛若天神。

“可是……”炎凉还是有些不放心。

“好啦,你就别担心这些了,明日的宴饮,我自有分寸。”子筵打断了炎凉的话,说道,“走吧,咱们去堂上用膳,再晚一点,只怕鹿肉就要冷了。”

炎凉只好点点头,跟着子筵起身,心说,只怕,再晚一会儿,就不是鹿肉冷了,而是某人的心要冷喽。

寻常的王府官邸,到了用膳的时间,最是热闹。席上坐着的全都是主子,老爷夫人,公子小姐,坐成一片,堂下还围着众多丫鬟侍女,拥拥簇簇,忙忙碌碌。然而这样的场景在云王府却是见不到的。云王府中,正经的主子就只有云王爷刘子筵一个人,用他的话说,美食当前,独食无趣。因此每日到了用膳的时间,他必得拽着炎凉和红妆两个人。使唤的丫鬟侍女也每日只有当值的两个人,只是做一些摆盘,撤盏,布菜的寻常差事,再没有什么多余的繁琐。在这云王府中当差,不仅每日里能见到俊美的王爷,能拿到丰厚的月钱,更重点的是,这里的差事轻得很,因此日日前来应征使役的人,才会络绎不绝。

子筵和炎凉走进厅堂,只见两个小丫鬟正在忙着布菜,却没有看见红妆的身影。炎凉正要开口询问,就听见堂上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只见布菜的两个丫鬟其中一个跌倒在地,一大瓮热气腾腾的鹿肉,泼洒的到处都是。

章节目录 第8章 亲自下厨 第8章亲自下厨

今天是翠茗当值,原本应该和她一起当值的翠芸告了假,回家看望生病的母亲去了。翠烟便嚷着要和翠茗一起当班。翠茗拗不过她,便只好带着她一起。王爷回府却并没有去堂上用膳,而是直接去了书房,暂时无事的翠烟和翠茗,就在膳房躲清闲,直到终于有人来报,王爷已经动身,往堂上去了。

翠烟和翠茗赶忙往正堂赶去,膳房距离正堂更近些,所以二人抢在王爷和炎凉前面,抵达了正堂,开始布置碗筷。

“茗姐姐,怎么只有两副碗筷?”翠烟问道,一边歪着头时不时的看看门外。她今天特意带了一副耳环,那是母亲出嫁时的嫁妆。

“红妆姐姐那边传来消息,说今天用膳不用等她了,也不用准备她的碗筷。”翠茗一边说着,一边也没有停了手上的活儿,反倒比翠烟沉稳许多。

“怎么?红妆姐不舒服么?”翠烟刨根问底。

“她这几天来了月事,昨晚又一直守在炉子旁,看着那瓮鹿肉,现在怕是连床都下不来了。红妆姐哪回来月事,不是要躺上好几天,这回受了劳累,怕是更严重了。等会儿,你抽空,去给她送点吃的吧。”翠茗说道。

翠烟这个时候心不在焉的,反倒没有注意翠茗说了什么,便胡乱了答应了一句。“对了,翠茗姐姐,怎么没看见今天的主菜,那道鹿肉呢?”翠烟问道。

“已经挪到内堂的小炉子上煨着了,等会儿你去取来。”翠茗吩咐道。

“翠茗姐姐,我今天是不是又能见到王爷了?”翠烟故作镇定,假装不经意的问道。

“自然能见到,王爷用膳的时候,我们要在旁边伺候着,帮着布菜添盏,这有什么好稀奇的。”翠茗虽然嘴上说着不稀奇,却是满脸的笑意,喜不自胜。

翠烟更是紧张,她进府的时间不长,王爷的面也没见过几回,此时紧张的,连布菜的手都是抖的。二人说话间,已经布好了案几,摆上了几碟子小菜。

今天一共有六道辅菜,肉汤蒸茨菰,清烩芋艿,韭芽炒肉丝,三道热菜,酱豆泥,芤渍豆芽,咸芥菜,三道凉菜。主食是一碗薯蓣粳米粥,另有一小坛清酒。

翠茗一边布菜,一边琢磨着今天的这几道菜式,现在是冬季,吃薯蓣,茨菰和芋艿都最好不过,凉菜多是腌渍一类的,冬日新鲜的时蔬少,也只好委屈王爷了。只是那一道韭芽炒肉丝却不如意,虽然韭菜苗早就移植在了王府的暖室之中,小心的呵护着,却到底不是头刀的新鲜韭菜了,味道自然会差点。这云王府中,因着有一位口味挑剔的王爷,所以底下的人,也对吃食格外上心,大多都对食材和品味略知一二。

“翠烟,差不多了,去后面把鹿肉取来。”翠茗吩咐道,翠烟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匆匆朝后面走去,生怕耽误了时间,就错过了王爷。片刻后,翠烟手里端着一瓮鹿肉,从后堂走了出来。这只黑陶瓮是找最好的匠人特意打造的,来之不易,日常里也只是炖鹿肉的时候,红妆才会取出来用用。这只黑陶瓮看着不大,但是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加上现在又装满了鹿肉,更是坠手。翠烟小心翼翼的捧着瓮盏,脚步轻缓,眼瞅着只有两级木阶了,翠烟不经意的一抬眼,但见门前站着两幢人影,正是云王爷刘子筵和炎凉。夕阳余晖之下,两个修长的身影仿佛自带着萤萤的光芒,如诗如画,翠烟只觉得眼睛被晃得快要睁不开了,向前不由自主的迈出一步,竟一脚踩空了。

一瓮颜色鲜亮,香气四溢的鹿肉,全数抛洒在了地上,竟是一点未剩,翠烟摔了个四仰八叉,周身也沾了许多的汤汁,狼狈不堪的倒在子筵的脚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只金贵的黑陶瓮,倒是完好无损,依旧攥在翠烟的手里。这一摔,发出了极大的动静,把子筵和炎凉吓了一跳,翠茗惊的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翠烟更是受了大惊吓,顾不得一身的肉汤污秽,只知道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求饶。

炎凉先是楞了一下,然后赶紧说,“王爷若是饿了,我让大膳房里的厨子们再做一桌饭菜,给王爷送到房里吧。”

子筵未说话,看了看地上的鹿肉,摇了摇头,竟然转身走出了正堂。翠茗和翠烟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还是炎凉冲着他俩眨了眨眼睛,小声说,“王爷,没有怪罪,你们还不赶紧退下。把这里收拾收拾,下去吧。对了,你们红妆姐这两天身子不爽,你们就别去惹她烦心了。”

听闻这话,翠茗和翠烟如释重负,千恩万谢的退下了。炎凉这才紧走了两步,追上了子筵。

“王爷这是要去何处?这不是回卧房的路。还是我陪王爷出府吃点?”炎凉问道。

“何必那么麻烦,膳房的炉火不是还没有熄么,本王自己动手,再做一桌就是了。”子筵轻快的说。

“亲自下厨?王爷……”炎凉欲言又止,知道自家王爷的这个倔脾气,拦是拦不住的,只能默默的跟在王爷身后。

另一厢边,什么事儿也是瞒不住红妆的,早就有人前来和红妆报知了堂上的事情,现在翠茗和翠烟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等候着红妆的发落。红妆平日里就十分严格,府中人没有不怕她的,翠烟想想今天的事情,只觉得背后直冒冷汗,心想着,自己在这云王府中的差事怕是干到头了。

红妆此时躺在床上,脸色煞白,满脑门的冒着冷汗。她斜眼看了看翠茗和翠烟,虽然是满肚子的怒火,却到底也没有发出来。

“倒是白瞎了我那一瓮上好的鹿肉。”红妆气恼的说,“鹿肉没得吃了,王爷的晚膳怎么安排的?炎凉有没有安排人,再给王爷准备一些饭菜?”红妆问。

“炎凉哥哥倒是提了,但是王爷没准,现在王爷亲自去了小膳房,说是要,亲自下厨。”翠茗恭敬的说道。

“你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9章 不再年少时 第9章不再年少时

红妆惊讶的语气把翠茗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赶紧低下头,再不说话。红妆原本想坐起身子,无奈腰部酸痛难忍,半点力气也使不上,只好作罢。

“行了,知道了,你们下去吧。”红妆摆摆手说道。翠茗哪里还敢停留,赶紧拉着翠烟快步离开了红妆的卧房。红妆躺在床上,隐隐听到翠茗和翠烟的对话。

“茗姐姐,咱们运气不错,红妆姐竟然没有罚我们。”翠烟侥幸的说。

“赶紧走吧,这回算是你命大,不然单单是那一瓮鹿肉,就够卖你好几回了。”翠茗不悦的说。翠茗和翠烟的说话声听不分明了,显然是走远了。

红妆把被子又往身上裹了裹,虽然盖了这三四层的棉被,还铺了鹿皮的毯子,可是这身上,却依然觉得寒津津的,全身上下所有的关节仿佛都在往外面冒着寒气一样。红妆打了个寒颤,反倒觉得舒服了一些,这身子就是这样,上来那一阵子,难受的六亲不认,忽而又变得十分舒爽,如此交替繁复,怪折磨人的。

红妆抬起头,看了看窗边,这个时节,窗棂上已经结满了霜花,室内温暖,那些霜花便化成了清水,正沿着窗棂缓缓流下。这些天的天气越发的冷了,街上的人声鼎沸更胜平常,果然是年节将至,什么地方都热闹非常。红妆喜欢过年,因为只有到了年下,在外征战奔波的王爷,才能回到府上多住几日,但是她也最不喜欢年节,府中冷清的很,往来需要应酬的客人又多,日日假笑逢迎,让人累的很。过了这个年,自己就又年长了一岁了,果然长大并没有什么意趣,还是小时候的好。

红妆忍不住回想起小时候的那些往事,那一年自己八岁,自己母亲早逝,父亲是大将军身边的参将,跟着大将军出征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再之后她被人从老家带到了子筵的身边,也同时认识了炎凉。那时候子筵还没有获封王爷,三个孩子都是孤儿,便以兄妹相称。那个时候多好啊,他们三人生活在一个大场院里,没有府邸,没有仆人和丫鬟,只有几个照顾饮食起居的老妈子。那个时候,自己格外淘气,爬树,翻墙,完全不输给两个男孩子,尤其是炎凉,虽然是个男孩子,却总是病恹恹的,脸色苍白,像是翻墙爬树这样的事情,他便只能远远的看着。

那个时候,炎凉还打趣自己说,“红妆,你要是这么个样子,以后可是要嫁不出去了。”

每当这个时候,红妆就会嘟着嘴,生气的说,“我才没有想要嫁人,要嫁也是嫁给子筵哥哥。”

每每他们二人斗嘴,子筵便站在一旁看着,微微笑着。

现而今,那个微微笑着的人,已经成了王爷,而自己,也再没有说过那样的蠢话。

红妆看着窗外,小膳房那边的烟囱还在冒着烟,王爷爱吃这件事尽人皆知,但是王爷会下厨这件事儿,府上知道的人,却没有几个。别的府上的王爷,都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偏偏咱们府上这位,却喜欢自己动手,烹制美食。王爷又好面子,每次进厨房都挑选夜深人静的时候,每次都是自己陪在王爷的身边,帮他照看炉火。那是红妆觉得弥足珍贵的时光,只有她和王爷两个人,一炉灶火,一碟美味,只恨不得时间就停在那里。只是成年之后,王爷越来越忙,这样的时间越来越少。今天王爷是如何转了性子,竟然天未黑就进了小膳房,红妆百思不得其解。

小膳房的门前聚集了好些人,几乎整个府上的仆役丫鬟老妈子全都来了,没人敢走进小膳房,便都围在门外,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

“咋了咋了,怎么都围在这儿?”

“你还不知道啊?咱们家王爷进了小膳房,正在里面造饭呢。”

“啊?里面生火做饭的是咱们王爷?王爷还会做饭?咱们家王爷有没有什么是不会的?”

“这像什么话,君子远庖厨,你们怎么让王爷进膳房呢。”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断断续续的传进红妆的耳朵里。红妆禁不住有些恼火,这些个府上的人,若是没人管管,岂不是要乱套了。她正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就听见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炎凉推开门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小碗汤水,递到了红妆面前。红妆伸手接过那只玉瓷小碗,却没有喝,反而瞪着炎凉。“听说王爷在小膳房?”红妆问道。

“嗯,说是在路上吃到了一道菜,味道不错,就着急的去了小膳房。”炎凉微笑着解释。

“下人们都看着呢,一个堂堂王爷下厨房,像什么话。他这样胡闹,你也不拦着点。”红妆说。

“咱们家王爷的那根舌头,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样的急性子,是我能拦得住的么。王爷虽然是文武全才,但是咱们还不了解他么,那些琴棋书画,文韬武略,他皆视为浮云,唯独喜欢下厨。宫里边传来了旨意,是皇后下的,让王爷明日入宫赴宴。”炎凉说道。

“皇后?她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想起请咱们家王爷赴宴了。”红妆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我和王爷也很奇怪,不过这些年,皇后打的什么主意,我们心里也都清楚。皇后身体康健,日后为陛下添一位嫡皇子只是时间的问题。王爷虽然是养子,但是陛下亲赐姓名,又入了皇室的排行,成为了长子,关于这一点,皇后心里是一直忌惮的。”炎凉说。

“所以王爷是怎么打算的?”红妆担忧的问。

“目前,也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抗旨不尊吧。”炎凉说道,“好了,赶紧趁热把这碗红枣汤喝了,补气血的,我还加了一点安神的药草,喝完了你好好睡一觉。那些朝堂上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红妆端起玉瓷碗,一饮而尽。炎凉把空碗接过来,又帮红妆掖好被角。红妆依旧满心的不放心,还想说点什么,但是这碗安神汤倒有奇效,她只觉得眼皮发沉,便昏昏睡去了。

章节目录 第10章 总不是那个味道 第10章总不是那个味道

炎凉踱着步走回了小膳房,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小膳房里依旧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围站在门外,只是不再有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因为那膳房中正飘出阵阵的香气。

“好啦好啦,都没有事情要忙么,都散了吧。”炎凉笑着驱散了众人。等到留在最后的大膳房的主厨也一步三回头的走了,炎凉才推开门走进了小膳房。小膳房里烟气缭绕,大灶上烧着一大锅的热水,对面还有几个小炉子,上面全都煨着东西。炎凉一眼就看到了云王爷刘子筵的身影,他此时正蹲在地上,摆弄着灶火。炎凉揉了揉眼睛,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只见刚才还星眉剑目的俊美王爷,此时满脸的炉灰,横一道竖一道的,活像个花脸猫,哪里还有威风凛凛的王爷的样子。

炎凉靠在门边站定,看了看面前的台案,只见上面规规矩矩的放了好多大块的猪肉。这些肉,有大有小,有长有方,有肥有瘦。有的是早晨刚刚送来的新鲜猪肉,有的则是府上厨子们自己晾晒的半干肉,有经过酱渍的咸肉,也有早已风干的腊肉脯。部位也各不相同,有的是猪前腿,有的是后腿,还有猪颈肉,甚至还有半个猪头。一边还摆放着许多的小陶碗,每一只里面都盛放着研磨好的香料,有常见的生姜末,桂皮粉,还有好些炎凉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子筵皱着眉头,在几个小炉子旁边转来转去,时不时的揭开盖子,察看里面的肉块的状况,一边看,一边频频摇头,似乎对现在的这几炉子的烧肉,都并不满意。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台案旁边,用手指在几块不错的猪肉上面戳了戳,挑挑拣拣,最终选出了一块。麻利的放上砧板,切块,飞水,整个过程犹如行云流水,若是不知道的人,定会以为这是哪家大饭庄出来的厨神呢。不多时,便又有一锅肉被放在了小炉子上。子筵不单单在炉灶间忙碌,嘴上还在不停的碎碎念。

“果然一般的猪肉,煮起来就是会有股油腻的味道,掩盖住了应该有的果香。汤头的味道入不进去,还有一种果子自身带的酸涩味。果真,这猪肉要从养猪的时候就开始讲究的,野桑梅的味道,自然是解腻的。这半干肉也肯定不是用枣木熏得,煤烟气太重了。红枣也不好,纵然是进贡的上好新枣,如果是直接食用倒是还好,但是用来煮菜,这股涩口的味道,却无论如何也去不掉。还真是每一件都叫她说着了。”

子筵自言自语一样的说的这一大堆话,炎凉是半个字也没有听懂,满脸写满了疑惑,“王爷,您刚才说什么?”炎凉问道。

子筵这才发现炎凉站在门边,抬头看了一眼,“哦,你来了,对了你刚才跑哪儿去了。”

“红妆不舒服,我给她送了一碗热汤。”炎凉恭谨的说。

“她没事儿吧?”子筵问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过于劳累了,还是老样子。”炎凉说道。

“既然没事儿了,那你就别愣着了,赶紧过来帮忙。”子筵吩咐道,“过来帮我看着火。”

炎凉听闻这话惊得下巴都掉了,如果说这个府上有哪个地方是炎凉不敢踏足的地方,那恐怕就是膳房了。“王爷……”炎凉语气有些犹豫,子筵似乎也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摆了摆手。

“一时忘记了,你别靠近了,就在那边站着就好。”子筵说道,同时一甩手,把一个小荷包扔给了炎凉。炎凉伸手接住,小心翼翼的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小捧刚刚炒好的黄豆粒,炒制的金黄,上面撒上少许的盐巴,这是炎凉最喜欢的零食。炎凉笑了笑,也没有推辞,就站在门边,边吃豆子,边看着王爷忙碌的身影。

当晚,云王府出了一桩趣事,王爷下令,打赏全府上下人等,每人一份枣泥烧肉,作为宵夜。府上众人在谢恩的同时,又忍不住赞叹,王爷的烧肉做的真是好味道。炎凉看着底下的人把已经做好的烧肉一锅一锅的端走,王爷又再度摆上新的锅子,一锅一锅的烧制,如此循环,不知不觉,天边的颜色就开始放亮了。

“王爷。”炎凉无声的打了一个哈欠,看看天光,忍不住提醒道,“时间已经不早了,您今天晚些时候还要进宫赴宴,现在还是赶紧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又不是没去过宫里赴宴,菜式也就是那么几种,没有什么稀奇的。”子筵反而并没有把进宫赴宴这件事儿放在心上。

“皇后亲自下的旨意,只怕是别有用意,王爷还是不要大意为好,今天的宴席,不容许出错啊,王爷。”炎凉苦口婆心。

子筵似乎是没有听到炎凉的话一样,全神贯注的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个小炉子。这是最后一锅烧肉了,半干的熏肉和枣泥都用完了,成败在此一举。小锅中的汤汁慢慢的收拢到肉块之中,酱汁粘稠,颜色鲜亮,果香四溢,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锅极好的烧肉。子筵把小锅子移到台案上,朝着炎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炎凉揉了揉自己已经圆滚滚的肚子,极不情愿的夹起一块烧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味。毫无疑问,这一夜的折腾,这一锅烧肉,做的最是完美,调味也极佳。肉块软烂,入口即化,汤汁全被肉块吸收,一咬下去,就能感觉到浓郁的酱汁溢满口腔,枣子的果味非常甜美,微微的酸,解除了肉块的油腻,食过之后,不觉粘腻,反而有一丝清爽。看到炎凉露出的满足的表情,子筵也夹起了一块烧肉放到了嘴里。他冷着脸,慢慢的咀嚼着,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炎凉也不敢说话,只能呆呆的等着王爷的反应。终于,子筵黑着脸,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还是不对,总不是那个味道。”

“王爷?”炎凉一时没明白子筵话中的意思。

子筵叹了口气,只淡淡说了一句,“收了吧。”

章节目录 第11章 家宴(1) 第11章家宴(1)

“臣,刘子筵,叩见陛下,叩见皇后。”云王爷刘子筵恭敬的拜倒在堂前,堂上端坐着两位贵人。当中一位,乃是一位年过半百的男子,头戴金冠,额头挺阔,双目炯炯,鼻梁高挺,有美须髯于面,仪表堂堂,隐隐有龙气升腾,让人不敢直视,此人便是九五之尊,当今皇帝陛下,刘允。于陛下身侧,端坐着一位妇人,着金带银,服饰华丽异常,年纪约在不惑之年,却保养的极好,肤白如玉,唇红似血,一双凤眼微垂,自有一副不怒自威高贵之相,乃是皇后,叶芃凡。

“好啦好啦,快起来吧,只是一顿家宴,哪里有这么多礼数。”陛下笑着说,陛下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是依旧身强体健,体魄极佳,声如洪钟。

子筵行过谢礼,便缓缓的起身,坐到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几案之前。子筵环视四周,虽然旨意上说这是家宴,但是席间却未见旁人,那些夫人美人皆未现身,只有陛下,皇后,和子筵三人而已。

皇后缓缓喝了手边的热茶,开口道,“筵儿还是这么见外,身为皇子了,还老是臣啊,臣的,虽说你比鲁元年长,太子也尚且年幼,但是你毕竟是他们的兄长,不要如此拘泥才好。”皇后似是话中有话,言语之中又不着痕迹的提及了太子和鲁元公主,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子筵哪里敢应,赶紧起身再拜,“皇后谬赞了,微臣承蒙皇上厚爱,赐名,封王,已经实是重恩加身,微臣万万不敢僭越,不敢以太子与公主之兄长自居。”

“好了,好了,皇后无端端的提这些做什么,岂不是让子筵更加惶恐不安了。好了,快坐吧。”皇上笑着说,同时摆了摆手,皇后见此,也只好闭口,再不多言。“子筵,近些日子一直在外奔波,真是辛苦了。外面的事情处理的很好,孤很欣慰。”

“为王上分忧,是微臣的应尽之责。”子筵恭敬的说。

“好了,王上和筵儿说了这么多话,再不上菜,可都要凉了。食冷食可不好,容易伤脾胃。”皇后在一旁说道。

“就依皇后所言。”皇上笑着说道。

“来人。”皇后吩咐了一声。顿时有一众的侍女和宫人,端着各色各式的菜式,走了进来。这些菜式早已由司掌膳食的少府内厨做好,有宫人试吃之后,分装至小器皿之中,用小炉子逐一煨着,在门外等候。

今日的菜式并不多,规格大致为两道主食,两碟子冷食,八道热菜,一份果子,搭配着各种清酒。这样的宫廷家宴子筵也是见惯的,少府之中太官出的菜品固然美味,但是大多千篇一律变化不大,因此并不觉得有什么新意。

最先上来的两碟子冷食,一份冷酥肉,虽然七分瘦并三分肥,滚过油之后又用酱汁渍了,但是依然能够闻到一丝油腻之气,果然用的油不对,还是菜籽油更清爽些。另一份是酱豆泥,和自己府上做的也并无太大差别,尚可。

紧接着上的是八道热菜,炮烩牛脊,酱羊肉,嫩滑芥蓝,熬菜窝蛋,酱焖鲈鱼,清蒸鹿尾,奶汤鱼唇,清酒烧肉。都是一些常见的菜式,只有奶汤鱼唇不常见,这里的鱼唇需要以五年以上的深海鲟鱼,剔下鱼唇所制,制作这样一次寻常的家宴,单单是这样大的鲟鱼就要耗掉两大筐,才能出这么三小碗。

“知道筵儿你在外面辛苦,皇上特别叮嘱了,给你做些好吃食滋补,这道奶汤鱼唇也是皇上钦点的。”皇后笑着说。

“微臣多谢陛下。”子筵说道。

“何必说这些,罢了罢了。”皇上并不介意这些,也没有领皇后殷勤的厚情。

子筵把每样菜式都品尝了一下,唯独在那道清酒烧肉上稍加犹豫了一下。禁不住想起了那日里吃的那道枣泥烧肉,虽然质朴的多,但是味道却是什么都比不过的。便在这时候皇上忽然开口发问,“子筵,最近孤一直有一件事儿,悬悬于心,今日正好你在,便向你讨个主意。近日工部上书说,现如今朕所居这间乃是前朝旧宫,宫名浮华,未免显得皇室奢靡。现如今新宫已经初见规模,工部请旨,让朕为之赐名,子筵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子筵此时正在发怔,一个晃神,便脱口而出两个字,“未央。”

“未央?‘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恐鹈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屈子就曾在辞中这样说过。又有云,‘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你可知此句出于何处啊,子筵?”皇上问道。

子筵赶忙回过神,“亦是屈子所云,出自《九歌·云中君》一篇。”子筵答道。

皇上大喜,笑着说道,“正是正是。子筵当真是学富五车,他日若是太子能有如此学识,孤便不甚欣慰了。”

皇后在一旁脸色一沉,但是依旧附和道,“陛下说的是,未央,又有平安,康顺的寓意,正是形容我朝华灯灿灿,长夜未央,确实是个好名字。只不过……”

“就用此名,新宫就叫,未央宫。”皇上大笑着说,皇后虽然话未说完,也只得生生的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该上主食了,面食做的是四宝蒸糕,虽然样子讨喜,但是吃起来着实没有什么新意。紧接着上来的竟然又是一道面食,乃是一碗汤羹模样的菜式,无论怎么看都和家宴的规制不相称。

“筵儿吃吃看,这是什么。”皇后笑着问道。子筵对着皇后作揖,然后才动筷。这汤羹之中的食材口感清甜,入味软烂,确实新奇。味道自有一股清香,和自己平日吃的麦饭想象。

“依微臣愚见,这莫不是用麦米制作的?”子筵问道。

“就知道你品的出来,这种食物,叫做面。今天上的是一碗清汤素面。近日里我说吃麦饭吃的腻烦了,便让他们想法子变些花样。于是他们就把麦米去了皮子,上碾子,再打细了过筛,得出些粉,加水和成团子,擀出了这些长条。再加入些汤水调味。我吃着不错,就想着,给你也做了尝尝。听说想出这个点子的厨子,从前家中先祖是鲁人,那边就有这样的吃法,叫做汤面。”皇后说道。

“多谢皇后惦念。”子筵恭敬说。

“这会儿说谢,可就太早了。本宫这边还有个大恩典呢。”皇后笑着说,“陛下,咱们筵儿的年岁也不小了,是不是也该考虑,定门亲事了?”

章节目录 第12章 家宴(2) 第12章家宴(2)

子筵听到皇后这番话,心说,终于还是说到了正题了,真难得,她能忍了这么久,菜都要上齐了,她才提起。子筵抬手再作揖,恭敬的回答道,“臣多谢皇后抬爱,臣倒是还并不心急自己的终身大事。臣在外征战多年,为的是替陛下分忧,还没有时间关心儿女之事。”

“正因为你为了陛下四处操劳耽误了自己,现在才更应该要上心了,现在正是年节时下,你也没有朝廷公务,也是时候该打算起来了。回头我在朝中帮你寻几位不错的世家千金,亲自帮你筛选,定能选到不错的。你从小长在我和陛下身边,你的事儿,自然是要我这个做娘的来操心了。”皇后笑着说,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臣再谢皇后,但是微臣身负皇命,理当为君分忧,先以家国为重。”子筵再次委婉的拒绝说道。

“成家立业,你这个孩子倒是好,竟然给反过来了,哪里有这样的道理。”皇后说道。

“臣不敢忤逆皇后,只是现在想着先以国家大事为重,无暇分身,恐负了皇后的美意。如今前朝余党依然众多,旧臣仍然在朝中任职的也不在少数,即使是宫中也不例外。臣担心,若是清理的不及时,会危及陛下声望,故而想要先为陛下排忧,再行考虑自己的婚事。”

皇后还想要说什么,一旁的皇帝陛下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子筵,听你说话的意思,怎么?难道现在朝中还有旧人作祟?可有证据名录?若有,即刻呈上,孤必定严惩。”

子筵站起身,走到堂前,恭敬的行大礼,回答道,“臣此次出外巡视,确实发现了一些问题,请陛下容臣禀奏。”

“好啦,这孩子,又行礼,赶紧起来说。”皇上说道。

子筵起身禀奏说道,“这次臣四处巡视,发现朝中虽然尚有一些旧朝余党,兴风作浪,但是毕竟是少数,仍然有很多臣子,愿意归顺,希望能为陛下效力,受到朝廷的重用。在这其中亦不乏许多能臣,如果一味地因为是前朝旧人,就一尽杀之,难免可惜。臣认为这样的臣子,可以留用,但是也不得不防,谨防他们彼此结党。因此,臣提议,可以在江湖上,白衣之中,用保举,举荐的办法选拔一些有才干,有能力和抱负的新人,入仕任官。亦可以在低阶小官之中提拔有用之人,形成新的朝臣势力,将旧朝的官员打乱,淡化彼此的联系。由此,方可以因才施用,提防党付,稳固朝局。此乃微臣愚见。”

陛下笑了笑,拍手道,“好,子筵此言有理,深合朕意,回头你整理出一份详细的陈请,递上来,照办就是。你刚才言语之中提及宫中?难道宫中也有这样的情形么?”

“正是。”子筵应道,“陛下新朝方立,宫中官人,使役众多,大多都是旧朝遗留之人。臣细想过,如若将所有使役尽数更换,实在是劳民伤财,有悖于陛下休养生息的法度,但是如果不做更换,也是不妥。宫中使役众多,单是少府之中,掌管膳食的太官就有奴役三千,汤官亦有奴役三千,其余的部门更是杂役众多。这其中自然有做事兢兢业业之人,但是仍然保有前朝恶习的惫怠之人也有不少。比如陛下宫中这膳食,几乎都是千篇一律的菜色,新意并不多,想必便是底下人懒怠造成的。陛下天子龙威,岂能如此怠慢。因此,臣请愿,遍查宫中使官使役,有能者留用,懒怠者放出宫去,从民间再选好的补充,并且三年更换一轮,方可保持宫中使役常新,不敢倦怠。另外再于民间举行庖厨竞赛,选出优胜者,入少府,制作精良膳食,以补养陛下龙体。”

“哈哈哈。”皇上听完忽然大笑起来,“从小就嘴刁,说是帮着朕清理宫苑,其实还不是为了给你自己解馋。不过嘛,你说的也对,宫中有很多使役,确实用着十分的懈怠,放出去也好。至于你说的庖厨比赛嘛……现在正是春节,也应该举国欢庆,搞点这样的庆事也是有趣,朕准了,回头选个日子,你来安排就是。”皇上欣喜不已,一应答应了子筵所有的奏请。

“臣遵旨,适才皇后提及到臣的终身大事,臣感念于心。不过臣认为,臣子毕竟是臣子,又怎能越过皇家。皇上的诸多皇子之中,皇庶长子刘畔殿下,已然到了适婚的年纪,还是应该为皇长子早日做打算的好。”子筵不着痕迹的将婚嫁之事转嫁给了皇上的庶长子刘畔。这位刘畔殿下乃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其母却没有名分,现在长到了十九岁,也不过空有一座府邸,身体一直不好,亦不受陛下的重视。子筵如此做,一来将皇后的矛头调转了方向,另一方面,也是想要为这位不受重视的皇子,谋取一点福利。

“子筵你说的是畔儿?”皇后问了一句,“畔儿的年纪也确实是不小了,只是他素来身子不好,本宫见他的机会也不多,反倒是臣妾疏忽了。”

“子筵提起,朕也想起来了,过了今年,畔儿也有二十岁了,确实应该成家立业了。当年朕为他取名刘畔,便是期许他生活富足,万事平顺,有山海可畔。可惜这孩子福薄,竟然身子一直病恹恹的。让他早日成家也好,有一桩喜事冲一冲,兴许于他也是好事。”皇上说道。

“陛下说的是。臣妾也是这样想的,若不是筵儿刚才提起,臣妾都忘记了。酂侯萧衍府上有一名养女,唤作暮婉,性情不错,样貌出众,我一早就想把她赐婚给咱们畔儿呢。”皇后这个时候竟然忽然变得贤惠了起来。

“皇后有心了,萧衍乃是朕开国第一功臣,家教极好,暮婉朕也见过,确实是个好孩子,皇后等过了年,便着手办吧。虽然暮婉是养女,但是也不要失了礼数,让萧衍觉得朕薄待他。”皇上嘱咐道。

“臣妾明白了。”皇后恭敬道。

章节目录 第13章 家宴(3) 第13章家宴(3)

“对了,子筵,最近既然你也没有什么远行的公务,就也帮着皇后一起,给畔儿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如何?”皇上忽然心血来潮,笑着问。

“陛下如此看重微臣,本来不该推辞,但是既然新娘出自酂侯府上,那自然是应该由酂侯爷主理,若是有什么用得上微臣的地方,微臣自当鼎力相助。”子筵笑着说。

“也好也好,省的萧衍总是缩在府里,一幅享清福的做派,这回朕也让他忙上一忙。”皇上打趣着说。

“皇上与酂侯爷的关系还真是好。”子筵说道。

“我和萧衍,自然亲如兄弟。朕也是上了年纪了,吃了这些个美味,竟然有些腹胀,筵儿,你陪朕走走,皇后便早些回去歇息吧。”皇上说道。

“是,臣妾恭送陛下。”皇后恭敬的说道。

天气渐凉,纵然是皇宫之中装点的富丽堂皇,依旧抵不过这刺骨寒风。皇上和子筵两个人走在宫中的回廊之上,那些随从也只能远远的跟着,冬日严寒,一呼一吸便是一片白气,皇上在一片小偏院中站定,背手仰望着天色。

“子筵,你还记得你曾经住的小院子么?和这个院子有点像,也很小,一到冬天,树上的叶子落尽了,就变得乌突突的。”皇上感慨道。

“记得,陛下那个时候时常关照微臣,微臣心中感念。”子筵说道。

“是啊,那个时候,你还小,我去教你识字,陪你玩耍,只是那个时候你可不像现在这样,和朕如此生分。”皇上说道。子筵不敢接话,只得低头颔首,以示恭谨。“朕看着你从小长大,反倒是觉得,你更像是朕的儿子,或者说,如果朕的儿子之中能有一个像你这样的,朕便满足了。”

“陛下谬赞,微臣惶恐。”子筵道。

“这次出巡,让你查的事情,可都查清了?”皇上问道。

“是,在各个地方的主事官员之中,查出有十一名,都是皇后母家的亲随,这些人的任职,也都有皇后的举荐,另外还有一些小官员,也有裙带之嫌,名录微臣已经摘抄好了,晚些时候呈送给陛下。”子筵说道。

“皇后早些年为了朕吃了不少苦,对于咱们大汉江山亦是有功之人,这许多年,朕总是不忍苛责。但是朕老了,孩子们却都还小,这个天下终究是姓刘,不姓叶的。她心中对朕有情义,有恩惠,也有委屈和怨恨,朕都知道,只要她做的不过分,你便不要动手,只管派人盯住了便是。”皇上说。

“臣明白,陛下放心,臣自有分寸。”子筵说道。

“朕听说,你在查你父亲的事?”皇上问道。

子筵听闻先是一愣,转而如实答道,“是,只是还没有什么眉目,因此没有禀告陛下,望陛下恕罪。”

“何罪之有?为家人报仇乃是人之常情,天经地义。若是换做朕,朕也会至死查明真相,将歹人碎尸万段。只是子筵,你要明白,你现在姓刘,身负皇室的族籍,朕对你也是给予厚望的,你万万不可用自己的性命冒险,遇事要记得和朕商议,切莫轻举妄动。”皇上语重心长的说。

“是,微臣……儿臣记住了。”子筵改换了称呼,皇上欣慰了笑了。

“想当年,你父亲和我相识于江湖,他多次救我于危难,后来又为了我,几次带兵出征,拥护我起事,若说酂侯是谋略之上的第一功臣,那你父亲便是用兵之上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只是没想到那一次他带兵长途奔袭,替我引开追兵,却中途受到了伏击,死于非命。你家中遭遇那件事,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这些都是朕的罪过,朕没有保护好兄弟的家人,实乃罪人。”皇上懊悔的说。

“此非陛下之错,陛下切勿自责。”子筵宽慰道。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回来也没有休息好,今日便早些回去休息吧。”皇上说。

“是,儿臣告退。”子筵说完,倒退着慢慢的退出了小院。

这时跟着陛下的随从有人走上前问道,“陛下,咱们是去何处休息?”

“去……萋妃那里吧。”皇上说道,“听说她种的幽兰要开花了,咱们过去看看。”

子筵一路踱步出宫,途经丝织局的时候,路过一处小庭院。只见里面围满了人,似是出了什么事情,子筵走的近了,人群之中的说话声便也隐约传进了他的耳朵。

“公主,您息怒,这个孩子来到丝织局的时间尚短,还没有给您做过衣裳,这次是第一次做,出了纰漏,是奴婢教下不严,还希望您不要怪罪,饶了这一次吧。”说话的是丝织局的掌事姑姑,姓莫,年纪约莫有四十出头,也是宫中的老人了,素日里很知礼数,不知道这是惹到了谁,这般忙不迭的赔不是。

“谁要你替她出头,这个贱人给我做了这么难看的衣服,一定是诚心的。我今天就是要剁了她的手喂狗,你又能把我怎么样?!”说话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样貌娇美,却是双目细长,自带一种刁钻的模样。她衣着华丽,头上戴着各色的宝石簪子,珠光玉翠,装扮看着不像是少女,倒像是个贵妇人。此时她正叉着腰,把一件绛紫色的长裙踩在脚下,大发雷霆。

“公主生了这么大的气,竟然要剁了人家的手喂狗?我看太浪费了,这样好看的手,不如剁下来送给我,我可是最喜欢收集美女的双手了。”子筵悠悠说道,众人见是云王爷,连忙闪到了一旁,让出路来。

“子筵哥哥!你回来了?怎么没来看我!”公主一看到子筵立刻变得笑逐颜开的。

“鲁元,你又在胡闹了。”子筵小声责怪道。

“她……她做的衣服我不喜欢!”鲁元公主是皇后与皇上所生的嫡亲长公主,平日里自然娇纵跋扈一些。

“她做的衣服不好,你就要剁了人家的手。我出门这么久,你说要给我写信,可曾给我递过来半个字?按这么说,你又要剁几次手?”子筵打趣说道。

“子筵哥哥!”鲁元开始撒娇,不认账。

“好了,家宴已经结束了,你还不赶紧去给皇后请安,这边我帮你出气,可好?”子筵说道。

“好,那改天你一定要进宫陪我玩哦。”鲁元一边说一边带着一众人笑着朝皇后的宫中走去了,心情竟然一片大好。

“莫姑姑,带大家做事去吧。”子筵吩咐道,于是众人便一尽散了。子筵上前扶起那位跪在地上的少女,她跪了太久,腿已经麻了,浑身发抖。那少女一抬头之间,倒是子筵愣了一下,这张脸,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竟有些面熟。

“你叫什么名字?”子筵问。

“云晴。”那少女说道。

“可有受伤?”子筵又问。

“没有。”少女小声的回答说。

“公主不喜欢幽兰花,以后不要用这个图样了。她喜欢芍药,你回头再做一件赔罪,就说是云王爷罚你做的,自然就没事了。好了,快回去吧。”子筵嘱咐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云晴站在原地,看着王爷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胸前小鹿乱撞,竟然莫名的红了脸颊。

章节目录 第14章 入云都(1) 第14章入云都(1)

云都城内平日里也是熙熙攘攘,到了这春节前夕竟然变得拥拥簇簇,有些热闹的地方更是人山人海,堵得水泄不通。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这都城之中的景象越是热闹非常。外地长途跋涉进城来耍把式卖艺的杂戏班子大多都在街上搭了戏台子,好一些的则在客栈之中早早的订了客房等着去各个达官贵人的府上献艺。还有很多商人也是远道而来,那些寻常日子不常见的货物珍品,这个时候却把云都城的街巷堆得满满当当。更不用说那些地方上的小官进京给贵人们请安的,走门路的,送礼的,托人办事儿的,全都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客栈的每一间客房。

在涌动入城的人流之中有一架小小的马车,看上去平平无奇,一点也不起眼,没有人会在意这马车上坐着的是什么人。素未央带着闵儿从马车上下来,缓步入了云都城。

其实魏家村距离云都城并不远,坐马车走起来就更快了,但是未央却只在小时候由父亲带着来过一两回,闵儿更是一次也没有来过,两个人走在这云都城热闹的街市上,只觉的看什么都是新奇的。

“小姐,小姐,你快看,那个人,那个人会喷火。”闵儿指着一个戏班子里正在表演喷火的卖艺人大声的嚷嚷着。

“看见了,看见了,你小点声,女孩子家,这么大声说话,当心让别人笑话。”未央小声的嘱咐道。

“哦,知道了,小姐。”闵儿答应着,然而当她看见一个精通变脸的卖艺人的时候,又全然忘记了这一点,高兴地大声拍手叫好。未央只好摇摇头,随她去了。

虽然魏家村中也偶尔会来一些贩货的商人和杂耍的戏班,但是种类远远没有这么多,闵儿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那些挂的到处都是的绸缎料子,比村子里的布店卖的粗布好太多了,还有风筝,风车,各式各样的好玩的,琳琅满目。未央更感兴趣的自然还是那些丰富的食材,成筐成筐的新鲜鱼货就堆在路边,商贩和买家大声嘈嚷着讨价还价,干货山货散发出类似中药一样的味道,飘散的到处都是,品质看着也确实比魏家村里来的那些商贩卖的要好很多。更不用说那些小吃和糕点摊子,只要一靠近过去,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条街名叫东市街,和西市街相对,并称为云都城中的两大集市,算得上是云都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了。李二元带回来的消息说,未央母亲的同门,那位父亲提起过的师叔就住在这条街上。

闵儿和未央走到一个甜饼摊子的跟前,闵儿放慢了脚步,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是不是饿了?给你买一个吃?”未央善解人意的问。

“不了,一定比不上小姐你做的蒸糕,咱们回头自己做着吃就好。”闵儿懂事儿的说,这次出来花钱的地方必然不少,闵儿自幼跟在未央身边,吃了不少苦,因此十分懂得持家,乖巧懂事。未央摸了摸闵儿的头,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在脑后,然后转过身,跟那个制作甜饼的商贩说道。

“老板,来两个甜饼,要刚做的,火候稍微老一些的。”

闵儿虽然嘴上未说,但是看到小姐给自己买了甜饼,开心的两眼都要放光了。

那位卖甜饼的商贩是一个上年纪的老伯,看着得有六七十岁的样子了,但是身体却硬朗得很,满面红光。

“两位小姐长得可真是仙人一样,给,你的甜饼,拿好。给一半的银钱就好,这样的仙子,可是不多见的,就算是老小儿修到了眼福了。”老伯说起话来也像是自己做的甜饼一样,甜丝丝的。

“那便多谢老人家了。”未央也不好推辞,给了银钱,又随口问了一句,“老人家,你可知道,懒人医馆怎么走?”

“怎么?姑娘?你是生了什么病么?”老人家上下打量着未央,“你呀,听老朽一句劝,如果是生了病啊,还是去正经的医馆好,那家可治不好什么病症。”老人家语气之中透露出隐隐的担忧。

“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投医问药的,是来找人的,打听一些事情。”未央解释道。

“哦,这样啊,打听事情只怕也没戏,那医馆里就只有一个疯子,疯疯癫癫的。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坏人,就是行事古怪了一些。你若是想要找他,就沿着东市街一直走,走到尽头,再往南边去一点,那边有座孤零零的八角阁楼,楼前那座破院子就是了。”老人家耐心的说,“哦,对了,前面不远就是云都城里最有名的琼音阁,你们女孩子,还是离那个地方远一点的好。”老伯末了又这样嘱咐了一句。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未央也没有明白其中的意思,只是含混的点了点头,便带着闵儿匆匆的往前走去。刚走出不远,前面便被一大堆的人堵得水泄不通,似乎大家都在围观着什么。未央带着闵儿绕在人群外围,勉强穿了过去,匆匆的一瞥,只见人群围拢之间有一小块空地,有五个样貌出众的少女正在翩翩起舞,她们全都穿着清一色的丝绢长裙,半露香肩,舞姿曼妙,时不时引得众人阵阵叫好。在这五名少女的身后,站着一名年轻男子,只见他眉眼如画,披散着长发,还赤着脚,手持长箫正在如痴如醉的演奏,状若狂人。周遭人的议论声时不时的传进未央的耳朵里。

“这位大哥,这是在做什么呢?”

“听说除夕当晚,这琼音阁的五朵金花就要挂牌了,到时候还有花魁选美比赛,获胜的金花能够得到金豆子千粒呢。这不,这五朵金花这是在为了花魁之争做准备呢,今天展示的是舞姿,咱们有幸能够看到闫三娘亲自调教的美人儿,真是三生有幸了。”

“那位吹箫的公子又是何人。”

“你是外地来的吧,连这位都不认识,这可是咱们云都城中三贤之一的邓玄,邓公子。”

章节目录 第15章 入云都(2) 第15章入云都(2)

“我是个外乡人,实在没有听说过,这三贤是……”

“自然指的就是我们云都城中最有学识的三位贤才了。这三位哥儿,那是样貌出众,才智超群,莫说是江湖之中,就是在皇宫之内,也是排的上号的。其中有两位都出自咱们云王府。云王爷刘子筵,文武双全,仪表堂堂,又是咱们当今圣上的养子,年纪轻轻就建功立业,被封为云王爷,虽然没有封地,但是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可不是一般臣子能比的。他手下的第一谋士,名叫炎凉,虽然年纪不大,但是饱读诗书,计谋超群,诗画双绝,文采飞扬。第三位,就是这位邓玄大少了,邓府中人,虽然不在朝中任职,但是也是云都城中的名门,你别看这位邓家大少爷琴棋书画,飘逸脱俗,他可是咱们普天之下第一富豪,据说他父亲曾经是前朝时候的富商,后来拥护了咱们皇上,对开朝有功,虽然去世的早,但是留下的家产可是不少。虽然邓少爷闲散惯了,但是他的经商之道可是承自他的父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几年不仅未败家业,反而更胜从前了。”说话这个人条理清晰,打扮的好似一名书生的模样,两眼深邃,脸颊消瘦,皮肤苍白无血色,看上去倒是平淡无奇。

“兄台知道的真是清楚……”

未央只是匆匆路过,倒是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眼看就要摆脱这人群了,她恨不得能再快些,这样嘈杂的地方,确实不宜久留。

便是在这个时候,一旁忽然挤过来一名彪形大汉,高出旁人一头,体型也比寻常人宽出了好几倍,穿着也不入流,一身的虎裘豹皮,显然身份非同常人。他喝了好些酒,走路摇摇晃晃的,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着脏话。

“好个闫三娘,竟然不等爷,就丫的自己先开始了,这……这等美人儿献舞……我一定要……要赏的。怎么?!难道看我来自塞外……就……就瞧不起人么!丫的……爷……爷……有的是钱……”这名大汉说着醉话,挤过人群,谁也不敢招惹他,大家纷纷闪出一条路来。

“先生博学广识,这位又是何方神圣啊?”有人问道。

还没等那名脸色苍白的书生回答,那名彪形大汉竟然一个站立不稳,踉踉跄跄的竟然平地就要栽了跟头。说巧不巧,闵儿此时就在那壮汉的身前,眼看着就要被壮汉撞倒。未央一时心急,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把闵儿拽到了自己身前,谁知道身后人群太拥挤,虽然把闵儿拽了出来,自己却失去了平衡,眼看着就要倒在地上了。未央在空中强行翻转了身形,侧身倒下,这样就算是摔在地上,自己也能腾出右手支撑一下,不会摔伤了筋骨。然而未央没能找到这样的机会,一个有力的臂弯拦住了自己的腰肢,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小姐,你没事儿吧。”闵儿吓得小脸煞白,赶紧上前察看未央的状况。

“我没事,多谢公子。”未央不敢在这云都城中失了礼数,她谢的正是那位吹长箫的邓玄,邓公子。适才便是他及时出手相助。

邓玄原本只是想演一出英雄救美,这样的桥段每日里在云都城不知道要上演几百回,亦不知有多少花季少女为之倾倒。然而他定睛打量眼前的少女,竟是像神仙下凡一般的人儿,一时竟然看的呆了。想他邓玄素日里阅女无数,便是宫中的佳丽也是一一描画过得,竟然从未见过如此清尘脱俗之貌。

“公子可有受伤?”未央见邓玄没有答话,以为他受了伤损,赶紧过问。

“啊,没有,没有。姑娘……可还……安好。”邓玄竟然说话结巴了起来。

“蒙公子施以援手,小女子无事,多谢公子了。”未央微微施一礼,便不再多言,带着闵儿匆匆离开了。

此时那名跌倒的醉酒大汉已经摇晃着站起了身,满脸的怒气,“什么乡下来的野丫头,竟然挡了大爷的路……”他正要追上去找未央和闵儿的麻烦,却只觉得腋窝下一麻,只见一根长箫杵在了自己的腋下胸口偏左的位置,浑身竟然酥麻瘫绵,使不上力气,双膝一软便跪在了地上,连未央和闵儿的正脸都没能瞧上就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邓玄收回长箫,挥了挥手,便立刻围上来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厮,把那名大汉拖到了琼音阁的后院,不见了踪影。他拿起手里的长箫看了看,这是上好的紫薰竹做的,上头还镂刻了精美的花纹,尤其是镶嵌在上面的那枚玉瑗乃是用古玉做的,青黄通透,玉润饱满,单是这一块玉瑗便已然是价值连城了。

“好好的一把箫,脏了,可惜了。”言罢便将长箫随手丢在了一旁。他循着未央的身影看去,却发现主仆二人早就走远了,不知去向。

“果然是当世第一富少,家财万贯,行事就是阔绰。”此时人群已经散去,倒是那名话多的白面书生还没有走。

“百兄刚才藏在人群里前来凑热闹,我都没有拆穿你的身份,你现在竟然拿我打趣起来。”邓玄说道。

“哎呀哎呀,百晓生不过是一介江湖闲散人,没想到邓大少爷竟然认得在下。”那名白面书生便是江湖上人称无所不知的神机鬼才,百晓生。

“听闻百兄最近也在云都安了家,置办了宅院,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怎么,百兄对这云都城中之事也有兴趣?”邓玄问。

“百某是个生意人,这云都城难道不正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么?”百晓生笑着说,“邓公子家业殷实,日后还要仰仗邓公子关照了。”

“我家经营实业,贩卖江湖消息这样的生意可是不沾手的,只怕没有办法关照先生的生意了。”邓玄不悦的说。

“邓公子此言为时尚早。”百晓生坏笑着说。

“哦?难道百兄觉得我有生意与你做不成?”邓玄问。

“远的不说,就说刚才。”百晓生指了指未央和闵儿消失的方向,“寒舍就在琼音阁身后的陋巷之中,若是邓公子想要知道刚才那位仙子的来历,小生随时恭候您的大驾。”

章节目录 第16章 入云都(3) 第16章入云都(3)

邓玄闻听此言,未置可否,只是眯了眯眼睛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百晓生,人送绰号神机鬼才,明明可以和世家公子比肩,却偏偏只喜欢干这些贩卖江湖消息的勾当,此人生性极为贪财,只要是给的开价合理,就连皇宫大内之中的消息,他也是信手拈来,这样的一个人,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邓玄未发一言,只是一拂衣袖,转身离去。

百晓生站在原地,此时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书童走了上来,恭敬的站在一边。这小书童长的浓眉大眼很是机灵聪慧的样子。百晓生倒是没有在意身边的这个孩子,只是怔怔的看着未央远去的方向,嘴里呢喃着说,“像,像啊,实在是……太像了。”

但他转眼间又回过神来,看了看地上的那根长箫,伸手指了指,小书童立刻懂事儿的跑过去把长箫拾了起来,双手奉上。“带回去,好生收着,这么好的物件,准能卖个好价钱。”百晓生说着,转过身朝着琼音阁后面的巷子走去,渐渐的不见了踪影。

这条东市街说长不长,说短可也不短,未央和闵儿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东市街尽头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冬日里白日原本就短,眼看着又要天黑了。闵儿的脚步越发的慢了,未央知道她定然是肚子饿了,往常这个时候主仆俩已经在用晚膳了。小时候虽然爹娘走得早,但是爹爹是医者,十分注重保养,家中用膳的时间向来都是规矩的,这一点未央和闵儿一直谨记。

“闵儿,饿了吧。”未央问道。

“小姐,我不饿,咱们是不是快到了?”闵儿嘴硬的说,但是忽然传来的肚子咕噜噜的响声,却瞒不过未央的耳朵,闵儿也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好像先前吃的那块甜饼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咱们就在这里吃一口吧。”未央指着面前的一家小铺子说,“现在这个时间,正是晚膳时分,去拜访师叔也不合规矩。”

闵儿抬头看了看这间小铺子,只有三口大锅,四张方桌,另外有十几条板凳,一个歪歪扭扭的窝棚,就算是个铺子了。和周围的摊铺比起来,可是一点也不像样。

“小姐,咱们要在这里吃?”闵儿问道。

“怎么?你觉得不妥了?”未央笑着问。

“小姐,这个铺子,实在是……实在是……连李二元家的烧肉铺子都比不上。”闵儿心想,我家小姐,神仙一样的人儿,怎么能坐在街边的烂铺子里用膳呢,心里难免替未央觉得委屈。

“咱们擅长庖厨的人,理应尝试各种各样的不同味道,不管是精致的佳肴御膳还是街边的杂货卤煮,只要是好味道就都应该大胆的试试,食物素来只有好坏没有贵贱之分。”未央说道,“你看这个店家,虽然只有几条板凳和三口大锅,但是那锅台竟是一尘不染,铺子后面堆着的鱼货都还是活得,一般的小店可不会在乎这些细节。”未央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铺子里坐下了,闵儿也赶紧跟了上去。

这是一间粥铺,一个大大的“粥”字悬在店铺的上方,也没有名字,就只有这么一个字,算是招牌了。铺子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岁出头的胖大婶,头上戴着方巾,腰间系着围裙,虽然胖墩墩圆滚滚的,但是干净利落,手脚也麻利。

“两位小姑娘,喝碗什么粥?粳米粥,渍菜粥,滚鱼粥。”老板娘嘎巴溜脆的问道。

“一碗渍菜,一碗滚鱼就好。”未央说道。

老板娘也不多言,便在锅边忙活了起来。三口大锅一揭开盖子,就传来“咕噜咕噜”的滚沸的声音,并着浓醇的米香。

“小姐,好香啊。”闵儿由衷的说,现在她似乎一点也不后悔小姐选了这家不起眼的粥铺了,两只眼睛盯着最近的那口锅,就没有离开过。

渍菜粥和粳米粥差不多,用的也是粳米粥做底,然后撒上一勺自己制作的渍菜。未央注意到这小店用的渍菜坛子并不大,选用的也是脆瓜和萝卜来渍,虽然并不稀奇,但是坛子一打开,就有一股独特的香气,想来应该是加了自己调配的调味料了。老板娘从里面拿出萝卜和脆瓜各一条,几下就剁成了碎碎的渍菜末,盖在了粳米粥上。选用小一些的坛子,每一次做出来的渍菜不用过多久就会吃完,再开启一坛新的,这样倒是能够保证所有的渍菜都是相对新鲜的,可见店家也是用了心的。

滚鱼粥则相对更复杂些,活鱼开膛,片肉去皮,在姜丝水里打一个滚就捞出,再入粥锅之中滚一遍,和粥一起盛出,略微撒上一点盐巴和麻椒粉,便成了。

未央品着滚鱼粥,米粥香浓粘稠,鱼片爽滑,微咸和微微的椒麻刚好衬托出了鱼肉的鲜美,真是绝妙的搭配。未央这边还在品味,那边闵儿的一碗渍菜粥,已经见了底。未央笑了笑,招招手,“老板,再来一碗滚鱼粥。”未央把新上来的滚鱼粥推到闵儿面前,闵儿嘿嘿笑了笑,捧起碗,慢慢的又喝上了,小脸喝的红扑扑的,看着很喜人。老板又送了一碟白切的渍菜,一餐简单的晚餐,倒也不失乐趣。

未央和闵儿再上路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不过她们要走的路也不远了,那座卖甜饼的老伯说的高高的八角阁楼已经近在眼前了。天色昏暗,东市街中央的地方已经是灯火通明,但是这片八角阁楼却是黑漆漆的,好似一只乌黑的巨怪隐藏在夜色之中,不见半点光亮。主仆二人加快了脚程,走了过去。这阁楼脚下确实有一座小院子,如果这个院子还能算是院子的话。只见这个院子的外侧只是钉了一些高矮参差的篱笆,勉强圈出来一块空地,但是这篱笆上长满了藤蔓,粗细交织,弯弯绕绕足有一人多高,院子里的情况看不分明,倒是和围墙一般。一扇对开的木头门,歪歪扭扭不说,上面还有好几道裂缝,隐约有光透出来。木头门一侧的地上依着一块牌子,刻着四个大字,懒人医馆。

章节目录 第17章 懒人医馆 第17章懒人医馆

“小姐?就是这里?”闵儿将信将疑,虽然闵儿也没有见过先夫人,但是魏家村的人都说,小姐和夫人长得一模一样,很难想象,那般貌美的夫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同门?

“李掌柜的说,就是这里了,也不知道我们这样贸然过来,会不会太不礼貌了。”未央似乎有些犹豫。

“天哪,小姐,这个地方,看上去也没有多礼貌。”闵儿皱着眉头说道,然后一边走上前,在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上小心的叩了两下,生怕这木门突然就碎成了几片。

最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声响,片刻之后,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哐当哐当的声音,从声音上来判断,只怕是院子里面的什么门先坏了。

“什么人,大半夜的还来,要看病明天再来!”里面传来一个粗暴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好气。

“我们是来找人的。”闵儿这小辣椒的脾气一上来,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里面又传来了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嘟嘟囔囔的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不过好在那人走了过来,这次终于把门开了一条小缝。

“你们找……”那人从门缝里往外面打量着,先是看到了闵儿,紧接着看到了站在闵儿身后的未央。那人楞了一下,竟然连问话都没有说完。不过大凡男人看到自家小姐都会发呆,闵儿对这件事儿早就见怪不怪了。

“家母是……”未央赶紧开口解释,谁知道来人却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进来吧。”那人把门打开,让闵儿和未央进了屋,那感觉就好像两个人已经认识这家主人好久了的样子。门里是一位中年男人,他开了门就转身往院子里面走去,也不多言语。背影来看,这位大叔身材高大,很挺拔,只是穿着并不讲究,一件长袍子已经破了好几处,也没有修补。未央点了点头,闵儿才敢放心的跟着她走了进去。走进了院子,闵儿还不忘回身关上了院门,虽然这小院就算是有坏人想要强行进入,几个篱笆和一道院门也是拦不住的。

这个院子的样子闵儿和未央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堆得到处都是的药草,乱糟糟的随处摆放的研磨工具,墙角还有一排药罐子正在小炉子上冒着热气,院子里的每个角落都散发着浓郁的药味。走进院门,正前面是一间小矮房,右手边还有一间,这两间房子彼此没有连在一起,高矮差不多,两间房中间的搭了一片大木板,底下安着一口大灶,这便算是一个露天的厨房了。未央自然不喜欢不洁净的居所,但是秉承着礼貌,表面上丝毫没有表露出来。而闵儿却不管这一套,憋着嘴,连走路都踮起了脚。

两人跟着那位大叔走进了正对着的那间小屋,房间里只有一个几案,还破了几处角,另外放了几个蒲团在地上,意外的,蒲团看上去竟然还挺洁净的。光线很昏暗,那位大叔把蒲团的位置摆正,又倒了两杯热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未央和闵儿恭敬的坐到了对面,借着光,终于算是看清了对面的人。这人头发很长,不知道多久没有梳洗过,全都纠结在一起,胡子,眉毛,长发,简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年纪看不分明,样貌看不分明,唯独那双眼睛,炯炯有神,虽夜晚依旧明亮,散发着光辉。

“你是若凤的女儿吧。”大叔说道,他好好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不像是一个疯疯癫癫的样子。

“是,师叔您知道我?”未央小声的问道。

“你这样子长得和你母亲一模一样,我怎么会认不出。事实上,你母亲是我师妹。”大叔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什么心理建设,下了好大的决心似的。

“师伯。”未央恭敬的说道,并且行礼。

“好了好了,拜,也拜过了。之前我叛离师门,现在也不指望再和从前有什么瓜葛,不过我和你母亲私交不错,照顾你也是应该的。出门在外,你就和别人一样叫我懒人,或者老懒,都行。”老懒说道,听那个语气竟是认真的。

“老懒师伯。”未央竟然是十分恭敬的说出了这个称呼,听起来实在是有些滑稽。

老懒无奈的摇了摇头,“一副正经样子,倒是像极了你那个爹,一点没有你娘的样子。罢了罢了,你就叫我懒伯吧,我实在不愿意和我那师门扯上什么关系。”

“懒……伯……您很熟悉我母亲的事情么?”未央问道。母亲从前得了急症,即使是爹爹那样的绝顶医术也没能留住母亲,所以未央对母亲的事情知之甚少。爹爹去世的时候,未央才五岁,即使父亲有和自己说过母亲的事儿,能够记住的也不多。她对自己的母亲充满了好奇,只是从村里人那里偶尔听说,自己的母亲是位绝色美人,又十分精通厨艺。

“不算多吧,我们虽然曾经是同门,但是我很早就叛离师门,为师门所不容,和你母亲的联系也越来越少了。你又是如何知道我的?”懒伯问。

“母亲生前写了很多书简,父亲去世后,把这些都留给了我,书简之中提到了师叔是个医家,从前还和父亲切磋过医术的事情,也给我留下了很多菜谱。”未央如实说道。

“你还会煮菜?”懒伯问道,“我还以为你爹那个老顽固不会让你下厨呢。”

“略通一些。”未央说道。

“行吧,时间也不早了。今天你们就在这里将就一宿,我今晚要熬药,得守一宿,回头明天我把这里归置归置,你们暂时先落个脚,旁的话有的是机会说,咱们来日方长。”懒伯说完站起身,给未央和闵儿拿来了被褥,便独自一身去了院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未央总是有一种隐约的感觉,似乎师伯并太想和自己谈论母亲的话题,似是在逃避什么。

“小姐,你别说啊,这个院子脏乱差成这样,这间屋子里倒是挺干净的,这被子好像也是刚刚拆洗过的。”闵儿小声的说道。

“别乱说话,让师……懒伯听了背后的议论可不好。”未央小声的告诫道,“好了,时间不早了,快睡吧。”

章节目录 第18章 有客上门(1) 第18章有客上门(1)

翌日清晨,冬日里难得露出了一丝暖阳,照的这个僻静破落的院落仿佛也会发光了一样。未央这一夜睡得并不好,这许多年都是住在自己家的老宅院里,一睁开眼就是自己熟悉的小院,然而现在却改换了地方,难免有些不适应。闵儿似乎也是如此,早早的就醒了,现在已经去院子里打水去了。

未央收拾着被褥,这些事情她早已习惯了,父亲过世之后,她这个大小姐就变得有名无实,闵儿还小很多事情也指望不上,因此未央习惯了什么事都亲力亲为,虽然闵儿还总是不愿意改口,始终叫她小姐,但是未央自己却从未以小姐自居。

“小姐,小姐……”闵儿又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跑了过来,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怎么了?”未央担忧的问,出门在外,难免会有一些不安,生怕出了什么事情。

“你快出来看看。”闵儿也不把话说完,撂下这一句,便又跑开了,未央收好被褥,赶紧追了出去。只见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破败的院子只过了一夜的功夫竟然全都变样了,晒干的药草已经分好了种类,分门别类的放进了笸箩搁在架子上,院子里的杂草几乎都不见了,地面也平整了不少,露天的灶台也擦洗过了,上面的陶碗不见一点灰尘,就连昨日排在墙边的那些熬药的罐子似乎也比昨天要亮了。灶上的大锅里正不知道在煮着什么东西,懒伯坐在旁边的长凳上,正在打着瞌睡,显然是一夜都在忙碌,未曾休息好。

“小姐,这些不会都是他做的吧?”闵儿小声的问。

“我倒也想不出旁人。”未央说道。

“没看出来,这个大叔懒踏踏的,做起事儿来倒是挺利落的。”闵儿说道。

“闵儿,不可以没有礼貌,要称呼他懒伯,不要失了礼数。”未央说道。

“知道了,小姐。”闵儿瘪了瘪嘴。主仆二人洗漱完毕,懒伯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餐食并不丰盛,只有两碟酱菜,每人一碗稷米粥,还有一块蒸糕。食物都冒着热气,显然是早晨新鲜做好的,未央只觉得眼眶有些温热,许久了,不曾有长辈这般关照着自己和闵儿。

闵儿显然是饿了,谢过了懒伯,端起小碗就喝起了稷米粥,然而只刚喝了一口,就变了脸色。看她那个样子,只是怕失了礼数才勉强没有把嘴里的米粥吐出来,憋着劲吞了下去。未央也尝了尝各种食物,忍不住皱了皱眉,勉强吃了几口,便说自己已经饱了。心说,恐怕是因为师伯擅长医术,就把所有入口的东西都做得和药一般了。这稷米粥并没有煮熟,米粒依旧是硬的,沉在碗底,能喝的也只有表层的一点汤水。两碟子酱菜,一碟完全吃不出味道,另一碟却又咸过了头,未央甚至开看到了一整块没有化开的盐巴。那块蒸糕明显蒸的过了火,就像是掉进了什么汤羹里面一样,一入口便没了,水分太大,一点口感也没有了。

懒伯吃了几口,亦觉察出自己的厨艺不佳,大声的抱怨着炉火不好,用的水也不太行,盐巴结了块,让人恼火。

“早晨便先这样吧,委屈你们俩了,中午想法子给你们调换调换。”懒伯不好意思的说。

“让您费心了,不碍事的。”未央懂事的说,懒伯笑了笑,满眼的赞许,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嗯,看时辰,也是该来了。”懒伯嘟囔了一句,闵儿乖巧机灵,早就颠颠的跑过去,开了门。

“懒伯……”闵儿看了看门外的人,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见外面来的人是两个乞丐,一老一少,两个人全都穿的破破烂烂,身上背着麻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了些什么。

“嚯,几天未见,老懒,你这院子是换了脸了嘛。”那个上了年纪的乞丐大声的吆喝着,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老不死的,你这是好了,连说话声音都有劲了。”懒伯笑着迎上去,似乎是老熟人了,“栓子也来了。”懒伯和那位年轻的乞丐打招呼说。

“过来谢你治好了我爹的眼疾。”那年轻乞丐笑嘻嘻的说,一边把那个麻布袋子扔在了院子里。里面似乎是什么活物,扔在地上的麻布袋子鼓囊囊的蠕动了几下。

“杠头,那件事儿可摆平了?”懒伯问道。

“那几个小子,仗着我眼睛坏了,真当我瞎了不成,偷东西,呸!被我一顿好揍,赶出云都了。”名叫杠头的老乞丐大笑着说,半带骄傲,半带炫耀,“哟嚯!你这儿有客人?这么俊的姑娘家也来瞧病?”老乞丐打趣的说。

“别乱说。”懒伯回头看了看未央和闵儿,“那是我两个侄女,过来我这边暂时落个脚。”

“哈哈,原来是亲戚,怪不得你这院子像是涂了脂抹了粉似的,原来里面藏了两个美娇娘。”杠头大大咧咧的说,一边朝着未央和闵儿挥手。

“从你这个老不死的嘴里就说不出来一句好话。行了,赶紧走吧,我可不留你吃饭。”懒伯这边就准备撵人了。

“留我吃饭?你可算了吧,你做的饭,那可不是给人吃的,两位姑娘可要当心喽。”杠头说着便回身走了,也不气恼。而未央倒是觉得,杠头说懒伯做饭的问题,倒是很有道理的。

“对了,栓子,帮我带个话。”懒伯叫住了栓子,递给他一枚竹简。

“放心吧。”栓子收了竹简,似乎早有默契,也没有问送去哪里,只是小心的收到了腰间的围带里。

“让你们见笑了,这两个家伙嘴里油滑惯了,你们不要介意。”懒伯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一边有些紧张的搓着手。

“不碍事,您别放在心上。”未央把手里正在摘得药草递给了闵儿,一边走过去准备收拾那个放在的地上的麻布袋子。

“哎,使不得使不得,怎么能让你做这些事情,赶紧进屋,歇着去。”懒伯说着便跑过来夺未央手里的麻布袋子,而此时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

章节目录 第19章 有客上门(2) 第19章有客上门(2)

这回离门最近的懒伯起身过去开了门,看到来人却黑着脸转身回了院子,连招呼都没有打。

“懒人医馆果然是名不虚传,小老儿今天特来答谢,特来答谢。”来的人倒是也不见外,笑呵呵的走进了院子。这人是一个矮墩墩的小胖老头,留着山羊胡,梳着整齐的发髻,穿着一身棕色的绢布衣服,大腹便便,腰间坠着不少的饰品,玉佩,坠子,璎珞,荷包,虽然看着阔气,但是也俗气的很。

“我乃一介庸医,可不敢当你的谢。”懒伯没好气的说。

“言重了,言重了。半个月前小老儿莫名的得了一身的疹子,访遍了这云都城里的诸多名医,苦药不知道喝了多少,一点不见起效。当时您告诉小老儿,只需戒了酒,再喝些粳米水便好了。当时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竟未能相信您的话,这厢赔罪了,赔罪了。知道您的规矩,向来不收银钱,这些物件,不成敬意,不成敬意。”那小胖老头便挥了挥手,立即有几个小厮抬着几个箩筐放在了院子里,又倒退着走了出去。

“疹子好了就走吧,不送。”懒伯依旧没有好气,不过看到那几个箩筐,脸色倒是缓和了很多。

“这二位是?”那小胖老头看了看未央和闵儿,眯着眼睛不住的打量。

“与你何干?再不走信不信我打折你的腿。”懒伯一边说着一边紧走了两步迈到了小胖老头的身前,作势要打。那小胖老头吓得回身便跑,一边嘴里嘟囔着。

“莫怪,莫怪,告辞,告辞。”说完便一溜烟的跑没影了。懒伯还是不解气,追了出去,把一个手边最近的破竹篮子拎在手上,掷了出去,应该是稳稳的砸中了那个小胖老头的脑袋,因为未央和闵儿在院子里就听到了鬼哭狼嚎的呼痛声。

懒伯哼嗤嗤的回到院子里,满眼怒气,“这家伙叫严方,云都城里有名的商贩子,除了贩卖一些常见的货物,也总能弄到些稀罕的玩意儿,因此赚了不少钱。不过你们以后见了他还是躲远点好,他家里养了十几个美人,喜欢去青楼给别人赎身,最是个好色的。”懒伯气呼呼的解释道。

“记下了。”未央说道。

“懒伯,他得了什么病啊?喝粳米水就能治好的病,还真是没听说过。”闵儿好奇的问。

“他得的其实不算是病。前些日子他家里有人送来了一些狐狸果,这东西挺稀罕的,他可能觉得宝贝,便不舍得吃,拿来泡了酒。可是这狐狸果不是人人都能吃的,有的人吃了身体就会不耐受,加上他平日里又总是喜欢大鱼大肉,饮食油腻,原本就和狐狸果相冲,自然就会起了满身的疹子。我让他戒了酒,再空腹只喝粳米水,如此清淡几日,疹子自然就消了。”懒伯解释道。

“原来如此。”未央应了一声。

“怎么?你们俩不会医术?”懒伯问道。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小,没能跟他学医,只是认得一些药草。”未央说。

“也是。”懒伯嘀咕了一句。

“刚才听那位说,师伯您不收银钱?”未央也对这位师伯的行事风格充满了好奇。按理说,无论怎么看,这个叫严方的商贩子,身份都要比乞丐父子来的尊贵些,但是师伯对严方却是横眉冷对,爱答不理,反倒和乞丐父子熟络的很,也热情许多。

“都说了,叫懒伯,师伯这个词我不爱听。”懒伯纠正道,“我这边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医馆,做这个营生不过是为了活命,混口饭吃。但凡不是走投无路,掏不起医药钱的病人,也不会找到我这里,怎么好意思收银钱。若是有果子水米的随便给点,便算是抵了药钱了。”懒伯说。

未央未再答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刚才一直在帮懒伯整理药材,这些药草有很多都生长在悬崖绝壁,采摘不易,普通的药铺子里都要卖出天价的,到了懒伯这里倒是不收一分银钱用在了乞丐和贫民的身上。都说医者仁心,未央对这位师伯的敬重又增添了几分。

三个人在院里忙碌着,难得赶上了好天气,很多药草都得见见太阳,说着话,分捡着药草,一上午便过去了。日上中天,懒伯时不时的走去门口瞅瞅,似乎这回倒是在等什么人似的。终于晌午时分,门外传来了动静。

只见来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干净整洁,应该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厮,他只叩了一下门,在门边放下两个大食盒便转身走了,连模样都没能看清。

“呵,终于来了,让人好等。”懒伯笑着说,一边把食盒拿了进来。“来来来,两个丫头,开饭了,都饿了吧。”

正中的屋中摆好了几案,懒伯把食盒里的吃食一件一件的拿了出来。只见这些吃食十分的精致,熬豚肉白菜,清炖白瓜,一份青酱牛肉,还有一条蒸鲤鱼,一瓮麦米饭,食盒的最底下还有一碟果子,龙眼和雪梨可都是寻常人家吃不到的。

未央和闵儿还有些纳闷,懒伯是从哪里变出来的这一桌子的饭菜,后来想到了栓子带走的那枚书简,便猜到了一个大概。只不过这些饭食出品不俗,很难想象,懒伯这样的境遇,竟也认识一些贵人。

“这一餐吃的还可以吧。”懒伯笑着问。

虽然饭食可口,但是每道菜都略微油腻了,用的都是猪肉,多食无益,但是对于懒伯如此费心的安排,未央依旧心存感激。“让您破费了,我和闵儿也略会些厨艺,今晚就让我们略尽绵力吧。”未央说道。

“哈哈,好,这院子里的东西,你们就看着折腾吧。”懒伯也不推辞,笑着说。

用完了午膳,闵儿烧了一壶热茶,闵儿泡茶的手艺一向很好,被懒伯夸赞了一番之后,现在整个人都飘飘然了,懒伯长,懒伯短的,两个人竟很快熟络了起来。冬日的天气变得真快,刚才还有艳阳,转眼却又飘起了小雪花。三个人坐在堂中,赏着雪,喝着热茶,倒是一番惬意景象。

章节目录 第20章 小试牛刀 第20章小试牛刀

惬意的午后时光总是短暂的,眼看着日头就偏了西,未央披上了一件厚夹袄,和闵儿来到了院中。今天天气还算和暖些,虽然天上飘着小雪,却倒也不冷。露天的灶台被懒伯打扫干净,现在看着整洁了不少,那口黑铁的大锅倒是挺稀罕的,比寻常的锅还要大上一圈,打造的也好,厚度均匀,这样的锅做出菜受热更均匀,火候更好些。

“懒伯,你这口锅是从何处得来的?”未央难免有些好奇。

“哦,这个啊,是云都城里最好的铁匠送我的。那家伙的小儿子先前被毒蛇咬了,被我捡回来一条命,就送了这口锅给我,说是用心做的,让我留着用。”懒伯正在把一袋子稷米搬到灶台附近,一边解释道。

“真是一口好锅。”未央夸赞道。

“是吗,这些我倒是不懂了,还以为那家伙唬我呢。不过这口锅你用着是不是太大了些,要不是你告诉我要做什么,我来做吧。”懒伯看着未央瘦弱的身板,有些担心她提不动这口锅,忍不住问道。

“不碍事,用着正顺手。”未央说着挽起袖子,把那口硕大的铁锅拿在手里颠了颠分量,只见她的手臂瘦弱修长十分好看,只是到了手腕的地方却有些突起,骨节比寻常的地方都要粗一些。懒伯看了看未央的手腕,忽然愣了一下,两步跨过去,一把捏住了未央的手腕。“懒伯……您这是……”未央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

“你这手腕是练习厨艺留下的?”懒伯神情严肃的问。

“是。”未央心中虽然不解,依旧如实答道。

“这练习厨艺的方法是谁交给你的?”懒伯一边说着一边给未央把脉,然后却又不住的摇头,最里边念念叨叨的嘀咕着,“没有真气,不曾习武,倒真是只有腕力不俗。”

“我自己练的,母亲留下的书简并不多,里面记录了一些练习刀功和厨艺的方法,我便照着学下来了。”未央说道。一边的闵儿看着懒伯突然凝重的表情,还以为自己家小姐得了什么重病,吓得脸色都变了。

“懒伯,我家小姐是不是病了啊?你倒是说句话啊。”闵儿焦急的问道。

“无妨无妨,你说你跟着你母亲的书简学习做菜?待会儿便让我试试我大侄女的手艺。”懒伯笑着说,脸色缓和的许多,却没有细说,反而扭过身去拾掇起来一边的那些个破麻袋。

闵儿看着未央,未央摇了摇头,自己也是一头雾水。眼看着天色暗了下来,未央手上加快了速度,开始料理起那些个食材了。

虽说懒伯这里院落破旧,平日里的吃食也并不讲究,但是那些个摆在未央面前的食材倒是品质都不错。闵儿多嘴问了,竟然全都是那些被懒伯医治好的病人送来的谢礼,可见懒伯虽然在外人面前脾气粗俗,但是医术却着实高超,人缘极佳。

金黄饱满的稷米,一看就是经过了细细的筛选,连一粒沙子都找不到。深红色的枣子,切成薄片的山楂果片,大棵大棵的芤菜,全都晾晒成了干货,保存的也都不错,看着格外喜人。懒伯在一堆麻袋之中焦头烂额,原来刚才栓子和杠头送来的麻袋里面竟然装着一只野山鸡和两尾活蹦乱跳的大鲤鱼。那野山鸡膘肥肉厚,却凶猛的很,懒伯拿它也是束手无措,反倒是闵儿笑嘻嘻的凑过去,三下五除二就给料理了干净。闵儿是个孤儿,小的时候独自站在素府门前,而那个时候她的父母就饿死在她身后不远处。那时候未央才十岁,闵儿才只是个四五岁的小娃娃,家里多了一张嘴,二娘极是不喜,所以闵儿几乎是由未央拉扯大的。跟在未央身边,闵儿虽对掌勺并不精通,却十分擅长料理鸡鸭鱼肉,也练就了一手好刀功,在懒伯面前露了这一手,倒是让懒伯刮目相看。

野山鸡用沸水烫去了毛,再掏空了内脏,一整只装入大瓮里,放入姜片,芤菜,山野菌子,小火慢慢的炖了,耐心的等着便是。两尾大鲤鱼也被闵儿收拾干净,除去鱼皮,用刀背细细的刮下鱼肉,剁成细细的鱼蓉,加入一枚鸡卵,反反复复的搅打。白瓜用小匙剜成小球,鱼蓉挤成丸子,大黑铁锅中烧开沸水,下入丸子和白瓜瓜球,上面蒸一大陶碗的麦米稷米两掺饭,依旧等着便是。

等着两个灶台的功夫,未央在院子里看到了一大坛子清酒。懒伯说那是他自己酿的。还别说,懒伯虽然厨艺不精,酿酒制醴的手艺倒是不俗,这坛子清酒,闻起来清甜甘冽,竟比别处卖的都要好。取一些清酒,用小炉子热了,加几片枣干和山楂,待会用来解腻再好不过。瞅着空闲的时候,未央还拌了两小碟酱菜,先前那些腌的齁咸的咸菜,现在摇身一变竟然也成了美味。

此时天已经擦黑,野山鸡在大瓮之中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大黑铁锅中的鱼汤也滚了,麦饭也蒸好了,未央在鱼汤之中撒入了一小把切成长段的韭叶,顿时香飘四溢。

懒伯早已坐不住了,正屋上几案和酒盏早就摆好了,闵儿盛好了麦饭,又帮着摆好了碗筷,一瓮炖野山鸡被端上了桌,每人再添一碗白瓜鱼丸子汤,外面依旧飘着残雪,屋内却是肉香酒香弥漫,好不惬意。

懒伯一顿饭下来几乎都没有说话,一个人吃掉了半只鸡,喝了五大碗鱼汤,还添了三回麦饭,最后整个肚子都圆滚滚的鼓了起来,才瘫倒在一旁,长舒了一口气说,“和你母亲分别数十年,如今从你这里又尝到了她的手艺,没想到收留了你们两个,倒是我这个糟老头子有了口福。”

“我手艺还是不精,没法和母亲比。”未央此时说话也更随意了一些,果然想要和什么人熟络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起吃一餐饭。

懒伯酒足饭饱,话也多了起来,不住地夸赞未央的手艺。闵儿这时候已经洗净了碗碟,换上了山楂片泡的热茶给懒伯消食。

“丫头。”懒伯喝着热茶说道,“吃人的嘴短,如果你想听,我就和你说说吧,你母亲从前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21章 初识四圣堂 第21章初识四圣堂

未央一直未敢过问关于母亲的过往,此时听到师伯提起,赶紧恭敬的坐直了身子,洗耳恭听。夜色静谧,四处无声,懒伯喝着热茶,半眯着眼睛,似是回忆起了从前之事。

“我和你娘师出一门。我们都是孤儿,先后被师傅收养,师傅是一个能人,收养了很多的孤儿,其中有四个年纪最长,就包括我和你母亲。师傅成立了一个小不起眼的帮派,名叫四圣堂,收养孤儿,教导并且培养他们。”懒伯说道。

未央从懒伯的语气之中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却又说不出哪里异样,或许是因为孤儿出身,所以懒伯不愿意回忆小时候的事情吧,未央这样想。

“我们四个为首的徒弟跟在师傅的身边时间最长,师傅对我们也最好,教导我们各种各样的本领。我排行老大,师傅传授我精绝的医术。传授给二师弟奇诡的毒术。你母亲排行老三,因为她是女孩子,传授给她琴棋书画与推算之术。传授给四师弟易容之术。师傅还教会我们绝世的武功,对我们可谓是恩重如山。”懒伯说。

“武功?您是说我母亲还会武功?”未央惊讶的问,虽然自己对母亲几乎全无印象,跟在父亲身边的时间也很短,但是二娘和父亲都从未提及过母亲会武功这件事情。

“当然会,你母亲现在若还活着,这世上能够赢她的人可不多。”懒伯惋惜的说。

“父亲和二娘都没有提过,我第一次知道母亲还会武功。”未央的语气很低落,自己对于母亲的印象实在太少了,她总觉得很惭愧。

“你父亲不提,那是因为,他也并不知道此事。你母亲生性纯良,心善博爱,而武功则是用来杀伐的本事,你母亲在很多年前同我说,她此生宁愿自己从未学过武功,因此在她之后的人生之中再未与人动过手,生活的就如同一位普通的妇人。”懒伯说,“她的这番心思也同样遗传给了你,你手里的书简,上面记述的菜谱和练习做菜的方法,有很多都是习武的基本功,你母亲将它们和厨艺结合在了一起。你若长期练习,厨艺自然异于常人,但是我也明白你母亲的苦心,她没有把功法留给你,想来并不想让你涉足江湖事,只希望你做一个平凡人。”懒伯说。

未央生平第一次听旁人认真的诉说母亲的过往,想到母亲对自己的期许,莫名的觉得心中涌上来一丝苦涩。母女连心,她或能想象到,母亲在弥留之际,拖着病躯借着昏暗的灯光,在竹简上刻字,每一笔每一画都包含着母亲对自己的爱意,而这个时候,自己或许就睡在母亲身旁的襁褓之中。

“我母亲的厨艺也是在四圣堂之中学的?”未央问道,她不曾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闵儿小心翼翼的握住了未央的手,才发觉自家小姐的手,一片冰凉。

“不是。”懒伯摇了摇头,“我们四个小的时候学艺辛苦,时常露宿野外,那个时候就是你母亲想方设法的给我们做些吃的,时间久了,竟然让她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四圣堂,现在又在何处呢?”未央问道,她忽然萌生了一种冲动,想要去四圣堂看一看,不知道那里还有没有保留母亲年轻时候的房间,会不会遇上自己其他的师叔师伯。

“没了。”懒伯悠悠的说,“我长大一些之后,便离开了师门。那个时候我遇到了心上人,也遇上了一位伯乐,我没有再回去四圣堂,成了师门的叛徒。后来时隔多年,再见到你母亲的时候,才从她口中得知,四圣堂,已经不复存在,师傅也不知去向。”懒伯说。

未央只觉得有些遗憾,却懂事的没有追问大师伯为何背叛师门,也没有询问他是否有家人,为何落得了如今这般地步。每个人都总有一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过往吧,不问也是一种尊重。

“你看这后面的那栋角楼,它从前叫星月阁,是整个城的东南角,最是适合观星,因此得名。这小楼曾经名动江湖,是最有名的占卜馆,它的创立者就是你母亲。你母亲乃是绝色美人,琴棋双绝,诗画不俗,当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慕名而来,有的想要和你母亲探讨棋艺,有的想让她为自己占卜推算,还有的不远万里而来,只为了见你母亲一面。当年的星月阁啊,是何其的风光。然而,也只有少数的几个人知道,你母亲最骄傲的手艺,便是她的厨艺,轻易也是从不展露的。自从我离开了师门,我和你母亲的联系就变得少了,所以她的事情我知道的也并不清楚,能和你说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后来听说你母亲嫁与了当时还只是个江湖医师的穷小子,也就是你父亲,从此过起了隐居的生活,这星月阁便也是那个时候关闭了,从此再未开启过。”懒伯说完便站起了身,“好了,我所能告诉你的,便只有这些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未央点了点头,神情有些木讷,今晚听到的事情和自己印象之中期许的实在是出入太大。印象里母亲应该是一位温柔的美丽妇人,擅长庖厨,敬爱夫君,疼爱子女,平凡恬淡的度日,只是不幸患了顽疾,才早早的撒手人寰。江湖厮杀,武功盖世,琴棋书画,计算推演,江湖谋士,绝色佳人,这些标签又怎会出现在自己母亲身上。

“对了。”懒伯走出几步,回过身问,“你年纪也不小了,今后有什么打算?若是想要找个好人家,我便……”

“未央尚未考虑婚嫁之事,既然母亲把厨艺留给了我,未央想要凭自己的本事谋生,近几日就想出门盘一间铺子,开一家小小的食肆,不会叨扰师伯太久。”未央说道。

“我倒不嫌你们在这里久住,只是我这里终究不是女孩子该居之所。女孩子家抛头露面终究不容易,我倒是知道一个不错的去处,回头我帮你安排吧。”懒伯慈爱的说,虽然发须纠结交错看不出表情,但是那眼睛里却是慈爱的,“好了,早点休息吧。”

章节目录 第22章 夜谈 第22章夜谈

夜色如墨,冬夜里虽是寒风瑟瑟,却难得的能够看到满天的熠熠星光。云王府里已经落了锁,四下里一片寂静,却只从炎凉的小院里飘出一阵阵诱人的肉香。

只见炎凉卧房门前的回廊之上,此时支上了一座小小的碳炉,碳炉之上放着一块石板。这块石板看上去并不寻常,竟是一整块漆黑色的石板,表面光滑,绝不是寻常的那些青石板。此时炎凉正坐在廊上,从一盘子切好的肉片之中挑出一片最是肥腻的,放在了黑石板上。黑石板已经烧的滚烫,肉片刚一放上去,就发出了滋滋啦啦的声音。此时有人影从角门那边走了过来,那人服饰华丽,夜色之中似乎也能够散发出异样的光华。

邓玄把手中的好酒放在了廊上,一点也不见外的坐在了炎凉身边。

“明明都在我们府上用了晚膳,这个时候竟然还能寻着味道找过来,真是只馋猫。”炎凉拿他打趣道。

“这可不能怪我,红妆姑娘身子不舒服,晚上没能吃上她的好手艺,就只好再来你这边蹭一顿宵夜了。”邓玄厚着脸皮说,“再说了,我哪一次来,你不给我留些好东西,我这吃宵夜的坏毛病,全都是你们俩给我惯出来的。”

“明明是你自己嘴馋,却来怪我和王爷。”炎凉笑着说道。

邓玄把炎凉手里的竹筷夺了过去,“好了好了,还是我来吧,要是被你们王爷看到,又要责怪我了,再把你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给累坏了,我岂不是成了罪人。再说了,你怕火,还是坐在一边等着吧。”

“炭火的话倒还好,再说了,我看你是担心我把肉烤糊了吧。”炎凉毫不留情的戳穿道。邓玄撇了撇嘴,显然是因为被人看穿了心思,一脸的不乐意。

“算你说着了,这一看就是雪兔肉,要是烤糊了,岂不是暴殄天物了。”邓玄一边说着一边熟练的翻动着石板上的肉片,那样子,和白日里吹箫出尘的翩翩公子,可是判若两人。

“就数你会吃,连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简直就快要赶上我们王爷了。今天刚刚送来的雪兔,我特意嘱咐要抓活的,到现在才刚刚宰杀了不过一个时辰,便宜你了。对了,你今天怎么跑来了?还在我们府上待了一整天,往常你过来,最多待几个时辰,然后就忙不迭的要去琼音阁,今天怎么转了性?”炎凉好奇的问道。

“我……我想你们了,不行嘛?”邓玄没好气的说。

“是么?我可是听说,今天在正街上,你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结果人家姑娘没领情。”炎凉坏笑着说。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邓玄小声的吼了一句,禁不住变了脸色,他故意把脸转到一边,生怕炎凉觉察出自己的异样,可是他这拙劣的演技哪里能够瞒得过炎凉的眼睛。

“我也不是什么事情都知道的,你这一句,可是谬赞了。”炎凉努力的憋笑憋得特别辛苦,说道。

“但是有个人,可是上天入地无所不知的。”邓玄忽然话锋一转变得严肃起来,“百晓生,来到云都了。”

“人家是江湖能人,居无定所,名震江湖,就算是游历至此,也很正常。怎么?这个百晓生到了云都,惹你不痛快了?”炎凉明知故问。

“跟你们俩说话还真是费劲,百晓生这个家伙素日里做的是什么生意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云都城中的局势,看似一片太平,实际上却是暗流涌动,这家伙现在这个时候出现,你们难道就不关心他究竟归属于何方势力?”邓玄问道。

“先不说他是不是已经有所归属,就算他没有依附任何人,以他的平日里的行事风格,王爷也不会愿意招揽。所以,他做什么和我们也就没有什么关系了。”炎凉说。

“就算王爷不想要拉拢他,也要知道这百晓生的目的,如果说他是为别人办事的,想要对王爷不利,那也不是什么好事。怎么样?要不要我去试探一下。”邓玄问道。

炎凉看似随意的端起了茶杯品了一口,“也别太刻意,动作别太大,王爷最不喜欢张扬。”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俩就是麻烦。”邓玄不耐烦的说,“你说这王爷也是,既然现在如此受到陛下的器重,何不趁机……”

“慎言。”炎凉冷言道,同时眼角不露痕迹的向四周扫视了一下,“外界传言,王爷因为是陛下的私生子才如此受到重用和宠爱,坊间更是说咱们王爷才是名副其实的皇长子。可是你我皆知,王爷并非陛下的血脉,陛下如此重用王爷,也不过是为了牵制皇后母家的势力罢了。太子已经册封,咱们王爷,一心只想着为陛下效力,以报陛下的养育之恩,别无他想。”炎凉说道。

“我知道了,我不过就是……随口那么一说。”邓玄小声辩解道。

“我之前和王爷谈论过,王爷说了,你是个生意人,自然凡事都要考虑自己的利益得失,他日若是有更好的栖身之所,你大可一走了之,无人会怪你。”炎凉说。

“商人又如何,商人也知道义,也知道孰可为,孰不可为,当年如果不是你们收留我,我恐怕早已经受了家里的株连,成了前朝的余孽,这份恩情,便是一生也还不完的。我今生所在的阵营,便只能是你们身边。”邓玄正言道。

炎凉愣了一下,转而噗嗤笑出了声,夹起一块兔肉放到了邓玄的碟子里,“好啦好啦,无缘无故的表起忠心来了,王爷又不在,赶紧吃肉吧。”

“吃肉就吃肉,反正你们那些官场上的事情我也不懂,你也说了,我就是一个商人,我呀,只要有肉吃就足够了。”邓玄没好气的说,“说到王爷,他人呢?这都落了锁了,他还出去?”

“是,王爷,出门去了。”炎凉说道。

“又去星月阁看月亮了?”邓玄问道。

“这几天天气好,王爷几乎每日都出门观星。”炎凉说。

“嗨,他也真是,都多大个人了,还这么伤春悲秋的。”邓玄说。

“赶紧吃肉吧,都冷了,这上好的雪兔肉也堵不住你的嘴。”

章节目录 第23章 观星台上有佳人(1) 第23章观星台上有佳人(1)

夜深人静,身边的闵儿已经睡熟了,耳边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这孩子今天累坏了,忙里忙外,虽然闵儿总是叫自己小姐,但是其实在自己心里一直是把她当做妹妹看待的。二娘带着妹妹变卖了家产来到这云都城之后,魏家村里,自己的亲人就只剩下了闵儿一个,那些艰难的日子,连未央自己都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谁的支柱。正是因为闵儿的存在,她才能撑到现在,她才学会了坚强和保护。未央的脑子乱糟糟的,今天知道了太多关于母亲的事情,一时之间难以入眠。她凭栏冥思,总觉得这云都城竟是这样的陌生。

未央忽然想到妹妹云晴和二娘也在这云都城里,只是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妹妹如今过得好不好。她抬头看了看月亮,想起今天懒人师伯说,星月阁是母亲一手创立的,是整个云都城观星占月最好的地方。未央仔细打量着那座夜色之中的八角阁楼,先前并不觉得这阁楼有什么特别,不过是一座闲置多年的阁楼罢了,连样子都没有看清楚。然而现在却不同了,这阁楼是母亲曾经住过的,必然留下了很多母亲曾经的痕迹。那门上雕饰的花纹是不是母亲喜欢的?那些窗扇是不是母亲挑选的?里面还会不会有母亲的遗物,哪怕是一个粉盒。

这样想着,未央便已经披上了衣服坐了起来,捻手捻脚的走了出去,临出门前她瞅见了几案上放着的一小碟点心,犹豫了一下用布细细的包好,一并带走了。夜晚的风有点凉,能够听到懒人师伯的房间里传来了呼噜声,她轻盈的穿过院落,打开院门,消失在了街角。从懒人医馆的小院子出来,右手边有一条小路,通向下一条街,星月阁的大门就朝向下一条街的正街,和懒人医馆的小院子背靠背的坐落在一起。未央看着那扇正门上的门锁,已经有些锈了,不知道多久不曾开启过,她难免觉得有些伤感,没能走进这座小院,仿佛和母亲最后的一点联系,也要断了。未央顺着原路返回,心情有些低落,却在小院侧面的小路上看到了一个岔路,只因为之前被树枝遮蔽住了,自己才没有注意到。未央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的很快,莫名的有些开心了起来。

岔路很短,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木头门,那是星月阁的后门,门上没有锁,门前的石阶上甚至没有灰尘和苔藓,但是未央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推开了那道小门。甚至没有刺耳的推门声,那道小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了,一座精致的小院子出现在了未央的眼前。此时四下一片沉寂,除了月光,再无任何光亮,但是未央并不觉得害怕,这里曾经是她母亲的房子,她只觉得格外的亲切。都说子女即使不在父母身边,血脉之中也会流传着很多相似的习惯。刚走进这小院,未央就觉得这院子设计的极好,最是适合在这里喝茶,要是右手边有一处石桌子就好了。她下意识的往右手边看过去,果然看到右手边有一张石桌,还有一圈石凳,墙角处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假山,假山下原本是有水的,或许还曾经养过几条锦鲤,现在却干涸了。这里是星月阁的后院,阁楼的门上还留着从前的牌匾,“星月阁”三个字斑斑勃勃,依稀能够看到轮廓。

未央走到阁楼门前,推了推后门,她原本心里并不抱有什么希望的,能够进入到这个院落之中已经算是极大的幸运了。谁知道这后门也没有上锁,只轻轻的一推就开了。未央垫着脚走了进去,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阁楼之中一片萧索,空无一物,一楼是一处大堂,空空荡荡,连半条板凳都没有。看来母亲走后这里也被人搬空了吧。未央上到二楼,这边是一圈的卧房,全都关着门,足有十几间。未央脚步未做停留,继续向上,三楼小的多,看上去像是一个茶室,四楼则是一整间的卧房,想来这边应该是母亲的卧房了,未央在心里这样猜想。四楼卧房的门前有一段木质的阶梯,这比下面那些阶梯要窄一些,未央心中似乎早已知道它要通往哪里,加快了脚步,登了上去。

这一层比下面的任何一层都要高,脚下的阶梯似乎没有尽头似得,终于月光再次亮了起来的时候,未央已经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平台,借着月光可以看见柱子上嵌的匾额写着——“观星台”。

未央只觉得自己好似就站在月亮之下一样,那月华莹莹,似水一般。从外面看不到这一处平台,现在站了上来才觉得这天地在眼前竟然是如此的开阔。观星台的左手边就是皇室的新宫殿,看起来巍峨耸立,辉煌壮观。而正前方和右手边则是一片开阔,这云都城的大半都尽收眼底。远处,一片昏黑的地平线此时安静的蛰伏于天际,似是一条黑龙横卧于此。然而最吸引未央的还是那满天的星辉,像是数以万计的萤火虫,又像是入夜之后的万家灯火,亦或是一整片天际的星海。

未央也不顾及那么多的规矩,席地而坐,仰望着星空。之前懒人师伯说,母亲学习的技艺是推演计算,曾有很多人来这星月阁只为求母亲一卦。未央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她不禁想到,不知道母亲有没有站在这里为她自己占上一卦,亦不知道,母亲从前的算卦之中,是否出现过自己这个女儿。未央看的投入,几乎忘了其他的事情,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她一动也没有动,就只是呆呆的坐在原地看着天。

打断未央发呆的,是一阵窸窣的声音,未央回过神,原以为是哪里来的老鼠,然而再仔细听,才发现这竟是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影,出现在了台阶处。

从踏入这个小楼以来,第一次,未央觉得自己的后背发凉,禁不住问了一声,“是谁?什么人在那儿?”

章节目录 第24章 观星台上有佳人(2) 第24章观星台上有佳人(2)

刘子筵独自一人身穿一袭夜行衣,将长发高高束起垂在身后,脸上还用黑布遮了面,趁着夜色,悄无声息的潜入了这座废弃的阁楼。如果要是说他有什么秘密的话,那绝对不是他身为皇帝陛下养子的身份,而是这座早已人去楼空的小阁楼。自父母过世之后,刘子筵无意之中发现了这座废旧的小楼,这座小楼已经荒废多年,虽然陈旧倒也整洁,最大的好处就是那处露台,实在是观星的好去处。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有人曾经告诉自己,每一个死去的人,就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如果有一个自己挂念的人过世,那么就在夜里看看星星,和星星说说话,那些已经离世的亲人一定能够听得见的。刘子筵渐渐的长大,他成了皇上的养子,身份尊贵的王爷,他从不对着自己亲生父母的牌位祭拜,他明白这世间诸多的道理,但是却始终改不了跑过来看星星的这个习惯。

今天晚上也不例外,寂静冬夜,星空朗朗,果然是适合看星星的好天气,只是他没想到,今天这观星台上,有人捷足先登了。

“是谁?什么人在那里?”未央的声音响起来,子筵还没有看到人,却只觉得这人的声音有些耳熟。拐过楼梯尽头,子筵看到了那张面孔。

怎么会是她?子筵心中一惊,原本手中一惊牢牢握住的暗器此时又被收回了袖子里,他把手指放在唇边,又指了指天空。

“你是说,你也是来……看星星的?”不知道为何,未央竟然相信了这个陌生人,并且立刻就懂得了他的意思。虽然眼前这人穿着夜行衣,又有黑布遮面,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善良之辈,但是无端的,未央竟然选择相信他。

子筵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未央身旁的空地。

“请坐吧,你……不是小偷吧?”未央犹豫着问了一句,又觉得有些不礼貌,或者说觉得自己有些愚蠢,就算是贼,又怎么会承认呢?况且这一路走上来,这楼里到处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偷呢,“你不介意我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吧?”未央问道,其实明明是自己先来的。

子筵没有答话,只是走过去默默的坐在了未央的身边,“以前我总是一个人来,现在多了一个人在身边,倒也不错。”子筵冷声说道,极力的保持着自己的声音还算冷静。其实他的身体里现在有一头怪兽,挣扎着想要跳出来。他想要说,我老早就见过你,我吃过你做的枣泥烧肉,我还知道你叫素未央。但是他强忍着控制住自己,生怕打破了这样沉静的美好。

“你以前总来这里?”未央问道。

“嗯,经常来,但是没有见过你。”子筵答道。

“我今天第一次来,来……看星星。”未央说,“所以,你不是小偷,你也是来看星星的,你平时就这样打扮么?”未央问道,不知道为什么,未央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多话。或许听听别人的事情,能够让自己从对母亲的思念之中暂时跳脱出来,也是好的。

“我……我是宫里的暗卫。”子筵撒了个谎,毕竟现在这一身打扮,也着实想不出更好的托词,“一般我们都不能让别人看到我们的长相。”

未央并不太懂暗卫的含义,只能约莫出一个大概,然后胡乱的点点头。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仰望着星空,时间似乎停滞了一样,月华依旧似水。

“你为什么想来这里看星星?”子筵打破沉默,冷声问道。

“听别人说,我母亲曾经也很喜欢在这里看星星,就来了。”未央没有完全说实话,她觉得在这云都城里,说话办事,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子筵打量着未央,上一次他不过是从远处瞥见了一眼,便对这张面孔再也挥之不去了。如今这样近距离的端量,月光下的未央,更像是一位仙子,踏月波而来。“你母亲一定很漂亮。”子筵脱口而出。

“嗯,他们都这么说,只可惜我不记得了,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只有一岁多,对她的样子已经全都不记得了。”又提起了母亲,未央有些落寞的说。

“我的父母也过世了,小时候有人告诉我说,看见星星,就能把心思传递给他们,所以,我就来了。”子筵的脑子此时乱成了一团浆糊,不知道要如何安慰面前的人,而未央双眸含水,似乎看上去就快要哭了似的,这可如何是好。子筵真想给自己一个嘴巴,他想到,素日里邓玄在琼音阁混的风生水起,炎凉也总是能把家中的那些小丫鬟哄的花枝乱颤,自己怎么就没跟他们学学呢。“或许……以后……可以一起看星星。”子筵犹豫说道。

“好。”未央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她吸了吸鼻子,夜里果然还是有些凉的。然而这一吸之间,忽然让她闻到了一丝异香,这香味很独特,自己一时半会儿竟然没有想起来,那是什么香味。“对了,我叫素未央。”未央放弃了再执着那缕香气,微笑着说。

“文三。”子筵随口说道,这是从前自己调查的一桩案子的一个嫌疑人,是宫里的使役,后来畏罪自杀,投井死了,这是子筵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听起来有些粗鄙的名字。

文三?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人的名字。未央这个时候想起来,这种香味是无患草制成的熏香的味道,而无患草极是难得,如果不是小时候父亲给自己看过,自己也不会记得这个味道。细想想,一个宫中的暗卫,又怎么会买的起这么昂贵的熏香?

未央没有把这些说出来,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又何必拆穿呢。就像是懒人师伯不曾说过自己的家人。就像是自己也没有和“文三”说过这座楼曾属于自己的母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秘密,之所以叫做秘密,便是不能对外人说的。

想到这里,未央便不再纠结下去,她摸到了手边那个小布包,“文三,你……饿不饿?”

章节目录 第25章 观星台上有佳人(3) 第25章观星台上有佳人(3)

子筵先是一愣,转而伸手接过了那块精致的点心。这种点心看起来十分精致,四四方方的小方块,上面还有漂亮的梅花形状,闻起来有一点豆香。没有随身带着银针,但是子筵却丝毫没有怀疑,直接就把一整块点心塞进了嘴里。这糕点带着一抹清凉,不像是冬日这般寒瑟,而是一种夏季的细雨带来的清爽。这果子口感很细腻,豆子的香气很浓郁,一入口就变成了粉状,但是并不干,依旧很水润。

“这是凉豆糕,家父说豆子有温平降燥的功效,我就把他磨成了细细的粉,成了型再蒸一下,放凉了吃,味道竟然很不错,只可惜放不久,只能每次都少做些,味道还可以吧?”未央问道。

“很好,这里面的甜味似乎和普通蜂蜜不同。”子筵问道。

“那是野山蜂的蜂蜜,味道和普通的不太一样,更甜一些。”未央笑着说。

子筵没有再追问,虽然他心里很好奇,这样的野山蜂十分凶猛,这个眼前的娇弱女子又是如何采到的。布包里一共有三块点心,现在只剩下了一块,子筵刚伸出手,又随即收了回来,尴尬的把手擎到嘴边咳嗽了一下。

“喏,给你。”未央善解人意的把那块糕点递了过去,“这次带的都是闵儿吃剩下的,下次我多给你带一些,你拿回去慢慢吃。”

子筵点了点头,幸好此时天色有些暗了,月光开始变得朦胧,不然未央就一定会发现,身边的人脸颊已经红到发烫了。“闵儿是谁?”子筵小声问道。

“闵儿,是我的妹妹。她呀……”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飞快,两个人聊着闲话,大部分时间都是未央在说,子筵静静地听,说道闵儿小时候的那些糗事的时候,两个人也一起笑两声。只是两个人都没有觉察到,此时不远处,正有人站在街角静静的看着眼前的那座小楼。

这是一位美丽的妇人,虽然穿着常服,但是那服饰上面精致的花边,却依旧出卖了她尊贵的身份。她头上罩着一件兜帽,站在街角,仰头看着那小阁楼上的两个人。

“真是的,明明每日里派人悄悄打扫阁楼的人是我,却总是被别人抢了地方。”那妇人说道,但是语气之中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反而是一种戏谑的语气。

“娘娘,要不要我去把他们赶走?”有站在一边的宫女走上来,小声问道。这个宫女的衣着和别人不同,穿着一身黑色的绸缎灯笼裤,上面的长衫也是黑色的紧身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貂绒马甲,简直就像一个黑夜精灵一样,如果不说话,几乎就会和这夜色融为一体。

“回去吧。”皇后说道,转身走进了身后的街巷之中,而在那里,早已经有一辆精致的马车等在了那里。“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皇后在上马车前,似是随口的说了这样一句。那宫女没再说话,跳上马车,熟练的驾着马车往皇宫里去了。皇后坐在马车上,心中想着刚才的情景,月光之下,一对儿年轻妙人的身影,这样的画面很久没有见到了。只是那孩子平日里都是一个人来,今天倒是转了性,难怪他会推辞皇家恩赐的婚事,竟然是早已经有了意中人了。

皇宫之中此时也是万籁俱寂,皇后悄无声息的走回自己的寝宫,这样的事情,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皇后回来了?”忽然黑暗之中有人发了声,把皇后吓了一跳,再细看,才发现,皇上陛下,正端坐在自己的床榻之上,一只手拄着头,似乎正在沉思。

“陛下?您可是吓了臣妾一跳。”皇后镇定的说着,点亮了房间之内的灯火。

“皇后这深夜,出宫去了?”皇上追问了一句。

“是,原本想去星月阁祭拜义妹的,谁知道,却被人抢在了前头,占了地方,就只能打道回府了。”皇后说着放下了手中的小包裹,果然里面皆是一些祭奠用的果子之类的。皇上低声咳嗽了一下,态度似有缓和。

“那孩子又去看星星了?”陛下问。

“是啊,这么多年了,那孩子但凡回到云都城,晚上便都是去那里看星星。”皇后这句话说得很刻意,似乎是在映射什么。

“是啊,这些年过去了,那孩子还是想着自己的亲生父母,始终也不肯叫我一声父皇。”陛下自然听得出皇后话中有话,无可奈何的说道。

“既然那孩子不把陛下当做父皇,陛下又何必那么上心,当是亲儿子一样对待人家。”皇后不满的说。

皇上听闻此言,再未说话,只是缓缓的站起了身,从皇后身边走过,径直走到了门口。“时间不早了,皇后早点休息吧。若是皇后有时间,还是多去看看太子。”说完,皇上开门走了出去,独留皇后一人,孤守空房。皇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灯火,莫名的有些伤感,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有宫女来报。

“娘娘,陛下去了萋妃房里。”

“知道了。”皇后应了一声,随即吹掉了面前的灯火,只在漆黑的房间之内,瘫坐在自己的床榻之上。床榻冰凉,更凉的却是人心。皇后无言独坐,只觉得衣襟微微湿了,竟不知是何时,已泪流满面。

更声响,未央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三天后我把糕点放在这边,到时候,你记得来取。”她说完也没等那位“文三”答应,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子筵站在原地看着未央消失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未央没有察觉身后有人,脚步轻盈的出了星月阁,拐了个弯,回到了懒伯的小院。子筵目送着未央的背影走进了那间破落的院子,才放心的转身离开。临走前,他默默的看了一眼那小院子门边的一块破牌子,记住了上面的字样——“懒人医馆”。

章节目录 第26章 试探 第26章试探

晨光熹微,皇上坐在床边,面前的地上跪着一名年轻女子,正在为皇上抚平衣摆,又恭敬的递过来一杯热茶。

“陛下,您是在厅上用膳,还是传进来?”那年轻女子抬眼问道。晨光之中,只见萋妃眉眼如画,弯弯的柳叶眉,精致小巧的鼻尖,入樱桃般殷红的嘴唇。和皇后相比,萋妃的眉眼更加柔和,没有了大女人的刚毅,反而写满了小女人的娇媚,从前皇上第一眼见到她时,便说她如萋草一样娇柔,因此赐名萋妃。她的衣领开的很低,露出胸前的一抹洁白。皇上的目光在那片洁白上停留了一瞬。

“传进来吧。”皇上说道,“果然,还是在你这里,朕,睡的最好。”

“想来应该是医官们开的安眠方子有效,怎么成了臣妾的功劳。”萋妃谦虚的说,一边又拿来了热好的洗脸巾,给皇上递了过去。此时便有使役们上来递送膳食,她又亲自布菜,凡事都亲力亲为。皇上只在一边看着,微笑不语,眼底却是掩藏不住的爱意。早膳的吃食相对简单,粳米粥,拌菜,甜果子,还有一些新鲜的果蔬,萋妃小心的拣选着,每样都夹一点放在小碟子里,递到陛下面前。

两个小丫鬟传膳之后退了出去,一边走一边小声的嘀咕着。

“要我说啊,还是咱们夫人最受宠了。”

“可不么,陛下一个月有大半个月都来咱们夫人这里,你看陛下和咱们夫人在一起,那才像是一对儿恩爱夫妻呢。”

“可小声些,让皇后听了去,可是要命的。”

屋内,陛下和萋妃自然听不到这些闲话,陛下慢慢的喝着粳米粥,一边随意的话着家常,“先前筵儿回来了,皇后设了家宴,席间说道应该给筵儿寻个亲事了,这事儿,你怎么看?”

“陛下器重子筵,不过说到底,这些事儿也都是朝上的事,我是不懂的,还是陛下决断的好。”萋妃恭敬的说。

“你也算是他的义母,说来听听,可有什么不错的人选?”陛下问。

“子筵这孩子为人好,心底也不错,办事也周全,如果能早日完婚自然是好的。只是这个孩子是个有主意的,陛下器重他,爱护他,那还是听他自己的意思好些,终究咱们也怕委屈了子筵不是。”萋妃温和的说,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就像是春天里的细雨,来的恰到好处,滴落在皇上的心间。这些话听来,竟是这样的顺耳。

“这话说的有道理,朕虽然爱重子筵,但是还是希望能够顺了他的意思。”陛下赞同道。

“其实要说人选,还真有一个不错的,臣妾很是喜欢。前几日酂侯带着他的养女入宫,就是从小养在他膝下的暮婉。哎呀,那孩子有些时候不见,出落得越发标志了,陛下您也是见过的。”萋妃说道。

“嗯,暮婉那孩子确实乖巧懂事,萧衍那家伙教养的不错。”一说到这个萧暮婉,陛下也是赞不绝口。

“只是那孩子年纪小了些,和子筵还差着几岁呢,我记得好像是和畔儿的年纪差不多。”萋妃说。

“是啊,确实,还是和畔儿年纪更相近写。”陛下说了一句便没有再提,二人又闲话起了近几日的天气。

这个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皇宫之中忙碌了起来,新建的宫殿正在加紧赶工,现在又是临近新年,还要准备年节的诸多礼节装扮,皇宫里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而此时的东市街上也是热闹非常,各个商铺,摊贩都开始拾掇自己的营生,唯独琼音阁这边没有动静。琼音阁这边向来都是等到日上三竿,才会开门纳客的。

邓玄走在东街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绣白色花边的长衫,十分的低调,然而走在人群里,却依旧十分的扎眼。有和他混的熟的小贩,熟络的和他打着招呼。

“哟,邓公子,这么早就来了,这琼音阁还没有开门呢,要不先来碗热茶?”

“不了,过来会个朋友。”邓玄随口说道,一边走过了琼音阁,在街角处,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这条小巷子真是窄到不能再窄了,只容一人走过,地上铺着的青石路,有的地方还缺了一块,露出了底下的软泥,走起来很是不便。很难想象,就在体面的东市街旁边,还会有一条这样简陋的小巷。好在邓玄往前走了没多远,这条陋巷就走到了尽头,左手边有一扇小门,再没有别的人家,想来就是这里没错了。

邓玄在门上轻扣了两声,里面便传来了说话声,“邓公子进来吧,门没锁。”

邓玄推门入院,只见这座院落和那条巷子一样狭小,进到院子里,正对着的只有一间小屋,虽然收拾的整洁,但是实在是局促。百晓生正坐在门前的短廊下,守着炉子等着一壶热茶。

“来的正是时候。”百晓生说着把炉子上的茶壶取了下来,滚热的茶水倒进了两只茶碗,“算到您没有用早膳,刚才买的黍馍,街西头那家的,做的不错,再搭配一点我自己做的酱菜,肯定是比不上你们大户人家的排场,但是我就好这一口。”百晓生说着变戏法似的拿出来几样吃食,邓玄看着那些碗碟,全都不是成套的,盘饰参差不齐,忍不住皱了皱眉。他走到廊下坐了下来,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些吃食,只是端起了眼前的热茶。面对这样的无礼,百晓生倒是也不生气,他依旧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只是脸色似乎比之前还要更苍白了。

“你知道我要来?”邓玄开口问道。

“我百晓生的名头可不是单靠贩卖江湖消息得来的。”百晓生得意的说。

“所以你也知道我要打听的是什么事喽?”邓玄反问道。他放下的手中的茶杯,冷眼看着百晓生,那盏茶却其实并没有见少。

“这是自然,只不过……”百晓生垂眼看了看面前的茶碗,露出了诡异的一笑,“要看这事情,是公事还是私事。”

章节目录 第27章 心属何处 第27章心属何处

邓玄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喝了一口热茶,寒意深重的严冬时节,呼出来的气都变成了一团白雾。他在心中思忖着,小心的斟字酌句,他向来不擅长和谋士勾心斗角,而是更擅长和账簿打交道。不过今天他来试探百晓生,一来是凭着他商人的身份打掩护,比炎凉和子筵本人都更方便,二来也确实是因为,他,想来。

“如果我说,二者皆而有之,先生又当如何?”邓玄问道。

“皆而有之?”百晓生的手指摩挲着一只粗陶杯子的外边沿,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脸上是一副令人琢磨不透的神情。“邓公子不愧是生意人,一开口谈的就是一桩大买卖。”

“所以先生打算开个什么样的价钱?”邓玄问道,同时在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盘算着这位神机鬼才能开出一个什么样的价位。

这些年邓玄收拢了祖上留下的各路资源,在经商的道路上日益发展壮大,作为云王爷刘子筵身边的左膀右臂,和炎凉谋士的头脑不同,邓玄所提供的乃是富可敌国的财力。如今皇上日渐年迈,太子又尚在幼年,朝局多有不稳,虽然云王爷无心这至尊之位,但是为了牵制皇后的母家势力,谨防朝中楚王与瓒侯势力的壮大,维护陛下的百年基业,有些必要的准备还是要做的。更何况云王爷的风头如今过盛,诸方势力觊觎王爷的地位已久,想要除掉王爷的人亦不在少数。这个时候任何的人和消息都不能放松警惕,尤其是像百晓生这样的鬼才,选择此时来到云都城,让人不能不防。

“我和邓公子可不一样,我做的买卖可不都是能用金钱衡量的。”百晓生说到,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总是给人一种有气无力的感觉,却又让人从心底透出一丝寒意,让人极不舒服。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这世间还有什么买卖是不以金钱衡量的?我倒是很好奇,先生所要做的是什么样的生意了。”邓玄故作糊涂的说。

“云王爷低调行事,无心王位,今日邓公子过来,无非是想探知在下心属何处,以求心安,邓公子又何必在这里装糊涂呢。”百晓生毫不留情的指出了邓玄的来意。

邓玄皱了下眉头,面色冷峻,却又转而变得温和起来,面露笑意。“世人皆说,百晓生神机鬼才,九转心肠,无所不知,心思难测。今日一见,不曾想先生竟是位坦荡之人。”邓玄说。

“在下行事,着实分人,坦荡二字实不敢当。”百晓生说道。

“既然先生对邓某如此坦荡,那便厚颜再多问一句,先生此次前来云都,终究心属何处?”邓玄开门见山的问道。

“既然邓公子这样问了,我也反问公子一句,这明里暗里势力纷杂,您这天下首富,又终究心属何处呢?”百晓生反问道。

“不为权势,只托良人。”邓玄说道。

“良人,好一句良人啊,看来无需多言了,邓公子可算是彻头彻尾的云王爷的人了。”百晓生说。

“正是。”邓玄肯定的说。

“邓公子倒是爽快。在下向来闲云野鹤,贩卖点江湖消息,聊以谋生,此次入云都城,不为良人,只为佳人。”百晓生似是而非的说道。

“佳人?这个答案倒是让邓某有些意外,难道说先生也对琼音阁的花魁之争感兴趣?”邓玄半开玩笑的说,言外之意,并不相信百晓生说的话。

百晓生也不辩解,也不恼怒,而是从身边的一个锦盒里取出了一只锦囊。这是一只白色素绢的锦囊,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做工也不见得有多精致,然而邓玄看到那锦囊眼神却略微一变。

“公事说完了,该说私事了,邓公子所求之事,答案便在这只锦囊之中。”百晓生说道。

“江湖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得到先生的一只白锦囊,没想到今日邓某也能有幸得到一只。”邓玄也不客气,伸手接过了锦囊。

“请公子明日清晨再看吧。”百晓生说道。

邓玄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只是不知道先生的这只锦囊,价值几何?”

“若说价钱的话,邓公子早已经付过了。”百晓生看了看身后的墙角,那里立着一只长箫,正是邓玄先前扔掉的那只。邓玄看到之后笑了笑,再未多言。

“如此,邓某便不多打扰先生了。”邓玄说着起身告辞,百晓生也不相送,只说一句,慢走。便又继续喝起茶来。

邓玄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此时院中又多了一个人,正是那名日常跟在百晓生身边的小书童。这孩子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待在这里多久了,竟然无声无息,仿佛不存在一般。

“他不相信你的话。”那小书童说道,声音很是清脆,样子机灵活泼,唯有那双眼睛竟是格外的深邃,不像是个孩童应该有的眼眸。

“这世间的人都是如此,我说了实话他们不去信,偏要我编些假话,他们才觉得动听。索性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信不信随他们吧。”百晓生无奈的说。

“你曾说,世间事都有其章法,即使洞察,亦不能左右,为何今日又给他那个锦囊?”书童问道。

“有些时候还是不愿意信命的,就总是忍不住想再努力一下。”

“你倒是做了好人,怎么却不说给自己一个机会?”书童不依不饶。

“就到这里吧,不说了,你办事去吧。”百晓生苦笑了一下,起身进了屋,那书童似乎也觉得无趣,闪身出了门便不见了踪影。

邓玄出了百晓生的小院,又走出了那条狭窄的小巷子,漫步在街上。此时琼音阁的大门已经开了,门前熙熙攘攘好不热闹,然而邓玄对这些全都充耳不闻。他没有理会那些素日里交好的姑娘打招呼的声音,只是反复的打量着手里的锦囊,又拿起来迎着光看了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收进了衣襟,笑着嘟囔了一句,“真是矫情。”便往自家的府邸走去。

章节目录 第28章 琼音阁(1) 第28章琼音阁(1)

第二天的天色明显不如前一天了,阴沉沉的,乌云密布,眼看着就要压下来了,仿佛天被什么神物坠着,要掉下来了似的。

未央和闵儿吃过了早饭,却一早上都没有见到懒伯的人影,未央面露愁容,心中想着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昨天那般追问母亲的事儿,惹得师伯生气了。闵儿倒是不在乎这些,这个时候正和院子里的几只小鸡玩耍呢。说起来也奇怪,昨天院子里明明没有这几只小鸡崽,今天一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这几只,黄澄澄,毛茸茸的,很是可爱。

“小姐,你看这几只吃的可欢了,把它们养大了,咱们就有鸡蛋吃了。”闵儿在院子里嚷嚷着。

“它们还小着呢,等它们长到下蛋,那岂不是要馋掉了你的牙。你少喂点,它们太小了,吃东西不知道饥饱,万一喂多了,可真的会撑死的。”未央提醒道。

这个时候外面开始飘起雪来,这雪花不像是昨天的那样细小,反而是像鹅毛一样的,密密匝匝的,不多一会儿院门外就白的看不见路了。风雪之中,一个身影走了过来,正是懒伯。只见他眉毛和头发上都沾着雪,浑身冒着寒气,他也不进门,只是站在院子里,大声的吆喝着。

“丫头,你们俩穿暖和点,跟我出趟门,我帮你们谋了个差事。”

之前懒伯就说会帮未央打听摊铺的事情,未央也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当真,谁知道懒伯一早出门,竟是为了这事儿,还办的这么快。未央不敢耽搁,赶忙和闵儿穿戴好了,又裹了一层厚袍子,这才跟着懒伯出了门。

这个时候雪下的格外大了,东市街上一片冷清,昨天那些摆摊子的,叫卖的,今天大多都歇了,出来办置年货的人也越发的少了,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也都是行色匆匆。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需得步步留心才能不至于滑倒,鞋袜很快就湿透了,脚面一片冰凉。未央牵着闵儿的手,紧跟在懒伯身后,偏偏懒伯脚步又极快,走的两个姑娘面红耳赤,小跑一样,格外狼狈。

“师伯,您一早上就出来帮我打听店铺的事儿了?辛苦您了。”未央开口说道,这个时候雪小一些了,但是格外的冷了,未央只觉得自己说话时的嘴唇都是抖的。

“小事一桩,现在是年下,能租的铺子可不多,刚好我有个老朋友,在前面经营了一处营生,他那里缺人手,我让你们过去试试。”懒伯说道。

未央没再言语,天气实在太冷了,也是因为单单想要跟上懒伯的脚步便不容易了。一路走过来,只间或碰见几个人,全都盯着未央不住的打量,未央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的把衣领往上拽了拽。这个细微的动作也没能逃过懒伯的眼睛。

“倒是把这茬给忘了。”懒伯嘟囔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两块丝帕,递给了未央。“给,你俩把脸遮遮,这云都可是什么豺狼虎豹都有的。”

未央伸手接过了丝帕,只见这是两块素色的丝帕,只在一角上绣了一个“闫”字,还带着淡淡的梅香。未央犹豫了一下,却也没有多问,和闵儿一人一条,遮住了面庞。

雪中又走了一段,懒伯终于在一个大院子门前停了下来,未央认出来,这就是那日初到云都城,门外有人围观的那个大院子,只是那时不想耽搁,没有细看,再加上当时门前又围满了人,更是没能记住这院子的模样。此时才发现,这处院子很大很宽敞,最前面是一栋三层的塔型楼,后面隐约还能看见一个场院和几处小房子。塔型楼的正上方悬着一块牌匾,上书,琼音阁。

这边厢未央和闵儿跟着懒伯来到了琼音阁的门前,那边厢也有人走在了来琼音阁的路上。邓玄手里握着昨日百晓生给他的锦囊,一脸的疑惑。昨日他回到府上之后又去了一趟云王府,这一来一回便耽误了许久,也就把这锦囊的事儿忘在了脑后。

云王府上,炎凉和子筵听了邓玄的话,同他一样也是不相信的。百晓生这个时候入云都,若说只是为了女色,有谁会相信呢。

直到今晨,邓玄更衣的时候才发现这个锦囊放在一旁,这才想起了百晓生的话。百晓生说,这锦囊要到第二天才打开。邓玄没有犹豫直接就打开了锦囊,只见里面塞着一根短短的竹签,上面写着三个字,琼音阁。

邓玄心说,这百晓生竟然也有敷衍了事的时候,这云都城里的人谁不知道,我邓玄大少爷,素日里去的最多的就是琼音阁,这地方还用你说。再者说了,就算那姑娘是琼音阁的人,我这样的常客,便是闫三娘也没事儿过来作陪,我又怎么会没见过这位姑娘,只怕是随口胡诌过来糊弄我的。

只是他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却并没有放慢脚步,心说就当是碰碰运气也好,就算遇不上那位姑娘,去阁中找三娘喝一杯也是好的。风雪虽急,但是邓玄心中琢磨着事情,倒也没觉得寒冷,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琼音阁的门前。

只见琼音阁的门前雪地之上,站着三个人,一个是个邋里邋遢的流浪汉一般的大叔,头发眉毛胡须全都纠缠着,连模样都看不清楚。另一个是个身材娇小的姑娘,带着面纱,看样子年纪并不大。还有一个,邓玄只是单单看了一眼那背影,就知道是谁了,正是那日自己在琼音阁门前救得姑娘,虽然她也蒙了面纱,但是那身段,和那出尘脱俗的气质,全云都城也找不出几个。

邓玄心说,好你个百晓生,还真是让你料着了,改日定要好好谢你。邓玄想到这里,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的走了上去。他看那流浪汉在前面带路,那两个姑娘眼瞅着就要进了琼音阁的大门,一时情急,他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了那位仙子一般的姑娘的纤纤玉手。

“姑娘留步,此处你等万万去不得!”

章节目录 第29章 琼音阁(2) 第29章琼音阁(2)

未央只觉得手腕一紧,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年轻的公子正紧蹙眉头,拉着自己的手腕,一边大声的提醒劝阻。

“姑娘,这地方可不是你们来的,这样的烟花之地,一旦涉足……”邓玄一边解释一边看向了站在前面的那个流浪汉。

懒伯也是哭笑不得,“小子,我可不是……”

“哪里来的臭乞丐,这天子脚下,岂容你等这样的下作之人,逼良为娼!”邓玄怒火中烧,不分青红皂白的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训斥。

“公子,你误……”未央适才已经问过了师伯,这里虽然是青楼妓馆,但是也以美味的餐食名震云都,这里的老板娘据说还是母亲的旧交。未央虽然涉世不深,但是什么话能信什么话不能信,却是有着与生俱来的判断力,师伯所言,她还是信得过的。此时看到这名公子误会了师伯,再加上又认出了他就是那日救助自己的那位公子,虽然心中平添暖意,但是还是心急的想要替师伯辩解几句。

“姑娘,一看你就是刚来到云都城不久,我和你说,在这云都城里,可不是什么人的话都能相信的。”邓玄此时只觉得头脑发热,一股脑的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幸好这风雪又大了起来,风声呼啸,才显得邓玄的嗓门也没有那么大了。

“是谁在我琼音阁门前大声喧哗?!”一个声音在院内响起,未央循声望去,只见院中走出来一位美艳的女子,她打扮的很是特别,服饰华丽端庄,绛紫色的绸缎搭配着金线绣花,看上去雍容华贵,可是却又化着妖艳的浓妆,露着雪白的肩膀。她乌黑的头发梳着繁复的发髻,上面别着三支乌凤钗,样式精巧又别致。未央看不出这女子的年纪,只是觉得必然是年长于自己的,其余的竟一丝一毫也看不出来了。

那女子看了邓玄一眼,微微笑了笑,这笑容之中似乎隐藏着诸多含义,竟让站在一边的闵儿觉得不寒而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邓玄公子是府上的事务不多,所以跑到我们琼音阁来管闲事来了?今天不是来喝酒的,竟是来抢人的?”那女子问道。

邓玄一时语塞,事实上他和未央只有一面之缘,连未央的名字都不知道,现在只能尴尬的站在原地。

“行了,外面天冷,都进来说话吧。邓公子,是不是也该把手放开了?”那女子说着,便把众人引到了院内,邓玄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拉着未央的手,赶紧松开了,脸上反而觉得更烫了。几个人一路走进了那座塔型小楼,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侧面,从一处角门走了进去。未央走在前面,小心谨慎,反倒是闵儿对这里觉得稀奇得很,四处的看着。这处院子简直不能更精致了,砖上雕着花纹,地上铺着防滑的小石子,墙角到处都是盛开的梅花。塔型小楼里弥漫着甜甜的香气,有丝竹之声萦绕,这一切似乎都不那么真实,就像是做梦一样。

“小姐,小姐……”闵儿忍不住拽了拽未央的衣角。

未央朝她眨了眨眼睛,做了一个“嘘”的手势,闵儿立刻会意,不再说话,只是吐了吐舌头。几个人七拐八拐的最后走到了一间茶室,这个时候有人迎了出来,朝那名衣着华丽的女子行礼。

“带邓公子下去喝茶,记得给他沏一壶寒风玉露,给他降降火。”那女子说道,虽然语气平和,但是却不怒自威,带着一丝厉色。

邓玄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只是看了看未央,然后转身离去。那女子带着懒伯,未央和闵儿走进了茶室。这间茶室的装饰比过廊上要简朴的多,只是一抹素色的装饰,外加一瓶新开的梅花。懒伯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也不见外,走进来一屁股就坐了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上热茶,反倒像是个主人似的。未央和闵儿站在一边有些手足无措,又看到懒伯这样的做派,更是觉得有些不妥。

“这是闫三娘,我方才也和你说了,她是你母亲的故交,你就叫姨娘吧。”懒伯随意的介绍说。

“姨娘。”未央恭敬的行礼,闵儿也赶紧跟着行了礼。闫三娘看了看未央,表情复杂,竟没有回礼,反倒是看了看那边的懒伯。

“你倒是自在,得罪了我的客人,现在还有脸面在这里喝我的茶。我可是说好了,我要试试手艺,我琼音阁的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闫三娘说着站了起来,“你们俩跟我走吧。”

未央心下有些紧张,心中盘算着,只怕是师伯太不讲礼数,让姨娘生了气,回头还是要好好的道歉才是。未央和闵儿跟着闫三娘走出了茶室,谁想到闫三娘立刻换上了一副笑模样。

“傻丫头,刚才吓着了吧,我那是摆脸色给里面那家伙看的。”闫三娘笑着说,此时的她一脸的笑意,当真是一副疼爱外甥女的姨母的模样,“那家伙,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来总是给我添麻烦,当真是气人。不过这可不是说你们俩,你是阿若的女儿,你手艺好,我可一点也不奇怪。”闫三娘笑着说。

“姨娘和我母亲年轻时候就认识了?”未央问道。

“是啊,我能开了这家琼音阁,可是有你母亲一大半的功劳,就算是你今天跑来,要把我赶走,亲自做这个老板娘,我也是毫无怨言的。”闫三娘诚恳的说。

“未央不敢。”未央恭谨的说道。

“你啊,恭恭敬敬的,真像你那个古板的爹,可一点也不像阿若。”说话间三个人已经穿过了庭院,这琼音阁倒是比未央想象中的还要大些。庭院之后就是膳房,此时正是忙碌的时候,膳房里飘出一阵阵的饭菜香气。“这边就是膳房了,不着急过去,日后有的是机会,我先带你们去看看住所。”闫三娘说道。

三人穿过膳房所在的那排小房子,来到了整个场院的尽头,那边的高墙之下,有一处小院子,周围种满了冬青树,即使在这风雪之中也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闫三娘在小院门前停住了脚步,推开门,走了进去。

“早上差人抓紧收拾了一下,添置了一些日用之物,你们看看,还缺什么就和我说。”闫三娘不由未央推辞便开口说道,“安心住下吧,从前你母亲,也在这里住过的。”

章节目录 第30章 琼音阁(3) 第30章琼音阁(3)

未央原本还想推辞一下,心说这般麻烦姨娘实在是失了礼数,况且自己和闵儿出门走得急,好些行李还在师伯的懒人医馆里,然而这些话她都没能说得出口,因为听到闫三娘提到了母亲。

“母亲也在这里住过?”未央小心翼翼的问道,但是脚步却已经迈进了小院之内。这处院子比懒人医馆还要小一些,倒像是星月阁的那个后院,一个三间出入的小舍位于院子当中,十分的规整。

“是啊,你母亲对我有恩,从前她也时常过来这边,陪我小住。这前院是烟花之地,你母亲那样的样貌和身份自然是有诸多不便,所以我就建了这个小院子,方便她时常过来。后来你母亲嫁了人,我们便再也没有见过,这处小院也没有人再住过,只有我时不时的过来看看。”闫三娘说道,此时此刻她的语气十分的伤感,竟全然不像刚才那般厉色,“对了,说到你母亲的样貌,你还不打算把面纱摘下来么?”闫三娘问道。

未央这才意识到,自己和闵儿一直戴着面纱,她赶紧取下面纱,“失礼了。”未央说道。然而闫三娘看着未央的脸庞竟然看的呆住了,她伸出手,抚着未央的脸颊,慢慢的竟然红了眼圈。

“实在是太像了,和你母亲竟然一模一样。多少年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倾世容颜了。”闫三娘说道,“孩子,以后还是出入都戴着面纱吧,也方便些。”

“是,未央记下了。”未央说道,“这是闵儿,我的小妹。”未央跟闫三娘介绍说,闵儿赶紧恭敬的行了个大礼。

“素日里都是你教导她?倒是很知礼数,有她和你做个伴也好。”闫三娘赞许道,“对了,白天里那位拦住你去路的公子,你可认识?”

未央没有想到闫三娘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件事,楞了一下,然后赶紧把之前在琼音阁门前发生的事儿和今天早晨的事儿,一五一十的如实相告。闫三娘听了只是默默的点头。

“姨娘,这位公子是您这里贵客,是不是还是应该去给人陪个不是,我也想顺便谢他上次的出手相救。”未央说道。

“理应如此,你们俩先收拾收拾,回头留在那边的东西,我派人去给你取来。等会儿我让人过来叫你,你再过去前面就是了,记得蒙面纱。”闫三娘叮嘱道。

未央目送着闫三娘走去了前院,才和闵儿回到了小舍之中。小舍里已经放了火盆,想来应该是闫三娘之前就有了吩咐。小舍里很暖,未央只觉得双手麻麻的一阵阵的刺痛,再回身去看闵儿,也是在不住的搓手。两个人这才意识到,刚才在雪地里待得实在太久了,连手脚都冻麻了。小舍分为三间,左手边是小卧室,中间的是一间茶室,右边是小膳房,事物也都一应俱全,墙边的黄榆木箱子里还有几套日常的长裙,竟都是新的。

“小姐,这儿可真好看,比以前咱们在魏家村里强多了,您说是不是皇宫里也就是这个样子。”闵儿天真的问。

“傻丫头,皇宫是天下最好的地界,定是比这里还要强上百倍的,出门千万别胡说。不过姨娘为了咱们很是费心了,晚上帮我熬一盅红枣圆子吧,送给姨娘当做谢礼。”未央轻声说道。

“红枣圆子!小姐,今天可不是新年,做一回红枣圆子要好几个时辰呢。”闵儿瞪着眼睛说道。

“虽然不是年节,但是这是礼数,姨娘如此费心的安顿我们,她又不欠缺银钱,我们也只能略微尽一点心意。今晚咱们轮着班,明早就能做好,给姨娘送过去。”未央说。

“知道了。”闵儿嘟着嘴说。

未央看了看闵儿那小眼神,“到时候,给你留一碗,你就是在等我这句话吧?”未央问道。

“还是小姐最了解我。”闵儿笑着说,一边跑去了小膳房准备。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前边来了人,过来请未央和闵儿过去。来人是一位和未央年纪相仿的姑娘,她冬日里依旧穿着薄纱裙,一身的水绿色,煞是好看。

“小姐,三娘说邓公子在二楼的雅阁里喝茶,若是小姐想过去现在去便是了。”那位姑娘说道。

“多谢了,不知这位姐姐怎么称呼。”未央天生就是好记性,她认出来那天在琼音阁门前献舞的舞娘之中,也有这位姑娘。

“我叫扶柳,我可不敢当小姐的姐姐,刚才三娘已经吩咐了,说咱们迎回来一位小姐,以后住后院了,让我们好生照应着。你以后叫我阿柳就行了。”扶柳笑的两眼真的弯成了柳叶一般,很是亲切的样子。

“有劳扶柳姐姐带路了。”未央客气的说,扶柳也没有再辩驳这称谓,带着二人往前面走去。

这回两个人去了塔楼那边的二层,期间穿过了琼音阁的正厅,只见几个舞娘正在高台上偏偏起舞,周围还有不少的雅座,大多垂着帷幔,尚未有客人落座。

“这个时候还早些,客人大多没有来,等到入了夜这边才会热闹,小姐到时候就不要到前面来了。”扶柳眨眨眼,俏皮的说。说话间三个人已经来到了二楼的雅座门前,扶柳掀开垂幔,走了进去。

“邓公子,我家小姐来了。”扶柳说道。

未央走进雅座,只见屋内摆了三个几案,上面已经摆好了果子,斟好了热茶水。除了那位年轻的公子,还有一个姑娘。这位姑娘穿着一身粉色的长衫,里面趁着白色的长裙,长发挽成流云髻,插着一支金凤发簪。未央虽然未曾进过皇城,但是从小父亲教导过自己梳妆打扮的礼仪,这种金色的凤凰发簪,非皇室女眷,是不能随便佩戴的,这位姑娘虽然样貌姣好,打扮的也如鲜花一样,带这支发钗,却实在是不合规矩的。

邓玄见到未央,紧张的手都抖了起来,赶紧正襟危坐,对着身边那位姑娘说了一句,“锦鸢,你先下去吧。”

那位名叫锦鸢的姑娘却并未动身,而是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哟,这来了一位什么小姐,邓公子这边就要撵人了。”

章节目录 第31章 琼音阁(4) 第31章琼音阁(4)

“锦鸢,怎么说话的,三娘不是吩咐过了么,这位是小姐!”扶柳在雅阁外训斥道,未央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位锦鸢姑娘和扶柳长的竟然有些相像。

锦鸢听了扶柳的话这才慢慢的站起了身,她赤着脚,露出来的一截小腿似珍珠一样光滑雪白,走到了雅阁门前还不忘了回头看一眼邓玄,娇滴滴说了一句,“邓公子,明天别忘了时辰过来喝茶,奴家给你准备上好的茶点。”说完才一步三摇的走了,好似未央和闵儿只是两团空气一样,连看都不看一眼。扶柳这边给未央施了一礼,放下了垂幔,也退了下去。闵儿站在未央身后,看自家小姐受了委屈,很是不忿,朝着锦鸢离开的方向做了个鬼脸,却被未央逮了个正着。

“闵儿,不得无礼。”未央呵斥道。闵儿赶紧给未央和邓玄都添上了茶水,又规规矩矩的站在了一旁。

雅阁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气氛有一丝尴尬,邓玄的心思从看见未央的那一刻,就全系在了未央的身上,明明有满肚子的话,现在却不知道怎么说了。未央也是第一次同年轻男子这般规矩的对话,也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忽然想起来,自己此来是为了道谢的。未央双手捧起一杯热茶水,柔声说道。

“邓公子,之前在琼音阁门前,小女子险些跌倒,还是公子出手相助,小女子万分感激。只因当时情况纷乱,未能及时道谢,今日敬公子一杯热茶,还望公子海涵。”未央小心的措辞,生怕哪一句说的不够妥帖了,失了姨娘的脸面。

邓玄此时的脸色就像是春天里盛放的蔷薇花,红的发了紫,连耳朵根也都红透了。他赶紧端起茶杯,却又一个紧张碰倒了茶壶,又忙不迭的喊了使役过来收拾。原本紧张的气氛,竟然因为邓玄的毛手毛脚变得轻松了不少。

“让姑娘见笑了。”终于使役把雅阁重新归置好,邓玄不好意思的说道,“刚才听三娘说了,姑娘是她的外甥女?”

“是,三娘和我母亲是旧相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按辈分,我应该称呼她一声姨娘。”未央说道。

“原来是这样,那早晨在门前,我可是闹了一出大笑话。”邓玄笑着说,似乎说的是别人的事情一样,出了这么大的糗,他自己倒像是个没事儿似的。“姑娘看样子,要在这云都城住上一阵子,如果得空可以去我府上坐坐,这个时候家中的腊梅和迎春都开的最好。”邓玄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未央的好感。

“承蒙公子抬爱,我来姨娘这里并非暂住,是来帮她打理琐事的,不敢贸然打扰公子。”未央委婉的拒绝了邓玄的邀请。

邓玄还想再多说几句,谁知开了口,却又变成了,“还未知姑娘芳名。”

“素未央。”

“未央,未央,真是个好名字……”邓玄不住的夸赞道。

“时候也不早了,便不打扰公子品茶了,再次谢过公子之前的搭救之恩。”未央说着话便起身,再施一礼,便退出了雅阁。邓玄先是愣了一下,等到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未央已经走远了。

“小姐,这位邓公子你觉得怎么样?”闵儿笑嘻嘻的问道。

“什么怎么样?左不过是一位有钱人家的公子。”未央倒是没有太放在心上。

“小姐,你可真是太无趣了,你没看见邓公子看你的眼神么?他眼睛可都直了,想必一定是倾慕小姐你的。不过他长的也很好,我可没见过比他更标志的男子了。”此时周围没有旁人,闵儿说话也更自在了一些,仿佛又回到了魏家村里的那个老宅子一样。只是这才离开了几日,就觉得好像过了半辈子那么久。

“又拿我打趣,你再胡说,今晚做的圆子可就没有你的份了。”未央笑着说,倒是也没有真的生气。

“千万别,做一回顶费事呢。”闵儿赶紧服软,“不过小姐,今天那个叫锦鸢的,着实让人生气。”

“闵儿,咱们来这里可不是真的来做大小姐的,有些事情便不要计较了。”未央开解道。

“唉,好吧好吧,小姐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从前二夫人把宅子卖了,您就是这样,后来二夫人又带着二小姐来了这云都,留下您一个人,您还是这样。小姐,您这不争不抢的性子,一点也不像个年轻的小姐,倒像个老人家似的。”闵儿嘟着嘴抱怨道,替自己家小姐感到不值得。

“从小父亲教导我,要安稳平和,做那些争抢又有什么意义,世间的凡事都是上天安排好的,岂是争抢能够得来的。”未央反而并不觉得自己心里委屈,“好啦,赶紧处理你的江米吧,再不动手啊,明天可是吃不上了。”

“对对对,我得赶紧动手啦。”一说到吃,闵儿立刻就来了精神。不多时,这琼音阁后院的小舍里便飘出来一阵阵的清香。

傍晚时分,扶柳提着食盒过来了后院,还没走到小舍门前,就闻到了极好的香气。

“小姐这是做什么呢?这么香,老远就能闻得到。”扶柳放下食盒,笑着问。

“扶柳姐姐,闲来无事,做一些小点心。这个时候不是正忙么?姐姐怎么过来了?”未央问道。

“还有几天就是花魁大选了,我们几个这些日子要抓紧准备,所以是不用出去迎客的,我看你今天刚刚搬来这边,一定有很多东西需要收拾,就给你带了些饭菜过来。”扶柳善解人意的说。

“好香啊,还是扶柳姐姐好。”闵儿这个馋猫鼻子,老早就坐在了一旁。食盒样式精巧,里面的饭菜都是搭配好的,别的也都罢了,有一道白菜蒸糕做的极好,香甜软糯,形状好似白菜,其实是米糕,内里还有梨子做馅。闵儿这个馋猫,旁的一概不吃,竟一口气吃了三块蒸糕,不停的打嗝,逗得未央和扶柳笑的直不起腰。

“扶柳姐姐,我看锦鸢姑娘和你长的有些相像,你们是姐妹么?”用过了晚膳,三个人沏上了热茶,未央问道。

“是啊,锦鸢是我的二妹。”

章节目录 第32章 琼音阁(5) 第32章琼音阁(5)

“二妹?所以扶柳姐姐还有其他的姐妹兄弟?”闵儿多问了一句。

“是……不过现在就只剩下我和锦鸢两个人了。”扶柳轻声说道,“我和锦鸢的老家都在蛮荒的北边,那里到了冬天特别的冷,直到现在,到了冬季,我和锦鸢的手指骨节还是痒的,医官说这是小的时候冻坏了骨头,只能小心的养着。从前我家有兄弟姐妹四个人,我是老大,下面还有二妹锦鸢和一个小妹,一个小弟。那年我十二岁,锦鸢十岁,家里遭了荒,我们眼睁睁的看着爹带着小弟离开了家,却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娘饿死了,我和锦鸢跟着村里人一起逃荒。那天也是这样的一个冬日,我把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妹托付给了村里的一位大伯照看,带着锦鸢去找野菜。那个时候到处都在打仗,饿殍遍野,能吃的东西就连树根都不剩了。我和锦鸢什么也没找到,空着手回来,却从大伯那里得到了两碗肉汤。我追问小妹的下落,大伯只说没看好,弄丢了……”扶柳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啊……”闵儿猛然反应了过来,低声惊呼了一声,“难道说……”

未央赶紧冲着闵儿摇了摇头,闵儿自知失礼赶紧住了口。扶柳揉了揉眼睛,勉强露出个笑容。“不知怎么的,只觉得和小姐投缘,莫名的就说起了这些,吓着小姐了。”

“不妨事,姐姐也别难过了。”未央一边安慰一边递过去一杯热茶。

“后来我和锦鸢颠沛流离,辗转来到了云都城。我们俩病倒在街头,是三娘把我们捡回来的。这里的姐妹大多都和我们有着同样的遭遇。三娘和别的老板娘不一样,她从不逼我们迎客,不管是琴棋书画还是刺绣烹饪,只要是我们能自食其力,不吃白食,便都能在这琼音阁里活下来,所以这里的姐妹大多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扶柳说。

未央点了点头,心中却充满了感慨,不禁对自己的姨娘充满了敬佩。从前在魏家村的时候,李掌柜的铺子里来来往往的闲杂人等众多,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关青楼妓馆的闲话未央也听了不少。那些老板逼良为娼,人贩子买卖良家少女的故事不知道听了多少。但是到了姨娘这里却听到了不同的版本,倒是令人肃然起敬。

扶柳喝了一口热茶,脸色缓和了不少,“锦鸢和我都是琼音阁的舞娘,她运气好,之前被楚王府上的大管家看中了,做了外宅,现在其实是养在琼音阁里的,平日里也不用她迎客。所以她自在惯了,平日里有些骄纵,若是冒犯了小姐,您可别往心里去。”扶柳说道。

“姐姐言重了,没有的事儿。”未央笑着说。

“那就好,时间不早了,小姐早点歇着,有什么事儿就去前面找我。”扶柳说道,此时扶柳的眼睛还依旧是红红的。

“多谢姐姐照拂了,姐姐慢走。”未央起身,一直把扶柳送到了小院门外,才又折了回来。

“晚膳也用了,点心也吃撑了,是不是该干活了?”未央笑着问闵儿。

“小姐你总是这样,不干活就不让人吃饭。”闵儿虽然嘴上抱怨着,手上却没有闲着,已经早早的就准备好了石臼,开始舂江米。

“晚膳前,留在师伯处的行李也送回来了,得空把之前从老宅子拿来的灵芝找出来吧,小院门前的红梅开的正好,做点梅花灵芝酪给锦鸢和扶柳补补身子吧。”未央说道。

“那些灵芝是从前老爷在世时留下的,总共就剩下那么几棵了,夫人和二小姐什么也没给小姐留下,就留着这么点药材,我还想留着给小姐补补身子呢,您倒好,便宜外人。”闵儿不忿的说。

“闵儿,灵芝虽然稀罕,但是终究是药材,放久了就会失了药性,我身材康健,也用不着大补,适才扶柳姐姐说她和锦鸢都受了冻,便给她们补补吧。”未央解释说。

“小姐你就是心好,扶柳姐姐也就罢了,干嘛也要带上那个锦鸢,她白天那个脸色可不见得有多好看。”闵儿心里还是不舒服。

“都是苦命人,要多体谅。父亲去世早,我没能继承了他的医术,便是继承了他的医者仁心,也算不辜负了。”未央说道。闵儿听闻小姐这样说便不再言语了,默默的起身去找了那些灵芝,放在了几案之上。

未央则披上了披风,走去了小院门外,那里是膳房的后院,墙根处种了不少梅花。这种梅花颜色鲜亮,花瓣呈现渐变的色彩,外延深红好似朱砂,越是靠近花蕊的位置,颜色越浅,花蕊和花芯则是一抹雪白,名为白须朱砂。未央单挑那些还没有盛开的花蕾采摘,这种白须朱砂梅的花蕾,微酸,带着一点苦涩,性平,有开郁和中,化痰,解毒的功效。

未央把花蕾约莫采了半陶碗那么多,又再取了一碗梅花花蕊上的雪水,一并拿回小膳房里。花蕾捣出汁,再细细的过滤两遍,只留下粉红色的汁水。灵芝取下半叶,碾碎了放入梅花雪水之中小火慢煎,待到灵芝水上了色,滤出汤水,加入江米和蜂蜜,小火慢慢的熬,一直熬到黏稠。梅花汁水加入少许野蜂蜜上火滚沸,用小碗盛出待用。江米酪分成五小碗,和梅花汁水一起送到小院里,只等着便好了。

“呼,得了,灵芝梅花酪就算是得了,闵儿,你那边怎么样了?”未央问道。

“小姐,江米,梁米,黍米都已经舂好了,已经细细的过了两遍箩,只剩下了细细的粉子,现在可以做红枣圆子了。”闵儿说道。

“你先进去睡一会儿,我先做,等会儿你过来帮我看着火。”未央说。

“没事儿,小姐,我还不困,我陪你一起做。”闵儿笑着说。

未央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个孩子啊,一提到好吃的,就来了精神,行吧,你快去烧火去。”

章节目录 第33章 琼音阁(6) 第33章琼音阁(6)

这道红枣圆子是未央从母亲留下的竹简上学来的,只因做一回实在是有些复杂,所以未央才只在过年的时候做一次,现在离着过年还有十几天,为了姨娘,未央破例了一次。

取来江米,梁米,黍米各少许,大约每样只要半陶碗也就够了。分别用石臼舂的碎碎的,过箩至少两遍,只留下细细的粉,分别放好。这个时候锅里就要烧水了,下入晒干的红枣,要选用那种果大肉厚的枣子,在沸水里煮过了之后,去掉皮核只留下枣肉。江米和黍米加入沸水,揉成白色和黄色的面团,梁米加入事先准备好的艾叶汁就会揉成翠绿色的面团,再把三种颜色的面团分别搓成三种颜色的小团子。接下来就是熬枣子,灶膛里的火不能太旺,不然枣子会糊掉,但是如果火小了又逼不出枣子自身的甜味。这枣子要熬一个时辰,最后加入三色圆子,煮熟了,晾凉,才算是得了。

主仆二人围着锅台又忙活到了半夜,这才终于做好了,闵儿累坏了,挨着枕头便睡了过去,未央也极是困倦,挨着闵儿,和衣而卧,不多时便睡着了。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未央没有惊动闵儿,自己悄悄起身,梳洗打扮之后来到了小膳房。昨天做好的红枣圆子再温一下,用盖碗盛了,放到食盒里。扶柳姐姐那边送两碗,姨娘那边送一碗,师伯留一碗,闵儿再留一碗,刚好。

小院里这个时候极冷,昨日下了雪,院子里的路也变得更滑脚难走了。不过也有好处,这一夜过后,灵芝梅花酪便做成了。未央把陶碗里的梅花汁水冻成的冰捣的碎碎的,细细的铺在江米酪上,仍旧是分成五碗,全都仔细的装入了食盒里。

这个时候闵儿也起了,未央便交代她给师伯送吃食,然后自己拎着两个食盒往前面去了。

塔楼里一般都是歌舞升平到深夜,这个时候也还没有动静,经过膳房的时候,未央遇见了一位年迈的嬷嬷。

“素小姐。”嬷嬷竟然喊的出未央的称呼,还行了礼,“老身姓祝,是三娘差遣过来照顾小姐的,未曾想小姐起的这样早,老身正要去给小姐送早膳的。”

“祝嬷嬷好,有劳您了,昨个儿夜里我做了点儿点心,正要给姨娘和扶柳姐姐送去,可我不熟识路,辛苦嬷嬷带路了。”未央恭敬的说。

“哎哟哟,小姐太客气了,折煞老身了。这前面院子里的小姐,可没有几个这样厚待我们这些下人的哟。天寒地冻的,小姐还是回去屋里暖和着,让老身替小姐送吧。”祝嬷嬷说道。未央本来想要推辞,奈何祝嬷嬷已经伸手过来接过了食盒,又把装着早膳的食盒放在了未央的脚边。未央不好再推辞,便细细的嘱咐了祝嬷嬷几句,才让祝嬷嬷朝着前面去了。雪天路滑,未央放心不下,凑巧这个时候闵儿穿戴整齐正要出门往师伯那边去,未央便让她送着祝嬷嬷到前院,自己则一直站在雪地里目送着两个人走到了拐角,再也看不见身影了,才转身回了小院。

祝嬷嬷来到前院,先去了闫三娘的房里,闫三娘向来起的早,这时候应该不算打扰,送过了闫三娘那屋的,才折回了二楼,去了扶柳屋里。凑巧扶柳这几日起的也早,加上最近楚王府的大管家也没有过来留宿,所以锦鸢也在扶柳的屋里,祝嬷嬷敲了门,里面边有人应了。

“是谁?这样早?”是扶柳的声音。

“扶柳姑娘,是我,后院的素小姐打发我来送东西。”

“祝嬷嬷啊,快进来吧。”扶柳说道。

祝嬷嬷走到屋里,把两个食盒放在桌上,又看见锦鸢歪在一旁,依着窗框发着呆,也不理人。“锦鸢姑娘也在啊,真是巧了。”祝嬷嬷说着把食盒里的吃食拿了出来,“素小姐昨天夜里做的点心,让我给二位姑娘送来。这碗灵芝梅花酪,对滋养身子大有益处,素小姐说知道二位姑娘受过冻,说吃这个能调理好些,以后得了空就给姑娘们做了送来。这碗红枣圆子,是小姐闲时做的,让姑娘们尝尝,别嫌弃手艺。素小姐还特意嘱咐了,因为灵芝梅花酪是冷食,先食不利于肠胃,让两位小姐还是先吃了这温热的红枣圆子。”祝嬷嬷耐心的解释道。

“哟,好精致的吃食,锦鸢就爱吃甜的,真是让小姐费心了。祝嬷嬷回头帮我告诉小姐,得空了我就过去谢她。”扶柳说道,一边的锦鸢只是闷哼了一声,也算是知会了。

祝嬷嬷点点头,便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锦鸢和扶柳两个人。

“你看,我都说了吧,素小姐是个好人,昨天我随口说了一句,人家就这样费了心,往后见了人家,千万别使脸色了,让我和三娘难做。”扶柳宽慰道。

“姐姐知道,我不是看不上她这个人。”锦鸢冷言道。

“那你是怎么了?昨日摆那样的脸色。”扶柳问道。

“我是嫌弃这命!同样是没爹娘的,人家凭什么走到哪里都像个小姐,而我们,就只是下贱的命,要豁出脸去讨好老男人。”锦鸢委屈的说。

“我知道你不满意和楚王府大管家的事儿,当时我和三娘都原以为你不会答应的,这事儿我从来没问你,你当时到底怎么想的?”扶柳不解的问。

“因为我需要钱!”锦鸢咬着牙说,“每次看见他,我都觉得恶心,但是我硬逼着自己和他相处,百般讨好他。只有这样,我才能有钱,有地位,才能在这琼音阁里说一不二。姐,咱们不是三娘,不是老板娘,新的姑娘一茬又一茬,我们总有人老珠黄的时候。我不想咱们老了,也像爹娘一样,过那样的苦日子。当年如果咱们有钱,小妹就不会……就不会……”锦鸢两眼含泪,双手紧紧的攥着衣袖。

扶柳走过去抱住锦鸢,“这些话,你该早与我说的。”扶柳轻抚着锦鸢的背,安慰道,一边把红枣圆子递了过去。

锦鸢犹豫了一下,尝了一口,枣子很甜,似乎真的甜到了心里,就能解一点苦。

章节目录 第34章 忆故人 第34章忆故人

闫三娘看了看那碗放在几案上的红枣圆子,里面的圆子变了样子,不再是只有雪白的圆子,多了点别的花样。闫三娘拿起勺羹尝了一口,枣泥香甜,圆子软糯,竟然还是从前熟悉的味道,半点也没变。

“阿若,这丫头性子不像你,手艺倒是一点也不差,难得哟,你还给我留了点念想。”闫三娘自言自语道。

上一次吃这道红枣圆子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来着?闫三娘这样想着,思绪也飘去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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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若,你当真要嫁给那个穷大夫?”闫三娘坐在星月阁的茶室里蹙着眉问道。彼时的星月阁还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闫三娘和若凤坐在窗边,两位佳人,如画一样。

“素方有什么不好,你就那么看不上他。”若凤笑着说,一边递过去一碗红枣圆子。

“放着锦衣玉食不要,偏要去穷游江湖,日后我若再想吃这碗红枣圆子,只怕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了。”闫三娘抱怨道。

“我又不是一去不复返了,瞧你说的,日后总能吃上的。纵使我到了七老八十做不动了,我也让我的孩子们学了,过来做给你吃。”若凤嬉皮笑脸的说,眼睛都笑弯了。

“你今日叫我过来,就是请我最后吃一顿红枣圆子?”闫三娘问道。

若凤愣了一下,“你这个人啊,好生无趣,人家本来想走之前再给你的,算了,现在就给你吧。”若凤说着拿出来一个锦囊。“之前你跟我求了一卦,当时没有给你,如今你还问么?”

闫三娘眼帘低垂没有立刻答话。

“你对师兄的心意,众人皆知。”若凤惋惜道。

“可是他已经心有所属,也是众人皆知。”闫三娘无奈的说道。

“我曾经偷偷的为师兄卜过一卦,他的未来,可算不上好,即使是这样,那个问题,你还是要问么?”若凤问道,语气之中不无担忧。

“问。”闫三娘坚定的说,毫无犹疑。

若凤的脸色竟然缓和了一些,甚至还抿了抿嘴角,“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说,给,拿回去吧,老规矩啊,回去再看。”若凤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闫三娘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便是自己和阿若最后一次见面了。第二日星月阁就关了门,若凤和素方不知去向,这个说要穷游江湖的丫头,就真的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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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三娘收回了思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锦囊,正是阿若从前赠予自己的。阿若,你一生为那么多人卜卦,可曾留一卦给自己?闫三娘在心中问道,只是那个熟悉的风铃一般清脆的声音却再也不会回答了。

闫三娘看了看手边的那碗红枣圆子,眼眶忍不住又湿了,想起来若凤曾经说的那句,就让我的孩子们学会了过来做给你。你定然是为自己卜过卦了,不然也不会把那孩子送来我身边了。

闫三娘打开了锦囊,拿出里面的短签,上面只写了一个字,等。讨厌的丫头,总是这般吊人胃口,为了这个等字,我竟不知要搭上多少年华。

“吩咐下去,让祝嬷嬷搬过去照顾小姐,让小姐下午过来我这里坐坐,我有话和她说。”闫三娘开口说道。门外便有身影退了下去,也不知那人悄无声息的在门外停留了多久。

用过了午膳,闵儿嚷着困,进去午睡去了,未央就和祝嬷嬷坐在茶室里喝茶。祝嬷嬷很健谈,虽然年过花甲,但是身体硬朗的很。祝嬷嬷和未央说了不少琼音阁的事儿,虽然琼音阁做的是风月场所的买卖,但是大多数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来的公子也都大多是来听曲的。倘若有情投意合的,三娘就明面上收一点赎身钱,便放出去,从不为难的。年下便要办一场盛事,便是夺花魁,也就是选出整个琼音阁最德才兼备的舞娘。夺花魁可不是卖身,赢得花魁的姑娘会得到三娘给的封赏,还能得到邓玄公子每年精心挑选的礼物。这件盛事已经延续多年了,在云都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花魁的候选人都会在竞选之前争取自己的客人为自己花费银钱献花,截止到竞选当天,得到鲜花最多的姑娘便是花魁了。一般到了最后一天,竞争都特别激烈,很多阔绰的客人,都会在最后一天,为了自己喜欢的姑娘一掷千金,所以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究竟哪个姑娘能得头筹。未央还从祝嬷嬷的话里了解到,她住在前院的偏房里,屋里还有一个瘫在床上的傻儿子需要照顾。未央闻听此言,禁不住心生怜悯。

此时有前院的人过来传话,让祝嬷嬷搬过来同未央同住,另外让未央过去前院叙话。

未央叫醒了闵儿,两个人由祝嬷嬷带着,去了前院。未央仔细的记着路,生怕下回自己来,找不到路,闹了笑话。三个人来到了最顶楼,这边只有几间卧房,看上去似乎都空着,只有一间住着的便是闫三娘。祝嬷嬷示意闵儿和自己留在外面,未央一个人扣了门,进了卧房。

“姨娘。”未央叫了一声,只见闫三娘正倚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前院,听到未央的话音,才回过了神。

“哦哟,你来了,快坐吧。”闫三娘把蒲团递了过去,又随手到了热茶,“在我这儿不用拘着,我和你母亲年轻的时候,可是没有这么多规矩的。”

未央也放松了不少,笑了笑,不再推辞,接过了热茶。

“听那个懒汉说,你只想来这边,到庖厨帮忙?何苦委屈自己,我这边差事多的是。即便不抛头露面,跟着账房和大管事的在一起,也能学到不少东西,日后我这琼音阁,也可以交给你。”闫三娘心疼的说。

未央笑了笑,想起来在老宅子的时候,自己便总是算不清楚账目,家里的银钱也都是闵儿管着的,如若不然,那些二娘欠下的外债即便还清了,自己也是记不住的。“不怕姨娘笑话,我的一番功夫都下在了锅灶间了,一看到账本就头疼。”未央自嘲说。

谁知道,闫三娘竟然噗嗤笑出了声,“你呀,不愧是你娘的女儿,和你娘年轻时一模一样,她也是个不管账的。也好,就随了你吧,回头让祝嬷嬷带你去膳房看看。”闫三娘说,“不过,我这琼音阁的餐食也不是随便做的,能不能去膳房帮工,我还要考你一考。”

章节目录 第35章 针尖对麦芒(1) 第35章针尖对麦芒(1)

“姨娘请讲。”未央从容不迫。

“刚刚喝了我这茶,觉得可还好?”闫三娘问道。

“色清,味香,是难得一见的好茶。”未央说道。

“我这茶可不是一般人可以饮的,寻常客人来,我可不会请他喝,只因我这茶有三讲究,想要制得,也不容易。”闫三娘得意的说,“所以你可品的出,我这三讲究,指的是哪三点?”

未央端起茶盏,这次却没有品,只是闻了闻那茶水的香气。然后微笑着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未央见识尚浅,也只能猜上一猜。”

“你便说吧,倘若说对个一两点,也不枉做一回你娘的闺女。”闫三娘说道。

“品茶,第一重点的要说茶叶。这茶味道温和,却略微带着一点寒性,翠绿之余又多一抹鲜白,应当是今年新制的白柳茶。这茶取柳树的春季嫩芽,炒过之后存放起来,等到白露的时候拿出来,淋一次秋雨,再曝一次寒霜,然后再炒一遍才能算好了,期间要经历近一年,所以才不易得。”未央说道。

闫三娘忍不住拍手,“不错,说对了,正是白柳,我喝茶别的不喜好,偏喜欢这白柳的滋味,即使冬季也能喝出春天的味道。你再接着说。”

“泡茶第二重要的是水,这茶水自带着一股子菊花清香,我大胆猜一猜,这是菊花花芯处的露水,才能这般清净。”未央揣测道。

“又对了,无根水泡茶最是纯粹,我又喜欢菊花,所以取了野山菊花芯的露水来泡茶,出品极好。”闫三娘笑着说,显然是对自己的这个外甥女的答案,极为满意,“只差最后一样了,你若是猜着了,便真是得了你母亲的真传了。”

“这第三样……”未央有些犹豫了,她伸手拿起了茶壶,仔细的端详了起来,“按理说,好茶也应该搭配上好的茶具,可是姨娘用的这茶壶只是普通的陶壶,并未见什么稀奇之处,反倒是这茶壶的外壁有些透亮,闻起来有一股松香,难道说姨娘在烧水的炭火里加入了松油?”

“真是个厉害丫头,算你说对了一半,松油不易得,我便让人囤了好些松树篓子,用来煮水,时间久了,松油便附在了壶上,既不损失茶香,又能够保持茶水的热度,竟然歪打正着了。”闫三娘解释道,内心里却是对未央充满了赞许的。

“姨娘匠心独运,未央受教了。”未央谦虚的说。

“你啊,就不要谦虚了,从前阿若也是这般的,舌头特别灵。你现在还年轻,日后长了见识,怕是要超过你母亲去了。”闫三娘说道。一说到母亲,未央又陷入了沉默,三娘看出未央脸色有变,又赶忙说道。“等一下就让祝嬷嬷带你去膳房看看,至于能干什么,我可说的不算,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对了,我这层还空着几间屋子,你要是在后院住着孤闷就搬过来,也好和我做个伴。”

未央想到扶柳等姑娘们都住在楼下,这一层并没有人与姨娘同住,便也不想做出特殊的例子来。“姨娘自己住在这层,想是为了清静,我和闵儿过来这边必然聒噪,小院和膳房离得也近些,未央便还是住在小院就好。”未央推辞道。

“也好,确实那边出入也都方便些。”三娘说,“回头让祝嬷嬷搬过去,她是老人了,里里外外的也好有个照应。”闫三娘说道。

“未央听闻,祝嬷嬷的儿子身体有疾,行动不便,未央不愿劳动祝嬷嬷,自己独住便好。”未央解释道。

“你这个孩子啊,这倔脾气也和你娘一样,行吧,就依了你。”三娘允准道。

“多谢姨娘照拂,未央感激不尽。”未央再次恭敬的行礼。

“又来了,这一点真像你那个古板的爹。好了,我也乏了,你跟祝嬷嬷过去吧。”闫三娘笑着说。

未央退出了茶室,门外祝嬷嬷和闵儿正在闲话,左不过就是祝嬷嬷又唠叨了许多规矩,教给闵儿,听的闵儿昏昏欲睡。看到未央出来,闵儿就跟见到了救星一样。

“小姐,您出来了。咱们这就往膳房去了,你们二位跟好我。”祝嬷嬷说道。祝嬷嬷虽然上了年纪,但是脚步却不慢,说话也很有底气,一点也不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家。

“素小姐,去了这膳房,有些事儿老身要先提醒你。”祝嬷嬷有些担忧的说。

“嬷嬷请讲。”

“咱们琼音阁,除了你那个小院有一处膳房,便就只有这一个大膳房了。素日里,使役的伙食,姑娘们的饮食,客人们的膳食,都是由这个大膳房出的。而这大膳房里说的算的,便只有一个人,就是仇老八。”祝嬷嬷说。

“仇……老八?”未央重复了一下。

“仇老八是我和闫三娘这么叫的,这整个琼音阁,他也就会给我和三娘几分面子。小姐还是跟着大家一起,叫他仇八爷吧,兴许他能给个好脸色。”祝嬷嬷提醒道。

“嬷嬷,这人如此厉害么?”闵儿问道。

“那可是难缠的,等你们见了就知道了,这琼音阁里来应征厨子的,不知道被他骂走了多少个。不过咱们琼音阁的餐食,在整个云都城能够立住脚,也是多亏了他了。”三个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大膳房,已经提前有人过来报了信,所以膳房的人便全都整整齐齐的在膳房里候着,这个阵仗反而让未央有些不自在。未央没有走进膳房,而是停在了门边。

“嬷嬷,教大家都散了吧,日后有的是时间认识,不用这般。”未央说道。

“小姐,机会难得,您不立立威,这往后……”祝嬷嬷有些担心。

“嬷嬷,我本来就不是来做小姐的,散了吧。”未央坚持道,“您介绍我认识仇八爷就是了。”

嬷嬷明白了,走去膳房道,“小姐说了,不欲与大家生分,大家都散了吧,日后这些礼数,便都免了吧。”祝嬷嬷说完,众人便都散了,这时膳房里走出来一个人,一边走,一边哼哧着说道。

“到底是大小姐,倒是懂些规矩。”

章节目录 第36章 针尖对麦芒(2) 第36章针尖对麦芒(2)

从膳房里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近半百的大叔,他个子并不高,皮肤黝黑,身形虽然偏瘦,却很精壮,脸颊上骨骼棱角分明,尤其是颧骨略高,一双眼睛透露着凶光,看人的眼神,好似看到了猎物的雄鹰,让人生畏。

闵儿下意识的躲到了未央的身后,不敢看这个凶巴巴的大叔。未央心中已经明了,这人恐怕就是祝嬷嬷说的仇八爷了。

“仇老八,对小姐说话,客气些。”祝嬷嬷呵斥道。

“小姐说话客气,我自然也客气。”仇八爷说道,他语气平缓,说话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不慢,吐字清晰,并不粗俗,和别的厨子倒是不一样。“只是,祝老,我这大膳房有我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我这儿的活儿,只怕小姐细皮嫩肉的做不来,还是趁早去管家那里讨几件轻快的活儿来做吧。”

“八爷,我想试试,您有什么规矩尽管说就是。”未央开口说道。

仇八爷眯了眯眼睛,他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女子,看上去年纪不大,虽然蒙着面纱,却有盈盈弱质,犹如仙子,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擅长庖厨之人。“罢了,我的规矩其实也简单,我做一道菜,你若是看一遍,做一次,能够达到我老汉的满意,便算是通过了。”

“万一你不讲道理,硬说我家小姐没有通过怎么办?”闵儿虽然有些害怕前面这位黑脸大叔,但是更担心自己家小姐受人欺负。

“闵儿。”未央低声呵斥了一声,示意闵儿不要失礼。

“小丫头,放心吧,我老汉活了半辈子,可不是为了和你们小丫头片子耍心思的,倘若小姐真的手艺不凡,我倒是乐意多个帮手。”仇八爷说,“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我老汉只凭本事说话,如果技不如人,不管你是什么小姐,也只能做个帮手,断然上不去灶台的。”

“还没比试呢,说不定我家小姐的手艺比你还要好。”闵儿不服气的说,鼓着小腮帮子,生怕自己家小姐吃一点亏。这两个家伙,一老一少,针尖麦芒一样。

“你家小姐若是赢了,我倒认她做师傅,再也不进这膳房的门。”仇八爷这回真的动了气,也开始说着气话。未央和祝嬷嬷对视了一下,也是无奈,仇八爷和闵儿这两个人,只怕是较上了劲了。

“还请八爷赐教。”未央开口说道,赶紧终止了这两个人的对话。

八爷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看来还在生闵儿的气。他气呼呼的走到了院子里,伸手从房檐上取下了一些东西。冬日严寒又断断续续的下雪,房檐下已经冻结了长长的冰溜子,仇八爷此时手里拿着的,就是刚刚掰下来的冰柱。

“看来八爷这是动了气了,要动真格的了。”有膳房里的使役小声的嘀咕着。

“这手本事八爷可是许久没有动用了,小姐今天怕是进不了咱们膳房的门了。”有人附和道。

八爷也不说话,手上动作麻利,将冰柱放在案板上,手起刀落,片刻间斩成几段。铁锅早已经置于热火之上,烧的滚烫,冰段放入锅中,手腕翻转,冰段在锅中滑动,转瞬间就失去了棱角变成了一个个冰球,再飞快的加入之前就存好的野蜂蜜,蜂蜜均匀的裹满冰球,微微焦红上色,盛盘即出。

这道焦溜冰芦,是仇八爷的拿手菜,轻易从不示人。这道菜虽然看似简单,其实上手极难,所有的工序只在顷刻间完成,稍微一慢冰柱便会融化,满盘皆输。

未央尝了一口这冰芦,外热内冷,冰火两重天,考验的是火力,火候,腕力的精准拿捏,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成败只在毫厘之间。未央点了点头,转身在闵儿耳边嘱咐了一句,闵儿便赶紧转身跑开了。

“八爷,稍安,我让闵儿过去小院取一样东西,即刻便回。”未央解释道。

八爷未言语,只是点了点头。厨艺高手往往有自己习惯的用具,刀铲锅俎,总有些不能将就的工具。不多会儿,闵儿便回来了,手里却并没有拿什么用具,而是多了一个小坛子。未央便站到了灶台前,她轻轻的挽起袖子,没有立刻开火,先是掂量了一下铁锅,又掂量了一下刀具,这才对着祝嬷嬷点了点头。站在一边的八爷,眼神在未央的手腕处停留了一下,皱了皱眉头。

立时便有使役送上来刚刚摘下来的冰柱。未央手起刀落,她和八爷处理冰柱的手法不同,她先是去掉了冰柱的尖锐的一端,又竖着劈下几刀,原本是锥形的冰溜子就变成了两端一样粗细的冰棒子。她再次手起刀落,冰棒变成了一节节大小均匀的冰块,干脆利落。

同样的步骤,未央也是信手拈来的,眨眼间一道焦溜冰芦就完成了,临出锅之前,未央拿起了闵儿带过来的坛子,那里面是懒伯酿的清酒,随着行李一起送来的。清酒香醇,往上面一烹,立刻香气四溢。

“八爷,焦溜冰芦,您尝尝。”未央说道。

八爷的脸色可是不太好看了,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焦香,蜜甜,外热内冷,和自己的口味完全一样,还格外多了一道酒香气,减少了燥气,显得更柔和了。

“怎么想到要用清酒?”八爷问道。

“虽然工艺很有讲究,但是冰棱毕竟是极寒之物,用酒烹了,可以补温热,不会坏了脾胃,也减轻了热锅急火的燥气。”未央解释说。

“以为这个菜就能难住我们小姐了,这个啊,不过是小菜一碟。别说是冰块了,就是换了蓬松的雪球,我们家小姐也是照做不误的。”闵儿骄傲的说。不过她说的可不是大话,闵儿冬日里容易感冒发烧,需要吃冷食降温,未央便会取了干净的雪球,做成甜食,方法竟和这个焦溜冰芦如出一辙。

“先前听我的师傅说,厨艺,在于先天悟性,而非后天的用功可以弥补的。以前我不信这话,今天见了小姐你,我倒是信上几分了。”八爷放下筷子说道,“小姐手艺不凡,今后这琼音阁的大膳房,是您的了。”

章节目录 第37章 偷酒 第37章偷酒

今夜的懒人医馆比昨日清静了许多,懒伯胡乱吃了点东西就算是晚饭了,他沏了壶热茶,摆了三只杯子,然后才想起来未央和闵儿已经搬去了琼音阁。虽然才一两日,懒伯却开始惦念未央做的饭菜,开始习惯闵儿的聒噪了。这院子忽然变得安静,竟还有些不适应。

就在懒伯晃神时,院子里传来了响动。

“什么人?”懒伯低呵一声,身形闪动,便已经来到了院中。只见院中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懒伯,只站在小院的酒缸前发着呆。“你倒是稀客。”懒伯的表情缓和了下来,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闫三娘转过身,月光下她穿着一身白色长裙,头发松松的挽在脑后,不施粉黛,反而平添了一份清雅,宛若嫦娥仙子一般。“若不是我馋酒了,你以为我会愿意来你这个破院子。”

“琼音阁家大业大的,竟没有酒喝么。”懒伯笑着说,一边走到酒坛边开始沽酒。闫三娘也不客气,走去了屋内,坐在了茶室里。几案上还放着一个食盒,和自己早上收到的一模一样。懒伯拎着酒壶走了进来,把酒壶放在案上。“你运气不错,这坛酒今天正好到了日子,早来一天可都没有。”

“那孩子也给你送吃食了?味道如何?”三娘问道。

“还是老味道。”懒伯回答说,“手艺确实不错。”

“那丫头确实不错,人品也好,手艺更是没得挑。今天在我琼音阁的大膳房里还降服了仇老八,现在整个琼音阁上下,对她都服气着呢。”

“仇老八那个臭脾气,也是难为那丫头了。”懒伯说,“机灵劲不像师妹,倒是继承了一副好心肠。”

闫三娘没有接话,忽然之间空气就变得安静了,懒伯不自然的清咳了一声,三娘才回过神来。

“我听说阿若走之前,你去见了她一面,她最后留下了什么交代没有?”闫三娘问道。

“是,我去见了师妹最后一面,那时候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体力不济,我也没和她说上几句话。!”懒伯说。

“但是你终究和她见上了面,说上了话,她……都说了什么?”闫三娘不依不饶,追问道。

懒伯回忆起那天的情形,若凤已经是病入膏肓,她把身子靠在素方身上才勉强支撑着坐起来,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她嘱咐自己要凡事小心,照顾好家人,劝自己隐姓埋名,退隐江湖,让自己善待闫三娘,照拂素方和未央。

“当时师妹已经时日无多,她劝我退隐江湖,她说我此生杀伐过重,恐连累家人,让我适时收手,保全家人。”懒伯说。

“她曾经为你卜卦,恐怕嫂夫人和公子的事儿她早已知晓,她提醒你,也是为了保全你。”闫三娘说道。

“她还托我照顾未央和素方。”懒伯刻意把善待闫三娘这一条省略掉了。

“这些年我从未问过你,但是今天我一见到那孩子,我就忍不住的伤心,忍不住的想知道,阿若,她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闫三娘问道。

懒伯一时语塞,停顿了一下,“师妹她……是顽疾不治,才英年早逝。她临终前也说过,她这一生,占卜演算,天机知晓太多,寿数自然难长……”

“满口胡言!”闫三娘呵斥道,“阿若是什么身子我比你清楚的多,若说她寿数难长,简直是一派胡言。你说……你说……阿若的病,是不是……是不是你们那一派下的手?”三娘问道。

懒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点点头,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那孩子,她知道么?”三娘问道。

“我没有说,她爹娘都走的那么早,这孩子已经很苦了,有些事,不让她知道也好。”懒伯说道,“当年见过了师妹之后,素方同我说,师妹的情况已经拖延许久了,素方为了多留师妹一些日子,便用自己的血为师妹换血,时间久了也虚耗了自己的身子,这才未能长寿。”

“算那闷瓜有情有义。”闫三娘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难不成一辈子就这么躲着?我说了,你藏到琼音阁里,我能护住你……”

“你能护我多久?一个月?一年?你以为四圣堂只是简单的江湖组织?一旦他们找到我,势必也会连累你们,连累丫头。”懒伯没有让三娘把话说完。

“我就是担心这一点,才让未央早早就搬去了我那边,你就是怕连累那孩子吧,所以才硬着心肠,只容她住了一天。”三娘说道。

“那孩子和我的瓜葛还是越少越好。”懒伯说道,“她住在你那里,日后你还要多费心了。”

“她是阿若的女儿,我自当照顾,这还用你说。”闫三娘说着站了起来,准备告辞离开。

“你这人也真是,说是过来喝酒,却竟然一口都没有喝上。”懒伯抱怨道。

“太苦了,不喝也罢”三娘黑着脸说。

谁知道懒伯却拿出来一个小坛子,扔了过去。“拿着吧,这酒还是陈一点才好喝,这一坛时间还短,你带一点回去,等等再喝。”懒伯笑着说。

“等……等……再喝么。”三娘小声的重复了一句再未说话,转身走了。

夜色更深了,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闫三娘一边走一边心中觉得烦闷,这个呆子,这样的深更半夜,也不说出来送送我。她刚想到这儿,就听到懒伯的小院之中传来了歌声。那是军中的军歌,歌声粗犷苍凉,从懒伯口中唱出来,像是闷锤一样,并不如何动听,但是不知为何,闫三娘的心竟然暖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酒坛子,这坛子样子还挺精致,坛口用红布封着,看着挺精细的功夫,可不像是刚刚弄的,竟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呆子,算你有良心。”闫三娘笑骂了一句,脚下发力,轻点足尖,身轻如燕,一袭白衣飘飘如仙,三两下便不见了踪影,朝着琼音阁的方向去了。

章节目录 第38章 石板烙馍馍(1) 第38章石板烙馍馍(1)

一大清早未央和闵儿就被前面大膳房里的声音吵醒了,仇八爷夹着铺盖要走,一众人死命的拦着。未央赶紧穿戴好,带着闵儿赶了过去。只见祝嬷嬷站在大膳房的门前,双手叉着腰,一脸的怒气。

“仇老八,就以你的这个脾气,你真当自己是个香饽饽了?出了咱们琼音阁的大门,还有谁家敢用你?”

“祝老,您也别用这激将法,我仇老八做事,言出必行,昨日比试,我输给了小姐,是我技不如人,我绝不抱怨,今日卷铺盖走人是我活该。大丈夫说话,板上钉钉,绝不能食言。”仇八爷斩钉截铁的说。

“八爷……”未央正要开口劝阻,就听前院穿出一个声音。

“一大早的吵死了。”闫三娘的声音从前院传来,“未央,仇老八,你们俩上来,我有话和你们说。”

仇老八一听是闫三娘的声音,顿时也没了脾气,但是他却没有放下手里的行李,提着铺盖就上了楼。闵儿心急的想要跟着过去,却被一边的祝嬷嬷拉住了。

未央带头走在前面,仇八爷跟在后头,一句无话,便来到了闫三娘的门前。“进来吧。”闫三娘听到了脚步声在里面说道。

今天她没有坐在窗边,而是端坐在房里,几案上早已摆好了热茶。未央走进屋里,看到几案上只有两只茶杯,而仇老八并没有进屋,只是在门外跪坐了下来。

“姨娘,八爷这是……”未央心中不解。

“他向来如此,不用管他,便由他在那边吧。”闫三娘说道,“我今日得了一个消息,宫里传出话来,要举办一场庖厨比赛,优胜的店家有丰厚的奖励,也是皇家想要在新年正月里推出一项盛事,以彰显与民同乐的圣意。这可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你们两个好好合计合计,这可是咱们琼音阁的大好机会,一旦获得了优胜,便可以扬名立万,对咱们店的生意也是大有益处的。”

“是,未央一定尽力准备。”未央应允道。

“掌柜的,我……”仇八爷犹犹豫豫的,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仇老八,你说的那件事,祝嬷嬷派人来回了我了,不过现在你在膳房的工作我可说的不算,现在膳房的主管是未央丫头。从前你在膳房的时候,你的事儿我不插手,现如今自然也不应多管,你的去留便由我家丫头说的算。”三娘说道,“丫头,仇老八的事儿,你如何安排?”

“姨娘,未央确实有些想法,昨日看了仇八爷的手艺,确实不俗,我想,便不如就当做是他庖厨的测试。我昨日看了膳房的人员,人手不少,但是却不一定效率高,我想做一次庖厨测试,把人员筛选一遍,重新安排布置。至于八爷,昨天我已经看过了他的手艺,她是我专门聘用的掌事,这样安排如何。”未央问道。

闫三娘在心中不住的赞许,这丫头心思倒是缜密,这样一来也保全了仇八爷的面子,外人定会觉得是丫头求了仇八爷留下来的,而丫头是自己的外甥女大家也不敢说她什么不是,自然慢慢的就息事宁人了。“我觉得此举甚好,仇老八,你觉得呢。”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仇八爷哪里会不明白未央的良苦用心,赶紧跪倒一拜,未央哪里敢受这样的大礼,正要拦阻,那仇八爷却起身下了楼,等在了门口,再不答话。

“姨娘,八爷这又是……”未央一阵惶恐。

“仇老八这个人是个实诚人,他是我在路边捡来的,准确的说是救来的。当时他给一户官宦人家做厨子,却不曾想做出来的菜吃死了人,死的那人就是那家夫人。事实上是那主人有了外宅,嫌弃正室碍眼,又碍于正室家里有些势力不敢休妻,才整了这么一出,让仇老八背了锅。我救他的时候,他被人当做逃犯追杀,至今还没有销案。只不过他在我这里隐姓埋名,这么些年倒也相安无事。”闫三娘解释道。

“难怪他对姨娘如此的敬重,想来也是知恩图报之人。”

“他这个人啊,老实,踏实,厨艺也不错,人也不坏,就是脾气有些古怪,做事又古板,规矩又大,这以后你们俩凑到了一起,这后厨我算是不敢进了。就说我这个屋子吧,他就从来不进来,总说尊卑有别,他不可进屋,便总是跪在门外,我说了多次也无用,索性由他去了。以后你们俩掌管膳房,那还不得三叩九跪,烧香拜佛啊。”

“噗嗤”未央没忍住笑出了声,闫三娘愣了一下,“你这丫头啊,笑起来多好看,以后就应该多笑笑。”未央听闻此话竟有些不好意思了,“对了,你刚刚说你要重新调整膳房的人员,你打算怎么做?”三娘问道。

“姨娘,实不相瞒,我其实并不擅长此道,不过我知道有一个人,特别精于此道。”未央笑着说。

闵儿把一大堆的竹简摊在桌子上,“小姐,你可真是我的好小姐,亲小姐,这么多人的安排统筹,一大堆的事儿,你就这样交给我了?!你是嫌我太闲了,事儿还不够多嘛?”闵儿抱怨道。

“除了你我可再找不出第二个这么仔细的人儿了,可不就得是你了。”未央夸赞道,闵儿听了自家小姐的夸奖,便立时高兴了起来,老老实实的坐在了几案前,研究起那些名录来。而未央则在小院里闲转,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小院的墙边有几处矮矮的篱笆,地下露出很多石块和石板,未央的眼神在石板上扫过,便立刻有了主意。

“小姐,你在那边找什么呢?”闵儿问道。

“闵儿,过来搭把手,帮我把这块石板抬回去。”未央招呼道,“昨天在母亲的书简里看到了一个新鲜的吃法,很是新鲜,从前竟没有试过,你今天有口福了,等你研究好了那些竹简,我就奖励你,帮我试菜。”

章节目录 第39章 石板烙馍馍(2) 第39章石板烙馍馍(2)

“小姐又要做新菜了?这回做什么?”闵儿一听就来了精神。

“想做一种好存放一些的点心。”未央说道,一边开始处理那块石板。这块石板差不多有一尺见方,有些薄,大约两指厚。未央在院子里生起了一堆柴火,搭了一个临时的小灶,把洗干净的石板架在上面烘烤着。另一边又拿出了之前准备好的粟米面,添水和野蜂蜜制成了面糊,又放入了一些芤菜碎和蛋液,一并搅匀了。

这个时候石板已经热的滚烫,未央拿出最大号的汤匙,未央把之前制好的猪油,均匀的涂在石板上,又盛出一勺面糊,倒在了石板上,滚烫的石板瞬间烙熟了底下的一层面糊,发出一股清新的香气。闵儿在那边吸着鼻子,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小姐,这次做的这个是什么吃食?这味道实在是太香了。”闵儿问道,“是不是为了庖厨比赛特意准备的。”

“嗯。”未央小心的看着火随口回答道,心里想的却是不知道那个家伙今夜会不会记得过去取糕点,今天可就是三日之约了。

此时还未到晌午,炎凉坐在书房里发着呆,邓玄这个冒失鬼忽然从门外冒了出来。

“你吓了我一跳,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今天没去琼音阁?”炎凉问道。

邓玄原本就没有什么精神,垂头丧气的坐在一边,一听琼音阁三个字,更是萎靡不振。炎凉看了看眼前这人,衣衫不整,长发凌乱,眼下乌青,似乎是彻夜未免的样子。“炎凉,我看上了一个姑娘。”邓玄像是梦游一样,慢吞吞的说到。

有一瞬间炎凉甚至怀疑了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风流成性,挥金如土的那个邓玄说出来的话么?“邓公子?您不是再说梦话吧?”炎凉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邓玄苦着脸,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和炎凉说了,从自己在街上拉了未央一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再到百晓生的卜卦锦囊,最后是琼音阁门前的误会,说完以后炎凉沉默了一阵子,可把邓玄紧张坏了,谁知道炎凉突然噗嗤笑出了声,紧接着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了。

“邓玄邓公子,您家可是富可敌国,真是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你搞不定的女人,你这么一说啊,连我都对这女孩来了兴趣。仙子一样的女子,有趣有趣。”

“你可少来啊,你都有了红妆姑娘了,还在这里瞎凑热闹。仙子可不是一般女子,送些个胭脂水粉,珠串首饰,未免太俗气了,炎凉,讨好女人我会,可是这位是仙子啊,你说我要怎么讨好一个仙子啊?”邓玄问道。

“哈哈。”炎凉干笑了两声,“我也没喜欢过神仙,这下我也帮不了你了。”

“唉……”邓玄叹了口气,起身走出了书房,神不守舍的悠悠说道,“最是佳人最难忘,佳人何所思,留余独断肠。”

炎凉看着邓玄的背影苦笑了一下,心说,这邓大公子也有为美人断了肠的时候。他正这么想着,门外又走进来一人。

刘子筵不像邓玄那么落魄,他英姿飒爽,走进来便坐在了几案前,正色说道。“炎凉,我有事儿问你。”

炎凉第一反应是朝上出了什么事,赶紧凑上近前。“王爷,可是外面出了什么事?”

子筵摇了摇头,“我……我骗了一个人,并非出于故意,只是无意之中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你说……倘若我向她坦白……她会不会原谅我。”

炎凉这回彻底傻了眼,王爷从来都只是询问自己朝堂之上的政见,问起私事这还是头一遭,要知道王爷可不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

“咳咳……王爷。”炎凉小心的措辞,“卑职斗胆问一句,这个她……可是一位姑娘?”子筵没有说话,炎凉心中便已有了答案。“既然是位姑娘,那么……”

“那么如何?”子筵心急的追问道。

“那么也应该视情况而定,于私而言,理应坦诚相待,但是于公而言,王爷的身份还是不便轻易透露为好。”炎凉劝说道。

“嗯,知道了。”子筵说道,起身便走了,临走时还不小心打翻了一个茶杯,丝毫不像是平日里事事谨慎,举止端庄的王爷。

炎凉看着王爷离去的背影,心说,今天真是奇了怪了,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怎么了。

这边厢未央已经做好了一小摞烙馍馍,闵儿在美食的诱惑之下,十分神速的就完成了那些人员归档的整合。

“小姐,我弄好了。”闵儿此时把竹简分成了几堆,还格外自己又刻了几只,上面记录着自己要做的事情,有条有理。“小姐,你猜怎么着,这琼音阁三娘的膳房里竟然有五十多个人。想当初去大户家里做婚宴,也不过就咱们两个,再加上七八个使役,哪里用得上这么多人。这琼音阁做的是有钱人的生意,宴席又不多,这么多人真不知都是做什么的。”

“姨娘日务多,底下的事儿必然顾不上,更何况我们也不能把这些使役说遣散就遣散了,终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未央说道。

“但是膳房不养闲人这话也是小姐你说的,所以啊,我想过了,这些人每人拿出自己最看家的本事,墩案上的活就由我把关,灶台上的活,就由你和仇八爷看着,选出来几把好手就足够了,其余的人就让祝嬷嬷带到前面去找活做,若真有混日子的也让三娘他们撵走,可不能养吃白饭的。”闵儿说,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一个小管家的模样。

“瞧把你厉害的,就你那点刀案功夫,就敢做人家的考官了?”未央打趣道。

“那要看和谁比了,小姐的手艺我自然比不了,他们的话,我还是比得过的。”闵儿自信满满的说。

“好,你最厉害了,赶紧过来吃吧,等会儿都要冷了。”未央说道。

闵儿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迫不及待的拿起了一块,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小姐,这点心叫什么,味道真是不错。”

“我还没想好名字,就叫,石板烙馍馍吧。”

章节目录 第40章 石板烙馍馍(3) 第40章石板烙馍馍(3)

做好的馍馍被分成了几份,自然是有姨娘和师伯的,未央还格外给祝嬷嬷和仇八爷也都留出了各自的。除去闵儿的那一份,剩下的未央仔细的用小食盒装了,又用绢布包了,才仔细的放好。

一个下午未央和闵儿都在大膳房里忙活,忙着给底下的使役们分配工作,五十几个人,最后被分成了采买,配菜,砧板,灶台,洗涮等几个工序,只待明日来一次统一的甄选。等到未央和闵儿用了晚膳回到小院里,已经是入夜时分了,闵儿原本还嚷着要喝碗热茶,谁知道倒头就睡了。未央把闵儿安顿好,这才看到放在一边的那份糕点。看看天色,也确实差不多了,便提着食盒出了门。

未央的小院这边原来竟然是有一处后门的,也是白天才知道的,未央心中想着应该是母亲时常过来,所以姨娘才留了这个小门,就在星月阁的对街,从后面过去倒是十分方便。

未央一路过来街上也没见有人影,今天的天气虽然好,风却很大,未央扯了扯身上的斗篷,把脖子裹得更严实了。今天的月色有些朦胧,像是被面纱遮住了一样,这样倒是也好,没有了月光的夺目,满天繁星更加的明亮了。

从前魏家村里住过一个老人家,据传说他家从祖上开始,就一直是给前朝帝王占星的星相师,只是后来战乱,他流离失所,只好四处游历。他曾在村子里讲了不少占星的知识和道义,村里人大多都听不懂,未央倒是记下来了不少。星相师把天象分为“三垣“,“四象“,“二十八宿“。所有的天象都围绕着紫微星向外展开。三垣包括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分别向外拱卫代表皇帝的紫微星。四象在三垣之内,分别指东方青龙属木,西方北虎属金,南方朱雀属火,北方玄武属水。二十八宿又含于三垣四象之内,一切天象皆由此演化而来,暗含着天道轮回的规律。

那位老人家从星相之中看出了前朝的覆灭,于是早早告老出宫,躲开了战火,保全了自己的性命。由此看来,星相一门绝不是信口胡诌的学派。

未央站在原地看着星星,发起了呆,她想到自己的母亲也是擅长占卜推演的能人,不知道母亲曾经是不是也通过占星,推算出了诸多人的命运。自己倒是半点没有继承母亲占卜的天赋,面对这茫茫星河,也就只能做一个看客了。

未央回过神,想起自己和文三的约定,赶紧加快了脚步,走去了星月阁的小楼。这是第二次来了,轻车熟路,等到未央走到楼顶的时候,看到那个身影已经坐在平台上了。

“抱歉,我来晚了。”未央有些过意不去,一边把食盒递了过去。

“是我来早了,今天不忙,我偷偷溜出来的。”子筵说道,他今天还是穿了夜行衣,蒙了面,打扮成了宫内的暗卫文三的样子。虽然出门前他犹豫再三,但是最后还是决定,暂时就以文三的身份和未央相处,彼此或许都能更自在一些。“今天还是吃豆糕么?”子筵问道,才过了三日,他便觉得有些想念那糕点的味道了,又或者说,他自己也分不清楚,究竟是想念那糕点,还是想念做糕点的人。

“不是,今天给你做了些别的,豆糕太金贵了,只能现做现吃,放不住。你也不能天天跑出来拿糕点,我便做了些耐放的甜饼,你多带回去一些吧。”未央说道。

“我……”子筵其实想说自己可以天天过来取糕点,可是又转念一想,确实没有哪个宫内的护卫能如此清闲的,便改口说,“多谢了。”一阵寒风乍起,未央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子筵见状便把自己的大氅披在了未央的身上。未央犹豫了一下,却也没有拒绝。这大氅的料子很好,极厚实,看着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东西,而上面的味道,依旧是无患草的熏香气味。也许是因为今天是第二次见面的缘故,未央觉得眼前这人并不那么陌生了,因此对他的身份也不再多加揣测。无患草虽然难得,但是皇宫之中珍宝无数,或许一个有本事的暗桩侍卫有无患草的熏香和一件值钱的大氅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这甜饼味道不错,我从未吃过,叫什么名字?”子筵已经自顾自的吃了起来,这次的甜饼虽然有蜂蜜的味道,回味却有点咸鲜味,能吃出里面加了芤菜,有一股特别的清香。

“石板烙馍馍。”未央想也没想就回答说。

“噗……”子筵没能忍住,笑了出来,“这名字是你取得?”

“怎么了,这名字不好么?”未央有点恼了。

“不不不,确实是个好名字,再好不过了。”子筵赶紧补救道。“我听说云都城要举办庖厨比赛了,你会去参加么?”子筵巧妙的岔开了话题。

“你还关心这个?”未央好奇的问道。

“嗯……听宫里的使役们闲聊天的时候说起的。”子筵胡乱的搪塞道。

“嗯,我会参加的,代表琼音阁参加,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行,若是失败了,岂不是丢了琼音阁的脸面。”未央从小就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此时越发的没有自信了。

“琼音阁……”子筵嘀咕了一句。

“你刚刚说什么?”未央没听清,追问了一句。

“哦,我说,你一定可以的。”子筵含混道。“我总是去皇宫的膳房偷吃东西,宫里的太官做的点心,也没有你做的好吃。”

“真的?”未央问道。

“千真万确。”子筵认真的看着未央说道。

这还是未央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打量文三的长相,他虽然蒙着面,却自有一种威严之气,星眉如刻,一双明眸恍若天上的星辰一般皎洁明亮。“嗯,我信你。”未央小声的说。此时她只觉得自己脸颊发烫,兴许是文三的这件大氅太厚的缘故吧,她这样想。

章节目录 第41章 新官上任(1) 第41章新官上任(1)

虽然未央和文三一直聊到了深夜,但是第二天未央却并不觉得困倦,不知为何未央今日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文三的那双眼睛,星辰一般夺目深邃的眼睛,仿佛一闭上眼睛就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今天天气并不太好,阴乎乎的,虽然没有风,却是干冷干冷的。闵儿今天就要开始筛选后厨的人员了,从早上开始她就精神抖擞的,连早饭也没吃上几口。未央还是第一次看到闵儿这么有活力,心说,这个小丫头,怕是这一回过足了当官的瘾了。

大膳房其实地方并不小,但是五十几个使役全都挤进来,也着实没有多少地方了。闫三娘对于未央和闵儿的干劲也是格外支持,今天甚至闭店一天,让他们好好忙活。

人员的初选相对简单一些,无非是考察后厨中人的一些基本常识。从时蔬的辨认,到菜品的洗配,再到膳食的搭配,考察的都是庖厨之内的基本,但是即使是这样,仍旧筛掉将近一半的人。期间仇八爷发了好几次脾气,因为连他也不知道,原来自己手下一直有这么多滥竽充数的使役,甚至连牛肉和羊肉,韭菜和韭黄都分不清楚,这可真是把仇八爷气坏了。

初选过后,大膳房还剩下了大约二十五六个人,剩下的就是再细细的考察一遍,选出几把好手,安排到各自的岗位上。这个过程原本并不难,却因为一个人的出现,变得有些复杂了。

大膳房里有一个刺头,名叫覃大壮,这家伙三十岁出头,生的人高马大,有一把子力气,明明正是壮年,却是个好吃懒做的主儿。因为跟在闫三娘身边多年,来到大膳房的时间比仇八爷还要长些,混成了老人儿,竟也没有人敢惹他。他平日里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岗位,游手好闲,克扣卡油就是他最大的能耐了。此时一听未央和闵儿要整顿大膳房,最先着急反对的就是这位了。

好歹在大膳房里混了这么多年,一些基本的常识覃大壮倒是还有,但是到了这第二关,他便慌了神。一味的大声嚷嚷,全是些诉苦装傻的酸词。

“想当年我来琼音阁的时候,这些个小姐,丫头,老邦菜的,还不知道在哪儿喝风呢,那些个大爷在门前逞威风的时候,都是老覃我挡着的,你们现在日子过好了,卸磨杀驴啊,什么外面的人都敢骑到我老覃的头上拉屎哦。”覃大壮嘴里冒出来的话越来越难听,偏偏素日里又有几个和他一个德行的也跟着帮腔,一时之间大膳房里乱成了一片。此时祝嬷嬷带着先前未能入选的人去了前院,闫三娘又还在自己卧房里接待一位贵客脱不开身,仇八爷虽然在,也只能是和覃大壮吵的不可开交。大膳房里乱成了一锅粥,场面极其失控,覃大壮带头捣乱,一时之间漫天的流言蜚语。

“琼音阁素日里就是这样待客的?!”此时一个声音响起,这声音并不大,绝不是扯着嗓子嘶喊的那种,却带着威严,只一句,就止住了悠悠众声。邓玄迈着步子从门外走了进来,面有怒色。“听闻今日琼音阁不待客,我便想来膳房寻些东西吃,没曾想竟然看到了这一幕。”

邓玄素日里的为人纨绔,风流,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没曾想今日一朝严肃起来竟然是这般面目,让人心底生寒。从前关于邓玄的传言不计其数,多说他能坐拥天下财富,乃是全靠过世的父亲留下的家产,现在一看,他作为天下首富,自然有他的道理。

“让邓大少爷见笑了。”仇八爷赔不是说。

“琼音阁名声在外,殊不知原来这门下的使役都是这般德行,素小姐刚来此地,你们这些下人们便反了天了。不打紧,我看不如就全都撵出去,再换一批也未尝不可。”邓玄说道,这话便主要是说给那几个闹事的人听的。当下便有几个刚才还信口胡言的伙计,吓得跪在了地上。他们害怕的不是被琼音阁扫地出门,而是一旦与富甲天下的邓家为敌,以后便再没有好日子过了。

“邓大少爷虽然是客人,但是这是我们琼音阁的家事,难道邓大少爷开口,咱们琼音阁就可以薄待我们这些老人了么?”覃大壮硬着头皮说,“既然素小姐要考我们本事也行,咱们就来比试比试,若是我输了,不管是打杂还是端茶,任你使唤,若是我赢了,您这大膳房的活计随我挑如何?”覃大壮虽然懒,但其实有些头脑。刚才的局面,如果继续僵持,他必然是要被扫地出门,但是如今他提出比试,就算是输了,他也能厚着脸皮留在这琼音阁,给自己留足了后路。

“素小姐意下如何?”邓玄不知未央的能耐,询问未央有何意见,便是撕破脸,为解佳人烦忧,邓玄也是豁得出去的,说到底邓家处理几个小喽啰还是轻而易举的。

未央其实心中早有了计较,这覃大壮这般胡闹不过是不满意未央的安排。先前未央把采买的掌事交付给了一个才来了半年的小伙计。那孩子老实厚道,人又机灵,跟在仇八爷身边学了不少挑选食材的本领,拣选货物的眼光极好。偏偏覃大壮也想要采买大掌事的活儿,想来是觉得采买能拿到银钱,想要借机捞些油水,所以等他被未央安排去砧案那边,便立刻来了脾气。

未央原本也是看着覃大壮有些刀工又是老人,才如此安排,没想到他这般不识抬举。

“他若是留下来也是你手底下的人,你来决定吧。”未央跟闵儿说。适才闵儿已经窝了一肚子火了,这覃大壮说话实在难听,竟还敢说小姐的厨艺不好,闵儿早就和他对骂了几个回合。

“咋?让我和这个小丫头比?那可别输了哭鼻子。”覃大壮语气极其得意。

“我先说好,我家小姐用不着你这样的人为她端茶递水。”闵儿冷着脸说,“和我比刀工,若是你输了,便也不用做杂役了,直接滚蛋!”

章节目录 第42章 新官上任(2) 第42章新官上任(2)

邓玄看了看闵儿,这个跟在未央身边的小丫头年龄不大,日常跟在未央身边时常被掩盖了锋芒,加上年纪又小,所以并不十分被人关注,此时这样的细细打量,这孩子竟然也不错,长的清秀标致,透着一股机灵劲,很是讨人喜欢。她半路跳出来说的这番话正是邓玄和未央不好开口的说辞,可见这孩子聪明伶俐,不落俗套。

原本覃大壮给自己留足了后路,他心里盘算着,未央和邓玄都是少爷小姐的,定然不会豁出脸面赶他走人,谁知道半路却蹦出来一个小丫头,丝毫不给自己留情面。覃大壮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不过他猜想像闵儿这样的小姑娘,刀工又能厉害到哪里去呢,心里便轻松了不少。

“好,说话算话,若是我赢了,那采买的活计可就是我的了。”覃大壮自信的说。

“就依你。”未央答道。虽然邓玄出面,压下了这下面人的吵闹,可是他对于未央和闵儿的手艺还是没有把握,毕竟这两位怎么看都像是大家宅院里出来的小姐和丫头,哪像是擅长庖厨之人。而未央之所以如此自信,完全是因为她对闵儿的手艺,有着十足的把握。

“你说吧,比什么?”闵儿问道,丝毫没有惧意。

覃大壮眼珠转了转心里有了主意,他虽然好吃懒做,但是却极是喜欢吃鱼,日常从膳房顺走的鱼都是他自己烹饪,日积月累的竟然让他练就了一手处理鱼的好功夫,这琼音阁里只怕除了仇八爷,再找不出比他还会处理鱼货的使役了。“花刀鱼。”覃大壮笑着说。

底下的人又开始窃窃私语,无不在说这覃大壮挑自己擅长的本事和小姑娘比,实在是胜之不武。只是此时覃大壮只一心顾着自己日后的出路,哪里还顾得上脸面,若是成了,日后得了采买的活儿,那可是个肥差,就算现在耍些手段,丢些面子,也值得。

说比就比,此时已经有人拿上了一整条的鲤鱼,新鲜的鲤鱼只是吃了闷棍,还没有开膛破肚。另一面已经有人点上了线香,覃大壮挑选了自己顺手的刀具便上了手。

大刀横片,开膛,去除内脏,手起刀落去掉头尾,只留中段。一手按住鱼身,一手探刀入腑,刀锋游走一遍,两侧的鱼肉也随之脱落,两块完整的鱼肉便取了下来。此时要检验鱼骨,只见覃大壮这块鱼骨,皮肉全无,只在鱼骨之上附着薄薄的一层鱼肉,薄可透光,确实是不错的手艺。取下来的鱼肉此时要再做改刀,鱼皮朝下,纵横交错十字花刀,这里要只切入七分,切肉却不破皮,切好的鱼肉即刻入水一汆,花刀翻转,十分可人。覃大壮又调了一份酱汁,韭菜末和豆豉酱,这道韭香花刀鱼,就是他的最爱。

覃大壮处理完了自己的菜品,那根线香也刚刚好烧到头,他朝着闵儿坏笑着,一脸准备看热闹的样子。

“你去吧。”未央轻声吩咐道,语气波澜不惊,似乎覃大壮刚才的表现,并没有多少惊喜。

闵儿笑着站在了桌案前,“傻大个,看好了。”她俏皮的说着,从刀架上取下了两把刀,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这两把刀大小并不相同,一把相对长一些,一把则很短,是把处理果蔬时候用的小刀。那边线香一点着,闵儿就开始动了手。只见那把长刀在她手里似乎只是打了个旋儿,那条鲤鱼就已经开膛破肚,内脏也被扯了出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眨眼间就完成了。看的旁边的众人目瞪口呆,惊为天人,然而这还仅仅是一个开始。

闵儿的第二招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她小手一甩,把那柄小刀插进了鱼头之中,把那条鱼钉在了砧板上。大家都心中纳闷,这是要做什么。只见闵儿从鱼尾开始入刀,刀刃在鱼身之中游走,只几下,就取下来两片鱼肉。再看闵儿留在砧板上的那条鱼骨,岂止是薄可透光,鱼骨的骨刺之间一丝肉也没有,都可以穿线。她看似随意的拔出那把小刀,鱼头便已经脱离了鱼骨,却不知是何时切落的。

闵儿没有停顿,开始处理鱼肉,她的十字花刀切的比覃大壮要细的多,七成的下刀变成了九成的下刀,从外人看来那分明就是切断了。闵儿下刀的动作和频率都特别快,干净利落,当她把鱼肉扔到沸水里的时候,那根线香还只烧了一半。汆过沸水,那些花刀翻转开来,犹如两朵盛放的菊花。闵儿把姜丝和野蜂蜜调了汤汁淋在上面,又抓起一小把清晨摘的梅花洒在上面,整条鱼犹如盛放的花簇一般,煞是好看。

“梅香菊花鱼。”闵儿笑着说,一边的众人已经看的傻了眼,而那根线香还剩下小半根呢,胜负立见分晓。此时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正是邓玄。

“闵儿姑娘好手艺,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了。”邓玄夸赞道。

“所以公子先前是看不起我喽。”闵儿不客气的说。

“咳咳……”邓玄尴尬的干咳了两声。

“闵儿,不可无礼。”未央说道。

“素小姐。”一边的仇八爷此时走了上来,“您二人厨艺高超,是属下有眼不识泰山了,先前对您多有得罪。”仇八爷这回是彻底的服气了。“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仇八爷瞪着覃大壮问道,那覃大壮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早已经吓得呆在了原地。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他轰出去!”邓玄冷声说道,他此刻的语气和同未央说话时的语气,简直判若两人。即刻就有懂事儿的伙计架着覃大壮就往外走去,其中还有几个先前跟着他一块起哄的,此时也不管什么兄弟道义了,都做了墙头草。

“日后,咱们这大膳房里,便是由咱们未央小姐说的算,刀案上的功夫就都听闵儿小姐的指教,都听明白了没?”仇八爷训话说道。

众人本就对未央和闵儿由衷的服气,现在哪里还敢反驳,众口一词答道,“是。”

章节目录 第43章 横生枝节(1) 第43章横生枝节(1)

一转眼未央已经在琼音阁的小院里住了几日了,这几日她没有去前面的大膳房,一门心思把自己关在小院研发新的菜式,母亲留下来的那些书简已经快要被翻烂了。日前皇宫里已经传出了消息,这庖厨比赛将在正月进行,而决赛时间则选在了正月十五。庖厨比赛在即,未央唯恐失了琼音阁的脸面,丝毫不敢放松。

“小姐这么认真,让我都不好意思请你出山了。”扶柳笑着说道,这些日子扶柳是这小院的常客,几乎每日都要过来喝茶。

“扶柳姐姐这话怎么说?前面可是有事儿要请我帮忙么?”未央问道,一边沏了一壶雾眉清茶,递到了扶柳的手里。

“眼看着就到了年下了,咱们的花魁竞选已经开始了,以往的流程是小年的时候咱们要做一场琼音万花的宴席,这在云都城里也是独一份的,只是仇八爷这几年做的宴席口味难免单调了些。最近已经有不少富家公子和少爷住进了咱们琼音阁,三娘要应付他们,实在脱不开身,所以三娘让我过来问问你的意思。左不过庖厨大赛也是正月的事儿,小姐若是有时间,能否也帮着操办操办这万花宴。”扶柳说。

“是我疏忽了,理应去前面帮忙的,只是不知道咱们这个万花宴可有什么讲究。”未央问道。

“往年这万花宴其实就是花魁竞选的开篇,这一日要宴请所有的富家公子,参加花魁竞选的姑娘要献上节目,为自己拉票。这一日几乎所有的达官贵人都会聚集在这琼音阁里,所以餐食是万万马虎不得的。”

扶柳耐心的给未央解释,原来这琼音阁的万花宴已经举办了几年,成为了这云都城中的一景,这几年名气大了,甚至有不少别处的富商,不远万里,赶赴云都就为了参加一次琼音阁的万花宴。前几年仇八爷可谓是绞尽脑汁,今年实在想不出什么新意来了。未央还从扶柳口中得知,这万花宴之前,几乎所有的花房都会给琼音阁送鲜花过来,摆台,吃食,全都可以用到鲜花,要把鲜花和姑娘们相结合,人在花丛中,人比花娇。未央听的频频点头,慢慢的心里有了计较。

“听说今年扶柳姐姐也要参加花魁竞选的,姐姐可准备好了?”未央关切的问道。

“我呀,也就那样吧。”扶柳随意的说。

“扶柳姐姐可是这次夺冠的大热门呢。”闵儿在一边插嘴说道,这几天她忙里忙外的把琼音阁里的众人全都认识了个遍,各方的消息也都听了个遍,“现在啊,所有参赛的姑娘之中,就数扶柳姐姐的票数最高了,能和扶柳姐姐比比的也就是霓芸了,不过她的花数可比扶柳姐姐少了一大截呢。”闵儿开心的说。

“小嘴这么甜,吃了蜜了?霓芸总是后期发力的,今年她得了朝里几位重臣的喜爱,恐怕到了后面几日,花数才会飙升的,现在看不出什么来。”扶柳解释道。

“我不喜欢那个霓芸,平时去膳房要这要那的,活脱脱就像个主子似的。”闵儿嘟着嘴抱怨道。

“闵儿,不要背地里说这样的话。”未央说道。

“小姐说的对,闵儿姑娘,这话千万不要在人前说了,阁里人多嘴杂,姑娘们在一处还是和睦谦让些好。霓芸现在势头正盛,锦鸢现在不接客了,大多数客人都是冲着霓芸来的,她自然会得意些。”扶柳劝说道。

“我知道了。”闵儿应道,“她也就是得了些酒囊饭袋的老头子的喜欢,平日里邓公子过来,可是看都不看她的,我看她是喜欢邓公子的,每次都巴巴的凑过去。”

“我看你真是手上的活儿少了,现在竟然也学的传这种闲话。”未央不悦的说,闵儿赶紧住了口,生怕惹得自家小姐不开心。

“小姐不要责怪闵儿姑娘,霓芸有些跋扈,日常又有些不检点,为了这事儿三娘没少说她。她喜欢邓公子也是阁里人尽皆知的,每次总是凑在邓公子身边。不过这也难怪,邓公子是天下首富,若是得了他的青睐,在花魁竞选中获胜简直是轻而易举,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只是邓公子每年都只是为花魁竞选提供一份大奖,倒是从来没见他为谁送过花。”扶柳说道。

“就连扶柳姐姐也没得到邓公子的花么?”未央问道。

“我们姐妹虽然和邓公子关系尚可,但是还没有到可以得到鲜花的地步呢。”扶柳的语气之中不无遗憾。

“原来是这样。”未央体察出扶柳的情绪便没有再过多追问,“关于万花宴我倒是有些个点子,只不知道可不可行,姐姐帮我参谋参谋。”

“小姐快说,现在前面膳房里可是乱了套了,都等着呢,就盼着小姐能给他们再出点新鲜的点子。”扶柳说。

“我是这样想的,既然咱们这个餐食是个陪衬,重点还是应该突出在花魁竞选的姑娘们身上,若是能把菜品和鲜花选票相结合,岂不是更好。把菜品按照不同的价格竞拍,越是稀罕的菜式竞拍的价格越是昂贵,让贵人们用竞菜的方式为自己喜欢的姑娘拉票,这样可好?”未央说道。

“这个玩法还真是新鲜,只是如此一来这餐食可就不能马虎了,这竞拍的菜品小姐可有了计较。”扶柳有些担心。

“我这几天研究庖厨比赛的菜品,也略微有了些心得,正好这次万花宴可以算是试菜了,明天我就去大膳房,安排一下。”未央说道。

听到未央这样说扶柳便有了信心,“那我就不耽误小姐了,我先过前面去,还有好些客人要应付呢。”

“那我不留姐姐了,闵儿,帮我送送扶柳姐姐。”未央叮嘱道。

目送着扶柳和闵儿出了院门未央就开始盘算着万花宴的菜品,却左等右等也不见闵儿回来。未央正心说这丫头又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就看见闵儿从外面跑了进来。

“小姐,不好了,扶柳姐姐出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44章 横生枝节(2) 第44章横生枝节(2)

未央一个箭步就窜到了院中,连厚的棉袍也没有来得及披一件,就跟着闵儿往前面院子里去。路上闵儿和未央详述了事情的经过。原来闵儿和扶柳走回前院的时候,偶然遇见了几个工人,他们是过来给琼音阁春节时做庭院装饰的,偏巧不巧,扶柳路过脚手架下面的时候,上面的一根木桩砸了下来,虽然闵儿机灵推开了扶柳,但是那木桩上的木刺还是划伤了扶柳的手臂,闵儿吓坏了,把扶柳送去房间就赶紧跑回去给未央报信。

扶柳的房间在二楼,此时房间门外站满了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浅粉色长裙的年轻姑娘,“素小姐,你可来了,锦鸢姐姐把咱们都赶出来了,您快去看看吧。”这粉色长裙的姑娘十分的自来熟,但是说话的语气却透着让人不舒服。

“小姐,这就是霓芸……姑娘。”闵儿介绍说,不过姑娘两个字明显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未央心中惦记着扶柳,便只是点了点头,未做他言。

霓芸识趣的闪到了一边,锦鸢的脾气向来是谁的账都不买的,这回可有好戏看了,霓芸在心里这么盘算着。未央走到门边,一众人闪开让出了一条路来。

“扶柳姐姐,是我,未央。”未央轻声的说道。

门立刻就打开了,锦鸢把未央和闵儿让了进来,又关上了门。门马上就要合上的时候,未央在门缝中无意识的暼到了霓芸,她的脸色可算不上好看。房内锦鸢的脸色也不好看,显然是哭过了。扶柳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她的左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刚刚上了药,还没有包扎。

“扶柳姐姐,你怎么样?”未央担心的问道,这伤口虽然看似不深,没有伤到筋骨,但是太长了,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伤疤。

“幸好有闵儿当时在我身旁,不然那根木桩只怕真会要了我的命。这下不过是木桩上的木刺划伤了手臂,将养些时日也就好了。”扶柳忍着痛还反过来安慰众人。

锦鸢忽然跪倒在地上,“今日幸有闵儿姑娘,也多亏素小姐平日教导有方,闵儿身手伶俐,救了我姐姐一命。日后若是有用得上我锦鸢的时候,我定当万死不辞。”锦鸢诚恳的说道。

“锦鸢小姐日后不给我们脸色看就是了。”闵儿笑着说。

“闵儿!”未央不悦的呵斥了一句,“锦鸢姐姐言重了,眼下还是先照顾好扶柳姐姐最为要紧。”

“定是霓芸那个死蹄子做的,我现在就去找她!”锦鸢两眼通红,就要夺门而出,迎面碰上了刚进门的闫三娘。

“锦鸢!你要做什么?”闫三娘厉声问道,“我知你们姐妹情深,这次的事我定会严查,不过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咱们阁里的人做的。”

“三娘!这事儿还用查么?霓芸那个贱人一直想夺得花魁,这次姐姐受了伤,这花魁竞选便少了一个人,她胜券在握,除了她还能有谁!”锦鸢气的浑身发抖,若是此时霓芸在她面前,只怕真的会被撕成了碎片。

“怎么?难不成现在连我你也信不过了?还是说这琼音阁已经改换了门面,已经是由你当家做主了?”闫三娘说道,不过大家都听了出来,闫三娘并非有意和锦鸢过不去,只是吓一吓她,挫挫他的锐气,让她冷静下来,不要胡闹罢了。

锦鸢确实吃这一套,她颓废的坐在地上,小声的说,“锦鸢不敢。”她伸手抓住扶柳的衣裙,依旧气的浑身颤抖。

“我都说了,让你宽心,我没事,这只不过是皮外伤。刚才医官也说了,万幸没有被那木桩直接砸到,再来也没有伤到筋骨,养些日子就好了。”扶柳宽慰道。

“这么长的伤口,只怕要留疤了。”锦鸢难过的说。

“衣服盖住不就行了,哪有那么娇气。”扶柳说。

闫三娘也走上前去探看扶柳的伤势,也是心疼的要命。这边未央把闵儿拉到一边,细细的交代起来。“鱼骨记得要用冷鳞鱼的鱼骨,鱼越大越好,让膳房的人小心的看着火,一定要炖到六个时辰才可以。记得多放姜片,现在天气冷,这伤口怕受冻,若是扶柳姐姐的身子是暖的,恢复也快些。每日你都亲自看着,炖红枣鸡汤,就按照我之前教给你的方子,顺序也不能出错,你可都记下了。”未央把未来一段日子扶柳的饮食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全都细细的告诉了闵儿,丝毫不敢有错漏。

“三娘,我这伤病倒是不打紧,只是这样一来花魁竞选就少了一个人,这可如何是好。”扶柳担心的问。

“这还不好办么?既然少一个人,就再一个人替补上不就好了。”闫三娘若无其事的说。

“三娘……”扶柳的语气很严肃,她太清楚了,这琼音阁今年能够参加花魁竞选的人数原本就有限,底下的姑娘们大多年纪太小,但若是直接更改人数,只怕又要引来一堆同行的诟病,这个时候要去哪里找一个适龄的姑娘做替补呢?别的也就算了,都可以含混过去,但是最后一日,各位姑娘要上台献艺,这节目,时间,串场,全都是早已经定好的,哪里能够轻易改动。

“花魁竞选,最重要的不过是腊月二十八那天,最后一日的献艺,我倒是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反正只是凑数,应该没有太大问题。”闫三娘说着竟然朝着未央看了过去。

“对呀,素小姐如果能够替补,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扶柳开心的说,未央还未说话,闵儿先不干了。

“我家小姐怎么能登台献艺啊?那岂不是要嫁给那些个老头子了?”

“傻丫头,就算你小姐想嫁,我还舍不得呢。花魁竞选不过是讨个好彩头,又不是卖身,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吧。素丫头,便只是最后一日帮我顶一下吧,不然扶柳怕是这些天都不能安心养伤了。”闫三娘说道。

“可是姨娘,我实在没有什么擅长。”未央为难的说,扶柳,锦鸢,霓芸个个身怀绝技,自己又怎么能顶替他们呢。

“小姐,你有啊,你忘了!”闵儿凑过来在未央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未央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唉,好吧。姨娘,未央尽力一试。”

章节目录 第45章 万花宴(1) 第45章万花宴(1)

小年的日子一天一天临近了,琼音阁里张灯结彩,一众工人在场院之中忙碌,把整个琼音阁装点的流光溢彩。未央和闵儿从来没有参加过盛大的节日庆典,魏家村里最热闹的日子就是有杂耍班子来的时候,那种小打小闹的披挂和琼音阁里的装点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闵儿最是开心的不得了,每天都叽叽喳喳的念叨着琼音阁的装扮。“小姐,你猜我今天看到了什么?真是太神奇了,院子里面的那些围墙竟然可以挂帷布,那些工匠们用大大的成匹的厚帷布把院子的顶全都遮了起来。现在四处都放满了炭火,可暖和了。”

“小姐,今天所有的鲜花都送来了,那些花全都水灵灵的,真是不知道他们怎么养的,这个季节哪里来的那么些的花儿,简直像是到了春天一样了。”

闵儿每次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未央便微笑着听着,心说,闵儿这样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日子越发近了,这些日子闵儿已经几乎快要住在了大膳房里。那些富户贵人们的日常饮食几乎都是由未央亲自过问的。这下可麻烦了,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咸阳城,琼音阁的餐**致美味,一时之间,几乎半个云都城都涌了过来。

“这下可是愁坏了三娘。”扶柳躺在榻上打趣的说,“现在所有的雅阁全都定了出去,散台每天一营业就满了,整天都是忙忙碌碌的。”

“扶柳姐姐,难道这样客人多些不好么?那岂不是能多挣些银钱?”闵儿问道。

“你来的时间还短,所以不知道。咱们这个老板娘啊,最是个怕麻烦的。要是人多了,她还反而还嫌麻烦了呢。这还有几天呢,便这样了,这要是到了小年当天岂不是要累坏人了。”扶柳笑着说,“话说,你的万花宴准备的怎么样了?”

“有些眉目了,已经试了两回,准备了四道重头菜品,一十二道正菜,四十八道冷碟,还有六道小食是不限量供应的,从小年开始逐步供应,到了最后一日便把重头大菜拿出来竞拍,价高者得。”未央说道。

“扶柳姐姐,到时候你一定要到前面去看看,我家小姐设计的那四道大菜,实在是出神了,就连仇八爷都不停的夸呢。三娘让我们不要透露太多,保留一点神秘,现在我和仇八爷可是要了命了,想说又不敢说。”闵儿原本就藏不住事儿,现在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那就等到了当天再看。”扶柳笑着说。

门外又传来了闫三娘的骂声,似乎是哪个新来的姑娘给客人送错了菜碟,看来扶柳说的真是没错,果然客人一多,闫三娘也变得的不耐烦起来。

另一个心情不好的人就是邓玄大少爷了,因为未央在膳房的工作太忙了,每次邓玄过去连一句话都插不上。为了能多见未央几次,他现在热心于到膳房帮忙,然而在他打碎了一套昂贵的陶器之后,闵儿就发了大脾气。现在大膳房里除了未央和仇八爷管着灶上的活儿,剩下的一应事务都是闵儿在操持,这一套陶器是闵儿最喜欢的,现在却被邓玄摔的只剩下了两个碟子,闵儿把邓玄好一顿的埋怨,再也不让邓玄走进大膳房一步,甚至连话都不愿意多讲了。所以现在只要邓玄走进琼音阁的门,就立时有人请他去扶柳姑娘的屋里喝茶。扶柳日日对着苦着脸的邓玄,也是觉得有趣。

小年这天早上未央更早就到了大膳房,今天开始,就要展出六种小食了,因着这一年减除赋税,休养生息,云都城里的寻常百姓的日子过得也富足了起来。三娘说与民同乐,因此,推出的这些小食,虽然精致,却售价颇低,如此一来即使是穷人家的书生也能来给心仪的姑娘送上一份心意。

这六道小食分别是:锦鲤报喜,早知心意,绵绵情思,琴瑟在御,有美一人,穆如清风。

这六道小食原本打算的是直接不限量售卖,然而只是刚刚开始宣传,便预定出去了几十份。这琼音阁的后厨虽然面积不小,但是出品的数量和速度毕竟有限,未央又要每一道菜都亲自把关,最后不得不每道菜限量了三十份,那些没有口福吃上的也只能还是用买鲜花的方法为姑娘们献心意了。一时之间,整个云都城里,人人都在谈论,有谁如此幸运,有口福尝试到琼音阁的新菜式,加之这个玩法也不曾见过,就连皇宫里也都有所耳闻。

三娘这些天忙里忙外,嘴上抱怨着人多事杂,心里却是乐开了花,想把琼音阁交给未央打理的心思更是加重了几分。

“苦了这几天的脸了,今天还没好么?”三娘问道,彼时她和邓玄一起坐在扶柳的屋里,给扶柳剥橘子。

“别提了,未央倒是还好,见了我总是客客气气的,倒是闵儿姑娘,算是彻底的让我得罪了,这几天见了我的面,竟然是一句话也不说。各种各样的陶瓷碗碟,我不知道往膳房里送了多少,竟然还是没能让她消了气。”邓玄苦着脸说,这些日子他也不吹箫了,也不听曲了,单单喜欢往后厨钻,还给自己惹了这一身的麻烦。

“闵儿和素小姐也是过惯了苦日子的,历来不喜欢铺张,先前有使役偷偷的把做菜用的边角料倒掉了,被闵儿姑娘那一顿说啊。所以你这回打碎了这么好的碗碟,姑娘心里可不是要生气了。”扶柳分析道,这下子邓玄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过说到这勤俭持家,闵儿还真是一把好手,虽然年纪小,但是账目却看的明明白白的,就连账房的几位管事也都对她赞不绝口。”闫三娘提到未央和闵儿也是不住的夸赞。

“看来我是哄不好闵儿姑娘了。”邓玄苦着脸说。

“看在以往的交情上,我就买你个人情吧。”三娘坏笑着说,“闵儿最是心疼未央,你最后一日过来观看花魁竞选,到时候自有好事儿等着你。”第

章节目录 第46章 万花宴(2) 第46章万花宴(2)

邓玄没有明白闫三娘这话里的含义,正在琢磨呢,外面有人敲门。

“扶柳姐姐,你买的六道小食都到了,现在送进来么?”外面有小丫头问道。

“这么快,赶紧拿进来吧。”扶柳开心的说。

“怎么?扶柳,你的伤还没好,还要参加花魁竞选么?”邓玄第一反应是扶柳这是在为自己争取选票,要知道姑娘们有的时候为了面子上好看,也是会自掏腰包为自己拉拉票的。

扶柳笑着摇头,才不是呢,她的眼角暼向了闫三娘那边,发现三娘也正眯着眼睛笑着看向她这边,两个人心照不宣,唯独把邓玄蒙在鼓里。

好在这尴尬的情景并没有持续太久,那边小丫头摆上来的景致的菜品立刻就吸引了邓玄的注意力。

“这些就是素小姐这次新研发出来的菜式?”邓玄也顾不得什么美男子的形象了,下巴都差点惊得脱臼了。

“就是了就是了,我第一次做了试吃,可是有口福了,当时也是把我惊喜坏了。”扶柳说道。

“我家未央的手艺可是没得说的。”闫三娘骄傲的说。

“你看这道菜,这上面的鱼简直就和真的一样。”邓玄夸张的说,一边指着那个距离自己最近的盘子。

“这一道叫锦鲤报喜,未央说从前她住的地方有个大户人家,院子里的小池塘里有一池子锦鲤,看起来特别喜人。她于是就想到了这道菜。这道菜其实材料并不复杂,只是把稻米脱了壳,磨成粉,里面再加上鱼肉蓉,然后做成粉团子,最后放在模子里蒸。这个模子简直是太难做了,最后还是找了整个云都城最巧手的木匠才做成了。每一个做好的锦鲤鱼糕都是未央亲自上的色,这鱼身上的花纹竟然每一个都不一样,因此看着简直就和活过来一样。”扶柳兴致勃勃的说。

“巧思巧思。”邓玄大少爷简直赞不绝口,“这一道看上去,似乎更加蹊跷,不知道又有什么新意。”邓玄此时正指着的那道是整个台面上最惹眼的菜式。

只见这道菜的摆盘精巧绝伦,树根雕成的古琴精致优雅,一边的一汪清泉,应该就是餐食了,只是这清清的一碗水,看着怎么也不像是一道吃食,怎么看都像是一碗水。

“这个和那边的两个可是要一起说的。”扶柳指着另外的两道佳肴说,那边的两道也同样是冷食,一道是一个红红的果子,看起来形状像是山楂却又泛着光亮。另一道是三片叶子,无论怎么看那都是朴实无华的树叶,翠绿翠绿,鲜嫩清新,但是却真的不太像是可以入口的菜品。

“这个红果子你先吃吃看。”闫三娘似乎也是知道其中的玄机,卖着关子说。

邓玄拿起筷子小心翼翼的夹下一小块,生怕破坏了这漂亮的红果子。只见这个果子竟然分了几层,外面是红色,往中间去是青色,再往里是白色。邓玄一口吃下,先是甜蜜的蜂蜜香甜,然后是青果的酸涩,最后是苦口的莲子,然而那莲子的苦味刚刚展露,就又浮上来了一丝蜜甜。

“这个红果子看起来普通,其实内有乾坤。把豆泥,青果泥,莲子一层一层的裹起来。因为莲子的莲心最苦,所以提前剥了,把冻成冰柱一样的蜂蜜塞进去,最后再浇上一层融了红梅水的蜂蜜,才会看起来红彤彤的。这一道名字叫,有美一人。美人一生,谁不是人前风光甜蜜,人后心酸苦涩,只要最后终有那么一丝回甜,一切便都是值得的。”扶柳说着竟然有些哽咽,这说的不正是烟花之地的女子的人生么。

邓玄听的不住的点头,习惯性的就夹起了一片叶子放在了嘴里,这味道实在是新奇,好像是吃了茶叶一样,一股浓郁的茶香,还有一丝丝柳叶的清新,让人如沐春风一般。

“这个叶子使用粟米和白瓜做的,单单是比例的调整就花了不少心思。因为这两种食材自己的味道不明显,才能凸显出柳叶茶的味道。这一道叫做穆如清风,春风来时疾与否,落叶先知。”闫三娘介绍说。

“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邓玄甚至忍不住鼓起了掌。

“不要着急夸奖,这会儿你再尝尝这碗清水。”三娘笑着说。

邓玄依旧有点犹疑,他端起那碗清泉,轻轻的抿了一口,继而脸色一变,一仰头把整碗都喝了下去。实在是清爽,这碗清汤,看起来平淡无奇,却有着梅花水的清冽,又有着鸡汤的浓郁,视觉和味觉的极大反差,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梅花水?”邓玄猜测到。

“你只猜对了一半。”闫三娘笑着说,“这要用十只肥硕的公鸡,熬制鸡汤之后不断的收汁,期间要不断的加入梅花花芯上收集来的雪水,最后在澄几遍,才能得出来这么三碗。”闫三娘说道,“这一道叫做琴瑟在御。琴瑟在御,有美一人,穆如清风,这三道菜放在一起,心思可谓是巧妙了。”

“妙哉,实在是妙哉。”邓玄赞同道,“素小姐的心思真的是再巧妙也没有了,这样的吃食,别说是皇宫里,便是天宫里,龙宫里,怕也是没有的吧。”

闫三娘皱了皱眉头,“邓公子慎言,皇宫里的御厨,自然比我们这乡野农户做的吃**致的多。”

“不过有一点邓公子说的不错,就是咱们未央真的是个有能耐的,我还没有见过比她还要心灵手巧的人儿呢。”扶柳笑着说。

“这可如何是好,这还只是第一天的六道小食,就如此的精致,往后的几天可要怎么才好。”邓玄苦着脸说,看那样子,他恨不能把所有的菜式全都吃上一遍才甘心。

“邓公子今年也要参与花魁竞选的投票了么?往年你可是从来不跟着搀和的。”扶柳打趣道。

“这又不是个惯例,凡事嘛总是有个例外的。”邓玄嘴硬的说,他又扫视了一眼那桌上的小食,“虽说菜式精巧,可是也有例外,你看这一碗,怎么看都只是一碗枣泥啊。”

章节目录 第47章 万花宴(3) 第47章万花宴(3)

“这道叫早知心意,这一道叫绵绵情思。早知心意虽然看着像枣泥,也确实是用枣做的,不过这里面放了四种不同的枣泥,还加了豆泥,吃起来口感富有好几种变化。”扶柳解释说。

邓玄用汤匙舀了一小勺,果然,这看似波澜不惊的枣泥甜羹吃起来竟然有好几个层次,酸枣的青涩,红枣的甘甜,冬枣的爽口,酒酿枣的醇香,再加上豆泥独有的清香,让这一口吃起来回味悠长。虽然这道早知心意看起来清淡无奇,但是确实味蕾上最跳脱的。

“这道早知心意又有什么说法?”邓玄问道。

“两个人若是真心相待,那就应该让对方早一点知道自己的心意。这碗枣泥表面平淡无奇,就像是一个想要表白却又羞于开口的公子,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已经是惊涛骇浪了。”扶柳悠悠的说道。

“未央姑娘,有心了。”邓玄在心里琢磨着这句话,若是有心,便要早知,当真是这样么。

扶柳没有觉察出邓玄的异样,接着为他介绍说,“这道叫做情意绵绵,取了干净的雪,连同切碎了的山药混合在一起,再加上野蜂蜜,吃起来冰凉凉,最是能解这炭火的燥气。这碗是稀罕的白玉碗,若是换了别的,只怕冰雪要化的。”

邓玄只顾着出神,倒是没有细听,只是跟着不住的点头。

“邓公子想什么呢?”闫三娘问道。

“啊……没……没什么。”邓玄尴尬的应道,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后背,“这屋子里还是太闷了,我出去走走,透透气。”邓玄说着走出了屋子。

“你可别想着去大膳房添乱啊,闵儿可是在那边呢。”扶柳善意的提醒道。然而邓玄却没有回应,他浑浑噩噩的,仿佛魂都没了。

虽然心里知道闵儿不让自己踏进大膳房一步,可是这般愁绪如丝,邓玄的脚步还是不自觉的就走到了大膳房的门前。

“你又来干嘛?!”偏不巧,闵儿就在大膳房的门边处理着新鲜的鱼货,一眼就看见失魂落魄的邓玄。

“我……我可没说要进去。”邓玄磕磕巴巴的解释道,完全慌了神,他更怕这个不留情面的小丫头让他又在未央面前丢了面子。

“你……有事儿?”闵儿的语气和缓了一些,歪着头,一边把手里收拾好的鱼货递给屋里的伙计,一边洗着手问道。

“闵儿姑娘,你不生我的气了?”邓玄问道,闵儿愿意主动问他问题,这简直就是个奇迹,要知道这几天自己在闵儿眼里就和空气一般。

“小姐说了,只要你不再来大膳房添乱,就不让我为难你。不然你以为我会原谅你啊。”闵儿气哼哼的说,不过倒是不再横眉冷对了,“就说吧,你有什么事儿?”

竟是因为未央发了话,邓玄难免心里有些低落。“我过来看看,我这边有个朋友,喜欢吃些新鲜的菜式,就想问问,那几碟子小食,可还有了?”邓玄随口编了这样的一个理由,若是直说自己随意溜达过来,岂不是丢了面子。

闵儿虽然不太相信邓玄的说法,但是看到他眼下乌青,没精打采,心说许是自己前几天的态度真的吓到了这个公子哥。“你怎么不早说,这些小食每样只有三十份,再多也做不出来了,明天都有了主,全都定出去了。”闵儿说道。

“那……我便不打扰了。”邓玄说着欲走。

“你等会儿。”闵儿忽然叫住了他,“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啊,先别走。”闵儿也不说清缘由,便走进了大膳房里头。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闵儿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给你,这个是我给自己留的,便宜你了。”

“这……”邓玄没想到闵儿竟然让出了自己的那份点心。

“你不是要带给你重要的朋友么?拿着吧。只是一点,以后不许过来膳房里捣乱了,有什么事儿,就站在这里说完。”闵儿嘱咐道。

“如此便多谢闵儿姑娘了。”邓玄施了一礼,转身便走,他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没想到自己无心随口编的理由,闵儿竟然上了心。他提着那个食盒,只觉得沉甸甸的。他无心再去前面和闫三娘叙话,便直接出了琼音阁,回了府。眼看着府门就在眼前了,邓玄却又停下了脚步,一转身朝着云王府走去了。

幸好自己当真有一个喜欢美食的好友,这一食盒的小食若是给了他,也不算辜负,这么想着邓玄宽心了不少,脸上也出现了笑容。

“邓大公子,这可是为难了小人了,先不说这琼音阁这样的烟花之地的物件不能进我们云王府的门,便是这外来的吃食,红妆姐就是万万不让进门的。您的这个食盒,我还是给您收在门房吧,回头,我再原样还给您。”小门房为难的说。

“这东西给你?!你的手就是金子铸的,也碰不得这一盒东西。”邓玄大声的嚷嚷着,看着一门之隔,就坐在院子里冷着脸喝茶的刘子筵,“你要知道,这可是琼音阁,未央小姐做的点心,可是金贵的很!”

刘子筵手中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只因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让他进来。”刘子筵说道。

邓玄只当是这传的神乎其神的美食传到了刘子筵的耳中,因此为他挣足了颜面,倒是没有多想。他嬉皮笑脸的走进来,厚着脸皮,直接坐在了刘子筵的对面,“这琼音阁的吃食你也听说了吧?就知道你好颜面,我特意给你带来了,尝尝吧,这可是外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食盒打开,一层一层的揭开,那些精致的吃食被邓玄一样样的摆在了桌子上。刘子筵看着那些吃食,对于这个琼音阁的美食,刘子筵早有耳闻,但是若说想要入了他的眼,那还是差得远了。然而今天面前的这几样,却让自己眼前一亮。刘子筵心说,这不愧是她做的吃食,确实不俗。

章节目录 第48章 万花宴(4) 第48章万花宴(4)

刘子筵和邓玄相对而坐,两个人各怀心事,想到的却是同一个人。坐在一旁的炎凉只觉得尴尬又有趣,这两个人竟然能够不争不吵,不打不闹的待在一起这么久,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咳咳……”炎凉清了清嗓子,“二位,红妆那边已经催了三次了,该用晚膳了。”

“去前面吧。”子筵悠悠说道。

“啊,对对对,我确实觉得有点饿了。”邓玄附和道。

一行人来到厅上,红妆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了,脸色难看的很。邓玄和炎凉一句话也不敢说,连大气都不敢出。

“有事情耽搁了,过来晚了。”子筵说道,红妆的表情立马缓和了下来,换上了一副笑脸。

“那我叫人再去热一热。”红妆说道,一边的炎凉和邓玄长出了一口气,正在心里庆幸着躲过了一劫,没想到红妆这就开始发难了。“哟,邓公子也在啊,我还以为邓公子吃惯了琼音阁的手艺,看不上我这小户人家的饭菜呢。”

“红妆姑娘哪里的话,外面的饭菜,哪里能和红妆姑娘的手艺相提并论。”邓玄奉承说。

这时使役们把热好的饭菜端了上来,然而奇怪的是,只有子筵面前的几案上摆好了各种餐食,甚至还有稀罕的鹿肉,而炎凉和邓玄的面前,就只有一碗汤。

“红妆,你这样未免也太偏心了。”炎凉苦笑着说,心说,这回可被你们两个害惨了,今晚怕是只能饿肚子了。

“我可没有偏心,你们两个半夜烤肉,又吃了外面的点心,我怕你们吃多了不消化,也怕你们噎着了,正好做了汤,给你们顺顺。”红妆没有好气的说。

邓玄眼看着子筵的那盘鹿肉,馋的直咽口水,却是半个字也没敢说。

“听说你今天进宫了?”子筵开口问道,这才解救了炎凉和邓玄。

“是,萋妃传我去,与我说了参加庖厨比赛的事儿。”红妆恭敬的说。

“你怎么想?”子筵问道。

“我想,试一试,权当是见见世面了。”红妆说。

“也好。”子筵赞许道,转而便站起身,离开了正厅,“我吃好了,出去透透气。”

红妆看着几案上剩的那些饭菜,想要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邓玄把自己那碗冷汤一饮而尽,也起身告辞了。厅上只剩下了红妆和炎凉两个人。

“王爷这些日子是不是每晚都出去?”红妆轻声的问道。

“嗯,最近王爷心情不好,你……多体谅体谅吧。”炎凉说。

红妆点点头,默默的起身收拾碗筷,再无多言。

今天晚上乌云密布,看不到一颗星星,子筵穿着夜行衣坐在天台上,他手边放着一件裘衣,夜里风大,这是专门为未央准备的,然而今天并不是约定的日子,他明明知道未央不会过来的。从前他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看星星,想想父母亲,想想那些已故的亲人,虽然哀伤,却并不孤单。可是这两次他有了一个同伴,竟然有些忘却了那些悲戚的往事,今日她不会来,他心里竟然莫名的有些空落落的。他起身正要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脚步声,顿时心中一暖。

只见未央提着食盒走了上来,看到文三也在,未央心中也是一喜,眼中全是惊讶。

“你真的在这儿。”未央笑着说。

“我……刚好有任务,路过这附近,就来坐会儿,原本以为你不会来的。”子筵说道。

“我也只是上来碰碰运气。”未央看到了放在一边的裘衣,心中了然,却没有拆穿“文三”这拙劣的谎言。

“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子筵问道。

未央打开了食盒,里面放着两碗早知心意,“今天什么也没剩下,反响倒是还挺不错的,只是不知道大家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个枣泥羹做的时候多出来了两碗,所以就给你带过来了。”未央说道。

“必然大家都是喜欢的,就连宫里也都在盛传你们琼音阁的吃食。”子筵宽慰道,他看了看那两碗枣泥羹,之前已经从邓玄那里絮絮叨叨的听到了这些小食的名字,子筵自然知道这道菜的名字。枣知心意,早知心意,或许自己也应该早一点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吧。“未央……其实我……”这是子筵第一次正式称呼未央的名字,他打定了主意,想要和未央摊牌。

“宫里也知道了?”未央问了一句。

“啊……嗯,宫里也有不少人,想要尝尝你的手艺。或许庖厨比赛若是胜出了,你也有机会去皇宫看看。”

谁知道未央却一脸的愁容,“还是不要太张扬吧,就普普通通的其实就很好。不过我也未必会胜出啦,江湖上厉害的人还多着呢。”未央自我安慰道。

“你似乎不太喜欢皇宫。”子筵问道。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吧。宫里自然会有很多规矩,像我样小地方来的人,应该也配不上去一次宫里。能像现在这样,待在姨娘的琼音阁,安心做菜就很好。”未央知足的说。

子筵看着未央的脸庞,这样精致绝美的如同画中人一样的容貌,仿佛让人看不够。子筵心想,没有谁比你更配得上皇宫了。然而脱口说出的却是,“不去也好,平淡也好。”

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天色才放晴了一些,月华之下,两个人影相对无言,细细品着枣泥羹。枣泥羹甜美,似是糊住了子筵的嘴,他到底也没有说出那句坦白的话。这一夜唯一的不同就是子筵没有目送着未央离开,而是把她送到了琼音阁那间小院的后门,而未央也默契的没有拒绝。直到翌日清晨,未央依旧觉得自己的心是甜的。她洗漱的时候也是微笑的,把闵儿吓得可是不轻。

“小姐,你昨天是不是做了什么美梦了?”闵儿问。

“我……”未央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前面的一个伙计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

“素小姐,可是不得了了,您快去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49章 万花宴(5) 第49章万花宴(5)

未央和闵儿赶紧往前面去,心里想着难不成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还是说有人来闹事,亦或是扶柳的伤势恶化了之类的。然而刚刚一转过弯,未央就明白了那个小伙计的意思。只见琼音阁的前院里,门庭若市,乌泱泱的站满了人,摩肩接踵。

“这些人是哪里冒出来的?”闵儿问道。

“闵儿姑娘,昨天咱们的小食简直是获得了大成功,这些人全都是来排队的,咱们现在还没有到营业的时间,这前院就已经站不开了。来的最早的要数钱大人家的门房,竟然是天没亮就来了,巴巴的在这里等了几个时辰了。”那个小伙计笑着说。

前面院子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有伙计们在努力的维持着秩序,总有那么几个伙计被惹得急了眼,还冒出几句脏话。有为了先来还是后到而争论不休的客人,嘈杂声此起彼伏。钱大人家的那个门房小哥骄傲的挺着胸脯站在最前面,大声的嚷嚷着,“咱们今天买了吃食,可是要送进宫的。”

前院的嘈杂也惊动了闫三娘,她走到未央身边,笑着说,“这下可好了,咱们琼音阁怕是不愁没有生意了。”

未央笑了笑,“姨娘今天要不要提前开门,再这么嚷下去,到了开门纳客的时候,人怕是要更多了。”未央难免有些担心。

“你们大膳房准备食材也要不少功夫,就让底下的人忙活去,若是这么几个人我琼音阁就要提前开门,那岂不是很没面子。”闫三娘俏皮的眨了眨眼睛说道。

终于到了午后的时候,琼音阁的门刚一打开,就涌进来了一群人。这个时候前院里,门前的大街上,到处都是想方设法想要买一个名额的客人。有机灵的伙计想出来一个主意,把明天的三十份小食的购买名额放出去了十个,只一瞬间十个名额就认购一空,虽然解决了一点问题,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今日是腊月二十四,除了六道小食之外还有二十四道冷碟,冷碟一共是四十八道,今日制作二十四道,明日制作另外的二十四道,每一道只有一份,独一无二,绝无雷同。从冷碟开始,每一道菜都是用竞拍的形式购买,竞拍所得的银钱折换成鲜花的数量,算在客人心仪的姑娘身上。竞拍席位只有二十四个,现在已经全都坐满了。整个云都城的达官贵人几乎全都来齐全了。

“小姐,外面现在可热闹了,王爷,大人来了不知道多少位,这下咱们琼音阁可是出尽了大风头。”闵儿开心的说。

“越是有贵人登门,越是马虎不得,赶紧干活吧,可别玩了。”未央此时正在给刚刚出锅的锦鲤报喜点上颜色。闵儿也赶紧净了手,开始忙活了起来。

这边未央和闵儿在大膳房里忙活着,那边闫三娘也在外面忙的焦头烂额。

“三娘,你们这个小食真是太美味了,要我说三十份实在是太少了,你可是不知道,现在这云都城里多少人等着呢?我昨天有幸买到了一份心意绵绵,嚯,那个滋味啊,回味无穷啊。可惜了,今日想再买一份,你们的伙计死活也不给通融了。”一个胖乎乎的挺着大肚腩的官员站在雅阁的门口嚷嚷道。

“那就请大人您今天在这二十四道冷碟上多多努力喽。”

“闫三娘,好生意啊,可别过两天,这琼音阁变成了酒楼了。我那扶柳姑娘躲到哪里去了,怎么近几日都不出来迎客?”一个色眯眯的老头问道。

“老爷您海涵,扶柳身子不爽,这几日都无法出来见客了。”

“老板娘,你们这竞选的花魁的姑娘怎么少了一位,扶柳姑娘的牌子呢?”又有客人催命一样的喊道。

“扶柳身子不爽,现在退出了花魁的竞选,不过最后一日,我倒是有一个惊喜留给大家。”闫三娘左右逢源,客人也是络绎不绝。

好不容易把购买小食的客人全都安抚好了,也到了晚膳时分,约定好的冷碟如约上了桌,单单是看那些菜式的样子,就换来了叫好声连连。今天的菜式应对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每个季节有六道菜式。春时灿烂,夏季繁盛,秋天丰硕,冬日清冽。四个季节的菜式各具特色,用料讲究,形色兼具。有春日里刚刚冒出土的嫩芽,有夏日里仙游在池中的锦鲤,有秋日里挂满枝头的硕果,也有冬日里红艳艳的腊梅。更让人眼前一亮的是,还有很多只能用感官体会的景色,也都被未央用一双妙手描绘了出来。春天的新风,夏日的艳阳,秋日的碧波,以及冬日晶莹剔透的冰霜。

所有的客人全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谁能想到,眼前这些美轮美奂的秀景竟然全都是一道道的美食。竞拍一轮一轮的进行下去,越到后面竞争越是激烈,最后一道菜的竞拍竟然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最后被一位驻扎边关刚刚回到云都的将军拍走,简直拍出了天价。

那位将军乃是一介武夫,他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小碗清澈见底的汤水,愣了一下,心说自己那堆成山一样的银钱,竟然就是得来了一碗水?他毫不讲究的端起陶碗一饮而尽,然后沉默了良久,只说了一句,“值了。”

二楼的雅阁全都定出去了,邓玄不得不躲到了闫三娘卧房所在的三楼。他不顾形象的依靠在楼梯上,往楼下瞅去,看着那些菜肴忍不住的一直吞咽着口水。

“要是着急就下场参与参与,又没有什么明文规定你不能参与。”闫三娘拿他打趣道。

“我要是想参与,还哪有这底下这些人什么事儿。”邓玄没好气的说。

“是是是是,您邓大公子富可敌国,别说是底下那些小菜,就是我这整个琼音阁,只要你想买,也不过是眨一下眼皮的事儿。”闫三娘说道。

邓玄苦着个脸,愁眉不展,这一天他连未央的面都没见着,他吸了吸鼻子,楼下那些美食佳肴的香味简直要把他的魂的勾走了,他不自觉的说了一句,“我饿了。”

章节目录 第50章 万花宴(6) 第50章万花宴(6)

这一天的忙碌终于在午夜前迎来了收尾,未央和闵儿坐在小院里,守着一炉炭火,发着呆。

“小姐,今天实在是太累了,之前在魏家村给别人家操办婚宴都没有这么累。”闵儿一边说着一边打哈欠。

未央连答应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皮沉的睁不开,她拉了拉闵儿的手,“进去睡吧。”

小院里的那炉炭火还没有熄,火光氤氲中一个人影驻足在小院后门的门外,刘子筵没有走进院子,他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去了,看到她安好,他便心安了。

邓玄直到晚上回了府上才吃上了一碗没滋没味的清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府上竟然没有一个像样的厨子,邓玄苦闷的借酒浇愁,衣不解带的依靠在卧房的门口就睡着了。府上的丫头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失魂落魄,不修边幅的少爷,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同样夜不能眠的还有一个人。

萋妃看着自己膝头仰卧着的那个男人,此时她的腿已经麻木了,但却不敢动,因为这人是王,是说一句话,眨一下眼,就能够让人人头落地的恐怖存在。萋妃看着面前的食盒,里面摆放着整整齐齐的六样精致的吃食,单从样子上看就比御厨做的精致了不知道多少倍。这是外面官员孝敬给陛下的,听说这个店家每样小吃只做三十份,想要凑齐了这六样,也是花费了不少功夫。王上把这盒子吃食赏赐给了自己,这是看得起自己,是抬举,是偏爱,和主人费心思剥好了瓜子再喂给笼中的青鸟是一样的道理。

萋妃朝身后的帷幔看了一眼,那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三四个食盒,眼前的这份是陛下的心意,身后的那些则是朝臣们的心意,朝臣个个墙头草,自然都知道谁才是自己该孝敬的人,只是这些全都不是自己想要的,说到底,自己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爱自己的男人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琼音阁三个字成了整个咸阳城里被提到次数最多的词汇,那些平民百姓日常里的调侃,深宅大户的茶余饭后,无不在谈论琼音阁今年的万花宴,尤其是未央制作的那些精美绝伦的菜式,更是被传唱的神乎其神。

“琼音阁的素小姐,那真是一绝啊,那手艺简直了,我那天亲眼看到她雕的那只孤雁,活了!”

“这位素小姐可是不得了,传说她的命星乃是神仙转世,什么神仙?便是天上司掌庖厨的大仙,素日里人家可是给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做膳食的。”

“难怪呢,怪不得这素小姐的手艺这般传神。”

“听说这个素小姐虽然样貌平平,但是一双手极巧,天赋又好,这才得了闫三娘的赏识,认作了干女儿,我看啊,日后这琼音阁恐怕就是她的了。”

“这一点我听到的和你可不一样,有人说,正是因为这位素小姐不仅擅长庖厨,连人长得也是貌若天仙,这才进出都蒙着面纱,不轻易示人的。”

类似这样的话数不胜数,对于未央的手艺,样貌,还有身世的猜测也是越来越离谱,闵儿每次从外面采买回来就要和未央汇报一番,时常笑的直不起腰。

“小姐,我今天路过前街,呵,你猜怎么着,有人说啊,您是因为有了三头六臂,是大罗神仙转世才能操持这么大这么排场的宴席的,不然哪能琢磨出这么多美食。”闵儿说着过来拽了拽未央的胳膊,“小姐,你赶紧让我找找,你的三头六臂藏在哪儿呢?”

“好啦,别闹啦。”未央也笑了起来。

“话说小姐,明日就是腊月二十八了,就是花魁竞选的最后一日了,您真的要代替扶柳姐姐参加花魁竞选啊?”闵儿问道。

“只是凑个数,不打紧的,姨娘说,我只要带着面纱,把菜式揭晓了就行了,也没有什么旁的事。”未央倒是轻松的很。

“是啊,小姐要带着面纱的,哎,要是小姐不带面纱,一定能夺得花魁的,这下可好了,便宜了霓芸那家伙了,她现在的鲜花数目最多了,比排在第二名的姑娘高出去一大截,现在得意的很。”闵儿说道。

“闵儿,别在背后这样说话。”未央皱了皱眉头,“你去看看,我要的那些金线鱼送到了没,一定记得要养着,明天要用的活得。”

闵儿不情不愿的朝着前院走去了,未央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她有一点期待明天的花魁竞选,并非因为想要夺得花魁,而是昨天在星月阁的天台上,文三答应自己,他会来。

霓芸此时端坐在自己的梳妆镜前用心的打扮,昨天她的一曲彩凤舞博了个满堂彩,现在花魁竞选成绩斐然,有将近一半的花束都是送给自己的,这琼音阁的头牌如今算是稳了。

“霓芸姐姐,您今天梳的这个发髻可真好看。”身边的小丫鬟奉承道。

“那是自然,这个发式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宫里的官人那里买来的,听说如今最受宠爱的萋妃娘娘,就喜欢梳这个发式,也颇受皇上的喜爱。”霓芸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刚刚梳好的发式伸手拆了,反而换上了寻常发式。

“姐姐,你这是?”丫鬟不解。

“傻瓜,这最好的东西,自然是留到最后才用,这个发式我要明天压轴的时候用。”霓芸说道,“对了,让你打听的事儿怎么样了?”

“已经打听到了,听说明天压轴的菜式有四道,分别是梅兰竹菊。不过现在大膳房里的人看的紧,谁也不让进去,仇八爷更是亲自坐在门边,实在是探听不到更多了。”丫鬟小声说道。

“哼,原本以为除掉了一个扶柳,就算是稳操胜券了,谁知道,半路又跑出来一个素未央,一个围着锅台转的丑女人,竟然也敢抢了我的风头!”霓芸咬牙切齿的说,“听说明日她也要登台,哼,到时候,要她的好看。”

章节目录 第51章 万花宴(7) 第51章万花宴(7)

腊月二十八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前一天晚上闫三娘就亲自督导,把一楼的花厅装点的焕然一新。几百盆的鲜花被层层叠叠的摆放成各种图案,五颜六色,置身其间简直恍若置身花海一般。炭火被分布在整个花厅的四处,因此营造出一种不真实的温暖,只要一迈进这间花厅,就恍若改换了一片天地一样,让你顿时忘却了屋外的冰天雪地。正中央的舞台,四周装扮的也是花卉,但是只要你细看,就会发现,这些花都是用各种颜色的水晶雕琢而成的,美轮美奂,和真花一样,十分的逼真。

闵儿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可是她并不敢多耽搁,只能跟在未央的身后,急急的朝着正门走去。这个时候天才蒙蒙亮,未央一早上拖着闵儿就等在了大门口。先前她列出了一张清单,上面罗列了这最后一天需要用的所有食材。这个时候,应该差不多快到了。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一辆马车从不远处缓缓驶来,这辆马车没有车厢,后面是一个板车,上面推着一副大木头箱子。之前负责采买的那个小伙计从车上蹦下来,笑着走到未央面前。

“素小姐,幸好咱们运气不错,单子上的东西,都买齐了。”那小伙计说道。

“辛苦了,赶紧送到后面去吧。”未央谢道。

一众人帮着把那个沉甸甸的木板箱子抬到了后面,未央赶紧打开箱子,开始检查那些食材。闵儿跟在旁边帮着做记录,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食材,有一些就连闵儿都不认得。之前未央试菜的时候,闵儿正忙着料理别的事情,因此错过了,今天一看到这些食材,闵儿不由得感叹,小姐这是拿出了真本事了。

“小姐,这个黑乎乎的黑煤球是什么?”闵儿看着箱子里的一堆黑黑的圆球问道,出于好奇她伸出手指戳了一戳,“呀,这东西是活的。”那些黑色的圆团子竟然在蠕动,吓了闵儿一跳。

“这些可不是黑煤球。”未央解释道,“这种鱼叫做鰦鱼,它们不生活在水里,专门是生活在悬崖峭壁的小石头洞里,常年不见光,只喝最干净的山泉水。这种鱼因为见不到光,所以表皮就会和岩石一样变得黝黑,若不是眼力好的人,根本就不到。”

“可是我总还是觉得这鱼哪里不对劲。”闵儿一边点头,一边拎起了一条,“小姐?这个鱼,它是不是没有眼睛啊?”

“对,鰦鱼没有眼睛,因为从生到死,如果不是被人逮到,它们都不会离开那个石头洞,因此也用不到眼睛。这种鱼因为生长的环境十分的洁净,也不吃东西,只喝净水,因此鱼肉最是鲜嫩,而且像是雪一样洁白。”未央也拎起了一条,这些鰦鱼一个个圆滚滚,只要一戳它们的肚皮,就会呼哧呼哧的变得圆滚滚的,十分精神,是特别新鲜的鰦鱼。“这一批比试菜那天的好多了,一个个这么有精神。难为你了,能找到这么新鲜的鰦鱼。”未央朝着那个采买小伙计说。

那小伙计笑着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脸红了起来。“素小姐,您再看看这曼殊沙华,也是今天早晨刚到的,新鲜的很。”

小伙计说的曼殊沙华是一种花,这种花的花朵纠结弯曲,细细长长的,鲜红似火,但是却没有一片叶子。

“小姐,这个花好漂亮啊。”

“这是曼珠沙华,别名红色彼岸花,又称舍子花。这种花,花开不见叶,叶在不见花,花叶两不见。因为它经常长在野外的石缝里、坟头上,所以有人说它是,黄泉路上的花。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冥府三途河边,开满了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守护彼岸花的是两个妖精,一个是花妖,曼珠,一个是叶妖,沙华。彼岸花花叶同根,却永不相见。花妖和叶妖守护了几千年的彼岸花,可是从来没见过面。花妖和叶妖疯狂的想念着彼此,在一年的七月,他们偷偷见了面。那一年的七月,彼岸花大片大片,鲜红如血。神怪罪了下来,把曼珠沙华打入轮回,并被永远诅咒,生生世世在人间遭受磨难,不能相遇。从此,彼岸花也叫曼珠沙华,是开放在天国的花,也是唯一开在黄泉路上的花。曼珠和沙华每一次转世在黄泉路上闻到彼岸花香就能想起自己的前世,然后发誓再也不分开,却在下次依旧跌入诅咒的轮回。”未央介绍说,一边的闵儿吸了吸鼻子。

“小姐,他们的故事太感人了。”

“你看那鲜红的花朵像不像一只只对天堂祈祷的手掌,这像火一样的花儿充满了哀伤,却又燃烧着爱情的忠贞。其实这种花并非不祥之花,反而可以入药,是很有用处的。”未央说道。

“丫头,知道的还真多。”闫三娘从大膳房外面走了进来,称赞道。“怎么样丫头,都准备好了么?”

“差不多了,等会儿就可以开始了。”未央说。

“晚宴于傍晚的时候开始,前面是各位姑娘们的歌舞,后面就是压轴好戏你那几道好菜了,最后得到花魁的姑娘,就能得到嘉奖。今年邓玄可是下了血本了,竟然弄来了一块血玉锦鲤石,天然而成,活灵活现,便是皇宫里也找不出这样的物件了。”闫三娘笑着说道。

这个时候祝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她连拐杖也没有拿,神色匆匆,面色深沉。“三娘,来贵人了,恐怕要出去应一应了。”

听到祝嬷嬷向来办事成熟稳重,很小这样慌张谨慎,三娘一看便知道来人不是寻常贵客。闫三娘皱了皱眉头,走出了大膳房,祝嬷嬷赶紧跟了上去。二人一前一后往前面走去,三娘一边走一边问道,“是什么人?”

祝嬷嬷紧走了几步,追上闫三娘的脚步,凑近了说,“刚刚得到的消息,宫里,来人了。”

章节目录 第52章 万花宴(8) 第52章万花宴(8)

“庄大人,好久不见。”闫三娘陪着笑脸说。日常对着客人,闫三娘的脸色也未见得有多好看,能让她这般热忱的人并不多,眼前的这个人便算一个。

“三娘,我提前来给你通个信儿,正经的圣旨要晚一点到,今天听说是你们琼音阁的大日子,皇上特许,准鲁元公主出宫玩耍,便要来你这琼音阁,与民同乐一番。”庄大人的声音细细尖尖的,乍一听起来有一点刺耳。这位庄大人是皇帝陛下身边的传令官,因为机灵又会耍小心思,所以颇得陛下的赏识。这人长得贼眉鼠眼,脸色泛黄,你若说他长得像猴子,他便是个猴子样,你若说他长得像老鼠,他便是个老鼠样,总之不是什么善良之辈该有的样子。先前这位庄大人来琼音阁小坐,闫三娘便对他特别厚待,寻常节日也会送上厚礼,投桃报李,有了庄大人这层关系,闫三娘打听宫里的事儿,也便利了许多。

“公主亲自驾临,我们这边实在是惶恐,在这接驾上,大人可有什么指教。”闫三娘恭敬的问道。闫三娘深知此事事关重大,今日要来的可不是旁人,那是皇室嫡出的公主,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要掉的可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人头,而是这琼音阁上下,百十来号人的脑袋,绝对马虎不得。

“三娘无需紧张,这一回公主只是过来玩耍,也不要声张,只要收拾出一间雅阁,好生伺候就是了。”庄大人笑着说。他这话说的倒是不假,平日里收的那些好礼,倒是没有白收。他看闫三娘依旧表情严肃,便笑着说,“三娘放心,虽然公主年幼,性子不稳,但是这回还有一位陪着公主一起来,这位的话公主可是向来言听计从的,必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一听说还有皇宫的人要来,闫三娘更紧张了。“不知道陛下钦点了哪位贵人陪驾?”

“这可不是陛下钦点的,是这位贵人自己讨的差事。贵人说了,公主年幼,性子难免急躁,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毁了与民同乐的美事,也恐有损皇家颜面。所以……咱们云王爷自己请命,陪着鲁元公主一同前来。”

云王爷刘子筵?闫三娘听闻之后更紧张了。这位年轻的王爷身世成谜,虽说是陛下的养子,但是未免也太受重视了一些,因此江湖上传闻,这位云王爷是陛下的私生子,日后登上大宝,也说不准的。这位王爷四处征战,战功赫赫,为人又十分低调,至今没有婚娶,寻日里也从来不会踏足这烟花之地的,他怎么竟然会来。闫三娘一时想不明白,只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既如此,那我们就准备准备,迎接公主和王爷。庄大人,里面已经准备好了雅座,您里面请。”

同样犯了糊涂的还有一位,炎凉此时打量着面前这个人,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位云王爷么?他竟然主动请缨陪鲁元公主去琼音阁?先不说琼音阁乃是烟花之地,王爷洁身自好从不涉足,便是那位鲁元公主,平日里交横跋扈,王爷也是不喜,这两者现在竟然结合在了一起,实在是匪夷所思。

刘子筵好像没事儿人似的,慢悠悠的喝着茶,“好了,时间差不多了,给我换一身便装,该去接公主了。”子筵的语气轻快,似乎心情还不错。

“王爷,您穿便装,独自带公主出行么?”炎凉有些担心的问。

“有何不妥么?”

“王爷,那位可是千金之体,脾气又……万一有什么损伤。”炎凉终究还是有一万个不放心。

“既然这么担心,不如跟我一起去。”子筵说着一把拉起炎凉,一同出了府。

鲁元今天乖巧的很,她换好了常服就乖乖地坐在院子里,等着下人们过来通报。终于午膳过后,子筵终于到了。

“炎凉哥哥,你也来了。”鲁元热情的招呼道。

“公主。”炎凉恭敬的行礼。

“好了,我们走吧,去的晚了,恐怕也会不方便。”子筵淡淡的说。

三人出了皇宫就下了马车,朝着东市街走去。不过子筵并没有带他们走大路,而是拐到了后面的小巷子里。炎凉大约知道琼音阁的位置,心里琢磨着,这边并不是去正门的路啊。子筵也不解释,只是在前面引领,轻车熟路,最后他的脚步在一道小门前停了下来。

午膳之后还有点空闲的时间,未央就把晚上要用的一味食材挪到了小院的小炉子上煨着,这样便能节省点时间。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前面忙碌着,只有未央一个人坐在小院里看着火,发着呆,她把面纱暂时取下来了一会儿,想要透透气,便是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后门?这个时候会是谁?

未央起身过去开门,只见两位翩翩公子和一位长相俊秀的小姑娘站在门外。

“你们是?”未央开口问道。

只是一看到未央,炎凉就呆住了,心说,真不知,这世上竟有如此美貌之人。而站在一边的鲁元则更加直接了一些。“这个姐姐长得好漂亮啊!”唯有子筵一人,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微笑着看着未央。

“咳咳……”炎凉清了清嗓子,“失礼了,这位姑娘,我们是来参加琼音阁万花宴的客人,前门人太多,我们便从这里进来了,还请通融一下。”炎凉说道。

万花宴的客人都要有拜帖的,并不能随意出入,未央正在为难之时,邓玄刚巧寻了过来。他一看到子筵和炎凉先是一愣,又看到鲁元便明白了七七八八。

“你们几个,真是让我好找,前门人多,你们倒是会挑地方。”邓玄一边抱怨着,一边把三个人应了进来。“未央姑娘,打扰你了,这三位是我的朋友,不熟识路,我这就带他们去我的包厢。”

“邓公子客气了。”未央微微施了一礼,目送着几人朝着前面去了。

天色渐暗,客人们也终于来的差不离了,万花宴终于要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53章 梅兰竹菊(1) 第53章梅兰竹菊(1)

在漫天纷飞的花瓣雨的开场之后,万花宴正式的拉开了帷幕。开场的歌舞迎来了满堂的喝彩,唯独闫三娘对这些节目,没有丝毫的兴趣。她心急如焚的穿梭在宾客之中,又给每一间雅阁都亲自送了茶水和果子,却依旧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人。真是见了鬼了,圣旨下午就到了,可是这位云王爷和鲁元公主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宫里说鲁元公主早已出了宫,按照时间来算,这两位贵人也该到了。就连庄大人也帮着留意,但确实是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正在闫三娘焦头烂额的时候,邓玄从一边晃晃的走了过来。

“三娘,这么好的节目不看,在这忙活什么呢?”邓玄问道。

“我的邓大公子,节目好看,您就回去您的雅阁好好的观赏,别跟我这儿添乱,这会子我可没空关照你。”闫三娘没好气的说。

“我知道,您这是……找贵人吧?”邓玄神神秘秘的说,“不瞒您说,这贵人,就在我的雅阁里。”

“你是说云王……”

“云公子和鲁小姐!”邓玄纠正道,“不错,正在我的雅阁呢。不过贵人说了,就不要声张了,等会儿有什么需要我过来取就是了。哎,难为我这个大少爷了,还得给人做端茶倒水的活儿。”邓玄说着,接过了闫三娘手里的果子和茶水,朝着自己的雅阁走了过去。闫三娘本来想要追上去,但是转念想想又算了,毕竟贵人没有召见,也确实不宜张扬。

闫三娘在邓玄身后气的跺了下脚,这家伙,害我找了半天,这才想起来告诉我。

楼下这个时候热闹的很,正在台上献舞的是霓芸,她今天梳起那款萋妃娘娘最喜欢的发式,身着一身淡淡的紫色的舞裙,长舒广袖,翩然起舞。

今天这一曲舞蹈名叫魅影,舞曲悠扬,乐曲中带着一丝丝的魅惑,再加上霓芸纤细柔软的腰肢,旋转飞舞的魅紫色舞裙,简直让人移不开眼睛,她恍若一只舞动在众人面前的小妖精,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大厅之中忽然变得一片嘈杂,有欢呼的,有吹着口哨的,更有甚者便要吆喝着冲上台去,在这样的美人面前,所有的男人的本性全都暴露无遗,他们恨不得一把揭掉自己脸上的面具,冲上台去把这个小妖精撕的粉碎。霓芸在心中窃喜,这就是自己正想要的结果,这样的轰动效果,可不是谁都能带来的。

闫三娘在楼上啐了一口,她最是看不惯霓芸的做派,现在场子这般失控,万一得罪了那两位贵人,可要怎么办才好。同样不开心的还有鲁元公主,她被安排坐在雅阁的最里面,哪儿也不能去,这会儿只能嘟着嘴,对着面前的一碟果子发脾气。

“这些人吆喝什么?底下跳舞的这个也没见的好看到哪里去,狐狸精。”鲁元喊了一句。

“鲁元!”子筵低声呵斥了一句,“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在这样以后可不带你出来了。”

“知道了。”鲁元委屈的眼睛都红了,“谁让她梳那个发髻了,和父皇身边的那个狐狸精一模一样。”

“发式?”子筵倒是没有注意,除了那位,剩下的人在他眼里都是没有颜色的,此时听了鲁元的话,他才多看了两眼底下的那个舞娘,确实,她头上的发髻款式是萋妃娘娘素日里常梳的,难怪第一眼看上去有些眼熟。

“要是论长相,她还不如今天下午后院子里那个姐姐生的好看呢。”鲁元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眼看着楼下的厅里就要反了天了,乐曲声到这里却戛然而止,霓芸昂着头,提着裙摆,回了一礼,便飘飘然走下了舞台。她假装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那强上的鲜花榜,胸有成竹,心说这回的花魁算是稳了,日后这琼音阁的台柱子,也该换人了。

“奇怪了,平日里看到美女眼睛都放光的你,今天倒是表现的有些淡定了。”炎凉问身边的邓玄说。如果说平日就不近女色的子筵能够淡然处之,还说的过去,邓玄也这么淡定,可是太反常了。

“不过都是些庸脂俗粉罢了。”邓玄淡淡的说。之前闫三娘和扶柳都跟自己说,这万花宴最后一天会有一个大惊喜,可是现在这霓芸的魅影舞已经是最后一曲,一切依旧是老一套,没见什么稀罕的。

此时的后台,未央蒙着面纱等在了那里,下一个环节,她要为大家奉茶,然后揭晓今晚的四道压轴菜式,心情难免有些忐忑。

“你就穿这个上台?”锦鸢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看了看未央的长裙,一麻的素色,实在是简朴了些。“给,还有时间,把这个换上吧。”锦鸢递过来一件舞衣,这是锦鸢曾经压箱底的舞衣,轻易从来都不示人的。这件舞衣的名字叫茶语,从上自下,由纯白色渐渐的变至青绿色,这件衣服的料子来之不易,整个云都城也就只有这么一件。

“锦鸢,你这是……”未央从扶柳那边听说过这件舞衣,知道锦鸢曾经穿着它,一舞动京城。

“好歹你也是替我姐姐上台的,我们欠你的。”锦鸢说完转身走开了。

台上已经开始有司仪说起了穿场词,闵儿帮着未央换好了舞衣,“我天,小姐,您现在实在是太美了,要不是蒙着面纱,我可能真的会觉得,觉得是……仙女下凡了。”

“好啦,净会耍贫嘴,你赶紧去后面看着吧,等会儿菜式就要上桌了。”未央吩咐道。

和刚刚结束的那一曲魅影不同,这次的音乐声音悠扬,琴瑟婉转,如泣如诉,温婉雅致,原本都以为刚才那一曲已经是最后一个节目的客人们,此时听到乐声,又全都重新打起了精神。让众人更加出乎意料的是,这抚琴的人,正是闫三娘本人,三娘的琴艺向来不会轻易展露,便是连邓玄和子筵也都站起身,站在了雅阁的门前,屏息静闻。

未央听到这曲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了舞台。

章节目录 第54章 梅兰竹菊(2) 第54章梅兰竹菊(2)

琴音叮咚,如泣如诉,侧耳倾听,似是林中行风,山涧鸟鸣,此时正厅之上又升起清幽的微烟,那是四君子熏香散发出的氤氲。清幽的梅沁,清妙的剑兰,清新的竹韵,清雅的菊香,让人心神宁静淡然,刚才的聒噪和喧哗全都消失不见了,在座的宾客无不屏气凝神,静静享受这偶得的淡然。

这时有位年轻女子轻步上台,她蒙着面纱,看不清面容,她身量修长纤细,穿着一件青绿色的舞裙,气质超凡脱俗,自带着一阵阵的仙然之气。她并不是上台献舞,只是淡定的开始泡茶。虽然只是简单的动作,举手投足之间却让人无法侧目。

如果说刚才霓芸的那一舞,似是来自罗刹之所的妖精,妩媚动人,那么这一曲就是来自天外仙境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不可亵渎,仙气缭绕,如梦如幻。

诸位宾客不认识这位神秘的女子,邓玄和子筵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站到了雅阁之外的栏杆旁,温柔的看着场内的未央。

茶礼,这也是记录在母亲的书简之中的茶道功夫。只见未央手拿茶匙,轻轻一挑,一撮茶叶便飞舞在空中,她又拿起一个茶壶,稳稳的端在手里,那些空中的茶叶便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全都飞入了茶壶之内。她双手执壶,起落三次,宛若高山流水,稳稳的向着茶壶之内注入了滚沸的开水。好水好茶好功夫,顿时整个琼音阁内都弥漫着一股茶香。洗茶,温茶,分茶,每一个步骤都淡然自若,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最后一滴茶水落入茶盏,琴音也戛然而止。

“奉茶。”未央吩咐道。立时有小伙计上来把众多的茶盏取走,送到各位宾客的手中。这时司仪走了上来。

“这位,乃是我们琼音阁大膳房的大管家,素未央小姐。此次我们琼音阁万花宴的餐食,得到了云都城内诸位贵人的赏识,实乃幸事。素小姐以茶代酒,感谢各位的捧场。此外,因为咱们扶柳姑娘偶得风寒,无法继续参加花魁竞选,这空缺出来的名额,便有咱们素小姐补上。若是各位欣赏咱们素小姐的好手艺,愿意不吝抬爱,也可以为咱们素未央小姐送上鲜花,讨个好彩头。”司仪的话音刚落,就引来了一阵阵的议论。

“原来那些个吃食都是这位仙子做的,实在是高人,高人啊。”

“可是花魁重在内外兼修,这素小姐蒙着面纱,别是长的有什么缺陷吧。”

司仪没有就给大家更多的时间发表言论,“诸位,现在就到了咱们琼音阁万花宴最高潮的时候,今年咱们压轴菜式有四道,依旧采取竞拍的办法,最后菜品的银钱折换成鲜花,赠予客人喜欢的姑娘。花魁竞选的结果,也将在竞赛之后,应运而生。接下来,就有请我们的素未央小姐,亲自为大家揭晓今年的四道压轴大菜。”

站在一旁的未央走到舞台的中央,她轻轻的挥了挥手,舞台上忽然升起来一道水幕,水幕徐徐落下,四道佳肴已经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从左至右,依次是梅兰竹菊,四道大菜,可是这虽说是菜,但是不管怎么看都更像是一盆盆精致的盆景,任凭是谁也看不出来这些竟然是能够入口的美食。

单说这四道菜的配料,就已经让人难辨真假了。青瓷的陶盘,是特质的,与其说是盘子,不如说是花盆来的更适合一些。那花盆里的花土看似泥土,其实是经过了炒制之后的薏米,拌了蜂蜜之后烘烤,在晾干之后捣碎,看着颜色和质地,竟然和真的泥土看起来十分相似,然而闻起来却是甜丝丝,香喷喷的。

梅花的树枝和菊花的枝桠,都是用粟米面做的,先用粟米面团做成树枝的形状,晾放至半干,然后上火烘烤,烤后的面块颜色不对劲,于是再用墨鱼汁拌了蜂蜜涂抹,再用艾叶草扎了汁拌了清酒涂抹,于是那梅花的树枝和菊花的枝干,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树枝,实际上却是都可以吃的。

然而这些,也都不过是配料,更让人拍手称绝的是这四道佳肴的主菜部分。

梅,这一道,最惹人眼的就是那些绽放在枝头,拥拥簇簇的梅花。雪白雪白的花瓣,实际上是鰦鱼的鱼肉,雪白的鱼肉被片的薄如蝉翼,吹弹可破,一片片的花瓣叠加在一起,和真的梅花毫无二致。那每一朵梅花的花蕊,用的便是那些盛放的曼殊沙华的花瓣,只取一点,轻轻点缀在鱼肉制作的花瓣间,瞬间成就了点睛之笔,这梅花立刻仿佛活了一样。

制作这道冬梅的时候可把闵儿心疼坏了,“小姐,合着这些漂亮的曼殊沙华,就是做花芯用的啊,实在是太浪费了。”

“放心吧,这些曼殊沙华晒干了,还是可以用的,都收好了。”未央安慰道。

距离冬梅这道菜最近的雅阁就是庄大人的雅阁,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眼前的一盆冬梅,不仅制作的唯妙唯俏,就连味道也模仿到了极致,那空气中弥漫的梅花的清香,是如此的真实。

“妙啊,实在是妙啊。”庄大人眯着眼睛说道,“这样的好手艺,只是屈身于此,实在是可惜了。”

“大人,您若是喜欢这道冬梅,咱们就把它拍下来不就得了?”跟在庄大人身边的小跟班建议道。

“傻子,这样的游戏,哪是我们能够下场玩耍的,既然那两位在场,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就我那点俸禄,还是不要上去丢人现眼了吧。”庄大人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不远处的另一个雅阁,此时两位翩翩公子就站在那雅阁门前,目光都停留在一楼的舞台之上,只是不知道,他们眼里看中的是菜,还是那做菜的人。

“诸位现在可以为这道冬梅竞价了。”司仪说道。

“一道一道来有什么意思,不妨四道一起来吧!”

章节目录 第55章 梅兰竹菊(3) 第55章梅兰竹菊(3)

说话的是邓玄,只见他慢悠悠的走下二楼,来到了大堂,坐在了位于堂上正中的位置。“如此美味佳肴,如果不一次介绍完,岂不是吊人胃口。”

司仪一时语塞,抬头看了看未央。未央点了点头,指了指第二道菜式。

秋兰,这道菜式无论怎么看都是一盆剑兰花,完全不像是一道菜品。

“这道秋兰,叶子用的乃是蹲鸱粉,这上面的墨绿色纹路是夜幽兰花的汁液,这种花的汁液闻起来有一种特别的清香气味,而蹲鸱粉自己并没有太多的味道,经过在幽兰花花朵的汁液之中反复的浸泡,因而也变得香甜美味。这上面盛开的花朵,也是用蹲鸱粉制作而成,形状宛如真的花瓣一样,在其中加入了九里香,因此这雪白的鲜花竟也能香飘九里。”司仪介绍说。果不其然,那盆剑兰花,清香鲜甜,让人闻之心醉。

司仪又继续介绍下面的两种菜式,春竹,秋菊。

春竹的竹子杆是用青笋做的,一节一节的青笋被剥好,粗细和形状全都雕刻的和真的竹子一模一样,就连里面的中空,也做得一模一样。那些竹节使用的是酿了艾叶汁的糯米团子,做的惟妙惟肖的竹子,实际上并无太多的调味,全靠未央的一双巧手,才做出了这能够以假乱真的美食。竹叶上花的心思更多些,将新鲜的玉兰花的花瓣在捣碎的荷叶汁水中浸泡上色,然后晾干后裁剪成竹叶的样子。这道春竹胜在神韵极佳,一阵微风过处,竹叶沙沙,宛若置身竹林一般,甚至就连叶子都没有掉一片。

秋菊这道的说法,又更加的新奇了,这菊花的枝子虽然是用食材制作的,但是那菊花盛放的花朵却实实在在就是真正的菊花。看上去这道菜似乎并没有什么说头,用菊花做菊花有什么稀奇的。然而这菊花的花朵却是可以直接食用的。取盛放的菊花花朵,先用温水浸泡,等到花瓣完全舒展了之后,再把菊花放在室外。借着现在的严寒,不一会儿,这菊花的花朵上就挂了冰霜。再把这带着冰霜的菊花急速扔到滚油之中,走油之后,水汽会让油花四溅,这个时候决不能慌乱,要急速把菊花从锅中捞起。滚油烫掉了冰霜,余温又促使菊花的花瓣继续皱缩,就如同真的刚刚盛放的菊花一样。只是经过此般,这菊花变得外焦里嫩,香气逼人,但是形色依旧栩栩如生,和新鲜的菊花一模一样。这道菜考验的其实是厨师对火候的掌握,如果稍微晚上一秒,菊花便要变成焦花了。最后再用上好的蜂蜜点在花心处,这个时候,恰有几只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也被这菊花所骗,停驻在了菊花的花瓣上,让人啧啧称赞。

司仪介绍完了四道压轴菜式,邓玄带头,鼓起了掌。就连站在二楼的子筵,也忍不住点头称赞。鲁元公主在子筵身边探出个小脑袋,“哇,这下面是什么这么香,这些真的是菜?能吃的?”

“自然,这就是等一下要竞拍的菜肴。”子筵说道。

“那我就把它们全都拍下来。”鲁元理所应当的说,诚然,长这么大,她一直认为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理应是她自己的。

“这次出门,说了不许声张,等会儿的竞拍,不要瞎掺和。”子筵冷冷的说。

鲁元张了张嘴,她其实想说,这些菜买下来,全都送给子筵哥哥你,可是话到嘴边还没说,脸就红透了,最后只是乖巧的说了一个句,“知道了。”然后就躲回了雅阁里。

此时此刻的琼音阁,人声鼎沸,四处响起的全是夸赞之声。

“素姑娘真是好手艺啊,这样的菜式,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只怕天上的大罗神仙都没有尝过这样的美味佳肴。”

“不知道谁能有这样的福气,能吃上这几道菜式。”

“这样的佳肴,便是赌上全部的身家性命,也值了。”

司仪最后不得不鸣锣,才控制住了局面,“诸位贵客,这四道压轴菜式,每位贵客只能出价一次,可以四道菜全都出价,也可以只集中一道菜式出价。能否胜出便只在这一次机会之上。现在开始有一炷香的时间,各位贵客,请仔细斟酌。”司仪说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每一道菜式前面的小木牌上,写下了低价。顿时底下响起了一片哀叹之声,有些小门小户的客人,只是看了看底价,便已经放弃了。自然那些地位更高的客人,依旧是游刃有余,只是这出价一次的规矩,实在是有些拿人,万一出价太过保守,难免要错过了这样的珍馐美味。

一时之间,这万花宴走向了高潮,这几道新奇的菜式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反而让大家全都忘记了这乃是竞选花魁的现场。霓芸站在后天,冷脸看着台上,两眼几乎要冒出火来。一个只会围着锅台转的粗使丫头,竟然也能抢了我的风头,真是翻了天了。霓芸在心中这样想道。

线香刚刚点上,邓玄便抬脚走上了台。“我看也不必这么麻烦了。”邓玄说着,抬手改了那菜式之前的底价。他把四道菜式的底价全都更改了一遍,此时那几块木牌看上去,沉甸甸的。台下有的人甚至忍不住惊叫了起来。

“我天,邓公子怕不是疯了吧,这一道菜的价格,简直都能够买下一整座城池了,他竟然足足出了四倍!”

“邓公子,您这是……”司仪也被邓玄的这一举动吓了一跳。

“怎么?难道看不出来么?我在出价。”邓玄嬉皮笑脸的说,“这就是我给出的价格,如果有人能够给出比这个更高的价钱,我便认输。”

“有谁敢和你比有钱啊,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

“邓家要是也参与,哪还有我们什么事!”

一时之间底下议论纷纷,就连站在二楼的子筵,脸色也变的十分难看。不过他冰冷的眼神看的并不是邓玄,而是花魁竞选的名次榜,此时那上面赫然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素未央的名字。子筵没有心情再看,大步流星走出了琼音阁。炎凉一脸的茫然,只得赶紧带着鲁元离席,匆忙的把她送回了皇宫。

舞台之上,竞拍还在继续,邓玄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笑着看着台下的众人,“怎么?有哪一条哪一款规定,我们邓家不能参与竞拍了?”

章节目录 第56章 夺花魁,夜惊魂 第56章夺花魁,夜惊魂

既然邓玄出手了,那么又哪里还有别人努力的余地,那木牌上写出来的价钱,岂止是让人望尘莫及。未央对银钱向来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但是看到那银钱的数量,也是心底一惊。

“邓公子,这……”未央原想劝阻一下,却被一旁的司仪抢去了话头。

“邓玄公子果然是出手大方,在座的各位贵客,可有谁想要再加价码?”司仪的声音里透露着兴奋,鬼知道这样的一大单生意,他能够得到多少好处。

台下鸦雀无声,那些贵人一个个全都面色凝重,即便是一个没脑子的傻瓜,也不会豁出去自己的整个身家只为了吃几道菜。邓玄开出的价格或许只是邓家动动手指头的事儿,但是却已是普通大户十年的收入了。台下达官贵人众多,却是各怀鬼胎。那些只能眼红的普通富户便只能在心中徒叹奈何,那些朝中的官爷,就算荷包里有足够的银子也不敢吱声,这样的事儿万一传到皇上耳中,那些和他们俸禄并不匹配的银钱又该作何解释。庄大人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一早就放弃了这场游戏,只想做一个旁观者。司仪手中的小铜锤最终落在了铜锣上,一锤定音。

“恭喜咱们邓大公子,一口气拍下了这四道佳肴。只是不知道这银钱折换成的鲜花数,邓公子要加给哪一位姑娘?”司仪问道。

这个答案简直是脱口而出,“自然是……素未央小姐。”邓玄说道。

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原本在花魁竞选排行榜上,未央一直处于末尾,她收获的鲜花来自于闵儿,扶柳,锦鸢和闫三娘的友情支持,事实上也不过是为了不让她挂零,毕竟未央也是临危受命,顶替了受伤的扶柳,原本就是凑数的,并无竞争花魁之意。然而现在,被邓玄这么一搅和,未央便直接胜过了排在第一位的霓芸,成为了当之无愧的花魁。

直到邓玄把那尊稀罕的锦鲤石放在未央的手里,未央才反应过来,自己,当选了,花魁!

“小姐,我就知道你一定能选上。”闵儿开心的围着未央不停的转圈。

“素小姐,恭喜恭喜。”仇八爷哈哈大笑着过来道贺。

几乎所有人都对这位花魁胜出者感到惊讶,除了扶柳和闫三娘,她们俩一直待在三楼,微笑着看着这一切,仿佛顺理成章。

整个琼音阁顿时热闹了起来,大膳房里的伙计们为了感谢未央这些天来对自己的关照,铆足了劲制作了一大堆的美味佳肴,免费送给各位贵客和来宾。各式各样美味的食物犹如流水一样从大膳房运到前厅,所有人都在庆贺,除了霓芸。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舞衣,默默的离开了前厅,穿过院子,来到了后面的小院。这里曾经是霓芸最喜欢的住所,她在来到琼音阁的第一天就喜欢上了这个小院子,可是那个时候,闫三娘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将它保护的像一片圣地一样。霓芸想过了,等到自己夺得了花魁,就申请搬到小院来住,然而这一切都被突然出现的这个素未央打乱了。

再没有任何犹豫,霓芸把手里的火把投进了那片黑漆漆的小院,火光飘落,将树枝上的那几簇梅花也照亮了。

琼音阁里的狂欢进行了一整晚,直到后院冲天的火光把黑夜照亮。

“走水啦!走水啦!快来人啊!”最先发现火情的是大膳房里打杂的小伙计,消息瞬间传到了前面。闫三娘忙着疏散客人,仇八爷带着人开始救火,而祝嬷嬷和闵儿则一直守在未央的身边。就在刚才未央差一点就要不顾一切的冲进火海里。

“书简!母亲的书简还在里面!”未央歇斯底里的喊着,如果不是闵儿死死的拖住她,只怕她就要冲进火海中去了。锦鸢搀扶着扶柳也下楼过来照看,扶柳轻轻的抚着未央的后背。

“这场火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锦鸢忿忿的说。

“她人呢?”扶柳问道,姐妹俩心照不宣,她们指的显然是霓芸。

“说是身子不舒服,一直躲在自己房间里。”锦鸢说道。

“回头再收拾她!”扶柳咬着牙说,而此时未央早已经哭晕了几回,伤心至极的原因并非是因为那些书简被烧毁了,而是因为,母亲留给自己的最后的遗物,在那火光之中,灰飞烟灭,仿佛母亲又一次离自己远去了一般。未央看着熊熊烈火,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能抓住,一激动便昏了过去。

“小姐,小姐!”闵儿都快要急哭了。

“素丫头,素丫头!”闫三娘赶紧捏上了未央的人中。

“素小姐,素小姐。”扶柳也是揪起了心。

“赶紧来人,搭把手,先送我房里去。”锦鸢吩咐道。

云王府里,刘子筵冷着脸坐在书房里,他甚至连灯都没有点,孤坐在一片黑暗之中。炎凉走到了书房的门外,他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外开口说道。

“王爷,我已经安排人送鲁元公主回宫了,她发了好大的脾气,改日,您还是去安抚一下吧。”

“知道了。”刘子筵冷冷的说,然而此时他眼前浮现的依旧是那块写着素未央名字的牌子,未央那神仙一样的脸庞又浮现在他的眼前,笑着对自己说,我只是在姨娘的琼音阁后厨帮忙,然而紧接着,那块竞选花魁的牌子就又浮现了上来。两者一直在他的脑子里打转,让他不知道应该相信哪一个。

“另外……刚刚得到了消息,琼音阁刚才失火了,虽然现在火已经扑灭了,但是大火还是足足烧了半宿,别处都还好,但我们走后门进去的那个小院,没了。”炎凉说道。

仿佛本能一样,刘子筵站起身,一个箭步窜了出去,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朝着天边泛白的晨光处,大步流星的走去。

“王爷,王爷,这么早,您这是要去哪儿?”炎凉跟在后面追问道。

“琼音阁!”

章节目录 第57章 问罪(1) 第57章问罪(1)

未央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可是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躺在榻上看着窗外。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后面的小院,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木质的门窗被烧成了炭黑色,房屋的主体形状已经看不出来了,地上只剩下了一片废墟。未央的愣愣的看了看那里,心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缺失了一块,空落落的。这东西绝不是母亲留下来的那些块书简,那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那是她和自己早已没有记忆的母亲之间的唯一的联系,那是夜深人静时,她一个人研究书简时,和母亲的交流,然而现在这样的微弱的联结,还是断了。

第一个看到未央醒过来的是邓玄,他已经在未央的床边守了一夜,这会儿迷迷糊糊的刚刚合了一下眼,便又赶紧清醒过来,正对上未央投过来的目光。

“素小姐,你醒了。”邓玄激动坏了,一时之间又手足无措,“你要不要喝水,还是吃点东西?”邓玄毛手毛脚的,又打翻了身边的茶壶。这响动声惊动了一直守在门外的闵儿。

“小姐?!你终于醒了,可吓死我了。”闵儿立时红了眼圈,扑到了未央身边。

“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未央说道。因为这一夜的高烧再加上忧思,未央的喉咙像是着了火一样,声音也变的沙哑了。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又被闵儿按回了榻上。

“小姐,医官来看过了,嘱咐说让您多休息几天,你放心吧,外面的事儿,自有三娘他们处理。”闵儿安慰道。

“外面的事儿?外面什么事儿?”未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没什么的,就是昨晚的大火,现在大家全都手忙脚乱的收拾,不过这些素小姐都不用操心,闫三娘她们在忙活着呢。”邓玄如无其事的说。

然而未央天生就有看穿人心这样的本领,这种低级的谎言怎么会瞒得过未央。“闵儿!”未央看向了闵儿,闵儿眨了眨眼睛,可是她哪里敢说谎欺骗自己家小姐。

“小姐,昨天咱们小院的那场火并不是因为疏忽什么的引起的意外,而是有人蓄意纵火,在火场里找到了火把的痕迹,咱们院子里还存了那么多的酒坛子,火势才那么猛,根本就控制不住。当时幸好咱们没在屋里,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不过好在已经找到了纵火的人,三娘发了好大的脾气,她已经吩咐了,让咱们不要插手,必要好好教训霓芸这个家伙。”闵儿气的握紧了拳头,忿忿的说。

“霓芸?你是说,这火是霓芸放的?”未央问道。

“虽然她死活不承认,现在在外面闹得厉害,但是这事儿是谁做的,大家还不是心知肚明么。”闵儿说道。

未央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不要冤枉了霓芸,但是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未央看人很准,霓芸是个什么样的人,早在她们见第一面的时候,便已经十分清楚了。邓玄似乎看出了未央心中的顾虑,开口说道。

“姑娘心中不必对她存有同情,虽然纵火之事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已经查实了,扶柳的受伤,是她指使的。”

未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又转过头,看向了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和未央卧房里的宁静相比,此时的一楼大堂,人声鼎沸,喧闹无比。

“纵火一事你不承认,便算了,我姐姐的伤,你还有什么说的?”锦鸢质问道。

霓芸一个人站在人群的中央,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形同疯妇。“你这个贱蹄子,让你出卖我,让你出卖我!”霓芸拼了命的踢踹脚下的一个瘦弱的身影,幸亏几个伙计把那人连拖带拽的拉到了一边,不然只怕真的要闹出人命来了。霓芸口中咒骂的,脚下踢踹的,乃是她的贴身丫鬟。今天早上整个琼音阁彻查,这丫头吓傻了,露出了马脚,便索性把之前听从霓芸的指派,对脚手架子做了手脚,砸伤了扶柳的事儿全都招了。“没错,我就是想让你们姐妹俩死,轮样貌,年纪,舞技,你们哪一点比得上我,凭什么整日踩在我们的头上,跟个主子似的,作威作福!”霓芸尖叫道。

“就算你恨毒了我们姐妹俩,那又和素小姐有什么关系?你纵火焚烧小院,若不是我那晚拉着姑娘和闵儿陪我说话,她们岂不是要命丧火海!”这回说话的是扶柳。

霓芸瞪着两只眼睛,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但是她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扶柳的伤也快好了,幸而未央和闵儿都没有受伤,我也不欲被人扣上一顶量小不容人的帽子,索性,打她四十板子,轰出去。”闫三娘发了话,立刻就有几个伙计围了上来,基本上都是大膳房里的人,全都憋着劲,想替未央出口气。

“别碰我!”霓芸这会儿彻底疯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把匕首,双手握着,四处乱挥,眨眼间就划伤了好几个伙计,害的众人不敢轻易上前。“别拿我当傻子!被你们这样轰出去,我还有什么活路!你们别忘了,宫里的那些大人们,东市街上的那些富户,哪一个不是在我身上滚过的,你们如果不让我好过,总会有人为我出头的,到时候我让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此时此刻,刘子筵和炎凉已经走到了琼音阁的门前,二人停住了脚步。只见大门上挂着今日歇业的告示牌子。

“出来吧。”刘子筵说。立刻有一个暗卫出现在了二人身后,悄无声息。“看清楚了么?可确认了?是那个叫霓芸的?”那名暗卫点了点头。刘子筵再未多说,挥了挥手,那名暗卫又消失不见了。“走吧,我们进去。”

闫三娘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从前她刚来琼音阁的时候,骨瘦如柴,弱不禁风。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三娘此时坐在楼梯上,她的手搭在栏杆上,正要暗自发力,就听门外有人来报。

“云王爷,驾到!”

章节目录 第58章 问罪(2) 第58章问罪(2)

如果是寻常客人,闫三娘这个时候必然会下达逐客令,但是现在面对的这位并不是普通人,而是皇上最器重的云王爷,刘子筵。

闫三娘还没有拿出应对政策,这边刘子筵已经迈步走了进来。“这琼音阁便是这么接待客人的?”刘子筵扫视了一圈,眼前的大厅一片混乱,霓芸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握着匕首,脸上非但没有任何的羞愧,反而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霓芸背对着子筵站在场中,子筵看着霓芸的背影先是一愣,这份身段倒是和“她”很像,只是气质全然不同,一身的脂粉媚俗之气。“这位不是霓芸姑娘么?姑娘昨晚惊艳一舞,在下很是欣赏,今天原本是想来这边再一睹姑娘的舞姿,只是……”子筵上下打量了一下霓芸,她还穿着昨天的舞裙,只是舞裙此时已经被扯碎了好几处,肩膀上只有几丝布条勉强挂着,香肩微露,媚眼如丝。

“王爷稍等,奴家稍后就来。”霓芸笑着说,虽然这是她第一次面对这位年轻的云王爷,可是眼前的这位王爷年纪轻轻,仪表堂堂,犹如天神一般的人物,先不说云王爷的身份和地位,单单是看长相,就比那些色眯眯的肥头大耳酒囊饭袋强太多了。若是能够得了这位王爷青眼,那真是麻雀飞上了枝头,一夜之间变凤凰。

“记着,我想看你昨天的打扮。”刘子筵柔声叮嘱道,这样的态度忽然转变,就连炎凉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知道了。”霓芸柔声道,头也不回的上了二楼,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旁边的人在她眼里全都成了空气。

闫三娘铁青着脸,冷声道,“收拾舞台。”

刘子筵被引到了一楼正堂的雅座上,闫三娘也在子筵的身边站定,随时准备伺候酒菜。下面的伙计效率很快,眨眼间转本一片混乱的大厅,就已经收拾出了模样,各种酒菜也都摆了上来,只是刘子筵连看都没看。

“闫三娘?”子筵问了一句。

“正是在下,王爷有什么吩咐?”三娘仍然没有给什么好气。

“听说昨日琼音阁半夜走水,不知道……她……是否有人受伤?”刘子筵故作轻松的问,闫三娘自然听不出什么,只当这是一句寻常的寒暄,可是一边的炎凉却是惊讶的忍不住侧目。咱们家王爷什么时候关心起别人的死活了。

“托王爷的福,并无伤亡,只是损失了一座小院。”闫三娘说道。

刘子筵只觉得自己心里的一块石头忽然落了地,那块写着素未央竞选花魁的木牌,这一夜倒是再也没在眼前浮现出来。“闫三娘不必客气,坐吧。”子筵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这回真的轮到闫三娘惊讶了,这位云王爷的冷血无情可是出了名的,若说昨天来琼音阁是为了陪着鲁元公主,那是情有可原,但是今天这位又单独前来,并且指名说要见霓芸,难不成这位王爷真的看上了霓芸?这是听到了风声,过来给霓芸作保的?闫三娘施了一礼,坐在了云王爷的身边。“王爷今天来,就只是来看舞的?”

“这是自然,不过看三娘这个架势,这琼音阁里刚才不会是在闹什么矛盾吧?”

“门下的一点小事,不劳王爷挂心了。”三娘说道。

“我可是要提醒一下三娘,私设公堂,可是明令禁止的。”

“王爷说笑了,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小本生意,哪里敢私设公堂。不过我自己家的丫头,我这个老板娘总还是有管教的权利吧。”

“这个自然,幸好本王来得早,不然这么美妙的舞姿,可就欣赏不到了。”刘子筵笑着说。

“云王爷日理万机,怎么今天有时间来我这琼音阁做客?难道云王爷平日里,也喜欢观舞听曲?”闫三娘已经基本上肯定了刘子筵的来意,认定了他今天来,是为了做说客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子筵说道,“哟,霓芸姑娘下来了。”

音乐声起,霓芸踏着乐点缓步走上舞台,她依旧是昨天的那身装扮,尤其是发式依旧是萋妃娘娘最喜欢的那一款。她的瓜子儿小脸配合这款萋妃娘娘独创的发髻,十分的合适,这发式把她衬托的更加的娇小可人了。她依旧跳着昨天的那支魅影舞,如同鬼魅一般。只是今天的场合和气氛都更加的特别,舞者只有她一个人,而观众只有刘子筵一个人。闫三娘,扶柳,锦鸢,这些人统统不在霓芸的眼里。昨天她跳这一支舞,是为了讨好一群人,然而最后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个素未央毁掉了她的前途。然而今天不同,今天她只需要讨好眼前的这一个男人,只要讨好这一个,就够了。有那么一刻,霓芸甚至觉得,只要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能够看自己跳完这支舞,这一辈子仿佛都值得了。

然而她的如意算盘还是失算了,那音乐声才刚刚响起,自己的舞步都还没有迈出,这边刘子筵就发了话。“停。”

音乐声停了,霓芸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知道他在琢磨些什么。

“霓芸姑娘,不必辛劳了,过来说话吧。”刘子筵极尽温柔的说,炎凉想要说点什么,却被刘子筵举起手制止了。炎凉心想,若是红妆知道王爷还能够对人这般温柔的说话,不知道会作何感慨。

霓芸几乎是小跑着跑到了刘子筵的面前,她害羞的施了一礼,正要坐去子筵身边,便被当头一声呵斥制止了。“娼妓霓芸,你可知罪!”刘子筵厉声问道。

霓芸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便是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愣在了当场。“你头上梳的发髻乃是宫中萋妃娘娘的日常发髻,你一个没有进过皇宫内院的娼妓,又是如何学得?”子筵质问道。

虽然闫三娘隐约猜到了事情的走向,却没有说半个字,她虽不知道霓芸何处得罪了云王爷,但是这样的丫头,理应有人教训她。

霓芸终于反应了过来,她慌乱的扯散了自己的头发,胡乱的解释着,自己绝非故意的。然而刘子筵根本不听她的解释,他上下嘴唇碰了一下,轻松的吐出两个字,“杖毙。”

章节目录 第59章 启航 第59章启航

未央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还有闵儿和三娘,还有文三,他们全都走在她的身边,或是前面,或是后面,可是任凭她怎么呼喊,他们都看不见她,就好像她是透明的一样。她越是着急,越是收不到回应,然后一个不留神脚下踩空,掉进了一个湖里,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一下把她吓醒了。

窗外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未央睁开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她还在锦鸢的房里,那哗啦哗啦的水声是闵儿给闫三娘倒茶的声音。闫三娘正在折叶子船,那些宽大的树叶子被她的巧手,几下折腾之后就变成了一只只的小船,这些叶子船此刻都被放在一个大木盆里,都是用来给未央祈福的。

“丫头,你醒了?”三娘立刻察觉到了未央已经醒了过来,第一时间关切的问道。

“小姐!”紧接着传来的就是闵儿的声音,这孩子也是吓坏了,这个时候看到自己家小姐醒了,立时便大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你看,未央这不是没事儿么。”闫三娘看着闵儿哭花了的小猫脸,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这孩子一直不眠不休的照顾未央,却从未表露出任何的难过,像个大人一样,忙前忙后,把大膳房的事情也是打理的井井有条,然而现在一看到未央醒过来,便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只怕在闵儿的眼里,未央就是整个世界了。闫三娘又转过头去看了看未央,她并没有比闵儿大多少,可是眼底里却总是透露出和年龄不相符的成熟,让人总是不自觉地忽略了她的年纪,忽略了她也是一个自幼失去父母的孤儿。

未央拍了拍闵儿的手背,“好啦,我这不是醒了么,我不过是睡了一觉。”

“小姐,你都睡一天一夜了,还一直发烧,可急死人了,后来还是邓玄公子请来了宫中的御医,用了药,您才退了烧的。”闵儿哽咽着说,眼圈红红的,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掉。

“醒了就好,我去让她们给你送点吃的,闵儿,你陪着未央吧。”闫三娘说着起身走出了卧房。未央打量着闵儿,她不仅脸上挂着对自己的关切,还有一丝惊魂甫定的恐惧之色。

“闵儿,可是外面出了什么事?”未央问道。

“小姐,等你好了,咱们回家吧,回魏家村去。”闵儿小声说。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未央不解的问。

“小姐……那个霓芸,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一位王爷,被说是盗用了宫里娘娘的发式,下了罪了,已经……已经……死了。”闵儿哆嗦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未央也惊得不轻,这霓芸虽然透着歪心思,但是自己到底没有伤着,罪不至死啊。怎么料到自己一觉醒来,这一个大活人便没了。

“昨天的事儿了,您睡了一天一夜了,霓芸被人拖走了,后来只有仇八爷和几个好事儿的伙计跟着去看了,他们回来说,打的不成人形了,铁定是……活不成了。”闵儿的每一个字说的都小心翼翼的,似乎那些字全都带着恶毒的诅咒,“小姐,咱们回去吧,怎么这云都城竟是这样的,随便一句话,就要人命的。”

“放心吧,没事儿的,咱们洁身自好,便不会惹事的。”未央安慰道。未央坐起了身子,倚靠在几个蒲团上,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木盆里的那些叶子船。轻飘飘的叶子船在水面上飘荡,推开一层层的水纹。忽然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这些叶子船一样,人微言轻,而这个世界却是那样的陌生,广大,不友善。可是她又并不是一个人,还有闵儿,姨娘,师伯,文三,她还有朋友,她并不孤单,并不是孤身一人。纵然书简被毁,失去了和母亲那一点点微弱的联系,但是她并不能因此就消沉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母亲,我啊,要重新起航了,唯求您能在天上护佑我和闵儿。未央这样想着。

她这样的出着神,又把闵儿吓坏了,“小姐?您怎么发起呆了?”

“啊,我没事儿。”未央微笑着说,“闵儿,别怕,咱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云都城里呆着,你忘了,咱们还要参加庖厨比赛呢。”

看到未央笑了,闵儿这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嗯,小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未央看着闵儿的眼睛,这双眼睛,澄澈,透着灵性,“真好。”未央摸着闵儿的脸颊说,“去吧,去看看姨娘怎么还没回来,我都饿了。”

“嗯。”闵儿欢天喜地的跑开了,在她身后,那木盆里的叶子船,轻轻的晃动着。

云都城后面有一片乱坟岗,这里其实并没有坟,那些一堆堆的土堆是早已随风腐化成土的人骨。这里有宫里犯了事儿的宫人,有未能进入云都城便客死他乡的逃荒者,有孤儿,有乞丐,总之但凡没有什么存在价值的,最后都被抛弃在此。今天这里刚刚多了一个人,她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但是却还没有咽气。此时她眯着眼睛,那一片眼神早已混沌,她似乎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虽然那副身躯已是皮开肉绽,体无完肤。她咿咿呀呀的混乱的哼唱着,竟是一曲魅影舞的曲调子。

“她还没死。不过……看样子应该是傻了。”小童子梗着个脖子看着百晓生说。

“我知道,因为她命数还没尽,日后还有用得到她的时候。带回去吧。”百晓生吩咐说。

“你让我搬?”小童子似乎很是不满意。他嫌弃的看了看眼前的这个模糊的人形,丝毫不想要靠近过去。

“那不成还我自己搬?”百晓生笑着说,也不在乎,便抬腿走了,头也不回。小童子闷哼了一声,拉起霓芸的一条腿,竟然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云都城内风光一时的霓芸姑娘,从此便悄然的从这人间消失了,只是这乱坟岗向来鲜有人来,除了那几只零落的寒鸦,又有谁还会在意,这里的那些无名人,是多了一个,还是少了一个呢。

章节目录 第60章 除夕(1) 第60章除夕(1)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未央的体力恢复了些许,她靠在床边看着院中的人群来来回回的忙碌着。小院的残垣断壁已经基本看不到了,只剩下最后的泥土上还有一些焦黑的痕迹,此时前院的一众伙计们正在忙着把新土填平在上面,只怕到了明天,这里便会不着痕迹的变成一片新苑,那座小院就会消失的一干二净,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闵儿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对儿刚刚刻好的桃符。“小姐,你看,咱们就挂在这边怎么样?这是三娘刚刚得的,是全云都城手艺最好的木匠刻的,确实比咱们在魏家村的时候用的那些桃符精致多了。祝嬷嬷说这个木匠的手艺极好,这些桃符可是很难得的。”

“啊……就挂在那里吧。”未央应道,她看着闵儿手里的桃符,这才意识到,今天已经是除夕了,明天就是新年了。

“小姐,三娘说,您要是身子好些了,就下楼去,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这会儿楼下院子里可热闹了。今天咱们琼音阁歇业一天,三娘这会儿请了大师来做法事,说是能冲一冲这年下的晦气。仇八爷做了不少吃食,那些个小子们现在在前院闹着呢,可有趣了。”闵儿说的眉飞色舞的,未央心里明白,这孩子是想让自己出去走走。

“好,我等会儿就来,你先去玩吧。”未央说道。

“我先去帮他们挂桃符,小姐,你等会儿就来哈。”闵儿说着又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却正撞在了迎面走进来的扶柳身上。

“你这丫头,风风火火的,留心看着路。”扶柳嘱咐道。

“扶柳姐姐。”未央正要起身施礼,便被扶柳按住了。

“咱们俩就不用客气了,我在屋子里待着闷了,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这里能有点清静,外面简直都要吵翻天了。”扶柳说。未央的目光落在了扶柳的手臂上,虽然穿着长袍看不出伤口,但是扶柳一直不敢动这边的手臂,显然是伤势还没有好。

“怎么锦鸢没有陪着姐姐?”未央问道。

“今日是除夕,她要陪着那位大管家去上香,已经被马车接走了。”扶柳说道,这语气之中不无落寞。

未央会意,便没有再多问,反而转换了话题,“听闵儿说,今天可热闹了。”

“这是自然的,你们从前过年就只有你们两个,自然无趣,今天可以撒欢的玩了。往年琼音阁也热闹,不过都是要应酬那些客人们,自己的乐趣自然少些。今年三娘歇业一日,真是遂了我们的愿了。”扶柳笑着说,“楼下已经在准备了,等会儿咱们也去下面的雅阁坐着,享享福。”

“自然好。”未央笑着说。

等到华灯初上的时候,琼音阁里已经是一片歌舞升平。姑娘们弹着琴,跳着舞,伙计们忙活着把一盘盘的美食传到前厅,祝嬷嬷笑的合不拢嘴,最后干脆在雅阁里就睡着了,仇八爷的脚边摆了一排排的清酒酒壶,还大声嚷嚷着给他拿酒。闫三娘一整晚都没怎么说话,直到伙计请来了懒伯,她才露出了一点笑模样,然后便絮絮叨叨的抱怨懒伯拿捏,来的这样晚。闵儿早就和底下的丫头们玩到了一处,不知道跑去哪里疯了,整个琼音阁,似乎只剩下未央和扶柳两个清醒的人。

“若不是医官说我这个伤势不能喝酒,我真是也想跟着喝上两杯。”扶柳笑着说。

“姐姐伤势没好,还是要小心些。”未央提醒道。

“你这个丫头啊,明明年纪轻轻,说起话来倒像是个老婆子似的。”扶柳说道,“是不是太喧闹了,让你觉得有些吵闹,若是累了就上去三娘的房里先睡,她今晚只怕是要喝酒一整晚呢。”

“没事,过年,原本就应该这样。”未央笑着说,这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这二十年来,只到了今日,才觉得,原来过年竟是这样一件有趣的事情。

和琼音阁的热闹相比,邓府之中就冷清多了,年前邓家位于各地的大管事便纷纷动身进了云都城,每每到了年下都是邓玄最忙碌的时候,今年因着未央和琼音阁,已经是耽误了不少功夫了。和各处的大管家们用完了年夜饭,大管家们便各自回去了自己的院子,本家这边就只剩下了邓玄一个人,显得格外的空荡。

邓玄给自己沏了一壶浓茶,却又在这个时候有些想念琼音阁里的清茶的味道了,他朝着琼音阁的方向看了看,耳边似是已经听到了那边的靡靡之音。他苦笑了一下,最后还是坐回了几案之前,埋首于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书简之中。

和邓玄不同,百晓生的那间小院子就在琼音阁旁边小巷子之中,和琼音阁只隔了一条小路。现在那边的喧闹声早已经传到了这座小院之中。小童子坐在院子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正在一堆炭火前烤着木薯,时不时的会侧目朝着隔壁的高墙那边看一眼。他嘟着嘴,显然是很不满意的样子。“大过年的,你非整这么一位回来,害得我现在连年夜饭都吃不上。”

“别抱怨了,我都说了,这人以后还有用处。”百晓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此时他正在给榻上的人疗伤。霓芸已经傻了,她眼神涣散,披头散发,还流着口水。此时她一丝不挂的躺在榻上,下半身的伤痕在灯光下更加的触目惊心。许是因为伤势太重了,她并不知道疼,任凭百晓生把各种药膏涂抹在伤口处,她也只知道咧着嘴傻笑。

“我是真的不明白你,明明马上就要入宫了,又弄这么一位回来,过几天咱们走了,留着她一个傻子在这儿,岂不是一样活不过几天。”小童子问道。

“所以我们便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百晓生说道。

“你什么意思?”小童子的眼神之中充满了疑惑,扭头看了看百晓生。

“我不是都说了,这人以后还有用,但是自然不是在外面,而是在宫里。”百晓生神神秘秘的说,“所以,我想,带她入宫。”

章节目录 第61章 除夕(2) 第61章除夕(2)

毫无疑问,除夕这一天最热闹的地方必然是皇城,隔着厚厚的城墙也能听到里面的鼓乐声。今天皇帝陛下举办家宴,宫里热闹非凡。下午的时候宫里还出了一点小插曲,鲁元公主又发了脾气,说什么也不肯试穿宫人们送来的新衣,嘟着嘴,把所有侍奉的嬷嬷和丫鬟全都骂了个遍。众人自然都知道这是为了谁,前一日公主和云王爷一同出宫,走的时候欢天喜地,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副哭脸,想必一定是云王爷怠慢了公主,才让公主把气撒到了一众下人们的身上。大家全都是敢怒不敢言,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只盼着云王爷能够早点进宫。

果不其然,鲁元这别扭的情绪在看到子筵的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又变得欢天喜地起来,围着子筵,哥哥长哥哥短的叫着。

家宴上的菜式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惊喜,刘子筵只是例行公事的应酬着,好不容易挨到了宴席结束,等到子筵出宫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府上的马车已经等在了宫门口,炎凉站在车边迎候。

“王爷今天怎么出来的这么晚?其他大臣们一早就出来了。”炎凉问道。一边为子筵打起了马车的帘子,两个人一前一后的上了马车,朝着云王府的方向驶去。

“被鲁元缠了一会儿,吵着要我送她回宫,让我看她给我做的礼物。”子筵说道。

听到鲁元公主的礼物这几个字,炎凉忍不住笑了笑,他想起来之前鲁元每年都会给子筵准备自己亲手做的礼物,大多都是些小玩偶,虽然都很用心,但是效果却实在是不敢恭维。怎么看都像是一条蛇的龙,和烧饼毫无二致的太阳,以及合不拢口的荷包。让人意外的是,外表冷漠的子筵,竟然每一回都会收下,并且收藏起来。“咳咳,这回公主又给你做了什么?”炎凉好奇的问。

子筵从怀里拿出一块手帕,这回的礼物看上去倒是很像样。炎凉接过手帕,上等的丝帛拿在手里冰凉凉的,十分柔软,素色的帕子,锁边做的也很利落,只是……炎凉的眼神落在了那块手帕的一角,只见那里绣着一团……一团……炎凉实在不敢把这手帕上的形状和茅厕里的那东西联想起来。

“云朵,鲁元是这么说的。”察觉到炎凉的尴尬,子筵解释道,这下炎凉更控制不住了,索性大笑了起来。

“王爷,这……这是云朵?鲁元公主这手艺可真是……真是越发精进了。”炎凉眼泪都笑了出来,“这块手帕您要怎么处理?还是收到库房里?”炎凉想起了库房里的那一小堆礼物。

“嗯,和往年的放在一起吧,这块手帕刚好可以用来给那个蛇形……龙形娃娃铺床。”子筵难得的开了个玩笑,虽然一点也不好笑。炎凉侧眼看了看自家王爷,虽然平日里王爷不苟言笑,对鲁元公主的霸道和蛮横也多有不喜,但是依旧每年都会细心的收着公主送的稀奇古怪的礼物,从这一点上看,王爷的心到底是柔软的,颇有些兄长的模样。“对了,今天你怎么亲自出来接我?不是说了,天冷,你尽量少出门么。”子筵问道。

“今日正好有事,要和王爷禀报,担心底下的人说不清楚,就亲自过来了。索性宫城离咱们府上也不远。”炎凉解释道。

“是什么事?”子筵的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

“王爷,那边来信了,事情查出了一些眉目。”炎凉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说吧。”子筵似乎做好了什么心理准备一样,叹了口气说道。

“当年将军率兵,替陛下引开了追兵,之后因为遭到伏击全军覆没,之后咱们府上又意外失火,导致将军夫人和夫人的妹妹全家葬身火海,只有王爷您一个人为家父所救活了下来。经过这么久的调查,现在事情终于有了些进展。敌军的伏击和府上的失火,全都是有人刻意为之。是暗算,谋杀。”炎凉肯定的说道。

子筵意外的没有说话,只是握拳的手几乎要将衣襟拧成碎片,半晌才问出了一句,“是什么人?”

“因为过去的年代久远,具体的幕后之人很难挖出,目前只追查到了一个组织,名叫,四圣堂。”炎凉说道。

“四圣堂?”子筵在自己的脑海中搜索着这个词汇,这么些年自己的阅历也增长了不少,竟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这个组织早在多年前在江湖上颇有名声,是一个暗杀组织,组织之中的杀手个个身手高绝,全都是未成年的少男少女。其中手段最高明的四个孩子,代号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因此名为四圣堂。不过这个组织行事低调,见过他们真面目,还活在世上的人,并不多。只是秦朝倒了之后,这组织也渐渐的消声灭迹,现在已经不知去向了。”炎凉说道。

“所以说,他们是前朝的人?”子筵问道。

“目前得到的几条消息看来,并不是,他们只是拿钱办事,倒并不是前朝的暗卫。所以他们突然从江湖上消失,也让人匪夷所思,追查起来颇为困难。”炎凉有些为难的说。

“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帮人给我找出来。”子筵说道。

“是,属下定不辱命。”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了云王府的门前,春节年下,各个府邸都是张灯结彩的,隔壁的府邸门内传来嘈杂的喧闹声,刚刚从皇城回到自己府上的各位王公大臣们现在才开始了真正的庆贺。唯有云王府里一片寂静,就像是一片坟墓一样。子筵走下车,朝着长街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是星月阁的方向。

“王爷今天晚上还要出门么?”炎凉小心翼翼的问道,私心里却有些惋惜红妆忙活了几天,操办的那一桌丰盛的年菜。鹿肉自然是不必说的,单单是那碗党参鸡汤,红妆就足足熬了一个下午。

子筵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头,摇了摇头,冷冷说了一句,“回府。”

章节目录 第62章 圣旨到 第62章圣旨到

除夕之夜一整晚的欢庆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才结束,只不过到了晌午时分,琼音阁照例还是开了门。和往日不同的就是,这大年初一,开年的第一天,底下的伙计们都更加的懒散了,不过如果放在往年,这事儿也没有什么大的关碍,毕竟新年第一天嘛,各家各户,尤其是那些达官贵人们,都在忙着拜访亲友,打点关系,谁还有时间到青楼妓馆来消遣呢。然而如果那些伙计们今年还这样想,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因着万花宴上的美味佳肴,和花魁竞选当天的各种传闻轶事,总之现在琼音阁的餐食已经是闻名整个云都城了。才刚刚一开门,那些个往日里的熟客便纷至沓来,有许多竟然是不约而同的,把新年第一天的会面地点定在了琼音阁。更为新奇的是,因为市井之中全都听闻,鲁元公主也来观看了花魁竞选,因而有很多大户人家的小姐,也都不再避嫌,竟也纷纷来到琼音阁,听曲,小聚。

未央的身子还没有好全,因此大膳房里的一应事情全都由仇八爷负责,好在未央把菜谱描述的十分详尽,才使仇八爷不至于忙的手忙脚乱。得了空的仇八爷坐在大膳房的门前喝热茶,正碰上到后院里来躲清闲的闫三娘。

“三娘,您可瞅瞅,今天咱们这琼音阁里,竟然来了一多半的贵族小姐,这在往日里,她们这样金贵的身子,怎么会来咱们这样的地方。刚才前面的伙计们还跟我抱怨,现在可好了,不仅仅要照顾好那些个贵客,还要小心留意着那些个过来吃饭听曲的贵族小姐,不然万一被哪个喝醉了酒的贵族冒犯了,可全都是咱们琼音阁的不是了。”仇八爷看着出出进进的那些个世家女眷,哭笑不得的说,“现在可是难办了,咱们琼音阁,倒不知道是青楼,还是饭馆子了。”仇八爷打趣的说。

“原本咱们琼音阁也没有说不许女眷入内,平日里带着小妾来咱们这里消遣的达官贵人还少么?”闫三娘说道,“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咱们琼音阁的姑娘们个个有能耐,凭着自己的手艺也能谋得好出路,若是哪一天把她们都安排妥当了,我这琼音阁真的改做了饭堂也无不可。”三娘说完便笑着走了,独留仇八爷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

自霓芸的事儿出了之后,闫三娘便真的打算了起来,说到底,倘若姑娘们个个都有活路,也不至于依靠了那些男人们,又何至于最后闹到了这样的下场。未央和闵儿的到来,让闫三娘不得不重新审视琼音阁的未来了。

外面忙成了一团,反倒是未央和扶柳的卧房里格外的清净。闵儿正在给她们二人泡茶,死活不让她们动一根指头,只许好好的歇着。

“小姐,你听说了么?因为鲁元公主之前来了咱们琼音阁,现在咱们琼音阁里来了好多女客,全都是世家千金和小姐。”闵儿八卦的说。

“嗯。”未央不置可否的答了一声。

“哪里是因为鲁元公主,我看啊,左不过是因为云王爷也来了吧。”扶柳接过了话茬,“这位云王爷是皇上最器重的王爷,不仅年轻有为,而且长得仪表堂堂,我也是以前远远的见过他一面,那可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啊。”扶柳忍不住夸赞道,“听闻最近陛下有意给他订下一门亲事,所以啊,这些小姐们,保不齐都是来咱们琼音阁碰运气的。”

“可惜我没见过,不过扶柳姐姐,这个云王爷当真长得很好看么?比……比……比姓邓的那家伙还好看?”闵儿问道。

“怎么说呢,咱们云都城有三美,一个是邓玄公子,一个是云王爷,还有一位是云王爷府上的谋士炎凉公子,不过炎凉公子很少出门,见过他的人并不多。这三个人是各有各的美法,城里姑娘们可是都对他们十分喜欢,还成立了很多的诗社,专门给这三位写诗。说来也巧了,那日云王爷来,坐在了邓玄公子的雅间里,听说炎凉也陪着他一起来了,你说整个云都城的三大美男子都来了咱们琼音阁,这能不让那些未出阁的小姐们兴奋么。”扶柳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略略略。”闵儿吐了吐舌头说,“我可是偷偷的看过了,外面的那些千金小姐啊,可都不如扶柳姐姐你和我家小姐长得好看。”

“我这样的身份,王妃什么的可是指望不上了,不过,未央可还是有机会的。”扶柳看了看身边的未央。

未央此时却是神游在外,眼神盯着星月阁的方向发着呆。从这个方向,看不到星月阁,不过她知道,那座小楼,就在那个方向。她忍不住想到文三,有几天没有见到了,不知道他除夕是和谁一起过的,吃没吃上年饭,是不是还在当值。她又想到花魁竞选那天,文三没有来,忍不住心里有些落寞。可是又转念一想,他是个皇宫暗卫,说不定他来了,只是自己没看到而已。这么一想,未央的心里便好受多了。

“小姐,你发什么呆呢?”闵儿把未央惊得回了神。

“啊,我……走神了。你们在说什么?”未央不好意思的问道。

“我们在说云王爷和炎凉公子,说起来你见过的,他们那天是从小院进来的。”扶柳说道。

“啊,是啊,确实是两位十分风雅的公子。”未央说道,倒是并未觉得那两人有何特别。

扶柳和闵儿简直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未央,“未央,咱们云都城里有名的三个美男子你全见了个遍,竟然只评价出风雅二字,实在是……”扶柳一时竟找不出什么更好的词形容未央。

“眼盲。”闵儿补充道,“扶柳姐姐,你不知道,我家小姐天生就对长得好看的男人,免疫。小姐啊,小姐,你说老天爷把你生成这神仙模样,怎么就没给你匹配上同样的审美呢。”闵儿也开始打趣起未央来。

未央只觉得脸颊有些微烫,脑海里想的竟还是文三那蒙着黑面纱的脸庞,她赶紧岔开话题,“闵儿,外面怎么这样吵,赶紧看看去。”

闵儿也未多想,便起身跑了出去,不多会儿便回来了,“小姐,圣旨下来了,庖厨比赛,从今日开始。”

章节目录 第63章 下战书(1) 第63章下战书(1)

庖厨比赛的消息已经在早些时候就传到了全国各处,新春佳节之时,已有很多身怀绝技的厨艺高人离开了家乡,赶往云都城。云都城,皇城,即便是普通的庖厨之人,也都想着借此机会大展拳脚,一战成名。今天下发的旨意,详细的介绍了参赛的流程,正月初一开始,各地凡有厨艺之人,皆可前往云都城府衙报名,正月初三,初赛开始,正月十五当天,便是决赛之日。届时获胜者可以获得丰厚的奖赏,甚至可以入宫面圣。

“未央,我听说云都城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厨艺高手,这次万花宴又这般出尽了风头,听说今日的食客之中也藏着不少过来偷师的,看来想要杀出重围,可是不容易,你可曾准备好了?”扶柳问道。

“也不曾准备什么,还不就是跟以前一样。”未央说的是实话,她的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一丝波澜。扶柳抿了抿嘴,这丫头好生无趣,逗她是逗不起来了。

傍晚时分闵儿和未央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前去了云都城的府衙报名。府衙门前已经站满了人,差役们忙的也是焦头烂额,连来人是谁都没有看仔细,草草的做了登记就算完事。

“小姐,这人也太多了,这些人都是来参加庖厨比赛的?”闵儿惊讶的说,“小姐,其实咱们就待在琼音阁里,也一样能制作美食,为什么小姐要参加这比赛呢?”闵儿不解的问,这个问题他想问好久了,先前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未央愣了一下,最初自己答应考虑参加庖厨比赛,是因为姨娘的请求,自己也想为琼音阁做些事情,但是最终使自己下定决心的还是那个人。“你一定可以的。”那天在星月阁的露台上,文三吃着石板烙馍馍的时候便是这样说的。

“我……我这不是答应了姨娘么,尽力而为吧,也算是能为琼音阁做些事情。哪里就那么容易就会胜出了,就当是长长见识了。”未央说道。

“小姐,你就是太谦虚了,你可知道,现在咱们大膳房的师傅们,对小姐你的手艺,可都是赞不绝口的,尤其是仇八爷。仇八爷的厨艺,之前便是整个咸阳城也找不出几个比他厉害的,可是他都说小姐的手艺,是天下无双呢。”闵儿骄傲的说,看着未央的眼睛里几乎就要冒出星星来。未央被闵儿看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岔开了话题。

“怎么琼音阁那边这样吵,赶紧回去看看吧。”未央说的倒是不假,这时的琼音阁里确实嘈杂喧哗,吵作一团。闵儿和未央艰难的分开门前看热闹的人群,刚刚走进琼音阁的院子,就被扶柳一把拉住,拽到了一边。

“你们两个可算是回来了,悄声的,跟我来。”扶柳压低了声音,贴着人群的边缘,带着未央和闵儿来到了一楼大堂的一个角落,找了个旮旯便猫了起来。

“扶柳姐姐,这是什么情况啊,一楼只坐了一桌客人?”闵儿问道,心里第一反应是觉得这两个人难不成是来砸场子的?

未央看了看场中坐的那两个人。一桌两人,一壶热茶。一位是中年妇人,打扮的很素净,虽然只看面庞,保养的还算不错,面泛红光,珠圆玉润,只是这位妇人的身材略带粗犷,尤其是上半身,长得有些古怪,一只右手手臂异常的粗壮,这是长期使用上臂做重活的表现。另一位更是古怪,众多看热闹的人们口中叽叽喳喳议论的也是这一位。这是一位异族少年,皮肤呈现出古铜色,红里透着发亮,头上戴着古怪的围巾,身上穿着毛皮的马甲,未央注意到,这个少年的手腕处也有练习颠锅而留下的粗大的骨节。这样的服饰,是关外人的打扮,这倒是挺稀奇,难道关外那些茹毛饮血的地方,也有擅长庖厨之人?

“这两个人是咱们东市街上珍萃楼的人,那就是他们的老板娘,姓扈,名叫扈万厢,是个有名的泼辣疯婆子。”扶柳小声的介绍道,“刚才你们前脚刚出门,这两个人就来了,点名要吃咱们主厨做的菜,一看就是来者不善,显然是来摸底的。三娘让我和锦鸢在门口拦住你们两个,未央可是咱们的王牌,怎么能轻易出手,这一场,三娘让仇八爷上手。”

扶柳正说着,锦鸢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我在门口没看见你们俩,生怕和你们错过了,好在我姐找到了你们。”锦鸢刚刚从楚王府上的大管家那里回来,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更换。

这时闫三娘也从楼上下来了,一看装扮,便是精心打扮过得,整个人容光焕发,气场十足。

“扈老板大驾光临我们琼音阁,可真是稀客啊。”闫三娘说道。

扈万厢把手里的茶杯放在了一旁,翻了一个大白眼,不过这个白眼翻得有些刻意,反倒是像得了中风的脸部抽筋似的,显然平日里她并不擅长此道。“怎么?你们琼音阁有什么告示,说明了,不让我们珍萃楼的人来?”扈万厢的声音一点也不动听,就像是断了刃的青铜刀碰上了铁锅底一样,沙哑不说,还有一股从后厨带出来的刀铁烟火气。“我们珍萃楼一直做得都是本本分分的酒楼生意,咱们两家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们琼音阁这万花宴,活活抢了我们一大半的生意,姓闫的,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

“扈万厢,你们珍萃楼里面养几个唱小曲助兴的,我都没说什么,我这边给客人做几桌酒席碍着你什么事儿了。”闫三娘的语气也开始不客气起来,空气之中瞬间弥漫起一丝火药味,剑拔弩张,“既然大家都是凭本事赚钱的,客人愿意来我们琼音阁,自然是有客人的道理,你们比不过,就应该自己好好打算打算,若不成,改天便换行吧。”

扈万厢一拍桌子,“有没有本事咱们就在菜上见,我今天便是要试试,你们琼音阁,有点什么本事。”

章节目录 第64章 下战书(2) 第64章下战书(2)

扈万厢说话的时候两条粗眉横打,眼睛瞪得滴溜圆,周围看热闹的人全都忍不住心里发毛。和闫三娘一样,扈万厢也是一个女人家的独自支撑着一家店铺多年,各种艰辛自然不会少,若是没有点男子气概,恐怕也支持不到今天。

未央站在人群里,微微蹙眉,虽然未央也很是佩服姨娘和扈万厢这样的人物,但是这位扈万厢说的话确实为人不喜。一旁的扶柳看出了未央脸色不好,小声的解释道。

“这个姓扈的,是个有名的泼辣角色,这整条街上就没有没和她干过仗的,不过咱们琼音阁和她不是一个行当,素日里的来往也少一些。她家的菜也确实不俗,我吃过几次,和仇八爷的手艺可以说是不相上下了。上个月听说她家的老厨子回乡了,不知道她今天带来的这个是不是就是外人说的,她们家新招的掌厨。”

未央于是又把目光投向了坐在扈万厢身边的那个少年身上,这孩子擅长厨艺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只是看样子这样年轻,倒是让人有些意外了。

闫三娘又转而换上了一副笑脸,对于扈万厢的无礼倒是丝毫不在意,甚至还给她亲自斟了茶水。“扈老板哪里这么大的火气,来杯茶,消消火。”

扈万厢梗着脖子丝毫不领情,反倒是她带来的那位少年,拿起了一杯茶水,细细闻了闻,放在唇边,一饮而尽,似乎对琼音阁的茶叶很是满意。

便是在这个时候,后厨开始走菜了,四凉四热的标准菜式,一看菜品的品相,就知道是出自仇八爷之手。不过未央观察到,素日里仇八爷擅长的那些精细的功夫菜就只上了三道,显然仇八爷也是有所保留的。菜色之精美,已经让旁观的人群发出了阵阵的赞叹声,就连扈万厢的脸上也多了一分惊色,唯独那位黑面少年双手环在胸前,似乎并不满意。

扈万厢似乎十分在意那位小兄弟的意见,她带着疑惑的表情看向身边的少年。那少年也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脸色似乎又黑了几分。

“琼音阁这是看不起我们啊,说了要试你们掌厨的菜,何故竟然这般糊弄人,有什么真本事,大不了都拿出来,放到台面上比试,整一些半吊子功夫,当我们是乡下人没见识么?”扈万厢又扯着破锣一样的嗓子粗声大气的嚷嚷道。

“这也是怪我了,没交代明白,后厨自然不知道是扈当家的您来了。来人啊,让后厨捡最抬眼的菜,给我走几道,都是邻里街坊的,别传出去说,我闫三娘连几道贵一点的菜都舍不得给扈当家的吃。”闫三娘这话说的也是绵里带刺,把扈万厢气的涨红了脸,却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立刻有传话的伙计往后面去了,这下子就连未央也有些紧张起来了。虽说这几道菜不是仇八爷最当家的本事,但也已经是十分稀罕的菜式了,那个少年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稀奇,反而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不知道是真有本事,还是故弄玄虚。

场上又陷入了尴尬的寂静,只是人群中偶尔传出窃窃私语的声音。

“看来这回珍萃楼可是要动真格的了,听说他们这个掌厨虽然年纪不大,开头可是不小。”

“那可不,这个少年是珍萃楼前任掌厨收的徒弟,之前一直四处游历,因为师父要回乡养老,这才被找了回来。虽说是个关外人,却已经打败了不少的名厨了。”

“这琼音阁的掌厨是个女娃,只怕这回要栽了,这女娃娃做饭菜,哪里有把子力气,定是要吃亏的。”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说什么的都有,有力挺未央的,也有人不看好未央,担心她要在这次的比试上栽跟头。就在这样的议论声中,仇八爷的第二轮菜品,上桌了。这次的菜品明显比之前的更加精致,用料也更加考究,未央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仇八爷的手艺又有了精进。

旁的菜也倒罢了,摆在正中间的那道珍珠鱼实在是抢眼。这道菜取十年以上的鲟鱼,从背上开刀,去掉整个鱼骨,入锅蒸,使整条鱼定住形,作为盛器。再把鲟鱼珍珠一样的鱼籽用高汤滚了,去除腥味,盛入鱼身之中。整道菜看上去光彩夺目,珠圆玉润,寓意祥和,是仇八爷的拿手好戏。

这回那少年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不少,他看了看眼前的菜式,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了那道珍珠鱼上。他拿起汤匙,只取了一勺那鱼肉之中的珍珠鱼籽,微微尝了一口。扈万厢紧张的看着少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倒是不知道他们二人到底谁是掌柜的了。少年放下汤匙,点了点头,又在扈万厢的耳边小声的嘀咕了几句,便不再说话了。

扈万厢率先起身,又是那般粗声大气的说道,“咱们琼音阁确实是藏龙卧虎,这倒珍珠鱼倒是有资格上桌,只不过,你们也莫要看不起人,等到庖厨大赛之上,还是请你们的掌厨亲自出马的好,这样的厨艺,只怕还不是我们珍萃楼的对手。烦请闫当家的和你们那位掌厨说一声,咱们两家庖厨比赛上见,届时定要一较高下。”扈万厢说完也不等闫三娘作答,便转身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好大的口气,到时候比赛的时候要你们好看。”锦鸢不忿的说道。

“就是,小姐,回头给他们点颜色瞧瞧。”闵儿也跟着附和道,还在扈万厢的身后做了个鬼脸。

闫三娘自然也不甘示弱,她看着扈万厢的背影。掷地有声的说,“我琼音阁届时定会奉陪到底。”

众人只顾着气恨扈万厢,竟然全都忘了那位一直沉默的异族少年,而此时那位少年也冷着脸起身,跟了上去。穿过围观人群的时候,那少年偏巧不巧的从未央的身边经过,他走过未央身边的时候,依旧是冷着脸,没什么表情,嘴唇也未动,却有一道清冷的声音传到了未央的耳朵里。

这声音不大,只未央一人听得到,却透露着刺骨的寒意和敌意,他说,“咱们庖厨比赛上见。”

章节目录 第65章 备战 第65章备战

扈万厢和那少年走后,琼音阁的大膳房里乱成了一团,仇八爷拎着菜刀就要去珍萃楼理论,好不容易才被几个膀实的伙计拉住了。等到未央和闫三娘赶过去的时候,仇八爷一言不发只是坐在门前的石台旁生闷气,任凭众人苦口婆心的劝慰,也没露出个好脸色。末了,他也只是看了看未央,格外落寞的说了句,“我啊,还是……老啦,老啦。”

仇八爷被轻视这件事儿对未央触动很大,一来她这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好性子也有些被激怒了,憋着劲儿的苦练厨艺,一心想为仇八爷讨个公道。二来她也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位异族少年不过是其中之一,芸芸众生,厨艺高超之人还大有人在,不可轻敌托大。眼看着初赛在即,未央几乎就要住在了膳房里,反复的练习,从最基本的刀工,汆水,到新菜的巧思和盛盘,每一处都精雕细琢,不容有一丝马虎。她已经数日没有再去星月阁看星星了,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遥望一眼那座不远处的小楼,便又继续埋头在灶前。

一道好菜的出品,除了庖厨师傅的精湛技艺,食材本身也至关重要。新鲜食材,珍稀食材,制作出来的美味自然胜人一筹。琼音阁对这次的庖厨比赛十分重视,闫三娘更是亲自督办采买,邓玄好不容易得了个可以为未央献殷勤的机会,更是不遗余力。这寒冬时节,每日里的新鲜蔬菜瓜果不断,犹如流水似得被送进大膳房已经成了常态,时常是未央和闵儿上午刚刚想出来一道新菜的点子,那些所需要的珍贵食材下午便被摆在了砧板上。就连仇八爷也都忍不住感叹,邓家这样的财力和办事效率,便是皇宫也不过如此了。

各种长势惊人的花果,集市上也找不见的鲜活野味,都成了大膳房里的常客。未央早已把母亲的那部书简烂熟于心,此时又添加了不少自己的新花样,几乎每日都能做出几道惊艳众人的新菜式。闵儿对此最是开心,日日念叨着,我家小姐参赛,必是要夺得首名的。扶柳,锦鸢,闫三娘,仇八爷也都是自信满满,唯独未央终日皱着眉,丝毫不敢懈怠。

和琼音阁这边的大张旗鼓相比,珍萃楼那边就低调安静了许多。没有大财团的支持,扈万厢凭借自己的实力,着实无法在食材上取胜。每日里送到去珍萃楼的食材也不过就还是日常那些,不外乎豚骨,鸡鸭和鲜鱼。闫三娘悄悄的派人过去打探过,店里现在掌厨的并不是那位少年,菜式也十分平常。那个少年只是每日躲在后院,不停的练习抬举重石,不知道此中有什么门道。未央闻听此言,反而明白那少年的用意。烹饪之道,在乎基础的扎实稳固。提锅,掌勺,添薪,刀案,这所有的功夫皆出自于一出力道,而这力道便是基础之中的基础,万变不离其宗,力道的准确拿捏,便是庖厨制胜的关键。那少年在大赛之前还能够沉下心来专心练习基本功,心性确实远胜于常人。

未央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心中暗暗发力,练习的越发勤勉了。

和未央一样勤勉的还有一人。红妆这几日在府上也没有闲着,她先是把全府上下的账房先生全都叫到了一处,把她历年做的年菜的菜式全都用绢帛誊抄了,归到一处。而她就把自己埋在这一堆的绢布之中和自己较上了劲。原本就制作复杂的红焖鹿肉竟然一天之内做了三次,更不用说那些只有在年节的时候才会被端上桌的精致点心和清奇小菜。这些天最有口福的就是云王府的丫鬟和底下的伙计,那些美味的吃食一天三顿变着花样的被端上桌,直到最后,就连府上最饭量最大的伙计,也都一口也吃不下了。偏偏红妆又不许底下的人奢靡浪费,倘若美食没有吃完,她更会觉得是自己的手艺不好。于是那天云王府里出了一个笑话,几个伙计偷偷摸摸的叫来了几个街上的乞丐,把吃不掉的食物都分了出去,结果反而引来了一大批乞丐,这场私底下的施舍,最后演变成了不得不施粥振济穷人,还险些引起了混乱。

最头疼的人自然就是炎凉,一边要照顾着没日没夜辛苦做菜的红妆,一边又要安抚底下的伙计和丫鬟,偏偏自己家王爷把自己关在了书房,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样子,实在是让人火大。

百晓生此时已经搬离了那间位于琼音阁侧边巷子里的陋室,那个小童子跟在他身边,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琼音阁,做了一次深呼吸。

“真香啊。”他这样说,然后便带着小童子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走吧,要去皇宫做事了。”

而此时此刻,在云都城之中,还有很多地方,飘散出来袅袅炊烟和阵阵饭菜的香气。精悍的厨妇,年轻的手艺人,来自远地的无名之辈,亦或是已经在厨艺界有了些许威望的高手,全都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那些从全国上下各个地方赶来的庖厨高手已经全都聚集在了云都城,时隔多年之后,云都城中的老人们,回忆起当年的这场庖厨比赛的盛况,还是会忍不住感叹。在那场庖厨比赛进行之时,云都城是笼罩在浓郁的香气之中,人们总结说,那些日子,就连云都城里的狗,都是胖的走不动路的。

云王府的门前还聚集着很多前来讨要粥品的穷人和乞丐,场面依旧混乱;珍萃楼的后院里,沉重的石锁被一次次抡起,伴随着落地的闷响;琼音阁的大膳房里依旧是饭菜飘香,珍馐频出。正月之中,似乎全城的人都忘记了要庆祝新年,大家口中谈论的,忙碌的,全都是即将到来的庖厨比赛。于是,就在这样的期盼之中,庖厨比赛的初赛,终于到来了。

章节目录 第66章 初赛(1) 第66章初赛(1)

兴许是因为新朝初立,百姓生活富足安稳,所以这场庖厨比赛,竟然在民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民间报名的参与者众多,因为最终获胜的选手有机会入宫面圣,乃是至高无上的殊荣,因此就连朝廷对此也是分外重视。从初赛开始,各个环节都安排的十分精细,每一位报名参赛的选手都收到了朝廷下发的竹简文牒,上面写着同组对赛者的名字和出身,标注着比赛的时间和参赛要求,可谓是事无巨细。布令使一天三次站在街口大声的宣读着布告,整个云都城里,所有的人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这场庖厨大赛。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怀揣着不同的目的,也纷纷进入了这云都城之中。

琼音阁里,闫三娘,扶柳,闵儿,全都围在未央的身边,正在研究着刚刚拿到手的竹简文牒。这一次的比赛规则制定的细致,各种说明也十分的繁杂,那卷竹简文牒拿在手里也是沉甸甸的。

“扶柳姐姐,这上面密密匝匝的都写了些什么?”闵儿好奇凑到扶柳身边,探头看着文牒,一边问道。

“前面这一大段写的都是参赛的规则,主要就是在说分组的事儿。”扶柳用指甲划着竹简,一个字一个字的辩读,“这次的庖厨比赛分成了六个组,因为大多数的参赛者还是云都城的,所以单单是云都城,就分成了两组,东市街和西市街各一组。其余地方上来的参赛者又分成两个组,再加上皇室宗亲和朝中大臣选送的家厨,以及关外的一个组,一共就分为了六个大组。”扶柳解释道。

“看来这回是动真格的了,真是没想到,一个厨子之间的比赛,竟然这么大阵仗。”闫三娘若有所思的说,“虽说获得了优胜,有丰厚的奖励,能够光耀门楣,但是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才是。”闫三娘看着未央说道,这孩子这几天没日没夜的练习,人都瘦了一圈了。

“姨娘,放宽心便是,我只当做历练,只是去见见世面。”未央笑着说,心中对于赢得比赛倒是没有抱有什么期望。

闫三娘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是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说了句,“未央丫头,你只要尽力便是,万事不要强求。”

未央温柔的微笑说,“好,姨娘,我知道了。”

“话说,扶柳姐姐,你看看我家小姐到底是分到了哪一组了?”闵儿着急的打岔道。

“傻丫头,咱们琼音阁在东市街上,自然咱们就是东市街的分组。咱们东市街参赛的人也不少。”扶柳说到这里,锦鸢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们研究的怎么样了,我刚才从街上来,外面吵得可热闹了,听说就连街东头卖渍菜的酱婆婆和粥铺的老板娘也报了名,酱婆婆也不认字,还是府衙里的官人帮她看的比赛规则,这也太离谱了吧。”锦鸢惊讶的说,“照这么看,都不用咱们素小姐出手了。”

“东市街都有哪些参赛者?”闫三娘问道。

“大多都是些小商贩,参加比赛的人虽然多,但是基本都是来凑热闹的,卖渍菜的酱婆婆,做蜂蜜糖的小磕巴,这样的街坊都在文牒上,不过最大的对手还是珍萃楼。”扶柳说。

“珍萃楼派出的参赛选手就是昨天的那个异族少年么?”未央难得的开口发问,果然她还是十分在意那个轻视了仇八爷的少年。

“珍萃楼派出的人叫……”扶柳看着文牒,“云多吉勒?!”

“这是名字么?怎么听着这么奇怪。”闵儿问道。

“他一看就是异族人,来自关外,那边的部落特别多,他们很多都是这样古怪的名字。”闫三娘解释说,“在云都之外还有东胜,西牛,南瞻,北俱四州,而在这四州之外的就是关外之地了。这一次东胜州和西牛州合为一组,南瞻州和北俱州合为一组,因为这次关外也有不少人长途而来,参加庖厨比赛,所以关外之人也自成一组。”

“那可真是赖皮了,他们关外不是有一个组么,他就应该去那个组,跑来咱们东市街这个组凑什么热闹。”闵儿不满的嘟囔道。

“他既然是珍萃楼的厨子,报名的时候自然是代表珍萃楼,所以被归到东市街也是自然。”扶柳说道。

“话说,这个庖厨比赛到底要怎么比啊,素日里听到的都是江湖上的大侠相互比武,美人之间竞选花魁,比试才艺,从来还不知道这厨子之间也可以比赛。”锦鸢好奇的问道。

“听扶柳说说规则吧,扶柳,这初赛怎么比?”闫三娘问道。

“文牒上说,初赛比试的是刀工,分三场进行比试,分别是片切,脱骨,斩泥。初赛的比试在同一天进行,会由宫里派出考核官,依次淘汰不合格的选手。最后每个组留下两个选手晋级,可以进入复赛。”

“怎么初赛只考察刀工这一项啊,这不是重复了么,多比几项岂不是更好,只比刀工对于我们家小姐来说简直是小儿科了。”闵儿骄傲的说道。

未央却并不这样想,虽说考察的都是刀工,但是这三项考察的是刀工的不同方面,用力的位置也各有不同。表面上看这个考官出了一道很白痴的考题,其实其中却是大有深意。“这个考题是什么人出的?”未央倒是对这个考官有了些兴趣。

“考题都是皇宫里送出来的,监考官也都是宫里掌膳的使官,我猜这题目应该也是太府出的吧。”扶柳推测说。

“怎么了小姐?是不是小姐也觉得这个出题的人脑子进水了,竟然出了一道这么简单的题目?”闵儿自作聪明的说。

“你又装聪明。”未央戳了戳闵儿的小脑门,“正相反,这考题出的,倒是挺有意思的。”

“略略……”闵儿嬉皮笑脸的吐了吐舌头,被自己家小姐笑话了也不恼,“反正,我们家小姐稳赢就对了。”

章节目录 第67章 初赛(2) 第67章初赛(2)

云王府里,刘子筵和炎凉坐在书房里喝茶,眼看着比赛将近,红妆这几日消停了不少,开始休息养神。终于不用被逼着吃山珍海味,也不用应付门前成群的乞丐,炎凉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我专心处理了几日的朝政,没见到你,怎么倒是瓜子脸变作一个圆脸了。”子筵竟然开起了炎凉的玩笑。

“王爷,你还好意思说,这几天……可是让红妆折腾惨了,你倒好,一句处理政务,就躲得没影了。”炎凉一肚子的委屈,可怜巴巴的。

“又不是骗你,我是真的在处理朝政。”子筵苍白的解释道。

“是呀是呀,给庖厨比赛制定比赛规则,也算是最正经的朝政了。”炎凉挖苦道,“您说您平日里爱吃美食也就罢了,怎么连这比赛制定规则的事儿也一并办了,您可不像是这么爱管闲事儿的人。”

子筵没有回答,只是品了一口茶,眼前浮现出来的竟然全都是未央的样子。

“王爷……”炎凉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坏笑着看着刘子筵,把子筵看的只发毛。

“怎么了?”子筵警惕的问,生怕自己对未央的那种小情绪被炎凉察觉到。

“王爷,你该不会是因为红妆也要参加比赛,才特意去制定了比赛规则吧,你肯定是知道红妆刀工好,特意定了这样的比赛规则,是吧?”炎凉得意的说,自认为看穿了子筵的心思。

子筵此时才突然想起自己府上的红妆也是要参加庖厨比赛的,难怪这几日都没有见到她人。子筵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的说,“有便利,当然要先照顾自家人。”

炎凉听闻此话心中很是欣慰,只当是红妆这些年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他笑着打趣说,“这下可是奇闻一件了,谁能想到,这庖厨比赛的初赛规则,竟然是咱们云王府的云王爷制定的。”

正月初三,东市街上人山人海。东市街这个分组比赛的场地位于府衙门前。这边是一大片空地,日常是府衙官员,兵卒练武的地方。现在一应的刀枪棍棒全都被搬到了库房,取而代之的是三排并排排列的长桌。每个长桌上都已经准备好了砧板碗碟等必备用具。现在这片空场上站满了人,不过却都不是真正的参赛选手。

每家的参赛选手都是最后才出场,就好比未央,此时便是坐在不远处的马车上闭目养神。率先前来的这些人,大多是各家店里的伙计,一来是过来抢占位置,二来也是过来显摆自己店铺的能耐,博取些围观群众的好感。

东市街的能人异士几乎都聚集在这里,这是个炫耀自己手艺的时候,谁也不愿意错过。不起眼的卖蒸糕的小伙计,把一条鲜活的活鱼随手扔到了衡器之上,他又看似随意的切了一块蒸糕,扔到了衡器的另一端,衡器立刻回复到了平衡状态,那块蒸糕的重量和那条活鱼的重量竟然一模一样。卖渍菜的酱婆婆的小孙子今年才十岁,长的虎头虎脑的,他把一把菜刀挥舞的虎虎生风,一块块的渍菜被片成了薄片,又切成了细丝,这些渍菜丝像是舞女的秀发一样纤细,引起了周围人群的阵阵欢呼。仇八爷一早就带着负责采买的那个小伙计赶来占据了一个好位置,他们是最先来的,仇八爷亲自晃动了每一张桌子,试了每一张砧板,最后才选出了一个最好的位置。此时大部分的位置上都已经站上了人,只剩下最角落的一个空位置,那张桌子有些摇晃,放在上面的砧板还缺了一个角。而直到现在珍萃楼还没有来人。

“小姐,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走了。”闵儿提醒道,今天她是未央的替补,按照比赛规则,每个参赛选手可以再多加一个替补帮手,如果参赛选手感觉自己无法完成比赛,可以由替补补上,本次庖厨比赛旨在选出最优秀的厨艺高手,不管你是年纪尚幼的新人还是资历颇深的大师,只要有一把做菜的好手艺,就都有机会胜出。

未央朝着仇八爷那边走了过去,仇八爷赶紧闪到一旁,给未央和闵儿就出了位置。周围的人群中已经响起了纷纷的议论之声,未央对此置之不理,此时她的眼中只有面前的各种用具,她又最后一次清点了一遍自己的那些刀具,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端庄的站在一旁,等着监考官的到来。

钟敲响第一次,这时有几个官员抬上来很多锦盒,给每个桌子上分发了一个。

钟声敲响了第二次,这时候闵儿凑到了未央的耳边,小声的说,“小姐,珍萃楼的那个家伙来了。”

未央的余光扫到了旁边的角落,云多吉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他今天没有再穿异族的服饰,而是穿了普通的长褂,不过他那特别的肤色还是格外的与众不同,站在一众选手之中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他。珍萃楼似乎没有来其他人,他没有替补,也没有加油打气的人。他一个人站在砧板前,丝毫不在意那块缺了角的砧板和摇摇晃晃的桌案。他抱着手站在原地,闭着双眼,仿佛身边的纷乱都和他无关。

这个时候钟声敲响了第三下,众人纷纷打开了锦盒,只见匣子之中放着一枚小小的野杏子。很多选手都迫不及待的把野杏子用手拿了出来,唯独未央和云多吉勒没有动。

“小姐,你还愣着干什么呢?他们都开始了。”闵儿着急的提醒说。

“不急,你看。”未央朝着旁边的看了看,闵儿也朝那边看去,只见旁边的选手,因为心急,直接上手抓起了杏子,谁知道那杏子是熟的透透的,只是轻轻的一抓,就捏成了泥,根本拿不起来,更不用说上刀切了。此时有沉不住气的选手申请再要一个杏子。

“杏子每人只有一个,无法使用的,便是失去了资格。”监考官毫不留情的说。

于是初赛的伊始,便已经有一半人被淘汰了。而几乎同时,未央和云多吉勒都举起了刀具。

章节目录 第68章 初赛(3) 第68章初赛(3)

闵儿站在未央的身边,此时急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身边不断有选手,因为手忙脚乱弄坏了熟烂烂的杏子而被淘汰出局。闵儿一方面担心锦盒里面的那个熟烂烂的杏子,一方面又看着自己家小姐不紧不慢的,只能干着急。比赛规则上甚至没有要求把这枚杏子切成什么样的程度,看来只要搞定了这拿捏不起来的杏子,便是赢了一多半了。

那边云多吉勒已经上了手,只见他并没有把那枚杏子取出来,而是就着那个锦盒,直接动了刀。他的手法极快,周围的人甚至看不清楚他做了什么,只感觉他不过是拿着刀子在锦盒之中随意的胡乱戳。他拿的那把刀也很奇怪,形状好似弯弯的月亮,刀身是漆黑色的,刀刃位于内侧,一片雪亮,更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大镰刀。这把刀看起来十分的笨重,实在想不出他要如何用这把大刀对付那枚小小的野山杏。云多吉勒大概挥舞了十几下镰刀,最后他用刀柄在锦盒之上敲了几下,那只锦盒竟然变得四分五裂,平展开来,只剩下了几块碎片,那枚野山杏便暴露了出来。他又在桌案上用力一拍,那枚杏子应声而起,飞到了半空中,此时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一只白玉盘子,稳稳的接住了那只杏子。杏子落入盘中轻轻的晃动了一下,然后杏肉开始一层一层的剥离,就像是鲜花盛放一样,一共五层,二十五片花瓣,将杏子核包裹在中间,宛如一朵盛放的鲜花,栩栩如生。

和手法利落的云多吉勒相比,未央的进展就慢的多了。她并没有着急动手,而是开始反复打量着那枚野山杏,还时不时的用手指轻轻的戳戳那个杏子,手法轻盈,倒是没有损坏杏子分毫,只是就连闵儿也摸不准自己家小姐的用意。似乎终于摸清楚了那枚杏子的脾气,未央微微笑了笑。她慢条斯理的从十几种刀具之中拿出了一把刀,这把刀实在是小到不能再小了,只有小手指那么长,刀刃又薄又细,就像一片初夏的柳叶一般。未央再没有任何犹疑,她手起刀落,待刀身离开锦盒的时候,一枚杏子核已经躺在了她的掌心,众人甚至没有看清楚她是如何做到的。现在锦盒之中,她的那枚杏子中间被掏了一个小洞,却依旧完好的躺在锦盒里。

“闵儿,拿盘子。”未央轻声吩咐道,闵儿赶紧回过神,拿起一个青瓷盘子递了过去。

“这个盘子有点小了,换个最大的土陶盘子来。”未央说道。

闵儿有些不解,那种土陶盘子又大又厚重,还并不好看,和青瓷盘子比起来,毫无美感。不过既然是小姐吩咐的,必然是有缘由的,所以闵儿二话不说,立刻捡了最大的一个土陶盘子,拿了过来。这个土陶盘子比闵儿的小脸还有大上一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未央没有伸手接盘子,她扶着闵儿的手,把她拉到锦盒旁边。

“就在这个位置,端稳。”未央小声的吩咐道,没有一句废话。闵儿点点头,双手托着盘子底部,稳稳的用盘子接在一旁。

未央终于开始动刀子了,只见她用柳叶小刀从杏子的中间杏核的位置最先开始动刀,她轻轻的片起一丝薄片,这薄片没有被切断,依旧连在整个杏子之上。紧接着她又把手里的那枚杏核放在了锦盒之下,这下更是让人捉摸不透,下面垫着一枚杏核,整个锦盒变得摇摇晃晃不再平稳。未央却似乎正是需要这种不平稳,她轻轻的拨动了一下锦盒,借着下面的杏核作为中心,那个锦盒开始转起了圆圈。便是在这个时候,未央手中的柳叶小刀探入了锦盒之中。锦盒转动,刀刃锋利,借由转动的力道,便将整个杏子削成了一整个长条的薄片,就像是从内而外的削苹果皮一样。锦盒转动的飞快,一条杏肉长片从锦盒之中好似飞出来一样,稳稳的落在了闵儿手里的土陶盘子上,那长片似乎长了眼睛一般,竟然自己便一圈圈的盘起。

锦盒的转动渐缓,未央的柳叶刀也离开了锦盒,一整个杏子也被削好了,锦盒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快的让人瞠目。再看闵儿手中的土陶盘子,里面现在铺着满满一盘子的杏肉,长条状的杏肉盘成了一朵硕大的莲花,还没有婴儿拳头大的野山杏,此时竟然化作一朵盛放的黄莲,花瓣薄如蝉翼,迎风抚动,层层叠叠的花瓣栩栩如真,连而不断,宛若天工。

此时监考官手中的钟锤再一次敲响,初赛的第一局告一段落。总监考官乃是一位前朝开始就在宫中侍奉皇上的老人,他须发皆白,身体却十分硬朗,满面红光。此时赛场上不过只剩余不到十人,这位老人家拿着号牌逐一验看各个选手的作品。标注着数字的号牌,代表着本轮的名次。他缓步走过云多吉勒的身边,看了看那朵小黄花,笑着点了点头。

“手艺精巧,只可惜,弄坏了盒子,略有不妥。”说着,这位老大人把标注了“贰”的号牌放在了云多吉勒面前的桌案上。

终于老人家走到了未央和闵儿所在的桌案,他围着闵儿转了两圈,反复的端详着那只土陶盘子上的盛放的黄莲花,先是微微蹙眉,然后是微笑,最后竟然是哈哈大笑。“能人啊,真乃能人啊。这样的手段,只怕是伊尹和庖丁在世,也不过如此。”老大人伸手接过闵儿手中的土陶盘子,拿在手里,仔细端量。“老朽活了一把年纪,这样的刀工竟然是第一次见识,今天算是上天垂怜,让老朽得以见识这样巧夺天工之作。”老人家把手里标注着“壹”的号牌轻轻的放在了未央的面前,嘴里还不住的夸赞道,“当之无愧啊,当之无愧。”

章节目录 第69章 初赛(4) 第69章初赛(4)

听到总监考官这样的评价,人群中又开始了新的一轮的议论,更多的则是赞美之声,更有甚者,甚至吹起了口哨。未央依旧波澜不惊,微微欠身,谢过了总监考官,便又端庄的站在了一旁。反倒是闵儿,开心的合不拢嘴,四处张望,看着喧闹的人群,乐的像是一朵鲜花一般。闵儿朝着云多吉勒那边做了个鬼脸,才心满意足的站回了未央的身边。

云多吉勒倒是不见什么反应,他又环着手,站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此时场上的选手剩的已经不多了,卖蒸糕家的凭借着日常切蒸糕的手艺也勉强的晋了级,而酱婆婆常年切着渍菜,也练出了一手的好刀工,因而也留在了场上。

总监考官回到了坐席上,他微笑的眯起眼睛,原本他并不需要初赛就出现在赛场上,不过是云王爷亲自开了口,希望他坐镇东市街这一组,他便卖了云王爷一个面子,哪成想,还真是来着了。纵使现在场上还剩下好几组参赛选手,但是总监考官的眼神难免会在未央和云多吉勒的身上多停留一会儿。

两场比赛的间隙,有府衙内的兵士杂役上来,收走了淘汰者的用具,这样一来场上的情况便一目了然了,还剩下不多不少整十组选手。闵儿帮着未央把刀具拾掇好,再看云多吉勒那边,他不仅只身一人前来,便是连刀具也只有那一把大镰刀一样的弯弯的怪刀,再无其它。

这个时候,钟锤又敲了三下,又有锦盒被拿了上来,这一轮比的是剔骨,不难猜,这锦盒里装着的不是禽类就是鱼类。果不其然,未央打开锦盒看到了里面放着一只已经去了毛的禽类。

“小姐……这……”闵儿有点担心,又看了看锦盒,有了上一轮的经验,这回谁也不敢贸然上手,几乎所有的选手都在研究那锦盒之内的考题,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动手。

未央看着面前的锦盒也是皱了皱眉,这锦盒中放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鸡鸭一类的,乃是一只只有拳头大小的禽类,麻雀!

虽说给家禽类剔骨乃是庖厨之人的必修课,但是给麻雀这样的小鸟剔骨,那还真是不多见。麻雀个头小,肉又少,日常很少被端上餐桌,纵使真的有吃的,多半也是淘气的乡间孩童,捉了来,烤一烤,打打牙祭。要给这个小家伙剔骨剥肉,着实不容易。

让人意外的是,这回未央竟然是全场第一个动手开始剔骨的选手,也是在这个时候,有考官点起了一支线香,香燃尽之时,未完成者,皆淘汰。

这个时候云多吉勒也开始动手了,他只有一把弯弯的大镰刀,对付这只小麻雀属实有些不容易,只见他先是把麻雀翅膀的腋下,小腿的腿根和脖颈处都开了口,然后从五个开口处分别小心翼翼的抽出了脊骨,翅膀骨头和腿骨,这个过程他始终小心翼翼的使着那把大镰刀,只用尖部,仔细的剔肉,耗费了不少的时间。眼看着线香就快要燃尽了,云多吉勒终于完成了剔骨的过程,他的脑门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和云多吉勒相比,其余的选手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卖蒸糕家的小伙计,卖渍菜的酱婆婆全都不太和鸡鸭打交道,素日里也不擅长剔骨,此时拿那只麻雀实在是束手无策。卖蒸糕家的小伙计干脆把麻雀大卸八块,开始一点一点的剔肉,可是即便如此,他剔过的骨头上还是残留着不少的肉丝。而酱婆婆那边则是看着未央和云多吉勒的做法,照葫芦画瓢,谁知却因为手法不熟练,加上年事已高,竟然一不小心割伤了手,也只能退赛作罢。

未央在上一轮胜出,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她依旧没有让众人失望。这一次她选了一把中等的短刀,刀刃光亮,十分锋利。只见她先是在麻雀的脖颈处割开了一个小口,绕着脖颈割了一圈,却没有把麻雀的脖颈骨切断。然后她顺着脖颈处往下剥肉,因为顺着肌肉的纹理,几乎不用动刀,就剥离下来了整个麻雀翅膀之上的骨肉。到了翅膀处,未央又小心翼翼的剔除了翅膀软骨处的肉筋膜,再顺势往下,便又剥离了翅膀之上的麻雀肉。如法炮制,没多一会儿,大腿和躯干处的肉便也被剥离了下来。此时整个麻雀便被剥的干干净净了,未央把无骨的麻雀小心翼翼的翻过来,一个完整的麻雀便被呈现在了众人面前,表皮丝毫没有破损,而另一边则是一副完整的麻雀骨骼。

未央完成的时候,线香也刚好燃尽,钟锤又一次敲响,闵儿在一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小姐,可是紧张死我了,我连气都不敢喘。”闵儿上前端量着自己家小姐的手艺,忍不住的啧啧称赞,“小姐,你真是太厉害了,改明儿我回去,也要逮它几十只麻雀,来练练这手功夫。”

“嘘,比赛还没结束呢,不要声张。”未央小声叮嘱道。这个时候,总监考官又一次走了下来,和上一场不同,这一次他直接走到了未央所在的这一桌,连一句评语也没有说,只是微笑着把写着“壹”的号牌,放在了未央的面前,才走去看其他的选手。只见那些选手呈现的结果五花八门,把麻雀斩的七零八落的亦是大有人在,除了未央和云多吉勒,在剩余的选手之中也就只有两人,还勉强算的上及格,牵强的晋了级。反倒是总监考官看到云多吉勒的时候,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一直盯在云多吉勒的那把刀上。

“从关外来?云多家的人?”总监考官问道。

云多吉勒竟然没有搭话,只是低着头站在原地,总监考官也没有生气,他放下手中写着“贰”的号牌,拍了拍云多吉勒的肩膀。“开口有五处,未免多了些,姑且只能算第二名。孩子,到我们中原来,要学的还多着呢。”

章节目录 第70章 初赛(5) 第70章初赛(5)

未央又当之无愧的成为了胜出者,闵儿甚至开心的哼起了小曲,这个时候场上只剩下了四个选手,眼看着已经到了晌午,所以剩下的第三场便决定在下午举行。未央和闵儿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返回琼音阁用午膳。仇八爷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可口的餐食,闵儿心情大好,胃口也格外好,就连邓玄拿她开玩笑,她竟然也没有生气。

“未央小姐今天可是给咱们琼音阁长脸了,现在外面都在说呢,等下午的那一场比试完,咱们家小姐就必然会胜出进入复赛了。”扶柳笑着说。

“珍萃楼派来的那个毛头小子本来就不值得放在眼里。”锦鸢也格外开心,甚至还喝了几杯。

“不过小姐,我实在是不明白,给小麻雀剔骨剥肉,我还能看个大概,可是小姐,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个杏子已经熟透了?”闵儿一边喝茶一边问道,坐在一边的大家也都格外的好奇,纷纷看着未央,等着她给大家一一解惑。

“其实很简单,闵儿你忘了我教过你的,处理食材的第一步不是看,而是闻,通过气味最能觉察到食材是不是新鲜。”未央笑着说。

闵儿这才恍然大悟,“对啊,夫人的书简上写过的,可是我向来嗅觉都比不上小姐的嗅觉敏锐,再加上比赛开始的时候,一着急,就只想着赶紧抓紧时间,如果参加比赛的是我啊,一定就坏了事儿了。不过小姐,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当时不让我用白玉盘子,而是选了最难看的土陶盘子呢?”

“那是因为土陶的盘子最重啊。”未央说道,“因为接下来我需要把杏子切的很薄,借着锦盒转动时甩动的力把杏子果肉抛到盘子里,而这个盘子必须十分平稳才行。白玉盘子虽然好看,但是太轻了,你拿在手里,必然不会稳定,而土陶盘子本身就很沉重,拿在手里就会手臂发力,就会被端的很稳。”

“原来是这样啊,连我都没意识到,确实,白玉盘子拿在手里会轻飘飘的,反倒是土陶盘子沉甸甸的,拿起来更稳当一些。”闵儿说道。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未央和闵儿又再一次回到了府衙之前的比赛场地上,下午的天气变得昏暗起来,天空中飘着大块大块的云朵,风也比上午更大了。闵儿抱了抱肩膀搓了搓手。而云多吉勒依旧抱着肩膀,站在一旁闭目养神。

“小姐,这个家伙不会就一直站在这里吧?连午膳也没有吃?”闵儿小声的问道。

未央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示意闵儿不要管别人家的事情。

“小姐,我听总监考官问这个家伙是不是云多家的人,似乎这个人的家族在关外也很有名气的样子。”闵儿说道。

“倒是没有听说过。”未央小声的说。

此时总监考官也来到了比赛的现场,场上只剩下的四个选手,因此比赛位置也做了相应的调整,恰巧云多吉勒的位置就在未央的右手边。第三场比试的是斩泥,其实就是将肉类剁的非常的细碎,斩成肉泥一样。比赛开始前锦盒又一次被摆放在了各位参赛选手的面前,这一次参赛选手的锦盒之中放着的只是普通的豚肉,肉的部位全都是后腿肉,是再普通不过的肉类。比赛的规则上也并没有说明要把肉斩成什么程度的肉泥,几个参赛选手都在等着监考官宣布比赛的规则以及讲解要求,谁知道却猝不及防的就听到了敲钟的声音。

“难道这就开始了?”闵儿不可思议的说,而站在她身边的未央却已经拿起了刀具。这次她选了两把最为厚重的菜刀,两只手左右开弓,飞快的挥舞着菜刀,几下就把肉块剁成了肉糜。闵儿这个时候却突然张开双臂,挡在了云多吉勒和未央中间,幼稚的挡着未央,生怕未央的举动会被云多吉勒看到。

“幼稚。”云多吉勒第一次开了口,小声的讽刺了一句。他的声音很轻,嗓音清澈,这样清脆的声音和他黝黑的面庞极不相符。这下可把闵儿气坏了,她叉着腰跺着脚,鼓着腮帮子,瞪着云多吉勒,要不是未央在旁边看着她,她恐怕真的会一口把云多吉勒给活吞了。

云多吉勒反而对闵儿的怪异举动视而不见,只见他拿着自己那把弯弯的大镰刀,将肉块用左手按在案板上,右手却将弯刀旋了起来。弯刀将肉块切割成了大片,十分的均匀。

“小姐,我看这次这个家伙输定了,他拿的那把怪刀,根本就没有办法砍肉啊。”闵儿小声的说。

未央却不这么觉得,这个年轻人既然只带着一把刀前来,自然是胸有成竹的。果然,云多吉勒手中的弯刀一直没有停下来,眼看着那些肉片变得越来越薄了。终于云多吉勒停了下来,他把那些肉片依次码好,然后又从纵向再一次旋刀切割着肉片,此时肉片已经变成了细细的肉丝。云多吉勒把肉丝团成球状,又开始旋刀,反反复复的重复着这个举动。

而未央这边则是更加的简单,就是两把菜刀,反反复复的剁着肉糜。此时比赛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了,未央却一直没有放下手里的菜刀。

“真没看出来啊,这位琼音阁的小厨娘,看上去瘦瘦弱弱的弱不禁风,没想到剁起肉来,却这般有韧性。”

“这两把菜刀也不轻啊,这姑娘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的腕力。”

人群中的议论之声不绝于耳,闵儿看了看未央,却十分的心疼自己家的小姐。

终于,总监考官举起了手里的钟锤,又一次的敲响了结束的钟声。

“好了,现在请所有参赛者停手。”总监考官说着站起了身,天气渐凉,此时总监考官多披了一件华丽的厚外套。他走到了铜锣那边,拿起了一个锦盒。这个锦盒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摆放在那里,此时被总监考官拿在了手里,“那么,现在就要用这个来检验,比赛结果。”

章节目录 第71章 初赛(6) 第71章初赛(6)

总监考官拿出来的是一棵再普通不过的芤菜,只不过这棵芤菜比普通的芤菜还要小很多,这是一棵芤菜的幼苗。总监考官走到未央的桌案前,随手拿起一把小刀,在芤菜上划了一下,因为速度太快了,众人甚至都没有看清楚总监考官到底做了什么。不过站在总监考官面前,离得最近的未央和闵儿却是看的清清楚楚,手起刀落,总监考官已经将芤菜剖成了两半,取出了里面最细的菜心。虽然总监考官年事已高,但是拿着刀的手,却是异常稳定,丝毫没有颤抖。新鲜的芤菜透露出辛辣的味道,在空中弥漫开来,微微有些辣眼睛。

“咱们今天比试的结果,就用这个来考量,按照比赛的次序,把各自的肉糜塞到这个芤菜之中,能够把肉糜酿进去的,便是通过。初赛的规则是每组取成绩最好的前两名,所以今天我们将会有两位晋级。”总监考官说道。一边立刻有其他的监考官把那棵芤菜芯儿接了过去,分成了四段。四名监考官每人手里拿着一截芤菜,站在了几位参赛选手的面前。

检验开始了,前两位参赛选手的肉糜全都没有能酿进芤菜的菜心儿之中,这枚菜心儿也不过苇子杆儿那么粗细,内里的空隙更是比粗点的缝衣针也粗不了多少,肉糜酿不进去,也在情理之中。站在未央面前的监考官把肉糜小心的挑起,慢慢的塞入了芤菜的菜心儿之中,肉糜此时已经完全看不出肉的纤维和纹理,就像是黄泥的泥巴一样,细腻柔软,轻轻松松的便塞入了芤菜的菜心儿。只不过在这其中还是隐隐约约的有着些许的小肉筋,虽说已经剁的极细了,依旧还是有些大的筋膜没有能完全切断。未央自己摇了摇头,心说,比赛的时间还是短了些,若想要完全打碎筋膜,怎么也得再有一炷香的时间才行。

再看旁边的云多吉勒,他的肉糜也是轻轻松松的便塞入了芤菜的菜心儿,不过这回云多吉勒的成绩似乎要更胜一筹,那些肉糜之中不见一丝一毫的肉筋。总监考官站在二人的桌案中间,看了看二人的成绩。

“优胜者已经选出了,答案毫无悬念。年轻人,好好努力吧。”他说完把晋级的令牌放在了二人的桌案上便转身离开了。有其余的监考官走过来嘱咐了未央和云多吉勒下一轮复赛的比赛规则和细节之后,这初赛便算是结束了。未央和闵儿收拾好用具,已经是傍晚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一多半了。未央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闵儿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家小姐的脸颊已经红成了一片。因着闫三娘反复的叮嘱,所以未央走到何处都戴着面纱,刚才比赛的时候,持续的发力,这个时候她才觉出了一丝疲惫,此时天气严寒,她却已经出了一身的细汗。

“小姐,你还好吧?是不是累坏了?”闵儿紧张的问道。

“还好,回去休息休息就不打紧了。”未央勉强的挤出一丝笑容,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她的手腕在微微发抖,已经连刀都提不起来了。

二人并排着走到了琼音阁的马车旁边,却看到一个人影等在车边。云多吉勒倚在马车的边上,任凭赶车的琼音阁伙计如何骂骂咧咧他也当做耳边风一样,充耳不闻。看到未央走了过来,他才有了反应,迎着未央走了过来。他右手放在胸前,躬身行礼,看起来,这是他们关外部族的礼仪。未央微微屈身,算是还了礼。

“一个女人,能在厨艺上赢过我,你值得我行礼。”云多吉勒说道,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孩子的稚气,但是语气却又一板一眼像是个老头子。

“过奖了,你的刀工也很好。最后一关,你的肉糜更精细。”未央说道。

“如果再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自然是和我不相上下的,说到底,并不是我赢了你,而是我的刀赢了你的刀。这是我们关外的工匠打造的黑铁刀,自然比你们中原的普通铁器更加锋利一些。”云多吉勒回答的十分认真。“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咱们复赛上见。”

“彼此彼此。”未央客气的说道。

云多吉勒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又停住了脚步,他从怀里拿出来一个小小的皮囊袋子。这个皮囊袋子做的很小巧,外面镶着青铜的壶嘴,里面的液体会很容易的挤出来,做工很是精巧。“这个给你,我们部族的烈酒,晚上用来涂抹手腕,第二天会好很多。”他说完不由分说的就把小皮囊袋子塞到了未央的手里。未央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微微笑了笑。

马车颠簸着朝着琼音阁的方向驶去,未央看着手里的小皮囊袋子,只觉得这个叫云多吉勒的孩子,还是有些可爱之处的。

“小姐,你看着这个皮袋子都看了一路了,这东西是不是有什么不妥?”闵儿担心的问。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个皮袋子做的很精巧,看那孩子仔细的收着,兴许是他珍视的物件。”未央说道。

“小姐,你不会是真的打算晚上用这个药酒吧?这可是那家伙送的,我觉得还是趁早扔了吧,万一有毒可怎么办?”闵儿着急的不行,生怕未央一个大意便被人算计了。

“放心吧,没事儿,那孩子的为人还是信得过的。”未央反而一点也不担心。

“小姐……”闵儿还是放心不下。

“怎么?现在不相信我的眼光了?”未央打趣的说道。

“小姐看人的眼光自然是……没有错的。”闵儿小声的嘟囔着。

此时马车已经停在了琼音阁的门前,二人正在下车的时候,忽然被一阵巨大的声响吓了一跳。只见琼音阁门前,锣鼓喧天,竟是十分的热闹。闫三娘,扶柳,锦鸢,仇八爷,祝嬷嬷竟然全都站在门口迎候,看到未央露了脸,闫三娘笑着走上来,“赶紧张罗起来,咱们的大功臣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72章 晋级名单(1) 第72章晋级名单(1)

场面盛大而热闹,庆祝的活动一个接着一个,未央和闵儿被人群拥簇着,一直折腾到了深夜才回了自己的房间。众人早就已经没有了睡意,扶柳又给大家泡了热茶,众人聚在闫三娘的卧房里,又开起了茶话会。

未央拿出云多吉勒送的那个小皮囊袋子,忍不住把玩了起来。“闵儿,帮我涂点吧,手腕确实酸的很。”未央说道。

“小姐,你不是认真的吧,这可是咱们的敌人送的,你也敢用啊。”闵儿还是不放心。

“敌人?怎么回事儿?”闫三娘警惕的问道。

闵儿可算是找到了救星,赶紧把比赛回来的时候遇到的事儿,原原本本的说给闫三娘听。闫三娘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那个小皮囊袋子,打开壶嘴闻了闻,然后竟然笑了起来,“放心用吧,别的我不懂,在酒上,你姨娘我可是很有经验的,这是关外的烈酒,喝起来很上头,但是用来活血化瘀,舒活劲络却是好东西,比咱们中原的清酒效果好的多。”闫三娘把小皮囊袋子递还给未央,闵儿嘟着嘴,不情不愿的伸手接过去,往自己的手上倒了一点,开始给未央涂抹。

这种关外的烈酒看上去十分的清澈,但是闻起来却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就像是关外大漠上往来霸道的疾风。可是涂在手腕上又带着一丝丝的清凉,犹如雪原上弥漫的清冽的空气一样纯净。虽然只涂了薄薄的一层,但是越是揉搓越是火热,没多一会儿未央便觉得自己的手腕处,轻松了许多。

“对了,现在初赛也结束了,那么六个组一共就是十二个晋级选手,是不是名单也应该出来了?”锦鸢好奇的问道,原本什么事情都事不关己的她,现在反而变得格热情起来。

“哪有那么快,初赛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傍晚了,各个组的比赛场地又都不在一处,出来了名单还要送到皇宫之中复审一次,就算是出来了怎么也得是明天了。”闫三娘笑着说。

“未央,你们下午的比赛进行的还顺利么?”扶柳忽然担心的问。

“嗯,还好,一切都挺正常的,倒是没有出什么岔子。”未央说道。

“那还真是幸运了,我听大膳房里的小伙计们说,今天在六个地方都设了初赛的赛场,只有咱们东市街这个赛场进行的格外顺利,别处的赛场可是特别的乱套,有的甚至都动手打起来了。远的不说,就说咱们隔壁的西市街的分组那场,据说就出了不小的乱子。”扶柳的语气之中略带担忧。

“不过就是一个厨艺比赛,怎么还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锦鸢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你这孩子,这就不懂了吧,虽然说这次并不是选美人入宫那样的大场面,但是这次比赛的目的在于选拔优秀的厨艺高手,又是由皇家出面组织,但凡什么事情,只要和皇家扯上了关系,自然就是大事。朝内的大臣想要借此讨好皇上,富贵人家想要借此攀龙附凤,各家酒馆饭堂想要借此名声大振,更有甚者只是想讨了宫里采买打杂的差事,那可是皇家的差,油水可大着呢。这样看来,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任何参加庖厨比赛的选手,都是想要获得优胜的。”闫三娘笑着说。

“原来这其间有这么多好处,难怪楚王府那边也派了自己的家厨参加了比赛,只不过他们自然是被分到皇家举荐的分组,结果如何就不得而知了。”锦鸢说道,她是楚王府大管家的外宅,有些消息也比旁人更灵通些。

“皇室宗亲和朝中大臣们明地里举荐的自然是被分到皇室宗亲那一组,但是别的分组里的人,难道就真的都是自己参赛的?中原如此之大,关外更是路途遥遥,那些个参赛者,如不是背后有人扶持,想要进到这云都城只怕都困难,更遑论能不能胜出了。这东市街上有实力晋级的也无非就是咱们未央和珍萃楼的那个毛头小子,反而清净了不少,只怕别处就没有那么轻松了。”闫三娘说道。

“正是了,我听说西市街的分组,就是因为裁判监考官的不公允,差点动手打了起来,最后还是重新比赛了一轮才把事情解决了,从这一点上来看,咱们未央和那个珍萃楼的小伙子,倒是很幸运了。”扶柳说。

此时此刻,云王府里,云王爷刘子筵也还没有入睡,他坐在书房里正在看书,炎凉陪在一边。

“已经很晚了,你去睡吧,不然旧病复发,又是我的不是了。”子筵说道。

“卑职再陪您一会儿,正好我也很好奇这庖厨比赛的结果。”炎凉说道。他的话音刚落,门外便有暗卫递进来一块绢帛,上面誊抄的正是此次庖厨比赛初赛的晋级名单。

炎凉直接递到了子筵的面前,然后自己也凑了上去。“咱们红妆果然顺利晋级了。”炎凉开心的说。

“红妆出自咱们云王府,又是真的有本事,她晋级有什么奇怪。”子筵说道,不过语气之中很是平淡,到没有炎凉那样的欣喜,“皇室宗亲晋级的另一个名额落在了楚王府,胜出的是他们的家厨。”

“朝中现在势力纷争如此混杂,其中就数咱们云王府,萧衍的酂侯府,和韩余修的楚王府,风头最盛,酂侯向来闲云野鹤,这次连参加初赛的人都没有选举,所以另一个名额落到了楚王那边,一点也不意外。”炎凉分析道,“东市街那边的胜出者,果然是琼音阁的那位姑娘。”

“可是东市街的另一个胜出者,也是云多家的人。”子筵虽然目光落在素未央三个字上,嘴上却说起了旁人。

“也?还有别的云多家的人晋级了?”炎凉往下接着看,果不其然,在关外分组里,胜出的名单上,还有一位姓云多的。

子筵点了点头,“云多一族在关外很有名气,如此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章节目录 第73章 晋级名单(2) 第73章晋级名单(2)

琼音阁里,众人又说话说到了三更天,正准备梳洗休息,忽然楼下有值夜的小伙计跑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绢帛,众人的眼睛顿时又亮了起来,不用说,这必然是晋级的名单无疑了。

“不是说要等到明天么,怎么这个时候就送来了。”扶柳惊讶的问。

“扶柳姐姐,这不是宫里传出来的,是邓玄公子派人加急了送来的,他说早点送来,咱们也好早一刻知道。”那小伙计答完话便退了出去。

“那家伙还算是有点用处的。”闵儿说道,自从邓玄多次对琼音阁施以援手,闵儿对这位富家公子的看法似乎也有所改观,这些都被未央细细的看在眼里。

闫三娘伸手把那块绢帛取了过来,细细的看着上面的那几个名单。初赛分为六组,中原之内除了云都城之外的参赛者分成了两组,云都城又分为东市街和西市街两组,关外的参赛者自成一组,皇室宗亲和朝中大元选派的又成为一组。每组晋级两人,共计有十二人进入到复赛。

“三娘,怎么样啊?除了珍萃楼的那个小子之外,还有什么人入选了?”闵儿着急的问。

“东市街自然就是咱们未央和珍萃楼那个叫云多吉勒的小子,西市街的这两个我也知道。”闫三娘把绢帛铺在榻上,指着上面的名单一个一个给大家分析,“这两个人,秦驰,林福,出自西市街,两个人都来自一家酒楼,名叫洪庭。”

“洪庭?三娘这个酒楼的名字怎么这么怪?”闵儿问道。

一旁的锦鸢接过话茬,“你们才来了这云都城几天啊,多半都是呆在咱们阁里,也没有得空到处转转。这间洪庭就是西市街上最有名的酒楼了。”

“洪庭是我们民间的叫法,事实上这家酒楼的门前只挂了一个‘洪’字,因为最开始创建的这个酒楼人姓洪,后来的人就一直沿用了这个名字,这个酒楼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张的,时间只怕时比我们琼音阁和珍萃楼都要早得多。而秦驰和林福这两个人在西市街上也很有名气,都是洪庭酒楼里掌厨的大师傅。”扶柳说道,“对了,昨天初赛的时候,就是这两个人和裁判监考官吵了起来,听说是因为最后一轮的时候,有个选手明显没有通过考核,但是监考官似乎想要网开一面,秦驰和那个监考官还吵了一架,最后他们重新比试了一轮,最终还是让秦驰胜出了。”

“那个胜出的人必然是背后有什么门路,所以才买通了监考官,想要蒙混过关,但是却被秦驰拆穿了,才闹了这么一出。”闫三娘说道。

“这两个人手艺怎么样?”未央更关心的自然还是选手的实力。

“西市街和我们东市街向来是对立的,西市街上住的更多的还是商贾一类的有钱人,官员则少些,我们去的也不多,不过洪庭的菜式一直都还不错,只是花样少些。这次他们两个人能通过初赛,得到胜出,看样子也是有些本事的。”闫三娘说。

“能通过初赛,手艺自然不会差,不过这两个人出自同一个酒楼,这样也没有关系么?”未央有些疑惑。

“这个我看上面还有说明。”扶柳说道,“这个秦驰是林福的远方亲戚,是最近才在洪庭帮忙的,所以他是以个人的方式报名的,而林福是洪庭的老人儿了,这次是代表洪庭来参赛的。”

“除了这两个人,还有谁?”闵儿问道。

“西市街离我们最近,也算是最熟悉的了,再就是皇室宗亲选派的那个分组。这个分组里胜出的两个人也都是我们稍微听说过的。红妆姑娘是云王爷刘子筵府上的大管家,这位云王爷虽然四处征战,军功无数,却并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反倒十分喜欢美食,日常里云王府的吃食,是连皇城里都有的一比的。红妆姑娘从来不给外人做饭,手艺高超也都是市井传闻,真正品尝过她的手艺的人,可不多。至于这个顾大槐,就是楚王府韩余修王爷的家厨,这个最有发言权的,恐怕就是锦鸢了。”扶柳看着锦鸢说道。

“嗯,这个老顾啊,手艺还行,不过依着我看,和素小姐的手艺相比,还是差着事儿的。只不过我看这晋级的名单之上,水分最大的只怕就是这个组了,天下谁不知道,现在朝中最受皇上器重的就是云王和楚王,这皇室宗亲选派的名额自然是落在了这一家。”锦鸢说道。

“这些也在情理之中,皇家的事,咱们自然是插不上手的。”闫三娘说道,“只是我看这名单上,关外这一组,又有一个姓云多的,难不成和珍萃楼的那个家伙是一处的?”

“还真是,这个关外的优胜者名叫,云多达卓,却是和珍萃楼的那个家伙,名字很像。”扶柳也念叨说。

“我和小姐比赛的时候,听那个总监考官说,这个云多家怎么样的,保不齐,他们真是一家的。”闵儿也想起来了,初赛的时候,云多吉勒似乎身份确实很有来头的样子。

“这些也没有什么打紧,关外的情形我们知道的也少,也不一定就是一个家族的,中原腹地姓张的,姓李的还不是遍地都是。”未央倒是并不在意的样子。

“说的也是。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明天还是问问仇八爷吧,他年轻的时候去过不少地方,见识也比我们多一些。”闫三娘说道。

于是众人散去,闵儿和未央被三娘留在了房里,没让她们回自己房间睡,等到未央终于躺下了之后,天边已经露了白了。此处便是一夜无话,未央睡了很沉,只怕是白天的比试,着实是让她有些疲累了,等到天亮的时候,未央自己还没有睡醒,便被闵儿给吵了起来。

“小姐,你快醒醒。”闵儿连件外套也没有披,穿着单衣从外面进来,“宫里的名单也出来了,和昨晚咱们看的竟然不一样了。”

章节目录 第74章 晋级名单(3) 第74章晋级名单(3)

未央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她昨晚没有睡好,末了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全是红彤彤的火光,然后便听到了闵儿的声音。她坐起身,闵儿一把将外套披在了她身上,拉着她手就走出了卧房。

未央一头雾水,懵懵怔怔的就跟着闵儿来到了楼下扶柳的卧房。只见扶柳也是睡眼惺忪,身边坐着的闫三娘反而已经穿戴整齐,正皱着眉看着手里的绢帛。这块绢帛华丽非常,一看就是宫中送来的旨意。

“今天一早这道旨意就送了过来,说是旨意,其实不过是最终确定下来的晋级名单。三娘一早就穿戴整齐,出去接了。”闵儿解释说。

未央点了点头,她下意识的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手腕还是有些微酸,但是却轻快了不少,可见云多吉勒给的那一小皮囊的关外烈酒,确实是有效的。

“小姐,你的手腕是不是还是痛?”这个小小的举动没能瞒过闵儿的眼睛。

“没事了,那个酒还是有些效力。”未央安慰她说道。

“三娘,这份名单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扶柳小声的问道。未央伸手接过闫三娘递过来的那片绢帛,只见上面有两个名字和昨晚看到的不一样了。皇室宗亲那一组里红妆的名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凤新的,旁边还写着标注,是某位朝中大人家的私厨。

“云王府的大管家,红妆,据说是自己身体不适,主动退出了,这样一来,就由原本是第三名的参赛者替补出场了。”闫三娘说道。

众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毕竟皇室宗亲这一组本身就有很大的争议,贵族和大臣们有些私底下的勾当,也不是寻常老百姓能够左右的。

更让人有争议的其实是另外一个名额的问题。洪庭的秦驰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这份名单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大家都意想不到的名字。覃大壮,不知道为何,这个被赶出了琼音阁的人的名字,竟然出现在了这里。自从他被赶出了琼音阁,就没有了消息,大家几乎就要忘记这个人的名字了。

“这个覃大壮是哪里冒出来的?”闵儿简直快要气炸了,她手叉着腰,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自从他离开了琼音阁就没有什么消息了,我听说邓公子放出了话,任何店家都不会聘用他,按理说,他应该已经走投无路,离开云都城了才对。”扶柳说。

“听底下的伙计们说,昨天那个渎职的监考官就是想要作弊让覃大壮晋级,被秦驰当众拆穿,才闹出了昨天那一出。”闫三娘说。

“所以他是代表的又是哪一家酒楼?西市街还有其他的酒楼参与么?”未央问道。

“这就是奇怪之处,他是自己报名参赛的,是以个人的身份。”闫三娘回答说。

“那就奇怪了,他既然只是一个人,那为什么裁判监考官要偏心于他?他给监考官使了好处?”扶柳推测说。

“覃大壮在咱们琼音阁的时候,就是花钱大手大脚而出了名的,他一个月有多少月钱,也不够他霍霍的。就算他时不时的从店里的采买上克扣些,也没有剩余的银钱。就算有,凭他那一点银钱,又有什么可能买通宫内的官员,这里面必然是有蹊跷。”闫三娘分析说。

“之前有件事儿,是邓公子偶然提起的,他说当时赶走了覃大壮,原本想找人教训他一顿,却没有找到他人。可是云都城这么小,他一个厨子又能躲到哪里去呢?当时我们都没有在意,只当是他吃了教训,已经逃去了外乡了,现在看来,他会不会是被什么人藏起来了?”扶柳说。

“也只有这一个解释了,而且这个人能在邓公子的眼皮子底下把人藏起来,必定是个大人物。”闫三娘。

“这下可坏了,他肯定是冲着我们家小姐来的。”闵儿担心的说。

“而且来者不善。”扶柳也是满脸都写满了担忧。

“放心吧,到时候,管他做什么手脚,我们随机应变就是了。”这个当事人自己反倒是丝毫不担心。

“小姐,你总是这样……”闵儿无奈的说。

“小丫头,你放心吧,就算闵儿不放在心上,我也会和大家一起瞪大眼睛,帮她留心的,绝对不让别人给未央找麻烦。”闫三娘笑着摸了摸闵儿的头,笑着说。

“对,没错,我们都护着你家小姐,她也是我们琼音阁的大小姐呀。”扶柳也笑着说。

“小姐……”闵儿忽然就红了眼圈。

“傻丫头,你怎么了?”未央也一下慌了神。

“我好像觉得,太幸福了,这里太好了。”闵儿哽咽着说。

“好啦,不要哭啦,都要变成小猫脸了。”未央笑着说。

这个时候祝嬷嬷从外面进来,“三娘,仇八爷采买回来了,您不是说您找他?”

“好的,嬷嬷,我们现在就来,对了,我们都饿了,给我们准备点吃的吧。”三娘笑着答道。

“早就准备好啦。”祝嬷嬷和蔼的说。

整个琼音阁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而此时的云王府里,红妆坐在院子里,正在静心喝茶。旁边添茶水的小丫鬟看着红妆手边放着的那块绢帛,一脸的疑惑。那块绢帛是和未央收到的是一模一样的,也是清晨宫里刚刚送来的。

“红妆姐,您之前不是说,如果参加庖厨比赛胜出了,就能给咱们云王府增光么?怎么又突然退出了,太可惜了,若是姐姐参加,一定可以胜出的。”小丫鬟装机灵的说。

“多话,我要不要参加,要你来多嘴。”红妆凶巴巴的说道,小丫鬟吓得赶紧往后缩了缩。

“这边不需要你了,去后面帮忙吧。”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炎凉走了过来,小丫鬟仿佛得到了特赦一样,快步退了下去,“好了,现在没有别人了,说说吧。明明为了比赛准备的那么努力,怎么晋级了反而要主动退赛,这可不像你的做派,说吧,为什么要退赛?”

章节目录 第75章 晋级名单(4) 第75章晋级名单(4)

红妆看了看炎凉,这家伙总是笑眯眯的,一点也不严肃,让人完全生气不起来。红妆把手中的茶碗重重的放在石桌上,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今天早上来府上递送晋级名单的宫人,是我收买了的线人,他和我说,昨天深夜,陛下秘密的处决了十几名御厨,其中甚至有在宫里服侍了十几年的老人儿。据说理由是昨天的晚膳之中有不洁的食物。”

“宫里处决犯了错的宫人,难道不是很平常的事情?”炎凉故意装作没听懂的样子,一边含混着糊弄,一边自己也坐在了石桌旁,喝起了热茶。

“你少装糊涂,虽然我不像你和王爷那样,每天关心朝事,但是朝中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大事,我却是一清二楚。陛下生性多疑,他虽然在开朝伊始,曾经说过,只要是前朝大臣,愿意继续辅佐的,一定会加以重用,他也确实重用了不少前朝臣服的大臣,但是现在一年快要过去了,那些大臣还活跃在朝中的又有几个。陛下看似宽厚,却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不单单是朝中大臣,但凡和前朝有关系的人,他断断不会留在身边。昨天深夜既然已经处决了一众御厨,那么宫中司掌膳食的宫人必定出缺,虽然这次庖厨比赛的旨意上说,获胜者有机会入宫面圣,但是现在看来,恐怕从一开始,这些厨艺高超的人,便已经摆脱不掉进宫的命运了。”红妆分析说。

“有王爷在府上,你一定不会入宫吧,所以你就主动告病退出了。”炎凉微笑着说,却是一眼就看穿了红妆的心思。

“倘若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庖厨比赛,我获得好的名次,给王府增光倒也无可厚非,但是既然是陛下的旨意,只怕到了最后便不好推辞了。为了到时候不给王爷增添不必要的烦恼,我现在退出反而是最好的手段。朝中想要把自己家厨子送进宫巴结圣上的,自然大有人在,我此时退出,也算是成全了别人,自然不会有人在意我的真实用意。”红妆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有些暗淡,带着一丝丝的忧伤。

“其实你内心里还是很想参加庖厨比赛的吧?”炎凉问道,“只是……你的手艺是因为想要照顾王爷挑剔的口味才练就的,你自己当真喜欢下厨这件事么?”

似乎被炎凉看穿了自己的心思,红妆的脸红了起来,她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只是悠悠的留下了一句,“我喜不喜欢有什么打紧,只不过是为了王爷做惯了罢了。”

炎凉把手中的热茶一饮而尽,看着红妆远去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起身走去了书房。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今天的天气不错,是冬日里少有的暖阳。刘子筵依旧在埋头处理各种各样的政务和陛下交代琐事,就连炎凉走进书房,他也是头也不抬一下。

“一早上的,不过来帮我处理这成堆的奏折,竟然有时间去陪人家喝茶。”刘子筵打趣的说。

“王爷。”炎凉的语气之中似乎带着一丝不悦和埋怨。

“怎么?”子筵听出炎凉的语气不对,疑惑的问了一句。

“红妆此次参加庖厨比赛,并且积极准备,完全是因为……因为……想要获得优胜,从而能够引起王爷您的注意,这么多年,红妆对您……”

“我知道。”刘子筵打断炎凉的话说道,“我知道红妆对我的情义,也正是因此才一直视而不见,故作不知。炎凉,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你应该最清楚,我对于你们的情义始终是兄妹之情,你们就是我的家人,但是我对于红妆只能是兄妹之情。”

“王爷,原来,您一直都知道。”炎凉苦笑了一下说道,“既然如此,您为何不素日里多关心红妆几分,也免得她终日伤神。”

“既然我对她没有心思,我又何必去招惹她。”刘子筵说道,他的语气很淡然绝不是无所谓的态度,反而是十分的诚恳。炎凉也是再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你和红妆就是我最亲的亲人,一直以来,你们都是以我为中心生活着,现在王府一切安稳,你们也是时候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情了。红妆也是该到了出阁的年纪了,炎凉你也是应该考虑一门亲事的时候了。我这个当王爷的,自然要为你们打算这些事情。”

炎凉闻听此言先是一愣,然后忽然行大礼跪倒在地,“王爷明鉴,我和红妆一心想要留在王府,待在王爷的身边辅佐,王爷尚未婚娶,我二人亦不谈婚嫁。”

“又来了,动不动就行大礼,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改过来。”子筵无奈的说,“如果你们要等我,又不知道要等到何时,现在全朝中上下,几百只眼睛都盯着我,我这个云王爷王妃的位置,哪有那么容易送出去。”

炎凉依旧是附身在地上,一言不发,子筵也是无可奈何。

“好了,炎凉,这话不谈了,起来吧。咱们也来看看这庖厨比赛的晋级名单。”子筵说道。

和云王府中的众人一样,此刻琼音阁里,众人也在商讨研究着那份晋级名单,而带头研究这份名单的正是见多识广的仇八爷。

“八爷,这份晋级名单,还得您来和我们一同计较,我们都是妇道人家,这上面的诸多名字我们都不识得。”闫三娘说道。

“三娘您客气了,我也是年轻的时候,去过几个地方,所以对这上面的一些人名,也是略有耳闻。”仇八爷说道。

“八爷,这份名单上面,我们认识的也只有珍萃楼的那个名叫云多吉勒的小子,和洪庭的林福,再就是那个混账覃大壮,至于其他的那些人名就陌生的很了,八爷,这上面的人,您都听说过么?”扶柳问道。

“大部分吧,你们不要心急。”仇八爷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听我慢慢道来。”

章节目录 第76章 晋级名单(5) 第76章晋级名单(5)

“八爷,您赶紧说吧,就不要慢慢道来了。”闵儿急性子的追问道,一边摇晃着仇八爷的胳膊。让人惊讶的是,仇八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笑了笑,最近闵儿在大膳房里,和仇八爷又学了不少的新本事,这孩子机灵又聪明,仇八爷的那些小窍门她几乎是一看就会,这让仇八爷很是喜欢,现在闵儿也算是仇八爷的半个徒弟了。虽然八爷的手艺和未央相比还是稍有逊色,但是教闵儿这个小丫头还是绰绰有余的。不过闵儿年纪还小,现在已经有了这样的手艺,超过仇八爷,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八爷因为曾经犯过刑案,耽误了娶亲,也没有子女,现在看到自己的手艺有了传承,自然是欣喜,一来二去,这一老一小反而成了忘年交。

“别急,别急,现在就给你们一一来说啦。”仇八爷说道。他把那块绢帛平铺在扶柳房间的地板上,他伸出手指,挨个指着上面的名字一一介绍。“这一组就是皇室宗亲参赛组晋级的选手了。我已经听说了,这份名单有经过改动了。红妆,云王府的大管家。那可是个厉害的女人,听说她年纪还很轻,从不轻易抛头露面,她的父亲曾经也是开国有功的将领,因为后来战死沙场,她便被寄养在云王府,和云王爷刘子筵的关系很是亲密。虽然只是以管家的身份自居,但是出入皇宫,和各位宗亲家里的千金结为闺中密友,往来应酬,却是家常便饭。民间一直说,这位红妆姑娘,样貌,学识,持家之道,完全就是一副大家千金的样子,堪称是没有封号的郡主,听说就连皇后都对她另眼相待。因为云王爷十分喜欢美食,口味又十分的挑剔,所以作为大管家的红妆小姐练就了一手高超的厨艺,只不过这样的人物,她的手艺,我们可不是轻易能够见识的。当然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在乎什么庖厨比赛,我看不过就是凑凑热闹罢了,现在退赛也是正常。”

众人一致点头,原本红妆姑娘就并不是可以和其他选手相提并论的。

“再下来就是这个了,顾大槐。”仇八爷说,“锦鸢姑娘应该领教过他的手艺吧。”

“是,这个顾大槐是楚王府上的掌厨,轻易是不上手的,为人高傲的很。因为我家那位是楚王府上的大管家,所以我有幸品尝过两次顾大槐的手艺,平心而论他的手艺应该不赖,不敢说比咱们素小姐高超,但是至少……至少……应该和仇八爷的手艺不相上下。”锦鸢这么说的时候,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仇八爷,生怕八爷会不高兴。

“没关系啦,这个顾大槐的手艺却是和我不相上下,毕竟我们也算是老乡。”仇八爷说道。

“您和顾大槐是老乡?”锦鸢也很惊讶,仇八爷很少提及自己从前的事儿,所以他一说这个话,大家都很惊讶。

“不用那么惊讶,你们也知道,孔老夫子曾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孔府菜是现在各种菜式的发源,孔夫子的故乡便是厨艺的发源地,而我和顾大槐的祖上,都是齐鲁人士。这一点我原本不知道的,只是有一次外出采买的时候,和顾大槐遇上了,从他说话的语音上来听,竟然是我家乡的味道。说起来我和他也算是认识了,只是交情不深。”仇八爷解释说。

“一上来就是和仇八爷一样厉害的人物,果然进入复赛的选手,都非等闲之辈。”扶柳感慨道。

“好啦好啦,我们再看下一个人。”仇八爷接着说道,“这个叫凤新的丫头。”

“这个凤新是个女孩?”闵儿惊讶的问,原本大家以为这次晋级的人里面,在红妆退赛了之后,就只有未央一个女孩了。

“当然,这个凤新原本就是菜市场的名人,这个丫头是司掌盐事的许大人家的采买,眼光很好,出手又快,经常把一些稀罕的食材抢在别人面前买走。不过她会烧菜这件事儿,我还是真的不清楚,而且皇室宗亲这一组的初赛的地点也是选在楚王府之内的,所以并没有人知道比赛时候的情形。因此这个凤新丫头的手艺自然也就成谜了。”仇八爷说。

“许大人?他不是前几次屡屡出错,还差点被陛下降下大狱的那个许大人?”闫三娘小声的说。

“就是那个许大人,他是前朝留下的老臣,掌管盐事多年了,不过最近秦朝大臣的日子都不好过,这位许大人也是勉强保住了自己的乌纱帽,这个时候他的家厨入选了,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仇八爷担忧地说。

“这么说来,这个名叫的凤新的,手艺怎么样,也还是不知道了。”闵儿摊着手耸着肩膀说。

“那也没办法,毕竟,她的厨艺怎么样,谁也没有见过,从来都只知道她会采买而已。”仇八爷说道。

而此时,许大人府上却是乱做一团。

“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当时您不是说,卖给楚王一个面子,随便凑数就可以了么?”问出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凤新姑娘,她今年二十有八,是个打扮朴素,略微有些丰韵的老姑娘,历来许大人家的家厨做的饭菜都平淡无奇,这次是因为许大人欠了楚王的人情,所以不得不给楚王一个面子,便随便派了凤新参加了初赛,谁知道因为红妆的退出,凤新反而入选。凤新更擅长采买,初赛也不过是潦草敷衍的比完了事,现在入选,显然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凤新啊,事到如今,咱们府上老小的性命可都系在你身上了。凤新啊,你可千万要尽力啊。”许大人早已吓得面色惨白,六神无主。许夫人更是吓得只知道落泪,这一家人现在只觉得有一把利刃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大人。”凤新也是心急如焚,“大人,我从小就在咱们府上了,您是知道的,我……我从来就不会做菜啊。”

章节目录 第77章 晋级名单(6) 第77章晋级名单(6)

琼音阁这边,一众人还在揣测这个神秘的凤新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全然不知,那边的许大人府上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

“算了吧,既然这个名叫凤新的也不知道有些个什么名堂,咱们便不要妄加揣测了,索性她也是个参赛组的第三名,先不管也罢。仇老八,你接着说吧,还有些什么人晋级了。”闫三娘说道。

仇八爷点点头,又指了指另外两个名字。关内组,是除了圆度城之外所有关内的报名者的分组,这其中又分成了两组,现在仇八爷指的这两个名字,就是中原一组的胜出者,丁显,丁齐。“丁显,丁齐。”仇八爷若有所思的说。

“八爷,这两个人的名字怎么这么像,难不成也是一家的?”闵儿问道。

“不错,这两个人是父子,丁显是丁家这一任的当家,丁齐是他的小儿子,也是他们家在外界已经公认的下一任家主。”仇八爷解释道。

“八爷,听你话里的意思,这两个人很厉害了?”扶柳问道。

“你们不是庖厨之人,自然也不晓得庖厨之事,在我们庖厨之人的这片江湖中,自然也是有些个出类拔萃的人物的。现在这江湖中,庖厨手艺精湛的世家,不外乎两个姓氏,丁家和伊家。这两家祖上便是从事庖厨的能人,颇有威名,这江湖上多少英雄豪杰,都惟愿此生能够去丁家和伊家府上做一回客。这两家向来行事低调,朝代更迭,他们更是谨守祖产,不曾有什么大动作,但是此次丁家两任家主一同前来参赛,可见这两个大家族终于坐不住了,准备染指皇城的御膳了。”仇八爷说。

“这两家都是什么来历?”闫三娘问。

“丁家,也就是丁显和丁齐所在的丁家,祖上自然是姓丁。我只说一个典故你们便知道了,庖丁解牛。”仇八爷说道。

“庖丁?”锦鸢和扶柳都读书甚少,只是略微识得几个字,因此这个时候一头雾水,反倒是坐在一边的未央,明白其中的真意。

“庖丁解牛,出自《庄子》一篇。”未央说道,“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素小姐好见识。”仇八爷夸奖道。

“背过几段书,倒是卖弄了。”未央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这个姓丁的厨子,说起话来,还是挺有道理的。”扶柳称赞道。

“丁家的家祖,自然是聪慧之人,不仅厨艺高超,熟知牛骨各处之关窍,在处世之道上也有自己的独到的见解。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庖厨之人,对菜肴的把握便和经人世故一样,都是有讲究的。”仇八爷说。

话说到了此处,反倒是未央对仇八爷有了新的了解,这位仇八爷看似粗犷不拘小节,一副江湖人的做派,但是此刻细看,却是腹有诗书,颇有些见识的。未央再次抬眼打量了仇八爷一下,又觉得有些失礼,极是不妥,便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的听了下去。

“丁显的手艺在江湖上早有名望,尤其擅长的便是刀工。丁家自然是以刀工见长,雕龙可入水,雕凤可于飞,这便是丁家的刀工手艺。这次初赛的题目算是撞到了他们手里,这父子俩一同上阵,已然是胜券在握。”仇八爷继续说道。

“这二人的手艺又如何?”闫三娘问道。

“丁齐五岁就进了厨房,是从小闻着油烟味长大的孩子,手艺进步也是十分神速,现在江湖之上,与他同龄的庖厨之人,无人能够盖其锋芒,只是因为年龄尚轻,所以,手艺缺乏些火候,应该与我不相上下。至于丁显,已然是江湖中盛传的厨神,手艺自然在我之上。”仇八爷说。

大家忽然陷入了沉默,终于第一个厨艺高过仇八爷的强劲对手出现了。最终还是未央打破了沉默。

“对手是否强劲,也是要比过了才知道,现在着急也无甚用处,八爷,您还是接着说吧。”

“未央小姐说的是,我再来说说这关内的另外一组。”仇八爷回过神,又开始接着讲了起来。“这个名叫空桑吉儿的,恕我孤陋寡闻了,我倒是没有听过这个人。和凤新一样,这个人的能力也是个未知数,只有到了赛场上再见分晓了。同样我没有听说过的,还有这位,阿扎戈,关外分组,这个人名也是陌生的很,一听就是关外人士,只是不知道有什么能耐本事。”

“江湖之大,自然有些能人志士是我们所不知道,天外有天,到时候想要领教,便是赛场上尽力就是。”未央说道。

“正是这个道理,未央小姐果然是豁达明理。”仇八爷对未央简直是赞不绝口,“那么这个中原二组之中,胜出的另一个人,也是大有来头。我适才也说了,这庖厨界的江湖上的两大家族,便是丁家和伊家,而这位伊衡,应该就是来自,伊家的人。”

章节目录 第78章 晋级名单(7) 第78章晋级名单(7)

“如果说庖丁解牛的典故,我倒还是知道一二,但是这个伊家,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闫三娘说道。

“伊家和丁家相比,确实并不是一回事儿。但是要说地位的话,还是伊家在我们庖厨界的地位更高一些。伊家的始祖,伊尹,他可是个厉害的人物。他的身世流传到现在也是一段传奇,传说,他的父亲是个既能屠宰又善烹调的家用奴隶厨师,他的母亲是居于伊水之上采桑养蚕的奴隶。他母亲生他之前梦感神人告知:‘臼出水而东走,毋顾’。第二天,她果然发现臼内水如泉涌。这个善良的采桑女赶紧通知四邻向东逃奔二十里,等到大家再回头看时,那里的村落成为一片汪洋。因为她违背了神人的告诫,所以身子化为空桑。巧遇有莘氏采桑女发现空桑中有一婴儿,便带回献给有莘王,有莘王便命家用奴隶厨师抚养他。伊尹身上有他父亲的血液流淌,又被庖厨之人收养,因此厨艺十分高超。后来他又帮助商汤推翻了夏朝,最终成为了商汤身边的丞相,为治理国家做出了不小的贡献。而在我们庖厨界,伊尹更是被奉为祖师爷一样的存在。”仇八爷解释说。

“可是八爷,我还是没听明白,这么说来,伊家不就和丁家一样,也是庖厨世家,又有什么不一样的?”扶柳问道。

“自然不一样,因为伊家从这以后的几代人都是一半从商,一半从政,因此伊家在江湖上的势力也更加庞大巩固,是世代为厨的丁家所无法企及的。只不过伊家现在更加的深入简出,所以现在江湖上知道他们是伊尹后代的人并不多了,但是提到一个名字,你们一定听说过,伊人庄。”

“伊人庄?那不是隐身在中原腹地,很少有人知道其具体位置的豪门大宅么?”扶柳惊讶不已,“我从前接待过的一个富商客人提到过,他说那是一个仙境一样的地方,如果不是受到邀请的贵客,一般人是去不了的。而那些贵客也都会在去之前被要求喝下忘忧散,一觉昏睡过去,等到醒来的时候,人已经是在庄内了。而离开的时候也是如此,所以没有任何客人知道这家伊人庄的具体位置是哪里。但是江湖上的那些豪绅贵人都无一不想要去伊人庄做客一次。可是这个伊人庄的主人却十分的古怪,没有人知道他邀请客人的规律,以及选择客人的标准,有名人王族,也有皇室贵胄,甚至于命不久矣的老妇人和流落街头的乞丐,都是他们邀请的对象,因此神秘至极。原来这个伊人庄的背后,竟然就是伊家的人。”扶柳说道。

“可是这个伊家既然这么低调,怎么这次又来参加庖厨比赛呢?他们听着更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似的。”闵儿感慨道。

“这也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这个伊衡既然是伊家的人,又为什么会参加庖厨比赛呢,毕竟伊家已经不涉足朝政许久了,这个伊衡此次参加庖厨比赛,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目的。”仇八爷说。

众人又一次集体陷入了沉思,不用说,这个伊衡也是一个强劲的对手了,事情似乎变得越发的棘手了。只有一个人,似乎并不担心。未央此时微笑着看着仇八爷,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带笑意的看着,仇八爷似乎也察觉到了未央在观察自己,因此别扭的将头转向一边,假装在研究那份写有晋级名单的绢帛。

仇八爷,就连伊人庄这样江湖上如神隐一般的存在您都知道的如此清楚,那么,您究竟又是什么人呢?未央这样想着,似乎自己从来也没有好好的观察过这位仇八爷,他一直是宛如一个大膳房管家一样的存在,这反而让未央忽视了他。

众人接着研究那份名单,现在名单上只剩下了三个人。林福,是洪庭派出的人,手艺高超自然不在话下,但是众人一致认为,他的手艺不会高过未央去,姑且便被晾在了一边。而留到最后的就是云多吉勒和云多达卓这两个人。从名字上不难看出,这是出自同一个家族的两个人。

“这个云多家的人,又是什么来历?”闵儿问道。

“他们来自关外。”仇八爷喝了一口热茶悠悠地说。

“关外?我听说关外都是一片蛮荒之地,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吧。”闵儿天真的说。

“小丫头,这回你又错了。”仇八爷说,“一直以来,我们庖厨界都有一件事情不愿意承认,那就是庖厨的起源。”

“起源?”锦鸢反问了一句。

“你们难道以为庖厨这回事儿是从盘古开天地以来就有的么?当然不是,煮焖炖熬,这些个技法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这些都是无数的先人们研究总结出来的方法。但是烹饪的精髓在于用火,而用火烹制食物这件事儿,其实就是从关外传进来的。所以很长一顿时间以来,关外都宣称自己才是庖厨的起源之地,而我们中原的庖人对此却不愿意表态。中原人永远喜欢把所有的功劳的占为己有,因此关于庖厨起源的问题,一直是僵持不下。”仇八爷说道,“这个云多家族,也是近几年在关外兴起的家族,他们家族的人很擅长烹饪,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到处去挑战中原地区有名气的厨师,而在获胜之后,便要宣扬,厨艺的发源地是在关外这件事情,并扬言总有一天,要打败所有的中原厨师,夺回关外在庖厨界的地位。”

“这些关外来的家伙真的很厉害么?”扶柳担忧的问道。

“嗯,他们确实厨艺很高,到目前为止,很多中原的厨艺高手,都被他们打败了,他们但凡出手,选择挑战,便会获胜,还从来没有过例外。”仇八爷说。

“他们的手艺和我家小姐应该还没法比吧?”闵儿问道。

“很难说,云多家人数众多,这次出现的这两个名字,我从未听说过,所以……”仇八爷为难的皱了皱眉,“我也无法下定论。”

章节目录 第79章 始料未及(1) 第79章始料未及(1)

这份晋级名单再怎么研究也不会有更多的信息了,于是琼音阁的各位把重心还是转移回了复赛之上。眼看着复赛在即,时间定在了正月初八,只是比赛的事宜却迟迟没有送到。没有复赛的具体比赛细则,大家准备起来也更加的毫无头绪。未央把能够想到的比赛项目全都一一例举了出来,和闵儿两个人加紧练习。因为未央不是个人参赛,而是代表琼音阁出赛,这样一来便有一个优势,她可以带一个助手帮忙,也可以在出现紧急状况的时候,由替补顶上,所以闵儿便成了最佳人选。因为怕拖了自家小姐的后腿,闵儿表现的极为紧张,恨不得不眠不休的加紧练习。原本仇八爷似乎是更好的人选,但是八爷却推脱着说,自己年纪大了,还是把锻炼的机会留给年轻人更好。既然他这么说了,未央也不好勉强。

未央这边忙活着,闫三娘那边也没有闲着,自己家的伙计派出了一波,又在街上传递消息的贩子那边买来一些个消息,再加上邓玄把自己家的一些线人也都借给了闫三娘使用,因而其余的参赛选手的讯息便陆陆续续的传到了闫三娘的面前。

说来也是奇怪,这么多的讯息真真假假的传过来,有几个参赛选手的讯息却像是蒸发了一样,丝毫没有任何消息。云多达卓和阿扎戈,这两个来自关外的选手,就像是他们关外的风声一样,飘忽不定,有人说看见云多达卓去了城外的孤山,有人说看见他走进了酂侯府,总之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能说清楚这个云多达卓到底落脚在什么地方。而那位神秘的阿扎戈,却更是来历成谜,无人知道他的去处。关外人士的处事方式必然和中原不同,这两个人行踪成谜,倒是也让人并不意外,反倒是有一个人的行踪,也一直没有消息。

覃大壮自从参加了初赛之后便不见了踪影,任凭闫三娘派出各路人马如何打探,找遍了整个云都城,也没有找到这个人。不过覃大壮的本事,琼音阁里的各位也是大概知道的,因此并没有太多的担心。只是他突然消失不见,众人都感到十分的好奇,总觉得其中必有什么蹊跷。

另一边,有消息的几位参赛选手状态也是各有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天壤之别。和未央一样,楚王的府上,顾大槐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不单单是他一个人,丁显和丁齐父子二人也是一结束了初赛便堂而皇之的住到了楚王府上,其中深意,不言而喻。可见楚王对于此次庖厨大赛,倒是颇为上心了。市场上能够找的见的珍贵食材现在倒是有了去处,除了被邓玄大手笔的买下送进了琼音阁,其余的便多数都被送去了楚王府,集市上的商贩子,更是借此狠狠的大赚了一笔。相比于楚王府,和仰仗着邓家的琼音阁,洪庭那边的优势就小的多了,他们拿不到最好的食材,财力上也不及其他两家,便只能拿些基础的食材做文章,从起跑线上,便是输了一大截。好在林福自己努力,再加上秦驰被剥夺了比赛资格,只能给他做助手,他们二人心里对判决不服气,自然是铆足了劲的练习。

相反的,另外几人,反而是一副优哉游哉的状态。珍萃楼里,云多吉勒还是老样子,除了每日里举举那些石锁,便没有什么大动作了。外界都盛传,云多吉勒和云多达卓出自一家,但是却没有见他们有什么来往。许大人府上更是奇怪,日常里依旧只是买一些普通的菜肉时蔬,并没有什么变化。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凤新姑娘一直闭门不出,府上的采买换了一个人,如此而已。还有一位空桑吉儿,这也是一个姑娘,只是似乎有点腿疾,行动不便。她是少有的自己报名参赛的选手,倒是没有看出来她和哪位大人走的更近一些,兴许是一个没有背景的民间选手也说不定。她从来到云都城时,便自己租了一处郊外的小农家院,只有两个跟班的小丫鬟陪着,初赛结束之后,她也看不出有什么紧张,每日里竟然只是坐在院中喝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这日闫三娘和闵儿坐在大堂里,把线人们刚刚送来的消息又看了一遍,一一整理了出来。闵儿看着那些竹简,一边把看过的烧掉,一边十分的不解。

“三娘,您为什么还要这么费心思的到处去搜寻别的选手的消息呢?”闵儿问道。闵儿此话说的无心,却没有注意到,那位一早就来了,独自坐在大厅里喝茶的客人,此时却是竖起了耳朵听着她和闫三娘的对话。

“知己知彼,咱们家这样做,别人家自然也是如此,岂能甘于人后。”闫三娘压低声音说,“好了,这话你问过我便罢了,出门不许乱说了。”

闵儿赶紧点点头,“知道了。对了,三娘,这些消息里,还有一个人的消息也没有,就是那个伊家的,名叫的伊衡的。”

“这个人的消息也是少的可怜,只是听说初赛的时候,有人见过他,隐约记得是个长相十分清秀的公子,别的也没有什么了。”闫三娘也觉得疑惑,伊家这样的身份,竟然几乎被忽视了,这位伊衡,果然是个怪人。

此时那位一直坐在大厅里喝茶的客人,站起身走了过来。“请问您是老板娘么?”他客气的说。这是一位样貌儒雅的文弱公子,文质彬彬,眉眼柔和。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道淡蓝色的缎带,打扮的像是一位文静的儒士。

“正是,请问您是……”闫三娘赶紧答话。

“想问问,咱们这琼音阁可否留宿,这云都城里最近有大事,很多驿站都已经住满了。”那位客人礼貌的说。

“您运气好,刚好还有一个空房,以前我们也不留宿的,最近这才破了规矩。”闫三娘殷勤的说,“您登记一下就可以入住了,请问贵客,您如何称呼?”

“在下姓伊,伊衡。”

章节目录 第80章 始料未及(2) 第80章始料未及(2)

闫三娘听到来的人报出姓名,一下子愣住了,没想到大家四处打听都得不到什么消息的这个伊衡,此时竟然出现在了这里。看到闫三娘没有反应,这个名叫伊衡的年轻人倒也没有生气,反而依旧是陪着笑脸。

“怎么?难道咱们琼音阁,一听是比赛对手,便不敢做生意了?”伊衡笑着问。

“怎么会。”闫三娘回过神,立刻换上了一副专业老板娘的面孔,“既然是开门做生意的,自然不能把客人拒之门外,您里面请。”立刻便有等在一旁的伙计领着伊衡往后面去了。

“三娘,这个家伙不是咱们的对手么?您收留他住宿,真的没有问题么?”闵儿担心的问。

“对手还是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最让人放心。”闫三娘小声的说。

闵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这个伊衡住进了琼音阁,这件事情,小姐还不知道,想到这里,闵儿立刻头也不回的朝着后院的大膳房跑了过去,一路上甚至还差点撞倒了祝嬷嬷。

“闵儿丫头,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祝嬷嬷问道。

“抱歉嬷嬷,我急着去找我们家小姐。”闵儿抱歉的说。

“啊,你着急去找未央小姐啊,我刚从后面过来,她没有在大膳房,我看到她在后院清点刚刚送来的鱼货,不过这会儿应该是正在和一个年轻人聊天,我还纳闷呢,咱们店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清秀的男孩子。”祝嬷嬷笑着说。

“男孩子?”闵儿这下子更是迷糊了,小姐向来对男孩子都没有什么感觉,怎么这个时候反倒和男孩子聊起了天。闵儿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跑去了后院。一拐过去那个房角,她就看见了未央,而站在未央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入住了琼音阁的伊衡。“小姐!”闵儿也顾不得什么礼貌不礼貌了,直接就冲了上去,“小姐,这个人他是……”

“他是和我们一起参加比赛的伊衡公子,你是要告诉我这个吧?我已经知道了。”未央微笑着说,看着闵儿因为快跑而红扑扑的小脸,倒是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不过,闵儿,你真是太失礼了。抱歉,伊公子,这位是我的妹妹,素闵儿。”

“不要责怪令妹,是我来的太唐突了。”伊衡依旧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闵儿,让我和伊公子单独聊两句吧。”未央说道。闵儿这才红着脸跑到了一边,安静的等候,可是她依旧不明白自己家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闵儿站在远处打量着那位伊衡公子,忽然脸就忍不住发烫了起来,心想,还别说,这么一看,这位伊衡公子还真是长得蛮清秀的。不像邓玄那么一身的铜臭气,也不像之前那位什么云王爷那么不可一世冷冰冰的样子,倒是很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难道,自己家小姐喜欢的就是这样的男子?总之,在未央和伊衡谈话结束的时候,闵儿心里竟然已经百分之百确认,自己家小姐喜欢这个叫伊衡的家伙。

而未央也只是和伊衡浅聊了几句。

“公子过来入住琼音阁,想必也是有什么目的的吧。”未央开门见山的说。

“算是吧。你也应该知道了,丁显和丁齐是楚王的人,丁家和我们伊家向来不睦,我这次过来参加庖厨比赛,不过是以个人的名义参加,背后并没有什么王爷大人的支持,故而在这云都城里,可以说是孤立无援,举目无亲。所以,我决定过来投奔素未央小姐。”伊衡丝毫不隐瞒自己的意图。

“投奔我?难不成我和伊公子曾经相识,或者见过?我倒是并没有什么印象。”未央说道。

“并非如此,我和素小姐素未相识。我投奔素小姐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您是好人。”伊衡说这话的时候很真诚,神情也很专注。“当然,我也是有些私心的,云王爷刘子筵似乎对琼音阁格外上心,邓玄更是这里的常客,听说他和您的关系非同一般,想来如果我赖在素小姐身边的话,必然能够得到不少的小道消息。”

“我和邓玄公子也只是普通朋友,不过既然伊衡公子是我们琼音阁的客人,那便请安心住下来吧。如果您需要使用膳房练习的话,请提前知会我,我会帮您安排。”未央客气的说。

“那倒不必了,只是复赛的话,还用不着练习。”伊衡说这话的时候,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信心十足,“在进入复赛的选手之中,除了未央小姐你,和丁家的父子俩,还没有谁值得我放在眼里的。”伊衡略带轻蔑的说,语气倒是和刚才不同。未央闻听此言竟然也没有生气。

“既然如此,您先休息吧,我还有事情要忙。”未央说着便准备告辞了。

“我听说,您摸清了所有选手的资料,是这样吧?”伊衡突然发问。

“收集资料是姨娘的做法,并不是我的主意,我对于胜出并无把握。”未央坦诚的说。

“并无把握?未央小姐未免太缺乏自信了一些,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呢?”伊衡不解的问,“我参加过你们琼音阁的万花宴,只不过是扮成普通客人,混了进来。我看了你的手艺,像你这样的厨师,就应该待在皇宫里,担任御厨,才是你的使命,难道庖厨之人的最终梦想,不是入宫侍奉陛下么。”伊衡竟然越说越激动。

“御厨固然厨艺高群,但是却只能为陛下一人烹厨,我母亲传授我厨艺,乃是说,造福苍生,烹煮天下美食,才是庖厨之意的精髓。”未央淡然的说。

“没想到,我们伊家厨艺闻名天下,竟然在厨艺精髓的理解之上,输给了你这个没有任何名气的乡野丫头。”伊衡落寞的说,“实不相瞒,这次我参加庖厨大赛的目的,便是获得胜出,对于这次比赛的优胜之名,在下势在必得。”

章节目录 第81章 始料未及(3) 第81章始料未及(3)

“伊衡公子出身世家,自然有自己的理想抱负,获得优胜,亦是家门荣耀,并没有什么错处。”未央说完转身离开了。

伊衡看着未央的背影,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家族荣耀,也不过是沉重的负担罢了。”

整整一个下午,闵儿都围在未央身边,伊衡长,伊衡短的念叨着,她似乎是认定了,这个伊衡就是自己未来的姑爷了,心里开心的不得了,反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家小姐的冷淡反应。直到晚饭桌上,闵儿还是念叨个不停,惹得未央不得不焦急的解释,才让大家避免了误会。

“不过,说到这个伊衡,我倒是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他一眼就觉得咱们未央是好人呢?当然我不是说未央就是坏人,但是仅凭着第一印象就这样跑过来,岂不是很危险么?”扶柳疑惑的问道。

“你这孩子,咱们能够调查人家,就不许别人调查咱们么?这个伊衡既然是伊家的人,虽然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但是他家里的背景摆在那里呢,必然不会简单。”闫三娘说道。

“不过他的目的倒是简单,只是想要取得优胜。”锦鸢说,“听仇八爷说,从前伊家也是几代为官,几代为厨,是宫里的世家,只是后来朝代更迭,不知为何便退出了官场,也不再插手御膳,隐世而居,建立了神秘的伊人庄。”

“恐怕,这次他们就是想要重新步入官场吧,我看这个伊衡不过是个开始,伊家此后自然还有别的手段。相比于这个伊衡,反倒是楚王那边的那几个人,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个楚王这样明目张胆的插手庖厨比赛有什么目的,咱们不得不防啊。”扶柳说道。

“其实也无妨,他们对参赛选手又能做什么呢,无非是耍些手段,让选手输掉比赛。”闫三娘说道。

眼看着复赛的日子就要来了,再过一天便是正月初八,也就是复赛开始的日子,可是让众人等的望眼欲穿的赛程规则的旨意却是迟迟没有来。众人等的旨意没有来,反而等来了邓玄大少爷。只见他一大清早的就跑了过来,一只脚上穿着鞋履,另一只却是打着赤脚,不知道是忘了穿,还是在半路上跑掉了。他长发披在身后,也没有梳理,迎风乱舞,疯子一样的跑了进来,二话不说,拉起未央的手,就往楼上跑去,一直跑到了闫三娘的卧房门前,才停了下来。

“未央,来不及解释了,赶紧,赶紧找个理由,随便什么理由,就说病了什么的也好,退出比赛,赶紧。”邓玄语无伦次的说。

“邓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未央一头雾水。

“来不及解释了,赶紧,现在立刻让人去传信,退出复赛。”邓玄几乎是吼出了这几句话。被刚才的场景吓了一跳的扶柳和闫三娘此时也赶了过来。

“邓公子,你这是说什么笑话呢。”扶柳问道。

“邓家的,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闫三娘意识到事情恐怕不简单,紧张地问道,一边吩咐身边的扶柳,“扶柳,赶紧让脚程快的伙计,却府衙,就说未央得了重病,会传染,无法参赛,我们琼音阁也要闭门三日,快去。”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扶柳还没有跑到楼下,便听到正门前传来了声音,“圣旨到!”

邓玄无力的垂下双手,“完了,来不及了。”

无奈,圣旨已经到了门前,众人不得不赶紧打扮了出门接旨。前来传旨的宫人,站在门前大声的朗读着圣旨。“陛下问听此次庖厨比赛,能人辈出,遂皇恩广赐,特下恩旨,宣所有晋级复赛的选手,全部入宫为厨。赛事不废,复赛场地亦设于宫中,三甲者,其本家亲随皆有重赏。素未央,素闵儿,伊衡三人接旨,命你三人,正月初八入宫,不得有误,钦此。”

闫三娘恭敬的接下了圣旨,又客气的送那位宫人离开,才一脸愁容的折返了回来。

“三娘,这是怎么回事?”闵儿赶紧问道,她的语气里带着哭腔,两眼立时便急的发了红,“不是说获得优胜,只是入宫面圣么?这怎么说入宫就要入宫了?”

“三娘,这是不是就是说,咱们家未央小姐,必须入宫了?”扶柳也追问道。

三娘无奈的点了点头,“丫头,是姨娘的错,姨娘不该让你参加这个比赛。”闫三娘对于此事也是始料未及,现在后悔莫及。

“姨娘,这也是我自己想要参加的,是祸躲不过,现在既然不得不得入宫,便去一遭吧。索性也不是鬼门关,还有闵儿陪着我,你们不用担心。”未央反倒是反过来安慰众人。

站在一边的邓玄早就傻了眼,他忽然哀嚎了起来,把众人吓了一跳,“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贪杯,在云王府上睡着了,如果我早点来报信,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邓玄懊恼的说。

“邓公子,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扶柳问道。

“昨天我安插在宫里的人送出信而来,说这次庖厨比赛的地点安排在了宫里,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又想到云王府的红妆,厨艺不弱,却半路退赛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便带了水酒,去云王府上打探消息。果然被我打探到,就在初赛之后不久,宫里秘密的处死了很多厨子,据说那些都是前朝留下来的人,这次庖厨大赛不过是幌子,就是想要选人入宫为厨,从而把宫中的老人儿全都来一次大换血。不单单是厨子,宫女,使役,最近也是换了不计其数。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想赶紧过来告诉你退赛,谁知道,陈年老酒的酒劲太大了,我在云王府睡着了,一觉醒来,就是这个时候了。”邓玄苦着一张脸说。

“邓公子,不必自责,这便是命数吧。”未央自己反倒是豁达,她心中不知为何竟然有点期待入宫,或许是因为,那个人就在宫里吧,“闵儿,收拾打点吧,咱们,准备入宫。”

章节目录 第82章 心有波澜 第82章心有波澜

圣旨一出,民间的议论声便不绝于耳,市井之中对于此事的议论也是众说纷纭。

“喂,听说了么?陛下这次可真是大开恩旨,竟然恩准让所有进入到复赛的庖厨高手全都入宫,进入太府为官,还真是幸运啊。”

“你懂什么,陛下这般英明神武,自然是早就有打算的,你没听说么?宫里前一阵子……”说话的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前一阵子处死了不少厨子,还有很多宫人也被替换掉了,运气好的只是被赶出宫去,运气不好的,便被随便找了理由,处死了。城外的乱葬岗那里,现在又不知道多了多少无名尸啊。”

“这样隐秘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那是因为我在宫里当差的表哥,他值守的地方正是距离乱葬岗最近的西门,所以才知道的格外清楚,他清楚的看着那些被处死的宫人一批一批的被人抬出宫去,有的甚至被抬出去的时候还没有咽气。”

“不过依我看啊,这次参加庖厨比赛的人,也还是有福气的,听说都会给分配正官的职务,可比普通的宫人强多了,做厨子的一朝入宫,那可是祖上冒青烟了。”

“可不是么,一介庖厨之人,向来做的都是下贱工作,能够被陛下钦点入宫,自然是极其幸运的事情。”

这些个民间的议论一早上就这样传进了出门采买的仇八爷的耳朵里,仇八爷已经知道了早上宫里传来的旨意,此时在大集市上采买的他,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最终竟然什么也没有买,空着手就回去了。

同样心事重重的还有闫三娘和邓玄,闫三娘今天一整天的脾气都很臭,还朝着祝嬷嬷发了脾气,邓玄更是无精打采,连晚膳都没有用,就恍恍惚惚的回去了自己的府邸。琼音阁上下众人对于未央要入宫这件事全都是紧张兮兮的,有人入选自然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但是入宫之后便是要步步小心,但凡有所闪失,便不是未央和闵儿两个人的过失,只怕琼音阁上下都脱不了干系。自古伴君如伴虎,指的可不单单是后妃和大臣,每一个入宫之人,无一不是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

“小姐……”闵儿对于未央的担心最多,反而忘记了,自己也是要跟随闵儿一起入宫的。

“怎么了?”未央又把自己的刀具清点了一遍,回过身看着闵儿。

“小姐,咱们能不能不入宫了?”闵儿小声的委屈的问,她和未央意外被召入宫,临到此时,这孩子的担忧越来越多了起来。尤其是她总是联想到霓芸被杖毙的事情,心中就一阵阵的哆嗦。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害怕了?”未央笑着问。

“小姐,你怎么还跟没事儿人似的,他们都说,入宫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不小心就是要掉脑袋的,小姐,我不想入宫了,我什么都做不好,万一给小姐添了麻烦怎么办?小姐,我们不要入宫了好不好?”闵儿此时对于皇宫的好奇荡然全无,一心只想着如何保住自己家小姐。她此时想起了小姐曾经说过,一辈子待在琼音阁也不错,现在她才觉得小姐说的果然都是有道理的。“小姐,是我害了你,呜呜呜……”闵儿越想越怕,越想越后悔,竟然忍不住哭了起来,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而已。

“怎么好端端的就哭起来了。”未央被闵儿吓了一跳,“闵儿,你听我说,这件事情不怪你,也不怪姨娘,说到底是我自己选择了参加比赛的。如果不是为了长长见识,我也不会参加初赛,现在既然造成了这样的局面,我谁也不怪,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积极的面对。如果我们现在退出,那才是最愚蠢的,这样不仅我们会被问罪更会被连累到琼音阁里的大家。”未央说道,“不过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了,我们是入皇宫做菜,又不是做妃子,根本就见不到陛下,太府里能人众多,我们去了也恐怕只能做些杂活,只要不出错,自然就不会有麻烦了。”未央宽慰道。

“小姐……”闵儿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但是还是有些不甘心。

“好啦,时间也不早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情呢,你赶紧早点睡吧,不要想太多了,怎么?现在连我的话,你也不相信了?”未央问道。

“嗯。”闵儿瞬间便多云转晴,开心了起来,她自然是最信任自己家小姐的,只要有小姐在身边,自然什么事都不需要担心啦。

闵儿回去了卧房之后,未央又独自一个人来到了庭院里,这个时候前院还是灯火通明的,因为庖厨比赛的缘故,琼音阁的生意十分的火爆,虽然未央早已经不再亲自为客人下厨,琼音阁的餐食依旧是广受好评,而且这段时间大膳房里的各位伙计的手艺也是突飞猛进。伊衡这个时候又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的卧房没有亮灯,或许已经早早的休息了也说不定。

独自孤坐的未央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这个时候才皱了皱眉头。从早上到现在,她始终波澜不惊,安慰闵儿,安抚姨娘,直到了现在她才展露出来,自己内心的那一丝不安和畏惧。宫墙深深,自己是否真的能够在深宫大院之中某得立足之地。一面是对皇权的敬畏,一面是希望能够大展厨艺的抱负,这两种情绪在未央的脑海之中来回拉扯,让她自己也矛盾不已。

夜色深了,寒意袭来,未央站起身,走去了大膳房。这个时候大膳房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早已经过了晚膳的时间,不过未央记得,自己晚上做的麦饼应该还剩了不少。麦饼本身没有什么味道,放冷了之后也不再香脆了,不过搭配上一份桂花蜜糖,也不错。

未央一边打包着东西,一边微微笑了笑,去那里的话,确实不能空着手。她抬头看了看一片漆黑的星月楼,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83章 伤风 第83章伤风

今夜的天气并不算好,比先前又冷了几分,未央疾步走在没有人的街道上,周围一片寂静,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见。背朝着这条小街的院落都已经熄了灯,落了锁,未央手里也没有提着灯笼,便硬着头皮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索性这里和星月阁离得不远,那座小楼依旧像是一只黑夜里的沉睡猛兽一般,静静的伫立在夜色里。

未央走进小院,推开阁楼的后门,走上楼梯,一路来到了观星台,轻车熟路。只是她站在观星台上的时候有些微喘,走的还是太急了,独自一人走夜路,说不害怕是假的。

今夜看不见星星,乌云压顶,风也不少,站在星月阁上,发丝便不受控制的被吹的乱舞,未央用一条素绳,把长发束在脑后。暗淡而迷蒙的月光下,她的脸庞被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白光,看上去就像是迷路的忧伤仙子一般。她放下手中的食盒,四处看了看,观星台上没有人。未央的眼睑垂了一下,有些落寞。

或许是他今天在当差吧,皇宫里的暗卫,怎么会那么清闲。又或许他生了自己的气,毕竟自己有好些日子没有来了。未央这样想着,甚至有些不确定,那些个她抬头仰望这处阁楼的时候,是不是曾经有时候看见过隐隐约约的灯光。未央席地而坐,她看着越来越低的乌云,若有所思。新皇宫的建造还在进行,此时那一处灯火通明,不知道有多少宫人在里面为了日夜忙碌。不知道他现在是在皇宫还是新宫,未央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点傻,暗卫自然不会做这些底下的活计。夜风乍起,未央抱了抱肩膀,他今夜怕是不回来了吧,未央这么想着,起身准备离开了。伸手提食盒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食盒还是很有份量,因为今夜没有人和自己分享。她没有犹豫的松开了手,把食盒留在了原地。回去的路还是一片漆黑,快走到楼梯的时候,未央感觉自己的脚下踢到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软软的荷包,未央伸手拾起,黑色的缎面荷包拿在手里很轻软,散发着淡淡的无患草的味道。

仿佛一夜之间春风吹开了万里繁花一般,未央感觉心里忽然的繁花似锦,他,来过。未央在心里偷笑了一下,踮着脚走下了阁楼。在回去的路上,未央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连抚在脸上的寒风也不那么清冷了。

未央走到楼下小院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刘子筵在腰间摸了摸,没有摸到随身带的锦囊,无奈的摇了摇头,还是大意了。他看了看地上的食盒,自然而然的走过去,打开食盒,取出麦饼和蜜糖,吃了起来。今天的麦饼是冷的,吃起来失了口感,然而可能是得益于那份桂花蜜糖,吃起来竟然甜丝丝的。刘子筵吃了一半的麦饼停在了嘴边,他忽然有点不明白了,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何对于这女子竟是如此的上心。他抬眼看了看阁楼之下,厚重的乌云似乎也明白事理一样,竟露出一道缝隙,月光迫不及待的倾泻而下,正映出那个刚走到拐角的身影。刘子筵,站起身,目送着未央消失在街角,又在原地伫立了好久才缓步离开。

这一夜,云都城里失眠的人多了两个。她惴惴不安担心他在生气;他心心念念放不下那张烙在自己心上的容颜。她期待入宫,或者还能多见他几面;他踌躇难安,担忧她入宫后反而再难相见。天边的鱼肚白打断了二人的胡思乱想,又开启了新一日的烦闷。

“小姐,您昨夜该不会是一宿没睡吧?”闵儿第二天看到未央,吓了一跳,小姐今天的脸色很不好,眼下又是一片乌青,两个眼睛肿的像核桃似的。

“我没事……咳咳……没事儿。”未央说这话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冒了火一样,火燎一样的疼。

“小姐,你还不是伤风了吧。”闵儿说着便伸手去探,果然摸到一个滚烫的额头。

“放心吧,不打紧的,兴许就是这几日太累了些,我睡一会儿就好了。”未央虽然这么说,但是任凭谁都不会相信的。彼时她已经是昏昏沉沉,连睁开眼睛都费力了。

闵儿哪里还敢听她的,赶紧跑去告诉了闫三娘,这下子可是热闹了,闫三娘,扶柳和祝嬷嬷都被惊动了,一起聚到了未央的卧房守着。邓玄听说了此时,带着宫里的医官便匆匆赶来了,却被闵儿挡在了外面。

“小姐病着呢,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见,你带了医官过来,我先谢你了,至于看小姐,还是改天吧。”闵儿霸道的说。

“姑娘说的有理,我改日再来拜会。”这次邓玄倒是听话,乖乖的转身离开了琼音阁。他百无聊赖的走在街上,丝毫没有心思回家去面对那堆积如山的账簿,索性便随心而为,去了刘子筵的云王府。

“不好意思,邓少爷,今天我们王爷吩咐了,谁都不见了,得罪了,您请回吧。”意外的,邓玄竟然让云王府的门房给挡了回来。

“怎么?今天云王爷的脾气上来了?连我邓家的面子也不给了?”邓玄也来了脾气,死活非要闯进去,这一吵闹,便引来了炎凉。

“好了,放他进来吧。”炎凉说道。门房赶紧闪到一边,邓玄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你也别高兴,让你进来可不是让你去见子筵的。”炎凉不客气的说,“王爷今日抱恙了,此时还在休息,是我找你有事。”炎凉看了看邓玄,朝一边歪了歪头,示意他跟自己走。

邓玄眼睛朝着书房的方向瞅了瞅,不情愿的跟在炎凉的身后,还趁机做了个鬼脸,“怎么?他不会也伤风了吧,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邓玄不经意的抱怨道。

炎凉闻听此言停住了脚步,“你刚才说什么?你说还有谁伤风了?”

章节目录 第84章 城门前(1) 第84章城门前(1)

“还不就是琼音阁的未央小姐,听说是昨天没有休息好,所以今天早起患了伤风,害我吃了闭门羹。”邓玄气呼呼的说。

“哦,原来是这样。”炎凉说道,脑海中想的却是,这还真是巧合呢。

未央的伤风还没有好,甚至还有愈发严重的迹象,然而正月初八却已经来了。按照旨意上说,正月初八的清晨,所有参加复赛的人,要到城门前集合,这也是各个组别的参赛选手第一次齐聚,清早琼音阁的各位就把未央和闵儿送上了入皇城的马车,闫三娘更是好像嫁女儿一样,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

“未央,你可千万记得,万事都要小心,千万不要惹动宫里的各位贵人。宫里我也算是有些人,如果有什么事情就让他们传信出来。还有,邓家也有人在宫里,会照看你们的。还有,千万不要摘下面纱,千万记住啊。”闫三娘依旧有无数的事情想要交代叮嘱,无奈入宫的时间已经到了,未央在闵儿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告别了大家,便朝着宫里去了,她依旧还在发烧,脑袋昏昏沉沉的,就连呼出来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小姐,你不要紧吧?你的额头还是好烫啊。”闵儿担心的问。

“放心吧,医官开的方子早起的时候不是已经喝了,想来只是还没有起效,过一会儿应该就不碍事了。”未央的语气依旧很虚弱,但是脸上却是微笑的,生怕闵儿会为自己担心。

琼音阁去往皇城的路途又并不遥远,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马车就已经停在了皇城的门前。伊衡坐的马车紧随其后,这是闫三娘安排的,虽说同为庖厨比赛的对手,但是入宫之后,这位伊衡也算是未央和闵儿相熟识的人,相互关照自然是少不了的。

未央走下马车,脚底还是有些发软,一个站立不稳,险些就要摔倒,这个时候一个人影闪过,一把拉住了未央。“看来你的伤风还是没有好。”伊衡说道,语气之中不无担忧。

“已经没有大碍了。”未央笑了笑说。

“嗯,千万挺住了,今日,可不比别的时候。”伊衡说道。

“知道了。”未央沉着的说。

“走吧,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皇城门前便要步行了,伊衡走在前面,未央和闵儿紧随其后,朝着城门前走了过去,而那边此时已经站了不少人了。

顾大槐站在最外面,离未央他们走来的方向也最近,他说话粗声大嗓,话音便飘进了未央的耳朵里。

“丁老,您父子二人可真是能人啊,我老顾做了这么多年的厨子,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这么高超的手艺啊,您要是入宫为厨,必然会受到陛下的赏识的。”顾大槐乃是一介俗人,这几句话说的并不高明,一听就是在背地里练了很久的恭维的话。而站在他身边的无疑就是丁家的父子俩了,他们似乎并不介意顾大槐这样蹩脚的恭维,反而还很受用的样子。丁显年纪大概五十多岁,浑身上下都圆滚滚的大胖子,尤其是脖子那边更是粗的惊人,连衣领都不得不开的更低一些,才不至于勒到自己。而他的儿子丁齐却和他正相反,长得一点也不像一个庖厨之人,他身材有些瘦弱,还有点驼背,加之个子也不高,这么一弓着腰就显得更矮了些。

“丁家也算是江郎才尽了,这么几代人传下来,也不过剩了这么两个货色。”伊衡不屑的说。

“这么说,江湖上传说的伊家和丁家是敌对势力这一说法,是真的了?”闵儿小声的问道。

伊衡点了点头,三个人没有再往前走,就在顾大槐身后不远处停住了脚步,“丁家从前祖上也是很显赫的,虽然世代为厨,但是家业殷实。只不过到了这一代,丁显是个败家子,丁齐更是烂泥扶不上墙,家业早已经被败坏的差不多了。而上一代曾经闹出的分家之说,当时也是传的沸沸扬扬。当时丁家的长房和二房抢夺当家的位置,最后二房,也就是丁显的父亲胜出,获得了当家的位置,而长房一门则被逐出了丁家,据说不仅剥夺了继承家业的资格,便是连姓氏也一并剥夺了,连姓丁都不行。”伊衡说道。

“所以他们现在入宫,是为了巩固自己家族的江湖地位?”闵儿揣测道。

“八成不是。”伊衡说道,“江湖传闻,丁显败坏祖产,已经得罪了很多黑道人士,而他们此次参加庖厨比赛之前,却意外的很快就偿清了所有的债务,这背后只怕并不简单。”

“只怕他们找到了更加可靠的靠山了。”未央小声说。

“没错,他们一参加完初赛就住进了楚王府,显而易见。”伊衡赞同道。“又有人来了。”伊衡找另一边歪了歪头。

这回来的这个人让人想不注意都难,他穿着古怪的长袍,衣服使用的布料充满异域风情,色彩斑斓的,长长的头发梳在脑后,编成粗粗的长辫。这样的打扮一看就是来自关外。恍恍惚惚的,未央还以为来的人是云多吉勒,走近了才发现,这人只是和云多吉勒长得很像,看上去似乎年长一些。

“小姐,这个家伙和珍萃楼的那个家伙长得好像啊。”闵儿说道。

未央点了点头,她的喉咙现在火烧火燎的,想要发出声音都困难了。

“云多家是关外的大家族,他们不仅仅擅长骑射,也十分擅长烹饪,基本上他们家族的男子都长得黑黢黢的,看起来都差不多。”伊衡说道。

那人来了之后也没有说话,只是独自一个人抱着肩膀站在一边,远远的观望。这个时候又有两个人来到了皇城前,林福是代表洪庭来的,秦驰此次只能作为他的替补,陪同前来。他们走过未央身边的时候,微微的点头示意了一下,脚下却没有停留,依旧往前走去。而紧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人,恐怕就是让他们心生不满的原因了。

章节目录 第85章 城门前(2) 第85章城门前(2)

覃大壮走在林福和秦驰的身后,他还是老样子,一副洋洋得意的德行,不过他的右手此时却包着厚厚的棉布,似乎是受了什么伤似的。

“这个人你们认识?”伊衡问道,看向的是覃大壮的方向。

“嗯,他以前是琼音阁的人,顶多算是个打杂的吧,我和小姐来了之后,他因为找茬闹事后来被赶了出去,可是我不知道他现在算是谁家的人,再说了,他的手那个样子,还能做菜么?”闵儿疑惑的说。

伊衡没有接茬,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覃大壮那只被棉布包裹着的右手上,同样盯着那只右手看的人,还有未央。未央皱了皱眉头,心说,这是怎么回事,这次的庖厨比赛事关重大,没有理由这个覃大壮会在这个时候还会愚蠢到把自己的手弄伤。再说了,他脸上的那副神情,俨然是信心十足的样子,可不像是一个受了伤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未央还没有想明白覃大壮的手受伤的问题,她的思绪就被一边的争吵声音打断了。云多吉勒这个时候已经来到了皇城前,他正在和刚才那位关外人士大声的争吵。那位同样打扮的年轻人应该就是云多达卓了。

“就凭你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竟然也能进入到复赛,看来关内的人,果然也不怎么样嘛。”云多达卓挑衅的说。

“我能晋级凭借的全都是我自己的实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吉勒冷漠的说。

“没什么意思,我听说你在初赛的时候,只得到了自己组别的第二名啊,听说你是输给了一个女的?怎么?看到长得不错的妞,就手下留情了?”达卓的言辞十分无礼,闵儿就要冲上去,幸亏未央及时的拉住了她。

“小姐!你听他说的那是什么话!”闵儿还是不服气。

未央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反倒是一边的伊衡开了口,“你家小姐是对的,现在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未央点了点头,闵儿这才作罢。

然而那边云多达卓的嘴却还是没有听,被闵儿这么一闹,他反而注意到了站在一边的未央他们几人。“哟,这位就是那个什么未央吧,带这个面纱,看样子也不是什么绝色嘛,难不成是长得太丑了才不能见人的?不是我说啊,吉勒,你小子的眼光可不怎么样。咱们关外那么多的泼辣女人,随便哪一个,还不是抱上马就能带回家,你竟然看上了这么一个中原的丑八怪,真是笑死人了。”达卓坏笑着说。

闵儿气的直跺脚,达卓反而一副得逞了的样子,没心没肺的走开了。云多吉勒冷眼看了看云多达卓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说,反而朝着未央这边走了过来。他右手放在胸前,恭敬的行了个礼。

“抱歉,我哥哥向来都没有什么规矩,散漫惯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即使你这么说,我们中原人对你们也是绝无善意。”伊衡也打抱不平的带着情绪说道。

云多吉勒并没有反驳,只是走到了一边,抱着手臂安静地站着,这样一来,他真的是和云多达卓,一模一样了。

“小姐,你刚才听到了没?那个什么达卓的,真的是那个闷瓜的哥哥,我就说么,他们长得也太像了吧。”闵儿说道。

还没等到未央做出反应,另一边又传来了争吵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一个瘸子竟然也好意思来这里凑热闹,怎么,你们一家子的人,都死绝了么?”说话的是丁显,他一把年纪,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竟然在为难一个小姑娘。而那个处在他对面的姑娘,正是身有残疾,坐着轮椅的空桑吉儿。她今天穿的很厚重,一件藏蓝色的厚棉袍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看上去弱不禁风。

“您还是说话给自己留一点余地的好,一把年纪的人了,不为了自己,也为了后代着想着想为好。”空桑吉儿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教训小孩子一样,教训起丁显来。

“哼,那咱们就赛场上见!”丁显气呼呼的说。

“小姐,我看那个姑娘说话,比你还要老气。”闵儿下意识的说,让未央哭笑不得,心说,自己什么时候能够用老气这个词来形容了。

正说这话,空桑吉儿被自己的侍女推着,朝这边走了过来。走近了未央才发现,空桑吉儿长得也蛮清秀的,虽然样貌年轻,但是一双眼睛却是极深邃的,仿佛很有历练的样子。见她过来,未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空桑吉儿看着未央笑了笑,转而看向了站在一边的伊衡。

“你也和他们见过面了?”空桑吉儿问道。

“还没有打招呼,也不熟识。不过她们对姑奶奶您实在是太不客气了,需不需要晚辈过去教训他们一下。”伊衡恭敬的说。

听到伊衡这么说,未央和闵儿一愣,心说,这位伊衡公子还真是太会讨好人了,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管人家叫姑奶奶吧。

“把你们听糊涂了吧。”空桑吉儿说道,“我祖上也是出自丁家,其实丁家在上一代分家之前,已经分过多次了,我们这一支就是再早之前分出去的。分出丁家的人,再不许姓丁,所以我们就以我们落脚的地方为姓氏,复姓了空桑。”

“那这么说,您和那边的姓丁的,其实是一家人?”闵儿问道。

“没错,只不过我的父亲就是我祖父的遗腹子,而我又是我父亲老来得女,最小的女儿,因此和他们岔开了辈分,如果说按照辈分来看的话,那边那个丁胖子,应该叫我一声姑姑才对。”空桑吉儿说。

“前辈,还真是失礼了。”未央恭敬的欠身行礼,她的嗓子还是沙哑的,说话的声音也是吐字不清。

“你这孩子我听说过,不错。怎么?伤风了?”空桑吉儿问道,她从藏蓝色的厚重棉袍子下拿出一个小瓶子,递了过去,“给,拿去试试吧。”

章节目录 第86章 城门前(3) 第86章城门前(3)

闵儿望着空桑吉儿递过来的药瓶子,犹豫了一下,她回头望了望未央,看到未央点了头才放心的接过了药瓶子。这是一个琉璃瓶子,绿色的,隔着瓶子能看到里面装着约莫十几颗小药丸。

“口服一颗就可以了,差不多能顶上大半天。”空桑吉儿说道。

未央微笑着点了点头,丝毫没有迟疑的打开了药瓶子,那药瓶子的盖子一揭开,里面就迎面飘散出来一股子异香,闻着让人觉得清清凉凉的,很是提神。未央小心的倒出一颗小药丸放在掌心,这颗小药丸呈现出淡淡的褐红色,很小的一粒,不似寻常的药丸子那样粗大笨拙,令人难以下咽。未央一昂头,便吞下了这颗药丸,只觉得那药丸顺着喉咙一路向下,所到之处,竟然带过丝丝清凉,瞬间便将刚才因为伤风带来的那些冒火一般的燥热之气压了下去。未央稍微清了清嗓子,竟然能够发出声音了,声音也不似之前那样沙哑,果然是顶好的灵药。

“谢过姑娘了。”未央感激的说,这会儿便觉得头也不似之前那样昏昏沉沉的了。

“这个想必就是丁家的秘方,凝华丹吧?”伊衡问道。

“也说不上是什么秘方,不过确实是叫凝华丹,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灵丹妙药,刚好对于缓解伤风喉咙痛一类的最是有些效果。我这个人身子弱,所以身上总是带着一些,倒是帮上了忙。”空桑吉儿客气的说。

事到此处,未央对于伊衡和空桑吉儿二人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这二人虽然也是参加庖厨比赛的竞争对手,但是却表现出十分的友善,倒是让人顿感亲切。

“虽说是参加庖厨比赛,但是之后我们便要留在这皇宫大内了,多一份照应总是好的。若是换了那边那几个,我可不会这么好脾气。”空桑吉儿似乎看出了未央的心中所想,这样说道,“不过,你要记得,这个药只是有缓解的作用,到了晚间还是会发作的,所以等到晚上回了住处还是要坚持吃药调理。”

“多谢,我记下了。”未央说道。

“其实丁家虽然是庖厨世家,其实在很多其他的方面也是颇有建树的。”伊衡说道,“在丁家也分很多的分支和派系,这么多年流传下来,丁家所从事的绝不仅仅是灶台上的活计。从食材的采买和处理,再到晾晒各种干货,还有对于酱菜的腌渍,这些在丁家,都有十分擅长的人在做。慢慢的这些人也有很多离开了丁家,自立门户。在丁家的众多分支之中,有两个分支的拥护者对多,可以说分成了两大派。这就是饮食的油腻派和清淡派。自从去年那场引起了轩然大波的分家大战之后,饮食的油腻派获得了最后的优胜,也将家族之中最后的一些分歧派彻底的排除出了丁家。”

“油腻派?清淡派?那是什么门派,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啊。”闵儿问道。

“这不能说是什么门派,只是我们丁家内部的意见向左。饮食一道,也要适量有度。太过油腻,必然会阻碍胃肠,引起不适。在我们丁家内部有的先辈认为,食物只要美味,即使重油重盐,也都无不可。而另外一些先辈则认为,民以食为天,食以民为本,食物终究还是需要服务人体,若是油盐过重,损伤人体,则要修改食谱,或者干脆放弃这道菜式。”空桑吉儿说。

“确实如此,母亲的书简里也有提到,菜式,有荤则有素,切勿偏颇,有损康健。”未央亦想起来,母亲也说过饮食需要合理的观点。

“正是这个道理。最开始也不过是意见不同,慢慢的就演变成了不同的分支。我就是属于饮食清淡这一派系,只不过我的祖父在更早之前就离开了丁家,所以到了现在知道我和丁家之间关系的人,已经很少了。”空桑吉儿说道。

“姑奶奶这一派更加注重养生和保养,在药食同源这一方面也很在行,因此才能练出凝华丹这样的妙药。”伊衡笑着说道,“对了,说道养生和保养,你们猜猜,我姑奶奶现在多少年岁?”

“伊公子,你又在开玩笑了,姑娘家的芳龄怎么能随便猜测。”未央略微有些尴尬的说道。

“让我猜猜。”闵儿最是喜欢这些游戏,她瞪大了眼睛,仔细的打量着空桑吉儿,只见她虽然坐着轮椅,裹着厚重的藏蓝色棉袍,看上去病恹恹的,但是面色却白里透红,皮肤也是白嫩紧致,虽然眉眼不似未央那般精致,但是也很秀气,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皱纹和老人斑。“我看啊,这个姐姐的年纪,应该就是二十岁左右,和我家小姐差不多就对了。”闵儿大胆的猜测道。

“那可真是抬举我了。”空桑吉儿说道,“实不相瞒,我今年已过不惑之年。”

“不惑?那不就是……四十岁?”闵儿压低了声音说。

“正是。我虽然因为父亲是遗腹子,我又是老来得子,因此在辈分上有些偏差,年纪和辈分虽然对不上,但是我也确实是不年轻了,倒是当得起一声前辈。”空桑吉儿说道。

未央也忍不住仔细的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空桑吉儿,无论怎么看,确实都是一个年轻少女的模样,实在想象不出,她竟然已经有四十岁了,果然是保养得宜。“前辈,刚才实在是失礼了。”未央恭敬的行礼说道,“不过,伊公子似乎对于丁家的事情知道十分详尽。”

伊衡微微笑了笑,故弄玄虚的说,“那不然你们就再猜猜看,为什么我会对于丁家的事儿,知道的这么详细?”

“你快说吧,我可不猜了,可别又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情。”闵儿刚才的猜测失利,垂头丧气的说。

“这回你又说错了。”伊衡挥了挥手说道,“真的没有什么惊天大秘密,你们忘了么,我刚才是怎么称呼这位前辈的?我叫她姑奶奶,这可不是什么江湖上的恭维话,而是因为,她确确实实就是我姑奶奶啊。”

章节目录 第87章 城门前(4) 第87章城门前(4)

“这倒是没有错了,这孩子确实按照辈分,就是我的,侄孙……子。”空桑吉儿说道。

“所以当年空桑前辈的祖父离开了丁家,而他的妻子就是……”未央顺着这个思路一路想下去。

“说对了,其实当年啊,完全就是因为姑奶奶的祖父娶了我们伊家的女儿,这在丁家看来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啊,所以姑奶奶的祖父才离开了丁家,然后自立门户。你们是不是忘记了,我们伊家就是起源于空桑之地,至今仍然定居于此。”伊衡说道。

“正是如此了,我祖父离开丁家之后,就随着我祖母去了空桑,他很喜欢那个地方,所以就把我们这一支的姓氏,改做了空桑。我们家和这孩子的家离得很近,因此他对我们丁家的事情知道的很清楚也一点都不奇怪。不过祖父从来都没有忘本,每一年祭祖的时候,我们祭拜的依旧是丁家的先祖,就连家谱也是修了两份,其中一份依旧是从丁姓。就好比是我,我的正名应该是丁吉。”空桑吉儿说道。

“原来如此。”未央说道。

“这么说来……”闵儿忽然若有所思的说,“这个比赛也太不公平了。”

“怎么说?”伊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糊涂了。

“那边有两个姓丁的,这边还有你们二位,这个庖厨比赛一共十二个名额,你们丁家伊家就占了四个啊。”闵儿气呼呼的说。

“闵儿……”未央也被她的这个说法弄得哭笑不得,“丁家和伊家原本就是庖厨界的世家,庖厨比赛之中他们胜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几个人只顾着闲话,却没有注意,那边又有人已经走了过来了。凤新这个时候独自走了过来,最先发现的还是眼尖的闵儿。

“小姐,伊公子,空桑前辈。又有人来了。”闵儿小声的提醒道,并且眼睛往凤新那边看了看。未央随着闵儿的眼光看了过去,果然看到了一个女孩子独自站在一边。

“这就是皇室宗亲那个分组里面的第二位?看起来怎么也不像啊。”伊衡从来没有见过凤新,这个时候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因为面前的这位凤新姑娘,长得有些胖硕,那腰部的粗度简直就要赶上自己的三四倍不止了。和同样是皇室宗亲分组的顾大槐相比,她丝毫没有贵气,一点也不像是达官贵人家出来的厨子,反而有些寒酸。

未央也是同感,虽然初赛之后这个凤新姑娘就不见了踪影,自己也只是听仇八爷说过一次,印象之中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擅长采买的胖姑娘,只是今日一见,她似乎比想象之中的还要丰腴一些,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姑娘家,胖的太多,终究是不雅的。再加上她今天的打扮也是古怪,身上穿着的衣服还带着油渍,也不见她拿着什么家伙事儿,只是两手空空的就来了。整个人的状态也不好,虽然梳了头发,但是发钗完全插错了位置,歪歪斜斜的挂在耳边,整个人也是没精打采的,眼下乌青,像是几天没有休息的样子。

“她就这样一个人来了?什么也没有带?也没有替补或者助手么?”闵儿问道。

“不清楚,也只是知道他是盐监许大人家的私厨,盐监大人难道不是朝中最有油水的肥差么?怎么出来的厨娘会如此的寒酸。”伊衡也很是疑惑。

“听说盐监许大人,是前朝遗臣。”未央小声的说。

“那就明白了。”空桑前辈小声的说,“纵使盐监是个肥差,但是朝中王爷,大臣众多,一个盐监大人家的私厨又怎么会轻易的中选。要么就是真的有本事,要么就是有人设计的。你们看那姑娘的手腕和双手。”

大家不露痕迹的留意了一下凤新姑娘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粗,但是粗细均匀,甚至还带了一个银质的镯子,把肉都几乎要勒的突出来了。而她的双手却十分的粗糙,尤其是右手食指和大拇指的指甲,有几处已经劈开了,留着并不整齐的小缺口。

“她的手腕完全没有畸形,但是我们长时间站在灶前的人都知道,练习颠锅的时候,手腕处就会有难看的突起,而她却没有。主厨通常也不会亲自摘菜,因此指甲里不会有泥,也不会损伤指甲。她的指甲里有污垢又有残缺,显然是经常处理时蔬留下来的。可见她擅长的是采买和摘洗,绝不会是掌厨。更重要的一点,她还带了银镯子。庖厨之人的大忌,就是带着金属饰品,不仅工作不便,如果不小心和菜食相克,也会影响菜肴的品质。这样看来,这个孩子她根本就不会厨艺。所以说,她的中选恐怕本身就有问题。”空桑前辈说。

众人听了空桑前辈的分析都不住地点头,正在疑惑凤新姑娘入选的原因的时候,皇城那边却传来了动静。城门之内走出来一小队的侍卫,为首的是一位十分精神的年轻将领,他走到众人之中,朗声问道,“各位就是前来参加庖厨比赛的么?那么请排好队,按照如下的顺序,皇室宗亲组,关外组,关内两组,东市街组和西市街组,跟我来,前面就是皇城重地,请不要喧哗,严苛守礼,切莫乱了次序。”那名将领说完,头也不回的朝着城内走去,那一小队人马跟在他的身后,紧随其后的是洋洋得意的顾大槐和失魂落魄的凤新。

再接下来应该是关外组,云多吉勒的哥哥,云多达卓快步跟了上去,大家的表情都严肃了起来,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刻,要进皇城了,这个全天底下规矩最大的地方,居于君王之侧,任谁都会紧张吧。这个时候,闵儿突然拽了拽未央的衣袖,未央侧了侧头,以为这孩子又害怕了,正打算安慰她几句,谁知却听到闵儿小声的说。

“小姐,你看那个家伙,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啊?”

章节目录 第88章 浮华宫(1) 第88章浮华宫(1)

未央循着闵儿的眼光看过去,果然看见有一个人跟在云多达卓的身后,悄无声息的走着,形同鬼魅一般,这人的打扮也是古怪,竟然和云多兄弟俩的并不一样。他不仅穿着藏绿色和藏红色拼接的古怪服饰,还在肩膀上披了一条大披肩,这披肩实在是太长了些,边缘又并不规则,最短的地方只到腰间,而最长的地方却快要到了腿弯处。关内从来没有这样奇怪的服饰,所以这个人一出现,便引来了无数好奇的目光。只是和闵儿一样,众人好奇的眼光之中还带着一丝惊诧,皆不知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在众人的惊诧之中,不知不觉大家便已经入了这云都皇城之中的皇宫重地,浮华宫。入宫门的时候,未央抬头看了一眼,这东边的宫门之上书写着几个大字,朝曦门。朝曦门的门楼何其厚重深远,单单是穿过这道城门便走了约有百步,闵儿在穿过宫门的时候,四处打量着,只见宫墙厚重,高高耸立,从这里看,似乎这宫墙直接从地面修到了天上一样。

刚刚穿过宫门,走在最前面的那一队侍卫便停住了脚步,而此时迎面又走过来几个人,清一色的穿着皇宫之内的素色袍子,只是为首的那个人,穿的是藏蓝色的,和旁人不一样。这位穿藏蓝色袍子的看上去年纪也大一些,表情严肃,没有任何波澜,而身后的那些宫人们,则全都恭敬的低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出的。这阵势把刚刚进宫的众人也是吓得不轻,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顾大槐和凤新,更是战战兢兢,唯唯诺诺,连走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也分不清了。

“有劳将军了,到了这里,便由我们带进去。”为首的那位穿着藏蓝色袍子的宫人说道,这人说话的声音竟然不像是一个正常男子,声音极细,语气也很柔和,尾音拖得很长。

“有劳轩公公了。”那位将军恭敬的说。

“好了,你们,都跟我走吧。这浮华宫可是大得很,有些地方可以去,有些地方则不是你们能去的,都小心着些,若是走丢了,一个不小心掉了脑袋,可别怪洒家没有提醒你们。”轩公公细着嗓子说道。

闵儿抬眼看了看未央,刚好对上了未央的眼神,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单单用口型说道,“太监?”未央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又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众人跟着轩公公继续往前走去,这次的路似乎更长了一些,却倒是并不难记住。入了宫门,便是一条笔直的大道,穿过去之后便进了一间正房,这正房房梁吊的很高,房屋之内不见一根立柱,两边的距离甚远,中堂之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轩公公便是在这里停住了脚步。

“等会儿自然会有宫人给你们详做安排,你们在这里等这便是,还是那句话,不得擅自胡乱走动。”轩公公又嘱咐了一次便带着底下的宫人又往正堂的后面走去了。

轩公公一走,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才紧绷的神经便也放松了一些。

“虽然都说宫里规矩大,我倒也觉得还好。”丁显一脸得意的说,谁知道众人竟然没有一人搭腔,场面倒是尴尬的很。

众人随意的在堂上走动起来,伊衡和空桑前辈自然而然的凑到了闵儿和未央的身边。

“小姐,这个皇宫不是叫浮华宫么?为什么刚才我们从朝曦门进来的时候却没有看到这个浮华宫的牌匾呢?”闵儿小心翼翼的问道。未央也是初次入宫,对于皇城的事情也是知之甚少。

“因为这块匾额不再朝曦门这里。”伊衡解释道,“这浮华宫有四道门,南面正阳门,北面墟北门,东面朝曦门,西面月华门,而这浮华宫的正匾,必然在南面的正阳门之上。”

“原来是这样,等有机会了一定要去亲眼看看。”闵儿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这样的机会只怕是不多,那正阳门乃是御用,只有陛下和皇后出巡的时候,才会开启,素日里那条正道也是不能轻易靠近的。”伊衡说道。

“那可真是可惜了。”闵儿遗憾的说。

“难道百官上朝也不走正阳门么?”未央这个时候也好奇了起来,心说,宫中之事还是多知道一些的好,也省的日后闹出什么笑话。

“百官上朝自然有专用的官道,走的也不是正门,而是正阳门两边的角门。”伊衡说道。

“还有一件事儿,也是挺奇怪的。”闵儿这个时候又生出了疑问,“咱们今天入宫的人都是从这东门进来的,可是西门那边明明住的人更多,难道不是应该在西门那边集合更便利些么?我听说西门也是可供宫人出入使用的宫门。”闵儿说道。

“从前自然是这样,从前这浮华宫的东西两门,确实是可以供宫人使用的,但是新帝登基之后,不知为何,竟然下旨封了这处月华门,所以现在便只有东门可用了。”伊衡说道。

“没看出来,你这孩子,对宫里的事情知道的倒是清楚,省去了我们不少事儿。”空桑前辈欣慰的说。

“前辈谬赞了。”伊衡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只因我们伊家从前多有先辈在宫中为官,而这浮华宫已建成数百年,从前参与建造的大臣之中,恰好有我家的一位先祖。我别的爱好没有,只是特别喜欢泡在我们伊人庄的藏书阁里,所以看了很多先辈留下的典籍,才知晓了一二。不过最近陛下初立新朝,封禁了月华门,我倒是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委了。”

这边未央他们几个正聊的火热,却没有注意到,早已冷落了刚才那位自找没趣的丁显。丁显刚才说的话无人回应,觉得尴尬的很,这个时候清了清嗓子,又提高了八度,朗声的夸耀起来,“这里果然是皇家啊,这般的气派,悄悄这正堂,可真是雅致,雅致。”

章节目录 第89章 浮华宫(2) 第89章浮华宫(2)

顾大槐说这个话的时候,众人已经分散在了各处,丁显和丁齐自然是与顾大槐凑到一处,让人意外的是凤新竟然也跟在他们身后,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云多家的兄弟俩虽然站在一处,但是依旧是同样的抱着肩膀,互不理睬,让人看了好生别扭。覃大壮独自在正堂上瞎溜达,他刻意的避开了未央这边众人的目光,单单在那些角落里瞎转悠。至于阿扎戈则是安静的走到了大堂的最北角,那里光线最是昏暗,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隐身于黑暗之中的鬼魅一般,悄无声息,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未央,闵儿,伊衡还有空桑前辈则几乎是站在原地没有动的,聚在一处聊着天。

因为丁显刚才的这一句“雅致”,大家现在也注意起这座大堂来了。尤其是闵儿,这会儿仔细打量着这间大堂,竟然移不开眼睛了。脚下的地面乃是漆黑色的大理石砖块铺就的,这种石头闵儿叫不上名字,毕竟自己也不是个石料匠人,但是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这石料一定异常珍贵,因为那些漆黑色的地砖上,还隐隐约约的透露出金色的花纹。闵儿忍不住蹲下身子摸了摸那地上的石砖,不知道这大堂素日里有多少宫人负责打扫,这石砖竟然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这是金线黑玄石。”伊衡也蹲下身用手抚着那地砖说道,“我也只是在先祖留下的书简上读到过,却从来没有见过。”

“这石头真漂亮,这上面金色的线条,不会真的是……”

“是金的。”伊衡补充道,“这种石料只在北俱地域出产,是芦州府的特产。不过这个石料十分的稀有,能够开采这个石料的只有一座山头。当初在兴建这浮华宫的时候,只因这金色和玄石都极符合皇家的身份,便决定用这石头,铺就浮华宫的地面。等到浮华宫建成,那座出产金线黑玄石的山头便被夷为了平地。现在这世上能够见到的金线黑玄石,便全都在这里了。”

“啊?皇上盖一座宫殿,就要铲平一座山啊?”闵儿咋了咋舌,小声的说。

“皇室尊严,极尽奢华,自古如此。一旦皇家大兴土木,必是劳民伤财,受苦的全都是底下的百姓。”伊衡说道。未央此时站在伊衡的身后,她悄悄用手拍了一下伊衡的肩膀,然后摇了摇头。伊衡会意,点了点头,知道自己要慎言,便不再继续说了。

闵儿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此时她又被墙角处的几根巨大的立柱吸引了。这立柱高高挺立,这样大的一间大堂,中间却没有立柱,只在四个角上有四根立柱。抬头看时才会发现,这四根立柱的顶端又分叉处很多横梁,像是小立柱,又像是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支撑着整个屋顶,这样的设计着实是巧妙。不过让闵儿在意的点却不是这个,那柱子上全都镶嵌着极其精致的花纹,宛如水中的波纹一样,偶尔有风抚动烛光,那光影晃动,映照着的立柱上面的花纹,还是水面一样,波光粼粼的。闵儿凑近了去看,只见上面镶嵌的竟是一枚枚的五彩贝壳。虽然素日里处理食材,贝壳类的河鲜海货也见了不少,但是还从未见到这样多的五彩贝壳。闵儿从下往上看着那些立柱,这一回便是连伸手摸一下都不敢了,只是在心里默想,天哪,这得用掉多少贝壳啊。闵儿的目光又移到了门扇之上,方才进入大堂的时候,只觉得这大堂很是宽敞,倒是并没有注意大门长成什么样子,现在才看清楚,大门乃是折扇门,因现在是白天便折向了两边,收了起来。这间大堂的正门是八折门,左右各四扇,现在折了起来,便只有一扇的宽度,设计的十分精巧。更不用说那门的材质用的是上好的紫檀,上面还雕刻着精致繁复的花纹。更为奇巧的是,那门扇之上,从下至上,每间隔一段便有一个镂空的风轮,闵儿细细的数了,每一扇门扇是四八三十二处,这些风轮只要外面的风轻轻吹过便会转动,若是夏日的晚上,即使关起门来,屋内也是十分凉爽的。

棚顶是用银粉绘制的丰年图,照明用的是落地灯座的琉璃灯,正堂正中央的置物台上端正的摆放着一柄玉如意。闵儿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众人也是忍不住啧啧称奇。

闵儿对那柄玉如意很是好奇,便凑近了看,却被伊衡拦了下来。“就在这里看看吧,走进了万一有个什么闪失,碰坏了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咱们可都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的。”

闵儿赶紧收住了脚步,点了点头。

“这玉如意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未央有些不解,印象里,这样名贵的器物,应该大多摆放在皇帝陛下的寝殿或者是皇后和各位妃子处,怎么会出现在这往来宫人的太府之中,

“这是风水器,对于寻常百姓家来说,这柄玉如意只怕是要贵出天价了,但是在这珍宝众多的浮华宫里,这柄玉如意或许也只是中下品级的货色,因而才会出现在这里。不过风水器倒和价值是否昂贵也并没有多大关联,皇家的话自然是拣选好的使用,而普通的亲贵大臣家里,则会更加的节省些。风水器更讲究的是摆放的位置,都是天象官和风水师严格测算好的,并非全都要摆在堂的正中央。而这风水器是决不能乱碰的,一旦偏移了位置,就是要闯大祸的。”伊衡叮嘱道。

闵儿掰着手指头,细数着那些不能逾越的规矩,只觉得这浮华宫里的规矩,也实在太多了些。“伊公子,这太府装饰的也太华丽了,比闫三娘的琼音阁还要精致十几倍呢,这里当真是做菜的地方?”闵儿问道。

“太府,便是供应整个浮华宫膳食的地方,自然是做菜的地方。”伊衡笑着说,“你若说这里华丽,实在是说早了,这不过是下人们的居所和工作的地方,这浮华宫里,越是往中庭走,才越是繁华呢。现在还有点时间,我便来同你们讲讲这浮华宫。”

章节目录 第90章 浮华宫(3) 第90章浮华宫(3)

伊衡向旁边歪了歪头,示意大家跟着他去一边的角落。而站在一边的丁显不住的往这边瞅着,似乎也想要探听些什么,偏巧顾大槐又开始跟他闲扯,他这才作罢。

众人走到东南角站定,伊衡便开始讲了起来。

“我的消息也都是来自家中先祖遗留的手稿和书简,自己也是今天第一次踏进这浮华宫,听说浮华宫在初次建成之后,还有一些小的改动,但是都并不是什么大动作,所以现在的浮华宫,和它最初建成时的格局,几乎是一模一样。”伊衡蹲下身子,用手在地砖上比划着。

“我们云都城占地方圆千里,周围是近郊的村野,听说那边也有些小村子。”伊衡说这话的时候,未央和闵儿不自觉的对视了一下,心里想的都是自己曾经的老茅屋所在的魏家村。魏家村就位于城郊,也在云都城的管辖范围之内。“云都城是四方形的,浮华宫就位于这四方城的中轴线上,只不过是中心偏南的位置,而中心偏北就是现在正在动工建造的陛下的新宫了。”伊衡没有察觉的未央和闵儿的异样,接着往下说道。

“浮华宫的正面,也就是南面,是正阳门,宫门两边是兵驿,不在当值的兵士就在那里休息,等待换班。浮华宫的东南角和西南角是暗卫司,那个地方还是不要去的好。”伊衡阴着脸说。而未央听到暗卫司三个字心里晃了个神,然而表面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穿过正阳门和兵驿就是御前殿了,那里就是陛下上朝的地方,御前殿的左右两侧也各有一间偏殿,西面的是文龙殿,是陛下的书房,东面的是月华殿,是陛下的寝殿。”

“陛下的寝殿?”闵儿小声的重复了一句,“难道陛下素日里不是和皇后在一处就寝么?”

“嘘……”伊衡紧张的四处看了看,“傻丫头,陛下有那么多佳人,自然不会每日都和皇后在一处,不过若是陛下十分宠幸哪位妃子,也是会去她们的寝宫探望的,不过更多的时候,还是由软轿抬着陛下指名的娘娘们,送到陛下的寝宫去的。”伊衡压低了声音说。

“再来就是东面,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太府,我们的旁边就是御医局,我们的身后是东庭,再往前去就是御花园了,然后是西庭,穿过西庭,浮华宫的西侧就是丝织局。若是从御花园往北边走,就是后宫了,那边又分为很多的寝殿,也不是咱们寻常能够出入的地方了。”伊衡说道。

“这浮华宫真的是……好大啊。”闵儿感慨道。

“啊,对了,有一个地方,你们千万不要靠近,就是浮华宫的西北角那个偏殿。”伊衡突然补充了这么一句。

“这又是为何?”这回发问的是一直坐在一旁的空桑前辈。

“因为那里是……冷宫。”伊衡有些犹豫的说出这个词,众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再无人发问。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我们能够活动的范围也不过是东庭或者是穿过兵驿去到丝织局那边,只要不往前面去,自然是不会撞见什么贵人的。”伊衡说到这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似乎是完成了一个了不得的任务一样,而未央和闵儿则不停的眨着眼睛,努力想把伊衡刚才说的话全都记下来。大堂上好像忽然就安静下来了,这个时候,未央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了呼噜声,众人循声望去,看到在北边的角落里,阿扎戈竟然已经席地而坐,披着他的长披肩已经睡着了。

“伊公子,那边那个家伙的来历,您应该也知道吧?”闵儿指了指阿扎戈,在她看来,伊衡早已是无所不知的存在了。谁知道这次伊衡摇了摇头。

“我也并不清楚。”

“他是天毒那边来的。”一个声音在未央和闵儿身后响起,说话的是云多吉勒,他还是抱着肩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冷漠的说。

“你又知道?”闵儿没好气的说。

“你们难道不知道天毒?”云多吉勒嘲讽的问道,但是不等众人给出反应,他就继续说了下去,“在云都城外,过了北俱芦州府的擒将关,就是关外北的朝云,我们云多家族就是从关外朝云来的。而过了西牛贺州府的降风关就是关外西的天毒。他们那边的人,大多都是这样的奇怪打扮。”云多吉勒这样说。然而闵儿上下打量着云多吉勒,心说,你自己穿成这个样子,还好意思说别人打扮的奇怪?

“除此之外还有南瞻部州府的抚月关外的梦泽,不过梦泽那边是一片沼泽,几乎没有什么人居住。”云多吉勒没有在意众人是不是在听,自兀自的说着,“在接下来就是东胜神州的东面,是东海伽浔,空桑岛,瀛洲岛,就在那里。”

“空桑?”未央立刻就想到了伊衡和空桑前辈。

“没错,就是我们的故乡,空桑并不和陆地相连,而是一个漂浮在伽浔之上的小岛。”空桑前辈解释说。

“东边没有关隘么?其余三个方向都有一个关隘不是么?”闵儿注意的点总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曾经有一个,名叫巨潮关。只是后来便没有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云多吉勒说道。

“又没有在问你,这么多话。”闵儿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看来人家可是并不欢迎你加入他们的话题,别自讨没趣了。”云多达卓的声音也突然的响起,这个时候闵儿也有些头痛了,真不知道这兄弟俩到底哪一个更招人讨厌。

“关你什么事?”云多吉勒不客气的说。

“我是你哥哥,怎么会不关我的事,难道让我不管你,任由你这样丢人现眼。”云多达卓也毫不留情。

云多吉勒握着拳头,眼看着兄弟俩之间有传出了火药味,众人正在头痛,要知道这可是天子脚下,浮华宫内,怎么可以任意滋事,就在这时,忽然有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入宫做事也能这样偷懒么?”

章节目录 第91章 下马威(1) 第91章下马威(1)

说话的人乃是一个小太监,看起来年纪和闵儿不相上下,穿着宫人统一的素色袍子,此时正站在大堂的北侧,冷眼看着众人。这孩子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尤其是脸色有些苍白,脸颊消瘦,竟没有一丝活气,仿佛死人一般。

“进了宫,还这般放肆,是不要命了么?”那孩子这样尖着嗓子说,语气和先前的轩公公一模一样。“都还愣着干什么?跟我进去吧。”

“黄口小儿,这般不分长幼,简直是岂有此理,难道宫中竟是这样教规矩的?!”丁显不忿的说道,他在江湖上也是颇有些地位的,来到这浮华宫里,竟然被一个黄口小儿这般训斥,自然是脸面上有些过不去,少不得要说几句话来找补。

那孩子停住脚步,看了看丁显,眼神依旧十分冷漠,没有一丝波澜,“我六岁便入了这浮华宫,在这里即使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一步路。你若是觉得在这宫里,凭着年长便有地位,那你大可不来,等在原地,看看还会不会有半个人理会你。”那孩子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走了。云多达卓赶紧跟了上去,未央他们也是紧随其后,丁显站在原地,虽然脸色已经是气的发青,但是最后还是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众人被这位小太监带领着,走去了大堂的后面,一路上闵儿都嘟着个嘴,脸色很难看,才刚一进宫,闵儿就遇上了自己最厌恶的人。这个小太监实在是无礼,闵儿在脑海之中过了一遍自己生平遇见的最令人厌恶的人,竟发现,没有一个比眼前这个小太监更可恶得了。虽然她也不喜欢丁显那个胖老头子,但是这小太监这样颐指气使,让她更是恼火。

未央和闵儿想的却并不相同,她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太监,虽然他身上穿着素色的袍子,和其他宫人无异,但是他腰间却捆着一条单单的金黄色腰带。黄色向来是御用的颜色,这孩子竟然有一条黄色的腰带,可见在宫里的身份地位,绝对非同小可。

只是还没等未央来得及细想,便已经来到了后面的一间屋子。这间屋子从构造上看,和前面的大堂竟然大致无二,只是没有大堂那样空旷,这间屋子靠近西面的墙上摆着一排长桌,这些长桌排成一列,放置在墙边,整整齐齐。而上面此时摆放着数不清的各色食材。先前的小太监走到房间最里面的墙角处,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两个大竹筐。他左右手各提着一个竹筐,放在了众人的面前,“一炷香的时间,自己挑选自己认识的食材,在牌子上写上食材的名字,在牌子背面注明自己的名字,每样食材只许有一人挂牌,不得出现两人重复挑选同一样食材的情况,一炷香之后,答对食材多者,胜。”那小太监机械的说着比赛规则,并且飞快的点起了一支线香。

“这就是我们庖厨比赛复赛的比赛项目?”云多达卓问道。

那孩子连看都没看云多达卓,转身往后面走去,只是一边走一边说,“在这浮华宫里,上面交代的事情,只管尽心干就是了,哪里来的这么多问题。稍微提醒一下你们,这香可是已经燃上了。”众人也早已注意到了,那支线香此时已经燃掉了四分之一了。

大家再无人多言,纷纷行动了起来。墙边的长桌处整齐的分类码放着的各种食材约有几百种,这些食材有的装在竹篓里,有的装在木桶里,笸箩,竹篮子,锦盒,盛器各不相同。从左至右,依次是肉蛋禽类河鲜海货,新鲜的时蔬瓜果,以及干货坚果一类的。这些个食材的品级也各不相同,从最常见的鸡蛋,鲤鱼,韭黄,松子,到顶级的七星鳗鱼,天山雪莲,赤足乌鸡,也是应有尽有。更不用说还有很多只在古籍书简之上读到过的珍稀的食材。

丁显丁齐最先动了起来,朝着肉蛋禽类河鲜海货那一类走了过去,丁家自古做的便是砧板上的活计,自然是精于此道。同样选择了肉类鱼货的还有顾大槐和覃大壮,以及来自洪庭的林福和助手秦驰。一眨眼,肉类那边的桌案前面已经站满了人。

而云多兄弟俩则选择了最右边的干货坚果那一类,这个倒是也不意外,关外朝云,极北之地,终年严寒,新鲜的时蔬瓜果自然是少见,反倒是盛产各式各样的山货干货,云多兄弟俩选择了干货这一分类,自然也是优先挑选了自己的强项。至于那位一直以来默默无闻,形同鬼魅的阿扎戈,则也选择了这一组。云多吉勒倒是还好,只顾着埋头参赛,他的哥哥云多达卓的脸色却是变得异常的难看。

留给未央,空桑前辈和伊衡的,自然就只剩下了中间的新鲜时蔬一类,这对于未央来说自然不算是什么难事。令人意外的是,一直站在一边战战兢兢的凤新,竟然也选择了这一分类,悄悄的跟在闵儿身后,走了过来,险些把闵儿吓了一跳。

大竹筐里面的小木头牌子,统一做成了大小一样的形状,牌子的上头拴着绳子,框子旁边的地上放了几支炭笔,众人纷纷取了,开始辨认各种食材。未央在自己的牌子上写好名字,又在正面逐一的写上了食材的名字,挂在食材旁边的钩子上。一眨眼的功夫,荠菜,荇菜,茭白,青瓜,葫芦等等十几样食材便已经被未央挂上了牌子。而此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而那位凤新姑娘却还站在筐子旁,拿着一块空白的牌子,满脸涨得通红,一动未动。

未央注意到了这一点,立刻便明白过来,“闵儿,你去帮帮她吧,这边我自己就可以。”未央说道。

“小姐……”此时尚在比赛,闵儿自然想要留在未央身边帮忙。

“放心吧,你去帮帮那位姑娘,我这边应付的来。”未央说道。闵儿这才点了点头,不情不愿的迈着步子,朝着凤新走了过去。

“你不识字吧。”闵儿小声的问了一句,凤新难为情的点了点头,闵儿便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块空白的牌子和炭笔,“首先说好,我只会照着你说的写,可不要指望我会帮你。”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凤新好似遇到了救兵一般,感恩戴德。

“别浪费时间了,赶紧的吧,若是要谢,谢我家小姐去,我可没有这么好心。”

章节目录 第92章 下马威(2) 第92章下马威(2)

线香差不多快要燃烧过半的时候,众人终于全都开始了对食材的辨认。丁显丁齐那一边进行的十分神速,父子俩眼疾手快,几乎把所有的常见肉类全都收入囊中,一些个常见的猪羊牛肉,在林福他们还在努力分辨的时候,丁家父子就已经率先挂上了牌子,抢得先机,优势十分明显。因为丁家的父子俩是关内第一组的两名优胜者,所以此时父子俩是单独成组,各自为战的。让未央觉得意外的是,那位年纪更轻,一路上也不怎么张扬的丁家儿子丁齐,此时表现的却格外抢眼。他动作麻利,眼神锐利,有好些难以分辨的家禽一类的肉质,他几乎只是看一眼,便能够分辨清楚。此时丁齐挂上的牌子,单单看数量,甚至已经超过了他的父亲。而林福和秦驰的进度则和顾大槐相差无几,不过未央细心的发现,顾大槐的动作明显是刻意放慢的,不然他在楚王府为厨多年,眼力又怎么会和市井酒馆之内的林福的水平相当,只怕是出发之前受到了什么嘱咐,才在此处故意放水。这一组里最狼狈的要数覃大壮了,以他那一点道行,原本见识就少,又不敢得罪丁家父子和顾大槐,再加上他识字也不多,用左手写牌子又比别人慢,因此浪费了不少时间,忙乎了半天也没挂上几个牌子,只是一味地抓耳挠腮,十分的懊恼。

反观未央这一组,情形就和睦的多。几个人在各种时蔬瓜果之中游走,挂牌,游刃有余。偶尔有一两个食材相互之间撞上,也是相互之间互相谦让,绝没有任何的不妥帖的地方。凤新此时也是渐入佳境,她把自己辨认出来的蔬菜的名字告诉闵儿,再由闵儿替她写在牌子上,合作的倒是也有些默契了。有几样蔬菜便是连闵儿也拿不准,凤新却能够轻松的说出它的名字,这倒是让闵儿对她也有些刮目相看。之前仇八爷说,凤新是云都城里最好的采买,看来绝不是虚言。

“这个……”凤新此时已经由闵儿帮衬着挂了不少牌子了,此时忽然停下了脚步,对着一丛草叶子犹豫了起来。这种草叶子修长,上面长着紫色的斑点,适才空桑前辈和伊衡都曾在这棵草前面驻足,却没有挂上牌子,想来也是拿不准这种青菜的名字。

“这个怎么写?倒是快着点啊?时间可不多了。”闵儿小声的提醒道。

凤新自然知道时间所剩无几了,但是此时却涨红了脸。她心里十分清楚,这种草叫泣泪蕨,是十分少见的一种调味料,识得它的人并不多,这种草还有些毒性,若是直接生吃,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会致人眼盲。“这个,你写给未央小姐吧。”凤新好不容易憋出这句话,她心里对于未央甚是感激,此时便想要做出一些回报。

“你是说……这个写给我家小姐?”闵儿愣了一下,“你想什么呢,我家小姐博学多识,还用得着你来谦让,若是想要报答我家小姐,就拿出你的真本事,在比赛上取的好成绩,也不枉费了我家小姐帮你一场。”闵儿小声的说,一边还是在那块空牌子的背面写上了凤新的名字。

凤新咬了咬嘴唇再没说什么,但是却默默的红了眼眶。她小声地把泣泪蕨的功用告诉了闵儿,又嘱咐她千万不能生食,一定要焯了水,再捣烂了使用。闵儿听了不住的点头,两人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和这边的其乐融融相比,最右边的干货一类的桌案前,可谓是乱成了一锅粥。云多家的兄弟俩,原本就性格不合,此时简直快要打作了一团,就在他们二人争抢的时候,又有好些食材被阿扎戈挂上了牌子,兄弟俩便又将矛头指向了阿扎戈。奈何这个阿扎戈是个闷葫芦一样的性子,对于兄弟二人的刁难视若无睹,让云多家的兄弟二人大为光火,却又拿他实在是无可奈何。只不过他们三个人这样一折腾,彼此之间的成绩都受到了影响,速度明显慢了不少。不过这个时候,阿扎戈突然后续发力,为不少稀奇古怪的干货挂上了牌子,未央粗略的捎了一眼,那些干货之中有一些自己也认得,却不是在母亲的菜谱书简之上见过,而是在父亲的医书里,那些东西更多的竟然是药材。

眼看着时间不多了,未央也无暇再关心别人的事情。此时新鲜时蔬瓜果这边的牌子已经挂的差不多了,众人也开始往别人的分类那边转移,都希望能在别人的分类里,再找出几个漏网之鱼。丁显丁齐这一组人原本就是对肉类更加熟悉,他们站在时蔬瓜果面前只能不住地摇头,一来他们确实认识的时蔬种类就有限,二来这新鲜的时蔬此时已经被挂牌的差不多了。唯一只剩下两种果子,一种长得黑黢黢的,约莫有拳头大小,外形有些像是板栗,另一种则是几颗火红火红的果子,外面长着难看的圆润刺角,属实奇怪,众人都不识得。云多兄弟俩和阿扎戈在别的组别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反倒是未央,空桑前辈和伊衡,又在其余两个组别里斩获了不少遗漏。就在线香燃尽的最后一刻,未央又给无面鱼,紫茄叶,墨玉玄参挂上了牌子。

线香燃尽,时间终了,众人静待在一旁,却发现先前的那个小太监,早已不见了踪影。有了刚才丁显的教训,众人谁也不敢吱声,全都安静的等在原地,而就在此时,这间房间的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众人闻听脚步声,更加的紧张了起来。那脚步声很慢,听着就在近前,却迟迟没有人影出现,细听,似乎又不止是一个人。

又过了一会儿,轩公公才喘着粗气,移动着沉重的脚步,缓慢的拐过墙角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的就是刚才那个颐指气使的小太监,只不过轩公公看到眼前的众人却是一愣,问出一句,“你们这些人,怎么在这里?是谁让你们进来的?”

章节目录 第93章 下马威(3) 第93章下马威(3)

众人听到轩公公这么说,也是一愣,一个个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倒是站在轩公公身后的那个小太监,掩着嘴忍不住的偷笑。轩公公听闻笑声,回身看了看那小太监,无奈的摇了摇头,“麟儿,你又调皮了。”

原来那小太监叫麟儿,此时他吐了吐舌头,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被责罚的样子,反而是一脸的幸灾乐祸,那表情似乎是在说,你们这些个傻子,被我耍了吧。

事情到了这里,众人差不多也猜的七七八八的了,想来这拣选食材分类挂牌的工作是这个小太监的日常工作,谁知道今天他仗着参加庖厨比赛的众人是初次入宫,不知道规矩,便使了个心眼,把自己的活计,顺水推舟的扔给了他们这些个初次入宫的新人。还让众人以为这也是什么复赛的项目。都听说入宫之后便是要吃苦头的,宫里的老人难免会给新人一个下马威,只是没想到,今天倒是被这个小子戏耍了。尤其是丁显,满脸的不高兴,可是又碍于轩公公的面子不好发作,只得闷不做声,悄悄忍了。

“让你们看笑话了,这孩子是我徒弟,平日里缺管少教的,今天又胡乱的开玩笑了。”轩公公既然这么说了,还有谁敢有怨言,“不过,你们大家伙既然已经上了手,也算是个历练了,这胜负优劣,也是要有个说法的。麟儿,你自己惹得事儿,你便自己去平吧。”

麟儿似乎就是在等轩公公的这句话,走上前时候的脚步格外的轻盈,迫不及待的想要一展身手。他不紧不慢的,走到香炉前,也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线香,然后才走向了那几百种的食材。几百个篮子筐子锦盒笸箩,麟儿在那长长的桌案前移动着脚步,手上一边写着牌子一边飞快的分拣辨认,先前那些挂上的牌子,但凡有错的漏的,全都被一一取了下来,扔到了一边。偶尔遇到众人都没有认出的食材,他便重新写一个牌子挂上。他的手头飞快,众人看的是眼花缭乱,纷纷在心里暗自叹服。未央尤其细心,她主要盯着的是那几个没有被挂上牌子的食材,有几样未央也是识得的,只是时间太短,到了后面便来不及挂牌了。但是新鲜时蔬瓜果那边有两种果子,竟是谁也不认得的。

麟儿此时便站在那两个果子面前,飞快的写好了牌子,挂了上去。未央看了一眼,那个长的像板栗一样的果子,名叫蛇心果,另一种火红的大果子,则被写上了麒麟果的字样,未央便在心里一一都记下了。

一炷香燃尽,麟儿也停下了手头,那几百种食材竟然已经全部的拣选了一边,没有一处错漏,适才十几个人竟然比不过他一个,这让众人无不默默叹服。丁显清了清嗓子,心说,可算是来了机会。

“这位小公公的手法果然精准,眼神也很独到,不愧是轩公公亲自调教出来的。”丁显恭维的说,他变脸变得极快,即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模样。

“咳咳。”轩公公的脸色竟然有些不好看,嘴上却说,“这孩子虽然是我的徒弟,但是偏偏喜欢围着锅台转,这可不是老朽调教的,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丁显闻听此言觉得很是没有颜面,而那位名叫麟儿的小公公却连一个谢字也没说,他走回了轩公公的身后,路过众人面前的时候,他看着未央,空桑前辈和伊衡,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你们三个,倒是不错。”

他的这句话可以理解成夸奖,在地上那堆写错了名字的木牌之中,未央,空桑前辈,伊衡三个人的木牌,一块都没有,而在众人之中,也数这三个人的木牌数量最多。

“你们也不用觉得惭愧,平日里这个活儿就是由底下的二十个宫人,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内完成的,只是我这个徒儿,最是精于此道。”轩公公说着话,也算是给众人卖了一个台阶了。“好了,你们也来了有一会儿了,太府这边安排的复赛时间是在下午,你们现在若是没有什么事儿,便去吧,先熟悉熟悉住处。”

这时有宫人走了进来,正准备带着众人往后面去,麟儿忽然又冒了出来,“师傅,我去吧,我知道怎么安排的。”

“你?”轩公公先是愣了一下,转而摇了摇头,还是妥协了一句,“只管安排住处,不要再胡闹了。”

麟儿得到了允准,趾高气昂的走在前面,众人紧随其后朝后面去了。众人朝着大堂的南面走去,那边在东庭边下隔出来很多处小院子,层层相连,便是底下宫人们的住处了。这些院子长得都不尽相同,众人一路无话,全都在默记着这浮华宫里的道路。

麟儿走到南边的第三个小院子时停下了脚步。“就是这里了,这边现在是空着的,两间男子卧房,一间女子的卧房。”麟儿看了看空桑前辈,她腿脚不好,这回还带着两个小丫鬟,再加上凤新,刚好四个人。“你们四个,就在里面那间小卧房。”麟儿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间。“顾大槐,丁显,丁齐,林福,秦驰,覃大壮,你们六个人在东边这间,这一间是六人的。”

丁显虽有些不情愿,终究还是迈开步子,走了过去。“你们剩下的四个男的,就住前面这一间小一点的。”

阿扎戈,云多家的兄弟俩二话没说,便朝着那间小屋子走去了,只有伊衡竟然拖拖拉拉的留在了后面。“至于你们两个,这边住不开了,你们跟我到下一处院子,去那边挤一挤吧。”麟儿说着走在了前面,带着闵儿和未央朝着下一个院子走去。

原本未央和闵儿还没太在意这件事儿,想着左不过是宫里的卧房不够用罢了。下一处院子便是最尽头的一间院子了,里面只有一间小舍,走进去之后,分为左右两间,右手边是小膳房,里面有一间厢房,左手边的卧房里面还有一间套房。这屋子收拾的很利落,却像是没有人住似的。

此时麟儿笑着看了看未央,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姐姐,你可还喜欢?”

章节目录 第94章 铁树开花 第94章铁树开花

未央听到麟儿这么说,忽然也是一愣,不明白这个小太监为何突然转变了态度。“公共为何这么说?这院子难道只给我和闵儿两个人住?这可是万万……”

未央推辞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麟儿便打断了她的话,“小的也是受人委托,嘱咐我千万要关照姐姐,姐姐只管安心住在这里就是了,这个小院子在最里面,隔着一道墙就是太子的清风殿,保证不会有人来打扰姐姐清静的。”

“可是这……”未央还是觉得如此搞特殊,若是被人知道,难免又要遭人非议了。

“小姐,只怕是姓邓的那家伙安排的,既来之则安之嘛。”闵儿古灵精怪的说,“那就谢谢您了,我们领情。”闵儿擅自做了决定,道谢说。

“还是这位姑娘明事理。”麟儿说道,可是闵儿却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那神情分明再说,我谢的是拜托你的那位,可不是你。

事已至此,未央也是不好推脱了,只得恭敬的行了一礼,“多谢这位小公公了。”说巧不巧,偏在这时小院里吹来了一阵微风,恰在未央施礼时,掀开了未央的面纱,麟儿只是匆匆一瞥,便红了小脸。

“姐姐长得很是漂亮,神仙一样的人儿呢,我在宫里这许久,也不曾见过比姐姐更美的人了,便是萋妃娘娘也不及姐姐美貌。”麟儿仿佛是下意识的说出了这句话。

未央赶紧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小公公谬赞了,乡野蒲柳,怎么能和萋妃娘娘比肩,小公公这话也莫要去旁处乱说了。”

麟儿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而此时前院传来了喧哗之声,众人便循着声音往前面去了。只见伊衡还是站在院子里,也没有去房间安顿行李,此时正和云多兄弟俩纠缠分辨。

“你倒是说说,你们伊家的人,怎么就不能住通铺,偏要自己住一间?”云多达卓此时正站在院子里大声的嚷嚷。

“我……”伊衡此时涨红了脸,站在原地,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是傻站着,却也不曾收拾东西往屋里搬运,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谋一间单独的住处。

“你们在这里吵什么?”麟儿尖细着嗓子问道,又换回了先前的冷漠态度。

“我不能跟他们一同住。”伊衡小声的说道,“我……”

“对了,这位伊公子却是不适合和众人合住。”未央这个时候赶来,帮着伊衡辩解,“先前他在琼音阁小住过几日,伊公子半夜有梦游的癔症,这虽算不上什么大病,可是梦游的时候也不能把他叫醒,又恐会打扰了其他人的休息。”

“梦游症,那你不早说。”云多达卓嚷嚷着,“我在关外也遇到过患梦游症的人,梦游症犯起来,便是连自己杀了人也不知道的。这样的人,公公,我看你还是趁早把他赶出宫去吧。”云多达卓说完便转身走回了男子的卧房,独留伊衡站在院中进退两难。

麟儿也是为难,这宫里哪里会有给下人辟出来的单间呢。

“麟公公,您看这样可好,我看那后面的院子里有一间堆放杂物的陋室,小是小了点,但是收拾收拾放一张床榻,也勉强可以住人,只是恐怕要委屈了伊公子。”未央说道。

“没事,我住,哪怕是柴房,只要能容人便好。”伊衡坚定的说。

麟儿见未央为自己解决了这件棘手的事儿,自然也是没有多想,便随口答应了。反倒是闵儿一脸惊讶的看着未央,心说,小姐,咱们那间小小的后院里,哪里有什么堆杂物的陋室呢?

伊衡自然没有怀疑未央的说法,跟着未央去了后面的小院子,“素姑娘,不知道这间陋室在何处,伊某还需收拾一下才好。”

“现在眼看着到了午膳时分,还烦请伊公子去我那里小坐一下吧,等下午的复赛结束了,我和闵儿再帮着您一起拾掇,你一个人收拾,万一耽误了时辰,误了正事儿就不好了。”未央说道。

刚才未央替伊衡解了围,伊衡自然是感激,此时也不好说什么,便由着未央把自己引着走去了里面。他留意到,这小院收拾的很利落,只有一间小舍,并不像是有许多宫人同住的样子,当下心中便存了个疑惑。同样觉得惊讶不已的自然是闵儿,她心说,虽然自己家小姐对这位伊公子有些与众不同,但是这样领到自己的院子里,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怎么看也不像是自己家小姐能做出来的事儿啊。

另一边麟儿已经离开了小院,他没有去前面,反而是穿过了一条捷径,绕到了小院的身后,径直去了太子的清风殿。他前脚刚迈进清风殿的门槛,便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回来了?”刘子筵的声音在麟儿的身后响起。

“吓了我一跳。”麟儿闻声回身说道,似乎和云王爷刘子筵十分熟悉,他也没有讲究什么礼数。

“事情办妥了?”刘子筵问道。

“那是自然,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你倒是会找人,这整个皇宫里,能办成这事儿的,恐怕也只有我一个人了。”麟儿骄傲的说,一边摆着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是是是,这宫里还有你办不成的事儿?”子筵夸赞道,一边一甩手丢过去一个小瓶子,那只瓶子是琉璃材质的,晶莹剔透,此时里面飞舞着几只小小的虫子,仔细看,那小虫子的尾尖处一闪一闪的,“拿着吧,算是谢礼。”

“萤火虫!”麟儿高兴的像个七八岁的孩子似的,“这个季节,可是不好找呢。”麟儿欢喜的说。“不过,你的眼光还真是不错,当真是位大美人。”麟儿忽然补充了这么一句,“果真是你看上的人。”

刘子筵先是一愣,转而微微一笑,“这是自然。”说完也不多加解释,便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麟儿看着刘子筵离去的背影,又想了想刚才他露出的那个微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可真是,万年的铁树开了花,真是见鬼了。”

章节目录 第95章 步步为营(1) 第95章步步为营(1)

伊衡住进了未央和闵儿的小院,可是连话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前面就来了人,是来送午膳的。来的是一个年纪约莫有三十多岁的公公,长得尖嘴猴腮的,一双眯缝着的小眼,来来回回在三个人身上来回打量,让人看了不舒服。

“你们初来宫里,这午膳便给你们送来了,往后到了这午膳时分,便自行去前面取了餐食,莫要再麻烦人。”这公公说话的声音有些粗,不像是一般的太监那样尖利刺耳,可是他说话时候的神情,就像是一只瞄中了猎物的狐狸一样,刁钻,凶狠,沉闷,让人听了后背直发凉。他手里拎着两个食盒。“这一份。”他拿出其中一个食盒,这个明显比另一个食盒要大一圈,“是给素小姐的。”他也没有多问,直接把食盒递到了未央的面前,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小姐……这个人怎么这样渗人。”闵儿小声的嘀咕了一声。未央点了点头,摊开手掌,也是一手心的冷汗。

“宫里服侍陛下和各处娘娘的,除了宫女便一应都是太监,有些人入宫日久,难免心中会有些扭曲,变得古怪,以后不要招惹就是了。”伊衡在一旁安慰道。他顺手打开了自己的那个食盒,食盒只有两层,上面放着一碗白饭,下面是一份炖菜和一小碟子酱菜,也算是说的过去了。

闵儿此时也是饥肠辘辘,也顾不得在琢磨刚才那个怪人,伸手打开了给她和未央的那份食盒,只见三层的食盒之中,放着花馍和什锦米饭,另外还有两份荤菜,两份素菜,一份凉菜和一盘点心。“哇……小姐……这……”闵儿一时语塞,毕竟两份食盒摆在面前,差别熟识太明显了些。

“想必又是邓公子安排的,倒是让他费心了。”未央如此说着,便把所有的吃食都从食盒里取了出来,摆在了桌子上,又把伊衡的那份也摆了出来,“伊公子,一起吃个午膳,您不介意吧?”

伊衡先是一愣,转而微笑着坐在了未央的对面,“多谢姑娘了,倒是承了姑娘的厚情了。”伊衡一边给未央夹菜,一边似是不经心的说,“听闻姑娘和邓家的那位公子交情颇深,如此看来竟是真的了。”

“邓公子为人豪爽,和琼音阁的闫三娘素来交情很好,我许是借了三娘的光,才得到了一些优待。”未央委婉的说道,绝口未提自己和邓玄的交情。

伊衡也只是笑笑,再无它言,一顿饭吃下来,三人自是各怀心事。碗筷刚刚拾掇好,便有人来传,与他们细讲下午的复赛的章程,只不过这次来的人竟不是麟儿,而是个有些胖乎乎的小太监。未央看着这个小太监,忍不住想起了麟儿,此时细细想来,直觉的麟儿的样貌有些眼熟,却也实在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按照这个小太监所说,这回的复赛采取的是积分制的,复赛分为三轮,积分最高的三个人进入决赛,而决赛胜出的人,则有机会面见圣上,获得封赏。未央和闵儿一时也不敢怠慢,收拾清点了必备的用具便跟着这个小太监朝前面去了。这次他们来到的还是先前分拣食材的那个大厅,未央三人姗姗来迟,其余的众人已经等在原地了。

“复赛的第一轮。”此时有人开了口,未央认出来是那个尖嘴猴腮,让人看了不舒服的公公站在前面,“这里的食材,皆是进宫而来,你们便在里面随便拣选自己需要的食材,制作出一道自己最拿手的餐食。不拘着做什么菜式,汤羹,炖菜,主食,凉菜皆可,只需拿出你们的看家本事来。”此时他身后又不知何时站齐了二十位宫人,“他们,是宫里日常为陛下试菜的食官,嘴巴自是已经吃挑了的,诸位还需上心些。”那位公公说完便敲了一下小锣,这复赛便算是开始了。

许是这位公公不像是轩公公那般和善,因此众人全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生怕哪一步出错,便是要命的事儿。食材种类太多,也是对为厨者的考验,诸多食材,如何取舍,也是一种本事。

丁显在诸多食材之中打量了一番,最终选了一只赤足乌鸡,而他的儿子丁齐,则选了一扇黑脸滩羊的羊肋排。丁家父子擅长烹饪肉食,这般选择,并不让人意外。覃大壮这会也是干脆,直接就拿了一尾大黄鱼,就连闵儿都猜得出,他必然是要做他的拿手菜了。林福和秦驰商量了几句,最后选了一只极北之地的黑熊熊掌。那几位关外来客果然是不按套路出牌的,云多达卓选了矮脚牛的牛腿肉,外加两三根牛大骨。云多吉勒选了四五种不同的葡萄,碧翠,紫玉,玛瑙,玫瑰香,每种都拿了一些,外加一笸箩暹罗长米。而那位神秘的阿扎戈则更是让人摸不清头脑,他拿了几只雪原上野兔的兔腿,还有十几味药材。这几位出手果断,没有丝毫的犹豫,而和他们形成了鲜明对比的就是顾大槐和凤新两个人了。顾大槐在各种肉类面前都游走了一遍,伸了几次手,也没有最终决定好,最后犹犹豫豫的,好不容易选了一条七星鳗鱼。凤新则是看着一大片的食材发愁,最后草草的拿了珍珠米和一只深海蓝龙虾,不过看上去,她竟是随手乱拿的,没有什么计划。

此时另外两位也有了计较,空桑前辈让自己的侍女为自己取了深海的鱼翅,伊衡则是剑走偏锋,选了野生花菇,羊肚菌,牛肝菌等十几种珍稀的菌类,外加一只乌鸡。此时长长的桌案上已经少了不少的食材了,闵儿有些着急了,她看了看上好的猪肉,心想着或许小姐会做那道枣泥烧肉,又看了看一边的血糯米,心说,也许小姐会做那道五色圆子,可是未央却迟迟没有发话。“小姐,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到底拿什么啊?”

章节目录 第96章 步步为营(2) 第96章步步为营(2)

未央只是拍了拍闵儿的手背,让她宽心,转过身便朝着那些食材走去了。她先是拿了几棵墨玉玄参,又选了一把今早新鲜采摘的紫茄叶,最后脚步停在了那一小筐无面鱼面前,毫不犹豫的端了起来。

看着拿着几种食材走回来的未央,闵儿惊讶的下巴都要脱臼了,要知道这几样都不是什么极其珍贵的食材,紫茄叶和无面鱼更是极其常见的食材,未央就选了这几样,从价值上同别人一比,便输了一大截。“小姐,您就拿这些?能行么?”闵儿担心的问道。

“放心吧,走了,要往前面去了。”未央提醒闵儿道。此时已经有宫人带着未央一行人往前面去了,众人穿过了太府的几个厅堂,径直来到了东庭。东庭这边现在中间围出了一片空地,空地的边上是一圈用帷幔搭建的小隔间。未央等人每人一间,在隔间之内暂时休息,等待了复赛开始。未央和闵儿选了最边上的一间隔间,他们的隔壁是覃大壮。

“小姐,你闻没闻到一股糊味?”闵儿小声的问未央。未央的鼻子更是灵敏,早就闻到了,只是这隔间应该都是长得一个样子,都没有任何的炊具,这隔壁的焦糊味道都是从何而来。

眼看着复赛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未央和闵儿又清点了一次各种道具,然后两个人又对了几遍等会儿做菜的流程,这期间有两拨宫人过来,将各种用具又细细的检查了两遍,才算完事儿。闵儿小声的和未央抱怨,这宫里的规矩真大,一边帮着未央把待会儿要用的小刀都磨了一遍。

“两位姑娘,外面传了,咱们须到外面候着了。”一位小公公过来传唤到。

“知道了,这就来,有劳公公带路了。”未央恭谨的说道,起身跟着这位小公公去了东庭之间的那块空地上。

东庭此时被分成了三个部分,未央他们休息的隔间在最外围,围成了一圈,未央看到空桑前辈和伊衡从对面的隔间之中走了出来,相互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最中间的那块空地上现在已经规规矩矩的架设了十二处的灶台,这里便是复赛的正式比赛场所。位于比赛场地和隔间之间还有一圈,这一处是高高架起的观望台,此时观望台还是空着的,不过上面已经布置的十分华丽。尤其是正中间的看台,围挂着金黄色的帷幔,紫檀木的座椅上雕刻着龙纹,铺着金色的蒲团,远远看去金碧辉煌的。

“小姐,这是什么阵势啊?还有人前来观战?皇上不会来吧?”闵儿拉了拉未央的手,小声的问道。未央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来的人是否是陛下,但是单单看这个架势,来的人必然不会是小人物。

这片观众席的存在,引发了众人的议论,未央听到身后的丁显在不住地嘱咐丁齐,待会儿要好好表现,一定要出人头地之类的话,断断续续的传到了未央的耳朵里。空桑前辈,伊衡,还有云多家的两个兄弟倒是淡定的很,但是林福和凤新那边就紧张的多了。尤其是凤新,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的阵势,这会儿不是掉了刀就是弄翻了盆,显得十分的狼狈。

刚才给未央和闵儿引路的那位公公此时鸣锣一声,这是比赛即将开始的讯号,也是在此时,轩公公走进了比赛场地。他依旧是拖沓着脚步,走的极是缓慢。他走到比赛场地的正前方,停住了脚步。

“众人听着,此次庖厨比赛,乃是陛下圣心恩赐,旨在与民同乐。今日复赛,众人需要竭尽全力,为陛下奉献佳肴。”轩公公说道。

“是。”众人一齐答道。

“陛下体恤,体谅尔等乃是初次入宫,必是紧张不适,因此特意准许你们的亲朋入宫观赛一次,此乃陛下龙恩浩荡,众人谢礼。”轩公公又说道,他虽然上了年纪,腿脚也不便利,但是说起话来,却是声如洪钟,底气十足。

“吾等谢陛下隆恩。”众人齐齐跪地叩拜。

待到众人起身的时候,果然有宫人引领着一群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穿着绛紫色长衫的中年人,那长衫上用金线绣着花纹,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那人也是生的仪表堂堂,器宇轩昂,面上带着淡然自若的表情。他前面至少有五六位宫人引路,足见他的地位非同寻常。未央在心中揣测,当今朝上,能得陛下宠信的臣子最多不过三位。自己和那位云王爷刘子筵有过一面之缘,自然认得。听闻酂侯爷年迈,不常出门,按年纪来看也对不上,那么这一位,想必就是楚王韩余修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位大人,看年纪约有五十多岁,这人露面的时候,凤新的表情明显的紧张了起来,看来就是那位盐监许大人了。

拥簇着楚王的宫人众多,待他们走过去之后,未央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洪庭的大掌柜的,珍萃楼的扈万厢,还有就是琼音阁的闫三娘,全都来了比赛的现场。闫三娘朝着未央笑了笑,也不敢乱了规矩打招呼,只得跟着众人,走去了边上的看台。在闫三娘的身后,邓玄迈着方步也走了过来,他今天打扮的倒是齐整,一袭白色的长袍,手持羽扇,长发披于脑后,迈着方步,所到之处,那些宫女们个个面红耳赤,羞笑不止。闵儿看了这景象,无端的有些气恼,在邓玄走过的时候,吐了吐舌头。

此时周围的看台上已经几乎坐满了人,只剩下那看台正当中的那个位置还是空置的,既然楚王也没有落座,那么那一处想必是留给更大的人物的。众人全都是正襟危坐,他们之中大多都是第一次入宫,自然是万分紧张。唯有邓玄一个人,不仅不在凳子上落座,反而依靠着看台的栏杆,往未央这边瞅。楚王看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也是拿他没有办法,只是阴着脸,狠狠的剜了他一眼。这个时候有宫人着急忙慌的跑过来,在那金碧辉煌的座椅两侧又各加了一把椅子。这些宫人刚刚布置好,那边东庭之外便传来了响动。

“陛下驾到!”

章节目录 第97章 步步为营(3) 第97章步步为营(3)

陛下的轿撵是被八个宫人抬着从御花园的方向过来的,众人齐齐跪地,拜见陛下。未央微微的抬了抬眼角,看到了那位轿撵之上的人物。陛下穿着金黄色的龙袍,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他年纪约有五十岁,面透威严之色,尤其是一双剑眉,飞入云鬓,更是不怒自威。周身上下笼罩着的凛凛龙气,让人不敢直视。此时陛下倚靠在轿撵之上,右手扶额,似是在沉思。轿撵一路来到了位于中间的看台,陛下下轿坐在了看台的正中。第一个起身的是轩公公,他开始给陛下斟酒,又布置了几道小菜。

“你呀,现在手脚越发慢了,这些事儿,让底下的人做就行了。”陛下这话是对轩公公说的,不过语气之中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年纪大了,不中用了,有些事儿却又不放心交给别人做。”轩公公也是嬉笑着说。

“也好,那就慢慢做,朕等等你就是了。”陛下也不恼,笑着说,“对了,在这旁边再添两把椅子。”陛下吩咐道。立时就有等候在旁边的宫人,跪着倒退着离开了陛下的视线,不一会儿,陛下的身后又多了两把椅子。“你们也过来吧。”陛下吩咐了一声。

此时从御花园那边又走过来几个人,为首的那位未央认得,正是云王爷刘子筵,炎凉今天也是素服正冠,跟在身后。刘子筵走过来向陛下磕头行礼,陛下立时便免了礼,“好了好了,起来吧,无须多礼。炎凉身子也不好,一同坐吧。”陛下这般说。

底下的众人此时心里无不惊讶,外界都说陛下极是宠信这位云王爷,现在一看此话不假。这位炎凉少爷,也不过是云王爷手下的一位谋士,在朝中也没有半点官职,陛下竟也如此维护爱重,可见这位云王爷在陛下心中是何分量。

和云王爷的名声相比,走在他身后的这位知名度就低了不少。这是一位年纪约在十七八岁左右的年轻女子,她衣饰简约素朴,但是细看就会发现,那衣服的面料和绣工都是一顶一的,只是颜色稍稍的素净了一些。她的长发挽成流云髻,只着一支长钗,不过这钗子可不是普通的钗子。紫云霞,是这支钗子的名字,这钗子的做工十分精巧,用料之中加入了玄铁,因此在阳光之下会产生颜色的变化。此时是刚过晌午,阳光正盛,那钗子便是金桔色的,据说到了傍晚,便会慢慢的变成紫色。这紫云霞发钗,全天下只得了一支,当年萧衍辅佐陛下登上大宝,陛下厚赏,赏赐之中就包含这支紫云霞。这女子长得也着实端庄,虽不说有着倾国倾城之貌,但是却是十分耐看的样貌,柳眉星眼,眉眼之中透露着十分的柔情。

“暮婉郡主,您来了。”轩公公十分恭敬的说,一边给暮婉面前的茶碗里斟上了洛神花茶,那是暮婉最喜欢的。

“家父年迈,不方便出门,便叮嘱我前来。有劳轩公公了。”暮婉说道,言辞之中措辞小心谨慎,丝毫不乱规矩,果然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暮婉也不是外人了,不必客气,坐吧。”陛下说道。

此时还有最后一把椅子是空着的,那椅子位于陛下左手边的后方,此时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悄无声息。

“你也坐吧。”陛下说道,显然这话是对那位站在一边的人说的,那人竟然也不推辞,径直坐在了陛下的身后。

“天师大人也来了。”轩公公恭维道,这位天师入宫不久,却深的皇上的欢心和赏识,前些日子为陛下卜过一卦,无人知道卦象如何,只知道陛下赐予重赏,且出入皆命其随驾,可见对其的看重。轩公公正在犹豫,不知道该为这位天师大人倒一杯什么酒水,毕竟他是新人,又素来低调,因此轩公公也摸不清他的喜好。

“午后略为燥热,最是适合喝一杯寒茶降燥。”那位天师适时的说了一句,轩公公立刻会意,递了一杯寒茶过去。

“众人平身。”轩公公回身的时候这般说道,底下跪成一片的众人这才敢起身。

“邓家小子来了?”陛下在众人之中瞅见了邓玄,便问了这么一句。

“草民在。”邓玄恭谨的答话。

“想来是怕离我近了,规矩多,竟然坐的这么远,罢了,随你去吧。”陛下似乎是在打趣的说,邓玄会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他打量了一下陛下身边的几人,子筵和炎凉自然是熟人,萧暮婉虽然不常在外抛头露面,但是也打过几次照面,不算陌生。最后他的眼神落在了陛下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百晓生!他怎么会在这儿?

陛下此时举了举手,轩公公立刻会意,他站到了看台前方,面对着参赛的众人,朗声说道。

“陛下有旨,今日乃是与民同乐,参赛者切莫拘谨,竭尽全力即可。今日是复赛第一场,你们有三炷香的时间,三炷香的时间之内,你们需拿出看家的本事,制作一道拿手菜式,你们可都明白了?”

“是。”众人齐齐答话。

“比赛开始。”轩公公敲响了比赛开始的响锣,旁边立刻有宫人点上了一支线香,底下的众人也开始忙碌了起来。众人开始烹饪之前的第一步便是处理食材,林福和秦驰开始处理那只熊掌,又一口气处理了五六只肥硕的老母鸡。阿扎戈此时正在忙碌的处理着那些中药材,这些药材都是干货,上面沾着不少的泥土,需要用手一点点的剥离干净,这个过程千万不能用水,不然就会失了药性。云多家的兄弟俩似乎是较上了劲,手下的动作之快,简直让人眼花缭乱,甚至看不清楚他们都处理了一些什么食材,只看到他们冲洗食材的时候,溅起来的水花。这边闵儿和未央也开始处理食材,那些无面鱼处理起来不容易,破要费些功夫。未央正准备吩咐闵儿如何下手,一边的闵儿却拽了拽未央的衣袖,似是受了很大的惊吓似的,低声惊呼。

“小姐,你看,他……他……”

章节目录 第98章 步步为营(4) 第98章步步为营(4)

闵儿的惊讶不无道理,此时她的眼神落在了身后,在十二组比赛选手之中,覃大壮选了一个角落,这倒是和他张扬跋扈的性格有些不符。令闵儿惊讶的是,此时他右手上缠着的厚厚的纱布已经被除去,露出来的右手并没有什么伤损,但是却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焦黑色。虽然他的右手依旧很灵活,可如果单单看颜色的话,那么这右手就像是已经死掉了一样,了无生气。未央在很多有关烹饪的书简上也了解到不少的奇人异事,有的人为了练习刀功,不惜把自己的手和刀刃连接到一起,还有人为了不让自己害怕火苗,竟然挑断了自己手部的疼痛神经。当然这些都是些极端之事,绝不可轻易效仿的。只是覃大壮的这种情况,倒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不知道又有什么蹊跷。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应该是魔炎掌,这是一种已经失传已久的武功,练习这样的武功,需要有深厚的内里,而且还容易遭到反噬,很久以前能够练成魔炎掌的人,都是一顶一的高手,可是他一个厨子,又是如何练得这样的绝世武功?”空桑前辈在身后小声的说。

未央把空桑前辈的话细细的琢磨了一下,却始终有一点想不明白,这个覃大壮从前是琼音阁的人,虽然和自己照面的时间不长,但是却从未听说过他有什么习武的经历,另一方面他从琼音阁被赶走不过月余的时间,这期间这家伙究竟经历了什么?同样一头雾水的还有闵儿,她和这个覃大壮在琼音阁的时候就结下了梁子,此时这家伙忽然剑走偏锋,练习了这样的邪门功夫,让闵儿不能不警惕,担心这家伙是冲着自己家小姐来的,因而便忍不住多看了那覃大壮几眼。

未央没有向闵儿那般紧张,不过她有些奇怪,平日里无所不知的伊衡这个时候竟然如此安静,有些反常。她用余光向伊衡看过去,顿时一愣。只见伊衡真个人从脸到脖颈,再到耳朵根,全都红成了一片。未央看着伊衡这情形,难免有些为她担心,心说,难不成,在这个时候,他竟然发烧了?

闵儿的疑虑还未打消,未央心里担心着伊衡,伊衡的脸红依旧没有退去,而另一边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啊……眼睛……我的眼睛……”凤新的失声尖叫把众人全都吓了一跳,只见她双眼忽然肿得像核桃一样,此时正捂着双眼,痛苦的满地打滚。凤新的位置就在未央和闵儿的右前方,她忽然倒地,正倒在了闵儿的脚边。闵儿下意识的便奔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凤新,无奈凤新比闵儿胖了两三圈还不止,闵儿根本就抱不动凤新,结果便是两个人跌倒成一团。凤新捂着眼睛,小声的说了一句什么,闵儿听闻之后,立时变了脸色。然而凤新嘟囔完这一句,却又紧紧的抓着闵儿的手不放,一边大声的呼痛,一边竟然使劲的摇头,似乎是在暗示闵儿什么。

未央和众人也都围了上来,一时之间赛场上乱作一团,凤新的呼痛声无比凄厉,立时便有护卫把凤新抬了下去,众人也是才意识到陛下也在场,便全都齐齐跪倒在地,生怕陛下怪罪。

“怎么回事儿?”陛下依旧是右手扶额,皱着眉责问道。

“这……”轩公公也不清楚状况,一时语塞,愣在了原地。

而此时忽然有一人,急三火四的从看台上跑了下来,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大声启奏。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说话的人是盐监许大人,只见他因为跑得太急,官服也皱了起来,管帽歪歪斜斜的挂在脑袋上,十分的狼狈。他整个人几乎是匍匐在地上,看上去似乎是吓得不轻,但是说话的时候,却是言辞清晰,吐字清楚,底气十足,倒不像是吓坏了的样子,“此人乃是微臣府上的家厨,从小就在府上了,这次参加庖厨比赛,承蒙陛下的恩典,有幸入宫。然这孩子从小身上就有顽疾,此次面圣必是紧张过度,引发了身上的旧疾,这才殿前失仪。”许大人朗声说道。

“人,怎么样了?”陛下依旧没有抬头,这句话问的是身边的轩公公。

“说是眼睛失明了,恐不能继续参加比试。”轩公公答道。

“可惜了,既是如此,许大人便领了人回去,好生将养着吧。”陛下慢条斯理的说。

许大人依旧是匍匐在地上,“臣府上出来的人,如此没有规矩,惊动了圣驾,乃是微臣之过,臣愿意领罪,择日臣请,辞去官职,告老还乡,以弥补过失,还望陛下恩准。”许大人此言一出,便引起了众人的小声议论,楚王此时坐在自己的看台上,微微皱眉,面色也是极其难看。而陛下此时终于睁开了眼睛,抬眼看了看许大人,眼神之中透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意味。

“许大人既有此心,朕便准你此请。”陛下说道。

许大人似乎是获得了大赦一般,恭敬的倒退着离开了赛场,竟然径直出宫去了。

楚王此时似乎有些坐不住了,他正要起身之时,陛下却忽然开了口,“近日关外又有异动,折子可都递进来了?”

“陛下,折子晌午时候已经送来了,您是要现在就去批阅么?”轩公公问道。

“即刻便去吧,索性这庖厨比赛还有几轮,朕也不是急在一时,日后必有机会品尝各位的手艺。”陛下说道,“今日留在赛场上之人,尽皆有赏。”

“陛下有旨,今日参赛之人,尽皆有赏,以兹安抚,众人谢恩。”轩公公朗声说道。

“谢陛下隆恩。”众人又跪,谢过了陛下的恩赏。

“陛下起驾。”轩公公朗声道。

“子筵,陪朕一同去吧。”陛下这样说,子筵赶紧起身,跟在了陛下身边,“对了,既然朕许诺前来观战,先行离开便是失言了,韩爱卿,就由你替朕继续观赛吧,此轮结束之后,来我的御书房,向我禀告结果,可好?”

楚王脸色一沉,却又不敢推脱,只得应承道,“臣,遵旨。”

章节目录 第99章 步步为营(5) 第99章步步为营(5)

陛下的轿撵停在了御花园里,这里是御花园的中央,此处有一湾小湖,此时正是隆冬时节,湖面已经结了冰,四周的树木也是多半凋零,只有几棵松柏还傲立于霜雪。湖边有一处亭子,名曰,半梅。也只有这半梅小亭的四周种植了几丛梅花,这个时节虽然还没有盛放,但是却结满了花苞,远远看去如同一片淡粉色的轻雾,美轮美奂。

“半梅,半梅,子筵,你可知道这亭子为什么取了这样的一个名字?”陛下这样问道。

“微臣愚钝,并不知其中的典故。”刘子筵恭敬的说,素日里他和陛下商议政事便是在朝堂上,闲话家常则是在那处有些破败的小院子,今日来到这湖边小亭闲谈,却是头一次。

“你年纪尚轻,自然不知道。”陛下叹了一口气,忽然陷入了沉思,刘子筵陪在一边想要劝解几句,这样的寒冬腊月,陛下在这里驻足,万一惹上了风寒可如何是好。可是他又见陛下眉头紧蹙,似是有什么心事,便又止住了脚步,不敢上前打扰。几番纠结之后,他只好向身后的轩公公使了个眼色。轩公公点了点头,面色温和,看样子不会有什么关碍。轩公公把一件大氅递到子筵手中,子筵轻声走上前,轻轻为陛下披上。“如此景致,倒是并不觉得冷了,子筵,择日不如撞日,便在此时陪朕在这里饮上几杯可好?”

“微臣……儿臣遵旨。”刘子筵变换了称呼,而轩公公则轻轻摆了摆手,立刻便有几个宫人转身,疾步去了太府那边的膳房。不多时,几碟子陛下最喜欢的冷食和一壶温酒便被摆上了桌,陛下也不和子筵客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自己动手斟上了酒。

“陛下……”子筵哪里敢喝陛下倒得酒,赶忙阻止。

“今日没有父子君臣,只有两位酒友,子筵不必拘泥了。”陛下这般说道。子筵哪里敢推辞,便赶紧敬了陛下一杯酒,又命人添加了两个炭盆置于陛下的身边,才安心的品起酒来。

“今日的事情,你怎么看?”陛下问道。子筵心中知道,陛下指的是刚才庖厨比赛上发生的那一幕。

“盐监许大人和楚王乃是同枝,今日他辞官还乡,陛下自然可以安排新人,将官盐一项钱银的收入,收归国库。”子筵说道。

“到底是你看问题明白些,比底下那些老头子明白的多。”陛下赞许地说。

“只是儿臣不明白,许大人向来和楚王关系颇深,犹如楚王养在笼中的鹦鹉一般,怎么如今却愿意这般离开呢?”刘子筵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若是这只鹦鹉早就想要逃脱这笼子呢?”陛下微微一笑,这笑容里带着些许的释怀,“倘若这只鹦鹉一早就像脱离那笼子,那么这个时候,只是缺少一个不小心打开笼子的顽童而已。”

陛下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刘子筵已经心下了然,“只怕这位顽童,便是咱们的酂侯爷了?”子筵半开玩笑的说。

“哈哈哈……果然,知我者子筵也。萧衍那个老家伙,素来躲懒,近日里连朝都不上了,我若不给他安排点活儿,怎么对得起我日日早朝,夜夜批阅奏折的辛劳。”陛下这句话算是玩笑话,但是子筵却不敢轻易接话,陛下和酂侯萧衍的关系,一直是十分模糊的存在,说不上好,却又似乎亲密无间,让人难以捉摸。此时轩公公走上前来。

“陛下,适才有人递了折子进来,是盐监许大人的辞呈。”

“哼,动作倒是快,照准。”陛下随口的应对了一句,便转换了话题,“子筵,咱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陛下正说到这,半梅亭。”子筵说道。

“对啊,半梅,伴梅。当年为这个亭子取名字的人,想说的是,凛冬独立于此,倒不知道是人来陪伴那寒冬独自盛放的梅花,还是那梅花通人性,陪伴了那个孤独的人。”

陛下如何知道先人的想法?这句话子筵没有问出口,这么多年过去了,刘子筵明白,在陛下面前,那些话能够问,哪些不能。不知不觉的,陛下和子筵的脚边已经堆了七八个酒坛子了,喝完了最后一杯,陛下长出了一口气。

“这世上啊,除了那两个老家伙,便只有子筵你的酒量,能和寡人对饮了。”陛下说完这句,起身便往御书房去了,子筵恭敬的鞠躬,恭送陛下。

同陛下和子筵的气定神闲相比,许大人则慌张的多了。他从庖厨比赛的赛场上一离开,便心急火燎的往自己府上赶去,走到府门前的时候,他看见有一人坐在自己府门前悠闲的下着棋,那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伯,穿着很是讲究,身边还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童子。

“酂侯爷。”许大人几乎是飞奔了过去,待他看清楚酂侯身边的小童子的时候,更是激动难当,“儿子?儿子!多谢侯爷救我父子,实乃对我许家有再造之恩。”许大人说到此处激动不已,涕泗横流。

“你不必谢我,只是日前我出门闲逛,刚巧捡到这个孩子,如此而已。”酂侯依旧在摆自己面前的棋盘,此时棋盘上已经出现了一幅残局。

“酂侯与陛下爱重之心,臣万死难偿。”许大人又是一个头磕到了地上。

“许大人若是再多磕几个头,这庖厨比赛便要结束了。”酂侯连头都没有抬,这样说道。

那位许大人也不再客气,拉起自己的小儿子便朝着自己府邸的后门跑去,哪里早已经有两辆马车等候在那里。许大人经过第一辆马车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凤新此时便躺在这辆马车之内,由两个侍女陪着,一双眼睛红肿像是核桃一般。

“丫头,这次,委屈你了。”许大人这般说道,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到底没有鼓足勇气去掀开那挂帘子。

凤新此时脸上并无表情,只是末了说了一句,“用我一双眼睛,换了许家平安和弟弟的性命,也算值了。”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各显神通(1) 第100章各显神通(1)

时间回到稍早一些时候,陛下和刘子筵刚刚离开庖厨比赛的赛场,场上的混乱几乎是顷刻间便被安稳住,凤新的位置此时被撤了下去,被弄乱的场地也被宫人收拾利落。先前那个尖嘴猴腮的公公此时取代了轩公公的位置,他再次鸣锣,庖厨比赛的复赛重新开始。兴许是因为陛下已经离场的缘故,赛场上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众人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开始全力以赴,投入到了庖厨比赛之中。

皇室宗亲这一组去掉了凤新姑娘之后,就只剩下顾大槐一个人,不过众人心知肚明,顾大槐表面上是代表楚王府参赛的人选,但是这楚王府最后的王牌必然是在丁显和丁齐父子俩身上。不过顾大槐到底是楚王府里出来的正经家厨,为厨多年,他又是仇八爷的老乡,就连仇八爷都说,这位顾大槐的手艺不在自己之下。先前在太府的前厅,虽然是麟儿开了玩笑,让众人分拣食材,那时候顾大槐碍于楚王的威势,对丁家父子颇有忌惮,而现在比试的是个人的拿手好菜,顾大槐必不会再心慈手软。

他之前选取的食材是一尾接近两尺长的七星鳗鱼,这家伙现在被搁置在水缸里,正生龙活虎的在缸内游弋,时不时的还用尾巴掀起硕大的水花。那尾巴上并排着的七颗黄色星点,在水光里看宛如夜空中的北斗七星,十分的绚丽。顾大槐倒是并没有立刻料理这位七星鳗鱼,他慢条斯理的切起了各种配料。青椒,红椒,黄灯笼椒,小香葱,水芹菜,香菜全都切成了末备用,又准备了少许的猪肉末,这些猪肉末很有讲究,三分肥的,七分瘦的,肉末切的极细,那肉末的细碎程度,绝不在初赛时候未央和云多吉勒的作品之下,如此可见,顾大槐通过初赛,那凭借的是真本事。待一切都准备停当,顾大槐又拿出来一个罐子,里面装的满满的一罐子豆瓣酱,这种豆瓣酱是顾大槐自己炮制的,可谓是他的看家本事,用这种豆瓣酱调味,最是适合用来做鱼。万事俱备,顾大槐这边燃起了炉灶,热锅凉油,爆香豆瓣酱时四周弥漫着一股让人口齿生津的鲜香,再加入了各种配料,顿时铁锅之内色彩斑斓,煞是好看,味道也是十分的诱人。已经到了这个时候,顾大槐还是没有料理那尾七星鳗鱼,仿佛是将它遗忘了一般,只是一心一意的搅和着锅里的酱汁。眼看着锅里的酱汁慢慢的收干了,顾大槐忽然回身,探手伸进了水缸,稳准狠的捏住了那尾七星鳗鱼,他左手捏着鱼,右手持刀,手起刀落之间,一副鱼肠肚便被抛入了一边的脏土篮子。他把手中的刀具钉在案板上,左手捏住鱼头,右手从鳗鱼的后脑处向下一捋,他常年为厨,手上自然是积满了老茧,这样伸手一捋,便把那鳗鱼的鱼鳞处理干净。此时那尾鳗鱼还未死透,鱼身不停的扭动,他便就势将鳗鱼扔进了锅里,盖上了锅盖,转换了小火。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看人看的眼花缭乱。

同样让人移不开眼光的还有林福这一组,他和秦驰两个人配合默契,烹饪的是一只北方来的野生黑熊的熊掌。这只熊掌十分的硕大,已经被去除了皮毛。林福毫不犹豫,拿起那只熊掌,手起刀落,直接就砍成了两半。这边秦驰在做一件让人看不明白的事儿,他在和泥巴。这是一种附近山上的黄泥,经水调和就会变成泥巴,此时秦驰一边和着泥巴,一边反复试探那泥巴的软硬程度,终于得到了自己期许的程度。这边林福正在对付那只熊掌,之前被劈成了两半的熊掌,此时又像上刑一样,被放上了钉板。在钉板的关照之下,熊掌变得千疮百孔。

秦驰拿走了熊掌,拿已经泡开的荷叶细细的包裹了,像是捆粽子一样捆了个严严实实,直接送入了蒸笼来蒸。林福这边则开始准备酱料汁。酱料汁明显分为两种,一种是酸口的,取青瓜捣碎了取汁液,加入青柑的汁液和蜂蜜水,上锅里煮沸熬稠之后即刻取出,用冰块镇着备用。另一种是辣口的,小米辣被捣碎了加入蒜末和芹菜末,在锅里爆香,又填入了事先准备好的高汤,依旧熬的稠稠的。蒸笼上的熊掌被秦驰取出来,此时那荷叶已经吸收了不少熊掌的油水,便被剥了扔掉,又换上了新的一层荷叶。这一回秦驰只把其中的半只放在了蒸笼之内,另外的半只则是被裹上了黄泥巴,直接扔进了灶膛之内。一时之间两个半扇的熊掌都置于火上,林福和秦驰暂时得了空闲,便开始准备起了摆盘用的雕花。

除去林福秦驰这一组和顾大槐这一组,其余的参赛选手似乎都采取了稳妥的路线,几乎没有什么太过精湛的举动,全都是稳扎稳打。众人皆以为丁显和丁齐会有什么亮眼的表现,未曾想这父子俩反而很是沉稳。丁显正在处理那只乌鸡,虽然手法娴熟,但是却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只是在旁边的小炉子上热着一只小壶不知道有什么作用。而丁齐则在处理羊排,这种黑脸羔羊的羊肉很是细嫩,本身就没有什么腥膻的味道,丁齐把羊排重新切割,现在那扇小羊排看着就像是艺术品一样。紧接着丁齐又切了不少的新鲜时蔬,洋芋,芋艿,甘荀,清一色的全都被切成了很大的滚刀块,看上去和佳肴珍馔的美感可是毫不沾边。

未央和闵儿这边自然也不会闲着,此时闵儿正帮着未央处理那些紫茄叶,这种叶子很适合用来作为辅料,自带着一股特殊的清香,可是很少被人利用的原因就在于,这种叶子的表面带着一股粘液,一旦焯了水就会变得滑腻腻的,这种黏液带有少许的毒性,又不容易去除,因而处理起来十分的麻烦。

闵儿自然有对付紫茄叶的办法,不过她的注意力可不全在这叶子上,“小姐,你看那边。”闵儿小声的提醒未央,“那家伙果然还是选了做那道韭香花刀鱼。”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各显神通(2) 第101章各显神通(2)

闵儿的这句说说的自然是覃大壮,之前他在琼音阁向未央和闵儿挑衅,使出的就是自己的看家本事,韭香花刀鱼。这次他选的黄鱼比之前的那一尾还要肥硕,看他处理鱼货的手法显然是比先前还要娴熟了,尤其是处理活鱼的内脏的时候,他虽然没像闵儿那样刀工出神入化,但是也把闵儿的那手绝活,学的有七八分像了。看他的手法,这一回这道韭香花刀鱼,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新意,唯一的变化就是在调味的时候用料稍有不同,韭菜叶,韭黄,韭菜花,按照不同的比例加入了调味料之中,如此一来,韭香气味就会更加的浓郁也更加富有变化。

闵儿心说,这覃大壮就是再练习个十年,再学会几套诡异的功夫,只怕也越不过我们家小姐去,因此便收回了目光,不再关心覃大壮那边的进展。

此时伊衡和空桑前辈那边也是进展顺利。伊衡正在处理各种各样的蘑菇,每一种蘑菇都改刀成了不同的形状,此时那一小盆杂蘑菇看上去宛如龙宫里精致的摆件,简直让人无法把它们和各种野山菌联系起来。而他身边的一个小炉子上,还炖着一小盅的高汤,这不是一般的高汤,是用老鸭煲制的高汤,不仅浓稠,而且没有鸡汤那样油腻,看上去呈现出一种透亮的琥珀色。这高汤在小炉子上咕噜咕噜的冒着泡,散发出阵阵的甜香。

空桑前辈恐怕是整个赛场上最镇定的人了,她坐在轮椅上,虽然行动并不便利,但是她的两个侍女十分的机灵,只要空桑前辈抬一下手,她们就知道她要去哪一边。此时空桑前辈正在处理各种时蔬,芹菜,芤菜,荇菜,七八种鲜亮的新鲜蔬菜全都被切的十分的细碎,此时被放到了一个大瓮里面。已经处理好的鱼翅被放在一旁备用,风干了三年的火腿,此时被切成了薄片,也扔到了瓮里。然后空桑前辈便不再忙碌,只是耐心的等着。她在等一瓮鲜汤,这一瓮鲜汤不加一滴水,完完全全是用那些新鲜时蔬自身被逼出来的水分,那种鲜咸,可谓是无可匹敌了。

关外的那几位来客的作风果然是独具异域风情,他们虽然也忙碌,但是手上做的功夫却是让人捉摸不透的。云多达卓只是把牛肉切成了大块,又仔细的去除了筋膜,然后便放在一旁备用了。他把几乎大部分的时间全都放在了那两根牛大骨头上,他把骨头用来熬制了一锅奶白色的浓汤,又过滤了几遍,一丁点的浮沫也不见的,然后他又将锅里的骨头捞出来,换了一个大锅,用小火慢慢的煨着。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做一道炖牛肉的时候,他又做了一个让众人不解的举动,剁肉。先前的肉块被剁成了肉糜,在这个步骤上,他的手法和云多吉勒一样,也是用一柄长刀,从中间开始斩肉,继而循序渐进的把肉斩成肉蓉。此时比赛时间已经过半,大家也都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候,无人再去关心云多达卓究竟要做一道什么菜式,只能等到时候,在最终呈现出来的菜品上,见真章了。

云多吉勒也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他什么荤素食材都不处理,只是专心的在处理各种各样的水果,其中尤其以葡萄最多。他选出一些小粒的葡萄清洗干净,又把七八种不同的葡萄榨成了汁,别的炉灶前都是一阵阵的饭菜清香,只有云多吉勒的炉灶之前弥漫的竟然是一股果香气,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扎戈的做菜风格就和他的为人一样,神秘兮兮的,他拿出了两个坛子,这是一对儿子母瓮,大瓮至于火上,小瓮又放在大瓮的中间,再在两个瓮中间的缝隙之内添上水。他把野兔腿处理的很细致,一点皮骨筋膜都不剩,但是整个兔腿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状。他把整个兔腿放进了小瓮,又添上了少许的野山参煮的水,然后就盖上了盖子。接下来他做的事儿,就是时不时的打开盖子,往里面扔几样东西,再无其他。不过如果你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加入瓮中的全都是珍稀药材,加入的顺序,时间,分量显然都是老早就计划好的,有的药材被扔到了中间的小瓮之内,有的则是扔在两个瓮之间,只是取这味药材熏蒸出来的气味。

未央和闵儿这边是分工合作的,虽然她们是两个人,但是因为食材处理起来不是十分的容易,因此进度并不比别人快多少。闵儿此时正在对付那一小把紫茄叶,先前说了,这紫茄叶子经过了焯水之后就会在表面形成一层有毒粘液,如果只是冲洗,是很难清除干净的。闵儿不慌不忙,拿出来一份之前已经准备好的麦米粉,又把已经焯好的紫茄叶放进粉面之内,然后揉搓。等到粉面均匀的裹满了紫茄叶的时候再进行冲洗,这个时候得到的紫茄叶便一点粘液也不剩了,十分的干爽。而未央此时则在处理无面鱼,这是一种一指多长的白色小鱼,宽度还不足一指,因为长期生活在河海交界处的石缝里,因此没有眼睛,若不是仔细看,便连头尾都分不清楚。这种小鱼腹部有一条细细的黑线,那是它的鱼胆,如果食用则会极苦。未央此时便用一把小小的柳叶刀,把鱼腹破开,小心的去处那道黑线。剔除鱼胆一定要小心,一旦弄破了鱼胆,整条鱼便要会被染上苦味,不能食用了。无面鱼十分的鲜美,但是就是因为剔除鱼胆十分麻烦,因而很少有人用它入菜,价格也便宜的很。从前未央和闵儿过过一段时间的苦日子,那个时候,她们身上的银钱便只能买些便宜的菜来吃,也是因此才发现了无面鱼和紫茄叶这样的美味。

闵儿又准备了一些芤菜的碎末,还有姜片若干,至此准备工作便完成的差不多了。最后闵儿拿出了那一篓墨玉玄参,放在了未央的面前,“小姐,这东西金贵的很,我可不敢沾手,还是得你来了。”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各显神通(3) 第102章各显神通(3)

玄参,是一种小小的圆萝卜,普通的玄参外皮是红色的,而这墨玉玄参,只因为生长的环境位于比普通的玄参要深的多的地底,因而表皮呈现出一种油亮亮的黑色,这种墨玉玄参很难得,成活的几率又低,往往一百棵玄参之中,才会有那么一棵能长成墨玉玄参,在挖掘的时候,也不能破坏表皮分毫,不然就会迅速的失去水分,从而变质。所以这墨玉的玄参是极其珍贵的食材。

此时未央拿起一棵墨玉玄参,用小刀轻轻的在上面雕刻,却并没有立刻去掉表皮,只见这新鲜的墨玉玄参一经切割就会立刻流出大量的汁水,汁液饱满,鲜嫩爽脆。

“起锅熬汤吧。”未央吩咐道,闵儿赶紧准备了起来,无面鱼和各种辅料被放进了锅里,小火慢熬,只等一锅鲜亮亮的鱼汤。未央这边也加快了手头,每一个经过雕刻的墨玉玄参,都在最后被去掉了外皮,一个个晶莹剔透,但是让人疑惑的是,并看不出来未央雕刻的是什么形状。

闵儿在熬制鱼汤的时候,几乎放入了先前准备的所有的佐料,却唯独留下了那些已经清洗好的紫茄叶。这叶子经过了焯水和清洗之后,已经褪去了紫色,现在变得青翠欲滴。闵儿用刀子小心翼翼的在紫茄叶上面划着圆圈,把紫茄叶处理成一片一片的荷叶状备用。这个时候线香已经换上了第三根,比赛也进入到了白热化。

顾大槐正在做最后的摆盘,此时正专心致志的雕刻一棵胡萝卜。丁显之前放在小炉子上的小壶里面飘出阵阵酒香,此时他整把那壶酒灌入那只乌鸡的腹中。丁齐的羊排此时已经接近收尾,正在慢慢的收汁,味道鲜香,让人闻之唇齿生津。而他现在也在雕花,可见众人都想在摆盘上拔得头筹,因此破费心思。林福和秦驰那一边,先前留在锅里的一半熊掌此时被取了出来,正放在冰块上面进行冰镇,那熊掌经过了蒸煮之后,呈现出晶莹剔透的胶质感,让人看了垂涎欲滴。

伊衡那边的杂菌也早就进了锅,此时吸收了老鸭汤的各种杂菌,飘散出来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十分的鲜香。空桑前辈的时蔬浓汤还欠一些火候,此时她转而开始雕刻一只冬瓜。这冬瓜被放在蒸笼上,空桑前辈一边雕刻一边蒸煮这只冬瓜,待到她雕刻完毕,那只冬瓜也刚好煮到了时候,熟而不烂。待会儿这只冬瓜便是器皿,可以盛放汤羹,亦可佐餐食用,却不会轻易散了。

阿扎戈的炉子上,陶瓮之中正在咕嘟咕嘟的冒着水汽,他也不理会,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云多吉勒的长米已经入锅,他没有放水,而是用之前的果汁代替水,开始焖煮米饭。他又把各种水果以及那些五颜六色的小粒葡萄全都扔进锅里,看上去似乎十分的随意。云多达卓这边就精彩多了,他把刚才剁好的牛肉加入加蛋,搅打上劲,竟然是在一道中原名菜,狮子头。只是他在团牛肉丸子的时候,又加入了一味,便是之前煮熟的牛大骨之中抽出来的白嫩骨髓,此时骨髓被当做馅料一样,包在了肉丸子的中间。

最让人惊讶的恐怕就要数覃大壮了,此时众人终于知道,他那焦黑的右手,究竟用作何用,只见他摩拳擦掌,竟然凭空用右手在铁锅之下施了一把火,这火苗是绿色的看着诡异的很,但是温度极高,让人不敢靠近。就连未央和闵儿所在的位置都能感受到一阵阵的热浪。那尾大黄鱼终于入了锅。只是几个翻覆便被盛了出来,那尾鱼完整有型,丝毫没有断裂的地方,却已经被烹制的外焦里嫩,表皮还散发着阵阵的焦香气。

众人从未见过这样的烹饪手法,全都叹为观止,只是不知道这覃大壮究竟是从何处,学得了这样诡异邪门的功夫。未央只是匆匆的抬头看了一眼,便又埋头仔细烹煮那些娇贵的墨玉玄参。此时墨玉玄参已经全都被放进了无面鱼的鱼汤里,需要小心的看着,慢慢的熬煮,而那锅无面鱼的鱼汤此时鲜美无比,淡淡的鲜香气味飘散的到处都是。眼看着线香只剩下最后的一小截,未央便把那些墨玉玄参逐一捞了出来,此时闵儿已经准备好了小号的汤盅,每个汤盅里面加入了一片荷叶状的紫茄叶,未央便小心的把那些墨玉玄参摆放在紫茄叶上,这叶子的大小刚好,能够稳稳的托住那个小小的萝卜,又不会沉下去。

眼看着比赛时间所剩无几,众人都进入了最后的调整阶段。空桑前辈的那只冬瓜被雕刻的宛如一件玉器,边缘部分甚至还做了镂空的处理,此时正由侍女帮衬着,把已经炖好的鱼翅装入冬瓜盅之内。伊衡那边的摆盘也是很有新意,各种菌子按照大小不同,被层层叠叠的码放成了一个宝塔形,最上端放着一颗被雕成了二龙戏珠的野生花菇。仔细看,这宝塔之上有游龙,有戏凤,有牡丹,亦有青松,而这些竟然全都是用菌子精雕而成的。远远看去那仿佛是一座小小的玲珑宝塔一样,却又飘散着阵阵香气。覃大壮也在摆盘上下足了功夫,他的那尾黄鱼摆在盘中央,周围摆放着荷叶,荷花,莲蓬各种小装饰,清一色都是用萝卜雕刻的,这样的手艺若是放在普通的酒楼,也是很出彩了,只可惜来到了这高手云集的宫廷大内,便显得有些俗气。

有人在乎摆盘,自然就有人满不在乎,云多达卓用盘子盛了牛肉丸子,每一个小碟子里盛着一只丸子,除此以外什么装饰也没有,简单到了极致。更加离谱的则是阿扎戈,他甚至没有把瓮中的食物盛出来,只是把小瓮从大瓮之中取了出来,擦干了外边的水汽,放在了参赛的桌案上便算是了事。

那位尖嘴猴腮的公公又一次登场,他扫视了一圈,又看了看那支线香,偏巧那线香烧到了最后,于是铜锣声响起,“时辰到,出菜。”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各显神通(4) 第103章各显神通(4)

赛场的正前方,此时已经摆好了二十对儿座椅,此时已经有十九个位置都坐上了人,这些人的打扮一看便是宫中的平常宫人,穿着打扮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之前已经说过,这些人都是平日里为陛下试菜之人。试菜,无外乎有几样,一来是试毒,以保陛下万全,二来也是品尝味道,食材是否新鲜,菜色是否可口,都是试菜之人需要检验之处。这些人的舌头只怕比皇帝陛下还要刁钻,若是能够得到他们认可的菜式,必然是珍馔佳肴无疑了。

唯一空着的一个座位位于正中央,此时有小太监在一边提醒了一句,“栾公公,您该入席了。”原来那位尖嘴猴腮的大人,姓栾。他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走去了那个空着的中间位置,一脸的阴沉模样,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未央的眼神不愿意在这位栾公公身上久留,这人给人的第一感觉,就像是一条浑身沾满粘液的毒蛇,哪怕只是看一眼,也浑身透露出不舒服。

“众人听宣。”有小太监尖着嗓子说道,“稍后每人抽取一个锦囊,按照锦囊之中的号码标注的顺序依次上前,述菜。”那小太监说完,便有人拿着一个锦盒走了过来,锦盒依次在众人面前停驻,众人依次抽取了各自的锦囊,未央在众多锦囊之中选了一只素白色的,她向来不喜欢那些鲜艳的颜色,唯独钟爱淡紫色和素白色。

未央打开了素白色的锦囊,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号码,壹拾壹。既然凤新已经退赛,那么场上便只剩下了十一组,自己便是最后出场的。闵儿瞥了一眼未央手中的锦囊,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美食讲究的是新鲜,很多菜式,只有刚出锅的时候才是美味,若是放的久了,必会失了本味,反而变得难以下咽。小姐抽到了最后一个,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闵儿偷偷看了看未央,却发现自家小姐脸上不但没有担忧,反而带着一丝的喜色。

此时有宫人开始按照顺序,宣人上前。丁显抽中了一号,他似乎十分得意,显然是觉得,第一个上前必是有利的。他的菜肴已经被放在了长桌之上,只见一个硕大的南瓜被雕刻成了汤泉池子的模样,甘荀被雕刻成了刚刚出浴,将将于飞的凤凰展翅模样,南瓜的盛器之中盛满了浓郁的高汤,那只赤足乌鸡此时一整只的静卧在其中。

“我这一道大鹏展翅,其精髓便是在这乌鸡的腹中。”丁显自信满满的拿起长刀,小心的破开了那只赤足乌鸡的腹部。原来这只乌鸡已经被整鸡去了骨头,唯有脖颈处有一处开口,丁显之前把已经热好的花雕酒灌入了这乌鸡的肚中,又在鸡脖颈处塞入了一枚红枣,防止酒气外溢。因此这赤足乌鸡在烹煮的时候,肉质之中除了渗入了高汤,还渗入了花雕酒的味道。那乌鸡的腹部一被破开,一股浓郁的酒香便弥漫了开来。这花雕酒已经融合了乌鸡体内的血水,自然不再适合饮用,因此被倒掉,只拆了那只乌鸡的肉,依次装入二十只白瓷碗,上桌品尝。连同栾公公在内的二十人开始试菜,有不少宫人面露喜色,吃过之后频频点头,丁显显然很是受用,笑的合不拢嘴。

规则上如是说,若觉得此道菜肴美味便投一票,十九个宫人便是十九票,栾公公一人有三票,最终在本轮选出票数最多的前六人,晋级到下一轮。此一试便要筛掉一半的人,众人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此时已有不少试菜的宫人为丁显投了票,最终丁显获得了十六票,已然算是很不错的成绩了,只看栾公公那边作何评价。

这位栾公公倒是不紧不慢,他试菜完毕,又饮了清水漱口,这才说道,“赤足乌鸡的肉质在禽类之中分属上乘,用高汤来煲制,确实美味,只不过这乌鸡鸡足之上未生倒刺,乃是一只尚不足周岁的仔鸡,仔鸡在烹煮的时候不宜用时太久,未免会损失了鸡肉本身的甜味。你这只鸡烹煮了约有一柱半香的时间,已然煮的太久了。用酒灌入鸡腹,此做法确实很有讲究,但是用了酒,就要有酒味,你既然选了花雕便应该知道,花雕酒性温,味甜,虽然香气浓郁,但是酒劲太弱。虽然这鸡肉闻起来酒香四溢,但是食到口中酒味却淡了许多,与香气并不相符。若是选用农家自酿的粗制米酒,亦或是关外的烈酒,恐怕味道更胜。”

众人听了栾公公此言,纷纷紧张了起来,这位栾公公虽然样貌可憎,说的声音也尖利难听,但是每一字每一句都说的实实在理,那丁显的表情也紧张了起来,脸色难看了许多。原本就知道宫中试菜之人的口舌必是刁钻的,不曾想,竟是如此难以降服。栾公公拿起墨笔,在木牌上写下一个零,由此丁显的分数便止步在了十六分。

丁显固然有不服气,但是奈何栾公公说的句句确凿,实在没有什么能够分辩的地方,只得悻悻离场。

“第二位,顾大槐。”有宫人宣道。顾大槐走上前的时候微微有些颤抖,显然十分的紧张,生怕出了什么差错。此时菜肴已经被放在了长桌之上。鱼池长盘之中,有用甘荀雕刻的龙头和龙尾,刀工出神入化,栩栩如生。中间的龙身处,乃是那条已经烹煮好的七星鳗鱼。七星鳗鱼本就十分鲜美,最是适合干烧,再加上顾大槐的秘制调味,更是让人垂涎三尺。“龙游天下。”顾大槐简单的说了菜肴的名字,便开始分餐,再未多言。

众人分食之后,竟有十七人为顾大槐投了票,票数已经高出了丁显,丁显的脸色更为难看了几分,气的暗自跺脚。顾大槐身为楚王府的家厨,此次入选凭借的自然是自己的真本事,但是显然楚王更加偏向于丁家父子俩,顾大槐说没有气愤,是假的。此时便是栾公公只给一个零分,自己的分数也在丁显之上了,因而顾大槐不免有些洋洋得意了起来。

便是在此时,栾公公举起了手中的墨笔。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各显神通(5) 第104章各显神通(5)

果然不出众人的所料,栾公公依旧在木牌上写下了一个零,“口味,火候,调味,均属上乘,只是菜色没有新意,中规中矩,尚可。”栾公公的评价也是简短的很,不过分数上已经超过了丁显,顾大槐显得很满足,恭敬的退了下去,至此顾大槐的得分是十七分。

抽到三号的是林福和秦驰这一组,林福走上前来,揭开了他们那道菜式上面的盖子,一股寒气弥漫开来。只见那只硕大的黑熊熊掌,此时被一分为二,一半上面淋着热辣辣的酱汁一片火红,冒着热气,另一半则是寒气凛然,宛如冰火两重天。

“此菜名为,一掌乾坤,请。”林福将菜肴分好,便等候在了一旁。未央看了看那道熊掌,忍不住皱了皱眉,这道熊掌虽然做的不错,但是仍有明显的问题,熊掌乃是极其珍贵的食材,十分难得,平常的酒家并不常见,但凡有所准备,能够点的起熊掌的食客也不多。林福和秦驰虽然也料理过熊掌,但是明显机会不多,这次选了做这道熊掌,明显是冲着珍贵食材去的,在口味上的把握其实并不大。这两半熊掌,看上去让人充满食欲,实则熟度却是不均匀的,乃是大大的不妥。

众人品尝之后,只有十五人投了票,最后的决断仍要看栾公公。栾公公的这个零分给的毫不犹豫,并且不住的摇头,“酱汁处理的不错,但是有一点,这冰镇的一侧,一经降温,肉质便会回缩,口感也会发生变化,因而要想两边口感相当,这冰镇的一侧需要烹煮的更为软烂一些才好。若不是调味不错,便真的是白瞎了这只熊掌。”林福和秦驰自知自己的手艺还不到家,点点头,便退到了一边。

第四个走上前的是覃大壮,他的那道韭香花刀鱼此时还是热气腾腾的,原因就在于他是用自己的炎魔掌一直温着的。“年年有余。”覃大壮自信的把鱼肉亲自夹到了栾公公的碗里,谁知栾公公却不领情,自己拿了筷子,慢悠悠的夹起鱼肉,送入口中。闵儿觉察出这次覃大壮的这道花刀鱼确实同之前的手艺不同,多是得益于他那邪门的魔炎掌,这条鱼的火候掌握的十分好,没有丝毫的腥气,外焦里嫩,就口感而言,绝对属于上乘。

栾公公没有给面子,这让覃大壮有些面子上挂不住,为了缓解尴尬,他站在一旁,傻笑着,等待着众人的投票。让人很是意外,竟然有十六个人认可了这道花刀鱼,覃大壮的得票和丁显一样。不过看栾公公的脸色,只怕他讨不到什么便宜。果不其然,栾公公给了一个零分之后,甚至连评语都懒得说,只留下了两个字,“俗气。”

截止到目前,已经品评了四组人,却没有一组从栾公公手上得到票数。余下的众人面色都很凝重,未央捏着手指,不自觉的手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丁齐,上前。”

丁齐此次准备的菜式是一道红焖羊排,只见此时这羊排摆在一个大平盘之内,周边用的是青萝卜,甘荀,白萝卜,红心萝卜,紫芦笋雕成的五种不同颜色的花卉作为装点,远远看去,这份羊排好似是置身于一片花海之中。丁齐的刀工也是细致精湛,一阵微风拂过,那些蔬菜花的花瓣迎风摆动,好似真的一般。他稳步走上前去,拿出二十只小盘子,将羊排分成了平均的二十份,每一只盘子上又搭配各色花卉各一朵,二十份分完,大盘子之中已是空空如也,分量掌握的刚刚好,那一大份羊排此时变成了小一号的菜式,摆在了各人面前。别看这个丁齐面色略显苍白,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是真的动起手来,却是十分了得,比父亲丁显还要稳重几分。

“五福临门。”丁齐说道。

这道红焖羊排做的极其的软烂,十分的入味,只要稍稍咬住,便会轻松的骨肉分离,汤汁浓郁,咸度和火候都掌握的刚刚好。果不其然,这道羊排获得了一致的好评,直接获得了十七票,和顾大槐战了个平手了。

栾公公放下筷子,“丁显?丁齐?”栾公公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丁齐,谁知道等在一旁的丁显此时却走上前来。

“这是犬子。”丁显的语气之中不无骄傲。然而栾公公却没有答话,连看都没看丁显一眼,依旧是看着丁齐。

“丁显,正是家父。”丁齐恭敬的说,和丁显比起来,丁齐就低调得多,言辞举止也是彬彬有礼的,若不说他是个厨子,反倒让人觉得更像个书生。

“儿子倒是比老子有点出息。”栾公公毫不客气的说,那边丁显尴尬的干咳了一声,退到了一旁。“都不错,分量掌握的也好,宫里做事,这样的细心,是要有的。只一点,等了四个人,此时吃起来这道菜微微有些冷了,羊肉再好也会有微微的腥膻味,如此一来便在分数上打了折扣。”栾公公终于在木牌上写了一个壹,递了过去。如此一来,此时场上的最高分数便是丁齐了,总分十八分。

接下来便轮到了伊衡,他的那份堆叠的好似玲珑宝塔一样的什锦杂菇,此时被端上了桌,众人还未品尝,便先被伊衡这神迹一般的刀工所折服,自然,用萝卜一类的时蔬雕花,乃是庖厨之人的基本功,但是这些蘑菇有圆的,有长的,质地又很软,想要雕琢自然不容易,能把蘑菇也都雕刻的如此传神,实乃神作。

“伊家的人?”栾公公还未尝菜便率先发问的,这还是第一次。

“正是。”伊衡答道。

“嗯,倒是很多年没有品尝过伊人庄的菜了。”栾公公说道,众人一片哗然,难不成这意思是说,那江湖上传的十分邪乎的伊人庄是真是存在的,而且,栾公公曾经去过。“这道菜有什么讲究?”栾公公问道。

伊衡走上前,为栾公公的小碗里又添了一勺热汤,栾公公的眼神在伊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转而又把注意力放在了菜上。“回禀公公,这道菜,名为珍馐百味。”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各显神通(6) 第105章各显神通(6)

栾公公这一次竟然没有拒绝,拿起小碗,连同里面的菌菇一同,一饮而尽。一边的覃大壮心里有些别扭了起来,之前他夹得菜才被栾公公嫌弃,一转眼,便又被别人抢了风头。各种菌类一口吃下,十分的入味,同时因为每一种菌子的味道都并不相同,因此在老鸭汤里熬煮过之后,却是激发出来了各种不同的风味,这样吃上一口,果然是唇齿留香,珍馐百味。

“这鸭汤,用什么熬得?”栾公公问道。

“是未满足月的乳鸭,一共十二只。”伊衡答道。

“果然妙,这种小鸭子熬煮出来的鸭汤,自然会带着一种淡淡的奶香,那是因为鸭肉过于细嫩而自带的甜味。因此才能激发出来这各种菌子的独特味道。”栾公公竟然率先给了一票,以此为范,众人纷纷投票,最后伊衡共计获得了二十票,比丁齐还要高出两票,优势明显。

刚才已经获得了评分的众人明显不服气,却又不好说什么,个个面露怒色,十分不悦。

紧接着走上前的是云多家的哥哥,云多达卓,和刚才那几道中原人的菜式相比,关外的菜式就简单明了的多,一共二十份牛肉丸子,看起来和清汤狮子头没有什么分别,也没有什么摆盘,清汤肉丸,简单,直白,一目了然。单从卖相上来看,云多达卓便已经输了几分。

“菜名?”栾公公问道。

“你们宫中规矩大,应该取好听的名字,这道就叫,牛气冲天。”云多达卓说道。众人听了全都憋着劲,忍住不笑,这个牛气冲天的名字,实在是不能再俗气了。不过众人品尝之时还是有些惊喜的,那被当做内陷放在牛肉丸子里面的牛骨髓,吃起来香嫩顺滑,和牛肉丸子的劲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算是独具匠心了。最终达卓获得了十五票,只剩听听栾公公的点评。

栾公公先是给了一个零分,紧接着说出了缘由,“牛肉汤,牛肉丸,牛骨髓,倒是算得上是牛气冲天,只不过有一点倒是怨不得你,我们中原的牛肉,不比你们关外的牛,因而肉质不够劲道,味道之中也稍有些寡淡。不过你在其中放的是鸡蛋,鸡蛋之中会带有一丝腥气,和牛肉本身的味道相冲,吃起来多少有些不对味道了。不过我多问一句,你们素日里在关外做这道菜用的是什么?”

“山鹰蛋。”云多达卓说道,语气之中多少有些无奈。

“倒是合适。中原之内少悬崖绝壁,山鹰蛋自然是不易得,不过,你下回可以试试用鹌鹑蛋,腥气更轻,或许和味。”

云多达卓闻听此言也是十分服气,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只得施了一礼,站到了一旁,只不过十五分的成绩,终究有些丢脸,因而他的脸色难看得很。

下一位就轮到了空桑前辈,她身边的侍女已经把鱼翅盛进了精致的盅盏之内,栾公公看了看空桑前辈的轮椅,倒是并没有说什么。这道鱼翅看起来并不比云多达卓的牛肉丸子来的精致,也只有一盏清汤,和一份鱼翅,再无一丝多余的辅料。可是那些宫人喝上一口之后,反而个个欣喜不已,纷纷将手中的热汤一饮而尽。最终十九个人全都把票投给了空桑前辈,栾公公也给了一票。

“这碗鱼翅,您可有名字?”栾公公第一次在对话中用了敬语。

“知味。只有品尝过的人,才能深知其味,而真味,是不可言表的。”空桑前辈说道。

“手法很高级,多用时蔬本身的汤汁,也合乎养生之道。丁氏一门分出去了许多分支,倒不见得是坏事。”栾公公这般说道,丁显的脸颊明显的抽搐了一下,很不自然。

空桑前辈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回到了队伍中间,此时空桑前辈和伊衡都收获了二十票,紧随其后的是有十八票的丁齐。

下一个是云多吉勒,他的菜式更准确的说,是一道主食。他蒸制的米饭用的是一个直上直下的圆柱形蒸笼,这个蒸笼应该是是他自己带来的用具,在别处倒是没有见过,乃是一个底部可以取下来,又可以分成两半的古怪用具。他十分麻利的把这个用具分开,里面的米饭便被脱模一样的完整的取了出来。此时众人才看明白,云多吉勒这道菜的特别所在,只见那些水果果肉,还有各种各样的葡萄此时在锅中蒸腾的时候,竟然自然的按照大小块由下自上形成了一层一层的分层,每层的颜色都不同,看起来色彩斑斓的。这种蒸饭需要用刀切成三角形来吃,从横截面来看,犹如彩虹一样,绚丽多彩。即便是宫中吃惯了各种美味的试菜宫人,也很少见过这样关外食物,在感到新奇之余,也即刻有十七个人给云多吉勒投了票。只不过栾公公的一票做了保留,并且在吃过之后,喝了大量的清水。

“你们关外的彩虹蒸饭我是素有耳闻,只不过有一点,入宫为厨,首先的要义是侍奉陛下,陛下上了年纪,不适宜吃过甜的食物,因此这糖分还有待调整。”栾公公这样说道。不过十七票的成绩,也已经十分不错了。

这个时候还没有上前的只剩下了未央和阿扎戈,此时阿扎戈端着自己的那个小瓮走上前去。这个小瓮从烹制到结束,就没有完全的揭开过,十分的神秘,此时他也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随便的拿起一旁的小碗,在长桌上一字排开。

“请先报上菜名。”一旁有宫人提醒道。

阿扎戈楞了一下,动作停在了原地,似乎陷入了沉思,“这道菜没有什么名字,姑且就叫……药膳吧。”

果然关外之人都不按常理出牌,先前的取名,牛气冲天和彩虹蒸饭,已经是常规之外了,没想到这又来了一道药膳,实在是令人大跌眼镜。

栾公公似乎对着名字并不介意,反而微微笑了笑,说一句,“不妨事,关外的蛮医据说有一种食疗的法子,今天倒是不妨一试,端上来吧。”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各显神通(7) 第106章各显神通(7)

阿扎戈点了点头,即使是面对栾公公,这位关外来客也是面无表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见他把那只小瓮提起,先是如同倒药汤子一样,把瓮中的汤汁全都倒了出来,刚好分成了二十碗。此时他又把瓮中的兔腿肉平均分到了二十个汤碗里,这份炖兔肉,如果只是闻味道,竟然真的好像是苦药一样,不过未央却在这苦涩的味道之中闻到了一丝甘甜。

果然不出所料,所有的试菜宫人们全都是苦着一张脸,好似喝了浓重的药汤子一样,他们龇牙咧嘴,你看我,我看你,似乎都不知道该怎么投这一票。时间好似停滞了一样,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投票。不过众人的脸色又忽然全都缓和了起来,恐怕只有品尝到了这道药膳兔肉的人才知道,自己经历了怎样的味觉起伏。

栾公公此时也开始了品尝,只不过他的神情就淡定的多了,最终他微微皱着的眉头,终于有了慢慢的舒展,虽然他还是写下了一个零分,但是神色却并不难看。“虽然味道难以接受了一些,但是回甘味道不错,只不过如果这味道不改改,恐怕就只能调你去御医署了。”栾公公这样说道。阿扎戈还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点了点头就后退回了原地,最终他获得了十四票。

终于来到了最终的时刻,未央的菜肴被端上了桌,从菜品出锅的时候,未央就已经把每一个墨玉玄参都放进了单独的小汤盅,而这些小汤盅现在却都被闵儿放在了一个大大的蒸笼里,小心的保着温。未央走上前去,伊衡冲着她笑了笑,那表情明显在说,我和空桑前辈都胜出了,接下来就看你得了。未央眨了眨眼睛,端着那些小汤盅依次的放在众人面前,每人一小盅。按理说未央是最后一位,这菜保不齐都冷了,不过好在两个丫头细心,这些小汤盅不仅不是冷的,反而拿在手里还有些发烫,这个温度的汤,最是适宜,又不会太冷,又可以直接入口。栾公公才把手放在了那汤盅的盖子上试了试温度,便笑着点了点头,十分的赞许。

栾公公这回率先打开了汤盅的盖子,鱼汤的鲜味飘散出来,清亮的鱼汤上面飘着一片做成了荷叶状的紫茄叶,紫茄叶之上,是一个圆滚滚的墨玉玄参,那汤盅的盖子一打开,只见那只墨玉玄参竟然自己动了起来,它忽然层层叠叠的张开,就像是盛放的荷花一样。这花开只是一瞬的事儿,那一瞬间众人还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呢。

“这玄参刚才是不是翻花了?”

“你的也是么?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呢,神了,这是怎么弄的?”第一次场上的试菜宫人们不顾规矩竟然小声的议论了起来。

“这道菜叫什么名字?”栾公公也来了兴趣,眯缝着小眼睛,打量着眼前的那个自动开花的墨玉玄参问道。

“出水芙蓉。”未央答道。

“无面鱼的鱼汤?”栾公公问道。

“是。”

“嗯,这可真算是一道功夫菜了,虽说雕花也磨人,但是这给无面鱼去胆更是让人难受,能做这道菜的人,必是性子十分的沉稳。这紫茄叶也不好处理,能够洗到这样的翠绿色,倒是有点技巧在里面,不过……”点评了十组选手,栾公公还是第一次遇到自己也解释不了,点评不来的菜式,“不过我更好奇的倒是这个玄参,你做的什么戏法,竟然让它自己盛开了?”栾公公的眼睛在未央身上打量了一下,他的的眼神在未央脸上的面纱上停留了一下,转瞬又移开了,还是把注意力移到了那道玄妙的菜式上。

“这玄参,我是事先就已经雕好了花,它吸饱了汤汁之后,这荷花的花瓣就会变厚,因此只要稍有外力,就会像荷花盛开一样,舒展开来。”未央解释说。

“所以你是计算好了时间?”栾公公刨根问底。

“准确的说是,计算好了温度。现在是隆冬,我们的比试场地又是在室外,这汤盅之内的温度在开盖时会即刻下降,因此这墨玉玄参会回缩一些,自身就会微微发生变化,因而这多荷花便开了。”未央不紧不慢的说。

栾公公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虽然这笑容出现在他那副尊荣之上,显得更加的丑陋诡异。此时已经有宫人品尝完了这道出水芙蓉,纷纷为未央投了票,毫无悬念的,未央一下子就收获了十九票,伊衡脸上的笑容格外的灿烂,倒是比他自己胜出还要高兴。就算是栾公公依旧苛刻不予给分,未央也已经是妥妥的进入了下一轮了。

“丫头,你要知道,这世界上永远没有绝对的完美的东西,这是一个道理。”栾公公忽然没来由的说了这样一句,让人摸不清头脑。不过接下来众人便明白了栾公公这话的意思,因为他在未央的那块木牌上,写下的是,贰。

二十一分,场上的最高分由此诞生,未央回到众人当中,伊衡和空桑前辈自然是发自内心的祝贺,云多吉勒也点了点头,算是赞许,但是覃大壮,丁显和顾大槐的脸色却难看得要命。

完成了品评,栾公公站起身,拿着一页名单站到了众人面前。

“素未央,空桑吉儿,伊衡,丁齐,云多吉勒,顾大槐,六人,明日午后,进行下一轮。”栾公公的嗓音依旧不怎么动听,不过晋级的几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却觉得那声音似乎也没有那么刺耳了。“我再多说一句,往后诸位都是要在宫里伺候的,有些时候,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儿就好,不必太机灵。”栾公公说完这句话便走了,但是众人都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覃大壮和丁显听的。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下午的比赛之后,众人返回了自己的院子,阿扎戈又不见了踪影,他的行踪就和他的为人一样,让人难以捉摸。闵儿去了膳房取晚膳,未央便和伊衡结伴回了小院。

“伊公子,时间尚早,我过去你那边帮你收拾收拾吧。”未央说着便去了另外一边的厢房,伊衡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107章 伊人庄(1) 第107章伊人庄(1)

“刚才忙着参加比赛,忘记了跟姑娘道谢,今日白天里分配住所的时候,幸而有姑娘帮我说话。”伊衡犹豫着说。

“伊公子在琼音阁时也是十分关照我的,这一点小忙,不用如此客气。”未央说道。

伊衡原本以为未央还会继续说些什么,因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谁知道未央却话至于此,没有再做过多的追问。

“素姑娘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和那些家伙分开住?”伊衡不解的问道,白天里的事儿,他和未央,闵儿都心知肚明,伊衡根本就没有梦游症,可是未央维护了伊衡之后,却丝毫不好奇这其中的缘由,就连伊衡也有些疑惑了。

偏巧这个时候闵儿端着食盒从大膳房那边走了过来,正听到未央这样说,“伊公子,你这见偏厢房极冷,现在又是冬日里,你那边没有地龙,只怕要受冻的,不如搬到我的外间来住吧。”

“不行!”闵儿闻听此言差点连手里的食盒都扔了,心说小姐怕不是傻了吧,怎么能把一个男人往自己的屋里领,“小姐,他……他……不能搬来咱们这边。”闵儿急的直跺脚,连说话都磕巴了。

“这又是为何?”未央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他……他……他是个男的!”闵儿小声的说,又怕不礼貌,又怕未央真的犯了糊涂。她越是这样明目张胆的遮遮掩掩,伊衡那边反而越是尴尬,他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干咳了两声。

“素姑娘,男女有别,我还是……”

“倘若,他不是男的呢?”未央突然这样说道。

“小姐,你……你说什么?”闵儿这一刻似乎真的觉得自己家小姐疯了,怎么竟然连男女都分不清了。未央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伊衡,微微的笑。

“哎。”伊衡叹了一口气,“素妹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伊衡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发髻伸手拆开,一头如墨的长发披散下来,此时月上柳梢,月光下伊衡一袭长发,竟真是一位美艳的年轻女子。

“伊公子……啊,不……伊小姐?”闵儿也是吓了一跳,此时盯着伊衡不住的打量,心说没想到这位伊公子竟然是是个女孩子家,又紧接着心说,虽然她长得也是蛮漂亮的,不过和我们家小姐比起来还是差一些的。

“从你第一次在琼音阁里和我攀谈之时,我就知道了。”未央笑着说,“姐姐虽然举止说话,甚至是打扮都学男子学的十分像了,但是这头发上薰衣草的香气却是掩不住的。”未央的语气之中少有的透露出一丝小俏皮,这倒是少见。

“千算万算,没想到最终竟然输给了你这灵透的鼻子。”伊衡苦笑了一下。

“咱们快进屋吧,姐姐还是把头发拢起来吧,万事还需小心些。”未央说着把伊衡让进了屋里。闵儿也赶紧跟了上去。

片刻之后伊衡把头发梳好,又恢复了男子模样,闵儿此时已经把食盒打开,就在卧室外的小厅上摆开了各种吃食。

“小姐,伊……公子,你们快来看,这碗是什么吃食?”闵儿指着一碗汤羹一样的吃食正在纳闷。

“这碗是汤面。”伊衡解释道,中原地区这种吃法不多,不过从前孔府菜那边有这样的吃法,没想到这吃法竟然传到了宫里。

未央也在典籍里读过,用麦米磨成的粉,加水调和,搓成粉团,再进行擀制就能做出这样的面食。“既然是没吃过的新鲜吃食,咱们就快尝尝吧。”未央张罗着说。

这碗面条吃起来很劲道,很有嚼劲,汤头也很鲜美,面条顺滑,果然做得不错。三人都对这份汤面赞不绝口,闲聊之间,便不自觉的聊起了今天复赛第一场。

“素姑娘今天的菜式真是出神入化,可以说是震惊四座了。”伊衡打趣的说道。

“还是伊公子的手艺超群,雕工精湛。”未央回敬道。

“哎呀,你们两个。”闵儿都听不下去了,“话说小姐,那个覃大壮练得邪门功夫还真是不得了,我看他今天的那道花刀鱼,可是比之前在琼音阁的时候,做的好多了。”

“这个覃大壮你们认识?”伊衡问道。未央和闵儿于是把之前和覃大壮之间的瓜葛简单叙述了一番,伊衡听得也是皱起了眉头,“照你们这么说,这个覃大壮从前并没有什么习武的经历,只是过了大半个月,他竟然学会了这么一个邪门的功夫?”

“正是如此。”未央肯定道。

“那未央,你可要小心了,你们之间有过节,日后对他不得不防。”伊衡担忧地说。

“好在他没有进入下一轮,暂时应该也没有什么机会找我们的麻烦。”闵儿松了一口气,“今天下午真是够惊心动魄的,这个覃大壮古里古怪的就罢了,那个凤新……竟然也……”闵儿话说到了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未央和伊衡全都听出了这话中的不妥之处,“闵儿,你今天是第一个过去扶凤新姑娘的,是不是你知道些什么?”未央问道。

闵儿神色凝重,眼圈忽然就红了,“小姐,凤新跟我说,说,泣泪蕨。她被人下了泣泪蕨。”闵儿这样想着忽然有些后怕,打了一个哆嗦,“她是中了毒,才瞎了眼睛的,只是她又不让我去说,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下午比赛的时候,精神始终高度集中,后来未央又获得了优胜,闵儿只顾着替自己家小姐高兴,却把凤新的事儿忘了个干净。此时想起,闵儿越是琢磨越是觉得可怕,这其中必是有什么阴谋的,她这么一回想,吓得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未央和伊衡一边安慰闵儿一边相互看了彼此一眼,“今天这件事儿,你怎么看?”伊衡询问未央的看法。

“陛下面前,御驾之前,自己家的家厨惊动了圣驾,许大人表现的未免也太过从容了一些。”未央低声说道,“如此看来,倒像是许大人提前就已经料好了似的。”

章节目录 第108章 伊人庄(2) 第108章伊人庄(2)

伊衡赞同的点了点头。虽然未央对于朝中的形式并不清楚,但是素来看人很准,那位许大人今天在御前的表现,分明就像是提前就已经演练好的一样,丝毫没有任何的慌张,虽然他表现的十分紧张,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却是半点也没有,可见他事先就知道凤新会出事儿,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心里是有底的,又或者直白的说,这根本就是许大人,安排的。

“这位许大人是前朝的老臣,现在陛下对于前朝老人的肃清是十分坚决的,不过当时这个许大人能够留任便是楚王韩余修做的保,前不久听说陛下又找了这位许大人的麻烦,依旧是楚王给做的担保,才幸免无事。这一次凤新能够入选,在云王府的红妆退赛之后成为了补位,这其间恐怕也有楚王的关系。”伊衡似乎对于当前的朝政知道的十分清楚,这样分析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但是这么看来,这许大人应该是楚王的人无疑了,他就算不想办法让凤新胜出,也绝对没有道理用这样极端的手法,让凤新退赛呀。”未央有些不解。

“小姐?!你们刚才说的意思,难不成是说,这凤新的眼睛是被许大人找人下毒弄瞎的?可是……这是为什么呀?凤新不是从许大人府上出来的么?不应该是自己人么?”闵儿的年纪自然无法想的更加深入,此时听到未央和伊衡这样说,只觉得惊讶不已。

“恐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这位许大人虽然是前朝老人,但是在陛下起事的时候,这位许大人几乎是第一波倒戈过来的,这样看来这位大人审时度势还是很有两下子的,是个合格的墙头草,这样的一个人,自然是凡事都以自保为上,谈不上什么忠心。按照他的做事风格,既然明明知道陛下在肃清前朝旧人,主动辞官,告老还乡,自保为上,这才是他的做事风格,怎么还会跟在楚王身边,依旧忠心耿耿的为楚王办事。”伊衡说道,“只怕这位许大人也是有什么不得已,只是刚好这一次,借着凤新御前失仪这个由头,顺势抽身。”

“也有这个道理。”未央赞同伊衡的说法。

“而且……”伊衡忽然又陷入了沉思。

“你说而且?”未央追问了一句。

“而且,你不觉得今天的这个事儿有些奇怪么?”伊衡忽然心事重重的问道,“今天虽说是复赛,但是终究也不是决赛,更何况,就算是决赛,这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庖厨比赛,陛下派个王爷前来已然是足够给面子了,为什么偏偏要亲自过来。凤新和许大人的事儿一出,陛下便起驾回了御书房,这么看来,这其间只怕……还真是不简单啊。”伊衡说道。

与此同时,云王府中,炎凉和子筵也同样在探讨今天发生在赛场上的事情。

今天两个人难得的没有喝茶,炎凉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他向来怕火,因而今天坐的离子筵远远的,而子筵此时正守着一个碳炉子,悠闲的翻弄着上面的三两根玉米。

“王爷从宫里回来,竟然没有吃饱,实在是件稀罕事。”炎凉打趣道。

“陪着陛下喝了一下午的酒,佐餐的都是冷食,怎么能饱肚子。”子筵小小的抱怨道。

“赛场上的事儿,我也有了一些耳闻,听说陛下离场之后,就带着您去了御花园对饮,反倒是把楚王留在了赛场上。”炎凉的消息也是十分灵通,下午皇宫里发生的事儿,此时便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嗯,回头帮我打听打听陛下身边的老人儿,问问他们宫里的那处半梅亭是什么来历。”子筵说道。

“知道了。”炎凉应允道,“不过听说陛下和您在半梅亭浅酌,等到陛下回到御书房的时候,比赛都已经结束了,楚王奉命去御书房回话,但是陛下却说醉了酒,竟然没有见,白白让楚王在御书房等了好一阵子。”

“是啊,只怕楚王等在御书房这段时间,许大人一家已经早就跑的没有影了吧。”子筵说道。

“许大人虽然是前朝的旧人,但是投靠陛下最早,在盐监收入上也是功不可没,陛下对他愿意网开一面也是情有可原。楚王手下的人没有能够补缺盐监的合适人选,所以才紧紧抓着许大人不放,如今许大人名正言顺的辞了官,这盐监一职必然会安插陛下自己的人手,这一块的收入,恐怕可以补充不少国库的收入。”炎凉分析道。

“国库倒是补了,楚王的私库只怕是要亏了。对了,我让你查查那个名叫凤新的丫头,查的怎么样?”子筵问道。

“还别说,咱们还真是猜对了,这个凤新还当真是许大人的私生女。”炎凉答道。

“虽说好像是个下人,但是看那姑娘在许府内外出入,倒不像是个下人,所以我才有些起疑。”子筵说道。

“许大人原本有位原配妻子,可惜过世的早,没有留下一儿半女,之后续了两房,也都无所出。反倒是从前和一个府上的丫鬟有了凤新。那个丫鬟没有福气,原本可以当上夫人,却生下凤新没多久就气血两亏,一命呜呼了。偏偏这个凤新也是先天不足,娘胎里带了怪病,这身子越长越胖,怎么也瘦不下去,据说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快有百斤了,怎么看也不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后来府上的二夫人为许大人添了一个儿子,老来得子,许大人自然是捧在手心里,对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闺女,也不怎么上心了。虽然养在府上,但是也不调教,这丫头也不喜欢诗书一类的,只喜欢跟着下人出门买菜,一来二去,便成了今天这幅样子。”炎凉把探寻到的实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只是这一回,这全家老小只怕都要承了这个私生女的人情了。”子筵说道。

“确实如此。”炎凉赞同道。

“楚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能有什么花样。”炎凉笑着说,一边拿起一棒已经烤好的玉米,“自然是,恼羞成怒。”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伊人庄(3) 第109章伊人庄(3)

楚王府的今夜注定是不安生的,楚王爷从宫里回来的时候便阴着脸,就连最机灵的大管家都被楚王拿来撒气,扇了两个耳光,因此众人全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伺候着。

楚王府的正厅上,此时虽然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但是楚王面前的几案上,十几道珍馐菜肴,都已经冷透了,却是一口未动。从宫里回来,他就坐在几案前,左手扶额,闭目沉思,一言不发。府上的大管家低着头站在一边,一半的脸颊肿的老高。

这个时候有人从外面进来,看那穿着打扮,这是楚王府上的暗卫。

“说。”楚王依旧闭着眼吐出一个字。

“王爷,没能追上,我们兵分三路,依然没能追上许大人一家,不知道他们朝什么方向走了。”那个暗卫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生怕哪一句说的不妥当,便触怒了王爷,更何况,这个情况本身就已经够糟糕了。

果然,楚王睁开了眼睛勃然大怒,一挥手把面前的几案掀翻在地,菜肴汤羹撒了一地,各种碗碟的碎片飞溅的到处都是。

“滚!”楚王挤出这个字,那名暗卫几乎是顷刻间便退出了正厅,生怕走慢一步便小命不保。“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怎么都看不住!”楚王低声怒吼了一句。

“王爷饶命!”大管家磕头扑倒在地,“王爷饶命,带走许家那小子的是福美人,小人不敢拦啊。”大管家一边说着一边不住的磕头求饶,连前额都磕破了,鲜血直流。

“福儿?”楚王眯着眼睛沉思了片刻,起身走出了正厅,大管家跪坐在原地松了口气,心说终于算是躲过了一劫,只是不知道,福美人,会不会有这么幸运。

楚王的书房位于楚王府的最北边,书房的身后还有一间暗室,这间暗室并没有什么机关把守,也是府上众人皆知的存在,只是却从来没有人靠近,因为这里是王爷专用的刑堂,历来踏进这里的人,从来便没有活着出去的。

此时不过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但是在福美人看来,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千百年那么久,她第一次觉得人生如此的绝望,没有盼头。就在下午,她还和侍候自己的丫鬟得意洋洋的说,就算自己一不小心弄丢了王爷的干儿子,王爷也会很快就派人把那孩子找回来的,必不会怪罪自己,要知道,整个楚王府,自己可是最得宠的那一个。然而她没有想到,王爷派人抓了自己,甚至没有亲自过问一句,便把自己发落到了刑堂。此时的福美人浑身鲜血淋漓,刑堂里的嬷嬷平日里没少受她的气,此时全都报了回来,银针木柙一类的刑具直接跳过,给她上了梳洗。滚烫的开水和银梳子,这一圈下来,福美人身上便连一寸好皮都找不到了。只是那脖颈之上的一颗头颅,依旧是粉黛梳妆,美艳动人,和身上的一片狰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福美人已经昏死过去了两次,把骂人的话和求饶的话全都喊尽了,可是王爷没有来,甚至连半个字也没有递进来,福美人到死也没明白自己弄丢了一个孩子,为什么到头来,却搭上了自己的一条命。

刑堂的人来到前面的书房,“王爷,福美人刚刚受不住刑,咽气了。”

“知道了,丢出去吧,碍眼。”楚王没好气的说。刑堂的人看到一边的屏风后面有人影闪动,便知道王爷有客人在,赶紧退了出去。

“这么说,我这回送给你的人,你还是不满意喽?这个叫福儿的,可是目前长得最像的了,就这么死了,你也不心疼。”那屏风后面的人这样说道,语气之中竟然有些慵懒和傲慢,似乎完全不把楚王放在眼里。

楚王竟然也没有生气,只是揉着太阳穴说道,“把许家那小儿子私自带出去,还弄丢了,这一下,让我的私库一年少了多少进账,足够买她几百条命了,我现在让她就这么咽了气,已是仁慈,更何况,到底,也不是她。”

“这样的死几个又有什么打紧,我倒是想知道,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屏风后那人问道。

“既然私库的账补不上了,那我们不妨就来算总账!”楚王说着起身走出了书房,而那屏风后的人影晃动了一下,便也不见了踪影。

浮华宫里,那间小院之中,此时三个女孩凑到一处,叽叽喳喳的还在聊个不停。

“我从小就总是孤身一个人,家中的管教严厉,我也只有去空桑前辈那处的时候,还能松泛些,可是家里也总不许我常去,素日里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我连半个朋友也没有。”伊衡和未央闵儿熟了起来,便打开了话匣子,不住的吐苦水,“琴棋书画,烹饪女红,就连举止说话,朝政要闻,江湖帮派,天象推演,也全都要学习,一天下来,我连吃饭的时间都是需要计算的。这次别人来参加这庖厨比赛入了宫,个个都是提心吊胆的,反倒是我觉得好似终于解脱了似的,回头看看,我这二十几年的年岁,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闵儿听到伊衡这么说,忍不住吐了吐舌头,“伊……公子,你要学这么多东西啊?难怪你什么都知道。我跟在小姐身边,学点庖厨里的本事,都已经十分头痛了,若是再学了那些个书本上的东西,只怕是脑袋也要炸了。”

“伊公子出生在伊家,是伊尹的后人,大门大户的人家,自然是规矩也大些的。”为了避免叫顺了嘴泄露了伊衡的身份,未央和闵儿便是私底下也管伊衡叫公子。

“什么大户人家,哎,说到底,和皇家比起来,也不过就是个富庶一点的乡野农户罢了。”伊衡苦着脸说。

“伊公子。”闵儿忽然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儿似的,凑到了伊衡的身边,把伊衡吓了一跳,“我听说你们伊家的人,都是住在一个别人都找不到的大院子里,是这样么?”闵儿问道,“世上真的有那样一个地方么?就是他们口中说的那个,伊人庄。”

章节目录 第110章 伊人庄(4) 第110章伊人庄(4)

伊衡并不介意闵儿的发问,她微微笑了笑,“是,我们伊尹的后人现在居住的地方,确实叫伊人庄。只不过倒是并没有江湖上传的那么邪乎,我们的伊人庄就位于东海的空桑岛上,许多人说我们这个伊人庄隐身世外,倒是也没错,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若是请人去我们伊人庄必然是要迷昏了带到岛上去,所以在江湖上才有了那么多传奇的说法。”伊衡解释道。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伊人庄又位于岛上,倒是很诗意的名字。”未央说道。

“哎,这伊人庄名字的由来自然是有这些好意味在里头,但是却也实在是不得已。”伊衡说到此处忽然停顿了一下,但是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给未央道出了其中的原委,“我们伊家自伊尹老祖宗之后,就一直是双管齐下,从子孙之中选出优异之人加以培养,一部分人擅长交际往来,便入宫为官,一部分擅长庖厨技艺便入世为厨,这样的规矩延续了几代人。然而这其间出了一些状况,我们家族的一位族长,得罪了一位隐居巫界山的巫族人,被下了诅咒,具体到底是什么情况和缘由我们都不得而知了,只知道那位巫族人留下一个恶毒的诅咒,诅咒我们伊家的人,全都生不出儿子,除非是正统龙裔,方可解此诅咒。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伊家的人都没有在意这件事儿,诅咒,巫术,蛊毒,这样邪门的东西我们家族的人是从来都不信的。可是谁知道,这还真就成了我们伊家噩梦的开始。接连着几代人,都再没有填一个男丁。因为家中全是女眷,所以只能隐居,也是为了安全考虑。所以这伊人庄,也有女人庄的意思,倒是有些讽刺了。”伊衡无奈的说。

“这诅咒真的应验了?”未央小声的问,而一边的闵儿,明明刚才还兴致勃勃的打听伊人庄,此时却已经困得睡了过去,还打起轻轻的鼾声。

“是,早在我出生之前很久,我们伊家都没有等来一个男丁,为了打破诅咒,我们也做了很多的尝试,甚至包括送女儿们入宫为妃。前朝延续了三百年,我们伊家也真的有几位前辈入宫为妃,但是却不知为何,依旧生下的都是公主。我的曾外婆把伊家搬到了空桑岛,也关闭了大部分的营生,家里嫡系的后代都是女子,家业少些也方便打理。我们把江湖上那些才子英豪请到伊人庄做客,其实是为了给家中的女眷选婿,我的表姐夫,我父亲,我小姨丈,全都是这样被选到岛上的。当选成为了伊家的女婿,第一条就是要入赘,生下的孩子还要姓伊。”

“原来伊人庄邀请江湖豪杰往来做客,竟然是为了选婿,可是这些都是伊人庄的秘事,姐姐又何必对我说?”未央问道。

“就当是我信你吧。我也确实没有什么人,能够讲这些话。”伊衡有些落寞的说,“难道妹妹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女扮男装混入宫中?”

“姐姐必有自己的打算。”未央点到即止,却并不多问。

“我就是认定了你这样的性子,沉稳,对什么事儿都不好奇,持重的像个老人家似的。”伊衡打趣的说。

“那么姐姐这次乔装入宫,难道是……有什么打算?”未央只得顺着伊衡的话茬,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我倒是一直在等你问我这句话。这秘密藏在我心里,倒有些想对别人说说。你有没有那种时候,你做了一件坏事儿,生怕长辈们知道,自己会挨揍,于是你胆战心惊,小心翼翼,但是若是你有一天和你最好的朋友说了,你便会立刻放松了不少,就好像把罪责也同别人分摊了一样。阿央,今日我便不厚道了,想要选你来陪我共担这个罪责了。”伊衡没头没脑的忽然说了这么几句,然后她沉声说道,“此次入宫,势要为妃,侍奉陛下。”

虽然早已在心中猜到了伊衡的目的,但是突然听她这样信任自己的直白的说出来,心中还是有些震撼的。

“姐姐如此行事,必是有所筹谋,我既帮不上什么忙,便做个听客,陪姐姐分享心事,共担烦愁,又何妨。”未央笃定的说道。

此时已经是月上中天,宫中这处僻静的小院子四下无声,然而在伊衡的心底,却有什么声音似乎在欢悦的歌唱。未央握了握伊衡的手,掌心的温热一直传到了伊衡的心底。对于未央,伊衡是有嫉妒和羡慕的,未央虽自幼便失去了双亲,成为了孤儿,身边却有闵儿的陪伴,又在琼音阁里有闫三娘的照拂,有几位要好的姐妹可以谈心。而自己虽然出身富户,却自幼被当做是入宫的贵人来培养,不知不觉之中丧失了几多的乐趣,甚至连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也没有。然而现在,她有了一个朋友,虽然和未央只是相处了短短数日,但是伊衡却清楚的明白,这是一个值得结交一辈子的朋友。

未央取来两杯洛神茶,这是她和闵儿临行前,姨娘又硬塞到行李中的。“交友乃是交心,自然无需太多形式,今日便以茶代酒,就算是敬了今日的月色,也盼着姐姐有朝一日可以得偿所愿。”

“好,就敬一敬今夜这不可辜负的皎洁月色。”伊衡说道。

未央饮尽了茶杯里的茶水,伸手取下了自己的面纱,她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伊衡心里明白,这是未央对自己的极大的信任。然而当她看到月光下的那张面孔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惊呆在了当场,纵使她是个女儿身,竟也蓦的羞红了脸颊。

“总听传闻,说妹妹乃是因为样貌有异,才终日里戴着面纱,今日一见,妹妹样貌确实有异,绝不应是世间之人,只有天上的仙子,方能和妹妹比肩。”伊衡这话说的十分坦诚,未央却是听得羞红了脸。

“姐姐谬赞了,容貌的传闻乃是姨娘散播的,也是为了能够帮我减少些不必要的麻烦。”未央说道。

“妹妹有如此容貌,当真只想在庖厨之间了此残生?”伊衡有些不解。

“家母过世前,曾期许我可以碌碌一生,母命不可违,唯有此念,矢志不渝。”

章节目录 第111章 不眠夜 第111章不眠夜

眼看着时间已经不早了,未央帮着伊衡把对面偏间简单收拾了作为卧房。原本未央想让伊衡直接住到自己的外间,奈何伊衡现在仍旧是男子打扮,若是同住被旁人看去了,必是不妥,只好委屈了伊衡住在偏间里了。两人忙活到深夜,正准备各自睡下,却听到前院传来了极大的响动。只听到林福的喊叫声,“出事儿了,出事儿了,快来人,先救人啊,先救人!”

未央和伊衡也不敢犹豫,简单收拾了,又叫醒了闵儿便往前面去。只见此时前面的院子已经是乱成了一团,才刚刚走进院子,未央就闻到了浓重的碳气,拐过楼角处,便感觉到了院子里有浓浓的煤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男子那边的卧房里灯火通明,几乎所有的人都被吵醒了,此时众人全都站在院子里。那些浓浓的煤烟和碳气则都是从空桑前辈的房间里飘出来的。此时空桑前辈已经躺在了院子里昏迷不醒,她的侍女映梅也被放在地上平躺着,就在前辈的身侧。未央见此情景,心头一紧。伊衡则赶紧扑了过去,焦急的抱起空桑前辈,仔细探查。

丁家父子和覃大壮只是出来草草的看了一眼,见没有波及到自己的屋子便回了卧房,明显不想掺和进来,更何况空桑前辈的名次靠前,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反倒是他们乐得所见的。

林福已经去前面通报了,秦驰捡着重点的给未央她们说了个大概。原本这前院里众人早早的都睡了,只是林福有夜里出来起夜的毛病,他前脚刚跨出房门,就被拌了一个跟头,就见映梅躺在院子里,就横在男子卧房的门口,而空桑前辈,则躺在院子的中央。想来应该是映梅察觉到了碳气,把空桑前辈从房中拖了出来,又想要过来男子卧房这边求救,奈何体力不支,倒在了门前。恐怕是空桑前辈房间之中的地龙火力太旺,碳气溢了出来,才熏倒了主仆三人。

伊衡抱着空桑前辈,脸色十分的难看,他红着眼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未央走上前去拍了拍伊衡的肩膀,把空桑前辈扶到了自己身上靠着。毕竟伊衡现在还是一副男人的装扮,抱着空桑前辈总是不妥。这个时候云多吉勒从空桑前辈的屋子里跑了出来,怀里抱着的是另一个侍女,映雪。他把映雪放在地上,摇了摇头。

“吸入了太多的碳气,没救了。”众人闻听此言全都是吃了一惊,谁也料不到这庖厨比赛才进行过半,竟然就闹出了人命。再加上白天时候,在赛场上凤新瞎了眼睛那事儿,现在把所有的事情联想到一起,众人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这个时候林福带着御医署的人赶了过来,众人七手八脚的把空桑前辈抬去了御医署那边,伊衡赶忙装作帮着抬人也跟了过去,而未央和闵儿则被御医署的医官拦住,留在了原地。这一夜不管是前院还是后院,所有人都无法入眠,都说伴君如伴虎,一入宫门深似海,这皇宫重地之内,都道是需要步步为营,何曾想,这才刚刚开始,便生出了这么多的变数。难道凤新的眼睛,空桑吉儿的中毒都是巧合?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儿?

未央知道凤新的事儿,因而自然比旁人更沉得住气,此时她回到了后院,和闵儿一起披着衣服,就守在卧房门前等着伊衡回来。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主仆二人便探着头张望,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终于伊衡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十分的凝重。

“怎么样?空桑前辈有没有事?”未央着急的问道。

“前辈没事,但是映雪和映梅却没能保住。映雪待在那碳气房子里太久,救出来的时候便已经断了气,映梅原本是最先发现有碳气的,可是她把前辈搬出来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吸入的碳气还是太多了。前辈吸入的碳气最少,又及时被移到了室外,因而保住了一条命。不过心肺受到了很大的损伤,只怕不能参加后面的比赛了。”伊衡说道。

“那前辈现在在哪儿?可有人照顾?”未央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伊衡的身份不方便照顾空桑前辈,因此也是十分焦心。

“放心吧,已经连夜送出宫了,家里派了人,接回去了。”伊衡说。

“那就好,只是那两个照顾前辈的姐妹,可惜了。”未央难过地说,空桑前辈的两个侍女从未说过话,却十分的机敏,和空桑前辈在一起配合默契,这一回又因为忠心护主而殒命,实在令人惋惜。

“映梅和映雪是空桑前辈捡来的弃婴,这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都不会说话,从小就是哑的。不过这两个孩子极聪明,平日里跟在前辈身边,很是乖巧。”伊衡喃喃的说道,“空桑前辈,原本是为了照应我,被我家里安排,跟我一起入宫的。”伊衡道破了自己和空桑前辈之间的关系。

未央一时语塞,倒是并没有想到伊衡和空桑前辈之间还有这一层关系,她伸手拍了拍伊衡的后背,算是安慰。闵儿坐在一边,看到了未央递过来的一个眼色,立刻会意,进屋去准备热热的茶水去了。

“未央,这下,在这宫里,我便只剩你了。”伊衡小声的说,她女扮男装多年,说话行事都像男人一般,只是此时她面色苍白,身子微微颤抖,是真的吓坏了。

“宫中日子还长,我们也只能是一日一日的过了。”未央也是受了不轻的惊吓,脸色也很难看,她和伊衡靠在一起,就席地坐在小院卧房的门前,裹着棉衣,看着天际慢慢的放白,各自担忧着未知的前路,说到底,她们也不过都是刚满二十岁年纪的女孩子,遇到这样的事,怎么能不害怕。

“是啊,日子还长呢。”伊衡手里捧着闵儿刚刚递过来的热茶水,喝了一口,周身暖了起来,才算是缓过来一些,她叹了口气道,“恐怕,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章节目录 第112章 下三滥 第112章下三滥

云王府里,云王爷刘子筵和炎凉正在用早膳,今天早上喝的是清粥,搭配的是红妆亲手腌制的酱菜和葱油淋过的蒸蛋。只是席间却不见红妆的身影,原来今日萋妃娘娘请了各家的千金入宫赏花,酂侯府的萧暮婉和红妆也在邀请之列,因而布置好了早膳,红妆便动身入宫去了。

“今天的酱菜做的可还入味?”炎凉问道,这句话其实是来替红妆打抱不平的,上一次红妆做的酱菜被子筵说不入味,结果红妆便整整研究了三个月的酱菜,吃的炎凉和府上的丫鬟使役们脸儿都绿了。

“还好。”子筵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知怎么的,那日他没有在星月阁上现身和未央相见,这几日心里总是有些别扭,说不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竟然和自己生起气来。

炎凉正准备再多说两句,忽然外面疾步走进来一个人,风风火火的,正是邓玄。

“你怎么来得这样早,我们府上可没准备你的饭菜。”子筵冷冰冰的说。

“谁稀罕你们家的早饭,要不是昨天夜里宫里出事儿,死了两个参加庖厨比赛的丫头,我也不用这么一大早就出门。”邓玄也没好气的说。

“谁?!”子筵的语气忽然严厉的起来,眼神之中竟然闪过一丝慌乱,这一幕没能逃过炎凉的眼睛,被他逮了个正着。

“空桑家来的那位前辈,这次带了两个丫鬟,昨天夜里前辈的屋子里忽然进去了碳气,两个丫鬟忠心护主,没能救回来。空桑家在云都城里的人手不多,今天一早我帮衬着,把空桑前辈送回空桑去了。”邓玄说道,不过他显然是没有睡好,一边说一边哈欠连天,眼神都是涣散的,他也不管会不会挨骂,直接伸手便端起了子筵面前的那碗蒸蛋,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让人意外的是子筵竟然也没有恼怒,要知道素日里,谁敢抢云王爷面前的吃食啊,今日的情形若是传出去,可真是天方夜谭了。

炎凉就这样旁观着面前的两个人,哭笑不得。而子筵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不是她,还好不是她,还好她没事。一餐早饭吃的有些尴尬,放下碗筷刘子筵便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炎凉也不敢开口问他去哪儿,只好站起身跟了上去。邓玄可不在乎子筵去了哪里,还没出正月,府上应酬太多,他是出来躲清闲的,此时便随便找了一处客房睡回笼觉去了。

浮华宫里此时也不太平,昨夜才出了事儿的前院此时又乱成了一锅粥,御医署的人又过来了一趟,这一次抬走的是丁显。昨天夜里空桑前辈出了事儿,丁家父子俩和覃大壮都冷眼旁观,后来干脆躲回屋里睡觉去了,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谁知到了今天早上丁显突然犯了肠疾,上吐下泻不止,丁齐找了御医署的人来,又是好一顿折腾把人抬走了。

丁显刚刚被抬走,栾公公就来了,召集了众人。

“昨天夜里,空桑吉儿中了碳气,因此现在有两件事儿要宣布。第一,这浮华宫里的地龙分属内务司负责,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儿,内务司那边传话过来,必会严查。若是这地龙当真是自己哑了火漏了碳气,便罢了,若不是,我可不想看到这件事儿和你们之中的任何人有关。第二,昨日空桑吉儿排名第二,现在一经退赛,便空缺出一个名额,需要补一人晋级。”栾公公看了看手里的名单,“覃大壮。”

覃大壮似乎就是在等着这一刻,赶紧迈了一大步上前。

“丁显。”栾公公喊道,却无人应声,“丁显?”

“回禀公公,家父今晨突发肠疾,刚才已经被御医署接走了。”丁齐说道。

“哦?又送走了一个,有意思,这庖厨比赛的复赛才刚刚进行了一轮,现在竟然就已经折了三个了。不错,你们有种啊,有种。”栾公公的这句“有种”似有所指,言辞之中带着犀利和鄙夷,“罢了,原是应该你们二人抽签的,现在只剩你一个,倒是也方便了,就你吧,下午参加复赛。”栾公公说罢递过去一块木牌,那是晋级的名牌,覃大壮忙不迭的上前去接,谁知道栾公公却没有递到他的手里,而是直接扔在了地上,用脚踩住了。覃大壮蹲在地上,去捡拾栾公公脚下的牌子,这样子,可谓狼狈至极。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栾公公没有抬脚,尖着声音说道,“在这宫里做事,第一就是服从,做好自己的事儿,就是对陛下最大的忠心。第二就是本分,你若是行的端正,别人便会拿你当个人看,你若是耍一些下三滥的手段,那就别怪别人也把你当做下三滥的杂碎。”栾公公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走了。众人的目光全都在覃大壮身上,众人皆知,空桑前辈出事儿,晋级的人选便在他和丁显之间,现在丁显也失去了晋级资格,最有嫌疑的人便是覃大壮。

“下三滥!”顾大槐路过覃大壮身边的时候这样说,还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扭头走了。虽说顾大槐也不喜欢丁显父子俩一直踩在自己头上,但是却更不喜欢覃大壮这样的小人。

阿扎戈对于这些事情显然是不感兴趣的,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没有晋级,今天便会被分到宫里当差,所以自然是要置身事外的。同样毫无反应的还有云多达卓,他没有晋级,脸臭的要命,谁也不敢招惹他。林福和秦驰也急着去前面领差事,但是经过覃大壮身边的时候,还是闷哼了一声,十分的不屑。

“像你这样的人,在我们关外,是要被扔去喂狼的。”云多吉勒冷言说道。

未央和伊衡自然不会做这些刻意挑衅的事儿,但是也十分看不起覃大壮,反倒是覃大壮自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他从地上捡起那块木头牌子,用衣服蹭了蹭,仔细的揣了起来,当真是没脸没皮到了一定极点了。

“走吧,别管这种人了。”伊衡说道,“当真是无药可救了,咱们还是抓紧准备下午的复赛吧。”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棋高一着(1) 第113章棋高一着(1)

晋级的众人各自忙着准备下午的复赛,而昨天未能晋级的那些人此时便跟着太府的掌事公公去后面领差事去了。林福和秦驰被分配去了切配处,云多达卓被分去了采买,他显然对这个安排并不满意,走的是时候阴着个脸。

“阿扎戈,你跟我走。”分配差事的小太监说道,于是在前面引着路,带着阿扎戈走去了后面的一处小院子。这是太府仓库的后院,这边有一道小门,平日里往仓库运送数量众多的贡品的时候使用的,从这小门出去就到了宫墙跟下的长廊处。来到无人的地方,那小太监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大人,您慢点走,留心脚下,贵人就在长廊那边等你。”

阿扎戈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安排,冷着脸,点了点头。出了那道小门,便看到有两个身影已经等在了那里。正是刘子筵和炎凉。炎凉把一包金叶子扔给了那个小太监,小太监可是高兴坏了,欢天喜地的走了。

小太监刚一走,炎凉就忽然笑了起来,他笑的突然,而且上气不接下气,笑的站在一边的阿扎戈有些尴尬,最后还是子筵清了清嗓子,炎凉才好不容易停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炎凉止住笑艰难的说道,“只是,突然看到云王爷身边第一影卫,突然间穿着这么一副打扮,实在是没忍住,无光啊,无光,你也有今天。”炎凉打趣地说,一边又打量了一遍面前的人。阿扎戈,其实是化名,这个身份不过是个幌子,他其实正是云王爷刘子筵身边的第一影卫,也是当今天下最好的杀手之一,无光。

“有这么好笑么?”无光疑惑地说,当初这身衣服还是他自己搭配的,模仿的正是西方天毒部族的服饰,尤其是那条大披肩,最是自己的得意之作。

“好了,别闹了,说吧,什么情况。”子筵问道。

“王爷,昨天空桑吉儿中了碳气,乃是有人对地龙做了手脚,那地龙炭火最旺盛的地方,有被人刻意毁坏的痕迹。”无光说道。

“有人?”子筵显然是对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不满意。

“魔炎掌,可惜火候练得还不到家,痕迹明显,是覃大壮下的手。”无光肯定的说。子筵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今天早晨丁显突发肠疾,他早起有饮蜂蜜水的习惯,看来是有人在他的水壶上做了手脚。不过可以肯定不是覃大壮,他今天清晨在后院偷偷练功,一直没有离开过,因此这件事儿的犯案之人,还没有头绪。”

“嗯,接着留意,至于这个覃大壮,是那边的人么?”云王爷问道。

“确认无疑。”无光答道。

“还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么?”云王爷问道。

“还有一件事,也有些不寻常,云多家的兄弟俩,今日行径有些反常,向来十分吵闹的兄弟俩,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有争吵过一句。但是这二人平日里连好好的说三句话都做不到,从昨天到今天却一句拌嘴也没有。虽然没有什么其他异常,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无光说道。

“留心便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么?让你看护的……人……可……有什么状况。”子筵似乎一直没有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消息,只得最后吞吞吐吐的问了这么一句。

“那位……”无光的语气之中似乎有所犹豫,他凑上前去,在子筵的耳边说了一句,要知道这么多年,子筵瞒着炎凉的事儿,可不多。子筵听完那句话,忽然脸色一变,转身黑着脸走出了宫门,炎凉一头雾水,赶紧跟了上去。可是等到他追出宫门的时候,却早已不见了子筵的身影。

未央和伊衡这边正在商量着下午的比赛要比试什么,两个人此时坐在院子里,小声的嘀咕着,脑袋简直都要贴到了一起。

“刀工在初赛的时候就比试过了,自由发挥的菜式也已经比试过了,我猜想这一轮我们比试火候的可能性很大。”伊衡小声的说。

“也有可能是比调味,食之本源在于味,你觉得呢?”未央推测道。

两个人商议的正在兴头上,一边的闵儿则在整理各种各样的用具,三个人都没有觉察到,在小院卧房的房顶上,正有一个人,冷眼的看着他们。刘子筵只觉得自己气血上涌,耳边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揉捏了一遍一样,喘不过气来。他盯着伊衡的眼神,凶狠冷漠,只差跳下去将伊衡撕成碎片。刘子筵翻了个身,不再看那座小院,他揉了揉太阳穴,心说,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对一个女人如此上心,素日里,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见过,哪里有这样的体会。

或许是因为,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儿,自己便再也吃不上好吃的点心了,对,没错,一定是这样。刘子筵这样想着,翻身跳下了院墙,落在了小院之外的长廊上。

“没想到大名鼎鼎,为人磊落的云王爷,竟然也会学别人偷听墙角。”一个懒踏踏的声音在子筵的身后响起,随着声音走出来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的人影。

“天师大人深受陛下的器重,观测天象,推演天机,我以为天师大人必然很忙,没想到竟然这般清闲,有时间跟踪在下的行迹。”子筵不客气的说。

百晓生还是老样子,脸上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坏笑,脸色苍白的好似死人一样,“都说云王爷不近女色,我看倒是未必,这院中的佳人,似乎很是入了云王爷的眼。只是不知道,若是那些想要攀附云王爷的千金小姐和郡主们知道了这位小主的存在的话,是不是还坐得住。”百晓生狡诈的说。

子筵捏了捏拳头,恨不能现在就把这个装神弄鬼的天师捏碎,“天师大人既然没有说出去,想来是有什么筹谋吧,不妨直说。”子筵说道。

“云王爷果然直率。”百晓生坏笑着说,“今日之事,我可以当做没看见,院中那位我也可以假装不知是何人,我只是想和云王爷做笔交易。”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棋高一着(2) 第114章棋高一着(2)

“交易?你是在威胁我?”刘子筵眼神锐利,盯着百晓生,对于这个号称无所不知的江湖术士,刘子筵没有半点好感。

“云王爷先不用急着拒绝我,我要与王爷做的这笔交易,绝对是对王爷有利的。今日之事,我保证缄口不言,而王爷只需答应我一件事,如此而已。这件事绝不是有违常理法规之事,等我想好了,自然会告诉王爷。”百晓生说完微微颔首,转身便走了。

刘子筵哪里受过这样的冷遇,站在原地气的直跺脚,又想起刚才未央和伊衡在一起亲密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今日出门兴许是忘记了看黄历,竟然没有一件事儿是顺心的。既然这样,那就不妨找件事儿来顺顺气。

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未央和伊衡这边草草的吃了几口闵儿打回来的午饭,今天中午吃的是清炒蒜苗,杂米饭和牛肉汤。刚刚收拾好,便有前面的宫人送来了下午比赛的规则。这次的规则倒是有些和以往不一样,各人要自己准备比赛需要的食材和原料,可以到太府的食材库领取,但是不能相互商议,最终要在下午比赛的两炷香时间里,制作出一道指定食物。按照口味的还原程度,选出前三甲。

“小姐,所以他们指定的食物是什么?若是我们都没有吃过那道食物,这可怎么办?”闵儿有些着急。

“放心,这上面的食物,我们确实都吃过。”未央安慰道,“比赛规则上说,要做出我们昨天晚上吃的那碗汤面。”未央说道。

“看来,这一次考察的是我们的味觉。”伊衡说,“一个优秀的庖厨匠人,能够把自己吃过一次的食物完整的还原出来,甚至是根据食客的描述而准确的还原,这应该就是复赛第二轮考察的知识点了。好了,你们俩好好商量,我也要着手准备了。”伊衡说着便起身回去了自己的侧厢房。比赛规则上说,不能相互商议,所以伊衡便独自离开了,很是知趣也避免了尴尬。

闵儿完全没有注意到伊衡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此时她正和自己较劲,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昨天晚上的那碗汤面,是什么味道了。未央拿起桌案上的纸笔,飞快的写了几行字,递给了闵儿,“傻丫头,拿着这个去库里领东西吧,要做的功夫还不少呢。”

闵儿见到自己家小姐信心十足的样子,便顿时像吃了定心丸一样,拿着单子飞快的跑没影了。路上闵儿还遇见了顾大槐和云多吉勒,不过他们都是阴着脸,多少有些垂头丧气的意思,看到他们这副德行,闵儿反而放宽了心。

复赛第二场的地点还是在太府后面的东庭,只不过此时场上只剩下了六架锅灶,林福和秦驰站在一边已经成了看客,而阿扎戈和云多达卓则不见了踪影,想必是还有自己的差事要做。这一次在比赛开始之前,众人没有被分割开来,反而是直接站到了各自的炉灶前面,然后便有宫人把炉灶之间都挂上了帷幔,显然是不希望有人在比赛的过程中作弊。由此一来除了正前方的评审席以外,其他人都看不见别的选手在做什么料理,只能专心做自己的菜,也无从学习和偷师。今天的评审席也不一样,只有一个位置,而且周围还用幔帐围了起来,神神秘秘的。众人还在心中泛着嘀咕,那边栾公公却已经出场了。

栾公公的出现众人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一次比一次话还要少,这一次干脆一句话也没说,便直接敲响了锣。众人也不敢耽搁,便赶紧开始了手上的功夫。

未央这边自然是有条不紊,她安排闵儿先把两只处理好的老母鸡扔进了锅里开始吊煮高汤,这高汤通常都是吊煮好几个时辰的,比赛时间这样的短,自然是来不及的。其实这高汤未央早就有准备,是众多菜品都必须的一味料,此时已经放在了一边,是浓浓的一大碗,闵儿此时煮的这锅鸡汤其实是另有用处。未央自己则把中午让闵儿磨好的麦米粉用温水又加了鸡蛋,和成了一个粉团。虽然从前没有亲手做过这种长条状的食物,但是在母亲的书简上看到过。母亲也不擅长烹饪这种食物,只是说了制作的方法,以及从前在品尝孔府菜的时候,吃到之后的心得。未央回忆着母亲的书简上面的记述,一边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手中的工作。

未央今天的位置位于中间,正对着评审席的位置,而她的两边是顾大槐和丁齐,今天倒是安静的很,只是偶尔能够听到切菜的声音,反倒是位于最边上的覃大壮时不时的传来唉声叹气。未央一边揉搓着面团一边有些担心,丁齐来自丁家,顾大槐的祖辈也是齐鲁人士,可见他们对这面条并不陌生。但是伊姐姐不知道擅不擅长这样的料理。可是她转念一想,伊衡姐姐出身伊家,伊家比丁家历史还要悠久,这点小难题,应该难不倒伊姐姐。这样想着未央的心才稍稍放宽了一些。此时闵儿那边的鸡汤已经飘出了香味,她又开始切芤菜的碎末,又泡上了一些虾米皮和干紫菜。未央这边手上的粉团已经揉好,表皮十分的光滑,和母亲的书简上写的一样,铜盆,案板,双手,全都十分干净,没有一点麦米粉的残留。

未央把粉团用铜盆扣住放在了一边,转身去寻一件工具。这个工具也是奇特,是未央让闵儿在太府的后厨讨来的。说来也巧,入宫这几天未央几乎没有闲逛,只在太府领取食材那一日,她在收着各种厨具的库房里,瞥见了一种长长的木棒子。后来闵儿回来说,这种长杖名为擀面杖,看来是找对工具无疑了。未央把粉团又揉了几遍,此时的粉团已经变的颇有韧劲,她在案板上散了不少的麦米粉,然后便开始擀面。

圆滚滚的面团一边用长木杖推一边时不时的变换方向,不一会儿就把粉团变成了一张圆圆的大博饼。这还真是个力气活,未央只觉得手臂发酸,直起腰来,伸手擦了擦汗,却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似乎有什么人在一直盯着自己似的。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棋高一着(3) 第115章棋高一着(3)

未央四下看了看,却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闵儿依旧在身后忙活着自己的事儿,栾公公此时站在不远处似乎正在和底下的宫人交代什么,面前的评审席依旧垂着帘子,也没有什么动静。兴许是错觉吧,未央这样想着,又开始处理手上的薄饼。她把薄薄的面饼一折一折的叠起来,然后选了一把最是锋利厚重的大刀,开始切面。一旁闵儿的小脑袋凑过来,小声的说。

“原来这个面食这样切出来的啊,我刚才还在纳闷这面到底是怎么做的呢,小姐你竟然一下就想到了这个法子。”

“是你自己马马虎虎的,母亲的书简里不是写了。”未央小声的说道,“你来帮我看看,昨天的面是不是这么粗细的?”未央伸手拿起一根面条,问道。

“好像差不多是这样的。”闵儿说道,“小姐,我看啊,晌午的时候,云多家那个小子和顾大槐都愁眉苦脸的,只怕一定是被难住了。”

“哪里还有时间管旁人的事儿,我让你准备的汤你可准备好了?”未央问道。

“早就准备好了,我已经滤了三次,一点浮沫也没有了,现在正在锅里滚着。”闵儿答道。

“好,把这面条给煮熟拿来。”未央吩咐道,谁知道闵儿却一脸疑惑的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小姐……我……我不会煮啊。”

未央也是愣了一下,也是,这种面条在云都城附近都没有人做,她和闵儿这都是第一次煮这个面条。“那就,滚沸了就把面条下锅,之后每隔一会儿,捞出一根尝一尝味道。”未央说。

“小姐,我还是先下一半吧,我担心,搞砸了。”闵儿小声的说道,语气之中有些没有底气。未央抬头看了看前面,那线香已经燃尽了一根,第二根刚刚点燃,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也好,先下一半,这一半的面条,也够了。”未央说道。

闵儿那边忐忑的端着一半的面条站在了汤锅前,未央这边则走到了另一个锅灶前,此时灶膛里是微火,只要稍稍一拨,再加些木头便会燃的旺起来。未央此时把铁锅至于旺火之上,热锅凉油,又抓了一小把的香葱爆香。然后往锅中加入了清水,和自己带来的高汤,那高汤已经凝了,好像是晶莹的琥珀一样。未央循着记忆里的味道,逐一的加入了几位调味料,在这锅高汤滚沸的时候,一阵清香飘来,连闵儿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小姐,就是这个味道了,实在是太像了。”闵儿小声的夸赞道。

未央拿了小碗,取了一碗汤,尝了尝,却皱起了眉头。真是奇怪了,这汤头的味道为什么会比昨日吃的还要淡了许多,而且昨日那碗面,上层没有浮油,自己做的这碗却有一层薄薄的油星。再加上芤菜的碎末也不及昨天那碗面鲜香,难不成是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闵儿看着未央神情严肃,吓得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只能站在一边着急,还要不时看着锅里正在翻滚的面条。此时香已经燃的见了底,未央的心里也是着急,如果就这样呈上去当然也无不可,但是终究连自己这一关都过不去。

未央的眼神四处打量,忽然看到了放在一边的闵儿切的那一小碗芤菜碎末,这些碎末被盛在碗里,鲜亮水嫩的,倒是让未央忽然想到了一个法子,原来,竟然是这样么?只见未央飞快的把锅中的汤水倒入铜盆里,又重新起了一锅高汤,这锅里面什么佐料也没有添加,只有未央之前熬制的已经凝固的高汤,香气浓郁,让人顿时充满食欲。

趁着高汤还没有热起来,未央取出了两只小碗,分别放入了各种调味料和芤菜的碎末,然后把已经滚沸的高汤浇入其中,果然,这一碗浓汤的味道更加的浓郁。未央品了一口,果然这一回的味道才是对了。闵儿接过小碗尝了一小口,也是不住的点头。

果然如此,这浓汤之中的调料如果入了锅再盛出来,那么调料的味道就会变淡,而如果把热汤冲到小碗中,则会保留所有的调料的味道,因此才会令汤头味道更加的浓郁。恰好此时,闵儿那边的面条也刚刚好出锅,经过鸡汤煮出来的面条顺滑香甜,带着淡淡的鲜味,加入这一小碗浓汤汁中,实在是完美。

闵儿迫不及待的从锅里盛出来一小碗,吃的心满意足的,“小姐,太好吃了,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闵儿开心的说。

未央赶紧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这可是要给评审品尝的,要是被人知道让闵儿先吃了一碗,像什么话。这个时候比赛也已经接近了尾声,几乎每一个灶台上都飘出来香喷喷的香气。线香燃尽,栾公公又一次敲响了铜锣。他凑到评审席的外边,恭敬的对里面问了一句什么话,里面的人似乎说了一句什么,栾公公便点着头慢慢的退下了。

“每人将自己的出品放在托盘之中呈上来。”栾公公说道,立刻有宫人,前来,把众人的餐盘一一收了上去,逐一递进了评审席的帷幔之中。

未央有些忐忑,忽然就有些古怪的想法冒出来,会不会弄错了上面的名牌呢?会不会自己的那碗又是最后被品尝的失了味道呢?虽然表面上并不在意名次,但是内心里还是想着要得一个好看的名次,不仅仅是想要为琼音阁挣一点名气,也是为了不给已经过世的母亲丢脸。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约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从帷帐里面递出来三份餐盘,分别是顾大槐,覃大壮和云多吉勒的出品。那三份面条好像根本就没有动过,原封不动的被端了出来,起初众人都十分的紧张,不敢抬头看这个结果,直到闵儿偷偷的抬头看了之后,反而没有忍住笑出了声,“小姐……那一份……实在是……”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棋高一着(4) 第116章棋高一着(4)

被闵儿这么一说,众人现在把目光都聚焦在了前面端出来的那三碗面上,只见顾大槐的那一碗果然是模仿的惟妙惟肖,就连覃大壮的出品也是有模有样的,然而云多吉勒的那一碗就……怎么说呢,实在是让人难以形容。那是一碗完全看不出面条形状的失败之作,粉团被用手扯成了长条状,不过这样一来就比昨天吃的那一碗汤面之中的面条要粗很多了,而且面条的汤头十分的浑浊,完全看不出来那是一碗什么食物,只觉的混沌沌的一碗。

闵儿没忍住,不厚道的轻笑了一声,又赶紧假装在咳嗽,来掩饰自己的不规矩和尴尬。未央拉了拉闵儿的衣袖,闵儿赶紧低下了头。

“这三份,淘汰。”栾公公语气冰冷的说。

这个时候又有一份面条被端了出来,这次的汤面旁边放着的牌子是丁齐的名字,只见丁齐做的这碗面,和昨天那一碗,不管是样子还是闻起来的味道,都学的有七八分像了。餐食的托盘里放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叁。

“丁齐,晋级决赛,第三位。”栾公公这样说道。丁齐也不过是微微的欠了欠身,他的父亲丁显已经被送出宫去了,虽然是急性的肠疾,但是毕竟一把年纪,已经有些吃不消了,自然不适合在宫中做事,倘若丁显在场的话,必然又会沾沾自喜的炫耀一番。

紧接着递出来的是伊衡的餐盘,与众不同的是,这一碗面明显被人吃过了,上面少了几根,餐盘里放着的木牌上写着,贰。

“伊衡,晋级决赛,第二位。”

毫无疑问,剩下的只有未央做的那碗面了,现在也只剩下首名之位还空缺着。可是众人等了许久也没有看见未央的餐盘被从帷幔之中递出来,后来栾公公不得不上前去恭敬的询问。终于帷幔中递出来未央的餐盘,上面却是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帷幔之中的人对着栾公公说了一句,栾公公也是一愣,继而频频点头。

“着,素未央,再上一碗素面。”

“哎?”众人全都一愣,这可真是奇怪了,难不成这个评审不是来做品评的,竟是来吃饭的?这样任性的要求,就算是在宫里,也是十分过分了。未央沉默了片刻,恭敬的答道。

“这粉团会吸收汤汁,时间久了便失了口感,若是贵人可以等,我现做一碗便是。”

帷幔之中的贵人没有说话,栾公公点了点头。此时复赛的第二轮还没有结束,未央的名次还没有公布,所有人谁也不敢擅动全都等在原地。约摸着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未央送上了第二碗面,这一碗有了刚才的经验做的明显快了一些。

素面被送到帷幔之中,帷幔之内那位看着自己手中的这碗面,竟然笑了笑,当然这笑容等在外面的那些人自然是看不到的。终于吃到了啊,她做的食物,那位贵人这样想着。

终于帷幔之内递出来了未央的餐盘和写着“壹”的木牌,毫无疑问,这一局胜出的还是未央。

“小人有一事不明。”忽然一直等在一边的覃大壮开了口,“众口难调,这位帷幔之中的贵人,又是凭何做出的判断,决出了这样的名次?”覃大壮问道,能够感受到他的声音在颤抖,这句话问的很大胆,倒是不知道是他自己诚心发问,还是因为受了什么人的指派。

“放肆。”果然栾公公厉声的呵斥了覃大壮,而此时那帷幔之内的人却伸出手,阻止了正要给覃大壮治罪的栾公公。

“你是在置疑我的公平?”那帷幔中的人终于开了口,是个冷冰冰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周围有熟悉他声音的人全都楞了一下,站在一边的未央也觉得,这个声音似曾相识。那人挥了挥手,帷幔便落了下来,露出了云王爷刘子筵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孔。这人未央曾见过的,琼音阁万花宴那一晚,他从后门进来,被邓玄带到了雅间,只是匆匆一面罢了。只是不知为何,在那帷幔落到一半,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的时候,未央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那双眼睛是那样的熟悉,然而只是一瞬,那帷幔便垂落到了地面,未央便想着,兴许是自己的错觉吧。“本王,从来不会有失公允。”刘子筵冷冷的说。

此时那覃大壮还哪里敢说半个字,整个人已经跪下,匍匐在地上,这位云王爷在朝中的地位可是比楚王还要高出一大截,素来又严以律己,连私属的亲兵都不要,在朝中铁腕执政,更是有口皆碑。虽然这位王爷不喜欢管闲事,却十分喜欢美食,他出现在这评审席之上,倒是合情合理。

“你叫覃大壮?”刘子筵从帷幔中探出身子来,把双手柱在膝盖上,盯着覃大壮问道。

“正是小人。”覃大壮哆哆嗦嗦的说,心里早已经吓死了几百回了,先前琼音阁里霓芸的遭遇他早有耳闻,此时只觉得后脖颈子处一阵冰凉,仿佛有利刃悬颈一般。

“你这碗面,烹煮的时候用的可是异火?这面汤的火气极重,可不是寻常火力能及。”刘子筵问道。

“炎魔掌,小人为了入宫为陛下精心烹制美食,特意研习。”覃大壮这个时候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过滤出来的,生怕说错一个字,便是万劫不复了。

“炎魔掌啊,不错,不错。”刘子筵眯起了眼睛,“若是我没记错,这炎魔掌可是十分阴狠的武功,初炼之时会在受伤者身上留下痕迹,但是若是练到了第九层,便顷刻间可以将任何事物化为灰烬,不留半点痕迹。”

覃大壮吓得身子发起抖来,“小人只是初学到第二层,只为了烹饪之时可以增猛火力,王爷明鉴,王爷明鉴。”覃大壮吓得不停的磕头。

“这么看来,你倒是很忠心啊。这炎魔掌据说修炼起来十分不易,整个手掌要反复伸入异火炉内修炼,从入门开始,这只手便是一片焦黑,形如枯槁。如此一说,本王对这炎魔掌倒是也有了几分兴趣。”刘子筵微笑着说,“来人,取这家伙用的汤锅来。”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棋高一着(5) 第117章棋高一着(5)

立刻便有宫人去炉灶旁取来了覃大壮用的那个汤锅,此时汤锅之中的汤水已经被尽数倒掉,只空留了一只铁锅。这个铁锅通体黝黑,看尺寸竟然比普通的铁锅要小一些。那只铁锅被呈送到了子筵的面前,子筵挥了下手,呈送铁锅的宫人便把锅彻底的翻转了过来。只见这厚重的铁锅的背面竟然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手印,铁锅材质黝黑,唯有这手印的位置是淡淡的青绿色,十分的诡异。

“果然是功力深厚,这样的铁锅也能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只不过……这痕迹,我为什么看着这样眼熟呢?”刘子筵说道,“我这里也有一个掌印,覃大壮你看看,眼熟不眼熟,如何?”站在刘子筵身后的宫人走上前来,手里捧着的托盘里放着一截已经烧的黢黑的木料,这木料的尽头有一个铁铸的箍子,那上面也留有一个淡淡的绿色手印,和这铁锅之上的一模一样。

覃大壮此时汗如雨下,趴在地上竟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浑身发抖,就连地面都跟着颤动了起来。“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我还没有定罪,你就喊着饶命,我何时说会要了你的命了?这块木料是宫中取暖用的地龙的外沿,你说你的掌印怎么会留在女子卧房的地龙之上呢?”刘子筵伸手拿起那块木料,饶有兴趣的看着,“听说最近暗房闲得很,不如就送你去给他们找点事儿做吧。”

覃大壮哪里还有命听着这个,单单是听到暗房两个字便已是魂飞魄散。他不知道那里来的力气,在禁卫军靠近自己之前,他举起右手,对着自己的脑门狠狠的拍下。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从子筵的身后窜了出来,众人甚至都还没有看清楚那人的样子,就只见覃大壮已经被打晕了躺在地上,那道黑影也隐到了子筵的身后,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都说云王爷刘子筵不单单是自己身手高绝,就连身边的暗卫也是武艺超群,今日众人算是开了眼了。不过未央从小照着自己母亲的书简练习厨艺,其中就有一项是挑豆子,眼疾手快,将黄豆绿豆分开,最是练习眼力和手头。因而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儿,未央全都看在了眼里。那人影从云王爷身后窜出,一身黑衣,带着兜帽,一掌劈在了覃大壮的后颈处,覃大壮立时晕了过去,那人便又窜回了云王爷的身后。只在那一瞬之间,未央看清了那人的长相,阿扎戈!

旁的人自然没有未央这样的眼力,只是看着侍卫把覃大壮七手八脚的抬到后面去了。栾公公恭送云王爷离开了赛场,草草交代了决赛的时间,宣读了名次,便也离了场,众人随着都散了。伊衡走到未央身边,小声说了一句,“恭喜妹妹。”然后坏笑了一下。

“伊……公子的汤面做的也很好。”未央心不在焉的说。

“我刚才偷偷的尝了一口你那多出来的素面,确实还是我输了,输在用的芤菜上面,你用的是菜叶,我选了芤白,太过辛辣了些,到底还是你棋高一着,我呀,心服口服。”伊衡说道,这句话她说的倒是心悦诚服,没有半点掺假。

“嗯,正是如此。”未央还是心不在焉,甚至连伊衡说的话都没有听清楚。

“素小姐,你可是有什么心事?”伊衡问道,他看着未央脸色不太好,有些微微的惨白,察觉出必是有什么异样。

“啊?!啊,我……我没事。”未央原本就要把刚才自己看到的一幕和盘托出,偏又想起,这样的事情,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伊姐姐在宫里已然是有所图谋,便不要再给他平添负担了,“我没事……没事……只是刚才有点吓到了。伊公子,这暗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为什么那个覃大壮一听暗房,便吓得动了寻死的念头?”未央问道。

“这个暗房,在这宫里就和冷宫一样,是轻易提不得的禁忌之词。”伊衡小声的说,“在这宫里,若是有什么宫人犯了错,就会被送进刑堂,但是宫里普通犯了错的宫人进了刑堂,也不过就是挨几下板子,但是若是进了暗房,那便是有去无回,生不如死了。据说暗房是暗卫司的刑堂,通常只有犯了大错的宫人才会被送进去。暗房里的人,有几百种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未央和闵儿听完全都打了个冷战,可不敢再往下追问了。

这边厢刘子筵独自走在宫里,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虽说今日诸事不顺,但是好在时隔多日又吃上了未央的手艺,那碗素面的味道此时就在唇齿间回荡,让刘子筵更加确信了,自己之前的那些不寻常的心思,无非都是因为这女子做的美食,没错,就是这样。

心里虽然这般想着,脚下却不由自主的就走到了未央住的那座小院的后面,刘子筵停住了脚步,脑海中忽的想起之前未央和伊衡之间亲密的样子,心脏又开始被揉搓了一样的难受了起来。他刚要迈步出宫,就看到前面有个人影,在未央院子之后的长廊上徘徊。刘子筵坏笑了一下,迎面走了上去。

“这么清闲,在这里闲逛,都不用当差的么?”刘子筵问道。

麟儿转过身看到是刘子筵,松了一口气,“让你吓死了,我还以为是谁呢,你还说我,你还不是一样特别闲,到处闲逛。”麟儿也不客气,回敬道。要知道这满宫里敢这么和刘子筵说话的人,可不多。

“我来给庖厨比赛做评审,现在正要出宫,哪里是你说的特别清闲了。”子筵忽然慌了神,赶忙解释道,这可不像他一贯的作风。

“庖厨比赛?只怕你是担心你的那位漂亮姐姐吧,再说了,从东庭出宫,也不是走这条路啊。”麟儿聪慧过人,抓住了云王爷话语中的错漏,打趣的说。

子筵只觉得脸上发烫,一伸手揪住麟儿的衣领,就把他拎了起来,“看来今天不好好管教管教你,你还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刘子筵气恼的说,“就算是任性贪玩也要有个限度,我的太子殿下!”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太子殿下 第118章太子殿下

太子府就位于未央和闵儿住的那个小院子的后面,只有一墙之隔,只是这宫中知道此处是太子府的人并不多,若不是年前那一纸诏书,恐怕宫里的人都并不知道陛下还有一个嫡系亲儿子,并且已经成为了太子。

太子刘子麟和鲁元公主乃是龙凤胎的同胞姐弟,只是子麟在娘胎里便有些先天不足,自幼体弱多病,身量也比同龄人要长得瘦小,终日里面色苍白。因此陛下一道谕旨,封了刘子麟为太子,又同时说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太子府,以免打扰太子休息,影响太子温书。故而这位刘子麟,虽然贵为太子,实则同一个摆设无异,手中半点实权也没有,丝毫没有存在感。

太子府并不大,和宫里所有的普通院子一样,别无二致,这所小院子只有一间卧房,一间书房,和一个小厨房,那小厨房里终日炉子上炖着的都是各种各样的药材,所以只要一走进太子府的大门迎面扑来的就是一股子的药香气。府内的陈设也十分的简朴,没有丝毫的奢华之处,如果把门前太子府的牌匾摘下来,只怕说这里是个普通掌事的住处也会有人信的。

此时太子府内,刘子筵坐在书房的几案之后,太子刘子麟则站在他面前,一脸的委屈模样。

“药?”刘子筵低声问道。

“吃过了,每日三次,每次都不落。”刘子麟嘟着嘴说道。

“书?”刘子筵继续发问。

“已经温过了,这几日的课业都很简单,不过是练习做赋填词,有什么难的。”刘子麟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些自信,他最是擅长在诗词上面做功夫,这样的课业他做起来最是拿手。

“奏折?”刘子筵追问道。

刘子麟忽然沉默了,阴着脸,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没……看……”他小声的嘟囔一句。

“哎……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陛下的江山日后是要交到你的手里的,你现在不专心政事,每日里扮成宫人模样四处闲逛,成何体统。”刘子筵气愤的说。刘子麟是刘子筵看着长大的,从小这个孩子就没有鲁元机灵活泼,就连小时候喝奶都是喂不进去的那种。自幼体弱,内向,只愿意和照顾自己的宫人亲近,让刘子麟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政务,朝纲,在刘子麟的眼里看来就像是捆绑自己的枷锁,他终日看着那道高高的宫墙,只想着哪一天能够彻底逃离这个没有人情味的地方。

“这个太子,是父皇给我的,也不是我想要的,子筵哥哥若是喜欢,我让给你便是。”刘子麟赌气的说。

“说什么混账话!你是陛下嫡子,自然有你的担当,这普天百姓,万里山河,岂能容你如此儿戏。罚你在宫里闭门思过,好好反省,禁足一个月,我会每天派人给你送折子过来,你给我好好学习。”刘子筵说完甩手走出了太子府,独留刘子麟一个人在原地嘟着嘴,委屈的都要哭出来。

夜幕降临,皇后依靠在榻边闭目养神,每到这个时候她都要闭目休息一会儿,年纪渐长,最近越发的嗜睡了。这个时候有宫女轻声的走了进来,站立在一旁。虽然声音轻微,但还是吵到了皇后。

“有什么事儿?说吧。”皇后问道。

“今日云王爷去了太子府上,罚了太子闭门思过一个月,还让太子殿下禁足不得出门。”宫女小声的说道。

“为何?”皇后语气之中似有愠色。

“因为今日太子殿下又做了宫人打扮,在宫内闲逛被云王爷撞见,而且最近送去太子府的折子,太子殿下一个也没有批奏。”宫女回答说。

“胡闹!”皇后一掌拍在床榻之上,顿时气得脸色苍白。

那个前来回禀的宫女吓得立时跪在了地上,“皇后娘娘息怒,这次云王爷确实太过分了,再怎么说,云王爷也不过是个王爷,怎么能随便僭越,责罚太子殿下呢。”那宫女故作聪明的说,谁知道皇后娘娘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她怒瞪了那宫女一眼。

“要你在这儿耍聪明多嘴?给我滚!”皇后低吼道。那宫女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赶紧倒退着离开了皇后娘娘的寝宫,吓得花容失色。

“流云,这事儿,你怎么看?”皇后问道,然而卧房之中除了她自己,并无其他人,但是下一秒,烛光忽闪,一个人影单膝跪倒在皇后的面前。这女子一身夜行衣,面容姣好,正是之前陪着皇后出宫前往星月阁的那个侍女。流云,皇后身边掌事宫女,同时也是皇后的贴身影卫。这孩子自幼跟在皇后身边,武功深不可测,在宫里颇有地位,被宫里人敬称一声,云姑娘。

“起来吧,哪有那么多规矩,又没有外人。”皇后慵懒的说。

“是。”流云起身,一边拿起旁边的一件云丝绒的大氅给皇后披上,一边说道,“依奴婢看,倒是太子殿下太胡闹了。”

“还是你明白事理,刘子筵责罚太子,哀家倒是觉得责罚的轻了,若是换了哀家,便是罚他三天不许吃饭,禁足半年,才解恨。”皇后忿忿的说。

“娘娘,虽然太子殿下不争气,但是刘子筵是否也有些太过分了。”流云问道,这一直是她心中的一个疑惑,皇后不喜欢这位完美如天神一般的云王爷,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但是为何今天在责罚太子这件事情上,皇后竟然赞成了云王爷,实在让人想不通,要知道太子殿下可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儿子啊。

“你想不明白了?”皇后笑了笑问,“我确实不喜欢刘子筵,他太完美,让人觉得是个威胁,但是唯有在教育子麟这件事儿上,我从不怀疑这家伙的用心,其中的关窍,你们自然不会懂。”皇后说道。

“娘娘,太子体弱,若是禁足再操劳,是怕身体会吃不消。”流云劝慰道。

“流云,这宫里,你跟在我身边时间最久,也是看着太子和公主出生的,当年我为了这一双儿女不惜散去了全身的功力。御医说,我已过了适宜生养的年纪,可这宫里如花似玉的人,一茬接着一茬,鲁元是个女孩子,我现在便只有子麟这一个指望了。”皇后悠悠的说,“罢了,回头,你着人给太子送些他喜欢的吃食吧。”

章节目录 第119章 一锤定音(1) 第119章一锤定音(1)

“明日就是决赛了,小姐,你还是早点休息吧。”闵儿此时已经铺好了床褥,过来催促未央。

“啊,你先睡吧,我还不困。”未央说道,她此时正坐在厅上发呆,手边的茶水已经冷了,她也没有发觉。

“小姐,你是不是还在为白天的事儿而害怕,那个云王爷真的是,凶神恶煞的,怎么每次他一出现,就要杀人罚人的。”闵儿小声的说。

未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确实是上一次在琼音阁也是这位云王爷发落了霓芸,只不过当时未央卧病在床,所以并没有太多的印象。

“也谈不上害怕,只是对于明天的比赛稍稍的有些紧张。”未央说道,那个黑衣影卫就是阿扎戈这件事情,未央连闵儿也没有告诉,就算有一天出事儿了,至少不会连累闵儿。

“不过我倒是觉得今天这事儿,还是挺解气的,那个覃大壮对地龙做了手脚,害死了映梅和映雪,还害得空桑前辈不能参加比赛,我觉得他也是罪有应得。”闵儿愤慨的说。

“那个覃大壮确实不值得同情,只是如此寻常的庖厨比赛,为何到了这宫里,竟然就变了样子。”未央喃喃的说,“算了,不去想他了,明天的决赛比完,咱们就要被分到具体的岗位上了,到时或许就会轻松不少了。”未央这话有一多半是在安慰闵儿。

“嗯,到时候咱们就只管专心做菜就行了。”闵儿笑着说。

“好啦,时间不早了,咱们休息吧,明天的决赛,咱们也要全力以赴才是。”未央说道。小院之中的灯光熄了,那小院的墙头上,人影闪动,刘子筵黑色的大氅在浮华宫的上空一闪而过,既然她已经睡下了,自己便放心了。

这一夜有人安眠,自然也有人无眠,此时暗卫司的暗房之中,楚王和栾公公深夜来此,心事重重。

“倒是想到会出事儿,只是这么快,还真是始料未及。”楚王皱着眉头说,“怎么回事儿?下午,你不是在边上么?怎么会闹成这样?”

“属下无能,云王爷雷霆手段,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掌握了证据,他突然要来做第二轮的评审,属下怎么拦得住。”栾公公面色为难的说。

“刘子筵,又是他,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就算这天下改头换面,改换门庭,他也可以依旧做他的王爷,何苦要来挡本王的道路。”楚王韩余修说道。

“属下正要发落覃大壮的时候,云王爷率先开了口,以他的品级,哪轮得到属下说话。”栾公公找着理由给自己开脱。

“人怎么样?”楚王问道。

“一押过来我就让人拔了他的舌头,王爷放心,不会透露半个字的。”栾公公说道。

楚王点点头,迈步走进了暗房。暗房虽然是暗卫司的刑堂,但是却不像普通刑堂那样的充满血腥气和刑具发散出来的锈铁的味道。暗房其实并不暗,甚至还有一扇天窗,这个名字的得来是因为这里是原本是暗卫司的库房,也因为,走进这里的人,他们的人生便再也不见天光,暗无天日了。

长廊很洁净,暗房的牢门也被清洁的一尘不染,每一种刑具都被擦得油光锃亮,如果没有那个人的话,这里就和普通的库房并没有什么两样。覃大壮此时被捆在架子上,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了,他满脸鲜血,垂着头,胸前的烙痕还散发着焦肉的味道,两条腿刚才喂了了蚂蟥,现在已经是血肉模糊了,有的地方甚至还露出了惨白的骨头。但是他还没有死,甚至还十分的清醒,并且绝望。他此刻深深的后悔,如果当时他没有相信那个人的话,一心想着出人头地,想着搞垮琼音阁,想着学会绝世武功在宫里出人头地,又怎么会落得今天的这般田地。如果当时被赶出琼音阁,就回了老家,现在也许可以自己开个茶摊,老老实实度日。后悔药难吃,覃大壮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也不是什么忠义之人,已经盘算好了,一到暗房便把所有的事儿都交代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一进门,自己便被上了拔舌之刑,不用说,必定是那位大人物指派的。到这一刻,覃大壮终于明白了,自己已经成了一枚弃子,再无希望可言。

楚王看覃大壮的目光充满了鄙夷,他拂了拂衣袖,转身便走。栾公公弯腰行礼恭送,然后对着站在一边的宫人说,“别一下子弄死了,做的自然点,别让人起了疑心。”

楚王走出了暗房,这边回廊上一个人影挡住了楚王的去路,那人穿着兜帽大氅,月光昏暗,看不清脸庞。

“看来你的这第一道屏障也不怎么样嘛。”那人说道。

“这样的蠢材也没有指望他会有什么大用,把他放出去,不过是为了制造烟雾弹,我还有后手呢。”楚王说道。

“但愿楚王这次不会让人失望。”那人说完回身便走,楚王也悄悄的出府了,这一夜暗卫司之内,四处回荡的只有覃大壮那唔噜唔噜的哭嚎声,而这声音终于在天放亮的时候,彻底的沉寂了下去。

天亮之时,皇后娘娘起床开始梳妆,“流云,昨天夜里,这宫中可是不安生啊,出了什么事?”皇后问道。

流云正在给皇后挑选耳环,一边挑选一边把庖厨比赛上发生的事情全都对皇后娘娘和盘托出。

“哦?区区一个庖厨比赛就出了这么多花样?倒是有意思。”皇后说道。

“听说陛下已经发话了,若是在庖厨比赛之中获得首名,便可以入宫面圣。”流云说道,“娘娘,您到时候要不要也过去。”

“只是选个厨子,又不是选妃子,我去凑什么热闹?”皇后冷漠的说。

“听说萋妃是要去的,说是陪伴圣驾。”流云装作不经意的说。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流云会意,准备退下,刚刚走到门口,便听到皇后说了一句,“算了,吩咐下去,庖厨比赛的决赛之后,我也去陪伴圣驾。”

章节目录 第120章 一锤定音(2) 第120章?一锤定音(2)

庖厨比赛的决赛仿佛一瞬间就近在眼前了,未央在走去赛场的时候,想了很多,这一路走过来,从万花宴,到初赛,再到今天的决赛,这一路走来虽然只是月余的时间,却仿佛经历了半辈子一样。凤新,空桑前辈,丁显,这些曾经的对手掉队了,云多家的兄弟俩则成了输家,今日走到最后的赢家,也未必能得到垂名青史那样的荣耀,但是至少走到现在,自己竭尽全力,问心无愧。

“小姐,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过去吧。”闵儿提醒道。

“好,咱们走。”未央微笑着带着闵儿,拎上自己的工具,走进了决赛的赛场。决赛的规则并没有提前通知,送来的旨意上只有比赛的时间,比赛的场地则改在了御花园里。

未央和闵儿抵达比赛地点的时候,看到丁齐和伊衡已经到了,未央和伊衡相视一笑,站到了属于自己的比赛灶台前,而丁齐还是老样子,一言不发,沉默的等在一边。决赛的阵仗并不大,相反的其实十分低调,等在比赛场地的只有轩公公一个人。轩公公的出现足见今天的比赛之重要,只见他端着三个锦盒,走到了众人面前。

“今日乃是庖厨比赛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决赛,陛下有旨,今日获胜之人可以获得金叶子百枚,家中亲眷可得锦缎百匹,良马十匹。所以诸位请务必尽力。”轩公公笑嘻嘻的说,样子很是和蔼,“今日的考题是陛下亲自出的,请各位上前来抽取各自的考题,在傍晚之前每人根据考题,出一道菜式,由皇上亲自品评。诸位,这可是无上的荣耀,先预祝你们能够拔得头筹。”轩公公说完,把锦盒递了过来。

未央,伊衡,丁齐逐一上前,每人抽取了一个锦盒,这三个锦盒长的一模一样,未央取了中间的一个,拿回到炉灶旁边。打开那只锦盒,里面是一块绢帛,上面绣着一个“风”字。未央皱着眉看着手里的绢帛,有些发愁,她下意识的看了看身边的伊衡,只见伊衡也是一脸的愁容。

“小姐,这个也能算是题目啊,完全没有说要做什么啊?”闵儿小声的问。

“厨艺之道,不仅仅在于色香味,也要形神兼备,曾有传说,说从前有个上古女神,十分擅长厨艺,便是连天上的神仙,也被她烹饪的美食折服,而据说她做的菜肴,不拘泥于有形状的菜式,便是连天上的风云雨雪,都可以入菜。”未央说道,但是对于眼前的这道考题,未央依旧是没有什么头绪。而另外一边丁齐已经默默的离开了炉灶,去向了太府挑选食材,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伊衡也去了太府,她临走前朝着未央点了点头,以示鼓励。

“小姐,他们都走了,咱们怎么办呀?”闵儿有些着急,而未央却不紧不慢的从工具之中竟然拿出了纸笔,开始写下食材的名字。

茭白,西葫芦,蜂蜜,高汤,茉莉花。

未央把这个食材的单子递给了闵儿,“好了,去取来吧。”

“小姐?!就这些?”闵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姐给陛下做的这道菜,竟然是素的,这食材也太简薄了些。

“只不过……”未央微笑着在闵儿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闵儿听完亲亲点头,然后便一路小跑朝着太府的食材库跑去。

留在炉灶旁的未央也没有闲着,她烧了一大锅的热水,又重新起了一个炉灶,烧上了热油。这个时候闵儿已经回来了,因为食材少,最后出发的闵儿反而先回来了。然后是伊衡,丁齐也紧随其后。

“请诸位把自己的考题挂在前面的横杆上,傍晚之前请做好你们的菜式。”轩公公说道。

未央把那块绢帛挂在了炉灶前的横杆上,她看到伊衡的绢帛上写着“雨”,丁齐的绢帛上则写着“雪”。看来大家的题目各不相同。

丁齐选了一尾深海的银鳕鱼,这种银鳕鱼的肉质雪白,看来以“鳕”对“雪”取谐音便是丁齐对这一题的应对。他先是开始处理冬瓜,南瓜。冬瓜和南瓜经过蒸煮变得软烂,他用橙子皮为南瓜做了调味,有用高汤为冬瓜调味,再将南瓜泥和冬瓜泥堆成山状,打眼一看,果然像是远山雪顶的意境。银鳕鱼的处理则麻烦的多了,经过蒸制的银鳕鱼会发出淡淡的腥气,丁齐又仔细的把已经熟透的鱼肉取了下来。这鱼肉必得在熟的时候取下,若是生的时候取下鱼肉再去煮,那金贵的鱼肉会在成熟的过程中泛出浅浅的黄色,那便不能用来做雪了。被取下来的鱼肉已经零碎,此时就已经有几分像雪了。丁齐把鱼肉又放入了已经煮沸了的金银花水之中慢慢的熬煮,同时在另一个锅上准备了白糖,白醋,开始制作酱汁。酸甜汁最重要是比例,要酸甜适中,汤汁粘稠,晶莹剔透。此时鳕鱼肉已经煮好,煮好的鱼肉彻底的分开了,沥干了水分之后,在干锅之中炒制,最终那鱼肉没有了丝毫的水分,变得真的纯白洁净如雪。

“小姐,那个丁齐在做的是什么?看起来奇奇怪怪的。”闵儿小声的问道。

“那是鳕鱼肉的肉松,居住在海边的渔民经常会这样做,这样可以把鱼肉保存的更长久。不过你可别小看了他这道菜,很是考验火候的,若是火候稍微一过,这鳕鱼肉就会泛黄了。”未央解释道。

只见丁齐又把一棵白萝卜拿在手里,飞快的用刀子雕刻起来,他刻的花纹是把整个萝卜掏空了,从里面做的花纹,并看不出样子。他有条不紊的把南瓜泥和冬瓜泥做的雪山放入盘中,在盘底又铺了薄薄的鱼肉松,紧接着把剩下的鱼肉松塞入了已经雕刻好了的萝卜模子,卡出来一朵朵梅花的形状。最后用切碎了的枸杞作为花蕊的点缀,又淋上酸甜汁,琉璃一般晶莹剔透的芡汁,仿佛把一幅画固在了清翠玉盘之中,美轮美奂。

“小姐,那个丁齐的手法也不过如此嘛。”闵儿的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不过我还是更好奇,伊公子那边要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121章 一锤定音(3) 第121章一锤定音(3)

未央正在忙着手头的活计,本来并没有注意伊衡在做什么菜式,听到闵儿这么说,她朝那边望了过去,也是吓了一跳。只见伊衡几乎就要被一大丛的鲜花埋没了。这寒冬时节,只有寒梅还凌风绽放,所以伊衡便取了很多的梅花。这个时节太府也会用梅花入菜,所以这新鲜的梅花倒是并不难找,只是伊衡拿了这样的多,确实不知道要做什么。

她没有急着做菜反而开始收集梅花花蕊之中的雪水,最近的天气正是多雨雪的时候,花蕊之上的雪水不难找,但是收集起来却是件细心仔细的活儿。要在决赛的时候做这么繁复的菜式,不知道伊衡的时间是不是来得及,未央在心里难免对伊衡有些担心。不过现在她也没有太多时间担心别人了,她自己要做的菜式也不简单。

伊衡看了看天色,若要赶在傍晚之前做好,那恐怕还有两柱香的时间,这样想着伊衡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不多一会儿就收集了一小碗的梅花花蕊雪水。这碗梅花花蕊上收集而来的雪水被伊衡用来煮茶,最普通的寒茶用这梅花水来煮,也能被激发出一股奇异的清香。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一个耗时又耗力的笨活儿,她要把所有的梅花全都碾碎。剥除花蕊,剔除花芯,只留下雪白的花瓣,放入石臼全部捣碎,然后再仔细的过滤出汁水。清澈的鲜花花汁加入到梅花寒茶之中,一阵梅香扑面而来。一片被泡开了,舒展开了的柳叶此时也被放入了茶碗之中。一杯茶,伊衡为它取名为,梅雨。最是清新清心,让人饮过之后心生爽朗。

此时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御书房之中,陛下正在和刘子筵下棋,一连几天都被拘在宫里,刘子筵觉得有些不自在。他并不是不喜欢入宫,只是他的心不在这里。

“陛下,参赛的选手已经差不多快要把吃食做好了。”轩公公在门外通报说。

“嗯,知道了。”陛下沉声说着,一边又吃掉了子筵的一个马。

“陛下,这餐食若是冷了,吃了可是伤脾胃。”轩公公说道。

“哪里来的这么多啰嗦,没看到这棋局正是焦灼之时么,且等着就是了。”陛下说道,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因为刚才子筵吃掉了他的一个车。

“若是好的菜式,即便是冷掉了,也是美味的,陛下日理万机,难免有用膳不规律的时候,一餐可口的饭食是不怕热,不怕冷的,想必陛下是想要考察这一点吧。”子筵说道。

“就数你机灵。”陛下笑着说。

“听闻陛下想要召见最终获得优胜的参赛者。”子筵问道。

“朕开朝以来还是第一次与民同乐,岂能没有好奇。”陛下打趣的说。

“可是……这次的庖厨比赛可没有那么太平。”子筵的语气之中充满担忧。

“他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朕也有所耳闻,但是你要知道,咱们要找的也不是面上的人。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朕也没有想着真的见这些人,若是没有问题,总会有机会见的。”陛下和蔼的说道,“你放心。”

“是微臣多虑了。”子筵说道。

“听着,去和那几个人说,朕不喜欢吃冷食,让他们把菜品加热一下。”陛下说道。

“是。”轩公公答应了一声,倒退着去了御花园的方向。

此时三个人已经基本完成了自己的菜式,未央正在做最后的摆盘。茭白和西葫芦在未央和闵儿的巧手之下,被做成了柳树的形状,那柳树制作的栩栩如生,在雕刻好了之后,先是焯水,然后极速入热油锅,此时必会油花飞溅却不能慌,要飞快地把菜品捞出,不然就会把西葫芦炸糊了。这样飞快的走油,把柳树的形状立刻就定住了,那些细细的柳条一根根自然弯曲却又依旧保持着鲜嫩的绿色。那柳条是未央雕琢的,就连上面细小的柳芽都看的清清楚楚。高汤和蜂蜜做成的琉璃芡汁被淋在树上,同时又在小小的盘子里形成一个月牙湖一样的装饰,最后撒上细碎的茉莉花,就算是完成了。

三个人守着自己的作品,却迟迟不见有人来传,眼看着暮色降临,傍晚已经降临了,面前的美味也即将损失本味,这个时候轩公公才姗姗来迟。

“陛下刚刚处理完政务,陛下说自己不喜欢吃冷食,着各位,把几道都热了,再呈上去。”轩公公说道。

最先变了脸色的要数丁齐了,他端起自己的菜,苦着一张脸,他的鳕鱼若是加热,必会失去了漂亮的白雪颜色,所以他干脆放弃了整体加热,只是把整个菜连同盘子一起放入了蒸笼进行加热。伊衡的那一小杯茶汤也是热菜,此时只需要滚沸即可,倒是很省事。至于未央,她做的这道原本就是佐餐的凉菜,所以不需要加热。

半盏茶之后,三个宫人端着餐盘走到了御书房门前,停在了陛下的殿外。陛下也不言语,挥了挥手,第一个宫人端着丁齐的餐盘工整的摆放在陛下的眼前。

“陛下,这道菜名为,梅映雪,您尝尝。”轩公公走上前给陛下布菜。陛下却抬了抬手,拦住了轩公公夹的菜。

“梅映雪,名字取得美则美矣,却缺乏新意,不吃也罢。”陛下说道。

“这鳕鱼已经冷了,又被放在蒸笼里回热,这腥气连我这里都闻得到,陛下不吃也无妨。”子筵说道。

“全天下恐怕也找不出来比你的嘴还要挑剔得了。”陛下也不恼火,反而笑着说。

第二个宫人端着伊衡的餐盘走了进来。茶盘上只有一盏茶碗。

“陛下,这一道叫做梅雨,是一道茶汤。”轩公公介绍说。

“这一道是伊家人做的?”陛下突然问了一句。

“是,伊家本代继承人伊衡。”轩公公说道。

“嗯,到底是不俗气。”陛下若有所思,慢慢的端起了茶盏,轻轻的抿了一口。

章节目录 第122章 一锤定音(4) 第122章一锤定音(4)

梅花清凉,茶香凛冽,那宛如寒秋之时的凄雨一般的怨冷气息在陛下的唇齿之间飘散开来,陛下皱了皱眉头,把那茶盏之中的茶汤一饮而尽。电闪雷鸣,凄风苦雨,霜雪交加,这简简单单的一碗梅花茶汤竟然生出许多的变化。陛下闭上了眼睛,仿佛置身在一处战场之上,战事惨烈,尸横遍野,陛下一个人站在战场之上,浑身浴血,杀敌无数。这是一场战役,他赢了,取得了最后的胜利,活到了最后,然而也是拼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此时漫天的大雨滂沱,周遭全都是一片灰茫茫的,在这重重雨帘之中,一个艳红色的身影,撑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缓步走来。陛下看着走过来的人,满心里鼓足了勇气,没错,就是她,她就是自己活下去的动力。陛下睁大了眼睛,奈何风雨太大,雨水混杂着血水模糊了陛下的双眼,竟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对面来人的模样。那人的身影愈渐的模糊了起来,陛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情形又回到了御书房之中,陛下抬手想着再喝一口那梅花茶汤,却发现竟然已经见了底,实在是遗憾,遗憾啊。

“陛下似乎很喜欢这盏茶汤。”子筵问道。

“味道好与坏竟不记得了,只觉得这茶汤能勾起人心底里的故事,倒是让人生出几分好奇。”陛下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神情一片平静,不见丝毫的波澜。“后面应该还有一道菜式吧?”陛下问道。

“是,一共是三道菜式。”轩公公回答道。

“传进来吧。”陛下说道,但是似乎心里头已经打定了什么主意,这一句传进来说的很是漫不经心。一边的刘子筵皱了皱眉头,心说难不成她真的要输在这里了?

宫人们终于托着未央的餐盘走了进来,那餐盘上罩着盖子。宫人把菜式放在了陛下的面前,陛下却迟迟没有示意揭开盖子。

“这道菜已经等了许久了,不知道味道如何。”陛下说道,而脑海中想的却还是刚才那碗茶汤的味道。

“制作这道菜的人说,这是一道佐餐的小菜,本身就是凉菜,就算是等得久了,也不会失了味道,故而她才愿意最后一个上菜。”轩公公说道。

“够聪明,也够识大体。”陛下赞许道,他挥了挥手,便有宫人把餐盘之上的盖子揭开了。

迎面扑来的气息,清新淡雅,香甜之中弥漫着淡淡的茉莉花的清香,那香甜也不寻常,刚开始的时候很淡,慢慢的变得愈发的浓郁,让人仿佛置身在一片迎春花的花海之中。那一棵扶柳雕刻的栩栩如生,仿佛真的一般,每一根柳条都舒展的十分的自然,盯着看一眼,仿佛那柳条无风自动了一样。

“这道菜叫什么名字?”陛下问道。

“名曰,扶风。”轩公公答道。

扶柳一棵,月泉一湾,迎春花香,碎银满地,有春风扶柳,彩蝶戏枝,最是醉人。陛下看着那道菜出神了片刻,耳边似是响起了一阵熟悉的银铃般的笑声,看到了那一架垂在枝头的秋千。

“啪”的一声,陛下用手中的扇子敲了一下未央的餐盘,“应得首名。”

“陛下,您这菜还没吃呢。”轩公公疑惑的问道。

“不必吃了。”陛下说着站起了身,朝门外走去,轩公公赶紧跟了上去,“别跟着,朕一个人,走走。子筵,先回去吧,咱们改日再战。”

“是。”子筵应道,他回身看了看桌子上的那道名为扶风的菜式,微微笑了笑,心说,能做出这般菜色的,除了她,再不会有旁人。

未央一众人在御花园的一处偏廊上等候旨意,就见轩公公带着一众人呜呜泱泱的走了过来,在众人面前站定。

“众人听旨。”轩公公朗声说,“陛下有旨,丁齐所做菜色,形神兼备,然新意不足,第三位。伊衡所做,引人遐思,第二位。素未央所做菜式,应得首名。”

未央愣了一下,陛下为何没有给出评语,直接就说应得首名呢?倒是有些奇怪。众人此时跪地磕头谢恩,未央也赶紧跟着谢了恩。

“素未央听旨。”轩公公又说道。

“民女听旨。”未央跪着向前挪了两步。

“素未央厨艺清奇,独具匠心,即日起着素未央入太府主理膳食点心,封为品官,赏金叶子百枚。琼音阁选送有功,赏锦缎百匹,良马十匹,金披彩挂车碾一乘,御赐牌匾一副,钦此。”轩公公笑着说道。

“素未央谢陛下隆恩。”未央说道。

“素姑娘。”轩公公上前一步,未央赶紧起身,走到了轩公公面前,“姑娘好手艺,日后在太府还望多多尽心,为陛下调理菜式。”轩公公说着把一个托盘递到了未央的手中。

未央双手接过了托盘,托盘是紫檀木制的,上面放着红色的绸缎,绸缎之上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一百枚金叶子。轩公公送完了赏赐便转身走了,伊衡快步走上前来,笑着说。

“素姑娘得了首名,实至名归,恭喜恭喜。”未央听得出来,伊衡的这句话,说的发自内心,是打心底里为自己高兴。而另一边的丁齐只是冷冷的说了句,恭喜,便转身走了。

未央获得了庖厨比赛优胜的消息很快就在云都城里传开了,琼音阁那边接了皇家的赏赐,张灯结彩,闫三娘发话,准备大庆三天三夜。和琼音阁素日里有往来的商户全都送来了贺礼,其中尤其以邓玄的贺礼最是丰厚,足足装满了三驾车。

夜幕降临之后,未央的小院里也在庆祝,伊衡准备了酒菜,闵儿做了花馍,未央准备了点心,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喜笑颜开。就在刚才,有个小公公悄悄的过来,送来的是邓玄递送进来的贺礼,除了衣裳首饰,还送了好些银钱进来。未央明白邓玄的意思,在这宫里度日,即便是做个厨娘,也少不得有需要打点的地方,倒是让邓玄费心了。而这一桌子的酒席,也全是仰仗了有银钱的打点,才换来了食材。

“小姐,今日你得了优胜,咱们定要一醉方休。”闵儿说道。

然而此时一个声音冷冰冰的在院门前响起,“一个女孩子家的,说什么一醉方休,也不知道害臊。”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宫规(1) 第123章宫规(1)

说话的是云多吉勒,他依靠着小院的院门,手里拎着两坛子桃花酒,把手一扬便丢了过去。闵儿眼疾手快,赶紧接住了。

“倒是仔细着点啊,这桃花醉很难得的,万一碎了,岂不是可惜了。”闵儿气呼呼的说,“别以为拿了酒,就是客人啊,你来这儿干嘛?”闵儿问道。

“道贺。”云多吉勒说道。

“好了闵儿,让他进来吧。”未央说道。云多吉勒也不客气,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就坐在了院子里的小桌旁。

“听说明日面圣之后就要各守岗位了,我今日在宫里帮着打杂,不过是些递送酒水的差事,不曾想规矩也是大得很,你们日后也要小心了。”云多吉勒说道。

“这还用你说,我家小姐知规矩的很,才不要你提醒。”闵儿说道,她对云多家的兄弟俩一直没有什么好感,不过之前未央伤了手腕,是云多吉勒给的关外烈酒帮上了忙,所以对云多吉勒,闵儿还算是客气的。

“云多兄台,你们几位今天都被安排了什么差事?”伊衡问道。

云多吉勒抬眼看了看伊衡,闷哼了一声,“我们关外没有那么多,规矩,叫我吉勒吧。今天我负责搬运酒水,活不累,枯燥的很,干的也是出奇的慢,但凡有人经过,又是稍微有点官阶的便要跪下磕头,无聊的很。”云多吉勒抱怨道,“听说洪庭那两个今天在案板处帮着料理时蔬,似乎也就是做些洗菜的活计,顾大槐回来说是砍了一天的猪肉。至于其余那两个,一天也没见着人影。”云多吉勒说道。

“你哥哥也不见了?”闵儿问道,那个阿扎戈向来神神秘秘的,怎么这个平日里最是话多喜欢找茬的云多达卓也不见了踪影。

“不知道去了哪儿,这两天都神叨叨的,不见人不说,回来了也不说话。”云多吉勒似乎是饿了,三口两口便吃掉了一整个花馍。闵儿虽然看他不顺眼,但还是随手往他的盘子里又添了两个花馍。

“对了,正好是你们两个在这里。”未央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儿,转身回了屋里,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锦盒,递给了伊衡和邓玄一人一个,“这是给你们的。”未央说道。

云多吉勒接过盒子打开一看,一面是几串铜钱,一小把银叶子,还有五片金叶子。云多吉勒赶紧把盒子合上,放在了桌子上,似是受了很大的惊吓。“你这是做什么?”云多吉勒问道。

“宫里当差,靠的全是人事打点,想要某个好差事,就要打点关系。这些银钱就当是我谢你当日给我关外烈酒的回礼。”未央又看着伊衡说道,“日后宫里需要打点之处不会少,还望大家相互照应,万望勿辞。”

云多吉勒还有些犹豫,伊衡反倒是坦荡,把那锦盒拿在手里,笑着说,“如此便多谢未央姑娘了。”云多吉勒见伊衡没有拒绝,便也伸手拿了那锦盒。

“日后有什么事,你说话。”云多吉勒不善言辞,这般实在的说道。

未央又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一号的锦盒,递给了闵儿,“回头把这个交给麟儿,感谢之前他对咱们的关照。”未央说道。

“你们找我呀?”麟儿的声音忽然从小院的角落里传来,把众人吓了一跳。

“你怎么从那里冒出来?吓死人了?怎么还钻墙角啊。”闵儿拍着胸脯说。

“我可没有钻墙角,你们不知道么?那边有一道小门啊。”麟儿指了指旁边的一道矮墙说道,“墙那边就是太子府,我刚才去那边给太子殿下送东西,就想着从你们院子里抄个近路。”麟儿说道。他这回倒是没有先前那么冷冰冰的,反而一脸的委屈。

“哦,这样啊。”闵儿把那个锦盒塞到了麟儿的手里,“给你,拿着吧,我家小姐给你的。”

麟儿把那锦盒拿在手里先是一愣,然后看了看未央,竟然笑了笑。“你还愣着干什么啊,算是你赶上了,今天我们做了好些个吃的,你尝尝这个。”闵儿把站在原地发愣的麟儿拖到了桌子边上,按在了凳子上,又往他手里塞了好些个吃食。

而另一边云多吉勒从锦盒里拿出来一片金叶子,正在仔细的端量。“这个,就是金叶子?”云多吉勒问道。

“是吧,真是精致啊。”闵儿感慨道,她也是第一次见到金叶子,之前未央拿回来的时候,她连仔细看看都没敢,这会儿才凑上前去仔细的瞧了。这金叶子做的很是精致,就连叶子上面的脉络纹理做的都十分的精细。

“你们该不会是都没有见过金叶子吧?”麟儿问道。

“你要是知道你就说呗,卖什么关子。”闵儿没好气的说。

“知道了知道了。”麟儿似乎特别怕闵儿,赶紧放下手里的点心,说道,“金叶子,就是咱们普天之下最贵重的银钱了,普通百姓大多使用的都是铜钱,富户之间会用到银叶子,官宦亲胄之类的可能会有金豆子,只有皇家才会用上这样的金叶子。花费,打赏,但凡从这浮华宫里出去的银钱,都是一色的金叶子。一般来说,一千枚铜钱等于一片银叶子,一百片银叶子等于一个金豆子,一百粒金豆子等于一片金叶子,所以未央姐姐这次得了一百片金叶子,便是现在出宫去,只怕也可以几辈子都衣食无忧了。”麟儿说道。

“少叫的那么亲切,我家小姐,几时成了你的姐姐了。别说好听的唬人啊,话说的再好听,谢礼也就只有这些了。”闵儿黑着脸说道,生怕未央一高兴,再多给麟儿几片金叶子。

麟儿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辩解,但是最终还是咬了口点心什么也没说。

“那岂不是说,一片金叶子,等于一千万枚铜钱?”云多吉勒问道。

“我没具体算过,应该是吧。”麟儿嘴里塞得很满,唔噜着说道。

“一千万枚啊?!”云多吉勒说,“我阿妈阿爸在关外放羊,一百头羊全都卖了,也只能换来一片银叶子罢了。”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宫规(2) 第124章宫规(2)

众人听了云多吉勒的话都陷入了沉默,这皇家奢靡,自然是非寻常百姓可比,关内腹地倒还好些,近几年无有战事还算安稳,如今陛下又实行减免赋税,百姓自是衣食无忧。但是关外乃是苦寒之地,云多吉勒来自朝云,那里终年寒冷,寸草不生,百姓只能以打猎和放牧为生,大户每年也不过能宰买几十头羊,一百头羊,只怕是普通人家三五年才能养成。皇家奢靡,豪门富贵,自然是云多吉勒这样的穷苦孩子不能想象的。关外今年并不安稳,时有暴乱,也多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才会想要奋起暴动。

“咳咳……”伊衡的咳嗽声打破了尴尬,“素姑娘明日要去面圣,一切都准备停当了么?”伊衡问道。

“刚才已经有人送来了面圣时候要穿的宫人服。”未央说道。

“只是换个衣服可不行。”一边的麟儿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麟公公在宫里时日久了,有什么需要指点的地方?”伊衡客气的问道。

麟儿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点心全都塞到了嘴里,差点噎到自己,然后说道,“面圣可是有很大的规矩的,今天晚上务必要沐浴焚香,当然宫里的侍女若是想要攀上高枝,都是要日日焚香沐浴的,咱们只是见一次陛下,回个话,折腾一次也就足够了。”

“这个倒是不成问题,我家的小姐素日里也是这样的。”闵儿说。

“你这个称呼也要改了。”麟儿阴着脸说,“在宫里做宫人,做到天上也不过就是个下人,下人之中自然是不会有小姐的,若是被有心的人抓住了话柄,还是容易出事儿。”麟儿提醒道。

“我……我知道了。”闵儿嘟着嘴说。实际上未央嘱咐过闵儿很多次,自己并不是什么小姐,闵儿就像是自己的妹妹一样,可是闵儿还是不改口,总是小姐小姐的叫个不停。

“还有规矩,你们去见陛下,必然是去御书房或者是几处常殿……”

“什么事常殿啊?大殿还分长的短的?”闵儿问道。

“不是长短的长,是日常的常。常殿在这浮华宫里大概有个七八间吧,如果有时候陛下有政务需要处理,需要私底下召见哪位大臣,又或者是陛下和皇后一同出席的日常事务都是在常殿里。常殿平日里是空着的,不分属于哪一处,只到陛下要用的时候才会开启,你们明天在哪个殿里面圣?”

“叫……春华殿。”闵儿想了想说。

“嗯,我想也是那里,离这边最近,你们过去倒是也方便。”麟儿说。

“哎,你要是明天没事儿,就陪着我们去呗,我们又不认识路。”闵儿大大咧咧的说。

“我……我明天还有差事。”麟儿小声的嘀咕道,“再说了,你们去的话也不是自己随便走着去的,时间到了会有宫人来接的。”

“闵儿,怎么这般不懂事。”未央低声说了闵儿一句。

“对不住啊。”闵儿跟麟儿真诚的道歉。

“没事……没事……”麟儿这般说着不知为何竟然红了脸,“对了还有衣服,你们刚刚入宫,自然不会明白那些宫服要怎么穿,宫服有三套,每年年初时候会发放新的,三套宫服长得差不多,一套名叫素服,还有一套叫做常服,素服就是日常穿着时候用的,常服则是每月初一和十五要穿的,这日子千万不要记错了。素服和常服只有腰间的围带有些不同,常服更加华丽一些。另外就是吉服,每逢宫里有大的庆典之时,比如公主出嫁,皇子迎亲,陛下寿辰,都要穿戴吉服。吉服在袖口,领口,腰间的围带处都有花纹,面料也更好些。”麟儿仔仔细细的说道,众人听得频频点头。

“那明天去面圣,就是要穿吉服喽。”闵儿问。

“错,见陛下,必是穿素服,也就是最普通的那一套。你是仆人,是入宫伺候人的,面见主子的时候,怎么能穿吉服,你不需要显示你的身份和地位。另外头饰一类的也不许带。明日兴许还会见到哪位娘娘或者美人,这后宫里的女人,最怕的就是被人争宠,从前只因头上多戴了一朵鲜花,就被投了井的宫女,可不止一个两个。”麟儿说道。

“啊?这么严重?”闵儿惊讶的说。

“你们日后主要待在太府,说白了,就是皇宫里的后厨,自然不会知道这后宫里面的那些规矩。若你是后宫的宫女,别说是穿金戴银,簪花描眉,便是长得稍有几分姿色,那些个主子们也是容不得的,说轻了你就是不够安分,打发出宫,这算是好的了,说大了,你这就是狐媚惑主,那罪过可就大了。”麟儿说。

闵儿吐了吐舌头,“那这么说,这后宫之中的宫女都是些丑女人?”闵儿小声的问。

“怎么可能,不能说普天之下,但是至少这云都城里,有一大半的美人,都在这宫里了。在宫里服侍,不能没有姿色,也不能喧宾夺主,所以在这宫里能够活命的最好对策就是,会做人。”麟儿说道。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语气老练持重,倒不像是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孩子。

众人又多说了几句便各自散了,未央收拾停当了躺在榻上,却是翻来覆去的也睡不着。那天陛下前来观赛,自己远远地见过陛下的龙颜,高高在上,不怒自威,实实让人无法直视。明日见了圣上只盼着不要出什么差池,要记得对答得体,有礼有节,要注意低调行事,不可轻飘,要看好闵儿别让她乱说话。就这么迷迷糊糊的忐忑的想着,未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入了梦,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未央和闵儿匆匆梳洗了,换上了素服等在小院子里,刚刚收拾稳妥,外面便来人传了。

“民女素未央,由琼音阁推举,参加庖厨比赛,厨艺精湛,脱颖而出,朕心甚悦。着素未央往春华殿面圣,以滋嘉奖,钦此。”

“民女,遵旨。”

章节目录 第125章 面圣(1) 第125章面圣(1)

自从进宫以来未央和闵儿只在太府一侧活动,昨日的决赛去了一趟御花园,已经是大开了眼界。未央和闵儿低着头跟在宫人身后一路往春华殿的方向走去。春华殿位于陛下御书房的东南侧,是一处常殿,从未央居住的小院子出来,绕道太府之后的东庭,再穿过御花园,然后往左手边一拐就到了。穿过御花园的时候闵儿的眼睛四处打量着,心里忍不住的惊叹,到底是皇家,就连花园都打造的如此的精致。每一处花丛的边缘都用青灰色的石砖砌成花坛,那些青砖上还雕刻着各式各样的花卉,牡丹,芍药,茉莉,万寿菊,闵儿一路走一路默数着这些青砖之上的花卉图案和种类。不仅仅是花坛的青砖,三步一阁,五步一景,逢阁有陈设,逢景有山水,即便现在是隆冬时节,这御花园里也不缺少风景和颜色,白梅,红梅,还有稀罕的绿梅,开的拥拥簇簇,煞是好看。现在还未出正月,到处都是大红色的灯笼和幔帐,把各处装点的一派喜气洋洋。

闵儿只顾着看风景,倒是完全没有记着路,未央知道闵儿定是觉得宫里新奇,也没有责怪她,只好自己默默的记熟来时的路线,又在心里把需要注意的事情全都温习了一遍,心才稍稍定了。

终于从御花园的一丛腊梅那处拐过来,看见了春华殿的牌匾,宫人领着未央走进了前殿。“就在这里等候。”那位引路的宫人说道。未央欠身施礼,给那位公公递上去一小把银叶子,这也是昨天麟儿嘱咐过的,在宫里,但凡是遇到引路的,传旨的,全都要记得打点,得罪了陛下身边服侍的宫人,可是没有好日子过的。

御书房里,陛下正在看手边的奏折,南瞻部洲又遭遇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洪灾,又有不计其数的百姓流离失所,死伤难以统计。偏偏这个时候西牛贺洲又开始瘟疫肆虐,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新朝初立,可用之人不多,到底应该派谁去赈灾,实在是个难题。陛下揉了揉太阳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轩公公脚步轻盈的走进书房,站在了门外不敢擅自进去打扰。

“什么事?”陛下微微闭着眼睛,头也没有抬,问了一句。

“陛下,庖厨比赛的获胜之人已经到了,就在春华殿候旨。另外……”轩公公犹豫了一下。

“说。”

“另外,皇后娘娘那边派人来说,今天得空也想过来见见庖厨比赛的胜出者。”轩公公的语气之中似是有为难之意。

“她是皇后,这满皇宫里,除了朕,便是以她为尊,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由她去。”陛下说道,“朕今日公务繁忙,你去传萋妃,朕说过让她今日陪伴圣驾,既然朕走不开身,便让她代朕见见吧。”陛下说道。

“是。”轩公公领了旨意正要转身告退,却又被陛下叫住了脚步。

“听说……这次获得优胜的是个女子?”陛下问道。

“正是,是琼音阁选送的厨娘。”轩公公说。

陛下脑海中想起了那道名叫扶风的小菜,想到春天的满天花海,想到了柳树上的那挂秋千和那阵银铃般的笑声,还有……那个荡秋千的人。“罢了,既然没有见到面,总要有所补偿。”陛下从手边的锦盒里拿出一件东西,递给了轩公公,“把这个赏给她吧,只当是,谢礼。”

“谢礼?”轩公公一时没有明白陛下的意思,这普天之下众人都是蒙受皇恩,哪里还有人当得上陛下的一句谢字。轩公公低头看了一眼陛下递过来的物件,顿时吓得六神无主,直接就跪倒在了地上。那是一副手串,只用一条鹿筋穿着一颗纯金打造的珠子,那珠子的造型乃是一朵梅花。这是陛下素日里十分珍视的物件,轻易从不示人,今日怎么竟然直接做了赏赐。

“陛下,这可是……”轩公公欲言又止。

“我老了,知道这手串主人的人,也不多了,留着虽说是个念想,但是终究,那人回不来了。”陛下说道,这孩子与我有缘,就赏她吧,不必多说,就当是寻常的赏赐就好。

轩公公点点头,取了一只小一点的锦盒盛了那金珠手串,便往前面去了。

此时皇后宫里,众人正在忙碌着为皇后娘娘准备着早膳,皇后娘娘最近食欲不佳,小厨房里也是下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做些皇后吃得下的吃食。

“娘娘,您再多吃一点吧。”流云有些担心,眼看着皇后日渐消瘦了下去,陛下却也不说过来瞧瞧,真是让人着急。“您今天还要去见那个庖厨比赛优胜的人么?”流云问道。

“嗯。”皇后靠在床榻上休息,闭着眼睛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刚才轩公公那边传话过来,陛下今日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有两个州府又遭了灾,陛下只怕是要忙到晚上了,无法接见庖厨比赛的优胜者,已经让萋妃代劳了。既然陛下不去了,娘娘也不必……”

“我又不是去看他!说了去就是要去的。”皇后没好气的说,“给我更衣吧。”

“是。”流云于是开始帮皇后娘娘更衣,金黄色的常服上面绣着凤凰于飞的图案,一件大氅颜色正红,垂在身后,长摆及地。金黄色,正红色,这是皇后正宫娘娘身份的象征,梳妆完毕,皇后看着铜镜之中自己的脸庞,虽然已是不惑之年,但是保养得宜,唇红肤白,当年的模样竟未大改,只是这金绸红缎,反而映衬得自己也不像自己了。

“走吧。”皇后缓缓起身,走出了自己的寝殿。

近几日皇后都很少在后宫之内走动,此时朝着前面的春华殿走去,这其间的路程不算近,恐要走半盏茶的功夫。皇后所到之地,众人皆是俯身跪地,不敢仰视,便是连大气也不敢出的。有刚入宫的宫人和侍女,还从未见过皇后的凤仪,猛地遇见,吓得连脸色都变了。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姑姑,吓得连手里的水盆都打翻了,污水洒了一地。

“大胆,何人在皇后娘娘面前如此失仪。”流云厉声喝道。

那位穿着素服的姑姑早已经吓得面若筛糠,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饶。

“来人!”流云正准备差人发落了这个失礼的宫女。

“等等。”皇后忽然开口说道,她走上前两步,离那位扑倒在地的宫女更近了,“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章节目录 第126章 面圣(2) 第126章面圣(2)

那位上了年纪的宫女听闻此言更是紧张了,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半句话也不说不出来。

“怎么这样没规矩,没听到娘娘在问你话么?”流云呵斥道。

“贱婢……贱婢……”那宫女支支吾吾的竟然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流云。”皇后娘娘突然开口,“回吧,突然身子就乏了,这庖厨比赛的优胜之人,回头再见吧。”皇后娘娘说完转身便往寝殿的方向走回去,“对了,把这位姑姑带上,我有事儿要问她。”

“是。”流云答应了一声,立刻有人把跪在地上的那位姑姑搀扶了起来,半扶半拖的拽着,随着皇后娘娘一道去了。

皇后的寝殿里,今日点的的龙涎香,香气萦绕,让人沉醉。那位上了年纪的姑姑此时跪在地上,等候着皇后娘娘更衣之后出来问话。等候之余她的眼神四处扫看,一脸的贪慕模样。她的眼神停留在梳妆台的黄金凤钗上,停留在琉璃做的镂空百鸟朝凤盘纹的香炉上,停留在床榻铺垫的金丝软枕之上。更不用说那些雕梁画栋,古董文玩,名人字画,还有数之不尽的金银饰品,她眯着眼睛,脑子里想着,若是这些都是自己,那该是多好的事儿。然而想归想,脚步声响起,皇后娘娘从内殿里走了出来,打断了她的幻想。

“流云,你先下去吧。”皇后娘娘说道。

“可是娘娘……”流云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些年,她跟随在娘娘身边,几乎没有片刻离开过,此时娘娘与这名不知名的宫女竟要单独相处,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放心去吧,没事,一盏茶的功夫回来就是了。”皇后明白流云的担忧,安慰道。

“是。”流云应允了一声,只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人影。

此时寝殿之中只剩下了皇后叶氏和那位跪在地上的宫女,皇后打量着面前的人,调整了一个坐姿,坐直了身体。“好了,没有外人了,把头抬起来吧。”

那位宫女颤颤巍巍的抬起头,她大约有四十岁的年纪,脸色蜡黄,头上还生出不少的白发,一双眼睛有些浑浊,看着皇后娘娘的眼睛发愣无神,不过看她的样貌轮廓,若是倒退二十年,应该长得也还不错。

“果然是你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就连你也都老了。”皇后感慨道,“是你吧?青莲?”

那位姑姑听到青莲这个名字,吓得直接趴下了身子,不停的磕头,“民妇……青莲,拜见皇后娘娘。”青莲紧张的连说话都磕巴了起来。

“果然是你啊,从前跟在若凤身边的那个小丫头,青莲。”皇后说道,但是一时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忽然就陷入了沉默,半晌才问出一句,“若凤,她……还好么?”

“回娘娘……我家小姐她……她已经……不在了。”青莲哑着嗓子说道。

“不在了?你说若凤她已经……过世了?到底是何时……如何……”皇后追问道,她的语气急切,有些失态。

“小姐她关了星月阁之后,便隐居在了云都城外的郊区,但是那个时候小姐已经是重病缠身,之后不久便撒手人寰。小姐说,这一生推演卜算,泄露天机,才会召此劫难。”青莲说道。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皇后跌坐在床榻上,右手拂面,悲痛不已,“素方呢?素方不是神医圣手么?他不是普天之下最好的大夫么?为什么没能救回若凤。”

“娘娘明鉴,姐姐卧病,我家老爷也是十分焦心,日日用自己的血为姐姐换血,才能多留住姐姐一段时日。”青莲说道。

“你管素方叫老爷?”皇后娘娘立时察觉出青莲这话中的称呼有异。

“是……若凤小姐弥留之际,让老爷照顾青莲,老爷也不愿再娶别的女子,就让青莲续了弦,做了二房,帮着打理家业。”青莲说道。

“换血啊,也算是他对若凤还是有真心的。他现在又如何,你为何在宫里?”皇后娘娘问道。

“回禀娘娘,换血救人,十分伤身,因此老爷他,在小姐过世后不久之后,便也……撒手人寰了。可怜我一个女流之辈,又不会医术,无法看管家业,便只能来到云都城里谋个生计,现在便在宫里,帮着做些打杂的活儿。”青莲这话说的很是委屈,让皇后也是心里泛酸。

“也是难为你了,对了,若凤和素方可有子女留在世上?”皇后问道。

“若凤小姐因病体弱,因此没有留下子嗣,倒是民妇和老爷有一个女儿,现在在丝织局里做绣娘,名叫云晴。”青莲说到,她这句话说得很是诚恳,完全看不出来是在惺惺作态,但是她的言辞之中,却是半个字都没有提到素未央。

皇后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到底是老了,老了,好些故人,竟都已经不在了。”皇后打量着眼前的青莲,她也老了许多,早已经不是当年赶在若凤身边,有些傻乎乎的小丫头了。皇后看她穿着素服,那是宫里最低阶宫人才穿的衣服,便知道她在宫里的日子定然也是不好过的。“流云。”皇后轻声唤了一声,人影闪动,流云即刻便在出现在了皇后面前。“你这丫头,我就知道你没有走远。”皇后打趣了一句,“去取金叶子十片,赏给这位姑姑,另外,在宫里,给她某个轻快的活计,照应一下。”皇后说道。

“是。”流云应道,一边从怀里取出一块手帕,里面放着十枚金叶子,递到了青莲面前,青莲在宫中也有些时日了,处处被人欺凌,忍气吞声,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银钱,顿时一个头磕在了地上,不住地谢恩。

“多谢皇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抬眼看了看青莲,原本还想同她叙叙旧,聊一聊若凤和素方从前的日子,可是看到她如今这副市井民妇的穷酸模样,又忍不住有些嫌弃了起来。心说,从前若凤,是那样神仙一般的人儿,不食人间烟火,举手投足皆是闲淡气华,奈何这青莲跟在若凤身边那么多年,竟是半点也没有学到。

“好了,哀家有点乏了,你退下吧。”

章节目录 第127章 面圣(3) 第127章面圣(3)

青莲低着头弯着腰,也没有起身,双手捧着那十片金叶子,几乎是倒退着跪着爬出去的,那样子当真是在宫里呆的久了,生出来的一副奴才样,便是流云看了,也觉得有些生厌。青莲走出了皇后的寝殿,才刚刚的走了两步,便想起来,适才皇后娘娘让云姑娘好生关照自己,却忘了提自己的女儿,于是想到这里,她又折身回去,想着在门口等一等云姑娘,求她给自己的女儿素云晴,也谋个好差事,若是能再嫁入哪位大人的府上做个妾室,也是自己闺女的福分了。这么想着,青莲已经走回到了皇后娘娘的寝殿门前,她不敢进去,便停在原地,等着流云,却听见里面传出了说话声。

“娘娘,刚才这位是?”这个发问的声音的流云。

“你可知道若凤一名?”皇后娘娘对流云可谓是推心置腹,自己的事情,偶尔也愿意同她说上几句。

“若凤?莫不是前朝风云一时的占卜卦馆的掌门人若凤?星月阁的主人。”流云问道。

“不错,正是此人,我承过她的厚情,想着如今得此尊贵,理应报答一二,可是她已经避世多年,始终找不到她的下落。刚才那个叫青莲的,从前是跟在若凤身边的丫鬟,是若凤收养的孤儿,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从前的小丫头,现在也人老珠黄了。”皇后感叹道。

“娘娘,既然这个青莲从前是若凤身边的人,那也是出自星月阁的,为什么您不留在身边重用呢?”流云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皇后眯着眼睛似睡非睡,随口说道,“这个青莲从小就不灵光,寒酸捻醋倒是有两下子,小聪明不少,但是却不堪大用。从前我和若凤提起,也是觉得这孩子从小是个孤儿,看她可怜才留在身边的。如今她既在宫里,你关照点就是了,无须太上心。”皇后娘娘说道。

“是,奴婢知道了。”流云答应道。

然而站在门外的青莲,此时已经气得涨红了脸,不灵光,看着可怜,不堪大用,青莲听着这次词汇只觉得极是刺耳,她愤然的举起了手里的帕子,那里面包着的是刚才皇后娘娘赏赐的金叶子。青莲现在只觉得气血上涌,恨不得把这些贵人的赏赐全都扔了,再在脚下踩上几遍,然而她的手终究是没有落下,那可是十片金叶子啊,就算是把自己和闺女都卖了也值不上这么多啊。青莲咬了咬嘴唇,朝着皇后的寝殿瞟了一个白眼,一跺脚,扭头走了。

春华殿里,未央此时和闵儿站在原地,等在殿前,这个时候已经接近晌午了,前殿又格外的清冷,未央暗地里搓了搓手,却看见一边的闵儿也是在搓手,小幅度的跺着脚,只怕是冻坏了。未央悄悄的牵了牵闵儿的手,小手冰凉,未央在闵儿的手上捏了两下算是安慰。

“小姐,我没事儿。”闵儿小声的说。

未央点点头,依旧是端正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春华殿分为内殿和外殿,内殿那边还有一道后门,此时便有人从后门那边直接进了内殿。来的这个人是个年纪大约三十岁出头的美丽女子,衣着很是华贵,身上穿的是一件紫色的束腰长袍,上头用金线绣着盛放的芍药花。脚下踩着一双苏绣缎面的棉鞋,鞋前头还坠着碧玺雕刻的长情锁,鞋底有夹层,内里填充着花瓣,步履生香。这女子生的极美,只是略施粉黛,眉眼纤长,头上的饰品也不多,但是一件残阳胜血的琉璃钗却是格外的扎眼,一支长钗,斜穿于发间,乌发缱绻,映衬的肌肤更是娇嫩胜雪。

这位贵人身边服侍的人也不多,只有一个小宫女随行,她走进春华殿,也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怎么竟然这样的冷,赶紧差人把炭火送进来,地龙也赶紧起了。万一等一会儿陛下和皇后娘娘到了,冻着了可怎么好。对了,前殿也要布置,那位庖厨比赛的优胜者,日后也是要为陛下掌厨的,冻病了也是可惜,到底都是穷苦人,哪有入了宫还要受委屈的道理。”萋妃这几句话说的也是合情合理,立时便有等在外面的宫人前去办了。

“那位面圣之人已经来了么?”萋妃问道。

“早就来了,听说在前殿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有宫女回道。

“也是有心了,难为她来得这样早。但是本宫若不等了陛下和皇后娘娘也不合适。且让她再稍等片刻,顺便给她递一杯热茶。”萋妃善解人意的说。这位萋妃娘娘虽然不是宫中最美貌之人,却是心思最细腻,为人最厚道纯良的,因而不仅陛下宠爱,在宫中人缘也是极好的。

此时前殿上冒出来不少的宫人,忙着生火添炭,又有宫人递给了未央和闵儿两杯热茶,“姑娘在这里稍等,贵人们马上就来。这是萋妃娘娘吩咐安排的,让给姑娘递一杯热茶,再生上地龙和火盆,怕姑娘冻病了。”那宫人脆生的说。

“多谢公公。”未央接过热茶,欠身道谢。

萋妃等在后殿,谁知等来的却不是陛下和皇后娘娘而是轩公公。“萋妃娘娘金安。”轩公公行礼问安。

“公公快起,您一把年纪了,日后这样的礼数便免了吧。”萋妃亲自搀扶轩公公起身,亲切的很。

“多谢娘娘,还是娘娘您最是体恤我们这些下人。”轩公公笑着说,“洒家前来传皇上的话,皇上今日政务繁忙,一时抽不开身,而皇后娘娘那边,今日晨起也觉得身子不爽,所以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请萋妃娘娘辛劳一下,代为见见这位庖厨比赛的获胜之人。老朽陪着娘娘一起去,顺便把陛下的赏赐亲自送上。”

“赏赐,不是听说已经打赏过了?”萋妃好奇的问道。

“陛下说,既然说了要见却没有见上,还是应该有所补偿,因而赏赐了一点小玩意儿。”轩公公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萋妃笑着说,“那便有劳公公了,走吧,咱们去前殿。”

章节目录 第128章 面圣(4) 第128章面圣(4)

未央和闵儿在前殿等到了正午,终于看到有人从后面走了出来。这位贵人乃是一位年纪在三十岁左右的美艳女子,看上去应该是陛下身边的哪位娘娘,穿着华丽,出行倒是十分的低调,也没有寻常贵人的那样前簇后拥。贵人在正座上坐定,轩公公也从后殿走了出来。

未央和闵儿赶紧跪倒在地,却并不知道面前的这位贵人应该如何称呼,所以只能跪在原地,安静等候。还是轩公公善解人意,笑眯眯的说道。

“这位是萋妃娘娘。”

未央会意,赶紧叩头行大礼,“民女参见萋妃娘娘,萋妃娘娘万福金安。”

和未央一样,上面坐着的这位萋妃娘娘也在打量着眼前的人,堂下跪着两个年轻的女子,稍微远一点的是一个年纪较小的女孩子,梳着童花双髻,十分精灵乖巧的样子,她低着头,因为紧张而微微的有些发抖,看着很是讨人喜欢。这个应该是那个优胜者的帮厨,之前有听闻,这个小姑娘的刀工十分了得,和自己的主人配合的十分默契。而靠近自己身边的这位,就是这次的主角了,在这次的庖厨比赛之中杀出重围,最终获得了优胜。只是没有想到,获得首名的竟然是一位这样年轻的女子,只见这个孩子跪在地上,梳着简单的发髻,长发乌黑,用白纱遮面,露在外面的眉眼十分柔美。这两个孩子都穿着普普通通的素服,倒是很懂规矩。萋妃这样想着,打量着,竟然上了神,迟迟没有开口。

“娘娘?萋妃娘娘?”轩公公在一边提示到。

“啊,平身吧。”萋妃说道。

“谢娘娘。”未央恭恭敬敬的说,一边缓缓起身。未央起身的时候,萋妃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未央,不停的打量,心说这样的身段,倒真是不俗,周身萦绕着神仙一般的淡雅脱俗气质,只是这脸……萋妃想到这里,看了身边的宫女一眼,这小宫女也是跟在萋妃身边多年的人了,自然明白这层含义。

“堂下之人怎么如此无礼,见了咱们娘娘,竟然还用白纱遮面。”那小宫女厉声问道。

轩公公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却见未央又跪倒在地,磕了个头,恭敬的说道,“娘娘容禀,小女子幼时受伤,脸上有异,因担心惊到旁人才以白纱遮面,还望娘娘恕罪。”

“罢了。”萋妃温柔的说,“也是可怜人,看这身段,必是个标志的可人儿,实在是可惜了。不过你现在入了宫,厨艺又这般好,在宫里一定有你施展本事的天地。你放宽心,若是日后在宫里受了什么委屈,或者有人因为你的容貌而为难你,千万记得告诉我,我定不饶他。”萋妃这几句话说的恳切,未央听来也是觉得心里一暖。

“多谢娘娘,皇宫重地,天子脚下,定是公道公允,必不会有人为难奴婢。”未央识趣的说。

“真是个好孩子。”萋妃赞许道,“你也不要拘谨,咱们今日就是叙叙家常,陛下公务在身一时走不开,皇后娘娘身体抱恙,也是见不着了,咱们单独见了面倒是也好,自在些。来人,赐座吧。”萋妃说道。

“多谢娘娘厚恩,只是奴婢乃是一介草民,只是入宫为厨,万万不敢僭越身份,奴婢站着回话就行了。”未央赶忙推辞道。而站在萋妃身边的轩公公却不经意的露出了一个微笑,十分的赞赏。

“你这个孩子倒是很懂事儿,也规矩,很好。”萋妃说道,“对了,早前我还品尝过你的手艺,听说琼音阁的万花宴上你做了几道小菜,我有幸也品尝了几道,实在是美味啊,手艺确实不俗。”萋妃说道。

“娘娘谬赞了,只不过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未央说道。

“听你这个孩子说话,真是舒服,不过听你的言辞,倒像是读过书。”萋妃问道。

“民女的父亲是个郎中,从小教导民女背诵草药的名录,所以识得几个字。”未央说道。

“原来如此。陛下这几日总是操劳政事,饮食上也不规律,胃口也不好,从前宫里的厨子手艺也不过是些老样式没有什么花样,你们这些新人来了正是好事儿,可以帮陛下好好调理调理膳食。”萋妃吩咐道。

“谨遵萋妃娘娘教诲。”未央回应道。

“哎呀,你这个孩子,怎么年纪轻轻的,说话竟然这般一板一眼的。”萋妃一边说着一边竟然站起身走下了正座,来到了未央面前。“我只是觉得跟你这孩子格外的有缘分,日后若是没有什么事儿,得了空就去我那边坐坐,我小厨房里做点心的师傅前几日告老还乡了,你抽空去帮我调教调教那些做点心的厨娘。我这个人啊,最喜欢吃甜的了。”萋妃熟络的说。

“是,民女领命。”

“哎呀,什么领命不领命的,好了,今日你也在这里等了许久了,想必一定累了,明日便收拾收拾,去太府上任吧。”萋妃说着挥了挥手,那个小宫女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只匣子。“这些不是金银细软,是一套上好的刀具,从前进贡来的,放在我的库房里也是招灰,不如赏给你,才能物尽其用。”

萋妃刚说完,轩公公也走上前来,“陛下有旨,今日公务繁忙不得相见,赏赐素未央饰物一件,以滋补偿,望日后能在皇宫之内,尽职尽责,效力御前,不得有误。”

未央和闵儿再跪,伸双手接过了陛下和萋妃的赏赐。

“多谢陛下和娘娘赏赐,民女谢恩。”未央说道。

“好了,我得回去了,晚点还得去御书房伴驾,轩公公,替我好好送送素姑娘。”萋妃说完迈着步子朝后殿走去。店内只剩下了轩公公和未央,闵儿三人。轩公公走到未央面前,低声说道,“你刚才的表现不错,要知道在这宫里,最重要的事儿,就是做好自己的事儿,另外就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主子们赐座恩赏,那都是抬举,我们做下人的可不能当了真。另外,我有一句话,要提点你,陛下赐给你的那件东西,你最好还是收起来,轻易不要戴着,若是出了事儿,便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章节目录 第129章 面圣(5) 第129章面圣(5)

轩公公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严肃,异于平常,未央知道此时非同小可,赶紧点头应允。

“是,奴婢记下了。”未央说道。

“你刚才在萋妃娘娘面前没有把陛下给的这只锦盒打开,这很好,在这宫里,这件东西是个忌讳,你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有这件东西为好,也不要多事,打听这东西的来历,可记清楚了?”轩公公问道。

“是,都记下了。”未央说道。

“好啦好啦,先恭喜你获得优胜,我有一个老朋友,也是为此高兴得很,明天你就能见到他了,对了,你这次获得了优胜,陛下是给了官职的,待遇自然和常人不同,你那个小院子若是你不嫌弃,便可以接着住,只是别去别人面前炫耀就是了。另外,让这个小丫头跟着我走一趟吧,昨日没把你们的腰带送过去,今日已经做好了,让她跟我去取一趟吧。”轩公公说道。

“闵儿,你就跟着公公去一趟,我先回小院等你。”未央说道,然后目送着闵儿和轩公公从后殿走的没了影。

另一边,刘子筵今日一早便进了宫,是陛下宣召而来,此时已经在御书房同陛下探讨了一早上的政务。“好了,那么就这样,按照咱们刚才商定的,就派这几个人去,另外我打算让楚王前去监督,人要是太闲了,就会胡思乱想,我得给他也找点事儿,忙道一点。”陛下笑着说。

“陛下这般安排,实在是妙极。”子筵赞同道。

“启禀陛下。”此时御书房门外有人回话,“萋妃娘娘正往这边来了,说是陛下让她过来伴驾的,已经提前派人传了信儿来。”

“嗯,还是萋妃知道规矩,总是提前打招呼的,不错,是朕让她来的。”陛下说道,“好了,子筵,咱们便到这里吧,也是该用午膳了,我可不留你,我是知道,宫里的菜色向来不合你的胃口,红妆又给你做好吃的了吧。”陛下打趣道。

“陛下说笑了。”子筵恭敬道,“既如此,微臣告退了。”刘子筵辞别陛下,便离开了御书房。

未央一个人离开了春华殿,往小院的方向走,她稍稍放慢了脚步,心想着,这皇宫之中的景致果然是不同寻常,终于有机会,可以好好看看了。未央走着看着,不知不觉的已经来到了御花园之中,刚走到一处开满绿梅的小院之中,就听到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长姐?是你么?长姐?”

这个声音清脆悦耳,很是熟悉,只是已经有多年没有听到过了。未央一转身,果然看到一个身穿素服,年纪约在十七八岁左右的年轻女孩子,笑着站在自己身后,正微笑着,含着眼泪看着自己。

“小晴?你真的在宫里。”未央也是十分的激动,平日里的矜持,竟然也顾不得了。自多年前二娘变卖了祖产,留下了一大堆的债务,带着云晴落荒而逃之后,姐妹俩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几年过去了,云晴出落的越发的标志了,身材高挑,身量纤长,眼若凝眸,肤如凝脂,真真是个美人坯子。

“长姐,真是没想到,能在这浮华宫里见到你,你这次过来是来做什么的?”云晴问道。

未央于是把庖厨比赛的事儿简短的说了,只是稍稍的隐去了琼音阁和师伯的事情。

“这么说,姐姐你得了庖厨比赛的优胜?!我就知道,这普天之下,可没有人比姐姐做的饭菜更好的了。那姐姐你今日入宫,见到陛下了么?”云晴问道。

“不曾见到,陛下日理万机,今日只是见了萋妃娘娘。”未央说道。

“萋妃娘娘可算是这宫里最好的主子了,从来没有什么架子,又深的陛下的宠爱。只是她的房里从来不缺人手,我总不能转去她的院里。”云晴这话中透露着遗憾。

未央打量云晴,按照时间来算,云晴入宫的时间也不短了,可是身上穿的依旧是最普通的素色袍子,就连腰间的腰带也没有更换颜色。再看她手里,此时拿着笸箩,正在采摘盛放的绿梅,这显然是最底下宫人才应该做的差事。

“云晴,你现在在宫里做什么活儿?过得可还好么?”未央问道。

这一问不打紧,云晴的眼圈顿时便红了,“长姐……我……我想你,我想回魏家村,想你和闵儿,想吃你做的饭菜。”云晴委屈的说。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你慢慢说,你还有……二娘,都好么?”未央问道,当年二娘那般做事,未央实在是心寒到了极点,但是现在看云晴这般情形,还是忍不住想要问几句,说到底,妹妹并没有什么错漏。

“说不好,也算不上,但是说好,也算不上。年前我不小心得罪了鲁元公主,差点受了责罚,后来侥幸逃过了。只是到现在也就是个普通的宫人,终日里在丝织局做些杂活,连针线都不让再碰了。今日便是让我来取这绿梅,回去碾了汁,用来染丝线的。娘上了年纪,也干不了什么,现在也是整日里做些洒扫的工作,终日看不见别人一个好脸色。长姐,我在这宫里若不是见了你,只怕是一点盼头也没有了,恐怕是要老死宫中了。”

“宫人便是有例行的休假么?你的针线活那么好,做些绣品拿出去总能换些个日用的不是么?”未央问道。

“唉……之前娘亲让我同朝中刑律司的主簿大人家的儿子相亲,我没去,偷跑回了魏家村,可是你和闵儿都已经不在老宅了。娘亲知道了之后很是生气,之后便再不让我出宫了,宫里的例银原本就少得可怜,再用来打点上面的主事,更是紧巴巴的。”云晴说着说着眼泪便又要掉下来了。

未央拍了拍云晴的肩膀,一边安抚的说,“没事了,没事了,你还年轻,日后总会有好日子的,咱们不怕,不怕啊。”

“长姐……娘她也不让我见你,这么多年,并非是我不想去寻你们,实在是……”云晴说不下去了,眼看着又要委屈的哭了。

“我知道,我知道,二娘也是为你好,不妨事的。”未央说道,“此处人多眼杂,到了晚上,晚膳后,你到太府东庭旁最里头的小院里来寻我,我有东西给你。”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大开眼界(1) 第130章大开眼界(1)

“嗯,好。”云晴点点头说,这个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云晴条件反射一样的拉着未央赶紧跪在了地上。只见身后方走来了一个高大的身姿,未央用余光看到了那人的模样,正是那位云王爷刘子筵。子筵看也看未央和云晴,信步走过,面若冰霜。云王爷走远了,未央站起身来,却看见一边的云晴还看着云王爷离开的方向,正在发呆,而且脸颊绯红。

“小晴?小晴?素云晴!”未央叫着云晴的名字,才把她叫的回了神,“你发什么呆呢?”未央问道。

“我……我没事儿。”云晴磕磕巴巴的说。

“云晴,你是不是对那位王爷……”未央坏笑着问道。

“长姐!你说什么呢,云王爷那样的人,怎么是我们能仰慕的呢,我……我得赶紧回去了,长姐,等到了晚上我过去找你。”云晴说着拿起自己的笸箩,朝着丝织局的方向一溜烟的跑没了影,未央看着云晴的背影,心说,这丫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点心思都瞒不住,明显就是喜欢上了那位云王爷,只是,人家是贵为王爷的身份,我们这些底下的人,总归是不应该存什么希望的,还是等找机会再好好的劝劝这个丫头吧。

未央这样想着,便走回了自己的小院,而站在一边的云王爷刘子筵此时却从一处街角拐了出来,悄悄的看着素未央远去的背影。刘子筵多想上前去打个招呼,多想告诉她自己就是文三,但是终究还是没能迈出这一步。这皇宫里,又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自己,哪里能够放松丝毫的警惕。终究刘子筵还是转过身,朝着和未央相反的方向,走出宫去了。

“小……未央姐姐,你怎么才回来呀?”闵儿迎上来说,她已经跟随着轩公公取了腰带回来,此时那藏青色的腰带放在床榻上,看着十分的精致漂亮,确实和底下人穿戴的素色腰带并不一样。那腰带放在托盘上,托盘里还有两对儿银镯子和几个做工精致的荷包。“未央姐姐,你看。”闵儿把那些荷包捧到未央的面前,未央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做工十分精致的荷包,上面绣着各式各样的花纹,每一个都沉甸甸的。

未央打开了一个荷包,只见里面放着几片银叶子,其余的荷包也都是这样。“闵儿,这是怎么回事儿?”未央问道。

“我从轩公公那边回来,又看见了那个跟在萋妃娘娘身边的姐姐,她说这些是萋妃娘娘赏的,说是刚才忘记给了,所以就一并给我了。”闵儿开心的说。

“知道了。”未央放下手里的荷包,面有异色。“日后这样的赏赐,还是能推辞的就推辞了,记住了么?说到底我们也没有什么能还回去的,这样欠了人情,总是不妥。”未央说道。

“知道了,可是我不是听那个麟儿说宫里到处都需要打点,觉得咱们需要钱么。”闵儿小声的嘟囔了一句。“对了,未央姐姐,你比我先往回走,怎么反而比我回来的还晚呢?”闵儿问道。

未央于是把遇见云晴的事儿,和闵儿说了一遍,闵儿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了起来,“二小姐倒也罢了,二夫人不会也来吧?”闵儿有些担忧的问。

“放心吧,我只让小晴一个人过来,二娘应该不会知道。”未央说道,“对了,伊公子呢,怎么没看见他人?”未央问道。

“未央姐姐,你怎么糊涂了,咱们今天是要去面圣,所以才没有安排差事,伊公子他们今天一早,都去太府报道去了,而且伊公子说今天晚上可能要晚点回来,好像是伊家派了人进来,带来了空桑前辈的消息,让咱们不必等他了。”闵儿像是吃了崩豆一样,脆生的说道。

“知道了,好了,把这些东西赶紧收拾起来,再把明天要用的物件,要穿的衣物都放在床边,再去做点小晴喜欢的吃食,可还记得?”未央吩咐道。

“记得记得,二小姐专爱吃些糯食,给她五彩糯米饭,还有桂花糖藕。”闵儿开心的说。

“记得改称呼,要叫晴姐姐。”未央叮嘱道。

“知道啦。”闵儿欢快的应了一声,转身便朝着里屋去了。未央抬起手,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攥着一个小盒子,这才想起来,这是轩公公给的,说是陛下赏的,还说这个盒子十分的要紧,只是刚才遇见了云晴,这么一高兴,自己竟然忘记了这一茬了。未央走进卧房,打开梳妆匣,这匣子原本只是用来装些胭脂水粉发簪一类的物件,现在倒好了,俨然成了一个小百宝箱。未央把这只小锦盒放在最下面,再上面放的是获得优胜奖励的金叶子,她犹豫了一下,从里面数出来了十五枚,用手帕包好了,揣在了怀里,最后才把萋妃娘娘赏的那些荷包放在了上面。

夜色渐深,闵儿和未央一直站在门前朝着小院的入口那边张望,但是来来回回的宫人倒是有几个,却一直也没有看见云晴的身影。

“未央姐姐,夜已经深了,会不会云晴姐姐今天不来了,要不您先进屋歇着吧,明天一早还要早起呢。”闵儿说道。

“再等一会儿吧,丝织局在浮华宫的最西边,咱们太府在最东边,兴许她对这边的路不熟识,要找过来,也需要点时间。”未央说道,“对了,糯米饭是不是冷了,你再去热一热,我记得小厨房里剩下的吃食里面有一味椰子粉,你把糯米饭取一半,搓成珍珠丸子,回头让云晴带回去吃。”未央说道。

“好。”闵儿应着便朝着小厨房去了。

便在这个时候,有人影走进了小院,那人脚步缓慢,似乎并不确认自己走的地方对不对,她小声的唤了一句,“长姐?是你么?”来的人正是云晴。

“可算来了,怎么这样晚,害我好生担心。”未央赶忙应了上去,却见云晴两颊通红,两个巴掌印子格外扎眼,竟似是被人打了。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大开眼界(2) 第131章大开眼界(2)

“这是怎么了?下午不是还好好的么?这到底是谁弄的。”未央气恼的说,看着云晴红肿的小脸简直心疼的不行。“赶紧进屋,我那边还有些芦荟膏,涂一涂消肿的快些。”未央说着拉起云晴的手,便把她拉进了屋里。

“二小姐……啊,不,云晴姐姐。”闵儿见了云晴,先是高兴,转而也看到了云晴脸上的伤,“这是谁打的,我找他去!”闵儿气呼呼的问道,眼看着就要出门去和那个打了云晴的人拼命。

云晴见到未央,又看到闵儿这般维护自己,顿时直觉的眼眶发烫,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止不住的流。“长姐,闵儿,我……我……”云晴哭得伤心,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未央对闵儿使了一个眼色,闵儿便快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不着急的,慢慢说。”未央去卧房拿来了药膏,轻轻的帮云晴擦了擦眼泪,又帮她小心的涂抹上药膏,虽然未央已经尽力小心了,但是云晴还是疼的龇牙咧嘴的,未央看到有些地方已经红肿的不像样子,还渗出了血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未央担忧的问道,她的眼神透过云晴的衣领,看到云晴的肩胛骨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忍不住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却又怕云晴伤心,不忍心说破。

“丝织局的掌事姑姑,前一阵子因为母亲病重,告假回家了。新来的代理掌事姑姑,是栾公公的表亲,她向来看我们底下的姑娘们不顺眼,总是想着法儿的刁难我们。今天说我摘得绿梅成色不好,就罚我掌嘴二十,还有罚跪不许吃晚饭。”云晴委屈地说。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闵儿握着小拳头,跺着脚,气的咬牙切齿,火冒三丈。虽然她对二夫人有颇多不满,但是二小姐毕竟是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看到她受了委屈,闵儿只恨的牙根痒痒。

“我的小祖宗,小点声。”云晴仿佛受了好大的惊吓似的,“长姐,这间小院,就你一个人住?”云晴打量着未央的卧房,这边只有两张床榻,和自己在丝织局那边的大通铺可是不一样。

“还有一个邻居,住在隔壁的偏房里,我运气好,分住处的时候,说是女子的卧房都满了,我就被安排在这里了。”未央说道。

“果然,还是长姐你的运气好。”云晴有些羡慕的说,“丝织局那边全都是女子,倒是相处起来,更麻烦。”

“好了,不说这些,这个你拿着。”未央说着塞给云晴一个手帕,云晴小心翼翼的打开来一看,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十五片金叶子。云晴一个月的利钱只有两百铜钱,这样多的钱,别说是见过,就是想也不敢想的。

“长姐,你哪里来的这么多的钱?”云晴吓了一跳。

“这是我获得比赛优胜的赏银,你拿去吧,日后若是有机会,想办法某个好差事。”未央嘱咐道。

“长姐……”云晴看着手里的银钱,心中充满了愧疚,当年娘亲弃长姐和闵儿于不顾,现在长姐还能这般关照自己,实在是让自己都替娘亲感到惭愧。

“好了,别难过了,咱们先吃东西。”未央说道,闵儿这个时候已经把饭菜摆好了,除了桂花糖藕和五彩糯米饭,还有晚膳时候太府这边的例菜,云晴看着那一桌子的吃食,却不知道为何,又红了眼睛。

“云晴姐姐,你怎么又哭了,这糯米饭不好吃么?”闵儿问道。

云晴摇了摇头,“闵儿,这糯米饭好吃,太好吃了,就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只是我太久没吃了。”云晴看着未央,眼泪汪汪的,“不瞒长姐,自打进宫以来,我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啊?云晴姐姐,这丝织局那边,难道连饭都不给吃啊?”闵儿惊讶的问。

“不是,是娘说,我日后是要嫁到亲贵大人府上的,若是吃的胖了,哪还有什么好前程。”云晴小声的说。

未央心疼的看着云晴,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二娘这也是为你好,你若是日后真的能嫁给一个好人家,父亲在天上也会欣慰的,我和闵儿也替你高兴。这宫里人多嘴杂,咱们也不方便相认,不过若是你以后受了委屈,或是饿的扛不住了,就悄悄的过来我这儿,可好?”未央问道。

云晴却摇了摇头,“不敢再麻烦长姐了,长姐初到宫里,必然也有很多不方便的,我的事儿都是小事。”

“跟我还这么生分。”未央故作生气的说,“好了,别说这些了,再多吃一点,我还做了点珍珠圆子,你带回去吃。”

“嗯。”云晴应了一声,“长姐,你的脸……”云晴指了指未央的面纱。

“啊,这个啊。”未央随手把面纱揭了下来,“只不过是为了图个安生,所以我便说我面部有疾,你可不要说出去了。”未央嘱咐道。

云晴楞了一下,先前自己全凭着长姐头上的发钗认出了她,只是这几年未见,长姐比从前更有姿色了,宛若神仙一般,倾国倾城,这满宫里自己自认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可是和长姐一比,却还是黯然失色。她赶紧回过神,点了点头,“知道了,可是长姐这样的美貌,在这宫里只是终日围着锅台,实在是有些屈才了。从前听村里的人说,大娘是个绝色的美人儿,我当时还不信的,现在看了长姐,我倒是全都信了。”云晴说道。

“平白无故的说这些干什么,再美貌,也总有人老色衰的时候,我只想尽心的做好餐食,在这宫里好好研习厨艺,不做他想。”未央说道。

云晴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她吃第三块桂花糖藕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倘若有一天,自己要和长姐抢一个男人,自己必然是比不过的。但是转念又一想,必不会有那一天的,自己还是多想了。

眼看着就要到了落锁的时间,云晴拿了珍珠圆子,匆匆告别了未央便往丝织局赶了回去,正好赶在落锁之前,跨进了丝织局,她长出了一口气,就听到身后有个声音质问道,“死丫头,这深更半夜的,你去哪儿了?!”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大开眼界(3) 第132章大开眼界(3)

云晴吓了一跳,转身便看到身后站着的正是自己的娘亲青莲。“娘。”云晴小声的喊了一声,谁知道青莲不分青红皂白的,走上前来就拧起了云晴的耳朵,拖着云晴回了自己的房间。脸颊上还是火辣辣的疼,此时又被娘亲揪着耳朵,云晴的模样简直是狼狈到了极点。母女俩穿过卧房,朝着后院走了过去,这丝织局里的卧房都是通铺,一间屋子少说也要睡七八个女子,此时众人都已经睡下了,想说话自然是不方便的。

后院的凉亭里,云晴和青莲拉拉扯扯间,一块手帕从云晴的衣袖之内掉落了出来,正是之前未央给云晴的那块,金灿灿的金叶子在地上洒了一地,月光之下看着格外的扎眼。青莲一开始还未看清楚到底是什么物件明晃晃的洒了一地,待到看清楚的时候,吓得连脸色都白了,她一弯腰一把捞起了所有的金叶子,又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死丫头,你在哪儿弄得这么多金叶子,你别不是去……偷……”

“娘,你说什么呢!”云晴急的直跺脚,“这些金叶子是别人给我的。”云晴赶忙解释道。

“给的?谁给的?我的好闺女,你快说说,你是不是认识了哪家的公子?是王爷还是大臣啊?官居何职?”青莲连气都不喘,不停的追问道。

“是……是……”云晴支支吾吾的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答,本心里她不想娘亲知道长姐也在这浮华宫里,否则日后自己受了委屈,便是连个躲得地方也没有了。

“你个死丫头,你想急死我啊?难不成你……”青莲压低了声音,“你和哪个没出息的侍卫暗通款曲?”青莲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在云晴身上来回打量,看的云晴好生别扭。

“娘,你想什么呢,这钱是长姐给我的。”云晴一时情急,把未央给说了出来。

“长姐?什么长姐?哪个长姐?难不成是那个……素未央?”青莲吓得手都抖了起来,脑海里开始回想今天白天在皇后寝殿里说的话,为了保自己和云晴衣食无忧,她故意说若凤夫人没有子嗣,把素未央的存在完全抹了去,只说自己和素方有一个孩子,谁知道皇后却并不看重这一点,完全无视了自己说的这句话,若是被皇后哪天知道了素未央就是若凤和素方的女儿,那自己犯得可就是大不敬的罪过,那是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用的。不行,得把素未央还有那个碍眼的小东西素闵儿给想法弄出宫去,或者干脆……

“娘?娘!你听见我说话了么?长姐得了庖厨比赛的优胜,这才有了这些金叶子,长姐对我还是极好的。”云晴兴致勃勃的把遇见未央以及未央给了自己金叶子的事儿全都说了,奈何青莲只顾着寻思如何找补自己期满皇后的大罪,竟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回身便走,朝着卧房去了。“娘,你去哪儿?”云晴一头雾水不明白娘亲这是怎么了。

“回屋睡觉。”青莲没好气的说。

云晴看着娘亲的背影,心里好生委屈,心说,娘亲啊,由始至终,您都没问问我,我这脸上的伤,是哪里来的。想到此处,云晴摇了摇头,也朝着屋里去了。

翌日清晨,未央和闵儿早早的就起来梳妆了,而伊衡的屋子里竟然已经没有人了,只是桌子上已经做好的热粥,显示着,她昨夜回来过,只是今日一早便走了。今天是未央和闵儿第一天去太府述职的日子,可是不能晚的。拿头绳的时候,闵儿又看到了昨日萋妃娘娘赏的荷包,忍不住拿起来端详,爱不释手。

“小姐,要我说,这整个浮华宫里恐怕最和气的就是萋妃娘娘了,她人又和善,又宽待底下的人,大家对她都是有口皆碑呢。”闵儿笑着说道。

“萋妃娘娘自然是很好的人。”未央敷衍了一句,那日在春华殿里有了一面之缘,这位萋妃娘娘芳华绝代,气度非常,但是不知为何,未央总觉得,和她对视的时候,那双眼睛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隐藏着,让人看不透彻。

时间差不多了,未央和闵儿动身往太府那边去了,说来也是有趣,因为获得了优胜,又是打赏,又是面圣的,未央这个庖厨比赛的第一名,竟然今天才是第一次走入太府的正经膳房。这座浮华宫,气势雄伟,占地极广,太府作为整个浮华宫最大的内务府司,自然也是部门繁多,内里四通八达。未央和闵儿只在之前进去了陈列食材的食材库,再就是经过前厅去往东庭,那么到底太府有多大?只能说未央她们见识的地方还只是,九牛一毛。

未央和闵儿走到门前,已经有宫人等在了那里,这是个长得很机灵的小男孩,年纪不大,生的也白嫩,看着倒是挺招人喜欢的。“请问是素未央姑娘么?”那个小男孩问道。

“是。”未央答道。

“小的见过品官大人。”那孩子猝不及防的便给未央来了个大礼,未央吓了一跳,赶紧让那孩子起来。

“你刚才叫我什么?”未央问道。

“品官大人啊,您不就是新上任的品官大人么?陛下的旨意上说的清楚,除了金叶子一百片,还辞品官一职,从前的品官大人告老还乡有一些时日了,品官一职一直空缺着,现在您来了,便好了。”那孩子机灵的说,嘴倒是甜得很。

“你叫什么名字?也是太府的宫人么?”未央问道。

“贵喜,城郊人士,入宫已经三年了。”贵喜脆生的说,这孩子说话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实在是让人喜欢。

“所以我今日的工作是什么?还烦请你带路吧。”未央说道。

“您言重了,您贵为品官大人,日常的事便让底下的人做就是了,您今日若是闲来无事,我带您在太府里转转吧。”贵喜说道。

“也好,前面带路吧。”未央说道。

“另外,太府的大总管说今日晚些时候就回来,让您稍等,晚点自然会过来和您想见。”贵喜说。

“大总管?拜见大总管可需要更衣,行正礼?”未央有些紧张。

“这倒不用。”贵喜答道,“大总管说,您不用拘礼,待到见了,您自然就知道他是谁了。”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大开眼界(4) 第133章大开眼界(4)

看来贵喜是不会告诉自己这位大总管究竟是何方神圣了,既来之则安之,未央和闵儿便跟在贵喜身后,走进了太府。“品管大人,我还是先给您讲讲咱们太府之内众人的分工吧。”贵喜询问道。

“好,不过只有一点,就不要叫我品官大人了,听着太像男子了,就叫我素姑娘吧。”未央说道。

“是,素姑娘。”贵喜于是开始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来,“咱们太府最大的主事就是大总管,然后是二总管,现在的二总管您也是见过的,就是之前主持庖厨比赛的栾公公,他也是宫里的老人了,现在这太府之中许多的大事小情都是这位二总管说的算。不过他日常是不下厨的,他只管给陛下试菜。”

未央点了点头,这个栾公公虽然生的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但是他的那根好舌头,未央和闵儿可是领教了的。

“所以,咱们太府里的宫人,也都是……太监?”闵儿的最后两个字是用口型说的,不过贵喜还是听懂了。

“啊,当然不是,只有栾公公带领的试菜的宫人都是公公,其余的都是普通的宫人了。试菜的官员是要在陛下用膳的时候随侍左右的,也经常会接触到各宫的娘娘,但是我们这样的身份,连东庭也是过不去的。”贵喜说道。

未央这个时候联想到自己前去面圣,也都是由公公引领的,而过了御花园,各宫往来的大多数也是宫女,心下了然。

“这位栾公公从前也是御前伺候的,只因擅长品菜,便被陛下钦点到了太府,试菜的公公也都是栾公公训练调教的。”贵喜说道,“除却二总管,再就是四官了。汤官,膳官,品官,盐官。四官各自掌管一个品类,汤官主管的是汤水茶羹和主食一类的,膳官主管各种菜式,盐官主管的是干货和佐料,贡品的清点盘库也是盐官的事儿。至于品官,也就是您,主要负责就是甜品点心,水果蜜饯一类的。”

“知道了,听说在宫里当差,也是有月假的?”未央问道。

“这个自然,我们这些底下的宫人,面儿上说是每个月有两天休假,若是住在城郊的,或是这云都城里有亲戚的,就可以出宫回去看看。对了还有月钱,二总管的月钱是十片银叶子,四官是两片,底下的宫人则是两百铜钱。”贵喜说道。

“那大总管的月钱呢?”闵儿多嘴一问。

“大总管的月钱哪是轮得到我们这些人知道的。”贵喜答道。

“你刚才说面儿上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未央问道。

“嗨,这宫里的事儿,姑娘您刚来必然是不清楚的,咱们在这宫里,哪有过得那么明白的,若是上头的掌事不给腰牌准假,你出了宫就算是私逃,这罪过可就大了。但是你若是每个月不给掌事的进献点孝敬,那又哪来的假呢。不过姑娘你不用担心这个,四官的假期都是自己看着定的,就说那位盐官大人吧,已经出宫半个多月了,说是回家照顾病重的老母亲,其实就是去了自己在外面养的外宅那里,但凡宫里不出乱子,他一时半会儿可是不见人影的。”贵喜人虽然不大,对宫里的事儿倒是清楚很。

“贵喜,你有多长时间没有回家了?”闵儿小声的问道,谁知道贵喜却陷入了沉默没有说话,反而是转移了话题。

“素姑娘,这就到了,这就是太府的膳房。”

未央和闵儿在贵喜的引领下走了进去,闵儿忍不住惊叹了一声,“哇,这才是大膳房应该有的样子呀。”

只见这第一间房只有四周围着立柱,中间整齐排列的全是砧板,此时已经有众多的宫人在忙碌了,切配青菜的,处理鱼肉的,这边区域划分的十分明确,荤素分开,生熟分开,十分的讲究。在切配房的左手边有一个出口,直通到一处天井,那边又有若干的厨娘围着一个水池正在处理各式各样的鱼货河鲜,这处水池是人工堆砌的,通的水也是活水,每日都有专门的宫人负责清理,竟然一点异味也没有生出来。贵喜带着未央和闵儿有往里面走,这一处房间就更热闹了,炒菜散发的油烟香气,炖盅里冒出来的白色蒸汽,让整个房间像是仙境一般,这间房间所有的窗户都是敞开的,通风散气,取暖全靠脚边的灶火和脚底下的地龙,这数九寒冬的,竟然也不冷,可见设计者太府的人,当初的设计极为合理。闵儿粗略的数了一下,现在单单是正在用着的炉灶,就有十几座,更不用说那些还没有用上的。

“这边一共多少个灶台?”闵儿小声的问道。

“一共是七七四十九座,炖盅用的小炉子一共有一百零八只,一般只有做年宴的时候才能全都派上用场。”贵喜解释说。

“现在这个时候,早膳的时间过了,午膳时间还没到,这里怎么就已经开了火了?”未央问道。

“您有所不知,这太府是要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留人值守的,陛下的宵夜,各宫娘娘的养颜羹,皇子公主的零食点心,都要随传随到的。若是有哪位娘娘一时想吃个家乡小炒,也得立刻备上的。”贵喜说。

“啊?这也行?那这大膳房,一天要备多少的物料啊。”闵儿瞪大了眼睛问。

“一应常用的物料都是有规定数量的,按照宫里人头各有计量,总归是吃也吃不完的。倘若不备着,万一哪位贵人要的吃食做不出来,自然是不好,但是倘若什么都备着,那又吃不完,因而每日从这云都城里扔出去的食材也是不计其数的。”贵喜说道。

闵儿吐了吐舌头,“小姐,今天我算是大开了眼界了。”

“素姑娘,前面就到了,这边就是品官主管的膳房,虽然小了一些,但是一应物品还是齐全的,您看看若是还缺少什么,我再去库房取了来。”贵喜说道。

这间房间也不小了,只比前面的几间稍稍短了一点,各种炖盅,捣碾的器物一应俱全。此时房间的另一头过来一人,笑眯眯的看着未央说道,“原本以为我会晚到,没想到竟走到你们前面了。”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大总管(1) 第134章大总管(1)

说话之人乃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步履矫健,满面红光,朝着未央和闵儿走了过来,这个人未央自然认识,就是在初赛的时候负责东市街监审的老大人。贵喜看到这位老人家赶紧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头。

“孙老太爷。”贵喜恭敬的说道。

未央愣了一下,正不知所措,也打算跟着贵喜一起跪拜,就被孙老太爷扶了起来。“好啦好啦,你是新上任的品官,按照官阶你对我行普通礼数就行,他们这些小辈的,给我磕个头,也是在理。”孙老太爷笑着说,“你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叫我一声老太爷,也可以叫我总管大人。”

“总管大人。”未央恭敬的说,只是这位老太爷看着十分的和蔼,在初赛之时虽只是见了几面,却让未央觉得十分的亲切,好似自己家的长辈一样。

“好好好。”孙老太爷笑着说,“这太府,你们都看的怎么样了?”

“回老太爷的话,今日几乎都逛遍了,现下就只剩下佐料香料干货那边没有去过了。”贵喜说道,这孩子此时还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哦,倒是把你这个小东西给忘了,行了起来吧。”孙老太爷说道,“干货什么的,你等一下带她们随便过去看看也就罢了,不用太上心,盐官这个位置啊,算是让那头大瓣蒜给糟践了。”

“是,知道了。”贵喜站起身来,却依旧是低着头,十分恭敬的样子。

“好了,你带她们再逛一会儿吧,一盏茶之后,我在茶室等你们。”孙老太爷转向未央,笑着问道,“丫头,可有时间陪我这个老头子,喝会儿茶?”

“是。”未央赶忙答应道。孙老太爷再不多言,点点头,微笑着朝门外走去,他每走一步,所到之地众人皆是跪成一片。

“素姑娘,闵儿姑娘,咱们接着往里走吧,里面就是佐料府库,也就是盐官的地盘,日常里咱们需要什么佐料干货便都可以到这里来取。”贵喜说道,他的神情又恢复了先前自然的模样,不像是见到老太爷那般拘谨。

“贵喜,我有几件事儿想要问你。”未央开口说道,“刚才孙老太爷说,那头大瓣蒜,这是怎么回事儿?”

“啊,老太爷说的是盐官大人,盐官大人的本名叫张熊,因为特别喜欢吃蒜头,才被大家在背后取了大瓣蒜这个绰号,不过敢这么当面叫的,就只有老太爷一人了。”

“这宫里的盐官和朝中的盐监可是一回事儿?”未央问道。

“这倒不是,盐官是太府四官之一,掌管一应的佐料,而盐监大人乃是负责盐科赋税的,所以盐官和盐监并不是一回事儿。”贵喜答道。

“这个张大人就是你之前说的,有大半个月都不露脸住在宫外的那位?”未央问道。

“正是。另外汤官也是位女子,本名叫胡秋,是个入宫已经十几年的姑姑,她的茶室就在您的茶室的隔壁,日后定能相见的。再就是膳官大人,是七天前才到任的,只知道本名叫宗恒,人称宗少,很少露面,每日都是在自己的茶室把今日要安排的事宜写成帖子放在门口,由底下的人去安排。到现在我也只见过他一面,他好像……腿脚……有些不方便。那次见到这位膳官大人的时候,他是拄着拐杖的。”贵喜说道。

贵喜这孩子似乎对未央知无不言,言辞之中又颇为恳切,未央虽然很是感激,但是却有心生疑窦,宫中势力复杂,交错纵横,这孩子入宫日久,已然十分的圆滑,如今对自己这般周到,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刚才提到茶室?”未央问道。

“是,大总管,二总管,四官,几位大人都是各自的茶室的,大总管的茶室在整个太府的最西南角,那边有一处小院子,老太爷上了岁数喜欢清静,所以把茶室搬去了那里。二总管的茶室就在咱们太府的前厅的左手边的侧室里,日常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或者各处有什么变动,都是去那边给二总管交代的。四官的茶室在一处,就是东庭旁边的四个连着的小舍,小是小了点,但是日常物品齐备,素日里大人们都是待在茶室里的,事儿交给底下的人去办就是了。”贵喜说道。

未央听到此处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她用余光看了看闵儿,只见闵儿也是阴着脸,似有不快。

“再另外,这位孙老太爷……”未央原本问他是什么来头,却又觉得措辞有些不敬,一时语塞,好在贵喜聪明机灵,立刻便领会了未央话中的犹豫之意。

“孙老太爷,是当今陛下祖父的故交,听说当年孙老太爷结识陛下祖父的时候,还只是个孩子,竟然和陛下的祖父十分的投契,成了忘年交,后来孙老太爷入宫任职,一步步做到了大总管的位置。陛下创立新朝,有好些前朝的官员都被罢用了,这位老太爷能够依旧屹立不倒,便是因为这层关系。就连陛下平日也是尊称孙老太爷一声孙爷爷,所以,我们底下的人便都称呼他孙老太爷。不过看今天老太爷如此对姑娘,想必定然是对姑娘另眼相待的。”贵喜说道。

“知道了,走吧,咱们去前面看看。”未央说道。

三人一路来到了盐官大人的地盘,佐料府库,这边的宫人明显不像前两个府库那么多,众人也大多都是懒懒的,不过看到未央和闵儿走过来,又看到二人的腰间的围带便知道二人的官职不低,因而也是全都跪倒行礼。未央虽然不喜欢这样的阵势,但是皇宫之中,等级严格,也不好多说,只得一一免了礼。佐料府库果然如同孙老太爷说的,没有什么看头,不过是一墙一墙的高架子,整整齐齐的排列着,一个个抽屉之上写着各种干料,辛香料,干货,坚果的名字。乍一看好像是某个大药房的药库,只不过这边弥漫的全都是辛香料的味道。三人很快就看完了佐料府库,正准备往回走,闵儿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未央和贵喜都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什么引得闵儿发笑,竟然如此的不严肃。闵儿也知道自己失了礼数,赶紧憋住笑,却小声的跟未央说,“未央姐姐,你看,那是谁?”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大总管(2) 第135章大总管(2)

未央顺着闵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是一愣,只见在地上跪着的众多人之中,有两个人的身影,格外的眼熟。云多家的兄弟俩跪在地上,云多吉勒显然对于给未央下跪行礼这件事儿心有不甘,把头扭到了一边,而云多达卓则跪在云多吉勒身后不远处的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的低着头。未央只是匆匆的瞥了一眼,便知道闵儿因何事发笑。云多家的兄弟俩,从初赛一直到入宫之后,一直都是穿着自己的民族服饰,看惯了他们异域的打扮,此时看到他们把头发束起,戴着素色的帽子,穿着一身素色的宫服,实在是有些不适应,而且某种程度上说,也确实是有些搞笑的。

未央用手掩了掩嘴角,也是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你们两个原来是被分到这里了?”未央好心的问道。

“品管大人,有何吩咐。”云多吉勒没好气的说,一看就是带着火气的。

“和品管大人说话,怎么如此态度,实在是不懂规矩。”贵喜在一边严肃的说,这孩子入宫久了,一旦端起架子来,也是颇有些威严的。

“不妨事的,我们也算是故交了。”未央说道,心里也觉得这样和云多家兄弟俩说话,确实是损了他们的颜面。“我们还是先走吧,大总管不是在等着我们回话?”未央说道。

“是,您跟我这边来。”贵喜在前面引着,三人便往孙老太爷那边去了。

孙老太爷的茶室是一座小院,就如同贵喜说的,位于太府的西南角,这个位置有点偏僻,几个人先是拐去了东庭,又绕过了几个太府储粮的仓库,这才到了孙老太爷的小院子。“素姑娘请记好来时的路,日后若是过来,刚才这条路是最好记的,虽然不是最近,但是好认一些。”贵喜一边走,一边认真的解释道。

“多谢了,这条路确实好认。”未央说道,“对了,你适才一直说,底下的人做事即可,那么这些底下人,到底有多少人呢?”

“啊,是小的疏忽了,忘记给姑娘解释。这孙老太爷手底下按说并没有人,但是整个太府若是他想用人,自然是没有不听从调派的。二总管手下有宫人一百,其中有五十人是试菜官,其余五十人是杂役,当然二总管不需要做菜,因此底下的人便会少些。四官手下各自有自己可以调派的宫人,汤官和膳官每人有三百名使役,您和盐官手底下又各有两百的使役。”贵喜详尽的介绍道。

“两百人?”未央禁不住觉得有些惊讶,从前在琼音阁,不过几十人,已然是让自己头痛了,现在有两百人,实在是不知应该作何安排。

“正是。”贵喜应答了一句,“素姑娘,咱们到了。”贵喜说着停在了门外,闵儿犹豫了一下,未央对她点点头,她便也在门外停住了脚步。

未央独自一人走入小院,这处小院子四周种满了竹子,小竹林掩映之下,一处小小的房舍隐于其间,风过处,竹林沙沙作响,似乎将身后这浮华宫内的一切浮华都挡在了门外。此时小房舍之内有淡淡的水汽飘出,小炉子上做着水,已经滚沸了,孙老太爷就坐在厅上,笑眯眯的看着未央。

“丫头来的时间正好,水刚滚了,正适合烹茶。”孙老太爷笑着说道。

未央缓缓施了一礼,便走进厅内,开始沏茶。今天孙老太爷准备的茶叶是碧螺春,只不过这茶叶并不是新茶,闻起来已经有了些水汽的陈霉味道,恐怕是两三年前的茶叶。

“这是三年前陛下赏的,今日你来,我才拿出来,若是旁人我是不给喝的。不过这茶已经陈了,我还有去年陛下赏的,今年陛下赏的,这人啊,上了年纪就喜欢囤东西,这陈的不喝完,总不舍的把新的拿出来。慢慢的,新的也变陈的了。”老太爷笑着说。

“老太爷简朴。”未央说道。

“好啦,也没有外人,何必说话这样拘谨,我这一把年纪了,却实在是个老不正经的。”孙老太爷笑着说道。

未央跪坐在地,恭敬的行了一个大礼,“初赛之事,以及今日之事,未央谢过老太爷,多谢您的照拂。”未央说道。

“哈哈,你这个孩子倒是个明白人,来,说说看,有什么地方,你要谢我呢?”孙老太爷眨眨眼睛,俏皮的说。

“初赛之时,听闻其他几组都出了不少的岔子,而东市街这一组却相安无事,想必是托了您老人家的福。而今日,您贵为大总管,若是想要见我,只需传唤便是,您却屈尊去了做点心的小膳房,想必您是过来帮我立威的。我是新人,在这宫里也没有班底,底下的人若是欺生,必然不会听我的调派,您今日亲临,便是在向众人宣告,您和我的关系非同一般,日后自然少有人敢与未央作对。未央在此,谢过老太爷的费心安排。”未央不卑不亢的说道。

“你这孩子啊,只怕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若是个男儿身,跻身朝堂,也必会有所作为。”孙老太爷笑着说,“不过你这两点都谢错了。”孙老太爷眯着眼睛说。

“不知老太爷此话何意?”未央有些错愕,老太爷为何说自己谢错了,难道自己不该谢谢他?

“呵呵,也不用这般紧张,咱们不过是闲聊,你就当是我这个老糊涂啰嗦,给你说故事听罢了。初赛那事儿确实没必要劳动我前去坐镇,不过我还是去了,那是因为有人给了我好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所以你不必谢我,要谢就去谢那个贿赂我的人吧。”孙老太爷说。未央稍有沉思,老太爷这样的辈分,能够贿赂的恐怕也就只有邓公子了吧。“至于今天之事,你更不用谢我,反而是应该我谢你才对。”

“未央不明白。”

“上一任的品官,是我的大徒弟,他也不过是刚刚到了不惑的年纪,就生了一场怪病,咱们的二总管很是心疼我这个徒弟,于是他便告老还乡了。”孙老太爷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所以今天在小膳房,我就是要告诉有些人,你是我手下的人。”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大总管(3) 第136章大总管(3)

未央虽然心里明白,在这浮华宫里,绝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处和维护,但是听到孙老太爷这样坦诚的把话说的如此分明,倒是让未央心中有些敬佩。这皇宫之中玩弄手段,威胁利诱之事,单单是入宫的这短短时日,未央已经见识的不少了,但是能够把自己的手段堂而皇之的放在明面上来说,不在私底下搞名堂,这样的人,也是可敬的。

“老太爷说话坦诚,未央心中敬佩,只是……”未央犹豫着,这话到底要不要说出口,要怎样说出口。谁知道孙老太爷却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丫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一心只想入宫为厨,施展技艺,这一点并没有错,但是这里是浮华宫,是皇城,你若是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就必须做一个选择。这皇宫之中,就连处在最底端的一个杂役都要站队,更何况,你还是新上任的品官?”孙老太爷摇着头说,这语气之中似乎有着些许的无奈。

“今日您在小膳房助我立了威,那么在其他人眼里,我必然是您手下的人,是您选来替补您那位大徒弟的,就算未央现在想要脱身,只怕也困难了。既然老太爷坦诚,那么请恕未央无礼的问一句,老太爷又想让未央做些什么呢?”未央直言不讳的问道,当然她和孙老太爷都清楚,那个所谓的“其他人”,指的就是二总管,栾公公。

“哈哈哈,虽然是个小丫头,但是敢这般和我说话,倒是很有胆气,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没想到孙老太爷竟然爽朗的哈哈大笑起来,开上去似乎并不介意未央的无礼,“丫头,把心放在肚子里,你,什么都不用做。”

孙老太爷的话一出口,未央更是糊涂了,哪怕是在琼音阁,关系要好的几个使役也要凑一个小团伙,更何况在这皇宫之中,虽然自己早已做好了需要站队的心理准备,也想出了几条应对的办法,以确保自己和闵儿不至于太过违背本心,但是终究还是有很多的顾虑。然而此时孙老太爷这样说,未央却有些听不明白了,什么都不用做?这是什么意思?

“傻丫头,是不是觉得,听不懂我这个老糊涂说的话?”孙老太爷一眼就看穿了未央的心思。未央点了点头。“不妨事,我便细细的说给你听。我问你,在这宫里,一共有几种人?”

未央想了想,竟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摇了摇头。

“我同你讲,这宫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陛下的人,一种是其他人。”孙老太爷喝了一口碧螺春,慢慢的给未央解释,“那皇座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金座承载的权利,太过巨大,因而历朝历代,父子,兄弟,甚至是不相干的人,没有一个人对这皇座不感兴趣。所以啊,不管什么时候,这皇宫里总有两种人,一种和那王座上的人是一伙的,一种就是另一伙儿的,当然,此时此刻,也不例外,我这么说你应该能明白吧。”

未央点点头,虽然自己只是魏家村出来的普通百姓,但是入宫这段时间,很多事情也渐渐的听了不少,楚王,云王,都是功高震主又年轻有为,皇后叶氏的母家,也很有实力,所以陛下现在看似大权在握,实则内忧外患。

“咱们太府,说大了,是这个皇宫里人数最多的内务司,说小了,我们也不过是个打杂的。我啊,和陛下的祖父是过命的交情,我看陛下,就和看我自己的孙子一样,所以我必得为他多多少少做点什么。可是说到底,陛下的人,又是些什么人呢?无非就是老老实实办事,不偷懒,不生事,没有外心。这其实不过是最简单的事儿,可是这人心啊,最是难以琢磨,越是简单的事儿,越是难以持久。”孙老太爷感慨道。

未央点了点头,“只是晚辈还是有一事不明白,为什么是我?”未央问道。

“嗯,这是个好问题。”孙老太爷眯着眼笑着说,“因为你是好人。你不用质疑我的说法,我活了一辈子,一只脚都踏进了棺材,这点看人的本事我还是有的。既然是好人,那就不应该卷进那些事儿里。况且,我老了,我总要为这太府的日后,打算打算。”

“多谢老太爷抬爱。”未央再次恭敬的行大礼,话说到了此处,未央已然明了,这位老太爷,是真心想为这做皇城保留一片净土,一位年迈的老人,还在如此操劳,对陛下如此忠心,着实令人由衷的敬佩。

“好啦好啦,动不动就拜,我啊,就被你们这些小家伙儿,这么拜着拜着就老了。”孙老太爷依旧是笑嘻嘻的,那笑容就像是冬天里的阳光一样,暖入心底。“好啦,我也乏了,就不多留你了。贵喜这孩子不错,日后有什么事儿,你就和他交代,这孩子,信得过。”孙老太爷叮嘱道。

“是,晚辈告辞了。”未央恭敬的退出了茶室,走到了门前的时候,就听到老太爷在屋里又说了一句。

“我这个人最喜欢吃甜的了,果然还是要有点心就着,这茶水才能好喝些。”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随口的抱怨,却是在向未央给出暗示,未央微微笑了笑,心说,果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倒像是个小孩子似的。

未央走出小院,闵儿和贵喜便赶紧凑了上来,未央看他们两个表情严肃,忍不住想要逗逗他们。她故意苦着脸,装出一副做错了事儿的样子。

“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大总管发了什么脾气?你被责骂了么?”闵儿担心的问。

“素姑娘,可是老太爷有什么为难,要不,我去替姑娘说说?”贵喜也跟着问道。

“老太爷说……他……爱吃甜食。”未央装的很委屈的样子,说道。

“啥?”闵儿最先反应过来,气的直跺脚,“未央姐姐!你又在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素姑娘,这是……”贵喜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一头雾水。

“好啦好啦,别气啦。”未央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走吧,回去给老太爷做点心。”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夜话 第137章夜话

未央,闵儿和贵喜三个人在做点心的小膳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给老太爷做了好些茶点,贵喜跟在老太爷身边日子久了,也知道他老人家的喜好和口味,有了他的加入,未央和闵儿做点心做的更是得心应手。虽然今天只是才第一天见,但是未央很快就喜欢上了贵喜这个孩子,他虽然和闵儿年纪差不多,但是办事沉稳,心思缜密,不仅头脑机灵,烹饪的功夫也不差,未央和他闲聊的时候知道,贵喜从前在城郊的一家茶摊上打工,所以后厨的工作基本都懂些,入了宫之后辗转更换了很多次岗位,所以什么活儿都是信手拈来。

椰汁紫米糕,荷花酥,榛子酥,黄米凉糕。一个三层的食盒子被未央和闵儿塞得满满的,前去送点心的贵喜,不得不双手拎着食盒子,吃力的朝着老太爷的茶室那边去了。送走了贵喜,闵儿和未央也收拾停当了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今天倒是稀奇,伊衡已经等在院子里了,还准备了几道小菜。

“你们两个活宝,怎么现在才回来?”伊衡笑着说,“这几天忙昏了,都没来得及恭喜,新上任的品官大人。”伊衡说着就要行礼,未央赶忙拦住了她。

“你和我还这样,真是要生分了。”未央假装生气的说,“你这几天怎么总是早出晚归的,连你被分到了何处我都不知道。”

“我被分去了汤官手下,听说前不久陛下肃清了宫里的前朝势力,很多太府的宫人都被放出宫去了。”伊衡说到这里的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听说有些在宫里稍微有点势力的宫人,都被秘密处死了。偏不巧,我们汤官大人手下的人,几乎少了一半,现在我们这边简直是忙得不可开交,除了云多家的那兄弟俩,咱们这次选进来的人都在汤官手底下。我这几天全都是当夜班,和你们时间总是岔开的。”伊衡苦着脸说。“好了,别光说我了,说说你吧,品官大人,新官上任,感觉怎么样?”

“哎……”未央叹了口气,“还不就是那样,一团浆糊。对了,你那位汤官大人你可见到了?还好相处么?”

“见到了,就见了一面,也就是我们刚去报道的那天,出来说了几句话,听说这位汤官大人,是个一把年纪还没嫁人的老姑娘,性格古怪的很,一天天板着个脸。最近几天就是给我们递条子,每天都待在她的茶室里,连大门也不出的。”伊衡抱怨着说。

“说道这个茶室我就来气。”闵儿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接过话茬,“我家小姐一门心思想要大展拳脚一番,谁知道得了这个优胜,当了品官,就只能待在茶室里。今天下午做点心,还是遣走几个宫人,才空出来两个小炉子。这品官的小膳房也没有什么新意,日日就是往各处送炖糖水,无聊的要死。”

闵儿说的也正是未央的心里话,品官这边的活儿确实不多,人员也松散,回头找个机会真要好好整顿整顿了。

“我的小祖宗,你就偷着乐吧,有这么清闲的活儿,你还不知足。我们那位品官大人每日都在屋子里研究汤羹,今天炖鸡,明天炖鸭,后天又要炖鹌鹑,你没看见丁齐,这几天都熏得黑了一个色号。”伊衡笑着说,“好了,我不和你说了,我得走了,今天还是我当夜班,这些菜是我下午做的,你们可别剩啊。我得当夜班一个月呢,偏偏陛下最近极其宠爱的那位赵美人,天天都要吃炖血燕当做宵夜,熬得我眼睛都红了。”伊衡说着拖着脚步,疲惫的走出了小院。

“伊公子,也真是……可怜啊。”闵儿看着伊衡的背影,小声的嘟囔了一句。未央没有听清楚这句话,便追问了一句。

“怎么了,小丫头,还在为碰不着炉子生气呢?”

“没有,没有。”闵儿否认道,“哦,对了,小姐,今天咱们遇见了云多家那两个小子,你还记得吗?”闵儿忽然想起这件事儿,问道。

“自然记得,你不是还因为人家穿的衣服奇怪,笑话人家了。”未央想到云多吉勒穿着宫服的样子,也是忍不住笑了笑。

“可是小姐,你不觉得奇怪么?”闵儿突然特别认真的问。

“奇怪?说来听听。”闵儿年纪虽小,但是有的时候总能注意到一些古怪的细节,而可能有些时候,这些细节就是重点。

“云多家的这两个人竟然在一起工作,还离得那么近,这还不奇怪?”闵儿瞪大了眼睛问道。

“这有什么……”未央原本还没有领会到闵儿的意思,但是突然转过弯,也觉察出,确实是有点奇怪。按说云多家这兄弟俩,就跟死对头一样,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凑到一处的,没想到他们俩不仅被同时分到了盐官的手底下,工作的时候还能离得这么近也不吵不闹,确实是匪夷所思。

“未央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奇怪了?”闵儿一边发问,一边吃着伊衡做的小菜,不得不承认,伊衡做的酿花菇,实在是太美味了,花菇吸饱了肉的汤汁,一口咬下去,实在是超级满足。害得闵儿一口一个,好吃到停不下来。

“嗯,确实是有点,不过倒也不是说不过去,这里毕竟是皇宫,如果在这里吵架闹脾气,事儿可就大了,所以他们俩明面上总要收敛一些,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未央分析道。

“嗯,未央姐姐,你说的也对,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吧。”闵儿歪着脑袋,嬉皮笑脸的说,“不过,未央姐姐,今天那个云多吉勒的那个打扮,真的是笑死我了。”

说到这里,两个姑娘又想起了云多吉勒那身宫人打扮,越想越是觉得有趣,忍不住笑成了一团。突然未央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小声的问闵儿。

“闵儿,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未央指了指小院外面的那处鲜有人来的长廊。

“嗯。”闵儿也点了点头,“听到了,好像是……有人在哭。”

章节目录 第138章 亭中人 第138章亭中人

未央和闵儿循着哭声走出了小院,这个哭声来自于小院的墙外,一墙之隔的那条长廊通往宫外,同时也是太子府的正门。太子府门庭冷落,所以这一处的长廊平日里几乎没有人来,未央和闵儿打着灯笼小心翼翼的走出去,溜着墙边,最终在太子府的正门不远处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这不是……贵喜?”闵儿小声的叫了一声。

贵喜也被吓了一跳,抹了抹眼泪,赶紧过来行礼,“素姑娘。”

“贵喜,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未央蹲下来,把贵喜扶了起来,一边帮他擦了擦眼泪。

“我……我不知道素姑娘您会路过这里,这边一般没有人来的。”贵喜说道。

“哪里是路过,我和未央姐姐就住在这边,你在我们墙外哭,我们还能听不到啊。”闵儿说道,“话说,你倒是答话啊,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我……我……”贵喜吸了吸鼻子,“我想家了。”

“别在这里说了,咱们去院子里吧。”未央说道。

贵喜坐在未央和闵儿的小院子里,喝着热茶,害羞的吃了一个肉圆酿香菇,脸上还挂着泪痕,看着可怜巴巴的。

“你是不是太久没有回家了?”闵儿问道。

“嗯……”贵喜有些害羞,这和白天里圆滑机灵的他判若两人,“三年前我母亲病重,我在茶摊上工作,挣得银钱实在不够给母亲医治,所以我就经过老乡的介绍入了宫。还好这几年有老太爷的关照,我才宫里活得下去。”

“所以,你已经三年都没有回家了?”未央问道。

“从前我换了好几次岗位,可是上头的人全都需要每个月交孝敬,才会派上出宫的腰牌,一个月只有二百铜钱,我若是交了孝敬,就没法给母亲攒齐看病的钱了。所以,我就把每个月的月钱,都交给同乡的几个大哥,让他们帮我带给母亲。”贵喜笑着说。

未央听到这个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谁知闵儿却毫不犹豫的问出了那句话,“你怎么知道那些人把钱真的带给你娘了?”

“啊,我有凭证的。”贵喜说道,“您看,每次大哥们回来都会给我带一块帕子,这是娘亲做给我的,上面还绣着花。”贵喜从怀里掏出一小打白色的白色的丝帕,递给了未央和闵儿。这是最普通的白色丝帕,上面绣着迎春花,未央拿在手里看了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笑着把手帕递还给了贵喜。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娘亲的病,现在好些了么?”未央问道。

“嗯,说是好很多了,只要我在宫里再干几年,我就可以攒够钱了,到时候我就出宫,带着我娘在乡下买一个小院子。”贵喜笑着说,这个时候他看起来才真像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那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经常来这个长廊?”未央问道。

“嗯。”贵喜点了点头说,“我很早以前发现的,这个长廊很少有人来,太子殿下也几乎不出门的,所以我想我娘的时候,就来这里哭一哭。”贵喜说道,“只是我不知道姑娘住在这里,打扰了姑娘休息。”贵喜说着又要跪地磕头,被闵儿拦了下来。

“怎么没事又磕头,我家姑娘可不是这样拘礼的人。”闵儿说道。

“贵喜,日后若是想家了,就到我的小院来坐坐,可记住了?”未央问道。

“是,记住了。”贵喜听了这话很是高兴,抹了抹眼泪,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天我在小膳房,等二位姑娘,您刚来,事儿还多着呢,早点休息。”说完贵喜便懂事的行礼,然后悄悄的退出了未央的小院,消失在了夜色里。

“小姐,那些丝帕,应该就是普通的丝帕吧?集市上两个铜板一条。”闵儿小声的问道。

“别说了,只愿那是几位好心的大哥吧。”未央也不愿意这样想,无奈的说了一句。

另一边伊衡从同住的小院出来,却并没有去太府大膳房的方向,她四处看看,见四下无人,便拐进了一间无人的小室,这里是白天宫人休憩喝茶用的地方,此时众人都放了班,这边无人,伊衡闪身走了进去,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锦匣,朝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

宫里眼看就要到了落锁的时间,御书房里却还是亮着灯,陛下依旧埋头伏案,一边服侍的轩公公悄悄的过来,给陛下添了灯油。

“什么时辰了?”陛下问道。

“陛下,时间不早了,该歇了,咱们今晚是去哪位娘娘的宫里?”轩公公问道。

“就……还是赵美人吧。”陛下放下手中的笔杆,站起身,走出了书房。

从御书房去往赵美人的寝殿,最快的捷径是穿过御花园,陛下扶额坐在轿撵上,在路过半梅亭的时候,他总是会不经意的抬眼,但是已经许多年过去了,那里不会再出现那个人影了。然而今天,他在那一抬眼之间,忽然愣住了,那半梅亭中有人坐在里面,掌着一盏萤绿色的灯火,正在伏案,不知是在写些什么。陛下晃了晃头,再次抬眼去看,那盏萤绿色的灯火却又不见了踪影。

“停。”陛下抬手,轿撵停了下来,“去……月华殿。”

“是。”轩公公应道,“摆驾月华殿。”

月华殿和御书房分别位于御前殿的两侧,平日若是陛下在御书房批奏折批的久了,便歇在月华殿里,不过这处月华殿,却从未有任何嫔妃能够在此留宿,因而宫中众人皆知道,这月华殿,在陛下心里的分量,非同一般。

陛下坐在床榻边,连灯也没有点,摸着黑,沉默的发着呆,他往身边的床榻上摸过去,什么也没有,手边空空如也,他才突然想起来,那个件东西已经被赏赐出去了,忽然间就有点后悔。

“陛下。”轩公公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说。”

“去看了,无人。”轩公公说道,“不过确实是有人曾来过,老奴捡到了这个。”轩公公掌了灯,递过来一件东西。灯光之下,陛下看着手里的那件东西,那是一块浅绿色的丝帕,上面就银线绣着一个“伊”字。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暗箭(1) 第139章暗箭(1)

第二天一大早,未央和闵儿就来到了制作甜品的小膳房,一处一处的检查,闵儿和贵喜还根据未央的指示,细细的作了记录。未央发现自从上一任品官大人“告老还乡”之后,这品官的管辖之地便是一盘散沙。平日里的一应事务几乎都是几个上了年岁的宫人在操持,说是操持,其实也不过是混日子罢了。原本宫里对点心一类的需求就不高,又不是一日三餐,每天有个份例,做做样子也就罢了。偶尔有哪个贵人想起来吃什么,凭着那些二把手的手艺,倒是也能勉强糊弄过去。

未央越是细看,越是觉得揪心,制作粉团用的粉末碾的不够细,各种工具存放的也是十分混乱,每日各宫膳食搭配的甜品都是糖水,看着就十分的单调乏味,底下的人的慵懒程度也不亚于盐官那边,一个个都是懒踏踏的。在出宫的腰牌存放的地方,未央注意到,几乎所有人的腰牌都积了灰,贵喜的那块牌子,被埋在了最底下,但是有几块牌子,却干净的跟新的一样。未央不露声色的默默的把那几个人的名字全都记了下来。

这个时候有宫人陆陆续续到了膳房,这一批都是值早班的,有厨娘开始洗洗涮涮,膳房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各种人声鼎沸,嘈杂之声不绝于耳。有八卦厨娘的闲聊天,陆陆续续的传进了未央的耳朵里。

“哎,你听说了嘛?今天早上赵美人又发了好大的脾气,听说她宫里的人,现在都在院子里罚跪呢。”

“这又是谁得罪这位主子了?”

“还能有谁,谁敢得罪赵美人,听说陛下昨天明明已经点了名去赵美人宫里,结果走到御花园却停住了,折回了月华殿。”

“哎哟,难怪赵美人要发脾气了,今天可小心伺候吧,千万别出了什么岔子。”

未央对这样的小道八卦自然是不会上心的,只是听到这位赵美人,正是日日要吃炖血燕的那位,心中不免有些担心起伊衡来。

“未央姐姐,该整理的都差不多整理好了,可真是够呛,这里比琼音阁不知道乱了多少倍去。”闵儿小声的抱怨着。

“好了,一应的事情,你整理一下,一件一件来吧,首先先把那几个平日里带头的叫我茶室吧。”未央吩咐道。贵喜立刻便去办去了,未央则领着闵儿去了茶室。未央他们四官的茶室,就在东庭的边上,这边的屋檐之下,有四间小室,此时全都闭着门,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未央推开挂着品官名牌的那间茶室的门,只见里面几案,蒲团,一应俱全,甚至在角落还有一瓶新鲜采摘的梅花。思来想去,能做这些的便只有贵喜那孩子了。

不多一会儿,贵喜领着几个年纪较大的宫人走了过来,这些人大多是三四十岁,一共是五个人,穿着的都是普通的宫人素服,捧着笑脸,跟在贵喜身后。几个人对着未央行礼,这一次未央倒是没有阻拦,等到礼毕了,才让他们坐在了对面的蒲团上。

“哪一位是庞兴?”未央问道。

“正是小的。”坐在当中的一位四十多岁的汉子,笑着说,这人长着一张圆圆脸,个子不高,一笑起来,脸上的肉便挤到了一处,活脱脱一副笑面虎的模样。

“先前品官一职空缺,听闻都是你们几位帮忙照顾的,辛苦诸位了,这些是小小的一点心意,算是感谢各位的辛劳。”未央说道。闵儿此时把几个锦囊放在了众人面前,庞兴那一众人赶紧拾起锦囊,打开来看,每人的锦囊里都是三片银叶子。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那庞兴带着头磕起头来,笑的合不拢嘴。

“好了。”未央冷冷的说,“今日起,我便是咱们小膳房的掌事,都是为陛下当差的,务必要尽心竭力。稍后我会对咱们小膳房做一些改动,还希望各位能够配合。”

“一切听凭大人吩咐。”庞兴带头说道。

“好了你们先去忙吧。”未央说道。

庞兴几人笑呵呵的走出了茶室,然而刚刚拐过东庭,庞兴的脸上便换上了另外的一副模样。

“老大,我看这新来的品官也不是什么狠角色嘛,无非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和隔壁的汤官胡秋那个母老虎比起来可是差的远呢。”庞兴身边的一个小喽啰说。

“谁能跟胡秋比,她一句前朝欲孽,就把自己手底下的人剔除了一半,还有谁敢不服的。现在就连二总管也不敢惹她的。”另一个小喽啰说道。

“不可大意。”庞兴嘴里叼着一根草棍,一副市井混混的模样,“听说这个小丫头,很受老不死的的器重,保不齐身后有什么猫腻,完事儿都留着点神。”庞兴说道。

“是是是,大哥说得对。”几个小弟附和道。一群人懒懒散散的便朝着小膳房那边走了回去。

时间眼看着就要到了午膳时分,云王府里却不见一丝一毫的烟火气,这几日王爷总是忙碌,日日只喝一碗清粥,不知道在为什么事情伤神。底下的人眼看着王爷就瘦了一圈,尤其是红妆,记得团团转,劝也不是,不劝又心疼。偏偏这个时候炎凉又被派出去了,不在府上,这可把红妆急坏了。此时她正站在大门前,正看见炎凉骑着马从街角拐了过来,仿佛看到了救星一样,赶忙应了上去。

“你怎么才回来,跑哪去了,王爷这几天饭也吃不下,你可知道是因为何事?”红妆连一句关心炎凉的话也没说,只是一个劲的追问王爷的事儿。炎凉的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王爷最近遇上了一件棘手的事情,不过现在有结果了,你放心吧,今晚你可以做鹿肉了。”炎凉说着,走去了书房的方向。

书房之内,刘子筵正在看书,眉头紧锁,这书页已经是许久都没有翻动了。看到炎凉走了进来,他才抬了抬眼。

“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样?”刘子筵问道。

“王爷果然是料事如神,这人,果然是在乱坟岗找到了。”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暗箭(2) 第140章暗箭(2)

“详细说说。”子筵问道。

“我派人去了乱葬岗,那边最近多了不少尸体,最终一具一具的刨出来比对,终于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和我们的推测基本一致,但是还有无法确定这人的真实身份。”炎凉说道。

“这好办,去宫里把人带来,认人吧。”刘子筵说道,“另外咱们的小影子,也该回来了,不然在宫里怕是要玩野了。”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炎凉说道。

皇宫之内,未央和闵儿在茶室里忙碌了一天,这品官手底下有宫人二百,实在是人员复杂,真要整顿起来,也并不容易。等到未央和闵儿整理的差不多了,天都已经擦黑了,闵儿去了盐官那边取黄糖,这是明天打算给老太爷做点心用的。谁知道她回来的时候,却是慌慌张张的。

“未央姐姐,出事儿了。”闵儿跑进来,小声的说道,气喘吁吁的。

“怎么了?你慢慢说。”未央吓了一跳赶忙追问道。

“刚才我去盐官那边,正看见有侍卫把云多达卓和阿扎戈给带走了,云多家的那个哥哥不知道在哪儿,但是侍卫好像也在找呢。”闵儿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他们是犯了什么事儿么?”未央问道。

“不知道,不过我听那侍卫说,是那位云王爷要找他们呢。”闵儿说。

未央心里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位云王爷可是出手毫不留情的,万一犯了什么事儿,只怕是凶多吉少的,但是眼下连事情都没弄清楚,也是在帮不上什么忙,“别急了,先等等看吧,兴许没什么大事儿呢。”未央安慰道。

而此时云多吉勒已经被带出了皇宫,一路马车疾驰,最终停在了云王府的后门。几个侍卫把云多吉勒和阿扎戈分别带往了不同的方向,最终云多吉勒被带到了一间厢房之内。炎凉微笑着迎了出来,刘子筵则冷着脸,站在厢房之内。云多吉勒认出来,这位就是庖厨比赛上露过脸的云王爷,便跪地行礼,但是对于自己犯了什么事儿,依旧是一头雾水。

“好了,起来吧。”子筵说道,“叫你来,只有一件事儿,我手头有一件案子,可能你能帮上忙。”

炎凉把云多吉勒带到了厢房的里面,这屋里站着两个人,看打扮应该是哪个衙门的仵作,内间的空地上放着一张桌子,上面俨然有一具蒙着素布的尸体。“你要有点心理准备。”炎凉说道。

至此云多吉勒依旧不明白,自己对于这样的死了人的刑案,会有什么帮助。素布揭开,只见这是一具男性的尸体,因为温度低,已经冻僵了,这人的面部不知道被用什么钝器大力的击打过,血肉模糊,完全看不出长相。这人身上也没有穿棉袍子,只穿了一件薄衫,不过从那头发的发髻形状,云多吉勒还是猜出了这个人的身份,只是不敢相信。

“可以……把他反过来么?”云多吉勒问。

刘子筵朝着仵作点了点头,两个仵作便把尸体整个翻了过来,后背朝上,面部朝下,只见这个人背后十分的光滑,也没有什么伤痕。云多吉勒走上前去,拿起了一瓶放在一边的药酒,涂在掌心。这种药酒很普通,并没有什么特别,用来搓手,只是为了让掌心更热。云多吉勒搓了一会儿手,把手轻轻的捂在了那具尸体后腰的位置。慢慢的那里竟然浮现出来一处纹身,看上去像是图腾,又像是什么文字,也像是鬼画符。

“是他……”云多吉勒呢喃着说,“这是我哥哥,云多达卓。”云多吉勒似乎被自己的这个结论也吓了一跳,身子趔趄了一下。

“这是什么?”刘子筵问道。

云多吉勒没有说话,反而是解开了自己的衣服,把上衣脱了下来,用手捂了捂自己的左边肩膀,不多一会儿,那里也出现了一个纹身。只不过这个纹身的形状,似乎和那具尸体身上不太一样。

“名字。”云多吉勒小声的说,“关外部族之间时有冲突,一旦被外族俘虏,男人便要被斩首,为了怕找不到自己亲人的尸首,每个新生儿出生的时候,便会用这种特制的药水在孩子身上刺伤名字。发烧时候,遇热时候,这名字便会突显出来。”

“所以,这就是你们关外的文字,是云多达卓的名字?”炎凉问道。

“是。”云多吉勒回答道,“可是……他今天早晨还是好好的。”虽然云多吉勒对于云多达卓没有什么好感,两个人的兄弟感情也十分的淡漠,但是突然看到了他的尸体,难免还是有些莫名的难过。

“这个人估计已经死了两三天了,你回忆回忆,最近你哥哥的情况,还正常么?”炎凉问道。

云多吉勒想了想,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确实是……有些不寻常的地方。我们俩都被分到了盐官手底下,他竟然没有提出异议,平常我能看见他的时间也不多,他总是早出晚归。平常我们时常拌嘴,看彼此都不顺眼,但是最近这两天,他好像……根本没有跟我说过话。”

“那就对了,看来,你哥哥已经在两天前的某个时间,被人杀害,替换了,尸体便抛尸在了乱坟岗。”炎凉说。

“那个人是谁?”云多吉勒问道。

炎凉摇摇头,“我们还不清楚,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你,以你的身份,还轮不到听这些。不过既然你帮了我们的忙,你倒是可以把你哥哥的尸体带走。”

云多吉勒点了点头,不再答话,只是看着云多达卓的尸体发愣。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反而希望云多达卓坐起来,像平时一样毒舌的和自己拌几句嘴。

炎凉看了看子筵,“现在可以确认了,那么现在就是要尽快抓住另一个。”

“小影子已经去了。”子筵说道,“这边的乱摊子就交给你了。”子筵说着走了出去。

“王爷,这么晚了,您去哪儿?”炎凉问道。

“进宫护驾。”

章节目录 第141章 暗箭(3) 第141章暗箭(3)

皇宫之内,巡逻的兵士明显比平时更多了,几班侍卫轮流在皇宫内院巡逻,御花园中的参天古树上,此时一个黑色的人影,形同鬼魅一般,栖身在树杈之间。黑夜之中,那双眼睛十分的明亮,犹如在深林之中盯紧了猎物的金钱豹一样,冰冷,凶狠,锐利。他几乎是站在这棵参天巨树的树冠之上,从皇城的制高点俯瞰着这座宫城。冬夜的风有些凛冽,他把身上的斗篷又裹了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字条,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事情已败露,今夜提前动手。”

尖锐的眼神在四处扫视着,最终终于确定了一个方向,随后身影闪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云王爷刘子麟身着一身墨玉色的大氅,骑着赤云,一路疾驰。宫门前的哨所老远就看到了王爷的身影,虽然已经落了锁,却依然立刻就打开了宫门。这是陛下赐予云王爷的特权,不论何时何事,准许云王爷随时入宫。刘子筵自然无暇理会底下这些守卫,单人轻骑,径直骑马进了宫城。御前殿之前,他飞身下马,只在赤云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赤云便长嘶一声,转身自己跑回王府去了。

云王爷深夜入宫,这可不是小事情,轩公公最先得到了消息,就连皇后娘娘也被惊动了。轩公公迎出来,在御前殿门前,和子筵碰了面。

“王爷,深夜入宫,可是出了什么事儿?”轩公公小声的问道。

子筵看了看四周,守卫,侍卫站着不少,人多眼杂,便沉着的说,“之前陛下交代我查一件案子,说一旦有任何的消息,便要即刻入宫来报,不得耽搁。我今日得了一些线索,便急着来宫里向陛下回禀。”

轩公公自然知道云王爷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也知道这位年轻王爷的为人,因此便引着云王爷往后面去了。从御前殿那处拐过来,甩开了侍卫们,轩公公又低声的问了一句。

“王爷,可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子筵点点头,“宫里恐怕混入了刺客,白天我已经重新布置了宫城的戒严,但是这些都是面上的功夫,做的声势浩大,只怕他不出手,不做,也担心会让他起疑,敌人很狡猾,这件事只能让暗卫司来做。”子筵吩咐道。

“知道了。”轩公公应道,而在黑暗里立刻有人影闪动,那些显然是暗卫司的人,他们总是隐藏在宫城的角落里,在黑暗里,在尘埃里,让你察觉不到。他们从不现身,却又无处不在。子筵的这句话说完,只怕暗卫司那边便已经做出了反应,一张天罗地网已经悄然的展开了。

“陛下可还安好?现在何处歇息?”子筵担心的问道。

“今日陛下在天师的祭坛那边斋戒,由威虎将军在外守护。”轩公公说道。

“为何今日斋戒?”子筵问道。

“今天清晨,天师大人进言,说,今日的天象,紫微星为流星缠绕,陛下恐心思不宁,会对圣驾有所困扰,因而建议陛下前往祭坛斋戒。陛下应允,决定在祭坛,斋戒三日。”轩公公说道。

“这位天师大人还真是会赶时候,陛下竟会应允?”子筵有些诧异,陛下向来心思缜密,从不轻易涉险,为何会对这位国师大人言听计从。

“若是放在平日,陛下兴许还会犹疑,但是昨天夜里……”轩公公附耳,把陛下昨夜在御花园之中半梅亭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子筵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不过在门前值守的是威虎将军,王爷倒是可以放心。”

“是陛下调遣威虎将军过来的?”云王爷问。

“是天师大人提的建议,说是这片缠绕紫微星的流星乃是来自西方,因而遣命定白虎之人前来相助,最是得益。再说陛下对威虎将军的信任,自然是毋庸置疑的。”轩公公说。

“只是辛劳了威虎将军了。”子筵说道。

二人拐过街角,来到了御花园身后,小道上突然闪出一个人影,这人束着高高的马尾,穿着一身夜行衣,正是皇后身边的云姑娘。云姑娘给子筵行礼,子筵点点头,让她免礼。

“你怎么来了?”子筵问道。

“今日宫里的戒严人数比平日多了两倍,我便出来看看,也好让皇后娘娘安心。”云姑娘说道。

“无大事,捉一个小虾米而已,你回去守着皇后娘娘就好,和娘娘说,不必担心。”子筵吩咐道。

“是。”云姑娘身影闪动,隐身于黑夜之中。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子筵和轩公公站在了祭坛大殿的门前,此时门前已经站着一个人了,这是一位年近半百的将军,身着一身的铠甲,那铠甲乃是橙红色的,左右肩膀的位置上还雕着虎头,在夜色中看上去威风凛凛。这位将军生的大方脸,古铜色皮肤,一双眼睛,犹如铜铃铛一样。他站在原地,手中没有拿任何的兵器,但是那周身散发着的凛凛杀气,却让人不敢靠近,只看一眼便心生寒意。他察觉到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有抬,只是闷哼了一声,便果断的出了手。

掌风强劲,风驰电掣一般,朝着子筵的面门便劈了过来。子筵似乎早已料到,闪身向左,躲过了最凌厉的掌风,他左脚点地,稳住了身形,右手握拳,朝着威虎将军的右边腋下击出。威虎将军左手成掌,迎了上来,正握住了子筵的拳头,他左手手腕发力,若是换了旁人,只这一下,手臂便要被扭了下来。子筵丝毫没有惊慌,旋身飞起,顺着威虎将军发出的力道,扭身旋转,就势挣脱了威虎将军的钳制,二人分开,相对站立。

一边的轩公公看着这一幕,也是紧张的脸色都变了,只见此时二人站在空地之上,相对而立,霸气凛然。

“哈哈哈。”忽然威虎将军放声大笑,他声如洪钟,小声在祭坛上空回荡,几乎能吵醒半个宫城的人,“好小子,再过个两年啊,我就打不过你喽。”威虎将军笑着说。

“威虎将军。”子筵恭敬的招呼道。

“臭小子,给我重叫。”威虎将军忽然瞪着眼睛说。

“二叔。”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暗箭(4) 第142章暗箭(4)

威虎将军,本名尉迟德,是陛下身边的第一大将军,虽然已近年过半百,但是神威丝毫不减当年,而他和云王爷刘子筵,关系自然也是非同一般。云王爷武艺非凡,其中一多半的功劳要算在这位尉迟德威虎大将军的头上。倘若说这世上云王爷有什么怕的人,那么一位是陛下,还有一位就是尉迟德将军了。

“尉迟德!”祭坛的内殿传来了陛下的声音,“你们俩,进来吧。”

子筵犹疑了一下迈步往内殿走去,尉迟德跟在他的身边,这位大将军的性格也是跳脱,竟然还吐了吐舌头,一点没有了刚才大将军威严的样子。

祭坛的大殿是一座三层高的小塔楼,内殿位于一楼正殿的身后,此时陛下正坐在内殿的蒲团上闭目养神,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陛下。”子筵恭敬的说道。

然而那位尉迟将军,此时却已经大大咧咧的直接坐在了蒲团上,“终于让我进来了,你不知道外面多冷啊,这可是三九天。”尉迟跟陛下抱怨道,整个朝中敢这般和陛下说话,除了这位尉迟将军,只怕也找不出来第二个人了。

“你皮糙肉厚。”陛下也不生气,笑着拿他开玩笑,“子筵,也坐吧。”

“多谢陛下。”子筵恭敬的说。

“好啦好啦,你们谈你们的正事吧,我去侧面偏殿眯一会儿,这一晚上没合眼,简直困死我了,反正你们说的那些政务我也听不懂,听多了还头疼。”尉迟说着起身便往外走。

“你不管我的死活了?”陛下笑着问。

“有这小子在,还能让你死喽啊。”尉迟也不忌讳,直接死啊死的说着,然后便头也不回的往偏殿去了。

“总是这副德行。”陛下无奈的说。

“二叔出身草莽,性格自然是跳脱一些,陛下不要和他计较。”子筵打着圆场说。

“这还用你说啊,我认识他多少年了?那时候,都还没有你呢。这些年我一直让他在城郊带兵驻扎,平日里也准他不用上朝,还不是怕他这个样子被那些个文官看了去,到时候,我又得多出来一堆弹劾的折子,麻烦。”陛下说道。

“还是陛下考虑的细致。”子筵说道。

此时从前殿又走来一个人,这人穿着灰色的长袍,黑夜里一张苍白的面孔,宛如死人一般。“陛下,该喝一副提神汤了。”从前的百晓生,如今的天师大人开口说道,“云王爷也在啊,您要不要也来上一副?”

“嗯,端两碗上来吧。”陛下说道。

天师手下的宫人飞快的摆上了两碗提神的汤剂,放在了陛下和子筵的面前,然后又飞快的退了下去,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显然是训练有素的。

“陛下还有正事要和云王爷商议,微臣在前面为陛下祝祷,陛下若有什么吩咐,唤我就是。”天师说着便退出了殿外,店内终于只剩下了子筵和陛下两个人。

陛下把那碗提神的汤剂端起来,一饮而尽,而子筵的那一碗,却纹丝未动的放在原处。对于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天师大人,子筵存在颇多微辞,已经联合了朝中的很多文臣上书,试着弹劾过了,但是陛下却是丝毫没有动摇,这几年来,陛下对于子筵的提请,驳回不允,这还是头一遭。

“好啦,就剩咱们爷俩了,说说吧,查的怎么样了?”陛下问道。

“确实有人利用庖厨比赛的由头,混入了宫中,已经查明了,来自关外的云多达卓,尸体在城郊的乱坟岗找到了,现在侍卫已经加紧严防,暗卫正在全程搜捕冒充之人。”子筵说道。

“前几日,云多家在关外各个部族的首领选拔之中获得了优胜,已经传了文书进来,这个云多达卓的祖父,就是新一任的关外首领了。云多达卓在这个时候出了事,事情会不会也太巧了些。”陛下说道。

“确实太巧了些,云多家这个部落,我从前也留意过,他们虽然表面上是研习烹饪技法,到处挑战关内的厨艺高手,看样子这一家子人似乎都把精力用在了庖厨之上,可是其实他们这些年暗地里也联系和收买了不少的关内高手,用来充实自己家族的实力,就是为了在这次的选拔上获得优胜。现在关外一片混乱,云多家正在肃清自己的敌对势力,尤其是从前的首领达坦家族,更是遭到了血洗,只怕不多时,关外的这片雪原,就要彻底姓云多了。”子筵分析道。

“肃清,总有结束的一天,一旦他们统领了雪原,只怕心思也就野了。”陛下说道,“此外,他们在关内收买了哪些人,联系了哪些人,也要着手查一查。”

“知道,都已经安排下去了,擒将关那里,我也准备增派兵力,择日便把奏折递上来,给陛下预览。”子筵说道。

“那就好,你办事,我放心。”陛下欣慰的说,“这眼看着天都要亮了,看来今天咱们要等的人,怕是不回来了。”

“时间尚早,陛下稍微歇息片刻吧,微臣去殿外守着。”子筵说道。

“也好,你去吧。”陛下说道。

子筵静悄悄的退出了内殿,在外殿的门前遇见了天师大人。百晓生背着手,还在看着天空,此时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了,宫城之中万籁俱寂,往往这个时候,就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黎明之前,最是暗伏杀机的好时候。

“这一夜宫中未免太过安静了些。”百晓生率先开口。

“天师大人又有何先见?”子筵问道。

“先见谈不上,我只会看天象。我看紫微星示弱,有流星困扰,担心陛下遭受牵连,才请他来祭坛静心。云王爷不必多虑,我若是想害陛下,自然不会提议让威虎将军前来护驾。”百晓生笑着说,他那笑容似乎在说,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陛下安然无恙,那只小虾米,找到他,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子筵说道。

“紫微星,帝星也。于天际之上,自然是只有一颗,但是对于地上而言,却并非只有一人,人间帝位,时代更迭,歹人的目标如若不是陛下,或许是……”

“太子!”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暗箭(5) 第143章暗箭(5)

太子府落锁的时间永远比其他的寝殿都要早,这里没有等着陛下的妃子,有的只是一个终日读书写诗的,备受冷落的小太子爷。黎明之前,天色未明,太子府里一片寂静,这里的寂静是真的寂静,没有早起忙碌的宫人,陪伴太子的也不过就是几个上了年岁的,手脚迟缓的老妈子罢了。说到底,伺候一个随时都有可能被废除的太子爷又需要多少人呢。

黑影在太子府之中四处游荡,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实在是出乎意料,太子府四周几乎没有什么戒备,所有的兵力都部署在了陛下的寝殿附近,尤其是宫城最后面的那处祭坛,竟然布置了平时的四倍的兵力,显然陛下今天就在那边。黑影扬了扬嘴角,心中窃喜,还好,他们并不知道我的真实目标。

黑影慢慢的摸索到太子寝殿的门口,门外蹲着一个小太监,但是早就已经打起了呼噜,那黑影只是一抬手,一记手刀,便搞定了这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太子的寝殿之内,也是一片漆黑,伪装入宫的时间比预计的要少,所以黑影还没有来得及探明白太子的床榻位于何处。不过他已经探查明白,这位小太子最近在禁足,终日不得出府,晨起时间距离现在还有一个时辰,现在下手,必然万无一失。黑影悄悄摸到了床榻附近,看到了一个鼾声如雷的奶娘歪倒在床边,看她这个睡相,别说是自己杀个人,便是房子塌了,也未必能醒的过来。

黑影轻手轻脚的掀开帷幔,却是一惊,床榻上没有人!

这个时间,太子爷,能跑到哪里去?

和太子府一墙之隔就是未央和闵儿的小院,今天早上轮到闵儿做早餐,大膳房统一分发的宫人的早饭都是膳官手底下的人做的,吃了一顿之后,闵儿和未央就对这里的早膳彻底的失望了。早上晨起原本就忙碌,各宫主子的早膳才是重点,所以底下宫人的早膳说的猪食也不为过。闵儿确定,她分到的那一碗里,有一只鲍鱼还有两块猪肘子肉,一整碗菜,吃出来四五种味道,一看就是隔夜的饭菜,被重新加工过了。从那之后未央和闵儿便总是单独做自己的早膳,哪怕是一小瓮咸肉粥,搭配自己腌制的酱菜,吃着也比较舒心些。闵儿今天起得早了,因为她想着今天有一小坛子酱菜应该出坛了,便悄悄的起来提前拾掇,谁知道打着小灯笼,走到小膳房门口的时候,却被地上的什么东西拌了一跤。

“哎呀,什么啊?”闵儿低声惊呼了一句,拿着小灯笼一照,吓了一跳,“麟儿?你怎么躺在这里啊?吓我这一跳,你什么时候过来的?”闵儿问道。

被闵儿揣了一脚,麟儿也惊醒了,他揉着眼睛,看着闵儿先是一脸的蒙圈,然后赶紧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说一句,“我……我饿了。”

“噗……”闵儿不厚道的笑出了声,“所以,你半夜跑过来,就是因为你过来找吃的?”

“嗯……我昨天晚上被罚背书,害得晚饭都没吃。”麟儿一不小心说了一句实话。

“背书?你在宫里做太监的也要背书?”闵儿倒是没有多想,只当是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

麟儿自知失言,赶紧想法子找补,“我在太子府里当差,太子总是这样,当不好差的就要罚背书。”

“原来在宫里当差这么惨的。”闵儿果然没有放在心上,拿出钥匙打开了小膳房的门。

“谁知道你们这院子里这么麻烦,一个盛粮食的屋,还弄一个锁。”麟儿说道。

“我和未央姐姐习惯了,从前住在乡下,晚上膳房不上锁的话,半夜院子里进来了野猫野狗,岂不是把粮食糟蹋了。”闵儿说道,她自然没有意识到,麟儿从小娇贵,哪里知道城郊农村的日常生活,只能跟在闵儿身后,不住地点头。“昨天夜里我和未央姐姐做了小馅饼,还剩了几个,给你热热吃吧。”闵儿一边说着一边麻溜的把灶膛里的火生了起来,不多一会儿,小厨房里就弥漫着一股煎肉馅饼的清香。麟儿坐在一边,傻呆呆的看着,就像一只等着讨吃的的小狼狗。

闵儿又检查了出坛的咸菜,又熬上了小米粥,这才自己也拿了一个肉馅饼,坐在了麟儿的边上,“喂,你为什么要入宫啊?是你爸妈送你入宫的?”闵儿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没想到麟儿反倒是愣了,这要怎么说呢,自己出生的时候,父皇还不是父皇,自己几乎没有见过他几次面,他总是四处征战,终于有一天,自己见到了自己的父皇,当上了太子,却也失去了自由。所以自己出现在这宫里,入住了这太子府,自然算是父母的安排。

“嗯,算是吧。”麟儿这样说道。

“可是你父母一定也是迫不得已的吧。”闵儿这样说道,“我没有父母,是未央姐姐把我捡回家的,后来老爷也过世了,所以未央姐姐也成了孤儿。不过她总是跟我说,父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们离开我们不是因为不喜欢我们,只是因为没有办法。”闵儿说的特别的认真,麟儿看在眼里很是动容,心里也开始默默的反思,父皇和母后如今这样对待自己,是不是也是爱护自己呢?

“或许吧。”麟儿这样说,“可我总还是希望他们不要吵架,能和睦一点。”

“嗯。”闵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你要不要再吃一个……”闵儿这句话还未说出口,而然觉得自己耳边有一阵风拂过,似是有什么东西从身后落了下来,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却已经被麟儿拥着,滚到了小厨房的门边。

“小心。”麟儿厉声提醒道。

闵儿和麟儿从小厨房的门边狼狈的爬了起来,才看清楚眼前的状况,只见云多达卓站在闵儿和麟儿的面前,手里拿着的一把匕首明晃晃的散发着阴森的寒气,幸而有刚才麟儿的好身手,两人才躲过一劫。

“你真是让我好找啊,太子殿下。”

章节目录 第144章 暗箭(6) 第144章暗箭(6)

云多达卓的声音和往常不一样了,他的声音很尖利,听起来像是戏院里唱旦角的那些戏子的声音,又像是女人,又有些诡异。闵儿听了他的那句“太子殿下”,先是吃了一惊,转而便立刻回过了神,她惊讶的看着身边的麟儿。

然而云多达卓并没有给他们交流的机会,挥动匕首,直接就刺了过来。麟儿把闵儿往身后一推,大声喊,“快走,冲我来的,去叫人!”

闵儿想快步跑出小膳房去喊人,谁知道刚一迈腿踏出小膳房的门槛,却跌倒在了小院里,原来刚才两个人抱作一团闪身躲避的时候,闵儿的腿被门边的柴堆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此刻鲜血直冒,连站起来都费劲了。不得已闵儿只能拼命的往小院里爬,并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小姐,救命啊!”

在卧房里睡得正香的未央,睡梦中被闵儿的尖叫声吵醒,她赶紧翻身下床,扯了一条薄被子往身上一披,便冲到了院子里。此时小院里一片狼藉,闵儿倒在小膳房的门外,麟儿和云多达卓缠斗在一起,未央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头脑一热,就想着要冲上前去帮忙。

危机只在一瞬间,未央朝着场中跑去,麟儿的余光忽然看到了闵儿受伤流血不止的腿,一个分神,便被云多达卓钻了空子,一脚被踹倒在地。匕首迎面挥下,一切都发生在毫厘之间。

闵儿此时就在麟儿的身后,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她忽然窜了起来,扑到了麟儿身上。云多达卓的匕首已经落下,收是收不住了,他心里知道时间拖延的越久,越是麻烦,宫里的人随时都会赶来,这恐怕是他唯一的下手的机会了,可是这个横空冒出来的小丫头,实在是碍事。想到这里云多达卓狠心下了黑手,他右手持着匕首,左手甩出一条银色的链镖,越过闵儿朝着麟儿的脖颈处刺了过来。这一招下手极狠,若是得手,闵儿和麟儿便没有一个能够留下活口。

情况危急,千钧一发,闵儿绝望的闭上了眼睛,最后朝着未央那边又看了一眼。然而云多达卓的匕首和链镖都没有落下,一根短枪,挡在了闵儿身前,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便用一招,拦下了云多达卓。此时天已经放亮,云王爷刘子筵带人冲进了小院之中,云多达卓见状,赶忙闪身窜上了房顶,他的轻功极好,几个辗转便不见了踪影。即刻便有数个黑影追了上去,全都是宫里的暗卫。云王爷走进小院,沉声说道,“带太子殿下先走。”

之前救下了太子殿下的那个人,此时上前,抓起麟儿就往外走去。

“我不走……我……”麟儿显然还在担心闵儿的伤势。

“回去!”子筵厉声说道。

不用说,那位黑衣人正是扮成了阿扎戈的无光,此时他把麟儿像个洋娃娃一样,夹在腋下,只是轻轻一点足,便越过了矮墙,回到了太子府那边。刘子筵看着一片狼藉的小院,又看了看正躺在未央怀里,吓得浑身发抖的闵儿,也是心生不忍。

“今日,这座小院,并太子府一起,全都要保护好,不许外人接近。你们二人保护太子殿下有功,回头自有恩赏,我晚一些会让御医署派人过来。”子筵交代说,同时他的眼光落在了未央的身上,此时她只穿着一件薄衣,抱着闵儿担心的不行,“多加件衣服,莫着了凉。”子筵说完这一句,转身离开了小院。

闵儿被宫里的侍卫帮着抬到了卧房,未央守在一边,看着闵儿苍白的小脸,难过的不行。但是她还是保持着理智,托人给还在当值的伊衡带了话,今日这小院,伊衡怕是回不来了,他身份特殊,不知道有没有落脚的地方。好在伊衡很快就来了小院门外,叮嘱未央不必担心自己,让她照顾好闵儿,未央这才放了心。晌午之前,太子殿下遇刺的事儿,便在宫里传开了,事情的原委也多多少少的传进了未央和闵儿的耳朵里。

“小姐,这么说,那个云多达卓,不是云多家的那个哥哥,是个坏人?”闵儿躺在床上,彼时她腿上的伤已经被御医止住了血,只是伤口太大,肿胀疼痛的厉害。她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却还是强打着精神和未央说话,生怕小姐察觉出自己的异样。未央怎会不知道闵儿难受,但是也只能默默的看着,她心里想着,倘若这伤受在自己身上该有多好。

“若是疼的难受,便叫出声来,或者闭会眼睛,等一下御医会送止疼药过来,再忍一忍啊。”未央安慰道。

“小姐,我没事儿,我想和你说话。”闵儿说道。

“好。”未央应道,“那个云多达卓不是咱们认识的那个人,云多家的那个哥哥听说被人杀害了,今天早晨的那个人,就是扮成了他的样子,混到了宫里。”

“小姐,你说咱们这个庖厨比赛是不是受到了什么诅咒?”闵儿突然问道。

“诅咒?为何这样说?”未央问道,

“之前我看戏折子上不都是这么写的么,有坏人诅咒的话,那些好人便一个接一个的死了。咱们从入宫以来,先是凤新,然后是空桑前辈,再然后是丁显和这个云多家的哥哥,小姐,我今天看分明了,那个救了我的人,是阿扎戈。他也不是一般的关外厨子吧。”闵儿说道。

“嗯。”未央虽然早已知道阿扎戈的身份,但是闵儿这样一说,确实是让人不得不觉得这庖厨比赛,怕是遭了什么诅咒才会接二连三的出事儿。

“还有那个麟儿,小姐,他是……太子殿下对吧?”闵儿问道。

“是,日后可不能再麟儿麟儿的叫了,记得要叫太子殿下。”未央说道。

“知道了,不过小姐,我以后不会再和他玩了。”闵儿嘟着嘴说,“这皇宫里的人,不是杀人,就是骗人,没有一个是好人的。”

章节目录 第145章 二娘的警告(1) 第145章二娘的警告(1)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未央和闵儿在宫里已经呆了一个月有余了,闵儿的腿伤快好了,虽然还不能下床走动,但是伤口愈合的很好,医生说再有半个来月,便可以下床走动了。在闵儿卧床的这段日子里,小院子已经解了封禁,伊衡帮衬着未央照顾闵儿,期间太子殿下刘子麟来了两回,闵儿赌着气,一次也没见,小太子爷受了打击,再也没有来过小院子。

品官那边的工作也进行的有条不紊,多亏了有贵喜的帮助,未央的工作开展的极快,轮值排班的次序被重新做了调整,每日送去各处的点心也都细细的做出了花样,再也不是甜水一类混日子的出品,每次出菜未央都要亲自验看,但凡有一丝不过眼的便要重做。这些调整旁人倒还可以,只是庞兴那几个终日里混日子的人,越来越兜不住了,私底下对未央的意见也是越来越大。

这一日未央还在忙着研究菜谱,贵喜从外面走进了茶室,“素姑娘,膳官大人那边传了话来,,宗少说想要请您过去喝茶。”

“宗少?”未央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担任品官以来,只和汤官胡秋打过几个照面,也都是不冷不热的,这位汤官大人却如众人所言,性情很是古怪。盐官在宫里的时间,更是屈指可数,至于这位膳官大人,更是一次也没有见过,他突然邀约,不知道有什么用意。

未央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跟着贵喜走出了茶室。越过汤官的茶室,最边上的是就是膳官宗少的茶室。

未央在门前敲了敲门,里面的人说道,“进来。”未央直觉的这声音有些耳熟,便推门走了进去。

刚走进茶室,未央竟没有看到人,此时忽然有人在未央身后把茶室的门从里面关上了,未央先是一惊,转而看到了身后那人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嘘。”那人把门关上后,才露出一个笑脸,坐在了地上的蒲团之上。

“邓公子?怎么是你?”未央有些惊喜,又觉得有些意外。惊喜是因为在这皇宫之中,看到邓玄就像是看到了家人一样,惊讶的是,为什么邓玄会出现在这宗少的茶室里。

“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会在这里?”邓玄像只小狐狸一样,眨着眼睛,坏笑着问。他还是一样的美貌绝伦,精致的像个女子。

“是,邓公子,你怎么在这里?你就是……”未央犹疑的问道。

“正是正是,我就是这个宗少啦。不过也不能这么说,这个宗少原本就是我安插在宫里的,偏巧这人又和我长得有几分相像,偶尔我便冒充了他来这宫里看看你。”邓公子笑着说,“虽然我家家财万贯,可是这里终究是皇宫,我想堂而皇之的进来,也不容易。这个法子不错,用着也方便,只是需要提防着那位二总管,就是了。”邓玄压低了声音说道。

“让邓公子费心了。”未央说道。

“我前一阵子出宫去了,家里那边有几间铺子需要查账,回来就听说了闵儿的事儿,怎么样?那丫头还好吧?”邓玄问道。

“已经没有大碍了,再有十几天便可以下地了。”未央说道。

“我已经安排了人,想把一些必要的东西直接送到你的住处,只是……我还不知道你住在哪儿呢。”邓玄问道。

未央先是一愣,之前刚入宫的时候,太子扮成了小公公麟儿,给自己和闵儿分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子,当时自己和闵儿都觉的是邓玄公子费心做的安排,可是邓公子突然这样问,未央又忍不住有些奇怪,难不成这事儿不是邓公子办的?那又会是谁呢?

“素姑娘?”邓玄看到未央上了神,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啊,邓公子,您之前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闵儿受的不过是皮外伤,真的不要破费了。”未央说道。

邓玄原本还想再多劝几句,但是想了想还是作罢了。“也好,但是倘若在宫里遇到任何麻烦,记得一定要派人来告诉我。”邓玄嘱咐道,“另外,一定要提防,二总管,栾公公。”邓玄小声的提醒道。

“是,未央都记下了,也烦请邓公子出宫的时候去一趟琼音阁,给姨娘说一声,我和闵儿在宫里一切都好,请他们不要挂心。”未央说道。

“放心,外面的大家,也一切都好。”邓玄说到。

“宫中人多眼杂,我也不好在您这里久留,那未央就先告辞了。”未央说着起身行礼,便走了出去。邓玄坐在原地,愣了一下,看着未央走回了自己的茶室,半晌才想起来,说了一声。

“好,多保重。”

未央刚刚从邓玄的茶室里走出来,贵喜就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姑娘怎么和宗少聊了这样久。”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未央问道。

“前面点心蒸笼那边来了一个客人,正在查看姑娘你做的糕点,口口声声说是来找姑娘你的。”贵喜说。

未央皱了皱眉头,为了方便研究菜谱,未央把小库房收拾出来了一间,挪进去一些碳炉子,炖盅和蒸笼,就是用来研发自己的糕点,若是哪些贵人想吃些精细的糕点,也是自己亲自在这个小室里做了送过去。这间小室平日里都是不许人随便进入的,钥匙也只在未央身上,到底是来了什么人,让贵喜也没能拦住。

“是谁来了?”未央问道。

“是丝织局那边新上任的掌事姑姑,她的品阶和姑娘一样,贵喜实在拦不住,她来得突然,又口口声声说,认识姑娘,过来探望姑娘的,我们也不敢拦。”贵喜说道。

未央皱了皱眉,忍不住脚下加快了步子,朝着前面自己的小膳房走去。刚穿过小膳房,往旁边一拐就来到了那间小室,只见此时里面站着一个人,正背对着大门,伸手打开那些蒸笼,翻看着。

未央走进小室,贵喜留在门外,关上了小室的门,那人转过身,刚好和未央来了个对视。

“二娘。”

章节目录 第146章 二娘的警告(2) 第146章二娘的警告(2)

“哎哟,我可当不起姑娘的这一声娘,你现在是品官大人了,我哪儿当得起啊?”二娘青莲阴声怪气的说。

“您言重了。”未央说道,虽然表面上没有表露出来,但是未央心中实在不喜,自己从未责怪二娘当初的所作所为,但是二娘今日前来,竟不知有何用意。

“言重?不重不重。这皇宫里乃是天子脚下,入宫的时候没有人教导你么?你入了宫,就是为皇家办差的,谁管你从前是个什么身份。怎么?还觉得自己是大小姐呢?”二娘说话夹枪带棒的,让人听了只觉得一阵阵的厌恶。“在这宫里,大家都叫我青莲姑姑。”

“姑姑。”未央似乎有些明白了,二娘此次前来的目的。

“那就好,还算懂规矩。听说你前几日见了小晴,我同你讲,不管你是安得什么心,日后你还是做好你的事儿就好,我们母女俩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小晴在宫里的日子久了,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对我也是恭恭敬敬的,但是自从见了你,这孩子的心就野了。我这些年费尽心力的把小晴调教长大,是希望她有出息的,可不是让她同你这些乡间野孩子胡闹的。这往后啊,你要是能对我们母女俩,装作不认识,咱们相安无事的最好。你说你在这宫里初来乍到的,万一惹了什么事儿,再连累到我们小晴。我告诉你,我们家小晴,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你可别挡了她的道。”二娘言辞尖利的说道。

未央听闻此言,心中了然,二娘此次前来,必是知道了小晴之前见过自己的事儿了,这次是来同自己划清界限的。倘若没有小晴,未央自然也不会想要和二娘再有什么瓜葛,既然要划清界限,那索性便顺了她的心,日后自己也能落个清静。只是可怜了小晴,未央在心中还是有所不忍,但是嘴上却说道。

“您既然如此说了,那日后,姑姑便只是姑姑。”

“算你识相。”二娘说完转身便要走。未央比她抢先了一步,打开了小室的房门,贵喜一见未央出来,赶紧迎了上来。

“素姑娘,您有什么吩咐?”贵喜机灵的问。

“通知底下的人,都听着,从今往后,我这小膳房,只有我一人能出入,不要什么人都往里请。日后不管是哪一房哪一处的姑姑,若有事传,便只在小膳房的门前等着。”未央少有的疾言厉色,别说是贵喜,就是周围正在忙活的宫人,也都被吓了一跳,心说今日是谁惹了咱们姑娘了,竟然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未央说完便扭头带着贵喜往茶室方向走了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脚步,“这位姑姑远道来的,不要失了礼数,请出去吧。”贵喜会意,朝着底下的几个宫人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人上前,连赶带哄的,把二娘撵了出去。二娘临走前,气的脸色都青了。

未央回到茶室,刚一坐下便又开始研究起了手边的食谱,就像是没事儿人似的。贵喜给未央沏了一杯热茶,“姑娘今天和那位姑姑是不是吵起来了?”贵喜问道。

“倒是没有,只不过不熟识的人过来攀话,有些让人不喜。”闵儿说道。

“原来如此,那日后这样的人,我便全都给想法子拦在门外。”贵喜自责的说。

“好,不过今天的事儿不怪你。”未央善解人意的说,“对了,你去看看闵儿那边有没有送吃的过去,我担心他这会儿会饿了。”

贵喜愣了一下,转而想,或许姑娘只是想把自己支开,单独待会儿,便一句话也不再多问,点点头,退出了茶室。贵喜走后,未央端起了茶杯,这才发觉,自己的手都是抖得,说不在意,那完全是假话。未央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茶水有些烫,连带的眼眶也微微发烫了。未央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些食谱之上,待到她终于平复了心绪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时分了,自己竟然连午膳都错过了。刚才整理菜谱的时候,有一道需要用竹叶和竹筒入菜,未央想起在御花园中有一小片竹子林,于是便起身往竹林方向去了。

御书房里,陛下和子筵正在下棋,今日子筵心不在焉,已经输了两盘,眼下的这盘棋,也是一片颓势,眼看着就大势已去。

“收了吧。”陛下忽然说道,而此时,陛下只要再落一子,便又胜一局,“你这孩子,带着心思来的。”

“陛下恕罪。”子筵说道,不过他也确实是满面愁容,带着心事。

“说说吧,为何事忧心?”陛下问道。

“先前在宫中行刺太子的那名刺客,至今还未有任何的消息,是微臣办事不利。”子筵说道。

“就为了这事?”陛下问道,“太子是否安然无恙?这刺客是否是你查出来的?倘若不是你发现了有人冒名顶替,只怕现在太子已是身在黄泉了,所以你又何罪之有?”

陛下说的倒是都有道理,但是子筵只觉的自己没能保护好子麟,害他涉险,又没能抓住行刺之人,心中总是有愧。

“好啦。”陛下笑着说,“前些日子太子倒是少见的给朕上书一封,写的全都是对你褒奖之词,这孩子啊,在心里早就把你当做了大哥看待了。他都不在意,你又何必在意。”

“是陛下和太子殿下宽待了。”子筵说道,“不过经此一事,还是希望陛下能为太子殿下另谋一处寝殿,以策万全。”

陛下却摆了摆手,否定了子筵的提议,“一切照旧,调派几个暗卫过去也就是了,不要张扬,另外嘱咐那孩子,还是好好读书,多用心。”

子筵不知陛下为何对太子殿下如此苛待,一脸的犹疑。

“不懂?”陛下反问道。

“微臣愚钝。”子筵说道。

“也罢,朕从来没有把你当做外人看待。”陛下开始慢慢的把桌上的棋子收回了棋笥之中,一边说道,“都是些陈年旧事,同你说说,也无妨。”

章节目录 第147章 误会丛生(1) 第147章误会丛生(1)

子筵给陛下递过去一蛊刚刚送进来的甜汤,然后接着陛下的手头,继续收拾着棋子。

“皇后叶氏,母家从前是东胜神州的第一富户,这件事你可知道?”陛下喝了一口甜汤问道。

“略有耳闻,听闻当年陛下起事,皇后娘娘的母家为您出了不少的力,这才辅佐陛下,登上大宝。”子筵说道。

“不错,皇后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岳丈,确实为了朕的江山社稷,倾囊而出。当时朕还没有得到邓家的支持,叶氏就是朕背后最大支柱。岳丈有九个孩子,八个儿子,唯有皇后这一个女儿,还是最小的女儿。为了支持朕的丰功伟业,岳丈将他的八个儿子都派上了战场,又把最心爱的女儿许配给朕,对此朕可谓是感激不尽。可以这么说,朕的江山,有一半,是人家叶家人打下来的,这一点朕从不否认。”

“皇后母家确实为江山社稷,劳苦功高。”子筵赞同道。

“所以朕也没有薄待了他们,岳丈岳母都未能看到朕的登基,所以朕登基之后,最先做的就是追封了他们,更是把东胜神州大部分的土地都赐封给了皇后的八个哥哥,朕还撤除了巨潮关,从此东胜神州和东海伽浔便可以自由出入。”

“东胜神州原本就是富庶之地,再加上东海伽浔出产的特产和珍宝,对于皇后娘娘母家的兄长来说,这可是得了大大的便宜了。”子筵说道。

“明面上说,这是朕对皇后母家的恩赐,但是往根上说,这不过都是朕,和岳丈大人的交易。岳丈保朕登基大宝,朕便保叶氏全族荣华富贵。另外,倘若皇后为朕诞下皇子,便要侧立为太子,继承皇位。”

“所以陛下您登基之后,便册立了子麟为太子。”

“不错,子麟他终究是朕的儿子,这皇位就算是传给他,也不算委屈。只是,朕担心,倘若子麟即位,这天下恐怕就要改姓叶了。”陛下面色凝重的说,“皇后从前也是英姿飒爽,武艺超群,美貌绝伦,为了生下鲁元和子麟,她不惜散尽全身内力,在这件事儿上,朕确实亏欠了皇后。又怎么会不疼爱子麟呢。”

“陛下是怕,倘若太过宠爱太子,反而会为太子招来更多的杀身之祸,实是为了保护太子,陛下用心良苦。”子筵说道。

“这份用心,陛下只愿皇后能够体察才好。”陛下说出这话,语气之中也多是无奈,“好啦,又拘着你这么久,回去歇着吧,太子那边的事儿,就只能交给你,多费心了。”

“是,微臣告退。”子筵说着,施礼,退出了御书房。

子筵从御书房里出来,一路上心事重重,刺客之事悬而未决,暗卫把查找到的线索已经全部移交到了炎凉的手里,那是一套易容工具,里面还有一张人皮面具,仿的正是云多达卓的脸,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线索了。那刺客身手虽然一般,但是轻功一流,宫里的多名暗卫一同围捕,弓箭手环伺,竟然也没能伤到他分毫,这样的人,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子筵这般想着,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御花园里,这冬日里百花凋零,除了各色的梅花,但凡还有开着的,也是养在暖房里的。果然这冬日里,便只能欣赏岁寒三友的英姿。御花园里有一处小竹林,那边有一片空地,虽然走这条路出宫有些绕远,但是这边往来的宫人少些,也不容易遇上鲁元公主,可以躲个清净。可是今日,这小竹林的空地之上,却有一个身影。长发高束,一袭白色罗裙,身子袅袅,手持一柄长剑,于竹林之中翻飞。子筵走到近前才发现有人,正要抽身离去,那人却也察觉了子筵的存在,一个转身,持剑袭来。

子筵闪身躲过,那人紧逼而至,长剑横扫,势有千钧,只是在子筵看来这样的身法虽是高明,但是速度不济,他向后退步,宛如闲庭信步一般,轻而易举的便躲过了杀招。对手还不罢休,手腕反转,折身腾空,宛若游龙。剑势凌厉,直奔子筵的面门而来,子筵向右边闪身,躲过之后,在那人手腕处轻点一处穴位,那人只觉得手腕发软,忽而便觉得手中的长剑似有千斤,提将不住,脱手飞了出去,砍在了一边的竹子之上。

那人眼见落败,稳住身形,单膝跪地行礼,“云王爷在上,流云冒犯了。”

此人正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流云姑娘,只是她今日打扮的素雅,与往日不同,便是连子筵也没有认出来。

“原来是云姑娘,听闻姑娘擅长暗器,怎么?对刀剑也有兴趣。”子筵问道。

“流云自幼习武,喜欢研究各种兵刃,唯有这长剑,始终不得法门,闲暇之时便来这处空地练习。适才看见王爷经过,心想着王爷武艺超群,最是擅使长剑,才斗胆想向王爷讨教两招。”流云说道。

“云姑娘女中豪杰,伸手不凡,只是这长剑,是君子道,女子用起来难免难以驾驭,不若试试梅花刺,更适合女子的身段。”子筵和谦的说道。

“是,流云知道了,日后必……”流云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身后有风声响动,不知何故,身后的一根高竹竟然倒了下来,朝着流云的后脑处砸了过来。

“小心。”子筵眼疾手快,一把揽住流云的腰肢,将她拉到了身旁,佳人在怀,有脂粉香气拂面,乃是一副温媚场景,只是那棵倒地的粗竹有些煞风景。

偏巧此时未央前来小竹林处寻竹子叶,说早不早,她刚刚拐过街角,就看见有两个人站在竹树环绕之间,相拥而立,眉目含情。那男子虽然背对着未央,但是那华贵的服饰和惊为天人的气度,不是云王爷,还会是谁呢。

未央赶紧停住脚步,闪到一旁,自己也是吓了一跳,她疾步往回走去,一边走一边小声的嘀咕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章节目录 第148章 误会丛生(2) 第148章误会丛生(2)

“多谢王爷。”流云脸色苍白,惊魂甫定。

“云姑娘不必客气,受了惊吓,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为好,本王先告辞了。”刘子筵说完便告辞,出宫去了。流云站在原地,看着子筵的背影,脸上扫过一丝的没落。她拾起地上的长剑,对着竹树林施展剑招,剑影波澜,令人眼花缭乱,技艺高深,出神入化,绝不是刚才那般水准。

未央在御花园没能拿到竹子叶,便只得去老太爷那处小院子里寻了一些,顺道把前些日子给老太爷做好的点心送了过去,往回走的时候,忍不住脑子里又想起了刚才在御花园里的所见。心说,外人都说这位云王爷是个正直之人,从无劣迹,也不留恋风月场所,至今仍然没有婚配。但是从今日那情形来看,这位王爷若不是表面功夫做的好,便是早已有了心上人,却又无法两厢厮守。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姑娘又是谁呢?是宫中的宫女?还是陛下的嫔妃?未央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说到底,这也是别人的私事,就算这位云王爷是个风流成性之人,也无可厚非,书中和戏文中所讲,亲贵之人,不都大多如此么。

流云从小竹林回来,重新梳洗打扮,又换上了她的那身黑色的夜行衣,站在了皇后寝殿的门外。

“回来了?”皇后娘娘的声音从门里传了过来。

“是,娘娘。”流云说道。

“进来说话吧。”皇后说道。

“是。”流云应着声,走入了寝殿之内。

“坐吧,今天没有外人,咱们娘俩便好好的说说话。”皇后娘娘说道。

流云取了蒲团,恭敬的坐在一边。

“太子那边的事情,如今算是了结了,听说子筵那孩子在追查刺客,总会抓到的,也不用咱们操心。最近你得空还是多去太子那边看看,让他……让他安心读书。”皇后说道。

“娘娘,太子殿下因为这次的事情,也受了不小的惊吓,您不过去看看?”流云问道。

“我看了,他会怎么样?不看,又会怎么样?多看一次,只会让这孩子软弱一份,既如此,便不看吧。”皇后说道。

“娘娘爱护太子,流云明白,可是您这般,岂不是伤了太子殿下的心,也苦了您自己。”流云苦口婆心的说。

“让子麟伤心不打紧,哪怕那孩子恨我,也不打紧,我无非是希望我儿子能够好好的活着。陛下册立子麟为太子,说白了,这是我已故的父亲和我那些哥哥们的意思,只怕在陛下的心里,子麟是姓了叶的。我冷待子麟,就是要告诉陛下,我是我,我哥哥们自是我哥哥们。我既已嫁入皇家,必是和他一条心的。我也是告诉我那些哥哥们,莫要把子麟的太子之位放在心上,莫说是陛下,便是我也是不答应的。”皇后说道。

“娘娘苦心,只盼着各位王爷心里能明白。”流云宽慰道。

“可是退一万步说,那些终究是我的哥哥们,陛下肃清前朝,犹如摧枯拉朽,接下来,只怕就要轮到这些开国的老臣了。父亲生前最是心疼我,自然是因为,我长了个好脑子,父亲常说,倘若我是个男儿,该有多好。我那八个哥哥啊,个个武艺超群,可偏偏是一群莽夫,不堪大用。”皇后一想到自己的母家,便觉得头痛,“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只怕,我那些哥哥们,也是难保了。这些年他们明里暗里,给陛下使了太多的绊子,不过分的我便不管了,过了分的,我便直接断了他们的念头,可是人心啊,总是不知足的,我那些哥哥们,现在也是越来越不规矩了。”

“娘娘得了空还是得给几位王爷们去个信,大爷家的二儿子最近又犯了事儿,说是去人家州府大人家做客,作威作福不说,还把人家的独生女儿奸杀了。大爷之前就递了信进来,娘娘没回信,现在大爷急得不行,又派了人传信进来。还有八爷,也有话递进来,还是为了之前提到的盐监的位置。”流云说道。

“哎……真是没有一个省心的。”皇后说道,“大哥那边你给他回信,后宫不得干政,此事他若是想要通融,就让他自己去求陛下。八哥那事儿更不用说了,东胜神州,现在俨然是叶氏的地盘,他还惦记这盐监的位置,实在是人心不足,我不会回他,让他自己琢磨去吧。另外,传话给叶家,跟他们说,我最近身体迁安,天师说,让全族为我斋戒半个月,以此祝祷。”

“是,娘娘这是要让各位王爷们长个记性,也收敛收敛。”流云揣测道。

“既是敲打,也是提醒,我若不是这个皇后,他们便和陛下没有半点关联,若是他们还把我放在眼里,就别给我添堵。”皇后说道,“好啦,别说我家里那些污糟事儿了,说说你吧。流云,你跟在我身边多年了,还救过我的命,我对你,就像是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子麟聪慧但是身子弱,鲁元任性不懂事,更多的时候,我总觉得你才像是我的孩子似的。”

“娘娘抬爱了。”流云说道。

“听说你今天去练剑的时候,见到子筵了?”皇后直言不讳的问道。

“是,什么事儿都瞒不过皇后娘娘。”流云说道。

“你筹谋今天,很久了吧?”皇后说道。

“娘娘恕罪。”流云跪倒在地,甚至不敢抬头看皇后的眼睛,“云王爷在陛下身边极受重视,奴婢心想,倘若……倘若奴婢能入了云王府,也可以了却娘娘的一桩心事。”

“哎……”皇后叹了一口气道,“傻丫头,你以为我没存了这样的心思么?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对子筵那孩子的仰慕?我也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没见过。云王妃若是我们的人,自然很多事儿办起来会方便的多,我也想过,只需下一道旨意,把你赐给子筵,便圆了咱们娘俩的心愿,可是我终究下不了这道旨意。”皇后看着流云说,“因为我不想你和我一样,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章节目录 第149章 误会丛生(3) 第149章误会丛生(3)

晚膳过后未央守在闵儿的窗边,伊衡又出了门,这一个月的夜班当值似乎遥遥无期,未央给闵儿剥了一个桔子,这是今日小膳房做点心剩下的,未央捡了几个好的,带了回来。

以往在小膳房里,当日的食材若是多了,总是要收走了扔掉,未央来了小膳房之后,便把这个规矩改了。能够制成果酪果脯果干的果子都不许扔,做好了按人头分给手底下的人。有些果脯和果干还可以再用来做点心,想要用的时候也不至于临时制作,手忙脚乱的。最近这段日子,小膳房里便是连早膳也是单做的,甜粥,果酪,坚果饼,不知道把别的膳房的宫人们,眼馋成了什么样子。

“小姐,听说今天有人来咱们小膳房闹事儿了?”闵儿问道。

未央便知道,一定是贵喜过来送吃食的时候透露的风声,便不动声色的说,“不过是丝织局的一个姑姑,想要过来攀亲戚蹭点好处,被我给打发了。”

谁料闵儿那机灵劲儿,根本就瞒不住,“你又哄我是不是,小姐,来的人,是不是……二夫人。”闵儿小声的问,“她来为难你了么?”

“没事的,不过是让我少去打扰小晴,再没旁的了。再怎么说,我还是这太府的品官,她从丝织局来了我的地盘,还能闹翻了天不成?”未央轻描淡写的说。

“二夫人那个人我还能不知道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能说出什么好话,一定又给小姐你气受了。”闵儿气呼呼的说,要不是腿上有伤,只怕即刻就要爬起来,去找二娘理论。

“姑娘家家的怎么说话呢。”未央说道。

“小姐你放心,等我伤好了,我就带着贵喜,杀到丝织局那边去,也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知道我家小姐也不是好欺负的。”闵儿忿忿的说。

“你呀还是先养好你的腿吧,小姑娘家的,成天里想着吵架想什么样子。她既然说了,我们就照做,以后不来往便是了,倒是落得清静。”未央宽慰道。

“小姐,你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我看啊,你日后迟早要成神仙的。”闵儿打趣说。

“你这个坏丫头,又拿我寻开心,真看自己受伤了我不敢收拾你了是不是。”未央笑着说。

主仆俩有说有笑的,正说的热闹,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长姐?闵儿?你们在么?是我。”门外传来的是云晴的声音。

“是二小姐。”闵儿说,未央赶紧起身,去开门,把云晴迎了进来。

“这个时候你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未央担忧的问道,不过看着云晴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心里便踏实了许多。

“我没事,我前几天在宫里听说了太子殿下的事,又听说了你们这边的事,我一听就知道定是你们俩出事了。谁知道这几天太忙了,总脱不开身,今天才得了一点空闲,就赶紧过来看看。”云晴坐到了床边,看着闵儿的腿,也是心疼的要命。

“二小姐,别担心了,都快好了,再有十几天就能下地了。御医署的人给用的方子不错,连疤都不会留下的。”闵儿安慰道。

“那就好,那就好。”云晴喃喃的说,“对了长姐,我娘今天是不是去了你们那边,给你找麻烦了?”云晴问道。

“哪有的事。”未央否认道。

“你就不要瞒我了,我娘一回来就生了好大的气,嘴里骂骂咧咧的,她现在是丝织局的姑姑了,底下的人都是巴结着她,我猜就是她过来找你了。后来我问了下面的人,才知道她跑去了你们太府这边。”云晴说道,“我娘这个人,总是心眼小,长姐,您就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吧,她是我娘,我也说不了什么。”

“小晴,你放心吧,二娘那边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但是你日后过来,恐怕要瞒着她了,不然,只怕你的日子也不好过。若是你白天得空,就找由头到我们太府的小膳房来,倒是方便些。”未央邀请道。

谁知云晴摇了摇头,“只怕是不行,我现在也是我娘的副手,平日里不用上工,只管看着底下的绣娘就是了,但是这下倒好了,我娘天天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日日念叨着相亲的事儿。昨晚上还和我说,有位柳大人家的公子,是个不错的人,就是胖了一点。又说有位叶家少爷,是皇后娘娘的新外甥,若是能成,她的后半辈子便能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了。哎,长姐,我不想嫁人……我……”云晴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未央心里明白,云晴放不下的是那位云王爷,但是终究是身份有别,只怕是高攀不上的。“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了,若是回去晚了,又要被我娘责骂了。”云晴说着抹了抹眼泪,便站起了身。

“好,回去路上小心,我送你。”未央说着陪着云晴走出了卧房。

“长姐,就送到院门口吧,天凉,你别冻坏了。”云晴说道。

“小晴,长姐还有一件事儿要嘱咐你。”未央说道,“那位云王爷再怎么说也是王爷的身份,行事自然是风流一些,散漫一些。若是他曾经救过你,把恩情记在心里就是了,切莫太过伤心。达官贵人,不过都是演演英雄救美的戏码,不作数的。咱们和人家身份有别,千万不要为了他,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未央苦口婆心的说。

“长姐,你说什么呢。我自然知道我们这样的身份是配不上云王爷的,不过就算是做个丫鬟,伺候云王爷,我也是心甘情愿的。我只是感念王爷的恩情。”云晴的眼睛忽闪忽闪的似有泪光,她抬头看了看月亮,一脸的仰慕花痴模样。未央心说,这下可是遭了,我这二妹,只怕是真的上了心。“长姐,这宫里来来往往的,这样多的王爷公子,哪些风流,哪些荒唐,我自然是看的明明白白的,但是长姐,你信我,云王爷,他和别的贵人,不一样。”

章节目录 第150章 误会丛生(4) 第150章误会丛生(4)

“哎……你这个傻丫头真是。”未央于是无奈的放弃了劝说,“对了,我有件事儿,想要问你。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未央说道。

“长姐你说。”云晴认真的看着未央,等着未央发问。

“我想问你,在这宫里,认不认识一个叫文三的人?”未央问道。

“文三?”云晴想了想,“这人对小姐很重要么?”

“啊,不是,我在宫外的朋友让我帮着打听,有件东西要交给他。我在宫里也不放心和别人打听,便过来问问你。”未央随口撤了一个谎,她不擅长说谎,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的。好在云晴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只是在认真的想,自己是否曾在哪里听过一个叫文三的人。

“长姐,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云晴摇头说,“宫里的宫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人实在是太多了,张三李四这些寻常名字的,随便一找也有几十个,不过他姓文,这个姓氏倒是不多,我回头可以帮着你打听打听。”云晴说道。

“也好,对了,或者,你知不知道,宫里有什么人喜欢用无患草做香囊?”未央问道。她想云晴在丝织局,香料一类的都是归丝织局管的,必然会有什么线索也说不定。之前帮助自己和闵儿安排住所的事情,若果不是邓玄公子和闫三娘做的,那么思来想去,在这宫里,自己早已认识的人,便只有他了。

“无患草?长姐,那可是很金贵的香料,就连我们丝织局都见不到的,平日里也就是陛下和各宫娘娘们才配用,用的时候也都是单独有人管着的。若是这个人是个用无患草香囊的,那必定是不是王爷就是陛下亲信的大人了。”云晴突然坏笑了一下,“长姐,是不是你也有了什么心上人,可不许瞒我。”

“你这个臭丫头,都说了是帮人打听的,再编排我,我可跟你翻脸了啊。”未央气的就作势要追打云晴的样子。

“好啦长姐,我真得走了,回头我就帮你打听这个用无患草的文三。”

云晴说完便转身跑开了,临走时小脸红扑扑的,未央看着云晴远去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早云王爷这件事儿上,她没能劝住云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她转念一想,云王爷现在正当壮年,婚配不过就是眼前的事儿,他日王爷大婚之时,恐怕云晴便也就醒过来了吧。书上不是都写么,负心汉另娶他人,穷人家的姑娘大哭一场,最后总能遇到个疼爱自己的秀才和公子。这个时候,未央想着,但愿那些书文里写的,倒有几分是真的。

此时云王府里,子筵独自待在书房里,今日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喝茶,反而是在对着一副棋盘的残局,反复的进行着推敲。这个时候炎凉在门外扣了门,走了进来。

“王爷今日好雅兴,怎么独自摆起棋局来了?”炎凉问道。

“有什么雅兴,太子殿下身边的太师说,最近陛下要考验太子的棋艺,这几日我把能找得到的残局棋谱,全都一一解了,回头让那孩子慢慢背去。”云王爷说。

炎凉在心里暗暗苦笑,王爷啊,王爷,你可知道这些残局是有多么难以破解,您说的这般轻描淡写,不知道那些老前辈要作何感想了。

看到炎凉发呆没有回答,子筵便率先发问了,“今天的事儿,你都知道了?”

“才子佳人,相拥而立,自然是一幅美景。”炎凉嬉皮笑脸的说。

“我就知道无光那个家伙不会替我保守秘密,下次绝不带他入宫了。”子筵气恼的说。

“人家云姑娘也是女中豪杰,样貌也是一顶一的出挑,怎么今日王爷吃了人家的豆腐,自己反而不高兴了?”炎凉依旧打趣道。

“不是自己爱吃的豆腐,自然咽不下去。”云王爷没好气的说,“更何况,我向来不喜欢会自己跳进碗里来的豆腐。”

“那……这么说,王爷已经有了喜欢的豆腐了?不知是哪家豆腐坊的?”炎凉说。

“好了,说正事儿。”子筵赶紧岔开话题,“那竹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您和云姑娘交手的时候卸了云姑娘的剑,看上去是这把剑飞出去,刚好砍在了树上,偏巧不巧的,砍断了云姑娘身边的那根。但是实际上,这剑砍得口子在正面,若是要倒也是应该往云姑娘的身后倒,方向应该是截然相反的才是。再说云姑娘练剑之时,王爷您说她速度和力道都不足,那这把剑的力道,应该不足以砍倒竹子才是。”炎凉说。

“问题就在这里,可是这竹子偏偏就倒了,还恰巧差一点砸在了她身上。”子筵说道。

“之后无光探查过,这根竹子是之前就已经锯断了的,用银丝做了固定,那机关做的挺精巧,只要这把剑足够锋利,能够砍断固定的银丝,这树自然会按照预先设定好的方向倒下。而银丝又细,落在地上,一般很难发现。”炎凉说道。

“又要设计机关,又要在和我打斗的时候,假装落败丢了剑,还要把剑丢到固定的地方,可真是够用心了,计算的也够仔细。”子筵皱着眉说道。

“这位云姑娘的身手虽然不为外人知晓,但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暗卫,这么多年,都只有她一个人,能力可想而知。”

“所以,现在皇后娘娘为了给我送一位王妃,便连这身边的暗卫,也可以弃之如敝履?”子筵说道。

“你这云王爷的王妃,谁不想做,现在这云都城里可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呢。”炎凉说道。

“哦?是么?那倒是有趣,这些人也是,既然都这么跃跃欲试,有胆的就直接来和本王说啊。”子筵说道,“好了,归正题,刺客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人还是没有下落,就好像这个人凭空蒸发了一样,不过线索倒是有一些。”炎凉说着拿出一件东西,“王爷,你看这个。”

章节目录 第151章 误会丛生(5) 第151章误会丛生(5)

炎凉手里拿的是一副人皮面具,说是人皮面具,却并不是用人皮做的,而是一种用麦面做的薄膜,敷在脸上,再用脂粉做修饰,技术高超的话,便能够变成另外一个人。这种面具如果是夏天使用起来会十分的困难,因为天气炎热,麦面终究是食物,容易腐坏,但是倘若是在现在这个隆冬时节,便是戴个三五天,也不会有问题。炎凉得到的这副人皮面具就是在追捕假的“云多达卓”的时候拾到的,做工十分精良,拿在手里薄如蝉翼,和人的皮肤一般无二。

“这个东西有什么名堂?”子筵问道。

“人皮面具,这东西虽然不是真的割下了人脸皮做的,但是已经足以乱真了。江湖上虽然有不少擅长易容术的帮派,但是手艺这么高超的却不多,这张面具的出处只能是一个地方。”

“别卖关子。”子筵说道。

“四圣堂。”炎凉的语气严肃了起来,表情也变得异常难看。

“这么说,这个四圣堂又重出江湖了?”子筵问道。

“很有这个可能。”

“很好,既然他们有胆量现身,那我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子筵握着拳头,气的咬牙切齿。他双眼通红,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但是,王爷,有一件事儿,有些奇怪。”炎凉说道。

“什么事儿?”

“按照年纪来推算,当年埋伏暗杀老王爷的人,年纪到了现在都应该四十多岁了,但是那天在宫里,无光和那人动过手,他说那应该是一名年轻男子,年岁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如果是这样的话……”

“就说明,埋伏暗杀我父亲,血洗我全家满门,之后火烧你家小院的那伙人,和现在刺杀太子的,不是一伙人?”子筵说道。

“正是。要么就是他们重组了四圣堂,要么就是他们培植了新的人手,而且这些新人的能力,也不容小觑。”炎凉说道。

“关于这个四圣堂,还是没有什么消息么?”子筵问道。

“这个四圣堂只能知道是前朝时候的一个暗杀组织,目前并不知道他听命于何人,原本我们都以为他们是收钱办事的江湖组织,现在有些线报收集上来才发现,这个组织行事低调,江湖上但凡遇到四圣堂出手,是绝没有活路的。他们刺杀的目标大多都是达官贵人,有些人死的不明不白,甚至完全死于意外,但是这背后其实都有四圣堂的影子。所以根据我的推断,这应该是前朝朝廷培植的一派暗桩杀手组织,前朝势力肃清,朝中的核心势力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活口,所以追查起来线索就断了,很难进行下去。”炎凉无奈的说。

“不必心急,慢慢来。”子筵宽慰道。

“王爷不急,属下却不能不急,所以……”炎凉欲言又止。

“所以你又背着我做了什么小动作?”多年的默契,让子筵一眼就看出了炎凉的意思。

“我……去见了百晓生。”炎凉说道。

“咱们的天师大人?”子筵说。

“请王爷恕罪。”炎凉知道王爷向来不喜欢这些江湖术士,但是这次的事情不同以往,府内的线报查查朝中的行贿受贿,江湖上的人命案倒还便利,但是扯到这些已经消失数年,杳无音讯的地下组织和隐秘教会,就难免有些无从下手。百晓生,是炎凉能够想到的最为便捷的手段。

“罢了。”子筵竟然没有动气,“他见你了?”

“没见到他人,说是在丹房里给陛下看着丹炉,出来同我说话的是他手底下的一个小童子。不过他似乎早就知道我要来,已经给我准备了一样东西。”炎凉说道。

“百晓生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他同你做了什么交换?”子筵问道。他想起那日在太子府门前的长廊之上,那位天师大人曾和自己说过的话,他担心这一招又被用在了炎凉的身上。

“他说……这不过是陈年旧物,送给我也无妨,至于价钱,他只是要了我一首诗,如此而已。”炎凉也觉得这个买卖来的太划算了些,总觉得有些不妥。

“你炎凉少爷的一首诗现在在外面据说也值百金了,他倒是不赔。”子筵说道。

“王爷又拿我说笑。”炎凉说着拿出了一幅卷轴,“还望王爷有些心理准备,这画上的人,你兴许见过。”炎凉说着展开了画轴。

画轴缓缓展开,画上画的是一位妙龄女子,遗世独立,在一片烟雨之中,独撑一把油纸伞,回眸一笑,众生失色,倾国倾城。可是这张脸,刘子筵再熟悉不过了。

“怎么是她?”子筵低声的自言自语了一句。

“王爷也认出来了?这位就是琼音阁里的那位素未央姑娘,她获得了庖厨比赛的优胜之后,现在在宫里担任品官。”炎凉说道。

“她和四圣堂有何渊源?”子筵问道,他的心跳得很快,生怕炎凉说出什么自己不想听到的话,她和什么江湖杀手组织应该没有关系吧?她怎么会和这些扯上关系呢?

“素姑娘应该于此事无关,这画上的人也不是素姑娘,只是长得十分的相像,王爷你看这里。”炎凉指了指那幅画的右下角,那边有一处小字,不算是题诗题词,也不是落款,顶多算是一个备注,写着,“绘于星月阁。”

“星月阁?”子筵自然知道这个地方,并且还熟得很,到了这云都城之后,星月阁便成了自己的一处秘密基地,远望星空,追忆故人。只是最近却很久没去了,或许正是因为,那个人,此时身在宫里,再无人能陪自己赏月了。

“正是,二十几年前,这云都城之中突然来了一位美貌绝伦的女子,开了这处星月阁,为人算卦推演,神机妙算,惊为天人。当时星月阁在江湖之上名声大振,前来登门拜见之人络绎不绝。只不过这盛极一时的星月阁只不过经营了短短两年,便关门大吉,犹如昙花一现。据说原因是这位星月阁的大当家找到了自己的命定之人,两人隐居去了。而画上的这个人,正是星月阁的大当家,若凤。”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误会丛生(6) 第152章误会丛生(6)

“若凤?朱雀?”刘子筵一下子变抓住了问题的重点。

“王爷睿智。这位若凤正是上一任四圣堂的四圣之一,朱雀。不过据属下的推断,若凤成立星月阁的时候,正是四圣堂从江湖上消声灭迹的时候,因此若凤极有可能是离开了四圣堂,又或者说那个时候四圣堂已经遣散了,她才出来自立门户。”

“这位若凤现在何处?”子筵激动的问道,或许找到了若凤,自己就能弄清楚,父亲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这个四圣堂在整个事件中,又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世人都以为,若凤必然会隐居山里,过神仙伴侣一样的日子。其实不然,她并没有隐姓埋名,只是同自己的爱人,定居在了城郊农村。她的爱人就是从前的医仙圣手,神医素方。所以若凤夫人和素方先生,就是那位素未央姑娘的双亲,已经在多年以前先后辞世了。”炎凉说道。

子筵忽然的陷入了沉默,只觉得脑海之中阵阵轰鸣之声,一方面有关四圣堂的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是另一方面,他忽然莫名的有些害怕,倘若,她的母亲,就是杀害自己亲生父亲的凶手呢?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

“虽然若凤夫人的这条线断了,但是既然四圣堂现在重现江湖,那么必然就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们只要顺着这条线索,在努力寻找当年同若凤夫人有关系的人,相信一定会有所收获的。”炎凉说道,“王爷?王爷,你听到我说话了么?”

“好,就按你说的办,但是千万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子筵空洞的说,然后摆了摆手,示意炎凉出去。炎凉明白每每提到当年的灭门之事,王爷都会悲痛不已,便知趣的退出了书房,让王爷可以一个人静一静。

这一夜刘子筵彻夜不眠,只是浑浑噩噩的呆坐着,看着窗外的一轮皓月。

同样对着皓月一轮却无法入眠的还有一人,皇帝陛下此时也在月华殿之中独坐,一连大半个月了,他都没有去任何一位嫔妃的寝宫休息,日日只在御书房和月华殿往返,后宫里面已经是怨声载道了,前来求轩公公给说好话的妃子,连门槛都要给踏破了。可是陛下就是不出月华殿的门,每日入夜之后便拿着一条丝帕子,独自发着呆。

垂幔之外,有脚步声,是轩公公进来为油灯添灯油。

“这两天,被后宫那帮人烦得够呛吧。”陛下忽然开口说道。

轩公公愣了一下,转而陪着笑脸说,“陛下不去后宫,各位娘娘和美人们,都盼着您,所以难免有人想让老奴给陛下递个话,也在情理之中,算不得什么麻烦。”

“你倒是明白事儿,竟一个字都没给她们递。”陛下欣慰的说。

“陛下在这月华殿里,除了想念那位故人,应该也是想要静静心,老奴怎敢让这些事儿扰了陛下。”轩公公说道。

“这几日让你递话的都有谁?”陛下问道。

“除了皇后娘娘和萋妃娘娘,其余的主子都派人给老奴送了不少礼物,说老奴上年纪了,应该多补一补。您说,老奴这贱命一条,吃那些个好东西,岂不是浪费了。”轩公公半开玩笑的说。

“还好,朕还有一位懂事的嫔妃。不过那些东西也是你应得的,你就当是朕赏给你的,不必不舍得享用。”

“一位?难道不是两位?”轩公公有些没听懂,这一位倘若指的是萋妃娘娘,那皇后娘娘又在陛下心里置于何处。

“朕和皇后之间自然有些事,是你们所不能理解的。朕不爱皇后,但是朕敬重皇后,朕的心里可以住着别人,身边可以睡着别人,但是朕的皇后,只能是叶芃凡一人而已。这世间总有一些感情,不是一句亲情爱情可以说的明,道得清的,你们不明白也罢。至于萋妃,她很懂事,不多事,这很好。明天记得替朕把前几日做的那副赏梅图送去给萋妃,让她知道朕惦记她,另外把最近进贡来的那件有凤来仪的刺绣屏风送到皇后那边,同她说,朕的库房满了,借她的地方放一放。”陛下吩咐道。

“是,老奴记下了。”轩公公说。

此时月华殿之中忽然多了一个人,那人单膝跪地,悄无声息的便进入了这月华殿,一身夜行衣,是陛下身边的暗卫无疑。陛下没有开口,轩公公早已习以为常,转过身看着地上跪着的身影问了一句。

“什么事?”

“那人来了,在半梅亭。”地上跪着的黑影说道。

这一回还没等到轩公公说话,陛下就已经起身,连一件外衣也没有披,出了月华殿的门,直奔御花园半梅亭。轩公公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跟着陛下。”那黑影一闪动,旋即又不见了踪影。

半梅亭内,小石凳上此时坐着一个人,穿着最普通的宫人服,端坐在桌前,嘴里叼着笔,正就着一盏萤火虫做的小灯盏,伏案写着家书。陛下站在那人身后,仔细的端量着,服饰,打扮,胜雪的肌肤,如画的眉眼,甚至是桌上的萤火虫灯盏,这一切都有一些不真实,就如同当年一模一样。陛下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了两个数,又睁开眼睛,或许一睁开眼睛就会发现,眼前什么也没有,刚才看到只不过是一片幻觉。陛下这样想着。可是他错了,那人还在,一动未动,甚至没有发觉身后有人。

这不是梦,月华,是你么?你回来了?

“你……”陛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后背,那人竟没有受惊,她转过身,恭敬地跪在地上,整个过程不慌不忙,像是早已经预料好了一样。

“参见陛下。”伊衡轻声说道,她的声音清澈而不失妩媚,只一句便足以让人心醉。

不对,这不是她,她……从不叫我陛下。

陛下不应声,而是伸手板起了伊衡的下巴,抬起她的脸,仔细的打量,五官精致,确实很像她,只是眉骨太过柔美没有英气。陛下松开手,只是低声的吩咐了一句,“带回去。”

章节目录 第153章 误会丛生(7) 第153章误会丛生(7)

月华殿中,陛下坐在床榻之上,看着地上跪着人。这感觉有些虚幻,又有些矛盾。地下跪着的这个人,不是月华,这一点陛下心里清楚明了,她的眉骨长得同月华不像,更何况如果月华还在世,现在也有四十多岁了,她也太年轻了。然而心里虽然这样想,眼睛却是看不够的,同样的女扮男装,同样的眼睛,分明同当年的那人,一模一样。

终于陛下强迫着自己把眼光移到了一旁,缓缓开了口,“你可想好了要和我怎么说?事儿既然做了,你总要有个说辞吧?”

“想好了。”伊衡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看着陛下说道。这一夜便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不成功便成仁,这一夜有可能是自己距离陛下最近的一次,这一夜关乎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生死,还有整个家族的命运。

“哦?想好了?那你准备怎么说?”陛下问道。

“陛下龙威在上,岂敢有所隐瞒,必然是实话实说。”伊衡说道。

“你是女子,为何要女扮男装混入宫中?”陛下问道。

“只为能在宫中获得陛下的青睐。”伊衡果然坦诚的说。

“那你又为何会在御花园的半梅亭之中?”陛下问道。

“因为知道半梅亭对于陛下意义非常,从前您的心上人也曾在半梅亭之中于深夜给家人写家书,她也是女扮男装,掌的也是一盏莹绿色的灯,灯壶里装的是萤火虫。”伊衡一五一十的说道。入宫以来她一直在编排的就是和陛下的这次偶遇,原本会有一段十分悲情的故事,是早就编好了想说给陛下听得。在这段故事里,一对儿兄妹俩结伴来到云都城,为的就是参加庖厨比赛,谁知好不容易杀入复赛即将入宫的兄长,突得急症,一命呜呼。家中已无父亲,只有一位年迈的老母亲,所以做妹妹的便决定代替兄长入宫,争取出人头地,挣得银钱,能让家中的老母亲过上好点的日子。这故事原本合情合理,但是见到陛下的那一刻,话到嘴边,伊衡还是变了主意。伊衡心想,倘若陛下的心上人是那人的话,说实话,兴许陛下会看在那人的面子上,给伊家某一条活路。

“你说的倒是坦诚,所以,你……和伊月华,是什么关系?”陛下问道。

“是我的姨母。”伊衡说道。

“所以,你是雪华的女儿?”陛下似乎来了兴趣。

“陛下认识家母?”这一次反倒是让伊衡有些惊讶了,伊家虽说已经没落,产业凋零,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中还有些关系可以动用,想知道一些陛下从前和姨母的事情,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伊衡都以为母亲同自己说的那些,都是家中人收集回来的线报,竟没想到陛下竟然轻易的就能叫出母亲的名字。

“从未谋面,但是月华最是喜欢同我讲这个妹妹。”陛下说道,“令堂现在还好么?”

“家母去年突然患了痨病,已于半年前过世了。”伊衡如实说道。

“已经不在了啊,好奇了一辈子的雪华,还是没见上。”陛下不无遗憾的说,“那,你又叫什么名字?”

“伊衡。”

“衡,横也,平稳也,虽说寓意不错,但是用在女孩子身上,难免有些男生气了。”陛下说。

“这名字,是姨母为我取得,家中男丁凋零,最是需要寻求平衡之道,姨母也说,女子应有男子一般的硬气和坚强,名字取得硬气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伊衡解释道。

“你这名字,是月华为你取得?”陛下惊讶不已,但是转念一想,这样任性的事儿,也确实像是月华能够干出来的。

“当时我还为出世,家母说,在她们年轻的时候,姨母总是到处游历,像个男孩子一样,性情爽朗。她曾给我母亲写信,闲聊说,日后若是我母亲有了孩子,便取一个衡字,最为合适。”伊衡恭敬的说道,不知不觉的她竟不再害怕陛下,也慢慢的忘记了,今日其实是豁出性命来,谋一个家族的出路的。

“你们伊家的事儿,我也是知道的,从月华那一代开始,就有不少伊家的女儿被送进了这浮华宫,从前月华和我说,这浮华宫就像是伊家女儿们的坟墓,个个都是有去无回的。倘若时间还能倒退,我是定然不会让她入宫的。”陛下懊悔的说,“所以我心想,若是我打破了这牢笼,是不是从此你们伊家的女儿便不会再有月华那般的下场了。这两年你们伊家明里暗里也送了不少的女孩给我,我一个都没有留,并非我不喜欢,我只是不忍心。倘若月华知道,只怕会怪我。”陛下说道。

陛下既然这般说了,只怕是希望渺茫,伊衡的心忽然就凉了一半。“但是伊衡喜欢陛下。”伊衡脱口而出,从前在家中总是听各位教导自己的前辈同自己讲陛下是何等的英武,直到那日在庖厨比赛复赛的赛场上得以一见,才知道,什么是龙威,什么是圣颜,那绝非是普通女子思慕英俊少年一般的心思,那是从心底里,对一位王者,不敢直视,不敢言语的卑微的倾慕。伊衡在心里盘算过无数次,这次入宫,逮到机会便可以溜出宫去,抛开伊家的姓氏,舍弃身上背负的家族使命,只做一个普通女子,像姨母一样浪迹江湖,或许在遇见一个让自己倾心的男子,从此朝夕相处,相濡以沫。然而这一切,在见到陛下的那一刻,经全都被抛在了脑后,她仰慕这个男人,无关乎前面面对的是什么,那一刻,或许她才真正的了解了从前姨母的感受。

“但是我喜欢你!”这句话从前也有人这样对自己说过,那样的似曾相识,那样的耳熟。陛下摇了摇头,“可是你长得很像月华,难道不担心我会把你当做她?”

“伊衡不怕,只要能侍奉在陛下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陛下终于还是拗不过这个倔脾气的伊家女儿,又或者说,陛下确实舍不得放走这张久未谋面的容颜。“罢了,随你吧。”

章节目录 第154章 误会丛生(8) 第154章误会丛生(8)

这一夜,月华殿里一夜红烛,翌日,这宫里多了一位华美人,陛下亲赐居住月华殿。宫里对于这位华美人的故事流传出了若干个版本,其中最让人信以为真的,是华美人女扮男装代替突发急症病逝的哥哥参加庖厨比赛入宫,在御花园里写家书的时候,同陛下偶遇,成就了一段佳话。

宫中之事,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月华殿里终于有人入住,这件事儿,只一个早上便在宫里传开了,尤其是在后宫之中,更是炸开了花。清晨流云侍奉皇后娘娘梳妆的时候,不经意的也提了这件事儿。

“娘娘,听说昨夜,陛下宠幸了一位太府的宫人,赐住了月华殿。”

“嗯,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皇后娘娘云淡风轻的说。

“可是,娘娘,那可是月华殿啊,这么多年,陛下从来没有人任何人留宿在月华殿内,可是这一位一来不仅宿在了里面,还直接成了月华殿的主子,日后这后宫里只怕又要热闹了。”流云说道。

“反正我每日有茶喝,有花种,安心的做着我的皇后就是了,这后宫里的热闹,从来都是底下那些新人的,我不过是个看客。月华殿住了人又如何,只要不是伊月华,住进去的人,是谁,都不打紧。”皇后说道。

“奴婢不明白。”流云跟在皇后身边多年,要论为人处世,左右逢源自然是一把好手,但是说到这男女之情,却还是一张白纸。

“你们自然不会懂,伊月华是陛下的心结,这个结是个死疙瘩,解是解不开的,从前我想过,只要我做得足够的好,便一定能够越过她去,但是现在我早就已经死心了。你的对手强大,不怕,怕的是你的对手是个死人。人死了,就算你做的再好,你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越过了她去,有的时候你自己甚至都会想,是不是倘若她还活着,必是比我强百倍的。这时间久了,你就会慢慢发现,你不过是变成了另一个你的对手的样子,却早已经丢了自己应该有的样子了。既然那个死人我总是越不过去的,那我又何必自寻烦恼呢。”皇后说道。

“娘娘睿智。”流云附和道。

“皇后娘娘,轩公公来了,说是有东西送给娘娘。”外面的小宫女禀报说。

“让他进来吧。”

轩公公笑盈盈的迈步走进了皇后的寝宫,“娘娘金安。”

“免礼,是个什么物件,还劳烦轩公公亲自跑一趟。”皇后问道。

“陛下昨天吩咐说,把进宫来的这扇有凤来仪的刺绣屏风拿来娘娘这里,陛下说,自己的库房满了,借了娘娘的地方放一放。”

“矫情。”皇后笑嗔了一句,“烦劳轩公公了,让人放到后面的库里去吧。”

“那老奴先告退。”轩公公说完,倒退着走出了寝宫。

“娘娘,陛下倘若要赏赐娘娘直接说就是了,为何还要这般找个借口。”流云问道。

“后宫女人多,最是喜欢吃醋,就算我是皇后,得最好的是应该的,那也不能太显眼,不然就会有些个不检点的,想出些歪趟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陛下这般说,不说是消那些小人的气罢了。”皇后说道。

“可见陛下还是心疼娘娘的。”流云说。

“你呀,真是在这样的事儿上一点也不开窍,陛下不爱我,但是不等于不需要我,不尊重我,所以这后宫里就是风浪再大,我也是不怕的,因为,这个皇后只能是我叶芃凡的。”

“是,娘娘说的是。”

同样消息灵通的还有云王府,一早上便有暗卫前来通报了此事,而彼时炎凉和子筵正在用早膳,炎凉看着眼前那七八盘全是用豆腐做的小菜,在心中叫苦不迭,心说昨天正不应该拿豆腐来开王爷的玩笑。

刘子筵已经从昨天的沮丧和悲痛之中走了出来,此时依旧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慢悠悠的吃着自己的早膳。两人对月华殿的事儿探讨了几句,又觉得后宫之事无趣,便没有细说。

“等一下陪我入宫一趟。”子筵说道,“去给太子殿下把解好了的棋谱送过去。”

“王爷最近倒是喜欢入宫了,往常都是吩咐人过去就是了,是什么事儿让王爷转了性?”炎凉打趣道,似有对这一餐豆腐宴的小小反击。

“咳咳……最近太子殿下刚刚遇刺,万事还是应该我亲力亲为,小心谨慎为好。”子筵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是。”炎凉敷衍的应了一声。

然而此时,在皇宫之中,赵美人的寝殿里,又是一阵狂风骤雨。“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人,陛下竟然准她宿在月华殿?!”赵美人气的不打一处来,大半个月了,陛下都没有来后宫一次,自己俨然已经成了别人的笑柄,“失宠”两个字日日悬在自己的头顶,现在可倒好,几日未见陛下,竟然让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搅了局。

“主子,可不单单是宿在月华殿这么简单,今日清晨,陛下便封她为华美人,并且……并且直接赐了月华殿作为寝宫。”底下的宫女,回禀的时候战战兢兢的,忍不住还往后缩了缩。

“哼!”赵美人气的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拿起手边的茶杯,朝着跪在地上的宫女就掷了过去,那宫女下意识的躲了一下,只是被杯子打到了肩膀,茶水泼洒了一身,“你还敢躲,连你也跟我作对么?!”赵美人不敢诟病陛下,便只敢拿身边的宫女出气,只摔了一个茶杯还不解气,她又把手边的几个茶杯,全都朝着宫女掷了过去,只几下,那宫女的额头便被打出了血来。那侍女也不敢做声,只能咬着嘴唇,委屈的忍着痛,小声的抽泣着。

最后实在是气不过,赵美人一拂衣袖,把桌子上摆着的东西全都掀到了地上,连同那盘早上刚送来的椰汁紫米糕,也全都撒在了地上,“全都跟我滚!”

章节目录 第155章 问罪(1) 第155章问罪(1)

“徐姐姐,听说陛下昨日夜里宠幸了一个太府里的烧火丫头,还把月华殿也都赏了?”

“可不是么,景妹妹,这陛下可是特别宠爱这位华美人的,亲赐月华殿不说,听闻她的兄长过世不久,还特许她在月华殿里闭门祝祷三日,一应的问安礼节也都省了,说是等三日过了,再行补上。皇后娘娘也体谅,听说还要给她母家一些赏赐呢。”

“要我说啊,这宫里真是风水轮流转,我还以为啊,这月华殿是给咱们赵美人留的呢,想这宫里,论恩宠,谁能比得过咱们赵美人,原以为等她封了妃,这月华殿可不就是她的了,谁曾想,这恩宠来得快,去的也快。”

赵美人这边坐在自己的寝殿之内生着闷气,窗外却传来了徐美人和景美人的议论声,这话音清清楚楚的传了进来,明摆着就是说给赵美人听的,原本就在气头上的赵美人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可是四周早就空无一人,底下的人都被赶了出去,连地上都不敢进来收拾。眼前身边只有她养的那条哈巴狗,叫做憨宝,此时正在偷吃掉在地上的椰汁紫米糕。

“个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吃别人不要的,捡剩的。”赵美人气的在憨宝的肚子上踹了一脚,谁知道憨宝闷哼了一声,晃晃悠悠的走了几步,忽然倒在了地上。“快来人!快来人!都死哪去了!”赵美人慌了神赶紧喊人。

宫女太监,御医署的御医跪了一地,此时赵美人气的简直是火冒三丈,“你刚才说什么?你说憨宝,是被毒死的?”

“是。”御医署的御医说道,“美人您的爱犬虽然腹部被您踢过一下,但是并没有什么大碍,这狗致死的原因,乃是吃了不洁之物,才中毒身亡。”

“不洁之物,你的意思是说,我这宫里的吃食,有人下了毒?!”赵美人跌坐回凳子上,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打翻的椰汁紫米糕之上,“这点心做的这样精致,是从哪里来的?”

“回主子,太府新来了一位品官,十分擅长做点心,这就是她的手艺。”地上跪着的宫女答道。

“新来的品官?胆子倒是不小啊,刚来就把手伸到我的宫里来了。”赵美人拍案而起,“去太府,把人给我提来!”

太府之中还是和平常一样的忙碌,经过了大半个月的调整,现在制作点心的小膳房已经是井然有序了。未央正在忙着制作一些珍珠圆子,这是徐美人点名晚膳的时候想吃的,贵喜去了盐官那边取陈皮和桂皮,不在身边,未央一边熬着珍珠圆子,一边等他回来。谁知道等来却不是贵喜,而是乌泱泱的一大帮人,为首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宫女,身后跟着一大帮的宫人和侍卫。

“哪个是素未央?”那宫女不客气的问道。

“在下就是品官素未央,不知姑娘有何贵干。”未央一头雾水,只能礼貌的打着招呼问道。

“你制作的糕点不洁,害死了憨宝,还要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么?给我拿下,带回去让主子发落。”那宫女凶神恶煞似的说,立刻便有几个宫人上来,不由分说,便把未央拖了出去。贵喜从盐官处刚回来,就看见未央被人架着拖了出去,吓得魂都没了。她问清楚了缘由,便差了人去给闵儿报信,自己赶忙往赵美人的寝宫赶了过去,想着试试能不能打探些什么情况回来。

这名宫女就是早上被赵美人责罚了的宫女,此时也是带着火的,她不由分说的就扇了未央两个耳光,这一幕却恰好被路过的天师大人看了个正着。天师大人也未露声色,只是悄悄从一边踱步走了过去。然而刚刚一拐过街角,他便改了主意,转身朝着未央管辖的小膳房走去。

子筵带着炎凉早膳之后入了宫,先是去见了几位大臣,交代了一些琐事,随后便来到了太子府。这些日子太子倒是听话,也很勤勉,日日苦读到深夜,就连送过去的折子也是一本不落的全都看了,这倒是让子筵很是吃惊。

子筵在检查子麟的功课,还要辅导子麟下棋,炎凉在一边闲来无事,就开始逐一品尝着太子府里的点心。自从上一次出了行刺的事儿,最近送来太子府的点心都是未央亲自拣选了再派人送来的,不仅味道极佳,甜的咸的搭配的也十分合理。这倒是让炎凉得了便宜,一解早膳没有吃好的苦闷。

“你是早间没有吃饱么?倒上这里来过瘾来了,怎么,我云王府亏了你点心吃了?”子筵打趣道。

“还不是王爷你早上非要吃什么豆腐宴,你明明知道我最不喜欢吃豆腐了?”炎凉抱怨道。

“哦?是么,可是我明明记得,你昨天还对吃豆腐这件事很有兴趣的。”子筵果然是在为昨天的事儿进行恶作剧式的打击报复。

子筵和炎凉的这些双关语,子麟自然听不懂,他歪着头问,“炎凉哥哥为什么不喜欢吃豆腐?”

“小时候他吃了一道名叫貂蝉豆腐的菜,这道菜是把活泥鳅在水里慢慢煮熟,同时在锅里放入一整块的豆腐,在烹煮的过程中泥鳅感觉到水温在上升,为了降温便会钻进豆腐里。这家伙小时候最是害怕蚯蚓泥鳅一类的虫鱼,哪里知道从豆腐里会吃出泥鳅,从此便再不敢吃豆腐了。”子筵少有的竟然给出了解释,尴尬的炎凉在一边不停的咳嗽,子麟听完笑的前仰后合,太子府里的氛围一片祥和。便是在这个时候,有宫人来报。

“太子殿下,隔壁小院子里住着的,太府的厨娘素闵儿求见,说是有急事,求见殿下。”

子麟听到是闵儿的名字,立马来了精神,也不顾不上子筵的脸色和面前的棋盘,飞也似的出了门。跑到院子里就看见了闵儿,她还拄着拐,艰难的下跪,泪流满面。“太子殿下,求求您,救救我家未央姐姐吧。”

章节目录 第156章 问罪(2) 第156章问罪(2)

才只是刚刚听到了“未央”二字,刘子筵便立时从屋子里冲了出来,直奔后宫而去,炎凉赶紧紧跟其后,事已至此,炎凉如此机敏,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关隘。

“王爷,若是您现在冲进去救人,虽说以您的身份陛下不会太过责罚,但是那毕竟是后宫,私自擅长,实在不妥,还请王爷您三思。”炎凉跟在子筵身后苦口婆心的劝阻。刘子筵此时只觉得气血上涌,脑子里想的皆是,倘若那赵美人敢伤她一分一毫,自己必亲手将她千刀万剐。但是炎凉的话唤醒了子筵最后的理智,终究还是停在了原地。炎凉一看子筵停住了脚步,便赶紧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

“王爷,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啊。”炎凉喘着粗气说道,这一路子筵走的飞快,炎凉跟在他身后着实是辛苦。

“那你说怎么办?!”子筵问道。

炎凉虽然足智多谋,但是此事不知因何而起,又涉及到陛下的后宫,一时还真是无从下手。炎凉有想过让子筵去请见陛下,陛下对子筵向来是恩宠有加,必然会出手相帮,但是然后呢?陛下下令妃子释放一名疑似有罪的宫女?只怕后宫便不安稳了。而堂堂云王爷,竟然如此关心一个太府的品官,传出去,也只怕会闹得沸沸扬扬。或者去请皇后帮忙?也是不妥,皇后一心想要自己的人坐上云王妃的位置,如今若是求了皇后娘娘,只怕难免要委屈王爷用什么条件在进行交换,届时局面只会变得更加难看。

看到炎凉没有反应,子筵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抬腿便往后宫走去,谁知道才刚走了几步,便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哎哟,云王爷,失礼失礼,王爷这是急匆匆的要去何处?”

“天师大人。”子筵冷冰冰的说道,“天师大人不再丹房为陛下守着丹药,倒是在宫里闲逛,还真是有雅兴。”

“云王爷误会了,在下正是清晨刚刚为陛下送去了丹药,这才得空出来走走,只可惜啊,这隆冬时节,御花园里风景也不出彩,想着去小膳房给我家的小童子讨点点心,谁知道那小膳房之中,用罗芜草消毒的味道太重了,熏得人头痛。不过刚出锅的椰汁紫米糕味道倒是不错。”百晓生说着,抱有深意的笑了笑,然后便转身走了。

“王爷,这位天师大人,这没头没脑,说的是什么意思?”炎凉不解,但是子筵最是喜欢美食,对美食一道也是颇有研究,自然听出了百晓生的话外之意。他不敢耽搁,扭头就朝着太府的方向奔了过去。

“王爷,您这是去哪儿?”炎凉问道。

“小膳房。”子筵说道。

午膳时分,萋妃娘娘在自己的寝宫里照看花草,这宫里的各位主子都喜欢养些花花草草,但是真正养得好的,也不过是皇后和萋妃两人,皇后乃是国母,天凤之命,自然有祥气萦绕,而萋妃娘娘深受陛下的宠爱多年,自然也是有龙气守护,催的百花盛放。其实这些不顾都是场面上的官话,这深宫之中,能够守得花开,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又要能静心。想着宫里,是个妃子有九个都把心思花在了陛下的身上,又哪里有什么耐心养花呢。

萋妃放下手中的花铲,拍了拍手,“好了,收了吧。”

“是,娘娘。”一边伺候的宫女赶紧上前,接过了娘娘手里的东西。

“哎,对了,今日的甜汤和点心怎么还没送来?我记得平日早膳过后小膳房都会给我送一份点心的,前几日的梅花酪,那个味道真是好。”萋妃问道,自从这个新来的小丫头当上了品官,这点心的口味真是一日比一日可口,后宫之人也算是有了口福了。

“娘娘,奴婢刚才去催了,但是小膳房的人说,今日小膳房出了事儿,那位平日里亲自为各位主子做点心的品官大人,素姑娘被赵美人的人给带走问罪了,今日这点心怕是做不出来了。”

“你说那孩子出事儿了?可知道犯的是什么事?”萋妃问道。

“说是今天一大早,小膳房给赵美人送去了椰汁紫米糕,但是当时赵美人正在为了新晋的华美人住了月华殿的事儿发脾气,所以把点心打翻了,还把人都给哄了出去。赵美人养的那只叫憨宝的哈巴狗,见了地上的紫米糕,谁知道,吃完竟死了。赵美人原本就在气头上,现在得知竟然有人往自己的食物之中投毒,更是恼火,直接就派人去了小膳房,二话不说,就把素姑娘带走了。”

“竟有这事。”萋妃一边喝着茶一边想了想,“我看那个孩子平日里为人很是稳重,不像是会掺和到这些事儿里面去的人,赵美人那边查清楚了么?这么好的手艺,倘若是受了冤枉,出个好歹的,岂不是可惜了。”

“娘娘说的正是呢,赵美人那边现在正为难素姑娘呢,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日后咱们可是再没有这么好吃的点心吃了。”一边的小宫女也忍不住为未央说话。

“这事儿像是谁做的?”萋妃小声的问了一句。

“奴婢也只是听说,之前陛下宠爱赵美人,景美人和徐美人就很是生气,昨天早晨她们二人还去赵美人窗前说了风凉话,只是到底是不是她们二人下的手,奴婢便不知道了。”

“罢了罢了,我也是心疼那孩子,总觉得她和我有缘,走吧,收拾收拾,咱们去瞅瞅。”萋妃吩咐道。

此时赵美人寝宫里,丫鬟太监跪了一地,赵美人揉着太阳,闭着眼睛歪坐在榻上。“怎么样?招了么?”赵美人开口问道。

“回主子的话,都已经把她关在冰库里快两个时辰了,可是她还是什么也不肯说,再这样下去,只怕是要出人命了。”

“倒是个忠心护主的!”赵美人气的说道,“出人命?一个太府里的下人,若是死了,再找个替补的来就是了。去,既然她还没想明白,那就给她浇几盆冷水。”赵美人咬牙切齿的说,“我让她好好冷静冷静!”

章节目录 第157章 问罪(3) 第157章问罪(3)

浮华宫里,各个宫殿都备有自己宫里的地窖,这些地窖多用来储藏冰块,在夏日的时候取用。而像这样的隆冬时节,冰窖自然便不会排上什么用场。未央此时蜷缩在冰库的角落里,她的棉衣被赵美人手下的人收了去,只穿了一件单衣,在这冰窖里待了两个时辰,早已经是浑身僵硬,手脚都冻得发麻。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抱着肩膀,努力的缩在墙边,尽量离那些冰块远一些,然而现在她想要挪步都做不到了。她想抬起手往手心里哈一口热气,但是手腕却不听不使唤怎么也抬不起来。她忍不住的发抖,连眼皮都变的僵硬了。

这个时候门开了,有人进来。“赵主子问你,到底想好了没有,现在不过是毒死了一只狗,你若是招了,也不过是打几板子,但是为了这事儿,把自己的命都搭上去,那可是大大的不值得。”

“我……我……我没有做过。”未央已经冻得嘴唇都已经发了紫,但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依旧十分的清晰,这件事情,她没有做过,没有就是没有,更谈不上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这位姐姐,咱们都是在宫里当差的,有些事儿,你若是换一个说辞,日子会好过得多。徐主子和景主子,向来和我们主子不和睦,你若是往她们那边扯一扯,这事儿保不齐就和你没有多大的关系了。”赵美人身边的宫女教唆道。

“我,不,认,识,她,们。”未央咬牙切齿的挤出这几个字,身子已经冻僵了,现在连做都坐不住,歪倒在了地上,抱着肩膀,不住的哆嗦。

“得了,既然你这么不识趣,那就怪不得我们了,我们主子说了,兴许你这两个时辰还是没清醒过来,让我们帮帮你,好好醒一醒。”那宫女话音未落,几盆冰凉的井水便泼在了未央的身上,未央只觉得这井水竟都是温热的,殊不知那是因为她早就已经冻僵了缘故。肌肤受了冻,现在又沾了水,未央只觉得浑身犹如被许多看不见的银针扎着一样,每一个毛孔都透着痛痒,可是她浑身僵着,连动都动不成了。那些人泼了水便关上地窖的门,全都走了,只留下未央在这里,自生自灭。

未央虽然身子冻僵了,但是脑子却不糊涂,这件事儿想到现在也琢磨出来了一个大概。自己做的点心怎么会出问题,定是有人做了手脚,但是这几天进过自己那间小室的,只有二娘一个人,这事实不言而喻。未央心中难免有些难过,纵使是二娘不喜欢自己,但是又何至于此,恨不能将自己置于死地。

赵美人这边还在发着脾气,外面忽然有人来报。

“主子,萋妃娘娘来了。”

“她来做什么?!”赵美人瞪圆了眼睛,恼火的问,不过萋妃比自己的位份高,也不是好得罪的,总要给几分面子。

“听说妹妹动了气,我就过来看看,怎么妹妹还不欢迎么?”萋妃说道。

“哪里敢,姐姐说笑了,妹妹给姐姐请安。”赵美人赶紧换上了一副和善的嘴脸。

“无须多礼了,我过来是向你讨一个人,听说太府新来的品官被妹妹请了来,我这几天吃惯了她做的点心,若是妹妹的事儿说完了,我便要带她回去。”萋妃这话说的硬气,绝不是商量的态度。

“原来是为了这事儿,人确实是在我的宫里,不过这事儿还没问明白呢。我的憨宝吃了她做的糕点死了,总要有个说法才是。”赵美人不依不饶。

“妹妹,不过是一条狗而已,兴许吃错了东西,死了也是常有的。阿猫阿狗的本来就体弱,保不齐是它们自己的缘由。倘若因此冤了一条人命,那可就是大事儿了,这人命还比不上狗命么?”萋妃质问道。

“姐姐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倒想问问,若是今日吃了那紫米糕,死了的人是我,那岂不是我也很冤枉,难道姐姐觉得我的命还比不过一个贱婢的命?”

“这么说妹妹已经是证据确凿了?她也认罪了?”萋妃问道。

“证据自然确凿,只是这丫头嘴紧得很,不过我会慢慢调教,事儿总会问明白的。”赵美人说道。

“是么,那正好,都说妹妹为人刚正不阿,我也想跟妹妹学学怎么断案子。”萋妃说完便坐在了一边的蒲团上,看样子这事儿不问明白了是不会走的。

“你……”赵美人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能发作,只得忍了,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把人带来!”

未央躺在地窖里,只觉得这一会儿兴许没有那么冷了,身上也稍稍的暖和了一些。从前在书上读过,受冻之人在临死之前都会觉得自己浑身很暖和,反不觉得冷了。未央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嘴唇木了,已经咬得出了血都不觉得疼,不过血还有热度,倒让未央清醒了不少。不行,自己不能就这么睡了,自己还有闵儿,姨娘也在外面,自己千万不能有事儿,害他们担心。未央这样想着,又缩了缩身子。

这个时候门又开了,几个太监把已经冻得僵成一团的未央抬了出去。“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未央想这样问,但是却连说话都发不出声音了。室外还是数九寒天,但是未央却觉得像是进了暖房一样,她努力的睁了睁眼睛,感觉自己被扔在了地上。这个样子太狼狈了,未央想换个姿势,却连动都没有力气动了,便是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人喊道。

“云王爷驾到!”

“看来又有人来管闲事儿了。”这是萋妃娘娘的声音。

有人走了进来,未央听到赵美人的声音,“哎哟,云王爷今天怎么赏脸了,来了我这个小院?”那声音嗲的都要出水了。未央虽然身上没有一丝力气,脑子却清楚得很,心说难不成这赵美人就是云王爷的心上人?他们是要一同治自己的罪么?“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人给拎下去,这乌七八糟的让王爷看到像什么话。”赵美人厉声道,“王爷来的不巧,我这儿正在教训吓人呢……哎……王爷……”

场面好像忽然就混乱了起来,未央终于坚持不住,合上了眼睛,临睡前,她感觉到自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环住了,鼻息之间嗅到一阵无患草香囊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158章 问罪(4) 第158章问罪(4)

萋妃娘娘在赵美人处,看到几个宫人把未央抬了进来,便知道这孩子必是受了委屈,看她衣衫单薄,浑身都冒着寒气,脸上的面纱都冻在了面颊之上。正心疼之时,外面有人报,云王爷驾到。云王爷的样貌,普天之下但凡看过的女子,没有不仰慕的,听闻赵美人从前还以庶养母的名义给云王爷送过东西,却都被云王爷退了回来,此时看到子筵过来,赵美人自然是欣喜,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热络的招呼着。

萋妃站在一边只当是看了一场好戏,只见云王爷连半个字都没有说,走进寝殿,看到地上已经昏厥过去的素未央,当下抱起人,就冲了出去。赵美人尴尬的站在原地,竟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赵美人见谅,今日我家王爷入宫给太子殿下检查功课,太子殿下听闻了素姑娘的事情,便嚷求着我们王爷来救,我们家王爷您是知道的,向来很是宠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的请求,我家王爷向来是不会拒绝的,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美人海涵。”幸好场上还留着一个可以善后的炎凉,不然这场戏真的不知要如何收场了。

“这贱婢想要加害于我,我提来审审难道也不应该么?”赵美人还是自认有理,反驳道。

“回美人的话,事儿已经查明白了,近几日太府正在用罗芜草的汁液做消毒,所以一应的器皿都是用罗芜草泡过的。而这罗芜草和椰汁稍有相克,相遇之后会生出一种细微的毒素,倘若是被人食用了,则不会有什么大问题,顶多会是稍有腹泻的症状,但是对于猫狗而言,这种毒素却是致命的。我家王爷适才已经命宫人重新试了那些点心,确认无事。这事说起来,一是要怪太府之内盥洗坊的宫人清洗的不仔细,二是要怪那位前来同美人您回禀的御医话说的不清楚,但是此事应与素姑娘无关,那位不尽职的太医,已经帮您拿来了,你若是还不解气,您看着发落便是。”炎凉不卑不亢的说。

“我倒是想不明白了,这贱婢是个什么来历?怎么还劳动了太子殿下求情?”赵美人问道。

“美人有所不知,这位素姑娘是庖厨比赛,陛下钦点的优胜,不仅赏了御赐之物,还亲封了品官一职。前几日太子殿下遇刺,也是这位素姑娘出手相助,所以她可算得上是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炎凉说道,“王府之中还有好些事情要处理,便不打扰赵美人了。”炎凉说完便退出了寝殿。

“好了,我也走了,看来今天是吃不上这点心了。”萋妃娘娘说完也出门回了自己的寝宫。

赵美人看着那个糊涂的御医,此时正趴在他的脚边瑟瑟发抖,“既然人吃了没事,你当时为何不说?”赵美人质问道。

“卑职当时说了,是主子您不听呀……”那太医也是属实冤枉。

“给我拖下去,喂狗!”赵美人说道,立刻便有人上来把那御医架了出去。

“主子饶命啊,主子饶命……”那御医求饶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赵美人跌坐在床榻上。

事关太子,便和皇后也落不了干系,这人又是陛下钦点的,会不会也是陛下安排在太府的人?还有萋妃和云王爷,原本只是想料理一个下人出出气,谁曾想,现在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赵美人浑身发抖,一阵一阵的后怕,现在她只盼着素未央,千万不要有事。

子筵抱着未央,一路狂奔,直奔御医署,一路上他不时的低头看看怀里的人,她半昏迷着,神志也不清醒,面纱几乎被冻的贴在了脸上,长长的睫毛上也挂着冰霜。子筵常年征战沙场,知道一些冻伤的医救方法,知道此时决不能为她披裹厚重的棉服,也不能立刻把她置于极热之地,不然体温回升的过快,反而更加的危险。可是看着未央被冻的青紫的脸颊,还有不住发抖的柔弱模样,子筵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绝不会。”

“素未央,醒醒,你醒一醒,不要睡,听到我的话了么,不要睡。”

未央在半昏半醒之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自己,她努力的睁开眼皮,看到了那个抱着自己的人,他长得很英俊,星眉剑目,那双眼睛,自己认得,那是他的眼睛,深邃的落满了星光的眼睛。还有味道,无患草的味道,有一点淡淡的清香,还有点微苦,绝不会错的。

“是你么?文三?”未央迷迷糊糊的问了一句。

刘子筵愣了一下,满心的懊悔,“是我,是我……”他低声答道。

未央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闵儿在给自己煲汤,那汤的味道可真香,飘得到处都是,好像还把从前老宅子里的老黄狗也引来了,真好,就好像是回到了老宅子一样。可是闵儿这汤煲的也太久了,炉火也太旺了,搞得四周都热乎乎的。未央想要开口喊一声闵儿,却发不出声音,闵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忽然自己面前冒出来一个人,是赵美人,她冲着自己狞笑,一脚踢翻了正在炖汤的炉火。火光,肆虐的火光,到处都是一片火红色。

“啊……”未央低呼了一声,顿时醒了过来,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觉得自己身上都是湿漉漉的,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她四处看了看,迎面撞上了一双眼睛。

“你可好些了?”子筵问道,“放心,已经没事了。”

未央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坐了起来,“多谢云王爷。”

子筵下意识的想去搀扶,未央却躲闪了一下,子筵的手停在半空中,气氛有些尴尬。

“小姐,你醒了?”闵儿端着药汤从外面进来,她还拄着拐,一瘸一拐的走的很慢。

“你在这里守着她,我去……向太子爷回话。另外我会再派两个侍女过来。”子筵说完便冷着脸走了出去,就和平常一样。

“多谢王爷。”闵儿说道。

“小姐……”闵儿赶紧过来扶着未央,可是她自己腿上的伤还没有好,一不小心便跌在了床上,两个人滚做了一团。

“你这丫头,哭什么,你看看,我这不是没事儿么。”未央搂着闵儿安慰道,“你看看,这下好了,这屋里出来两个病号了,回头又要辛劳伊衡姐姐了。”

“小姐……您昏睡了一整天了,伊衡小姐,也有两天不见人影了。”

章节目录 第159章 华美人 第159章华美人

“你说伊衡姐姐已经两天不见人了?”未央问道。

“可不是么,你被那个赵美人的人带走之后,我急得不行,可是也找到人商量,去了汤官那边她也不在,所以我才去了太子殿下那边请他帮忙。后来我原本打算让贵喜再去帮我找找伊衡小姐,这个时候小姐您就被送回来了,昏迷不醒的,浑身冷的像个大冰坨一样,我也就顾不上那些了,所以到现在也没得到伊衡姐姐的消息。”

“这怎么行,赶紧,让贵喜再去打听打听。”未央心急的就要爬起来,亲自去找,奈何自己还在发着高烧,浑身无力。她知道伊衡入宫有什么打算,那是一个十分危险的计划,一旦失败只怕就是灭顶之灾,现在伊衡忽然没了消息,怎么能让人不担心。

“小姐,你现在还不能动,御医嘱咐说,你要至少卧床两日,还得把体内的寒气全都发散出来才是。”闵儿劝阻道。

未央也确实是浑身无力,只得跌落回床上,由此作罢,但是心里还是担心的很。

而此时在赵美人的寝宫之中,赵美人也是寝食难安,先是宫里来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的华美人,一夜之间便夺了自己的宠爱,紧接着,陛下赏赐了萋妃娘娘,又给皇后送去了一架屏风,却偏偏对自己连半句话都没有,再接着自己想料理一个底下的宫人出出气,却又莫名其面的得罪了萋妃,太子和云王爷,这么多事儿连在一起,赵美人只觉得头疼,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挽回圣心。只要陛下来了,只要陛下还宠爱自己,在这宫里不管得罪谁,都是无关紧要的。而想要挽回陛下,就要靠自己的母家。

想到这里,赵美人坐在了案前,给自己的父亲写了一封家书。赵美人的父亲,是驻扎关外的将领,为陛下征战沙场,立下了汗马功劳,在朝中威望也不低。当初赵美人能得陛下的宠幸迎回宫中,封为美人,也是因为在猎场上,赵美人的弓马技术娴熟,同一般的妃子不同,身手矫健,擅长骑射,这才获得了陛下的青睐。两日后有一次在城郊的围猎,是陛下每年的必行之事,赵美人便修书给自己的父亲,希望父亲能说服陛下让自己随驾,只要自己能见到陛下,那么很多事儿便好解决了。

两日后,陛下依照惯例,起驾去了城郊的猎场,只是这一次,陛下竟然没有安排新晋受宠的华美人随驾,反而只带了赵美人一个人。赵美人走的时候,恨不得把整个寝宫都带上,声势浩大,呜呜泱泱的,那阵势恨不能告诉所有人,你们看,陛下还是心疼我的,只带我一个人,你们旁的人,都没有份。

她还故意在临行前带着宫女在后宫之中四处转悠,走到徐美人和景美人的寝宫门口时,故意这般说,“对了,虎皮的褥子还有麂子皮的软垫也都要带上,另外还有我给陛下调制的安眠香,也要带上。陛下这次出宫就带我一个人,万事可都得我替陛下想着。”

坐在屋里的徐美人和景美人,只恨的牙根都痒了,却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未央已经在屋里躺了两天了,身子恢复的差不多了,此时她正坐在床边喝着闵儿煮的紫薯粥,香香甜甜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身子也觉得轻松了许多。闵儿的腿也基本好了,她嫌拐杖累赘,索性便扔到了一边,这个时候贵喜忽然跑了进来。

“素姑娘。”

“怎么了?贵喜?可是小膳房出了什么事儿?”未央担心的问。

“姑娘不要担心,是有贵人让我给您传话,住在月华殿的华美人,想请姑娘您今晚过去用膳。”贵喜说道。

“华美人?”未央有些纳闷,自己并不记得认识什么华美人啊。

“华美人派来的人没有多说,只是说希望姑娘您能赏光过去坐坐。”贵喜说道。

未央心想再怎么说后宫之中的妃嫔们都是主子,一个也不能得罪,自然是不好拒绝的,“你去回话,就说我晚膳时分过去,再谢谢华美人的邀请。”未央说道。

“另外贵人说,若是闵儿姑娘得空,也可以一起过去。”贵喜补充道。

“好,知道了。”未央应了一声。贵喜退了出去,前去回话去了,而未央和闵儿则坐在屋里,面面相觑,两人都在疑惑,不知道这位华美人突然邀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多思无益,船到桥头自然直,也只能是见招拆招了。

晚膳时分,闵儿和未央收拾利落,穿着最简单的宫人服饰,由一位公公引着,前往了月华殿。先前关于月华殿的传闻未央和闵儿也听了不少,这月华殿是陛下十分重视的寝殿,从前并不叫这个名字,陛下登基之后才改了名字。宫中嫔妃如此众多,但是真正在陛下的寝殿之中过夜的妃子美人,却一个都没有,陛下也没有将这座寝殿赐给过任何一个妃子美人。现在这位华美人住了进来,可见陛下对其的宠爱非比寻常。

月华殿就在御前殿的斜侧方,距离陛下的御书房也近,装潢的自然也是十分的气派,未央和闵儿一走进这里,便觉得这座寝殿同别处,大相径庭。显然陛下在装饰这座寝殿的时候,花费了不少的心思。

月华殿里,正堂和内室之间此时多了一架屏风,这屏风明显是临时移过来的,因而和周围的摆件有些格格不入。一走进正堂便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却没有见到盘盏,想来应该是放在了那屏风的后面。

“素未央。”

“素闵儿。”

“参见华美人,给华美人请安。”未央和闵儿在前堂恭敬的行礼,屏风之后的人却没有说话,反倒是从里面走出来一位侍女。

“二位不必多礼了,我家主子请二位姑娘到里面回话。”那侍女扶起未央,又把他们引到屏风旁,才转身退了出去,临走时还把前厅的门一并带上了。

未央和闵儿拐过屏风,进到了内室,还未看清眼前的状况,便被一个人扑上来一把抱住了,“阿央,这两天你受苦了。”

章节目录 第160章 伊月华 第160章伊月华

“伊衡……小姐?!”闵儿最先反应过来,她看着眼前公明正大的穿着女子服饰的伊衡,开心的几乎就要飞起来了。未央自然也是立刻便反应了过来,她看着伊衡,早就忘了自己身上还没有好利索的伤病。

“成了?”未央声音颤抖的说。

“成了。”伊衡说道。只简单两句,伊衡便笃定,自己没有看错人,果然未央心思澄澈,是最能懂自己的人。闵儿不知道未央和伊衡在说什么,只是站在一边傻笑,一边不住的追问。

“伊衡小姐,你怎么就成了华美人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这话啊,就说来话长了。”伊衡苦笑了一下说,“来吧,咱们坐下说,边吃边说,你们俩这两天遭了不少罪吧,只可惜我在这个时候被封美人,陛下留在这里三日,我竟不得空去看你们。眼下陛下去围猎了,我才抽出了时间来。你们两个都还好吧。”

被伊衡这么一问,闵儿便立刻委屈的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把未央被赵美人冤枉,差点丧命的事儿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伊衡听了也是气的直跺脚。

“不过,生气归生气,她到底是主子,咱们不要招惹她。再另外,那点心会不会真的被人动了手脚?你那小室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进去过?”伊衡警惕的问道。

未央心中自然是知道答案的,但是嘴上还是说,“那几日人多眼杂,就算有,也不好查了。”

伊衡也只好点点头,就此罢休了。

“好了,说说你吧,姐姐这事儿可还顺利?陛下对你可还上心?”伴君如伴虎,未央难免有些担心。

“陛下对我不错,虽然还是有些小插曲,不过一切都还顺利。对外说我是女扮男装,代替病死的哥哥入宫为厨的,因而也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伊衡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陛下定然特别宠爱伊衡姐姐,啊不对,是华美人的,因为这月华殿不是谁也不给住么。”闵儿说道。

“就数你嘴甜,这月华殿确实轻易不给人住的,但是却不是看在我的面子,而是看在我那死去的姨母的面子上。”伊衡说。

“姨母?”未央反问了一句。

“嗯,我的姨母,名叫,伊月华。她是陛下的初恋情人,也是陛下此生的挚爱,这座月华殿便是陛下为了纪念我的姨母才建立的。”伊衡说。

“那您的姨母她……”闵儿问道。

“已经过世了。”伊衡说,“我母亲和姨母是姐妹俩,从小关系就很好,那还是前朝时候的事情,当时伊家的女儿已经有几位被送到了宫里,为的就是想要打破那个诅咒,好在我的姨母和母亲都不在入宫的人选之内。姨母从小就很活泼,性子像个男孩子一样,她总是在江湖上四处游历,然后每到一处便写信给我的母亲。后来她到了这云都城,偶然认识了当时在宫里当小侍卫的陛下。两个人情投意合,平日里姨母会在城里的食肆打零工,每到陛下不当值的时候,两个人便去城外荡秋千,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但是宫里当值实在是太累了,陛下能够出宫的时候越来越少,于是有一天姨母便出现在了宫里。她和我一样,女扮男装,进了太府做帮厨。在陛下的帮忙之下,起初的几个月都相安无事,姨母是女子的身份竟也没有被人发现。直到有一天,姨母在御花园里给母亲写信,等着当值回来的陛下,却被皇上撞见了。兴许是因为姨母的美貌,又或者是因为皇上觉得这样的女子很新鲜,便册封了姨母为美人,直接留在了后宫。姨母同陛下承欢的第一夜,正是陛下在城墙之上当值,姨母深夜跑了出来,拼死跑上了城墙,只是远远地看了陛下一眼,便没有一点犹豫,纵身跳下了城墙。”

“啊!”闵儿低呼了一声,被吓了一跳。

伊衡点点头,表示理解。“之后陛下也从宫中辞去了侍卫一职,最后于东胜神州起事,才成立了新朝。”

“所以,陛下是为了您的姨母,才决定推翻前朝的?”闵儿小声的问道。

“基本上可以这样说。”伊衡说。

“陛下乃是至性之人。”未央赞道。

“嗯,这几日同陛下一起,陛下和我说了很多从前他和姨母在一起的事,虽说我这入宫乃是为家族大计,多少有些效仿姨母的嫌疑,但是我敬重陛下,也是如此,陛下这些年从未忘记过我的姨母,实乃对我姨母和我们伊家的眷顾。”伊衡说起陛下时,一脸的微笑,未央全都看在眼里,由衷的为她高兴。

“看到你得偿所愿,我真是高兴。”未央说道。

“也是因为我和姨母长得极像,所以才能得到陛下青眼,若是没有这层关系,同妹妹你比较的话,我还是比不过的。”伊衡有些落寞的说,她曾看过未央的真容,那宛若天人一般的容颜,任凭任何男子都会过目难忘。

“姐姐知道的,我志不在此。”未央赶紧解释道。

“莫不如说暴殄天物的好。”伊衡打趣地说。

“伊衡小姐……”一边的闵儿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郁闷的事儿一样,在一边苦着脸问道,“可是你现在是美人了,宫里那么多的美人,还有娘娘,你打得过她们么?”

伊衡笑了笑,“傻孩子,我又不是来打架的,不过我会小心的。陛下对外说我在这里追思过世的兄长,祝祷三日,也是为了让我避避锋芒。他这次没有带我出去围猎,也是有爱护我的意思,我要知足。”伊衡说道。

“只要姐姐好,就什么都好。”未央说道。

“主子,差不多该落锁了。”外面又宫女传话进来。

“真是的,已经这个时候了,你们快回,太晚了让我担心,我派人送你们回去。”伊衡不放心的说。

几个人一路走到了门口,伊衡还站在宫门前,依依不舍的目送着二人远去。虽说不能日日想见,但是伊衡的心是暖的,这深宫之中,自己不是孤单一人的。这个时候,有宫女走过来,在伊衡的耳边说了几句。

“这么快就料理了?可惜未央妹妹刚走,明日再告诉她吧。”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善恶终有报(1) 第161章善恶终有报(1)

城郊的围猎场平日里没有什么人来,总是一片死寂,今天却因为陛下出巡围猎而变得灯火通明,几十顶巨大的帐篷铺架在猎场上,四处都点着篝火,把夜空映照的如同白昼一般。此时那顶被围在中间的帐篷里,陛下和子筵正在下棋,今日的棋局很焦灼,二人战的难解难分。赵美人陪在陛下身边,媚眼如丝,凝眸如水,不时为陛下递过去一瓣剥好的桔子,或者斟上一杯热茶。只不过她的眼角时不时的会不经意的扫一眼刘子筵,只是这样单单看一眼便已是心满意足。

陛下固然好,龙威龙气萦绕,但是毕竟已是年过半百,更何况就算陛下正直壮年,也未必有云王爷这般的容貌。英气不凡,风度翩翩,任凭什么样的女子看了都会倾慕到不能自已吧。赵美人在心里这样想。

她不敢说话,也不敢打扰陛下和子筵下棋,便轻手轻脚的走到一边的香炉里,添了一点自己研制的安眠香。这种香料制作起来很复杂,她并不擅长此道,这是花了大价钱让父亲从外面寻来的方子,好在陛下很喜欢这种香气,钱花的也不算冤枉。

“你今日点的是什么香?”陛下忽然开口问道。

“就是陛下平日在宫里用的,臣妾调配的安眠香。”赵美人答道。

“为何今日这香气闻起来,竟然有些不一样。”陛下问道。

“是么?臣妾……臣妾并没有觉察出有什么不同。”赵美人有些慌了神,最近她并不受宠,此次能够随驾全凭父亲的面子,因而她做万事都是小心翼翼的。

“陛下,这围猎场用的香炉已经久未使用了,难免里面会有些淤积,为陛下的龙体起见,还是找人来看看为好。”子筵建议道。

“是臣妾疏忽了,想必是这香炉里混进了什么东西,臣妾这就请人来看。”赵美人赶忙说道,一边差人去请了随行的御医过来。

这位御医姓沈,年过半百,在宫里已经侍奉了十几年,医术高明,因从不参与宫中的纷乱之事,又是神医圣手,所以深得陛下的信任。他走到香薰炉的边上,捡拾出里面的残渣,细细的验看了,然后面色凝重的走到赵美人身前。

“赵主子可否把还未使用的香料给老臣一些?”沈御医问道。

赵美人那里敢怠慢,赶忙把那些还没有使用的香料悉数递到了沈御医的面前,“沈御医,怎么样?是不是这香炉里混进了什么东西?”

沈御医没有答话,而是拿着那些香料走到了陛下面前,跪地回话,“启禀陛下,这香炉虽然久未使用,但是里面只是有灰尘,并无大碍,但是这香料却是大大的不妥。这香料虽然确实有安神的功效,但是里面有一味秦麻叶,若是长期使用,会让人产生嗜睡的症状,假以时日,甚至会使人神志不清。”

“也就是说,这香料,有毒?!”陛下厉声问道。

“此香若是长期使用,必会对陛下的龙体造成损伤。”沈大人据实说道。

站在一边的赵美人早已经是花容失色,她跪倒在地,吓得浑身发抖,不住的为自己申辩,“陛下明察,这方子乃是我父亲进献的,先前并无古怪,想必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想要陷害臣妾,请陛下明察啊,请陛下明察啊。”赵美人一边说一边磕头,连额头都磕破了。

“你父亲?”听到了赵美人提到赵大将军,陛下似乎更是不悦,他拿起一直放在手边的一本折子,摔在了赵美人的面前,“既然你提到你的父亲,就看看你父亲都干了些什么好事!”陛下恼怒的说。

赵美人几乎是爬着过去,颤颤巍巍的捡起了地上的那本奏折,上面记述的全都是赵大将军中饱私囊,里通外国,结党营私的诸条罪状。

“不会的,不可能的……陛下,陛下开恩,这一定是有小人诬陷,我父亲,我父亲不会做这样的事的,请陛下明鉴啊。”赵美人说道。

“小人诬陷?赵美人的小人,指的可是本王?”云王爷刘子筵开口说道,“早前陛下让我彻查北境的边患一事,真是想不到啊,我们的国之栋梁,就是这样为陛下镇守江山的。”

“不,王爷,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王爷,陛下,你们要替我父亲做主啊,陛下。”赵美人此时早已六神无主,她哪里想得到,高高兴兴,无上荣耀的陪着陛下外出围猎,结果自己的父亲却成了猎物。

“你父亲已经在到达围场那一刻便被捉拿下狱,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你还有何话说?”陛下厉色道,“你父亲曾经为朕效力犬马,于开国有功,这些年朕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朕知道你的哥哥有先天不足,形同智障,因此才带你入宫,就是希望你赵家在你父亲百年之后,仍有依靠。但是让你入了宫,现在看来,反倒是给了你父亲更大的野心。朕多次暗示他,上了年纪,就应该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可他一次次推脱拒绝,人心不足啊,人心不足!”

赵美人闻听此言,恍若晴空霹雳,父亲下狱了,他认罪了,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不过依你父亲所言,他所做之事,你并不知晓,因此朕看在你陪伴良久,便赦免你的死罪,不过这香料之事,就算你不知情,也有体察不严之罪。”陛下说道,“子筵,你说体察不严,险些损伤龙体,该当何罪?”

“理应杖责,但是赵美人如此柔弱,恐不胜皮肉之苦,不弱让赵美人轻衫薄衣,在雪地之中悔过三个时辰,也算是代父悔罪,以示孝心。”子筵平静的说道。

“子筵此法甚好。”陛下说道。

“陛下!陛下明察啊!陛下……”赵美人此时型同疯妇,挣扎着扑上前去,想要拉扯陛下的衣摆。

“还愣着干什么?”一边的轩公公说道,“还不拖出去,别扰了陛下和王爷下棋的雅兴!”

冰天雪地之中,赵美人赤着脚,只穿着一件单衣,被人驱赶着,跪在了围场后山的空地之上,轩公公同那看守使了一个眼色,看守会意,赶忙附耳过来,“赵美人爱重陛下,愿为父亲悔过思罪,诚心孝心可鉴,便不用拘着告诉她时辰了。”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善恶终有报(2) 第162章善恶终有报(2)

军帐之中,陛下看了看子筵,“从前无论什么案子,你总是彻底了解了才呈报上来,怎么这回赵将军的案子,你倒是单独呈上来了?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北境之事牵连甚广,微臣只能把几条直线逐一理清,呈报陛下,赵将军虽然牵扯其中,但是他这条线最是简单明了,案情清楚,证据确凿,微臣便先行回禀了。再者,赵美人毕竟是陛下的枕边人,臣恐她在后宫做手脚,于陛下不利,先行上报,也是希望陛下能够小心提防。”子筵有礼有节的说。

“嗯,还是你,凡事都想的清楚明白。”陛下笑着说,“将军!子筵,你可又输了。”

一盘棋毕,也是该陛下休息安寝的时候了,子筵走出陛下的营帐,却没有回自己的营帐,反而是朝着另一边走去。

“云王殿下。”沈御医恭敬的起身,行礼,“不知殿下会深夜驾临,有失远迎了。”

“沈大人无须多礼,今日之事还要多谢沈大人匡助。”子筵说道。

“恕老臣愚钝,不知殿下所谢之事为何事?”沈大人问道。

“赵美人为陛下使用的熏香,向来都是经过沈大人的手验视过得,从前从未发现秦麻叶的痕迹,难道大人不觉得奇怪么?”子筵问道,但是他没有给沈大人回答的机会,“昨日从宫里出发之前,赵美人的熏香刚好用完了,需要有人出宫去取新的。而那位平日里帮他跑腿的太监竟不当值,所以她情急之下,用了一位新人。”子筵此话似有深意。

“老臣为官多年,只为陛下尽心尽力,诊医治病,为医者,自然不存歹念。赵美人用的熏香,从前并无问题,但是今日有问题了,老臣便据实说了,如此而已。”沈大人笑了笑,这笑容既可以说是和蔼,也可以说带有一丝狡黠。

“沈大人既如此说,那最好不过。”子筵心中了然,便回身走出了沈大人的营帐。

“微臣恭送云王殿下。”

这一夜极冷,第二日晨起的时候窗外的冰凌比往日结的都要长,闵儿往手上哈了一口热气,却觉得一点用也没有,“未央姐姐,今日可是要冻死人了,眼看正月就要过完了,都开春了,怎么还这样冷。”

“隆冬将尽,最是难熬,不过也就这几日,躲过去便好了。”未央说道,“今日咱们都大好了,得去小膳房了,这几日没去,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呢。”

二人匆匆吃了口米粥,便去了小膳房。几日没有过来,没想到小膳房的一切依旧是井然有序的,贵喜早就过来了,忙前忙后的指挥着,看到未央和闵儿来了,这孩子开心坏了,赶紧迎来上来。

“姑娘怎么不多休息几日,这边有我呢。”

“既然养好了,就没有道理一直赖着床,这天底下,哪有不干活白吃饭的道理呢。”未央笑着走去了茶室,贵喜也跟了上来。“闵儿,你去帮我看看小室里面的粉面是否还够,我等下想给华美人做些点心。”做给伊衡的吃食未央不放心别人去,闵儿心里清楚得很,一边答应着一边朝小室那边去了。“这几日辛苦你了,可有什么大事儿?”未央问贵喜道。

“没什么大事,那日姑娘被带走之后,云王爷就来了,先是把所有人都停了工在一边候着,然后就是带人里里外外的检查了小膳房,这才找出了真相,还了姑娘清白,可真是吓死我了。”贵喜说道,这孩子是真的被吓坏了,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这不是没事么。”未央安慰道,“还有什么人来过?”

“啊,对了,天师大人在云王爷之前来过,本来是给他的徒弟讨点心的,可是闻不惯这膳房里的味道,略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后来我派人去送点心,他竟又不要了,实在是个怪人。”贵喜说道。

“天师大人?”未央听闻也觉得奇怪,不过宫里人都说天师大人行事有些乖张,可能只是个巧合吧,“对了,贵喜,我问你,宫里的暗卫之中你可有认识的人么?”未央问道。

“暗卫?姑娘不是在说笑吧,宫里的暗卫向来都是影子人,从来不会现身的,他们是这浮华宫最为严密的一道防线,终日都呆在自己的岗位上,成了暗卫,一辈子连宫门都出不去的。”贵喜说道。

“暗卫是不许出宫的?”未央惊讶的问。

“当然,暗卫执行的都是陛下的旨意,若不是有任务在身,是不会离开皇宫半步的。”

“原来是这样,那……你可认识一个叫文三的人?在这宫里当差的?”未央还是有些不死心。

“文三……”贵喜犹疑了一下,“姑娘,这名字也不甚特别,恐怕会有重名的,我只知道一个,是在姑娘进宫之前,有一个叫文三的,偷了后宫嫔妃的首饰出去变卖,起初谁也找不出来是谁干的,后来还是云王爷出手,才把他揪了出来。不过这人已经被处死了,应该不是姑娘说的这位,别的文三,我就没听说过了。”贵喜说道。

“云王爷……”未央低垂了一下眼皮,果然,那日并不是什么幻觉,云王爷……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贵喜问道。

“啊,没有了,你去忙吧。”未央心不在焉的说。这边贵喜刚走,那边闵儿便进来了。

“未央姐姐,华美人那边派人传了话来,说她晨起要去给皇后问安行嫔妃之礼,让咱们过去她的殿里用午膳。”闵儿说。

“昨日才去的,今日又去,会不会给华美人添麻烦?”未央心中有些顾虑,毕竟伊衡现在贵为美人,身份同以往不一样了。

“华美人派来的人说,这一次是有事儿要说,因而算是传召,让咱们放心去就是。”闵儿说。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未央问道。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午膳时间了。”闵儿说。

“知道了,咱们去小室里,做点点心带上,总不好就这么空着手去。”未央说道,“今日我正想着,给她做一道,早生贵子呢。”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善恶终有报(3) 第163章善恶终有报(3)

“华美人又找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未央和闵儿拎着食盒,来到了华美人的月华殿,明明前一天晚上才刚刚见过,未央一头雾水,心说会不会是伊衡遇上了什么麻烦。

“没有旁人的时候,你们就还是叫我伊衡,放心吧,宫里的侍女都是这几天我从云都城里调过来的自己家人,口风很紧。”伊衡笑着说。

“是。伊衡姐姐,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儿?”未央问道。

“你瞧我这记性,明明是叫你来说好事儿的。”伊衡笑着说,她朝着身边的侍女使了一个眼色,那侍女立刻伶俐的退了殿外,还把门轻轻的掩上,伊衡压低了声音,把闵儿和未央拽到一处,小声的说,“昨天晚上,你们刚走,我就收到了消息,陛下在围猎的猎场,料理了赵美人。”

“料理?”未央不明白这个词在宫中,指的是什么意思。

“陛下在我这里的三天,不仅和我说了一些从前他和姨母的事,也和我说了不少宫里的事情。这位前一段日子颇受宠爱的赵美人,是赵大将军的女儿,这位赵大将军也是陛下的开国功臣之一,劳苦功高,家里除了赵美人,还有一个大儿子。可是这个大公子从小就有先天不足,人是傻的。这几年,赵大将军多次上书陛下,希望陛下能给这个傻儿子封个一官半职的,可是朝中正是用人之时,怎么可能为一个痴傻之人安排职务。后来陛下为了补偿他,便说看上了赵美人,将她接进了宫里。原本以为这样一来赵家也算是有了依靠,便不会在多生事端了。谁知道这位赵大将军反而觉得这是个机会,倘若这位赵美人真的诞下皇子,他日再等上皇位,那便是天大的荣耀了。所以这几年这位大将军在背地里做了不少有损皇家的事情。陛下原本并不想为难他,曾多次希望他告老还乡,还给出了很丰厚的条件,他都没有接受。前日,云王爷把收集上来的证据已经呈交给了陛下,所以这次外出围猎,只怕这位大将军便要下马了。”伊衡说道。

“可是说到底这也是赵大将军的事儿,赵美人身在宫中,应该不会受到牵扯吧。”未央虽然恨极了这位蛮横跋扈的赵美人,但是还是不免会心软。

“才没有,昨日你们刚走,便有人带了信儿来,陛下在围猎场的营帐之中,发现赵美人带去的香料有问题,云王爷提议让赵美人在雪地之中罚跪三个时辰。但是今天早上,传来消息,昨日严寒,赵美人救父心切,在雪地之中跪了一夜,已经,冻死了。”伊衡说道。

“死了?”未央吓了一跳,心中并没有半点喜悦。

“她……她活该!”闵儿说了一句,但是看她的脸色也是吓得不轻。

“我知道之前她为难你,险些害你丢了性命,原还想着抽空定要帮你出了这口恶气,这下倒是好了,她就这么死了。听说陛下知道了之后,什么也没说,只让把尸首回归了本家,连个分位也没给的。”伊衡的语气之中不无担忧,唯恐日后自己也落得同赵美人一样的下场。

“姐姐别怕,陛下不是很宠爱你么?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点心?”未央哄着伊衡说,“这一份叫,早生贵子。”

“哎呀,你真是……”伊衡忽然害羞了起来,赶紧岔开了话题,“不过这位云王爷这次倒是挺奇怪的,听说平日里他从不参与后宫之事的,这次处理赵家父女倒是丝毫不留情面。”伊衡似是自言自语的说。

“云王爷,是呀,又是这位云王爷。”未央也忍不住附和道。“华美人,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回去小膳房做活,便不多打扰了。”未央起身告辞道。

“也好,我便不留你们了,反正离得也近,得空了就过来我这里,陪我坐坐。”伊衡说道,但是未央明白,这句话只能是当做客套话,往后陛下往来月华殿的次数只会增不会减,自己又怎么好凑在跟前,徒生误会。

从伊衡那边出来,未央和闵儿正要穿了御花园回太府那边,就迎面碰上了正在赏花的萋妃娘娘。“萋妃娘娘金安,民女感谢娘娘之前的救命之恩。”未央恭谨的说。

“哎呀,是你呀。那点小事,不必谢我的,赵氏的性子我最是清楚,我当时只想象着,倘若伤了你,日后便没有好点心吃了。”萋妃娘娘和蔼的说。

“娘娘抬爱了。”

“你要是真的想要谢我,就日后给我流水一样的送点心过来,我最是喜欢吃甜的了。”萋妃娘娘说道,“好了,不能和你多说了,陛下的銮驾快到了,我要去接驾,改日有空去我那边坐坐,我种了茶花,等开了花,你拿去帮我做些太师糕,可好?”

“是。”未央恭敬地行礼,目送萋妃。

“未央姐姐,我觉得萋妃娘娘真是个好人,上次您出事儿,她一听说立马就去救您了。”闵儿说道。

“是,娘娘的这份情,是要记得。”未央说道。

主仆二人又去了老太爷那里,把之前的事儿详说了,老太爷倒是豁达,只说了一句,“只要是没事儿,就最好。”从老太爷那边回来,天色已经快黑了,未央和闵儿走回自己住的小院,却看见一个人影立在门前。

“云王殿下。”未央带着闵儿行礼。

“送陛下回宫,顺道来检查太子殿下的功课,路过这里,过看看,你没事了吧?”刘子筵问道,他这句话似乎是在编理由,又似乎是在解释,总之听来让人觉得尴尬得很。

“奴婢无事了,谢王爷关心。”未央语气冰冷的说。

“咳咳……那便好,那便好。”刘子筵咳嗽着,尽量缓解尴尬。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未央冷着脸,淡淡的问。

“啊……我们府上的炎凉,你见过的,就是总跟在我身边的那个,那是我府上的管家,他喜欢,喜欢吃点心,我想过来,过来讨一点。”子筵胡乱编了一个借口说。

“请王爷见谅,我这边向来不留点心。”未央说道,“王爷府上若是需要点心,我明日派太府里的人,给王爷送去便是。”

“啊……”子筵没想到会碰了钉子,“嗯……好。”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善恶终有报(4) 第164章善恶终有报(4)

刘子筵离开皇宫的时候浑浑噩噩的,他从未想到,自己第一次主动和女子搭讪竟然这样的挫败,难道摆脱了文三的身份,自己和她便再无交集了么?不过他在心里默默的庆幸,幸好自己没有坦白文三的身份,这样一来,至少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而同样心情不好的还有未央,她阴着脸,带着闵儿回了卧房。

“未央姐姐,您刚才怎么那般对王爷说话啊,那可是云王爷。”闵儿说道。

“云王爷又如何?我并没有失了礼数或者怠慢他,没点心就是没有点心,明日记得派人给他送过去。”未央依旧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哦,知道了。”闵儿应了一声,“可是未央姐姐,我觉得这位云王爷,对您似乎和别人不一样,那天他送您回来,我看他满脸都是焦急,眉头皱的都要拧起来了。他……该不会是喜欢小姐您吧?”闵儿小声的说。

“不要妄加揣测了,他只是怕我出了事没有办法和太子殿下交代。那些贵人们的想法,我们又怎么会懂呢。”未央敷衍的说道。

“这可不是什么妄加揣测。”一个声音从小院的角落里传来,太子殿下又从小角门溜了过来。

“太子殿下刚才说什么?”未央问道。

“我说,子筵哥哥那个榆木疙瘩是真的喜欢上姐姐你了。当初就是他拜托我在假扮太监的时候,帮你安排在这个安静的小院子里的。”太子说道。

“略略略,谁会相信你这个谎话精的话啊。”闵儿在一边说道,她还在为太子殿下装成小太监欺骗自己的事情赌气。

“哎呀,我说,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能不能不生气了。”子麟着急的抓耳挠腮,“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消气啊。”

“怎么做都不行……”闵儿和子麟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开了,未央却听不进他们的对话,浑浑噩噩的走出了小院。“哎?未央姐姐,你去哪儿?”闵儿愣了一下,问道。

“我……去一趟老太爷那儿,取竹叶子。”未央随口说道。

“又去?不是刚回来么?”闵儿纳闷,怎么小姐也有这么糊涂的时候。

未央离开了小院,自然没有去老太爷那边,她漫无目的的走到了御花园里,来到了当初撞见云王爷和流云的那片空地上。她忍不住想起那日云王爷就是在这里,怀中搂着一位白衣女子,又忍不住想起赵美人看到云王爷时,不成体统的言辞,还有自己的妹妹云晴,一说起云王爷也是一副崇拜的样子。或许这样高高在上的男人,就是很享受被女子们环绕的乐趣吧,就像邓玄公子,就像从前在琼音阁里,扶柳同自己说过的那些薄情的男子。今日你是他的心肝,明日他便会拿你这心肝来喂狗。

可是这几次他明里暗里的施以援手,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这又算什么呢?未央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平生第一次,她在意了自己的容貌。从前她从未觉得自己是如何的有姿色,亦不觉得邓玄,炎凉,云王爷他们有什么与众不同,兴许这就是伊衡口中的暴殄天物吧,又或者是闵儿说的,脸盲。是了,既然他就是文三,那么他自然见过我的容貌了,也难怪会这样了。

“莫道女子比花娇,几度春风君不识。”再美好的容颜也终会老去,若一个男子只为你的容颜而倾慕于你,那必不会长久,也不见得有多少真心。未央第一次认真的想了想自己期望的另一半是个什么样子,或许是位郎中,就像父亲那样,日日药香萦绕,悬壶济世;又或许是一个流浪的诗人或者穷酸的秀才,没有锦衣玉食,却有红袖添香,举案齐眉。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样想着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的想起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和那衣服上附着的无患草香囊的味道。

算了,不去想了,纵使这位王爷一时脑热,这世上美貌的女子又何止自己一个,过不几天总会罢休的,以他那个样子的,找几个投怀送抱的还不是容易事儿么。这样想着,未央的心里便轻松了不少。她看了看周围,想起自己扯了谎,说要出来摘竹叶子的,正好手边就有,不妨就摘一些回去。未央的手头十分的麻利,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摘了不少,她看看天色,估摸着这个时候回去,闵儿和太子殿下应该已经拌完了嘴,吵架也是个力气活儿,不如就把这竹叶子拿去小室泡上水,再给他们带点点心回去吧。

未央在心里盘算好,脚步轻快的往太府方向走去,刚没走出几步,就迎面撞上了一个熟人。

青莲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的,听说那丫头做的糕点吃死了赵美人的狗,被捉去问罪了,原本以为终于除掉了这个眼中钉,谁知道,不仅那丫头没事儿,还惊动了云王爷,太子殿下和萋妃娘娘,这几位自己可是一个都惹不起。原想着等赵美人回来,再去煽煽风,谁知道这围猎结束了,陛下却一个人回来了,那赵美人据说竟被罚在围猎场生生冻死了。

青莲不敢把这些事儿想到一块,她不停的安慰自己,不会是那个丫头做的,她一个生火做饭的丫头,能有什么本事,一定是巧合,对,是巧合。这几天她时不时的就在太府这边闲转,打听着消息,却没有想到这一日直接撞上了未央。

“是你呀。”青莲故作镇定的说。

“青莲姑姑。”未央牢记着青莲的警告,冷漠的说。

“来摘竹叶子啊?怎么当了品官,连这点人手都没有么?”青莲挖苦道。

“我没有告发您,并不代表我不知道,也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未央冷言道。

“你……你说什么?”青莲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丫头几何时敢这般语气同我说话了。

“小室里的蒸笼我都是一个一个检查过的,断断不会有罗芜草的残留,那几日进过我的小室的外人,只有你一个。”未央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那语气却冰冷的像是一把利刃,“二娘,毒,是你下的吧。”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善恶终有报(5) 第165章善恶终有报(5)

“你……你都知道了。”青莲的脸色变得苍白,仿佛死人一般,灰蒙蒙一片,毫无血色。

“是,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未央说道。

“那你为何不告发我?”

“我不告发你,并不是因为对你有什么眷顾,完全是念在我过世的父亲母亲还有云晴的面子上,但是二娘,你我的关系,便也到此为止了,这算是我对您最后的情分。”未央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太府走去,独留青莲一个人,吓得面如筛糠,两腿发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另一边出了浮华宫的刘子筵浑浑噩噩,他在街边的一间酒肆门前停住了脚步。等到炎凉在府门前的台阶上捡到他的时候,他早已经喝的烂醉如泥,不省人事。这可把炎凉吓坏了,先不说王爷素来律己,除非必要绝不饮酒,就算是喝酒,王爷千杯不醉的名声在外,又有谁能把他喝成了这样?想来,答案只有他自己。历来人最过不去的就是自己这一关。

炎凉也不敢声张,独自一人,咬着牙,好不容易才把子筵弄回了卧房,自己也累得歪倒在了一边,心说,嘿,这云都城的三大美男子中的两位,若是被别人看到了这副狼狈的样子,岂不是要笑掉大牙了。子筵喝的太多,说了一晚上的胡话,炎凉也不敢离开,只能坐在一边的书桌上,后来实在熬不住了,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等到炎凉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床榻上子筵还在睡着,炎凉便洗了把脸,出门吩咐底下的人,给做一碗醒酒汤。等他端着醒酒汤回来,子筵已经坐起了身子,正在揉着额头,显然头痛劲还没有过去。

“王爷醒了?”炎凉问道,他看着子筵那蓬头垢面的样子,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

“嗯。”刘子筵闷哼了一声。

“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咱们王爷喝的醉成了这样?”炎凉笑着问,子筵知道他是在拿自己寻开心,一言不发的低着头。“赵将军的事儿虽然已经查明了,但是也没有必要急在一时,王爷怎么就急着上书了陛下呢?还有那位赵美人,实在可恶,但是冻死在冰天雪地之中,是不是太便宜了一些,还是说王爷这是在以牙还牙?”炎凉问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子筵问道。

“素未央。”炎凉直言不讳的说。

“你还是去查了?”子筵有些不悦。

“算不上,顶多算是做了一点功课。”炎凉坏笑着说。

“谁给你的胆子。”

“哎,替王爷分忧。”炎凉说道,“看这个样子,昨天去关心人家,结果没讨到好处?”

“要你多管闲事。”子筵没好气的说。

“好好好,我不管,不管。那我走就是了,王爷记得喝醒酒汤。”炎凉说着话便真的要走。

“等一下……”子筵最终还是服了软,“你……都查到什么了?”

炎凉苦笑着摇了摇头,心说,我的好王爷,你也有今天哟。“咳咳……”炎凉清了清嗓子说,“这位素姑娘,的确就是若凤和素方的女儿,不过若凤生下素姑娘不久便病逝了,素姑娘恐怕连母亲的样子也是记不住的。至于素方大夫,也在素姑娘年幼的时候过世了,之后素姑娘便同自己的继母生活。这位继母同素方大夫还有一个女儿,只是这二人早些年把家产全都变卖了,离开了乡下,现在还没有查到她们身在何处。同素姑娘相依为命的就是那个被素方大夫捡回来的弃婴,那个叫闵儿的小丫头。”炎凉说道。

子筵回想起,从前和未央在星月阁上吃着点心,聊天谈心,她总是提到闵儿,却很少说关于自己父母的事情。

“琼音阁的闫三娘是若凤夫人年轻时候的姐妹,便收留了素姑娘在琼音阁里做主厨,后面的事情,王爷你也都知道了,素姑娘庖厨比赛胜出,担任品官。对了王爷,你不是还让太子殿下帮她安排住进了一间单独的小院子?”炎凉继续说道。

“她是单独住的?”子筵问了一句,脑海中忍不住想起未央和伊衡一起伏案桌前的样子,想想就气不打一处来。

“从前是有一位同住之人,名叫伊衡。”炎凉说道。

“他是何人?!”子筵厉声问道。

“怎么王爷您不知道?这个伊衡就是陛下新晋宠幸了的,安排住进了月华殿的华美人啊。”炎凉惊讶的说,心说我的王爷啊,您还真是事不关己,便不闻不问,这华美人的事儿宫里宫外早就传开了,您竟然还不知道。

女的?女的!子筵忽然意识到,想到那日在琼音阁,自己和炎凉这样样貌的人站在面前,未央都没有一点点的失态,又怎么会和一个男子如此亲密,原来那人竟是女扮男装,自己真的是蠢到家了。

“总之呢,这位素姑娘,不管是样貌,出身,学识,教养,甚至是烹饪的手艺,那可都是无可挑剔的,是位好女子,或者是,乃是天下极好的女子。”炎凉肯定的说。

“怎么?你也动心了?”子筵警惕的问,语气之中竟然带有一点敌意。

“我的王爷,我有一个,还不够受了么?”炎凉用大拇哥指了指外面,这意思自然指的是红妆。

子筵苦笑了一下,“没想到,咱们俩,竟然同病相怜。”

“可别这么说,王爷我的那位倒是还好说,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是素姑娘就……万花宴上,邓玄那家伙为了素姑娘一掷千金,直接保她做了花魁,我事后打听过了,只不过是因为原本要参赛的一个姑娘受了伤,素姑娘才临时补上了。不过这些年的万花宴,可从未见邓玄对哪个姑娘出手这么阔绰。听说他还买通了宫里的膳官,时不时的溜进去看望素姑娘。还有同她一起参加比赛的关外的那个云多吉勒,似乎也对素姑娘格外关照。素姑娘还救过太子殿下,更何况,她现在身在宫中,陛下……”

“别说了。”子筵听不下去了,“三日之内,给我想办法,捆也要把她给我捆出宫来。”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善恶终有报(6) 第166章善恶终有报(6)

第二日清晨,未央坐在茶室里喝茶,顺便想着给萋妃娘娘做点什么点心,此时闵儿从外面回来了,明显是带着气的,两个腮帮子鼓鼓的。

“给云王府的点心送去了?”未央问道。

“已经安排了人,刚才去了。”闵儿说道。

“这一大清早的谁又惹你了?”未央不解的问。

“未央姐姐,可气死我了,刚才庞兴他们那几个人又来跟我告假了,这个月他们几个每个人至少已经休息了五六天了。我本不想给他们腰牌的,可是贵喜又帮着他们说好话,再加上别的人也都不告假,没辙,我还是让他们出宫了。可是我还是生气,你说是不是奇了怪了,怎么咱们这小膳房别的人就从来不告假呢。”闵儿气呼呼的说。

“好啦,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和贵喜是同乡,他们出去了还能帮着照顾贵喜的娘,倘若他们本本分分干活,日后这假你看着不过分的,照准就是了。”未央说道。

“素姑娘。”贵喜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膳官大人来了。”

还未等未央答话,邓玄的身影便闪进了茶室,“刚从乡下回来,就听说了你的事儿,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受凉的症状可都好了么?现在还发不发烧?”邓玄机关枪一样的问,闵儿在一边偷笑了一下,默默的退出了茶室。

“全都没事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么。”未央安慰道。

“我已经交代下去了,以后家里的事儿,我全都让底下的人去做,我可再不敢离开这浮华宫了,我一走,你就出了这么多的事儿,那天倘若我在的话,必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邓玄懊恼的说。

“邓公子……”未央欲言又止,“您对未央的心意,未央心领了,只是未央现在无心于男女之事,更可况这里是皇宫重地,虽然您身份非同寻常,但是若是为了我,同这宫里的贵人们生出什么矛盾,于你家里也是不好。再者说,您家中产业,也需要您时时上心照料,若是产业凋零,您又如何同您家中先祖交代呢。”未央想要劝说邓玄回去已经想了很久了,今日终于鼓足了勇气把这话说了出来。

“你这是要……赶我走?”邓玄落寞的说。

“邓公子对未央做的一切,未央感激不尽,只是……邓公子,恕未央无以为报。”未央觉得这样说有些不近人情,但是这许久以来,邓玄对自己的心意,自己没有办法视若无睹,既然自己没有办法回应,便不应该一味的享受别人的好。

“素姑娘,你不要说了。”邓玄摆了摆手,“从那日在街上救了姑娘,我邓玄的眼里,便从此容不下别的女子了。从前那些莺歌燕舞,在姑娘面前,全都黯然失色。姑娘放心,邓某绝不会让姑娘为难,只是还请姑娘能把邓某当做朋友,不要拒绝邓某的好意。”邓玄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他如此聪慧,怎会不知道未央对自己没有男女之意,但是他也并不奢求什么,只希望能在未央的身边默默守护就好。

“邓公子此话言重了,在未央的心里,您早已经是未央的挚友。”未央真诚的说。

“那便是……最好。”邓玄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默默的说了一句。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气氛有些尴尬,未央捏着手里的笔,却一个字也没有写下,邓玄则不住地喝水,来掩饰自己不安的情绪,最后还是未央先开了口,“对了,未央有件事情,想要拜托邓公子。”

“你我之间,还说什么拜托不拜托的,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邓玄忙不迭的说,他就怕未央没有事情求他,那样一来,他连见未央一面的理由都没有了。

“我今日想要出宫一趟,但是路程稍有些远,不知道邓公子能不能帮我在东门安排一辆脚程快一点的马车,不要太显眼,我只是陪朋友回家看看他生病卧床的母亲。”未央恳切的说。

“这有何难,等一下我就出宫去,有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安排好,姑娘估算着时间,去东门等着就是了。”邓玄嬉皮笑脸的说,一边站起身走出了茶室。可是一离开了未央的视野范围,他的脸就不自觉的苦了起来,一脸的沮丧。

“未央姐姐?”闵儿一直守在外面,“您这般同邓玄公子说,真的没事儿么?我看他的脸色都不好了。”

“我既然对人家无意,便不应该白白的枉费人家,话说开了,谁都能活得自在些。既然没有结果,便从一开始就不要留有什么希望。”未央说道。

“说的也是,只是看着姓邓的那家伙这幅样子,实在是有些可怜。”闵儿然不住有点同情邓玄。

“邓公子是聪明人,假以时日自然会好起来的,好了,你去帮我把贵喜叫过来,今天……”未央附在闵儿的耳边小声的说了几句,闵儿立刻笑逐颜开了。

“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我现在就去找他。”闵儿说完笑着跑开了。

贵喜刚刚把今日小膳房的事儿安排明白,此时正坐在门槛上喝着茶水,闵儿便从外面跑了进来,二话不说拉起贵喜的手就往外面跑去。

“闵儿姑娘,你这是……”贵喜被吓了一跳。

“跟我来就是了,有好事儿。”闵儿还是拉着贵喜一路走,直奔未央的茶室。

贵喜没有再发问,但是脸颊却是一片通红,他握着闵儿手,她的手很小,很软,他甚至都不敢发力,生怕握疼了她。所以他的手一动也不敢动,僵硬着,任凭闵儿就这么拉着他一路走。

“好啦,快进去吧,未央姐姐在里面等着你呢。”闵儿停在了茶室的门前,朝贵喜使了一个眼色。贵喜点点头,走进了茶室。

“贵喜,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么?”未央看着贵喜面红耳赤,难免有些担心。

“适才干活,有点出汗,不碍事的。”贵喜搪塞着说。

“那就好。”未央这才放下心来,问道,“贵喜,今日是你的生辰吧?”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善恶终有报(7) 第167章善恶终有报(7)

“素姑娘,您怎么知道的?”贵喜有点惊讶,没有想到素姑娘竟然会知道自己的生辰。

“宫人的身份文牒上不是都写着么?只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按今天这么算了。”未央笑着说,“所以,今日我准你一天假,等会儿收拾收拾,我和闵儿陪你一起,回去看看你娘,可好?”

“您要陪我一起回去?”贵喜喜不自胜,眼睛又红了起来。

“你在我底下干活儿这么久,帮我很多的忙,我应该去看看你的母亲,好啦,赶紧去换件衣服,我们一起去看你母亲。”未央笑着说。

三年来终于能回家了,贵喜开心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完全没有平日那种沉稳老练的样子,他把自己所有的衣服都拿了出来,却发现,最体面的竟然还是那件宫人服饰,最后还是穿着宫服去了未央和闵儿的小院。

“你就穿这个回家见你娘?”闵儿看到贵喜还是穿着宫服,忍不住有点惊讶。

“嗯,这身不行么?”贵喜紧张的问。

闵儿上下打量着贵喜,忽然来了主意,“你跟我来。”她拉着贵喜的手,去了侧面的厢房,那里是从前伊衡住的地方,伊衡当上了华美人,这间屋子便空了出来,里面还有一些从前伊衡女扮男装的时候,穿剩下的衣服。贵喜也是细细瘦瘦的,还别说,刚好可以穿。

半盏茶之后,闵儿把贵喜拉着走出了屋子,果然打扮的很精神,活像是哪个有钱老爷家里用功读书的小少爷似的。只是贵喜的脸又红了,害羞的不敢抬头。

“不错,很好看。”未央夸赞道,“好了时间不早了,咱们出宫吧。”

邓玄安排的马车就在东边的朝曦门外,已经等候了好一会儿了,这也是未央和闵儿进宫以来第一次出宫,虽然只是在宫里做宫人,但是出宫还是要经过三道门禁才出的去,也是相当的麻烦。贵喜坐在马车上,马车穿过闹市的时候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真热闹啊,自己都快忘记这皇宫外面是个什么样子了。

“贵喜,你家在什么地方啊?”闵儿好奇的问,出了云都城之后走的这条路闵儿不认识,这并不是往魏家村那边去的路。

“我家在柳树坡,也是个小地方,距离云都城倒是不太远。”贵喜说道。

“所以,你家那边到处都是柳树喽?”闵儿问。

“嗯,柳树确实挺多的,不过有一棵已经据说有一百岁了,长得有这么粗……”贵喜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量了一下,“我们村里的人都是姓柳的,我们那边可是有名的长寿村,只是那几年打仗的时候,闹灾荒,饿死了不少人。”

“所以贵喜,你叫柳贵喜?”闵儿问道,这个名字听着可不怎么好听。

贵喜摇了摇头,“我本名叫柳长安,但是入宫之后,第一个带我的那位师傅说,在宫里还是把名字取得好记一点比较好,就给了我贵喜这个名字。”

未央想到,先前自己查看出宫的腰牌,贵喜的那一块不仅落满了灰尘,连字都变的模糊看不清楚了,那可不像是三年就能磨成的样子,定然是宫里当差的人,想要图省事儿,便把从前宫人的牌子和名字,一并按在了贵喜身上。未央嘴上并没有说什么,但是却在心里把这件事儿记了下来。

“贵喜,你在宫里呆了三年了,所以新朝旧朝更迭的时候,你也在?”未央问道。陛下建立新朝不过一年,一年前两朝更迭的景象未央还是历历在目,当时陛下的军队浩浩荡荡的开进了云都城,那个时候云都城已经沦陷,城门大开,整个朝代更迭的过程,进行的格外顺利。但是那个时候宫里的情形又是如何呢?未央不得而知。

“其实前朝的皇家早就腐朽不堪了,我刚刚入宫的时候,就是因为很多宫人都逃出宫去了,宫里的宫人减少了一大半,才不得不重新招了人伺候。差不多两年前,当今陛下的势力就已经渗透到了皇宫之中,当时很多大臣自知大势已去,都已经倒戈了,有很多时候,每日上朝的只有皇上和宰相两个人。”贵喜说道。“我当时也觉得害怕,宫里的情势是越来越紧张了,后宫之中每日都能听到嫔妃的哭声,所有的皇室成员听到外面将士的战报,就像是听到丧钟一样。我本来想要偷偷的溜出宫去的,却被老太爷叫住了,他说这皇宫乱不了,让我跟在他身边,就这样我才继续留在了宫里。”

“老太爷看事情自然是明澈豁达。”未央说道。

“后来的事儿呢,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前朝皇帝退位,皇室成员几乎被血洗,前朝宰相在宫门前被五马分尸。自此延续了三百年的岚渊王朝结束了,驰云王朝建立。从前的岚城,也改名为现在的云都城。”贵喜说道。

“现如今也好,至少安定了许多。”未央感慨道。

“素姑娘,闵儿姑娘,我家就要到了,你们看,那棵大柳树,那柳树底下就是我从前打工的酒肆,不过我从前的老板已经不在了,听说是回老家去了,酒肆还在只是兑给了别人。”贵喜说道。

未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那边的小山坡上有一片柳树林,现在还不到季节,柳枝也不是绿的,只能看到一片柳条低垂着,乌突突的。而在这片柳林的不远处确实有一棵大柳树,只怕需要三四个人环抱才能抱得过来,这棵大柳树的底下确有一间小摊子,正生着炉火,炊烟袅袅。

看得出来贵喜有些紧张,他不停的搓着手,身上的衣服并不是他日常穿惯得,所以他总是四处掇弄,生怕让母亲看出来一点不妥当。

“马上就能见到你娘了,高兴么?”未央柔声的问道。

“高兴,素姑娘,我高兴。”贵喜说着说着似乎又要哭了。闵儿递过去一块手帕,贵喜接了过去,却没有用,他看了看马车外面说,“素姑娘,我家,到了。”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善恶终有报(8) 第168章善恶终有报(8)

赶马车的车夫也是邓玄派来的,是一个精壮汉子,只是他的打扮不同寻常,带着一个兜帽,看不清楚长得什么样子。他驾马车的技术很娴熟,听着贵喜的指挥,一路进了柳树坡,又往前走出不远,左右的拐了几个弯,终于在村子最里面的一个院子前停了下来。未央和闵儿跟着贵喜下了车,看到眼前的院子也是心底一凉。从前自己住的魏家村的老宅子再怎么破,但是好歹还有两间房子,懒伯的院子再不规整,也有一间茶室,可是眼前的这个院子,说是院子实在有一点勉强。用大石头插在地上,围了一圈,便勉强算是院墙了,那间房舍是用石头和茅草搭的,顶多算是一个窝棚,实在不适合住人。

“素姑娘,我家有点破旧,让你们见笑了。”贵喜有些难为情的说。

“无妨,赶紧去看看你娘在不在。”未央说道。

贵喜于是迈开大步跑进了院子,未央和闵儿也跟在他身后,“娘,娘,我回来了,娘,你在么?”贵喜还没有跑到茅草房的门前便大声的喊着,可惜却没有人应声。贵喜推开门,走了进去,未央和闵儿也站在门边往屋里看了看。这间茅屋只有一间,进门的右手边有一个简易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铁锅,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人用了,那铁锅都生了锈。左手边靠近里面的位置有一架木头床,应该是自己搭的,歪歪扭扭的,旁边的桌子也是歪歪扭扭的,然而不管是床上还是桌子上,都落满了灰,这个屋子已经有很久没有人住了。

“贵喜,您娘呢?”闵儿小声的问了一句,而贵喜此时已经完全懵住了,娘不在家,她身子又不好,能去哪儿呢。

“贵喜,你在村子里还有其他亲戚么?”未央小声的问了一句。

贵喜摇了摇头,“我娘和我爹是逃难逃到这边的,那时候到处都兵荒马乱的,早就不知道亲戚都在什么地方了。逃到这里的时候,这个村子里的一位老伯收留了我们,这个茅草房也是那位老伯留下的。后来打仗打到了这里,又闹起了瘟疫,爹和老伯都病死了,我和我娘活了下来,就一直生活在这里。我入宫的时候,村子里的人也不多,现在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了。”贵喜说道,“也许,我娘是去村子外边的河边洗衣服去了,院子里没有水井,她总是去那边洗衣服。”

未央听出来,贵喜这话有一多半安慰自己的成分,但是她没有拆穿,还是说,“那我们就去村外的河边再找找。”

“或者我们也可以去问问村头的那个酒肆的老板,就算村子里的人不认识你了,但是一定知道你娘。”闵儿提议说。

“好。”贵喜说着便火急火燎的朝着村头跑去。

从贵喜家的茅草屋拐过去,再走不远就是村头的那棵大柳树的背阴处,而酒肆就在柳树的正阳面,贵喜跑到了近前忽然停住了脚步。未央和闵儿赶紧追了上去,只听见酒肆里断断续续的传出来说话声。

“老大,你又去买手帕了啊,何必要这么麻烦?”一个跟在庞兴身边的跟班问道。

“你懂个球!一条破帕子才三个铜板,回去之后,那个傻小子给我二百,这么划算的买卖,换了你你不干啊。”庞兴说道。

“那小子也真是个蠢蛋,这样都没有发现,还真是蠢到家了。”另一个跟班说。

“他也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傻小子,只要我在他面前给他说说他娘得病有多重,我废了多少功夫才找人医治的,他还不是对我感恩戴德啊。”庞兴说道。

“可是老大,那个小子好像和新来的品官关系不错,万一事情露了,还真是个麻烦。”又跟班担心的问。

“怕什么,就凭那两个小丫头,能掀起来什么风浪,你以为这是看谁的面子?还不是那个老不死的?二总管说了,等老不死的一升天,品官,我的了!至于现在嘛,留着那小子还有点用处,这几次咱们请假还不是多亏了那小子,等老子当上了品官,还有他什么事儿。”庞兴说道。

“老大说的在理。”底下的人附和道。

“说到底啊,还是那小子和他娘没有福气,当年我哄着他入了宫,转手就把他娘卖进了,青楼,我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他们着想。”庞兴借着酒劲说道,“你想想,入了宫不用挨饿受冻,他老娘在青楼里万一傍上个老爷,保不齐还能吃香的喝辣的呢。谁知道,那个病秧子不争气,才去了没几天就撞了柱子。等我去的时候,人都烧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庞兴的声音很大,那说话声停在贵喜的耳朵里,犹如无数把尖刀一样,娘,死了?我娘,死了?贵喜浑身战栗,握着双拳,迈开腿就准备冲进去,把这些混蛋王八蛋撕个粉碎。然而他刚一迈步,就被人从脑后拍了一掌昏倒在了地上。

出手的是那位赶车的车夫,他有些不放心未央,便跟了上来。

“只是暂时昏过去了,不会有事的,先把他送回去吧,在这里难免会出事。”车夫说到。

未央和闵儿虽说不赞成这车夫鲁莽的行事风格,但是不得不说,他的做法是对的。

那车夫弯下腰把贵喜抱了起来,抬头间风把兜帽吹掉了,露出了那人的脸。

“怎么是你?”未央低呼了一声。

云多吉勒还是老样子,冷冰冰的,没有什么表情,他看了看未央,抱着贵喜就往马车上走去,边走边说,“姓邓的给了钱,我只是拿钱办事。”

未央不再答话赶紧跟了上去。马车一路朝着皇宫疾驰,一路无话,未央看着贵喜不住的心疼。今天这事儿自己早有预料,但是还是希望只是自己想多了,谁料天不从人愿,总是这般让可怜无辜之人心寒。未央看了看云多吉勒的背影,自从他哥哥出事之后,他便没有什么动静,终日在盐官处混日子,未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

“你……会武功?”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善恶终有报(9) 第169章善恶终有报(9)

“我来自关外。”云多吉勒淡淡的说,未央细想也是,关外的人,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弓马骑射拳脚功夫这些自然不在话下。回去时候,马车赶得明显比来的时候快的多,但是因为众人都不说话,所以这路程显得格外的长。终于马车在宫门前停了下来,未央找了两个守卫帮忙,让闵儿先和他们一起把贵喜送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你要回邓府?”未央问道。

“嗯,回去还马车。”云多吉勒淡淡的说。

“那你帮我给邓公子带句话。”未央小声的跟云多吉勒交代了一句,云多吉勒先是一愣,转而脸色又恢复了正常。

“知道了。”说完他驾着马车,往邓府的方向去了。未央快步走着,心中担心贵喜的状况,急匆匆的赶回了小院。

闵儿把贵喜安顿在了从前伊衡住过的侧面厢房,又喂给他喝了一点水,贵喜便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可是这双眼睛一睁开,就像是水库里面放出了水来一样,不停的掉眼泪,他看到未央,哭得更得伤心了,也不管是不是男孩子,只是看着屋顶,嚎啕大哭,止也止不住,停也停不下来。未央也不劝,只是偶尔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这哭声才慢慢的弱了。

“哭出来,便好些了。”未央柔声安慰道,“但是千万不要想着做什么傻事。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是最无能之辈的手段,你这样的小身板,去和他们较量,哪里是对手?”

“我娘死了……他们害死了我娘……”贵喜小声的说道,他自然明白,自己去和庞兴那帮人拼命,不过是鸡蛋碰石头,但是他不甘心啊,不甘心。这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格自尊遭到了践踏。这是比被主子们掌嘴,踩在脚底下,往脸上吐口水还要难以接受的侮辱。

“但是你娘更想你好好活着,她给你取名长安,就是希望你能够,长长久久,平平安安。”未央安慰道。

“可是他们……”贵喜还是倔强着,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那几个害死了自己母亲的人。

“你若是哭好了,也休息好了,等一下便到前面去,我晚上在小膳房里,有话要说。”未央似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这样看着贵喜说道。

贵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坐起了身子。

“这就对了。”未央笑着说,“闵儿,那几个人回来了么?”

“听说刚刚进宫了,和咱们不过是前后脚。”闵儿说道,她也是双眼通红,恨极了庞兴那帮人。

“你去安排吧,晚膳之后所有小膳房的人在膳房里集合,顺便再把大总管和二总管请来,就说是要做个见证。”未央吩咐道。

贵喜也不清楚未央要做什么,他现在脑子一片空白,浑浑噩噩的下了床,任凭闵儿拉着他往前面小膳房那边去了。

晚膳之后原本是宫人们最清闲的时候,未央素来不喜欢让底下的人多做事,因而这小膳房里平时到了这个时候,除了当值的,早就没有人了。然而今天众人却全都被聚集到了一起,呜呜泱泱的二百多号人,有站着的,有坐着的,还有人蹲着守着炉灶里的火取暖。看到未央进来,众人全都打起了精神。不多时大总管和二总管也来了,栾公公的脸色明显不怎么好看,未央身为品官,品阶比自己要低,现在却对自己颐指气使,这让他心里很是不悦。相反的,大总管反而笑呵呵的,在未央身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他的这个举动的深意,不言而喻。

“大总管,二总管,今日烦劳两位过来,只是有些事需要处理,请二位过来做个见证。”未央恭敬的说。

“那可要快这点,我这儿事儿多。”二总管栾公公不耐烦的说。

“嗯,就你事儿多。”孙老太爷发话道。

“卑职不敢……”二总管自然不敢和孙老太爷过不去,但是看着未央的眼神,可算不上好。

“我来咱们小膳房也快一个月了,这期间纷纷乱乱的事情不少,和大家也没有什么工夫说话,今日咱们便开个例会,把众多的事情理一理。”未央说着拿出了一卷书简,那是太府之内的官责纪要,上面写明了各个职位的应尽职责,未央便一条一条的逐一编排,“这第一条,到岗的时间和休假,这一条从前执行的不够,迟到,早退,耍懒之人不在少数,陛下给我品官手下二百人,我倒觉得,若是大家都这样干活,倒也用不上二百人。”未央黑着脸说,底下的人还是第一次见未央发火,不知道到底所为何事,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半点声都不敢出。

“闵儿,你来说。”未央说道。

“是。”闵儿走到中间站定,手中拿着一份明文,严肃的说,“近一个月的日出勤考核,一经确认,有八十八人,惯常迟到早退,做活偷懒耍滑。品管大人的意思是,这些人,日后便不必来了,倘若能在别处某得生路,便自行去了,倘若没有,明日每人领一月月银,放出宫去。”

闵儿的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了议论之声,众人全都惴惴不安,生怕这八十八个人的名单里,有自己的名字。闵儿也没有给他们考虑和议论的时间,直接就把名单宣读了出来。这份名单是这一个月来,她和未央背地里总结出来的,还是那句话,眼前不养闲人,这天底下没有不干活就能白吃饭的人。

“官责纪要上面说,四官可以自行处置自己手下的宫人,不管是生杀去留,都不打紧,敢问大总管,未央这样做可有什么不妥?”未央问道。

“我觉得……”二总管似乎想要说什么,他刚准备插话,便被孙老太爷拦住了。

“丫头似乎问的是我。”孙老太爷说道,二总管只好闭了嘴把话咽了回去,孙老太爷笑了笑,“我觉得,并无不妥。”

章节目录 第170章 善恶终有报(10) 第170章善恶终有报(10)

“既然如此,那未央便照办了。”未央说道。底下求饶的,磕头的,悔罪的宫人跪成了一片,但是闵儿可没有留情面,叫来了当值的侍卫,全都哄了出去,一眨眼的功夫,就少了将近一半的人。“往后,轮值的时间,休假的日子,全都要严格执行,若有怠慢之人,下一次便直接交去内务司论罪,可都听清楚了。”未央说道。

“是。”底下的人齐齐回应道。

未央看到庞兴那一伙人都没在被放逐的名单之列,但是此时脸色也是变得越发难看了,未央没有睬他,继续说道,“这官责纪要上说,四官手下可有两位副官,我这里有两个人选,今日并不是来同诸位商议的,只是告诉诸位,这两个人日后便是我的副官了。”未央冷声说道,“素闵儿,贵喜,你二人今后便是副官,这小膳房之中的琐事你二人要无论巨细,悉数知晓,尽心效力陛下,你们可明白?”未央问道。

闵儿自然不在话下,赶忙跪地谢恩,反倒是贵喜愣了一下,他先看了看老太爷,见老太爷正在冲着他微笑点头,这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呢,赶紧跪地谢恩,不住的磕头。

“贵喜这个名字,我觉得不妥,皇城之内,天子脚下,做宫人的怎么能用贵字呢?我觉得不若叫长安,长久平安,意头也不错,择日去内务府重新做块腰牌吧。”未央朝着管理腰牌和休假的小官说。

“是是是,即刻就去办。”那小官吓得频频点头,生怕未央一怒将自己也赶出宫去了。

长安看着未央的眼神都变了,那绝不是看顶头上司的眼神,只怕是看救命菩萨的眼神了。未央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位置,闵儿和长安便一左一右的站了过去。

“不要多说话,好好看着。”未央小声的和身边的长安说道。

“鲍二,钱茂,罗先贵,毕有财,庞兴,上前。”闵儿厉声的说道。

那庞兴冷不丁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也是吓了一跳,不过他看到二总管坐在一边,瞬间有了底气,赶紧凑上前来,跪在了未央跟前。

“你们几个,可知罪?”未央忽然发问。

庞兴他们几人相互彼此之间对看了两眼,然后齐齐摇头,“小的不知。”他们几个齐声说道,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把自己做的事儿推得一干二净。

“很好,既然如此,坦诚的机会我便算是给过你了。”未央说着朝闵儿使了个眼色。

“库房盘点,珍珠粉短缺十五两六钱,鱼骨粉短缺二十七两七钱,珍珠柚进贡五十四斤,实录三十斤,这是昨日的盘点缺损,若是没有记错,昨日就是你们几个负责盘点的吧,你们倒是说说这东西都去哪了?”闵儿质问道。

“姑娘明察,姑娘明察,这小膳房人多眼杂,兴许是被人偷盗了去,兴许是我们记错了数量,小人不是有意的,请姑娘恕罪啊。”庞兴给自己推脱说。

“来人,给我搜身。”闵儿毫不客气的说,立刻有侍卫上前,三下五除二,把五个人扒了个精光,其余几个人还好,到了鲍二的时候,从他的肥腿裤子里,掉出来两包珍珠粉。另外又从他们几个人身上,搜出了几张银票。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闵儿问道。

“好你个鲍二,亏了我平日里待你如兄弟一般,没想到你竟然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庞兴率先开口,企图倒打一耙。

“不是我啊,不是我啊。”鲍二被这么一问,吓得六神无主,口不择言竟然说了实话,“老大,是你让我把珍珠粉拿出去卖的啊,你可不能冤枉我啊,我只是……我只是一时蒙了心,想给自己青楼里的相好的留两包啊。”

庞兴一听鲍二说漏了嘴,恼羞成怒,站起来就准备对鲍二饱以老拳,却被身边的侍卫强行拉开了。

“庞兴,你说此事与你无关?”未央问道。

“品官大人明鉴,这事儿都是鲍二干的,和小的没有半点关系啊。”庞兴一心想着把罪责推到鲍二的身上,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的。

“这里有几张银票,是刚才从你身上掉出来的,我说的没错吧?”未央问道,“这里一共是银叶子一百片,你一个月的月例不过是二百铜钱,试问,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我……我……”庞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也兴许是人家家里有几个有钱的亲戚,也说不定。”二总管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不错,就是小人的家里给的,小人有一个远房表哥,最近发达了,来云都城看小人,这就是我表哥给我的。”庞兴赶紧找补。

未央没有说话,手中还在翻看着那些银票,忽然有一页纸掉落了出来,这一页纸比别的纸都要小一些,夹在银票的中间。那是一张收据,上面写着,“兹,收入进贡珍珠柚子,一十斤整,折换银钱,银叶子二十枚。”

“那么这个,你又作何解释呢?”未央问道。

“这……我……兴许……”这下庞兴彻底慌了手脚,满脑门的汗,便流了下来。

“大总管,不知道这私自贩卖宫中御用之物,该怎么发落?”未央问道。

“理应杖责三十。”孙老太爷说道。

“倘若被贩卖的物品乃是贡品呢?”未央又问。

“再加三十,逐出宫去。”孙老太爷说道。

那庞兴听闻早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他连滚带爬的朝着二总管栾公公爬了过去,“栾公公,栾公公,二总管,你帮我说说话啊,二总管……”

栾公公虽然脸色难看,但是却并未向未央开口求情,他站起身说道,“老太爷,卑职最近身子不爽,先回了。”

“去吧。”老太爷说道。

“贵喜,贵喜……不是……长安,你替我求求情,求求情,看在我帮你照顾你娘的份上啊。”庞兴又转向了长安,寻求庇护。

长安看着面前的庞兴,只觉得血气上涌,但是他还是强忍住心中的怒火,缓缓的蹲下了身子,在庞兴耳边说了一句,“庞大叔,一百枚银叶子,够买不少手帕的吧?”

章节目录 第171章 人,是会变的(1) 第171章人,是会变的(1)

庞兴听到了长安说的话,更是恐惧,此刻他的生死完全掌握在未央的手里,而长安是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但是显然,不知道因为什么,长安知道了自己买手帕骗钱的事情。庞兴顿时慌了手脚,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

“贵喜,不是,长安,长安,安大爷,这件事你听我解释啊,这……这是一个误会……这是误会啊……是他,都是他们干的……”庞兴一把把身边的小弟拉过来一个,推到长安面前。

“庞兴,你这个混蛋,不是你让我们帮你一起把那个病秧子送去青楼的么。”性命攸关,庞兴的小弟为求自保,也纷纷反水,把庞兴做的事儿全都抖了出来。

“你,你血口喷人!”庞兴双眼通红,将怒火转嫁到了身边的同伙身上。

“品官大人。”长安转向未央,“我申请,前往监刑。”

未央看着长安,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担忧,她能理解长安的心情,看着这几个人受刑,会让他产生为母亲报仇的快感,但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未央并不希望他沉溺在报仇这件事情之中。但是倘若换位思考,杀母之仇,又岂是说放下便能够放下的。

长安看到未央有些犹疑,便又一次开口,坚定的说道,“请您准许我去。”

“好吧。”未央同意道,“庞兴等人,盗取宫中物品,贩卖贡品,每人杖责六十,逐出宫去,永不续用。”

侍卫们七手八脚的把庞兴那些人拖了下去,那几个人嘴里还在大声的嚷嚷,咒骂,求饶,小膳房里顿时乱了起来。未央冲着长安点了点头,长安便跟在了那些侍卫身后,走了出去。

“今日便到这里了,辛苦大家了,都散了吧。”未央说道。

众人三五成群的散开回去了各自的卧房,对于今天的事儿也是议论纷纷。

“真是没想到,贵喜那小子和那个小丫头成了副官。”

“怎么?你不服啊?你没看见贵喜每天早上第一个来捣糍粑啊,你行你来啊。”

“我这不是嫉妒啊,人家本事在那儿呢,别说我了,就咱们这小膳房里的人,还不是有一个算一个,都对人家服气着呢。”

“别看素姑娘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品官,但是今天处理这些人的手腕,那可是毫不含糊。”

“要我说啊,品官大人这事儿办得好,那些个平日里浑水摸鱼,滥竽充数的就应该被开除出去,咱们小膳房做事这么有规矩,哪用得上二百个人,我看啊,一百二十个人就够用。”

众人的议论全都被未央停在了耳中,她闭上了眼睛,第一次感觉到此时此刻的自己,有一些陌生。她感觉肩膀上被什么人拍了拍,睁开眼看见孙老太爷正看着自己微微笑着。

“丫头,人生在世,有些事做了便做了不值得去想,等你活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回头去想一想,你就会发现,就算给你再来一次的机会,你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情。”孙老太爷说着冲着未央笑了笑,“走啦,人老了,就是总犯困,回去睡了,睡了。”

未央看着孙老太爷离开的背影,小声的说了一句,“谢谢。”

“未央姐姐?”闵儿察觉到未央的神色不对,轻轻的推了推未央,“大家都走了,咱们也走吧。”

“好。”未央说着站起身,却发现自己竟然出了一身的汗,连腿都有些发软。晚间下起了雨夹雪,落在脸上冰凉凉的。不过未央倒是觉得,这夹着雪花的雨水,能让自己清醒清醒。她和闵儿刚走到门口,便看到伊衡站在那里,身边有两个侍女跟着,还撑着油纸伞。

“陛下今晚要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我听说了你这边的事儿,便过来看看。”伊衡看着未央的眼神里,满是心疼,“这滋味不好受吧?”伊衡问道。世间诸多善良之人,最难做到的就是心硬,但是倘若哪一天心真的变硬了,那一刻最难受的不是那些被伤害和处罚的人,往往是她们自己。伊衡在成为华美人的一刻,心就变硬了,从此这宫里除了陛下,任凭谁都是自己的敌人。未央在这一夜,为了长安,也为了日后能够更好的保护自己和闵儿,也硬下了心肠,这样的滋味,伊衡能够明白。

“就像是被粢饭团噎住了喉咙。”未央苦笑着说。

“就当是吃急了,喝几口水,总会咽下去的。”伊衡安慰道,一边取出来一个小盒子,“这是萋妃娘娘前几日送来的安神茶,据说是从前她们老家的方子,现在会做的人也不多了,你拿去吧,心神不定的时候,喝一点,静静心。”

“多谢华美人。”未央说道。

“好了,和我何必这么客气,夜深露重的,赶紧回去休息吧,这几天便多歇歇,不要劳心。”伊衡安慰道。

“是。”未央恭敬的说道,然后目送着华美人回了自己的寝殿。

“未央姐姐。”闵儿凑上来小声的说,“刑房那边来信了。”

“怎么说?”

“庞兴那伙人,已经每人受了六十板子,那个叫鲍二的体格弱些,没能挺住,已经咽了气,其余的都扔到宫门外去了。宫门外那边,邓公子已经找来了府尹大人,以贩卖良家妇女,逼良为娼,草菅人命为由,将那几个人带走了。”闵儿说道,经历了这些事儿,闵儿现在说起这样的事儿已经淡定自若的多了。

“知道了,长安呢?”未央问道。

“看完了行刑,又看着庞兴他们几个人被带去了衙门,便回去了自己的卧房,一句话也没有说。”闵儿的语气之中,有些许的担忧。

“他会挺过来的,放心吧。”未央说道,“好了时间不早了,回吧。”

庞兴此时被关押在刑部大牢之内,他此时才明白,自己得罪错了人,而且是大错特错,不然像自己这样的小人物,怎么会够得上资格,住刑部大牢。

“庞兴,有人来给你送饭了!”牢头的声音忽然响起,“这大半夜的,送什么饭啊,没想到这死狗还有这个阔气的侄子啊,谢了,小兄弟,不过你快着点啊。”

庞兴抬起眼皮,看了看牢房之外,忽然脸色大变,“你……你来干什么?你不要过来啊,你要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172章 人,是会变的(2) 第172章人,是会变得(2)

这个飘着雨夹雪的夜里,贵喜没有待在卧房里,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而第二天在刑部大牢里,庞兴等四名刚刚被送进来的犯人,则因为吃坏了东西,一命呜呼了。刑部大牢之内关着的犯人,少说也有二三百人,这些人早已被家人遗忘,被世间唾弃,不小心死了几个,又有谁会注意呢?

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贵喜又早早的来到了小膳房,发现已经有人在捣糍粑了。

“长安副官。”

“长安副官,早。”

贵喜笑着点了点头,就像从前那些苛待他的大人们一样,他很满意这个称呼,毕竟从今天开始,这浮华宫里,再没有饱受欺凌的宫人贵喜,有的是太府副官,柳长安。

未央和闵儿的早餐吃的并不开心,事实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餐饭吃的默默无语,最终还是闵儿先开了口。

“小姐。”闵儿轻轻叫了一声,在宫里久了,闵儿已经习惯了叫未央,未央姐姐,但是若是有什么体己的话要说,她还是愿意叫未央小姐,“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但是庞兴那些人,他们咎由自取,您责罚他们也是应该的。”

“我知道。”未央说道。

“咱们来了这皇宫之后吧,发生了太多的事儿了,也死了太多的人。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些事儿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死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前几天,宫里的几个嬷嬷聊天,我听了几句,她们说,不就是死个人么?多大点事儿,外面要是闹了瘟疫,那死人都是要成堆成堆数的。平时我觉得她们只会嚼舌头,但是这一次,我觉得她们说的有点道理。”闵儿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小姐,你还记得么?我被老爷捡回来的时候,还很小,也就一岁多吧。老爷外出采药,遇见了很多前来云都城避难的难民,他们有一大半都在半路死于了瘟疫,老爷就是从死人堆里捡到了我,当时我父母就死在我身边。你们也许都以为我不记得了,其实我都记得,时常在梦里我就能梦到这些。不都说小孩子并不是没有记忆,只是他们不知道怎么表达,我想我那个时候的记忆就是存在在我的脑海里,时常在梦里浮现出来。在梦里,我爹娘就在我身边,浑浊的毫无生气的黄色眼珠子,还有惨白的脸,还在盯着我看。”闵儿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未央走过去抱住她,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这样的梦,闵儿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

“小时候,我总是做噩梦,梦里就是这样的。可是小姐,后来我就不怕了,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闵儿笑着说,“小姐,不管这宫里发生了什么,只要你没事,就好。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儿,我都会陪着你的。”

未央忽然感觉眼睛迷了沙子,她眨了眨眼睛,“放心吧,闵儿,我们都会好好的。”

未央的茶室里,依旧已经准备好了热茶水,墙角的花瓶里,还是插着一支梅花。

“长安!”闵儿欢快的拍着长安的肩膀,和他打着招呼。

“还是一副没有规矩的样子。”未央笑着说道,又看了看旁边的长安,他的宫人服还是依旧洁净如新,尤其是那条浅绿色的围带,很新,样式很漂亮,穿在长安身上很得体。而长安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又变得红扑扑的。

“今日膳房里的活儿还安排的开么?若是人手不够就去和内务司说一声,再补了新人进来。”未央问道。

“小膳房只是做点心,所以就算现在只有一百来人,也忙的过来。大家现在都积极着呢,工作的效率可高着呢。”长安笑着说。

“那就好,跟内务司那边还是申领二百人的月银,多出来的均摊给大家,就算是奖励大家的辛劳了。”未央说道。

“好哩,大家知道了定会高兴的。”长安说着便出去办了。闵儿则走了进来。

“未央姐姐,汤官大人派了人过来,请您去隔壁茶室喝茶。”

未央愣了一下,然后起身整理了衣服,淡然的说,“走吧。”

汤官大人,胡秋,是孙老太爷的二徒弟,孙老太爷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大徒弟告老还乡,现在宫里便只剩下了这个女弟子。她的茶室就在未央的茶室的旁边,但是不是空无一人,就是整日里关着门,然而今日,那扇门是开着的,胡秋坐在里面,正在泡茶。她看到未央来了,便冷冷的说了一句,“你来了?坐吧。”

未央点点头,直接坐到了对面的蒲团上。

“我不喜欢饮茶,这里只有最普通的绿茶,你不介意吧。”胡秋问道,她的声音意外的竟然很动听,完全不像一个严肃的人应该有的声音。她不再年轻了,脸上有遮不住的沧桑,但是她不论是衣着还是发饰都打理的一丝不苟,茶室也很整洁,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精致的人儿。

“前辈。”未央客气的说,毕竟论阶品,她和胡秋是一样的。

“叫我师姐吧,我听说了,老师很喜欢你,我呢也确实当小不点当的太久了,有个师妹也不错。”胡秋说道,未央发现她并不是个冷漠严肃的人,只是似乎并不会做什么表情,脸总是僵硬的。“僵肌症,只不过发现的早,除了脸部不能做表情,不能干重活,倒是不影响什么。”

未央当然听过僵肌症,这种病症很罕见,若是治不好便会整个人都慢慢变得僵硬,最终只能躺在床上等死。“是不是吓到你了?还是你也以为我是个凶巴巴的八婆?”胡秋问道。

“未央不敢。”

“我当然知道,因为你是个好孩子。”胡秋说道,“昨天你们小膳房闹出来的动静不小,仅次于我年前时候的那一回了。不过你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忍心,这世间,不是有善良,就能解决所有的事情的,而皇宫,就是让你学会这个道理的地方。”

未央渐渐发现,和胡秋聊天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她们聊的最多的是孙老太爷的事儿,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二人各自要开始忙碌了。

末了,胡秋把自己最喜欢的一把陶瓷小刀赠送给了未央,虽然她依旧没有表情,但是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是笑着的。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波澜不惊(1) 第173章波澜不惊(1)

日子总是在不经意间就慢慢的溜走了,仿佛昨天还是漫天的风雪,一转眼便已经到了春风拂面的时候。近几日天气变得开始和暖了起来,平日里没有什么人气的东庭和御花园,也变得热闹了起来,正月过完了,那些大红色的灯笼被摘了下来,换上了青翠色的青帐和帷幔,内务司又找出来不少的摆件和石头桌凳,就连假山也从新起了两座,整日里到处都是人来人往的。

未央和闵儿也没有闲着,得了空就带着小膳房的宫人们在御花园里忙活,梅花眼看着便要谢了,要赶在最后这些时日,收集一些花瓣,腌了收好。刚刚盛放的迎春最是不错,也要摘了留着入菜,还有最嫩的柳芽和刚刚冒头的春笋,到处都是要忙活的事儿。长安则被安排了去干力气活,从前品官手底下也有两架暖棚,但是从来都没有人用,未央打算从新修整了,把那些金贵的香料种子种进去,也省的要用的时候,总是找不到。那位盐官大人,终日不在宫里,也是指望不上的。

不过说到盐官大人,这一日倒是出了一件奇事,云多吉勒穿着宫服,打扮的十分利落,竟然一大早出现在了未央的面前。

“你怎么过来了?”未央知道云多吉勒的为人,向来都不喜欢行礼,所以对他便也免了那些俗礼,“我听说盐官大人昨日回来了,你现在不去当值,小心被扣了月钱。”未央说道。

“我就是怕被扣月钱才过来的,我来述职。”云多吉勒说道,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的不耐烦,把一块牌子扔在了未央面前的几案上,未央伸手拾起来,果然这块腰牌是品官底下的人专用的,上面刻着的是云多吉勒的名字。

“你申请从盐官的手底下过来了?”未央问道。

“不要?”云多吉勒的脸色一沉,似乎真的担心未央不欢迎他的到来。

“怎么会,自然是欢迎的,只是……”未央打量着手里的那块木牌子,“听闻盐官大人最是爱财,若是没有什么好处,轻易从不帮人办事的。你申请来我的手底下,花了多少银钱。”未央早就看透了一切,问道。

这下轮到云多吉勒尴尬了,他并没有想到未央这样轻易的就看穿了自己的手段,只能坦白的说,“五片金叶子。”

未央初入宫时,受了庖厨比赛优胜的奖赏,当时曾经给了伊衡和云多吉勒每人五片金叶子,伊衡虽在宫里并没有什么可以帮衬的人,但是家境殷实,但是云多吉勒一直以来身边都没有太多银钱傍身,未央给他的这五片金叶子,只怕就是他全部的身家了。

“你疯了?!”未央忍不住低呼了一声,“盐官那边差事轻松,不比我这小膳房里,人少活又杂,你不在盐官那边好好的躲懒,跑到我这边做什么,还搭上了那么多银钱,那些钱你拿了出去,都够你娶妻生子的了。”未央忍不住有些心疼,埋怨道。

“为了守着你。”云多吉勒这般说完,便扭头走出了茶室。

“这个人啊,怎么来了咱们小膳房,还是这么没有规矩的。”闵儿差点和云多吉勒撞了个满怀,小声的抱怨说。

再看未央,她一头的雾水,看着云多吉勒的背影,心说,真是,疯了吧,这人。

这边云多吉勒的事儿未央还没有想明白,那边又来了一位,邓玄一身膳官的打扮,走了进来。最近他很久都没有来宫里了,从前那位膳官大人又回到了工作岗位上,偶尔和未央打照面的时候,明明是平级,那人却总是毕恭毕敬的,让未央觉得很是别扭。

“我要走了。”邓玄一坐下便这样说道,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不像从前那样总是嬉皮笑脸的。

“要去哪儿?”未央有些担心的说。

“要去关外,这一趟,只怕要去的久一些,短则一年半载,长的话,恐怕要两三年。”邓玄说道。

“可是你家里出了什么事?”

“算是,也不算是。北边的边境一直都不甚太平,陛下有意安稳北境,我家在关外还有不少的产业,陛下还是眷顾我们邓家的,准许我过去把家里的产业处理一下,稍稍降低一些损失。”邓玄说道。

未央的脸色这才缓了下来,但是眉头还是皱着的,“听说关外并不太平。”

“放心吧,我们邓家也不是好惹的,我会多带些好手,跟我一起过去,出不了什么大事,说到底那也都是我老子豁出命去挣下的产业,我怎么能拱手让人,白白枉费了。”邓玄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格外的正经,素日里纨绔子弟的样子荡然无存。

“那你到了那边,万事都要小心,记得给我写信。”未央嘱咐道。

“阿央,你可是在担心我?”邓玄问道,他心想,倘若是你的话,只要一句话,我便留下来,哪怕关外是金山银山,也可以弃之如敝屐。

“自然,做朋友的要远行,我自然是担心的。”未央真诚的说。

“做……朋友啊。”邓玄顿感失落,他犹疑了一下,还是从腰间解下来一个物件,也不管未央同不同意,便走过去,系在了未央的腰间。那是一块半月形的玉珏,通体白润,晶莹剔透。“这块玉珏,是我们家祖传的,你只当是寄放在你这里,在这云都城里,没有人不认识这块玉珏的,若是遇上了什么事,就让膳官帮你送信出去。有这块玉珏在,邓家上下,全都听你调派。”

未央一听此物如此贵重,哪里敢要,但是邓玄却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他按住了未央的手,说了一句,“就这样了,多保重。”便转身走了。在门前他看了看一直守在门边的闵儿,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小丫头,我这下滚远了,一时半会儿,再也没有人来笨手笨脚的,会打碎你心爱的碗碟了。”

闵儿也是不舍,她头一回恭敬的对着邓玄施了一礼,“邓公子,多保重。”

邓玄点点头,揉了揉闵儿的头发,失落的说,“照顾好你家小姐。”

章节目录 第174章 波澜不惊(2) 第174章波澜不惊(2)

月华如水,这个时候的晚上虽然还有些些的寒意,但是却不是那种刺骨的严寒了,未央和闵儿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把正厅茶室的门打开,望着月光,饮着牛乳茶,浑身都是暖融融的。未央看着门外的月光,天际是墨蓝色的,映衬着月光格外的柔美。月湾之下有一道黑漆漆的长线,那是浮华宫高高的宫墙。在这个小院子里住的久了,这里已经越来越像家了,倘若没有那道宫墙,未央或许真的会喜欢上这里。

此时她的手边摆着两件东西,一个是云多吉勒的那块刚刚刻好的宫人腰牌,还有一件是邓公子留下的玉珏。未央看着这两件东西发呆,这个神情被闵儿轻松的捕捉到了。

“小姐,是不是发愁了,这要么就不来,要么就一个接着一个的。我看呀今年咱们院子里不会开迎春花了,恐怕是要开桃花了。”闵儿打趣道。

“臭丫头,你又拿我打趣是不是。”未央被闵儿气的,微微红了脸。

“小姐,你脸红了。”闵儿不依不饶,古灵精怪的说。

“只怕啊,我这铁树,是怎么也开不出来桃花的。”未央有些苦恼的说,她并非不明白云多吉勒和邓玄的心意,只是这心意,她着实不知道怎么回应。

“小姐,这有什么可犯愁的,他们啊,可都是配不上我家小姐的。”闵儿骄傲的说,“若是真的要选,我就选那位云王爷,人中龙凤,仪表堂堂,他不是也待小姐你特别好么。”闵儿说道。

“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了,出去可不许乱说。”未央故意沉下脸色,假装生气。

“好啦,小姐,你别生气,我不说了就是了。要我看啊,除非是天上的神仙,旁的人,可都比不过我家小姐的。”闵儿说道。

“好啦,又贫嘴。你还睡不睡了,你要是不睡觉啊,信不信我改明儿真的飞上这月亮,做神仙去了。”未央笑着说。

月华似练,这处小院里飘出来的笑声,好似银铃。时日平常,波澜不惊,这样的日子,让未央在以后的岁月里,实在是无比的怀念。

翌日,天空中有些阴霾,这样的天气最是让人打不起精神,陛下这几日一直在御书房和诸位大人商议国事,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来月华殿了。华美人晨起正是烦闷,便迎来了访客。萋妃娘娘带着暮婉郡主过来串门,月华殿里一下子便热闹了起来。

“妹妹最近这样得陛下的宠幸,可有什么喜报了没有?”萋妃娘娘打趣的说。

“娘娘,您真是的,哪有这样快的。”见暮婉郡主也在一边,华美人难免有些难为情。

“先前总听娘娘说,华美人姿色过人,今日一见果然是极美的人儿,难怪陛下日日把美人捧在手心里。”暮婉郡主说道。

“郡主说笑了,我位份低,陛下放在心上,捧在手心的,自然是皇后娘娘和萋妃姐姐,最近恩宠,只不过是可怜我孤身一人罢了。”华美人说道。

“对了,暮婉,刚才在我宫里,有一件事竟忘了问。”萋妃忽然想起一事,“先前你父亲说,你母亲的咳疾一到换季便会发作,今年可好些了?”

“娘娘若是不问,暮婉也未敢说,暮婉正在为此事发愁呢。”萧暮婉皱着眉说道,“这些日子母亲的咳疾又发作了,御医来瞧了,说是虽然用药可以压住,能够缓解,但是这药性太过热燥,吃了下去会上火,只怕会伤了肝脾。因而只能减少这药的用量,用一些温和的方子来搭着,但是这样一来,效力便不如从前了。”

“就没有什么法子,既能治了病,还能不上肝火么?”华美人问道。

“有,说是只要搭配着秋梨膏一起服药,便能够中和这药的燥气,也可以好的快些。可是我和家父找遍了所有的中药铺子,连御医署也翻遍了,还是没能找到。现在也不是秋梨下来的时候,去年宫里派的秋梨膏也早就分完了,现在连半份只怕都匀不出了。”暮婉无奈的说,满面愁容。

“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年前你父亲也找我讨了秋梨膏,我把我宫里剩下的都给他了,但是也不过小半罐,这个东西金贵,做起来也麻烦,宫里确实也不多,更不要说街上那些药铺子了。”萋妃娘娘说。

“亏得娘娘上次给的那小半罐,母亲用了,这才保证冬日里没有复发,今年的病情也稍有缓和,但是却也是不见好的。父亲母亲伉俪情深,父亲见母亲病的辛苦,也是日渐憔悴,我们做儿女的不能为母亲分担,也是心痛的很。”暮婉说道。

“你这孩子孝心重,就连陛下也常常夸你,别看暮婉那孩子是养子来的,倒是比亲生的还要贴心。”萋妃娘娘赞赏道。

“养父母对我有养育之恩,暮婉岂敢忘怀,只恨不能报答这养育之恩的万一。”暮婉说道。这位萧暮婉在宫里也是出的名的,她比鲁元公主年长,是萧衍府中的养女,但是萧家对这位养女也是视若己出,在暮婉刚成年的时候,就向陛下请旨,封了做了郡主。萧暮婉呢,自己也很争气,出落的亭亭玉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人又随和,办事稳重,言语举止得体,在宫里没有人敢说她半个不好的。华美人虽然当上美人不久,但是也是对这位郡主早有耳闻,今日一见,也是觉得当真是一位可人儿,大家闺秀之典范。

“只是可惜了,我入宫晚,还不足一年,也没有得了秋梨膏,竟帮不上忙。”华美人说道。

“瞧妹妹你说的什么话,日后陛下待你,必是用最好的哄着,还差这罐子秋梨膏?”萋妃说道。

“华美人有心,暮婉已是很感激了。”暮婉说道。

“不过……”华美人忽然想到了什么,“不过,我有一个朋友,推荐给你,你去找她碰碰运气,见了她你便说,是我让你来的,她必会鼎力相助。”

“不知道美人说的这位朋友是何方神圣?”暮婉问道。

“太府,品官,素未央。”

章节目录 第175章 波澜不惊(3) 第175章波澜不惊(3)

午膳过后,未央坐在茶室里整理手边的食谱,她拿着笔罗列出来了一长串的菜品,这些菜品并非什么名贵的菜式,大多都是一些辅料,冬瓜酿的青红丝,枣木熏出来的腊肉,腌渍的梅子,还有晒干的各种果脯,虽然这些都不过是些小玩意儿,但是用来做点心确实十分合适的,倘若想要做的时候,手边没有,难免慌张,不若得空慢慢做了囤起来等到用的时候,也省事儿的多。

闵儿坐在一边正在核对着这个月要分发月银的账目,可是天色越来越暗,想来一场春雨是躲不过的,闵儿手里握着笔,却在不住的打着瞌睡,实在是没有精神。正想着下雨,外面便飘起了雨丝,还越下越密了,未央正要起身关门,却看到门前站着一人。

“请问,可是品官素未央大人?”萧暮婉礼貌的问道,她只带了一个侍女,出门也没有撑伞,此时身上已经有些淋湿了。

“郡主?”未央在庖厨比赛上见过萧暮婉,所以自然识得,她赶紧把暮婉让进了茶室,“参见郡主。”

“快不要多礼了,我本是有事过来相求,不想赶上了急雨,可能需要叨扰姑娘一会儿了。”

“郡主客气了,快请坐。”未央把暮婉让到了上座,自己坐在了她的右手边,闵儿则在门外候着。

“回府上禀报一声,就说雨急了,我来不及回去在宫里避一避,让父亲母亲不要担心,另外回府取了我的大氅和油纸伞,再带一副我画的翠竹丹青过来。”暮婉这样吩咐道。那侍女应允了一声,便借了伞,急急出宫去了。

“闵儿,郡主冒雨来的,去拿些姜丝圆子来,不然该着凉了。”

“素姑娘真是细心,不怪华美人对你如此赞赏。”暮婉说道。

“是华美人让您过来的?”未央问道,心说伊衡姐姐向来办事稳重,既然是她介绍郡主来的想必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

“正是了,我晨起入宫见萋妃娘娘,又结伴去华美人处走了走,华美人便跟我提起了你。”郡主说道。

两人正说着话,闵儿已经端了姜丝红糖圆子进来,暮婉见那圆子甜羹里面放了红糖,原本有些迟疑,自己向来不喜欢红糖的味道。但是又因为有求于人,便端起来碗来细细的品了,没想到,味道竟然很好,完全吃不出来红糖的味道。

“素姑娘的这道圆子里面可是放了红糖,怎么竟然吃不出红糖的味道?”暮婉好奇的问。

“红糖和姜丝都先用水煮了之后,只留味道,再细细的过滤了,加入白糖和蜂蜜,自然便吃不出来原本的味道,但是精华也不会失了。”未央细细的解释说。

“姑娘真是巧手。”暮婉称赞道。

“适才郡主说,有事情要问我?”未央问道。

“正是了,我母亲患有咳疾,一到了换季的时候,便会发作,这几日尤为厉害。御医说开的方子,配合秋梨膏最是有效,但是现在早已经不是下秋梨的季节了,宫里的秋梨膏也都早就派出去了,就连云都城里,也很难买到秋梨膏,所以我今日在华美人处发愁,她便让我来问问姑娘,看看你这里是否还有。”暮婉说道,“不过当然,姑娘这里也不是御医署,若是没有这样的药用糖膏,也不奇怪。”

“原来只是这事儿。”未央笑了笑,“闵儿,去咱们院子取一坛子秋梨膏来,要拿最陈的那一坛子。”未央嘱咐道。

“姑娘这里真的有秋梨膏?”暮婉喜出望外。

“是,平日里炖甜汤的时候喜欢放一些,一年四季都可以降燥,是十分适宜的。每一年我都会自己做一些秋梨膏,只不过我这秋梨膏是自己做的,只怕做工粗糙些,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未央说道。

“姑娘肯帮忙已经是最大的恩惠了。”暮婉说。

不多时闵儿从外面回来,拿着一只小坛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满满的秋梨膏,未央把秋梨膏打开递了过去,“郡主,您看这一坛子可还用的?”

暮婉接过来一看,这秋梨膏呈现琥珀色,晶莹剔透,胶质粘稠,闻起来不仅有秋梨的甜香,还有一丝丝的清凉之气,实乃上品。

“姑娘当真是好手艺,这秋梨膏看着竟和御医署每年熬制的那些,并不相同。”暮婉说。

“这是我做甜汤用的汤底,因此熬得时候会另外加几味料进去,通常都会放川贝,枇杷,这样吃起来不会太甜,也更加滋润。”未央解释道。

“真是巧思,母亲总是抱怨,御医署熬制的秋梨膏,味道像是糊了的粢饭团,比药还要难喝,这下只怕是母亲要开心了。”暮婉说道。

“郡主谬赞了,若是郡主不嫌繁琐,我把这方子抄了给郡主,让府里的人,每年都可以多做一些,备在家里。”未央说道。

“这方子可以给我?”暮婉惊讶不已,都是药方食谱,乃是饭碗,不可轻易相赠,但是未央竟然如此慷慨,让暮婉很是感激。

“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若是能帮到别人自然是好。家父从前是位医家,这秋梨膏也有多半是他的功劳,我虽然没有父亲的医术,但是悬壶济世,乐于助人的心,倒还是不愿辜负了。”未央笑着说,一边拿起笔来,写下了秋梨膏的详细熬制过程。

“如此,便谢谢姑娘了。”暮婉说道。她看未央起笔落笔,誊抄在柳叶小楷纸上的秘方,字迹工整清秀,俨然是大家之风,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敬佩,心说不曾想,这庖厨之中,也有这样的有才华的女子,“素姑娘的字迹很是清秀,难道是从前师从大家?”

“郡主玩笑了,不过是小的时候父亲教导过识字运笔,胡乱练习的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未央谦虚的说。这个时候先前派回王府的侍女回来了,递进来一幅卷轴,暮婉赶紧接了过来,递给了未央。

“我和素姑娘只是浅浅一面,姑娘赠与我秋梨膏与秘方,已是有恩于我。然你我都并非俗人,金银财帛难免俗落,我便赠与姑娘一幅丹青,算是交下了姑娘这个朋友。”

章节目录 第176章 讨赏(1) 第176章讨赏(1)

“承蒙郡主厚爱了,能与郡主相结为友是未央的福分。”未央客气的说。

“好了,我得回去了,若是回去的晚了,家中父亲母亲只怕是要担心了。”暮婉说着起身准备告辞。

未央把暮婉一路送到了宫门处,两人一路上又说了好多话,各自都觉得,相见恨晚。暮婉感慨未央心性豁达,厨艺精湛,未央则觉得,暮婉优雅端庄,博学多识。两人站在宫门口,依依惜别,又聊了好一会儿。

“妹妹真是蕙质兰心,他日若是谁人能娶了妹妹为妻,必是天大的福分。只可惜妹妹出宫不便,我家中也管教甚严,不能日日相见,不过倘若得了空,我便过来看你,可好?”暮婉说道。

“郡主不论何时驾临,未央必是备好了点心果子,恭候大驾。”未央说道。

未央和闵儿看着暮婉上了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回来的路上闵儿不住的感慨,“未央姐姐,我觉得郡主真的是这世上最端庄的女子了,懂得也特别多,待人也十分的和善,我脑海里的大家闺秀的样子,也就是你和这位郡主了。”

“咱们不过是乡野间出来的孩子,自然不能和郡主相提并论。郡主谈吐优雅,见识深远,确实是女中孔明,有大家风范。”未央也是对郡主的学识人品,赞赏有加。

“只是呀,要是说起容貌来,还是比未央姐姐差了一点。”闵儿说道。

“人品气质本就与样貌无关,郡主温婉贤良,勤谨恭顺,应是当今天下所有女子学习的典范,他日若是郡主觅得如意郎君,必会羡煞旁人。”

“未央姐姐,您说郡主这样尊贵的身份,是不是日后要嫁的人,不是王爷就是贵人了?”闵儿问道。

“这是自然,只是放眼当今天下,王爷宫亲,达官贵人,又有几人能配得上郡主呢,不要让郡主受了委屈就好。”未央说道。

“郡主是酂侯府上出来的,那必然是要门当户对的。”闵儿揣测着说。

“好啦,不要想这些了,这些事情哪里是轮得到我们想的。”未央说道,“对了,回去之后别忘了碾粉,做好圆子,明日要往皇后娘娘宫里送的点心是三色圆子,我不放心交给底下的人做,咱们两个亲自做吧。”

“皇后娘娘不喜欢吃甜食,但是却独独喜欢这道三色圆子,可是苦了咱们了,隔几天就要做一回。”这道三色圆子做起来很是麻烦,从前只有年节的时候未央才会做一次,现在入了宫,手边的用具便利了,再加上皇后娘娘喜欢吃,这道菜竟然成了家常菜了。

“娘娘喜欢便是对我们最大的恩典了,怎么还要抱怨呢,好了赶紧去把米备上吧。”

清晨的阳光照在浮华宫各个大殿的屋檐上,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昨天下完一场雨之后,天气反而变的和暖了一点。皇后晨起最是担心她院子里的那些花,此时便在花丛之中四处验看着,直到流云来请,才回了寝殿。

“今年的花长势不错,比刚来的时候不知道好上多少倍,看着这些花,便觉得时间过得真快。流云,咱们搬入这浮华宫,多久了?”皇后问道。

“回娘娘,快有一年了。”

“快一年了啊,过得真快。被那些庭院里的花催着催着,只怕也要把人给催老了。”皇后感慨道,“眼瞅着又要到生辰了,前日萋妃说要庆祝,我倒是觉得,这底下的人啊,还不若把我这生辰忘了好,总这么记着,过不几年我便也要变成老太婆了。”

“皇后娘娘您千岁,哪里就老了。”流云机灵的说。

“你呀,就是哄我有本事,你自己的事儿,倒是半点不上心。”皇后笑嗔道。

“娘娘,太府那边送来了三色圆子,娘娘要来一碗么?”流云最是头疼娘娘和自己说自己的婚事,便赶紧岔开了话题。

“来一碗吧。”娘娘说道。

水天一色的瓷碗薄如蝉翼,边缘还用金线压了金边,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一点分量。流云用瓷碗盛了半小碗的三色圆子,递到了皇后娘娘手中。

“娘娘,您素来不喜欢吃甜食,以前太府送来的甜汤,您是碰都不碰的,为何独独喜欢这道三色圆子?”流云不解的问。

“我不吃甜食,并不等于不喜欢,在我年轻那会儿,这样的甜水汤羹我能一个人喝掉一小锅的,但是甜食这东西,吃了之后便让人觉得心情愉悦,然后就会懈怠,慢慢的忘了那些愁事儿和困苦。人一旦放松了下来,便容易老了。”皇后转过头看看放在手边的铜镜,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陌生,虽然皮肤依旧雪白,却还是生出了些许的细纹,一头乌发之中,也时而夹杂着一两根白发,看了让人生厌。皇后把三色圆子慢慢的吃了,把碗放在了一边,“我总是忍不住想吃这道三色圆子,只因为,这个味道做的很好,很像我从前的一个朋友的手艺。从前怎么竟没有吃到?”

“这甜品是新来的品官做的,她知道娘娘喜欢吃,每一次都是亲自做了,再让人送来。”流云说道。

“新来的品官?就是前不久庖厨比赛胜出的那位?倒是有心了。”皇后感慨道,“回头找个时间,安排见一见吧,我倒是挺好奇的。”

“是,属下晚一些就去安排。只是今日云王爷要入宫,说是来给娘娘请安,娘娘要见他么?”流云问道。她问的很小心,尽量克制着,不表露出自己想见王爷的心思。

“云王爷的面子怎么能不给,那小子啊,向来对我敬而远之,今天主动过来请安,只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让他来了也好,我且听听他有什么话说。”皇后笑着说,然后颇有深意的看了流云一眼,“只是啊,这孩子嘴刁的很,咱们这边的吃食只怕他也看不上。对了,既然这位品官手艺不俗,就传我的话下去,让她出几道小菜,我要款待云王爷。”皇后心血来潮说道。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章节目录 第177章 讨赏(2) 第177章讨赏(2)

“哪位是素未央?”此时流云站在未央的茶室前问道。

未央闻声走出茶室,只见门前站着一位身穿一袭黑衣,头发高高束起的年轻女子,这个女子生的很好看,但是眉眼之中总是带着一丝杀气,让人望而生畏。她仔细端量着这女子,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正是在下,不知姑娘是?”

“我是皇后娘娘身边侍女,流云,娘娘有话,让我前来传达。”流云冷冷的说道。

未央恭敬的跪地领旨。

“今日午膳,着素未央为皇后亲自操办,不得有误。”流云说道。

“是。”未央应允一声,旋即起身,“敢问姑娘一句,娘娘可有什么喜好?另外这膳食一类的理应是膳官操持,娘娘让我来做,可还相信未央的手艺?”

“娘娘很喜欢你做的甜品,尤其是那道三色圆子,今日云王爷要进宫给娘娘请安,所以娘娘才钦点了你烹饪午膳。你莫要有什么顾虑,尽心做就是了。娘娘说,菜式不必多,一荤一素,一汤,一食即可,你若是有什么想要做的,便自己看着酌情添一两道小菜,左不过五六样儿,就可以了。”流云难得同别人这样和颜悦色的说话。

“是,未央知道了。”未央恭谨的说道。

流云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去,未央凝视着她的背影才认了出来,这正是那日御花园中,云王爷怀里的女子,原来,她是皇后身边的人。

只是时间紧迫,未央也无暇多想,小膳房不比大膳房,有的食材都是平日里做点心用的,时蔬一类的完全看不见,未央稍加思索,列了一张单子,让闵儿去膳官那边取来。好在膳官是邓玄的人,什么事儿办起来都方便。

皇后娘娘这道旨意下的急,未央把长安和云多吉勒全都找来帮忙,众人有条不紊,通力合作,终于赶在午膳之前,把一桌餐食做好,呈了上去。

云王爷刘子筵此时正坐在皇后的宫里喝茶,右手边在坐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有日子没见自己的母后,又是开心,又有点紧张,近日里还有很多功课没有做好,只怕母后知道了又有责骂自己了。

“子筵,最近都是你一直在照顾太子,真是辛苦了。”皇后笑着说。

“陛下和娘娘着子筵照顾太子,子筵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太子聪慧,读书也用功,微臣只是帮着辅导一二,算不上辛苦。”子筵说道。一边的子麟眼珠子都要吓得掉出来了,天哪,我的这位皇兄,竟然在母后面前说我的好话,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上次宫里混入了刺客,意图对太子不利,也是子筵及时入宫护驾,这份恩情,本宫一直记得。”皇后说道。虽然皇后对云王爷有颇多忌惮,但是云王爷从小看着太子长大,对太子犹如对待亲弟弟一般,这几年陛下和皇后都因各种不得已的情由冷落太子,搬入浮华宫之后,情况更甚从前,若不是有云王爷时时照拂,只怕也不会有现在的太子了。所以在对待太子这件事上,皇后对云王爷还是颇为信赖的。

“娘娘既提到上次的行刺一事,微臣还要向娘娘请罪。”子筵行大礼说道。

“子筵护驾有功,保得太子周全,本宫不知,你何罪之有?”皇后不解。

“臣体察不严,致使歹人混入宫中,后觉察太晚,陷太子于险境,虽然保住太子,但是害得太子受如此大的惊吓,实乃微臣的过错。”子筵说道。

“你这孩子,什么责任都往自己的身上揽。”皇后笑着说,“护卫皇城的是侍卫营和暗卫司,庖厨比赛的甄选也不是你安排的,你能够连夜入宫护驾,又及时救下了太子已然是大功一件。本宫要是责罚你,让陛下知道了,恐怕又要编排本宫的不是了。再者说了,我若是治了你的罪,只怕这整个宫里的侍卫暗卫,全都要掉了脑袋了。”皇后说道,眼看着话题进入到了尴尬的境地,好在流云适时的说。

“娘娘,太府那边送了餐食过来了,现在就布菜么?”

“是呀,也到了午膳的时间了,传膳吧,今日本宫难得和两位皇儿一起,好好用个午膳。”皇后说道。

按照宫里上菜的顺序,先是汤羹,然后是主食,再次是素菜,最怕冷掉的荤菜要最后才上桌,餐后再上甜品和各色果子。午膳饮果子酒,晚膳饮清酒,餐后饮茶。菜式一道道的上了桌,只是简简单单的几样,但是色香味俱全,厅堂上顿时弥漫着一阵阵的饭菜香气。

今日的汤羹是用海鲈鱼肉清炖的鱼汤,现在正是春季,喝鱼汤最是清润,也不会上火。主食是五色麦饭,颜色搭配的很是鲜艳好看,烹煮的时候还加了菜籽油,因而颜色鲜亮,只是一碗米饭便足以让人垂涎三尺。素菜有三道,都是最当季的青菜,只是简单的小炒,但是味道调的十分的均衡,闲淡适宜,太子最是不喜欢吃没有滋味的青菜,今日也吃了一多半,足见炒菜之人的手艺。

“今日我没有大肆的铺张,便只是让他们出了这几道小菜,比不上你府上的手艺,子筵不要见怪呀。”皇后半开玩笑的说。

“微臣不敢。”子筵说道,此时菜式已经上的差不多了,只差一道荤菜,子筵看着眼前的菜式,摆盘精致,调味均衡,火候也掌握的恰到好处,心中不免有些疑惑,怎么这宫中的膳官之中也有这样好的手艺?

正想着,此时最后一道荤菜上了桌,小小的砖红色的陶罐盖着盖子,里面还在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然而那盖子一打开,一股浓郁的枣子的香甜气息便飘散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炖肉的清香,就连站在一边的宫人,闻过之后,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只恨自己没有品阶,品尝不上这样的美味。

“哇,好香啊。”太子殿下美食当前,也忘记了自己身在母亲的宫里,只看着那一罐子烧肉,眼睛都直了。

而子筵更是惊讶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因为这道菜他可是再熟悉不过了,“枣泥烧肉。”

章节目录 第178章 讨赏(3) 第178章讨赏(3)

“这位新来的品官,还真是手艺超群。”皇后看着眼前的吃食,也是欣喜不已。

太子这边早就已经吃的狼吞虎咽了,跟在太子身边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是到了这个年纪吃饭还要众人哄劝的存在,因为从小就喜欢跟在云王爷身边,这位太子也是嘴刁的很,这普天之下几乎没有他不认识的食材。从前的膳房不知道为了给太子殿下做一顿饭,要耗费多少心力,却也总是得不到一个满意。没曾想今日这位太子竟然转了性子。

别人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自己可是清楚的很,这些日子他没少去隔壁的小院子蹭吃蹭喝,今日这五色米饭,一吃就知道,是出自闵儿的手艺,这米粒的软硬度刚刚好,旁的人可焖不出这样的水准。

刘子筵夹了一块枣泥烧肉放到了嘴里,肉经过了熏烤,再加上枣泥的甜香,入口即化,肥而不腻,还是从前的味道,竟一点也没有变过。

“怎么样,可还合你的口味?”皇后问道。

“很好,多谢娘娘盛情。”子筵说道,“适才娘娘似乎说,想要对臣予以嘉奖,不知道此话是否还作数?”

皇后先是一愣,这家伙从来都不是主动邀功请赏的人,今日怎么转了性子。不过皇后心说,也好,本宫正想要趁机还了他这个人情,只要他所求不过分,便赏了他又有何妨,还能在陛下面前赚一个好名声。

“自然作数,子筵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就是。”皇后说道。

“微臣想向娘娘讨一个人。”云王爷说道。站在皇后身边的流云也是心中一惊,她自然在心中默默的期许,希望王爷所求之人就是她自己。皇后觉察出流云的脸色有变,也是递过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心说,你这丫头,莫不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倘若你能入得了这云王府,也算是了了我的一桩心事,同时也成全了你这丫头。

“你倒是说来听听。”

“便是今日烹煮这道烧肉的宫人。”子筵说道,“娘娘知道,臣素来口味刁钻,今日这道烧肉,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微臣私心,想把这个厨子要了回去,不知道娘娘愿不愿意割爱。”子筵说道。

这倒是出乎了皇后娘娘的意料,她看了看身边的流云,只见这孩子脸色苍白,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皇后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好说道,“这有何难,只不过是一个品官,回头你自己请个折子,让她去你府上做厨子不就行了。”

“娘娘。”一边的流云忽然开口,“娘娘,您忘了,这位厨娘,就是平日给您做点心的那位,若是娶了王爷府上……”流云欲言又止。

“哎哟,这倒是真忘了,不过我堂堂皇后,说话自然要作数的。”皇后叶氏面露难色,“子筵,这个厨娘的手艺极好,我最是喜欢她做的一道三色圆子,这人你给领走,我没有意见,不过你得保证,每月初一,十五,给我送了点心进来,不然这么好的手艺,白白便宜你这个小子了。”皇后笑着说。

“就依皇后娘娘所言。”子筵说道。

从皇后处出来,刘子筵的心情明显不错,他不自觉微微上扬着嘴角,心说,果然啊,还是炎凉这个小子的鬼点子多,只是没有想到今日午膳就品尝到了她的手艺,倘若没有这顿饭,堂而皇之的点名要人,反而有些惹人耳目了。

子麟闷闷不乐的跟在子筵身边,他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刘子筵的余光瞟到了子麟这浑身不自在的举动,便停下了脚步。

“有话就说。”子筵问道。

“子筵哥哥,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儿?”子麟鼓足了勇气,好不容易才想明白,要不要说,要怎么说,“我……那个……就是……”

“出宫。”子筵故意装作失去了耐心的样子,准备抬腿走人。这一招对付太子殿下最是有效,百试百灵,屡试不爽,果然,太子殿下上当了。

“那个叫闵儿的小丫头,能不能留下?”子麟一时情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他一想到自己可能再也看不到闵儿了,吃不上石锅焖饭和糖油粑粑,他就觉得人生都黯淡无光了。

子筵停下脚步,看着子麟,那眼神之中充满了好奇,这个小家伙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女人了?到底还是长大了呀。

“我……你……你把神仙姐姐叫走了,总要给我留个人做饭吃吧,我又不爱吃大膳房做的那些吃的。”子麟嘀嘀咕咕的,心里对子筵充满了不满,但是又不敢明说。

“好。”子筵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这下子麟可是高兴了,笑的合不拢嘴,上蹿下跳的,一口一个子筵哥哥,叫的云王爷都要被烦死了。不过他心里却是有些开心的,至少这样一来,自己和子麟都算是得偿所愿了。云王爷一直把子麟送回了他的寝殿,路过隔壁的那座小院的时候,子筵忽然停下了脚步。

“回头把太子府改建一下吧,你这边没有小厨房吧?就把那个院子扩进来吧,就当做是你的小厨房,也省的你一个堂堂太子爷,总是蹿个小门,翻墙头去人家院子里讨吃的。”

“子筵哥哥,你说真的?!”子麟觉得这件事儿恐怕是他这一辈子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比当初父皇册立自己为太子都还要高兴。他想着从此以后,每一天都能够看到闵儿的笑脸,都能吃上闵儿做的饭,心里就开心。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要吃什么了,叉烧肉,煎饺,芤菜炸油拌饭,对了还有上次吃的那种小馅饼。子麟想着想着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子筵一脸嫌弃的看着子麟,心说,这小子到底是不是对人家小姑娘有意思啊,怎么一副这样的表情,在这儿想什么呢。

“放心吧,回头我上书同陛下说,陛下应该会同意的。”子筵说道。

章节目录 第179章 突如其来的离别 第179章突如其来的离别

“未央姐姐,你今天怎么想着做枣泥烧肉了,你可是很久都没做了,你突然这么一做,我还有点想念咱们从前在魏家村的日子,算起来,咱们也出来云都城好久了,也不知道墩子和李掌柜的他们还好不好。”闵儿说道。

“放心吧,他们肯定没事儿的。”未央说道。这个时候午膳时间已经过去了,未央和闵儿正在忙着准备晚上送去各宫里的宵夜。这个时候有宫人从外面进来,是轩公公手底下的小太监,平日里见的多了便熟了起来。

“恭喜素姑娘。”这小太监一进门便说,这一句话把未央和闵儿都说愣了。

“公公为何道谢?”未央不解的问。

“素未央接旨。”那小公公笑着说,“素未央今日为皇后娘娘筹备午膳,厨艺精湛,深得娘娘和云王爷的喜爱。云王爷征战沙场,先前救护太子殿下有功,现命素未央明日前往云王府,为云王爷调理膳食,不得有误。宫中品官一职留任不废,月银照旧,钦此。”

未央愣了一瞬间,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自己被派去云王府了?就只有自己一人?

果然那小公公又看着闵儿笑着说,“素闵儿姑娘,这里还有一道云王爷跟陛下请的旨意,只是一道口谕。”

“素闵儿……接旨。”

“即日起,素闵儿代理宫中品官一职,每月初一十五,前往云王府,为皇后娘娘取送点心,不得有误。”

“民女遵旨。”闵儿说道,但是这句话不过是应对旨意的惯用词汇,直到现在,未央和闵儿还是一副发懵的样子。

“闵儿姑娘,择日太子府那边要做些改建,太子爷的院里没有小厨房,姑娘的那处小院子便被并在了太子府的院内。不过姑娘还是可以继续住在里面,皇后娘娘和云王爷的意思是让姑娘帮着照料太子殿下的膳食。”这小公公眼神之中颇带深意,不住的看着未央和闵儿坏笑着。

“多谢公公走这一趟。”未央把一个小荷包塞到了那小公公的手里,小公公便笑呵呵的走了。

“小姐……咱们……要分开了么?”闵儿瞬间便红了眼睛,看着未央,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闵儿……你也……总归是要长大的。你现在的手艺,足以独当一面了。”未央说道。

闵儿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哭出声,但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哗啦哗啦的往下掉。

夜色降临之后,未央的小院之中弥漫着伤感的气息,闵儿哭哭停停,任凭谁哄也不好。太子殿下和贵喜两个人轮流给她扮鬼脸,也无济于事。未央基本没有什么话,她不是不想说,是一开口就忍不住想哭。她不敢让闵儿徒增悲伤。云多吉勒进来的时候也是阴着脸,他把一个皮囊塞到未央手里。

“关外的酒,就剩下这些了。”他阴着脸说道。

“多谢。”未央小声的说道。

“我去见了孙老太爷。”云多吉勒说,“我让他准我替你去云王府,或者让我跟你去做个帮工,他没同意。”他没好气的说。

未央明白他的意思,可是也不好说什么,更何况若是云多吉勒跟着去了,那只怕是更麻烦了。

“也别哭了,又不是家里死了爹。”云多吉勒说道,不过他也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或许说的不妥当,便又赶紧补了一句,“每个月还能见两次么不是,也不是再也见不着了。”

谁知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闵儿哭的更伤心了。

“你能不说话么?”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贵喜和太子殿下异口同声的冲着云多吉勒嚷嚷。未央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说,有贵喜和云多吉勒在,闵儿必不会有事,如此她也能放心了。

“华美人驾到。”屋里这边正奔丧一样,外面突然有人来传,华美人来了。伊衡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几步下了轿撵,便往屋里走过来。

“怎么这样突然就要出宫去了?”伊衡把未央拉倒一边问道。未央便把事情的缘由简单的说了,伊衡越是听,眉头皱的越紧。“这位云王爷向来喜欢美食,这是出了名的。他虽然总是严肃,处理政事也是铁血手腕,毫不留情,但是据说对下人却还不错。”伊衡宽慰道,一边从身边站着的小侍女手里接过来好些东西,有装满了银钱的小匣子,有盛着首饰的梳妆盒,还有新做的衣服和各种细软。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的都堆在了床榻之上。“太匆忙了,我来不及收拾,我把能想到的能用上的都给你装了。”伊衡说道。

“伊衡姐姐,我出了宫是去云王爷府上,日常的用品应该还是不缺的。再者说,我的腰牌也还在,宫里的官阶也还在,若是得空我自然还可以入宫来看你的。”未央反而安慰伊衡说。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一想到日后你不在身边,不能时时相见便觉得难过。你放心,闵儿在宫里,我会照顾她的。”伊衡说道。

“未央姐姐。”一直站在一边的哄闵儿的太子殿下走过来说道,“子筵哥哥是很好的人,我也不会照顾闵儿的。”

“云王爷虽然好,但是有一个人你却要提防些,听说他府上的管家,那位红妆姑娘,可是个不好惹的。你去云王府料理膳食,少不得要和她碰上,到时候可要小心些。”伊衡嘱咐道。

“是,我都记下了,我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儿,不会多事的。”未央应道。

众人在快要落锁的时候才各自散了,未央搂着闵儿坐在床边,想着从前小时候的事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直到天都放了亮。未央起来梳洗,穿戴整齐,闵儿便默默的跟在身边。

“小姐,不是说要晌午才出宫么?云王府传来信儿,说晌午会有那车在朝曦门等着。”闵儿说着似乎又要哭了。

“我想去看看孙老太爷,跟他道个别。”未央说道。

“也对。”闵儿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个笑容,“那我陪你一起去。”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入王府(1) 第180章入王府(1)

孙老太爷的小院子里此时飘散着浓郁的茶香,这茶叶的香气十分的浓烈,闻起来竟然有一丝丝酒气。闵儿和未央才刚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了这香气。

“小姐,这香味有点像是,醉风十里。“闵儿说道。

“不是好像,这就是。“贵喜的声音在小院子里传来,紧接着他的小脑袋从门后冒了出来,“素姑娘,你们可来了,老太爷就等着你们呢。“贵喜说道。

“老太爷知道我们要来?“未央问道。

“老太爷说了,以姑娘你的为人出门前一定会来辞行的,所以一早上就在准备了。“贵喜把未央和闵儿迎了进去。

孙老太爷坐在堂上,正在专心的泡茶,未央注意到,老太爷今日穿的是自己的官服,看起来十分的精神。陪在老太爷身边的是胡秋,她也是宫服素冠,正襟危坐。

未央带着闵儿在廊前行礼,“品官素未央,今日出宫,特来向总管大人辞行。“

“好啦好啦,赶紧起来吧,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儿。“老太爷笑着说,“都怪你,我都说了不穿这一身,你非让我穿,你看,让素丫头白白行了礼,我又白白的受了一个磕头。“孙老太爷向来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因而埋怨胡秋说道。

“老师,今天怎么说也是重要的场合,总该穿的正式一点。“胡秋说道。

“我老头子怎么不正式了,我自己的衣服也没有补丁啊。“孙老太爷还是气恼。

“师傅,又不是非要有了补丁才算是不体面的衣服。“胡秋也是一点不肯退让。

这场景说起来有点好笑,却又有点尴尬,未央站在廊前左右为难不知道应该帮谁才好,几番下来竟然有点忘了,自己是来辞行的,似乎伤感的情绪也不那么多了。

“素姑娘您别当真,这师徒俩啊,就总是这样。汤官大人得空就喜欢来老太爷这边整理打扫,打扮老爷子,老爷子虽然嘴上总是训斥,却十分的受用,今日虽然不喜欢穿官服,但是这不还是老老实实的穿了,所以姑娘不要放在心上。“贵喜说道。

未央点了点头,心里也觉得孙老太爷和胡秋的关系真是有趣。

“哎哟,赶紧进来吧,外面又凉,你也是的,光知道和我拌嘴,也不知道把素丫头让进来。“孙老太爷又埋怨道。

“你快进来吧,不然我要被师傅叨叨死了,今日师傅特意把最好的茶叶,醉风十里,拿了出来,你等会儿尝尝。这是陛下赏赐的,旁人可喝不到,要不是沾你的光啊,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喝上。“胡秋笑着说。

“多谢老太爷。“未央说道。

“你又说这些,茶叶不过就是茶叶,给谁喝还不都是一样的,你又不懂茶,给你喝了,岂不是浪费了我的好茶叶。“老太爷说着,就要给未央沏茶,未央哪里敢喝老太爷的茶,赶紧接过了茶壶,给老太爷,胡秋,自己各倒了一杯茶。

“我当然喝不懂茶,师兄不在,您老人家也不喝茶了。“胡秋说道。

“好端端的提这些干什么。“老太爷似乎真的生气了,低声呵斥道。胡秋低下头,也不言语,只管低头喝茶。

“老太爷。“未央感觉到气氛有一丝紧张,便赶紧找起了话题,说道,“我给您做了些点心,带过来了。以后每个月闵儿都回去云王爷府上,取我做的点心带回来,或者我也可以给您送。“未央说着把已经准备好的食盒递了上去。

“好,好,好,你这个丫头有心了。我这个老头子啊,就是最喜欢吃点心了,之前那小子来求我去给你比赛的分组做监审,也是拿了点心来贿赂我。我这一把年纪了,偏偏一看到甜食就没了主意。不过那点心做的真是不错,手艺和你不相上下,你说那小子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好的点心,叫什么……石板烙馍馍。要我说,这名字取得可不怎么地。“孙老太爷上了年纪,想起来一件事儿便絮絮叨叨的自顾自的说,听着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胡秋和贵喜正忙着和闵儿道别,三个人在一边聊了起来,他们显然已经习惯了孙老太爷的自言自语,也没认真听,也没往往心里去,只有未央,忽然间愣住了。

“老太爷,这位求了您去当监审的人,是谁?您可认得?“未央问道。

“哎呀,再熟悉不过了,还不就是刘子筵那个混球。“孙老太爷说着便已经打开了食盒,开始吃了起来。

未央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已经不那么意外了,只是心里有些生气,怎么是他?怎么又是他?

“小姐?小姐?“闵儿发现未央在出神,拍着她叫了一声,“汤官大人给你准备了礼物。

“您何必这样客气……“未央机械的回答着,接过了闵儿手里的包袱,“这是……“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的心得,最主要的是里面还有不少我熬制汤水的方子,想想也没有什么能送你的,就这个,你兴许还用得上。“胡秋笑着说。

“这怎么行,这是您多年的心血……“未央推辞道。

“你就拿着吧,这宫里这些人若是拿去了也是无用,我也没有收徒弟的打算,给了你,也不算是辜负。“胡秋说道。

未央思忖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份珍贵的礼物,她向胡秋恭敬的行礼,算是感谢她赠予厚礼。而一边的老太爷,此时已经打起了呼噜,适才饮了醉风十里茶,又吃了不少的点心,老人家便睡了过去。

“老师上了年纪了,最近越发的嗜睡了。“胡秋解释道。

“不要叫醒老太爷了,让他多休息一会儿,我得了空就回来看你们。“未央说道。

“我留在这里陪着老师,便不送你了,多保重。“胡秋叮嘱道,她还是面无表情,但是眼神之中充满了关切,“记住那句话,凡事小心,不可不善,但是也不为善良所累。“

“前辈放心,我记住了。“未央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得出宫了,你们两个,送我到宫门口吧。“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入王府(2) 第181章入王府(2)

闵儿和贵喜一路护着未央往宫门的方向走去,闵儿一路都低着头,话也不说一句,未央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也是难受。毕竟从小到大两个人都没有离开过彼此片刻,现在却要分隔两地,隔着一道宫墙,任凭怎么安慰自己,心里终究还是不舍。为了不让彼此更加难过,未央不得不找些话来说,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儿,便随口问了贵喜。

“贵喜,刚才在孙老太爷那里,为什么一提到胡秋大人的师兄,老太爷便生了气?胡秋大人的师兄,难道不是老太爷的大徒弟么?“未央问道。

谁知道贵喜听了这个问话,竟然面露难色,终于还是犹犹豫豫的说了起来,“素姑娘,日后在胡秋大人和孙老太爷面前,千万记得别问这位大徒弟的事儿,这是一个大忌讳呢。“贵喜说道。

“这其中有什么缘由?“未央问道。

“从前在二总管还没有来的时候,这太府都是孙老太爷和他的两位徒弟打理的,一切也都是井井有条,但是后来这位栾公公不知道如何说服了陛下,被指派到了太府,便重新立了好些规矩,还都是打着陛下的旗号。老太爷心里明白,这就是冲着自己和自己的两个徒弟来的,也不去计较,所以有一阵子,二总管在太府里十分的得势。品官和汤官两位大人被对打压的很厉害,手底下也被安插了很多二总管的人。直到后来,终于出了一件大事儿。“贵喜小声的说。

“出了什么事?“在一边红着眼睛的闵儿也忍不住好奇了起来。

“上一任品官大人手下的一个人犯了事儿,原本也不是多大的事儿,二总管却要杖责。品官大人气不过,便要替自己的手下受罚。结果二总管还真的杖责了品官大人。原本只不过是挨几下板子的事儿,谁知道,下手重了,伤了要害,结果品官大人估计……估计……“

“估计什么,你倒是说呀。“闵儿追问道。

“估计这辈子只能当太监了。“贵喜说道。

“怎么会这样……“未央不可思议的说。

“宫里对于这件事儿的传言有很多,有的说是意外,毕竟杖责,谁也没有办法保证不伤到要害,还有的说,就是二总管故意让人下了黑手,才害了品官大人一辈子。“贵喜说道。

“所以孙老太爷就是因为这个事儿,才生气的?“闵儿问道。

“并不是,众人不敢把实情告诉老太爷,只说是挨了打,打的重了一些。当时老太爷还去陛下那里理论了一番,老太爷按辈分,也算是陛下的长辈,却从来都不抬出这层关系,他亲自去找陛下,这是多少年来都没有的事情。所以后来陛下斥责了二总管,虽然不知道陛下和他究竟说了什么,但是从那之后,二总管便收敛了很多,不再过分插手太府的事情了。可是事情到这里还没完,老太爷的大徒弟伤势好的差不多的时候,竟然出宫去了,到现在也不知所踪。胡秋大人只好同老太爷讲,自己的师兄告老还乡了。老太爷以为大徒弟是迫于二总管的压力,被人打怕了便躲了出去,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在生自己大徒弟的气。“贵喜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年只是苦了胡秋大人,要忙着打理太府的事儿,还要在老太爷面前隐瞒自己大师兄的事情。要知道他们师兄妹原本是一对儿的,也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找到这大师兄了,走了有大半年了。“贵喜说道。

谁也不曾想,随口的一问反而牵扯出来一件更让人觉得伤感的故事,一时之间三人都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宫门已经就在眼前了,闵儿一看见停在门外的云王府的马车,想到自己就要和小姐分开了,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小姐,我……我不想和你分开。“闵儿哭着说,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别哭了,听话,大不了我让膳官手底下负责采买的宫人,每一日都给你带一封信回来?“未央安慰道。

“你说好了,每天一封。“闵儿反复确认道。

“好好好,每日一封。逢初一十五,你不是还能去府上取点心么?也是能见到的。“未央说道,她故意把语气说的很轻松,其实心里又何止千万个不舍。

“小姐,你记得不要贪凉,不要吃生冷的食物,炖汤的时候,不要盯着火苗看,不要熏坏了眼睛。“闵儿一条一条的嘱咐道。

未央含着眼泪笑了笑说,“你这个丫头,这些还不都是平日里我教导你的,现在你反倒拿来教育我了?“未央嘴上这么说着,眼泪却早就已经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小姐……“闵儿凑到近前,“还有这面纱,你千万别忘了。“闵儿叮嘱道。

“我知道了。“未央答允道。此时已经是日上正午了,站在宫门边上的侍卫已经催促了两次,贵喜走过去给了他们一些银钱打点,他们才勉强同意让三个人多聊一会儿。未央看着闵儿,虽然她还是梳着童花头,挽着双髻,一副小孩子的打扮,但是她已经长的和未央一般高了,从前稚嫩的小脸,现在已经出落成了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了。

“我的闵儿,长成大姑娘了。“未央说道。

这句话一出,闵儿更是难过,抱着未央嚎啕大哭起来,对于闵儿来说,未央虽然只比自己大了几岁,却是如姐如母,这份情感实在是外人难以体会的。

“姑娘,时间差不多了。“贵喜虽然不忍心打断他们,但是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时辰容不得耽搁,一边的守卫又开始催促了。未央点点头,轻轻抱了抱闵儿,便一狠心,转身上了马车。

赶马车的人阴着脸,看到未央终于上了车,面无表情,冷冰冰的说了一句,“女人就是麻烦。“

“原来是你啊。“未央认出了眼前的赶车人,倒不算是陌生,“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章节目录 第182章 入王府(3) 第182章入王府(3)

闵儿看着未央的马车渐行渐远,一直到那辆马车拐过了一个街角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闵儿还是站在宫门口不肯离开,嘴里小声的念叨着,“小姐……小姐……”

贵喜走上前来,看着闵儿弱小的肩膀,心疼不已,他伸出手,轻轻的揽住了闵儿的肩膀。闵儿靠在贵喜的肩膀上不住的抽泣,脑子里一片空白。

“别哭了,素姑娘不会有事的,过几日便能见到了。”贵喜安慰道。

“嗯。”闵儿点点头,应了一声。

此时他们的身后,宫门前的长廊处,太子殿下刘子麟站在原地,他今日被太傅留堂,一直背书到现在,这才匆匆赶来,想要最后再送一送未央,谁知道却还是没有赶上,反而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幕。子麟双手握拳,转身冷冷的说了一句,“回府,背书!”

载着未央的马车一路疾驰,未央始终不敢回头看,等到她终于掀开窗帘想要再看一眼闵儿的时候才发现,浮华宫早已被远远的抛在了身后,看不分明了。未央放下窗帘,看了看坐在自己前面的那位驾车的人。阿扎戈面无表情的驾着马车,他的这样子就和参加庖厨比赛的时候一模一样,未央甚至都怀疑他是不是也得了僵肌症,因而才总是面无表情。

“我见过你两次。”未央开口说道。

“庖厨比赛的时候,不是天天都见。”阿扎戈说道。

“不是你作为参赛选手阿扎戈的时候,是……你的另一幅面孔,你……是云王爷的人?”未央问道。

“嗯。”

“我该怎么称呼你?阿扎戈?”未央打量着这个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如同一个鬼魅一样,只是手腕上戴的一副银色的护腕,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和身上的衣服格格不入。这身打扮放在大白天里,看起来属实有点奇怪,也并不是他在宫里的时候那副关外异族的打扮。可见阿扎戈这个名字,并非他的真实身份。

“无光。”

无光?这可算不上一个好名字,听起来让人觉得死气沉沉的。不过当然这话未央没有说出口。这位无光的身手,未央是见识过的,他的打扮又和“文三”简直一模一样,不用说了,这位无光在云王爷身边的扮演的角色自然是——暗卫。一想到文三,未央却又变得郁闷了起来,那个家伙……真是让人……恼火。

两人一路无话,好在云王府距离浮华宫并不远,很快一间气派的府邸便出现在了未央的眼前。马车停在王府门前,却见有另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那里,似乎就是在等着未央呢。

“来了,来了。”有人喊道,于是对面的马车上下来了两个人,都是未央熟悉的面孔。

“姨娘?扶柳姐姐?你们怎么来了?”未央惊喜的说。

“听说你出宫来了云王府,我们便赶过来看看,只是人家王府高墙大院,我们这样的身份也不好进去,便只能在这里等你。”扶柳解释道。

闫三娘看着未央,一脸的慈爱,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的打量着未央,末了才说了一句,“可是瘦了不少。”

“姨娘,我没事的。”未央说道。

许久未见,三个人彼此之间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闵儿,伊衡,琼音阁里的仇八爷,祝嬷嬷,若不是此时站在云王府的大门前,只怕未央她们要讲上三天三夜呢。到最后还是无光轻轻的咳嗽的两声,未央才意识到此时此刻并不是适合闲聊的时候。

“姨娘,未央是来云王府烹饪膳食的,不宜久留,等得了空,我便回去看你们。”未央说道。

“好,千万要照顾好自己。”闫三娘说道。

“未央小姐,听说这位云王爷是主动请求皇后娘娘,要了你去,你可千万要把握住机会呀。”扶柳意味深长的冲着未央眨了眨眼睛。

“扶柳姐,云王爷只是爱好美食,我入府也是前来烹饪膳食的。”未央强调道。

“你这个丫头啊,实在是……”扶柳的话刚说了一半,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冷冰冰的,带着怒气和敌意。

“我们云王府的门前可是让你们站在这里闲聊的么?”未央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年轻女子站在台阶之上,身着一身正红色的衣裳,她面容姣好,却冷若冰霜。冷峻的表情和身上火红色的衣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未央心说,恐怕这位就是伊衡提到的,那位云王府的大管家,红妆姑娘了。未央走上前去,正要问候,红妆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冷言道,“皇后娘娘遣你过来我们云王府,可不是让你来会亲戚的,在我们这儿可没有什么品官大人,翠茗,带她进来,你安排。”红妆说完便扭头走进了王府。

未央不敢耽搁,匆匆告别了闫三娘和扶柳,便走进了云王府。

未央迈进了云王府的大门,无光便不见了踪影,跟在未央身边的便只有一个侍女。这女孩长得挺标志,看着应该是二十五六岁,瓜子脸,皮肤也白净,穿着素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青色的围带。她引着未央一路往里走,路上间或看见几个侍女,打扮也都和面前的这位一模一样,清一色的素白色长裙和青色的围带。

云王府面积不小,但是走起来比浮华宫自然要好认的多,未央打量着这府邸,三步一池,五步一景,虽不说像浮华宫那般奢华贵气,但是透露着雅致。先前未央只觉得云王爷征战沙场,应是一副武人做派,后来发觉这位云王爷就是“文三”,心里对他更是没有了丝毫的好感。不过今日看了这院子,却觉得,这位王爷的品位倒是不俗。

“品官大人从前是在宫里当差的,浮华宫里是不是很漂亮?不过我们王府应该也不差吧?”那位引路的侍女问道。

“云王府确实气派。”未央说道,“我来府上料理膳食,还是叫我素姑娘吧,这里也没有什么品官大人。”

“素姑娘不要生红妆姑娘的气,她是府上的大管家,平日里就是那个样子,除了王爷,对谁都没有个好脸色的。”那小侍女宽慰道,“对了,我叫翠茗,姑娘日后有什么事儿,和我知会就行。”

章节目录 第183章 入王府(4) 第183章入王府(4)

“那便多谢翠茗姑娘了。”未央说道,“对了,姑娘刚才说,红妆姑娘只对王爷客气,所以,红妆姑娘她……”未央一时半会儿拿不准这位红妆姑娘的身份,若只是管家自然好说,但是王爷府上养几个侧室内宅的,也是常有的事儿,倘若是一位还没有名分的夫人,那日后相见,自然要另当别论了。

“啊,红妆姑娘是从小便养在云王府上的,十六岁便做了这云王府的大管家。不过她与咱们王爷倒是清清白白的。”翠茗说道,“不过……”翠茗四下看看周围没有人,小声的八卦的说道,“不过啊,红妆姑娘思慕咱们云王爷,这可是全府上下的人都知道的。我们猜啊,日后若是王爷娶了王妃,这侧妃的位置,必定是留给红妆姐姐的,毕竟这么多年,一直都是红妆姐姐操持整个王府的。”

“这么大的王府,红妆姑娘一人操持,确实是辛苦了。”未央说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翠茗提到王妃,侧妃这样的字眼,未央竟然觉得有些刺耳。

“这边是正厅,平日里有贵客来访,王爷就在这里待客。这边是茶室,若是朋友或是相熟的客人过来,王爷便在这里迎客,不过来这里最多的就是邓玄公子了。王爷,炎凉少爷,邓玄公子,要我说啊,姑娘您能来我们府上当差可是顶有福气的。”翠茗说道。

未央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心说,我倒是并未觉得有什么福气。

“不过听说邓玄公子去了关外,只怕要许久都见不到了。”翠茗随口说道,未央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那块象征着邓家至高权威的半月形玉珏此时就垂在那里。“姑娘,这后边是王爷的书房和祠堂,平日里咱们是不许到这边来的,姑娘要记好。”翠茗指着后院说道。

未央看那书房的位置,竟然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心说这个王爷果然古怪,竟然把书房建在这里,不过她嘴上说的却是,“知道了,我会记下。”

“那边是炎凉少爷的卧房,后面是底下的使役们住的地方。对面这边是红妆姐姐的卧房,我们住的地方就在那后面的一片小厢房里。”翠茗介绍着说,“姑娘,您的住处,就在这边。”

翠茗带着未央走到了正厅后面的一排卧房的门前,推开了第一间卧房的房门。这是一个套间,收拾的很雅致,虽然没有小厨房,但是卧房,茶室,书案一应俱全。

“这里莫不是一间客房?”未央问道。

“正是了。不过府上的客人留宿的很少,也就是邓公子从前喝醉了酒,会赖在这里住上几天,所以这边的六间客房,便总是空着的,炎凉公子特意交代了,让把这里收拾出来一间,给姑娘住。”翠茗说道。

“让你们费心了。”未央说道。

“姑娘您可真是太客气了。”翠茗一边说着一边打量未央的脸颊,似乎想要透过这面纱看清楚未央的长相,未央自觉尴尬,便开口问道。

“翠茗姑娘,咱们还是去膳房看看吧。”

“啊……好。”翠茗回过神,带着未央往膳房那边走去。膳房就在客房身后不远的地方,穿过一处小庭院就到了。“咱们府上有两处膳房,这一处大膳房平日里只是用来给客人和使役丫头们做餐食的地方,还有一处小膳房,就在红妆姐姐的院子里,平日咱们王爷还有炎凉少爷的餐食,都是红妆姐姐亲自打理的。”翠茗说。

“听闻红妆姑娘的厨艺极好。”未央说道。

“那是自然,咱们家王爷就是喜欢吃各式各样的美食,红妆姐姐从小就研习厨艺,便是连宫里的厨子,都比不过咱们红妆姐姐。”翠茗说道,“啊,当然,我说的不是姑娘你啊,我说的是……宫里别的厨子。”翠茗自知失言,尴尬的解释道。

“我不过是市井之间的手艺,自然是比不上红妆姑娘的。”未央自谦的说。但是心里却有些不忿,心说这云王爷也真是,明明自己府上就有厨艺高手,又找了自己来做什么?这王爷的膳食,都由红妆料理,那自己岂不是无事可做?

“姑娘,大膳房到了。”翠茗说道。此时正是下午休息的时候,王府之中的大膳房里空无一人。未央看这膳房,规模同自己在琼音阁的时候掌管的大膳房差不多,打理的井井有条,一应物品也是收拾清洗的一尘不染,足见红妆掌管王府有方,底下人竟没有一时的惫懒。“姑娘,这个灶台是给姑娘用的。”翠茗指着最里面的一处灶台说道,不过她的眼神游移,有些心虚。

未央看着这个灶台,也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口灶台和别的灶台都不同,上面积满了灰尘不说,就连灶坑都快要看不见了,上面架着的一口铁锅,虽不说锈迹斑斑,但也是积满了油渍。更不用说那些刀铲器具,全都是些劣质的残次品,可不像是应该出现在王府里的东西。

“姑娘别生气,红妆姐姐掌管王府事多,只怕照应不过来,疏忽了。再者说,这大膳房里,别的灶台也都是占用着的,确实匀不出多的了。”翠茗努力的找补道。

“不碍事的,这一处就挺好。”未央说道,言辞之中并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翠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今日清晨底下的州府来信儿,说是贡品出了一点问题,王爷带着炎凉少爷过去了,恐怕要三四天才能回来。姑娘这几日可以慢慢收拾,有什么需要的就尽管和我说。”翠茗说完,又给未央介绍了存放工具的地方和各种食材存放的地方,这才回了前面,忙活自己的事儿去了。

未央从大膳房回了自己的卧房,开始整理行李,心说明日收拾那一处灶台和砧板,可是一场恶仗啊。不过她虽然心里这样想着,等到傍晚,行李收拾停当,坐在书案前给闵儿写信的时候,却这样写道,“吾妹闵儿,敬请宽心,吾于王府中,万事顺遂,一切安好。”

章节目录 第184章 细作疑云(1) 第184章细作疑云(1)

这边宫里入了夜,眼看着快要到了落锁的时候,云晴匆匆的赶到了小院来。只见小院和太子府共用的那面墙此时被高高的架子盖住了,似是要修整的样子。她也来不及细想,便急匆匆的走进了小院子,今日她从宫里的太监那里听来了一些闲言碎语,若是真的,那可真是要急死人了。

“长姐?长姐?”云晴一进院子便喊着未央的名字。

“二小姐?”闵儿闻声赶忙走了出来。“二小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我听说长姐被派出宫去了,就急忙赶了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可是长姐犯了什么事儿么?”云晴担心的问。

“二小姐别担心,小姐是因为给皇后和云王爷操持午膳,手艺精湛,才被云王爷讨了去府上做菜的,一应的待遇都不曾减少,只是一时半会儿,不容易相见了。今日午时,小姐已经出宫,去了云王府了。小姐叮嘱我,让我明日找机会去丝织局告诉你,一来怕您知道早了会担心,二来也怕咱们私下见面,二夫人知道了会动气。我正想着明日差人给你送信,您就来了。”闵儿说道。

“云……王府……”云晴倒是没有听清楚闵儿说的那些旁的话,只云王府三个字,便已然让她悬心了。

“是啊,就是那个云王爷,实在是可气,小姐去了他府上操持膳食,指不定要受什么样的委屈呢,想想就让人生气。不过兴许过一段时间,他吃腻了,小姐便回宫了也说不定。”闵儿看云晴面色有异,努力的寻找措辞,安慰云晴,只当是长姐出宫,云晴心中难过。

“如此……便最好。”云晴低声嘟囔了一句,便转身走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独留闵儿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懵,一头雾水。

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未央便起身了,她这一夜睡得不好,半夜还醒了一回,总想着要起来给闵儿盖被子,等到醒了才发现,身边哪还有闵儿的身影。再躺下,便怎么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的,总也不踏实。她穿戴好衣服,轻手轻脚的便出了门,现在的天气依旧不和暖,晨起来到院子里还是会哈出白色的雾气。未央站在云王府的侧门边上安静的等着,这是约定好的,膳官手底下送菜的菜贩子每日入宫必然会经过云王府门前,未央便把自己写好的信交给他,入宫后膳官便会把信转交给闵儿。虽然过程之中要转手几次,但是未央信中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左不过就是问候闵儿,长安,吉勒,孙老太爷,伊衡等几人,再就是提醒闵儿记得众人的生辰,别忘了庆贺。今日是第一次往宫里送信,未央担心误了送菜人的时辰,所以出来的早了。此时长街上几乎没有人,只在远处长街尽头那里飘出来一些烟火气,那是晨起做小买卖的粥铺刚刚燃起的柴火。

未央左顾右盼,也不见一个人影,心说莫不是自己记错了等候的地点?这云王府自己初来乍到,难道还会有别的侧门么?这样想着,未央抬脚准备去长街上再看看,刚要迈步,就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果然是个有猫腻的。”红妆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身后还站着五六个府里的使役,显然是有备而来的。未央还未来得及答话,手里的信封便被手快的使役一把夺了过去。

“红妆姐姐……”未央刚要开口解释,便被底下的人按着跪在了地上,双手也被绳子捆了。

“品官大人的姐姐我可当不起,早就知道你是宫里出来,必是对我们王爷有所图的,我怎么会由着你胡来。只是没想到你竟是这么沉不住的气的。”红妆疾言厉色的说,一边随手就拆开了手中的信封,看了看上面写的内容,单单只是看着这些文字,也看不出什么,更是让红妆恼火,“你是谁的人?皇后?还是楚王?这信纸上又写的是些什么暗语?”

“不过是一封写给妹妹的保平安的信。”未央咬着牙答道,但是胳膊却被底下的使役们扭得生疼。

“是不是暗语,你说了可不算,带下去,锁进柴房,等王爷回来了自有分辨。”红妆一边说着一边转身便走,连半句分辨的机会都没给未央留下。云王府的侧门关闭,片刻后,那位约定好的送菜人赶来,却觉得奇怪,怎的这位要递信的姑娘竟然没露面?兴许是忘了吧。那送菜的汉子这样想着,又恐误了进宫送菜的时辰,便赶着马车先走了。

红妆手里捏着那封从未央手里夺过来的家信,黑着脸径直回了小膳房,跟在她身边的翠茗看着她这样的脸色,一时也不敢说话,但是犹豫了再三还是开了口,“红妆姐姐,这位素姑娘是宫里的品官,又是咱们王爷亲自开了口管皇后娘娘要的人,要是有了什么闪失,可是不好交代,咱们要不要再仔细的盘问盘问?”翠茗小心翼翼的说。

“证据确凿,都被我抓了现形了,还有什么可问的?!”红妆没好气的说,先前就听人说王爷喜欢上了一个宫里厨子的手艺,红妆心里已经十分的恼火,谁知道王爷还真的就把这人要回来了,竟还是个女的,万一真是个狐媚的,可如何是好。所以红妆越想越气,从未央昨日一跨进门,便派人死死的盯着,“宫里那么多膳官,怎么王爷一入宫,就轮到她一个品官操办午膳了?难保不是皇后的伎俩。王爷虽然忧心政务,但是这后宫女人的手段,王爷哪里能晓得,少不得我得多看着一点,以免什么鱼虾蟹都混到了咱们府上。”红妆说道。

“红妆姐说的是,只是万一这位素姑娘受了伤,对宫里也不好交代。”翠茗小声的劝解道。

“人是不是关在柴房了?”红妆问。

“是,就关在西北角那处柴房。”翠茗说道。

“翠烟。”红砖把站在门外的圆脸侍女喊了进来,“去柴房,给她松绑,再送点吃的,别再饿出个好歹的,坏了我们云王府的名声。”

章节目录 第185章 细作疑云(2) 第185章细作疑云(2)

翠茗在一边暗暗的松了一口气,虽然昨日只是见了半日,但是这位素姑娘待人和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歹人,现在既然安排了人给她送了吃食,左不过也就是被困在柴房受冻几日,等到王爷回来,事情查清了,应该就无事了。

那位翠烟就是先前提到过的,翠茗的表妹,一同在云王府里当差的侍女。年纪不大,长着一张鹅蛋圆脸,胖乎乎白嫩嫩的,虽然手脚粗苯,神经大条,但是却还挺招人喜欢的。她一路往柴房那边走去,半路上看见府里的几个新来的侍女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翠烟姐姐,你做什么去?我们正准备出府呢,你要不要一起?”

“听说最近新开了一间珠翠坊,首饰什么的都又好价格又便宜,刚刚领了月钱,我们想去逛逛。”

“这几天王爷不在家,活儿轻得很,我打算去看看,买几件像样的首饰,就算王爷不近人情,若是入了炎凉少爷和邓玄少爷的眼,那也是天大的福气呀。翠烟姐,你来不来?”

底下的姑娘们整日里做着攀附权贵的大梦,翠烟也是寻常女子,自然躲不开这俗套。虽然云王爷刘子筵宛若天神,但是整日里冷着脸,不苟言笑,看了便让人生畏。翠烟最喜欢炎凉少爷,总是温文尔雅,待人和善,样貌也是一顶一的好。翠烟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挽着单髻的发间只插着一根乌木的发簪,那还是母亲从前的嫁妆。翠烟垂了垂眼帘,女为悦己者容,谁不想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最好一面呢。

“我跟你们去。”翠烟说着便凑了上去,跟着一群小丫鬟们出了府,完全把未央的事儿忘在了脑后。

云王府的柴房也多,唯独西北角的这一间长年累月的派不上用场,这里离膳房又远,放在这里的柴火也都晒不干,时间久了,就连底下的烧火丫头都忘了这边还有一个柴房。未央被底下的使役们丢在了这里,整间屋子里都堆满了柴火,只是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用了,柴火都生了霉,一根根湿哒哒的。这屋子最是背阴,一走进去便觉得凉气只往身上窜。未央被反捆着手臂,想动一下也不容易,她努力挪了挪身子,靠在了墙上。哪知这墙也是冰凉一片,好似还透着风,只靠了一小会儿,后背便僵了。此时外面天光大亮,而这柴房里却不见半点日光,未央叹了口气,竟然呼出来一片雾白,这间屋子只怕比外面的院子还要阴冷几分。

未央坐在柴房墙边的空地上,忍不住有些懊恼,分明昨日才答应了闵儿她们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谁知这才第一日,便又生了事。这云王府中原本就人少,王爷若是不在府上,便是连要做的活也少了许多,加上丫鬟使役们得了空休息也愿意往街上跑,府里就更是不见人影。柴房,连同门前的院子,全都静悄悄的,坐久了让人心里发慌。

“陈皮三钱,红枣六枚,生姜水一碗……”未央小声的背着母亲留下来的竹简之上的食谱,小的时候二娘只顾着照顾妹妹,没有时间看顾自己,所以自己总是和闵儿一同睡,那个时候她总是哄着闵儿先睡了,自己才睡。但是她也还是个孩子,夜深人静,难免害怕,这个时候她就小声的背诵母亲留下的书简,这样就好像母亲在自己耳边小声诵读一样,时常背着背着便睡着了。今天亦是如此,柴房冰冷,寒气刺骨,未央瑟瑟发抖的小声背诵着,不知不觉便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酂侯府里却是一片嘈杂,今日酂侯和夫人要去庙里上香,一来是为了祈福,二来是为了祈求夫人的咳疾能够早日痊愈,再来是为了让庙里的主持为暮婉看看姻缘。因为要看生辰八字,本人不好出面,所以这一次暮婉没有陪着酂侯和夫人一同去,她一直把养母送到府门前,看着母亲上了车撵,才回了府。

“何先生呢?”暮婉问道。

“郡主怎么忘了,何先生的母亲近日病了,昨日他便告假了,要回去三五天呢。”小丫鬟凌雯说道。

“我倒是把这茬给忘了,难怪昨日晚膳都没有见到他人。”暮婉说道。

“不过……先生说把这个留给郡主。”凌雯说着拿出一个纸本子。这本纸本子钉装的整齐,封皮上却没有字,是平日里何先生同暮婉练习对诗用的诗本子,“先生特意说,让今天再给郡主,若是看早了,便不新鲜了。”凌雯古灵精怪的说。

“你这丫头。”暮婉用手指戳了戳凌雯的小脑门,赶紧翻开了诗本子,只见最后面多出来一首诗,“莹莹光华点凝眸,徐徐清风寄思愁。此去愿寻金乌木,只为佳人篦梳头。”暮婉把那首诗翻来覆去的读了许多遍,脸颊也染上了粉红,“真是的,何故写这些酸诗。”暮婉嘴上虽然这样说,脸上却已经笑开了花。

“这几日老爷夫人都不在府上,先生也回家去了,郡主得了空要不要出去走走?”凌雯问道。

“走走?又能去哪儿呢,入宫给皇后娘娘和萋妃娘娘请安,总少不得要被编排婚事,华美人那边有陛下时常在,去多了也不好。”暮婉也是在府中待着烦闷,却又一时想不出来有什么好的去处。

“郡主,可还记得那位在宫里司掌膳食的品官素姑娘?”凌雯说道。

“自然记得,母亲的咳疾好转,全赖有素姑娘的秋梨膏,怎么,她可是出了什么事?”暮婉问道。

“日前姑娘在宫里烹制膳食,云王爷欣赏姑娘的手艺,已经将姑娘要回云王府当差了。郡主若是得空,可以去云王府看望,总比入宫方便的多。”凌雯建议道。

“云王府……”暮婉稍加思忖,虽然云王爷这人不苟言笑,但是人品极佳,父亲对他也是大加赞赏的,想来去拜访一下也无妨,正好还可以还了素姑娘的人情,“你去安排吧,明日去云王府拜会。”

章节目录 第186章 细作疑云(3) 第186章细作疑云(3)

夜晚寒风四起,未央从半梦半醒之中彻底的清醒过来,她是被冻醒的,这柴房四面透风,寒风无孔不入,让她不得不努力的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因为长时间被反捆着手臂,她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麻木失去了直觉,但是从关节处又传来肿胀和微微刺痛的轻痒,那是手臂充血的表现。未央又往墙边挤了挤,试图离那些湿漉漉的柴火远一点,之前冰冷的墙壁和面前这些散发着寒气的木头比起来,也让人觉得暖和的多。可是比起这湿哒哒的冰块一样的木柴和身后冰冷透风的砖墙,更让未央难以忍受的,是她自己的身体。

自从她被赵美人关在了冰窖之中,回来以后她便惹上了寒疾,一到晚上的时候,身上的各个关节便往外冒着寒气,但是这事儿她并没有告诉闵儿,害怕闵儿会为此担心。每天夜里她都为自己做热敷,云多吉勒之前给的关外烈酒也起了不少的作用,情况已是有了很大的改善。然而今日自己这本般狼狈的被关在这阴冷的柴房里,一整天滴水未进,寒疾便发作的更加凶猛。

未央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好似住着无数条冰霜练就的蝴蝶,就要冲破自己这四肢百骸做的茧壳,呼啸而去。手肘,手腕,膝盖,脚踝,但凡是关节处,此时都好像被冻住了一样,冒着寒气。

“好冷……“未央从喉咙里小声的说着,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已经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恍恍惚惚之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个人影,很美,很美,身上萦绕着白色的光芒。是神仙么?自己难道已经死了么?还是……母亲?是您么……

瓒侯爷府上的马车停在云王府门前的时候,红妆正在小膳房里研究煲汤。天气眼看就要和暖了,但是夜里还是凉,这个季节最是容易伤肺,所以她想试着熬一盅润肺补肝的猪骨汤,用猪肺入汤,熬的烂烂的,既入味又可以滋补。翠茗跑进来禀报的时候,红妆正在想怎么把猪肺的腥味去除的更彻底一点。

“你说谁?暮婉郡主?瓒侯家的那位?她来做什么?王爷又不在家。“红妆没有好气的问道。她和暮婉也算是熟识,只是没有什么交情,只在宫里的娘娘们召集富家千金入宫陪着赏花的时候,偶尔遇见。再者现在盛传宫里要为王爷选王妃,这位暮婉郡主虽然是养女,但是出身瓒侯府上,又封了郡主,身份高贵,实在是王爷的最佳良配,因此红妆对这位暮婉郡主可没有什么好感。好在这位郡主为人本分,从不和云王府做什么瓜葛,和王爷似乎也并不相熟,因而红妆虽然戒备,却也没有放在心上。这位从不登门的郡主突然来访,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红妆姐,这人已经来了,去了正厅,正在喝茶,咱们还是得去迎一迎才是。“翠茗说道。

“这还用你说。“红妆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整理了衣裙,往正厅去了。

暮婉坐在正厅上正品着茶,云王府虽然人少,但是下人调教的倒是不错,礼迎,看座,奉茶,倒是周到的很。今日的茶乃是桔普,饮之香浓却不生燥气,最是适合这个时节饮用。

“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红妆走进正厅,行礼道。

“免礼,今日过府,原是因为一点私事,因此没有事先递了拜帖过来,是暮婉唐突了。‘暮婉客气的说。在私心里,暮婉亦觉得这位红妆大管家不算是好相处之人,因而两人私下里素无往来。

“今日王爷去了底下办事,并未在府上,不知郡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红妆可以代为转达。“红妆问道。

“今日过府倒并不是找云王爷的,王爷忧心国事,日理万机,暮婉怎好打扰,还请红妆姑娘代我问候王爷。今日前来,是来找一个朋友。“暮婉说道。

“云王府中也无非就是王爷,炎凉和红妆几人,再就是几十口子底下的使役,倒是不知道哪一位是郡主的朋友,若是只做了底下的佣人,岂不是怠慢了人家。“红妆心生疑惑,从前倒是从未听说自己府上有什么人同瓒侯府有瓜葛的。

“听闻云王爷日前去宫中回话,讨要了一名太府的品官,名叫素未央,不知道她如今是否在府上。“暮婉笑着问道。

红妆愣了一下,心里有些犹疑,“这人是郡主的朋友?红妆倒是并不知道。“

“前些日子家母犯了咳疾,御医开的方子药性猛烈,需要用秋梨膏辅佐方可中和药性。姑娘也知道,现在这个季节并不是秋梨膏出产的时节,所以到处寻了都不得。最后还是这位素姑娘赠予了一罐上好的陈年秋梨膏,这才一解母亲的咳疾。听闻她在您府上,今日便是来登门道谢的。“暮婉据实相告。

“原来是这样……“红妆在心里打定了一个主意,“只是要让郡主失望了,这位素姑娘今日一早出城去了,据说是有些紧要的食材需要采买,恐今日赶不回来。不若这样,等她回来了,我便让她去府上拜访郡主,可好?“

“怎么这样不巧。“红妆有些失望,“也好,若是她回来,请她务必来我府上坐坐。如此,我便不多做打扰了。“暮婉说着站起身,便准备回府,红妆赶紧跟上去相送。

正厅到大门前不过一小段的路程,暮婉走在前面,红妆跟在身后,竟是无话。路过一处小假山的时候,刚巧有两个小侍女躲在后面偷懒,几句闲聊天的话,飘进了暮婉的耳朵里。

“哎,你听说了么?昨天新来的那个什么官,好像是个奸细,是宫里派来咱们府上探听消息的。“

“听说了,据说被红妆姐抓了个现行,现下在柴房里已经关了一天一夜了。“

“昨个夜里那般冷,要我说啊,可真是够她受的了。“

几个小丫鬟说到这里才发觉暮婉和红妆已经走到了身后赶忙住了嘴,跪地行礼。

暮婉停住脚步,皱着眉头,回身问道,“红妆姑娘,她们说的这位新来的,不会就是我要找的人吧?“

章节目录 第187章 细作疑云(4) 第187章细作疑云(4)

红妆微笑着淡定的说,“郡主误会了,昨日府上确实来了新的丫鬟不懂事,我便责罚了一下,并不是郡主要找的那位。“

“哦?原来是这样。“暮婉也微笑着说,“听闻云王府里红妆姑娘当家,调教下人最是有办法,我最是不擅长此道,今日刚好有空,不如我陪着红妆姑娘一起去看看,也好让我学学,姑娘是怎么管教下人的。“

“下人们不懂事,又登不上台面,只怕会碍了郡主的眼,郡主若是有空,不妨留下来用午膳,让红妆一尽地主之谊。“

红妆刻意岔开话题,暮婉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再加上刚才嚼舌根的几个丫鬟脸都吓白了,暮婉怎么会觉察不出。

“吃饭要什么紧?还不是日日都吃。还是学着些管家的本事最为要紧。“暮婉说着便转身往云王府之内走去,“适才她们说人关在哪里?柴房?我们便去看看又有什么打紧。“

红妆赶紧闪身挡在了暮婉面前,“郡主千金之躯,怎能踏足腌臜之地,还是……“

“我家郡主来你府上做客,想去柴房看看你也敢拦着?难不成你家柴房里还藏着金山银山了?“跟在暮婉身边的凌雯说道。红妆虽然在朝中也是素有口碑,但是毕竟没有品阶,按说也只是云王府中的一个下人而已,自然不能同暮婉比较身份地位。

“此处乃是云王府,这府中的大事小情,王爷均交由红妆打理,郡主驾临,若是红妆有所怠慢,恐怕王爷会责怪红妆,日后我家王爷在瓒侯爷面前也不好交代。“红妆的言外之意,这是云王府,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另一层意思是,我家王爷和你父亲同朝为官,都是重臣,撕破了脸对谁都没有好处。

向来稳重识大体的暮婉,今日却不知为何偏偏来了倔脾气,站在原地看着红妆,“父亲那边日后我自会自己交代,又怎么会牵扯到云王爷身上。“暮婉不肯退让,两人于是相视而立,紧张的对峙了起来。此时府门外面忽然传来声响。

“云王爷驾到。“

子筵这次是去查贡品被人调换的一桩案子,走到了半路便折返了回来,只安排了手底下信得过的一位州府前往继续调查。炎凉心里怎么会不明白,王爷急着回府,还不是因为那位已经到了府上。云王爷一行人到了城门前的时候,就有人回府通禀,等到了长街的时候,便有府上的人已经等在了这里,彼时红妆正在正厅接待暮婉郡主,因而错过了王爷提前回府的消息。有机敏的小厮已经把府里的事儿和子筵通禀了一通,原本是想让王爷赶紧回府上帮着红妆打发了暮婉,谁知道王爷的脸色反而变得十分的难看,拧着眉头,怒火中烧。

赤云马停在府门前,子筵飞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府门,没走几步便看见了在院子里僵持不下的两人。红妆看到子筵,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

子筵看了看暮婉,二人虽不相熟,但却是同辈,打个招呼还是要的。子筵朝着暮婉点了点头,算是问候。暮婉也在气头上,只是稍稍的欠了欠身。

“王爷,郡主……“红妆正要同子筵告上一状,却不想子筵黑着脸,打断了她的话,只是冷冷的问。

“人关在哪儿?“

红妆先是一愣,转而明白,王爷问的是未央。或许是因为暮婉郡主在这里吧,王爷总不能真的和瓒侯撕破了脸,红妆这样想着,咬了咬嘴唇,小声说,“西北柴房。“

刘子筵再未多说一句话,转身便走,此时炎凉也赶了上来,也是一言不发,便跟了上去,暮婉紧随其后。红妆急的一跺脚,也赶紧跟了上去。她一路上不住的安慰自己,那家伙是个奸细,自己有证据,王爷一定不会怪罪的。再说了,不过是关在了柴房里,也找人给她解了绑,送了吃食,顶多着凉,不会有什么大事儿的。

西北角的柴房,平日里少有人来,子筵险些走错了路,要不是府上的小厮在前面带路,只怕子筵都不知道,自己府上还有一处这样蛮荒破旧阴冷的地方。那走在前面引路的小厮,拿着红妆给的一大串钥匙,换了几次,才找对了柴房的钥匙,打开了柴房的门。

“阿央?“柴房的门一打开,暮婉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那个人,正是已经昏迷不醒的未央。只见她躺在阴潮的地面上,身上穿着衣服因沾了潮气湿哒哒的糊在身上,她的双手被反捆着,嘴唇冻得发紫,不停的打着寒战。

子筵眼见如此情景,便要冲上前去,却被一个人抢在了前面。炎凉抢先一步,冲进柴房,解开了未央手臂上的绳索,抱着未央便往前面大步走去。炎凉自然明白子筵心中有多么的焦急,但是此情此景,若是只有红妆倒还好说,可是暮婉郡主也在,断不能让郡主体察到王爷和未央的关系,不然便不好收拾了。

“先把府上的医官找来,再去宫里通知御医署。“炎凉一边说走一边说。

“记得,一定要请沈大人,他医术高明,最是稳妥。“暮婉说着,也焦急的跟了上去,经过红妆身边的时候狠狠的瞪了红妆一眼。“若是未央有什么伤损,我唯你是问。“暮婉说道。

红妆一时慌了神,怎么回事,自己不是叫人给她松绑了么,怎么她还会被捆着冻了一宿。不过她看了看面前的子筵,还是觉得有些希望的。毕竟王爷一定是信我的,一定是向着我护着我的。红妆这样想着,张口解释。

“王爷,因为她是个奸细,我才……“不过子筵现在并没有什么心情听红妆的解释,他黑着脸,看了红妆一眼,那眼神红妆从前曾经见过,只是从未被用在自己身上。而那些见过王爷这样眼神的人,现在没有一个还活着的,那一刻红砖忽然惊觉,王爷竟然对自己起了杀心。

“你最好祈祷她无事。“子筵冷冷的说,“去祠堂罚跪吧。“

章节目录 第188章 责罚(1) 第188章责罚(1)

未央被送回了自己的卧房,沈御医陪在一旁,炎凉和暮婉也在一边守着。沈御医把未央衣服的袖子剪开,露出双臂,只见上面的勒痕已经是一片青紫色。暮婉看到未央的伤势,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哭出声音来。炎凉站在一边也是不住的眨眼睛。

“沈御医,她的手臂……”炎凉小心的问道。

“放心,没有伤到筋骨,只是淤血。不过也是发现的及时,这姑娘的血脉相比普通人要细的多,若是这样再捆上一日,血脉阻塞,便不好医了。现在看来她手臂上的伤倒是小事,反倒是她身上积攒的寒疾,现在被引发了出来,很是棘手。”沈御医解释说。

炎凉看着未央,只见她紧闭着双眼,脸颊苍白没有丝毫血色,嘴唇发紫,脖颈处的血脉,因为皮肤过于苍白而看的一清二楚。这间屋子刚才已经挪来了三四个炭盆,屋里让人热的有些发昏,而未央却还在不住的发抖,打着寒战,呓语不断。

“沈御医,这寒疾可有法子医治?”暮婉问道。

“好在寒疾侵入体内并不深,虽然彻底拔除还要费些功夫,但是若要暂时压制住倒是不难。今日到明晨,这间屋子不要断了炭火炭盆,我再开一副方子,分三次熬了,给她服下,明晨若是醒来,便没有大碍了。”沈御医说着拿起纸笔写下了一副方子交给了炎凉。

“多谢沈大人。”炎凉说道。

“我送沈大人出去吧,顺道我也要先回府上了。府里有些温补的药材,我回去一并取了,明早我再给送过来。”暮婉说道,“夜里若是未央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差了人来告诉我。”

“是,有劳郡主了。”炎凉说道。

“我劳心为的是未央,可不是你们云王府,今日之事,还望府上给未央一个说法。”暮婉厉色道。

“郡主放心,王爷向来公允,定会明察。”

“如此最好。”暮婉说完又去床边看了看未央,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才陪着沈大人一并出了云王府。暮婉显然是带着气走的,临走时甚至连招呼也没和云王爷打,便回府去了。

红妆跪在祠堂里,这处祠堂不过是府上的摆设,没有任何的牌位供奉,平日里除了年节时候开门打扫,便没有了什么用途。红妆没有想到,全府上下,第一个被遣来这里罚跪的,竟然是她自己。而那个把她遣来这里罚跪的,竟然是她一直仰慕的,子筵哥哥,不,他现在是云王爷了。

“未央是女孩子,不必这样操劳读书的,开开心心的就最好。”

“我嫁不出去,就嫁给子筵哥哥。”

“好。”

“日后你们就是我的家人,我会护着你们的。”

红妆脑海中萦绕着的全都是儿时子筵同自己说过的话,只是现在,物是人非了。

翠茗悄悄的走了进来,把一个食盒放在红妆的身边。“红妆姐,炎凉少爷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王爷呢?”红妆问。

“王爷一直待在书房,也没有过问这件事情。郡主和沈御医已经出府了,是炎凉少爷送的。”翠茗说道。

“那人怎么样?”红妆没好气的问。

“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还是没有醒,炎凉少爷安排我们几个轮流守着,她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人,若是刚来了一天便出了事儿,也不好交代。”翠茗说,她看了看红妆的脸色,似有缓和,尝试劝道,“红妆姐,我看那封信似乎只是一封报平安的书信,这其中想必有什么误会。”

“你是说我错了,我冤枉她了?!”红妆质问道。

“她是王爷和皇后娘娘亲自要的人,若是奸细,王爷又怎么会主动把她要回咱们府上。刚才我看炎凉少爷对她十分紧张的样子,或许……”

“你是说……她是炎凉的心上人?”红妆好像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心里直说,自己真是昏了头了,只顾着提防是不是来勾引王爷的狐媚子,但是忘了府上还有一位炎凉大少爷。难不成真的是自己冤枉了她了。心里虽是这般想,但是骄傲如红妆这样的人,怎么会服软,所以依旧嘴硬的说,“就算如此,她鬼鬼祟祟传递书信,也是有错在先,我责罚她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是门外有小厮来报,“王爷请红妆姑娘去一趟书房。”

红妆慢慢站起身,跪了几个时辰腿都跪麻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而翠茗赶紧上前扶住了。红妆却不领情,把翠茗推开了,踉跄着脚步,慢慢朝着书房走去。书房就在祠堂的隔壁,拐过弯,绕过一面砖墙就到了。红妆走进书房,只见子筵和炎凉都在,二人正襟危坐,一脸的严肃。屋子里还有好些人,大多都是红妆的心腹,也都参与了今日之事。红妆走到堂下站定,神情自若,却不敢看子筵的眼睛,而是把眼神紧盯在书房最里面的架子上。

“跪下。”子筵冷冷的说道。

红妆有些意外,以往自己在府中若是惩处下人,哪怕是严厉了一些,王爷也从不过问。她绝对想不到,王爷在众人面前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让自己下跪认错。她看了看炎凉,似是想要寻一点安慰,却见炎凉也是冷着脸,一言不发。红妆犹豫了一下,还是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将素未央捆绑,扔入柴房,是谁动的手?”子筵问道。

站在门边的几个小厮面面相觑,然后吓得齐齐跪地,“王爷赎罪,王爷赎罪,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子筵并没有说理会这些人,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几个丫鬟,其中就有翠茗翠烟姐妹俩。

“为何没人给素未央松绑,送饭?”子筵问道。

翠烟早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她瘫软在地上,头上还攒着她刚买的翠玉发簪。“王爷赎罪,红妆姐让我去……去柴房送吃的。是……是我……一时大意……忘……忘记了……”翠烟磕磕巴巴的说。

“那可是一条人命。”子筵狠狠的说道,“你竟然轻描淡写的一句……忘记了?!”

章节目录 第189章 责罚(2) 第189章责罚(2)

“王爷赎罪,王爷赎罪。”翠烟不停的磕头,她原本就有些微胖,跪在地上腰身粗壮,比别人都看着大了一圈,如今又这样忙不迭的胡乱磕头,看起来更是愚蠢至极。

“全都逐出府去。”子筵冷冷的说。立刻有府里的侍卫上来,把那几个小厮和翠烟拖了下去。翠烟不愿走,大声的嘈嚷哭闹,走出了很远,才听不见了声音。“你带着她们下去吧,把人照顾好。”子筵这话是对站在一边的翠茗说的。翠茗刚才原本想为表妹求求情,看这架势,竟是半句话也不敢说了。她默默的点了点头,带着剩下的几个丫头悄悄的退了出去。于是书房里只剩下了子筵,炎凉和红妆三个人。

“王爷可是要把红妆也一并赶出府去?”红妆开口问道,言辞之中却没有丝毫的悔意。

“你为何锁拿素未央,关入柴房,她犯了什么错?”子筵问道。

“鬼鬼祟祟往宫中传递消息,必是细作,岂能不查。”红妆理直气壮的说。

“传递的就是这封信?”子筵扬了扬手中拿着的一张信笺,“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一封传递消息的信函?”

“就算内容无疑,也说不定是用了什么暗语。”红妆开始有些心虚,言辞也含糊了起来。

“暗语?!你知道的倒是不少。说不定?!那便是猜测。既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为何不给我报信?倘若我们晚回来一日,亦或是郡主今日没有来府上寻素未央报恩,她岂不是要枉赔上一条性命。”子筵问道。

“事关王府与王爷的安危,红妆无暇多想。”

“无暇?是忘了想,还是你根本不愿想?”子筵问道。

“王爷让红妆管理王府,红妆也只是依照规矩,惩处下人。”红妆还在努力狡辩。

“惩处下人?那好,我问你,你在宫中有什么封职?”

红妆愣了一下,小声的说,“没有官职。”

“素未央,乃是宫中品官,即便来了我们府上,她品官的身份依旧留任没有废除。她还是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是陛下钦点的庖厨比赛的优胜者,还是孙老太爷都十分看中的厨艺门生。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下人?!这样的尊卑规矩,是谁教你的?!”

红妆此时吓得脸色都白了,那素未央刚刚来到府上的时候,她只觉得她是王爷要来的人,觉得气愤,被冲昏了头,竟然忘记了她还有这诸多的身份,确实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的云王府管家能够责罚的。此时她已经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又不敢言语,只能一言不发的低着头,听候发落。

“隔壁祠堂既然空着,你便搬过去吧,每日抄经书三卷,静静心,本王现在不想看见你。”子筵说道。

红妆红着眼圈站了起来,转过身,默默的走去了祠堂,失魂落魄,了无生气。炎凉看着红妆的背影,禁不住有些心疼。

“王爷,红妆她到底是忠良之后,素日里打理王府上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王爷能否看在她这份辛苦的情面上,对她……”

“是否是本王将她宠坏了?!”子筵小声的说。

“红妆从小就跟在我们身边,她父亲也是有功之臣,所以王爷一直对待我和红妆就如同亲兄妹一样。”炎凉说道。

“我父亲当年率兵出征,遭人伏击,下落不明。同行的将士全军覆没,其中就有红妆的父亲。她母亲早逝,一直是寄养在我们家中,却一夜之间变成了孤儿。后来六岁那年家中遭遇歹人纵火,炎叔把我救出火海,你也因此重伤。我们和红妆也因此失散。再将她找回来的时候,她又瘦又小,独自漂泊在外的那几年她吃了不少苦,后来炎叔也走了,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相依为命。从内心里,我总觉得亏欠了你们,也因此对红妆格外的宽纵。兴许就是这份亏欠,反倒害了她。”子筵内疚的说。

“红妆一直对王爷多有仰慕,凡事涉及王爷,她便乱了阵脚,这次未央姑娘的事,兴许就是如此,还希望王爷可以网开一面。”炎凉俯首道。

“我待红妆如同亲妹妹,自然不忍苛责,但是却也不希望她心存幻想。后院还有两处小院子,一直闲置着,原想他日你成亲,便给你做婚房。先让红妆搬过去吧,把府上的一应账目也搬过去,让她还继续管账,只是前面的事和膳房的事,先别让她操心了。见的少了,静静心,或许便好了。”子筵说道。

“多谢王爷。”炎凉说道,“至于素姑娘那边,我查过了,确实那只是一封普通的书信。那个负责传信的人是膳官手下的送菜贩子,应该是邓家的人,收信人是闵儿姑娘。应该是她们主仆情深,素姑娘才写信去宫里报平安。我递了话进去,说素姑娘只是初来府上染了风寒,那边没有起疑心。”炎凉虽然不曾为红妆做的错事开脱半句,却默默把所有的后事一一的料理了。

事已至此,子筵也不忍心苛责半句,只说,“如此最好。”

“王爷,素姑娘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还未清醒,王爷要不要去看看?”炎凉问道。

子筵摇了摇头,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原想把她要回府上,可以护着她,没想反而险些害了她。炎凉,我是不是做错了。”

“王爷千万不要自责,王爷这么做也是为了素姑娘好。”炎凉宽慰道。

“为了她好?把她拘在身边?骗她说我只是个普通的暗卫?这样真的算是为了她好么?还是为了我自己?”子筵悠悠说道,双眼无神,恨极了现在的自己。

“王爷……”炎凉看着王爷这般自苦也是不忍。

“好了,你先下去吧,我也累了。”子筵说道。

炎凉叹了口气,也是无奈,不知要作何安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脚步,回身说道,“红妆犯错,王爷不忍严惩,只是罚她去后院思过。可是您如今不肯去看素姑娘,何尝不是对自己的责罚。”

章节目录 第190章 清风徐徐来(1) 第190章清风徐徐来(1)

这间小室收拾的很干净整洁,墙角处摆放着一架书案,黄花梨的,四角之上雕镶着翠竹的装饰,桌角处摆放着一只香炉,熏香氤氲的飘散开来,淡淡的紫檀香气在空气之中弥漫。不过这紫檀香的香气被另一种气味掩盖了,与其这样浪费了这上好的紫檀香,倒还不如不点上才好。另一种气味来自于床边,此时一只药罐子正被小心的用文火温在炉子上,药香气飘散的到处都是。

未央醒过来眼前看到的第一景象,就是这副样子,这间屋子她有些陌生,但是很快她就认了出来,这是她在云王府里住的那间屋子,因为只住了一夜,所以印象并不深,刚才竟一时没有认出来。

“姑娘,你醒了?”一个声音在未央的耳边响起,未央认出来,这是之前带自己进府的时候,给自己引路的那个侍女,名叫翠茗的。

“我不是在柴房么?”未央问道,她的声音很虚弱,发出来的声音像蚊子一样。

“都是误会,王爷回来了,事情也都查清楚了,是炎凉少爷把您送到这边来的,御医也来看过了,说您只要醒过来便没事儿了,啊,对了,还有暮婉郡主也来了。”翠茗说道,“姑娘,你身上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

“没事……”未央对这里的一切都感觉到很陌生,就在刚才她仿佛死过一次了一样,绝望,无助,身边没有闵儿,没有姨娘,若是刚才自己死在了柴房里,便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能和闵儿说上。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房间,照顾自己的人,都如此的陌生,对啊,她不在皇宫里了,这里是云王府。她忽然有些生气,平生第一次,她觉得有些讨厌,憎恶,甚至是记恨一个人,云王爷!这个把自己要到王府来,险些害自己丢了性命的人。未央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翠茗按在了床上。

“姑娘,您现在不能起身啊。”翠茗焦急的说,“您躺好别动,我得去告诉王爷一声。”

未央无力的跌落回床上,她此时要不上强,浑身软绵绵的,关节冰凉,属实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她现在清醒的多了,发现自己的双腿是蜷着的,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姿势和角度,或许是昏迷的时候,自己下意识的缩了起来的缘故。她慢慢的把腿伸直,才感觉到自己的双腿都已经麻木了,有些不听使唤。

“你可觉得好一些了么?”炎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未央和这位炎凉少爷并不相熟,唯一的一次接触就是在琼音阁小院的后门那里,当时子筵,炎凉带着鲁元公主站在门外,在未央的印象里,他是位温文尔雅的公子,再多的印象也没有了。

未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好。气氛有些尴尬,两个人彼此都不熟悉,此时却共处一室,自然也没有什么话说。炎凉拿了小碗盛了汤药,轻轻的吹凉了喂给未央,“御医说这个药要吃三遍,你若是不介意,我喂给你喝。毕竟刚才你昏迷不醒的时候,前两次的汤药也都是我给你喂得,底下的丫鬟们粗手笨脚的,我不太放心。”炎凉温和的说。

未央对炎凉的印象虽然浅,但是却不坏,这个书生一样的俊俏年轻人,让未央觉得有一种兄长一样的安全感。她点点头,配合炎凉,把最后一剂汤药服下。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炎凉清了清喉咙,“其实就是一场误会,王爷已经责罚了那些底下的小厮和丫鬟,红妆被打发去了后院,闭门思过,以后只负责管理府中的账目。”炎凉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的解释,他心里明白,未央的性命险些搭上,这样的处罚实在不算重,“其实……红妆……她人不坏。”炎凉吞吞吐吐的说。

“我知道。”未央小声的说。

“你说什么?”炎凉有些惊讶,他并没有想要为红妆开脱,也没有奢望未央能够原谅红妆,更没有想到未央会开口和自己说话。

“我能感觉到,红妆姑娘不是个坏人。”未央说道,“她若是真的同我有仇恨,也不会只是把我关进柴房里。她并不知道我身上有寒疾。”

“她只是……对王爷的事儿太上心了,但凡是涉及到王爷……和王府的事儿,她都会有点敏感。”炎凉说道。

“情理之中。”未央说道。

“宫里那边我已经传了信儿过去,他们知道的是你偶染风寒,当然若是你日后想把事情的始末说给她们听,我们也绝无怨言,终究这件事儿是我们云王府做的不对。王爷已经特许了,日后每天清晨都会有一名小厮,去宫里帮你给闵儿姑娘送信,若是你还觉得生气,或者再寻了机会把闵儿姑娘解出来,同你作伴,也可以。”炎凉这些话都是替子筵说的,那个矫情的家伙,还是不肯来,却又长篇大论的说了一大堆话,让炎凉转达。

“不必了,就说我染了风寒,如此甚好。”未央淡然的说,她不想告诉闵儿,免得她在宫里担惊受怕,当然,那丫头一直都是大大咧咧的,自然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同长安对她的情谊,此时若是把她叫回自己身边,岂不是白白辜负了两个痴情小子的心意了。想到这里,未央竟然还轻轻的笑了一下,几乎快要忘了自己身上的伤痛了。

“姑娘如此识大体,乃是我云王府之幸,炎凉在此谢过姑娘了。”炎凉闻言端正的施了一礼,“姑娘身子还没有大好,恐怕还要将养几日,我先告辞了,有什么事儿,吩咐翠茗就好。”炎凉说完退出了卧房。小院里,子筵站在原地,背着手,不仅不敢上前探望,连转过脸都不敢。炎凉回想着刚才未央的反应,心中感慨这年轻女子的度量,同时又感慨,正是因为她是这样的女子,才难怪王爷这般断了肠。

未央自然不知道小院之中的那个伫立的背影,也不知道炎凉心中的感慨,药力开始发作了,她觉得身上微微的发热了,缓缓闭上了眼睛,又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191章 清风徐徐来(2) 第191章清风徐徐来(2)

三日后,酂侯府。

“来未央,你再吃一点这个,虽然肯定比不上你的手艺,但是这个是我父亲从海边带回来的果子,里面加了鱼肉的肉糜,吃起来鲜甜的,我最喜欢了。”

“啊,对了,把之前萋妃娘娘赏给我的夏荷凝露拿来一瓶,这个你带回去,每日晨起在茶碗里加上一两滴,很是滋润的。”

未央休养了三日,那天在云王府发生的事情也都听翠茗说了,红妆真的搬去了后院的小卧房,下人们把整个府上的账本都搬了过去,现在除了她的两个贴身丫鬟,便只有炎凉每日过去,和她交代一些账目上的事情。据说红妆搬去后院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却在子筵的书房门外静静的跪了一个时辰,想要见子筵一面,但是子筵最后还是没有开门。未央刚能下地,便让翠茗通报了炎凉,告了假,直奔酂侯府而来。

暮婉见到是未央,简直高兴坏了,忙不迭的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搬了出来,未央的面前已经摆了一大堆了,有绫罗绸缎,也有文房四宝,现在又开始让凌雯流水似的往外拿保养品了。

“郡主,您的厚情未央心领了,只是这些礼物都太贵重了,未央实在承受不起。”未央赶紧制止道。

“都说了,叫我暮婉。”暮婉强调道,“这些东西算什么啊,等哪一天,我非让父亲去回了陛下,让你到我府上来,免得这么好的手艺白白的便宜了云王爷那家伙。”

“郡主……”未央小声的提醒了一句,从刚才进门开始暮婉便把云王爷府上的一应人等全都抱怨了一遍,说红妆不辨是非,说云王爷包庇下属,说炎凉只是个和稀泥的,说府上照顾未央的人不够用心。她一边说着,未央一边觉得心慢慢的暖了起来,这位郡主虽然平日里待人和善,端庄大方,没想到内心里竟是个有主意的。

“好啦,我不说他们了,免得你心烦。”暮婉知趣的说,“你今日来的不巧,我父亲母亲入宫去了,不然母亲一定会过来见见你的。”

“未央不过是一介品官,怎么有幸能得酂侯夫人的召见,还是烦劳郡主帮我问候夫人,愿她老人家能够身体康健。”未央客气的说。

“你呀,这样的客气。不过还真的多亏了你的秋梨膏,母亲这几日真的好多了,就连御医沈大人都说,这样下去,很快就能痊愈了。”暮婉说。

“能为酂侯夫人的病症略尽绵薄之力,是未央的荣幸。”

“哎呀,你这个人啊,怎么说起话来像个老人家似的。”暮婉难得有和自己年纪相仿又投契的朋友,看到未央便觉得很是投缘,话匣子也渐渐的打开了,说话也不像是之前那么拘谨端庄,此时的她就像是一个找到了玩伴的年轻女孩子,拉着未央同自己说着私房话。

“上次承蒙郡主不弃,曾赐给未央一副画作,未央很是珍视,每每拿出来欣赏,便觉得郡主实乃丹青妙手,下笔有神,画作栩栩如生。”未央并不擅长奉承别人,这次夸赞暮婉的画作乃是出自真心。

“素姑娘这话算是说对了,要是论作画,我家郡主在这云都城里称第二,可是没有人敢称第一的。”凌雯笑着说。

“别瞎说。”暮婉笑着轻声斥责凌雯,“我学画画也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来的,不过女子的作为不在诗文画作之上,所以我也不过是闲来无事画着玩的。至于那些传闻,不过都是外面那些人杜撰的,我作画也只是送给朋友,或者是进献给宫里的几位娘娘,并非用来换取银两。”暮婉说道。

“郡主的画作,怎是银钱能够衡量的。”未央说道。

“妹妹可会画画?”暮婉问道。

未央摇了摇头,自幼她自学诗文,背诵药材食谱,通读古籍着作,但是画画一门却没有人引导入门,所以并不精于此道。

“那不如这样,我教你画画,你教我做菜,可好?”暮婉忽然来了兴致。

“郡主丹青,岂是我这样的愚钝之人能学的会的,再者说,这庖厨之间的功夫,都是底下人做的事儿,郡主千金之躯,还是不要踏足油烟之地的好。”未央劝阻道。

“画画这事儿有什么难的,不过是熟能生巧,你这般聪慧,定然是一点就通的。”木碗说着说着脸红了起来,“再者说……再者说……身为女子,自然也想为自己未来的夫君烹煮一餐可口的饭菜,所以,你就教我几道小菜,好不好?”暮婉一般撒娇一般恳求的问道。

“那……郡主想学什么菜?”未央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暮婉日日都去云王爷府上,平日里交集甚少的两个府邸,竟然一下子熟络了起来。未央把大膳房的角落里的那架灶台收拾了出来,单单用来给郡主使用,而郡主也从自己府上运来了所有绘制丹青要用的画笔和颜料。

两个女孩日日同来同往,嬉笑打闹只见度过了一个个午后,未央依旧每日给闵儿写信,也把自己和郡主的学习进度当做趣闻,说给闵儿听。只是让人忍俊不禁的是,转眼过了七八日,未央依旧画不出一幅像样的山水,而郡主也多是把洋芋和萝卜弄混,膳房里总是会多出来几盘乌漆墨黑的不明吃食。

“阿央啊,阿央,我算是看了,你这作画一脉似乎确实是不通,不通啊。”暮婉看着未央上午画的一幅鬼画符笑着说。

“郡主还是想想怎么处理刚才那盘炒糊的萝卜丝吧,最近我们府门外连野狗都不敢来了。”未央也同样打趣着说。最近二人混的熟了,关系也越发的亲近了。

“阿央,我看啊,咱俩还真是都走进了死胡同了。”暮婉笑着在未央的身边坐了下来,看着未央正在熟练的包着精致的蒸饺。“阿央?”暮婉轻声的唤了一声。

“嗯?”

“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192章 清风徐徐来(3) 第192章清风徐徐来(3)

暮婉的这个问题问的突然,未央也没有什么准备,说到底她似乎也没有一次半次的真正喜欢上什么人,“文三”或许就算是这么个人了,可是现在那人正坐在云王府的书房里忙碌政事,实打实的是个骗子无疑了,未央自觉自己是万万不会喜欢上这样的人的。她沉思了片刻,此时忽然有阵风徐徐吹来。

“就像是……风吧。”未央小声的说道,“徐徐清风,你看不见摸不着的,却又能感觉得到,又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恍惚的感觉,会不会就是这样?”

暮婉倒是没有意料到未央会认认真真的回答这个问题,从前她也问过凌雯同样的问题,结果凌雯便插科打诨的说,我家郡主有了心思了,然后便净说些歪话,不了了之了。到底凌雯也是个小丫头,又未曾出阁,自然不会懂相思之事,从小就在大户人家做丫鬟,针织女红做的倒是不错,肚子里却没有半点墨水的,自然也无法和自己明白的说话。现下听了未央的说辞,暮婉才觉得,自己真是找对了说话的人了。

“妹妹说的正是了,比喻的妙极了。”暮婉赞赏道,“所以,妹妹可是有了心上人?”暮婉看着未央,面前的这个年轻女子终日蒙着面纱,虽然现在两人的关系亲近了不少,却总是说话客客气气的,加之这孩子也没有什么脾气,性子沉稳的像是个迟暮的老人,总是让人觉得无趣,却又从心底生出一丝信赖和安全的感觉,这样的感觉总让人觉得又舒服,又有些矛盾。外面的人传言,这位素未央姑娘的脸上有异样,因此才终日面纱遮面,但是暮婉却觉得,这妹妹有颗玲珑心,必是天下一顶一的绝色。

“从前……算是有过一个吧。”未央并不擅长说谎,“文三”此人虽然只见过数面,但是自己心中的那一点悸动却无法忽视。

“从前?所以现在呢?”暮婉被勾起了好奇心,小声的追问了一句。

“走不见了,不晓得去了哪里。”未央这般说,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是“文三”转身离去渐行渐远的背影,等到这身影再走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是云王爷的模样了。这样来想,“文三”是注定,走丢了的。“所以郡主呢?现在是否已经觅得了良配?”未央问道。外界对于暮婉的婚嫁之事也是议论颇多,酂侯府上的郡主,出身高贵,自然是要风光大嫁的,便是连宫里的陛下和娘娘们也都跟着操心暮婉的婚事。议论最多的不外乎就是暮婉和云王爷两个人的事情,两人年纪相仿,出身相当,男才女貌的,无论怎么看都是极其登对的。未央说不明白自己心里的感觉,不知怎的,向来不做八卦议论的她,对暮婉和云王爷的事儿竟然有一些在意。

“只怕,我喜欢的终究是得不到的。”暮婉无奈的说。

“郡主不喜欢家中的安排?”未央问道。

“两年前开始,府上踏破了门槛前来求亲的人,已是络绎不绝,不过父母亲都没有应允,我心里明白,那些寻常的贵胄宗亲,父亲和母亲必是看不过眼的。日前皇后娘娘同你府上的那位王爷提了几次,你家王爷倒是没有接这话。外面人怎么说,我当然是不在意的,我和你家王爷彼此也着实不熟悉。不过之后,萋妃娘娘又帮着说了刘畔殿下,父母亲倒是没有反对,听说这也是陛下的意思。”暮婉说道。

“刘畔陛下?就是前不久才封了齐王的那位皇长子?”未央对这位刘畔殿下知之甚少,这位皇长子比太子殿下还要低调,几乎是透明人一样,只在前不久被陛下册封了亲王,这才在朝里有了些名声。

“正是了,刘畔殿下从来也没有什么名分,又是庶出的身份,所以极被轻视,不过他到底是陛下的亲生儿子,若是陛下有意撮合我们二人,那自然是要提一提这位殿下的位份。”暮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之中没有半点喜悦。

“这么说,郡主岂不是要做王妃了?”未央察觉的暮婉神色有异,便挑一些喜庆的话来说。

“王妃如何?就算是做了皇后又如何呢?我也不过是想和自己的心上人,日日男耕女织,过一生清贫的日子。”暮婉落寞的说,“我祖上和陛下沾着亲,征战年月,家中人丁凋零,我便被送到了酂侯身边收养,那一年我才五岁。父亲母亲对我很好,悉心教导,抚育我承认,暮婉心里自然是感激的。虽然没有寄人篱下之感,但是我总希望自己要足够的优秀,才匹配的上酂侯府郡主的身份。从小在酂侯身边长大,每日晨起学习琴棋诗画,午后学习礼仪举止,晚膳后还要日日沐浴熏香,晨起晚宿的时间全都要严格遵守,每日三餐,吃什么也是由母亲大人决定的,甜食会让人长胖,肉食会让人油腻,这些食物都是绝对要少吃的。”暮婉叹了口气说,“我这个郡主虽然看着风光,也名声在外,但是活得实在谈不上有多快乐。从小母亲就教导我,她会让我成为最优秀的女子,日后是要嫁入宗室的。我原来也是这样相信的,直到三年前,有个人出现了,从此我才发现这世界原是有色彩的。”

未央只是坐在一边安安静静的听着,一句话也未多少,她和暮婉都心有灵犀,一个不去说,一个也不追问。

“好啦,不说这些了,日子总还是要一天一天过得,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你说是不是?”暮婉问道。

“正是这个道理,凡事总是有解决的办法的,只希望郡主不要自苦,活得开心一些,便是最好的。”未央宽慰道。

这边两个人说着话,那边翠茗走了过来,“未央姑娘,王爷让你把饭菜送到书房去。”

“知道了。”未央应了一声。

“那我便不多留了,找了时间我再过来,研究我那道糊了的萝卜丝。”暮婉说着起身告辞,临走前她握了握未央的手,俏皮的眨了眨眼睛,“你不要总是想着别人的事儿,自己的事儿也要多上上心。”

章节目录 第193章 暮色温婉(1) 第193章暮色温婉(1)

云王府的书房,能够有资格进入的人不多,从前是红妆,炎凉和邓玄,还有从来都是躲在暗处的无光。现在能够出入这里的人,又多了一位,未央。底下的人都已经吃过了晚膳,未央才提着一个食盒,来到书房门前。她推门走进去,把饭菜一份份的取出来,摆在几案上,今日的晚膳只有一碗麦米饭,一碟酱萝卜和一小碗紫菜汤。就连做给翠茗他们底下的使役们的晚膳都是四菜一汤,做给红妆的饭菜更是单独做的,虽然每次都会被原封不动的送回来。然而到了云王爷这里,饭菜便精简的少之又少,今天的那碟子酱菜甚至不是未央亲手做的,是前几日暮婉用来练手,泡坏了那一坛。

未央布好了菜,拎着食盒便转身走出了书房,这几日来,日日都是这样。

“这就走了?”子筵实在忍受不住冷声问道。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未央的声音也并没有什么感情色彩。

“今日的饭菜是你做的?”子筵强忍着怒气说道。

“王爷让未央到府上料理膳食,并没有说要吃未央亲手的做的菜。”未央说道,她并不是一个喜欢狡辩,制造矛盾的人,但是一想到这位王爷就是从前假扮文三和自己彻夜聊天的人,未央便觉得火大,连和他说话都觉得多余,更不用说给他做吃的了。

“那好,从明天开始,我的一日三餐,全由你亲手烹饪,也省的你太过清闲,成日里四处给别人教学。”子筵这里说的自然是未央教暮婉做菜的事情,这几日,他不是吃萝卜就是青菜,还经常要品尝暮婉的手艺,着实让他苦不堪言。然而大膳房里每日未央教授暮婉制作的菜式,每每传出诱人的香气,最后却都被暮婉装了食盒带回了酂侯府上。一想到这个,子筵就来气,心说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姑娘了。

“知道了。”未央也不分辨,答应道,然后转身又要往外走。

“这就走了?就不能多说两句?我是个会吃人的妖怪么?”子筵问道。

“未央受王爷的指派,从宫中来到府上,只负责料理膳食的,不是陪主子聊天的,未央笨嘴拙舌,并不精于此道。并且,王爷府上规矩大,都说王爷喜欢清静,未央不便打扰,告退了。”说完未央便真的扭头走出了书房。

未央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子筵对着面前难以下咽的酱菜愁眉苦脸,炎凉尴尬的从书房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把一份油纸包着的芤菜鸡油酥卷放在子筵的面前。

“王爷,都四五天了,吃点别的垫垫肚子吧。”炎凉说道。

子筵把油纸包推到了一边,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饭碗,就着那碟子咸的齁死人的酱菜,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仿佛是在和自己赌气一样。

红妆已经在后院住了这许多天,王爷没有来,炎凉也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出去,看来这次王爷是铁了心和自己生气了,就为了那个女人。这几天每天晚上送来的餐食都很精致,一看就是她亲手做的,但是红妆从来都是一动不动,只把中午剩下的饭菜热来了吃。这算什么?讨好?还是胜利者的宣示?红妆并不领情。

“她今日还是给王爷送去了那些狗都不吃的东西?”红妆问道。

“是,今日送去的是酱菜,是前几日郡主来做的,郡主不擅长厨艺,这酱菜腌的太咸了。素姑娘谁都不许吃的,今日却盛了给王爷。”红妆身边的小丫鬟翠莺说道。

“素姑娘?!你们现在跟她倒是很熟。”红妆没有好气的说。

“红妆姐,这位素姑娘人很好的,您就不要在跟她置气了吧。今日的点心也是她废了好大功夫做的。”翠莺劝道。

红妆看着眼前的那碟子点心,是晶莹剔透的蒸饺,做的漂亮,味道闻起来也不错,她夹起来一个打量了一下,“你说她给王爷吃那些难吃的东西,是不是就是怕我误会?”红妆开始反思自己的行径,有了些许的悔意。

“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反正这几日王爷的吃食是全府上下最差得了,这要是在平日,王爷必定要大发雷霆了,但是王爷非但没有,还让素姑娘以后一日三餐都给他做吃的。”翠莺说道。

“一日三餐?!”红妆气的把手里的筷子一摔,那碟子蒸饺洒了一地,“拿上她做的这些吃食给我滚,再不许她送的东西进我这屋。”翠莺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竟然惹得红妆发了这么大的脾气,赶紧收拾了东西,退出了卧房。

“素姑娘,这是红妆姐那边送回来的。”翠茗有些不好意思的把那些吃食放在大膳房的灶台上。

“还是没有吃?”未央问道。

“红妆姐这个人,从小就很要强,轻易不会服软的。”翠茗解释道,“她从小就打理云王府上下,什么事情总是自己扛着,所以难免有些事情会偏激一些,但是她是个好人。”

“我知道,没事,我没有放在心上。”未央笑着说,“这些点心,做都做了,也不要白白浪费了,你拿去给大家分了吧。”

“多谢素姑娘。”翠茗一边点头感谢着,一边拎着食盒走出了大膳房。

夜已经深了,炎凉从子筵处出来,看见大膳房的灯还亮着,便走了过去,刚刚走了一半,就看见翠茗拎着个食盒子匆匆忙忙的往偏门那边去了。这个时候府里已经落了锁,还要出府做什么呢?

炎凉看了看大膳房那边,未央站在灶前还在熬制着什么汤水,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炎凉犹豫了一下,朝着翠茗走的方向,跟了上去。

云王府外,长街之上,此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长街尽头的几个小摊也都开始收拾准备回去了,翠茗把侧面的小门悄悄的打开,四处看了看,四下里并没有人影,又等了片刻,才有一个人从墙角处拐了出来,翠茗赶紧迎了上去。

“你怎么才来呀?”

章节目录 第194章 暮色温婉(2) 第194章暮色温婉(2)

翠茗迎上前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跟在自己身后的炎凉,反倒是站在府门外的那人先看到了静静站在翠茗身后的那个身影。

“炎……炎凉少爷……”那人一眼就认出了炎凉,跪倒在地,把翠茗吓了一跳。翠茗回过身,这才看见,炎凉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的站在了她的身后。

“炎凉少爷。”翠茗也吓得赶紧跪在了地上,不敢抬头看炎凉的眼睛。炎凉没有理会翠茗,这样挪用府中用度,接济自己的穷亲戚的事儿,每日都会发生,已经是屡见不鲜了,不过门外的这个人竟然认得出自己,这一点倒是让炎凉有些意外。他打量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虽然身形健硕了一点,但还是能看得出来,是个女子。只见她穿的是粗布麻衣,头上的头发也是一团蓬乱,还插了草棍,看起来活像个乞丐,可是她又带了一支品相还不错的发钗,和这一身邋邋遢遢的装扮格格不入。那人似乎感觉到炎凉在看着自己,便抬起头来,正对上了炎凉的眼睛。只见面前是一张鹅蛋脸,虽然脏兮兮的,但是还能看出皮肤还是很白净的,一双眼睛带着点痴样,不是翠烟又是谁呢?

“翠烟?”炎凉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日前因为未央的事儿,参与进去的下人们都被遣散了,不过倒是并没有为难他们,都是给足了银钱,让他们各回各家,另谋生路去了,怎么今日这翠烟却又出现在府门前,还一副这般落魄的样子。

“呜……”翠烟还不及答话,先哭了起来,眼泪划过脸颊,带着冲刷掉了脸上的泥灰,胖胖的小圆脸上,白一道黑一道的,显得更是狼狈了。最终还是跪在一边的翠茗开了口。

“炎凉少爷,还请恕罪。前些日子,翠烟犯了错,被撵了出去,原本身上也是带了银钱的,但是我那姨丈是个好赌的,没有几日就把钱抢了去,挥霍干净。翠烟又没有什么别的本事,现在就在城郊的一处青楼给人家打杂,她这个孩子最是没有心眼的,日日被克扣工钱不说,这几日连饭都吃不饱了。咱们府上事多,我也不能出去助她,这几日她晚上便来府门前,只为了讨口吃的。”翠茗说道。她说的倒是句句属实,从前姨母在世的时候,叮嘱她关照翠烟,因而她才带了翠烟来了云王府,谁成想这孩子做事笨拙,整日里大错小错不断,也是让翠茗伤透了脑筋。姨母年前病逝,翠烟被撵回家中,银钱全被姨丈卷了去,还险些被卖进了青楼。好在现在只是在青楼里打杂,除了日日干苦活,吃不饱饭,倒是没有什么别的伤损。只是不知道为何,翠茗觉得翠烟似乎有些不大对劲了,话也少了,整个人总是痴痴傻傻的,还经常一个人傻笑。不过这个话她没有敢告诉炎凉。

“也是可怜。”炎凉从怀里拿出来一块手帕,里面整整齐齐的包着二十枚银叶子。“这些钱你给她拿去吧,在郊外置办一个小院子先住着,回头你去邓家问问,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活计,就说是我问的,给她寻一份差事。这样安排,可好?”

“多谢炎凉少爷,多谢炎凉少爷。”翠茗接过了那块手帕,细细的包好了,递到了翠烟的手里。

“今日就让她在柴房委屈一晚吧,明日你便去替她安排。”炎凉说着转身走回了府中。

翠茗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感激,搀扶着翠烟,也跟着进了府。翠烟手里捧着那块帕子,也不说谢,只是看着那些银钱,不住地傻笑。

这边云王府中,终于府门落锁,一场小小的风波归于平静,而另一边在酂侯府上,此时却有人彻夜难眠,心中似有惊涛骇浪略过一般。暮婉早已洗漱完毕收拾停当,她打发了凌雯去隔壁的小室先睡了,自己却坐在窗边,发起呆来。

今日的月色不浓,迷迷蒙蒙的,月华之下,暮婉披散着一头长发,穿着一件珍珠白色的缎子睡裙,披着一袭银狐皮的大氅,拄着窗棱,正在出神。

“月上中天时,怎知卿未眠。”忽然窗前有人吟诗,一个身影便从墙角处闪过来,站在了暮婉的窗前。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暮婉的语气之中带着一点责怪,又有一丝的娇羞。“这个时间众人都睡了,你这样站在我的窗前,让别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来的那人是一名年轻男子,年纪约莫不过三十岁,身材消瘦,墨眉杏眼,穿一身天青色长衫,文质彬彬,虽不说生的多么俊俏,却也有几分做文雅状。此人姓何,名清远,年幼时便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家道落寞,他又无心朝廷之事,前一任的教书先生是他的老师,上了年纪告老还乡,便举荐了他来给暮婉做教书先生,这一作便是三年。这何清远为人有些清高自持,向来不屑与达官贵人的子弟往来,做人也还算是老实本分。三年来同暮婉日日想见,竟生出了情义来,偏又碍于暮婉郡主的身份,两人也不好在明面上交往,便总是日日写了些情诗酸词,互诉衷肠。

何清远把暮婉的大氅又往肩上拉了拉,生怕她着凉,然后笑着说,“今夜忽然就睡不安稳了,便起来做了诗,想着悄悄过来,藏在你门缝里,等你明日一早便能读,谁成想你还没有睡,让我白打了一手的好算盘。”

“为何平日里都睡得安稳,今日便睡不安稳了?”暮婉明知故问的说,小女孩家的心思,欲说还休。

“家母病重,我自然是心急如焚,前几日归家,昨日方回,又有几日未见你,难免牵挂,两厢愁苦,又怎能安眠。”何清远悠悠说道。

暮婉闻听此言,忽然想起一事来,赶忙跑向自己的书桌前,取了一个荷包,“这个你拿去,这是日前入宫萋妃娘娘赏的,你拿去换了银钱,把母亲的病好好瞧了。”暮婉说道。

清远打开荷包,里面是一支清润生辉的莲花发簪,“这怎么使得。”清远推辞道。

“你且拿去吧。”暮婉硬塞在清远手中说道,“只愿卿知我心意,生死永不负。”

章节目录 第195章 暮色温婉(3) 第195章暮色温婉(3)

翌日晨起,暮婉站在床边发呆,回想昨日自己说的话,脸颊便红了起来。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说什么负不负的话,太不矜持了。暮婉这样想着,但是心里却是甜滋滋的。待到凌雯打了洗脸水进来,才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姐,发什么呆呢?今日要入宫见萋妃娘娘的,再不梳洗便来不及了。”凌雯提醒道。

“好,我就来。”暮婉答应着下了床,“对了,记得告诉何先生,今日不能去温书了。”

“何先生那边早就得了信儿了,今日告了假,回家照顾生病的母亲去了。”凌雯说道。

“是这样啊。”暮婉心中难免有些落寞,告假便告假吧,竟都不来见自己一面。

“小姐还真是用功,眼看就要出阁的人了,要是换了旁人,一准都在准备嫁妆了,就咱家小姐,还想着温书。”凌雯说。

“瞎说什么浑话,谁要出阁了。”暮婉说道,心里很是不愿意,最近自己和齐王殿下即将联姻的事儿已经是传的沸沸扬扬了,这位齐王殿下自己只见过两面,还都是多年前了。听闻他最近身体愈发的不好,连走路都多有不便了,这样的一个人,自己又怎会喜欢呢。趁着陛下还未赐婚,自己得想法,把这事儿同父母亲说了去,还有……还有自己……同何先生的事儿,也一并说了去。尽孝床前,当牛做马都好,只求这一样,能遂了自己的心愿。暮婉在心里盘算着。

“怎么?夫人还没告诉小姐么?昨日侯爷和夫人从庙里回来,就直接被请去了宫里,陛下已经赐了婚,旨意只等明后日便到了,齐王那边连聘礼都已经送来了,就在老爷的书房呢。”凌雯说道。

“你说……什么?”暮婉只觉得晴天霹雳一般,脑中似有几十座金钟轰鸣,霎时间站立不稳,只得扶着旁边的书桌,才勉强站住了脚步。

“我觉得啊,这位齐王殿下,真是得益于咱们小姐了,要不是咱们酂侯府的身份摆在这儿,他几时才能当上个王爷。不过我总还是觉得云王爷更好些,就是为人古板冷漠了一点。”凌雯正在忙着给暮婉搭配衣裳,并没有发觉暮婉有什么不妥,还在自顾自的说着,“不过夫人说,咱们郡主去了齐王府也是好事儿,齐王殿下是个老实人,惯没有主意的,咱们郡主去了便当了家,也是好事儿。郡主你人品好,就连宫里也都给咱们侯府面子,萋妃娘娘说了,倒是咱们侯府包一份嫁妆,她还要给您单独包一份,今日您进宫估计就是让您挑选嫁妆去的。”

“知道了。”暮婉颓然的坐在了床边,任凭凌雯过来给自己梳妆打扮,更换衣裳,宛如一个木偶一样。及到暮婉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宫里了,萋妃娘娘正拉着自己的手,带着她验看自己的首饰。

“婉儿,这宫里诸多公主郡主,千金小姐,本宫就只觉得和你投缘,今日你得了赐婚,本宫真是为你高兴,来,你看看,这些首饰,你喜欢什么只管拿去,本宫还命人封了各色各式的绸缎料子,还有大婚用的金箔红花,回头一并送到你府上去。”萋妃笑着说。

“娘娘厚情,暮婉愧不敢当。”暮婉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委屈,她小声的说,“暮婉有一事相求,还望娘娘能够应允。”

萋妃娘娘闻听此言,便心下会意,屏退了众人,“怎么了婉儿?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娘娘!”暮婉忽然跪倒在地,行大礼参拜,“暮婉知道娘娘在陛下面前极是得宠,还希望娘娘能够劝劝陛下收回成命,暮婉,暮婉不能嫁给齐王殿下。”

“婉儿,你这是什么话,陛下金口玉言,自然是言出必行,现在圣旨已经下了,傍晚就到你府上,这赐婚哪是说不嫁就不嫁的。”萋妃焦急的说,“你可是嫌弃畔儿身有残疾?”萋妃问道。

“暮婉不敢,齐王殿下,龙血龙脉,暮婉只是蒲柳,实在不配做齐王王妃。家中父母年迈,暮婉只想尽孝床前,侍奉汤药,终身不嫁。”暮婉违心的说道。

“你这孩子。”萋妃面色缓和过来,缓缓说道,“你父母亲虽然年迈,但是惟愿你能够觅得如意郎君,他们才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畔儿虽然身骨不够强健,但是他毕竟是陛下的长子,日后必会委以重任,你嫁了他也不算委屈。日后执掌王府,运筹帷幄,还不都是你说了算。齐王府虽然在郊外,但是也不远,小半日便可到了,陛下也已经恩准,许齐王在云都城里,建一座府邸,迁回云都城,不过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到时候你就是天天回娘家,也便利的很。”

萋妃已经这般说了,暮婉自然不能再求,可是心里终究还是百般的不愿意。

“多谢娘娘,为暮婉筹划。”暮婉哭着跪拜道。

“好啦,快起来吧,我知道你这孩子孝顺,放心吧,日后嫁过去了,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便只管来找我,我定不会让你吃亏。”萋妃宠溺的说,“时候也不早了,等会儿我还要去前面给陛下送参汤,便不留你了,你且回去安心准备嫁妆,我的贺礼回头便让他们送去。”

暮婉拜别了萋妃,缓缓的出了萋妃的寝殿,落寞的出宫,往酂侯府上去了。萋妃目送着暮婉的背影走远了,才叹了口气,问道,“这孩子,是什么时候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让娘娘费心了。”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从屏风之后走了出来,正是酂侯夫人,华氏,她不知何时来的,一直躲在屏风之后,把刚才暮婉所述,听了个一清二楚。“前些日子才觉察出来,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府上的一个教书先生。”

“这孩子这般聪明,怎么算不清这笔糊涂账,回去好好劝劝吧。”萋妃叮嘱道,“不要逼得太紧了,好好与她说,暮婉是个懂事的。”

“是。”华氏应道,“此事我等定会妥善处理。”

章节目录 第196章 暮色温婉(4) 第196章暮色温婉(4)

暮婉出了宫却没有直接回家,她让轿子停在路边,只是坐在里面发呆。她想过去云王府找未央说说话,但是又觉得未央身子刚好,因为这事去扰她实在不妥,思来想去竟然也没有个头绪,这云都城这样大,想想自己竟是个无处可去的。

“郡主,天儿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府了?再不回去夫人该着急了。”凌雯在轿子外面提醒道。

对了,母亲!暮婉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从小养母就对自己格外疼爱,虽然管教严格,但是从来不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虽然此事是陛下赐婚,但是兴许嚷求一下母亲,她再去同父亲说说,兴许能求得陛下收回成命,也未可知。暮婉这般想着,便恨不得生了翅膀速速飞回家去。

“起轿,回府。”暮婉说道。

酂侯府是标准的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酂侯和夫人的卧房在第二进院落,暮婉的卧房在最里面一进院落,暮婉下了轿子就往后面走去,路过正厅的时候,看见府上的小厮们正在整理夫人乘坐的小轿。母亲也是才回府么?母亲今天也出府了么?暮婉无暇多想,知道母亲就在府上,她已然高兴的过了头,或许一切还有转机,或许。

酂侯夫人华氏此时刚刚回到府上,侍女正在帮着她更衣,暮婉来到窗外,正欲敲门时,卧房之中的说话声传了出来,止住了暮婉的脚步。

“夫人今日入宫,可是为了郡主的事?”华夫人手底下的心腹侍女一边整理着衣裙一边问道。

“不是为了她还能为了谁,真是一点也不省心,真真是养了一条白眼狼,枉费我们侯府这么多年的培养了,竟然跑到萋妃娘娘那里去丢脸。”华夫人没有好气的说。

暮婉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凉,仿佛跌入了冰窟窿一般,这个疾言厉色,说话尖酸的人,当真是自己那个平日里总是和蔼可亲的母亲么?

“郡主当真不愿意出嫁?”侍女问道。

“她倒是愿意嫁,愿意嫁给那个穷教书的。”华夫人越说越是气恼,“要不是侯爷早前发现了端倪,做了提防,这事儿我们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呢。”

“郡主也实在是太任性了,夫人和侯爷这样待她,竟还不知足。”那侍女愈发的煽风点火。

“真是白养了这么多年了,竟半点不为了咱们侯府考虑。老爷和我膝下无子,养了她就是为了咱们侯府的日后做打算的。皇后那边太子年纪尚小,原想着让她和那个云王爷活络些,偏生她又是个木头,半点不懂风情。现在跟了这刘畔,也好,他毕竟是皇长子,比养子倒是来的亲近些。陛下又提了他做齐王,这日后齐王府不就和咱们酂侯府一条心了?只是这个榆木疙瘩竟然不懂这个道理,喜欢上何清远那个穷鬼。”华夫人说的气恼之处,一狠心便摔了手里的茶杯,把站在门外的暮婉吓了一跳,也不敢敲门入内了,只得慌张的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郡主不是说去找夫人说事儿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凌雯才刚刚把屋里的香薰点燃,就看见暮婉从外面回来,眼圈红红的,整个人无精打采,跟丢了魂儿似的。

“凌雯……”暮婉沮丧的说,“如今,我只能靠你了……”暮婉忽然就跪在了地上。

“郡主,郡主你这是干什么?”凌雯吓了一跳赶紧把暮婉拉了起来。

“凌雯,你自幼跟在我身边,你觉得我待你如何?”暮婉问道。

“郡主待凌雯就像亲妹妹一样。”凌雯说道,“郡主要是有什么事儿,便只管开口,凌雯赴汤蹈火也是在所不辞的。”

“凌雯,我不用你赴汤蹈火,我只要你帮我……帮我再见他一面。”暮婉咬着牙说道,“明日我要去寺庙还愿,我会对父亲母亲说,在寺里斋戒静心三日,修业寺就在何先生老家身后的山上,我记得你从前去过他家送节礼,你带着我,再去见他一面。”暮婉说道。

“郡主……你莫不是要……”凌雯用嘴型说出“私奔”二字,吓得脸色都变了。

“凌雯,这是我最后的法子了。”暮婉几乎是在哀求,眼神之中充满了绝望,但凡还有一丝的生机,她也断不会走这条辱没门楣,为世人所唾弃的不归路。

“好,小姐……就依你。”凌雯答应道。

暮婉这才似乎找到些活着的勇气,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她走到书桌前,铺就纸笔,挥毫泼墨,不多会儿便绘制了一幅百花图,只是那百花之上竟没有半点着色,只用重墨画了轮廓,看着十分的萧索。画完了这副墨色百花图,天色已经渐暗,暮婉瘫坐在圈椅上,仿佛画这幅画耗尽了她一身的力气。

“郡主,夫人那边传饭了。”凌雯小声的提醒道。

暮婉机械的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铜镜之前照了个影,还好脂粉都还在,虽然眼圈还红着,但是眼睛并未肿,如此最好。暮婉整理心情,换上一副恭敬的笑脸,就宛如平日里一样,“走吧,去陪父亲母亲用膳。”暮婉说着开门走了出去。

凌雯看着暮婉的背影,吓得不轻,郡主和刚才简直是判若两人,凌雯站在原地打了个冷战,不敢再多想,便赶紧提步追了上去。

酂侯府上的餐食向来不适奢华,只有几样简薄的小菜,并素粥或者蛋饼。尤其是华夫人素喜养生,因此饮食更加的清淡了。今日餐桌之上不过是每人一份拌菜,一道菜籽油煎的淡水鲈鱼,一小碗什锦杂粮粥,还有一小碟酱豆腐。暮婉来到厅上,先行礼,方才在凌雯的引领下入了座。酂侯萧衍自然是坐在上座的,夫人和暮婉分坐在两侧。

“婉儿,今日入宫见萋妃娘娘,娘娘可是有何旨意?”晚膳还未开始,夫人便开口问道。

暮婉先是一愣,然后起身走到厅前,跪了下来,“父亲母亲在上,暮婉有事回禀,今日暮婉入宫乃是有事相求萋妃娘娘,然此事不该隐瞒父母,因而暮婉心中有愧,还望父母亲容禀,以宽恕孩儿隐瞒之罪。”

章节目录 第197章 暮色温婉(5) 第197章暮色温婉(5)

暮婉此言一出,包括凌雯,夫人还有酂侯爷在内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

“你这孩子,有什么事儿要行这么大的礼啊。”夫人心急火燎的上前便来搀扶暮婉,那神情,那紧张劲儿,让暮婉差一点就相信这种关怀是发自内心的了。如若不是刚才在窗外自己亲耳听到母亲说的话,或许这一刻她对这个侯府还是心存幻想的,然而现在,没有了。母亲的关怀是假的,她演了一出好戏,便是最精明的戏子也比她不过,侯府从前的温情脉脉是假的,此时这座侯府不过是一个屠宰场,从小把自己如同牲畜一样的养在笼子里,现在养大了,便应该牵了出来,破皮抽筋,宰杀卖肉,送上别人的餐桌。既然都是演戏,没到最后一刻便不能离场,那么好罢,自己也陪着演一演吧。

“母亲,请听暮婉说完。”暮婉柔声道,“暮婉入宫见了萋妃娘娘,是希望娘娘能够向陛下进言,取消婚约。”

“婉儿,你这是胡闹!”酂侯呵斥道。

“暮婉自知有错,只因心中记挂着父亲母亲,故而才行此下策。暮婉自幼蒙父母亲收养,视若己出,恩同再造,暮婉只觉得此生无以为报,惟愿能够在父母床前尽孝,方不辜负父母亲的恩情。然今日萋妃娘娘宽慰,齐王殿下不日也会在云都城中建府,让我不必牵挂父母亲。更何况暮婉也要念及侯府上下族人,因此,暮婉已经决定,嫁给齐王殿下,因此还望父母亲能够恕罪。”暮婉言辞恳切道。

“你这孩子,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罪处,快起来,快起来。”酂侯说道。

“暮婉罪处有二,其一,不该隐瞒父母,私自去同萋妃娘娘求情,其二,今后嫁入王府,便不能尽孝父母床前,实乃不孝之举,女儿心有惭愧,纵使一朝荣华富贵加身,亦不能解半分愧疚之心。”暮婉说着眼泪便不自觉的流了下来,不过她自己心里知道,这眼泪不是为了眼前所述之事,乃是为了祭奠自己在这世间那份已逝的亲情。

酂侯夫人闻听暮婉此言,也是十分动容,她抱着暮婉,心疼的大哭,心肝似的抚慰,只是不知,这抚慰之中的真情又有几分。酂侯亲自走下厅来,把暮婉搀扶起来,一边安慰道。

“我和你母亲,膝下无子,多年前将你收养在身边,此一世咱们便是有父女之缘。做父母的又岂有不为子女着想的道理。我已年迈,族中产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和你母亲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你能寻一个好人家。这齐王殿下虽然身子弱些,但毕竟是陛下的皇长子,身份地位非常人能比,你若是同他一处,我和你母亲他日到了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酂侯爷此话说的极是诚恳,暮婉闻之亦十分动容,一时之间整个小厅之内,温情脉脉,让人生慕。

“好啦,快别说这些伤心话了,咱们用膳,用膳。婉儿长大了,嫁人了,这是高兴的事儿。”夫人劝慰道。因而一家三口又重新落了座,酂侯爷又命人取了酒,又格外添了两道小菜,一餐饭吃的也是其乐融融。饭毕,夫人又拉着暮婉的手叮嘱了许久。

“明日你去寺里还愿,千万记得路上要小心,不要耽搁,你说想在寺里静静心,也好,大婚之前难免紧张,便在寺里听听经,旁的事儿一概不要管,家里这边的准备自有我和你父亲呢。”

“是,女儿记下了。”暮婉恭敬的说道。

“好啦,快别念叨了,时辰也不早了,婉儿明日还要起早,快放她回去歇着吧。”酂侯说道。

“女儿告退。”暮婉又摸了两回眼泪,那架势好似第二日便要出阁似的,百般不舍,此处又是几番叙话,才往自己卧房去了。暮婉这边刚刚走出前院,夫人便抹了抹眼泪,收起了刚才悲天悯人的模样。

“老爷,你看这孩子是真是假?”

“她若是想通了自然是好,若是不然,咱们不是还留着一手么?”酂侯说道。

“都说女大不中留,这还没有嫁人,便已经跟咱们生出了这么多的心思,刚才这一出,演的倒是用心。”夫人挖苦道。

“二十年的用心调教,竟没想就调教出了这么个东西。”酂侯一甩手进了后堂,再无多言。

另一边暮婉带着凌雯也回到了自己的卧房,那幅下午画好的百花图还铺在书桌之上,暮婉也不梳洗,就只是对着那幅画儿出神。

“郡主,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去还愿要用的马车。”凌雯说道。

“知道了。”

“郡主,我刚才给了那个车夫两吊钱,这个车夫也是平日里跟我关系极好的,我求了他明日直接带着咱们去一趟何先生的老家,他已经应允了。只是郡主,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真的要这样做么?”凌雯建议道。

“你怕了?”暮婉问道,“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爱过,倘若你像我一样,把一颗心全都赋予了,便不会问这样的话。别说是私奔了,就是刀山火海,有心爱之人陪着,走一遭又何妨。”

“郡主,凌雯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凌雯小心翼翼的询问。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说吧。”暮婉有气无力的说。

“适才在厅上,我看侯爷和夫人都那般舍不得郡主,我便想,或许侯爷和夫人也是心疼郡主的,或许嫁给这位齐王殿下也没有错的。若是他日侯爷和夫人不在了,郡主也算是有个依傍,荣华富贵,锦衣玉食,难道不是比何先生那个穷教书的强多了么?”凌雯问道。

这话若是前一天同暮婉说,或许她真的会心软,以为侯爷和夫人是真心把自己当成了女儿,才让自己嫁做王妃,然而现在,在听了夫人的话,又陪着演了这样一出大戏之后,自己又怎能视若无睹。

“郡主,要不咱们再筹谋筹谋,明天的计划……”

暮婉抬眼看了看凌雯,眼神之中没有一点犹豫,“明日,计划,照旧。”

章节目录 第198章 暮色温婉(6) 第198章暮色温婉(6)

修业寺位于城郊的凌翠峰之上,乃是前朝开朝时候建在此处的,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新朝初立,陛下感念此处是佛门圣地,便没有一并株连,反而把此处划入了皇家宗地,非官宦贵胄不可前来进香拜佛还愿。暮婉和凌雯乘上了马车,天刚亮便出了云都城,往凌翠峰而来。凌翠峰的山脚下有一个小村落,原本人丁凋零,后来因有不少上山进香的人在此歇脚,因而人烟渐渐兴盛,形成了一处小村寨,就叫凌翠镇,教书先生何清远的老宅就在此处。

马车顺着官道一路行来,天大亮的时候已经到了凌翠峰脚下,那车夫得了凌雯的好处,自然知道如何行事,只见到了山脚下,马车却没有沿着官道上山,而是往左边走了一条小路,朝着凌翠镇去了。暮婉心下忐忑,凌雯也是眉头紧锁,主仆二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那车夫也只顾着赶车,不做多言,因而三人竟没有一人发现,身后不远处,还有一辆马车,紧跟而来。

暮婉之前从未来过何先生的老宅,一来,侯府高门大宅规矩极多,郡主出门的次数本就屈指可数,更不可随意踏足这样的贫贱之地,二来,暮婉也是心虚,为了避嫌,故而没到年节时下只是派了凌雯来这里送些礼物,聊表慰问。

“郡主,咱们到了。”凌雯先跳下车,打起帘子,把暮婉迎了下来。暮婉打量着眼前的小院,虽然是一处普通的农家小院,但是打理的还算是规整,两侧没有同排的房舍,倒是显得更清静了。此时天才大亮,镇上的人也都刚起,身后不远处有几处农家冒出袅袅炊烟,可见此处生活倒还富足。

凌雯正要上前拍门,却被暮婉拦住了,暮婉悄悄的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想着自己忽的到了门前,岂不是一个大惊喜。这般想着,便推了未上锁的篱笆门悄悄的进了院子。院子之中有一处木屋,虽然不大,但是打造的倒是精巧,窗户上糊着明纸,屋内似乎是忘记了熄蜡烛,明明晃晃的透出光亮。暮婉心说,自己贸然推门进去也是失礼,何先生家中还有老母亲,恐吓到了老人家,因而这般想着,便抬手欲敲门,却忽的闻到了一阵脂粉香气。难不成何先生的老母亲这般年岁,还涂脂抹粉?暮婉心下生疑,未敢擅动,只得寻了一个角落,立在窗边,细听里面的动静。里面的人似乎也是刚醒,迷迷蒙蒙的,传出来几句说话声。

“前几日不是才回来?这回又是做了什么理由回来?也不怕她生疑?”问话的乃是一名年轻女子,单听声音便是酥到了骨头里,让人挪不动脚步。

“上回我便说老娘生了病,生了病岂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随口一糊弄,便蒙混过去了。”这是何先生的声音,暮婉愣在当场,正不知要作何举措,就听何清远又说,“别看是个郡主,从小娇惯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知道什么是扯谎。”

“你呀!”那年轻女子娇嗔一声,“胡扯惯了的,这屋里合着就我一个人,哪里来的什么老娘。”

何清远也笑,“你可不就是我的娘,我的亲娘,我的心肝儿。”然后便是衣衫撕扯并传出沉重的喘息声。

那女子一边娇笑,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又问,“你不说了日后要娶了我做大宅门的夫人么,这木头房子,要住到几时?”

何清远又言,“着什么急,前几日侯爷已经许了我,只要我舍她而去,便赠我五片金叶子,到那时候,谁还住这样的地方。我的好心肝儿,便且多忍耐几日,再陪我些天。你若是许了我,我这里且有好东西要给你。”说罢拿出一物,那女子一见便惊叫连连。

“苍了天,好漂亮秀气的一根玉荷簪,便是我从前院子里的妈妈也没有这样好的东西。”

“她们能见着什么好物件,这可是宫里娘娘赏的,便宜你了……”何清远说道。

暮婉听到此时实在听不下去了,转身正欲走,却和站在身后的人撞了一个满怀。

“父亲……”暮婉看着萧衍阴沉的脸色,也是乱了方寸,更加上刚才听了这些话,对何清远早已经是心灰意冷,因而浑身打着寒颤,脑袋里一片空白,只觉得雷鸣电闪,呼吸不匀,眼前一黑,便昏倒在地,没了意识。

凌雯赶忙找了底下的伙计们,手忙脚乱的抬了暮婉,轻轻的安置在马车上,又转身回来,走到萧衍身边。萧衍也不说话,只是抬了抬手。凌雯会意,便朝那屋子里去了。

那木屋虽然关着门,却没有上锁,凌雯一抬脚,轻轻一踹便把门踹了个四敞大开。屋内两人哪里料到此时院中会来了这许多的人,又见凌雯闯了进来,早已经吓得六神无主。那年轻的名叫红杏儿的青楼女子,此时胡乱的扯了几件近旁的衣裳,拢在身前。凌雯也不看她,只看着何清远那边,把手里的一个荷包扔在了床榻之上。荷包半封着口,掉到床上,那些银钱便散落了出来,里面是沉甸甸的一包银叶子,其间夹杂的那几片金的格外扎眼。那红杏儿一见银钱,便连羞不羞耻也顾不得了,伸手便抓起一把,“苍了个天,这得是多少……”她也顾不得脸面,就那么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在凌雯面前便数起了银钱。她又只敢数那些银的,那些金叶子,她连见也没有见过,现在更是连碰都不敢碰。坐在一边的何清远此时也毫无往日的斯文之气,只管盯着那几片金叶子,眼里冒光,一把便夺了那几片,握在手里,宝贝似的盯着看,早忘了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境遇。

凌雯看着眼前这一对儿的狼狈穷酸样,心说,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骨头,竟不知道,单单是小姐赠与的那只玉钗,便值了多少的金叶子,白枉费了小姐,把一颗真心赋予了这样的狗东西。凌雯复又看了他们一眼,便转身出了门,只留下一句话,“侯爷说了,这是你该得的,只是一点,日后把嘴闭住了,不日郡主大婚,外面倘若有半点风言风语,够你十条命来赔的!”

章节目录 第199章 暮色温婉(7) 第199章暮色温婉(7)

暮婉昏睡了又醒,醒来复又觉得这光线刺的睁不开眼,便再昏昏睡去,如此醒睡了几个轮回,便睡得头都发昏了,涨涨的隐隐作痛,这才实在睡不下了,缓缓睁开了眼睛。凌雯正要给她再换一块敷额头的帕子,却见暮婉睁开了眼睛。

“小姐?你醒了。”凌雯赶紧凑了上去,却见暮婉也不答话,只是盯着自己看,那眼神之中充满了防备,还有深深的失望与绝望。“小姐,您饿不饿?我给您端了粥过来。”凌雯说着转身便准备走,却被暮婉叫住了脚步。

“凌雯……你是……我父亲的人吧?”暮婉问道,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嘴唇也干的裂了皮,声音也不似从前和缓,透露着些许的苍凉之意。

“凌雯……凌雯从来都是小姐的人。”凌雯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心中也有诸多的委屈,还未及说,眼泪便好似倾盆的雨一样,止不住的往下落。

“既是我的人,又为何叛我。”暮婉咬着牙问道。

凌雯见到了此刻,事情再也瞒不住,便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小姐先消消气,容凌雯回禀。那日小姐令我给何先生传递诗词本子,我遍寻没找到他人,后来路过侯爷书房的时候,看到侯爷正在和何清远叙话。原来侯爷之前便发觉了小姐和何清远之事,便找了何清远来问话。侯爷同他讲,要他离开咱们府上,只要他肯走,再不提与小姐的关系,便许他一大笔的银钱。那何清远当即便答应了,连回还半句都是没有的。侯爷察觉我在门外偷听,叫了我进去,却并没有怪罪我,只是想要让我帮着了却了小姐的这段孽缘。凌雯虽然此次瞒着小姐,但是都是为了小姐好啊。”凌雯一面说着一面不住的磕头,其心可见,当真是为了暮婉着想,暮婉也明白她的心思,只是却不能原谅自己被这般欺瞒。

“所以,你便听了父亲的,合着他们一同演这么一出大戏来看我的笑话,戳我的伤疤?”暮婉问道。

“侯爷说,若是小姐自己想明白了,愿意安稳的嫁入齐王府便罢了,但是若是小姐还是痴心的挂着何清远,便让狠狠的斩断了,半点留不得的,小姐虽然如今这般痛些,也好过日后被别人骗了去。”凌雯说道,她抬头看了看暮婉,见暮婉似乎面色有所缓和,又劝慰道,“小姐乃是郡主之尊,和何清远原本就是尊卑有别,倘若他是真心待小姐的便也罢了,偏他又是个狼心狗肺,满嘴谎话的。”

“你一早就知道他家没有什么老母亲,这一些都是唬我的,是吧?”暮婉问道。

凌雯低首不言,显然是默认了,可见回家照顾生病的母亲,都是父亲,凌雯,伙同了何清远编出来的。暮婉只觉得自己的心好似被虎头铡铡了一样,滴着血碎裂成了几瓣。

“那何清远的为人,原本我也是同郡主一样相信的,但是侯爷找我问话之后,有几回我出门办事,便是悄悄的跟了他去。此人人前人后两副肚肠,于小姐面前附庸风雅,满腹经纶,出了府便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先前小姐贴给他的用度,大多都被他在青楼饮酒挥霍了,那个叫红杏儿的,就是从青……”

“不要说了。”暮婉低呵一声,打断了凌雯的话,“不要说了……”暮婉无力的制止道,哪知凌雯铁了心想要把自家郡主冷水当头的浇醒,也不住口,依旧往下说。

“小姐是堂堂郡主,怎么能被这样的烂脚虾着了道,侯爷和夫人这样做,也是为了郡主着想。那位齐王殿下,是陛下的皇长子,身份地位尊贵,那才应该是郡主的绝佳良配啊。”凌雯苦苦劝说道。

“所有的应该与不该,都叫你们说了,我又有什么说的。到底真的还是假的?假的还是真的?”暮婉好似魔怔了一样,嘴里念念叨叨的竟不知在说些什么。

凌雯看着郡主神智恍惚,也是担心,跪着上前,不断的晃动着暮婉的肩膀,一边呼唤着暮婉的名字。如此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暮婉才回了神,眼神定了,看着凌雯的眼神也澄澈柔和了许多。“或者你们说的都是对的。”暮婉小声的说。

“郡主,您可吓死我了……”凌雯后怕的很,瘫坐在床榻边上。

“我饿了,给我做碗粥吧,吃了有点力气,我还惦记着我那幅画。”暮婉说道。

凌雯听了大喜,一边答应着一边往外边去了,走到门口却又叮嘱门外的丫鬟婆子几人,照看好小姐,这才放心走了。

书房之中,酂侯爷萧衍一筹莫展,看见凌雯从外面来,便赶紧问道,“可好了?”

“郡主已经好多了,不再说胡话了,刚才说饿了,要吃了饭作画。”凌雯据实上报。

“只要她高兴,凭她怎么画,看着点,最近不许她乱跑,在府里把身体养好了,别大婚的时候,病病歪歪的。”酂侯爷说道,他语气冰冷,不屑,丝毫没有怜悯之情。

凌雯还想说几句,最后也只是点点头,把话咽了回去,退出了书房。且说凌雯离了书房,往膳房处,亲自给暮婉熬了一锅稠稠的紫米粥,另外又做了两三个小菜,端着回去了暮婉的卧房,这一来一回,便过去了大约半个时辰。

“郡主怎么样?”凌雯问道。

站在门外的一个婆子凑上来回话,“您刚走,便起了身,坐在书桌前作画,一刻未停,也不许人进去,这会儿刚画好了封上,您便来了。”

“知道了。”凌雯说着推开门走了进去,见暮婉坐在书案旁边,手边放着一卷刚刚好好的画轴,已经上了蜡封。“郡主,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身子。”凌雯劝道。

暮婉端起面前的白玉盏,细细的喝了粥,神情自若,一如平常,“等会儿差人帮我去送点东西吧,给云王府的未央姑娘,早前说了欠她一幅画,便带去了,给她罢。”

章节目录 第200章 暮色温婉(8) 第200章暮色温婉(8)

月上枝头之时,未央刚刚把云王爷的晚膳送了去,此时正在膳房里收拾自己的用具,忽看见翠茗从外面小跑着进来,“素姑娘,外面有人找,说是酂侯府上派来的,暮婉郡主遣来给您送东西的。”未央一听是暮婉派来的人,便擦净了手,赶紧出门去迎。

凌雯在府上守着暮婉,哪里敢出门,便指派了别人过来。来的人是一个小仆童,也就是十一二岁的样子,长得乖巧机灵,他一见未央出来,便走上前来。

“品官大人了,好。”这孩子说话也是脆生生的,倒是挺招人喜欢。

“是暮婉郡主派你来的?有什么事儿?”未央柔声问道。

“郡主今日做了一幅画,说之前许诺姑娘一幅画,让今天给送来,千万不可误了。”那小仆童机灵的说,一边把手里的一幅卷轴递了过去。

未央心说,之前郡主并没有什么赠画之说,先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已经送了一幅,这一幅又是怎么说的呢?心中虽然这样想,但是还是伸手把画接了过来,“郡主最近可好?”未央随口问道。

“小童只在下面伺候,素日里也见不到上头的主子,不过应该没有什么大事。”那小仆童说道。

“无事就好,天不早了,你快回吧。”未央说道,这边翠茗上前,往小童子手里塞了一小把铜钱,那小童子便欢天喜地的跑开了,跟过了年似的。未央拿着画,担心膳房里的油烟熏了,便嘱咐了翠茗善后膳房里面的事儿,自己拿着画先回房了。待回到房中,未央便打量手里的画轴,又拿来上一次郡主送的画作做对比,两者用的纸张,如出一辙,只是之前那一幅只是用丝绸带子捆了,这一次却印上了一个番邦进贡的蜡戳,让人看了心下生疑。未央用小剪刀小心的撬开那蜡封,把画作放在油灯下细看,不觉发出一声惊呼,“咦?这幅画……”

只见那画上抬头没有题诗,但是从落款和签章都能看出,这确实是暮婉的亲笔,让未央惊讶的是手中这幅画上的内容。只见画作的底端乃是一大丛的花卉,形式各异,花样繁杂,令人眼花缭乱,然而这硕大的花丛却没有一丝颜色,不论是牡丹芍药,还是雏菊并蒂莲,清一色的都是墨色,虽然花朵全都是盛放之姿,但是没有着色,看上去了无生趣。单单看着花丛,竟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幅没有完成的半成品。但是在这一丛的墨黑之中,又有一朵花与众不同。那是一朵娇艳的,鲜红欲滴的花朵,花瓣舒展,肆意奔放,一丝丝的花瓣犹如毒蛇的蛇信,火红纤细,竟是一朵彼岸花。这一朵虽然并不大,又被别的花拥挤到了角落,但只因是万墨丛中的一点红色,而显得格外的扎眼。这朵彼岸花之上,停驻了一只蝴蝶,只是小小的一只,连蝶须都看不分明,亦是火红色。墨黑一片了无生气的万花丛中,只一朵火红的曼珠沙华,和一只娇弱的红色蝴蝶,这幅画难道有什么寓意么?

未央联想到,前几日自己和暮婉闲聊,曾经也同她说过曼珠沙华的典故,暮婉当时极其感慨,难道竟是为了这个特意的作了此画?曼珠沙华,又称彼岸花,黄泉花,寓意着生死两隔永不相见。蝴蝶又寓意着忠贞的爱情,向来作画都是成双成对的出现,才是正理,可是暮婉又只画了一只,两者凑到了一处,总归有些不吉利。

此时翠茗收拾好了膳房,也来了这边,想看看未央有什么示下,一进门便看见了未央手中的画。“素姑娘,这就是郡主送来的画么?怎么像是没画完似的。”翠茗问道。

“看着倒是不像,画作亦有留白一说,兴许郡主原就是要画这样式儿的。”未央自己对画作也并不擅长,只觉得这画看久了有些凄美苍凉绝望之感。

“可是这画看着,怪难受的。”就连胸无点墨的翠茗,竟也觉得这幅画有些诡异。

“最近可有郡主的消息,这几日也没有嚷着要过来。”未央难免有些担忧。

“哎呀,我竟忘了告诉姑娘,就是昨个儿陛下已经下了旨意,为郡主赐婚齐王殿下。”翠茗说道。

“这事儿已经定了?”未央觉得有些突然,又联想到之前暮婉提起这段婚事的时候那落寞的神情,心中难免有些担心。

“我猜想啊,郡主定是要嫁人了,才把自己的画作都统统送了亲近的朋友,日后做了齐王妃,这些个事儿只怕也做得少了,便送了来,做个纪念。”翠茗揣测道。

“但愿如此。”未央说道。

另一边凌雯交代底下的一个机灵的小仆童去云王府送画,交代完毕便赶忙回了暮婉的卧房,只见暮婉又不知在做什么,整个房间里红光大盛,竟像是要着了火似的。凌雯赶紧推了门进去,只见暮婉正蹲在地上,守着一个火盆,手里拿着那本诗词册子,撕下来一页,吟上一首,便扔到火盆里烧了。凌雯见此情景也是松了口气,心说,如此看郡主算是想明白了,如今把这些祸根一样的酸诗烂词烧了,日后也少了些念想。于是凌雯也不说话,只是凑到跟前帮着暮婉扒拉着火盆,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诗词册子再无可烧的诗词,暮婉才缓缓的站起了身,此时腿已经蹲的麻了。凌雯赶紧上前搀扶,“郡主碰了火,身上着了烟气,洗洗再睡吧。”

暮婉也不答话,只是机械的点了点头、不多一会儿便有人送来了浴盆和热水,暮婉这边缓缓的除去衣衫,一边说,“前些日子,母亲给我留了一瓶沁身沐浴的香露,我落在书房了,你去替我和了水,端来一盆兑进去吧,不然总觉得身上是酸的。”

凌雯听郡主这样说,心里高兴,心说小姐终于有心思打扮了,便赶紧朝前面书房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凌雯端着兑了香露的温水回到卧房处,推门只见,暮婉整个人倒在浴盆里,只穿着一件寝衣,胸前插着一把做针线用的剪子,鲜血把浴盆里的水染得通红,眼见人是不中用了。凌雯吓得扔了手里的铜盆,尖叫道,“小姐!”

章节目录 第201章 夜祭(1) 第201章夜祭(1)

时日如梭,一转眼又过了七八日,这一日乃是到了暮婉的头七。未央忙完了一天的事由,终于闲了下来,便坐在了膳房门前的石阶上,独自出神。七日之前,有人忽然来报,说暮婉郡主突发急症,暴病而亡,初闻之时未央觉得如同星空霹雳一样。加之前些日子,云王爷已经解了红妆的禁足,所以现在她虽然还是住在后院,但是已经可以在府中四处走动了。每天落锁之前,红妆会在府中四处察看,未央总是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赶紧回了自己的卧房,远远的躲开。好在红妆解了禁足之后,倒是再没有为难未央,只是吃饭的时候并不露面,往日里两个人也是各走各的,竟然是一次也未曾碰面。因府中丫鬟们都私下说,他日不论是谁做了府里的王妃,这侧妃的位置,必然是红妆的,未央因着这话,也总是处处回避,生怕在生出什么事端,行事越发的谨小慎微,深感疲惫。

好在前几日闵儿从宫里出来取点心,两人多日未见,忽一见了,又说了好些话,未央才觉得宽慰了不少。

未央回想之前,自己和暮婉的第一次见面,在浮华宫里,两人可谓一见如故,而最近一次,两人不是还在这石阶上架着灶台,学习烹煮。未央想起暮婉做的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那些烧糊了的萝卜和洋芋,这些事儿仿佛就在眼前一样,也不过就是十几天天,然而现在,这人,怎么就没了?虽然酂侯府上给出的说法是得了急症,但是事情的真相还是慢慢的透了出来,这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翠茗听了不少的谣传,总之有一件事儿是准了的,就是暮婉郡主,是自尽身亡的。未央想着暮婉最后派人送给自己的那幅画,墨色花丛,火红的曼珠沙华和形单影只的蝴蝶。未央曾以为这是暮婉在向自己求救,事后细想,才知道,那是暮婉绝望的在同自己告别。未央懊恼自己为什么领悟的这样晚,若是早些察觉,是不是便不会是现在这般境地了。

“未央姐。”翠茗从外面回来,径直了来找未央,这段时间未央和底下的丫鬟们也都混熟了,称呼也变得熟络了起来,“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回来了。”翠茗把一小包东西放在了几案上,都是些元宝蜡烛,纸钱纸花一类的祭奠之物,“你是不是又想郡主了?”翠茗问道。

“忽然就想起来,从前郡主做的那些菜,就有点堵得慌。”未央说道。

“也是,之前你教郡主学做饭,郡主每回都做的像是在点房子一样,总是做出来一些像是毒药汤子一样的菜色。后来又做了许多难以下咽的食物,那阵子您都送了给王爷吃,难为我们家王爷了,那么挑的嘴,竟然一句抱怨没有,全都吃了。”翠茗说道,“不过未央姐,您和咱们王爷是不是关系很好啊?咱们王爷对别人可是从不这样的,底下的人知道您给王爷吃这样的菜,可都吓坏了。”翠茗对未央同王爷的关系,也是实在好奇,今日便忍不住问了。

“我和王爷怎么会相熟,不过是在宫里的时候给他和皇后娘娘做了一餐饭。不过那些个菜乃是郡主说,做好了就给王爷试试,所以我才送了过去,王爷不恼,应该是看在了郡主的面子上。”未央这般说道。

她又忍不住想起了从前暮婉说的话,“我今天做的这些菜,你全都给子筵那家伙端过去,就说是我的盛情,让他尝尝我的手艺。你一到云王府便差点丢了小命,他没护好你,理应受点教训。”因着这一番话,子筵便吃了好几天难以下咽的饭菜,原本只是暮婉和未央同云王殿下开的玩笑,现在想来,竟然有些苦涩了。

“原来是因着郡主的情面,我们倒是不知道,府上大家还以为王爷巴巴的要了姑娘过来,定是看上了姑娘,要娶做夫人的。”翠茗心直口快的说。

“我不过是个厨娘,哪里有那样的好福气。兴许哪天王爷吃腻了我的手艺,便又让我回宫了也说不定。”未央心中自有自己的盘算,这些日子,虽然她仍旧给子筵做饭,但是每道菜,不是淡了,就是过火,就是想让这位王爷觉得自己手艺欠佳,早些把自己遣回宫里,谁知那云王爷却每每都把饭菜吃的干干净净,也没有丝毫抱怨,让人无奈。

翠茗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她忍不住看了看未央蒙着面纱的脸庞,心说,这位素姑娘倒是好性子,只是听说脸上有异,只怕到底还是配不上王爷的,是底下的人多心了。

“对了,未央姐,您这些要祭奠的东西,不能在前面烧,得到后面去,那边有一处空地,就是平日里底下的大家伙儿烧祭品的地方,从膳房穿过去,往右一拐就是。”翠茗说道。

“好,我记下了,天儿不早了,别陪着我,快回去歇着吧。我烧了这些东西,便回来睡了。”未央叮嘱道。

“好。”翠茗应着便出了未央的卧房。此处无话,且说未央一路拎着那一小包东西,又揣了火折子,便往后面去了。果然如翠茗所说,过了膳房,往右手边一拐,就看见了一处空地。这地方明显是人为修正过的,周边的杂草都被除的干干净净,围出来一小片秃秃的荒地,上面隐隐有烧灼之后留下的痕迹,可见不会错了。

未央把东西摆好了,点燃了,拨动着火苗,间或又想起来很多暮婉之前的音容笑貌,越发觉得眼睛酸了。虽然和暮婉相识时间尚短,但是两人十分投契,暮婉又从来不摆郡主的架子,实在让人觉得亲切,今日一朝殁了,让未央很是心伤。她一边烧着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说些思念的话,又说些保佑的话,不知不觉得便落了泪。正到伤心处,也没有察觉身后有人过来了,却听红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谁?!深更半夜的在这边生火?”

章节目录 第202章 夜祭(2) 第202章夜祭(2)

“红姑娘。”未央赶忙起身,有些不自在的答话,“我在这边……祭奠一位朋友。”未央解释道。

红妆往未央的身后看了看,那边的小火堆的火苗已经渐渐的熄灭了,隐约能看见里面还有一些没有燃尽的纸叠的的元宝之类的残屑。这一小片空地是底下的伙计私自开辟的,用作日常焚烧纸钱,祭奠家人,这样的事儿原是不许的,但是因着府上的伙计大多忠心耿耿,老家又都在远地儿,归家追思不易,所以这件事儿红妆便睁只眼闭只眼了。只是今日有些不同,因为今日这个焚纸夜祭的人,是你素未央。

“你来王府也有些时候了,难道连这一点规矩都不懂么?王府之中,最是忌讳这些个鬼神之事,王爷更是不喜欢这些迷信,你怎么敢在府上烧纸?还如此的理直气壮?!”红妆质问道。虽然之前的事儿已经了了,但是红妆被禁足了这么些天,又因此同王爷生分了,所以现在一看到未央难免动气。只不过这些日子,未央总是避着不见,她也着实找不到什么办法和手段惩治未央,现在有了这么一个由头,便越发的要好好利用了。

其实红妆心里也是明白的,这人十有八九是炎凉看上的人,才被王爷开口要了回来,也知道这些日子未央给王爷做的餐食都是糊弄的,并没有谄媚的举动,反倒是王爷却并不责怪,反而吃的很是开心。可是只要未央还在这府里一日,自己便是寝食难安,她甚至有些埋怨炎凉,既然是你看上的人,何苦要留在府里,赶紧娶了回家,在后院立了私宅岂不是大家都省事。她又有些恼王爷,外人都传,即便王爷娶了正经的王妃,这侧妃的位置必然是红妆的,但是这不过都是外人揣测的,平日里王爷怎么对待红妆,她自己心知肚明,那分明不是男女倾慕的样子,王爷敬着自己,护着自己,但是并不爱慕自己。想到这里,红妆又不知道,到底是应该恼怒王爷还是恼怒自欺欺人的自己。她看着面前的未央,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把这邪火都朝着未央发泄了出来。

“王府的主厅都是木制搭建的,你在这里生火,就不怕走了水?王爷此时就在书房,你这样行事鲁莽没有规矩,岂不是完全没有把王爷放在眼里?”红妆指责道。

未央一听红妆又要发难,便想要为自己分辨两句,原也是想去府外的长街烧纸的,只因翠茗说府上也有可以烧纸祭奠的地方,才来了这里。可是未央又转念一想,若是这样说了,岂不是也要说出翠茗来,那便无辜把翠茗也牵扯了进来,着实不妥,便只能把话往自己身上揽,“是未央考虑不周,红姑娘,您看,这火也灭的差不多了,日后我必定谨记,不再府里祭祀就是了。”

此时已经回了自己房里的翠茗,听到了消息也赶了过来,看见红妆和未央相视而立便知道又要出乱子了,她一边往那边走,一边跟身边的一个使役说,“快,去后面,请……请炎凉少爷来。”那使役也赶紧点点头,朝着炎凉的卧房那边去了。翠茗加快脚步,三步两步就来到了红妆身后。

“红妆姐……未央姑娘也不是有心的,再者说……”翠茗想要替未央开脱几句,却被红妆没有好气的打断了。

“我现在这个大管家当得是个摆设么?半点小事儿都由不得我做主了?她犯了错,就要受罚,用得着你来说情,咱们云王府什么时候换了你翠茗当家了?是不是回头我也得跟你点头哈腰的叫姐姐了?”红妆原本就因为之前翠烟忘了给未央松绑的事儿而恼火,现在看翠茗又帮着未央说话,更是来气,半点不由人分辨,说话尖酸刻薄到了极致。

“我……”翠茗因着翠烟的事儿一直被红妆挤兑,这几日都没有得个好脸,现在被这么一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更是羞愧。

红妆见翠茗也没有话说了,便又对未央说,“今日这事儿,若是旁人,便也罢了,但是你素姑娘是宫里出来的,带着品官的职,在咱们府里也不是一般的使役丫鬟,我若是今天放过了你,日后又怎么服众人呢?你说是不是?”

“红姑娘说的是,有什么责罚,未央绝无半句怨言。”未央说道。

“行,有你这句话就好,免得王爷知道了又说我冤枉了你。咱们也不罚重了,您皮娇肉贵的,万一再有个好歹,又是我的罪过了。便在自己房里静思闭门三日,这三日你的活儿自然有人料理,每天晚上再去祠堂跪上一个时辰,便罢了。”红妆说道。

按说这个惩处并不算重,未央心里也明白红妆的心思,无非就是想夺了自己给王爷做膳食的差事,真是求之不得呢。这般想着,未央便想领了这责罚,赶紧了结此事,却听红妆身后,传了一个声音。

“哟,今日是什么日子,大家伙都来这边烧纸啊,这么热闹。”炎凉说着话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几个纸折的元宝。

且说炎凉今晚本不在自己卧房的,这几日赤云进食不好,似乎没有什么胃口,他放心不下,刚才去了马厩察看,往回走的正碰上前来报信的那个使役,便往这边来了。半路上,他去书房,随便拿了几张书写用的宣纸,胡乱叠了几个元宝。

“你过来这里做什么?”红妆没好气的问,知道炎凉必是来说情的,又碍于自己和炎凉亲兄妹一样的情分,不好发作。

“不是和你说了么,我一直喂的那只小野猫,前几天竟死了,我过来烧点元宝,让它在那边也吃的好点。”炎凉笑着说。

红妆看他手里拿的那几个元宝,一看就是胡乱敷衍了折的,便知道他是扯谎的,也不答话,只是站在原地生闷气。

炎凉又赶紧对未央说,“素姑娘刚来府上自然不清楚规矩,这里烧纸可以,但是要提前知会一声,大家也好帮着提防,免得走水,如今反正也烧完了,回头补一纸报备便罢了。这几日王爷忙于政务,祠堂那边还是不要去人打扰的好。红妆,你说是不是?”炎凉问道。

红妆又是生气,又是心疼炎凉,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像大哥一样照顾自己的人,现在又能怎么说呢,最后只得说了一句,“就依你说的罢。”

章节目录 第203章 乱点鸳鸯谱(1) 第203章乱点鸳鸯谱(1)

红妆说完那一句便转身走了,也未多言,站在一边的翠茗可算是松了一口气,赶紧凑了上来,“幸亏炎凉少爷及时赶到,几句话便灭了火了。”

“多谢。”未央淡淡的说,这云王府之中即便到了现在,未央对众人依旧无甚好感,除了日日跟在身边的翠茗之外,对旁人都是礼遇有加,却又淡淡的。

“只是小事儿,她那脾气你也知道,别往心里去。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我替她赔罪了。”炎凉说道。

“无妨。”未央摆了摆手,“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歇着了。”说完便带了翠茗回了自己的房间,独留炎凉站在原地有些发愣,一来对自己这般淡漠的女子还真是不多见,冷不丁受了冷遇,有些新奇,二来也是明白,之前红妆之事,只怕是彻底的得罪了这位品官大人,以至于她对全府上下都是极其淡漠,三来也是心疼了王爷,竟爱上了如此一位奇女子,只怕吃苦头的日子还在后面了。

且说红妆回到了自己后面的卧房,生着闷气,独自坐着,身边只有那个叫翠莺的小丫鬟伺候。红妆也无人可以合计,便叫了翠莺进来。

“莺儿,你说……炎凉哥哥,是真的看上了这个素未央了?”红妆问道。

翠莺没想到红妆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说,“红妆姐,要我看啊,保不齐炎凉少爷还真是看上了这个未央姑娘了,您日后还是不要难为她了吧。”

“你从何处看出来的?”红妆问道,心说这些年那么多富贵宗亲,想把女儿嫁入云王府,那些个自觉高攀不上王爷的,都把自家的女儿介绍给了炎凉。想要联姻的拜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也没见炎凉动过心,怎么偏生进了几趟宫,就看上了一个蒙着脸的丑八怪。

“姐姐你这么冰雪聪明,怎么这回糊涂了?上次在那柴房里,您没见炎凉少爷那模样,简直急的都要跳墙了。当时素姑娘眼见着不好了,也是炎凉少爷冲进去,抱起她就往外面跑,连王爷都顾不上,平日里,炎凉少爷对谁这样过?”翠莺乖觉的说。

红妆细品翠莺的话,也觉得很有道理,却依旧嘴硬的说,“平日里身子弱的,连桶水都提不动,抱起个大活人倒是不费劲。”

“所以才说炎凉少爷对这位素姑娘只怕是上了心了。”翠莺说道。

“既然上了心,怎么不早日下了聘礼娶回去,费这个心做什么。”红妆说道。

“红妆姐,有些话不知道当不当说。”翠莺问道。

“你找打呢,有什么话就说。”

“我看这位未央姑娘的为人也是很好性的,只是她刚一来府上,便被红妆姐罚了,闹了一场,现在对谁都只是客客气气的,也不亲近,只怕就是炎凉少爷有那份心,也不敢提了。”翠莺小心翼翼的说。

“所以,倒是我坏了他们的好事儿了?”红妆气恼的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翠莺吓得赶紧求饶。

“罢了,炎凉哥,也是到了年纪了。”红妆松了口,一面想着炎凉从小就和自己一同长大,自己只会打理府上的家事,外面的事和朝上的事都是炎凉帮着王爷出主意的,他又自小身体不好,为了府上劳心劳力,以至于到了这般年岁,也还没有婚娶。红妆这般想着,便打定了一个主意,叫了翠莺过来,耳语了几句,只听得翠莺频频点头。

一场小风波,得幸于炎凉,终究没有闹起来,众人各自回房,洗洗睡下,此处再无他话。及至到了第二日,一大清早,未央便在膳房里生起了炉火。今日要给伊衡送些点心入宫,她最近和陛下日渐情浓,时刻准备着怀上龙种,未央于是想做些精致的点心和汤羹,给她补补身子。

这次她打算做一道鱼糜豚肉的香羹,这东西做起来并不太困难,就是有点耗费时间,要将新鲜深海黑鱼身上的鱼肉剔除下来剁成鱼糜,再把猪肉也剁的细细的,用辣椒,芤菜,香菜梗做辅料,在混入之前发好的鱼酱,小火的慢慢熬。直到鱼糜和肉糜都吸收了鱼酱的鲜味,在放凉了,封到小坛子里。这种香羹保存得益话,能够存放许久,等到吃素粥,素面的时候,只消舀上一勺,浇在上面,便是最好的佐餐佳品。前几日闵儿信里提到,伊衡近日食欲不振,总觉得口中没有什么滋味,这道香羹口味鲜咸,最是下饭,既不油腻又能增添些滋味,给伊衡送去再合适不过。

可是今日也是奇怪了,往常翠茗定会早早过来做帮厨,膳房里也有几个使役是自己能够差遣帮着洗摘的,然而这会儿都已经天大亮了,大膳房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来,不得已,未央只得自己处理芤菜和香菜梗,进度不觉的便慢了下来。这是有人走了过来,蹲下身子,帮着未央清洗已经沁好了水的香菜。

“炎公子?”未央也是吃了一惊,炎凉向来不踏足膳房,翠茗曾经跟自己提过,炎凉似乎幼时受过惊吓,所以十分怕火,再加上君子远庖厨,因此便不经常来膳房做事。今日竟然过来帮着洗菜,也是奇了。

“出了正月,正是可以除尘的日子,我们府上的使役丫鬟本来就不多,所以每到了这一日,就得全员出动。现在红妆正带着所有人在后院忙活呢。”炎凉笑着解释道,“我这个闲人素来手笨,便被打发了过来帮你。”

“红姑娘可还是再为昨天的事生气?”未央问道,昨日哪一出,明眼人都看得出,炎凉是偏帮了未央的,红妆虽然性子急,却又不是个傻子,自然体察的清楚。

“这倒未必,红妆从小就没了爹娘,过惯了苦日子,和男孩子一样养的,所以性子难免急躁些,素姑娘不要和她计较了吧。”炎凉说道。

“原是我不对在先的,又怎么会计较呢。”未央说道,“只是……炎公子,你要是再这样洗下去,这香菜便要扔了一半了。”

章节目录 第204章 乱点鸳鸯谱(2) 第204章乱点鸳鸯谱(2)

水盆里沁着的香菜是未央从宫里讨要的幼苗,在云王府里移栽到了花盆里,整日用小暖棚扣着的,长的很水灵。现下却被炎凉洗的一塌糊涂,好些嫩叶都被摘了,菜根上却还带着泥,也不知道炎凉这是什么路数,看的未央忍俊不禁。

炎凉听了未央的这句玩笑话,知道她并未生气,还有心情开玩笑,因而也笑了起来,也是被自己的手拙逗得有些发囧。

“我确实不擅长这些,小时候还是王爷照顾我多一些,后来红妆来了,日常的饮食都是她在打理。”炎凉蹩脚的为自己开脱。

“人无完人,没有人是什么都擅长的,前几日郡主还说我,明明雕刻食材很精致,一拿起画笔,就造出一些鬼画符来……”未央说到这里忽然语塞,忍不住想起了已经过世的暮婉。

“暮婉郡主是个好姑娘……”炎凉宽慰道,可是他与暮婉并不相熟,因此话说到了这里竟说不下去了。

“是,郡主是个好人,我们知道这个就足够了。”未央善解人意的说。

接下来的时间,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未央站在灶台前忙碌,炎凉坐在一旁的门槛上发呆,两人都不说话,却又似乎并不无聊,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未央终于做好了一小坛子香羹,正准备去宫里送给伊衡,迎面碰上了风风火火赶来膳房帮忙的翠茗。

“奴婢来晚了。”翠茗喘着粗气说,“素姑娘,刚才红妆姐说,春祭日快到了,府上得买些时令蔬菜。她还说,让炎凉少爷陪您一块儿去。”

“让我……去买菜?”炎凉惊得下巴都要脱臼了。

“红妆姐说……府上的银钱支出只能她和炎凉少爷把关,所以……”翠茗有些难为情,这话听着倒像是怀疑未央是中饱私囊之人一样。

“看来要辛苦你,午后陪我去趟菜市了。”未央毫不介意的说。

炎凉心里有些不悦,却不是对未央,而是觉得红妆这小性子的劲儿还没过,有些不懂事了。他点了点头道,“那我等会儿去回了王爷,平时午后我要陪他下棋的。”

“只怕炎凉少爷要扑空了,王爷今日一早就出门了,太子殿下的太傅,找了他入宫,听说太子殿下又闯了祸,让王爷入宫一起管束呢。”翠茗说道。

“太子殿下又闯祸了?”这回问话的是未央,想起出宫那天太子殿下也没能来送送,据说也是被先生罚了背书,不知这回又犯了什么错。

“听说是,具体是怎么回事儿,奴婢就不知道了。”翠茗说,“素姑娘这边可还有什么需要翠茗做的活儿?”

“我这边也没什么了,红姑娘那里的活儿都了了?”未央问道。

“原本也没有什么大活儿,府上的打扫向来勤谨,就算是过了正月,要迎春祭日,也没有必要这样大动干戈的。早上去了后院,也没有什么要忙的,一多半人都闲得发慌。”翠茗也有点纳闷,怎么今日红妆姐的吩咐这样古怪,完全不像她平日里的行事风格。

“那便辛苦你吧,帮我把这坛香羹送去宫里,只说找太府的素闵儿,就行了,她自然知道送给谁。”未央嘱咐道。

“好,我现在就去。”翠茗说完就拿着东西跑开了。

“不急,用了午饭再去也来得及。”未央在身后喊道,翠茗却没应声,一溜烟的跑没影了。“这孩子……”未央无奈的笑了笑,“对了,炎公子饿了吧,这里还有些香羹,做多了的,不嫌弃的话中午就将就一下?”

“被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有些腹饿,倒是要沾了素姑娘的光了。”炎凉笑着说。

此处再无他话,未央和炎凉就着多出来的香羹,每人各吃了一小碗香米饭,便算是午膳了,不消多说,未央的厨艺又折服了一个人。二人趁着刚过午时,天气尚是和暖,便结伴出了门。

全城最大的菜市名叫,乾和市集,位于云都城的东南角,那里每天清晨和午后有两集,寻常百姓和富庶人家都来这里采买。当初修建云王府邸的那位匠人只怕没有想到,住在这里的贵人,竟然会有需要出门采买的时候,以至于云王府到乾和市集的路,七弯八扭的,还尽是小路,连驾车也不方便。

未央和炎凉并排走着,一路无话,路上间或遇见几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一见炎凉便嗔笑着跑开了,嘴里还念叨着,“他看我了。”“他哪里看你了,明明看的是我。”

炎凉不自然的看了看未央,尴尬的清了清嗓子。

“云王府平日里没有人送菜么?若是这样,我倒是认识几个送菜的商贩,食材新鲜,价格也公道,可以介绍过来。”未央说道。

炎凉没想到未央一开口说的竟然是这个,一时没忍住,竟然笑了起来。

“炎公子,你……笑什么?”未央被炎凉这一笑整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说,难道是我说错了话?

“没什么,突然想起了一件趣事。若是真有不错的菜贩子便介绍过来也好,平日里红妆总是亲力亲为,也该让她歇歇。”炎凉说道,“对了,素姑娘,你觉得……我们王爷长相如何?”炎凉好奇的问。

未央愣了一下,然后淡然的笑着说,“还好。”

这下轮到炎凉慌张了,“还好”,这是个什么样的评价,要知道这云都城里看见我们王爷而不心动的女子,只怕半个都没有,端庄如同暮婉那样的姑娘,小时候也曾嚷着要做云王妃,还和红妆两个人打了一架,鲁元公主更是像小尾巴一样总是跟在子筵身后,就连宫里那些妃子美人,避开了陛下,看子筵的眼神也都是热辣辣的。

“我认识一位送菜的大伯,一直给琼音阁送菜的,他的摊子就在前面,等下就过去介绍你们认识。炎公子,你……会杀价吧?”未央有些不好意思的问,从前这都是闵儿的事儿,她最是不精通管理银钱了。只是她忘了,堂堂云王府,买菜又何须讲价呢。

炎凉没想到未央会说这个,笑着答道,“交给我吧。”心里想的却是,我的好王爷,您这是喜欢上了一个什么样的神仙人物哟。

章节目录 第205章 乱点鸳鸯谱(3) 第205章乱点鸳鸯谱(3)

入夜之后浮华宫里还是一片热闹景象,虽然过完了新年,也出了正月,但是眼前就要到了的春祭日,也是一年当中重要的庆典,宫里此时一片忙碌,春祭日时,陛下要带着阖宫上下去郊外做祭祀庆典,这可不同于平常的祭祀,是一年之中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安康的大典,到时候整个浮华宫里几乎全员出动,需要准备的东西自然不少。今年又是新朝开朝的第一年,陛下下旨要大庆,因而需要筹备的事项就更加繁杂了。太监宫女,使役侍卫,一丛丛人走来走去的,全都是忙慌慌的。

这个时候就只有一个地方是安静的,那便是刘子麟的太子府。虽然同在浮华宫里,这太子府却总是冷冷清清的,今日亦是如此。

未央出宫了之后,那座小院的后墙便被打通了,和太子府连成了一片,现在左右厢房里住着的分别是闵儿和长安。修建了之后,长安的卧房窗户朝向原来的小院,闵儿的窗户却朝着太子府的大院子,一抬头就能看见太子府的书房。此时未央正靠在床边打盹,就听到有小石子敲打窗户的声音。

“你怎么还没睡?”子麟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快给我看看你的手。”闵儿着急的问,今日的事儿她都听说了,太子殿下不知为何发了脾气,把新做好的春祭日的礼服给剪了个稀巴烂,眼看时间就要到了,在做新的必然来不及。这下可把陛下和皇后娘娘气坏了,让太傅和云王爷务必好好约束管教,结果这手板子肯定是没少挨。

“没事儿,太傅年岁大了,打人也不疼。”子麟笑着说,却始终不肯把自己的手拿出来给闵儿看,“还是子筵那家伙最可恶!让我抄书五十遍,我到现在都没抄完,你这儿有吃的么?饿死我了。”子麟说道。

“早就给你留着了,就知道你一犯了错误就没饭吃。”闵儿说着拿出来一个食盒,这是她下午抽空给子麟开的小灶,都是些他平时爱吃的小菜,还有几个小馅饼。“有些冷了吧,我去小厨房给你热一热。”闵儿说。

“不用。”子麟说着接过食盒,两个人就隔着一扇窗户别别扭扭的瞎聊天,堂堂太子殿下,就站在窗外,就着晚风,吃一盒子凉透了的饭菜,却竟十分享受。

“你为什么突然把那衣服剪了?”闵儿问道。

“不好看。”子麟嘴里塞的满满的全都是馅饼,说起话来也不清楚,呜噜呜噜的。

“你可是太子,怎么这般任性呢。”闵儿埋怨了一句。子麟也不答话,只顾着闷头吃饭。“其实我知道的。”闵儿小声说。子麟的衣服是云晴裁制的,前几日她来太府取份例应得的红糖,顺便和闵儿提了一嘴。

“知道什么?”子麟不解的问。

“你剪坏了那件礼服,是因为,那礼服和宋大人家的千金用的是同一种料子对不对?”闵儿问道。这种布料名叫墨羽绡,用的是墨蚕吐的丝,十分难得,每年进贡也不过数匹。今年为了裁制礼服,皇后特意拿出了两匹墨羽绡,一匹做了子麟的礼服,另一匹赐给了当朝重臣宋大人。她家的千金和子麟同年,虽然按照规制,子麟的礼服需要用金线刺绣,但是等到祭典那一日,两人的服饰面料相同,其中机巧,不言而喻。

“我干嘛要和不相干的人穿一样的袍子。”子麟小声嘀咕道,“要穿也是和你穿。”

闵儿别过头去,假装看着窗外的月亮,却悄悄的红了脸。

两个人都颇为羞涩,一个埋头吃饭,一个佯装赏月,却没有发觉,在小院里站着一个人,侧耳倾听,把两人的对话悉数听了去。长安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从前只以为自己输给了太子,现在看,自己只是输给了那个人而已。

还有三日就是春祭日了,明天一早子筵和炎凉便要出发,陪陛下去郊外参加祭典。所以对于云王府来说,今日就是春祭日的家宴了。这样的场合自然是红妆张罗,未央按照她递过来的条子,制作了上面的菜式,然后就回了自己房里。这样的场合,还是不要出席的好。谁知还没等泡茶的水烧开,翠茗便跑了过来。

“素姑娘,你怎么还在这儿呢?红妆姐到处找你,说家宴就要开始了,让你赶紧去前厅呢。”

“她请我过去参加家宴?”未央有些不敢相信。

“正是呀,您是宫里的品官大人,在府上也不算是下人,这样的场合自然应该入席,红妆姐早就布置了四个人的碗筷了,就等你呢,快来。”说完翠茗便拉着未央,往前厅去了。

前厅此时已经布好了菜,子筵自然是坐在正席,左右手边是红妆和炎凉。奇怪的是未央的座位本应该和红妆在一侧同为女宾,结果却偏偏被摆在了炎凉的身边。子筵刚一落座便皱起了眉头。此时又见未央走了进来,也不好发作,只得忍着。

“未央,你可来了。”红妆忽然熟络的说道,一边走上前拉起了未央的手,把她引到炎凉身边坐下。

炎凉也是一愣,又看了看子筵,只见他正看着自己,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众人落座,谁也不说话,气氛尴尬的很。

“未央妹妹,前几次我对你多有误会,是我鲁莽了,今日便借着王爷的地儿,给你赔罪,我先自罚三杯。”红妆说着便给自己斟上了酒,未央哪敢怠慢,也赶忙举起了酒杯。虽然未央不喜饮酒,却意外的酒量极好,有一回和闵儿过年,喝了八大海竟也没事儿,反倒是闵儿昏睡了整整一日,再不敢多喝了。

“你可小心些。”炎凉担心的提醒红妆,他素知红妆不胜酒力,也不过两三杯的酒量,怎么就敢连喝三杯。

“红姑娘言重了,未央初来不懂事,理应赔罪,我陪三杯便是。”

两个姑娘家挥杯换盏,眼看着三杯酒下肚,红妆的脸便也红了起来,话密了起来,说话调门也高了起来,最后干脆拉着未央的手放在了炎凉的手上,还叫起了嫂子。

子筵实在坐不住了,拍案而起道,“我乏了,散了吧。”

章节目录 第206章 春祭日盛事 第206章春祭日盛事

云王府里的春祭日家宴不欢而散了,未央回到自己房间,只觉得红妆这般胡乱安排,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自己又无法解释,便只能装糊涂了。炎凉也是如此,觉得红妆这样的胡闹让人头疼,想着去和子筵解释解释,却又吃了闭门羹。始作俑者红妆原本就不胜酒力,连着几杯下肚,早就忘了自己胡乱的做了什么编排,独自回房倒头便睡了。好在第二日便要出发忘郊区祭坛那边去,索性一夜无话,倒也安生。

翌日清晨,云都城的主街之上好生热闹,这是自新朝开朝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次盛景,皇家宗室几乎是倾巢出动,随行规制乃是大驾,气势恢宏。主街之上所有的店铺,摊贩,全都一早就被衙役们赶了出去,长街两边的住家,没有一户不是敞门敞窗探头四顾的。

天刚刚蒙蒙亮,便有仪仗队在长街两边排开,前队,侍卫队,仪仗队,打幡的,打锣鼓的,人山人海不计其数。导驾走在最前面,光是开道的就有几辆车,其中依次分别乘坐云都城地方官和朝廷官员。随后是由两队骑兵及六行步甲队组成的游队,一边前进,一边吆喝着清道。紧随其后的是侍卫手持十二面龙旗,分作两排。龙旗后是专用的仪式车队,指南车、记里鼓车、白鹭车、鸾旗车、辟恶车、皮轩车等。每辆车均由四匹马牵引,有驾士十四人、匠人一名。至此,也不过是导驾仪仗才结束,后面还有引驾仪仗。

引驾仪仗主要以乐、仗为主,陪同皇帝出行的文武官员也在其中。十二排分别手执横刀、弓箭,相隔排列的骑兵组成的卫队,再其后乃是一支庞大的鼓吹乐队,大鼓、铙鼓、节鼓、小鼓、羽葆鼓等,另有吹奏乐器笛、箫、笳、长鸣、中鸣、横笛、筚篥等以及金钲等打击乐器,后有好事者细数下来,这一整支乐队便有七百五十人之多。乐队之后又有幡、幢、旌旗组成的旗阵。刘子筵带头骑着赤云马,率领着随行的武将,以及皇帝的二十四匹御马也夹杂在旗阵中。又有分列于左右的青龙旗和白虎旗,以及随行的普通朝廷官员队伍,还有夹杂着手持兵器的骑兵和步甲兵更是不计其数。

及到此处菜式皇帝乘坐的玉辂,由太仆卿驾驭,前后有四十一位驾士簇拥,两侧则由左、右御前大将军护驾。各位妃子,美人,皇子,公主的,马车亦是紧随其后,并被护驾官员兵士重重护住,外围则布列着多队禁军的骑兵和步卒,各备有弓、箭、刀等兵器,个个精神抖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警惕异常。紧随其后的是由孔雀扇、小团扇、方扇、黄麾、绛麾、玄武幢等组成的仪仗,核心人马到这里才算是全都齐全了。

前面的人马浩浩荡荡的穿街而过,庄严肃穆,华丽夺目,奢靡非常,自是不在话下。等到陛下一行人过去之后,后面还有几队侍奉的太监宫女,以及殿后的侍卫队,还有另一波打幡的,打锣鼓的。

后部鼓吹的乐队,配有的乐器与前头的鼓吹乐队差不多,只是规模相对较小,但是也有乐工近三百人。其后又有皇帝专用的各种车驾,包括方辇、小辇、腰辇、金辂、象辂、革辂、五副辂、耕根车、安车、四望车、羊车、属车、黄钺车、豹尾车等。左、右都尉各率二百名兵士,分作四行横排,又尾随豹尾车,作为掩后。每辆车均由马匹牵引,并有数量不等的驾士随从。

最后的是后卫部队,共分为四十八小队,分作前后两个方阵,每队又有三十人,以一面旗帜为前导。每支旗队所举的旗上绘有同一种传说中的神怪,如辟邪、玉马、黄龙、麒麟、龙马、三角兽、玄武、金牛等。旗阵后,又是由步甲兵组成的黄麾仗,并有骑兵护卫。至此,仪仗队才结束,粗略的数数,人数也在五千人以上。

待到整个队伍终于出了城,远远看去,仿佛一条蜿蜒的巨蟒,浩浩荡荡,乌泱泱的,密密匝匝的朝着郊区祭坛去了。

郊区的祭坛已经安排的十分妥当,那祭坛建的约有四五层楼高,呈方形,四面皆堆有台阶,九阶一层,又一共是五层,乃取九五之尊之意。祭坛四周,金黄色的帐幔悬挂的到处都是,在祭坛的四角的方位上,又有四座巨大的火坛已经燃上了,红彤彤的火光映照着天际,老远就看得见。此时祭坛四周并没有行宫别苑之类的,乃是为了汲取天地灵气,故而不做其他建筑。只在陛下加临时,提前搭建好各种帐篷,围在四周,出入行事倒也便利。

伊衡此次也在随驾的车马之中,这一次所有的妃子美人都出了宫,头回赶上这样的盛事,倒是可以涨涨见识。伊衡掀开自己马车的帘子瞅了瞅外头,眼看着正前方就是一座高大的祭坛,另有四座巨大的火坛,四周围着的全都是帐篷,大大小小,错落有致。虽说祭坛似乎近在眼前,但是车马行进缓慢,约么都已经过了晌午,才终于是到了。陛下和皇后身边跟着的服侍之人固然不少,更不必说还有那么些王爷躬亲,妃子美人,皇子公主。等到所有人都下了车,安顿好了住处,便是连午膳也错过了。这原本就是为了春耕祈福做的祭典,因而决不能进食荤腥,所以膳食供给只有两份素菜,一小碗苜蓿汤,还有一份麦饭。之后又有陛下旨意和皇后的恩典,两人均是着人给伊衡送来了一份点心。陛下送的是枣泥馅的年糕团子,搭配着桂花百合的甜酱,吃起来有些微微腻口,伊衡最近总觉得口中没有什么滋味,吃了半块,便放下了。皇后娘娘送来的是一份春芽拌的青嫩豆腐,吃起来倒是清新。除去伊衡这里,也就是萋妃娘娘这边,得了一样的奖赏,其余的美人妃子再没有这样的待遇。

章节目录 第207章 纷乱重重(1) 第207章纷乱重重(1)

第二日便是春祭日的正日子,清晨即起,众人沐浴焚香,又到祭台前行大礼,然后用青叶沾身,方才能登上祭坛。由陛下点了祭坛正中间的焚香炉,亲自诵读祭祀祝祷,然后又有诸多礼官,引导众人纷纷上前祭拜。如此这般周折,匆匆略过,及到子筵回到帐篷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去吧炎凉找来,我有事和他商议。”子筵这般吩咐道。

帐篷外面立刻就有侍卫跑了去,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侍卫独自回来,进来报。

“云王殿下,整个营地都找遍了,没有看见炎凉少爷的影踪。”

“没有?可仔细找了?文官那边去看了么?太子和太傅那边呢?或者赤云的马厩,都找了么?”子筵问道。

“殿下,全都找过了,都说没有见到炎凉少爷。掌管赤云的马厩司官说,今日晨起炎凉少爷也没有去喂赤云,一早上都不见个人影。”那侍卫回道。

子筵不由得心一沉,心说,这赤云乃是炎凉的至爱,虽然平日是子筵的坐骑,但是炎凉却宝贝的跟什么似的。若是他早上连赤云都没有喂,究竟跑去哪里了。不由多想,子筵起身,亲自出门寻找。

时间回到今日清晨,子筵和炎凉的帐篷分隔两处,炎凉的帐篷离着文官们的帐篷更近些,往来应酬,谈论政事也便宜一些。子筵的帐篷位于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帐篷中间,方便随时面圣。原本前一日就忙乱,晨起炎凉原想过来同子筵说几句话,却不巧子筵被陛下叫了去,因而便没有寻得机会。祭典开始之后,众多官员都随陛下去了祭台,炎凉自觉无趣,便在营地周围四处闲逛。他身上没有公职在身,也不用拘着等陛下的传唤,因此便自由多了。想到晨起还没有喂赤云马,炎凉便往马厩这一处过来。

这处露营地虽然沿用的是前朝的地方,不过这次又做了格外的修缮。祭坛邻着官道,一众露营的帐篷都在祭坛的身后,围成大半个圈,营地的身后又是几处闲杂的所在,有埋灶做饭的,有淘洗器具的,马厩也在这当中。再往外便是一处小矮山,这一处小山包没有名字,也没有什么奇特,只是恐怕沾了帝王气,树木长势十分的茂盛,丛深林密,却也是一番好光景。

炎凉的帐篷在左侧的一处,马厩确实在祭台右侧的角落里,要走过去,几乎要穿过大半个营地。好在此时众人都跟着陛下在祭台之上祭天行礼,营地之中没有什么人,只是些留守的侍卫,行走起来倒是方便。炎凉一路朝着马厩走来,走到一半突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炎凉公子?”

炎凉闻声停住脚步,回头一看,笑了道,“你怎么在这里?”

且说陛下的春祭日仪仗浩浩荡荡的来到了郊外的祭坛,此一行也是颇费了些筹划的,其中重中之重,便是保全陛下的安危。新朝初立,旧朝依旧有残余势力,虎视眈眈,如此兴师动众,大张旗鼓的祭祀,自然有不少歹人,想要趁机作梗。

此时在这无名小矮山之中,就有这么一伙人正在谋划着什么。

这一伙儿一共有七个人,六男一女,一个女的此时不知身在何处,只有六个男的,聚在一处,透过密林,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对面的动静。这一群人乃是江湖上的一群劫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臭名远扬。坏事做的多了,竟然也渐渐地有了名气,便做起了收钱办事儿的营生,只要给的银叶子金叶子数量可心,没有他们不敢接的活儿,因此得名,叶子团。今日出现在这里,便是有大手笔的买主,下了单,给了他们一桩棘手的买卖。

“老大,那皇帝老儿就在此处,到处又都是层层重兵,这下不去手啊。”说话的这人是个穿着白衣服一副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只是此人虽然说话谈吐都有些书卷气,奈何脸上却有一道疤,自右向左,斜着横贯了整张脸,看着格外渗人。此人绰号疤脸书生,是这叶子团里的二把交易。

“二哥,怕什么,格老子的,惹火了,半夜俺冲进去,左右一阵搅和,你们趁乱好办事儿,别说是那个货,便是皇帝老儿,说不定也一起剁了痛快。”蹲在最右边的一个黑脸大汉低声说道,言辞十分粗俗,让人听了倒胃口。此人绰号混天魔王,在叶子团排行老四,性子急燥,又有一身漂亮的拳脚功夫,在江湖上有几分名声,只是没有什么头脑,真真是莽汉一名。

“不妥,且不说你那皇帝身边有诸多高手,便是那个云王爷,武功也在你之上,你若遇上了他,必然占不到什么便宜。”疤脸书生说道。

“要我说……咳咳……就干脆用我的油捻子……咳咳……神不知鬼不觉……一把火……咳咳……烧他个精光……干净……”一个一直蹲在众人身后的人说道,这个人长得尖嘴猴腮,活像是成了精的百岁老耗子一般,他说一句话,便要咳嗽个五六回,声音又油腻还是泥鳅钻进了喉咙里一般,听他说话,不被急死也被呕死。此人绰号麻猴子,排行老六,从小在乞丐堆里混大的,别的不会,溜门撬锁,偷盗打洞,什么最是见不得人,他便擅长什么,最是擅长研究其火药一类的,倒也算得上是个奇人。

“也是不妥,那边说了,只要那位太子爷,而且要活得,你那边一个火烧连营,到时候岂不是全都烧的渣都不剩了?”疤脸书生还是不赞同。

“好了,都别吵了。”此时有一个人发话了,这人穿着一身的兽皮,长发变成一团乱糟糟的辫子摔在脑后,虽然打扮诡异,但是却生了一张好皮囊,模样英俊爽朗,颇有大侠之风。此人是叶子团的老大,绰号无心客,从前是个嗜血杀手,不知何时竟做了这叶子团的首脑,他一开口,其余的几个便没了动静,“现在在这边嚷嚷有什么用,七妹和那个傻丫头不是去了么,等消息吧。”

章节目录 第208章 纷乱重重(2) 第208章纷乱重重(2)

拦住了炎凉的脚步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被子筵逐出了云王府的翠烟,炎凉见她落魄可怜便介绍她去了邓玄家的商行做帮手。这一次陛下来郊外祭典,邓玄家也是做后勤保障的一部分,这位翠烟姑娘便被分了来,此时正在营地的后面洗刷碗筷。炎凉看她打扮的立整,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狼狈模样,再加上她本身便生的白净圆润,让人看了便觉得可爱,因此炎凉心中倒觉得十分的欣慰。

“在邓家那边还自在么?”炎凉问道。

“都好。”翠烟笑着说,“咱们府上都还好么?”

“都很好,谢谢记挂,日后在邓家若是受了委屈,或者是有人为难你,便只管来云王府告诉我。”炎凉善解人意的说。

“邓家的人知道我是炎凉少爷介绍来的,都十分的客气。”翠烟说道。

炎凉心中有些隐隐的奇怪,这翠烟平日里不是个能言善道的,怎么今日说起话来这样乖巧伶俐,但是他又转念一想,在云王府中,子筵和红妆治家极严,翠烟又是个愚钝的,所以每日里便总是提心吊胆的,话也不敢多说,想必到了邓家,她反而觉得自在了,说话也动听了,也是有可能的。

此时翠烟正守着一只大木盆,正在清洗一些小号的陶瓷碟子,她刚好洗完了,端着盆子刚要起身,却因为蹲的久了,腿脚不听使唤,又一下坐回了地上,偏巧不巧,手里的那一大盆陶瓷碟子沉甸甸的正砸在腿上。

“哎哟……”翠烟忍不住呼痛,炎凉见她这般情形岂能放任不管,便赶紧回身察看。只见别处都还好,只是在脚踝处磕出了一道极深的口子,血一下子便涌了出来。

“怎么样?还能走么?这样子得回去歇着了,你们管事儿的人在哪儿,得去告个假。”炎凉问道。

翠烟面露难色,“今日就我一个人当值,同行的家里人只怕都在林子里呢,那边搭了一处窝棚,唯恐住得近了,惊扰圣驾,所以大家都在后面住着呢。”翠烟指了指身后的山林子。炎凉看了看,又看她这样的腿脚,心说好人做到底吧,说到底她被逐出云王府,也是因着红妆的缘故,自己只当是替红妆赔罪了。想到此处,炎凉唤来两个侍卫,让他们把陶瓷碗碟送去了膳房那边,自己则搀扶着翠烟,往烟瘴林子里去了。

这一处的林子没有别处那么茂密,似乎真的有人曾经修缮过,地上有一条蜿蜒的小路。炎凉扶着翠烟,只因她腿脚不便,走的极是缓慢,所以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也没有看见翠烟说的那个窝棚。

“住处还远么?你可还坚持的住?”炎凉问道。

翠烟此时忍着痛,面色苍白,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滑落下来。“不远了,就在前面,公子若是还有正经事,便回去忙吧,我自己慢慢的挪回去。”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眉头依旧是拧着的,一步一瘸的,看的让人心疼。炎凉也不由分说,蹲了下来,把翠烟背在了身上。虽然炎凉平日里身子弱,但是好歹是个男子,背一个女子倒还不在话下。更何况,这翠烟负上了炎凉的背,竟不似看上去那般丰腴,反而没有太多的重量。炎凉背着翠烟,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二人此时挨的近了,炎凉才觉察出,这位翠烟姑娘身上竟然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闻起来甜腻腻的,让人觉得头昏。忽然他又觉得自己脸上有冰凉凉的触觉,只见翠烟的玉指正划过自己的脸颊,一个娇媚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炎凉少爷,你长得,还真是俊俏呢。”

炎凉顿时觉得胸中一阵恶心,正欲把那翠烟扔下,却觉得自己双腿发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着了道,两眼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待到炎凉醒过来,只见自己真的身处一个窝棚之中,身边四处堆积的全都是茅草,弥漫的都是牛马羊一类的牲畜味道。这窝棚三面都有透光的窗户,一面有一扇木门,自己这会儿被五花大绑的扔在柴草垛上,看外面的天光,竟然天都擦黑了。炎凉听了听四周的动静,一片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响,看来捆了自己的人应该已经走了。他略微动换了一下,却碰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翠烟,也被捆了,就在自己身侧后方的茅草垛上蜷着,刚才炎凉一动弹,碰到了她的肩膀了。

翠烟也是昏迷不醒,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头发蓬乱,样子同之前在云王府门前见到的相差无几,而在她的脚边,堆着几件衣服,正是白天自己见到的那个翠烟穿的,可见真的翠烟早被捆了来扔在了这里,白天那个竟然是假扮的。可恨自己平日和底下的人来往也不多,对这个翠烟几乎没有什么了解,白日里见了竟然没有认出来,实在是糊涂。

炎凉四下里瞅了瞅,这屋子里除了茅草意外,再没有什么他物,只是在木头门上有一片锈铁,原本应该是里侧的门栓,现在已经锈的看不出样子来,只剩下一片锈铁歪歪斜斜的挂在门上。炎凉眼睛一亮,磨蹭着站起来,双脚被捆着,他便只能往前小步的挪蹭,偏这地上全是茅草柴火,刚走了两步便被绊倒了,额头撞在了门上,顿时磕出来一个三角形的口子。炎凉咬牙忍着,也不敢呼痛,挣扎着再站起来,转过身,终于摸到了那片锈铁。

此时在树林之外,天色已经沉了,营地上正在忙活着造饭,四处都是忙慌慌的景象,一个翩然的身影在帐篷之中穿梭,正是炎凉。有侍卫看到炎凉露了面赶紧走上前来,“炎凉少爷,您可回来了,王爷正找你呢。”

那炎凉微微笑着,说道,“我不过是去后面林子里闲逛,迷了路,刚才已经见过王爷了。对了,太子爷的帐篷在哪儿?我给他采了几株稀罕的菌子,你带我过去吧。”

章节目录 第209章 纷乱重重(3) 第209章纷乱重重(3)

太子子麟的帐篷也在中间地带,此时他正愁眉苦脸的坐在帐子里,今日祭天仪典,他辛苦准备的祝祷词,就连太傅都说实属上上佳作,谁知父皇却并不买账,说是华丽辞藻堆砌的流水账罢了。此时他正躲在屋子里生闷气,把礼服脱了扔在一旁,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衣,几个进来送水送果子的宫人,都被他骂出去了。帐帘子又被掀开,子筵也没抬头,便没有好气的说,“我不是说了么!我不饿,都出去。”

“那我可走了。”一个声音轻轻的响起,子麟抬头一看,竟是闵儿,赶忙赔不是。

“我昏了头,没看见是你。”

“你又发什么脾气?”闵儿走进来略微行了礼,意思了一下,便站在门边同子麟说话。

“文章又被父皇嫌弃了,总说我是个不成材的。”子麟闷闷的说。

“我怎么却听说,外面人都在夸你今日的文章做的好?那些文官大臣们已经誊抄了去,入册了,若是陛下真的不喜欢,怎么会同意造册呢?想来他不过是怕你失宠傲娇了。”闵儿简单几句,便把子麟哄好了,再多说几句,子麟便喜笑颜开得了。

“在这营地待着可还好么?是不是总比宫里自在些?”子麟没话找话说。

“哪有什么好。”闵儿却不买账,“这里离着云王府那样远,得好几天都不能给小姐传信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想过来一趟还得打扮成个太监模样,别扭死了。”闵儿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太监宫服,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样子丑死了。反倒是子麟,看着闵儿打扮成个小太监的样子,实在是可爱至极。

“哪里有你这样秀气的小太监呢。”子麟小声说。

“太子殿下说什么?”闵儿问道。

“没……没什么。不是都说了,不要叫我太子殿下。”子麟不满的说。两人正并排坐着说着话,外面又有人进来。

“太子殿下。”来的人正是炎凉,他看到眼前的景象先是一愣,然后清了清嗓子。“臣刚刚从外面回来,得了几棵十分稀罕的菌子,便给殿下送来了。”炎凉说着走上前去,子麟和炎凉相熟,也未作地方,那炎凉在腰间拿出一物,子麟还没有看明白,就闻到一阵异香,和他并排坐着的闵儿也是猝不及防,一歪头倒在了一边。

一个黑脸的侍卫走了进来,正是叶子团里排行老四的混天魔王,他看了看眼前的人,“幺妹儿,这里两个娃娃,却是哪一个哩?”

这个假扮炎凉的乃是一位女子,正是叶子团中的幺妹,江湖人称千变妖姬,此人最是擅长易容模仿,加上又会变声,每每假冒什么人,必是以假乱真,让人难以分辨。她最拿手的便是倒模子,任凭什么人,只消让她看上几眼,手中的泥塑团子便能捏出个一模一样的,再用这模子做出张假面皮来,不由得你不信。此时她便是定了炎凉的脸,在这营地里堂而皇之的行走招摇。

“我哪里认得,画像在大哥那里呢,怎么两人穿的都不像太子爷。”千变妖姬说道。

“我才必定是这个穿着睡袍的,那边的是服侍他的太监呗。”混天魔王说道。

“你见过和主子平起平坐的奴才?我听说这个太子殿下有个嗜好,喜欢装扮成太监,保不齐这是和自己喜欢的小宫人撕闹呢。”千变妖姬推测道,“不能耽搁了,索性一并捉了,回去让大哥定夺吧。”

两人于是不再多话,混天魔王掏出两条麻袋,把子麟和闵儿兜了进去,他人高马大,扛着这两个人,看上去不过是扛了两袋稍微沉重了一点的货物似的。假扮成炎凉的千变妖姬走在前面引领着,两人尽挑人多杂乱的地方走,往营地边缘去了。

在膳房安顿好了餐食的长安,烦劳云多吉勒帮忙盯着一点,便自行往前面来了。有好一会儿不见闵儿的影子,他便知道,又是找太子殿下去了。凑巧有一份要送给皇后娘娘的点心,只能等闵儿来做,长安怕她忘了,便前来提醒。走到太子殿下帐篷身后的时候,只见炎凉公子从帐篷里出来,身后还有一个高大结实的侍卫,背着两条麻袋。长安未及多想便低头行礼,炎凉公子也未打理,径直走了过去。那麻袋经过长安身前,忽然一阵熟悉的香气飘了过来。这香气长安日日都闻得着自然认识,那是闵儿这些日子身上熏得白桃花的淡淡香气。长安心中惴惴不安,赶紧跑去帐篷察看,只见门前的侍卫都木讷讷的站着,而帐篷之中哪里还有太子殿下和闵儿的影子。

长安心中一急,出来帐篷再找,只看见那个高大的侍卫在营地之中也十分扎眼,此时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外围,还在往外走,眼看着就要进了后面的树林子了。长安来不及多想,从太子殿下的帐篷里抄了一把匕首戴在身上,便悄悄的跟了上去。

子麟被困在麻袋之中,他从小体弱,因而吃了不少的汤药,现在倒是排上了用场,那千变妖姬的迷香对他的效力倒是弱些,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醒了。子麟只觉得周围一片漆黑,自己悬空被人兜在麻袋里,虽然麻袋里有一股马尿味,但是他还是灵敏的辨别出了闵儿山上的白桃花香气,便知道闵儿和自已一起被掳走了。他不敢声张,生怕行事鲁莽,再连累的闵儿。因此他屏气静息,假装还在昏迷着。

听脚步声应该是两个人,子麟细想,刚才只有炎凉哥哥进了自己的帐篷,但是自己最是信任炎凉哥哥,他又怎么会害自己呢?子麟百思不得其解,忽听那两个歹人对话起来,其中一个竟是女子。

“四哥,大哥说这两个人安顿在哪儿?”那女人问。

又有一个粗声大气的男人声说道,“老大没在家,去了买主那边了,让把人先送到婆子那边,放心吧,婆子的手段,定跑不了这两个小东西。”

章节目录 第210章 纷乱重重(4) 第210章纷乱重重(4)

子麟被困在这麻袋里,不敢动弹,只把这些话听了个明白。他感觉这路走着走着竟是一个下坡,周围空气之中的水汽越发的重了,闻到鼻子里,还有一股子的霉味。

“要我说,婆子住的这地方也忒湿潮了,终年也不见天光,在这里待上哪怕是半刻钟便要长毛了。”千变妖姬上官锦霞说道。

“她还不是向来都是这样,一到一个地方,便让老六给她挖个地洞,住在里头,整天家的疑神疑鬼的。”混天魔王方四说道。

“你们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一个老妪的声音在里头响起,地上传来拖沓拖沓的声音,一个穿着破烂的老婆子走了出来。这老婆子腿脚不好,拄着个拐棍,看起来已是年迈老朽,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了一般,满脸爬满了沟壑纵横的折子,头发灰白,看不出来究竟多少年岁了。此人便是排行老三的毒婆娘路昌兰,擅长使毒,医术也十分的高明。每每她自己犯了毛病,便独自熬一些药汤子喝了,每次看着就要见了阎王之时却又总能救得回来,叶子团之中众人,做的是歹事,难保会有个中了毒挂了彩的时候,也都是得益于这婆子,多次救众人于危难,因此在团中地位极高,排行第三。“我这些个宝贝,有多少是见不得日头的,要是见了半点光,就丢了药性了。”毒婆娘说道。

“是了是了,您老说的极是。”上官锦霞奉承道,“上回和您讨的方子,不知道做得了没有?”上官锦霞问道,她虽是恶人,但是终究又是个女人,有些个病症不方便启齿,便私底下问毒婆娘讨些汤药来吃。

“好宝宝,给取过来吧。”毒婆娘朝着身后的一片漆黑之中这样招呼了一句,便有一个黑影,窜了出来,这东西乍一看黑灰一片,走进了才能看出是一只老猫,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身上的毛都有几块掉的秃了,看上去有皮没毛的,和毒婆娘那一身乞丐一样的衣服看着倒是配套。这只猫跟在毒婆娘身边多年,已经通了人性了,毒婆娘说的话,它竟全都听得明白。只见它叼着一个油纸包,轻轻走过来,扔在了千变妖姬的脚边。

“哎哟,倒是忘了你这个乖乖了。”千变妖姬一边嗔笑着一边把一个小盒子放在地上,打开了盖子,“给,乖乖,还是热乎的呢。”只见那盒子里竟然堆了几颗圆咕隆咚的小东西,竟全是别的猫的眼珠子。

那老猫“喵”了一声,似乎很是受用,慢腾腾凑上前去,闻了闻,才慢悠悠的吃了起来。

“人呢?”毒婆子有气无力的问。

“在这儿呢。”方四把两个麻袋往里面一放,也不多说,便扭头走了,有打从地洞出来,还在门前啐了一口。一个老婆子居于自己之上,方四总是忍不下这口气。

“婆婆别怪,四哥就总是这副老样子。”千变妖姬劝解道。

“我一把年纪,做三还是做四又有什么打紧,他有话找老大掰扯去,我不同他一样。倒是你,终日带着这张皮,小心毁了脸,用不上的时候便揭了吧。”毒婆娘说。

“哎哟,你不说我还忘了。”上官锦霞说着把面皮揭了下来,只见还算是一个标致的模样,就是十分的干瘦,那脸上除了皮便只有一副骨架子了,没有半点赘肉。做易容之术,必得有一张能够千变万化的脸孔,就是上官锦霞这样的,不然一旦遇上个消瘦难仿的人物,岂不是露出了破绽。“婆婆,这两个娃子可要仔细的看好了,若是不听话,你只管处置,只一样不能死了。我那迷魂散一时半会儿也解不了,你且能清静一会儿呢。”

“知道啦,忙活了大半宿了,快去歇着吧。”毒婆娘说道。千变妖姬也不多言,打了个哈欠便扭头走了。

子麟躲在麻袋之中,一动也不敢动,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朝着自己走了过来。“喵……”原来是那只老猫,不知为何竟停在自己的面前一动不动,盯着麻袋轻声叫唤。

“宝宝,怎么了?”毒婆娘挪步过来,“哦,白桃花的熏香,还真是雅致,到底是有身份的人儿,就是能折腾。莫急,等用完了他们,把眼珠子挖出来赏你,趁新鲜,才好吃呢。现在咱们还是进去吧,看看我的那些个宝贝。”

那老猫似乎还是不甘心,一步一回头的跟着毒婆娘往地洞里面走去了。子麟感觉周围再无动静,才活动了一下手脚,刚才早就已经蜷的麻了,他轻轻的往身边的闵儿那里靠了一靠想把闵儿推醒,却没能成功,闵儿昏迷的深沉,几乎没有反应。他悄默默的试探了一下那麻袋,口儿是从外面捆上的,疙瘩系的极紧,他伸手探了探,好在他长得单薄瘦弱,手腕也细,慢慢的鼓捣着便把那麻袋的口儿拽到了里面,磨磨蹭蹭,兼又小声的开始解那麻袋上的疙瘩。这边子麟还在鼓捣,外面有个人也是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长安一路尾随着那两个人来到了这林子的深处,路上也听到了几句两人的说话,那位炎凉少爷一开口竟是个女子的声音,可见确实有诈。只见这两人扛着麻袋走到了一片空地,这一处没有什么树丛灌木,只有一个斜斜向下深入地底的地坑,得有一人多高,那两人进去了地洞便不见了踪影。长安躲在一边的树丛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过了只一小会儿,那个大个子先走了出来,身上已经不见了麻袋,又过一会儿那个炎凉少爷变作一名消瘦的女子,也走了出来。长安不敢擅动,看到二人走的远了,才摸了过去,走到那地洞附近,又听到里面传来老太婆说话的声音,并着猫叫声。长安只觉得自己额头上冒出来虚汗,敌人少说也有三个人,自己只有一个人,长安咬了咬牙,掂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匕首,硬着头皮正要闯进去,忽然背后被人拍了一下,然后捂住了嘴,钳制住了,动弹不得。

章节目录 第211章 虎口脱险 第211章虎口脱险

“别出声,是我。”炎凉的声音在长安的耳边响起。

“炎凉少爷?!”长安又惊又喜,但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伸手想要去扯炎凉的脸,偏又觉得有些失礼,手举到了一半又停在了半空中。炎凉扬了扬嘴角,用自己的手扯了扯脸,示意是真的自己没错,然后又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长安点了点头,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炎凉身上挂了彩,手腕上全是擦伤,衣服袖子也破了,手臂上全都是血绺子,额头上也挂了彩,一个三角形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痂在脸上,看着很是狰狞。长安一边有些担心炎凉,一边又脑补着此时闵儿的情形,只愿闵儿不会遭受这样的待遇。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逃了,我们时间不多,他们掳了谁?”炎凉问道。

长安没有来得及问炎凉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便赶紧小声的挑重点的说了,“太府的素闵儿必然在里面,恐怕还有太子殿下。”长安说道。

“我猜也是,费了这么大功夫模仿了我的样子,要再不搞出些名堂,倒是没道理了。”炎凉说道,他为了逃离那个茅草房,颇费了一些功夫,此时身上有好几处伤处,隐隐作痛。“里面都有什么人可知道么?”炎凉问。

“只听见一个老太婆和一只猫的动静,别的就不知道了。”长安小声说。

“来不及回去营地报信了,我引开他们,你试试去把他们弄出来,恐你一个人力道不够,至少也要确保给他们藏到安全的地方,总之不成功,也别把自己搭上了,一盏茶的功夫,我们还在这里见,可听明白了?”炎凉问道。

长安点点头,把匕首往后腰上一别,又把自己长褂的长摆也掀起来,捆在腰间,双腿行动起来更加便利。炎凉看这个孩子年纪虽然不大,但是眉宇之间有些坚毅,性格又果敢,胆大心细,便觉得很是喜欢。

两人不再多言,一个眼神便各自去了。炎凉摸到了那地洞后面的一片树林里,不多一会儿便传出来了一阵猫叫声,那是猫叫春的声音,通常这样的声音,对于猫儿来说,绝对是没有任何抵抗力的。果不其然,只过了不一会儿,那只老猫便循着声音走了出来,只不过它倒是十分的谨慎,也不回应,也不快跑,像是踱步一样在地洞的门口闲逛,似乎是在等什么人一样。果然过不一会儿,那毒婆娘也出来了,一边走,一边嘴里不停的抱怨,“要了老命了,这大晚上的哟,哪里来的野猫叫叫哟。”这老猫向来和毒婆娘形影不离,便是出门遛弯,也必得毒婆娘陪着。这老婆子也是一刻离不开这老猫,心肝宝贝似的,况且也觉得那两个麻袋里的还昏着,定是跑不了的。

长安一看果然有一个老妪和一只老猫,慢腾腾的移将出来。长安捻手捻脚的慢慢的摸进了地洞,才走进去没多远,就看到了那地洞边上立着的两个麻袋,其中一个还在微微动弹,再不多想,赶紧凑了过去,拿出匕首,三两下便挑断了绳子。子麟察觉到声音赶紧停了动作,假装昏倒,感觉到头顶上的绳子忽然松开了,紧接着有说话声传来,“太子殿下,赶紧跟我走。”长安一边提醒一面赶紧把旁边的口袋也扯开了,一把就把里面昏迷不醒的闵儿捞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子麟看到长安也是一惊,这个成日和闵儿混在一起的小宫人子麟实在是喜欢不起来,却又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有的时候子麟甚至觉得自己宫里要是有个长安这般机灵的宫人,有些事儿便好过多了。

“先别问了,快点出去。”长安着急的说,然后两人不约而同的一起去抱了闵儿。子麟见长安也抱着闵儿,自然是有些不自在,更不愿意撒手。长安却也来了脾气,两人竟然一起抱着闵儿僵持在了原地。最后还是长安先开了口,“您还要害她涉险几次?太子爷?”

这句话一出,子麟便自觉的松了手,此次已经是第二次了,害得闵儿总是身陷险境,全都是因为自己的这个太子爷的身份。长安抱起闵儿却没有往外走,而是把闵儿放在一边,转身找了两个堆在墙边的泥坛子,塞进了麻袋里。

“你这是做什么?”子麟有些不解。

“他们就在附近,回来一旦发现你们逃了追上来我们又能走多远。”长安说道。

子麟顿觉有些惭愧,平日里只顾着读圣贤书,到了这样的关口,倒是一点子忙也帮不上。终于又捆好了麻袋,时间也差不多过快到了和炎凉约定的时间,两人不敢耽搁,长安背着闵儿,子麟在前面开路,摸着黑出了地洞口。眼看着出口就在眼前了,就听见前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你这个老糊涂哟,不知道被哪个野猫子叼了魂儿了,结果林子里竟然半点猫影子。”那毒婆娘说着话,蹒跚着竟然走了回来了。两帮人迎面对上,都是一愣,那毒婆娘虽然上了年纪,但是耳不聋,眼不花,在这大晚上看东西倒是格外的清明,此时立刻便知道了情况。只见她的手摸向腰间,那里总是拴着一大包的毒粉面子,正要扬撒,却不知何人在她身后给了它一闷棍,便一声不吭的倒在了地上。

炎凉从她身后出来,眼疾手快,一把捏住那老猫的后脖颈,抄起旁边的一块板砖便拍了上去,那老猫还没等到呼叫一声,便闷昏了过去。“快走。”炎凉说道,于是几个人便朝着营地那边去了。

走到营地外围,炎凉停住了脚步,“你先带了闵儿回去后面让御医瞧瞧,我和子麟回去回话,这伙歹人还有同伙儿,这样放任不管,岂不是放虎归山。”

“知道了。”长安背着闵儿便往御医署驻扎的那边去了。炎凉和子筵加快了脚步,走进了营地,刚一露面便被侍卫们围了上来。

“殿下和先生可算是回来了,不然云王殿下便要领命搜山了。”侍卫道。

炎凉点点头说,“正合我意。”

章节目录 第212章 剿匪(1) 第212章剿匪(1)

炎凉带着子麟和云王爷终于汇合,其中的担忧自不在话下,且说一行人收拾停当,便准备往山里去,此时已经是三更天,外面一片漆黑,营地这一处灯火通明。夜深露重,子筵没有回禀陛下,只调用了大约五十名精干的侍卫,往山里去了。

队伍正要出发,长安从营地里窜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闵儿姑娘没事吧?”炎凉问道。此时他头上的伤口刚刚包扎好,样子有些滑稽又有些狼狈。

“没什么大碍,她只是中了迷药,估计睡到明天便醒了。”长安说道,“我请求和大人们一起去。”

“你?”子筵看了看长安,这个太府里的小官平日也不怎么起眼,年岁不大,瘦瘦干干的,明显感觉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让他去吧,太子殿下不宜跟着,他对地洞里的情况还算明白。”炎凉说道。

子筵点了点头,一队人马轻衣简从,也不点灯,摸着黑便朝着林中的那一处隐秘之地摸了过去。这回各人轻装上阵,脚程很快,再加上炎凉和长安在前面带路,更是轻车熟路,一盏茶的功夫,就看到了那个地洞。

子筵让众人在林子里警戒,然后亲自做起了部署。“炎凉,你说的茅屋在哪儿?”

“距离这里不远,前面一拐就是。”炎凉说道。

“你和无光过去,对付那个大个儿,小心提防那个变脸的。”子筵说道。

“是。”

“小子,你跟我一组,咱们对付那个老太婆。”

“是。”长安应了一声。

“听子麟说,这群人应该还有别的同伙,只是出门去了,不在本地,所以我们务必要速战速决,若是能够将他们一网打尽自然是最好,其他人,两人一组,到周围警戒,将此处围起来,若有人来,全力缉拿。可都听明白了?”子筵低声问道。

“是。”众人应了一声,便闪身往自己的岗位去了。这些侍卫都是宫里的暗卫,素日里训练有素,武功高绝,只是平日里在宫中少有动武之地,现在得了这样的机会全都摩拳擦掌,想要施展一番。炎凉也和无光往里面的茅屋去了,子筵带着长安,朝着地洞探了过去。

毒婆娘原本和那老猫一同昏倒在地洞门前,然而现在却不见了,地上有一行十分明显的拖拉的痕迹,这一点不能不让长安和子筵担心。

“我先进去探探虚实,你在外面接应。”子筵说着就要往里走,却被长安拽住了。

“还是我去吧,王爷武功超绝,若是我涉险,王爷也可以将我救出,若是王爷陷入险境,小的只怕有心无力。”长安说道。

子筵对这孩子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他揉了揉长安的头,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长安于是又把那匕首别在了后腰处,同之前一样,毫不犹豫,直接深入了地洞之中。子筵原本还有些担心,心说这时间前后一耽搁,就已经过去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如果那婆子醒了来,再有什么手段,这孩子岂不是羊入虎口?这么想着,子筵悄悄的在长安身后跟了上去。哪知才刚刚走到洞口,就见长安折了回来。

“王爷?”长安看见子筵也是一愣,“那婆子被炎凉公子打昏了,现在还没醒,趴在地上,只是她身边那只猫醒了,有点麻烦。”长安忽然面露难色。

子筵脸色一沉,拉着长安的手便往地洞里面去了。地洞里面其实分为了两间,之前长安也只是来得及到了外间,救走了子麟和闵儿,而内间的情况却并不清楚。子筵和长安径直穿过外间走去了内间,只见这里是老婆子的卧室,也是她的药房。沿着墙边的一趟,地上堆放着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有的是十分巨大的陶瓷坛子,即便藏进去一个人也是绰绰有余,有的却又像是小孩的拳头一样,是圆滚滚的小罐子。这两间都没有灯火照明,内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一个小炉子,顶上坐着一个小瓮,正在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不知道炖煮了一些什么。

此时毒婆娘倒在地上,拖拉的痕迹就到她的身边便不见了,可见是那只老猫忠心护主,拼了命把她拖了进来。此时那只老猫浑身战栗,满口鲜血,显然刚才拖拽主人耗尽了她全部的体力,也伤了嘴,以至于连叫声也发不出来了。它察觉到子筵和长安走了进来,便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挡在主人身前,虽然发不出声音,却前肢趴在地上,后腿和臀部翘的老高,浑身的毛都炸了,显然是在示警。

“倒是一只忠心的畜生。”子筵感慨道。

“王爷,你看那个。”长安指了指老猫的两条前腿之间,之间那里现在立着一个小瓶子,琉璃的,里面装的是什么不得而知,只能隐约看到只一小瓶紫红色的药剂。子筵在赞赏长安心细的同时,也感慨这只老猫的聪慧,幸而它只是一只畜生,若是化身成了人,那还了得。

子筵环顾四周,看到旁边有一个小罐子距离自己最近,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得到,他递给长安一个眼神,先看了看那小罐子,又看了看老猫脚边的琉璃瓶子,长安会意,笃定的点了点头。

子筵突然发难,一伸手抄起了身边的那个小罐子,朝着老猫身后的毒婆娘便扔了过去,那老猫护主心切,往右边偏移了一步,就在同时,长安向前一个前滚翻,已经来到了近前,他一把握住那个小小的琉璃瓶子,就势滚到了一边。此时子筵扔出来的那个罐子也已经到了,却不是瞄准的老猫身后的毒婆子,而是直奔老猫的面门而来。老猫的后颈上挨了一下,再加上之前炎凉的手段,那老猫连续两次受伤,颈椎断成了两截,趴在地上,低垂着头,嘴里却依旧还在发出唔噜唔噜的声音,似有不甘。

长安走过去,在那老猫身上拍了两下,然后用腰间的匕首,一刀切断了老猫的喉咙。子筵看了看他,没说什么,长安后知后觉,赶紧补充解释了一句,“我……我想给它个痛快的。”

章节目录 第213章 剿匪(2) 第213章剿匪(2)

子筵没有多言,看着地上的昏迷不醒的毒婆娘,一脸的嫌弃,好在之前绑架子麟和闵儿用的麻袋就在外间,索性伸手拿了过来,把那婆子塞了进去,和长安抬了出了地洞。临走前长安顺手把那只老猫也抄上了。子筵也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小孩子的无聊之举。

相比于子筵和长安这一处的顺利,炎凉和无光那边却是颇费了一些功夫。一切的变故是源于那位千变妖姬。且说上官锦霞从毒婆娘那里拿了药,便回了自己的住处,她的住处和关着炎凉的茅草房彼此之间相互挨着,离得不远。上官锦霞练的这易容的功夫也需要勤加练习,每天晚上都要练习两个时辰,练习之时浑身的骨骼都会移位脱臼,这是为了方便易容成他人的时候,连身形也能模仿,这功夫若是停了几日不练,身体骨骼便会发僵,因此万万不能有所懈怠。等到千变妖姬练完了功,便已经快是三更天了,那上官锦霞斜眼瞅了瞅旁边的茅草房,想着今日白天掳回来的那个叫炎凉的后生长的还真是俊俏,不觉得心里动了邪念。她偷摸去了茅草房,却发现门虚掩着,炎凉早已不知去向。她心下害怕,丢了人,万一老大发起火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她赶紧往茅草房后面的空地去,方四一年四季都睡在外面,以天为被地为床,这个时候正在空地上睡的正香,鼾声如雷。

“四哥,快醒醒,快醒醒。”上官锦霞使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方四摇醒,“情况不对,早上我假扮的那个小子,让他给逃了。”

“妈了个巴子的,个小白脸还挺有能耐,待我去把他逮回来。”方四说着便拔腿要走,却突然停在了原地,“幺妹儿,你好大意,还带了尾巴来。”

只见空地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个人。那人身穿夜行衣,眼神冰冷,犹如寒天雪地里看见了猎物的狼。正是子筵身边的影卫,号称第一刺客的无光。方四知道来者不善,回手一推上官锦霞,大声喝道,“幺妹儿,找老大去!”说完便迎着无光冲了过去。

上官锦霞不敢耽搁,转身就往身后的树林子跑去,哪知才刚刚跑到林子边缘,地上忽然冒出来一架捕兽夹,那上官锦霞没有防备,只觉得脚上一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左脚已经鲜血淋漓,痛麻难忍,左脚仿佛断了一般。

“啊……”那上官锦霞还没能来得及呼痛一声,便被周围赶到近旁的侍卫堵上了嘴,五花大绑了起来,那上官锦霞又是个极瘦的,两个侍卫手上使力便轻松抬了起来。

炎凉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刚才他已经探查了下周围的地形,发现了一条隐蔽的通向山里的小路,此时已经派了人往山上探路去了。这捕兽夹子本来是以防万一的备选,用来阻断歹人的退路,谁成想一上来便排上了用场。

“把她带下去,丢给御医,治治她的脚,别让死了。”炎凉说道。即刻便有影卫带了去。

方四自然不知道上官锦霞已经落网,他揣度无光的身形和神态,心知自己只怕是遇上了硬点子,满心里想着幺妹儿能上山寻了老大过来,便有了帮手,自己只要想办法拖延,说不定还能撑到那个时候。想到这里方四先发制人,一记泰山压顶,一上来就是千斤坠的手段。无光一看他这一手,倒是有些开心起来,这家伙一看就是个练家子,终于找到个对手,可得好好过过瘾。这家伙虽然武功不错,却是横练的硬功,空有一把子力气,招式刚硬有余,却柔韧不足,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莽夫。

无光足尖轻点便来到了方四的身前,他身影闪动,如影随形,却只是一味的躲闪,也不出招,可怜那方四自以为占了上风,打的越发的起劲了。他抡圆了两个膀子,挥舞的呼呼生风,一手呈掌,一手握拳,招式连发,一点不得喘息,一直打满了九招才渐渐收势。他这招叫九连环,在江湖上也有些名气,倘若一般人遇见,非死也残。方四一上手就用了自己的杀招,显然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的,一上来就出其不意的使用必杀技,伤对手一分一毫,便得了空可以脱身,逃出生天。谁知今天遇上的这位,别说是受伤,便是连头发丝也没有少半点。方四的额头上渐渐冒出了虚汗,他往后一个撤步,暂且和无光分开了一个身位,得到了少许的喘息。

无光看着方四冷笑了一声,那意思显然是说,既然你打完了,那就该我了。只见他双臂在胸前画圆,一手呈掌,一手握拳,步步紧逼,疾步上前,近了方四的身。方四先是一愣,觉得这招式怎的如此眼熟,再仔细看时才恍然大悟,这不正是自己的九连环么?这人又是从何处学得?

只见无光和方四虽然用的同样的招式,但是无光使得却更加的游刃有余,他的招式没有方四那样有力,却十分的迅速,让人应接不暇,来不及反应。加之他刚柔并济,每每近身便处处下杀手,方四只觉得自己脖颈处常是凉的,却也是只能步步后退,毫无还手之力。无光仿佛是拿着逗猫棒戏耍猫儿的淘气儿郎,不消片刻便在方四的身上留下了不少血窟窿,肩胛,上臂,后腰,肩背,却没有一处伤及要害。

那方四吃了亏,加强身上的伤口又疼痛难耐,也杀的红了眼,他忽然停住脚步,不再躲闪,反而迎着无光冲了上去。无光未能提防,不曾料想他会出这样的招式,一个来不及便被方四抓住了腰带。方四使足了全身的力气,竟然提着无光高高窜起。他天生神力,这一蹦便窜到了半棵参天树那么高。这一招名叫碎瓦当,实是同归于尽的狠招,待到两人同时落地,无光被方四压在身下多半是活不成了,方四这般拼尽全力,下落实亦是非死即伤。无光心说,这家伙倒是有点血性,边想着便腾出手来,握住了方四的手腕,大拇指,食指,中指,三指发力,口中大喝一声,“破!”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剿匪(3) 第214章剿匪(3)

只听着一声闷响,方四的手腕便断了,再使不上力,抓着无光腰带的手便松开了,无光趁机摆脱了他的控制,此时两人都在半空中,无光照着方四的心口就是一脚,将他踢翻在地,自己则轻巧的落在一边。无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间,只见腰间的腰带已经几乎就要断裂,连着自己的左腰一侧也有些隐隐作痛,心中忍不住暗自感慨,这个莽汉实在是力气惊人,只是可惜站错了队伍,做了歹人,若是跟在王爷身边,必定大有作为。

且说方四倒在地上,只觉得口中一甜,喷出一口血来。他刚才那一招原本就是大伤元气的险招,又被无光化解掉,此时跌落在地,不知道肋骨断了几根,五脏六腑好似颠倒了位置一样,整个人痛的发懵。不过这位方四也是个热血的汉子,纵使是伤成了这般样子,也没有哼一声。

此时炎凉已经擒住了千变妖姬上官锦霞,朝着这片空地走了过来,看到无光的样子,炎凉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些獐头鼠目竟然也能伤了无光。“可有伤损?”炎凉担心的问。

“无碍,若不是他用了搏命的招数,倒也不至于这样。”无光说道。

“回去吧,不知道王爷那边情形如何。”炎凉说道。

一众人于是擒了二人往外头地洞那边去了,那方四原本就比普通人高出一头有余,生的膀大腰圆,现在又受了重伤,五脏受损,裂骨断裂,手腕折成了两半,自己使不上半点力气,加上他又是个烈性子的,嘴里骂骂咧咧,振振有词,脏话连篇,最后只得把他的嘴堵上了,才算是清静了,把这家伙抬走倒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子筵和长安这边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若是再没有动静,只怕便要找寻过去,便是此时,炎凉和无光带着人前来汇合了。

“可还顺利?”子筵问道,眼神落在了无光腰间的裤带上。

“还算顺利,只是这个膀汉和无光斗了几个回合,有点难缠,耽误了时间。”炎凉说道。

“可是只有他们几人?”子筵问道。

“那边只找到了他们两个。”炎凉说道。

“不对。”站在一边阴影处的无光忽然开了口,他很少在王爷议事的时候发表意见,这一次倒是主动开了口,“叶子团。”无光淡淡的说出这个词。

“你是说,这伙人就是江湖上以收钱为祸为营生的,叶子团?”被无光这么一提醒,炎凉也想了起来。

“你们知道这伙人?”子筵问道。

“是,只是略有耳闻,刚才如果不是无光提醒,我倒是没有往这边想。”炎凉说道,“这伙人专门做些杀人掠货的买卖,也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杀手团。收人钱财,不问缘由,便会按照雇主的意愿行事。因为他们只看钱财,所以取名叶子团。”炎凉解释道,“如此说来,倒是对的上,这女子应该就是千变妖姬上官锦霞,这位老妪应该是毒婆娘,至于那边那一位……”

“他的招式是九连环,应该是排行老四的混天魔王方四。”无光补充道。

“这伙人还有几个人?”子筵问道。

“一共七人,还有四人。”炎凉说道。

“刚才我仔细的问过了太子殿下,他说自己醒来之后,听到这些个歹人的对话,言语之中提到了老大,看来这一次来这里的应该不是只有这三人才对,应该还有人就在附近。”子筵说道。

“这点王爷说的不错,这伙人虽然是歹人,但是平日里倒是很团结,行事从来都是集体出动,另外四个,应该就在这附近。”炎凉赞成道。

“后山,小路。”无光又提醒道。

“正是了,王爷,我们在后面的茅草屋身后,发现了一条通往后山的小路,十分的隐蔽,如果猜得不错,他们的同伙极有可能是顺着那小路往后山去了。那千变妖姬先前试图去报信,也是走的那条路。”炎凉说道,“我已经派了人往后山先行探路去了,想来过一会儿就会有消息了。”

子筵听了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瓶子,递给了无光,“你看看这个,可认识是什么?”

无光伸手接过了那个琉璃瓶子,没有贸然打开,只是应着月光看了看,便皱起了眉头。炎凉看到那东西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莫不是……”

“剧毒,静夜思。”无光说道。

“有什么毒性?”子筵问道。

“这种毒药只能在圆月之时制作,工艺十分的繁琐,配料也极难寻,要历经九个月的月圆之夜才能的一瓶。只要这盖子一打开,这种毒液便会即刻化成毒气,弥漫在空气之中,无色无味,但是在它消散之前,所有吸入之人,都会从里面开始被这种毒药腐蚀。中毒者外表不见半点伤痕,但是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会五脏六腑全部化掉,极为痛苦,是世上的奇毒之一。只是这东西消散的也快,半个时辰便会消散,失了药性。”炎凉说道,“真没想到,这些个家伙,倒是有些小本事。”

子筵看着手里的瓶子,沉思了片刻,把那瓶子收进了自己的衣袖之中,小心的收好。这个时候,只见从茅草屋方向,窜过来两个黑影,正是之前被炎凉派出去探路的那两名暗卫。

“回禀王爷,在后山有发现。”那暗卫回报说。

“讲。”

“我们按照炎凉公子的吩咐顺着后面的小路上了山,在后山发现一处悬崖,地势十分险要,无法下去,但是那悬崖之下的山坳里,却有一处小小的山庄别苑。我们不敢擅动,便回来禀报。”

“山庄?”子筵重复了一句,不觉得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王爷,咱们现在要不要想法子绕过那悬崖,去探探那处庄园的虚实?”炎凉问道。

“既然他们说‘万一老大回来’这样的话,可见那些同伙并不是要离去太久,想必过不多一会儿便会回来,切莫打草惊蛇。”子筵说道。

“那我们现在……”炎凉询问下一步的计划。

“等。”

章节目录 第215章 守株待兔(1) 第215章守株待兔(1)

忽然有暗卫从后面跑过来,跪倒在子筵面前,“王爷,刚才送来的那个大个儿,忽然发了狠,先是将那名干瘦的女子打伤,然后又自己撞了树,现在看,两个人显然是活不成了。”子筵闻听此言赶忙带着众人前去查看。

方四和上官锦霞两人,原本被挨着放在一棵古树下,千变妖姬原本坐在地上,左脚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血也止住了,她脸色苍白,强忍着剧痛,眼神幽怨。而那方四伤得太重,只能平放在地上,满脸都是自己口中流出的鲜血,看上去恐怖狰狞。他虽然伤重,但是头脑还算清醒,此时看着情形,只怕少不得后面就是严刑逼供,自己皮糙肉厚尚且不能保证重刑之下不会脱口,更何况是幺妹儿这样的女娃娃,现在毒婆娘不知身在何处,自己也管不了那么许多,能解决一个便解决一个吧,也算是为老大尽了心了。

想到此处,那方四铆足了浑身的力气,双腿蹬地竟然站了起来,周围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他猛地一蹬地面,整个身子腾空,被捆绑住的双腿朝着上官锦霞的脖颈处就轮了过去。上官锦霞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的四哥会对自己出手,也来不及躲闪,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登时后颈椎便断成了几截,脖子一歪便没有了动静。那方四还不算完,又一鼓劲,朝着上官身后的那棵古树窜了过去,有反应过来的暗卫赶忙来拦,但是哪里拦得住。这一下方四抱着必死的信念所为,连脑浆子都撞出来了。

等到子筵,炎凉等人赶到时,两个人都已经咽了气,那方四至死不服,眼珠子瞪得滴溜圆,始终不肯合眼。

“王爷,这下该怎么办?”有等在一边的暗卫询问道。

“你回去一趟,亲自安置那个老婆子,不可再出差错。”子筵冲着炎凉说道。

“是。”炎凉应了一声。临行前炎凉忽然想起,自己竟把那个一直被捆在茅草房里的翠烟给忘了,他赶紧派人去茅草房察看,却得知房子空着,翠烟已经不知去向。炎凉心想,应该是翠烟自己挣脱了绳子,逃命去了,便没有多管,带了几个精干的暗卫,将那婆子抬了,领了长安一同往营地去了。子筵又对着无光使了一个眼色,无光会意,赶紧附耳到了近前。子筵在无光耳边交代了几句,无光便一闪身消失在了夜色里,不知去向。

子筵又安排了底下的人,把那两间茅草房子收拾了,又把打斗的痕迹全都掩盖了,恢复的和从前一模一样。两个已经断气的人被安置在茅草房里,一盏微微亮的烛火映着,在窗户上隐约透出个影子。那瓶剧毒静夜思此时被安放在窗边,只消有一个弹弓射的准的暗卫盯着,适时的打破,便会顷刻间让毒气充满整个房间。茅草屋的房门也被做了手脚,只要有人推门进入,上头的机关牵动,就会有木桩落下来,堵住出口,让里面的人被困在屋内,一时无法脱身。确认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子筵才终于在树林边的一个巨石上坐了下来,周围一片寂静,只等着歹人归来。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有暗卫来报,“王爷,人快到了,一行四人,现在正在小路上下山,再有片刻就能到达茅草舍这边。”

“知道了,全员隐蔽,不要靠近茅草房,若有留在外头的,只管给我就地正法。”子筵说道。

“是。”众人领命四下散去。

且说另一边,无心客廖忠堂带着几个小弟正从山上的悬崖过来。这一处悬崖颇高,没有树藤亦没有通路,想要去底下的山凹处,看起来就只有舍上性命跳下去。但是这事儿到了叶子团手里却不是难事儿。叶子团之中的老五,乃是老六麻猴子麻丰的同胞弟弟麻贵,和他兄长不同,这个麻贵长得很是周正,说话也同正常人一般,并不擅长鸡鸣狗盗之事,他身上有些拳脚功夫,水性极佳,因此有个绰号,名叫油鱼儿。只是他还有另外一项绝技,除了叶子团众人,旁人一概不知。只见他抿起嘴唇,只看见嘴唇扇动,却听不到声音。其实他已经发出了细微的声音,能听到这种声音的自然不是人,而是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靠着这个绝技,他竟能渐渐的控制一些禽类甚至爬虫。此时一行四人便被四只棕翅大鹏吊着,从那悬崖之下缓缓飞了上来。

“老五这个本事倒是便利,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了。”老二疤脸书生王警说道。

“二哥又拿我寻开心,我不过是会些雕虫小技,不过若是今日四哥来了,我还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我的这些朋友,只怕带不动四哥。”麻贵笑着说。

“莫要说笑了。”那麻丰一张口便是一口油腻腻的声音,他阴阳怪气的问廖忠堂道,“老大,咱们不过是去谈买卖,怎么竟要去这些个人,茅草房那边只有他们三个,不怕出了变故?”

“左不过只走了半天,应该无碍,更可况幺妹儿也在,她向来伶俐,应该无妨。”廖忠堂说道。

“大哥为何如此提防咱们的买主,难不成有什么陷阱不成?”疤脸书生问道,这几次叶子团同这位买主谈生意,虽然身边有弟兄们陪着,却总是只许廖忠堂一人进入屋内。就连终日跟在无心客身边的疤脸书生王警,都被留在了门外,因而王警心中不能不疑惑。

“此次的买主确实来头不小,我们这次若是成了也就罢了,若是不成,只怕也难顺利脱身。”廖忠堂面色凝重的说。

“老大,这到底是何人,让你如此忌惮?”麻贵问道,素来无心客可不是一个胆小怕事之人,不然也不会成了这叶子团的首领。

“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这几次前去交涉,竟一次都没有见到买主,消息均是写在信笺之上,再就是放在一边的金叶子。”廖忠堂说。

众人全都觉得惊讶不已,纷纷揣测着神秘买主的身份,说话间便到了山下,只见茅草房里亮着一盏小烛灯,隐约可见一壮一瘦两个身影。众人正要上前,忽然被王警拦了下来。

“等等,好像,有些不对劲。”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守株待兔(2) 第216章守株待兔(2)

疤脸书生不愧是叶子团的智囊,此时已经发觉出情况有些不对劲。“大哥,老四什么时候会进屋里坐着了?他可是五冬六夏都在外头过夜的野人,再者说,咱们干这个行当,最是忌讳夜里点灯,咱们哪一个不是眼睛跟夜猫子似的,怎么今日却把烛台给点了,这可不像是幺妹儿的做派。”疤脸书生说道。

“大哥,难不成有诈?”麻贵问道。

“咱们才走了半天,想来不会有大事儿,说不定是老四他们担心那几个掳来的人,所以弄到屋里看起来也未可知。”麻丰还是那样油腔滑调的说。

“老二,你有什么想法?”廖忠堂问。

“依我看,咱们需分开行事,先派人过去打探,要是没事最好,若是有事也有后面的人可以接应。”王警说道。

“我觉得二哥说的有道理,大哥,让我们哥俩去探探路再说。”麻贵说道。麻丰也在一边点头,表示赞同。

“好,弟兄们,万事小心,虽然七妹手段高明,但是绑的人终究是那皇帝老儿的亲儿子,万一出了岔子也保不齐。只要万事顺利,明天把人送到庄子里去,咱们就有花不完的金山银山了。最后一哆嗦,务必小心。”廖忠堂嘱咐道。

麻家两个兄弟领了命,便朝着茅草房探了过去,走到茅草房的窗户底下,麻贵看了看窗户上的剪影,对着麻丰做了个手势,两人便又悄悄的绕到了正门处。屋内静悄悄的,麻贵心下有些犹疑,心说这幺妹儿就罢了,怎么连四哥也没有动静,平日里他那呼噜可是打的震天响的。麻丰见自己的兄弟面带疑惑,以为他临到末晚竟然怂了,心中一乐,心说,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这麻丰比麻贵年长两岁,却因为长相不好,从小就不受待见,加上两人后来练习的门类不同,行事作风更是大相径庭,以至于在叶子团里,麻贵的排行反而在麻丰之上,麻丰心里自然有诸多不服气。他摸到门前,屏息静闻,猝不及防的推了一下那木头门,闪身闯了进去。麻贵一见自己兄长进了屋,生怕有什么凶险,赶紧跟了上去,谁知才刚靠近木门,那巨大的木桩便砸落了下来,堆在茅草屋之外,把大门死死堵住了。

麻贵一看兄长被困在屋内,正欲大声呼喊,确认兄长是否遇险,哪知刚一张口就觉得后颈处一凉,再低头看时,只见一支箭矢已经刺穿了自己的喉咙,他来不及发出半点声响,便扑倒在了地上。再说那麻丰,独自进了屋内,忽然门户便被机关封死,同自己的弟兄分隔两处。他心中懊恼却不敢言语,壮着胆子朝方四和上官锦霞那边走去。

“老四,老七?”麻丰用自己那黏腻腻的声音问道,然而屋内还是静悄悄的,他绕到二人身前借着烛光一看,只见老七脑袋歪到了一边,显然脖子断了,那老四更是脑袋开花脑浆迸裂,两个人哪有一点活人的气息。这叶子团众人在一起行事也有好些年了,彼此感情深厚,此时见已经折了两个,麻丰心里气愤。忽然听到身后有声响,回身一看,正看到一支放在窗边的琉璃瓶子被弹弓打破,歪倒在了一边。麻丰赶忙跑过去,捡起那琉璃瓶子查看,只见竟是一只空瓶子,他只是疑惑了一秒,便立刻反应了过来,心道不好!他扔下手里的瓶子,奔到门边,想给外面的麻贵递个信儿,他心知自己今日便要命丧于此了。

然而他一张口,没能发出声音来,却呕出一口鲜血来,口内传来一阵麻木之感,满口的膜皮竟然脱落了下来。他只觉得自己喉咙发紧,只这一小会儿便好像有无数的小蚁在五脏六腑爬过一般,痛痒难耐。他瘫坐在地上看着窗外,自己兄弟尚不知死活,老大老二还在山林子里等消息,若是等不到,寻了下来岂不是做了冤死鬼。想到这里,他席地而坐,从腰间拿出一个圆圆的小荷包。那里面装的是一种特殊的药粉子,平日一般的明火点不着,但是一遇上自己特制的火折子,便会发挥巨大的威力。行走江湖,做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这是他给自己准备的丧钟。“大哥,二哥,记得替我们哥几个报仇啊。”麻丰这样想着,用特制的火折子点燃了那个小荷包。

且说廖忠堂和王警眼看着麻家兄弟绕到了茅草房的正面,便再看不到那边是什么情形,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大哥,要不我再去看看吧。”王警建议道。

“再等等,你看,那窗户上是不是有人影?”廖忠堂说。果然那窗户上人影闪动,看上去竟是麻丰的样子,二人正在心中松了一口气,等着山下传信儿,却忽然听到一声巨响,那茅草房竟然被炸的粉碎,顿时火光冲天,山下变成了一片火海。廖忠堂本能的想要去救,却被王警一把拉住。

“大哥,不中用了,那是麻猴子和人对命的家伙事儿,若不是遇上了大险,他万万不会用的。恐怕这是在告诉咱们快撤的信号,千万不要辜负了他。”王警劝说道。

“兄弟们都在下面,难道要让我做逃兵怂货?!”那廖忠堂吼道。

疤脸书生也急了,一把拉住廖忠堂,连拖带拽的往山上走去。“大哥!!麻丰若是有半分胜算,也不会用这同归于尽的法子,从头到尾咱们都没听见老四的破锣嗓子,可见他和老七只怕是更早就被人下了套,现在回去只能是自投罗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两人就这样踉踉跄跄的往山上逃去,忽然看到身后不知何时冒出来许多火把,正在朝着二人围拢过来。眼前就到了那处悬崖峭壁,身边没了老五,这样的悬崖如何下得去。身后围拢过来的火把已经越来越近了,廖忠堂心知今日凶多吉少。

“老二,看来咱们二人要结伴去黄泉了。”

“就依大哥所言。”疤脸书生说完,猝不及防的抱住了廖忠堂,再无犹豫,纵身跳下了悬崖。

章节目录 第217章 顺藤摸瓜 第217章顺藤摸瓜

廖忠堂醒过来的时候,自己躺在一片山崖之下,他只觉得浑身像是散架了一样,酸痛难忍,脑袋里好像涌起了海浪一样,阵阵轰鸣,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他努力的回忆着自己坠崖前发生的事儿。那时候老四,老五,老六,老七都在山下的茅草房里,那房子被老六炸了个稀碎,显然这几人是不中用了。自己被老二拉着拖上山,然后在悬崖顶上遇见了追兵,老二便抱着自己跳下了悬崖。

“老二!”廖忠堂回身寻找疤脸书生王警,果然在自己的身旁找到了他。此时他还没有咽气,浑身上下软绵绵的,看那情形,他是在跳崖的时候,强行让自己处于下方,坠落的时候给廖忠堂做了肉垫子,以至于现在浑身上下只怕没有一块好骨头了。“老二,你怎么样?老二,我带你去找大夫。”廖忠堂的心里充满了自责和内疚,却并不单单是因为老二为了救自己丢了性命。

“老大……”王警声音虚弱的开了口,但是一说话,便喷出一口血沫子来,“不成了。”他这样说。

“不会的,我背着你,我们走。”廖忠堂说着就要把王警抗在肩上,然而一拽他的胳膊,却觉得那手臂好像两根麻绳一样,感觉不到一点骨头,竟不知道断成了几截,他稍一用力,王警便呼痛不已。

“老大……你……就是这次买卖的……买主吧?”王警这样问道。作为叶子团的主脑,他早已觉察出这一次的买卖情况不对,隐隐约约的他推测出,自己的老大廖忠堂,很有可能就是这一次买卖的幕后买家,只是因着这些年的兄弟情义,他并没有拆穿。

廖忠堂先是一愣,没有料想到自己的小伎俩早已被识破,更加的羞愧难当,只说了一句,“是我对不起兄弟们。”王警忽然笑了笑,他用唯一还能活动的右手握了握廖忠堂的手。

“老大……这些年……值了……不怪……”这一句还未说完,王警便闭上了眼睛。廖忠堂看着死在自己怀里的兄弟,只觉得气血上涌,他忍着身上的剧痛,把王警扛在身上,朝着山坳里的那一处小庄园走去。

忙活了一夜,天蒙蒙放亮的时候,那茅草房的火才被扑灭了。子筵有些不悦,倒是没有想到这些歹人一个个还如此血性,用这样极端的手段,自断后路。几个暗卫把茅草房里里外外又搜索了一遍,才来回话。“王爷,现场焚毁严重,尸体的身份已经难以辨认,只能看出除了之前两个之外,又多了两具尸体,一具倒在门前,是被我们的弓箭手射杀的,还有一个……已经粉身碎骨,连男女都辨认不出了。”

子筵闻听此言,皱着眉头,敌人有四个人,这里却只发现了两个,看来还是让他们跑了。“回营。”子筵说道。

营地里此时一片祥和,似乎并没有因为昨天晚上的事儿而受到惊扰,子筵来不及休整便先去见了陛下,回禀了事情的进展,陛下倒是没有责怪,却也没有要即刻回宫的意思。

“倘若几个小毛贼就把朕吓得连仪典都不顾了,朕还如何坐得稳这龙椅,去吧子筵,加强警戒即可,给太子那边多放几个人看着,看来有人存心要打我儿的主意啊。”陛下这般说道。

子筵拗不过,只好照办。他前脚出了陛下的帐篷,炎凉便迎了上来。

“王爷已经一夜没有合眼了,还是回帐篷休息一会儿吧?”炎凉担心的说。

“太子怎么样?”子筵哪有心情休息,这歹人流落在外终究是祸患。

“太子殿下无事,周围的警戒也已经做了重新的部署,确保万无一失。”炎凉说。

“那两个孩子呢?”子筵还有些担心闵儿和长安。

“闵儿已经醒了,她不记得什么事儿了,太医说稍加调理就可以。长安一直带人守着那个毒婆娘,倒是一夜都没有合眼。”炎凉的言语之中,有些心疼长安那孩子。

“那老婆子可醒了?”子筵继续发问。

“快了,御医已经把药剂灌下去,应该很快就能醒过来。”炎凉说道。

这个时候有底下的人过来禀报,“王爷,无光大人派人回来报信了。”

“带进来。”

只见外面走进来一名暗卫,单膝跪地,恭敬的和子筵回报,“回王爷,昨日我们在后山设伏,确实有两个歹人从后山小路逃走,我们将他们赶到悬崖处,二人便一起跳了悬崖,现如今生死未卜。”

“可派了人去追踪?”炎凉问道。

“无光大人已经亲自带人去追了,看那样子,歹人是往山坳之内的山庄逃去了,无光大人遣我先行回来禀报。”

“知道了。”子筵应了一声,一挥手,那名暗卫便闪身退了出去,此时御医署的人又来回话。

“王爷,昨日带回来的那名犯人,醒了。”

子筵一听便来了精神,站起身来,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炎凉赶紧跟了上去。

营地最角落的那一处帐篷,就算是临时搭建的牢房了,此时毒婆娘被安置在此处,五花大绑,重兵把守。老婆子虽然上了年纪,但是精神头倒是还不错,只一会儿工夫便差不多捋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说话,只管低着头,一言不发。

子筵走进帐篷,此处的炭火炉子也没有生,帐篷里一片冰冷。

“说了什么吗?”子筵问道。

“王爷,这个婆子嘴硬的很,从醒过来便一句话也不肯说,我们也不敢用重刑,她这身子骨,只怕几下子就会没了命,只好请王爷过来定夺。”看守毒婆娘的守卫说道。

子筵点了点头,“你的同伙,死了四个,若是你识相的话,我或许会给你个痛快。”子筵说道。

“是五个……”毒婆娘说。

“五个?”这回轮到子筵有些不解。

“我说五个,就是五个。”那老婆子似乎铁了心一句话都不想说,只管闭着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子筵看一时也问不出什么,便走出了帐篷,这个时候长安凑了上来。

“王爷,小人有法子让她开口。”

章节目录 第218章 心毒(1) 第218章心毒(1)

子筵上下打量了一下长安,这个孩子经此一事,已经让子筵有了足够的信任,说出来的话,倒是逻辑清晰,有几分可信。

“跟我走。”子筵不欲在牢房门外谈论此事,因此带着长安往自己的帐篷去了。走到半路的时候,炎凉从一边冒了出来,刚才他去看了那另外两名犯人的尸身,现在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王爷,另外两个人我看过了,倒在门外的那一具身材匀称,此人倒地时脸朝下,因此面部虽然被火灼烧,却还算完整,并没有看见疤痕,从身高体型来看,也不像是他们的老大绰号无心客的那一位,所以可以排除他是无心客或者疤脸书生,此人应该是排行老五的油鱼儿麻贵。至于屋里的那一位,尸身已经粉碎,只零星找到了几部分尸块,不过此人的身份倒是不难确定,在叶子团里只有一个人擅长使用火药一类的,便是那个麻贵的同胞兄弟,名叫麻丰,绰号麻猴子。”炎凉说道。

子筵点了点头,弯下身坐在了床榻之上,“你刚才说,你有办法让那老婆子开口?”子筵询问站在一边的长安。

长安正要开口,忽然帐篷之内人影闪动,无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来无影去无踪的,你就不能好好走进来么?”炎凉被无光吓了一跳,抱怨道。

“不帅。”无光偶尔也冷幽默一下,然而众人却并不觉得好笑。站在一边的长安看着无光的眼神里全是崇拜和敬仰,他对这位第一刺客崇拜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碰面,长安兴奋的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无光察觉出长安在盯着自己看,觉得很别扭,他一个闪身,便站在了子筵的身后,然后开始回禀追捕的进度。

“去了山庄,带回来个死人,还有一个从密道跑了,密道已经被炸毁堵住了,不知通向何处。”他言简意赅的说。

“带回来的是哪一个?”炎凉率先发问。

“脸上有疤的。”无光冷冷的说。

“排行老二的疤脸书生王警,老大无心客廖忠堂还是给跑了。”炎凉无奈的说。

“还搜到了这个。”无光把一包东西放在了子筵面前的几案上,这是一个麻布口袋,外沿用来捆绑的绳子不见了,敞着个口,里面的东西哗啦啦的淌了一桌子,竟然是一布袋的金叶子,数量大约有五六十片。“验过了,是真的。”

金叶子乃是皇室御用,这种叶子形状的钱币乍一看是实心的,实则内里却是空的,只要在阳光之下观察影子,就能看到九个小孔,这种玲珑九孔的工艺是前朝工匠历经数十年才发明出来的,历来乃是皇室的绝密,绝不会外传。即便是现在,造币局的工匠也是严格受到监视的,铸币用的模子,甚至是一页纸片都不能带出造币局。前朝造币局之内的工匠有一大半都被秘密的处决了,即便是现在在职的造币局工匠,一旦到了年迈之时,也不能摆脱被处刑的命运,这国家命脉,皇室富贵,实则都是建筑在无数血肉枯骨之上的。世面上常见的金饰倘若变卖只能兑换银叶子,金矿更是不得私自开采,因此金叶子的出处便只有御用的造币局这一处。这穷山之中的匪寇,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如此之多的金叶子?

要么,便是朝中有人图谋不轨,要么,这问题便出在了造币局之中。

“把你那法子说来听听。”子筵再一次询问长安审问毒婆娘的办法。

“小人的这个法子不难,只是要借炎凉少爷一用。”长安笑着说。

“我?我能帮你做什么?”炎凉问道。

长安神神秘秘的拉了炎凉便往牢房那边去了,走到门口处他在炎凉的耳边耳语了几句,炎凉听完不住的点头,却没有进去牢房里面,而是等在了外面。

且说毒婆娘自知自己这一次凶多吉少,七个兄弟姊妹去了五个,独留老大一人在外面,想要指望他来救自己,也是希望渺茫,自己若是想寻死,倒是有几百种办法,偏偏又有一件事儿自己放心不下。

“喵呜……喵……”牢房之外传来猫叫的声音,那毒婆娘立刻来了精神。

“宝宝哎……宝宝……是你么?”毒婆娘问道。这只老猫跟随了毒婆娘多年,情分非同一般。想当年毒婆娘还是个年轻的妇人,自己的丈夫也是江湖中人,两人伉俪情深,却偏偏遇上仇家,丈夫因此丧命。正巧此时,毒婆娘遇见一位南方来的巫医,跟他学了一些本事,那巫医于是将她相公的魂魄转投在了刚刚降生的一只猫仔儿的身上,让毒婆娘养在身边。说来也是巧了,这猫儿十分机灵,和毒婆娘极有默契,跟了几十年也不曾死了,到保不齐真的是锁了人的魂魄,才能活得如此长久。毒婆娘此时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这只老猫,一旦听到了那老猫的叫声,便好似回了魂一样。

“它没事,给喂了水了。”长安走进牢房,把一碗清水放在毒婆娘面前。他又指了指帐篷外头,那里有一个木头笼子,只单单看了一眼露出来的尾巴,毒婆娘便知道那是自己的老猫,心中安定了不少。

“倒是个好心的娃娃,能不能……让我见见我的猫儿?”毒婆娘似是恳求道。

“我只是底下的打杂的,您若是配合我们王爷问几句话,或许他能答应。”长安恳切的说,“你们的命我可保不下来,但是兴许可以让你们和葬在一处。”

“多谢了。”毒婆娘闻听此言倒是十分的感激,“我那猫儿……”

“由我养着,不缺吃喝,只是它为了救你受了不少罪,也不亲人。”长安说着走到一边,把吊在半空中的木头笼子放了下来,罩住了毒婆娘,又把她的绳索解开,使她能够在笼子里自由行动,进些米水。“我也是爱猫之人,这是冲着那只老猫,可不是冲着你,你若是为它着想,便早日招了吧。”长安说完拔腿便往外走,那毒婆娘却有些急了。

“小公子,叫了你们管事儿的来吧。”

章节目录 第219章 心毒(2) 第219章心毒(2)

长安点了点头,便要离去,那毒婆娘却又开了口,她从自己已经零碎的乞丐一样的衣服上撕下来一绺,递出了笼子。“少年郎,烦劳你一下,你给我家猫儿闻闻这个气味,它便会乖乖的吃饭了,再另外,我家猫儿最爱吃别的猫儿的眼珠子,只是也是忒麻烦了,就嚷求你给它弄一点鱼眼珠吧。”毒婆娘说道。

“知道了。”长安应了一句,才转身出了帐篷。不多一会儿,一位风度翩翩,貌若潘安,金披彩挂的英俊后生坐在了毒婆娘的对面。

“云王爷万福。”毒婆娘说道。

“怎么?叶子团中人也听过我的名号?”子筵问道。

“云王爷的威名,即便在江湖上也是叫得响的,我们道上混的人,哪一个见了您的旗号不是绕道走的。”毒婆娘说道。

“既然绕道走,这一回又为何要在太岁头上动土呢?”子筵问道。

“我家老大昏了头了,我早就知道这不过是鸡蛋碰石头的买卖,只是没人听,那些个小的们,都被金子冲昏了头了。”毒婆娘说道。

“你都知道些什么?”子筵问道。

“我想见见我那只老猫儿。”毒婆子盯着子筵说道,她那眼睛里面一片浑浊,眼白泛着黄色,还有些眍?着,但是那盯着子筵的眼神,却让人看了有些生畏。

“我不是来和你谈条件的,你没有这个资格,我虽然不喜欢吃猫肉,但是却还不差一口锅。”子筵威胁道。

“喵呜……”门外此时又响起了熟悉的猫叫声,毒婆子听了心里越发的觉得发酸,顿时便心软了下来。

“宝宝哎……是我害了你哟,你是在怪我么?宝宝哟……”那毒婆子声声的唤着老猫儿的名字,激动的抓着笼子便要探出身来。

“猫太吵,给抬远点。”子筵朝着门外低喝了一声。立刻有人把老猫的笼子拿远了,那猫的叫声也弱了下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可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你即便不说,我也查得出来。”

那毒婆娘听不到了老猫的叫声,便立时慌了,“你想问什么?”

“确实你们团伙里死了五个人,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子筵问道。心说这婆子莫不是有什么法子可以追人寻命,倘若是能够学了来,日后保护太子殿下倒是便利了。

“我从前和一个南方的巫医学习,跟他学了一个法子。”她说着从怀里掏出来六个袖珍的小人偶,都是绢布做的,很仔细的用手帕子包了揣在怀里,只怕她浑身上下只有这几个东西是干净的。只见那几个娃娃,有一个断了头,有一个变得一片焦黑,有一个脑袋开了花,还有一个碎成了几片,最后一个更是只剩下了一小堆碎片。“这是巫娃娃,法术得当的话,便能把人命和这娃娃连接在一起,我醒过来便知道,叶子团,没了。”

“为何只有六个?你自己的呢?”子筵问道。

“这个法子哟,什么都好,就只一点,要损阳寿的。我也是偷着做的,万一这群娃子不中用了,我也好提前溜了,给自己留个后路。如此看啊,我那些弟兄们,倒是都是一群短命的。”毒婆娘说着话的时候竟然还有些沾沾自喜,她竟从未把这叶子团众人放在心上,还想着如若事发自己可以提前跑路。

这样阴毒的法子,不学也罢了,子筵这样想。“你们这笔买卖的幕后买家是谁?你们那个老大又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的?”

“买家?笑话,哪里来的什么买家,不过是我们老大自己个弄虚作假罢了。他们只当我这个老婆子上了年纪便瞎了么?那些个小孩子的把戏,说穿了又有什么意思?”毒婆娘原来竟然都知道,心中和明镜似的。

“所以这次的买凶杀人,绑架太子殿下都是你们老大一手策划的?并没有什么幕后买家?”子筵问道。

“就是这个理。”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又藏在何处?”子筵一连串的发问。

“我不过是个治病的,哪里知道那么仔细。至于藏身之处,你们更是问了也白问,我们常用的地方他怎么会去?再者说了,一个身上背着金山银山的人,你们又上哪里找去?”毒婆娘没头没脑的说道,“我知道的都说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毒婆娘说完真的闭上了嘴。饶是这样,子筵还是命她把平日叶子团经常落脚和藏身的地方全都写了,才转身走了。路过长安身边的时候,子筵淡淡的说了一句,“没用了,你处置吧。”

傍晚时分,长安过来给毒婆娘送饭,今日送来的竟然是一大碗红烧肉,香喷喷的,炖的也软烂。

“这该不会是断头饭吧。”毒婆娘问道,“我家那宝贝可吃了东西?”毒婆娘不放心的问道。一边问着,一边端起碗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长安也不答话,只是看着这老妪,狼吞虎咽的大嚼肉块,吃的倒是很香,显然是饿坏了。

“听说您惯用剧毒,如今吃我做的饭菜,竟不怕我下毒么?”长安问道。

“哼,你们要是想杀我一个老婆子,还用的着浪费毒药么?拖出去砍了岂不是省事儿?再者说了,我绰号毒婆娘,浑身上下都透着毒,这天底下,只怕还没有什么毒是能毒死我这个老太婆的。”毒婆娘的语气之中不无骄傲的说。

“但是这天底下只怕有一种毒是你解不了的。”长安说。

“什么毒?”

“心毒。”长安冷笑着说,“猫肉虽然有股酸味,处理好的话还是一样美味,刚好,我是个好厨子。”长安说完,把藏在身后的一样东西,扔在了毒婆娘的面前,不是别的,正是那老猫的一张皮。

那毒婆娘只觉得腹中一阵恶心,她掐着自己的喉咙,似乎要把吃下去的饭菜呕吐出来,兼又为那死了的老猫伤心欲绝,又气又愧又怒,一时急火攻心,便喷出一口血来。

“要怪,就怪你竟然险些伤了她,这是你应得的报应。”长安冷言道。

“好狠心的儿郎!”那毒婆娘一手抓着老猫的皮囊,一手竟然抠出自己的一个眼珠握了个稀碎,“我咒你,长命百岁,断子绝孙!”说完便一命呜呼,活活气死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回府 第220章回府

炎凉在帐篷之外,把长安的手段全都看在了眼里,心中不免感叹,这孩子年纪不大,心倒是够狠,若是调教好了定有一番作为。且说子筵回了自己的营帐便找了众人来商议,除了炎凉和无光,还有几个此次随行的官员。此时这几个官员跪了一地,一个个战战兢兢,面如筛糠。

“王爷明察,我们实在不知,实在不知啊。”为首的一个官员姓景,跪在众人之前,正在不住的磕头求饶。这些人都是此次陛下出巡组办仪典的办事之人,他们有的负责营地的布置,有的负责营地的修整,还有的负责营地的勘探,“王爷明鉴,那后山我指派了专人去看了,回报说一切正常,并没有什么茅草房子和悬崖山庄之类的,微臣失察,确实有罪,但是对陛下和太子殿下绝无心存歹念之说啊。”那人身后的一众人也都随声附和,不敢多说半句。

“派去后山勘探的又是何人?现在何处?”子筵问道。

“是……是下官的一个徒弟,他……他……昨天夜里……上吊死了……”那姓景的官员说道。

“死了?!”子筵勃然大怒道,“营地里来了歹人,却一来就找到了太子殿下的营帐,后山上又是茅草房又是隐世山庄,你这个督办竟然一无所知,出了事儿,你不把犯人看管好,现在给我一句轻描淡写,告诉我了,死了?!”

那一众官员跪在地上,哪里敢应声,一个个打着哆嗦,只觉得脖子发凉。

“王爷,陛下那边传您过去议事。”炎凉提醒道。

“你们给我跪在营帐之外,待我回了陛下,再来论罪,来人,拖下去。”子筵说道。

陛下的营帐之中此时正在伺候茶点,皇后也在,屋内摆了三张几案,显然是等着子筵入座的。子筵走进营帐,便行大礼参拜。

“好啦,快起来吧。”陛下说道。

“臣办事不利,致使太子殿下身涉陷阱,特来请罪。”子筵说道。

“好啦,快起来吧,歹人所为,和子筵有什么相干,此次我儿无事,多亏有你,是哀家和陛下该谢谢你才是,你又何罪之有。”陛下还未说话,皇后便先开了口。这句话倒是说到了陛下的心里,陛下正碍于皇后在面前不知该不该责罚子筵,若责罚,此事的确与子筵无干,若不罚,又担心皇后疑心自己偏袒了子筵,现在皇后既然这样说了,事情反而好办了。

“既然皇后这样说了,不如这样,子筵,下个月便是皇后的生辰,你便回去抄一篇祈福的经文吧,以示惩戒。”陛下说道。

“陛下恩宽,微臣领命。”子筵说道。

“子筵,依你看,这次的行事之人,和上一次在宫中行刺的,可是同一伙人?”陛下问道。

“以微臣看倒并不是一路人,上次的行事之人,筹谋缜密,武功高超,就连宫中的暗卫也拦截不住,但是这一次的这些人,虽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却也只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子筵答道。

“金叶子一事你怎么看?”陛下问道。

“目前暂无头绪,待微臣回宫之后,查阅旧案,再来回禀陛下。”子筵说道。

“旧案?”

“金叶子制作的数量,造币局都是有定数和备案的,这么大数量的外流,并不多见,若是朝中之人得了,再赠给歹人,岂不是太过招摇,引火烧身。所以臣以为此事只怕和前朝造币局之人有关。”子筵说道。

“此事已经不仅仅是皇家之事,事关国家社稷,务必严查。”陛下说道。

“是,微臣领旨。另外此次涉案官员,皆有督查不严的失职之罪,还请陛下惩处。”

“督查不严?!此等官员糊涂办事岂不是将朕置于危险之地而不顾,朕岂有宽恕的道理?!”陛下震怒道,“此次负责督办的主要官员,流放北关,合家世代为奴,其余随从官员,全部革职查办,永不续用。”

“是。”子筵领命道。子筵依命严惩了各涉案官员,春祭日的仪典也终于告一段落,陛下的圣驾浩浩荡荡的回了浮华宫,此处不再赘述。

且说这几日红妆和未央在云王府中,相处的倒还算融洽,虽然红妆对未央依旧是淡淡的,但是一应的礼遇和用度倒是不曾克扣,就连翠茗都说,红妆姐好像是转了性了。对于红妆的转变,未央也有些疑惑不解,不过只要能够平静度日,相安无事,便是最好,所以也不曾追究原因,只是每日依旧做足自己的分内之事,日子倒也过得安稳。

云王爷和炎凉,无光回了府,府上便又热闹了起来,王爷回府之后先是睡了整整一日才养足了精神,之后便又整日的泡在刑部的典籍司查阅卷宗,时常不在府上。炎凉闲来无事便在府中闲逛,或者帮着侍弄花草,或者去马厩给赤云梳洗。这一日红妆来了马厩,隔着老远的就喊道,“你都回来几日了?怎么还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应该在何处?王爷不在府上,我也不用……”炎凉一头雾水。

“当然是应该去庙里啊,还愿啊,你们这一次九死一生,险象环生,绝处逢生,自然要去庙里还愿。”红妆把自己会的成语几乎都用上了,也不由得炎凉分辨,便把已经抄好的还愿签塞到了炎凉的手里,“快去快去,早去早回,马车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就在正门前呢,不赶着点,可吃不上晚饭了啊。”红妆半推半拽的把炎凉送出了大门。

炎凉看到马车确实已经套好了,就等在正门前,便也不好推辞,心说,也罢,就当是出门散散心吧,于是抬腿上了马车,刚一上车,打起帘子,就见车上已经做了一个人,手里拿着同自己一样的祈福还愿的竹签。

“素姑娘?你怎么在这儿?”炎凉只觉得有些尴尬,正欲下车,却觉得有人从后面推了自己一下,紧接着外面就响起来红妆的声音。

“师傅,启程吧。”

章节目录 第221章 还愿 第221章还愿

马车已经上路了,炎凉进退两难,最后还是未央笑着指了指身边的位置,让他坐过来。府上少说也有四五乘马车,红妆偏偏选了这个她平日出门乘坐的最小的马车,车内空间拘谨,脚程也慢。炎凉窘迫的无地自容,好在一路上两个人都在聊这次春祭日发生的事儿,也不算是没有话题。

“这些歹人为何两次都袭击太子殿下呢?太子殿下明明还只是个孩子。”未央问道,她很喜欢子麟,那是个乖巧的孩子,虽然做了太子,却时常被陛下轻视,所以看上去总是很孤单的样子,让人心疼。

“因为他是太子殿下,朝中之事纷乱复杂,很难保没有歹人。”炎凉的语气之中也是透露着无奈。

“不过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遇到事情总是可以逢凶化吉的。”未央安慰道。

“自然是这个道理,不过要我说闵儿姑娘才是太子殿下的福星,听说殿下最近读书用功了不少,人也开朗了很多。”炎凉笑着说。

“能对太子殿下有所助益,也是闵儿的造化了。”未央说道。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时间竟然也过得极快,没过多久便到了还愿的寺庙门口。所谓的还愿,从前在魏家村的时候未央也曾去过,每到春节时候,村里会有庙会的活动,山后的那座小庙里平日只有方丈住持和他的小徒弟两个人,这个时候便会热闹起来了。乡下人拜神还愿也简单,无非是贡献几个银钱,再要上几根香火,跪在菩萨面前虔诚的磕几个头。

可是这富贵人家的还愿规矩可就多了,今日红妆给炎凉和未央安排了还愿,是有小伙计骑了快马先来报的,庙里便开始准备,等到未央下了马车,只见寺庙里的主持和僧侣已经乌泱泱的一大片等在了路边。未央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好在身边有炎凉引着,还不至于在人前失了礼数。炎凉先是和主持寒暄了几句,然后由主持引着入了正堂,先要净手,然后聆听周围一众小沙弥的诵经吟唱,取来长香,供奉在佛前,再把还愿的签子交给住持做祷告,最后供奉在香案上,这才算完成了。未央发觉此寺庙之中竟没有功德箱,后来又细想才明白过来,这皇亲贵戚专用的寺庙,自然是供奉不断,衣食无忧的,又哪里需要摆什么功德箱。主持又留二人喝茶品素斋,炎凉一一婉拒了,引着未央出了正殿,往后院去了。

“折腾了这么久,素姑娘累了吧?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炎凉问道。

“我倒是不累,只是这富贵人家的祭拜当真是心诚,规矩也细致。”未央仔细的措辞道。

“不过也都是做样子罢了,王爷不信这些,向来也不鼓励,不过陛下愿意遵循旧制,也只能遵从了。红妆倒是格外热心此道,隔三差五的就过来祭拜。”炎凉又无意识的提起了红妆,自己却丝毫没有觉察。

“咱们王府前来祭拜尚且如此,若是陛下御驾亲临岂不是更加排场?”未央问道。

“那是自然,先不说陛下,咱们王爷若是亲自来了,也少不了需要加个仪仗,倘若是陛下亲临,更是车马仪仗,文武百官开道,到时候只怕前队都到了庙前,后队还没有出浮华宫的正门呢。”炎凉打趣的说。

“炎公子,咱们这是往哪里去?”未央问道,她见炎凉引着她,却没有往山前的马车上去,而是往寺庙的后面去了。

“只顾着和你说话,忘了这茬,这庙里有一处奇景,我想你会喜欢,又是第一次来,所以引你过去看看,马上便到了,就在前面。”说话间二人拐过一处僧侣住的僧房,来到了寺庙最后面的小院。这里和后山用一道矮墙隔开,墙内是灰砖青苔,香气缭绕的佛门圣地,墙外却是一大片红彤彤的树林子,老远看去,像是炭火,又像是红霞,一墙之隔,一面淡淡然,一面鲜亮亮,两厢对比浓烈,确实是难得的好景致。

“是海外的奇树,万年红么?”未央问道。

“姑娘好见识。”炎凉夸赞道,“听闻前朝有位妃子,是海外番邦进献而来的,深得皇上的宠爱,她因为思乡成疾总是郁郁寡欢,皇上为了一解美人的思乡之苦,便命人移种她家乡的奇树万年红。可是这树在宫中总是种不活,后来偶然移到了这一处的后山才终于活了,成了这里的一处景致。”炎凉说道,“从前红妆总是喜欢跑过来看,有的时候一看就能看一天,只是现在长大了,琐事繁多,她也不怎么来这里了。”炎凉悠悠的说道。

“炎凉公子是喜欢红妆姑娘吧?”未央微笑着问,这语气让人觉得好似是自家妹妹盼着兄长迎娶嫂嫂一样的亲切随和。炎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竟有些扭捏了。

“只不过是单相思罢了,这几次她这样胡乱的安排,只怕是生了误会,倒是让素姑娘苦恼了吧?”炎凉问道。

“并非如此,红妆姑娘性子直爽,虽然脾气火爆急躁了一些,但是看得出她是个好人,绝非歹类,只是偶尔牵的红线打了个死结,是个糊涂月老了。”未央打趣的说。

炎凉从前竟没有听过这样女儿家的比喻修辞,只觉得贴切又不失可爱,也跟着笑了起来。

“从前竟不知素姑娘是个会说玩笑的。”炎凉说道。

“所以我就是个冷面的阎王了么?”未央自嘲道。

“姑娘且莫会错了意,先前跟随王爷去参加琼音阁的万花宴,偶然一睹姑娘真容,只觉得像是天仙一样的人物,自然是不好随便打趣玩笑的。”炎凉说。

“所以天上的神仙就只能被放在庙里供着当摆设喽?你们又怎么知道那佛祖仙子快不快乐呢?更何况我也不是什么仙子,蒲柳出身的农家女罢了。日后公子叫我作未央就好。”未央笑着说。

“那姑娘也不要叫我炎公子了,叫我炎凉就好。”炎凉说道。

“好,有句话未央想赠予炎凉兄长,从前我读书中道,守的云开见月明,兄长心诚,必能有情人终成眷属。”未央说道。

炎凉淡然一笑,心中甚感欣慰,“如此,便呈了未央的吉言。”

章节目录 第222章 解铃(1) 第222章解铃(1)

二人又在修业寺里游逛了一会儿,此时已是傍晚,方才预备回去。此时二人心中彼此叹服,虽没有男女之情,却也胜似兄妹,宛如知己。寺门前自然又有一众僧侣相送,暂且不提,马车飞驰,载着炎凉和未央朝着云王府而去。

二人登车之后炎凉竟渐渐少了言语,他面色略显苍白,气息也不匀称,时有喘息之声。今日出门原是红妆的一时兴起,炎凉连外披也没来得及穿一件,身上只穿了一挂藕荷灰色的长衫,外面笼着一件银线缕的马甲,方才在寺里闲逛了许久,山中又有凉风,现在又正是春夏交替之际,所以身上的体寒之症又隐隐的发作了起来。

“兄长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脸色这样难看。”未央担心的问。

“我这个是顽疾了,小时候受了伤,身体底子虚浮,总有受寒的症状。”炎凉一边说着一边喘着粗气,脸色越发白的透了明一样,浑身上下止不住的战栗。

未央知他发了病,身上不好受,便不再多言,只把身后靠着的软垫尽数推到了炎凉的身边,让他被拥簇着,或许能舒服一点。待到终于抵达云王府,几个小厮迎了出来,炎凉不让惊动人,只是悄悄派了人去请御医,未央自然是放心不下也跟着去了。府中众人皆没有声张,故而红妆竟不知道炎凉发了病,只以为二人寺庙还愿一程,必是情感升温,两情相悦,还在暗自欣喜自己成全了一桩美事。

宫里的御医照顾炎凉的身体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照例是开了方子,嘱咐了如何煎服,便离了府。未央把那药方看了几遍,据御医说,炎凉这个病症乃是一种顽疾,想要治愈的可能性极微,主要是他幼年曾经因为受了大热,原本属火疾,但是物极必反,竟然生出了寒症的苗头,加上幼时救治不及时,便成了旧疾,如今已入肺腑,自然是无法根治。只能用些温补的药物进行压制,缓解一二。未央看那药方子,别的都还好,只是那吴茱萸和细辛两味却是不妥。虽然未央不懂医术,但是从小背了不知道多少卷自己父亲的医书笔记,又看了许多的药草典籍,即便不会诊脉,也略通一二。这吴茱萸虽然是极好的温补药物,但是如果服用久了,自然对肝脏有损,况且这些温补的药物原本就是治标不治本的,乍一吃了身体便好些,如果停了药便又倒退回去,或者更甚,皆是因为服食吴茱萸过多了,只能做到表面的温补却入不进去体内的缘故。而那一味细辛更是大大的不妥,细辛原本就是略带毒性,虽然只在方子里标了很少的计量,若是日积月累也是不妥,尤其是伤肝损肾,炎凉看这情况,应该是服用有些日子了,这体内的积毒若是没有排除出去,只怕旧疾未愈又添新病。

未央虽然并不怀疑那御医的医术,但是是药三分毒,心里还是存了个疑影。于是那日回了自己房里,便把手边所有的食谱翻寻了一遍,终于让她找到了或可应对的法子。

且说炎凉这一病又在床上躺了三日,红妆和子筵也是第二日才知道炎凉旧病复发,都只能跟着着急,却也没有什么法子。好在终于是雨过天晴,到了第四日,炎凉已经能起身走动了众人才放了心。而这三日炎凉的一应饮食都是由未央照应的,她细细的查阅了饮食录和各大家的调理食谱终于悟出了一些心得,拟了两个菜谱。

一道是山药清粥,将晒干了的山药片和粳米一起住,里面加入用药包包好的吴茱萸,那吴茱萸在滚粥之内熬煮,药性进到了粥里,没有其余的药材,这吴茱萸的药性便会发挥的更加温和,吸收起来也容易,再加上粳米和山药本身便有温补的功效,如此更是有助益了,虽然必是比不上那些药汤子来的快速猛烈,但是长期饮用,吸收的反而更透,可以慢慢暖身也说不定。等到粥熬好了,把药包取出来,加入些许的枣花蜜,掩盖了药气,喝起来也舒服的多。

另一道是一味汤羹,将西洋参,麦冬,羚羊角磨得粉加入到熬得稠稠的绿豆汤里,午后当做甜汤饮上一碗,最是能解了那细辛的毒性,也温平了身子,乃是个一举两得的法子。

这两道是这几日炎凉每日必吃的,其余的餐食也都是一温平,滋补,清淡为主,日日的餐食又绝对没有重复,既不会吃的腻烦了,也不会伤了药性。

第四日未央过来布膳的时候,炎凉已经能够坐在书案旁边批看府上的往来信件了,脸色也好了许多,“未央的手艺只怕比御医的药方管用,我前几日只觉得浑身好像是三九天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打抖不断,今日开始竟然觉得有些力气了,拿笔都不发颤了。”炎凉说道。

“倒不是我的手艺好,是你的福大。”未央谦虚的说,两人又闲话了一阵,未央才从炎凉处,往膳房那边去了。

再说子筵这几日,也是心事重重,炎凉同自己犹如兄弟一般,现在他病倒了,子筵自然是心焦,然而他又看着未央整日守在炎凉身边,又觉得心里泛酸,两厢矛盾,又没办法排解,因此便总是一副阴郁的样子,平日里便不苟言笑,此时更是让人不敢亲近了。这日他刚回府上便急着去看炎凉,早已听下面人说了,炎凉今日好了许多,但是如果不是亲自看了,心中还是觉得不落忍。谁知刚刚走到炎凉卧房的门前,便迎面遇上了刚刚送了餐食出来的未央。两人似乎都未意料到会遇到彼此,一时竟然有些尴尬。

“王爷万福。”未央淡淡的说,恭敬的行礼,举止丝毫没有一丝的懈怠,却又十分客气。说完还不等子筵答话,便自行欲往膳房去了。

“等一下。”子筵开口说道,又觉得自己的语气似乎重了,很是不妥,便又换了语气说道,“小王欣赏姑娘厨艺超绝,特意迎来府中,只是不知道小王是否……是有何处得罪了姑娘?”

章节目录 第223章 解铃(2) 第223章解铃(2)

未央闻听此言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子筵,她今日穿着自己最喜欢的淡紫色长裙,头上简单的作了垂髫分肖髻,只在发髻边处点缀了两朵白色的梨花星星钗,清新淡然,落落大方。虽然她依旧是终日面纱不离面,却也让子筵看的不觉呆住了。

“未央不明白王爷的意思。”未央问道。

“从庖厨比赛时便有幸尝到了姑娘的手艺,再到那日入宫皇后娘娘宴请,更是为姑娘的一道枣泥烧肉折服,深感姑娘的厨艺出神入化,故而求了皇后娘娘将姑娘派到府上。姑娘这几日在府中烹煮菜肴,上下无人不喜,最近为了给炎凉调理身体更是尽心竭力,可是为何偏偏在给本王烹煮的时候,便总是味道清奇,不似往常。”子筵小心的措辞,只是不敢说出调味失当,难以下咽这样的话。

未央其实心中早已知道子筵想要说的意思,原地站住了脚步,沉稳的回道,“还请王爷恕罪,只因未央心中存着一处困惑,每每为王爷烹制膳食之时,这困惑便生出来,让人心生不宁,故而手艺失了水准,若是王爷怪罪,大可将未央逐出府去,未央绝无怨言。”

“困惑?何种困惑?”子筵听闻却是一惊,竟然不曾想未央会说出这样一番言论。

“王爷既然问了,未央不敢不说,既然如此,便请王爷恕未央无礼了。”未央说道。

“你有何疑惑,只管说便是,本王绝不怪罪。”子筵说道,又心说,我哪里舍得怪罪你呢。

“未央有一事想要问明王爷,究竟未央是应该尊称您一声云王爷,还是应该管您叫做,文三?”未央直视着子筵的眼睛问道。

子筵顿时愣在当场,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过了半晌才问了一句,“你都知道了?”

“是。”未央直言不讳,“王爷习惯用的熏香,不是寻常之物,别人或许还可被糊弄了,偏偏未央生了一个好鼻子。”

“是我错了。”子筵诚恳的道歉说,“原本并不想瞒你的,只是……做云王妃自是要承担诸多猜忌和非议,我不愿你陷入如此困顿,但是倘使你愿意,我还是文三,只愿我们能似当初一般。”子筵诚心的表白道,他竟然自己也有些惊讶,这些话说的情真意切,好像是行云流水一般,未加什么思索便说了出来。

未央闻听此言,内心若说没有波澜是假的,毕竟这平生所见的男子,能让自己觉得与众不同的只有那个和自己分吃点心,一起看星星的人,只是不知道,面前的人,和那日同自己观星的人,到底算不算是同一个人。更何况,她眼前又浮现出宫里撞见的宫女一事,以及红妆乃是已定的侧妃一事,还有鲁元公主和妹妹云晴的事,心中莫名的便气愤了起来。

“王爷厚爱,未央愧不敢当,王爷身份尊贵,身边的佳丽自然也要出身名门。或是鲁元公主那般的尊贵,或是宫中调教得当又倾慕王爷的一众宫娥,又或是如同红妆姑娘这般的青梅竹马。未央蒲柳之质,素来没有什么教养,莫说是云王妃之尊,便是站在王爷身侧也是不配的。未央不过是一介厨娘,王爷实在是高抬了。王爷既然将女子视若玩意儿,未央也是不敢做了哪些投怀送抱的,王爷还是另寻他人吧。膳房里的炉子上还炖着汤,未央便先去了。”说完未央便把子筵独自留在原地,当真头也不回的朝着膳房去了。子筵看着未央的背影,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后悔当日不应该编了身份谎骗她,现在倒是惹得她生了这样大的气。这般想着,便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朝着自己的书房去了,也没有心思进来看炎凉了。

可笑的是炎凉原本在卧房里慢步,恢复体力,走到门边,听到二人对话,竟把所有的话尽数听了去,所谓旁观者清,子筵的懊恼自悔,未央话语之中的微微醋意,全都被炎凉听了个一清二楚,不觉得抿嘴一笑,心说,这下子,可又有事儿要忙活了。

晚膳之后,未央遣散了众人,独自在膳房里给炎凉烹煮绿豆汤,却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边觉得自己今日失了礼数,若是惹怒了王爷,不知道要受什么样的责罚,自己受了责罚倒还罢了,不知道会不会连累了闵儿和太府内的众人。然而转念又一想,王爷又如何,王爷就应该说话不着边际的胡诌么?父亲从前教导自己,做人首要便是坦诚相待,无诚信之人,再如何貌美端庄,也是不好的。这样的胡思乱想着,不自觉地又想到了那些日子的星月阁,一时竟有些百感交集起来。

“我这一病,反倒是累了你了,整日的给我熬煮汤水,实在是辛苦了。”炎凉的声音忽然在未央的耳边响起,把未央吓了一跳。

“炎凉兄长,你怎么来了?”未央站起身,把身边一把小椅拿了来,赶紧扶着炎凉坐下,“你身子还没有好全,怎么这个时候就乱跑,夜里还是凉,万一又复发了可怎么好。”未央说道。

“不碍事儿,已经穿的很厚了,整日在屋子里闷着也是无趣,若是白天出来,众人又是大惊小怪的围着,每人都有每人的差事,我一个生病的,胡乱溜达,岂不是给旁人添了麻烦。”炎凉笑着说。

“大家都是心疼兄长,哪里就麻烦了,是兄长自己太客气了。对了今日下午的绿豆汤可都喝了?如果冷了就不要喝了,还是要换了热的才行。”未央问道。

“都喝了,这几日喝惯了,要是一天不喝,还觉得有些古怪了。”炎凉笑着说。未央点了点头,却又没有了别的话茬,又怕炎凉察觉出自己的异样,便装着样子,拨弄着眼前的柴火,可是这些小举措,又哪里瞒得了炎凉的眼睛,他笑着摇了摇头,看着未央欲盖弥彰的可爱模样,说了一句,“王爷,不是那样的人。”

章节目录 第224章 解铃(3) 第224章解铃(3)

未央听了炎凉的话先是一愣,转而又恢复了安定的模样。“未央初来王府,对王爷的为人并不相熟,因而王爷是什么样的人,未央自然也不了解。”未央说道。

“未央说不熟悉王爷,那么可熟悉文三?”炎凉问道。

未央心中没有料到炎凉会知道文三之事,一时只觉得羞愧难当,她也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便如实说了自己的心里话,“从前或许相熟,现在竟也不熟了。”未央这句话有一半竟似是在生气,她或许是生气子筵对自己说谎,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又或许是在生自己的气,明明总是劝导别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反而用在了自己身上,就不适宜了。

“王爷并非有意想要隐瞒自己的身份。”炎凉开导说,“自然,隐瞒了身份和你相识,也是王爷的不对,不过朝中情势复杂,这云王妃的位置不知道有多少势力觊觎,更不用说那些原本就仰慕王爷的富家千金,各个也都是有些手段的。王爷不忍姑娘陷入这样的争斗,又担心姑娘知道了他的身份反而不自在了,所以才隐瞒了身份,实是对姑娘的保护。”炎凉苦口婆心的说道。

这些个道理未央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单单是这些日子自己看到的那些个仰慕王爷的女子们,哪一个不是乌眼鸡似的,便是连陛下的美人,见了王爷也是万众风情,暗送秋波,又何况别人。心里虽然这样想,嘴上却还是倔强,“王爷若是真心与人相交,就应该坦诚以待,若是为了保护朋友便一味的扯谎,那岂不是也是对朋友的不信任。”

“所以未央你也只是想和王爷做朋友?”炎凉猝不及防的突然发问,打了未央一个措手不及,一时也不知道如何作答,她虽不承认,却骗不了自己,终究那双落满了星光的眼眸,在自己脑海里是挥之不去了。炎凉见未央不答话也不再问,又换了别的话茬,“我昨日身子好些了,才在卧房里来回慢走,倒并不是故意偷听了你和王爷的说话,你二人站在我的房门前叙话,我想不听也不容易。只是听你们的对话,你和王爷竟不像是刚刚认识的,所以未央从以前就认识王爷了?”

未央点点头,便将在星月阁偶遇王爷一同观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炎凉听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却又频频皱眉。原来未央竟然就是星月阁主若凤的女儿,炎凉在心中有些讶异,难怪王爷最近放松了对四圣堂的追查,原来根源竟是在这里。倘若未央的母亲就是当年杀害了王爷亲生父亲的凶手,那事情岂不是更麻烦了。不过这些话炎凉自然是没有说出口的,终究他极看好王爷和未央这一对儿,不忍心从中拆散了。

“昨日听你埋怨了王爷许多话,若是你不上心,又哪里来的那么大的醋意?”炎凉拿未央打趣道。

“我没有……”未央嘴硬的第一时间反驳道,转而又有些乱了阵脚,忙不迭的解释,“我……我听闻,好男子都是对待感情忠贞不渝的,对待女子也是彬彬有礼,所以我便觉得,那些身边莺莺燕燕,背地里和别人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成什么体统,这样做的男子,又怎么会是好男子?”

莺莺燕燕?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炎凉简直是听得一头雾水,心说,未央啊未央,你这说的到底是谁啊?是我们家王爷?如果是的话,那可真是天大的奇闻了。

“未央,你是不是对王爷有什么误会?王爷这些年身边清净的很,哪里有什么桃花债。”炎凉说道。

“也或许只是表面功夫做得好罢了。”未央依旧相信自己看到的事情,坚定的说,“那日你们来琼音阁便是携了鲁元公主一起来,公主对王爷百依百顺,自然也是仰慕王爷了。若是王爷对公主无意,又怎么会任由公主任性,带着她到烟花之地呢?我入宫不过数月,宫中众多宫娥,几乎无人不是对王爷仰慕青睐的,便是连皇后娘娘身边的流云姑娘,也是对王爷投怀送抱,王爷若是默默领受了,岂不是处处留情?”未央振振有词的说道。她没有提及红妆,担心惹了炎凉上心,不过红妆仰慕王爷也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了,说与不说,也没有什么关碍。

炎凉听完,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冤死了冤死了,王爷要是现在听到你说这些,只怕真的要去跳了黄河了。”

“兄长又哄我。”未央说道。

“这可倒不是,我倒不是偏帮了王爷,若是王爷身上有你说的那些的万分之一,我也不替他辩解,只是当真没有,所以我才喊冤。”炎凉于是将各事情的前因后果给未央和盘托出,“鲁元公主,还有红妆,都是自幼就与王爷相识,我,王爷,红妆,三个人年纪相仿,鲁元则年纪更小些,外界对王爷的婚事有诸多猜测,这两人也是首当其冲,只是我却知道的清楚,王爷对她们二位,都是当妹妹一般对待的。鲁元不过是小孩子的性子胡闹,至于红妆,我们三人虽是青梅竹马,但是王爷对红妆却没有男女之情,若是非要说明白这当中的事情,也只不过是糊涂月老,又牵错了线,惹得我们各自求而不得的。”炎凉说道。

“那流云姑娘也是如此?”未央问道,“那日他们二人在御花园里何种深情款款,怎么看都不像是毫无情分的。”

“流云武艺超群,王爷向来很是欣赏她在武学之上的成就,只不过流云若是想要嫁入我们云王府只怕更是难比登天,先不说王爷对她原本也没有男女之情,只是单纯的欣赏,且说她故作迷镇,假意受伤,单是这样的心智和计谋,便不会被王爷信任,若是连枕边人都不信任,还有什么人可以信赖?王爷是至情至性之人,断不会选一个心计深沉的人同自己相伴终生。”炎凉说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流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章节目录 第225章 解铃(4) 第225章解铃(4)

未央听了炎凉的话,缄默不语,对于炎凉为人,未央还是很信任的,既然他这么说了,那必是自己误会了子筵,可是既然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又怎么能轻易松口呢,岂不是太失了面子,“兄长不必和我解释的这样详细,未央也只是据实推测,对王爷,倒是没有非分之想,兄长莫要误会了。”未央嘴硬的说。

炎凉也不接这话,只是若有深意的看着未央,“之前在宫里,未央救了太子殿下,虽说现在看来,太子殿下似乎和闵儿姑娘很合得来,但是对你也是十分信赖,加上皇后娘娘对你十分欣赏,若是给说了大媒也未可知。”炎凉这话自然是玩笑话,未央却紧张了起来。

“兄长不要乱说,太子殿下身份尊贵,我不过拿他当做小弟看待,哪有什么别的。”未央说道。

“太子殿下确实年纪小了些,那么那两位呢?云多吉勒原本是盐官手下的人,自己贴了银子转去了你手下,岂不是对你有意?还有我们的那位老友,邓玄,从你入宫之前便殷勤的很,这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邓玄和我们也有很多年的交情了,他虽然放荡些,却从来不和什么女子当真谈情义,但是万花宴上,他为了你一掷千金,还不明白么?”炎凉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我和他们……只是……朋友。”未央说话犹疑,兼又有些心虚,连语句都不连贯了。云多吉勒之前已经将自己的心意表达明白了,未央也委婉的拒绝了他的心意,不过赠送药酒,私自调职到了自己手下这些未央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好在现在有他在闵儿手下办事,自己也是放心很多。至于邓玄公子,自己从入云都城以来,便受到他颇多照顾,说不感激是不可能的,未央想到那块挂在自己腰间的玉珏,也是感念邓公子的关照,但是倘若说男女之情,那确实万万没有的。

炎凉也不说话,只是坏笑着看着未央,急的未央又赶忙补充了一句,“只是朋友,真的。”

“既然你对我们王爷无意,又为何会在乎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又为何要解释你和那些人的关系呢?”炎凉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重点,把未央问的愣在了原地。

“我……”未央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那人虽有错在先,但是有一点,在自己心里,还是在意那个文三的。

“你且不用回我,时候也不早了,我可得回去歇着了,我只说一句,你若是想看看王爷的为人,多留心便是了,未央你如此聪慧,不出几日自然能体会王爷的为人。”炎凉说着便转身走了,独留未央一个人守着一炉微火,细细琢磨炎凉此话之中的意义。

炎凉的话未央想了很久,对于这位从前的文三,现在的云王爷刘子筵,未央一时没有的准确的认知,从前把他当做文三的时候,觉得他儒雅沉稳,为人随和,确实是自己喜欢的。可是入宫后又看到他手段毒辣,处理起犯了事的宫人,毫不留情,似乎是个冷血的。再往后他身边又都是花红柳绿的,常在河边走焉能不湿鞋,可见必是个花心的。现在他又对自己坦诚说谎一事,还表明了心迹,又似乎像是大男子所为。这来来回回的几次下来,反倒让未央看不清楚了,向来自认为看人很准的素未央,此时竟然看不懂,刘子筵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所谓当局者迷,只怕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翌日清晨,未央便早早梳洗了,在膳房把餐食料理好了便到四处闲逛,来了云王府这些日子,未央却还没有认真的在这府邸里转一转,总是在自己的房间和膳房之间两点一线,现在受了炎凉的启发,便头一回想要好好逛一逛这个院子。云王府的院子其实蛮大的,虽然和浮华宫相比自然还是小的像个麻雀巢,但是比寻常的王亲贵胄的府邸,却还是强上许多倍不止。前院,正厅,门廊,回阁,厢房,客房,柴房,后院,书房,祠堂,各处走下来,也是需要不少时间。未央正不知从何处开始逛好,便听到正门一侧的空地上传来马嘶的声音,那一处是马厩,平日里女眷都很少靠近,一来是因为赤云马在那里,王爷和炎凉都拿它宝贝的很,二来赤云的脾气不好,一时不高兴,便要发作,谁也不敢靠近。未央闻声寻了过去,果然见几个小伙计围着赤云,正无计可施,赤云两个前蹄高高抬起,在马厩里好似撒泼打滚了一样,任凭怎么安抚也不肯安静下来。

“好端端的,你们怎么惹了这个阎王。”有马厩里管事儿的问道。

“这个新来的,不知道赤云的脾气,刚才摸索了两把,便惹了事儿。”有人答道。

“昏了头的,赤云也是你能摸得?平日就连梳毛都是王爷和炎凉少爷亲力亲为,现在可倒好了,你还敢上手了,只怕没踹死你呢。”那管事儿的责问道。

一个新来的小伙计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早就吓得瘫在了地上,若不是边上有人帮着,只怕早被赤云揣了不知多少下。

“看这样子不能了,也不能来硬的,赶紧的吧,请人去。炎凉少爷还病着,好在王爷今日在家,赶紧请王爷过来。”那管事儿的吩咐道。

不多一会儿,子筵赶了过来,二话不说,拉住赤云的缰绳,便飞身骑了上去,赤云似乎认出了来人,立刻便安静了。子筵又在它背上,给它抓抓耳朵,梳梳鬃毛,小声安慰,“你这是个什么性子,不过是人家喜欢你,摸了两下,有什么要紧?”

“呼呼呼……”赤云长出着气,像闹别扭一样,竟然听得懂子筵说的话。

“好了,没事了,都散了吧,日后若有新人来,首先记得提醒他们,不要靠近赤云,它不喜欢生人。”子筵嘱咐道,却并未有任何责难。

众人这才放了心,散了去,子筵又和赤云玩耍了一会儿,也回了自己的书房。未央一直躲在不远处,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心想,一个这样式儿的王爷,难道会是坏人么?她这样想着,正转身要走,却听见“呼呼呼……”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赤云正盯着自己呢。

章节目录 第226章 解铃(5) 第226章解铃(5)

“你是在叫我么?”未央看着赤云小声的问,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仔细的打量赤云,只见它周身上下的都是枣红色,在阳光下红的发亮,好似璀璨的红色玛瑙一样,它的眸子是深棕色的,凝视着自己的眼神十分的温柔,完全没有刚才的暴戾之气,好像是一对儿熠熠生辉的深褐色琥珀,两厢对视,竟然让未央的心情变得十分的平静。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驱使着自己一般,未央慢慢的靠了过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赤云的身边。“我可以摸摸你么?”未央小心翼翼的问道。

赤云没有吭声反而是把头往未央的怀里扎了扎,未央笑着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赤云似乎很是受用,一边摇着脑袋,一边把脖子贴在了未央脸颊上,表现的亲昵又温顺。未央自幼父母双亡,自然没有人教她骑马,所以她对马匹也有些惧怕,但是此时她对着赤云却觉得不害怕,内心反而是十分平和的。

“你也很喜欢那位王爷是不是?所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未央小声的询问,她自然知道赤云不会回答,也只不过是自言自语罢了,“你有兄弟姐妹么?或者是你的父母?你又会不会想念他们?还是你已经把那位王爷当做了亲人了?”就这样一人一马相对站着,心意相通的闲聊了许久。

炎凉一早起来发觉今天给自己送粥来的竟不是未央本人,心说莫不是昨天的话说的不对,惹她生气了?便想着找她辩解几句,走到半路的时候又听说赤云早上发了脾气,心中放心不下,便先过来马厩察看,哪知走到马厩附近,却看见未央站在赤云面前。他正打算提醒未央不要接近赤云,却又发觉情况不对,赤云非但没有发怒,反而似乎很是喜欢未央,表现的十分的温顺。炎凉心中不禁有些惊讶,这赤云马是北面进献来的名种,虽然同自己和王爷十分亲近,但是身上依旧保留着野性,但凡生人是绝对无法靠近的。未央来府上不过月余,平日也并不十分接近马厩,怎么赤云竟会对她如此的亲近,要知道就连红妆平日里都不敢轻易的靠近赤云的。炎凉看了一会儿,默默的转身走了,心说,这想必就是命中注定的吧。

且说未央又同赤云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一人一马,一个自言自语,一个哼哼嗤嗤,倒是也有趣。末了未央心说,不知道马儿平时喜欢吃什么,马儿多吃草料,自己虽然厨艺高超,但是对于烹饪马儿的食物却没有什么经验。想到这里她把所有自己能够想到的草料和豆饼点心一一说了个遍,赤云似乎都不感兴趣的样子,“你都不喜欢?那不然可怎么办?总不能拿了一捆花生秧子就来敷衍你吧。”未央随口说道。

谁知道赤云听到花生秧子似乎来了兴趣,哼哧哼哧的喘着粗气,还好像在不住地点头,摇头晃脑的撒娇起来,“知道了知道了,你喜欢花生秧?下回来看你,给你带好不好?”未央说着又和赤云嬉闹了一会儿,才离开了马厩,往后院这边来了。

这个时候红妆已经解了禁足,搬回了她自己小院,现在这个时间,只怕她正忙得不可开交呢,一般底下的人都是上午前来回话,这一府上虽然主子只有那么一位,但是底下的佣人却也不少,今日要买米面了,明日要铺房顶了,后天某大人家里下了拜帖要过寿送礼了,这样繁琐的事儿,没有没有一百件也有八十件,全是由红妆帮着打理的。有的时候未央也能体谅红妆辛苦,同样的事情若是换了自己来做,指不定是如何的焦头烂额呢。以前幸好自己身边有闵儿,才不至于过得狼狈。好在自己在这王府里,只管每日料理膳食,倒是专注了许多,心也静了。后院没有了红妆,来的人也少了,只有几个小伙计在翻弄院子。这是未央递给炎凉的建议,虽然现在有人往府里送时蔬瓜果和鲜肉酒水,但是有些个香料调味料却并不容易得,买起来价钱也贵,好在未央从前和闵儿也喜欢自己种植些香料,因而颇有心得,便说在后院小空地上种几样,采摘起来也方便,品质又比买来的强得多。

未央见那几个小伙计正在侍弄香料小院子,担心他们粗心手笨不懂打理,便过去瞧瞧,走进了却听见几个人的对话,遂停下了脚步。

“我说老五,前几日你不是告假回家了么?你老娘的病可好了?你这几天就回来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伙计问道。

“前几日我妹子托人带了话进来,说老娘连着烧了三天了,一直不退,只怕是熬不住了。我当时吓得要死,也顾不得许多了,急着就告假回了家。我告假的时候,正赶上红妆姐出门还礼,炎凉少爷又病着,正巧碰见咱们王爷从宫里回来,我便一五一十的说了。王爷当时就准了我七天的假,又说万一不好,需要守孝之类的也不必回来,找人带了话进来就行,还说等家里事儿处理完了,还让回来干活儿,必不会有人顶了我的位置去。”那老五絮絮叨叨的说道,“我回到家时,果然老娘烧的已经说了胡话,看着就要去了。谁知我前脚到家,后脚就有济世堂的大夫上了门,竟是王爷派人给请的。您也知道,我们乡下人,平日看病都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胡乱看看,济世堂大夫出诊的诊费我们如何担负的起,谁曾想,都是王爷一早给垫付了的。那大夫说,我老娘竟不是伤风发热,而是被草籽蛇咬了,我们往身上找,可不在腿上有两个小孔,也不红肿,却发了紫,只是我们不查,当着伤风发热来治,才险些误了事儿。现在我们老娘的毒性已经解了,人也清醒了,让我妹子照看就行。这一回多亏了我们王爷,帮我老娘捡回一条命来,可见咱们王爷是个真菩萨了。”那老五感恩戴德的说道。

那位年长的伙计听了便说,“你这话说的在理,咱们王爷虽然看着冷淡些,但是对地下人没有不好的,素日里但凡知道了伙计使役家中有事,竟没有不帮衬的。”

章节目录 第227章 解铃(6) 第227章解铃(6)

未央愣在原地,竟忘了自己是来照看院子的,只听那几个伙计又七嘴八舌的说了好些事儿,有的说自己的妹子被狠心的姐夫卖去了青楼,是王爷给了钱赎了身,有的说自己老父亲暴病过世,家中无钱发丧也是王爷帮衬的,众人之言汇总到一处,无不是对王爷的赞美以及不惜肝脑涂地的追随效忠。此时未央忽然明白过来一点,之前在宫里之时,底下的宫人彼此之间蝇营狗苟,为了一点小利勾心斗角之事屡见不鲜,但是到了云王府却丝毫没有见到这样的情形,底下的伙计全都任劳任怨,并无计较谁多干了,谁又多得了,想来定是上面的人以身作则,下面的伙计才会如此信服。

未央懵懵怔怔的转身走了,全然把照看香料园圃之事忘在了脑后。才只是一个上午,自己似乎对这个云王爷有了全新的认识,他凡事喜欢亲力亲为,对待下人虽然不苟言笑,却也从不苛刻,遇上手底下的人家中有难,必会施以援手。这样的王爷,不是好人又会是什么人呢?

眼看着时间已经快到晌午了,未央赶紧往膳房赶过去,路过一处回廊的时候,看到子筵站在屋檐下,手中捧着一只小鸟,脚上缠着纱布,他嘴角带着微笑,伸手把小鸟脚上的纱布摘了,看着它飞远了,才缓步走开了。未央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心中忽然生起了一丝暖意。

“翠茗,我回来晚了,赶紧搭把手,准备午膳了。”未央有些抱歉的说。

“未央姐,你怎么忘了,今日是十五,午膳要斋戒的,晚膳是家宴,这是府上的规矩呀。”翠茗说道,未央姑娘向来从不马虎,今日怎么却忘了呢。

“今日是……十五?”未央这才反应过来,云王府的规矩,每逢普通月份的十五便要午间斋戒,晚间做家宴,算是感念陛下赐予丰衣足食的恩典。“我还真是给忘了,既然是这样,咱们还是准备准备吧,你去帮我给红妆姑娘带个信儿,就说今日的家宴我来准备,让她只管忙自己的吧。”未央说道。

“好,知道了。”翠茗说着便起身去了,未央于是打点膳房之内的各种食材,开始拟定晚膳时候的菜式。午后的膳房飘散出来的香气,可真是前所未有,就连底下的伙计们也都没有心思干活儿了,一个个巴巴的等着晚上的晚饭呢。

晚膳时间终于到了,红妆派了人帮着未央收拾好了桌案,不过这一次未央死活不愿意翠茗把自己的几案放在炎凉身边,而是安排人放在了红妆的一侧。今日准备的是两荤两素,两道冷碟,一道汤羹,一道主食,另外还有饭后的果子和佐餐的甜酒。翠茗帮着未央布菜,一边准备一边啧啧赞叹,“未央姐姐,之前总是听说你厨艺好,今日算是真的见识了。”翠茗把那道漫香凤舞端上桌的时候,强忍着自己的口水没有流下来,只一心想着把这边的活儿赶紧忙完了,好去后面吃了自己的那一份。

漫香凤舞,这道菜是今日荤菜之中的一道,选的是刚刚足月的幼鸡的鸡翅中段,将两根骨头小心的去了,中间酿入各种菌菇调制的内陷,表面用钢针扎上一些小孔,用黄酒,胡椒,海盐,青姜,并上葱姜腌制入味一炷香的时间。再在锅内烧上热油,将鸡翅中段煎至金黄,蒜末花椒和辣子在锅里爆香,把鸡翅倒入裹匀了出锅即可。这道菜外酥里嫩,蒜香气四溢,鸡翅中间的菌菇馅料吸收了鸡翅的油脂,一口下去,满口鲜香,鲜咸不腻,微辣咸香,佐上今日的青梗稻米饭最是合适。

另一道荤菜乃是一道小锅子,这个时节依旧天气略微带些凉意,一道蒿子秆豆腐牛肉锅子,最是合乎时宜,未央又别出心裁的在锅子里加入了新鲜的滑子蘑,增添的口感的同时,也帮着提鲜。蒿子秆只取最嫩的部分,牛肉选的也是肥瘦相间的理石纹精牛肉,豆腐也是府上小磨坊出的老豆腐,此时被雕成了荷花置于锅中,看着格外的精致。

素菜乃是菜籽油炸的素萝卜丸子,一道时令鲜蔬的素炒,一油一寡,开胃又解腻。至于冷碟,则是一道熏乌青鱼,一道卤味麻辣的脆藕。汤羹则是冬瓜鲜虾炖的粉条老火猪骨汤。

众人来到席上,一见今日的菜式无不觉得新鲜,子筵心中早是欣喜满怀也不表露出来,只是手中拿起的碗筷,却是一时也没有放下。炎凉心中自然是有了计较的,因此也不说穿,只是一味的专心品尝美味。最是震惊只怕要数红妆了,之前她和未央多有误会,而未央也并未好好认真的给王爷做过一餐饭食,便是在众人的餐食上也是表现平平,因此时间久了,红妆不免觉得,兴许未央的高超厨艺也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两人因着子筵和炎凉的事儿,又有诸多误解,关系时好时坏,时冷时热,所以红妆心里总是有些别扭的。今日却见未央准备了这样精致的一餐饭食,心中也是格外叹服。

几人落座用膳,未央格外在意的还是红妆的品评,只见红妆不紧不慢的一上来便把每一道菜都细细的品尝了一遍,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细嚼慢咽的认真品味。终于她喝完了那道老火猪骨汤,放下了汤碗,又擦了擦嘴,方才缓缓说道,“之前,是我错了。”

红妆这话一出,众人皆不知道是什么意味,却见她站起身,整理的衣裙,竟然已经用膳完毕,打算先行离席了。未央唯恐自己又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当,才引来了这一出,赶忙站起身,跟上前去。未央追着红妆走到了正厅之外,红妆停住了脚步。

“你不必跟着我了,我先离席,只不过是因为还有很多琐事需要处理,得回房去了。”红妆说道,“不过……倘使那一日我没有退出庖厨比赛,只恐怕,也不是你的对手。”

章节目录 第228章 破冰(1) 第228章破冰(1)

自从十五那天之后,红妆和未央的关系变得更是微妙了起来,一方面是红妆再也不过问膳房之事,府中的餐食全权交给了未央,但是另一方面,红妆对未央的态度还是淡淡的,让人觉得别扭。这几日炎凉的身体已经渐渐好转了,御医又来瞧了几次,说身子竟好了不少,寒疾虽然想要痊愈不易,但是目前来看想要压制住倒是不难了。府上众人都为这件事高兴,皆言这其中少不了未央的功劳,她调理的药膳对炎凉的身子想来是大有帮助的。

这日傍晚,红妆忽然提了一篮子东西,来了膳房,放在了未央的面前。

“这里面是一些御赐的补品,你拿去吧。”红妆有些不自在的说。

“是说给炎凉公子炖来补身子么?”未央问道,一边察看了都是什么药材。只见里面大多都是上用的珍贵药材,燕窝,阿胶占了一多半,成色都极好,却不适合用来给炎凉补身子,反而更加适合用来给女子调理身体。

“这是特意给你的,就算是谢礼吧。”红妆扭捏的说,“听说你最近为了照看炎凉的身体,每日尽心尽力,操劳了,这些你拿去吧。”

“照顾炎凉公子的饮食,也是分内的事,不过还是谢谢红妆姑娘了。您和炎凉公子的关系真是好,想必也很为他担心吧?”未央小心翼翼的打探着。

“我们自幼就一起长大,我和炎凉自然像是兄妹一样,更何况,王爷和炎凉情同手足,自然是为了他的寒疾日夜悬心,现在他身子日渐好起来,也算是了却了王爷的一桩心病,王爷的心事,自然也是我的心事。”红妆说着说着便脸红了起来,“真是的,同你说这些做什么,东西收着吧,我先走了。”红妆说完便跑开了。

晚膳后未央去炎凉处送甜汤,便和炎凉闲聊了起来,说起最近红妆对自己的态度,实在是捉摸不透,炎凉闻听此言,笑的前仰后合。

“那孩子啊,就是那个样子,嘴硬心软,又矫情的很,向来不会服软的。她这样待你,已经是把你当成了自己人,只是嘴上不愿意承认罢了。先前她令你受罚,现在知道是冤枉了你,自然是心中有歉意的,再加上十五那天,品尝了你的手艺,更是心中佩服了,只是她从小就心气高,哪里是轻易会服人的,只怕她现在自己也是骑虎难下的。你给她些日子,慢慢熟起来便好了。”炎凉说道。

“知道了,我并没有怪红妆姑娘的意思,只是,觉得最近有些怪异,竟不知道怎么相处了。”未央笑着说。

“顺其自然岂不是最好。”炎凉说道。

“是,兄长说的是,正是这个道理了。”未央笑着说,“对了,兄长,红妆姑娘说您的寒疾,是王爷的心病,这又是怎么说的?”

炎凉忽然脸色一沉,无奈的摇了摇头,“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难为他们两个总是放不下。”炎凉说道,“我父亲是王爷生父的手下谋士,从前出了一些事情,害得王爷家破人亡,我父亲把尚在襁褓的王爷救出,抚养在身边。后来有一次我们落脚的小院失火,我父亲首先救出了王爷,而我则是自己从火场里爬出来的,幸而命大,没有留下什么伤疤,却被烟火气熏了,以至于落下了这么个病根。”炎凉说道。

“难怪御医说,兄长这是从小受了大热,物极必反才引出了寒症,不易根治。”未央说道。

“已经过了好多年了,家父也已经过世,王爷却始终放不下这个心结,觉得是他害了我受了大火,引出了这个病症,其实哪里能怪到他,都是王爷太重情义了。这些年他每每出巡,每到一地便探寻名医,替我问诊,也实在是耗费了不少心血。”炎凉说道。

“旁人都说兄长和王爷亲如手足,我想王爷这样操心兄长的病症,也是因为情义,倒不见得是愧疚,兄长也不要挂心了,只管安心休养才是。”未央宽慰道。

“从前倒不觉得这个病能好了,所以也是熬一日算一日,现在听了御医的话,反倒觉得,有了盼头,说到底还是你这个药膳的功劳。”炎凉说着起身恭敬的行礼致谢,未央哪里敢受,也赶紧站了起来回礼。

“兄长过誉了,不过是雕虫小技,举手之劳罢了。”未央谦虚的说道。

“我到处找姑娘找不到,没想到在这里偷偷的拜了天地了?”翠茗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把炎凉和未央吓了一跳。

“别瞎说了,你这丫头,怎么这个时候找过来了?”未央问道。

“特意来寻炎凉公子的,红妆姐又发了病了,难受的要命,却只把自己锁在屋里,把我们都骂了出来。”翠茗说道。

炎凉闻言二话不说,便披上衣服便往红妆那边去了,未央自然也是放心不下紧紧跟了上去。众人来到红妆门外,只见门前已经围满了人,有说要去请大夫的,有说要去给红妆熬粥的,但是都被红妆扯着嗓子骂走了,一个也不敢进屋,众人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

炎凉让众人退了,自己走去了门前,未央趁机把翠茗拉到了一旁,问话。

“翠茗姐姐,红妆姑娘得的是什么病症?”未央问道。

“姐姐不要多想,其实并不是什么病症,只是每个月落红的日子,红妆姐便是这样,她自成人时候开始就异于常人,每每发作,痛的满地打滚,也是有的。偏偏她又要强,总是把自己锁在屋里,任凭谁叫,也不给开门的。”翠茗苦着脸说。

只听那边炎凉说道,“红妆,你且先把门打开,让我进去瞧瞧,或者我叫了大夫来瞧。”

屋内起先没有动静,忽然传来,“砰”的一声,紧接着是茶碗摔碎的声音,可见是红妆难受的紧,连手边的茶碗也脆了,“都走吧,没正事儿忙的么?留我一个人就行了,也不是要死了的病!”红妆没好气的说,“翠茗给我守着!递水!”

章节目录 第229章 破冰(2) 第229章破冰(2)

且说红妆把自己关在屋内,只觉得自己身上忽冷忽热的,小腹涨疼,痛到要紧的时候,只觉得肚子肠子好像都拧到了一处,就像是抹布拧水一样,绞着劲儿的疼。一疼起来又感觉腰好像要断了一样,身上每一个关节都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一样,散发着寒气,只不住的发抖。这样的症状每回持续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继而身上又觉得好些了,只是伸手一摸,额头上全都豆大的汗珠,这会儿不那么难受了,她强撑着身子下了地,听了听外面似乎没有什么动静了,才把门栓摘了,撑着身子躺回了床上。谁知道刚刚躺下,便又来了劲,一时腰上一点力气也使不出,坐也坐不住,又跌回了床上。

“翠茗,翠茗……送水……”红妆声音颤颤的喊道,只听见有人推门进来,来到了床边,放下了手中的汤碗,把地上的之前摔碎的茶碗也收拾了干净。

“来,先把这个喝了吧。”耳边传来的竟不是翠茗的声音。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红妆对着未央没好气的说。

“女儿到了年纪来月事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有什么笑话可看的,我也是女儿家,难道还会不知道其中的道理。”未央一边说着一边把红妆扶着坐了起来,红妆此时浑身无力,也没了之前的气焰,只由着未央扶着,慢慢的靠在身后的软垫子上。未央一只手扶着红妆,一手轻轻的舀起暗红色的药汤吹凉了喂给红妆喝。

谁知红妆却把头别到一边,“这又是那个混账大夫开的苦药汤子,我才不要喝,左不过过个几天便好了。”红妆突然任性起来,倒像是个小孩子似的。

“这个不是药,是女儿汤,喝起来有一点姜味儿,再就是甜甜的红糖味道,不信我喝给你看。”未央说着真的自己端起汤碗,喝了一小口,才又把已经吹冷了的甜汤送到了红妆的嘴边。红妆犹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喝了下去,只觉得这汤竟然是微微甜味的,带着点姜汁的辛辣却也不是难以接受的,回甘还有一些枣子的酸甜味道,喝到胃里暖暖的,竟然让身子都松乏了许多。未央又喂了她喝了大半碗,红妆只觉得那姜汤好像是流进了四肢百骸,让身上慢慢的暖了起来。

“你方才说,这叫什么汤?”红妆好奇的问了一句。

“女儿汤,原就是女子来了月事的时候喝的。”未央说道。

“我从未听说过。”红妆小声的说,声音之中充满了委屈。未央见她难过便赶紧收了话头。她想起那一年自己来了月事,也是又惊又怕,最后是二娘炖了这个女儿汤送了过来,虽然也是没有好脸色,但是终究没有弃自己于不顾。那时候二娘冷着脸,一副嫌弃的样子,又说,日后自己学着熬,不要麻烦别人。再后来过了不久,二娘就带了云晴离开了家,从那以后,便都是自己每月熬制这女儿汤,给自己喝,也给闵儿喝。这方子能活络经血,滋补身体,需要的东西又都不是什么贵重的药材,因此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也都是用这个方子的。红妆自幼就是和王爷,炎凉一同长大,两个兄长又怎么能体会女儿的尴尬,自然也不会有人教她熬制什么女儿汤,这样想来,未央不觉得又有些心疼红妆。每个月若都是这般,她也太要强了些,月事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哪怕找个太医来瞧了,也不会这样难受的强忍着,白白受了许多苦。

“你从前,受了许多苦,如今又何必这样要强?女儿家,该柔弱些,并不是非要顶天立地的。”未央柔声说道。

这句话看似说的不经意,却十分的一百分的说到了红妆的心坎里。她纵使对未央还有诸多的成见,此时不想在未央面前表现自己的软弱,却又实在忍受不住。她想起从前在雪地里捡柴火,迷了路被困了两天差点冻死了。又想起王爷和炎凉出门,自己看家,赶上的一个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她都是一个人熬过来的。想到这些,她只觉得眼眶发热,用手臂遮着脸,小声的抽泣起来。

未央见她这样,知道是委屈着了,也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陪在床边,安静的坐着。红妆不知道哭了多久渐渐的没了动静,应该是睡过去了,未央又把她的被子盖好,差人给她灌了汤婆子放在脚下,也不敢离开,就在床边的椅子上打起了盹儿。

红妆这一觉睡得倒是安稳,这几年每个月这几天都是休息不好,日日熬神,今日倒是睡得香熟。她睁开眼,看到天光已经亮了,未央就在自己身边,坐在椅子上,手肘拄着桌案,合衣睡着。见此情景,红妆不能说不感动。她刚刚微微动换了一下,未央便醒了,赶紧过来察看。

“怎么样?好些了么?”未央问道。

“还好,我吵醒你了。”红妆问道。

“不是,我向来睡觉就是很轻。”未央说道,“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昨晚把女儿汤的方子写好了,日后快到日子的时候提前熬了喝,就不会这般难受了。你小的时候恐怕是受了凉,关节总是发凉,日后睡前用热水烫烫脚,被子里记得放上汤婆子。”未央好似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的叮嘱道,红妆这会儿倒是乖了,也不还嘴,只是听了点点头。“你应该饿了,虽然身上不爽快也不能不吃东西,我去给你熬小米红枣粥,最是益气补血的。”未央说着便往门外走去。

“等一下。”红妆开口说道,一边递过去一个荷包,“这是小膳房的钥匙,这几日,你用着吧,王爷和你们的餐食,还是单做的好。还有……谢谢。”

未央收下了钥匙,未说什么,心里却是有无尽的感慨,她打开房门,却愣住了,开口说道,“也有一句话要告诉姑娘,与其总是望着水中月,镜中花,不如还是珍惜眼前人。”未央说着闪到了一旁,红妆寻着门缝看出去,只见炎凉坐在门外的蒲团上正熟睡着,竟在这里守了一整晚。

章节目录 第230章 强掳之祸(1) 第230章强掳之祸(1)

经过那一日未央的点拨,红妆终于发觉,原来在自己守护着王爷的同时,自己的身后也有一双炙热的目光,只是自己只顾着追赶前面的风景,反而忽略了关心自己的人。这几日,她总是心神不宁,每每想到此处就心虚烦乱。

她想到小的时候自己发烧生病,都是炎凉守在自己身边给自己喂药,良药苦口,自己耍脾气不喝药的时候,也都是炎凉,想尽了办法,变着法儿的哄自己开心,有的时候是一段稀奇古怪的笑话,有的时候是一颗苦汤药之后的糖果,还有时候,是外面来的手艺人捏的惟妙惟肖的面人儿。

她又想到有一次自己去砍柴,却在山里迷了路,就一边走一边在树上刻下花朵样子的图案做记号,最后自己昏倒在了山里,凭着记号第一个找到自己的也是炎凉,他当时也不过十几岁,身子又差,硬是咬着牙把自己背了出来,结果自己却大病了一场。

自己想学女红,炎凉就找来绢布,丝线和花样子;自己想学烹饪,炎凉就搜罗各种食谱,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不管自己如何的使性子,耍脾气,真正的包容自己的,也只有炎凉罢了。偏偏自己竟然如此愚钝,竟然没有体察到这些。每每想到这里,红妆就觉得惭愧,觉得自己对炎凉何止是亏欠,可是再想到子筵,却又是另一样的心情了。

在红妆眼里,子筵是天底下最完美的人,他英俊,睿智,冷静,持重,似乎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是难得倒他的。他永远高高在上,令她仰慕仰望。

“嫁不出去,我就嫁给子筵哥哥。”

“好。”

当时的一句玩笑话,子筵是真的当了玩笑,红妆却当了真。让自己变得优秀,会持家,会烹饪,将府上打理的井井有条,同富家千金结交来往活络人脉,红妆让自己变得如此优秀,甚至被坊间传为无名分的郡主,做这些不过是想让自己有朝一日配得上子筵而已。嫁给子筵,虽然只能做他的侧妃,那也足够了,红妆总是这样想着。时间久了,红妆甚至连自己都在怀疑,到底自己这般努力何时才是个尽头,外界的那些传闻成了她欺骗和安慰自己的理由,骗的久了,或许便成真了。从前她还会安慰自己,子筵哥哥并不是不想娶自己,只是他太忙了,只是自己还不够优秀,只是自己还太小,但是现在她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欺骗自己了,毕竟她已经不年轻了。

她心里何尝不知道,子筵不过是把自己当成妹妹,只是努力了这许多年,那份对于儿时约定的执着,让她终究有些不甘心。

这些日子她心乱如麻,七上八下,食不下咽,始终无法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因而连处理府上的事情的时候也总是心不在焉的。她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子筵和炎凉,往常每到晚膳时候,她都会最先来给子筵布菜,不让别人插手半下,现在不但全都交给了底下的人,连吃饭也很少露面,总是称病,独自躲在房里。

未央担心红妆,前来看过几次,也是吃了闭门羹。反倒是听见底下的侍女们议论,最近红妆总是发呆,对府中的事儿也不上心了,先是发错了众人的月钱,然后又把采买油盐的银钱发放了两遍,让人觉得很是匪夷所思。未央于是心里知道红妆这是为情所困,只是这样的境遇,也只能等她自己想通,别人是插不上手的。

和红妆一样心事重重的还有一个人,这一日未央去宫里探望闵儿和伊衡回来,就看见翠茗站在膳房门边的角落里抹眼泪,连手边的汤煲沸了都没有觉察,未央放心不下,便上前询问,翠茗一见是未央回来了,哭得更厉害了,断断续续的把心事说了出来。

“未央姐姐,我在咱们府上过得什么都好,没有半点委屈的,唯有那个不省心的妹子翠烟,总是让我悬心。”翠茗哽咽着说。

“翠烟出了什么事?她不是去了邓家做帮工么?虽然听炎凉少爷说,太子殿下被绑架的事儿,她也被牵连了,但是终究是被歹人利用了,后来不是也逃出去了,难道是受了什么伤损?”未央担心的问。

“并非如此。”翠茗摇着头说,“那次出事之后,炎凉少爷还特地去寻找了我妹子,却没有找到,后来我妹子竟然是自己跑回了邓家,我当时虽然担心,但是见她没事儿,也就放心了。邓家那边也是眷顾她,那之后只安排一些松散的工作给她,我那个妹子原本就不是个精明的,所以说白了,邓家不过是帮着养了一个闲人罢了,看的全是王爷和炎凉公子的面子,我心里很是感激的。谁知道,就在昨天,邓家的人来报信儿,说前两天派了她去办一件采买蜡烛的事儿,她领了银钱出门,却再也没有回来,去了蜡烛店询问,说从未来过,从此便不见了踪影,一晃都过了两三天了。”翠茗焦急的说。

未央听了此言也跟着着急,“会不会是拿了银钱回乡下去了?”

“断然不会的,买蜡烛的银钱也不多,我担心她是个贪便宜的,见了大钱便卷着跑了,还特意细细的问了。邓家说,只是几吊钱,连一片银叶子都没有呢,她从前在咱们府上,随便什么差事也是三五片银叶子,也不会是贪图这点零钱,现在这人没影了,也不知是自己跑了,还是被人拐了,我真是越想越着急,却也没有什么头绪,一点主意也没有了。”翠茗说着又哭了起来。

“你先别着急。”未央安慰道,“这事儿我们也不懂怎么办,云都城这么大,也不好找,不如这样,今天炎凉兄长要去云都书院讲学,让他顺道帮咱们去翠烟帮工的铺子问问,再让邓家帮咱们找找,她若是自己跑了,也有些常去的地方,若是被人掳了去,也会有些线索,咱们多打听打听,说不定就找着了。”

“还是未央姐有主意。”翠茗似是看到了一丝希望,“我这就去求炎凉公子去。”

章节目录 第231章 强掳之祸(2) 第231章强掳之祸(2)

炎凉听了未央和翠茗诉说之事也是跟着着急,便一口答应了下来,“你们先别着急,我今日去了书院,便去邓家,总有办法的。”

云都书院是云都城里最大的书院,也是皇家培养谋士文臣的学府,来此处求学之人,既要有尊贵的家世出身,又要天资聪慧堪当大任才能入学。云都书院分为学童小院,学子中院,和上学院。炎凉从前便是上学院出身,才学博识名满云都城,现在虽然在云王府甘心做个谋士,却被陛下钦点了,在云读书院开坛授课,每月必要来此讲学。

今日炎凉也是早早的就到了书院,因有诸多贤人在前,所以他总是在书院的长街前便下了马车,步行走至书院门前,以示尊重,今日亦是如此。谁知他刚刚走下马车,拐过街角,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翠烟?”

只见翠烟脚步蹒跚,头发蓬乱,衣衫不整,整个人精神恍恍惚惚的,走路摇摇晃晃吃力的好像站都站不稳了。炎凉知道翠茗和未央在府上担心翠烟,现在也顾不得许多,便赶忙冲上前去察看,那翠烟偏巧不巧,走到炎凉身边的时候,便一个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上,炎凉就势上前去搀扶,却觉得自己手臂上忽然一麻,只见翠烟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蚊须针,正扎在自己的手臂上,下一刻炎凉便眼前一黑,浑身麻木无力,失去了知觉。

此时一个穿着长衫,头戴斗笠的人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站在翠烟身边低语了几句,翠烟转过脸,竟是一脸的怒气,哪里还有什么痴痴傻傻的样子,她怒瞪着那人道,“之前说好了的!人是我的!”

那人似乎也没有什么耐心,低吼了一声道,“你个疯女人,听明白了没有,这人怎么处理我不管,把他带去我指定的地方,之后随你处理!”

翠烟的表情变得柔和了很多,她把炎凉紧紧的抱在怀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带着斗笠的神秘人从角落里赶来一辆马车,两人把炎凉抬上车,便一路疾驰,没多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入夜的云王府,红妆和未央凑到了一处,王爷去了宫里和陛下商议国事,已经派了人来说今夜宿在了宫里,可是炎凉去了书院,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两人正着急着,出去问询的使役跑了回来,一边跑一边喊,“红妆姐,素姑娘,炎……炎凉……少爷不在书院里。刚才去问了,门房说,少爷今日根本就没有去书院,书院里的教习以为少爷是因为身子还没好,所以才没有来。”

但是底下的车夫又回话说,炎凉今日确实去了书院,在长街口下车自己拐进去了,就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

两个人说的都是句句确凿,都不像是说了假话的样子,那也真是奇了,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在长街上丢了。那条长街因为是书院的正门,学府清静,因此门前一概不许有人做生意,所以除了教习和学子,便是连一个路人都没有。

红妆和未央正商议着上哪里去找一找,就见自己府上的门房跑了进来,“两位姑娘,刚才有人骑马过来,把这支箭射在了咱们门前的柱子上,去追的时候已经跑没影了,您们说说这是这么大胆,敢挑衅咱们云王府……”

红妆还没等那门房说完,一把把箭矢夺了过来,结下上面的绢布,只见上面用血写着,“炎凉在我手上,欲他活命,便让刘子筵独自前来云读书院后山废弃古刹,拿命来换!”

“红妆姐,看来事情严重了,咱们还是派人给王爷送信,让他定夺吧……红妆姐?”未央看完手中的绢帛,却不见了身边的红妆,等反应过来,红妆已经骑上一匹快马夺门而去。未央心中着急,想去追,却又担心自己能力不足,便赶紧叫了翠茗和一个管事儿的使役,安排翠茗带着府上众人,皆不要入睡,打起精神守着王府,又派人进宫给王爷报信,安排完这所有,便朝着马厩来了。

等到未央已经站在了马厩之前,才想起来自己并不会骑马,赶紧停住了脚步。这个时候赤云的喘气声音传来,它焦急的用前蹄不停的刨着地面,未央走到近前。

“赤云你是想去救炎凉兄长么?可是我不会骑……”未央说到此处,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没用,现在炎凉兄长生死未卜,红妆姐追上去也是凶多吉少,想到此处便心一横,解开赤云的缰绳,翻身上马。赤云似乎特别的开心,长嘶一声,载着未央,轻盈一跃,便跳出了马厩,朝着大门外跑去。未央第一次骑马,她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她双腿紧紧的夹住,双手拉紧缰绳,身子尽量放低,贴在赤云的背上,这个姿势有些古怪别扭,并不像平日看到别人骑马时趾高气昂的那么威风,但是却十分的舒服,并不令人感到害怕。她用脚轻夹了一下赤云的肚子,赤云便疾驰起来。

赤云出了云王府的大门,未央也有些犯难,自己这样一时气盛冲了出来,现在要去哪里呢,云读书院,可是这云都书院在哪儿呢?“赤云,你知道云都书院在哪儿么?”未央在赤云耳边说道。

赤云低声的嘶鸣的一声,朝着大门外左手边跑去,赤云好像能够理解未央心中的想法一样,一路便跑到了云都书院的大门前,未央这也是第一次来云读书院,如果不是今日的绑架信上有提到,未央可能都不会想到要来这里看看。云都书院,那可是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学门圣地,寻常人轻易哪里敢靠近的。未央没有时间细看,只能用眼角匆匆一瞥,只见这边高门大院,重门重锁,给人一种森然的肃穆之感,那门房之上高悬一块匾额,上书陛下御笔,云读书院。未央也不敢多做停留,赤云一路疾驰也未见到红妆的身影,可见还在更远的前面,未央看了看前路,只见前面是一座孤山,漆黑一片,情况不明。

赤云似乎感觉到了未央的不安,放慢了一些脚步,似乎在等待未央的指令。

“赤云,进后山。”

章节目录 第232章 强掳之祸(3) 第232章强掳之祸(3)

炎凉迷迷糊糊的醒来,只觉得浑身还是发麻,可见先前那药的药力强劲,他努力回想,眼前第一个浮现出来的,是他昏倒前翠烟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贪婪的眼神,就像孩子看见心爱的糖果,就像狐狸瞄准了猎物。炎凉尝试着动弹了一下,他此时被五花大绑,嘴里还被塞了棉布,置身在一驾马车之内,车身颠簸和倾斜的程度,让他意识到自己正行走在一条向上蜿蜒的山路上。他被安置在马车车厢左侧,背靠着马车的一扇窗子,那窗子没有被钉死,只有一块布帘子,有凉风掀动布帘子吹进来,窗外已经擦了黑,隐隐可见一些树丛的影子。

炎凉在心里琢磨着,如何才能在这里留下些记号,自己至晚未归,府中王爷,红妆和未央必会着急,派人探寻。这样想着,他活动手指,四处摸索,无意间触碰到了自己的衣袖。恐怕是歹人捆绑自己的时候,扯坏了衣服,衣袖那边已经破掉了。炎凉默默的开始撕拉自己的衣袖,不多一会儿便撕下来一块布条,他努力的弓着身子,尽量不惊动赶车的人,悄悄把手送出了车窗外,将布条丢了出去。但愿沿途的树丛能把布条勾住,让来寻自己的人能找得到,炎凉在心里这样祈祷。

大约扔出了四五块大小不一的布条之后,炎凉感觉车身竟然慢慢平稳了,不再爬山,又过了片刻,车子停了下来。有人从前面过来,打起了车帘子,果然是翠烟。

“你醒啦?!”翠烟的声音十分的诡异,带着娇媚,又透着她固有的痴傻口吻。“不要急哦,等会儿就好。”翠烟好像是着了魔一样,看着炎凉的眼神呆呆的,直愣愣的,好像炎凉是一块什么美味的糕点一样。炎凉看她这副模样,简直气的肺都要炸了,奈何嘴巴被堵着,训斥之声只变成了古怪的呜噜呜噜的声音,他怒目圆瞪,盯着翠烟。谁知翠烟却丝毫不介意,反倒娇羞的笑了起来,“看什么呢,这会儿黑乎乎的,又能看见个啥,等会儿才看的清楚呢。”翠烟说着,竟然也不管炎凉,把他独自留在那车上便走了。炎凉看着她这幅样子,只有一个猜测,她疯了!

顾不得其他,炎凉挣扎着往马车车门方向挪过去,他的双腿也被捆的结结实实,只能一点点磨蹭,终于到了车门边,他一咬牙,翻身便滚下了马车,后背着地,发出一声闷响,炎凉咬紧牙,一声未吭,尝试着依靠马车的车架站起身来,谁知此时翠烟的声音又在背后想起。

“真是急性子,才刚一会儿没见我,怎么就自己下来了?”翠烟笑嘻嘻的走到炎凉身边,只一伸手就把炎凉提的站了起来,炎凉心中一惊,从前只觉得这个名叫翠烟的小丫鬟有些微胖,比别的丫鬟都要丰腴一些,竟不知道,她竟这般有力气。那翠烟一手拉着炎凉衣服的后脖颈处,一手洋撒了一把不知道什么药粉,迷的炎凉睁不开眼睛,只觉得甜滋滋的浓烈香气,呛得人上不来气,迷迷糊糊,昏昏沉沉,身子无力,禁不住又昏厥了过去。

翠烟拖着炎凉,走进了一间山中木屋,这木屋里此时被装点的红彤彤的,俨然是一处婚房的样子,红烛点的到处都是,把整个房间映照的明晃晃的。炎凉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烛光照的人睁不开眼睛。他发觉自己被安放在床上,双腿垂地,双脚被绳索捆了十几道,只穿着自己的墨黑色绸缎长裤,上身的长衫不知去向,双手被反捆在身后,身上歪斜的捆着一个红色的绸缎大花,嘴里依旧塞着棉布,直撑的连脸颊都觉得酸痛。

翠烟此时站在一个圆桌前,桌上摆着几道酒菜,她背对着炎凉,正在照着一面铜镜为自己画眉,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裙,透过光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她腰间堆叠的赘肉和宽厚的脊背。她的头发胡乱的挽起来,头上插满了大红色的花。透过铜镜,她看见炎凉睁开了眼睛,便赶紧扔下了眉笔,笑盈盈的扑了过来。

“我今天美么?”翠烟开口问道,她此时已经几近疯癫,只一心想着把炎凉占为己有。今日,这山中的破旧木屋,就是他们的洞房,再过一会儿,等到礼成,他们就是夫妻了。想到这里,翠烟便止不住的高兴,眼神也变得热辣辣的。

炎凉只觉得胃里一阵一阵的倒腾,恶心反胃的感觉铺天盖地的袭来,他把头别到一边,不去看翠烟那诡异的模样一边在脑子里细想,等一会儿要怎么寻了机会脱身。

“我仰慕公子。”翠烟丝毫不介意炎凉的无礼,她此时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满心都是欣喜,“从前在云王府的时候,我是日日都看得见公子的,只是那时我太害羞了,也不敢同公子表露心意,只想着每日看到你便是好的。可是那个杀千刀的红妆,竟然害我被赶了出去,那日在王府门前,又见公子,我便痴了,狂了,疯了,若是再见不到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都说王爷英武,邓公子风流,我却觉得他们连炎凉公子你的万一都比不上,你总是那么温柔,安静,善良。”翠烟忘情的自言自语,炎凉却没有心思听,扭动着双手,尝试着把手上的绳索挣脱。“您喜欢我么?”翠烟用手把炎凉的脸扳过来,认真的问,炎凉梗着脖子,闭着眼睛,只是不理。“果然是不喜欢的,你喜欢那讨人厌的,自大的,自以为是的红妆,我是知道的。不过不碍事,有个朋友,怜悯我,给了我一件好东西,他说有了这个你就会对我死心塌地了,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炎凉正不知翠烟此话何意,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些不对劲,身上热乎乎的,慢慢的开始发烫,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跳也加快了许多,气血突突上涌。他心说不好,刚才那些药粉恐怕不是普通的迷药,而是……

“我那朋友同我说,这药很是有效力。”翠烟说道,“名叫,浮生若梦。”

章节目录 第233章 强掳之祸(4) 第233章强掳之祸(4)

且说红妆先一步出了云王府,骑马往云都书院的后山而来,这后山她从未来过,以前只以为是一处荒山,走近了才发现竟然还有已经修正过的山路,虽不说平整,却挺宽敞,即便是马车也能轻松通过。红妆不擅长骑马,那马儿进了山就变得烦躁不安起来,红妆控制不住,索性下了马,徒步爬山。信上说山上的古刹,这天已经黑了,全仗着月光映照着才能模模糊糊的看见接近山顶的位置有一个隐隐约约的院落屋顶。红妆心急如焚,便朝着那屋顶所处的方位摸了过去。光线昏暗,脚下磕磕绊绊的,红妆也顾不上了,只加快了脚步,往山上去了。走到半山腰的位置,遇到一处岔路,她停下了脚步。看那院落的方位应该在右手边,看样子应该是一条通往山顶的去路,而左手边却又冒出来一条路,是平铺着延伸的,通向山腰处,红妆正要往山上继续赶去,却被一个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只见有一块碎布,挂在左手边的树丛上,那布料十分眼熟,上面的花色纹路更是再熟悉不过的,那是炎凉的衣服,因为后摆略微长了一点,自己还替他改过一次。红妆犹豫了一下,便朝着左边的那条岔路走了过去。

左边的岔路更是不平,跌跌撞撞的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面前突然冒出来一片开阔地,一间亮着红色灯光的小木屋立在空地上,门前还停着一辆马车。红妆不敢打草惊蛇,怕歹人伤了炎凉,正准备悄悄的探过去,就听见木屋里传来一声巨响,红妆一时紧张,生怕炎凉遇险,也顾不上许多了,抄起门边的一把生了锈的斧头,便冲进了屋里。

只见小木屋之内,红烛明晃,到处都垂挂着红色的绸缎,俨然是一间婚房。此时地上倒着两个人,一个是翠烟,她仰面朝天的躺在地上,头上有一处血窟窿正在滋滋冒血,人也昏迷不醒,身边落着一块踏脚板。另一个就是炎凉了,他脸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背不知受了什么伤,出了许多血,连衣裳都浸透了。红妆赶紧朝他扑过去,扶起来,看他眼睛澄明,性命应无大碍,这才略微的放了心,一把搂在怀里,吓得放声大哭起来,“凉哥……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什么事……那我……我……”红妆把一贯的逞强模样丢在一旁,哽咽的连话都说不完整。

“你怎样?”炎凉虚弱的问。

“我……我就陪你一道死了,去阎王那里做夫妻!”红妆鼓足了勇气终于说了出来,然后又害羞的把脸埋在炎凉肩上,不肯抬头。

“这可是你说的。”

“嗯。”红妆娇羞的答道,她帮炎凉解绳子的时候,脸颊红的发烫。

“这般美好场景,我却如此狼狈,实在太丢脸了。”炎凉笑着说,心中却止不住的后怕起来。

刚才翠烟拿掉了自己口中的棉布,和自己攀谈,那药粉的药力发作,自己险些抵抗不住,幸好自己用指甲把后背抓破,热血流出,再加上痛感,竟不自觉的清醒了过来。他瞅准时机,把脚下的踏脚板踢起来,正砸在了翠烟的脑门,才将她制住,自己也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好险,幸亏一击即中,又因疼痛缓解了毒性,不然自己岂不是要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晚节不保了。炎凉想到此处,咧嘴微笑了一下,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臂,一把把红妆搂在了怀里。

红妆正沉浸在幸福之中,忽然想起一事,赶紧把炎凉推开,“糟了,王爷,未央!”她惊呼了一声,赶紧扶着炎凉起身,两人捆了翠烟,又驾上了马车朝山下赶去。过程中红妆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炎凉才意识到,这绝不是翠烟一人的疯癫之举,而是有人与她合谋,想利用自己的失踪,对王爷不利。来不及多想,二人赶紧带了翠烟,往山下赶去。

另一边未央骑着赤云,刚行到山脚下,忽然身后响起一声长哨,赤云闻声便停下了脚步。只见身后有一人,骑快马追了上来,还未等未央看清楚来人身份,子筵便飞身骑到了赤云背上,他坐在未央身后,双手拉着缰绳,把未央护在怀里。

“一介厨娘,谁允许你乱跑?”子筵低声训斥道。

“我……”未央正要辩解,只听赤云嘶鸣了一声,似乎是在替未央鸣不平。

“你也是,谁允许你带着别人乱跑?!”子筵责问赤云道,赤云似乎来了脾气,哼哧哧的喘着粗气。“好啦,别闹,进山吧。”子筵说着,一夹马肚子,护着未央,二人同乘一马,往山里去了。

赤云在山路上疾驰,月色之下,子筵忍不住偷看未央,她白皙的皮肤在月下好像会发光一样,一头乌丝迎风飘扬,间或有阵阵微微的清香拂过子筵的鼻息,沁人心脾。她长长弯弯的睫毛就在面前,紧促的眉头,写满了对红妆和炎凉的担忧。

“他们不会有事的。”子筵安慰道。不知为何,听了子筵的话,未央便觉得安心了许多,自然了,他来了,兄长和红妆姐必定不会有事的。

赤云载着子筵和未央一路上了山,及到半山腰的岔路正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就见炎凉驾着马车,从左手边赶了过来。

“王爷!”炎凉远远的招呼道,看见未央也骑在赤云背上却半点不觉得惊讶。反倒是子筵和未央,看到面红耳赤的红妆,先是一愣,转而便立刻明白了过来,也不说破,只是心中各自欣慰。歹人仍没有现身,此地不宜久留,炎凉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子筵听的频频皱眉。

“王爷,那人不在这里,我前后探查了,是间废弃的木屋,应是很久无人居住了。”炎凉说道。

“信中说的是山中古刹,我追过来的时候,如果不是半路看见凉哥留下的碎布做的记号,我也必是往山顶去了。”红妆提醒道,她心急着说事儿,却没有发现,不自觉间已经改了对炎凉的称呼。

子筵点点头道,“上山。”谁知他话音刚落,山顶忽然传来巨响,那山顶处古刹的方向,红光大盛,已变成了一片火海。

章节目录 第234章 天降鸿运(1) 第234章天降鸿运(1)

云都书院后山之事,因一场大火而告一段落,那座位于山顶的古刹后经调查也是前朝的皇家宗庙,后来因战乱,寺中僧侣尽数逃难去了,才因此荒废了。大火过后,古刹被焚烧殆尽,自然也没有留下任何的线索,陛下那边子筵只说是翠烟犯了疯病掳走了炎凉,但是私底下却让无光带人细细调查,此处暂且不提。

翠烟被关在了刑部的地牢,她将在此处度过自己的后半生,子筵让炎凉对她量刑,炎凉看着翠烟疯疯癫癫的样子,淡淡说道,“不要严刑打骂,每日膳食也不要短缺了她的,只是她既然这么喜欢做梦,就每顿饭都在餐食里,给她加一味浮生若梦。”

未央陪着翠茗去地牢看望翠烟,只见她形同疯妇,衣冠不整,满口胡言,时而狂笑不止,时而又大哭不休,间或还做些让人不堪入目的举动。她见翠茗来了,却还没有糊涂,跑到门边,大声的打着招呼,“表姐,表姐,我就要嫁给炎凉公子了,我就要嫁给他了,可是……他人呢?表姐,你最疼我了,你快去,快去帮我找他,我就要嫁给他了,表姐,帮帮我,帮帮我,只要你把他带来,我一定可以让他娶我,一定可以,表姐,你帮帮我,帮帮我……”

翠茗见她这个样子,脸上只写满了厌恶的表情,淡淡的说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表姐,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回去的路上,翠茗同未央说了许多翠烟的事儿,言辞之中充满了自责,“她在府上的时候,虽然做事愚钝笨拙了一些,但是也还算听话,那时候府上的丫鬟们议论王爷,她也会跟着附和,我还以为她也是思慕王爷的,没有想到她那都是装出来的,心里竟然对炎凉公子存了这样龌龊的心思。”

“翠烟原本心智便不算健全,比不得常人,思维偏激也是有的,恐怕她被赶出府这件事让她受了刺激,所以才变成了这个样子,不能算是你的错。”未央安慰道。

“要是我早些发现,也许便不会是这样了。”翠茗自责的说。

“要我说,这件事儿,只怕还有人要谢你呢。”未央俏皮的眨眨眼,此时二人已经回到了府上,未央指了指一边的炎凉和红妆,只见二人正凑在一处,在小湖边喂鸭子。翠茗会意,也是由衷的为他们二人感到高兴。

一转眼日子已经到了暮春,天气和暖多了,云王府里众人一片祥和,暂且不提。这一日是已故的暮婉郡主的生辰,萋妃娘娘素来疼爱暮婉,为她举办了法会,邀请了瓒侯爷夫妻入宫陪侍。法会之后又留瓒侯夫人叙话,瓒侯便先行告辞。

出宫路上必要路过御花园,萧衍满怀心事,自然无心赏花,庭院里年轻的绣娘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手头不停的忙碌着,她们要赶在最后的花期结束之前,多采些鲜花,弄了汁子来晕染布料。众人见萧衍走过来,无不停手行礼,恭敬的退到一旁。

“瓒侯爷。”

“侯爷万福。”

一众宫娥绣娘和萧衍问安道。萧衍也不答话,迈着方步,不过偶尔点点头。眼看着就要走出御花园的时候,一阵说话声传进了萧衍的耳中。

“这些迎春已经是最后一季了,要多采一些,记住不要花蕊,只留着花瓣就好。那边的蔷薇也开了不少,不过那盛放的不要,花瓣边缘有暗红色会影响染料的颜色,只选那些花苞。你们可都记住了?”为首的绣娘嘱咐道。

不过是寻常的宫娥之间的训话,萧衍却听的很有兴致,皆因为那说话的宫娥声音很是悦耳,他疾走两步,来到那群绣娘身边。众人见到萧衍过来,赶紧行礼,那为首的刚才正在训话的宫娥也在其中。萧衍一看到那孩子的模样,便眼前一亮。

素云晴便是这位刚刚给一众宫娥训话的人,此时她见瓒侯爷正在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很是惶恐,唯恐自己犯了什么错事。萧衍走到云晴身边,和蔼的问道。

“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奴婢丝织局,素云晴。”

“好名字。”萧衍在心中默默的记了下来,也不再多说,便起身离宫去了。那些围在云晴身边的宫娥见此情景,全都过来拿她打趣,说瓒侯爷八成是看上她了,要讨了她去做二太太,云晴哪里愿意听,便和那几个开玩笑的宫娥打闹在了一处,自不再赘述。

且说晚上瓒侯夫人回到府上,瓒侯便同她讲了素云晴的为人模样,那瓒侯夫人更是个急性子的,连夜便派人去查了,方知素云晴在宫中还有一个老母亲,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正是再好不过了。第二日夫妻二人便各自行事,萧衍请了云晴的老娘过府,言说自己痛失爱女,悲痛难当,见云晴和暮婉有几分想象,想要收为义女,加封郡主,连同二娘也会被冠以夫人的名号。势利如同二娘这样的人,哪里会不依,连一句问询云晴的话都没有,便一口答应了下来。瓒侯夫人此时则进了浮华宫,请见萋妃娘娘,据实相告,萋妃心疼他们夫妻二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便即刻召了云晴来自己宫中,一看云晴的模样,确实是人比花娇的可人儿,样貌与暮婉相似,风韵还更胜一筹,一双眼睛脉脉含情,眼波似水,果然是位可调教的。当下便准了瓒侯夫妇所请,相帮着,去回了陛下去了。

素云晴回到丝织局,见母亲从外面回来,便说了觐见萋妃娘娘的事儿,二娘闻言便知道此事十有八九是稳了,母女二人自诩天降鸿运,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是一朝扬眉吐气,麻雀摇身变凤凰了。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彼此安慰,相互庆幸,又梳妆打扮,一直折腾了一宿。

第二日,午时,一位陛下身边的传令公公来了丝织局,在门前站定,朗声道,“素云晴,接旨!”

章节目录 第235章 天降鸿运(2) 第235章天降鸿运(2)

“朕,感念萧卿劳苦功高,年迈丧女,不忍其膝下无子,现有丝织局女官素云晴,仁孝端庄,特赐封号云晴郡主,交由瓒侯抚养,侍奉膝前,以尽孝道,以慰瓒侯思女之心。其生母,亦有嘉赏,赐名裕孝夫人,赏金叶子百枚,赐住瓒侯府,钦此。”

那公公宣旨完毕又说了好些恭维的话,直到云晴赏了他两片金叶子才算完,那些丝织局之中的宫娥此时也都活络了起来,就连那些素日里和云晴不对付的年长的绣娘也凑过来祝贺,到底每个人都得了些好处才算完。

二娘此时只顾着打点东西,纵然瓒侯派来迎接云晴的那些人已经说了,府上什么都齐备,二娘还是舍不得她那些老古董,最后走的时候连床褥之下都摸索了一遍,确认没有丢下一样针头线脑,才算完事儿。云晴收拾好了东西,让人先送了母亲去瓒侯府上,自己则去往萋妃娘娘宫里谢恩,刚走到半路,就迎面遇上了来宫里回话的云王爷刘子筵和楚王爷韩余修,云晴赶忙见礼,连正眼也不敢看云王爷一下。刘子筵自然没有把这个小宫娥放在眼里,便是连自己曾经救过她一命的事儿,也忘了,反倒是楚王韩余修,看到云晴先是一愣,心说,竟不知道丝织局里,还有这样出挑的美人,当下便心痒难耐,奈何此时是身在宫里,实在不便,只得先心心念念着,日后再寻了机会,弄到府上去。

“这位姑娘形色匆匆,是往哪里去?”韩余修盘问道,眼神一直在云晴身上打量,脑子里甚至连要人的理由都想好了。

“去往萋妃娘娘宫里。”云晴回话道。

“两位王爷有所不知,这位素云晴姑娘已经由陛下钦点了,去往瓒侯府上,代替暮婉郡主尽孝床前,今日已经下了恩旨,择日便会正式册封,往后咱们便要称云晴郡主了。”跟在子筵和韩余修身边的小太监说道。云晴在一边忍不住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恭喜。”子筵客套的说。

“多谢云王爷。”云晴喜不自胜,如今自己承蒙瓒侯爷厚爱,成了他的义女,又做了郡主,身份地位自然是非比从前,若是郡主出身,应该就能和云王爷相配了吧。云晴这样想着,不自觉的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烫了。

子筵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客套话说完了,便往宫外去了,韩余修见状也恭维了两句,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心中暗自懊恼,这姑娘成了瓒侯府上的郡主,反而不好下手了。从前自己觊觎暮婉许久,最后却许了刘畔那个病秧子,好不容易遇见这么一位,又去了瓒侯府上。瓒侯打的什么主意谁不知道,没了萧暮婉,就整一个萧云晴,还不是为了同陛下攀亲戚,可怜了这如花似玉的姑娘,又要便宜那个病秧子。韩余修越想越气,等到回到自己府上,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

且说云晴去了萋妃处道了谢,又说了许久的话,才出宫去了瓒侯府上。瓒侯府里早已经一切安排妥当,云晴来的时候,她娘亲正被瓒侯夫人拉着叙话,云晴由众人领着先去了后面,沐浴更衣,梳洗打扮。

底下的丫鬟们给云晴拿来了新衣,云晴感激不尽,她自随了母亲入宫做绣娘,便没有被人这般服侍过,如今突然受到如此礼遇,只觉得好像是做梦一般。她看那新衣的质地,是雪绒絮的锦缎,雪白轻盈,穿在身上几乎没有什么重量,这种缎子裁剪的衣服格外的贴身,加上微微泛光的亮白色,在日光下忽闪忽闪的,好像这时节漫天飞舞的柳絮一样柔美。云晴穿上这条长裙,身段被衬得更加窈窕,凹凸有致。她又披上一件月笼轻纱的罩衫,朦胧轻盈,宛若出尘脱俗的仙子。她禀退了身边的侍女,只一个人端量着铜镜之中的自己,又何止是赏心悦目。她看了看摆在面前的数之不尽的首饰和制作工艺精湛的鞋履,越看越是喜欢,便随手拆了自己的发髻,重新打扮起来。

大约半柱香时间后,云晴在一众丫鬟婆子的引领下,往前面来,去给瓒侯夫妇正式过礼磕头,那瓒侯夫妇一见云晴,更是喜爱非常。只见她头上梳着朝云近香髻,簪着一支青翠色的鹤唳钗,鬓边戴一挂红石榴步摇,轻染的灰山远黛,眉间点绯红朱砂泪,绛唇皓齿,月笼轻纱的罩衫,素白柳絮长裙,脚上踏一双月银色缎面重绣的牡丹履。就连云晴的亲娘看了也是由衷赞叹,只当是自己女儿又重新投胎了一回呢。

“云晴见过侯爷,夫人。”云晴行大礼说道。

“你这孩子,既然认了我们做干爹干娘,这称呼也该改了才是,赶快,改了,重新叫我。”瓒侯夫人笑着说。

“女儿愚钝了,女儿见过,父亲,母亲。”

“这才对了。”瓒侯笑着说,他见云晴举止端庄,谈吐得体,除了略比暮婉少读了些书,竟也没有差到哪里去,而样貌性情更是比暮婉还要出挑几分,自然是十分喜爱,更觉得自己眼光独到,选对了人。

“侯爷和夫人如此这般抬举小女,真是我们的大幸,民妇见识短浅,亦没有什么本事,日后小女的婚事便全由两位做主了。”二娘客套的说。

“您太客气了,这么优秀的女儿给了我们家,我们心疼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管。更何况您现在尊为夫人,哪里还能自称民妇,还应该放宽心,在府上安心住着才是。”瓒侯夫人客套的说道,“说起婚事,我们才是最着急的,哪里有不着急抱孙子外孙子的道理,先前给我家暮婉便说了一桩亲事,原本好事将近,却不想我那暮婉是个没福气的,就这么去了。”瓒侯夫人不禁又伤心起来,云晴等赶紧安慰劝说,方才止住了。

“夫人刚才说的婚事,不知是哪家人家?”二娘装作无意的盘问道。

“事关皇家,还需要回了陛下,若是现在说了,陛下又不允,也是没趣了。”瓒侯夫人卖着关子说道,“我只告诉你,是位年轻王爷,你去细想吧。”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天降鸿运(3) 第236章天降鸿运(3)

且说云晴母女俩在瓒侯府被奉为上宾,云晴更是被当做郡主对待,除了一般的吃穿用度之外,每日的老师教习也都安排妥帖,何时用膳,何时读书,何时沐浴,何时学习礼仪。从前暮婉郡主在世时,只觉得这些如同枷锁一般将自己束缚住,丝毫没有自由可言,因而越是如此越是心生抗拒。然而此事放在云晴身上却并非如此,她自幼父亲早逝,无人教导,入宫做了绣娘,没得机会读书识字,长姐未央虽然聪慧勤谨,娘亲又不许自己同长姐来往,因而一应的礼节皆不知,每每看皇家祭天祭祖,皇子公主肃穆端庄,不知道心里有多少羡慕,一想到日后自己也会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云晴便喜不自胜,因而学习礼仪,温书作画倒是更加的勤谨,不敢有丝毫的松散懈怠。在侯府住了七八日,先生嬷嬷们,没有不夸赞的,瓒侯夫妇对这个新认得养女也是一千分的满意,因此,虽然眼里十分看不上云晴亲娘的为人,但是看在这女儿的面子上,也一并谦忍了。

自那一日在宫里同云晴有了一面之缘,楚王回了自己府上便是心心念念,食不下咽,这一日他伏案沉思,一筹不展,外面有自家探子来报,“回禀王爷,您交代的事儿已经查明了,那素云晴身边只有一个寡母,入宫已有多年,在丝织局担任绣娘,一直籍籍无名,直到正月的时候才被提做了女官,并没有什么特别。”

“瓒侯那事儿呢?”韩余修问道。

“瓒侯夫妇一直没有子女,先前暮婉郡主疾病过世,夫妇俩过分悲痛,在宫中偶遇素云晴,因她和已故的暮婉郡主长的有几分相像,所以便认作了义女,陛下的旨意已经下达,本月十六便正式册封。”

“知道了。”楚王不悦的说,那探子便闪身退下了,独留楚王一人孤坐。

“王爷,您的参茶。”不多时有侍女走进来,端着一杯参茶。这位楚王爷十分注重保养,虽然有好色的名声在外,因饮食上十分注意调理,竟然未有损伤。每日三次饮用参茶,乃是楚王爷的习惯之一,不过今日他却没有了这样的心情。

楚王闻声抬眼看了看前来送茶的侍女,自己府上的侍女虽都是精挑细选的,但依旧是庸姿俗粉,看着就让人腻烦,眼前的这个倒是还好。只见这侍女穿着渐变的淡粉色长裙,略施粉黛,松挽青丝,只戴着两朵茉莉花插于鬓边,倒是有些淡雅。

“从前怎么没有见过你?”楚王问道。

“奴婢从前只在外面伺候,今日当值的姐姐病了,奴婢是补了缺进来的。”那侍女小声说道,一边偷偷抬眼看看楚王爷,心中自然是各种窃喜。自家王爷虽然比不上云王爷那般年轻英俊,但是年近半百,保养得宜,自有一番成熟魅力,令人倾倒。

“你叫什么名字?”楚王问道。

“茹镜。”那侍女答道。

“如镜?所以说你便如铜镜一般剔透玲珑了?”楚王打趣说。

“回王爷,奴婢的茹,行草字边,是茹蕙草的茹。”茹镜说道。韩余修听闻也不答话,只是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侍女,那眼神凌厉,竟好像能把人看穿了一样。茹镜被看的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把茶盘放下,恭敬的说道,“王爷先饮茶吧,若是参茶冷了,就不好了。”

韩余修却不理会什么参茶,一把抓住了茹镜的手腕,“淡而无味的参茶有什么趣味,不若你来做我的参茶,可好?”言罢,将茹镜拦腰抱起,扔在了床榻之上。

翌日晨起,有楚王府的使役悄悄进了楚王的卧房,将床榻之上的人裹了,悄悄的抬了出去,而楚王韩余修早已不见了踪影。那几个使役抬着人出了楚王府的大门,几个站在一边的侍女,看了眼前的情景全都脸色大变,小声的议论。

“这几天这已经是第三个了,也不知道王爷这是怎么了,那日不过是入宫议事,回来便去了仪美人屋里,谁知晚上命人去抬已经凉了。”一个年长些的侍女说道。

“还有前日,也是宠了新来的一个妹妹,第二日便抬去了乱葬岗,也不许问的。”另一个侍女说道。

“我现在想想就后怕,昨日因为我来了月事,不好在王爷跟前伺候,才把在前面做事的茹镜调了进来,没想到人就这么没了,也是可惜了。”这会儿说话的侍女,原本应该是昨日当值的那位,此时倒是捡了条命,自然是有些后怕的。

“这可如何是好,也不能咱们都不去伺候,也不像话。”那位年长些的说。

“总归还是保命重要,外面买个人才多少钱,去买几个,把这几日对付过去吧。”有人提议道。众人皆觉得这是个好办法,这些在楚王府上养尊处优的大丫鬟们,手里的银钱自然不少,那些寻常百姓家的姑娘,想要聘几个如府,还不是容易事儿,因而也不做过多商议,各自散了,出门找人去了。

且说楚王韩余修在府中书房,此时铺好了纸笔,备好了各色彩料,提笔挥毫,画的乃是一幅美人图。

图上女子长袖翩翩,徐徐曼舞,手指拈花,足尖轻点,身姿曼妙。楚王越画越是成痴疯魔,越是下笔神速,不多一会儿便画了十数张之多,等到终于双手发抖,再提不动画笔的时候,才终于瘫坐在了扶椅上。他把自己画的画一张一张拿起来细看,那些画有的是女子起舞,有的是女子凭窗,有的是女子荡于秋千上,有的是女子吹笛梨树旁。不过不论画中所画何景,那女子却都是一人。韩余修看着那些画,似乎突然来了脾气一样,把所有的画撕了个粉碎,又全都扔进了炭盆,烧了干净,眼中噙泪,身形蹒跚,好似疯癫了一样。

他口中不住的念念有词道,“全都不是你啊,都不是你……”

章节目录 第237章 天降鸿运(4) 第237章天降鸿运(4)

这几日风和日丽,天气爽朗,未央难得有了空闲便入宫看望闵儿和伊衡。今日是陛下听学经文斋戒的日子,一早就由几位王爷陪着,闭关去了,如此一来,未央和伊衡都得了闲,少不得要闲话几句。

伊衡这个月没有来月事,却又不敢声张,只悄悄的算了日子,若是不出错,便是准了。闵儿和未央都替她感到高兴,伊衡自己却很是忐忑不安。

“还不知是男是女呢。“伊衡苦恼的说,“如果是女孩,那这伊家的诅咒还是未能打破,但是若是男孩更是麻烦,陛下子嗣不多,我若是生下一个男孩少不得提心吊胆的,外面的那些王爷大臣都等着站队呢,这些日子听陛下闲话说,为着太子殿下的事儿,朝臣议论的可热闹了。有的说太子殿下是嫡子,如果陛下一味的因为他年幼就不教导,会误了大事,又有的说太子不作为,应该立了齐王这位长子的。自然还有很多朝臣说应该则贤而立的,如此自然是养子云王爷呼声最高。我若是诞下皇子,只怕少不了要为此悬心了。“

未央和闵儿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她们二人一个跟在太子身边,一个现在是云王府的家厨,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伊衡现在贵为美人,十分受宠,也不能像从前一般言语之间肆无忌惮了,故而二人都不敢接话。

“要我说,美人倒是多虑了。“未央开导说,“若是反过来想,便都是好事儿了。若是诞下一位皇子,伊家的诅咒便不复存在了,若是诞下公主,那也一时半会儿不用担心储位之争,也是好的。更何况陛下和美人两情相悦,美人思慕陛下,既然如此不管是公主还是皇子,岂不都是好的了,都是陛下的心肝肉了。“未央说道。

“我只以为闵儿向来嘴里跟抹了蜜一样,没想到你一开口,倒是个蜂窝了,蜜多的都要流出来了。借了妹妹的吉言,倒是说到我心坎里了,不管是男是女,自然都是好的。“伊衡开心的说,很是受用,“对了,我还想着妹妹你这样的绝色,日后的婚姻大事呢,怎么样?在云王府上可还有什么进展?“伊衡俏皮的眨着眼问道。

“不过是去做厨娘,哪会有什么进展,美人说笑了。“未央说道。

“也对,妹妹这样的人儿,可也不是什么人都配得上的,或许哪一日见了陛下,保不齐咱们就真能做姐妹了。“伊衡说道。

“美人说的哪里的话,陛下身边未央万不敢想。“未央惶恐的赶紧跪拜,伊衡却又换上了笑脸,过来搀扶。

“瞧你吓得,我不过是说笑罢了,你若是不喜欢我不说就是了,这样行礼,咱们倒是生分了。“伊衡说道。

三人又闲话了几句便散了,闵儿送未央出宫,一路上两个人都闷闷的。

“小姐,最近伊衡姐姐借着宫规和陛下的宠爱已经料理了好些宫娥了,都是平日里在陛下身边服侍的,我看都是些样貌出挑,言行举止伶俐的。“闵儿说道,这些日子她独自在宫中料理御膳,也是长了不少的见识,行事也稳重了许多,看问题更加透彻了,这让未央很是欣慰。

“你我一个在宫外,一个在太府料理膳食,自然一时半会儿不会怎么样,我今后自然要少入宫,你却要当心,陛下面前少往前靠的好。“未央叮嘱道。

“嗯,小姐放心,我记住了。“闵儿笑着说。未央看着闵儿,这段时间闵儿已比刚来云都城的时候又长高了一些,样貌也出落的越发的标志了,未央想到终有一天自己要把闵儿嫁出去,便心中有诸多不舍。“对了小姐,还有一件事儿。就是,二小姐的事儿。“

“我已经听说了,也是好事儿,瓒侯和夫人都是极好的人,云晴投奔了他门下,日后也会有个好归宿。“未央说。

“二小姐封了郡主我自然是高兴,但是您却不知道那一位……“闵儿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前面传来了吵闹的声音,走近了才看见,是二娘青莲正被几个宫女围着叽叽喳喳的吵闹不休。

“你个小贱蹄子,有本事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试试,看我不撕了你的嘴。“二娘凶神恶煞的说。只见她面前的地上跪着三个宫娥,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出。

“这位姐姐,这是怎么了?这位贵人是谁?怎么发了这么大脾气?“闵儿假装不认识青莲,拉住了一个围观的宫娥询问。

“你说她呀?我劝你还是少打听的好。这位是瓒侯府上的,现在也说不清楚算是个什么身份,不过到了本月十六,她女儿便要封了郡主,她也得了个封号,好像是裕孝夫人。明明是沾了自己女儿的光,册封的日子又还没有到,你瞅瞅,她这气焰,只怕她家姑娘封的倒不是郡主,而是正经公主似的。刚才那几个宫娥多嘴,说云晴郡主因为长的像从前的暮婉郡主才得了个封号,麻雀变凤凰了,谁知偏被她听到了,这不,动了好大的气,要拖人去跪钉板呢。要我说,你们同她不相熟,日后就是见了,也是绕道走的好。“那宫娥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经过,听的未央也是频频皱眉。

闵儿谢了那宫娥,拉着未央往宫门那边去了,“小姐,您都听到了吧,这几天单单是这样事儿,我听到的,也有三件五件了。凭二小姐封了什么,也经不住这样一个娘。“闵儿说道。

未央点点头表示赞同,“只可惜我们也不能和云晴多说话,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希望她能时时刻刻规劝着一点了。“

“只怕是难了,二夫人的为人,咱们还不清楚么。“闵儿叹气道。

二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宫门前,未央又拉着闵儿嘱咐了一番,才转身出宫去了,这边才刚刚告别了闵儿,一出宫门,未央便看见,云晴站在宫门外的马车旁边,正在等着母亲出宫。

章节目录 第238章 天降鸿运(5) 第238章天降鸿运(5)

未央看着云晴,心中百感交集,云晴亦是如此。云晴想要拉着未央滔滔不绝的讲讲瓒侯府的事儿,讲讲自己终于圆了大家闺秀的白日梦。未央也想亲口祝贺云晴,更想好好的叮嘱她一番,尤其是二娘的事儿,更是要细细的说一说才好。然而这城门口,往来使役,守卫的将士,人多眼杂,二人若是攀谈,传到二娘耳朵里,又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风浪。结果最后姐妹俩四目相对,却只是相互点头,擦肩而过。在之后的岁月里,未央总是这样想,或许两个人生活的轨迹和人生便是从这次擦肩开始的。

一转眼便到了本月十六,一大清早云晴便换上了朝服,由瓒侯夫妇陪着,入宫谢恩,连着二娘也一并得了个裕孝夫人的称号,这么一来也算是名正言顺了。郡主虽然不是陛下所出的公主,但是也有名分,享受皇室宗亲的礼遇,册封仪式虽然不像是公主那样繁琐正式,但是一应的礼节却是一样都不能少。云晴要先去叩谢陛下,再去见了皇后,然后是萋妃娘娘处拜谢,最后才能跟着瓒侯夫妇出宫回府。一整个流程下来,一天便过去了大半,等到云晴回到府上,又和瓒侯夫人一番叙话,再用了晚膳,回到自己房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命侍女准备了热水,沐浴更衣。

云晴坐在澡盆中,双手拂过精致的澡盆,摸索着上面雕刻繁复的花纹,抬眼看看墙上,她的朝服此时就板板正正的挂在那里,而这些都是她的,这不是做梦,锦衣玉食,尊贵优渥,从此以后对于这一切,她不再是一个看客了。云晴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沁在了澡盆里,洗澡水有点烫,皮肤慢慢变成了粉红色,额头也冒出了细汗,这种感觉真好。

另一边在浮华宫里,皇后刚刚用了晚膳,流云服侍在她身边,正在给她剥松子,连外层的薄皮都处理干净,细细的吹了,才递过来。

“费这个力气做什么,不过是点细皮子,留在上头也没有什么打紧。”皇后说道。

“奴婢顺带手的事儿,也不麻烦。”流云说道。皇后知道流云衷心也孝顺,又是个倔脾气,所以也不再劝她,由着她去了。

“你今日见了那孩子,觉得如何?”皇后娘娘问道。

“样貌出挑,虽然读书少些,却也十分规矩,很懂事,倒是比她母亲强的多了。”流云说道。

“正是如此,她母亲不堪大用,她倒是未必。”皇后娘娘说道,“瓒侯的反应倒是够快,暮婉走了才几天,便找了个新的来顶替了,也是有手段。”

“看瓒侯爷那意思,是不想放弃从前瓒侯府和齐王殿下的婚约。”流云说道。

“不仅不想放弃,说不定还巴不得立刻马上就把这个什么云晴嫁过去,如此一来攀上了皇家的亲,那刘畔再怎么说也是陛下的亲儿子,日后加爵封王,就连本宫也是管不着的。”皇后说道。

“娘娘,瓒侯爷为陛下开朝也立下了汗马功劳,为何还要这般折腾,他现在已经贵为侯爷,荣华富贵难道还不够?”流云不解的问道。

“那功劳,是他萧衍的,不是萧家的,他们夫妇膝下无子,从前收养暮婉也是为了给萧家留条后路。陛下自然明白他的心思,才一味纵容,只要他们萧家在萧衍百年之后,能够本本分分,陛下自然会给他们世代荣华。”

“只怕让他们安分守己并不容易,这些年朝中萧姓的官员越来越多了,得知萧家将要同齐王殿下联姻,现在也有不少人冒出来,想要让齐王殿下取代太子殿下,继任大宝,而这其中有一多半人都是萧家的亲随。”流云说道。

“这不是萧衍的意思,陛下和本宫都相信萧衍的为人,只是他已经上了年纪,有些事儿绝不是他能掌控左右的,即便现在他能够当的了家,他又还有几年活头,他家族之中的那些小辈,若是一味的胡闹,等他百年之后,陛下只怕不会容忍他们。萧衍深知这其中的道理,所以才想要寻个后路。刘畔,不是能够继承大业的人选,因此他才选刘畔,这说明他没有野心,也是因此,陛下才乐意成全他。“皇后说道。

“还是娘娘看的透彻,奴婢愚钝了。“流云说道。

“刘畔自然是不足为据,他非嫡子,出身又不好,陛下对他向来没有什么偏袒,虽然是个亲生的,却是个碌碌无为之辈,反倒是那个不是亲生的才真正是个麻烦。“皇后说道。

“在云王爷的婚事上,陛下一直有所保留,就是连半个侧妃,侍妾都没有指派,难道陛下也有顾虑?“流云问道。

这句话似乎是问到了皇后的心里,她也一直不明白陛下的用意,她沉思了片刻,摇头说,“不知道,说不好,也不知道在刘子筵的婚事上,陛下做的是什么打算。“皇后悠悠的说。“好了,我也乏了,你下去吧。“

“是。“流云说着便退了下去,走到一般却又停住了脚步,“对了,娘娘,华美人那边……“流云欲言又止。

“知道了,随她去吧,盯着点,别让别的人动手脚,说到底都是陛下的骨肉,别让陛下难做,你去吧。“皇后嘱咐道。

“娘娘……“流云依旧有些心疼皇后,终日里总是把苦水往肚子里咽,就连流云看了都不忍心。

“好了,去吧。“皇后说道。

流云没有法子,也只好退了下去。卧房里又只剩下了皇后一个人,她这个东宫终日冷冷清清,在台面上,她有皇后,拥有所有的荣耀,跟陛下琴瑟和谐,但是人后这孤独和凄凉又有多少人能够体会呢?皇后把一个一直放在床头的长匣子拿了出来,里面是一幅画像,正是陛下的肖像。

“陛下,做了这么多年夫妻,说到底,我能够懂你的事儿,又有几件呢?“

章节目录 第239章 天降鸿运(6) 第239章天降鸿运(6)

瓒侯府上这几日格外的热闹,云晴来了之后,府上似乎也有了人气,暮婉过世的事情,已经慢慢的被众人遗忘了,到处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

“你听说了么?咱们云晴郡主就要和王爷成亲了。“

“那还用说,现在整个云都城都在议论这件事儿呢,咱们郡主那样的人儿,自然是王爷的最佳良配。“

“听说陛下和萋妃娘娘也是格外关心的,今日已经召了咱们侯爷入宫商量去了。夫人更是着急,已经去了库房盘点嫁妆了。“

“我的天哪,咱们府上就要出了一个王妃了。“

“你这是什么话,咱们郡主这样的人儿,自然是谁娶了回家,都是谁的福气。“

这些都是底下的侍女们的议论,云晴早起去书房温书的时候,这些话便陆陆续续的飘进了云晴的耳朵里。云晴表面上还是依旧端庄大方,但是内心里却已经乐的开了花了。

而那些散播这些消息的侍女们,眼看着云晴走远了,便全都聚到了一处,青莲把她们聚到了一起,一一给了赏钱,还笑的合不拢嘴。

“今日说的都不错,明日还是这么说啊,记得换换词,别让郡主发现了,都听见了么?“青莲训话说到,俨然一副家主的样子。

且说云晴放了学,便被瓒侯夫人请到了自己的卧室,正一头雾水不知所谓何事,就见夫人热络的拉着云晴的手,上上下下的一顿打量。

“我的好闺女哟,怎么这么好看哟,这人好看啊,就连运气福气也是极好的。“夫人说道。

“母亲此话何意?“云晴问道。

“今日老爷入宫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是陛下留在了宫里用晚膳了,还有王爷陪着,已经托人传来话了,消息啊,准了。下个月初八,日子大吉,暮婉的丧期也出了百日了,咱们府上又有了陛下的恩准,所以啊,你和王爷的事儿,咱们得赶紧操办起来了。“瓒侯夫人说。

“母亲,我……“云晴忽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先是自己在宫里偶然的遇见了瓒侯爷,只是匆匆一面,自己便成了云晴郡主。现在当上了郡主才不到一个月,便又能够嫁给云王爷,成为云王妃,这简直就是上天对自己莫大的眷顾。自己还能说什么呢?又有什么可说的呢?除了幸运,自己还能想到什么呢?

“怎么?晴儿,难道你不同意?“瓒侯夫人看着云晴一脸的发懵,追问道。

“我……全凭父亲母亲做主。“云晴害羞的说。

这边瓒侯府上全员出动,这场原本应该属于暮婉的婚礼,现在落到了云晴的头上。云晴最近也不再听先生教书了,一心准备出嫁。

今日选喜服要用的布料,明日要准备头上的发钗款式,就连图样都是瓒侯夫人亲自画的,听说这种款式是从前瓒侯夫人出嫁的时候,母亲给她的嫁妆,后来损坏了,便命人重新画了样子定做出来。王爷的聘礼自然是陛下准备,那些流水一样被抬到瓒侯府的紫檀木箱子,让云晴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萋妃的贺礼,皇后娘娘添加的赏赐,更不用说朝中同萧衍交好的大臣们,送来的各式各样的礼品,库房都放不下了,院子也被占了大半。最忙的要数青莲了,作为云晴的亲娘,她把打理贺礼和聘礼的事情,全都包揽了下来,终日拿着礼单,笑的合不拢嘴。

这一日,入夜之后,瓒侯夫妇和二娘青莲聚在了一处,商议婚礼的事儿。

“日子定了下月初八,虽然王爷在陛下身边不得脸,但是毕竟是第一位成家的皇子,所以陛下还是给大办的,绝对不会亏待了咱们云晴。礼仪规制都是按照皇长子迎娶王妃的规程来办,齐王殿下的府邸也已经建好了,不日王爷就会搬过来,入住云都城。“瓒侯说道。

“外头的事儿,我这个外道人也不懂,就辛苦侯爷和夫人了。“青莲笑着说道,手里却紧紧的攥着那份礼单。

“这个你放心,咱们府上出一份嫁妆,再加上这一次云晴收到的贺礼,也都给她带过去,您等到她大婚之后,也跟着去,也好有个照应。女儿家的出嫁,身边多留一些家私,自然是用得上的。“瓒侯夫人说道。

青莲听了这样的话,自然是乐的开了花,要知道这礼单之上的物件,若是折成了银钱,这得是多少金叶子啊。“多谢侯爷夫人,对小女的眷顾啦。“这位新晋的裕孝夫人客套的说,脑子却在盘算着怎么在这礼单上做些手脚,让自己女儿的家私,变成自己的。说到底,女儿的还不都是自己的,云晴必然不会和自己计较这些,一想到此处,她美得连做梦都能笑醒。

“婚礼当天还有诸多的事宜,回头我列一个单子,您也看看,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咱们再商量,有什么需要添加的,自然也是我去同陛下和王爷提。“瓒侯说道。

“您言重了,小女有如此福气,自然是上天垂怜,哪里还敢奢望其他。“裕孝夫人说道。

“对了,老爷,说道婚礼,陛下可指定了操办的人?“夫人问道。

“指派了,皇后娘娘那边由流云姑娘相帮着,萋妃娘娘主理,处理后宫的事情,外面仪制规程,朝臣礼遇这些事儿,则全都交给了云王爷。“瓒侯说道。

“这样最好,这两个孩子办事儿都是十分稳妥的。“瓒侯夫人说道,“不过,有件事儿,我倒是险些忘了,这会儿说起子筵那孩子,我才想了起来。听说晴儿入宫以前,一直思慕的是子筵,如今,咱们是不是应该同她说一声,这位王爷,并非外面那位。“

“这……“瓒侯也故作犹豫的样子,“凡事还是应该听听孩子自己的意思才对,若是晴儿不满意这桩婚事,还是应该早做打算。“

这一招欲擒故纵,对裕孝夫人很是奏效,眼看到手的富贵,她怎么舍得丢掉,“此事不劳侯爷夫人费心,说到底,婚姻大事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齐王殿下身份尊贵,云晴又哪里有不喜欢的道理,届时生米做了熟饭,成了正经王妃,她高兴还来不及呢。“二娘谄媚的说,“更何况,我也是心疼侯爷和夫人,万一提前露了风,只怕别再出了一遭暮婉郡主的事儿。“

章节目录 第240章 岁月静好 第240章岁月静好

这些日子外面的情势就好像一个大舞台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瓒侯府里为了云晴的大婚忙的不亦乐乎,二娘更是提心吊胆的,一边忙着收礼金礼品收到手软,一边千方百计的设计如何瞒住云晴,只骗她以为自己即将嫁给的是云王爷刘子筵。楚王爷韩余修依旧心心念念的打着云晴的主意,府里那些丫鬟倒是糟了罪,又不知道有多少个陨了命。宫里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那些大臣见刘畔被封了齐王,一个个又活分了起来,尤其是那些素来和皇后母家有过节的朝臣,纷纷站队齐王,一时之间推举齐王,改立太子的呼声日渐高涨,让陛下觉得十分的头疼。

然而,同外界的纷扰比起来,云王府就像是一处世外桃源一样,宁静祥和。这些日子红妆似乎转了性子一样,对府上的事情倒是不再上心了,只是苦了翠茗,这个入府最久,性子沉稳的大丫鬟,现在俨然成了府上的大管家,凡事亲力亲为,接过了红妆身上的担子,虽然翠茗表面上苦不堪言,言辞之中也是诸多抱怨,但是未央能体会到,她是乐在其中的。

这一日翠茗又在小膳房里,和未央抱怨了起来,“未央姐姐,你真的是好命的,每日只管给王爷做做饭,便完事儿了。我这边事情可真是千头万绪的,真不知道从前红妆姐姐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她现在可倒好了,日日见不到人影,害得我有什么事儿要商量,都不成。下个月那个云晴郡主出嫁,咱们府上的贺礼还没有备齐呢,我正想问她那些布匹要怎么送才合规矩,她又不见了人影了,还有有些贺礼是瓒侯爷要的,您亲手做的糖粘,需要用食盒子分装了,可是收着食盒子的钥匙,她也忘了给我了……“翠茗一开口就滔滔不绝的,不得已,未央只好打断了她。

“所以红妆姐去哪儿了?“未央好奇的问道,这些日子红妆和炎凉的感情升温了不少,不是结伴喂鸭子,就是一起收集花瓣,把整个府里的人,甜的牙都要掉光了,未央很是好奇,想知道,今天这俩人又折腾什么去了。

“去郊外了,说是那边山上有一味草药,采摘了回来可以给炎凉少爷补身子,未央姐,你说凭着咱们府上的名头,再使点银钱,什么稀有的药草弄不来呢,哪里犯得上自己去折腾。“翠茗说道。

未央笑而不语,心说这两情相悦,自然是花前月下,浅唱低吟,相思待旦的,可惜了翠茗也没有心上人,读书也不多,这样的闺阁情致自然是体会不到的了。

“糟了糟了。“翠茗忽然一拍自己的脑门,“最近刚刚修补了府里的屋顶,匠人的工钱还没结呢,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说完匆匆和未央告了个别,风风火火的往后面去了。

未央看着翠茗的背影,笑了笑,府上太平无事,大家都是一副很有干劲的样子,真好。

“一个人站在这里傻笑什么呢?“子筵从宫里一回来,便来了小膳房,这已经成了他最近的习惯了。

“你回来了。“未央打着招呼说,她没有使用敬语,这也是子筵特许的,他答应她,在她面前依旧是文三,文三自然不会被称为王爷,所以两个人相处起来便自在多了。

“今日做了什么?“子筵每日最是关心未央的手艺,从那日未央操持家宴,众人冰释前嫌之后,未央的厨艺也找回了正轨,这些日子,不管是正餐还是小食点心,都堪比国宴,味道惊艳不俗。

“主菜是一道清炒菜苗,前两天红妆说想吃这个,我想着这个季节太燥了,大家吃的清淡点也好。还有一份鹿肝搅碎了,做的蒸蛋羹,给炎凉补身子的。“未央说道。

“怎么都是想着他们俩,就没有特意给我做的?“子筵竟然为了一口吃的,醋意大发,一脸委屈的样子。未央看到这个堂堂王爷,竟然使小孩子的性子,也是觉得有趣。

“有,喏,这个是给你的。“未央说着把一大块黑黢黢的长的如同敷料一样的东西递到了子筵面前。

子筵自然不认识这个东西,真的拿起来闻了闻,有一股豆子和花生混合的味道,竟然还挺甜的,应该味道不会差,想到这儿,便真的打算往嘴里塞。“喂……“未央也是吓了一跳,“你不会真打算吃吧?“未央问道。

“怎么?这东西不能吃么?“子筵问道。

“这是榨油剩下的豆渣和花生渣,我磨的更碎了,做成花生饼,是给赤云的。“未央解释道。

“对一匹马倒是上心。“子筵酸溜溜的说。

“你的还没做呢,那东西不能提前做,冷了不好吃,你把花生饼拿去喂了赤云,再回来就有的吃了。“未央笑着说。

子筵也不多言,冷着脸,拿着花生饼便去了马厩。一边帮着洗菜的小丫鬟捂着嘴正偷笑呢,就被未央逮了个正着。

“小家伙,你笑什么呢?“未央问那个小丫鬟,她才十岁出头,是底下干活仆妇的女儿,长的倒是机灵,没事儿的时候总是帮着打打下手。

“我笑姑娘刚才的样子,特别像我娘。我娘在家里也是这样治我爹的,我娘说啥我爹都听。所以呀,等以后姑娘做了王妃,一定也是个厉害夫人。“小丫鬟的无心之语,却让未央脸上一红。

夫人?王妃?这词听起来竟然是甜的。未央自己也是一愣,是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对他,存了这样的心思了?

过了不多一会儿,子筵从马厩那边回来,就闻着小膳房里飘出来一阵香气,让人口齿生津,于是三步并作两步便赶了过来。只见未央手里拿着一个铁勺子,这个铁勺子打成了梅花的形状,手柄极长,她麻利的把勺子里装上调好的馅料,然后放入油锅用滚油炸的金黄,倒扣出来,再炸了新的,如此反复,身边的盘子里已经盛了一小堆炸好的了。

“这是什么?“子筵问道。

“就知道你没吃过,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倒也应该做了让你尝尝,知道味道。“未央笑着说,“这是萝卜糕。“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小喜事(1) 第241章小喜事(1)

子筵夹起一个刚做好的,咬一口竟是外酥里嫩的,萝卜丝里面和了猪油,还有油渣碎和香菜末,吃起来香酥咸鲜,萝卜的清香十分浓郁,子筵看到未央还准备了一小碟她亲手制作的辣酱,蘸了佐食果然更加好味。就这样两个人闲聊着,子筵便不知不觉吃掉了大半盘,结果晚膳也不用吃了,喝了两碗消食的热茶,便去书房忙去了。

且说晚些时候,炎凉和红妆才从郊外赶回来,炎凉一进门便被子筵叫去了书房,未央便让侍女帮他把热好的晚膳送去了书房。而红妆则留在了小膳房,拿了一条小板凳,把灶台当了桌子,和未央一边聊着一边吃着晚饭,倒是也惬意。

“你怎么就只送了炎凉一个人的饭?王爷吃过了?“红妆觉得奇怪,随口问道。

“他吃了大半盘点心,晚饭怕是没肚子吃了,刚才还喝了消食茶呢。“未央说道。

“你又做了什么神仙点心,把王爷都吃撑了。“红妆一听更是好奇了。

“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就是一盘萝卜糕,本来觉得做了给他吃个新鲜,谁知道他喜欢这口味,一盘子吃了一大半。“未央说道。

“萝卜糕?!“红妆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可是细琢磨却也想得通,“王爷和炎凉从小过了许多年苦日子,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别说是萝卜糕了,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后来被陛下养在身边,吃的自然不差,等到我当家的时候,也是想着让他们吃的好一些,恨不得天天山珍海味,鹅肝鹿肉,反倒看不上这样的普通吃食了。还是你心思巧,换了我,才不会给他做这个。“红妆说道。

“也是担心萝卜过了季,变了滋味才想起做这个的。“未央说道。

红妆点点头,放下了碗筷,未央注意到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反而心事重重的。

“怎么了?不和胃口还是今日累了?身子不舒服?“未央担心的问。

“你做的饭菜,怎么会不和胃口,只是……“红妆欲言又止,“今日,我和炎凉哥去采药,他……向我问了那话。“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脑的,未央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什么话?“

“他……问我……愿不愿意嫁他。“红妆的脸红的都快发紫了,未央先是一愣,转而又替她开心起来。

“你怎么说?“未央兴奋的问道。

“我……我答应了。“红妆说的声音虽然小,未央却是听的清清楚楚的,她一把拉起红妆的手,开心的语无伦次了。

“太好了,我要去告诉王爷去,我可不管你怎么论辈分,我先认了炎凉做哥哥的,你就是我嫂子了。“未央开心的说。

红妆害羞的点点头,也不接话,脸红扑扑的,看着可爱极了。书房里,炎凉和子筵谈完了正事儿,炎凉也把自己和红妆的事儿一并说了,子筵自然是替他们两个高兴的,红妆就如同子筵的妹妹一样,所以最后竟是未央代表婆家一方来迎娶一位嫂嫂,子筵反倒成了娘家人,嫁出去一个妹妹。四个人凑到一处,叽叽喳喳的商议了一夜,辈分也是捋了好几遍,又商议着如何办酒,如何请人。最后还是红妆和炎凉自己拿了主意,也不大肆铺张了,只请了闵儿,太子殿下,还有邓玄这几个要好的朋友,再给陛下,皇后娘娘和萋妃娘娘送去喜饼和仪礼,给炎凉讲学的书院众人送了喜饼喜糖,便算完事儿了。

子筵亲自看了日子,月末的二十八也是好日子,反正不管嫁娶都是在云王府,不过是送了红妆的被褥,移去了炎凉的院子,倒是方便,于是众人细细做了分工,及到天亮才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日,子筵亲自派人选了上好的料子,约了丝织局的绣娘,给红妆赶制喜服,炎凉联系了媒婆,料理下聘迎亲的礼仪规程,以及给各位至亲好友拟写请帖,未央则拟定着菜单,抓紧采购各式各样的食材,云王府沉寂多年,竟然迎来了第一桩喜事,全府上下人人兴高采烈的,操办的竟然比瓒侯府还要热闹。而红妆这些日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一心做个美美的新娘子,喜悦自是不必说的。

二十八这天,天公作美,是个晴朗的好天气,风和日丽,红妆一早起来,由翠茗陪着,先去沐浴更衣,然后又有宫里请来的老嬷嬷帮着,画了妆。新娘妆,自然是挑鬓染眉,扑粉点唇,精致非常。红妆看着铜镜之中自己的模样,也是欣喜非常,心中好像是吃了几十斤的蜜糖一样。今后的日子,自然是举案齐眉,红袖添香,好一幅缱绻模样。想到此处,红妆不觉脸红了起来,这微微粉红的脸颊,看着倒是更美了,当真是人比花娇了。

梳妆完毕,红妆又去前面拜过了子筵,子筵也以兄长的身份,给红妆赐了礼,饮了茶。

红妆看着子筵为自己准备的丰厚的嫁妆,以及帮着自己料理的一切,心中升起无数的感激。她想到自己从前的昏聩,给子筵和未央填了诸多的麻烦,一时之间好像有千言万语堵在了心里,最后却只是,声音颤颤的说了一句,“多谢兄长。“

子筵自然也是诸多感慨,却也只是笑笑说道,“今日吾妹,艳冠群芳,当是最美的新娘。日后山高水长,必要琴瑟和谐,白首流芳。“

“是。“红妆恭敬的应道。

此时诸位宾客也都到的差不多了,就连远在关外的邓玄也是日夜兼程的赶了回来,诸人齐聚在大堂之上,刚刚落座,又有宫里派来的传旨太监,传来了陛下的口谕。因炎凉才学出众,人品尊贵,红妆操持云王府多年,夙有功劳,陛下十分欣慰。今日听闻二人喜结连理,特加以恩赏。钦点炎凉为太学太傅,督导太子功课,按照云王爷义妹的身份,加封红妆为娴雅郡主,另封了嫁妆。

一时之间,云王府三喜临门,众人纷纷庆贺,好些得了消息的朝臣也纷纷不请自来,迎来送往好不热闹。待到众人终于落座完毕,便有礼官朗声道,“吉时已到,行拜堂礼。“

章节目录 第242章 小喜事(2) 第242章小喜事(2)

婚宴闹闹哄哄的持续到了深夜,等到媒婆终于领着炎凉走去洞房的时候,已经快到午夜了。炎凉坐到床边,媒婆把炎凉和红妆的腿绑到了一处,象征着永不分离,炎凉轻轻的挑起喜帕,红烛的光晕之下,红妆美丽好像一朵娇艳的牡丹花,她羞红的脸,看着格外的可爱。

“真好看。“炎凉由衷的感慨道。

红妆更是害羞了,把脸别到一边,小声的说,“还用你说。“

炎凉笑了笑,拿起合欢酒,二人交杯共饮,气氛甜蜜而温馨,然而就在此时门外却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声音。由子筵带头,邓玄跟着吆喝,子麟是主要战斗力,一伙儿前来闹洞房的小队人马在洞房外面忙的不亦乐乎。

子筵命人把烟花摆满了院子,一点火,各种烟花满天绽放,一时之间火树银花,恍如白昼。邓玄今日不吹笛子,改了吹唢呐,喜庆的音乐优美动听,绕梁三日。听闻民间有这样的习俗,新人新婚当天,用染了红色的煮熟的喜蛋砸在房门上,砸的越多,越响,二人日后的生活,越是红红火火,甜甜美美,子麟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大盆的喜蛋,和长安搭着伴,差点把洞房的门都要砸碎了。原本桩桩件件都是吉祥祝福,寓意极好的事情,谁知道被这几个人放在一处,一顿折腾,把炎凉和红妆吓得不轻。不过二人也知道这是大家的好意,虽然哭笑不得,却是欣然接受,满心喜悦的。

未央和闵儿作为女孩家,自然不会跟着掺合,未央向来沉稳,倒是闵儿急的不行,一会儿帮着放焰火,一会儿又插手扔了两个鸡蛋,过足了瘾,才回到未央身边,安安分分的站定了。

“小姐,真好,真热闹,等到你日后的大婚的时候,我也要这样操办。“闵儿感慨道。

“那我可不敢让你来了,脑袋都会被你们吵炸了的。“未央可是怕了,连忙摆手说。

“这会儿时间也不早了,我还是叫了长安,赶紧回去吧,都出来一天了,膳房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闵儿看看天色有些着急了。

“怎么?最近太府很忙么?“未央问道。

“可不是么,今日我俩告了假,只有云多一个人顶着了,他脸色可不好看,不过听说是小姐你让我们来的,便也不说什么了,只是让我们早些回去。眼看着就是皇后娘娘的寿辰了,陛下今年亲自下了旨,说要好好给皇后娘娘操办,我们哪敢怠慢。娘娘还没有钦点菜谱,我们只能把份例的菜品一应的先准备了,等娘娘有了旨意,再单单准备娘娘要的菜式,这样时间也能宽松些。现在太府虽然还是分四处,但是真正干活的就我们几个,前辈们退的退,懒得懒,老太爷又说信得过我们,让我,云多和长安看着安排,我们哪里敢怠慢,真是一点差错也不敢出的。“闵儿说道,“哦,对了,眼前还有一件大事儿,就是王爷的大婚。“

“大婚?“未央惊了一下,自己这些日子倒是没有听到什么宫里来的消息,也不知道有谁要结婚了。

“可不就是二小姐和王爷的婚事么,二小姐现在是郡主了,所以陛下亲自给指了婚……“

“好了,咱们走吧,我们可算折腾完了。“长安突然从一边冒了出来。

“我也和你们一起回去。“子麟一看长安先拖走了闵儿,也赶紧凑了过来,吵着要一起回宫,几个人吵吵嚷嚷的便出了云王府,害得闵儿和未央的话也没有说完。

未央一个人站在原地伤神,想着刚才闵儿说的话,王爷?大婚?这皇宫里,到了适婚年龄的王爷又还有谁呢?未央看了看站在远处的子筵,他还在和底下的人商议明日的诸多礼仪,以及安排外面宾客的应酬,也无暇顾及未央。未央垂了垂眼帘,心说,二妹一直仰慕王爷,如今终于有了郡主的名分,能够嫁给自己心爱的人,也是二妹的福气,二妹为人谦和,加入王府做了王妃自然是众人的福气,虽然二娘性子不好,但是王爷严肃,二娘应该也不敢惹什么乱子,这么看来,这桩婚事,倒是安排的极稳妥的,自己应该祝福才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总是酸酸的。

未央不愿被别人看到自己伤神,便独自朝小膳房去了,宫里已经传来了消息,华美人伊衡怀了龙裔,就想吃未央做的梅花酪,钦点了让做好了送去,虽然现在不是梅花的时节,未央还是寻了当年新鲜做的梅花酱,准备给她做些,这个时候刚好清静,不如就去做了,也好及早送去。未央刚走出不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阿央。“邓玄从后面走了过来,他刚刚从关外赶回来,风尘仆仆,这一去就是大半年,虽然他衣着华丽,依旧潇洒,却掩盖不住眼底的疲倦,看来朝中不稳,边关生事,也给邓家的生意带了不小的麻烦。

“邓公子。“未央恭敬的说道。

“你连炎凉都称兄长,到了我这里怎么竟然生分了。“邓玄不满的说。

“邓玄兄长。“未央只好改口,又看他面有疲惫,忍不住心疼,“兄长面有疲倦,是不是没有休息好?“未央问道。

“疲倦自是有的,只不过今日看炎凉和红妆终成眷属,心里好生羡慕,想我忙碌半生,身边也没有一个可以共担心事的人,岂不是更加疲累。阿央,我离开云都之前对你所言,从未改变,若是你……“

“兄长请勿多言。“未央赶忙打断了邓玄的话,从腰间解下了那块玉珏,递了过去,“未央觉得这玉珏,实在是太过贵重,还是请兄长,收回去吧。“

“哎……“邓玄虽然已经知道未央会这么说,但是真的听了,依旧心中难过,“阿央是已经有了心上人吧。“邓玄的余光看到了正在看着这边的子筵,不动声色的问道。

未央不想欺瞒,只得点了点头,虽然那人心里恐怕并没有自己的位置,虽然那人就要大婚了,但是终究自己的心,已经是付与了。

邓玄发觉子筵正在看着这边,便特意走到未央身边,伸手环住未央抱了一下,果然子筵吃醋,一甩手,走开了,而邓玄在未央耳边说的却是一句,“阿央,祝你幸福。“

章节目录 第243章 小喜事(3) 第243章小喜事(3)

邓玄把玉珏用手帕包好,又塞回了未央的手里,“这块玉珏就像是我们的邓家的宝库钥匙一般,若我此生有幸,娶的是你,便是把家私尽数做了聘礼,也无妨。若是此生你所托有良人,那这些家底,便是给你做嫁妆又何妨。“说完便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未央手里拿着那块玉珏,只觉得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倘若说自己来这人世间走了一遭,对谁有所亏欠的话,那便是邓玄公子了。未央对着邓玄远去的背影,微微施了一礼,把玉珏在腰间挂好,才往小膳房去了。

刚走到小膳房的门口,就看见小膳房里亮着灯,未央心中纳闷,今日是炎凉和红妆的好日子,按照子筵的说法,不可做大喜事来操办,恐怕和宫里的大喜事相冲,却总也算得上是一件小喜事,因此府中的使役侍女全都放了假,现在都聚在前面吃酒呢,怎么会有人到小膳房来。未央走近了一看,只见子筵连衣服也没有换,正在锅灶之间徘徊呢。

“王爷可是饿了?“未央小声的问道。

“我……不过随便看看。“子筵吓了一跳,尴尬的说,刚才在前面只顾着应酬众人,又替身子虚弱的炎凉挡了不少酒,现在确实觉得腹中饥饿,所以才偷偷的溜进了小膳房,哪里知道这边竟也是锅碗空空,竟然没有什么吃的。

“我给你做点吃的吧。“未央说着便走到了灶台前,开始忙碌了起来,她麻利的把灶间的火引着了,灶堂内的炉火映照着,子筵看到未央腰间垂着一块玉珏,这块玉珏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邓玄家中祖传的玉珏,见到这块玉珏,就如同见到了邓家大当家的本人。原来刚才邓玄和她说话,竟是把自己的看家宝也一并奉送了,她既然收了,那必是……

子筵想到这里只觉得一阵邪火冒了上来,一拂衣袖,冷冷的说了一句,“不敢劳烦,不必了。“说完便走了。

未央自然不知道子筵心中所想,也不知道刚才邓玄同自己攀谈的经过都被子筵看了去,她看着子筵的背影发呆,心中想的是,他就要大婚了,日后有了二妹,自然是要顾着自己的王妃,怎么会和自己这个厨娘亲近呢,也罢了。

这一夜,子筵和未央各怀心事,未央在小膳房待到了天明,却连半盏梅花酪都没有做,子筵在书房里也待到了破晓,却连一本奏折都没有看进去。未央想着从前和文三的种种,心中忍不住难过起来,从前那个陪着自己吃石板烙馍馍的人,只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吧,亏了自己还觉得他对待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亏了自己还觉得他并不是什么王爷,只是个寻常人,亏了自己……还喜欢了他那么久,不过都是一厢情愿罢了。子筵从自己的衣袖里掏出来一支发钗,这是出外巡视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乡间的银匠做的,东西并不贵重,胜在精巧,这银匠做的银饰每一样都只有一个,绝不做重复的样式,别人也学不来他做的样式,因此十分的独特。他一眼就看中了这只紫铃兰的发钗,想到她最喜欢紫色的长裙,和这支发钗十分的般配。因此便买了下来,只是迟迟找不到机会送给她。每每话到了嘴边,便又咽了回去。他想,如今她身上挂着那块玉珏,不久之后就会成为邓家的少奶奶吧,到时候别说是一支银钗,就是金山银山,邓玄那家伙也给得起,她又怎么会喜欢一个穷酸的银钗呢。说到底自己这个王爷,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没有丰厚的银钱,没有封地和仆役,拿什么和邓玄相比呢?平生第一次,刘子筵竟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后院的喜房里,红烛高照,前院里,小膳房和书房却是踌躇难安,这一夜真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翌日,天放亮时,邓玄便来了子筵府上。他此次回云都城,皆是因为要参加炎凉和红妆的婚礼,现在既然礼成,他还要马不停蹄的赶回关外去。子筵见邓玄进来,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黑着脸,一副不欢迎的样子。

“关外现在情势越发的紧张了,有几波势力都在暗中汇集,我看此番来势汹汹,还有很多江湖上的人,只是消息阻隔,还没有一点动静传到云都。“邓玄说道。

这说的是国事,子筵也不敢耽搁,“既然你说了这些话,又怎么算是没有动静。我让暗卫已经去了一些时日,比你晚到几天而已,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宫里,我自然会和陛下提前知会。“子筵说道。

邓玄点了点头,“百晓生在宫里可有生事?“对于这个江湖术士,邓玄还是放心不下,总觉得他像一个大炮仗一样,随时会有爆炸的危险。

“还算安稳,你呢,关外的生意处理的顺利么?“子筵问道,到底是多少年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若说子筵一点不担心邓玄也是假的。

“还好,有一半的产业收回了,和云多部落的买卖彻底砸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和我撕破了脸,我也没有必要忍着,没有了我家的帮助,他们想要入关也没有那么容易。“邓玄自信的说。

子筵点了点头,正事儿这就算是谈完了,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原本子筵还想叮嘱邓玄几句,例如注意安全这样的话,谁知一想到昨天他给了未央那块玉珏,就气不打一处来,便索性黑着脸,一个字也不说了。

“我准备走了。“邓玄说道。

“嗯。“子筵闷哼了一声。

“你就不打算送送我?“邓玄问道。他看出来子筵还在为昨天的事儿生气,显然是误会了自己和未央,看到他生闷气的样子,邓玄心里也算是痛快了一回,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你又不是不认识大门在哪儿。“子筵没好气的说。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邓玄问道。

“慢走不送。“

“我倒是有话想和你说。“邓玄转过身认真的看着子筵说道,“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给了未央做嫁妆,他日,你若是有负于她,我必会同你势不两立。这世上决不可有人欺她,便是王爷你,也不行。“

章节目录 第244章 错嫁(1) 第244章错嫁(1)

“等等。”子筵听到邓玄说这番话,心中一惊,“你刚才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子筵问道。

邓玄停住脚步,转过身,微微笑了笑,这笑容有些复杂,带着些他平日里的坏坏的痞气,又带着一点苦涩和无奈,“就是王爷理解的那个意思。”邓玄解释道。

子筵微微握拳,转而忽然笑了起来,这一笑让邓玄觉得莫名其妙。只有子筵自己知道,他是在笑自己傻,聪明了一辈子,怎么偏偏在这样的事情上,却傻的惊天地泣鬼神。他站起身,把手搭在邓玄的肩膀上,这可把邓玄吓坏了。

“王爷,您……这是要……要干嘛?”

“送你出府。”子筵少有的欢快的说道。

邓玄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放下了提防,转而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矫情。”

难得云王爷竟然会亲自送客出门,而且送的还是平日里和府上来往亲密的邓玄邓公子,更让人琢磨不透的是,在府门前,王爷还恭恭敬敬的给邓玄施了一礼,这下子,府上的一众伙计使役可全都看不懂了。只有子筵和邓玄心中明白,子筵这一拜,乃是满怀诚意,而邓玄则是受之无愧。目送着邓玄乘坐的马车走远了,子筵心中反倒有些落寞,这家伙此次回来,憔悴了不少,这一别,不知又要何时再见了。

子筵折回身,准备回府,现在他的心更加的坚定了,他不想再等待,只想赶紧赶到她身旁,把自己的心意,说与她知道。谁知道才刚刚迈出脚步,便被人叫住了。

“云王爷留步。”听这声音,竟然是轩公公,子筵回身,果然看见一架轻便马车停在了府门前,轩公公从上面下来,拖着磕磕绊绊的脚步,来到了身前。这位轩公公乃是陛下身边的太监总领,向来很少出宫,现在却这般狼狈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只怕是有什么急事。

“轩公公?”子筵惊讶道。

“王爷,陛下急招王爷入宫,还请王爷速速虽洒家去一趟。”轩公公说道。

子筵脸色一沉,心说必是遇上了什么急事,不然陛下也不会让轩公公亲自前来,他扭头看了一眼云王府的府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让底下的一个使役给炎凉传了信,便回身,跟轩公公上了马车往宫里去了。

云王府内,未央彻夜未眠,这个时候想起来伊衡想吃的梅花酪,便动手做了起来,心想着还可以做些存放的住的点心和果子,让邓玄兄长带了路上吃。正巧这个时候翠茗走了过来,未央如见救星一般。

“翠茗姐姐,我正准备做些点心,回头你帮我送去邓公子那边,让他带着路上吃。”未央说道。

“未央姐,你还不知道啊,邓玄公子一早上就走了,还是王爷亲自送他出的门呢。”翠茗说道,“王爷刚才也被宫里的轩公公叫走了,炎凉公子今日要和红妆姐去寺里进香,他让我赶紧过来告诉一声,今日不用准备府上的餐食了。”翠茗说道。

“都……走了?”未央忽然觉得有些落寞,但是嘴上说的却是,“那你帮我做梅花酪吧,回头送到宫里去,这是华美人要吃的。”

“好。”翠茗爽快的答应道,只是她看未央今日双目无神,眼下乌青,似乎有气无力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未央姐姐,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啊?”

“我……”未央一时语塞,“我没事,没事。”

皇宫之内,陛下一脸愁容,手中拿着一份奏折,面露难色。子筵快步走进殿内,正要行礼参拜,便被陛下打断了,“好了,子筵,起来吧,看看这个。”陛下说着把手中的奏折递了过来,轩公公接了奏折正欲走过来,子筵赶紧上前,接过了奏折。轩公公年迈,是从小看着子筵长大的,对子筵也是十分关照,子筵看着他日益佝偻的身躯,也总是觉得有些心疼。

子筵翻看着奏折,一边看一边禁不住皱起了眉头,“关外北境朝云一带的部族还是被云多家统一了,虽然是意料之内,但是却比预想的来的更快。”子筵说道。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云多家的首领,云多獒,正是之前庖厨比赛出了事儿的那个云多达卓的祖父,他已经递上了拜帖,说打算入秋之后,前来觐见献礼,只怕到时候,觐见是假,找了理由前来兴师问罪倒是真的。”陛下说道。

“恐怕是来者不善。”子筵附和道。

“这件事你怎么看?”陛下问道。

“昨日见了邓玄,他说关外近日形式紧张,所以依微臣愚见,这擒将关一处的兵力还需要提前调派,以策万全。”子筵说道。

“嗯,朕正有此意。此次北俱芦州一处的灾情很是紧急,我已经下了旨意,让楚王前去赈灾。朕赐你兵符和一道密旨,你便以辅佐监察的身份同楚王一起上路,前往擒将关部署兵力。”陛下说道。

“是,微臣领命。”子筵说道。

“速去速回,眼下畔儿大婚在即,你务必赶在大婚之前返回,方能抵消外界的疑虑。”陛下叮嘱道。

“是。”子筵恭敬的答道。

陛下诏命紧急,子筵只来不及回府上简单的打点了行装,楚王府的车马便侯在了门前,子筵甚至没来得及和未央打一声招呼,便轻车简从,随着楚王押运粮草的车队上了路。

而就在此时,城郊的凌翠镇一间不起眼的小驿站之内,亦有人蠢蠢欲动,准备谋划着什么。廖忠堂此时端坐在茶室之中,正在喝一杯茉莉花,虽然这普天之下,名茶无数,但是他还是独独喜欢这种廉价茶叶的味道,一点点香气,带着微苦和涩口,那苦涩的滋味,不正和自己的人生一样么。他今日的打扮不似以往,换了浅棕色的长衫,袖口还绣着墨色银线的回字纹,和先前的样貌判若两人。茶喝的正没有滋味之时,外面人影闪动,一个蒙面之人跪在了堂下,开口禀告,“贵人到了。”

“呵,等了一个半月,终于现身了,请进来吧。”

章节目录 第245章 错嫁(2) 第245章错嫁(2)

自从那日在云都书院后山的破庙之中设计埋伏刘子筵未能得手之后,这位叶子团的首领便悄无声息的住进了这处驿站之中,此时他饮着茉莉花茶,忍不住回想那日的情景。

那天在云读书院门前,自己哄骗那个有些憨傻的胖丫头,设计掳走了炎凉,外人都知道云王爷刘子筵最是在乎自己身边的这个谋士,若是他出事儿,想必刘子筵就算是豁出性命,也会前来搭救的。山顶的破庙之中已经布满了火药,只等刘子筵露面,就会被炸的粉身碎骨。

叶子团覆灭,只剩下自己这一个光杆司令,这一切全都拜云王爷所赐,若是能解决掉了刘子筵,也算是为叶子团的诸位报仇雪恨了。然而自己的如意算盘还是落了空,火药刚刚布置好,那破庙之内忽然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看上去瘦瘦高高,黑衣蒙面,犹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悄无声息的站在自己身后,竟然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了。廖忠堂作为叶子团的首脑,在江湖上也颇有些威名,武功自然不弱,但是此人的出现自己竟然毫无察觉,忍不住有些吃惊。那人也不说话,只是随手甩出一枚暗镖,廖忠堂稳稳接住,只见暗镖上带有一张纸条,上书:“切勿冲动,打草惊蛇。”这句话看来竟是提醒,然而最让廖忠堂在意的是,那纸条上,留下的一个印记。那是一个微弱的火苗的图腾,中间是空的,隐约勾勒出一个“岚”字。

廖忠堂看到了那个图腾,眼中似乎燃起了一丝光亮,十几年一直黯淡的眸子,忽然被点燃。那黑衣人示意廖忠堂跟他走,于是廖忠堂毫不犹豫的引燃了炸药,跟着黑衣人,消失在了夜色里,这才有了子筵和炎凉在半山腰看到的破庙大火的场景。隐身在这驿站里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今日才终于等来了自己要等的人。

廖忠堂想到此处,外面走进来一人,打断了他的思绪。只见来人是一个穿着素服,低调打扮的妇人,她年过半百,保养得宜,体量匀称,虽然为了掩饰身份,衣饰并不华贵,但是耳边的一对儿翡翠耳坠还是出卖了她尊贵的身份。来的人正是酂侯萧衍的夫人,林氏。

林氏看着廖忠堂也是一愣,然后便跪倒在地,行参拜大礼。

“臣女,参见,太子,北唐染殿下。”林氏声音哽咽的说。

“北唐染?!”廖忠堂忽然听到这个名字也是犹疑了一下,多少年了,今日若不是被人这样称呼,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的真正名字。“你……是……薪火的一员么?”

“是。”林氏恭敬的说道,一直低着头,始终不敢抬头,“我岚渊王朝蒙难,宰相大人早已从天象之中窥探出天机,因而选取宗室之中的少年男女,隐姓埋名送出宫去,以求他日能够薪火重燃。臣女乃是前朝武王庶出第三女北唐霖,于岚渊历一二六零年被送出关外,化名林淑仪,乃是薪火二组成员。”酂侯夫人流畅的说道,这一套说辞,从前在被送出皇城的时候,不知道被训练过多少次,早已烂熟于心。然而时过境迁,几十年来,这竟然是自己第一次说出这段话。

“第二组么?当年我记得华相先后送走了三组宗室之中的候选之人,统共约有六十余人,现在你可还能联络上这些人?他们又都在何处?”廖忠堂问道。

“回禀殿下,目前能够寻回的约有三十人,但是可堪大用的约只有十数人而已,不过属下已经暗中纠结了一队人手,个个骁勇,可供殿下差遣。”林淑仪说道。

此时茶室之中人影闪动,最近几日跟随在廖忠堂身边的一众黑衣人全都现身出来,单膝跪地,以示效忠。

“人,不重要,只要有钱,人,总会有的。”廖忠堂摸了摸手边的一只锦匣说道。

“如今看到殿下无恙归来,我岚渊王朝复兴,必是指日可待。”林淑仪说道,她已经不再年轻了,但是那日渐浑浊的眼中流露出的却是异常明亮的光芒。

“廖忠堂?!当年逃亡在外,顶了这个落魄衙役的名号,一顶便是几十年,如今也是时候了,是该做回北唐染了。”北唐染说着把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将那茶杯拿在手里,捏了个粉碎。“你现在身居何位?”北唐染问道。

“外子乃是酂侯萧衍。”林淑仪回答道。

“哦?!原来是酂侯夫人,还真是失敬了。”北唐染说道。

“属下不敢。”

“萧衍现在身在何处?”北唐染问。

“萧衍近日已经前往寺中参禅修道去了,短则数十天,长则一年半载,不会回归家中,酂侯府上一应事由皆由属下打理。”林淑仪据实相告。

“那倒是便利的多了。”北唐染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听闻府上最近将有大事要发生啊。”

“太子殿下消息灵通,不日我府上的养女素云晴,将要许配给当今齐王刘畔,今日府中正在筹备。殿下放心,届时属下自有一番筹谋,必不会误了殿下的大事。”林淑仪说道。

“嗯,如此最好,你且去准备吧,不需常来,以免暴露身份。”北唐染嘱咐道。

“是,属下告退。”林淑仪应道,然后便恭敬的退了出去,那些一直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也全都不见了踪影。北唐染伸手抚摸着手边的那只锦匣,很是得意,有了这个宝贝,这天下,迟早还会回来的。

且说林淑仪从茶室告辞出来,由后门走去了后院,那里停着一辆马车,装饰素朴,并不招摇,只是此时那车边站着一个人,看上去却十分高调扎眼。这是一位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火红色的紧身缎面袍子,长发乌黑,在脑后高高束起,眼角上扬,面颊消瘦,面白如凝脂,唇染樱桃红,若不是仔细看,定会以为是一位貌美的女子。林淑仪见到此人倒是并不惊讶,只当做没有看到一样,抬步登车,路过那男子身边时,只听那人说道。

“我只是来传话的,有人让我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

章节目录 第246章 错嫁(3) 第246章错嫁(3)

六月初七,刘子筵终于赶回了云都,风尘仆仆,他来不及回云王府,便直接进了宫,第二日就是刘畔和云晴的大婚,宫中需要筹备的事情千头万绪,原本应该由酂侯操持,偏偏这个时候,这位老侯爷闭关躲清闲去了,一应的事情全落在了子筵头上。

红妆新晋封了郡主,炎凉升做了太学太傅,他们又是新婚燕尔,因此最近的应酬渐渐的多了起来,时常不在府上。子筵也是日久未归,整个云王府便又显得有些冷清了。未央也不需要日日操持膳食,只是偶尔例行做些点心,派人送进宫给皇后,萋妃和华美人,便再没有更多的事情可做了。这日她闲逛到马厩,看着赤霄的马厩空着,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怅然。她计算着日子,明日便是二妹和王爷的大婚了,想来王爷今日必会回来吧。这个时间回来,不知道他用过了晚饭没有,心里这般惦记着,便走到了小膳房。

熬上了一小锅紫米粥,这个解除疲乏最是有效,又很滋补。又拌了一碟子凉菜,白菜的菜心切成细丝,胡萝卜擦丝,香菜,青葱切末,鸡蛋摊成蛋皮,也切成细丝,少许盐和糖,再加少许蒜末和白醋,吃起来爽口又不油腻。里脊肉切丝,腌制好了做成炸酥肉,这样就算是冷了也不会失了味道。做完这一切未央看着面前的餐食,忽然愣在了原地,心说,自己这又是在干什么呢?过了明日,他便有了正经王妃,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厨娘为他做了什么呢?

“未央姐姐?怎么还没歇着?”翠茗从宫里回来,经过小膳房,见里面还亮着灯,便过来看看。

“啊,我……我过来试道菜,华美人之前说……想尝尝。”未央胡乱的狡辩了两句,顺手把做好的菜品放进了小蒸笼温着,“王爷……快回来了吧。”未央假装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今日进宫看见咱们王爷了,明日就是大婚的日子了,宫里现在可热闹了,王爷有好多事儿要忙,所以进了城便直接入宫了,只怕今日都不一定能回府了。”翠茗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未央随口应道。心中却在想,难怪这大婚在即,府上却没有任何装点,也是了,他那样尊贵的身份,大婚的仪式想必一定要在宫里举行,今日必然忙乱,也是情有可原。“时间不早了,我回去歇着了。”未央说着转身走出了小膳房,留翠茗一个人站在原地,莫名其妙。

“未央姐姐这是怎么了,这几日怎么失魂落魄的。”翠茗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月上中天,未央却还没有歇息,她没有掌灯,摸着黑坐在床榻边缘,透过窗上的明纸,看着天上的月亮,发着呆,手里拿着一卷食谱典籍,却一页也没有看进去。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掠过的,挥之不去的,竟都是从前和“文三”一起观星赏月的情景,分尝凉豆糕,特意为他做的石板馍馍,还有那一碗早知心意,那只黑色缎面的荷包,那件大氅上的无患草的味道,还有漫天落在他眼底的星光。未央一边想着,一边又捏了捏自己的指尖,忍不住摇了摇头,是欲语还休,亦是无可奈何。

同样的月上中天,子筵悄无声息的回了府,宫里的事情终于安排妥当了,只希望明日齐王的大婚不要出了什么差池才好。除了门口打更的门房,府上众人几乎都睡下了,四周一片昏暗。子筵往卧房走去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犹豫了一下,转了个身,往膳房那边去了。近几日都在擒将关忙着调兵驻防,关外蛮荒,军营艰辛,餐食也只能勉强果腹。今日长途奔波,又在宫里忙碌了一天,竟是滴水未进,现在腹中饥饿难耐,只盼着锅里还有些冷食。大膳房里锅碗皆空,不得已,子筵只能去小膳房碰碰运气。

小蒸笼里,一碗温热的紫米粥,一小碟炸酥肉,旁边的笼屉里罩着一份白菜蛋皮的凉菜,还未吃,只单单看卖相便知道这是谁的手艺。子筵微微一笑,便狼吞虎咽起来。

从小膳房出来,子筵下意识的朝着客房那边走了过去。她房里没有点灯,应该是已经睡下了吧,子筵这般想着,从怀里拿出了那只紫玲兰的发钗,等明日忙完了齐王大婚的仪典,自己便要第一时间赶回来,把这只发钗亲手为她戴上。子筵在心里这般想着。

六月初八终于来了,有的人翘首期盼,有的人却是失了魂又落了魄。晨起一众人有官品的都入宫去了,未央无意间看到了墙角处那两个小坛子。醉美人,这是之前闫三娘派人送来的,之前恭贺炎凉和红妆喜结连理送去了两坛,这两坛便一直放在墙边。未央犹豫了一下,拎起了两坛子清酒,又去大膳房取了两块早起自己做的八宝方糕和一碟子酱菜,用食盒装了,朝着门外走去。

“未央姐,今日宫里可热闹了,您不过去沾沾喜气?”翠茗正急着去正街上看热闹,今日可是大日子,正街上有放炮仗的,有敲锣打鼓的,有舞龙舞狮的,还有扔喜饼喜糖的,比过年还要热闹呢。虽然齐王爷和云王爷一样都是陛下庶出的皇子,但是这毕竟是皇子之中第一个大婚的,因此操办的十分热闹。

“我……我不去了,今日府上无事,我……我去会一个朋友。”未央说道。

“哦,好。”翠茗也未多想便出了府门朝着正街去了。未央跟在她身后,停驻了一下,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皇宫之中此时一片喜庆祥和,从清晨起各处的仪典便准备起来了,只等着吉时一到,齐王带着新晋的齐王妃入宫行参拜礼。陛下今日起的也早,坐在御书房之中正在批阅奏折。

“陛下,时候不早了,咱们要不要先过去?”轩公公问道。

“急什么,又不是朕结婚,不误了时辰就行。”陛下说道。

这个时候门外走来一位小太监,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封信函,走到门边便停住了脚步。轩公公走过去,取了信函,交到了陛下手里。

“嗯,终于来了,还算及时。”陛下似乎就是在等待这封密函,他展开信笺,只见上面只有几个字,“欲擒故纵。”这信笺也没有落款,用的纸张也是最普通不过的熟宣,只是那笔迹,陛下再熟悉不过了。陛下微微一笑,把信笺扔到了炭盆里,随后站起身说道,“摆驾。”

章节目录 第247章 错嫁(4) 第247章错嫁(4)

已经是入夏时节,今日的天气有些微热,不过却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云晴今日起的特别的早,还未等到侍女过来叫早,她便悄悄的起来了。她坐在铜镜前,打量着镜中的自己,青丝如瀑,柳叶弯眉,清澈眼眸,珠红樱唇,蜂腰鹤颈,窈窕生姿,倾城佳人。她轻轻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这样的样貌,应该可以与他相称了吧,云晴在心中暗想。

侍女们送来了今日的喜服,大红色的喜服,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仙鹤的图案,金线乃是皇室御用之物,往日里自己不知道用金线给主子们做了多少衣裳,今日终于自己也能穿上这金线做的衣裳了。小衣,衬裙,罗裙,罩衫,长裙,霞披,每一件都精致的好像是出自织女之手一样。凤冠,步摇,翠翘,珠环,搔头,珠箍,小珠冠,珠滴,珠牌,单单是发髻上的饰品,就有十数种之多,更不用说颈饰,玉镯,玉带,配饰。这些饰品自然并不是都要用上,但是皇家仪典,一应的饰品都是一套一套送了来的,更不用说还有皇后和萋妃的赏赐。

云晴的手指一一拂过那些金银珠翠,只觉得像是做梦一样。宫里负责婚嫁的嬷嬷此时已经到了,一边帮着云晴梳头,一边止不住的夸赞。“咱们郡主真是好模样,天仙似的。”云晴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是甜滋滋的。侍女们忙忙碌碌,出出进进,有的送来十几块盖头让云晴亲自挑选,有的送上缀满珍珠的缎面红鞋,云晴一一收下,笑眼盈盈,今日她看什么都是美的,看什么都觉得这样的顺眼。

“郡主,咱们今日出嫁之后,日后就是皇家人了,等一下先要去宫中拜过宗庙,再去陛下和皇后娘娘处聆听教诲,然后回到府上,才是正式的出阁礼。王爷那边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能吉时一到,便迎了郡主过去。老奴会一直陪着郡主的,郡主莫要紧张,按照从前教的礼数一件一件照做就是了。”嬷嬷叮嘱道。

“是,有劳嬷嬷了。”云晴应道,一边让身边的侍女递过去一个荷包,里面自然是沉甸甸的一包银叶子,那嬷嬷得了好处,乐的合不拢嘴,哪里还有不尽心的呢。

天放亮的时候,未央便从酂侯府出来,往宫里去了,虽然只是去宫中进行参拜,但是过程却并不简单,每到一处,必是要熏香整装,三叩九跪,因而等到未央从萋妃处出来,准备出宫的时候,时间都已经是将近正午了。再回到酂侯府上,依旧是整理衣衫,打理妆发,把繁复的流程又走了一遍。大婚的吉时多在傍晚,王府的迎亲仪仗很早便来了,终于一切打点妥当,云晴盖上了红盖头,在嬷嬷的搀扶之下上了轿撵。

“郡主,这盖头千万不可自己揭了,盖上了盖头,就是顶着好意头呢,可不能出声说话了,不然好运气便全都从嘴里跑了。”那嬷嬷叮嘱道。云晴点点头,自是满心的欢喜。然而在她的身后,裕孝夫人青莲和酂侯夫人林氏相互对了一个眼神,意味深长。

轿撵在长街上一路走着,云晴悄悄的从帘子露出的缝隙之中往外看去,只见长街上繁花紧簇,红妆粉饰,庆祝的仪仗随处可见,到处都是分散喜糖和喜饼的宫人与侍卫。这些都是他为我准备的,云晴在心中早已经甜的发了昏,只觉得自己的脸颊,一直都是滚烫的。

不知为何,今日的轿撵好像走了许久,平日里觉得酂侯府和云王府相隔的并没有这么远。云晴在心中思忖。也许是自己太心急想嫁了,所以才觉得轿撵也走得慢了,真是不知羞。云晴在心里责怪着自己,却又偷偷的笑了笑,终于,自己终于要嫁给他了,上天还是眷顾我这样的可怜人的。

终于轿撵停在了王府门前,前来掀起轿帘,搀扶云晴的竟然还是那位负责婚嫁的嬷嬷。怎么不是他亲自前来搀扶迎亲呢?云晴在心中暗想。不过也对,他那样骄傲的,高高在上的人,自然不喜欢屈尊,兴许正在礼堂上等着我。云晴自己安慰自己道。

礼堂之上,前来恭贺的人自然是千百分的盛情,礼堂的左右两侧都站满了人,说着恭喜道贺的话。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虽然陛下和皇后没有驾临,但是此时前头坐着的却是酂侯夫人林氏,她的手边坐着已经受封裕孝夫人的青莲,两人皆是泪眼婆娑,欣慰不已。

“礼成。”听到这一句,云晴心里的一块石头好似落了地,那嬷嬷牵着云晴先往后面去了,云晴只觉得走起路来,脚步都是轻快的。

“郡主先在洞房稍候,王爷在前面还有好些应酬。”那嬷嬷临走前叮嘱道,又说了好些赞美的话,才悄悄的退了出去。云晴独自坐在屋中,蒙着盖头,甜甜的笑着。

约摸着过了大半个时辰,有人在外间敲门,云晴顿时紧张了起来,谁知推门进来的却是两个侍女。“惊扰王妃,我们过来为王妃送福贵。”那侍女说道。所谓的福贵,就是称心如意的秤杆,还有“早生贵子”的几样摆盘,以及交杯的合欢酒。云晴不敢出声,只是点点头,依旧端庄的坐着,生怕在云王府的下人面前失了礼数,让人笑话。

“看王妃的身段,就知道必定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一个侍女恭维道,“先前就听人说,云晴郡主美貌,赛嫦娥一般,犹如仙子,不成想今日成了咱们的王妃,真是咱们王府的福气。”

“那是自然,关键还是咱们王爷有福气,先是封了齐王,现在又娶了这般俊俏的王妃,可见陛下终于是想起咱们王爷来了,不枉王爷这么多年一直勤谨用功,丝毫不敢懈怠……”

那两个侍女的话飘进云晴的耳中,云晴只觉得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她再顾不得其他,一把扯掉了红盖头,“你……你刚才说……谁?!”

章节目录 第248章 错嫁(5) 第248章错嫁(5)

两个侍女被云晴的举动也是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王妃发了这么大的脾气,赶紧跪在了地上。

“王妃恕罪,王妃恕罪。”

云晴现在哪里还听得见面前的两个侍女的说辞,只觉得脑海之中好似犹如千军万马奔腾呼啸一般,她把手中的盖头拿在手里仔细的端详了几下,又缓缓的问了一句,“你们刚才说,这里是谁的府邸?”

两个侍女彼此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小心翼翼的开口说,“此处是……齐王府。王妃您难道不知道么?”

齐王?刘畔?呵呵,自己怎么如此傻,前一阵子皇子刘畔殿下,突然被陛下受封齐王,并且赐居云都城府邸,当时自己还和底下的绣娘们议论过,这位体弱多病的皇子,是如何突然得了陛下的青眼。再联想之前过世的萧暮婉一事,答案呼之欲出。自己不过是顶了死去的萧暮婉,被当做一个筹码,一个礼物,一个制衡的工具,嫁给了齐王。从始至终就是齐王,根本就不是那个人。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云晴这般说着,声音枯槁,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她机械的把红盖头慢慢的盖在了头上,眼前又恢复了一片漆黑,只是这一次,连同她的心也一并变得黯淡无光了。

那两个侍女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赶紧放下东西,悄悄的走出了洞房。云晴一个人坐在屋中,四周一片寂静,脑海中回想的全都是酂侯府上众人最自己的恭贺之词。

“咱们郡主最是有福气,嫁给王爷,真是天作之合呢。”

“王爷和郡主都身份尊贵,自然是门当户对,琴瑟和谐。”

王爷?王爷!众人每句话中说的都是王爷,可却说的并不是云王爷。想到此处,云晴的眼前仿佛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他高大,英俊,正是那日温柔的帮自己解围的人,而此时他转过身,越走越远,终于,走不见了。云晴只觉得眼眶发烫,眼泪早已滑落脸颊,任凭自己怎么忍耐也控制不住。

夜渐渐深了,云晴的早已经哭得眼泪干涸,现在只觉得脸颊发烫,额头发昏,嗓子都是干哑的,更不用说一双哭红的眼睛。便是在这个时候,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在这里等我。”门外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听这声音,干净澄澈温暖文弱,然后便是轻轻的推门声,有人走了进来。云晴紧张的浑身发抖,她僵硬的坐在床边,想着是不是应该用手拂去泪痕,但是又觉得现在抬手抹泪,只会更加狼狈。没有听到脚步声,从门边传来的声音是一种窸窸窣窣的摩擦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自己面前。“这最后一步,称心如意。”那男子说道,然后他拿起了放在一边的秤杆,轻轻的挑起面前人的红盖头。

这是云晴和刘畔的第一次见面,在他们的新婚之夜,在这间婚房之中,两个人的样子不可谓是不狼狈。刘畔端详着眼前的女子,她二十岁出头,长得果然是极标致的,就算是这整个云都城的女子都算上,面前的这位也是数得上前几位的姿色。只是此时这美人面带泪痕,尤其两只眼睛肿的像是核桃一样,可见刚刚哭过了。

云晴也同时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外界都道这位齐王爷刘畔是个病秧子,从小吃的药就比吃的饭还要多,但是却并没有人说过此人的长相。只见眼前的男子,年纪和自己相仿,面容姣好,文质彬彬,看上去就自带着一副书卷气,他面色有些苍白,今日穿着红色的嫁衣更是称的面色好像透明了一般。云晴在心中默默的松了一口气,也算还不赖,至少不是个粗夫莽汉,或者肺痨之类的将死之人。然而她的眼神往下一去,再一细看,却是心底一片冰凉,只见这位齐王爷竟不是站在自己面前的,而是坐在一架轮椅之上,竟是瘸的。

感觉到云晴在看自己的轮椅,刘畔多少有些不自在,他轻轻的清了清嗓子,“咳咳……我……自幼便是这样,最近身子越发虚浮了,因而腿脚有些不方便。”刘畔解释道。

云晴也不答话,只是低着头,轻垂眼帘,好像这件事情和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一样。她在心里盘算着,计划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自己不会抵抗,不会寻死觅活,毕竟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了,心已死,这副身子死不死的又有什么打紧呢?这样想着,云晴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我的婚礼……都是父皇做主,我自己也说不上半句话,跟了我,毕竟是委屈你了,今后,这王府,便是你说的算就好。还有就是……我喜欢看书,总愿待在书房,若是有事,便去那里寻我。”刘畔轻轻的说完,自己端起了一杯桌上的合欢酒,一扬头,喝了下去,然后转着轮椅的轮子,朝着门外走去了。

在洞房的门外,早有一位年长一些的侍女等在了那里,这位侍女名叫孟恬兮,只见她穿着深棕色的长袍,打扮严谨,妆容一丝不苟,是自幼服饰在齐王殿下身边贴身侍女,在这王府上的地位自然是不同寻常。她见房门打开了,便赶紧迎了上去。

“王爷。”她恭敬的说道。

“恬兮,送我去书房吧。”刘畔说。

孟恬兮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似乎并不觉得,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便掩上了房门,推着刘畔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云晴独自坐在房中,此时更是一头雾水,自己被母亲和酂侯夫人联手蒙骗了,错嫁给了这位齐王爷刘畔,现在这位王爷在新婚之夜又独自去了书房,这样,到底算什么呢?素云晴一边想着一边怔怔的走到桌前,她看着桌上的早生贵子的摆盘,看着随风摇曳的红烛,看着四周张灯结彩的布置一新的洞房,最后,她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桌上剩下的那杯合欢酒端了起来,轻声说道,“敬,这凉薄人世。”然后以昂头,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章节目录 第249章 离家(1) 第249章离家(1)

且说刘子筵终于忙完了刘畔的婚礼,仪典一切都很顺利,云晴往齐王府去的时候,子筵也是跟在后面的,他远远的看了一眼那新娘子的模样,想起之前自己还在宫里见过这女子,当时记得她的眼睛长得和未央十分相像。迎来送往,招待还礼,子筵帮着腿脚不便的刘畔把所有事情都打理的井然有序,此时他归心似箭,终于,可以回府了。

云王府上,此时乱成了一锅粥,红妆,炎凉和翠茗三人聚在一处,正在小膳房的门前不知道说些什么,子筵三步并做两步的走了过,“你们在说什么呢?”子筵问道。

“王爷,你可回来了,今日晚上我去喊未央姐出来吃晚饭,可是到处都找不到她人,现在正着急呢。”翠茗说道。

“她没在府上?”子筵问道,顿时心下一沉,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今日上午我还见了她,我问她同不同我们一起去街上瞧热闹去,她说她要去会一个朋友,手里拎着两个酒坛子还有一个食盒子,我当时也未多想,谁知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这人还没回来,真是急死人了。”翠茗急的团团转,这些天她和未央的感情最是投契,和隔三差五见面的闵儿也很是投缘,此时未央不见了踪影,她一来不知道如何同闵儿交代,二来也实在是担心未央的安危一时没了主意。

“也许是看朋友待得久了一点,或许等一会儿便回来了,也说不准。”炎凉安慰道,但是他的眉头也是紧锁的,并没有多乐观的样子。

“琼音阁?”子筵问了一句。

“已经派人去寻了,这会儿差不多快有来信了。”红妆说道。

话音刚落,只见外面匆匆忙忙的跑进来一个小伙计,“红妆姐,红妆姐。”他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琼音阁我去了,闫三娘说,未央小姐并没有回去,现在她们也派了人到处找去了。”那伙计回报说。

“她最近可遇上了什么事?”子筵问站在身边翠茗说道。

“近几日倒是没有什么事情,红妆姐和炎凉公子时常不在府上,王爷您也办差出了远门,底下的伙计们的餐食都是大膳房料理的,未央姐这几日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无非就是每日里做些点心,送到宫里。只不过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未央姐好像总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一日我看见她晚膳后还在小膳房里做餐食,整个人好像都没精打采的。”翠茗如实说道。

“她走的时候手里拿着食盒?”子筵问道。

“是,还拎了两小坛酒。”翠茗说道。

子筵皱了皱眉头,他和炎凉心有灵犀的对视了一下,转身便大步走开了,“我去去就回。”子筵说道。

炎凉微微扬了扬嘴角,在场所有人之中,只有他知道那段小故事,此时王爷如此笃定,那么想必未央妹妹,必然是,在那个地方了。“好了好了,时间也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炎凉轻松的说道。

“歇息?咱们不找未央了?”红妆紧张的问。

“王爷都去了,还能找不到么?瞎操心。”炎凉说着用手指在红妆的鼻梁上宠溺的刮了一下,红妆的脸立刻红了起来,看的旁边的翠茗也是忍不住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

“我……我安排人去琼音阁报个信吧,不然闫三娘也该着急了。”翠茗识趣的说,赶紧走开了。

“当着外人的面呢。”红妆不好意思的说。

“就是喜欢看你脸红的模样。”炎凉满眼疼爱的说。

而此时在东市街的另一头,那处闲置已久的高阁楼上,此时依旧是一片漆黑,外界的喜庆和喧嚣,好像都与这里没有什么关系。这一处似乎是云都城里的废弃之所,是被人遗忘的角落。

未央已经在星月阁待了一天了,早晨起来,就听到浮华宫那边传来的钟鸣之声,那是齐王妃入宫参拜宗庙的礼乐。未央看着那边,手中掐着指,计算着时辰。这个时候二妹应该在宫里了吧,三扣九跪,拜见陛下和皇后。又过一两个时辰,一队人马从浮华宫里浩浩荡荡的行将出来,往酂侯府去。二妹这个时候应该回归了府上,准备换喜服了吧。二妹若是穿上喜服,必然是很美的,当然……他也很好。未央这样想着。又过几个时辰,天色渐暗,花轿终于出了酂侯府。从星月阁这边看不到云王府的正门,未央心想,这个时候,府里必然是很热闹的吧。她抱了抱肩膀,忍不住开始担心起来。二妹嫁到了府上,那么二娘必然也会来吧,还是要寻个由头,回宫里去吧,这云王府只怕是呆不下了。

终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正街上到处都掌了灯,花灯璀璨,到处都是欢庆的人群,今日便是喜糖喜饼也不知道派出去了多少,未央看着那些喜庆的人群,只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便抬手揉了揉眼睛,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经悄悄的泪流满面。

她把面纱取下来,擦了擦眼睛,在心里小声的嗔怪自己,真是没出息死了,云晴嫁人了,这是值得高兴的好事儿,有什么可哭的,况且……况且……那人也从来不是自己的什么人,值得自己这般断了肠一样。

未央的眼神落在了那两坛子清酒之上,她想起师伯之前和自己说的话。

“这酒的名字还和你母亲有些关系呢,从前你母亲喝什么酒都不醉,唯有喝了我这个酒,总是昏昏沉醉,所以便叫这酒,醉美人。”

未央随手拿起一坛,不知道师伯这个酒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起效,能让我这个千杯不醉的人,也大醉一夜。不求醉生梦死,只求今夜一过,借酒浇愁,把过往的那些,便都忘了吧。未央这般想着,便拔下了酒坛上的塞子,一股清冽澄透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她正准备一醉方休,忽然听到背后响起了说话声。

“倒是会躲闲,有这样的好酒,跑到这里,一个人偷着喝。”

章节目录 第250章 离家(2) 第250章离家(2)

未央心中一惊,这个时候会是谁呢?又有谁还会知道这个地方呢?她转过身,只见身后站着一个人影,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光迷蒙之中,那个身影是那样的熟悉。

淡淡的蓝色长衫,挺拔的英姿,就和他每日在王府中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是他第一次,身着这样的打扮,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星月阁。往常他都是蒙着面,一身黑衣,好像一个深夜之中的鬼魅一样。未央对子筵今日的打扮还有些适应不过来,她下意识的站起身,恭敬施礼,“王爷?你……怎么来了?”

同样惊讶的还有子筵,他未能料到未央见到自己竟然是这样的反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也对,从前来这里陪伴她的是“文三”,文三可不是这样的打扮。

“我难道不能再来这里了么?”子筵笑着问道。他的笑容温暖柔和,就像是冬日里的暖阳,看到她果真在这里,看到她没事,真好。

“您……今日的……大婚?”未央小心翼翼的问,纵然他此时出现在这里,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只是今日原就是他和二妹的大婚之日,他出现在此处,二妹又该如何自处。

这一刻只怕是刘子筵的人生当中最惶恐的一刻了,谁结婚?我?“你说什么大婚?”子筵反问了一句,“是啊,今日确实是大婚的日子,不过不是我,是齐王殿下刘畔大婚的日子,他身体不好,我只不过是领了陛下的皇命帮他料理一些事情,此时才回来。”云王爷刘子筵,出了名的惜字如金,就连炎凉日常里也是这样的打趣他,然而一见了素未央,便忍不住长篇大论起来。

未央愣了一下,转而在脑海中回忆,确实没有哪个人和自己提过,今日大婚的王爷,就是眼前的这位,而之前暮婉在世的时候,也确实是提到过,那位刘畔殿下被陛下封做了齐王,酂侯有意让暮婉和齐王结亲,只是暮婉过世,云晴入酂侯府,自己便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竟然忽略了这位齐王殿下。关心则乱,自己想当然的以为这个人就是今日大婚的主角,原来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想当然。

未央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父亲过世之后她许久没有展露这样的笑容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她笑的是自己竟然犯了这样低级愚蠢的错误,她笑的是,今日大婚的人不是他,真好。

看着眼前笑着的未央,子筵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的原因更加的简单纯粹,只是因为,她,笑了。

“所以,现在愿意和我一起喝酒了么?”子筵问道,然后不等未央回答,便自顾自的坐在了未央的旁边。清酒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这样的味道很独特,像是寒冬里不愿意结冰倔强的溪流,像是夏日酷暑的路边突然冒出来的荫凉,那是一种能够让人安心愉悦的味道。“这酒……很不错,你酿的?”子筵问道。

“一位前辈赠送的。”未央轻声说道。

“看来是我有口福了,这酒有名字么?”子筵又问。

“嗯,名叫,醉美人。”

“醉美人?”子筵忍不住看了看坐在身边的未央,她今日没有带面纱,那倾城的容貌就在自己眼前,胜过芙蓉仙子,堪比月上嫦娥,若说有酒便有醉,今日这情景,倒是真的应了这酒的名字,当真是醉美人了。这好酒醉人,美人亦醉人。

两人又忽然陷入了沉默,只是一人拿着一坛醉美人慢慢的喝,子筵忍不住有些惊讶于未央的酒量,今日没有酒盏,两人一人一坛对饮,已经各自喝下去了小半坛,未央的脸颊有些微红,眼眸却依旧澄澈,丝毫没有醉意。见识过几次红妆和鲁元的酒后醉态,子筵只当是所有的女子都是不胜酒力的,今日方知,自己只怕是低估了女子的酒量。

“我只带了一点吃的,王爷将就一下吧。”未央说道。

“你几时又开始叫我王爷了?”子筵说道。

“那你又是几时穿成这样来这星月阁的。”未央回敬道。

子筵苦笑了一下,“伶牙俐齿,看来果然不能让你和炎凉走的太近。”子筵一听未央的语气,就知道这么说话,必然是和炎凉学的。

未央听到子筵这么说,又笑了起来,心说,还真是,自己刚才说话的样子,确实有几分炎凉兄长的语气。

“对不起。”子筵突然说道。

“什么?”未央被子筵突如其来的道歉也是吓了一跳。

“我……之前对你隐瞒了我的身份,但是我保证,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对你隐瞒任何事情。”子筵诚恳的说。

“好。”未央毫不犹豫的应道。

“对了,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子筵从怀里拿出来一件东西,那支做工精致的素银紫玲兰发钗已经在他怀里揣了很久了,“之前出门办事的时候,看到的,觉得很合适你戴,这工匠的手艺很奇巧,每件首饰都只有一个,虽然是银的,比不得邓玄的那块玉珏那般值钱,但是胜在也挺稀罕的。”子筵蹩脚的长篇大论的解释道。

“我喜欢。”未央欢快的说。她说着转过身,背朝着子筵,示意子筵把发钗帮自己带上。而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未央觉得自己的脸颊微微的烫了起来,却并不是因为那坛醉美人佳酿。

子筵小心翼翼的把发钗插在了未央的发间,那一串小巧的紫玲兰轻轻的垂下,晶莹的玉片,点彩着色着淡淡的紫,看起来既有几分活泼,又有着淡雅的端庄。“怎么样?”未央转过身小声的问。

“好看。”子筵夸赞道,心里想说的却是,你的好看,和这紫玲兰发钗无关。

未央浅笑了一下,并没有答话,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从小到大,她最不知道如何回应别人的赞美,毕竟从心底里她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

“对了,我还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子筵说道。

章节目录 第251章 心扉(1) 第251章心扉(1)

“今天看来是适合收礼物的日子。”未央笑着说。

“看来确实如此。”子筵说道。一边从腰间解下来一件东西。这是一把匕首,刀鞘通体呈现暗褐色,一看便是用稀有的陨铁打造的,匕首的刀把上,有一处火琅彩绘,绘制的是一个红色的龙形的图腾。“这把刀,名叫火龙刃,是我的父亲留给我的遗物,现在,赠与你,留着防身。”子筵还不等未央推辞,便把火龙刃塞在了未央手里。

未央心说,怎么男子赠送礼物都是这样的,这般不讲道理,但是嘴上说的却是,“这太贵重了,既然是陛下的御赐之物,我怎么能……”

“这不是陛下的东西,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我……并不是陛下的私生子,只是养子。”子筵说道。

未央心中一惊,外界都说云王爷刘子筵是陛下登基之前在宫外的私生子,因为母亲已经过世,陛下才带回宫中,身份乃是皇长子,备受器重。怎么竟不是皇子,乃是养子?更何况这样的事情,岂不是他最大的秘密?

“我说过,我对你不想再有什么隐藏,从今往后自是如此。”子筵坦诚的说道,“家父和陛下曾是过命的兄弟,为开国也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在我刚出生的那一年,家中图遭变故,被歹人血洗,几乎灭门。炎凉的父亲炎燚,从前是我父亲身边的谋士,而炎凉的母亲,则是我母亲的亲妹妹。所以事实上,炎凉是我的表兄。当年歹人半夜杀入我们的住处,我母亲和姨母拼了性命把炎叔,炎凉和我送进了密道。这把匕首是我父亲的贴身之物,他送给了我母亲做定情信物,送走我的那一晚,母亲把他放在了我的襁褓里。”子筵落寞的说,这还是第一次,他同别人讲述自己的经历,没想过,这样痛苦的经历,说出来之后,心里竟然好受很多,言语竟然是有些轻快的,还是挤出了毒血一样,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那时候炎凉才两岁,我才刚满周岁。炎叔带着我们东躲西藏,隐匿身份,唯恐被歹人寻到。几乎就在我们家被灭门的同时,父亲带兵出征,也遭到了埋伏,全军覆没,而我父亲生死未卜。那时候陛下和前朝正在征战,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纵使炎叔想要带着我们去投奔陛下也并不容易,辗转了几年,我们换了十几处落脚之地。后来有一年我们暂时落脚在一处荒山茅屋,谁知半夜里起了山火,茅屋坍塌,炎叔没能逃出来。而我和炎凉当时年幼,身子瘦小,我被黑烟熏得晕了过去,是炎凉咬着牙把我从火堆里背了出来。可是他吸入了更多的碳气,身体也因为惧热引出了寒症,才落下了这样的病根。”子筵有些自责。

“这件事儿,炎凉兄长大约和我提起过,只是你也不必总是这般自责,若是当年换了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是不是?炎凉兄长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未央安慰道。

子筵默默的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再后来我和炎凉便开始了流浪,后来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红妆。关于我父亲的事儿,炎叔和我说过很多,遇到红妆之后,我们才知道她父亲,就曾是我父亲身边的副将,也是因为那一次的出征,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们遇到红妆的时候,她的母亲刚刚过世,她孤苦无依,借钱葬母,却被几个无赖纠缠,正被往青楼里面拖去。我们用计救了红妆,三个人躲进了一个破庙,谁知道晚上却有一个混混找上了门。我和炎凉当时还只是小孩子,自然不是那无赖的对手,眼看他就要把红妆抓走了,那是我第一次杀人,用的就是这把匕首,一刀就抹断了那人的脖子。我事后才发觉,因为太紧张了,又不会用刀,我自己的手也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子筵摊开手掌,确实右手的掌心处有一道浅浅的伤疤。

“从那之后,我们三个人就四处流浪,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甚至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当时陛下已经打胜了几场大仗,很多地方都已经停止了战火,我们一路上再没遇到这样的危险。两年之后,我们被几个陛下身边的兵士找到,带到了陛下面前,原来这些年陛下也在寻找我的下落。当年陛下和我相认,靠的也是这把火龙刃,因为它有一个特别之处,只有我父亲的几个亲故好友才知道。”子筵说着从未央手里接过了那把火龙刃,“看好。”

只见子筵把拇指放在了火龙刃的刀柄上,拇指刚好覆盖住了那块火琅彩的龙形图腾之上,起初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过了片刻,那图腾突然变换了颜色,红色渐渐退去,变成了深黑色。而那已经去掉了刀鞘的匕首的尖端,突然又伸出来一截,这一个刀尖隐藏在原本的刀锋之中,此时探出来,整个刀身便长出来一寸。子筵又随手一甩,那前部延长出来的刀尖,竟然转动了起来,成了一个尖利的齿轮一样的利刃。

“这机关做的好精巧。”未央忍不住感叹道。

“这是我父亲从前的设计,听说打造这把火龙刃的工匠,此生只做过这么一把匕首。”子筵说道。

“这样的利刃,还是你带在身边更能派得上用场,我也实在是用不上这样的神兵,我还是更喜欢厨房里的黑铁菜刀。”未央说道。

“不需要用上,它在你身边,我便觉得安心,若是你有遇到什么危险,可以用它防身。不过,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你有用得上这把匕首的机会。”子筵说道。

“我相信。”未央伸手接过那把火龙刃,小心的收好。“我只听别人说过,云王爷武功盖世,有你在,我,炎凉兄长,红妆姐,我们自然都不必担心遇到危险。”

“练功,很苦,但是我刻苦练功,只是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子筵说道。

“嗯,你就是……这样让人安心的人。”

章节目录 第252章 心扉(2) 第252章心扉(2)

这是许久以来未央第一次夸奖子筵,子筵只觉得自己心里好似有无数的烟花一齐绽放一样色彩斑斓。未央深吸了一口气,小声的说了一句。

“那位新晋的云晴郡主,如今的齐王妃,乃是我的二妹。”这件事儿除了闵儿以及从前魏家村的人,再无旁人知晓,如今和子筵坦白,也是不想有所隐瞒。

“二妹?”子筵倒是没有想到未央和云晴还有这层关系。想到之前在宫里遇见云晴的时候,确实觉得云晴的眼睛和未央长得很像,只是当时并未多想,虽然这位齐王妃也是生的花容月貌,但是子筵却并未上心,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自从见了她之后,就再未有人,入得了他的眼。

“我母亲在我刚满周岁的时候便急病过世了,母亲去世后不久,二娘寻到了我们家。她从前是母亲身边的侍女,前来投奔母亲,父亲便收留了她。之后续了弦,便成了我的二娘,过了不久便有了云晴。”未央说道。

子筵此时想起了当时在魏家村的烧肉摊前,那壮实的烧肉摊老板和自己说的话。素未央的二娘几年前变卖家产,带着女儿来了云都城,留下未央一人,还有一大堆的债务。倘若未央的母亲就是若凤,那么这位二娘从前便是若凤的身边人,或许知道一些当年有关父亲,有关四圣堂的事情也未可知,所以,这关键的人物浮出了水面,青莲,如今的裕孝夫人。

未央看着子筵忽然间上了神,小声的问了一句,“王爷?”

子筵回过神,“都说了,不要叫我王爷,或者,就叫我……子筵吧。”

“好,子筵。”未央笑着说道,“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未央摇了摇手中的酒坛,已经见了底。

子筵笑了笑,“也是,再不回去,只怕红妆和炎凉两个人又要小题大做了。”二人于是饮尽了醉美人,并肩走回了云王府。

翌日,一大清早未央便来到了小膳房,今日大家都在府上,难得能聚聚,未央打算中午操办一次家宴,翠茗也一早就来了小膳房帮忙。

“未央姐姐,前日我去宫里送点心,听闻宫里的华美人有了身孕,已经将近三个月了,现在陛下对华美人可是上心呢。华美人的一应餐食都是单独做的,华美人让人传了话来,说不是和姐姐你生分,只是最近不要送点心进去了,也是怕让人有了话茬。我也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只能原样学给你了。”翠茗说道。

“嗯,我知道了。”未央说道,她自然是知道的,伊衡现在身怀龙裔,后宫之中人多眼杂,不知有多双眼睛盯着,此时若是自己送进去的点心被人做了手脚,到时实在是说不清楚,最好的办法就是不送。伊衡派人如实传话,正是担心连累了自己,说明还是惦记着自己的。“对了,今日劳烦你再入宫一趟,之前萋妃娘娘说她种的茶花已经开了,想要做些太师糕,你帮我去取了花儿来,咱们抽空做一做。”未央说道。

“好,我这就去。之前入宫的时候,闵儿还跟我抱怨呢,说现在咱们云王府倒是抢了宫里品官的活儿了,各处的娘娘,美人,都巴巴的等着咱们的点心呢。”翠茗笑着说。

“她那孩子我还不知道么?嘴上这么抱怨着,心里可是得意,能躲清闲,只怕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未央打趣道。

“未央姐姐这可就是冤枉闵儿了,昨日刘畔殿下大婚,宫里的膳食马虎不得,闵儿现在算是太府里的半个主管了,好多事儿都指着她呢。月末又是皇后娘娘的生辰,萋妃娘娘说要大办,只怕这功夫也不能少了。”翠茗说道。

“倒是辛苦了闵儿了。”未央的语气之中全是心疼。

“未央姐,那我先走了,等取了茶花我就回来帮忙。”翠茗说完,取了未央入宫的腰牌,便急匆匆的走了。翠茗前脚刚走,红妆就走了进来。

“怎么操持家宴也不喊我一声,我好过来帮忙,若不是翠莺和我提起,我都还不知道。”红妆有些难为情。

“看你和炎凉兄长还没起,我便没有打扰你们,毕竟……新婚燕尔嘛。”未央俏皮的眨了眨眼睛,这一下弄得红妆更不好意思了。

“你现在也这么俏皮了,都是炎凉把你带坏了。”红妆说道,她一边帮着未央添火,一边忽然小声的说了一句,“从前,是我不好。”

未央闻听此言,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刚刚入云王府的时候,因为传递书信,被红妆误会的事情。“姐姐不要这么说,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未央说道。

“当时确实是我昏聩,我虽然读的书不多,但是从小王爷和凉兄都教导我,要有错认错,知错就改,是我错了,便不能一味的含混过去。”红妆难得的认真的和未央说话,“因为小的时候王爷救过我的命,我便在心里一直仰慕王爷。那个时候,对于母亲过世,孤苦无依的我来说,王爷就好像是从天而降的天神一样。我仰慕王爷,一心里想着日后能嫁给王爷,我不求能做个正妃,便是做个侧妃,侍妾,也好。你来到府上,我便对你充满了敌意,全都是因为被嫉妒蒙了心了。到头来,我伤了你,惹恼了王爷,也忽略了身边对我真正好的人,实在是……实在是个……糊涂蛋。”红妆说道。

这个糊涂蛋的说法倒是新鲜,惹得未央差点笑出声来,她装作被炉烟呛到了,不经意的清了清嗓子,“好在,你和炎凉兄长都没有错过彼此。”未央说道。

“嗯,幸好如此。”红妆笑着说。二人终于解开了心结,一同在小膳房里忙碌着,而小膳房的门外,炎凉和子筵并肩站在那里,把刚才二人的对话全都听了进去,两人相互对视了一下,也是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子筵转身朝着书房走去,而炎凉却抬腿走进了小膳房。

“你们做什么好吃的呢?我来帮忙。”炎凉开玩笑说。

未央和红妆却吓坏了,异口同声的说道,“你快出去。”云王府被一片甜蜜祥和气氛所笼罩着,一副和谐景象。

章节目录 第253章 暗流涌动(1) 第253章暗流涌动(1)

同样是清凉的夏日清晨,齐王府上却没有这样的太平。昨日大婚的喜庆祥和的氛围早已淡去,这不受重视的体弱多病的王爷府上,此时冷冷清清。刘畔依旧和往常一样,鸡鸣便起身梳洗更衣,简单的用一餐早饭,便去书房温书。那位名叫孟恬兮的大丫鬟则是日日服侍在齐王爷的身边,尽心尽力。

齐王向来不受陛下的重视,在餐食之上更是说不上有多精致,每日的早饭是一碗粳米粥,一份酱菜,外加一个卤蛋。这酱菜和卤蛋还是从前住在郊外的时候,日常跟一个农户订好了送来的,如今住进了云都城,也依旧是约定好了日子,让那农户家中人送了来。午膳是白米饭,半尾香煎青鱼,一碗素汤。晚膳则是一块馍馍,一份荤菜,一份素菜,一碟果子。日日如此,从未变过。只是如今已经大婚,娶得又是酂侯的义女云晴郡主,因而刘畔早就吩咐了孟恬兮,把府中的膳食好好调理一番,再雇上几个手艺不俗的厨子,孟恬兮一一应允。齐王不受重视,又在朝中没有什么差事,只是顶着一个齐王爷的虚衔,日日靠着宫里下发的俸禄过日子,自然比不得其他府邸那般奢侈,除去一些日常的开销和应酬,日子过得也是捉襟见肘。齐王府中的佣人使役也只有寥寥数人,搬入云都之后,才又酌情添了几个。这整个王府上下全是靠着孟恬兮操持,如今王爷既然这般吩咐了,恬兮便硬着头皮应了下来。饶是这样,这大婚之后第一日的清晨,齐王府里还是闹出了不小的风波。

齐王府的后门处,此时一辆小板车停在那里,今日是给王府送酱菜的日子,那农户家的儿媳早就等在这里,却半天也没见有人出来。终于后门开了,一个有点年纪的丫鬟走了出来。

“你早就来了?真是让你久等了。”那丫鬟有些过意不去。

“不妨事,不妨事,怎么?今日府上忙碌?我听闻咱们王爷昨日大婚了,俺们村里有人昨日进城,带了好些喜饼回来。今日王爷可是应该入宫祭拜,所以忙碌?”那乡间妇人虽没有见识,但好歹有些年纪,因而知道的礼仪规矩倒是不少。

“才不是呢,昨日大婚的时候陛下便传来了旨意,说是我家王爷身在不好,免去了今日的入宫叩拜,还送来了好些赏赐。这会儿啊,府上确实是忙碌,倒不是忙些别的,而是过来府上的那位,正在作威作福呢。”那丫鬟巴不得找到一个由头跑了出来,自然不急着进去,便拉着那农妇嚼起了舌头。

“怎么?王妃不好相处?”那农妇问道。

“什么呀,昨日大婚,王爷都没有在洞房过夜,而是睡在了书房,那位王妃今日晨起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里,到现在连个面儿都没见着。作威作福的是她的那个老娘。因为自己闺女被酂侯收养在膝下,这位亲娘便也得了个裕孝夫人的封号,同王妃一起来了咱们府上。这会儿正在堂上发威呢。起初是说府上的下人太少,不够排场,又说早上的膳食不够可口,没有鲍参翅肚,现在又在查看府上的账目,说我们府上进账太少,如此寒酸。非说必是底下的人欺负王爷体弱,故意克扣了,这会儿正在审人呢,连同恬兮姐都被罚了。”那丫鬟小声的说道。

“阿弥陀佛,这可真是够你们受得了,这才第一天呢。”那农妇也跟着唏嘘。

“好了,不和你多说了,若是回去晚了,又要被编排不是了。”那丫鬟说着便拿上了酱菜,往府里去了。

且说此时的王府之中,正厅上,裕孝夫人青莲端坐在正座上,几个府中掌事的大丫鬟跪了一地,为首的就是孟恬兮。就在适才,青莲质问府中众人,这府上的银钱为何出入这般简薄,定是有人从中克扣,恬兮一时愤懑反驳了几句,这可把青莲给气坏了,此时正打算拿恬兮治罪。

“好呀!你们胆子真是够大的,都能上了天了。一个粗使丫换,也敢和我顶嘴!来人,给我掌嘴。”青莲直眉瞪眼的说。奈何这齐王府上的丫鬟们都是听从恬兮调派的,此时又见青莲这幅嘴脸,一个个都恨得牙根痒痒,竟无一人上前。青莲见众人都毫无反应,更是怒火中烧,“翻了天了,好,你们都不动手是吧,我自己来。”青莲说着,便果真露胳膊挽袖子,从正座上下来,就来到了恬兮的面前。青莲抬起手,巴掌还没等落下,就被人抓住了手腕。她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正是自己的女儿,云晴。

云晴也不理会青莲,甚至连正脸都没有瞧一下,反倒是伸手把跪在地上的孟恬兮扶了起来。

“王妃,使不得。”恬兮不敢受云晴的搀扶。

“起来吧。”云晴说道,她的语气很平静温和,连同跪在后面的众人,也都一一免了礼,“府中事情繁杂,孟姐姐照顾府中上下辛苦了,大家也都各自忙去吧,日后这齐王府还要仰仗诸位出力。王爷体弱,不宜烦扰,我初来府上,诸事都不详熟,一应事情,大家依旧听从孟姐姐调派。”云晴说道。她适才在房内独自感伤,从酂侯府上带来的陪嫁丫头跑来告诉了正厅上的事儿,云晴便赶了过来。纵使她对齐王毫无情分,但是新婚夜刘畔相敬如宾,两人的婚事又是陛下和酂侯定的,由萋妃从中穿线,自然是有很多的身不由己。因此云晴虽不爱慕刘畔,心中却是存有一份感激的。孟恬兮这个名字,也是刚才才听说的,此时做这样一出,不过是为了帮孟恬兮立威,两人事实上才不过第一次见面。

“孟姐姐,带大家都下去吧,我有话要和裕孝夫人说。”云晴说道。

恬兮会意,带着一众人退出了正厅,顺带手还把大门也掩上了。青莲一见女儿也不站在自己一边,只气的咬牙切齿,她瞪着云晴正要发难,却见云晴走到正座上,坐了下来,然后怒瞪着自己。

“母亲!你骗得我好苦啊。”

章节目录 第254章 暗流涌动(2) 第254章暗流涌动(2)

青莲看到云晴的样子,也顿时心虚了起来,但是依旧是强打着精神,装着样子,理直气壮。“你瞧瞧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有你这样和自己母亲说话的么?”青莲说道,却绝口不提云晴的发问。

“我既然已经受封郡主,入了酂侯府,如今又嫁给了齐王,做了齐王妃,我便是酂侯府和齐王府的人,与你又有什么相干?”云晴平生第一次这样硬气的和自己母亲说话,她现在看着自己的母亲,没有丝毫的敬重,只有一阵阵的恶心。“敢问裕孝夫人,你说的嫁入王府,嫁给王爷,到底指的是什么王府?哪一位王爷?”云晴问道。

“你这孩子是不是发烧了?”青莲一看云晴是真的发了脾气也顿时软了下来,“你现在不都是已经在这儿了么?这还用问么,当然是齐王爷了。”青莲的语气之中带着一丝谄媚的意味,就如同她从前在宫里做下等嬷嬷的是时候,讨好上头的主子们的嘴脸,一模一样。

“齐王爷?!呵……母亲,你真是打的一手的好算盘,一手的好算盘。”云晴到了此时已经几乎猜出了青莲和林氏的心思,自己是实实在在的被一个白日梦和自己的母亲摆了一道,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多说无益,她站起身,缓步走出了正厅。门前站着的是自己从酂侯府带来的贴身丫鬟,用着倒还是顺心。

“都听着。”云晴开口说道,院中正在忙着的下人们立刻停了手,凑了上来,听从吩咐。经过早上那件事儿,底下的人对这位新王妃倒是颇有些好感。“我向来身子虚弱,需要住在后院安心静养调理,往后这齐王府上下一应事宜,皆由孟恬兮主理。王爷身子一向不好,在书房静修,一干闲杂人等概不许前去打扰。这府上有一个算一个,若是还把我和王爷放在眼里,当做主子,便都听好了,若是打扰了我们的静养,便一概轰出去了事。”

众人齐声称是,但是众人全都心知肚明,知道王妃这话多半是说给她的母亲,那位裕孝夫人听的,忍不住都在心里,暗自叫好。

“此外,还有一点,王爷素来不喜欢铺张,主张节俭,大婚之时收到诸多贺礼,实在过于奢靡。回头整理一份礼单,递到后院,我要亲自过目,整理了一应的嫁妆贺礼,全都送去酂侯府上,由酂侯夫人代为保管。也算答谢酂侯夫人收我作为义女的恩情。”云晴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去了后院,独留裕孝夫人青莲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恨得牙根都痒痒。心说自己真是养了一头白眼狼,竟这般铁石心肠。

云晴当真的雷霆手段,当天晚上便把大婚时候收受的贺礼全都整理了出来,只留了一些日常用度,其余的全都封箱上锁,直接派人送入了酂侯府。从此以后,齐王府依旧是日日清粥小菜,夫妻二人一个居于书房,一个独住后院,有名无实,对外皆称二人体弱多名,需要静养。慢慢的,齐王夫妇乃是一对儿病弱夫妻的说法在云都城传的沸沸扬扬,朝中纵使有些大臣想要扶植齐王,见到他们这般清静,渐渐的也是偃旗息鼓,再也没有了这样的打算。

且说第二日裕孝夫人便动身去了酂侯府上,对着林氏一通的哭诉,句句锥心,字字委屈。又说道齐王府上的吃穿用度是怎样的寒酸简薄,自己和云晴受了多少怠慢。那林氏是什么样的人物,又怎会不知道青莲的打算,只顾着陪哭安慰,也不接话茬,更是绝口不提云晴送来的那几箱子贺礼的事情。

“妹妹真是受苦了,也是苦了云晴那孩子,我原本以为,她嫁给了齐王,好歹也算是攀上了皇亲,奈何竟是这般的境遇。”林氏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要我说,这树是死的,人是活的,这齐王如今这般境遇,想要起伏却是无望了。我既然收了云晴做养女,怎么能看着她一辈子就这样葬身在这火坑里,咱们还是要为孩子多做打算才是。”

那青莲原本以为做上了裕孝夫人,又成了齐王的丈母娘自然是锦衣玉食的,谁知道齐王却是个这样的穷鬼。满心想着霸占了那些婚礼嫁妆,也能过点逍遥日子,现在可倒好,云晴把嫁妆贺礼全数退回了酂侯府,让自己的好算盘落了空。

“夫人此话何意?”青莲一听林氏说了这样的话,感觉翻身有望,立刻来了精神。

“这话原本我不该说的,可是我又实在见不得咱们云晴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受苦,你说……”林氏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她这招欲擒故纵向来对青莲十分奏效。

青莲果然上了套,赶紧的追问,“夫人必是为了咱们云晴好,我哪里不知道,我这个做亲娘的,也不忍看着女儿一辈子便嫁给了那么个瘸腿的病秧子,还望夫人给指一条明路。”

“哎,也罢。”那林氏故作十分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小心翼翼的说道,“我前几日便听到了消息,说楚王韩余修曾在宫里见过咱们云晴,十分的钟意。虽然那楚王为人风流了一点,但是在朝中很有权势,咱们云晴若是愿意同他做个知己,这日常用度之上,哪里还用发愁。眼瞅着这齐王的身子,一天差似一天了,若是早前知道他已经是这般田地,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云晴嫁过去的。是我这个做养母的办坏了事,如今不敢不为女儿打算。”林氏言辞恳切的说,“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云晴现在也是正经的齐王妃,让她做这样的事,总归是不体面的,若是云晴不愿意,你就只当是我随口一说,说到底,这楚王的为人,我也并不看好。左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齐王一只脚都迈进了棺材了,这活人总比半死人强,你说是不是?”那林氏故作苦口婆心的模样劝说道。

青莲此时早已被荣华富贵迷了心,满心的欢心,听得频频点头,“夫人放心,且容我回去,慢慢渗透。”

章节目录 第255章 暗流涌动(3) 第255章暗流涌动(3)

这边打发走了青莲,林氏独自坐在卧房之中,喝着一杯清茶,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傍晚时分,卧房之中,烛光闪动,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卧房之中,如同鬼魅一般。此人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衣裳,正是那日守在马车之旁,给林氏警告的那名年轻男子。

“主子问你,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住在驿站里的那位,还眼巴巴的等着金子呢。”年轻男子问道。

“倒是出奇的顺利,原本我还盘算着,这素云晴大婚,这些个陪嫁一出,整个酂侯府上的金饰少了一半,少不得要想别的办法。谁知道,真是天助我也,素云晴那个呆子竟然因为嫁给了刘畔那个病秧子,一赌气把所有的嫁妆和贺礼都退了回来。这下倒是省事儿了。”林氏笑着说,“东西原封不动,都在后院了,等晚上你便带走吧,还是老规矩,押车的人,不用留活口。”

“知道了,想的还真是周到。”那年轻男子阴阳怪气的说。

“我家那口子最近怎么样?”林氏问道。

“还是老样子,青灯古佛,潜心修道。”那男子说道。

“那就好,他若是一直是这样,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林氏的语气之中带着一丝犹疑。

“看来你在酂侯爷身上,还是有些情分。”

“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了,当年我为了复国大计,喝下了那种药,致使自己终身不孕,这件事儿我瞒了他几十年,而他知道我此生都无法生养子女之后,却并未有一句责怪,甚至没有纳妾,依旧对我如初,当初收养暮婉,如今收养素云晴,他都未置一词,在这件事情上,我终究对不住他。”林氏说道。

那年轻男子只是轻哼了一声,似乎很是不屑,又一晃身形,便消失不见了。

而此时齐王府中,云晴独自坐在卧室之中,手中拿着一幅绣片。说来也奇怪,自己自从出了宫,入了酂侯府,琴棋书画也学的有模有样了,但是唯有拿起这绣片,才觉得身心能得到安宁。一针一针绣出来的花样,图案,好像把自己的心事也都带走了,心里自然能轻快不少。这齐王府里,每日的作息时间固定的很,自己除了一日三餐,便只有种花刺绣,二十岁的大好年华,从今往后,便是要日复一日的如此,过得如同一个老妇人一般了。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齐王刘畔对自己倒是相敬如宾,这府上的众人也都是客客气气的,日子虽然过得简朴,倒也算不上委屈。

“王妃。”忽然门外响起了侍女的敲门声。

“何事?”云晴放下了手里的绣片,问道。

“今日宫里传了旨意,本月二十八乃是皇后娘娘的生辰,陛下着意为皇后娘娘庆生,萋妃娘娘主理更是想要大办。王爷的意思是,请王妃和孟姐姐商议着,送份用心的礼物,聊表敬意。”那侍女站在门外说道。

“嗯,知道了,回头便让恬兮得空过来回话吧。”云晴吩咐道。那侍女站在门外还没有走,云晴也是觉得奇怪,“怎么?还有事儿?”

“今日王爷有朋友前来讲学,现在还没有散去,所以王爷让王妃不用等他用晚膳了。今日的晚膳,奴婢已经给王妃送来了。”那侍女说道。

云晴放下手中的针线,走过去,打开了房门。只见侍女恭敬的站在门前,手中的托盘高举着,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吃食。珍珠糯米圆子算是主食,还有一小碗红豆粥,两碟子酱菜都是自己平时最爱吃的,还有一条糖醋鱼。云晴愣了一下,看着面前的菜品,发起了呆。

“王妃,这托盘,奴婢帮你送进卧房吧。”那侍女说道。

“啊……嗯,好。”云晴闪到一边,把侍女让了进来,“今日的晚膳是谁做的?”云晴问道。

“是裕孝夫人亲自下厨做的,她说王妃从前就喜欢吃这几样小菜,担心府上的厨子做的餐食太油腻了,便亲自动手。”那侍女说道。

“怎么不见母亲过来?”云晴心中存着些许的感激,终究那人是自己的母亲,纵使她有诸多错处,亦是不忍心加以指责。

“夫人回房休息了,今日在膳房操劳,腰病犯了,现在已经回去歇着了。”那侍女回话道。

“可还严重?有没有请医官来看看?”云晴不放心的问。

“夫人嘱咐说不许声张的,说是老毛病了,如今休息一会儿便好了。王妃还是趁热把饭菜用了吧,省的都放凉了。”那侍女说道。

云晴坐到了桌边,拾箸,品菜。母亲的手艺虽然比不上长姐,但是吃了这许多年,还是这味道最熟悉。云晴想起她和母亲刚到云都城的时候,自己想吃一次珍珠糯米团子,是母亲把自己的簪子当了,买了米面做给自己吃的。进宫之后,母亲因为上了年纪眼睛不济了,便只能做个下等仆妇,每日里干的都是粗活累活,冬日里去浆洗衣裳,才累出了腰痛的毛病。但是每次她都是这么说,说不碍事儿,只要休息一会儿便好了。

云晴只觉得那饭菜越吃越咸,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落了泪。

“王妃,您怎么哭了?可是这饭菜不可口?”那侍女有些不知所措。

云晴放下筷子,摇了摇头。“收了吧,我吃好了,待会儿,陪我去看看母亲吧。”云晴说道。

青莲躺在自己房里,上了年纪,只是做了一顿饭,便觉得腰都要断了,也不知道这一招好不好用,她在心里盘算着。正一边揉着腰,一边琢磨着,外面便有人走了进来。

“母亲,听说您的腰痛犯了。”云晴焦急的说。

青莲脸上闪过一丝狡黠,什么叫知子莫若母,就是这个道理,但是转眼她又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想着厨子做的菜都太油腻,怕你吃不惯,便亲自做了几道,谁知道就把腰闪到了,不碍事儿的,不碍事儿的。”青莲说道。

“把菜谱告诉膳房不就行了,何苦要自己动手。”云晴埋怨道。

“即便我闺女现在是王妃了,但是为娘的还是凡事儿都总想着自己做。终究是自己的孩子,自己亲手做的,才放心。”

章节目录 第256章 暗流涌动(4) 第256章暗流涌动(4)

云晴听了青莲的话,只觉得眼眶发热,她轻轻的握着青莲的手,端详着青莲的模样。从前的母亲,也曾年轻貌美,也曾颇有姿色,然而现在,她的脸上写满了沧桑,眼底满是疲惫,双手布满老茧,那些都是在宫里这几年做粗活累活留下的痕迹。云晴忍不住在心中有些懊恼,自己身为女儿,未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实在是大大的不孝。纵使母亲此次如此这般对待自己,几乎葬送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但是云晴依旧觉得,倘若从此母亲能够在齐王府中,衣食无忧,安享晚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又想到自己之前的言行,深觉伤了母亲的心,此时直悔的肠子都青了。从小到大,云晴都是个极没有主见的,听任青莲的安排与摆布,这一次在齐王府和母亲争吵,算是此生最大的抗争之举了。但是就在这一刻,她又踌躇了,犹豫了,心软了,甚至带着深深的自责。

她握着青莲的手,泪如雨下,伏在母亲的腿上,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只半晌才喊了一声,“娘……”

青莲自然熟悉自己女儿的脾气和性格,从小就软弱没有主见,又是个心软的,这样的苦肉计对她最是奏效。青莲摸了摸云晴的头发,小声的说道,“女儿,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只是见不得你受苦,这才刚开始,往后的日子还长呢,什么时候是个盼头呢?”青莲说道,“那齐王的身体这般不济,从前也只知道他身体不好,现在看来只恐寿数难长,他在陛下面前又不得眼,倘若一朝归了西,那岂不是要你困苦一生,守大半辈子活寡?”

青莲说的话云晴自然心里明白,但是齐王爷刘畔对自己相敬如宾,自己现在已经是齐王妃,那么即便日后,日子苦些,也只有认命了。云晴心里心心念念想的都是云王爷刘子筵,只是现在既然木已成舟,若是就这样了此残生,倒是也不错。

青莲看到云晴没有说话,心中琢磨着,保不齐这丫头也是这样想的,现在或许也在寻思着怎么逃出牢笼呢。这般想着,青莲便把话往更深了说。

“听闻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有一位楚王爷,对你很是有好感。他虽然为人风流了一些,但是实是大权在握,在陛下身边很受宠信,若是你能和他联系上,或许……”

云晴听出母亲言谈之中的意思,心下立刻了然。她猛地起身,怒瞪着母亲。“母亲此话何意?”

青莲一看云晴这样子,便知道自己心急了,赶紧努力弥补,“晴儿,娘不过是随口一说,你要是不愿意,娘便不说了,娘这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的荣华富贵?!”云晴甩开青莲伸过来的手,站起身,愤慨的指责道,“我现在身为齐王妃,入皇室宗亲籍,食皇家俸禄,身份尊贵。您现在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想让我委身楚王,去做一个见不得光的侍妾?亦或是……娼妓?”云晴质问道。

“晴儿,你听娘解释……”青莲见云晴真的动了气,赶忙安抚,只是云晴根本就不愿听她多说。

“我这个做女儿的,在你的眼里到底什么?我现在既然已经嫁给了齐王,便不会再做他想,就算是守着活寡,老死在这齐王府,我也心甘情愿。就算是母亲心里没有规矩和体统,我却不能忘了这些。至少我还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今后在这齐王府,母亲还是省点力气安心静养的好,别在打一些歪主意,总想着怎么把我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云晴说完,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出了青莲的卧房,青莲一个人坐在床边,一边捶着床,一边咒骂云晴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狼心狗肺的东西。只是这些话,云晴充耳不闻,只当做是耳旁风,心里早已经对这个母亲失望透顶。

云晴独自坐在自己的卧房里,手中拿着绣片,却一针都没有绣。这是一件长衫,是做给刘畔的,纵使二人没有夫妻之实,但是日常里刘畔对自己很是关照,自己做点回礼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更是尽一个妻子的本分。只是此时她脑海中全是母亲的话,充满了矛盾。守活寡,孤独终老,母亲虽然不顾礼义廉耻,只想着攀附权贵,但是这些话说的却一点都没有错,看来自己这往后的日子,便是如同活在坟墓中一般了。

她又想起母亲说的话,楚王?云晴咬着牙,在心中不停的默念,这算是么?在母亲眼里,我到底算是什么?云晴越想越气,把手中的绣片扔到了一边,手扶额头,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努力的平复着自己的心绪。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王妃,是我,孟恬兮。”恬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云晴这才想到,自己曾安排人传话,让孟恬兮抽空过来一趟。她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生怕露出破绽,然后才轻声说。

“进来吧。”

孟恬兮推门走进来,恭敬的行礼,“王妃万福。”

“快别多礼了,坐吧。”云晴说道。

“王妃此时让我过来,可是因为皇后娘娘的生辰?”孟恬兮问道。

“正是,王爷授意让你和我商议着给皇后娘娘准备贺礼,可是我来府上的时间尚短,也并不知道从前咱们府上都是如何给陛下和娘娘贺寿的,可有什么礼物,要遵守什么规制?”云晴问道。

“从前陛下每一年的生辰,咱们府上都会送去贺礼,但是王妃你也知道,咱们王爷在陛下面前的境遇……所以通常,就连寿宴都是不用去的。咱们府上向来不宽裕,送的贺礼也不过就是些不值钱的器物和玩件,再就是王爷亲笔写的祝寿赋。只是历年有太子,又有楚王,云王,咱们王爷的祝寿赋就算写的再好,也是无用的,陛下恐怕连看都不会看。”孟恬兮无奈的说,“只不过说道皇后娘娘,咱们陛下入住都城已经有十年之久,但是给皇后娘娘庆祝生辰,这还是第一次。”

章节目录 第257章 暗流涌动(5) 第257章暗流涌动(5)

“竟然是这样,我从前在宫里当差,也是从未听过为皇后娘娘庆祝生辰,今年倒是例外了。不过这样也好,没有从前的比较,加上我又是酂侯府出来的,好歹担着个郡主的名分,皇后和陛下看在我养父母的面上,兴许也会格外优待一些。咱们只要在寿礼之上花一点心思,或许就能让皇后娘娘高看一眼也说不定。不求在陛下和娘娘面前得脸,只求能在俸禄上多眷顾咱们一点,日子也能好过些。”云晴说道。

“从前府上只有王爷一位,日子总还过得去。现在搬到了云都城内,府上的佣人也多了一倍,日子更不比从前了。王妃嫁给王爷,自然是有诸多委屈,便是在吃穿用度上,也是简朴了些。按理说咱们王爷是第一位迎亲的皇子,做咱们的王妃也应该是风风光光的,但是如今看王妃这般辛苦的为府上操劳,莫说是王爷,就连奴婢也觉得,王妃实在是太委屈了。”孟恬兮说道。

“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云晴却似乎并不在意。

“王妃为了咱们府上精打细算,这些奴婢和王爷都看在眼里,觉得很是对不住王妃。”孟恬兮的言辞之中充满歉意。

“你也知道,在入住酂侯府之前,我也不过是一个宫中的绣娘,只因为长得和已故的暮婉郡主很相像,才被酂侯夫人认作了养女,当上了这个郡主。苦日子,我也是过过的,从前在宫里,守着两百钱过日子的时候,我也过来了。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云晴说道。

孟恬兮的眼光落在了云晴手边的绣片之上,“这绣片好精致,王妃是在给王爷做长衫么?”恬兮问道。

“正是了,反正闲来无事,我便把刚刚为王爷裁制的新衣绣上一些花样,这样王爷穿着也精神些。”云晴解释道。

“王妃的手艺真是好,我看着比宫中的那些绣娘做的要精致的多。奴婢私心的想,若是咱们就用王妃的好手艺,为皇后娘娘做一件凤袍,是不是也算是匠心独运,说不定能让皇后娘娘高看一眼,也说不定。”孟恬兮说道。

“这倒是个好法子,咱们府上虽然不说荣华富贵,但是制作一件出彩的凤袍的银钱倒还宽裕,只是……”云晴的语气有些犹疑。

“王妃您是有什么顾虑?”恬兮问道。

“我从前在宫里便是做绣娘,这描样刺绣自然不在话下,但是量体裁衣却并不十分擅长,这凤袍倘若只有花样光鲜,穿起来却并不合身,岂不是对皇后娘娘大大的不敬?”云晴问道。

“王妃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可知道皇后娘娘的体量?”孟恬兮问道。

“这个倒是知道,毕竟每个季度都要给各宫娘娘们裁制新衣,所以后宫之中诸位娘娘的身材体量,我倒是都记得清楚。”云晴说道。

“奴婢不裁,倒是在缝制衣服之上略微有些心得。从前王爷的服饰都是奴婢裁制的,若是王妃信得过奴婢,奴婢愿意出一份力。”

“这可真是太好了。”云晴开心的说道,“那咱们就这么办了,时间紧迫,我抓紧做出凤袍刺绣的图样,至于凤袍的缝制就交给你了。”

“感谢王妃的信任,奴婢定当尽心竭力。”孟恬兮说道。

“还有一件事……”云晴突然欲言又止。

“王妃还有什么吩咐?”

“我想问……你是从王爷很小的时候就跟在王爷身边了么?你是不是……很了解咱们王爷?”云晴问道。

孟恬兮没有想到云晴竟然会问这个,想了想说道,“我是几年前才来到王爷身边的,准确的说,是王爷把我捡回来的。”恬兮说道,“我的母亲是前朝宫里的女官,我是她和别人私通生下的孩子。我一出生就在宫里,从未离开过浮华宫半步。后来陛下攻入都城,有很多宫人都获罪被处死了,我母亲就在其中。到死她也没有告诉我,我的父亲是谁。我们这些年纪小的宫人,都被赶出了皇宫。我当时只有十二岁,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在城郊漫无目的的流浪,过得比一个乞丐还不如。便是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殿下,他那个时候刚到郊外的住所,在沿途遇上了我,便像是捡到了一只小野猫一样,把我带回了家。”

恬兮说到这里,有些伤感,“遇到殿下的时候,殿下只有十岁,他那个时候身体就很不好,吃药比吃饭还要多,陛下并不重视他,跟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年迈的教习先生和三个上了年纪的嬷嬷。但是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殿下也没有放弃自己,他读书很用功,练字,作画,丝毫没有一时的松懈。我就是看着这样的殿下一步一步的长大,直到今天。所以王妃,殿下真的不是一个废人,他是一个值得崇拜的人。”孟恬兮激动的说。

“嗯,我知道。”云晴说道。

“其实我很是替殿下打抱不平,现在这座府邸,是封了齐王之后才修建的,规制更是不能和云王,楚王的府邸相比。府中的佣人,府兵,也都是刚刚添置的,说白了不过是摆摆样子而已。王爷终日苦读,奈何身体情况每况愈下,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有出头之日。”

“总会好的,总会好的。”云晴安慰道,她观察着眼前的孟恬兮,她的年纪不过只比刘畔年长两岁,按理说应该也是花样的年华,但是她却面色暗沉,略带着黯淡的黄色,眼下的乌青,就算是用了再多的脂粉也很难遮盖。她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浅浅的藏双,但是那眼角处的细纹,却是那样的扎眼。她的双手十指纤细修长,但是却带着不符合年纪的粗糙感,这绝不是一个整日里待在王府,养尊处优的大丫鬟应该有的双手。

云晴回想着自己的经历和遭遇,再想想那位在书房里日夜苦读的齐王爷刘畔,还有面前的孟恬兮,忍不住悲从中来,只是小声的说了一句,“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苦命人啊。”

章节目录 第258章 八珍宴(1) 第258章八珍宴(1)

浮华宫里,陛下和子筵之间的棋局仿佛永无止境,今日的战局很是焦灼,两个人的落子都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微臣此次跟随楚王前往边关,这次的赈灾完成的不错,可以说是无可挑剔,倒是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子筵随意的说道。

“所以你怎么看这件事?”陛下问道。

“微臣愚见,越是正常,反而越是反常。表现的无可挑剔,反而不像是楚王的行事作风。”子筵说道。

“朕也是这么觉得。”陛下赞同道,“因为文妃的事儿,朕和韩余修之间早有嫌隙,从现在的状况来看,只怕这种裂痕,是越来越大了。”

“楚王依旧是执着于往事,不肯原谅陛下。”子筵说道。

“近日他上书说,这次的灾情十分严重,诸多事务十分繁杂,恐怕一时无法返回云都,从时间上来看,势必会错过了皇后的生辰,因此提前把贺礼送了过来,另外还有一份缺席生辰宴的请罪折子。”陛下说道。

“到底是灾情严重,还是别的事情更紧急?”子筵揣测道。

“先不去管他了,那小子,掀不起什么风浪,他不在也好,趁着现在正好处理另外一边的事情。”陛下故作神秘的说。

“恐怕,皇后娘娘的母家,叶家的人就快到了吧。”子筵说道。

“你小子,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陛下话还没有说完,外面轩公公的声音传来。

“陛下,萋妃娘娘请见,说是有关于皇后娘娘的生辰宴有事情要和您商议。”

“哦,好,叫她进来吧。”陛下说道,“子筵,关于刚才说的那件事,咱们容后再议。”

“是,陛下,容微臣先行告退。”子筵说着恭敬的退了出去,临走到门口的时候,同萋妃打了个照面。“萋妃娘娘。”子筵恭敬的问候。

“云王爷也在啊,是不是本宫打扰了陛下和王爷的棋局,实在是抱歉,扫了你们的兴致。”萋妃客气的说道。

“娘娘说的哪里话,微臣还有事情要忙,便先行告退了。”子筵说着准备离开,萋妃却又开口说道。

“王爷府上的那位名叫素未央的厨娘,本宫很是喜欢,觉得和她很投缘,得空让她常来本宫这里坐坐。”

“是。”子筵应允道。

“爱妃前来,是有何事?”陛下一边询问一边把身边的蒲团推了过去,示意萋妃坐下聊,在这后宫之中,有这般殊荣的也不过皇后和萋妃二人,当然,现在还多了一位华美人。

“陛下,臣妾这几日翻阅典籍,看到从前在东胜神州,有一种宴席,名叫八珍宴,臣妾于是想,皇后娘娘的母家就在东胜神州,这许多年也没能回归故里看一看,想必很是思乡心切。若是在皇后的生辰时还原一次八珍宴,想必能够一解皇后娘娘的思乡之情也未可知。”萋妃言辞恳切,陛下也是听得频频点头。

“还是你心细,连朕都快要忘了,皇后乃是东胜神州之人,只是跟在朕身边,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看看了。”陛下感慨道。

“只是臣妾也不懂得厨艺上面的事,不知道这八珍宴做起来是否复杂,恐怕还要劳烦太府那边多费心了。”萋妃善解人意的说。

“味道还原的如何又有什么打紧,这份心意却是最重要,萋妃有心了。”陛下说道。

待到晚膳时分,萋妃从陛下的书房出来,陛下便下了旨意,着太府操办八珍宴,为皇后庆生。

与此同时在皇后宫中,席蓁正在为皇后篦头,今日皇后总是心绪不宁,睡得也不好,眼下总是一片乌青。

“娘娘,刚才陛下下了旨,让太府为娘娘的生辰宴制作八珍宴,作为庆祝。听说是萋妃提的。”席蓁说道。

“哼,她倒是聪明。从表面上看,她是给足了我这个皇后面子,又在陛下面前得了好,反倒让我背了这样一个奢靡的名声,一举多得。”皇后说道,她语气懒懒的,似乎并不介意这件事儿。

“娘娘,奴婢才疏学浅,这八珍宴有什么名堂,值得陛下特意下旨,让太府操办。”席蓁问道。

“你年纪小,不知道是自然。八珍宴,乃是我们叶家祖上传下来的一套传统宴席。这套宴席,不仅在制作的时候工艺复杂,就连其中使用的原材料也都很难获得,制作一次的成本之高昂,早已超出了普通人家的想象。当年我们叶家,在东胜神州发迹,一时之间富可敌国,这八珍宴便是我们家财力雄厚的最好体现。到了我父亲这一代,但凡有大的庆典,有贵客临门,便是要摆这八珍宴。想当年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又是唯一的女儿,被我父亲捧为掌上明珠,在我及笄之年的生辰之时,我父亲便为我摆了八珍宴,这是我那八个哥哥都没有的殊荣。到了现在,我那八个不争气的哥哥早就分了家,论财力,实力,只怕都无力承办一场八珍宴了。想想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了,我再也没有品尝过那个味道。”皇后说道。

“如果萋妃是想让娘娘背上一个奢靡的名声,娘娘要不要考虑进言陛下,让陛下收回成命,不必如此铺张?”席蓁建议道。

“算了。”皇后摇了摇头说,“我倒是还真的有点怀念那个味道了,也很好奇,太府那边能把这宴席,操办成个什么样子。好了,不说这个了,由着他们忙去吧。我倒是想知道,我家那些兄长们,现在走到哪里了?”皇后问道。

“王爷们……”席蓁的语气很是犹豫,吞吞吐吐起来。

“有话就回。”皇后说道。

“日前得到消息,各位王爷虽然都已经在路上了,但是行程拖沓,所到之处又是十分的高调,一路招摇过市,扰民不堪。按照这样的速度,只怕到了娘娘生辰之前,才能刚刚好抵达云都。目前只有一位已经到了城郊,传了信儿来,说明日就可进城。”席蓁说。

“谁家?”皇后问道。

“八爷家的幼子,叶凡。”

章节目录 第259章 八珍宴(2) 第259章八珍宴(2)

“他们这是在打我的脸,前一阵子他们递进来的折子我一个都没有看,家里的那些个乱事儿,我没有管的必要,更不想要因此烦心。后来又罚了全族为我斋戒,就是想要敲打他们。他们现在这般做,无非就是给我脸色看。”皇后说道。

“娘娘要不要修书一封,送给几位王爷,和他们也提个醒,可不能再这样闹下去了。”席蓁说道。

“蓁儿,你可想过,我搬进这浮华宫已经十年了,为何陛下非要在今年给我庆贺寿辰?我今年的寿数也并非整数,又有什么可庆祝的?”皇后突然发问。

“奴婢愚钝,实在不知道其中有什么机巧。”席蓁说道。

“只怕,陛下这是要趁着这次生辰,对兄长们下手了。”皇后满脸愁容的说道。

“既是如此,娘娘您准备怎么办?”席蓁也替皇后忧心,一面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一面是皇帝陛下,娘娘此时的处境,岂不是腹背受敌,左右为难。

“怎么办?不办。”皇后笃定的说,“这些年,陛下几乎从不过问东胜神州的事由,那边简直成了法外之地,叶家在东胜神州更是比皇族还要飞扬跋扈。东海伽浔最是出产奇珍异宝,这些年几乎就要被我的几个兄长们搬空了,可是他们还不知足,现在又开始频频往朝堂之上安插党羽,培植亲信,我尚且如此,陛下又岂能视而不见?本宫早知道几位兄长为非作歹的日子就要到头了,我只盼着,陛下能够看在我,看在我过世的父母亲的面子上,能给兄长们留一条活路。”

听到皇后这般说,席蓁在心里忍不住有些惊讶,虽然知道几位叶家的王爷在东胜神州那边的诸多劣迹,但是不成想,已经到了这般田地,陛下莫非真的已经动了杀机。

“娘娘不打算劝劝陛下么?”席蓁问道。

“劝,自然还是要劝的,毕竟是我的兄长。但是日后这个天下终究是我的儿子的,绝不是我那些兄长们的。”皇后说道。

“是,娘娘深思熟虑。”席蓁说道。

“对于我的那些兄长和子侄,我自然是毫无亏欠。只是我还是有些心疼叶凡那孩子。”皇后说道。

“叶凡少爷自然是和别的少爷们不太一样。”席蓁也帮着叶凡说起了好话,这件事儿可不多见。

“想当年我最是喜欢这个小侄子,人长得秀气,也足够机灵,要说谁像我小的时候,只怕便是凡儿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本宫才把自己的闺名叶芃凡之中的一个凡字,赐给了他做名字。那孩子也是争气,并没有给本宫丢脸。”皇后提到自己的这个小侄子也是赞不绝口。“对了,他眼看着就要进云都了,到时候必然会过来给我请安,怎么样?你对他还是老样子?还是要固守着你们两个小时候的那个傻乎乎的约定。”皇后说着话的时候,坏笑着看了看席蓁。

席蓁也不答话,只是低头不语。

“好啦好啦,你们小孩子的事儿我可不管了,你们自然有你们的缘分。”皇后说道,“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也乏了,歇了吧。”

距离皇后的生辰还有半月,这几日子筵和炎凉几乎日日入宫,一个帮着陛下分忧,操劳国事,也要帮着筹备皇后生辰的仪典,另一个则要入宫为太子殿下指点功课,云王府中便又清闲了下来。最近的天气都很不错,又到了各种新鲜蔬果出产的时候,未央和红妆两个人便是日日泡在小膳房里。不是忙着试菜,就是研究着煲汤,日子过得倒是也平淡。

今日两人正在研究着一道老火汤,红妆觉得里面应该放些当归,可以补血益气,但是未央担心当归太过燥气,琢磨着换一点更温和的食材。两人正在研究着食谱,僵持不下之时,翠茗从外面急忙急火的走了进来。

“红妆姐,未央姐,宫里来人了。”翠茗说道。

一听到这话,红妆便紧张了起来,做了多年的云王府大管家,一听到宫里来人,自然是要安排接旨接驾,岂能马虎。谁知道翠茗又赶紧的补充了一句,“两位姐姐别着急,这次来的客人不过是寻常到访,所以不需要准备接驾。”

“不需要接驾接旨?那来的是谁?”红妆问道。

“已经在正厅上喝茶了,你们快来,来了自然就知道了。”翠茗这个时候却卖起了关子。红妆和未央一头雾水,简单收拾了,便跟着翠茗去了前面。

云王府恐怕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客人,让正厅看起来竟然有些拥挤了,只见汤官胡秋大人,代理品官素闵儿,还有新晋的副官云多吉勒和柳长安,一行四人,此时正坐在正厅上喝茶。未央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说不需要迎接,原来今日来的都是自己人。闵儿,云多,长安自是不在话下,只是胡秋大人也来了,倒是稀客。

“未央姐姐。”闵儿一见了未央便高兴的合不拢嘴,虽然平日里也时常见面,但是一见到了还是像小孩子一样,热情的贴上来。只是看到红妆站在未央身后,闵儿还是会觉得有些不自在,“红妆姐姐。”闵儿客气的打着招呼。

胡秋和长安也分别和红妆打了招呼,只有云多吉勒一个人,闷葫芦一样的坐在一边,见到谁都只是淡淡的点点头。未央和红妆都知道这位云多吉勒的性子,也不和他计较,只是紧着张罗人安排上点心和果子,又开始安排中饭,恨不能把府上最高的礼遇全都搬出来。

“你们今日不忙么?怎么都出来了,你们都在这儿,太府岂不是要空了,谁掌事?”未央一连串的发问,这个古板的性子到现在也没能改了,做事还是总是一板一眼的。

“素姑娘放心,有膳官和料官在那边盯着呢,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乱子。”长安说道。

“真是稀奇,料官大人竟然在宫里。”未央打趣说。

“阿央,实不相瞒,这次来是有事相求。”胡秋说道。

“所为何事?”未央问道。

一直窝在一边的云多吉勒这个时候开了口,“请你出山。”

章节目录 第260章 八珍宴(3) 第260章八珍宴(3)

“出山?”未央对这个说法还是第一次听说,“意思就是说让我回宫里帮忙?”未央问道。

“阿央,我们正有此意,只怕你不愿意。”胡秋犹豫着说。

“师姐,我虽然现在在云王府上操持膳食,但是我依旧是宫中的品官,这官阶还在,每月的俸禄都还在,所以如果宫里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自然义不容辞。”未央说道。

“未央姐姐,我们也是担心你在云王府里的事情尚且忙不过来,还要入宫帮忙,怕你为难,才来问问你的意思。”闵儿说道。

“这个你们放心。”这回说话的是红妆,“未央入宫帮忙的时候,王府上的膳食就由我来打理,从前也是做惯的。阿央,你只管安心入宫,帮他们吧。”

“如此便多谢红妆姐了,府上的事儿,便交给你了。只是,咱们宫里这次是遇上了什么大事儿?连你们几个都一筹莫展,需要我去帮忙,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未央问道。

“素姑娘,您可听说过,八珍宴?”长安问道。

“八珍宴?倒是略有耳闻,那不是东胜神州富庶之地的一众奢华的宴席么?宫里现在是要摆八珍宴了么?”未央的语气有些惊讶。

“正是如此,本月二十八是皇后娘娘的生辰,皇后娘娘入了浮华宫也有好些年了,但是庆祝生辰这件事儿却是一次都没有。兴许是因为今年是陛下改了年历,新建国号的第一年,所以想要为皇后娘娘庆生,也未可知。原本我们按照一应的规制礼仪把膳食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但是日前陛下忽然派人到太府传旨,说想要在皇后娘娘的生辰上办八珍宴,这眼看着就只有半个月了,准备八珍宴可不是个小工程,我们实在是没有什么头绪才来请你帮忙的。”长安说道。

“其实原本这件事应该是由老师出来帮我们参谋的,可是他上了年纪,体力和精神都有些不济了,这些天格外的嗜睡了,我们也不好去打扰他老人家。”胡秋说道。

“孙老太爷的身体可还好?”未央担心的问。

“身体倒还好,精神也不错,就是越来越犯困,太医看了说,也是上了年纪的应有之症。”胡秋解释说,“最近太府最是焦头烂额的就要数膳官了,他原本就应该负责主菜,现在却完全没有下手的方向。料官也回来了,他倒是知道轻重缓急,现在也是忙着把各种能想得到用得上的珍稀调味料,都往太府调配。现在整个太府的人员都可以随意调派,就连二总管也不敢插手了,所以需要一个主事之人,我们一致觉得,还是你最合适。”

一提到宫中的那位膳官,未央便忍不住想到了邓玄。邓玄兄长走之前将祖传的玉珏留给了自己,虽说是希望自己在需要的时候调派邓家的人,但是反过来,邓家的人有事,自己也不能袖手旁观,那位膳官名叫宗冯的,正是邓家的人,从这一点上来讲,自己自然是更应该上心,尽力才对。未央在心里这般想着。

“未央姐姐,这个八珍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宴席啊,我之前从来没有听你说过。”闵儿问道。

“八珍宴的奢华繁复程度,远远超出你的想象,简言之就是用八种食材,烹饪八道主菜,再辅佐一百零八道辅菜的盛大宴席。单单是烹饪这一餐所耗费的银钱,只怕也足够买下一座城池了。具体的我还需要查阅一些古籍才能确认,只是时间紧迫,我们也确实不能在这里耽搁了。”未央说道。

“我也是这个意思,时间实在太短暂了,我们才匆匆赶来,请你帮忙。”胡秋说道。

“如此,红妆姐姐,我便要入宫暂住几天了,等料理完了八珍宴,我再回来,府上的膳食料理,便要辛苦姐姐了。”未央客气的说道。

“和我这个做嫂子的还这么客气,你快跟他们去吧,什么也不用带,我把日常你的用度都让翠茗给你送进去,再短缺了什么,或者有什么需要的,你便送信出来告诉我。”红妆也表示鼎力支持。

未央点点头,也不再耽搁,几个人起身告辞,便一起出了云王府。走到门口的时候,未央稍微犹豫了一下,这样走的匆忙,只可惜了,来不及跟他告辞了。但是还是太府的事情更加紧急,未央未再多想,上了马车,朝着浮华宫驶去。

未央一入宫,先去见了萋妃娘娘,又去看了已有身孕的华美人伊衡,再去拜见了孙老太爷,看到老人家确实如胡秋所言,精神不错,这才放了心,最后才回到太府,坐进了自己的那个小茶室。一走几个月,如今回来,发觉一切都没有变化,小茶室干净整洁,现在早已经没有了梅花,那墙角处的花瓶里插着的是一只白色的月季,倒也是雅致。

胡秋,宗冯,闵儿,云多吉勒,长安,全都聚在了未央的小茶室里,小茶室一下子就被填满了。

“料官今日出宫调集物料去了,不过他留下话,说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长安说道。

“料官张熊也是宫里的老人儿了,圆滑的很,虽然平日里懒惰好色,但是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这次当差如果出了差池,可是要命的事儿,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张熊倒也不敢不尽心。”胡秋说道。

“那个料官大人这些天可是挺上心的,别说那些珍贵的香料和干料,就连最常用的油盐粉面,也都尽数换了新的。他手底下的人这几天都在抱怨呢,每日单单是加工各种粉面就不知道多了几倍的工作量,可见这次他也是十分紧张,认真对待了。”闵儿说道。听大家所言,这位料官大人似乎最近真的是竭心尽力了一回,未央心里也是十分欣慰的。

坐在一边的云多吉勒看了看天色,已经是傍晚了,这样拖拖踏踏的又不知道要拖延到什么地步,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所以,咱们怎么干?”

章节目录 第261章 八珍宴(4) 第261章八珍宴(4)

未央明白云多吉勒的意思,点点头便开始安排众人。

“时间紧迫,但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头绪,我是这样想的,不要立刻就着手准备,先把这八珍宴研究明白了,再分出个主次来,这样才能事半功倍。”未央这么一说,大家听得频频点头。

“阿央,你就说吧,我们要怎么行事,我们绝对全力配合。”胡秋说道。

“胡秋师姐和长安在这太府之中的时间最久,很多事情也都熟悉,就烦劳二位今晚回去把有关八珍宴的古籍全都翻寻出来,我们也好研习,可不能凭着自己的一知半解就动手,到时闹了笑话,丢的可是皇家的颜面。”未央说道。

长安和胡秋点点头,也不客套,直接起身告辞去了后面的典籍库。

“宗冯大人,历年来咱们宫里的大型宴席和年宴,是不是都有菜单的备案和存档?”未央问道。

“这个是自然,不知道大人有何吩咐?”宗冯回答说。

“烦劳您和云多吉勒,把所有的菜单备案存档都寻出来,那一百零八道辅菜也不能马虎了事,有了这份历年的菜单,我们可以做个参考和借鉴。”未央说道。

“是。”宗冯说着起身告辞,云多吉勒点点头,也跟了出去。

“闵儿,我们俩去把所有的太府之中可供差遣的使役名册要一份过来,先把人员做个规划和分派,以免到时手忙脚乱,人员分配不均,出了问题,出现相互推诿的情况。”未央说道。

“知道了未央姐姐。”

两人说着便起身,出了茶室朝前面去了。太府之中众人分工有序,各自忙碌,此处便不再赘述。且说到了夜幕降临,未央和闵儿简单的用了点晚膳,便回了从前自己住的小院。未央许久没有回来这里了,再回来时,只觉得无比的亲切。小院子变化不大,只不过从前夹在清风殿中间的那堵矮墙不见了,现在这个小院子便成了太子府清风殿的一个小膳房。日常闵儿住在从前那一间,侧面伊衡从前住过的小厢房现在收拾齐整,是长安在住着。

“又回到这里,真好,我都快忘了这里的样子了。”未央感慨道。

“是啊,未央姐姐回来了,真好。”终于只剩下了闵儿和未央两个人,闵儿好像又要哭了似的。

“好啦,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是这么爱哭鼻子,别耽搁了,我看那花名册的本子,可是不少,咱们的抓紧干活了。”未央说道。

“嗯,好。”闵儿说着便麻利的搬来了几案,姐妹俩相对而坐,仔细的查阅着那些太府之内的花名册。“未央姐姐,为什么制作这八珍宴还需要这历年的皇宫宴席的菜单?难道这些菜式和八珍宴也有关系?”闵儿问道。

“这倒并不是,八珍宴的主角是八道主菜,但是这一百零八道辅菜却没有规定一定要做什么菜式。我想着,既然宫中的正宴都有一些惯例的菜式,那么我们这一次还是要尽量避开的好,不然这八珍宴和宫宴也没有什么区别了。”未央说道。

“原来是这样。那未央姐姐,咱们的这些人员应该怎么分配呢?”闵儿问道。

“八道正菜自然是重中之重,我们绝对不能马虎,自然是你,我,长安,胡秋师姐,云多吉勒咱们几个亲自动手。至于一百零八道辅菜,便由宗冯负责,再让料官帮衬着一些,再把一直勤勤恳恳的丁齐也调上来,咱们把菜单定了,让他们先试一次,没有太大问题的话,便一切都顺利了。”未央说道。

“丁齐?”闵儿听到这个名字,也是吃了一惊,“未央姐姐,你怎么忘了,他可是丁显的儿子,来自丁家,是楚王那边的人,庖厨比赛的时候,也没有给咱们什么好脸色,你这个时候怎么还想要重用他呢。”闵儿不解。

“关于丁齐的事儿,我之前听云多吉勒说起过一点,这人倒是和他父亲不同。丁显固然是带着某些目的来到宫里的,但是庖厨比赛之后便因病退回了本家,而丁齐这些日子一直勤勤恳恳,只专心于灶台之间的事儿。他和他父亲不一样,倒是真的应了丁家的家训,入宫以来勤谨奉公,专注庖厨,也不惹什么乱子。他手艺不错,若是只是待在胡秋师姐的手下负责烧火煲汤,实在是可惜了些。回头我就和师姐说说,把他调派过去。”未央说道。

“好吧,既然未央姐姐你都这么说了,就姑且相信他一次吧。”闵儿说道。

“只有咱们几个自然还不够应付那八道主菜,咱们来看看,有哪些人堪当大任,调配十几个上来帮忙,应该也就差不多了。”未央说道。

闵儿在宫里待了这些时日,早就把太府之内的人员摸了个清楚透彻。她向来擅长统筹之道,最是能够应付这样的事情。她赶紧把那些花名册一一翻开,然后找到了几个人的名字,圈了出来,又做了批注,递到了未央的面前。这几个是最擅长采买配料的,眼神精准,查验细致,可以用来配菜。这几个是红案上的好手,处理鱼肉手法老练,刀工精湛。这几个又擅长白案,粉面蒸煮最是拿手。谁擅长煲汤,谁的火头功夫厉害,全都一一的列举了出来。未央微笑着看着闵儿,心说,我的闵儿,真的是长大了。

“未央姐姐?”闵儿看到未央有些上神,便小声的问了一句。

“嗯,你说的都很好,就按你说的,把这些人明日召集到一处,咱们先试用一次,看看他们的手艺。”未央说道。

“好。”闵儿高兴的说。

便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未央姐姐回来了么?”一听就是太子殿下刘子麟的声音,闵儿赶忙走去开了门。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过来了。”闵儿问道。

“炎凉哥哥说,你们在帮母后准备生辰时候的八珍宴,便说给我几天假,让我过来帮忙。”子麟开心的说,“未央姐姐,有什么能用得上我的?”

未央微微一笑,说道,“还别说,真的有件事儿,需要太子殿下的帮忙。”

章节目录 第262章 八珍宴(5) 第262章八珍宴(5)

“未央姐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吩咐。”子麟正愁众人都有事儿可做,唯独自己没有分派到任务,急得心里痒痒的。

“这次八珍宴,虽然主角的是八道菜,但是还有一百零八道辅菜,自然这一百零八道辅菜不能同时上桌,所以我想将大宴拆分成小宴,既可以让菜品分成批次上桌,细水长流,也让太府之中几个膳房便于调度,方便主宾品尝各种不同的菜式,不会因为饱食而过于油腻了。只是这些菜品的名字,还有小宴席的名字却是个麻烦。既要有好的寓意,又要吉祥端庄大气,这次乃是为皇后娘娘祝寿,还要突出凤仪安康的好意头。在这一点上,实在是找不出比太子殿下更擅长的人了。因此想烦劳太子殿下,为菜品和分场宴席,赐名字。”未央言辞恳切的说道,反倒把子麟给说的不好意思起来了。

“未央姐姐真是太抬举我了,哪里就有你说的那么好了。”子麟扭捏着说,“不过我现在就回去,翻阅典籍,把吉祥寓意的字眼都挑出来,回头咱们太府试菜的时候,我便去一道把名字给定了。”子麟也是满满的干劲,恨不能此时立刻就拟出来几百上千个吉祥的名字,让未央挑选,而他心里想的更多的却是,终于可以在闵儿面前风光一次了。

“如此,便辛苦太子殿下了。”未央说道。

“我现在就回去,准备起来。”子麟说着就朝外面走去,闵儿和未央赶紧相送。

“我家未央姐姐给你安排了工作,你可要上点心啊。”闵儿嘱咐道。

“闵儿,怎么这样没大没小的。”未央小声提醒道,毕竟子麟是太子殿下,不可因为相熟就坏了规矩。

“不碍事,不碍事,放心吧,我必然把这天底下最好听的名字,都给你摘出来。”子麟说完,笑着跑开了。

且说子麟走后,未央和闵儿对着面前的花名册又研究了许久,除了那些闵儿看好的厨艺好手,剩下的众人又被分成了几批,到时候大宴开始,可以分成几个班次,轮换出菜,既免去了后厨众人的疲累,也将有限的灶头全都充分的利用了起来,实在是一举多得。等到二人终于理出了一些头绪,天边都有些放亮了,两人索性和衣而卧,勉强眯了一会儿,便起身朝着太府那边去了。

未央的小茶室里,众人齐聚,大家各自行礼问安落座之后,相互看了看彼此,气氛竟然有一丝尴尬,最后还是闵儿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只有我和我家未央姐姐变成了乌眼青,如此看来,大家竟然全都是一个样。”

众人被闵儿这么一说也都纷纷笑了起来,诚然,适才的尴尬便是源自于此。只见胡秋,长安,云多吉勒,宗冯几人,也都和未央闵儿一样,双眼乌青,无精打采,显然是昨天忙到了深夜。

“咳咳……”未央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注意,“大家昨天都辛苦了。”未央说道,“昨晚我和闵儿已经草拟了一份名单,今日先和大家交代一下。胡秋大人,劳烦您带来的人,您可找到了?”未央问道。

“进来吧。”胡秋小声的冲着门外吩咐了一句。门外那人已经等了好一会儿,此时推开门走了进来,正是丁齐。他在胡秋手下干了这几个月,人反倒比刚来时精壮了一些,驼背也没有那么严重了,原本白皙的皮肤现在稍稍有些变黑了,但是看起来倒是比从前康健了不少。所有在场之人,丁齐的身份最低,因此他逐一的拜见了一圈下来,又耗费了不少的时间。

“日后这样的虚礼便免了吧。”未央善解人意的说道,“今日先将咱们几位的工作分派了,日后也方便大家各自行事,但凡有何情况,便来此时商议。”未央说道。“正菜的八道菜,工序繁杂,备料不易,便由我,闵儿,胡秋师姐,长安,云多吉勒几个人负责,另外在选上来十几个好手,帮衬着,我们这边虽然人少,但是菜品制作困难,这样一来,应该能够应付。至于一百零八道辅菜,就交给宗冯大人和丁齐来负责,除了我们调用的宫人,其余的一众人等都听从你们二人的调派。虽然你们人手众多,但是菜品数量同样众多,你们的压力也不少,还需要通力合作,不要乱了手脚。”未央叮嘱道。

“是。”众人一齐应答。

“我这里有两份名单。”闵儿接过了话头,“这一份是需要征用的前来帮助制作主菜的人员名录,各位大人手底下的人都有征用,回头让这些人到小膳房听从安排即可。这一份是其余宫人的名录,我已经将他们分成了三大组,这样可以轮班倒换,不至于人员忙乱,忙中出错,到了生辰当天少不得要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不至于灶头上的宫人,太过疲惫,出了差错。”闵儿说道。

“这样安排极好,又方便管理,又节省了时间,宫人们劳逸结合,工作效率自然也高一些。”胡秋赞许道,紧接着又说,“我昨天和长安翻阅了几乎所有的典籍,把有关八珍宴的一些文献都找了出来,这些是完整的八珍宴描述典籍。”胡秋这边说着,长安那边把几本古旧的典籍放到了未央面前的桌案上,“这些……是我和长安摘录的,都是一些碎片式的描述,虽然说得并不详尽,但是也可以作为参考。”胡秋把一份手抄本放在了未央面前的那几本典籍之上。

“师姐辛苦了。”未央现在已经完全把胡秋当成了自己的师姐来对待,两人亦是十分的投契。

“我们的。”云多吉勒冷着脸说道,一边把另外一些册子放在了几案之上。

“这些都是历年宫里遇上盛事的时候,举办宴席的菜单。”宗冯补充道,“还有这一份,这是此次参加皇后生辰宴席的宾客名单。”

未央赞许的看了看宗冯,从前只知道他是邓家的人,倒是并没有过多的接触,如今细想,他能在宫里蛰伏许久,必然是有自己的本事的。未央点点头,赞许了一句,“周到。”

章节目录 第263章 八珍宴(6) 第263章八珍宴(6)

“阿央,接下来,我们做什么?可是现在就要准备一应的食材开始试菜?”胡秋问道。

“接下来,大家回去各自的住处,休息。”未央说道。

众人听完都惊讶不已,眼看着还有十几天就到了皇后的生辰,这时间紧迫,哪里还容众人休息,所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一个人也没有动。

“接下来的事情,繁杂,重要,不容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若是大家现在便如此疲乏,势必会因为精神不济而出现差错。因此现在趁着时间尚早,大家回去各自休整,午膳之后过来我处,咱们正经开始操办起来。”未央说道。

最先领会了未央话中意思的要数云多吉勒,他也不客气,站起身,打了个哈欠便走了出去。宗冯和长安也早就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赶紧起身告辞离去。胡秋摇了摇头,她虽有僵肌症不能做表情,但是眼神似乎在说,胡闹。却也知道未央这般安排并无错处,便起身回去了自己的茶室。落在最后的是丁齐,他昨日不在众人之列,此时算是最精神的一个了。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竟是端端正正的给未央行了一个大礼。

“你这是为何?”未央顿感惶恐,赶紧扶他起来。

“感谢,姑娘,提携。”丁齐一字一顿的说道。

“倘若是为了此事,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你的本事手艺,若是只做个烧火的,岂不是白白埋没了。”未央说道,“日后尽心便是。”

“姑娘的提携之恩,莫不敢忘,日后若有什么用得上丁齐的地方,必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丁齐虽然年轻,平日里话少内向,但是为人倒是比他老子要正直的多。

“眼前倒是有一件事儿,就需要你帮忙,却也不需要你赴汤蹈火。”未央说着把自己的腰牌递了过去,“你还没有职分,先用我的牌子吧,请去太府所有的膳房帮我察看一遍炉灶,确保所有的火头都能正常使用。此事最为紧要,午膳后便要开始试菜定菜,请务必上心。”未央嘱咐道。

“领命。”丁齐说完,接过腰牌,恭敬的退了出去。

“未央姐姐,今日看这个丁齐,确实还挺稳重的。”闵儿也忍不住叹服未央的用人之道。

“好了,快赶紧休息一会儿吧。”未央说着把一个蒲团推了过去,闵儿也不再多话,刚刚侧身躺下,便浅浅的睡了过去。未央自己则是掩上小茶室的门,手肘倚靠在桌案上,用手撑着脑袋,闭上眼睛,算是小憩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未央便睁开了眼睛,虽然只是浅眠,但是精神也稍有缓和,距离午膳还有一段时间,未央便开始翻看面前的那些典籍和书册。

云多吉勒和宗冯整理的那一本,全是历年宫里的菜单。宫里的大事分为几种,一是婚嫁,二是生辰和丧葬,三是年节庆祝,四是有贵客朝拜觐见。通常遇上这些大事儿,便会举办盛大的宴会,一应的流程也都是固定的,菜式更不见的有多新颖。未央把陛下入住云都之后的几年庆典上的菜单全都翻看了一遍,越看眉头皱的越紧,只见每次宫宴的菜式,重复的有十之八九,难怪“他”总说宫中的家宴并没有什么新奇的,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不过这样倒是也好,几乎可以完全抛开这一层关联了,那一百零八道的辅菜,准备起来余地也更多些。

而胡秋和长安送来的那些典籍和手写的誊抄本处理起来就麻烦的多了。这些典籍的年代都并不相同,上面记述的关于八珍宴的内容出入也很大,未央一边翻看一边用笔在一边的信笺之上做着备注,终于赶在午膳之前,心里已经有数,只等着众人前来商议了。

闵儿醒来的时候,看到未央还在伏案,十分懊恼,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怎么就睡了呢,然后赶紧爬了起来,整理着装,顺带洗了把脸,才坐在了未央的对面。

“未央姐姐,我是不是睡得太久了?”闵儿不好意思的说。

“怎么会,才刚到午膳的时间,我正打算叫醒你呢,起来的正是时候。”未央说道。

闵儿一听便又喜上眉梢了,笑嘻嘻的坐了下来,只有在未央的面前,闵儿才总是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未央姐姐,有头绪了么?”闵儿问道。

“嗯,差不多了,去请大家过来吧,顺便让小膳房的诸位把午膳送过来,今日只怕要委屈大家在这里简单用一餐了。”未央说道,闵儿点点头便赶紧去了。

众人的午膳就在未央的小茶室里,简单的吃了些糯米圆子和酥肉腌菜便是一餐了,好在众人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八珍宴上,倒是并无一人抱怨。

未央看了看众人,丁齐没有过来,闵儿回话说,他还在检查灶台,而且是亲力亲为,一个一个的逐一检查,还需要一点时间,未央觉得很是欣慰,果然没有看错人。

“诸位,适才我看宫中的菜单和八珍宴的典籍,有了些心得。”未央客气的说。

“素姑娘,您便吩咐吧,我们都听你的。”长安说道,胡秋也在一边赞同的点了点头。

“宫里的宫宴,菜式变化并不多,多年以来没有什么新意。这一点倒是不错,至少我们可以抛开宫里的菜式,自行研发一些菜品了。这一百零八道辅菜,我认为,应该新,奇,寓意祥和,在用料之上,还应该汇集山珍海味,切莫局限于现有的鸡鸭猪牛羊一类的荤食,将一些野味也融进去,才是正理。另外还需要冷热搭配,荤素相间,甜品,冷碟,果子碟也都要面面俱到,不能有失偏颇,让食客吃了觉得腻口,生出厌烦之感。”未央看着宗冯认真的说道。

“我会把我毕生所学,整理出两三份菜单,回头同大人商议。”宗冯恭敬的说道。

“丁齐心思蹊跷,又是丁家出身,见识广泛,你们二人可以商议。”未央建议说。

“是。”宗冯应允。

“阿央。”胡秋坐在一边开了口,“那么那八道主菜,又该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264章 主菜(1) 第264章主菜(1)

未央喝了口茶,开始给众人解释这八珍宴的主角,也就是胡秋说的那八道主菜。

“大家都知道,八珍宴之所以名为八珍宴,便是来自于这八道主菜。这八道菜的主料,便是八种不同的荤菜,分别是猪,牛,羊,麋,鹿,马,狗,狼。而这八道菜式的名字则是,淳熬,淳母,捣珍,渍珍,熬珍,肝膋,炮豚和炮牂。虽然看起来这八种食材并无什么特别,但是只因为每一样食材的选用都极为讲究,所以备料十分不易。再加上这八道菜式的烹饪方法,或简或繁,制作一次十分费力,有的甚至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所以这八珍宴才极负盛名,不是财力物力人力雄厚之地,绝对无法举办一次八珍宴。”未央说道,“这八珍宴历来是大庆三日,这八道菜也不是同一天上桌的,乃是分做三天,先后依次上桌,力求让食客能够大饱口福。”

“分成三日上菜,可是小姐,咱们这里有八道菜,可怎么分呢?”闵儿问道。

未央摇了摇头,“虽然是八道菜式,但是其实这中间却有两道乃是主食,咱们就先从这两道主食开始说起吧。”未央说着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前两道菜的名字,分别是淳熬和淳母。“闵儿,你可还记得,我从前给华美人做的香羹,食用之时,需要盖在饭上,名为浇饭。”

“记得,将肉糜做成酱汁一样的浓稠状,拌在米饭上,鲜咸下饭,可好吃了。”闵儿一想起自己家小姐做的肉糜香羹,便觉得食指大动,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嗯,这淳熬和淳母两道菜,简单来说,便是肉酱浇饭,只不过,淳熬乃是用牛肉制作,浇在白米饭上,而这淳母则是用马肉,浇在黄米饭上。制作的方法倒是并不算复杂,不管是牛肉还是马肉,都先取肥肉,在锅中逼出油脂,把上好的牛肉和马肉用自身的油脂焖煮,调味,直到软烂。取出已经焖制好的牛肉和马肉,剁成碎末,盖在饭上,搭配一碗甜咸口味的酱汁,佐食即可。在这里可以把淳熬和淳母两种不同的浇饭,做成太极图样,一同上桌,这八珍宴的主食,便是这一品,需要日日都做,不可短缺。”

“素姑娘,这么一听,好像也并不是很难的样子。”长安说道。

“制作过程确实不难,但是选料却很讲究。”未央耐心的解释道,“首先是这牛肉和马肉。西牛贺洲境内有河,上游名曰浊水,下游名为弱水。浊水河畔有一种小矮牛,身高不超过孩童,肉质鲜嫩,是历来的贡品。制作这淳熬,只能选用小矮牛胸前左右两侧肋骨附近的两小块肉,肥瘦相间,呈现雪华状纹理,容易入味,口感又不干柴,实属上品。一头牛身上所出的肉量应该勉强够两人食用。”

“一头牛身上取下来的肉只够两个人?咱们这一次的宾客有皇子公主,又有受宠信的大臣,最主要的还是皇后娘娘母家的人,统共入席的有八十八位,那做一次岂不是要……要用……大约五十头牛?还要连续供应三日,那得宰杀多少牛啊?”宗冯惊讶的感慨道。

“八珍宴之所以昂贵奢华,便是因为菜式花样繁多,主菜制作复杂,食材不宜获得,还有就是不吝惜食材靡费,只取最优质的食材烹煮,因而损耗也是不计其数的。”未央说道,“这还只是淳熬,淳母选用的则是马肉。下游的弱水便出产一种矮马,不能用作坐骑,倒是适合食用。这里要选用小矮马的肋排,因为马肉自己带着一种微微的腥膻味,所以肋排要先用冰水浸泡,期间要反复换水,直到冰水变得清澈,再没有一点油花,才能开始烹煮,而这个浸泡的过程,大约需要两三个时辰。泡好的肋排把肉剔下来,去了筋膜,便可以炖煮了。”

“未央姐姐,我现在觉得,咱们做一次三色枣泥圆子,都没有这么费事。”闵儿感慨道。

“还有……”未央正要接着说,一边的云多吉勒都坐不住了。

“还有?”云多吉勒惊讶的问。

“小子,阿央刚才说的,还不过是冰山一角呢。”胡秋说道。

未央点头表示赞同,“除了两种肉类,选用的蒸饭米也很有讲究。宫中虽然有诸多贡米,但是制作淳熬用的稻米,只能用景阳贡米,这种稻米,只产自关外西部天毒山山脚下的一片大约一百亩的稻田,此处日照时间长,因此出产的稻米颗粒饱满,就犹如玉石一样。这种稻米的数量很少,这一次八珍宴,只怕就要用掉今年一年所产的景阳贡米了。而黄米,却又只能冥水河附近出产的品种。冥水河上游在北俱芦洲,下游在东胜神洲,发源自幽冥山,随着季节的变化,河水会干涸或者丰盈。只因此处河床上的土质十分的特别,故而出产的黄米品质极佳,其中又以府谷地区的黄米最为优质,因而古籍上特别标注了这一点。”

“除此之外,这蒸煮米饭的器具也不能马虎,宫里使用煮饭的石锅,历来用的都是南瞻部洲出产的饭石,这种饭石石锅煮出来的米饭,独带着一股清香,只是器量大小不一,回头我拟了模子尺寸,长安去器库房盘点了,不够的赶紧让工匠赶制,上下午两餐,需要至少准备二百只才足够周转。”未央安排道。

“是,我亲自盯着这件事儿。”长安答道。

“到了现在,这淳熬和淳母两品,才算是交代清楚了。”未央说道。

“未央姐姐,这才只是两道主食,便已经动用了四洲的物料了,这也太折腾了,这得花多少钱啊,为了吃一顿浇饭,真的要这样么?”闵儿感叹道。

“从前这普天之下,只有叶氏一族有能力办这样一场八珍宴,就连前朝皇家尚且不敢如此行事,足见此事靡费。”胡秋说道,“只是国丈爷过世后,皇后娘娘的几位兄长分了家,现在也没有这个实力,操持这样一场八珍宴了。”

章节目录 第265章 主菜(2) 第265章主菜(2)

众人闻听胡秋此言,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但是同时也是个个眉头紧蹙,一来这八珍宴的奢华程度超出了各位的想象,二来也是觉得众人接下来要面临的事儿,实在不容小觑,因而格外紧张重视。

“我是这样想的,闵儿在蒸煮饭食方面还算有些心得,这淳熬和淳母两品便交给你来操持,长安心细,在宫中时间久,各个部门关系活络,便由你辅助众人,调派各种食材和器物,你们二人意下如何。”未央问道。

“未央姐姐,我一定努力,绝不会给你,给夫人丢脸。”闵儿干劲满满,摩拳擦掌。

“长安但凭诸位吩咐,势必保证八珍宴所需物料没有短缺错派之事。”长安也应允道。

“如此安排甚好。”胡秋也赞成道。

“按照八珍宴的流程,一共三日,除去淳熬和淳母是日日都要上桌的主食之外,其余的大菜每日出品两道。适逢皇后娘娘生辰,晨起众人必是例行参拜,因此我们需要筹备的便是这每日的两餐,午餐和晚膳。按照每餐一道主菜的安排,余下的六道主菜,刚好可以排成三天的宴席。第一日,我觉得可以出捣珍和渍珍两味,云多,你们关外对于处理牛羊肉和野味比较擅长,第一日的这两味便由你来主理吧。”未央安排道。

“这两道又有什么说法?”云多吉勒问道,听完了前面的两道主食,云多吉勒心里便猜了了个大概了,只怕这两道也不会简单了。

“捣珍,简言之是一道清蒸的肉卷。要用到鹿里脊肉,羊里脊肉和牛里脊肉。将三种里脊肉切成薄片,一层层叠在一起,肉质最嫩的鹿肉要夹在牛肉和羊肉的中间,然后放入石臼之中捶打。捶打的时候要注意翻面,同时又要注意,千万不要破坏了肉片的完整,需要把筋膜全部打断,三种肉黏连在一起难分彼此,宛如一整片肉片一样,才可以。这个时候将肉片卷成卷,外面裹上蛋液,缠上蒸布,入锅蒸熟,然后迅速的投入冰水之中,冷却之后,切片,佐以酱汁蘸食。”未央说道,“回头我把详尽的食谱和做法誊抄给你。”

“好。”云多吉勒答应道。

“素姑娘,这一道菜的肉质可有什么要求?我好提前准备。”长安问道。

“肉质倒是其次,上乘的牛羊鹿的里脊即可,再就是蒸肉卷时候,要掌握火候。难就难在这道菜的配料上。”未央说道,“首先是蛋液,不能是鸡蛋的蛋液,需要用鸽子蛋,而且需要是初生蛋才可以。初生蛋比普通鸽子蛋要小一些,但是最是滑嫩滋补,每只鸽子只产一枚,因此搜罗起来也不容易。再就是这个蘸水了,古籍上交代这一道菜的蘸水,有一个口诀,东酸西甜,南辣北咸。”

“这又是什么意思?”云多吉勒问道。

“东酸,指的是东部沿海出产的益母果,这里不要那些大个儿的黄色果子,只能选最小的青果,用来提酸解腻。西甜,在西部天毒附近有沙漠和戈壁,那里出产的一种蜂蜜,名为百花精,最是清甜不腻,食之如怡。南辣,指的是南部梦泽一带的渔农喜欢食用的一种名叫灯笼黄的黄色辣椒,用它制成辣酱,吃起来不会特别辛辣,但是回味很足,而且口中不燥,且十分的提鲜,最是适合佐食肉类和海鲜。至于北咸,指的则是豉油。虽然普天之下各地都出产各自地域特色的豉油,但是由于北地严寒,为了抗寒,北地出产的豉油都会比别处要咸一些,再加上北地温差大,盛产好黄豆,因而出品的豉油最是优质上乘。”未央说完压了一口茶,“制作蘸水的时候,按照配方,将辣椒酱和蜂蜜放入豉油之中,再将益母果对半切开放入蘸水之中即可。”

“只不过一份蘸水,竟也整的这样讲究。”云多吉勒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那另外那一道呢?”他问道。

“渍珍,简言之,乃是一道酒糖渍的麋鹿肉。”

“麋鹿?也是一道鹿肉?”闵儿问道。

“不一样。”云多吉勒说道,“麋鹿,又叫泽兽,长得很古怪,也叫四不像。角似鹿,头似马,体似驴,蹄似牛,喜欢出现在沼泽附近,成群结队,只是现在不多见了,是十分难得的野味。”

“正是,古籍上说最初制作八珍宴,这一道渍珍要用白泽,也就是白色的麋鹿,只是现在麋鹿已经是不好寻了,更何况白泽,只希望圣上不要怪罪才好。”未央说道,“泽兽之中,母鹿没有角,雄鹿长角,每年的冬月前后雄鹿都会脱角。而制作这道渍珍,却要用还未脱角的小公鹿才最好。将麋鹿肉取下,直接放入酒坛之中腌渍,在依次加入各种佐料和蜜糖,等到生肉完全入了味,将肉捞出,直接加入山泉水烹煮,届时不需要再做任何调味,肉嫩入味,汤鲜味美。只是现在乃是夏日里,这生的麋鹿肉难免不会在腌渍的过程中腐坏,恐怕还要辛苦你在冰库里做菜了。”

“冰库也不会比我们关外的冰原更冷了,不妨事。”云多吉勒满不在乎的说。

“此处有些细枝末节的地方需要长安想着。”未央提醒一边的长安说道,“这古籍上说,渍珍选用的蜜糖乃是一种古法熬制的糖稀,只是这熬糖的方子却早已经遗失了,好在制作捣珍需要用百花精,我倒觉得可以试一试。再另外就是那酒,从前有一种烈酒,初喝如水一般寡淡无味,但是越往肺腑肠胃,越是回味,且酒力很盛,听闻只要半杯就能灌倒一名壮汉,因此得名半杯殇。这方子虽然还有,但是酿酒岂是十天半个月就可得的,所以选用什么酒,咱们也需要细细研究。”未央有些犯愁。

“或许可以试试我们关外的酒?”云多吉勒建议。

“不妥,关外的酒太过性烈辛辣,入菜容易损了肉味。”胡秋并不赞同。

“未央姐姐,你怎么忘了,咱们不是有好酒么?”闵儿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章节目录 第266章 主菜(3) 第266章主菜(3)

“你是说……醉美人?”未央也想起来,若说这云都城里的好酒,只怕没有人比得过懒人师伯的手艺了,这倒是个法子,“长安,回头你跑一趟琼音阁,就说我们筹办八珍宴需要佳酿醉美人,闫三娘自会帮咱们安排。”未央说道。

“知道了。”长安答应着,一边把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记在了心里,生怕有什么遗漏。

“这第一日便辛苦你了,第二日,恐怕就需要师姐出手了。”未央看着胡秋说道。

“你说便是。”胡秋早就等不及了。

“第二日照例应该上的两道菜为,熬珍和肝膋。”未央解释说,“这两道菜的做法倒是并不太复杂,尤其是熬珍,事实上便是一道狗肉做的肉干。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或许是难事,但是前朝就有食用狗肉的习惯,因此,牲口棚那边也有饲养肉狗,倒是便宜了许多。只是这道熬珍讲究的是,一泡,二煮,三炖,四烤,煮炖烤几步,都需要掐算准了时间,在不同时候放入不同的香料,增加肉质的香气,还要十分注意火候,师姐最是擅长煲汤,于用火一处的心得,最是丰富,又格外心细,所以未央浅见,师姐来制作这道熬珍最为合适。”未央客气的说道。

“好啦,哪里就来了这么多恭维的话了,我自当尽力。”胡秋说道,她虽然总是面无表情,但是那看着未央的眼神,却满是赞许。

“至于这肝膋,用的则是狼的肝脏。取猪网油把狼肝裹住,置于火上急烤,再撒上香料即可。狼肝原本就肥美顺滑,只需稍加烤制便是美味佳肴了。这道菜的难点在于,需要在堂上架炉搭灶,现场制作,否则一旦冷了便会失了口感。再就是,这狼肝,很难得。”未央说着说着又皱起了眉头,“普通的狼便已经很难猎捕了,更何况这道菜要用的乃是关外朝云冰原上的雪狼的狼肝。雪狼比普通的狼要大得多,肝脏更加的肥美,只是这雪狼凶悍,却不知道能不能在八珍宴之前寻到一只半头的。”

“大人不要着急。”宗冯这个时候开了口,“邓家向来经营毛皮生意,这冰原雪狼的毛皮最是珍贵,因而有不少关外的猎户都和咱们邓家有合作。只要传了信儿去,开出的价位合适,不怕没有的,只是时间紧了点。”

“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劳烦膳官大人现在便去联络,纵使不成,也好提前做打算。”未央说道。

“属下这就去办。”宗冯说着便退出了茶室,加紧联系本家去了。

“在我们关外,吃狼,是要遭报应的。”云多吉勒阴着脸说。

“关外部族崇尚武力,崇拜强者,狼生性凶猛,你们怀有敬畏,不敢食用也是可以理解的。”未央说道。

“阿央,所以这最后一日,你还是把最难的两道菜留给了自己?”胡秋有些担忧的问。

“炮豚和炮牂两品确实费心费时,但是却也不是什么难事,况且两道菜的流程几乎一模一样,我这也算是捡了个便宜了。”未央谦逊的说。

“又胡说。”胡秋不满的说道,“这两道菜虽然制作手法几乎一样,无非就是一个用乳猪,一个用羔羊,但是这整个制作过程,却要历时两天两夜,中间不能出半点差错,这样熬心血的活儿你自己抢了,还说不辛苦?”

“胡秋大人,这两道菜当真这样麻烦么?”闵儿忍不住替未央担心起来。

“可是不容易。这里要选用黑毛猪的乳猪和黑脸羊的羔羊,一整只烹饪。在烹饪之前,这猪和羊要先饿上三天,只能饮用清水,控去了腹中残食,再进行烹饪,才能不影响了味道。”胡秋解释说,“而且这乳猪和羔羊需要经过烤煨炖炸四个步骤,才能完成。首先将处理好的乳猪腹中填入内馅,以方便入味,然后用小火慢慢的烘烤大约一日。然后将整只乳猪放入钟鼎之中,辅助以中药调制的汤头,煨炖,进行二次入味。再然后将钟鼎内注入高汤,继续炖煮,为的是让乳猪软烂。最后一步,用滚油三次淋在乳猪身上,使其表皮变得酥脆,经过这几道工序之后,这乳猪变得外酥里嫩,色泽红亮,不油不腻。最为关键的一点是,经过了多次烹煮之后的乳猪,其大小形态,都不能发生任何的变化,稍有不慎,便是失败之作了。”

“啊,这道菜这样复杂啊?”闵儿感叹道。

“乳猪如此,羔羊亦是如此。”胡秋补充道。

“历时两天两夜,岂不是说,从第一日八珍宴开始,素姑娘就要开始准备着最后一日的两道主菜了?”长安的语气之中也是不无担忧。

“正是了,只恐怕还要不眠不休。毕竟这两道菜的火候都有很高的要求,半点差池也出不得。”胡秋看着未央的眼神满是心疼。

“未央姐姐,我倒是想帮忙,只恐怕自己的能力不足,反而给你添了乱子。”闵儿难过的说。

“大家不必担心,我到时候必然诸事小心,不会出差错的,也希望大家都能竭尽全力,务必将八珍宴操办的尽善尽美。”未央说道。

“是。”长安带头应允。

“我们分内的事儿自然是会竭尽全力的,我的担心的是你,炮豚和炮牂这两道菜制作复杂,又极其耗费心血。”胡秋说道。

“师姐放心,我不要紧的,左不过是熬两天的事儿。”未央笑着说。

“我可以帮忙。”云多吉勒在一边说道。

“未央姐姐,我们也可以帮忙。”闵儿说道,众人全都看着未央,微笑着点头,未央只觉得,这间小小的茶室里,空气是暖的,自己心里也是暖的。

冷不防的众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还真是稍稍有些尴尬,最终还是长安率先开了口,“那个……我先去库房那边了,有好些器具要统计和盘点。”

“我随你同去。”胡秋说着也站起了身,跟在长安身后走了出去。

云多吉勒也站了起来,他揉了揉手腕,看看未央,笃定的说了一句,“开工。”

章节目录 第267章 备菜(1) 第267章备菜(1)

等到众人各自散去之后,未央才发现,天都已经擦黑了,不知不觉,一下午已经过去了。未央习惯性的端起了手边的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经喝干了。闵儿赶紧为她又沏上了一杯热茶。

“未央姐姐,您今天累坏了吧。”闵儿说道。

未央点点头,苦笑了一下,“今日一天,倒像是把一辈子的话都说了似的。”

听未央这么说,闵儿也忍不住笑了,可不是么,自己家小姐从前就是个一板一眼,极少话的,今日倒真是一反常态了。未央和闵儿又详细的整理了诸多的细节,等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是漫天星光了。还是长安心细,给她们送来了腊肠炒饭和芙蓉汤,两人胡乱的吃了一口,便睡下了。未央这一夜睡得都不沉稳,只觉得脑子里装着太多的事情,因而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重脚轻的。

众人都已经过来了,各自汇报着自己负责的项目的进度,虽然只是过去了一个晚上,但是大家的进展却是相当的神速。

“素姑娘,我昨天晚上把能够想到的一应的器物,食材,香料,厨具,全都罗列了出来,这上面已经画了红色圆圈的,是我已经确认好的,其余的还需要准备,我誊抄了一份,您看看,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便告诉我,我再填上去。”长安把一份长长的用料单子递到了未央的面前。

他这个举动得到了包括胡秋,未央在内的所有人的赞许。长安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性子沉稳,办事心细,十分可靠。未央看着手里的这张用料单子,可以说是事无巨细,罗列的已经非常全面了,有些边缘的物品和用料,就连未央一时也没有想到。更有些重要的,特别的物料,旁边还做了标注,用在何处,用在哪一道菜式,都标注的十分的详尽。

“长安,辛苦你了,这份单子整理的十分详细,先按照这个准备,若是我再想起来有什么要添加的,会提前知会你。”未央说道。

与此同时,宗冯也带来了好消息。“大人,这边有这样一个情况。之前也和您提到过,我们邓家也做皮草生意,这雪狼的毛皮最是珍贵,因此一般我们都是活着剥皮。前一阵子在关外果然收了四只雪狼,我让他们押运到云都来了,路上不许宰杀,这样恐怕只需要个几天,就能抵达,应该可以确保无虞。我还让他们把家中现有的活狼都一并运了过来,狼这东西气性大,万一路上有个闪失,也不至于没有狼肝可用。”宗冯说道。

平日里这个宗冯很少被人注意到,他自己有腿疾,日常总是待在茶室里。虽然身为膳官,但是之前有胡秋和孙老太爷,现在又有闵儿,云多吉勒和长安,总没有他的用武之处,他顶着“邓家的人”这个头衔,只被人当做是邓家的眼线,并没有获得多少表现的机会。今日见他这般行事,倒是让众人刮目相看了。一来觉得他不愧是邓家的人,二来也是觉得他行事缜密,思虑周全,着实是被埋没了。

“让你费心了。”未央十分的感激,连带着胡秋也微微的颔首,表达了谢意。

“您客气了。丁齐已经在我的茶室里开始拟定一百零八道辅菜的菜单了,我下午便把草拟出来的菜单呈送过来。”宗冯恭敬的说道。

“好,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开口。”

此时又有人从外面进来,正是太子殿下刘子麟,不过他又淘气的穿了一身宫人的服饰,众人一见是太子殿下,正要起身,却见子麟把手指放在嘴边,做出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示意大家免礼。

“您怎么过来了?”闵儿在外人面前也用起了敬语。

“之前未央姐姐托我办的事儿,完成了一半,过来给你们说一声。”子麟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份小册子,“虽然现在还没有看到你们那一百零八道菜式,但是听说你们要办六场小宴会,我便先拟了小宴会的名字,给你们送过来。你们看看,如果觉得不好,我再回去改了。”子麟说着把那册子展开,铺在了桌案上。只见册子上有六个名字:寿祺,凤和,广雅,厚康,馨德,白龄。

未央反复思量着那几个名字,越看越是喜欢,“果然都是好意头的名字。”未央赞许道。

“真的?”子麟开心地问。

“我也觉得听着挺好听的。”闵儿说道。

“那我誊抄了,递与陛下,若是父皇也说好,咱们就可以用我订的宴会的名字了?”子麟似乎十分的开心,不等众人答复,拿着那小册子便出了门。

闵儿和未央看着他那个样子,全都忍俊不禁,众人也是不住的摇头,这位太子殿下,还是这么孩子气。

众人不敢耽搁,匆匆的散了各自忙碌去了。长安率先要去料官那边,这次要准备的香料众多,有一些只怕是经年不用,需要仔细查验,若是有腐坏变质的也要尽早换了新的才行。跟他同行的还有云多吉勒,他板着脸,坚持要去把关自己制作的那两道菜的用料,尤其是那些初生的鸽子蛋,他更是想要一个一个亲自挑拣。今日挑拣的只能用来试菜,皇后寿辰当天的用料,要提前三天才能送来,但是他连试菜的环节也不想马虎。胡秋和宗冯回去了自己的茶室,宗冯需要和丁齐拟定出一百零八道辅菜的菜单,工程量浩大,且刻不容缓。胡秋早已经安排人在自己茶室身后的小院子里安置了碳炉,制作狗肉干需要不断的尝试,用火用碳,火候调味,都需要一项一项调整尝试,也不是个轻松的活儿。她才刚刚回去没有多久,茶室那边就飘来了阵阵熏烤肉干的香气,只让人闻之欲醉,唇齿生津。

看着众人都走了,闵儿看了看未央,“未央姐姐,大家都各自忙去了,咱们俩现在先做什么?”

“咱们去……看一些小家伙。”未央卖着关子说。

“小家伙?”闵儿不解。

“咱们去牲口棚吧。”

章节目录 第268章 备菜(2) 第268章备菜(2)

未央和闵儿往牲口棚方向走去,走到半路就遇上了一群工匠,几个人看见未央便停下了脚步,“品官大人,这是您要的钟鼎,您看看这样可以么?”为首的匠人问道。

他们手里抬着的正是未央制作炮豚和炮牂需要的钟鼎,这鼎四四方方,外侧烙刻着精致的花纹,一只钟鼎便能够装得下一整头乳猪或者羔羊,底座敦厚结实,工艺精湛。

“正是这样的,宫里一共有几只?”未央问道。

“一共有两只,不知道大人您需要几只?”那匠人问道。

“宾客众多,恐怕需要制作四只乳猪,四只羔羊,按照这个来计算,只怕需要八只钟鼎,不知道现在时间还来不来得及?”未央问道。

“大人放心,现在满宫上下都以八珍宴为优先,我们赶制一下,应该还可以赶出来的。”那匠人说道。

“如此便辛苦了,这两只请先送到太府的小膳房去,我需要用他们来试菜,有劳了。”未央说道。

送走了那些匠人,未央和闵儿径直去了牲口棚。浮华宫里日常需要宰杀的牲口都被圈养在这里,未央找到乳猪和羔羊,一只一只的看过去。

“未央姐姐,这乳猪和羔羊需要怎么挑选啊?”闵儿问道。

“要长得壮实,但是又不超过三个月的,还有就是要已经送入宫里满一个月的,才是最好的。”未央解释道。

“为何对送入宫中的时间也有要求?”闵儿有些不解。

“这些黑毛猪和黑脸羊都是从外面运进来的,路途之中难免舟车劳顿,刚刚送来的必然瘦弱,肉质口感不佳。必得是已经在宫中,静心喂养超过一个月的,才是最好的。”未央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闵儿恍然大悟。

最终未央一共挑选了八只乳猪和八只羔羊,又对宫里负责饲养牲口的宫人细细的交代了,这些天如何喂养,何时开始让乳猪和羔羊停止进食开始饮水全都嘱咐了一遍,才放心的离开了牲口棚。

“未央姐姐,我先去准备我的那两道主菜。”一回到小膳房闵儿便赶紧忙去了。

未央点点头,也跟着走了出去,却单独去了之前自己另外辟出来的那间小室。这里的布置还是和从前一样,未央不在的日子里,除了闵儿和长安,别人是都不被允许靠近的。未央简单的打扫了一下,便开始备料,虽然钟鼎还在赶制,这几天用来试菜的乳猪和羔羊也需要空腹,但是填充在乳猪和羔羊腹中的馅料却可以提前准备起来。

这种内馅的主要原料是各种各样的菌类,除了那些常见的,例如香菇,木耳,松口蘑,鸡腿蘑一类的,还有很多珍稀的菌类,牛肝菌,羊肚菌,松茸菌,红菇,全都被未央加入了馅料之中。经过调味之后的菌菇,色泽红亮,经过焖制和熬煮,便飘散出一股香喷喷的味道。为了让内馅不会过于单调乏味,未央还别出心裁的加入了其他的几味主料,芋艿,板栗,拇指洋芋,樱桃豆薯,都被添加了进去,不仅仅可以增添内馅的口感,还可以用来吸收乳猪和羔羊身上多余的油脂。

这一锅内馅的味道实在是太鲜美了,闵儿蒸上了米饭,便闻香而来。

“未央姐姐,你这是做的什么啊?”闵儿问道,一边吞着口水,看着那一锅香喷喷的炖菜。

“这是要放在炮豚和炮牂两道菜之中的内馅,在食用炮豚和炮牂的时候,要先由宫人将肉片片下来,盛在盘子里,给食客食用,最后再取出猪和羊腹中的这些内馅,分给食客品尝。这些内馅被称为内珍,往往制作得当的话,比外层的猪肉和羊肉还要受欢迎。”未央解释说。

“未央姐姐,这一锅都不用填到猪羊的肚子里,就已经很美味了,这要是再吸收了猪羊的油脂,岂不是锦上添花,更加富有层次了。”闵儿说道。

“最近学的新词倒是不少啊,不过你说的没错,这份内珍,其实才是炮豚和炮牂这两道菜的精华之所在。”未央说道。

两个人正聊着,那边长安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素姑娘,您果然在这里。膳官大人在小茶室等你,应该是辅菜的菜单出来了。”

“这样快。”未央感慨道,“闵儿,你帮我看着点,我去去就来。”

小茶室里,宗冯和丁齐坐在未央对面,几份长长的菜单被放在了未央的面前。“品官大人,我和丁齐把能够想到的菜式全都罗列了出来,也尽量做了搭配,争取每一餐都能够做到山珍海味相互搭配,荤素相互搭配,一般食材和野味相互搭配。我们担心有什么考虑不周的,所以拟了三份不同的菜单,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宗冯说道,“啊,对了,这次还多亏了丁齐,这上面很多菜,我都没有听过,全是丁齐想出来的。”宗冯对自己新得的这个助手也是赞不绝口。

“过誉了,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丁齐谦虚的说。

未央拿起那三份菜单仔细的翻看,这上面的菜式虽然有重复的却并不多,林林总总一共有三四百道不同的菜式,罗列的很详细。“真是难为你们了。”未央说道。她一边看着菜单,一边在上面涂涂改改,还做出了一些标注。就在这个时候,子麟从外面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他这会儿倒是换上了朝服,众人赶紧拜见。

“快起来,快起来。”子麟说道,“未央姐姐,父皇已经恩准了,母后生辰宴的六次小宴席,就用我拟的那几个名字。”子麟开心的说,“而且……而且父皇还夸奖了我。”子麟不好意思的说,“父皇说,吾儿,于朝政之上倒是不见长进,于辞藻歌赋之上,倒是颇有天赋,我一脉怕是要出一位大诗翁了。”子麟学着陛下的语气说道。

“太子殿下能够得到陛下的认可,真是太好了。”未央一面替子麟感到高兴,一面却在心里默想,太子殿下,您的一腔出息,可不应该只用在诗词歌赋之上啊。

章节目录 第269章 备菜(3) 第269章备菜(3)

“对了,闵儿呢?我一直没看见她。”子麟问道。

“她应该在小膳房帮我看着火,就是我的那间小厨房,太子殿下认识么?”未央说道。

“我知道的,未央姐姐,我去去就回。”子麟说着便跑开了。

另一边在皇后宫中,一名侍女从外面进来回话。

“听说,太子殿下今日去见了陛下?”皇后问道。

“是,太子殿下孝顺,不仅写了祝寿赋,就连皇后娘娘您的生辰宴的六场小宴席,他也亲自拟了名字,呈送给陛下。陛下已经准了,说太子殿下拟的名字寓意吉祥,很好。还夸奖了太子殿下。说虽然殿下在政事上不用心,在诗词歌赋之上倒是很有天资,还说只怕咱们皇家会出一位诗翁也说不定。”那侍女原字原句的把陛下的话复述了一遍。

“知道了。”皇后摆了摆手,那名侍女便悄悄的退了出去。皇后皱着眉头,一筹莫展,“蓁儿,这件事儿你怎么看?”皇后问道。

席蓁永远隐身在皇后寝宫的角落里,若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看到这宫里还有个别人。“太子殿下不应该把精力都放在这些上面,朝政才是治国的关键。”席蓁说道。

“还是你明白本宫的心思,本宫豁出命去生的儿子,可不是让他来当诗人的。”皇后说道,“对了,听说这次承办八珍宴,太府把之前给我做点心的那位厨娘从云王府请了回来,我还真有点惦记那道三色枣泥圆子,你去太府给我看看,若是方便准备,就让他们晚点送过来一碗,你也顺便去看看八珍宴筹备的如何。”皇后说道。

“是。”席蓁领命,走出了皇后的寝宫。皇后叶芃凡独自坐在床榻上,轻轻的坏笑了一下,心说,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席蓁才刚刚走出皇后的寝宫,只拐过了两个拐角,便遇见了一位熟人。这是一位年轻的公子,看样貌很是清秀,年纪和席蓁相仿,虽然不像是子筵那般惊为天人,但是却和炎凉一样,都是白净文雅的公子,手中拿一柄折扇,温文尔雅,浅笑温暖。只是席蓁一见来人,便二话不说就动了手,上来便是一记手刀,直奔对方的面门而来。

那公子闪身躲过,但是速度略微慢了一点,只能算是勉强躲过了这一招,还未来得及还手,席蓁的下一招已经到了面前,这次手刀停在了公子哥的颈前,这场突如其来的较量,还没有开始,便结束了。

“我输了。”那公子笑着说。

“叶凡公子。”席蓁也恢复了恭敬的状态,行礼问安。这位叶凡是皇后母家最小的兄长八王爷家的幼子,也就是皇后最小的侄子,平日里的做派倒是和叶家的其他王爷公子不同,为人谦逊有礼,饱读诗书,在政绩上也颇有建树,因此深的皇后娘娘的喜爱。

“看来,这一次我又不能把席蓁你娶回家了。”叶凡笑着说。

“公子说笑了,不过是小时候任性的玩笑话,公子不要当真。”席蓁说道,“我还有差事要办,先告辞了。”

叶凡看着席蓁离开的背影苦笑了一笑,颠了颠手里的扇子,朝着皇后的寝宫走去。

“凡儿来了?”叶凡站在门外还没有开口问安,皇后便已经察觉到了,“别傻站着了,进来吧。”

“孩儿参见皇后娘娘。”叶凡行大礼问安。

“起来吧。”皇后慵懒的说,“又输了?”

“姑母!”叶凡撒娇的说,却始终不承认自己输给了席蓁这件事儿。

皇后的眼神在叶凡的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那把扇子上,心中若有所思,却什么都没有说。“你父亲和伯父们,都道哪里了?”皇后问道。

“父亲已经到了城郊,我派人给他送了信。至于其余的伯父们应该……也快了。”叶凡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

“你给伯父们也写信了?”皇后问道。

“写了,父亲也写了,但是回应不多,我父亲说,这些年各家之间联系少了,别人家的事儿,我们也不好过问。”叶凡无奈的说。

“别人家?看来我嫁入皇家几年,现在的叶家,便已经不是从前的叶家了。”皇后喃喃自语道,“就他们这个样子,只怕是想要我再继续庇护,本宫也做不到了。叶家的好日子,只怕是要到头了。”

叶凡低头不语,也确实不知道要如何接话。

“凡儿,你可是觉得我这话说的重了?”皇后问道。

“孩儿并不觉得,反而觉得……姑母说的很有道理。”叶凡说道。

皇后赞许的看着叶凡,看他虽然衣着整洁,却面带倦容,显然是一路风尘仆仆而来,没有好好休息。“凡儿,你是一进城就来宫里了吧,趁着时间还早,你赶紧下去休息。日后咱们娘俩聊天的日子还多着呢。”皇后说道。

“是,孩儿告退。”叶凡说着便退出了皇后的寝宫。宫里有安排给叶凡专用的住所,云都城也有叶家的私宅,但是叶凡都没有去,而是去了清风殿。每次入宫都给子麟和鲁元带一份礼物,这是许多年来的惯例了。碰巧了,今日鲁元也在清风殿。

“鲁元,你赶紧走吧,我这还要背书呢。”子麟苦着脸说。

“你背你的,我又没有打扰你。”鲁元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却在四处翻动着子麟书架子上的那些摆件。虽说鲁元只比子麟早出生一刻,却也是姐姐,况且从小身体康健,脾气蛮横,子麟拿这位同胞皇姐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鲁元,你又在欺负弟弟,小心我去姑母面前告状啊。”叶凡站在门外笑着说。

“凡哥哥。”鲁元一见叶凡便喜笑颜开的,而子麟则是像见了救星一样。

“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公主殿下。”叶凡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鲁元也不管子麟怎么说,上前便扶起了叶凡。

“叶凡兄长就不必如此多礼了。”子麟说道。

“叶凡哥哥。”鲁元拽着叶凡的手问道,“你这次入宫给我带什么礼物了?”

章节目录 第270章 备菜(4) 第270章备菜(4)

“不知道公主也在太子殿下这里,所以给你的礼物没有带在身上,并且那礼物也确实不太好带,是一架双面刺绣的黄鹂图屏风。”叶凡笑着说道。

“哇,听着就是好物件,凡哥哥,你赶紧,赶紧派人给我送过去,我要摆在宫里最显眼的位置。”鲁元开心的说。

“这个,是给太子殿下的。”叶凡从怀里掏出来一件东西,那是一块约有巴掌大小的琥珀,成色透亮,晶莹剔透,里面困着的是一只甲虫,栩栩如生。要说咱们的这位太子殿下,在政务上没有半点心思,却在诗词歌赋上很有兴趣,再就是特别喜欢各种各样的虫子。萤火虫,蟋蟀,蚂蚱,都是太子爷喜欢的玩意儿。这回一看到这甲虫的琥珀,便爱不释手,赶紧接了过去连连道谢。

清风殿内,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子筵走到了清风殿门前,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便停住了脚步。

“里面是何人?”子筵询问清风殿门前当值的侍卫。

“回云王爷的话,今日叶凡公子入宫了,现在正在里面。”那侍卫回答说。

“知道了。”子筵回了一句,又稍微踌躇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谁知道才刚刚走出去两步,就被人叫住了。

“都走到门前了,怎么不进去?”叶凡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子筵的身后。

“看你们在里面谈笑的开心,不忍打扰,怕扫了你们家人团聚的雅兴。”子筵说道。

“怎么?我们是家人,你就不是家人了?”叶凡问道。子筵沉默了一下,却没有答话。叶凡微微笑了笑,善解人意的也不继续追问,他接着说,“纵使我是叶家的人,但是我和我的那些兄长,还有堂兄倒是并不一样,你不需要对我充满敌意。这辈子,我能对你充满敌意的,只有一件事儿,就是,席蓁。”叶凡突然发难。

“你……都知道了?”子筵问道。

“好歹我也是叶家的公子爷,这点事儿还瞒不住我。”叶凡说道。

“我对席蓁姑娘,无意。”子筵坦言道。

“我当然知道。虽说你这个人喜欢美食,但是堂而皇之的把厨娘要到自己府上做菜这样招摇的事儿,怎么看也不像是你的所作所为呀。”叶凡这话说的很有深意,显然对于子筵喜欢未央这件事儿,已经旁观者清,看得相当透彻了。子筵闻言也不恼,只是微微笑了笑,转身朝着宫外走去,刚走出两步却又停下来,说了一句。

“抽空,去我府上喝茶。”

眼看着天色将晚,宗冯和丁齐还在未央的小茶室里商议,经过了一下午的绞尽脑汁,众人终于是将一百零八道辅菜的菜式全都确定了下来。闵儿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小声的抱怨,“这位太子殿下也真是的,说好过来帮忙的,谁知道回了清风殿这么久,又没有影了。”

“太子殿下自然有正事要办,怎么会天天陪着你胡闹?”未央说道。

“听闻午后,是鲁元公主去了清风殿,之后叶凡公子入宫,也去了清风殿请安,想来太子殿下应该是和他们叙话,这才被绊住了。”宗冯说道。

“哦。”闵儿小声的嘟囔了一句,依旧阴着小脸。

“咱们定好的菜单已经给太子殿下送去了么?还想让他给咱们定几个好听吉祥的菜色名字。”未央说道。

“刚才就送去了。”宗冯说道。

“那就好,若是再没有什么遗漏,就按照咱们最后定的那个单子,准备吧。咱们最后再把整个流程梳理一遍。”未央说道。

“是。”宗冯应允道,“最终确定的是,从六月二十八开始,二十八,二十九,三十,连续三日,举办八珍宴,为皇后娘娘庆贺生辰。因为按照宫中规矩,每日晨起必是要祭祀祝祷,到了晌午才可以开宴,所以便是每日午膳晚膳两次宴席,一共是六场。”

“正是,六场宴席就按照之前太子殿下拟定的名字,分别是寿祺宴,凤和宴,广雅宴,厚康宴,馨德宴,百龄宴。”未央补充道。

“正是如此。辅菜一共是一百零八道,每次宴席奉上一十八道菜。按照蜜饯果子,前菜冷碟,御汤膳羹,宴席正菜,面点主食,这个顺序依次上菜。其中蜜饯果子四品,前菜冷碟四品,御汤膳羹一品,宴席正菜六品,面点主食三品。在宴席正菜之后,奉上八珍宴的八道主菜之一,而每日都要上桌的淳熬和淳母两味,则跟着主食面点一同上桌。再另外,宴席开始之前奉上佐餐佳酿一壶,宴席之后是御茶一壶。”宗冯说道。

“没错,正是这样的顺序。”未央点点头,“不过上菜的次序还需要细化,尤其是宴席正菜这一类,都是热菜,上菜的时候千万要快,不可等菜式冷了才上桌。还有就是热菜之中有荤菜素菜之分,一定要荤素岔开上桌,不可使太过油腻的菜式都集中在一起上桌,这些都要注意。”未央叮嘱道。

“是,属下都记住了。”宗冯说道。虽然宗冯在宫里的官职与未央是同级,但是却因着邓家的缘故,始终自称属下,这一点未央纠正了许多次他也不改,无奈,未央只能由着他去了。

这个时候有宫人从外面进来报信,“品官大人,先前定好的辅菜菜式已经送去了太子殿下那边,殿下说他会尽快改好了名字给大人您送回来,让大人切莫心急。”

“请禀告太子殿下,多谢他出手相助,让殿下不必着急,切莫操劳伤了身体。”未央说道。

“是。”那宫人回应道,“再另外殿下说,这菜单之上有一些菜式看着新奇,只不知道样子形式,还需要派个人前往清风殿细细的讲来,才好根据菜式的样子,取些好听吉利的名字。”

“这……”未央稍微有些犹疑,自己自然是最好的人选,但是现在又实在是分身乏术。

“让我去吧。”坐在一边的丁齐说道,“即便描述的不详尽,我略学过几天丹青,也可以描出个样子。”

章节目录 第271章 备菜(5) 第271章备菜(5)

也不知道这一夜太子殿下刘子麟和丁齐在清风殿里忙到了多晚,只知道第二日一大早,未央一来到茶室,就看到一份确认好了的菜品名录放在了自己的几案之上,最终确认的菜品如下:

六月二十八日午膳,寿祺宴

蜜饯果子四品:苹果酥卷,蜜糖樱桃,栗子糕,核桃粘

前菜冷碟四品:冷烧鹅脯,姜汁鱼片,五香仔鸽,糖醋荷藕

御汤膳羹一品:一品官燕

宴席正菜六品:鸡丝银耳,串烧鲜贝,清炸鹌鹑,鲜菇菜心,桂花鱼条,玉笋蕨菜

面点主食三品:金丝烧麦,喇嘛糕,杏仁豆腐

八珍佳肴一品:捣珍

御茶碗盏一品:珠兰大方

佐餐佳酿一壶:荷花蕊

六月二十八日晚膳,凤和宴

蜜饯果子四品:奶白枣宝,蜜饯马蹄,莲子糕,豌豆黄

前菜冷碟四品:盐水牛肉,红油百叶,虾油黄瓜,紫苏香干

御汤膳羹一品:长春鹿鞭汤

宴席正菜六品:鱼蓉熊掌,虾糜豆腐,参芪白凤,金腿鱼圆,蟹肉双笋,百花鸭舌

面点主食三品:百寿桃,佛手酥,人参果

八珍佳肴一品:渍珍

御茶碗盏一品:茉莉雀舌

佐餐佳酿一壶:寒潭香

六月二十九日午膳,广雅宴

蜜饯果子四品:合意饼,虎皮花生,蜜饯桂圆,雪山梅子

前菜冷碟四品:盐水芥皮,鸡丝黄瓜,鸡茸鱼圆,麻油肚丝

御汤膳羹一品:龙井竹荪

宴席正菜六品:虾圆抱蛋,八宝野鸭,珍珠鸡,五彩牛柳,马蹄肉卷,莲蓬豆腐

面点主食三品:龙须面,金丝酥饼,奶香蒸饺

八珍佳肴一品:熬珍

御茶碗盏一品:一品银针

佐餐佳酿一壶:秋露白

六月二十九日晚膳,厚康宴

蜜饯果子四品:蜜饯海棠,宫廷萝葡,五香腰果,花盏龙眼

前菜冷碟四品:虾籽冬笋,椒油茭白,天香鲍鱼,清蒸肉腊

御汤膳羹一品:罐焖鱼唇

宴席正菜六品:浇汁驼掌,琵琶大虾,三仙丸子,龙舟鳜鱼,金菇掐菜,香麻鹿肉

面点主食三品:千层蒸糕,五彩抄手,酥皮椰卷

八珍佳肴一品:肝膋

御茶碗盏一品:白玉奶茶

佐餐佳酿一壶:竹叶青

六月三十日午膳,馨德宴

蜜饯果子四品:芝麻南糖,蜜饯菱角,菠萝油酥,五福杏仁

前菜冷碟四品:油焖冬菇,腰果芹心,蜜汁番茄,芝麻鱼

御汤膳羹一品:哈什蚂汤

宴席正菜六品:海参鸡脯,全鲍鱼蓉,山珍蕨菜,香烹狍脊,鼓板龙蟹,湖米茭白

面点主食三品:玉面葫芦,水晶梅花,木犀糕

八珍佳肴一品:炮牂

御茶碗盏一品:碧湖春绿

佐餐佳酿一壶:九丹金

六月三十日晚膳,百龄宴

蜜饯果子四品:蜜饯荔枝,柿霜软饼,糖炒花生,椰子盏

前菜冷碟四品:香酥填鸭,甜酱姜牙,五丝洋粉,陈皮牛肉

御汤膳羹一品:鸡丝燕窝

宴席正菜六品:珍珠鱼丸,滑溜鸭脯,素炒鳝丝,清蒸时蔬,酿冬菇盒,荷叶鸡

面点主食三品:芙蓉蕉卷,高汤水饺,松子花糕

八珍佳肴一品:炮豚

御茶碗盏一品:焦糖牛乳

佐餐佳酿一壶:紫红华英

闵儿也凑了过来,跟着一起研究那份菜单,“未央姐姐,这个就是最终确定的菜式的名单?”闵儿问道。

“正是了,太子殿下帮着把名字全都拟好了,难为他,这样快,只怕昨天一夜都没有睡吧。”未央假装随口一说,再去看闵儿,果然小丫头脸色发生了一些变化,眼底满是心疼的样子。未央忍不住在心中暗想,我家的闵儿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了。“你抽空把昨天炖的老火参鸡汤送去清风殿一碗吧,让太子殿下补补身子。”未央说道。

“好。”闵儿听了,立刻来了精神,又把注意力放到了那份菜单之上。“未央姐姐,这么多的菜名,全都是子麟……不,我是说,全都是太子殿下取得?”闵儿问道。

“嗯,正是。”

“真是好听,可是有几个菜名,我光看名字,可猜不出来是什么菜,比如这道,喜鹊登梅,是什么菜式?”闵儿指着寿祺宴上的一道名为喜鹊登梅的冷碟问道。

“其实就是冷烧鹅脯,不过因为摆盘精致,宗冯和丁齐他们把鹅脯做成了梅花的样式,因此太子殿下便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喜鹊临枝,梅香四溢,果然是极好的寓意。”未央解释道。

“原来如此,那么这个呢?这道名叫沙舟踏翠,听起来很有意思,不知道又有什么说道。”

“沙舟就是指骆驼,搭配的酱汁乃是青瓜高汤调的玻璃芡儿,所以这道沙舟踏翠,其实就是浇汁驼掌。”未央说道。

“真是又新又奇,难为他能想出这么多稀奇的名字,意头也好。只是未央姐姐,这驼掌我虽然没有亲自烹煮过,但是看菜谱上说,肉质微微有些干柴易老,还有一种奇怪的酸味,万一处理不好,可是会很难吃的。”闵儿对这道菜不免有些担忧。

“这个你放心吧,丁齐出自丁家,最是擅长烹肉,昨日我把有些觉得不妥帖的几道菜式挑选了出来,已经让他们烹煮了,果然手艺都很好,没有什么问题。”未央说道。

“那个丁家的还是挺有两下子的,听云多说,他好像和他父亲不一样,真的是只想好好做菜的,所以入宫这么久,一直任劳任怨的,只是他不怎么喜欢和人结交,总是默默无闻的,倒是有点大材小用了。”闵儿说道。

“如今不就是,英雄有用武之地了。”未央说道。

“正是了。”闵儿赞同道。两个人又开始接着研究菜单,只见上面别出心裁的菜名还真是不少,什么玉掌献寿,明珠豆腐,红梅珠香,又有什么佛手金卷,玉兔白菜,乌龙吐珠,金蝉玉鲍,更不用说那些吉祥的词儿,龙凤呈祥,二龙戏珠,松鹤延年,全都出现在了这份菜单上,既显尊贵又有新意,足见子麟花了不少的心思。

“未央姐姐,这八珍的主菜也都安排好了,这辅菜的菜单也定了,咱们终于可以放放心了。”闵儿长出了一口气说道。

“傻丫头,只怕,这才刚开始呢。”

章节目录 第272章 开席(1) 第272章开席(1)

在众人的通力合作之下,八珍宴的筹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太府的膳房里,日日都弥漫着诱人的香气,运送山珍海味,优质食材的马车每日三次往浮华宫里运送着货物,用流水都不足以形容这样的数量,那些奇珍美味就像是被大海潮来了一样,源源不断的涌入浮华宫。

这日午后天气不错,皇后叶芃凡在御花园里散步,由席蓁陪着,忽然就闻到了从太府那边飘来的饭菜的香气。

“为了本宫的生辰,太府真是费心了。”皇后说道。

“这些日子太府之内昼夜都不熄火,就是在为八珍宴试菜。”席蓁回禀说。

“我从来都不喜欢过生辰,这一年一年的过过来,人就变老了。入了这云都之后,更是把生辰忘了个干净。不过今年的这个生辰,我倒是有些期待了。”皇后说道。

六月十八,第一次试验了炮豚和炮牂,耗时整整两日,出品几乎是成功的,只是在收汁的时候没有尽善尽美,汤汁还是有些多了,需要略微调整。

六月二十二,雪狼在邓家的车马护送下入了宫,直接就送进了太府,没有半点差池。

六月二十四,用来制作炮豚和炮牂的钟鼎,全部制作完成。

一转眼就到了六月二十七,各项事宜已经全部筹备妥当,只等着第二日的到来。

闵儿端着一碗淳熬和淳母的双拼肉酱饭,送来给未央品尝。这是最后一次试做,只见稻米饭和黄米饭在碗底摆成了太极的图案,阴阳鱼的位置上,则涂着厚厚的牛肉和马肉特质的肉酱,色香味俱佳,让人闻之食指大动,未央甚至都没有品尝,只是看了看,闻了闻,便夸赞道,“这回做的,堪称完美了。”

六月二十八,终于是到来了,一大早上众人便在未央的小茶室里齐聚,严阵以待。“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最后这三日才是关键。流程已经确认模拟过多次,大家只要按照流程,不出错,便是最好。不多说了,大家各自忙去吧。”未央说道。

众人散去,未央也去了自己单独辟出来的那间小室,原本还有些空荡的小屋子,现在被几只钟鼎塞得满满的,乳猪和羔羊已经宰杀处理好,放在一旁备用。未央把衣袖挽了起来,冲着旁边那两位给自己烧火控温的宫人使了个眼色,便开始忙活了起来。

而此时浮华宫正殿上,宾客已经悉数入场了,今日乃是盛事,可谓是群贤毕至。除了尚在闭关的酂侯萧衍和还在外地赈灾的楚王韩余修,其余的大人物,几乎全都到场了。太子刘子麟,公主鲁元,云王爷刘子筵,齐王刘畔,天师百晓生,还有朝中受到重用的亲贵大臣,此时已经全都入了座。在众人之中,有一群人最是显眼,那便是皇后母家叶氏的那些兄长,皇后一共有八个哥哥,这次全都来了,还有的更是带着自己的儿子孙子,一时之间大殿之上招呼寒暄,好不热闹。

众人齐集,先是参拜献礼,各种规章仪典之后,便来到了中午,第一场是寿祺宴,第二场是凤和宴,等到晚宴之后,歌舞声渐渐熄了,这第一日才算是顺利的结束了。这一日风平浪静,就和大家事先模拟好的一样,并没有什么错漏,晚间闵儿忙完了自己活儿,便赶紧跑来小室帮忙,顺便说起了今日宴会上的一些见闻。

“未央姐姐,您今日没有去前面都不知道,叶氏的那些王爷少爷一个个的做派,我的天,就像是大爷一样,吆五喝六,对下人也是呼来喝去的,大家因为他们一大家子,没少受冤枉气。也就只有八王爷家最小的那位叶凡少爷,为人还不错,总是客客气气的,打眼一看,倒是有点云王府上炎凉公子的样子。”闵儿说道。

“叶氏一族在东胜神洲久居,或许不适应宫中的礼仪也说不定。”未央说道。

“或许吧,不过他们有的行事作风也实在是让人恼火。今日在席间,四王爷听闻今日负责烹饪主菜的是云多,来自关外,就说,关外都是些俗人莽夫,怎么能入宫为陛下做烹煮这样的话,听了就让人来气。谁知道那第一道八珍菜,捣珍一上桌,四王爷便没有了动静,只顾着埋头吃饭了,你说气人不气人。”闵儿也替云多吉勒打抱不平。

“中原之人本就对关外存在着一些偏见,东胜神洲一带更是少有关外人出没,彼此之间不熟悉,因而生出一些误会也是在所难免。”未央说道,虽然叶氏一族在东胜神洲一直嚣张跋扈,口碑向来不佳,但是毕竟身在宫中,还是要事事小心。

“对了,还有那位七王爷,一直说子麟给菜品取得名字不好听,还说要让自己的儿子教导子麟功课,结果皇后娘娘当场考了考他家那位少爷,出了题目让做诗,结果啊,未央姐姐,你猜怎么着?”闵儿压低了声音说道。

“怎么了?”

“那位少爷做的啊,哎……说是打油诗,都算是夸奖他了。”闵儿无奈的说。看着闵儿那可爱的小表情,未央也忍俊不禁。“未央姐姐,你说咱们皇后娘娘,那么端庄优雅高贵的一个人儿,怎么她的哥哥们竟然是这样的。”闵儿有些不解。

“听闻皇后娘娘的母家从前非常支持陛下,并且她的八位兄长都曾经亲上战场,为开朝立下了汗马功劳。有可能正因为他们更擅长弓马之事,所以才对朝政上的事情并不熟悉,也是正常。”未央解释道,闵儿点点头,表示理解,“好啦,时间也不早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不是还要制作淳熬和淳母,可千万别误了时间。”未央叮嘱道。

“未央姐姐,我还不困。”闵儿说道,谁知道刚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还说不困呢,快去吧,这边我自己盯着就行了,若是明天结束的早,你再过来帮我。”未央连哄带赶的,才总算把闵儿劝走了。

夜深人静,小室之中只有未央一人守着跳跃的炉火,她的内心十分的平静,却没有察觉,不远处的身后,站着一个身影。

章节目录 第273章 开席(2) 第273章开席(2)

刘子筵站在制作糕点的小膳房门前,从这里穿过两扇没有关上的门,刚好可以看见那个坐在炉前的背影。他不敢打扰未央,只是默默的站在原地,便是在这个时候,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云王爷这么晚了还未出宫?在这里……看月亮?还真是有雅兴啊。”说话的正是百晓生,他依旧是一张苍白的脸,现在虽然已经是夏日里,他依旧穿着春日的服饰,看上去比别人的衣着都显得要厚实。

子筵最是不喜欢这位天师大人,他总是神出鬼没的,说话又阴阳怪气的,但是之前未央在宫中被从前的赵美人为难,这位天师大人的话倒是帮了忙,只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到底这个百晓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子筵看着眼前之人,只觉得好像看着一团迷雾,望不穿,看不透。

百晓生见子筵不接话,反而瞪着自己,竟然也不生气,“小人过来是为了给云王爷提个醒,这样的佳人,在宫中日久总归是不妥,这八珍宴结束之后,还是应该让佳人今早出宫。”百晓生说道。

“不劳天师大人费心。”子筵没好气的说道,然后转身离开了小膳房。

第二日的八珍宴是由胡秋主理,一切进行的出奇的顺利,结束之后,胡秋,长安,云多吉勒,闵儿全都来了小室帮忙,未央也是因此才得出片刻,可以休息一会儿。就这样在众人的忙碌之中,八珍宴便来到了最后一日。

今日的安排是,午膳馨德宴,需要呈上的是炮牂,晚膳百龄宴,要呈上的是炮豚。有了前两日八珍宴的铺垫,大殿之上,包括陛下和皇后娘娘在内的所有人,都对这最后一日的菜肴充满了期待。未央果然没有让大家失望,午膳时候,那道炮牂一上桌,就让众人倍感惊艳。羔羊整体完整,没有遭到一点破坏,外皮香酥薄脆,内里却是软嫩多汁又入味,几只羔羊不多一会儿便被分食殆尽,就连陛下也吃了两份,很是满意。

等到了晚膳百龄宴,乃是收官盛宴,那炮豚一出场,整个大殿上便弥漫着一股异香。众人一边吞着口水,一边等着宫人把切好的肉端到自己面前。看叶氏那些王爷的样子,若不是陛下在跟前,只怕会冲过来直接抓着整个猪腿啃起来。

皇后只吃了两片炮豚的外脊肉便放下了筷子,“怎么?皇后对这道炮豚不满意?”席蓁在一边小声的问道。她的身份自然没有席位,但是皇后娘娘偏爱她,让她跟在身边伺候,帮自己试菜,如此一来,倒是一道菜都没有拉下。今日这道炮豚自己刚才替皇后试过了,肉质鲜美,肥而不腻,外皮金黄流油,入味三分,实在是八珍宴上的上上之作。

“你这孩子,不懂了吧,这道菜的关键不在这里。”皇后笑着说,“虽然中午那道炮牂,腹中也有内珍,但是羊肉带着微微的膻味,内珍之中需要添加香料来遮掩这种膻味,因此便品不出内珍真正的味道了,但是这道炮豚用的是乳猪,猪肉原本就温和,没有异味,所以这道炮豚的内珍,才是八珍宴的精华。”皇后刚刚说完,果然有侍女端着盘子,呈上来一份热气腾腾的内珍。皇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席蓁便悄悄的尝了一块。果然,这内珍的味道更加的入味浓郁,里面各式各样的菌菇时蔬,鲜甜入味,又吸收了猪肉的油脂,吃起来真是唇齿留香。皇后看到席蓁表情的变化,笑着说,“不错吧。”言毕,自己也夹了一块香菇,放入口中。

皇后细细的品味着这道炮豚内珍,越品越是微微的皱起了眉头。这个味道……竟和从前自己小时候,父亲为自己办八珍宴时吃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凭着古籍之上的菜谱,便能够将八珍宴还原到如此地步,可见这位厨娘,还真是不一般啊。皇后又忍不住想到之前的那些甜品。三色枣泥圆子?有点意思,看来真的有必要抽空见见这位厨娘了。

“席蓁,本宫不胜酒力,等会儿想去外面透透气,你先回去,帮我取一件披风吧。”皇后娘娘吩咐道。席蓁应了一声,便悄悄的退了出去。

终于忙完了八珍宴,上菜切配这样的事儿就不需要未央跟着了。她终于可以放松一下神经了,从入宫到现在,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这两天盯着炮豚和炮牂两道大菜,更是几乎没有合眼,现在未央走在路上只觉得有些头重脚轻的。天空中飘着雨丝,她心里依旧有些放不下,正菜虽然上了,但是宴席还没有结束,这般想着,她又来到了太府这边。

“未央姐姐,你怎么过来了?两道大菜上了,您应该赶紧回去歇着去。”闵儿担心地说。

“我不碍事儿的,你们这边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未央问道。

“一切都还好,只不过刚才有宫人打了碗盏,我们急着赶制两份甜品,倒不是什么大事。”说话的是胡秋,“看你眼睛熬得通红,赶紧回去歇着吧,这边不用你。”胡秋劝道。

未央也确实有些支撑不住,便答应道,“那我先回去了,有劳你们大家了。”

“未央姐姐,长安去取香料了,要不是你略微等等,等他回来,让他送你回去吧。”闵儿说道。

“何必这么麻烦,离得也不远,我自己走走便回去了,你们快忙你们的,别耽误了宴席。”未央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太府。闵儿还想叮嘱未央几句,提醒她带把伞,话还没有说出口,却被旁边问事儿的人打了岔,等她再回过神的时候,未央都已经走远了。

从太府走回小院并不远,只是今日因为入宫的官员贵人众多,正路上停满了轿撵,未央不想惹人注意,便选了一条小路,虽然稍微绕了一点路,倒还算清静。哪知她刚刚拐过一个拐角,便迎面碰上一人,正是自己的二娘,当今的裕孝夫人,青莲。

章节目录 第274章 跪雨(1) 第274章跪雨(1)

青莲这次是以齐王妃母亲,裕孝夫人的身份入宫的,不过以她的身份和地位,自然没有出现在大殿宴席之上的资格。在后面的偏殿里,已经为各家带来的亲随准备了小宴席,只不过小宴席上的菜肴,自然没有办法同八珍宴相比较。青莲心里有些不自在,看着酂侯夫人林氏陪在齐王和云晴身边,唯独自己和一堆下人们在一起用膳,真是越想越觉得生气。她从后面的小宴席上偷偷的溜出来,就是想要去正殿附近碰碰运气,青莲心里打着一把好算盘,听说今日皇后娘娘的母家叶氏族人都来了,若是遇上哪一个叶家的公子,攀攀关系,套套近乎,再认个干儿子,岂不是赚到了。青莲虽然想的这样好,但是她显然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还没有走到正殿,便遇上了未央,青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次筹备八珍宴,宫里对未央的评价颇高,那些赞美未央的话在青莲听起来格外的刺耳。

“拜见裕孝夫人。”未央行礼问安,说到底,自己只是宫中品官,青莲这个裕孝夫人虽说身份尴尬,但是终究是高于自己的品阶的。

“哟,品官大人啊,品官大人不在正殿上面伺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难不成八珍宴太劳累,品官大人也想偷偷懒不成。”青莲阴阳怪气的说。

“未央不敢,实在是工作已经做完了,可以少时歇息片刻。”未央回道。

“少时歇息?我看正殿之上,众人还未散去,你作为太府掌事,竟然这般惫懒没有规矩,实在是可恶至极。”青莲见四周无人,更是助长了气焰,心说,臭丫头,且看今天还有谁来救你。“在宫里当值,偷懒耍滑,应该怎么办?”青莲询问身边的侍女。这侍女是酂侯府上分给青莲的,平日里习惯了尖酸刻薄,倒是很对青莲的脾气。

“依奴婢看,应该杖责,不过人家是品官大人,自然要估计颜面,不若就在这长街上,罚跪三个时辰。”那侍女在一旁怂恿道。

“品官素未央,惫懒怠工,以下犯上,出言不逊,罚跪长街,三个时辰。”青莲一边说一边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未央瞪着青莲,她只是心中不明白,为何二娘会怀恨自己到如此地步。今日闵儿和长安他们在前面忙碌,萋妃娘娘需要陪伴圣驾,还有他,也在正殿之上,在这里确实不应该和二娘发生争执,若是闹得不愉快,最终难做的只怕还是二妹云晴。一想到云晴,未央便又心软了,她咬了咬牙,慢慢的弯下了膝盖。

天空中的雨丝越来越密了,青莲身边的侍女撑起了雨伞,但是她们二人却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青莲看着被雨浇成落汤鸡的未央,心中满是得意。她走到未央身边,蹲下身,恶狠狠的说。“你不要怪我恨你,要怪,就怪你有一个那样的母亲!恨她给了你一副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我一看到你们的样子,就觉得恶心!”

未央自然听不得有人说自己母亲的坏话,怒目圆瞪,盯着青莲,怒火中烧。

“你这是什么眼神?!”青莲却还不住嘴,“你就和你那个母亲一样,自认为有几分姿色,便心高气傲,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过你这个闷葫芦的性格,倒是有几分像你那个榆木疙瘩一样的爹。当年我投奔你家,得知你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娘已经死了,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我仰慕你爹,从第一眼见到他开始,就仰慕他。可是他倒好,日日心里就只有你那个死了的娘。若不是我趁着他借酒消愁,喝醉的时候,得了手,哪里还会有云晴?最让人恼火的,就是他明明已经喝的烂醉如泥,嘴里却还喊着,若凤,若凤……真是让人厌恶,让人恼火,让人觉得恶心!有了云晴之后,他对我们母女俩,不闻不问,只把你捧在手心上,你说,让我如何不恨!”青莲越说越是恼火,越是越是来劲,几乎是歇斯底里。

“好在啊,老天爷待我不薄,你那个没出息的爹,没过多久就死了,我的云晴,现在也成了郡主,更是齐王王妃,再看看你,到现在,不过还是个给人烧火做饭的下人。老天真是公平啊,真是让人痛快……”

细密的雨帘变成了瓢泼的雨幕,未央身上已经全都湿透了,青莲说话的声音在未央听起来已经越来越模糊,她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冷,头昏脑涨,眼神模糊,天旋地转。她勉强的扭过头,看了一眼青莲,用一种这辈子从来没有用过的轻蔑的眼神,虚弱的说了一句,“你……不配……提我父亲……”说完便眼前一黑,倒在了长街上。

青莲先是一愣,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气的脸涨得通红,“呸!”她朝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侍女说了一句,“我们走。”

青莲心中或许是有一点沾沾自喜的,今日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只是她并不知道,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都被一个人看在了眼里。席蓁从街角处露出脸来,她刚才去为皇后娘娘取斗篷,往回走的时候赶上了大雨,便在这边长街的屋檐下躲雨,因此撞见了刚才这一幕。席蓁对这位裕孝夫人从一开始便没有什么好感,因着皇后娘娘的旨意,她安排了青莲做丝织局的掌事姑姑,谁知这位青莲,作威作福,闹得丝织局乌烟瘴气。之后又因为素云晴成了郡主,因而抬了身份,封了个裕孝夫人,担了一个虚名,却在宫里到处耀武扬威,光是自己听到的,和这位裕孝夫人相关的纠纷便有七八次不止了。今日又不知为何,这位裕孝夫人又在找品官大人的麻烦。

席蓁正欲过去看看昏倒在长街上的未央,哪知还没有迈步,便看到已经有人抢先了一步,一个瘦小的身影,撑着伞,站在了未央的身边。席蓁看看时间,也是不早了,便没有多管闲事,转身往正殿上去了。

章节目录 第275章 跪雨(2) 第275章跪雨(2)

闵儿放下手中的活儿,看着门外,小声的嘀咕了一句,“雨下的这么大,不知道未央姐姐回去了没有,可别赶上了雨啊。”

“素姑娘走的早,兴许现在已经到了小院也说不定,从正街走,也不远。”长安安慰道,闵儿点点头,而此时一个声音在小膳房的门外响起。

“你们在找品官大人么?”问话的是那位神出鬼没的天师大人百晓生,此时他手里拿着一小截青瓜,正吃得津津有味,“啊,刚从八珍宴上溜了出来,吃多了,有点腻,过来找点东西去去油,别介意。”百晓生大大咧咧的解释道。

“天师大人。”闵儿和长安赶紧行礼,“天师大人刚才看见我们品官大人了?”长安问道。

“嗯,看见了,她在后面的小街上,雨下的这么大也没有打伞,可千万别淋到了才好。”百晓生轻描淡写的说道,一边啃着青瓜,一边慢悠悠的走开了。

闵儿听了这话,哪里还坐得住,站起身,拉着长安便朝着后面的小街去了,临走时还不忘朝着百晓生的背影说了一句,“多谢天师大人。”

八珍宴已经接近尾声,皇后在宴席之上久等席蓁,也没见人影,便悄悄的自己站起了身,从后面离了席。正殿后面是一排廊房,穿过廊房就能看到御花园的小湖。此时外面雨势不小,皇后站在廊下,看着灯烛盏盏掩映下的湖色,闻听着雨声。心想,难怪那孩子这么久没回来,想是赶上雨了。正想到此处,忽觉得有人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大氅,回身一看,却是皇帝陛下。

“陛下?!”皇后有些惊讶。

“皇后提前离席,在这雨夜之中独看湖景,倒是很有雅兴。”陛下打趣道,“怎么?有心事?”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叶氏一族?”皇后也不隐晦,开诚布公的说。

“处置?皇后何出此言?”陛下问道。

“我与陛下夫妻多年,若是连这一点都看不透,也是白做了这么多年皇后了。这几日我的那几位兄长的做派我都看在眼里,就连我自己都觉的惭愧,万万找不到包庇的理由。”皇后说道。

“可是,他们毕竟是你的兄长。”陛下的语气之中带着一点犹豫。

“陛下不必这样试探我,他们固然是我的兄长,但是子麟身为太子,是我和陛下的儿子,做母亲的没有不为自己儿子考虑的道理。”皇后坦言。

这回轮到陛下惊讶了,他打量着皇后,看她虽然保养得宜,但是依旧是有些憔悴了,有多久了,自己没有好好的这般看看自己的皇后,夫妻之间,竟然生分了。陛下轻轻笑了笑,“这些年,倒是朕误会皇后了,是朕的不是。”陛下说道。

“现在认错也不晚,臣妾原谅您了。”皇后笑着说。

“这样轻易的就原谅了?”陛下反问道。

“我丈夫是一国之君,若是我小肚鸡肠,天天憎恨,只怕也活不长了。不为了我没良心的丈夫,就算是为了我儿子,我也想多活几年呢。”皇后说道。这宫里敢跟陛下这般说话的人,恐怕除了皇后,再找不出来第二个人了。虽然美人迟暮,但是皇后从前毕竟是江湖儿女,身上那股洒脱的气质,这么多年竟没有变。

陛下爽朗大笑起来,“哈哈哈,这才是朕的皇后,这才是朕认识的叶芃凡。”皇后张了张嘴,还有什么话想说,却最终没有说出来。陛下看出皇后的犹疑,追问了一句。“皇后可是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他们……终究为了陛下的江山卖过命,还望陛下看在他们从前的功绩,看在我和已故的父母亲的面子上,放他们一条生路吧。”皇后到了最后一刻,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这句话,毕竟血浓于水,那几位毕竟是自己的兄长,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

“这是自然。”陛下笑着应允。

酒过三巡,八珍宴走向了尾声。最先告退的是各位朝中大臣,紧接着叶氏一族也起身告辞。他们打算连夜启程,赶回东胜神洲,虽然陛下再三挽留他们多住几日,但是几位王爷却是一刻也不想多待,因此大队车马,浩浩荡荡的驶出了云都城。

车马之上,几位王爷借着酒劲聊着闲天,这为首的一辆马车乃是大王爷命人打造的,比寻常的马车要大上两倍不止,里面可以宽敞的容纳六个人。此时大王爷,二王爷,四王爷,各自带着自己的一位美妾坐在马车里。

“王爷,这八珍宴可还让您满意?奴家这样的身份,也吃不到,白白看着眼馋。”二王爷的一位美妾娇滴滴的说。

“嗯……要说这个餐食却是不俗,这八珍宴还真是颇下了一番功夫,和从前家里承办的倒是相差无几。只是这个烹饪的人,不合意,首日的那个厨子,来自关外的,一想到这个,就觉得胃里头恶心。”四王爷说道。

“关外的人给陛下制作御膳?那还能吃么?”那美妾演技浮夸,表现的很是厌恶的样子。

“哼,关外的那帮人,身上天生就带着臭味,在我们东胜神洲,就是做奴隶都不够格。”二王爷不屑的说。

“话说回来,王爷为什么如此着急赶回东胜神洲?这般舟车劳顿实在是太辛劳了。”又有美妾发问道。

“皇上倒是留我们多住几日了,可是你看看那浮华宫,哪里住得下,难不成让我们去住从前叶家留在云都城的老宅子?真是转个身都嫌费劲。哪里比得上咱们在东胜神洲的府邸,宽敞,舒服,你说是不是。”二王爷宠溺的捏了捏身边的美妾的下巴,眼神色眯眯的上下打量。

“可是王爷们这样,岂不是不给陛下面子,万一陛下怪罪可怎么好?”其中一个美妾有些担忧。

“怪罪?哼!他刘允发迹之时,用的是我们叶家的钱,当今皇后是我叶家的女儿,太子是我们的亲外甥,当年兄弟几个都是上了战场玩了命的,这江山,若是没有我们叶家,还有他刘允什么事儿?!怪罪,我们不挑他招待不周已经是给足他面子了。”大王爷说道。

正说到此处,那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四王爷掀起帘子问道,“为何突然停车。”

只见马车前站着一队兵士,为首的是布告使庄冕庄大人,他冷言看着面前这架奢华异常的马车,朗声说道,“圣旨到!叶氏众人,接旨!”

章节目录 第276章 跪雨(3) 第276章跪雨(3)

“叶氏一族,居功自傲,侍上不恭,不敬皇后,实难恩赦,着抄没家产,贬全族谪居降风关,守关,无旨不得入朝,钦此。”庄冕面色冷漠,一挥手,便有众多兵士,齐涌而上,把那些个王爷少爷,夫人侍妾,从马车上拖了下来。

叶家众人听闻圣旨,犹如惊天霹雳一般,顿时慌了手脚。只是各家的表现却各有不同。六王爷,八王爷向来胆小怕事,此时只管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四王爷和七王爷素来脾气暴躁,此时已经和兵士大打出手,誓要入宫觐见陛下,讨个说法。只是养尊处优久了的几位老王爷,哪里是训练有素的皇家亲兵的敌手,只几下便被降服,按在了地上,狼狈不堪。至于大王爷和二王爷,依旧自诩是陛下开国的功臣,此时为了保住几分颜面,不惜破口大骂,言辞粗鄙,难以入耳。

只有一人,和众人都不相同,叶凡,从看到庄大人的车马之时起,便默默的下了马车,安静的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切,就好像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一般。对于眼前之事,他早有心理准备,并且欣然接受。

陛下钦点的宫中亲兵,雷霆手段,只不到片刻便制服了叶氏众人,丝毫不留情面。甚至不允许他们返回东胜神洲,车马一应的随身之物也被抄没了干净,由兵士押送着,直接踏上了西去的长路。

叶凡跟在队伍的最后,刚刚走出几步,便被叫住了。“叶凡留步。”有人呼唤着叶凡的名字。叶凡回头一看,忍不住觉得有些惊讶,前来相送的竟然是云王爷刘子筵和大学士炎凉。

“看来,一时半会儿,叶少爷没有机会去我府上做客了。”子筵说道。

“只盼今生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叶凡苦涩的说。

“这是自然,来日方长。”子筵安慰道。

“陛下盛怒,我等也难劝服,若是今日你们不急着返回东胜神洲,或许一切还有回还的余地。”炎凉说道。

“迟早的事儿。”叶凡看着自家那几位叔伯,无奈的说。

“我已经关照了押送你们的兵士,对你们一家会格外亲厚些,也不至于让你在路上受了委屈。”子筵说道。

“多谢云王爷费心。”叶凡说道,“没想到,我叶凡,在云都城里,倒是还有两个朋友。”

“何止两个,太子殿下和鲁元公主也很是担心你,只是不方便出宫,让我们代为转达。”炎凉补充道。

“如此,我心甚慰,替我谢过太子殿下和公主。”叶凡说道此处从身上解下来两个玉环,塞到了子筵和炎凉的手里,“人不在身边,这玉环便留着做个念想吧。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看着子筵和炎凉仔细的收好了玉环,叶凡又说道,“二位珍重,叶某就此别过。”说完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叶凡公子虽然看着柔弱,倒是很有骨气的。”炎凉感慨道。

“皇后曾说,叶氏一脉,出自江湖,但是现在这一辈,继承了叶氏风骨的,也就只有一个叶凡了。”

此时,云都城的城墙之上,皇后叶芃凡立在城头之上,远远的目送着自己的兄长。自己的几位兄长都已经不再年轻了,尤其是大哥和二哥,到了这般年纪,被谪贬守关,只怕此生是要老死边关了。想到此处,叶芃凡心里忍不住有些苦涩。

“娘娘让属下好找。”席蓁此时也赶了过来,手里拿着皇后要的斗篷。

“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给那孩子送行的?”皇后问道。

“属下自然是给皇后送斗篷来的。”席蓁说着把斗篷披在了皇后身上。但是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了远方,一队人马之中,那人的身影格外的醒目,不似其他人那样落魄沮丧,而是英姿挺拔,颇具风骨。皇后微微笑了笑,也不拆穿。

“今日最后那道炮豚真是好味,尤其是内珍的味道,和哀家小时候吃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菜式没有变了味道,人却和从前大不相同了。”皇后看着自己渐行渐远的家人,感慨道,“对了,回头找个机会,让那个厨娘来见见我吧,我倒是对她有些好奇了。”皇后说道。

“说到那位厨娘,也就是太府的品官素未央,今日属下倒是遇见了一件事。”席蓁于是把如何在长街偶遇了素未央和青莲的事情说了一遍,皇后听后也是皱起了眉头。

“裕孝夫人?从前若凤身边的丫鬟青莲?这倒是有意思。”皇后说道,“你说有人赶在你前面救了她?是何人?”皇后问道。

“是天师大人身边的那个小童子,应该也是偶然遇到的吧。”席蓁说道。

“嗯,回头,把这个厨娘的身份背景查一查。”皇后吩咐道。

“是,属下即刻就去。”席蓁应道,随后一个闪身便不见了踪影。

“枣泥圆子?枣泥圆子!”皇后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喃喃自语。

未央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闵儿哭得通红的双眼。“怎么又哭了?我没事。”未央自责的说,自己总是害得闵儿担心。

“未央姐姐,你可吓死我了。”闵儿说道。

“我……是怎么回来的?”未央虚弱的问。

“我和长安听天师大人偶然说起,说你在长街,没有拿伞,不放心你,我们就寻了过去,结果就看到小姐你倒在长街上了。是长安帮我把你背回来的。”闵儿说道。

“就只有我自己?没有旁人?”未央问道。

“嗯,那地方偏僻少有人去,今日宫里这般忙,要不是我们俩赶过去,不知道小姐你要在雨里淋多久呢。”闵儿说道。

未央点了点头,心想,看来自己晕倒之后,二娘就走了,她和闵儿没有遇上,真是太好了,不然闵儿定是要担心了。只是自己昏倒之时,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人给自己打了伞,怎么闵儿却说没有这个人呢?难道是自己的错觉么?

章节目录 第277章 罗盘向导(1) 第277章罗盘向导(1)

“话说,未央姐姐,你怎么会在那条小街上,从正街回来不是更近么?”闵儿问道。

“今日是八珍宴最后一日,所有贵人的轿撵都停在正街上,我担心人多生乱,便绕道走了小路,谁知道这几日没有休息好,又淋了点雨,便晕倒在了半路上,也实在是没有出息。”未央轻描淡写的说,绝口不提二娘刁难自己的事儿。

这个时候长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素姑娘,云王府的红妆姑娘派人来问,说八珍宴结束了,姑娘可要今日回去云王府?”

未央心中盘算,哪里是红妆姐姐问的,十有八九,是他的意思。只是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不适合出现在云王府,到时免不了又要掀起一片波澜。闵儿正要起身回话,未央一把拉住了她,然后摇了摇头。

闵儿会意,便走到门边说,“长安,你就告诉来人,说我舍不得小姐回去,让她多陪我几天,另外我们还需要去给华美人问安,因此要耽搁几日。别的便不要多说了。”

“知道了,请素姑娘安心休息。”长安懂事的说着,转身回话去了。

“小姐,你还在发烧,现在多睡一会儿吧。”闵儿心疼的说。

“嗯,好。”安排好了这些琐事,未央也确实觉得自己有些困了,慢慢的合上了眼睛。

浮华宫的后身,那边是陛下御用的祭坛,也是天师百晓生的地盘。此时他正坐在大殿前的蒲团上,手中摆弄着一个罗盘。日常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小童子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两个肉包子。他一手一个,正吃得高兴。

“哪里来的肉包子?”百晓生问。

“太府那边讨的,最近那个二总管不怎么管事儿了,倒是很好说话。”小童子嘴里塞着包子,嘟囔着说,“再说了,怎么说我刚才也给他们的品官大人了打了那么久的伞,吃他们两个包子还不应该么。”

“你没有被人发现吧。”百晓生问道。

“我的功夫你还信不过么,一察觉到有人来了,我就赶紧闪人了,绝对不会被旁人看见的。”那小童子说道,“对了,刚才去要包子,听说她只是着凉,发烧,好像并没有什么大事。”小童子汇报说。

“本来就是劳累外加淋了雨,因此没有什么大碍,也是自然的。”百晓生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从刚才起就一直阴沉的脸色,现在反倒是缓和了不少。

“你很担心那孩子?你也喜欢那孩子?”小童子问道,他问这话的时候,神情可不像是个小孩子。

“倾城佳人,有谁会不喜欢呢?”百晓生没有正面回答。

“你别胡搅蛮缠,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那孩子人很好,就算你喜欢她……”

“我不会喜欢她。”百晓生打断了小童子的话,“我比她年长十三岁,这个尴尬的年纪,似乎我顶多算是她的兄长,或者说连兄长都算不上,连认识也算不上,她的生命里,不需要有我的存在,我只需要……做她的……罗盘吧,做一个罗盘,指引方向就好。”百晓生说道,一边拿起手里的罗盘,又开始看了起来。

百晓生手里拿着的罗盘,样式很小巧,拿在成年男子的手掌中,显得有些怪异。这是一只深褐色的罗盘,上面刻着方位,周围已经被磨得很光亮了,但是指针依旧十分灵敏,可见使用的人很珍惜,养护的很好。

“你总是拿着这个罗盘,这东西很重要?”小童子问道。

“嗯,很重要,比生命还要重要。”百晓生说着,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关于这个罗盘的故事。”百晓生问道。

“你想说就说呗。”小童子虽然嘴上满不在乎,但是却十分渴望的瞪大了眼睛。

“那是……二十五年前的故事了。”百晓生缓缓说道,“那个时候云都城还叫岚城。”

“二十五年前的岚城,那是一个冬天,天气格外的冷,刮过来的风,就像是刀子一样。岚城的街头上,有一个小乞丐,他是跟着躲避灾荒的难民混入城的,那一年他只有九岁。他无处可去,只能流落街头,每天想着去哪里能够捡到点剩菜剩饭。这一天,他什么也没有捡到,在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只正在吃半条臭鱼的野猫。于是他盯着那只老猫看了很久。你猜他想干什么?”百晓生突然发问。

“他……想抢那只猫吃的臭鱼?”小童子猜道。

百晓生摇了摇头,“他在想,怎么样杀死,并且吃掉眼前的这只老猫,毕竟他真的是太饿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有一个人说,‘猫肉可不好吃哦,是酸的。’小乞丐有一点惊讶,没想到有人竟然看穿了自己的心思。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这个对他来说比生命更重要的人。那是一个神仙吧,她穿着淡淡的紫色的长裙,梳着精致的发髻,浑身都散发着好闻的让人舒心的花香气息。在那个冬天里,她就像是一束光,把小乞丐,原本昏暗的人生照亮了。她问小乞丐,愿不愿意跟她回家,她家有好吃的稻米饭,还有热乎乎的鸡汤。小乞丐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其实小乞丐是个很警惕的孩子,一路走来,生怕自己被人骗了去,处处设防,但是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防备,全都被卸了下来。小乞丐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敌意,但是唯独这一次,他扮成了一副乖巧的模样,跟着那位仙子回了家。”百晓生说。

“那时候的小乞丐还不识字,只知道神仙姐姐住在一处大宅子里,有几个佣人,日常会来一些访客。只是她几乎很少接见那些客人,总是递出去一个一个的锦囊。更多的时候她会和这个小乞丐待在一起。给他缝制衣服,帮他打扮,教他识字。从诗词歌赋,天文历法,到权谋策略,星算占卜,她教会了小乞丐太多的东西。你真是个有灵性的孩子,她总是这样夸奖那个小乞丐,有了这句夸奖,小乞丐学习的更加用心了。”百晓生回忆着说道,“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过了两年,某一天,她突然对小乞丐说,孩子,你走吧。”

章节目录 第278章 罗盘向导(2) 第278章罗盘向导(2)

“她为什么要赶走那个小乞丐?”小童子问道,此时他已经完全听得入了迷。

“对于这个结果,小乞丐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他已经学了不少推演之术了,也曾偷偷的为自己做过占卜,只是每一次占卜的结果都是一样,他注定是要离开的,而他和仙子的交集,短的几乎只有一瞬。”百晓生的眼神之中好像浮现出了一丝异样的光芒,他努力的眨了眨眼睛,努力不让小童子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小乞丐临走前,仙子为他卜了一卦,却没有告诉他结果,反而跟他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她对小乞丐说,自己救他并不是想要他日后有什么样的回报,日后若是有一天,小乞丐看不破命数了,便不要强求,一切从心而行。仙子把自己毕生所学都写入了一本札记,传给了小乞丐,同时传给这个小乞丐的还有一个小巧的罗盘。她让小乞丐往西面去,那边会遇到属于自己的贵人。”百晓生说道。

“所以,那个小乞丐后来怎么样了?”小童子问道。

“那位仙子,就是从前星月阁阁主,也就是素未央的母亲,若凤,而那个小乞丐,就是……我。”百晓生动容的说,“我一路向西,凭着推演占卜果然在江湖上创出了一片天地,一路顺风顺水,就像师傅说的,我所遇到的人,都是我命中的贵人,才让我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

“所以你的贵人,也包括我?”小童子开心的问道。

“自然。”百晓生笑着说,他难得这样发自内心的微笑,看上去整个人倒是爽朗了很多。

“所以,你有没有参透你师傅对你说的那句话?”小童子好奇的问。

“至今没有。”百晓生少有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那么你这么关照这个孩子,是因为要报恩?”小童子问道。

“你今日的问题,太多了。”百晓生没有回答,转身往后面走去了,“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那小童子有些垂头丧气,一边走一边小声的嘟囔道,“总是这样,说话说一半,吊人胃口。”

翌日清晨,天刚放亮,子筵走出云王府,例行上朝。虽然八珍宴结束,皇后的生辰也庆贺完结,但是朝中之事却还是一团乱麻。他刚刚走出府门,便看到一人站在门外,踌躇不前。

“齐王妃?”因为云晴和未央长得极为相像,子筵一眼便认出来,这人便是齐王的王妃,也是未央同父异母的妹妹,素云晴。

“云王爷万福。”云晴走上来行礼问安。

“不知齐王妃来府上所为何事?”子筵故意装作不知道云晴和未央的关系,试探着问道。

“臣妾是想来问问王爷,咱们府上是不是有一位厨娘,叫……未央?”云晴小心翼翼的问道。她今日前来,其实是牵挂未央,昨天听闻母亲在宫中为难了长姐,今日放心不下便寻了过来,谁知道还没有进门,便撞见了云王爷。

“怎么?齐王妃认识我府上的厨娘?”子筵故意问道。

“啊,并非如此,只是……只是昨日家母裕孝夫人入宫,说这位厨娘在宫中顶撞了她,因此责罚了这位厨娘。我母亲为人性格暴躁了一些,素来脾气不好,所以我特地前来赔罪,希望王爷宽宏大量,千万不要怪罪我母亲,也别冤枉了那位厨娘。”云晴不愿意暴露自己和未央的关系,因此言辞之中处处委婉,绝口不提自己和未央之间的关系。

“责罚?”子筵想到昨日派去的人回报说,是因为闵儿和华美人的挽留,未央才在宫里多住了几日。如此看来,某人又对自己说了谎。责罚?受伤?“佳人不宜在宫中就留。”子筵想起了百晓生对自己说的话,还真是被那个江湖骗子说着了。子筵看向云晴的眼神变得很复杂,一来是愤怒那位裕孝夫人不知天高地厚,敢伤了她。二来也鄙夷这个做妹妹的竟然不敢承认自己和未央的姐妹关系。枉费未央还总是维护她们,竟是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

云晴并不知道子筵心中的想法,察觉到子筵在盯着自己看,便觉得脸颊火辣辣的。这是她距离子筵最近的一次,也是时间最长的一次,她终于可以直视对方,而不是仰视,不用卑躬屈膝,不用行礼下跪,只是却是以别人的王妃的身份,想到此处,云晴心里不免有些难过。

“她不在府上。”子筵冷冷的说。

云晴闻言,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她草草的行礼道别,然后坐上了自己的马车,落荒而逃,狼狈至极。子筵看着云晴的马车远去,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幸好王爷还没有入宫。”炎凉从府中走了出来,“王爷站在这里看什么呢?”炎凉问道。

“没什么,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子筵问道。

“刚刚接到了邓玄送来的飞鸽传书,关外最近确实有异动。”炎凉说道。

“怎么回事儿?”

“最近关外一带,偷偷开采金矿的盗窃者几乎是成倍的增长,虽然官府努力镇压,但是还是屡禁不止。王爷您知道,金矿向来只有朝中的铸币司有能力开采,只用作制造金叶子和金豆子。市面上能够打造金豆子的铸金铺,也是受到朝廷严格的管制的。历来盗采黄金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盗采行为了。此次异常,必是有人在幕后操纵,若不是有人开出高价,也不会有这么多人,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炎凉分析说。“再另外,关外亦有人大肆的在黑市招兵买马,收购兵刃,还有很多铸铁匠人不知所踪,这些事情背后必有关联,只是邓玄还没有查到幕后为何人。”

“让那家伙派人多留意,有情况或需要帮手便来个信儿,不要贸然行动。”子筵说道。

“是。”炎凉应允道,“还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就是邓玄在信上说,关外的黑市上,这些人收购兵刃,往来交易,使用的全都是,金叶子。”

子筵闻听此言,陷入了沉思,末了却只说了一句,“嗯,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279章 应得的(1) 第279章应得的(1)

此时皇后的寝殿之中,席蓁正在给皇后捶腿,皇后半眯着眼睛问道,“让你查的那个厨娘,可有结果了?”

“属下已经查明了。”席蓁停下手,单膝跪地禀报说。

“又没有外人,动不动就跪,起来吧,说说,都查到些什么?”皇后问道。

“那厨娘来自郊外魏家村,名叫素未央。”

“她姓素?”皇后警觉道。

“是,若是消息没错的话,她正是医家圣手素方和星月阁阁主若凤的女儿,当年若凤关了星月阁,和素方隐世,却并没有走远,只是去了郊外隐居。若凤生下素未央之后不久,便过世了。”席蓁说道。

皇后闭着眼睛,脑中回忆着那日初见青莲时候,对青莲的问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个微妙的细节被席蓁看在了眼里。

“那日裕孝夫人前来回话,说的内容,和属下查到的,似乎有所出入。”席蓁说道。

“没有子嗣?!好个没有子嗣!”皇后盛怒道,“去,传裕孝夫人,入宫见我。”席蓁领命,正要动身,却又听见皇后开口说道,“等一下!这位素未央,听闻还没有出宫?”

“是,因为筹备八珍宴,过于劳累,所以她在宫中休养了几日,现在还没有出宫。”席蓁说道。

“休养?只怕是被某些人刁难,受了凉,才出不了宫吧。”皇后一语道破,“先别宣裕孝夫人,先去请这位素未央,过来见我。”皇后说道。

“是。”席蓁说完转身离去了。

此时在清风殿旁边的小院里,闵儿正在给未央熬汤,“未央姐姐,你今日看着好多了,幸好只是着凉,可吓死我了。”闵儿说道。

未央自己也觉得今日精神好多了,甚至可以下地走动了,便笑着说,“都说了只是小伤风,你看这不是全好了。你还不让我去太府帮忙,让我闷在这里闲的发慌。”

“那可不行,你要是好了,不就得回去云王府了,我还想你多陪我几天呢。”闵儿说道。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外面有人来报,“传品官素未央接旨。”

闵儿和未央吓了一跳,赶忙整理着装,出门接旨。

“皇后娘娘口谕,请素未央即刻觐见,不得有误。”来传旨的小太监说道。

未央和闵儿面面相觑,不知是福是祸,只得恭敬的说道,“素未央遵旨。”

未央回屋内更换衣裳,闵儿紧张得不行,未央自己也是心生忐忑,但是为了不让闵儿担心,还是不住地安慰她说不会有事的。此处且不多赘述,且说未央换了常服,跟着引路之人,来到了皇后的寝殿之中。

“堂下之人,可是太府品官素未央?”皇后问道。

“正是,素未央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未央按照宫中的规矩行礼问安。

“好了,别跪着了,往前点。”皇后说道,一边的席蓁早就上前把未央搀扶了起来,他们曾有一面之缘,倒是不算陌生。“这次本宫的生辰,陛下授意操办八珍宴,听说全由你主理。八珍宴办的不错,本宫很是满意,辛苦你了。”

“八珍宴乃是太府上下众人,齐心协力的结果,绝非未央一己之力,未央只是略尽绵力。”未央谦逊的说道。

“本宫只是好奇,看你模样,年纪应该不大,是师从何处学了这样好的手艺?”皇后问道。

“未央的母亲擅长厨艺,只是很早以前就过世了。母亲留下许多菜谱,未央的手艺是从母亲的食谱上学来的,不是名师之徒,只是家常技艺,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原来是这样啊。那可真是可惜了,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或者兄弟姐妹,本宫也一并赏赐他们。”皇后故意试探道。

未央略微犹豫了一下,想到之前二娘对自己的警告,又想起之前二娘的所作所为,也恐担心自己得罪皇后连累了二妹,最终只是这样说道,“未央父亲也在多年前过世,未央并无亲人,只是太府之中素闵儿,曾是父亲收养的孤儿,同未央亲如姐妹。”

皇后看了看素未央,忽然镇怒道,“素未央!欺瞒皇后,欺君罔上,你可知道,是什么样的罪过?”未央闻言赶紧低下头,不知自己将要如何获罪,便听到皇后开口说道,“素未央啊,素未央,你真是让哀家好找!”

皇后说完此话,从凤榻上走了下来,来到了未央的身边,她看着未央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让我看看你的真容么?”

未央心中明白,皇后召见自己,必然是将自己调查了个清楚,事到如今,也无法隐瞒了,便只好,抬手,解下了自己的面纱。

“啊……”就连一向沉着稳重的席蓁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从前外界都传,太府新来的品官素未央,因为面部有疾,所以总是以面纱遮面,谁曾想,这面纱之下隐藏的竟是这样一张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便是连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都不足以形容这张脸颊,那必是追月的嫦娥才应该有的样子,便是席蓁这样的女子看了也红了脸,惊为天人。皇后伸出手,抚摸着未央的脸颊,竟然红了眼眶。

“我就知道应该是这样啊。”皇后动容的说,“我还以为此生,再也看不到这张绝世容颜了。若凤……若凤?是你么?”

未央闻言吃了一惊,反问了一句,“皇后娘娘,您……认识我母亲?”

“你这孩子长得和若凤真是一模一样,只是你的性子倒是不像。倘若此时是若凤在我面前,必不会这样恭恭敬敬的。按照她的性格,就是王母娘娘来了,也难让她安安分分,规规矩矩的。”皇后苦笑了一下,回忆起了从前的诸多往事,她拉着未央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床榻旁边,按住了坐下,眼神却总是离不开未央的脸颊,“若凤,你的母亲,我当然认识她,因为她是我的结拜姐妹,更是……我的救命恩人。”

章节目录 第280章 应得的(2) 第280章应得的(2)

“听说,你刚满周岁的时候,若凤便……走了?”皇后哽咽着说,便是连一边的席蓁也从未见过皇后这般模样。

“是,母亲在我一周岁的时候,便过世了。”未央也忍不住心酸起来。

“所以,你愿不愿意,听我给你讲讲我和你母亲的事情?”皇后问道。

未央自然是喜不自胜,点头应允。

“我和若凤的事儿,应该……从哪里说起呢。”皇后眯着眼睛,努力的回想,“应该是很多年前了,那个时候,还没有云都城,这里叫岚城。当时陛下刚刚起事,带着兵四处征战。我作为叶家的女儿,当时也是骁勇善战,时常带兵帮陛下外出征战。那些年我和陛下聚少离多,真是马背刀尖上滚过来的日子。记得有一次,我和陛下一起突围,被敌人冲散了,我带的人不多,寡不敌众,被前朝追兵一路追杀,最后我是躲在一个运送粮草的马车里,才进了岚城。进城的时候,前朝府兵用刺刀在稻草车里四处乱戳,刺中我身上三处,但是我咬着牙,硬是没出一声。想来应该是天意吧,那辆运送粮草的车,最后停在了星月阁的后院。当时星月阁才刚刚营业,便已经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了,日日前来拜访若凤的人络绎不绝。那些前来求见若凤想要求卦占卜的人,不是腰缠万贯,就是达官贵人,送来的金银何止是金山银山。只是若凤全都拒之门外,唯独守着我这个落魄重伤的女人。我当时身无分文,命悬一线,实在不知道要如何报答。我曾经问若凤,若是有一日我的伤养好了,需要给她多少报酬?你猜你母亲怎么说?”皇后问道。

未央摇摇头,表示猜不出来。

“你母亲说,姐姐是天命之女,日后这天下尽是你夫君和孩儿的,我怎么敢和未来的皇后讨要好处呢?”皇后笑着说,“说实话,我当初根本是不信的。虽然陛下起事,我父母也十分拥护,我对陛下也是深信不疑,但是若说当时我们就能想到会有今日,那却是假话。当时我和陛下日日征战,只怕见不到明日的太阳,连保命都困难,哪里还敢想有今日呢。可是你母亲信,我想她应该是为我补过卦的,只是当时我并不相信命数一说,若是放到今日,你母亲还在世,我必要告诉她,我信了,全都信了。”

“母亲应当能够感知。”未央小声的安慰道,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毕竟她总是听不得别人提自己母亲的事儿。

“是啊,若凤那样的人,自然是什么都知道的,什么事儿,都好像是她提前算好了似的,不然她也不会说那样的话。她曾说,姐姐日后必是要发达的,只求姐姐愿意认我这个义妹,日后把我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便好了。”皇后拉着未央的手说道,“我当时倒是并未多想,说实话,当初我那般狼狈,要和你母亲结拜,真的是我高攀了。之后我和你母亲便以姐妹相称,我伤好之后,你母亲又送给我银钱,派人送我南下同陛下汇合,只是我没有想过,那一别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你母亲。”皇后拭了拭眼泪,心底满是苦涩,若是说此生自己对什么人有恩难报,有所亏欠,那恐怕就是若凤了。

“我临行前,你母亲曾经叮嘱我,日后富贵加身,是福也是祸,日后若是需要有所取舍,万万不可留恋过往。然后她给了我一个锦囊。”皇后说着真的从枕头下拿出了一个素白色的锦囊,锦囊的角落绣着一个小小的“凤”字,“这种白色的锦囊,从前江湖上众多能人异士,趋之若鹜,谁若是能够得到一只星月阁的白色锦囊,便会心想事成。你母亲的锦囊,只有赠与之人本人,在特定的时候才能打开,里面便写着他们需要的答案。当时她给我这只锦囊,叮嘱我,日后遇到危险之时,自然能够打开。我带着这只锦囊许多年,却始终无法开启,直到九年之后。那个时候陛下已经快要大捷,有一回我独守营帐,忽然遭到了前朝的埋伏。当时情况危急,陛下虽然得报,却根本来不及驰援,当真是千钧一发。我当时好像有预感一样,打开了这只锦囊。只见上面写着两个字‘东南’。我于是率人从东南方突围,果然那边的兵力还没有形成围合之势,我们突围之后不久,就遇上了前来接应的威虎将军,若是当时选错了方位只怕后果不堪设想。”皇后脸色突变,很是后怕。

“我从前从不知道,母亲的推演之术,这般的精准,我竟未能继承万一。”未央言辞之中有些惭愧。

皇后摇了摇头,“卜卦推演固然神奇,但是也是泄露天机,有损寿数。你母亲宁可教你烹饪之法,也不传授你占卜之道,我相信全是因为顾念你的缘故。”皇后安慰道,“不过,你若是以为,你母亲对我的救助仅限于此,那便是大错特错了。当时我杀出重围,虽然勉强躲过了一劫,但是当时我已经身怀六甲,经过这样的颠簸,动了胎气,便有了早产之相。医官前来诊脉,跟我说,我腹中怀的乃是双生子,但是因为我长年习武,体内蕴含霸道的内力,若是强行生产,必会习惯性的运功护体,到时候我自己虽可自保,但是胎儿却恐怕保不住性命。倘若我想要保住两个孩子,便要散去全身功力,用自己的体力来生产。只是散功已是十分危险之事,若是再勉力生产,只怕连我自己的性命也会搭上。我当时便想起你母亲的叮嘱,不可留恋过往,于是毫不犹豫的散去了全身的功力,只如一个寻常女子一般,忍着剧痛生产,这才有了子麟和鲁元。”皇后回想起当初的生产过程,依旧是心有余悸,她满怀感恩的看着未央道,“所以,你母亲救下的,乃是,我,子麟,鲁元,我们一家子的性命啊。”

章节目录 第281章 应得的(3) 第281章应得的(3)

听完皇后的话,未央心中实在是震撼不已,从前她虽然从懒人师伯和闫三娘处听闻了母亲懂得占卜推演之术,还设立了星月阁,但是心中想的,也不过就是算卦一类的普通技艺,今日听了皇后所言,未央才真正明白了,母亲的推演之法是有多么的出神入化,竟然已经到了如此让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未央,那位裕孝夫人和云晴郡主,便是你的继母和胞妹吧,这位裕孝夫人从前在我面前,矢口否认,说若凤和素方并没有子嗣留在世上,这乃是犯了大不敬的罪过,对于这二人,你打算如何处置?”皇后看着未央问道,这算是一种试探,又或者说是一种考验。

未央愣了一下,若说自己对二娘没有心怀怨恨那是假话,从前在魏家村,她变卖了房舍,还欠下了诸多债务,连夜带着云晴入了云都城,把一堆烂摊子都留给了自己和闵儿。再之后在宫中相见,彼此见面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和自己划清界限,生怕自己连累了她和二妹。就在前几日,她还在八珍宴后为难了自己,让自己在大雨之中,于长街罚跪。这所有的桩桩件件,未央不是不记得,只是她每每想到这些就又会想起云晴,纵使二娘有诸多不好,但是云晴是无辜的。况且自己父亲过世之后,二娘没有将自己扫地出门,已经算是有些情分了,再想到二娘教自己熬制的那碗女儿汤,未央的心便不自觉的又软了下来。

“回禀皇后娘娘,未央入宫之后并不想惹是生非,并且已经和裕孝夫人划清了界限,因此她们也不算是我的家人了。未央不愿意涂添烦扰,冤冤相报何时了,未央只求能够安稳度日,若是日日能够烹煮美食,孝敬皇后娘娘便是莫大的恩典了。其余的别无所求。也恳请皇后娘娘看在她昔日对我有所照拂的份上,不要追究了,终究这还牵扯到我二妹,我也不想让我妹妹受委屈。”未央言辞恳切的说。

“你能这样想,便很好,素云晴现在入了齐王府,那个青莲也母凭子贵,被封了一个裕孝夫人,这其中还牵扯到酂侯府,本宫就算想要帮你出气,也实在是不好插手,总要顾及前朝的事儿,还有齐王府刘畔的面子。”皇后说道。“不过,你刚才说的想要安稳度日,只想日日为我侍奉汤羹这样的话,只怕我要让你失望了。本宫打算……收你为义女,获封未央公主,日后你的各种礼遇,皆与鲁元相同。”

未央闻言顿感分外惶恐,赶紧跪地请辞,“皇后娘娘厚爱,未央心中感激,但是娘娘若说要封未央做公主,未央却实实不敢领受,还望皇后娘娘收回成命。”

“好孩子,我明白你的心思,但是这是我曾和你母亲的约定。你不想让本宫落个背信弃义的名声吧?再说,这是你母亲的授意,纵使她已经仙逝,但是父母之命,也不可轻易违背。我答应了你母亲,要做你的干娘,便要说到做到,你不要有什么顾虑,这是你应得的。”皇后的言辞更加的恳切,看着未央的眼神满是喜爱,未央闻听此言,哪里还说得出一句推辞的话。她此时只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前有三娘和师伯的庇护,现在又有皇后娘娘的疼爱,纵使父母已经故去,却依旧为自己安排了好了一切,冥冥之中,竟然是这样皆有定数的。

“未央,谢过皇后娘娘。”未央俯身,行大礼,叩谢皇后娘娘。

“好啦好啦,你若是性子再像若凤一点便好了,怎么这样一板一眼的。”皇后笑着打趣说,“席蓁,这件事你便着手去办吧,同陛下知会一声,从前酂侯府上,说认一个养女,封一个郡主,便认一个,封一个,现在本宫便也学一学。”皇后一边说一边拿起了身边的一本黄历,随手翻着,“择日不如撞日,三日之后本宫看就是好日子,就定了那一日吧,丝织局那边让赶着点,先赶出来两套公主规制的礼服,其余的常服再慢慢补上,至于公主府……席蓁,你择一个地方吧,你眼光总是不错。”

“是,属下领命。”席蓁之前站在一边,虽然默默无声,但是眼神总是没有从未央的面颊之上移开,这样貌美之人,便是席蓁这位见过世面的宫中女官,也忍不住总想多看两眼,适才皇后说要认未央为义女,获封公主,席蓁竟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打心底里觉得,若是有什么人配做皇后的义女,那便是眼前这位了吧。“至于说到公主府,未央公主已经成年,按理说是可以在浮华宫外另设府邸的,公主若是不喜欢在宫中新辟住所,属下倒是有一个好去处,那一处娘娘一定应允,是一个看星星的好地方。”席蓁笑着说道。

皇后闻听此言也是不自觉的笑了,说道,“如果是那个地方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席蓁亲自送未央回去小院儿,一路上又和未央说了许多宫中规制,还有公主受封时候需要遵从的礼仪规程,未央一条条一件件都认真的记了下来。走到小院门口的时候,席蓁行正礼告辞,未央不敢领受,席蓁却笑着说,“公主殿下,自此刻起,您便要自己先行转变一下您的身份了,宫中规制万万不可乱了尊卑礼数,三日后,您便是未央公主了。”席蓁说完,恭敬的退了下去。

未央独自一个人又在小院门口站了许久,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一般,直到闵儿看到她,寻了出来,呼唤着她的名字,才把她拉回了现实。

“未央姐姐,您怎么了?怎么去了一趟皇后宫里,便恍恍惚惚的。回来了也不进门,站在门前发什么呆呢?”闵儿问道,长安也守在一边,跟着着急,“未央姐姐,是不是皇后娘娘对八珍宴不满意,为难你了?受了什么责罚么?可有受伤啊?”闵儿着急的都要哭了。

“闵儿……”未央终于开了口,小声的说道,“皇后娘娘说,要……收我做义女,封为……未央公主。”

章节目录 第282章 应得的(4) 第282章应得的(4)

这下别说是未央了,就连闵儿和长安也都受了不小的惊吓。要知道这可是受封公主啊,哪有那么容易的,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连想都不敢想的。要知道整个浮华宫里,也就只有鲁元公主这一位嫡亲的公主,现在别的妃子美人都没有诞下公主,怎么就轮到了未央这个外人做了公主了呢。

“未央姐姐,您别是前几天发烧烧糊涂了吧?皇后娘娘怎么会因为您做的八珍宴美味就封您做公主啊?”闵儿觉得不可思议的说。

“并非如此。”未央摇了摇头,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都说与了闵儿和长安,两个孩子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的惊异,最后演变成了惊喜。

“这么说,皇后娘娘和夫人从前是故交,是老早以前就答应了夫人会收小姐为义女,现在和您相认了,便履行了诺言,真的封您做了公主了?”闵儿虽然已经完完整整的把未央说的话听了进去,但是依旧是半信半疑的。

“应该是……这样吧。”未央自己也是半信半疑。

且说另一边席蓁从清风殿的小院出来便步履匆匆准备去各处安排布置。先要去跟陛下请旨,然后是去丝织局传话,安排制作礼服,还要安排诸多的礼仪规程,时间紧迫可是不容耽搁。她正在脑海中飞快的盘算着行事的顺序,就见对面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王爷万福。”席蓁恭敬的行礼问安,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席蓁见了子筵总是觉得有些别扭。

“席姑娘,你怎么来了太子的清风殿?是皇后娘娘有什么旨意要传达?”子筵看席蓁从清风殿的方向过来,便随口多问了一句。

“回禀王爷,娘娘确实有旨意,却不是为了太子殿下。先前为皇后娘娘筹办八珍宴,太府厨娘素未央手艺精湛,娘娘甚为满意,刚才已经召见了素未央,打算封她为未央公主。”席蓁说道。

“公主?”子筵有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若是只是封为郡主倒是并不稀奇,郡主虽然也有皇室封衔,享受皇家衣食俸禄,但是和公主的待遇却是天壤之别。公主必是陛下亲生女儿才能够享有的殊荣,怎么她摇身一变便成了公主了?

“是,不过倒并不是为了八珍宴之事。属下现在急着去陛下的书房回话,稍晚些再和王爷细细讲来。”席蓁说道。

“不用稍晚些了,本王同你一路前去,劳烦席姑娘把事情的经过,同本王透露一二。”子筵笑着说道。

“是。”

子筵和席蓁结伴而行,席蓁言简意赅的将皇后如何召见未央,如何同未央相认,如何想要报答未央母亲的恩情之事,全都细细的讲来。子筵原本眉头紧皱,听到了最后,才慢慢的缓和了表情,展露出一丝少有的笑颜。

二人此时正走到御花园中,只再往前拐一个街角,便是陛下的御书房。此时一段对话断断续续的传到了席蓁和子筵的耳中,听那说话的声音,正是未央的二娘,青莲。

“我不过是惩处了一个下人,有什么好害怕的。”青莲满不在乎的说。

“可是夫人,听说那个太府的素未央在宫里很有势力,心机又深,萋妃娘娘,云王爷,还有太府的总管都对她十分恩厚,万一咱们前几日罚她跪街的事情传到了各位贵人那边,岂不是麻烦?从前那个赵美人,听说就是因为得罪了这个素未央,才在陪着陛下巡猎的时候,被问了罪,活活的冻死在了外面。”青莲身边的侍女说道。

“少胡说八道。那赵美人,是因为她父亲得罪了陛下犯了错,她又在陛下的熏香之中做了手脚,才被陛下问罪的,和素未央有什么关系。她虽然很受几位贵人的赏识,但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粗使的烧火丫头。咱们今日去给萋妃娘娘问安,娘娘还不是半句都没有提起,可见也不是有多重视她。这天底下有手有脚,会做饭的人,有的是,少了她一个,又有什么要紧的。不过她还真是活分,不检点,心机刁蛮,讨好圆滑,跟她那个娘,简直一模一样……”青莲说着话已经转过了拐角,正看见站在街角处的子筵和席蓁,想要再把刚才说出口的话收回显然是来不及了。

“裕孝夫人。”席蓁冷着脸,依照宫中规矩问了安。不过这个问安的动作十分的敷衍,完全不能和刚才给未央拜别时候的礼仪同日而语。青莲虽然知道席蓁这礼仪不合规矩,但是更知道席蓁乃是皇后身边的人,哪里敢得罪,只得稀里糊涂的受了礼,还要给云王爷刘子筵恭敬的行礼,毕竟这位最受陛下宠信的年轻王爷也不是自己能够得罪的起的。

“云王爷万福。”青莲行礼问安,礼毕,她正要起身,却听子筵黑着脸,冷言道。

“我让你起来了么?”

青莲闻听此言,吓得浑身战栗,哪里还敢动弹,只得保持着礼数,屈膝,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本王刚才听到裕孝夫人言辞之中提到了一位,名叫素未央的女子,不知道她是何人?竟然惹得裕孝夫人动了这么大的气?”子筵问道。

“她……不过是……是一个太府的品官,一个粗使下人,因为前两天无礼顶撞了我,这才失口抱怨了几句。”青莲战战兢兢的说。

“是么?”子筵垂着眼皮看着面前的人,“席蓁姑娘,你可认得这位素未央?”子筵故意问道。

“王爷明鉴,素未央从前确实是宫中品官,今日得皇后娘娘青眼,已经封了未央公主,日后礼遇同鲁元公主一样,属下此时正要去陛下处请旨。”席蓁何等聪明自然知道子筵的用意,更何况,这裕孝夫人素日的为人,自己也确实看不惯,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教训教训,也算是替未央出了气。

“公主?”青莲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此时吓得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了。

“既是如此,那么敢问席姑娘,这诽谤公主,出言中伤,在宫中……该当何罪?”

章节目录 第283章 应得的(5) 第283章应得的(5)

“按照宫中规矩,出言中伤,诽谤公主,乃是重罪,理应杖责。”席蓁说道。

“杖责未免太重了些,裕孝夫人上了年纪,怎么受得住。不若这样,便罚在这长街上跪地三个时辰,以示惩戒吧。对了,现在正是夏日,暑热燥气,万一裕孝夫人中暑,本王也没有办法同齐王爷交代,命人取三尺见方的厚冰,给裕孝夫人垫在膝盖之下,给她消消暑。”子筵冷着脸说道。

“是。”席蓁应允道,“这位侍女又该如何处置?”席蓁问道。

“席姑娘怎么看?”子筵问道。

“宫中最是忌讳有这样挑唆惑主的奴才,依属下看,应该,杖毙。”席蓁说道。

那侍女早就已经吓得七魂失了六魄,赶紧跪在地上,死命的磕头请罪,“王爷饶命啊,蓁大姑娘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夫人,夫人,您救救我啊。”那侍女抓着青莲的衣服,拼命的呼救。

然而此时青莲自己都是自身难保,她颓然的瘫倒在地上,双目呆滞,哪里还顾得上身边的一个小小侍俾。那侍女被宫内的兵士们拖了下去,哀嚎之声隔着几道宫门都还能听得见。而青莲则是依旧面无表情,一片死灰,任由身边的守卫和宫人把自己拖拽着,强按在了冰冷的厚冰之上,也不敢做出半点反应。

天色将晚,有宫人前来未央居住的小院传旨,未央,闵儿,长安,这才如梦初醒,不是假的,未央是真的被封为公主了,而且三日后的七月初二便要行册封礼,赐住公主府邸,星月阁。

“未央姐姐,小姐,小姐……”闵儿激动的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了,胡乱的叫着未央的名字,眼泪鼻涕留的满脸都是,也顾不上擦,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整个人都傻呵呵的。

“微臣柳长安,给未央公主请安,未央公主万福金安。”长安最是懂规矩,赶紧行大礼参拜。他心里知道,未央必然不会在意这些虚礼,但是到了此时,他实在找不出来更好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未央的恭贺和自己心中的喜悦。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干什么呢。”未央虽然自己心里也是高兴的,但是喜怒不形于色,如今看着长安和闵儿这般,真是又高兴又觉得有些别扭,赶紧的安抚这两个人。夜色之中的小院,弥漫的全是浓浓的喜悦。

皇后独自待在宫里,一边回忆着从前和若凤的过往,手里摩挲着那个白色的锦囊,一边想着今日和未央的叙话。

“素未央?”皇后呢喃着未央的名字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情。从前陛下在家宴之上询问云王爷刘子筵,新宫若是建成,定什么名字才好,子筵便脱口而出,“未央宫”一名,现在看来倒并不像是巧合。还有那日自己在星月阁门前,仰望观星台上的两个身影,如今想来,那时候的那个年轻女子,不是未央又是谁呢?

皇后笑了笑,心说,好你个刘子筵啊,世间那么多的美貌女子你不选,偏偏选了本宫的干闺女,不过,说到底,你小子还真是,眼光不错啊。

“皇后娘娘一个人怎么笑起来了?”席蓁安排好诸事回到皇后的寝殿,一进门便看见皇后一个人在黯然出神,还微微发笑。

“没什么,只不过突然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交代你的事儿,安排好了么?”皇后问道。

“已经安排妥当了,三日后,七月初二,便可以行公主册封的仪典。”席蓁说道。

“陛下什么意思?”皇后问道。

“陛下说,宫中公主只有鲁元一位,也是孤闷,多个女儿也未尝不可。”席蓁如实说道。

“嗯,那就好,剩余的事儿,你去办吧。”皇后说道,“哦,对了,凡儿给你来信了?”

“是……”席蓁小声的应道。

“嗯,来了信儿,就说明他还好,我就知道,那孩子会先给你写信。”皇后打趣道,席蓁也不答话,只是低头看着脚尖。她心中始终对云王爷刘子筵一往情深,奈何从小这位叶凡公子便总是缠着自己,皇后也有意撮合自己和叶凡,这些席蓁的心里都一清二楚,只是她终究还是有些犹豫,因而也不接话。“你这孩子,最是个闷葫芦,罢了,你们日后要怎么样,本宫也管不了,由你们去吧。只是说一句,我倒是觉得,凡儿那孩子对你是真心的,你不妨也可以试试,给他点机会。”皇后笑着说,不待席蓁回话便又说,“好了,我也乏了,早点歇着吧。”

“是。”

七月初二这一天,风和日丽,晴空万里,乃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未央一早上起来便开始梳妆打扮了。早就有三位经验资历颇深的嬷嬷受了席蓁的指派,过来给未央梳妆。公主册封可是大仪典,和郡主册封不可同较。想当日云晴受封郡主,不过是参拜宗庙,听宣受封,便要折腾一上午。而这公主受封,不仅仅是参拜宗庙,还要觐见陛下和皇后,还要接受百官的恭贺,只怕没有大半天可是完不成的。

未央把闫三娘赠送的面纱小心的收好,从今以后,自己需要以真面目示人了。未央从寝室走出来的那一瞬间,等候在外间的众人全都屏气凝神,这般美貌之人,实在是世所罕见,若不是仙子下凡,便真的是公主投胎转世了。

公主的服饰虽然是赶制的,但是因为席蓁特别嘱咐了,所以做工没有丝毫的马虎。内衬,外衫,长裙,罗衣,就连身上佩戴的饰品也都是精心甄选过的。闵儿看着未央,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她忍不住感慨道,“小姐……不,公主殿下,您真是,太美了。”未央微微笑了笑,轻轻捏了捏闵儿的脸蛋,就像小时候一样,亲切宠溺,只是这一笑,倾国倾城,仿佛凝滞了时光。

吉时到,未央迈着步子,前往宗庙行礼,她一阶阶的走上台阶,轩公公亲自宣旨,“民女素未央,品行端瑞,蕙质兰心,娴雅恭谨,深得皇后圣心。今,朕亲赐恩旨,收素未央为义女,赐封未央公主,普天同贺,吉瑞祥安,福泽庇佑,寿福绵长,钦此。”

章节目录 第284章 应得的(6) 第284章应得的(6)

各处的仪典终于走完,轩公公走上前来。“公主殿下,陛下有旨,宣您仪典结束之后,去御书房见驾。”

未央对于公主殿下这个称呼还有些不适应,愣了一下才回应道,“是,未央遵旨,就有劳轩公公带路了。”

轩公公笑着点点头,在前面引领着,一边小声的说,“老奴从第一次见姑娘便知道姑娘非池中之物,如今姑娘尊为公主,洒家很替姑娘高兴。洒家在这里给公主殿下道贺了。”轩公公说着,给未央恭敬的行了礼,未央哪里敢受,赶紧把轩公公搀扶了起来。

“公公言重了,未央在宫中当差的时候,全凭轩公公百般照拂,未央感激不尽。”未央说道。

陛下的御书房里,此时只有陛下一人,轩公公在门前停住了脚步,示意未央自己进去便好。

未央也是第一次独自见驾,难免紧张,她深吸一口气,等轩公公通报完了,才推门走了进去。

“臣女素未央,参见陛下。”未央跪地俯身行大礼。

“好了,起来吧。”陛下笑眯眯的说,“关于你母亲的事儿,朕从前没少听皇后提起,如今找到了你,收在膝下,也算是朕和皇后报答了你母亲昔日的救命之恩。”陛下的眼神在未央的脸颊上停滞了一下,虽然适才在册封的仪典上已经见过,但是陛下对自己的这位义女却依旧觉得惊艳不已。世间貌美的女子如此众多,但是拥有这般美貌的人,却找不出一二。从前只听皇后说起,自己的义妹若凤,乃是当世第一美貌之人,陛下将信将疑,如今却是信了。“咳咳……”陛下自知自己有些失态,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朕听闻,你从前和华美人十分投契。”陛下询问道。

“是,臣女参加庖厨比赛之时结识了华美人,因而彼此熟悉。”未央如实说道。

“你在宫中许久,却没有透露半点关于华美人的身份之事,这一点来看你乃是有情有信之人,皇后收你做义女,也是值得的,并没有看错人。”陛下赞许道。

“臣女感念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恩典。”未央恭敬的说道,“臣女还有一事,想要回明陛下。”

“哦?所为何事?”陛下有些好奇,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新晋公主,有什么事儿要和自己说呢?

未央并没有直接答话,而是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锦盒,双手奉到了陛下的面前,放在桌案上,又默默的退回了原地。陛下认出了那个锦盒,正是当时未央获得庖厨比赛首名,陛下赏赐的那一个。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轻轻的打开了礼盒。只见里面是一个手串,手串上是一颗简约精致的金珠子,塑成了一朵精致的梅花的样子。陛下拿起那手串,仔细的打量着。

“当日未央获得庖厨比赛的首名,陛下赏赐了这手串,这份恩赐太过贵重,未央不敢领受,特来还给陛下。”未央坦言。

“你可知道这手串背后的故事?”陛下问道。

未央轻轻的摇了摇头。

“你和华美人亲厚,想来必定听说了朕和月华的事情。当时你和伊衡一同参加庖厨比赛,伊衡烹煮了一盏梅汤,尝来沁人心脾。月华最是喜欢梅花,伊衡是她的外甥女,自然知道这一点,那道茶汤确实深得朕心,只是最后,却是你获得首名,你可知道这是为何?”陛下问道。

“臣女不知。”未央说道。

“那日你做春风一道菜式,那树枝栩栩如生,有秋千缠绕枝头,那般场景,碰巧,正是朕和月华初次见面的场景。那时朕还年少,偶然于春日,见一少女舞于秋千之上,那样的场景,朕终身难忘。情义会淡漠,岁月辗转,但是那日初见的模样,朕终生难忘。朕将这手串赐予你,是一份感激,感激你让朕回忆起了这样美好的岁月。”陛下动容的说,“这手串朕不会收回去,或许他日应有更好的时机,让你把它还给朕,但至少不是现在。记住,这手串,不是赏赐,是恩谢,是你应得的。”陛下笑着说,一边拉起未央的手,把那手串亲自戴在了未央的手腕上。

从陛下的御书房出来,未央百感交集,从前只觉得陛下是九五之尊,高高在上,威严不可仰视,如今方知,高处不胜寒,陛下自诩孤家寡人,自是有难言的孤独和落寞。如今自己算是跻身皇家,日后还需步步小心,更要谨言慎行。

公主府还在布置打点,未央这几日还是暂居那处小院子,此时她刚刚一进门,就听见小院之中,传来众人叩拜行礼的声音,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

“恭贺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福。”闵儿带头,长安殿后,连同着胡秋,云多吉勒,宗冯,丁齐,一众人全都跪在小院中央。

“你们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未央顿感惶恐。

“公主殿下,大家都是替您高兴。”闵儿站起身笑着说,“您快来。”闵儿不由分说,拉着未央往厅上走去。小院的正房原本就只有两间卧房,中间是正厅,也是茶室。只见现在茶室被堆得满满当当的,各种各种的礼盒锦匣都快要堆上了屋顶。“这些都是宫中各处的赏赐和贺礼。”闵儿高兴的说。

未央闻言惊讶不已,从未想过,自己获封公主,竟然会受到这样尊贵的礼遇,她一件一件的看过,心中满是感激。陛下格外赏赐的是各种玉器摆件,皇后娘娘赏赐的是各种金银首饰,萋妃送来的是绫罗绸缎,宫中的各位妃子美人,也都送来了不少的礼物,更不用说邓玄,孙老太爷,太子殿下和太府的各位。众人之中,尤其以鲁元公主的礼物最为特别,她送的是一件自己亲手缝制的衣服,明显能看出是初次缝制衣衫,针线粗糙,还有不少地方漏掉了针码,绣在袖口的花纹也很蹩脚,就连衣服袖子,都不一样长。不过看得出来,公主做的很用心,就连选的面料都是最上乘的冰丝锦。

未央拿起那件衣服,笑了笑,开心的说,“辛苦大家了,让大家费心了。”

章节目录 第285章 是你就好(1) 第285章是你就好(1)

席蓁姑娘办事儿果然是雷霆手段,星月阁从内外的打扫,到卧房的布置,一应事务的准备,只用了两三日的时间,未央此时站在星月阁的门前,只觉得恍如隔世。想起自己上一次来星月阁的时候,这里还是人去楼空,闲置的小楼虽不说荒凉,却也了无人气。

未央特意请求了皇后娘娘,让还是把星月阁的名字和牌匾保留着,如此也算是留下些对母亲的念想。未央一道星月阁,做的第一件事儿乃是裁人。宫中按照伺候公主的规制,给未央分配了众多丫鬟使役,光是门前值夜的就有八个人,星月阁前院后院巡逻的府兵更是有几十人,小小的星月阁,一时之间人满为患。有好些府中的侍女和使役都没有地方就寝,只能是白日在星月阁当差,晚间却要回去浮华宫休息,来回奔波,亦是劳民伤财。未央只是拣选了几个看上去机灵,手脚麻利的侍女和宫人留了下来,其余的便都让他们回去浮华宫,找了轩公公重新安置。虽然留下的几个人都还机灵乖觉,但是看来看去,却没有一个适合管家的人,未央自己更是不擅长此道,正为此事发愁,便听到外面有人来访。

“翠茗给公主殿下请安。”翠茗满眼笑意的行礼问安。

“快起来,你怎么过来了?”未央喜不自胜。

“红妆姐姐说,未央公主大封,咱们云王府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的,就是我这个人还不错,便把我送来了,公主要不要呢?”翠茗笑着说。

“怎么会不要,我正愁少个管家呢。”未央也笑了起来。

翠茗看着未央,她摘下了面纱,现在简直像是神仙一样,美的不可方物,翠茗不自觉地便看的呆了起来。

“翠茗,可来不及发呆了,赶紧帮我看看,穿哪一件衣服合适?我急着入宫给华美人请安,正愁不知道穿什么呢。”未央皱着眉头说。从前自己只是一介品官,穿衣打扮也不过是凭着自己的喜好,日常便是一件紫色长裙,入宫便是宫服,如今入宫规矩多了,身为公主,更是不能随便穿戴,这可是愁坏了未央。

“噗嗤……”翠茗却不知为何笑了起来,“公主,您长成这个天仙模样,便是穿一身粗麻衣裳,也是美的,恐怕还会引得宫里人人效仿呢。”

“你又拿我寻开心。”未央说道。

最终未央还是选了一件素白色的长裙,梳了寻常发式,由翠茗陪着入宫去了。一路上翠茗不住的抱怨,说未央选的衣服太过素朴了,一点也不像个公主的样子。

伊衡听说未央今日入宫,早就急的坐不住了,两三次的走去自己宫门前张望,还派人回禀陛下,今日要约见未央公主,不能侍奉圣驾。那日未央大封,伊衡因为有孕在身,不方便出门,便没有参加仪典,可是急坏了这位华美人,今日终于得了机会,她便一早就开始准备。

之前准备的贺礼已经送了,她还觉得不够,又巴巴的准备了一大堆,又派人请了闵儿过来,还特别点了未央喜欢吃的几种小菜,只恨不能亲自下厨。

“未央公主到!”门外的宫人通传道,伊衡早就望眼欲穿了,赶忙说。

“快,请进来。”

闵儿搀扶着伊衡,快步的迎了出去,这次见面不同以往,两人的身份地位都发生了变化,但是一见面,却还是和从前一样,倍感亲切。

两人相见,心中都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未央看着伊衡微微隆起的肚子,很是替伊衡高兴,伊衡看着未央终于可以以真面目示人,还被封为公主,也是满心欢喜。伊衡拉着未央的手,打量了半晌,才终于说了一句,“终于,熬出来了,都是应得的。”

而就在此时此刻,还有一众人,也同样的兴高采烈,欢天喜地。魏家村中,一众人被布告使召集到一处,整整齐齐的跪了一地。其中有烧肉摊的摊主李二元和儿子墩子,有村民柳老三,有被称为拐子阿婆的民妇夏氏,有村中的富户乡绅刘林,还有从前住在未央老宅隔壁的寡妇李善华李婶。只听那布告使朗声说道,“陛下恩典,前魏家村民女素未央,侍上有功,勤谨恭敬,特封为未央公主,收做义女。未央公主感念魏家村众人从前的照拂之情,特赏赐众人,每户金叶子五枚,绫罗绸缎十匹,田地十五晌,钦此。”

众人谢恩,无不对未央赞不绝口,感激涕零。

月华殿里,未央和伊衡叙旧,两人有说不完的话。魏家村里,众人替未央开心的同时,也为自己得到了丰厚的赏赐而欢心不已。谁能想到从前只是赠与一些瓜果肉脯,如今却换来了丰衣足食,举家衣食无忧。众人之中最高兴的当属李二元了,他带头举办宴席,刘林也跟着一起张罗,后来全村的人都赶来庆祝,一直热闹了三天三夜,才算尽兴。

而另一边,对于未央大封,有个人却出奇的冷静,甚至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和众人一样,送去了一份例礼。此时刘子筵在陛下书房中,和陛下对弈,却是心不在焉。陛下不住的偷偷用眼神瞟着子筵,看着这个平日里的冷面判官,如今这般失魂落魄心不在焉,便觉得有趣,又有些好笑。

“皇后还真是喜欢跟风,之前酂侯家的死了一个养女,便在宫里随意的认了一个,如今皇后也跟着学,竟然也收了一个,朕平白无故的多了一个闺女,也是有趣。”陛下假装漫不经心的说。

“只是这一个,不同于那一个。”子筵说道。

“那是自然。酂侯收的养女,顶多不过是个郡主,但是皇后开口收的,那便是嫡系的公主了,怎么能同日而语。”陛下假装听不懂子筵的意思,“子筵,那孩子从前在太府当品官,当得好好的,你怎么就想到要把她要去自己府上呢?在朕看来,这可不是你平日的做事风格啊。”

章节目录 第286章 是你就好(2) 第286章是你就好(2)

子筵听到此处也察觉到陛下的意图,也不接话,只是笑而不语,他把手中的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之上,这一子落定,瞬间扭转了棋盘之上的局势,刚才子筵一方明明还是一片颓势,现在却是势如破竹。

“哈哈哈,是朕大意了,大意喽。你这小子,一早就算计好的吧。”陛下这句话乃是一语双关,他坏笑着看着子筵,还俏皮的眨了眨眼睛。“今日,皇后上书,说这位刚刚晋封的未央公主,人品样貌出众,提议让朕为你们二人赐婚,子筵,你意下如何?”陛下问道。

这下轮到子筵惶恐了,这几日他正是为此事忧心,正不知如何向陛下提及,却不曾想,向来与自己不睦的皇后竟然做了这个红娘,子筵心中怅然,笑着说,“感念皇后娘娘的美意,儿臣……没有意见。”

对于子筵的欣然接受,陛下也是深感意外,“子筵,这位未央公主,是皇后收的义女,怎么?子筵你这次不怕她是皇后的人了?”陛下问道。

“恕儿臣直言,子筵并不是放心皇后娘娘,子筵信得过的,乃是未央公主的为人。”

暮色降临,未央在星月阁里却还没有休息,获封公主对于未央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从前在太府的晨会,现在变成了日日入宫请安,回到了星月阁,依旧不过是研究菜谱,每日烹煮美食。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点心,太子殿下和鲁元公主的零食果子,华美人的滋补汤羹,云王府里炎凉兄长的药膳,懒人师伯的下酒菜,闫三娘的养颜补品,不知不觉的日子过得竟比从前还要充实了许多。就连翠茗都打趣说,咱们的星月阁,一点也不像是公主府,倒像是哪个有名气的酒楼饭馆,日日飘得都是饭菜的香气。

只不过自从自己获封公主以来,那人却一次都没有来过,甚至没有递来只言片语,不知道是不是在生自己的气。这星月阁如今成了公主府,只怕他再也不会过来看星星了吧。每每想到此处,未央便有些失落。

这一日未央嘱咐翠茗去给闫三娘送东西,两人刚走到门前,便遇见了前来传旨的轩公公。轩公公笑呵呵的说,“未央公主大喜,洒家给公主道贺了。”

“轩公公何出此言?有何喜事?”未央也是一头雾水。

“素未央接旨。”轩公公朗声道,“义女素未央,人品尊贵,蕙质兰心,朕心甚慰。现有云王爷刘子筵,功勋卓着,人品出众,实乃良配。朕特为二人赐婚。次年正月初八,实乃黄道吉日,特定此日,着你二人完婚,一切仪典规制,均按皇子迎亲规制,钦此。”

未央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谢恩,最后还是翠茗推了她几下,她才反应过来,小声说道,“臣女素未央,谢主隆恩。”

“公主,这赐婚乃是皇后娘娘提请,陛下御批的,就连日子也是陛下亲自挑选的。陛下说了,不能委屈了公主,这星月阁日后还是照旧留着,公主随时都可以回来看看。”轩公公说道。

“多谢陛下的惦记,未央感激不尽。还请轩公公代为回禀陛下,今日天色已晚,不便入宫打扰陛下和娘娘休息,未央明日定亲自入宫,谢恩。”未央说道。

“是,老奴先告退了。”轩公公说完转身往宫里去了。

“我得赶紧走了。”一直站在一边的翠茗忽然一惊一乍的说道。

“你这样风风火火的是要去哪儿?”未央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哪儿都得去啊,云王府,琼音阁,咱们公主和王爷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我自然是要赶紧告诉大家伙儿去。”翠茗说着便转身跑开了,未央还来不及嘱咐她路上注意安全,她便一溜烟的跑没影了。未央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快,脑海中此时浮现的全都是子筵的样貌,她转身回了屋内,径直登上了观星台。今天有点薄雾,星星忽隐忽现的,她席地而坐,想着那家伙的音容笑貌,不自觉的便笑了起来。

“一个人坐在这里傻笑什么?”那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未央却并未觉得害怕,这感觉就像从前一样,竟从未变过。

“你来了?”未央轻声问道。

“嗯。”子筵应了一声,两人相顾无言,竟然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明明都有千言万语,此时却竟然无语凝噎。子筵再也不想多等一秒钟,伸手,把未央揽在了怀里,这一次终于抱住了她,此生便再也不会放手了。这件事,他很久之前就想这么做了。

未央靠在子筵的胸前,他比自己高出许多,自己的脸颊刚好贴在他的胸膛上,能够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他的怀抱很温暖,就和那一次前去解救炎凉兄长时一样,那时候他们二人骑着赤霄,也是这般,他把她护在怀里,让她觉得无比的心安。他身上的无患草熏香味道依旧,从未改变过。

“我这个公主,全是得益于我的母亲,又是皇后娘娘亲封的。”未央突然这样说,此时她的心底生起了一丝隐隐的担忧。

“那又如何?”子筵问道,她的发丝就在自己眼前,被微风吹动轻轻扬起,空气中弥漫的都是她的发香,这样的淡淡香气,自己好像怎么闻都闻不够,便是时间在这个时候停驻,这样拥着她一辈子,又如何。

“听闻皇后娘娘对你多有戒备,我虽然不懂朝中之事,但是娘娘为着太子殿下,对你有诸多防备之心。先前便有席蓁姑娘一事,现在又有我们俩的婚事,我只怕……”

“这桩婚事陛下事先问过我的意见,是我亲口答应了的。”子筵说道。

“我以为……你会拒绝的。”未央小声的说,但是内心里听到他这样说,却是充满了感动,“你就不怕,我也是皇后的人,是皇后派来你身边的?”未央问道。

子筵伸手为她整理了凌乱的发丝,轻声说道,“任凭你是什么人,只要是你,就好。”

章节目录 第287章 各怀心事(1) 第287各怀心事(1)

“王爷,您刚才说……是谁和谁的大婚?”云晴正在书房给刘畔研墨,刘畔手里拿着一份布告使刚刚送来的奏报,不经意的提了一句。

“啊,是云王兄,前不久刚刚册封的那位未央公主,似乎和王兄很是投契,陛下昨日已经下了恩旨,为他们二人赐婚。”刘畔说道,“王兄比我年长,常年在外征战,功勋卓着,为国操劳,连终身大事也耽误了。我这个皇弟也不能为他分担,如今他能够觅得佳人,我真是替他高兴。”刘畔开心的说,“父皇把日子定在了明年的正月初八,我刚才看了,那天可是一年当中最大的日子,届时皇兄的大婚必然是风风光光的……”

云晴哪里还听得下去,她恍恍惚惚的站起身,也没有说一句话,便走出了书房,“王妃去哪儿?”刘畔看到云晴走的莫名其妙,追问了一句,却没有得到应答。

云晴自己的卧房位于齐王府的后院,大婚以来,她和齐王爷便是这样度日的,平日在外人面前抱恙称病,深入简出,在府中表面看琴瑟和谐,但是晚间却是分房而眠,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云晴走到卧房门前,只见廊下站着一人,正是自己的母亲,裕孝夫人青莲。她独自一人,拄着拐杖,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她前不久被子筵在宫里罚了跪冰,双腿直到现在都还是疼痛难耐,只能拄着拐杖勉强行走。这些日子她连府门都不出去,倒是让她消停了不少。

“听说那个素未央要和云王结婚了,你看看,我说你傻,你还不相信,现在信了吧?还整日长姐长姐的叫着,人家抢男人的时候,可没有把你当成姐妹。”青莲刻薄的说。

云晴浑浑噩噩的,青莲所说的话她连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整日里装病,守着个瘸子,跟活死人有什么两样?先前我和酂侯夫人商议的事儿,你最好也想想,你就算不为了我,也要为了你自己好好的打算打算。”青莲苦口婆心的说,“那个素未央整天一副好好人的样子,你看看人家的手段,你怎么就不知道反省反省。”

云晴从青莲身边走过,面如死灰,她走进卧房,青莲正要跟上去,无奈拄着拐杖,实在走不快,眼睁睁的看着云晴把卧房的门在自己眼前狠狠甩上了。青莲恨铁不成钢,用拐杖在地上使劲的敲了几下,还觉得不解气,对着紧闭的房门又唠叨了许久,直到口干舌燥,才转身走了。

云晴坐在自己的床边,想着自己的命运和长姐的命运。

自己初入浮华宫,只是一个普通绣娘,没有人脉,整日受人欺凌。长姐凭借庖厨比赛入宫,获得优胜,被封为品官,从官阶上就比自己高出了一大截,宫里萋妃娘娘,太府的掌事,都对长姐青睐有加。

好不容易,自己被酂侯夫人看上,成为了郡主,锦衣玉食。但其实却不过是成为了别人的筹码或是棋子,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自己的受封仪典,没见到皇后和陛下,只不过是草草走了流程,说起来,名不正言不顺,就连宫里人都说,自己不过是萧暮婉的替身罢了。再看看长姐,被皇后娘娘收为义女,成了正经公主。长姐受封的那天,可谓是无限荣耀,百官道贺,皇后对长姐疼爱有加,就连陛下也亲自召见了长姐,亲自赏赐,这是何等的尊贵。

若说到婚配,则更是无法比拟了。自己被亲生母亲和酂侯夫人哄骗,嫁给了齐王刘畔。他虽然性子温和,对自己也是礼敬有加,但是却因为身有残疾,出身不好,总是不受重用。齐王府过的都是捉襟见肘的紧紧巴巴的日子,就连自己郡主的奉银都要拿出来贴补府中的用度。再看长姐,身为公主,奉银礼遇比自己何止是高出一截,简直就是天壤之别,更赐居星月阁,用度更是优渥,最令人恼火的是,长姐赐婚的对象竟然是那个人。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就算素云晴在心里反反复复的提醒自己,自己现在已经是别人的王妃,此生与他再无交集,但是却始终放不下。纵使知道他终有一日会迎娶自己的王妃,但是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长姐?云王爷从前不知道婉拒了多少次皇后娘娘安排的赐婚,为什么这一次却答应了?如此干脆,如此磊落,如此果断。没有别的解释,只因为,他,爱她。

素云晴捂着自己的脑袋,只觉得头痛欲裂。她的脑海之中好似有两个人在激烈的争吵。

一个说,不,不会是这样的,长姐知道我喜欢云王爷,绝不会从我手中把他抢走的。

但是另一个声音却说,你承认了吧,你此生最爱的男人,爱上了你的姐姐,你的姐姐从未真心的为你考虑,你想想吧,你嫁入齐王府之后,她可曾体会过你的感受?可曾心疼过你半分?没有!那个时候,她或许正在云王府上,和云王爷卿卿我我呢。

一个声音说,长姐最心疼我了,她只是因为母亲的刁难,才不方便与我想见的。

而另一个声音说,想想吧,当初在浮华宫里,她为什么劝你放手不要高攀云王爷?为何云王爷不选别人,偏偏选了素未央入云王府为厨?这真的只是巧合么?还是你长姐的手段?别固执了,她从前可是有着那样一位母亲,她身上流着的就是权谋心机的血,这一切都是她精心策划的。

“住嘴!住嘴!”素云晴捂着自己的耳朵,努力不去听自己心里那邪恶的声音,可是她越是这样,那声音反而越大,说的话越是难听,越是嚣张,越是让自己无可辩驳。终于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声音,她缓缓的抬起头,眼神空洞冰冷。她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水,咬牙切齿的说出了那个毁了自己一生的名字:“素,未,央!”

章节目录 第288章 各怀心事(2) 第288章各怀心事(2)

自从炎凉接管了太子的学业,太子每日的日程便被安排的满满的,偏偏炎凉又太了解子麟的性子,总是能精准的戳中他的软肋。比如不看完五十份奏折就不能吃闵儿送来的红豆糕,再比如若是不能完成纲正纪要的大纲,就不能参加未央公主的册封大典。这实在是让子麟苦不堪言,日日都用功到深夜,这几天路过旁边小院子的时候,连打个招呼都来不及。好不容易这一日炎凉和子筵都被陛下叫去议事了,子麟这才有机会偷偷的溜了出来。

小院子那边,闵儿独自坐在台阶上,双眼通红,子麟原本兴高采烈的,谁知一见闵儿哭红的双眼,便顿时慌了神,吓得六神无主。

“我的大小姐,你怎么哭了?谁又惹着你了?”子麟一边哄着闵儿一边扮着鬼脸。

“谁是你的大小姐,我可不敢当。”闵儿没好气的说,但是她一看见子麟扮的滑稽的鬼脸,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还太子殿下呢,一点都不稳重。”

“嘿嘿,你笑了吧。”子麟说道,“你干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抹眼泪?是在太府当差受委屈了么?”子麟心疼的问,他心里早有一个打算,不如就学学子筵哥哥那样,自己也跟母后说了,让母后把闵儿分到自己的太子府,专门料理自己的膳食。但是这个想法却被闵儿拒绝了,闵儿说太府离了未央姐姐已经十分忙乱了,现在若是自己也走了,岂不是害了大家受累。于是子麟再也没敢提这件事儿。今日看到闵儿又受了委屈,子麟便又冒出了这个念头。

闵儿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多委屈。只不过是我听闻陛下给小姐和云王爷赐了婚,我心里替小姐高兴。刚才忽然就想起来从前我们俩在魏家村老茅屋的那些日子,真是太不容易了,如今小姐过上了好日子,终于熬出头了,本应该高兴的,谁知道,却莫名其妙的就哭了,忒没出息。”闵儿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丢脸了。

子麟看着闵儿,她圆圆的脸蛋上挂着泪痕,小脸红扑扑的实在是可爱,一双眼睛有些红肿,反而更加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一样,惹人怜爱。子麟情不自禁的把闵儿搂在怀里,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小声的安慰,“你不用难过,也不用多想,日后,你也会有这样一天的,我也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子麟说道。从前他并不想当太子,也不想继承父皇的江山,这些责任和重担都是父皇和母后强加在自己身上的。但是最近这些时日,他越发的努力用功了,因为他想坐上那至尊之位,因为他有一个想要保护的人。

“说话算话?”闵儿小声的问。

子麟伸出小手指,“拉钩。”闵儿于是也甜甜的笑,悄悄的钩住了子麟的手指。

而此时长安正站在小院的门外,他刚刚从太府当值回来,听说闵儿自己先回了小院,放心不下便也早早的赶了回来。他手里还端着一小盘亲手做的糖油粑粑。他看着那小院子里的两个人,只是默默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落寞的离开了。

御花园的小湖边,鲁元一个人安静的坐在那里,她发着呆,时不时的从身边的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扔到湖里,打破湖面的平静。长安无处可去,手里端着那份糖油粑粑,也闲逛到了御花园,他走到湖边,看清坐在那里的人是鲁元公主,本不愿意招惹,正欲静悄悄的离开,却被鲁元叫住了脚步。

“是谁在那里?怎么偷偷摸摸的。”鲁元厉声问道。

没法子,长安只好走上前来问安,“公主,属下只是路过。”长安解释道。

鲁元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下午了,把跟着自己的侍女和嬷嬷全都骂跑了,此时看到这个清清瘦瘦的年轻小宫人站在自己身后,偷偷摸摸的看自己笑话,本来正要发脾气,无奈一整天滴水未进,此时一闻到长安手里糖油粑粑的味道,肚子便不争气的叫了起来。“你手里拿的是吃的么?我……我饿了。”鲁元有些难为情的说。

长安愣了一下,恭敬的走过去,双手把糖油粑粑递了过去,鲁元一只手接过糖油粑粑,另一只手使劲拽了一下长安的袍子。她力气不小,这一拽,长安猝不及防,被拽了一个趔趄。

“坐吧。”鲁元嘟囔了一句。长安一头雾水,不过他自己心情也不见得有多好,便未多想,挨着鲁元,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鲁元也顾不得吃相了,一口气吃了三个糖油粑粑,才停了下来,刚才小脸上苦闷的表情,现在倒是缓和了不少。“我倒霉到家了。”鲁元说道,“我母后不知道从哪里认了一个干女儿,你知道吧?啊,对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从前母后只有我一个女儿的,现在有两个了。”鲁元叹着气说,“这还不是最倒霉的,最倒霉的是,我喜欢的人要结婚了。我真的想过,等我再长大一点,或许,就可以嫁给他了,我真的是这样想的。现在我连想都不能想了。我一无所有了,你说我倒不倒霉。”

柳长安看着鲁元,这个公主殿下平日里蛮横跋扈,没想到竟然也会有这样娇滴滴的受了委屈的时候。

“你是不是以为这样就已经够倒霉了?”鲁元还在自言自语,“这还不算什么呢,更倒霉的是,我连我自己都看不上了。那个成了我皇姐的人,竟然让我完全嫉妒不起来,她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从我第一次在宫外见到她,我便觉得她是个让人嫉妒不起来的人。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太没用了,成天和自己手底下的丫鬟嬷嬷们拌嘴置气的能耐都到哪里去了?”鲁元叹了口气,小声的说道,“未央长姐要和子筵兄长要大婚了,我原本应该生气的,应该冲过去和未央皇姐打一架的,可是我偏没有,反而内心里觉得,若是嫁给子筵兄长的,是她的话,倒也说的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289章 各怀心事(3) 第289章各怀心事(3)

长安一直都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的坐着,看着鲁元吃着糖油粑粑,絮絮叨叨的说些小女孩家的心事。只是这片刻,他对这位刁蛮任性的公主倒是有了些改观,虽然表面蛮横,但是这公主的心地还是很和善的,或许是生在这皇家吧,让她不知道如何表达。

“喂,呆瓜,你怎么干坐着,也不说话?”鲁元终于倒完了自己的苦水,注意到了坐在身边的长安,“你怎么也苦着个脸?难不成你娘也养了别的儿子不要你了?”鲁元半开玩笑的说。

“我娘已经死了。”长安说道。

“哦,对不起,我不知道。”鲁元小声的道歉说,她用竹签子扎起一块糖油粑粑递到了长安的嘴边,“给。”

“属下不敢。”尊卑有别,长安哪里敢吃公主喂过来的食物。

“喂,本公主命你吃!”鲁元霸道的说,长安没有法子,只好伸手去接那根竹签子,谁知鲁元却不依,把手缩了回去,“就这么吃!本公主的手上还能有毒不成?”

长安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吃下了这块鲁元亲自喂过来的糖油粑粑,鲁元盯着他咀嚼,咽下,才笑了起来,“这可是本公主有生以来第一次喂人吃东西,便宜你了,就当是……就当是赔罪吧。”鲁元扭捏的说,她不擅长道歉,因而语言组织的十分蹩脚,反倒是长安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心里领情。

“时间不早了,公主殿下应该早点回去歇息比较好,属下送您回寝殿吧。”长安问道。

“哦,好。”鲁元随口答应道,真是奇了怪了,自己面前的这个呆瓜,说话文绉绉的,明明没有什么脾气,却让自己言听计从,竟然半点脾气也发不出来。鲁元这般想着,已经站起了身,跟在长安身后,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鲁元的寝殿离皇后的寝宫不远,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寝殿门外,长安在门前停住了脚步,目送着鲁元走进去。鲁元走到一半,又折了回来,“喂。”她招呼道,“今天的那个点心,是你做的么?”鲁元随口编了一个问题问道。

“是。”长安回道。

“别看你这个人呆头呆脑的,做的东西倒是还……还挺好吃的,你在哪里当差?叫什么名字?”鲁元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太府,柳长安。”

是夜,齐王府上,已经快到三更天了,齐王刘畔才把今日翻看的那本古籍合了起来。孟恬兮赶紧走上前来,给刘畔披上一件披风,又为他揉按了几下肩颈。“不妨事的,今日倒是很精神。”刘畔笑着说。

“王爷,朝上也没有您的职务,就连太学您也不常去,何苦每日这样用功,还是应该多注意身子才是。”恬兮有些心疼,她自幼跟在齐王身边,日日看着王爷这样自苦,却总不受到陛下的重视,心中不免有些担忧。以王爷这样的身子,这样熬下去,只怕日子也不长了。

“虽然父皇不曾重用,但是若是有一日起伏,也不能一问三不知,当个睁眼瞎。这天下姓刘,日后也是我皇弟,太子殿下的天下,我虽不才,也总希望到时候能助他一臂之力。”刘畔说道。

“王爷……”恬兮还想再劝几句,但是看着刘畔那炯炯有神,满含期望的双眼,便又不忍心说了。御医早已经说过,齐王的身子太过虚弱,若是长时间操劳,只怕寿数难长,偏偏自己的这位王爷却一点不知道保养。

“王妃已经睡下了么?”刘畔问道。

“应该是,刚才奴婢经过王妃的卧房,看里面的灯熄了,应该是已经睡了。听说王妃又和裕孝夫人吵了起来,应该是动气伤神,便早早睡下了。”恬兮说道。

“嗯,那便好。”刘畔说道,“时间不早了,送我回卧房吧。”

“是。”

从齐王爷的书房出来,拐过两个拐角便是齐王爷刘畔的卧房,这里十分的清静,平日里恬兮从不让外人靠近这里。齐王爷的卧房是特殊建造的,在建造这间齐王府的时候,别的地方都没有什么讲究,唯独卧房这一处,恬兮亲自监督,将室内室外建成了一个高度,没有台阶门槛和斜坡,一马平川,这样一来,等王爷坐轮椅坐烦闷的时候,便能够拄着拐杖,在卧房门前的小院里来回走走。

孟恬兮推着刘畔的轮椅把他送到卧房小院的回廊处,回廊下的墙边杵着一副双拐,恬兮走到这里便停住了脚步,搀扶着刘畔从轮椅上下来。虽然刘畔身子不济,但是每日从回廊走回自己卧房的这一段路,他必定要自己走,这或许是他最后的尊严和倔强了。恬兮看着刘畔拄着拐杖,朝着卧房那边走去,才悄悄的转身离开,日日如此。

平日里,恬兮总是会赶在刘畔回房之前就提前把卧房之中的灯烛点好,生怕刘畔看不清路摔倒,今日也是如此,刘畔走到卧房的门前,只见里面已经亮起了影影绰绰的灯光。只是今日这烛光略有不同,竟不是昏黄色,而是耀眼的红烛。难不成府上的蜡烛也用完了?刘畔在心中这样想着,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卧房之中一片安静,撒发着红光的是桌上的烛台,蜡烛还是从前的蜡烛,只是今日却多了一盏红色的琉璃灯罩。刘畔一头雾水,拄着双拐,慢慢的挪到屋内,走近了自己的床榻。今日床榻边上的帷幔被放了下来,以至于看不清楚床榻之上的情形,刘畔把双拐慢慢的放在一边,勉强挪动着双腿走到了床边,伸手掀起了帷幔。

章节目录 第290章 重现江湖(1) 第290章重现江湖(1)

岁月静好,这些时日过得格外的平静安逸。最近暑气消了不少,天气开始有些转凉,未央于是趁着天气不错,入宫去看伊衡。

伊衡现在已经开始显怀,她的肚子隆的老高,就连走路都变得困难起来,脚肿的连鞋子都穿不上。未央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刚从月华殿出来的陛下,赶紧跪地请安。“给父皇请安。”未央说道。

“快起来。你来了就好了,刚才华美人把朕赶了出来,说自己现在胖的走了样子,非不让朕瞧,阿央你来了正好,去替朕看看她,也让她宽宽心。”陛下笑着说。陛下的子嗣并不兴旺,宫中妃子美人不少,但是育有皇子公主的却不多,如今华美人怀了龙嗣,陛下自然欣喜。

“是,未央遵旨。”

“哪有什么遵旨,不过就是让你帮着朕哄一哄她,你们小女孩家的心思,朕也看不明白。”陛下苦着脸说。

送走了陛下,未央来到伊衡的寝殿,就看见伊衡正在揉腿。未央赶紧过去帮忙,“你身子不方便,怎么不让侍女帮忙?”未央心疼的说。

“哎,不是我不让她们帮忙,实在是我现在这样子,太金贵了。她们一时轻了一时重了,我便要发好大的脾气。这脾气上来了,我自己收也收不住,都是肚子里这个阎王闹得。最近我连陛下都不敢见了,一来胖成了这副鬼样子,总是不好看,二来也怕上来了脾气,冒犯了圣驾可怎么好。”伊衡苦恼的说。

“呸呸呸,瞧瞧你,说的什么话。这怀着身孕就说什么阎王啊,鬼啊的,多不吉利。”未央说道,“你若是日后身子不舒服,就派人去告诉我一声,我来陪你几日。大不了你冲我发脾气,我不记仇就是了。”未央打趣道。

“好呀,现在订了婚了果然不一样了,连俏皮话都学会说了,刘子筵教你的?”伊衡也开玩笑的说,“你就算是记仇也不要紧,等你也怀了身孕,我也去照顾你,你也冲着我发脾气,咱们不就扯平了。”

“伊衡姐!”未央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伊衡看了看门口,那边除了自己的宫女再无旁人,“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你现在身份地位不同了,出门也应该带个侍女才对。”伊衡抱怨道,“你那个星月阁我是没有去过,不过前几日听轩公公说,你把一大半侍女和使役都撵回来了,只留了寥寥数人,你现在好歹也是个正经公主,怎么这样马马虎虎的。”

“你还不知道我么?过惯了自在的日子,府上侍女多了,总觉得被人看着似的,不自在,再说了我有手有脚,好些事儿都喜欢亲力亲为,留着那么多佣人,却又不让人干活。知道的呢是我习惯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看不上底下的人,挑人家的不是呢。索性让他们跟了轩公公回宫里找了别的差事,岂不是省事儿。”未央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

“你呀,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随你吧,不过万事还是要小心啊,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伊衡嘱咐道。

“是。”未央应允。

从伊衡那边出来,少不了还要再去看看闵儿,谁知道闵儿和伊衡一个样,也是反反复复的叮嘱,“小姐如今是公主了,可不能再这么独来独往了,下回见了翠茗姐姐,我可要提醒她,日后就是粘,也得粘在你身上,哪能这么由着你的性子胡来。”闵儿的语气像个小管家婆一样。

“好好好,是是是,以后我一定注意。”未央敷衍道。

“对了,之前小姐说会请闫三娘和懒伯去星月阁同住,他们怎么说?”闵儿问道。

“师伯自然是不愿意来的,他说自己懒散惯了,星月阁如今是公主府,他那样的人出入不成体统,好在离得也近,我没事儿也会去走动走动。琼音阁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姨娘和扶柳整日忙的团团转也是不得空了,不过我们约定好了,等到春节的时候,就来星月阁小聚,也热闹一点。”未央说道。

“到时候小姐可要记得派人来叫我啊,这样凑热闹的事儿怎么能少了我。”闵儿说道。

又被闵儿拉着吃了茶和点心,又去看了孙老太爷,等未央终于出宫的时候天色都开始擦黑了,空气变得潮乎乎的,让人有些发闷。晨起还是好好的天气,这会儿恐怕是要下雨了,未央在心里这样想着,便加快了脚步。

眼看着星月阁就在前面了,未央松了一口气,今日出门为了图清静,连马车也没有预备,若是被伊衡和闵儿知道了,又不知道要唠叨多久。未央在心中暗自窃喜。

“师傅?”忽然从街角处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耳熟,未央循声望去,禁不住大喜过望。

“墩子?”许久未见,墩子长高了不少,不过样子倒未大改,还是虎头虎脑,很机灵的样子,“你怎么来了?”未央惊喜的问。

墩子一见真的是未央,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一个头磕在了地上,“墩子给公主请安。”刚才一时情急忘记了礼数,墩子心中懊悔,赶紧补上。

“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未央把墩子搀扶起来,又把他身上的尘土拍干净,随口问道,“你怎么一个人?李掌柜呢?”

不问还好,这一问墩子忽然就红了眼眶,“师傅……就是……就是我爹让我过来这公主府门前等你的,我爹他……他……他出事儿了。”

“出事儿了?!”未央闻言吃了一惊,李掌柜向来心善,从不惹是生非,会出了什么事儿呢,“你别着急,慢慢说,你爹怎么了?”未央问道。

“我爹说让我过来寻你,带你去见他,他说见了他,你就什么都清楚了。”墩子带着哭腔说。

“你爹也来了?他现在在哪儿?”未央问道。

墩子伸手指了指星月阁身后的那处破落小院子。未央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懒人医馆?!”

章节目录 第291章 重现江湖(2) 第291章重现江湖(2)

此时此刻,楚王府。

自从楚王从关外赈灾归来,便终日深入简出,一改往常的脾气性情,行事越发的低调起来。今日晚间,他独自走入了书房后面的密室,早就有一个人等在了里面。这人看起来身形很是健硕,站在密室昏暗的角落里,完全看不清长什么样子。见到楚王进来,这人也没有行礼,而楚王似乎也并不介意。

“听说你派了玄武出去,结果事儿没办成,玄武还负了伤?”楚王的言辞之中不无戏谑。

“都是小问题。”那角落里的人满不在乎的说。

“听说玄武回来之后,你还罚了他,会不会太严厉了。”楚王问。

“犯错就要受罚,谁让他办事这么大意。”那人说道,语气凶狠冰冷。

“你们四圣堂的事儿我管不着,不过听说我最近送给你的那些人,你都不满意啊。”楚王问道。

“一群窝囊废,不堪大用。”

“这些人可都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到了你这里却变成了一句不堪大用。”楚王略有不满。

“精挑细选?就那些个三脚猫,没有半点天赋,教他们简直就是在浪费我的时间,甚至还赶不上之前送来的那个厨子,覃大壮。”那人说道,丝毫不给楚王留面子。

“你们四圣堂的人,都是从娘胎里就被挑选了出来的,是万中无一的精英,这些半路出家的自然不能比。你若是再这么挑三拣四的,那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得你亲自上场了。”楚王说道。

“迫不及待。”那人说着闪身离开了密室,不知去向。

且说未央听墩子说李二元出了事儿,便也来不及入星月阁告知一声,拉着墩子就往懒人医馆那边跑去。路上墩子言简意赅的把事情的经过讲了讲。

原来那日未央获封公主,几乎整个魏家村的人都得到了封赏,李二元和刘林牵头,在村子里大庆了三日。三日后李二元想着,从前未央住过的老宅已经很久没有打扫了,万一公主高兴想要回来看看,可不能乱七八糟的。所以今日一大早便带着墩子去了老宅子,哪知道一进门便遇上了一个歹人。起初父子俩只当是山野跑来偷盗的小毛贼,哪知道那人出手极其阴狠,只过了两招,李二元就变了脸色,他让墩子躲起来,自己和歹人纠缠了起来。几回合下来,那歹人被李二元重伤,闪身跑了,墩子以为自己父亲打赢了,赶紧过去察看,才发现李二元也受了重伤,情势并不乐观。

“那个歹人是什么人?”未央阴着脸问道。

“我也不知道。”墩子如实说道,“只是他们交手的时候,我听父亲管他叫什么……玄武。”

“墩子?李掌柜的,会武功?”未央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这个我也说不明白了,您还是去问我爹吧,兴许您问了他,便什么都明白了。”墩子也是一脸的着急,显然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师傅,咱们到了。”

未央和墩子推开懒人医馆的院门走了进去,只见茶室之中,李二元盘着腿坐在蒲团上,脸色十分的苍白,显然是受了伤,但是身上却不见血污和伤痕。而另一边,懒伯却拿着一柄长刀,正指着李二元。一进门就看到这个场景可把未央和墩子吓了一跳,尤其是墩子,他三步两步跑过去,挡在李二元身前,瞪着懒伯。“不许你伤我爹。”

“师伯!”未央唤了一声,也赶紧走上前劝阻,“有话好好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师伯您和李掌柜的认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懒伯听到未央的声音,扭头看了看未央,脸色略有缓和,慢慢的放下了手中的长刀。

“你不用这样,我已是强弩之末,就算你不动手,我也没有多少时间了。”李二元开口说道。

“素丫头来了,你还不打算说实话么?”懒伯说道。

“说,当然要说,只是这话太长了,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不如,就从这里说起吧。”李二元叹了口气,一边说一边抬手,在自己的后脑上揉摁了几下,好像是戳中了自己的几处穴位,最开始并没有什么异样,但是过了片刻,李二元的脸却突然发生了变化。

不单单是面部,好像他的全身都在发生变化,李二元原本是个四十出头的膀壮男人,圆脑袋,铜铃眼睛,黝黑的皮肤,身材不高,长着一双粗壮有力的手臂。然而现在,他的面部五官好像融化了一样开始错位变形,粗壮的手臂开始收缩变得纤细,就连黝黑的皮肤也像是被浆洗了一样,变得白皙起来。有片刻的时间,李二元整个人都是模糊的,等到他终于变得清晰起来,却早已大变了模样,完完全全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是一个白净俊美的男子,完全看不出年纪,样貌气质犹在子筵和炎凉之上。若不是刚才目睹了眼前发生的那一幕,未央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和那个整日里高声大气,行事粗鄙的李二元竟然会是同一个人。这样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更是让人闻所未闻,匪夷所思,叹为观止。“李二元”摸了摸自己的脸,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这张脸真是许久都没有用过了,连我自己都快不记得了。”他说话轻声细语,和先前的大嗓门简直是判若两人。

“未央。”懒伯在旁边招呼道,“过来拜见你师叔。他就是四圣堂首代玄武,你母亲和我的小师弟,你的师叔,季悦人。”

“师叔?”未央一时反应不过来,一头雾水,迷茫的看着面前的两人。

“要坦白的可不止我一个人,还有你吧,大师兄,上官宇?”季悦人说道。

这下子未央更是听不明白了,她一脸疑问的看着师伯,问道,“师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懒伯叹了口气,满脸无奈的说道,“丫头,我原不想告诉你这些事,不愿你卷入这些是是非非,但是现在却不能继续隐瞒了,因为,四圣堂,重现江湖了。”

章节目录 第292章 前尘往事(1) 第292章前尘往事(1)

这些时日楚王那边毫无动静,子筵心中觉得此事并不寻常,因此今日便入宫同陛下商议对策,打算早做提防,谨防楚王生出二心。他出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到云王府门前却碰见了从外面回来的红妆。

“这么晚了,去哪儿了?”子筵问道。

“兄长,我方才去了星月阁,想着请未央公主过来咱们府上住两天,教教我八珍宴上的那些菜式,可是翠茗说她还没有回去。您从宫里回来么?可看见未央了?”红妆说。

“阿央?我方才遇见长安,他说阿央在我之前一个时辰就已经出宫了,她还没有回去么?”子筵闻听此言禁不住有些心急。

“兄长别着急,也许她去了琼音阁也说不定,我派人去问问。”红妆安慰道。

“不必了,我亲自去。”子筵说着,便徒步往琼音阁那边去了。红妆站在原地,无奈的摇摇头,可真是关心则乱,若不是为了阿央,兄长怎么会无缘无故踏足琼音阁。不过想到子筵亲自去寻,必然不会有事儿的,红妆便放下了心,转身回了府。

“未央公主?未央今日没有过来啊,这个时间客人最多,她往来不便,就算是过来,她也是上午过来。王爷,可是未央出了什么事?”闫三娘看着眼前的云王爷,只见他面色铁青,满眼担忧,风尘仆仆徒步前来寻找未央,便也跟着着急了起来。

“无事,兴许她已经回了星月阁,我再去看看。”子筵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闫三娘原本想说,找到了未央,派人来报个信儿,谁知话还没有说出口,子筵却已经走的不见踪影了。

懒人医馆里,墩子烧了一点热茶水,未央,“懒伯”,“李二元”三人入座,面面相觑,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懒伯”先开了口。

“丫头,这件事儿,我并不是有意隐瞒,终究都不算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也都是我们上一代的事情,不应该牵扯到你们小辈。但是现在看来,对方来势汹汹,你若不知道其中的关隘,便不知道应该如何提防。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和悦人都不知道去了阴曹地府应该如何跟你父母交代。”懒伯说道,“这事情,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说复杂吧,却其实也简单。”

“师兄,你还是这么啰嗦。”季悦人小声的抱怨了一句。

“知道了,这就说重点。”懒伯没好气的说。“丫头,之前我和你说了,我和你娘师出同门,我们所在的江湖门派名叫,四圣堂。当时我并没有和你细说,只说我们都是孤儿,被师傅收养,传授了各种各样的本领,然而其实事实并没有这么简单。我们的师傅名叫华仲礼,这个名字你应当不陌生,他就是前朝的那位恶贯满盈的宰辅大人。四圣堂就是他组建的暗杀组织,专门做些暗杀政要,扫除异己这样见不得人的事。我和你二师伯,还有你母亲,都是一出生便在四圣堂之中,由师傅带大,学习各种技法。我们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有代号。我是青龙,你二师伯是白虎,你母亲是朱雀。而你四师叔,和我们不太一样,他来到四圣堂的时候,已经五岁了,已经有了些记忆,因而他除了代号之外,还记得自己的本来的名字,季悦人。上官宇这个名字,也是我离开了四圣堂之后给自己取得。”

“那……我母亲的名字……”未央问道。

“是我取得。”上官宇说道,“有一次我们外出执行任务,宿在野外,你母亲忽然问我,大师兄,若是出门在外要用化名,我应该叫什么?我于是说,我师妹这般美貌,朱雀,红凤也,我师妹应该就像是凤凰一样夺目,不如就叫若凤。没想到后来你母亲真的用了我给她取得这个名字,一用就是一辈子。”上官宇苦涩的说。

“师姐,是重情重义的人。”季悦人在一边补充说,“想当年我入门最晚,师傅对我的教导十分严格。当时你们三个的武功都已经小有成就,你的医术,白虎的毒术,师姐的推演之术也都登峰造极,唯有我的易容之术,始终没有进展。学习易容之术最是辛苦,需要天赋异禀骨骼惊奇,但是这样还不够,我需要反复刺激自己的几处大穴,强制改变自己的五官甚至是骨骼,练成之后自然是轻车熟路,但是这个过程何止是痛苦两个字可以形容。有两年的时间,我的脸日日都是肿胀的,骨头疼到骨髓里,连入睡都很困难。那段时日都是师姐陪着我熬过来的。”季悦人说道。

“我们四人从小被师傅收养,都是苦命人出身,只不过在师傅的教导下,心慢慢的变冷了,唯有若凤,一直是菩萨心肠。”上官宇感慨道。

“大师兄,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天真。你当真以为,咱们当年都是孤儿,是被师傅收养的?”季悦人说道。

这回轮到上官宇惊讶了,他看着季悦人,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不是知道一些,而是我全知道。师姐也知道,只不过她用的是推演之法,而我则是通过明察暗访,收集情报。大师兄你该不会忘了吧,从前四圣堂中,所有的谍报人员,可都是归我管的啊。”季悦人说道,“我和师姐知道了一些事情,只是那个时候你已经叛离了四圣堂,改名换姓,我们一时也找不到你,所以这件事情,便一直拖到了今天才有机会告诉你。想当初师傅传授师姐推演之术,却又告诫她不可为自己做推演,否则必遭天谴。他把谍报组织交在我手上,却又同时让二师兄制约我,坚决不许我调查自己的身世。这样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很快就引起了我和师姐的怀疑。”季悦人神情严肃的看着上官宇说道,“大师兄,我们都不是孤儿,也不是师傅捡来的,而是他屠杀了无数无辜者的性命,抢来的。”

章节目录 第293章 前尘往事(2) 第293章前尘往事(2)

“你说什么?抢来的?”上官宇惊讶的问,原本今日是二人跟未央解释前尘旧事,现在可好,却又牵扯出许多就连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来。

“没错,抢来的。”季悦人说道,“你们三人都是打记事起就在师父身边的,自然没有什么记忆,但是我入四圣堂的时候已经五岁了,对于自己的亲生父母依稀还残存着一些印象。我隐约记得,我被师傅收养的那一天,原本应该由我爹带着我去镇上看花灯。但是他出门之后却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独自在屋内玩耍,师傅便走进来了。他跟我说,我父母都得了急病死了,让我同他回去,以后由他来照顾我。我记得我走出我家院子的时候,看见了倒在柴房门前的母亲,浑身是血。这个场景,后来多次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所以多年后,我动用了一些手段,辗转找到了我小时候的家。那是一个南方的小村落,多年前那里有一户人家,有公公婆婆,儿子儿媳,还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孙子。只是后来一夜之间,全家都被人屠杀了,那个小孙子不知去向。我想,我就是那个小孙子。”季悦人说道。

上官宇的身子明显晃动了一下,问了一句,“我也是?”

季悦人摇了摇头,“我和师姐不太能确定。我有模糊的记忆,师姐有推演之术,但是你入门最早,我们调查此事的时候你又离开了四圣堂,所以我们无法追查。不过按照师傅一贯的行事,应该也不会错了。师姐的老家在东面,情形和我差不多。我们甚至追查到了白虎的老家,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我无意中在师傅的古书中发现了一张地契,按时间推算,那正是白虎入门的日子。那张地契所在的村子,就在我们总坛的山脚下,听说从前那里是另外一个江湖帮派的总舵,后来突然被人灭门,帮派老大的独子,不知去向。”季悦人说。

“我想起来了,我刚记事的时候,我和师傅并不在总舵那里居住,我们是后来搬过去的。师傅带我上总舵的时候,二师弟已经在那里了,他当时只有一岁多。”上官宇这么一说,所有的事情便全都对上了。

“只可惜,后来我们跟白虎坦白,他却连半个字都不信,当真是被师傅荼毒太深了。”季悦人说道。

“师叔,听你这么说,你们的师傅,为了让你们入门,成为他的徒弟,便不惜屠杀无辜之人,抢夺人家的幼子?可是天底下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们呢?换别人做他的徒弟不也是一样的么?”未央小心翼翼的问道。今日听到的事情,真是令人发指。

“因为……天赋。”上官宇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关隘,一语道破,“你母亲的推演之术源自我们的师傅,这天底下,华仲礼的推演之术堪称江湖第一人。他冒出了这样的念头,想要组建一个自己的暗杀组织,用推演之术从普天之下选出几个有天赋的幼儿,应该不算难事。”上官宇说。

“仅仅就因为这样,便可以随意杀人,草菅人命?”未央惊叹道。

“丫头,你不了解华仲礼,更不了解前朝。华仲礼当时的势力可谓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他想做的事儿没有做不成的。而前朝岚渊皇室,早就已经腐败腐烂,糜烂到了骨子里,这样的国家,早就已经是千疮百孔了。”上官宇说道,“这也是为何后来我离开了四圣堂,就是不想再受人辖制,也想把这个腐朽的政权彻底的推翻。”

“好了大师兄,扯远了,刚才说的,和丫头也没有什么干系。”季悦人说道,“当年大师兄离开师门的时候,我还很小,并不知道帮派之中发生了什么变故。只知道大师兄出门执行任务再也没有回来,青龙的名字,上了红色刺杀榜。红榜,上榜之人,四圣堂人人得而诛之。师姐变得少言寡语,至于二师兄白虎,则是越来越暴虐。我和师姐查清楚了身世那年,我十三岁。我和师姐谋划着怎么能脱离组织,我们当时一心想着,能去江湖上寻找投奔大师兄。直到……后来,出了那件事。”季悦人说到此处,目光游弋,不敢看上官宇。

上官宇闷哼了一声,也不接话,没办法,季悦人不得不接着说下去。“当时起义军已经打赢了几场胜仗,岚渊皇室节节败退,就在这个档口,师傅留下了一个任务。我和白虎一组,前去诛杀一户人家,当时接到的全都是红榜,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灭门的任务。而师姐则要和我们分开,去执行一次暗杀任务,我们便在此时,分道扬镳了。我和白虎带着四圣堂的精锐,趁着黑夜悄悄的潜进了那个山间的小筑。那是个好地方,依山傍水,环境雅致,我们都以为这或许是朝中某位大臣的私宅。屠杀从深夜开始,我们的动作很快,从前院开始,一直延续到后院。不过在攻入后院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这家的两位女主人,看样子应该是姐妹俩,为人很是机警,身手也不错。她们带着几个家中的护院,和我们展开了殊死的搏斗,后来白虎让轻功更好的我去追击逃走的余孽,他则留在后院和那两个女子周旋。我一路上斩杀了几个家丁,等到我再回到后院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那两名女子,躺在血泊之中,早已经没了气息,全府上下也再没有一个活口。”季悦人说到这里默默的闭上了眼睛,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很是一副唯美的场景。他就那样盘着腿,没有任何征兆的,忽然一个头磕在了地上,伏地不起。他的这个举动把未央和墩子都吓了一跳,不知道这是为何,只有上官宇冷眼看着,面无表情。

“大师兄……”季悦人声音颤抖的说,“是我对不起你,我……我并不知道,那是你的府邸,也不知道那两名女子,其中的一位,就是,就是……嫂夫人啊。”

章节目录 第294章 前尘往事(3) 第294章前尘往事(3)

未央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在才终于明白了,为何刚才自己和墩子赶来的时候,大师伯和四师叔那样刀剑相向,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关联。

上官宇双手握拳,骨节都已经发白了,他强忍着冲动没有立刻冲上去把季悦人大卸八块,而是狠狠的说,“后来呢?”

季悦人缓缓的起身,平复了一下心绪,接着说,“后来我和白虎赶回四圣堂,但是四圣堂已经人去楼空,我们没有找到师姐。再后来我们接到消息,说岚渊王朝为了保住自己的江山,主张停战,为此不惜牺牲宰辅华仲礼。岚渊皇室向起义军求和,说愿意割让江山,并且处死华仲礼。白虎于是带着四圣堂的残余势力,前往岚城救援,而我在这个过程中悄悄的逃了,从此在江湖上隐姓埋名。后来听闻华仲礼在岚城城门前被当街五马分尸,白虎从此不知去向。”季悦人说道。

“可是,师叔你又为何来到了魏家村?”未央问道。

“或许是报应吧,八年前我还是被白虎找到了,那时候我已经结婚生子。当时墩子只有四岁,赶上他生病,高烧不退,我带他去镇上问诊。回来的时候便看到我妻子和十岁的女儿已经死于非命。若不是我当时使用乔装之术,摆脱了白虎的追踪,只怕也没有今日和你们在这里说话的份了。我带着墩子在江湖上辗转打听师姐的消息,想要去投奔师姐,也想提醒师姐,四圣堂已经重出江湖了,让她小心提防。我打听到星月阁,但是星月阁却已经关门多年了,直到两年前我在魏家村碰巧遇见你,一眼就认出,你是若凤的女儿,因为你和你娘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我不敢贸然相认,只能悄悄打听,才知道师姐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你一个孤女。我又担心和你相认会连累你,又担心你被白虎找到,所以便化名李二元,留在了魏家村。”季悦人说道,“只是我并不知道师姐和我们分开执行任务,之后又怎样了?”季悦人问道。

“我化名上官宇,一直江湖游历,结识了几个不错的朋友。就如你们意料的那样,我们组建了起义军,准备推翻前朝的暴虐统治。我们打赢了几场胜仗,引起了前朝宰辅华仲礼的注意,因此他明里暗里的使了不少的手段。就在你们赶往我家人藏身的霏雨小筑时,我正带兵在外征战,忽然遭遇埋伏。这原本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谁知道敌人埋伏是假,用毒才是真。我在伏击之中中了一箭,原本只是伤了手臂上的皮肉,谁知道不到片刻,我便神志不清,失去了知觉。就好像睡着了一样,一梦不醒。”上官宇说道。

“四圣堂的奇毒,黄粱一梦。”季悦人说道。

“是,就是黄粱一梦。我中毒之后便一睡不起,我没曾想到这一觉睡了这么久,竟然睡了五年。”上官宇苦涩的说,“我醒来的时候,身在星月阁,当时发生的事儿都是师妹之后告诉我的。当年我中毒昏迷,我身边的红副官带着我突围,这个时候师妹赶到。她是来执行暗杀任务的,却发现暗杀目标是我。于是她帮着红副官带着我突围。而红副官在掩护我们的途中牺牲了。师妹知道我中的是黄粱一梦,却也没有办法解毒,这个毒药出自华仲礼之手,但是据说连华仲礼自己都没有解药。唯一的希望乃是鬼医一脉,圣手凡夫子,据说他们一派可解百毒,只是行踪飘忽不定,无法寻觅。师妹为我推演,发现我的命星没有熄灭,指向岚城,便不顾安危带着我前往岚城。我们刚到岚城,正赶上华仲礼被当街处死,师妹这才安心在岚城落脚,开了星月阁。五年后,素方前来星月阁问卦,想要寻找他师傅凡夫子神医的下落。若凤算出凡夫子已经羽化而登仙,留下一个‘忘’字。或许是机缘巧合吧,你父亲正是凡夫子的徒弟,出自鬼医一脉,自然会解黄粱一梦。只是解毒并不容易,需要一位内功深厚之人,散去全身内里作为疏导,将毒药逼出,再搭配药物,才有效力。你母亲为了救我,当机立断,散去了自己全身的内力。”上官宇看着未央满心愧疚,“丫头,你要怪,就怪师伯吧。若不是为了救我你母亲散尽了内力,也不至于会那般虚弱,早早的撒手人寰,害你从小便没有了娘。”

未央此时只觉得五雷轰顶,一时之间不知道作何应答,只是沉默不语。

上官宇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醒后,师妹托闫三娘照顾我,然后便随着素方隐居魏家村了。我猜她当时应该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才想在人生最后的时刻,过些自己想过的日子。我身体康复后,便第一时间回去了霏雨小筑,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我又辗转找去了魏家村,却没有来得及见上你母亲最后一面。你父亲说,若不是自己冒险使用换血之法,留住了你母亲一年,恐怕你母亲在生下你之时便不在了,而你父亲早逝,想必也是因为换血之法太过损耗的缘故。丫头,说到底,都是师伯害了你们一家,你父亲不肯给你我的地址,甚至在你面前绝不口不提我的事情,想来应该是恨极了我吧。”上官宇说。

此时天色已晚,刘子筵赶到了星月阁,翠茗迎了出来,听完子筵的询问,却也是一脸的焦急,“王爷,公主没在您府上么?也没在琼音阁?这就奇怪了,她能去哪儿呢?到现在也还没有回来呢,这云都城她能去的地方也不多啊。”

“能去的地方……”子筵在脑海中回忆着未央所有去到过地方,不经意间眼神瞟见了不远处那个破落的小院子,难道她会去那里?子筵在心中想着,将信将疑,但是脚步却已经迈开了,朝着懒人医馆的方向疾步走去。

章节目录 第295章 前尘往事(4) 第295章前尘往事(4)

懒人医馆里,叔侄三人的对话还在继续,上官宇看着季悦人,“所以,你是何时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两年前一到魏家村不久便知道了。”季悦人说道,“我收集情报的手段,从来没有出过错。只是大师兄,我不敢来见你,我……惭愧啊。我有罪!”季悦人痛心疾首的说。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上官宇强忍怒火说道。

“爹……”一直在一边的墩子小声的问了一句,“今日打伤你的那个人是谁?你叫他玄武?可是您不就是玄武么?”

上官宇也看着季悦人,等着他给出答案。“我想,不管这背后是谁,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们重组了四圣堂,今日来的那个人,年纪轻轻,但是修习的功法和我如出一辙,只是天资不足,因此火候还不够。我若不是当时乔装成了李二元,拖着那个身子,也不至于会着了道。”季悦人说着说着便咳了起来,咳出来的尽是鲜血,上官宇阴着脸为他把脉,却忽然变了脸色。季悦人知道上官宇想要说什么,他在上官宇的手腕上捏了捏,然后摇了摇头。上官宇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大师兄,当年杀死我妻女的,乃是二师兄白虎,我猜想,他应该也加入了新的四圣堂。以他的性子,必然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季悦人担忧地说。

“咱们也就罢了,只是委屈了小一辈的。”上官宇看了看未央和墩子说道。

“还有一件事儿,我一直想要告诉你。”季悦人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虚弱,说话也开始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大师兄,当年我们去了霏雨小筑,但是却并非没有留下活口。嫂夫人当年拼死将你府上一个文人打扮的男子送入了密室,我当时追了过去,却并没有阻拦。我看到,那男子,带走了……带走了……两个孩子。”

上官宇听到此处,仿佛遭受雷击一般,身子猛地战栗了一下,他站起身,看着季悦人,惊讶的问了一句,“你是说,当年你放走了两个孩子……孩子……这么说……阿澈,上官澈,我的儿子,他……有可能还活着?!”

还未等季悦人答话,茶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刘子筵站在门外,他看着上官宇,两眼通红,声音颤抖的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你儿子……叫什么?!”

刘子筵的突然出现把众人吓了一跳,但是他的问话却更是惊人,众人一时都未能做出反应,直到刘子筵走入茶室,小声的叫了一声,“爹……是我……我是……阿澈。”

上官宇看着面前英俊的男子,他的嘴唇和自己一模一样,却继承了母亲的眼睛,再错不了了,这是自己的儿子啊。上官宇感觉自己仿佛一瞬间经历了大起大落一般,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原来师伯就是子筵的亲生父亲,未央也替他们父子二人高兴,一时之间茶室中众人哭成了一片。忽然墩子的尖叫声传来。

“爹,爹,你怎么了?!爹!”墩子努力的扶着季悦人,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但是季悦人却已经是浑身瘫软无力,口中不停的涌出鲜血来,眼看着是不行了。

“如玉,你过来。”季悦人虚弱的说,众人正在纳闷,他呼唤的如玉是谁,只见墩子跪在了季悦人的面前。季悦人伸出颤抖的手,在墩子的后脑勺上摸索着,揉按了几处大穴位。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墩子的样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虎头虎脑,有着小麦色皮肤的墩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样貌出众,唇红齿白的英俊少年。“如玉,去拜见你大师伯,和你师兄师姐。”季悦人说道。

季如玉恢复了真正的样貌,恭敬的给众人行礼,“阿央,日后如玉,便交给你了。师兄,我随犯下大错,但是幼子无辜,还望你能不计前嫌,照拂一二。”季悦人恳求道。

“一定。”上官宇答应道。

“师叔放心,日后我会照顾墩子,不,照顾如玉的。”未央也答允道。

“如玉……”季悦人看向自己的小儿子,“这易容的功法学起来很是艰难,你现在也算是出师了,只是……别恨爹。”

“爹,如玉不恨您,爹……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如玉哭得声嘶力竭,他抓着季悦人的手,死死的攥着,生怕一松手,爹就跑走了。

“师兄……是我对不住你,害了嫂夫人,对不起……”季悦人说着又咳出一口血来,这回的血已经变成了黑褐色的,情况更是危急了。

“悦人……”上官宇终于还是放下了仇恨,终究季悦人那个时候也只有十几岁,他甚至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妻儿老小,他也是奉命行事,就像从前的自己一样。未逃出四圣堂之前,不也有很多能人志士死于自己之手么,说到底自己又能怪他什么呢,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啊,“悦人,我不怪你,不怪你。”

季悦人欣慰的笑了笑,他英俊的面庞虽然已经染满了血污,但是这一笑依旧是楚楚生辉,冠玉之姿。他此时已经是气若游丝,连眼皮也睁不开了。他半眯着眼睛,呢喃道,“我要走了,去找我的妻子,女儿,还有师姐了。”

上官宇看着面前的师弟,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是那个江湖第一美男子的季悦人,是那个小时候围绕在自己膝前要糖吃的小师弟。上官宇轻轻的哼起了一首旋律,这是从前若凤做的曲子,在悦人小的时候,自己和若凤便就是用这首曲子哄悦人入睡的。季如玉也听出这是爹平日里哄自己入睡的那首童谣,因而也抹了抹眼泪,跟着轻轻的哼唱。季悦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多么熟悉的旋律啊,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努力的跟着哼唱那旋律,只是那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了一片,宁静。

章节目录 第296章 负荆请罪(1) 第296章负荆请罪(1)

季悦人被安葬在了未央父母亲的旁边,这里是魏家村后山的山上,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未央和闵儿从前住的那个小院子。“师叔长眠在这里,应该会安心一些吧。有我爹娘在身边,他应该不会觉得孤单。”未央说道。

这场葬礼十分的简朴,参加的只有寥寥数人,子筵派人将整个山头都稍作修整,所以虽然葬礼简单,但是墓地墓碑却十分的气派,总算是没有负了季悦人“江湖第一美男”的称号。上官宇伸手摸了摸墓碑上面季悦人的名字,心中无限感慨。

“小师弟和我相处的时间并不长,这些年他这个曾经的江湖第一美男,一直隐姓埋名,甚至用易容术把自己乔装成一副市井模样,只为了过些平静安稳的日子。他默默的守护着自己的家人和未央,已经是尽了自己的责任和担当了。同师弟相比,我这个大师兄,实在太不像样了。”

季如玉此时站在一边,他虽然只有十二岁,但是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之后,这孩子的眉眼和季悦人简直是一模一样,小小年纪便已经生的眉清目秀,将来也必会成为一位倾世美少年。“如玉,过来送送你爹吧。”未央拉着如玉的手,领着他走到墓碑旁。

季如玉表现的很坚强,他虽然双眼通红,但是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他重重的给季悦人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走到未央身边,“师姐……回头可不可以……让我把我娘和我姐姐的墓迁过来?我怕我爹会放不下。”如玉恳求道。

“好,回头我和你一起去。”未央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点头应允道。

“爹……您现在回来了,搬去我府上吧,四圣堂重出江湖,您和如玉都有危险,住在我那儿更安全。”子筵建议道。

上官宇摇了摇头,“首代的四圣,如今只剩下了我和二师弟白虎。因为我从前背叛师门,还有之后若凤和玄武的出走,白虎对此必然会怀恨在心。打伤四师弟的是本代的玄武,看这样子,武功自然不弱,再加上此事必有二师弟在背后推波助澜,只怕事情必不简单。现在如玉已经是明面上的了,他们追查到我和未央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我这个做师伯的怎么好把你们小辈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所以,爹,您打算怎么做?”子筵问道。

“引蛇出洞。”上官宇笃定的说,“若凤和悦人都走了,我才是白虎现在最想除掉的人,只要他知道我还活着,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想要除掉我。现在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如果我能够当做诱饵引他出手,我们便能够占有主动权。”

子筵知道上官宇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也知道,这个法子很是凶险,他皱着眉头,追问道,“所以您打算如何做?”

上官宇知道儿子担忧自己,很是欣慰,他拍了拍子筵的肩膀,说道,“入宫面圣。”

第二日一大清早,未央和子筵,各乘着一辆马车,停在了懒人医馆的门前。上官宇已经早就收拾停当,站在门前等候二人。未央一见到上官宇,先是一愣,只见师伯今日穿着浅褐色的长袍,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束冠,佩剑,器宇轩昂的站在长街之上。他已经剃干净了满脸纠缠的须发,此时出现在未央面前的师伯,星眉剑目,英气潇洒,目光炯炯有神,宛如一位长胜不败的战神。他的嘴唇和子筵一模一样,就连笑起来的样子也是一模一样,他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微笑着走上了子筵为他准备的马车,说了句,“走吧,去见见老朋友。”

御前殿今日空空荡荡,早朝之后陛下便逐走了所有的宫人,只留轩公公一人伺候,自从昨日收到子筵传来的密信,陛下便一夜没有安眠,只等今天的这一刻。此时陛下坐在御前殿的龙座之上,轩公公立在一旁,上官宇站在殿前。陛下和上官宇相互对视着,长久无言。最终还是陛下打破了沉默,他看着上官宇说,“你啊,真是让我好等啊。”

上官宇整理衣饰,端端正正的给陛下行大礼,然后说了一句,“谢罪!”

“时移世易,如今我们竟成了这般模样,都老了。”陛下感慨道,“在这屋子里说话,总免不了要被君臣之礼约束着,实在别扭。上官兄,陪我去花园走走吧,就像当年在莽原之上,在江河之畔,在东海之滨一样,可好?”

上官宇也不同陛下客套,他站起身爽朗的大笑,说了句,“好,就依允弟所言。”

御花园里,陛下和上官宇并肩而行,放眼天下能和陛下这样肆无忌惮,称兄道弟,并肩而行的,只怕也找不出几个人。“昨日收到子筵的密奏,我将那奏折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竟不知你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原来这其中还有这诸多的牵扯。”陛下说道,“四圣堂如今重出江湖,你现在现身,岂不是做了活靶子了?”陛下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参透了上官宇的想法。

“大半辈子都是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完了,现在终于醒了,总要做些事情。”上官宇的语气很轻松,此时的他,对于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那……子筵呢?你如今回来了,按照那孩子的性子,必然是想要姓回上官的。他府上书房后面的密室里一直都供着你的牌位,那孩子,很想念你。”陛下说道。

“我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么?自然不愿意牵连后辈,他现在养在陛下身边,赐名刘子筵,这很好。就让上官澈就死在了那个时候,也很好,那孩子值得拥有属于他自己的,更好的人生,无需背负这些无谓的仇恨。”上官宇说。

“你这么说,朕倒是要开心了,我可是很喜欢子筵这个儿子的,你这样的突然冒出来,朕还真怕抢不过你。”陛下半开玩笑的说,“实不相瞒,上官兄,我对子筵,可是寄予厚望的。”

章节目录 第297章 负荆请罪(2) 第297章负荆请罪(2)

“陛下既如此说,那请恕上官宇有个不情之请。”这是上官宇今日第一次同陛下这样毕恭毕敬的说话,陛下也有些疑惑。

“有话就说,跟我还这么客气。”陛下说道。

“关于子筵在宫中为官一事,还望陛下宽待一些,日后给子筵一些虚职便可以了。”上官宇说道。

“你这是什么话!”陛下没有想到上官宇提出这样的请求,十分恼火,“当年,是你救了朕的性命,之后又辅佐朕打下江山,朕入云都城十年,一直没有重编年历重定国号,就是在等你!上官宇,这天下……原本就应该是你的。”陛下正色道,“你现在回来了,即便你没有坐上皇位的心思,朕还是总想着,能把这江山传给你儿子。”

上官宇闻听此言大惊失色,哪里想到陛下所谓的重用和寄予厚望,竟然是这层意思,上官宇单膝下跪道,“陛下,万万不可。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陛下既然已经从叶氏手中收回了东胜神洲,自然是如虎添翼。普天之下已无人可以撼动刘姓的江山,陛下万万不可将这江山交给子筵,终究还是要顾念皇后和太子殿下。”上官宇劝说道。

“说道皇后,朕自然知道,这些年终究是亏欠她太多了。但是如果说是选贤而立的话,你心里应该明白,这天下没有人比子筵更适合坐这个皇位了。朕虽然不是圣人,但是总也想学一学圣人,做点明君该做的事儿。”陛下说道,“当年你出事,朕以为你全家都不在人世了,后来上天垂怜,让我找到了子筵。我当时便想,若是你真的不在人世了,我便把子筵教导成有能力坐稳天下的能人,也算是对你尽了心了。所以我才对外说,子筵是我的私生子,而没有说是养子。现在看来,我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陛下不忘旧恩,又真心疼爱子筵,我心中很是感念。陛下考虑的是江山,是天下大义。我做了许久的闲云野鹤,倒是没有这样的胸怀了,只是想像一个普通父亲一样,维护维护自己的儿子。就算是我自私吧,总不想让子筵卷入到这朝局之中。那孩子从前受了不少苦,往后我倒是想他能过得逍遥一些。”上官宇言辞恳切。

“哎,你呀,从前就是这般任性,也不讲道理,偏偏我又总是说不过你。”陛下苦笑着,还是松了口,这便算是答应了,“不过你让我放子筵自由,那这朝中岂不是没有人干活了。”

上官宇闻言也笑了起来,“陛下,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子债父还,怎么?难道陛下不打算赏我个一官半职的?”上官宇打趣道。

“又说浑话,朕连这天下都可以随时让给你,还会在乎这些虚职?”陛下假装生气,沉了沉脸色。

“适才陛下提到了皇后娘娘,我便想到,陛下已经立了太子,膝下还有齐王殿下,他们都是陛下的皇子,也不应该被冷落了,还是要早些让他们接手政务的好,日后也好能够为陛下分忧。”上官宇建议道。

“太子从前对政务没有什么兴趣,因着他那些舅舅的原因,朕一直冷落子麟,也是担心让叶氏一族生出外心。如今叶氏已除,朕对子麟自然会上心的,听说他最近倒是勤勉,好像终于是开窍了,朕也觉得很欣慰。日后你有空也多去指点指点他,他有些怕朕,朕也总是没有什么耐性。”陛下此言倒像是在做自我检讨。

“陛下是严父,等太子殿下再大大自然便能够理解您的良苦用心了。那位齐王殿下,陛下打算如何安排?”上官宇问。

“畔儿那孩子,一出生就身体不好,出生不久他母亲便过世了,我一直将他养在外面一来是希望他静养,二来也是不想给他什么压力和烦扰。太医诊过脉,说这孩子寿数难长,只恐活不过四十岁……”陛下无奈的说道。

“竟不知道齐王殿下年纪轻轻,身子竟这般虚弱。”上官宇感慨道。

“那孩子虽然勤谨,人也不笨,但是这天下至尊的位置,不仅要能够坐上,还得能坐得住才行,既然他已经和皇位无缘,那我又何必为难他,让他安稳长大便很好。只是最近酂侯府上的那位夫人,把自己的养女嫁了过去,倒是不知对于畔儿来说是祸还是福。我看那养女样貌出众,倒是也不算委屈了畔儿,因此便没有插手,若是日后畔儿有什么委屈和不易,我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陛下说道,“就在昨日,那孩子还上书进言,说自己想要在朝中谋一个差事为我分忧,我知道他是好心,但还是驳回了他的请求。他身子弱不能操劳,朝中之事纷杂,他精力不济岂能周全,万一出错,更是麻烦,终归是不堪大用。”

“齐王殿下若是知道陛下这般的周全,必会心存感念的。”上官宇说道。

两人闲谈之中已经走到了御花园的外围,拐过街角,走上了一条正街。这个时候从御花园的一丛小树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刚才陛下和上官宇的对话,她全都听了个一清二楚。素云晴今日入宫,明面上是给萋妃娘娘请安,实际就是想来宫中探探口风。前几日她规劝着齐王上书请旨,想要某个差事,今日便想来听听陛下是个什么意思。她刚从萋妃处出来,路过御花园,便遇上了陛下和上官宇,担心冲撞了圣驾,便躲在了树丛之中,反倒是把自己想听的全都听了去。

原来陛下竟然连天下都想给云王刘子筵,原来在陛下的心里早就没有了齐王刘畔的位置。养女?同样是王妃,我在陛下那里连一个名字都没有。身子虚弱,精神不济,不堪大用,这些词汇就像是针扎的一样,刺痛着云晴的心。枉费她还努力的周全,想着能够帮助齐王起伏,原来都是徒劳。为什么同样的境遇,姐姐嫁给云王便扶摇直上,自己守着个齐王便要窝窝囊囊的过一辈子?!

跟在云晴身边一同入宫的侍女看到云晴的脸色,也是吓了一跳,小声的问,“王妃?您没事吧?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的?”

章节目录 第298章 意料之中(1) 第298章意料之中(1)

这侍女不出声还好,此时一说话,云晴才想起来,自己身边还跟着一个丫鬟。刚才那番话,不用说,这丫鬟必然也都听了进去。云晴冷眼看了看身边的侍女,“刚才陛下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云晴问道。

那侍女哪里敢接话,刚才陛下言辞之中提到齐王陛下的时候,说的都是些无奈之语,王府上向来不宽裕,若是陛下已经存了要冷落齐王殿下的心思,那么齐王府还有什么出头之日呢。想到此处那侍女已经知道了王妃脸色难看的原因,她心中很是害怕,连半个字也不敢轻易说了。

云晴看这个丫鬟没有说话,心中便有了计较,她也没有问罪,只是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早,今日天气不错,忽然就有点想念老东家了。你陪我回去丝织局看看吧。”云晴说着,迈步往丝织局那边去了,那侍女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赶紧跟了上去。

云晴走在前面,她选的是一条僻静的小路,这边和冷宫就隔着一条街,两堵墙,向来很少有人过来此处。那侍女走在这僻静的路上,不自觉的有些心慌。走到丝织局身后的一处空院子时,云晴忽然停住了脚步,那侍女猝不及防,差点撞在了云晴身上。

“王妃,您怎么停了?”那侍女小声的问。

“我想到从前的事儿了。”云晴说道,“在我还是个绣娘的时候,总是被欺负,被派过来这边打水,那时候真是艰难啊。”云晴的眼神落在了侍女的身后,那里有一口水井,现在用的人不多了,井沿周围长满了青苔,云晴往前迈了一步,“这口井里的水,可是很凉的。”云晴说完,猝不及防,一把把站在井边的侍女推了下去。那侍女还没来得及喊一声,便落入了水井之中,只挣扎了几下,便没有了动静。

云晴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这是生平她第一次做坏事,一上来便是杀人灭口的勾当。今日自己偷听到了陛下说的话,单单是知道这些就足够死几个来回了,自己怎么能让知道此事的人活在世上。就算是发誓赌咒不说去,也都是靠不住的,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这是自己多年以来在宫中学会的生存法则。

云晴强行稳住自己的心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从另一条路离开了小院子。从前自己以为,一切都还是有盼头的,刘畔毕竟是陛下的儿子,现在看来,却是没有什么指望了。既然此处没有盼头了,那就从别处找点盼头。素未央,刘子筵,我是不会轻易认输的,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

时间来到了八月初五,这一日,陛下正式封上官宇为青龙将军,为他加官进爵,评功论赏,还让云王爷刘子筵认了这位青龙大将军为义父,准上官宇暂住云王府。这位好似凭空出现的青龙大将军,一时之间权倾朝野,成了陛下身边最为倚重之人。

受封典礼结束之后,众官纷纷上前恭贺,上官宇一一谢过了众人,才得以脱身。走到御前殿门外的时候,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威虎将军尉迟德站在路当中,冷眼看着上官宇,他一改往日的玩世不恭,反而用一种认真的眼神,一遍一遍打量着上官宇。同样,上官宇,也在审视着眼前的尉迟德。想当年的结拜兄弟四人,大哥萧衍最为年长,自己和陛下同岁,尉迟德年纪稍轻,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只知道为了兄弟肝脑涂地,两肋插刀。如今,那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竟也老了。

过了半晌,尉迟德才慢慢的走到上官宇面前,他挥臂重重的在上官宇胸前捶了一拳,然后说道,“你这家伙,没死,真是……太好了。”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上官宇揉了揉自己的胸口,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短短数日,布告使便将恩旨传播到了各处,普天之下,尽人皆知,这位青龙大将军乃是陛下的过命之交,于开国有功,只因为之前受了重伤才未能上朝为官。如今已经大好,身体康健,陛下便特准他入朝为官,且官居要职,日后这官场之上的格局,只怕是要大改了。

此时郊外的一处小庙之中,萧衍坐在院中晒太阳。院子之中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仆人,正在慢吞吞的有些笨拙的打扫庭院。萧衍已经在这里待了有些时日了,他打着闭关参禅的旗号,不过是来这山里躲个清净。府上已经是乌烟瘴气了,即便自己躲入了这山里,也还是得不到绝对的清静。此时这小庙之外的密林里,至少有五六个自己夫人派来的眼线,这小庙矮墙上,也时不时的露出几双窥探的眼睛,每到这时,萧衍便安慰自己,那些都是不存在的,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萧衍站起身走到那个老仆人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老仆人年纪是真的大了,即便是转个身也是慢吞吞的。萧衍也不着急,等他转过身,萧衍伸手指了指院子中间的石桌,上面已经摆好了棋盘。这老仆不仅上了岁数,而且又聋又哑,每日在这山中小庙,落一局黑白子,便是这主仆二人唯一的娱乐了。

同往日一样,哑仆慢吞吞的坐在了石桌的对面,两个人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博弈。

傍晚时分,陛下从皇后处用了晚膳,正往萋妃处去。听说今年萋妃培育出了一枝墨菊,已经结了花苞,陛下也想过去看看新鲜。刚走到一半,轩公公走上前来,悄悄的给陛下递过来一份密信。陛下低垂眼帘,把密信接了过去,展开来看,只见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故人归来,可喜可贺。”

陛下微微笑了笑,这笑容之中好像包含着许多的含义,他停住脚步,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陛下?您不去萋妃娘娘那边看墨菊了?”轩公公小心翼翼的问。

“开了再看吧。”陛下说道,“回御书房。”

章节目录 第299章 意料之中(2) 第299章意料之中(2)

从上官宇恢复了身份,走到了台前,并且堂而皇之的住进云王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但是云王府上却依然是风平浪静。父子俩日日上朝下朝,除了商议政事,就是着手准备子筵和未央的大婚,日子过得倒也太平,只是在子筵的心里,始终有一件事是放不下的。

“父亲,这一个月以来,是不是也太过安静了一些。”这日父子二人品尝了未央做的晚膳之后,从星月阁往云王府踱步回去时,子筵问道。

“安静不好么?就这样清清闲闲的,我倒是觉得不错。”上官宇笑着说。

“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子筵说道。

“哦,对了,我忽然想起来,我得回去从前的破院子一趟,别的还好说,有几坛酒快到日子了,可不能放着不管,我有位老朋友,最是喜欢我酿的酒。”上官宇说着转身朝着懒人医馆那边走去。

子筵正要跟上来,“父亲,我陪您一起……”

“哎……”上官宇伸手拦住了子筵,压低了声音说,“你以为蛇不想出洞么?只是你没有给它这个机会。”说完便独自朝着懒人医馆走去。

懒人医馆的小院里,上官宇仔细的查看着那些堆在墙边的酒坛子。最近他开始接触政务,日子变得忙碌了不少,再加上子筵的云王府森严戒备,始终让对手没有下手的机会,这些都没有错,不过上官宇担心这些酒坛子,也是实话。

“有三坛已经差不多了,幸亏过来看看。”上官宇自言自语道。小院之中忽然起了一点微风,上官宇上扬了一下嘴角,终于耐不住性子了?

黑暗之中,忽然有人影晃动,看样子对方至少派来了五六个人。这些人全都训练有素,从几个不同的方向朝着小院袭来。上官宇把手背在身后,一把长剑早已经握在了手里。月光之下寒光闪动,一个人影飞快的朝着上官宇掠来,只是上官宇的动作更快,他一扬手,把剑鞘甩了出去,只听到一声闷响,那黑影趔趄了一下,便倒在了地上。就在此时,又有两个黑影已经来到了上官宇的身旁,上官宇冷笑了一下,心说,多少年没有和人正经交过手了,现在倒是正好可以活动活动筋骨。

凑上来的这两个黑影,一个用的是短剑,一个用的是暗器,上官宇只听到嗖嗖两声,两支暗镖已经朝着自己飞了过来,其中一支朝着自己的面门,另一支直奔自己的咽喉。他气定神闲,向后一仰,轻松的躲过了两枚暗器。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剑花一挽,将两枚暗器之中的一枚顺势勾了回来。暗器乃是一枚银镖,和上官宇的长剑摩擦着,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月光之下,那暗镖透出森然的淡蓝色,显然是淬了毒的。上官宇把长剑一挥,暗镖朝着来人飞去,这一躲一勾一挥几个动作,十分连贯,犹如行云流水一般,对面的来人哪里想得到自己暗杀的对象有这样惊人的身手,显然是轻敌了。

暗镖发出一声闷响,显然是击中了一个目标,一个黑影应声倒下。另一个黑影此时想要抽身已经来不及了,便挥舞着短剑,硬着头皮杀了过来。短兵相接,那不成器的刺客哪里是上官宇的对手,只交手了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身上有好几处都挂了彩。上官宇朝着那个倒在地上的黑影走去,便是此时,小院之中又出现了两个人。

这两个和前三个人明显不同,一个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几乎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让人不得不注意的是,他的双手也像是带了黑色的手套一样,一片焦黑,形如枯槁。而另一个则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长发高高束起,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衣服,一点没有刺客应该有的低调样子。

那个黑衣人身影闪动,动作快速如同闪电,他并没有攻击上官宇,而是朝着地上那个刺客冲了过去。上官宇原本以为这是同伙之间的相互接应,谁知道那人一出手便是杀招,炎魔掌,第五层。那黑衣人出手干脆,毫不犹豫,上官宇还未来得及反应,地上的那个黑影便已经熊熊燃烧,撕心裂肺的呼痛之声只持续了几下,便没有了动静,地上只剩下一堆焦炭。

那黑衣人又闪动身影,回到了红衣人身边。

这回出手的是那个红衣人,这个年轻的男子面容俊秀,颇有当年季悦人的风姿。他轻点足尖,朝着上官宇飞奔了过来。他的速度比之前所有的刺客动作又要迅速,几乎看不清楚他的动作,只能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在夜色之中穿梭。上官宇心里很清楚,这个年轻的红衣男子,应该就是本代四圣之一的玄武。想当年,四师弟学的也是这样的功法,“易容可似千人面,纵身可追云中燕。”季悦人在四圣堂华仲礼手下学习的就是精湛的易容术和轻身功夫。四师弟的轻功恐怕江湖之上无人能及,他同敌人交手,利用自己的轻功,紧紧的帖在敌人的身侧,就像是一条细细的蛇一样,缠住对手,然后找出破绽一击毙命。

上官宇自然知道自己此时面对的这个敌人有多么难缠,但是他不但没有紧张,反而十分的淡定。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冲了过来,却并不发起攻击,只是把手中的剑垂向地面,然后安静的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下子轮到对面的人不淡定了,这老家伙不动不躲,看上去全是破绽,但是又似乎毫无破绽。新一代的玄武试探性的出手,一根软鞭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攥在了手里,此时正朝着上官宇的面门击来。上官宇也不躲闪,手中寒光一闪,长剑便轻松的挡开了软鞭的袭击。

“雾里看花。”上官宇朗声说道,“只是这一招你用的还不纯属,若是换了我四师弟,只怕速度会比你要快上两倍。”

那玄武闻听此言,似是动了怒,身形也不再优雅,一出手便是杀招,软鞭朝着上官宇的脖颈处缠绕了上来。

章节目录 第300章 意料之中(3) 第300章意料之中(3)

上官宇还是不慌不忙,手中的一把长剑好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一招一招全都赶在玄武之前,将他的杀机一一化解。“破晓星虹,朗月清风。”上官宇一一的说出了玄武使用的招数,“从前我就和四师弟说过,这一套鞭法太过花俏,耍起来好看,但是太过绵软,不实用。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在练习这功法。只是你还是太嫩,连四师弟的一半都赶不上。”上官宇采用的乃是激将之法,只见眼前的年轻人,一看便是处处都在模仿从前的四师弟季悦人,因而并没有将这些招式融会贯通。

“不许你拿我和他比较!”果然,那年轻的玄武被激怒了,回应了一声。他的声音也和季悦人十分相似,此时听到上官宇这样说,心中自然是不痛快,“他比我强再多,也已经是个死人了!我才是真正的玄武,是我,赢了。”

“你从背后偷袭,又使用剧毒,再加上四师弟当时乔装打扮成了李二元,那副身子本就不灵便,他还要护着幼子不被你所伤,若非如此,你以为你会有几成胜算?”上官宇毫不留情的说,“今日你赢不了我,更算不上赢过了我师弟,终究说到底不是你不用功,到底还是天赋太弱了。”

天赋太弱?天赋太弱!这句话就像是一枚毒刺一样,已经在玄武心里扎了许多年了。从小他就被拿来和一个自己从未谋面的人比较,一直到前不久自己终于打败了那个人,终于杀了他,终于彻底的霸占了玄武的身份,但是却还是要被人说天赋太弱,不如他!这是为什么?不,绝不是这样,他这样说,只不过是在激怒我,像这样的会一点三脚猫功夫的老头子,怎么会是四圣堂第一刺客玄武的对手。

玄武想到此处又加快了进攻的节奏,但是也是奇怪,不管自己出什么招数,对面的那个老头子都像是计算好了似的,总是能够轻松的化解。大约又拆了十几招,就连玄武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老头子或许说的是对的,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完全看穿了,自己毫无胜算。

“咳咳。”一声轻轻的咳嗽声响起,是之前的那个熟识炎魔掌的黑衣人发出的暗号。听到这一声咳嗽,玄武停住了进攻,他向后飞掠,站在了小院的门口处。

“今天就到这里吧,对了,这是给你的礼物。”玄武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了地上。那是一个弹珠,一触碰到地面便立刻炸开,撒发出浓烈的烟雾。等到烟雾散去,小院的地上留下了一个图腾,龙头虎爪凤翅蛇尾,这是从前四圣堂的标识。小院之中只剩下上官宇一人,之前被自己击毙的刺客也全都不见了踪影,空中飘来玄武说话的声音,“你的那位老朋友让我告诉你,游戏开始了。”

上官宇假装若无其事的回到云王府,手里还拎着自己酿的醉美人,谁知道一进门就看见子筵和未央阴着脸等在门前。

“你们怎么在这儿?阿央,你不是在星月阁么?”上官宇装糊涂说。

“您早就察觉到了他们一直跟着您,打算在您落单的时候出手是不是?”子筵质问道。他虽然知道父亲想要引出敌人,却没有想到,父亲已经实实在在洞察了敌人的动向,早就知道自己今晚会遇袭。子筵一时大意,没有派人跟在父亲身边,险些酿成大祸,现在正自责不已。至于未央,则是在子筵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之后派人从星月阁请过来的,两人正打算去接应上官宇,没想到上官宇便毫发无伤的回来了。

“我说子筵,你对你老爹得是有多不自信,就凭那几个毛贼还能伤得了我啊。”上官宇笑着说,“不是我吹啊,今日我要是认真起来,恐怕连一个回去给你二师叔报信的人都没有了,你们跟着瞎担心什么呀。”

“当真?!”子筵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和父亲刚刚相认,从前父亲的丰功伟绩都是听炎叔和陛下说的,自己从未见识过父亲的身手,自然没有办法笃定。

上官宇眯了一下眼睛,也不答话,却把手中的酒坛高高抛起,然后突然向子筵出手。幸而未央从前练习过眼力,不然只恐怕都看不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只见酒坛一抛一落的当隙,上官宇已经发出两招,而子筵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即刻败下阵来。要知道子筵的身手可是在江湖上也排的上前十的,但是在师伯面前却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这回信了么?小子?”上官宇笑着问,子筵冷着脸点了点头。“哎,这就对了,我跟你说,你的身手是不错了,现在江湖上能够胜你的人也不多,但是,就凭你现在的身手,绝无法战胜我们初代四圣当中的任何一个。毕竟我们都是华仲礼那个老家伙占天卜卦,一个一个选出来的天之骄子啊。”上官宇感慨道,“所以你不要担心我,但是日后若是遇上了你那位二师叔,就不要犹豫了,赶紧逃命要紧。”上官宇看似荒诞实则认真的叮嘱道。

“知道了。”子筵被父亲轻松打败,还是觉得有些丢面子,脸色一直不好看。

“对了师伯,虽说您刚才没有受伤,但是还是入内把把脉吧。我请了御医过来,替您诊一诊,尤其是您之前中的那个黄粱一梦,还是再查一查比较好,别留下什么隐患。”未央赶紧打着圆场说道。

“你们这些孩子啊,真是没有一个省心的。”上官宇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还是听了未央的话,跟着她去了正厅。

沈御医已经在厅上等了许久了,此时看到上官宇进来赶紧行礼,这位新晋加封的青龙将军,在朝中说话很有分量,深的陛下的器重,今日请了自己来把脉问诊,沈御医哪里敢怠慢,赶紧拿出了一应的器具,开始为上官宇诊脉。然而他一边搭脉一边观察上官宇的脸色,神情竟然越来越紧张不安起来。

终于他诊完了脉,犹豫的开口问道,“将军,从前可是中过奇毒,黄粱一梦?不知是何人为您解了此毒?”

章节目录 第301章 意料之中(4) 第301章意料之中(4)

未央和子筵请沈御医过府的时候,只说过来诊脉,倒是并没有提及黄粱一梦的事情,此时看到沈御医表情如此严肃,众人便顿时紧张了起来,以为上官宇的毒还有什么后患。

上官宇看了看未央,这话他不知道要怎么说,该不该说,最后还是未央自己开了口。“青龙将军的黄粱一梦之毒,是我父亲解的。”

“素未央姑娘,素?我真是昏聩啊,倒是没有往这面想,您的父亲就是,素方?”沈御医问道,他眼神放光,看着未央的神情有些异样,把子筵也唬了一跳,下意识的把未央往自己身后拽了拽。

“正是,沈大人认识家父?”未央问道。这位沈御医的医术高明,在宫中颇有威望,他和子筵的关系很好,但是平日里和未央之间的来往却并不多。

沈御医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踏破铁鞋啊,没想到竟然在此处遇到故人之女。”

“沈御医,您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一点?还有,我……义父的身子到底如何?这黄粱一梦之毒可还留有什么祸患?”子筵问道。

“啊,实在是失态了。”沈御医面露愧色,“上官大人的身子已经没有大碍了,这黄粱一梦的剧毒解除的很彻底,并没有留下什么隐患。我刚才之所以这样惊讶,是因为此毒乃是天下奇毒,虽然不会让人毙命,却会让人陷入昏迷,沉睡不醒。若是中了此毒,便会失去知觉,任人宰割。即便保住性命,如果不解毒,此人便会长睡不起,和死人也毫无二致。这种毒解起来过程复杂,需要有一位旁外之人耗尽内力将中毒之人的内力置换出来,再辅以复杂的解药,才能彻底的解毒。解药并不难制,但是这置换内力的手法,一般人是不会的,当世我知道的,精通此道的只有两个人。一位是我的师傅,号称鬼医圣手的凡夫子大师,还有一位就是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兄,神医素方。”沈御医说道。

上官宇听到置换内力一词之时,表情稍微有些不自在,但是更为惊讶的要数未央了。

“沈御医……不……沈师叔?”未央的语气略带犹豫。

“素姑娘现在贵为公主,下官怎么敢做您的师叔,只盼着日后有什么吩咐,沈某听候差遣就是了。敢问公主,令尊现在身在何处?”沈御医问道。

“实不相瞒,未央的父母已经在多年前便过世了。”未央说道,同时简单的叙述了父母过世的缘由,沈御医听完也是泪眼婆娑。

“我入门晚,师傅收我为徒的时候便时常教导我,说我有一位师兄,在学医一道之上天赋异禀,他日若是下山便可去投奔师兄。后来我陪着师傅四处游历,直到师傅寿终正寝。我四处探寻,却始终没有师兄的下落,之后为了糊口,这才入宫做了御医,没想到天道垂怜,让我有生之年,还能得悉同门的消息。”沈御医说道。

“听沈御医这样说,还真是应了那一句,无巧不成书。这世道竟然像是一个环,把我们都圈在了其中,冥冥之中彼此都有联系。”子筵感慨道。

“当真是冥冥之中?还是有些人未雨绸缪,神机妙算?”上官宇看着未央笑着说。

“若说有谁能够未卜先知,将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那便只有一个人了。”未央红着眼眶说,“那就是,我母亲。”

此时此刻的齐王府上,刘畔正在练字,云晴陪在一边研磨,二人近几日感情升温,琴瑟和谐,一副其乐融融的温馨景象。

“前几日上书父皇,说想在宫里谋个一官半职,也好为父皇分忧,可是父皇还是没有应允,说我身子弱,让我好生将养。”刘畔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满满的惭愧和自责。

“陛下这也是爱重殿下,担心殿下累坏了身子。等殿下身子养好了,再想着入宫为官也不迟。今日这字也不要练的太久了,等一下就歇歇吧,我让小厨房炖了燕窝,王爷等会儿吃了就小睡一会儿吧,也可以养养神。”云晴善解人意的说。

刘畔搁下手中的笔墨,轻轻的牵起云晴的手,“老天垂怜,竟赐给我一位这样美貌贤惠的王妃,晴儿,娶了你乃是本王今生最大的福气。”

“王爷说这些做什么,云晴还不是一个绣娘出身,现在能够嫁入齐王府,贵为王妃,这些都是托了王爷的福,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这应该是云晴的福气。”云晴说道。

“让你跟着我这个病恹恹的落魄王爷过苦日子,实在是委屈你了。”刘畔动容的说道。

“王爷千万不要这么说,能跟在王爷身边,云晴觉得很满足,没有什么委屈的。”云晴说着把脑袋靠在了刘畔的肩膀上轻轻的倚着。“小膳房的火上还炖着燕窝,我去帮王爷看一看,王爷可不许再写了啊,该休息了。”云晴说着笑眯眯的站起身,轻轻的施礼,然后朝着小膳房走去了。

云晴刚刚走远,孟恬兮便闪身走进了书房。刘畔看到是恬兮,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也没有怪罪她的失礼。

“查到了?”刘畔冷着脸问道,他现在的表情和刚才那位温情脉脉的王爷判若两人。

“是,前几日王妃入宫,带去的侍女却没有一同回来。王妃说是让侍女去丝织局帮自己取东西,但是这几日却一直不见那个侍女的踪影。王妃也很焦急,派人四处寻找,最后在丝织局身后空院子的废井里找到了那个侍女。看样子应该是失足落入井里的。”恬兮说道。

“看样子?”刘畔反问。

“那院子经年不用,因为离冷宫很近,所以鲜有人去,那口废井的井沿周围长满了青苔,如果说是踩了青苔滑到跌落到井里,也未可知。”恬兮回禀道,“只是属下看,尚有一些疑点,这侍女也是奇怪,大白天的她去丝织局走的却不是近路,而是走了这条无人经过的小路,还刻意绕了远。更为奇怪的是,看那侍女的样子,落水的时候,是后背先落得水!”

章节目录 第302章 礼物 第302章礼物

从刘畔的书房出来,云晴立马换上了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她看了看身边的侍女,今日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位是从酂侯府带来的,也算是自己的心腹了。

“那人,处理好了么?”云晴问道。

“是,已经捞上来了,是失足,恐怕不吉利,所以连夜就烧了。”侍女回禀说。

“嗯,那便好,拿点银子打点一下她的家人吧,好端端的人,就这么失足落了井,也是可怜。”云晴淡定的说。

“是。”

“对了,我娘去酂侯府上看望酂侯夫人,现在可回来了?”云晴问道。

“回来了,现在已经回房歇着了。”

“王爷的燕窝还在小膳房的炉子上炖着,你去看看好了没有,我这边没有什么事儿了,你不用跟着。”云晴用话支走了自己身边的侍女,然后才转身朝着裕孝夫人青莲的卧房走去。

青莲这些日子倒是安分了不少,林氏交代给自己的事儿一直没有什么进展,这些日子她去酂侯府上,连倒水的侍女也都对自己没有个好脸色。齐王府上众人虽然对自己客客气气的,但是拿自己说的话却全当耳旁风,看这个情形,自己混不下去是迟早的事儿。偏偏自己又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前不久林氏给自己的银钱已经使得差不多了,宫里拨给自己的月银又少得可怜,虽然顶着个裕孝夫人的名号,但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这月银比自己当丝织局掌事的时候,也没有多出多少。青莲在心里盘算着,前几日看见徐大人府上,她夫人买的那件貂裘真是漂亮,还有冯大人家的小妾才入手的那个素玉芯儿的枕头,这么些个好东西,怎么算,自己手里这点银钱都不够置办的。

云晴也没有扣门,径直推开了卧房的门便走了进去。

“你现在进你母亲的卧房连门都不敲了么?王妃现在可真有规矩……”青莲挖苦道。

云晴也不接话,只是默默的从背后关上了门,这下子轮到青莲紧张了。

“你……你要干什么……”青莲磕磕巴巴的问。

“前几日跟我入宫的那个丫鬟,掉到井里死了,还真是可惜了。”云晴突然这样说,青莲也隐隐约约的听说了这件事儿,此时听到云晴突然提起,吓得脸色都变了。

“难不成……是你?”青莲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心中的猜测,自己的女儿向来性子软弱,就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若说她会杀人,那可真是天方夜谭一样。

“她知道了一些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云晴毫不避讳的说。

“你……你……你……”青莲此时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她不知道云晴做的什么打算,倘若那个侍女真的是云晴推到井里的,那她再料理了自己也不是什么难事儿,想到这里青莲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母亲不要怕,我过来,只是要告诉你一句话。”云晴说道,此时她说话的神态冰冷,凶狠。青莲看着云晴,只觉得这个女儿是如此的陌生,“烦劳母亲去只会酂侯夫人一声,就说,之前你们谋划的那件事儿,我应了。只有一点……别让咱们王爷知道。”云晴说完,转身走出了青莲的卧房。

青莲颓然的瘫坐在床边,拍着自己的胸口,吓得浑身发抖。

三天后,楚王府。

今日楚王没有在密室见客,书房里,一架屏风把楚王和来客分隔两处。楚王似乎很是重视这位访客,不仅备了上好的茶叶,还准备了几道小菜,亲自送到了屏风后面。就连日日跟在身边的大管家张怀,都被支了出去。

“王爷这次去的实在是太久了,耽误了不少事情。”那神秘访客说道。

“老东西摆明了是想把我往边关发配,一空出手就把叶氏料理了,还真是干净利落。”楚王说道。自从叶氏一族被贬谪戍守边关,楚王便少了一个助力,往日里和叶氏一族的诸多生意往来,明里暗里的不知道折了多少,怎么能让他不肉疼。“先是放走了姓许的,把盐监换成了自己人,又料理了叶家,这两手真是摸准了我的脉门。”楚王恼怒的说。

“有了新来的帮手,王爷还需要在乎盐监那边的收入么?叶氏一族虽然看着有些势力,其实不过是一群莽夫,不堪大用,有还是没有也没有什么两样。”那神秘的访客说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咱们的钱袋子稳住,铸币厂那边怎么样了?”

“还不错,只不过那家伙很谨慎,每天的铸币,他都是亲自监督,那模子更是不离身的带着,从不假手于人。而且他现在的性子越来越急躁了,恐怕是不想被日日困在铸币厂。照这个情形看,只怕就快要失控了。”楚王说道。

“失控?楚王殿下神通广大的,让一个人乖乖听话做事这样的事儿,应该难不倒你吧。”那位神秘人笑着说道。

“那是自然。”楚王欣然应允,“你还是不打算见他?”楚王问。

“急什么,现在正是用他的时候,等到我和他见了面,窗户纸被捅破了,到那时候,还有他什么事儿。”

“你们之间的烂摊子,倒是让我跟着忙活。”楚王的语气略带不悦。

“王爷放心,我什么时候让王爷做过赔本的生意,不会让王爷您白忙活的。”那位神秘的访客说着便站起身,准备离开,“对了,在密室之中已经为王爷准备了一份礼物,还望王爷不吝笑纳。”

“礼物?”楚王略微犹豫了一下,也站起身,转过屏风,跟在那位访客身后,走入了密道之中。

楚王府的密道通向府外,却没有人知道具体通向哪里,在这密道之中还有两间小密室,此时其中一间密室之内隐约亮着明晃晃的灯光,早有一架暖床被安置在了这里。那位神秘的访客已经走得不见了踪影,楚王略带踌躇走到了床榻之旁。只见素云晴依靠在床榻之上,身上只盖着一条淡蓝色的云锦披肩,两颊绯红,媚眼如丝。

楚王见状大喜,笑着说,“这可真是一份大礼,本王很喜欢。”

章节目录 第303章 沙暴将至(1) 第303章沙暴将至(1)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天气就已经凉了,秋天仿佛只在一夜之间便悄悄溜走了。伊衡坐在寝殿里,拉着未央和闵儿叙话。

“还有一个月了,赶紧把这个小魔头生下来,我也好轻快轻快。”伊衡幸福的抱怨道。

“你现在真是要当母亲了,怎么变的这样絮絮叨叨的。”未央一边给伊衡烹煮牛乳茶一边打趣道。

“我哪里就絮叨了?你现在也开始嫌弃我了?”伊衡嘟着嘴说。

“我们可不敢嫌弃你,不过你问问闵儿,你这几日,已经念叨这句话多少次了?我们的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未央说道。

“伊衡姐姐,我家小姐说的没错,您最近越来越爱数日子了,太医说了,不让您忧思,您安心待产就好。”闵儿正在给伊衡用小炉子烘烤肉脯,伊衡最近忽然就开始馋肉食,又不能多吃,这样烤成肉脯慢慢吃,最是解馋,还不会发胖。

“你们哪里知道我的心思,我这是一天天的算着日子,就是想着,我生产之后,再做了月子,正好能赶上未央和云王爷的大婚,这么喜庆的事儿,我可不愿意错过了。”伊衡笑着说,闵儿也跟着笑,未央则难为情的羞红了脸。

云王府里,子筵,炎凉还有上官宇聚在一处议事。

“父亲,最近那边倒是消停的很,即便我已经明里调整了府上巡逻的府兵,看起来防御松懈了很多,但是他们还是再也没有出手。”子筵说道。

“二师弟不是一个能耐得住性子的人,这一次倒是转了性。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自己转了性,要么就是他背后还有人。从前在我们四个人当中,二师弟就对师傅最是忠心耿耿,向来对师傅唯命是从。恐怕我们四个人,唯一把四圣堂当做家的,就只有二师弟了。现在他能够这么沉得住气,恐怕是投靠了新的主人,也未可知。”上官宇推测道。

“将军,当年华仲礼是真的殒命了?”炎凉有些担忧的问道。

“我当时还未解毒,但是师妹绝不会说谎,华仲礼当年正是被前朝皇帝亲下旨意,于城门前五马分尸,绝无生还的可能。若不是确认他已经被处死,师妹也不会带着我躲进都城之中,所以华仲礼绝不会还活在世上。”上官宇解释说。

“或者他有什么同伙,子嗣?”子筵问道。

“这就不好说了,当年四圣堂里等级森严,很多秘密就连我们四圣都不知道,全由华仲礼亲自主理,所以四圣堂背后还有什么前朝势力,我们也无从知晓了。至于子嗣,据我所知,华仲礼并没有子嗣,就连府上的妻妾也都是形同虚设,此人心怀大志,颇有城府,一辈子都在谋划,只是没有想到最后却着了自己东家的道。”上官宇说道,“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人还能使唤动白虎,那恐怕也只能是前朝的皇室了,只是前朝覆灭,我之前也同陛下确认过,在府在册的前朝皇室,几乎全都论罪问斩了,没有留下任何活口。如果是这样的话,还能是谁呢?”

子筵闻听此言也跟着皱起了眉头。当年对前朝余孽的肃清,自己也略微有些印象,那些还未来得及逃跑的前朝皇室,那些跑出不远又被抓回来的,不管是皇子公主,还是妃子美人,全都没有留下活口。当时云都城外弥漫着的血腥味,足足用了一个月才散去。“此事我们这般揪心也是无用,只能是尽力防范了。”子筵说道。

炎凉和上官宇点头表示赞同。

“关外那边怎么样了?”子筵问道。

“还是不安定,关外云多家的势力已经基本结束了肃清的运动,前一代的关外统领几乎全族被灭,看来不管在哪里,只要是朝代更迭,势力交替,便免不了屠戮和灭族。现在关外几乎所有的家族都投靠了云多家,从前关外如同一盘散沙,现在倒是空前的团结。以前驰云帝国的大军想要外出平乱,几乎就像是捏死了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现在不仅棘手了很多,甚至在最近几次交锋之中,还险些战败。虽然最终还是取得了胜利,但是赢得相当的狼狈。”炎凉汇报说。

“关外向来出产优质的战马,部落之中的战士又都是骁勇善战之人,原本就比咱们中原的人更适合征战。从前他们是因为没有统领,容易被逐一击破,形成不了什么气候,现在看来,事态倒是严重了。”上官宇分析道。

“更何况,关外附近现在还有势力暗中招兵买马,不知道是哪一方的势力,如果是楚王或者四圣堂的人,便是在暗中谋划什么,若是关外的云多家,那只怕,他们想要的入关的心思已经是昭然若揭了。”炎凉说。

“更有可能是这几方势力,都在招兵买马。”子筵说,“若是这样,那就更难办了。”

“之前听陛下提到,说关外之地现在竟然开始流行使用金叶子了?”上官宇皱着眉说。

“是,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各大黑市钱庄,有很多拿着金叶子前来交易的客人,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被注意到,但是现在事态已经非常严重了,单单是几家有名的黑市,这几个月来收到的金叶子,便已经能够抵得上铸币司一年的总铸币量了。如果这些金叶子都流通到市面上,都在钱庄换成银钱,那么对官银的冲击会非常巨大。”炎凉说道。

“调查的怎么样了?”子筵问道。

“没有什么进展,那些拿着钱来买货的客人倒是抓了一批又一批,但是这幕后提供金叶子的大买主却始终没有露面。这人行事很小心,每次都是要过至少五六手才最终交易,中间的环节很难追踪,线索总是查到一半就断了。”炎凉说道。

“邓玄那家伙呢?最近有没有传来什么消息?让他从侧面探查一下。”子筵说道。

“这是我正要和二位回报的。”炎凉阴着脸说,“刚刚得到的消息,邓公子和本家失去了联络,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章节目录 第304章 沙暴将至(2) 第304章沙暴将至(2)

子筵闻听此事瞬间变了脸色,他朝着身后说了一句,“没别的办法了,你去看看吧。”

一个黑影应声闪动,出门便不见了踪影,不用说,必是子筵身边的第一暗卫无光无疑了。

关外,北部朝云,巫界山山脚下。

邓玄把麂子皮往身上裹了裹,又往帐篷最角落的位置缩了缩,伸出手指,开始数着日子。按照原本的计划,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云都才对,回到邓府自然就有锦衣貂裘,还可以去云王府和星月阁蹭饭,品尝未央的手艺,哪里会受这样的罪。

改变这一切的是他在关外临行前收到的一条消息,这一消息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这段时间邓玄一直守在关外,除了收到消息说关外将有大动作,前来打点各处的生意之外,也在暗处帮着子筵收集各种情报,这其中就包括暗中调查金叶子之事。

临行前邓玄终于辗转得到了一点金叶子的消息,听闻一个隐身在巫界山深山中的土匪山寨,最近突然消声灭迹,深入简出,但是这山寨之中的用度却不减反增,而且就连山寨中的小喽啰也都变得出手十分阔绰,成了各大青楼妓馆的座上宾。邓玄于是循着这条线索,慢慢的摸索了过去,然而事情进行的并不顺利。自己先后已经派出了三批府上的精锐前去打探,但是这人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音信全无。邓玄这次来关外料理生意,带来的人并不多,这样一来人手更是不够用了,最主要的是,这些邓家的伙计究竟身在何处,是否还活着,全都不得而知,那金叶子的事儿,查到这里也断了。邓玄于是心一横,便决定亲自上阵。

巫界山位于最北面,处于北面朝云和西面天毒的交界处,这里气候恶劣,天气就像孩子脸一样,一时一变。邓玄一行人轻装上阵,循着之前派出的伙计留下的标记一路追到了巫界山脚下,谁知道偏在这个时候遇上了沙暴,一连五天,只能窝在帐篷里,躲在山凹处避风。外面昏天黑地,寸步难行,更让人恼火的是,这沙暴过后,只怕那些伙计豁出命留下的标记也很难找寻了。

身边的老管家给邓玄递过来一块马肉干,邓玄伸手接了过去,却没有吃。已经吃了三天马肉了,这东西干巴巴的,味同嚼蜡,难以下咽,但是如果这沙暴再刮几天,恐怕便连马肉也没得吃了。邓玄皱了皱眉头,更让他恼火的是,如果再这样下去,在这里耽误时间的话,自己便来不及赶回云都城,参加阿央和那家伙的婚礼了。

为了关外的事儿烦心的可不止邓玄一个人,子筵,炎凉和上官宇此时身在宫中,面见陛下。就在刚才陛下突然急召他们几人入宫,看情形显然是遇上了什么大事。

子筵先是跟陛下禀报了邓玄失踪下落不明的事情,陛下也很是忧心,然后陛下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递到了子筵的面前。

子筵等几人传看着奏折,一个个全都是面色凝重。“陛下,这么说云多家已经统一了朝云?”子筵问道。

“是,折子是刚才递进来的,我便立刻找了你们过来商议。折子上说,关外以北的朝云,如今已经被云多部族统一,他们说想要表示对驰云王朝的臣服和尊敬,打算派遣使团前来觐见。”陛下说道。

“云多部族的本代家主云多獒,在关外被称为沙漠里的风暴,听闻此人行事作风火爆,雷厉风行,这些年他在关外扫除异己,统一朝云,势如破竹。”上官宇说道。

“关外之地,向来苦寒,从前都是各个部族各自为政,游牧为生,就算是偶尔有争夺草场,或者扰乱边境的纷争,也不过都是蝼蚁之争不足为惧,但是整个关北统一臣服于同一个部落,这却是千百年来的头一次。”陛下担忧的说。

“这云多獒的奏折上说的好听,说是前来觐见朝拜,只怕他的真实意图却没有这么简单吧。我之前派出去的线报回禀说,最近云多家已经开始以更换草场为由,将关北的部族全都集结到了一处,就目前来看,单单是精锐骑兵便有不下三万人。”子筵也是忧心忡忡。

“不单单是朝云一处,历来天毒地区的部族都是隐世而居,但是这一次却有几个部族出山了,看样子也是受到了鼓动,有一个部族的首领已经赶到了关北朝云,显然是去和云多獒汇合的。”炎凉补充道,“陛下,只怕这一次他们是来者不善啊。”

“善与不善,该来的总是要来的。”陛下说。

“乌合之众,无非是因利而聚。”上官宇说。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关外苦寒,生活不易,朕全都明白。他们从前也多次上书进言,想要入关,定居北俱芦洲。只是关外之人,行事粗鲁野蛮,不擅长劳作耕种,朕只怕这北俱芦洲的大门一开,以后便永无宁日了。”陛下说道。

“若只是粗鲁野蛮,不擅劳作也就罢了,怕只怕人心不足。今日给了他们北俱芦洲,改日他们还想要西牛贺洲,总有一天就想要住到这云都城来了。”上官宇说道。

“正是。”陛下赞同道。

“不知道陛下对此有什么打算?”子筵问道。

“擒将关那边已经加紧了布防,但是为首的将领却是个新人,恐怕经验不足。擒将关已经急报上奏了三次,希望朕可以派一位经验阅历丰富的将领前去坐镇。朕这些日子思来想去,这满朝文武之中,能够担纲辞职的,就只有你了,子筵。”陛下看向子筵说道。

子筵赶忙起身,恭敬行大礼说道,“子筵,义不容辞。”

“好啦好啦,起来吧,别跪了。”陛下说道,“只是已经临近年下,你和未央的大婚时日已定,朕只怕你这一去,会误了你们的婚事。”

子筵看向陛下和上官宇正色道,“个人私情和家国大事,岂可相提并论,未央必不会计较。”

章节目录 第305章 沙暴将至(3) 第305章沙暴将至(3)

且说子筵等人从陛下的御书房离开之后,陛下又立刻召见了另一个人。

云多吉勒此时单膝跪地,等着听陛下有什么示下,这是他入宫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被陛下召见,但是他却丝毫不觉的紧张,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一样,神情淡定自若。

“你叫云多吉勒?”陛下问道。

“是。”

“来自关外?”陛下又问。

“是。”

“云多獒是你什么人?”陛下问道。

“是……我祖父。”云多吉勒心说果然还是瞒不住了,便只能实话实说了。

“好啊,我的太府膳房里竟然藏了一位云多家的少爷,我都还不知道,还真是怠慢了。”陛下面有愠色,“你为何要隐瞒身份进入太府?”陛下问道。

“陛下容禀。”云多吉勒淡定的分辩道,“下官在参加庖厨比赛之时,以及入太府为官之时都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用的就是云多吉勒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欺骗陛下的意思。之时陛下日理万机,想我这样的末流小官,自然无法入了陛下的圣眼。至于说到我是云多家的少爷,那实在是万不敢当。我确实是出自云多家没错,但是我父亲乃是我祖父最小的儿子,因为被族中的天师卜卦说命格不祥,因此并不被我祖父重视,自幼便被送到了前朝皇室作为质子。直到十几年前,我父亲才回到了关外。我十几岁就被送到了中原,到处学习厨艺,很少回去关外,和我的祖父也只见过数面,这少爷的称呼,实在算不上。”云多吉勒细细说道。

“那你又为何要来参加庖厨比赛?”陛下继续追问。

“启禀陛下,关外云多部族向来崇尚厨艺,我本人也十分喜欢烹饪之道,这次参加庖厨比赛乃是得到了我出自中原的恩师的授意,独自报名参赛的,与云多家族无关。我入宫为厨,也是想要谋一份差事,聊以糊口,并没有别的意图,还望陛下明鉴。”云多吉勒说道。

“你在太府为厨,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大总管孙老太爷对你也是称赞有加,朕心甚慰,但是,你毕竟是出自云多家,有着你祖父的这层关系,我实在不能再把你当做一个普通宫人对待。这样吧,我便封你为关外特使,今后你就跟在孙老太爷身边学习吧,太府的事儿,你若是愿意便做一做,若是觉得辛苦,也不要勉强。”陛下说道。

“多谢陛下恩典,下官不觉的太府的工作辛苦,愿意为陛下效力。”云多吉勒终于松了一口气。

“对了,你们关外和我们中原有诸多差异,礼仪,饮食,都天差地别。不日你们关外的使团即将抵达云都,你祖父也在其中,为了不失了礼数,也不怠慢了他们,这接待使团的事由,便由你协助着太子料理吧。”陛下说道。

“是,下官领命。”云多吉勒应允道,但是他的表情却十分的严肃,显然是一百分的不情愿。

闵儿和长安的小院儿里,连同太子子麟在内一众人都在等着云多吉勒回来,陛下突然召见云多吉勒,众人也不知是福是祸,全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云多吉勒同轩公公一起回来,还被下旨封了特使,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云多,你怎么就突然成了特使,这下好了,我以后可是再也不敢管你了。”闵儿说道。

云多苦笑了一下,不过这个笑容很勉强,顶多算是咧了咧嘴。他原本想要给大家一个安慰,谁知道这个举动同他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做派太不相符,反而让人生疑。

“云多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长安担忧的问。要数太府之中,和云多关系最好的也就算是长安了,虽然两个人平日交集不多,但是却有种难得的默契。

“是不是因为你的祖父?”子麟问道。他最近一直在帮着陛下处理政务,有些消息自然来的比别人都快一些。听到子麟这么一说,闵儿和长安的神色又紧张了起来。

云多吉勒点点头,“算是吧。我这次只怕是摊上大事儿了。”

“云多大哥,何出此言啊?”长安问道。

“陛下钦点我作为云多部族使团觐见时候的主理,那势必就要见到我的祖父。”云多吉勒苦着脸说。

“你那位祖父对你很凶么?”闵儿担心的问。

“他若是只是对我凶悍也就罢了,只怕这一次还要被他兴师问罪了。”云多吉勒说道,“你们恐怕都忘了吧,当初参加庖厨比赛的时候,我们云多家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个叫……叫……云多什么的……我记得是你哥哥。”闵儿此时也想了起来。

“云多达卓,他是我堂哥。”云多吉勒说道。

“就是那个被人杀害之后,乔装成了他的样子,来刺杀我的那人。”子麟对这件事儿也有印象。

“没错就是他,当时是云王爷让我去验的尸,只是当时堂兄已经被歹人毁了面容,是我用我们云多部族特有的暗记才辨认出了他的身份。”云多吉勒说道。

“你是担心你祖父前来怪罪你?”长安问道。

“何止是怪罪。我们云多部族不像你们中原,在我们部族,越是身份越高,底下的子嗣也越多,就像是我祖父,有儿子二十一个,孙子更多,我不过是其中一个,甚至可以说是最不受重视的一个。但是云多达卓却不一样,他从小就很受祖父的喜爱,并且是族里公认的,下一届云多部族族长的不二人选。这一次让他入宫参加庖厨比赛,只怕也是祖父有意为他铺路,积累功绩的,只是现在却死于非命,只怕这件事儿是糊弄不过去了。”云多吉勒为难的说。

“这有什么可为难的,你祖父是来觐见陛下,这云都城内,天子脚下,他们也不敢太胡来的。”闵儿安慰道。

“对啊,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也不要忧心,你那堂哥是死于歹人之手,又不能怪你。”子麟也跟着劝。

“你们不懂。”云多吉勒的表情更难看了,“他如果只是我祖父的孙子,那倒是好办了。”

章节目录 第306章 沙暴将至(4) 第306章沙暴将至(4)

“云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闵儿问道。

云多面露难色,这样的脸色在他脸上可不常见,他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道,“云多达卓,是我祖父和我十七伯父的妾侍生的孩子,这样的事情,即便是在我们关外也是很不体面的,所以他便一直被当做十七伯父的儿子,一直和我们是一个辈分,但是全族人都知道这件事儿,只是没有人敢于说破而已。云多达卓从小就表现出很强的胜负欲,他也确实有些天赋,所以很受我祖父的喜欢,七八岁的时候就被接到了祖父身旁,由我祖父亲自抚养。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云多达卓不是我的堂兄,而是我的叔叔。”云多吉勒说道。

“啊,怎么是这样的……你祖父……乱……”闵儿没好意思把那个词说出口,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云多吉勒点点头,“我祖父是个很霸道的人,而且在我们关外,女人不过是男人的附属品,越是有权势的男人,越是容易得到各种各样的女人,像我祖父这样的身份,若是看上了哪个女人,只要一个眼神,便可以了。我的那些伯父们,为了争权夺势,便会讨好我的祖父,自己族中的美女,自己的侍妾,即便是自己的正室妻子,只要我祖父对她们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兴趣,我的那些伯父便会忙不迭的把人送过去,所以就连我都不知道究竟我的那些堂兄弟中,还有多少像云多达卓这样的。只是云多达卓太过伶俐,被祖父抚养,风头太盛,这件事儿才被拿到了明处,暗地里不为人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云多吉勒说道。

“你们关外可真是够混乱的。”子麟忍不住感慨道。

“不过,我倒是觉得云多大哥你和那些关外的莽夫并不相同。”长安素来对云多吉勒颇有好感,此时更加觉得他有些与众不同。

“我父亲是我祖父最小的儿子,当然除了那些……那些特例。”云多吉勒补充了一句,“因为我父亲的生母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女奴,所以我父亲并不被我祖父重视,年纪很小的时候便被送到了前朝的皇室,作为质子抚养,我祖父从此之后不闻不问。我父亲其实是在中原之地长大的,所以受的教育也是中原地区的教育。礼义廉耻,忠孝节义,这些也是父亲从小就教会我的。后来当今陛下推翻了前朝,我父亲也是在那个时候伺机回到了关外。我的母亲也是中原人士,是父亲在前朝宫中认识的女官,只是母亲几年前过世了,我父亲也没有再娶,在我祖父所有的儿子之中,正室亡故没有续弦,身边也没有侧室和侍妾的,就只有我父亲。”云多吉勒说道。

“可见你父亲是一位长情之人。”子麟赞赏道。

“嗯。我一直是由我父亲教导,学习的也都是关内的礼仪和道理,虽然住在关外,这服饰随了关外的规矩,但是我却并不喜欢关外人野蛮的行事方式。母亲过世之后,父亲在关外的日子并不好过,我成年后,父亲便劝我来中原游历,学习烹饪,一来是为了长长见识,二来也是为了避开我那些野蛮的堂兄弟。”云多吉勒无奈的说。

“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经历。”闵儿小声的说。

“云多大哥,别担心了,我们大家都会帮你想办法的。”长安安慰道,子麟和闵儿也笑着点头,云多吉勒看着他们,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个勉强及格的微笑。

“如此,便谢谢你们了。”

半个月后,关外北部朝云的新任统领,云多獒,带着云多家的使团,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入了云都城。与此同时,子筵和炎凉已经打点好了云都城中的一切,趁着深夜,轻装简从,朝着擒将关去了。红妆和未央一直把二人送到云都城的城门前,临别在即,自然是依依不舍。

“关外情势危急,邓玄现在又下落不明,我必须亲自去看一看才放心。”子筵说道,但是语气之中有些不舍和愧疚,像是在和未央进行辩解一样。

“我明白,现在云多家公然来到云都城,用意和目的并不单纯。擒将关是中原和关北之间的第一道屏障,只有你去坐镇,陛下才能放心。”未央善解人意的说道。

子筵情不自禁的把未央拥在怀里,“我很快就回来,照顾好自己。”

“嗯,府上的事情有我和红妆姐姐呢,师伯我也会照顾好的,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未央叮嘱道。

“等我回来。”子筵说道。

“嗯,不管多久,我一定等你。”未央应允道。

此时宫中已经设下了酒席为远道而来的云多獒接风洗尘。这位云多獒已经年过六十,比陛下还要年长不少,但是因为关外之人体魄强健,因而他并没有老年人应有的疲态,反倒是满面红光,精神抖擞的样子。此人据说天生神力,从小体格就十分健硕,即使现在上了年纪,依旧是虎背熊腰。他皮肤黝黑,留着络腮的灰白色胡子,一双眼睛犹如关外的苍鹰一样,凶狠锐利。他穿着关外的服饰,身上披着一张白虎皮,腰间的一条围腰是用金线缝制的,上面缀满了各种各样的金饰和宝石,他比寻常人差不多高出大半个头,身高马大,站在人群之中一眼便会被认出来。

“统领远道而来,朕,特设薄酒,为统领接风洗尘,还望统领不要嫌弃。”众人入席之后,陛下客套的说。

“这酒菜,也就是我们关外普通富户的水平吧,竟然连野猪肉都没有,吃着不过瘾。”还未等云多獒开口,他手边坐着的一个年轻的云多家子弟便开口说道。

“就是,盘子这样小气,在我们云多家,吃肉都是用盆的,怎么中原竟然这样寒酸,是怕被我们吃穷了不成?”另一个小辈开口说道。

“住口!”云多獒低吼了一声,呵斥道,“陛下,我此次出门只带了我的几个孙子,都是小孩子家没有见过世面,也不懂规矩,不会说话,还望陛下见谅。”

章节目录 第307章 沙暴将至(5) 第307章沙暴将至(5)

“不妨事,统领就拿这里当自己家便好,随意一些,无需拘束。”陛下笑着说,倒是并未在意。

“还不赶紧谢谢陛下?陛下说了,允准你们像是自己家一样。”云多獒冲着自己的那一众孙子说道。哪知道这句话一说出口,那些云多家的子弟们,就好像是解除了封印一般。他们不再拘着端正的坐姿,一个个四仰八叉的,指使身边的侍女不停的上酒上菜,还有的甚至开始揩身边的侍女的油,一时之间整的整个大殿乌烟瘴气的。

看到眼前的景象,陛下却也不生气,只是坐在正座上气定神闲的喝茶。

“祖父,这中原的女子长得还真是水灵,倒是比咱们关外的野蛮婆娘好,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回头孩儿给您带几个回去。”一个年轻的云多家子弟说道。这孩子叫云多缅,是目前云多獒最赏识的孙子,行事作风向来飞扬跋扈,最是不讲道理。

“祖父老了,有漂亮姑娘,还是留给你们年轻人吧。”云多獒竟然没有呵斥,反而言辞之中多有鼓励之意。

“我看对面那个就不错,只是不知道这能入了宴席的姑娘,是不是更尊贵些,皮肉嫩不嫩。”云多缅的言辞越发的放肆。这回就连云多獒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无礼,那位是陛下的女儿,鲁元公主,怎么可以如此轻浮,还不赶紧给公主道歉。”云多獒说道。

“哦,公主啊,对不住啊。”云多缅的语气丝毫没有任何歉意,“不过公主我也没少见啊,上次抓来的那个什么部族的公主,也是一副娇滴滴的样子,只是不好玩,没几天就咽气了。”关北朝云一带从前的统领落败,自己族人全都沦为了奴隶,只怕那些女眷都难逃这样的悲惨命运。

鲁元从小在宫中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此时自然是气的小脸通红,她正要发作,旁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公主,您的汤再不喝就要冷了。”

这声音很耳熟,鲁元回头一看,只见柳长安站在自己的身后,正在为自己布菜,“不要动怒,今日宴请,不可有差池。”长安压低了声音小声的叮嘱道。

鲁元淡定的拿起了面前的汤碗,优雅的喝着汤,就好像刚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当然同时也直接无视了云多缅那毫无诚意的道歉。她微微笑了笑,不知道是那碗汤的味道合意,还是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让她安心。

这下反而轮到那个云多缅脸上不好看了,他身份尊贵,在部族里从未有人敢对自己这样无礼,现在自己道了歉,竟然被无视了,他怎么能忍。“喂,这位什么公主,我刚才和你道歉了,你是聋了么?”云多缅嚷道。

“我父皇准许你们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住的随意一点,这是看得起你们。我们中原人有一句话叫做入乡随俗。到了我们家就应该遵守我们家的规矩,不知道云多前辈认不认同这个道理呢?”鲁元也没有客气,她直接越过了那个没有教养的云多缅的挑衅,而是开口质问云多獒。

“这是自然。”云多獒也不知道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有什么要说的。

“哦,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因为在这浮华宫里,如果有谁不知道天高地厚,敢这样和我说话,是要拖出去喂狗的。”鲁元冷着脸说。

“你……”那云多缅哪里肯罢休,闻听此言拍案而起,就要朝着鲁元发难。

“好了。”云多獒呵斥道,“还嫌不够丢人么?”

“真是让统领见笑了,小孩子家不懂事。”陛下也轻描淡写的说,却没有一句话是责怪鲁元的。“我看这样吧,既然小辈们喜欢嬉闹,不如就给他们一个比试的机会。我这郊外有一座矮山,这个时节风景不错,不若举办一次寻宝大会,让孩子们游戏一番。”

“寻宝大会?这个玩法倒是新鲜。”云多獒此人极为贪婪,一听到寻宝比赛便来了兴趣。

“寻宝好呀,寻宝好,皇帝陛下,您可不要小家子气的,随便拿些宝物糊弄我们啊。”那云多缅既然是云多獒最心爱的孙子,脾气性格自然和他也是如出一辙。

“来人,呈上来。”陛下开口说道。只见殿外有宫人早已等候在了那里,此时恭敬的走了上来。这宫人手里拿着一只托盘,上面有一物,用绸缎蒙着,看不出来是个什么。此时大殿之上的灯光突然被熄灭了,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众人正要惶恐,却只见殿中有一物散发出了柔和的光芒。这光芒正是那宫人手中的那件宝物。

“东海的夜明珠,相信这普天之下也很难找出比这颗更大的了,就用这个做个彩头吧。”陛下笑着说。只见那颗夜明珠直径约有一尺,圆润,通透,散发出来的光芒柔和明亮。相传夜明珠乃是东海蛟族的内丹,只是现在蛟族已经绝迹,此事已经无从证实,夜明珠更是成为了无价之宝。黑市上,一颗核桃大小的夜明珠,尚且价值连城,更何况是眼前的这一颗。

云多獒的部族长年居于关外,远离东海,因此向来对东海的珍宝十分迷恋,此时看到这样世间罕有的夜明珠,早就连眼神都移不开了。至于那个云多缅,自视甚高,自以为在关外受到云多獒的宠爱,见识过一些奇珍异宝,然而今日见了这样的稀世珍宝,却是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陛下此话当真?要用这夜明珠作为彩头?”云多獒问道。

“这是自然,三日后,就在郊外的矮山之上举办寻宝大会吧,朕会提前命人把宝物藏在山中,除了这颗夜明珠之外,还会放置一些寻常的玩意儿,到时候就让孩子们去找吧。谁找到了这颗夜明珠,便算是胜了,本王便将此珠作为获胜的奖赏。”

“既如此,那,一言为定。”云多獒说道。

“祖父放心,这夜明珠,我势在必得。”云多缅说道,云多獒赞许的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308章 沙暴将至(6) 第308章沙暴将至(6)

鲁元看着对面这一群三毛野兽,只觉得反胃,她放下手中的碗筷,缓缓起身。“父皇,女儿今日身体不适,不能陪侍了,请允许女儿退席,回寝殿休息。”

“唔,也是,你最近风寒未愈,今日确实是辛苦了。你便回去歇着吧,只是这里有贵客,你不要失了礼数。”陛下说道。

“是。”鲁元应道,她的眼角余光看到站在身后的长安,压低了声音说,“你送我回去吧。”长安闻言点点头,悄悄起身跟在了鲁元身后。鲁元缓步走到云多獒面前,行礼告退,她原本坐在对面的席位上,所以众人看的并不分明,如今走近了,来自云多家的人才发觉,这位驰云王朝的公主,出落的亭亭玉立,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举止端庄,宛如仙子一般。尤其是那位刚才同鲁元拌嘴的云多缅,此时看清了鲁元的模样,竟然眼睛都看直了,手里端着满满一杯葡萄佳酿,竟然一滴不落全都泼在了自己身上还浑然不觉。

鲁元也不理会这一众土包子的反应,转身优雅的朝殿外走去,走到大殿门前的时候,她用不大不小但是刚刚好可以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说,“今日困倦的很,寝殿的烛光太亮了,恐怕不好睡,回去把父皇赏给我的夜明珠都拿出来照明用吧,也省的放在库房里招了灰。”

“是,公主殿下,只拿出八个就够了,都摆出来只怕还是会太亮了。”长安说道。

“你决定吧。”鲁元随意的说。

鲁元和长安走后,云多家的众人坐在大殿之上,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就在刚才这一家子还在为了一颗夜明珠而争得面红耳赤,纷纷摩拳擦掌,打算在寻宝大会上大显身手,然而听鲁元刚才这话里的意思,这夜明珠对于这位公主殿下而言不过是放在库房里招灰的东西,并没有多稀罕。

云多獒手里拿着酒杯,手指在酒杯的外延摩擦,不断的思忖。入关之前听闻,这新帝登基,一切礼遇从简,所以心中盘算着,应该是新朝初立,没有什么家底,故而行事才会如此的寒酸。哪知今日入了云都城,远远的便看到新宫殿正在修建,大兴土木,那新起的宫殿看上去气势恢宏,比浮华宫还要气派。再看这宫里的吃穿用度,竟然比从前的岚渊王朝在时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听闻前不久皇后生辰,宫里还摆了八珍宴,这样看来,这驰云王朝的实力不减反增,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还答应了那件事儿,到底,是对还是错呢?云多獒只顾着自己忧思,却没有听到陛下的问话。

“云多统领?”陛下追问了一句。

云多缅赶紧拍了拍云多獒,“祖父,皇帝陛下和您说话呢。”

“啊?哦。陛下恕罪,这人上了年纪,精神便不济了。”云多獒赶紧请罪,“陛下刚才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当,朕刚才说,已经为统领和您的家人准备了休息的住所,今日时候也不早了,便让底下的人带大家下去休息吧。”陛下微笑着说,“我特意让他们按照你们关外的风俗,重新布置了住宿之所,希望你们能住的习惯。”

“任凭再好的住处也比不上我们关外的敖包,住这样的木头房子,想想都觉得闷得慌,上不来气。”云多缅不知天高地厚的说。

“真是让陛下费心了。”云多獒笑着说,却也没有指责自己孙儿的无礼。

“云多统领,您请随洒家来,您的住处是单独安排的,十分清静。”轩公公笑着说。

“有劳公公了。”云多獒跟着轩公公往后面的偏殿去了,云多缅等一众小辈则由栾公公领着,从御前殿的正门出去,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

“什么?!就让我们住这个?!”云多缅看着陛下为众人准备的住所,一脸的愤懑。只见在御花园的空地上,此时多出来二十几顶帐篷,这些帐篷不过都是最普通的行军帐篷,里面简简单单的铺了毛毡,连个油灯都没有。

“怎么?公子不喜欢陛下安排的住所?听闻在关外,游牧民都是这样,以天为被地为床的,陛下说,怕让公子们住在木头屋子里闷坏了,所以特意安排了这些营帐。”栾公公说道。

云多缅看眼前这个宫人,长得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再加上他言辞之中提到了木头房子,显然是陛下对自己刚才的言行有些不悦,这才故意刁难自己,给自己难堪。他原本还想辩解几句,谁知此时身边忽然多了许多个黑影。这些黑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就像鬼魅一般,把云多缅吓了一跳。

“公子不要怕,这些是宫中的影卫,陛下担心你们的安危,特意派来保护公子们的。只要公子们不在园子里乱走,不打扰陛下和宫中的贵人们休息,是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栾公公说道。

“你……”云多缅正要发作,就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冰冷的寒意。

“时间不早了,公子们请好好休息。”栾公公说完转身便走,对这些无礼的云多家子弟丝毫没有惧意。

云多缅和其他几个云多家的公子哥站在原地还是一副不甘心的样子,但是有几个胆小怕事的已经找好了帐篷进去歇着了。云多缅气的咬牙切齿,想着找祖父告状,却也不知道祖父被安排在了什么地方,再看看身后这些暗卫,只怕都绝非善类,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云多缅就近找了一顶帐篷,走了进去,只见里面除了简单的铺了几层毛毡,就连床榻也没有,更不用提什么美女美酒一类的了,他席地而坐,环顾四周,连一盏烛灯都没有,帐篷里唯一的物件,竟然是一个夜壶。

云多缅一脚把夜壶踢出了帐篷,但是却没有听到那夜壶落地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瓦罐被击破的碎裂声,云多缅被吓了一跳,心中明白,必是外面守着的暗卫所为,更加的不敢轻举妄动了。他咬着牙,在心中暗自咒骂,“好你个皇帝老儿,你给我等着!”

章节目录 第309章 沙暴将至(7) 第309章沙暴将至(7)

云多家的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被安排在了御花园里睡帐篷,自然是一个个苦不堪言,而此时在鲁元的寝殿里,却是笑声不断。

“你倒是挺机灵的,还八个夜明珠,我哪有那么多。”鲁元笑着说,一边看着身边站着的长安。

“不过是顺着公主的话说的。”长安还是话不多,闷葫芦似的。

“喂……你……有没有吃的。”鲁元问道,其实她的眼神落在长安脚边的食盒上已经很久了。

“没什么好吃的了,这是早上我做的,桂花糕,公主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不嫌弃……”鲁元兴高采烈的接了过去,心里却悄悄的想,只要是你做的吃食,我都不嫌弃。

第一日的宴请是接风洗尘的家宴,第二日的宴请则是正式的款待宴。

第二日正午,陛下在御前殿正式设宴,朝中一众文武大臣陪侍,云多獒显然休息的不错,红光满面,神采奕奕,但是他的那些孙子可就算不上好了,一个个眼下乌青,没精打采的。尤其是云多缅,昨天睡了一夜帐篷,现在已经到了初冬时节,夜里寒凉,他辗转反侧了一夜也没有睡着,冻得瑟瑟发抖,今天早晨起来便着了风寒,现在整个人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早没有了昨日的嚣张气焰。

“朕听闻关外部族的饮食都十分的豪迈,饮食一道,喜欢用手撕取食物,大口喝酒吃肉,才算是过瘾,所以朕今日特别准备了一些关外的美食,一来是怕统领在我中原饮食不惯,二来也让我朝重臣品一品这关外的美食。”陛下说完抬了抬手,轩公公于是朗声道。

“开席,传膳。”

通常陛下在宫中设宴,都是一人一席,制作的菜品也是按照人数分成小份,送到各人面前的小桌案上。但是今日的宴席却略有不同。每人面前的小桌案上只有三个空碟子和三只空酒杯。轩公公传膳的话音一落,御前殿的大门便打开了,外面走进来一众宫人,每两个人抬着一扇方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各式各样的关外美食,逐一架设在了大殿之上。顿时一股浓郁的香气,弥漫的到处都是,让人食指大动。

“今日朕给众卿准备了关外的全羊宴,当然不拘着只吃羊肉,朕还钦点加了几道小菜。按照全羊宴的吃法,是众人各自取食,大家就不要拘谨了,动手吧。”陛下笑着说。

虽然云多家在关外也是有名的部族,现在又统一了朝云,吃穿用度自然是一顶一的,但是关外终究是苦寒之地,气候恶劣,食材获取不易,因此这全羊宴在关外也是不多见的。就算是云多家,也只在年节时候才会举办全羊宴。云多獒子孙众多,平常举办全羊宴,一次就要宰杀一百头羊,纵使是云多獒现在身为关外统领,也不敢轻易开全羊宴的由头。

反观今日殿上的排场,那些方桌一路从上座排到了殿门前,上面摆着的食物用丰富二字都不足以形容,更不用提宫人们此时还正往里送来烤全羊。整整三十只烤全羊使大殿之上飘散着浓郁的烤肉鲜香,引得那些云多家的小子们,一个个直咽口水。

一听陛下说可以开席了,那些云多家的公子们,便个个朝着烤全羊扑了过去,就像是从未吃过饭一样。云多獒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自觉这些孙子也太过丢脸,但是就连他自己,也有些安奈不住,毕竟有些吃食就是在关外也不多见的。

关外的美食分为白食和红食,以奶为原材料的食物,寓意着圣洁纯净,故而称为白食。今日大殿之上,单单是白食就占了三分之一的份额,鲜奶,酸奶,奶酒,奶茶,原材料除了牛奶以外,还有山羊奶,水牛奶,马奶,鹿奶,骆驼奶等。奶皮子,奶酪丹,奶油,奶酪,奶酥等关外的特色美食,种类数不胜数。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融合了中原美食制作出的特色白食,奶油酥卷,奶酪甜饼,三色奶豆腐,奶油冰糕,也全都被端上了餐桌。

至于红食那就更多了,关外苦寒,新鲜的蔬菜极少,因此饮食便是以各种肉类为主。牛肉,羊肉,马肉这些常见的肉食自然不能少,除此之外陛下还钦点了鹿肉,狼肉,按照关外的饮食习惯烹煮了上桌。

云多缅站在长桌前,竟然不知道应该先吃那一道菜。烤羊排,手抓羊肉,羊肉串,整羊背,炒羊肚,牛羊肉烩菜,大炸羊,酥油包子,驼肉馅饼,炙烤天鹅翅,红焖骆驼蹄,酱烧鹿唇,奶菜,莜麦面,哈达饼,七彩烧麦,风干马肋肠。云多缅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肚子也不够用了,这些菜式有的自己吃过,有的自己叫得上名字却从未品尝过,有的自己甚至都不认识。他贪心的把几乎每一种食物都往自己的盘子里盛了一些,三个盘子堆得像山一样高,才走回了自己的座位,甩开腮帮子就吃了起来。

大殿之上,陛下和众臣们看着对面的关外来客,想笑又不敢笑,这样未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实在是愚昧无知,粗鄙不堪,俗不可耐。陛下笑着挥了挥手,又有宫人开始上菜。已经被云多家那些小子们分食干净的十几头烤全羊被撤了下去,换上了新鲜的刚刚出炉的烤全羊,实在不知,这样已经烤好的全羊还有多少没有端上来。此时又有人送上了七彩焖饭,这是云多吉勒的拿手好戏,一登场,大殿之上便弥漫着一股水果的甜香。这还不算完,紧接着,又有人端上了几十个小铜锅子,放在了各人的桌案上。新鲜的手切羊肉,手切牛肉,中原特有的珍稀菌菇,也全都摆上了桌案。

“天气转凉了,朕命人准备了锅子,统领尝一尝,可还合你的口味。”陛下说道。

“多谢陛下圣恩。”云多獒客气了一句,便又将注意力放到了自己面前的美食之上。

“进来吧。”陛下吩咐了一句,云多吉勒便弓着身走上了大殿,他今日穿上了关外的服饰,又恢复了当初参加庖厨比赛的模样。“云多统领,今日的美食都是出自这位云多吉勒之手,听闻他也是统领的孙辈,从前不知,倒是多有得罪了。不知道今日这食物,统领可还觉得满意?”陛下问道。

“是你啊。”云多獒一见云多吉勒便变了脸色,“难怪陛下御前的食物竟然有股子浊气,原来竟然是杂种做的,让人难以下咽。”

章节目录 第310章 沙暴将至(8) 第310章沙暴将至(8)

云多獒的这句话顿时引起了在座诸多朝中大臣的不满,众所周知,云多吉勒的父亲曾在前朝皇宫做质子,他的母亲是前朝宫里的女官,乃是中原人士。云多獒这样说话,表面上看是在训斥云多吉勒,实际上却是打了所有中原人的脸。

“统领这样说话未免太苛刻了一些。”陛下反而十分的淡然,“朕倒是觉得云多吉勒的手艺不错,兴许关外的食物未必符合我们中原人的胃口,经过云多吉勒这么一改良,竟然很是美味。”陛下说道。

“听陛下这话的意思,是说我们关外的食物不够美味喽。”云多獒皱了皱眉头,“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就来比一比。听闻中原之地有很多擅长庖厨之人,咱们这浮华宫的太府之中,想必是汇集了全天下的厨艺能人吧。我们云多部族也想学习领教一下。”

陛下看向云多獒,心说,终于想要说正题了,倒要看看你想要说点什么。“哦,统领这个提议很有意思,朕也想品尝品尝关外的美食。”

“这么说陛下是应允了?不过既然是比赛,自然就要有些赌注和筹码,陛下您说呢?”云多獒趁机开出了条件。

“这是自然,不知道云多统领想要赌些什么?”陛下问道。

“其实也简单,听闻北俱芦洲一带最是水草丰茂,我关外的战马也想尝一尝。”云多獒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用意,关外朝云苦寒,气候恶劣,但是过了擒将关,北俱芦洲一带,则是四季分明,物产丰富。关外之人对北俱芦洲一地垂涎已久,如今云多部族统一了关外,更是如虎添翼,仰仗着自己现在人多势众,兵强马壮,这位云多獒便狮子大开口,打起了北俱芦洲的主意。

“这不是明摆着想要咱们割地么,说什么庖厨比赛,不过都是找借口罢了。”有大臣这样嚷道。

“我们北俱芦洲历来太平,百姓安居,若是让关外之人入关,岂不是引狼入室,后果不堪设想啊。”又有大臣反对道。

陛下举起手,打断了众人的议论,“朕倒是觉得,云多统领的这个小小的请求不过分,朕就依你所言。半月后,腊月十五,就举行一次关外和中原的厨王争霸,到时候咱们来一较高下。”

“哈哈哈。”云多獒放声大笑,“陛下真是九五之尊,一言九鼎,云多獒敬陛下一杯。”

宴会结束之后,云多獒回到了自己的寝殿,有两个人已经早早的等在了那里。云多吉勒单膝跪地,迎候云多獒。他身边同样单膝跪地,恭敬行礼的不是别人,正是云多吉勒的父亲,云多申毅。这次云多獒入云都城,说是只带了自己的孙子辈,其实却还带了一位自己的儿子,正是云多申毅。只是就像云多吉勒之前说的,这位云多申毅因为出身不好,又从小被送去了中原,所以并不受云多獒的重视,因而即便随驾前来,也没有得到应有的礼遇,只不过像是一个跟班一样,随侍在云多獒的身边。

云多獒径直从父子俩身边走了过去,连看也没看一眼。他坐在床榻之上,紧皱着眉头,“达卓,到底是怎么死的?”这句话显然是在质问云多吉勒。

“回禀统领,达卓兄长是被歹人所害。那歹人悄悄潜入宫中,意图对太子不利,为了掩藏身份,便杀害了达卓兄长,伪装成兄长的样子行事。”云多吉勒说道。

“兄长?!你有什么资格称呼达卓为兄长?!一个杂种,竟然敢和我的孙子称兄道弟。当初,死的怎么不是你?!”云多獒恶狠狠的说,他对云多吉勒丝毫没有疼爱之心,甚至从未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孙子看待。

云多吉勒不敢答话,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那名歹人捉住了么?”云多獒问道。

“尚未。”云多吉勒言简意赅的说。

“尚未!”云多獒怒火中烧,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就朝着云多吉勒掷了过去,“要你是干什么吃的?!达卓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这浮华宫里,你就给我一个尚未抓住凶手的结论。你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好好地调查调查!”云多獒怒不可遏,他转过脸看向云多吉勒的父亲,云多申毅,“你说……有没有可能……根本就是他们宫里人动的手,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达卓和我的关系,所以一定要置达卓于死地,好让我难堪。”

“不会。”云多申毅笃定的说,“达卓当初参加庖厨比赛,是打着我们云多家的旗号前来参加的,如果皇帝陛下想要对达卓不利,未免也太引人注意了。我倒是觉得,真正害死达卓的人,才是居心叵测。既然这个歹人懂得易容之术,那么不管易容成谁的样子都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但是他却单单易容成了达卓的样子。不管是杀死达卓让我们怀恨驰云皇室,还是利用达卓的样子行刺驰云太子,都很显然是想挑拨我们和驰云皇室之间的关系,这一点不得不防。”云多申毅说道。

云多獒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眼神之中充满鄙夷。一方面他承认云多申毅说的很有道理,另一方面,又对云多申毅这样的心机和智谋很是不屑。云多申毅在中原长大,在云多獒看来,这个儿子没有继承丝毫自己关外的铁骨和血性,反而学了一身的阴诡手段,功于心计,老谋深算,实在是为人不齿。只是关外之人确实不擅长此道,还中原之人打交道,又确实离不开云多申毅的头脑,这才不得不把他时时带在身边。

“哼,知道了。”云多獒没好气的说,“滚吧,我要睡了。”

云多吉勒和云多申毅默默的退出了寝殿。

“祖父还是老样子,对我也就罢了,对您也不客气。”云多吉勒说道。

“有什么关系,已经习惯了。”云多申毅笑着说,“你呢?生气了?”云多申毅问道。

云多吉勒摇了摇头,但是表情却还是一副严肃的样子。“父亲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忍。”云多申毅说道,“吾儿耐心忍耐几日吧,好日子不远了。”云多申毅这话似乎是在安慰云多吉勒,又似乎是在暗示些什么,“好了,走吧,带你去见几个老朋友。”

章节目录 第311章 寻宝大赛(1) 第311章寻宝大赛(1)

孙老太爷的小院云多吉勒已经十分熟悉了,只是今日让他惊讶的却是,自己的父亲来这里竟然也是轻车熟路。孙老太爷坐在厅上,胡秋陪在他身边,二人正在烹茶,看到云多申毅和云多吉勒走进来,二人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我还在想,你也差不多该来看看我这个老东西了。”孙老太爷笑着说。

“您说的什么话,您长命百岁。”云多申毅笑着说。

“数你嘴甜,只可惜你家这个小子,半点也不像你。”孙老太爷笑着说。

“大总管,父亲,汤官大人,你们……认识?”云多吉勒惊讶的问。

“认识?当然认识,而且不止是认识。”孙老太爷笑着说。

“当年你父亲在这宫里做质子,平日里日子过得清苦,后来偶然认识了师傅,便经常过来这里找吃的。那阵子我和……我们跟着师傅学艺,做出来的那些残次品,有不少都进了你父亲的肚子。”胡秋解释道,只是她说道“我和师兄”这一句的时候,稍有犹豫,改成了“我们”,生怕老太爷听了不高兴。

“我记得当年这孩子的母亲和秋儿还是闺中密友吧,只可惜,走得太早了。”孙老太爷惋惜的说。

“感激您老人家还惦记着内子。”云多申毅说道。

“大总管,您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云多吉勒问道。

“这是自然,我老头子又不瞎。从第一次见你,是在……是在东市街的那场初赛上吧,我就认出你了,你和你父亲长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我又怎么会认不出。”孙老太爷笑着说,转而却又眯起了眼睛,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只是现在已经改朝换代,申毅,你这个前朝质子的身份总归有些忌讳,所以我才没有和这孩子相认。”

“老太爷对这孩子照拂有加,这样做也是为了保全这个孩子,我岂会不知。”云多申毅说道。

“唔,你能理解这一层就最好。”孙老太爷说道,“来来来,尝尝这牛乳茶。我记得这还是当年你教给我们的关外的做法,喝喝看,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孙老太爷说着亲自给云多申毅倒了一碗牛乳茶。

云多申毅赶忙接过去,细细的品了,“味道浓郁,果然和我们关外做的别无二致。”

“自然是别无二致。”孙老太爷说道,“申毅,虽然你和那边没有多少情分,但是那人终究是你老子,你回去提醒他一下吧,这中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你们关外之人,再如何骁勇善战,再如何彪悍,都比不过我们中原人的智慧。就像是这杯牛乳茶,从前我们中原没有,但是只要我们想喝,就能做出一碗一模一样的,这一点,你们关外之人做得到么?做人贵在自知,知道自己要什么,能不能要上,有没有能力要,能要多少,这才是最关键的。贪心不足,好高骛远,总归是没有好下场的。”孙老太爷告诫道。

“晚辈受教了,晚辈又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关外之人心思莽撞,容易被人蛊惑摆布,我也只能在中间尽力周旋,筹谋一二。”云多申毅说。

“嗯,有你的这个筹谋一二,我便放心了。”孙老太爷笑着说,“好了,上了年纪,容易困倦,我先去歇着了,秋儿,你帮我送送他们父子俩。”

“是。”胡秋应允道。

胡秋陪着云多家父子俩走出小院,又往前相送了一段,期间时不时的回忆起一些年轻时候的趣事,气氛倒也十分的和谐融洽。末了,还是云多申毅开口问了一句,“康怀他……还是没有消息么?”

胡秋停顿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虽然我离宫已经有些年了,咱们之间也断了联系,但是我并非不惦记你们。所以一抵达这浮华宫,我便留心的打听了一下。你们当年的事儿,我隐约听到了一些。老太爷还是不知道这件事儿么?”云多申毅问道。

“我没有和老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师兄应该宁愿被老师误会,也不想告诉老师真相吧。”胡秋无奈的说。

“事情总会真相大白的,你不要忧心。那家伙有一身本事,到了哪里都饿不死的,大不了等到事情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咱们把他找回来就是了。”云多申毅安慰道。

“但愿如你所言。”胡秋说道,“好了,我便送你们到这里了,你也是,万事要小心。”

“嗯,放心吧,我今晚就准备离宫了,离了我那位父亲的眼,我应该会更自在些。”云多申毅说道。

“父亲您要出宫?”云多吉勒惊讶不已,自己才刚刚和父亲碰面,怎么说走就要走呢。

“你不用担心,我不过是出宫去办些事情,很快就会回来。”云多申毅解释说。

“是祖父又交代您做了什么事情么?您跟在祖父身边,干的总是些打杂的活儿,就连祖父手下的护卫,身份地位都要比您高出一大截。父亲如此辛苦,为什么还要守着祖父?像我一样,游历江湖,不是更好么?”云多吉勒问道。

“或者你也可以来宫里,我这边给你安排个差事还不难,也好过你在那边受这些委屈。”胡秋也知道云多申毅的日子不好过,帮着出主意说。

“你们都把心放到肚子里,我现在跟在父亲身边,看起来什么杂活儿累活儿都是我,但是实际上,这也正是父亲离不开我的表现。就好比这次来云都,他一个兄长都没有带来,让他们在关外屯兵驻扎,却悄悄的带上了我,就是最好的佐证。关外之人,没有头脑,更不会交涉谈判,他现在离不开我这个智囊。”云多申毅说道。

“话是这么说,但是一看到祖父那个样子,我就忍不住生气。”云多吉勒说道。

“好孩子,为父知道你孝顺,你放心。”云多申毅笑着说,“不过你相信我,正是因为我现在这般不受重视,身份低微不起眼,有些事情谋划起来才更方便。”云多申毅微笑着说,“好了,趁着还没有落锁,走吧,送我出宫。”

章节目录 第312章 寻宝大赛(2) 第312章寻宝大赛(2)

三天后,按照之前的约定,一场寻宝大会在云都城外的矮山附近,拉开了序幕。这次的规则也很简单,所有参加寻宝大会的人员,从浮华宫出发,跟着地图一路入山,寻找事先被藏在山中的珍宝,夜明珠。这次比赛没有时间限制,可以中途弃权,最终找到夜明珠的人就算获胜。

按照规定,为了安全起见,每组要有两个人,每一个参加者可以寻找一个帮手,也可以两两组成一队。云多家这次来了十几个孙辈,他们毫无意外的选择了两两组队,最终组成了八队。陛下这一边则派出了鲁元和子麟,还有几位朝中重臣的子女参加,两方也算是在人数上旗鼓相当。子麟找了云多吉勒作为搭档,云多吉勒因为身份尴尬,所以并没有代表云多家参赛,反倒成了子麟的帮手。鲁元则是找了长安作为帮手,两个人最近来往的次数多了,竟然也慢慢的有了些默契。鲁元的大小姐脾气在长安这个闷葫芦面前倒是没有了用武之地,这让鲁元身边的那些侍女和嬷嬷开心不已,心说正好借机帮公主改改这任性的毛病。

时间一到,众人便乘坐马车,嘈嘈嚷嚷的出发了。长安在前面赶着车,他小心翼翼的尽量贴着路边跑,速度也是一直慢吞吞的,这让鲁元很是恼火。

“柳长安!你就不能把马车赶得快一点么?若是到的晚了,岂不是宝贝都要被别人找到了?!”鲁元坐在马车里,把面前的车帘子打开,伸出头来抱怨道。

“别吵!”长安少有的对鲁元疾言厉色,这下把鲁元吓了一跳,“坐好了,别出来。”长安忽然这样叮嘱道。

鲁元原本还要辩解,忽然马车开始剧烈的摇晃起来,她透过马车的车窗往外瞅了瞅,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那些关外云多家的人,仗着自己车马娴熟,竟然驾着马车在人群当中横冲直撞起来。一眨眼,就有两辆自己人的马车着了道,被撞得人仰马翻。而刚才马车的摇晃,就是因为前面有马车被撞翻,一个车轮子刚好落在了鲁元马车行驶的路线上,若不是长安应变及时,驾驶马车的技术高超,只怕鲁元乘坐的马车刚才也要面临翻车的境遇。

这下鲁元吓得一点质疑都不敢提了,乖乖的坐在马车里,双手紧紧的抓着车厢。而就在他们前面不远处,云多家的人还在肆无忌惮的大肆破坏,陛下派出的人马不得不小心的躲避才能够避开云多家的马车。而其中最为嚣张的当属那个云多缅了,他一路狞笑着,干脆放弃了自己的马车,直接骑在了马上,只管横冲直撞。长安看着那个云多缅的背影,心中忍不住掀起一阵怒火。

“公主,坐好。”长安叮嘱道。

“知道了!”鲁元在车厢里大声的回应道。长安双手紧握缰绳,用力的抽打着马匹,顿时提高了马车的速度,眼看着便逼近了云多缅所在的马车。那云多缅和他的搭档只顾着往前飞奔,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在路过一个土坎的时候,长安抓住了这个机会,驾着马车赶超了过去。此时云多缅的马车正因为越过土坎而失去了平衡,长安的马车适时的从后面斜插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擦着云多缅的马车经过。那云多缅心里一惊,驾着马车的手便放松了警惕,变数发生在一瞬间,只见那云多缅的马车侧翻倒地,连带着云多缅和他的跟班,也摔了个四仰八叉。

长安驾着马车朝前面驶去,还坏笑着回头看了看云多缅,随即扬长而去。云多缅气的咬牙切齿,他爬起身,把倒在一边的跟班连拖带拽的薅了起来。碰巧此时云多家另一辆马车经过,那云多缅也不管上面坐的是什么人,一伸手便薅住了马缰绳,竟然徒手把马车拽的停了下来。

“滚!”云多缅冲着车上的人吼道,然后便带着自己的跟班,翻身上马,急着去追长安和鲁元去了。

“喂,长安,你刚才干得不错嘛。”以为甩开了云多缅的鲁元忍不住夸赞起长安来。

“注意身后。”长安机警的说。

鲁元往身后看去,只见云多缅换了一架马车,眼看着就又追上来了。“他要追上来了,怎么办?”鲁元慌张的问。

“放心,就快到了。”长安安慰道。此时那座矮山已经近在眼前,山下已经围了一个场院,用来为参赛选手停放马车使用的。长安驾驶着马车,一点速度也不减,竟然绕过了场院,朝着矮山侧面的一个小山坳跑去。

“长安,咱们这是去哪儿?不停在场院里么?”鲁元问道。

“公主信我么?”长安问道。

“信!我信你!”鲁元大声说道。

长安的马车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身后已经看不见了云多缅他们的身影,最终马车被长安安置在了那处小山坳的一棵榕树下。他扶着鲁元跳下车,两个人从一条小路上了山。

“你刚才那么做,是不是为了把马车藏起来?如果把马车停在场院里,那些云多家的人一定会想办法破坏,到时候我们恐怕就没有马车返回宫里了,对不对。”鲁元笑着问。

“公主睿智。”长安敷衍的夸赞道,眼神却在四处小心翼翼的扫视,生怕云多缅那些人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对鲁元不利。刚才一时意气用事,只怕已经惹恼了云多缅,长安现在反倒有些后悔,若是公主有伤,自己难辞其咎。

“刚才真是解气,换了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鲁元仿佛看穿了长安的想法,反倒笑着安慰起长安来。长安这才稍稍有些释怀,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拉着鲁元,慢慢的往前,朝着山顶的目的地摸索过去。

“按照地图上标注的,夜明珠应该就被藏在山顶,只是山顶这么大,咱们去哪里找啊。”鲁元问道。

此时二人已经到了山顶,只是这里林深枝茂,连一条像样的路都看不见。长安正要回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说话的声音,他赶紧拉着鲁元躲到了一旁,“嘘……有人。”

章节目录 第313章 寻宝大赛(3) 第313章寻宝大赛(3)

“缅哥,还是你聪明,咱们刚才在场院那边这么动动手指,就把那些家伙的车轴卸了,回头他们恐怕就只能走着回去了。”说话的是跟在云多缅身边的那个跟班,他也是云多獒的孙子,是云多缅的堂弟。平日里好吃懒做,长得肥头大耳,最喜欢跟在云多缅身后溜须拍马,因此总是被云多缅拖着带在身边,给自己当跟班。

“等会儿,就看那些公子小姐怎么跑着回去宫里吧。”云多缅得意的说,“只是那个小丫头不知道跑哪去了,竟然一眨眼就没影了。”

“还真是,那个鲁元公主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刚才也没看到他们的马车。”那小跟班的附和道。

“哼,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回头我求了祖父,把她要来做老婆,到时候有她的好看。至于那个跟在她身边的小子,就扔去喂狗。”云多缅恶狠狠的说。

这些话被鲁元和长安全都听了去,鲁元咬着嘴唇,轻轻的拽了拽长安的衣袖,长安看着鲁元的样子,知道她有些害怕,便顺势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以示安慰。

“缅哥,这地方这么大,那个什么夜明珠到底在哪儿啊?”那个跟班的问道。

“跟我来,我之前就已经打听好了,听说那夜明珠被藏在了东南方向悬崖边上的一个枯树的树洞里,可是……这他娘的……哪边是东南啊。”这云多缅是个路痴,平日里就是走在大路上都会走丢,更别说进了这荒山野林。

“缅哥,我知道,我知道,那边,那边是东南……”幸好他身边还有个跟班,两个人于是朝着那边走了过去,“缅哥,话说你怎么打听到的?你在这浮华宫里,还有认识人啊?”

“哼,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懂不懂。”云多缅得意的说,“我出五片金叶子,你说宫里的那些人,谁能顶得住这样的诱惑。祖父说了,现在他正在做一桩大买卖,等到做成了,这金叶子要多少有多少,这驰云皇室每年就生产那么几片金叶子,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知道,这金叶子有什么可稀罕的,算个屁啊……”

“缅哥……你小声点,别被别人听见了。”那跟班小声的提醒道。

“切,怕什么,这又没有别人。”云多缅满不在乎的说。

云多缅二人渐渐的走远了,长安和鲁元才从树丛之中走了出来。大买卖?金叶子?即便是鲁元这样不问朝政的小姑娘也知道,刚才听见的绝不是什么闲话。她抬头看了看长安,只见长安也是一脸的严肃。

“咱们也过去吧。”长安小声的说。

“嗯。”鲁元点头同意,同时习惯性的伸出手,牵住了长安的手。

山顶的东南角处有一个悬崖,此时云多缅正指挥着他的跟班在那里到处翻找。“你找仔细一点,不是已经看见树洞了么。”云多缅不耐烦的说。

“缅哥,可是这树洞里面什么也没有啊。”那跟班说道。此时他正蹲在一个树洞跟前,前面就是悬崖,他说什么也不敢再往前靠近了。树洞周围的杂草都被踩倒了,露出一片空地,却丝毫看不见夜明珠的影子。

“废物,你再好好找找。”云多缅自己靠在旁边的树干上,不耐烦的说。

“缅哥会不会是那个人骗了咱们,夜明珠根本就没有藏在这里。”那跟班推测道。

“不可能,他是活腻歪了么?也不想想,小爷我要是没找到,回头回到浮华宫里,还不要了他的狗命?!”云多缅说道。

“缅哥,咱们还是不要惹事了吧,万一惹怒了陛下,又让咱们睡帐篷了。”那跟班小声的抱怨道。

“哼,陛下也就罢了,那天晚上刁难咱们的那个老太监,回头可别落在我手里,还反了他了。”云多缅那日受了栾公公的气,现在一想起来就恼火,“还没找到?你给我起来。”云多缅说着一把把那个跟班拽到了一边,自己亲自动手找了起来。

他粗暴的把杂草扯断扔到一边,又围着那棵枯树转了一圈,确实是什么也没有。“真是见鬼了,这夜明珠还能被鬼叼走了?”云多缅自言自语道。

“缅哥,会不会是咱们找错了?这周围这么多棵树,保不齐不是这一棵呢。又或者会不会已经有人赶在咱们前面找到了?”那跟班的说。

“哼,算了,咱们走。”云多缅说道。

“去……去哪儿啊?”

“下山,不管是被谁找到了,最后谁带回了浮华宫,就算谁的。咱们就在场院那边等着,到时候抢过来岂不是省事儿。”云多缅身上带着的全是关外的痞气,丝毫没有什么规矩可言。

鲁元和长安等他们二人走远了,才慢慢的现身,朝着那棵枯树摸了过去。

“长安,你说那个家伙说的是真的么?这夜明珠真的会在这里?”鲁元小声的问道。

“有可能,不过也有可能别人拿走了,又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有仔细找。”长安说道。

“那咱们再找找吧,那两个家伙看上去一副蠢样子,就算是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估计他们也看不见。”鲁元说道。

二人说干就干,把周围的草丛,还有那棵枯树的树洞又仔仔细细的查了一遍,也是一无所获。“奇怪,应该没有人赶在咱们前面才对,难道真像他俩说的,这夜明珠是被鬼给抢走了。”鲁元小声的嘀咕道。

长安摇了摇头,也是没有什么头绪。鲁元弯下腰,把自己的长裙撕成了一条一条的,然后捆在了腿上,她看了看一头雾水的长安,笑着说,“这裙子,太碍事儿了。”说完,她一抬腿,竟然轻盈的跳入了那个树洞里。

“公主……”长安被她吓了一跳,赶紧凑了上去。

“没事,没事,这样找更方便。”鲁元满不在乎的说,“哎!长安,我看见了,它在……”鲁元话还未说完,只觉得身子往下陷了一点,那枯树已经腐朽,经不住一个人的重量,此时竟然朝着悬崖塌了下去,只一瞬间,鲁元便掉落到了悬崖之下。

章节目录 第314章 寻宝大会(4) 第314章寻宝大会(4)

说时迟那时快,长安在鲁元下落的一瞬间抓住了鲁元的手臂,只是这下落之力太沉重,长安非但没能拉住鲁元,自己也跟着掉了下去。鲁元只觉得身子一沉,手臂被长安拽了一把,然后便朝着悬崖之下跌落下去。她甚至来不及呼喊一声,便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这悬崖从上面看,陡峭,深邃,似乎深不见底,但其实在这悬崖之下却有一个小小的山坳,只是从山顶往下看的时候,这处山坳刚好被向外探出的悬崖遮蔽住了。鲁元只觉得刚刚往下掉落了一小段便摔在了一处山坡上,随即就是向着山坡之下滚了下去,其间不知道有多少的土坎山石和树杈,一路翻滚,终于落到了山坳的底部,才停了下来。

鲁元身上多出了许多道的擦伤,她忍着痛站起来,赶紧去看长安。就在刚才下落的一瞬间,长安拼了命的用手臂环住了鲁元,将她护在了自己的怀里,也因此鲁元虽然有些擦伤,但是却并无大碍。

“你怎么样?”鲁元小心翼翼的问。

“还好。”长安嘴硬的说,但是他此时的样子可算不上好。只见他的后背处有一道斜着划开的伤口,虽然并不深,但是伤口很长,皮肉向外翻着。腿上也有伤,左腿的小腿被树枝刮掉了一大块肉,现在鲜血直往外冒。为了护住鲁元,下落时长安先着了地,因此肋骨还断了几处,现在一喘气胸口就是一阵刺痛,痛的上不来气,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是为了不让鲁元担心,他还是故作镇定。“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长安安慰道。

鲁元点点头,这个时候她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变得坚强镇定了许多。她把自己原本缠在腿上的,被自己撕开的长裙慢慢的解开,将外面已经染了泥土的部分撕掉,将里面干净的布料撕成长长的布条,小心的帮着长安包扎上了伤口。她太过专注,只顾着帮长安处理伤口,却没有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

“我没事。”长安小声的说。

鲁元终于包扎好了伤口,坐直了身子,才发现自己脸上竟然湿漉漉的,她抬手抹了抹眼睛,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嗯,没事就好。”鲁元说道。

“我们运气还不错,没想到这悬崖底下竟然是一个斜坡,还有一处山坳,不然就真的惨了。”长安说道。他少有的,会在鲁元面前说这么多话。从前他只觉得这个鲁元公主,任性,蛮横,总是颐指气使,还时常找借口赖在自己身边,这一次更是点名让自己陪她参加寻宝大会,实在是刁蛮,不可理喻。但是经过这几次的事情,长安对鲁元的看法倒是有了一些改观。

“我们不止是运气不错,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幸运了。”鲁元突然破涕为笑的说,“你看这是什么。”鲁元站起身走到了长安的身后,从地上捡起来一个东西。

“这是……夜明珠……”此时拿在鲁元手里的,正是陛下的那颗夜明珠,它圆润硕大,在鲁元的手里散发出莹莹的光华。

“刚才在悬崖上的时候我就看见了,这个夜明珠就在那棵枯树树洞的下面,那里有一个鸟巢,这夜明珠就在那个鸟巢里面。那个树洞虽然看上去是一个树洞,但是其实是那棵老树的树根和藤蔓纠缠在一起,形成的一个树兜,没有实底儿的。上面盖了那么厚的树叶,若不是我跳了进去,只怕也很难的发现。这夜明珠应该是被人藏在这树兜里,结果太重了,坠着坠着就从树根的缝隙里滑到下面的鸟巢里了。这个鸟巢位于树兜的下面,若不是站在树兜里往下看,只怕也很难看到,所以之前那两个家伙才没有发现。我当时正打算告诉你这件事儿,那树兜就塌了,这夜明珠也就跟着咱们滚下来了。”鲁元笑着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长安说道,“只是公主,以后这样危险的事情,就不要做了,让属下来做就是了。”长安说道。

“哦……”鲁元嘟了嘟嘴,小声的嘀咕了一句,“所以,你这算不算……担心我。”鲁元以为这句话长安没有听到,谁知道就听一边的长安说了一句。

“算。”

鲁元顿时心花怒放,感觉自己开心的都要飞起来了。这感觉比过年得到了新的衣服还要开心,比看到子筵哥哥收下了自己亲手做的礼物还要开心,总之,没有什么事情比她现在这一刻让她更觉得开心了。

“公主……咱们还是……先找找路回去吧。”长安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这里毕竟是深山老林,等到了天黑,只怕是更加凶险了。

“嗯,好。”现在长安说什么,鲁元都愿意照着做。她吃力的把长安搀扶起来,两个人慢慢的朝着山下挪去。

此时山下的场院之中聚集了不少人,云多家的子弟全都返回了场院,此时都围在云多缅身边。他们盘算的好着呢,等到有人带着夜明珠回来,便直接抢了,让云多缅带回宫里请赏。只可惜,等到现在,天色都暗了下来,竟然也没有人寻到那颗夜明珠。

而另一边,太子刘子麟带着众人也聚在一处,就在刚才,子麟派了云多吉勒,骑一匹快马,返回宫里,直接带回了十辆轻便精巧的马车,之前被云多家子弟破坏的那些马车全都直接被弃置不用,众人重新坐上了新马车,这一举动可是把云多缅气的不轻。不过虽然返程的问题解决了,但是众人却也没有找到夜明珠,双方都等在场院里,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他们的人都回来了,看来也没有什么收获。”云多吉勒说道。

“嗯,他们根本就没有用心找,恐怕是想着坐享其成呢。”刘子麟说道。

“咱们这边倒是找到了不少东西,有装着金叶子的锦盒,有镶金的玉如意,只是唯独没有见到夜明珠。”云多吉勒说。

“再等等。”刘子麟说道,“长安和鲁元还没有回来。”

章节目录 第315章 寻宝大会(5) 第315章寻宝大会(5)

夜幕降临,众人已经回到了浮华宫中,只是依旧不见鲁元和长安的影子。

“这比赛我看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大家都没有找到夜明珠,看来是要打个平手了。”云多獒说道。他这样说主要是为了给自己的孙子挽回一点颜面,这次的寻宝大会,云多缅带着的一众人几乎是空手而归,实在是丢尽了云多家的脸面。

“若是统领这么说,那便是有失偏颇了,我们驰云子弟可是满载而归,就算是没有找到夜明珠,按照成果的总价值来看,也应该是我们获胜,哪来的打个平手一说?”有朝中大臣置疑道。

“陛下只说找到夜明珠就算胜利,却并没有说都找不到就要计算总价值。我孙儿们若不是为了专心寻找夜明珠心无旁骛,只怕找到的宝物也不会比你们少。既然都没有找到夜明珠,那岂不是就是平手了。”云多獒说道。

“依着我看,这比赛只恐怕还没有结束。”陛下说道,“小女鲁元尚未归来,我已经派人去寻了,兴许这夜明珠已经找到了也说不定。总归我们的比赛没有设定时间限制,等到人都回来了,再定输赢也不迟。”陛下说道。

“依着我看咱们也不用等了,鲁元公主一个女孩子家,只怕是胆小畏惧,在山中迷了路,才迟迟未归的。”云多獒说道。

“此言诧异,适才已经有宫人来报,说藏着夜明珠的地方并未见夜明珠,可见这珠子确实是被人找到了,既然已经回来的各家子弟都没有找到,那又会在哪里呢……”陛下话音未落,只听外面有人通传。

“鲁元公主到!”

只见鲁元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虽然脸上还隐隐能够看到一点点擦伤,但是已经梳妆打扮利落,双手捧着一只锦盒,走上了大殿。

“父皇,女儿已经寻回了夜明珠,特来呈上。”

锦匣打开,里面一颗如假包换的夜明珠大放异彩,映照着云多家众人难看至极的脸色。

“哈哈哈……”陛下爽朗大笑,“吾儿果敢,寻回夜明珠,特判定,鲁元获得本次寻宝大会的优胜,这颗夜明珠朕就赏赐于你。来人,命太府筹备晚宴,朕要嘉奖鲁元公主获得了寻宝大会的优胜,以兹庆祝。”

云多獒此时的脸色比霜打了的茄子还要难看,他站起身,“陛下,老夫身体不适,便不参加陛下的晚宴了,先行告退了。”

“统领想来是有些水土不服,终究这中原的水土还是和关外的截然不同,请赶紧回去休息。”陛下说道。

“此次寻宝大会不过是讨个彩头,等到厨王争霸之时,再来和陛下一较高下。”云多獒不服气的说道,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一时间云多家的人纷纷离席,反倒是陛下带着朝中大臣,痛痛快快的庆祝了一场。

得到了陛下赏赐的夜明珠,鲁元便悄悄的离开了大殿,却没有发觉自己身后跟着一个人。“你受伤了?”刘子麟的声音在鲁元身后响起,他伸手拉了一下鲁元的手臂,却不小心碰到了鲁元手臂的擦伤,疼的鲁元龇牙咧嘴。

“哎哟,疼疼疼……”鲁元倒吸冷气,呼着痛。

“怎么回事儿?怎么这般狼狈。”子麟担心的问。

“别提了,说来话长。”鲁元阴着脸说,“子麟……你……先陪我去看看长安吧……他……他受伤了。”鲁元说这话的时候,难过的都快要哭了。

且说鲁元和长安相互扶持着好容易下了山,凭着长安对方位的判断,找到了之前藏在山脚下的马车。长安伤的太重,只能由鲁元来驾车,偏偏鲁元又从来没有驾过马车,一路颠簸,绊绊磕磕,好容易才终于回到了云都。一入宫,鲁元便被轩公公带了去梳洗打扮,而长安则直接被鲁元命人送到了自己的寝宫。兴许是伤的太重了,又兴许是过于紧张,神经紧绷,以至于十分的疲乏,长安一到鲁元的寝殿便昏睡了过去,到现在还是昏迷不醒。

子麟派人通知了闵儿,二人跟着鲁元来看长安。众人看到长安一身是伤,触目惊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是谁把长安伤成了这个样子?”子麟问道。

鲁元把经过简单的和子麟说了,子麟听着听着也皱起了眉头。

“这么说,你和长安真的只是因为寻宝遇到了意外,而不是有什么人从中做了手脚?”子麟警惕的说。他口中的这个“什么人”自然是指云多家的人,他们在途中冲撞马车,又对很多参赛者的马车做了手脚,若说是他们打伤了长安,倒也不是不可能。

鲁元笃定的点了点头,“真的是意外,不是和别人动了手。”

“那就好,御医刚才也说了,长安虽然伤的不轻,但是好在都是皮外伤,应该很快就可以痊愈,至于现在的昏迷也只是暂时的,是伤痛和疲乏导致的,休息一阵子便会醒了。”子麟安慰道,“不过你刚才说,宫里有人向云多家的人透露了藏夜明珠的地点?”

“是,不仅如此,听那云多缅的意思,他贿赂宫人用的是金叶子,可是关外蛮荒之地,又怎么会有咱们皇室御用的金叶子呢?而且听他那个意思,这金叶子日后还会有更多,似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子麟,你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儿?”鲁元小声的问道。

子麟和站在一边的闵儿对视了一下,也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你先别担心这些了,只管照顾好长安。宫里那些个不检点的,吃里扒外的东西我自会料理。至于金叶子的事情,你不要再和外人提及了,如果此事传出去,只怕还是会对你和长安不利。事关国家大事,山河社稷,我亲自去跟父皇禀报。”子麟说完,带着闵儿走出了鲁元的寝殿,朝着御书房去了。

鲁元送走了子麟和闵儿,又坐回了床边,专心的守着长安。她拿着干净的手帕轻轻帮长安擦拭着额头的汗珠,眼睛里闪动着晶莹的泪光,“柳长安,你赶紧好起来吧,你可千万别有事啊。”

章节目录 第316章 寻宝大会(6) 第316章寻宝大会(6)

“是子筵来信了?”此时皇后在陛下的御书房陪侍圣驾,一边为陛下研墨一边问道。

“正是,子筵的密折上说,关外之地现在竟然涌现出了大量的金叶子,数量之多令人咋舌,现在已经收缴了一些,但是流落在外的却不知道还有多少数量。这些金叶子竟然都是如假包换的正品,不知道是何人制作,手法巧夺天工,和御用的金叶子一模一样,让人不辨真伪。之前朕已经和子筵彻查了铸币司,确认铸模并没有短缺,造册的铸模以及备用的模具都没有被人偷盗和伪造的迹象,实在不知道这些金叶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陛下一提到此事也是忧心忡忡。

“钱币乃是国之根本,若是这样大量的金叶子涌入市场,只怕后果不堪设想。陛下,有没有可能是前朝余孽搞的鬼?此事还是得让子筵细查才是。”皇后说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虽然朕诛灭了前朝皇室全族,但是那前朝宰辅华仲礼却是个机关算尽之人,当年前朝皇室为了求和,不惜将华仲礼五马分尸。虽然解恨,但是华仲礼死了,却也带走了很多的秘密。这金叶子的模具流落在外,十有八九和华仲礼那老贼脱不了干系。”陛下说道,“只是现在,关外云多部族也不让人省心。此次云多獒入云都,只带了他的孙辈,儿子一辈的一个也没有前来。子筵来信,说现在云多家的兵力已经在擒将关之外集结,就在距离擒将关五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随时有冲关的可能。现在他一面要部署兵力,谨防暴动,一面又要调查金叶子一事,也是分身乏术。听说邓家的那小子之前已经去了关外,也是因为调查金叶子一事,现在下落不明。此事尚且没有头绪,子筵也是分身乏术。”陛下担忧的说,“现在朕有心想要派一个人前去关外调查,却又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

陛下和皇后正说到此处,轩公公来报,说太子殿下求见。子麟走入御书房,在陛下和皇后面前,将适才鲁元告诉自己的话原原本本的一一道来。

“这么看来,这云多家不单单是屯兵关外,也和这金叶子一事脱不了关系。”陛下说道,“如此一来倒是便利了,这云多家的人向来行事鲁莽,知道了他们和金叶子一事之间必有关联,只要派人暗中侦查,必会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父皇,不如派儿臣前去,协助云王兄调查金叶子一事。”子麟自荐道。

谁知陛下却摇了摇头,“不妥,先不说你已经在寻宝大会上露了脸,单单是你太子的身份,便太过瞩目。稍后还有厨王争霸,以及大大小小的各种宴请,若是你不出席,他们难免起疑,一旦打草惊蛇,想要再追查这金叶子的事儿便不容易了。”陛下心思缜密分析道,“这云多家的莽夫屯兵关外,朕丝毫不担心,有子筵驻守,他们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但是这金叶子一事,若是不调查清楚,朕倒真是寝食难安了。”

“陛下,虽然后宫不得干政,但是倘若陛下需要一个得力之人,前去暗查金叶子一事,臣妾倒是有一个人选,可以举荐给陛下。”皇后笑着说。

听完了皇后的奏请,陛下的表情果然稍有缓和,“皇后刚才奏请之人,朕倒是觉得,很合适。”陛下笑着说,“皇后去安排吧,只是务必暗中低调行事,不可声张。”

“是。”皇后应允道。

“娘娘,您让我去关外协助云王殿下,调查金叶子一事?”席蓁听完皇后的话,惊讶的说,“可是,我若是走了,您……”

“傻丫头,我在这浮华宫里住的好好的,难不成还能出什么大事?反倒是你,应该为自己好好考虑考虑了。”皇后语重心长的说。

“娘娘……”席蓁还是有诸多顾虑,皇后却不等她说完,便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蓁儿,你和鲁元,子麟,未央,都一样。我待你就像是我自己的孩子。看看现在宫里,子麟现在对政务很上心,鲁元最近也长进不少,我寻回了未央,对故人也算是有了交代,唯有你,我始终觉得有所亏欠。你自幼养在我身边,虽然顶着大女官的身份,在宫里说话行事也有些分量,但是在本宫看来,你若是只做过个女官,实在是屈才了。以你的本事,应当有更大的作为才是。本朝从未有明文规定女子不得为官,你看未央,再看胡秋和素闵儿,都在宫里出任官职。本宫私心,总想让你也多多参与政事,为朝廷出力,才算是不辜负了你这一身的本事。”皇后说道。

“从公心来看,这次去关外,你和云王,炎凉都算熟识,彼此联络行事也便利许多。你的身份并非公主郡主,也不容易引人注意,暗中行事,最是方便。从这一点上来看,你是最好的人选。从私心来看,本宫也是希望,你能够通过这件事儿得到锻炼,日后我和陛下总有魂归之日,这天下到时候交到了子麟手里,本宫不得不帮他打算。若说从旁辅佐子麟,你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蓁儿,在儿女之事上,本宫也无法安排成全,若是你能够有个一官半职,日后一生荣华,本宫也安心了,也算你没有白白的跟了本宫一场。”皇后动容的说。

“娘娘如此费心为席蓁谋划周全,席蓁岂有不感恩的道理。席蓁愿意领命,前往关外,调查金叶子一事,日后在太子殿下膝前效命,必竭尽全力,肝脑涂地,以报皇恩。”席蓁说道。

“好啦,好啦,说什么肝脑涂地的话。”皇后无奈的笑了笑,“为娘的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好,不是希望你们出去拼命的,日后我只盼着你们能够帮衬扶持着子麟,希望这江山稳固,便是最大的安心了。”皇后说道,末了还不忘了又审慎的嘱咐了一遍,“蓁儿,你要谨记,此去关外务必万事小心,低调行事,千万不得声张。”

章节目录 第317章 厨定江山(1) 第317章厨定江山(1)

这边皇后选定了席蓁前往关外调查金叶子一事,算是替陛下了却了一桩心事,但是眼前却还有另一间更为棘手的事情。陛下刚刚安排好了朝中诸事,又一连给子筵修书三份,加急密印发往关外,便立刻急招未央入宫面圣。

御书房里,未央站在陛下面前,听候示下。

“别拘着了,闺女,咱们坐着说话吧。”陛下面露倦色,挥了挥手,轩公公便即刻会意,给未央赐座。

“父皇面有倦色,可是近来没有休息好?”未央问道。

“自然是有些烦心的事儿。不过朕看你脸色也不好,怎么?子筵那小子去关外行事,你在家中担心了吧?”陛下打趣道。

“子筵是去为国效力,替陛下分忧,未央明白。”未央很识大体,淡然的说道。

“前几日上官宇上书,说想去关外把子筵替回来,朕没有允准。一来朕的这位老朋友现在是个靶子,实在是身在漩涡之中,朕不能不担心他的安危。二来朕和上官都老了,这天下以后注定是你们年轻人的,还是现在多多交给你们打理的好。”陛下说道。

“陛下思虑周全。”未央回应道。

“好了,咱们父女俩还是说说正事吧。未央,朕这次请你来,其实是……有事相求。”陛下有些为难的说。

“陛下何出此言,有什么吩咐,女儿照办就是。”未央也忽然紧张了起来,自己身为皇室义女,御封的公主,为国效力是自然的,怎么好让陛下当一个“求”字。

“朕知道你很懂事,很是欣慰。前几日关外的云多家,派人入云都,这件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陛下说道。

“是,未央略有耳闻。”

“这云多獒来者不善,前几日初来云都便提出,要和咱们驰云来一场厨艺上面的比试。朕暗中派人调查过,这次云多獒入云都,带来的除了自己的一些心爱的孙辈,一些寻常的护卫,还带了一小队擅长庖厨之人,足足有三十人之多,都是关外一顶一的庖厨能人,只怕此次是来者不善。”陛下说道。

“父皇是希望女儿代表咱们驰云王朝出场应战,参加这次的比试?”未央问道。

“朕,正有此意。只是你现在贵为公主,又已经有婚约在身,再让你抛头露面,朕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只是这云多獒定下赌注,若是他们在厨王争霸之中胜出,便要入关,割占北俱芦洲。虽说即使落败,朕也不会如他们所愿,大动干戈与他们打上一场也无不可,只是新朝初立,黎民百姓尚在休养生息,若是又起战事,难免生灵涂炭,劳民伤财。所以此次厨王争霸,表面上看是比试厨艺,实则乃是维护我驰云王朝的江山社稷,交给别人,朕实在放心不下,思来想去,唯有你可以担此重任。”陛下说道。

未央从未想过,自己的厨艺有朝一日会和江山社稷联系起来,顿感肩上的担子沉重,但是她依旧是面色沉静,起身恭敬的行礼,说道,“未央,定不辱命。”

“虽然你和子筵尚未成亲,但是已经定了婚期,便算是准了。现如今他在擒将关为朕镇守山河,你在宫中筹备厨王争霸,这么一看,朕的江山,倒是系在了你夫妻二人的身上,实在是有些任性了。”陛下自我挖苦道。

“为家国效力,为父皇分忧,是吾等分内之事。”未央说道。

“嗯,朕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且放宽心,放手一搏,切莫有什么压力,纵使不成,朕便和他云多獒打一场,又有何难。”陛下替未央宽心的安慰道。

“未央必定竭尽全力。”未央应允道。

从陛下的御书房出来,未央便径直去了太府那边,闵儿,胡秋,丁齐,云多吉勒,宗冯等人都已经等在那里了。长安因为有伤在身实在是起不来,因此只能缺席。众人一见未央,脸色都缓解了许多,“我就知道,能够代表咱们驰云出战的,必定是咱们公主了。”闵儿开心的说。

“现在开心还早呢。”未央说道,“你们这边都准备的怎么样了?”

“已经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我和丁齐,胡秋大人,还有云多吉勒这次都作为您的副手参加厨王争霸,另外再从太府之中选一些好手上来。听闻对方有三十人,咱们在人数上面可不能先输了。”闵儿说道。

“规则已经知道了么?”未央问道。

“还不曾知道。这一次的厨王争霸,乃是陛下亲自出任评判。为了避免消息泄露,陛下没有同任何人说比赛的规则,一应比赛的规则都要等到比赛的当天才能揭晓,咱们太府也没有任何捷径可走。为了能够在比赛中有所优势,咱们只能是多做准备。”胡秋解释道。

“嗯,知道了。不过我倒是觉得,人多也未必就有优势,越是人多,管理越是混乱,上行下达不畅,到时候更容易出乱子。做菜无外乎就是,煎炒烹炸炖煮焖,再就是洗摘,切配,红白案上的功夫,这些咱们几人均有擅长的技法,倒也难不倒咱们。闵儿你单单从下面抽调几个手头麻利的嬷嬷上来,要认识各种时蔬,会摘洗,能够料理鱼货海鲜的,帮着打打下手,便可以了,其余的人一概不用,有咱们几个人,就足够了。”未央说道。

“知道了,我这正好有几个合适的人选,回头我带来了,公主您过过眼。”闵儿应允道。

“还有,派人去趟鲁元公主那边,长安在她那里养伤,过去跟他说不要担心太府的事儿,安心把身体养好。那孩子最是重义气,这次不能参加,只怕会牵挂,让他宽心,不要劳神,好好静养。”未央听闻了长安和鲁元的事儿,也很为长安担心,现在也不忘了派人前去安慰。

“是,知道了。”闵儿一一应允。

“最后,还有另外一件事儿。”未央此时把目光移向了一边的云多吉勒,“这一次的厨王争霸,你,不用参加了。”

章节目录 第318章 厨定江山(2) 第318章厨定江山(2)

众人闻听此言都十分的惊讶。这许久以来,云多吉勒的手艺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这次厨王争霸的对手来自关外,云多吉勒对关外美食十分熟悉,若是有他的帮助自然是如虎添翼,可是不知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未央却说出了不让云多吉勒参与的话。

“公主,您这是为何?有云多帮咱们,岂不是胜算更大一些?”闵儿不解的问。

可是未央却还是坚持不同意,摇了摇头,“于公而言,这一次咱们的厨王争霸,对手正是云多家的人,你现在乃是陛下钦点的特使,若是你从旁帮助我们,一旦输了,别人难免会说是你不尽心,从中作梗暗做手脚才导致我们输了比赛,一旦胜出,云多家的人也会说,是因为有你的帮助我们才能获胜,到时候又会显得我们胜之不武。所以不管输赢,这说辞都不好听。咱们既然答应了应战,就要堂堂正正的赢他们,决不能留下诟病。于私而言,我们一众人都是出自中原,此一战绝不是简简单单的庖厨之间的较量,关系到的乃是江山社稷,家国大义。若是输了,两国必然是兵戎相见,我们都是驰云儿女,自然有家国依靠,但是你不同。若是真有了兵戎相见的一天,你的退路又在哪里呢?”未央说道。

众人听闻此言,无不频频点头,觉得未央此话说的很是合乎情理,深思熟虑。若是输了,众人都还好说,但是云多出自关外,到时候不管是留在宫里还是返回关外,他的处境都会异常尴尬,不留下这样的隐患,正是未央思虑周全的地方。

云多吉勒闻言,沉默不语,虽然他更想站在未央的身后默默支持,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未央说的全都是对的,末了他才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这一次,我不参加比赛。不过我顶着个特使的身份,回头,我会奏请陛下,准许我担任监理和裁判,总之不能在厨艺上对你们有所帮助,至少不让我家那边的人做什么手脚。”

“如此,便有劳了。”未央说道,“好了,大家先各自行事吧,闵儿,咱们还是亲自去趟鲁元公主那边吧,去看看长安。”

“好。”闵儿笑着说。

“公主,我真的已经好了,可以去干活了。”

“哪里好了,太医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身上断了好几根肋骨呢,怎么能轻易下地走动呢?”

“那至少可以把我挪回去,我回自己的住处休息就可以了,实在不行,您派个人照顾我就行了。”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未央和闵儿刚刚走到鲁元的寝殿门外,就听到寝殿之中传来的争吵声,未央轻轻笑了笑,扣了扣门,走了进去。

“怎么好端端的又吵起来了?”未央笑着问道。

“皇姐。”鲁元过来见礼,“这下好了,能管住你的人来了。”鲁元看着长安得意的说。

“未央公主殿下。”长安一见未央,还想要挣扎着起身行礼。

“好了好了,一身的伤,赶紧躺着吧。”未央赶紧按住了长安,不让他乱动,“伤的怎么样?御医怎么说?”

“御医说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长安还没有说完,便被鲁元打断了。

“御医说,他身上有多处皮外伤,尤其是小腿和后背的伤口,需要小心的静养,才不会化脓留下伤疤,身上还断了好几处的骨头,虽然都不严重,但是也得至少将养百日才能痊愈。”鲁元跟吐崩豆一样和未央汇报着。

“鲁元公主……”长安的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埋怨。

“我觉得鲁元说的有道理。”未央赞许道,“长安,你应该听鲁元的话,安心休养。”

“可是长安只是一个下人,怎么能住在公主的寝殿里休养……”长安说这话的时候,脸红的都要发了紫。

“什么下人?!你就是这样!”鲁元不依不饶的说,“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在寻宝大会上救了我的命,你是本公主的救命恩人,就连父皇和母后都准许了,让你在我这里养伤,还说这是让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怎么?你还嫌弃本公主照顾不周啊。”

“不……不敢……”长安小声的说。

闵儿和未央对视了一下,二人心有灵犀的挤了挤眼睛。“好了,长安,这次厨王争霸的事情我已经那排妥当了,你就不要担心了。你现在就应该好好静养,到时候和鲁元一起给我们加油打气就好了。”未央安慰道。

“是,长安知道了。”长安心里也知道自己现在有伤在身,实在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得妥协了。

鲁元送未央和闵儿出来,走到寝殿门外的时候,鲁元似乎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

“鲁元,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未央察觉鲁元似乎有什么为难。

“皇姐……这次的厨王争霸,你有多大的把握能赢?”鲁元忽然开口问道。

未央听闻此话,先是一愣,鲁元向来贪玩任性,对这些家国大事也没有什么兴趣,今日突然这样发问,不知道有什么深意。“我不过是……尽力而为。”未央说道。

“皇姐,长安很在意这次的厨王争霸,他受了伤不能帮你参赛,心里很是自责。而他受伤,全是因为我,若是因为他没能出战,咱们输了,那岂不是……我岂不是……成了罪人了。”鲁元自责的说。

“傻瓜,这些事儿与你无关,也和长安无关,输赢之责都由我来承担。”未央笑着说,“把心放在肚子里,就算我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是也未必会输,是不是?”

“嗯,皇姐的厨艺,必然是最好的。”鲁元闻言也稍稍释怀笑着说。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歇着吧,就送到这里吧。”未央笑着说。

闵儿此时也凑了过来,拉起鲁元的手说,“鲁元公主,你可要好好照顾长安啊,若是他的伤养不好,那你就得养他一辈子了。”闵儿鬼机灵的说道。

鲁元的脸红了起来,不好意思的嘟囔了一句,“闵儿……你……你说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319章 厨定江山(3) 第319章厨定江山(3)

齐王府这些日子还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波澜。这日刘畔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专心的品茶,看书,侍女孟恬兮从外面走了进来。

“王爷休息一会儿吧,都看了一上午的书了,当心累坏了眼睛。”恬兮提醒道。

“嗯,好,是该休息一会儿了。”刘畔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王妃今日出府了?”刘畔问道。

“是,和裕孝夫人去酂侯府了,听说是酂侯夫人最近身体不适,回去探望去了。”孟恬兮说道。

“嗯,如此,确实应该多回去看看,你回头问问王妃,看酂侯府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咱们能帮的便帮着办一办。”刘畔说道。

“王爷,人家那可是酂侯府,有什么办不了的事儿,还用得着咱们齐王府?”孟恬兮苦笑了一下说。

“嗯,倒也是,那……便算了,让王妃自己看着办吧。”刘畔说道。

“王爷,容属下多嘴,月前开始,王妃便不时的回去酂侯府,三五日一次,现在几乎是日日都去了,会不会回去的也太频繁了一点,别是有什么别的事儿?”孟恬兮说道。

“有别的事儿自然不怕,怕的是有了别的心思。”刘畔眯了眯眼睛说道,“不必理会,只当不知。”

而此时此刻,楚王府的密室之中。楚王韩余修依靠在床榻之上,素云晴蜷缩在他的怀里,浅笑盼兮,秋波婉转。“你这个小妖精,你明明知道,本王最是受不了你这样的眼神。”楚王捏起素云晴的下巴,笑着说。

“王爷忍受不了,就不要忍了,岂不是更好。”素云晴妩媚的说道,这些日子,她除了来楚王这里,便是去酂侯府上。酂侯夫人林氏为她请了不少“教习”师傅,现在的素云晴已经是脱胎换骨,让那楚王韩余修,日日魂牵梦萦。“听闻陛下和那云多家的人要搞什么厨王争霸,陛下已经指派了王爷帮着筹备了?”素云晴假装若无其事的闲聊发问道。

“怎么?晴儿对这厨王争霸也有兴趣?”楚王眼神锐利,一眼就看穿了素云晴的心思,“陛下指派了未央公主代表驰云皇室出赛,这位未央公主,从前是你的……长姐吧?”楚王早就把素云晴和裕孝夫人青莲的底细查了个一清二楚。

“什么都瞒不过王爷了。”云晴也不隐晦,娇滴滴的说,“所以王爷打算怎么筹办?”

“素未央指婚了刘子筵,想必你心里不好受吧?”楚王坏笑着说。

“王爷既然都知道人家不好受,也不说帮人家出出气么?”云晴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这些时日和楚王的相处,让素云晴早就摸清楚了这楚王的脾气,他虽然脾气暴虐,又喜欢玩一些恶趣味的游戏,但是却也坦诚,最是痛恨那些拐弯抹角的小心思,自己越是直白坦诚,反倒越是合了这位王爷的心思。

“本王就是喜欢你这坦诚的性子。”楚王狞笑着说,“你放心,本王自有安排。”

一转眼时间便来到了腊月十五,这一日正是陛下和云多獒约定的厨王争霸的日子。

清晨,众人便被陛下召集在了御前殿之上,驰云皇室一队,关外云多部族一队,两队参赛之人,分站在御前殿的两侧,听候陛下的示下。只见云多部族一共出赛三十人,为首的乃是四位云多部族最有名望的厨艺高人,这一队人马不仅仅人多势众,而且看起来人高马大,若不说是参加厨王争霸,说是参加摔跤角斗,也是有人信的。再看驰云皇室这边的出赛人员,统共不过十余人,从人数上就少了一半,难免显得气势不足。不过以未央为首,出赛的全都是一些熟悉的老面孔。闵儿,胡秋,丁齐,宗冯,还有之前庖厨比赛出来的林福和秦驰,都在队列当中。

时间一到,陛下上殿,端坐在了龙椅之上。轩公公手中持着一份圣旨,开始宣读比赛规程。

“众人听旨,此次厨王争霸,限时三个时辰,两队需要每过一个时辰,出品菜品两道,共计出品六道菜式。第一轮出品两道冷碟,第二轮出品两道热菜,最后一轮出品两道点心。每一道菜需要制作二十五人份,供判官品评。此次判官,由关外云多部族出十人,我驰云皇室出十人,另外五位评判官,由五位贵人出任。二十五位评判官,每人执一票,不得弃权,依次评判。”轩公公说道。

“你这说这一大堆,也没说怎么个比法。”那来自关外的参赛厨师不耐烦的说,“这没有锅灶,也没有食材,让我们做什么?”

“太府之中已经准备好了一应的器具,至于这食材则是由陛下和云多獒统领指定的,待会儿诸位去了太府便知道了。”轩公公卖着关子说道。

此时御前殿上已经摆好了桌案,左右两侧各摆了十个坐席,一共二十位。只见双方派出的评判官已经站在了桌案之后。驰云皇室一方派出的多是宫中负责品菜的试菜官,个个长着一根好舌头,最是会挑食材的滋味。而云多一方派出的则多是云多獒的孙子们,他们别的不懂,但是对关外的美食却十分熟悉,摆明了不会投票给未央他们。陛下的桌案早已准备好,此时在他身下有多了四个桌案。云多獒领着云多缅坐在了关外阵营那一边,另一边坐着的则是云多吉勒和栾公公。若是论到美食品评,这宫里还真是没有人敢越过栾公公去。

楚王作为此次厨王争霸的筹备者,此时也以陪侍圣驾为由,坐在了一边,只是他的面前没有品菜的桌案,取而代之的是一壶清茶。厨王争霸开赛在即,楚王看了看栾公公,意味深长的递过去一个眼神,栾公公会意,亦不露痕迹的微微颔首。

参加厨王争霸的各位跟着轩公公往太府那边去了,轩公公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到未央的身边,小声的提醒道,“公主,此次比赛非同小可,洒家提醒公主,万事还需小心才是。”

章节目录 第320章 厨定江山(4) 第320章厨定江山(4)

未央自然知道轩公公的意思,谨慎的点了点头。众人来到太府站定,未央注意到,这里正是自己第一次入浮华宫时,拣选食材的那个大厅,此时已经被重新布置一番,左右两侧俨然变成了两个缩小版的灶台膳房。

“众人听着,距离厨王争霸正式开始还有半个时辰,因中原和关外用火用灶,乃至烹饪器具各有不同,诸位可以根据自己的烹饪习惯,在这半个时辰里,任意调整,更改自己的膳房,现在开始。”轩公公吩咐道。

不用说,这一条显然是为关外之人准备的,而且明显是云多獒强加上的,因为关外那边云多家的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一听此言,便迫不及待的忙活了起来。未央这边,众人不过是调整着砧板的摆放位置,将自己用惯的刀具摆放出来,便再无其他,再看云多家那一边,可就热闹多了。

“小姐,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呢?”闵儿碰了碰未央的胳膊肘,朝着对面眨了眨眼睛。

未央循着闵儿的视线看过去,也确实被对面云多家的阵仗吓了一跳。只见他们在对面放置了一个巨大的铜鼎,这鼎可以轻轻松松的装下三四个壮汉,约有半人高,他们又将一个比铜鼎小一圈的土黄色的丑陋的大陶瓮放在了铜鼎之内,然后用陶泥把陶瓮和钟鼎中间的缝隙填满,才算是完成。

“这应该就是关外特有的灶台,名叫,坑炉。”胡秋到底有些阅历,从旁解释道。“在关外听闻有一种烹饪技法名叫坑烤,这坑炉原本是直接往地下挖坑,进行烹饪的,恐怕是因为在这太府,无法制作坑炉,他们才想出了这个法子,模拟了一个坑炉。至于这坑炉如何使用,怎么烹饪,能够制作什么样的食物,便不得而知了。”

关外那边的风景真是一道接着一道,这边才刚刚安置了一个硕大的坑炉,另一边又有人在制作一种少见的锅灶。只见他们把原本架在灶台上的铁锅移开,从灶台中间调整了炉火的位置,让整个火焰全都集中在灶台的中心,火苗从灶台口窜了出来,燃的很旺。此时有人拿出了一种平底的大铁锅,架在了火上,这种平底锅在中原也很常见,通常用来制作油煎食物和烙饼,但是像这么大的平底铁锅却并不常见。只见那些关外的厨师,又拿出一些石头,这些石头一个个圆滚滚的,没有什么棱角,已经被清洗干净,上面还沾着水珠。他们直接把石子倒在了平底锅上,这样一来,这变成了一锅烧石子,看起来很古怪。

“胡秋大人,这又是什么做法?这石头难不成也能吃?”闵儿问道。

这回轮到胡秋摇头了,“关外部族众多,听闻每一个部族都有自己独特的烹饪技法,这种加热石头的烹饪办法,我也没有听说过。”胡秋说道。

“看来今日有一场苦战了。”闵儿说。

“也算是好事儿,等会儿留心看着,就又能学到新厨艺了。”未央反而十分的淡然。

众人调整好了各自的膳房,站在原地等候示下,此时主理此次厨王争霸的总考官走了出来,不是旁人,正是太府大总管,孙老太爷。他走到场地中央站定,看着未央,微笑着眨了眨眼睛。“诸位都是庖厨高手,今日我们聚在这里,既是比试,也是相互切磋学习。既然是比试,那便不能简简单单的进行烹饪,今日的考题,乃是由陛下和云多统领共同商定的,现在由我来跟各位揭晓比赛规则。”孙老太爷说着挥了挥手。立刻便有宫人抬着几张长桌,走了上来。只见长桌上蒙着白布,显然这下面放着的就是今日的考题。

“今日双方要经过三轮的比试,限时三个时辰,每轮比赛耗时一个时辰。每一轮出品菜品两道,共计出品六道菜式。第一轮出品两道冷碟,第二轮出品两道热菜,最后一轮出品两道点心。每一道菜需要制作二十五人份,供判官品评。而你们今日所需要的所有食材,都在面前的这长桌之上。”孙老太又挥了挥手,有宫人走上前,揭开了长桌上面蒙着的白布。“这里有六十八种不同的食材,涵盖了米面主食,鲜肉时蔬,瓜果调料,奶制品,豆制品,菌类,还有海鲜。等一下你们有一炷香的时间,上前观察食材,然后是选定食材。等你们双方都选好了食材,我再公布下面的规则。这次比赛为了体现厨艺的千变万化,选用的食材都是最常见的食材,鲍参翅肚一类的珍稀食材都不在甄选的范围之内。能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变化多样的美味,这也是对你们厨艺的考验。”孙老太爷说完,身边的宫人便点上了一炷线香。“一炷香的时间,计时开始。”

未央带着闵儿和胡秋走上前去,从头到尾的仔细观察着食材,果然这些食材就如孙老太爷说的,都是十分常见的食材,并没有多珍贵稀有,甚至有的食材还十分的家常,是寻常百姓家才会吃到的食材,价格不见得有多高昂,但是要真的处理起来却十分的棘手。

就比如说在菌类之中有一种蘑菇名叫见手青,这种菌子有毒,但是若是处理好了,味道却也异常鲜美。这也是常年疾苦的百姓,用来充饥之物,在宫中的食谱上并不常见。再比如在肉类之中未央还看到了牛筋,若是选了以牛筋入菜,只怕在处理上就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不然这牛筋很难软烂入味。

从食材上也能看出来,这次的厨王争霸是充分的考虑了关外厨师的技法,因此有很多只有关外才会出产的食材,也出现在了展台上。比如青稞,奶豆腐,苍鹰蛋,都是关外特有的食材。

未央一边在脑中蓦画,一边小声的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闵儿记录下来,还时不时的和胡秋耳语几句,相互商议,一炷香结束之后,未央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而再看对面,他们似乎并没有关注食材本身,反而时不时的看着未央这边,窃窃私语,甚至还发出了细微的窃笑之声,不知道在谋划着什么。

章节目录 第321章 厨定江山(5) 第321章厨定江山(5)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了,众人又回到了自己的灶台旁边。孙老太爷笑呵呵的走上前来,“食材都看了吧,心中可都有数了?”孙老太爷问道。众人点头,表示已经清楚。“好,那就好。现在请双方各派三个人,前来挑选食材。听清楚,这挑选食材需要一样一样挑选,一方选完一样,换另一方挑选,依次进行。你们挑选的所有食材,都必须被运用上,并且不得额外使用自己准备的食材,都听明白了吗?”孙老太爷问道。

“是。”众人齐声回答。

未央一方派出的自然是未央,闵儿和胡秋三名女将,而对面则站出来三名膀汉,其中为首的一位,年龄看着约在四十岁左右,身高马大,留着灰白色的长胡子,在胸前结成辫子,看起来很另类,与众不同,让人一眼就能够在人群中认出他来。

“这个人叫巴彦诺尔汗,是关外很有名气的神厨,我从前便听人提起过他。他现在跟在云多獒身边,负责云多家的膳食,身份地位,就和我师父在咱们太府的地位一般,是说一不二的。别看他这个样子,长得很年轻,却其实已经有六十岁了。”胡秋小声说道。

未央和闵儿不绝有些吃惊,这人看着精壮,双目炯炯有神,皮肤黑亮,并不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未央点了点头,心说,看来并不能掉以轻心啊。

“远来是客,就由关外的朋友先选吧。”孙老太爷说道。

那巴彦诺尔汗也不客气,走到桌案之前,率先拿走了玉米油,未央沉思了一下,拿走了精盐。盐乃是百味的精髓,先把盐拿走,是必行之举。那巴彦诺尔汗第二次出手,直接拿走了菜籽油,看来这是他们的策略,场上一共只有两种油,玉米油和菜籽油现在都在关外一方,未央这边就一种油都没有了。

“小姐,他们显然是故意的,咱们中原地区的菜式,煎炒烹扎,哪一种都要用到油,就算他们需要油,也不用两种油都占了啊,这明显是刁难咱们。”闵儿不忿的说。

“这样的比赛规则,本来就是有这样的谋略在里面,他们这么做也不算犯规,稍安勿躁。”未央安慰道。

轮到未央挑选食材了,未央扫视了一圈,这次没有给猪肉,给的都是猪的内脏,虽然说熬油使用猪肉最好,但是也并非不可替代。未央拿起了身边的一份牛肉,今日给的这牛肉,肥瘦相间,只要不做炸食,从牛肉里提炼的牛油也可以做菜,用得好的话,还会激发食材特有的香味。

巴彦诺尔汗看了看未央,皱了皱眉头,对面派来的三个女娃娃,看起来年纪都不大,没想到竟然有点能耐,倒是小看她们了。巴彦诺尔汗在心里盘算着,一边拿起了桌上的另一种盐,这种盐的颗粒更大一些,没有精盐那么细腻,显然是担心未央效仿自己,把盐全都占了,所以巴彦有了一些慌张,这盐拿的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紧接着未央选了白糖,巴彦一方则开始挑选主食材,直接拿走了羊肉。

再往后,未央拿走了豉油,葱,蒜,麦粉,香米,单单看未央这边的食材,到目前为止还一道菜都做不出来。而关外巴彦那一边,则进入了抢夺主食材,尤其是肉类的环节,接二连三拿下了羊肋排,牛骨,牛筋,洋葱和胡萝卜。

“大总管,你看这……”轩公公不懂得庖厨之事,此时看着场上的情形,显然未央这一方处于劣势,谁知孙大总管却笑了笑。

“不要急,不要急。”孙老太爷笑着说,“这是两方的策略,倒是都不算错。你别看未央丫头只拿了些佐料,但是其实却一点都没错。对于中原厨师来说,这些食材都不陌生,用什么烹饪,都能出菜,这菜品味道的好坏,取决于调味,所以先把所有的配料都选了,才是制胜的关键。但是对于关外的厨师来说,他们更擅长烹饪肉食,关外饮食尤其以牛羊肉居多,蔬菜是他们的弱项,至于海鲜河鲜一类的,则是他们的短板,因为烹煮的机会太少了,也受到关外食材的限制,所以他们担心自己擅长的牛羊肉被选走,才先下手为强。”孙老太爷解释道。

“啊,原来是这样啊。”轩公公好像这才放心了一些。

“不过啊,不会让他们这么如愿的。”孙老太爷意味深长的笑着说。

此时桌上的食材已经挑选的差不多了,越是到了后面,挑选食材的难度也变得越来越大,总有一些食材,一旦挑选了就必须用上,要想加到菜品中,也实在不容易。这个问题未央倒还应对的比较轻松,而关外一边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最后巴彦诺尔汗,几乎是咬着牙把花椰菜,豆芽和海虾,拿到了自己的桌案上,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未央也在最后选了猪肝和猪心,虽然用处不大,倒也并不勉强,未央早在拿的时候,就已经打算好了他们的去处。最终双方站回了自己的桌案之前,各自的桌上全都摆满了新鲜的食材。

孙老太爷巡视了一圈,只见未央的桌案上放着:精盐,牛肉,白糖,豉油,香葱,蒜头,麦粉,香米,深海鲳鱼,海螃蟹,乳鸽,见手青,蛤蜊,青笋,青瓜,韭菜,鸡翅,香菇,豆干,千张,蜜望果,狐狸果,麒麟果,草莓,鸡蛋,冬瓜,油菜,红薯粉,陈醋,麻油,蒜苗,草头,猪肝,猪心。

而另一边关外巴彦的桌案上,则放着:玉米油,菜籽油,粗盐,黑糖,羊肉,羊肋排,牛骨,玉米粉,牛乳,生姜,洋葱,胡萝卜,洋芋,朝天椒,牛筋,老抽,白醋,葡萄,苍鹰蛋,青椒,青口贝,木耳,口蘑,柚子酱,南瓜,猪脑,奶豆腐,香油,芝麻,青稞,老豆腐,花椰菜,豆芽,海虾。

孙老太爷笑着点了点头,“看来都选好了,那就好,那就好,咱们进行下一步。来人!”老太爷一声令下,立刻有几个宫人走上前来,“来,把双方已经选好的食材,换一下。”

章节目录 第322章 厨定江山(6) 第322章厨定江山(6)

孙老太爷此言一出,可是掀起了轩然大波,双方的参赛者都忍不住看向了对方的桌案,然后严肃的皱着眉。两个桌案很快便被做了相互调换,双方看着自己眼前的食材,也都是喜忧参半。

虽然双方都有些措手不及,但是未央这一边的情况显然要好很多。最让人惊喜的就是玉米油和菜籽油都拿回来了,至少在用油这一项上,是不用担心了。不过同样的,青稞,苍鹰蛋,奶豆腐这些中原不常见的食材也都到了未央的手里。

反观关外那一组,似乎情况更为严重一些,没有了两种油,巴彦诺尔汗可谓是给自己挖了个坑,把自己坑苦了,他看了看那块牛肉,一脸的嫌弃,显然不得不和未央做同样的打算,用牛肉炼牛油了。更让巴彦头疼的是,那些深海鲳鱼,海螃蟹,蛤蜊,都是关外几乎见不到的食材,虽然自己并不是完全不会做,但是想要做的美味可口,却也实在不容易。而那些被放在一边的,原本是未央准备用来制作点心的各种水果,则更是让巴彦无从下手,其中狐狸果和麒麟果,巴彦诺尔汗甚至都没有见过,更叫不出名字。不过他拿到了自己一直想拿的麦面,所以还算不上很惨。

“半柱香的时间,双方各自进行调整,半柱香之后,比赛正式开始。”孙老太爷说道。

巴彦诺尔汗争分夺秒,开始研究手中新拿到的食材,他一会儿大呼小叫,一会儿又小声的自己嘀咕,又或者咒骂身边的帮手,总之是乱成了一锅粥。再看未央这边则是井然有序。

“闵儿,丁齐,先把所有的食材有多少数量清点一下,顺便把不新鲜的,完全不能使用的挑拣出来,免得二次功夫。胡秋师姐,咱们俩把能用来做主菜的食材挑拣出来,看看有几样,我们稍后来研究配菜和做法。宗冯,你带着林福和秦驰去挑选碗碟,盘,盏,汤碗,按照二十五人的份,准备齐全,都不要太大,我们等会儿按照器皿的分量,下菜备料,研究摆盘。”未央有条不紊的安排道,众人各自行事,不见丝毫的混乱,单从这一点上来看,便已经先胜一筹了。孙老太爷默默的关注着两边的进程,看到未央这边的行事风格,忍不住赞许的笑了笑,欣慰的点了点头。

半柱香的时间一眨眼就到了,孙老太爷亲自敲响了铜锣,“厨王争霸,正式开始。”

巴彦诺尔汗再怎么说也是关外的名厨,虽然一开始节奏忙乱了一些,但是很快便掌握了局势,开始动手做菜。他们制作的第一道菜名叫心花怒放,这也是前菜的第一道菜,是一道凉菜。取油菜焯水之后进行简单调味,铺在盘底,然后用猪心,猪肝,雕成鲜花的模样,焯水之后猪肝和猪心因为收缩,便会呈现出鲜花盛放的姿态,再用巴彦调制的酱汁,蘸食即可。这道菜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难度,唯一的难点就在这肝脏类的雕花手艺上。

还没有焯水的肝脏都十分软嫩,要想雕出花纹,已经十分的不容易了,但是巴彦身边却有一个高手。巴彦手下的二徒弟,是一位女弟子,虽然样貌并不出众,有着关外女子应有的粗犷长相,但是却有一双巧手。她把肝脏拿在手里,片刀,镂空,雕花,那些新鲜的肝脏在她的手里就好像是中原女子手中的绣片一样,轻盈,精致。刚刚雕好的肝脏并看不出是个什么模样,但是一经过焯水,便会变换姿态。牡丹,山茶,蔷薇,赤菊,全都被摆在了关外一组的餐盘上。

“小姐,你看对面,他们的刀工也不弱啊。”闵儿小声的感慨道。

“嗯,天外有天,关外也是能人众多,他们敢到中原来挑起这场比赛,必是有些真功夫的。”未央说道。

“空有其形,未必真味。”丁齐在一边说道。他向来沉默寡言,冷不丁说句话倒是把人吓了一跳。

“你这话什么意思?”闵儿追问道。

“内脏一类,最忌讳有腥气和异味,关外很少食猪肉,对猪的肝脏并不了解,没有处理去腥,只怕吃起来未必美味。这道菜的关键还要看那种蘸酱的发挥,不过我看那油菜的焯水,略微轻了一点,如果和猪肝猪心一同吃,青菜的清淡味道,反而会把肝脏的腥气衬托的更加明显,只怕就不是一般的酱汁能够遮住得了。”丁齐解释说。

“你观察的还真是仔细。”闵儿感慨道。此时她正在做着各种改刀,未央的第一道菜名叫时运锦盒。取老豆腐一块,将中间掏空,作为盛器备用。木耳,口蘑,豆芽,胡萝卜,青椒,花椰菜,土豆全都切成如发丝一样纤细的长丝,然后用牛骨熬制的浓汤进行调味,在锅中清炒,出锅后整整齐齐的码放在豆腐盒内,最后盖上豆腐盒的盖子。为了这豆腐盒子看起来更加精致,闵儿此时便是正在和这块豆腐较劲呢。二十五位评判官,每人一个豆腐盒子,白玉一样的豆腐此时被雕刻上了精致的花纹,只不过这豆腐一体白色,就算雕了花也看不出来,所以闵儿用胡萝卜,青椒再雕刻出同样的花纹,这花纹必须要和豆腐盒子上的凹槽一模一样,完全契合,才能嵌在豆腐之上。一块块小小的正方形豆腐,在闵儿的手里,变成了一件件艺术品,变成了翡翠白玉的什锦盒子。

“闵儿姑娘这手艺,真是又精进了。”胡秋也忍不住赞叹道,谁知道话音刚落,就听到闵儿那边发出了一声痛呼。

“哎呀。”闵儿原本正在雕着豆腐的手,此时被刀刃划伤,雪白的豆腐都被鲜血染红了,一道清晰可见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

“怎么样?伤的重不重?怎么这么不小心?”未央紧张的赶紧过来察看。

“小姐,我没事,只是划伤了手。”闵儿委屈的说道,“可是并非是我不小心,而是这刀……这刀头竟然突然断了。”

章节目录 第323章 厨定江山(7) 第323章厨定江山(7)

未央闻言拿起那把刀仔细的察看,果然,这把刀的刀头和刀柄连接的部位竟然齐齐的断掉了,显然是被人事先就做了手脚,用利器在上面切割过,乍一看并不会有什么不妥,但是若是拿在手里使用,一用力就会断成两截。这种小刀日常就是用来雕刻食材的,最是锋利无比,一旦断裂势必会伤到用刀的人,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这刀不是你日常收着的?最近还给过谁没有?”未央问道。

闵儿摇了摇头,“说来也奇怪,今日咱们比赛用的刀都是云多吉勒送来的,他嘱咐让把刀具都换一换,我当时也没有多想,就把常用的菜刀都换了新的使用。这把小刀因为我用惯了,所以才特意拿出来,没有更换,谁知道偏偏就是它出了事儿。”闵儿委屈地说。

未央点点头,她心里知道云多吉勒这也是小心之举,而闵儿这把小刀出现的状况,想必不是偶然,只是现在并没有时间追究这事儿的根源,还是要先顾好眼下的比赛要紧。

“闵儿,你的手现在还未止血,先休息一会儿,这统筹的活儿你先来做,把大家的工作流程安排好,这豆腐雕花的事儿交给我。”未央说道。

“让我来吧,您先做主菜。”丁齐在一边开口道,这家伙向来少话,时常没有什么存在感,如果不是这会儿危急时刻主动请缨,还真是容易让人忽略。

“也好,如此便辛苦你了。”未央说道。

丁齐于是接过了闵儿的活儿,只见他手指灵活,拿捏豆腐的时候轻盈细致,雕刻出来的花纹也是异常的精致。这豆腐做的什锦盒子,按照闵儿的想法,是要每一个的花纹都不一样的,此时丁齐便也按照这个路数,逐一的雕刻着那些方块豆腐,一个个豆腐盒子做好放在一旁,就像是艺术品一样,精致华丽,美轮美奂。

未央现在集中注意力开始制作这豆腐锦盒之中的内馅,各种时蔬一眨眼的功夫便被未央全都切成了细丝,这些细丝一根根犹如少女的秀发一般纤细,就是连针孔也穿的过去。锅中早已经加入了烧热的牛骨汤,时蔬菜丝放入锅中,只几个翻滚,便可以出锅,调味也无需过多,只是简单的食盐,外加几滴香油即可。

“小姐,这个盐可以么?怎么看着颗粒这么粗,竟有一点像是腌渍用的粗盐似的。”闵儿问道。

“放心吧,没事儿,用研钵把它打细一点就可以了,咱们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这不是粗盐,也不是精盐,而是雪花盐,看着颗粒大一些,但是其实容易研磨成粉。这是来自南部海边的海盐,是渔民们日常食用的一种手工盐,因为出量太少,所以倒是没有被朝廷限制,但是做出的菜却十分的鲜美。”未央解释道。

此时这一道食运锦盒已经制作完成,未央将它们逐一的摆盘,又检查了一遍才算完成。

截止到目前,双方的进度几乎是旗鼓相当,都是第一道菜已经出品,第二道菜也开始收尾,而第一轮的时间也所剩无几。

关外的巴彦这一边的第二道菜看起来也是十分的丰富,只是乍一看也看不明白个所以然,他选用的盛器很特别,这是一种长形的盘子,但是盘子上又有很多个小的凹槽,一个凹槽可以盛一种菜品,因而这一盘之中可以盛四种不同口味的菜品,像是一个拼盘一样。韭菜清炒豆干,蒜香草头,清炒见手青,香菇青笋,这四种不同风味的菜品被逐一盛入了长盘之中,然后在旁边辅佐一道蘸水,和一打千张。这道菜乃是用千张卷着炒菜,然后再蘸取蘸水食用,名字叫风云际会。

未央草草的扫了一眼那盘大杂烩一样的菜式,虽然出品不错,也是颇具新意,但是终究还是看着寡淡了一些,颜色尤其以鲜绿为主,实在是失了一些美感,再加上巴彦不熟悉见手青的做法,生怕见手青做的不熟还带着毒性,所以火候实实在在是有些炒过了,从颜色上看便打了折扣。

未央收回眼神,又把精力放在了自己的第二道菜上。第二道菜名叫直上青云,乃是一道半菜半主食的出品。这个食谱是未央从一本关外的古籍上学来的,只不过自己加以改良。关外的食谱,这是一道青稞牛乳的面条,但是因为海边新鲜的青口贝也和牛乳的味道很搭调,未央便做成了这份海鲜面。

此时林福和秦驰已经把青稞米先炒后蒸然后上碾,已经制成了一根根的青稞面条,这面条带着青稞米特有的香气,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美味。闵儿和胡秋已经把花椰菜焯水,剁碎,又用上了研钵捣碎,最后取汁,和牛乳,牛骨汤,一起熬煮,制成了一种鲜绿色的奶香气十足的汤汁。未央亲自煮制青口贝,这个火候很是关键,煮好的青口贝口感鲜嫩,富有弹性,但是又不会缩水,和贝壳一般大小。将青口贝的一半壳去掉,只留下另一半,盘中盛上青稞面,再淋上酱汁,最后摆上青口贝便算出品完成。最后再在上面点缀上少许的芝麻,既可以提出鲜香,又可以增加卖相。

而此时在前面的御前殿上,陛下同云多獒也在就关外和中原的厨王争霸赛而争论不休。

“陛下,这第一轮的菜品就要上桌了,不知道咱们两方谁人能够胜出。”云多獒说道。

“这恐怕就要凭实力说话了。”陛下笑言。

“若说道实力,那么恐怕在下便不敢谦虚了。我们那位巴彦诺尔汗,可是八岁就拎着尖刀宰牛杀羊了,他的实力在我们关外可以说是无人能及了。”云多獒不客气的说。

“统领也说了,在关外无人能及,但是这里毕竟是中原。我中原能人辈出,这次也不好让我们大总管出手,跨着辈分,就是赢了也不光彩,就让我这义女练练手,长长见识也好。”陛下笑着说,言外之意,我们不过派出一个小辈也能赢你们,你又有什么可猖狂的。

云多獒还正想分辨几句,那边轩公公走出来,敲响了铜锣。

“第一轮比赛时间到,上菜。”

章节目录 第324章 厨定江山(8) 第324章厨定江山(8)

这一次的比赛评判机制,乃是盲品,上菜之时不报出菜名,只由众人品评,然后在四道菜品之中,给自己最钟意的一道投票,不管是陛下还是云多獒,都只有一票,不可以弃权,最终每方的两道菜品的得分相加,便是这一方的得分。

四道菜品依次端了上来,有的人品尝的淡然自若,并且心中早就有了打算,但是还有一部分人则是心怀鬼胎,只怕也根本吃不出个味道。

云多吉勒将四道菜一一的品尝之后,毫不犹豫的就给未央出品的那道直上青云投了一票。这道菜既可以算是前菜,又可以算是主食,牛乳汤汁呈现翠绿色,能吃出淡淡的菜香,拌着面食一起食用,清爽美味。那上面的青口贝也是点睛之笔,鲜嫩清鲜,吃完之后好似感觉自己站在大海边一样,有微风拂面。那道食运锦盒味道也好,只是二者只能选其一,这直上青云一道更加让人觉得印象深刻。至于那道心花怒放,虽然刀工精湛,火候拿捏到位,但是腥气还是太重了些。而那道风云际会,则是一盘大杂烩,实在是不知所云,想必是关外之人的出品。云多吉勒在心中这般想着,早将四道菜的出处品的一清二楚了。

但是像云多吉勒这么果断的人可并不多,那云多家带来的评审们一个个面面相觑,面前的那道直上青云已经吃的见了底,却迟迟不投票,全都看着云多獒和云多缅。同样见机行事的还有陛下这边的那些宫人,他们有的看着陛下,更多的则是看着栾公公。这位栾公公的舌头在宫里是出了名的挑剔,就算双方出品的菜式再相似,他也能品出哪一道是出自未央之手,虽说比赛要公平为先,但是总归还是做不到绝对的公平。

关外一方有些犹豫,这第一轮上的菜,竟然没有一道像是关外的食物,看着哪一道都像是中原的菜式,最终云多缅犹犹豫豫的把票投给了食运锦盒,关外一边也有几人跟票一起投了这道食运锦盒。而云多獒和栾公公竟然都把票投给了那道风云际会,一时之间这道菜便收获了九票,眼看着关外便领先了不少。

最终一锤定音的还是陛下,他也把票投给了直上青云,最终统计票数:未央一方,直上青云六票,食运锦盒六票,共计一十二票;巴彦诺尔汗一方,心花怒放四票,风云际会九票,共计一十三票。巴彦诺尔汗以一票之差险胜。

陛下放下筷子,开始点评,“朕虽然也并不太懂食物的美味根源,只是觉得,这一道直上青云,有新意,味道清新,深的朕意。”陛下这样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栾公公。这四道菜从口味上来看,高下立判,但是以栾公公这样挑剔的味蕾却没有品评出来,反而投给了味道十分平常的那道风云际会,个中情由只怕只有栾公公自己知道了。

栾公公并未察觉到陛下的眼神,他此时看向的坐在一边的楚王韩余修,只见韩余修对他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似乎对栾公公刚才的表现很是满意。

“陛下,这一轮的食材都不是我们关外之人擅长的食材,看来我们的巴彦诺尔汗大厨也不过是小试牛刀,险胜一局,承让,承让。”云多獒不客气的说。

“嗯,毕竟是三局两胜,这关外的食材确实还没有登场,咱们且往后看。”陛下淡然的说。

而此时后面的膳房里,众人的忙碌还在继续。第一轮的比分已经传到了后面,结果有些出乎大家的意料,毕竟对面那些人做的菜式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赢过未央的样子,但是结果却是对方以一票险胜,实在是匪夷所思。

“多思无益,咱们还是准备后面的比赛吧,毕竟也只是输了一票,后面两轮努力便是。”未央说道。

“是。”众人受到鼓舞,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纷纷投入到菜品的制作之中。

而反观关外那一组,先胜一局,让他们很是得意,尤其是巴彦诺尔汗,此时恨不得敲锣打鼓的庆祝一番。他自然并不知道前面御前殿上发生的事,只当是自己做的菜式真的美味异常,现在颇有些自负了起来。

第二轮他要出品的两道菜,分别是大鹏展翅和海陆汇。大鹏展翅乃是一道烤制的菜肴,乳鸽先要入了坑炉,进行烤制,然后将鸡翅脱骨,用青笋酿在中间,待到乳鸽烤制了一半的时候,把鸡翅放入其中,一同烤制,最后同时出炉。在进入坑炉之前,巴彦已经在乳鸽和鸡翅上,抹上了自己秘制的酱汁,主要的原材料是白糖,盐,豉油和陈醋,用料虽然不复杂,但是比例很讲究,因而烤制的过程中,那乳鸽散发出一阵阵的异香。

而另一道海陆汇,则是一道拼盘,看来这一轮巴彦要把关外的美食彻底的发挥个淋漓尽致。关外美食向来注重分量十足,关外苦寒,又常年要骑马打猎,因而餐食每次上桌都是十分丰盛的,大盘,大碗,大量乃是关外美食的特点。这道海陆汇,集合了包子,石子饼,以及盐焗海鲜,一看上去便十分的丰富,让人忍不住饥肠辘辘。

闵儿手上有伤,只能帮着干些小活,另外就是帮着大家协调统筹,如此一来未央一方的烹煮进行的格外顺利。闵儿想着未央说过,这一次也是学习关外美食的好机会,因而便时不时的往对面瞅一瞅。她看见那巴彦诺尔汗把鲳鱼,海螃蟹,全都用盐包裹了起来,便知道这用的就是关外盐焗的手法,虽没有见过,却也不新奇。她又看巴彦的徒弟在制作一种香菇牛肉馅的包子,做好了之后却直接放到了坑炉里,心中便明白,这就是关外经常被提起的烤包子,原来竟是这样做的,只是不知道味道如何。直到她看到巴彦开始制作石子饼,才终于忍不住了。

“小姐,小姐,你看,他们终于开始用那个石头锅了,那个锅竟然是用来……烙饼的?!”

章节目录 第325章 厨定江山(9) 第325章厨定江山(9)

麦面和鸡蛋混合和成面团,然后擀制成一指厚的面饼,继而铺在已经烧的滚烫的石子之上。只见关外的厨师们挥动着铁铲,将旁边的石子也覆盖在了面饼之上,在高温的激发之下,麦面的清香被完全的激发了出来,太府的大厅之上顿时弥漫着一股清新的麦子香气。

“这种做法倒是没有见过。”胡秋也表示并未听说过这样的烹饪技法。

“听闻关外因为经常要外出游牧打猎,一走便是十几日甚至几十日,为了能够轻装上阵,减少随身携带的烹饪用具,他们便研究出来一种就地取材的烹饪技法。想必这种烧热石子来进行烹饪的手法,就是这么得来的。”未央说道。

“可是小姐,这些石头有大有小,表面也不平整,这样一来,这做出来的面饼岂不是会火候不均匀了?”闵儿疑惑道。

“并非如此。”未央说道,“你看他们制作的面团,质地比我们寻常烙饼用的面团要柔软,一放到石子上,就会根据石子的形状而改变自己的形状,这样一来,这石子虽然凹凸不平,但是这面团柔软,变了形状之后,就像是一层面做的薄膜覆盖在石子上,火候反而容易掌握了。而且你看那个关外来的厨师,正在不停的翻动石子,先是飞快的覆盖住面团,然后又飞快的把上面的石子移开,然后就把面饼取下来,整个过程没有停顿,一气呵成,这时间显然都是计算好的,是常年制作这种烙饼得来的经验。你瞅瞅,那已经做好的两张烙饼,火候均匀,上面的微焦程度恰到好处,既不会焦糊,又独有一种麦子的香气,和我们制作锅巴的道理相似。”

“小姐,你还别说,听你这么一说,这烙饼还真是挺厉害的。”闵儿一边感慨一边打量着那边的烙饼,此时已经做好了约有五六张了,这种烙饼呈长椭圆形,上面分布着和石子形状一样的凹凸,微焦喷香,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美食。

“好了,看的差不多了,也该干活了。”未央提醒道。

“好。”闵儿欢快的应了一声。

此时御前殿上,第一轮的美食已经撤了下去,换上了清口用的凉茶和作为点心的果子。这果子全都是大总管孙老太爷一样一样点名安排的,清一色的南方贡果,显然是为了给那些关外来人一个下马威。这其中有好些果子,云多家的人别说是见过了,就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更不知道要如何食用,因此闹了不少的笑话。

楚王韩余修悄悄的起身走出了殿外,今日还有不少皇亲贵胄入宫随侍,只是因为位份不足,所以都没有资格去前殿伺候,只能等在一边的偏殿。楚王走到侧面的一条回廊,早有一个人等在了那里。

“王爷来的这样慢,让奴家好等。”云晴娇滴滴的说道。

“今日自己来的?你家那位呢?”楚王明知故问。

“他那身子骨,三日之中有两日都乏力,走出府门尚且费劲,更别说入宫了,今日我是奉诏前来,代表齐王府出席的。来了一趟,也只能待在偏殿,真是无趣。”云晴不悦的说。“听说太府那边的比试进行的很顺利,王爷虽然派人对素未央的用具动了手脚,却也没有出什么乱子,好像只是伤了闵儿那个小丫头。”云晴的言语之中显然是存着一些抱怨,动了手脚的刀具没有伤到素未央,让云晴心里有些不痛快。

“他们也不是傻子,显然是早有提防,不过伤她一两根手指算什么?你想想,若是她输了这场厨王争霸,引得两国不得不兵戎相见,那她云王府日后还有好日子过么?这一边失手了,可不代表本王在别处没有安排。”楚王自信的说。

云晴不可思议的看了看楚王,压低了声音说,“王爷,第一轮关外胜出,难不成是王爷的安排?”

楚王也未答话,只是满含深意的看了看云晴,浅笑着转身回去了御前殿。云晴看着韩余修的背影,微微笑了笑,若无其事的回去了自己的偏殿,继续陪着萋妃娘娘喝茶。

太府之中,厨王争霸进行的如火如荼,双方第二轮的两道菜式都进入到了收尾的阶段。

这一轮未央出品的第一道菜名为,蕙质兰心,乃是以猪脑作为主料的一道热菜。这道菜的做法很是简单,将猪脑上面的筋膜小心的处理干净,飞水,然后再飞快的投入冰水,降温之后,雕刻成雪白的兰花模样。朝天椒被剁成细细的蓉,点缀在每一朵兰花之上,既是花芯,又是最关键的调味,摆盘之后,淋上烧的滚烫的热油,便算是成了。这道菜品,口感鲜嫩爽滑,猪脑花特有的清香和顺滑,流于齿间,只需要一点点鲜麻和辛辣作为调味,便是一道上佳之作。

至于这第二道菜,做法便稍微有些复杂了,用料也更为复杂和讲究。羊肋排上的肉要仔细的剔下来,和骨头挨着的一侧会有些薄膜也要小心仔细的剥离,羊肋排的肉要选用肥瘦相间的,切成一指见方的肉丁,这些羊肉的肉丁拿在手中细看,肥瘦刚好是一半一半,十分的均匀。上佳的羊肉则要选择全瘦的部分,也要切成一指见方的肉丁,放在一旁备用。牛筋原本就不容易熟透软烂,所以早在第一轮的时候,未央就安排秦驰开始熬煮,现在刚好入味软烂。牛筋要将外壁切除不用,只要中间的芯儿,切成一指见方的方块,乍一看晶莹剔透,呈现淡淡的浅黄色。这三种肉类处理好,锅中已经用洋葱,土豆,胡萝卜熬制了一大锅的浓稠汤汁。利用老抽,雪花盐的简单调味,再加上洋葱散发出来的辛辣微甜的味道,便能够制作出一种关外常见的浓汤。利用这种浓汤汁做为底,利用中原卤制的手法来烹煮牛筋和羊肉,便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小姐,这牛筋和羊肉已经卤上了,可是这道菜怎么没有汤碗啊?”闵儿问道。

“别着急,我自有安排。”

章节目录 第326章 厨定江山(10) 第326章厨定江山(10)

未央事先早有准备,此时拿出了玉米粉和苍鹰蛋。“这苍鹰蛋还真是不多见,咱们中原用的也不多。”这一回发问的是宗冯,纵使他担任膳官也有些日子了,却也很少见这样新鲜的苍鹰蛋,这一回倒是长了见识。

“苍鹰蛋其实和鸡蛋差别不大,只是个头略微大一些,蛋壳之上有花纹,很容易辨认。只不过关外很难饲养鸡鸭,所以便时常去猎取山鹰的蛋,来补充日常的饮食。其实这样做很危险,苍鹰凶猛护崽,再加上苍鹰的窝都筑在悬崖绝壁之上,因此鹰蛋很难获取。听说在关外只有有权势的大家族中的头目和他们的子女才能吃到鹰蛋。”未央解释道。

“这倒是对上了,外面坐着的不就是大家族的头目,和他的子女么。”闵儿打趣道。

“说的也是。”未央赞同道,“好了,把那个拿来吧,要开始做了。”

闵儿闻言赶紧给未央递过来两个用具,这东西别人见得不多,但是对于未央和闵儿却并不陌生,那是用来制作萝卜糕的模具,一个长长的木头手柄,下面连着一个铁铸的小槽子。只是这一次未央要用它来做的并不是萝卜糕,而是制作这道菜的一个小小的盛器。

云米粉已经加入了鹰蛋和成了面团,玉米粉不比麦粉,它没有什么粘性,制成的面团容易出渣。只见未央把那模具置于火上,烧热了之后,左手持着模具,右手拿着玉米面团,飞快的在模具上滚动一圈。那面团挨着滚烫的模具便留下一层薄薄的面壳,未央赶紧把这已经出了形的模子递给闵儿,闵儿飞快的接过去,将里面的面壳倒扣出来。此时未央已经拿起了空的模具,再进行下一个的制作。两个模具在未央和闵儿的手中来回传递,主仆二人之间的默契展露无遗,只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做好了三十几个玉米面小碗,十分的精致,整齐的排列在一旁。

“这样的快手,也就你们两个人能做得来了。”胡秋看到未央和闵儿之间的默契配合,也是叹为观止,敬佩不已。

“今日这手受了伤,不然我和小姐还能更快呢,都怪我了。”闵儿还觉得发挥的不好,有些自责。

“时间还来得及,做得快放置的久了也是凉了,这样一来时间倒是刚刚好。”未央安慰道。

此时第二轮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众人齐心协力,将之前已经卤制好的牛筋和羊肉整齐的码放在那种玉米面做的小碗之中,那小碗壳酥脆可口,搭配上牛筋和羊肉,一方面增加了粮食的香气,一方面也丰富了口感。这一道菜,未央取名为落落大方。

“小姐,这道菜就这样了?不用再加一点点缀么?”闵儿提出了一点质疑。只见这玉米面的小碗盛着各种肉丁,虽然看着精致,但是却没有什么颜色和装饰,难免的显得寡淡一些。

“这道菜你吃着怎么样?像不像关外人的口味?”未央问道。

“嗯,好像和书上记述的,关外鲜咸的口味很接近。”闵儿说道。

“这就对了,既然这道菜的口味和关外人的口味很接近,那么摆盘自然就要简单的一些,才符合关外菜式的样子。”未央眨了眨眼睛说道。

“小姐你这是要……混淆视听?”闵儿恍然大悟。

“好了,别愣着了,时间到了,准备上菜吧。”未央说道。有了第一轮的结果,未央心中便有了计较,只怕外面的评审都在心里细细的算计,这菜品好坏只怕并不重要,他们都在心里揣测哪一道是自己一方的人出品的,那么自己这一次便要打破这种潜在的规则。这道落落大方,从名字和精细程度来看是中原的出品,但是原材料和口味又接近关外的出品,这样一来便很难判断这道菜是哪一方的出品了。现在自己已经失了一轮,这一轮如果再输了,便算是败了,此时这样做,其实是兵行险着,胜败在此一举了。

此时御前殿上的众人已经迫不及待了,看到轩公公又走了出来,众人全都来了精神,只等着这第二轮的菜式。刚才的第一轮,不管结果如何,最让众人难忘的还是那道直上青云,所以现在对于未央的出品不免会存着一些期待。

先上来的是关外巴彦诺尔汗出品的两道菜,大鹏展翅一道菜,虽然制作的不错,口味的把控也恰到好处,但是只能算是中规中矩。而紧接着的一道海陆汇,却是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不管怎么说,这出品也未免豪放了一些,只见每人面前都有一个大盘子,里面盛着鲳鱼,海螃蟹,蛤蜊,还有烤制的大块牛肉,搭配的主食乃是一份牛肉香菇烤包子和石子饼。石子饼在食用的时候,要搭配着烤制的牛肉,卷起来食用。从食用方法还有菜品的分量上来看,这道菜应该是出自关外厨师的手笔,但是主食材又是海螃蟹,深海鲳鱼一类的海鲜,又难免让人有些疑惑,所以众人在心中都存了疑影,有些犹豫不决。

紧接着上来的,乃是未央出品的蕙质兰心,这道猪脑花一上场,便惊艳四座。菜式精致,口味细腻,调味精湛,只是这道菜一看就是中原菜式的做法,所以那些关外之人虽然吃的盘干碗净,却并没有投票的意思。

终于那道落落大方上了桌,关外一边的人明显高兴了起来。这牛羊肉是关外最常见的食材,这样的烩菜手法也实在是像极了关外的味道。云多獒吃完四道菜式,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给这道落落大方投了一票,不用说,那些关外的评审自然也是跟风一样的投了这道落落大方。而陛下和云多吉勒则投给了那道蕙质兰心,一方面是因为这道菜一看就是出自未央之手,还有就是因为,这道菜确实美味,获得这一票实在是实至名归。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轻易的投出这一票,栾公公此时举着自己手中的牌子,看着面前的菜式,实在是……犹豫不决。

章节目录 第327章 厨定江山(11) 第327章厨定江山(11)

上一轮自己支持了关外的菜式,那是因为还有迹可循,但是这一轮,这道蕙质兰心摆明了是我方的出品,而且出品确实不俗,陛下和云多吉勒已经投了票,自己若是投了这一道,必然是无可厚非的。但是那位大人看着,自己若是这样投了自己一方,也确实说不过去。而眼前这道落落大方,实在让人分辨不出是何人出品,味道也数上佳。栾公公犹豫了片刻,就看到那一边楚王冲着自己点了点头,最终还是一横心把票投给了这道落落大方。

驰云皇室派出的品评官大多都是栾公公的人,自然是跟着栾公公清一色的投了这道落落大方。最终的票数有些一边倒的意思,落落大方获得了二十票,蕙质兰心获得了三票,其中有两票来自陛下和云多吉勒,而海陆汇和大鹏展翅则各获得了一票。

此时众人尚不知道菜品的名字和出品之人,但是云多獒却十分的自信,深信这道落落大方乃是出自巴彦的手艺,提早的便笑了起来,似乎是在庆祝。

“皇帝陛下,承让了,老夫看,这一次只怕是又是我们关外获胜了。我看咱们只怕是吃不上中原的点心了。”云多獒笑着说。

陛下看了看栾公公,眼神之中似有不悦,但是嘴上说的却是,“这最后的结果还未出,怎么统领就知道是关外的一方获胜了呢?”

“众所周知,咱们关外之人最是擅长烹煮牛羊肉,这种羊肉烩菜的味道老夫吃了几十年了,断然不会出错的。”云多獒沾沾自喜的说。

“那就让咱们看看结果如何吧。”陛下说着抬了抬手,似乎很有自信,然而事实上则是,就在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轩公公朝着陛下递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轩公公闻听陛下的旨意,走上前一一揭晓众人面前的菜式。“第一道,大鹏展翅,获得一票,来自关外巴彦诺尔汗。第二道,蕙质兰心,获得三票,来自中原素未央。”轩公公说道此处故意停顿了一下,只不过众人对这两道菜并不感到意外,众人关注的,毫无疑问乃是那一道落落大方。“第三道,海陆汇,得票一票,来自……关外巴彦诺尔汗。第四道……”不等轩公公说完,众人已经知道了结局。

“这不可能!”云多獒这下可坐不住了,刚才的自信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你是说这道菜是你们中原人做的?”云多獒不可思议的说。

“正是,回禀大统领,这道落落大方,乃是中原庖厨制作,主厨乃是我们陛下的义女,未央公主。”轩公公回应道,“统领,这菜品的菜名乃是由两位主厨亲笔所写,关外的巴彦大厨使用的乃是你们关外的文字,您要不要亲自鉴定一下?”轩公公问道。

云多獒还哪里有脸面做什么鉴定,他大手一挥,阴着脸坐回了自己的座位。而另一边栾公公和楚王韩余修交换了一个眼神,楚王眉头紧蹙,显然对于刚才的这个结果,并不满意。栾公公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毕竟自己已经那般明显的选择了跟票云多獒,但是谁能想到,这道落落大方竟然是未央做的,着实让人措手不及。

“大统领,这才不过第二局,后面还有一局呢,稍安勿躁,看来我们有口福了,毕竟我这个闺女最是会做点心。”陛下的语气之中不无骄傲。

云多獒也不答话,只是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得票的结果传到了太府,未央这边众人个个欢欣鼓舞,上一轮的票数结果让众人觉得不服气,心里都憋着劲的想要出出气,这一轮大比分的获胜,这才是中原一方该有的真正实力。

“小姐,你看对面那位,脸色可是不好看呢。”闵儿小声的提醒道。

确实对面巴彦诺尔汗的脸色何止是难看,他原本心里打着一把好算盘,想着来一个两连胜,直接赢得厨王争霸赛,谁知道非但自己的计划全盘落空,而且第二轮还输的这么彻底。二十三比二,这个票数就像是一记重重的耳光一样,让巴彦诺尔汗脸上火辣辣的。而且更为让他不好受的是,下一轮比试的乃是制作甜品,这原本就不是关外厨师擅长之事,在挑选食材的时候,因为最后的食材互换,自己并没有拿到奶制品,现在那些稀奇古怪的南方果子,虽然看着五颜六色煞是美味,但是巴彦却并不知道要用它们做些什么,一看到就觉得恼火。

“喜怒不形于色,现在不过才刚刚赢了一局,不要大意,赶紧准备后面的吧。”未央自己倒是淡然自若。众人也觉得未央说的有道理,赶紧收敛心神,开始各司其职。

“未央公主,这深海大虾我们还没有使用,可千万别是遗漏了呀?”宗冯提醒道。

“放心吧,没有忘记,就是这一轮用的。”未央说道。

“您是说要用这深海虾制作点心?”宗冯有些不可思议的问,他从未听说虾还可以制作点心,所以有些惶恐。

“点心并非甜点,并不都是甜的。南方民众喜欢吃鲜虾澄面的蒸饺,一餐不超过三只,也是当做点心用来佐餐的,并非像我们吃饺子一样,一盘一盘的作为主食来吃。所以点心也分荤素甜咸,并不只是局限于甜食。”未央解释道。

“原来如此,宗冯受教了。”宗冯恭敬的说。

和未央这一边的井井有条比起来,巴彦诺尔汗那边可就没有这么从容了。到了比赛的第三轮,双方食材剩余的都不多了,未央在一开始就做了划分,确保没有食材遗漏,也确保到了第三轮还有食材可以用来制作甜品。但是关外之人向来行事粗犷豪放,统筹性计划性也不强,所以到了这个时候,巴彦诺尔汗只能把剩余的所有食材都摆在自己面前,勉强拼凑出两道甜品。

“小姐,您之前选了很多鲜果,是不是想做红薯圆子?”闵儿小声的问。

“正是,本来想用鲜果做馅,现在却做不成了。”未央说道。

“我原本还想说便宜了那些关外的人了,可是我刚才看,他们好像并不认识红薯粉,那一包红薯粉被和面粉放在一起,竟然还没用呢。”

章节目录 第328章 厨定江山(12) 第328章厨定江山(12)

“既然食材已经到了别人手里,咱们还是管好咱们自己的事儿吧。”未央说道,“我让你准备的南瓜塔,可准备好了?”未央问道。

“准备好了,丁齐帮我雕刻的,我看着很是精致,小姐你看看,这样行不行?”未央说着拿出来一个用南瓜雕刻的玲珑宝塔,只见这宝塔每一层都可以分开,又可以层层的堆叠起来,每一层的外壁飞檐都各不相同,实在是玲珑精致。

“就是这样,已经很好了,便是天上的托塔李天王的玲珑塔,也不过就是这个样子了。”未央忍不住夸赞道,“时间差不多了,上锅去蒸吧,注意火候,千万别蒸过火了。”

“知道了。”闵儿于是拿着玲珑塔走去了蒸锅那边。

未央第三轮,出品的第一道菜,名叫金玉宝塔。用南瓜雕成宝塔的形状,上锅蒸熟,在蒸制的过程中要将南瓜的表面涂上厚厚的一层柚子酱。在蒸煮的过程中,柚子酱的味道也会蒸发,慢慢的渗透到南瓜塔之中,如此一来南瓜塔就变得富有果香了。奶豆腐在锅中炸的金黄,放置在南瓜塔的最下层,上面摆满已经去了皮和籽的关外葡萄,最上面用黑糖作为点缀。从外面看,这只是一个南瓜雕刻的宝塔,但是用勺羹舀下去,便会看到里面的分层,口味由浓变淡,最后停留在唇齿之间的是奶豆腐浓郁的奶香,回味是柚子清新的果香,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未央出品的第二道菜名叫浮生半日,这个词是她从一本古籍上学到的,而这道点心最是适合浮生半日,偷闲躲懒的时候制作,简单又好味,最是让人心情舒畅。新鲜的牛乳煮开之后和姜汁相互冲撞,冷却下来之后便会凝固,是最简单的家常甜品。在上面点缀一只硕大鲜甜的海虾,让口味更加的丰富。未央制作了一份,上下打量,似乎总觉得缺少了一点什么,她不经意的看到上一轮剩余的几个玉米面小碗,此时就放在一边,便立刻有了主意。把这些玉米面小碗敲碎,把碎屑垫在海虾的下面,便可以增添酥脆的口感,最是相得益彰。

制作甜品不比制作正菜,所以时间相对的会宽松一些,终于孙老太爷敲锣,时间到了,第三轮开始上菜了。

有了前一轮的教训,这一次云多獒可不敢擅做决定了,他心中想着,必得是看准了是自家的手艺才可以出手,可不能再犯了之前的错误。

这一轮的上菜有些与众不同,为了所谓的公平,巴彦诺尔汗特意要求双方的四道菜一起上场,孙老太爷答应了他的这个请求。所以一上来便有诸多宫人,呈着四道菜,放在了众人的面前。

只见巴彦诺尔汗出品的两道菜分别是甜言蜜语和五光十色。甜言蜜语一道,乃是将冬瓜和香米粥放在一起熬煮,其中又加上了很多的白糖,然后飞快的冰镇形成一种奶白色的甜冻,乍一看晶莹剔透,吃起来甜蜜清凉,倒是很有些创意,只是在摆盘上简单了一些。至于那道五光十色,则是用琉璃的广口碗,盛着各种鲜果挖成的小球,看起来倒确实是五颜六色,不过若说五光十色,则稍显牵强了一些,出品也实在是太随意了一些。

“皇帝陛下,看来咱们中原的厨师也是江郎才尽了,这一道水果球,只怕老夫也做得出。”云多獒指着那道五光十色说道。那些水果种类不少,里面有几样连云多獒也不认识,因此他判断,这水果碗必然是中原的出品。

“统领还是等等看结果吧,别又犯了上一轮的错。”陛下不屑的说。

此时众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未央的两道菜上。浮生半日,众人都觉得十分新奇,海鲜和牛乳的组合从未见过,吃起来也实在美味。至于那道金玉宝塔,则几乎俘获了所有人的味蕾。南瓜蒸的刚刚好,软软糯糯的,吃起来不单单有南瓜的香甜,还有柚子酱的果香。用勺子舀下去,能看见里面是空心的,填入了馅料,先是浓郁的黑糖,然后为酸甜的葡萄,最后是浓郁口味的奶豆腐,每一层的味道都富有变化,让人停不下口。

这一轮让人出乎意料的是,栾公公竟然是第一个投票的,他毫不犹豫的投给了金玉宝塔。毫无意外的,栾公公的人也都投给了金玉宝塔。云多吉勒投给了金玉宝塔,陛下则投给了浮生半日。这一轮众人的票数还算是比较接近的,只不过那道五光十色未收到一票,显然众人都觉得只是简简单单的挖一个水果球,是不值得获得投票的。

最终,甜言蜜语获得了八票,浮生半日获得了八票,金玉宝塔获得了九票。云多獒的脸色又好看了起来,他断定两道奶制品必然是巴彦的出品,这世间能把奶制品做成这样精致点心的人,只能是我们关外的厨子,云多獒这样盘算着。

轩公公揭晓结果的时候,云多家的人惊的下巴都要脱臼了,不用多说,这一轮,关外又输了。十七票比八票,又是大比分的落后,让关外众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是朕教女无方,这一轮又赢了,我这个女儿也是,竟然不知道谦让一下前辈。统领,看来关外的马,只怕是吃不上咱们北俱芦洲的牧草了。”陛下说道。

“启禀陛下,太府大总管有事禀奏。”轩公公说道。

“哦?让大总管进来吧。”陛下说道。

孙老太爷走上殿来,他已经许久不曾面圣了,更不用说这样恭敬的行大礼。但是今日他正襟恭敬,行正礼上前回话。“启禀陛下,臣有事回禀,适才的厨王争霸,我中原获胜两轮,已经获得了胜利,但是规则就是规则,臣还有一件事需要当众回禀。关外一方在参赛中没有使用红薯粉这一道食材,因此关外一方的比赛成绩,是需要作废的。虽然我们已经赢了,似乎并不应该吹毛求疵,但是比赛就有规则,因而臣特来禀奏。”

“大统领,你又如何说?”陛下问道。

云多獒此时早已是如坐针毡,他自然不愿意轻易认输,谁知此时一个关外的通讯兵悄悄的凑了上来,小声的在云多獒耳边说了一句,“统领,咱们等在关外的人马,不知为何,退兵了。”

章节目录 第329章 退兵(1) 第329章退兵(1)

云多獒拿着酒杯的手开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他强装镇定,把酒杯放在了面前的桌案上,然后爽朗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中原果然是能人辈出,我们输得心服口服。”

“大统领承让了。”陛下笑着举了举酒杯。

世间之事总是如此,有人欢喜有人愁。此时此刻,在关北朝云,邓玄的日子可是不好过。几天前他们好不容易等到沙暴退去,正打算追踪着之前派出的探子留下的踪迹继续追踪,却不想,歪打正着,和运送金叶子的商贩子们的马队来了个正面交锋。邓玄一方难以掩饰身份,双方交上了火,邓玄寡不敌众,除了自己被敌人俘虏以外,其余人马全军覆没。

邓玄此时身在一处地窖之中,样子可谓是狼狈到了极点,他浑身都是鞭伤,找不出一块好地儿,英俊的脸颊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右眼睛肿的老高,左腿已然断了,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早已经麻木感觉不到疼痛了。这个时候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来的人是一个彪形大汉,身材魁梧,走起路来地面都跟着颤动。这个人的打扮可谓是恶俗至极,身上花里胡哨的缠着很多不同动物的毛皮,活像一个行走的猎兽场一样。这个人邓玄并没有什么印象,但是他对邓玄却是熟悉的很,甚至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怎么样?小子?想起来老子是谁了么?”那名膀汉问道。

“哼……我只对美丽的事物感兴趣。”邓玄不屑的说。

“那你就给老子听好了,我,拓跋灼灼,就是这拓跋古寨的二当家!”拓跋灼灼说道。

“哦?原来只是个二把手,怎么?你们老大是不敢出来见人么?我可不和二把手说话。”邓玄嘴硬的说。

“你……”那拓跋灼灼在言语上占不到便宜,便又挥起了拳头,幸而旁边的族人及时的拦了下来。

“二当家,二当家,可不能再打了,大当家说了,这人留着还有用,看他这个体格,可不能再打了,再打就要打死了。”

“嗯,也是。”拓跋灼灼反应过来,忿忿的说,“等你没用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到时候就让你知道,从老子手里抢女人,是个什么下场。”拓跋灼灼挥了挥拳头,瞪着眼睛说,“你们几个,把人看好了,大哥说了,这是买主的意思,只要这个人活着,不怕钓不上大鱼。”拓跋灼灼说完气呼呼的走了。

其实邓玄早就认出了这个人,那日未央刚来到云都城,因为人多拥挤,差一点摔倒,当时有一名关外来的膀汉想要找未央的麻烦,被邓玄拦了下来,之后更是被邓家的人扔出了云都城。这人就是拓跋灼灼,是拓跋古寨的二把手。拓跋古寨位于关北朝云和关西天毒的交界处,从前的拓跋家族也是关外十分显赫的大部族,但是后来子孙不肖,产业凋零,最终只剩下了这么一座古寨,族人也慢慢的干起了打家劫舍的行当,和土匪没有什么两样。他们这一伙人之前在关外很是恶名昭着,但是最近却低调了很多,为非作歹的行列里几乎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但是却似乎变得异常富庶,就连底下的小喽啰出手也十分的阔绰。

原来这金叶子的铸币厂,就被安置在了这拓跋古寨之中,此地占据天险,易守难攻,又在西部和北部的交界处,向来属于一片法外之地,鲜有人前来整治管理,因此才一直没有被人发现。只是不知道他们口中说的钓鱼,指的是什么,留着我?能够钓上来的是谁?邓玄在脑中思忖着。

浮华宫里,虽然已经入夜,但是陛下举行的庆典还未结束。这次的庆典是庆祝厨王争霸赛获得了优胜,同时也是对未央一众人的嘉奖。这样的场合着实让云多獒心里不舒服,所以他找了个借口,便早早的离席了。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关外驻扎的人马为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便私自退兵了?!”云多獒回到了自己寝殿,第一件事就是质问身边的传讯官,到底关外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这……属下不知啊,消息是今日山鹰传书过来的,今天清晨关外驻扎的各部首领便全都扯了兵,回……回关外去了。”那名传讯官战战兢兢的说。

“还是我来解释吧。”云多申毅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他之前悄无声息的出宫,如今又悄无声息的回来,显然是他从中做了某些安排。“父亲,今日清晨,各个部族的统领,还有我的各位兄长,以及关外德高望重的长老们,共同签署了一份罢令。”云多申毅把一份牛皮卷放在了云多獒的面前,“这上面有众人的印章,消息已经山鹰传书送去了各个部族,从今日开始,您已经不再是关外的统领了。兵已经退了,父亲,承认吧,您,失败了。”

“不!这不可能!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忘记从前是怎么在我面前摇尾乞怜的了么?罢免我?没有我谁来统领关外?靠那些老家伙?还是靠你那些不成器的哥哥?还是……靠你?”到了这个时候,云多獒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卑微到尘埃里的小儿子,这个看起来没有什么野心,一心帮着自己筹谋的小儿子,竟然才是这盘棋最后的赢家。

“父亲,我从未想过要取而代之,倘若你是一名圣主,我自然愿意将我的毕生所学,倾囊而出,全力辅佐您统领关外。但是父亲,事实证明您不是一个明君,您根本不配做关外的统领,更遑论同当今的陛下相比。一个明君圣主,最先想到的是百姓的安居,而不是自己个人的享乐。我不知道您和中原朝中何人做了何样的交易,我只知道,关外久经战事,如今人心刚刚安定,我绝不能看着众人再陷入战火之中。”云多申毅说道。

“所以,他们觉得你才是这个明君圣主?”云多獒质问道。

云多申毅摇了摇头,“就像您说的,我已经习惯了权谋,格局和心胸早已被禁锢,所以这关外统领的位置,我早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章节目录 第330章 退兵(2) 第330章退兵(2)

“你这个逆子!!”云多獒只觉得胸口一闷,口中一甜,便吐出一口血来,两眼一黑,便昏了过去。

这时云多缅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小心翼翼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小声的唤了一句,“叔……叔父……”

“哼,看来你已经收到你父亲的传信了,不然你何时记得我是你叔父?”云多申毅有些恼怒的说,心想,就凭关外这些登徒子,如何能统领各个部族,“听着,现在就安排人,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务必要把你祖父送回关外,人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到时候,我揭了你的皮!”

“是,是,是……”云多缅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带着人,架着云多獒赶紧退出了寝殿。

云多申毅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心说,不枉费我多年来的细心谋划,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云多吉勒得到了父亲入宫的消息,此时风风火火的赶来过来,在半路上他遇到了云多缅,这位堂哥对云多吉勒的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也是从云多缅的口中,云多吉勒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吉勒,你来了。”云多申毅问道,他的语气之中带着疲惫。

“嗯。”云多吉勒应了一声,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只觉得有些陌生,就像是从前自己看着自己的祖父一样。只不过自己觉得祖父陌生,是因为彼此不熟悉,而现在觉得父亲陌生,是因为,父亲好像变了一个人。

“你都知道了吧。”云多申毅问道。

“知道,却也不知道。”云多吉勒如实说道,事情的结果他已经知道了,祖父被关外众人联名罢免,现在关外的大权几乎掌握在了父亲的手里,但是这其中到底经历了什么,云多吉勒却不得而知,“父亲,这些,都是您做的?”

“大约三年前吧,那个时候你母亲已经过世,你也去了中原历练,我原本想,这一辈子就这样默默无闻也很好。那个时候你祖父已经几乎统领了关外,我们云多家在关外一时之间可谓是呼风唤雨。作为云多家族的一员,我只想活得简单一点,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也只是睁一眼闭一只眼,充耳不闻。直到有一次,我路过一片草场,那是我刚刚回到关外时候,和你母亲落脚的地方。只见到处都是难民,流离失所,他们来自关外各个部族,服饰,语言都存在着差异,但是脸上却有着一样的神情,那是恐惧。按理说,关外上一代的统领被推翻,各个部族空前团结,大家应该都丰衣足食才对,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云多家族,我的那些哥哥们到处烧杀抢掠,打着清除异己的旗号,干的是土匪的行当。那些讨好你祖父的部族,也都相应的可以在自己的地盘上为所欲为,而生存在最底层的关外百姓,则还是风餐露宿,食不果腹。而那时候我们的统领,你的祖父在做什么呢?他在大肆敛财,在勾结中原商人暗中囤积武器和黄金,在到处抓捕美女充斥自己的后宫,对眼前的民众疾苦,熟视无睹,置若罔闻。”云多申毅摇了摇头说,“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决定,要推翻你祖父的统治。只是我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个过程竟然如此的顺利,并且迅速。”

“只凭您一个人,您是怎么做到的?”云多吉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父亲也是云多家的儿子,但是从小被送去了中原,在关外没有封地,没有亲随,就连他们回到关外之后住的屋子都是父亲亲手搭建的。而他们的祖父对这一家三口最大的恩典,不过是没有把他们赶出去而已,云多吉勒很难想象,在这样的情况下,父亲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说起来不过是一句话,就是利益。关外之人很简单,他们希望的不过是马儿和牛羊有丰沛的草场,自己能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他们从前相信你的祖父,以为他会给他们带来想要的生活,而现在,我只是让他们有了新的指望,相信我而已。”云多申毅说道。

“那……父亲,您也会像祖父一样么?”云多吉勒问道。

“如果是我,虽然现在不会,但是有一天或许也会,毕竟我很快也会老去,我也会变得和你祖父一样愚钝固执,所以这个统领关外的人,不会是我,也不应该是我。”云多申毅说道。

“那是谁?”云多吉勒有些紧张,如果说父亲都不能胜任的话,还有谁更适合呢?

“你。”

云多吉勒愣在当场,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父亲,你是说……让我做关外的统领?可是我……我只会做菜啊。”

“治大国若烹小鲜。”云多申毅语重心长的说,“统领关外,和做菜又有多大的差别呢?你既懂得关外食物的烹煮手法,又在中原学了很多庖厨技巧,做菜和为人处世一样,凭的乃是一颗赤子之心罢了。”云多申毅说道,“放心吧,吉勒,你要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统领。”

“我……我知道了。”云多吉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父亲的请求。

两天后,御书房中,陛下召见了新任关外统领。

“哈哈哈,我倒是没有想到,我自己亲封的特使,如今竟然成了关外的统领。”陛下笑着说,语气之中竟是带着赞许的。

“承蒙陛下的抬爱。”云多吉勒说道,“关外驻扎的云多部族的兵士已经退回了朝云,此次事端皆由我祖父挑起,给陛下添麻烦了,云多吉勒深感抱歉。”

“如果按照辈分算,那个人是你祖父,你作为孙子替他道歉,我便领了。但是从家国天下来看,那人是你前一代的统领,就好比朕现在登基,需要为前朝做的错事道歉么?答案是不必。”陛下豁达的说,“关外终究也是朕的天下,你现在既然成为了关外的统领,那么朕便将这关北朝云的百姓交托给你了。”

“陛下知道,我乃是庖厨之人出身,有句古话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云多吉勒说道,“陛下若是放心将关外交给我统领,也还请陛下应允我几个请求。”

章节目录 第331章 还乡(1) 第331章还乡(1)

“哈哈哈,还未回到关外,便跟朕谈起条件来了,这一点来看,你倒是比你的祖父还要嚣张啊。”陛下笑着说,却并没有生气发怒的意思。

“吉勒学不会恭维奉承的那一套,只是有一说一,这些请求,在吉勒看来并不是过分的请求,都是为了保障关外民众的基本生计,还望陛下恕罪。”云多吉勒坦言道。

“我其实很喜欢你这样的性子,原本就应该这样,有什么就说什么。我手下的那些大臣啊,总是说揣摩圣意,其实我的旨意都是明面上的,哪里需要什么揣测。”陛下说道,“来,孩子,说说看,你都有什么请求。”

“吉勒从前在中原游历,学习厨艺,去过很多地方。关内北俱芦洲一带,虽然有很多草场,但是管理之人不懂得节制,牛马羊的放牧没有规划,长此以往北俱芦洲一带的草场便会被牛马啃食殆尽。我们关外因为苦寒,所以格外懂得对草场进行规划使用,在此方面也颇有经验。关外各个部族从未有过正规的营生,吉勒斗胆,想让陛下应允,由我挑选出关外擅长游牧的能人,前往关内管理草场。由关外负责照看他们的家人,由朝廷负责下发俸禄,也算是为关外的百姓谋一个生计。”云多吉勒所说合情合理,只等陛下的答复。

陛下笑着从面前的一打奏折之中抽出了一份,“这一点并非朕没有考虑,这份奏折是之前云王上表的,上面说北俱芦洲一带的朝中司马官不作为,以至于诸多草场荒废破败,朕做了批示,刚好和你所请,不谋而合。”

云多吉勒闻言真是喜出望外,他起身向陛下恭敬的行礼,以示感谢。

“好啦好啦,这些虚礼就免了吧。小子,说吧,还有什么请求,你的请求不会就只有这么一个吧?”陛下早就洞悉了云多吉勒的想法。

“陛下明鉴,我们关北朝云虽然常年严寒,但是盛产野味和各种名贵的药材,干货干料也是我们的特产,这些货物每一户百姓都会囤积,但是却无法贩卖。以前也有南方的商贩前来收购,但是不成规模,也无人管制,收购的价格每年变化都很大。吉勒想,若是能够每年两次开放擒将关,允许我们派人南下进行贸易,也请陛下允许我们关外对南方前来收购干货的商贩进行管理,以确保我们关外百姓的货物能够保持稳定的收购价格。”云多吉勒说道。

“嗯,这一点你想的倒是长远。前朝对于关外的管理一直采用的都是强制的手段,这一点朕不敢苟同。只是近几年关内也有诸多事务要处理,反而忽视了。此次你祖父在关外屯兵,朕觉得倒也不是坏事,至少他让朕知道了,关外的形势已经严峻到了何种地步,这样的毒瘤是不能留的。”陛下说道,“朕准你所奏,往后春夏两季,准许南方商贩出关收购干货,出关之人需要持有朝廷的文牒,也需要经过关外你方的允准,收购价格由朝廷和关外部族商议制定,不得超出或低于指定的范围。秋冬两季,则准许关外朝云部族的人入关南下,前往云都和东南沿海地区进行自由贸易。但是你要记住,入关之人必须经过严格筛选,若是在关内一经发现有惹是生非之人,朕定严惩不贷。”

“是,吉勒谨记。”云多吉勒说道,“吉勒还有最后一个请求……”云多吉勒的语气有些犹豫,说话开始吞吞吐吐起来,“关外苦寒,尤其是寒冬,漫长难熬,又不盛产粮食,还请陛下,能够每年年关之前,放粮赈济。臣请,每年朝廷可以下发十万石粮食,用于帮助关外朝云度过寒冬。”如果说之前的两个请求都是合情合理,那么这最后一个请求实在让云多吉勒有些开不了口。这样同朝廷讨要粮食,和乞讨并无分别,但是云多吉勒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为了关外的无数百姓,吉勒提出了这个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的要求。

“终于说到正题了?”陛下笑了起来,“关于这十万石粮食的事情,朕,不准。”

“陛下……”云多吉勒有些急躁了起来,心说,就算不准十万石,那么准五万石也好啊。谁知陛下举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朕给你二十万石。”陛下说道,“不过这粮食不是白白给你的,乃是我们相互交换。关外朝云盛产骏马,听闻你们训练的一种小山鹰,用来传递消息更加便捷迅速,比信鸽还要靠得住。朕便想同你们也做一笔贸易,每年二十万石粮食,换你们每年进贡良马五百匹,小山鹰两百对,另外还需要你派人前来,教授训练山鹰传信的方法。你意下如何?”

云多吉勒大喜过望,赶紧单膝跪地,叩谢道,“多谢陛下隆恩。臣还有一事回禀,这次跟随我祖父入云都城的众人之中,有一位我的堂弟,今年只有九岁,乃是我十伯父的遗腹子。我这位十伯父已经于几年前病逝,这位堂弟现在寄养在我父亲膝下。他对中原的风物很感兴趣,想要留在云都潜心学习,还希望陛下允准。”云多吉勒说道。

“天下子民都是朕的子民,想要求学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日后你们关外若还有想要求学之人,我云都城的大门随时向你们敞开。不过我们就不要搞前朝质子的那一套了吧,你留几个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平日里就住在云都书院吧,做个普普通通的学者,再好不过。”陛下说道。

“多谢陛下。”云多吉勒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终于算是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回程的日子已经定了么?”陛下关切的问道。

“是,已经定了。”云多吉勒说。

“嗯,你从前在太府,大总管孙老太爷对你多有照顾,临行之前别忘了,回去好好地同大家做个告别吧。关外路远,这一去便不知何日再见了,更何况,等到你下次再来时,你们的身份,也有了差别了吧。”陛下感慨道。

“是,吉勒明白。”

章节目录 第332章 还乡(2) 第332章还乡(2)

云多吉勒从陛下的御书房出来,便去了孙老太爷的小院子,只见云多申毅,胡秋和孙老太爷三人正在院里喝茶。看到云多吉勒进来,也只有胡秋微微的颔首,其余两位则是动也没动。纵使云多吉勒现在已经是关外的统领了,但是在这几位的眼里,却还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事情都办好了?”云多申毅笑着问。

“是,都办妥了。”云多吉勒回答道。

“那就好,行了,我这儿你也算来过了,去吧,去跟你真正想要告别的人,好好道个别,不用在我这个老头子这里拘着。”孙老太爷善解人意的说。

“多谢大总管。”云多吉勒还是没有更改称呼,并且按照宫中的礼仪规制,向孙老太爷行了一个大礼,他还没有出宫,没有前往关外受封,所以至少此时此刻他还是太府的一名小小的宫人,这一拜便算是感谢老太爷的照拂提携之恩。云多申毅看着云多吉勒,眼神之中满是赞许,心说,吾儿,长大了。

傍晚的辞别宴,地点选在了未央和闵儿从前住过的那个小院子,云多吉勒特意向闵儿和长安借了这个地方。

“我的天,这也太香了吧。”子麟算准了时间从清风殿赶了过来,今天的这场小宴会的规格可谓是空前绝后了,未央,闵儿,云多吉勒,丁齐,长安,全都亲自上手,烹饪了各自的拿手菜,就连宫里的年宴恐怕也没有这样的阵势了。

“就数你的鼻子尖,属馋猫的吧。”闵儿拿子麟打趣道。

“我可不是来蹭饭的啊,我是应邀前来,是吧,咱们的新任关外统领大人。”子麟看着云多吉勒说道。云多吉勒赶紧施礼,子麟又赶忙拦住,“得了得了,你这手里拿着饭勺,掂着油锅的,就不要多礼了,赶紧炒菜,当心锅糊了。”

众人有说有笑的,不知不觉饭菜便出了锅,被端上了餐桌。

“我不会说话,这段时间以来承蒙大家的照顾了,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云多吉勒的,尽管来关外找我。云多吉勒必鼎力相助,万死不辞。”云多吉勒端着杯子说道。众人也一起举杯,一来是庆祝云多吉勒成为了新任的关外统领,二来也是为云多吉勒送行。

“云多大哥,以后您就是关外统领了,我为你高兴,敬你一杯。”长安开心的说,这孩子少有的会对谁敞开心扉,但是和云多吉勒之间却有着难得的默契。

“也永远是你大哥。”云多吉勒承诺道。

“云多家的,以后我就不能这么叫你了,不过我也替你高兴。”闵儿的性格还是像刚开始认识的时候一样,大大咧咧的,但是讨人喜欢,“我从前一看到你皱着眉头就烦,后来你死乞白赖的来了我们品官的小膳房我更是烦,总想着你什么时候回你的关外去才好呢。可是吧,你现在真的要回关外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啊,以后记得多笑一笑,别总是板着个脸,这样僵着脸,小心以后找不到媳妇了。”闵儿说道。

“好,我记住了。”云多吉勒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但是他还是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酒过三巡,大家已经不再拘着,纷纷离席随意的坐在了各处,闵儿和子麟又开始拌嘴,长安这边还惦记着给鲁元拣选几样好吃的送过去,云多吉勒举着酒杯走到了丁齐面前。

“统领大人。”丁齐客气的说。今日他能被邀请,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自己目前还没有任何品级,不过就是太府的一名普通宫人,平日里和众人之间的关系也并不亲近,因而待在这里总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不必这般客气,我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云多吉勒说道,“其实有一件事儿,我一直很介意。”

“不知道统领指的是什么事?”丁齐一头雾水。

“之前,参加庖厨比赛的时候,我曾经怀疑过你。那时候参赛之人相继出事,其中还有我的堂兄云多达卓,不过过了这么久,我倒是有点明白你的那句话了。你说你想干好自己分内的事儿,就是指想要好好做菜吧。只是可惜我当时并不相信,怀疑你了这么久,实在抱歉。”云多吉勒说道。

“若是因为这件事儿的话,您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和父亲参加庖厨比赛,确实和别人有些约定,所以您怀疑我们也并不算冤枉。只是您现在信了我,便好。”丁齐反倒并不介意这件事儿。

“只是我有一件事儿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在丁显的水杯里下毒,让他患上肠疾不能参加比赛?”云多吉勒问道。

“因为他是我父亲,也因为他老了。我虽然并不清楚父亲和楚王约定了怎样的事情,但是必然不会是什么光明正大的约定。他已经上了年纪,不应该卷入这些宫廷之事,更何况,厨子就应该做厨子应该做的事儿。我让父亲患上肠疾,就是想让他能够全身而退,回家养老,不要再卷入这些纷争。”丁齐说道。

“原来如此,在下佩服。”云多吉勒很欣赏丁齐的坦诚和做事的专一。

和丁齐终于解开误会,云多吉勒终于走向了坐在一边赏月的未央身边。两个人四目相对,竟然有些尴尬,现在想起来,他们两个人好像还真没有这样正式的面对面说过话。

“咳咳……我是不是应该给你行礼?”云多吉勒问道。

“寻常礼数就好。”未央笑着说。两个人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么?”云多吉勒问道,“不是东市的初赛,是在琼音阁。”

“嗯,记得,你当时跟着你们掌柜的来下战书。啊,对了,你是不是还从我身边经过,对着我放了一句狠话?”未央回忆着庖厨比赛时候的事情,只觉得那些事就在眼前一样,而当时他们怎么也想到,关外来的穷小子成了统领,郊外的医家女孩成了公主。

云多吉勒有些不好意思,他想了想,把一直挂在自己腰间,日常用来烹饪的那般弯刀解下来,递到了未央的面前,“这个,送给你。”

章节目录 第333章 还乡(3) 第333章还乡(3)

“这上面有我的名字,是关外的文字,只要是云多家的人,无人不识。虽然有他在,你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还是请你收下,就当是……留个念想。”云多吉勒说道。

未央接过那柄弯刀,郑重的点了点头,她刚要答话,就看见闵儿和子麟从小院外面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小姐,小姐,伊衡姐……不……是……华美人,华美人生了。”

未央带着闵儿赶去月华殿的时候,月华殿的门前已经聚满了人,除了一应伺候的御医和宫人之外,整个后宫大多半的人几乎都来了。宫里许久没有添皇子和公主了,所有人都赶来庆贺,当然这些庆贺是发自内心还是心存怨怼,那便不得而知了。

“轩公公,怎么样了?”未央焦急的询问。

“回禀公主,都好都好,华美人已经为陛下顺利产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只是此时陛下尚在殿内,咱们在外面等着就是了。”轩公公也跟着高兴,笑的合不拢嘴。

“那便好。”未央也替伊衡觉得开心。

不多时,月华殿的大门敞开了,陛下从里面走了出来。“都先散了吧,华美人刚刚生产,现在身体还虚弱,想要庆贺日后有的是机会。”陛下笑着说,“传旨下去,朕要晋封华美人为妃,赐名伊妃。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华美人既是从海上来,赐名伊妃,最为合适。华美人为朕又添一位皇子,朕心甚悦,要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是。”轩公公在一边应道。

陛下正要回去御前殿,一回身看到了站在一边等候的未央,“唔,闺女来啦,别人就算了,你们俩进去看看吧,华美人看见你们应该会高兴。只是别待得太久,扰了她休息。”陛下和颜悦色的说。

“是,多谢父皇。”未央赶紧谢恩,带着闵儿通禀了之后,走入了殿内。

伊衡此时半倚半靠的躺在床上,她脸色不错,微微泛着红晕,正在喝鸡汤,看到未央和闵儿进来,高兴的坐直了身子。

“你躺着吧,身子还虚呢。”未央快步走上前来,把伊衡按回了床上。“是位小皇子?”未央笑着问。

“嗯。”伊衡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看着未央和闵儿一直笑。

“这下你可放心了?”未央问道。

“自然是。”伊衡心里明白未央此话的意思,自己诞下龙裔,喜得皇子,这便说明已经打破了自己伊氏一族的诅咒,心里自然是喜不自胜的。“好了,别光顾着说我,你呢?怎么样?我这怀着身孕,也没能去参加厨王争霸,听闻你打败了那个关外的巴彦诺尔汗,实在是替咱们驰云王朝出了一口气。”伊衡笑着说。

“不过是分内的事,再说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大家的功劳。”未央依旧十分的谦虚。

“听说云多吉勒当上了关外的首领?他不日就要启程了吧。”伊衡问道。

“嗯,已经打点好了,就要走了。”未央回道。

“我和他是没有什么交情,不过咱们当初参加庖厨比赛时候的一众人,现在剩下的也不多了,走的走散的散,还有……嫁人的嫁人。”伊衡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未央,也顺带看了看闵儿。“你家那位还没回来?再过一些日子就要到你们的大婚之日了,他现在还留在关外,别到时候来不及了。”伊衡焦心的说。

“虽然关外驻扎的兵马已经撤退,但是还是有很多杂事需要处理,所以只怕他一时半会儿也脱不开身。”未央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还是微微的皱了皱眉头,这个微妙的表情哪里躲得过伊衡的眼睛。

“嘴上不说,但是心里还是着急的吧?”伊衡眨着眼睛,打趣道,她伸出手指在未央的额头上轻点了一下,“你这个小榆木脑袋呀,可让我说你什么好。”

“华美人此话是……”未央一时没能理解伊衡的用意。

“我说你是个小傻瓜。拜堂成亲这些不过都是俗礼,说到底这大婚最重要不还是你们两个人么?只要有你们二人在,在哪里不能大婚?既然这么惦记他,他若回不来,你去不就是了。”伊衡点拨道。

未央只觉得脸颊有些微微发烫,轻轻的点了点头,赶紧岔开了话题,“对了,刚才在殿外等候,看到宫里众人都来了,为何却没见萋妃娘娘的身影?”

“萋妃娘娘是最先派人过来的,听说我平安诞下皇子,她也很是高兴。她说庆贺的话日后自有机会,即刻派人准备了车马,去寺里帮我还愿祝祷去了。”伊衡说道。

“原来是这样,萋妃娘娘真是有心。”未央感慨道。

未央和闵儿又陪着伊衡闲话了一会儿,因不敢耽误她休养,便退了出来。此时已经是深夜,未央心想,虽然惦记着星月阁和云王府,但是现在这个时间回去也是扰了大家休息,于是决定在宫里再留宿一宿,明日一早就赶回云王府。

“你说什么?遇刺?”翌日清晨未央一回到云王府,就听翠茗说起,前几日有刺客潜入了云王府,意图行刺上官宇。未央也来不及休整,便赶紧朝着师伯的卧房赶了过去。

“你看看你这一脸着急的样子,都说了,没事儿,你看,你师伯我这不是好端端的么?怎么不相信师伯的能耐,觉得师伯老了啊?”上官宇还是和从前一样,一副不正经的样子。红妆此时给他们二人端来了早饭。

“一大早就急匆匆的从宫里回来,还没吃饭吧。”红妆问道,“放心吧,真的无事,那刺客只来了两个人,虽然武功都不弱,但是却并不是咱们老将军的对手。”红妆说道。

“怎么总是加个老字。”上官宇假装不开心,故意皱着眉头。

“是是是,您不老。”红妆笑着说,“不过这一次也还是很凶险的,多亏了季如玉那孩子,他身手不错,从旁帮了不少忙。”

“师伯,来的是什么人您可知道?”未央担心的问。

“嗯,虽然是两个生面孔,但是可以确定,是四圣堂的人。”上官宇解释道,“不出意外的话,正是本代的青龙和玄武。”

章节目录 第334章 还乡(4) 第334章还乡(4)

此时的楚王府上,密室之中已经有一位客人等在了里面。这一处密室是楚王韩余修最大的秘密,从不让外人靠近,就连自己最得力最亲信的大管家张怀也从未踏入过半步。北唐染此时坐在密室之中喝茶,说来也奇怪,这密室从来不见下人,但是却从不缺热茶水,每每自己来访,这桌上总有早已经备好的热茶。

今天喝的是普洱,因为是生普,所以口感更轻盈,味道更加的清新淡雅。只可惜北唐染的心思却没有放在这好茶叶上,他此时紧皱着眉头,右手扶额,正在沉思。他刚刚从关外的拓跋古寨回来,这一段日子,他日日都在铸币厂看着铸币,源源不断被运来的黄金和各种金饰被加工成金叶子,再运送出去。表面上看自己掌握了整个事情的关键,是整个事件的核心,掌握着驰云王朝兴衰的命脉所在,但是他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有了大量的黄金,购买兵力和武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听楚王的意思,我方已经暗中囤积了数万兵马,还有一直隐身在暗处的四圣堂,也为我们所用,只是,为什么,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复国的大计没有丝毫的进展,这些所谓的兵马,四圣堂,楚王,等到了那一日是否真的能够为自己所用?这些问题,在今日一定要都向韩余修问个明白。北唐染在心中这样暗自的盘算,只是他越是这样想,越是觉得心力交瘁,胸口处传来阵阵的绞痛。

北唐染按着胸口,用力的喘着粗气,自己这个胸口痛的毛病最近倒是越演越烈了,好在有楚王给的特效药。北唐染从怀里吃力的掏出一个药瓶,往手心处倒了倒,只剩下一粒了。他毫不犹豫的吞下了药丸,顿时觉得胸口处传来一阵清凉,整个人松乏了许多。

此时楚王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北唐染正在服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太子殿下别来无恙。”韩余修客气的说。

“太子殿下?难道楚王的太子不应该是如今清风殿里的那一位么?”北唐染问道。

“场面上的事儿虽然要做,但是在韩某的心里,是只认一位太子殿下的。”韩余修说道。

“是么?楚王爷这样说,是否也这样做了呢?”北唐染心中有火,质问道,“你口口声声说会辅佐我匡扶岚渊皇室,但是你真的做到了么?现在我们的复国大计又进行到哪一步了呢?”北唐染质问道。

“殿下,复国乃是大计,不可操之过急,现在我们囤积的兵马还尚不足以抗衡刘允的军队,关外朝云如今易主,也在我们的意料之外,还请太子殿下再多些耐心,等一等。”韩余修极力抚慰道。

“等?还要我等?我顶着别人的名字,忍辱偷生活了十几年,看着自己家族的人一批一批的被处死,看着江山落入他人之手,你让我如何忍得住?幸而我的恩师,前朝宰辅华仲礼大人,为我做了筹谋,给我留下了这金叶子的铸模,不然我这复辟之日岂非遥遥无期?!”北唐染说道。

“陛下手中握有铸模,已然掌握了事件的关键之所在,只要我们囤够了兵马,再将大量的金叶子倾入市场,扰乱他们的纲纪,到时候他们内忧外患,我们必能一举破之。”楚王言之凿凿。

“我们?那我倒要问问,这个我们指的是谁?是你和我?还是你和你身后的那个人?韩余修,你不要拿我当傻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这个太子爷现在哪里还是什么太子殿下,你们到底是把我当成太子,还是一个铸币厂的司丞?我手里若不是拿着这铸模,你们只怕也不会留我到现在吧。”北唐染说道。

韩余修眯了眯眼睛,看着面前的北唐染,心说,那位大人物果然说的没错,这位前朝的太子殿下并没有什么耐心,虽然不算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但是也着实不堪大用。“既然太子殿下就要在今日把话说清楚,那也是好事儿,我这里得到一些消息,恐怕太子殿下听了会不高兴。”韩余修阴阳怪气的说。

“哼。”北唐染闷哼了一声。

“日前邓家的当家邓玄在关外失踪,听闻是太子殿下的命令,让拓跋兄弟俩活捉了他,然而现在云王刘子筵已经带人查了过去,这关外的拓跋古寨已经暴露了。恐怕这铸币厂和金叶子的生意是做不下去了。”韩余修说道。

“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是想要,卸磨杀驴了?”北唐染问道。

“哦?这么说就连太子殿下现在也已经觉察出来了?你也承认,你现在活得像头驴了?”韩余修语气突变,眼神变得凶狠,看着北唐染的目光也不再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嫌弃和鄙夷。

“韩余修,是谁给你的胆子,你竟敢这样和我说话?!”北唐染站起身,冲到韩余修的面前,一把揪住了韩余修的衣领。而几乎与此同时,北唐染的身后悄无声息的多了几个黑影。

“太子殿下,息怒。我劝您还是识一点时务,你以为这里是哪儿?这是我楚王府!寄人篱下,就要有一点觉悟,乖乖做好一条狗应该做的事儿。”

“你说什么!”北唐染恼羞成怒,抬起拳头作势要打,奈何此时那心悸的毛病又忽然发作了起来,他缓缓的弯下了膝盖,捂着胸口,痛苦的跪在了地上,样子可谓是狼狈至极。

“哦,我忘了提醒太子殿下了,您的这个心悸的毛病原本并不是什么大病,但是现在吃了我的药,这个病症便可大可小了。太子殿下,您的药吃完了吧?”韩余修问道。

“你……你……是你下的毒?!”北唐染此时才明白,但是为时已晚,“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若是想要金叶子的铸模,杀了我直接抢走,岂不是更方便?为何留我到今日?”

“嗯,太子殿下好像终于说到了重点。为什么不杀你呢?我想这件事儿我来解释恐怕不合适,还是请一位大人物来解释吧。”韩余修说着闪身到了一边,身后的屏风之中走出来一个人。

萋妃娘娘迈着步子走到了北唐染的面前,她微微笑了笑,说道,“别来无恙啊,皇兄。”

章节目录 第335章 覆巢之下(1) 第335章覆巢之下(1)

“是你?北唐祺?!”北唐染看着眼前的人,虽然自己对她的印象并不深,又已经有十几年没有相见了,但是她的模样并未大改,因此一看便认了出来。面前之人,乃是前朝岚渊皇室第九女,也是自己的庶出胞妹,前朝公主北唐祺。

“没想到皇兄竟然还认得出我,看来这些年那些个驻颜的汤药都没有白喝。只是,皇兄啊,时移世易了,我现在有了新的名字,拂念。对过往无可留念,不念。当然,你也可以称我一声萋妃娘娘。”

北唐祺看着萋妃,双眼好似要冒出火来一样,“家国覆灭,你竟然改名换姓,攀附权贵,苟且偷生,现在还有何脸面叫我一声皇兄!”

“有何脸面?皇兄这话问的实在是可笑,我怎么没有脸面,我现在是萋妃娘娘,在后宫之中圣宠不衰,身份是何等的尊贵,我怎么会没有脸面。难道我当初在岚渊王朝做公主就算是有脸面了么?”萋妃怒目圆瞪质问道,“北唐染,你刚才能够认得出,能够叫得出我的名字,真是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倘若时间倒退回去十几年,你可认识我这个庶出的妹妹?你可有哪怕一次关心过我的死活?!”

北唐染咬了咬嘴唇,胸口的阵痛让他的脸色变得越发的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几句,却终究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怎么?你说不上话了?你哑巴了?还是你根本就辩无可辩?!”萋妃几乎是在咆哮着讯问,得来的却也不过是北唐染的沉默。“不过我现在不恨你了,甚至也不恨岚渊皇室,因为倘若不是你们,我也不会成为现在的我,也不会遇上当今陛下,更不会成为萋妃。我真得好好的感谢你们。对了,你知道我这个萋妃的名分是怎么来的么?真的是得幸于你们。想当年,陛下已经兵临城下,但是却始终无法攻入云都,当时的几个城门全都戒备森严,层层守卫。陛下不愿意殃及城中无辜百姓,却也实在找不到破城的办法。最后,还是我给陛下指了一条明路。没错,告诉陛下城中暗门所在的人,正是我,那处暗门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那条通往龙座的胜利之路,乃是我为陛下引领的,不然我又怎么会换来这一身的荣华。”萋妃冷笑着说。

“你说什么?!”北唐染惊讶的看着萋妃,“难怪当年岚城突然从城内被破,当时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究竟他们是从何处入的城。北唐祺,就算父皇有负于你和你的母亲,你也不该如此行事!你害死的乃是你的亲族同胞,是你的臣民,是你的故国!”

“什么亲族同胞,什么臣民故国,我受苦受难的时候,臣民故国在哪儿?亲族同胞在哪儿?”萋妃说道此处已经泣不成声,“我的好哥哥,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都不想问问我,为什么我会在岚城之外么?就在你们都躲在皇宫里时候,我为什么会在城外?”萋妃看到北唐染的眼神之中终于浮上来一丝疑惑,冷笑了一下,“因为我被卖了啊。覆巢之下无完卵,国家安泰的时候,我没有过上好日子,但是战乱一起,我们却是第一个被殃及的人。当时朝中大臣有人上奏,说想要挑选宫中有姿色的宫女,送给城外驻扎的革命军享乐,希望以此能够谈判,争取求和。而我,就在被送出宫的行列之中。自从我母亲死后,你们有谁管过我的死活,只怕你们都忘了吧,你们还有一个妹妹,在冷宫里,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我当时跟在那些宫女的身后,几乎是被兵士们驱赶着,送出了城。如果不是带队的嬷嬷从前受过我母亲的恩惠,她拼死放了我离开,我真的不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兴许是上天垂怜,我命不该绝,我跌跌撞撞,毫无方向的奔逃,撞上了一个人的马,而那个人,正是当今的陛下。”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北唐染虽然觉得这样的说辞站不住脚,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辩解。

“不该什么?不该告诉陛下岚城的西北角有一个暗门,不该带着他们从那里攻下岚城,毁了岚渊千百年的基业?!我的哥哥,你醒醒吧,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不是么?岚渊,早就该亡了。父皇贪图美色,有几日是真正临朝的,那些大臣,除了那位华仲礼,全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岚渊根本已经烂到骨头里了。凭一个华仲礼,又能维持多久。父皇昏庸懦弱,为了求和,连唯一值得重用的忠臣能士华仲礼都不惜处斩,这样的国家,哪里还有存活下去的理由。”萋妃质问道。

“父皇处死师父,是他一辈子犯得最大的错误。”北唐染说道,“倘若师父还在,这天下兴许就是另一番样子了。”

“你错了,你以为华仲礼不知道么?普天下人尽皆知,华仲礼精通推演之法。事关家国,他又怎么会不尽力推算。几十名薪火成员,被暗中送给了他的亲信手下抚养,四圣堂的偃旗息鼓,还有安排人把你送走,留给你金叶子的铸模,你以为这些是偶然么?这些都是他一早就算计好的,包括他的死。我猜想,华大人在临死之前应该是绝望的吧,不是对父皇的怨恨,而是恨自己的无力回天,因为他每一次推演得到的结果,应该都是死局。”萋妃毫不留情的说道,“当年重兵压境,皇兄逃出岚城的过程想必并不容易吧,想来太后和皇后娘娘在那样的境遇之下还能费心筹谋,也实在是不容易。只是现在看来,太后和皇后这样的安排实在是不明智的,她们如果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卑躬屈膝,气息奄奄,恐怕也会后悔吧。如果皇兄在那个时候就和皇室众人死在一处,是不是反倒痛快一些,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个样子,生不如死,像个蛆虫一样见不得光,活得一点都不体面。”

章节目录 第336章 覆巢之下(2) 第336章覆巢之下(2)

北唐染看着眼前的萋妃,从前的北唐祺,只觉得她已经疯癫成魔,好似鬼魅一般,但是他还是努力的保持着清醒,抵抗着胸口的剧痛,努力的想要再周旋一二,“既然你狠前朝入骨,又得到当今皇帝的宠爱,今日又为何出现在这里?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北唐染问道。

“满足?我为什么要满足?从我娘死的那天起,我便告诉我自己,这世上我最后一个牵挂的人,已经走了,从今往后,我北唐祺要活得像个自己想要的样子。而我想要的样子,只不过是,能够有朝一日站在那个人的身边而已。陪伴他左右,仰慕他,仰望他,就像那日他勒住缰绳救了我的时候一样,自此我的世界里只有他,而他的世界里,也只有我。可惜,太难了,实在是太难了,后宫有皇后叶芃凡,位居正宫。现在又来了一个伊衡,赐住月华殿。还有那些莺莺燕燕的后宫佳丽三千。最让我觉得不能忍受的,就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伊月华,那个死人!他和我之间总是隔着太多东西,隔着皇后,隔着天下,隔着黎民百姓,既然通往他身边的路上有这么多的障碍,那便清除掉不就好了。”萋妃好像是自言自语一样,慢悠悠的说道。

“你疯了?!”北唐染看着萋妃疯癫的样子,不置可否。

“我疯了?不,皇兄,我现在再清醒不过了,原本我还有些迷茫,原本我还在犹豫,终究你是我的兄长,血浓于水。但是现在我不再犹豫了,因为上苍给了我指引。”萋妃的右手不经意间划过自己的小腹,然后微微的笑了笑,好像突然就下定了决心。她举起手,轻轻的挥了一下,“动手利落一点,别让我皇兄受苦。”

昏暗之中传来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一个黑影从萋妃身边窜出,出手干净利落,毫不犹豫的拧断了北唐染的脖子。北唐染的身子颤了一下,软绵绵的倒在了一边,无声无息。自此这世上再没有了岚渊皇室的太子,自此岚渊皇室才算是终于真正的覆灭。萋妃走到北唐染的身边,蹲下身,轻轻的合上了北唐染的眼睛。她的心情有些复杂,还夹杂着一些苦涩,甚至是一些说不出的情绪。“皇兄,你不要怪我。日日在太子府养尊处优的你,应该从来都不知道浮华宫里剩菜剩饭变成泔水之后的味道吧。”

楚王韩余修一直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对儿兄妹,此时看到北唐祺杀了北唐染,干脆利落,毫不犹豫,也忍不住有些惊讶。“看来萋妃娘娘今日心情有些不好。”楚王说道。

“看到故人,想起一些陈年往事,心情自然说不上好。”萋妃淡淡的说,“楚王爷不好奇么?为什么当年连北唐染都不知道的暗门,我却认识?”

“愿闻其详。”楚王说道。

“想当年我出生在岚渊皇室,我母亲不过是一个宫中的卑微侍女,专管为太上皇的灵位添香。那一日我父皇来祭拜太上皇,一眼便看中了我的母亲,就在太上皇的灵位之前,强迫了我的母亲,然后就有了我。因为育有龙裔,我母亲也被封了位份,成为了美人。只是从那之后,我父皇就好像忘记了我们母女的存在一般,毕竟后宫之中女人实在是太多了。我记忆里,我的母亲总是依靠着窗子发呆,她并非像其他的美人妃子一样等着陛下的驾临,她只是在熬日子。熬到我长大,熬到她老死,她总是摸着我的头说,只要我能平安长大,嫁一个好人家,能够时常入宫看看她便好了。而她的人生,便是已经毁了。我和母亲曾以为那便是我们最悲惨的结局了,却没想到,那只是悲剧的开始。前朝皇后残害嫔妃,毒杀龙裔,却把罪证栽赃在我母亲的头上,陛下盛怒,杖责我母亲八十宫棍,连同我一起,贬入冷宫。母亲的腿被打断了,从那之后再未站起来,我们二人就在冷宫里,过着地狱一般的生活。”萋妃吸了吸鼻子,这些往事她很少和别人提及,“三年后,我母亲终于熬不住,撒手人寰。宫里的宫人办事惫懒,自然不会费心为一个废妃安置坟冢。我偷偷的跟在那些宫人的身后,他们就是走到了那道暗门那边,直接把我母亲的尸身扔到了外面的阴渠里,甚至连一副棺椁都没有。”

“萋妃娘娘从前,也是苦命之人。”楚王说道。

“苦?我可并不觉得,我反而觉得上苍公允,如果没有我和母亲被贬冷宫,如果没有我被送出宫沦为战利品,我也不会偶遇陛下,更不会有现在的地位。天道轮回,也总该我过几天好日子了。”萋妃说道。

“娘娘洪福齐天,自有天凤之相。”楚王恭维道。

“韩余修,你不必和我说这些绕圈子的话。你为了文妃,我为了陛下,事成之后,我才不管这天下归于何人之手,我要的只是刘允这个人而已。”萋妃说道。

“和娘娘合作,就是这般痛快,绝不拖泥带水的。”楚王称赞道,“只是目前关外朝云易主,这事情有点棘手,厨王争霸赛失利,实在是在我们的意料之外。”

“有什么可慌张的,就算关外朝云同我们联手,也未必成事,那群关外蛮夷见过什么世面,到时候只要有些小恩小惠的,便会掉转风向,绝不是可靠地盟友。我现在倒是有一位绝好的盟友,比关外的人要可靠的多。”萋妃说道。

“哦?不知道娘娘说的是何人?”楚王问道。

“等到该让你知道的时候,你就自然知道了,关于这位盟友的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萋妃冷言道。

“萋妃娘娘不信任在下。”楚王有些不悦。

“王爷,你我之间只有利用和交易,谈信任,王爷自己不觉得有些可笑么?”萋妃说道。

“哈哈哈,娘娘这么说,似乎也有些道理,本王不问,不问。”楚王说道。

“只是眼下有一桩事,让本宫很是不快。”萋妃皱着眉说道,“这浮华宫里,又多了一个孩子,还真是碍眼啊。”

章节目录 第337章 覆巢之下(3) 第337章覆巢之下(3)

“启禀陛下,臣今日捕获一名前朝余孽,正是前朝太子北唐染,在追捕北唐染的时候,因为他拘捕,所以微臣不得不将他当场诛杀,现有北唐染的首级在此,还请陛下明示。”楚王韩余修带着北唐染的首级呈送陛下。

“韩爱卿辛苦了,这一次能够捕获前朝余孽,全凭韩爱卿的辛劳。”陛下欣慰的说道。

“陛下过誉了,这北唐染乃是前朝太子,当年陛下兵临城下,这北唐染则被前朝党羽护送出城。其中想来应该有前朝太后,皇后和前朝宰辅华仲礼的从中安排。”

“华仲礼?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在朕兵临城下之前,这华仲礼应该已经被处死了,当街五马分尸,怎么他又会掺和到这件事情之中?”陛下问道。

“回禀陛下,其中的具体缘由微臣也不得而知,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华仲礼在被处斩之前,似乎对前朝之事做了一些安排。暗中送走北唐染就是其中之一,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应该也和华仲礼有关。”韩余修挥了挥手,有人从殿外呈送进来另一件物品,“陛下,这是从北唐染身上搜出的,乃是金叶子的铸模,想来也应该是华仲礼藏于某处,留给北唐染用于复辟前朝所用的。现在人赃并获,请陛下定夺。”韩余修说道。

“嗯,之前朕就听闻,关外最近竟然盛行使用金叶子来进行交易。这金叶子只有皇室才可以使用,现在倒是满天下都是了,原来根源竟然在此。”陛下说道,“此次缴获这金叶子的铸模,韩爱卿居功甚伟,朕心甚慰。特嘉奖楚王韩余修,良田千倾,城郊官宅一处,锦缎百匹,以资奖励。”陛下说道。

“多谢陛下隆恩。”韩余修赶忙谢恩道。

“韩爱卿,这次清缴前朝党羽,除了这个北唐染可还有别的人被牵扯其中?有没有他的同党?”陛下问道。

“回禀陛下,这北唐染之前一直使用化名,以一名江湖浪客的身份浪迹江湖,此次也是因为他铸造金叶子,露出了马脚,这才被我们一举擒获。因此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党羽。”楚王韩余修说道。

“嗯,如此甚好。”陛下说道。

“陛下,虽然北唐染已死,金叶子铸模已经追回,但是市面上依然有很多的金叶子流落在外,是否需要微臣前去追回?”韩余修问道。

陛下微微皱了皱眉头,思忖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韩爱卿所言甚是,这金叶子在外散布,势必会威胁到朕的江山社稷。这样,朕便命韩爱卿再多辛苦一下,主理追回金叶子一事。”陛下说道。

“微臣为江山社稷,为陛下效力,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只是陛下,臣有一困惑,这北唐染铸造的金叶子,使用的铸模乃是前朝所留,做出的金叶子同陛下亲发的金叶子一模一样,实在难辨真伪,不知道陛下有何指示?”韩余修故作为难的说。

“关于这一点,朕已经有了计较,韩爱卿只管按图索骥,将北唐染散布的金叶子追回即可。”陛下说道。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韩余修的意料,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陛下有什么办法能够分辨出两种金叶子的真伪,但是他又不便明说,只得硬着头皮应允,“是,微臣定不辱命。”

“韩爱卿进来为了此事必然是劳心劳力,赶紧回府好生休息吧。”

“是,微臣告退。”韩余修说着,告辞了陛下,退出了御书房。

韩余修走后,陛下轻轻敲了敲面前的书案,一个人影闻声从御书房的书架后面走了出来。今日青龙将军上官宇入宫陪陛下对弈,刚巧碰上韩余修前来觐见,便尊了陛下的旨意,躲在了这书架的后面,目睹了刚才那一幕。

“上官兄对这件事儿怎么看?”陛下问道。

“陛下,依微臣愚见,这位楚王殿下的行事倒是果决。这位前朝的太子既然是被秘密安排送出宫的,又在外流浪漂泊多年,始终没有暴露身份,现在却露出了踪迹,被楚王殿下抓了个正着。不知道是应该说北唐染太过马虎大意呢,还是应该说咱们的楚王殿下运气好呢。”上官宇说道。

“你说的不错,关于这一点,朕也是很好奇。”陛下赞同道,“之前子筵从关外传来密信,已经找到了这金叶子的铸造工厂,连根拔除只是时间的问题。邓家的小子为了探信,听闻落入了歹人之手,子筵未免打草惊蛇,能够成功救人,因而采用了隐秘的手段。只是在这个时候,这位前朝的太子殒命,金叶子的铸模被找到,这个时间点会不会太巧合了一点。”陛下说道。

“弃车保帅,司空见惯。”上官宇说道。

“朕也是这样想,现在这车既然已经舍了,就不知道这帅又是何人了。”陛下皱着眉说道。

“楚王虽然行事果决,但是以臣的观人之道,这楚王殿下并非如此心思缜密之人。”上官宇说道。

“嗯,楚王有几斤几两,朕再清楚不过了。因为文妃的事儿,朕这些年对楚王也是多有纵容,没想到他心结这样重,竟然走上了这样一条不归路。只是单凭一个楚王,应该还掀不起来什么波浪,这背后只怕还有人为他筹谋指点。”陛下说道。

“四圣堂最近低调了很多,不过两者结合起来来看,只怕中间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上官宇说道。

“上官兄,最近就请你从暗中盯住韩余修,除了北唐染散布的金叶子以外,请尽力追回所有的金叶子,朕要重铸皇室用币,这一次,不能再给歹人任何机会。”陛下吩咐道。

“是。”上官宇应允,一边恭敬的退出了御书房,出门安排各种事宜去了。

陛下独自坐在御书房中,看着面前楚王递上来的那份奏折,目光停留在北唐染的名字上。北唐,这个前朝岚渊皇室的姓氏,已经有许久没有听到过了,陛下轻轻的闭上眼睛,在心中暗想,只盼着此事,与她无关才好。

章节目录 第338章 覆巢之下(4) 第338章覆巢之下(4)

此时轩公公从外面走了进来。

“从伊妃那里回来了?她怎么样?身子恢复的还好么?”陛下关切的问道。

“都好都好。今日去伊妃娘娘那边送东西,皇后娘娘也在,她让奴才顺便请示陛下,今年宫里的年宴要如何操办,今年云王爷不在云都,恐怕除夕赶不回来,而未央公主上书皇后娘娘,打算去关外探望云王爷,皇后娘娘已经准了。这宫里剩下的小辈不多,难免冷清了些。”轩公公问道。

“有什么冷清的,子筵不在云都咱们便不过节了?”陛下笑着说,“都说皇后多心,你去回皇后,就说是朕说的,就算孩子们不在身边,咱们这些老家伙也可以一起开开心心过个节。再另外伊妃给朕新添了一位小皇子,难道不是更应该庆祝一番么?”

“是,老奴稍后便去回禀。”轩公公说着走到了陛下的身侧,递过去一张信笺,“陛下,这是刚到的。”

“唔,这回倒是挺快。”陛下似乎也在等待这封密信,伸手接了过来。这一回的信笺上面的字迹竟然比之前要多了一些,只见上书:“其一,身畔不宁。其二,不日当归。”

看过这封密信,陛下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下,也不知是开心还是担忧,他把密信放在烛火上焚毁,然后挥了挥手,让轩公公退了下去。谁知轩公公刚刚走到御书房门口,陛下的声音却又想起,“等一等,去,把……沈御医给朕找来。”

楚王韩余修回到府上,这里早已经有一众人在等着了。那些朝中亲近楚王的大臣们纷纷前来道贺。当今朝堂之上,楚王和云王势均力敌。云王乃是陛下的私生子,身份地位自然特殊,不过这位楚王,乃是已故文妃的兄长,如今得到陛下这般赏识,自然是有他自己的手腕。楚王对这些趋炎附势的朝臣自然没有多少兴趣,敷衍了事的一一见过之后,便假托身子不适,需要休息,躲到了密室之中。

“殿下可真是让人家好等。”素云晴早就来了,此时歪在床榻上,她今日特别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裙,因为知道楚王喜欢自己这样的打扮,特意投其所好。果然楚王一看到素云晴今日的妆容,便喜上眉梢,紧走两步,上前一把搂住了素云晴。

素云晴靠在楚王怀里,柔声的问,“听说今日王爷办事得力,陛下厚赏了王爷呢,奴家也给王爷道贺。”

“你是道贺呢?还是讨赏呢?”楚王笑着问,“今日陛下赏赐了锦缎百匹,我看这阖府上下都是些庸脂俗粉,还是你最配用,回头全都送了你。”

“多谢王爷。”云晴笑着说,而心里却在盘算着,这些个锦缎拿出去,能够变卖了折换成多少银叶子,眼看着到了年下,齐王府中上上下下的打点必不能少,若是有了这一项进账,兴许府中这个新年过的还能够宽裕一些。

“想什么呢?”楚王看出云晴正在出神,扳起云晴的下巴问道。

“奴家哪里敢瞎想,不过就是这么一天天的熬着日子罢了。”云晴说道。

“熬日子?怎么跟在本王身边,委屈了?”楚王明知故问。

“王爷……”云晴这些时日是摸透了这位楚王的性情,此时越发的娇滴滴起来。

“好啦好啦,你放心,这日后我们图谋之事成了,这楚王府的真正主人,还不就是你么?这一天,可是不远了。”楚王宠溺的刮了一下云晴的鼻梁,说道。

“那奴家便等着这一天了。”素云晴满心欢喜的说。

送走了素云晴,楚王走到密室的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美人图。图上的美人,身穿着藕荷色舞裙,正在翩翩起舞。这幅画是他前不久画的,只要一得空,他便喜欢绘制美人图,每一次画的都是同一个美人。只有府中极少数人知道,那位美人正是韩余修的亲妹妹韩筱筱,也就是从前陛下身边的文妃娘娘。

“筱筱,你不要生气,我说那些话,都是骗她的。等到我功成名就的那一日,我便要追封你为皇后,莫说这楚王府,便是连刘允的这个天下,哥哥也都给你夺回来,也都是你的。”韩余修说完转身走出了密室。

楚王走后,素云晴从暗处走了出来,原来她适才并未走远,而是把楚王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在了眼里。素云晴双手握紧拳头,咬着嘴唇,心中满是怨恨。这天下之大,竟无一人,肯真心为我素云晴,既然如此,那这天下毁了也罢。

城郊之外的那座小小的寺庙里,此时主仆二人没有对弈,而是坐在院子里饮茶。说来也是奇怪,这小院子地势险要,出入不便,平日里看不出有什么人上山运送物品,却也不见这小院里短了吃喝。陛下桌案上的名贵茶叶,不出三日便也会出现在这山间小庙院中的石桌上。

酂侯爷萧衍此时一边喝着茶,一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他画的是一副棋盘,泥土地上留下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痕迹。空心的代表白子,实心的代表黑子,萧衍一个人在地上蓦画,兴致勃勃。

“许久不说话了,都快忘记要怎么说话了。”萧衍一边画着,一边自言自语道,“眼看就是新年了,咱们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是不是,回去吧,该办的事儿,总还是要办的。有些人,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你说对不对。”萧衍的身边只有一个哑奴,自然不会有任何的回应。

“哎。”萧衍叹了一口气,“虽说要回去,可是也不容易,有些小杂鱼还是很碍眼。”萧衍这样说着,手中拿着的树枝却一刻也没有停滞,终于他放下了手中的树枝,地上已经有一幅完完整整的棋局。萧衍似乎对自己面前的这幅残局并不满意,只见他右手轻轻一挥,在地上随意的一抹,那幅棋局便消失不见了。同这幅棋局一并消失的,还有他身边的那名哑奴。

章节目录 第339章 追夫(1) 第339章追夫(1)

星月阁里,未央得到了皇后娘娘的允准,正在连夜收拾行李。她脑海中回响着伊衡说的话,“傻瓜,他不能回来,你去找他不就行了。”未央想到此处,笑了笑,把站在一边的翠茗看的都呆住了。

“公主,您自从和咱们王爷定了亲,倒是总是笑着了,真好看。”翠茗红着脸说道。

“又瞎说。”这回轮到未央脸红了,“翠茗姐,您这是要把家都搬走啊?帮我收拾几件换洗的衣物就好了。”未央看着眼前的那一大包东西,哭笑不得。

“我的公主殿下,那可是关外,不比咱们云都城,什么都没有,到时候您缺吃少穿的,我们留在城里的不担心才怪呢。”翠茗说道。

“我从前也在乡下住过的,苦日子也是过惯了的,哪有那么娇贵。出门在外还是轻装的好。”未央笑着说,不过心里却是暖暖的。

“公主,要不是还是让我跟着你吧,我还是不放心,昨日入宫见到了闵儿,她还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你,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和她交代啊。”翠茗说道。

“所以你不是担心我,倒是担心没法和那孩子交代了?”未央拿翠茗打趣道。

“公主!”翠茗赶紧声辩。

“好啦,放心吧,我是去探亲,也不是去打仗的,不上前线,能出什么事儿?”未央说道,“再说了,你走了,我这星月阁可怎么办呢?指着外面那几个小丫头啊,所以你呀,就安心的留守吧,帮我把星月阁守好了,我就最谢谢你了。”未央说道。

“哦,知道了。”翠茗应道。

未央一边说着一边把几样珍贵的东西也收进了包袱里。云多吉勒给的弯刀被放在了包袱最下层,陛下御赐的手链被戴在手腕上,邓玄家族祖传的梧桐掩月玉珏被挂在腰间,最后她拿出那把火龙匕首,仔细的端量,然后小心翼翼的别在了腰间。今日她发间戴的是那只他送的发簪,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将他的心意戴在发间会让自己安心。

翠茗的笑声打断了未央的思绪,“翠茗姐姐,你又笑什么呢?”未央莫名其妙。

“我笑的是,闵儿跟在公主身边久了,对您还真是了解。昨日见到她,还说起,她说云多统领离开云都之前给了公主一件礼物,就是他的弯刀。闵儿还打趣说,我家小姐现在收的定情礼,都能摆一个地摊了。”翠茗惟妙惟肖的学着闵儿说话的样子,把未央也逗笑了。

“什么定情礼,你们别瞎说。”未央说道。

“是是是,不管是什么定情礼,也都比不上咱们王爷,是不是?”自从未央和子筵订了婚,现在大家也敢拿这件事儿打趣了,总是要把未央逗得羞红了脸才算完。

“不和你说了,收拾的差不多了,我准备走了。”未央说道。

“公主殿下,您真的打算连夜上路啊,就不能再等等,明天一早再走么?”翠茗说道。

早一点出发,就能早一点见到他。未央在心里这样说,嘴上说的却是,“不妨事儿,就现在出发吧。”

翠茗把未央送到星月阁的门前,马车已经早早的等在那里了,未央掀开马车的车帘坐上车,却发现车上已经有一个人等在那里了。

“红妆姐?”未央惊喜的说。

“公主殿下打算一个人去寻夫么?这我可不允,我打算和您一同去。”红妆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包袱说道。

“可是您要是出了门,云王府可怎么办呢?”未央担心的问。

“有什么好担心的,将军在府里呢,还有季如玉那孩子帮着照看,出不了事儿。再说了……又不是就你一个人的男人在外面飘着呢。”红妆红着脸说。此次炎凉也跟着子筵一同去了擒将关,一走多日,他身子又弱,说红妆不担心是假的。

“好,那咱们就做个伴。”未央笑着说。

马车疾驰而去,没过多久就把云都城甩在了身后,夜里上路,这风景都是一片黑漆漆的,没有什么看头。红妆把窗帘放下,掐着手指算着日子。“今日已经是二十八了,看来咱们俩的除夕是注定要在路上过了。”

“除夕年年都过,偶尔缺席一次半次的有什么打紧。”未央说道。

“担心王爷了?”红妆问道。

“姐姐还不是一样,担心炎凉兄长吧?”未央回敬道。红妆看着未央,笑了笑,心说现在这个和自己开玩笑的人,还是那个少言寡语,惜字如金的素未央么?

“炎凉他……身子一直不好,虽然经过你和沈御医的调理,比从前好了许多,但是终究还是弱一些。人们都说关外苦寒,也不知道他的身子吃不吃得住。那边吃的用的,肯定比不上咱们府里,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棉衣穿的暖不暖。”红妆说到这些又觉得有些苦涩了。

“姐姐放心吧,还有子筵在呢,子筵向来很照顾炎凉兄长的。”未央安慰道。

“嗯,王爷就是这样,总是很让人安心的。”红妆感慨道。

虽然红妆和未央的马车已经是快马加鞭了,但是路上投宿歇息几次,再加上春节年下很多客栈都歇了,所以还是耽搁了不少时间,大年初六的清晨两个人终于抵达了擒将关。擒将关的城墙脚下就有一座小城,自从云多部族退了兵,这边的情势便缓和了许多。现在赶上了春节,城里的百姓们都在庆祝新年,到处都是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此处看起来风平浪静,看来风波消散,一切又恢复了以往的祥和。未央和红妆不敢多做停留,直接吩咐车夫,径直奔去了擒将关的城楼。

这些日子子筵和炎凉为了紧盯关外的情势,所以没有住在城里的府邸,直接搬到了城楼上。初六这一日,炎凉正在看着奏报,外面便有进来禀报。

“炎公子,炎公子,来了,来了……红妆姑娘和未央公主,来了。”

炎凉闻言喜出望外,赶紧迎了出去,他一看到红妆和未央,真是又惊又喜,“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章节目录 第340章 追夫(2) 第340章追夫(2)

“怎么看了我们来,你还不高兴啊?让我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金屋藏娇。”红妆开玩笑的说,一边把未央手里的包袱也接了过去,送去了内间。

“兄长可还安好?”未央问道。

“我一切都好,只是……王爷他……”炎凉看向未央的眼神有些心虚,而未央一早便察觉到了异样。出来迎接自己和红妆的只有炎凉一个人,子筵和自己的大婚在即,子筵却迟迟未能返回云都,这一切都预示着,事情非同寻常。

“兄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未央担忧的询问道。

“嗯。”炎凉阴着脸点了点头,“在我和王爷抵达擒将关之前,在云都的时候就已经接到了线报。原本来关外处理自家生意的邓玄邓公子,是最早察觉金叶子一事的。王爷曾拜托他暗中帮忙调查金叶子一事。就在邓公子准备返回云都的时候,接到了自己家线人传来的消息,应该是得到了金叶子一案的重要线索。紧接着邓公子便带人前去调查,然后便和我们失去了联络。”炎凉说道。

“现在可有消息?”未央听闻也觉得揪心,自己看待炎凉,邓玄,都如同兄长一般,怎么能不在意。

“我们派了人沿着他们的行进路线去找过,可惜前不久关外闹了一场百年罕见的沙暴,他们沿途留下的痕迹追寻到一半便消失不见了。再加上之前云多部族陈兵关外,我和王爷不敢擅出,只能派人暗中调查,所以事情一直没有什么进展。直到前几日云多部族退兵,我们接到了云都的飞鸽传书,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得到了一些重要线索,可以肯定的是,抓走邓玄的是拓跋家的人,金叶子一案也和他们有关系,提供线索的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席蓁姑娘,原来陛下和皇后早就派席蓁姑娘前往关外调查金叶子一案了。席姑娘不敢贸然行事,恐伤了邓公子,这才向我们求援。两日前,王爷已经带人出发了,但是已经过去了两天,却一点消息也没有传来。”炎凉担忧地说。

“怎么会这样?兄长可知道这拓跋家的所在?”未央焦急的追问。

炎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拓跋家世代盘踞在拓跋古寨,这古寨就在关北朝云和关西天毒之间的矮山之中,虽然知道矮山的位置,但是却也实在难以找到。这处矮山常年被烟瘴笼罩,连名字也没有,向来除了拓跋家的人,旁人进去,十去九不回,所以就连关北当地的部族猎户都不会靠近。听闻拓跋家的祖先有人擅长巫术,这一片矮山被施了巫术,里面就像是迷宫一样,有的人进去回来说,里面的地形好像会变化一样,上一秒还是平地,下一秒就变成了悬崖,让人难以捉摸。”

“怎么会这样。”未央满脸的担忧。

“我昨日已经派了人去查,但是之前王爷他们走的那一处入口竟然已经不见了,现在我也正在为这件事发愁,只能祈求王爷能够派人递信出来,不然这大海捞针一样,可如何找呢。”炎凉无奈的说,他一直眉头紧皱,即便见了红妆和未央,表情也没有丝毫的放松。

“王爷和席蓁姑娘他们最后是在哪里失去消息的?”未央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袖子挽了起来,广袖长裙瞬间变成了紧袖的长衫。

“在天毒附近,未央,你这是……”炎凉看着未央问道。

“去找他。”未央坚定的说,她从未有过这般坚定的信念,他身陷深山,杳无音讯,生死未卜,而她绝做不到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等消息。

“未央,那边地处关北和关西的交界处,向来鲜有人烟,时常有山林野兽出没,你绝不能去,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若是子筵回来了,我要如何向他交代?”炎凉说道。

“但,如果我不去,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没有办法和自己交代。”未央笃定的说。

“那至少让我和你一起……”炎凉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外面跑进来一个传令兵的话音打断了。

“炎公子!炎公子!赤霄回来了!”

“赤霄!”未央的反应比炎凉还要迅速,她疾步冲到了场院之中,只见赤霄立在院内,马背上却不见人影。赤霄见到未央低声嘶鸣,显然是有什么事情想要传达。“兄长,是赤霄。子筵不会无缘无故让赤霄回来的。”未央提醒道。

“找找赤霄的身上。”炎凉明白未央的意思,在赤霄身上翻找起来。果不其然,在马鞍之下,找到了一块绢帛。看样子这应该是一幅地图,而这地图是……用血画的。在地图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字,看笔迹应该是子筵留下的,上书,无患草。

“看来王爷已经摸清了对方的位置,这是用地图给我们指示,让我们前去驰援。只是这无患草又是什么意思?”炎凉自言自语道。

“是瘴气。无患草有一定的药效,想必子筵是想要提醒我们,带着无患草,就可以避免中了瘴气。”未央熟识药理,解释道。

“这就都说得通了,王爷从小就喜欢随身带着无患草的香囊,想必因此反而没有被瘴气困住。”炎凉恍然大悟,“未央,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上路。”炎凉说道。

未央点点头,二人正欲进屋打点行装,却和迎面跑出来的一个侍女撞了个满怀,那侍女急急忙忙的,一脸的惶恐不安,看到炎凉,扑通一下便跪下了,“炎公子,不好了,红妆姑娘她……她突然晕倒了。”

炎凉和未央对视了一下,赶紧朝着内间跑去,只见红妆脸色苍白,已经被搀扶着躺在了床上,现在整个人昏迷不醒。“赶紧传御医。”未央安排道。

不多一会儿,御医便匆匆赶来,为红妆诊脉。“怎么样?可是得了什么病症?”炎凉焦急的问道。

谁知那位御医却笑着走出了红妆的卧房,“恭喜炎公子,贺喜炎公子,咱们红妆姑娘不是生病,而是,有喜了。”

章节目录 第341章 追夫(3) 第341章追夫(3)

炎凉和未央闻言又惊又喜,“只是为何红妆姐会昏迷不醒?”未央赶紧问道。

“无妨无妨,乃是因为红妆姑娘有孕在身,近几日又连续的奔波劳累,因此有些动了胎气,这才引发了暂时昏厥,待属下调理一副汤剂,让姑娘饮下便是了。”那御医安慰道。

“多谢大人,还请大人到后面喝茶。”炎凉感激不尽,亲自送了御医出门。

未央守在红妆身边,等到炎凉回来,这才放心了下来。“兄长,刚才那位御医可还靠得住?”未央问道。和宫里的人打交道久了,未央也变的警惕了起来。

“放心,是心腹,跟了王爷许多年了,除了沈御医,这位也算是咱们的半个大夫,靠得住。”炎凉解释道。

“那便好,还请兄长帮我准备一些无患草的药囊。”未央帮红妆掩好被子,对炎凉说道。

“你还是决定要去?”炎凉此时也有些没了主意。红妆有孕在身自己显然是脱不开身了,但是王爷和邓玄那边也不能不管,派了下面的人去也确实放心不下。

“兄长,现在虽然云多部族已经退了兵,但是关外的局势依旧并不平稳,这些人能够抓住邓玄公子,又能把王爷困住这么久,想来一定有些手段,万一这是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等你一走便想要攻破擒将关,到时候这里无人坐镇,可如何是好。再者说,现在红妆姐有孕在身,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这个时候,您万万离不开城楼。我先行骑着赤霄,寻迹而去,沿途我会留下标记,你调配城中精锐,随后出发,跟在我身后,必会万无一失。”未央说道。

炎凉越听眉头皱的越紧,他正要在劝阻几句,却见未央已经取了下面人送来的无患草香囊,径直去了场院,跨上赤霄,便准备出发了。无奈炎凉只得担忧的叮嘱,“千万小心,若是遇上歹人,原地藏好,我派人随后就出发,跟在你身后。”炎凉说道,“我现在即刻就给降风关飞鸽传书,降风关乃是皇后母家叶氏驻守,看王爷刚才传回的那份地图,他们此时的位置距离降风关更近,我让他们出兵接应你。”

“那便有劳兄长了。”未央说完便跨上了赤霄的马背。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才是她第二次骑马,不过因为是赤霄,所以她并不害怕,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别着的火龙刃,心便安定了许多。“赤霄,我们走。”未央双腿夹了夹赤霄的肚子,赤霄嘶鸣一声似是回应,随即绝尘而去。

“来人,速速点兵五百,务必选最精锐的轻骑,一炷香的时间之内,整装待命,跟在公主身后入山,不得有误。”炎凉立刻开始着手安排,只不过这兵营之中,调配兵力,还需要一些时间,再加上就算是轻骑的脚程再快也比不上赤霄,因而后续出发的轻骑便和未央拉开了一段不近的距离。炎凉安排好一切,派人守着红妆,便急匆匆的去了书房。

此时的降风关,一片萧索的景象。自从叶氏全族被贬谪戍守降风关,这里就变了一副模样。叶家的几位王爷虽然离了东胜神洲,但是奢靡的做派却不见分毫。纵使东胜神洲已经被陛下收管,一应的进账也都上缴了国库,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叶氏一族多年的根基,几位王爷终究还是有些体己钱的。这一段时日,他们依旧是日日饮酒作乐,俨然是打算把降风关变成第二个东胜神洲。放眼看去,整个家族之中,日日带兵巡逻,严查布防,真正有作为的,不外乎叶凡一个人罢了。

这一日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几位王爷聚在一处,昨日又是笙歌鼓乐,享乐到了深夜,今日晨起,一个个都还是醉醺醺的,连酒都没有醒。外面的传令官匆匆赶来,手中呈着一份奏报。

“王爷,擒将关有奏报传来,是加急奏报,请王爷过目。”奏报首先被送到了大王爷手里,大王爷年事已高,昨夜又是一番声色犬马,此时连手都是抖得。他甚至没有伸手接那份奏报,便眯了眯眼睛说道,“混账,有加急的奏报,你们就赶紧处理,送给本王做什么?难道本王连这些底下的琐事也要一一过问?”

“王爷,这次的奏报需要出兵,属下不敢做主。”那位传令官为难的说。

“去,找老二,老三,不管谁都好,不要打扰本王休息。”大王爷似乎并没有听到传令官说了什么,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把传令官赶了出去。

时间将近午时,叶凡外出巡视归来,此时正是年下,倒是还算安稳,没有什么异常。他刚走到自己的营帐门前,便看到手下的传令官一脸愁容的等在门外。

“怎么了?是有何事?”叶凡察觉的必是有事发生,赶紧问道。

“公子,您看看这个。”那传令官把擒将关飞鸽传书送来的书信递到了叶凡的手中,叶凡一边看一边皱起了眉头。

“子筵和邓玄在天毒边境失踪,未央公主追了上去,需要我们派兵支援。”叶凡说道,“这件事儿有没有禀报各位王爷?”

“公子,快拿个主意吧。各位王爷已经把属下推了一圈了,没有一个发话的。这派兵之事没有诸位王爷的兵符,是没法调动兵力的。属下已经问过了各位王爷,但是几位王爷非但没有表态,四王爷和六王爷还发了好大的脾气。说这是擒将关的事儿,咱们不便出手相帮,一旦相帮,到时候好处也都是擒将关的,咱们这是出力不讨好。可是公子,这可是军中的加急奏报啊,如果耽搁了,那可是要以军法论处的。”那位传令官焦急的说。

叶凡皱了皱眉头,为了不让守关大权被一家独揽,叶家的几位王爷一到降风关,便把兵符分成了几份,每家一份,若要出兵,必得有半数以上的王爷拿出兵符才行。他们原本就对陛下和皇后娘娘多有怨怼,现在借着酒力,更是懈怠。叶凡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不管是于情还是于理,都决不能袖手旁观。

“清点我的亲兵,还有我父亲府中的精锐府兵,跟我出关。”叶凡说道。

章节目录 第342章 千钧一发(1) 第342章千钧一发(1)

时间往前倒退一日,关外,拓跋古寨。

子筵和席蓁此时的境遇可谓是千钧一发,前几日子筵和席蓁来到了拓跋古寨,虽然好不容易,几近艰辛终于找到了这拓跋古寨的具体位置,但是一进入古寨,便着了道。对手显然是有备而来的,早已经在这拓跋古寨之中布下了埋伏,子筵和席蓁一入古寨,便落入了敌人的包围圈。

这些拓跋家的人虽然野蛮,没有什么头脑,但是却个个身高马大,骁勇善战,手中又有精良的武器,几番对战下来,子筵和席蓁这边损失惨重。幸而这拓跋古寨已经建立了几百年,寨子占地不小,有很多地方,就连寨子里的人也并不常去,因而有很多的盲角。那些几百年前的古寨建筑已经荒废,此时却成为了天然的掩体,子筵很快便发现了这一优势,连同席蓁一起,带着属下众人,依托着山寨的复杂地形和废弃吊楼,和敌人进行周旋。但是眼看着身边的兵力渐渐减少,纵使是子筵也没有办法不焦心。

拓跋家都是一群蛮荒的粗俗之人,并没有什么耐心,此时眼见一时拿子筵没有办法,便想出了更加极端的手段,意欲逼子筵就范。此时那位拓跋家的二当家拓跋灼灼,正擒着邓玄,押着他往寨子后面的悬崖走去,他们放出话来,若是一个时辰之内,子筵不主动投降,邓玄便会被推下悬崖,葬身狼腹。

子筵藏身在一座古楼之中,看着邓玄被拓跋灼灼驱赶着,远远的望了一眼。只见邓玄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了,有一条腿断了,连路也走不了,是被人放在一块木板上,由奴隶拖着走的。他的长发披散着上面沾满了污垢,脸上全是血污,连五官都看不清楚,样子惨到了极点。子筵紧紧握着拳头,拼命地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冲出去和那群杂种拼命。

“王爷,我去吧,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话,或许能够拼了这条命把邓玄救出来。”席蓁说道。

子筵摇了摇头,他看了看席蓁,这两日并肩作战,这位皇后娘娘身边的第一暗卫,席大姑娘比男子作战还要勇猛,着实让人敬佩。只是此时她也是一身的伤,手臂上挂了彩,一道深深的伤口,虽然止了血,但是伤口往外翻着,触目惊心。子筵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料,蘸着自己手掌伤口涌出来的鲜血,在上面仔细的画了起来。“王爷,你这是……”

“这一处古寨,地理位置其实并不难找,只是这山中的瘴气能够让人产生幻觉,因此才会觉得这古寨位置奇特,无法探寻,其实不过都是障眼法罢了。自从进山一来,手下诸多将士中了瘴气,产生迷幻,但是我却没有事情。我思来想去,只能是我这身上日常佩戴的无患草的功效。此事不光关乎到你,我,邓玄,三人的性命,还关乎到家国社稷,所以这消息务必要传出去,即使我等今日命丧于此,日后陛下也可以派兵清缴。”子筵说道。

“王爷睿智,属下单凭吩咐,万死不辞。”席蓁说道。

“来人。”子筵轻声说了一句,立刻有两名暗卫首领,走上前来,“只剩你们两个了?”子筵看了看,那两名暗卫的统领,一个是无光,还有一个也是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人了。“无光,你们二人分两队,一队带着赤霄,往擒将关方向去,务必保护赤霄突出重围,把消息传递出去。无光,你亲自带队,保护席蓁。”席蓁闻言大吃一惊,正要争辩,子筵便举手制止了她。“时间有限,来不及多讲。你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多年,想必和叶氏一族也有些交情。降风关那边此时由叶氏一族镇守,若是你能突围出去,便即刻带人前来驰援。这件事儿除了你,没有人能够完成。只怕就算本王前去,叶氏一族也未必会给本王面子。你们两路人马,即使有一路能够突围,将消息递送出去,便是万幸了。此去九死一生,请诸位,各自珍重。”子筵说道此处,恭敬的行大礼,这些暗卫,亲兵,死士,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亲随。此时全都为了自己搏上了性命,子筵岂有不拜的道理。众人哪里敢受子筵的礼,也都纷纷表示,誓死效忠。

“可是,王爷,我们分兵两路了,您怎么办?”席蓁担心的问,似乎已经意识到了子筵想要做的事情。

“救邓玄。”子筵笃定的说。

“王爷!”众人纷纷惊呼,皆明白,救邓玄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不要说子筵单枪匹马的冲过去,这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都不要说了,我和姓邓的,终归是过命的交情,此时眼见他落难,我若是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实在非君子所为。虽然眼下,不救他才是明智之举,但是若是他有什么差池,只怕本王日后终究会日日夜夜寝食难安。此一别,咱们分兵三路,我希望若是突围成功,日后还能够见到诸位的身影,倒是咱们回了云都城,把酒言欢!”子筵说道。

“是!”众人齐声说道。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子筵目送着两队人马从古楼冲了出去,一队朝着擒将关方向去了,一队朝着降风关而去,子筵在心中默默祝祷,平生第一次,他希望真的有鬼神的存在,能够保佑自己的部下和席蓁,成功突出重围。拓跋家那边的反应也不慢,很快就意识到了席蓁等人的动向,也同样派出了两队人马,朝着不同的方向追了上去。子筵注意到,那位拓跋家的大当家,朝着赤霄马所在的那一队追了上去,心中不免多了一丝担忧,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然而此时他并没有时间多想,此时古寨之中的兵力几乎倾巢而出,趁着席蓁等人引开了拓跋家的兵力的这个间隙,守着邓玄的兵力正是最薄弱的时候,此时正是解救邓玄的最好时间。子筵不再犹豫,把头蓬往身上拉了拉,提着长剑,闪身冲出了古楼。

章节目录 第343章 千钧一发(2) 第343章千钧一发(2)

“刘子筵,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你赶紧给我回去,凭你的能耐,从这儿逃出去一点不难,我贱命一条,你管我干什么?!”此时的子筵已经杀出重围,追上了拓跋灼灼,此时的刘子筵,浑身浴血,身上的斗篷俨然变成了血红色,他站在拓跋灼灼面前,恍若战神一般。他完全听不进去邓玄说的话,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拓跋灼灼。

拓跋灼灼,这名横行关外的悍匪,此生从未怕过什么。在关内之时,因为未央一事被邓玄赶出了云都城,已经是他人生之中最大的污点,然而现在,拓跋灼灼只觉得自己的手腕有些微微的颤抖。“你……你别过来啊,你再过来,我就把这个窝囊废从这里扔下去。”拓跋灼灼有些心慌了起来,又往身后的悬崖边迈了一步。他在心里嘀咕,心说,什么情况,这家伙那是什么眼神,就像是关外的恶狼看到猎物一样,这家伙已经受了重伤,但是却毫无惧意,他难道真的不怕死么?

“他身上的伤,是你弄得?”子筵一开口,声音冰冷,恶狠狠的质问道。

“是……是……是又怎么样?!”拓跋灼灼不知道刘子筵这话什么意识,紧张的说起话都结巴了起来。

“很好,我不会让你死,你记住了,你,不会死!”子筵恶狠狠的说。

“刘子筵,你给我赶紧滚回去!”邓玄从前便见识过子筵这般样子,不顾一切,视死如归,此时眼前的这位乃是当今的云王爷,是自己过命的好兄弟,更是未央的夫婿,自己怎么能让他在这里有所损伤。

“你闭嘴。”子筵说着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腿上有伤,一步只能迈出半步的距离,他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去。

“我凭什么闭嘴,我偏不,我跟你说,你可别死在这儿了啊,如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和我妹子交代?!”邓玄在这个时候偏偏不住口,他已经絮絮叨叨了大半日了,软硬兼施,就是想要让子筵撤退,但是这一招早被子筵看透了,丝毫没有用处。

子筵一步一步的逼近了拓跋灼灼,他此时只有一个信念,把面前这个人打倒,把邓玄带回去。

“你闭嘴!”拓跋灼灼没好气的吼道,从刚才开始这两个人就一直在自己面前顶嘴,来来回回,没完没了,全然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拓跋灼灼看着面前,自己拓跋家的小喽啰倒了一地,他朝着远处张望了一下,自己的大哥和三弟此时都不见踪影,自己后援无望,禁不住有些紧张了起来。此时他身后就是一处悬崖,手中唯一的王牌就是身受重伤的邓玄,而一旦自己真的将邓玄推下了悬崖,面前这位未必会放过自己。此时此刻这位拓跋灼灼反倒聪明了,还没有交过手他便十分的笃定,自己绝不是这位云王爷的对手,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挟持姓邓的,和刘子筵对峙,拖延时间。

刘子筵又往前走了两步,距离邓玄和拓跋灼灼更近了。一丈半,虽然比那时远了一点,但是也足够了。猝不及防的,刘子筵就出了手,他将手中的长剑低垂,手腕发力,稳稳的从地上扫起一块小石子,朝着邓玄和拓跋灼灼便飞了过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枚小石子朝着邓玄的面门飞了过去,眼瞅着就要打中了邓玄的额头,邓玄不露痕迹的歪了歪嘴角,心说果然是和那个时候一样啊,他从容的向旁边歪了一下脑袋,就在这一瞬间,那石子越过邓玄,径直打中了拓跋灼灼的右眼。

“啊?!”拓跋灼灼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睛处一凉一黑,只觉得右眼处传来一阵痛麻,他下意识的伸手往右眼一摸,只见满手的鲜红,这时候痛感才找了上来,右眼显然是瞎了。趁着拓跋灼灼走神的这个间隙,邓玄强忍着剧痛闪到了一边,他断了一条腿,只能一歪身子,倒在了一边。子筵见邓玄已经摆脱了拓跋灼灼的挟持,便掠身向前,一丈半的距离,他带着伤,咬着牙,竟然足足掠了十步。这一剑此处,正刺在拓跋灼灼的胸口处,那拓跋灼灼哪里吃受的住,闷哼了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呼……”子筵也松了一口气,这么多年的金戈铁马,驰骋沙场,像今天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候倒还真是不多见。

“终于结……”邓玄一句话还未说完,突然觉得腰间被人揣了一脚,他正要呼痛,就觉得身子往后一仰,竟然朝着悬崖之下跌落了下去。

“邓玄!”刘子筵来不及多想,飞身上前,跟在邓玄身后,跳下了悬崖,在落下悬崖之前,刘子筵的余光扫到,那个被自己一剑刺中的拓跋灼灼不知何时竟然挣扎着坐了起来,正是他猝不及防的将邓玄踢落下了悬崖,此时他也终于坚持不住倒了下去,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

刘子筵飞身跳下悬崖,在最后一刻抓住了邓玄的手,另一只手将手中的长剑一横,牢牢的挂住了悬崖之上的一棵枯树的树杈,两个人就这样吊在了悬崖绝壁之上。

“刘子筵,你还是来救我了。”邓玄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或者会派无光来。”

“都已经伤成这样了,还这么多话。”子筵没好气的说,他此时也是遍体鳞伤,抓着长剑的手开始隐隐发抖,他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慌之态,咬着牙,坚持着。

“刘子筵,你又救了我一次,说实话,我心里不服你,论家世背景武功样貌,我从来都觉得和你不相上下,但是为何总是被你救,救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邓玄这个时候突然说起了丧气的话,“刘子筵,我不服你啊,我啊,为什么总是输给你啊。”

“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子筵完全没有意识到邓玄此话的意思,他勉强往上拉了拉邓玄,但是带着伤的手臂稍一用力便疼痛难忍。

邓玄眯了眯眼睛,他早就发现了,子筵也伤的不轻,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或许,下辈子吧,再遇见你,和你比一次,那时候或许我就不会输了。”邓玄悠悠的说道,“子筵,放手吧。”

章节目录 第344章 千钧一发(3) 第344章千钧一发(3)

“邓玄,你说什么……”子筵皱着眉头,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便觉得自己的手掌一空,邓玄已经松了手,挣脱了子筵的拉扯,朝着悬崖之下跌落了下去。子筵挥手想要再次拉住邓玄,却只抓住了一把空气。刘子筵眯了眯眼睛,心说,邓玄,你这家伙,想要死,还早了几百年呢。想到此处,子筵一咬牙,挥手用长剑斩落了枯树的树枝,朝着邓玄跌落的地方亦跌落了下去。

此时此刻,另外的两队人马亦陷入了困境之中。护送赤霄马的那一队,遇上了拓跋家的大当家,此人行事低调,向来很少露面,日常处理事务几乎都是拓跋灼灼出面,因此外界反而忘记了,这拓跋家的大当家名叫拓跋梼杌,乃是拓跋家公认的第一战力。这一队暗卫,拼死拖延住了拓跋梼杌的脚步,将拓跋梼杌重伤,带队之人名叫无期,是比无光更早成为暗卫的一员老将。虽然武功没有无光那般高深,却也是极为难缠的角色。

无期和拓跋梼杌面对面站着,两个人都身受重伤,气息奄奄。无期看了看擒将关的方向,他心里明白,自己恐怕是回不去了。但是赤霄已经跑远了,想来救兵应该就快到了,王爷必不会有事的。想到此处,他眼前一黑,终于坚持不住倒在了地上。

另一边席蓁和无光也陷入了苦战,此时两个人躲入了一片古树木化石的石林,暂时能够得以喘息,但是才刚刚休息了片刻,身后便又传来了马蹄声,拓跋家的人又追上来了。这样看来,留下来断后的兵士们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还真是难缠。”无光不悦的说,他这位天下第一的刺客,此时竟然如此狼狈,真是丢脸。

“走吧,再不走,又要被围了。”席蓁用剑杵在地上勉强的站起身,她虽然武艺高强,但是多年久居宫中,动手的机会并不多,更不用说像现在这样的车轮战。再加上她终究是位女子,体力早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无光看了看席蓁,将她按回地上,“你就躲在这里,等会儿我去引开他们。”无光说。

“你这是什么话,你想让我当逃兵?!”席蓁这个时候却来了脾气。

“你别忘了,你的任务,你要把消息递出去,难道我能从叶氏一族手里搬出来救兵么?”无光冷着脸说。

“我……”席蓁一时语塞,实在不知应该如何说,不得不承认,无光说的都是对的。最终席蓁的无奈的点了点头,往身后的化石缝隙之中缩了缩,小声的说了一句,“你……小心。”

拓跋家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无光站起身,此时他脚步无比的沉重,连使用轻功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深吸一口气,提步朝着前面疾掠而去。席蓁看着无光消失不见的身影,看着从自己身边跑过的那些拓跋家的骑兵。

“他们在那儿!”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拓跋家的那些小喽啰叫嚣着呼啸而去。

席蓁皱着眉头,沉思了一瞬,没有再犹豫,站起身,抬步追了上去。

悬崖峭壁之下,这里有一处山岩夹出来的石头缝隙,此时子筵搀扶着邓玄,两个人狼狈的躲在了这里。

“多亏了你。”邓玄苦笑着说。

“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开手里的剑,这是尉迟二叔教给我的第一件事儿。”子筵说道。就在刚才,子筵追随着邓玄跌落悬崖的方向跳了下去,他脚踩着岩石,加快自己跌落的速度,他心里也十分的害怕,甚至是战栗,眼前的地面正在飞速的向着自己扑来。终于他追上了邓玄,伸手扯住了邓玄的手臂,另一只手一反手,把自己的长剑插入了石头之中。就在刚才,即使是两个人跌落悬崖之际,他也一直没有松开自己的长剑。

宝剑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弯曲成了一道弧线,将悬崖的岩石也蹦落了几块,终于那宝剑吃劲不住,断成了两截,好似和主人道别一般发出一声脆响。但是它的使命已经尽到,成功的减缓了子筵和邓玄跌落的速度,此时二人距离崖底不过是两三丈的距离,虽然摔得不轻,却也没有性命之虞。

“总算是从老天爷的手里捡了一条命,咱们俩还真是命大。”邓玄靠在岩石缝洞的岩壁之上,揣着粗气,感慨道。

“嗯。”刘子筵此时甚至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在另一边的石壁上,闭目养神,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要散架了一样。其实他现在满心都是怒火,心中对邓玄充满了埋怨,邓玄你这家伙,就算查不到消息,也不用自己亲自涉险,落得现在这般狼狈的境地。刚才在悬崖之上,你那又是闹得哪一出,觉得你自己死了,就算是保全我了么?就算是对得起她了么?若是让你就那样死了,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未央?这些话全都憋在刘子筵的心里,谁知道最终说出来的却只有一句,“无事,就好。”

邓玄的腿断了,他只能用手撑着地,慢慢的移动,还真是丢脸。他捡了几根枯树枝,马马虎虎的扔成一个堆,又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火折子,造了一堆篝火。

“都这般田地了,身上竟然还带着火折子。”子筵嫌弃的说。

“那帮拓跋家的莽夫,甚至没有搜我的身,只是抢了我的钱袋,真是一帮愚民。”邓玄苦笑着说。“咱们俩还真是够惨的,现在这个样子若是被云都城的人看到了,谁还会相信咱们是三贤之中的邓玄公子和云王爷。”邓玄用手整理着自己的发丝,一边调侃道。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这个。”子筵毫不留情的说。

“刘子筵,你刚才太胡来了,谁让你陪着我跳崖了,难得我这么英武一回,让我逞一回英雄会死啊。”邓玄没好气的说道。

“谁说我是陪着你跳下来的……”子筵嘴硬的不肯承认,“我那是……是枯树枝断了,掉下来的。”

章节目录 第345章 千钧一发(4) 第345章千钧一发(4)

时间已经过去了半日,深夜的突围一直持续到了接近晌午。席蓁和无光又击退了一小撮追击上来的敌人,这些拓跋家的人好像都是一根筋,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追击的人源源不断。此时无光已经身负重伤,当世最顶级的刺客此时看起来有些狼狈。席蓁搀扶着无光躲到了一个小山坳里,从这能够远远的看到降风关的城墙,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关西了。只可惜这群悍匪从未有什么地域的概念,因此就算过了关北关西的交界,只怕也不乐观。

“还能坚持么?就在前面了,出了山坳,过了前面的界碑,咱们就到了关西的地界了。”席蓁担心的询问,此时无光脸上早已经毫无血色,最要命的伤口位于胸前,是拓跋灼灼的三弟砍伤的,虽然无光一反手便将这位三当家斩落马下,但是自己的伤势也并不乐观。他胸前早已经被血浸透,黑色的袍子虽然看不出血色,却湿哒哒的帖在身上。

无光摇了摇头,他指了指降风关的方向,“你去吧,先送信。”无光几乎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

“可是你……”席蓁放心不下无光。

“走!”无光几乎是低吼道,“我死了只是一条贱命,王爷和邓家的死了,这天下都要变色了,这点道理你都不懂么?”

席蓁已经许多年没有被人这样吼过了,就连皇后娘娘平日里对她都没有一句重话,此时她狠下心,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道,“珍重。”说完头也不回的朝着降风关的方向奔去。

战马早就已经折在了战场上,席蓁只恨自己不能长出一双翅膀,即刻飞到降风关。但是她的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降风关里,那几位王爷,只怕因着贬谪一事还在生皇后娘娘的气,自己这位皇后娘娘的第一心腹,此时出现在降风关,搬兵求援,也不知道能够有多少情面可讲。不过还好,有那个人在,有他在的话,必然不会对自己见死不救吧。

眼看着界碑就在眼前了,席蓁加快了脚步,只是她早已经脸颊涨得通红,气息不匀,随时都能昏厥过去,可是她不敢停下脚步,毕竟云王爷和邓玄的命还系在自己身上。后面拓跋家的人又追了上来,这一次来的一队人多了一个统领,这人乃是拓跋家的祭祀,恐怕是几位少主接连失利,才让这位大祭司不得不亲自出手了。

席蓁不敢去想无光怎么样了,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她已经连提起手中长剑的力气都没有了,此时她只是机械的往前奔跑,即便如此,也依旧快不过拓跋家的轻骑战马。那位大祭司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是却精神的很,看到席蓁是一名模样标志的女娃娃便心生歹意。他故意用关外语说道,“别伤了,给我抓活的。”立刻便有五六个关外拓跋家的大汉,骑马把席蓁围在了中间。

长毛和刺刀高高的举起,席蓁闭上了眼睛,前所未有的绝望,“结束了……”她在心中这样想。

然而正在此时,耳边却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的声音,那些长矛和刺刀没能落在自己身上,只一瞬间,身边围着的一众莽汉便被打倒在地了。席蓁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觉得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将自己提到了马背上。

席蓁的后背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这人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气,这种气味席蓁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熏香的味道。她抬起头正看到叶凡的侧脸,他今日不是书生一样的打扮,而是穿了一身戎装,拧着眉头,从未见过的冷峻模样。叶凡骑马带着席蓁,在敌营之中杀了几个回合,似乎一直在寻找一个目标,终于他迎面遇上了那位大祭司,只一招,长枪直刺大祭司的心窝,出手稳准狠,果决,迅速,那大祭司甚至来不及哼一声,便一头栽到了马下。叶凡这才勒住马,看了看怀里的席蓁,满是心疼。而席蓁此时却涨红着脸,故意不去看叶凡的眼睛,心说,你这家伙,明明身手这么好,之前竟然还故意输给我。

此时拓跋家的乌合之众已经四散而逃,有叶凡的手下在山坳处找到了无光,索性他只是昏迷不醒,暂时并没有性命之忧。

此时三路人马,赤霄脱困,席蓁和无光被救,只剩下云王爷刘子筵和邓玄二人,被困在那处岩石石缝中,亟待救援。

“子筵,你说他们会不会找不到咱们?”邓玄问道。他已经好几天滴水未进了,此时整个人除了身上的伤,还有些虚脱,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

子筵心里明白,席蓁和赤霄虽然兵分两路,但是拓跋家人多势众,又对这附近的地形更为熟悉,因此这两队人马都能够全身而退,成功搬到援兵的机会,其实很渺茫。但是他不敢把这些告诉邓玄,只是淡淡的说道,“席蓁回去搬救兵了,扫荡了这些虾米之后,他们一定会搜山的,再坚持一会儿吧。”

“真难得,你能这样和颜悦色的和我说话,你上一次这样和我说话,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我猜,应该就是上一次你救我的时候吧。”邓玄眯着眼睛回忆道,他努力的让自己保持清醒,去思考,去回忆,去絮絮叨叨的说话,纵使他现在困顿难当,疲惫不堪,他也不敢停下来,他害怕,一停下里,便是永远了。

这样的情形若是放在从前,子筵一定会皱着眉头反驳,甚至还会嫌弃邓玄唠唠叨叨,但是今日他却没有阻止邓玄,而是任由他说下去,“上一次?有过这样的事儿么?我都不记得了,我什么时候救过你?”子筵明知故问。

“就是上一次,我被前朝的人抓住,他们逼着我给我父亲写条子,让他不再支持刘允陛下,而是继续支持前朝。”邓玄没好气的说,他自己竟然还有些不耐烦了起来,“你怎么记忆力这么差了,这才过去了几年你就不记得了,这不就是我十四岁那年发生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346章 上一次 第346章上一次

子筵眯了眯眼睛,他当然记得,纵使时间已经过去了这样久,子筵对当年发生的事情依旧是记忆犹新。

在子筵十五岁那年,当时的岚城,现在的云都城首富邓家,投靠了革命军领袖刘允,也就是当今陛下。当时的前朝已经是强弩之末,前朝宰辅华仲礼死后,前朝就如同一片散沙,刘允率领的革命军长驱直入,以摧枯拉朽之势扫荡着前朝的势力。邓家投靠刘允,更是让革命军如虎添翼,那些前朝余党得知此事之后,对邓家恨之入骨,竟然买通了江湖上的黑道帮派,绑架了邓家的独子,邓玄。前朝的党羽要求邓玄写条子递回家中,逼迫邓家重新支持岚渊王朝,邓玄当时虽然只有十几岁,但是性子忠正,誓死不从,没少吃苦头。而当时子筵恰巧经过,偶遇邓玄被歹人迫害,便孤身一人前往营救,最终成功的从前朝党羽的手中救出了邓玄,两人也就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往事一幕幕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子筵脑海中播放,但是他嘴上却淡淡的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记不清楚了。”

“切……”邓玄不满意的撇了撇嘴,“不过现在想起来,当时还真是凶险,你还记得,就是你刚才用的那招,也不知道你当时怎么想的,得亏我当时机灵,不然打瞎的便是我的眼睛了,想想都后怕。”邓玄回忆起当年那段事情,还是心有余悸。

当年子筵孤身一人深入敌营,凭借着尉迟将军传授的拳脚功夫,将守在外面的一众歹人打的屁滚尿流。当时前朝党羽为首的乃是一个文官,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跑到自己大营之中解救邓家少爷的竟然是一个和邓家少爷年纪相仿的少年。那文官从未拿过刀剑,看到子筵冰冷的眼神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情急之下他抓起身边的一把匕首架在了邓玄的脖子上。当时的情景和今日早些时候发生的那一幕惊人的相似,只不过当时子筵距离邓玄更近一些,也不过一丈的距离。两个孩子第一次见面,竟然就有着出奇的默契,没有商量,没有暗号,子筵手中的长剑挑起了地上的一块茶碗碎片,朝着邓玄打来,邓玄适时的把头歪向了一边,那块茶碗碎片打中了那名文官的眼睛,邓玄趁机挣脱挟持。

两个孩子跌跌撞撞的逃命,邓玄之前挨了不少打,浑身都是伤,子筵便把他背在了身上。

“你说你是邓家的?”子筵问道。

“嗯。”邓玄觉得眼前这个男孩子一点也不友善,冰冷冷的,让人害怕。

“知道了。”子筵也不多说,背着邓玄便朝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此时邓玄的父亲找到了刘允,恳请刘允派兵解救自己的儿子,两方正在商讨对策之时,就听到外面有人来报,说邓公子被救回来了。邓玄的父亲闻听救人的乃是刘允的儿子,对刘允更是敬服,从此邓家对陛下的效忠更是死心塌地。

“说起来,我一直有一个疑问。”邓玄收回思路,询问子筵,“当年我被歹人抓去,关在深山里面的大营,你一个小孩子怎么会单独跑去那个地方?”

这件事儿邓玄疑惑了好些年,一直也不敢问,他有点害怕,生怕从子筵口中听到什么不应该听的答案。比如这一切都是陛下的精心设计,又比如绑架自己的人兴许原本就是陛下的人,只为了让自己的父亲更加竭心效力。“我想听实话。”邓玄补充了一句道。

“实话就是……我打赌赌输了。”子筵说起这件事儿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当时陛下命我跟着尉迟二叔学习武艺,每每和二叔交手,我总是输得很惨。当时我练习剑术使用的都是木剑,我一直想要有一把真的宝剑,可是二叔却说我还是个孩子,打不赢他就不配使剑。后来二叔被我缠的实在没有办法了,便说,如果我能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就给我配一柄宝剑,而证明的方法就是去深山里寻一头白虎,把它杀死,取回虎胆。”

“就因为这个?你就进山了?”邓玄从未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嗯,就为了这个。白虎在云都附近本来就不多见,想找到一头都很困难,所以我还没有找到白虎,却遇到了你。”子筵说道。

“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是说你傻呢,还是说尉迟将军不靠谱呢。”邓玄苦笑着说。

“我救了你,陛下自然很是开心,但是也问及我为什么会跑到深山里头去,我如实回答,结果,二叔被骂的狗血淋头,连官职都连降了两级。不过二叔似乎并不介意,反而还抱着我嚎啕大哭,说我没事真的是万幸,还亲自为我铸了一把佩剑。”子筵习惯性的摸了摸腰间,然后忽然觉得有些苦涩,“只是这把剑,刚才断了。”

“抱歉……”邓玄有些过意不去。若不是刚才他们二人跌落悬崖,子筵急中生智用长剑插在悬崖壁上,减缓了下落的速度,只怕现在他们二人早已经陈尸崖底了。

“你有什么可道歉的,这把剑是因为救你我才得到的奖励,现在又因为你毁了,也算是毁得其所了。你要是真的想道歉,还是想想等回到了云都城怎么和未央道歉吧,她看到你这副样子,只怕要骂死你了。”子筵这个时候竟然还开起了玩笑,“你说你也是的,堂堂的邓家大少爷,总是把自己弄得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实在是丢脸。”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看看你身上,可还有一块好地方,你又比我好多少了,云王爷?”邓玄毫不示弱,毕竟这辈子论到插科打诨,巧言擅辩,他可是从来没有输过的,“你现在可是阿央未拜堂的夫君,到时候,我可是要看看,见了阿央,她会先骂咱们俩谁。”

下一秒,邓玄和子筵都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因为未央的声音真的在石洞外面响起,“你们俩可不用在这里争了,我不偏不倚,两个人一起骂。”

章节目录 第347章 山洞婚礼(1) 第347章山洞婚礼(1)

“你怎么来了?!”子筵和邓玄异口同声的说道,两个人都是又惊又喜。

“你来这里干什么?!”子筵又补充了一句,这一句带着担心关切,还有责备和心疼。

“原本是来擒将关看你们,红妆姐也和我一起来了,谁知道一到这儿就听说你们失踪了,正赶上赤霄回来报信,我就跟着它来了。”未央说道,“哦,对了,有件喜事儿,红妆姐有喜了,咱们马上就要有个侄子了。”担心子筵责怪炎凉,未央赶紧补充了一句。此时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未央一边说一边从外面又捡了一些柴火放在岩洞里,这里地处深山之中,到了晚间必然潮湿,现在正是隆冬时节,若是晚间没了篝火只怕是要难过了。她终于安顿好了一切,才走进山洞坐了下来,这才腾出时间来看看面前的这两位。

虽然在来的时候,未央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真的见到他们俩还是止不住的辛酸。只见两位英俊美男子,现在何止是狼狈一词可以形容的。子筵身上的披风已经破碎的不成样子,和穿在里面的袍子已经粘连在了一起,好像被血洗过一样。他腿上的一道伤口十分狰狞,伤口向外翻着,从膝盖之下一直划到了脚踝上。至于邓玄就更是惨淡,他断了的腿此时只用一根夹板固定了一下,肿的老高,身上除了血污还有好几处瘀伤,整个人鼻青脸肿的,好像猪头一样。未央看着他们俩,一时觉得他们的样子有些滑稽,一时又觉得他们还能活着,都没有伤了性命,真好,一时又觉得他们伤成这样,必然是吃了不少苦头,顿时百感交集。

“我出去给你们找点吃的吧……”未央说道,她眼睛有些干涩,又不想在他们二人面前落泪,便赶紧找了一个借口。

“你别去!”这二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了阻止的声音。

“放心吧,我没事,我从前也是经常一个人上山的,我就在附近,很快就回来。”未央说着走出了岩洞,只留下山洞中的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女人太能干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子筵无奈的说。

“你偷着乐吧,怎么不想要?这可是有人排着队等着呢。”邓玄说道。

“你想的美。”子筵毫不示弱的说。

适才邓玄点的那一堆篝火实在入不了眼,此时有了未央捡回来的柴火,那堆篝火才有些样子,岩洞之中顿时变得暖和了起来。子筵觉得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开始胀胀的有些发痒,他这才想起来,现在依旧是寒冬腊月,这几日竟全然忘记了冷暖,此时才察觉到身上多了一些暖意,倒不知是因为这面前的一堆篝火,还是那个不远千里赶来的人。

邓玄也缩在一边,吸了吸鼻子,“真好。”他小声的说,然后便迷上了眼睛,好像终于放下了心,睡着了。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未央从外面回来了,她一只手里提着半个蜂巢,另一只手上拎着两只野兔,长裙子在腰间捆成一个兜,此时里面放满了各种草药和调味用的浆果蘑菇,甚至还有一只装满水的皮囊。

“我让赤霄回去报信了,不过来这边的路不好走,只怕今晚咱们要在这里过夜了。幸好赤霄的马鞍上有一只装水的皮囊,我便解下来用用。你们肯定饿了吧,今晚就吃蜂蜜烤兔肉吧,你们俩身上的伤也得赶紧处理一下,我摘了一些草药,等会你们的伤口上都敷上一点,这野外不洁净,又有瘴气,别再染了毒,到时候化了脓便不好治了。”未央说话的时候,手头也不闲着,那柄火龙刃此时派上了用场,只几下便麻利的把两只野兔剥了皮,腹中塞入了浆果和蘑菇,架在了篝火上。此时她又开始处理那半个蜂巢,大块的蜂蜜被剔下来,滴滴答答的蜂蜜被淋在兔子身上,立刻便有一股异香弥漫在岩洞里。

邓玄此时也睡不着了,坐起身子,两眼直勾勾的盯着那两只兔子,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子筵虽然依旧是要面子的保持着一张冰山冷脸,却也忍不住偷偷的往那两只兔子的方向瞟两眼,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未央已经开始给自己的腿伤敷草药,猝不及防的被草药刺激到的伤口开始火辣辣的疼,就连子筵也终于忍不住,龇牙咧嘴起来。

“怎么样?是不是我弄疼你了?”未央紧张的问道。

“没事儿……”子筵忍着痛说道,“其实……真好……”子筵感慨道。

未央的脸颊微微红了红,她处理好子筵的伤口,又给烤兔子翻了个面,便又赶紧查看邓玄的伤势。邓玄身上的伤有新有旧,有的已经好些天了,有的则是今日坠崖时才弄上的,未央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吸着鼻子,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妹子,没事儿,你哭啥,你哥还没死呢。”邓玄打趣的说。

“放心吧,他皮糙肉厚,死不了。”子筵也说道。

“喂,刘子筵,什么叫我皮糙肉厚?我堂堂邓家大当家,分明就是细皮嫩肉好不好。”邓玄顿时来了脾气,朝着子筵挥了挥拳头。

“皮糙肉厚。”子筵不依不饶,笃定地又追加了一句。

“好了,你们俩,就不能消停一会儿。”未央只觉得哭笑不得,赶紧打断了他们俩。“我也不会医,只不知道这些草药糊在上面有没有效力。”未央有些自责。

“没事儿,阿央,看见你,我这伤便好了一半了。”邓玄这话显然是说给子筵听得,果不其然,子筵脸色一沉,不去理他,只专心的看着兔子。

夜色浓重,外面刮起了西北风,岩洞之外的树林被狂风刮的呼呼作响,小小岩洞里亮着火光,飘散着浓郁的蜂蜜味道和阵阵肉香,倒是一番惬意的景象。蜂蜜兔肉终于烤好,三个人早就已经饥肠辘辘,两只野兔,三下五除二,便进了肚。果然吃了东西,人就来了精神,邓玄此时靠在岩壁上,掐着手指计算着时辰。

“再过一会儿便是子时,过了子时就到了正月初八,就是你们大婚的日子了。”

章节目录 第348章 山洞婚礼(2) 第348章山洞婚礼(2)

“这个时候说这个干什么。”未央的脸又红了,小声的嗔怪了一句。

“我倒是觉得,大婚,不过就是夫妻两人的事儿,不如今日就在这里如何,我给你们做媒人和见证,你们就在这里拜堂如何。”邓玄说道。

“我没有意见。”子筵难得的竟然同意邓玄的说法。

“喂,我只是随口说说啊,你可别当了真,我可从来没有干过这个差事。”原本起头的邓玄此时却突然慌了神,畏首畏尾起来。

“我说了,我是认真的。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等待和忍耐,唯独这件事,我不愿意多等哪怕一天。阿央,这岩洞简陋,你可愿意在此和我一定终身?”子筵问道。

“那便真正是天地为鉴了。”未央笑着说道。

“没错,天地为鉴。”子筵应道,“好了,那边那位只剩下半条命的征婚大人,就请开始吧?”子筵笑着说道。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邓玄虽然嘴上这么说,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但是却还是努力的坐直了身子,认真的整理着自己的衣衫,力求正襟庄严。“你个刘子筵,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就是彻底让我死心啊你。”邓玄抱怨道。

“过命之交,由你给我们做见证,我倒是觉得再合适不过。”子筵认真的说。

“我也觉得由邓玄公子给我们做见证,最为合适,从前多谢兄长照拂。”未央感激的说。

“说那些干嘛,真是。”邓玄挥着手,却有些湿了眼眶。

未央搀扶着子筵端正的跪倒在地,面向邓玄,邓玄看着岩洞之外的月亮,今夜虽然风大,但是月朗星稀,是个晴天。他约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说道。“一拜天地。”

子筵和未央调转方向,面朝着岩洞之外,恭敬一拜。

“二拜……我不能算高堂,咱们就二拜亲友吧。二拜亲朋。”邓玄说道。

子筵和未央再拜邓玄,以示敬意。

“夫妻对拜。”邓玄笑着说道,一边抬手抹了抹自己的眼角。

子筵和未央面对着面,相视一笑,此时的新郎,遍体鳞伤,新娘刚刚做完烤兔肉,脸上还残留着烟火气,属实算不上体面,但是幸而对面的这个人是他,幸而此时对面的人是她,所以就算再狼狈,也都无所谓。形式有多重要,仪式何须富丽堂皇,只要是他们彼此,一切都无妨。子筵和未央相视一笑,恭敬一拜。

“今夜月明星朗,惟愿你们二人今后的日子,日日天晴,岁岁艳阳,礼成。”邓玄的声音有些哽咽,颤抖着宣布这场只有三个人的婚礼,礼成终了。“你小子,以后不许负了我妹子。”邓玄看着子筵说道。

“还用你说。”子筵也笑了起来。

“这里没有喜酒,只有一皮囊袋的清水,咱们便以水代酒,敬这个美好的夜晚。”邓玄说着拿起皮囊袋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了子筵。皮囊袋在三个人的手里传递着,一边守着炉火,啃着野兔的残骨,聊着天,不知不觉的天便放了亮。

冬日的清晨格外的寒凉,岩洞之中的篝火已经燃的差不多了,此时岩洞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子筵机警的坐直了身子,时刻关注着岩洞之外的动静。

“云王殿下,降风关守将叶凡前来援救,属下来迟,还望王爷恕罪。”叶凡的声音从岩洞之外传来。子筵的脸色才终于稍稍有了一些缓和。

“叶将军不必客气,进来吧。”子筵说道。

叶凡带人走进了岩洞,最先让他觉得惊讶的是看到未央也在。“未央公主,属下不知公主在此,失礼了。”叶凡赶紧补上礼数。

“叶将军客气了。”未央赶紧回礼。

叶凡看着子筵和邓玄,只见他们二人重伤在身,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来人,快,送王爷和邓公子回城。”叶凡吩咐道。

“不知道叶将军在路上可遇见了什么人没有?”子筵还是忍不住担心自己的下属和席蓁等人。

“回禀王爷,属下在半路上救起了席蓁姑娘,无光大人也已经送去了擒将关城内,虽然伤势颇重,但是绝无性命之忧。”叶凡回应道。

“赤霄回去城里的时候,还有谁在旁边跟着?”子筵询问未央说。未央皱着眉摇了摇头,子筵会意,便没有再问。“无期……”他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心中很是伤感。

“回禀王爷,适才在清理悬崖之上的战场之时,发现了一名活口,那位二当家拓跋灼灼虽然深受重伤,但却并没有立即毙命,已经被活捉,押在寨内,听凭王爷发落。拓跋古寨之中的流寇,现在已经四散奔逃,有名在册的已经拘捕五十余人,其余人还在追逃。”叶凡回禀道。

“叶将军做得好,至于那个拓跋灼灼,他没死真是太好了,本王还有好些账,要和他清算。”子筵说道。

子筵一行人只在擒将关停留了三日,待伤势稳定了便动身上路赶回了云都。

一来子筵着急回去向陛下复命,宫里此时已经开始筹备盛大的庆典,此次子筵和炎凉,邓玄,一举捣毁了金叶子的铸币工厂,还追回了金叶子数千枚,实乃大功一件,再加上子筵和未央的大婚,更是喜上加喜,所以陛下急招众人赶回云都。

二来红妆现在怀有身孕,也不适宜在关外之地久居,炎凉最是紧张,现在几乎是时刻不离红妆的左右,生怕她有些什么闪失。

三来邓玄的伤势过重,尤其是腿伤,一旦处理不好,只怕日后会影响生活起居,所以也要急急返回云都,找沈御医求医。

众人收拾停当,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正要上路出发,子筵却派人传唤了叶凡前来。“叶将军,此次叶家众人,只有你一人出手相帮,从叶家全族出发,此乃忤逆圣命,延误军情,但是你活捉拓跋灼灼,捣毁拓跋古寨,缴获金叶子,实是功大于过。劳烦将军和我一同回云都复命吧,届时功过,自有陛下定夺。”

“是,叶凡领命。”

席蓁此时从一边走上前来,冷着脸,“叶凡,你这家伙,回去云都之后,必须认真和我打一场。”

“啊……这……好……”叶凡硬着头皮答应道。

“还有……”席蓁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个……从前的约定……还作数么?”

叶凡闻言大喜过望,赶紧应道,“作数!”

章节目录 第349章 大婚(1) 第349章大婚(1)

浮华宫里一连大庆了三日,庆贺云王爷刘子筵凯旋归来,陛下和青龙将军上官宇在宴席上喝的酩酊大醉,他们着实为子筵他们感到高兴,觉得小辈们能够独当一面,江山后继有人,同时也从子筵,炎凉,叶凡,邓玄他们几人的身上,看到从前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三日后陛下单独召见了叶凡。

“凡儿,今日就只有你我二人便不必拘礼了,起来说话吧。”陛下和颜悦色的说。

“多谢陛下。”叶凡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却并没有起身,依旧是低着头,跪在地上,“回禀陛下,叶凡这一拜,乃是代替叶氏全族来向陛下谢罪,此次云王爷于关外遇险,家中长辈无一人肯出兵相助,险些误了大事,延误军情之大罪,已成事实,还望陛下能够看在他们年老昏聩,可以宽恕一二。”叶凡言辞恳切的说。

“嗯,你既然说到此处,正好咱们便来说说此事。前日子筵已经上了折子,折子上说,此次能够一举铲除拓跋古寨,缴获金叶子千枚,还将铸币厂连根拔起,这其中你功不可没,让朕务必对你进行嘉奖,倒是绝口未提你们叶家那些老糊涂的事儿。”陛下笑着说,“既然当事人都不追究,我又能说什么呢。凡儿,叶氏全族上下,朕和皇后只觉得你乃是可造之材,现在朝中正是用人之际,朕想招你入宫为官,你意下如何?”陛下问道。

“叶凡感念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厚恩,只是此次谪贬戍守降风关,叶凡深感边境之患,为陛下江山永固,臣请继续留在降风关戍守。只是微臣的伯父们已经年迈,恐不能忍受边境的苦寒,还望陛下能够准许他们,作为庶民,会东胜神洲颐养天年。”叶凡说道。

“庶民?”陛下吃了一惊,原本自己还觉得并不好开口,却没有想到这孩子已经想到了自己前面去了。“凡儿有心了,从前皇后总是在朕面前夸赞,说叶凡这个孩子最是像她,现在看来此言不虚。皇后年轻时候,也是有勇有谋,只是生就女儿身,不然叶家现在也不至于没落至此。虽然你的父亲,伯父们不堪大用,但是朕倒是觉得凡儿你,乃是叶氏下一任当家的不二人选,从前我从不插手你们叶氏的事儿,一来是欠着你们情分,二来也要顾及皇后的颜面,现在嘛,这情也还的差不多了,何况把这叶家交到你的手上,你姑母也会觉得心安。”陛下语重心长的说,“叶凡听命,朕亲封你为镇远将军,替朕戍守降风关。东胜神洲一地的叶氏祖产,酌情返还,叶氏已有官职在身的族人,一律革为庶民,准返回东胜神洲定居。叶氏族长一职,亦由叶凡担纲,准叶凡随时返回东胜神洲掌管家族事务,今后叶凡入云都城面圣,不必请奏,恩旨择日下达。”

“臣,多谢陛下隆恩。”叶凡在心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恐怕对于叶氏一族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

“好了,别在这里拘着了,想必你姑母很是惦记你,去给她请安吧。最近在云都城多住些日子,子筵大婚在即,热闹多着呢,看完了再回去不迟。”陛下说道。

“是。”叶凡再次叩谢陛下,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皇后早就在自己的寝宫摆下了便饭,只等着自己的这个侄子过来叙旧。一看到叶凡,皇后娘娘便禁不住湿了眼眶,才谪贬守关不过数月,这孩子便好似老成了十岁似的,不过陛下的旨意一下,皇后便接到了消息,心中还是有诸多欣慰的。

“叶家,日后就靠你了。”皇后动容的说,一边拉着叶凡的手坐在了桌案前。

“是,孩儿,定不辜负姑母的厚望。”叶凡说道。

“好了,不说咱们家的那些事儿了,越说越觉得心烦,你回去之后不可心慈手软,你那些伯父堂兄弟如今都是庶人,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他们若是给你为难,你便正经的办他们,切不可乱了规矩,一旦立不住威,往后就更难管了。”虽然不想提,但是皇后还是忍不住要再叮嘱几句。

“是,孩儿都记下了。”叶凡说道。

“我听说,你两个人比武,你赢了?”皇后此时坏笑着看了看一直在一旁伺候的席蓁,席蓁也不答话,只是别扭的别过脸去,悄悄的红了脸颊。

“是。”叶凡开心的说,他忍不住偷偷的看了看席蓁,看到她娇羞的模样,心中更是欢欣鼓舞。

“看来,这宫里的大婚,可不止一对儿新人了。”皇后打趣道。

“姑母的意思是……”叶凡一时没有听明白皇后娘娘话里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一对儿也是结,两对儿也是办,既然你现在也在云都,不如就由我做主,给你和蓁儿也好好的办一场婚礼。你现在是叶氏的家主,又是陛下亲封的镇远将军,在宫里办一场婚礼,也够得上资格。你父亲那边我去说,蓁儿没有父母,我决定收她为义女,提一提她的身份,子筵和未央两个孩子最是通情达理,你们此次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不如就一起大办一场,好好的热闹热闹。”皇后说道。

“多谢姑母成全。”叶凡开心的说。

“多谢娘娘。”席蓁也赶紧跪拜,叩谢皇后的大恩。

“好了,快起来吧。”皇后说道,“从前在你小的时候,我就想,若是日后真的找到了我的那位故人的子女,若是女孩便要许给你做媳妇。现在看来我当时眼光不错,阿央的确是个好姑娘,只是被刘子筵那个混球抢了先。不过咱们蓁儿也不差,是不是?”皇后拿两个孩子开起了玩笑。

“娘娘……”席蓁早已经羞的涨红了脸。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皇后笑的合不拢嘴,“来人,摆驾,咱们去御书房。这样喜庆的事儿,本宫必须亲自去回禀陛下,我们可得好好地筹谋,办一场风风光光的皇家仪典。”

章节目录 第350章 大婚(2) 第350章大婚(2)

皇后所请,陛下哪有不应允的道理,更何况两对儿新人一同操办,更是喜上加喜。接连几日,浮华宫里的旨意一道接着一道,全都是令人欣喜的内容,整个浮华宫里都笼罩在喜气洋洋的气氛中。

皇家大婚仪典,自然不比寻常,子筵和叶凡身份尊贵,未央和席蓁都是皇后的义女,位份等同于公主,这样的盛事,可谓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恐怕这一场大婚的气派程度,不亚于太子大婚,也仅次于陛下和皇后的国婚仪典了。

大婚之前,陛下御赐的贺礼,皇后娘娘准备的嫁妆,还有宫里各位娘娘的赏赐和朝中大臣的贺礼简直多到堆成了山。子筵和未央倒是还好,两个人都有各自的府邸,叶凡每次入云都都是住在宫里,席蓁更是向来都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并没有自己的官宅,这二人的仪典贺礼,只能暂时放在了库房之中,席蓁一看那好像是瀑布一样长长的贺礼礼单便觉得头疼。

大婚的日子定在了正月十八,正月十五这一天宫里摆了简单的家宴,不过因为前几日的庆典之上陛下和上官宇都喝多了,所以到了正月十五这一日真正的成了不胜酒力,因而这家宴反而早早便散了。闵儿告了假这几日出宫陪着未央做准备,长安则被鲁元拖着四处挑选礼物,子麟身为太子,这回接下了筹备大婚的工作,为了让两位兄长的大婚能够风光气派,这位太子爷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恨不能把全天下最有趣的新鲜玩意儿都搬到大婚的仪典之上。

子筵和炎凉正要上马车回王府,却被一个人叫住了。

“云王爷留步。”叶凡从后面笑着走上来。

“叶公子,不,现在应该叫叶将军了。”子筵招呼道。

“哪有那么多规矩,你就叫我叶凡就行。”叶凡说道。

“那你又为何叫我云王爷?”子筵倒是一点亏也不能吃。

“是是是,子筵,子筵行了吧。”叶凡无奈的说,“之前从云都匆匆赶往了降风关,倒是一直没有机会前往你府上造访,今日时间尚早,不知道子筵兄欢不欢迎?”叶凡说道。

“自然欢迎,正好今日义父被父皇留在了宫里,没有长辈在府上,咱们能更自在一些。”子筵笑着说。

“不光是青龙将军不在府上,红妆今日也去了未央公主的星月阁,再加上邓玄那家伙借着养伤为借口,赖在我们府上不走,这下咱们几个可算是聚齐了,可以好好的热闹热闹。”炎凉补充道。

“可是……红妆和未央公主都不在,咱们只怕连下酒菜都没有了。”叶凡苦笑着说。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炎凉坏笑着说,“有咱们云王爷在,你还怕没得吃?”

“子筵兄,你该不会还会……做饭吧?”叶凡还是头一回听说,从前只知道子筵爱吃,并且口舌十分挑剔,竟然还是第一次知道子筵还会做饭。

“就算会,也不会做给你们吃。”子筵阴着脸说,“不过如玉从前跟着未央学手艺,厨艺倒是不俗,可以让他帮我们做点下酒菜。”

三人一同上了子筵的马车,一路上谈笑风生,不多一会儿便来到了云王府。

“如玉乖,就帮我们做点吃的好不好?”炎凉此时极力的讨好着季如玉,这孩子最近一直待在云王府中,由红妆和上官宇调教,出落的越发的标志了。他不再使用易容术,以真面目示人,模样可人,雌雄难辨。他原本就机灵聪慧,如今跟在红妆身边,更是学了一身的古灵精怪。

“将军教导我说,君子远庖厨。”季如玉一板一眼的说。

“那你从前跟着未央学手艺又怎么算?”炎凉问道。

“未央公主既是我的师姐,也是我的师父,师父之命不可违。”季如玉摇头晃脑的说,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

“五片银叶子。”子筵站在门外冷着脸说。

“十片,我不仅帮你们做饭,还帮你们保密,不告诉红妆姐姐,你们偷偷喝酒这件事儿。”如玉古灵精怪的说。

“成交。”子筵说完转身走了。

“哎,你呀,真不愧是红妆教出来的。”炎凉无奈的说。

这边厢,子筵,炎凉,叶凡,还有腿伤未愈的邓玄,四个人坐在书房门前的小院里,饮酒谈天。同样重伤未愈的无光此时靠在门边,也不吃菜,只是拿着酒壶自斟自饮。如玉守着自己刚得的银叶子,美滋滋的坐在一边帮子筵烤着鹿肉,顺带手还偷吃几块。和男人帮这边的逍遥相比,另一边的情形就要紧张的多了。

未央这几日连星月阁的门都出不去,先不说宫里一批一批过来庆贺的各位朝中重臣的夫人和千金,单单是喜服都换了不下几十套。这大婚穿戴的喜服,原本上身过程就极其繁琐,还要配合着大婚当日的妆容,每天折腾一遍都要至少一两个时辰。闵儿,闫三娘这几日干脆住在了星月阁,伊衡和皇后还是源源不断的派人送来各式各样的喜服,这两个人监督未央试装,简直是乐此不疲。

“闵儿,姨娘,不是说好了这是最后一套了么?怎么还有啊?”未央无奈的问道。

“小姐,这可是大婚,您这一辈子就这么一次,这喜服怎么能随便呢?你看今日送来的这几套,全都是皇后娘娘当年的陪嫁,你看这上面的珍珠,现在可都找不出来这么多这么大的珍珠了。”闵儿说道。

“闵儿说得对,大婚可不能马虎,乖,坐起来,姨娘再给你梳一个新的发式,肯定和这套喜服般配。”闫三娘笑着哄道。

未央只得乖乖坐起来,由着闵儿和闫三娘打扮自己。这个时候翠茗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请问,公主现在方便见客么?”来人问道。

未央越过闵儿和闫三娘的肩膀,看到了来人,只觉得好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她赶紧站起身迎了过去。“旁人自然不方便见,不过见你却是最方便了。”未央笑着说,“席蓁姐姐,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章节目录 第351章 大婚(3) 第351章大婚(3)

“我……我过来看看。”席蓁一看闵儿和红妆也在,旁边还有闫三娘这样的生面孔,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闵儿,你带着姨娘去帮我看看宾客的礼单出来了没有,还有也麻烦你们帮我去安排一下,我想给魏家村的老邻居们,都送点喜糖和贺礼。”未央安排道,“红妆姐,你的安胎药可是已经热了一遍了,再不喝,可就又要凉了。”未央看着红妆说到。

众人会意,便退出了卧房,各自忙碌去了。闵儿和闫三娘去了库房,帮着清点贺礼,也顺便安排了魏家村那边的喜糖事宜。翠茗扶着红妆回去了自己的卧房,这几天红妆也跟着兴奋,云王府和星月阁两面的跑,干脆让人连安胎药也都送到了星月阁,若不是未央时时想着,只怕她都会忘了喝。

卧房里只剩下了未央和席蓁,未央此时才笑着看了看席蓁,“姐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未央问道。

“我……我从前……”席蓁此次前来,也算是鼓足了勇气的,她从前心仪子筵,又想着自己若是坐上了云王妃的位置,能够对皇后和太子有所助益,所以才设计了之前竹林之中舞剑的那一出,现在想来却觉得十分的过意不去,特意来向未央致歉。

“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未央早就领会了席蓁的意思,不等她开口便笑着说道,这一笑,便是将所有的不愉快都抹去了。“咱们看的是今后,今后还长着呢,更何况,谁人一生之中还不走几次弯路呢?”未央开解道。

这话是开解席蓁,也是开解她自己。子筵相貌堂堂,这全天下的女子见他一面,便没有不倾心的,若是每一个未央都要吃醋,那日后便真是永无宁日了。既然决定结为夫妻,那便是只有选择信任,方是长久之道。更何况,易地而处,自己身边也有邓公子,云多吉勒,这样的仰慕者,若是子筵也要个个都醋一醋,只怕现在自己也是焦头烂额了。邓公子和云多吉勒仰慕自己,但是自己对他们并没有男女之情,他们在自己这里碰了壁,走了弯路,难道就能说他们错了么?自然不会。席蓁也是如此,归根结底,喜欢一个人,是没有对错的。

“公主宽宏大量,席蓁在这里见礼了。”席蓁说着真的恭敬的起身,朝着未央施了一礼。

“姐姐要是这样的话,就太客气了。此次关外之事,子筵身边多亏了有姐姐和叶家的公子照应,才得保万全,是我应该谢谢姐姐和叶公子才对。”未央说道。

“要是这么算下去,我和公主只怕是要谢到明天了。”席蓁打趣道。的确是,宫里两个最是懂规矩的人凑到了一起,现在可不是要把全套的礼节都过上一遍才算完。

“姐姐说的是,咱们都太客气了。对了,姐姐出嫁是从宫里走,不知道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没有?”未央问道。

谁知道席蓁却笑了起来,她终日跟在皇后娘娘身边,日日以冷脸示人,很少展露笑颜,这莞尔一笑,当真是沉鱼落雁。“我适才看见公主正被闵儿她们围着试嫁妆,我便知道,咱们俩的境遇竟是一样的。我也是为了躲一躲,才逃到你这里来的。你还好,住在宫外,不外乎就是闵儿这些个朋友,终究娘娘那也是鞭长莫及。我可就惨了。”席蓁苦笑了一下,“我从来就穿不惯这些罗裙,现在娘娘日日让我着女儿装,那些宫里的妃子美人,现在也是审时度势的,都想要过来讨好巴结,这下可是害苦我了,都是叶家的害得,真是气死我了。”席蓁的言谈之中还是带着些许的江湖儿女的气质,此时一提起叶凡,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姐姐这一嫁过去,既是将军夫人,也是叶氏的家主夫人了,怎么反而还抱怨起来了。”未央打趣道。

“就是这两个夫人不好当,将军夫人也就罢了,就算关外苦寒,我也不觉得,可是这个叶氏的家可是不好当。”席蓁摇了摇头,“我啊,其实还是有些紧张的。”席蓁到了这个时候终于说了软话。

未央走上前去拉着席蓁的手安慰道,“姐姐只管安心吧,不管怎么说,今后都是两个人一起面对了。不管什么困难,只要是两个人一起面对,就总会过得去的。”

“嗯,公主说的是。”席蓁兴许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未免太小女子气了,此时禁不住涨红了脸。“公主这样豁达,让席蓁觉得真是相见恨晚。只可惜,大婚之后,我们便要启程了,先回东胜神洲去宗庙祭拜,然后就要赶赴关西降风关上任,日后想与公主见一面,只怕也不容易了。”席蓁说道。

“每年中秋和除夕你们必然要回云都团聚,总有能见上的时候。我也时常听人说,关外也有各种美景,东胜神洲更是富饶之地,兴许日后我也会和子筵前去游历,到时候,可不许说我们吃白食啊。”未央说道。

“若是公主和王爷驾临,我们必然是盛情款待。”席蓁说道,“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不然宫里那些教习嬷嬷该急死了。大婚之日,咱们二人定是见不到面了,席蓁便提前祝福公主和王爷,能够举案齐眉,白首偕老,百年好合。”

“同祝同祝,只是我还要补上一条,早生贵子。”未央说道。席蓁听闻脸便又红了起来。

两日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明日就是正月十八,这一晚上未央辗转反侧,原本就不充足的睡眠时间现在变成了彻夜未眠。皇家仪典自然不比寻常百姓家那般随意,更不用说未央和子筵的那场含混的山洞婚礼。这一日新娘是全场的焦点,便是连在皇宫前走几步路,都有严格的规定。未央在脑海中一遍一遍的过着自己待会儿要做的事儿,如何走路,如何行礼,如何奉茶,等到她终于把细节都捋清楚了,外面便传来了嬷嬷的声音。

“公主,该起了,吉时该到了。”

章节目录 第352章 大婚(4) 第352章大婚(4)

“丫头,起来了么?”嬷嬷刚刚退出去,闫三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未央坐起身,透过门上的窗户纸看到外面来来回回的,底下的丫头们也早就开始忙碌起来了。未央赶紧梳洗了,换好了衣衫才走出了卧房,当了公主也有一段日子了,自己还是不习惯有人伺候的生活,还是亲力亲为最好。闫三娘在门外已经等候了许久了,她满脸的笑意,就像是送自己的亲闺女出嫁一样。“丫头,还有点时间,有个人想见见你。”三娘不由分说,拉着未央便去了前厅。

上官宇有些手足无措,他既是未央的师伯,也是她未来的公公,这个时候原本应该等在云王府的,但是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走这一趟。

“阿央。”上官宇看到未央走出来,有些难为情,“没有误事吧?”

“怎么会,师伯,您怎么来了?”未央又惊又喜。

“我……我想到你父母都不在身边了,所以过来替他们送送你。都说女儿出嫁,父亲应该亲手给女儿带一枚玉佩的,算是祝福,虽然你现在是陛下和皇后的义女,待会儿陛下定会给你再行赐礼,但是我总想着替你父亲和你母亲做点什么,毕竟我亏欠他们太多了。”上官宇说着从怀里拿出来一枚玉佩,小心翼翼的挂在了未央的腰间,“这是我家那口子在我们成亲时,我岳父亲自为她佩戴的,后来她又给我了,我便一直带在身边。这可能是子筵母亲唯一的遗物了,如今便交给你吧。”

“多谢师伯。”未央感动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再另外我也想送你一份礼物,只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师伯是个粗人,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便是星星月亮,师伯也帮你摘去。”上官宇对自己这个未来的儿媳妇自然是越看越喜欢,更不用说还是自己师妹的孩子,更是亲上加亲了。

“说什么浑话呢,就算是要星星月亮,也是你家子筵去摘,哪里就轮到你了。”闫三娘笑着说道。

“师伯不必客气,若是师伯一定要送什么礼物,便送我两坛醉美人吧,果然还是最喜欢师伯的手艺。”未央说道。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别说是一坛,但凡你师伯我还有一口气,管你喝一辈子的。”上官宇开心的说,一边爽朗的大笑了起来。

“大好的日子,竟会胡说,好啦,时间差不多了,你赶紧出去,我得给闺女梳头了。”闫三娘二话不说,便把上官宇赶了出去。

铜镜之前,未央端坐着,闫三娘站在她身后,给她梳理着发髻。一边梳理,一边说着一些吉祥的话儿,未央端详着铜镜中自己的模样,第一次觉得自己长得还算是看得过去。

“姨娘,怎么今日梳的发式和以往的都不一样?”未央觉得有些奇怪,今天梳的发式并不是前几日试过的。

“我昨晚想了一宿,最终觉得今日还是应该给你梳这个发髻,这叫凌虚髻,你母亲生前最喜欢梳这个发式,她今日不在,你梳着这个发髻,便也想想她吧。”闫三娘说到此处,忍不住湿了眼眶,惹得未央也觉得眼睛发酸,“你看看我,到底是上岁数了,今日是好日子,说好了,可不许哭啊。”闫三娘赶紧说道。

“是,未央记下了。”未央说道。

终于梳妆完毕,只见那铜镜之中的美人此时顾盼生姿,珠翠满头,更是添了几分富贵的神韵。红玛瑙的琉璃顶簪,并蒂莲的花头簪,金丝密绣的花钿,红腊梅花的掩鬓,将正中间的红玉翡翠的挑心衬托的更加夺目,同一套的红玉翡翠的耳环,垂在耳畔,正红色的玉石,映衬着未央的皮肤显得更加雪白,整个人就像是画中的仙女一般。

闵儿此时从外面风风火火的跑进来,还未说有什么事儿,便惊得呆立在了原地,“小姐……”闵儿才刚一看到未央便哭了出来,“您今日,真是……真是太好看了。”

“你这丫头,我才刚好了,你又哭,不是说好了今日不许哭的。”闫三娘说道。

“是,不哭。”闵儿胡乱的摸了摸眼泪,“小姐,该换喜服了,我和三娘挑的花了眼,最终还是皇后娘娘拍板,选了那套上面绣着仙鹤的。皇后娘娘说,仙鹤是长寿的意思,希望公主日后,福泽加身。”闵儿说道。

“让娘娘费心了。”未央说道。大婚的新娘喜服更是繁复,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才终于穿戴整齐,此时花轿已经停在了门前,闫三娘最后帮未央整理了妆容,把额前的遮面珠帘轻轻放下,小心的搀扶着未央走出了星月阁。

大婚的仪仗也是阵势浩大,皇家大婚通常会按照规制,安排仪仗的人数。若是陛下迎娶皇后,前面便有二十人打喜幡,若是太子迎娶太子妃,便是要安排十六人打喜幡,今日未央这边有十二人打着喜幡,已经算是除了陛下和太子之外,大婚仪典的最高规格。打喜幡的人身后,乃是一众宫人,抬着大红色的礼箱。子筵明面上的身份是皇子,而未央虽然是公主,但是世人皆知,她乃是皇后的义女,所以今日乃是按照王爷迎娶王妃的规制安排的仪程。这些抬着的礼箱之中放着的乃是陛下为子筵下的聘礼,金银玉器,绫罗绸缎都暂且不说,便是金叶子也赏了万枚,足可见陛下对这桩婚事有多么的满意。再往后是第一波的锣鼓队,然后才是未央的花轿。只见今日这顶花轿,乃是上官宇亲自督造的,通体红色,上面嵌着金箔做的花样,组成了一个富贵花开的图案,远远看去,奢华气派,金碧辉煌。

“丫头,姨娘便送到这里了,日后……别忘了常回琼音阁看看。”三娘哽咽着说,把未央的手交到了嬷嬷的手里。

“姨娘,云王府也在云都,相隔又不远,不必伤怀。”未央安慰道,嬷嬷牵着未央的手,正欲把未央往花轿处引领,未央却忽然停住了脚步,说道,“等一下。”

章节目录 第353章 大婚(5) 第353章大婚(5)

未央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星月阁,虽然在这里只住了几个月,但是却总觉得自己和这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正是因为这里是从前母亲住过的地方吧,所以到了临别时刻,便显得越发的不舍。未央轻轻俯身,对着星月阁恭敬的行了一个礼,在心里默默祝祷,“父亲,母亲,女儿今日便要出嫁了,一切安好,你们,放心。”

未央转过身,轻轻搭上旁边嬷嬷的手,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皇家大婚的仪程向来严谨复杂,更何况今日还是双喜临门,未央子筵,叶凡席蓁,两对儿新人一同操办,所以仪程更是复杂。按照皇家习俗,未央与子筵这一对儿乃是皇子迎娶王妃,所以仪程更隆重一些,而叶凡和席蓁一对儿则算是公主出嫁,所以相对还要简单一些。为了仪程看起来规矩且并不会有失偏颇,仪典官特意请示了陛下,将仪典的顺序做了调整。

首先是子筵和叶凡一同迎亲,届时未央的花轿从星月阁出发,稍晚一些时候席蓁的花轿从后宫寝殿出发,两顶花轿停在朝曦门门前。今日朝曦门的正门打开,虽不能像陛下大婚时那样走正阳门,但是也算是十分的风光了。

新郎接了新娘的花轿,两对儿新人一同前往御前殿,接受陛下的祝福和赐礼,然后再同去皇后处。在皇后的殿中便有了一些差别,此时要席蓁先进去,算是拜别,然后才是未央入内,此算是迎娶。然后再回到御前殿,此时御前殿已经重新布置,这才能开始正式的大婚仪典。

仪典开始,先由陛下祝词,然后是主理人太子祝词,然后是证婚人祝词,此次大婚的证婚人便有三位,青龙将军上官宇本就是子筵的生父,威虎将军尉迟德又是子筵的启蒙恩师,这两位自不必说。就连已经闭关清修多日的酂侯爷萧衍也赶了回来,为两对儿新人证婚,这样的阵容可谓是空前绝后了。再然后是百官的朝贺,然后是前往宗庙祭拜同时接受天师的祝祷,然后才可以出宫,返回云王府。叶凡和席蓁则是回到皇后为他们在宫里准备的别苑。

两对儿新人回去后,不能见面,子筵和叶凡要更衣,返回御前殿,参加新婚宴席,新娘则留在洞房等候。当然这新婚的宴席不会时间太长,必然不会像普通人家那样,闹起洞房便没完没了,这里也不过是走走样子罢了。待吉时一到,宴席结束,两位新郎风风光光的返回住处,这才算是礼成,送入了洞房。这样的一整套仪典走下来,只怕也要忙碌到夜幕降临。不过这才只是第一日,到了第二日,子筵要带着未央前去拜见陛下,这便算是新媳妇儿见公婆了,至于叶凡和席蓁自然是新姑爷见岳母岳母。第二日没了那些繁复的仪典,才算是正经的庆典。子麟这位太子爷早就做了万全的准备,除了宫里的寻常歌舞,还请了很多江湖上的杂耍艺人,就连关外的驯兽师也请来了几位,要趁着子筵他们的大婚,好好的热闹热闹。

一切仪典都进行的十分的顺利,只是在去宗庙祭拜的时候,那位神出鬼没的天师百晓生,悄悄的递给子筵一句话,他说,“王爷今日大婚,迎娶佳人,是何等的荣耀,珍惜眼前吧,莫到失去的时候追悔莫及。顺便提醒王爷,莫要忘了你从前答应我的事儿。”

这百晓生阴阳怪气的,原本子筵就看不上他,现在又在这大喜的时候,说这样的话,没得让子筵心烦。只是喜庆之事当前,子筵忙着仪典和四处寒暄,没过多一会儿便把此事忘在了脑后。

且说子筵返回云王府之后,又更换喜服,折回宫中用宴,未央便一个人坐在了婚房之中。从前自己在云王府的时候,只记得子筵喜欢读书到深夜,也时常宿在书房里,倒是让未央都忽略了,他也是有一处卧房的。未央难免有些好奇,等到众人都退了出去,未央便四处的打量了起来。

这是一间规矩的矩形卧房,坐北朝南,时间尚早,阳光落在屋内,于地上铺就一层金黄。这卧房从前绝不是现在这副模样,按照他的性子,应该更加简单,也更雅致,只是今日不比常日,大婚的布置让这间卧房满眼都是火红的颜色,喜庆异常。

窗户上贴着的大红色“囍”字,现在被阳光拉长了影子,投射在地上。墙壁清一色的用暗银色的铜漆重新粉刷过,将卧房和外厅隔开的屏风,也换成了凤求凰。卧房北边的墙边放着梳妆用的几案,此时上面摆着的全是崭新的头饰和脂粉,金的银的,珠翠的,玛瑙的,琳琅满目。南边的墙边此时放着几个箱笼,里面装着的应该是自己的“嫁妆”。都是皇后娘娘安排的,足足十几个大箱子,眼前放着的,应该是经过了拣选,更为昂贵的一些。几个箱笼之上还放着几样东西,应该都是友人们的馈赠,只是到底都出自谁手便不得而知了。右手边开始,依次放着,“吉祥如意”玉如意一柄,金丝攒花“富贵花开”玉瓶一对儿,犀牛角制成的碗碟箸筷一套,另有东海出产的紫玉珊瑚的摆台一尊,雕的是福禄寿喜的样式。

未央向来对银钱没有什么概念,不过今日这几样物件,就连她看了也知道,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未央看着这满屋的珍宝,发起了呆,从前只觉得帝王之家,都是高高在上的富贵之家,现在自己竟也成了帝王家的一员,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好像在做梦似的。未央在心里盘算着,箱笼里别的也就罢了,那些绫罗绸缎自己向来不喜的,便送给红妆闵儿她们吧,还有姨娘和扶柳,翠茗也该裁几件新衣裳,穿戴不同了,这个大丫鬟做起来也能更气派些。至于那些摆件和器物,等婚礼结束了便让子麟和鲁元过来挑挑,喜欢什么拿走就是了。

还有……还有……云晴……

章节目录 第354章 大婚(6) 第354章大婚(6)

一想到云晴,未央便忍不住有些难过,她早就听闻了不少的传言,听说二妹嫁到齐王府之后过得并不舒心,齐王爷刘畔倒是还好,只是不受陛下的重用,府中的用度不够,日子总是过得捉襟见肘。自己就曾经听翠茗提起过,说齐王府的王妃把自己的上等绫罗绸缎送去了当铺,就为了换些银钱,过年用。

未央有些自责,心里觉得十分对不住云晴,因为自己和二娘的事儿,云晴在中间没少受委屈,自己这个长姐做的实在是不称职。未央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等到大婚的事儿了了,自己一定要亲自去一趟齐王府,就算是姑嫂之间的寻常走动罢了,自己是一定要见一见云晴的。只是一想到自己现在这个云王妃的身份,未央又有了些犹豫,当初云晴喜欢子筵,自己还曾经劝阻过,如今自己成了这个云王妃,只希望云晴不要记恨自己才好。

未央摇了摇头,不打算再想了,到时候见了云晴自己和她细细解释便好了。想到此处,未央又把注意力放在了这间婚房之上。处处透露着用心的布置是显而易见的,其中最让未央喜欢的就是自己身下坐着的这架婚床。

紫檀木雕着麒麟的图样,上面铺着厚厚的红缎双喜大炕褥,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喜被,喜枕,有朱红色缎子的,还有暗红色缎子的,每一件看着都是那么的喜庆。床里的墙面上挂着的是一幅吉祥牡丹的花卉图,靠墙边还有一对儿百宝如意柜。床榻外面笼罩着百子帐,床上此时铺着的是百子被,一百个神态各异的小孩子被刺绣在床幔和被褥上,寓意百子千孙,多子多福,早生贵子。未央伸手摸着那床百子被,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就这样等着,看着,盼着,日头便偏了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未央看着桌案上的明晃晃的红烛,烛焰跳动着,连同着未央的心也紧张了起来。

“他……快来了吧。”未央在心里这样想着。

约摸着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这脚步声有些急匆匆的,走到了门前才停顿了一下,放缓了脚步,那人似乎也很紧张,走到门前停歇了一下,才推门走了进来。

未央透过珠帘,看清来人的面孔,今日的他很不一样,身穿着红色的喜服,一双眼睛好像更加有神了。子筵走到未央身前,迫不及待的挑起未央眼前的珠帘,痴痴的看着。

“看什么呢?怎么不见嬷嬷们?”未央轻声的问,原本应该有教习嬷嬷在这边的,称心如意,交杯阖欢,怎么和教习预演的都不一样呢。

“我让他们都去饮酒了,本王的大婚还用得着她们指手画脚。”子筵笑着说。

“宴会上没喝酒?”未央问道,她闻出来子筵的身上没有半点酒气。

“半滴未沾,不过炎凉和子麟只怕是今夜出不了宫了。”子筵得意的说。

“闵儿?”未央还在絮絮叨叨的发问,今日闵儿憋着劲儿要闹洞房,怎么会放过了他们。

“被关在前厅了。”子筵坏笑着说,像是个恶作剧得逞了的小孩子一样,他轻轻的揽住未央的肩膀,说了句,“闹洞房什么的,太碍事。”随即轻轻吻上了未央的唇。

红烛忽闪了一下,灭掉了,未央幸福的,微微合上眼睛。

今日整个云都城都在大庆,普天同贺,喜糖,喜饼,喜茶,饽饽,铜钱,撒的到处都是,虽然子筵做云王爷许久,但是一直为官清正,家私不多,这些多半都是底下人的意思,各种更有陛下的暗中授意。这一场皇室婚礼,牵动了整个天下,真真的普天同庆了。

只是这普天之下也有暗处,此时楚王独自站在皇宫的门外,他从宴席上溜了出来,在这里等人,也是在这里散心。今日陛下高兴,云王府,星月阁全都张灯结彩,席蓁冤家,叶氏一族得反东胜神洲,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楚王觉得心烦。自己的计划被打乱了,更何况现在酂侯爷回来了,这样的残局要怎样收场。

“王爷。”酂侯夫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楚王的身后,“王爷派人传信,可是有什么要事?王爷要知道,我家那位回来了,如今我和王爷私下相见,实在不明智。”酂侯夫人说道。

“你不是信誓旦旦的说,已经万无一失,那老东西绝对出不了寺院半步么?怎么会突然就出现在了云都?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楚王问道。

“王爷息怒,属下派去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殒命,就连日常不现身的暗卫也都被人灭口,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所以属下才没有接到消息。那日他突然出现在酂侯府,就连属下这个做了他几十年枕边人的酂侯夫人,也都始料未及。”酂侯夫人说道。

“齐王妃当时不在你府上吧。”楚王问道。

“王爷放心,日后齐王妃自然还是齐王妃,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属下早有安排。”酂侯夫人说道。

“嗯,那就好。”楚王似乎松了一口气,“还有,之前本王拜托萋妃娘娘帮忙追查文妃一事,为何迟迟没有消息?那个知晓内情之人现在到底找到了没有?”楚王质问道。

“殿下切莫心急,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想要追查也不容易。更何况那个康怀已经逃出了皇宫,现在隐身在江湖之中,想要找到他,只怕是大海捞针一般。属下倒是觉得,当年文妃娘娘的事儿,证据确凿,王爷既然已经知晓来龙去脉,又何必执着于这一个证人呢。”酂侯夫人说道。

楚王眯了眯眼睛,却并没有回话。

“王爷只要记得,文妃娘娘死在宫里,死的不明不白,连同您未出世的侄儿一起,殒命在了陛下的寝殿,这就足够了。难道不是么?”酂侯夫人劝说道。

“嗯。”楚王哼了一声,算是回答。酂侯夫人趁着夜色便悄悄的退了下去。

待酂侯夫人走远,楚王才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只是我心里总觉的,他或许……不至于。”

章节目录 第355章 真相(1) 第355章真相(1)

此时素云晴也已经回到了齐王府,刘畔书房里还亮着灯,像这样的场合,刘畔总是告病不去的,不然一旦去了,又要被拿来和楚王,云王作比较,少不得没脸面,这样称病躲了反而是好事儿。

素云晴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卧房里冰冷冷的,这个时候天气还十分寒凉,齐王府里却眼看着就要断了炭火,冰核炭虽然是皇室专用,但是价格昂贵,日常的供给大多都用在了刘畔的书房里。眼看着天气还未变暖,这冰核炭却要见了底,不得已,云晴便想出了这个法子,白日里不生冰核炭,只到了晚间才用,这样紧紧巴巴的,应该能撑到开春。看到底下的侍女没给自己生炭暖屋子,云晴便已经是火冒三丈,一抬眼却又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几只锦盒。

那是今日子筵他们两对儿新人大婚,宫里给道贺礼宾分发的例礼,左不过是一些小巧的玉石器物和丝绸的喜帕,还有金银碗盏什么的。像楚王这样的礼宾自然不会把这些寻常的例礼看在眼里,临走时只怕是连拿都不拿的。朝中的大臣们虽然不敢逾越了规矩,但是也未必把这些东西看在眼里,不过就是讨个喜气。唯独云晴悄悄的收好了这些例礼,还借着刘畔生病未能出席,沾沾喜气为由,讨要了两份。底下的丫鬟们不懂她的心思,竟还把这些盒子放在了她的卧房,让云晴看着只觉得刺眼。

她一挥手,便想把这些锦盒掀翻在地上,却终究没有下得去手。这些东西拿出去典当,只怕也够再换来几笼冰核炭了。云晴想到这里,收了手,她握着拳头,指甲深深的刺入到了自己手掌,鲜血直流。

“素未央!今日我得的全部的羞辱,他日,我定要在你身上百倍的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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酂侯夫人辞别了楚王韩余修,并未立刻返回酂侯府,而是悄悄的潜回了宫里。此时萋妃娘娘的寝宫之中依旧是灯火通明,子筵和未央大婚的这几日,陛下和皇后的感情愈发的和睦了,这大半个月,皇上只来了萋妃这里一次,且没有留宿,只是略坐坐就走了。萋妃此时皱着眉头,怨怼着皇上与皇后,简直是寝食难安。

“主子。”酂侯夫人恭敬的行礼问安。

“是你啊。”萋妃连眼皮也没有抬,也没有让酂侯夫人起身的意思。既然萋妃没有发话,酂侯夫人自然不敢僭越,只得屈膝一直端着礼,听候示下。“外面都忙完了?”萋妃问道。

“是,大婚已经礼成,宫里的宴席也已经散了。”酂侯夫人说道,“娘娘这几日都没有露面,一直称病,这样大的场合倒是让皇后出了风头,这样……合适么?”酂侯夫人小心的斟酌着词句。

“合适?怎么会不合适!人家是正宫皇后,我算什么东西,就是去了,也不过是跟在人家身后,做个打杂的。你也说了,这是大场面,我们这些三妻四妾的,哪里轮的上登场。给脸的呢,给你安排个座位,凑个热闹,不给你脸,就打发你去偏殿伺候,好没意思。不如称病,一来躲个清闲,二来眼不见心不烦。这宫里着急上杆子巴结的人又不缺我这一个。”萋妃不屑的说。

“娘娘说的是,只是娘娘这回也只送去了一些例礼,又连续称病了数日,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心生不悦,可千万别在此时忤逆了圣恩。”酂侯夫人提醒道。

“无妨,装了这么些年的老好人,可不是白装的,怎么?我就应该是铁打的么?还不能生病了不成。”萋妃说道,“我听说这次刘子筵大婚,证婚之人里,还有你家那位?”萋妃此话乃是在质问,语气之中似有不悦。

“娘娘明察,属下已经费心尽力安排了,只是不知道我家那老东西是怎么从那寺院里走出来的,当初他偶然提起想去闭关,属下便打定了主意不让他再回云都,只是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竟悄悄回来了,派去的人连消息都没有传回来,就……就……就全军覆没了。”酂侯夫人无奈的说。

“他到底是酂侯,从前跟在陛下身边南征北战,出谋划策,是一顶一的聪明人,你只派些虾兵蟹将去看着他,未免也太小瞧了人家。当年我帮陛下拿下了这云都城,事后陛下着意封我为妃,便是只有酂侯坚决反对。虽然本宫最后还是得偿所愿,但是到底差点栽在了这个酂侯手里。连本宫都差点着了道,更何况是你们。”萋妃说道,“好了,一直跪着,也不怕伤了你那老胳膊老腿,起来,坐吧。”

酂侯夫人如获大赦,赶忙起身,在萋妃的下手边的一把紫檀木桌凳上落了座。

“听说你刚才已经走出宫门了,怎么这个时候又折回来了?”萋妃问道。

酂侯夫人愣了一下,心中一惊,想不到自己的一举一动竟然都在萋妃的监视之中,“娘娘明察,属下适才是在宫外遇见了楚王殿下,因而觉得还是应该回来同娘娘回禀,故而折返了回来。”酂侯夫人解释道。

“还算你忠心。”萋妃说道,“说吧,什么事儿?”

“楚王殿下向属下打听起了已故文妃娘娘的事情,他说从前拜托娘娘详查却一直没有消息,想问问娘娘,进展如何。属下三言两语的打发了他。”

“打发?你以为韩余修是那么好打发的么?”萋妃不满的说,“这些年他明里暗里一直在追查前一代宫内品官康怀的下落,显然是对本宫的说辞并不全然相信,他只当本宫是个傻子,会不知道么。”

“当年文妃韩筱筱还未出阁的时候,因入宫参加庆典,对陛下一见钟情。所以楚王便上书,恳请送妹妹入宫。只是外界都传言,楚王此生最爱的人便是这位文妃娘娘,因此这么多年,府中莺莺燕燕虽多,却一直没有正妃。”酂侯夫人说道,“只是这文妃娘娘到底是被何人……”

萋妃抬眼看了看酂侯夫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道,“自然是……我做的。”

章节目录 第356章 真相(2) 第356章真相(2)

酂侯夫人闻听此言,大惊失色,她自认为自己同萋妃都是前朝旧人,相认多年,她也一直把萋妃作为主上侍奉,算是萋妃的心腹,却不曾想,这样大的事情,自己竟然半点也不知情。“娘娘莫要说笑。”酂侯夫人说道。

“谁在同你说笑,我说了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你一定很疑惑,为什么我从前不告诉你,今日却如此坦诚,那是因为……知道这件事儿的人,要么就要和我一条路走到黑,要么……就都死了。”萋妃说道。

“娘娘……不信任我。”酂侯夫人此时才意识到萋妃的真正用意。

“信任,从我母亲死的那一刻开始,我便早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了。”萋妃笑着说道,“我当然知道韩余修喜欢韩筱筱,并且把她当成此生挚爱,只是人伦纲常,他爱上了自己的亲生妹妹这件事儿,若是传出去,只怕毁掉的不仅仅是他韩余修的名声,还有他宝贝妹妹的清誉。为了韩筱筱,韩余修什么都愿意做,包括答应送她入宫。”

“楚王竟然痴情到了如此地步。”酂侯夫人感慨道。

“哼,世人都说,韩余修不过是前朝名家大儒韩氏一脉的后人,能够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必然是沾了他妹妹的光。其实不然,早在陛下刚刚入云都的时候,便十分看重韩余修,并多次向他询问前朝的礼仪制度,书院分布情况,并且破格任用当时年纪尚轻的韩余修为大学士,让他主理修建云都书院一事。后来韩筱筱对陛下心生仰慕,韩余修便去请求陛下成全韩筱筱,这才有了后来的文妃。不过陛下对这个韩筱筱不错,她当上文妃不出两年,便怀上了龙裔。再后来,文妃临产时中毒身亡,连腹中的孩子也没能保住,当时韩余修疯了似的入宫,要同陛下拼命,后来此事便被压了下来。而在那之后没过多久,这位韩余修便成为了楚王,只怕这当中也有陛下的自责和歉意吧。”萋妃说道。

“属下只是不明白,就算文妃深受陛下的宠爱,分掉了不少您的恩宠,但是这宫中妃子美人众多,为何娘娘偏要除掉这个文妃?”酂侯夫人问道。

“因为她……有了孩子!”萋妃狠狠的说,“我陪在陛下身边多年,奈何这肚子不争气,始终没有半点动静。这宫里一个鲁元一个太子,已经是看着十分碍眼了,怎么能再多出来一个。”萋妃不忿的说道。

酂侯夫人看到萋妃如此动怒,也不敢言语,只得低着头,安静的听着。

“想当年,陛下和我是何等的恩爱,若不是因为叶氏一族为陛下打江山尽了力,那叶芃凡能当上皇后?刘子麟能成为太子?这是交易,是陛下和叶家的交易。陛下心里真正爱慕的人只有我,也只能是我。其他所有人,但凡是挡住了我的去路的人,都要死!韩筱筱只不过是做了马前卒,谁让她竟然赶在了我前面,怀上了陛下的孩子。不过这样一来倒是便宜了我,韩余修因为她的死耿耿于怀,和陛下生出芥蒂,刚好给我找了个不错的帮手。”萋妃得意的说。

“娘娘睿智。”酂侯夫人说道。

“我有什么睿智的,不过是一个被爱情冲昏了头的疯女人罢了。什么前朝,什么故国,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我眼里心里,只有陛下,既然有别人和抢他,我便杀了别人,既然这天下和我抢他,我就毁了这天下。”萋妃说道,“至于这天下日后你们想让谁做皇位,关我屁事。”

“属下仅凭主子吩咐。”酂侯夫人此时表着忠心说道。

“出去之后,稳住韩余修。让一个男人忘掉一个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再给他找一个新的女人,素云晴很不错,我看她很合楚王的口味。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今年齐王府的炭火减了两成,只怕这个时候齐王府的冰核炭也快用完了吧。给她送点银钱过去,就说我赏给她的,赞她有心,时常入宫看我。这人啊,一旦穷的久了,就生出了贱骨头,这个时候你只要随便给他一点好处,他便觉得你是大恩人,日后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听话的很。”萋妃说道。

“是,属下这就去办。”酂侯夫人说完,走出了萋妃的寝殿,她站在院子里,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出了一身的冷汗。

目送着酂侯夫人走了,萋妃朝着自己身后的屏风说了一句,“出来吧。”屏风之后走出来一个年近半百的男子,生的一副凶相,不怒自威,正是前代四圣之一的白虎。“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玄武去了,应该就快有消息了。”白虎说道。

“嗯,那就好。想当年我派人在文妃的菜里投毒,事成之后我以为我除掉了所有知道此事的下人,谁知道却还是有漏网之鱼。当时有一个在宫里砍柴的杂役,偶然路过,听见了我同底下人交代说的话。事后我将事情推到了太府头上,谁知道那品官康怀以死担保,不相信自己的人会在点心里下毒。后来连陛下都惊动了,让我狼狈收场。只是这些年康怀逃出宫去,那个当年打杂的樵夫也下落不明,实在是让人气恼。”萋妃说道,“韩余修是我的一道护身符,只因复仇心切才和我们联手,若是日后他得知自己的宝贝妹妹是死于我的算计,岂不是要我和反目成仇。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替罪羊,可能不这么轻易的丢了。这个康怀一日不找到,就像是有一颗天雷悬在我的头顶一般,让我寝食难安。”

“我办事,你放心。”白虎说道。

“哼,放心?我倒是想放心。你自己想要除掉你师兄,还不是这么多次,也没能的手,这样的办事能力,你让本宫如何放心。”萋妃不悦的说,这几次安排给四圣堂的事儿,都以失败收场,确实让她有些恼火。

白虎脸色一沉,应允道,“三日之内,必有定论。”

章节目录 第357章 真相(3) 第357章真相(3)

云王爷刘子筵的大婚轰动整个云都城,有不少富商都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了凑凑热闹,也是为了献上一份薄礼,希望能够和这位陛下最赏识的年轻王爷结交。纵使不能结实云王爷刘子筵,若是能够和皇后母家叶氏下一任的家主叶凡攀上关系,日后的好处也少不了,再不济也可以去讨好讨好正在云都城养伤的邓家大少爷,这些个大户人家随随便便施舍一点汤羹,也够那些小富商吃个一年半载的。如此一来,云都城里的人顿时多了起来,原本就还未出正月,云都城里本就人多,现在又来了这么些个人,把各家旅馆驿站全都住满了。青楼妓馆的生意更是出奇的好,琼音阁自然不必说,就连云都城里最不起眼的小院子,最近都是通宵达旦,夜夜笙歌。

严方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手拿着酒葫芦,一边哼着小曲。他今日心情不错,自己开的那几间驿站都住满了,还认识了几位东胜神洲来的生意人,看来日后去东胜神洲猎奇进货,也能便利不少。他在心里暗暗的盘算着。

只是今日他没能点上那位自己喜欢的姑娘,竟是被别人捷足先登了,虽说家里也养着不少,但是总归比不上外面的野花。严方在心里想着,迟早哪一天要把那天香阁的小桃红赎了回来才方便。

严方今日没少喝酒,此时看见什么都是重影,走路也打起了晃,间或还有几个人往他手里塞喜糖,云都城里的庆贺到现在都还没有结束。

“去去!大爷我还差这几块糖么!”严方不耐烦的挥手,把那几个围凑在自己身边的小孩子赶走了,“哼,那位云王妃刚来云都的时候,我还见过一面哩,也是奇了怪了,她怎的竟会认识那个老懒哩,那个老懒也不知道死到哪里去喽,也是有好几个月不见人了。不过当时哟,我一看见那个闺女,便知道绝非凡人哟,绝非凡人,果不其然,变了凤凰喽。”想当初未央和闵儿刚入云都的时候,曾在懒人医馆落脚几日,正赶上严方携着礼物前来感谢懒伯治好了自己的顽疾,还看了懒伯不小的脸色。当时虽只是惊鸿一瞥,但是像严方这样的江湖老手,自然是阅人无数,过目不忘。前不久未央受封公主,赐婚云王爷,这严方曾偶然遇见了未央一次,一眼便认了出来。

严方是何许人也?他是云都城里有名的商贩,不过真正能拿到明面上谈的生意却不多。拐卖人口,贩卖消息,倒买倒卖,投机倒把,都在严方的业务范围之内,也正因为此他也树敌不少,因此他不惜花了重金,雇佣了一帮家丁,个个都是道上混过的,功夫了得,平日里专管为他看家护院,还有贴身护卫。就拿今天来说,虽然看上去严方是一个人走在路上,但是不出五步远的距离,便有三个家丁悄悄跟着。

“最近得了个消息,说陛下有意改换金叶子的样式,不知道是真还是假。若是真的那还真是好了,早前错过了一笔买卖,金银饰倒换金叶子,幸而当时胆子小没敢出手,不然只怕现在也被请去暗卫司喝茶了。”严方自言自语的说道。

他说的正是之前由楚王彻查,子筵远去关外追查的真假金叶子一案,当时已经有买家混入了云都城,严方这样的黑市老手自然是最先得到了消息,只是当时严方一时胆子小,想着先观望观望没有出手,却不想因祸得福。前不久金叶子一案事发,前朝太子北唐染殒命,关外的铸币厂被毁,金叶子模板也重归朝廷,而严方的那些个老哥们,凡是参与了金叶子一案的,全都被请去了宫中的暗卫司问罪,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世事无常啊,世事无常。”严方这样感慨道,一边把酒葫芦里的酒往地上泼了几滴,“老哥儿几个,就当是祭一祭你们了,这做生意啊,就像是赌博,一把赌赢了,便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赌输了,便是一败涂地,一无所有,甚至连命都得搭上。”严方说道,此时他已经走到了自己家门前,这是一处规矩的四合院,从外面看,竟看不出来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严方此人行事严谨,便是连居所也建造装潢的十分低调。只是今日他走到门前,看到府门竟然四畅大开,顿时来了脾气。“这些个小兔崽子,定是上街看热闹去了,连门户都不知道照看照看。”严方并未多想,迈步走进了家门。

庭院中空无一人,毕竟已经是入夜时分,兴许都已经回房歇着了,严方只觉得酒劲上来了,脑袋嗡嗡的疼,眼前天旋地转,脚底下好像踩了棉花一样。严方甩了甩了脑袋,心说,今日真是喝多了,得赶紧歇着了。这般想着,便摸索着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从正门走到卧房,竟是一个下人也没有遇到,若在平日严方必会多加提防,奈何今日他酒令智昏,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走到自己卧房的门前,终于遇见了一个人。这人显然不是自己家的下人,长得十分的消瘦,背对着严方,站在严方的卧房门前。此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紧身衣,一头黑发垂到腰际,看身段竟是个女子。

都说美人美在骨。严方只看了一眼这背影,便笃定,这必是一位美人儿。他眨了眨眼睛,心说难不成是自己醉了,这美人儿到梦中来和自己相会了?想到此处,严方便凑了上去。

“这位妙人儿,难不成是迷了路,竟走丢到在下府中了?”严方色眯眯的打量着面前的人。

呵呵一声,那美人儿发出一声轻笑,“奴家正是迷了路,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呢,官人可愿意为奴家指指路?”

严方哪里经受的住这样的手段,心想,保不齐是哪位有事求于自己的老鸨,把自己院子里的姑娘送货上门了,倒是合了自己的胃口,受用的很。

“不知道美人儿要去哪里?”严方说着把手搭上了那姑娘纤细的腰肢。

那美人回过身笑着说,“阴曹地府!”

章节目录 第358章 真相(4) 第358章真相(4)

严方此时的样子狼狈不堪,酒早就醒了。此时他身上中了两处剑伤,一处在手臂上,一处在腰间,尤其是腰间那一处伤的格外严重,鲜血直流。此时他也顾不上疼,又一个翻身躲过了玄武的进攻,自己却也被逼到了卧房的墙角处。他的身后是一架巨大的屏风,后面隔出来了一小块空地,其实那里藏着一道暗门,是严方最后的保命手段,就连他最信任的心腹也不知道这道暗门的位置。他假装不敌,悄悄的朝着那道暗门靠了过去。

“真是没看出来,你长了这么个矮冬瓜一样的身段,倒是还挺灵活的,而且还是个练家子。”玄武的声音细腻妩媚,听起来就像是一条油滑的毒蛇。

严方闷哼了一声,心说,老子干的可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若不偷着学两手,哪还有命活到今天。虽然严方平日里总是一副奸商模样,但是其实却是实实在在见过大世面的,他这一辈子也遇上过几次要了命的时刻,不过所幸都有惊无险,至于他会武功这件事儿,知道的人不多,有的是他的心腹手下,还有的则已经死了。

严方出其不意,突然一把扯下自己的鞋袜,朝着玄武丢了过去,然后趁着玄武下意识挥手抵挡的时候,朝着身后的暗门扑了过去。暗门下面有一个弹簧,只要从上面用力一按就会打开,只要他跳进去,这暗门在身后闭合,他只需要从暗道里面扣上锁,从外面便是有千斤的力道也难打开。严方在心里打着一手好算盘,但是却还是算错了。

暗道的门应声打开,严方却未能跳入暗道之中,因为此时暗道里站满了人,准确的说,是死人。严方全家上下,从他的原配到小妾,从膳房的厨子到杂役,还有那几个寻常跟在他身后暗中保护他的护卫,此时全都陈尸在此,一百多口人,无一幸免。

严方吓得一激灵,转过身看着玄武,眼中冒火。

“哎呀,忘记告诉你了,你的这些家人不怎么配合我,死活不肯告诉我你的下落,无奈,我只好把他们送上路了。我这个人啊有洁癖的,尸体丢得到处都是,一点都没有美感,恰巧让我发现了这个暗道,用来放人,正合适。”玄武说道。

“你!”严方此时怒发冲冠,恨不得冲上去把眼前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撕成碎片,但是常年经商的商人思维,让他此时还是保持了冷静,就刚才两人的交手来看,自己绝不是这个家伙的对手,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总会有办法的,对,一定会有办法的。严方想到此时,干脆放弃了抵抗,靠在了身后的墙上,大口的喘着粗气,“你杀了我全家,也不差我这一条贱命,但是你好歹让我死个明白,你是谁家派来的?他们给了你多少钱?”严方问道。他经商这些年,也没少结下仇家,那些想要了他的命的人也不在少数,只是大多都成不了什么气候,因此来寻仇的不过都是些小角色,掀不起什么风浪,像今日这样的高手,就算是黑道上的人,只怕开价也不菲,实在想不出来会是谁派来的。

“哎哟,严掌柜的,瞧你这话说的,咱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我好端端的要你的命做什么,又不能当钱使,我这次过来,不过是来问你一件事儿,或者说,想跟你打听一个人。”玄武说道。

严方心中一惊,此人若是说的是实话,那更让人想不明白了,他杀了自己全家,显然是为了灭口,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而犯下这样的滔天恶行,却只为了打听一个人,这合理么?

“贩卖消息,原本就是我严方的业务范围,只是,您今日这么大的手笔,恐怕要问的人,并不简单吧?”严方说道。

“严掌柜不愧是商人,这脑筋转的啊就是快,您猜得没错,这背后的买主呢,可不想让人知道她在打听这件事儿。不过她倒是说了,不管您开出什么样的价钱,都可以接受,就当是给你们全家做丧葬费了。这或许是您最大的一笔买卖,也是最后一笔买卖了。”玄武笑着说,好像说的不过是一件很不起眼的事儿。

“那看来这个消息也不容易弄到手,想来这位买主也很难从别的地方得到这条消息了。既然我是唯一知道这条消息的人,那么我又怎么会轻易说出来呢?说出来,不就是死?!”严方说道,此时他顿时硬气了起来,看来这笔买卖,自己还有的谈。

“严掌柜的,这个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通常太把自己当回事儿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玄武说道,“这桩买卖从一开始便只有两种结果,要么你乖乖配合,或许我一大发慈悲,还能准你安葬你的家人,可是你却偏偏选了第二种。”玄武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他面无表情的冲着严方所在的位置,撒了一把药粉。

“咳咳咳……你……你用毒?!”严方猝不及防,迎面正中其手。

“用毒多俗气,这是关外天毒那边传来的噬髓蛊,这种蛊一旦遇见伤口,就会迅速的顺着血液融入你的身体,然后从里面开始蚕食,而最先被啃噬的就是你的骨髓。如蛆附骨的滋味,严掌柜可以好好的体会体会了,你觉得你能撑多久呢?”玄武问道。

“你……”严方此时才意识到,对方原本就并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这笔买卖从一开始便没得谈,此时他只求能够再拖延一点时间,或许等到天亮了,自己还有力气逃去街上,兴许能保条性命,也说不定。只可惜他又一次猜错了。

噬髓蛊开始发作了,从浑身上下的骨头内部传来的剧痛,让严方顾不得形象,遍地打滚,甚至恨不能一头撞了墙。

“啊!!!!”严方痛的甚至失去了理智,他拉扯着自己的头发,“杀了我!杀了我吧!”严方恨不能现在眼前之人便给自己一个痛快。

“你看,刚才明明还那么想活命,现在怎么又这样了,这个要求真是过分啊。”玄武最喜欢这样的折磨自己的猎物,“严掌柜,买主问你,当年宫里逃出来的那个厨子,名叫康怀的,你应该知道他在哪儿吧?”

严方现在哪里还有能力思考,他几乎是咆哮着说出了那个名字,“琼音阁,仇老八!”

章节目录 第359章 真相(5) 第359章真相(5)

玄武从严方的嘴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甚是满意,不过他却并没有采取下一步的动作,只是以一种十分优雅放松的姿势靠在房门边上,看着严方在自己面前痛苦的遭受折磨。

“动手吧!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严方原本想要爬到玄武脚边拉扯玄武的裤脚,但是那噬髓蛊折磨的他几乎寸步难行,他疼痛的失去了理智,头发被自己拉扯的到处都是,头顶露出一块一块的血斑,他的四肢百骸此时全都散发出剧痛,好像有什么猛兽想要冲破他的身体冒出来一样,剧痛让严方在地上不断挣扎,嘶叫,蜷缩成了一团,以至于他连想要抬手自杀都做不到。

“哎呀,严掌柜的,忘记告诉你了,这中了噬髓蛊的人是碰不得的,这种蛊发作起来凶猛的很,万一染上了,下场就会和你一样了,我可不敢冒这样的风险。不过这种蛊想要解除也容易得很,等到中蛊之人被啃食殆尽,没有了骨髓血肉,这种蛊虫便会连自己也开始啃噬,直到终了。所以严掌柜,你再忍一忍,不会太久的,等到吃完了你,它们自然会自己停下来的。”玄武阴阳怪气的说。

严方此时已经连呼痛都做不到了,蛊虫已经开始蚕食脑髓,他翻着白眼,在地上乱蹬乱抓,这其中经历的痛苦,常人简直无法体会。

要说到严方是如何得知仇八爷的身份的,这件事儿,就要追溯到几年前的一个雨夜。那一天严方刚刚在宫里谋得了一个买办的差事,为了讨好宫里当差的宫人,他留在宫中多喝了几杯酒,离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像这样半夜出宫的情况,已经很常见了,严方早就打点好了宫门落锁的宫人和侍卫,便轻车熟路的走去了自己常走的那个角门。便是在那里他偶然遇见了从宫里出逃的康怀。原本严方不想多事,每天从宫里私自出逃的太监宫女也不少,但是他看康怀的衣着,不像是普通的使役,便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一直跟到了琼音阁的后院,眼看着康怀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琼音阁的门前。

宫里文妃的事儿很快传了出来,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都说是太府的失职,膳食不洁毒死了文妃,一尸两命,而太府的掌事康怀,也从此失踪,不见踪影,而琼音阁里多了一位沉默寡言的厨子,名叫仇老八。严方只当这是一桩宫中的秘闻,却不曾想,自己会因此送了命。

玄武当然不需要知道这其中的原委,琼音阁,仇老八,这就是自己要的答案。此时他微笑着看着严方在自己的面前饱尝痛苦,终于那地上的人不再动了,他才转身潇洒离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楚王府里,韩余修又一次走进了密室,最近素云晴来自己这里的次数越发的多了,有的时候甚至夜不归宿,想来这应该是萋妃的意思,不过韩余修倒是受用的很。今日也不例外,韩余修走进密室之中的暖阁,便看见美人儿慵懒的依靠在床榻上,香肩半露。

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韩余修在心中感慨道,一边却微笑着凑了上去。他刚刚掀开暖帐的帷幔,就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楚王爷这几日还真是准时啊,看来这温柔乡,很合王爷的口味。”萋妃此时坐在一边的藤椅上,一边修整自己的指甲,一边说道。

“萋妃娘娘?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楚王看到萋妃有些意外。

“本宫亲自过来,自然是有事儿要和王爷商议,而且是不能找别人传话的大事。”萋妃说道。

韩余修走到床榻之上坐下,看着萋妃,“不知道是什么事儿?”

“王爷不必紧张,对于王爷来说,这不过是一桩小事。”萋妃换上一副谄媚的模样笑着说,“你愣着干什么呢,做你该做的事。”萋妃对着一边的素云晴冷言道。

素云晴点头领命,她轻巧的解开自己的衣衫,身上只笼着一件薄纱,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然后走到楚王韩余修的脚边恭敬的跪下,解开了韩余修的裤带。

韩余修眯着眼睛,极尽享受。

“最近王爷沉寂已久,想必已经准备万全了,不如趁此机会,提早下手,也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萋妃说道。

“他们?”楚王反问道。

“刘子筵在宫中可谓是如鱼得水,现在又娶了素未央,再加上那个半路冒出来的青龙大将军,更是让云王府如虎添翼。细细思量,若是文妃还在世,这样的威风难道不应该是王爷您的么?”

一听到文妃的名号,韩余修展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而跪在地上的素云晴,听到子筵和未央的名字,也是忍不住身子一僵,随即又赶紧恢复了常态。

“听娘娘这么说,应该是已经有了主意。”楚王问道。

“这是自然,只不过这万事的开始,还是要拜托王爷才行。”萋妃毫不客气的说。

“娘娘身边的四圣堂,人才济济,竟然也会需要本王出手么?”楚王问道。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么早就搬出四圣堂,那咱们后面的棋,可还怎么下呢。”萋妃说道。

“有理。不知道娘娘说的这开局,指的是哪里?”

萋妃看着楚王,嘴唇轻轻一碰,吐出了三个字,“琼音阁。”

夜深人静,每天这个时候张怀都会在府中上下亲自巡视一遍,这是他多年担任楚王府管家养成的习惯,今日也不例外。他一边在府中踱步,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眼看就要到了锦鸢的生辰,不知道今年要送她一点什么好。张怀早年也迎娶过一房正室,只是没几年便病逝了,之后张怀便一直兢兢业业的守着楚王府,直到几年前才在琼音阁里一眼相中了锦鸢,赎了出来,做了自己的外宅。他对锦鸢倒是真心,平日里也不曾朝三暮四,倒是让人意外。

今夜府里一切正常,只是在走到王爷书房门外的时候,屋内一片漆黑,却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张怀原本以为是有毛贼闯入,正要推门进去,却听到里面传出了自家王爷的声音。

“回去告诉一声,人已经都派出去了,明日清晨,琼音阁定会化作一片焦土……”

章节目录 第360章 火焚琼音(1) 第360章火焚琼音(1)

夜色如墨,天光还没有亮起,黎明前的昏暗最是黯淡,浓重的好似化不开一样。

未央接到消息,便起了身,她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只拿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准备马车显然是来不及的,她一跃跳上赤霄的马背,子筵从身后环住她,上官宇和炎凉的马匹紧随其后,一队人马,快马加鞭,朝着琼音阁赶了过去。

此时大火还没有扑灭,整个琼音阁从远处看去犹如一只熊熊燃烧的火把,把云都城的半边天都映红了。门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刚才众人还急匆匆的试图救火,然而这会儿却都停了手。火势借着今夜的风势,蔓延的极快,已经来不及了。

闫三娘由锦鸢搀扶着,她发髻凌乱,衣衫不整,惊魂甫定,怔怔的看着面前燃烧的宅院。那曾是她最好的姐妹,救命的恩人,未央的母亲若凤帮她筑起的产业,是她一辈子苦心的经营,今夜便全在这大火之中,付之一炬。

扶柳比未央早到一点,她看着琼音阁,止不住的落泪,同她一样的还有身边的一众琼音阁的姐妹。她们都曾经是苦命之人,来了这琼音阁便像是找到了家一样,如今家毁了,让她们怎么能不伤心悲痛。

未央跳下马背,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闫三娘身边。

“姨娘?”未央轻声的唤道,锦鸢会意,让出了位置,换了未央上前搀扶着。

听到未央的声音,闫三娘才回过神,她回头看了看未央,刚才一直坚韧着没有落泪,此刻看到未央的面容,便再也忍不住了。“阿若……都没了……”闫三娘只说了这一句,便昏了过去。

这下众人更是慌乱了,好在有子筵几人在场,子筵赶紧派人把闫三娘送回了云王府休养,又命人去请沈御医,炎凉此时则已经联系好了几间客栈,安排琼音阁的众人前去暂住休整,上官宇则安排人手,把琼音阁附近安置了沙袋,防止火势蔓延到琼音阁之外的地方。这些琐事零零碎碎,等到终于安排的差不多了,天色已经破晓,这难熬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未央没有一直待在琼音阁那里,她带着扶柳,锦鸢,先一步送闫三娘回了云王府。等到沈御医诊断说闫三娘只是伤心过度,又受了惊吓,并没有大碍的时候,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锦鸢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走了水?”未央,扶柳,锦鸢三人此时坐在客厅里,未央赶紧打听事情的原委。

锦鸢摇了摇头,“这一次,还真是多亏了我家那位,不然只怕我和三娘也是没有命见你们了。”锦鸢说道,“今日半夜里,我家那位突然来琼音阁找我,正好被他撞见起了火,他便大声的嚷嚷,一边冲进了楼里,死命的砸我的房门。我被惊醒的时候,火势已经大了起来,好在被他这么一闹,整个琼音阁的人都醒了,这才几乎都逃了出来,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我逃出来的时候,我那屋的房梁都已经烧塌了,就落在我身后,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怕。”锦鸢算是琼音阁里数一数二的胆大之人,此时也是吓得面色苍白,毫无半点血色。

“我之前听三娘说过,这小楼是若凤夫人亲自设计的,为了防止走水,那些柱子都是做过处理的,很难烧着,怎么这次偏偏会烧的这么严重。再说了,夜里还有值夜的兄弟巡逻,为何也没有发现火情呢?”扶柳不解道。

“只怕事情不简单,等子筵回来,相信便有定论了。”未央说道,“只是不知道大家伙儿都好不好,可有伤损。”未央担心地说。

三人正在面露愁容之时,子筵从外面走了进来,未央赶紧迎了上去。

“怎么样?”未央问道。

子筵脸色一沉,缓缓摇了摇头,“火已经基本灭了,那些残损的瓦砾之中,有明显的明油气味,而且方位不一,显然是有人蓄意纵火,并且纵火之人不止一人。”

“伤亡?”未央更加关心的是琼音阁里众人的安危。

“一共发现了七具尸体,可以确认三人是琼音阁的伙计,还有两人是底下做杂役的女子,再另外……”子筵犹豫的停顿了一下,“祝嬷嬷和他儿子的卧房是最先起火的地方,所以他们没能及时逃出来。”

三人闻言全都愣住了,祝嬷嬷……死了?

未央呆立在原地,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好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大滴大滴的往下落,子筵看她这个样子,心疼不已,轻轻的抚着未央的后背,小心的安抚。

“另外……还有一个人,目前下落不明。”子筵小声的说,似乎觉得这样的话,对她们三人的打击就会小一点。

“是谁?”未央顿时又紧张了起来,赶紧追问。

“仇老八不在现场,那几具尸体的身份也都确认了,其中也没有他。”子筵说道,“我其实想来问你们,以你们对这个仇老八的了解,这场火,会不会他放的?”

“不会。”未央,扶柳,锦鸢几乎是异口同声给出了答案。

“八爷那个人虽然脾气很臭,但是人很好,也很仗义,绝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扶柳解释道。

“我对你们阁里的事儿所知不多,只是顺带一问,你们不要多想。都折腾了一夜了,你们也该休息休息才是。”子筵说道。

三娘还昏迷不醒,阁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料理,这个时候扶柳和锦鸢哪里睡得着。未央更是忧心忡忡,索性几个人全都留在云王府,一来安排琼音阁的善后事宜,二来也是守着闫三娘,等她醒来。

上官宇和翠茗给大家准备了吃食,但是众人都没有什么胃口,上官宇则默默的端着食盒,走去了里屋看望闫三娘。未央,扶柳和锦鸢正在商议日后如何安置琼音阁里的众人,这个时候有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锦鸢只抬头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你不是回楚王府了么?怎么过来了?”锦鸢问道。

来的人正是楚王府大管家张怀,他看也没看锦鸢,反而是看向了刘子筵,“云王爷,小人不才,有要事向王爷禀报。”

子筵抬眼看了看他,“你来得正好,你不来,本王也正要去寻你。”

章节目录 第361章 火焚琼音(2) 第361章火焚琼音(2)

子筵的书房里,此时只有刘子筵和张怀两个人。子筵对这位楚王府的大管家并不熟识,只是有过两三面之缘。此时他打量着张怀,这人看着有四十岁开外,身材不高,略微有些发福,只是眉眼看起来很是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和他的主子倒是并不像是一路人。

“您在楚王府做管家也有很多年了吧?本王记得你。”子筵开口说道。

“王爷好记性,小人一家从前朝开始就是韩家的家仆,小人的祖父,父亲,都是韩家的管家,到了小人这一辈,自然也是如此,后来家主被封了楚王,小人便是外人口中说的楚王府大管家了。不过是个打杂的,没有什么大能耐。”张怀说道,这明显是下级和上级之间寒暄的对白,倒是也没有什么新意,“小人十六岁就出任了副总管,二十岁那年家父病逝,小人便成了大管家,做到今年正好二十年。”

“张管家今日去琼音阁,想必不是偶然路过这么简单吧?”子筵问道。

“王爷明鉴,琼音阁的锦鸢,是几年前由小人赎了身,现在养在琼音阁的外宅,所以小人是前去与她相会的。”张怀说道。

“可是据本王所知,张管家的发妻已经在多年前过世,张管家对这位锦鸢姑娘又是情有独钟,为何不直接续弦,反而要养做外宅呢?而且本王已经问过锦鸢姑娘了,她说,张管家从前从未深夜突然造访,怎么今日转了性,还这般巧合的碰上琼音阁走水?”子筵步步紧逼。

张怀听到此处知道已经无从隐瞒,更何况他亲自来见云王爷已经是做好了打算。他跪倒磕头,坦诚道,“王爷睿智,小人今日深夜造访琼音阁,确实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小人已经知晓今夜会有人火焚琼音阁。”

子筵听闻此话眯了眯眼睛,没有打断,抬了抬手,示意张怀继续说下去。

“回禀王爷,小人自打第一次见到锦鸢,便惊为天人,好在小人担任楚王府管家多年,也有些积蓄,故而帮她赎了身,只是却不敢娶回楚王府,只因为我家主子性子暴虐,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府中丫鬟婢女不知道无辜殒命的有多少,故而小人不敢把锦鸢接到楚王府。至于今天深夜发生之事,小人也是偶然得知,因为挂念锦鸢的安危,所以才前来报信,不想还是稍晚了一步。”张怀于是将他如何巡视楚王府,又是如何无意间听到楚王的话,以及如何赶来报信的事儿全都一五一十的说了。

子筵看张怀此人,他虽然有些胆怯,但是言辞表述清晰,逻辑顺畅,有条有理,不免对此人有了些许赞赏。

“楚王爷乃是当朝重臣,你刚才所说之事,若是没有真凭实据,在陛下面前,也只能算是构陷。”子筵说道。

“回禀王爷,小人迈出楚王府前来琼音阁报信,便已经想到了后果,小人不怕。今夜纵火之事,小人只是耳听,凭着小人的一面之词,确实不足以作为证据。但是有些事情,小人却是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张怀素闻云王爷的刚正不阿,事情到了这一步,自己也只有相信这位年轻王爷的为人了。他决定,赌一把,破釜沉舟,将所有事情合盘端出。他从怀里取出两本册子,递到了子筵的面前。

“云王爷请过目,这里有两本册子,一本乃是账簿,还有一本乃是……罪簿。”张怀的语气略微停顿了一下,“账簿上清楚的记录着,从前许大人担任盐监时候,楚王殿下克扣的盐赋,还有每年从地方上搜刮的银两,就连前不久传的沸沸扬扬的真假金叶子一案,楚王也有参与,一笔笔账目小人都如数记了下来。至于另外一本,则是这些年死在楚王府里的冤魂。当年楚王为了钳制许大人,勒令其将自己的独子送到楚王府抚养,后来幼子走失,重归许大人身边,他迁怒于身边的侍妾。还有府中呈宠之后死于非命的丫鬟侍女,被毒害灭口的暗卫仆从,总共算下来,共计是二十五人。这些还只是小人亲眼目睹,查有实据的。楚王近来对小人已不似从前那般信任,因而背着小人所做的勾当,只怕也不在少数。”张怀说道。

子筵垂着眼看完了手中的册子,也是十分的震惊,上面记录的证据,竟然比自己和陛下查到的,多出了数倍。他合上册子看了看张怀,神情很是复杂,“他是你主子,以奴告主乃是重罪。”

“小人是韩氏的管家,并不是韩余修一人的奴仆,小人眼见韩氏书香门第,如今却落得这般境遇,实在心痛。纵使王爷想要以此问罪于小人,小人也绝无怨言。”张怀义正言辞的说。

“本王自然不会如此做,只是你现在离府多时,想必楚王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若再放你回去,只怕你凶多吉少。”子筵坦言道。

“小人贱命,何足挂齿。只是锦鸢实属无辜,她与未央公主感情深厚,还望王爷能够看在未央公主的面子上,保锦鸢一命。”张怀说到此处,不住地磕头恳求。而此时书房的门外,锦鸢早已将所有的话都听了个一清二楚,早已泣不成声。

“既然是一对儿苦命的鸳鸯,哪有只救一只的道理,本王若是现在放你离去,只怕我家那位也不会答应。现在风头未过,你暂且留在楚王府,等过几日,本王自会替你安排。”子筵说道。

张怀抬起头看着云王爷,满脸的感激,他又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子筵亲自上前,把张怀搀扶了起来,他看了看书房的门,笑着摇了摇头,对着门外说了一句,“好啦,听了这么久,该听的也听到了,都进来吧。”

未央拉着锦鸢的手,开门走了进来,未央一边走一边说,“锦鸢姐姐,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这位张管家对你可是真心的。”

锦鸢刚刚哭过,此时脸上挂着泪痕,又羞的面红耳赤,看着张怀,只轻轻的跺了跺脚,便跑开了。

“张管家,你还愣着做什么?”未央提醒道,“赶快追啊。”

章节目录 第362章 好人好报(1) 第362章好人好报(1)

这天夜里,云王府格外的平静,几名侍女奉了未央的指派,去往沈御医家给闫三娘取汤药,夜深人静,沈御医宅院的后巷一片寂静。那扇经久不用的后门打开时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几个穿着斗篷的人影出现在后巷。

“不是说要再住一段日子,避避风头么?怎么今日就要出城了。”扶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看着要和自己的妹妹分别,她心中自然难过。

“子筵那么说,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楚王现在必定对张管家起疑了,在城里耽搁的越久,越是不好行事了。别难过了,等事情全都结束了,锦鸢他们还可以回来。”未央安慰道。

原来刚才那几名侍女正是未央,锦鸢,扶柳,还有张怀假扮的,子筵早已安排好,等一会儿便有人接应,送锦鸢和张怀出城。

“姐姐不要担心,我们不过是出去躲一躲,过不多久就会回来的。”锦鸢安慰道。

“你……要对我妹子好!”扶柳没好气的说。虽然此次这事,众人都看出来了张怀的真心,但是扶柳依旧觉得是张怀连累自己的妹妹,难免有气。

“是。”张怀允诺道。

此时后巷的尽头一辆马车驶了过来,一个人影从车上跳了下来。

“长安?”未央有些惊讶,没想到子筵安排的接应之人竟然是长安。

“见过公主。”长安行礼,“公主,已经都安排好了,今日夜里有一车补给,是送到郊外祭坛的,这其中还有陛下亲笔的手书,要送到祭坛焚天祭祀,所以城门那边是不敢盘查的。就要辛苦二位先躲在箱笼之中了。”长安说道。

众人又是一阵依依惜别,泪眼婆娑,却又不敢耽搁太久,恐再生变故,半盏茶之后,锦鸢和张怀躲进了那些装运物资的补给车之内,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未央带着扶柳,又借了两个沈御医府上的丫鬟,匆匆的回去了云王府,满心忐忑的过了一夜,此处便不再赘述。

且说第二日,天刚亮,未央便穿戴起身,往书房这边来了。昨日情势紧急,加上张怀呈上的那两本证据簿子,其中的内容牵连甚广,子筵带着炎凉入宫面圣,回来之后又进去了书房,一夜也没有合眼。

“我带了些清粥小菜,都是我亲手做的,你们先吃一点,再研究国事吧。”未央一边说着,一边布菜,翠茗在一边帮着,不一会儿,一餐丰盛的早餐便摆在了子筵和炎凉的面前。子筵拉着未央的手,让她坐在身边。

“辛苦你了。”子筵说道。

可是未央看子筵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面带倦意,心说,辛苦的是你才对。忍不住心疼了起来。她把头靠在子筵的肩膀上,默不作声。

“咳咳……”炎凉尴尬的清了清的嗓子,未央赶紧坐直了身子,脸颊也微微红了起来。

“事情都还顺利么?”未央问道。

“算不上。”子筵眉头紧锁,“陛下虽然相信我们,但是只凭两本簿子便治韩余修的罪却也不容易,他这些年在朝中,暗中笼络,亦或是威胁利诱,降服的朝臣不在少数,若是现在就问罪,难免会有朝臣为他说话,倒是打草惊蛇,事情便更难办了。”

“可是现在张怀已经出逃,楚王必定会提防,现在岂不是进退两难了。”未央一语中的,指出了目前的尴尬局面。

“目前只能是赌一把了,看看双方到底谁会先沉不住气。楚王知道事情败露,他拖延的越久,我们收集的证据就会越多,所以陛下料定,他一定会在近期有所行动,只要有行动,便会有破绽。”子筵说道,“好啦,现在不说这些了,想想今日的事儿吧,等会儿不是还有戏要演么。”

午时,城郊某处空地。

扶柳此时由未央,子筵,炎凉等几人陪伴着,在郊外主理琼音阁之中遇害的几位伙计的葬礼。其中有一名伙计和一位侍女的尸身,已经由季悦人那孩子帮着,易容成了张怀和锦鸢的模样。众人一通的悲恸,是为了远走他乡的锦鸢,也是为了无辜丧命的祝嬷嬷。而就在不远处,几个黑衣人悄悄的注视着这一切,直到未央等人返程,这些黑衣人才悄无声息的折回了楚王府。

扶柳回到云王府,便独自回了房间,未央知道她是思念锦鸢,也不便劝慰,只能暗自着急。扶柳独自坐在房间之内,看着锦鸢从前穿过的长裙发呆,一想到今后姐妹二人天各一方,再相见不知何时,扶柳就忍不住掉眼泪。

邓玄站在房门外,看着扶柳这般模样,忍不住心疼。前些日子他受伤回到云都,是扶柳不眠不休的陪在身边照料,相识多年,扶柳为人温柔谦卑,虽然出身烟花之地,却一直洁身自好,善良温婉。扶柳对自己的心意,自己也是知道的,只是她从来不提,也从不做非分之想。邓玄微笑了一下,再未犹豫,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邓公子?”扶柳一见是邓玄,又惊又喜,赶紧擦干了眼泪,“邓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怎么我见了你,就得有吩咐么?作为多年的朋友,我就不能来安慰安慰你?”邓玄嬉皮笑脸的说,还是一副没有正经的样子。

“我不过是青楼的舞姬出身,怎么敢做邓公子的朋友,邓公子您抬举了。”扶柳说道。

邓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在心里责怪自己,从前总是太不正经,以至于今日想要正经一点,反而正经不起来了。他从怀里拿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妆花了,就不好看了,给,擦擦吧。”邓玄若无其事的说。

“多谢公子。”扶柳客气的接过那块手帕,谁知却有一个物件从手帕中掉落了出来。那是一把金色的小钥匙,制作十分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公子,您的东西……”扶柳下意识的把钥匙递还过去,谁料玉手却被邓玄握在了掌心。

“象征着家主的玉珏,我送给了未央妹子,作为嫁妆,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赠与你,才最是相配。”邓玄微笑着说,“这是我们邓家的金库钥匙,我家里缺个管家婆,你若是不嫌累,愿不愿意……做邓夫人?”

章节目录 第363章 好人好报(2) 第363章好人好报(2)

众人聚在一处,都在为扶柳和邓玄的事儿感到高兴,未央拉着扶柳的手,一直不停的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扶柳姐姐,我真替你高兴。”直说的大家都听得耳朵起了茧子还不算完。炎凉则站在一边,看着邓玄,坏笑着眨着眼睛。子筵还是一脸的严肃,看着邓玄。

“收收心,好好对人家。”子筵冷声说道。

“知道了,还用你说,老古板。”邓玄扮了个鬼脸回敬道。

“这样大喜的事情,应该让姨娘也知道的。”未央说道。

谁知此时翠茗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公主,不好了,闫三娘不见了,我想去打扫房间,却发现房间里是空的。”翠茗越说越急,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姨娘醒了?”未央听闻此事,也着急了起来,她正准备寻出去,却被子筵按了下来。

“义父也没在府上。”子筵小声的提醒了一句,未央即刻会意,她惊喜的看向子筵,只见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两个人心有灵犀,好似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反倒不着急了。

“公主,咱们真的不去找找么?”翠茗看到这个情形,一时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之前沈大人说了,姨娘的身子无碍,只是惊吓过度,兴许姨娘醒了只是在附近走走,我们略微等等吧。”未央说道,“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赶紧张罗着给我邓玄兄长娶亲。”未央说着看向了扶柳,满眼的笑意,而扶柳早已经羞的涨红了脸。

这个时候无光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子筵身后,把众人吓了一跳。

“你这个神出鬼没的性子,什么时候能够改一改。”邓玄皱着眉头说。

无光自然不会理会邓玄,把一个刚从信鸽腿上解下来的密函呈到了子筵面前,子筵也没有防备众人,径直解开看了,一边看一边舒展了眉头。

“张怀来信了,已经和我们的人接上了头,接下来他们会往关外去,那边云多家那小子自然会安顿他们。”子筵说道。

众人无不大喜,尤其是扶柳,之前她还有些疑虑,一方面放不下锦鸢,一方面也是担心自己嫁入邓家会有人说三道四,现在听闻锦鸢安好,一颗悬着的心便放下了一半。

未央察觉到扶柳的不安,轻轻的拉起扶柳的手,“姐姐安心,外面的事儿自有他们男人们张罗,姐姐就只管做一位漂漂亮亮的新娘子,就是了。”

“是。”扶柳微笑着应允。

经过了那一夜的大火,此时的琼音阁只剩下了一片废墟。闫三娘此时站在琼音阁的门前,看着这满目凄凉,忍不住有些哀伤。此时有人轻轻的从身后给她披上了一件大氅。

“是你啊。”闫三娘看到上官宇出现在身后,丝毫不觉得意外。

“我猜你就是回来这里,果不其然。”上官宇大大咧咧的说。

“过来看看,总归有些舍不得。”闫三娘说道,“我记得那是星月阁开张的第二年,城郊闹起了瘟疫,朝廷为了不让疫情蔓延到都城,采取了极端的镇压办法,不管是否染病,只要和瘟疫患者有所接触,一律抓了活埋。某天晚上,一名浑身是伤的女子倒在了星月阁的门前,她是城郊武馆老板的女儿,拼了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躲在运送粮草的车里进了城。那个女子,就是我。若凤把我救起,帮我治好了伤病,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我,又过了一年,她还出资,帮我自谋生路,才有了这家琼音阁。”

“师妹一向宅心仁厚。”上官宇感慨道。

“嗯,世人皆以为这位七窍玲珑,能够呼风唤雨的星月阁阁主,必然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冷美人,却不知道,美人倒是当之无愧,只是外人若是知道若凤为人是那般跳脱的性格,只怕要惊掉下巴了。”想到若凤年轻时候的样子,闫三娘禁不住笑了起来。

“师妹从小就古灵精怪,只是她精通推演之术,因此世人才会做那般的猜想。”上官宇说道,“只是未央这个丫头,半点也不像师妹,反倒和她那个古板的爹更像一些。”

“确实是不像,未央的性子也太沉稳了些。”闫三娘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废墟的边缘,蹲下身子,捡起了地上的一块木板,那是从前挂在院外的对联,只是大火过后,木质的联板已经被烧断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难认,“这副对联,还是当年若凤为我题的,一挂这么多年,如今也毁了。”闫三娘的语气之中难掩落寞。

“依我看,这院子毁了便毁了吧,也不是坏事。”上官宇此时又说起了莫名其妙的话,惹得闫三娘回头看向他,一脸的不解,“我的意思是说,若是这院子还在,你必然会放心不下自己的产业,哪里有时间和我游山玩水呢。”上官宇有些难为情的说,一边假装不经意的抓了抓后脑勺。

“游山玩水?和你?”闫三娘不可置信的看着上官宇,眼眶瞬间红了起来,这一句话,她不知道等了多少年。

上官宇走上前,把闫三娘搀扶了起来,“三娘,这几日你昏迷不醒,我想了很多。我想若是你醒不过来了,该如何?若是那一夜没有人报信,你未能脱险,我又该如何?想着想着,我便不敢想了。这些年我浑浑噩噩度日,全是仰仗你的不离不弃,才能苟活至今。我们现在也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想想便觉得自己可笑,日日说别人执着固执,我又何尝不是。现如今我已经寻回了子筵,他有陛下的眷顾,又有良友佳人陪伴,我已经很欣慰了。现在的我,了无牵挂,既然这天下这样大,我们何不趁着现在还未行将朽木,便出去走走,看看。”上官宇看着闫三娘,虽然这些年三娘的样貌并未大改,但是眼角鬓稍,还是掩不住岁月的痕迹,上官宇不觉得心中有愧,“三娘,对不住,让你久等了。”

闫三娘早已不知说什么才好,她把脸埋在上官宇胸前,只觉得眼泪慢慢的溢出了眼眶。她想到从前若凤留给自己的锦囊,上面只有一个“等”字,便又不自觉地咧了咧嘴,苦笑了一下,心说,你这丫头,到底还是让你说着了。

章节目录 第364章 旧事重提(1) 第364章旧事重提(1)

云王府里喜事连连,邓玄的大婚正在筹备,虽然日子紧,但是邓玄却并不想有丝毫的怠慢,生怕伤了扶柳的心,反倒是扶柳,却并不在意,这位还没有嫁入邓家的准夫人,节俭惯了,一点也不舍得铺张,让未央和闵儿好一顿的拿她开心,说,还没过门,就先想着帮婆家省钱了。每每说道这一点,扶柳便总是笑而不语,完全不接话,但是心里却已经美的开了花。上官宇和闫三娘反而很低调,两个人只是一同入宫,在陛下面前喝了一杯御酒,就算是完婚了。经过了这么多大起大落,三娘和青龙将军早已经看淡了这些俗世场面,二人只等着青龙将军处理完手边的军务,便打算告老,相伴着一同云游四海。

虽然眼前看着繁花似锦都是喜事,但是应该料理的事情还是一点也不能耽搁,这一日子筵和炎凉从邓府出来,便径直去了星月阁。未央嫁入云王府后,这里便闲置着,如今是闫三娘暂住在这里。今日子筵和炎凉便是来拜访闫三娘的。

“三娘。”子筵熟络的打着招呼。

“伯母。”就连炎凉也对三娘改了称呼。

“你们俩怎么来了?今日朝中不忙么?”三娘一边着人泡茶,一边问道。

“实不相瞒,今日正是有一件朝堂上的事情,想要问问三娘,所以特地前来打扰。”子筵说道。

“我就知道,你和你爹一样,没有正经事儿也不会想到我这个娘。”闫三娘打趣道,现在她也算是子筵的二娘,两人的关系自然亲近了许多。子筵尴尬的清了清嗓子,炎凉则是憋着笑,无奈的摇了摇头。“好了,不拿你开涮了,说吧,什么事?”三娘知道事情必然不简单,便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认真的问道。

“您真是料事如神,我们此次来,是想向您打听,有关仇八爷的事。”炎凉说道。

“仇老八?难道你们怀疑是他放的火?”三娘惊讶的问道。

“目前尚不能下定论,所以才需要多方查证。您是否还记得当年是在什么情况下收留了仇八爷?”炎凉继续问道。

“这是自然。”三娘略微思索说道,“我记得那时几年前的一个深夜,我去懒人医馆拿酿好的酒,回来的时候便看到他倒在后面的小巷里。他当时身受重伤,十分的狼狈,我收留了他。至于他受伤的原因,他说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厨子,因为两个小妾之间勾心斗角,其中一个便下毒杀死了另一个。因为自己是庖厨总管,便被嫁祸顶罪,受了重罚。自己知道性命难保,才逃了出来。怎么?可是他的出身有什么问题?”三娘担忧的问,这么多年,三娘对仇老八的为人还是信得过,此人虽然脾气不好,但是若说他是为非作歹的人,那是万万没有道理的。

“冒昧的问一句,请问仇八爷当时身受重伤,是否伤及了什么……要害的部位?”炎凉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你怎么知道?”三娘有些吃惊的问,“当时他被救了进来,我曾找了医家过来看过,大夫说他是受了很重的棒伤,虽然性命无碍,但是却伤了男人的根本。只是这件事是仇老八的私密之事,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就连那位当年看病问诊的医家,也在几年前过世了,我以为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的。”

“原来如此。三娘无需介怀,我们只是随口一问,事关朝中重事,一切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我们不方便透露详情。如此我们便不多打扰了,您先安心休息。”炎凉客气的说。

“三娘,还是搬去王府吧,未央也总是放心不下。”子筵劝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我住在这里,就是让你爹时时过来看我,也是提醒他别忘了答应我的事。若是直接住到云王府,那岂不是日日都能见到,到时候他再食言,忘了辞官可怎么办。”三娘说道。

子筵无奈的摇了摇头,果然不管什么年纪的女人,这个心思都是飘忽不定的,让人琢磨不透。见三娘一再坚持,子筵只好作罢,和炎凉一起离开了星月阁。

“王爷,您都听到了?”一走出星月阁,炎凉便迫不及待的开口。

“嗯,多年前出逃,身负重伤,伤及要害,虽然容貌大改,但是年纪差不多对的上,我想应该就是那个人了。”子筵说道。

“只是这个人现在到底在哪里呢?”炎凉不解的问,“火灾现场的那几具尸体从年龄看都对不上,应该不是他才对,难不成他就是那个纵火之人,已经逃离了现场?”

“张怀说过,纵火之人不止一人,而且个个身手了得,可见不是那人干的。现在恐怕只有找到他,才能解开一些谜题了,这位当年的太府主管之一,康怀大人。”

子筵这边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却见对面迎面走来一人,乃是天师百晓生身边的那名小童子,“云王爷安好,我家主人说,今日得了上好的茶叶,想请二位饮茶。”

夜深人静,萋妃宫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沈大人,深夜召您前来,真是过意不去,只是这几日实在身子不爽,又担心惊扰了圣驾,所以只能辛苦沈大人深夜入宫诊脉了。”萋妃坐在床榻之上,语气犹豫,“不知道本宫的身子是不是……”

“娘娘安心,您的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老朽乃是医家,有些规矩不能违背,还请娘娘见谅。请娘娘最近这些时日多多保重身体,等到可以告知详情的时候,下官自然会告知娘娘,还望娘娘见谅。”沈御医说道。

萋妃闻听此言先是一愣,紧接着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激动的捂住了嘴,“难道是……”

“娘娘,请务必保重身体。”沈御医再三叮嘱道。

“是,是,多谢沈大人。”萋妃差人送沈大人走出了寝殿,然后赶紧差人连夜找了酂侯夫人入宫。

“娘娘,医家那边确实有这样的说法,有喜三个月之前是不好说破的,担心会惊了胎,反而不好。我听说从前宫里就有妃子,身怀有孕,太医却不敢明说,都是这样暗示的,等到三个月后,自然有喜报了,娘娘且安心等等便是。”酂侯夫人连夜入宫,此时气都还未喘匀便紧着安慰萋妃。

“难怪我这两个月都没有来月事……”萋妃摸着自己的小腹,满脸的笑意,“原来是有喜了,真是……天助我也。”

章节目录 第365章 旧事重提(2) 第365章旧事重提(2)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有了您腹中的这个孩子,那么咱们岚渊复国便有了指望了。”酂侯夫人跪地磕头,长跪不起,激动的浑身颤抖。

萋妃却只是冷眼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冷漠了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好了,不用假惺惺的了,起来吧。我重组四圣堂,四处搜罗你们前朝这些薪火组织的成员,可并不意味着我就答应了帮你们复国。我早就说过了吧,我推翻这驰云王朝,为的可不是我那没有情分的故国,我要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个人而已。”

“娘娘……此话何意?”这下就连酂侯夫人也都惶恐了起来。

“我从前天真的以为,只要把那些挡在我们中间的女人全都除掉,他的眼里就再也不会有别人,只有我一个了。后来我才发觉,我错了,阻隔在我们中间的根本不是那些女人,而是这整个天下,既然如此,那么如果这整个天下都是我的了,那么他必然也是我的了吧。”萋妃喃喃自语,似乎完全忽视了酂侯夫人在跪在自己的面前。

“那么娘娘,您下一步打算怎么做?”酂侯夫人小心翼翼的问。

“听说刘子筵那小子最近在调查文妃当年之事?”萋妃貌似不经意的问道。

“是,因为琼音阁失火,不知为何竟然牵扯出了当年文妃那件事……”酂侯夫人也是机敏聪慧之人,此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娘娘,当年那件事,该不会和您……有关吧?”

“有关?哼,当年那件事,实打实就是我做的。”萋妃狠狠的说,“想当年,我虽然顶着一个公主的头衔,却因为是庶出,又被我娘连累,困在冷宫,在这浮华宫里饱尝冷暖。战乱之中,我险些葬身宵小之手,幸而被陛下搭救,才重获新生,从那之后,我的心里,眼里,便只有陛下一人。可是这里是浮华宫,女人太多了,孩子也太多了,一个死了多年的伊月华,到现在还如同鬼魅,一直拴着陛下的心。还有活着的皇后叶芃凡,仗着自己母家有点势力,便坐上了皇后的宝座,还有那些妃子美人,公主皇子,在我看来,全都是障碍!”萋妃说道此处双目圆凳,怒不可遏。“我于是决定,杀了他们,只要全都杀干净了,总有一天,陛下的身边,就只有我了。”

酂侯夫人跪在地上,深深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吭。

“可是我错了,就算没有这些人,陛下也不是我的,他还要批阅奏折,还要赈济灾民,纵使他时常来我的寝殿,也不过只是短暂的看我几眼,这让我如何满足?!”萋妃低吼道,“至于那个韩筱筱,我只能说她命不好,千不该,万不该,她不应该赶在我的前面怀上了陛下的孩子。我们二人几乎同时受封,陛下对她只不过是表面上的客气,也只是召她侍寝了几次,她便怀上了龙裔,她怎么可以拥有这样的运气?!”

“可是娘娘,现在我们的和楚王联手,此事若是被楚王知道……”酂侯夫人不敢想后果,只觉得自己冒出了一头的冷汗。

“楚王韩余修?那个傻瓜,听我说文妃的死另有蹊跷,便怀疑到了陛下身上,我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便让他站在了我这一边。说来也可笑,他对韩筱筱的那点心思,全天下人都知道,亏他做得出来,为了成全自己最爱的妹妹,竟然想方设法的把她嫁入了皇家,男人那愚蠢的想法,还真是可笑。说什么爱一个人就要成全她,简直是可笑至极,爱一个人就应该把他,占为己有才对!如果当初他没有为了成全韩筱筱对陛下的心意而送她入宫,她也就不会死掉了吧,说到底,韩筱筱的死,韩余修也难逃干系,他一味的痛恨陛下,想必也是为了降低自己内心的愧疚吧,这一点反倒是成全了我。”萋妃说道。

“娘娘英明。”酂侯夫人恭维道。

“只是现在有一件棘手之事……”萋妃压低了声音说道,“当年知道一点真相的那个太府品官康怀,应该……还活着。”

“那岂不是要尽快找到此人,若是此人落到楚王手里,岂不是于大计不利?”酂侯夫人说道。

“嗯,这人是一定要找出来的,既然上天给了我这个孩子,就是上天对我的眷顾,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等了,距离孩子出世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我这个做娘亲的,自然要为我腹中的孩儿做好一切打算。等到所有的事情完结,我的孩子坐上了皇位,我自然会给楚王一个摄政王的位置,算是我对他的一点补偿,只是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宝贝妹妹死亡的真相。”萋妃说道,“把四圣堂和你手下的人全都派出去,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康怀给我找出来!”

“是。”酂侯夫人应道,“娘娘若要提前动手,是不是还需要一个契机?”酂侯夫人提议道。

“契机?这浮华宫里,向来都不缺乏各种宴会场面,这样的契机还用我特意去寻么?”萋妃说道,“再过一阵子就是清明节了,历年清明节陛下都会召集群臣一同斋戒,到时候就连后宫众人也都要出席陪同侍宴,既然酂侯已经回到府上了,你想必也会陪同入宫吧,这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么。”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酂侯夫人领了旨意,恭敬的退了出去,寝殿之中便只剩下了萋妃一个人。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满眼的婉柔和慈爱,和刚才的疾言厉色判若两人。她轻轻扬起嘴角,露出微笑,脑海中浮现的全是陛下那神武伟岸的身影。那个骑着战马于混乱人群之中一把救起自己,将自己抱上马背的人,恐怕就是天神吧。

“吾儿,等到你出生,便是皇上了,再不用和为娘一样,因为是庶出就饱尝辛酸。娘要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你,倒时候,爹和娘都会陪着你长大,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我要他们,全都死!”

章节目录 第366章 布局 第366章布局

“什么?!你要我点火,炸毁即将建成的新宫?!”素云晴听了楚王的示下,吓得浑身发抖,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向坐在一边的酂侯夫人,得到的却只是一个冰冷的点头示意。虽然楚王,萋妃还有酂侯夫人在密谋的事情素云晴多少猜出来一些,但是却没有想到,他们的行事会如此疯狂。此时素云晴刚刚服侍完楚王韩余修,连衣衫都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她劈披头散发,无助的瘫坐在地上,一边摇着头,一边呢喃的说,“不行,这……这太危险了……这是……这是诛九族的罪啊……”

“九族?你除了那个把你当货物四处变卖的娘亲以外,可还有什么族人?你别忘了,现在就连素未央那边的关系,你也已经斩断的一干二净了。或者我也可以把你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全都捅出去,堂堂齐王妃,竟然不知廉耻勾引楚王,这样的名声传出去,你以为你的日子还会好过么?”酂侯夫人面无表情的说。

素云晴受了惊吓,浑身发抖,她拉了拉自己的衣领,思绪一片混乱。从她躺在楚王床榻上的那一刻,她便应该接受现在的局面,货物,玩物,自己的命运早已经不由自己掌握,哪里有什么交涉的余地。

楚王弯下腰,伸手扳起素云晴的下巴,“你若一直这样,便永远只能做一个见不得光的人,亦或是一个名誉尽毁的荡妇,但你若是愿意助本王一臂之力,那么本王应允你,在本王坐上摄政王的位置之后,会赐你一个全新的身份,许你做本王的摄政王妃。是做我的摄政王妃还是守着那个瘫子,要怎么选,你自己看着办。”楚王韩余修说道。

素云晴看着楚王韩余修的双眸,那眸子的深处只有深深的鄙夷和一丝怜惜,却无半点爱意。但是即便如此,她依旧咬着牙,点了点头。“贱婢愿意助王爷一臂之力,只是……奴家有一个小小的请求。”素云晴站起身,厉色道。

“你一个娼妇,难道觉得自己有资格谈条件……”酂侯夫人不悦的说。

韩余修举起手打断了酂侯夫人的话,“有意思,说说看。”楚王说道。

“我要刘子筵!我要他活着,我要他匍匐在我的脚下,我要他跪着求我,我要看他生不如死!”素云晴狠狠的说道。

“哈哈哈,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好,本王就答应你。”楚王笑着说。

送走了素云晴和酂侯夫人,密室之中只剩下了楚王韩余修一个人,烛光微微晃动,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韩余修的面前。

“娘娘让我来问问,城外的事情可都安排好了?”白虎阴森的声音在楚王耳边响起。

“这是自然,宫外已经安排了我的心腹,埋伏下了三万人,托了北唐染的福,全靠了他那些金叶子,本王才能够在关外招兵买马,那些彪悍的雇佣兵,全都是个个骁勇的亡命之徒。我已经从中选出了五千精锐,悄悄的潜入了这云都城,现在客栈,驿馆,青楼,妓院,里面住着的都是本王的人,只待清明那一日,按本王的指示行动。这些天云王府上,刘子筵只顾着操办清明节的斋戒庆典和宫宴,我已经把城门那边的守卫全都换成了我的人,到时候就算驻扎在城郊的威虎将军赶来驰援,也是万万来不及的。”楚王韩余修自信的说。

“王爷好筹谋。”白虎说道,“只是皇宫之中除了陛下,还有各位皇子,王爷难道以为只要杀了陛下便大功告成了么?”

“难道白虎先生不懂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么?只要宫中大乱,本王自会伺机而动,到时候不管是太子,刘子筵还是那个病恹恹的齐王,都会犹如瓮中之鳖一样,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本王便已经取了他们的首级。”楚王言之凿凿,成竹在胸。

“如此看来,王爷和娘娘的大事必成。”白虎说道。

“到时候还要仰仗先生出手相助了。想必到时候娘娘自有办法让先生也出现在宫宴之上吧。”楚王问道。

“听闻酂侯已经上书告病,将会缺席本次清明节的家宴,届时酂侯夫人独自入宫,身边会有一位老管家陪同。”白虎解释说。

“合情合理,想必到时候有先生在场,不管是哪位皇子,都不是先生的对手吧。”楚王笑着问道。

“王爷抬举了,不过在下的心思可不在那几位小崽子身上,至于那几个人,自然会有我的徒儿们料理。”白虎说道。

“白虎先生的高徒,本王素有耳闻,还希望他们这次不会让本王失望才是。”楚王皱着眉说道。

白虎似乎对楚王的话很是不满,闷哼了一声,便从密室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御书房里,陛下正在看书,这些日子政务繁忙,能够这样安静看书的日子倒是不多。这个时候陛下喜欢清静,身边服侍的便只有轩公公一个人,此时轩公公又给陛下沏了一杯菊花茶,轻轻的放在手边,一同放过去的还有一份奏折。

“嗯?”陛下抬了抬眼皮,看了看那份刚刚递送过来的奏折。

“陛下,这是酂侯刚刚派人送来的奏折。”轩公公说道。

“哦?昨天不是还上书说病了,不能来参加清明节斋戒么?今日怎么又上书了?”陛下拿起那份奏折,打开来瞅了一眼,便放到了一边。奏折没有合上,而是敞开着的,轩公公不经意的看到,那份奏折很古怪,竟然一个字也没有,是一份空白的奏折。

“陛下……这是……”轩公公不解的问。

“哎,该来的还是来了,这原本是朕最不想看到的局面。”陛下把手中的书页合上,端起了放在手边已经快要冷掉的菊花茶,此时他还哪里有看书的心情,“眼看就要到清明节了,原本就是一个悲戚的节日,也罢了,就让我们在清明节宫宴上,大家好好聊聊吧。”

章节目录 第367章 清明时节(1) 第367章清明时节(1)

清明这一日天气不错,暮春的气息令人神清气爽。素云晴一早便收拾停当,她今日穿着的是一件淡淡的翠绿色罗裙,楚楚动人。

“王爷,时候差不多了,该入宫了。”素云晴站在齐王刘畔的书房门外小声的询问道。

“本王今日身子不爽,还是辛苦王妃代劳吧。”刘畔的声音在门内响起。

“是,臣妾知道了。”这正是素云晴想要得到的答案,“走吧,一起出门,母亲。”素云晴朝着站在身后的青莲说道,她说的语气淡漠,冷若冰霜。青莲闻听此言打了一个寒颤,自从素云晴和楚王有了那层关系之后,青莲便觉得自己的这个女儿好似换了一副心肠一样,阴晴不定。她现在哪里还敢违背云晴一星半点,终日里如履薄冰,过得胆战心惊。

马车已经停在了府门前,素云晴和青莲,前后脚上了车。

“晴儿……咱们这是去哪儿?不是去宫里参加清明节的斋戒宫宴么?”青莲透过车窗,发觉马车行驶的方向根本不是去往浮华宫,反而是背道而驰,朝着即将落成的新宫殿的方向驶去。

“多话。”素云晴半闭着眼睛,不耐烦的回了一句,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在心里琢磨着自己的事儿。

新建造的宫殿,底下设有排水渠,密集的排水渠连接成了排水网,现在排水渠里自然没有水,而是填满了火药。新宫殿的建造一直是由楚王负责督办的,想要做到这一点,简直是轻而易举。再过一会儿,只要新宫殿的底下发生爆炸,引发大火,浮华宫那边必然会调派人手前来救援,到时候宫中必然忙乱,防卫松懈,给楚王以可乘之机。素云晴对今天的事,胸有成竹,只要熬过了今日,一切便尘埃落定,摄政王妃,这样令人尊重仰慕的名号,便会顺理成章的落在自己头上。

事情进展的很顺利,云晴的马车不消片刻便驶进了新宫殿的院内。

“齐王妃,今日不是清明节宫宴吗?什么事儿劳动您这个时候过来了?”工地上负责管事儿的官员迎了上来,陪着笑脸说。这位齐王妃最近经常过来慰问工匠和督办官员,每次来都会留下不少的打赏,因而格外受欢迎。

“今日王爷身子不适,不能参加宫宴了,不过他忧国忧民,特别叮嘱我,先过来,把他亲手誊抄的经文在地下的祭坛之内焚烧祭天,也算是略尽绵薄之力。”素云晴笑着说,声音温婉,和颜悦色。那些官员原本就抵挡不住美貌王妃的软语,更可况还有王爷的指派,更是不敢怠慢,即刻便带着素云晴往新宫内殿去了。

新宫的排水渠和地下祭坛不过相隔一层,现在尚未完工,顺着石头堆砌的台阶,只要半柱香的功夫,便能够抵达排水渠的源头。云晴三言两语打发了那官员,带着青莲,朝着更深的底下走去。

“晴儿……刚才不是路过了祭坛了?”青莲此时心慌的很,不知道自己女儿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素云晴也不答话,只是闷头往前走。终于走到了排水渠的入口处,素云晴忽然止住了脚步。他怎么会在这儿?!

只见自己的夫君,齐王刘畔,此时正坐在轮椅上,身后站着两队护卫,显然是守株待兔,已经等了自己好一会儿了。

“王妃不是入宫参加宫宴了么?怎么跑到这暗沟阴渠里来了?”刘畔阴着脸问道。

“王爷不是身体抱恙,在府中休养么?怎么也来了这地沟阴渠。”素云晴心知大势已去,苦笑着问道。

“我来只是为了印证一些事情,晴儿,我多希望,我今天来,只是扑了个空,我多希望,我会在这里白白等上一日。”刘畔苦涩的说,“这排水渠之中的火药,已经尽数清空了,一切都在父皇和子筵的计算之中,你们的计划落败了。晴儿,跟我回去吧,你没有迈出这一步,只要低头认错,我会和父皇求情,让你幽闭在府了此残生。”

“幽闭在府?了此残生?”素云晴苦涩的重复了一句,“想我大好的青春年华,难道就要这般凋零了么?我今日来,便是已经打定了主意,势必要一朝扬眉,做人中龙凤,不管是谁,都阻止不了我。”素云晴此时反倒镇定了,她冷漠的看着刘畔,目光之中满是厌恶和鄙夷。

“你怎么这样糊涂?!”刘畔呵斥道,“你可知道,这门内的引火坑内,不仅仅埋了引线,还有大量的火药。你若是真的点火,到时候便会顷刻间被炸的粉身碎骨,绝无生还的可能。”

素云晴的脸色稍有变化,这个楚王之前和自己说好的大相径庭,不过事已至此,她即便是强撑着,也绝不愿意低头认错。反倒是站在云晴身后的青莲,原本并不知道女儿女婿在说些什么,此时才算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险些做了炮灰还浑然不知,她只觉得自己双膝一软,便跪倒在了地上。

青莲几乎是半跪半爬的凑到了刘畔的轮椅边,她拉着刘畔的衣角,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姑爷,不不不,王爷,这事儿都是云晴和那个楚王他们密谋的,和我……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啊,你就……就……饶了我这条贱命吧。”青莲一边求饶,一边声泪俱下,不住的给刘畔磕头。

刘畔素日里对这位岳母避之不及,两人见面的时候极少,他自然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竟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愣在了原地。反倒是素云晴,此时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只觉得一阵阵的反胃。她突然出手,冲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护卫身边,伸手拔出了那侍卫的佩刀,又一个转身,把母亲从地上强拽了起来,拉到自己身前。

一切发生的太快,等到青莲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云晴身前,面朝着刘畔,脖子上架着一柄利刃,而这利刃的刀柄,便是握在自己亲生女儿的手里。

青莲彻底的慌了手脚,她不敢移动分毫,声音颤颤的说,“晴儿……你……你这是要做什么……我……我可是你娘。”

章节目录 第368章 清明时节(2) 第368章清明时节(2)

“娘?事到如今,你怎么还会认为你配得上娘这个词,别再恶心我了。”素云晴恶狠狠的说,“带我入宫,逼我相亲,为了让我保持青春美貌,你连一顿饱饭都不给我吃。先是齐王,然后是楚王,我被你这个娘算计着,好像货物一样被送来送去,为你换来荣华富贵,锦缎珍馐,甚至是你出门同别家夫人耍牌九时候的赌资,你何曾把我当做女儿?又哪里有脸面以我娘自居!”素云晴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在咆哮,她手腕微微颤抖,利刃便划破了青莲脖颈处的皮肤,血顿时渗了出来。

青莲忍着痛,更加的惧怕,不住的求饶,“晴儿,晴儿,都是娘的错,是娘错了,娘再也不逼你了,你……你放了娘吧,都是娘的不是,娘给你磕头赔罪……”

“事到如今,岂能是一句你错了便能够弥补的?!我的清白,我的人生全都被你毁了!”云晴说到此处,只觉得怒火中烧,她再没有给青莲解释的机会,一挥手腕干脆利落的抹断了青莲的脖子。

直到青莲的身子绵软的倒在了地上,直到云晴发觉自己的手上沾满了自己母亲滚烫的鲜血,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真的杀了自己的母亲。利刃颓然的落在地上,素云晴跪倒在母亲身边,抱着青莲渐渐冰凉的尸体,嚎啕大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哭,那哭声充满挣扎和绝望。

刘畔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挥了挥手,吩咐了一句,“把王妃带上,即刻入宫复命吧。”

浮华宫里,清明节的宫宴正在进行,今日是祭祀春季的宫宴斋戒,因而并没有歌舞,子麟作为太子,安排了整个宫宴,今日他特意安排了一众舞姬,在舞池之中排了小戏,效仿的正是故人祭祀亲人的场景。宫宴的餐食是闵儿主持准备的,自然是戒除荤腥,选用的都是正当季的几样青菜的春芽,菜式制作的精致,自然让人食指大动。

酒过三巡,小戏已经接近了尾声,悲怆的音乐声悠悠响起,牵动着众人的心绪。众人虽然表面上看似十分沉着冷静,却实际上各怀心事。

众人之中脸色最难看的,当属楚王韩余修了。现在酒已半酣,外面却没有半点动静,素云晴若是得手,新宫此时应该已经炸毁,那样大的动静,只怕整个云都城都会跟着颤动,然而为何此时外面还是悄无声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新宫那边的火药是自己亲手安排的,就连今日值班的官员也都是自己的心腹,按理说,素云晴今日出入新宫,应该是畅通无阻才对,到现在还没有得手,她到底在磨蹭什么?

子筵用余光瞥了瞥韩余修,只见他脸色发青,显然心神不宁。子筵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在饮酒的同时,嘴唇微微动了两下,悄声的传了一句话,给坐在身边的未央。

“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离开我身边。”

未央闻听此言,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恢复了常态,她用惊恐的眼神看向子筵,得到的是一个肯定的点头。朝中之事近来暗流涌动,陛下和子筵日日焦心,虽然未央早已察觉事情远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简单,却未料到,今日宫宴,便是整盘棋的关键节点。

同样心神不定的,还有萋妃娘娘,她今日心事重重,就连面前可口的饭菜也未动几口,还时不时的抬眼朝着陛下那边看去。

此时场中的小戏已经结束了,舞姬纷纷退场,大殿顿时空了下来。此时陛下缓缓举起酒杯,看向了坐在手边的楚王韩余修。

“余修……适才朕看着这出小戏,忽然就想起了文妃,当年文妃怀着身孕,却在宫中殒命,是朕之过,是朕没有照顾好她。今日朕敬你一杯薄酒,权当赔罪。”陛下言毕,一昂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楚王没有想到陛下会突然提起文妃的事情,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好也举杯,陪着陛下满饮。“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陛下何必介怀。”楚王说道。

“朕自然不介怀,那么你呢?这么多年,韩卿,可还介怀?”陛下追问道,“当年文妃死因蹊跷,虽然已经定案,但是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只怕筱筱在阴间,也不会瞑目。听闻咱们的天师大人有一项绝技,就是可以招魂还阳,既然今日乃是清明时节,阴气大盛,不若便在今日,在诸位躬亲大臣面前,让天师大人召了文妃还阳,咱们故人相聚,将事情说清楚才好。”

百晓生此时已经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堂上,他依旧是惨白的面孔,恭敬谦逊的模样。“陛下,恕臣直言,召唤已逝者还阳,原本就有违天道轮回,臣也不能保证是否能够成功,即便召了文妃娘娘魂归,能留多久,也无法保证。”

“天师无需介怀,尽力而为便是。”陛下宽慰道。

“是。”百晓生应道,“只是阴间魂灵不易见光,还请陛下准许臣将大殿稍作布置。”

“照准。”陛下说道,“来人,上茶点,众卿且等一等天师。”

即刻有宫人上前重新布置了大殿,撤去了酒席换上了茶点和果子。众大臣还是第一次听闻还阳一说,无不觉得新奇,在底下窃窃私语。唯独萋妃的脸色却是越发的苍白难看,有些坐立难安。

少倾,大殿之上便已经布置妥当,只见蜡烛几乎都被熄灭,只留下了角落里的几盏,整个大殿顿时陷入了一片昏暗。百晓生命人搬来了一架半人高的台子,后面放置着一扇屏风,听闻这屏风乃是百晓生从海外寻来之物,有聚魂招灵的异处。

“一切准备停当,陛下,可以开始了。”百晓生请示道。

“天师请。”陛下准道。

百晓生于是在台前开始布阵,用朱砂在地上画出了繁复的图腾,然后口中小声的念叨着,振振有词。起初大殿之上众人全都十分不屑,并不能全然相信这些神鬼之说,然而随着百晓生的念词越来越快,这大殿之上也越来越冷,那屏风之前的台子上竟然慢慢的充斥起了阵阵青烟。

青烟散去,只见一位身着藕荷色长裙的妙龄女子,出现在了台上。

章节目录 第369章 清明时节(3) 第369章清明时节(3)

楚王韩余修只是瞥了一眼那屏风的位置,便愣在了原地,再也移不开眼睛。只见那个自己心心念念之人,此时穿着一袭藕荷色长裙,面色苍白,眼神飘忽,惴惴不安的站在原地。大殿之上,众人屏息凝神,皆被眼前的景象惊呆在了当场。皇后坐在陛下的身边,此时看着死而复生的文妃,也是惊愕不已,这世上绝没有什么招魂一类的灵异之事,这文妃又是如何死而复生的?皇后不过错愕了一瞬,便参透了其中的关隘,她微微扬了扬嘴角,小声的说道,“雕虫小技。”

陛下自然听到了皇后所言,只是笑而不语。

而坐在台下的萋妃,此时早已是呆立在了原地,她看着文妃,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浑身止不住的战栗。酂侯今日未来,酂侯夫人被安排坐在了萋妃的身边,这原本于礼制不和,但是因着是萋妃亲自安排的,自然也无可厚非。此时酂侯夫人察觉到萋妃的异样,她给萋妃倒了一杯热茶,亲手递了过去,同时拍了拍萋妃的手背,以示安慰。萋妃接过热茶,却并没有立刻就喝,她的眼神依旧停留在那屏风之前,依旧没有缓过神来。

众人还在惊讶之中,却不想,那位文妃娘娘竟然开口说了话。

“陛下……臣妾故去日久,唯独放不下陛下。”这声音,这语气,全然便是当年的文妃。

“筱筱,是朕没能保护好你。”陛下亦十分动容,语气凝噎。

“陛下何必介怀,天道轮回,实乃命也。”文妃说道,“文妃韩筱筱给皇后娘娘请安,感念娘娘生前对臣妾的关照。”

“文妃……无需多礼。”皇后说道。

文妃调转身子,举手投足,温婉优雅,不是当年的文妃又会是谁呢?只见她这次面对的是萋妃,“萋妃姐姐,多年未见,姐姐过得可还好?”

萋妃早已吓得面色苍白,她强行稳住心神,才不至于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还……还好……”

此时烟雾缥缈,恍恍惚惚之间,文妃的身影也变的模糊起来。

“陛下,只怕是时辰到了,文妃娘娘要回去了。”百晓生提示道。

谁知陛下还未说话,一边的韩余修便坐不住了,他直接站了起来,“筱筱……筱筱……”韩余修声声悲戚,伤心欲绝。

“哥哥?”文妃此时已经几近涣散,“你好糊涂啊!当年之事,尚有知情人存世,便请哥哥,亲自还我公道……”话音未落,又是一阵青烟,烟雾散去,台上还哪里有文妃的影子。韩余修恍恍惚惚的跌落回座位上,只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好似梦境一样。

大殿之上众人还未从惊愕之中醒来,自然也没有人发现跟着子筵一同入宫的炎凉和一个半大的孩子没有出现在宫宴上。用回原名季如玉的墩子,此时在大殿身后的偏厅里卸了妆,站在他身边的正是擅长变声的炎凉,还有适才在大殿上装神弄鬼的天师大人百晓生。

“我倒是从未想过会和天师大人联手。”炎凉坦言道。

“我等这样窥伺天机之人,向来不被世人认同,炎凉大人和云王殿下瞧不上在下,也不足为奇。”百晓生倒是豁达,“只是我一个推演天机的算师,竟然也当众做些跳大神一样的巫鬼荒诞之事,只怕家师若是知道,必然要笑话在下了。”百晓生悠悠的说道。

“天师大人竟还有师傅么?”炎凉很是惊愕,毕竟这位来历成谜的百晓生,向来神秘,无人知其出处。

“家师向来低调,并且已经仙逝多年,不足道也。”百晓生含混其词,赶紧转换了话题,“没想到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这易容术便已经到了这般境界,简直可以以假乱真了。”

“还是炎凉哥哥学说话学的像,我虽然也会学女子说话,但是始终不太顺手。”墩子笑着说,此时他已经改换了样貌,变回了自己的样子,婉约秀气,男生女相,宛如画中人一般。

“我也只见过文妃娘娘数次,她仙逝多年,我也只是隐约记得她说话的音色,才能模仿一二。”炎凉谦虚的说,“好了,时间不早了,咱们还需打起精神,一时也放松不得,这后面才是重头戏呢。”

且不说炎凉和百晓生这一处,此时的大殿之上已经炸开了锅,不管众人是否相信文妃还阳一说,单单凭着刚才“文妃”的说辞,便足以说明当年文妃之死尚有蹊跷。大人物们面色各异,各怀心事,底下的众位大臣们也是各自肚肠,揣测着陛下的用意,随时准备见风使舵。

“陛下,适才文妃娘娘所言,说明当年一事尚有蹊跷,还望陛下明察。”有大臣鼓着胆子进言道。

“陛下,当年文妃娘娘当年乃是一尸两命,事关龙裔,不可不察。”又有大臣跟风说道。一时之间大殿之上人声鼎沸,众人纷纷表示,希望能够明察当年文妃之死。

陛下看了看坐在一边的韩余修,只见他还是一脸的茫然,尚且没有从适才的情形之中醒悟过来。“韩卿,文妃乃是你的胞妹,此事你怎么看?”陛下问道。

韩余修此时才如梦方醒,他整理衣襟,郑重的起身,站在了大殿中间,“陛下,筱筱乃是我的胞妹,臣自幼父母早逝,唯有一个胞妹相依为命,如今她死不瞑目,臣恳请陛下恩准,让微臣彻查,以还吾妹公道。”

“韩卿请起,筱筱是你的胞妹,也是朕的妃子,对朕情深义重,至于当年之事,朕倒是巡查到了一丝蛛丝马迹,韩卿稍安勿躁,且听听当年的证人,如何说。”

陛下的话音刚落,大殿之上众人便又议论了起来。

“陛下已经找到证人了?”

“什么证人?当年那个犯了事儿的太府宫人不是已经处死了么?”

“必然是有证人的,刚才文妃娘娘还阳不也说了么,当年之事尚有知情者,这么看来,必然是有证人的。”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中,两个人在炎凉的带领下走入了大殿,未央坐在子筵的手边,此时看到走上前来的两个证人,不仅吃了一惊。

“仇八爷?!”

章节目录 第370章 清明时节(4) 第370章清明时节(4)

未央看的不错,走在炎凉身后的那两位证人,其中一位正是失踪多日的仇八爷。只不过他此时剔去了胡须,换上了朝服,浑身散发着凛凛正气,和平日里的仇八爷判若两人。至于另外一位证人,穿着普通宫人的宫服,样貌有些凶悍,看着也有些眼熟。未央又仔细的打量了那人几眼,终于认出来了,她和闵儿刚刚入宫的时候,第一位被指派了来给自己送饭的正是这位宫人,当时还因为他的长相,把自己和闵儿唬了一跳。

炎凉把人带到便闪身站在了一旁,仇八爷带着那位宫人,跪拜在了殿前。“罪臣,太府前任品官康怀……参见陛下。”

仇八爷此言一出,大殿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康怀?他不是当年逃走了么?”

“也有人说他死了,怎么还活着,听闻当年就是他指使人毒害了文妃娘娘。”

一时之间大殿之上众说纷纭,揣测声不断。陛下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

“康怀,朕意欲重查当年文妃一案,今日在众位大臣面前,便将你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吧。”陛下说道。

“是。”康怀应道。“启禀陛下,当年文妃娘娘身怀六甲,却在宫中暴毙身亡。当时御医验尸,说文妃娘娘乃是吃了不洁之物,中毒所致。最终这有毒的吃食,被查出,乃是我品官小厨房中制作的点心。当时一番彻查,认定乃是我手下一位名叫柴山的宫人,在递送糕点的途中下的毒。微臣同柴山有着多年的交情,深知这孩子虽然年轻,但是人品极佳,办事也伶俐,心地纯良,断然不是为非作歹之人,遂前往暗房意欲亲自问询真相,却不想见到的只是柴山的尸首,和一封已经画押认罪的罪书。臣冒死觐见,想要还柴山清白,也是为了查明真相,好让枉死的文妃娘娘得以瞑目,却被太府副总管栾公公拦下,强行以冲撞圣驾,包庇罪犯的罪名,杖责。事后臣自知留在宫中恐难保全性命,亦不想连累亲人好友,便连夜带伤逃出宫去,隐姓埋名,苟且活到今日,只为了能够有朝一日再见陛下,重新阐释当年之事。”

“那么,就你所知,当年文妃的死,到底是何人所为?”陛下问道,而此时坐在一边的萋妃已经脸色煞白,双手轻轻的攥紧了自己的长裙。

“回禀陛下,当年那犯案之人,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却不曾想自己的行径还是被旁人看了去,早已经留下了罪证。”康怀愤然说道,“当年文妃娘娘在自己的寝殿暴毙身亡,她身边的两名贴身侍俾竟全都以死殉主,实在让人不能不生疑。当时文妃娘娘居于雅阁静养,那一处十分静谧,少有人靠近,前往雅阁的路径也十分幽辟,所以即便这点心在半路上被人做了手脚,若是没有旁人作证,自然便会怀疑到我们太府宫人的头上。”康怀看了看身边那名长相狰狞的宫人,“你就把当日看见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吧。”

那宫人点了点头,磕长头,然后缓缓起身,从怀中掏出一物。萋妃的眼神立刻便被那件东西吸引了过去,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启禀陛下,小人名叫柴舟,乃是宫中的烧火宫人,因为从小面容有异,怕惊吓了各位贵人,所以只得在宫中做些砍柴烧火的琐事。那位获罪处死的宫人柴山乃是小人的同胞兄长。因为小人不方便在宫内行走,所以都是我的兄长得空前来看望我。也正是因为小人日日砍柴的柴房离文妃娘娘静养的雅阁不远,我兄长才讨了这个差使,日日给文妃娘娘送点心,也顺带可以来看望小人。那一日小人照旧等在半路,目送着兄长路过了回廊,手里端着点心,但是没过一会儿便回来了。他说今日有贵人前去看望文妃娘娘,顺带捎去了太府的点心,所以才比平时剩了些时间。他和我寒暄了几句,递给我一个东西,说是适才那位贵人遗落的,让我等贵人出来的时候,再把此物奉还。如此一来,说不定我还能得些好处和赏钱。只是小人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人从雅阁那边出来,最终等来的却是文妃娘娘暴毙,兄长被问罪处死。小人知道事关重大,但是又实在不知兄长口中说的贵人指的是哪一位贵人,只得收了此物,等待陛下圣明神武,重审此案,好为我死去的兄长讨回公道。”

轩公公走到柴舟身边,伸手接过了那件东西,亲自呈送了陛下。只见洁白的手帕之中包着的是一只耳环。这耳环是用黑珍珠做的,乍一看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若是放在灯光之下,便会隐隐约约散发出七色的光彩,乃是少有的七彩玄珠,很是稀罕。而那耳环上面的花样,乃是一株金丝攒成的萋草。

“这只耳环,朕记得。当年它的主人有大恩于朕,朕对她亦是宠爱有加,这样品相的七彩玄珠,每一年宫里也不过只能得两三粒,朕特意命人做了这对萋草玄珠耳环,曾与了……萋妃。”陛下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坐在一边的萋妃,用意不言而喻。

还未等萋妃回话,一边的楚王韩余修便已然坐不住了,这么多年,他一直被蒙在鼓里,怨恨了陛下多年,深以为萋妃和自己乃是同道中人,都是为情所困,才不惜范险,同她密谋这大逆之事。他站起身,指着萋妃,厉声质问道。“萋妃娘娘,这对耳环既然是陛下御赐给娘娘的物件,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宫人手中?当年萋妃娘娘可曾去过我胞妹的雅阁?我胞妹的死,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此时堂上众人议论声不绝于耳,最先坐不住的自然是酂侯夫人,她忍不住开口维护道,“娘娘耳环早已经丢失多年了,或许是被歹人拾了去嫁祸给娘娘的也未可知,只凭一只耳环怎么好妄下定论,更何况娘娘素来……”

酂侯夫人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旁边的萋妃抬手打断了,她缓缓的站起身,看向坐在大殿之前的陛下,终于开口说道,“没错,是我做的。”

章节目录 第371章 摊牌(1) 第371章摊牌(1)

萋妃的这一句话说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吐字清晰,竟然好似一道惊雷一样,在大殿之上炸开,让众人顿时陷入了沉默。众人一是惊讶,此事竟然真的是平日里宽厚仁慈的萋妃娘娘所为。二是惊讶于她竟然如此轻易的便认了罪。

韩余修怒火中烧,自己相信了多年的同盟,竟然就是杀害自己亲生妹妹的凶手,这让他如何能够忍耐。他一个箭步冲到了萋妃的面前,伸手便朝着萋妃的脖颈处掐了过去,谁知道还未碰到萋妃,手腕便被另一个人捏在了手里。那是一直站在萋妃身后的,随着酂侯夫人入宫伺候的一位老管家,他此时挡在了萋妃的身前,抓着韩余修的手腕,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是你?”虽然那老管家明显易了容,但韩余修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楚王急什么,今日要清算的账目可是不少呢,这么快就耐不住性子了,实在是不雅。”萋妃似乎并不慌张,事实上眼前的情形都在她的预料之中。“陛下……”她深情的唤了一句,“你看,你和我今日的坐席,离得这么远,或许今日之后,我便会离你近一点了,又或许,我们可以换一换位置也说不定。”

萋妃的言辞凶狠冷漠,她身边的酂侯夫人似乎已经得到了讯号,低声吩咐道,“动手!”

一切发生的太快,刹那间,大殿的宫门被人合上,大殿之中所有的宫人,太监,宫女,全都露出了狰狞的笑容,手持利刃,在大殿之上大肆杀戮。几个坐在边缘的官吏首当其冲,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利刃抹断了脖子倒在了血泊之中。到处都是逃难的大臣和无辜的宫人,场面顿时混乱了起来。

“护驾,赶紧护驾!”青龙将军上官宇最先做出反应,他起身朝着陛下身边飞奔过去,却被一个人拦在了半路。此人正是刚才那名挡住了韩余修的老管家,他只用了一招便将韩余修击昏在地,然后迅速的锁定了自己的下一个猎物,也是此生最想要打败的猎物。他扯掉了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好久不见啊,大师兄。”

“白虎。”上官宇冷着脸看着面前的人,心情无比的复杂,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生死兄弟,也是带人屠戮了自己满门的仇人,此仇不共戴天,确实值得好好清算。

“大师兄风采不减当年啊,只是不知道功夫退步了没有。”白虎说完不再寒暄,他飞身跃起,掌风烈烈,朝着青龙将军的面颊便劈了过来。上官宇轻松闪过,反手抽出了自己的佩剑,迎了上去,两人顿时战在了一处。

此时大殿之上一片混乱,众人逃难的逃难,混战的混战。就在刚才,那些萋妃手下四圣堂中乔装成宫人的杀手出手之时,子筵和炎凉也迅速的做出了反应。无光带着暗卫也从各个角落现身,和敌人打成了一片。萋妃此时被酂侯夫人护着,退到了大殿的角落,冷眼旁观。暗卫的突然出现,让她始料未及,今日她已经反复的确认,宫中暗卫应该都已经被调到了大殿之外,为何此处还有暗卫,他们又是如何知晓她的计划,提前做了防范,萋妃百思不得其解。

众人之中,有一名乔装成了舞姬的杀手,身手十分了得,此人正是四圣堂新晋的四圣之一,朱雀。只见她突出重围,径直杀到了陛下面前。一直站在皇后身后的席蓁此时飞身而起,迎了上去,两人武艺精湛,一时之间难分伯仲。

皇后娘娘此时倒是十分的淡定,她右手托腮,看着面前的情景,好像只是在看戏一样。“陛下放心,就算蓁儿不敌,臣妾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了陛下。就像是从前一样。”皇后说道。

陛下看了看身边的发妻,“朕相信。只不过……”陛下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朕现在的武功也说的过去了,早不是当年那个你的手下败将的毛头小子了。”

皇后闻言微微笑了笑,“这是自然。”

此时大殿上的情况实在算不上乐观,四圣堂的杀手个个武艺高群,即使有无光等一众暗卫,也无法一时取胜。叶凡此时对上了新晋的四圣之一,青龙,打的难解难分。子筵和炎凉把未央护在身后,也和几个杀手缠斗在一处,席蓁和朱雀已然未分胜负,杀得如火如荼。无辜的大臣们或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或被歹人索了性命,做了冤魂。

子筵此时有些焦躁,他一边应付着身边的那些杀手,一边四处扫视。青龙,白虎,朱雀,均已现身,但是那最是擅长易容的玄武,却始终不见踪影,他躲在哪里?他到底是谁?

还未等子筵探查清楚,玄武却已经悄然的动手了。一直站在陛下身后,手中打着羽毛扇的小宫女,刚才还被吓得瘫坐在原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此时却眼神凶狠,手持利刃,从背后朝着陛下偷袭而去。她距离陛下的位置极近,就算是皇后娘娘做出反应,只怕也难搭救,眼看着陛下便要遇害,此时一边却冒出来两个瘦弱的身影。

“父皇小心!”高声大喊着冒出来救驾的正是太子刘子麟。他适才佯装害怕,一直拉着身边的一个小宫人躲在陛下身侧的几案之下,实则却也是在寻找那位玄武的身影。距离陛下最近的是皇后和轩公公,因为歹人懂得易容术,所以是谁都有可能。因着一直提防,所以伪装成宫女的玄武刚刚生起歹意,便被子麟逮了个正着。

子麟飞身上前,手持佩剑,英勇无畏,和玄武战到了一处,只不过子麟终究年纪尚轻,并不是玄武的对手,渐渐的落了下风。陛下和皇后眼见自己的儿子处于下风自然心急,陛下甚至打算起身,亲自下场,却被皇后拦了下来。

“陛下万金之躯,不可。”皇后劝说道。

而此时刚才那名跟在子麟身边的小宫人,此时却飞身迎了上去,只一招便解救了子麟,将他同玄武分隔开来。这名小宫人,正是乔装易容之后的季如玉,他走到子麟身边,冷眼看着对面的杀父仇人,朗声说道。“玄武,来战!”

章节目录 第372章 摊牌(2) 第372章摊牌(2)

玄武见身份暴露,便卸去了自己的伪装,只见他脸上的骨骼好像会移动一样,几番蠕动凹凸,最终变回了自己的样貌。“哟,老子死了,现在儿子又找上门,怎么?难道非要一家子都凑齐了你们才甘心?”玄武阴阳怪气的挑衅道。

如玉和子麟都年轻气盛,哪里有那个闲工夫和玄武闲扯,两个人对了一个眼神便迎了上去。如玉的功夫来自前代玄武,季悦人,除了易容之外,季悦人还独创了一门功法,这种功夫一个人施展可以独当一面,若是遇上了帮手,也是一门十分讲究配合的功法。若不是当日玄武用了偷袭这等卑劣手段,恐怕在季悦人的手下走不过十招。子麟和如玉从来没有配合过,今日一试,子麟吃惊不已。自己的每一个空位,如玉都能够恰到好处的填补过去,两个人的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没有给对面的玄武半点喘息的机会。原本玄武还仰仗着自己年长,功力深厚,并没有把对面的两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然而几个回合下来,竟然渐渐不支,大有落败之意。

玄武哪里肯轻易认输,此时他已经被彻底激怒了,双眼通红,下手越来越重,招招致命。子麟和如玉却是不慌不忙,只是一边招架,一边等待时机。终于,玄武一个慌神,露出了一个破绽,被如玉看在了眼里。他瞅准机会,飞起一脚,将玄武踢翻在地。玄武还没有回过神,子麟的剑锋便已经到了近前,虽然玄武勉强躲过要害,身上还是被戳了几个血窟窿。他退到大殿的一根柱子底下,倚靠着柱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子麟和如玉步步逼近,玄武此时也顾不上颜面和尊严,他双手用力一撑,整个身体向着大殿的正门处飞掠过去,看来已经是打算临阵脱逃了。子麟反手握剑,朝着玄武掷了过去,长剑不偏不倚,正中后心,穿胸而过,将玄武钉死在了原地。子麟和如玉这才稍稍的松了口气。

“太子殿下好剑法。”如玉赞叹道。

“都是瞎碰的,我都没想到真的会刺到他。”子麟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此时已经咽气的玄武却悄然的发生了一些变化,他的手脚竟然开始收缩,脸颊也变换了模样,穿在身上的衣服好似变大了许多,肥绰绰的罩在身上。如玉和子麟好奇的上前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只见原本生的俊俏妩媚的玄武,此时变成了一个丑陋无比的侏儒。

“原来他的样貌也是装出来的,是一直用功法维系的,现在咽了气,这功法便也维持不住了。”如玉说道。

“要在激战中还用功法维系着自己的样貌,也难怪他会力不从心。不过这可能就是恶有恶报吧。”子麟说道。

此时的大殿上,各处的战事全都接近了尾声,林凡将青龙一击毙命,尸体就倒在大殿的中央,席蓁生擒了朱雀,命人捆了,押在一旁。唯一还在负隅顽抗的只有白虎一人,此时他正在以一敌三,同时对战上官宇,刘子筵和无光,虽然白虎武艺高强,却也渐渐的落了下风。无光瞅准时机,从腋下出手,一击便是心口。白虎受此重创,终于倒地,再难起身了。立刻有暗卫上前,把白虎捆了个结结实实,至此,这场由楚王韩余修和萋妃联手出演的闹剧,算是彻底的以失败收场了。

“没想到最后一击便宜了你小子。”上官宇笑着对无光说。

无光只是点点头,依旧闷不做声,反倒是刘子筵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表情复杂,“若是刚才您出手,您真的能下得去手么?”子筵问道。

上官宇先是一愣,然后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也不知道。”

大殿的正门被重新打开,外面有传令官来报,威虎将军已经率兵驰援,埋伏在城郊和云都城内的歹人已经被尽数铲灭。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众人闻听此言,无不欢欣鼓舞。

大殿之上,歹人已经被尽数拿下,不过朝中大臣也有不少死于非命,轩公公差人收拾大殿之上的一片狼藉,萋妃和酂侯夫人无力的瘫坐在一旁,任由暗卫司的人将二人带走,也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宛如两具木偶一样。同样被送走的还有尚未清醒过来的楚王韩余修,他被带去了后面的偏殿,接受医治,等着问罪。

这个时候,又有传令官跑了进来,“启禀陛下,齐王殿下请见,说是捉拿到了楚王的共犯,意图炸毁新宫,现在齐王殿下带着犯人等在了殿外。”

陛下闻听此言,眯了眯眼睛,说道,“宣。”

齐王刘畔用手活动着轮椅的轮子,走入了大殿,身后跟着几个侍卫,而侍卫手中擒着的,正是齐王妃素云晴。

“晴儿?”未央看到云晴,忍不住低声的惊呼了一句,站在她身边的子筵知道她们姐妹情深,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抚慰。

“孩儿有疾在身,无法行大礼,还请父皇恕罪。”刘畔说道。

“无妨,畔儿,你坐着就是。”陛下说道,“你说你抓拿了意图炸毁新宫的歹人,怎么却捆了自己的王妃,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回禀父皇,云晴虽然是孩儿的齐王妃,但是却与楚王勾结,暗通款曲,今日更是想要趁着清明节宫宴之时,炸毁新宫,配合楚王行事。幸而被儿臣发现,才未能酿下祸患。孩儿治家无妨,还请父皇责罚。”刘畔说道。

听到齐王所说,最惊讶的恐怕莫过于未央了,她看着跪在地上,披头散发的妹妹,心里五味杂陈。怎么会是晴儿呢?她从小乖巧懂事,不管二娘说什么她都一一照做,性子软到了骨头里,若说她会做这样的忤逆之事,自己便是死也不会相信的。

陛下早已知道未央和云晴的关系,此时垂眼看了看未央,开口问道,“齐王妃,适才齐王所言是否属实?你可有什么要为自己申辩?”

素云晴缓缓抬起头,她站起身,环顾四周,然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373章 我不配 第373章我不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貌似疯癫,一边大笑,一边朝着子筵和未央的身边,走了过去。“素未央!”她几乎是咆哮着喊出了自己亲姐姐的名字。“我娘死了!那个你狠她入骨的青莲!她死了!是我下的手,是我,杀了我的亲生母亲。你开心了?!看到我今日的下场,你开心吗?”素云晴质问道。

“晴儿……”未央正要上前安抚,却被子筵挡了下来。子筵摇了摇头,此时的素云晴已经形同疯妇,他生怕素云晴会鱼死网破,对未央出手。

“你不相信?你当然不会相信,在你心里,我应该还是那个听话的妹妹,听我娘的话,听你的话,像一个木偶一样,任由你们摆布。一个听话的木偶怎么会杀人呢?这真是天大的笑话。可是我就是杀了,而且我不后悔!”素云晴大声的咆哮着,控诉着。

“从前在魏家村的时候,爹的眼里就只有你,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我娘一样,充满了厌恶和恶心。那个时候我不懂,我只以为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后来我入了宫,我比你早入宫,却一直做着丝织局的绣娘,我那个时候看丝织局的窗户,觉得自己的命就像手中的丝线一样,没有尽头,枯燥乏味。后来你来了,成了太府的红人,你得了金叶子,便分给我一些作为施舍,而我还傻傻的感激你,觉得你是全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

“后来暮婉郡主死了,我成了郡主,你却当上了公主,我成了齐王妃,你便做了云王妃,我嫁给的是一个我根本不爱的瘸子,你却抢走了我最爱的男人。长姐,从前我们说今生绝不要抢同一个男人,不然我是断然抢不过的,没想到,话说出口,竟然就应验了。”素云晴半哭半笑,挥舞着手臂,不让身边的侍卫近身。

“长姐,对不起……我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云晴了,你的晴儿,已经死了啊。入酂侯府,入齐王府,甚至是躺在楚王密室的床榻上,长姐,你的晴儿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被杀死了啊!”素云晴忽然扑倒在地,伸手拉住了子筵的长衫一角。“云王爷,子筵,我曾经多想这样叫你一次,我做梦都想,我恨毒了我的亲姐姐,我恨她抢走了你,我原想,或许这件事情做成了,你便总有一日会跪在我的面前,求我。只可惜,我想错了,我终究……是不配的。我……不配……”素云晴说话的声音渐渐的弱了下去,拉着子筵衣角的手缓缓的垂落。子筵冷着脸蹲下身子,探了探她的鼻息。

“应该是事先服了毒,已经……没救了。”子筵说道。

未央只觉得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眼看着自己的妹妹死在自己的面前,她心如刀割。同样痛心疾首的还有一旁的齐王爷,他顾不上自己的王爷身份和颜面,从轮椅上挣扎着下来,几乎是匍匐着爬到了素云晴的身边。他手指十分的苍白,轻轻的抚摸着素云晴的脸颊,口中念念有词,轻声的唤着素云晴的名字。

“云晴……云晴……”

在场之人无不动容,若说齐王捆了齐王妃前来领罪乃是大义灭亲,那么此时齐王的反应,便是重情重义。虽然这夫妻二人在世人口中,向来貌合神离,齐王妃又不惜委身楚王,背叛在先,但是一日夫妻百日恩,齐王此时这般伤心欲绝,也是人之常情。站在一旁的侍卫原本想要上前收走云晴的尸体,看到齐王突然如此,便停在了原地进退两难。最终还是子筵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了下去,给齐王留出了些许感伤的空隙。齐王拉着已经渐渐冰凉的素云晴的手,痛哭的声音越来越响,口中更是将素日里云晴的好处一一道进。她如何节衣缩食,调度府中用度,如何对自己关照有加,嘘寒问暖,此话从齐王口中说出来,众人甚至很难把这位齐王妃同刚才的那位疯妇联系到一起。

“晴儿,你做了齐王妃这么久,我甚至没有给你买过一件像样的首饰,其实我早就准备了一支素银的簪子,今日全当为你践行,愿你我来世能够相遇逢时,还做夫妻。”齐王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动容,齐王妃所做之事天理不容,难得齐王却对这位发妻用情至深,实在是难能可贵。刘子筵心中也很震撼,这位齐王虽然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却因为身子不好一直不受重用,如今又遭受这般境遇,实在可怜了一些。子筵蹲下身子,轻轻的拍了拍齐王的肩膀。

“齐王爷不要过分伤怀,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子筵宽慰道。

齐王右手正欲拿出簪子,此时停在了原地,他抬起头看向刘子筵,四目相对之间,子筵忽然察觉到一丝寒意。说时迟那时快,齐王忽然从胸前掏出一把匕首,朝着子筵的胸口刺去。子筵本就弯着身子,距离齐王的距离不过一掌,此时便是想躲,也难保完全。就在电光火石之间,站在子筵身后的未央却突然出手,她察觉到齐王的恶意,便一把扯住了子筵的衣衫,奋力往身后拖拽。就连未央也没有想到,危急时刻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还真就把子筵拖得翻倒在地,避开了齐王的刀刃。然而这一拖一拽之间,惯性使然,未央自己却未能稳住身形,往前扑倒,子筵伸手想要拉住未央,却只是颓然的抓住了一把空气。未央跌倒,而齐王的刀刃却并未收住,利刃没柄,刺入了未央的心口。

几乎就在同时,一名暗卫忽然发难,他原本站在大殿右侧,此时忽然朝着陛下坐的位置发射了一支冷箭。“嗖……”的一声,划过大殿,直奔陛下的脖颈而来。陛下向后仰身,一时却也躲闪不过,此时坐在一边的皇后适时出手,握住了那只冷箭,箭尖距离陛下的咽喉不过毫厘,当真是千钧一发。

“给我拿下。”陛下冷言道。

而此时子筵却早已无暇他人,他起身朝着未央飞奔过去,他怎能忍受她在自己面前有丝毫伤损!然而,他终究没能抵达她的身旁,他只觉得腋下一麻,浑身上下便失去了知觉,紧接着一个黑影掠过,再看时,未央已经消失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374章 劫数(1) 第374章劫数(1)

最先察觉到事情有异的是炎凉,他赶紧奔到子筵身边,察看他的伤势。

“点了穴?”炎凉触碰到子筵僵硬的肢体即刻反应了过来。

“阿央!”子筵看着大殿敞开的大门,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炎凉只来得及递给无光一个眼神,无光便即刻会意,带着几名暗卫司的精锐,消失在了大殿之外,追了上去。

炎凉把子筵搀扶起来,靠在大殿的柱子上,此时大殿之上也不太平,众人将适才造次的二人围在了中间。那个突然出手的暗卫,此时已经除去了面纱,竟然是日日侍奉在齐王爷身边的侍女,孟恬兮。此时她站在刘畔的身后,端着手臂,手臂上的箭弩直指着陛下端坐的位置。众人不敢轻举妄动,将二人团团围在中间。

“畔儿,你这是要做什么?”陛下看着刘畔问道。

“自然是做我该做的事。”刘畔冷冷地说道,他双手按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一撑,整个人便站了起来。在场之人除了陛下和孟恬兮二人,无不惊异。素闻齐王刘畔身体有疾,日益严重,以至于无法站立行走,却不曾想,这一切都是他装出来的。

“你该做的事,就是回府静养。”陛下说道。

“静养?这个说词还真是好听,多少年了,我被静养这个词囚禁在府中,过着如同废人一样的生活,这些都是拜你所赐,父皇,如今太子参政,云王深受重用,你可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儿子?!”刘畔的眼神愈发的冰冷,此时他满腔怒火,多少年来积攒的委屈此时全都爆发了出来。他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凛冽的杀气在大殿之上蔓延,这杀气的来源正是齐王刘畔,众人惊愕,原来这些年在府幽闭静养的齐王,竟已经偷偷的习得了这样的骇世功法。刘畔和孟恬兮几乎是同时动手,朝着陛下和皇后的位置杀了过去。上官宇,叶凡,席蓁自然是最先迎了上去,和三人之力竟然未能拦住二人。眼看着刘畔便杀到了陛下身前,情况危急,此时站在一边的炎凉突然出手,挡在了陛下身前。

“炎凉?”刘畔惊愕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常态,“这举国上下,唯有你,或许和我还有一丝情分,到底是从前一起读过书的,难免牵挂。世人皆知,你我二人是两个病秧子,一个腿有残疾只能做轮椅,一个到了冬日便复发寒疾,像你我二人这样的身体,自然是不适合习武的。不过我既然能演戏,你自然也能,倒也不稀奇。”刘畔说道。

“殿下,收手吧。”炎凉劝道。

“收手?事已至此,还收得住么?”刘畔话音未落便杀了过来,他修习的功法和白虎的炎魔掌威力相当,只不过并非烈焰乃是寒霜,掌风所及之处,一片冰霜。炎凉小心的应付着,盘算着如何把他引离陛下身旁。

另一边孟恬兮一个人独战三个人,只不过她并没有她主子那般好身手,此时已经落了下风,只是在苦苦支撑,终于又挨了席蓁的一击之后,孟恬兮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但是即便已经身受重伤,她也没有呼痛半句,唯怕惊扰了自己主子。刘畔用余光扫到了落败的孟恬兮,心中一急,手上更是发了狠。他挥起一掌,使上了八成功力,把炎凉震开,便朝着孟恬兮扑了过去。

“恬兮!恬兮!”刘畔将孟恬兮抱在怀里,心痛不已。

“殿下不必管我,大事要紧。”孟恬兮心知自己身受重伤,恐时间不多,却还想着刘畔的大计。

“你若死了,才是天大的事。”刘畔吼道,他将孟恬兮抱在怀里,朝着大殿之外急速的飞奔出去。众人追上前去,却早已不见了刘畔的身影。

大殿之上众人依旧没有反应过来,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先是楚王,然后是萋妃,最后是齐王,这般颠覆,任凭谁也难以预料。只是众人没有想到,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子筵的穴道还是没有解开,众人也都有伤损,此时只得原地疗伤。只不过无光还没有回来,众人担心未央,难免悬心,到底未央是被何人掳走,此时又在何方呢?

天师的祭坛位于整个浮华宫的最深处,距离大殿有好一段距离。那位带走了未央的人,正是百晓生身边的小童子。此时祭坛之内,百晓生早已悄悄折回,看到小童子带着未央走了进来,便赶紧迎了上去。

“没救了,刚才走到一半,就凉了。”小童子面无表情的说,“这就是你说的劫数?!你要救得是一个死人?”

“她命里该有此劫。”百晓生说道。此时祭坛之内还有另外一个人,她披头散发,言状痴傻,目光呆滞,只能够匍匐在地上,两条腿竟是废了。此人正是从前琼音阁的头牌,霓霜。

“所以你救了这个傻子,一直养着,就是为了给丫头渡劫?”小童子问道。

“她们二人的命格有重叠之处,所以此人必然是未央丫头渡劫的关键,只是……我还不知道这劫到底要如何渡。”百晓生皱眉说道。

“你还不知道?这人可是已经咽气了,你再耽搁一会儿,便是大罗神仙也就不回来了,你到底行不行啊。”小童子急躁的问,“早知道就不该让你来,说什么为了红颜,为了佳人,还不就是为了来救你师父的女儿的命,多管闲事。”小童子不悦的说。

“师傅?”百晓生好像突然想到了事情的关键,恍然大悟,突然笑了起来,他掐动手指,飞快的推演,最终获得了一个答案,“原来,竟然是这样,师傅,还是你厉害,你到底,都料着了。”

“你想到办法了?”小童子问道。

“想到了,换命。”百晓生说道。

“换命?!”

“正是。这霓霜姑娘已经痴傻,这般活着也是难过,而未央丫头英年早逝,也是可惜。可以施展逆天换命之术,将二人的阳寿调换,便可帮助未央丫头度过此劫。只是此法逆天而行,要想施展,势必要付出一些代价。”百晓生说道。

“什么代价?”小童子问道。

“我的命。”

章节目录 第375章 劫数(2) 第375章劫数(2)

小童子闻听此言先是一愣,然后坐在了地上,好像在生闷气。“这些,都是你师父料好的?收留你,教导你,就为了关键时候救自己女儿的性命?”

“你错了,师傅没有让我救未央丫头。她早就对我说过,日后不管我做什么决定,她都不会怪我。”百晓生豁达的说。

“所以呢?你到底是救还是不救,等会儿这暗卫司的人可就追来了。”小童子提醒道。

“你觉得呢?”

“你自己的命,想救,就救呗。”小童子没好气的说。

百晓生摇了摇头,慢条斯理的拿出一个锦囊,又随手写了一张条子,塞入了锦囊之中。“把这个事后交给云王。”他对着小童子说道,随即又在小童子的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直等到小童子点头答应了,他才放心。

未央和霓霜并排躺在地上,百晓生坐在了他们二人中间,“等会儿完事儿了,你进来把人带走,别留什么尾巴。”百晓生嘱咐道,“老伙计,咱们,就此别过了。”

小童子回身看了看百晓生,神情复杂,最终也只是说了一句,“谢了。”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殿外。

此时大殿之上,重臣已经散去,适才的一片狼藉也已经收拾停当。此时忽然有底下的小太监跑着进来,在轩公公的耳边附耳说了几句,轩公公顿时脸色大变。

“何事?”陛下察觉到轩公公面色有异,因而询问道。

“陛下,后面的祭坛突然起火,此时暗卫司的人和宫中侍卫正在救火,目前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只是……”轩公公欲言又止,忍不住看了看坐在一边,还未解开穴道的子筵。

“只是什么?”陛下问道。

“只是……天师大人和云王妃未央公主,貌似在火场之内。”

轩公公话音一落,子筵只觉得五雷轰顶,怎么会……这样。他想要站起身来冲出去,他此时怎么可以不在她身边,奈何他的穴道依旧紧锁,浑身使不上半点力气,气血上涌,一着急,便倒地昏了过去。

殿上又乱做了一团,陛下先是派人送子筵去后面休息,暂缓。随即便和皇后亲自带人赶往火场,众人担心着未央的安危,时刻悬心。

两天后。

子筵在云王府的卧房中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头脑混涨,第一个映入自己眼帘的人是炎凉,然后他才发现,无光,邓玄竟然全都守在自己的床前。他眨了眨眼睛,只当自己是做了一场噩梦,梦里,未央跌入了火场,自己却无力救治,这实在是一场噩梦。他试图撑着身子做起来,却发觉四肢绵软,连手都抬不起来。

“我的身子……”子筵小声的发问道。

“软骨散,是陛下的意思。”炎凉少有的声音冷漠并且低落,站在一边的邓玄和无光,脸色也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为何?”

“有一件事,陛下担心你接受不了,做傻事,让我们看着你点。”炎凉无奈的说,“你……有个心理准备……祭坛大火扑灭了,火场之中找到两具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一具应该是天师百晓生,还有一具是……是……”纵使这两天炎凉等人已经渐渐的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到了要说出口的时候,炎凉依然觉得那个名字,是那样的难从自己的口中说出,他鼓足了勇气才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是……未央。”

子筵早就已经料到了炎凉想要说的话,但是却依旧怀疑,质疑,他瞪着双眼看着房梁一言不发,众人不敢开口询问,更不敢离开他半步,就这么僵持着,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天师大人和未央公主在祭坛大火之中遇难的消息很快就在云都城里传遍了,然后又传到了云都城郊外,最后是整个驰云帝国上下。最先悲伤哀痛的自然是从前琼音阁的各位和未央的亲人们。闵儿在宫里几天汤水未进,任凭谁来安慰都没有用,她只是手里捧着未央从前用过的物件,一遍一遍的掉眼泪。闫三娘自然不必说,哭晕过去了几次,扶柳也是急的,犯了心口痛的老毛病,连床都下不来了。红妆,炎凉,邓玄,墩子,翠茗,宫里的伊衡,长安,胡秋,孙老太爷,皇后娘娘,师伯上官宇,鲁元公主,还有魏家村里的父老乡亲,以及远在关外的云多吉勒,锦鸢,凡是受过未央恩惠的所有人无不陷于哀痛之中。

就连陛下这几日也是愁眉不展,看着面前刚送来的点心,心里忍不住的泛酸。陛下把手边刚送来的奏折放在了一边,提笔重新拟了几道折子,递到了轩公公手里。“去吧,给那几个老家伙送去。”

轩公公领了旨,正要转身出去,却又被陛下叫了回来,“等等,你抽空……替朕给那丫头烧点纸吧,那是个好孩子,可惜了。”陛下伤心的说。

“是。”轩公公应道。

“你也很难过吧,还一直忍着,别以为朕老了,眼花了,就看不见你这几天眼圈都是红的。”陛下打趣道。

“是老奴失仪了,实在是很喜欢未央公主那孩子。只不过,陛下,恕老奴直言,公主已然仙逝,若是云王爷因此太过悲伤,损了身子,只怕便更是雪上加霜了。”轩公公说道。

“他二人情深,朕又怎么忍心苛责,只愿时间久了,淡了,便好了。”陛下无奈的说,“对了,吩咐下去,摆驾,朕要去看看皇后。”

轩公公闻听此言先是一愣,转而笑了,点头道,“是,这就安排。”

事实上从陛下的书房到皇后的寝殿并不远,其间还有一条小路,算是捷径,只是这样两个性子的人,谁也不愿意移步。陛下的皇辇停在皇后寝宫门口的时候,所有的侍女都愣了,唯独皇后倒是十分的淡然从容,早就泡了好茶叶,凉着了。

“知道我会来?”陛下笑着问。

“不知道,不过我倒是想了,若是我的手伤痊愈之前你都不来,那以后我就搬去山上做尼姑。”皇后叶芃凡赌气的说。

“你做了尼姑,下回再有刺客,谁替我挡箭呢?”陛下问道。

“陛下娶了一位彪悍的皇后,便是为了用来挡箭的?”皇后问道。

“那若是真有下次,皇后可还会为朕挡这一箭?”陛下认真的问。

“会。”皇后毫不犹豫的说。

章节目录 第376章 除尘(1) 第376章除尘(1)

一架疾驰的马车停在了云都城西市的街口处,从马车精致的装潢可以看出,这马车上的人,身份非比寻常。这个街口正对着的是一间经营字画的小店,店门前冷冷清清,台阶上的灰尘积的老厚,可见老板对生意上的事儿并不上心。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字画店里忽然走出来几个女人,有隔壁馆子里的窑姐儿,还有街头独居的俏寡妇,三五个女人乌泱泱的从店里出来,还相互之间嚼着舌根。

“这书呆子,整日里也没个正经,我看这店也离关张不远了。”一个女子说道。

“听说这个小白脸的书生老板,从前勾搭上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后来人家小姐攀了高枝了,给了他一大笔钱,不然你们以为就他那个败家子儿德行,能有什么大能耐。”另一人说道。

“说这些干嘛,咱们啊,只要有银子不就行了。有钱赚又快活,这可是天底下最好的美差了。”几个市侩女子的谈话越发的难以入耳,那马车之上的人便放下了帘子,只等他们走远了,才伸手挥了挥,招来了两名侍卫。

“去吧,做的干净利落点。”

不多一会儿,几个黑衣人便走进了那间字画店。老板何清远一看来人的架势,便知道来者不善,却又实在想不出来,自己一个落魄的开字画店的,终日和妓女娼妓为伍的小老板能得罪什么人。

“几位好汉几位好汉,咱们有话好好说,你们想要多少钱尽管开口,我何某但凡拿得出手,绝不和你们讨价还价。”何清远假装很懂江湖规矩的样子,硬着头皮说道。

“我们要的,只怕你给不起。”

“你们……你们要什么?”何清远的声音明显战栗的起来。

“命。”

“你们别过来啊!”何清远闻听此言,也是狗急跳墙,抄起身边的一个官帽椅挡在了身前,“你们知道我是谁嘛?我可是从前酂侯府上的教书先生,何清远。酂侯和我可是情同父子,你们要是伤了我,自己想想后果。”

那几个黑衣人闻听此言相互对视了一下,何清远心中洋洋得意,事实上这几年他没少打着酂侯府的名头四处招摇撞骗,酂侯夫人忙着造反,酂侯又在山中“清修”,自然没有人来问他的罪。此时他一看这一招奏效,心里难免痛快,甚至有些沾沾自喜。

这时一个站在门口的黑衣人,缓缓开口道,“侯爷指示,不必留着了,这种人,不配给暮婉郡主守坟。”

翌日,一直到日上中天之时,那间小小的字画店也还没有开门,之后过了不久,那间小店也不见了,变成了一个胭脂铺子,只是众人都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从前的书画店老板,时间久了,便渐渐的淡忘了。

酂侯处理完了这些琐事,便动身入了宫,此时坐在陛下的对面,二人喝着热茶,竟然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或者说,从哪里开始说。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最终陛下先开了口,“你家那位把你关在了山上,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我收到的那些信,你又是怎么传出来的?”

“没想到陛下最感兴趣的竟然是这个。”酂侯笑着说,“传话,有的时候其实并不需要说话。我去山中清修,本想清静几日,反而被我家那位逮到了机会,断了我的往来,将我关在了山里。我当日只带了一名跟随多年的聋哑老仆在身边,他曾经是我的棋友,自然有些消息,我们不需要说话。”

陛下会意,笑着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你家那位,你打算怎么处置?”陛下问道。

“那么陛下呢?”酂侯反问,“你家那位,您又打算怎么处置?”

陛下猝不及防被将了一军,也是无奈,只得苦笑着说,“当皇帝久了,难免霸道,适才你这么一问,我才发现,现在还敢这么和我说话的,也不过就是你们几个老家伙罢了。至于,我家那位,还真是应了你之前的密折,当真是枕畔不宁啊。”

“薪火,其实算不上是一个组织,前朝为了保全血脉,意图复辟,便将很多拥有皇室血脉的宗亲幼子送到可信之人身边抚养。这些人形形色色,有山中樵夫,也有酒馆老板,这些孩子一出生就被养父母教导,要振兴前朝,匡扶所为的天下大义。或许他们自己也并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只不过是一些提线木偶,成不了大器的。”酂侯言辞恳切,实则是为自己的夫人在做小小的开脱。

“酂侯若是如此说,那朕也觉得,萋妃虽是前朝公主的身份,却从未享受过锦衣玉食,在痛恨前朝这件事上,萋妃比朕更甚。当初便是萋妃带领朕从一扇角门攻入了云都城,保全了城中数万百姓,保朕坐上了今天的位置。”陛下说道。

两个人相互看了看对方,忽然大笑了起来,酂侯忍不住感慨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两个上了年纪的白发夫君,舍不得自己的娇妻美妾罢了。”

“到底是多年的夫妻,就算是个中真情假意,虚情伪意,但是到底也是情义。美人老矣,珠黄霜鬓,早不是当年的倾城模样,我们舍不得的,应该是这份情义才对。”陛下感慨说。

“情义归情义,但是该办的事儿,还是要办的。”酂侯说道。

“这是自然。”陛下应道。

酂侯起身准备告辞出宫了,临走前,他在陛下面前行了一个大礼,“微臣萧衍,早知发妻乃是前朝薪火后人,却隐瞒不报。又因不忍亲见发妻被绳之以法,避世不朝数载,实乃大逆不道。臣恳请陛下宽宥,待微臣处理完家世,再来向陛下请罪。家国社稷,朝政纲纪,从此以后乃是臣心中唯一之事,绝不再敢有丝毫倦怠,誓为驰云王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陛下闻听此言,不禁动容,“爱卿言重了,护短徇私,乃人之本性。爱卿若有罪,朕岂不是罪更甚。你我二人,彼此彼此罢了。”

章节目录 第377章 除尘(2) 第377章除尘(2)

酂侯府的地下有一处地牢,这是前朝时候就有的,宅子也是前朝某位达官贵人建造的,酂侯获封后没有新起宅院,在云都里选了一处自己喜欢的宅子,便设为了酂侯府,倒是也省事儿。这一处地牢知道的人很少,真正走进来过的人,就更少了。

酂侯提着食盒走去了地牢,从宫里被送回来之后,酂侯夫人便住在了这里。酂侯把食盒放在桌上,把里面精致的菜式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了桌上。

“这是断头饭么?”酂侯夫人问道。

“是家常便饭。”酂侯说道。

“我从未来过这里,竟不知你把一个地牢改成了卧房,还布置的如此精致。”酂侯夫人打量着房间说道,“你是打算偷偷的金屋藏娇,还是……你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随手布置而已。”酂侯含混的回答道,“吃饭吧,再过一会儿就凉了。”酂侯把筷子递了过去,又为酂侯夫人的碗里亲自夹了菜。

酂侯夫人没有接,她看着酂侯爷萧衍,只觉得面前这人,和自己成亲几十年,自己竟从未看透过。“你不杀我?”她小心翼翼的询问。

“我早就知道你是前朝薪火,早在你我成亲之前,早在我成为酂侯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但是我仍然执意娶你,那一日我便想到会有今日,既然早已知道,必然不会后悔。”酂侯说道。

“即便你不忍杀我,陛下却未必容我。”酂侯夫人说道。

“已知你的身份,还执意选你做我的侯爷夫人,出了事,自然也是为夫为你承担罪责,你放心,陛下面前,我自有交代。”酂侯说道。

酂侯夫人微微笑了笑,接过了酂侯手中的筷子,“我真傻。”酂侯夫人说道,“从前所有人都不愿你娶我,你偏娶了。我无法传宗接代,你也忍了。若是我早些体察这些,好好在家做个酂侯夫人,又怎么会落得今日下场。”酂侯夫人惭愧道。

“来日方长。”酂侯宽慰道。

晚膳后,酂侯走出了地牢,回到了书房。他什么也不做,只是焚香,在几案之前正襟危坐。不多时,有底下人来报。“侯爷,夫人刚才在地牢卧房之中,毒发身亡了。”

酂侯点点头,沉默良久。她一定想不到,我真的会下手吧。酂侯在心中这样想着,最终却也只说了一句,“厚葬吧。”

几乎与此同时,浮华宫中,陛下悄然前去看望了幽闭在自己寝宫之中的萋妃。萋妃正在用点心,她的膳食没有中断,她也似乎并不慌张,反而日日如常。见到陛下驾临,萋妃也是一如往常一样,行礼问安。

“看到是陛下来,不是齐王来,臣妾便知一切已经没有指望了,一个个竟然都不中用。”萋妃狠毒的说,“陛下应该都料到了吧?不然臣妾也不会输的这么惨。”萋妃说道。

“韩余修之事,我有预料,畔儿却没有想到。”陛下答道。

“陛下可曾后悔救了我这个蛇蝎之人?”萋妃问道。

“朕一生所做之事,从无后悔。”

“事到如今,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臣妾?冷宫?还是幽禁?”萋妃似乎并不担心,言辞淡然自若。

轩公公带着御医沈大人走了进来,一同带进来的还有一壶毒酒。轩公公把托盘递到了萋妃面前,“娘娘,请吧。”

萋妃见状脸色大变,“陛下……要我死?!陛下!就算不为了我,你难道也不为了自己的子嗣考虑么?我腹中怀的可是你的亲骨肉!”这个孩子是萋妃最后的救命稻草,她深知陛下重情重义,绝不会残害无辜幼子,只要孩子还在,她就还有希望,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若是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从来就没有那个孩子。”陛下冷冷的说。

“陛下……说什么?”萋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沈大人,“是你!”

沈大人跪倒磕头,“萋妃娘娘今日焦虑,身子羸弱,月事不调,此事怎可直言。臣从未说过萋妃娘娘已有身孕,是臣表意不明,臣罪该万死。”沈大人解释道。

“表意不明,好一个表意不明。”萋妃喃喃自语道,“我原想着,这天下负我,夺我所爱,我若是把这天下都夺了,那陛下便也是我的了,只是我还是太简单了,一招输,全盘尽输。我千防万防,提防着身边的所有人,却从来没有防过陛下。我所想要的,不过是一间茅舍,一日三餐,同心爱的人,举案齐眉,如此而已。”

“朕若不如此,你们又怎么会急功近利,提前动手,露出破绽。”陛下坦言道。

萋妃颓然的跌坐在床上,无声的发笑,陛下不忍见其疯癫的模样,转身走出了萋妃的寝殿。晚些时候,轩公公前来回话。“陛下,萋妃娘娘,走了。”

陛下沉默的点点头,拿起笔,在空白的奏折上,写下了对萋妃的追封。陛下追封萋妃为贵妃,谥号端雅。“按照贵妃的仪制安葬吧,这是朕回报她,曾经带朕走进这云都城的报偿。”

一连几日宫中旨意不断,朝堂之上,朝局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楚王韩余修密谋造反,证据确凿,然陛下感念他多年兢兢业业,有功于朝廷,并未问死罪,只革除了所有官职,贬为庶民,罚他去皇陵为文妃守墓。在众人看来这责罚轻了,在知情人看来,楚王也是受了蒙骗,实在处罚的重了,只有少数几位知道内情的人明白,这其实正是楚王想要的结局吧。

齐王爷刘畔最后在齐王府的小花园中被找到了,他安葬了自己的侍女孟恬兮,自刎在墓旁。一生孤苦的齐王爷,或许真心喜欢的,便是这位陪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侍女吧,若不是内心被利益和嫉妒趋势,齐王的命运大抵不会如此悲凉。轩公公把齐王临死前写的认罪书呈送了陛下,陛下看完也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陛下,齐王殿下的生母虽然救过您的性命,但是您和他母亲却并未生情,为何您当时不说出实情?齐王爷他其实并非您的……”轩公公百思不得其解。

“人家救了我的命。”陛下严肃的说道,“人家救了我的命,我便帮人家养个儿子,又有何妨。我只以为,将畔儿养育成人,许他锦衣玉食,便是报恩了,却不曾想,反倒是害了他。”陛下苦涩的说,“齐王身子孱弱,忽得急症,不治,早逝。就照着这个,下旨吧。”

“可是陛下……这可是大罪,就这样处置……会不会……”轩公公不解。

“人已经死了,再较真又有什么意义。”陛下说道,“你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章节目录 第378章 送别 第378章送别

陛下刘允,青龙将军上官宇,威虎将军尉迟德,酂侯爷萧衍,此时坐在新宫的空地之上。新宫刚刚建好,此时所有的工匠已经悉数撤出,陛下选了一个黄历上看普普通通,但是却风和日丽的一天,唤了几位老友,来新宫饮酒。

服侍的人只有轩公公一位,餐食不过几碟子冷食,外加摆了一地的酒坛子。四人席地而坐,今日,不分君臣,只是几个老友叙叙旧而已。时隔多年,这竟是四人第一次聚齐,上一次他们这样喝酒,还都是风华正茂的翩翩少年,一转眼,却都已经步入了半百之年。

“这新宫建的不错,看着素朴,但是敞亮,不像浮华宫那样花里胡哨的。”尉迟德大大咧咧的说。

“可曾给新宫定了名字?”上官宇随口问道。

“先前你未归来的时候,子筵给取了一个,我觉得甚好。如今再细想这名字,更觉得,妙极。”陛下笑着说,“子筵进言,提意取名,未央宫。”

陛下此言一出,众人都愣在了原地,未央一名,此时在宫中讳莫如深,那样清雅仙子一般的人儿,一朝出了事,众人无不悲痛。

“我觉得,真是个好名字。”酂侯萧衍赞同道。

“我觉得也是!”尉迟德憨憨的说,一边昂头饮尽了杯中酒,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未央宫固然是个好名字,只是这宫殿却险些毁了。”上官宇感慨道,“此时想想,还是忍不住的后怕。”

“可不是么!”一杯酒下肚,尉迟德的声音便高了八度,“说来说去,这件事儿,竟然是坏在了你们两个老婆的身上。”他气鼓鼓的说,陛下和萧衍苦笑了一下,尴尬的清了清嗓子。

上官宇见此情状,赶紧岔开了话题,“别净说别人,说说你自己。我听陛下说,你上书请旨,打算告老还乡了?之前为何却不肯呢?”

“我又不傻。之前陛下每次下旨,奏折上都称我,威虎将军,那是不愿意让我走。若是陛下想让我走,早就骂我尉迟德了。不过现在,上了年纪,占着茅坑不拉屎,哪有这样不要脸的道理。”尉迟德闷声说道。

“没成想,过了这许多年,我们的尉迟老弟也进步了。”上官宇打趣道,“只是你这一走,换谁来接班?”

“我已经想好了,你儿子手底下不是有一个暗卫统领,名叫无光的么,我挺看好那孩子的,已经把他调到我身边调教了几日,是个可塑之才。”尉迟德说道。

陛下笑而不语,显然对这个人选还是颇为满意的。

“你的折子,朕已经收到了,也看了。”陛下看着上官宇说,“你辞官,朕不反对,只是你日后又有何打算?”陛下问道。

上官宇还是一副吊儿郎当,老不正经的样子,“我答应了一个人,陪她四处走走,看看风景。”

没想到陛下还未发话,倒是一边的酂侯爷笑了,说道,“你呀,早该如此了。”

“只是……你若是走了,子筵那孩子……”陛下有些担忧。

“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管不了,也帮不上忙,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吧。”上官宇说道,“只是陛下,若是那孩子哪一天醒了,愿意接受现实了,还请陛下莫要强求,让他做他想做的事儿吧。”

“自然是。只不过朕如此洒脱,就怕朕的儿子没了子筵的帮助,会不高兴了。”陛下苦笑着说。几人举着酒杯,又转换了话题,开始回忆从前逍遥自在的生活,无不十分感慨,觥筹交错之间,也渐渐的忘却了时间。

两日后,告别的戏码还在继续。浮华宫里,闵儿,长安,胡秋,还有刚刚恢复了身份的康怀,全都聚在了孙老太爷的茶室里。

“师傅,您真的决定了?要跟我们去关外?”胡秋问道。

“怎么?你们两个瞒了我这么久,现在还想扔下我老头子,两个人去关外逍遥啊。”孙老太爷说道。胡秋闻听此言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康怀更是不敢说话了。老太爷顽皮了一番,心中得意,他朝着身后的屏风说了一句,“你们出来吧。”只见丁齐和宗冯从后面走了出来,老太爷示意他们坐下,“今日,听说陛下已经处置了副总管栾家的,这太府也算是太平了。今后这太府,就交给你们了,事事务必尽心,服侍陛下,万万不可松懈,你们可记住了?”

“是。”丁齐和宗冯齐声应道。

众人又闲话了许久,无非是依依惜别,念念不舍。闵儿刚从失去了未央的悲痛之中走出来,此时又要和众人分别,眼泪止不住的掉,哭得让人心痛。一直到了天色将晚,孙老太爷一行三人才动身出宫。

“师傅,您为何将太府交给了丁齐和宗冯二人,他二人虽然本事也不错,但是岂不是长安和闵儿更为合适?”康怀久不在宫中,自然有些事情并不清楚。

老太爷也没有责怪,只是笑着解释,“他们二人非池中之物,到时候再换人,岂不是麻烦。”

胡秋和康怀点点头,胡秋还有事放心不下,“师傅就这样出宫了,不去见见陛下么?”

“哼,那个小王八蛋,他应该来送我,难道还要我老头子去见他啊。”老太爷说道。

满宫里除了老太爷哪里还有人敢管陛下叫小王八蛋的,胡秋和康怀吓得直吐舌头。走到宫门前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陛下的皇辇停在那里,看上去已经等候多时了。“这还差不多。”老太爷笑着说。

陛下走下皇辇,来到老太爷身边。“这就走了?”陛下虽然嘴上不说,但是语气之中全是不舍。

“咋?我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还不让走了?”老太爷虎着脸说。

“让让让,这不也没拦着你么。”陛下无奈的说。“路上照顾好老爷子,到了来个折子,报平安。”陛下同康怀和胡秋叮嘱道。

“好啦,罗里吧嗦的,你政务忙,赶紧回去吧。”老太爷实在也是怕陛下多说,自己心里也酸。“哦,对了。”走过陛下身旁的时候,老太爷忽然停住了脚步,“你啊,可别把自己未来的女婿和儿媳妇弄丢了,不然我可不饶你。”

陛下自然知道老太爷指的是谁,笑着说,“你这老不死的,还要你说。”

章节目录 第379章 尚有转机 第379章尚有转机

云王府中,子筵双眼无神的躺在床上。他近日一直如此,身边看护的人从不敢间断,他不同人说话,也不思茶饭,炎凉只好让翠茗日日给他喂些参汤,聊以维持,只是这样下去终不是办法,众人眼见他日日消瘦,无不牵肠挂肚。

炎凉日日上朝归来,都前来和他讲述朝中之事。上官宇和闫三娘打算游历山川,日前来看了子筵,此时已经离开云都城了。威虎将军告老还乡,由无光顶替了他的位置,陛下厚赏了威虎将军,嘉奖他忠诚尽职。孙老太爷同着胡秋和康怀去了关外,云多吉勒自然会安顿他们。太府里人事变动不小,丁齐和宗冯现在是太府的主管,闵儿现在入了皇后宫里,学习宫中规矩,想必她和太子殿下好事将近了,长安去了书院学习,现在就拜在炎凉门下,同季如玉一起,当了学者。叶凡和席蓁简单的摆了酒,随后席蓁跟着叶凡去了关外,至此各方诸人也都算是尘埃落定了。

邓玄带着扶柳日日来看望,宫里众人也不时过府问候,只是未央已经走了半月有余,葬礼也已经办完,子筵却依旧没有半点起色,始终不愿意接受未央已经过世的事实。

这一日,云王府上迎来了一位访客,正是宫中御医之首,未央父亲的师弟,沈御医。炎凉在客厅摆茶款待。

“沈大人事务繁忙,怎么今日有时间过来坐坐。”炎凉客气道。

“实不相瞒,经过萋妃娘娘一事之后,老朽深感不安。陛下圣旨不可违背,然而损人性命终究不是医家的行事风格。老朽近日寝食难安,也实在是察觉年岁渐长,力不从心。所以近日已经上书,将御医院的掌事卸任,交由老夫的徒弟,至于我本人,便打算归乡养老,颐养天年了。”沈御医说。

炎凉心知沈御医并非已经到了提不动针的年岁,这般行事,想必是医家本心,不愿违背,亦不愿意在宫中蹚浑水罢了,既然如此,何不成全,遂说道,“那便提前恭祝沈大人,万望大人多多保重。若是大人日后有何吩咐,尽管开口,云王府必鼎力相帮。”

“老朽先多谢炎凉大人了。不过说到云王府,不知云王爷近日情形如何。从前王爷对老朽多有恩惠,如今老朽即将离开云都城,实在放心不下。”沈御医说道。

炎凉无奈的摇摇头,“还是老样子,已经过去半月了,王爷还是不吃不喝,若是喂些汤水,便喝,也不言语,活得宛如木头人了。若是这样下去,只怕再过几日,便是大罗神仙也没有救了。”炎凉说道,“对了,沈大人,您医术高明,这世间可有什么药剂,喝下之后可以忘忧解愁,我等实在不忍心看着王爷受如此折磨,若是忘了未央公主,或许,王爷反而能够好好活着。”

“炎凉大人,这世间纵使有这样的药剂,老夫也不愿意让云王爷喝下。王爷和王妃情深义重,即便现在忘了,若是日后想起,只怕更加悲痛难当。不过大人也不要着急,老朽今日登门,实在是有一件事,想要询问炎凉大人,或许此事,能够帮助王爷醒过来,也未可知。”沈大人说道。

“不知沈大人所问何事,炎凉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朽认识云王妃时日尚短,对她的身体状况知道的并不详尽。不知道王妃幼年之时有没有什么伤损?比如腿部受伤或者有过摔伤?”沈御医问道。

“这……”这下却把炎凉问住了。若说未央年幼时候的事儿,炎凉也并不清楚。“大人稍等片刻,待我请两个人过府,必能回答大人的问题。”炎凉言毕赶紧吩咐了下去。

闵儿自幼跟在未央身边,自然是第一人选。闫三娘不在云都城中,所以炎凉把扶柳从邓府请了过来,众人一听事关子筵和未央,便都聚集在了云王府中。

“若是说小的时候,我想应该是没有的。我家小姐从前带我上山采药,收集各种山珍,走起山路,脚程比我还要快,想必腿部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我也不记得小姐摔伤过。”闵儿给出的答案,似乎解了沈御医心中的疑问。

“老朽也是这样想,从前为王妃诊脉,确实不记得她有腿疾一类的情形,故而有此一问。”沈御医说道。

“沈大人,你适才说,有可能会让王爷清醒过来?”炎凉追问道。

“老朽只是有一个疑惑,具体是不是能够帮上王爷和王妃,也没有把握。那一日王妃出事,尸身被找到时已经付之一炬,只剩下一堆焦骨。只是老朽记得,那尸骨的双腿有些奇怪,自盆骨一下,竟然有些畸形,甚至是残缺不全的。若是这样的一副骸骨,那么这位殒命之人,生前应该是一个瘫痪人士才对。”沈御医说道。

“大人的意思是……那死去的人……不是王妃?”炎凉推测道。

“老朽实不敢妄言,只能据实相告。若是能够有所帮助,也算是造化了。其余的老朽实在不知道更多了。”沈御医无奈的说。

“听沈大人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扶柳犹豫着说。

“有什么就说出来,大家商议。”邓玄鼓励道。

“从前在琼音阁的时候,有一个舞姬,你也记得的,就是霓霜。当年王爷突然来琼音阁问罪,把她杖毙,然后拖去了乱坟岗。当年我们都曾说过,霓霜和未央公主的身量极为相像,单看背影很难分出来的,只是霓霜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如果那人真是霓霜,公主现在又在哪里呢?”扶柳说完也觉得自己说的事情很是荒诞。

“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再告诉他?怎么告诉他?”邓玄看向炎凉问道。

“破釜沉舟,实话实说。”炎凉说道。

子筵依旧躺在床上,炎凉坐在床边,把适才众人的猜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随着炎凉往下不停的叙述,子筵的眼睛渐渐的亮了起来。等到炎凉说完,他一回身,自己也吓了一跳,只见子筵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你是说……她还活着……”子筵声音沙哑的问道。

“只是有可能。”炎凉说道。

“少了一个人。”子筵忽然说道。

“少了……什么……”炎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火场里只有两具尸体,还有一个人,去哪儿了?”子筵问道。

“你说的是……”炎凉忽然恍然大悟,“那个日日跟在百晓生身边的,小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