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魂穿 “小姐小姐!二少爷他们回来了,在外面叫你呢。你可别再睡了,不然晚上又睡不好了。”

我迷迷瞪瞪从沉睡中醒过来,微睁了眼睛。丫鬟秋香跪在床边,低着头轻轻在耳边唤着,软软的小手小心地推着我的肩膀,好像我是个面娃娃般,稍微一使劲就会变形了。

我懒洋洋应了一声,迟缓爬起来,“哦,王夫子今天下课挺早啊。”

秋香嗔道:“哪里早,还不是和往常一样,是小姐你又睡过去大半个下午。”说着,手脚麻利的给我系上浅绿的罩衫,束了腰带,挂上紫狸玉佩,又轻手轻脚地梳理我睡乱的头发。

我神志清明了些许,嘱咐道:“秋香,随便团两下就行,复杂了太碍事。上次跟菜篓子挂住了,赵厨娘还冤枉我偷菜,其实,明明是二哥干的嘛。”

秋香没回应,依言给我扎了简单的双髻,沉默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姐,我知道你……和别人不太一样,但毕竟是姑娘家,身子柔弱,不比少爷他们多年习武,那些惹是生非、爬高上低的事,还是、还是少掺合吧,看看不就好了。”

我摸了摸头,嘿嘿一笑。

秋香看我这样满不在乎的样子,小脸不自觉地皱了皱,“小姐,我知道你特求夫人不让我跟着你,是怕连累我,可我不跟着,又总是担心你。像上次,你爬树就把脸给剐了,好在口子浅,没留疤……”说着,漂亮的剪水瞳竟然微微红了一圈。

“那次没发挥好,是失误。”我忙打断她,嬉皮笑脸地在她白净的小脸拍了拍,道,“好姐姐,你再这么苦着脸数落我,脸会皱成包子褶,以后保养都保养不回来了。”

秋香作势打我,却根本没落到我身上就收回了。她突然想起什么,忙说,“我昨天给你做了几个小垫儿,可以护住胳膊肘和腿弯,不容易伤着。等我拿来给你穿上,你再出去。”说罢,一扭身匆匆去找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不禁苦笑了一下,这孩子,也不过才十二岁,这么爱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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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不光这个小丫鬟,府上其他人对我也紧张的很。倒不是因为我多么招人喜欢,而是他们都生怕我一个不留神又睡死过去。因为我从生下来就一直睡着,直到三个月之前才醒来。

严格来说,根本不是这家的小姐醒来了,而是不知怎地,我的魂飘进了这躯体,这家小姐估计先天不足,生下来就徒留了一个会生长的壳。

而我,一个二十五岁的现代女博士,在父母的逼迫下又是少年班又是跳级的,一路读完了博士,眼看就要逃脱很是有点腻味的象牙塔,投身到轰轰烈烈的社会大染缸时,居然……被穿了。

这件事发生的实在是太没有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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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那时的情景:刚刚毕业,追求仪式感的我,心血来潮整了个单身毕业游。说起来,这也不算我第一次独自旅行了,然而没想到的是,就在这次短暂的旅程中,我因为游览一处景点时迷迷糊糊走错了路,随随便便撞进了一个庙子,诚诚恳恳许了个愿,然后再找到路回旅店睡觉……我的现代生活就成了过往。

庙里许愿的事情还清晰的印在脑海,我记得那座偶然发现的小庙形状略有点奇特,屋檐四角上居然是四对彩色琉璃做成的交颈龙凤,双双引颈朝向四个方面。除此以外,大体上又是黄墙红门的常规模样。

那一天,见寺门口供有香火,我好奇地走了进去。

这里似乎在修葺,正面供奉着的尊者,被一块巨大的黄布蒙着,角落里几处地砖掀起,透过窗格的光里,隐约可见空气中浮动的轻尘。

黄布前面没有功德箱,倒是有一张略为破旧的四方朱红高脚供案。我没再细看,秉着相逢即是缘的想法,虔诚地对着面前这个遮面的神仙曲身拜了拜,转身离开。犹记得,走了一阵,我回头看了一眼,屋檐上造型精美的琉璃龙凤在黄昏的余光中反射出如幻流光,美丽非常。

本打算回去问一问旅店老板这是尊什么庙,但忙着找路忘了这茬,等好不容易回到旅馆,我匆匆忙忙洗漱完,就赶紧睡下了。

一觉醒来,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莫名其妙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了。

这算什么事啊!

我不过是睡了一觉,没病没灾没挂,也没有什么需要逃避的挫折困境;而且摸着良心说,我爱祖国爱人民爱劳动,从小立誓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奋斗终身,根本没有一点符合穿越的惯常套路!究竟是哪路神仙,怎么能不打招呼,没个预警就把我换这里来了?

不但把我弄来这个不知名的朝代和不知名的地方,而且我这副躯体还是个已经昏睡了十一年的小毛孩?

想想自己,寒窗苦读十几载,好不容易完成了家人的殷切期望,怀着紧张期待准备爬进社会大染缸的时候,居然发现染缸没了?自己还要回炉重造……这种打击不吝于,当你拼尽全力跑完一场马拉松后,裁判突然告诉你,刚才只是试跑。

我简直想仰天长嘶一声:老天啊,你是不是弄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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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我已经这么做了。在我醒来又郁闷又委屈,连续试着睡了三大觉,还没有穿回本体世界后,终于毫无顾忌地怒吼出这句压在心底的质问。

“我”刚醒来就能说话,还是这般模样,可把周围的人吓坏了。但难得的是,居然没人当面说过什么。尤其是这具身体的娘亲,她虽然面上有几分异色和痛楚,但不多时,反而更加温柔细致地守在我身边,不停给我讲家里的各种情况。

她说的,加上后来各处了解到的,我大致明白了一些。

这个国家的名字、朝代和当权者在我的历史常识里都找不到对应。国名沂国,此时年号“延和”,当今天子颜休。

此处是沂国钺氏镇的将军府邸,“我”爹是镇北神武大将军韩逸,“我”娘是将军唯一的夫人元韵,她生有三子,老大韩且修十八岁,随父常年镇守边境;老二韩且行十三岁,长的特别像娘,出了名的精致俊俏,却是个皮实孩子;老三,就是“我”,韩且歌,据说出生时遇上难产,生下来就是睡着的样子,只不过尚有呼吸,且身体能生长,类似于植物人。

将军夫人请了不少医师甚至术士来看,都断言说“我”被摄了魂,徒有躯壳,不如使些汤药早日解脱再去投胎了好,但家人却不忍下手。

只至三岁之际,将军从边境请来的一位“大仙”看了看,说“我”出生时误陷了迷阵,被魇在梦中,虽从未睁眼,但仍有几分可能挣脱醒来。自此,元夫人就不顾旁人劝告,铁了心了照顾“我”,吃斋念佛,一心期盼“我”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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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那天,虽处于混乱之中,却仍旧记得身边的丫鬟惊叫一声,跌跌撞撞奔出门去。

不一会儿,一位衣着素净的美丽妇人快步冲了进来,手里的佛珠还不及放下,只一眼看见我坐着呆呆望过来,就浑身颤抖跌倒在地,美目里怔怔落下泪来,好一阵后又冲过来抱着我边哭边笑。

平心而论,我现在的遭遇确实也不算糟糕,尤其是寄托身体的这等出身,还有这样疼爱“我”的娘亲。

只是平白无故换了身份,是谁也难以接受。所以我之后一段时日,并不怎么跟这里的人说话,多半自言自语,或独自关在屋里恼怒。众人对我醒来就能开口说话又惊又喜,但见我态度异常,也不敢多来打搅。

就这样不甘不愿地过了一个多月,虽是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但是我心里乱成一团麻似的,过得浑浑噩噩。

烦闷之下,我总避着这里的人,好像没有看到这些人,就不用面对离奇的现状一样。我心里也曾回忆穿越前的各种事情。想来想去,除了那个庙子有些许可疑外,其他地方似乎都没有什么异常。再往深的想去,就毫无头绪了。

元夫人总是每日都来看我,任凭我如何言语,总是温和笑着,即便看着我冰冷的眼神,她偶尔会红了眼眶,甚至落下泪来,却依旧一日不落的过来。我也试过把她拒在屋外,但她竟然执着地坐在紧闭的门前,不顾深秋风寒,隔着门柔声细语地和我说话。

我后来还是不忍心,只得开了门让她进来,就当是完成任务一般,接受一个母亲怀着拳拳爱子之心的例行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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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久闭屋内,总归是郁郁。

于是,一日,等元夫人走后,我找了个由头支走身边的丫头,独自避着人胡乱走着,竟到了一汪碧池边,恍然想起,这应该就是元夫人提起过的,将军府后院偏角的莲池。原来,我从住的西别院走到这里来了。

此时深秋,莲池里早已经没有丝毫芳华。

走了两步,我突然觉得有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身上。抬眼一看,池边树上坐着个眉目精致的蓝衫少年,长长的腿垂在空中。他瞟了我一眼,迅速撇过脸,颇为不待见的样子。

我认出他——韩且行,这个身份的二哥。刚醒那会儿见过,可我基本上能不见人就不见人,所以也没见他几次,似乎还曾在意识混乱时,将他推出过门外。

他这副态度正合我意,我本就想独自静静。于是,我朝着他所在相反的方向走远了几步,才到池边蹲下,俯身看着水里的倒影。

一张稚嫩小脸,眉眼清秀。

看着水中那与青涩模样不太相称的忧愁表情,想起前世我因一直闭在象牙塔读书,不谙世事风俗,总被朋友嘲笑是长不大的小孩。这下好了,倒真成了“小孩”了。我有些恍惚,勉强做出笑的表情,水里的小人一下子眉眼弯弯,比刚才可爱很多,可是,转眼,又成了一副愁苦样。

“喂,你在这里怪笑什么。”身后传来清朗的少年声音。我扭过头,刚坐在树上的少年居然已在身后不远处笔直站着,白玉般的脸上仰,斜瞥一双澄净的黑瞳,眸中满是毫不遮掩的不屑。

我想着自己的心事,根本不想理睬,只当没有听见,并不答话。

“你怎么总不理人!”这小子眉毛一竖,蹭地蹿到我身旁,带着一股怒气发问。

我瞟了他一眼,很不耐烦——在我原本的世界,家里还有个小一岁的妹妹,从小到大,向来都是我教训她,何曾轮到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来教训我?

“你不是我家小妹,该不会,是哪里的妖附人身吧?”他原本居高临下,此时却突然伏下身,语气怪怪地说道。

附身?我心中一惊,眼下这情况可不就是附身么!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却见他眯着双目正上下打量,“为什么你看我们谁都像仇人一样,就连娘对你那么好,你都视作不见,心真是比石头还冷。”

什么嘛,我还当这小子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能耐,看出了真相,原来不过是一句埋怨。

我心中划过一丝失望,忍不住腹诽,你一个毛小子懂什么,哪一个现代社会主义成年接班人落到如此境地,还能热情似火?

他看我面上不悦却仍不答话,俊秀的两道眉挤在一起,嗓门一下拔高,“你整日一副臭脸要给谁看!听见没有?快回话!”

“你烦不…”我边说边起身,却没提防他忽然伸手一推,没把握好平衡,摇晃了几下后,在他的瞠目结舌中,“啊”一声栽到水中。

他明显不是故意的,但这个时机,实在不太好。

坏了,我不会游泳!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本能地惊慌挣扎。

深秋的莲池,池水异常冰冷,转眼就让人全身湿透。灌了水的衣服像有千斤的重量,把我冻得发抖的身躯往下拉。

“救命!”我刚张嘴喊了一声,就呛了口水,一时更加慌乱无序地拍着池水。起起伏伏中,除了那小子惊慌的模样,蒙着水雾的视野里似乎又多出一张少年的脸庞。可是,压根不及辨认,我已然失去了意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美人小丫鬟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吞噬一切的安静。我一直以来惶恐而焦躁的内心,此刻居然变得十分平和,丝毫也不觉得害怕,宁静极了。没有现代时的种种焦虑,没有在陌生地方醒来的恐慌,没有执着、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一丝疑虑,什么都不想,只是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行走。

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如同混沌里破开的一条缝,黑暗的远处闪现出隐隐绰绰的橘色光芒,莫名让人感觉温暖。我情不自禁地向着光走去,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温暖。就在下一个瞬间,将我卷入其中。

我猛地睁开眼,旋即听到耳边一声低低的惊呼。循声看去,暖澄澄的烛光里,一个憔悴而美丽的女子,正圆睁着已然红肿的杏核美目,面上刹那露出喜色。这个女子,正是“我”娘元夫人。

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还活着,却还在这里。

那女子见我苏醒,一把抱住了我,轻拍着我的背,口中说道:“不怕,不怕,娘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自己却珠泪滚滚,溅落在我的脖子里,微微发烫。

“夫人,黄大夫说歌儿无碍,就是受了些寒,烧退就好了。”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她现在没事,你就别再哭了,几宿没睡,再哭身体抗不住的。”

我抬起头,这才留意到床边站着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胸前绑着护甲还未脱卸,儒雅俊逸的脸上带着些疲惫,却难掩威严。这不是那个我初来时见了几面,又因边境不太平不得不赶回边城的“我”爹韩将军吗?

“夫君刚回家,歌儿就醒了,我也就放心了。”娘拿帕子擦拭着脸上的泪痕,温柔的笑起来。

我此时才算完全清醒过来。不难推测,我落水之后,发烧沉睡了几天,着实把这家人吓坏了,就连将军也快马加鞭的赶回来了。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这几日定免不了日夜兼程。再细一看平素爱干净的“娘”,云髻纷乱,面色更是憔悴至极。

我本来也不是心硬之人,之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烦恼里无暇他顾。如今,再度醒来,头脑却似被水洗过般一阵清明,心绪居然平静了许多。

其实想一想,沉睡十一载,好不容易“醒”来,元夫人的欢喜、呵护,我不是没有看在眼里,不得不承认,也确实于心底被感动了。眼下,若是爱女又遭遇不测,她定会肝肠寸断。

默了一瞬,我轻声说道:“娘,我没事了。”如此情景之下,这句安慰竟是脱口而出。

“歌儿,你叫我什么?你叫我娘了,你认得我了。”眼前的妇人刚刚擦干的眼泪又涌出来,憔悴的脸上瞬间迸出光芒来。

“歌儿!”韩将军在旁也欣喜出声,一个堂堂汉子,眼中也突然浸上湿意。

“我没事了。”我顿了一下,轻声说。

我明白这两句话对他们是什么意思,说出来的这一刻,一直郁堵的心反而坦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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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对这具身体的爹娘很是排斥,几乎不愿与他们多处。有次无意间听到外院的丫鬟议论,说小姐怕是在迷阵太久,得了癔症,这辈子认不得人的。

将军和夫人虽然心中黯然,但从未说过一句。夫人面对我的不理会总是强颜欢笑,将军从刚开始的欢喜若狂转为沉痛,从家中离开折返边境时,面上也神色复杂。

经过落水这么一闹,我冷静下来,似乎是本能做出了顺应的选择。

病中的黑暗让我焦躁的内心安静了下来,此刻也能更加理智地思索。灵魂已经被换来,我向上天恼怒、质问过,都没有什么用,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直面现状,再寻求解决途径。

此念一定,我几乎一秒就想起那个有些异样的寺庙。如果我能在这里找到这样的庙宇,也许能找到回去的办法。

我原是随遇而安、性子平和的人,沉郁这么久也算足够了。想到家中父母幸好还有妹妹照顾,心中才好受几许。推己及人,既然冒顶了别人的小姐之位,我也应该好好做好分内事,若有一天能回去,也不算愧对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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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就好。”爹愣了愣,一字一顿地说,面上还有些许恍惚。

“夫君,我就说过,歌儿会好的。”娘破涕为笑,转身面对爹,神色温柔。

他们面上那真挚的欢喜让我仅有的一丝犹豫也散了。

“歌儿,你怎么会掉到池里去的,要不是且行和陆青刚好赶到,后果简直不堪想象。”忽的,爹疑惑的问道。

“啊?”我脑海中浮过一张俊俏的小脸,看来那小子是没敢说。

我眼珠转了转,也不怪他不敢说,冲我眼下这份得宠,要是他真把他娘苦盼了十一年的希望火苗掐灭了,结局不堪想象。听闻丫鬟说,韩将军对儿子一向实行的是铁血政策,后果一定是非常令人畏惧的。

“是……二哥救了我吗?”我环视了一下屋内,并没有那小子的身影。

“我刚回来,还没见到他。歌儿,你还能想起是怎么掉进莲池的吗?”将军爹坚持问道。

池前那块地的确较为开阔平展,不是故意的话,寻常智商的人确实不会掉进去。

“那天突然想照照镜子,就蹲在池边,谁知起来时候脚麻了,不小心就掉进去了。”我半真半假的说道。

“你这孩子,家里不是有铜镜吗,怎么还跑到池边去照。”娘嗔怪着,一低头,斥道:“招儿,小姐要照镜子,你不会拿铜镜来吗,怎么能让她到池边去照。这几年看你细心伺候,我才放心让你看着小姐,你倒是出了这等差错!”

我这才留意到床榻边跪着一个丫鬟,曲身近乎要趴在地上,低垂着头,瑟瑟发抖。看身形衣着,正是我那天支使开的小姑娘。她听了训斥,将身子埋得更低,连连磕头,口中呜咽着:“招儿错了,招儿错了,请夫人原谅,请小姐原谅,只要不赶我走,招儿甘愿领罚。”

我想也没想,伸手去拦,却没提防她一下磕过来,连带着我的手背重重抵在地上。我猛地咬住牙根,才没有叫出来。

“歌儿,你在干吗?”正在拭泪的娘一下变了神色,慌忙来捉我的手。我速度更快,将手藏进被子里,“没事,没事。”

地上跪着的丫鬟没料到我有此举动,一下呆住了,一双红肿的剪水瞳怔怔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姐,你有没有伤到,招儿,招儿没留意,招儿错了,我,我……”她急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我赶紧摇头,这丫头磕头倒是实心实意,我的手背此刻火辣辣的疼。

说到底,也就是小姑娘而已,小小年纪做了供人使唤的奴婢已经够可怜的了。

“歌儿,你的手拿来我看一下。”娘慌张的说道。

“真没事,被子外面冷,我暖一暖。”我佯装伤寒未愈似的抽了抽鼻子,“对了,娘,那天是我让招儿回去拿我的外衫,莲池边比屋里冷,我又不肯回去,她就一个人,总不能让我冻着。”

“说的也没错,不过……”娘微微蹙眉,眼睛还在往被子里瞟。

“娘,前段时间我脑子里浑浑噩噩的,现在倒还清明很多。她服侍我一向周到,你就别怪她了。”我软言央求道。

“好了,夫人,歌儿都这样说了,你就应了她吧。”将军爹似乎有意帮我。

“好,好,这次就算了,以后小心服侍就是。”见我居然肯撒娇,娘眉目越发柔和,低声吩咐道。

招儿怔了一响,不禁喜出望外,满目含泪,又要叩首。我连忙说道,“别,别哭,也别跪了。”

“娘,还有一件事求你。”我想了想,又道。

“什么事?”

“我听您说,之前盼我醒来,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呃,这听起来不怎么像女孩的名字,我想请娘容许我给她改个名字。”

“你的丫鬟,自然你说什么都好。”娘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细声应道。

招儿,招儿,哎,我想眼前这个尚未长成已经显露出美人胚子的丫鬟应该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名字,叫什么好呢,不如就叫秋香好了,秋香不就是华府的美人丫鬟嘛。

“你觉得叫秋香可好,我觉得蛮适合你,你愿意吗?”我试探着问道,小美人丫鬟圆睁了眼睛,正努力不让泪水落下,频频点头答道,“招儿,不,秋香很喜欢,谢谢小姐。”

“这名字确实好听,不知歌儿是如何想到的。”娘盈盈而笑。

是看《唐伯虎点秋香》想到的。我心中暗笑,口中忙道:“娘,你好久没睡了,快去歇息吧,还有爹,一路劳累了,赶紧去休养精神,别因为我累坏了。”

“是啊,夫人,歌儿刚醒,说了这么多话也累了,你也该休息一下,歌儿让丫鬟招呼着。”一直在旁默默无语的爹开了口,柔情脉脉地看向妻子。

“看我,一高兴,忘记夫君你连兵甲都还没卸。”娘微微红脸,又对我好几句叮嘱,才站起身。

两人并肩出门,隐隐听到男声,“歌儿虽然让你吃了不少苦,但她今日已经完全从迷魇中出来,即便之前十一年未能开目,但竟与常人无异,又心性仁善,是天赐大福啊。”娘说了什么听不到,只闻几声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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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我给你上点药,你的手背一定伤着了。”秋香从地上站起来,许是跪久了,初时还有些踉跄,但很快站稳了,就在屋里翻找起来。

“不急,不急,没什么事。”我这才敢把手拿出来,手背上果然青了一大块,还蹭破了点皮。

“屋里没了,我去徐管家那里拿点去。”

“好。”我看她偷偷望了我一眼,连忙补充道:“那个,我就在床上,这次不会乱跑。”

听了这话,她这才放心地跑出门去,一瞬间似乎眼角闪着光亮,难道还在哭?

秋香刚出去,门口忽的又出现了一人,一身银白锦缎,如工笔雕刻般的精致面容,不是我那个二哥韩且行又是谁?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被收做“女小弟”? “刚才我都听见了。”他慢慢走过来,面色十分纠结。

“你还偷听啊,这么样,我对你还不错吧?”我看着眼前这个年龄不大、脾气不小的小二哥,不在意地说道。

之前没顾得细看,如今才察觉,将军的基因真是好,他比我那个时代同龄孩子的身量要高出不少,虽然还有些少年的清瘦,但也看得出习武人的结实板直。

“你怎么跟那天不一样?”韩二哥直直盯着我的眼睛看。

少年人真是敏感又诚实。如今我想开了,心态不同,整个人自然也不同。

“那天我心情不好,不想理你,谁知道你脾气挺大。”

“我不是故意推你进水里的。”韩二哥不禁严肃起来。

“我知道,我当时想起身,没站稳,所以也不能怪你。”我干脆地回答道。

韩二哥再次用他漂亮的黑瞳上下打量了我,这次没有轻视,改成审视了。

“要不是陆青说要等你醒来再说实话,以免娘更难受,我早就承认了。”他扭过头,脸上有一丝可疑的愧色,但很快又道:“既然你刚才回护了我,我自然也会知恩图报,虽然我平时最烦小姑娘家,可你是我妹妹,也不像隔壁卿家那个疯婆子一样招烦,我姑且准你以后跟着我们。”

“啊?”我有点愣住了,他这一番言论让我没转过弯,知恩图报是没错,可我为什么要跟着他……们?

“陆青,你不介意吧?”韩二哥似乎把这当做天大的好事,完全没有想过被收小弟的心情,只顾扭身去询问另一个“大哥”。

我这才觉察屋里又进了一个少年,一身素净的月色衣衫,系着藏蓝腰带,与韩二哥差不多身量。

即便是站在十分俊俏的韩且行旁边,这少年的模样也令人难忘。

他身姿挺拔,面色如玉,五官极为温润清秀,尤其一双长眸,格外的澄澈深邃,仿佛含着远山重水一般沉静。尽管细看之下仍带几分少年青涩,但那眉目间的从容,却让他整个人都流露出清华不凡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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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之前为唤回“迷阵”中的我,在耳边絮叨地介绍了家人的情况,我那时虽无心搭理,但也算记住了。眼前这位应该就是韩将军生死之交的副将陆岳……的儿子陆青。据说他与韩二哥同岁,两人算是一起长大的。因为我之前一直拒绝见人,也不记人,这少年倒是第一次接触。

“见过小姐。”陆青微一躬身,言行举止十分端正。

“你行这些虚礼干什么,她是我小妹,自然也是你小妹。是吧,小鸽子?”

小鸽子?这算什么,韩且歌的小名吗,我有点迷糊,现在不过算是气氛刚刚缓和,彼此间应该还没有很熟才是。

我疑惑地看着正豪迈力拍陆青肩膀的韩二哥。

陆青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韩二哥铁掌的重击,抬起身慢慢道:“你我一起长大不在乎这些,但对小姐,总不能怠慢。”

他这话是对二哥说的,一双清澈的眼睛却是不卑不亢地直直看向我。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直接去看人了,也不习惯被人这么看着,况且还是一连两个。这样不躲不闪的目光倒让我浑不自然,连忙应道:“那个,二哥说的极是,你以后也不用叫我小姐,叫我,嗯,小妹就好。”

“那好。以后,我和陆青早上习武,下午学文,下课后就来找你。”韩二哥很满意我的表现,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天晚了,陆青,我们先走吧。小妹,你自己早些休息。”说罢就一蹿而出。

陆青也轻声道:“小妹早点休息。”转眼间,也利落地举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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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以后要一起玩?对于一个女博士来说,我这样会不会太堕落了?

可转念一想,以现在的身份和年纪,除了玩,我确实也干不了什么。再说,我对这里人生地不熟,要想找到线索,了解情况,多跟人打好关系是必经之路,突兀去问旁人必然生疑,从两个少年这里下手倒也不错。

我这样想着,觉得这也许是上天助我自救的安排,不觉欣慰一笑。

正此时,秋香走了进来,眼圈比刚才更红了,她在床边蹲下,小心地给我的手背上了药,自责道,“我太笨了,居然把小姐伤成这样,幸好夫人那里还有些御赐的膏药,我刚走到半路就遇到徐管家往这儿走……”

“秋香,你刚又哭了?难道徐管家说你了?”我忍不住打断她,问道。

“没有、没有。”秋香怔了怔,连忙否认道。

“我看你就是去哭了嘛。”我思量着,慢慢说道,“你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就跟我讲,你这些日子对我的好,因为我挨罚,我都知道。以后,我会尽力护着你的。”之前支开这个一直尽心尽力服侍的丫鬟时,根本没想过会连累她,心中也有些愧疚。

“谢谢小姐。”秋香轻声应道,上完了药,正要收起来,我按住了她。

“你头上破了,我也给你上点,万一破相了可不好。”我拿过药膏,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小心在她额上涂着。

“啊,使不得,小姐,让秋香自己来。”她刚要挣扎,就被我按住。

“你再动,我就涂到你眼上了,长出一个新眼皮,你又会哭了。”我哈哈笑着。

秋香拗不过我,只好乖乖就范。

涂了药,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外面已经是黑漆漆的,夜沉了。我嘱咐秋香赶紧去睡,自己也躺下了。今天说的话,比前面一个多月都多,确实有点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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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为何,好一阵,我都还没有睡着。正准备开始数羊的时候,听见秋香轻手轻脚从外间走进来,替我掖了掖被子。

我没睁眼睛,忽然间,听见极轻的声音。

“小姐,我不想瞒你,又不好意思当你的面说。我刚才确实哭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我太高兴了。我怕是做梦,出去掐了自己一下。你知道吗,你昏睡的时候,我一直祈求老天让你醒来,因为我怕夫人罚我,把我赶回去,那样我姨娘一定又会把我卖掉的。我害怕,私心里还有些埋怨你乱走乱跑。却没想到,你对我那么好,不但帮我开脱,还,还给我取这么好听的名字,这是我十二年以来最好听的名字。我、我……”

一声小声的抽泣后,喃喃声又起,“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老天在上,只要小姐你不嫌弃,秋香今生都会尽心服侍你左右。”

我极力控制住面部的抽动,佯装睡着的模样,心中却十分震撼。

虽然看过不少古书和电视,但是切身听到这种尽忠宣言还是难以接受。明明都是人,不过是一个名字,一份伺候人的工作,却令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这么感激,想想在现代,这么大的孩子应该是在父母身边撒娇吧。我一时间有说不出的难过,却怕秋香难堪,只得闭目假寐。

她说完,轻轻呼了口气,似乎十分放松,又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我彻底了无睡意。回想刚才的一切,或是因为感动,又或是因为本能,我确实算是第一次试着融入现在的环境。

在现代世界时,因为从小我的成绩就比妹妹好很多,自然而然背负了父母的期许,舍弃了许多成长乐趣,一直规规矩矩按照家人的意愿读书生活。性格使然,我太过在乎家人的感受,从未表露出任何不满,但私心里很羡慕自由自在的妹妹,总幻想着有一个时光机器,让我能过一过——只听从内心、不只是充斥着书本和旁人期望的——不一样的生活。

虽情景有点出乎意料,但眼下,我确实又“回”到了年少时光。

想起从前,我一直着迷于古代的快意恩仇,憧憬过“仗剑走天涯”,如今身处此境,仿佛也算是变相圆了梦。

一念之差,处处不同。

我长舒一口气,好吧,在找到回去的线索前,就让我开始我的第二人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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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又走神了。”秋香已经在我膝盖上绑好了布垫子,还准备往胳膊上招呼时,我眼前一晃,韩二已经奔了进来。

“别磨叽了,再不来我们就先去练马场了。”

“哎,我就好了,一起、一起。”我连忙起身,对秋香歉意一笑,赶紧跟了上去。

是的,从落水之后的一个多月以来,我扮演的都是这种跟屁虫的角色。

一来,我性格不喜高调,心理上没准备久留这里,所以不想利用现代知识特立独行,引人注目。我本来就“身世离奇”,万一“一鸣惊人”,是福是祸暂不论,再想默默无闻地找寻回到本体世界的线索,恐怕会有阻碍。

二来,我不擅长古代小姐几乎人人都会的绣花、打扮、抚琴等等,好在有久睡的理由护身,加之爹娘特许,我不用学过于复杂的规矩,也不求达到大家闺秀的平均水平,故而……时间很多。

三来,我跟随的“大哥们”并不幼稚。虽然并不太清楚寺庙方面的知识,但是其他常识懂得不少,具备“利用价值”。古人早熟确实没错,韩且行和陆青所谓的玩耍,经常不是赛马就是比剑,再要不就是比骑马射箭,一副时刻准备上战场当将军的模样,对于十三岁的孩子来说,这样的志向,以及现存的技能确实很值得赞叹。

当然,他们也并不是不做那些调皮之事,主要是我那个时常被娘亲训斥不稳重的二哥,不时会想些捉弄人的点子。鉴于我小时候这方面经验缺乏有些遗憾,我也乐得狼狈为奸。

更重要的就是,作为“小弟”,我的工作,真的还算清闲。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二哥的小青梅 平时里,我们的户外活动安排大多是这样的:二哥和陆青赛马,我在旁边观赏兼给二哥呐喊助威;二哥和陆青比剑,我在旁边观赏兼给二哥呐喊助威;二哥和陆青比赛骑马射箭,我在旁边观赏兼给二哥呐喊助威;特殊情况下,二哥恶作剧,陆青视而不见,我放哨兼仍旧给二哥呐喊助威。

我的工作是二哥给安排的,用他的话说,这样带上我,才有几分意思,如果我不是他小妹,他怎么能容许一个小姑娘家跟在他后面。

幸好我之前的性格也不怎么成熟,不然一定很憋屈。

俊俏的韩二哥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赤色骑服,看上去确实风采斐然。尽管年纪轻轻,已经引来不少小丫鬟偷偷送来的秋波了。不过这家伙只一心放在和陆青比个高下上,罔顾了众多少女心。

陆青今日也穿了一身新做的墨色骑服,更显清秀俊逸,他看见我走过来,微微一笑,“听且行说秋香给你绑了两个膝垫子,今日不爬树,怕是用不到了。”

我脸上一哂,“嘿嘿,我不带的话,秋香不放心。看你们这装扮,今日是比骑马射箭?”

陆青点点头,看着前面疾步而行的韩二哥,说道:“夫人给我们做了新骑服,你二哥早就迫不及待了。”

到了将军府后不远的练马场内,我照例登上一边的观礼台,准备在我的老位子上坐下,却意外的发现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姑娘已经坐在那里了。

“你就是韩且行的小妹韩且歌吧。”那女孩约莫和我差不多大小,面容娇美,虽然也梳着双髻,却有嫩黄的丝缎时隐时现缠绕发中,髻端还分别坠着小小的精巧的翡翠扇子。她身着一袭上好碧色锦衫,黄色的腰带上坠着几种颜色的彩玉,脖子上挂着金丝穿就的红碧玺璎珞,简单地说,就是穿得很有钱,又很有女神的气场。

再反观我,为了怕麻烦,穿着简单不能简单的白衣,浅蓝罩衫,腰间一条秋香绣的细细藏蓝腰带,挂了一块娘求来保平安的小小的紫狸玉佩。

我默默想到,我这样会不会让人觉得将军府其实很拮据?不过,一想到韩且行平时颇为讲究的衣着派头断不会让人有此误解,就很快释然了。

“你怎么不说话,盯着人看,无礼。”小女神表情很是不爽。

你不也一直盯着我看吗,还仰着头斜撇我,那种鄙视的眼神应该才无礼吧。

“我是韩且歌,你是谁,怎么在我家的马场上?”我慢悠悠地回答道。

“这才不是你家的,韩将军说过,但凡有志报国者,皆可来此练习。我爹爹捐了许多军饷,我来这里也是天经地义。”小女孩傲气的说道。

我默了一瞬,难道她就是二哥口里说的……

“对了,我叫卿吟,住在你们隔壁,我想你应该也听过我爹爹吧,他就是钺氏镇唯一通营百货的商贾,和你爹爹很是交好。我比你大一岁,你就叫我姐姐吧。”卿吟小姐摆出一副恩赐的表情。

果不其然,她就是二哥口中那个烦人的疯婆子小姐。今日一看,脾气与二哥很是一致嘛,难道自恋的人也有彼此相轻的说法?

见我呆呆的不开口,她神色居然缓了缓,柔声道:“你坐下吧,别怕,我不会欺负你。”

我哪里是担心这个。但看她说话还算得体,估计就是富家小姐脾气,我并没有多在意,随口喊了声“姐姐”,一旁坐下来。

场上,两人已经开始比赛了,一人驾驭一匹雪色高头骏马,在场内追逐斗艺。

骑马射箭有点类似现在的足球,却又大有不同。一块空地的中间放着两只相隔不远的箭筒,双方要一边想办法把箭射到对方的箭筒,一边又要干预对方射箭,且不能伤及对方人马,最终一定时间□□入较多的人获胜。

这算是我来这儿见过比较高级的竞技项目。马好看,马上的少年好看,少年的武艺也好看,加上并不是每天都有这精彩的表演,所以我也孜孜不倦的看了一个多月。

今天,我倒没仔细去看场内的情形。

这位卿小姐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跟我说说话,所图只能是场内的骏马或少年,考虑到她的家境,后者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她究竟为谁而来?我假装看着场内战况,实际上用余光扫,假装低头捡东西,故作看天状,找各种机会偷瞄她。不能怪我无聊,毕竟八卦是人类共同的乐趣嘛。

赛场两人对峙太近,花费好一番心血,我才初步判定,她的眼睛一直跟随着俊俏的韩二哥。眼看二哥搭弓射箭被阻,她的手指就紧握住,眼看二哥偷袭成功,她嘴角就微微扬起,看的目不转睛,比场内人还要紧张的模样。如果不是执着的体育爱好者,估计就只有对韩二哥心生爱慕这一种解释了。

原来,这小姑娘已经情窦初开,且如此明显。想到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整日想的都是怎么在我爸的严管下偷着看漫画儿……情商这个东西真是因人而异、差距很大啊。

“小鸽子,你发什么愣,快下来。”韩二哥嘶吼着,心情很愉快的样子。不知何时比赛结束了,更不知何时,卿吟已经溜下去,站在二哥旁边,但……直接被无视了。我回过神,略有一丝哀叹,自己那时稀薄的情商应该就跟眼前这位二哥一样吧。

就在我走下观台的时候,我的偷窥目标——卿吟已经一个箭步冲到陆青身边,双手递上一块鲜艳的丝帕,娇美的脸上绽开柔柔的笑容:“陆青哥哥,你擦汗。”

这是什么情况?

不等我想清楚,二哥也已窜到我身边,伸手,“帕子。”

我从怀里掏出三条淡青色的帕子,这是秋香给我们三人做的,帕角分别绣着“行”、“歌”、“青”三个字辨别。我找到二哥的那一块,他一把夺过,擦着脸上的汗,嘿嘿笑道:“今日如何点评?”

“啊?”我刚才只顾偷看,哪里有好好看比赛。

说起来,起初第一次看到这么近距离的“杂技”表演的时候,我心情激动,乱说了一番什么“行如蛟龙,动若脱兔,如果能够更加注意走位,必将极好”之类的话后,二哥深觉我尚能沟通,也由此对我的赛后点评极为重视。

未来嫂嫂家境不错,如果娶过来补充军饷,对你以后达成将军之志肯定大有帮助,不过就是不知道你跟陆青谁把握更大。

当然,那只是心中默默想的,不敢说出口。此时,我佯装沉思,然后极其诚恳的说:“不瞒二哥,之前,我这个外行还能点评一二,但今日比赛太过激烈,我已经完全只能欣赏其精彩,而难挑其不足了。”

韩二哥果然一副很受用的得意样子,“哎,也不能怪你,毕竟你只是个小丫头,能欣赏已然算是不错了。不过你应该也看出,今日我状态奇佳,终于和陆青打成平手,都是十六矢入筒。”

韩二哥和陆青在其他方面总是胜负相当,唯有骑马射箭,总是略输陆青一筹,难怪今日这么开心。

“哪有平手,陆青哥哥可是在你的箭筒里进了十七箭。”一个娇脆的声音响起。

我们二人同时抬头,卿吟站在二哥的箭筒前,拿着一把箭,撇了撇嘴。

“怎么可能,我明明心里算过。”二哥蹭地跑到卿吟旁边,一把夺过箭。

卿吟被他惊了一下,却没说什么。二哥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微微仰脸站在他旁边,白皙的小脸上居然有一丝淡淡的红。

看来我还是没看错的,莫非这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手段?

“小妹,我的帕子。”一声运动后略微低哑的少年声音。我一抬头,陆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了,他一向沉静如玉的脸上染上几许淡淡绯色,挺直的鼻梁上沁出汗珠,周身还有股微腾的热气。

我将帕子递过去,转过脸看着卿吟在韩二一遍遍数箭时的欲言又止,随口揶揄道:“陆青哥,你也不必难过,就算目前是个备胎,但毕竟也有卿家小姐送帕之福啊。”

陆青有些疑惑,道:“那帕子太香了,我不用。什么是备胎,我为什么要难过?”

“嘿嘿,没什么没什么。”我打着哈哈,却见二哥忽得一下蹿到我们身边,脸上交织着惊讶和悲愤,“我明明记得你十六次入矢,居然、居然有一次,我连看都没看见?”

“是十六次,不过有一次,我试了一下双箭。”陆青慢慢道。

“原来如此。难怪,难怪。我还以为你的速度已经高出我那么多了,幸好,幸好。”二哥精致的眉眼先放松下来,又很快皱在一起,“双箭?看来,我还是没能赶上你。”

“双箭能入,运气而已。”陆青轻言道。

“赶不上就是赶不上,不过,我不会松懈,总有一天会超过你,哈哈。”二哥说罢,将帕子丢给我,朗声道,“走,陆叔今天出镇办事了,今日一起用饭。”

陆青点点头,然后轻轻将帕子递给我,“麻烦小妹和秋香了。”自从秋香做了这个帕子,我每日就是干净的带出,脏的带回。

“我也就是带着,不麻烦,你们好好谢谢秋香才是。”我说着,也收好帕子准备一同回去。

“喂,你们现在去哪里。”被遗忘在原地的卿吟发出一声呐喊。

韩二哥完全没理会,搭上陆青肩膀,自顾自往外走。

“小鸽子妹妹,你是要回去吗。我能不能去你房间看看你的珍品收藏?”卿吟转向我,一脸盈盈笑意。

什么小鸽子妹妹。那不过是韩二高兴时乱喊的。我默默想着,而且就从我们的装扮对比,你也应该看出,我对艺术品的追求境界实在是不高的。

我还没答话,二哥突然在前面大喊一声:“小妹,你要是带乱七八糟的人回来,以后你就自己在家绣花玩吧。”说罢,加快脚程离开了。

我愣了一下,这个韩二,太不解风情和怜香惜玉吧。哪有这么直白的拒绝,真是过分。

我小心地看了一眼卿吟,她白皙的小脸涨红了,眼中还出现隐隐的雾气。不好,要哭了。

说起来,我并不讨厌这个小姐。虽然她有点自傲,但毕竟人家后台硬,有些骄傲情绪也是正常。一个小姑娘家,这么勇敢的挑战韩二哥的情商实在很不容易,而且重要的是,我从前虽然没追过人,但对那些能坦荡荡面对自己感情并为之努力的姑娘一直十分欣赏。

“那个,我二哥今日输给陆青哥又闹了个误会,恼羞成怒也是正常的,并非针对你。”我安慰道。

“你看出来了?”她突然问。

“嗯?”

“我知道你看出来了,我也不怕你知道,我就是喜欢韩且行。”

我愣愣地看着她,不知如何接话,好半天才重重吐出两个字——“佩服!”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第三者插足? 我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只是没有料到,她小小年龄竟然如此大胆直白,丝毫不顾忌面子什么的,就敢对一个旁人坦然承认情感。卿吟此时虽眼圈红着,却仍旧仰着头,眼神无半点羞涩退让,只是直直看着我。

确实与众不同!虽然以我的情商,不知道这个小姑娘的喜欢是什么程度的,但还是不禁露出赞许的神情。相比那些动不动就脸红退避的娇小姐,我更喜欢这样直爽性格的人。

看出我确实没有嘲讽之色,卿吟傲然的神色缓了缓,偏过脸,轻声说道:“你不知道吧,他以前也老带我玩。”

“嗯?”

“以前我们挺要好的,不过那时你一直病着,没法和我们一起。”

这件事超出我的想象。二哥还说什么因为我是他小妹,才勉强着带我玩,看来早在之前就收过女小弟啊。细一想,也是,要不然他安排工作能那么娴熟,颐指气使地能那么自然?

可是,如今……

看我不语,卿吟以为我怀疑,提高了声音:“我没骗你。直到去年元宵节以前,我们都挺好的,要不是那个润儿,我们也不会翻脸。”

“润儿,是谁?”

“太脏,不想提。”卿吟冷哼一声,断然道。

这样吊人胃口实在是可耻的行为,不想说你就别主动提啊。我心中斟酌着,怎么把她引上正路。

“我明天要走了。”

“嗯,啊?”我看着她,不像撒谎的样子。

“明天我要跟我爹一起去跑商,我已经十二岁了,要跟爹出去熟悉行商之道。”

少年就要学走商,古人确实不易。那今天她突然跑来这里,莫非是想跟二哥告别?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要很长时间吧。”她想了想。

“那,那一路平安吧。”半熟不熟的,我确实不知道说什么。

“可惜韩且行明日没空来送我。”她有点怅然。

我没有应声,看韩二哥今日的表现,就算明天有空,来送行的可能也是不大的。

“我回去了。”卿吟笑了笑,摆摆手,转身就要走。

“哎,你等等。”我鬼使神差地叫住她。

她扭过脸,眼神带着疑惑,但也停下脚步。

“这个是我二哥的帕子。”我从怀里翻出二哥的那条帕子,上面还沾着汗。“既然他是你的朋友,那么一路上就存个念想。”

我说完之后,卿吟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气氛刹那凝结。面面相觑之下,我这才觉得这番举止太唐突,一般没有拿脏帕子给别人的吧,而且,韩且行又没死,要什么念想……

我看了她一眼,面上没有任何动静,不禁有点后怕。我这贸然的举动,该不会伤害了小姑娘的自尊吧。哎,我怎么好意思笑话韩且行,明明我这情商才是真的无药可救了。

我尴尬的笑了一声,准备把帕子揣回去,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就在这时,一只白净的小手忽然伸出来,快速拿过了脏帕子。

“谢谢。”卿吟捏着帕子,脆生生地说。

“没,没什么,你喜欢就好。”我讪笑着。

卿吟顿了一下,从头上摘下一只翡翠扇子递过来。

“这是我最喜欢的发饰,送给你,咱们一人一只。”

这是,表达友情?我愣愣接过来。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以后再见。”她说罢,利索地转身跑开,跑了一段又回过头,对我笑了笑,挥舞了一下脏帕子,再次跑远。

我看着她的背影,缓了缓,才笑了出来。不过笑过之后,回味一下,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没完成。

待我想起,不由懊恼,糟了,忘记问润儿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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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家实则就是将军府相通的南边偏院,是除了府内正院外最大的院子,这是我爹韩将军执意安排的。据说他爹陆岳是当年韩将最得意的下属,堪称生死之交,以前都是以兄弟相称。

可惜陆岳因战场一次意外伤了腰,不能再随军骑马作战。更惨的是,听说当他从边境回来之后,其妻称夫妻之情已然淡薄,将年仅七岁的陆青交给他就离开了。此后,韩将执意将他们父子二人安置在自己家中,让将军府上下人等,必须与己同等之礼待之,还让二哥跟着陆将学习武艺,并将将军府来往紧要的事都交予陆岳处置。

一般陆将不在的时候,韩二哥就会拽陆青一起用饭。娘吃斋,不与我们同席,爹又时常不在家,吃饭的时候往往就是我和二哥一桌,所以陆青多半也不推辞。他食相很好,相比韩二哥那诸多变幻的吃相简直可谓是赏心悦目了。

吃过饭,两人一般要去家中白日上课的书斋温一阵儿书。二哥虽然对书生很是不屑,但也深知有勇无谋当不成大将,所以此时定要去学习府内书库里的浩瀚兵书。陆青亦是如此,有时还会跟二哥一起模拟行兵布阵之策。总的来说,两人都算好学上进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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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在原先的时代就喜欢看各类闲杂书籍,尤爱小说。到了这个时代,如此闲适,又怎么可能放过悠然畅读戏本子的乐趣?况且,更重要的是还能学些常识、找点线索,以备不时之需。

起初,我担心文字是个问题,便让秋香找了本书给我,细看一下,发现虽然与我学的汉字不完全相同,但是神奇的是,古文多形意相通,居然有不少可以连蒙带猜会出其意来。

我不是没想过和二哥他们一起去上课,但据韩二说,王夫子教学严谨,擅长使用各类教罚工具督促学习进步,权衡之下,还是觉得自学来的比较稳妥。好歹我之前也是擅长读书的女博士,习字难度应该不大,于是,就托人找了一些简单的书来练手。韩府的家人,经历了我开口就能说话后,对我会读书,居然也不言不语地默默接受了,至少……面上没说什么。

此后,我时常会在晚上蹭去书斋,在陆青边上并一个小桌,时时“不耻下问”,虽然书写还是一塌糊涂,但是阅读已然越来越没有障碍。选陆青为小老师完全是本能,我曾略微幻想了一下二哥能像陆青那样温言且耐心授学的情景,不由打了一个冷颤,直觉那一定是诡异而非温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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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个时刻,已经快入冬了,用完饭天就已经黑了,书斋里点着好几盏白皮纸灯,光线虽比不上现代条件,但也还明亮。

我坐在木桌边,假装习字,时不时偷瞄韩二哥。他盘腿坐着椅子上,拿着本兵书,读的两眼放光,似乎已经投身沙场,指点江山了。

看不出啊看不出,原以为我二哥这情商比我还差上许多,谁能想到此时的他,早有那么一段青梅竹马的回忆,还第三者破坏的精彩桥段。不过别人也就罢了,这么高深的剧情,韩二哥真能胜任?该不是卿吟自编自导的吧。

但是看两人相处的方式,要是我二哥与她完全没什么,却也不像,至少一般小姑娘,韩二不解风情也不至于刻意为难啊。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背后的故事究竟又是什么?

直接去问二哥,九成九会被奚落甚至怒斥一番。

可是不问吧,又觉得心中痒痒的。

我有些困扰,一偏头,恰好看到端坐看书的陆青。

他一身简单的月色衣衫,清秀的面庞在柔和的灯光下更显沉静,虽是少年,却有着毫无违和的稳重淡然。

对了,可以问陆青啊!我脑中叮的一声划过这个念头。他和我二哥总是一同进出,那么二哥、卿吟、还有那个什么润儿的事情,他一定都知道。

我心中暗喜,琢磨了一会,趴在桌上用毛笔写了个条儿,悄悄递过去。

陆青侧脸看过来,狭长澄澈的双目闪过一丝不解,但很快垂眼去看纸条。

我低咳一声,轻手轻脚走出去,在书斋前看了看,寻到侧边的一棵树影下站着,探头等着。

不一会,陆青的身影出现在书斋门前,眼风略微一扫,就缓步走过来。

“陆青哥,我有事儿问你。”我嘿嘿一笑。

陆青比我高上不止一个头,他微微曲身,面上有些疑惑:“需要避开你二哥?”

“当然要避开他,哪有当人面八卦的。”我眼珠一转,直入正题:“你知道润儿是谁吗?”

陆青眼中明显闪过一丝讶然,但很快又波澜不惊,问道:“是卿吟跟你说的?”

“是啊,她说和我二哥以前要好,没有现在这么……水火不容。”

“确实。”陆青点点头。

“啊?看来果真是那个润儿,插足了?”我瞪大了眼睛。平淡生活中八卦总是不错的调剂,尤其是在我一个成年人还这么无所事事的时候。

“插足?”陆青看着我,有些不解。

“呃,是不是润儿、卿吟、二哥之间有什么纠葛?”我斟酌着。

“这倒不是。具体情况,我不便说。”

“啊,不是?”我有些失落,但很快眼神一亮,更加兴奋地追问道:“不便说?这里面难道,难道还有更加不可告人的秘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到哪里,都不能没文化! “并非如此。小妹你如果一定要知道,还是问你二哥吧,他人之事,未经许可我不能言传。”陆青面色柔和,不动声色直起身,离远了一些,语气十分坚定。

哎!平日里他也算把我当做妹妹,照顾有加,还以为从他这里好下手。

但同时,我内心里有一丝意料之中的感觉。

说起来,平日里,陆青和韩二多半在一起,但在府内众人口中,风评却大相径庭。

韩二长的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却是个急躁脾气,说话直来直往的,也不给人留面儿,下人常避之。相比之下,陆青素来举止谦谦有度,气质温润如玉,处事上更是难得稳妥细致,相处起来轻松多了。所以,若说是要拼个人气,陆青可比韩二得人心的多。

然而和他们接触久了,加上我从没真正把自己当做这个世界的人,看人时多几分旁观者的意味,才隐隐觉出,陆青的本性实则比韩二疏离冷淡些,接近容易,亲近难。

尽管他对人一贯温和有礼,可除了跟韩二,甚少有多余的话,总是不经意间,以一种妥帖礼貌的方式拉开距离。难得的是,他这种疏离,让人不得亲近,却又浑然不觉。有些下人还因为觉得备受礼遇,兀自在少年淡然的眼神里如沐春风。

我也是过了好些日子才觉出,陆青对我虽好,举止神态间总有层隔阂,礼节多过于亲近。

不过,我真心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人的性格千万种,每种都有存在的意义,况且古人也推崇君子之交淡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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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碰了个软钉子,此时我还是有些不死心地嘟囔了一句:“我二哥,肯定不会告诉我的。”

“告诉你什么?”一个响亮而疑惑的声音突然冒出。

“润儿的事啊。”我随口一回,立即反应过来,换上一脸谄媚的笑:“二哥,你怎么出来了,嘿嘿。”

“看你出来搞什么鬼,果然,在背后议论我。”二哥先是一脸运筹在握的得意,然后突然变了脸色,“你说什么,润儿?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我还不及招认。韩二一脸怒气,“我知道了,是卿吟那个疯婆子。”

他咬牙切齿道,“以后你别跟她来往,还有润儿的事也别再提了。”说罢,冷哼一声,甩手就走。

不能提?这就像故事看到悬疑处,却发现结尾那一半不见了一样令人沮丧。

我幽怨地看了一眼陆青,他倒是镇定自若。

“你们不说,我也能问出来。”我丢下这句十分无力的气话,正要离开。

“小妹。”陆青在身后轻声呼唤。

“你想通了。”我转身时已迅速换上一副循循善诱的表情。

“你写的是什么?”陆青自动忽视了我的脸,手里捏着的正是我刚写的字条。

“不就是——我在外等你。”我没好气道,猛一下想起来,刚才一时大意居然写了简体汉字。

“一共五个字,好像都写错了。”

“呃,我想,我可能在习字方面……不太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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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写错字条以后,我就意识到,光能看懂还是不行,这里又没有手机电脑什么的通讯工具,远距离交流全靠书信,如果不会书写这里的文字,以后要外出寻找线索,必将会有不少麻烦。

还是要找老师系统学一学。可想起二哥对王夫子的描述,我默默决定还是先去打探一下情况再定。

这天下午,我睡醒来,眼见还早,轻手轻脚摸去了位于府内韩二他们上课的书斋。书斋外壁有一扇低矮的大窗,为了室内明亮白日里敞开着,十分适合躬身在外偷听。

屋里传来一个明显较为沧桑的声音,应该是王夫子的。他正激情昂扬的吟诵着什么,我极力辨别,大致听出是在讲不同社会角色的处世之道。想来也是,二哥他们已经学了这么几年了,当然不会是在学习习字,我这一趟,怕是白来了。

“夫子,为将之道,首尊君命,这个讲的并不全对。”突然,韩二哥清脆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夫子越来越高亢的吟诵之声。

“韩且行!”王夫子的分贝忽的拔高了。

“夫子,你别急。我不是故意贬低这篇劝道,不过这里的为将之道,确实有点不妥。您想想,如果是在平日,将军自然不能以功高倨傲,行事必以君王圣言为则,不过要是在战场上,圣上就不如将军身处其境能够见机行事,要是还是一味守君命而动,误了战机,岂不是愚忠?况且,圣上从皇宫里面传令过来,肯定要耗去不少时日,那时候,局势早就变化……”

我听着听着,不禁一笑,这个韩二哥,平日里脾气急躁,如今惹恼了夫子,自己却还不紧不慢说个没完。不过,他说的倒在理。所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授。

“你兀自打断我,做出此等无礼之举,还鼓噪不休!看来是之前罚的不够重。我今日再给你上上这门规矩课……”王夫子十分恼火,完全没把韩二哥在理的话听进去。

“夫子,等你念完,必然是让我们诵书,诵书时候又不能讲话,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说?”韩二不怕死的又一次打断了夫子。

“况且我说的又没有错。就拿几年前的事来说,镇守北域那个圣上钦点的大学士户平,就是一味遵着临行前圣上说的‘固守北疆’,却不顾到任之时,北面宵蛮在城墙外突起争王内杠,原本紧急的情势转眼成了天赐良机,他就只是闭门守城,等那群蛮子们安定下来,又成了近年屡扫边疆的祸害,我父将只得常驻边城才能平息祸患。”

“户平大人谨遵君令,是得到圣上嘉赏的,况且他调回京城,也是升职而动……”夫子驳道,转而大吼:“不对,韩且行,我不是跟你讨论这个,你现在给我出去站好!半个时辰后再进来领尺罚。”

我这下明白韩二哥为什么说夫子酷爱刑罚,因为夫子实在气的够呛。不过,就我看来,韩二所言确实没错,有些文人学识渊博,但是实在不是为将的料,那个户平罔失军机,不处重罪就不错了,还升职了。看来这个国家,不是太宽容,就是太尊君了。

“咦,小妹?”我正想着,却见韩二昂首挺胸走出来受罚,看到我,疑惑出声。

我还不及让他嘘声,就听见夫子一声大吼,“谁在外面!”

这下没法藏了,我吸了一口气,挪到门口,无比真挚地叫了一声:“夫子好。”

王夫子约莫五十来岁,精瘦精瘦,一袭简单的布衣,一张没什么出奇的脸上长了一双明亮的眼睛。他打量我时,韩二哥突然插口道:“夫子,这就是我娘视作珍宝的幺儿,韩且歌。”

王夫子斜眼过去,道:“你不必担心,壁外偷听虽为不齿,但念在初次,也就罢了。”

他看向我眼中有几许探究意味,欲言又止的模样。据说这夫子在府内教书已久,多半对我的离奇遭遇也知情。

“你来这里为何?”王夫子开口。

我默了一瞬,决定实话实说:“我想来学习字,就在外面听了一会,刚想起二哥他们应该早就学过了。”

夫子沉思了片刻,叹道:“你境遇不同常人,有此等向学之心,也是难得。”

我见他脸色缓解许多,松了口气,便琢磨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客气话,然后赶紧开溜。却又听到夫子道:“既然你有心,那么我当成全。今后,你在他们下课后过来,我单独教你习字。”

啥?我还未反应过来,夫子一脸郑重宣布,“韩且行,陆青,你们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先回去吧。韩且歌留下,习字课就从今日开始吧。”说罢,声称去取些书来便先离开了。

我呆愣了。这……也太快了。拜师不是还需要什么程序吗。即使没有程序,薪资还没谈好,怎么、怎么就开始上课了?

韩二哥在一旁沉重地说道:“小妹,你这又是何苦呢?”

陆青也走出来,面上有些担忧,“小妹,夫子一向严厉,今后你习字要多加用心。”他一定是想起了我那个五个字全写“错”的字条。

我默然无语,哀怨的目送他们离开,心中懊恼,今日午睡醒的实在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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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情况并没有我们预想的那么凄惨。

事实证明,只要不是韩二哥这等“顽徒”,夫子还是较为和蔼可亲的。而且夫子的脾气很好琢磨,只要尊师重道,外加在夫子传授圣上名言之时适当表达自己的敬仰圣贤和向上之心,夫子会如同春风般温暖。

夫子教得细致敬业,将字形字意的组成缘由分门别类传授。由于很多字与简体汉字相通,而我历经多年学海锻炼,智商也算够用,所以经过夫子一个月的独门小灶,我学的挺快,起码现在基本的读书写字没什么问题了。这让王夫子十分欣慰,同样欣慰的还有我娘,多次差人送滋补汤药到将军府旁侧的夫子居,以慰夫子劳苦。

眼看腊月将至,王夫子向我娘告假,说要回家与家中老母和妻子一同过年。这是个惯例。此前每逢此刻,我娘便早早准备好一辆马车,备上丰富的礼品,在王夫子临行之日,与韩二哥、陆青一路送行至镇门前。

今年不同的是,我也加入了送行大队。

王夫子略有些诧异,毕竟我也不是正式的学生,但看的出,他还是比较赞许的。

“韩且歌,既然你也来送行,那么有些话,我便当着你的面说吧。”夫子与我娘等人客气一番后,突然转向我。

这话听得有点奇怪,我忙仰脸肃穆。

“凭心而论,你习字的速度惊人,天赋异禀。”夫子捻须道。

娘在旁微微一笑。其实这里女子普遍不需习文,但她顺应了我的请求,同时想着我跟着夫子学点知识,将来也不至于浅薄,如今看来,是远远超越了她的期望。

“不过,习字最不能贪图捷径,必须经过苦练。但我看你有时写字却心存讨巧之心,随便精简,此举必须改之。”夫子郑重说道。我心里一惊,平时练习时候,为了记得快,有时会在草纸上把简体汉字标在旁边,没想到夫子连这也发现了。我虽不能与他明说,但他的教诲却是真心,于是我恭恭敬敬躬身答应。

夫子点点头,自语道:“非关习字,人生亦是如此。”说罢,向众人行了谢礼,登车而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大侠和脂粉公子 夫子走后,离别氛围很快消散,韩二哥当日就乐的大呼“自在”,被娘斥了几句。

不过他的自在倒也不持久。平日里过得满满当当,如今突然空出整个下午来,于是上午习武,下午和陆青各种竞技的变相“习武”,十来天以后,活泼好动的韩二哥也觉得实在无趣。

他虽无趣,我倒真正自在。习字之后,戏本子上的故事看起来几乎没有障碍,我便托家里人外出之时,给我带些奇闻异事、传奇故事之流的书。我本意是想在这些书里,找出一星半点关于龙凤图腾或者寺庙的信息,提供一些回家的线索,可渐渐地却被故事所吸引,忍不住看的津津有味。

尤其是有太阳的时候,我披着厚毯,半卧在房前树下的躺椅上,晒得浑身暖洋洋的,闲适地翻着书,别提有多享受。

空气真不错。这日,天蓝,阳光也甚好,我迷迷糊糊的将睡未睡。

“小妹,你整日里看这些无用的书,也不腻味?”不知何时,韩二哥来了,探过一张放大的脸。

“你非我,焉知无用书之乐?”我被他一惊,睡意稍纵即逝。

“本就无趣,你还整日不是睡在屋里,就是躺在这里,都快长霉了。要不,二哥我教你骑马?”韩二兴致勃勃的说道。

我瞄了他一眼,脑海中回放起一幕,那是我最初央他教我骑马时,因为害怕三次都没能登上马背,这厮便大呼我没有天分,还是在旁边看的好,接着自顾自扬长而去。

“不要。”我简短地说。

韩二哥静默了一会,神色颇为受挫,配上他精致的容颜,竟然令人有些不忍。

他低叹道:“哎,要是能多长几岁,我就能跟着父将在北疆,御马杀敌,好不痛快。”

韩二哥的将军志向从不掩饰。然而,我知道,战场绝非只有功成名就的痛快,更多的是无奈和血泪。不过,我也无权说什么,他身在将军世家,渴求战场或许也是一种天性。

我翻了个身,敷衍地安慰道:“二哥,你也别着急,依我看,你现在虽然还做不了将军,但是你这般好武艺,也许一个不小心就成了惩恶扬善的大侠。”

“惩恶扬善?”韩二哥皱了皱眉,低头想了一会,突然,眼前一亮,“这个主意不错,既然是小妹你提议的,那就无妨了。”

我一愣,奇道:“我提议什么了?”

“出门啊,不出门怎么惩恶扬善啊?哈哈。平日娘不让出门,不过如果是你说的,一定没问题,既然你有此意,那赶紧收拾一下,趁娘在外礼佛,我们出去多玩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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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我、韩二哥、陆青出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新年过几天便到了,所以街上买卖兴隆,人声鼎沸,很是热闹。只是我略有些默默无语,怎么也没想到,随口一句安慰就被二哥曲解为十分想出门的心声,然后被催促着丢下没看完的戏本子出了门,身边还伴随着韩二哥和陆青两位“保护神”。

说起来,自我来到这里,因为是深闺小姐,并没有多少理由出门;陆青因帮着他爹做事倒是时常外出,而二哥,自我来后,完全没出过大门,顶多是从后门去将军府后的马场。

有次听秋香无意说溜嘴,似乎是因为去年二哥闯了个祸,被娘禁足至今。待要细问,见秋香支支吾吾为难就罢了。想来二哥常以男子汉大丈夫自诩,今日却也只能借我的由头出门,娘对他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尽管在我看来,娘实在是在温柔不过的人了。

虽然事发突然,但出来见见风土人情,也是好事。

我四下顾盼着,看着周围各种原始风味的小摊小贩,兴致盎然。二哥更是开心,昂首挺胸走在前面。

他扭头对陆青道:“哈哈,一年没出来了,外面还是这么热闹啊。就跟去年元宵节……咳,说了不提,不提不提。”

去年元宵节?怎么感觉那么熟悉,好像卿吟也说起过。

刚要开口问,二哥已经走远。恰此时,我余光一扫,发现路边有个小书摊。这可不是正中我意嘛。平日里托人带书回来看,因为丫鬟下人们不识字,有时候带回来的书不是劝世警言,就是些故作高深的诗作,实在无趣。

我问陆青:“带钱了没有?”陆青点点头。

我忙走到书摊前。说是书摊,确实简陋,一张长板上整齐码着十来叠青皮线书,摊后坐着个两撇须胡的中年人。

这老板看起来十分机灵的样子,看我们走过来,微微一打量,就对走在前面,开始伸手翻书的我笑道:“小姑娘,给你家公子买书来了?”

我家公子?我略一愣,瞬间醒悟过来。二哥催的急,我出门穿的是专门托秋香给找的一套粗布灰色衣服,因为这样在躺椅上随便翻身、在树丫上看书也不心疼,而且我除了藏在腰带下的那只小紫狸挂件,浑身再没有一件饰品,估计秋香出门也没这么素净。

再看陆青,恰好穿的是我娘前些日子给他和二哥一人一身做的银白锦缎外衫,虽然也没有繁饰,但配上他清秀俊逸的容颜气度,无端就高出好几分来。衬托之下,我可不就是成了陆青公子身边的小丫鬟了不是?

陆青一怔之后,刚要开口,我果断给他递了个眼色,然后转头对着书贩哈哈一笑,顺势玩笑道:“大哥,我家公子有个癖好,不沐浴更衣就不碰书,所以由我代选。依您之见,做个什么推介啊?”

书贩略一打量我身后的陆青,口中赞道:“您家公子气度不凡,又尊书有礼,想来平日里所阅定是高雅之作。我这里有湘湖寻梅公子等人最新集作,要说这寻梅公子,那可是涂香抹粉的雅士,他的诗作迤逦柔婉,如同他本人一般千里留香……”

涂香抹粉的雅士?看来这里的文化界风格很特别啊。不过,书老板是怎么能把陆青归到这一款?

我强忍住笑望去——也难怪,陆青劲瘦,身量虽高,轮廓却不显壮实,今日的银色锦缎太过雅致,加上他秀气淡然的眉目,确有可能令人生疑。就是不知道,我刚才胡诌的几句什么“不沐浴更衣不捧书”是否也平添了几分娘公子的多事感?

“这位大哥,你错看了,雅士之作,非我所喜。是小妹要买书,你为她推荐便好。”陆青适时打断了书贩的话,面色温和,语气果决。

哎,没有幽默感,我瞥了他一眼。看着书贩有点尴尬的脸,继续嘻嘻笑着说:“大哥,你看,给我推荐个什么书的好?”

纯真小女孩的笑颜果然是治愈良器啊。书贩立马恢复常态,笑道:“既然是小姐看的话,那么,说起来,寻梅公子的诗作可是受到不少夫人小姐们的追捧。看小姐你,端雅大方,定是拾趣之人。若因诗结缘,也乃天下雅事……”

我心里打了个恶寒,正想着怎么才能让他领悟我只是想买些趣闻轶事之流的戏本子来看时,忽的,听见二哥一声大喝。

街道也因此突然一静,我和陆青循声看去。韩二在三米开外的街道中间,双手反拧着一个年轻男子。那人虽然不算高大,但一脸狡诈蛮横,绝非善类。

“呔,光天化日,你这混子,居然敢偷人荷包?”韩二哥朗声道,将那人逼得跪下,这才腾出一手,劈手夺下一只荷包,递给围观群众中的一位老者。陆青刚想上前,韩二哥摇摇手,面色正得意。

被按着跪在地上的混子先是面色狰狞,口出斥骂,但几番挣扎也没能起身后,他明白了,这下遇到的是练家子,不是一般毛头后生。他突然不再扭动,脸上转瞬挂出一副悲戚的表情。

“这位小爷,小的实在是太饿了,才会干错事,求小爷饶命,我再不犯了。”他一迭声认错,还弯腰做出诚心叩头之样。

“二哥这下还真是惩恶了?”我惊讶赞叹,原来,韩二的武艺对付一般成年人也绰绰有余了。

周围人也是一片赞许之色,韩二故作老成,对混子厉声道:“你若饿了,便去寻活干,一个壮年之身怎能欺负老人,今后敢不敢再犯?”

混子迭声称不,甚至几乎要出声嚎啕起来。他虽然长的吓人,但是没料这么没用。

我正鄙夷着,却见韩二刚一放手,那混子一下止住嚎声,猛地跳将起来,从腰背后抽出一根短棍狠狠向韩二脖上砸去。

变化皆在一瞬,谁也未及反应。韩二本能地伸出胳膊一挡,“啪”一声脆响后,他面上露出痛苦神色,却还能忍着不出声。

我尚呆在原地,身边陆青已经迅猛冲过去一跃而过,一脚将那恶棍踢翻在地。那厮在地上打个了滚,吐了口血沫子,撞开人群就势逃走了。

陆青顾忌韩二的伤势,没有去追。

我连忙跑去,着急问道:“二哥,你怎么样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争辩 韩二哥额上冒汗,强装一脸轻松:“没料到那厮这么奸诈,下次可不会放过他。”

“你胳膊如何?”陆青轻轻伸手探去,韩二俊秀的五官顿时纠在一起。

正此时,一个老人犹疑的走上前来,是刚才被偷荷包之人。他微微躬身致谢,为难的看着韩二哥。我见这位老人穿着也不是生活阔绰之人,心里明白,便细声道:“我二哥惩恶扬善不求回报,您不必顾忌,走吧。”

韩二笑了一笑,口称无事,那老人连声道谢后,面含愧色的离开。

“陆青,你去叫黄大夫,悄悄领到我屋里。小妹跟我回去。记住,千万别让娘知道。”韩二扶着胳膊,嘱咐道。陆青点点头,转身离开。我也连忙走在韩二伤臂一侧,为他挡开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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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韩二还未及商讨如何向娘解释,结果刚进府门,就看见娘和陆将军站在院中说话。她一眼看见我们从外面进来,厉声道,“韩且行,你居然敢出门?”

平日里见到的娘总是温柔的,也没亲眼看过娘训二哥,如今听到这语调,我立刻相信了二哥说的“娘对我们是不同的”这句话。

“小妹觉得闷,想出去透透气,我就陪她一起出去了一趟,娘,你今天不是去礼佛吗?”韩二假装平静地笑着,同时试图偷偷地把受伤的左胳膊放的自然点,但他的这番举动扯到了伤口,让他的笑容显得有点诡异。

“你胳膊怎么了?”娘快速走过来,盯着韩二的胳膊,语气焦虑又恼火,“让你不要出门,出门就惹事。”但毕竟爱子心切,她一边数落着,一边帮扶着韩二进了旁边的房间。

几分钟后,韩二坐在床沿上,额头上冒出了不尽然是因为疼痛的冷汗。此时,陆将军隔着袖管,轻轻试探着少年的伤势,“许是伤到骨头了。”

“韩且行,你给我解释一下。”眼见站在一边的娘将要爆发,韩二立马给我递了个眼色。

“事情是这样的……”我巴拉巴拉将事情说完,顺道利用我文学专业的特长渲染了一下气氛的剑拔弩张和韩二的英雄气概。

“你故意趁我不在的时候出门吧?”女人就是女人,娘依旧死死抓住自己在意的点。

“是小妹……”

“肯定是你拾掇她的,秋香说她最近都快长到躺椅上了,怎么会想出门透气?”娘一语中的,我和韩二对视,因为各自的原因,均显得很尴尬。

“你忘了去年元宵节后,你答应我什么?”

“没有娘的容许,不能出门……”

去年元宵节?卿吟提到过,似乎是跟那个润儿有关,难道韩二不能出门也是因为这个?我感觉似乎找到了什么线索,如同站在真相边缘,就差那么一步了。

“去年元宵节发生了什么?”我目光炯炯地望着正在训斥韩二的娘。

她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但是依旧十分柔和地对我说,“歌儿,这事情和你没有关系,都是你二哥闯的祸。”

“因为我那时候还没醒来,所以就要把我排除在外吗?”我作泫然欲泣状。

“啊,不是,怎么会,只是……”娘有些踟蹰。

我难得向娘示弱,眼看就要奏效,却见韩二眼中一丝杀气闪过,然后……

“哎呦。”他惨叫了一声。

“怎么了?”娘赶紧转头关切地看着他。

“突然一阵疼。”韩二装出一副憨笑的样子,余光瞟向我。

疼?被砸你都没喊,我狠狠地咬着牙。

“黄大夫怎么还没来?”娘焦急地把目光投向门口,几乎同时,一个银衫少年身影出现在门口。

陆青拎着出诊箱,一进屋,就看到夫人和自己的爹也在。他面上露出一丝讶色,但很快又面色平静,引着一位身材精瘦,精神矍铄的老人走到韩二身边。

娘和陆将军忙向他施礼,据说,这位黄大夫医术了得,也时常上府医治,只是当时对我的“沉睡症”也束手无策。

黄大夫大略扫过韩二面色,看了看我,“韩小姐。”

娘点头称是,我愣了一下,赶紧施礼。想来,这位黄大夫应该是见过我的面的,不过彼时我都在沉睡或者昏迷中,倒是第一次见他。

“沉睡多年能醒过来,实非常事,也是福泽之人。”黄大夫简短说完,在床沿边的矮凳上坐下,道:“那我要开始了。”

这句话立马将我们逐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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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没想到一出屋门,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将军开了口,声音低沉又包含压迫感。

“爹,没能保护好少爷,是我的错。我愿领罚。”少年迅速恭敬地回答,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这不怪陆青,定是且行……”

不等娘说完,陆将打断她,面向少年严厉地说道,“既然一同出去,为什么少爷会受伤,若是不能保证少爷的安全,就不应该让他出去。”

接着,他向娘施了一礼,道:“犬子有错当罚,夫人也不必替他说话,就是这样太纵容他了,才会让他以为自己和少爷小姐是一样的。”

“陆青哥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一边站着的我忍不住开口。

娘和陆将同时向我看来,目光诧异,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场合我会说话。

“自然不一样,二位是千金之躯,犬子怎能相比。”陆将沉声应道,“我知道平素里你们相处毫无差别,但道理总归要让他自己明白。不然就像今天,得意忘形之下,让二少爷被人所伤。”

听到这话,我心中很有些不适。什么千金之躯,不都是一样的人吗?况且平素里陆青对我们兄妹照顾有加,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他头上。

“这已不是初犯,你就去院后祠堂跪三个时辰吧,晚膳也免了。”陆将面向少年,冷冷道。

跪三个时辰?一个时辰就是两个小时,三个时辰就是六个小时。

我此时已经不是不适,而是震住了。不过一场意外,何至于夸大至此。陆青哪有什么错,被无故责骂就算了,居然还要承受重罚?

余光看去,这平日总是行为谨慎妥帖的少年只垂眼站着,玉一般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无辩解之意。

我性子随和,但一向最讨厌被人冤枉。陆青这“逆来顺受”的模样让我恻隐之余,又尤为不满。

陆将抬腿要走,我想也不想,伸手拉住他,“等等。”

他转过脸来,面露疑惑。

我吸了一口气,仰脸道:“陆叔,如果跟二哥一起出门就是犯错,那么我也有错,我跟陆青哥一起受罚。”

此话一出,不只是陆将变了脸色,就连陆青和娘也抬眼看来。

“小姐莫要胡闹。”陆将皱皱眉,“你和陆青不同。”

我脑海里快速缕着接下来要说的话,口中缓缓道:“我们不同?是因为陆叔是看不起我们韩家吗?”

陆将更是惊愕。不待他答话,我心一横,继续说道:“爹爹虽不常回,但我听闻,他待陆叔如同亲兄弟,心底将陆叔和陆青哥视作家人。”

“那是将军仁厚。”

“但是陆叔却似乎不屑于和我们做家人。”

“小姐此言差矣。”陆将脸色一沉,连连摆手,“陆某草根出生,有何资格不屑?”

“那陆叔是在怪罪爹爹当年的调将,让您那一战身受重伤,不能再做将军?”这件事是我偶然从下人闲聊时听到的,当时还感慨难怪这个陆叔在府内来往总是一副严肃凝重的样子。

“且歌!”娘终于忍不住打断我。

陆将面色微僵,但沉默片刻后,还是认真答道:“行军遣将岂能预知,既然投身沙场,就已经做好不归的准备,当年若不是将军拼命相护,陆某必将性命不保,何谈在此继续受将军恩惠?陆某心底要有半点怨艾,便让天打雷劈。”

“那么,陆叔为什么要让我爹背负歉疚?”

陆将愣住,眸中瞳仁一瞬紧缩。

“陆叔以为总是谦卑为下,主仆有别,就是对我爹的报答吗?”我摇摇头,“连我都看的出来,我爹根本不想要你这样。”

“听说以前你们虽然一个为主将,一个为副将,却是以兄弟相称,但是你住到偏院后,虽与我爹住在一起,却在心里疏远,连下人也看得出,您在保持距离。您现在还把他当做兄弟吗?您这样的行为只是让我爹更不能释怀,将心比心,若是站在我爹的立场,您觉得曾经的兄弟如今成了距离分明的人,还一定要放大那种所谓寄人篱下的苦,您心里会好受吗?”

陆将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我虽然发挥了读书时写煽情文的特长,面上佯装平静,心中还是有点不安的。

古人一向内敛,我还不甚了解这里的礼仪教数,不知道说这些话是不是太过了。但我之前就觉得,陆将平日的尊卑分明,会时刻提醒陆青,他们寄人篱下、低人一等,从而让这个少年迫不得已选择了超过常人的处事稳妥,实在是一种残酷。

今日陆将对陆青莫名的责罚,骤然引出了我一向隐在心里的看法。

气氛沉默了很久,陆将终究什么也没说,向娘施了一礼,转过身缓缓离开了。

陆青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面上平静如初,眸色沉沉。他也没说什么,同样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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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儿……”娘神色复杂地看向我,就像重新认识一般。

也是,平日里,我总是话不多又一副懒散的模样,刚才的举动看上去是有些出人意料。但我自己知道,我的本性里不只有懒散的一面而已。朋友曾说过,我看上去温良随和,不过是怕麻烦,真率性而为起来,比一般人顾忌反而小的多。况且,我终究是和这里人思维方式不尽相同的现代人。

我没有解释,抬起头,不好意思地一笑。

娘默了片刻,倒也笑了,轻声道:“这样也好,这些话就是你爹心里想的,怕伤人一直未曾说出口。你平常不被礼节拘着,此时倒能心无旁骛说得直白。不过,还需给你陆叔一点时间,连你都明白的道理,他会想通的。”

“娘,我是不是有些唐突?”自己刚才竟一语点破了爹隐藏的心思。哎,我不懂古人行事风格,别人一直忍着的话到我这里就压不住了,不知是否会添麻烦。

“说都说了,还能怎样?”她噗嗤一声笑了,又摇摇头,“你做的没错。你爹知道一定很高兴。不过,以后对待长辈,还是要多注意。”

“好。”我应着。

“另外,你真想陪陆青受罚,那就快去吧。”娘的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暖意 “陆青还要受罚?”我有点惊异,但是转念一想,以陆青的个性,陆将不说,定然不会自己钻空子。

“你不在,他肯定是要跪三个时辰的。”娘轻轻一笑,“快去吧,你二哥这边应该没什么大碍,他要知道陆青受罚,只怕也不好过。”

我立刻明白她话中深意,娘不便插手陆家管教儿子,但是若是我这个“身体娇弱”的宝贝小姐非要跟着一起受罚,那就另当别论了。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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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去陆家父子所住的南院。这里的布局虽是将军府统一的风格,但因为一星半点的装饰也无,莫名显得冷硬很多。据说,除了一个厨娘外,陆将执意不要任何家仆。我一路走来,果真一个人都没碰到,安静之余觉出了几分清冷。

陆家的祠堂是后院一栋独屋。让我没想到的是,这里竟然和正院后院相连,两家祠堂比邻而立。一眼望去,韩家祠堂布置用心,横梁檐角皆有精心装饰,门口摆放着两只青铜做的仙鹤兽座,而陆家祠堂简单的多,木门紧闭,台阶之下,竖着两尊石灯笼,再无其他。

我到的时候,陆青果不其然对着祠堂大门跪着。他做事一丝不苟,就连下跪都身姿挺直,一头乌发整齐束于脑后,垂在银衫上更显墨色如缎。我盯了他后背片刻,他居然纹丝不动到连发丝都没晃一下。

周围又没有人看,一个少年,竟然自律到这种程度,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一旁跪下,膝盖刚一着地,就觉得硬硬的凉气附骨而上,不由“嘶”了一声,这天气,跪久了会得风湿吧。

陆青被我惊扰,轻偏过头来,面上沉静无波,唯有眸底里现出一丝难辨的情绪。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轻声道:“小妹好意我心领了,但你体弱,不要逞强,快起来吧。”

“那可不行。你我今日都没看管好韩二,受罚也要一视同仁。”我故意大声道,指望陆叔要是在附近,也能听到。可是竖耳听了一会儿,周围好似并无动静,我不由得撇撇嘴,凑头过去低声说,“陆青哥,别担心,我们跪不了多久的。”

“三个时辰而已,于我无妨,还是请小妹起来吧。”陆青敛眸,缓缓道。

“这不是三个时辰的问题,是要还你清白。”我纠正道。这个少年,平时“逆来顺受”惯了,对错原则问题不坚持,肯定会因陆叔的自尊心白白被坑无数次。

“我确实有错,惩罚也是应该。”陆青淡然道。

我蓦然睁大了眼睛,咳,这家伙不领情啊。

“陆叔没在这里,你不用说瞎话。”我想了想,压低声音道。

“我不是说给他听。”陆青干脆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祠堂动也不动,“小妹无须浪费精力,请回吧。”

不知好歹。我嘴角抽了抽,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一丝恼意刚刚上来,却在看到少年跪着却挺直的脊梁时,莫名淡却了。

我叹了口气,耐下性子一想——陆青从小被强加了他爹的等级观念及强制责任感,说出这样的话,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不会天真到以为可以在这个时代讲什么人人平等,但是眼前的少年是和韩二每日一同进出学习玩耍的人。他们明明是亲密无间的伙伴,却因为陆叔心底的一点执念,人为分出了一道沟壑,这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不甘的催动下,我迅速挪动双腿,蹭蹭地移到他正面。

陆青没提防我这一举动,饶是一贯从容淡定,也不禁眼睫轻微一颤,但他很快垂眸,目光由平直向前,改为斜望着地面,就是不看我。

我执着地盯着他,一脸严肃地说道:“其实呢,我不是不支持家庭体罚的,相反,我觉得适当的体罚对人的成长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对减少熊孩子有帮助。可是,今天的问题是,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姓韩——这个无法改变的因素,就要莫名背锅。我、你、韩二都是一样的,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没理由,你就需要额外地监护我们。”

看不清他的眼色,我顿了顿,接着说道:“况且,二哥今天又不是做坏事。他今天的行为算是助人为乐,光荣负伤。而你呢,赶走那个恶贼,属于好汉相帮。照理说,给你们发个见义勇为都不为过,岂有受罚之理。”

陆青的眉心轻缓地蹙起,似乎有点艰难地在消化着我的赞誉。

因为现代语言和这里文绉绉的话之间的转化实在费脑,我就随心自在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反正陆青那么聪明,肯定能明白的。

“总之,在我看来,”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加重了语气,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你没有错。”

似微风拂过湖面,若有似无地带起一圈涟漪,陆青平静无波的脸上,也好像有了一瞬的动容。他缓缓抬起头,直直看着我。一双秀致长眸,依旧如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黑白分明,清凉澄澈。

可,又仿佛有什么不同。他一如既往的淡漠眼神中,隐隐约约多了那么一丝丝的恍惚。就这点迷茫之色,刹那间让眸中添了一些暖意。

我不习惯与人直接对视,但此时为了表示自己理直气壮,坚持没有移开眼睛,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我们都一样,没有错。”

片刻后,少年眼眸微敛,原本抿得平直的唇线,稍许松动。

正此时,突然有家仆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我立即偏过头。果然,是娘派来传话的,说是我娘找到陆将商议后,觉得今日之事是恶贼行凶,与我们晚辈无关,故而,陆将决议收回惩处。

这么快!娘的后援支持实在给力啊。

“你看,没错吧。”刚说的话就被验证,我得意地一笑,本来就跪的不算端正,此时更是麻利地从地上一窜而起。

而陆青却未动作。

我怔了一下,他这是跪的姿势太标准,一时僵了,还是坚持己见,要自我惩罚?

“陆青哥,起来了,人民翻身得解放了。”不管他怎么想,我总不能白做这一场戏吧!于是,我弯下腰来,直接伸手去拉那少年。

肌肤相触下,这才觉出陆青的手有些冰凉,他被我牵起的手指,微不可觉地一动。我居高站着,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在挺直的鼻梁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就在我有些忐忑之际,他猛地蜷起指节,回握住我的手,借势从容地站了起来,然后迅速放开,再抬脸,眉眼间竟有浅浅笑意。

幸好,他没有被陆叔“荼毒”成死脑筋,没有非要完成体罚,我下意识地舒了一口气。目的达到,心中甚是满意,语气也轻松起来,“走,我们看看二哥去。”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千杯不醉? 韩二没什么大伤,让他郁闷的是被禁足了,这次不止是出门,娘规定他没事就呆在屋里好好养伤,至于“爬高上低”的事情自然是不许的。韩二虽然皮,但很怕惹娘生气,只好咽下这苦果。

这等倒霉事,他当然没忘记拉上我和陆青。

现下,我们被他派遣的小丫鬟叫到他屋里,干坐着。

“无事可做,好无趣啊……”韩二打了个哈欠,继续瞪着我们。

“二哥,其实我是有事情要做的。”我斟酌了一下,说道。

昨天没买成戏本子,娘一早就托人送了好些给我,不得不说,我在家里的地位果真是不一般。

“整天看那些闲书,你不觉得没劲儿?”

互相瞪着看才没劲儿……但见禁足的韩二有些暴躁,我没敢说出口。

说起来,陆青倒是淡定,早上被叫来就神情平静的坐在那里,也不说话。

“陆青,我们来纸上行兵布阵吧。”韩二突然喊道,看他没有反应,又唤了几声,“陆青!陆青!”

陆青一脸平静的神色被打破,怔愣了一下,“啊?”难怪如此淡定,原来已经走神很久了。

“行兵布阵?我去帮你们拿工具,然后我就……”我赶紧说道,为了那些等着我的奇闻野史,跑个腿就该溜了。

“快去,快去。”韩二根本没多想,冲我大力挥手。

“今日不想。”陆青淡淡冒出一句。

“啊?”这下,换我和韩二讶然出声,平时韩二提议什么,陆青基本都是答应,甚至会详细周到地为韩二的提议做出计划,很少会有不同意见。

“那你想做什么?”韩二一脸希冀地问。

“还没想到。”陆青微微一笑,转向我:“小妹,你有没有什么提议?”

提议?适合现在——两个未成年人和一个胳膊断了的未成年人的场合——玩的?

我挠了一下发髻,一个念头浮上脑海。

看着眼前,俊俏正气的韩二,谦谦君子陆青,两位未来的有为将军,难道真的要……

“你问小妹没用,她就会看戏本子,拉拉扯扯的无聊故事也行能讲两个,我们不会有兴趣的。”韩二对着陆青说,言语间的鄙夷都没掩饰一下。

我邪火一瞬上头,少年,不要怪我,你逼我教你堕落的。

“我们……来玩斗地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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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做出这个提议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来由,前段时间觉得,作为一个没有特长、没有长远追求的将府小姐,实在有些无聊,想着找几个丫鬟偶尔打打牌消遣一下,就做了一副简易版扑克牌。

“地主?逗他?”韩二愣愣道。

“地主说的是那些横行乡里欺压百姓的恶霸,我们要打倒他,但这只是个游戏,不是真让你打人。”我快速跑去自己屋里拿了扑克牌回来,继续向少年们科普,“具体是这样的……”

韩二和陆青都是聪明人,摸索了几次便把规则摸得八九不离十,但是这种需要逐渐积累战斗经验的游戏,当然还是尽在我的掌握。

“既然大家都明白了,那么就要玩点有意义的,没有惩罚的斗地主会失去斗地主的乐趣。”韩二这厮不知怎的老是轮到地主,还总是本着多吃几张牌更好的想法霸占着地主,但总是被我打败,这把又输了以后,我赶紧一本正经地提议,“以后,叫了地主的人,不能赢就要听从老百姓们的惩罚。”

“怎么惩罚?”韩二满不在乎。

我阴恻恻地一笑。

几分钟后,韩二站在门口,叫住了院子里路过的烧水家仆小丁,凝视着他:“小丁,你听我说。”

小丁一脸疑惑。

“小丁,那个,我的皮又痒痒了,你说,我是不是欠打?”韩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把这几句话说出来。

我在一旁提示,“说话时,要注意面部表情,深情、深情!完成的不好,我可不承认,是要重来的。”

“小丁,你说是不是?”愿赌服输的韩二努力把纠结的面部表情调整为抽搐式的深情。

完成的马马虎虎。看着韩二余光向我扫来的杀机,我刚想喊停,突然,小丁蹭地跪下来,拖着哭腔喊道:“二少爷,我错了,我不该在背后议论你,我不该笑话你出门是皮痒欠打,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韩二和我同时呆住了。

陆青走过来,忍着笑对小丁说,“二少爷逗你玩的,你走吧,以后不要在人背后非议。”

小丁麻溜爬起来,感激地连连点头,飞也似逃离了。

我看着韩二俊俏的脸上那阴沉不定的神色,突然觉得心情莫名得有点好。今天没看戏本子也不算损失,毕竟人生如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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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一个错误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连续两天,“热情高涨”的少年们在韩二的逼迫下聚在一起玩斗地主,作为提议者的我自然不被容许缺席。

他俩提高的速度惊人,我绝对优势的地位面临威胁。经过这段时间看戏,我忧伤地感觉到韩二一定积累了很多怨气,正蓄势待发。

陆青的性格比韩二谨慎多了,几乎没有把握不会叫地主,所以他只作为地主输了一次,韩二乐不可支,提议让他在忙的不可开交的膳房里,从一向性子火爆,逮人就骂的赵厨娘眼前偷一盘鸡。我虽然感觉这有失儒雅少年的风范,但仍旧有所期待。

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陆青十分淡然地走过去,在赵厨娘眼前,认真扫了一遍放在厨台上的各类菜,然后不慌不忙地伸手拿了一盘烧好的鸡肉,施施然离开。

只在他走的时候,赵厨娘才不满地喊了一声,“这个二少爷真是的,本来这鸡就是给他补身体的,一刻都不能等,非让陆少爷这会儿来拿。”

从表情上来看,韩二本来雀跃的心一下跌入谷底。

陆青倒是笑的十分坦然,递过那盘鸡肉,“二少爷,补补身体。”

“小妹,你终于输了。”一把烂牌的我摸到了地主,最后被强迫要了牌,在两个徒儿的手下败了。

“二哥,突然觉得好困,我先回去了。”我揉了揉眼睛,站起身。

“刚吃午饭时还那么精神,不会是想耍赖吧?”韩二阴险地笑着,“要不你对着外面大喊三声,我是耍赖的小人,这次就这么算了。”

“耍赖?怎么可能?”我一脸正气地望着他,“你不要以为我是女的就侮辱我的尊严。我们不妨用男人的方式解决,谁输了就喝一杯。”

说罢,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吩咐院里的小厮拿来了一壶梅子酒和几个小杯盏,自己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韩二被我震慑住了,陆青面有迟疑,“这样不太好吧?”

我故作挑衅地看着韩二,“怎么,你们不敢啊?”

韩二果然迅速上当,傲然回道:“谁怕谁啊,比喝酒还胜不过你,岂不是笑话。”

我心中暗暗一笑,一切都按照我想好的计划进行。

之所以能想到这一招来应付输牌后可能面对的窘境,皆因为我发现自己这个身体居然是“千杯不醉”体。

刚来的时候,我心情郁闷,想起别人醉酒消愁,就吩咐秋香帮我拿。秋香说府里自己能拿到的只有梅子酒,味虽甘甜,但是后劲很大。我那时以绝食为要挟逼着她给我拿来不少,但却发现怎么喝都没事,郁闷的心情更加郁闷了。

不过,现在这个功能倒是用上了,我望着叫嚣着的韩二和神色不定的陆青,不禁得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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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好疼。”我一觉醒来,感觉头晕晕的,身体甚是不爽。

“秋香,什么时辰了?”

“快中午了。”秋香帮我穿上衣服,拿了块湿帕子给我净脸,脸上带着嗔怪的表情。

不对啊,我使劲想了想,记得午饭后就一直和韩二他们玩牌,怎么现在才快到中午了?咦,我怎么回自己屋里了?

“小姐,你昨儿喝醉了,晚上陆青少爷把你送回来,你一觉睡到现在。”

“我喝醉了?”

我有些惊讶,模模糊糊地回忆起自己输了牌、喝酒的片段,可怎么回来的,还是一片空白。“我不是千杯不醉吗?”

“小姐啊,谁说你是千杯不醉了?”秋香白了我一眼,“昨天醉的都没有半分形象了,陆青少爷背你回来,你还赖在他背上不肯下来。”

“我……我怎么是陆青背回来的?”我大惊。

“你喝醉了乱动,我背不动,二少爷胳膊伤了背不成,夫人这几日在忙着过年布斋的事情,少爷不想她知晓,不就只有让陆青偷偷背你回来吗。”

我默默愣了一瞬,只觉得头很疼。

“哦,对了,小姐。”秋香突然支支吾吾道,“很早之前,你让我给你拿的梅子酒,我、我怕你伤身,给你拿得是……是梅子汁,味道差不太多,但没有酒劲的。”

她看了看我的脸色,果断地说,“你醒了,我去告诉少爷他们一声。我这就去了,小姐,你先自己坐着啊。”

说罢,秋香迅速飘远,身影在我视线的尽头。我来不及移动一下目光,却见她又更加匆忙地飘了回来,“小姐,快!”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登徒子 “快什么?”我迟缓地问。

“快收拾收拾,陆青少爷过来看你了。”秋香一边进屋,一边压低了声音说。

唉,该来的还是要来。我叹了口气,抬脚就要往外走,被秋香一把拉了回来,“头发、头发还没梳!”

“没事,昨天脸都丢了,今天还……”没等我说完,秋香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我脑袋上整出两个小发髻来,这才松了口气,对着门外道,“陆青少爷进来吧,小姐刚起,还没来得及梳妆。”

话落,神色淡然的青衫少年,眼中却带着一丝捉摸不定缓缓走进来。

“陆青哥,请坐。”说起来,这算是陆青第一次单独到我住的西院来拜访,却是如此场景。我尴尬地喊了一声,佯装镇定地坐回椅子上。

陆青在小案另一边坐下,在秋香上完茶后,才轻声开口,“小妹,好些了吗?”

“今天好多了,那个,昨天我确实对自己的酒量有点误解,还连累了你。”我嘿嘿一笑,低声问道:“二哥估计一直在嘲笑我吧?”

“确实。”陆青点点头,“但我提醒他,要是夫人知道这件事,恐怕……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会拿这事儿压你。我们也有错,没有及时发现小妹你酒量不济。”

“你才是我亲哥啊。”最大的担忧解除,我不禁大松了口气,赞许道。继而端起茶,学着陆青那雅致的举止品了一口。

“小妹。”陆青默了一瞬,微微皱了皱挺直的鼻梁,压低了声音,不解地问道:“正太是什么意思?”

噗……我一口茶险些喷到他脸上。

“咳咳咳。”

秋香赶紧过来替我顺了顺气,我忙摆摆手,捻了个由头支她到一边。

“陆青哥,你,你何出此问?”我凑过去紧张地问。

陆青那张玉琢般清俊的脸在我眼前放大,素来云淡风轻的神情因我突然伸头过去变得有点松动,他微微往后一仰,长长的睫毛一抖,又很快镇定下来,“昨天你说的。”

我自然知道是我说的,我只是不知道自己酒后还说了什么……

他望着我,斟酌着轻声道:“小妹醉后有些奇怪,昨天我背你回来时。走到一半,你乱动险些掉下来,我扭头嘱咐你小心,结果,你摸了摸我的脸,说了好几声正太……正太,是一种面相吗?”

我嘴角险些抽搐,我居然还摸了陆青的脸!“我还做了什么?”

陆青忽然垂下眼,摇一摇头。

“陆青哥,你说的没错,正太就是一种面相,我在书里看到的。”我咬咬牙,毅然地开始编瞎话,“这种面相,必须要摸骨才能辨别。有此相者,不仅外貌胜于常人,而且命中富贵,权势滔天……”

“好了。”陆青立刻打断我,无奈道,“小妹,人多口杂,这江湖术士的话不要再学了,也不要对外说。”

他猛地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去跟你二哥说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转过脸,犹豫着叮嘱了一句:“另外,也不要随便替别人摸骨。”

我脸上终于一红,醉酒果然丢人啊。幸好我一向不把自己当这里人,脸皮倒是比本体世界时厚了很多,加之没有“道德枷锁”,瞎话也能顺嘴编得溜溜的。哎,真不知这是成长还是退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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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如陆青所说,韩二见到我时,眼中的嘲笑都快涌动出来了,但是却没有提起这回事,倒是我自己,想到放出“用男人的方式解决问题”后醉了的形象,内心还是经历了不少自我建设才能从容面对。

好在没几天要过年了,将军爹和少将军大哥就快回来了,大家多在谈论这件事。

除夕那天早上,我就被秋香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吵醒,“秋香,你在干什么啊?”

“可算是醒了。”秋香不由分说地过来帮我更衣。

“我平时不是都睡到中午吗?冬眠、冬眠,冬天就是要睡眠,让我再睡会。”我说着打了个哈欠又要躺下去,被秋香一把抓住。

她凑近我,低声道,“小姐,你快别睡了,将军他们昨晚回来了。大少爷一早就来你屋子偏房里坐着,来来回回支使我看了好多次,你再不起来,我腿都要跑断了。”

“大少爷?”我迷迷糊糊没反应过来。

“你大哥啊,一直跟着将军在北疆,之前没法回来,现在都等不及看到你了。”秋香说着,手里也没闲,帮我梳洗整理,然后罩上外衫。今日的打扮是:月色小袄配正红滚白毛的大氅,加上淡紫丝锻缠绕其间的双髻,我瞅了瞅镜子,确实要比平时一身粗布显得好看很多。

这个家中,就只有这个十五岁随父从军,三年内获得了皇帝御赐“叱北少将”的大哥未曾谋面了。我心中竟有几分忐忑,看来是在这里生活了大半年,已经融入了这个家,仿佛自己真成了那个小妹。

“小妹!”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传来,我抬头一看,面前站的无疑就是将军的大儿子,我的大哥,韩且修。

他身材高大,看的出多年习武的刚健结实,面目棱角分明,肤色略有些黝黑,全然是成年男子的模样,只是与爹爹相比,清俊的眉目间更多几分飞扬,一双清亮的眼睛更像娘一些。

他面上是毫不掩饰地欢喜之情,走过来一把握住我的肩头,俯身低头,双眼里除了疲倦的血丝,还有闪闪的星光,叠声道:“好,好。”

我不禁被他的心情感染,故意问道:“你刚见我,怎么就知道我好。”

大哥乐了,“我之前看娘的书信,想着小妹是个可爱之人,今日一见,确实无差。”

我暗自腹诽,真不知这结论是怎么得出的,但见他满面笑意,也忍不住笑了。虽是初见,意外地一点也不生疏,除了少将的率直脾性外,或许真的是由于这具身体内流动的,是和他一样的韩家血液吧。

“大哥,你在这坐了一早上了。”此时,一个俊俏的锦衣小子冲进来,皱皱眉,不屑地说道,“我早告诉过你,她这懒虫,不到中午是睡不醒的。”

“小二,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没欺负小妹吧?”大哥看了他一眼,又冲我道,“小妹,若是小二敢欺负你,你一定告诉大哥,我好好修理这家伙。”

“大哥,不劳你操心,我要敢欺负她,娘会先把我赶出去的。”韩二白了他一眼,“爹和陆叔在正院前厅喝茶,让我和陆青喊你们一起过去。”

我这才发现陆青也站在门口,他躬身,对大哥恭敬地行了一礼。

大哥点点头,朗朗一笑,“父将有令,那我晚些再跟小妹叙话。”说罢,拍了拍韩二和陆青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很是雷厉风行。

“哎,说了一起,这么急干吗?”韩二忙不迭地追过去,追上后又嬉笑着向大哥询问着什么。两人在前面走,我和陆青跟在后面,大哥不时回头冲我傻笑一下,韩二也会随之扭过身,冲我挤眉弄眼一番。

“韩二的眼睛怎么了?”我有点不解。

“咳咳,他是想说,你是他的跟班,不要叛他。”陆青解释道。

我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之前觉得古人的情商和智商都很超前,但未必每个时候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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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等会孩子们都过来了,我坐这里不妥。”离前厅还有一小段路,就听见陆叔那偏执的语调。

“昨天回来,你像以前一样喊我大哥了,我不知有多高兴,怎地你睡了一觉,又绕回那些破规矩,扭扭捏捏地不像话。”这是将军爹的声音,他外表儒雅,却是实实在在经风历雨的硬汉。

“陆弟,家中男子坐正,女眷坐侧。即便是规矩,你也是要坐这里的。”不用说,这是娘在说话。

她话音刚落,我们几个小辈随即来到府内宽敞的前厅。将军爹在一侧正位上坐着喝茶,娘在爹身旁,陆叔站在爹旁边的正位上,僵了片刻,终于还是坐下了。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说起来,上次的事情后,有阵子没这样正面见到陆叔,他不再喊我爹将军了,还是有所改变的。

“爹、娘、陆叔。”我高兴之余,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娘笑盈盈地看着我们,“歌儿快来坐下,四个孩子一来,我们一家都到齐了。”

爹笑望着陆叔,陆叔面上拘谨未能全部消退,眼中墨色翻滚,也还是轻笑一声,“是啊,都到齐了。”

而这一刻,我才觉察到,原来陆青和陆叔的眼眸如此相像,瞳仁幽黑,如同墨色深空。唯一不同的是,尚在少年的陆青,眸色更为清澈。

“小妹,娘叫你坐下,你盯着陆青干什么?”韩二道。

“啊?”我这才惊异地察觉自己刚一直不自觉地盯着陆青的眼睛看,不免有些尴尬,赶紧分辩:“他好看啊。”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阿妩 此话一说,整个场面静默了。

大哥拍了拍我,出声感叹,“不愧是我小妹,想什么说什么。”

娘噗嗤一笑,“歌儿,你跟且行一起玩,别什么都学他的腔调,你毕竟是个姑娘家。”

“这怎么是我的腔调,我才不像她,一副傻样盯着陆青看。”韩二很是不服。

爹和陆叔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无话分辨,只好假装镇定,顾盼左右。陆青在旁微微一抬唇角,轻声但清晰地说道,“二少爷自然不用,照镜即可。”

他这话一说,大家笑得更欢了,一向忌讳丫鬟仆妇说他俊俏的韩二却没生气,只是撇了撇嘴,自顾自地寻了个位置坐下了。

“陆青,你比且行大,以后不管是人前人后,直呼他名字就好,对且修,还是要规规矩矩喊大哥的。以后没在战场上,直接喊我韩伯就行。”爹自然地说道。

陆青默了一瞬,恭恭敬敬地回道:“谢韩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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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茶,大家寒暄几句后,娘先行离开,说是去把事先准备的斋饭送到庙里,算是感谢神仙把我还回来;爹和陆叔谈到兴起,一同去了演兵室。

剩下我们四个,在大哥的提议下,到后院莲池边布置了隔帘和软垫的暖亭内团团坐下,盛了些点心边谈边吃。

我这才发现这位十八岁的少将大哥样子虽看上去已是成熟男子的风范,但是挤兑起韩二来,会眯着眼睛,笑出一边酒窝,和韩二平时恶作剧成功时的狡诈模样十分相似。

“小妹,你愣楞地看着我看什么,我可没有陆青好看。”大哥韩且修突得说了一句,目光转向我。

刚受了挤兑的韩二接口便道:“就是,不看陆青,也是看我,大哥有什么好看的。”

大哥朗朗笑出声,陆青那一向平静的脸上也挂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默了一瞬,慢慢道,“早上第一次看到大哥,便觉得是十分忠厚可靠之人。”

大哥眉眼一弯。

顿了顿,我接着说道,“但现在看来,也许大哥是外表老实,内心狡诈,还不如二哥那种表里如一的呢。”

韩二一听我说大哥不如他,立刻大笑出声,但他很快又明白了我的意思,笑声出了一半边卡住了,不上不下的很是滑稽。

“小妹厉害。”陆青笑言道。

“那是当然,也不看是谁的小妹。”大哥丝毫没把我的挤兑放在眼里,依旧笑的眉眼舒展,还有几分得意。

“大哥,你脑子进水了?小妹说你是个狡诈之徒,你还这么高兴?”韩二不可置信地看着大哥。

“又不是外人。”大哥瞥了他一眼,表情竟然有些认真道:“小二啊,你以后就会发现,这世上,除了家人、挚友,和……没有多少人能和你这么毫无顾忌地说话。”

“和什么?”韩二追问道,并不去体会大哥语气中的深意。

“你呀,可能很难明白。”

“大哥说的……难道是嫂嫂?”我瞅见大哥脸上的微妙表情,不由猜测。

大哥没答话,只冷不丁地伸出一只手揉揉我的脑袋。

“大哥要娶妻了!”韩二的思维与众不同,此时竟一脸震惊,大嚷起来。

“你嘘声。”大哥忙喝住他,低声道,“没影儿的事,别嚷的整个府里都知道。”

“爹怎么没告诉我?”韩二还是一脸不能置信。

我白了他一眼,“这事儿还要你同意?”

不料韩二还未反驳,大哥却笑了笑,随口接上,“若是只要且行同意就好了。”他眼神中竟有几丝落寞。

我们听出这话外之意,皆是一怔。

“大哥,是那女方家不同意,还是韩伯反对?”陆青轻声问道。

大哥眉头微蹙,一向坦荡爽朗的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愁容,“阿妩无亲无故,自是无人干扰,但父将那边并不认同。”

“为什么?”韩二刚喊出声,又很快抑制住小声道,“爹娘当年也不是门登户对,娘家中要显贵的多,后来还不是过得好好的。她就算没有好身世,可大哥看中不就好了,我们去跟娘说,爹最听娘的话。”

“不必,娘也知道此事,劝我打消这个念头。”大哥目光柔和地望着什么都不知道却坚定支持自己的弟弟——这可能也是他对我们毫无隐瞒的原因。

韩二还想说什么,陆青却有些犹疑地开口,“大哥,莫非……那女子不是我国之人?”

大哥默了默,点点头,“青弟果然聪明,我也时常想,若她是沂国人多好,爹娘都不是势力之人,必然同意。但她是宵国之人,唯有这一关,就是娘那边也无法认同。”

这话一出,便是韩二也无法做声。宵国是犯我北域的几个国家之首,即便大哥心仪之人只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姑娘,但这等出身,已经在他们之间划了一道鸿沟。

“大哥。”我看着面上含笑,瞳孔深处却藏着忧色的少年将军,低声却坚定道:“此事不要早下定论,连我沉睡十一年也都醒过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大哥无疑已经做好了面对任何宽慰都强装轻松接纳的准备,却没料我丝毫不顾忌地拿自身遭遇来说,一时间半张着嘴愣住。他怔了稍许,突然拿起手中的青梅汁像饮酒般一饮而尽,放下杯盏之时,面上已然缓和,大笑出声,“对,蒙小妹提点了。”

这个笑如同刚见我一般,喜悦而无阴霾。

我并不知道这样的慰藉带来的希望是对是错,但看着这笑容,却觉得值得。

在我的世界,每一次面临挫折,我总会去看一些励志访谈类的节目,在看到别人面临那么多困难也能度过,并收获美好结果的时候,就像自己心中重新点燃了一盏灯,照亮了前路,让我能再次勇敢前行。而此时,我由衷希望也能给这位一见面便觉得我好的亲切大哥也点燃一盏灯。

我和韩二都想知道那个阿妩姑娘的事,大哥没推辞,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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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妩是一个孤女,虽是宵国人,但是住在沂国塞外的长河山上。两国未开战时,边境百姓也会在外城城门附近互通有无,做些小生意,阿妩便是其一。

两人的相遇说起来便是一段故事。

那时,大哥韩且修的一名属下病了,轩城里缺少治病所需的一味药——绕草,大哥担心兄弟,趁着府内无事,干脆自己易装到边境“市场”去寻,问了好些商贩,才在一人手中寻到,之后,又顺便买了些滋补的药,便要回去。

然而此时,他隐约觉出身后有人跟着,几次左转右转,试探一番,终于确定。于是,他走进外城门,往边巷中拐去,隐在一处墙后。

果不其然,没多久,便听到匆忙的脚步声跟来,那人刚一露出身姿,大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中短匕已然抵住她的脖子。

“你为何跟着我?”大哥低声问道,疑心是宵国奸细认出自己。

眼前这人是一个穿着朴实素净、面容清秀的姑娘,她眼中略有些惊恐,将纤细的脖颈微微后仰。

“绕草。”只一会儿,那姑娘神色平静下来,轻轻开口。

大哥皱皱眉,片刻又有些明了地说道:“你也需要这绕草?”绕草价贵,刚才他可是花了一金的价格才买了这些许,而眼前这姑娘的穿着,显然不是富裕之人。

谁料,那姑娘摆摆手,“不是的,我是想告诉你,你手中的不是绕草。”

大哥愣住了。姑娘轻轻挣脱开他的手,又从短匕下偏过身,道:“你手中的是缠草。缠草和绕草相附而生,两者虽外形相似,但药性全然相反,如果弄错,可能害人性命。”

见大哥有些疑惑地看着手里的药,她接着道:“我刚才在一旁见你买下,不便当面明言,本想跟随你后告知,不料你步履急促,一直难以近身。”

“谢姑娘大义,只是恕我见识浅薄,这缠草绕草之说,何以证实?”大哥慢慢道。

姑娘一笑,唇角轻抿,从随身布包翻找出两株草来,指给他看,“你瞧,这是缠草,与你手中的一样,这个是绕草,虽长的像,但细看,叶片会短小些,叶尖还有少许绒毛。”

说罢,她从腰间摸出一根红线,将布包中的几株绕草找出来,系上,递给大哥,“一次一小段,这些便够用了。若是还不信,可以先拿给大夫细细辨识。”

大哥讷讷地接过药草,将手中短匕收起,对姑娘行了一礼,“姑娘仁心,刚才唐突了。”

姑娘却是一笑,“边境两国百姓往来,疑心也是正常。如果公子信得过我,我就先走了。”

大哥先是一点头,而后又急忙道:“姑娘等等,这几株绕草的钱,我还没给你。”

“不必,你已经给过了。”

“那是给刚才那个药农,不是你。”

“无妨,你不去追究他便好。”姑娘白皙的脸上带着几许笑意,“他那株缠草也是我给他的,那位大叔的孩子摔伤了,心思纷乱才一时弄错。你那一金对他而言,视同救命。既然都是帮人,就无需计较了。”

大哥看着她的脸,听着她柔和的声音,心底突如其来地生出暖意,同时还有一阵莫名的心乱,待到这意外地心绪平静下来,却发现那姑娘已然走远了。

后来,大哥在闲暇时便易装在边境市场“溜达”。虽不是每次都能遇见,但也从周围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阿妩。更是在小贩无意的闲絮中得知,阿妩是个孤女,独自住在长河山上,采药换取生计。

虽然是一个柔弱女子,但她幼时从父亲那里学得医术,加上为人善良,帮助别人很多,大家都很喜欢她,即便是最刁蛮的小贩也不会欺负她。

大哥本来就是个磊落之人,不善掩饰,好几次“偷看”都被逮个正着。阿妩姑娘倒也不是扭捏之人,干脆直接过来问大哥是不是找她,需要什么药材,倒让大哥闹了个大红脸。

两人起初还只是聊聊兄弟的病情和药草,其后越聊越多,不知什么时候,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但凡大哥得空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去看阿妩,而阿妩,也总会将那些好不容易采到的珍贵药草细心扎好,让大哥带回军中给兄弟们疗伤。

起初她并不知道大哥的身份,大哥不能明说,只称是军中一个小兵,叫齐修。

后来有一天,大哥陪她在长河山上采药时,阿妩却突然很认真地说道:“阿修,以后只要不是在这没人的山上,你都切莫要说那些军中的事。”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过年 “我说的都是兄弟间的趣事,并没有什么机密啊。”大哥有些不解。

阿妩笑着摇摇头,道:“你心眼太实,跟我说话时毫无防备。若有人心怀叵测,有意在旁偷听,恐怕能猜出你身份非同一般。”

见大哥一脸震惊,她又细细解释,“你平素说的确实没有什么机密,可是那些事发生的场合、你的言谈见解、处置之道,但凡上心,都会明白这不是一个普通兵士能做到的。两国现在虽未交战,却有好战之人心思不死,我不想你因我埋下什么隐患。”

“阿妩……”

“你不用为难,也不必告知我什么。在我眼里,你只是阿修,是走夫还是贵士,并无差别。”

阿妩姑娘笑着说,也正是这番话,让大哥对国别身份一直顾虑的心终于确定下来,也是那一瞬,内心的天平彻底倾斜,便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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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那你最终把身份告诉她了么?”韩二问。

“不必了。”大哥摇摇头,笑了,“阿妩如此聪明,不说也能猜的八九不离十,不过是真的不必知道罢了。况且,想要娶她也是我一己之私,她早笑说难之又难,劝我顺其自然。”

“真是个特别的好姑娘。”我感叹道,这等洒脱明达,在现代也少见。

“确实,她自小就一人采药为生,却不见生活愁苦,很爱笑,也喜欢帮助别人。”大哥望着远处,脸上不经意间染上一丝红晕,“她总说自己生活无忧,我要是真想接济,就去接济那些穷人。我啊,想帮帮她,也只能在她采药时打打下手,下雨时修修屋顶……”

“大哥,我真想见见她。”我脱口而出道。除去她可能是未来嫂嫂外,这样的姑娘,本身就让人有好感。

“好。”大哥笑了笑。

“等我和陆青去从军的时候,就带上你去看看。”韩二难得地体贴。

“嗯。”陆青点点头。

“看来两位小弟,都是想做将军的人,有志气。”大哥用手去戳韩二的额头,韩二往陆青身后边笑边躲。这气氛,完全没有所谓的上战场的悲壮萧瑟,果然是将军世家。

我吃着点心,笑着望着他们,想着遥远的以后,真正做了将军的他们,会是如何风光。想着想着,渐渐有点走神,也不知道他们都成为将军的那一天,我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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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晚宴是一家人难得团聚的时刻,因为“我”的醒来,这个时刻更显得没有一丝缺憾。虽然没有我想象中的府内看戏,流水宴席的大排场,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品着美酒佳肴,言笑晏晏,却也是最平凡不易的幸福。

这里有守岁的习俗。晚宴后,大家就着月色和不时绽放在天上的焰火,在门外廊下铺上软垫席地而坐,等着新一年的到来。我平素早睡,所以起初还跟大哥他们说笑几句,后来不知不觉坐着就睡着了。

守夜人们的欢呼声把我吵醒,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天上一盏盏的摇曳的明灯,仿佛静距离地看到满目星辰,美不胜收。我将醒未醒,只觉自己就像一盏灯般摇曳在墨色的天上,逍遥自在。

“歌儿,娘准备了你的念灯,你快去跟且修他们一起放灯。”娘不知何时已经守在我旁边,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发,柔声细语道。

我迟钝地点点头,揉着睡眼向远处大哥他们那里走去。

“小妹,你醒的正好,正要去叫你,快来放你的念灯。”大哥笑嘻嘻地招呼我。

“念灯?”我愣愣问,难道就是天上那些孔明灯?

韩二用很鄙夷的眼神看着我,“天天看戏本子,这都不知道。”

“一年之初,以念为祈。”陆青轻声道,俊秀的脸上不知是酒意还是愉悦,竟难得有几丝红晕,“小妹可以许下自己的祈望。”

祈望……看来这是古代的许愿灯啊。

“大哥就不能祈望了?”我突然发现四人中,只有大哥没有念灯,不由问道。

大哥哈哈一笑,“大哥现在不需要祈望,我想要做什么,会用自己的能力竭尽而为。”

我回味此话,不由会心一笑。

“好了,快放灯吧。”韩二催促道。

我点点头,接过大哥手中的火折子,点燃了灯引,属于我的那盏念灯就这样摇摇晃晃地慢慢升起来,向着天上越升越高,越升越远。

“小妹的祈望是什么?”韩二迫不及待地问。

我抿嘴一笑,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心口。

韩二精致的小脸上立马露出不甘又不屑的神情。

“看来我们的赌注没有结果了。”大哥笑道。

看着我疑惑的神情,他解释道,“我们刚在打赌,说你会许个什么祈望。我赌小妹想快点长成大姑娘,且行说你肯定是许愿要多多的戏本子,陆青这家伙只说不知道,没有参赌。现在看来,这赌注没有输赢。”

我哈哈一笑,“非也非也,你们都输了。我早晚会长成大姑娘,急什么。戏本子,我想要,娘就会给我买,我还至于向老天要吗,至于陆青哥,不赌本来也就是输啊。”说着说着,我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大哥难得回来,一个祈愿你还藏着掖着不说,这可不像你。”韩二激将道。

“困了,我去睡了。”我没有理他,作势打了个哈欠,一揉眼睛,一副困不可支的模样转身便走。

“小妹怎么说走就走了。”我听见韩二有些不满的嘟囔,“这时候,正是拉大哥斗地主,杀杀他锐气的时刻啊。”

大哥又轻声说了什么,因我走得快,已听不真切。

我没有回头,匆匆跟爹娘告辞后,快步向自己的屋里走去,连秋香也跟不上我的步子。

如此异常的表现,其实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

就在刚才,在这个万家团圆、如此幸福的时刻,我猝不及防地想到父母和妹妹的脸庞。每一年除夕,我们总是欢聚在一起,吃着妈妈做的可口饭菜,酒足饭饱后,一边看着春晚一边吐槽。跨年的时候,家里所有的灯都会亮起,喻指一家人迎来光辉灿烂的新的一年。这些仪式简单又俗套,却也这样年复一年的上演,因为这就是我们平凡人,最普通又最温馨的春节。

如今,我的魂魄飘到了这里,原本的一切又会怎样呢?

要不是赶紧掩饰,我险些在大哥他们面前泪盈于睫。我不想也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失态,只知道我决不能在这个时候掉眼泪,更不能告诉他们,我的祈望不过是回到自己的世界罢了。

此外,即便不想承认,我内心已然显露出了一丝逐渐生根的不舍,对这里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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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的几日过得十分悠闲,大哥给我们讲疆域的奇闻逸事,我们拉大哥红红火火的斗地主。鉴于少年将军的威严,大哥自然不能做“大冒险”游戏,只能折杀了好些银子。

初四的一早,宫里来人传了道圣旨。全家人一起接了旨后,便聚在前厅。

我之前也听家中老仆说过,韩家世代将军,爹又多次镇关有功,因此圣上给韩家将军一个特许,年关之时,若无大事,可先归家团聚,再进宫回禀关情。皇宫所在的京城西望城距离钺氏镇并不算太遥远。

“明日动身。”爹道。

“夫君和且修从未耽误面圣,陆弟是御封的平域将军,但腰伤不耐车马之劳,早得圣上特许不必进京。“娘有些踟躇道:“此次为何特意颁旨?”

爹默了一刻道:“夫人说的不错,这道圣旨的意义不在字面上。”

“夫君是什么意思?”

“归家之前,我便收到宫中肃太师托人送来的消息,圣上近月身体不适,愈发迷信。贴身有一玄学术士,听说歌儿之事,便断言她是祥云转世,若圣上召见一面,也许病情会有所转机,所以这道圣旨应该是提醒我携带家眷,尤其是歌儿。”

“歌儿之事如何被人得知?”娘不由惊道。

“夫人莫惊,歌儿之事并未传扬。”爹安慰道,“只是此事不敢欺瞒圣上,那术士也是从圣上口中无意听到,此外,除了朝中几位挚友外,再无他人知道此事。”

我也听秋香说起,爹娘为了防止我遭到异样待遇,对外只宣称幺女身体孱弱,并未提及久睡之异,对每一个来为我看诊的医师术士也都重金下了封口令。至于府内众仆,感念将军夫妇仁德,更是闭口不谈此事。

“我是祥云?哈哈哈,圣上还真相信啊。”我忍不住笑出声,想象自己是一朵胖胖的云彩的样子,只觉十分搞笑,但笑了一阵,却发现众人都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要相信科学啊,我刚在心中呐喊了一句,又猛然觉察,这不是我的那个世界,况且,我来到这里本身就不是科学能解释的。

沉睡十一年,又莫名醒来,虽然我已经极力掩饰,但是家中人对我醒来便会言谈读写,智力甚至高于同龄孩童的表现不是不惊愕的,即便他们勉强理解为我在睡梦中完成几年的成长,但是始终会有困惑。看来,祥云这一说,看是荒谬,相信的却不只是圣上。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进宫 “看来歌儿并不担心面圣,我还担心你紧张地过不好年,没有提前告知你,看样子,倒是我多虑了。”爹突然轻笑着说道。

“且行去年面圣前还紧张了一个月呢。”娘也接口道,“不过,夫君,你没有提前告知,歌儿又没学什么礼节,此番去可不是要丢丑了。”

韩二先是秀眉一竖,“我哪里是紧张,还不是大哥骗我说圣上准我跟爹一起镇守边域才激动了一个月,谁知道就是进宫玩晃一圈,没劲儿。”而后一双漂亮的眸子转向我,眯眼乐道:“嘿,瞧小妹平时那样子,估计大家都有得笑了。”

娘抬手给了他一个脑栗子,喝道:“还不是平时你带她爬高上低,歌儿丢丑,你这个二哥脸上就有光了?”

“我不在时,她不是窝在树上,就是窝在床上,还不都是娘你默许的吗。”韩二不甘地辩解道。

众人不由得都笑了。

唯我在旁,脸上默默垂下几道黑线,看来平时里不学礼节,虽然被家人默许,但在他们眼中,果然还是件拿不出手的事。

“小妹不必担心,既然圣上视你为祥云,与凡人总是有些区别的。”站在一边的陆青,看到我面色沉重,眸里含着笑意安慰道。

娘也轻抚我的头,笑道,“别急,今日足够学些基本礼数,到时若实在不会便也罢了,圣上最多以为你睡久了笨一些。”

听了她的打趣,我这才释怀,将注意力转到我要进宫面圣的事上来。

可能由于久受“人人平等”的现代教育,我现在还未生出对圣上的畏惧之感,一想到要去皇宫,且还有一天的路途游山玩水而去,竟生出几分期许来,这种深度皇宫自驾游可是罕有,思至此,甚至都有些激动起来。

“陆弟腰伤不便,其余人都一起去吧。”爹道。

“大哥放心,府内有我。”陆叔简短道,话虽简单,承诺却重,将军府每日都会收到各路来函,更可能会有紧急境报传来,这份留守的工作并不易。

爹也不多言称谢,两人相视而笑,多年战场的兄弟情义已融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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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一早,我们便动身了。爹、大哥、韩二和陆青共一辆四马大车,我、娘和娘身边最妥帖的侍女霞姑共一车。但爹和大哥惯于骑马,所以干脆各骑一匹高头骏马在车边缓行。

“小妹,你看我这马怎么样。”见我打开轿帘往外望,大哥驱马过来,一张俊朗的脸上略有得色,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我细细打量,眼前这位少年将军身姿挺拔,气质刚健,着一身褐衣,外罩黑色大麾,胯下坐骑是一匹肌肉紧实的高大红棕马,再配上黑铁的马鞍,整个画面充满了力量感。

我又向爹看去,他和大哥差不多打扮,但骑的是一匹白色骏马,劲瘦有力,配着银白的马鞍,看上去更多几分俊逸。

“嗯,不错,你这马比爹的马好。”我点点头

显然我的回答打乱了大哥预备炫耀一番的计划。他反倒一改得色,讶道,“虽然我的摄火是圣上御赐万里挑一的神驹,但是比爹的踏云还是差一点的。小妹,你是如何觉得我的马更好?”

我认真地看着他,“你的马,耐脏。”

大哥的脸僵住了。娘和霞姑忍不住笑了。娘道:“自从你见了歌儿,便像个孩子一样,没事儿就炫耀一下你的剑,你的马。哪有半分少将军的风范。”

大哥也不由笑了,“娘说的是,不过我都是对牛弹琴了。”

“你说谁是牛?”我不满出声。

“我可没指名道姓。”大哥笑道,“不过小妹不会骑马,不懂也是正常,只是这御马的肆意也是难以知晓啊。”说罢,故意纵马奔驰,背影看上去好不潇洒痛快。

他这句话倒让我心中有份蠢蠢欲动。想当初,读武侠小说时,“鲜衣怒马,仗剑走天涯”可不就是我梦中的生活吗。

我羡慕地望着他的背影,心想,回府以后还是要让韩二那家伙教我骑马,然后找个宽阔的地方,也痛痛快快地享受一下策马奔腾的肆意。

一天路途后,到了皇宫所在的西望城已是晚上了,疲倦之下,除了大睡一场,我再无他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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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日,我还没有从旅途的疲乏中清醒过来,在前往皇宫的轿子里颠颠摇摇,只隐约感觉到这段路很长,让人昏昏欲睡。

爹和大哥先我们参加了早朝。退朝之后,不知为何,娘和我们几个小辈被一台隐秘的轿厢抬去了一处偏殿,在那里接受圣上召见。

朝殿十分宏伟,纵是侧殿,也是美轮美奂、气势不凡。进了门,遥遥地看见高位的宽阔龙椅上坐着的圣上,一身金黄袍,头戴朝冠,冠边两侧飞龙,口吐金珠,只觉十分耀眼,面目却看不真切。

殿上站着三个人,除了我爹和大哥,还有一个身着官服白发银须但风姿卓绝的老者。

娘带着我们向圣上请安。我对礼数本就不熟练,经过一天奔波,更是忘得差不多了,慌慌张张照葫芦画瓢,起身竟然差点被自己的裙裾绊倒。

正想着丢人丢大了,圣上却似什么也没看见一般,笑着问那老者:“肃太师,你那小儿子颇具才气风度,听说还有人给他取雅号为玉郎。此时,这殿上站的三位少年也是姿容不凡,依你之见,几人相比如何?”

肃太师哈哈一笑,“小儿那名号是外人调笑所得,不能当真。圣上如此问,下官可不敢随意下结论,要他们在一起比一比才作数。”

“若是将韩逸的女儿许给你那小儿,可般配?”圣上又道。

我闻言一惊。

“那自然是我儿之幸,只怕韩将军舍不得。”

“太师说笑,且歌生于偏域小镇,又不懂礼数,只怕会委屈了令公子。”

说罢,他们三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一时缓和起来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继而有些郁闷。原来圣上靠这个拉动气氛,害我瞎紧张了一番。

“韩且歌,你站前一些。”圣上突然道。

我闻言向前走去,感觉他在细细打量我。这样的观察虽让我略感不适,但也抬起脸,故作镇定回望过去,只见圣上嘴角含笑,若有所思。

抛去繁杂外饰,圣上是个四十岁左右清瘦秀气的男人,面容微有些苍白,一双修目下有淡淡的青影。

“你脸色不太好。”许久,听见他对我说。

“昨天……呃,回圣上,昨天坐车劳累,今日还没缓过来。”我老老实实答道。

圣上宽容地点点头,道:“你看上去并不怕我?常人看我都不敢抬头。”

见圣上心情不错的样子,我笑着回道:“圣上很亲切啊,没什么可怕。”心中想着,一国之君也不过是一介凡人,而且眼前这位也不像古书上画的那些总是坐姿端正,威严凶狠的君王。

不料,我话音刚落,爹和大哥却几乎同时跪下,开口道,“请圣上恕罪!”

“小女礼仪不足,绝非故意评议圣上。”爹急忙道。

圣上对我一笑,话却是对着地上的父将道:“韩将军严重了,我甚少听到这种评价,很是新鲜,又有什么怪罪,快快起身。”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察出几分皇室威严的气氛来,下意识地抿住嘴,生怕又冒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圣上笑一笑,刚想说什么,突然脸上一暗,连续咳了几下。缓了缓,他低声道:“让孩子们先下去休息吧,我有件事要与大家商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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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女的指引下,我、韩二和陆青到了朝殿附近的清凉殿休息。清凉殿本就是待客之所,殿外有一个小花园。此时园中正梅花怒放,在常青灌木的衬托下,更显花色娇艳。见此情景,我竟一时感到不太困乏了,沿着卵石小径,一路轻嗅梅花幽香。

“小妹,这儿没外人,你才风雅起来,刚在圣上面前的时候怎么就那么笨。”韩二悠悠道。

我想起刚才差点被自己裙裾绊倒那样子,确实很有失体统,但嘴里也不甘认输,“你懂什么,真正的风雅就是在没人的时候展现的,专门给人看的,那不就是故作风雅吗?”

韩二愣住,心知我说的是歪理,却一时被呛住,待他一双闪亮的眸子咕噜转过一圈,刚要开口时,却被按住肩膀,陆青轻声道:“有人。”

他话音刚落,花径右边转角处就传出一个清亮的声音,“若是真风雅,时时风雅,若是假风雅,自是上不了台面。”

好一张伶俐的嘴。我正想着,转角处就走出两个人来,一个是身量比我略高的小姑娘,着一身正红滚雪毛边的外袍,并蒂双髻上坠着两条翠绿滚珠,衬得她白皙的小脸越显娇美,她正噙着嘴笑着,表情生动地仿若一朵活生生怒放的梅花;另一个是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银毛黄袍,因为穿的厚实,显得有些圆滚滚,再配上他秀气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很是可爱。

“那倒是,假风雅不但上不了台面,偏还要时时在人面前显摆。”韩二一见来人,俊俏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耐。

我一听,不由乐了。韩二平时虽没少打击我,关键时候倒是很护短,听他这语气,来的倒是之前认识的人。

“见过三皇子,见过玲珑郡主。”见那唇红齿白的郡主一时变了脸色,陆青走向前去,工整行礼,又转过来看着韩二。

韩二被他那冷静的眼神望着,皱了皱眉,但总算也敷衍地行了礼。

我本来女子礼数就不熟,干脆也向他们一样躬身拱了拱手。

玲珑郡主的脸色稍霁,娇声道:“陆青哥哥不必多礼。不知陆将军旧伤可好些?”

“一切安好,劳郡主记挂。”

“过几日,宫里请人来唱戏,陆青哥哥,你一定要和我们一起去看啊。”玲珑郡主一脸期盼,向着陆青说道,只当我和韩二都是两团虚无的空气。

好在我们这两团空气并不介意,我是巴不得,韩二则似乎是对这个郡主没什么好感。

“谢郡主。”陆青淡淡回道,眉目俊秀的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被雪梅青木衬得更显温润君子气度。

他向来分寸得当,除了那次韩二被偷袭时,我无意看到他眸中怒气翻滚的一刻,其他时候,很少显露过多的表情,似乎总是和风旭日的神色,就连疏离也藏在这柔和的笑意中。

这一得体的致谢让郡主以为已经收到答复,不由眉眼弯弯。

“走吧,母妃等着呢。”一直没开口的三皇子拉了拉她的外袍,轻声道。

我望向他,起初以为他是害羞的小家伙,可看着他的眼神,才发现里面有浓浓的戒备,及不屑。

“陆青哥哥,我们要去丹妃娘娘那里,就先告辞了。”那玲珑郡主娇声说完这些话后,跟着三皇子一同向园外走去。

没过一会儿,飘来人语。“你说,我跟韩家那姑娘谁好看?”两人身影虽不见,但话语却还听得清。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一个小男孩不屑的声音。

“你说一说啊……”

后面的声音再听不真切,但也知道大概是怎样的内容。我不禁额上冒出几滴冷汗,见旁边两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原来,他们还是看见我了……”我嘿嘿一笑道。

韩二习惯性地翻了个白眼。

陆青先是眼角一弯,然后面色郑重地柔声回道:“我认为是小妹更胜一筹。”

“怎讲?”韩二讶道。

“至少小妹还懂得鉴马,比一般女子强了许多。”陆青一本正经地答道。

……我额上已不止三道黑线,看来我随口逗大哥的话,反倒被拿来四处宣扬了。

眼前两个少年相视笑的颇有默契,我跟着乐呵了一下,而后不知不觉中又生出别的心思。

根据今天的情形来看,韩二跟这个郡主很不对盘,联想到韩二和卿吟也不对盘,我有点好奇,是韩二跟长得好看的小姑娘都不对盘呢,还是另有隐情?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演技 当晚,我有幸参加了宫中的豪华晚宴,此宴百官汇集,齐聚一堂。说起来,这露天的场地也不算是堂,但无疑是宫内专门设宴的一处超大豪华外滩。圣上坐在正位高处的龙椅上,众嫔妃和百官家眷也在以龙椅为中心呈弧状拉开的女眷席上按等级列位,龙椅对面的平地上放着百余张红木小几,百官们端坐着,婢女如流水一般穿梭其中,呈上一道道美酒佳肴,场面很是盛大。

女眷席都挂着纱帘,看不清人影,唯见众女影影绰绰的身姿。我和娘被一个着装庄谨的宫女引到一暗处就坐。别的席间似乎都有好几位女子共一席,而我们这一席却只有我和娘两人。

坐定不久,娘谨慎地四处看了一下,然后面色郑重地开口道:“歌儿,有一件事要交付与你。”

我难得看到娘对我如此严肃的表情,不由得愣住。

娘附耳过来,低声却清晰地一字一句交代起来。我听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上午圣上他们商量的是这件事。

这事要从那位术士说起,他听说了我的事情后,认定我是祥云转世,然后卜卦一算,须得我在百官面前亲自为圣上呈一杯特制的药酒,向天地告示,圣上命中有祥云相助,才能化解此时危急的病情。

但这呈酒不是易事。

圣上身体近月来确实一日不如一日,却一直对外隐瞒病情,若是将这呈酒之仪广而告之,我的异样遭遇暴露事小,更严重的是,百官们难保不会猜测——圣上身体已经欠安到了需要如此大仗势地行术士之道的地步,如此一来,很可能朝廷生乱,国境不宁。可若是不告知,臣子女眷没有特殊事宜一般不会在这种场合公开露面。

简单说,呈酒之仪必须要当着百官之面,又不能让百官生疑,所以不得不用些花招。

我听娘交代完,不由暗自冒出冷汗,且不说这个祥云之仪是否有用,单我接下来的要做的事情就十分考验演技,要知道,这可是在智商水平皆不低的百官面前演戏啊。

“歌儿,此事来得迫切,我们别无选择。肃太师见你年纪虽小,面圣却不胆怯,思来想去,才择了这个法子,委屈你了。”娘说完,一双美目定定看着我,目光柔和却又坚定。

到这个朝代以来,娘对我总是十分纵容,唯有此刻如此郑重相托,她虽未明言,我却深知自己身上任务之重,很大可能,还关乎一家人的和平安宁。

“我知道了,娘放心吧。”我深吸了一口气,摆出一张笑脸。

“好。不愧是将门的女子。”娘也微微笑了,虽然看上去并不轻松,但依旧十分温柔,为了不多生枝节,她只能此刻才告知我,心中一定也忐忑不安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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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到高潮,好戏便要拉开了。果然,一直熙熙攘攘的宴会突然安静下来。一个婢女正跪在镇北神武大将军,也就是我爹面前,不停叩首,“将军息怒,将军息怒。”

我爹的席位在第一排稍右的位子,婢女的异动很快引起人群的注意,不知觉便静了下来。

圣上正在欣赏百官之前的空地上几位女子的歌舞,此时也被惊动,他摆了摆手,让舞姬们退下,不悦地问道:“怎么回事?”

我爹酒意正酣,微红的脸上神情凝重,对那婢女斥道:“这是圣上今日新赐的九色玄服,倒被你这一杯酒糟蹋了,一个宫女,还不如我府上的丫鬟利索。”

那婢女吓得筛糠似的抖着,小心辩解,“将军,奴婢只是斟酒,不知道……”

“韩将军,韩将军,圣上问话呢。”一旁的肃太师大声喊道,拉了拉似在盛怒之中的韩将的衣袖。

圣上本就有些不悦的脸上更是铁青,一言不发。

似乎这时才觉察到周围的安静,爹仿若刚刚酒醒一般,连忙跪拜道:“圣上恕罪,下官今日有些不胜酒力,刚那婢女将酒盏弄洒了,下官就训斥了她几句。”

“好大的将军架势,让我和百官都看你训斥婢女。”圣上冷冷道。

“圣上息怒,下官有罪。”

“什么罪?”

“下官……下官坏了大家的兴致。”

圣上冷哼一声,道:“这婢女也都是我宫中之人,你刚才那番话,我这宫殿倒不如你的将军府邸?”

“圣上息怒。下官绝无此意。”爹连忙跪下叩首,身后的大哥也连忙一同跪下。

“圣上息怒,韩将军刚跟下官说起幺女今年大病初愈,不由兴起喝多了些,才会说了些不恰当的话,但下官敢以性命担保,将军绝无它意。”肃太师也跪伏一边,连忙求情。

圣上面上怒意却丝毫没有缓解,反倒一触即发。

“圣上息怒,我爹绝无它意。”危急时刻,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众人一愣,不知何时,一个穿着藕色外袍、身姿小巧的女孩跑了出来,跪伏在韩将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俯身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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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那就是我出场了。

不得不说,我和娘的席位是经过计算的,即是在不被人察觉的暗处,跑出来也没花多少声音。我平日里惯于低声,此时,提高了音量,嗓子是这个年龄的姑娘特有的清亮,还带着一点未消的稚气,一下子让众人注意转移,效果还不错。

“且歌,你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去,女眷不可在此。”爹看着我,口中斥责,目光却很是复杂。我知他心中必然有些歉疚和不安。

但,演戏嘛,就要设身处境,把自己都骗到,才能骗别人不是。

所以此刻,我很有些气恼的看着他,嗔怪道,“爹爹又喝多了。”

接着,仰着一张小脸,很是认真地对圣上说道:“圣上,我爹平日镇守边域,不能喝酒,所以他不知道自己酒品不太好,才喝多了。”

一句颇孩子气的话说得百官中已有人忍不住偷笑。

韩将却俯身拜倒,惶恐道:“圣上恕罪,小女养在深闺,因病礼仪不全,臣这就把她带出去。”

“无妨。”圣上面色稍霁,懒懒对着我问道:“你便是韩将的小女?”

“正是,我……小女叫韩且歌。”

“那你说说,你爹酒品不好,该怎么罚?”

“罚他……罚他,光看不能喝。”我装作一副深思的样子后,自信满满地答道。

“这样处罚太轻了吧?”

“那圣上请容小女代父请罪,向圣上膝行敬酒。而我爹今晚只能看别人喝酒,自己不能喝。”

我说完,众人皆是一惊,包括圣人和父将。我看出他们眼中也闪过一丝疑色,因为他们的剧本里只安排我敬酒以消君怒,没有安排膝行。

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其一,既然圣上要祥云呈酒,那就把他想要的做到极致,以此替父示忠;其二,爹今日做法虽是圣上授意不得已为之,但自古自命功高不凡便是大忌,若不能一次做尽封人口舌,日后会被有心人以惩处过轻又翻出旧账来。

这一段路,至少五十余步,纵然是冬天穿着较厚的衣袍,但一路膝行在冰冷的石板上,也是不易。

爹脱口而出:“且歌,你身子尚弱……”

我却不再看他,端起爹案几左侧此时已放好的药酒酒杯,双手举起,大声道:“望圣上恩准。”

“望圣上恩准这一片难得的孝子之心。”肃太师连忙高声附和。见肃太师开口,在座的百官也随之应和。

圣上眼中神色变换,缓缓道了声:“好。”

我端端正正地举着酒杯,一步一步向圣上膝行而去。

当然,我并不是想要演血肉模糊的苦情剧,之所以此处自行加戏,除了怕此事日后节外生枝,另一个主要原因是我膝上正牢牢绑着秋香给我做的膝垫子。来前,我担心宫里像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样动不动要跪,所以就把这用以爬高上低之用的结实的膝垫子备上,怕别人笑话,今日起床后自己偷偷绑上,好在我体型瘦弱,外面也看不出来。

谁料,膝盖虽然不怎么疼,端着酒杯膝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等我好不容易挪到圣上面前,衣衫已被汗水浸湿。

圣上看着我,眼神中确有几分动容,他待我高举酒杯,便接过一饮而尽,又伸手搀扶我起来。我这才发现膝上外袍已磨破,好在内里的布结实,还没有露出某样“欺君之物”。

“好!众人听着,此事到此了结,就当没发生过,往后不可再提。”圣上点头,朗声道。

“圣上仁慈,既然没发生,那我爹和那个婢女姐姐就没有什么错了,大家又可以高兴喝酒看舞了。”我迅速接口,拍手道,“圣上仁慈,洪福齐天,命与天齐。”

众人听到我有些不伦不类的马屁后愣住。肃太师当先反应过来,哈哈一笑,大声道:“圣上仁慈,洪福齐天,命与天齐。”这一声惊醒了众人,大家齐声呐喊:“圣上仁慈,洪福齐天,命与天齐。”刚才还紧张的气氛一时间又高涨起来。

圣上也绽开了笑颜,眼底的青影因为饮酒之故淡去,脸颊略有微红,似乎真的就此药到病除,命与天齐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礼物 回到清凉殿,闭好门窗后,要不是及时交出膝垫子,我就快被众位家人责怪的目光烧着了。

“歌儿,你怎么不按照娘说的来。后面全都不同,好在没出错。”娘嗔怪道,但表情已然轻松下来,一双美目噙笑。

我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交代道:“娘说的话太正式了,我一紧张全忘了,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小妹,你好不够义气,居然之前什么都不讲。要不是陆青拉住我,叫我不要轻举妄动。你冲出来的时候,我也差点冲出去一同请罪了。“韩二不满道。刚才,爹娘才将事由告知他和陆青二人。

“歌儿也是晚宴时,我才告知她的。”娘替我解释道,我依旧向韩二歉意一笑,因为就在刚才我冲出来的时候,确实余光看到坐在百官席外斜角的韩二和陆青本就惊白的脸色又多白了几分。

“那你怎么知道事出有因?”韩二向陆青问道。

“小妹不是鲁莽之人,而且从不作女儿娇态,今晚却神态异常,我直觉其中一定有故。”陆青不慌不忙道,表情沉静,仿佛之前被晚宴插曲惊白了脸的场景只是我的幻觉。

“你这是夸她?”韩二挑了挑眉。

我也故作不满道:“我怎么就没有女儿娇态了?”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了,陆青平静的脸上有些微囧,一向伶俐的口齿反倒踟蹰起来,“不是,我是说小妹性子天然……不、不是没有女孩的样子。”

这一下倒越描越黑。

大哥一脸认真地开口道:“小妹,别急,我们韩家将门的女子本就不是普通的女子。”

这一句话说的比陆青的话更让我汗颜,我连连摆手,不及开口,一直默不作声的韩将忽然站起身来,将手轻轻抚在我的头上,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十分复杂,有欣慰,有惊喜,却也还有我看不清说不出的东西。

“难为我儿了,虽是女儿身,却也不负重托……不过,这件事情以后便不要再提起了,大家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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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还期盼蹭着宫里搭戏看看热闹,但翌日一早便有陆叔的急报送来,原是边境出了异动。爹连忙紧急面圣,在圣上的授意下匆匆辞行。

于是,一家人也未来得及在宫里游玩一番,就又连忙坐着马车奔回家去。

爹和大哥策马先行,待我们回到家中时,他们已经在演兵室内研究了好半天。据说,边境的异动是几个不太出头的小国抱团骚扰引起的,陆叔之前已经发信安排边境的副将做了些布置,现在情况倒也没有那么紧急。

尽管如此,初九的早上,爹和大哥还是一早就要动身去边域。于是,前几天还热热闹闹的一家子,此时只能站在镇外依依惜别。

爹用手轻轻拍了拍韩二和陆青的肩膀,笑了一笑,然后转向我,摸了摸我的头,轻声说:“歌儿,你仁慈孝顺,爹很欣慰。但不需要勉强自己做的太多。”

原来,我那晚的小心思根本瞒不过爹的眼睛。看着这位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神武大将军此刻温柔的神色,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爹这才转身,走到娘身边,与她比肩而站,交代着什么。

大哥拉着他的爱马摄火走过来,也拍了拍韩二和陆青的肩膀,摸了摸我的头,告别仪式简直就像是韩家特意定下了一致的规定一般。

看得出,比起爹对离别的习惯,大哥还是有些难掩不舍之情,却也未多说什么,刚翻身上马。又想起了什么,跳下来,从马背上挂着的行囊里翻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柄约小臂长短的精致的短刀。也不知是什么打造的,呈现出一种银灰色的流光质感。刀鞘上刻着奇怪的花纹,刀柄上镶着一颗青色的玉石。

“青弟,今日是你十四岁生辰,本打算一起庆祝了再给你,没料动身如此匆忙。这柄短刀是我一个朋友送给我的,唤名异驳。我初见便觉它与你十分相合,且当做是大哥送你的生辰礼物,也当做是你替我照顾弟弟妹妹的谢礼。”

今日竟是陆青的生辰?我扭头去看他,却见少年俊秀的面庞微怔,片刻后,在大哥真切的注视下,陆青双手接过那短刀,郑重答道:“大哥放心,我定尽我所能,护着且行和小妹。”

韩二扬了扬眉,不甘道:“我这功夫也不输你,你就看着小妹就好。”

大哥这才笑出来,道:“青弟,依二弟这蛮横样子和小妹的机灵劲,你还是看着他们别欺负人好了。”

大家不禁都笑起来,一时,淡去了些许离别的伤感。

“小二,你要的东西我还没收集齐,等弄好了再给你”,大哥又转向我,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本来,初见小妹需带些礼物,但挑挑拣拣,总嫌不够好,结果一直到要走了还没挑出。”

我见爹娘没有朝这边看,就凑近他小声道:“那样只好请大哥回去再好好找找,若是挑不好,找阿妩姐姐帮忙参谋一下也是可以的。”

大哥一愣,转而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好。”

就这样,不一会儿功夫,爹和大哥各自上了坐骑,向我们点头示意后策马而去。军人即是如此,纵使有再多不舍,但一旦动身,他们也不再回头,很快就消失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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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我让大哥收集的东西是准备给你的礼物,看来要晚些日子了。”回府的路上,我们三个小辈走在前面,韩二颇有些遗憾,继而又忍不住道:“你收到一定会很惊讶。”

陆青微微一笑,道:“是边境各国的地势图?”

韩二漂亮的小脸上,嘴型变成“O”型,道:“你怎么知道的。”

陆青云淡风轻道:“随便猜的,记得那日我说过对这个有些兴趣后,你没几天就往大哥那边寄信了。”

韩二有些丧气道:“哎,看样子,要想看到你有点惊讶的脸还真不容易。”

陆青没答话,依旧是招牌式的淡定。

“那个……陆青哥,我不知道是你生辰,没有准备礼物。”我弱弱地插了一句嘴。

两个人这才看向我。

陆青一双清眸在我脸上扫过后,轻声道:“要是小妹知道,会准备什么礼物呢?”

“啊?”我没料他如此问,不由得有些一愣。

韩二倒是似笑非笑,嘲道:“小妹,你能准备什么啊,我们爷们用的东西你又不懂,女孩子家的东西你又不会。我可没见你绣过一朵花。”

听到此话,我竟无言以对,陆青眼中也有淡淡的笑意,估计两人想的都是一样,这不禁让我产生一丝挫败感。

这怎么行?我一个堂堂女博士,在这里难道就一无是处了?

难得涌上的一丝成年人的自尊促使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就当我欠着,陆青哥若想到要什么,我一定尽力满足。”

“你能做什么,你……”韩二刚开口,我立马打断他,“你别说我,你还不是找大哥帮忙,我就是以后找人帮忙那也是我的心意。”

韩二被我呛住,刚才还得意的一张白皙的脸上唰的泛红,无言以对。

“哼。”他冷哼一声,故作不屑地撇了我一眼,甩甩手走了。

我扳回一局后,心情也好了起来,哪怕我啥也不会,也不能让人看扁了不是。

陆青看我认真的样子,长眸含笑,冲我微微点头,“那就多谢小妹了。”

看到韩二独自在前有一段距离了,我忽然灵光一闪,低声问道:“陆青哥,我问你件事,那个玲珑郡主又是怎么回事?”

“玲珑郡主?”陆青微微有些迷茫,见我挤眉弄眼看着他,想了想,开口道:“也没有什么,前年进宫的时候,我无意看到她摔跤,就扶了她一把,我与她……”

我插话道:“你扶了她,她怎么还跟我二哥结了梁子?”

陆青停了步,定定看了我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神色,但脸上波澜不惊,静静道:“你是想问,你二哥和那个郡主有没有瓜葛?”

我点点头,嬉笑道:“那个润儿的事,我哥不让讲。这个郡主没关系吧,为何我二哥总是和好看的小姑娘一副势同水火的样子?”

陆青许久没答话,似乎是在思索,半晌才开口道:“那玲珑郡主是平京将军成肖的独女,平京将军将衔与韩伯齐平,主要掌管京都西望城及近郊的兵力,他妹妹是如今正得宠的丹妃,三皇子的母妃;所以玲珑郡主从小受宠,时常自由来往宫内。”

我听了半天,愣愣道:“这跟我问的……有关系?”

“此等出身,鲜有人敢得罪她。上一次进宫偶遇玲珑郡主,她快要摔倒时,且行笑了一下,便被她记在心上,后面几天也都耍性子刁难他,故而两人都有些心结。”陆青快速说完,然后微微垂眸道:“小妹,还有什么要问?”

虽然他语气如初,但我却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冷漠,不晓缘由,只好嘿嘿一笑,道:“陆青哥,你对宫里的事知道的不少啊。”

“入宫之前,需要了解一二。”他说罢,淡淡道:“小妹等元姨一起吧,我和且行先走了。”说罢,便转身快步走了。

虽然我问的他答了,但感觉这个八卦被他正正经经的话化解的毫无乐趣,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背后议论二哥,让陆青有些不乐意,总觉得他似乎有些不同。

我盯着那远去的挺直背影,不由有些郁闷,这少年也君子的过分了,看来以后,只能靠自己的眼睛去发现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书塾 原本担心我背后八卦被陆青厌烦,但好在他比较大度,没多久就原谅了我的“小人行径”,待我如常。

说起来,不知是否是错觉。他依旧是淡淡的脾性,但我感觉不知何时开始,似乎对我,也同对韩二一样,眼中没有那种十分客气的疏离了。

一直碌碌无为玩到开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平淡生活中的新鲜事。听娘说,王夫子因为老母身体不适,今年不能过来授教了。爹另请了位很有学问、常年游学的年轻夫子,但这位夫子颇有个性,声称不愿在将军府内单独授教。爹不但不恼,还十分赏识,托陆叔联系了几家大户,在镇东购下一个适宜的院落,改作公用书塾,用以夫子授课,这桩事才算定下来。

韩二知道后,很是开心,这样一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府了。

“这位夫子据说三十几岁,定是一位才华横溢,风姿不凡的人。”我叹道。

“就因为他不愿意来府内单独教我们,你能想出他是什么人?”韩二正乐着,听到我的判断,也忍不住白了白眼。

“你懂什么?这种性格乖张的人一般都是恃才放旷。”混的久了,我对韩二讲话也随便起来,没有那么“尊敬”了。

“才华横溢可能是,风姿不凡是怎么看出来的?”陆青带着疑色问道,

“有才华的人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这种自信会感染别人,让人觉得他就是随便甩甩袖子也自有风韵……哎,你们别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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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的真面目终于在书塾开堂的一刻揭晓,竟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风姿卓绝几分。

这位年轻夫子一身素净牙白袍,未正正经经地束冠,而是一只木钗简单绕起发髻,两鬓青丝垂在清俊的脸侧,薄薄的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一进门,我便被他随意站着便自有一番洒脱俊逸的气度吸引了,虽见惯了韩二那精致的长相,也嫉妒过陆青那如玉的清润,但算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夫子这样,相貌与气质如此脱俗的成熟男士,让我不禁想起那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仿佛一个活脱脱的嵇康就在眼前。

就在我心中暗道幸亏闲的无聊跟着韩二他们一起来了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大哥,这书塾怎么还有女的?”我强自拉回心神,这才发现书室内还坐着三个人。

说话的是个小男孩,约莫六七岁,穿着银色锦衣,粉雕玉琢的圆脸盘,像一只瘦版的福娃。他圆睁着两只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盯着旁边那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那少年穿着紫色锦缎,剑眉星目,面庞端正。

而在离两人较远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少年,那少年低着头,看不清面目,只觉身形十分瘦长。

看着“福娃”惊讶的小模样,我不由好笑,也故意扭头向韩二道:“二哥,这书塾怎么还有小孩?”

韩二与我默契地一笑,故意悠悠道:“还是个挺讲究的小孩。”

“阳儿,世上五岁能出口成诗的不多,有你;世上聪敏好学的女子不少,所以碰到将军家的小姐,还有什么奇怪。”那位端正少年微笑着说,与其说是在跟弟弟解释,更像是温和反击我刚才的话。

看来这两位就是和我爹一样很赏识这位年轻夫子的茶馆商贾陶然的二子——陶正、陶阳。

见他看出了我们的身份,我正准备打个哈哈缓和一下气氛。那福娃君却一脸惊讶,道:“她是韩家小姐?看上去穿的像丫鬟,我还以为爹说我们不能带丫鬟是骗人呢。”

这话听得出没有恶意,正因为如此,我们都僵住了。我默默低头看了一下自己,一身靛青色的麻衣短袄,遍身无任何饰品,唯一的一块紫狸玉佩也在外衣之下遮着。因为我平时里习惯穿的简单随便,韩二和陆青,甚至秋香也逐渐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但是此刻,面对两个锦衣少年,再看看一下穿着讲究的韩二和穿着简单但气质温润的陆青,我这……确实显得有些寒酸。

韩二此时十分不仗义地发出哈哈的笑声,道:“小妹,你这样会让人家以为我们将军府日子过得很紧凑。”

刚才还口齿伶俐的陶正也不禁有些变色,瞪了陶阳一眼,向我歉意地笑道:“小弟无心之过,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我虽觉有点不好意思,但平素里对衣着打扮并不放在心上,所以也不恼,扬扬手道,“其实我还是有几件好衣服的,不过,这衣服耐脏。”

我没觉察,这话一出,陶正难以接口,愣愣地看着我。

倒是陆青笑着打了个圆场,轻声道:“别担心,小妹性子直爽,不在意。”说罢,他略有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低声道:“怎么看衣服和看马都一个标准。”

韩二在一旁乐不可支。

旁边那位黑衣的少年也不禁仰脸看过来,他容貌不算出众,但因为瘦,棱角越发分明,只是面色微有些苍白,看过来的脸上没有表情。

一直在旁静静看戏的夫子微微一笑,朗声道:“大家已相谈甚欢,但我们还是不妨互相先认识。我叫季苍,是南屿人,多年游学,机缘来到这北边的钺氏镇,今后将与大家一同学习,望各位不吝赐教。”

季夫子这话说的倒是很有现代风范,丝毫不拘泥于授与学的门框,我不禁在心中给他点了一个赞。

他话毕,韩二很给面子地接口道:“我叫韩且行,这是我兄弟陆青,这是我小妹韩且歌。以后劳夫子赐教了。”看的出韩二对这位夫子还是较有好感的。

他介绍完,陶正也介绍了自己和弟弟陶阳。

这时,大家一起看向那黑衣少年。

“我叫封无。”那少年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低哑,说完名字便再无动静。

夫子倒也不介意,在案几前小塌上坐下,也随手一摆,招呼我们各自找张桌子,席地坐好,然后轻轻一笑,“相逢与春,那么,我们这节就一起品品咏春的佳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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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只因季苍夫子是我很欣赏的那一类气质型美男,所以懒散的我难得坚持跟着二哥他们一起上课,一段时间后,才感觉出季夫子的性格魅力更是远超其容貌,可谓是一个真正洒脱之人。

比如,在教授为人为官为学“圣人之道”的时候,季苍夫子也不是一定要教授我们接受这些,他的态度是,可以接纳,但不盲从,也不强制我们去附和和赞同,他只是讲述这些艰涩的圣人书里说的内容,至于大家怎么想,那便是个人的造业,与他已是无关。

所以,上课的时候,与其说是听他授课,倒不如说是在他的引导下,引来学生们的各抒己见,一点及面的讨论,这样的教学方式倒是很有意思,即便在我的现代世界里,这样开明的老师也不曾多见。

韩二是质疑最多的学生,往往以他奇异的思维提出种种驳论。偏偏这里还有和韩二一样较真的陶正,但他是圣人书的坚实拥趸,他弟弟又是他的坚实拥趸,所以三人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夫子也不恼,在一旁微微笑,时而冷不丁地问一句:“陆青,你以为呢?”陆青便待他们都静下来,才不急不缓地说出自己的看法,有些看法连夫子也赞其立意高远,因为陆青并无偏护之心,反而这两派人都还能接受。

书塾里较少说话的是我,我所受教育与他们不同,这些道理我确实也有自己的观点,但我更喜欢学夫子,在旁看着不说,倒也有趣。

而书塾里真正不说话的,是封无。他每日都准时来,准时走,基本上不与人交流,甚至连头也很少抬。

后来我从陶阳这个身在茶馆之家所得八卦甚多的孩子口里得知,封无竟然是胭脂阁商贾林堂的私生子。

封无的母亲姓封,是林家以前的丫鬟,那时候,两个年轻人真心相爱,但却被林母棒打鸳鸯,封丫头也被林母送到外地。一别多年,林堂接手家业,始终无子嗣。过了些年,不知何缘故,林堂知道当年那丫鬟坏了他的孩子,便托人去找,找是找到了,但可惜伊人已逝,留下来个十三岁的男孩,就是封无。

如今封无回到林家已经两年了,对过往母子相依为命的艰苦只字不提,对林老爷和其现夫人的话也算是听从,但却十分寡言,在奢侈的林家里过着最简单的生活。这让林老爷虽然欣慰儿子的回来,但两人如陌路一般的相处方式却又让他添上一番心堵。

“我猜想,封无可能是个结巴。”有一次,福娃还颇为认真地附耳过来给我分享了他的结论。

我不禁哑然,这明显是个少年心理障碍嘛,不过听说林老爷的夫人性格凶悍,封无这样,不知是否也是无奈之举。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秘密 季苍夫子实在多才多艺,不止教授通识教育,还附赠各种琴棋书画、才艺教学,教授理念也是各凭造化,不予强求,所以日子倒也舒坦,一天天流水般的过去,让人浑不知觉。

快五月的时候,平淡的生活有了点不同。

变化起源于一次季苍夫子让陆青留下帮忙整理文案,所以他与我们分开行动。自那以后,每隔几天,陆青就会声称要在书塾内整理东西或者复习,晚一些才独自回府。

大约五六次之后,这天下午,陆青又称想独自温习夫子早上教的一篇文章,让我二人先行,我和韩二便点头告辞。

走到一半路程,韩二一皱眉,俊俏的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哎,我有本书忘在书塾,你先回去,我自己去拿。”

我讶道:“你何曾回去温习过夫子教的书,不都是回去看兵书吗?”

韩二斜眼瞟了我一下,“我今日想看,不行吗?”

“你是想回去看陆青在干吗吧?”我一语戳穿。

“怎么可能?”韩二不善说谎,脸上立刻有些尴尬,但只一瞬就恢复了他平素一贯理直气壮的样子,说道:“我怀疑他偷偷给我准备生辰礼物,他猜中了我送的,我也不能被蒙在鼓里,事先去看一看有什么不对?”

原来,韩二同志十分重视自己即将到来的十四岁生辰,嘴上不说,眼神里都透着一股“长大成人”的优越感,加上他平素自恋,也不免产生一种大家都在为在这一刻准备的错觉。

“那行,同去同去。”我倒觉得以陆青那“泰山压顶也面不改色”的性子,若真是偷偷给韩二准备礼物,断然不会偷的这么“明显”,只是心中有点好奇,虽然陆青有时也会帮忙陆叔做事而脱离三人群体,但这几次似乎不同。

“你去会坏事吧?“韩二很直白的嫌弃道。

“那你躲着,我直接去问他。”我抬腿就走。

“……回来,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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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蹑手蹑脚地溜进书塾,躲在窗沿下正待选好时机一探究竟。

“陆大哥,季夫子讲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一个女孩声音传来,轻柔悦耳。

我和韩二不由相互对视,俱是惊讶之色。

这书塾念了这么多月,也不过就我一个姑娘而已,哪里又冒出一个来?

金屋藏娇,我脑中不合时宜的冒出这么一个词来,却见沉不住气的韩二已经蹭的站起来向窗内看去,我见此,也不由起身向里望去。

这一看,不由愣住了。屋内状况一览无遗,有两个人隔着一张书几对面坐着,背对着我们坐得端直挺拔的少年无疑就是陆青,而另一人,是个陌生的少女。

我到这已久,也见过不少好看女子,比如,我娘温婉,秋香柔美,卿吟漂亮,还有玲珑郡主娇俏,但像眼前这个少女如此水灵灵的,确实还是第一次见。

她乌发齐整,额头光洁,粉白的脸上嵌着双如同笼在雨雾中湿润的眼睛。这么说吧,如果以物喻人,那两人这么看过去,陆青像一块润泽清华的美玉,而这个姑娘就像一颗流动着光泽的琉璃。

这样的观察发生在我们对视中。因那少女脸庞正对着我们这一侧,所以我和二哥从窗沿下蹿出来的时候,她正好与我们目光相接,因为吃惊,小鹿一样湿润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陆青也顺着她的目光转头向我们看来,微微一笑,丝毫不惊讶。

韩二尚未从这意外的“生辰礼物”中惊醒,那女孩却反应过来了,在我们四个目光交接的时候,她猛地站起来,低着头敏捷地冲出书塾,然后很快消失在门口。

陆青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你们来了,那便一起回去吧。”

“她是谁?”韩二这才回过神来,神情有些疑惑。

“夏姑娘。我们回府再细说。”陆青轻声道,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余光瞥了一眼在旁思绪纷飞下笑的很诡异的我,加了一句,“绝对不是小妹想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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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一下陆青的叙述,我觉得他与那位夏姑娘的相遇真有点像聊斋故事里的书生和精魅。

那日,他帮夫子整理完东西,发现书塾门口站着一个姑娘,就是水灵灵的夏姑娘。

夏姑娘不知在门口看了多久,然后怯怯地走过来,询问陆青,能不能请教他一些问题。

原来,她对季夫子下午讲得一些天文地理常识没有怎么听懂,陆青虽心有疑惑,但仍旧细细为她解答。

姑娘感激之余,告诉陆青,自己有次偶然在书塾外听到夫子讲星辰的排列,很感兴趣,后来便悄悄在窗外听。只是光靠听,有些东西还是不甚理解,这天,她想偷偷进来看看夫子会不会把一些书籍留在这里,结果看到了“留校”的陆青。

季夫子并不住这里,书塾里面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加上这个时代的人还是十分淳朴的,所以门一向都是虚掩而已。

“她说在外面偷听了好几次?我们都没发现。”我讶然,“那她干吗不进来听。”

“不是所有姑娘都能像小妹一样。”韩二看了我一眼,话说的也不知是褒是贬。

“你怎么不劝她一起来书塾呢?有我在,她一个姑娘家来书塾也不会奇怪了。”我兴致勃勃。这个时代,贤惠的绣花姑娘不少,爱学习这种“无用知识”的女孩还真是不多。要不是府内人体恤我悲惨的“童年”,一定会在背后议论我不务正业。

陆青淡淡道:“他人之事,何必干涉。”

我撇撇嘴,“那夏姑娘叫什么,夏水灵?”

“夏水灵是谁,你听说过?”韩二有点迷糊地问。

陆青倒是忍不住一笑,道:“夏姑娘确实容颜清秀,但我并不知道她是不是叫水灵。”

“你还不知道她叫什么?”我瞪大了眼睛,都免费辅导好几次课了,这点信息还不知道。

“她有疑问,我举手之劳解答,何必要知道名字。”陆青望着我,目光澄澈坦荡,让刚才还很有气势要逼供一番的我显得有些被动。

“那,那你干嘛支开我们?”我小声道。

“夏姑娘说不想太多人知道,我实属无奈。”陆青坦言,“现在好了,我以后也不必再找借口单独留下了。”

“陆青哥,你太乐于助人了……”我晃晃头叹道。之前觉得他生性疏离,但能毫无目的帮一个名字都不知的姑娘,甚至因为对方一句话,不惜给自己找麻烦。这种人,就是传说中的谦谦君子吧。

“小妹谬赞了。不过是她诚心相求,我也算不上麻烦罢了。”陆青没想到我的思维如此跳跃,一时不适应地偏开我崇拜的目光,淡淡解释道。

“哼,还不是把我们甩开了。”心下正承受着“不是所有人都在准备生辰礼物”落差的韩二,不甘心地抱怨了一句。

“我并未甩开你们,之前不会,以后也不会。”陆青猛然认真起来,看着韩二一字一顿地说。他端坐着,一身青衣,夕阳的余晖正打过来,白皙的面颊恍如玉石般清透。

我一时有种面对着一个成年人的感觉,细一看,尽管一向神情淡然、处事稳妥,但少年的眉目间还未完全褪去青涩,面对挚友的质疑,薄唇也不觉抿成一条直线。

“二哥,你别小心眼,夏姑娘不让说,陆青哥又不能失信。你看我们今天发现他俩的时候,陆青哥一点没吃惊,就等我们来呢。”我有些好笑地看着“争宠”的韩二,说完,又扭脸对另一个少年道,“不过,陆青哥,下次做好事也拉上我们,不能一个人品德高尚啊!”

“我随口说说,谁小心眼。”韩二嘟嘟囔囔道,别扭地一转脸,“好了,好了,去吃饭了,饿死了。”说罢,拍了拍陆青,“吃完了,晚上去演兵室里厮杀一番。”

“好。”陆青应着,唇角这才拉起一个微微的弧度。

看着两人的背影,我在心里感叹,尽管古人早慧,两人平时在我面前也是一副大人模样,但有些时候,还是能看出他们仍保有的少年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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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刚过的第二日,我们从书塾回来的路上被人拦住了。

是两个约莫五六岁的乞儿,并排挡着路,声称有人要见我们。

“要见就过来见,他又不是圣上,还要我们去觐见不成?”韩二有些着恼,准备拨开前面两个小拦路桩,硬闯过去。

“是刘一要见我们吗?”陆青按住韩二,面色平静地问道。

两个小乞儿飞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个头略高的小孩拿脏手擦了擦脸,仰起头看着我们,装作一副很有气势的样子,道:“对,就是我们老大要见你们。”

“刘一?”韩二有些疑惑。

“是这一代少年流民的头,我以前跟你说过,流民乞儿的消息很灵通,我爹还曾让我跟他们做过交易。”

“当时跟你接头的就是这个人?”

“嗯,他虽出身市井,但很有能力,为人处事也比较正派。”

“他找你什么事?”

陆青似乎也有些困惑,他略一思量,对那两个乞儿道:“我认识你们老大,你带我一人去就好。”

没等韩二抗议,另一个小个子蹭的跳起来,急火火地嚷嚷:“不是你,是你们,老大说你们都要去。

这下,韩二不怒反笑,“有意思,我们就一同去吧,你不是说那兄弟还算正派吗。再说,以我们俩的身手,也不至于怕他。”

陆青没答话,一双清眸望向我,我也不在意地笑了,“一同去吧,要真是绑架,我跟你们一起还安全点。”

“那倒是。”韩二接口道。

见我并不害怕,陆青点点头,对那两个小孩道,“有劳带路。”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少年王 “好了,进了巷子就是。”许是刚才陆青的礼遇,两个小孩反而显得不那么敌对,对我们说了这句话后,就一溜烟地跑走了。

我和韩二四处望着。这条小巷狭窄,前面被一些破竹烂衣挡住道,但也能看出是一条被墙壁封住的死路。

陆青闪身过了那些障碍物,突然转身消失在小巷子里。

我和韩二连忙跟上,这才发现,看似死路的巷子右边其实有一条分道,只是站在外面看不明显罢了。

顺着分道东拐西拐,眼前竟现出一座陈旧的屋宇院落来,院门大开,我们直接走了进去。

这闹市之中竟有如此陈旧又隐蔽的地方,令我不由惊讶。这屋子看上去有些年代了,但明显是经过人拾掇的,院内也还算干净。

正想着,屋门打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了出来。

他身材高挑结实,微黑的面盘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神色不怒自威,身上穿的是一套深蓝色旧衫,手里正提着一叠刚编了底的竹篓子。

“刘兄。”陆青走前一步,拱了拱手。

那少年点点头,走到院中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坐下,又一指旁边几个小石凳道:“请坐。”

韩二当先走过去坐下,开口道:“你是刘一?找我们有什么事?”

刘一抬眼看了看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们是将军府的公子和小姐吧?既然是陆青的朋友,我也就放心了。”

韩二有些不解,我也不明白这少年王的意思。

好在他并没有卖关子,“前段时间,家中小妹总是莫名不知去向。昨日里,小虎和六斤,也就是刚才带你们过来的人,说是在书塾门口看见小妹从里面跑出来,后来又出来三个人。我担心小妹被人欺负,所以叫他们看见那三人,能带过来便带过来。按道理,我本该亲自去会,但是手中接的活计今日便要交差,一时走不开。”他顿了顿,“看到陆青,我就知道无事。”

陆青也对面坐下,“多谢刘兄信任。”言毕,便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与此同时,我在一旁站着,观察着这少年。他手上不停,一双粗粝的双手上下翻飞,麻利地编着竹筐。

流民头头、少年王竟是这么一副“居家”的模样,让我着实有些意外。

刘一听完,放下竹筐,向陆青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兄弟照拂。”

“刘兄,夏姑娘是你的义妹?”韩二突得冒出来一句。我也这才想到,两人并不同姓。

“是我亲妹,我爹去的早,娘后来改嫁,带着我二人不便,我就自己出来闯荡,晓儿还小,后来随了继父姓氏。”刘一坦言道。

“她们也住在镇上?要是你妹妹想去书塾,倒可以和我妹一起。”

“我和晓儿都不是这里人,我少时漂泊到这里,晓儿是年后不久来的,因为继父几年前病殁,娘年前也去了,家中再无他人,她便顺着我早先留给娘的消息,几番周折找了过来,现在和我住在这里,也算是在镇上安家了。”

一番苦难被少年讲的云淡风轻,他道:“若晓儿想去读书,我自会去拜见夫子,之后再劳各位照拂。”

“不必客气,若有什么不便,尽管直言,我和陆青一定帮忙。”韩二道。看的出刘一的不卑不亢让他也心生敬意。

“谢了。”刘一点头致谢,“以后用得着我的地方,也请坦言。”

“有,有,现在有。”我在旁急急地说道。

我本来一直在旁默不出声,此时一开口,坐着的三个人一时都有些诧异,向我望过来。

我不好意思地一笑,走过去,蹲在一个竹篓子旁边,“我想学编这个。”

刘一和韩二怔住了。陆青微微一笑,拿起地上一个编了底的竹篓子,道:“我们一起学。”

韩二眼珠一转,也抄起一个半成品,冲我挤挤眼,“你太笨,还是我们学了回去慢慢教你来的实际。”

我不禁汗颜,这两人倒是聪明,此举是要帮着少年王完成这谋生的活计,但是他们却不知我的确有心想学点手艺。

我是个很有忧患意识的人。来此以后,虽衣食无忧,但心中明白,有朝一日,我可能会因寻找回现代的线索而远离府内的家人。既如此,我就不得不学一些谋生之道备用。其实,我也试过刺绣等事情,但实在没有天赋,不得已只能另谋心思。

正想着,刘一忽然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向陆青问道:“这便是府内早先一直病着的小姐?”

“我只这一个小妹,叫韩且歌。”韩二抢先一步答道。

刘一冲我笑笑,原来有些严肃的脸一时柔和许多,“小姐皮肤娇嫩,这竹篾会伤手,你要什么,我编给你。”

“不嫩、不嫩。”眼见师傅不教,我连忙将一双手伸到他眼底,“我常跟二哥他们爬树什么的,皮还是比较粗的。”

这话说出来,韩二哈哈一笑,“小妹,你好歹也是将军府的小姐,这样说实在有失体面。”

陆青和刘一也忍俊不禁。

“刘兄,我们就一起学吧。小妹不是娇气之人。”陆青笑道。

刘一点点头,道:“既然小姐有兴趣,那我自然无妨。”说罢,递过手中快完成的竹篓,又捡了些光滑的竹篾给我,倒是真心一丝不苟地教授起来。

我虽绣花手笨些,但是编竹篓子没有那么精细,而且又有刘一的耐心指点,做的也像模像样,一会儿就把这个半成品完工了,又练习了一下做篓子底。

“刘大哥,我做的不错吧?”我有点得意。

“不错,小姐编的比我来得细致。”刘师傅细细看了一下,答道。

“你别叫我小姐了,就叫名字就好了。”

我说罢,扭头去看二哥他们。

陆青早编好了,他素来稳重,编的竹篓子也结实,竹篾粗细均匀,交织紧实。

韩二编的也不赖,但看的出他对这种单调细致的活并无兴趣,眉头不经意的皱着,只待编好才猛地舒展开,道:“哎,这比骑马还累。”

我们不禁笑起来。

“大哥?”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喊。

“晓儿,你回来了”刘一扭过头去,面上带着笑。

院门口站着的正是那日的姑娘,她显然看到了我们,有些踟蹰,但没有像上次那样跑开。

她穿着和刘一一样,旧的有些发白的蓝衣衫,发髻上插着一支木簪子,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子。那日,感叹于她的姣好容颜,并未曾注意到她的衣着。尽管我平日里打扮朴实,但相比之下,确实能看出她的生活要困窘的多。

“买的面粉?”刘一柔声问。

“嗯,王伯说等你把今天的货送去,再一起结算工钱,我就先买了些面粉。”夏姑娘答道,微抬着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扫过我们。

“好。”刘转向对我们,“屋后有我自己种的蔬菜,口味还鲜嫩,你们留下来吃饭。”

陆青摇摇头,笑着推辞,“今日叨扰得久了,改日再来学艺。”

韩二也道:“若只我们俩,便不客气了,但我娘对小妹宝贝的紧,再晚些回去,我就不是编竹篾了,是被抽竹篾了。”

刘一笑笑,“那我送你们出去。”

“不必了,刘兄可以跟夏姑娘商量一下,若是想来书塾,只管来,其余不必多虑。”陆青道,韩二也在一旁点点头。

“对啊,我们可以一起做个伴。”我也接口道。

“好。”刘一答道,夏晓没有说话,低着头似乎没有听见。

直到我们经过她身边离开的时候,才听到一声“谢谢,不必了”。这声音极轻,让我疑似听错,待抬头去看她,却只能看见她走开的侧脸,咬着唇,面上并无表情。

我一瞬便觉出她强烈的自尊心。

如此要强,或许是这个年龄比较敏感,又或许是性格使然,但不管哪一种,强烈的自我意识配上无力的现状都是令人痛苦的。

虽然有些残忍,但我还是第一次如此深刻体会到自己在韩府“出身”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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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二,韩二的十四岁生辰到了,季苍夫子偶然得知,顺口提议,大家晚上一起去湖边赏景聚宴,也算是帮韩二庆生。

这让一向很自恋的韩二十分得意,极大满足了他自视与众不同的虚荣心。

湖边聚会除了封无没来,夫子和陶家兄弟都到了,另外,陆青不知如何使得,还带来了刘一和夏晓。

聚会上重要的一环,是送生辰礼物。陆青送的是一把成人手臂长短的精巧弓箭,是他在年轻时便喜好暗器制作的陆叔一手指点下所做,貌似里面暗藏玄机,让韩二爱不释手;夫子送的是一卷竹筒,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书册;陶家兄弟送的是一台方玉纸镇,那纸镇形状仿着城镇所做,各种微景都雕琢得栩栩如生;至于我,送了一副精装版、由我亲自从兵书上临摹画像制成的独一无二的兵书扑克。

韩二收礼物时喜气洋洋,唇红齿白的脸更显俊俏了。

刘一兄妹来时并不知道是韩二的生辰,尽管寿星本人表示并不需要拘泥形式,但少年王还是一笑道:“既然我们没准备礼物,那我便为大家唱首歌尽兴。”

聚会的提倡者——季苍夫子,本来只乐在一边自斟自饮,此时也颇有兴致地抽出随身带着的笛子,悠悠在旁伴奏起来。

“残阳似血,漫天黄沙;

前有豺狼,后有吾家;

……

敌不殆尽,身不卸甲;

傲骨所为,河山天下。”

刘一唱的似乎是一首军歌,歌声里既有保家卫国的豪情壮志,又有思念亲人故土的温情脉脉。

他声音低沉,唱的豪迈又不失柔情,众人听入了迷,一心向往军旅生涯的韩二更是激动地热血沸腾,就连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夏晓,也抬头看着自己的大哥,眼睛里熠熠生辉。

韩二的生辰上,男子喝的是青梅酒,女子饮青梅汁,喝着喝着就混了,我虽然没有像上次一样大醉,但也有些迷迷糊糊,后来被娘派来的轿子接回了家。只隐约记得似乎中间醒来的时候,看见韩二和陶家兄弟争论着什么,刘一在旁哈哈大笑;而另一边季苍夫子、陆青和夏晓在湖边盘腿而坐,含笑而谈,三人本就风姿出众,在月光如华、波光粼粼的湖边,更衬得清越脱俗,犹如谪仙。

他们都在争论什么、交谈什么?我不及多想,便又睡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旧识 这之后没几日,早上,我和两位兄长出府门准备去上课,看见一个姑娘等在门口,笑意盈盈,穿着一身崭新的冬梅色衫子,不是夏晓又是谁?

她含着一抹羞涩,福了一礼,道:“陆青哥、且行哥、且歌妹妹,不知能否跟你们一同走。”

陆青微微一笑,“若知道你等着,我们便早些出来了。”

韩二也点头道:“夏姑娘,以后便直接进府去等。”

“不必叫我夏姑娘,叫我晓儿就好了。”

看陆青和韩二都不惊讶,我想应当是韩二生日那天他们商谈了什么,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令这姑娘转变的,但如今多一个女伴上书塾倒也不错,于是便招呼道:“好,晓儿,一起走吧。”

“好。”夏晓说着,轻轻走过来挽着我。她身量比我高一点,这样挽着并不奇怪,甚至让我想起在现代时,也是这样和朋友们一起挽着手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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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晓的到来,季苍夫子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陶家兄弟有点讶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毕竟他们已经经历过在聚会上看到夏晓美色而怔住的时刻。最吃惊的是封无,虽然我能理解正常人看到夏晓,不免会因她的美而震撼,但显然封无被憾的比较深刻,竟然呆愣当场。

一向不苟言笑的封无居然能有这么强烈的面部表情,也让我不禁有些意外,更加意外地是,在短短一天的课上,从来都低着头不知道做什么的封无,那日灼热的目光一直穿过中间的陶家兄弟和我,直直投射在夏晓身上。这让我深深地感觉到,不管在哪里,都是看脸的世界啊。

然而夏晓一副并不知觉的样子,一眼也未曾回望过去。

书塾下课后,总是悄无声息但绝对快速离开的封无居然还在位子上。陆青和韩二等在外面,我帮夏晓收拾了一下夫子发下的东西后,两人起身要走,突然,一身黑衣的封无站在了面前,轻声道:“等等。”

他身量较高,却莫名有些颓态,一双细长眸子里神色焦急,有些飘忽不定,明明挡在前面,却又垂下眼。

见此状,我明白了,这两人应该是旧识。

“封无,你有事?”果不其然,夏晓轻声喊出了眼前这个少年的名字,她脸上挂着笑,但不知为何,面色却有些发白,让人觉得那笑容有些不真实。

“我……没事。”那少年呆愣了一下,听到自己名字的一瞬,似乎有些惊喜,但和夏晓对视后,那份欣喜立刻消失了。

“我们走了。”夏晓没再看他,拉着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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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陆青和韩二走在前面,我和夏晓走在后面,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和我讨论夫子讲课的内容。

“你认识封无?”我忍不住问道。

她默了一瞬,道:“认识,以前是邻居,后来没再联系,不太熟悉。”似乎是怕我再问,她出声叫住前面两人,和我们笑着道了声别,就转身离开了。

“小妹……”陆青望着我,欲言又止。约莫是因为离得不远,刚才的对话他听在耳里,恐怕是觉得我问的过于贸然。

“放心,我随口一问,以后不了。”我笑嘻嘻道,看了一眼即将消失在视野里的夏晓,便将这事抛于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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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下又恢复了平静,有时我们会一起去刘一那里坐坐,夏晓不像之前那么拘谨,偶尔也冒出几句戏谑的话,恢复了少女应有的样子。

这段时间里,比较新鲜的事只有两件。一个是封无,自从见到夏晓之后,他从以前的无心向学,变成了失魂落魄。亏得季苍夫子与众不同,秉持“学业个人造化”,才能容忍这个“幽魂”的存在;第二个是少年王层次不穷、各式各样的兼职,除了编竹篓子,还有陶器加工,武器打磨等等,这让我十分怀疑陆青说的这一带少年乞丐、流民的老大就是眼下这个似乎什么工作都会的打工少年。我看过他做各种活路,就是没见过他召集手下啰啰时威风的样子。

“刘大哥,我怎么从来没见你召集手下开会,交流信息什么的?”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趁陆青他们在远处,偷偷问刘一。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很严肃的表情,“这种时候一般都在深夜,所以你看不到。”

“真的?”我一惊。

他先是点点头,然后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微黑的脸上现出一排雪白的牙齿,“逗你的,我不过是照拂一下那些年纪还小的孤儿,又不是真的老大。韩小妹,你真的像且行说的,看戏本子太多了。”

熟悉以后,刘一也跟着陆青他们叫我小妹。他的话说的很朴实,我反应过来后,心中却有难言的感动。面对素不相识的孤苦孩子,不吝啬自己稀薄的温暖去予以扶持,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有着如此珍贵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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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近夏,越热。我也逐渐进入了睡不够的时候。夫子讲授圣人书和学派渊源这类哲学课的时候,我常常困得不得自已。

这日下午,我终于决定逃课,让韩二帮我谎称身体不适,窝在屋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下午,现代的时候做够了好学生,来到这里怎么也要体验一下逃学的感觉。

下午醒来之后,秋香匆忙进来替我净面收拾。我懒懒道:“快吃晚饭了吧,我就不收拾了,吃完了接着睡。”

“小姐,你又不是猪,怎么睡了吃,吃了睡。”秋香嗔怪道,给我披上外衫。经过大半年的相处,她已经与我十分熟悉,也敢跟我调笑几句了。

“嘿嘿,做猪才舒服呢。”

“小妹真是只猪。”说着,韩二一脚迈进门来,一双柳眉挑着,俊脸上带着鄙视的神情。

“二少爷,小姐还没收拾好,你怎么进来了。”秋香探头一看,急忙帮我盘起发髻。

“无所谓,二哥又不是外人。”我打了个哈欠,问道:“下课了?”

“你睡了一整个下午,还这幅困相。”韩二刚说完,他的身后就现出两个人来。一个是陆青,另一个竟然是夏晓。

我有些吃惊,难怪秋香面上有些着恼,还匆匆地想往我脑袋上别点丝缎,原来来了一个美人。

秋香年纪不大,但人情世故懂得不少,这个时候,定是怕我一副没收拾的样子被人瞧了笑话,尤其是客人还这么美。

我按住秋香的手,道:“好姐姐,我有点头疼,这头发咱就不扎了,你帮我端壶茶过来,招待一下客人。”

秋香无奈地应着出去了。

夏晓这才走上前,在我床沿坐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含着笑,“且行哥说你只是装病,我还不信,看你这模样,倒真没什么事。”

我傻笑一声,道:“我哪里装病,我是真不舒服。”

不等二哥嘲讽,陆青微微一笑,道:“小妹确实病了,得了困病。”

我脸上一晒,“还是陆青哥了解我。”

韩二不屑道:“笑你你还乐,陆青把你卖了,你还感念他呢。”

夏晓在旁噗嗤一笑,“你们三个兄妹每天在一起倒也有趣,不像我哥哥,整日里一本正经的。”

“刘大哥也开玩笑啊。”我想起上次他说半夜开会的事,接口道。

“那是对你们,对我,他只关心记账和粮食的事。”夏晓脱口而出,刚说完,就意识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后悔。她勉强笑着,向外看了一眼道:“天色快晚了,既然且歌没什么事,那我先回去了。”

“喝杯茶再走吧。”

“不了,我还有些事呢,先走了。”她极有礼貌地一笑,站起身来,转身离开。陆青冲我们点点头,便跟着去送她。

我望了一眼韩二,他脸上是无所谓的神情,“她心眼太多,不然,我倒想经常邀刘兄来玩。”

原来,连韩二也能看出夏晓自尊之强,邀他们过来,也许会让她心中更难受。

“怎么走了?”正此刻,秋香端着茶案进来,疑道:“小姐,你床上是什么?”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白底青花的小布包,用一根短绳系着,似乎是挂在腰间的饰物。

这个小荷包看上去布料有些陈旧了,但是却很干净,看得出主人十分爱惜。

“应该是夏晓掉的。”我瞟了一眼韩二,他一伸懒腰,“那你明天还她呗。”说罢,抬脚就走了。

我想了一瞬,还是快步走出门去,希望能追上他们,以免她以为丢了东西而着急。

谁料,走出府门,已不见陆青和夏晓身影。我想起刘一曾对我说,他住的地方人群混杂,让我一个人不要贸然前去,以免遇上些不认识的小混混,会吃了亏。

于是我拿着那荷包踟躇了一下,刚准备回去,余光看到一个黑色身影。

他紧紧盯着府门,一动也不动。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弄巧成拙 我先是吓了一跳,再细一看,竟是封无。他隔着中间的道路,正和将军府门对峙。

我想了想,还是走过去,道:“封无,你有事?”

他猛地一退,眼神散了一瞬,才看向我,“啊?”

我这才明白,原来,他看似凶猛,实则却在走神。

“你盯着我家门干吗?”

“我,我……我没事。”封无有些窘迫。

“没事,那你盯着我家门干吗?”我锲而不舍地问。

“我,看夏晓进去了,然后想些事情。”封无倒也诚实。

我并不吃惊,自从夏晓加入我们的回家队伍,他下课后总是跟在我们不远处。

“我以为你想去我家坐坐呢。”我随口调侃道,转身向府门走。

“好。”

“啊?”我好不容易忍住诧异,扭身却见封无眼睛直直看着我手中的荷包,真的跟了过来。

呃……此时再想说声我只是顺口说说不要当真,似乎显得有些不妥。

那便让他进来坐坐吧,虽然我们并不熟,但秋香刚泡了茶,就当是为了不浪费。我默默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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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头发还没梳好,怎么出去了……这,又是谁?”秋香听见我回来,刚开口抱怨,就惊讶地看见一脸苦相的我后面跟着一个黑衣少年。

她很快转变了神色,虽然不说话,我也看懂了她眼神中的谴责,“小姐,你真是太不讲究了,没收拾出门也就罢了,还带一个客人来,是自暴自弃了吗?”

“不是的,秋香,我是身不由己,不过,这个人心思涣散中,不会发现我的邋遢。”我默默用眼神回答。

封无看了看秋香,又看了看我,也不开口说话。

“那你们喝茶,我先下去了。”秋香带着一脸颓败的神情下去了。

想一想,虽然我不喜高调,但自从福娃说我像丫鬟的事情被二哥说出后,每日上课,秋香还是会努力给我收拾得特别一点,尤其是发饰上特别用心,如今我头顶一个蓬蓬的乱发髻,还带客人回来,一定很伤她的心。

我望着她的背影,觉得有几分歉疚。

“那个,是她的……”见秋香走了,封无开口道,一双眼睛望着我。

我这才发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少年,虽长相没有那么出众,但一双眼睛却长得极为不错,狭长俊秀,此刻,更是亮得惊人。

“嗯,是她掉的。”

“哦。”少年说完,便不再开口。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人就这么呆站着。

“要不,你坐下喝杯茶。”过了半晌,我迟疑地问道。

“不了,我回去了,谢谢款待。”封无被我的话惊醒,似乎才发觉自己居然追到我家里来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要走。

“等等……”我脱口而出。

他转过身,眼神里有些许疑惑。

“你明天要不要把这个还给她?”我鬼使神差地把荷包递过去。

少年想了想,眸子里是我看不清的情绪,但他终究郑重地伸手接过,与我对视后,第一次露出若有似无的浅笑,“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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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料我的一番好意,却成了坏事。

封无在放课后叫住夏晓,递过那只荷包,“晓儿,你还留着我娘给你做的这个荷包?”他第一次抬眼看着她,眼中有希冀。

夏晓愣了一瞬,然后似乎想起什么一般,扭过脸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什么也没有,但我竟然莫名的心虚。

“谢谢。”只一会儿工夫,她回过头,礼节性地笑着,接过那荷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吊坠,道:“这可是我很重要的东西。”

封无的脸上刚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又很快冻结,就在夏晓将坠子取出,随手把荷包丢到一旁装废弃物的竹娄那一刻。

“母亲的坠子对我很重要,不过这个荷包这么旧,没什么用了。”夏晓的声音很轻,但十分清晰。她水灵灵的眼睛依旧像蒙着一层雨雾般动人,平静地看着少年僵住的脸。他的脸色变得灰暗,亮起的眸子一瞬灭了。

猝不及防地看到这一幕,我愣在那里。

“走吧。”她像什么没发生过一样,笑着招呼着我以及一旁的陆青和韩二,先一步向屋外走去。

陆青和韩二显然看到了这一幕,同时发觉了我面上的异色。韩二刚想开口,被陆青按住肩膀,“走了。”

韩二撇了撇嘴,也不多说,抬脚便走。

一路上,我和夏晓走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聊一些无聊的话题。

我脑中却在回放刚才那一幕。若不是自己的多余之举,怎会让那个本就处境艰难的少年再次承受伤害,这让我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走到一半,我忍不住道:“我有些东西没拿,你们先走,我回去一下。”

说罢,顾不上看他们的反应,一溜烟地向书塾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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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塾空荡的屋内,只有那个高挑的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刚才的位置上,像一具孤单的雕塑。

“封无。”我心中有些忐忑,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他手中捧着那只荷包,静默着转身看向我,昨天还有些星星点点柔光的双眸里此刻尽是冰冷。

被他僵硬的面色所震,我本来就没准备好说辞,此时更是不知如何安慰。

过了一瞬,他扭开脸,低声道:“我没事。”然后将荷包揣进怀里,转身要离开。

我下意识地想要挽留,并诚心道歉来弥补我的无心之失,可由于不了解他和夏晓的事,此时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等等。”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心中一喜,忙转过脸。果不其然,门口已然站着另一个少年,月白轻衫,玉骨风姿,容色沉静——是陆青!

我比他快不过几分钟,跑的额上鼻尖都冒汗,他却似乎是信步来此,连两鬓的垂发都没乱。

“陆青哥。”我讷讷地喊了一声,不知如何解释。

陆青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继而看向身前那被堵住去路,面色颇有些不善的少年。

封无的目光在我们脸上打了个转,然后定在陆青脸上,眼神中不只是冰冷,还有一丝狠厉,完全不同于平时常见的静默。

我忽然想起陶家二少爷小福娃曾提到的——封无被她娘带大,林老板去接他的时候,他娘已过世一年多了,所以封无独自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虽然近日来他对着夏晓总是一副有些畏缩的样子,但此刻显出的戾气,证明了他能独自撑过那些日子绝非运气。

封无的眼神让我感到陌生,甚至有点害怕。

陆青却丝毫不在意,“昨天送夏晓回去,她发现随身荷包掉在将军府。今天却是你交还给她,想来应是小妹好意相帮,不料弄成僵局。”

我有些窘迫,陆青果真聪明,说的一点没错。

“不劳提点,我分得清好歹。”封无冷冷道。随后望向我,略微舒缓了语气道:“不管如何,谢韩小姐好意。”

我尴尬摆摆手,“我实在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陆青平静道,“你别介意,我倒觉得,夏晓这番举动很有意思,并不是坏事。”

“我和晓儿之间的事,无需旁人多嘴。”封无打断他,眯了眯眼,寒声道,“让开!”

陆青并不恼,反而依他所言侧身让开。

封无目不斜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像一块黑色影子快速地闪过。

但我却看到两人擦肩的一瞬,陆青极快地低声说了什么,但封无神色未动,一步也未曾缓下,让我怀疑那只是个错觉。

“陆青哥。”我走过去,难免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明明想帮人,却弄成这样,匆忙赶回来,却还是什么都没做成。

“你和他并不相识,为何帮他?”陆青突然问道,门外夕阳的残光落在他挺秀的鼻梁,吸入那深邃如潭的眼眸。

我愣住,想了想,“我也说不确切,可能因为他看上去总是一个人。”

之前,封无总是惯于独来独往,也算悠然自得。如今,夏晓的到来,让这个少年身上多出几分活人气儿——可这份气儿是畏缩和灰暗的,让他脱离了之前不拘人情的洒脱,竟显得一些萧索和孤独来,宛如一抹不甘又不容于世的幽魂。

而我,又莫名地在他身上看出了点自己的影子。

“还要帮他吗?”陆青带着很淡的笑容问道。

我无奈道:“我已经弄巧成拙了,想帮也是有心无力。”

陆青看了我一眼,然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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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没几天居然有了转机。

那日之后是惯例的月度休息日,我自然在家舒舒服服过了两日。到了去学堂的那天,一早,我就收拾好走出屋门,发现只有韩二等着我,脸上还颇有些不耐的神色。

“陆青哥呢?”

“在外面和夏晓说话。”他白了我一眼,终究没忍住,“你这家伙真会给陆青找事。”

找啥事?我有些疑惑,刚想问,韩二已经转过身,提脚就往外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困局得解 到了府门口,陆青和夏晓侧身站着说话,陆青高出一头,微微颔首而笑,夏晓则闪动着一双琉璃般的眸子,若有所思。两人容貌出众、风姿超俗,站在一起,赏心悦目。

夏晓一见我,便迎上来,眼中似有担忧,“且歌,陆青哥说你近日一直闷闷不乐。那天的事……是我只顾着置气,没有考虑你的心情。”

我微微有些诧异,这两天我依旧吃得多睡的香,何曾闷闷不乐,但见陆青在旁气定神闲的样子,也就顺势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是我不好,贸然插手。”

“你心地善良,我是知道的。”夏晓一副真诚的样子。

“好了,走吧。今日夫子要讲的地理常识,小妹你这方面最弱,还不先去看看。”韩二皱眉道。

“哦。对,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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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惯的东西一时离不了,荷包我没找见,是在你那里吗?”

刚进书塾不久,眼前这一幕,让我简直怀疑自己的视觉和听觉出了问题,一向对封无视而不见的夏晓,居然一早主动走过去跟封无说话,简直判若两人。

显然,觉得自己出问题的不止我,还有封无。他本来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也不动,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怀着迎接女神的目光看着夏晓落座,却不料“女神”降临身边。

“晓儿……”

“若你没有捡到,我再去问问别人。”夏晓平静地说,似乎真的只是问一个普通“同学”。

“在我这里。”封无脱口而出,匆忙从身上取出那只荷包来,递过去,却又有些不信似的,双手静止在空中。

夏晓默了一瞬,接过那只荷包,轻声道:“谢了。”然后转身离开。

我看着这戏剧般的一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显然戏的主角之一,封无也不知道。

夏晓走过来,美丽的脸上显出一个笑,轻声道:“且歌,你可安心了。”然后如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端正坐好。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正好季苍夫子和陶家兄弟一齐走了进来,今日的授课便开始了,夏晓也就再没回头。

盯着夏晓的背影,我心里惊奇不已。难道她是为了我所谓的郁郁之情才做出这种举动?可是她之前的行为,让我觉得她和封无的关系已经差到一定程度了,夏晓会为了我的感受让步大这个程度?就我和她的关系,我完全不信。

我不自觉的将目光游移到陆青那边,他似已料到,对我略一点头,似乎在告知,不必着急,回去自然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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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下课后我却没等到陆青,他称有些事情,没有和我们同行。夏晓似乎要去什么地方,也先走一步。只我和韩二一同回去。

韩二斜眼瞥了我一眼,“你和那封无素不相识,这么卖力帮他,还求陆青出马。”

我尚在不解,但也冷哼一声,“我才没求陆青哥,是他助人为乐。”

“陆青人好,但他的性格,从不会对别人的事主动干涉。”韩二摇摇头,叹口气,“算了,他是切切实实把你当亲妹,才这么由着你。”

“二哥,你说这话口气很像七八十岁的老爷子。”

“……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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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吃过饭,在花园里溜达了一圈,回自己屋子的时候,正碰上陆青沿着石径小道不急不缓地走来。

“陆青哥,今天是怎么回事?”我老远看见他,忙跑去拽住他衣袖。今天的反转戏让我很是摸不着头脑,急需一个解释。

陆青一侧嘴角微微扬起,俊秀的眼中含着笑意,低声道:“要在这里招供?”

“啊,不是,不是,快进屋坐下。”

我招呼着秋香去泡茶,自己和他隔着茶几对侧坐下。

“正如你听见的,我告诉夏晓,你因为那天的事十分郁郁。”

“她因为我就改变了态度?我对她好像没那么重要吧。”我有些惊讶。

“你想的不错。不过,昨天我去看刘一兄时,透漏了另一件事。这样她可借你的由头,过自己心里那一关。”

“此话怎讲?”

“也算是天意。我之前偶然听闻,封无父亲的胭脂阁半月前有位女堂管离开,所以在另择人手。封无一人在胭脂阁处境艰难,要能借机招进一两个放心人,今后的路才不至于走到穷途。”

“你说了这件事?可是夏晓看上去不太喜欢封无,会去帮他?”

“她几分帮他我不知,但她要帮自己。”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刘一兄曾说过,夏晓性子孤傲,寻常小店杂活断不愿做,但他一人谋活,手下还有些小乞儿时时需要接济,所以,日子过得较为清苦,他自然无妨,只觉得委屈了妹妹。”

“所以,夏晓会动心胭脂阁女堂管的工作。”我接口道,想起夏晓平时与我们的接触中,目光里隐忍的不甘和刻意的无谓。

没人比她更想要脱离一直清苦的生活。

“她不甘心,就要自谋出路。问题在于,封无是胭脂阁的少爷,即便心动这机遇,她对封无有怨,如何能轻易低头?退一步说,若是低了头还谋取不到,岂不是自折颜面?所以,这时候,你正好给她铺这个台阶。”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奇道。

陆青笑笑,“我告诉她,你因为那次弄巧成拙闷闷不乐,让我们很是担心;而封无若是错失这个良机,恐怕以后再难找到机会对抗林夫人。若她能不计前嫌,这两个问题都能解决。”

“也就是说,这个台阶是,她是为了安抚我和帮助封无,才低头去谋取女堂管的位置?”

“对,不过这个位置也不用她争,自然会有人帮她争取。”

“封无。”我点头了悟。照往常的气氛看,若是能寒冰得解,封无无疑会使出全力。

陆青笑笑,“如此机遇,又不折颜面,她想一夜也就明白了。”

我叹了一口气,绕这么大一个圈,就因为夏晓强烈的自尊心。话说回来,我也有些能理解,除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外,她也得赚钱为刘一大哥分忧吧。

但,还有一事不解。

“陆青哥,我看封无对我们似乎没有好感,他那边你又怎么说?

陆青抿了一口茶,“今天下课后,封无找了我。”

“找你?”

“那次他经过我身边,我对他说,或有转机。所以夏晓向他要回荷包后,他就来找我了。我简单提了几句,他本对夏晓有愧,又和她有少年之谊,不管有没有为自己打算,都会为夏晓拼力争取女堂管的位置。”

“少年之谊?他们以前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啧啧两声,想我平时八卦总是不成,陆青看上去漫不经心的,倒是什么都知道了。

“他为人孤僻,防备甚重,却是个性情中人。”陆青看出我的心思,有些无奈地解释道。

原来,封无猜出此事多亏了陆青,放学后特意找陆青道谢,同时也不隐瞒,将与夏晓的旧时往事简单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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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无和夏晓,两人曾是青梅竹马的邻居。夏晓跟她娘改嫁到封无家隔壁的时候,夏晓才五岁,封无八岁。夏晓娘忙着伺候家中生病的老汉,较少管她。封无的娘可怜她,倒常让她来玩,所以,封无相当于扮演了她哥哥的角色,总是带着她,夏晓虽然早慧,但毕竟只是个小姑娘,所以很依赖封无。

封无的娘故去后,封无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时间,这段时间一直是夏晓在精神上支撑他。有时封无在外讨生活时被街上的混混们打了,也是夏晓一边哭一边给他包扎。再后来,林老爷找到封无,封无也为了完成他娘临终希望他认祖归宗的遗愿,跟着林老爷回去。

封无想过带夏晓一起走,但跟着林老爷一起来的还有林夫人,说话做事尽显尖刻泼辣,若不是自己一无所出,恐怕林堂父子未必能顺利相认。

封无考虑了一晚,觉得此时不能带她走。一来,夏晓虽甚为依赖他,但毕竟不是孤儿,并非居无定所,食不果腹。二者,夏晓即使愿意跟来,林夫人也同意,最多不过在府内做个丫鬟。看林夫人对自己眼底的厌恶,折磨夏晓来发泄怨气也不是不可能。夏晓性子高傲,恐怕很难承受。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她留在她娘身边,至少不用做下人受气。

封无想着,有朝一日,等自己有能力了再回去找她,但在林家主妇强势的环境下,封无过得也不过是表面比下人好一些的生活,他除了跟着府内的武师偷偷苦练身手,其余皆无长进,这相见被一推再推。

“原来如此。”我已然明白,“难怪夏晓对封无态度那么奇怪。”

陆青清俊的脸上浮起一丝浅笑,“好了,我只需略微周旋一下,其余就看他们自己了。”说完,端起茶盏,微噙了一口。

“你真厉害,换做我,就应付夏晓那点小心思,就已经有心无力了。”我赞道,挤挤眼,问道,“二哥说你一向不掺和别人的事,这次这么帮他们,是帮夏晓还是封无?”

陆青扭过头,面色如玉,长眸轻舒,“我帮你。”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不舍 见我一愣,少年微微一笑,“刘一兄和夏晓确实不易,封无想弥补过失、重获旧友也要出力的,说起来,不过还是他们自己帮自己。”

确实如此,绕了这么多弯,不过是为全了夏晓那个孤高性子。

外面天色已晚,陆青见我一副大惑得解的样子,放下手中的茶,道别离开。

秋香一直在旁远远候着,待陆青走了才靠近,见她一副好奇模样,我就把这件事原委讲出。

“小姐,你以后还是离她远些吧。”小丫头皱着好看的眉,半晌冒出一句。

“不过是个性子硬的小姑娘,而且还很懂事。”

“我就是感觉不好。”秋香皱了皱眉,“明明是帮她,她还要站在施恩的位子。而且我觉得她对小姐并不喜欢,上次来看你,神色也不对。”

“哪有这么复杂?”我不禁乐了。秋香见过夏晓几次,但真正接触不过是上次夏晓来看我,不过几分钟。

“不是我想的复杂。”秋香有些着急,“我可不是喜欢把人往坏了想,但她那眼神,就像见不得别人比她好一样。”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对我最好。”见这个真情实意的小丫鬟生怕我误解的样子,我连忙安慰。

她故作生气地去给我取水净面。我喝了一口茶,脑中不自主地回想夏晓对我说的话及眼神,赶紧摇摇头把秋香那个说法甩出去,不要想多了,经历坎坷的人,心思深沉些也无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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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事,韩二也不知道知晓多少,但他一副并不想知道的样子,我也没多说。

没过几天,夏晓真的应征上了胭脂阁一职,不过还是照例要从跑堂丫鬟做起。她倒也不嫌苦,应承了下来。因为太忙,此后便基本不来书塾了,只托了陆青——若季苍夫子教了天文地理以及药物,那日的笔记能给她回去一看。她如此境遇,还肯读书识字,倒也不易。听刘一说起,夏晓从前曾机缘巧合拜了一个术士为师学了些识字和医理。

另外,封无与我们亲近了一些。所谓的亲近就是,见到我们会微微点头,甚至会主动招呼一声,这一点在陶家兄弟看来似乎比夏晓不来书塾更令人诧异。陶小福娃还问过我缘由,我只道是因为我们看上去更为面善,他虽满脸不信,却也想不出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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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听秋香提的一句,才知我在这里是九月九的生辰,眼看着也将近了。在现代过了那么多年,又要重新过小孩子的生辰,倒也有趣,却不知会如何过。

“不过?”

“对啊,男子生辰也不是每年过,何况是女子。”面对我的惊讶,秋香理所当然地给我普及常识。

这里与现代不同,生辰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而且男尊女卑,女子生辰并不受重视。男子的话,人人都将经历一个十分重要的分水岭,那便是十五成年,在一家之主的主持下,束冠成礼。穷人家孩子多的情况,甚至可能到了这天就分家自谋出路。

成年之时,不再以孩童待之,也就没有什么办“生日聚会”收礼物的好事,所以十四岁生辰反倒成了重要的日子,十四到十五岁,就是一个男孩从少年走向成年的微妙时段,难怪韩二对他的生辰这么在意。

我突然想到,陆青的十四岁生辰,我当时因为不知情未曾准备,此时想来,以后若是他有什么要我相助的,我一定要尽力满足,才不至于让这个口头礼物落了空。

“小姐吉人天相,平日夫人和老爷都不拘着,你要是想过,应该也不是难事。”见我一脸沉思,以为我是闷闷不乐,秋香连忙安慰道。

“想过什么?”随着这清亮的嗓子进来的是二哥韩且行。他一身银白骑服,腰间缠着一条半掌宽的墨色腰带,乌发用绸带束于脑后,越发衬得肤如白玉,眉若远黛。说来也怪,自从他和陆青过了十四岁生辰后,如同修竹一般,似乎日日都在拔节生长。韩二本就长的俊俏,如今眉目间更添男子硬朗,越发地显得容颜不凡。

“二少爷,小姐的十二岁生辰也快到了。”待我愣神之际,秋香已盈盈开口。

“原是想过生辰。”韩二微微凝眉,继而展颜一笑,“要不还是叫上刘一、陶正他们湖边一聚,或者来家里也成。”

我脑中不知怎的浮现出夏晓的脸来,那样不甘却又强忍的神色,忙道:“女子都不过生辰,我也不要。”

“倒也不是不过,只是不像男子那么正式罢了,况且这事由我和陆青去帮你张罗,你又不麻烦。”韩二知道我素来懒散的性子,难得耐心地解释道。

“奇了,今日怎么对我怎么好?”我啧啧两声,过去探探他的额头,“是病了还是想借我的生辰耍什么滑头。”

“你这人真不知好歹。”刚才还一副成熟像的韩二瞬间变了脸,一脸嫌弃地推开我的手,“要不是这是你醒来的第一个生辰,我才不理会。”

他说罢,我愣住了。想起去年我醒来时已是深秋,如今转眼就快一年了。

我来这里已经这么久了,却对如何回去毫无头绪。想到这一点,我不由有些意兴阑珊,“说了不过就不过,我没兴趣。”

“那……”韩二还想说什么,我打断道:“陆青哥呢?”

“一早就不在,这几日他总去找刘一,估计是陆叔有什么差事。”说到这儿,韩二也想起自己过来的正事,“上次你从我这里拿走那本兵史呢,陆叔前日给我布置了课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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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的前几日,我才知道这一阵儿陆青总不在府内的原因,正是眼前的这一匹小马。

这匹墨色的小马没有将军府马厩里的那些骏马高大壮硕,但是肌理紧实,毛发油亮,尤其是两只湿润的眸子里含着的脉脉温情,实在让人见之欢喜。

“刘一兄帮忙托人找来,虽算不上宝驹,但也是良品,最重要的是,这匹马性格温和,初学骑马和女子用都很适合。”陆青将马牵到我跟前,轻声道。

“我一直想学骑马,但是去马厩里看了好几次,都不敢近身。”我笑弯了眉眼,“陆青哥,你这礼物送的太合我意了。”

“你喜欢就好。”陆青淡淡一笑。

“小妹,好马配好鞍。”韩二一旁道,“我知道陆青寻了这匹马后,请人给你做了一副马鞍,上好的料子,一定也很合你意。”

“孺子可教,吾心甚喜。”我点点头,略微皱眉道,“不过……”

韩二顾不上追究我的以下犯上,忙问:“不过什么?”

“好马好鞍,我却不会骑。”

“这有何难,我们都会啊。”

“那好,你教我骑马。”我连忙接口说。

韩二一怔,似乎想起上次教我骑马时,我朽木不可雕的模样,一时有种被算计的忧愁。片刻后,他做出一副壮士断腕状,“也罢,也罢,谁叫我是你二哥。”

我兴致正高,不与他计较,转向陆青笑道,“陆青哥,等我学会了基本功,你再教我更难的。”

韩二一旁挑眉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骑术会比陆青差?”

陆青却似没听见我们吵闹一般,笑道:“好,镇西之外有一片平阔草原,骑马正好,过几日,马鞍做好,我们便一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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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鞍是生辰当天,娘送到我屋里来的,那日恰好季苍夫子请了位好友来书塾辩学,我不善此道,便也没去。

我把玩着这副马鞍,果不其然如韩二所述,是副精巧的好鞍。

娘自我醒来、家中顺遂后,越发显得贤淑温和,她见我喜欢,一旁柔声道:“听且行说,你执意不愿办生辰宴,娘也没多准备,午间大家一起用道长寿面。你爹和大哥在边境一时不得抽身,过些日子会回来看你。”

我点点头,“娘,别人家女子都不过生辰,你们已经宠我很多了,不必在意这些。”

娘轻轻笑了,有些感慨,“这好歹是你醒来第一个正式的生辰。”

“我在你们身边,日日都是喜乐,何必拘泥于一日之间。”见娘因忆旧微微伤感,我忙道,“再者,说是不过,你们也都惦记着,我还有什么不知足。”

“那倒是,尤其是陆青这孩子,你大哥不在身边,他总照拂着你们两个,还为你生辰如此上心,且行虽只是小他几月的,还是比不上陆青沉稳。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几个都是懂事的孩子,没让我多操心。”娘眉眼间尽是欣慰,轻柔扶上我的脸颊,“从前,你爹说我受苦不少,如今看来,这些苦也值得。”

“有我看着二哥他们,能不懂事?”我嬉笑道,犹如以前和老妈开玩笑。

“怎么没大没小的。”娘嗔怪道,眼角弯出一道温柔的细纹。

“谁让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呢?”在这里呆久了,这句话竟然能脱口而出。

“对!你是我的好女儿。”点了一下我的额头,她乐呵呵回道。

这句话好熟悉……我妈也说过。我忽然出神,几乎一瞬间想起了现代的母亲来。她也总是在我自夸的时候,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肯定着我的话。

妈妈啊,不知道你现在过的如何,妹妹有没有在身边好好照顾你。你看不到我,会不会很难过、很担心?

我对着脑海里微笑的妈妈无声地说——妈,你不要担心,我现在过得不错,还有另一个很疼我的娘,还有很威风的将军爹,还有对我很好的哥哥们,还有……

可我还是好想你,你一定要等我回去。

之所以这样说,因为我一直有一个信念,觉得自己一定有办法回到自己的时代,回到穿越前那一刻,然后睁开眼,发现不过是做了一场梦——这个信念陪我度过了思念家人的日日夜夜。

只是,现下,怀着复杂的心思看着眼前这位母亲慈祥又幸福的面容,我心中忽然涌上无法言说的伤感,若是我回去了现代,那么这具身体将如何,眼前这个万分疼惜子女的夫人又会如何。

我佯装不经意的低下头,竟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骑马 陆青他们上午辩学完,中午便跟夫子告了假回来,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吃了生辰长寿面。

午饭后,小憩片刻,秋香便叫醒我,换了娘一早为我准备的骑服,黛青色的缎子,绣着朵朵月色祥云,衣服简单却也做工精致,穿上身修身又舒适。

“小姐这样打扮,倒像个公子哥了。”我嘱咐秋香帮我梳了男子发髻后,秋香不禁笑道。

“怎么样,比二哥如何,比陆青哥如何?”我过着女扮男装的瘾,乐道。

“我可不敢妄自评论,不过,小姐要是单独出去还算翩翩小公子,要是跟二少爷和陆青少爷一起出去,估计就是个单薄的弱公子了。”秋香和我熟悉后,被我带“坏”了些,敢奚落我了。

“我也就是输在体格上,不过那个什么寻梅公子不是也受人欢迎吗,我这样的,也不差。”

“好了,小姐,你本就是个姑娘家,要跟少爷们比什么。说起来,他们应该在门口等着了,我们赶紧出发吧。”

韩二和陆青看到我这副打扮后,果然有些微怔。我双手一背,道:“怎么样,我这样子是不是很帅?”

“什么是很帅?”韩二有些疑惑。

“就是看上去很洒脱,很特别,很……”我绞尽脑汁地想着形容词。

“不,看上去不伦不类的。”韩二摇摇头,有些嫌弃,“怎么把发髻束成这样。”

秋香在旁有些脸红,偷偷看了一眼我。

我刚要解释,陆青笑笑,“这样子倒也利索,本来就是去学骑马,又不是比美。”

我点头称是,又觉得有些不对,这话听着也不像表扬啊。罢了罢了,转念我便释然了,古人保守,中性风在这里不受欢迎也是正常。

见韩二和陆青从家丁手里接过两匹白马和我那匹墨色小马,径直向镇西走去,我也连忙拉着秋香加快了步子跟上去。

陆青所说没错,镇西外走了十来分钟脚程,便是一大片很广阔的草原,此时虽是秋意渐深,但地上的草只是泛黄,并未枯萎,遥遥望过去,一片清雅的黄绿色。

陆青把那匹墨色小马交到韩二手中,便随意席地而坐,放两匹白马在草原上自在啃草。

秋香对我叮嘱一番后,也在旁寻地坐下,将随身带着的小包搁在一边,对我遥遥发出鼓励的眼神。

我在韩二的指导下,站在一块石头上,费力地爬上了小马。

韩二在旁教导:半脚踩镫;两腿夹肚叫停;马缰控制转向……如此一番后,他一脸希冀地望着我,道:“你试试。”

我颤巍巍抖了抖马缰,小马自顾自低头吃了草,根本不予理会。

韩二无奈,只得牵了马脖子上的绳套,拉着那马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难得耐心地又讲了许多。

我平衡感并不好,只坐在马上就难稳身形,何况是骑马了。听着韩二说的倒是不难,但自己实践怎么都不得要领。

也幸亏是我生辰,一向急脾气的韩二并未发作,只是露出“你太笨了”的眼神,然后牵着马让我熟悉。

几番之后,我渐渐稳住身形,琢磨出一点感觉来,韩二放开手,在一旁让我慢慢驾马前行。

谁料他放手没多久,马儿便不在顺着我的意思直行,而自顾自地向左走着。

“你要引导它。”韩二叫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边应着,一边把右边的缰绳往怀里拉,却不是是否是拉得太急,那马儿突得一甩头,吓了我一跳。

我受惊后身体后仰,为稳住身形,双脚也不自主地用力,竟一只脚带着马镫重重踹在了马肚子上。

小马虽然温和,也禁不住疼痛,竟半仰上身人立,嘶鸣一声后,撒开四蹄往前奔去。

我惊慌失措,头脑一片空白,多亏在它半仰之前,猛地顺势前趴抱住了马脖子,才没有被甩下去。

马儿似记恨一般,跑得狂野,只想把背上的累赘扔下来。我集中全部的精力,才能死死贴在马背上不摔下去,即便听见身后的惊呼,也完全顾不上回应。

不知马儿跑了多远,正值我体力难以支撑之际,突然耳边传来另一道马蹄之声,一匹白马飞奔过我身边,在前方一个急停,接着,又一匹白马超过,也是急停于前,一左一右,拦住我座下小马的去路,但也不十分靠近。

小马被挡住前路,这才放缓了速度,待到那两匹马跟前,已经没有了疾奔之势,慢慢停下来。

“小妹,你没事吧?”韩二焦灼地问道。

我这才分神抬眼看去,先前左侧那人是陆青,后面右边那人是韩二,应该是看我状况不对,立刻上马赶来。

不过短短一阵儿,我后背已然汗湿。陆青跳下马来,一手拉住我的马缰,一手轻抚小黑马的马腹。

我正伏在马上不敢动弹,目光正对他的脸,他白玉般的额上也挂着几滴汗,清净的眸子如白空腾着墨云。

待他将小马安抚下来,我才敢支起身子,道:“没事。”

“怪我不好,太着急了。小妹你不会武艺,若是摔下来……”一向自负的韩二渐缓了焦灼之色,转而很是自责,一对俊眉险些拉出个八字。

秋香也从远处急匆匆向这里跑来,口中急切喊着:“小姐,没事吧。”

突发此变,我不愿他们为我如此担忧,但余惊尚在,只得强自笑笑,“没事,真的没事。”

待到秋香跑到近前,才看到她一张秀美的小脸竟如纸一般白。

“好在两位少爷反应快。”秋香轻抚心口,惊魂未定道,“小姐,还是不要学了,你不比两位少爷,要是摔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我安慰她道,见陆青伸手过来,便就着他手从马上下来。可嘴里说着没事,身体却还在发抖,要不是陆青一臂扶着,差点就软倒在地上。

“没事了。”陆青轻声道。

我强拉一个笑容开玩笑,“刚学骑马的时候,是不是都这么丢人啊。”

“比这更丢人的都有,还有从马上摔下来断腿的。”韩二难得善解人意地想缓解我的窘迫,但这脱口而出的话,却让气氛更冷了。

我缓了一会儿,心中悲叹,果真是现代生活太舒适,不过想学个骑马,开头就露了怂。

“小姐,还是回去吧,要学骑马,以后还有机会。”秋香在旁怯怯地说。

我犹疑着没有答话。此时虽然还惊恐未定,但真回去了,这阴影在心,不知以后是否还能鼓起勇气再来。

“小妹若是不介意,我带着你学。”陆青突然开口。

我和秋香俱是一惊,韩二也略有诧异,道:“小妹刚受了惊吓……”

“我带着你,不会有事的。”陆青定定看着我,“若是小妹真心想学骑马,今天回去了,恐怕再难学会。”

陆青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最难战胜的就是恐惧本身。

我默了一刻,嘘出一口气,笑道:“陆青哥说的对,刚才是我择师不佳,这回,你好好教我,我肯定能学会。”

韩二见我是真心缓过神来,也没计较我的“埋汰”,只向陆青道:“你小心护着她,我知你待她当亲小妹,才这么上心,不过女孩家学的慢,今日就是教不会也是正常。”说得好似刚才那个急迫地恨不得我听完几句话就能纵马飞驰的人不是他一般。

我兀自翻了个白眼过去,陆青轻点了点头。

秋香见拦不住我们,只能替我擦擦发间的汗,轻声叮嘱道:“小姐,千万当心,不要勉强自己。”

“放心。”陆青说罢,一个利索的翻身就骑上了墨色小马,他脚不着马镫,只伸手过来,一臂就将我拉上马去。

我依旧如同刚一般踩镫坐着,陆青伸出手臂将我虚环,一边握住马缰策马前行,一边低声讲解:“骑马要顺势而动,马背起伏之时,身体也要随之……”

明明是同一匹马,在陆青的手里就变得如此乖巧;明明是同一个我,因为后背感觉到坚实的依靠,就变得轻松自如起来。

在陆青的讲解和指引下,我的心越来越平静,不知不觉间,居然能在小跑的马背上稳稳坐着,还能调整马儿奔跑的方向了。

“陆青哥,我是不是会骑了?”我惊喜道。

“若我不在马上,你也能如此放松驾驭,那就算会骑了。”耳边传来一阵平和的气息。

虽有些不甘承认,但若是陆青不在这马上,我此刻的游刃有余恐怕要大打折扣。

“小妹不必介怀,往后多练几次就好。我和且行从小习武,摔下来也会自保,所以骑马时身心都更能放松一些。”

“看来,我应该先学习武,再学骑马啊。”我叹了一声。

陆青在身后低低一笑,温热的气息轻轻滑过我的脖颈,“小妹是要做女将军吗?”

“未尝不可。”

我放出豪言,微微一仰脸,在驰骋的马儿身上,感受着风从脸上拂过的适意。这种美好体验,真真是在现代生活中从未有过的。

年少时,我曾畅想过这样的生活,鲜衣怒马,仗剑天涯,但终究明白这样的畅快只在梦中,可望不可得,只能放下。

而如今,我究竟是在现实里做着梦,还是在梦里回忆着现实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成年 从草地上回来,我的日常生活,除了上学,看戏本子,还多了一项人马感情培养计划,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回回”,并且每天亲自喂食,以求跟它建立起坚定的革命感情。

相比之下,韩二和陆青要忙碌得多,陆将给他俩找了一个兵家师父,所以他们又多加一门课业——系统学习各类兵法。尽管如此,可靠如陆青,还是尽可能地抽时间教我骑马。

渐渐地,虽然比不上他们的骑术,但我也敢一个人“驰骋十里”了。

有了事情做,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日子在平和的一天天中流逝。

到了第二次过年的时候,比起上次想念现代的家而偷偷哭泣,这次更能融入这里的生活了,也由衷地生出了和家人一起团聚庆祝的欢喜。

只是,我心底依旧一丝一毫也未曾放弃回到现代的念头。

这些日子,我对这里的风俗民情已差不多了解,并画下记忆里那个龙凤交颈檐角的奇怪小庙,托礼佛的娘亲和其他家人帮我询问,期待能够找到点滴线索,只可惜一直未能如愿。虽然家人不太懂,但听我说是梦中常见之物,就不多问,默默帮忙打听。

总体来说,我的日子过的还不错。

若说这期间有什么记忆深刻的,就是陆青和韩二的十五岁成年仪典了。此事全家人都十分重视,父将从宫里禀告关情回来后,将韩二的仪式提前了几月,与陆青的一同举行。

这是我首次近距离观摩少年成人的仪式,感觉十分震撼。

一月初九这天大早,全家人都集聚在后院,也就是陆家和韩家的祠堂前。陆青穿着娘特意准备的一身黛色锦服,韩二则是一身赤色。

长身玉立的二人,一个温润如玉,沉静稳重,眉目似水墨染就;一个唇红齿白,洒脱不羁,棱角比峻岭分明。

且不说那些假装在做事,不时偷眼望过来的丫鬟们,就连一向没什么好话的赵厨娘都忍不住连声赞叹:“小少爷们真真长大了,俊啊!”

两位将军把青玉冠束于少年乌发之上,他们抬起脸时,眸中神色是一模一样的坚定无畏。这一刻,就是他们承担起家族责任的分界点。

两位少年,哦,不,在这里算是成年人的“兄长”身姿笔挺,一丝不苟地跪拜父母后,斩断脑后一缕寓指胎发的青丝燃成一抹灰。

仪毕,娘郑重道:“从今往后,家里又多了两根大梁,诸事拜托了。”说罢,便是一礼。

两人一左一右赶紧去扶,就连一贯表情丰富、自命不凡的韩二,脸上也是严肃认真的表情。

受到感染,我也在这肃穆的气氛中生出几许“谁家少年初长成”的唏嘘来。想来古人也是不易,十五岁便要独挡一面,甚至有的还要就此开始自立家业了。

不过,韩二的严肃认真脸没有坚持太久。

午后,按照今日的特殊规矩,我去给正在东院房里的两位兄长奉茶,远远就见韩二坐在窗边,一脚高抬,支起放在窗棂上,眉目得意对着陆青道:“今日起,小爷们都不用担心随便被罚。我娘说,以后我自由进出,她不会限着我了。”

“那是自然。”陆青点头,“成人不但要自负其责,还要为家人担待。”

“这样多好,若是早能束冠成年,我那时也不至于因为一点破事就被禁足一年不让出府。”韩二不满地挑挑眉。

他余光忽然扫到我正端茶进来,嘴角上咧,眼角眉梢立刻换上了小人得志之色,道:“原想着小妹礼仪不全,不做奢望,没想到为兄今日还能享受这奉茶之仪,不错、不错。”

我暗自白了他一眼,将茶案放下,按照娘亲嘱托,双手端茶递给陆青,恭恭敬敬道:“兄长,请用茶。”

陆青含笑接过。

我再转向韩二,他已经迅速放下脚,大马金刀的坐着,俊俏的脸上难得的还显出几丝威严。

我沉住气,先一丝不苟地将茶奉上,然后上下瞥了他一眼,故意摇了摇头。

“小妹这是何故?有何难处,说与为兄听听。”韩二美美地嘬了一口奉茶,一扬眉,正正经经道。

“想到二哥还放不下过去,就有些唏嘘。”

“什么放不下过去?”

“因为前年元宵节被禁足的事啊,不是还在耿耿于怀吗?”

“我哪里耿耿于怀?只是气不过娘那时不听解释,只凭卿吟几句疯话,不分青红皂白就……”韩二刚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眯了眯一双俏目,嘿嘿笑道:“想套我的话?”

“有什么不能说的么?”我故作惊奇。

“倒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不过,我为何要告诉你。”韩二瞬间气定神闲起来,拿起茶杯悠悠吃了一口,嘲道:“你也真能惦记,现在还没忘了这事儿。”

我当然没忘!想我之前追动漫的时候,七八年都坚持下来了,何况这个近在身边的八卦未结悬疑。卿吟当时的表情,那年元宵节的故事,还有润儿是谁,我可是一直好奇着呢。

“二哥,放下过去才能勇敢向前。”我谆谆善诱道。

“放下了,放下了。”韩二摆摆手,故作老成。

“确定一个人是否放下来,就看他能不能敢于面对。”我真诚地看着他,“如果他能否坦然告知他人当年之事,且神色无恙,云淡风轻地笑一笑,便是真的过去了。”

韩二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胡诌,半晌道:“你以为我脑子是坏的么?”

“我倒觉得小妹说的很有道理。”陆青突然慢条斯理地开口,看着我有点惊讶的神情,微微一挑嘴角。

我这攻心盘问术用的如此拙劣,连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没料到陆青会站在我这边。

韩二不怒反笑,“哪有道理?”

“道理就是,她是你小妹,以她这份执着,如果非想知道那次的事,也不是没有办法。还不如你自己告诉她,免得旁人传的与事实不符合,坏了你兄长的颜面。”陆青舒展眉目,轻声笑言。

韩二和我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我虽八卦,但此事被娘嘱咐家仆禁言后,也不想为难别人,要不然早就央求秋香说清楚了。可是陆青的话,让我心中顿生捉弄韩二之念,故意露出了然的神情。

“你今日吃她一杯茶,就被收买了!”韩二嗤了一声。

“礼尚往来。”陆青面色不改。

“也罢,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说过就忘,你也别惦记了。”韩二看着我,叹了一口气,“那次的事,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纯粹是卿吟胡搅和。”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润儿 事情发生的那个元宵节,韩二、陆青、卿吟三人在外看灯。卿吟家是商贾之家,玩了一会儿,被家仆传话叫回去帮忙。于是,韩二和陆青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边走边看,平素里他们忙于习武功课,倒也较少出来赶热闹,此番玩乐也算新奇有趣。

正自在游着,两人突然听见身边传来女子的低呼。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姑娘,正蹲在路边揉着脚踝,面上有痛楚之色。

“你怎么了?”韩二见她孤身一人,一边极力避让着人群,一边往路边挪动,模样尴尬可怜,便问了一句。

“没事,刚才不小心摔伤了。”那姑娘抬起脸,容颜甜美,只是妆容略重。

“你一个人恐怕不行,我们帮你找家人来接吧。”韩二直率道。

“不会有人来接我。”那姑娘听到,先是摇摇头,然后又抬眼打量着面前两位少年,小心翼翼地说:“不知两位公子能否帮我寻根木棍?我原本想着自己尚能走,不料刚被人误踩,一只脚疼痛不已,只怕不借外力,难以支撑回去。”

“这个好办。”韩二点点头,左顾右盼后,就近在对面铺子外找了根大小合适的柴棍递于她。

姑娘咬着唇,缓缓站起,向两人点头致谢后,支着棍子一步步向前挪动。

韩二本应该离开,可是随意看了几眼,却发现——元宵节看灯的人太多了,许多人边走边闹,那姑娘尽管极力靠边,可走了几步,还是险些被奔跑的孩童撞倒。见她艰难又倔强前行的样子,韩二心中有些不忍,快步走过去,稳住她的胳膊。

“谢谢。”姑娘笑着,没走几步,额上已满是细小的汗珠。

“算了,我们送你回去吧。你住哪里?”韩二放下手,道。

“谢两位公子。”那姑娘受宠若惊,连连道谢,顿了顿,才低下头,细声细气道,“我住在云来院。

云来院。韩二和陆青快速对视一眼。这地方两人虽从未去过,但它号称钺氏镇第一风云场所,名字还是听过的。

“好。”韩二应道,面色未有丝毫改变。他和陆青一左一右在旁走着,护住姑娘不被人群撞到。

到云来院门前,一个衣着鲜艳、浓妆艳抹的女子正要媚笑着迎上来,却在看清来人后,变了脸色,颇为不耐地嗤笑一声,“难怪润儿姑娘不肯接待侯员外,原来是另有所谋啊。”

“香红姐姐误会了,我摔伤了脚,这两位公子好心送我回来。”那姑娘——润儿赶紧解释。

“想你也没这本事。”香红翻了翻白眼仁,幸灾乐祸地说:“不过是陪人赏个灯,还把自己当大小姐,摸一下都不愿意,难怪惹人生气,把你从马车上撵下来。说起来,你摔伤脚是小,侯员外派人来骂,害的我们众姐妹平白跟着担了不懂事的坏名声。”

润儿面色微微涨红,也不分辨。她暗自吸了口气,转过身,强掩尴尬之色,对韩二两人道:“谢两位公子,我已经无碍,请回吧。”

“一晚颗粒未收,还惹了麻烦,哼,看鸨姐儿怎么收拾你。”那叫香红的艳装女子不依不饶,斜着眼睛道,“看你这样,是要爬到二楼了。留心别把我门前弄脏。”

润儿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反驳,低头应道:“姐姐放心。”

“这位大姐,你要是没生意,就到别处张罗,不要挡在门口。”在旁一直未曾开口的韩二冷冷发声,不等那蛮横女子发作,转脸对润儿开口道,“我们送你上去。”

“你这毛头小子胡说什么?”因自己的老顾客今晚选了润儿正心中有火的香红,被韩二刺中了痛脚,怒气上头,想也不想就伸长手臂要去抓韩二的衣襟。

韩二往后一移,她一个踉跄,扑了个空。还没等她直起身,陆青不慌不忙,过来挡在两人中间,神色淡淡道:“往来是客,云来院是这样招待客人的么?”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一个上了年纪,衣着华贵的女子迈着小碎步忙不迭地赶来,立马接口道。

来的正是云来院的鸨姐儿。她见惯了各种人,老远看出眼前这两位公子年纪虽轻,但衣着气度不凡,出身定然不一般。她原本因侯员外上门找茬儿,存着火儿想骂润儿,但此刻,已电光火石间转了心思。

“没分寸!”鸨姐儿瞪了一眼目光短浅的香红,转眼挂了一脸褶子的笑意,对陆青两人道:“二位公子,莫生气,香红跟二位玩闹呢。小爷们快请进来,去润儿房里坐坐,我就派人送茶。”说罢,张罗着寻了个小婢女将润儿当前扶了上去。

香红气得脸色涨红,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恨恨退到一旁盯着。

韩二看也不看她,浑不在意地举步进了云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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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润儿望着对面坐着的两位清俊公子,局促不安地提起桌上的茶壶,小心上茶,口中怯怯道,“今日是润儿麻烦两位了,这壶茶权当答谢,请莫要嫌弃。”

“一壶茶的钱,无妨。”韩二无所谓道,“我只是看不惯那女人的嘴脸,你也别多想,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润儿“嗯”了一声,两手交叠拘谨地坐着。她容貌柔美,因涂了胭脂口脂,脸颊唇色在灯火照耀下格外红润鲜明,显得几分艳丽来,但与惯于玩弄风月的女子不同的是,一双大大的眼睛没有丝毫流转的眼波,眸中一片纯净澄澈,此时甚至还泛起些许潮气。

她早看出眼前两位小公子无论是容颜气度,还是品行举止,都不是会到云来院寻乐的人,不过是帮扶自己,现在才会在这里坐着。

她平素里因为自己格格不入,不管在客人那里,还是姐妹间,被斥责排挤已是常事,今日遇上的这两位却大大不同,一看便是家教甚好,即便是对自己这等身份也有礼相待。这让她心中油然生出一份暖意,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可是,自己却没什么可以回报,这让润儿十分不安。她极力想一会儿,绞着手指,犹豫着启口道:“我没有什么可招待的,略微精通一点琵琶。若是二位不嫌弃,可否赏脸听一曲,就当是……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感谢。”

韩二想着干坐着也是无趣,便点点头。

润儿脸上瞬间绽开欢喜的神色,立刻站起身来,一时忘记了脚上的伤痛,忙从柜子里取出一把琵琶。细致地调了调音色,她垂着白皙纤细的颈子,玉指拨弦,细细密密弹了起来。

琵琶声清脆绵密,虽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却也十分悦耳。

韩二和陆青,一语不发,凝神听着,偶尔微微颔首赞许。润儿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手上的动作越发飞扬畅快起来。

一曲正到高潮,屋外突然传来喧闹之声。

润儿弹得异常投入,竟丝毫没有察觉。两位少年本也不予理会,但片刻之后,韩二皱起眉头,蹭地一声站起了。他耳力甚好,在一片喧杂乱声中听到熟悉的声音在高喊自己的名字。

陆青也跟着缓缓起身,“卿吟找来了。”

“嗯。”韩二有点头疼,“胡闹,她一个姑娘家,跑到这里来。”

一旁的润儿这才停下手指,乐曲戛然中断。

韩二顾不上多解释,对她点头道:“多谢款待,我们有事先走了。”说罢,一个箭步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青放下茶水钱,也点头道别,随后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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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楼的栏杆往下望,门口不远处有一个人被团团围住。细一看,那孤零零的一人是个打扮娇俏,眉目灵动的姑娘。

这局势下,她本应处于下风,但她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神色倨傲,目光极其不屑地看着周围人,横着一双柳眉,口中斥道,“都离我远点,弄坏了我身上这缎子,只怕你们会赔的肉疼。”她这话说的趾高气扬,一时间,周围人反而显得气弱。

卿老爷的生意遍布全镇,鸨姐儿早就认出眼前这个姑娘正是卿老爷的独女卿吟。

卿家是绝对不能得罪的,但云来院的生意也不能不做。

她挤出一脸笑意,声音故作娇柔,热情地招呼道:“唉哟,我的大小姐,你要找谁,说一声,我让手下人去找,哪里劳烦你亲自来。”

卿吟冷哼一声,并不理那鸨姐儿,径直穿过周围的一圈人,穿进一楼的大厅。厅中置着不少圆几小桌,桌边无一例外是正在搂搂抱抱的男男女女,气氛极尽暧昧不堪。她一个小姑娘,居然丝毫不觉羞怯,挺直身躯走到近前,凌厉的眼风逐一扫过去。且不说那些姑娘,纵是花钱来此的男子,被她这目光检验过,也不由觉得心中恼火,很是不满。

卿吟并不放在心上,她看了一圈,未有收获,秀眉蹙起,下意识抬起头。

二楼,韩二一脸铁青地凭栏而站,只恨不得干脆不认识这个人。他原本想着赶紧下来,带着这个不知轻重的丫头赶紧离开风月场所,却不料这厮自发成了众矢之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卿家大小姐到此一游不说,还惹了一身的怒火而不自知。

“韩且行!”卿吟的眼睛瞬间亮了,冷冰冰的脸上刹那绽开灿烂的笑意,然而下一刻,她又蹙起眉头,不满地嘟囔道:“你哪里不好去,偏到这儿来。刚听人说,我本来还不信的。”

她这话虽没有说的十分明白,语气中的轻蔑却是毫不掩饰。周遭本就被破坏了兴致的姑娘客人们怒火更甚,要不是鸨姐儿忍气拦着,有的急躁客人,难以忍耐下甚至想起身教训一下这个嚣张的姑娘。

韩二快速走下楼,看也不看她,一把扯过她的胳膊就往外拖。

“等等。”卿吟被拖着走了几步,突然硬生生停住脚步,顿在原地。她扭头往二楼那间开了门的房间望去,噘着嘴道:“我还没弄清楚,你究竟是看谁来的,她长得是有多好看……”

“你说润儿啊,她今晚可是抢手货,任谁都争呢。”那个叫香红的女子幸灾乐祸地插嘴道。

“谁是润儿?”卿吟柳眉一竖,一边对抗着胳膊上的拉力,一边不甘心地继续回头看。

突然,韩二的手一松。

她尚在挣扎中,一个不留神,用力过猛跌坐在地上,不满地嗔道:“韩且行,你干嘛!”

韩二冷冷道,“你一个姑娘家在这里闹,也不嫌丢人。你要看就自己去看,我先走了。”说罢,头也不回,拔脚就走。

卿吟尚在呆愣,陆青走过去,淡淡道:“你再不走,不管润儿是谁,且行不会认得你是谁。”言毕,也转身离开。

卿吟这才反应过来,狠狠回望了一眼,一把打开要扶她的鸨姐儿,立刻起身向外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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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性子傲娇些,行事也这么彪悍。后来呢?”听到此,我不禁感概出声。不过,这次我是很同情韩二的,本来做件好事,被这么一闹,谁脸上也挂不住。

“我先回府,不想见她,她居然一状告到娘那里去。”

“哎,有个野蛮女友是很辛苦。”我叹道,看韩二眉毛一挑,连忙改口,“我是说,被禁足是蛮生气的。”

“禁足就罢了,我更气的是陆青跟着受罚,所以看到她就火大。”韩二脱口而出。

“什么,陆青哥也被罚了?”

韩二瞟了陆青一眼,冷哼一声,“陆叔的脾气,比娘还听不进。”

我顿时了悟地点点头。想也是,之前韩二胳膊伤了,陆叔就罚陆青跪三个时辰,去云来院估计后果要严重很多。可怜的陆青,为韩二背了多少锅。

“没什么。”陆青吃了一口茶,垂下眸子,“我爹……现在好多了。”

“那倒是。我娘说多亏了小妹,陆叔跟我爹也亲近了很多。”韩二难得地赞许了我,“你看上去笨的,有时候又还算机灵。”

“那个……这事说出来就过去了,等卿吟走商回来,你就原谅她吧。”我想起那日和她道别的场景,她是真的很在意韩且行。

再说了,卿家大小姐虽然有点脾气,但似乎没什么心眼的样子,要是能拉好关系,或许可以问问寺庙的事情,毕竟她跟着商贾父亲走南闯北的一定不少见识。

“多管闲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不速之客 两位兄长经此一礼,已经是社会认可的成人了。这意味着,今后,这个家能收生辰礼物就我一人了。可是,没等我得意地迎来我的第二个生辰,就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此事之前的一阵儿,我便隐约觉得家里气氛有些不同。

首先是府中的信件来得十分频繁,陆叔越来越忙碌,他和娘亲不时单独交谈着什么,两人常面色郁郁,却又竭力不表现出来。韩二曾问过,却被娘几句话打发了,只让他专心读书习武。

想来应该是些不愿我们晚辈知道的事情,所以我干脆不问。倒是秋香从娘的贴身侍女霞姑那得知,夫人比以前念经更勤了,似乎是在为了圣上的病祈福

“难道是圣上的身体又不好了吗?”我问秋香。

秋香摇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夫人连霞姑也没有告诉。”

“算了,天高皇帝远,圣上的病我们知道又有什么用,左右我又不是一朵真的祥云,能飘过去罩着他。”

“小姐,这大不敬的话可千万别在外面说。”秋香脸儿吓得一白,急切道。

“知道了。”我懒洋洋地伸手推开窗户,眯眼晒着阳光,一脸享受。毕竟我不是这里的人,跟这位一面之缘的圣上再没有什么交集,所以说过就忘,没有多余的感受。

可是,当时的我却没想到,这位和我没什么交集的圣上,却能扭转我这位“韩府千金”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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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家中来了不速之客。

那日还未到晚膳时候,陆青、韩二跟陆叔一道出门了,我正和娘在院内说着话,外院的守门跑进来通报,说是宫里来了人,要见将军夫人。

娘的身躯明显颤动了一下,但面色还算镇定,低声问道:“肃太师可来了?”

“回夫人,没瞧见太师。”

“知道了,带客人到前厅歇息,我马上就来。”

她眼中忧色一闪而过,面向我时,勉强挂着温和的笑意,柔声道:“歌儿,你去屋里休息,不要出来。”说罢,也不及多解释,便匆匆离去更衣整理。

娘鲜少露出如此异样的表情,加之前阵子府内的变化,我心中顿生疑惑。回屋后,想来想去,始终有点不安,于是偷偷溜到前厅一侧的偏室,屏住呼吸贴着门缝,看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客椅上坐着个通身黑袍的男人,门边站着两个着靛蓝短打的小仆。

那男人背对着我,身边放着一顶黑纱帷帽。他向对面坐着的娘颔首致礼,声音如同指甲划过铁皮一般尖锐,“刚给夫人看过腰牌,老奴是圣上身边的赵公公。今日贸然叨扰实属无奈,但事发突然,确是一刻也不敢耽搁。”

“公公不必拘礼,只是公公甫一进门,就说要带歌儿进宫,不知是何缘由?”娘微微蹙眉问道。

我心中惊讶,原是冲我来的。

“不瞒夫人,圣上自一个月前感了场风寒,身体一直不适,近日来病情愈发凶险了。”

“那当请宫中太医尽力医治。”

“这点自不必说,但是太医之力绵薄,术士大人称,此劫非府上千金不能度化。”

“公公何意?”娘声音下沉。

“夫人不必防备。去年年关,府上千金在百官面前敬酒,明面上代父请罪,实则以祥云之躯度化圣上之劫。老奴虽未能见到夫人,但服侍圣上已久,蒙得圣恩,有幸知晓此事。今日,圣上口谕召见韩且歌,请夫人通识大体,容许老奴速带祥云进宫,以解圣上危难。”

娘极力平复神色,一时未曾开口,许久后,缓缓道:“将军已得圣上恩准,若要且歌进宫,定会指派肃太师前来相接。”

“夫人是信不过老奴?”赵公公尖声中带着一丝不满。

“公公莫怪,宫中局势,我不太明了,只是此乃圣上亲口许诺的事,将军也反复交代过,我不敢不遵从。”娘低柔的声音中已有恳请之意。

一门之隔的我,此时终于明白,圣上的病情恐怕很是不妥,而有着“特殊身份”的我,处境也随之微妙起来。

据说圣上自那次敬酒之后有所好转,定以为是“祥云献酒”生效了。在我看来,他也许是心理上有所慰藉,使得汤药更能竭尽其用,才会有所好转,其身体恐怕已是强弩之末,一场风寒便让其再度恶化。

想来爹娘应该早也知晓圣上病情,除了朝政变动的顾虑外,无疑也考虑到圣上迷信术法之道,多半会宣我进宫。只是,若我此行能令其好转便罢,要是没有得偿君愿……

我想到这里,虽不甚明白具体会面临何等局面,但看娘此时的神色,也知道可能会有危险。

“肃太师因事未能及时应召进宫,可圣上这边确是再也等不得了。”赵公公语调突然拔高,“老奴马不停蹄地赶来,就是为了尽快将府上小姐带进宫。夫人再迟疑耽误了时机,后果不堪设想。若是因此酿下大过,届时,不光是你我,整个将军府恐怕都会在劫难逃。”

他声音尖锐凄厉,语气阴沉,言语中的胁迫再清楚不过了,娘闻之,一直强撑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请公公稍待半刻,家中男子都不在,我是妇道人家,无法做主。一会儿陆将军和小儿就会回来……”娘放在膝上的手指紧紧蜷成拳状,勉力挤出一句话。

然而不待她说完,那公公连连摆手,“夫人还不明白,老奴不过是感念祥云之故,才花了许多时间解释。老奴带着圣谕前来,怎容夫人百般刁难!若是再执意阻拦,莫怪老奴无礼,让这两个不懂事的手下搜府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大步一迈,逼到娘跟前,门口两个小厮也随之目露凶光,一左一右走到他身侧。

三人围攻逼迫之下,娘脸色灰白,一双美目中尽显惊慌之色,嘴唇也不自觉地颤动着。

可气!不过是圣上身边的一个公公,居然敢在将军府内如此威逼主母!实在受不了娘被欺负,我推开了偏室的门,脱口而出道:

“我跟你去。”

赵公公和他手下的两位小厮听到声音,立刻转过头来。娘几乎同时圆睁双目,蓦然站起身来,脸上焦灼之甚,看上去似乎快要掉下泪来。

小厮们长得黑面凶狠,赵公公却是白皮圆脸,眼中还有一丝还未收回的凶狠之色。他看到我后,立马弯了眉眼,化作一团和气的模样,微微躬身道:“老奴见过韩小姐,韩小姐此番气度担当,不愧是天降祥云。”

我心中暗自鄙夷,面上却不得已地应付道:“公公不必客气,将军府虽不大,但你们三人,恐怕也要搜些时日,实在是辛苦。”

“小姐打趣,老奴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您和夫人千万别介意。”赵公公陪着笑道。

“既然事态紧急,我可以跟你走。不过,我进宫之后,还是要按照圣上的许可,让肃太师伴我左右。否则,且歌生性胆怯,又受了这一惊,万一状态不妥,影响到术士大人祈福,公公恐怕也逃不脱干系。”我斟酌着提出条件。

“这是自然,小姐不必担心。太师就住在京城中,我们彻夜赶路,定能在明日朝前到西望,彼时肃太师定会在宫中候朝。”赵公公放缓了声音,细细说罢,半俯身,一展手臂,“有请上路。”

娘挪步过来,强挤笑意道:“公公,小女体弱,不耐车马。待我与丫鬟交代几句,与她一同前去,路上也好照拂。”

赵公公眼眸一转,想了想,点头道:“好。只是夫人需自乘府内轿子跟随,老奴带来的轿内有术士大人所施阵法,只得祥云一人乘坐,轿帘都未敢掀开。”

见他说的煞有其事,我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这帮迷信头子,做个法还要整全套啊。

见娘面上露出忧色,我附耳轻声道:“娘,既然圣上都相信我是祥云,别人应该也不敢逆天而行,对我有什么伤害。我们虽是分轿而行,但总有下轿汇合的一刻,您不要担心。”

娘勉强牵起嘴角,点了点头。为了让其安心,我故作毫不在意,笑嘻嘻地抬脚当先出了府门。

门口除了几匹马,果真还停了一部“马拉专轿”。说起来,这轿子外表普通,毫不显眼,不但看不出施了术法,甚至一点皇家气派都没有,着实让人失望。

我正围着轿子腹诽,一旁的赵公公面上带笑,却是寸步不离、见缝插针地督促着,犹如一只苍蝇,嗡嗡地令人心情烦闷。

待我钻进轿厢,一个小厮立刻坐上车梁,赶着马儿缓缓起步。

我打开侧帘,向外望去,见刘公公和另一个小厮利索地翻身上马,不远处,家中的马车也哒哒地移动过来,娘在门口和霞姑交代着什么。

我本来对皇宫什么的并没有太多敬畏,知道娘跟着,也就放下心来。落下帘子后,呆坐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十分困乏,即便坐着不太舒适,竟然也很快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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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曾想到,这一觉醒来,竟是天翻地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死地 我用尽力气抬起似有千斤重的眼皮,入目却是一片漆黑,仿佛仍闭着眼睛一般。

头……好痛,我脑中嗡嗡作响,一阵一阵的胀痛汹涌地似是要从脑仁中直冲出来。我用手扶着额头,勉力支起绵软的身体,呆坐了好一阵,才从头晕目眩中缓和过来。

四周黑蒙蒙的,一丝声音也听不到的死寂。这是哪里?

我摸了摸身上的衣饰,还是出府时的装扮,不过这地面平稳,绝对不是在晃悠悠的轿子内。

“见鬼,我这是睡迷糊了,还是在做梦?”我强忍不适,晃了晃脑袋,摸索着站起身。几步之后,终于触到一面墙壁。手指与坚实、冰冷的墙面相接,让我立刻有了真实的感觉,这不是在做梦。

可我不是在那赶往皇宫的轿子里么,为何一觉醒来,独自一人在这黑乎乎的鬼地方?我娘呢?

电光火石间,我心里闪过一个极其侥幸的念头,难道是因为什么机缘巧合,我突然从那轿子里穿了回去?这念头一起,我心中大喜,顾不上头疼和害怕,沿着墙壁拼命摸索,期待能找到门的位置。

好一会儿,我摸到了一方小平台,没猜错的话,应是窗子。伸手往上,原该是窗格的位置却只能摸到光滑的木板。那木板与墙缝贴合的十分紧密,任我徒劳地扣了好一会儿,也毫无变化。

密室!我脑中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两个字。

不不不,不能,我立刻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去。要知道,在我的印象里,跟密室有关的多半没什么好事,比如……密室杀人案。

别急,镇定。我告诉自己,站定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

好一会儿工夫后,随着慌张的心渐渐平静,我的眼睛也开始慢慢适应了黑暗,居然发现头顶有极其微弱的光透进来,模模糊糊能看清楚屋内的一些情况。

这是一间充满潮霉之气的四方屋子,面积不大,除了地上铺着的一些稻草,一旁放着的大水壶和一盘黑乎乎的东西外,貌似再无他物。我从刚才站着的地方起步,沿着墙壁缓缓摸索,环了一圈下来,终于确定,此屋有一扇窗和一道门,窗户被木板封住,门是有花纹的木门,似乎也从外面封住,推起来纹丝不动。

从门的样式来看,这不像是现代的房子。

刚才充盈心里片刻的欢欣不知不觉地下落,我一咬嘴唇,强压下心底最后一丝丝不甘的奢望。我不算勇敢无畏,但好在是个慌乱时,理智反而占上风的人。

虽然眼下一头雾水,心中有强烈的不安,但我也清楚地明白,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管到底穿没穿回去,我目前被困住无疑,所以必须自救。

借着极其微弱的浮光,我回到原地坐下。刚才那一阵忙碌,头疼的感觉已经完全散去,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抵挡的饥饿感。我摸了摸那盘里的东西,似乎是几个面饼子,放的久了,有些冷硬。

这看上去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吃吗,会不会有毒?不吃,也许……会被饿死。我拿起一个饼子,死死地盯着它在黑暗中隐约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在外面无边的寂静和肚子响亮的呼声中,我终于咬了下去。也罢,不管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既然昏迷的时候没有性命之忧,那这些“特意准备”的东西应该也没问题。带着几许侥幸,我用力啃着冷硬的面饼。饿的太久,喉咙像火烧过一般干枯,刚咽下一口就被噎住,顾不上多想,我立马抄起旁边的水壶猛灌了几口。

一瞬间后,我意识到,手里的这只壶似乎是铁做的,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铁壶……锤子?我忽生一念,目光在铁壶和远处的黑暗中来回,片刻后,终于下了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吃下了半个饼,我站起身,拿起那只铁壶,在门和窗的位置试探敲击。大概比较一番后,选定了窗子。于是,我费力举起水壶,一下一下砸着封窗的木板。

这个工作比我想象中耗时的多,因为窗板实在是太硬了。屋顶透进的光线微弱,我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黑夜。这种不知道时间的感觉,又让每分每秒都变得格外漫长。可是,有什么办法,除此之外,我别无他选。

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我才不要!

我用铁壶机械地一下下砸着窗板,砸第一下时,根本没有想过这个动作竟然会重复几乎上千次。除了一声声闷闷低沉的撞击声,周围寂静如死,仿佛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人而已。

天数的概念在这里已然被抹杀。

我饿了就吃点饼子,渴了就喝点水,手累了就歇息一会儿再继续。我彻底体会到新闻里那些被深埋矿井、孤独等待救援的人心中的感受,希望之光连同生命之力一起越来越微弱,若不是存着一份顽固的想要活下去的信念,只怕身体虚脱之前,精神就已经崩溃了。

更可怕的是,即便我能靠着自我开解缓解焦虑不安,但粮食和水确是眼见着越来越少。我已经是吃的极其谨慎节省,可还是抵不过现实的残酷。

万一弹尽粮绝……

我打了个冷战,不,我可不想做饿死鬼。这样想着,手中铁壶更加用力地击打下去。

“突”的一声闷响,我眼前忽然一花,一道刺眼的光线瞬间直射入我的眼中,许久困于黑暗的眼睛立刻唰唰刺出两行泪。

晕眩过后,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就在我没有准备的时刻,窗板竟然真的被凿开了一个洞!

天不绝人意啊,我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透过那个小洞往外望去:外面是黄檐红墙围成的院落,不远处,有两扇紧紧关闭的赭红大门。

从这特殊的建筑风格来看,无疑是去年年关之时见过的皇宫。

我……果真还是没有回去。最后一点点潜藏心底的奢望彻底破灭了。刹那的欣喜过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最终还是只得被迫面对现实。

既然知道自己是在宫里,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最后能记得的事是我登上轿子,要随赵公公进宫……再醒过来就是困在这里。现在看来,我确实是进了宫,可是,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以这种方式。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娘现在是否安全?赵公公他们呢?

想到这儿,我唇角牵起一丝苦笑,现在的自己,犹如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除了像之前那样,在心里不停祈祷娘平安无事,什么都做不了。

压制住担忧的情绪,我继续木然地抬手砸着那个小孔,不管是木板有可能突然裂开一个供我钻出的洞,还是有人能听到声响发现我,都要比在这里不声不响被饿死强。

光线冲淡了幽闭的恐惧,却也让人的心思不再集中于一处,反倒有些游离起来。

我恍恍惚惚中,控制不住地想,如果没有人来救我,我会不会真要交代在这里了?这个时代虽然不是我想要待的,但莫名其妙在这里送命,也不是令人开心的事。况且,这样的“退场方式”,不知道有几分几率能让我回到现代。

看树影,太阳已经越升越高,应该是快到中午了。外面阳光普照,明亮温暖,我的心却如坠冰窟,一片凄惘,手中的力气也随之一点点被抽尽……

就在濒临绝望的时候,我突然听见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

幻觉?我立刻停下手里的敲击,贴紧墙壁去听,又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幻觉!我想也不想,立刻对着外面大声呼救。一开口,喉头一阵剧痛,出来的竟是一声粗哑的哀嚎,这便罢了,那声音还卡在气管里,低微的只有自己能听见而已。

为保存口粮和水,我实在太过虚弱,这下居然连声音也发不出了。听着那脚步声就要离远,我急切中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居然高举着铁壶奋力向木板重重一击,终于发出了“砰”的一声。

这下能听见吧?我刚生出一丝庆幸,却发现,外面已经寂静如初。

走了么?就这样和被人发现的机会擦肩而过了?

从脚心向上生出一种冷意,那是从黑暗中爬起,又被再次丢入深渊的感觉。

然而,下一秒,就像做梦一样,从那个小洞里,我猛然看见赭色的墙壁上,暗红的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寂静中,不甚真切的人声传来。

突如其来的惊喜之下,我居然再也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就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天下之变 被人摇晃醒来那一刻,入目是一片明黄。

我迷茫地睁开眼睛,尚无意识地直直看着前方,却听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大胆,竟敢如此直视圣上。”

圣上……我艰难找回神志,眼神聚焦后,才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身姿颀长的年轻男子。他约莫二十多岁年纪,明黄皇服加身,容颜俊朗,神色清明。虽眉目相仿,却绝不是我之前见到的那位,眼底有些乌青、神色倦倦的圣上。

他头也未回,对身后一个面色忿然、公公模样的小仆挥挥手,“无妨。她被困五日了,此时怕是神识不清。

五日?我好似一瞬被人点中清醒的穴道一般,蓦然睁大双眼。

“刚用了汤药,你现下还好?”见我做梦一般的神色起了变化,那年轻男子,不,年轻君王俯身轻轻问道。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继而发觉自己已被换上干净衣衫,倚坐在一张卧榻上。

“给她上茶。”他嘱咐着身后的婢女,自己一抬衣摆,缓缓坐在一旁。待我大口大口喝下清甜的茶水后,才不疾不徐地问道,“我有些问题,你现在能否回答?”

我看向他的眼睛,一双似曾相识的长眸,一样的俊秀又暗藏威严,却更加年轻更有朝气。原在我困住的五日里,外面已是风云变幻、天下易主,那位曾与我有过敬酒之缘的圣上已然天殡。而眼前这位君主,以年龄判断,应该曾是沂国仅有两位皇子之一——长居皇陵的大皇子,也便是原先的太子。

我缓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幸好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才不致于因皇权易位而惊愕失态。

新皇已经发问,我无法拒绝,于是垂下眼,机械地点点头。

“你为何会在那冷宫的耳室之中?”

“我……民女不知。”我摇了摇头,一开口,声音艰涩暗哑,接过婢女重新递来的茶盏再度一饮而尽后,才回道:“民女只记得和母亲一起,跟随一名公公进宫,但民女上了轿子没多久就睡了过去,醒来便在那黑漆漆被封死的屋里。”

说到这儿,曾因虚脱而疲惫迟钝的神经突然绷紧,一个压抑不敢去想的担忧瞬间翻涌而出,我猛地直起身躯,焦灼地向前探头,“我娘怎么样了?”

“她在将军府。”新皇淡淡道,略微向后仰了仰身,拉开了和我的距离,继续问道,“你入宫,是先皇的旨意么?”

娘在将军府?那应该是无恙吧。带着一点自我安慰,略微放心的同时,我立刻明白,现在不是询问此事的时机。眼前之人,是九五之尊的圣上,是正在盘问我、绝非解答我疑惑的人。

“是。”我肯定回答,想起自己身为“祥云”的事情,也不知眼前这位新皇是否知晓,斟酌权衡片刻,抬眼问道:“圣上可知先皇身边有一术士?”

他眼眸一沉,微微颔首。

“民女去年曾向先皇膝行敬酒,之后,因先皇贵体大有好转,术士便向先皇进言,称我有祥云之兆。故而,那日赵公公带着先皇口谕召我进宫祈福,还让我单独坐在术士布阵的轿子里,我没多久睡了过去,后面的事,就全不知晓了。”

“去年敬酒之事我有所耳闻。”圣上略微沉吟,“赵公公……”

“他自称是先皇身边的老人了。”我连忙回答,“圣上把他叫来,就知道我所言不假。”我说罢,隐约觉得有些不对。那日是赵公公护送我进宫,我却莫名奇妙被困在冷宫耳室,几日都未有人来,那……

“先皇身边确有位服侍多年的老人。”圣上望着我,极其平静地说道,“他不姓赵,姓刘。”

“什么?”这出乎意料的说法打断我的思绪,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茫然道:“可那晚来接我的人确实自称是赵公公啊。”

我抬眼看去,新皇不语,眼底黑云如雾,让他平静的面色变得阴晴不定。

我感受着气氛中不知名的压迫,明明问心无愧,却莫名有些心慌,喃喃开口:“难道……难道是我听错了?或是圣……先皇身边还有别的公公?而且还有那位术士,赵公公说他给带来的轿子布了术法,要是真的,那术士就能证明我没说谎。”

“刘公公在先皇殡天之后就自尽了,术士也和先皇生前用惯的宫人一起殉葬。这些跟去伺候的百人中,并没有姓赵的公公。”他淡淡道,好似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殉葬?!冷汗几乎是一瞬间冲出我的脊骨,密密麻麻地布在背上。

是了,这不是现代,人命得失不过是在君主的一念之间。君之尊贵,又怎会把其他人命放在眼里。皇宫里,普通人的死亡再正常不过了。

一人殡天,百人殉葬……多少无辜的生命,不管有没有绽放过,都被强制掩埋在一培黄土之下,戛然而止。

如果说,之前我在将军府被保护得太好,如果说,之前面圣的那一场戏让我看到了君主不过也是凡人。此时此刻,我几乎一刹那间便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皇室的权势威严及残忍冷酷,也真正领悟了这个时代与现代的不同,心中终于生出一丝真正的畏惧。

与此同时,更让我不安的是,新皇的话虽语意不明,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没人能证明我的话。

圣上殡天,赵公公身份不明,刘公公自尽,术士殉葬……好像所有相关的人都莫名消失了。

我打了个冷颤,要是没有凿开那扇窗,我现在是不是也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偏僻的冷宫耳室中?

我小心抬眼望着眼前这位圣上,他的脸因侧光被半笼在暗色中,挺直的鼻粱两侧,一面明亮,一面阴沉,融合在一起,犹如飘忽不定的心绪,让人更加忐忑。

就在无声的静谧中,一个想法鬼使神差地浮出来:先皇病故,最大的得利者不正是眼前这位不知何由、久困皇陵的原太子吗?

此念一起,我控制不住在脑中飞速盘算:如果这一切的发生是人为的阴谋,谋划之人必定要从中获利。若是、若是眼前的男子,是那个潜在暗处、设计一切的人……先皇去世;相关人都消失;我莫名困在宫中,险逃一死后却不能自辨清白,好像就都能说通了。

还有,刚才我还未开口,他怎么能肯定地说出我被困住五日了?就好像,他知道我何时出事一样。

一根丝牵出另一根丝,疑虑像绵长的触角,飞快向四面八方延展,织就出一张惊惧的网。它不由分说地牢牢捉住我的心脏,然后猛地缩紧,一瞬间遏制了心跳。渐渐地,巨大的寒意后知后觉地从脚底升起来,顺着骨头、经脉,一路往上,所过之处无不僵硬发麻。冷汗好似崩裂的水银,从身体里迸发出来,顷刻濡湿了我的发丝和内里的小衫。

年轻的君主忽的探过身来,自上而下俯视着我,瞳影沉沉。

我如同两脚悬空坐在悬崖边上,虽竭力维持面上平静、控制身体不要发抖,却已是腿脚发软、遍体生寒。

“你所说和陆青基本不差,应是真的。”我几乎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几分钟,他才淡淡开口道。

什么?猝不及防听到熟悉的名字,我睁大了眼睛。

新皇微微后仰,不紧不慢道:“你进宫那晚算到今日已经五天,将军府发现出事后,遍地寻你未果,这些日子你应该是一直被困在那耳室。”

我半张着嘴呆愣了片刻,疑惑驱使下,才勉强鼓起勇气,道:“圣上,民女和陆青所言基本不差是什么意思,陆青……进宫了?”

新皇偏开目光,优雅站起身来,仰着下巴居高临下道:“此事水落石出之前,你留在宫中。”

又对身边公公命令:“她就住这寒秋殿,暂以郡主阶位待之。”说罢,转身要离开。

我愣住,这是什么意思?他不回答便罢了,还要让我留在宫中?

这不明不白的结果好比锋利的刀子置于头顶,让人悬着一颗心,不痛不快,不得放松,更受折磨。

原本怔怔坐着,此时心中一慌,我忙起身跪地,脱口而出:“圣上留步,民女虽身无大恙,但家中却不知如何情况,可否容我先回府一趟?”

圣上的脚步顿了顿,漠然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既享郡主之遇,可不必自称民女,我看你也不习惯。”言罢,转身再次抬步,头也不回的出了殿门。

我跪坐在地,面前突然啪嗒落下一滴水中,伸手一摸,竟是额上的汗珠。

心里正游移不定时,远处忽的隐隐约约传来一句淡淡的话:“让陆青来见她。”

陆青在这宫里?

我眼睛一亮,犹如溺水之人发现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向外跑去。恨只恨声音没有形状,那句听不分明的话此时早已无从验证,只有明黄之色在眼前稍纵即逝,宫中特有的赭红大门随那人离开又缓缓合起。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相见 没多久就有人送来了晚膳。尽管饿了许久,我却没什么食欲,勉强吃了一些。

因为圣上的命令,一众婢女和公公川流而来,将精美的器具摆设有条不紊地运进殿内布置,一点点充实着这个原本有些空旷的宫殿,整个过程安静无声。

换做平时,我好奇之下,可能还会跟去看看,甚至摸一摸这些在现代只能出现在书和博物馆的皇家古董。但此时,我全无心情,只捡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坐着,紧紧盯着大门,心中交织着期许和担忧。

天色渐渐灰暗,一次次失望后,我几乎有些花眼时,门外突然现出一个着月色衣衫的颀长身影,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与我相接的刹那,他浅浅一笑,缓步走了进来。

那熟悉的清润面容,挺秀的风仪,不是陆青还能是谁!

我几乎瞬间站起身来,向他奔去,跑的太快,险些被自己的衣裙绊倒。

“小心。”陆青加快一步迎上来,一把将我扶住后,又立刻放下手来。他端站在我面前,微微颔首,面色如玉般沉静柔和,令人安心,“我来了,别怕。”

“你说的轻巧。”我开口道,竟是带着浓浓的哭腔,自己没觉察间,已经啪啦地掉下两行泪来。

被困在黑暗的密室不见天日时,我没有哭;在新皇面前惶恐至极时,我也没有哭。

然而现在,在见到陆青,见到家人的这一刻,我竟然如同迷失的孩童重回父母身边一般,一瞬间瓦解了所有强撑的镇定,心中的防线松动,恐惧、担忧、委屈犹如洪水泄堤,控制不住汹涌奔腾,化作脸上笔直垂落的泪水。

“换……换你试试。”骤发情绪过后,我一边小声抽啜着,一边觉得有点丢人,不甘心地补了一句。

哎,我毕竟在现代也是个成年人,怎么能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面前,像小孩一样哭起来……太不克制!太丢脸了!

可是,转念一想,我可是刚刚经历了真正的密室逃脱,险险逃过一死的人啊。这样的事,搁谁身上应该都有资格掉点眼泪吧?

“我倒是愿意。”陆青怜惜地看着我,声音轻柔。

我抬起手背,快速抹了两把泪,急切地问道:“我娘在将军府,应该没事吧?”

“安好。”

“那,那天是怎么回事,娘不是跟我同行吗?”我迟疑问道。

“进屋再说吧。”陆青看了眼周围来来去去的宫仆,淡淡道。

我愣了一下,忽然了然。现在我们身处宫中,话,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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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秋主殿边的侧室里,屏退旁人后,陆青和我在矮几两端相对跪坐。他凝神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才徐徐道出了家中的情况。

那日,我的轿子在前面起步,娘的轿子随之跟上。出城后走了约莫五六里地,娘的轿子被不明身份的人袭击。

当时,娘先是听到外面有异常的响动,接着马车骤然停住,让她猛地向前倾倒。她抓住轿壁稳住身形,正要掀开轿帘,那帘子突得自己飞起来,迎面露出一个半蹲着的黑衣蒙面人,飞快撒过来一把粉末,娘还来不及惊讶出声,就被呛了一头一脸,之后,竟是立刻没了知觉,昏睡过去。

等她醒来之后,府上的轿夫也悠悠转醒,所见与其毫无差异,丝毫看不出那袭击之人是何来路,又出于什么目的。可这个时候,天已半白,抬我的轿子早不见踪影,娘心中大惊,赶紧回府告知陆叔此事,两人商议之后,派人兵分两路,一路沿路骑马搜寻,一路快马赶到肃太师府内,请他进宫打探消息。

谁料,不但搜寻的人毫无所获,就连太师府的那一支也传信回来——肃太师不在府内。

皇城西望城到钺氏镇并不远,若是有心快赶,三四个时辰内就可到达。将军府几乎动用了一切关系,才在第二日打听出三个消息:其一,事发之夜至今都没有我入宫的记录;其二,第二日中午,肃太师跟一个头戴帷帽的神秘人急匆匆进了皇宫;其三,圣上未曾露面,却也没派刘公公传旨免朝,一众官员干等在朝殿门口,只到中午,肃太师到来后,才被遣散。

爱女下落不明,所得的消息却毫无用处。娘惊惧交织,气血上涌,骤然晕倒。

将军府彻底灯火通明,众人几乎一夜未眠。

不等他们商议出更多寻找我的法子,更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第三日早朝,肃太师领太子令,在百官面前宣布了震惊天下的消息——先皇不幸病薨,太子颜恒即刻继位。此信经由官驿快马加鞭,转眼发散到沂国各个角落。

皇位更迭,如此隆重严谨之事,竟在这短短几句中,匆匆下了定数。

国之天色变换,将军府内的情形更是难熬。

除了四处派人,大海捞针地搜寻外,陆青父子、二哥和一些心腹谋士一同分析,当日那赵公公既然能拿出宫中令牌,我亦有可能已在宫中,只有这样,外面才会短短半日就毫无踪迹可寻。随着宫中局势大变和时间的推移,在他们心中,这个可能性也越来越大。

彼时,我爹韩将和大哥韩且修因皇权变更,身受皇令驻守边城,以防外贼暴动成事,只能一天数封递信回来询问情况。而陆叔一方面旧伤在身,一方面要驻守将军府,不能离开。

所以,陆青请命,带着先皇当年嘉赏陆将的玄羽白牙玉牌,独自快马赶到西望城,费尽艰辛面见新皇。不知他是如何说服圣上,居然能在这个时刻分出一分心思派人在宫内寻找我的下落。但正多亏了陆青和府内家人们的努力,我才有机会惊动寻人的宫仆,从极其偏僻、空置十多年无人打理的冷宫耳室里,捡回了一条命。

“我娘身体怎么样了?”我听完后,沉默良久,问道。

“有黄大夫在,元姨已无性命之忧,但暂时不能下床,更难以承受旅途辛劳。”

“那二哥呢?还有我爹和大哥,秋香他们都没事吧?”经此一遭,不知暗处的敌人究竟是何意,我本能担心着宫外的家人。

“皇权变更,边境不平,韩伯和大哥无法抽身,其余人都好,只是且行听说你可能已在宫中,非要跟来,被我们竭力拦住了,只让他领着在外搜寻的队伍。”

说到这里,陆青清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忍,“内有皇位交迭,外是宵徒扰境,加之新皇久居皇陵,性情不明,韩将军此时并不轻松。而作为韩将的儿子,若是且行进宫来,恐怕……”

他没有说完。我眸光忽闪,已经明白。

新皇初掌权势,对国中盛名的两位将军有几分放心确实不好说。

况且,我的事情尚还说不清楚,韩二要是进宫,无疑是送上门的质子,极可能易进难出。皇家权术我不擅长,但古装剧我看了不少。居高位者,善用权术,心思总是难测。

“且行十分担心你,若不是元姨拖着病体苦苦求他,他一定会想法随我进宫。而元姨心里最苦,茶饭不思,夜不成眠,不过是秉着一定要得知你下落的念头才撑了过去。”

“陆青哥。”我打断了他,坦然与之对视,“你们做的很对,我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芥蒂。虽然我是很害怕呆在宫里,但若是二哥换我,我只会更担心。”

陆青一顿,定定看着我,寒潭般的双目里映出我的两个小小身影。

我故作轻松地笑笑,“毕竟我脾气比他好多了。”

陆青唇角缓缓含起一抹笑,“我已传信给将军府,家中各人会很快收到消息,你不必担心。”

我点点头,十分诚挚地向他致谢,“陆青哥,谢谢你。若是换做别人进宫,恐怕没这么顺利。能有你这样的家人,我实在是幸运。”在我看来,他左右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却在这混乱时刻完成这些并不容易的事情,令人由衷敬佩。

“我答应过且行。”少年眼眸半垂,轻声道,“我也担心你。”

我往外望了望,脑中念头转了几番,终究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说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事我还不确定,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的一切都是有人刻意谋划,最可能的设局之人也许就是……那个人。”

“小妹!”陆青低喊,扬起脸来,面色凝重。

我忍住心中寒意,更快地低声说道,“这样一来就都能解释了。先皇殡天,他是最大的得利之人。其他人全都莫名消失,我也险些死在那冷宫无人知晓。可能他对祥云之说有什么忌惮,才不敢亲自下手,这么大费周章的……”

还未说完,我唇上突然覆上两只冰冷修长的手指。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并肩 陆青半起身,匆忙伸手制止了我的话,凝神四下观望。

过了好一会儿,待他的手指移开,我才轻轻道:“这里只有我们。”

“小妹,这里是皇宫。”陆青摇了摇头,眼神里浮现了责备之意。

我的面色黯淡下来,沮丧地呢喃,“圣上说水落石出之前,我要留在宫里。可如果这是他自己布置的一场戏,我什么时候能等到水落石出,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来到这个时代后,我一直想着如何离开将军府,回到自己的家,却没想到,有一天,连回到将军府的家都会成为奢望。

见我如此,陆青眸中墨瞳微缩,眼底的责备化作怜惜。他探身过来,轻轻抚着我的头发,柔和宽慰道:“小妹,你一定会回家的,我会帮你。在此之前,你什么都别做,谨言慎行。”

面面相对,呼吸相闻的距离,我第一次从他总是从容淡定的眼眸里看出了担忧和急切,也是在此刻才注意到,陆青那张如玉石般皎洁的面庞上透着从未有过的疲倦之色,眼底下沉着浓浓的青影。

这些日子,他一定十分辛苦。

我沉默地低下头,把争辩的话艰难咽下。

遭遇如此莫名的事,我自问,让我完全不去思考,命运任人摆布,如同蒙着眼睛站在路上,干等着别人来牵引……我做不到。可见他露出这样憔悴的神色,我又觉得心疼,不忍反驳。

“小妹。”陆青斟酌着慢慢开口,“宫里的真相不是非对即错、非黑即白那么简单。每一步都会牵扯到不同的势力,产生意想不到的结果。有些藏在背后的东西,能不能翻出来,什么时候翻出来,都要慎之又慎。我许诺,一定会查出真相,送你回家。但你也要明白,宫中不同家里,绝不能任性失言。”

他顿了顿,补充道,“圣上准我留在宫中,我已请旨就住在寒秋殿的偏殿,你,不再是一个人。”

我闻言抬起脸,面色复杂,心情矛盾。即便不想承认,即便不想陆青也“有可能”和我一样是被禁在宫中,但在这变幻莫测的巨大皇宫里,听到有他在我身边,仿佛一颗定心丸下肚,让我不知不觉得有些庆幸。

“别担心。圣上称与我投缘,才准我暂且留在宫中,并非禁锢。”陆青似是明白我的矛盾,轻声道。

但愿如此。我定了定神,沉思片刻后,还是开口道:“陆青哥,我不想完全置身事外,把什么事都扔给你,但我能保证谨言慎行,做什么事都先跟你说,所以让我和你一起查明真相,好吗?虽然我可能笨一点,但两个人并肩作战,也好过一个人吧。”

陆青眸如墨潭,幽深难测,却也终于缓缓点头,“好。”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然黑透了。桌上的灯芯突然爆了一下,摇曳的光线里,陆青脸上的倦色更加明显。

“你多久没好好睡了?”想到他此刻的风仪折损皆是由我而起,我不禁有些愧疚。

“小妹自己一脸倦意,却来问我?”

确实,我自己也很久没有正常休息了。两人不由得相视苦笑。

“好了,早些休息吧。”陆青缓缓起身,离得远了,看不清脸色,又是一副无懈可击的清华气韵,“我就住在偏殿,一切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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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香,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揉揉眼睛,困意朦胧地问。

“韩小姐,奴婢小月,这就服侍您起身。”低低的女声应道。随即,一个身形纤弱的婢女双手捧着洗漱的物什,走上前来。

我睁开眼,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了,这里是宫中的寒秋殿,我已经住下十日了,却还是这么不适应。

我站起身,任由那个叫小月的婢女服侍。记得第一天早上,我自己洗漱完后,看早膳品种数量实在过分铺张,就顺便邀请她一起享用,结果小月惶恐不安,竟然跪在桌边不肯起身。

那一刻,我体会出她和秋香的不同,终究也不愿难为她。她是经过宫中严酷规则训练的人,若是真的适应平等待遇后再失去,也会是一种折磨。

“陆青哥又去太玄殿了么?”我问道。太玄殿是圣上日常“办公”的地方。也许圣上所说的投缘是真,陆青哥几乎每日都被圣上召去,协助处理皇权更迭的种种琐碎。

我倒不担心他,能说服圣上在最混乱那几日还派人找我,陆青哥比我要有能耐的多。

只是,新皇忙着自己的事儿,竟似乎忘了我一般,再也无任何消息。据说,皇位继承大典在我被禁冷宫时就已完成,年号更为“延兴”,新皇也正式统领一切朝政。

“回小姐,陆公子早上走的时候交代,若是他晌午未回,请您自行用膳。”小月规规矩矩地答道。

“嗯。”我应道。

陆青住在寒秋殿的偏殿里,每日从太玄殿归来,会一同用膳,告知我一些宫中人事。

从陆青那里得知,这几日里,边境宵小一直蠢蠢欲动,圣上“特许”我爹镇北将军不必参加皇位继承大典,在边城轩城守境;另一位在新皇正式继位时也没能露面的,是掌管京城西望和近郊兵力的平京将军成肖,他被临时抽调,领兵从京城赶去南边国境,由头是防止南猛骚乱。

除了一国两大将军的处境有些微妙外,更让宫仆背地议论的是,成将军的妹妹成丹朱,也就是先皇生前极宠的丹妃。她和成将军之女玲珑郡主成希沅,皆在先皇殡天后第二日,尊当今圣上之命一同被送进皇陵为先皇念诵经文,只留了还是个孩童的原三皇子在宫中。

虽然不甚明了,但我想,这样的安排必定灌注了所谓皇位继承人代代相传的谋术。

可我无暇他顾,只求自己能早一日脱身。

按照目前形势分析,韩家毕竟世代忠良将门,又常驻境北,较之权势微妙的成家,可能会幸运一些。况且,陆青第一天回来就告知我,圣上准许我在宫内适当走动了。

我答应了陆青,在新的线索出现之前暂不轻举妄动,以免惹上麻烦。于是,我努力调整心态,按捺下心中的焦急,静静等他的消息。

“这附近有什么看书的地方吗?”吃完早膳,我在寒秋殿里闲转了一圈,十分无聊。

“回小姐,奴婢不知。”小月小心地答道。

“韩小姐,这附近便有一个藏书阁。”旁边忽的传来另一个声音。说话的是个叫福全的小公公,约莫十二三岁,长相清秀机灵,满面含笑。

“说来听听。”我来了兴致,连忙问道。

要知道,这宫里规矩多,现在又是非常时刻,我怕和人打交道时出了什么岔子,几乎不怎么出殿门,实在憋闷的很。

“这宫里除了国学府内的书库外,一共有三个藏书阁,天达楼是圣上专用的,经海楼是百官们去的,而这附近的东湖阁,是前代公主常宁公主的私人书阁。听我师傅讲,常宁公主自幼就喜欢读书,搜集了不少奇珍异书,她从阙国回来后,先皇专门为她筑了一所书阁。”

“奇珍异书?”我两眼放光。我在将军府时,就苦苦搜寻这一类书,指望着能从书里找出一星半点回到现代的线索,可那时多半收效甚微,得来要么是正统“教科书”、欣赏不来的文艺才作,要么是戏本子。没想到,前代公主竟然有这么一个书阁,岂不是放在眼前的一座宝藏?

惊喜之后,我又冷静下来,犹疑问道:“公主的书阁远不远,我能进去吗?”

“回小姐,我师傅曾说过,自常宁公主仙去后,东湖阁除了日常打扫,似乎并无管制。圣上和百官都有各自看书的地方,我们这些奴才多是不识字的,所以应该没什么人去。那东湖阁离这里也不远,不妨让小的先去打听一下,若是没什么问题,您就可以放心去了。”见我几分期待又有些担忧的神色,福全连忙殷勤献计。

我眼眸一亮,连连点头,感激道:“福全,拜托你了。”

“奴才领命。”小公公作了个揖,麻溜地出了门。

过了一阵儿,他小跑着回来了,一见我便眯起双眼,躬身笑道:“韩小姐,今日东湖阁当差的是我一个朋友,此外再无他人,您要是想去看书,现在就可。”

他话音刚落,我立刻喜上眉梢,走过去,连连拍了拍他的肩膀,“福全好样的,你快带路,我们现在就走。”

“韩小姐。”小月在身后怯怯地喊了一声。

“小月,你就留在这里。若是陆公子回来,告诉他我去了东湖阁,不必寻我,我看会儿书便回来。”我从她面上神色看出,这个小丫头并不想随我前去“冒险”,于是便如此安排。

果然,她只踟躇了片刻,便低头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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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湖阁离得不远,没一会儿,我跟着福全便到了它近前。说起来,这地方就在寒秋殿的后面,比起本就处于宫中偏处的寒秋殿更要远离主殿。

东湖阁,听上去是一座小楼的名字,实际上是一丛略小的殿宇。进了外门,院内一侧有一片小林,另一侧是一片青草地,中间的小道直直通向一间两侧带翼,形状方方正正的建筑。很明显,这里的风格与宫内惯有的布置格调不太一致。

正殿门口站着一个和福全差不多年纪的小公公,相貌老实,一看到我们,老远迎上来,躬身道:“奴才六柱见过韩小姐。今日是我当值东湖阁,小姐尽管进去读书,我晚些再整理不迟。”

福全也嘻嘻笑道:“小姐,您放心进去吧,我和六柱在门口守着。”

我弯了眉眼,匆忙躬身致谢后,迫不及待跨进门栏。

此时,常宁公主是什么人,有什么经历,我并不知晓。只是绕过外室的几道屏障,看到宽阔内室的瞬间,便被震撼得忍不住张大嘴巴,瞪出眼珠来。

这里一排排高入殿顶的木架间隔排开,架上一层一层整整齐齐放着或是竹简、或是丝绢、或是木纸的书籍。一眼望去,仿佛置身浩瀚书海。我许久才平复下来,这里的藏书比我想象中多出太多,而且都属于一个女子,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奇迹。

我面上不由自主浮起一股肃穆之色,徐徐走上前,轻轻用手拂过身侧的书脊,心中感慨敬佩,忍不住想象,那个身份尊贵,曾在此读书的女子会是怎样不凡的气韵风度。

很快,我更加高兴地发现,这里的书,甚对我的胃口。

将军府也有书阁,只是兵书居多;在私塾里,多是圣贤论着或“实用之书”。而我在东湖阁里,草草扫过部分,就发现了各种各样新奇的书:民俗记载、闲谈野史、坊间诗词、古老歌谣、奇闻趣事、地理图志、天文命数……简直就是一个古代图书馆。即便不是为了找线索,能来此一览也绝对值得。

憋闷了好几天的我拿起一本《神鬼志异》,才看了几页就立刻被吸引住了,干脆坐在地上看得如痴如醉。

空气里浮动着木头特有的香气,安静的宛如喧杂人世间最后一方净土,实在太适合阅读。

然而,就在我脖颈微酸,从书里抬头的瞬间,却忽然听见了一声轻咳,似是被灰尘呛到的那样,低沉急促。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偏过头放眼望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我猛然想到,这里是去世的前代公主的书阁,加上刚看的《神鬼志异》的影响,一时间心里有点毛毛的。该不会是,公主回来看书了吧?

为打破这丝虚无缥缈的惧意,我顿了顿,轻手轻脚地路过一排排书架,向刚才似是声音起源的地方走去。

孰料,还没有走近,就清清楚楚听到一个急促冰冷的男子声音,“谁?”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美人少年 我一惊之下愣住,下一瞬,前面书架间隙里徐徐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坐在一个特制的木椅上,椅子边是两只浑圆的轮子,换言之,坐在一个轮椅上。这里书架高大,书籍密集,他又坐姿低矮,才未被人察觉。

此人身穿一身暗紫华服,约莫十四五岁模样,面色有些苍白。

他略显消瘦的面颊上有一双杏核深眸,眼角微微下垂,平添几分无辜稚气;鼻梁挺直、唇瓣丰润,相比其他人,五官更加立体,棱角更为清晰。令人惊讶的是,这样融合了青涩和成熟之感的脸庞,难得没有丝毫突兀,竟是相得益彰。

总而言之,是个美人。

“你这样看着我……”美人轻轻开口,声音低沉,乍一瞬抬眼间,眸中射出一道厉色,语气森冷如冰,“是想死吗?”

这句话立即打破了那亦刚亦柔的风采,让他的华贵气质中平添一抹戾气。

我从惊讶中回神,为自己直愣愣盯着对方看有些歉意,于是连忙点头见礼道:“抱歉,我不知道这里还有别人,所以有些惊讶。”

那少年微微眯了眯双眼,眸中寒意毫不掩饰,手指门口的方向,不耐地吐出一个字,“滚。”

我一怔,素未谋面,就对别人如此嚣张跋扈。这少年,脾气很差啊。

但毕竟我对皇宫不熟,此人又一身贵气,看得出身份不一般。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心中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带着极其温和的笑意,柔声道:“你好,是这样的。据说这里是常宁公主的私人书阁,自她仙去,这些书没有人看也是很寂寞的,我们在此相遇,皆是爱书之人,也算有缘,不妨互不打扰,各看各的如何?”

面对我真挚又礼貌的提议,少年冷哼一声,只说了三个字——“你也配?”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怒意,再度柔声细语道:“读书人不分身份贵贱,在此地,在这些凝结的前人智慧面前还自恃身份,岂不是多余么?”

我话音刚落,那少年眸中风卷云涌,怒意积蓄之甚,连他放在椅侧的双手都青筋暴起、骨节明晰,似乎下一刻就要爆发,但忽然间,他松开手指,张口道:“来人。”

这一声呼喊倒是扎扎实实的清亮,很快穿透了寂静的书屋,让门口的福全和六柱忙不迭地跑了进来。

两人面上初初还有些疑惑,但看到少年的一刻,俱是面色惊恐发白,扑通一下跪下,“见、见过秋律君。”

秋律君是个什么鬼,是什么官衔么?他俩的紧张也传染了我,一时也不敢贸然开口。

“你二人,谁是今日东湖阁的当值?”那少年半仰起脸,慢慢问道。

“奴……奴才是。”六柱瑟瑟发抖地回道。

“私放闲人,当值不力。你说,是该挖了你不顶事的眼睛,还是摘了没用的脑袋?”

六柱那张憨厚老实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他忙不迭的磕头,“秋律君饶命,秋律君饶命!”

福全在旁,也慌忙跟着磕头求饶。两人脑袋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我本来不想无端惹祸生事,才在一旁站着,此时眼睁睁看到福全和六柱额上很快磕得破皮流血,在地板上沾染出两块不小的红印,可那少年依旧一脸冷漠,睥睨着地上两个犹如蝼蚁般惊恐的小公公,丝毫没有叫停的意思。

同是人,地上的两个孩子和轮椅上的少年,形成巨大的反差,这份冲击让我心中涌上一股混合着怒气的悲哀。

此事因我而起,我不能置身事外。

“东湖阁并未命令不让人进入,他何罪之有?”我蹲下身来,止住两位小公公的磕头之势,继而仰脸,定定看着那少年问道。

他半垂眼睑,瞥了我一眼,淡淡道:“他放你进来,妨碍了我,便是有罪。”

我蓦然起身,上前一步,直逼他面前,然后一伸胳膊将手中的书杵了过去。他眼眸一扩,没料我此番举止,下意识地向后仰身。

“这本书,你要看吗?”我声音平平地问道。

他瞟了一眼书名——《神鬼志异》,眼中露出轻蔑之色。

我又从旁边抽出一本,直直送到他胸前,“那这本,你要看吗?”

他垂眸一扫——《绣法实录》,微微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几乎是用看死人一般地眼神看着我,“你是真心想死?”

我强壮镇定,慢条斯理道:“既然我正在看的那本你不看,我下一本准备要看的,你也不看,那我妨碍你什么了?”

那少年不语,深眸中寒意集聚。

我见他没有开口,悄悄后退,挡在两位小公公面前,一鼓作气道:“虽然我并不知道,到底妨碍你哪里,但影响你的心情我很抱歉。不管怎么说,我们三个并没有犯下什么大过失,就算有不足,两位小公公已经认错,我也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请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

他眼神阴鸷,从牙根里狠狠挤出几个字,“我要是不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等人微言轻,除了无辜蒙冤,又能如何。只是,我看大人你相貌堂堂,又是读书之人,绝不会因一时的误解扭曲黑白,无端加罪……吧。”

我表面上大义凛然,暗自里忍不住心虚地祈祷:老天,这可千万要是一个顾忌身份、抹不开面子的主儿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算再生气,也不好小心眼儿地继续追究吧。

那少年眸中雾气翻腾,瞬也不瞬紧紧地盯着我,我佯装平静地回视,脑子里却在飞速旋转。

宫里毕竟不是自家的地盘,眼前的蛮横少年也不知是何身份,万一得罪了恶人,丢掉小命儿不说,还会害了两位小公公……不能寄希望于老天和别人的品行,这些都靠不住,还是要自己想办法。

我微不可觉地蹙眉。道理已经讲过了,接着就只能在“以情动人”上下功夫了。可是,我敢怎么抒发感情?是应该假装柔弱地干抹眼泪,还是应该一脸悲壮地猛捶胸口?这个脾性恶劣的家伙,究竟吃哪一套?

我拼命地想着,以至于眼神迷离,额上冒汗。

“你们,滚。”少年忽地开口,声音低沉冰冷。

啊?我一愣,还没来及消化这意外的转折,却是福全机灵,一咕噜从地上爬起,还拉起了六柱,口中呼道:“谢秋律君宽宏大量,我们这就走。”

他的声音惊醒了我。我正愁找不到策略,此时意外脱身,连再看那少年一眼都顾不得,就忙将手中书往书架一置,掉头跟着福全、六柱麻溜地“逃”出了东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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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寒秋殿,见两位小公公额头有伤,我让小月去帮忙包扎。本想问一问秋律君的事,可看他们余惊未消,就咽下了话头。

“陆青哥,那个秋律君是什么来头?”晚膳时,我忍不住郁郁问道,将上午之事跟他讲了讲,终究想不明白那少年是何等来头,姿容不凡,脾气却那么差。

陆青正夹菜的手顿了顿,望向我,一双澄澈的眸子里含着无奈,“小妹倒是厉害,不知道对方是谁,还敢跟人呛声。”

我连忙摆手,认真解释道:“我可没呛声,只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过……情还没来得及。”

陆青嘴角轻轻一挑,淡淡道:“那秋律君来头不小,你得罪了他,才来问他身份,也不害怕?”

我见他如此气定神闲、没有责怪的意思,心中便知还好,却仍旧故作紧张地扯了扯他的衣袖,装腔作势道:“太害怕了,要是你不说,我肯定睡不好觉。”

陆青终于忍不住笑了。这笑容让他近日总是隐在眸中的忧色暂时散去,白玉般剔透的容颜笼上了淡淡的温意。

“我曾几次代父随韩伯一道面圣,对宫里事情略有知晓。这秋律君,我所知不多。你先吃饭吧,一会儿给你讲讲。”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英雄”救美 在陆青徐徐叙述中,我惊讶地了解到,原来,秋律君正是东湖阁主人常宁公主之子。

据悉,常宁公主年少时,因政治联姻,嫁给了沂国西边的阙国之主。那位君王年轻英武,为人宽厚,与公主恩爱不疑。联姻期间,两国互通往来,毫无纷争。然而,好景不长,不过七年,阙国之君突患恶疾,猝然离世,一对鸳鸯天人永隔。

他始终只有常宁公主一位妻子,因此唯一的继承人便是秋律君。

秋律君本该顺利成章地继位,但阙君之弟垂涎皇位,暗藏狼子野心已久,不但私下结党营私,控制朝政,还趁着母子失去亲人、痛苦不堪之际,造谣常宁公主谋杀亲夫、谋乱阙国,软禁了公主二人。

先皇和公主的亲生母亲——老太后闻言几乎哭瞎了眼睛。彼时虽情况纷乱复杂,但好在沂国国力强于阙国,接连施压下,三年过后,常宁公主及九岁的儿子终于得返故土。

说起来,秋律君并非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称谓——他是阙国真正的储君,却被迫寄于沂国的屋檐下。为了不辱其身份,先皇令人尊其为秋律君。

“他有一半血统是阙国人,那在宫中,日子应该不太好过吧?”我听完这少年的境遇,叹息之余,心生感慨。

“确实如此。阙国后来与沂国边境纷争不断,他的身份就更加微妙。地位虽尊,衣食用度不缺,但半分实权也无,在宫里不过是寄人篱下,图谋自保而已。”陆青说道,面上流露出一丝怜悯。

但他很快正色道:“小妹,不管秋律君是否有实权,总归身份尊贵,你还是不要去招惹他的好。”

“他那么跋扈,我怎么敢惹他。福全他们见到他,脸都白了。”我撇撇嘴。

“听说秋律君平素不喜与人来往,所居的凤梧殿里也没有几个人,脾气难以揣测。”

“看的出来。”我接口道,继而有一丝失落,“陆青哥,那我以后都不能去东湖阁看书了么?”

那可是一幢藏宝楼啊,没准就有我要的线索呢。

陆青看着我这副神态,略微沉思片刻,“你现下在宫中无事可做,若是能看看书打发时间,也好过日日苦熬。明日我问过圣上,若他准许,你便可以去。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要像今日这样冒失,先派人去打探,不与那秋律君照面,以免他和你生了龃龉,节外生枝。”

“真的?”我眼睛一亮,心中大喜。

问的时候原本没报什么希望。因为我也知道,要想不惹事,最简单也最可靠的解决办法,就是不再去东湖阁。可不料一贯处事妥帖的陆青,并没有这么做,居然还为我争取机会。

“嗯。应该不会有问题。”他一点头。

我激动地跳将起来,猴窜到他面前,伸展双臂,大力抱了一下这个暖心的少年,“恩人哪。”

要知道,我住在这里,看花看草才几日就已经厌烦,若一直这样,简直是度日如年,可要是能去东湖阁看看书,找找线索,前后无异于坐牢和度假的区别。

陆青没有提防我的突然袭击,面上一瞬露出错愕之色,素来镇定自若的神情也有几分呆滞。

我嘿嘿一笑,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动。

几乎是同时,他便恢复了云淡风轻之色,顿了顿,平静说道:“小妹素来不拘,不过男女有别,若是在宫中对别人也是如此,这东湖阁的事还是暂且缓缓。”

我刚刚还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僵在脸上,“哥,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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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答应做的事一向让人放心。第二日回来,他便告知我,圣上准许我去东湖阁看书,而且还派人告知东湖阁的执事官,不管何时,我都可以过去。

得了这道圣旨护身,我顿觉底气十足,一时间觉得,就算遇到秋律君,也没有什么可怕。不过既然答应了陆青,我每日还是老老实实地让福全先行打探。

福全这小公公,不知是否是记挂着上次的事,对我的话更上心了。

然而,我不愿遇君,却挡不住君上门。几天之后,我正惬意地坐在地上看书,听到门外福全大声道:“奴才见过秋律君。”

我知道他这一声是故意喊给我听的,下意识紧张了一下,刚想爬起,就想起了圣上的命令,便又坐了回去。

一声冷哼传来。我朝门口看去,秋律君操纵着轮椅缓缓进来,神色冷淡。福全跟在身后,表情小心谨慎,“秋律君,韩小姐已得圣上恩准,可以在此看书。”

他面色一沉,“滚。”

“福全,你还是去门口等我吧。”我使了个眼色给福全,看秋律君这不爽又奈何不了我的样子,难保不会找下人撒气,所以干脆让福全避着。小公公倒也机灵,作了个揖,利索地离开。

美人少年从我身边过去,却似没有看见我一般,眼神冰冷,嘴唇紧抿,周身如绕寒气,拒人千里之外。

但不知为何,我想起昨天陆青说的话,思及他的身世,却莫名生出一份怜悯,觉得他这份冷漠的倔强中有种易碎的脆弱。

见他行到拐角处,有些艰难地扭转方向,我自然地走了过去,刚想伸手帮他,却见他眼风急扫过来,恶狠狠地说道:“圣上准你在此看书,但没有准你干扰我。我忍受你已是不易,你最好滚远点。”

他这话一出口,原本出众的面容陡然生出几分厉色,立刻击破了我唏嘘之下积蓄的怜悯心,一瞬间只觉眼前之人实在面目可憎。

也罢,这毕竟是他母亲的书阁,我能在此已是幸运,又何必计较其他。我撇撇嘴,一耸肩膀,做出一个“你随意”的姿态,再不看他铁青的脸,自顾自回到原地,接着沉浸在我刚才看的书里。

自那以后,我倒是时不时能碰到秋律君,陆青有几次曾随我一道过来,也见过他。相遇之时,陆青自然是无可挑剔的谦逊有礼,秋律君也是惯有的目中无人。好在,我和陆青都没有放在心上,尤其是当我看出,秋律君不止对我们,而是对绝大部分人都态度冷淡时,就更加释然了。只要不去招惹他,互相之间倒也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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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大半月过去了。这日,我一早来到东湖阁,继续看昨天没有看完的一本有关图腾象征的书。秋律君比我来得更早,只是神色似乎有些不好。不,应该说是比平时还要差。他板着一张脸,不像平时那样在一处静静呆着,而是在书架间不停地来回穿梭,像是找寻着什么。

我被轮椅发出的声音吵得无法集中注意力,只得站起身来,向他那边看去。

秋律君正侧身对着我,半抬着身体,一手支在轮椅的侧把上,另一只手极力伸长,去够高处的一本纸书。

我想出手相助,但走近几步,又堪堪停住了脚步,脑中浮现出他面露厌恶的神情,一时有些踟躇。

就在下一刻,秋律君手指已经搭上了书沿。他抓住它,用力往下一扯,手臂却重重撞上了书架。

我站在那里清楚地看到,他头顶正上方,晃动的书架最高层,有一摞叠起的竹简被震得散开,就在他扯下那本书的瞬间,犹如崩塌的山石一样,直直坠落。

眼见那一摞厚重的竹简就要砸在他的脑袋上,我顾不上思考,本能地疾步冲上前去,躬身一把推开他的轮椅,自己却躲闪不及,被一册竹简砸中了后背。

“大爷的,真疼。”我一瞬爆出粗口,泪花几乎要从眼睛里迸出来。

这竹片做成的书拿来当武器也不为过啊,我反手揉向那块“中弹”区域,刚刚碰到就忍不住龇牙咧嘴地吸着冷气,背上这一块肯定是青了。

待直起腰来,抬头看见秋律君在一旁安坐着,眸色复杂,神情怪异。我想起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粗话,连忙讪笑道:“不是说你的,别介意。”

“你……”秋律君的声音难得地没有夹杂着冷意,甚至有一丝犹疑。

“不必谢我,本能而已。”我大度地笑笑。

秋律君看了我一眼,淡漠道:“我的书被你一推之下,掉进那堆书里了。你给我找出来。”

我的笑僵在脸上,他却好似没察觉一般,气定神闲地把我望着。

奇了,同是好看的少年,差别怎么这么大,陆青,甚至韩二都比眼前这个要可爱很多。我一边暗自腹诽,一边没出息地问道:“哪一本?”

少年迟疑了一下,道:“克物百鉴。”

我蹲下身,拣出那本书,递给他,顺手也将剩下的书简堆在一旁,准备等会交代当值的公公,下次一定要摆得靠里些,我可不想以后也遭到袭击。

“今日之事,你不可对外人说起,包括这本书。”在我蹲着忙忙碌碌的时候,秋律君突然道。

“好。”我点点头,心中暗咐,不过是做了芝麻绿豆大点好事,有什么好对人说的。

“我殿内有些药,你要是伤了的话……”见我起身,秋律君眼睑微敛,极不自然地低声说。

“啊?不用不用。”我愣了愣,连忙摆手。背上约莫不过就是点淤伤,不至于敷药这么麻烦,倒是秋律君,今日居然能说出这等关怀人的话,实在是出乎意料。

“随你。”见我立刻拒绝,少年原本有些和缓的面色猛地下沉,眸光一黯,但转眼化作漠然。他唇角紧抿,将书册置于怀中,双手操作着轮椅,看也不看我一眼,径直离开。

他这情绪转化是如此迅速和难以捉摸,以至于让我当场呆住。回神了想想,除了怕麻烦拒绝他的好意,自己没说错什么啊。

我不由得有些郁闷,这好事做得,怎么到头来还像欠了他什么一样。

此事过后三天,秋律君居然一次也没有出现在东湖阁。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登门破冰 若没有看到他离开前的眼神,我定然觉得自在的很,诺大的书库任我翱翔,不必小心躲着他。可我偏偏捕捉到当时他眼中的黯淡,即便不是很确定——那一抹稍纵即逝的伤感是否真的存在,却总是心中难安。难道自己的无心之举伤了敏感少年的心?

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再想到我们平时就不太融洽的关系,我想他应该对我不太在意,不,很可能还有点厌恶。

但他身份特殊,会不会因为我的拒绝联想到自身另一半不受欢迎的阙国血统,从而难过呢?我胡思乱想着,居然无法静下心来好好看书。

也罢,第四日,我干脆一早叫上福全,去秋律君居住的凤梧殿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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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一开,一个容貌秀美的婢女站在门口狐疑地看着我们,端正行了礼,却不知如何称呼。

我也在此时发现了同样的困扰,该如何做自我介绍?

踟躇间,福全已经笑盈盈过来作揖,道:“这位姐姐,我家小姐是住前面寒秋殿的,跟秋律君相识,平时有蒙关照,此番特来拜访。”

那婢女顿时恍然大悟的模样,笑道:“原是将军府的韩小姐,您快请进,我这便去通报主子。”说罢,她引我们进殿内前厅坐下,匆匆忙忙又离开了。

我一脸迷茫地问福全,难道在宫里,我已经如此有名了?

福全挠挠头,附耳说出自己的揣测,圣上把我安排在寒秋殿,只道是抚慰韩将边境辛劳,没有特意声张,可也没有不让提及,也许宫仆们私下里谈起过。

宫中消息流通真快,连偏居一隅的婢女也没有“落伍”。不过,我自觉没做亏心事,身份清白,便坦坦然地迈步进去。

四下环绕,凤梧殿比寒秋殿大上不少,布置却十分简单,偌大的殿内,入目竟然没有几个宫仆。说起来,这倒和我差不多,为了图清静,我身边也只留几个人。

正想着,听到轮椅轻微的声音。秋律君好似刚起身,尚且披着一头墨玉般的长发,神色淡漠,摇着轮椅缓缓过来,身后跟着刚才那位婢女。

我站起身,展露了一个十分有礼貌的微笑,“几天不见,不知秋律君大人可还好?”

美人少年没看我,自顾自停在与我一几之隔的椅子边,那婢女忙过来,熟练地帮扶着他坐上椅子。

“你来干什么?”他冷眼瞥来,不顾我的客套,直截了当地问。

“闲来无事,来看看你,还带了礼物。”说罢,我摇了摇手上的一个小布包。

他扫了一眼,淡淡道:“我可不是好客的人。”

“看得出来。”见他说话直接,我也随之舍弃了疏离有礼那一套,坦白回道。

其实这次拜访,我已然做好了被拒之门外的打算——就当是报答常宁公主的书阁之恩,展示一下我对他的友善,若不欢而散,我也问心无愧,以后他就是永远不来书阁,也与我无关。

但看到秋律君从轮椅坐到身侧的那一刻,我忽然莫名生出一份信心,也许他并没有那么厌恶我……

秋律君余光中带着不屑,却也没有恼怒,令道:“沐悦,你去泡些茶。”

那婢女应了一声,走到福全身边,“有劳公公随我一起,外室也可歇脚喝杯茶。”

福全看我没有反对,一礼后,便跟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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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茶宜清静,虽然我这里没什么好茶。”秋律君语气平直道。他今日着一身柔白直身披同色外袍,身无繁饰,似是家居装扮;肩上柔顺黑亮的乌发,衬得他面孔白皙如玉,比平日穿着或紫或红的华缎看上去更顺眼一些。

“那就太好了,我正巧也不懂茶。”我笑了,一边解开送他的小礼物,一边说道:“我带了几块点心,配茶吃。”

“这是你带的登门礼物?”他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不可思议。

“是啊。”我理直气壮地回道:“虽然寒秋殿东西也不少,但我不过是暂住,满目玲琅都不是我的,又怎么送给你?不过,就这几块点心,我还是能做主的,都是我挑出来,最好吃的。”

出乎意料地是,他竟然没有出声奚落,而是优雅地伸出手,合拢修长的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小块点心放进嘴里,闭上眼。

“怎么样?”我问。

“凑合。”他淡淡道。

这话的意思应该就是还不错吧!我也捻了块儿放进嘴里,笑着看向他。

秋律君本就长得五官深邃,姿容出众,此时没有往日常见的横眉怒目,白衣黑发至简,面容平静安宁,反而更显得俊美无俦。

婢女沐悦端茶进来,见此情景,脸上露出温柔笑意,小心斟上茶水后,对我略点头一礼,便退下了。

“你这里不错啊,还有湖。”我噙了口茶,心情放松后,发现目光正对的窗外有一湾碧湖。湖边数株红枫。微风起,碧水微皱,红岚轻摆,煞是好看。

没想到,这远离主殿的凤梧殿窗外,居然还有如此湖景,可见虽是寄人篱下,待遇也是不低。

“凤梧殿是我母亲的居所,外面这湖是先皇舅舅为母亲所开,唤作小东湖。”秋律君吃着点心,也看向窗外,缓缓说道,难得的平心静气。

“原来,东湖阁是这么一个来头,是以外面的湖命名啊。”我了悟地点点头。

“并非如此。”秋律君淡淡道,“东湖阁是我父皇为母亲大人建筑的书阁,也是他亲自取名。”

嗯?我有些讶然,偏头看他。

秋律君的父皇是阙国君王,即便是为常宁公主建造书阁,也会是在阙国。难道,这宫里的是一个复制品?

秋律君回看了我一眼,眸中什么情绪也无,“你现在应该也知道了我的身份。要是你不太蠢,就能想到真正的东湖阁在阙国。那里有一片绵延百里的碧湖,位于阙国东边,其后就是沂国。我母亲思乡时,常站在宫里的高台上遥望那泓碧湖,父皇便在宫里建了东湖阁,广搜奇书,以此安抚母亲的思乡之情。”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哑平静,丝毫找不到最初那暴戾少年的影子。

“你父母的感情真好。”我感叹道。

“舅舅和祖母对母亲也很好。”秋律君接口道。他扯起一侧唇角,淡淡一笑,“他们居然为她复建了湖和书阁,甚至还保留了她出嫁前的藏书。”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虽然并不是开心的模样,却意外地让人心头一软,生出怜惜。

“不管在哪里,常宁公主都有家人的呵护,也算幸运。”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不知是不是因为秋律君的反常,我竟也意外地放下了心防。

是啊,常宁公主虽然经历了坎坷,但好在还有家人的怀抱一直等着她。家,实在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存在。不管何时,不管经历了什么,只要看到家里亮起的灯,再难过的人也都有了慰藉。

这一刻,我突然被勾起了情绪,很想很想回家,不管是现代的家,还是将军府的家。我想念和家人在一起的幸福感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知出头之日地困在宫中。我不知不觉间,眼睛一酸,隐隐腾起水雾。

感觉到身边少年的目光,我连忙扭过脸,眨眨眼睛,把那点感伤憋了回去。

“朝局稳定后,你总有一天能回去的。”秋律君慢慢说道,竟然好像在安慰我。

我已经调整好情绪,转过脸,再度挂上笑意,“那是自然。到时,也请你去我家做客。”

秋律君垂下纤长的脖颈,一时看不见他面上的表情。我猛地心中一滞——我尚且有家,他这样特殊的身份,已经再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

“你叫什么名字,难道是秋律?”我胡乱扯了个话题,希望赶紧消散眼下有些伤感的气氛。

“司夜。”他很快答道,但面上转瞬又挂出高傲的神情,“旁人在时,你仍要尊我为秋律君。”

“好吧。”我撇撇嘴。

一阵交谈下来,我基本确定心中的猜想,秋律君的尊贵称号下,他也只是个命运多舛的别扭少年,之前的那些嚣张或蛮横甚至可能都是虚张声势。

思至此,我的脸色愈加柔和,不由自主地想着该说些什么让他能感受到我的友善,以后无需防备。

却不料那厢冷不丁冒出一句,“韩且歌,我今日累了,你回去吧。”

我口中的茶还没咽下,他已抬高了声音喊道,“沐悦,送客。”

看着他迅速变冷,再不想多说的脸,我简直有些目瞪口呆,有没有搞错?这样的人不去表演变脸,实在是一种才华浪费。

他却根本不看我的神色,转过脸去,在沐悦的帮扶下坐上轮椅,自顾自地离开。

我和福全被请出了殿外,沐悦有些歉意道:“秋律君身体不好,想来刚才是突然不适,还请韩小姐担待。”她顿了顿,又小声道:“若是您有空,还请以后多来走动。”

我只得尴尬地笑笑,与她道别。

身体不好?回忆起司夜发怒时那生龙活虎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半分的不好……也罢,他脾气古怪,今日算是大有改观了。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对人这么友善,不太习惯吧。

我心中胡乱找着理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是何时告诉了他我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暗算? 后面的几天,我跟秋律君司夜的相处有一种微妙的气氛,谈不上熟络,但明显气氛缓和很多。在东湖阁碰到时,气氛不再那么剑拔弩张。他偶尔会点头示意,甚至有时会拿着书录指挥我帮他找几本书,虽然神色依旧以冷漠不屑居多。

陆青很快发现了我们关系的转变。一日,他闲暇片刻,陪我一起去东湖阁看书。彼时,司夜已在,陆青照例很有气度地行礼,司夜没像以往一样目不斜视地走开,而是略略点了一点头,转而对我有些不耐道:“你快点把昨天那本书给我找来。”我应了一声,很自然地过去帮他。

后来,回到寒秋殿,陆青问起此事,我便把去凤梧殿拜访一事告知,考虑到司夜的要求,省略了学**做好事的前因,只道是感念他母亲建立藏书阁的缘故。

陆青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我说话行事当心,我自然一口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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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第二天,司夜破天荒地好脾气,竟然邀请我一起去小东湖湖边看书。虽然说的时候他一副爱去不去的态度,但我吸取了之前的教训,立即受宠若惊地答应了。

到了才知,那里有一方小亭——揽风亭,似是司夜的秘密据点。亭周布置了纱帘,里面放着座椅、小几和软垫。不得不说,这家伙挺会享受。坐在亭内,品茶吃点心,就着滟滟碧波和朗朗清风,持一册书卷在手,令人醺然似醉。

后面几天,我都随他一同到小亭坐着看书,只是东湖阁藏书很多很杂,想从中寻找到龙凤檐角寺庙的线索几乎是大海捞针。幸而我在宫内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所以干脆耐下性子,一边找线索,一边尽享书香之趣。

这日,照旧在揽风亭。我手持一卷《异物志》看的如痴如醉,不知不觉间有些口渴,头也不抬,信手去拿茶杯,却意外触到一只娇柔的手。抬眼一看,沐悦正好拿过我的茶杯小心斟满,又递了回来,脸上噙着笑意。

因为司夜不喜欢旁人叨扰,所以我们在亭子里看书时,并不让人伺候,只留了沐悦在不远处。这个相貌温柔、善解人意的婢女总是在恰当的时间及时出现,更茶换水,又默默退下。

“谢谢。”我回以一笑。

沐悦竖指做了个嘘声的表情,指了指司夜。我侧头一看,美人少年坐在轮椅上,修长白皙的手尚握着书册,头已经微微后仰地睡着了。他长长的羽睫如休憩的蝴蝶般纹丝不动,丰润的唇瓣扬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面上一片安详宁和之色。

我了悟地点点头,这才发觉先前一直埋头看书,脖子已经有一点僵硬。于是,我轻手轻脚站起身,走到离小亭不远的湖边,趁着没有旁人,一阵扭脖踢腿,伸展筋骨。

“多谢小姐。”低柔的女声从背后传来。我扭过头,不知沐悦何时默默站到身后。

我讶然道:“谢我什么?”

沐悦浅浅一笑,柔美的脸上漾出两个浅浅的梨窝。她回望了一眼远处睡着的人儿,扭回脸时带上了一丝伤感,轻声道:“秋律君以前都是独自来这里,多半时候,呆上一会儿就会心情不好,更别提能在亭子里睡着了。”

看似答非所问,我却懂了。

司夜因为身份特殊,加上性格傲娇,想来之前一直独来独往,没有和朋友愉快相处的经历……虽然,我现在也算不上他的朋友。

“这是他的地盘,要谢也是我谢他。”我笑道。

沐悦抿抿嘴,摇了摇头,问道:“小姐第一次见秋律君时,可是为两个小太监出头?那天,秋律君一回来,便叫我去打听您是何等来历。”

“噢。难怪上次登门拜访时,你听到我身份并不惊讶。”

“请小姐恕罪。”

“不碍事,我不介意。”

沐悦温和的脸上一瞬露出些许犹豫之色,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想必小姐也知道秋律君的身世处境,他虽身份尊贵,可这么多年……只能待在宫里。那天,我打听到您就是韩将军家的小姐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嗯?”我一挑眉毛,不甚明白。

“这些话我一个婢女本不该说,但沐悦知道小姐宅心仁厚,对下人宽厚维护,所以就斗胆说句心里话。皇朝更迭,郡主作为将军之女在这宫中,和秋律君处境虽不同,却也有相同之处。他也……犹如禁在宫中,与此时的小姐有些许相似,所以沐悦猜测,他因此对您格外不同。”

我这才顿悟,心绪复杂。

说起来,圣上留我在宫内,对外称是嘉赏我父将,并封口不提祥云之事与那夜变故,使之绝不为外人所知。可纵然如此,就连沐悦也能看出,我在宫里,多少有钳制父将的意味。换言之,我是一颗权谋所用的棋子,困于这里。

沐悦见我半天不语,且神色有变,慌忙间就要跪下,“小姐恕罪,沐悦愚拙,擅议冒犯了。”

我忙扶起她半落的身姿,连连摇头。沐悦不是愚拙之人,相反,她十分聪明,且对司夜是真心实意的好,才会在我面前选择坦言相待,试图维护加固我和司夜的友情之线。

“我都明白,你放心。”我笑了笑,宽慰她。

沐悦这才松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却顿住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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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从另一侧来路,正走过来一个小男孩,身量不高,穿着精致讲究。

“三王爷怎么会独自到这里来?”沐悦微微蹙眉,压低了声音不解地嘀咕,“这儿距离主殿很远,按理说,三王爷与丹妃住的朱颜殿位于内围,他就算是散步也不该走到这里啊……”

眼看那孩子越来越近了,我才在依稀的记忆里找出了曾与他一面之缘的那点印象,果然,是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皇子颜齐。据陆青说,在圣上登基时,他已经按律定了王号封地,不过因年纪尚小,除了称号变动外,暂时还住在宫中。

他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原本圆润的脸颊消瘦了一点,神情间的冷漠戒备却比当年尤甚,看到我的一瞬,面色还有几分古怪。

“你原来在这里。”三王爷不过六七岁,声音听来还带着几分稚气,却敌意十足。

我看了看他,指着自己,“你找我?”

“装模作样。”他咬牙狠狠道。

我不由一头雾水,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见我一脸茫然,他白皙的脸颊迅速涨红,强压怒气低声道:“那天若不是你这破云故意拖延,父皇怎么会死,母妃怎么会被遣送皇陵?”

他声音虽低,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我瞳仁骤扩,原本放松的身体像被点了穴一样僵直,不禁张大嘴巴直愣愣看着他。

他知道我所谓祥云的身份?也知道那天我被召见?

虽陆青不让提起,但我心里一直将当今圣上视作最为可疑之人,且私下揣测,也许先皇召见一说以及那个找不出的赵公公都是圣上谋划编排,故意布下的障眼法。可三王爷这么说,难道那一天,先皇真的召见了我?

可是先皇召见,为什么一个小孩会知道?要是三王爷在说谎,似乎没有理由,况且,他那一脸的怒气也不像是装的。

我脑中思绪陷入飞转的旋涡,纷乱如麻,竟不知该从哪里梳理起。

见我不回话,他面上露出嫌恶的表情,一撇嘴,“你们这些人,出身卑贱,毫无用处,还喜欢像老鼠一样往宫里钻。”

尽管心中想着事,我也有些不愉,不软不硬地回道:“三王爷这话不妥,老鼠喜欢脏的地方,你这样妄议宫廷,圣上可能不太高兴。”看他外貌稚嫩精致,言行却如此恶毒,真是个被惯坏了的小孩。

“你这贱婢,还敢顶嘴!”没料,这小孩的脾气挺大,被我无谓的语调激怒后,居然一挑眉,急吼地向我扑过来。

可惜他穿的太多,动作太慢。我站在湖边,只轻轻一闪身,就让他扑了空。倒是三王爷自己,冲到湖沿边堪堪止住脚,却因为惯性向前俯身,摇摆不定地,眼看就要掉进湖里。

我本能地伸手将其拉住。这小东湖是人工凿出来的,没有浅滩,岸边是直上直下的岩石,湖水清澈,却也不浅。

他将将站稳,就迅速甩脱了我的手,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见他额上已有冷汗,一张俊俏的小脸由涨红立刻化作煞白,我知道他应是受了惊吓,不由顺口道:“湖边危险,你还是离远些吧。”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神色十分古怪,半晌后,才缓缓转过身,拖着步子从我身边走过。

然而,下一秒,我突然背心一痛,被人在身后重重击了一掌,毫无防备间,脚步踉跄向前,旋即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啊!”刚刚避嫌走远的沐悦,发出一声惊呼。

我本能挣扎中居然扭过身来,看见了三王爷向前平直伸出的两只手臂。

他呆呆的眼神与我目光对上,刹那间变得十分慌乱,身体不由自主地连连退后,然后猛地转过身,惊慌而逃。

落水的地方离湖岸不远,我心存一份侥幸,竭力挣扎着想要触到岸岩。可是这湖水太过冰冷,我的身体一下子冻得僵硬,手脚不听使唤,加上本来就不会游泳,竟然扑腾地越来越远了。

沐悦跪在湖边,伸长胳膊要来捉我,我也使出全力想要去够她的手,可却无论如何也碰不到。

沉沉浮浮中,我头晕目眩,挣扎的力气从身体中渐渐流失,和沐悦的距离一点点拉开。就在这个时候,我蒙了水汽的眼睛模模糊糊看到亭子里似乎有一个人冲出来,一瘸一拐地向这边奔来,在沐悦的惊叫声中,丝毫未曾停顿地跳进湖里。

湖水刺骨,我来不及细想,就在迷糊中晕了过去,脑中最后划过一个念头:这情景……好熟悉。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熊孩子 小妹、小妹……我听到有人在呼唤,声音低沉温柔,仿若阵阵和煦暖风,轻轻拂过我的耳畔。

是谁?我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似被什么东西黏住一般,用尽全力也张不开。

我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却因那一声声呼唤,心中没有一丝害怕。我试探着伸出手四处摸索,右手竟真的落入一个温暖的掌心,继而被轻轻的、牢牢地握住。猛然间,那呼声变得急促,交握的手也在微微摇晃,似乎有什么人急切地等待着我的回应。我也不禁焦急起来,拼命地撑开眼皮。

“小妹,小妹!”声音从远到近,终于变得如此清晰。

我睁开了眼,面前是一张清俊又有几分憔悴的脸。

“小妹,你总算醒了。”低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和黑暗中的呼唤一样温柔的语调。

我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找回神识,自己正躺在寒秋殿的卧榻上,陆青坐在床沿边的足踏上,澄澈的眼眸中有几分血丝,下颌也冒出了点点青色胡茬。

“我……”我张口,声音却是意外的干涩嘶哑。

“你没事了,只是原本心绪过重,又受了惊,才一直昏迷着。”陆青轻轻舒了一口气。

我突然发觉自己的手被陆青握着,原来刚才那温暖的触觉是真实的。

陆青循我的目光往下看,神情一滞,立刻松开手,片刻后,才平静如初地拽过被沿,盖住我露在外面、裹着小衫的胳膊。

我毕竟不是这里传统至极的女子,并没有太在意,清了清喉咙,“我渴了。”

陆青点头,旋即起身去给我倒茶。

我目光一瞥,发现不远处的椅子上放着条毯子,心中过电一般流过一股暖意。他定是一直守在这里,才会如此憔悴。

喝过水,嗓子滋润许多后,我开口问道:“我睡了多久?”

“两天一夜。”

“又麻烦你了。”我叹了口气,面上有些愧疚。

说起来,我本来自恃是个成年人,刚到这个时代,跟少年们打交道时,往往有种隐而不发的优越感。然而,随着时间推逝,现代的种种生活经验在这里没有用武之地不说,反因自身笨拙和倒霉,几次三番地给人添麻烦,让人照顾。

别的就罢了,光掉湖里已经是第二次了,这实在让我有些郁闷,也许比起骑马,我更应该去学学游泳。

“是我没有顾好你。”陆青答道,声音依旧低哑。

我仔仔细细地瞧了瞧他,直到他一向坦然的目光都有些躲闪了,才摇摇头,叹道:“是我连累你。你本来那么好看,进宫这些日子都变得憔悴了许多。”

陆青忽然笑了,一双长眸微微弯起,浑不在意,“我是男人,有什么要紧。”

顿了顿,他道:“既然你醒了,我让福全去凤梧殿知照一声,多亏了秋律君。”

“他怎么了?”我刚问出口,忽然想起昏迷前的那一幕,好像,好像是司夜救了我。

“那天是秋律君把你送回来的,当时他全身湿透,冻得口齿打战,把你交到我手上后就回去了。他的婢女告诉我,三王爷把你推进湖里,是秋律君跳进去救了你。如今你没事了,我应派人过去告知一声。”

“嗯,我也隐约记得。”我凝神想了想,有点犹疑地问:“不过,他不是都坐在轮椅上吗?他的腿……”

“他并非不能走,只是据说先天之疾,走路不平稳。他本人很忌讳此事,宁可一直坐着轮椅。”

“原来如此,湖岸湿滑,水又凉,救我应该很困难,他一定费了很大力气。”我想了想,道:“干脆我跟福全一起去,顺便看看他是否还好。”

“不可。”

我惊了一下,难得听他语气如此严厉。

陆青蹙眉道:“你刚退烧醒来,现在不能出去吹风。况且已经是晚上了,要是你明日身体无事,我再陪你过去。今天,就先让福全去报个信。”

我眼眸一转,觉得有道理,便点头应承。

“小妹,你还未痊愈,再歇息一会儿。”陆青的语气这才温和起来。

“好,你也去休息。”

“我再守一会儿。”

“陆青哥,叫小月来吧。不然,你明天一脸憔悴地出门,倒不知这两天病的是谁了。”他平素里总是纤尘不染、从容不迫的,如今这模样不由让人心疼。

见他似是还要分辩,我连忙补上一句,“虽然你是我兄长,但宫中只有我们,自然要相互照顾,所以,你可要听话啊。”

陆青应该是没有被人这样叮嘱过,神色一怔,垂眼掩饰住眸底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居然也没有再反驳。

他给我掖了掖被角,片刻后回复道,“好。”说罢,叫了小月进来,临出门又回头看我。

我连忙给他比了个快去休息的手势,他这才笑了笑,转身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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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老半天儿诚挚感谢的话,不料第二日一早赶去,在凤梧殿门口被拦了下来。

开门的正是沐悦,她看到我,欣喜道:“郡主的身体好了么?”

早上听陆青说起,在我病着的时候,圣上已经下令正式封我为安乐郡主,虽然只是个没有俸禄的誉封称号,但毕竟还是得换了称呼。

我探头往里望去,“多亏了秋律君,我是来谢谢他的。他上次救我也浸了冷水,不知身体如何?”

沐悦面上表情有一些微妙,歉意笑道:“秋律君一切都好,只是……他近日不想见客。”

“不愿见客?”我一怔,“沐悦姑娘,我们不会叨扰太久的,只是来当面道谢。”

沐悦没有让开,踟躇了一会儿,开口道:“不是沐悦有意阻拦,只是主子有令,还是请郡主晚些日子再来吧。”

见她这幅为难模样,我也不便强求,失望之余,托她转告秋律君我来过的事情,闷闷转身离开。

这个司夜,脾气真古怪,救了人还不愿意露面,说他是活**,脾性却也不像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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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陆青往回走,想见的人没见到,没料偶遇了最不想见到的那个罪魁祸首——三王爷。

这小孩看起来粉雕玉琢、眉目清秀的,哪知心思如此歹毒残忍,还总是一个人神出鬼没的。我皱皱眉,准备当做视而不见,快步绕开。

却不料,这厮先一步露出嫌恶的表情,嗓音里还带着稚嫩,语调却阴阳怪气,“贱民就是命大。”

我脚步一顿,冷冷望着他。

他小小年纪,面由心生,一脸刻薄神色,“啧啧,那阙国跛子居然还能拼了命地救你。就是他走路的怪模样,实在让人恶心。”

说罢,三王爷故意低下一侧肩膀,拖着一条腿,一崴一崴地模仿着。

我静静看着,然后猛地上前,用力推了他一把。

他正学得带劲,没提防间,重重跌坐在地上。

“反了反了,你个下人敢推我,我要砍了你。”他一脸怒火地窜起身,张牙舞爪地就向我扑来。

陆青转瞬已挡在我身前,轻松几下就将他双手利落地锁于头顶,又用一足格住他蹬来的双腿,一扭一提,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才淡淡道,“三王爷别激动。”

三王爷吃疼,悬在空中动弹不得,恨恨地盯着陆青。

“你虽是皇子,但也要遵守国法。哪条法令能纵容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谋害无辜?你上次害我不成,还想再来一次?”我冷言道。

之前见他不过是个孩子,没有多加计较,现已知道他那日真心想杀我,我也不会再愚善下去。尤其是听到他刚刚诋毁秋律君的话,更是让我怒火中烧。

三王爷冷哼一声,却不理我,对陆青咬牙道:“你放了我,我不和这疯婆子计较。”

陆青忽得松开手。三王爷未曾防备,一屁股落到了地上,嗷地叫了一句,刚想开口骂。

陆青淡定而立,语气平静,“我亲耳听闻圣上令三王爷在殿内思过一个月。现在您在外面闲逛,不知是忘了这件事,还是觉得当今圣上的命令可以不必遵照?”

三王爷一脸阴沉地转着眼珠,小小的面孔上布满了戾气。他咬咬牙,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打量,终于怒哼一声,转身离去。

正此时,跟在后面的福全蹑手蹑脚地走过来,附在我耳边道:“郡主,这几天,三王爷在宫中可没少诋毁秋律君,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他才不愿见您,据说连殿门都不出了。”

我本来见三王爷吃瘪的样子稍有解气,此时听了福全的话,胸前怒火起伏难定,觉得刚才那几下实在太便宜他了,于是提起裙摆,就要去追。

陆青伸手挡住我,“不可。”

“有什么不可,我要去教训教训他,让他闭住那张臭嘴。”我恨恨道。

陆青摇摇头,“你知道他是哪种人,你越生气他只会越放肆,对秋律君更残忍。”

我正要冲出去的脚步一滞,即便不甘心,却知道陆青说的没错。

“先回寒秋殿再说。”陆青道。

我冲着三王爷远去的方向冷哼一声,再转身看了眼凤梧殿的方向。只觉那一方原本就僻远的宫殿显得格外萧条,本就敏感的宫殿主人又不知是何等痛苦。

陆青默默看着我,眸色如墨,却无半点退让之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应道:“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玉郎 回到寒秋殿,我依旧忿忿不平,一回来就关在屋里苦思冥想——对三王爷那样讨厌的熊孩子该用什么招数。

虽然在我看过的穿越小说里,主人公都凭着现代智慧混的风生水起,然而,我却在这里毫无作为、无计可施,甚至连一个熊孩子都斗不过。这就是理想和现实的区别吗?

怀着不甘心,我转而开始回想曾在现代看过的那一点宫斗剧,可里面的计谋要么过于阴损,要么段数太高我用不来,实在是气煞人也。

在我抓耳挠腮之际,屋外叩门声忽然响起,接着传来小月的声音,“郡主,用膳了。”

“不吃。”我想也不想地回道。

外面静了片刻,她似是离开了,但没一会儿,又有叩门声响起。

“我说了不吃。”我有些不耐。

“小妹,你病刚好,饭不能不吃,先开门。”这声音平静低沉,是陆青。

我愣了一下,刚才的气势顿消,连忙起身。虽然常自诩是一个成年人,但我作为一个外来户,到了这个时代后,就像重头过活一样,平时里的很多事都要依托陆青和韩二,不免真的把他们当做哥哥。尤其进宫后,我对陆青钦佩之余,还生出几分敬畏。

门开了,我一边鄙夷自己,一边小声道:“还不饿。”

陆青看了我一眼,径直端着食案走了进来,放在桌上,“吃吧。”

他这模样看似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压迫。

无奈之下,我只得依言坐下来,原本想着巴拉几口当做交代。孰料,食物一进嘴巴,肚子就觉得饿了,我忍不住呼呼地吃了起来。约莫是病中好几天没好好吃饭,身体的本能战胜了情绪。

陆青走过去关上门,看着我大口吃完,才道:“你是为秋律君的事生气,故意不吃饭?”

“没有故意。”我连忙解释道:“是想到熊孩子恶意诋毁司夜,一时生气,没觉出饿来。”

“司夜?”陆青微怔,而后明了道:“他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你了。”

“是啊,他看我,估计跟看自己一样,都是被困在宫里的小鸟。”我抬头望着天花板,无奈道,“要不是因为我,他现在也不至于为躲避中伤,连殿门也出不了。”

“这不能怪你,三王爷不知轻重,竟然拿人命玩乐。可眼下,圣上根基不稳,怕有人背后非议他不容兄弟,只会这样轻描淡写地处罚。”

“哼,圣上誉封我为郡主,也是怕我险些丧命的事说出去,引来韩家人不满吧。”我一撇嘴。

陆青没答话。

“但是你不知道,那家伙哪里是玩乐,他就是恨我,想杀了我。”我忿忿道。话刚出口,就见陆青面色一变。原来,我醒来后头脑昏沉地,竟一直没顾得说起那天的事。

“圣上询问时,他只道是和你玩耍取乐。三王爷之前就喜欢拿身边人取乐,我以为他是错手伤你。”陆青面色一肃,凝神听了听周围,才低声道:“小妹,当天是什么情况?”

“我觉得,他可能知道什么。”我回想起当时的状况,将那日情景和盘托出,还顺便也说了自己的猜测——就算先皇召见我进宫祈福治病是真,可既然有人故意选在那时掳走我,原因必定与先皇脱不了干系,或许……那人根本不想让先皇病愈。

“不是当今圣上。”陆青打断我,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因为我心底一直觉得,先皇殡天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当今圣上,所以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他最为可疑。如果我所猜不假,他既得皇位后,还困住了我,有了钳制父将的借口。

“这段时间,我与圣上接触时,一直小心观察试探,没看出半点异样,况且他远离皇宫,没有机会布下这等谋划。”

“他以前是太子,这些事自然可以派人去做。”

陆青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圣上登基之前久居皇陵,与朝中百官往来甚少。惟几位恪守祖规的重臣一直苦心拥护,防止先皇因宠爱丹妃易嗣。若说这几位老臣会做出谋逆先皇之事,几乎没有可能。此外,圣上行事谨慎,可此番皇权更迭过于匆忙,遗留下许多忧烦难断的缠手事,以他的个性,若是有心谋划,不至于是现下这个局面。”

我仍觉不甘,“可是除了他,还有谁能因此得利?”

陆青没再说话,望着远处微微蹙眉,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侧颜十分好看,竟然让人不忍打断。

过了好一会儿,他眯了眯长眸,“也许是时候了。”

我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圣上赐你安乐郡主之称,一则是安抚你坠湖之惊,二则显露了他对韩家的态度。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他即便天性谨慎,未曾对你们完全信任,也应该放下了很多疑心。”

“意思是?”

“有一人,我们可以见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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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所说的这个人,不但我认识,还是那桩事件中一直被提及却未现身的人——肃太师。

爹曾说过,肃太师是忠贞重臣,也是他朝中挚友。故而除了圣上外,肃太师也知晓祥云之事。从娘那天的话可知,爹曾与圣上、肃太师有过商议,若是宣我进宫,会让肃太师亲来。然而,那天来的并不是肃太师,而且我入宫以来,也未曾再见过他。

其实我倒也不奇怪。新皇上位、疑心重重时,谨慎选择接触目标,确实是一种稳妥久远的为官之道。

陆青没有直接请示圣上,而是写了一封家书回去。之后没多久,肃太师私下禀请圣上。称想见我一面,替边境老友韩逸探望幺女。圣上即刻恩准,将宫内定舍殿指为见面之所。

会面之前,陆青交代了我不少事情,我知道这关系到是否能获取更多有效信息,丝毫不敢怠慢。

来到定舍殿时,内室正中的锦席已端坐着两个人。

一位白发银须、精神矍铄,正是见过一面的肃太师。另一位是个陌生青年,一身暗红长袍,墨发被浑白玉冠齐整束起,装扮十分古雅。他一抬头,棱角分明的面庞上一双生得极好的丹凤眼,狭长明亮、顾盼流转,气韵洒脱至极。

肃太师见到我,面上划过一抹感慨之色。

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按照陆青指示,毕恭毕敬道:“见过肃伯父。”转而看向另一人。

肃太师忙介绍道:“这是小儿肃玦,现是国学府士子。”

我颔首一礼,那青年随即拱手,没有说话,但美目薄唇间含着笑意,很是亲切。

据说,肃太师有两个儿子。眼前这位应该就是先皇曾提及的,人称玉郎的二公子,今年约莫十七岁。

国学馆我也有所听闻,是宫里规矩难得宽泛的地方。那里的士子除了圣上校考及例行聚集,其余时间行动都较为自如,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不过,这样的自由不是谁都能享受,皆因这些人都是才智非凡的天下栋梁。

此时,陆青也屏退下人,走了进来,一鞠后,与我同在两人对面跪坐下来。

见我不以官职称呼,肃太师感动中有几分愧色,长吁一口气道:“好侄女,你进宫以来,我未能照拂一二,虽说是怕节外生枝对你不利,但始终心中有愧。前几日收到韩家书信,我才知你坠湖受惊,不知现在身体如何?”

我笑回道:“伯父不必操心,且歌一切安好。朝代更迭,本就事杂,况且伯父是国之重臣,我焉能不明白。”

他面色稍霁,叹道:“难为你了。”继而,对我在宫内住行是否习惯之类事项,关心询问。我自然是回答没什么不便之处,无需他挂心。

闲谈之后,我微微蹙眉,作出一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侄女有事?”肃太师何等精明,立即看了出来。他循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肃玦,道:“在座都非外人,不妨直言。”

我眼眸一转,顿了顿,缓声道:“肃伯父可知,我为何住在这宫里?”

肃太师面色微滞,深深看了我一眼,才神情复杂地点头。这一刻我确信,他知道的原因绝不是对外的那个由头。

“有一事不敢隐瞒伯父。我坠湖之事,是三王爷故意为之,他对我不是厌恶,而是痛恨。”

“什么?”肃太师惊愕出声。

“他将先皇殡天、丹妃被送入皇陵归因于我那日应召皇命不及,耽误时辰。”见眼前人神情果真慎重起来,我继续道:“我爹曾说过,祥云之事仅有少数之人知晓,那年纪小小的三王爷怎会知道?这便罢了,侄女心中一直存在的不解之处是,我爹曾和先皇约定,若先皇召我进宫,接应之人必是肃伯父您,可为何那晚来的却是个到现在也查不出身份的赵公公?”

我言辞间急切甚重,陆青待我说完,才轻轻一拽我的衣角,对肃太师歉意道:“小妹思念家人过甚,难免心急,话语唐突之处,请肃伯父不要介意。”

“我自然理解。”肃太师缓缓道。

他沉吟稍许,才开口:“那日中午,圣上确实派人传召,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可惜我恰不在府内,未能及时应召,才让歹人钻了空子。至于三王爷从哪里知晓祥云之事,我并不清楚。不过先皇极其宠爱丹妃,应该不会瞒她,三王爷有可能是从他母亲那里听到。”

“伯父那日为何不在府内?”陆青躬身给肃太师续上茶水,眉也不抬,随意问道。

肃太师面上有一点微不可觉的僵滞,却依旧语气平和地解释道:“一位远亲身体不适,我只身赶去探望。因平素府上和她不太往来,家人不知地方,才未能及时传递皇令。”

陆青点点头,没有再问。

我余光瞥了一眼陆青,见他面色平静,就定了定心,按照之前说好的继续:“我从冷宫险逃一死,本就心里惴惴,这次坠湖之后,更是日夜难安。不知伯父能否体谅且歌心情,将那日的情境告知?但凡有一星半点线索,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对潜在暗处的黑手一无所知,竟日惶恐。”

肃太师看向我,他的脸上虽有明显的岁月痕迹,但仍看得出年轻时的清俊出众,只是,这张脸此时布满了复杂的情绪。

“圣上已在调查那夜之事,他对陆青和你都颇为信任,此时擅自妄动非明智之举。况且……你不过是个女子,知道了当天的事又能做什么?不如静候圣上的消息。”

这话听上去没错,若我只是个关心绣花礼数,最多不过想想嫁人后如何伺候夫家的女子,定会明白,倚靠强者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我不是。就算没甚出众之处,我的身体里却住着一个现代的灵魂。

从那冷宫耳室出来后,我心中就存着一股劲儿,想亲手揭开真相。不管谁是那个暗地谋划的人,能对平素未曾结怨的人下此狠手,实在残忍至极。

我直直望着肃太师,丝毫不肯退缩,“肃伯父,您是我爹挚友,最是了解我们韩家忠贞不二。且歌绝对无意涉足宫中纷杂世事,可我知道,寄希望于他人庇护,自己却安于现状、闭塞视听,无异于立于刀俎之下,任人鱼肉。暂不提冤屈难伸,如果将来有人利用此事蓄意加罪,我不但难以自保,还会连累了家族。这,实非我愿。”

我伏下身,头抵住膝盖,行了本来郡主身份不必行的大礼,一字一句言辞恳切,“且歌当伯父如家中长辈,不敢隐瞒心中所想,只盼能早日清白回家。伯父若有丝毫为难,且歌完全理解,也请不要勉强。”

“侄女请起。”肃太师忙探身伸手虚扶,眼神有感动,更有无奈和唏嘘,半晌儿,长叹了一口气。

我起身瞬间,隐约觉出一道幽静的目光扫过来,可微微偏转过头,只瞥到一旁的肃珏垂着修长的脖颈,低头一动不动。

肃太师低声道:“也罢,圣上恩准我见你们,便是默许有些话我可以告知。刚才,我不是故意搪塞,而是真的担心你们为寻真相,贸然行动,惹祸上身。”

“伯父放心。我们定当谨言慎行。”陆青面色微动,郑重承诺道。

肃太师默了一瞬,半闭了双目,道:“那日之事,我将所知之处告诉你们。但此事关系甚大,两位应知轻重,绝不可外传。”

我和陆青毫不犹豫地穆然应诺。

“你离府那晚是个多事之夜。”肃太师缓缓开口,面上看不出神情,目光虚虚掷向远处。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无常夜 “那夜,我本来早已在府内休息。子时,先皇身边的老人刘公公忽然独自仓皇而至。我惊异之下,屏退旁人,与他在书房密谈。他一脸惊魂未定,从怀中拿出了两样国之重器——镇国玉玺和紫金雕龙兵符,跪在地上低呼,称圣上有令,让我速速去接太子进宫。”

“我尚在震惊中,刘公公已经涕泪纵横。他虽悲痛,头脑却还清晰,半刻不敢耽误地将事由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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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刘公公讲,那一夜看似寻常却又有些异样。

在先皇寝宫内室伺候的,照例是丹妃,而他,也一如既往在外室候命。

先皇病后,一向觉浅,多有咳喘,夜间常唤人侍奉清茶,可奇怪的是,那夜却一直没什么传召。刘公公担心先皇身体,一直捧着热好的茶在外室廊间小心候着,无意间听到几句低语骤然响起。虽听不到内容,可刘公公确定那是先皇的声音,也就放下心来。

正此时,里面突然传来先皇一声怒斥,似是急切地对丹妃说着什么,但后面的声音复又细细碎碎,听不清了。

先皇病久,很少再高声说话。这一异状,让刘公公在原地怔愣住了。

他有心进去一探究竟,可按规矩,嫔妃在侧,若没有主子传召,下人不得贸然进入寝宫内室,于是他只能在门外百爪挠心地等着,心中渐渐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

正烦恼着,没过一会儿,丹妃面色如常地从内室走了出来。她道先皇白日进食不多,夜间醒来有些饿了,嘱咐刘公公去御食府令人熬一碗药膳过来。

平时药膳都是刘公公亲自看顾,做好了送过来。他自然立刻领命,可走了一阵儿,心中却有说不出的烦躁,于是停下脚步,令跟着的小公公前去办此事,自己则鬼使神差地掉头回去。

就是这时,他站在宫外幽暗的小道上,看见丹妃脚步匆匆,独自离去的背影。

侍寝离宫固然奇怪,但刘公公记挂着先皇,心绪不宁,顾不上其他,只想趁机去寝宫内室,看看先皇是否病发难受。

他悄声走到门口,打起外间的垂幔,远远瞧见先皇闭目躺在床上,看似一切安好,只是一侧被角没有掖好,露出了半面胳膊。刘公公想也不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整理。

正此时,先皇手指一动,突然睁开了眼睛。

刘公公吓了一跳,连忙跪在地上,正要请罪,却听先皇气若游丝地开口:“你……带国玺……龙符……找肃瀚言……接太子进宫。”

刘公公惊愕地圆睁双目,这才发现先皇面色比往日更为铁青,眉目僵硬,嘴角艰难蠕动,“快……去。”

“圣上,我这就去找太医。”刘公公大惊之后,惶恐不安道。他刚起身,却被先皇拉住衣角。这位平素温和的天子缓缓摇头,一双眼死死盯着这个在身边服侍几十年的老人,眼角竟然渐渐溢出水泽,“以国……为重……去……快去。”

“圣上!”刘公公顿时明白,这是先皇大限将至。他心中哀痛欲绝,浑身颤抖不已,拼命咬着嘴唇,才强压喉头里将欲冲出的巨大悲声。

“去……”先皇力气流逝太快,以致几乎不能发声,可他的嘴唇还在努力做出这个字形。

刘公公站起身,虽不尽然知道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多年服侍,他熟知这个自小看顾长大的天子,这么做一定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他抹着眼角不由自主汩汩而下的泪水,凝视着先皇,重重点头,然后片刻不停地走到寝宫外室的小书房,从只有先皇和自己知道的暗格中取出真正的龙符和国玺。

先皇病后,一直将这两样东西放在这里,而放在书案上的那些都不过是赝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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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完之后,震惊之余,知道此事关系国之安危,于是连夜赶去迎接圣上,也就是当时的太子。我们一路策马疾驰,才得以赶在第二日中午到达皇城。然而到达寝宫后,先皇却早已病薨。为防生乱,我立刻谨慎布置,协助圣上继位,安抚百官,昭告国之大统更替,可谓如履薄冰,一步未敢停歇。刘公公回宫后,知晓先皇离去,悲痛至极,以死追随。我……我那时却连悲痛的时间都没有。”

肃太师一口气说到这里,望向远处的眸中有一丝晶莹。他手掌紧紧蜷握,直到骨节发白,也掩不住神情的哀色。

我和陆青一时静默。

先皇对我而言,只是个接触不多,性格和善的男子,而对这些老臣而言,他占据多大的分量,自不必说。

“父亲。”肃玦轻声呼唤,才将肃太师从悲痛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自觉有些失态,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那日,圣上与我闯进寝宫时,先皇躺在床上已然僵直,丹妃在其身侧坐着,披头散发,面如死灰,就像失去了神志般,对外界恍然不觉。后来,在太医几番针灸之下,她脸上才有了些许颜色,醒转过后便悲戚长嘶。”

“丹妃夜离寝宫,本来甚是可疑。但圣上还未发问,她已痛哭陈述始末。据她说,那夜,先皇骤醒,不知何故非要看自己再跳一次相识时的那支清舞。丹妃怕先皇休息不好、身体难支,本想推到第二日,不料先皇竟恼怒起来,如孩童般固执己见。她只得命刘公公做碗药膳,自己则匆匆回宫去找那套多年未穿的舞衣。然而,待她回来,却发现先皇已然离开人世,一时悲痛惊愕,竟睁着眼晕了过去……直至我们赶来。”

“她所言全无破绽,身体确实过哀受损。加上其兄成肖是平京大将军,于国甚重。即便圣上不全信她,也不能对她随意处置。故而那日,圣上只以侍奉不利为由,暂且将她遣送去皇陵。一同送去的还有玲珑郡主成希沅,因为她那晚恰留在丹妃宫中未出,而且没有在宫门册上登记,若是平时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只是那夜特殊,圣上必然谨慎处之。”

“丹妃?”我喃喃道:“她定然知晓先皇应召我的事……”

“从三王爷那天的话推断,应是如此。”肃太师吃了一口茶,沉思道:“她安排其他人前往将军府也不是不可能。只是……”

“她是先皇宠妃,最仰仗先皇之人,先皇病薨,最难承受的就是她。”我接口道。这也是我即便对三王爷知晓祥云之事有过疑虑,却从不曾怀疑丹妃的理由。

肃太师点点头,“我也想不出她有何缘由对先皇不利。她日日伴在君侧,若有杀心,不必等到那日。况且,还有一事对不上。若这一切真是丹妃苦心谋划,可我那日不在府内未能应召,是突发之事,她不可能提前料到,从而短短时间就布置好车马人手、缜密行事。只要那时我在府内,她的计划就有败露的可能,这样碰运气的谋划,常人都不会去做,何况还关系到身家性命。”

气氛一时凝重静默下来。

我有些怅然,来之前还有个怀疑的对象,现在听来,圣上似乎也是被动牵入。这下,我连该怀疑谁,都不知道了。

“可惜那个赵公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影,不然倒可以好好问问。”我想到那个白面圆脸的公公,叹了一口气。

“圣上已经按你和你家人的描述暗中着人去寻了。”肃太师沉声安慰:“侄女莫急,我告诉你这些,不过是全了你不想闭塞视听的心思,也怕你胡乱猜忌。至于真相如何,不是一时半刻能找到,还是待圣上查明一切。”

他见我眉目仍是不展,又补充一句,“我会尽力挑选时机向圣上进言,望他能恩准你回府一趟,与家人团聚。”

我心神一震,再一次俯身行礼。

来之前,我以为这位太师为官多年,应是理所当然地明哲保身。今日见面却感受到,他虽为人谨慎,却也真的在为我着想。单凭这份心意,已属难得。

陆青随之起身,一般照做。

肃太师看着我们,微微颔首,动了动唇角,才道:“我该走了。若你们信得过我这个伯父,以后有什么需求,尽可派人告知我。”

说罢,他回首示意肃玦,自己当先起身走了出去。

一直静默的青年此刻也站起身来,神情泰然自若,似乎一星半点也没听见我们刚才的谈话。

他不疾不徐地走着,就在与我擦身而过之际,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脸,施施然问道:“郡主可记得,先皇在世时曾问过,我与你是否相配?”

我猝不及防听到这样的问题,困惑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曼妙灵动的丹凤眼。他唇角噙笑,眼波潋滟,似在等待回答。

我犹疑地点点头——当时不知是圣上随意调侃,以为古人婚配如此随性,还吓了一跳。

“家父后来在家笑谈此事,称你灵气聪慧,寻常人恐怕难以入眼。那时,玦对你就甚是好奇。如今得见……”

他故意停顿下来,继续凝视着我。

“名不符实。还请玉郎包涵。”不知对方何意,又不想一直被这勾人的眼眸盯着,我只得无奈接口,没留神竟把人家的外号叫了出来,一时更加尴尬。

他轻笑出声,“郡主自谦,玦倒觉得郡主确有俗人没有的妙处。听闻郡主喜读书,若有闲暇,不妨来国学府找我,那里的书也不少,我还可代为推荐。”

“……谢肃公子高看。”

“郡主不必客气。我初见便觉与你亲近,你叫我玉郎也无妨。若郡主不嫌弃,下一次见面,我就叫你且歌了。”说罢,他眼眸一弯,潋滟的目光犹如一只撩人的手,毫不掩饰地从我额上一直划至下巴。

我只当不适之际,他却端正颔首一礼,转身利索地离去,一身赤袍广袖,随风自在飞扬,极尽飘逸洒脱。

这个玉郎,跟肃太师板正的性格很不一样啊。我站在原地,嘴角微微抽搐,摇了摇头,不管怎么样,权当他是表达友善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旧殇 回寒秋殿后,我对着陆青,结合肃太师白日告知之事分析了一遍,始终不得要领,忍不住揪起了头发。陆青又好笑又无奈,一边用书本轻轻打下我在脑袋上胡乱抓挠的手,一边低声劝慰我不要操之过急。

操之过急了吗?我怔愣了许久,不得不承认——自己今日确实期望过高,有些耐不住性子。

这可不行!欲速则不达。我曾看过心理学的书,知道急功近利的心态有多糟糕,容易心思蒙蔽、目光短浅,更可怕的是往往费劲精力仍旧一无所成。我暗自深呼吸了几口气,才按捺下焦灼的心绪。

接下来,还是要静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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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陆青似乎更受重用,也变得更忙了。他在太玄殿里呆的时间经常从半天扩展到一天。

我接连多日没有出门,却也变得更忙了。因为陆青不知如何请来一个教授礼仪的张嬷嬷,每天中午过后就来教授我宫中的礼仪,而他自己,也会在晚上用膳后给我讲宫里的规矩禁忌。

我懂得他的用意。根据肃太师所言,那天的事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纷乱复杂,出宫的时间就更加难以预测。身在宫中,我再不能像将军府那么自由放纵,细微的差错也可能被心怀恶意的人抓去大做文章,所以该学的礼仪不得不学。

除了自己的事,司夜的状况,也让我放心不下。据福全来报,他还是不出殿门、闭门不见客,我见不着他的人,不知如何宽解,只能用了个笨办法——每日想几句在现代时看的那些劝慰人心开阔、勇于面对生活的鸡汤金句,抄在小纸笺上,托福全捎去凤梧殿,希望司夜看到后能想开些,减轻三王爷肆意妄为带给他的伤害。

约莫十日左右,沐悦早上突然过来传话,说秋律君要见我。我刚准备好当日的鸡汤小条,惊喜之下,忙将小条揣入袖中,立刻跟着沐悦去往凤梧殿。

刚进了殿门,就见院内地上躺着一团东西,沐悦走过去拾起,讶然道:“主子的披风怎么掉在这里?”

我探头望了望,周围未见司夜人影。

我知道他这个人脾性喜怒无常,很可能转眼就变了主意,于是顾不上沐悦,步履匆匆就往殿内走。刚到门口,没提防间,和正要出来的一人撞个满怀,若不是情急之下,我机智地一把抓住那人衣衫前襟,竟险些跌倒。

待我站稳,仰脸一看,头顶上方正是司夜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如此近距离看,他脸上苍白光洁,鼻梁俊挺,眉目深邃精致,唇色更是宛如初初绽开的花瓣般呈现出一抹淡淡的粉色,真真是个美人。

唯一不足的,是他眼中此刻透出的森森寒意。

“你还不松手!”他咬牙挤出几个字。

我这才惊觉自己几乎要把他的衣服扯变形了,衣襟勒的他面色极其不悦,脸颊一瞬浮起两片涨红之色。我心道不好,赶紧放开手,顺便在他衣上扯扯拽拽,意图弄得平整一些,却被他嫌弃地一把拂开。

沐悦在旁捂嘴一笑,不紧不慢地上前帮忙整理,口中道:“秋律君,郡主道谢可见急切。”

“是,是。”我连声附和,一脸诚挚。

“你谢我什么?”司夜仍有几分恼意,自顾自正着衣襟。

“谢你的救命之恩。”我正正经经地鞠了一躬。

“不必。也不是特意对你,即便是只猫掉进去,我也会救的。”司夜冷冷开口,向后一退,坐在沐悦推过来的轮椅上。

“当然当然,您善良勇敢、高尚正直、大义凛然、大公无私,跳动在您胸腔里的根本就不是一颗心,而是一坛炙热的火盆,您……”

“停停停!”司夜抬手打断我绞尽脑汁的赞美,丝毫不掩饰目中的鄙夷,“再听下去,我怕会吃不下饭。”

啧啧,真是难讨好,我腹诽着,面上却笑眯眯地说:“别怀疑,相信自己是最好的。”

司夜扫了我一眼,半晌后才问:“听说,你打了颜齐?”

“颜齐?”我愣道。

他眼风凉凉瞥来。我这才想到颜齐是谁——那个小屁孩三王爷。

“也没打,就是推了他一下。”我有些遗憾。

“你胆子不小。”

“那还不因为他口无遮拦。”我随口道,想到就来气,当时真该好好打他一顿。

却不料,司夜面色一沉,声音冰冷,“我是个跛子,姿仪可怖,他没说错。”

“你……”我眉眼一抬,有点惊异地看着他。他向来都表现出自视甚高的傲娇模样,怎么会冒出这样的话?

我伸手抚上他的额头,又在自己脑袋上比了比,“没发烧啊。怎么说胡话?”

司夜耳根一赤,继而偏过脸,冷冷一笑,“你不必装糊涂。我一只脚有顽疾,走路样子可笑,在这宫中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情。”

听他自贬,我急忙摆手,想也不想道:“我不觉得你姿仪可怖,也不觉得你的样子有什么可笑。斗胆说一句,我以前以为你离了轮椅不能行走,现在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倒觉得有几分高兴。”

“高兴?”司夜眸中刹那间涌上怒意,原本白皙的脸气出了一抹绯色。他咬牙道:“你胆子确实大,即便有人背后嘲笑,但没人敢在我面前这样说。”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慌忙辩解,刚才脱口而出的话确实有些不妥,于是讪讪补充道:“也……也没有很高兴。”

沐悦连忙上前打圆场,柔声道:“秋律君,郡主是真心关心您。福全说,郡主还因为三王爷的胡言乱语气得吃不下饭。”

我心虚地点头应和……那天,一开始我确实气得不想吃饭,可后来感觉饿了,还是吃了不少。

见他面色稍缓,我小心翼翼道:“其实,你不要太过在意那……那点小事,我们都不觉得你有什么不同。况且,你长得还比一般人好看多了。”

司夜就像没听见一样,摇着轮椅转身进了内室。我忙自觉跟着进去,赶紧坐定在上次的位置上。

窗外的湖水依旧碧波粼粼,身旁的少年却沉默不语。

我思绪飞转,好不容易被“召见”,要怎样说才能让他摆脱那个卑劣小孩的恶语阴影,又怎么表达才能让他知道,脚有微疾,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沐悦上完茶退下,我还在心中打着腹稿。司夜定定看着远方的湖水,动也不动。一时间屋内异常安静,呼息可闻。

“当年,王叔篡夺我阙国皇位,曾有朝臣出来制止。”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国师说,太子先天有疾,一足内曲,即便非不祥之兆,也有失我阙国风仪。其后,再无人为我进言。”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正举到唇边的杯盏,看向司夜。

“这便罢了。自幼照顾我的姆妈,也在被王叔收买后,对外编纂了许多我的不实之事来。此前,她是除了父皇母亲外,我最为信任和亲近的人。”

“我不会忘记,她从前是如何柔声细语地安慰,说我与他人并无不同。她的话,一度让当时年幼的我信以为真,忽略掉许多异样的眼光。正因为这样,父皇去世后,我第一次无意中听到她对外编排我如何不详时,几乎如遭雷击,怔在原地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没想到,一向温柔的她,说的话却比外人更要肮脏恶毒许多,在她嘴里,我不止是有失姿仪,简直是丑陋怪异。”

“说来好笑,我当时太过脆弱,不过是几句话,却感觉身体被冰过了一样冷,第二日就真的病倒了。”

说这话时,司夜的声音波澜不惊,甚至比平日里更为平静。他挑了挑唇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但眸中却清清冷冷,了无笑意。

我不敢想象那样的画面:年幼的孩子躲在栏后,亲眼目睹从小朝夕相伴、宛如亲人的姆妈是如何不遗余力地诋毁自己,紧紧咬着牙,忍住泪水,孤零零站在那里。

我喉头涌上一阵酸涩,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之前,我误解他是少年的敏感虚荣,还想着如何开导他,如今才算明白,那些安慰在他受到的伤害和背叛面前,实在太过单薄。

他顿了顿,接着说:“不过,幸好我听到那些话,知晓了她的真面目,其后我和母亲一直对她有所防备。否则,也许不能熬到活着来这里。”

常宁公主遭遇陷害,被护送回沂国后,司夜便不能人前称其母后,只能改称母亲。

此时,他依旧端坐着看向湖面,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遮掩住深邃眼眸,神情如斯淡漠,唇上却印上了齿印,“和别人没什么不同,这种话,我再也不信了。”

我静默不语,一股哀伤的寒意袭上心头。眼前的司夜,不是我惯常见到的样子。

平时,他即便心思多变,也总是用骄横、暴躁遮掩了一切。不像现在这样,看似平和,却带着一层潮湿恼人的冷意。

他纹丝不动,直视前方的眼神也没有丝毫偏移,半晌,淡淡道:“我这次找你,就是想说,不要再送无聊的东西过来,你写的那些,我不会看。”

我下意识偷偷蜷起手指,用指尖碰了碰那个藏在袖兜里的“鸡汤小条”。已经没有勇气拿出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你回吧。”司夜闭上眼睛,倦了般微微后仰,一只手刚要挥别送客。我忽然站起身来,想也不想抓住了他的胳膊——本就许久未见,我还什么都没做,他就又要撵人。情急之下,我手上的动作居然比脑子里更快。

他蓦然睁开双眼,幽黑的瞳仁直直看着我。

面面相觑之下,我小心放开他胳膊,有些犹豫地开口,“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桃子 不待他拒绝,我立刻吭吭哧哧讲了起来,“我以前听人说起过,我们每个人在降生到世间之前,都是上帝……不对,都是上天果园里的一个……一个桃子。”

果不其然,他面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我。

我心一横,继续道,“上天会将一些桃子丢下人间,它们就成了女子肚中的胎儿,也就是我们这些凡人。可是呢,人都是不完美的,因为上天会在丢下这些果子之前,把每个果子咬上一口,这些果子被咬的部分就是他们作为凡人的不足,以及在世间即将历经的坎坷考验。”

见他没有出言打断,我偷瞄了他一眼,越讲越顺,“人和动物都有爱美之心,上天当然也有。一堆果子里,有的会特别好看,特别美味,所以,上天在咬的时候就一不小心多咬了一些。那些果子掉落人间之后,遇到的坎坷就会比别人多。他们误以为自己不如别人,却不知道,自己其实才是更受宠爱的。”

这个故事,是我把现代书上看到的即兴改编了一些。读过那么多鸡汤故事,唯有这么一个,总是深深印在心里,犹如秘密的护身符,陪我走过了许多心情郁郁的时光。

“你当我是小孩?”司夜看着我,微眯了双目,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道。

“你不相信吗?”我讪讪地笑着,“我一直都相信的。”

司夜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压制情绪,再开口时,果决地高喊,“沐悦,送客。”自己飞快地转身离开,一副绝不与我多呆,生怕拉低了智商的模样。

与上次来这里一样,沐悦的表情依旧柔和中又有几分歉疚,“秋律君他……”

我无奈地摆摆手,示意她这次不用再辛苦找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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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献了私藏的“桃子论”大招后,我回到寒秋殿,苦思冥想也不知如何开解司夜。

我深知,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我根本没有立场去告诉他该怎么宽容以对。他已经熬过来的那些苦痛,也许我自己都承受不了,又怎么能指手画脚地告诉别人该怎么做。

最终,我想了又想,觉得司夜说出的那些话,必定是他内心中的隐痛,而逼出这些隐痛的起因,追根究底就是我。所以我近期不出现他面前,他可能会慢慢好过一点。于是,我黯然之余,还是托福全带去口信,言明这段时间不会再打扰,让他安心修养。

陆青见我从凤悟殿回来神色异常,担心之下问了几句。我将司夜的经历告诉他,内心存着一丝希望——陆青那么聪明,也许会有办法宽慰。

可他听罢,只轻轻摇头,“过去的伤害已经发生,无法抹杀。小妹,你帮不了秋律君什么,我也如此。他只有自己慢慢抚平这道心结。”

“他要不是这样的身份就好了。”我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唏嘘:“不管在哪儿,宫里都是可怕的地方,连朝夕相伴的人都能转瞬背叛。”

“我不会。”陆青忽然转过头,一双深如墨潭的眼眸看定我,一字一句道,“不管何时何地,我绝对不会。”

我本来有些怅然,听闻陆青突如其来的郑重承诺,不禁有些感动,“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们是家人嘛。”

陆青幽深的眸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后,他轻轻扬起唇角。

而我此时望着他,才恍然发现,原来入宫后的这些日子,他清俊的眉目间,已平添了许多男子的坚毅。

在我那个时代还算是少年的他,在这里,确实已经是个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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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请这边走。”领路的婢女款款前行之余,转过头来细致指引。

我一边努力端庄走着,一边悄悄扯着身上繁琐的衣饰想要舒服一些,压低声问道:“皇后娘娘突然召唤我,除了说去雅苑赏菊,可还有别的事?”

“奴婢不知。皇后娘娘只交代奴婢,说是雅苑的菊花开的甚好,邀郡主同赏。”婢女微笑着把刚才在寒秋殿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看来从她这里是打听不到什么有用消息了。毫无准备下得此召见,我不由暗自头疼。

入宫两个月,除了秋律君和三王爷,我还没怎么与宫里其他主子接触过。今日,素未谋面的后宫之主——王皇后突然召见,不知是何缘由。我有些忐忑,只能安慰自己,幸好有张嬷嬷提前教学,我现在对宫中礼仪较为熟悉,应该不至于惹事。

到了雅苑,我惊异地发现,圣上和陆青竟然也在。

自那日后,对我而言就只存在与印象中的年轻君王,此时正淡漠地看过来。

我微怔片刻,立即反应过来,赶紧参见。他抬抬手,示意我坐下。

陆青也略偏过头看向我,神情平和。我不自觉地放下心来。

雅苑的正中高位摆着一张长台,年轻的圣上和皇后并坐。两侧是两条案几,一侧坐着两位年轻女子——从装扮来看,应该是圣上目前仅有的两位妃子,息妃、何妃;我走到另一侧,陆青身旁坐下。

圣上今日一身墨青便服,腰间缠了一道明黄的腰带,眉目清俊,眼神锐利,比我初次见到时更显威严气势。

王皇后身着绛紫锦袍,衣襟以上露出的小片肌肤莹白如玉。她面容端雅柔美,墨缎乌发结成雍容的凌云髻,头顶上赤金衔珠凤冠光芒流转,此外再无繁饰。

她抬手示意婢女给我上茶,浅笑着解释道:“郡主妹妹住的远了些,天已冷,茶易凉,是故要等你来后再布上。这是碧雪尖,请妹妹品尝。”

我连忙笑回:“谢皇后娘娘,娘娘心细,想的如此周到。”说罢,文雅地端起茶,吃了一口,赞道:“清洌甘香,好茶。”

王皇后温和一笑,“你喜欢就好。”

圣上看着我的举动,面上似笑非笑,“看来安乐郡主在宫中住的还算习惯,礼节长进不少。”

我忙躬身伏在几垫上,“幸得圣上恩泽,一切安好。”

“听说,你与秋律君交情不错?”他淡淡道。

“蒙圣上恩准,我常在东湖阁看书。后来知道这是秋律君母亲常宁公主的书阁后,就对秋律君也同怀感激之情。”

“宫中难得有女子喜读书,你这点倒和姑姑相似。”

“圣上抬举,我不过是聊以消遣,万万比不上常宁公主。”

“也算不错了。”他噙了口茶,不紧不慢道:“难怪肃翰言对你颇为赏识。说起来,他的小儿子肃玦在国学府里也是拔尖,你已见过,如何?”

他话音刚落,我余光瞄到案几下陆青的手指微不可见地蜷缩——难道这个问题里有什么陷阱?

无暇细想,我小心应道:“肃太师为人忠正宽厚,其子必然也不逊色。只是且歌除了上次匆匆照面,并无其他接触。”

圣上漫不经心地放下杯盏,似随口道:“既然如此,那便多走动走动。韩将军在边境为我守护疆土,你在这宫中安享郡主之位,就当我犒劳你父亲了。”

多走动?和肃家?我一头雾水,摸不透他是闲聊还是别有深意,只能口中诚谢,颔首应诺。

圣上意味难辨的目光终于从我身上移开,转向一旁端庄秀美的王皇后,“她在宫中,也劳皇后费心。”

王皇后低头,温婉回道:“圣上放心,我已挑了些上好衣饰差人送去,今后郡主妹妹的事我都会亲自安排,以慰韩将军为国辛劳之心。”

“如此甚好。”圣上点头,“今日本就是皇后的小宴,我就不打搅了。陆青,走吧。”说罢,他利落起身,向外走去。

王皇后和妃子们连忙起身恭送。

陆青和我也站起来。他看了我一眼,我笑了一下,示意他不必担心。他垂下一双长眸,冲在座的皇后和妃子们抬手行礼,继而,转身离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后宫之主 圣上和陆青刚走,却听对面一位身着蜜合短衫的女子捂嘴一笑,道:“郡主,你这哥哥对你照顾得紧,生怕我们欺负了你。”

“何妃妹妹不要乱说,我们怎会欺负郡主。”另一个着丁香裙的女子看了王皇后一眼,才轻轻开口。照这称呼,她应该是息妃。

何妃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身形玲珑有致,芙蓉般粉嫩的脸上,一双又圆又大的眸子骨碌碌地滚动着,整个人妩媚又俏皮。相比之下,息妃面容瘦削,身段纤细,显得有几分单薄。

我咧了咧嘴角,笑道:“姐姐说笑,陆青哥是怕我礼仪不全,得罪了诸位姐姐。”

何妃柔夷轻抬,捂着嘴儿,媚眼弯弯道:“陆青公子风姿如玉,一向从容不迫。据说,他唯一变了神色,就是妹妹不小心掉进湖里的那次。”

她眼眸转了转,“陆青和妹妹如此要好,真令人羡慕。”

我点头赞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陆青哥待我和亲妹妹无二。”

何妃娇嗔道:“我们姐妹闲聊,又没有外人,妹妹怎地还在装傻……”

“何妃!”上座的王皇后突然出声打断,她面色一沉,犹如结了一层冷霜,不过片刻,气势就与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和郡主玩笑。”何妃快声辩解。

“宫中非市井之地,如此言辞轻浮,招人笑柄。”皇后眼睑一敛,语气也不同于刚才的婉转低柔,冷冷道:“你学了许久规矩,还是没长进。”

何妃眼中恼意一闪而过,但很快做出恭敬的样子颔首,“皇后娘娘教训的是。”

我在旁暗自叹气,原来这才是后宫之主的真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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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圣上一走,气氛多少会轻松些,如今看来,还是要小心应付。

王皇后坐正了身姿,目光上下打量着我,幽幽道:“不过是赏赏菊,妹妹这一身打扮,倒比我还要正式了。”

我心中一紧,默默叫苦,原本怕衣着随意被扣个不恭不敬的罪名,才顶着全套圣上所赐、繁琐至极的端庄衣饰,如今反倒有了逾越的嫌疑。

“回皇后娘娘,幸蒙您召见,且歌丝毫不敢怠慢。”我忙低下头解释。

“原来如此。”不置可否的声音淡淡道:“妹妹抬起脸来罢。”

我闻言照做。

她两只玉指捻起盏盖扇了扇,低声道:“圣上在的时候,也不见妹妹如此羞怯。现在都是姐妹,更别生疏了。”

不适的情绪从我心头涌过。

“听闻妹妹喜欢看书。”她语气平平接着说道:“说来羞愧,我虽出身书香门第,这些年来也没读过几本。”

“皇后娘娘为君分忧事务繁多,自然分身无暇,且歌不过是无所事事罢了。”我佯装笑意回道。

“读书,对姑娘家算不上什么正当事。不过,我跟随圣上多年,极少听见他夸赞女子,还当面嘱托我好生照顾……妹妹确有过人之处。”王皇后吃了一口茶,语气意味难辨。

原本还不解她对我的态度为何如此变化,话中也绵里藏针,但听到这儿,又瞟到对面何妃脸上飞快掠过的一丝嘲讽,我竟然在电光火石间,突然开窍——这是妒意。

呵,我心中无奈又好笑。

且不说,我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再不说,一夫多妻,我的现代道德观无法接受;就单单与圣上相处次数的现实状况,我实在觉得,她嫉妒陆青都比嫉妒我有根据。

不过,话说回来,我看过宫斗剧,知道后宫女子的多疑和猜测有多可怕。眼前这位除了有些不太高明的伪善,更有着过于敏感的侦探雷达。不过因为圣上随口一句话,她居然生出妒意,转眼就开始刻意针对……真不知何妃和息妃如何走到今天的。

虽不屑于这等无稽之谈,但问题在于——她是皇后,若任她自顾自地心怀猜疑下去,我多半会吃不了兜着走。

心思瞬间百转千回过后,我拿定主意,立刻耸拉了眉眼,声音带着几分失落,道:“许是陆青哥无意说了我的事,圣上仁厚,着意安抚。”

王皇后轻轻眯了眯眼,“妹妹有什么事?”

我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地说道:“不知皇后娘娘是否知晓,我之前常年生病卧榻,礼仪教数可谓荒废,要不是进宫后,我在张嬷嬷教导下仓促学了些皮毛,恐怕今日小聚也会让诸位姐妹笑话。这便罢了,我没什么天赋,手脚笨拙,不但琴棋书画拿不上台面,就连寻常女子做的花红也不会。从前在家中不出门就算了,如今进宫来,我总是自惭形秽,是故不愿见人,只好看书解闷。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以来未曾拜见皇后娘娘和两位姐姐,还请姐姐们不要怪罪。”

说着,我声音渐微,慢慢低下头去,好似真的低人一等、抬不起头来,而其实内心里却在给自己疯狂点赞,真是天赐演技啊哈哈!

这番话说的实实在在又楚楚可怜,任是谁也不能不信。宫中身份显贵的女子向来都是自视甚高、相互攀比,唯恐被瞧了短处惹人取笑,我偏偏反其道而行,自甘揭短,还是些皇后派人打听也挑不出问题的短,就不信她还觉得圣上能瞧上我。

再抬眼时,王皇后面色果然柔和多了。她轻轻一叹,放低了声音说道:“我听得出,妹妹说的是心里话。难怪你总是闭门不出,也不来与我们走动。”

我举起袖子假装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

见此,皇后果然出声宽慰:“妹妹以后尽管放自在些,你既是郡主,没人敢说闲话。”

我缓缓抬头,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继而又踟蹰道:“这些话,平日也是埋在心底,不知今日怎的,就跟娘娘说了出来。且歌斗胆,还请娘娘和诸位姐姐为我保密,毕竟……”

“这是自然。”王皇后点头,一旁的息妃也赶紧微笑应承,倒是何妃,一双柔媚的眼睛在我脸上流转,饶有兴致的样子。

“圣上今天还提到肃玦。此人我也见过,人称玉郎,模样才能均是一等。”王皇后眼眸一转,换了话题。

真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她定然是对圣上今日那句没头没脑的话犹疑揣测,可我同样也是一头雾水啊。

我谨慎答道:“肃太师和我父亲是老友,听说我常在书阁消磨,便嘱咐肃公子指点一二。肃公子确实品貌非凡,令人望而生敬。”

她目光在我面上流转片刻,终于淡淡一笑,随意客套了一句,就此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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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听了我真情实意的自贬,妒意得解,没多久,王皇后终于卸下了防备,同时,也终于失去了“赏菊”的兴致。

她扬手捂嘴,极其文雅地打了一个哈欠,倦倦道:“今日坐的久了,我有些累,先回宫歇息了。妹妹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我连忙起身应承,悄悄舒了一口气,露出了本次聚会上最发自内心的笑容。

王皇后端庄起身,目不斜视地起身离开。息妃也赶紧站起来,对我轻轻一礼,自觉地跟在皇后身后。

倒是何妃,象征性起身行礼后,又坐了回去,不慌不忙地喝着手里的茶。待那二人走远,我刚要拜别离开,她突然走过来,在我一旁坐下,转着滴溜溜的眼睛道:“你倒是不笨嘛。”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何妃 我心中叫苦不迭,该不会还要过招吧,脸上却赔着笑,“何妃姐姐,这话的意思是?”

“别担心,跟你一样。我也不是那种有话不直说,端着架子当门面的人。”何妃明艳的脸上浮现几许嘲讽,身体往我跟前挪了挪,“对于皇后娘娘,你老老实实就对了。不然,哪怕藏一点女孩家的小心思,经过某人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就不晓得被扣上什么罪啰。”

我不动神色地用余光看看周围,婢女们都离得比较远,最近的两个也在一米开外,而且应是何妃带来的。

“要是你刚才没说实话,她指不准怀疑圣上和你有什么不对劲儿咧。”何妃凑过头来,附耳轻声说道,“还故意提什么肃玦,其实也是变着法地套话。你一句说错,就有的受了。”

我佯装受惊,愣愣看着她。

她得意道:“你没想到吧。这宫里的人,心思多得很。”

“且歌……确实不知。”

“可是要我说,有人就是防心太重,目光短浅。她怎么就看不出来,你和圣上哪会有什么事,你啊,明明是和陆青公子情投意合嘛。”

“姐姐。”我只觉额上青筋暴动,苦笑道:“陆青是我哥哥。”

“又不是你亲兄长。”何妃狡黠一笑,“我看他平时对人都是客客气气,唯独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你们啊,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何妃信心满满的话让我不禁讶然失笑。

我和陆青情投意合?

算了吧。我丝毫没有把他往男女情意上想过,因为——绝不可能。

首要原因当然是,我一直存着回到现代的心思,有意把自己当做这个时代的局外人,就算暂时入戏,也是权益之举。再说了,按年龄,我虽然一直久居象牙塔,心理不怎么成熟,但还是比陆青多上不少;按时代,约莫陆青比我又不知早出多少代,几乎算是我们的先人了。总而言之,这个八卦太扯了。

“姐姐真误解了,陆青哥虽不是我亲兄,却和家人没有两样。”我斩钉截铁道,没有一点犹豫。

何妃倒意外了,她定定看着我确实不像羞涩推脱的神色,眯着眼,竟似有点惋惜地说:“原来如此。”

“正是如此。”

“哎,我也有走眼的时候。难怪人说,世人各有百转情思,两两相印却是难得。”何妃莫名叹了一句,继而转转眼眸,促狭玩笑道:“看来妹妹是心有别属,不知秋律君和玉郎肃玦,你怎么看?”

这妹子的八卦神经怎么比我还发达,还这么自来熟。我无奈道:“他们是云中月,我是地上石,除了仰望,还能怎么看。”

何妃捂嘴笑笑,“妹妹何必自谦,你长得灵秀,脾气又随和,比那些装模作样的人好不知哪里去。”

我为了转移话题,也顺势恭维道:“何妃姐姐才是出众。若我有你一半美,也无须自惭了。”

“妹妹真真会哄人。”何妃果真欢喜,耸耸小巧的鼻尖,咯咯笑了一阵,娇声道:“既然和妹妹投缘,姐姐我就多说两句。”

下一瞬,她突然凑到我耳畔,极其轻微地说道:“我听圣上的意思,没准想撮合你和肃玦。不过这玉郎啊,恐怕非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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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念一动,好奇问道:“这是为何?”

何妃眼风急切扫过四周,带着几许莫测的笑意,低声絮道:“玉郎相貌才情没的说,人却不一定靠得住。他之前和成希沅私下往来,关系非同一般。但成希沅被遣皇陵,也不见他有半分难过。在我看来,这人不是心思太深就是根本无情。”

成希沅……我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和丹妃一起被送去皇陵,与我有一面之缘的玲珑郡主。

肃玦和玲珑郡主来往?我如实道:“我不知情。”

“你当然不知,除了我以外,估计没什么人知道。”何妃竖起手指放到唇边轻嘘了一声,自己却忍不住得意起来,“宫里人心叵测,又惯来装腔作势,要不是我看妹妹亲切,也不会说给你听呢。”

“那姐姐是如何得知的?”我问道。

“说来也是偶然。半年前,我刚被圣上纳到身边没多久,王皇后以我礼数不全为由请示先皇,愣是拆散我们新婚燕尔,把我从皇陵送到宫中礼府那里学习。”她眼波流转,有些忿忿,转头又继续道:“我学了几个月,和礼官们熟稔了,常常在宫中走动透透气。”

“那日我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到了国学府后面,听见有人小声说话,一时好奇就停下脚步。”

“恰巧墙壁上有一处小裂口,我透过缝隙,正瞧见国学府后院的小林子,几米外还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多亏我天生识人快,又在无聊时看过礼部花名册,所以认出那是玲珑郡主成希沅和国学府的士子肃玦。他们说什么自然是听不清,但成希沅脸上含羞带怯的,拿了本书递给肃玦,肃玦接过来,把头凑在她肩膀上耳语。两个人那亲密劲儿,全落在我眼睛里了。”

“成希沅给肃玦送书?”我有点摸不着头脑,该不是颠倒了吧。

何妃一扬眉,“送什么书啊,国学府什么书没有,还用得着她送?再说那成希沅是宫里出了名的娇蛮霸道,怎么可能静得下心,读劳什子书。”

“可姐姐你刚不是说……”

“哎,这你就不懂了。我的意思是,书就是个由头,成希沅八成,不,九成是动了小女儿家的心思,看上那玉郎了,故意找理由去见他。我就是有点好奇,他们见就见吧,只要不逾矩,正常往来也没人管得着,何必专门挑那么个僻静地方。听说国学府的后院基本都荒弃不用,也没人打扫,他们真不嫌灰大。”

“不过,这样一来,宫里居然没人知晓他俩的事,包括礼府那些嘴碎的老嬷嬷。当然,是除了我以外。”她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地说着,又要做出谨慎的样子,又怕说的不够精彩似的,模样十分有趣。

我脑海中翻起对玲珑郡主的那点回忆,也觉得何妃的推测有几分可信。只是曾经以为她对陆青哥有几分好感,没想到这么快就转投他人。

见我不再接话,以为我兴趣缺缺,何妃赶紧又道:“妹妹别以为我爱搬弄是非,平日里瞧见这些,我也是看过就忘的。要不是之后……”她翘起手指在眉头上按了按,“说起来跟做梦似的,先皇忽的就驾崩了,圣上紧接着悄然回宫,当天就把成希沅遣去了皇陵。”

我心念一动,一点说不清的想法还没露面就消失了。

何妃娇叹了一声,“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听说了这事儿,一时觉得她和被强送进宫、和圣上分离的我有几分相似,一念好奇,想看看男子面临分别是何种情绪,于是特意到国学府近前一探究竟。没想到,肃玦毫无异样。”

她说到这里,一撇嘴,带上了几抹自己的小心思,不屑道:“就算他和成希沅未定终身,毕竟也相好一场。这种分别下,肃珏像没事人一样,眼角眉梢照旧春风得意,真是让人不舒服。”

“何妃姐姐,你记得,他们相会是什么时候的事吗?”我突然开口问道。

何妃说得起兴,随口道:“当然记得。第二天,圣上就进宫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有匪君子,赠我至珍 我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也就是说,他们秘密相会的当天,就是我被设计,横生枝节的那一天。

有这么巧?心中涌上震惊,及一丝突如其来的不明感受。

我已知道,玲珑郡主被送去皇陵,不过是因为那日呆在丹妃宫中未曾报备。何妃今日说的,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按理,一个郡主认识国学府拔尖儿的才子不稀罕;一对小男女私会也可以理解,但偏偏这时间……不知是杯弓蛇影,还是病急乱投医,我蓦然冒出一个猜测:丹妃的侄女、平京将军成肖的女儿——成希沅,与肃太师的儿子肃玦的隐秘私会,会跟那天的事情有关吗?

何妃见我神色不对,有些讶然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如此紧张,莫非真的中意那玉郎?”

我回过神,以手支额,做出不适的样子,“当然不是,姐姐玩笑了。我自幼身体不好,吹风久了,刚才感觉有些不舒服。”

“那就赶紧回去休息吧。”何妃没有生疑,面上立刻露出怜悯的神色,好心招呼着婢女,不顾推辞将我送回了寒秋殿,临别还好一番叮嘱,让我好好休息,以后多与她走动,以免在宫里闷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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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还没回来,我独自呆在房内,反复琢磨了一下,越想越觉得这种怀疑有点无中生有,过于敏感。

若说巧合的,只有时间而已。其他方面,玲珑郡主和肃玦,不管哪一个,和先皇的安危都没有太大瓜葛。况且,肃太师是我父亲的旧友,他那日带肃玦来,应该十分信任这个小儿子。

我想了又想,决定暂且不告诉陆青这个虚无缥缈的猜忌,以免自己疑心多虑,平白给他找事。他近来协助圣上处理继位后遗留的大量事情,每日已经十分辛劳。

我用过晚膳后,陆青才回来。他进门不久,就问起之后小宴上的情况。

我把王皇后妒心生疑的整个过程告诉了他,只省了何妃的调笑。

陆青听罢,唇畔扬起笑意,“小妹聪慧,知道露拙自保,倒是我过虑了。”

我叹了口气,摆手道:“哪里是聪慧,不过是侥幸罢了。宫里人说话一个个遮遮掩掩、暗藏玄机的,实在累人。”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白天圣上提起肃珏的话,没头没尾的,便赶紧问道,圣上那话里是否别有深意。

陆青顿了顿,“应该没什么,你不必介意。”

“那就好。他那话说的,就像要给我介绍对象……嗯,夫婿一样,吓死我了。”我舒了口气。

“不会。”陆青几乎想也没想立刻回道。

见他如此笃定,我更加放下心来。一阵静默后,刚想说什么,忽然发现陆青正凝神看着我,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我有些奇怪,以往他回来的晚了,怕影响我休息,说会儿话就会离开,今日眼见天色晚了,他不说话也不走,反倒坐的气定神闲。

见我望向他,陆青眉眼微弯,烛火映照下,一双含水明眸漾起千万点碎光,“小妹,今日是你十三岁生辰。”

“生辰?”我怔愣片刻,反应过来。我入宫有些时日,转眼竟到了九月九了。

想到之前的生辰是和家人一同度过,今日却困在宫中不知出路,我心中涌上一阵难言的感伤,勉强笑了笑,“难得你还记得,可这里的女子都不过生辰。”

“这里的女子?”

“我是说……宫中,宫中不比家里,爹娘又没在身边,谁还过这个。”我一时口误,连忙糊弄过去。

“你不一样。”陆青轻声道,“你只是暂住宫里,韩伯他们不在,但我在的。”

我心头一暖,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幸亏有你这个好哥哥在,”这话百分百的真心,要不是陆青,我真难以想象,自己要如何在这深宫里熬下去。

陆青似是没料到我夸赞得如此直白,他偏开目光,轻声道:“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还有礼物?在哪里?”

“小妹不妨到院里一寻。”

啊?我有些讶然,陆青平日性子沉稳内敛,心智远超常人的成熟,居然还会弄这等故弄玄虚的惊喜。

究竟是什么礼物值得他如此神秘?我立刻被吊起了好奇心,赶紧起身,往院子里跑。

此时,月已挂上枝头,洒下一院清辉。

说是一寻,其实不用费吹灰之力。因为内院中间的小石桌上,一样东西正在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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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细细端倪,看清的那一瞬,下意识地停止了呼吸。

那是一个约莫拳头一半大小的琉璃雕塑,雕的正是我一直在寻觅的东西——神秘的寺庙。一切都和我曾经向家人描述的一模一样,尤其是庙角上朝着四个方向延展的交颈龙凤,姿态生动,栩栩如生。

美丽的琉璃光华流转,四对龙凤仿若活了一般,转瞬就要飞升入天。

我捧着那雕塑,缓缓回头。

此时月色皎洁,勾勒出万物的轮廓,构成一幅令人动容的画卷。画上的人着一身家常的素白长衫,凭门而立,他面如冠玉剔透,眉若远山连延,目似重水深邃,哪里是人间的少年,端端是阆苑里的清仙。

我怔怔地看着陆青,看着他唇角噙起的笑意,心里却涌上难言的滋味。

家人都知道我寻找这个寺庙的事,以为是我沉梦中的某种寄托,却不明白背后的真正原因。陆青将这份我“心心念念”的东西当作礼物送上,可知,这是我想要回家,同时永远离开这里,离开他们的希望寄托?

陆青看出我神色的变化,缓步走过来,有些迟疑地开口:“小妹……不喜欢?”

我像被惊醒一般,连忙回过神,挂上一脸惊喜的笑容,“喜欢,喜欢。我就是……太意外了。你知道的,我总是做梦梦见这个寺庙,也一直在找寻它,没想到还能收到这样的礼物。这个雕塑好生精巧,是你让人做的么?”

话刚出口,又觉得问得多余,这样奇怪的寺庙雕塑,除非是定制,不然哪有这么巧会正好出现在这里。

陆青这才放心地笑了,“跟宫里琉璃师傅学的,我做了好些,才挑出这么一个。”

自己做的?我眼睛蓦地圆睁,下意识低头,再度看向手中精美度非同一般、难度也绝非等闲的的小巧雕塑。

平时总是很忙碌的陆青,居然还能抽空学习烧制琉璃,作品完成得不亚于专业人士,简直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我难以置信叹道:“你实在太厉害了吧。”

陆青唇角一扬,刚想摆手,又落下了,只是浅浅一笑。

他这点动作本来微不可见,但我正看向他,恰好将这点异样落在眼里。我脑中一念闪过,来不及细想,就下意识地抓住他右手手腕,举到眼前来。

陆青未提防间,被我捉个正着。他一愣之下,刚想挣扎,我却立马抓得更紧,口中嗔道:“别动!”

他闻言,竟真的不动了。

我一手将他的手虚虚握住,另一手缓缓展开他半蜷的手掌。

在我小小的手心中间是陆青那明显大一倍的手掌和骨节修长的手指。只是,印证了我一瞬闪过的猜测,这双好看的手上有很多道细微的伤痕,有的已经久了,面上结出微微的壳,而有的还比较新,在原本通透如玉的肌肤上泛着条条紫红色暗纹。

我们相对站着,陆青高出我不少,在我耳边传出他轻微的气息吐纳。他任我抓着手掌细细看着,静默不语。

半晌儿,我放开,又抓起他另一只手。

这次他很听话,没有一点挣扎,平平端着由我看——左手和右手相比,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我抬眼看他,他也正在低头看我,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明晰地印出我的两个小小影子。目光对视下,一向镇定自若的陆青忽得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微颤了一下。这有些慌张的神态,让他不再是那个总是游刃有余、从容自持的陆青,而更像一个带着些许青涩的普通少年。

我没有说话,眼角渐渐泛起湿意。

在我从前的成长中,不是没有受过他人的关切,也深知父母和妹妹都很爱我。可是,充斥着快节奏和功利性的现代生活中,想得到什么物质都太简单了。所以,从来没有人,会仅仅因为我的几句话就劳神费力地做这种“无用”的事。

几年前,我莫名来到这里,也曾怪过不靠谱的命运,但此时,我却不得不感激它,因为,它让我感受到一份令人动容、永生难忘的关爱。

“并不疼。”陆青看出了我的异状,轻声道:“只是手笨划到的,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

我眨眨眼,双眼里的雾气慢慢散开,声音是未曾有过的低柔,“不,你就是很厉害,换作我,手都废了也做不出来的。”

说到这儿,我猛地觉察到,这么些日子,自己居然一次也没发现陆青的“伤手”,不禁有些愧疚和心虚。

我重又捞起陆青的右手,让他双手在我面前一并摊开,小心翼翼抚过上面的道道伤痕。肌肤相触的瞬间,他手掌微微一颤,在我耳边的呼吸声忽然停滞了。

这么些伤,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好。我满心忧虑,长吁一声,将陆青的一双手拢在掌心间,然后……认真吹了口气,“祥云赐福,老天保佑,一定会尽快好起来。”

陆青面上先是微征,继而有些哭笑不得。他顿了顿,待我把手拿开后,一本正经地说:“谢谢小妹。”

“小事一桩,谁叫你是祥云的哥哥。”我挥挥手,继而严肃道:“你的礼物我会一直带在身边,好好珍惜的。”

陆青深深凝望着我,半晌,忽然语调极其缓慢地开口:“不过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要随便替别人这样疗伤。”

我的笑脸顿时僵住,眉毛挑了几挑。

要我说,陆青什么都好,可就是过分“传统”。长兄如父不假,但他对我的“女德”简直比爹娘还操心。

见我尴尬应诺,陆青竟然面色肃穆地补上了一句,“还有,也不要给人摸骨面相……”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试探 自生辰那日后,我没有出门,把玩着那个寺庙雕塑,心中总是不知不觉就想起何妃的话。都说疑心生病,哪怕是这点虚无缥缈的怀疑,也老令人惦记着,做什么事都不得专心。

可惦不惦记着都没有用,如果我一味困坐屋里,就根本查不出真相,更别提出宫及回现代了。

沮丧之下,我想来想去,觉得反正无事,干脆先去肃玦那边探探口风,就算没有收获,权当遵守君令,走动走动了。

陆青一早去太玄殿后,我也起身梳洗,用膳之前,把福全叫到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这小公公脑瓜灵活,我自觉信得过,把事交给他做让人放心。

果真,没多久,他已经麻溜地回来了,凑到我身边,小声禀报:“郡主,肃公子今日在国学府,小的远远看见他进去了。”

我点点头,“我一会儿去国学府一趟,你跟着。”

福全应诺后。我招呼婢女小月进来,给我梳理个像样的发式。洗漱穿衣我都用不着伺候,唯有这头发难度系数太高,偏偏宫里发髻讲究,我实在学不来。

小月按我口述要求,认真给我扎了垂鬟分髾髻,配了些素淡的吊饰,看上去像个正经小姐的样子了。

“郡主,今日要去东湖阁吗?”小月突然开口问道。

她平时寡言少语,若是放在人多的殿内,约莫会淡去存在了。但也正因为这份沉默,我留下她作为寒秋殿内院中仅有的几个宫人之一。平时惯来在我眼前的,就是她和福全了。

我摇摇头,“我出去走走。”

小月低着头,犹豫地问:“还是不要奴婢跟随吗?”

自从去东湖阁只带福全后,我出门都会把她留在殿内。我看得出她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被派来我身边后,虽表现的规规矩矩,但从不热络,所以干脆嘱咐她不必在外跟随,专心打理内院。她有一点很得我欣赏——做事一丝不苟。宫里大小事繁杂,寒秋殿人手也少,但她一人也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笑道:“殿里每日取暖更水都劳你操心,我这边你就不用管了。”

小月捏着手指,忽然道:“那日,何妃娘娘送您回来后斥了奴婢,没跟在您身边服侍。”

我怔愣了一下,那日匆忙赴宴,因为有婢女接应,确实谁也没带,后面称病回来,是何妃好心相送,没想到之后还有替我管教婢女这一出。不过,按照她的性情,确实也是常理中。

我想了一想,道:“以后,要是我和娘娘他们见面时,你再跟着我吧。不过,今日我只是随意走动,就不用了。”

小月余光瞥了一下福全,顺从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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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全引着我,走到位于宫殿西北角的国学府近前。

国学府,是宫中一座专门供沂国顶级才子学习交流的殿宇,与其他宫殿风格迥异,褚褐檐顶,米白墙壁,给人以古朴方正的感觉。

我驻足看了看,由正门开始绕着殿宇缓缓绕行。走了好一阵儿,宫路愈加僻静狭窄,道两边一面是内宫墙,一面是国学府的院墙。

半刻后,我蓦然停下脚步,目光锁在一处——国学府的后院墙上果真有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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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脚慢慢走近,我贴着墙壁站立,往里望去,触目所见正是国学府的后院。里面有一片小林,草木长的有些凌乱,看得出不常修整,实在不是幽会的好地方。院墙不远处,还有一道小门,应该是国学府的后门。

我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重到了刚立脚的地方,对福全道:“你先进去找肃玦公子。就说我想借本书,在外面等着。”

福全应了一声,麻溜地跑进殿门,找知事通报去了。

我等了不过片刻,门里大步走出来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他一身深檀宽袍,束墨色锦带,广袖翩迤,步履飘逸、端得是气宇非凡、风仪古雅,正是肃玦本人。

目光相接,他毫无讶色,本就斜飞的丹凤眼角带着几分笑意更为上扬,隔着好远儿,语气亲昵地唤了我一声:“且歌。”

若有外人看来,他这模样就像和我认识了多年一样,一丁点也不见外,就连跟在后面的福全都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真不明白,连我这个身份微妙的人,他都能如此泰然待之,却为何要私会玲珑郡主?

我按下心中猜测,旋即露出一个文雅的笑容,敛衽行礼,“肃公子。”

“叫我肃玦就好。”他唇畔含笑,凝望我片刻,道:“这身白衣碧裙很衬你,人如青荷,气质濯濯。”

真不愧是才气斐然,夸人的话张口就来。

我心中腹诽,面上假装羞涩,低声问道:“肃公子上次说,若是我有需要,可以帮我推介国学府的藏书,不知此话可作数?”

“当然作数,且歌妹妹,想看什么书?”

“有没有天文命数方面的?”

“原来你对天数感兴趣?”肃玦停了一瞬,无声笑起来,然后忽地凑近头,压低了声音道:“我以为且歌不相信天数之类的东西,只喜欢自己争取的命运。”

“相信不相信,哪有那么绝对。”我不动声色拉开和他的距离,故意嗔道:“姑娘们私下常聊这些,肃公子还能不清楚吗?”

肃玦面色如常,“我一个男人,身边不是一板一眼的士子们,就是父母兄长,哪里会知道姑娘的心思。”

我抿抿嘴,有意引导:“我才不信。若不是多有姑娘青睐,如何有玉郎这么风流雅致的名号。只是不知,谁能入得了玉郎的眼。”

“名号不过是旁人调笑罢了。”肃玦满不在乎地一拂手,继而眼中露出促狭笑意,“且歌似乎很关心我?”

我装作视而不见,“我不过好奇而已,怕贸然来找你,无意间让某些姑娘误解伤心。”

“且歌不必多虑,我独往至今,正是逍遥又遗憾。”

听这话的意思,肃玦自称是单身汉。难道玲珑郡主那边是单相思?可要是单相思的话,肃玦正大光明地见她岂不是更好?

我轻咳一声,拉回原本准备的话题:“肃公子的私事,我就不多打听了。今日只是借书而已,真的借书。”

“借书还有真假之分?”肃玦唇角一挑,好笑道。

我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当然,不知道你读没读过戏本子,里面才子佳人借书传情,那种就是假的。”

我一边说,一边貌似不经意地观察,却见肃玦神情自然,丝毫无异。

他只默了一瞬,就挑着一双生得潋滟的丹凤眼,似笑非笑道:“且歌如此暗示,倒让我受宠若惊。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还要好好琢磨一番。”

肃玦这人,抛去那双眼睛带来的风流韵致,装扮古雅俊逸,言行更是洒脱不羁。他不是卿吟那种直爽,而是坦坦然制造暧昧,真让人……难以招架。

不过,第一回合的打探差不多可以结束了,若是过于明显,被人察觉就不好了。

我扬起脸,浅浅一笑,“肃公子,这书,究竟是否肯借?”

肃玦扬眉道:“当然借。不过天文命数的书很多,我先替你选几本浅显易懂的,另外书册出殿需在知事那里记录,约莫要一阵子,且歌是进去等着还是改日来取?”

“那我改日来取吧。”

“也好。我可以帮你好好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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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人兜圈子一样的说话实在是太累了,我一回来,就扑到在床上哀叹。套话什么的,实在太考验功力,今天我兜来绕去地问了半天,还是没有收获。

不,我眼睛一眯,猛地坐起身来,也不算没有收获。

从今天的谈话来看,肃玦着意表露自己是单身,确如何妃所说,他对成希沅被送进皇陵,并不难过,不像是恋爱中的表现。

可是如果不是谈恋爱,肃玦又不能提前预料到先皇骤去,丹妃失势,怎么会好像避嫌一般地和成希沅私下会面呢?

要说避嫌,我现在处境也不是特别明朗……他倒是丝毫不顾忌。

究竟是为什么?我心中总觉得有点怪异,想来想去,又没有足够怀疑的理由。难道肃玦是个花花公子,成希沅只是单方面有情意?可时间那么凑巧,究竟有没有可能两个人私下密谋了什么?

我叹了口气,一小点疑心变成一大点,真是自讨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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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借书只是个由头,可一天后,福全把书拿回来时,我着实怔了一下。

肃玦帮我挑了三本书,还附上一张浅黄的草心纸,上面用数排隽秀飘逸的小字写着每一本书建议读取的部分及缘由,让人一看便知。

他确实用了心,我却是另有所图,因此心中居然生出了几分愧疚,不由自主地翻开书,凭着肃玦的书面指点,读了起来。

看着看着,我渐渐发现,这些讲解天数的书里不尽然是骗人和虚夸的东西,反而不少是有实实在在根据的。

比如,星辰变化与民生的关系,看似是术士们信口胡说,但以现代知识细细一想,星辰变化会影响或预示气候温度,进而关系到粮食收成,自然会影响人民生活和社会安稳与否。虽然书里讲到最后,往往归因于上天之意,但规律确实如此。

更意外的是,其中一本书里,我竟然发现,古人这个时候也开始研究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只不过时空没有实体,太过特殊,所以他们记载着很多难以解释的事情,比如,某人瞬行千里之外;或者带着前世记忆转生之人,不用说,最后也还是归结成了天意。

可是,这却让我心中不可遏制地一震,我的魂魄降临与此,也可能是时空扭曲,也许和书里那些难以解释的事有着某种联系。

除了奇特的寺庙外,我或许可以在别处找找线索……

带着这种想法,以及未解的疑心,我打着求知若渴的牌子,半真半假地继续着借书的举动。我约莫三五天去找肃玦一次,借书还书,请教问题,闲聊玩笑之外,再不经意地打探几句,营造出的求学上进好青年形象连我自己都深信不疑了。

在打探这一方面,我实在能力欠缺,只略微取得了一点点进展——他刻意隐瞒与成希沅的相识。有次在国学府会客间,我好不容易把话头绕到这里,肃玦明明白白表示只听说过玲珑郡主的名号,却未曾见过。说这话时,周围有其他士子走过,他神情镇定自若,一丝一毫都没有露出破绽来。

除此点令人不解之外,这些日子,我和肃玦接触愈多,即便是带着试探之意接近,竟愈发觉得他这个人很不错。

就我看来,肃玦确实是个才华斐然、易于交往的人。即便他偶尔言行举止不算稳重自持,比一般人不羁些,但跟他交流,却是由衷地轻松随意。尤其是谈起书里荒谬怪诞的奇事,他不会断然否定,而是旁征博引地表述看法。这点让我卸下某些负担,也得到了不少启迪。

我潜意识里觉得,他比一般人古雅俊逸的皮囊里,也许住着是比一般人更接近现代自由的灵魂。

更让我心生敬佩的是,他的的确确是一个好老师,学识渊博自不必说,难得是耐心细致。我借阅天文命数方面的书,他便按照书的内容由易到难细心推荐给我,对于一些很难理解的地方,甚至提前写好注解夹在书里。

每当我有不解之处问出问题,肃玦都收起戏谑的模样,凝神听着,好好思索后,才认真地给予回答。他专注之时,半敛着平时总是流转光华的丹凤眼,神态肃然,言辞严谨,真真显出国之栋梁的模样来。

尽管没有获取实质性的有效信息,我却不知不觉间和肃玦有了几分熟络,尤其见他知识涉猎甚广,甚至忽然冒过一个念头——要不要问问他关于龙凤檐角寺庙的事情,或许,他曾经看过这样的图腾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误会 这日,我照例去找肃玦借书,门口的知事认出我,直接让我进了小书房。

肃玦正埋头看书。

“啧啧,肃公子正在苦读,我现在来,是不是打搅你了?”我知道他不是拘礼的人,走过去兀自在他对面坐下。

他从书中抬起眼来,丹凤美目微展,抿着薄唇淡淡一笑,悠悠道:“若我有心,闹市读书也可不受干扰,何况一点莺声燕语,玦享受还来不及。”

这厮,真不愧是玉郎,若是换做寻常单纯女子,指不准怎么被他一张巧嘴诓骗。

我眼风扫过他身侧的两堆书山,“你今日还有这么多书要读,那我改日再来找你吧。”

“不过是下午的课业。左边这些已经读完,右边这些,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他浑不在意道:“所以不用管,倒是你,这次来寻什么书?”

我看了看左边至少有小臂高的一叠书,怀疑道:“下午刚过去不过一个时辰,你都读完了?”

“嗯。”

“是传说中的一目十行,还是囫囵吞枣?”我眯着眼睛问道。想我自诩也是看书速度极快的人,借着这个优势才能以普通智商一路跳级,早早完成博士学业。可眼前这些书,就算是囫囵吞枣,我至少也要读上一天吧。

肃玦挑起一侧唇角,眸中自负毫不遮掩,“你随意指一处,不敢说分毫不差,但大概内容我还是说的出的。”

见他如此狂妄,我来了兴致,想试探一下古代顶尖人才的真实能力,便抽出一本,翻了翻,随意念出书里一处,语音还未落,肃玦已然眉峰一扬,侃侃接出下文,并顺便解释了一下。

我惊异之余,接连试了多次,甚至提问到很刁钻的内容,可都是一样的结果。

“你赢了。”我不得不承认。

见我刁难未遂,有点挫败的模样,他心情甚好,忍不住低声笑起来,眸中光华熠熠,鼻梁微皱,竟有几分孩子气。

我忽然想起之前思量过的事情,若是他读过什么图腾寺庙方面的书,应该也会过目不忘吧?

迟疑了一下,我伸手摸出放在腰间小荷包里的雕塑,放在掌心给他看,小声问道:“肃玦,你可在哪里见过这个?”

他一敛得色,小心接过,细细看了一遍,不太肯定地问道,“这是一个寺庙?”

我点点头。

他却摇头,“可这又不像寺庙,寺庙庄穆,檐角多置仙人或脊兽。用四对龙凤交颈替代,实在不合礼仪。你从哪儿找来的雕塑?”

“这是陆青哥做的,图样是我自己画的,但记不起是在哪里见过。我就是有些好奇而已,你不知道就算了。”

他这样读书万卷的人也不甚明了,我心中难免失望,但这也算意料之中的事。我装作若无其事,接过雕塑,放回了荷包。

“我所知尚浅,还未遇到。以后会留意些,若是知道了,再告诉你。”他垂眸沉思片刻,诺道。

“那我先谢过了。”我笑嘻嘻回道,“好了,快给本书打发我,免得影响你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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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过了,我没再放心上。之后一日,我在寒秋殿前厅里懒懒散散坐着看书时,却见陆青匆匆忙忙走了进来。

他进门见到我,在门口顿住了脚步,面上表情复杂,一双秀敛的长眸紧紧盯着我。

见他模样有些怪异,不似平时沉稳从容,我心中猛然一滞,连忙站起身迎上去,低声问道,“陆青哥,发生了什么事么?”

他紧闭双唇,半晌,摇了摇头。

前厅里没有其他人,我往外看了一眼,走到门口,见院内不远处只有小月一人在伺弄花草,就找了个由头打发她去外院做事,这才回过身来,带着几许忐忑,小心询问,“可是……圣上那边有了什么消息?”

陆青转向我,眸色幽深难辨,白皙如玉的脸上逐渐回复镇定,只是神色稍冷。他再次摇头,别开脸。

那……我想了想,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不由有些担心,“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陆青垂眸,走到我刚的位置对面坐下,片刻后,才克制着情绪低声说,“我刚才随圣上去了国学府。”

我蓦然怔了怔,似乎有些明白过来,小心翼翼望着他,心知定然是我与肃玦往来的事。

说起来,我每次去的时候都比较注意,留心避着人多的场合,但终归不是刻意躲着,次数多了,难免落到他人眼里。不过,除了何妃有次找我喝茶时,说我罔顾她的苦心,偏要往肃玦那里凑外,其余人倒没有说过什么闲话。

陆青想必也是知道的,可是我一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虚无缥缈的疑心,只能对他偶尔投来的问询目光作视而不见。

今日,见他这副模样,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之前曾许诺陆青,做什么事都会先告知他,这次贸然行动许久没有说,他也许是……生气了!

陆青几乎没有对我生气过,这该如何是好!我心里猫爪挠过一样烦燥起来。

“你给他看了。”他突然出声。

“嗯?”

“我今日在国学府,看到肃玦的案几上摆着一副画。”陆青面无波澜,声音中却有一种难以表述的清冷,“是那个寺庙。”

寺庙?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应该是肃玦为了帮我找寻,凭着印象自行画下了那雕塑的模样,恰好被陆青看到。

我像做了坏事一样,心中立刻生出一丝愧疚和慌张。可是,陆青送我的礼物本来就是我要找寻的东西,不过是正好拿着给肃玦看了一眼而已,又不是转手送人,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饶是如此,我还是不由自主地从荷袋里拿出那个五彩琉璃雕塑,急急说道,“我只给他看了一眼,就想问问他是否认得,其余时间一直随身带着。”

陆青唇角抿着,过了一会儿,才语气淡淡道:“那他认得吗?”

我摇摇头,“他说会帮我留意一下,估计画下来也是为了便于找寻。”

陆青垂眼,俊挺的鼻梁和紧闭的嘴角均是线条平直,显得面色格外冷淡,“我却不知,你们已经如此熟络了。”

“并没有。”我忙矢口否认,见他抬起眼来,眸色幽深地盯着我,只好摸了摸头,讪讪道:“只有略有一点熟络而已。”

陆青神色掠过一丝黯然,顿了顿,偏开脸道:“有句话你可能不愿听,我作为兄长仍是要提醒,我和肃玦因国事之故有些接触,他看上去不羁洒脱,实则工于心计、城府极深。你若执意和他往来,自己小心些。”

说罢,他身形一高,起身要走。

我脑中电光一闪,隐隐觉出陆青误解了什么,来不及深思就一把扯住他的衣袖,连拉带拽地把他拖回位子坐下。陆青踟蹰了一下,不忍大力挣开,只得神情木然地被我带回椅子。

“你,你是不是以为我……那个什么,看上他了?”我有点不确定地试探,着急间也顾不得矜持措辞了。自从上次和王皇后他们聊过后,我深刻意识到,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十三岁已经是一个足够谈情说爱,甚至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陆青依旧垂眸不语,俊秀的月眉却蓦然一动。

我忙探过头去,巴巴解释道:“绝对不是。我天天念着怎么出宫还来不及,哪有闲心想别的。我找他不过是有心试探,怕给你添麻烦才没说。”

不敢再藏掖着,我连忙从何妃那日的话说起,一五一十坦白,唯恐不详尽。

哎,真是郁闷。要我能把自己魂穿到此,坚信自己会回去的事实说出来,他就能明白,我实在无心生出那些多余的念头。

陆青原本低着头,不知什么时候,慢慢抬起脸,瞬也不瞬地盯着我。

待我说完,他怔了一会儿,神色已然缓和许多,片刻后,开口道:“以后不要孤身犯险,有什么事提前告知我,我也好想个对策。”

“嗯嗯嗯!”我忙不迭地点头,舒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鄙夷自己,刚刚害怕他生气,我连行为举止都有点无赖讨好的劲儿,真是……不成熟。

但见陆青现在神色明朗,眸中那说不清的暗雾散去,又是原本玉骨风姿、从容淡定的君子模样,我忍不住弯起嘴角。丢脸就丢脸吧,宫中只有我们两个是一家人,若因为这点事生了间隙才是真的不划算。

我正感慨着自己不为人知的体贴,陆青那边眼神渐渐凝滞,陷入沉思。

“你的疑虑不一定是捕风捉影。肃玦和玲珑郡主寻常见面,只要举止得当,并没有什么不可。”他慢慢开口道,“反倒是约在国学府后院私见,才有失妥当,易留隐患。但凡有人曲意声张,两人不但失之体面,甚至会触犯宫规。”

确实如此,我缓缓点头,彼时玲珑郡主还未受牵连,正常相见实在无需掩人耳目。

“两人既冒险私见,又能不为国学府及宫中人知晓,定然有什么特别约见的方式,很可能不是第一次这样会面,绝非肃玦说的毫不相熟。”

陆青伸出纤长的手指在茶几上比划了一道,“一种可能,两人暗生情愫,因为遇到阻碍只能甘冒风险私下往来,玲珑郡主被送出宫后,肃玦担心影响自身前途,彻底抹杀来往之事。”

“你疑心之处,是他们私会和变故那日时间颇为凑巧。我也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他又挪动指端,划下另一道,“两人在共同进行一件秘事,不但要私下谨慎见面,更要在人前显出毫无瓜葛,才便于隐藏真实目的。”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眸中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低声自语道:“国学府后院并非万分隐蔽之所,若真如我所想,也许,他们那日会面也有仓促之处。”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久别相遇 “你有什么发现了?”我赶紧问道。

陆青顿了顿,“一点疑虑而已,暂时算不上头绪,以后再告诉你,以免你又生出更多猜测。”

这倒是,进了宫,我变得很容易东想西想,于是没有再问。

“肃玦心智聪慧异于常人,你不要再试探他。”陆青瞥了我一眼,交代道:“我来想办法。”

“嗯。”我立刻乖巧地应道,心中暗咐,这些日子花了许多功夫也套不出有用消息,确实该换换思路了。

见他神色渐渐回暖,我小心翼翼凑过去,问道:“陆青哥,这次我不是有心瞒你。你应该不会记仇吧?”

陆青偏过头看我,面上一派平静。

我看着他的清润双眸,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以后有什么事,你还是不会把我撇在一边的吧?”

虽然这次是自己妄自行动,但我怕陆青会因此有所顾忌,以后干脆什么都不告诉我,这才让我难受。

陆青淡淡道:“我之前答应过你,就不会反悔。”

他语气自然,没有丝毫指责,我却如同打脸一般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双手合掌,恭维道:“大人有大量,此话果真不假。我就知道陆青哥的信誉,比磐石还要坚固,比……”

“但是,”他打断我:“若小妹再违约,我就不一定能践诺了。”

我苦着脸,“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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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福全把书还去后,之后几天,我都没有再去国学府找肃玦。

一则,我自知确如陆青所说,我那点小聪明用来试探肃玦,远远不够。

二则,虽未明言,我能感觉出,除了何妃说的那些,陆青似乎对肃玦另有疑虑之处。我不去见肃玦,还存了另一点小心思——和肃珏相处越久,受其悉心指点越多,我潜意识里就越不想怀疑他,甚至希望这个内心自由的聪慧士子,即便是个趋利避害的俗人,也不要真有什么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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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的户外安排骤然消失,我在寒秋殿内闷了几日,实在觉得无聊,于是漫无目的地出门走走,不想走着走着,竟是走到了小东湖边上。

想起之前和司夜在揽风亭一起看书的自在畅快,我已经不自觉地嘴角上扬,信步向那里走去。

约莫因为天凉,揽风亭的纱帘都放了下来,远远看去,朦朦胧胧的似乎裹了一层云雾。直到走近,我才发现有个人坐在亭中,背影隐隐约约透出来,有些熟悉。

“司夜?”我试探出声。

他循声转过脸来,虽然面目仍笼在一片薄雾中,看不甚清楚,但我一瞬觉出那熟悉的高冷,除了司夜,再无他人。

见他居然肯走出凤悟殿,我十分惊喜,连忙一把打起纱帘走了进去,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缓缓抬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好在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愉,只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看湖。”

我极其自然地在旁坐下。外面的冷风穿过纱帘再拂到脸上时已经只剩丝丝缕缕的清爽。

前段时间和肃玦接触时,总存了一份试探的心思,自己也不是很痛快。如今再一次坐在揽风亭里,心无旁骛,竟然觉得舒服极了。

我往小东湖望了望,隔着纱帘,除了影影绰绰的一片碧绿,什么也看不清。我有点不可思议地说:“都遮成这样了,你确定在看湖?”

司夜冷冷低哼一声,“我只是看湖,看得到就好,又不是一定要看得清清楚楚。”

“几日不见,你境界提升了啊,居然说出这种有悟性的话。”我玩笑了一句,心生感概,“不过也是,湖在你心,你见或不见,它都在那里。”

“你平时跟肃玦都说这些?国学府的士子也会如此无聊?”他说的是肃玦,却鄙夷地瞥了我一眼,转开脸。

“当然不是。”没料这么孤僻的人也听说了我和肃玦的往来。我惊讶之余,怅然解释道:“我接近他不过是想从他身上找点线索。”

“线索?”

见周围没人,我把身体往下溜了溜,找了个更舒适的角度,歪过头,极低声音地说道:“之前没顾得跟你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困在宫中吗?不只因为我爹是将军,还因为我在先皇殡天那晚,不知道被谁弄上了黑轿子掳进宫,在冷宫耳室里关了几天,圣上没查明此事真相前,不肯放我出宫。”

司夜的瞳仁一瞬收缩,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我没开玩笑。”也不知为何,我在他面前能这么简简单单说出此事。许是因为很久没见这位救命恩人,莫名觉得亲切;亦或者,来到宫里后,心里总是藏事太多很憋闷。不管哪一种,我都本能地断定,司夜绝对不会说出去。

“你说清楚。”他深邃的杏目定定盯着我,秀眉微蹙,神情肃然。

我有点无奈道:“说不清楚,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到现在,谁掳得我,有什么目的,我还一头雾水。要不是陆青进宫说服圣上派人搜寻,我这条小命就悄无声息交代在冷宫里了。”

说到这里,我凑近脸去,有意唬道:“要真是那样,估计我俩初次相遇,你看到的就是一堆白骨了,吓不吓人?”

司夜下颌微抬,不受打扰地继续问:“你怀疑肃玦?”

“也不算是,不过是听人闲话了几句,东碰西碰一点线索吧。”我叹了口气,道:“试探人真不是简单的活儿,心累。”

司夜面色一滞,深幽的眼眸端凝着我,慢慢道:“此事机密,你放心告诉我?”

“放心啊。你不也说过你的事吗?”我看了他一眼,硬把顺嘴的“我们是朋友”这句咽了下去。万一美人少年冷脸反驳,那我就太尴尬了。

我有些口渴,看了一眼桌子,居然没有茶水和茶点,想起之前在这里的待遇——总有温柔丫鬟善解人意地适时上茶,有些怀念地问道:“沐悦呢?”

他望向我背后,语气平平道:“来了。”

我连忙扭头,可是以半躺的视角什么也看不到。正在椅子上挣扎起身时,外面果然传来沐悦低柔的声音。她在亭外请示,“秋律君,祭悼的服饰物件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已经放在偏殿,您还亲自看一下吗?”

“不必了。”

“什么祭悼?”我终于坐起身,打开帘子,好奇地问道。

沐悦吓了一跳,她没料到,除了司夜,揽风亭里还有一个人。

但认出是我后,她神色缓和下来,看了一眼司夜,见后者脸上没什么反应,便轻声回答,“半个月后是常宁公主的忌辰,秋律君要去皇陵祭拜。”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扭脸去看司夜,他却侧身对着我,静默地看着湖,就像我刚来时看到的那样。

他说的原来是真的!我脑中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他独自一人,不看书、不饮茶,只静静坐在亭中,看着这片湖。我当他说的“看湖”是玩笑,原来并不是。这小东湖承载了他对母亲常宁公主的回忆,他是坐在这里思念他母亲的!

想到刚冒失地闯进来打断别人,还坐的那么惬意跟人唠嗑,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安慰,只得结结巴巴道:“节、节哀顺变。”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早就节哀顺变了。”司夜瞥了我一眼,道:“一个仪式而已,年年都有。”

听他语气平静,我略微自然下来,“到时也请帮我感谢你母亲,若不是她的东湖阁,我在这宫中实在是度日如年。”

“我不会给你转达这么无聊的事。”司夜很直接地拒绝道。

我撇撇嘴,要不是没资格参加前代公主的祭悼仪式,我也许会自己去传达谢意,毕竟在我心里,常宁公主算得上是异乎寻常的女子。

“郡主,你近日若是无事,不妨来凤悟殿坐坐吧。小膳房来了不少上好瓜果,秋律君之前指定的袁山绵桃,宫里御食府也派人采集送来了,味道很是香甜爽口呢。”沐悦突然小声开口,眼神流转看向我和司夜。

“桃子?”我立即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司夜。

“别多想。”他冷冷地回道。

沐悦脸上掠过一丝疑惑,“郡主不喜欢吃绵桃吗?”

“喜欢,很喜欢!”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开心,蹭地一下从亭子台阶跳下,笑嘻嘻道:“我现在就去!”

见两人都愣住的样子,我反应过来,摸着耳朵掩饰刚才猴急的尴尬,“那啥,我也不急,等你们有空、有空,嘿嘿。”

“就现在吧,我累了,也准备回去。”司夜没看我,缓缓站起身来。

沐悦抿嘴一笑,连忙上前打帘。

之后,一幕想不到的场景出现了——司夜居然一步一步,不依靠任何东西,缓慢地走出亭子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契机 我震撼地定在原地,难怪之前就隐约觉得有什么和从前不一样,原来,他今日竟然没有用轮椅!

但很快,我转过头,佯装自然地在前面走着,只偷偷用余光回望。

司夜垂眸盯着地面,身体挺的笔直,虽因一足内曲,走起来身形时高时低,但每一步都走的得十分沉稳。沐悦跟在身旁,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背对着两人,我唇角浮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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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哥,司夜自己走路了。”回到寒秋殿,刚看见陆青,我就忍不住冲过去和他分享。

陆青才从太玄殿回来,换了一身轻简的月色外衫,正坐在内厅喝茶,听到我这没头没脑的话,立刻明白过来,“他肯不用轮椅了?”

“也不是完全不用。”我在他一旁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说:“沐悦偷偷告诉我,司夜原本只在殿内没人时才自己走,出了殿门就定要用轮椅,现在,他在周围走动时,也不带轮椅出门,走的好好的。”

陆青点点头,“据说阙国尚武,秋律君定然也曾习过,加上他只是先天有异,非身体病弱,走路不是难事。”

“不过,他目前只在住所周围走动,好在凤悟殿位置偏僻,不然以他的个性,约莫还是不愿让人瞧见。”

“慢慢来。”陆青道,“他能推翻原有执念,迈出这一步已是不易。”

我点点头,也是,按照司夜的傲气,今日能不避讳我,就很不错了。

“半个月后是常宁公主的忌辰,司夜要去皇陵祭悼,他天上的母亲看到,一定很欣慰。”

“嗯。”陆青颔首赞同,毫不意外的样子,想必应是从宫人那里知晓此事。

“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可看司夜今日在揽风亭的神色,想来,他每到这时候,还是会非常难受吧。”我叹了一口气,虽然我如今也不能见到自己的父母,但毕竟心存希望,和他这种失去至亲,与家人天人永隔的感觉大不一样。

“他一个人在宫里,又身份特殊,难受只怕会更甚。”陆青低声道,“幸亏他尚有先皇赐予的尊贵君称,否则……”

否则,一个阙国失势的储君,失去亲人庇佑,很小就独自在人心叵测的宫里生活,真不知该是如何艰难。怪不得,他脾性善变,又过于敏感。

正在我蹙眉感伤的时候,陆青道:“有一件事,与小妹商议一下。”

“你说。”

“常宁公主的祀典,我也准备去。”

我讶然挑眉,半晌儿才道:“这种场合,你去不太适合吧。”

陆青看着我,低声道:“我要去的是皇陵。”

“皇陵?”我重复了一遍,有点反应过来,“丹妃和玲珑郡主在皇陵。”

“对。”陆青微微颔首,“你上次提到肃玦和玲珑郡主的事,我一直有些介怀,有心查探一二,不过你从肃玦那里没有得到消息,我再试探,只有在玲珑郡主身上入手。”

他望着我,“我知道秋律君是你的朋友,此时借机或许有些不妥,但皇陵不是其他地方,平常人恐怕难以进入,错过这次就更难了。所以……”

“不用解释。”我打断他,语气坚定,“如果这都不理解,我还算什么家人。况且,你这样做本来就是为了帮我。”

陆青轻蹙的眉目舒展开来,放下了顾忌。

“可是,你有什么理由跟着司夜一起进皇陵呢?”

“目前还没有完全的把握,需细细琢磨好了,才能请奏圣上。”

“嗯。”我点点头,他要做什么事基本都不会失算,这点不用怀疑,于是道:“那我先回屋换件衣服,刚在凤悟殿弄洒了茶水,溅在裙子上了。”

“好。”

我转身要走,可就在脚步抬起的瞬间,忽然心念一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来。

我又回过身,小心翼翼地说道:“陆青哥,我有一个想法。关于去皇陵这件事……”

陆青立刻猜到我心中所想,不待我说完,不容置疑道:“不可。”

“……”

“昨日收到的家书里,且行再三嘱咐,让我好好照顾你,也交代你不可贸然犯险。”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不就是想自己去吗?”陆青面色严肃,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不可。”

“好吧。知道了。”我叹了口气,今天就只能先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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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代公主的祀典在宫里算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

说是大事,她毕竟是公主,而且是用自己的婚姻来争取沂国数年边境安宁的皇室成员,即便是走过场,圣上也免不了亲自过问一二。说是小事,因为她是女性,祀典每年又有相同的仪式,所以参与的人仅有其子司夜,以及随行的礼官、婢女、侍卫。

陆青想进入皇陵接近成希沅,目前只能借由这个机会。说起来,在我第一次进宫时,他和成希沅的关系似乎看上去还不错。而且,陆青提到成希沅,说她性子虽娇蛮,但一直养尊处优、无需争宠,并非工于心计的人,打探消息会容易许多。

可就算如此,陆青该怎么跟着司夜进入皇陵呢?

我不怀疑他的智计过人,但他如今在圣上身边,颇受器重却无实职,地位十分微妙。即便我这样的局外人也知道,急于讨好新皇的众人中,定然不乏善妒者,会牢牢盯着他。若陆青行事稍有差池,难保不会有人出面诋毁。而这位新皇疑心颇重,到时真是难以揣测圣意所向。

好比这次,他跟着司夜去皇陵参加前代公主的祀典,就很难不惹人疑虑。聪慧如陆青,也不得不承认目前还没有想到完全之策。

所以说,陆青不应当去,换成是我,反而更妥当一些。

原因在于:其一,我是个女子,这里男尊女卑,我的一举一动比起才智过人、常伴君侧的陆青来说,要让那些妄自揣测的人省心很多;其二,我在东湖阁看书已久,也是圣上准许的,这东湖阁是常宁公主生前的书阁,我想去她面前道一声谢,也算情理之中;其三,与其让陆青想法子上禀圣上尊令随行,倒不如让我直接去跟司夜说一声,或许事情还简单一些。

我回到屋内,翻来覆去地思索,愈发觉得自己想的很有道理,坚定了念头,不让陆青以身犯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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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确定陆青出门后,我连忙带着福全去了凤悟殿。

沐悦看到是我,也不见外,让我自己在前厅坐好,就去唤主子。

司夜没过一会儿就走了出来,依旧坐在老位子上,步伐比上次还要稳健些,神情也更加自然了。

沐悦准备好茶和点心后就退下了,福全也照例退到外面。从敞开的门,我能看见他在远处和一个清扫的小公公说话,两人边说边笑,一脸的轻松。

我不由心生感慨,来这里不过几次,不管是我和福全,还是凤悟殿的人,似乎都生出了熟稔之感,相处也没什么拘束。或许,这就是殿内人不多的好处,不会排场过甚却人情疏离。

把目光从外面收回来,我捻了块点心丢进嘴里,想着该何时开口。

“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司夜淡淡道,也拣了块同样的点心吃。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我瞪大了眼睛。

“一眼就能看出。”司夜冷嘲道:“一进门,满脸都写着有事,真不知道,你这样笨的人还怎么去试探肃玦。”

我有些尴尬,本来怕司夜介意,看他的时候难免带着几丝歉疚,没想到心事已经表露这么明显。

我咳了一声,“你去参加祀典那天,能不能带上我?”

司夜正托着茶盏欲喝,听闻此言,动作骤然顿住了,扭过脸来,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坦言道:“我要进皇陵找一个人。”

他面色冷了一瞬,又偏过头,垂眸吃了一口茶,“原因。”

见他没有发怒,我略微松了一口气,将肃玦和玲珑郡主那次隐蔽的会面说了一下。

“虽然听上去没有根据,可毕竟时间凑巧,那一天就发生了我被设计之事。所以我想从玲珑郡主成希沅那里打探一下。”我小心看了他一眼,低声喃喃:“当然,我也想去向常宁公主表示谢意。但不能否认主要是借机进皇陵,所以……”

司夜冷哼一声,眼风凉凉扫了过来,道:“你倒直接。”

“对不住,我不想骗你。”

“你要是隐瞒目的,此刻就在门外了。”

我忙不迭地点头,就知道他最讨厌欺骗。

“我会跟圣上请旨,让你同行。”

我还在点着头,忽然就停住了——这、这就答应了?司夜这么好说话,实在有点出乎意料啊。我转着眼睛,小心望着一脸平静的他。

他瞧也不瞧我,自顾自饮茶。

我反而踟蹰起来,“你确定没有生我气吧?要不要我再解释几句,说些好话?或者你其实想要发火,又抹不开面子?别忍着,要是有什么不爽,就趁现在发出来吧。”

司夜脸色一沉,抬起手臂,修长的食指直直指向门外。

“我什么都没说。”我立刻举起右手认错,望着屋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在犯嘀咕——早知道这么顺利,何苦花了一下午脑补司夜生气的应对之法。

从凤悟殿了却一桩事出来,我带着欣慰回来。下一步,就是如何说服陆青。想到这里,我刚放松下来的神情又僵住了,这才是难点……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智”取兄长 我往后一仰,躺倒在床上,有些发愁。

我知道陆青的脾性,旁的人境遇如何,他并不在意,但对家人却最是维护。

就拿这件事来说,我能理解他的顾虑:暗地谋划的“敌人”不明,我也是险逃一死;皇陵中只有玲珑郡主就罢了,其姑姑丹妃也在——按照肃太师的描述,丹妃在新皇面前表现的毫无破绽,若是故意演戏,这份心思安排可谓缜密。况且,丹妃只是暂时在皇陵守灵,身份依旧尊贵无比,要是探问成希沅时不小心触怒了她,只怕不会好过。

不过,这些顾虑并非已经形成实锤,只要小心些,再小心些,就可以避免犯错。而比起陆青,我更适合去皇陵,不,应该说,必须是我去。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这一点既然毋庸置疑,那么当务之急就是让陆青相信,我有能力可以自保,也可以做好此事。所以,我必须说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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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总是那么不留情面的打脸。虽然我抱着坚定的意志屡次劝说陆青,但每一次都被他更加坚定地拒绝了,弄得他最近一接触我的眼神,恨不得就要说出一个“不可”来。

讲道理怕是行不通,还没开口就被打断——陆青根本就不听。

硬闹也不行,我演不出娇蛮小姐那一套——自己偷偷躲在屋里试了几次,神情拿捏不到位就算了,还忍不住笑场了。

几天失败过后,我最终想到,利用古往今来,说服人最有效的一招——糖衣炮弹!

这个主意拿定,我立刻谨慎制定了行动计划,并布置实施。忙乎了一下午,等一切准备得差不多时,也到了快晚膳的时候。

万事具备,只欠陆青了!

我在内殿小院里等着,没一会儿,就听福全来报——陆青公子回来了,应该很快就会更衣过来。

我点点头,揉了揉脸,再度做了一下心理建设。

没一会儿,陆青就出现在小院入口,颀长的身姿披一件浅霜色外袍,衣袖轻柔宽大,随风飘逸,衬得他眉目清俊,玉骨风姿。

他看了一眼我,再看了一眼小院桌子上丰盛的菜肴,顿住脚步。

“你站着干嘛,快来吃饭!”我立即进入“糖衣计划”战斗状态,连忙挂上甜甜的笑容,一个箭步上前,两只手牢牢抓住他的一只胳膊。

尽管隔着衣衫,陆青的身体还是略微僵了一下,才放松下来。他笑了笑,任我“搀扶”着,不疾不徐地走到桌前坐下。

“小妹有什么开心的事?”陆青坐下来,唇畔一扬。

“我今日跟着膳房的姑娘学做了几道菜,你尝尝看。”

“你学做菜?”陆青有些犹疑地看着我,慢吞吞地说:“你在家里可从来没做过。”

“今非昔比。有些事你不做,就以为自己不会做,但是真要做的话,就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能干。很多事情都是如此。”我一边强行感叹,一边用余光偷瞄他的脸色。

陆青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言论一般,面色平静地拿起银箸,悬在菜肴之上,思考从那里下手。

他将银着伸向了一盘碧绿的菜。

“竹林澜语。”我连忙介绍道,其实就是炒竹笋。

他吃了一口,点点头,一本正经点评道:“清脆爽口,小妹首次做菜,就有此发挥,实有惊人天赋。”

没想到居然得到如此高的表扬,我脸上一红,扭捏地坦白道:“还……还好,也不尽然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那小妹做了什么?”陆青一脸认真地问。

“呃……呃,放了盐。”

陆青的手滞了一下,脸色虽未变,但眸中已有促狭的笑意。他缓缓移动银着,悬在另一盘菜上面,“这个,小妹做了什么?”

“打了鸡蛋。”我咧了咧嘴。

“这个呢?”

我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脸上最后的笑容,“洗了菜。”

陆青忍住嘴角的抽搐,继续指着桌子正中的汤问:“这个该不会是……”

“加了水。”我仰头看天,一边自暴自弃地回答,一边心中暗恼,剧本不应该是陆青开开心心吃了饭菜很感动么,为什么会纠结这些细节?

他这样不按套路走,实在让我很为难。原先说的那些话仿佛在打脸,后面想证实自己如何靠得住,还怎么说得出口。

“好了,第一次做,也难为小妹了。”陆青终于忍不住,发出低沉悦耳的笑声,眉目舒展得好似流水一般生动。

我原本有些沮丧,可他露出这副少有的模样,让人见之如同被清风拂过一般舒适,也不由得随之开怀。

况且第一步——好心情,目的已经达到。

我眯了眯眼,下面才是大招。

“小月,拿酒来。”我唤了一声。

小月立马依言端上来一只乳白细颈瓷瓶和两只酒盏,低头应道:“郡主要的桃花酒。”

“小妹。”陆青微微敛去笑意,有些无奈道,“你还要喝酒?”

我心中暗自偷乐——不是我,主要是你喝,面上却笑嘻嘻道:“都说桃花酒很好喝,我也想尝一尝。陆青哥,陪我一起吧。”

“可,你的酒量……”他有些迟疑,看着我,应该是想起了我醉酒摸骨一事。

“这里没有外人,我只喝一点,喝完立刻去睡。”我赶紧举起一只手表态。

“那,好吧。”见我嘴馋的模样,他顿了一瞬,只得颔首答应。

我让旁人都退下,亲自给陆青斟满了酒盏,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干了,我随意。”我端起酒盏,无耻地说。

陆青笑着摇摇头,伸出指节修长的手,端起酒盏,优雅地一饮而尽。

我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也连忙低头去啜自己的杯子,不过只是微微粘湿了嘴唇。

“吃点菜,吃点菜。”我一边说着,一边赶紧帮他把酒盏满上。

三盏下肚,他伸手欲挡我斟酒的动作,柔声说:“今日已经尽兴了,何必多饮?”

“可我还没喝完呢。”我晃了晃自己还有大半杯的酒盏,睁大了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嘟囔着:“我好不容易喝一次酒……”

陆青缓缓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幽深的眸底中有几许玩味的神色,似是看出了什么,可又什么也不说。接下来,他任由我继续不时劝酒,只一盏一盏饮下喉咙。

“你那杯已经喝完了,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再喝了。”陆青瞥到我的酒盏终于见底,一挑嘴角,无奈地问道。

此时的陆青看上去很不一样——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染着两抹绯红,挺直的鼻梁之上,惯来清冷的眉眼如流水般自在舒展。

忽然,他一笑,俊挺的月眉下,一双幽黑瞳仁顿时星光万点,似是燃起一丛丛细密的小火,将他平时的淡漠、沉稳、冷静、克制都一并化去,只留下了让人心醉的悸动。

我呆呆看着,居然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他也不出声,只噙着笑静静望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好不容易拉回神识,偷偷安抚了一下砰砰不止的心跳,连连警醒自己——美色易惑啊,镇定!保持镇定!

好在这一杯换了他十几杯,已经值了。酒盏虽不大,但这桃花酒可不普通,是我专门让福全找来不呛口的烈酒兑上桃汁特制而成。看他这模样,应该差不多能谈正事了。

第二步——醺然,目标达成,接着就是第三步了。

我正在得意,陆青却扫了一眼无人的周边,带着几分酒后低哑的声音说道:“小妹,可以说正事了。”

我眉毛一耸,又立刻落下来,依旧笑眯眯的样子。他能猜出我的计划,其实不算意外。但酒是确确实实地下肚了。

人在心情不错又微醺的时候……就比较好说话了。

我挪动小椅,从对面蹭到他身旁,“陆青哥,我和你商量一件事。”

陆青微微后仰,笑道:“只要不是换你进皇陵,别的可以商量。”

“今天,你无论如何,也要听我说完。”

“好,你说。”

“做人不能太固执,其实换我去,有很多好处的。”我柔声道,然后慢条斯理将我分析的情况一一道出,这才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我答应且行和元姨要好好照顾你。”虽然这次确实听完了我的话,陆青一敛眸,依旧油烟不进。

“你一直在好好照顾我啊。二哥和娘在家里,哪管得了宫里的事。”我撇撇嘴,“明明是你不让我去。”

“小妹。”陆青低声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自然会担心你。”

“你担心我,我也担心你啊。”我毫不妥协,继续说道:“我以前在将军府的时候,都是你们护着我。在家万事和顺,我做个废人也就罢了。可是,现在宫里只有我们两人相互陪伴,所以,就更要不分彼此、一起努力。你总在我前面挡风遮雨,我感动是感动,但也觉得难受啊。”

我低了头,声音加深了一点感情,“我会觉得自己没有用,没有安全感。我真正想要的,是和你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只能依靠你。”

陆青怔住了,唇瓣微微张开。他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过了好久儿,眸中浮起一丝郁郁,“不是你没用,是我很多事情做不到,才会让你一直困在这宫里。”

我用力摇摇头,“你做得够多了。我能活下来,能当这个郡主,能在宫中自由行走,都是因为你。我知道,你和我二哥虽性格迥异,但有一样相同。你们都是想当将军、在战场肆意挥洒的人,而不是现在这样憋屈,伴君如伴虎,整日战战兢兢在圣上身边,处理那些宫里不能明说的繁杂人事。”

本来是计划的需要,但说着说着,我却真的渐渐涌上别样的情绪。一直深藏在心底的话忽然冲口而出:“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当初完全可以离开宫里,和二哥一样过原来的生活!”

我话音落下,整个小院,猝不及防陷入了沉寂。

许久,陆青缓慢地蜷起手指,声音低哑道:“你被卷入宫中,我们都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了。且行在宫外也时刻记挂着你。我……我能亲自照顾你,很好。”

他一扬脸,神色诚挚坦然,令我心中莫名一震。

空气凝结了片刻,我深吸了一口气,做最后的挣扎,“陆青哥,你在圣上身边,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你去皇陵,去玲珑郡主甚至丹妃身边试探,在其余人眼里,也许代表着圣上的意思。即便圣上能同意,你行动起来也会多有限制,万一有所差池,陷入危险,我的处境绝不会好过。可是换成我,就没有这么为难,而且以你的能力,我们只会多条后路。”

不等他开口,我诚恳地说:“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做好这件事。”

“我不想让你孤身犯险。”他低声道。

“可你不能时时守在我身边。”我脱口而出,语气坚定,“我也不想总是依赖你。”

刹那间,陆青的神情有些恍惚,目光忽远忽近,然后缓缓垂下眼,遮去了里面的情绪。

“今日有些累了。我先去休息。”猝不及防中,他起身,步履急促地往外走。

我想也不想地跟在后面,一直到了侧殿。因为我的事先吩咐,下人们都在外院避着,此时除了我们一前一后的足音,安静得仿若再无他人。

陆青在门前顿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我跟得气喘吁吁,刚站定就连忙扬起头,带着一脸的不甘和一丝微弱的希冀,把他望着。

此时的他,双颊带着桃花酒后的绯红,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寒潭般的双眸里看不出是何情绪,却让我的心忽然跳的好快,下意识地想躲避这目光。

“好,随你。”

许久之后,一声略微低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瞳孔扩张,几乎不敢置信——本以为计划落空,垂死挣扎的时候,他居然……答应了?

“真的?”我惊讶出声,瞬时感觉出眼前人影一动,未及反应,整个人已被他揽入怀中。

陆青微弯着身子,两臂轻轻环着我肩膀,我微抬的下巴也恰放在他的肩上。隔着轻柔的衣衫,我能感觉出他的气息刹那间笼罩过来,那是说不出的清爽又熟悉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桃花酒香,萦绕在鼻端,让人心生安定。

最初本能的微僵过后,我缓下板直的脊背,不由自主抬起双臂轻轻回抱住他。

我知道他有多努力地照护我周全,也就能理解他给自己多大的压力。在我看来,他作为兄长,所做的已经超出足够,很好很好了。

只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却好像过了很久。他缓缓偏过头,我也转过脸,在面对面,呼吸相闻的距离中,给了他一个真诚的微笑。

就在我刚要开口表达内心感激和肯定时,陆青原本怔惘的眼眸恢复了些许清明。与此同时,他似乎觉察出什么,神情骤然变得慌乱,松开手,猛地退后几步,转身快步走进屋里……关了门。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举起的胳膊还兀自空荡荡地悬着,着实有点尴尬——不过是兄妹间鼓励的拥抱,他至于像见鬼了一样吗?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总是淡定沉静、从容不迫的陆青么?

转念间我又生出一丝担忧。以陆青对我“女德”的执着,会不会觉得一个姑娘家面对这种情况显得举止轻浮?

这次,明明是兄长有醉意,我却有点发愁。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出行 谁料第二天,陆青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镇定自若地出现在内厅,翻看一卷书册。

我走到内厅,愣一愣,“陆青哥,你今日没去太玄殿啊?”

“嗯,今日不需去。”他放下手中的书册,笑一笑,语气平静,完全没有昨日那个副受惊小鹿的样子。

我见他这模样,疑心他忘了昨日之事——最后那件忘了就罢,答应过我的事可不能忘。于是,一边用余光瞥去,一边拉长语调问道:“昨天你答应我的事……”

“记得。”他果决地回答。

我放下心来,笑道:“司夜那边不用担心,我早就跟他说好了。”

“你如何跟他说的?”

“实话实说,我相信他。”我说罢,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没征得你同意前,我让他暂时不要禀请这事儿。你看,我还是很遵守约定的。”

“你倒算听话。”陆青无奈又好笑,“等会我们一起去见他。”

“有什么事么?”

“关于你进了皇陵后的具体行动,我需要跟秋律君商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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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还在想,以你的脑袋还妄图试探别人,是哪来的勇气,原来是有军师在后。”司夜懒洋洋地看了我和陆青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突然没有好戏看了,真无趣。”

我刚刚煞费苦心说服陆青,让他相信我可以做到此事,司夜这家伙就立刻拆台,实在不够意思。我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脑子比不比得过另说,但至少我比某人脾气好多了,不会见风翻脸。”

司夜冷哼一声,撇过脸:“盲目自信。”

我低声反驳,“性格乖张。”

“咳咳。”自进门说明来意后,就一直在旁微微笑着的陆青,此时终于忍不住以手卷筒,放在嘴边轻咳了一下打断了我们。

“秋律君,小妹确实心思单纯些。所以,恳请你多加关照。”陆青微微鞠首,向司夜行了一礼。

司夜扬扬手,神色勉强算是正常,“圣上答应与否还没确定。对我来说,多一个随行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具体怎么做,你们可想好了?”

陆青点点头,道:“要不引人疑虑,又尽快切入目的,以替肃玦传话为由试探玲珑郡主,会比较妥当。”

“传话是个好由头。”司夜颔首赞同,又沉声问道:“成希沅在宫中长大,就算心无城府,也少不了防备之意,你准备如何取信与她?”

“这几日我会想法取得和肃玦相关一物,让小妹带上。”陆青道,“只是,有一事需要劳烦秋律君。”

“请直言。”

“丹妃也在皇陵中,身份特殊,对其应能避则避。但,玲珑郡主和她恐怕常在一起,若想单独接触,就不得不有人将他们分开。”

司夜沉吟片刻,回道:“丹妃久受恩宠,心思绝不简单。”

陆青淡淡一笑,“所以,正常的法子难以奏效……”

“那就说……要使点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陆青微微颔首。

“无妨,反正这笔账是要算到韩且歌头上。”司夜手指轻点案几,若无其事地回道。

“算什么账?”我在一旁早早走了神,听到自己的名字才回过意识,愣愣问道:

司夜懒得回答,只做没有听见。

陆青笑了笑,问道:“小妹,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可能……有肃玦的东西。”我有些迟疑地问道:“他的字,算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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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寒秋殿,我立马冲回屋内,从案几旁边的小柜子里取出一本书,抽出夹在书页里的一叠纸来。

我翻了翻,取出了一张。

这张巴掌大小、浅黄色的草心纸上,写着两行隽秀的小字:天恒久定,数幻常新,落款是肃玦的签字及小章。

所有的纸中只此这一张有肃玦的落款。因为,这是我特意请他写下的。

当时,我问肃玦,天数书中说命运天定,为何又让人勤奋自省?

他微微一笑,说出了这八个字——“天恒久定,数幻常新。”

肃玦解释道,他看过许多星运命格的书,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上天既定的运势,好与坏,成与败,均相辅相成,长久以来总数固定。可落到每个人头上,其一生的运数却是时常变化的。

简化之,上天定下的运势,必有一半的人要么福寿双全、要么高贵如云,而另一半的人要么褚事难成,要么低贱似泥。至于谁是前半部分,谁是后半部分,却因人力拼争,不断变换。不过,一半对一半,总不会变。

肃玦说这话时,神情平静,眸中隐隐掠过一丝不屑,给人一种难以说清的感觉。

眼前的人,明明过着锦衣玉食,受人尊敬的生活,却好似泥中人一般含着对天意的嘲讽。我隐隐明白,他不是看上去那样,只识风花雪月、竟日埋首书香的显贵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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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久恒定,数幻常新。”低低的声音在耳后响起。陆青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垂下眼来,看向我指间的手书。

我将它的来历告之。

那时,觉得肃玦这句话说的很有格调,加上他的字写得非常好看,所以,我就玩笑着让他写下来落款签章,说是收藏着,没准以后能拿出去卖钱。

如今,这一张薄纸,让人想起了和肃玦来往的那段时日。就算我当初存着试探之心,不可否认也有过欢乐的回忆。

再想到现在要做的事,却是试图从他和玲珑郡主身上找出一星半点线索来……我心中难免有些愧疚。

好在陆青没有发觉我这点隐藏的心思,只接过那张手书,淡淡道:“就是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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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夜禀请我随行的事,没有波折。

圣上传意,称我的身份虽不宜出现在正式祀典上,但可在仪式之外,为常宁公主点一炷香,他还感概——姑姑仙去多年,我能与她因书结缘,也是一段美谈,并特意赐了一套祭祀场合适宜的服饰给我。虽然不知为什么,但这个多疑的新皇,似乎对自己相处不多的姑姑倒是颇有感念。

于是,常宁公主忌辰头一天,我跟着司夜的仪仗一起,前往位于百涵山的皇陵。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皇陵旧人 百涵山山势不高,十分开阔,一侧连湖,另一侧蔓延数百里。皇陵建于主峰之上,山脚伊始就有兵甲驻扎,数里内无关人不得接近,守护森严,尽显王室威仪。

我们坐着软轿上山,怕出错惹麻烦,我一路跟着沐悦。她脾性温柔,不但没嫌我烦,还悉心指点。我感动之余,暗叹,也许就她这样的人,才会整日和司夜在一起还能保持微笑吧。

通过沐悦得知,皇陵分了正偏两部。正部不必说,安放历代皇族灵骨;偏部位于正部后面,是地位尊贵的守陵人居住的殿落,当今圣上就曾在这里住了六年左右。

几经关口,我们终于进入了皇陵正部。这里比我想象中还要庞大,虽然在外面就能看到高墙连绵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但真正走进去,好似走进了另一座皇宫。

只是这里不能仰看青天,顶上封闭的密密严严。不过,因为屋梁距离地面很高,加上可能有什么特殊的建筑工艺,空气流通顺畅,光线也还好。唯一让人深切感觉到此处是陵墓的,就是时不时有凉凉的风穿堂而过,带来一阵阵呜咽之声,似是逝去之人不甘的哭诉。

司夜先去先皇之所祭拜。

这位我短暂接触过,脾性温厚宽容的天子,如今已经成为璧上悬挂的一副画像。画上的他眉目舒朗,眼底没有病痛的折磨,神色看上去比我那时见到的要安详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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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台下跪坐着两名身着灰白简服的女子,正是丹妃和玲珑郡主。

见坐着轮椅的司夜及一干人等进来,年纪稍大的女子——丹妃抬起头来,微微颔首示意,又很快低下头去。她垂眸敛睑,白皙如玉的指端一下一下拨动着圆润的佛珠,唇角无声而动地为先皇诵经,祈祷他灵魂归入无忧的九天之庭。

虽然未曾精心修饰,但我仍一眼看出丹妃的姿容不凡。

她柳眉纤细,凤目柔媚,鼻尖挺直娇俏,樱唇不染自红。纵然此时她面色有些苍白,神情肃穆,却在一瞬的抬眼垂首间,无声流露出高贵风华的气韵。说来也怪,明明是天生美艳的五官,她的表情却让人觉出毫无违和的端庄。

丹妃旁边,是我之前匆匆见过一面的玲珑郡主成希沅。经过皇陵数月,记忆里她原本娇美生动的小脸,如今却被消磨了许多生气。

听闻有人走进,她立刻停下了正在抄写经书的手,迅速抬头望去,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露出失望之色,以至指间的笔兀自停滞着,悬在空中。她面上神色颓萎,唇瓣粉中发白,与我上次进宫偶遇她时,那神采奕奕、唇红齿白的模样相去甚远。若说她巴掌大的脸上还有什么能看出旧日的风采,也就只有那一双黑珍珠般美丽的眼睛,还带着犹自不甘的些许光华。

司夜向她们颔首致意,并无言语,上香之后,出了先皇的陵室。

自进入皇陵以来,司夜操纵着轮椅,一直是不疾不徐、平稳行进。可从先皇陵室出来后,他向左转,再往里走时,却是渐渐放缓,似乎轮椅上拴着一个不断不断加重的铁链。

最终,在距离一间花纹繁琐奇特的铜门前五米左右的地方,他停住了。

司夜转过轮椅,面上毫无波澜,目光却凌冽地扫过身后的人。

因明日才是常宁公主的忌辰,所以礼官和大部分随从们都在进皇陵时被安置到下人的住所,准备明日的祀典。司夜现在身后跟着的,除了我,仅有沐悦及四位在皇陵奉事的婢女。

我尚不明所以,沐悦已经站出来,对那几位婢女行了一礼,柔声道:“请诸位姐姐按照从前的规矩,此处止步。”

几个婢女点头,微微侧身,在甬道一侧站成一排,均是双手垂落,交叉覆于身前,头略低着,整个过程竟连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沐悦看看我,又看向司夜。司夜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沐悦连忙给我使了个眼神,让我一并跟上。

待司夜推开那扇门,东湖阁的主人——常宁公主,这位人生坎坷的尊贵女子,长眠的陵室就展现在眼前。

这里约只有先皇宽阔的陵室三分之一大小,却布置的独树一帜,触目撼然。抬眼望去,最显眼的,是离门约十来步、位于正中由方形条石围成的池子。池中盛着一汪清澈的水,因池底铺满的绿宝石而显出湖水一般的碧色。陵室左右两面壁上遍悬狼头骨、鹿角,在一室之内居然平添出大漠苍凉之感。

整个陵室中,最无奇的反倒是碧池之前数米远的灵台。台上静静点着两支长明灯,中间一鼎香匣,上面高悬着一副女子的画像。

画中的女子一身藕色纱裙,身材高挑,面容清秀,唇畔含着一丝温润的笑意。若不是她头带金凤冠,倒像是一个再温婉可亲不过的邻家姑娘,丝毫没有公主和一国皇后的威严和气势。

这就是常宁公主啊……我静静地看着她,一时觉得画中的女子也在微笑地看向我。

“我母亲临走前,嘱咐陵室布置要和我父皇的一模一样,所以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亲自布下。”

司夜在身侧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也抬头凝望着画中人像,“狼头骨是阙国最尊贵地位的象征,只有国君和皇后才能用其作为装饰。所以,我母亲虽然不喜欢佩戴饰物,却在我父皇给她作画时,特意戴上了这顶凤冠。”

我闻言眯眼仔细瞧向那凤冠,金冠正中果然有一个银色狼头骨的印记。

“你母亲,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吧?”我轻声问。

没有回答。

就在我理所当然认为自己问了个傻问题时,司夜才再次开口:“曾经是。”

见我目露疑惑,他唇畔扬起一点嘲讽,“若是真的温柔,又怎么会狠心抛下我一人。”

“疾病非人力所愿,她也不想离开你的。”我叹道。听说常宁公主是久染恶疾而去,她的离世,一定让当时刚来沂国一年,只十岁的司夜如遭雷击,以至于今日还不能释怀。

司夜转过脸,如同没有听到般,不作回应。他一言不发地从轮椅上起身,缓缓走到灵台前的蒲团前,跪坐下,对着母亲的画像独自凝望静默,不知心中在想着什么。

沐悦悄然靠近,凑在我耳边轻声道:“前代公主的祀典,一年重复一年,只有那些繁琐的形式。秋律君真正能和母亲说说话的也就只有这个时候,所以他每次都会呆上好一阵儿。”

我面色一黯,心中涌上一丝伤感,蔓延向上,梗在喉间。

司夜……他虽有先皇赐予的高贵君衔,能真正陪伴母亲的,却只有祀典前一天的这几个时辰。宫里的人虽锦衣玉食,可这一点,还比不过坊间的一个普通百姓。

我随之恭敬地上了香,在心中默默感谢常宁公主留下的东湖阁,更感谢她生了司夜,让我在宫中能有一个难得的朋友。当然,朋友的关系,是我私心认定的,司夜如何想,我从来不敢问,生怕自讨没趣。

沐悦示意我,可以先出去歇息,不必一直留在这里,但我想了想,也跟着无声地跪坐在司夜身后的蒲团上。

虽然我在现代是个唯物主义者,此时却是真心实意地为画中的女子祷福。愿她能进入无忧无虑的九天之上,愿她能重遇相爱相知的夫君,长久陪伴,永无分别之苦。最后,更愿他们夫妻能在天上护佑司夜,一生顺遂,不再受坎坷流离。

时间静默流逝,没有书卷在手,难得坐得住的我居然不知不觉地跪坐了好几个时辰。

因为身体还不习惯这种跪坐姿态,我起身时双膝发麻,险些向前跌了个狗吃屎,不但把沐悦吓了一跳,就连司夜面上的凝重之色也一下散了好几分。我丝毫不怀疑,要不是因为在他母亲面前,他铁定已经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嘲讽我了。

我在沐悦的搀扶下,跟着司夜一道回了位于皇陵侧部备好的住所。我的房间和沐悦的房间分别在司夜屋子的两侧。司夜约莫因为神伤心疲,用过晚膳就回屋了,再没有出来。沐悦也在确定我没有别的需求后回到自己的屋内。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我竟然丝毫没有想到试探的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女儿心 第二日早上,沐悦送来早膳后,传达司夜的话,让我不必去参加祀典,在屋里等着便好。说这话时,她目光闪烁,看着我,似乎有什么想问又不敢问,最终只说了句“请郡主今日见机行事”,就告辞离去了。

皇陵里毕竟庄穆,我不便到处乱走,就在屋内坐着。见四下无人,我伸手摸了摸袖兜里肃玦的手书,开始在心里演习要是见到成希沅时该怎么说。

至于如何单独见到成希沅,据说会有司夜出面安排。这事儿是陆青又去了一次凤悟殿与司夜确定的。我曾问过详情,陆青只说有好几个法子,具体如何用还要由司夜自己抉择。陆青那几日总在太玄殿忙碌到天黑,见他神色疲惫,我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究竟是用什么法子呢?昨日看丹妃和成希沅在先皇陵室并坐的那一幕,真不知道和她们俱不相熟的司夜如何能把成希沅单独叫出来。

我正想着,就听到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还伴着隐隐的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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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了!要知道,从进入这皇陵开始,我一直感受到的,就是异乎寻常迫人的安静。除了偶尔呜咽的风声,在陵内侍奉的婢女侍从们,几乎和墓中逝去生命的人一样的静默,除了最开始的几句招呼,后面都不发一言,举止脚步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拉开门,探出头,待看清外面情况,不由有些错愕。

不远处,沐悦和两个婢女正扶着一个微微垂头,衣着灰白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往这边走来。她们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其中一名是三十岁左右御医模样装扮的男子,其余全是陵室的婢女。

“安乐郡主。”沐悦看到我,眼前一亮,急急问道:“玲珑郡主的身体有些不适,昨日您给秋律君的凤仙透骨丸可还有剩余?”

我瞧出她眼神传递来的的信息,连忙接口道:“当然还有。沐悦,你快扶她过来。”

沐悦应了一声,果真将成希沅扶到我屋内坐下。她四下扫了一眼,面色从容道:“虽是暂时歇脚,此处毕竟是安乐郡主的屋子,不便堆聚闲杂人等。现有御医在此,又有宫里带来的好药,玲珑郡主不会有事的,你们各自去忙吧。”

不知成希沅平时是否常拿下人撒气,皇陵中的婢女们听到沐悦的话,原本惊惧的神色瞬时轻松下来,一众人赶紧鞠身退下。不一会儿,屋里除我们三个,只余了御医一人。

“下官丁蓟见过安乐郡主。”御医上前对我拱手一礼,道:“听沐悦姑娘说,安乐郡主略晓医术。请容丁蓟先禀述玲珑郡主的状况,以供参考。”

我余光瞥了一眼沐悦——这家伙给我安排的角色不简单啊,但还是强装镇定地回道:“丁大人请讲。”

丁蓟一点头,侃侃道:“玲珑郡主脉象正常,身体也未有异状。据下官诊察,应该并无实疾大碍,许是风凉入体,或食之不慎,一时引发了急促的痛疾。”

“胡说!”斜靠在椅上,一直低头不语的成希沅猛地仰起脸,呵斥道。

她面色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神态虽不愉,声音却不低微,“我都痛至如此,你还敢说没事,非要我死在这里,才算有大碍么?”

御医丁蓟不动声色地垂首,“下官据实言之。”

“什么据实言之!胡说,都是胡说!你现在就应该赶紧修书进宫,奏请圣上,准我回宫治疗。否则、否则我要是死在这里,我父将定不会饶你。”成希沅眼眶涨红,言辞激动处,支身欲起,却又骤然眸色一紧,捂着腹部踉跄坐下,面上苍白更甚,显出一抹痛苦之色。

“下官箱中本有止痛良药,虽不及凤仙透骨丸见效快,也能消解腹痛。可玲珑郡主您不愿服用。这等情况下,若未施药物,就妄言禀请上谕,恐圣上会怪罪我等。”丁蓟看也未看成希沅,埋头不卑不亢地应道。

“你!”成希沅气急,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痛苦,额上瞬间沁出更多汗来。

“既然安乐郡主这里有凤仙透骨丸,不妨请玲珑郡主先服下,缓解疼痛之势。”沐悦插话道:“之后若还有不适,再请丁大人细诊,或回禀宫里不迟,免得郡主您白白担受了这许多痛苦。”

成希沅对着丁蓟冷哼一声,唇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沐悦看了我一眼,问道:“郡主,那药……”

我立刻装作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指着远处一排墙柜道:“中间柜子里。”

沐悦连忙过去,背身拉开柜子,再转过身来,果真手里多了一只小小的白色玉瓶。

她打开瓶子,取出两粒药丸,一边侍奉成希沅服下,一边柔声道:“这药不见得最好,见效却是最快。昨日秋律君膝盖有些冷痛,服了安乐郡主的药,立马就舒服多了。”

我在一旁认真点头,内心却在深深感叹——沐悦看起来最是温和老实的,没想到说起慌来镇定自若,全没半分异样,真真厉害。难怪她早上看我的眼神异常,定是司夜一早就交代过什么了。

不过片刻功夫,成希沅面上痛楚之色已经缓和许多,原本惨白发青的脸色恢复了几抹气色。

丁蓟看似恭敬地站在原地,脸上却飞快掠过一丝嘲讽。我见此,笑着说道:“丁大人,要不您先回吧?玲珑郡主在我这里歇息一会儿,若再有什么事,我派人去请您。”

丁蓟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拱手行礼,再不多说,便利索地告辞离开。

“你是……韩将军的女儿,韩且歌?”逐渐恢复的成希沅这才分出神来,看向我。认出我后,她一脸惊异。

见我点头,她只片刻恍惚,就眼眸半敛,唇角一落,冷冷道:“同是家父为国为将,我被遣送到皇陵,你却是一步飞升,得了郡主之位,真真好笑。”

我听到这话,顾不得其中嘲讽之意,只觉心念一动——看来她不知道我进宫的真实原因。

正此时,一旁的沐悦低低开口,“两位郡主,常宁公主的祀典就要开始了,若无吩咐,沐悦先行告退了。”

成希沅偏过头,爱理不理地点了点。我趁着没人看见,冲着沐悦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表示感谢。沐悦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悄然退下了。

透过门纸上的影子,我看见她对着屋外站着的两个婢女说了什么,两人随着她,一同离开。

我回过头,正迎上成希沅讥讽的神色。她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嘲道:“秋律君的贴身婢子果真比一般人更懂察言观色。我又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她就急赶着把下人支开。刚才在先皇陵室也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一双幽黑寒澈的眸子睨着我,冷冷道:“你别以为今日风光一时,就胜过了我。即便同是郡主,你那些粗鄙小家的作风,跟我绝非一类。”

我无奈地笑了笑,想起当年初遇时,韩二和她,就因我而起一番真假风雅的争论。她彼时便是伶牙俐齿,气势夺人,如今,也未有半分收敛。

可是,她却不知——她虽大好年华被禁在皇陵,折磨得甚至想以病痛逃离,我却也是身份模糊地被困在皇宫,与家人分隔,即便看上去境遇好些,也绝对不是令人风光愉悦的炫耀资本。

成希沅疼痛减缓,神情却依旧糟糕,兴许是想到借病回宫的念头破裂,眸中有几分恼意,几丝惘然,更几分失落。不知是否因为我始终没有开口,她甚是无趣,竟是望着屋内的墙壁默默发起了呆。

“你,还记得肃玦么?”我凝神听了一下,周围应无他人,便走到她身侧坐下,探过头,低声问道。

她不知是被我的忽然出声,还是话中内容惊吓,倏然转过头来,一双美目瞪得圆圆的,瞳仁微扩,犹如两颗上好的黑珍珠。

我低声重复了一遍。

成希沅眸中迅速积蓄起戒备的神色,半晌儿,才佯装镇定地回道:“你什么意思?”

我权当看不见她的紧张,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悠悠道:“你若是记得这个人,我和你便有几句话可说,你若是不记得这人,那便罢了。等你一会儿恢复了,我让婢女进来,扶你回去。”

“他有话带给我?”成希沅秀眉一蹙,这句话便急急脱口而出。刚说完就身形一僵,她显然意识到,自己无形中承认了与肃玦相识之事。

她疑惑又不安地打量着我。见我面上神情既无嘲讽取笑之意,又没有探问严厉之色,渐渐放软了身躯,凝着一双黑眸瞬也不瞬地盯着我。

“算是带话,也不完全是。”我不紧不慢,悠悠道:“不过是听他提起过你,忽的想起而已。”

“他提起我什么?”成希沅缓声问道。

我余光瞥了她一眼,她双手在膝头上绞着,唇瓣紧抿,眸中神色闪躲,似有期待,又似害怕,让我不由自主想起何妃的话来——“成希沅当时的模样,定然是对那玉郎动了小女孩的心思……”

“他担心你。自从你进了皇陵,他就再无你的消息,也不敢贸然过问皇家之事,不免惦念着。”

我压住说谎的愧疚,顿了顿,继续道:“他说这话时,表情惆怅。你也知,他原本是个不羁飞扬的人,难得露出这种表情,所以让人印象深刻。”

成希沅眸中似是一瞬染上一层薄薄的雾气,交握的手指也不自觉地颤动着。她怔了一下,苍白的嘴唇刚微微启开,却忽然好似梦中惊醒一般,身体猛地后仰,转而换上谨慎的神情,目光凌冽地在我脸上打量,厉声道:“不对!肃玦绝不可能跟你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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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是他亲口说言。”

我佯装镇定回着,心头却突得一慌。难道,弄错了什么?

成希沅冷哼一声,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道:“我和肃玦不过偶然见过一面,他怎么可能……这么,这么担心我。”

她气势看上去吓人,话音却逐渐低微。我细细打量过去,一瞬加快的心跳又缓和了下来,暗自舒了口气——她刚才原来是虚张声势地试探。

可是,处于爱慕中单纯无暇的女子怎么会知道,自己故意摆出狠厉之态的脸上,现在正交织着犹疑和期待的复杂神情,欲盖弥彰。

成希沅不承认与肃玦关系匪浅,这种境况,陆青早已料到。

我神情自然,不慌不忙地说道:“你们往来如何我不知,信与不信在你。除了刚才那些话,他还说,那日和你在国学府匆匆一别,之后想来有些遗憾。”

听到“国学府”几字,成希沅身形一颤,她抬头看我,眼中有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很久也没有说话。

许久听不到回复,我反倒有些心急。以她的性格,多说才可能暴露信息。可若是她以静制动,我这个局外人不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关联,一味含糊地揣测试探,但凡一句话没有说好,就会露出马脚来。

好在,她终于还是开口了:“你无凭无据的,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内心松了一口气,面上却学着陆青那副清淡冷漠的样子,道:“我本来就不是专门为他传话,会有什么证据?”

“肃玦不是随便与人交心的性格,你是他什么人。他那些话,会讲给你听?”成希沅看着我道,眼眸里神情古怪,似乎希望我说的是真的,又带着几分不情愿,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妒意。

“他父亲是我父亲的好友,他在肃伯父的交代下,对我有所照顾。我因为喜欢天数星运,时常找他请教。说起来,他算是我的师傅。”

说罢,我装作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在袖兜里摸索,取出一张纸来,“这是他写的,说是所有天数星运皆离不开这八个字。我才智悟性远不及他,只能带在身上时时揣摩。”

成希沅接过,拇指正好按在落款之上,但她目光一触及手书上那八个隽秀的字就已然凝住,拿着草心纸的手指不禁微微颤动,低声喃喃道:“是他的字、是他的字。可是,他明明说过,不要让外人知晓我们相识之事,就连见面也是小心谨慎……”

我立刻捕捉到她无意流露的信息:两人私下小心见面难道是肃玦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惊秘 她现在疑虑尚在,我绝不能直接问,只得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道:“那日我去找他,他饮过酒,所以,可能是酒后吐真言……说出那些话来。不过,他之后再没有提起过,我也没有问。郡主若是有疑,日后可见面询问。”

“他既无心说出,我怎可能去问他。”成希沅面色微染红晕,盯了我一眼,命令道:“你也别对外乱说,坏了他的名声。”

“他对我有指教之恩,我自然晓得。”

“他……他现在还好吗?”成希沅默了默,低头开口,声音多了一丝不由自主的轻柔。

“肃玦吗?应该还好吧。”

“什么叫应该还好?”成希沅有些不满地看向我。

“看上去身体没什么问题。”

“我不是说身体,我是说他的……他的处境。圣上,还有其他人对他可好?”

我故意沉思了稍许,道:“应该是好的。”

成希沅继续盯着我。

我示弱道:“我不过是借我父亲的光,在宫里享受几天圣上赐予的福泽。宫中那些人事,我根本弄不清楚,哪里看得出来别人的心思。”

成希沅眼珠转了转,叹了口气,“也是。”

“他一个国学府的大才子,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故作不在意的说。

“你懂什么?宫中的人,即便地位再尊贵,也都要仰仗圣上的恩宠。”她不屑地看了我一眼,眸中有自小长在宫中,对骤然飞上枝头的冒牌凤凰的鄙夷。

接着,她顿了顿,放低了声音,婉转道:“他肯担心我,我自然也担心他。我莫名其妙被送到皇陵里来,除了记挂家人,就是担心那次和他见面……太过匆忙没有提前安排。他一直坚持避人耳目,可那日时间太紧,我只能派人匆匆约在国学府后院。虽然我们很小心,但我总怕被人看到男女暗自私会,故意曲解,连累到他。”

我看着成希沅,隐隐生出一丝怜惜。她虽然娇蛮,但心思真诚,确实在为肃玦担心。再想一想,肃玦那若无其事,甚至最初故意对我示好的模样,忽然间有些不适。

像是看出我眼中真意,成希沅面色柔和起来,居然垂下玉颈,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带话给我。”

我蓦然愣了一下,想起自己的正事来,斟酌着低声问道:“其实,我有一事不明。你们俩,一个是郡主,一个是国学府的才子,正常见面并无不可,为什么要刻意避着人,反而埋下隐患呢?”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我继续道:“况且就我看来,你们俩都未曾婚嫁,身份模样很是登对,又互有情意,若是正常往来,众人知晓,兴许还能促成佳缘。”

“你别瞎说。”她下意识地伸手捂脸,飞霞却藏不住似的从脸上染到耳根。

“难道你家,或他家不同意?”我故意猜测。

“什么啊!”她低呼一声,继而轻声说道:“没人知道我们往来。”

“这是为何?难道……肃玦欲擒故纵,舍不得别处风景?”我看着她的脸色,小心问道。

陆青曾说过,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俩与那夜之事毫无牵扯,只是肃玦单方面品格有疑。

现在,我心情很是复杂,即担心忙忙碌碌一场空,却更不想,眼前的人或肃玦,与那夜暗处的谋划扯上关联。

“你说什么呢?这样粗俗的话,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说出口。”成希沅丝毫不知我心思,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眸中娇羞之意一览无余,又急又恼地娇嗔道:“我和肃玦哥哥连说话的机会都很少,只有帮姑姑借书时才见面。”

丹妃找肃玦借书?

我瞳孔下意识地扩展,这件事,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见我怔愣不语,她急忙补充道:“因为先皇的病,姑姑一心想学些玄医之术帮他减轻痛苦。她身份所限,不好向术士直接讨教,就托我去国学府借这方面的书,但又怕有恶意的人说她妄行巫术,才让我们小心谨慎,不要被人看到。”

我定定坐着,消化她话里的内容。

而在成希沅看来,我似乎仍是没有相信她的话,她扭着眉毛,有些恼了,“我说的是真的,姑姑不让我告诉别人,除了你,我连父亲都没说过。”

尽管心中尚茫然一片,怕她起疑,我勉强接话道:“丹妃娘娘说的没错,巫医之术,除了天子,其余人在宫中行术,难免会遭人诟病。”

见我终于信了,成希沅呼出一口气,道:“肃玦哥哥也这么说。所以我们见面除了借书还书,也没有多少时间说说话。”

我边听她讲,边在脑中急速思索:为什么丹妃要到国学府借书,又为什么会找肃玦?一个宠妃,多少会有自己的心腹,令人私下偷偷去经海楼,甚至东湖阁去找那种术书,应该都比去国学府来的简单吧。

此外,还有一点,我记得肃玦曾经说过,他觉得除了既定的天数外,能改变一人命运的唯有自己,根本不屑于改天唤命的巫蛊之术。他会帮丹妃,找这种书?

可是这些疑虑此时都不能问出口。我只能徐徐图之,故意说道:“幸亏你认识肃玦,不然,就没人给丹妃娘娘私下在国学府找书了。”

“你又错了!我是因为帮姑姑借书才见到他真人的,平时见面也都是姑姑派人和肃玦哥哥先约好地方。”成希沅有些羞涩地摆摆手,“之前姑姑和先皇一起参加宫里才子校考,肃玦哥哥是最拔尖的,姑姑很欣赏他的才华,在圣上面前说了他不少好话。他为了感谢姑姑的赏识,甘愿冒着风险给姑姑找那些术道之书。”

我突然想到一事,心念一动,问道:“你们私下没有书信往来?”

“当然没有,男女私传书信有失体面,肃玦哥哥不是那样的人。”成希沅一口否认。

“那你怎么认得他的字?”

成希沅一撇嘴,带着莫名的骄傲说道:“他的字那么好看,我又习过书法,自然见过一次就认得。”

见我面露疑虑,她补充道:“有一次忽然下雨,借来的书湿了封套,我递给姑姑的时候,就顺便除去那布罩子,结果手一滑,书掉到了地上,还飘出来一张纸。姑姑捡起来,说那是肃玦哥哥的习文,估计是顺手夹到了书里。”

“那纸上写的什么,你看到了?”

我突然心跳一急,紧张地喉咙干涩。肃玦翻看了帮丹妃借阅的书,顺手把自己的东西夹了进去?不,我见过他在国学府的书案,物品分门别类,置放的极其整齐和有条理,绝不是做出这等不谨慎事情的人。

“只看到了一句——长夜总多梦。”成希沅撅着嘴道:“约莫只是肃玦哥哥随意练的字罢了,姑姑非说别人的东西不能乱动,立马夹进了书里。不然,我也想留一份他的手书,那字写的真真好看,尤其是那个梦字。”

她那边还沉浸在小女孩的心思,我这边却仿佛捅到蚂蜂窝,“嗡”的一声,脑子不受控制地鸣乱起来,一个隐秘的念头在杂乱中浮现。

长夜总多梦……夜长梦多。丹妃,难道在利用自己的侄女和肃玦暗通消息?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疑 在我看来,这是极有可能的。因为成希沅和肃玦那看似多余、令人百般不解的私下往来,皆因丹妃而起。

除此之外,还有诸多疑点:她舍弃其他便捷法子,单找肃玦在国学府借书;因书套湿了,偶然掉出其中夹杂纸笺,她又立即收起;先皇殡天那一晚,她更是半夜离开寝宫,行为可疑。而肃玦那边,原可正当结交郡主,却百般小心避人;与成希沅会面时行状亲密,却在我面前矢口否认结识过她。

如果我猜的没错,那些想不明白的地方,似乎都变得合情合理了。

一个是天子身边的宠妃,一个是国学府的拔尖才子,若他们真的是在用这种隐蔽的方式来传递消息,那又是为什么?

我脑中交替浮现着丹妃那美艳又端庄的面容,肃玦那潋滟张狂的眼神,心中划过一个更为大胆的猜测。可这猜测过于离谱,又过于可怖,令我背上一瞬沁出了冷汗,心底发慌,甚至有点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但又不得不想,因为我一瞬醒悟到,若这个猜测正确的话,那么不愿先皇病愈的人,就有可能是她!

我和肃太师都曾想不通,谁能得知先皇召见我的消息后,就立刻谋划好宫外的一切,而如果这是两个人的谋划,一个能第一时间得知消息,一个能利用士子身份自由出入宫内,还是太师府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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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尽管极力掩饰,成希沅还是看出我面色的难看。

我直直望着她——成希沅娇美的面庞上一双澄澈坦荡的眸子,纵使娇蛮任性,确是单纯无暇,因着亲情和少女心思,竟是半点也没有怀疑过的样子。

“你没事吧?”她又问。

我终于回神,勉强笑笑,搪塞道:“我自幼身体不好,时不时会心悸发作。”

她微微蹙眉,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关切,“我是听说你之前身体不好,难怪你要随身带着凤仙透骨丸。那,你现在要喝吗,还是叫御医过来?”

我摆摆手,压制住声音的颤抖,低声道:“今日已经服过,不能过量,我歇息片刻就好。”

成希沅面上还有些疑虑,难得耐心道:“你若是不舒服,就不要强撑。虽然沐悦说你懂医书,不过我还是派人去把丁蓟叫来吧。”

“真的不必了。”我想也没想,立刻拒绝。来的人越多,我就越难以掩饰心中情绪。我深深呼吸两口气,将心中的不适压下,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正此时,门口突然传来两声极低的扣门声。

“谁?”成希沅先一步问道。

“丹妃娘娘问玲珑郡主是否已经安好,如果没事的话请郡主回陵室;若是还不舒服,丹妃娘娘一会儿过来看看郡主。”是婢女的声音。

我心中一沉,余光瞧见成希沅眼底飞快闪过不愉的神色。她很快回道:“已经没事了,你去回姑姑,说我马上就过去。”

门外人应了一声,却没走,只在外面候着,身影印在门纸之上。

“先皇已逝,抄再多经书有什么用!姑姑总也不心疼我,不跟圣上禀请回宫的事儿就算了,连我和别人多说会儿话,解解闷也不许。”她嘟囔着,然后转动美目,望向我,“那我走了。你自己好好休息。”

刚刚抬脚,她又回过身来,三两步凑近,压低声音说道:“帮我给肃玦哥哥带话,就说我一切安好,让他切莫为我挂心。”

怔愣了一下后,我点点头。成希沅这才羞涩一笑,抚了抚衣上褶皱,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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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在司夜和沐悦回来前,我已经尽力收拾好情绪,来正常面对他们。

我决定不告诉司夜这件事。若是我猜测无误,这件事情实在太过严重,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朝堂动乱,甚至……牵连到知情的人。

听到外头有敲门声,我深呼吸一口气,一脸平静地打开门时。

沐悦推着司夜进来,关上门就便连忙去斟茶。司夜将头微微仰靠在轮椅的后靠上,眼底有深深的疲倦之色,但依旧半张着眼眸,对我问道:“如何?”

我点点头,道:“得了一点消息,有用没用还不清楚,就懒得说了。”

司夜接过沐悦递来的茶,吃了一口,不屑地瞥了我一眼,道:“你不想说,我还不想听。”

沐悦见我们这样,忍不住笑道:“郡主刚才表现的得不错呢。我就怕你问我什么是凤仙透骨丸,那样可露馅了。”

我回赞道:“我更佩服沐悦你,平时看着温和老实的,撒起慌来却是脸也不红。”

“还不是因为主子交代一定要办好……”刚才撒谎撒得镇定自若,沐悦此时反倒脸红了。

我想到一事,问道:“成希沅突发的痛疾,是不是你下的手脚?”

司夜懒懒道:“难不成,她知道你要见她,故意找上门来的么?”

“看不出啊,你也会做这种事。”我啧啧几声,上下打量着司夜。他脾气虽古怪些,但素来做什么都直来直往的,没想到还有这种手段。

“有几个像你一样呆傻,还能在宫里完好无损的。”他冷哼一声,眸中有几许恼意,继续道:“况且,这药还是你的好兄长陆青给的,你要回去好好谢谢他。”

“原来如此。”我连连点头,赞许道:“果然还是我陆青哥有办法。”

司夜正吃着茶,听到我这前后截然不同的论调,忍不住呛了一口,连咳了好几下。

沐悦连忙过去帮他抚背,虽然看出我在玩笑,也不忘维护似地说道:“郡主有失偏颇。刚才随机应变的可是我家主子。”

“哦?”

沐悦低声说道:“那会儿玲珑郡主突发痛疾,丹妃立刻传了御医过去。祀典还在准备,秋律君以听到纷扰为由,前去查看。老天帮忙,那玲珑郡主居然想以病痛为由,逼御医上书圣上准她回宫。她在那里大吵大闹,不肯喝药,于是,秋律君跟丹妃提议,让御医带郡主先去休息。主子这话一说,丹妃自然不好让玲珑郡主继续呆在先皇陵室胡闹,自己无事也不便离开,就点头应允。”

沐悦说到这里笑了笑,继续道:“一出陵室,我就按照秋律君的吩咐,上前关切,并透露出昨日你给我家主子服用了凤仙透骨丸,效果甚好。那玲珑郡主和御医置气,想也不想就要跟着我过来取药。再后来,我不说,你也知道了。”

我听她三言两语说得简单,却也知变数难测,实际执行起来有多不易,于是,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对司夜和沐悦鞠了一礼,诚挚道:“谢二位大侠。两位才智过人,演技精湛,令人钦佩。”

沐悦听到我这不伦不类的措辞,有点傻眼。司夜倒是镇定自若地颔首,淡淡道:“别的不说,幸亏沐悦机灵,若和你一样笨,这场戏就砸了。”

沐悦脸上一红,连忙侧过身假装斟茶倒水,结果原本已经斟满的茶杯往外溢水,她一时更加窘迫。

“后来,是你跟丹妃说,玲珑郡主在我这里?”我随口问沐悦,替她解困。

“丹妃诵经时,我们下人不能随便进去。我后来一直在秋律君身边帮着祀典的事,没再见过她。”沐悦答道。

我想起丹妃特意派人来寻成希沅的事,隐隐觉出其中的意味——她果真有戒备之心吧。

“有什么问题?”司夜问道,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去揉眉心。这几日,他本就心伤,除了忙于祀典,还要分出精力帮我,昨夜定是没有睡好。这让他看上去十分疲倦,原本就轮廓深刻的脸上,透出淡淡的青白之色,让人于心不忍。

“没事。”我连忙回道:“听说用过午膳就要回宫了,你先去歇息一下吧。”

司夜看上去累极了,也不再与我客套,点点头,示意沐悦推着轮椅出去了。

午膳后没多久,我们就坐着软轿下山了,等从山脚坐马车回宫,再回到殿内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将至。

说起来,这算是我被困于宫中后第一次出来,呼吸外面的空气。可是,不管是来,还是去,我心中都压着不同的事,一路上连马车轿帘都懒得打开,更别提去看宫外的风景。因为这种情况下的出宫,根本不是自由。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不安 回到屋内关上门,彻底卸下防备的那一刻,我心中一瞬涌上的,竟然是难以抑制的畏惧不安。

如果是刚来这个时代的我,面临此种境况,约莫会是猎奇和探索的心态占上风。

但是,现在的我,已经来到这里两年了,在适应这种环境的同时,也浸染了这里的思想和行事方式。更因为宫中的生活,我深切看清了这里和现代世界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人的性命,甚至整个家族的性命,最终都归属于权力的操纵。

百人殉葬的事实,足以让我对权利畏惧。在这个幽深皇宫里,在拥有无上权力的天子面前,普通人的性命犹如脚下的蚂蚁,一念生,一念死。

要是丹妃和肃玦有染……

回想起曾看过的正剧野史里,被残酷手段压下的宫讳秘事,我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那些电影画面、书中描写,总带着绝望又无法出声的情绪,因为一个丑陋秘密,必须随着很多再不能说话的人一同被埋葬。

我原本只想找到那夜幕后的黑手,却很可能碰到了一个难以承受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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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进屋时,我便是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他看到我,刚浮起一丝笑意,却被我勉强掩饰还是很难看的神色惊住。

我快步走过去,扫了一眼门外——没人,然后关上门,凝神等了一会,未察任何异样,才转身面对着他。

“小妹。”陆青一直默默看着我做这些,直到目光相接的那一刻,才低声问道:“出了什么状况?”

我摇摇头,定了定心神,将那日与成希沅交谈的过程详细讲了出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就连陆青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月眉一扬,又缓缓落下,一双清冷的眼眸笼罩在捉摸不清的阴霾里,继而一言不发地看向远处的虚无。

“此事,可有他人知晓?”许久,他轻声开口。

我哑声回道:“没有告诉司夜。”

“嗯。”陆青颔首,转过脸来,神色已恢复了平静,“尽管我早有些隐约的疑虑,还是觉得意料未及。”

“陆青哥,如果,如果肃玦和丹妃真的……我们,是不是不能继续查下去了?”我按捺住紧张慌乱的心跳,嘴角蠕动着艰难发声:“虽然还不确定,但要是我们真的发现了皇室丑闻,作为知情人,一定会被灭口吧?还有肃玦……不,肃太师他们全家,以及丹妃,成家,肯定也都会丢掉性命吧?”

顿了顿,我又迟疑地补充道:“我们家……会不会也受到牵连?”

自始至终,我都没敢明白地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想,却语焉不详地表述着心中的担忧。陆青静静看着我,眸子里除了洞悉一切的明了,还有一丝怜惜。

他未曾回答,却问道:“你,从那时起就在害怕?”

我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拨,“是啊。这儿的人……我是说,宫里的人,杀人像踩死蚂蚁一样简单,能不怕吗。若他俩真有见不得人的关系,很多事都有了解释,尤其是不愿先皇病愈,谋划设计我的动机。我怀疑,那个有宫中令牌,却遍寻不见的赵公公,指不准已经死了……”

正说着,我冰冷的手背上忽然一暖,一只骨节明晰、指端匀长的手掌覆在我颤抖的手之上。

肌肤相触,冷热交接的瞬间,陆青顿了一下,却没有一星半点迟疑地将我的手握紧。

我抬起头,正对上陆青潭水一般幽深的眸子。他神情从容,定定凝视着我,即便没有开口,却已然将心声息数传达——别怕,有我。

在他手心的温度和眼神的力量中,我脑中一直动荡不安的思绪终于神奇般地缓缓停下,僵直的双肩也渐渐松下劲儿来。

“小妹。”他沉声开口,“事情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样。一切尚未分明。”

“难道,你真的相信丹妃是去借什么巫医的书?”

“我不信。”他肯定地回答,见我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又继续道:“但若因此判断他们有什么私情也为时尚早。”

我嘴唇动了动,却无法反驳。他说的有道理,我确实,不知不觉就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

“这件事情,不是不能查,而是要谨慎图之。即便真相可怖,预留先手,就可以选择行事方式,无需把自己暴露出来。”陆青看着我,耐心解释道。

我和他相处已久,也不是愚昧之人,立刻明白他话外的意思——只要我们自己不说,那些相关人也绝不会主动揭晓,大家暂时……都还是安全的。

之前过于急切搜寻真相,实在对风吹草动过于敏感,不但自己吓自己,还吓得不浅。

如今,就如陆青所说,茫然不知时不好行动,但既知道了线索,预先有警备,反倒可以好好想法子,决定真相浮出的方式。

见我终于面上慢慢恢复了自然之色,陆青轻舒了一口气,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悠悠道:“之前肃太师有一句话一直让我有所介怀,也是我疑心肃玦之由。”

“哪一句话?”

“他说若谋划之人是丹妃的话,他那日不在府内,是突发之事,丹妃不可能提前料到他未能应召。若是他在府内,这谋划就有可能的漏洞。”

我愣了一愣,忆起有这么句话,当时陆青还多问了一句。

“肃太师说,当时未能应召,是因一位不太来往的远亲身体不适。可是,能让太师只身匆忙赶去的,竟是府内人不知地址,平素不太往来的远亲,这理由未免可疑。”陆青顿了顿,继续说道,“他究竟去做什么姑且不论,但肃太师那日去的地方,必定只有极少人才知晓,那么,通知他这件事,致他匆匆离去的,肯定是知情人。”

我心念一动,全然明白了陆青的意思。如果通知肃太师的知情人,恰好就是谋划中的一环。那肃太师当日不能应召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了。这个人,不但极得肃太师信任,还可自由出入宫内外,并能与知晓应召之事的人接触,最大的可能……就是国学府士子肃玦了。

若是丹妃借玲珑郡主之手传消息给肃玦,使之刻意支走肃太师,那么,她再理所应当地派遣人手阻我到先皇身边为他“治病”,就是计划之中的事情了。

可是,我想到这里,有一点不明白,如果丹妃真的要对先皇不利,那以她在先皇身边日日相陪的宠妃地位,完全可以暂时不用管我,先行下手即可,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抓我。

我抬头看着陆青,不解地说出心中疑问。

“我也想到了。”陆青微微颔首,低声道:“如果幕后是丹妃无疑,那么,她就有不能立即对先皇下手,但又不想让他身体恢复的理由。或许……要等到某个时机。”

“某个时机?所以,才要把我控制住,让可能对先皇病愈有所影响的意外也掌握在她的手中?”我并不理解,只能迟疑地问:“她是先皇的宠妃,荣辱系于帝王身,难道就没想过,先皇久病而亡,她失去依靠,会落到如今困入皇陵这个局面?”

“如果真是丹妃做的,先皇之死,看上去对她不利,但有一种情况例外。”陆青望着远方,眸子厉色一闪而过,声音低沉到只有如此靠近的我才能勉强听清,“如果先皇死前易储君,废太子,转立当时的三皇子颜齐继位,那她挟借幼子,得到的就不止是一个名义上的太妃了。”

逼君易储?我不由自主的张大嘴,一时生出冷汗,幸而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否则定会惊得跳将起来。可如果这样解释的话,确实就能说通了。

丹妃啊丹妃,你享尽恩宠,难道真的会逼君易储吗……

我不由自主想起那日肃太师转达的消息中,刘公公和先皇最后的一段对话来。

彼时,先皇性命堪忧,宁愿身处险境不传太医,也要让刘公公立刻带着暗藏的国玺和龙符出宫找肃太师接太子回宫。难道,在那个时候,或者更早,先皇已经觉察出了丹妃逼君易储之心,害怕她会假传圣昭,霍乱天下么?

我脑中浮现出丹妃那张美艳却又端庄的脸。她洗尽铅华,一身素衣,恭谦淡然地在先皇陵室平静念诵经文。这样的人,会是做出谋害夫君、挟借幼子的人吗?

但三王爷颜齐那日的话言犹在耳——“若不是你这破云使下诡计,故意拖延,父皇怎么会死,母妃怎么会被遣送皇陵?”

我这才恍然觉出——丹妃谨慎行事至极,连当今圣上也查不到疑点,绝不会透露此事给言语无遮掩的幼子,而年纪较小、不常出殿的颜齐能知晓此事,最大可能就是在丹妃谋划之时,无意间听到!就是不晓前因后果,他才迁怒于我,敢在我面前质问。

“那我们要如何继续呢?”我许久怔怔不能语,平静下来后,才发现自己下意识里根本就不想放弃寻找真相。

“肃太师。”陆青不假思索回道:“明日下朝,我就去会他。”

“找肃太师直言肃玦的事?”我有些惊讶,讷讷问道:“不是……不是说要谨慎图之吗?难道不在暗处偷偷观察肃玦几天吗?”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你很好” “谁说要直言了?自然还是试探。”陆青看着我,眉间露出无奈又好笑的神色,道:“谨慎图之没错,但也不是守株待兔。你去暗处观察肃玦,没有什么异动,他怕是数十年都不会露出马脚。”

见我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陆青正色道:“丹妃虽在皇陵,但你试探玲珑郡主的消息未必不能入宫。要知道,她的兄长平京将军成肖,多年掌管京都西望及近郊兵力,皇陵也在其内。虽然成将军现在被调往南疆,皇陵守卫却还是他的人。丹妃一旦起疑,从玲珑郡主处追问出什么,转而提前布局,那我们日后的调查就会被人牵引而行了。”

我长“哦”了一声,油然敬佩地重重点头,果然还是陆青脑子好用,想的全面。

想我一个现代博士,来了宫里,好像真如司夜所说一样呆傻,就不禁叹了一口气,悻悻道:“也不知道是我太笨,还是你太聪明,你凡事都比我想的周到太多。明明之前都住在将军府,衣食起居相类,可你到了宫里一样游刃有余,我却是左右难顾。”

“我倒宁愿你一直这样。”陆青脱口而出,见我假装有点恼意地看他,才微微扬眉解释道:“反正你不会常住宫里。至于我……”

“你怎么了?”

“凡事多想,不过是自小养成的性子。”陆青淡淡一笑,随口道:“且行以前还曾嘲笑过我,说我定不能领会肆意行事、不计后果的趣味。”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浑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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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蓦然一动,定是因为从小失去母亲,跟着过于严苛的父亲“寄人篱下”,陆青才会养成这种处事力求稳妥,又对家人极尽护佑的性子吧。

我看着他,白玉般的脸上,一双修长的眸子清冷无波,明明此时澄澈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却让人猝不及防间,心脏抽痛,生出丝丝缕缕的怜惜。

凡事多想。说来简单,却是极其劳心费力。如果可以,哪个少年不想像韩二那样肆意跳脱、率直无忧地成长生活?

见我怔着不语,陆青秀致的眉目微微露出了一丝不解,带着猜测低声说道:“小妹,是我提起且行,你想他了?”

我转过眼,定定望着眼前的人,半晌儿,斟酌着说道:“二哥的性子确实要简单一些,爱憎喜乐都在脸上。”

陆青的眼睫轻颤了一下,表情依旧平静如故。

“可陆青哥,你也很好。”我凝视着他,极是认真的说道,“因为你是这样的人,你身边的家人朋友都比别人幸运很多,比如我和二哥,有你做朋友,才能心无旁骛、轻轻松松地随意做很多事。尤其是在宫里,我一想到你在身边,就觉得安心。”

其实,这本不是我要说的话。

我原想说——你不是不能享受肆意行事的快乐,而是被逼无奈养成了这种性子。可是话没出口,我忽然咽下了,竟是无比自然地说出上述那番话。

因为,我刹那间领悟到:一个人的性格,如果不是人生受到什么重大刺激,基本形成于幼年时期;长到十五岁,他的性格恐怕已经定型了;这个时候,再说什么惋惜或者是安慰的话,倒不如真实地肯定他。

这样的你,也很好,不会比其他人逊色哪怕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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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的面上不再平静无物。他慢慢抬起眼眸,瞬也不瞬地凝视着我,专注到外界似乎都不存在一般。

他眸底不再是清冷无波的潭水,而是如突起波澜的海面,任狂风圈着海水搅起墨色旋流,种种情绪激荡其中,混杂融合,形成巨大的暗涌,将欲满溢。

这之前,他还是那个似乎天塌下来都不会变色,无论何时都面色从容,淡漠到不染人间烟火气的男子。

而现下,在他这极其异常又复杂难辨的眼神里,偏偏生出了一种动人心魄的蛊惑。我就如同被下了蛊般浑身不能动弹,怔怔的,眼看下一秒就要被他眼中墨色漩涡吸入深不见底的眸底。

砰!砰!砰!胸腔里的心脏猛地剧烈地跳动起来,

莫名响起惊雷的心跳,让我回过神来。我慌忙压住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轻咳一声,扯着嘴角笑道:“没……没拍马屁,也不是哄你。”

陆青专注的凝视被我突然发出的声音打断,眼神失焦,以致有了片刻的恍惚。但他飞快垂了眸,微侧过身,暗哑着声音道:“我知道。”

“嗯,那、那你明天待我向肃伯父问好。”我胡乱找着话题。

这说的什么啊……我对自己有点恼,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明明刚刚说的都是再真诚、再坦然不过的实话,我怎么这会儿居然有点尴尬?

想想之前,冒着被当成傻子的风险对司夜说桃子论的时候,心里都没有现在这么怪怪地慌乱。

都怪他刚才那样看我!

美色惑人啊,美色惑人……我心中长叹一句,一边对自己暗自鄙夷,一边在心里思咐,下次再鼓励别人时,坚决不能看他的眼睛了。

这少年看似清冷,情绪悸动时,气场却又如此迫人。

我在这边腹诽自己,陆青那边却是静静的,半晌儿才听到一句仿佛带点笑音的回复:“好。”

再度静默……就在我绞尽脑汁地再想说点什么打破僵局的时候,陆青忽然站起来,道:“来得匆忙,我先回屋整理一下。”

我看向他,这才发现他还穿着层层叠叠的繁杂衣饰——原来他刚从太玄殿回来,没来得及换衣,就先来看我。我心头涌上一股暖意,一下稀释了尴尬,也因此想起来刚刚想要说,还没有说出口的内容。

“陆青哥!”我叫住正往外走的他,补充道:“周全稳妥很好,不过你不要苛责自己。有些事不妨顺其自然……我想,二哥当时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陆青的手指放在门上,背着身传来一声轻微低沉的应诺。他打开门,月光如潮水般倾注进来。

我这才发现,原来,今晚月色真美。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惊蛇 第二日,因过虑之疲,陆青回到寒秋殿时,我正在屋内躺椅上摇晃着快要睡着了。

一见陆青进来,我浑身的瞌睡虫顿时不翼而飞,连忙半起身,迫不及待地招手,拍了拍身边的小凳让他坐下。

陆青看惯了我在将军府不甚得体的样子,此时也不奇怪。遣散左右后,他安然坐下,在我一脸的急切中,把与肃太师会面的情形娓娓道来——

今日,陆青照例是在太玄殿旁的侧殿整理旧务,他托身边的公公候在朝殿阶下,只待下朝,便将肃太师请过来。

因为一直协助圣上处理仓促继位尚未交接的事务,陆青免不了和诸位大臣接触,故而,请大臣们过来协助理清一些旧事旧账,是圣上特许,并不会惹人注意。

没多久,公公领着人如约而至。陆青与肃太师见礼后,恭敬请他坐下,待上过茶,便将下人摈离至门外候着,自己坐到他对面。

没有天子在场,肃太师神情举止较为放松,吃了一口茶后,笑着闲话道:“贤侄聪颖能干,甚得圣上信任,不但是你父亲和韩将,连我也为你高兴。”

陆青谦卑回道:“谢肃伯父谬赞。虽都是为君分忧,我远不及伯父功高劳苦,唯以绵薄之力尽力效忠。故青一直以伯父为榜,鞭策自己。”

见陆青不以官职相称,肃太师也卸下官仪,朗朗笑道:“你尚成人,就能在圣上身边辅佐,难得不骄不躁。圣上没有看错,你确是块宝玉。”顿了顿,又道:“只是不知贤侄今日叫我来,是要询问哪桩事?”

“此次有请伯父,却是为了一桩私事。只怕有人闲言碎语,才借圣上宝地一用。”陆青开门见山,不疾不徐道。

“哦?什么私事?”肃太师讶然道。

陆青起身,恭敬俯身,一鞠到底,“青无意冒犯,只为探查实情。如有唐突之处,还请肃伯父千万不要怪罪。”

见他没有回答,反倒如此慎重行礼,肃太师心中生疑,却又不知究竟,便回道:“贤侄但问无妨。”

陆青点点头,回位坐下,再不多绕,启口问道:“肃伯父,宫内生变那日,先皇因小妹之故宣召您,您却未能应召,能否告知所因何事?”

肃太师面上一紧,略有不悦,饶是如此,却也沉声回道:“我记得之前说过,那时因一位不太来往的远亲身体不适,所以……”

“您确实说起过。”陆青颔首打断他,仍是极其谦卑地问道:“只是肃伯父可否告知,是哪位不太来往的远亲能让您亲自前去,又是何人告知您这一消息?”

肃太师横眉骤拧,面上已有薄怒之色,低声斥道:“贤侄无礼,此乃我的家事,无需尽详述之,即便圣上也没有如此咄咄逼人。你如今这样问,是不相信老夫么?”

陆青语气尊敬,但话里未有丝毫退让:“请伯父勿怪,青绝无不信,不过我要探查之事,正和伯父那日不能应召大有关联。”

“我的家事,能有什么关联!”

“肃伯父。”陆青郑重道:“若是您不便告知,何人能让一位国之重臣只身探望却又不为家人知晓,那能否确定另一件事——那日突然告知您‘远亲’不适一事,让您匆忙离府、错过宣召的,可是令公子肃玦?”

肃太师瞳仁一收,眼底飞掠过一丝异色,他面色还算正常,但捏着茶杯的手指确是明显一紧。

“你想说什么?”他不再客套,看着陆青,直直问道。

陆青目光毫无躲闪地回视,“肃伯父不愿告知,青也不强求。只是,伯父与韩伯是挚友,有些事情若是青能先于圣上探查出来,伯父便可提前知晓,予以应对,那么,即便事情严重,也或有回旋之机,不至于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肃太师倏然起身,极是疑惑道:“你究竟查出了什么?”

陆青避而不答,反而轻声道:“伯父,若是有人刻意为之,您那天不能应召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了。”

“你难道怀疑小儿与人勾结……”肃太师愣了一瞬,终于明了,刚想怒而驳斥,却又顾忌身在太玄侧殿,才勉强刹住声音,断然道:“那日来告知我的不是小儿,我肃家上下绝没做对不起先皇和圣上的事。”

“如果是青猜错,此事连累不到肃家,就是小侄多虑了。今日诸多冒昧,请伯父原谅,也请不要声张,以免传出去,打草惊蛇。”

陆青淡淡一笑,言罢,从容起身,谦卑行礼,不待肃太师反应,立刻扬声唤了外面的公公进来,“事毕,送肃太师出宫。”

“你!”肃太师原本想问个清楚,但见进来了外人,只得闭嘴不言,重重呼出一口气,匆忙回礼,脸上惊疑不定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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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肃玦?”我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相信。如果不是肃玦,肃伯父为何不一开始就否认,而是先追问原因。”

“看他当时的神色动作,估计那个知情人定是肃玦不假。”陆青也颔首应许,“此外还验证了一事,肃太师对肃玦和丹妃的瓜葛毫不知情,且那日他应该真的去往某处,未能应召。”

“你骤然如此发问,还不让肃伯父声张,他真能忍住不去问肃玦?”

“不能。”陆青气定神闲地回道:“肃太师又惊又疑,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府内询问肃玦了。”

“那我们不是打草惊蛇了?”我笑道,知道他必定有安排,倒也不着急。

“蛇不出洞,又怎么抓?”陆青也笑,道:“不管丹妃是否传信,被肃太师追问后,肃玦才可能有所动作。现在,才是观察的时刻。”

“他看上去挺洒脱的。”我叹了一口气。想起之前的接触,肃玦不是个拘于礼数教条的人,虽然长着一双丹凤眼,偶尔说话也有点暧昧,但总归相处不累,甚至还算愉快。

“肃玦看似洒脱,但心思深沉。国学府内才子流派不同,文人相轻,可他这个拔尖儿却是人人称道,众人附和,还能让丹妃信任、玲珑郡主芳心暗付,怎么会简单?”陆青淡淡道。

“如果我猜的是真的,那么丹妃、肃玦,还有肃太师全家会不会……”我迟疑了一下,心中虽有定论,却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这两天,一想到这件事,我心里就极为不适,甚至想刻意避开。我因卷入暗中谋划经历了死里逃生,但时至今日,留下的不是复仇之念,而是找出真相、出宫回家的执着。

当然,如果可以严惩对方的漠视人命,我自然乐见其成。可是,如果这结果是超出想象的严重……我就不得不犹豫。

相比这里看惯生杀予夺的人,拥有现代灵魂的我,更加尊重一个人生命的份量,无关他的阶级、身份、地位,仅仅是作为一个人,他的命就不应该被草率了结。可我清楚地知道,这个时代没有现代文明的法制,百人殉葬、株连九族都是不罕见的事情,就是血流成河也只在天子一念之间。

“肃太师对圣上和社稷有恩,暂不好说。但若是肃玦和丹妃私交,被圣上知晓,两人死罪难逃,家族也定受牵连。”陆青看我神色凝重,又忙道:“不过,事情没弄清楚前,我们不让圣上知晓便好。”

我听出他语气中的回缓之意,才勉强笑笑,刻意岔开了话题:“只怕肃伯父那个不太来往的远亲也有些端倪,上次说起他神色就不太自然。”

“嗯。”

我由子及父,忽然一念闪过,睁大眼睛:“该不会肃伯父,也金屋藏……”

“想什么呢。”陆青无奈道,佯装要给我额上一记栗子,没碰到又落下,“肃太师是长辈,且行也不敢这么口无遮拦地瞎评论。况且,这多半是他私事,跟我们要查的无关,理当无视。”

“知道了。”我知道他向来不喜欢多干预别人的私事,立刻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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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宫中一如既往地风平浪静。陆青照例去太玄殿,我照例去东湖阁看书。因为有种接近真相的紧迫感,我寻书时,不再像以前那样随便拿起一本就看得难以放下,而是认认真真开始找寻图腾、寺庙相关的书。

司夜每日也会到东湖阁,发现我这一行径之后,大为奇怪,嘲笑道:“你要想遁入空门,也应该是找尼姑庵的书来看,找这些奇奇怪怪的寺庙作甚么?”

我没法跟他坦白解释,只得把将军府内用过的老一套说辞搬出来,只道是梦魇中时常遇到,所以才想找到实地,解开这个迷。

因为不能将皇陵中得到的信息告知,我心中难免有点歉疚,额外补偿般把自己沉睡十一年才“醒来”的秘密告诉了他。司夜听到我这个说法,面上虽是一副冰冷冷毫不在意的模样,却淡淡嘱我不要傻头傻脑地逢人便说,免遭猜忌,其余没有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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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王皇后再次约我去上次的雅苑,说是欣赏沂国境东附属小国送来的一些珍稀花树,看样子真要遵守圣上的嘱托对我“有所照顾”了。我虽然不太喜欢她表里不一又善妒的性子,但身处宫中必须“客随主便”,只得前去。

到了雅苑才发现,原来何妃、息妃也在,这才心里松了一口气。

何妃自上次雅苑初见后,约我去她殿里喝过一次茶,噼里啪啦又抖出许多信息。

先是她自己的。何妃本名何雪,她没有隐瞒自己小家门户,出身不算甚好的事实。据说,由于偷偷外出,居然被每月出皇陵一次的圣上(当时的太子)碰到看上,纳作妃子。这缘分本堪作奇遇佳谈,却成了王皇后心中一道坎,总明里暗里地指摘何妃身世粗鄙,时不时讽刺她。好在何妃性子不止爽直活泼,更识得眼色,能屈能伸。是故,她说到此事虽然不愉,但也不显得太憋屈。

然后是王皇后王盼晴的事。王皇后的父亲曾是太子太傅,与圣上有师生之谊。圣上六年前刚刚成年之际,不知何故被先皇以奉敬先祖为由遣送皇陵。这之后,王太傅地位微妙,辞官别朝,虚挂太傅名号,再无实权。彼时,王盼晴已许为太子妃,家族里虽再无朝廷重权之臣,但因出生书香世族,父亲的不少学生又是朝中肱骨,她难免以此自倨自傲。

最后是圣上的另一位妃子——息妃息之秋。何妃说,她才是最可怜的一个。她是王皇后远方的一个没甚权势背景的表妹。因为太子多年只有一妃,无其他侍妾,王盼晴怕人说她专横,这才引了息妃出来。颜恒当时不甚上心,随了她安排。息妃长得清秀,却不出众,加上性子怯懦,所以不见受宠,只能任由王皇后各种摆布。不过她本身是王皇后亲戚,兴许也有几分情愿依附。

三人之中,我与何妃最为亲近,抛去她是我获取真相的关键目击人不说,她的爽直、甚至有点八卦的性子让我觉得最为真实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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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之后,王皇后照例先是客套了几句,问我近日在宫中住行是否安稳,然后又问及皇陵一路是否顺利。约莫顾忌司夜身份及此事是圣上准许,这里倒也没有多说。最后,话题终究是绕到了我和肃玦前阵子往来的事情上。

王皇后自恃身份,自然不会明着八卦,只问我与肃玦探讨了哪些学问。我故作认真,按她的问题一五一十回答,绝不多说。

何妃在旁偷偷窃笑,这些话她之前约我喝茶时就问过,不过要直接大胆的多。在我多次郑重表示和肃玦纯属学术往来,绝对没有私情时,她还意味深长地笑说:“别人越说碰不得的,就越让人好奇。不知妹妹是否因为我的劝阻,反倒对肃玦留心上了。怕只怕,妹妹心思单纯,被那玉郎吃的死死的,今后又来找姐姐哭诉。”

遇到这么个自说自话的妙人,我当时只能苦笑。

可王皇后不同,见她欲言又止、别有深意地提及肃玦,我知道她想问我和肃玦究竟有什么发展。但我不知道的是,她究竟想我们有什么,还是不想,所以就佯装不懂,把这个太极推了回去。她平静的面上有了几分发泄不出的恼意,我也只当不明白。

何妃见王皇后在我这里碰了软钉子,自然高兴得很,所以惯来最直白的她,此时反而不接话了,只在旁静静喝茶。没有她插手,息妃又是个恨不得隐身的模样,我只用对付恪守言行端庄的王皇后,就轻松多了。

在我看来,这次赏花吃茶,何妃是吃的开心了,王皇后却是越吃越无趣。果真,没一会儿,她就故作疲态,眼看就要发出“散会”的命令了。

正此时,却发生了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意外? 一个公公匆忙跑来,跌跌撞撞地跪下,声称有重要的事情禀告皇后娘娘。

王皇后皱皱眉头,让身边的婢女过去。那公公低声说了几句,婢女脸色瞬时变了,待听完,脚步一刻也不敢缓和地小跑到王皇后身边,附耳过去,窸窸窣窣地说着什么。

王皇后倏地一下站起身来,秀美的脸上显出僵硬的神情。

她向来注重仪态,就算是装模作样也不会失态,现在这神色倒是少见,我不由得有些惊讶。

“皇后娘娘,您要是有事,尽管先走。”何妃难得看到王皇后也有惊慌的时候,不免暗自高兴,故意娇声说道。

息妃也看出有事发生,却是怯怯抬了头,并不敢问。

王皇后被何妃这一声唤回了神志,眸色犹在惊疑不定,略一沉思后,便冲身边婢女略微抬手示意。

那婢女立刻面向我们,将刚才公公传来的消息告知:“三王爷不小心从承天台上摔下来了,现在在朱颜殿内昏迷不醒。”

我听完,登时愣住,三王爷?摔了?

王皇后经过这一会儿功夫,神色也算恢复正常。她正正衣饰,朗声道:“今日圣上与百官商谈国计,下旨不可打扰。但三王爷兹事甚大,本宫现在必须亲去一趟。何妃、息妃,你们是圣上身边嫔妃,理应为圣上分忧,便随我同行。”

她目光扫过我,半敛秀目,“安乐郡主若没有旁的事,也一起吧。”言毕,再不迟疑,率先疾步往外走,息妃赶忙起身跟上。

何妃和我也只得站起身来,跟在后面。

何妃小心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她倒是狡猾,知道此事棘手,就拉我们几个姐妹一起。日后,三王爷若无事,算她处理及时得当,若有什么问题,我们又能作证她已经尽心尽力。真真大家闺秀,打的一手好算盘。”

我脑中浮现出三王爷那张粉雕玉琢的脸来。他年纪小,行事刁蛮恶毒,惯来独来独往,为何遭此厄运?

何妃见我不语,一边拉着我,一边还在我耳畔絮叨:“这事儿有点棘手,圣上刚登基不久,三王爷可不能出问题。不然,指不准会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毕竟圣上前不久才把三王爷的母妃送到皇陵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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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颜殿是先皇宠妃丹妃的居所,布置陈设自然极尽奢华,只是如今只有其子三王爷一人居住。

我跟随王皇后一行人到了朱颜殿内室,刚越过帘幔屏障,猝不及防看到了一个,我决计想不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人——肃玦。

他也没有料到我会出现,微征之后,照例一丝不苟地对王皇后、两位嫔妃及我见礼。此时的他没有往日里见到的那般洒脱不羁,一双生得极好的丹凤眼也收敛了飞扬,似是痛心于王爷的遭遇,只抿着薄薄的唇瓣,静默转向一旁宽大的宫床。

床上躺着双目紧闭的三王爷颜齐,旁边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医。

王皇后匆匆点头回礼后,也疾步走到床边,用手势制止了御医准备起身的动作,问道:“粱大人,三王爷的情况如何?”

老御医梁大人虽未起身,也虚躬一下作礼,道:“回皇后娘娘,三王爷许是不慎从承天台阶梯跌落下来,周身皆有淤青,但幸而未伤及头部。另外,肃玦公子发现及时,王爷免受久卧寒地之苦,现无性命之忧,只是需要时日调理。”

“那他为何此刻还不醒?”王皇后担忧地追问。

“三王爷是惊吓过度,一时昏迷过去。下官正要施以针灸,为王爷安神。”

王皇后这才吁了一口气,柔声道:“劳烦梁大人了。请尽快为王爷治疗。”

老御医立刻回礼,转过身为三王施针。

我站在原地遥遥看去,一向刁蛮跋扈的三王爷颜齐,面色苍白地静静躺着,两只纤细的胳膊露在外面,全无意识地任御医施针。

如此宽大的床上,锦被下却只隆起了那么小小的一块,他果然还是个孩子。然而,这个身份尊贵的孩子,身侧两只拳头却紧紧攥握,似在昏迷中也兀自戒备着。

就是他,曾推我到湖里险些要了我的命,也是他,恶毒地学司夜走路让我气的恨不得揍他一顿,但如今看到他这无知无觉的模样,我想到他也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小孩,本来锦衣玉食、众星拱月的,短短数月,便经历父亲去世,母子分离,自己也受伤躺在这里的悲剧,蓦然间又觉得有些可怜。

“今日之事,多亏了肃公子,我定会向圣上禀告此事,重重奖赏。”王皇后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分外昂扬。

肃玦微一抬头,对皇后的好意没有表现出欣喜之色,只不卑不亢地回道:“谢皇后娘娘提携,玦不过偶然路过为之。三王爷无碍,玦就放心了。”

王皇后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幸亏你路过那里,承天台是先皇身边那位术士布阵祷天的地方,他陪葬后,没几个人会往那里去,也不知道三王爷是什么原因要去承天台。这小王爷总是自个乱跑,今日要不是你,他不知要在那里孤零零躺多久,天又这么凉,真让人后怕。”

肃玦淡淡道:“承天台在国学府前往经海楼的路上,即便不是玦,也会有其他人发现。如今,三王爷既无大碍,玦想先请告退,以免打扰王爷休息。”

此时御医正在施针,王爷尚在昏迷,屋内又多是女眷,国学府士子确实不宜久留。王皇后了然地点点头,笑道:“也是。肃公子请回吧。”

肃玦立即行礼告退。他抬起头时,瞧见我在看他,趁着没人注意,唇畔忽得扬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转瞬又恢复了庄穆,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转身离开。

他这笑意看不出异样,像是熟人相见的一声招呼。可我,心有芥蒂,反而不能坦然处之。

自从猜测他和丹妃有私情后,一想到这位才貌绝绝的古雅士子,我就觉得不知如何面对。况且,我去皇陵众人皆知,陆青又前几日才试探过肃太师,照理说,肃玦见到我多少会露出几分端倪,可他一副淡定如常的模样,却让人捉摸不透。

“好了,我们也走吧。”王皇后令道,对御医嘱咐了两句,让他等三王爷醒后派人来知会,就利索地转身离开。

待她行远,何妃立刻小声在我耳边道:“你看她,三王爷还没好,就神采飞扬的,指不准等会在圣上面前怎么邀功领赏。”

我本来还在思虑,听到她这话也忍不住苦笑。

她说的没错,王皇后来时神色凝重的,走时却如释重负。三王爷没出问题,断了“天子不容手足”的风言风语,她又以皇后之权“处理得当”,想必现在是压制不住心里的得意,顾不上三王爷的伤痛了。

我走时,回头又看了一眼静静躺着的那个被称为三王爷的孩子——满堂的人为他而来,可没几人是真的关心,顿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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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当天和陆青说起此事,但因圣上与百官商量国计后,要陆青留下整理。直到天色已晚,他还没有回来。

第二日早上,我怀着心事,天微亮就醒来了。见小月还在耳室睡着,就懒得叫她,自己洗漱完毕,轻手轻脚出了屋门,准备去院中走走。

结果一进院,就发现一个身着青衫,背影挺直的人早已经坐在那里了。

“陆青哥。”我惊喜地唤了一声。

陆青转过头来,眉目间的一抹思虑还来不及完全散去,唇角就先轻轻一扬,柔声笑道:“小妹今日起的倒早。”

待他看清我的样子,却是一怔,似乎被什么定住,有些许的恍神。

我这才想起,因为自己不会梳古代的发髻,又不想扰了小月美梦,干脆任由青丝垂在身后,披了一身。

不同于现代数十年如一日的短发,我在这里有一头快要及腰的长发。兴许是遗传娘亲元韵,这一头青丝乌黑润泽、纤柔顺滑,披在脑后,如同一匹上好的墨色缎子般,绵密笼着我纤细瘦削的双肩。

“小月……还没醒。”见陆青都能用一支白玉冠将乌发束的一丝不苟,我作为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脸侧鬓发拢到耳后。来到这里,别的都不需要人侍候,就是这头发,怎么也搞不定。我也是试着弄了几次,扎出来的发髻都很可怕,像脑袋被人炸过一样。要不是不合礼仪,真恨不得剪成已经习惯了二十多年的齐耳短发。

“好看。”陆青微不可闻地喃喃出声。在我疑心自己的耳朵听错时,他敛眸,语气变得有些无奈道:“若是秋香看到你发髻不梳就出来见人,只怕又要伤心了。”

此言一出,我立刻忘了他前面的话,脑中浮现出将军府里那位,对我容貌修饰极为操心的小美人丫鬟来,虽然我总是极力以“自然舒适派”的风格与她斗争,但她也总是寻找一切机会想让我展现“大家小姐应有的模样”。

“哎,好想念秋香啊。”我忍不住道,想念她一边实心实意为我好,一边又不赞同我的种种“随性之举”的矛盾模样,真是可爱。

陆青眼角眉梢带着暖意,轻声道:“且行信上说,她在府内都很好。你虽然没在,元姨仍让她在你屋里呆着,每日简单收拾,就等你回去。”

就等我回去……我心中默念,想着秋香在屋里翘首以盼的样子。不知怎的,她的脸又渐渐变成了我那个时代的家人来。爸爸、妈妈还有妹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每天整理我的房间,在焦急和无望中等我回去。

其实,有一个问题,我一直都不敢去想,那便是——我灵魂至此,身躯也不知如何了。虽然我强作乐观地自我安慰,最好的可能就是有天回去,发现自己仍是在那个小旅馆里,不过睡了一觉,在这里的一切也都是一场黄粱美梦。但我很怕的是,纵使有天能回去,却发现在原本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位置,成了一抹孤魂野鬼……

不,绝对不会!我使劲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我不要这么悲观,多半还有个植物人身躯在那边等着我呢!

“小妹?”

“啊。”我怔了一下,回过神来,怕陆青生疑,连忙抬起脸来勉强笑了一下。

“是我不好,我不该贸然提起秋香。”他温润的面庞上浮上一丝愧疚之色。

哎,原本就是自己想到现代的家人,有点控制不住情绪,和他有什么关系。我咧开嘴,夸张拉出一个大大的明媚笑脸,道:“你不提,我也一直想着家里人呢,尤其是府里的红烧肉,回去之后,一定要香喷喷地吃两大盆。”

陆青听到此话,呆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笑。他本就长的清逸隽秀,就算是无奈,也比一般人好看多了,霎时冲淡了那一点阴霾之色。

“对了,三王爷颜齐的事你听说了么?”我忽然想起这桩正事来,连忙问道。

因为平时待人宽容,我又不喜欢被人跟着服侍,这会儿小月福全他们都安心睡着,院中只有我和陆青,正好询问一二。

陆青果不其然地点点头,道:“昨日在太玄侧殿帮圣上整理议事录时,听人来报过此事。三王爷那时已经醒了,据说因为身上扭伤与淤青不少,一直又哭又闹。”

我叹道:“他也可怜,自己从台阶上摔下来,吓到昏迷了。要不是肃玦及时送回来,这天气躺在地上,感染风寒算轻的。”

陆青静默着没有接话,半晌儿,才道:“听说你和王皇后一起去看过他,是否也见到肃玦了?”

我点头,说道:“肃珏一切正常,看我的神情并无异样,临走还对我笑了一下,真让人看不透。”

陆青定定看了我一眼,沉声嘱咐:“以后你尽量避着他,绝对不要和他单独见面。”

我眨眨眼,好奇道:“这个不难。不过,是为什么?难道又有什么消息了?”

陆青缓缓摇头,犹疑了一下,还是低声解释道:“我怀疑三王爷的跌倒不是意外那么简单。”

我蓦然睁大双眼,刚要发问,却见陆青眼神一凛,转向院门口,朗声道:“小月姑娘,请去准备早膳。”

我扭过脸,小月似乎是刚走到院门口,听到陆青的指令,忙应诺退下。

“小妹,你对肃玦印象不坏,现在没有证据不便多言,以后再说吧。”陆青见小月离开,这才又低声回道。

我眼眸一转,点点头,止住了话头。反正真有什么消息,陆青也不会瞒我。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好棋 吃了饭没多久,陆青照例去太玄殿“帮工”,回来时,却带了一个大消息。

丹妃从皇陵传书给圣上,要求进宫见一见自己的幼子——颜齐。

“三王爷昨日上午遇险,连圣上都因百官会晤,直到日落时分才知此事。本是没传皇陵的消息,丹妃却已知晓,还不顾招人猜忌,今日就急急上书圣上,可见焦虑之切。”陆青淡淡道。

“有人从宫里递了消息过去?”我疑惑道:“这样一来,丹妃不就暴露了自己宫中有人的事。”

“丹妃声称是朱颜殿旧仆赶上出宫省亲之日,不忍之余递信告知。她说的恳切真心,圣上反而不便在这个时机多加责罚。”陆青道:“再者,皇陵守卫原本就是其兄成肖将军的手下,圣上焉能不知。这件事未曾隐瞒,百官也都知晓,故而消息递进了皇陵也不意外。”

“那圣上答应了没有?”

陆青摇摇头,道:“自然没有。圣上回复,三王爷无性命之忧,一切安好,养伤期间不便多受打搅。”

我撇撇嘴,“倒是真狠心啊。丹妃作为母亲,不知道孩子怎么样了,一定很着急。”

陆青道:“圣上回信已经发出,估计丹妃现在也已经看到了,不知道会作何反应。”

他想了一想,压低了声音,“听你说起,丹妃在皇陵还能从容自若,安心为先皇念经祈福。如今她匆忙上书,已经是母子之情所迫,不能镇定克制了。兴许,兴许……”

见他沉吟半晌也没说出来,我忍不住问道:“兴许什么?”

陆青微微蹙眉,似叹非叹,“兴许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

我不明所以,睁大眼睛。他扬起一侧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辨的笑意,“我们不妨静静等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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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完全理解陆青话中的意思,但是后一日听完他再次带回来的消息,我似乎感受到了风雨将起,因为——丹妃又向宫里上书了!

连续两日上书,她不惜冒着触怒天颜的风险,竟然要求圣上准许其兄成肖将军去皇陵一见。据陆青说,丹妃在信上写明,如圣上恩准,成家兄妹定当回报先皇和圣上恩德,但若是圣上不准,此信只当未有,恳请圣上庇佑三王爷颜齐平安痊愈。

“这信写的好生古怪。”我听完,皱皱眉头。

“怎么古怪?”因为在我屋内,且摈离了下人,陆青不慌不忙地看着我笑问。

“丹妃之前在皇陵里一直安于念经祈福,这两日却接连上书,绝对是颜齐遇险、她作为母亲心急如焚之故。按理说,她第一封信要求进宫见一下幼子,尚属于合理请求却被拒绝。那这二封信,更应该言辞恳切,或者适当退一步,来换取圣上同情,才有可能被应许。”

我顿了顿,接着说道:“可她自身进宫都难,还提出第二封信上这等要求,简直匪夷所思。让一个镇守南疆的将军去皇陵见她,两人又都是圣上忌惮的身份关系,圣上要发多大慈悲才能应许啊?”

陆青见我一本正经地分析,作势颔首,一副认同的样子,笑道:“嗯,说的不错。”

“还有第二处怪异。丹妃信上所言——如果圣上恩准,兄妹定会竭力回报先皇和圣上恩德。回报圣上恩德是自然的,可突然提到先皇就未免奇怪。纵使圣上与先皇是父子,但效忠这件事,理应是对着一个主子更好吧。再说了,先皇已逝,回不回报不也就是念念经祈祈福吗,她现在本来就在做这件事啊。”

“很有道理。还有呢?”陆青似笑非笑地无声拍了两下掌,一边附和,一边用眼神示意我继续。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才智过人的陆青面前卖弄,一时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但平日里总怕他小瞧了我,此时我干脆红着脸,一鼓作气地把心中所想说完:“还有就是……丹妃最后一句,听起来像是以退为进的招式,这种话一般都是用作手里有把柄或者好处来威逼利诱别人的场合,可是她现在没有筹码,却敢对圣上用这一招?”

陆青没有接话,秀致的眉眼弯起,略一仰头,低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有些迟疑地问道:“难道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小妹虽是心思单纯,不善权谋,但却蕙质兰心,心思剔透,句句说到了关键点。”陆青扬了扬眉毛,带着赞许的眸色凝视着我。

难得领了他这般出众的人夸赞,我嘿嘿一笑,刚想自谦两句,却听他悠悠一个转折,“不过,你判断的不对,丹妃是有筹码的。她自己就是一个筹码。”

这话怎么讲,我无声讶然地看向陆青。

“圣上初掌权时,甘冒言官声讨之险也要将丹妃遣入皇陵,就说明,那晚她的行动虽被解释的滴水不漏,毫无疑证,但圣上始终不放心,不敢将她留置宫中以免生变。后来圣上知晓,你当晚被人设计掳进宫来,验证了有人曾私下动作的猜想,更让他心中不适。于天子而言,有他不知道的事,就是最大的威胁。”

“难道……丹妃的筹码是交代自己的秘密?”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能交代几分尚不可知,但从信上来看,她暗示圣上,将把与先皇相关、幕后隐藏之事告知。并为自己如此重磅的筹码,选择了同等程度的回报——与兄长成肖将军见一面。”

“她为何不是要求见一面颜齐呢?”我刚问出,又倏然明白,自问自答道:“因为这种回报不够,不够与筹码相称,也不够能保护颜齐?”

陆青颔首认同,道:“除了颜齐,没人能让她这么快失去镇定。据说,颜齐出生不久,生过一场蹊跷的病,险些夭折。所以后来,丹妃对其极尽宠爱,以致忧心过甚,几年前,甚至因为身边婢女无意碰倒在殿内胡乱嬉闹的颜齐,激怒之下就令人将陪伴自己多年的婢女活活打死。”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难怪颜齐小小年纪,随意轻贱他人性命,原来是这样宠出来的。母爱之力,超出想象,为了幼子,能肆意伤人,也能像此时,让她失去理性。

“那,这次圣上同意了吗?”

陆青默了一瞬,道:“圣上还未回复。不过,在我看来,已经十之八九了。若是失去这次机会,很可能就此失去一直悬而未决的真相了。这对已经最高权力的圣上而言,才是不能忍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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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如陆青所说,圣上第二日让陆青代为修书一封,快马送与南疆。圣上在信上应许了丹妃要求在皇陵和兄长相见一事,但同时提出一个要求,南疆国境虽然暂时平定,可动乱难测,若是成肖将军选择奔赴皇陵,为便于应急时调兵遣将,需先将平京将军的兵符交出。信上写的轻描淡写,只说让成肖将军自行选择。

这真是一招狠手,圣上不但想着丹妃的筹码,还一举控制了成肖将军。

如果成将军奔赴皇陵,就失了兵符。短期来看,他和其妹相会之时,不过是两个势单力薄的人,难以暗中勾谋、形成威胁,长期来看,若圣上托辞不还兵符,就算轻而易举变相缴权;可要是成将军选择不去,皇陵里的妹妹和女儿今后如何不说,圣上难保不会猜疑成肖不肯放手兵符,生出诸多心思。

看似是自行选择,实际只有圣上布置好的这一条路可走。

成肖绝不是蠢人,不管是出于哪种目的更多,都选择了暂交兵符。没过多久,圣上就收到了平京将军的兵符,成肖将军将南境事务一并托付给副将,匆匆奔赴皇陵。

此事,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是圣上新君上任,忌惮平京将军久驻京城西望的力量,允他兄妹相见。而在我和陆青看来,圣上等待的,更多是丹妃的一个交代,关于那夜,先皇之死背后隐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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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肖将军进入皇陵一天后,又请旨进宫,面见圣上。得到应许后,他与圣上两人独自会面,密谈了一整个上午,就连陆青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但根本无需猜测,因为没过几天,圣上就下旨发布了两个轰动朝野的消息。

其一,丹妃自请遁入空门,终生在皇陵内为先皇诵经祈福。为嘉赏丹妃此举,圣上正式晋其为丹贞太妃,并择西南方城池十座,为其子三王新的封地,待颜齐身体痊愈,即可奔赴,领取王爷之权。

其二,玲珑郡主成希沅姿貌俱佳,品性良德,拟为贵妃,待半年后,其手中经书抄写完毕,将入宫接受正式册封。

我从传令侍官处听闻,当场震撼地无法自拔。

原以为丹妃会交代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甚至担心成家会由此招致灭门惨祸。孰料,却是这等看似其乐融融、令人始料未及的安排。

不得不承认,这算是没有流血牺牲,又最大限度减轻圣上顾忌的一步棋。只是,我这个莫名被牵扯进去的人,此时处境就显得尤为尴尬了……

更想不到的事还在后面。我原本想等着陆青回来探讨一下,谁知,旨意传达宫内上下的当天,陆青竟然一整天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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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有一位太玄殿的小公公过来传报,陆青公子要处理一些要紧事,事情繁杂紧迫,就留在侧殿歇息。他说得轻描淡写,笑着让我不必担心。我面上虽也从容,强装镇定地送走他,心脏却像被绳子拴住悬掉起来一样,哽在喉口,突突跳个不停。

陆青帮圣上处理事情已久,就算是很晚回宫,却从未在殿外留宿过。况且以他做事风格,再怎么繁杂忙碌,同在宫内,也不会不露面打声招呼,就一天不见人影。这位传话的公公语焉不详,让人更是不放心。

况且,刚刚公布了两桩大事,如此微妙的时刻,陆青该不会被牵连其中吧?

仔细想想,丹妃出家、颜齐将欲离宫,成希沅要荣封贵妃,每件都是于圣上有利的事,却都和陆青没有丝毫关系。不,若非说有什么关系的话,我揣测丹妃与肃珏有私之事,告知过他,他还去试探了肃太师……

我陡然捂住胸口,浑身惊冷了几分,难道圣上知道了什么吧?不,不会的,我又连忙自我宽慰,圣上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定是陆青确实太过忙碌,才不便离开太玄殿……

屋内空无一人,静寂如死,没人能告诉我,这反复矛盾的想法中,究竟孰对孰错。

一整夜,寒秋殿屋外的月光都明亮清冷的可怕。我整晚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地左思右想,一边做出各种吓人的猜测,一边又找到各种理由来抹去这些猜测,竟然等到月光渐渐淡去,天色微白,也没有合眼。

身体疲倦不堪,精神却绷地紧紧得亢奋,挂着眼底的黑影,我匆匆起身,简单收拾,准备去何妃殿里,想求她借探望圣上之便,悄悄试探一下陆青的状况。

在厅内坐立不安,消磨许久,估摸着何妃差不多该起身了,我叫上福全前去拜访。刚走出殿门,迎面就碰上了一个熟眼的面孔——正是昨日那位公公。

“郡主,这是往哪里去?”小公公上前行礼,先一步问道。

“我,准备去何妃那里走走。”我眼眸忽闪,余光往他身后探去,空无一人,“公公今日来,可是陆青哥要传什么消息?”

“非也。”小公公连忙摇头,“小的明意,来传圣上口谕,请郡主随我去太玄侧殿。”

太玄侧殿?我征了一下,又立即问道:“是和陆青哥有关吗?”

明意微微一笑,不说话,躬身比了个请的手势。

福全从我身后绕出来,满脸堆笑朝着那公公作揖:“明小爷,劳您辛苦来知会我家主子,我们这就走。只是,不知是圣上有事宣召,还是陆公子有事,郡主心里也好做个准备,防止贸贸然的失了分寸不是?”

明意公公脸皮儿纹丝不动,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我道:“小的是奉喻前来尊请郡主,没见着陆公子。郡主也不用准备什么,以免耽误时间,让圣上好等。”

福全还想说什么,我抬手让他退下,努力压平声音道:“既然圣上召见,又有明公公给我引路,福全你就在殿里呆着,等我回来。”

说罢,暗自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对着明意示意,抬脚便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杀鸡儆猴 太玄侧殿是陆青日日待着的地方,我却没料到,自己第一次来是眼下这个情景:跟着一个只笑不语的小公公,沉默着穿过殿门,迂过游廊,最终停步在侧殿的待客厅室前。厅室门大开着,可迎面一座四折祥兽雕花屏风却将里面的情景遮得严严实实。

“圣上,郡主已到。”明意把腰躬折出一个很是客观的角度,小心通报。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男子声音,虽听得不多,却令人过耳难忘。因为只有他,才能在悠悠懒散的语调里还天然夹杂着一份压迫。

“郡主请。”小公公一抬手,领着我跨进门槛,进了厅内。

绕过雕花屏风,掀开垂幔,终于见到了迎面半倚在红木百叠锦坐榻上的正主。他一肘支在塌中小几上,闲闲端着一杯茶,浑不在意地朝我这边看来。

我敛衽行礼,余光快速扫过屋内,除了几个婢女,并没有陆青身影。

“安乐郡主,坐吧。”圣上空着的手随意一抬,指向下侧的椅子。

我立刻谢恩坐下,压住心中的惊疑不定,维持着一份得体的笑意。

屋内好一会儿的宁静。

“你知道我今日为何宣你来么?”圣上眼眸半垂,看着手中玲珑剔透的白玉茶盏,淡淡开口。

“恕且歌愚钝。”我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却也不问?”他一抬下颌,目光从眼帘下瞥了过来,语气飘忽。

“不敢打扰圣上喝茶,无妨等着。”我低下头,小心回道。话音一落,室内又归于一片沉寂。

过了稍许,忽然听到一声轻叹,“进宫这些日子,你也变了不少。”

“托礼仪嬷嬷的指教,学了不少规矩。之前莽撞,若有言行冒昧之处,还请圣上恕罪。”我控制着声音,滴水不漏地回道。

听他这话,定是想起了初见我时的情景——那时候,我居然还敢在他盘问我时贸然去问母亲的情景,好在其后没有更多逾钜,不然,不知道今日还能不能安然坐在这里。

“既然懂规矩,那我问你,欺君罔上是个什么罪?”他悠悠问道。

我不明所以,心中一紧,缓慢抬头,却见他并未看向我,只是信手将茶盏放下。

白玉杯底和木质小几相撞,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啪嗒,响声正合着我心脏里忽然停滞的一环,仿佛有一个零件卡住一般。

“死……罪。”我极力平静地说。

他从一旁的婢女手中接过一块小帕,擦了擦手,这才抬起一双修目,眸色意味不明,“学的不错。”

我强笑着颔首。

“你脸色有些差。”他淡淡道,继而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小几正中放着的一只暗青瓷瓶,对伸手接帕的婢女道:“给郡主上一杯桃露茶,听皇后说,这种茶最是养颜。”

那婢女约莫十五六岁,相貌秀美,端着帕子的白皙双手轻轻颤了一下,嘴唇刚要张启,一声压低的斥责从我身后忽然传来,“宜雯,还不快去。”

这声音正是刚刚那位和福全差不多大小的明意公公发出的。

“是。”宜雯眼睑一垂,立即伸手取了小几上的瓷瓶,迈着细碎的小步连忙走出去。

我刚巧瞧到那婢女异样,不由发慌——那瓶里是什么玩意,总不会是鹤顶红之类的吧?

不,不会!我几乎瞬间就在心底否定了这个念头。若是圣上有理由赐死我,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又不算隐秘地进行,况且我父将还在北境给他卖命呢。我小心翼翼用余光瞥去,圣上只是施施然坐着,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片刻后,婢女宜雯端着银盘,盛着只小巧的广口兰花瓷盏款款进来,走在我面前,稳稳跪下,让茶盘正好放在我手边,“郡主,请茶。”

我垂眸,佯装镇定地端起,一边感受着正上方意味不明的视线,一边缓缓抬起杯盏,一咬牙,啜了一口。

下一刻,我双目陡然圆睁,一股辛辣酸涩、极其刺激的气味顺着唇畔舌端,好似通电一般疾行到脑髓,只一口,就让我眼圈瞬时红了,几乎要掉下泪来。

这味道实在霸道得紧,我根本抵不过身体的本能反应,来不及思考,就张开了僵麻的双唇,呼喊出声:“水!”

“水!”身边的明意也跟着尖喊了一声,宜雯忙不迭地又冲出门外。

我此时已经完全顾不上去思考其他,强烈的刺激,好比在口中点燃了一个巨大的鞭炮,呛得我只觉胸腔里都迷茫着一股浓烈的烟雾。

等到水端上来,我一口气喝尽,才仿佛浇灭了虚无的烟气,生出劫后余生的感觉。

“你这是怎么了?”圣上若无其事地问道,眸中却没有丝毫惊异。

不是你害的么!

我暗自腹诽,但也知刚才的形象定然十分不妥,只能强颜欢笑道:“这桃露……味道太特别了。”

明意公公两步上前,朝杯中看了看,又端起来闻了闻,口中发出惊呼,“这不是桃露,是味知叶。”

味知叶是什么东西?见我一脸迷茫,明意公公又“好心”解释道:“是一种调料,每次只需取分毫,就能祛除肉腥。”

我怔怔中脱口而出:“调料怎么到这里了?”

“味知叶还有一个作用,些微掠一掠刚煮的茶水,可以祛除寒气。所以不少殿里都会领一些。”明意又补充解释道。

我下意识地探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茶盏。乖乖!杯底铺了一叠知味叶,难怪我刚才觉得舌头像被烧着了一样。

“宜雯,你为何要害郡主!”明意年纪虽不大,架势却不小,居然先我一步厉声训斥那婢女,若不是某人指示,我实在难以相信他有这么大的胆儿。

“宜雯不敢。”婢女屈身跪下,轻轻柔柔地回答,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一言不发的圣上。

我这时才回过神来,明白她刚才异状的缘故——定是一早知道那东西不是什么桃露,而是味知叶。只是这丫头也实在太狠了,就算是主子教唆的,也不至于放这么多啊。

“那这味枝叶,你如何解释?”明意冷冷问道,和早上一脸谦卑笑意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刚刚明明也站在这里,按理说该是看到了圣上的手势。

“我、我是……”见主人未置一语,宜雯有些慌张了,她转过头,竟然直直向圣上看去。

“我让你上桃露茶,你上的什么东西?”坐榻上,拥有至高权威的年轻男子似乎丝毫想不起刚才自己做了什么,只不慌不忙地复又端起茶杯,垂眼吃了一口,随意问道。

“我……”宜雯一时语噎,借她十万个胆子,也不敢直接指出那人的错来。

“嗯?”圣上淡淡看向她,双目里冰冷无波。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上的是味枝叶,不是桃露茶!奴婢该死,请圣上恕罪。”宜雯讶然的眸色渐渐发散,短暂失焦后,终于明白过来,眼前的主子绝不会为自己说一句话,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柔弱的身体因惊吓而瑟瑟发抖,猛地跪下来,用光洁的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口中慌乱告饶。

我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这一切,心中隐隐有什么浮了上来。

“也就是说,你知道是味枝叶,还故意违背圣喻,以此冒充桃露茶,隐瞒圣上和郡主!”明意向前一步,原本算得上秀气的脸上现出一丝残酷之色,居高临下地看着足边的宜雯。

宜雯面上是有苦说不出的神情,她拼命磕着头,鲜血从头上流下来,划过她的眼睛,形貌可怖。

“安乐郡主,欺君罔上,是什么罪?”果不其然,那个高高在上、却疑心甚重的年轻天子,微微侧过脸,向我问道。他的声音低沉悠然,就像在问“你觉得今天天气如何”一样的轻松。

杀鸡儆猴!虽不知道原因,但这场戏,果真是为我准备的。

正在磕头的宜雯突然抽搐了一下,似是无力支撑身躯,半曲着软倒在地板上,一双美丽的眼睛圆睁着,死死地向我看来。

此时两道目光聚在我身上,一道平静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意,一道绝望又充满着对生命的渴求。

而我,其实根本没有任何选择和决定权,就好像圣上已经把一条绳索挂在这年轻女子的脖子上,就等我来拉动最后一下。

我胸脯上下起伏,深吸了一口气,才哑声回道:“死罪。”

宜雯眼睛的光瞬时灭了。

“既然郡主这么说了,那么……”圣上嘴角缓缓浮上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意,眸色森寒,他微微抬起一根手指。

旁边的明意立刻明了,连忙对外高喊一声,“来人,将这个贱婢拖下去,处死!”他青涩尚未褪尽的脸上连一丝一毫的怜悯都没有。

“圣上,饶命啊。”宜雯嘴里好似泣血一般迸出一声撕裂的悲鸣,她不管不顾地疯狂磕头,继而一把抱住位于她身边的,我的双腿。她脸庞上纵横着额头流下的艳红血迹,惊惧让她双目血丝爆裂,嘴唇乌紫,就像从地狱里伸出手来的女鬼,姿容难以形容的可怕。

就在这时,垂幔开启,进来了两个高大的殿前侍卫,一人架住宜雯一条胳膊,粗鲁地拽着这柔弱的女子。

她本想极力拽着我的裙摆下端,却被人用力掰开双手,硬生生拉起,那两只白皙的柔夷被折断的指甲划出血来,留了一抹嫣红在我的裙子上。

原本好端端的一个女子,刚才还安静顺从地在旁站着,机灵地递帕子让圣上净手,一眨眼,就好比风中枯败的野草,转瞬就要凋零。

无妄之灾。

我望着裙摆上的那抹血,忽得站起身来,口中比脑中更快反映,已经喊出声,“圣上饶命。”

圣上眼波无澜,却佯装意外般长眉一扬,定定看着我。

我克制住想发抖和逃跑的冲动,站直了身躯,与他对视,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一字一顿道:“请圣上绕过她性命。”

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似笑非笑,半垂在小几上的指端朝着门外动了动。明意立刻会意,连忙喊了一声“停下。”

我听到后面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是靴子在地面上渐渐远离的声音。

我闭了闭眼,又睁开。她现在应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而接下来,就是我要面对的。

“为什么?”圣上悠悠开口。

电光火石之间,我已经过滤掉了脑中千丝万缕的借口,扬起脸,坦然告知:“我刚看到她满脸的血,若她真因为这件事死了,我此生都会想着她的脸,难以入眠。”

我俯身一拜,道:“圣上是天子,天下人的性命,莫不属天子所有。能让这婢女死的人很多,可让她活下来的权利,只有您有。相信……她,已彻底明白,欺君罔上是死罪。故而,韩且歌请圣上开恩,绕她不死。”

我匍匐在地上,冷汗从发间、额头沁出,汇聚在鼻尖,无声地落在地面上。

过了许久,我听到一声没有任何情绪的回复——“准。”

看来,这次是勉强过了。我就像溺水之时被人渡了口气般,略微放松下来,以此同时,才感觉浑身一阵疲乏,原来不知不觉间身上的骨肉都绷的太紧太紧了。

“明意,传令下去,砍一手作为警示,逐出宫外。”圣上淡淡道。

明意应诺着,转身离开,而后伴随着拖拽东西的声音。

我咬紧牙根,无声吸了一口气,控制嘴角的抽动,惊惧之外涌上一阵儿悲凉。

砍一只手并逐出宫去……对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是多么残酷,可这是她死里逃生,换取一条命的代价。

她何其无辜,可这不是现代,我尚且命途难测,又能多为她争取什么呢。

“你坐吧。”圣上漫不经心说道。

我依言照做,小心看向这个沂国最高权力的年轻男子。他拥有和先皇相似的俊秀容颜,又比先皇少了病气,相貌更显出众。

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感觉到,他跟先皇的绝对不同,那个有着温和笑意的天子已经去了,眼前的人,是一个眉目森冷、多疑残酷,丝毫不在乎手中子民性命的人。

不知道陆青是如何在这样的人面前待了许久,还能博得他的信任,为我争取一方庇佑。我心中不禁暗自打了个冷颤。

这太玄侧殿,是陆青日日常驻的地方,可是他,又在哪里呢?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真相” “听说,你在皇陵单独见了成希沅,说了些什么?”警示过后,圣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目的。

“玲珑郡主身体不适,到我这里拿药,歇息了一会儿就走了。”此时不宜犹豫,我立即平复心绪,答道。

“没说话吗?”

“说了。”我抬眼看他,故意“巨细无遗”地回道:“玲珑郡主觉得丁御医的诊断不准,怕自己身体有异,想回宫寻求更好治疗,可丁御医不肯上书,郡主就抱怨了几句;之后,因之前在宫中有过一面之缘,她认出我是韩家的女儿,对我能得圣上誉封郡主之号,有些……有些惊讶,其余没说什么,太妃就来唤她了。”

圣上的眼睑半敛,看不出其中神色,又问道:“你和丹贞太妃可曾单独说过什么?”

我赶紧摇头,确实没有此事,说的更无障碍,“没有,丹贞太妃一直在先皇陵室潜心诵经,而我,只头天跟着秋律君在陵室内走走,其余时间,都没有出过自己的屋子。”

“你就算未曾出屋,想和太妃说上话,也不算太难。”

“圣上明鉴,我和丹贞太妃并不认识。况且,她在皇陵,我在宫中,实在没有攀附的理由。”我眼眸圆睁,十分无辜,同时,有一点放下心来——圣上一味追问这些毫无根据之事,说明他并没有什么发现,不过是撒网捞鱼罢了。

他定定看着我的眼睛,找不出一点一滴的忽闪不定,半刻,又猝不及防地问道:“听肃太师说,你和陆青也在自行调查那夜之事,有什么成果吗?”

我嘴唇微张,还未答话,他忽然往后一仰,双目微睐:“昨日在这里,我也问了陆青相同的话。所以,你可要想清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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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尚在怔愣中,圣上复又端起茶盏,“他确实是个聪明人,很懂得我的脾性。”

这句话好似一记重击,让我刚刚放松的心弦,瞬间再次绷紧,直直拉成一条线,似乎多一口气的重量,神经就快绷断。

其实不需他刻意敲打,刚才那场戏后,我已然明白——若是我和陆青说的不一致……宜雯的下场就是我们的下场,或许会更糟。

刹那间,我脑中不自觉闪过丹妃和肃珏的脸庞,但一瞬后,本能地回道:“我和陆青什么都没有查到,甚至连那位赵公公是谁,也还不知晓。”

“放肆,让你想清楚再说!”骤然变冷的语调。

“即是真话,根本无需多想,请圣上明鉴。”我立刻跪在地上,高高扬起脸,目光坚定不移。

圣上静默地盯着我,“陆青,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不知陆青哥说了什么,但就我那夜被掳入皇宫一事,除了肃太师遵照旨意透漏的信息,我们确实没有半点线索。”我银牙暗咬,直直凝视着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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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许久,他发出闷闷一声冷笑,“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

“那你将如何洗清自身,出得了宫?”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凭我微薄之力自然难得真相,但圣上定会还我清白。”我顿也不顿地答道。

他无声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道:“若是我告诉你的真相,你可相信?”

“确信无疑。圣上乃天子,根本无需在意我这等小民,又怎屑于欺瞒。”

他唇畔扬起若有似无的笑意,眸中也看不出是何情绪,整个人仿佛笼在一层薄雾之后,让人看不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道:“好,你回吧。”

我缓缓起身,一丝不苟地行礼,步履沉稳镇定地走出了太玄侧殿。

直到离得远了,才觉得脚下一软,若不是扶着墙壁,险些就要倒地,而身上的内衫,头顶的发丝已经不知道被冷汗浸湿了几次了。

好在,这次是赌赢了。

陆青说过,此事未明之前,不会告诉圣上。而我,相信他。

紧抿唇角,我咬牙压住面上异色,脚步虚浮地走回寒秋殿。没料到,福全一直顶着寒风在门口等着,一见到我,就忙不迭地上来搀扶。

我一宿未眠,又经历一番惊吓,此时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却抱着一丝侥幸勉强虚弱问道:“陆青哥回来没有?”

福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见我这般模样,冻得通红的脸上显出惊慌不定的神色来,低低回道:“还没有……”

他话音刚落,我眼前一黑,已然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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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屋里这么暗,怎么不点灯啊?

我一睁开眼睛,就觉得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一堵黑漆漆的墙立在面前,此外什么都没有。

刚自言自语完,僵滞的脑中忽的闪过一念,让我瞬间沁出浑身冷汗。这里……这里是冷宫那个耳室!我怎么又在这里!

“郡主,郡主!”霎时,那墙面开了一道缝,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钻进来,口中呼唤着靠近过来,面目逐渐清晰,是福全?

“郡主,您不让点灯啊。”他满脸急切地说。

“我不让点灯?”顾不得思考身处何处,我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害怕。”那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楚,“陆公子……”。

“我害怕……什么?”我一脸迷茫,喃喃问道:“陆青哥又在哪儿?”

“在那里呢。”面目晃动不停的福全指了指我的身边。

我循着望过去,什么都没有。

“哪儿?”

“就在那儿。”

我揉揉眼睛,再度望过去,那里静静停放着一尊棺材。

身边是幽幽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陆公子被圣上赐死了,郡主您不是知道的么?”

死?谁死?我抡圆双眼,张大嘴巴,心脏瞬间停滞,不由自主地往后跌去。

“郡主小心,别坐坏了肃公子的棺木。”福全冰冷的手指牢牢攥着我,幽幽提醒道。

我低头一看,自己竟然坐在另一具棺木上!

“这是丹妃娘娘的,这是老太师的,这是……”福全嘴唇不断蠕动,吐出一个个人名。像是映照他的话一般,原本黑暗的屋子从脚底延伸出光亮,照出了一具又一具,密密麻麻的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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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高喊着惊坐起身。

“郡主,你醒了。”小月连忙走过来,匆忙拿来帕子,给我擦拭一头的冷汗。

我回过神,目光迟缓地扫过周遭,这才慢慢吐出憋在胸腔的一口气,原来,是做梦。

“我睡了多久?”

“大约两个时辰。”

我接过她手中的帕子,胡乱擦了一下,吩咐道:“那应该快傍晚了,快帮我整整头发,我要去何妃那里,打听一下陆青哥的事。”

“陆公子已经回来了。”

“嗯,我知道他还没有……”我急匆匆披上衣服,正要往外走,突然停下,“你说什么?”

“陆公子刚才已经回来了。”小月抬起头,声音轻微地回了一句。

我脑中一片空白,怔了半刻,才猛地拉开门往外冲。

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长身玉立,如圭如壁。

“小妹。”他原本侧身站着,神色平静,寒潭般幽深的眸子淡淡看着远方,此时循声望过来,目光集聚,落在我身上。之后,他微微一笑。

我嘴角抽动了一下,睫毛止不住地颤抖,倏然红了眼圈——我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就是莫大的幸福,而且他还笑着,笑容如此珍贵,拥有着让人安心的巨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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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复了心绪后,摒离宫人,我告知了陆青今日上午发生的事,然后急急追问他这两日的情景。

他缓缓启口道:“这两日我确实在太玄殿,不过遵照皇命留在后殿,未能与你照面。如小妹所想,圣上确实因为某些事将我强留下来。倒没想到是这种情况,是我考虑不周了。”

我摇摇头,既然是圣上的安排,又怎么能怪陆青呢。

“至于圣上问你的事,他也问过我,我的回答并无两样。”

“可是,丹妃不是已经自请出家,三王爷也会奔赴西南封地,圣上还在怀疑她?”我实在不解,明明他已和丹妃“达成交易”,为什么还在要在我和陆青这里旁敲侧击?

陆青道:“如今的结果,圣上乐见其成,也愿意接受,但他向来疑心甚重,总还有些顾虑。不过,从他这番言行,可见并无实际线索,不过是虚晃一招。”

“嗯。”我点头赞同,想起梦中情景,此时还忍不住头皮一麻。

“另外有一件事,我回来之时,圣上要我转告。”陆青忽然面色一正,望着我,轻声道。

“什么事?”

“你当晚被掳入宫中,确是丹贞太妃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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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满面惊愕中,陆青缓缓将此事道来。原来,丹妃太妃托成肖将军向圣上传书一封,信中亲口承认私派车马前往将军府的事,但是却和我们想的完全不同。

据说,那日的情景是这样的:

一早起身后,先皇便觉得身体异样沉重,反复斟酌后,下定决心让术士尽快卜定时机,接祥云之身韩且歌入宫,以术法祛除病魔。之前他一直心有芥蒂、难下决定,是因为那术士曾提及——此术是再次向天延寿,算是迫不得已的最后一招,如果这一次再不成,那恐怕……

而今日的先皇,病痛难忍,就当着丹贞太妃的面遣刘公公去办此事,衷心的老仆自然不敢耽误,快步去往术士住处,却不巧碰上术士择时闭关之际,只得在外候着。

约莫半时辰后,丹贞太妃也来到承天台。她称已得圣上口谕,念京城和钺氏镇还有段路程,请刘公公传令肃瀚言,先召祥云入宫候旨。刘公公久等无果,正着急着,所以连忙领命派人去了太师府。

却不料这天中了什么魔怔,传信的人回禀刘公公,肃太师也不在府内,未能及时应召。

刘公公正要回禀先皇请示,却被太妃拦下。

她称先皇刚刚入眠,不宜打搅,可是形势所迫,所以斗胆出计,由自己先派车马前往韩将军府请祥云入宫,以免贻误病情。

刘公公虽知先皇与韩将军的约定,但焦急无奈,加之先皇确有召见祥云的旨意,便应和了。

丹贞太妃派出朱颜殿内主膳房的李公公。因为此人家住钺氏镇以北,省亲时必然走过几遭,路途熟悉、又算是自己宫里的人,不会泄露了先皇病重行术之事,才被委以重任。

李公公领命走后不久,先皇悠悠醒来,一番沉眠之后,精神竟好转很多。术士继而前来,一番卜占,定下两天后的午时,天地正气最盛的时刻再行术法。

先皇恢复了精神,便径直去了好些日子未去的书房,丝毫没有问起肃太师接祥云进宫一事。刘公公也不好多说什么,因为此时,丹贞太妃派去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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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贞太妃信中解释,自己一时心急,贸然派人去了将军府接人,原想着先安置祥云、待肃太师进宫时,再告知先皇。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出乎她的意料。

那日,先皇趁着精神头批注些折子,不免疲乏,就早日安寝了。如往常一样,他依旧召丹贞太妃侍寝。只是夜里,先皇忽然醒来,一时兴起,对太妃说,想看两人初见时她曾跳过的那支舞。拗不过先皇,太妃只能匆匆回朱颜殿找寻那件旧衣。

却不料,这短暂的分离竟然成了永别。待太妃取了衣物回来,才发现先皇悄然驾崩,巨大的哀痛之下,她丧失神志,昏昏然直到当时的太子颜恒进宫,都全然人事不知。

对于我入宫一事,丹贞太妃言称,本来交代了李公公,将祥云接进宫后请入朱颜殿,但不知为何会发生有人中途截阻府内车轿,以及李公公将我关入冷宫之事。她那几日因先皇故去,匆匆去了皇陵,竟于一片混沌中将我的事抛之脑后。

这便是丹贞太妃口中所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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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我惊愕地摇摇头,“刘公公变成赵公公,现在又是李公公。想必这位李公公也找不到吧?”

“是也不是。”陆青微微颔首,“丹贞太妃后殿膳房确实有一位公公姓李,只是,他在丹贞太妃被送入皇陵后不久,忽染恶疾,被送出宫外隔绝,之后暴病身亡,早已埋了。”

“这便是死无对证了。一个突然冒出的李公公,一个音讯全无的赵公公,这宫里的鬼真是不少。”我冷冷一笑,“照丹贞太妃所言,她承认是她派人接我进宫,但只是出于急切,不得明说而已?”

陆青点头,“她是如此说。照这一番说辞,就算有失,也算不上大错。”

“好一个全然不知,就推得干干净净了……”我心里分外憋屈,“圣上居然相信了?”

“圣上表面是信了,因为丹妃承认了这事,而她现在又构不成威胁。其余的事,缓缓再议不迟。”陆青转而望向我,“圣上现在考虑的是,你信不信?”

我睁大了眼睛,脑海中忽然响起圣上今日最后说的那句话——若是我告诉你的真相,你可相信?

“难怪,难怪……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我的就不重要了。所以他要我现在相信,我就只能相信。”我一瞬明白了,今日早上的事,并非只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圣上的试探,不仅仅出于疑心多虑,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韩家今后在这件事上再无话可说,逼我承认了他选择的真相。

看来,这一场谋划还未查清,最大的受益人已经明明白白了。

丹贞太妃的说辞,虽不尽详细,但已解答了他心里的猜忌——背后谋划之人正是她。更重要的是,她余生永驻皇陵的自请,让圣上无需亲自再找理由,就将轻松将她和三王爷远隔皇宫。圣上既可卸下防备,又免于被百官闲议;加之,成希沅封妃,成家不会因此事生隙,仍将继续为皇家卖命,当然是最好不过的结果。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事了 “小妹。”陆青默了一瞬,犹豫道:“不管怎样,圣上明言此事水落石出。应该过不久,你就可以回家了。”

水落石出……我嘴角挑了挑,带着几丝嘲讽和难以置信。这许多日子以来,苦苦追寻的真相,却让人心情复杂。

“之前你说过,宫里的真相未必非黑即白,我现在好似明白了一些。”我低低道:“原来,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上相信什么。。”

“其实,这样也好。有些事若要全部揭开,恐怕会有很多人命牵扯进来,你定然也是不想的。”

我心中憋闷,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只是我还不够豁达,有种不会再做什么却也放不开的不甘。

“我们那么多努力都没用,三王爷摔一跤,‘真相’就出来了,早知道我之前就应该推他一把,何必劳心费力做无用之功。”我自嘲道:

“小妹错了。”陆青摇摇头,道:“你以为的无用之功其实是重要的引线,这些小事看似无关,却环环相***得丹贞太妃出头。如果不是你从玲珑郡主那里探听到肃玦与太妃之异,我不会有底气去找肃太师询问。肃太师不惊诧质问,肃玦也不会为图自保,以颜齐性命威胁太妃。那么,太妃更不会为了保护颜齐,不惜母子离宫、承认此事……”

“等等,肃玦以颜齐的性命威胁太妃?”我睁大了眼睛,愣愣看着陆青。

“虽未有实据,但看丹贞太妃的表现,推测起来已有八分可能。”陆青向来说话谨慎,八分已经算是他内心认可之事了。

他很快又道:“还有一事,正要告知小妹。今日后殿之中,肃太师已然向我坦言,当时前来通信,让他匆匆离府的,正是肃玦。”

“果然。”即便心里早有推断,但听到这确信之词,我还是皱了皱眉。

“此事要查,总是不难。昨日,圣上在后殿问我,可有探查发现之时,肃太师就在一旁。”

陆青顿了顿,接着说:“他亲耳听到我矢口否认,也正是由此,今早才寻了机会私下说出实情。不过,肃太师称,肃玦绝不会和太妃同谋,而自己隐瞒那日之事确属难言之隐。因有旁人,他不便多说,称明日会借探望之由详述此事。”

我撇撇嘴,“不会同谋?肃伯父还真了解自己的儿子。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们猜的没错,肃玦和太妃是一伙的,他为何要威胁太妃?”

陆青长眸一敛,道:“太妃以一己之身,了结我们的探查,不正好让他由危转安么?”

“所以,太妃把所有后果扛下来,玲珑郡主被指了御婚,肃玦却是脱了全部干系?”

“目前看来,正是如此。”

我长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很久,才道:“我不明白,肃玦那样的人,太妃究竟和他做了什么交易……她明明得了先皇全部的恩宠,难道还不知足吗?”

陆青低声道:“先皇久病,终有一死。太妃苦心谋划的,多半是先皇死后,自己还能安稳住在宫中。所以,就连挟持你进宫,她也没有草率行事、落人口实。”

“她想谋一席之地,无可厚非。可我还是不明白,”我皱着眉头,嘀咕道:“若她对先皇有情,珍惜和相爱之人最后的时光还来不及,怎么会一早搭上肃玦?若她无情,日日相伴,总有机会逼君易储,何必非要等到先皇油尽灯枯,甚至召见我时,才出手谋划,平白多出许多事来?”

“世间事,不是非黑即白。感情,就更不是非此即彼。”陆青偏过头,将眼神掷向虚无的远处,声音低哑,“情这个字,不是认为不需要,就能摆脱得了。就算有人能做出天衣无缝的谋划,也未必能把自己的心尽在掌握。”

我探头过去,瞧着陆青墨潭一般的双眸,不可思议地说道:“这居然是你说出的话?你该不会背着我,偷偷看什么寻梅公子、风花雪月的书了吧?”

噔!一个毛栗子轻轻落在我的额头上。

陆青满脸无奈,道:“我是为了回答你!”

“哦?”我若有所思,转而脑洞大开,“你是说,情难自禁?难道丹贞太妃对先皇情根深种,却一直以为自己在乎的是权力地位,所以一边拖啊拖,一边又弄出这些事来……”

“小妹。”陆青咳了一声。

“要是这样,她不是太惨了吗!”我摇了摇头自我否定。世上哪儿有这么笨的人,饱受恩宠时不自知,非等到别人挂了,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小妹,丹贞太妃的事你就无需操心了,早些休息吧。”陆青似乎忍受不了我毫无根据的“泡沫剧场”,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

也是,我这样的情商,又能看清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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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午,陆青早早就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许久不见的肃太师。

尽管这位朝中重臣气度举止依旧无可挑剔,但他眸底有疲倦的暗影,以至于看向我时,不似之前那样精神矍铄。

肃太师先是祝贺我得还“清白之身”,接着便开门见山道:“贤侄、侄女,上次你们问的事,我这次会解释清楚,以免二位心中有芥蒂。”

我笑了笑,恭敬请他坐下,亲手上茶。

不管如何怀疑肃玦,这位老太师在我心中总归是一个正直可靠的人。于国家,他危机之中果断从皇陵请回太子,稳定社稷;于我,他也不负老友嘱托,请旨来见,还许下照拂的承诺。

肃太师静静看着我,觉出我待他依旧如上次一般,毫无差别,原本进门时带着的几丝疏离也渐渐淡了下来。

他吃了一口茶,轻叹了声,启口道:“之前我曾厉声斥责贤侄,如今想来却是自己太过急躁。毕竟你们一心探寻线索,而我又没有把话说清楚。但两位不要多想,真正是因为这是家事,且难以启口,所以先前才含糊带过。”

说罢,他把目光投向远处的虚无,缓缓将其中缘故告知。

朝野众人皆知,肃太师有两个儿子,长子肃琦和次子肃玦。

肃琦是正室黄氏所出,据说为人谦和低调,不喜欢宫中的明争暗斗,就和妻子两人在民间立了一所医馆,治病救人,日子过得平淡自足。

肃玦是侍妾杨氏的孩子,无论长相才华,皆是出类拔萃,相比其兄,反而有继承父亲仕途之志,进了国学府不说,声名远播,还得了玉郎这一雅号。

但,除了太师府的少数人外,很少人知道,肃太师还有一个小女儿——肃姚,今年约莫已经十岁了。

肃姚也是侍妾杨氏所出,长相乖巧可爱,但行为举止却与常人大相径庭。其三四岁时还不会说话,目光呆滞,不时憨笑。

肃家大公子本就是学医之人,诊断出小肃姚先天不足,有痴傻之症,即便是年龄身体再怎么长,其见识智力恐怕都无法与之匹配,只能停留在幼儿的水平。

这种事在我一个现代人看来,固然是悲惨的,但却不是怪事。

可是在这里,若是谁家出了痴傻的孩子,就是老天对这家的报应,在外是要遭人耻笑非议的。

肃姚是女儿身,在家中本来就没多重视,也未曾张扬过。自其三岁被诊断痴证后,肃太师顾忌颜面,动了别样的念头——想将肃姚偷偷送与他人,施以重金保她生活无忧,但从此将其从肃家家谱除名。

谁料侍妾杨氏却不肯丢弃小女儿,自愿搬出了太师府,带着肃姚独自居住在西望城外一处小渔村里,对肃太师闭门不见,只让肃玦不时前往带去家计外。

时间久了,肃姚的存在越来越淡薄,加上正室黄氏不准人提及此事,外面的人竟是鲜少知道肃太师还有这么一个女儿。

说到这里,肃太师那张虽有岁月痕迹,但能看出年轻时俊逸的脸上露出了愧疚之意。他长叹一声,道:“固然以身不由己来做开脱,可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愧对她们母女。”

“那日,小儿肃玦从国学府出来后,顺便去小渔村见他妹妹,结果发现肃姚已经高烧多日,这才匆匆回府,恳求我前去看看。肃玦几乎没在我面前提起过他妹妹,见他这次言辞焦虑,我知道情况严重,所以立即叫上肃琦,连忙动身前往,是故,没能应召。”

他看向我,面上浮起复杂的神情,“因为我的原因,才让侄女你蒙受后面的委屈……但那日情景,实在容不得多想,若是肃姚有什么大碍,我无颜面对他们母子三人。”

我神色平静,理解地点点头。站在肃太师的角度,他当时作为并无过错,况且,他又不知道圣上会派人宣召。

“我不知你们是查到什么,怀疑小儿肃玦,但我相信他,绝不会做出伙同太妃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我前些日子听闻,侄女你和小儿有些来往,且相处不错,还在心中暗自高兴。”肃太师深深看了我一眼,顿了顿,接着说:“如今,你们若是信得过老夫,此事就此作罢。坦白说,肃玦是庶子,加上他哥哥肃琦无意仕途,我对他从小就十分严厉,甚至……可以说是严酷。肃玦如今能得人前片刻风光,背地里实在有诸多不易。若因人言可畏,毁了名节,他就白白受了那些苦。”

老太师说到这里,又是一叹,眸中沉痛一掠而过。

勾结太妃,岂止是名节这么简单,难道担心的不应该是他的命么?

我心中如是想,却还是郑重承诺道:“伯父放心。既然真相已经得到,我们不会再继续追查下去,也不会殃及肃珏。”

他双目一睁,确认道:“真的?”

我点头,凝视着他道:“我和陆青已在圣上面前做过回答,此事已了。”

他定定看着我半晌儿,如释重负般舒了一口气。

之后再看向我们时,这位太师神色明显从容许多,双目清濯,恢复了往昔气度神韵。他吃了几口茶,闲聊几句,再三叮嘱我出宫后定要去府上做客。其后,见日已有了西落迹象,肃太师才告辞离去。

等肃太师走后,陆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但看向我时,却什么都没说。

我也有心有所想。肃玦与丹贞太妃之间,究竟是什么纠葛,我仍不清楚,但……就此埋没也挺好的。

至少刚才那位老人不会伤心,其家族不会受到牵连。古代生命微贱、刑法残酷,我不止是书里看过,也在太玄侧殿切身领教了,所以作为一个外来人,丝毫也不想因为自己让这片土地尽染鲜血。

同时,我不知怎么,对太师提及的那个孩子——肃姚印象深刻。她虽未被母亲遗弃,但却因染病且是女孩,就要被逐出家谱。再反观我这具身躯的待遇,简直要幸运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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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往将军府递了家书,称事已查清,让家人无须担心。

没多久就收到回信,说家中一切安好,只是对我们甚是想念。

我和陆青看的出来,家里人在等圣上准我们出宫的命令。因为我在宫中,对外宣称是圣上劳将之由,且又誉封郡主,看似不胜荣耀,所以,纵是焦急,家人也不能明问。

我也在等这个旨令。

不同于平京将军成肖,我爹韩逸一直是边境守将,除了年关,甚少入宫。据说,韩家世代将军,忠臣老族,立下了不少功勋,可是从未领受过半分京城的封地,就连将军府也只安于北边一角——钺氏镇。

先皇在世的时候,就对韩家十分信任倚重。如今,过了皇权更迭、边境纷乱的时期,新皇对政事越来越得心应手,也与成家联姻,按理说,现在无需如履薄冰般的顾忌。

可是,准我出宫的命令却迟迟没有来到。

据说,陆青婉转提过几次,都被圣上含糊带过,只道过些时间再议。

我虽满心期盼,却也不敢不满,加上陆青手中还有未尽之事,即便圣上此刻恩准我出宫,我也想等他事毕后,俩人一同走。这样想来,我只当是在等陆青,就渐渐不觉得焦急。

好歹放下一桩事,我心情愉快,在宫里自在许多。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谜底 陆青没在的时候,我常去东湖阁找书查线索,当然会遇见司夜,时常一起在揽风亭消磨时间,然后我偶尔去凤悟殿里蹭蹭午饭,过得还算逍遥。

此间,沐悦私下对我说,司夜再过二十天,到十一月十九,就是十五岁成人了。这样算起来,我还能在宫中赶上他的成年仪典。

司夜比陆青小不到一岁。不过他时常喜怒无常,说话少不了冷嘲热讽的,远不及陆青那么懂事可爱。我暗地里还曾揣测,司夜要不是天生刀子嘴豆腐心,就是顽固地保有着乖张少年叛逆期的脾性。

不过,不得不承认,他那张脸确实很出众。

多少有点民族混血的缘故,司夜五官深邃,棱角分明,杏核深目,唇瓣丰润,虽然长得美,但因眼神总是冷冰冰的,发怒时颇具威严气势,绝对一丝一毫也不显女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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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听沐悦说完后,突然想到,这里人对十五岁成年仪典很受重视,陆青和韩二当日的仪式便是由我爹娘、陆叔及全家人共同完成的。自此,少年可玉冠束发,担当起家族脊梁的责任来。

可是司夜父母双亡,如今空有君名,却似寄住在宫中,一个人孤零零的,又有谁来给他完成成年仪典呢?

思至此,就觉得心里有些酸胀难受。我刚到这个时代,也有独自一人,孤零零无依无靠的心情。他平日从不表露,但到那一天,没有家人陪伴终究还是会觉得很寂寞吧。

我想了想,决定在那天送一件特殊的礼物给司夜,虽然秋香说十五岁生辰,男子便不收礼物了,但这权当是一份善意的挂念吧,让他知道,除了沐悦,还有人在真心祝愿他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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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我午睡刚起身不久,何妃请我去她的听雨殿坐坐。

入宫以来,我接触的人不多,因为何妃性格爽利活泼,我俩较为投缘,倒是走动了三五次。

她是个爱玩的。听雨殿待客小厅里,不似别人那样规规矩矩置放桌椅或锦席,而是正中布了一张圣上赏赐的巨大的西域雪绒软毯。毯上放一张三脚红木圆桌,四周围一圈小垫,供人坐在地上交谈,又舒服又闲适,这种“前卫”的布局很符合我现代人的脾性,夸赞了她好几次巧思。

只是今日一进小厅,我还顾不上看那显眼的毯子,脚步就滞在门口。红木小桌边坐着的,除了一身鹅黄外衫、笑容娇艳的何妃外,还有另一张熟悉的面孔——肃玦。

他今日穿着第一次见面时那件暗赤色的长袍,因为蜷坐着,红色的袍身覆在雪白的软毯上,像是雪地里燃起的一团火,甚是夺目。他抬起头,似乎浑然不觉我一瞬僵硬的脸色,立刻弯起一双丹凤美目。

眼前的青年玉面光洁,长眉入鬓,双眸潋滟,流转光华,即便心中有所芥蒂,我也不得不承认,他这玉郎的名号确有其实。

只不过问题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妹妹。”何妃盈盈起身,靠近我身旁,低声嗔道:“瞧你痴相,要不是我惯来不喜下人进这小厅,被那些碎嘴的婢女看去,都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我经她一声,从惊讶中回神,勉强挑起唇角笑笑,掩盖面上异色,“原来姐姐有别的客人。”

“玉郎今日做客不假,却是冲妹妹来的。”何妃按着我坐下,一双圆润的大眼睛在我和肃玦之间饱含深意地飘转,然后轻抬柔夷,捂嘴笑道:“我一早出门闲走,竟偶遇了肃公子。本来只是随口问问你俩来往的现况,肃公子却说,自看望三王爷那次后,再没见过妹妹。我一时心软,就请他过来,再派人去邀了你。”

我忍住眼角抽搐。早知道何妃会这么“热心”,之前她玩笑八卦时,我就不应该怕麻烦而什么都没解释。

肃玦面色镇定,坦然笑着,毫无辩驳之意。

我余光瞧着他模样,心里犯着嘀咕——肃珏应该早明了我试探之事,此时就算不是防备,也该对我避而远之,如今刻意来此,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可在毫不知情的何妃面前,我只得尴尬笑了一声,道:“姐姐玩笑了。肃公子不过随口一说,你却当真了。”

何妃娇声道:“我也随口一说,肃公子不就赏脸来了吗,还在这里夸赞你许多,什么气质清华、聪慧可人……”

我听着这话,感觉头上乌云笼罩,心中的不安又多了几分。

倒是肃玦笑看了我一眼,对何妃拱手一礼,镇定自若道:“谢何妃娘娘成全。安乐郡主近日不知在忙碌什么,也不似从前一样来找玦借书交流,玦才想借何妃娘娘的宝地,问问郡主因为何事和我生疏了。”

何妃俏眼瞥了我一下,回他道:“我不是小气拘礼之人,你要用这小厅,尽管用,只是妹妹的心思我不懂,还要你自己去问。”

她作势打了个哈欠,“我起的太早,身子有些乏,就不陪你们了。妹妹,你和肃公子尽管放心聊,我这间小厅,关了门,里面说话外面是听不见的。”

说罢,还冲我故意眨了眨眼睛才离开。

看她这样子,我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不久前,也不知是谁,第一次见面就跟我说肃玦不可靠来着。

何妃一走,仿佛把屋里的声音也带走了。

我吃了两口茶,琢磨着找个理由,和何妃说一声就离开。

“安乐郡主,这么久没见,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一片沉寂中,肃玦先开口,语气平静地像是拉家常。

我抬眼看去,他面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眸中笼了一层暗影。

“肃公子觉得我有什么话要说?”我淡淡回道。

肃玦唇角向两边扬起,语气悠悠道:“我还记得,彼时你来找我借书请教,我当你诚心向学,自问无愧尽心相授,关系不至像今日这般冷漠。”

我神色一黯,手中的茶杯也停滞了。他说的正是我一直心有芥蒂的事,他确曾认真教授过我,只是,我并非诚心向学。

那段愉快的相处依旧还在我脑海里,也是因为那样,我才一再不愿牵连到他。可太妃之事,让我领悟到,肃玦不是我想象中那个洒脱磊落、心怀自由的古雅公子,他可能真如陆青所说——为图自保,不惜手段……这让我不得不生出防备之心,本能地抵触避让。

“肃公子曾教给我的,我很感激。”我抬起脸,维持着正常的神情,慢慢道:“不过,我现在对天数不感兴趣了,今后,也不会再麻烦公子。”

肃玦定定盯着我,眼眸里好似风起云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他忽然绽开一个意味莫测的笑容,凑过身来,压低了声音,轻轻说道:“你从成希沅那里大费周章地套话,又试探逼迫我父亲,难道,竟不想亲口问一问我吗?”

他离得十分近,放大一倍的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容,但我这时才终于看清,他弯起的眼眸里含着森冷的寒意,以及憎恶。

如此强烈的恶意,让我忍不住眼皮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后躲。

“你不是查出太妃和我借成希沅之手勾结,怀疑那天是我故意支走我父亲吗?”肃玦勾起一侧唇角,幽幽道:“你想知道答案,就该直接来问我。对你,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又何必劳神费力呢?”

他果然是知道的。

不管是我从玲珑郡主那里套话,还是向肃太师打探一事,他都知道,如果不是置身事中,绝对不会这样问。

看着他原本俊朗此时却阴森冰冷的面目,我在小桌下握紧了拳头,强忍住心中的不适,开口道:“此事已经过去,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

“哦?”肃玦扬扬眉毛,好似惊讶一般,“你做了那么多努力,就为了现在像没事儿人一样在这里坐着?”

我望着他,清晰回道:“我之前所做之事,只为给自己讨个公道。如今,此事已了,我前几日也答应了肃太师,再不追查此事。”

“他去找你了?”没料到,肃珏竟然面色突变,眸中瞬间翻滚起怒意,“该不会是说我那可怜妹妹的事吧。”

他第一次露出这副模样,手指蜷起,紧紧抓住身侧毯子上的雪毛,似乎不是故意作态,而是……真的有些失态。

我没有答话,只是小心盯着他举动。

肃玦慢慢放开了手指,眸中怒色也好似云雾般迅速隐去。

他忽然举袖抚额,先是轻笑几声,继而笑的愈加开怀,“这下好了,你们都知道肃家出了个傻子。为了名节,老头子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他是为了你……”我忍不住忿忿。

“为了我什么?”肃玦眼神一凛,笑意已然消逝,“没有证据,你可不要惹祸上身。老头子害怕你们追查,我可不怕。名节这个东西,向来是他比我重视得多。”

我自知失言——没有证据,一切都只能是推测,便别开头,紧抿住嘴。

“别装正人君子。我们肃家的事,你才知道多少。”

“肃公子多虑,我对你的家事没兴趣。”我看也不看他,倏然起身,“我该走了。”

“等等。你想知道的事,我还没开始说呢。”

“我说过,什么都不想知道。”

“可是,我想告诉你。”他淡淡道,“你若是不听完,我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扭过脸,难以置信地望向他——这个人明明是自己有把柄,居然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威胁别人。

肃玦将手举高,然后摊开,一缕缕雪白的毛从他修长的指间飘落下,“唉,人的命啊,有时就像这些小东西,说不见就不见了。”

我看着他唇角诡异的笑容,心中莫名一寒,居然挪不动脚步。

他扯住我胳膊往下一拉,在我踉跄跌坐在毯子上时,附耳轻声道:“你定然不知,不但是我故意支开我父亲,连这一整个计划,都是我特意献给太妃的。”

我猛然睁大了双眼,震惊地看着他。

他低低一笑,“这会儿,你感兴趣了?”

我说不出话。

“别急,我慢慢跟你讲。”他坐正了身姿,不紧不慢道:“我在国学府才子校试见到太妃后,就有意接近,教她如何谋划,让圣上改立她的儿子为储君。”

尽管陆青早已推测到丹妃之意是逼君易储,但我绝没想到,这居然全是肃珏的谋划!这事实犹如晴天霹雳,我即使一再克制,也忍不住变了神色。

他看着我惊白的脸,似乎很满意,继续说道:“只可惜,她终究是妇人之仁,一拖再拖,临到最后,也没走出关键的一步。不然,如今坐到这龙位上的,不会是现在这位天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能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他假装思索的样子,慢慢无声地笑起来,“让一个国家更换储君,这件事还不够有趣吗?只差一点点,我就成功了。”

“……”我胸脯上下起伏,无声盯着他。

“只可惜,终究还是差了一点点。”他遗憾道。

“所以,你就把丹贞太妃推出来受过?”我冷笑一声,“原来这就是肃公子的成就啊。”

“我可没有强迫她。说起来,她如今这样的下场,还是拜郡主所赐。”他眼睑半敛,笑得坦然。

我只觉得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他那张相貌出众的脸,霎时显得无比厌恶,“你敢做不敢当,用孩子来威逼一个女子,然后自己置身事外,居然还能得意洋洋?”

“呵呵,你为太妃打抱不平?”肃珏露出一丝残忍笑意,微挑起一侧嘴角,压低了声音,“她现在能保住一条命就已经难得。当今圣上可不是对她纵容无度的先皇,况且,圣上当年被贬入皇陵,还是拜她和她的儿子所赐。不然,你以为太妃为什么那么担心颜齐,仅仅因为我一个士子,就甘愿放弃回宫?”

我瞳仁紧缩,游移不定。

肃玦声音更轻,语调却愈加森冷,“还有,你就没有想过,先皇正值盛年,为什么会染上恶疾?平常人感染伤寒没什么,他就发作地如此急促,还丢了命……丹贞太妃敢做的事,你未必敢想。”

他的话,轻微地好似耳语,我却如遭雷击,震惊地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丹妃太妃对先皇做过什么?

我脑中飞快浮现她在皇陵时的模样来,一身灰白衣衫,容貌美艳却气质端正,好似对外界的一切都不上心,用指端平静地拨着一颗一颗的佛珠,专心地为先皇吟经祈福。

这样一个独得天子盛宠,多年来几乎日日相伴君侧的女子,会要置自己的夫君于死地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放下 肃玦的声音还在继续,“那天晚上,她本来该有机会的,居然会贸然离开寝宫。呵呵,难道真是为先皇取什么旧衣物跳舞?这么蠢,活该如今落到这个下场!”

“够了!”我喉咙滚动,极力安抚下慌乱的心跳,勉强出声:“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告诉当今圣上么?”

“我能好好地坐在这里,不就因为——你什么都没说吗。我告诉你真相,也是为了回报你的情意啊。”肃珏勾起眼尾,笑容虚浮。

“我对你没有情意,有丹贞太妃的前车之鉴,今后也会对你避而远之。”我咬牙回道。

“听这话的意思,你觉得我和丹妃有私情?”肃玦佯装无奈地摇摇头,“我一个庶子,她一个宠妃,你这么想实在是抬举我了。比起她,我倒觉得你更合胃口。将门小姐、安乐郡主,祥云之身,身份很好,脑子也算不错。最难得的是你还能和我一起……”

他顿了顿,含着玩味的笑意,缓慢说出下半句话——“分享这种隐秘的成就。”

我猛地站起身来,立刻离远了几步,尽可能平静道:“肃玦,你诚心教过我,但也害过我,我们就此两清,希望以后都不要往来。”

“哦?”肃玦慵懒一笑,幽幽道:“这不是你和陆青尽力探查的真相吗?为了这个,逼得我父亲把家丑都告知。怎么,我主动说了,你还不太开心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刻也不想多留,转身疾步出了听雨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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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陆青回来时,我摒离下人,把肃玦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他,说着说着,声音渐微。如果肃玦说的不假,那么……宫中隐藏的背后的真相,比我原想象的还要复杂。

饶是从容如陆青,也难免露出了惊异之色。他缓了缓,再三叮嘱,以后尽量不要再和肃玦见面了。

“你有心保他一家性命,可他却疯癫至此,难保不会做出伤人的举动。”

我点点头,犹疑道:“我其实不太明白他的想法,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以他的心思城府,不会不知道,这些话不说出来,会更安全。

“我也不知。”陆青回道,“听你所言,也许……和他父亲有关。”

我想了一想,还是摇摇头,“他这人的性格,和肃伯父一点也不像。”

陆青无奈道:“不管是肃玦,还是太妃,他们的事都和我们无关。你只当没有听过。”

“嗯。”我点点头,眼珠转了转,用两手撑着脸,悠悠地说:“别人的事就算了,我现在就想着,什么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回去。也不知道娘身体好了点没有,韩二现在是不是懂事了些,秋香那丫头是不是还动不动哭,还有,我爹和大哥在边城都好不好?”

陆青看我这样,忍不住好笑,“你这口气,倒像自己可以管家了。”

我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道,要是我没穿过来,在现代早就是走上社会岗位的独立女青年了。

“好,算我说错了。经此一遭,小妹确实成长了许多。”

我自信地点点头,道:“那是自然。等恩准出宫的旨意一发,我们就一起回去。所以,现在你要努力,早点把手里的事处理完。”

陆青眼眸忽闪,迟疑了一下,“圣上近日交代的事更多了,只怕短时间未必能完成。若是……”

“我等你。”我毫不犹豫地说,“恐怕是他觉得你太过好用,才抓紧最后时机压榨吧。不过也无妨,已经呆了这么久了,不在乎十天半个月。反正我们要一起回家。”

陆青凝望着我,半响儿,眼角眉梢带着暖意重复道:“好,我们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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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之后,陆青果然好似更加努力,也就更忙了,有时连晚膳也赶不及回来吃。虽然有些心疼他一个人如此辛劳,但却帮不上忙。

想来想去,我能做的只是一些小事,比如叮嘱寒秋殿的小膳房准备营养夜宵,比如在他回来时跑前跑后端茶递水,再比如给他捏捏肩膀缓解一下疲劳……

当然,这最后一项只执行了两天就作罢。

第一天,我怕自己不够专业,让小月去给他捶捶背,结果小月还没近身,刚说了事由就被他淡漠地拒绝了。我仔细琢磨了一下,估计他是不愿让陌生人离得太近,于是准备亲自上阵。

第二天,陆青正在灯下写字。我轻手轻脚蹭到他背后,握紧双拳刚在他肩上敲了两下,就感觉他衣下的肌肉整个都绷直了。

“你放松、放松!”我拍着他的肩头,佯装很熟练的样子,“哥哥你每天那么辛苦,我帮不上忙,作为小弟,只好捶捶背当是出力了。”

他轻咳了一声,扭过身道:“小妹好意我心领,真的不必了。”

“没关系,我不累。”我很十分真诚地看着他。

他无奈了别开眼,低声道:“可是……我累。”

你一个享受的累什么?我刚想问,突然感觉他神色有些不对,耳根还有些发红。

我眼珠转了转,联想起之前——我每次碰到他,他都不太自然,还反复制止我的“不当行为”,刹那间恍然大悟。

难怪陆青平日总清冷冷的模样,甚少和人距离很近,原来……很可能是亲密接触恐惧症!

我在电影里看过,患有这种症状的人,一被别人触碰,都会浑身紧张、不舒服,所以往往会不自觉地与人疏远。我凑近看了看陆青,他神情果然变得很不自然,丝毫没有往日那么淡定,肯定是这种症状没错了。

我不由自主回想当初他教我骑马的情景,当时未曾在意,现在想来,为了照拂家人,他做出了多大的牺牲来克服内心的不适啊!我心中瞬间涌上了难以言说的感激之情。

陆青看着我的脸上交织变换着各种表情,一会儿疑虑、一会儿了悟、一会儿深思,又一会儿感动,像个走马灯一样,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我的神思,“小妹?”

我回神来,深深叹了一口气,带着一丝心疼说道:“我都知道了,你安心吧。”然后,怅然地转身离去。

人生已经如此艰难,有些事,就不要拆穿让他难堪。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送礼 陆青这边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只好专心忙着给司夜的礼物,幸而赶在那一天之前,把这件事搞定了。

因为尊享君位的缘故,据说,圣上一早就专门派礼官为秋律君司夜在凤悟殿举行成年仪典。

我和福全到的时候,还没走近,就大眼瞪小眼地震在原地,几乎以为走错了地方。在我的印象里,凤悟殿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乌压压的都是人。婢女、宫侍列呈左右两队从凤悟殿内院一直排到外面来,一趟又一趟的礼箱从他们中间的甬道源源不断地送进殿内。

门口有公公大声唱贺,还有人忙不迭地记载送礼官员的名字官衔。过了不一会儿,一位穿着深紫长袍,听福全说是高阶礼官的人领着几个深红外衫的人昂首阔步走进殿内,没多久,里面就传来了高声念诵的声音,嗡嗡地听不清,但也能猜出是正在举行仪式。

相比陆青和韩二肃穆中不失温情的家庭式成年仪典,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看上去程序完美无疵、步骤精确无误,却没有温度的庆贺方式,连带着在门口看看,都觉得有些拘束。

我站了许久,也不见那些人有撤离的意向,只得悄悄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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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东湖阁看了会儿书,我吃过午膳,再一觉睡醒后,让福全去探查了一下——听说那些礼仪排仗终于都已经撤去了,这才放心地独自登门拜访。

热闹过后的凤悟殿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殿门紧闭,除了偶尔风吹树叶的声音,寂寂无声,仿佛一早的喧哗只是一场幻觉。但,这样的宁静才是我是熟悉的感觉。

我上前扣门,没多久,门被拉开,露出了沐悦熟悉的脸。

她抬眼看是我,原本淡然的脸上立即带上一抹惊喜的笑意,小心低声道:“郡主,我以为你忘了呢。”

“怎么会。我上午已经来过一次,你们这里太过热闹,仗势有点吓人。我怕自己万一在这种场合礼节不全,被司夜嘲笑就算了,还会给他留下终生阴影,哈哈。”

我一边回着,一边跟在沐悦身后往里走,“司夜在干嘛?该不会在点数他的贺礼吧,我早上看着他收获不小啊。”

沐悦顿住脚步,有些无奈地看着我,竖起手指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轻声道:“快别提那些东西了。早上送礼的官员都是派家臣代劳,没有一个亲自来的,估计只是忌讳着秋律君的身份和圣上的旨意,才勉强走个过场。要说真心诚意的,恐怕就郡主你一个吧。”

我笑意僵在脸上,心中一冷——司夜毕竟是阙国的储君,纵使其母是为国联姻的前代公主,但又有几个沂国的官员能真心喜欢他,敢真心对他呢?

“秋律君在后院里坐着呢,上午的仪式太过繁琐,他有些累了,而且……”沐悦停顿了一下,对着我做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我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家人陪伴,还要像木偶一样被操作着,配合圣上赏赐的仪典,换做是谁,难免都会心情不好。

但今天原本是个该庆祝的日子,不应该这样度过。

我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思绪,重新挂上笑颜,对沐悦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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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悟殿到底是原公主住的地方,后院里不但有假山水池,还有各种精心布置的草木景致。顺着卵石小径走了几折,果然看见司夜坐在后院池塘边的小暖亭里。

他穿着一身月色外衫半躺在铺了软毯的竹椅上,一头墨黑如缎的青丝被手掌大小的镶玉金冠整齐束起,露出整张模样俊美的容颜,若不是闭着眼睛,眉心紧蹙,真好似谁家金玉暖阁里的贵公子。

我大大咧咧走过去,在亭栏上坐下。

司夜听到声响,立刻警觉地睁开了眼睛,见到是我,神情才缓缓放松下来,语气是惯常的不耐,“你来干吗?”

“当然是庆祝你长大了。”我望着他,脸上露出慈母般的微笑,啧啧感慨了两声道:“没想到,我居然有幸见证了三个人成人。哎,这感觉就像一手把你们拉扯大一样,看着你们长大成人,真是让人……欣慰。”

司夜顿时沉下脸来,冷冰冰扫了一眼过来,“你最近是跟宫里的老嬷嬷往来么?”

一旁的沐悦噗嗤笑出声来,又被这凉凉的目光波及,连忙道:“我去端点茶来。”

见他眸中好歹恢复了几丝灵动之气,我从栏杆上跳下来,提溜出一直藏在身后的一只小包裹,在他面前晃了晃,“礼物,要不要?”

司夜眯了眯眼,随口道:“正好有点饿了。”

“那个……这回不是茶点。”我有点汗颜。

“不是茶点?那你莫名其妙送什么礼物?”他居然有点嫌弃地说。

“送你的成年礼物。你这什么思考方式,不应该是问什么礼物吗!”

司夜看着我,又瞥了一眼小包裹,眼眸里明显表露出三个字——“没兴趣。”

我叹了一声,感觉这关子卖的有点失败,只得自己圆场,“算了,反正就算你有兴趣,我也送不了什么太值钱的东西。你也知道的,我在宫里一直很穷……”

我把包裹放在他面前的小桌子上,解开来,露出了里面让我费心好几天的礼物——一枚遍体晶莹通透红润、光泽如火焰般流转的赤玉冠。

“当然比不上你头上那个贵重。不过,我可是认真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你就当礼轻情意重嘛。”

司夜没有理我,半低着头,目光直直落在那只赤玉冠上。半晌,他缓缓伸出修长的手指,将它轻轻拿起置于掌心,一瞬不瞬地凝视着。

看他如此专注的眼光,我本来还在玩笑,忽然竟也有些紧张起来。

司夜出身高贵,自小看过不少好东西。这赤玉冠玉体通透,在我眼里很不错,可到他那里,也许还上不了档次。

况且……他平时为人挑剔,又很鄙夷我的审美。

“呐,你仔细看看啊,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玉冠。”我怕他立马嫌弃,轻咳了一声,暗示道。

他慢慢扬起好看的下颌,扫了我一眼,淡淡道:“你指的要是这上面刻的那个古怪桃子,我已经看到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长公主 桃子的刻印并不大,若不仔细看,一片红润中很难看到。见他果然没有错过我的一片苦心,我舒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这些日子的思虑辛劳没有枉费。

我之前跟何妃闲聊时,听说她一个哥哥是做玉器生意的,有时会送来一些民间新式样的精巧小玉饰。所以,当我决定送司夜这个礼物后,立刻拿了些圣上赐予下来、从未用过的贵重首饰去听雨殿找何妃,请她哥哥帮忙打造一个刻有“特殊标记”的玉冠,为此,还特意画了图样给她。

何妃知道我和司夜关系较好,便收下了我的东西,促成了这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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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夜又沉默着凝望了许久,终于,低声开口,“我很喜欢。”

嗯?我听到了什么?有生之年,居然能听到司夜的认同?

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司夜,甚至有点怀疑自己听错,忙不迭道:“你再说一遍?”

他抬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蹙起眉头,“你和老嬷嬷呆久了,耳朵也聋了吗?”

看见他这熟悉的神情,我立刻放心下来,眼前这人确实是司夜,刚才也没听错,于是喜滋滋地回复道:“你喜欢就好。”

他若有似无地瞥了我一下,将赤玉冠轻轻放下,又抬起胳膊,一把将头顶那只镶钻金冠取了下来。

刹那间,柔滑似缎的墨发如月光倾泻般披落一身,两缕长长的鬓角在他颊边飘荡,更衬得美人眉目如画,气质似仙。

我呆在那里,却见他伸出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赤玉冠,理直气壮地命道:“给我戴上。”

啊?我从惊讶中回神过来,看了看赤玉冠,又看了看他,极其尴尬地一笑,“不是不愿意,我真的……不会梳头。”

他刚把头往后微仰,就听到我这话,眸中闪过一丝不满。

正此时,沐悦宛如一个救星般从天而降,出现在司夜身后,一边小心将茶盘放下,一边盈盈笑道:“郡主当然不会,让我来。”

说罢,径直从袖兜里摸出一把檀木梳子,两只柔白的小手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把赤玉冠端正戴在了司夜头上,还特意留出了那两缕飘逸的鬓丝,顺着脸颊垂在衣衫上。

且看眼前之人,乌发若墨云,赤冠似流火,眉目深邃俊逸,气质出尘脱俗,实在是美的惊心动魄。

我忍不住咽下口水,连连颔首赞叹。

司夜好似不耐一般撇开脸,冷言道:“陆青没告诉你,姑娘家不要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看么?”

“叮嘱了,叮嘱了!我哪有直勾勾的,我可是上下打量、全方位看的。”我赶忙解释,生怕他日后在陆青面前说出来。

他冷哼一声,似浑不在意般垂下眸,居然没再出言嘲讽。

看来,我这礼物果真是送的颇得人心啊,连司夜这等难取悦的人也能如此满意。

我一时觉得眼下的气氛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温情脉脉了。能在司夜这里创造这种和谐的气氛,只有我这样的机智才能做到吧!

得意忘形之际,我干脆坐在栏上晃动着双腿,一边抻胳膊比划着唱戏的样子,一边愉快哼唱:“陌上人如玉啊,公子世无双……”

“你今日留下来晚膳。”他突然开口打断我,语气平静,眼睛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曲调停在嘴边,我怔愣了一刻,下意识抬头看看天色。今天中午起得有点晚,闲聊几句后,现在居然天已将灰,确实到了吃饭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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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我虽常常来蹭茶点和午膳,因陆青的缘故,晚膳却总是回寒秋殿用的,所以一时间有些迟疑。

“郡主,今日尚食府送了不少好东西过来,不妨一同尝尝吧。”沐悦柔声开口道,不同于司夜一直低着头,她倒是定定地看着我,毫不掩饰一脸的希冀。

我眼眸转了转,也罢,陆青这些天总是忙到很晚,好几日都不回来用膳了。况且今天是司夜的生辰,一个人过,难免会无聊。于是,我点点头道:“好啊,不过寒秋殿那边……”

“我立刻派人去通知。”沐悦欢喜出声,行了一礼,笑着离开。

明明是发出邀请的人,司夜此时却好像没听到我们对话一般,依旧垂着头,浑似神游天外。

短暂的寂静让我忽然感觉出,他今天好像有点说不出的不一样,除了刚才居然肯定我的礼物外,人也比平时更加沉默。

少了惯常的冷言冷语,我竟然有点贱贱的不习惯……

“不知尚食府的好东西合不合我的胃口。”为打破尴尬,我没话找话地冒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家?”司夜突然低低问了一句。

“谁知道呢。”说到这个,我就不甚爽快,撇撇嘴道:“圣上还没发话。不过约莫应该快了,就等陆青哥手上的事忙完吧。”

“很好。”他莫名说了一句,慢慢抬起头来,幽深的眸子先凝了我一眼,又远远掷向泛着灰白的天空,“外面很好。”

我看着他。这个相貌出众却人生坎坷的少年,生于阙国王室,困住沂国宫内,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也许不过就是匆忙赶来避难的路上,所见的那些风景。

可是,他却说很好。

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般,就连吸入的空气也粘滞了,我一下子闷的难受。

可今天是他的生辰,应该留下的是美好的回忆,而不是遗憾和伤感。我压下郁郁的心绪,努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等我回去了,会给你写信,邀你去我家做客。”

“好。”他望着远处,很快回答。

“东湖阁的书太多了,我实在看不完。等我出去了,你要继续帮我找那个龙凤图腾的寺庙。”

“好。”

“你要坚持走路,不要去管无聊人的言语。”

“……好。”

“你要寄一副画像给我。我跟你说过吧,我二哥长的也很俊俏,我拿你的画像回去让家里的丫鬟们看看,你们两究竟谁更好看?”

“……”

“咦?没听清?我再说一遍。”

“找死。”

司夜终于扭过头来,脸上冷冰冰的,话也冷冰冷的。不过,眼角眉梢却是舒展着。

“我以为你今日格外友善,只会说好。”我有些遗憾道。

“我一向友善,只是不容傻人。”他淡淡回道。

“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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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沐悦令人搬来特制的桌案,布置了满满一大圆桌菜肴时,我这才理解,她所说的“尚食府送来不少好东西”绝非是托词。

见我目瞪口呆的模样,沐悦笑道:“郡主放心吃吧。”说罢,起手打开了一只手臂大小的玉瓶,瞬时飘出了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

“这是圣上御赐的杏儿酒,郡主也来上一些?”沐悦布了两只半个拳头那么大的酒盏,一边斟酒,一边问道。

我想了想自己的酒量和酒品,连忙摇摇头。在家便罢了,要是在外面喝酒丢人,陆青指不准要怎么痛心疾首了。

司夜倒也没有多说,端起沐悦斟好的酒盏,仰脖一饮而尽。

我在一旁瞪大了眼睛,这喝酒的架势,哪里像是一个出身华贵的少年,分别是山野豪迈的大叔嘛。而且御赐的酒,这样喝,不浪费吗?

沐悦却浑然没有在意,连忙又给他斟满,表情极其自然。看样子,他平时喝酒就是这副架势。

我放下心来,抄起银着毫不客气地大吃特吃起来。待他酒过三巡,我肚子里也进了不少东西,心中暗叹,难怪宫里这样压抑,还有不少人拼命想留在这里,就冲这份味觉享受的奢华,连不是吃货的我都难免有点心动。

正感叹着,司夜忽然开口问:“你见过陆青的仪典?”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成人仪典,点点头道:“嗯,他和我二哥一起,都在家里。”

“他们的……是什么样子?”司夜又一次举起斟满酒的杯盏,凝望着我,低声问道。

他们的仪典?我瞳孔微扩,脑中立刻浮现出那日的情景来——两位如圭如璧的出众少年,在家人的见证下,庄穆佩戴玉冠、跪拜父母天地,斩断脑后代指胎发的青丝燃于香炉……最终在家中母亲的礼谢中庄重地完成仪式,自此成人,与父兄共同担当起一家的重任来。

思绪飘回,我呼吸一滞。眼前的司夜,并没有父母长辈为他做这些事情,他的仪典上,有的只是那些冷冰冰一丝不苟地礼官罢了。

要告诉他吗?这样的对比会不会太过残忍。我犹豫着,本想推说忘记,可他一双深邃的眼眸此时正紧紧盯着我,眸中盛满了对未知美好的期许,又让我无法开口拒绝。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也许在我看来,告诉他这些得不到的东西是一种残忍,但在他看来,可能是对幸福本能的渴望吧。

思至此,我舔了舔嘴唇,缓缓启口,将我那天所见的美好情景尽可能详细地柔声道来。

他依旧望着我,眼神却渐渐失了焦,可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的光越来越亮,熠熠生辉,竟堪比天上的星子。

沐悦看着我们,忽然伸手擦了擦眼角,一言不发,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只到我话音落下,他也没有说话。气氛静谧安宁,一时间只有杏儿酒的香气在空气里缭绕。

许久,许久,司夜轻轻开口,声音虚无飘摇,“我小时候,还曾想象过今天会是怎样的情景。等我成人之时,她会不会很欣慰,家里终于有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了。”

他抬手饮尽手里的酒,脸上带着少有的落寞,“可是,任我想了那么多次,也没有想到,她竟然都不愿等到这一天。”

我身躯轻轻颤动了一下,他说的人,应该是曾和他相依为命的母亲,常宁公主吧。

“我一直耿耿于怀。回忆之前那些事时,以为自己恨她,似乎也不是。”他唇畔轻轻一翘,拉起一丝苦笑,“我不能释怀的,是她为什么不肯等一等我,哪怕只是陪我到这一天。”

他眼中带着无限伤意,长久望着远远的虚无,望着虚无里并没有陪伴他的那个人。我喉头滚动,像是饮下了一杯苦茶,喉口乃至心肺都万分酸涩。

半晌,我嘴唇动了几下,吐出几个字,“常宁公主也一定想陪伴你的,只是因为病……”

司夜缓缓偏过头,眸中墨雾翻腾,含着讽刺勾起一侧嘴角,一字一字清晰说道:“她是自尽的。”

“嗡”的一声,仿佛气血上涌到脑中,我一瞬呆住,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不可能,她……宫里人都知道,常宁宫主是病逝的。”

司夜静静看着我,黑濯玉般的眼眸深不见底。

“你,你是不是喝多了?”稍微镇定下来,我犹豫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院子的入口,该不该叫沐悦进来扶他去休息?他今日太累了,心情不好,又喝了不少酒,竟然开始说胡话。

“这点酒算什么。”他冷哼一声,低低道:“我是阙国人,四五岁就能饮一坛酒了,没那么容易醉。”

“那你……晕吗?”我小心盯着他,还是有点怀疑——要不是醉了,怎么会妄议母亲的死因。

他倏然站起身来,见我下意识地伸手来扶他,一瞬绷直了身体,无比清晰地嘲道:“你觉得我晕吗?”

我尴尬地收回手,细细打量他,最终不得不承认:“你,好像是没醉。”

尽管一足内曲,他依旧步履沉稳地走到栏杆边,转身席地坐下,然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那块地板。

这意思是……邀请我一起坐在冰凉的地上?

我刚想摆摆手,但转瞬发现他眼底如蕴寒针,只得咽下那句话,没得选择地在旁与他并肩坐下。

见我还算配合,他脸色缓和了一些,侧过脸,低声问道:“你还记得有一天,替我挡书,被砸到么?”

我和他虽关系熟络了很多,却从未挨得如此近。他此刻偏过头来,一张略微消瘦却丝毫不减俊美的脸,放大了靠近,让我瞬间有点慌神,好一会儿,才呐呐答道:“不用谢。”

他嗤笑一声,恢复了冷峻的样子,别开头道:“别自作多情,我只想问你,是不是还记得帮我捡的那本书。”

书?我努力回想了一下,是有一本书。他当时伸长了手去拿,最后却掉落在一堆书里,由我亲自递给他的,书名叫……

“什么物?”

“克物百鉴。”他淡淡接口,“就是这本书,让我确定了她不是病逝,是自尽。”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伴 我蓦然睁大了眼眸。这种事情绝对不会拿来开玩笑,司夜又显然没有醉,难道他真的发现了什么事?

“她有一个锦囊,是我父王画的花样,她亲自绣的,一直十分宝贝,从来没有离开过身边,离世前,还嘱咐旁人一定要把这东西随她葬了。”

司夜头微微后仰,语气平静地讲述着:“她走那天,本来宫人已经把锦囊系在她身上了,但是抬着人离殿时,我发了疯一样不让他们碰她,后来虽被人拦了下来,却在拉扯中把这个锦囊拽了下来。”

“我当时一个人住在这殿里,舅舅待我虽好,但忙于政务,甚少来看我。凤悟殿太大太安静了,我就把这个锦囊当做是她,日日放在枕头边才能安睡。后来,不再需要时,却已习惯。”

“前阵子,我发现这上面的线有一处松脱了,就叫沐悦帮忙缝补。结果,她缝好之后,告诉我——锦囊里面的香料药草已经干了,需不需要换新的,此外里面还有一张字条。”

“我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个锦囊,也不知道这里面居然还放着东西。听到她的话,我惊讶之下,赶紧打开来看,里面果然有一些干枯的草药和一张字条。”

“我一眼认出,是她的字迹,上面写的是……相思无尽,盼与君聚。”

司夜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继续缓缓说道:“我想了很久,想到她生前一些奇怪的举止,忍不住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我去御医府偷偷翻了她生前治病的记录,记下她病时用的那些药,然后又去之前从不去的东湖阁翻找医书,确定了那干枯药草的名字。最后,因那本《克物百鉴》,我终于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我忽然想起在东湖阁初遇司夜的情景。

那时,他应该是第一次去翻找医书吧,所以当值的六柱才猝不及防。而他那时一直面色阴郁,脾性暴戾,原来竟然是在寻找母亲的死因。

“我在书录上看到这本书的名字,便直觉有些不适,没想到,竟是猜中了。”司夜惨淡地一笑,道:“她的病总是不好,吃了药越来越严重,别人都以为她是伤心淤积,却不知她对自己下了这样的狠手,对我,也是不顾了。”

我几次张嘴,才说出自己也不相信的话,“也许,也许是个意外,她并不知道此事。”

“不是意外。克物百鉴里,记载那种药草的一页,旁边就是她的字迹——相思无尽,盼与君聚。”

司夜合了眼睑,将头仰靠在栏杆上,声音苍凉暗哑,“她无愧于我父王,可却丝毫没想过,我一个人要怎样在这沂国的宫里生存下去。”

月光如水,照见他紧闭的眼角旁的两点清亮。

瞧见他这副孤单无依的模样,我想也没想,就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他指端只微颤一下,就一动不动地任我握着。

我用掌心温暖他冰冷的指节,斟酌着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未曾觉察的温柔。

“她定是想着你的。如果不是你,她那么爱你的父王,也许在他走的时候就想要一并去了。可是,常宁公主在阙国小心护佑你三年,又带着你一路回到她的故乡,将你安置在她从小住着的殿里……她也给过你很多很多母亲的温暖。”

我顿了顿,“可是,她也不过是个失去爱人的脆弱女子,可能是再也忍受不了没有你父王的日子,才会忍痛离开。不过,你听说过吗?先离开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然后照看着地上的亲人,所以,这天上的星星里,就有两颗,是你的父母。他们会很欣慰地看到,你很坚强很努力的活着……”

他没有说话,可不知何时,已然紧紧回握住我的手。

对比往日的强势蛮横,他如今无声无息靠在栏杆上的样子让人心生怜惜,就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你休息一会儿,我给你唱只歌吧。”

我学着他的模样仰靠在栏杆上,轻轻哼唱着在现代时听过的那些摇篮曲。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面上神情却渐渐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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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唱着好一会儿,不知司夜如何,自己居然差点儿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忽然听到沐悦在耳边轻轻呼唤:“郡主,郡主!”

我蓦然睁开眼睛。她蹲在我们面前,看着我和司夜随意坐在地上的样子,温柔的脸上掠过一丝叹息。

“郡主,福全过来接你了。”沐悦轻声道。

我迷瞪了半刻,缓过神来,抬头一看,天已全黑了。

“啊!这么晚了,我是该回去了。”我小声说着,连忙起身。谁料刚站起,手却被一股力量带着又跌了回去,险些坐到司夜身上。

我这才想起,自己的手和司夜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我连忙去看他,他依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垂下一片阴影,似乎睡得很安详。

我左手小心捏着他的手指,把右手抽出来。回过头,正巧看见沐悦静静在旁目睹一切,我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解释自己刚在强烈母性影响下的举止,只得故意忽视这一切,“那我先回了,司夜他……”

“我会叫人过来,扶秋律君回去休息的。”沐悦立即明白过来,点头让我放心。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眼角的清亮早已经消失无踪了。骄傲如他,等醒过来,这一夜的故事也会装作没有发生吧。

我一路夸着福全懂事,竟然还知道专门来接我这么贴心。

寒秋殿到凤悟殿的路我虽已熟络,但到了晚上,这里远离宫中,僻静无人,道路显得分外幽静。要是一个人走在高高的宫墙下,看着墙壁上映出的屋顶脊兽的长长影子,估计还是会有些毛骨悚然。

福全一路都小心应着,直到进了寒秋殿,才小声苦笑着说:“不是小的机灵,是陆公子。”

“陆青怎么了?”我有点疑惑。

“您进去看看,公子今天脸色很差,虽然没说什么话,可是看着就觉得心里瘆得慌。”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异样 “陆青生病了?”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加快了步伐,赶紧走进内厅去。

屋内点着两盏纸皮灯,一进门,就能看见陆青纹丝不动地坐在茶桌边,身上还整整齐齐穿着面圣时规整的衣饰。灯光勾勒出他明晰的侧脸,挺直的鼻梁,秀敛的下颏,仿若一座雕塑。

我一个箭步上前,俯身低头,将脸凑近过去细细瞧着,语气也不免焦急,“哪里不舒服?”

“你回来了。”他好似梦中恍然惊醒一般,目光从遥远的地方收回,缓缓聚焦落到我的脸上。

灯光下,他如玉的面颊上神思恍惚,看不出到底有什么不妥。

“难道发烧了?”我赶紧伸手探探他的额头,却不料,触到的肌肤比我的手还要冰凉。

“我没事。”陆青凝望着我,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嘶哑。

我犹疑地上下打量他,“福全说你脸色很差,我瞧着,你今天也不对劲儿,究竟是怎么了。回来连衣服都没换。”

陆青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轻声道:“我真的没事,只是有些累。”

我一边取了案几上的茶壶给他倒茶,一边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吃饭了吗?我刚在司夜那边用的晚膳,嘱咐小月他们跟你说声,你知道吧?”

陆青眼睑半垂,嗯了一声。

我瞧着他这模样,俊朗的眉目间有浓浓的倦意,连带着脸色有些憔悴,不禁很是心疼,“陆青哥,我上次让你努力做事不过是随便说说,你可别为了赶时间,就不顾身体。大不了,我们晚点出宫去,反正也不急。”

陆青原本端坐不动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连带烛光下的影子也跟着颤动。

我斟茶的手停住,“你是不是真的不舒服,我这就派人去叫御医。”

“不必。”陆青立刻回道。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我真的没事,你既然回了,我就先去休息了。”说罢,站起身来,竟不等我回应就快步走了出去。

我愣了一会儿,叫福全进来,问他是怎么回事。

福全也是一脸无奈,低声道:“陆公子从回来就是这样,他一向都是从从容容、清清淡淡的人,这模样把我也吓着了,不像是生病,倒像是失了魂。”

失了魂?我不由自主张大嘴巴,奇怪,什么事能让陆青失魂。

我一时间想不到缘由,只得叮嘱道:“你今夜在陆青公子偏殿耳室歇着,有什么事立刻来叫我,不管是什么时辰。”福全应诺着离开。

我这才心绪不宁地往自己屋里走。难道是陆青做错了什么事,被圣上责罚?可想了一想,他辅助圣上已久,一向没出过错啊。这事不好确定,待他好好休息后,明天我再问他。

因为担心陆青的缘故,加上司夜说的关于他母亲的事,我一夜都没有睡好,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直到快天亮,才因疲倦至极沉睡了一会儿。待我再次睁开眼,外面已然大亮,我一瞬想到陆青,了无睡意,立刻爬起来简单洗漱一下,就往侧殿跑去。

陆青的房门闭着,福全正歪坐在屋前台阶上,头往后仰着,张着嘴,睡得正甜。

我走过去,戳戳他,“起床啦,你这懒家伙。”说罢,绕过他,准备去敲陆青的门。

“陆公子已经出门了。”福全本能地跳起来,见是我,又揉着眼睛睡眼稀松地说。

出门了?我扭过身,面上有些失望,问道:“他今日气色如何?”

“应……应该还好。”

“什么叫应该?”我无奈地摇摇头,道:“是不是你小子睡太熟了,根本没看到。亏我还叫你晚上盯着点他,没想到你睡得倒香。”

“郡主,冤枉啊。”福全原本一张喜相的脸此刻皱成一团,看上去分外委屈,道:“早上,小的是看着陆青公子出门的。他一句话不说,走的极快,根本没来得及好好看他脸色,不过,他能走那么快……应该是没有生病。”

说完,他小心瞅了我一眼,道:“陆公子昨天半夜在屋里走来走去,小的一晚上都没敢怎么睡,早上才刚眯着了一会儿,就被您看见了。”

半夜在屋里走来走去?我吓了一跳,陆青这是中了什么魔怔啊。

难道真有什么大事发生了?我眼眸转了转,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地往外走,到门口,没留意,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

福全连忙上前扶住我,嘴里嘟囔道:“您小心啊,可别也丢了神似的啊。”

我瞥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满是倦色,眼底还有明显的黑眼圈,知道他昨夜确实尽心尽力了。想到刚才还莫名责怪他,不禁有点愧疚地说道:“福全对不住,刚才错怪你了。”

“小,小的不敢。”福全连忙低下头。

“好了,你去睡会吧,今儿就给你放假了。等会叫小月给你送点好吃的,补补精神。”我叮嘱道。

想来,福全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因为家穷进宫做了公公,身世实在可怜。除此之外,他脑子机灵,办事利索,又不像小月那样的畏惧疏离,所以我对他更生出几分亲切。他是个人精儿,见我对他好,也渐渐敢跟我说几分玩笑话,我待他更像是弟弟一样。

他这才抬起头,瘪瘪嘴巴,道:“放假?”

“就是不用干活。”

“谢郡主。”福全喜笑颜开,但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过,您有事还是叫我,您的事不叫干活。”

因为心里搁着事,我没再跟他贫嘴,轻轻拍了他脑门一下,笑了笑,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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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不知陆青的情况,我在寒秋殿里坐了一天,哪儿也没去,但同时也什么事都做不了,时不时就走神惦念着这事。

说来也奇怪,之前我自己的事情没弄明白,还能自我安慰不要着急,如今,陆青有些许异样,我就觉得心神不宁。我想了想,约莫是潜意识里觉得陆青比较靠得住,我的问题他肯定能解决,而他的问题,我却不一定能帮的上忙。

可是,他在圣上身边帮忙,能出什么问题呢?

我反正什么事也做不了,干脆坐下来,认认真真地思考这件事,结果却是越想越心惊。

照我看来,能让陆青这么举止反常的人,估计就是圣上没错了。

陆青虽然才智过人,聪慧无双,但毕竟不是长久浸淫在官场政治的人,难免也会犯些小错误。但是在圣上身边犯错误,再小的事也是大事。都说君心叵测,伴君如伴虎,那个宜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陆青在圣上身边不是一两天了,原本出于对他能力的十足信心,我从没有担忧过这些,可他的异样却让我此时坐立不安。如果真的是陆青惹的圣上龙心不悦,那会有怎么的惩罚?会不会很严重?会不会有危险?

我猛地站起身来,在屋里胡乱走着,脑中转过无数念头,直到背上冷汗涔涔。镇定!镇定!我一再告诫自己,慌乱没有用。可是,如果陆青真有危险,如果他又被扣下了,我该怎么救他?我又能怎么做!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摔跤得真言 到了晚膳时,听小月告知陆公子回来的消息,我几乎是哆嗦着老腿走出门去。虽然觉得自己有点想太多的毛病,但是在这宫里,见识了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我的耐受力差了很多,想象力却是直线上升,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我都能脑补出一部戏来。

“陆公子回侧殿了,他说不想吃东西,让人不要打扰。”小月恭敬地禀报。

陆青能回来,我心里就已经平静多了。想了想,我嘱咐小月准备了食案,放了两个人的饭菜,然后亲自端着走到侧殿。

不管怎么说,饭是要吃的。有什么问题,大不了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我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走到门口,敲敲门,故作轻快地喊道:“吃饭了。”这一瞬间忽然感觉很熟悉,只是门内门外的人换了一番而已。

陆青听出我的声音,没多久,就拉开门,一眼看到我吃力地端着食案站在门口。

“我和你一起吃。”没等他开口,我先说道。

陆青微征了一下,立刻伸手接过我手中的食案,蹙着眉头道:“这么重,怎么自己拿。”

我只当没有听见,连忙从他身侧钻进去,端端正正在椅子上坐好。

陆青愣了愣,接着放下案几,也不多说,真的拿起饭碗银着开始吃了起来。

我一边吃着,一边偷眼瞧他。他面上似乎已然恢复了正常,但脸色苍白,透出掩饰不住的疲倦,一双秀致的眼眸也低垂着,看也不看我。

我们各怀心事,终于食不知味地吃完。陆青这才快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望向远处,淡淡说了一句,“小妹,我想休息一会儿。”

我眼眸转了转,点点头,“好。”

“那我叫人来收拾,你先回去吧。”说着,他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我比他更快地起身,迅速冲到门前,将门枢拴好,扭过身来,一脸严肃坚定,“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须老实交代。”

陆青没有料到我如此举动,神情讶然地定在那里,缓了一会儿,才苦笑着说:“交代什么?”

“你坐好。”我走近他,踮着脚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按他坐回椅子,这才坐下叹了一口气,“说吧。你惹了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陆青面色复杂地看着我,眉心微蹙,垂下眼睑道:“没有……”

“你信不过我?”

“……不是。”

“那你干嘛不说?”

“……没事。”

“你昨晚失魂落魄的那么明显,今天也对人爱理不理的,还说没事?”我倏然起身,见他一副根本不想交流的样子,焦急担心一天的情绪爆发了,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顾不得强装平静,嚷了出来。

陆青这才偏过一直望着远处的眼睛,看着我。半晌儿,眸中竟然有了一丝伤意。

我本来又急又恼,只恨不得使劲敲敲他的脑子,看看他在想什么,但见他这副模样,又不禁心软下来,坐了回去,放低了声音柔柔说道:“陆青哥,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嘛。之前我们遇到问题,不都是一起解决的么?”

他看着我,面上一掠而过的,是我看不懂的情绪,好似怜惜,好似歉疚,但却是最终归于淡然,只轻轻动了动嘴角,“真的没事。”

他这副模样,分别就是有事,却还在嘴硬!

他以往总是从从容容,清清冷冷的,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可现在看他一脸淡漠,却气不打一处来。

难道,难道我就那么不可靠?

“你今日不说,我就不走了。”我一气之下,撑着桌案猛然起身。

这原本是挺有气势的一句话,可在出口的瞬间,我忽然手里一滑,显然是摸到了刚心思不宁弄到桌上的菜油。

话还卡住喉中没说完,手下骤然失去着力点,我身形不稳,一时间慌忙不堪,竟然一个踉跄直直扑到陆青身上。

老天!幸而我左手及时撑到他的胸膛上,才不至于整个人贴上去。

陆青猝不及防,受了惊吓般呆呆看着我,嘴巴微微开启。

我刚想解释,他的身体却突然往后一仰——原来他没有防备地受我这么一“击”,也难以稳住,连带着我一起猛地跌下了凳子。

陆青跌下的同时迅速伸出胳膊将我半揽,我整个人被护在他怀里,才没有跌出去。

可是我慌乱之下,原本撑着的手脱力,化掌为肘,重重地击在他身上。连我都听到了一声闷响,他竟然紧抿着嘴,没有发出声音。

现在的情景是我几乎整个人趴在陆青身上,隔着一条胳膊,和他的距离近的几乎要碰到鼻尖。

他的脸在我眼前放大,半垂的秀致双眸,微颤的浓密羽睫,笔直的俊挺鼻尖,还有清润如玉的面颊上一抹淡绯色的红晕。

不知是因为他衣衫下紧绷的肌肉传来的热气,还是因为他胸膛中突然响若擂鼓的心跳声,一向镇定自若的我居然莫名其妙觉得心跳一瞬加快,脸上泛起了潮红。

我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间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时刻显得格外清晰。这让我一瞬清醒,进而有些羞愧。

之前和陆青相处的时候,从没有刻意注意,也不觉有什么异样。就像上次他喝酒后抱了抱我,作为兄妹间寻常的鼓励,我很坦然就接受了。可眼下怎么摔个跤,心跳就这么砰砰砰地不淡定呢?

电光火石之间,我又忽然想起他可能有“亲密接触恐惧症”的事。

一念至此,我慌忙用右手撑着他身体,想立刻起身。刚把手放上去,就意识到手上还有菜油,我又连忙撤回来,结果已经来不及了,不但陆青的衣襟上不可避免的印上一团菜油,我整个人又重心不稳地跌了回去,鼻尖还蹭过他的脸颊……

好在这次的动作幅度不大,没有造成太严重的二次伤害。我连忙看了陆青一眼,他依旧半闭着眼眸,脸颊上的红晕已然延伸到耳根。

罪过,罪过。除了忍受心理恐惧,他还要承受我身躯重力的压迫!

我虽算得上身躯娇小,但毕竟也有分量,至少相当于一头小猪吧。被这样压着肯定让人呼吸不畅,难怪他此刻脸都被憋红了。

我连忙撑着地,往旁边一个翻转,这才终于坐了起来。

障碍消除后,陆青也迅速坐起身来,只是还低着头,垂眸看着地面。

干下这等蠢事,我自然也很困窘,尴尬地开口道:“陆青哥,你的衣服粘……粘油了。”

“没……没事。”陆青似乎被我传染,也有些结巴地回道。

“那我们,接着说?”

“……好。”

眼看我俩的衣服都已经脏了,我也干脆不起身,决定就这样坐在地上聊好了。

我清了清嗓子,想要继续刚才的话题。

可是,一回想起我放出那句逼供的狠话后,就摔了这么丢人的一跤,还连累了陆青,就觉得自己蠢得可怕。

况且,我刚才正准备说的下一句是“你不说,难道是因为我很不可靠?”映照现在的情景,老脸仿若无形中被什么抽打。

我偷偷瞥了瞥陆青衣襟上那个清晰的油印,再抬起胳膊,看看自己沾了地上的灰,又油又脏的手,只觉得此刻简直不应该坐在地上,而是应该钻在地缝里。

陆青半垂眼眸,慢慢伸手递过来一张淡青色的帕子,低声说:“先擦手,衣服可以洗掉,不要紧。”

我尴尬地接过来,才发现这是我们在将军府用的帕子,上面还有秋香绣的青字。

我擦了擦手,心神稍微宁定,故作镇定道:“你不能笑我。”

“没笑你。”他低低回道,却不看我。

“说起来都怪你,要不是因为你老藏着掖着不肯直说,我怎么会从昨晚担心到现在?”我窘迫地自我开脱,“所以、所以才心神不宁,干出蠢事。”

陆青默了好一阵儿,轻轻说道:“对不起。”

“哎,我随口说说的。”见他如此爽快承认,我反而尴尬了。

陆青这时缓缓抬起头来,清俊的脸上褪去了红晕,反而比刚才更加苍白,眸底也似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凝望着我,声音低哑地重复了一句:“对不起。”

我着实怔了一下,然后渐渐明白过来,他的“对不起”并不是因为我刚才的话,而是,另有他因。

我不自觉端正了身姿坐着,神色平静,定定看着他,“说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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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沉默了许久,把头偏向侧方,轻声开口道:“昨天,圣上问我,如果赐我权力地位,愿不愿意留在宫里辅佐他?”

我始料未及,脱口而出,“你不愿意吧。”

陆青点头,“我婉言拒绝了,圣上甚是不满,觉得我不知好歹,辜负了他的信任。”

我眉头紧蹙,这位天子对权势利益看重得紧,一定难以理解。

“我费心周旋,才让他怒气渐消,原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准备告退时,圣上忽然问道,他娶了玲珑郡主,以此结盟巩固君将关系,做的可妥当?”

我冷哼一声,“谁敢说不妥当?”

陆青低声道:“我自然只能说好。可下一句,圣上竟然问到,国有两将,一将已联姻,另一位大将的女儿,也在宫中。”

我有些懵,迟疑地问,“因为韩家没有联姻,他想继续留我在宫里,钳制我父亲?”

“他问的是,”陆青深吸了一口气,“如法炮制如何?”

我脑中“嗡”的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陆青。

如法炮制……这四个字我不是不懂,但是话外的意思实在太过可怕,让我霎时浑身僵硬,拳头攥紧到指甲都戳进掌心肉。

几乎是一刹那,彻骨的寒意从内心奔流出来,席卷全身。

陆青立即伸过手,握住我瘦削的肩头,“别怕。他不会这么做,我……已经恳请过他了。”

我眼眸这才好似活了一般转了转,僵直的身躯像泄气的皮球一样慢慢软下来。不过短短几秒钟,险些吓得我迷失魂魄。

留在这人心叵测的宫里,和那个难以捉摸又冷酷残忍的圣上联姻,成为后宫里的一员?这简直是我能想到的最可怕的事情之一。

“你怎么说的?”我问道,那个人可不像宽容温和的先皇。

陆青惨淡地一笑,许久后才开口,“他给了我两个选择。”

“什么?”我直觉感到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其一,我留在他身边,做他的心腹,他会尽可能给我一切想要的,如果我想让你出宫,他会立刻恩准。”

我想也没想立刻摇头,“不行,那你会一辈子留在宫里,提心吊胆。第二呢?”

“其二,我作为圣上御指副将去成肖将军身边,摸清成将军多年在京城西望及近郊的兵力布置,势力所及,把信息报给他。”

“圣上让你去做卧底?”我瞪大了眼睛,极力压制着声音,不解地问:“他已经和成家联姻,难道还信不过成肖?”

“圣上没有明言,我推测他心有芥蒂的可能不只成肖。他在皇陵六年,骤然继位,对文武百官兴许皆有疑虑。”

陆青顿了顿,眼睑半垂,“如果我猜的没错……圣上在谋划建立只属于他自己的势力,至少能够全盘掌控京城。毕竟除了极个别边境将领,绝大多数官员都住在西望城内。”

“成肖将军是老臣,你能猜出圣上的意图,他当然也能。别说是去暗地调查,你单单去到那里,恐怕就会被孤立。”

纵使我不懂权谋,也能判定——圣上的要求简直是强人所难!

“孤立无妨。”陆青转过头来看着我,神情复杂,声音低哑地说道:“只是,圣上说,我在成肖将军身边一日,你就要留在宫中一日,直到……我完成他交付的事情。”

我眼眶骤然抡圆,这是什么事,他居然拿我来要挟陆青!

“小妹,对不起。若不是因为我,你或许早就可以回家了。”陆青眼睫轻颤,语气低沉,好似叹息。

“这不是你的原因!你本来就是为救我才进宫。难道就因才智过人,被圣上看上,就是错误吗?”我咬牙切齿道:“错的是圣上,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陆青默了一瞬,“我之前不告诉你,是想再周旋一下,也许会有转机。可今日上午,我刚开口,圣上就打断了我,称除了答复,其余话不必多说,还说……”

“还说什么?”

“圣上还说,肃玦也不错,太师又是他的忠贞恩臣,他们父子似乎也很喜欢你。如果你不想嫁入宫中,他也可以赏赐这一桩婚事,随你选择。”陆青垂首,放在膝头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握。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并肩 “放屁!肃玦会喜欢我才是见鬼。”我怒火中烧,忍不出说了粗话,愤愤道:“这也叫随我选择?圣上就是看我们兄妹俩在宫里相依为命,你又不在乎权力地位,才会拿我作为要挟。”

我想了一想,又冷笑一声,“他之前是不是就以此为由要挟过你,就像上次在雅苑赏菊那次。圣上赐婚就这么好用么!”

“小妹!”看我如此激动,陆青面含忧色,顿了顿,沉声道:“你放心,我纵使力薄,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转向他,定定不语。

此时此刻,我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失魂落魄,为什么不肯说,为什么不忍看我。

因为他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的原因,才让我出宫的日期一拖再拖;是自己不想一辈子留在宫中辅佐圣上,才会让我不能立刻回家,还面临被赐婚的危机……

他总是这样,什么时候都想着护佑我周全,然后又来责怪自己。

我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流下来,连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什么心里这么憋闷,这么难受。

陆青深深凝视着我,伸出手来,想擦掉我的眼泪,却在抬到一半时顿住,慢慢垂落。他低着长长的眼睫,半掩着原本清澈如水的双眸,默了一瞬,轻声道:“我已经决定了,小妹你定能尽快回家的。”

我霎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惊呼脱口而出,“不。”

我迅速抬起手背擦掉眼泪,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坚决地说:“不能选第一个。”

“小妹。”陆青动了动唇角。

我打断他,凑过去,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想要别人想不到的权利地位吗?”

陆青一丝也没有犹豫地摇头

“你想要留在宫里一辈子吗?”

他不说话,眸中神色似雪山崩溶。

“你若是留在宫中,做圣上的心腹,你和我、和二哥以后都将再难见到,恐怕……恐怕还要避嫌。可你不是和我二哥说好,要一起做将军吗?”

陆青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眼眶里已经起了雾气,暗哑出声:“我没有选择。”

“你有。”我急急说道。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在宫里呆着。我不熟悉成肖,不知道第二件事需要花多长时间。”

“可是至少……我们有希望一起回家。”

“小妹。”陆青声音滞了一下,有些不忍地说道:“圣上那些话是单独对我说的,没有任何人作证。如果有一天,他生出别的念头,你在宫中……”

我苦笑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我回家了,他也能把我召回来。”

“不一样,至少我现在能让你回家,而且只要我在他身边一日……”

“你想都别想。”我一急之下,粗鲁地推了他一把。

他防备不及,愣愣地往后倒,我又连忙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了回来。

放开手后,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诚恳说道:“如果说圣上只给了你第二个选择,我可能恼怒之余,还有很多担心,怕自己一个人在宫里应付不来。”

他看着我。

“但是如今有两个选择,我才能意识到,至少有选择是好的,并且庆幸有第二个选择。你先别反驳……不管今天在这里的是我,是你,还是我二哥,我们都绝不会牺牲对方,来成全自己的。如果你是这样的人,那么就不要小看我,也别来说服我。”

陆青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继续说道:“如果你选择了第一条路,用你自己的人生换我一时安宁,我不会领情,而且不会原谅你,因为这会让我一直承担愧疚,没办法面对自己,也没办法面对二哥。”

“可是如果你选择第二条路,我会在宫里和你一起努力。不管用多长时间,我们最终都能一起回家去的,你不会没有这个信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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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一直静静地听着,原本半垂的眼睑渐渐抬起,定定看着我,漆黑的眸中似有风暴海啸般暗流涌动。

我毫不躲闪地回望着他,扬起了嘴角。

时间慢慢流逝,仿佛世界都停止在这一刻。长久地凝望中,我几乎要迷失在他幽深的目潭。他终于收敛了眸中的惊涛骇浪,恢复了墨潭般的平静时,突然间,也笑了。

陆青原本相貌清俊秀致,更有如玉般的淡漠清冷,此刻这一笑,眉梢眼角含着暖风徐徐,温柔的犹如柳枝点水,连见惯了他容颜的我,都不禁痴了,竟连他唇角微启,说出的那个字都没听见。

我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他衣袖,道:“你再说一遍。”

陆青轻叹一声,道:“我说,好。”

“你不骗我?”

他摇摇头,郑重回道:“不骗你。小妹,我会尽快让你……”

“是我们,我们一定能尽快回家的。”

他颔首。

果真如我所料,陆青不只有作为兄长的威严,每一次都能认真听我说话,真心尊重我的想法。

我放下心来,正要起身,却发现脚麻了,刚要起来就坐回去了。

他看着我,自己缓缓站了起来,然后伸手来拉我。我笑眯眯地,故意用握着脏帕子的手去抓他的手。他却似浑不在意地笑了。

我俩跺了跺脚,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我心中哀叹,早知道聊这么久,下一次还是换个方式谈心吧。

“我让人给你热点暖汤驱寒,地上冰冷,还坐了那么久。”他轻声说。

“不要紧,先让小月给你洗洗衣服吧,都被我弄脏了。”我看着他衣襟上的油印。

“不用。”陆青立刻回道,顿了顿,道:“我自己来。”

我刚想问,转念就明白了。他左边胸膛衣服上的手印细小却清晰,给别人解释起来……还挺麻烦。

想起刚才的情景,我老脸一红,有点窘迫。

为了掩饰这点心思,我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强装镇定地说:“那你自己收拾,我,我先回去了。帕子……等洗了还你。”

我打开门枢,一溜烟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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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知陆青什么时候离宫,我的心一直悬着。说的时候气势满满的,可转念想到自己一个人在宫里呆着,完全不担心实在不可能。

但我不想让陆青有负担,何况他面临的困难要比我严峻的多,如果南境真有动乱,他甚至还要亲上战场。所以,我每日都把这种担心压抑着,白天里还是正常欢声笑语,晚上却要念经似的自我暗示好几遍“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才能入睡。

好在陆青并没有发现。

经那次“坐谈”后,他不但恢复了原状,甚至还变得有点……亲切?他对我是一如既往长兄式无微不至,只是他原来性格里自带清冷,现在看到我,纵使面上平静如水,眼角眉梢里却含着暖融融的笑意。这点变化,连福全也看出来了,还偷偷问我原因。

我想了想,觉得约莫是离别在即,即便如他这样内敛的人,也难免会感情充沛一些。嗯,心理学上有这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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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的祥和平静约莫维持了七八天。

这日,我在屋里习字时,陆青从太玄殿回来,神色比往日凝重一些。

我放下笔,问道:“定了?”

陆青点头,轻声道:“圣上已经发诏了,过两日就走。”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早定了也好,免得一直悬着心。”

陆青看着我,默默无语。

“你别不放心我,我一不乱跑,二不多话,不会惹事的。”我看出他的担心,连忙安慰道:“倒是你,自己小心防备点,别被偏激的人欺负了。”

陆青闻言一笑:“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我毕竟是圣上钦点的副将,即便有人心有不满,多少都会有所顾忌。”

我本暗自思咐,古人虽早慧,可陆青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和成肖将军那种久为人臣的老将相比,难免还是稚嫩,但听了他后面这句话,觉得也有道理,才稍微安心下来。

“明日圣上要接见户、工两部老臣,我左右无事,想请秋律君来寒秋殿坐坐。”陆青突然道。

我闻言略微惊讶,转念一想,司夜确实帮助我们很多,一直还没有好好谢谢他,就颔首应道:“我让福全过去知会一声,如果他肯来,明日小膳房就多做些好吃的。”

“福全那边我来交代。”陆青回道,沉吟片刻,又道:“第一次邀请,我要写封帖子才算稳妥。”

我和司夜较为熟稔,本觉得不需要,可想到司夜身份尊贵,在礼节上注意些也无可厚非,便应声同意。

等陆青回侧殿去写帖子,我才放下一直微笑的脸色,再落笔习字时,竟然横不成横,竖不成竖。我叹了一口气,小声自言自语:“该来的总会来,早来早了。”

我望着虚空,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想到,虽然习惯了有人陪伴,但当初,我从现代到这里,不也是靠着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克服了各种不安恐惧,逐渐适应了吗?

所以,这次不过是在宫里独自再熬一些时日,没什么好怕的。

思至此,为了给自己打气,我猛地起身,伸展双臂大喝一声,加油!

“郡主,加什么?”门口传来一阵小碎步,接着是小月小心翼翼的询问。

“没……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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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夜来的时候,我和陆青正在内院里喝茶。福全报了一声,我和陆青对视一眼,赶紧起身,走到外院去迎。

司夜坐在轮椅上,一进殿,扫了几眼外院简洁风的摆设,脸上果不其然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而沐悦站在他身后,冲我盈盈一笑。

“快进来喝点茶。”我刻意忽略了司夜的表情,只对着沐悦招呼道。

陆青上前一步,对司夜恭敬见礼后,笑着说:“请秋律君跟我来。”

司夜颔首回礼,然后略一迟疑,起身离开轮椅,跟着走。我欣喜地发现,经过这些时日的训练,他走起来虽有先天的不足,但比之前更稳上许多。

陆青面色如常在前面带路,没有露出一丝一毫异样。

到了内院,陆青命小月重新布茶。而福全这时端着一副棋盘走过来,眼睛滴溜溜地看着陆青。

陆青对司夜笑道:“听说,秋律君擅棋,现在用膳还早,可否请教一二?”

司夜竟也淡淡一笑,回道:“在你面前,我不敢自称擅棋,不过是从前用来打发时间的。”说罢,先一步在一旁低案边的石凳上坐下。

陆青坐到对面,福全连忙麻溜地布上棋盘。陆青执黑,司夜执白,下的是围棋。

我饶有兴趣地搬了小椅在一旁看着。

之前我就看过陆青和自己下棋,还曾向他请教,非要要求对弈。只可惜,我的水平和他相差太远,他下的是从容不迫,我却是抓耳挠腮,就算他有心让我,但实力相差甚远,每局的胜负都没有悬念。

这两个人此时一言不发,居然真的开始心无旁骛地下棋。陆青也就罢了,我难得看到司夜这么认真的表情,觉得还挺新鲜。

不知道高手过招是不是都是这个样子——两人每落一子,都仿佛要经过数十遍的权衡,一眼万年地把棋盘上的空位看出满盘江山来,迟缓又慎重。想到陆青跟我下棋时,手势快如闪电,对比之下,我这才琢磨中一份不曾被言明的歧视来。

看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的心思已经尽在其中,浑然不觉他人了。沐悦安静地站在司夜身侧,看着自家主子的侧颜,嘴角不自觉噙着柔和的笑意。我开始倒是认真看着,但看着一枚棋子久久不落,悬在空中,又实在不明白这其中深意,不免有些发困,几乎是强撑着眼皮努力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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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起身了。”耳边突然传来陆青低低的声音,我猛地一睁眼,原来自己竟然在这静谧的气氛中枕着胳膊趴在腿上睡着了。

“如此剑拔弩张的局面,你也能看到睡着?”司夜挑挑眉毛,好似不可理喻。

到底哪里剑拔弩张了?在我看来,你们下得比打太极还慢。我心中不屑,但自知这种话属于夏虫语冰,自取其辱,于是打了个哈欠,问道:“谁赢了?”

“秋律君更胜一筹。”陆青笑笑。

“你也不差。若不是中间被这家伙打搅,不一定会输。”司夜毫不掩饰对陆青的欣赏。欣赏……这可是面对我时,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神色。

“我打搅什么?”我迷茫地问:“我说梦话了?”

没人回答。我目光扫过:沐悦捂嘴一笑;司夜斜瞥了我一眼,目光又落回到棋局上品味;陆青只是笑着摇摇头,也不答话。

正此时,福全凑过头来,小声道:“郡主厉害,您趴在自己胳膊上睡,每次头快要滑落时,都能及时收回来。小的好几次担心您一头栽倒棋局里,坏了两位大人的兴致。”

我脸色一黑,嘴唇蠕动,道:“你就不担心我的头么……”

“担心,肯定担心的!”福全连忙表衷心,一副关切至极的样子。

我白了一眼,刚拂开他,就听见小月来报,膳食已经备好。

扭身一看,旁边的桌子上已经满满当当布了一桌。好久没在院子里吃饭,上一次还是灌陆青酒的那次。

正想着,我余光瞟向陆青,他也似有所感,回望着我,眸中突然有了一丝促狭的笑意。明明什么都没说,我却想起那天,我大言不惭地指着这些饭菜说是自己做的,最后被问得几乎无言以对的情景,不由得老脸一红,连忙咳了两声。

陆青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司夜道:“秋律君,请。”

司夜从棋局上抬起眼,随口道:“你以后也直接叫我名字吧。”

陆青顿了顿,“好,司夜。”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离别 原以为陆青请司夜过来,是想要好好感谢一番,没准还会觥筹交错、高谈阔论什么的,却没想到,实际是如下情景。

我们三人呈三角形坐着,各自低头吃着眼前的菜,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我用余光偷瞄两人。两位容貌出众、风姿不凡的公子,均是正襟危坐,举止优雅,抬手进膳的姿势简直可以入选礼仪典范。

在这种气氛下,我即便想说话,也只能不自觉地憋了进去,心里默念“食不言、寝不语”。但心中腹诽,这两人单独跟我一起吃饭时,明明都不是这样,难道真是我带坏的?

用完膳,司夜无意久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坐回了轮椅,对我和陆青点了点头,话不多说就离开了。

陆青看着殿门复又关闭,若有所思地含着笑意。

我探过头,仰脸看他,奇道:“原来你请人吃饭是真的来吃饭,都不怎么说话的。”

陆青弯着一双长眸,煞有其事道:“我们不需说话,就已经知道对方所想。”

我嘴角颤了一下,讷讷道:“下一盘棋,就……就心意相通了?难怪你们吃饭的时候都不说话,看来在心灵交流。”

陆青忍俊不禁,低低笑出声来,无奈道:“早叫你少看一些稀奇古怪的书,想些什么呢。其实我要说的事都在帖子上写清楚了,司夜今日肯过来,就已经是回应了,还需要多说什么。”

“你写了什么?”我瞪大了眼睛,突然了悟:“该不会是拜托司夜照顾我吧。”

陆青颔首,轻轻叹息一声,道:“不算太笨。”

“我哪里需要……”我想了一想,又改口道:“也不是不可以,他那个君位多少还有些威慑力吧。”

“他有用的不只是君位,还有这里。”陆青指了指自己的头,道:“他是个聪慧通达的人。”

“他聪慧有可能,通达就算了吧。”我撇撇嘴,“他要是通达,脾气会那么坏,嘴会那么损?人缘会那么差?”

陆青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他性格天然,处于君位,有发脾气的权利为何不用?嘴巴损,那是对你,他知道你把他看成朋友;人缘差,他如果不喜欢人来人往的虚情假意,那么人缘差,就是好事情了。”

我目瞪口呆,被陆青这么一说,好像司夜的小脾气都成了睿智之举,我竟无法反驳。

“今日,他没有当面聊起帖子里的事,估计也是怕在寒秋殿忍不住损你,折了你的颜面,以后不好面对下人。”陆青意味深长地笑着,转身离开。

司夜还有这等好心,真是不容易。

我琢磨了一会儿,好一会儿忽然间觉出有点不对。“陆青哥,你等等!司夜损我也就罢了,你嘱托他为什么要提前写帖子。你说,你是不是对我也有什么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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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的时刻总是来的很快。

两天后,陆青刚去太玄殿不到一个时辰,就匆匆回来。我因为起的晚些,正在用膳,一见到他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立刻明白了。

尽管这些日子,我一直隐藏的很好,但临近别离,还是控制不住失落的心情。

我放下银着,勉强笑着问道:“什么时候走?”

“车马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陆青轻声说。

“那,那你去收拾一下吧,我帮你。”我匆忙起身,就往侧殿走。

陆青静静跟在我身后,见我急匆匆走进屋子却是一脸迷茫的样子,低声开口道:“前几日收拾好了,没什么东西。”

我这才注意到,他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竹笼,行事如他,自然是早做准备。

他默默看着我,一双墨瞳深不见底,嘴唇轻轻动了两下,却什么都没说。

“收拾好了,那,那我就放心了。”我不知所措地笑着,苦心隐藏了几日,就怕表现的太差劲,让他在千里之外也不能安心。

“领路的侍官在外面等着。”沉默半晌,他喉咙有些干涩,咽了一下,终究还是说出那句话:“我走了。”

“嗯。”我笑了笑,尽量显得无忧无虑,出屋对福全道:“你帮陆公子把行李抬到宫门口。”

福全应了一声,双手抱着竹笼出来,先一步出殿去了。

陆青跟着我走了出来,低声说了一句,“自己保重。”

我扬起笑脸,“你也是。”

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然后缓步走出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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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陆青颀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我这才确确实实地感觉出,他是真的走了,离开了这个宫殿,去遥远的南疆。

一阵凉风吹来,我觉得身体发冷,卸下了脸上的笑容,神思恍惚地往回走。

也不知道为什么,住了这么久,第一次发现寒秋殿太大了,又太安静,显得空落落的,引得人心中暗藏的感伤绵延出来,似燃香一般丝缕不绝。

就在我拖沓着脚步,刚要迈过垂花隔门的门槛时,突然听到一阵熟悉又急促的脚步从身后传来。

我飞快转过身去,不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竟是陆青去而复返,如风一样疾步走来,一瞬就走到近前,一把将我揽入怀中。

他身量高出我不少,微微躬身,垂首在我肩上,低声呢喃:“歌儿。”

我懵懵懂懂地任他抱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他抱得这样紧,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两只手臂好似要把我箍进他坚硬的胸膛。我半张脸埋在他柔软的衣衫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温暖气息,竟然鼻头一酸,红了眼眶。

这是怎么了……不过是暂时的分别,我怎么如此伤感?

要镇定,要克制,你不是小孩子,你是确确实实的大人,是独自一个人适应了这个陌生时代的人。我心中默念,努力睁大了眼睛,强忍住鼻尖的酸涩。

待情绪稍稍平复后,我哑着声音说道:“陆青哥,你抱得太紧了,我透不过气。”

因为贴近,我清楚地感觉到他衣衫下的肌肉刹那僵硬了。陆青好似梦中惊醒一般,猛地松开了手,呐呐道:“对……对不起,小妹。”

我从他禁锢中脱身,怕他尴尬,连忙转移话题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他还没回答,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陆将,您拉下的东西找到没有,需要下官帮忙吗,这时辰不早了……”

陆青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口中却客气地回道:“已经找到,我马上出来。”

知道外面是侍官催促,我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别担心,我也不是小孩了。”

陆青“嗯”了一声,道:“马上要到年关了,韩伯会进宫来,到时若是圣上容许,元姨、大哥、且行他们都会进宫来看你。”

我眼睛一亮,之前竟然忘了过年时我爹需要进宫禀回关情这一茬,也就是说,没过多久,我就能见到将军府的家人了。

见我神情轻松下来,陆青低声道:“我到了给你寄信,我会……尽快。”

我深深看着他,“你要小心,不要勉强。”

“我走了。”陆青终于拉开嘴角淡淡笑了一下,缓缓转身。

“等等。”我拉住他衣袖,从怀里掏出那个五彩琉璃的龙凤庙,笑盈盈对他说:“你看,你一直在我身边的。”

陆青先怔愣了一下,然后下一瞬,眼眸中似乎点起了焰火一般,从瞳仁深处溢出了真切的笑意,这笑意如春水蔓延,转眼就溢过了他的眉眼、唇畔,让他整个人像是发光一般,好看的让人挪不开眼。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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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走了好几天了,我还在回味他最后那个简直暖的不像话的笑容,以及那句轻柔到几乎带着宠溺的回应,居然没留神地傻笑出声。

“郡主,你又在想陆公子了?”

“是啊。”我下意识地回答,撇过头去,看见福全露出一个饱含深意的笑容。

“哎,你笑的这么假什么意思。南疆那么远,陆青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我当然要惦记了。”我莫名紧张,连忙解释起来。

“小的就问一问,可什么都别说。”福全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笑的古里古怪。

想八卦我?我白了他一眼,罢了,小孩子懂什么,尽胡乱琢磨。

福全看了我一眼,居然飞快地小声补了一句,“其实也没什么。反正您和陆公子也不是亲兄妹。”

我一瞬着恼,站起来佯装打他:“别瞎想,我当陆青和亲哥没什么分别,我和二哥都跟他一向要好,你再瞎说,我就罚你晚上吃咸菜馒头了。”

“小的错了。”福全见风使舵般赶紧告饶,可怜兮兮地辩解:“上次开秋律君大人的玩笑,您不是没生气,还哈哈大笑吗?”

我冷哼一声,故意道:“就是太惯着你。你没事就去帮帮小月,她就没你的闲心。”

福全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临走前还有点委屈的嘟囔:“殿里的几个都看得出来,他们不过是敢想不敢说……”

我坐在那里一瞬气结,这小孩……明明知道我和陆青亲如兄妹,怎么还跟后宫那些娘娘似的各种八卦,前天还开司夜的玩笑。

司夜?那能一样吗?我刚气呼呼的想着,忽然冒出一丝异样的情绪。咦,都是不可能,为什么……我觉得不一样?

前天,福全挤眉弄眼地调笑,说我和司夜关系很不一般的时候,我想到自己和那个总是一张冷嘲热讽脸的少年居然被“八卦捆绑”,就觉得搞笑,全然没有当回事,当场哈哈大笑,调侃自己没有做君王夫人的气质。

可是为什么他提到陆青,我就不由自主生出紧张的情绪,心跳快了几拍不说,甚至都恨不得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瞎说。

我莫名地心慌了,该不会……该不会,我真的对陆青有什么别样的感觉吧。不,不,不!不可能!这太可怕了,我呼呼呼地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虽说古人早慧,陆青在这里已然成年,思想上比我成熟不少,但我之前一直把他当做少年,后来因他在宫中的照拂,就有了类似对兄长的依赖,可内心里,我还是坚定不移地觉得自己和这里的人是两个世界的。

在这个时代,家人、朋友陪我走过一些路,我也无法避免地对他们产生了亲情、友情,但是,我从没有放弃过寻找回到现代的方法,也一直告诉自己,这里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梦醒了,我一定会回到自己的人生轨道上。

所以,我清醒地知道,不能任由自己沉沦于多余无谓的感情,也不能……由此伤害别人。

想清楚了这一点,我渐渐琢磨出自己近日的状态确实不对,难怪福全贱兮兮地开玩笑,这都怪我被陆青“美色所迷”,意志不坚。定然是陆青走后,我天天闲在屋里无事可做,才多出这些迷思,以后,绝不能这样下去。

做完决定,我一扫之前萎靡慵懒之态,转移注意,开始在东湖阁那浩瀚的书海中尽力寻找线索,其余时间,就和司夜、何妃他们走动走动。就这样,过了一阵儿,我再想到陆青时,心态十分平静。

我终于放下心来,果然一切还是正常的,当时的情绪紊乱定是离别的思绪干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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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我收到家中的书信,是二哥且行写来的,他说,只要圣上不反对,爹入宫时会带上全家人。

看到这句话,我激动不已,想到和家人分别半年,眼看就要见面了,几乎是数着日子等待新年。

谁料天不如愿,就在快要过年的时候,圣上居然病了,据说是感染了一场风寒。他年轻力壮的,本不打紧,可是这位新皇是个心思慎重的人,竟然因此取消了年关时的百官庆贺大宴,就连边境的将领也不用亲身进宫了,还义正言辞地对外宣称是因先皇殡天之年,更要小心异动之故。

他这一取消,别人便罢了,倒是真苦了我,白白等啊盼啊这么久,结果一切成空,只能孤零零地留在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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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圣上的指示,新年的时候,宫里各处今年也只是略作修饰。我向来不喜欢奢华,加上心情不愉,更是没管此事,任由小月他们简单地挂了几抹红绸,贴了些红纸对子。

毕竟是过年,除留了些好茶和点心送去凤悟殿,我把圣上给的赏赐几乎都分给了寒秋殿里的婢女和公公们。因为人少,小月和福全拿的最多,其他人也不少,个个欢天喜地的,脸上的表情倒确实有几分过年的意味。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贵妃 唯有我,想到去年一家人放灯守夜在一起热闹,只觉得这宫里冷清的索然无味,索性让大家都别来扰我,关了门,独自在屋里把且行和陆青的信拿来出回味。

且信新来的这封信上不敢明言,却也因不能进宫有些郁闷,交代我一个人在宫里好好呆着,切莫要惹事,让爹娘操心。我嗤笑一声,自言自语:“我可比你小子稳妥多了,还需要你来交代?”

再看陆青的信,是前不久寄来的。他到了成肖将军麾下,虽是圣上钦点的副将,但也是从头来过,吃住和兵士们一样在军营,没有半点特殊。好在他本来能力出众、才识过人,加上出身将门,又经将军府里的熏陶,所以从信里看来,他对这种戎马生活倒是很适应,只在只言片语中提到,刚去时还有个别人找茬使绊,现在却好了很多了。

他的性子我知道,从来都是隐藏自己的辛劳,只怕别人担心。信中简简单单几句话,实际却不知道是经历了怎样的艰难。

不过,我从字里行间也能体会出,他对这种生活的喜欢甚过在圣上身边的小心经营。也是,他本来就和韩二一样,是血脉里渴望做将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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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几日,因王皇后遵照圣上的指示“照顾”我,我有两天在宣和殿里和她一同用膳,何妃那里叫了我一次,另外去司夜那里呆了一天,其余时间我基本都是在寒秋殿里懒懒度过。

因为这本是家人团聚的时刻,我既不能回到现代和爸爸妈妈一起,又不能与这个时代的家人团聚,心里难免郁郁,总觉得提不起神来,倒是哪里也不想去了,整日窝在宫里看书,留意书里关于寺庙、龙凤交颈图腾的信息,虽然没有很明确的线索,但加上之前的,杂七杂八的奇闻怪事、鸡毛蒜皮的细节思悟,不知不觉也记了一个小本子。

这种状态持续到开春,我才渐渐有了些精神。不过,平日里,来往较多的还只是司夜和何妃两人。

司夜那边自不必说。自从他成年生辰之后,似乎懂事了很多,脾气也收敛了一些,对我除了惯来的冷嘲热讽外,偶尔还会有几句淡淡的关怀。

尤其有一次,我因为吹了风,有些感冒,他居然还来寒秋殿探望我,说话也是难得的柔和,反倒是我,极不适应下,尴尬地直言——请他保持真我,相处更自然。他果不其然气的拂袖而去,后面几天都没给我好脸色。

何妃是个典型的女孩子,爱美爱打扮,虽然作为一个后宫妃子,她不太可能完全心思单纯,但我和她并无利益冲突,加上很喜欢她直言快语的性格,所以,较为投缘。跟着她,我渐渐学会了不少姑娘家的手艺,比如——简单的化妆打扮、初级的绣花技巧什么的。

我一边看书记录线索,一边跟着司夜学下棋、跟着何妃学女艺,日子倒也充实。另外,将军府家中和陆青那边时不时会传信进宫,我逐渐适应了,也就不觉得太难过和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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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娘身体逐渐痊愈,且行年关之后,就随着将军爹一起去了心心念念的边境驻军府。第一次收到他从北境军营寄来的信笺,我还有点惊讶,结果读了几句,就忍不住笑了。

我这个二哥,长的俊俏,骨子里确是不服输的男儿脾性。

他说,因为陆青先一步做了将军,他虽起步晚些,但要更努力,不能被落下。在我看来,二哥眼里,恐怕十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都不如一个陆青重要。他的世界除了当将军,就是和陆青一争高下,情商可能是我们韩家最稀薄的。

陆青信里也提到此事,他倒是为二哥高兴,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又一向志趣相投,彼此都能理解对方一颗热腾腾的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的心。值得欣慰的是,陆青的才干渐渐得到军营众士的认可,成肖将军正式把他放到自己身边,就连巡防国境的十几人小队也准他随同左右。

陆青提及此,除了表达亲自镇守边域的豪迈激动外,也说到和成肖将军逐渐聊得投机、对这位老将是真心尊敬。还有一点,他信上不得明说,但我能看出,他要告诉我的是,他的努力慢慢有了成效,我们离一同回家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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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流逝,平静到好似再无波澜时,我猝不及防从何妃那里听到消息,玲珑郡主成希沅过几日便要进宫了,正常接受册封,成为圣上后宫的一员——成贵妃。

原来,半年之期居然到的这样快。

对于成希沅,陆青和司夜都曾明言,她与圣上的联姻,即便没有我那件事的插曲,也几乎是既定之事。因为成家数代都是掌管京城及近郊兵力的平京将军,势力强大、地位微妙,帝王家历来都会与将门成家联姻,一来帝王可巩固成家将军衷心,不至于城内生乱,二来,成家享受殊荣,也受此钳制,这一招就成了帝将结盟最普通不过的一种方式。

我不知道成希沅心里是怎么想,但我知道她出身这样的家庭,不可能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安排。

但是,那日在皇陵中,我分明看的出她对肃玦存着一份少女真情的,只是这份感情有多深,她有多大程度接受自己的命运,却是不知晓的。

成希沅册封那天,宫中十分热闹,嘹亮的礼鼓响彻了整个皇宫。因为何妃、息妃都是嫔妃,她以贵妃身份入宫,在如今圣上的后宫中,也只屈与王皇后之下。

在别人看来,这是天大的家族殊荣。只有我,想起她曾经提到肃玦时微红的脸颊,莫名觉出一份酸涩来。再想一想,肃玦也非良人,对她不过是利用,也不知道是该为这段没有结果的缘分是喜是悲。

我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去参加册封仪式,只听何妃略带酸意地说起那场面何等的奢华壮大,但她很快又偷笑,称这比当年太子妃出嫁的场面大多了,王皇后嫉妒的眼冒绿光,还要强装端正,实在是很有趣。

我笑一笑就过去了,毕竟这是圣上后宫的事情,我并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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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没有料到,五六天后,瑶鸾殿里传令过来,竟是成贵妃要召见我。

我刹那间有些茫然,不知成希沅召见我是何意。过了一会儿,又想到不知她是否和肃玦通过消息,从而听到我当年假意传话实际探听消息之事,心中难免忐忑。但哪怕她秋后算账,我也不能违背贵妃之命,只得前往。

正如何妃所说,成希沅受到的等级待遇确实不同寻常,从瑶鸾殿的布置来看,比何妃的听雨殿豪华太多。我被引进殿后,留了小月在前厅,走了许久才从抄手回廊走到后面的花园。繁花之中,早已端坐着一个满头珠翠的女子。

她听到动静,微微偏过头来,淡淡一笑,“安乐郡主,好久不见了。”

看到她眸中并无敌意,我略微放下心来,敛衽见礼,在婢女的指引下,在她身边坐下。

成希沅摆手让身边的人退下,这才望着我,轻叹一口气,道:“没想到,我们再见面是这种情景。”

我细细打量她。曾经的玲珑郡主,现在的成贵妃,明明是一个人,却已然大为不同了。曾经的她,娇俏蛮横,带着点小女孩的天真质朴。如今,不知是曾经皇陵清苦生活的折磨,还是身为人妇身份的转变,不过只比我大一岁多的她,面色已然甚是沉稳,眼眸中更有一种全然不像她的沧桑。

她见我沉默着不说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道:“我是不是比你上次见到老了很多?”

我连忙摇头,道:“不,不是。贵妃娘娘比我上次见到,气色好了很多。”

“是吗?”她低低道:“只是我觉得还像一场梦一样,仿佛自己还在皇陵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静静看着她。她也望着远处,许久不语。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嫁到宫里来,那时候心思虚荣,还觉得很骄傲。”她突然开口,自嘲道:“以前总觉得自己地位尊贵,好像什么都该属于我的。”

我眸中掠过一丝不忍,才不过一年的时间,她就被迫从天真无邪的郡主变成现在的模样,说话也变了语调。

“后来,我认识了肃玦,从没见过那么夺目的人,暗自以为姑姑和父亲宠我,定会成全我,所以就把一颗小女儿的心思放在他身上。”

我听到她提起肃玦,心里一紧,但见她目光虚虚掷向远处,并不看我,这才知道,她只不过在回忆。

“后来,我爹来了皇陵,说要把我嫁给圣上,我当时一心想着肃玦,拼命求爹和姑姑放过我,到头来依旧无济于事,那些夜里总是自己默默流泪。”

她苦笑了一声,无奈地说道:“其实,我早该明白的。姑姑嫁进宫前,也有自己的喜欢的人,最后还不是劳燕飞分,嫁给了先皇。”

她转向我,眼中带着几许哀意地笑着:“姑姑也不算亏,至少先皇在世时,独宠姑姑一人。我呢,这个时机进宫,独宠是不指望的。好在圣上待我也不错,这辈子也就如此了。还有肃玦哥哥惦念过,我们虽今生无缘……但,我也不会忘了他。”

我心中猛地抽痛,默默咬牙,才忍住没有说出实话来。肃珏对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只是有心利用,并无情意。若是、若是让她知道,连这一点的温暖,也是我出于试探的目的编造出来的,那她心中将是如何地难过。

“有时梦醒,都不敢相信,我如今已做了贵妃……”

她叹了口气,忽然脸色一肃,定定看着我道:“所以,之前那些事,事关肃珏性命,请你一字一句也不要说出去。”

我心中怀着她所不知的情绪,郑重地点点头。

她款款一笑,“谢谢。”

我摇摇头,这一句“谢谢”我不配得到。

“你们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沉默了片刻,成希沅缓缓开口。

我骤然一惊,却听她接着说道:“陆青现在在我爹麾下,你应该也很想跟他一同出宫去吧?”

原来,她说的是我和陆青。

我垂下眼睑,“我很久没有出宫,确实很想回家。”

她眼波在我身上流转,终是叹息一声,轻声道:“我从前不懂,以为人人都想留在这奢华的宫殿里,现在却有点明白了。你放心,待我在这后宫站住脚跟,会帮你跟圣上请示,让他准你……跟随陆青。”

她并不知道圣上和陆青定下的盟约,而且圣上所防的人,里面最重要的还是她父亲。我看着她,一时没有出声。

她却颇有深意地回看着我,问道:“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我不是对你好,不过是……我自己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想看看别人得到会是什么样的。”她自嘲地笑笑,补充了一句,“何况,我并不讨厌你。”

“谢谢贵妃娘娘。”我只得如此回答。

气氛陷入沉默。

正此时,忽然听到院门口有一个婢女小心翼翼地来报:“贵妃娘娘,圣上请您现在去太玄殿。”

“知道了。”她懒懒应了一声,一双美目看向我。

我知趣地起身,向她告辞。

她点头,轻声说,“你去吧,今后若是有空,不妨来陪我说说话,我很久没有跟人说话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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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当时召见成希沅,我并没有放在心上。结果隔了一天下午,她再次派人请我过去,带来的消息却无异于惊天霹雳。

“昨日,圣上告诉我,我父亲例行巡视边域的时候,突然遇袭。”成希沅今天的声音带着一丝嘶哑,脸色也有些倦意。

我疑惑地看着她,成希沅的父亲不就是成肖将军么,听说南疆较为太平,怎么会突然遇袭?正懵懵懂懂为何她跟我说这事儿,忽然“铮”地一声,我脑中一根弦刹那间绷紧,成肖将军巡视南疆遇袭,那陆青呢?

成希沅看着我,眸色沉重,“陆青当时在他身边,护卫及时,我爹并没有受伤,只是陆青,陆青他……”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伤 “陆青怎么了?”我下意识地问。

“陆青挡在我爹身前,代他受了一刀。”

什么?前一刻我还淡然站着,下一瞬已经一把抓紧成希沅的手臂,在她一瞬的痛呼中,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她后半句话。

“大胆!放开贵妃。”她身后的婢女惊慌中也不再顾忌上下有别,连忙过来掰我的手。

我全然不觉,眼中只紧紧盯着成希沅,脑中兀自响着她的话“陆青代他受了一刀……”

人的性命在真正的战场和敌人面前有多脆弱不言而明,可能一刀就足以致命。陆青却挨了一刀,他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心中的疑问带着颤抖脱口而出。我的手也好似长在她胳膊上一样,怎么也掰不动。似乎是觉察到我身躯的紧绷,成希沅带着一丝惧意和怜悯看着我,用空出的另一个胳膊摆了摆,一边示意身后的婢女退下,一边厉声道:“你先放开我,他现在还没死!”

“没死。”我又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怔愣了一瞬,丝毫顾不得礼仪,嘶声追问:“那他受伤严重吗,有危险吗?”

成希沅在我恍神的一瞬间,挣开了胳膊。我失去了支撑,若不是身后一个婢子快速上来扶着我坐到椅子上,差点就跌在地上。

我死死看着她,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成希沅皱了皱眉毛,道:“你先冷静下来,你这个样子,我没法跟你说话。”

“好,我冷静。”我迅速接口答道,用尽力气在乱成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找回一点神识,强忍住所有的惶恐不安,深深呼吸了几口气,道:“你说。”

成希沅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道:“他为我父亲挡了一刀,砍杀了那个偷袭的宵徒,后来,他们突围后回到军营。陆青身上的伤没在要害,不过回程途中绕路耽误了些时间,所以流血过多,现在还在昏迷不醒。”

我努力睁大了眼睛,极力消化她说的每一句话。

“军医在尽力医治,圣上也已经派御医带了上等的好药过去。”她迟疑了一下,道:“你,你不用担心,有什么消息我都会告诉你的。”

我没有应声。

她等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问:“你还好吧?”

我缓缓抬头,勉强支撑起一个笑意,道:“我要见他。”

成希沅脸上僵了一下,微微别开眼睛,有些不忍地说道:“其实,我昨天跟圣上提过,让你去见见他,可是圣上说情况不明,边境纷乱,所以……我本来怕你担心,不想告诉你,可是又觉得不妥……”

我感激地点点头,哑声说道:“谢谢你告诉我,我……我去求见圣上。”

说罢,我猛地起身,想往外走,却是眼前一黑,仿佛所有的血冲到脑子糊住了视野,急虑之下,竟然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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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韩且歌……且歌……”

谁,谁在叫我?我在黑暗中极力分辨,模模糊糊中看到一条长长的甬道,当前走着的人忽然倒了下去。我胆怯地走上前,一道光移过来,清清楚楚照亮了一张熟悉的脸——陆青!他紧闭双目,浑身是血,毫无知觉的躺着。我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却在触碰到他的那一刻心神俱焚,他,他居然浑身冰凉,已经,已经……

“不要。”我猛地睁开眼睛,口中哭喊出声,一瞬惊坐起身。

“郡主!”一张脸探了过来,面上有焦急的神色。我目光游离了一阵,才发现,是小月。

我目光从头侧向左偏移,又看到一人,不由喃喃出声,“司夜?”

“我在。”他缓缓答道,声音低哑,俊美的脸上神情复杂。

我这才逐渐找回了神识,原来,我已经回到了寒秋殿。

小月端着一块浸湿的巾帕站在床头,司夜坐在旁边,看样子似乎是在等我醒来。

突然,门打开,沐悦轻轻走过来,身后跟着福全,两人看到我,都现出惊喜的神情。福全一个踉跄过来跪下,一张惯来喜气的脸上愁容满面,声音打着颤儿的说:“郡主,您,您可把小的吓坏了。贵妃娘娘那边把您送过来,您的脸都是铁青的,陆公子不在,小的吓得没主意,才斗胆请了秋律君过来……”

我无力地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不用跪。福全哆嗦着腿儿起来,脸色苍白,看得出确实受了惊吓。

与此同时,沐悦柔柔地望了我一眼,走到司夜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司夜点点头,沐悦就对着外面招呼一声,“把药端进来吧。”然后,外面一个婢女立即端着一碗浓浓药味的东西进来。

“什么药?”我下意识地问,这才觉得喉咙里似乎放了一把火一般,干涩的生疼。

“刚御医来过,说你急火攻心,气血不顺才会晕倒,所以要喝点药。”司夜低声说着,一边顺手接过药汤,问道:“现在是不是还没有力气?我……让沐悦先喂你一些。”

我摇摇头,微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勉强挤出一些精神来。我掀开身上的毯子,挣扎着要起身下地,道:“我没事,我现在要去求见圣上。”

“别胡闹!”司夜蹙眉斥了一声,道:“你现在这样,不好好吃药休息,还要去哪里?”

“你不知道的。我现在必须要去见圣上,陆青,陆青受伤了,很紧急。”我毫无条理地解释着,谁料脚刚一着地,就觉得腿弯一软,要不是小月匆忙护着,我险些要向前跪了下来。

司夜将药碗递给身后的沐悦,右手用力抓着我的左胳膊,轻轻一使劲,就把我按回到床上,带着一丝怒意道:“别逞强了,就你这样,走到了圣上寝宫,他也已经歇下了,你以为他会见你?”

“可是,我,我必须见他啊,我要求他让我去找陆青,陆青受伤了,现在还昏迷不醒。”我拖着哭腔喊出声来,两道泪怔怔地从眼眶中掉下。

司夜原本积蓄的恼意在看到我落泪的瞬间消逝,他眸色深邃,毫不掩饰其中的怜悯和痛惜,望着我,似乎有些不忍一般撇开脸。

“我刚才让人去打听了情况,我知道陆青那边情况不明,你很着急,但是你现在贸然行动。不但有可能触怒圣上,适得其反,还会伤害自己的身体。”

“我没事。我会小心,不惹圣上生气。”我慌忙辩解道,想摆脱司夜右手的禁锢起身,可是他的手环着我的胳膊如同一个铁箍一般,一点儿也不松劲儿。

我急了,伸出右手一根一根去掰他的手指。他似故意跟我作对一般,握得更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

我发了狠,几乎是要用指甲去掐他,用力之下,坚硬的指甲嵌入他手上的肉,留下一道道几乎入骨的红印。

“郡主!”突然,一声急切的呼喊打断了凝结的气氛,我本能抬起头,沐悦微张着嘴看着我,眼神里有责备之意。

“不碍事。”司夜沉声说,只瞬也不瞬地盯着我。

我低头去看,他修长的手指尽是我掐出来的印记,尤其是手指。十指连心,应该……很疼吧。

我愣住了,这是在干什么?因为自己焦急又无能;因为知道司夜刚说的是真的,圣上极可能不会准我出宫;因为担心陆青,担心的神思恍惚,我就能把痛苦以这种方式转移到司夜身上么?

他,何其无辜。

“对不起。”我的眼泪簌簌纷落,原本还在使劲掐他的手伸展开,覆在他的手背之上,低声呢喃。这一句对不起,我不知道是在对司夜说,还是在心里对陆青说。

若不是、若不是我当时的坚持,他怎么会到南境,从而落到身处险境的地步。

一只温暖的大手又覆上我的手背,司夜和我的手交叠在一起,他看着我,用从未有过的温柔目光,轻轻启口道:“别担心,我明日会求圣上,一定让他准你出宫去见陆青。”

一旁的沐悦身形晃动,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咽下了,神情复杂地看着我。

我却全然顾不得了,唯恐自己听错一般,睁大两只眼睛盯着他,哑声问道:“是真的吗?”

“真的。”他毫不躲闪地看着我,眸色沉静。

“你不骗我?”我有些犹疑,喃喃问道。成希沅曾说她也帮我提起过,可是当时圣上拒绝了,我心知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不骗你。”他耐心却坚定地回道。

我鼻头一酸,如同沙漠中行走的人看到绿洲一般,原本绝望的心骤然看到希望,眼泪又涌了出来。

司夜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拿开原本覆在我手背的左手,抚了抚我的头,轻声道:“不过,你不能再哭了,要好好吃药、好好休息。”

我立刻抬起手,迅速擦去脸上的泪水,连连点头。

沐悦这时上前一步,低声道:“秋律君,那……我来伺候郡主吃药。”司夜怔愣了一瞬,放开了对我的禁锢,缓缓起身,让出一个位置。

我一把夺过沐悦手里的药碗,也不管是否还烫,在沐悦的惊呼声中,一仰脖子咕噜咕噜如数咽下,一滴也没有剩下,然后极力挤出一个笑容对司夜道:“我喝完了。”

司夜面上有说不清的情绪,却也缓缓地、缓缓地扬起嘴角,淡淡笑了,道:“很乖。”

“那我现在就休息,明天,明天……我一早等你的消息。”我充满希冀地看着他。

他微微颔首,笑道:“好。”

沐悦垂着头,看不清表情,此时慢慢开口道:“秋律君,天色已晚,您一直在这里,晚膳也还没有用……”

“我们走。”司夜打断她,再次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温柔地笑了笑,转身,拖着步子离开。沐悦却是没有看我,迅速跟在他身后。

我无暇顾及这许多,心中因司夜的承诺,略微安心了一点。遣散了屋内的其他人,我嘱咐小月灭了灯,关上门,立刻躺在床上,强迫自己睡觉。我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要好好休息,不然南境路途遥远,我若是在路上病了,反倒耽误行程。

可是眼角的泪却不听话地还在往外跑,我拿手去擦,却是越擦越多。我在枕头下摸索,摸到了一块帕子,连忙按在眼睛上,这才好不容易吸干了眼泪。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亮了我手中那块淡青色的帕子,左下角那个小小的“青”字清晰可见,我怔怔地望着,一时间竟然出了神。

“陆青哥,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没事。”我对着帕子喃喃自语,对远在千里之外的陆青说,也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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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木头人一般,我在寒秋殿的内厅僵坐到下午,痴痴等着司夜那边的消息。早膳勉强吃了几口,可午膳确是一口也吃不下。

就在我晕晕沉沉之际,突然听到轮椅的声音,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向外面跑去。

沐悦推着司夜,缓缓进了殿门。她抬头看了一眼我,原本总是柔和的脸上神色木然,眸光扫过我,竟然有一丝莫名的寒意。

我只顾紧紧盯着司夜,道:“怎么样,圣上,圣上可答应了?”

司夜缓缓点点头,眼底有些青影,脸上却是带着浅淡的笑意,道:“晚些时候,会有侍官过来接你到宫门口,到时会有人护送你过去,你也可以带一个人身边照应。”

我几乎不敢置信地僵了好半天,觉得自己才仿佛活过来一般,讷讷出声,“我可以……去了?”

司夜深深地看着我,眼睛里除了痛惜、怜悯,还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再度点头。

我猛地蹲下来,跪坐在他面前,舔舔了干涩的嘴唇,一字一顿地用力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片刻后,那熟悉的眉毛、眼睛、嘴角缓缓弯起,暖暖的笑意在脸上洇开,温柔地好似身上披上了一层光,让人挪不开眼睛。

此时,突然听到沐悦的声音,“如果郡主没有别的事,我家主子已经很疲倦了,该回去用膳了。”她的声音平直中夹杂着一丝冷意,是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

我慌忙起身,“我也还没有用,你们留下来,我们一起吃吧。”

“不必……”

“沐悦!”

沐悦刚开口,就被司夜打断。他微微侧脸,露出一个不悦的表情,沐悦立刻紧抿着嘴唇,缓了一会儿,才道:“奴婢这会儿不饿,在外院等您。”说罢,松开放在司夜轮椅上的手,径直走到一旁,别开脸去。

我觉察出沐悦的异样,刚想要询问,却突然被司夜拉住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似是提醒一般松松地扯了一下我的手指,又很快放开,淡淡道:“走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梦中真意 我一怔之下,只觉他们主仆二人今日都有些反常,却又说不上为什么。但司夜为了我的事,连午膳都没用,这可不太好。

我嘱咐小月下去准备,自己连忙走到司夜身后,推着他进了内院。今日他似乎真的很倦,一直没有从轮椅上起身。

因为有心思,我这顿饭吃的食不知味。可是司夜一边吃,一边定定将我望着,我想着自己的承诺,为了不让他担心,尽可能地勉强咽下了不少饭菜。

“够了。”他突然开口。

我茫然地抬起头。

“如果不饿就不用吃了,等会让福全他们多准备一些点心,你路上饿了再吃。”司夜淡淡说。

我反应过来,顺从地点点头,放下了筷子。从昨晚开始,我在他面前,不由自主地变成了一个小女孩,本能的听话。

他静默地看着我,黝黑的瞳仁如同幽邃的墨潭一般,平静却又深不可测。

我先是不明所以地回望他,然而片刻后,我心中莫名涌上一丝心慌,在神识被他眸色吸入之前,终于忍不住偏开眼睛。

“我走了,一会儿就不送你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柔。

我点点头,连忙回道:“已经麻烦你很多了,你快去歇息吧。”

司夜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道:“如果,如果你这次可以不用回宫,一定要在外面好好生活。”

我怔了一下,因为满心想着陆青,压根没有想到出宫后回不回来的问题。

“不要做傻事,也不要折腾自己。”他接着说道。

我苦笑了一下,他这话说的,怎么感觉像是离别宣言,就像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一样。就算我这次出宫后被恩准不用回来,可是每年年关,还是可以进宫来看他啊。

“你要找到线索,我会继续帮你找,到时候写信给你,你要是没时间回信……”他继续说。

“我会回信,我还会来看你,我虽然不喜欢住在宫里,但你是我的朋友,我想看到你。”我直直望着他,回道:“如果圣上准许,我还想请你去我家里玩,我的家人都很好,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司夜缓缓抬起眼,笑了一下,“好。”那笑容中有一掠而过的落寞。

我心中抽痛了一下,他定然是觉得我出宫后不会再回来,才会如此伤感吧。

“我走了。”他望着我,轻声道。

我走过去,扶着他的轮椅,推着慢慢往外走。

到了外院,沐悦一声不吭地走过来,看也不看我,从我手中接过轮椅,一刻也不想停留似的推着司夜出了殿门。

“且歌。”就在他们快要出去的那一刻,我看到司夜努力扭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嘴唇动了两下,似乎在叫我的名字。但我并不确定,因为他从未如此叫过我,我一瞬间恍惚了。

“郡主,是不是要提前准备东西。”福全凑上来,小声提醒道。

我立刻回神,连忙点头,道:“对,收拾一下,你跟我一起去。”

现在没有时间想东想西,我要赶紧准备好去见陆青,一定,一定要尽快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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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望城到南境的路途遥远,一路上尽管我极力催促,几乎未曾停歇,也经过了十来天才勉强遥遥看到南境边城胤城的外墙。

行路到一半,我从军营收到消息:陆青已经从昏迷中醒来,虽然还需宫里派的御医看护着,但性命再无大碍。幸而这消息来得及时,不然在这漫长的路上,我整日胡思乱想,不能安眠,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到到达的那日。

到胤城后,天已黑了,成肖将军派了一个小将在城门守着迎接。他约莫二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看上去颇有正气。

车马一路到了胤城的驻军将府,我打开帘子,自己跳下来。

那名小将走上前,正式拱手见礼,道:“启禀安乐郡主,卑职所宴,是胤城北门守将。因特殊时期,宵徒多有偷袭,成将军在边境巡视,不便前来迎接,请郡主不要见怪。”

我连忙学着他的样子拱手回礼,道:“所将军不必顾虑,我这次来只是想看看兄长陆青,匆忙前来,已经添了许多麻烦,待我见到兄长后,将军不需再多操心,敬请自便。”

所宴见我举止随意,确实没有刻意讲究,也不多客套,点头道:“陆副将在偏院歇息,请郡主跟我来。”一边说着,一边在前面带路。

我步履匆匆紧紧跟着他,几近环绕,终于走到一个有着三间平屋的院子里。

“陆副将在屋内,这也是他平时住的地方。”他指着正中一间屋子说道,对着屋外的一个丫鬟点了一下头,那丫鬟立刻礼了一下,转身离开。

他转过头,对我解释道:“陆副将今日的药已经吃过了。我让丫鬟给您准备一些吃食,军中食物粗鄙,请郡主包涵。”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紧闭的屋门,心跳纷乱复杂,却也勉强对他挤出一丝笑意,道:“我不是先天华贵的郡主出身,而是出于将门。所将军真的不必顾忌。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可以先去看看我兄长么?”

所宴立刻点头,道:“郡主自便。卑职先去安排您的住所,告退。”说罢,利落地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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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的院子再无他人,一瞬陷入宁静。

我凝望着屋子,深呼吸几口气,平复心情,疾步走上前,推开屋门。

尽管已经做了些思想准备,但门打开,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静无声息地躺在床上,我还是忍不住鼻头发酸,眼眶一瞬就红了。

我压住喉头的哽咽,轻轻走了过去,跪坐在床边的脚台上静默地凝望着他。

六月末的夏季,陆青整个身躯被薄毯裹着,看不出伤势如何。他露出来的脸虽然依旧是熟悉的清俊,眉是远山横,鼻如峻岭直,但也能看出脸颊瘦了一些,肤色也不如以前般白皙如玉,更因着发烧且有伤在身的缘故,两颊微红中隐隐透出一丝铁青来。

我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目光一遍遍细细打量过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就似没见过一般。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的心随之渐渐平复,那些焦躁、担忧、对自己无能的痛苦,以及对陆青的歉疚,都被此刻的静谧缓缓带走、逐渐消弭。

他没事,真好。

我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只为此刻他的安全,吐出了郁结在心里好多日的那口闷气。

不知是这轻微叹息的惊扰,还是伤口突然的隐隐作疼,陆青脸上的平静突然被打破,他眉心微蹙,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然后缓缓睁开了一双修长秀致的眼眸。

我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呼吸,动也不敢动地看着他。

他隐约觉察出身边有人,略略偏转了一下身子,侧头望过来,看到我的刹那,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恍惚。

“我又做梦了……”他声音低哑地喃喃出声,微敛了眼眸,一只手从毯中伸出,缓缓伸向我。

“不是做梦啊。”我眼底酸涩,抓过他的手轻轻放到我脸侧,“你摸,我是真的。”

他的手掌粗粝,指端布着硬茧,此时因发烧更是如同蓄着一团火般烫人。

我却也顾不上,只紧紧抓着他的手,想把关切和安定都一股脑地传给他,想让他知道,我来了,就在他身边,他再不是一个人了。

陆青的手触到我脸颊的瞬间,先是轻轻一颤,接着,原本绵软无力的手掌似乎突然间有了力量,慢慢从我手中滑出,却也未曾离开,只轻轻在我脸上抚娑。他骨节修长的手指顺着我的眉骨、鼻梁一一描刻,就像是用手在确定我的存在一样。

终于,他脸上绽放出一个满意地笑容,往日里清冷如水的脸上因热气泛着绯红,眸中更是如点起星火般明亮炙热,声音低哑道:“歌儿。”

我一个劲儿地点头,“我在。”

“这个梦做得好清晰,比以往的都真切。”他眼神迷离,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僵了一下,这家伙!怎么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是不知道我要来,还是烧糊涂了?我连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立刻紧紧皱眉,他额头竟比掌心还要烫上几分。

不是说只有一点发烧么,难道是病情加重了?他明明热得这样厉害。我焦急中倏然起身,准备去叫御医来。

谁知,我刚刚转身,胳膊却被陆青一只滚烫的手牢牢握住,没提防间往前一走,竟把他身体带着往床沿拖了几分远。

似乎是扯到了伤口,他皱着眉,唇齿间逸出了一声低低的嘶声。

“没事吧。”我慌忙回身,顾不上他抓的有点疼的胳膊,赶紧上下打量他。陆青依旧半睁着双眸,脸颊上晕着比刚才更深的霞色,低低吐出一口气,“别走。”

我心疼地看着他,柔声安抚道:“我不是要走,我是去叫军医,你烧的厉害了。”

“别走,我还不想醒……”他喃喃道。

我叹了口气,陆青不管何时,总是一副淡然冷静的模样,没想到发烧了,却像小孩子一样,完全听不见别人说什么,自顾自地还以为在发梦。

可是,我担心着他的病情,不能放任不管,只得把头凑近他,耐心解释道:“我专门来看你,怎么会走?你现在身上热得厉害,我必须要……”

我的话没有说完,下半句却在猝不及防被一对炙热又柔软的唇瓣牢牢堵在口中。

刚才那一瞬,陆青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突然伸到我的脑后往前一带,扬起下颌,闭着双眸,竟就这样吻住了我!

他的嘴唇带着一点干涩,先是用力贴上了我的双唇,然后缓缓张开一条缝隙,带着渴望的吐息轻柔地在我唇上辗转。

我大脑一瞬空白,仿佛被人抽离了神识一般,只愣愣圆睁双眼,盯着他那长长的几乎要扫到我脸上的眼睫。

他在干什么!我骤然反应过来,慌乱地往后仰头,避开了他。

他蓦然睁开双眸,一双长眸不复往日如水般的澄澈,好似蕴着两团流动的火焰一般,亮的惊人,也热的惊人。

“歌儿。”他唇中溢出这两个字,宛如呻吟,又好似含着蜜一般的温情。

我尚在懵懂之中,他却倏然半坐起身,右手迅速伸到我腰后,带着一丝蛮横之力把我揽入怀中,左手也从我脑后移到我露出的脖颈之上,略一用力,我不自主地往前低头,嘴角正迎上了他微微张启的唇瓣。

还来?我心中惊呼一声。下一瞬,陆青身上的腾腾热气已经隔着薄薄的衣衫密不透风地兜头罩下,激的我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疹子,与此同时,唇上传来的奇异感受好像摄人神魂一般,让我心智迷失,身体乏力,心跳如擂鼓嘭嘭作响,震得两耳嗡鸣。

他火热的吐纳让我觉得口干舌燥,居然下意识地添了一下唇。这一举动,却在无意间也润泽了他干燥的唇瓣。陆青顿了一下,竟似彻底癫狂,更加疯狂含住我的唇,用力吮吸起来。

可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我刹那间找回了神志。不能!不能这样!

我慌忙地想要躲避,但他从小习武,即便是病中,力气也大的惊人,此时两只手牢牢把我箍在怀中,怎么也躲不出。眼看他呼吸愈加急促,越吻越深,我焦急慌乱中,迫不得已伸出手肘,用力撑住他的胸膛向前一推,硬生生格出一段距离来。

受此一击,他身躯猛地躬曲收紧,两只手也松下劲儿来,我趁机从他怀里挣脱。

可还没等松口气,却见他眉心痛苦地蹙成一团,通红的脸颊刹那间透出青白,竟然在口中低吟一声后,紧闭双眸,直直向后倒去。

“陆青哥。”我惊呼出声,也在同时看到,他上身仅着的薄薄白衫下,一道宽宽的纱布从右肩绑至腰部,而现在,那块纱布里迅速地渗出血来,眨眼间就染红了外衫!

我张大了嘴巴,惊恐如同一只利爪,瞬间撕开了屋内原本有些缠绵的气息,我冲过去一把拉开屋门,哑声嘶喊:“御医!大夫!快来人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欢喜 “禀告安乐郡主,陆将并无大碍,只是伤口略微开裂,加上……加上可能心绪过激,脉象过快,所以有些发热。”御医张大人冲着面色惨白的我一礼,安抚道:“下官这就给陆将重新包扎,再略施针灸,他今夜安睡一宿,明日就会好很多。”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僵硬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低声道:“谢谢张大人。”

一旁的所宴走过来,对我道:“郡主,这边交给卑职和张大人,您去旁边的小院休息一下吧,一切已经安顿好了。”

我摇摇头,道:“不必了,我在这里陪他。”之前在宫中,我落水生病也是陆青一直陪在身侧。

“可是……”所宴欲言又止。

我一瞬明白,知道这个时代男女间忌讳较多,就淡淡解释道:“陆青是我兄长,家人相处,无需顾忌。”

御医张大人此时却忽然插口道:“郡主,您可知陆将刚才为何心绪过激?”

闻言,我气血刹那上涌,想起刚才那“匪夷所思”的场景,不由得脸颊发热。幸而他二人顾忌我身份,没有直直看着我,我才得以迅速强装镇定道:“我也不知。他一直睡着,许是做梦梦见了什么。”

所宴若有所思,颇为认真地颔首道:“陆副将定是在梦中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那日确实凶险,若不是陆副将机警,成将军和身边的兄弟恐怕要凶多吉少。哎,他可能梦中还在挣扎斗敌,以至于撕扯到伤口……”

他这个推测十分完美,我忍住心中异样,连忙点头认可。

“郡主,下官斗胆提议,您今日还是先去别院休息。我怕陆将醒来,看到家人,情绪激动,会影响针灸之效……”张御医默了一瞬,缓缓道。

我愣了一下,所宴也在旁道:“郡主多日行路疲乏,今日还是先去歇息吧,若是郡主不放心,明日我便将您住所安排到这院内的偏屋。您在陪护陆副将也不迟。”

我想了一想,点点头,他们说的在理,即便我不累,也不能耽误了陆青治病。于是冲二人拱手行礼,道:“如此有劳张大人和所将军了。”

张御医点点头,也不多说,转身从医箱开始取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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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所宴走到旁边小院的屋子——今日暂时安住这里,明日再搬到陆青那里去。所宴告别之后,我让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的福全先去睡了,自己这才爬到床上休息。

边城驻军府的条件确实比宫中简陋不少,但基本的用品也都不缺,简简单单,毫无繁饰的,倒让我觉得清爽。

我躺在竹床之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明明多日赶路,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可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地回放着刚才那缱绻旖旎的一幕。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两颊似火烧一般滚烫。

该死!陆青不过是烧糊涂了,我一个清醒的人在这里多想什么!我哀呼一声,把头埋在枕头下面,心里默念:不要想、不要想。可就算我念经一般说了不停,却无济于事。越是强制自己不想,越是满脑子都是陆青,他脸颊的绯色,他拥抱的霸道、他唇间的温柔……

呵!我嗖的从怀里掏出那个五彩琉璃龙凤庙来,恶狠狠地对自己说:“你醒醒吧!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早晚要回家的,所以,在此之前,绝对不要横生枝节,不要伤人伤己。”说完之后,长长吐出胸中一口闷气,躺在床上自我暗示:刚才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是陆青烧糊涂了,并不是对我有什么心思;他在我们现代不过还只是个少年,不,他在这里也只是我的兄长,和韩二毫无分别;我不能多想,也不要多想,我要想的是,怎么照顾他,让他快点好起来,然后想办法找到线索回到现代去,我要回到现代去……

叽里咕噜跟自己说了大半宿的话,我终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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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放松下来,浑身的疲倦就肆无忌惮地侵袭而来,我竟然人事不知地睡过去了大半个上午,再睁开眼睛,外面早已大亮了!

我连忙起身洗漱,因为不会扎发髻,干脆学这里年少的男子一般用发带将头发束于脑后,就匆匆往旁边的院子跑去。

福全因我昨日的嘱咐,一早已经等在这里,这会儿正蹲在陆青门口的台阶上。他见我过来,忙作个揖,笑道:“郡主,不用着急,陆公子好着呢。这会儿御医在里面,您暂时在外面等着。”

“算你机灵。”我放慢了脚步,走到他身旁,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蹲着,问道:“御医进去多久了,什么时候能出来?”

福全打量着我,脸上带着一丝愁容,无奈道:“御医什么时候出来不知道,但小的知道,郡主,你这样……不太体面。”

“哪里不体面?你说头发吗?”我下意识摸了摸头发,呵呵一笑,“小月不在,我这头发真的不知道怎么弄。”

福全叹了口气,垂眼看了看台阶,“还有……”

“你刚不也蹲着吗,怎么我就不行?”我明白过来,白了一眼。

“小的是下人,您是郡主,还是,还是姑娘家……当然不一样。”福全吭吭哧哧地回道。

“在我看来,我们都是人,没什么两样。”我不满地挥挥手,郡主怎么了,姑娘家怎么了,就没有蹲的权利了?

福全刚想辩驳,突然屋门吱哑一声,开了半扇,走出来两个人——张御医、所宴。

他俩显然是听到了我的话,不约而同地打量着我的发型装饰,以及俯视着我的蹲姿,脸上的神情十分难言。

尽管我刚跟福全说的时候理直气壮的,但突然间三个人都这种眼光,我也有点受不住,忙不迭地起身,对张御医拱手一礼,道:“张大人,陆青哥的情况怎么样了?”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张御医连忙回礼,低头道:“郡主放心,经过昨夜一番,陆将体内的热气散出,今日已经基本退烧。至于刀伤,按时换药,以他习武之身,愈合并不是大问题。”

我彻底放下心来,诚挚对二人道:“谢张大人、所将军辛苦照料。”

两人连忙摆手。所宴道:“我和张大人现在要去南门把陆副将的情况禀告成将军,郡主请自便,有什么需要,尽管对门口两位侍卫直言。”

我点头,两位也不多话,抬步利索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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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屋内传来陆青低哑的声音,显然是听见了我们刚才的对话。

许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我想也不想推门而入。

陆青坐在床上,半盖着毯子,上身披着件薄衫。他脸上褪去昨夜的潮红,除了眼底尚有淡淡的青影,及下颌冒出的一点点胡茬子,整个人看上去还算精神。他抬头看我,眉梢弯着,眸中尽是欢喜的神色。

“陆青哥。”我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一靠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心里莫名地咚咚直跳,一时间竟然有点不敢看他的脸。为掩饰窘态,我只能盯着他薄衫下的透出的白纱,小声问道:“你,伤口疼不疼?”

“不疼。”他低声回道,“你怎么来的?”

“玲珑郡主,不对,成贵妃告诉我你受伤的事,司夜帮我求了圣上,准我过来看你。”

“司夜。”他略微沉吟,极低声音的说道:“圣上不是好说话的人,此事恐怕不易,司夜……确实可靠。”

卸下担忧后,我这时回忆起司夜当时的表情,将当时来不及细想的那些异样在脑中重现,隐隐觉得有一丝不安。可我不想说出让陆青担心,于是默了一瞬,缓声道:“我不知他做了什么,但我一定会好好谢他。”

“嗯。”陆青应了一声,眼眸半垂,有些迟疑地问道:“听所宴说,你,你昨夜就来了?”

我心跳一快,强装镇定道:“对。”

“你……”他欲言又止。

我昨晚就已经决定,既然当时陆青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那我就将错就错,免得两个人以后见面尴尬。于是,故作轻松地抬头看他。

他正在深深凝视着我,温柔的目光如清风一般,从我面上拂过,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落到我的唇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衣衫下的肌理明显绷直,猛地低下头,耳根却是瞬间红了。

因他此时看不到我的表情,我暗自做了一个深呼吸,强压下心头的羞窘,故意以漫不经心的语气,半真半假地说道:“我来时,你睡着了,后来御医说你可能是梦里乱动撕裂了伤口,所以,我昨日才没有陪你。”

他听了我的话,双肩缓缓松下来,轻声道:“我没有大碍,小妹不必挂心。以后……以后夜里也不需陪着我。”

果然,他还记得昨夜的事,不过幸好,他现在还以为是在做梦。

我眼眸转了转,怕自己会忍不住脸红露馅,连忙调转了话题,问道:“听成贵妃说,你是因为帮成肖将军挡了一刀才受伤,那日究竟是什么情况?”

陆青缓了一缓,虽然耳根的红还没有消退,但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面色已算正常,只是一双清亮的眸子不看我,只虚虚望着远处。

他开口道:“那日,我和成肖将军照例巡视城外的几处驻军营地,原本是惯例,加上离边城不远,并没有什么风险。但是军中出了内奸,有人勾结乾国外敌,药倒了哨兵,在我们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想要一举毙杀成将。”

“他们约莫三十人左右,武艺都不差,我们这边只有十二个人,对抗起来处于劣势。幸而提前觉出马匹不安有了防备,大家又都带着袖箭,才能侥幸突围,从一条隐蔽的小路回来。”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我听出了其后的惊心动魄和艰难之处。内外勾结不是简单小事,偷袭也定然讲究一次必中,既然乾国花了大力气买通军营中的人,那么派来的三十人绝不会是普通的人,就连成将这样的老将,也险些被刀砍中。

所以,可以说,他们这次可谓是死里逃生!

如果,如果没有突围、没有寻到小路这么幸运,眼前的人……我不由得沁出冷汗,怔怔看着陆青,后知后觉地生出绵绵不断的惧意。

半晌儿没听到我回话,陆青转过脸来,看到我煞白的神色,眸色一凝,其后微微笑着安抚:“小妹别怕,已经过去了。”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见他一副淡然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着恼道:“你说的这样轻松,可但凡有一点差错,比如,你们没带袖箭,或没有那条小路,你今天就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陆青笑着摇摇头,眸中傲色一掠而过,道:“那袖箭是我小时父将教我做的,有特殊的设计,对付偷袭最为好用,所以我将做法告知了成将,出巡时每个兄弟都会佩戴。另外,你还记得且行托大哥给我找来的各国边境山水图么?我来到这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来当地的药农走商,将胤城边境的大小路径弄得一清二楚,在脑中更加细化了那幅图,所以,那日才能快速找到脱险之路。”

这确实是陆青的风格,心思缜密,做事稳妥。

我赞许中带着一丝敬畏的看着他,可是下一瞬,目光下移,落到他薄衫下的纱布上,又不禁有些嗔道:“可你那么厉害,还不是受伤了?”

“那是成将军当时被三人夹击,情况危急,我不得不……”

见我撇了撇嘴,他停下了口中的辩解,好似明白了什么,轻笑出声,然后望着我,认真地说道:“小妹说的是。”

“我什么都还没说!”

“你说了。”他柔声道,清水般的眸子里洋溢着暖意,“你说,让我不要狡辩,不要轻敌,不可小看这次的事。”

我微微张嘴,瞪大了眼睛暗自惊叹,心中未言的那点心思竟然全被他猜到。

在别人看来,他确实才智过人,是个值得托付的可靠战友,可是在我看来,即便是打从心底为他骄傲,也总是怕他注意的不够,小心的不够,因为哪怕再小的疏忽,都可能带来致命的伤害。

“我听的对不对?”陆青眉目舒展,朗声问道。

“对,你什么都对。”我故作没好气的回答。

他嘴角一挑,皱皱了鼻子,居然得意地如同偷油成功的小老鼠一般,这模样倒是少见。

我下意识地想要嘲笑他——平时那么从容清冷,今日竟然这般不稳重,可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最后只化作了上挑的唇线。

也罢,经此一遭,他能平安,又难得轻松到露出小孩子的样子,已经是上天恩典,我实在应该知足。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军帐 “陆副将、安乐郡主,二位请坐。”眼前的男子约莫四十岁左右,身形挺直地端坐,望着我们略一点头,朗声招呼道。他相貌堂堂、气势刚健,尤其是一双利眼,即便在温和笑着,也有股不怒自威的神情。

此时距离我到胤城,已经三天了,今日终于见到了这位与我父齐名平阶的将军——成肖。

想不到成肖是这副模样,我尚在怔愣中,陆青已然肃穆见礼,“谢成将军。”我赶紧照葫芦画瓢拱手一礼。

成肖将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我,笑道:“听所宴说,郡主气质天然,不拘小节,让他这个负责接待的粗人大松了一口气。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我也就不必担心,军人心粗招待不周,慢怠了郡主。”

我今日匆匆赶来,穿的是温软舒适的一身灰蓝棉麻外衫,发髻是请负责熬药的小丫鬟帮忙梳的最简单的双髻,因为在军中,也不由自主地学军人行礼,确实丝毫没有女子的娇态。

饶是他语气坦白直率,毫无嘲讽之意,我还是忍不住脸上一晒,回道:“成将军见笑。”

陆青微一笑,代我回道:“回禀成将,小妹性子洒脱,不累外物,不擅繁节,若有什么不当之处,敬请将军谅解。”

“如此性子甚好,这是在军营,不是宫中。”成将摆手一笑,道:“若是希沅在这里,我反而要头大的多。”

我想起此番能得到陆青的消息,还多亏了成贵妃,于是真挚赞道:“成将谦言,贵妃娘娘礼仪端庄,我羡慕还来不及。”

成将脸上复杂的神情一掠而过,沉声道:“去年见面时,她尚且还是郡主,如今已嫁做人妇,我却未曾亲见。她从小恃宠而骄,不知现在如何?”

“贵妃娘娘稳重端雅,她说,圣上对她很好。”我默了一瞬,回道。

“原来小女跟你也是熟识。”成肖有些讶异,但转眼看了一眼陆青,笑道:“好了,不说这些私事了,我今日是专门向陆副将致谢的。”

成将叹了一声,道:“说起来,我成肖及手下其他十个兄弟的性命,多亏了陆青你才得以保留至今。在京城驻久,我轻视了乾国那帮猛子们的手段,以致于险些让兄弟们跟我丧命。”

“末将听闻,通敌的是南门守将崔墨的副官?”陆青语气平静地问。

“是,他叫崔晃,是崔墨的远方兄弟,原也是有些战功的,这次不知是着了什么道,居然通敌卖国。只是现下不知是否还有别的内贼,所以暂时没有杀他,拘在牢里审着。为以防万一,我这几日也一直在更换南门守军的布置,谨防乾猛再有动作。”成将说着,眸中陡然冒出精光,与刚才那副神色全然不同。

陆青略一沉思,道:“那成将对崔墨如何处置?”

“暂停了他南门守将一职,还未想好如何安置。这件事没有查清楚之前,怕底下兄弟不能全服他。”成将面有痛惜。

“末将有一言,不知是否当讲。”陆青口中说着,面上却无犹疑之色。

“你一向才智见识过人,敬请直言。”

陆青躬身行了一礼,一字一句清晰道:“依我看,崔墨当罚,但这南门守将之职,却是动不得。”

成将眸中精光一展,肃然道:“请讲。”

“成将军,您来此之前一直驻守京城,也知南境之险多在南门。是故四门守将之中,崔墨的能力担当,可谓当之无愧位首。据战历记载,他确实为胤城平定立下了不菲功勋,说他忠贞不二,军营诸人均不会有异议。”

陆青顿了顿,接着说道:“虽然崔晃有通敌死罪,但就末将看来,崔墨将军定然不知,不然以他忠贞脾性,怎能容许?”

成将叹道:“我岂能不知,只是这次情况复杂,他又自请停职……”

“就末将看,此时,不但不应停职崔墨将军,更应令其将功折罪,把提审崔晃的任务交给他,以赎其疏于提防身边异动之罪。”

成将若有所思,缓缓道:“我是放心的,只是不知底下的兄弟……”

陆青轻轻摇头,道:“您身居高位,有些话,底下兄弟可能不敢直言。您来南境不过一年,而崔墨却和这些兄弟出生入死数年之久,他们焉能不知崔将为人?可如今,胤城将府易主,加之又出了这等严重的事,他们中有人可能出于明哲保身,但更多人是摸不准您的脾性,担心贸然求情反而拖累崔将,才选择沉默。所以,您看到的,是底下这些兄弟没有对崔墨罢职多说什么,也不敢在您面前妄议……”

成将一瞬皱起眉头,他不是愚钝之人,只不过常领京师多安逸,难免根据所听所见来做判断,此时听完陆青的话,似是想到了什么,突得一睁双眼,眸中精光毕现。

陆青也不多弯饶,从容地将自己的看法一一梳理给成将听,除了之前建议不要动崔墨的职务外,对其余人的心思也分析细致。不管是对谁,都换位理解,并无半分指责。

好半晌儿,成将长长叹出一口气,道:“亏得陆副将提点,我久居京师,多有无端顾忌,竟险些伤了崔墨这位忠贞老将和诸位将士的心。”

“成将言重,若不是成将心胸开阔,末将这些话也未必敢讲,何况这些谋划早已在成将心中,只是主将任重,难免谨慎而已。”陆青神情淡然,恭谦道。

“难怪军营上下,对你都赞许颇多。”成将豪迈一笑,道:“陆岳有儿如此,当真令我艳羡。”

我听闻此话,也禁不住去看陆青,他面色依旧未动,我却好像自己被表扬了一般,心里喜滋滋的,挂着笑意。

“启禀成将军,崔墨将军有要事相报。”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高呼,原是门口士兵来报。

“让他在南门都营等着。”成将回了一声,起身站起,又看了一眼我二人。

陆青和我立即起身告辞。

成将点点头,有些歉意道:“本来是感谢你二人,却没有招待上。陆副将,你请好好休养,郡主也请安心住下,等成某这些事情忙完,再与二位好好聊聊。”

我们颔首致谢,成将一拱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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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伤在身,陆青近日里倒没有被指派做什么事。平日里,除了我为显示自己的有用之处,殷勤端茶倒水之外,他这屋里时不时有人拜访,倒不显得冷清。

虽然陆青没说什么,但为了不让军营将士因为我的存在而感觉不自在,我每次都自觉回屋避让。旁的人我不怎么认识,所宴倒是常来,每次都一脸凝重地声称过来“请教”,然后和陆青两人在屋里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出来时就是一脸大彻大悟的模样。他虽然年岁比陆青大上几岁,但显然已逐渐发展成陆青的迷弟了。

约莫又过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陆青的伤口因自身身体的强健及御医的悉心照料,已经愈合的七七八八了。我习惯了军营里每日从早到晚的各种热血操练的气氛,军营的将士也习惯了我每日简洁风的收拾装扮和不标准的拱手礼仪,彼此间相互容忍,居然过得还算舒适。

虽然我未曾刻意打听,但在陆青身边,偶尔闲嘴问两句,军营的大事还是知晓的。前阵子的通敌遇袭之事,经成将军禀请圣上,也在这段时间解决了。

通敌的崔晃在崔墨的亲自审问下,将手下十几个参与谋划的士兵及下级军士尽数供出。以他为首的这群人被以反贼之名下狱,定于秋后问斩。崔墨以管教副官疏忽之罪,罚了半年的俸禄,但职位由南门守将变作胤城守城副将军兼南门守将,辅助平京将军成肖,官阶不降反升。另外,胤城包含陆青在内,那夜积极抵抗乾国猛子、破解偷袭之险的诸位将士都得到了圣上的嘉奖,据说从京城运了不少好东西过来,在将士们的商议下,众人也不贪私,全数做劳军所用。

一时间,胤城气氛扭转,原本惶恐不安,唯恐圣心大怒的驻军军营上下群情激昂,誓死要立下战功,回报君王,崔墨将军更是因皇恩浩荡感激的涕泪纵横。

成肖将军也是磊落之人,此事了结的甚得人心,他没有独自贪功。虽然遵陆青所说,在圣上面前未多提及,可在军营里,却实实在在在告诉大家此事解决多因陆青点拨之智,并真诚宣告——望诸位将士也如陆青一样有何想法皆可坦然直言,军中上下一心,才能毫无间隙,所向披靡。

这一番话无疑让原本对成肖、陆青尚有几分顾忌的将士们也平复了心绪,对二人更有尊敬之意。

崔墨将军是个忠贞硬骨的人,此事后虽没有亲来拜访致谢,但也托人送给陆青一本手写的书册,貌似是他多年战争的经验总结。陆青十分珍惜地收下,并为此专门写了一封谢帖回复崔老将军。

见多了宫里的隐晦灰暗,我更觉出军营质朴干净的珍贵,物质待遇上虽是天差地别,可这里人心没有那么难以捉摸,反而让人心境舒坦,我这时才理解了当时陆青信里的内容——比起宫里,他更能适应军营。即便陆青才智过人,心思玲珑,但他本质上和韩二一样,更喜欢酣畅淋漓的战场,而不是是非曲折、真假尽由君言的朝廷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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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件事都平息后,有一个人的心情很复杂,既高兴,又忐忑。

那个人就是我。眼见着陆青一天天好起来,在军营中过得“风生水起”,我心中难免生出一种老妈子般的骄傲,可是却又时时担心着宫里的消息,生怕突然某一日,圣上就把我宣召回去。那样的话,再次出宫,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所以,不知不觉中生出一份不安来。

有趣的是,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

好比当初,我以为自己被掳进宫的事情水落石出后,没多久就可以回家了,结果却横生枝节,被圣上作为要挟,和陆青天各一方的被禁锢在宫里。

而这次,在我整日担心被宣召回宫的时候——进军营一个半月后,猝不及防地收到了几乎让我无法置信的消息。

圣上从宫里传来旨意:陆青转调北域,收入镇北将军韩逸麾下,职同副将,一月内到达北境边城——轩城述职。此外,还有口谕,准安乐郡主一同随行,回将军府与家人团聚。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回家了?”我呆若木鸡地望着陆青,好半天才讷讷说出这一句。

“是。”陆青面色坚定,深深望着我,眸中含着几许劫后余生的怜惜,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为什么?”我喃喃自语,身体都在微微发颤。这消息来的太突然,我不是不愿意,而是习惯了不去奢望,所以乍然听到期盼之事,就仿佛在梦中一般,神识飘浮。

陆青毫不犹豫地走过来,轻轻将我揽入怀中,动作熟悉又自然。

“不是做梦。”他好似听到我心声一般,轻声道,“成肖将军前几日把我叫过去了。”

“嗯?”我虚靠在他肩上,嗅着熟悉的清爽味道,略微定下心神。

“他心里不是不明白调我来此的用意。他是个磊落之人,所以我也无需隐瞒,将圣上嘱托的事隐晦告知。”

陆青耐心给我解释:“先皇在位时,为人仁厚,又对丹妃动了真情,所以君将联姻才能稳固,可当今圣上心思深沉,又因自身境遇,防备颇深,即便是迎娶了成希沅作贵妃,也明显别有心思,这样的联盟并不稳固。所以我建议成将不妨以退为进,圣上所要的总归是会得到,他不如双手奉上,反而还能谋得先机。”

“圣上要的是成将军在京城兵力势力,可若是暗自探听来的就罢了,成将军自己双手奉上的,圣上会相信吗?”我有些疑惑。

“自然会有我的参与。我做了一些安排,让圣上既以为这些消息是成肖将军心思磊落,偶然献上,又觉得是我巧妙得来,非成将有意谋划。”

我一听就觉得头脑有些晕沉,没有深问,只道:“也就是说你们是双赢?你完成了任务,成将在圣上面前也立了一份忠贞形象?”

陆青颔首点头,下巴微微擦过我的头发,道:“成将军本就是忠贞将士,无愧与君。他这番配合,多少也是为了成贵妃能在宫中度过安稳静好之日。”

我想到成希沅,一时有些静默,轻声道:“成贵妃特意找我去,让我忘了她和肃玦的事情。她自幼受宠,但却不能主宰这件她一生中最大的事。”

陆青沉吟片刻,声音好似从胸腔发出一般,低低作响:“成将军无意说起,当年丹妃也另有钟情,不得已嫁给先皇,可临到最后日日枯坐皇陵时,才发现心里早动了自己都没觉察的情思,悔恨不已。成将只希望圣上有一半先皇宠爱丹妃那般对成希沅,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早日认清今后的依托之人,与圣上永修好合。”

丹妃迫不得已嫁给先皇,可是时间久了,终究是对那个温和宽厚,宠她至极的男人动了心吧。若肃玦所言不假,她对先皇下了狠手后,再觉察出自己的那份情意,又会是怎么的感觉呢。我脑海中浮现出她美艳端庄的脸上了无生气的神情,一时间有些恍惚。

“郡主。”福全慌慌张张从半掩的门冲进来,一看到我们,眼睛顿时睁的浑圆,然后迅速扭过身去,拿两只手捂着眼睛,跑到门外站定,口中喊着:“我没看见,我没看见。”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马车 我额上顿时升起两条黑线,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退,撤出了陆青的包围圈。

原本我心里觉得自己和陆青得此喜讯,犹如“劫后余生”,相互支撑庆祝并没有什么不妥,可被福全这么欲盖弥彰的一嚷嚷,莫名的生出一丝混乱。

“进来吧。”陆青面上神色分毫未动,束手而立,淡淡说道,坦然地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反而显得我小人心思了。

我暗自白了他一眼,比起那日醉酒拥抱后慌张的逃窜,陆青现在抱我感觉已经轻车熟路到看不到半分羞涩和慌乱。我甚至有些怀疑之前那个照顾我时误抓到手都会紧张,还反复交代男女授受不亲的那个人不是他。

福全转过身,从指缝瞄了瞄,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赔着笑道:“郡主,我可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我心跳一快,恼道:“不是跟你说过,进屋要先敲门吗。”

刚一说罢,陆青和福全两人双双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我才觉出似乎有什么不对,不由脸颊一热,强自镇定地说道:“你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

福全这才回过神来般,收起有几分怪异的笑容,现出一脸焦急,犹疑问道:“郡主,宫里来人传旨,来的有位公公是我从前的师傅。他让我收拾收拾,明日跟他进宫,说……说您不回宫了,这消息可是真?”

我怔了一下,缓缓点头。

福全先是露出了几分不敢相信的神情,继而有些失落地垂下头,最后带着一丝勉强的笑意抬起脸,低低说道:“郡主,是要独自留在这里么?”

我微微蹙眉,看着这个陪伴我许久,如同弟弟一般的小公公,轻声回道:“我要……回家了。”

福全眼眸中掠过一丝恍惚,半晌儿,他咧开嘴,却是真心实意地笑了,“回家……郡主可以回家了,真好。小的,小的恭喜郡主。”

“福全……”我有些不忍。

“小的是真心为郡主高兴,像郡主这么好的人,就不应该困在那宫里。小的这辈子能碰到过郡主这么好的主人,也算是值了。”他呵呵笑着。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才多大,这辈子长着呢,怎么能说值了。”

“小的不是拍马屁。”福全慌忙回着,又似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宫里许多小公公都羡慕小的,包括那次您帮忙求情的六柱。您不知道,每日不用担惊受怕,吃穿用度都不差,有各种奖赏,对了,还……还有放假,您不知道,他们都说我有多大的福气呢。”

我心中骤然一酸,这哪是什么福气,明明都是一样的少年,残了身体来服侍别人,已经算是命苦的了。况且我在寒秋殿里,除了把他当做家人以外,也没有额外给他讨过什么好处,哪值得他这般受宠若惊。

“福全,我,我要不想办法把你从宫里要出来吧?”情绪推动之下,我竟然脱口而出,“将军府可能不比宫里舒服,不过,我不会把你当下人看,你也不用提心吊胆。”

福全双目如铜铃一般,震撼的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整张脸才松了下来,望着我,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我已经入了宫,就不想再出去了,我……我和外面的人不一样了,在宫中,我才算不上是怪物。”

我想起他身体的残疾,一瞬明白过来,不禁心里一涩。

“郡主放心,我在宫里一定好好跟着师傅学习,以后也不会混的差。”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安慰我道。

“谢谢福全小弟这些日子对小妹的看顾了。”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陆青,忽然双手一抬,对着福全端端行了一礼。

我回过神来,也随之一礼。在宫中的这一年,我虽没刻意支使,但日常生活中每一天的吃穿住行,确是实实在在多亏了寒秋殿众人的照料,尤其是福全,帮我东奔西跑,操了不少心。这一份感谢,他值得。

“陆将军、郡主,小的受不起。”福全惊慌失措地想躲,却被我真挚的眼神中定住了身形,他呆愣了片刻,眼中竟然怔怔落下两行泪。

“我……我去看看晚膳做好了没有。”他哽咽着,捂着眼睛,逃一般离开。

我默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逐渐成了小小的一团,喉咙中好似堵着一团棉花,有些憋闷。

在我的时代,即便有那么多不公平,可是终究也还有很多公平。而这里,仅仅是人与人之间对等的尊重,对一个小公公来说,就已经珍贵到让他难以承受。

福全的出现,让我感伤之余,也想到不用回宫,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我问陆青借了笔墨,写了两封信,托福全带回宫里。一封给司夜,告诉他我可以回家了,但绝对不会忘了他这个朋友,以后一定会找机会去见他;另一封是交代我的物品归置。我自己的东西都已经随身带着,放在宫里那些圣上的赏赐,就让福全看着分给寒秋殿的众人,过于贵重的,他们若是不敢拿,就送到何妃娘娘那里。

总之,那些东西,看似珍贵,实则累赘,我一个都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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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全走后,没过几天,我们与成肖将军告别,正式踏上了回家的路。因为陆青月内去轩城述职即可,算算日子,他还能在府内休息七八天。

许久没有回家,心情自然是十分雀跃的。从南境胤城回北边的钺氏镇,有一条不需要经京城西望的近路,只是中途时不时会有很多曲折的山坡。为了更快回去,在陆青征求我的意见时,我坚定地选择了这条近路。

路途的前几天,我还算生龙活虎,特意穿了简单便捷的衣服,坐坐马车,骑骑马,很是惬意。然后随着山路颠簸,我居然……晕马车了!

偏偏路途遥远,又不能终止行程。我每日晕车晕的不时想吐,吐了之后又浑身乏力没办法骑马,还是只能坐马车,唯有晚上在客栈里才能略微休息,可还没缓过劲儿,第二天又要上路了,实在是受尽折磨。

我这才深深相信,老天确实不会只给好处,他指不准在哪里设了绊子呢。

陆青看我一脸生无所恋的模样,心疼地提议,让马车放缓速度,调整行路安排,可我坚决拒绝了。

在我看来,晕车不仅是身体的煎熬,更是心灵的煎熬,即便休息再久,只要一想到即将要走的路,还是会难受,倒不如加快脚程,早点到了就早点结束这种折磨。陆青拗不过我,虽然他也有自己的马车,平时更多在骑马,但还是不时抽空过来看我。

临近家乡的最后一段路,我几乎要虚脱了。东西是吃不下了,却还是扶着树吐了半天清水,等我漱口后坐回马车的时候,已经难受的有些恍惚了。

我似睡非睡地半躺着,由于虚弱坐不直,腰几乎全部斜靠在软垫上。之前坐着的时候觉得还好,如今身体的全部力量放在这垫子上,但凡马车有些颠簸,就觉得腰就像一下下直接磕在车梁之上,酸痛不已,只能不停自我安慰,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煎熬中,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我懒得睁眼,背过手,揉了揉腰,让它短暂舒适一下。与此同时,我听到有人上车的声音——帘子打开,一阵清风吹进来,带着熟悉的气息,是陆青又来看我了。

我闭着眼,没有力气说话,只抬抬手,做了一个前行的姿势。果然,没一会儿,马车又动了起来。

我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抽走了背后的软垫,下一瞬,身体被一只温柔的手整个带入一个熟悉的环抱。闻着身后清爽的气息,我有点懵懂地想,难怪没有听到陆青下车的声音,他还留在车上。

马车车厢狭窄,他靠在厢壁上,右臂将我轻柔揽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一个软隔,卸去马车颠簸的力道,又用薄毯牢牢裹着我,把我包的好似一颗蚕茧。

我把脑袋倚在他右肩上,缓缓睁开眼睛,仰脸正对上他好看的下颌。陆青觉察到我的注视,低下头,一双如水般清润的眸子静静看着我,目光中是无尽的怜惜。

“你好好睡一会儿。”他轻声道,低哑的声音带着柔和的吐息,仿佛有蛊惑的力量一般,让我脑中的嗡鸣之声莫名停了下来。

我不甚清醒地看着他,因为身体的虚弱,让平日里思绪过多的心无暇旁顾,我此时什么都不想,呆呆盯着陆青如玉的容颜,觉得——他真好看啊。

倚在陆青怀里,这感觉自然比靠着软垫要好受很多,且不说我几乎感觉不出马车在行走,单是他身上淡淡清爽的气息,就让我燥乱的感觉慢慢平和下来,好似这么多天的疲劳,终于找到一个放松的方式。

恍恍惚惚间,我无意识地小心蜷了蜷身体,更努力地往他怀里拱了拱,一边贪恋地吸着他身上的味道,一边伸出手抓着他的衣衫,竟然如愿以偿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在一个客栈前,陆青展臂将我连着毯子整个抱下马车,感受到外面的凉风拂面,我这才终于睁开眼睛,抬头发现,天已经擦黑了。

“醒了?”头顶上传来轻柔的询问。我扬起脸,这才发觉自己尚被包成一团在陆青怀里,慢慢清醒的同时,也找回了刚才在马车里迷迷瞪瞪的记忆,瞬间脸红成一团,就要挣扎着落地。

“慢慢来。”陆青无奈地低声道,腾出一只手,替我解开缠绕的薄毯,这才把我放下地来。

我本来有些窘困,但见他伸展身躯时猛然一下蹙紧的眉,后知后觉地有些担忧,吭哧着开口:“陆青哥,你……你的伤。”为护着我,他一直以相同的姿势蜷在马车上,本就身体有伤,一定不好受。

“无妨。”他轻扬秀眉,淡淡道。

我望着他,内心十分纠结,虽然早就决定,等陆青差不多伤好后,要适当保持距离,以正常兄妹的状态相处,可是刚刚……迷迷糊糊中不但没保持距离,还十分亲近。

我心中有一丝恼意,却又不能明说,叹了一口气,道:“你下次再不要这样了!”

“为什么?”他迅速回道,定定盯着我。

“你,你的伤还没有好,碰到了怎么办,不是自找苦吃吗?”看着他这副模样,我不忍说穿,只好别开脸,找了其他理由。

他听闻此言,竟是舒了一口气,低低笑了一声,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现在担心我的伤口,刚才是谁,像只小兔子一样,一直往我怀里拱……”

话说到这里,他声音突然低哑到失声,颊上飞起淡淡两抹绯红,眼睛却亮的惊人,瞥了我一眼后,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

“我……先去安排住处。”他说罢,迅速转身离去。

刚才那一刻,他附耳说的话,不管是声音还是气息,都轻轻吐在我脸上,也将我脸颊耳根烧红。见他离开,我也松了一口气,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好似百爪挠心,不得安宁,却又有一点点不知名的甜蜜。

我站了一会儿,这才想到一个问题,陆青一向淡漠,甚至被我怀疑有亲密接触恐惧症,对女德更是在乎,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这么不拘谨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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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上,我由于头天休息的还算好,加上有心疏离,所以一早就表现出精神焕发的样子,赶紧跟陆青说不必顾着我了。他倒也没多说什么,好在距离钺氏镇已经很近了,我也不必太过担心路上的折磨。

约莫三个小时之后,原本寂静的路上逐渐有了人声。我忍不住将车厢侧帘打起,趴在窗沿往外看,眼前的风景越来越熟悉,没多时,马车已经哒哒地进了钺氏镇。

说起来,不过是一年的时间,我却仿佛离乡多年一样,贪婪地看着路旁的街道、人群,就连路边卖菜的小贩,也觉得份外亲切。

就在我唏嘘之际,马车突然转了一个弯儿,几步之后,一座再熟悉不过的府邸出现在视野里,令我蓦然呆愣住。

车放缓了速度,逐渐稳稳停下,陆青利索地下了马,上前打帘,对着我笑着说:“小妹,我们回家了。”

我慢慢走下马车,一步步走到府邸门前,再举步不前,心中竟恍然中生出近乡情怯的感觉,呆在原地默默不语。

陆青静静站在我身侧,也不出言催促,一同驻步。

“歌儿!”一声女子的低呼从府门里传出,我不禁浑身一颤。

经车夫通报,早就大开的门里,一个柔弱的妇人撞撞跌跌地冲出门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归乡 眼前的场景,给人的感觉是多么熟悉。

几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个时代时,看到的就是相似的画面。在我当时痛苦万分之时,也是这位柔弱的妇人,以母亲的温柔让我终于放下种种不甘,尝试着融入这里。

我再也忍耐不住,拔脚迎上去,口中带着几丝哽咽地喊出声来:“娘。”

这妇人正是我在这个时代第一眼见到的亲人,将军府的女主人,我娘元韵。

我一头扑到她怀里,紧紧抱住她,鼻头一酸,两行眼泪已经猝不及防地落下来。什么近乡情怯,此刻已经一瞬消融。

她堪堪站住脚步,也随之掉下泪来,一边轻抚着我的背,一边口中轻声道:“我的好女儿,终于回家了。”

“娘,我回来了。”我抽噎着回道,好似一个在外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终于回家,一时间全然忘却了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一刻,我真真正正就是韩且歌,就是这家的最小的女儿,眼前的人就是我的家人,眼前的府邸就是我的家。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渐渐平复了心绪,从娘怀里站起身来,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这才发现,她身后站着的还有一脸欣慰之色的陆叔,以及我心心念念的美人丫鬟秋香。

这小丫头算起来也快十五岁了,似乎长高了不少,因五官长开了更显秀美,只是此时双眼通红,满脸泪珠,不停拿帕子擦拭着。

我忍不住对她这梨花带雨的模样有点心疼,对她笑道:“秋香,一年不见,你长大了啊。”

娘无奈地嗔道:“你这口气……要知道,秋香比你还大一岁。”

秋香抹了两把泪,哽咽道:“小……小姐,也长大了。”

“是哦,我的歌儿长高了不少,快跟娘一样高了。”娘把我拉着看了看,嘴里叹道:“我没见着的时候,竟是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我看她眼中有了一丝哀意,怕她难过,连忙插科打诨道:“那你说,我有没有长好看一点?”

娘忍不住噗嗤一笑,倒也当真细细打量我起来,半刻后,轻声道:“好看,好看了很多。多少像个姑娘家的样子了。”

我本来是开玩笑,被她这么认真一说,反而觉得脸上一红。余光偷眼四周,旁的人也有些忍俊不禁的模样。这就罢了,我此时才发现,我们这番“会晤”,都还在府门口,街道上人来人往的,虽有马车横档着,可已有好事的人往这边悄悄看来。

饶是我一个现代人,脸皮比这里的人厚些,也不免有些尴尬。“走啊,走啊,进屋再聊。”我连忙一手抓住娘,一手去抓秋香,匆忙地往府里走去。

“小姐当真是不同了,从前可不在意形象。”秋香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很是欣慰。大家好似醒悟过来一般,哈哈笑着进了府。

我深深吸了一口阔别已久的将军府的空气,胸中满是欢喜,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思绪。回家,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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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之后,我的特殊待遇自不必说,简直比之前的众星捧月还升了一个等级。就连之前屋里的丫鬟小厮看到我,都会笑着赞赏我几句,比如,小姐会打扮了,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小姐真是变化很大,看上去确实像个大家闺秀了什么的。

我面上笑着,心中却有点郁郁,以前不过是图省事不喜欢打扮,因为在宫中规矩多,我不得已习惯了这里的女子装束,怎么人人都这么欣慰的模样,难道我以前的样子真的很拿不出手?

不过,我同时也深切感觉出,这里确实不是皇宫,虽说也免不了有上下等级之分,可是在宫里,哪个婢子敢这样对我评头论足?这样一想,又觉得很是亲切。

少了心底那份潜在的提心吊胆,在府里的日子过得很是舒心,只是有一件事让我有些芥蒂。

那是刚回来那一天,秋香帮着我一起收拾东西,不经意间发现了陆青的帕子,不由得出声道:“小姐,这不是陆少爷的帕子吗?”

我这才想起,之前拿陆青的帕子擦过手又擦过眼泪,洗干净了却一直忘记了还他,正要解释,却听秋香好似了悟一般道:“哦,定是两方帕子相同,你们拿混了吧?”

我眉毛一挑,“两方帕子?”

秋香点点头,道:“对啊。二少爷的帕子不是被您送给了卿家小姐吗?陆少爷进宫之前,就问我把你俩的帕子都带走了啊。我当时还想着,虽然不能陪在小姐身边,但是你看着我做的帕子,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呢。”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陆青把我和他的帕子都带着?可是、可是,这事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也没有把我的帕子给我啊。

“小姐,怎么了?”秋香看我神色异样,有些不解地问。

“没事,没事,定然是弄混了。”我怕她看出来,连忙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秋香将陆青的帕子又放了回去,口中浑不在意地说道:“那也无妨。反正这帕子用的久了。我等会就再新做几块,用不同的布色,以后就不容易混了。”

我嗯嗯地应着,静默地坐在窗边,心里不受控制地想起陆青之前的种种举动。

刹那间,一直被有意忽视的思绪好似一根不断生出的藤蔓般弯弯绕绕,抚扫的我呼吸不顺。

其实,从那个荒唐又旖旎的夜晚开始,我骤然惊觉,陆青对我有着超越兄妹的情意。可是,我却不知他是何时开始的……联想起现在点点滴滴的蛛丝马迹——陆青入宫是一年前,难道从那时起,他就已经不只是把我当做妹妹了?

不,不行,这可不太妙,我刻意忽略心底一掠而过莫名的欢喜,慌忙摇摇头。

理智告诉我,从现在开始,我应该和他保持距离,不让他持续错误的感觉。对,这样一来,即便我那天离开,他也不会多增一份不必要的难过。

“小姐?”秋香歪着头看我。

“没事,额,我的帕子要蓝色的……耐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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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有心避嫌,可却事与愿违。

因着我在宫中完全依仗了陆青的照顾,韩二又去了军营,所以娘平时里不管有什么好吃的,或者有什么要絮叨的,总把我和陆青两人叫到一处,还总当着陆叔的面再三交代我懂得回报,对陆青哥要更好些。

府内的其他人也知道我和他关系好,但凡有点事,都会不辞劳苦、挤眉弄眼地在中间通报。

这样一来,我心中的难言之隐就没法说出口。

不过,陆青现在还在伤势愈合阶段,我一来是担心他,二来觉得若是此时立刻撇清关系未免有些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所以,我说服自己,于情于理都该每天照例探望,只要避免了肢体接触就好。

他倒也没发觉我的小心思,近日一直在看崔墨将军给他的那本书册,只有看到我时,才会放下手里的书,笑着听我没话找话的说几句,神色虽一如往常,可眼睛里,却有着我再也无法忽略的情意。

在府内过了七八天,也到了陆青要动身去北境轩城的日子。离别的时刻,我看得出他清润眼眸里浓浓的不舍,但因为是在府内众人面前,他没有像上次宫内离别那样失态地拥抱我。

我自然顺势装作不知,只正常地送别。他跟长辈们行礼后,深深看了我一眼,小声叮嘱道:“小妹,你保重。”

我点头,“你也是。”

他这才笑了笑,翻身上马,对众人挥挥手,带着军中车队利索地离去。

我这时心中原本应该松一口气,但不知为何,看着他颀长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却又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明明如我期盼般保持距离,不用每日去看顾他,不用躲避他含情的双眸,也不用在他人的挤眉弄眼后苦笑,可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反而觉得有点失魂落魄,做事情也老心不在焉地走神,好几次都被秋香打趣,说我在宫里磨得更懂礼仪,人却也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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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之后,我给司夜去过一次信,告诉他我已经回家了,日子很舒坦,就是有些挂念他和沐悦。

没过多久,他也回信来,告诉我,他把福全要到自己身边了,主要负责东湖阁的管理,福全能和自己的朋友六柱一起,很是开心,再不像刚从军营回来那会儿像失了魂似的。

小月之前跟我去过瑶鸾殿,她自请去服侍成贵妃被准许,也算是有了个好的去处。

最后,他才在信里提到,自己一切安好,也在帮我搜索那个关于龙凤寺庙的下落,叫我不必担心。

韩二也从边境来过一封信,上面写到他和陆青现在每日切磋战略经验,似乎回到了从前那些时光,只是独独缺了我这个跟班儿,若是我愿意的话,欢迎去边境探班,父将和大哥也都很想我。

娘一起看了这封信,若有所思,却也没多说什么。她经过一场大病,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但和以前相比,柔美的面上更多了一份坚毅之色,反而更加动人。

话说回来,经此一遭,娘对我盯得紧了许多。因兄长均不在,我一个人出门时,都被强制带着秋香和好几个小厮,那派头让我甚是不适应,几次后就再懒得出门了。

不过这之前,我还是去拜访了旧友。

第一是季苍夫子,他看上去依旧丰神俊朗、潇洒快意,待人一如既往地淡泊如水,不亲近却很舒适。只是底下的学子除了陶正、陶阳之外,都已然换了人。我去的时候,正遇到陶正在帮季苍夫子整理东西,他看到我,先是怔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竟然有点腼腆地开口道:“郡主。”

“这小镇里,有什么郡主,叫我且歌就好。”我无奈地笑道,连连摆手。知道他家是茶楼生意,我荣封郡主一事定然瞒不了他,可是毕竟是旧时同窗,如今见面还要分个身份地位未免尴尬。

说起来,他和韩二他们同岁,现在也是成年了。尽管依旧剑眉星目,模样端正,但眼前这生分又内敛的模样,倒一点也不像之前那个为了维护圣贤跟韩二争得面红耳赤的热血少年了。

“韩……小姐,陶阳托我寻个东西,我先去了。”他似乎不习惯和女子面对面闲叙,冲我一礼,就迅速垂眼告辞离开,我甚至来不及打听其他人的消息。

后来,还是刘一的手下在路上看到我,告知了他,这位少年头头派人把我请过去闲叙,我才知道了他、夏晓和封无的近况。

刘大哥依旧是各种兼职达人,照拂着手下的小乞儿们。

夏晓已经如愿坐上了女堂管的位置,封无也和家中的关系似乎得到了缓解,两人真正重归于好。

这样看来,我不在的这一年,大家的境遇都是越来越好了,让我也不禁开心。我原想着什么时候见夏晓他们一面,可是时机不巧,几次外出都没有碰到,后来懒得出门后,这件事就搁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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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到了九月,我自己尚不在意,娘却有一日突然问起,我今年十四岁的生辰,是否可以去北境轩城,一家人在一起过。

我爹、大哥、二哥、陆青都在北境,虽然眼下边界太平,却因顾忌新皇脾性不定,不敢随便回府,所以娘提议,不如趁着这个生辰的由头,一家人在边境轩城聚一聚,他们已经一年多没有看到我了,对我十分想念。

我想也没想就高兴地答应了,自入宫之后,我和爹、哥哥们都是书信往来,确实也很挂念他们。

娘和陆叔商议后,陆叔留置将军府处理往来通报,去信通知父将,并细致地安排了车马。没过几日,我和娘、秋香和娘身边的侍女霞姑一行人就只管安心上路了。

让我欣慰的是,北域多平原,所以路比南边好走很多,加上我回来后,每日训练骑马,这次总算没有晕车。

只是我那时万万未曾想到,这是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而这看似温馨的一旅程,让我一生都后悔不已。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偷见 “小妹,小妹!”

“小姐,到了!”

吵闹中,我睁开眼睛,迷迷糊糊中看到眼前马车的车帘打开了一半,露出一张熟悉的俊俏面庞。

是,韩二?我心中猛地一跳,欢喜地跳将起来,险些碰到了头上的厢壁。

“小姐啊,你小心点。”秋香连忙伸手抓住我,急急出口。

“二哥。”我却顾不得,眸中一亮,对着眼前的人喃喃出声。

“是我。”他眼睛一弯,嘴角咧开,伸出一只手来,“你这懒虫,一觉睡到驻军府,亏得陆青还担心你路上身体不适,真是瞎操心。”

我哈哈一笑,就着他的手,跳下马车,这才细细打量起他来。

韩且行还是记忆里唇红齿白的模样,除了身量明显见长,更显结实外,依旧面色如玉,眉目如画,若不是一身藏蓝骑服外罩的黑铁马甲增添了几分军人的威仪,还是那个活脱脱的俏哥儿。

我还没开口,他倒先笑了,“娘说你长成大姑娘了,在我看来,衣着是比以前讲究些,样子还是一样呆啊。”

“二哥不也一样,虽然进了军营,还是这么俊俏,半点没有军人的风霜嘛。”

果不其然,韩二冷哼一声,不满道:“我虽然不如陆青封将加职,但每日也是和军营兄弟们一道辛苦操练的,不过是天生丽质,老天不忍横加风霜。”

我猛地伸头过去,将他吓了一跳,才缓缓道:“别急,我这次看出来了,你皮有些粗了。”

“你是皮痒。”韩二作势打了我一个脑栗子,也忍不住笑了,“走,娘已经进去了,我帮你们安排了屋子,离我们住的都不远。晚些时候,他们才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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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安顿没多久后,爹、大哥和陆青一道过来了。

将军爹一身兵甲,疾行几步过来,正要探手摸我的头时,又一瞬停住,缓缓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沉声道:“歌儿,你受苦了,也长大了。”

我仰头看他,这个一直镇守北境、顶天立地的汉子,此时竟然微微红了眼眶。他虽然和成肖将军一般的打扮,可给我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他眼中的柔情,让满是坚毅神色、不怒自威的面庞显得更为亲切。

是了,尽管来到这个时代也没有太多接触,可是,他确实和我这俱身躯有着不可分割的血脉关系。他,是爹。

“小妹,我们都听陆弟说过了,你很坚强,不愧是我的小妹。”正在我思绪飘浮时,大哥突然插话过来。年少成名的少将军,笑的一脸傻乎乎的,说的话也和之前没两样。

“哪有。”在众人热切目光的注视下,我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不是,只是可惜,我当时却帮不上任何忙。”大哥叹了一口气,面上有些自责。连带着将军爹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愧意。

“好了,好了。”我伸手拽了拽二人衣衫,也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笑道:“爹、二哥,我是去宫里享郡主之福,又不是去做苦工,你们就别这样说了。陆青哥没说过,我在宫里吃的用的都挺好的么。”

“这倒没说。”大哥居然煞有其事地摇摇头。

院内的一家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我侧过脸,这才看到站在后面的陆青,也是黑铁兵甲加身。

因着他之前有伤,我在胤城军营没有见过他这模样,此时乍一看,他这一身黑甲加身,更显英武挺拔,让原本清冷疏朗的面容,平添成熟男子的气概。见我看向他,他眸色幽深,唇角一扬,笑了。

扑腾,我的心跳猛地加快。该死,他不过是变了个装束,我怎么这么不争气!

心里骂着自己花痴,我冲他礼节性一笑,虚虚移开目光,连忙找了个话头和大哥、韩二说叨,来转移注意力。

此时正值午膳时候,一家人在我们住的小院里,熙熙攘攘坐了一桌,难得一起吃饭,气氛是久违的祥和安宁,我的心也随着宁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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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否是北境平原广阔,有大片土地的关系,轩城感觉比胤城大了一圈,就连驻军府都明显开阔很多。

待我生辰那天,一家人一起吃了长寿面后,在我的请求下,爹答应带我到与外域相接的北城门一处边楼上看看。

站在高高的城墙边,我心中豪情顿生,触动我的不止是正面草野莽莽的荒原和苍茫的边域,还有右侧高耸巍峨的长河山和城墙脚下不远处那一片热闹非凡的沂宵两国国民自发形成的热闹的市集。

据说,翻过长河山不远就是宵国的国土。

宵国人擅农作、手工、医理,但在武器、珠宝首饰等其他方面不如沂国,所以,时常有些住在边境的商人会到沂国轩城境外互通有无。

面前是自然界的顽强生命,脚下是人类的勃勃生机,我站在城墙边,深深动容。这是我在现代绝不可能同时见到的浩瀚场景。

就算这三年是黄粱一梦,这情境也不可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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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后过了几天,大哥忽然有一日来院内,趁着娘亲不在,悄声问我,要不要去见一见阿妩。

“好。我很想见她。”我眼睛一亮,其实我早有此意,可是娘和爹都在,怕大哥为难,所以一直未曾提起。

大哥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低声道:“她也想来见你。上次,我带小二、青弟去市集看她的时候,被爹身边的人发现了,回来好说了一顿。这次,我们去长河山上她的小屋见面,也更放心说话些。”

我连连点头,心中激动非凡,不但要见传说中的“大嫂”,还可以出一趟国境,实在是难得的好机会。

“那就这么说定了,近来宵国和赫久族在忙着争斗,沂国边境很太平。我找青弟和小二帮忙看着点,然后跟父将告个假,等下午日头落了,一同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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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山原本应是青峦叠翠,不过因到深秋,叶落树孤,显得有点空荡。不过,幸好还有遍地低矮灌木和青黄色草地,算是别有一番风味。阿妩的家在离山脚约莫二十多分钟教程的地方。是一间看似简陋,但被主人收拾的干干净净,十分舒适的小屋。

此时,我在阿妩对面坐着,笑眯眯地打量着她。

她看上去果如大哥所说,身姿高挑、面庞清秀,虽是一身简单的布衣,却自有一股清淡安宁的气质,我被她那双温和的眼眸望着,整个人好似也平静下来。

“阿妩姐姐,我大哥眼光果真不错。”半晌儿,我终于笑着开口。

大哥耳根瞬间一红,阿妩脸颊上虽也迅速染上一抹嫣红,面上却比大哥平静很多,轻声回道:“小妹谬赞,我不过一个采药女,是阿修心善,一直多有照拂。”

“我大哥确实很好,阿妩姐姐的眼光也不错,这样看来,你们正是登对。”我有心捉弄,故意调侃道。

“小妹!”大哥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身躯,口中干咳一声,余光紧张地瞟向阿妩,似乎生怕她有什么不适一般,见她只是微垂臻首,这才放下心来,眸中含着明显不过的柔情蜜意。

我不禁哈哈笑出声,这个模样的大哥,哪里有半分少将军的样子,窘迫的模样很有趣嘛。

“小妹。”阿妩再次扬起头,脸上虽有些微绯色,但神情已恢复了坦然,“阿修一直想给你准备一份礼物,还说你让他来找我帮忙?”

我转了转眼睛,笑道:“是有此事,大哥这些年随信给我传过不少好东西,是姐姐帮忙挑的么?”

“当然不是。”大哥连忙接口道:“那些不过是些小玩意,绝不是见面礼。”

阿妩笑着抿嘴摇摇头,“惭愧了,因为小妹在他心里地位太重,他看什么都觉得担不上见面礼这三个字,我也生怕怠慢了妹妹,所以才拖到现在。”

听闻此言,我很是好奇。并非是贪恋什么好东西,只是确实想知道,在这位真心实意的好大哥眼里,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的见面礼,以至于到如今这时候,还念念不忘。

阿妩轻柔起身,不多时,取出来一个白绸裹着的小包,缓缓打开来。

我迫不及待地伸长了脖子,在看到里面东西的刹那,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雪白的白绸上是一条红艳似火的丝裙。

我伸手捧起它,即便在现代网上看过各种精巧设计的衣裳,此时也忍不住啧啧惊叹。

这裙子实在太美丽了——丝质光洁细滑,随着我的手势扬起水波一般光晕褶皱,裙身乍一看,简单至极,再细看才发现,裙摆下侧用金线极其细密地绣出了一圈环身的小小黄莺,每只鸟儿神态姿势各异,尾端却都点缀着绿豆大小的红宝石。也不知如何绣的,随我手指微微一动,那圈鸟儿就像活了一般,昂首翘尾,栩栩如生。

“太美了。这是阿妩姐姐做的么?”我不由得惊叹出声。

阿妩浅浅一笑,道:“我不过是出了些手上的力气,好东西都是你大哥寻来的。因为才做好,所以你来轩城多日,到今日才敢见你。”

我叹了一声,“这简直就是艺术品,不,我的意思说是珍宝,应该挂在墙上的。”

阿妩和大哥对视一眼,虽不完全理解我的意思,但都绽开笑意,“小妹喜欢就好,只是做好的有些迟了,现在天气转冷,现在穿不上了。”

“哥哥姐姐真是抬举我了,这么美的裙子,我拿来珍藏还来不及,那么敢穿?”

“再好看也是要穿的啊,况且是阿妩专门为你做的。”大哥不解地说。

我白了他一眼。他一个糙汉子,哪里知道女孩子的心思。这裙子样式虽简单,可是无疑需要强大的气场才能控制的住好么?我这种杂草一样的脾性,如何吻合。

像是看出我心中所想,阿妩看定我,缓缓开口:“在我看来,小妹和这条裙子再相符不过了。我听阿修说起过小妹很多事。小妹心底善良,待人温和,同时心智坚毅,外柔内刚,如何担不起一件外物?”

我心中又惊讶又汗颜,惊讶她竟然能看出我心中所想,汗颜自己担不起她的夸赞。不过,这是他们二人心意,我可不愿刻意反驳破坏气氛,于是笑嘻嘻收好,对两人行了一礼,道:“如此,便多谢大哥和姐姐了。”

大哥这才松下一口气来,阿妩也笑道:“我去洗些果子,就着这山中清风一起吃吧。”

我心中一叹,真真好一个雅致有趣的女子。阿妩出身低微,又遭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却活的如此通达,让我忍不住跳起来跟在她身后,“我也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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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吃水果,我边向阿妩打听她和大哥在一起的趣事,她大大方方地应着,倒是大哥,只会时不时在旁边傻笑两句。

我心中暗自腹诽,若大哥在阿妩面前一向如此,丝毫看不出英勇少将军的模样,倒像是一只呆呆的忠犬,也不知是怎么被阿妩看上的。

仅仅相处了这么一会儿,我却越来越喜欢她了。她神情气质和陆青有些相像,总有一种从从容容的端雅。不同的是,她偶尔也会害羞地低头颔首,又显出了女子的温婉。

不知不觉已经聊了好些时辰,趁着天色尚未黑,我和大哥依依不舍地向阿妩告辞。因为没跟家里打招呼,我们准备下山回去用晚膳。

谁料,刚走了不多时,大哥突然顿住脚步,眸色一凝,面上露出警惕的神情。

我第一次见他这么严肃的模样,不明所以,刚要出声问。大哥迅速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然后拉着我,放低脚步声、小心翼翼迅速退回去。

阿妩正在小屋外淘米,见到我们这般模样,放下米盆走过来。

还未等她开口,大哥极低声音地说:“阿妩,你这屋子周围近日可有异动?”

阿妩一愣,很快摇了摇头。

“我和小妹刚走不久,就发现山脚附近有好些黑衣人贴地匍匐地上山来,不知是何来历,也不知是否是往这里来。不管怎样,以防万一,阿妩,你跟我们一起从后面的路走,现在就走。”

我和阿妩同时呆住。

我一脸惊愕,嘴唇微微张启,其实刚才我并没有发觉什么黑衣人,但是,确实有一瞬,余光瞥到有道银白的光一闪而过。那是什么?

但不及反应,大哥已然神色凝重,不顾男女之别,一手拉着我,另一只手拉起阿妩,用力拖着我们快速向小屋背后走去。

“等等,阿修!”刚走到屋后,阿妩好似惊醒一般,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说道:“后面的路……前些日子被雨水冲断了,那里、那里走不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生死 “什么?”大哥脚步一滞,不敢置信。他眸中此时终于掠过紧张之色,在目光扫过我和阿妩后,又努力恢复镇定,沉声道:“那你们先找地方躲好,如果有什么不对,一定不要出来。”

“大哥!”我全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却从大哥神色中觉出几分不妥,心中一阵不安。

“阿修,你听我说。现在什么情况都还不清楚。你何必单独留下来?不如先跟我们一起藏起来,再做打算。”阿妩经历了刚才瞬间的慌乱,这个时候反而镇定下来,她一把拉着大哥,快速往屋后右侧走去,“这后面的山坡有一个石洞,是我采药时偶然发现的,曾用来存药,现在是空的,我们先躲一下。”

说罢,她带着我们从右侧几乎不能算是路的地方攀上一个长满杂草、灌木的山坡,然后走到不起眼的一处,拨开纷乱的草木藤蔓,露出里面的洞穴来。

我和大哥跟着她蜷身而入。我这才发现这个洞穴算是宽敞,三个人进去尚且有些余地,洞里地面和岩壁上,散发着潮湿的土气。

“这以前可能是兽窝,味道有些不好闻。小妹,你拿着这株寻凌枝,有提神醒脑的功效,闻着就不会难受了。”阿妩轻声说着,从随身挂着的药包里,取出一枚褐色的小枝递给我。

“这里能看到你的屋舍。”大哥透过藤蔓间的缝隙向下看去,低低出声,脸上的凝重丝毫没有减轻。

“阿修,长河山上采药、走商的人都不少,会不会是无关的人?”阿妩有些犹疑地问。

“你这里很偏僻,不是长河山的必经之路。要想上山下山,必须往回走好一段直至走回正道才行。若是这群人等会儿走到这里来,那多半有异。”大哥皱着眉,目光仍紧紧盯着下方的屋舍,口中耐心解释道:“我看到有银光闪过,担心是宵国兵士。沂国擅制武器,兵器以黑铁居多,便于隐遁。只有宵国兵士,才会人人佩戴毫无修饰的银刀。”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那我刚才看到那道银光,是刀?

“宵国?”阿妩全身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我,神情霎时变得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我尚在不明之中,却听大哥头也没回,肯定道:“你不必担心,小妹不会怀疑你。”

他这句话才让我想起,阿妩是宵国人。她是担心我怀疑是她设下埋伏么?

不得不说,大哥在她面前提及沂国、宵国时并无避讳,而阿妩即便在无意中,也只是担心我的想法,丝毫没有看向大哥。在这种忐忑不安的情况下,我仍是忍不住暗叹,他们两人虽国别不同,却是真正相信彼此,毫无间隙。

但她实在不需要担心我生出别样心思。不说别的,她和我大哥交好这么久都没有异状,完全没必要等到今日才突发袭击。只能说,她对我大哥动了真情,才会这么顾忌他家人的想法。

我冲她真诚一笑,低声道:“阿妩姐姐,我大哥说的没错。我真心喜欢你,不管你是哪国人,都不影响你做我嫂嫂。”

阿妩面上飞过一丝红晕,带着几分羞怯和感激凝视着我,缓缓伸过手来轻握着我。

“他们……果真来了。”正值此时,大哥突然极低声音说了一句,眉头一蹙,身体微微后仰,以便更好地隐入绿荫之中。

我不知觉间挺直了身躯,小心从藤蔓缝隙往下望去,刚看清下面的情景,心中就升起一股寒意。

确如大哥所说,这群人定是冲这里来的。他们有八人,身上裹着黑色外衫,腰间配着银刀,一脸凶狠地直直冲进屋舍,片刻后又相继快步出来,围着屋子转了一圈。

“该死的,怎么没有人?消息准不准?”当头一个的方脸男,凶狠出声。因为此处极为僻静,他的声音即使不大,也能清楚听见。

“不应该啊。听老丙说,已经探实了。”旁边一个黑帽兜头的人回道,他身材高瘦如竹竿,声音带着阴森之气,“镇北将军韩逸的妻女到了轩城,确定无疑。因为将军夫人吃斋,驻军府厨子近日每天到迎客楼打包斋菜,赫久族那帮探子买通了迎客楼小二,装作送菜的一同进了驻军府。虽然不得近身,但今日阴差阳错间探听到少将军韩且修的行踪。他今日下午也确实不在驻军府内,我们的消息不会有错。”

我心头一凛,手脚发麻,看样子他们是专门冲着大哥来的,而且来者不善。

可大哥不是说赫久族和宵国正在交战么,为何这宵国的黑衣人会和赫久族勾结?我慌忙看下大哥,他也是惊得面皮一跳,却是什么话也没说。

“常光,你是负责和他交涉的。有句话我一直想问,那大朗王说话,你有几分把握能算数?他现在还忙着跟他二弟争斗,能不能当上赫久族的族王还两说,就让我们兄弟这般卖命。要知道,今日就算是得手杀了少将军,韩逸那老将绝不会善罢甘休。”方脸男将手中银刀一抽,狠狠砍劈在竹桌上,桌子立刻裂成两半,向两边飞出。

“大朗王若能成事,我兄弟几人就有了安身之所。年老大,我们是宵国逃兵,又被赫久族俘虏,现在就算逃也无处可去,目前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仍旧是那个阴冷的声音——常光。

“妈的,想回宵国也回不去了,还要给那孙子干活。”方脸男,也就是年老大,一脸暴戾地啐了一口,“既然没看到人,我们就走吧。他手下人消息不准,扑了个空,这可怨不得我们。”

“现在就走,恐怕大朗王那里不好交代。”

“那还要如何,我们现在可是在沂国的边境上。要是那少将得了消息跑了,他随时都可能带人回来,把我们乱箭射成筛子!”旁边一个高壮的胖子也忍不住开口道。

“你们别急。”叫常光的黑帽兜头男子忽然低下头,伸手一探放在地上的米盆,略一沉吟后,肯定说道:“这个米盆里水尚温,是被匆忙丢下的,也许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踪迹,不久前刚刚离开的。”

“我们一路根本没看到人!”胖子大声道。

“他们可能不是往山下走,而是往山上走了,长河山再往上走,翻过去就是宵国的地界。”常光幽幽地叹一口气,道:“可惜之前怕打草惊蛇,没有细细勘探过这里的路线。”

“那边山头也有人守着,我们赶紧追,免得功劳落到别人手里。”年老大面上一紧。

“别急,我先看看。”

说罢,常光沿着屋边一步步走着,一路用目光细细扫射,走到这片坡底,猛然间抬起头来。

我正小心看着他,猝不及防间对上他的脸,仿佛对视一般,骤然一惊。他黑帽下的脸颊消瘦,面色蜡黄,两只眼睛眼窝深陷,却掩藏不住眸底戾气。

虽然身处暗处,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但我仍极力控制,才忍住惊呼出声。

眼下的情形已经十分清楚了——敌众我寡。大哥一人对付这么多有备而来的末路狂徒尚处于劣势,况且还有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做拖累。

来此之后,我虽不是第一次接近死神,但却是第一次直面这种凶残的暴力威胁,眼睁睁看着明晃晃的银刀,心中惊恐难以抑制,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

忽然手背传来一点力度,我这才察觉,阿妩一直握着我的手,洞穴阴暗的光线中,也能看出她脸上的惨白之色,以及微微颤动的唇角。

那常光阴森的目光好似刀一般,层层削来,让人只能屏气凝神。我忍不住偏开了眼睛,不敢再看。

不知过了多久,年老大极其不耐地说道:“走吧,再不快点追上,到手的功劳就没了。”

再看时,常光已经偏开脸,迟疑地点点头,却对身侧一个小个子说道:“你围着屋子细搜一搜,我们先上去看看。”

“这么大点的地方,哪里能躲人。老七你搜一搜,没事就赶紧来跟我们汇合。”年老大嘴里说着,脚下已经快速窜了出去。常光略一顿足,也连忙跟了上去。

小个子老七站了一会儿,左右瞄了两眼,向屋后走去。后面是另一条通往下山的路,虽然目光所及之处已经能看出路被雨水冲断,但他还是小心地走过去探查。

大哥的手握在随身的佩剑之上,眉头紧锁。

我看出他心中意图和矛盾:是否要此刻出去杀了那个小个子?可若是杀了他,冲下山去,那群人居高临下,定然能发现我们的踪迹而很快折返……

正此时,那小个子又突然回来了。他低着头走着,忽然脚步猛地一滞,竟是停在了刚才我们攀上山坡的那个位置。

我和阿妩对望一眼,俱是心头一紧,刚才攀爬上来时十分匆忙,不知是否留下了脚印。

那小个子若有所思地向上看,目光像刚才那阴冷男子一般仔仔细细地扫过这个布满草木藤蔓的山坡。他反复看了两遍,没有如刚才年老大交代一般离开,而是缓缓走开,在屋前的板凳下坐下了,目光在远处来路和山坡间来回。

“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起了疑心。只是力薄,不敢动手,他在等那群人回来。”大哥声音极低,扭过来对我们说:“我必须趁这个时候动手,你们千万别出来。”

说罢,正要出去,突然被阿妩紧紧拉住手臂。

“阿修,你不能出去。”她声音低微。

“阿妩,时间不等人,如果他们现在回来,发现这个山洞,你们都会陪着我死。”

“如果,如果他们现在突然回来怎么办?”

“那……”大哥眼中一掠而过坚毅之色,“你们一定不要出来。等他们走了,阿妩请送小妹回去。”

说罢,见那小个人将头又偏开时,大哥立即掀起草帘轻盈地一跃而出,三两步跳到那人背后。

小个男闻声本能的回头,还来不及开口,大哥已然手起刀落,一刀抹在那男子脖子上。他瞬间颈部鲜血迸裂,圆睁双眼,脸上还带着不敢置信的神情,身体已经软软倒下。

我蓦地转开视线,浑身冰冷到牙齿都在打颤。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如此血腥的场面,尽管知道那个人是我们的敌人,但那毕竟也是一条人命,就这样轻松被抹杀,让我感到十分不适。

心底的恶心和寒冷的惧意交织之下,我一只手抓住脖颈,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

我听到底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却不敢睁眼去看。

“阿修,你快上来。”身边的阿妩忽然发出声音,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下面的大哥,没有丝毫惧怕,只有满面的担忧,“他们随时都可能回来。”

我这才惊悟过来,小心用余光去看,大哥肩上扛着小个男的尸体,快步走向那条断路。等他回来时,尸体已经不见,可大哥身上已经沾满了鲜血。他抬起头,神情复杂,眸色沉沉,“阿妩,地上都是血,现在藏起来肯定瞒不过。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但是请你护着我小妹,千万别出来。”

顿了顿,他轻声道:“他们是冲我来的,我若是……你们一定不会有事。”

什么意思,大哥是想要用自己的生命来独自承担么?

绝不可以!我心中一瞬呐喊出声。即便和这位少将军大哥相处的时间用一只手也能数清,但他对我的关切呵护,让我早已在心中认定了这位亲人。如果失去他,我无法想象那时一种怎样的锥心之痛。

“不……”我张开嘴刚要说话,突然腿上一阵疼痛,没有防备之下,忍不住痛哼出声。

“阿修,你快上来,有蛇!小妹被咬了……”阿妩放开扭着我腿的手,眼睛里掠过一丝歉意,但话却是对着外面的大哥说的。

“什么?”大哥惊急之下,迅速窜身上来,一瞬进了洞穴,浑身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

我本来心中惧怕,神经绷地犹如走钢丝一般,骤然闻到血的味道,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干呕起来。

大哥却误解了,急切问道:“小妹,哪里受伤了?”

“它游走了。我刚看错了,应该没有咬到小妹。”阿妩平静地说着。

我不知她的意图,此时忙着应付胃中的不适,分身乏术,也无心琢磨。

“阿修,你和小妹把这两颗药丸吞下,这是避蛇的,这个季节这里多有蛇出没。”她说着伸手递过两粒药丸。

大哥不疑有它,顺手接过来吞下。我虽然干呕着难过,但向来最怕蛇这类动物,于是也接过来勉强咽下。

大哥刚要回去小屋那里,阿妩突然按住他的手,轻声道:“阿修,记住我们的誓言。”

大哥不明所以,蓦然睁大了眼睛,却在阿妩深情款款地注视下,慢慢缓和了神色,“我记得的,即使我们两个此生不能在一起,也要心怀美好的希望生活。是你说的,所以,你要做到。”

阿妩璀璨地一笑。她那么淡淡的人笑起来,竟是我从未见过的明艳,好似把洞内的昏暗都驱散了一样。

“我们是如何相识的?”她轻声问。

“阿妩,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呆在这里,他们回来一发现异常,就会像刚才那个男人一样……”

“你不记得了?”阿妩盯着他的眼睛,执着地问。

也许是想到这一走,可能是阴阳两隔永不相见的离别,也许是被阿妩脸上的神色所感,大哥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是缠草和绕草,感觉就像老天特意安排的一样,一生缠绕。我……哪怕不在了,你也要好好过,还有小妹,也一定要好好的。”

阿妩抿着嘴,伸出手细细描摹着大哥的眉目,浅浅笑道:“你也是。若是……我死了。”

“你说什么呢,你要好好活着。”大哥说着,去抓她的手掌,却发现手中绵软无力。他神色大惊,“阿妩,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我闻言心念一动,也立刻抬起手,却发现手掌犹有千斤之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你和小妹在这里好好呆着,一定不要出来。”阿妩仍旧笑着,眸中却有了泪意。她偏过大哥努力前伸的手,却附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眼眸一瞬睁大,好似什么东西猛然砸在心上,沉重得难以负荷。

“好了,我该下去了。我是宵国人,这件事该由我来解决。”阿妩轻轻一笑,不顾大哥无力伸出的手,转身盈盈而出。

她细致地给我们遮好障目的草藤,隔着缝隙对我们笑道:“若是我无事,等到明年夏天,我们一起看小妹穿那条裙子……一定,很好看。”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选择 “不行,你不能去。”大哥狂吼出声,声音却低哑地快要发不出。

阿妩头也不回的离去。

大哥仍旧不肯罢休,因为药物的关系,他的声音也逐渐消失,却还是竭力说道:“阿妩,你回来!你想要下山报信也是行不通的,他们从山上能看得到你,你跑不过,会送命的!”

阿妩扭过身,将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摇摇头轻声道:“我不走。不过,阿修你真的不能再出声了,那样会害了小妹。”

大哥蓦地扭身回来,我含泪与他四目相对。他怔住了,其后,狠狠咬紧嘴唇,眼眸刹那充血,神色哀痛到了极致。

但,自阿妩这句话后,他却真的不再出声了,可是面上神色却铁青地不似活人。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仿佛身处冰窟一般浑身僵冷,下意识地避开大哥的眼睛,往下看去。

天已经有一点暗了,阿妩从屋内取出一撮炉灰放在旁边,然后拿出一只瓶子,小心抖出些灰色的粉末在血迹上,再细细洒下炉灰盖住,最后继续洒了些瓶中的粉末。接着,她回了屋,好半天看不到身影。

感觉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大哥一动不动,我身躯僵硬,心底却渐渐生出一点点奢望,希望这群人不要回来,或者,天赶紧黑掉,我们就能下山去了。

“老七可能是在这里偷懒,还能有什么发现?”好像是老天故意要打碎梦境一般,远处忽然传来了年老大熟悉的声音,我下意识地浑身一紧。

“老七性子最缜密,走路也快,若是没什么发现,不会这么久还不跟上来。”是那气质阴冷、性子狡诈的常光。

“反正什么话都是你说的,要是功劳被山上那群人抢去,我们哥儿几个饶不了你。”年老大犹自不满,嘟嘟囔囔已然走了过来,嘴里大吼一声:“老七你这龟孙,别在这儿偷懒,快给老子滚出来。”

他身后除了常光,还跟着另外三个人,其余的两个没有出现,想必仍在上山的路上。

没有看到人,也听不到回应。

“不妥,这门刚才是打开的。”常光原本不疾不徐的脚步猛地一滞,一把拉住年老大,小心防备地看向现在大门紧闭的小屋。

“什么人,快出来!不然我就把你和这道门一同劈成两半!”年老大面上一紧,口中嘶吼着,手举银刀,一步步小心地向门走去。

我的心一瞬悬到了嗓子口。下一秒,门缓缓打开了,现出阿妩神态自若的清秀面庞。

我听见大哥喉咙里发出了难以形容的无声悲吟。

“诸位军爷,请问有何事?”阿妩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身上的佩刀,柔声问道,好似毫不知情。

“小妮子别装傻,老子刚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在这里?”年老大恶狠狠道:“老七去哪里了?”

“老七?”阿妩微微蹙眉,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伸手指向屋后断路的方向道:“刚才,我在那边石头后面取东西。所以军爷们没看到我。”

年老大将信将疑地探头瞄了一眼,但很快恶狠狠道:“你少装蒜,我们刚也搜过屋后,你不可能躲得住。”

“我没说谎。不过是因为我取的东西很值钱,刚刚才不曾出声。”阿妩叹了一口气,“谁料军爷们去而复返,这才被发现。”

“值钱的东西?”年老大眼睛一亮,与身后几人交换了眼色,虽将信将疑,可面上已然掠过了贪婪之色。

“既然遇到了军爷,这东西看来也是留不住,只求军爷们网开一面,饶小女子一命。”阿妩转过身,没多一会儿,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包,小心翼翼打开。

尽管光线微暗,但在她打开的瞬间,那异样的色彩和光芒,却让我立刻明白了那是何物——一颗颗小小的红宝石。定是我大哥寻来让她帮我做裙子时剩下的。

想到几个时辰前的欢乐情景,此时却入坠噩梦,几乎让人不敢相信。此情此景下,我背在身后的裙子霎时如火焰一般,灼烧着我的身体。

“这是什么?”年老大一把夺过,面上先是闪过一丝欣喜,其后又露出失望之色,“虽说是宝石,但这么小点,也不算太值钱。”

尽管口中这样说,他的手却牢牢拿着袋子未放开。

“军爷,这不是普通的红宝石。它叫夜火,即便在漆黑夜里也能发出夺目之光,仅此小小一颗,便胜过拳头大的普通宝石。”阿妩轻声道。

年老大愣住,不能置信地看着手心,他身后的三个黑衣人却是眼睛骤然发亮,一起围过来,看向那袋宝贝。

“你、你瞎说的吧,这天还没黑,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年老大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目不转睛看着阿妩。

“这个好办!”阿妩轻声道:“军爷们放一颗夜火在手心,再把手捂上,只留一个小缝去看,不就知道真假了么?”

年老大还在将信将疑,旁边三个大汉已经走了过来,迫不及待伸手来取,口中道:“年老大,让我们试试。”

年老大一瞬将原本打开的包裹束紧,狡黠一笑,道:“一人拿一颗试试便好,这么小的东西,掉了都不好找。”说罢,果真小心倒出了三颗分给众人。

那三人虽然面上不满,但却是立刻双手合拢,按照阿妩说的办法看了起来。

“真,真的啊。”有一人当先看到,嘴唇颤抖着发出声音,“我滴娘啊,我何曾见过这种宝贝啊。”

年老大也赶紧取了一颗,将包裹送入怀内后,小心看起来。

不一会儿,此起彼伏的咂舌声响起。

“太好看了。像火一样。”

“像一团大金子一样。”

众人看得如痴如醉,爱不释手,一时间似乎忘记了身边的阿妩。

这让坐在洞穴之中的我,心中隐隐生出一份期寄,希望……他们能忘了此行的目的,带着东西就此离开。

“年老大,那断路下面似乎有一个死人,我看着像是老七。”突然,一句阴冷的声音打破了表面缓和的气氛。

我猛然反应过来,刚才只顾着看阿妩,却不知那个阴冷的常光何时跑到了屋后,竟然还发现了大哥丢到断路崖下的小个子男。

“什么!”年老大一惊,但还是下意识地笼住手,不让小小的宝石掉出来。他摸索着把它放进包裹,其余的几个人也都小心把手里的宝石放进怀里,反复确认妥帖后,才复又看向常光。

年老大风风火火地冲过去看了一番,又迅猛地冲回来,拿起银刀一脸怒气地指着阿妩道:“老七是怎么回事?”

阿妩叹了一口气,“我刚以为你们走了,起身却发现他就在不远处。本想好好商量和他一人一半,结果他急着要夺,在我躲闪时,失足跌了下去。”

年老大面上惊疑未定,显然是在思索她的话是否可信。

“等等。”常光突然蹲下身去,目光停滞在一处地面上,“这一块地上怎么有灰。”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因为那里正是刚才阿妩用炉灰掩盖大量血迹的地方。

一时间,阿妩和那四个人都站定,静默地看着地上的竹竿男。

他伸出手去,将地上的炉灰拨开,然后伸手闻了闻手上的味道,又有几分不确定地舔了舔手指,立刻起身大喝:“你说谎,这地上有血!”

“什么?”年老大的眉毛又是一挑,“有血?老七被她杀了?”

“十之八九。”常光带起一侧嘴角,神色阴狠,好似厉鬼一般看着阿妩。让我在洞穴中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怎么可能杀得了老七?”年老大有些不信。

“不是她,就是韩家那个少将。”常光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好似带着地域里的阴风一般让人从心底发冷。

“小姑娘,你老实说,老七是怎么死的?那个姓韩的沂国人又到了哪里?”年老大慢慢扬起了银刀,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道:“你若是老实,我还可以留你一条性命,若是再说谎骗人,老子可要一刀一刀割下你的肉来。”

“不。”我喉咙里本能地发出一丝暗哑的低吼,可声音还未发出,大哥目光一凛,生生堵住了我的嘴。

他双目圆睁,眼眶通红,还带着浑身的鲜血,在这幽暗的洞穴里看上去十分可怖。他紧紧抿着嘴,唇上已经有数道牙印的血痕。

“是的,那位军爷确实是被韩公子杀了,谁让他堵住了韩公子要走的路呢。”突然间,阿妩的声音响起,平平淡淡地,好似在讲什么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果真是他。”这一声却是常光发出的,他眼睛一亮,阴冷地继续问道:“刚才你们躲在哪儿,现在那姓韩的小子又去了哪里?”

“刚才,他自然是跟我躲在一处,现在,他杀了那位军爷,走别的路下山了。”阿妩毫无躲闪地望着他。

常光冷哼一声,道:“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你管他刚才躲在哪里,只要问出他现在去了哪里不就好了,再磨磨唧唧,人都跑远了。”一旁的年老大颇有些不耐烦,拿刀架在阿妩颈上,狠狠道,“你带我们去找,要是你敢说谎,老子让你生不如死。”

“年老大,她肯定在说谎。”常光冷道:“长河山地势陡峭,山下的动静,山上看的清清楚楚,若是那小子跑了,我们怎么会没看到。”

“你没听说过暗衣么?”阿妩似是毫不在意颈上的刀,若无其事地对常光说道:“那夜火就是韩少将给我的,他们沂国的东西精巧着呢。据说暗衣会自动幻化成周围景致的颜色,你这般没有见过世面,还好意思怀疑我。”

“就是,沂国的稀奇东西多着呢,刚才那夜火,真的是宝贝啊。所以,有什么,什么暗衣也不足为奇。”年老大说着,一把挟持着阿妩快速向路上走去,眸中闪着贪婪的光芒道:“待我们追上,把那暗衣也扒过来,没准还有别的好东西。”另外三人也唯恐落后一般跟上。

“年老大,他要是真能走,会留这个小姑娘在……在这里吗?”常光疾步冲过来,想要拦住已经走出一小段的一行人,说话间舌头忽然失去控制,不自主地打了个结巴。

年老大略微顿住脚步,眯着小眼睛犹疑地看向阿妩。

阿妩默了片刻,对着常光突然笑了,慢条斯理道:“留我在这里,那是因为……我会用毒啊。这位军爷,你不觉得刚才血里的毒味道还不错吗?”

“什么?”年老大和一众人被她的话震惊,诧然地面面相觑。

不待有人开口,常光面上骤然露出了极其痛苦的神色,他浑身开始抽搐,两只手努力掐着自己脖子,一道一道掐出血印,双目好似铜铃一般圆睁,嘴巴大张,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到一会儿功夫,他已经蜷缩在地上,嘴角不断涎出白沫和血丝,翻滚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你干了什么?”年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脚下的人,一时间僵愣住。

“我在那血迹里加了些毒,他可是自己要吃的。还有,你们不觉得眼睛难受吗,那夜火宝石上我也是涂了毒的,只要不透风的地方,毒就会很快散出来。”阿妩一边缓缓说着,一边小心观察。趁着那年大惊怒回想之际,她突然一个闪身,将脖子从银刀下移出,扭身向通往山下的路跑去。

那几人回过神来,连忙去追,但好似真的眼睛里进了沙子一般,刚迈开脚,就相继捂住眼睛。即便没有停下脚步,但跑的跌跌撞撞,渐渐落了下风。

“阿妩,快跑,快跑。”我的心在猛烈地跳动,仿佛绝处逢生,又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希望。

阿妩真是比我想象中聪慧百倍的女子,就刚才这种险境,她竟然也能硬拼出一条活路来!

阿妩好似听见了我的心声一般,努力地向着山下,向着生命的希望跑着。

她越跑越远,越跑越远,和后面那些歹人的距离渐渐拉开,纤细的身姿好似一只灵动的小鸟,振翅欲飞。

我和大哥紧张的连呼吸都停止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在心头缓缓升起。

可就在此时,那年老大猛然嘶吼一声,竟是恼羞成怒,奋力将手上的银刀扔掷出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悔 我永远不会忘了那银光闪过的一刻。

即便是离的那么远,我依然清楚地看到,那银光飞纵,不偏不倚地落到那个纤细的身影上,灰暗中猛然炸开一朵血花。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也太过残酷。

阿妩,那个值得世间最美好词语的女子,连摇晃一下的时间都未曾有,就蓦然倒下,顺着倾斜的山势向下滚落。

如一场乐曲戛然而止,欣喜转瞬成悲。我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远处。

“阿妩!”耳边传来大哥喉咙里的一句悲鸣,低哑到几乎分辨不出,却是我听过最心惊最尖利的哀泣。他额上青筋毕现,奋力抬起手放进口中咬着,眼中红润如火,流下的竟不知是血水还是泪水。

年老大和剩下几个人都没有回头的意思,也不去管那具向下滚去的身体。一行人捂着眼睛,踉踉跄跄地走远。

阿妩,阿妩怎么了?

我潜意识是知道的,可却丝毫不肯相信,只双目圆睁、头脑一片空白地看向大哥。

他死死盯着阿妩滚落的方向,狠狠咬着自己的手,鲜血从他口中滴落,一滴,又一滴,越来越快,新鲜的血腥味撕裂原本的空气,充斥着整个洞穴。

我脑中好似过电一般,划过阿妩刚才附耳过来说的那句话——

“寻凌枝可解麻药,阿修性命在你手上,不到紧急不能拿出”。

我慌忙低下头,迟钝缓慢地在身边摸索,寻凌枝,寻凌枝呢?

然而下一瞬,大哥却是以痛刺激身体,堪堪对抗了药性。他猛地站起身来,将门口的草藤几下撕碎,冲了出去。

我这才发现寻凌枝就在我的手边,刚才,刚才,我一直不敢用,就怕大哥冲动下去送死。可如今,一念之差,阿妩却为我们兄妹而死!

我是何等自私……我惶惶然想要站起身,却眼前一黑,从再无遮拦的洞口一头栽了出去。

.

再度睁开眼睛时,我正躺在驻军府院内熟悉的床上,。

醒来那一瞬,痛苦的记忆犹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让我心如刀绞,怔怔然一言不发。

“小姐!小姐,你终于醒了,昏了一天了。”一声惊喜的呼喊后,秋香秀美的脸出现在眼前。

“小姐,你怎么样了,身上难受吗,额头疼不疼?”她一迭声地问着,小心触碰我的胳膊。

我木然地转了转眼睛,好像灵魂这会儿才缓缓回到身体一般,后知后觉地感到浑身酸痛不已,而额头,更是火辣的疼痛中又带着凉意。

“你昨天摔伤了额头,已经用药敷上了,现在千万别乱动。”秋香小声呢喃着,“渴不渴,我去给你端点水来。”

我一动不动地睁着眼,并不答话。尽管喉咙里好似点过一把火一样,干涩疼痛,可是,我却半点也不想喝水。

“小姐,小姐,你怎么不说话?”觉察出异样,秋香一双美丽的双眸蓦然睁大,瞳孔微张,声音带着几丝颤抖,哆嗦着问道:“小姐,你,你听的见我说话吗?”

我依旧不答,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此时毫无知觉地昏迷着。也好过,眼前一遍遍浮现出那个纤细的女子被银刀砍中,倒地,然后滚落的情景。

“小姐,小姐!”秋香似是想到了什么,一张脸瞬间煞白。她两只手猛地抓着我的胳膊,顾不得下手轻重就使劲摇了起来,口中不断痴语:“不,不会的,不会的。小姐,小姐不会再睡过去。”

睡过去?

她此时惊恐的表情是我从未听过的,以至于我原本死寂的念头被打断,终于偏开一点注意,有些吃力地想着她的话。

“小姐,你快醒醒,不要,不要再陷到梦魇里了。”秋香的声音已然带了哭腔。

原来如此,我恍然间明白了。这具身体原本已经沉睡了十一载。秋香,是害怕我再度睡过去吧?

可是,我原本就不是这里的人啊。

我不过就是现代世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灵魂,阴差阳错地到了这里,占据了这具身体,拥有了她的家人。是的,尽管我努力地做好韩且歌,却也从没有怀疑过,自己一定会回到原本的世界,与这里的家人告别。

我曾说服自己,把这里的一切都当做一场旅程,只要真心付出过,即便有一天离别在即,也不会后悔。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在这趟“旅程”中,我要亲眼目睹大哥心爱女子的死,而且,这一切,很可能是因我造成的。如果,如果不是昨天我要去见阿妩;如果我能不自私地只顾及作为家人的大哥,早一点拿出寻凌枝;如果我们当时都陪在阿妩身边,不让她孤军奋战……

眼泪从我眼眸中汩汩流出,顺着脸颊滑进嘴角,苦涩难当,犹如我此刻充满了愧疚和懊悔的心。

“小姐!”秋香停止了摇动我,愣愣地看着我泉水一般急急落下的眼泪,好似明白了什么,突然展开双臂,轻轻趴下抱住我,拍着我的肩膀,抽泣着小声安抚:“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睛终于如枯井一般干涸。秋香来回送了好几次水,放到我唇边,我却半分也不想张嘴,她虽然神色不忍,却也不能强迫我,只能兀自静默地擦着眼泪。

屋里有两个人,却如同空无一物般死寂,我突然想到,人死了,是不是也会这么安静了?阿妩现在就是在这么安静的地方吗?

“歌儿这边不知怎么样了。”一声低哑的叹息,随之,是门开启的声音。

我动也不动,任凭那轻柔的脚步声走到床边。

“你醒了?”娘先是探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在床沿边坐下。见我毫无声息的,她禁不住面露忧色,神情也明显很憔悴。

“小姐伤心难过,不肯说话,也不肯喝水。”秋香走到一侧,抹了把眼泪,轻声道。

娘默了一瞬,低声道:“能捡回一条命,已然不易,随她吧。”

她轻轻拉住我的手,放在她温软的掌中摩挲,语气哀哀道:“我知道你们兄妹俩都喜欢那个叫阿妩的姑娘,我也会从今天起每日为她诵经念佛,保佑她魂灵度入无忧九天。她是个难得的好姑娘,用生命保护了你们,你们为她难过,为她痛苦不堪,于情于理都不为过。可是,作为一个母亲,我希望你们能像那个姑娘一样勇敢,不要折磨自己,枉费了她的心思。”

我心中酸涩,却依旧一动不动。

“昨天,你们偷偷去长河山看她,我和你爹不知情。现在才知道,差那么一点,我们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失去两个孩子。幸亏晚膳时候,陆青和小二觉得不对,带人上山去寻。且不说你们俩是满脸是血被抬回来的,就单单那几个被抓的宵国逃兵,他们招供的话就足以让我心神俱裂了。你们俩是真正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的,就更要珍惜自己的命,珍惜阿妩姑娘的情谊。”

她说着,忍不住抬手擦拭了一下眼泪,道:“如今,你和你大哥,两个人像失了魂一样,让我的心里也不好过。尤其,尤其是你大哥……”

我一瞬心痛,终于张开嘴,用嘶哑难听的声音问道:“大哥,还好吗?”

“从回来到现在,都睁着眼睛,一下也不睡。不说话、不吃东西,只拿着阿妩随身的玉佩呆愣愣坐着。就连你爹拿军令压他,他也不动一下,这可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幸好陆青在,帮忙讲几句情理话,还跟着你爹暂时顶了你大哥的职责,才不至生乱。现在,你爹又难过又生气,我只有让小二守在你大哥那边,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娘哽咽着说,眼泪簌簌掉落。

“娘,你去大哥那边吧,我这里无妨。”我哑声说:“你安慰他一下,他现在比谁都难受。”

娘迟疑了一下,伸手轻轻抚过我额头上的纱布,带着满眼的无奈和哀伤,缓缓起身离开。

.

天黑的时候,陆青和韩二过来了。我已经从床上起身,可还是觉得浑身疲倦极了,什么精神也没有地坐在窗边,不吃不喝也不愿说话。

陆青静默地站一旁坐着,韩二起初还好言好语地劝着,但渐渐也不说话了。

秋香含泪端过来一杯水,道:“小姐,你不肯吃饭,水好歹喝上一口吧。你嘴唇都已经干裂了。”

我缓缓摇了摇头。

韩二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一把抢过秋香手里的杯子,扔在地上摔个粉碎,怒道:“大哥这样,你也是这样!阿妩已经死了,她用命救你们两个,不是为了让你们不吃不喝陪她去死的!”

不过一天的时间,他和娘一样,面上尽是憔悴之色,更因为焦急生气,两颊涨红,胸膛起伏不定。

“大哥也就罢了,你认识阿妩不过才一天,为什么也是这样!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就不说让你安慰大哥了,你自己能不要让人担心吗?”韩二还在嘶吼。

“且行!”陆青喝断他,慢慢站起身来,轻声道:“我知道你看顾了大哥一天,心里难受。但小妹也是死里逃生,受了很多惊吓。你……给她一点时间缓和。”

“但她也不能不吃不喝啊!大夫不是说他俩身上都被下了限制行动的药么?肯定是阿妩为了保护他们这么做的,那时不能动也不是他们的错,现在却这么折磨自己……”韩二怒气冲冲喊了几句,却在看向我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

我茫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陆青快步走了过来,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摇着,焦急问道:“小妹,你脸色为何突然这么差?”

他转头看向秋香,“快去叫大夫过来。”

“不。”我下意识地张口,声音暗哑,撕裂难听。

“可你脸色惨白,半分人色都没有。”

“不,不要。”

陆青叹了一口气,对踟蹰难定的秋香说:“暂时不找大夫,重新去熬一份粥吧。”秋香点点头,看了我一眼,含泪离开了。

“小妹,你别怪且行,他是太着急了。昨天我们找到你和大哥的时候,都被吓坏了。虽然,说出来有些对不起阿妩,可是,看到你们俩没事,我们……我们还是感激老天的。”陆青缓声说道。

“小妹。”韩二也走过来,低下头,颤抖着低声说道:“对不起,刚才跟你发脾气。我、我是太心疼大哥了,一整天,他一整天都是那样。原本以为你这边会好一点,可是……”

我心中默默叹息。是啊,我和阿妩相识不到一天,在他人眼里看来,可能不至于这么悲伤吧。

可是为什么我如此难过,甚至心如死灰呢?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这种鲜血和杀戮,我始终觉得,如果不是我的拖累,凭借大哥的武艺和阿妩的聪慧,也许,她不会死。而此时想来,在我内心深处最为耿耿于怀的是,阿妩确实给我和大哥下了药,让我们无法动弹,但她也为了以防万一,留了解药的寻凌枝,就在我手上!

我不能原谅自己的是,从阿妩走出去,到她惨死银刀之下的这段时间,我居然,一丝一毫都没有动过用寻凌枝的念头。至始至终,都让她一个人孤身奋战。

“我,对不起阿妩。”在两位兄长的关切面前,我终于再也无法独自面对自己内心的卑劣。心中好似被戳开了一个洞,无尽的自责像风一样呼呼地不断地涌出来,让我无法呼吸,猛然间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将寻凌枝的事情说了出来。

韩二怔愣住了,呆呆的站着。陆青忽然蹲下身来,将我的头揽到他的肩上,虚抱着我,一只手轻轻地在我背上拍着。

韩二反应过来,也一把拉过我的手,用力握着。

“小妹,也许这句话听起来自私,可是你也没有错。”

陆青低低在我耳边道:“谁都不是圣人,大哥要保护你,你也是要保护大哥。阿妩姑娘最为勇敢,一个人挺身而出,保护了你们两个。如果你一早把寻凌枝给大哥,阿妩的计谋不会成功,你们三个估计都难得生路。硬要怪罪,只能怪那一切发生的太快,你们来不及反应,但凡有时间思考,你定然会拿出寻凌枝的。”

“小妹,要怪,你就怪我没有及时赶到,还一心想在爹娘面前给大哥打掩护。若是,我能发现不对,早点赶来,你们也不至于……”韩二低下头,声音中带着颤抖,和一丝哭腔。

我不再开口,只是哭到力竭才停下来,从陆青肩上抬起头,对着韩二无力地摇头。

前一刻还是欢乐,后一刻却是离别,我们三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没有想到,又怎么能怪什么都不知道的韩二呢。

“小妹,谢谢你现在活着。”韩二满眼充血地抬头看我,“谢谢你让大哥活着。但,这件事不要告诉大哥。我、我不想他再为那些没有发生的可能折磨自己。”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决定 我惨然一笑,是啊,我和大哥都活着,可是阿妩却永远不在了。

“小妹,那一天不是你拖累了他们,而是因为你,大哥才能活下来。阿妩把大哥托付给你,你做的一切,都是阿妩心想的。你若是想让她灵魂安宁,更应该早点振作起来,帮她好好劝慰一下大哥。”陆青轻声说道:“你忘了么,在宫里的时候,你跟我说起被关在黑屋的情景。你说当时想的是,即便是死,你也要挣扎一下,绝不甘心就这么束手就缚。如今,大哥心如死灰,杀害阿妩的真正凶手,那个和宵国逃兵勾结的赫久族大朗王还在逍遥法外,你怎么甘心就这样任他们去呢?”

我晕沉沉地抬起头,觉得他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反反复复地琢磨着,直到没有力气。

秋香这时敲门进来,脚步迟疑地端着一碗粥走近,道:“熬好后晾了一会儿,现在正可以喝。”

她话音刚落,韩二一把夺了过来,眼眸中带着希冀,殷切地说道:“小妹,我,我喂你喝点粥吧。”

他们几人都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眸中含着深意,凝视着我。

过了不知多久,我如同一个在乱麻中翻滚的人,一点点找到了那个线头,刹那间,好似醒悟一般明白了。

若我一味放任哀痛的情绪,更别提大哥会怎样了。此时此刻,在时间抹平他伤痕之前,也许只有我这个感同身受的人,才更能明白他的感受,代替阿妩和他说几句话吧。

我必须努力克服情绪障碍,强制自己振作起来,不止是为了关心我的人、为了痛失挚爱的大哥,更是为了阿妩。

心中的内疚也许永远不会完全得到开解,但我知道,如今能做到的补偿就只有完成她心中最惦念的事、她离开前的嘱托——让大哥好好活下去。

明日,要守在大哥身边的,应该是我,而不是且行。

我深吸了一口气,含泪对着二哥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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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准备去大哥那里的时候,却在半路上遇到他,原来,他也是向我这里走过来。

不过隔了一日再见,大哥的模样几乎让我无法置信。他脸色青白,神情憔悴,眉眼不复往日的飞扬,只是沉沉的耸拉着,加上嘴唇上结了厚厚的血痂,哪里还有本分以往爽朗清俊少将军的风范。

他看向我的目光也是一瞬间也有怔愣,继而,眸中闪过一丝了悟的痛楚,“小妹……”

“大哥。”我鼻尖一阵酸楚,原本觉得已经干涸的眼睛又涌上了雾气。

“听娘说,你不肯吃饭喝水。你身体弱,是要抗不住的。听大哥的劝,事已至此,就别折磨自己。”大哥垂了眼眸,声音好似撕裂一般。

我缓慢地点头。原本,是我要安慰他的,没料,却要他来担心我。这么想着,眼泪止不住掉下来了。

“大哥,你……还记得答应过阿妩姐姐的话吗?”我极力平复心绪,艰难出声。

他静默不语。

“她说,即使你们此生……不能……在一起,也要心怀……美好的希望生活。”我咬着牙,强忍住又要汹涌的眼泪,断断续续地说着:“你,不能忘了。”

大哥双目含血,好似十分吃力地抬起头,目无焦点,遥望着一片虚无。

“我原以为,不在一起的意思,最多不过是不能成亲,没想到……”他喉头哽咽,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了。

我胸口剧烈起伏,哀伤如洪水再度泛滥,任凭我如何咬牙也无法压下,“大哥,在我眼里,她早已是我嫂嫂。所以,我要替嫂嫂……交代你,你答应了,她的话,就……不能忘记。你要做到了,她……才会安心。”

寒风从耳畔吹过,扬起我们凌乱的发丝,可是身体意外的不觉得冷,因为心已经冷到了麻木。

许久,许久,在我泪流不止,却坚定凝视的眼神下,大哥终于极其缓慢的点了一下头,嘶声道:“我会做到,我……答应过她。”

“大哥……”

“你,阿妩,都不必担心我……”

“……嗯。”

“我来找你,还想要说,明日,阿妩……入土。”大哥好不容易聚焦起眼神,望着我,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你来吧,她喜欢你。”

我想也不想地点点头。

“那,明日,再见。”大哥费尽力气地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一字一顿说完这些话,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

他的背影虽然依旧高大,却似被什么重重击打过一般,透着挥不散的萧条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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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阿妩葬礼的除了我和大哥、还有娘、陆青和韩且行。因为阿妩的身份,以及此事涉及宵国和赫久族,关系重大,爹亲自下令封锁了消息。不但抓来的那些宵国逃兵被秘密关押,就连少将军韩韩且修的异状也解释为身体不适,除了家人和内院的一些侍卫,没人知道实情。

阿妩在长河山,她屋前的小院内入土为安。这个小院,承载了她和大哥的很多欢乐,也留给我了一个下午短暂的记忆,如今,小屋依旧,聪慧清丽的女主人,却成了门前的一抔黄土。

大哥全程静默,没有失态,也没有表情,只是在立碑的时候对着碑文长久地凝望。

那碑文写着:吾妻阿妩之墓,落字——阿修。

我、韩二、陆青看清的一瞬间,不禁红了眼眶。生时他们没能成亲,阴阳两隔的时候,大哥义无反顾地遵从了内心的决定。娘显然也看到了,也只是抹了抹泪,没有说什么,将手里的一只长久带的碧玉镯子褪下随葬,也算是认可了。

阿妩安葬后,大哥果真履行了他的诺言。他看上去已经振作起来,重新担起了守将的职责,不管是操练还是巡视,都比之前更为认真负责,有兵士私下里说,觉得少将军一场病后更加沉稳了。可是我们却知道,他虽然看上去毫无异样,但眼底深处曾因阿妩燃起的那束光消失了。

那个曾经笑容爽朗、坦荡飞扬的大哥,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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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担心大哥,可我和娘一行女眷不便在驻军府久呆,此事过去没几日,也准备动身回钺氏镇了。

就在这时,爹收到了卿家老爷卿弘文的一封密函。

韩二看后告知我,密函里写到——卿家父女在宵国边境和几个老族走商,探听到一个隐秘惊人的消息——赫久族近期的内讧。

两年之前,赫久族老族王病危之时,传位给自己的小儿子二郎王,其长子大朗王当着父亲的面臣服于弟弟。虽有传闻称两人不合,但大朗王一直静寂无声,未见动作,这传闻就渐渐淡了。

五月末,宵国和赫久族因土地横起纷争,二郎王率兵应战时,两兄弟谋划战略常常相左,终于在一个月前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大朗王似是早有预谋,骤然笼络一大批族人脱离原驻地,意图重组赫久称王,甚至联合外敌意图设计亲弟性命。二郎王搬出过世老族王的命令,堪堪挽留下部分忠士,且因哥哥的出卖,为保性命不得不也搬离驻地,另寻他处。

现下,赫久族几乎被一分为二,两个“族王”互相堤防谋算,反倒顾不上跟宵国打战了。

不过,因为赫久族是老族,原本就是游牧为生,驻地时常变换,加上族人民风彪悍、好狠斗勇,常以一敌十,宵国倒也没有因此占到太多便宜,甚至连这赫久族内讧的详情也只得捕风捉影,不得详实。

卿老爷密函提及,据跟大朗王打过交道的人说,此人为人阴险狡诈,心思深沉,最喜欢用暗杀挑拨之类的阴招。他不久前俘获了一些宵国逃兵,威逼利诱来帮自己做事,并推卸给二郎王。

此外,他近日派了些人在沂国北境边上,趁着沂宵两国和平、设计潜伏打探消息,但具体有什么谋划,还不得而知。

密信内容与年老大那几个宵国逃兵所说的情况大致相符,只是如今得知,徒增唏嘘。就好似老天故意捉弄一般,让人忍不住地想,若早日得到这消息,多加堤防之下,或许就不会有那件事的发生了。

卿老爷获取消息时,也正在归家之途。他小心买通搜罗了一些宵国、赫久族交战时流落出的密报及战术。鉴于东西较为重要,为防流失,不便随信寄来。

原本他是准备送到陆叔处,让其派遣合适的人送到边境轩城驻军府来。可是,爹和几位后辈男儿商议了一阵,最终决定让陆青护送我们回钺氏镇后,与陆叔先行探讨再亲自带回来,这样的安排,除了军事需要,主要也因长河山事情的影响,怕有人盯上了将军家眷、路上暗中生乱。

所以,待到我们上路的时候,便多了陆青和一些扮成小厮的兵士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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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来时一样,娘和霞姑一车,我和秋香一车。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我半寐中,听见秋香打开了车厢侧帘和陆青说话。原是陆青询问秋香我是否晕车,并嘱咐说座位下面的暗箱里有特意多准备的软垫,让秋香帮我放在腰后,以免行车颠簸,劳损身体。

待秋香放了帘子,小心往我背后加垫的时候,我才挣了眼睛,摆摆手,“不必了。”

“陆少爷说,你上次晕车晕的厉害,还是多垫些。”秋香并不放弃,还是努力“加塞”。

我有点无奈,道:“上次是南境的山路太多,这边不一样。我们来的时候不也好好的么。”

秋香美目里划过一丝促狭笑意,低声回道:“你不怕晕车,可我怕陆少爷问起,不好交代。”

我佯装不见,淡淡道:“他又不会骂你,你担心什么?”

秋香快速摇摇头,抿着嘴儿说道:“这可说不准儿,陆少爷平日待人和善不假,可要是我些微怠慢了小姐,只怕日子不好过呢。”

“胡说什么?”我作势打了她一下。

“我可没胡说。”秋香眨眨眼睛,打趣道:“陆少爷对小姐的心思,连夫人陆二爷都看出来了。”

“……”

“也许啊,将军也看出来了,才故意派陆青少爷护送咱们。”秋香一脸得色的推测着。

“那是因为陆青办事稳妥。”我口中辩驳着,忽觉心里涌上一阵莫名的情绪,说不上是欢喜,相反还有一点惆怅和沉重。

自从看过大哥痛失阿妩后那般痛苦悲痛的神情,我难过之余,不禁联想到自身。

若是有一日,我回到了现代,和这里的人永远分开,也算是……像死去一样吧。

我不愿去想,到那个时候,爹娘、哥哥这些亲人有多痛苦,秋香、司夜这些朋友有多难过,因为我知道,只要我选择离开,这终究是无法避免的。

可是对于陆青,我却不得不多想。

因为,他只用承受兄长的那份痛就罢了,若是多了其他情愫,无异于自讨苦吃,会承受更多一倍的痛苦。

况且长久的相处,我极为了解,陆青是一个何等玲珑剔透,细致内敛的人。

这样的人,不用情时,自然能置身事外,清冷凉薄,一旦动心,便会情深入骨,焚尽己身都唯恐不够用心。

一生中若有幸得此等人眷顾,无异于上天恩宠;可这情意若偏偏放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身上,结局……只有悲剧而已。

害人伤己的感情,还是从最初就不要开始的好。

我这么想着,不由得意兴阑珊起来,默默叹了口气。

“小姐,你怎么了?”觉察出我情绪不对,秋香小心问道。

“我在想,世上很多事都是说不准的。就像在去轩城的路上,我没有想过这一趟旅程会让大哥和妻子生死相别。若是知道,我一定不会去。”

“小姐,你又瞎想了,夫人和二少爷不都劝过了,这事真不怪你。”

见秋香美丽的脸上复又露出担忧的神色,我苦笑一声,淡淡道:“你放心,我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那你别想了,再睡会儿吧。”秋香小心地为我扯过毯子盖上,然后柔软的小手细致地掖了掖边角。

是啊,多想无用。我闭了眼睑,把头倦倦往后仰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意外线索 回了钺氏镇将军府,风景依旧熟悉,人的心境却是完全不同了。

陆青帮着我娘安顿好一行人后,行礼告退。他走时,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想用眼神说些什么。我余光瞧见,却低垂下眼睛,只当没有看见。

没多久,陆青和陆叔便出府去了一趟卿家。让我没想到的是,没过一会儿,好久不见的卿家小姐——卿吟,居然独自一人前来,径直到了我院里。

经过走商历练,她略微消瘦了些,褪去原有丰腴,更显得脸颊尖尖,眉目清丽。她衣着依旧鲜艳,一身鹅黄绸衫,腰系冰蓝玉带,双髻带着翠绿水滴的细钗,仍是记忆里那明艳动人的“女神”模样。

“宫里做过郡主就是不一样,你现在像女孩子多了。”卿吟明眸轻睐,先一步盈盈开口。

也不知她是从何听到的消息,许久不见,这头一句话竟丝毫不显生疏。我也自然而然笑起来,熟络回道:“比不过你,在外奔波那么久,不见沧桑,还更好看了。”

说起来,出门走商一定很辛苦,可是不知是天生丽质还是别有妙方,她皮肤白皙幼滑,没有一点点经历风霜的样子。

听到夸赞,卿吟眼眸中掠过一丝得色,“哎,那还不是因为我一路都对自己的脸照顾的紧。不管我爹怎么说我,走哪儿都要带着帷帽,每天拿好东西使劲擦呢。”

我笑了笑,这要是搁在现代,她定然是个疯狂的美容红人,哦,更是个力求美丽的旅游达人。

想到这儿,我随口问起她走商的情景。

卿吟是个直爽的性子,看得出因自身这段经历有些骄傲,见我有兴趣,立刻坐到我身边,连比带划地形容着一路的见闻。

奇异的他国风俗,有趣的人际交流,点滴小事被她说得精彩纷呈,令人听的津津有味。原本在现代就喜欢旅行的我,一时间也生出了向往之心。

喝过一盏茶后,卿吟才停下来,幽黑的眼眸一转,貌似不经意地问道:“听说韩且行去了轩城军营,你才从那里回来,他怎么样了?”

嘿,终于问到了,这才是她今天来此的重要目的吧。我心中无奈,口中却假装肃然道:“挺好的,俊俏依旧。”

“谁问你这个!”卿吟有点不满,撇了撇嘴,言语模糊地说道:“我是说,他……身体好不好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仰脸,作势想了一想,“身体挺壮实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女孩子,身边一个都没有。”

卿吟一咬嘴唇,撇开脸,“军营里当然没有,我也……不担心。还有别的么,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都想知道,你跟我说说吧。”

“好姐姐,这个我真的不知道。”看她这么直接,我收敛了调笑,真心有些无语。自从进了宫,我和韩二一年多没见,而这次去军营,还没怎么相处,就出了阿妩的事,哪里还顾得上韩二的点滴事。

一想到阿妩,我忽然觉得心情有一点低落,呐呐道:“要不,等他回来的时候,你再问他吧?”

“倒也是,我忘了,你在宫中住了好一段时间,估计也是不知。”

卿吟眼眸一转,先是点点头,接着面上带着一份狡黠的笑意,语气复杂地说道:“你在宫里和陆青哥哥呆久了,说话腔调也一模一样了。他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哦,是吗?”我端起茶杯,淡淡回道。

“是啊,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找陆叔跟你家提亲。等你们成亲后,说话这般一模一样的,且行定会觉得好笑。”她面露感慨,丝毫也不看我,还兀自叹道:“我那时还觉得你这个韩府千金,不懂收拾打扮,一点不像女孩子。却没想到,陆青哥这么出众的人儿,就喜欢你这样的。”

提亲?我骤然一惊,口中正含着的一口茶水险些呛到气管里。

“我可没说你不好。”卿吟赶紧解释,“我只是以前想过,陆青哥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清清冷冷的,也不知道怎样厉害的人能让他动心,所以……”

“不,我不是在意这个。是你误会了。没有……没有提亲的事。”好不容易咽下茶水,我顾不得呛红了脸,连连摆手分辨。

“早晚会有。”她含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笃定地说道。

我刚叹了一声,正想着要不要先跟这些无关的人把这事说清,但卿吟刚随意往外望去,就立即惊跳起来,“天都黑啦,我呆太久了,该回去了。”

我不由自主松了口气,“我找人送你。”

“不必。我走了,改日再来找你。”卿吟快言快语地说完,转瞬就利索地走了出去。

秋香刚在旁整理东西,偶然经过了我们身边一回,这会儿待卿吟走后,忽闪着眼眸,笑着说道:“看来卿家的小姐,对我们二少爷还没死心呢。”

“这也是韩二的幸运,偏他自己不知道。”我浅浅一笑回应,望着她秀美的容颜,心中突然生起一个念头。

“秋香,听说这里十四五岁就能嫁人了。你要是看上了什么人,一定要跟我说。只要你们相互有意,我定会求娘,帮你谋个好的归宿。”

秋香吓了一跳,继而小脸一红,嗔道:“小姐,你说什么呢。秋香……秋香是要一辈子服侍你的。”

我摇摇头,认真道:“我不需要你一辈子服侍我。”

“小姐,你,你是要赶我走吗?”美人丫鬟一瞬睁大了眼睛。

“当然不是。”见她这慌张的模样,我连忙解释道:“就算要呆在我身边,也是可以嫁人的,我只是想,在我能……嗯,帮你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秋香这才放心下来,一双美目转了转,脸颊飞起几朵红晕,半晌儿,才声如细丝地回道:“谢谢小姐。”

我默默笑了笑,凝神望着窗外。

秋香是我来到这里以后,除了娘以外,第一个给我无微不至真心关怀的人。不知道哪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希望能在走前,帮这个善良又美丽的姑娘找到一个好的归宿,不用再担心被别人驱撵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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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几日,卿吟每天都过来找我玩,给我带些新奇的东西见见世面。她说话直白无畏,性子活泼精怪,虽与我有些不同,可多亏了她,让我转移了注意力,郁郁的心情好上许多。

陆青自回来后,整日因情报的事和陆叔在演兵室谨慎忙碌着,几乎不得分身,偶尔过来一两次,还被卿吟瞧见了调笑几句。我只当没有听见,从不接话茬,也不去看陆青的神色。

我想着,这般冷处理后,等陆青回轩城了,距离远了时间久了,那点不知何时出芽的心思应该会淡下来。这样最好不过,免得当面说穿太过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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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下了决定后,另一头——我寻找的线索居然也有了进展。

这日一早,我刚用膳不久后,秋香就拿进来一封信,说是宫里传来的。

定是司夜的信,我心里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虽说去轩城不过短暂时日,却好似过了很久很久一样令人疲倦。如今忽然收到他的消息,算是近日一件难得愉悦的好事。

拆开布封套,纸封上果然现出了司夜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体。我三两下除了去,立刻坐在椅子上读了起来。

不同于上一封,这封信写的简短。寻常问候后,司夜直言自己近日在东湖阁一本落尘的旧书中看到了我提起的龙凤檐角庙宇,内容不多,他誊抄了一份附在信里。

我看罢,犹如石击胸膛,一颗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捏着信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迅速翻页,果真,下面是一张手抄书页。

薄薄的纸上,左边是一个屋顶檐角的图例,清清楚楚画着龙凤交颈朝向远方。右边是几行小字,除了书中所述,怕我看不明白,司夜特意在旁做了注解。

短短几行字记载的正是这奇怪寺庙的情况,其意大致如下:沂国西南合合城外,万重古山绵延,深处居住着一个十分神秘的古老氏族,人称子夜族。该族供奉龙凤尊神,引作图腾,并建以龙凤交颈祭庙,行双神之术。传言,其族人有“见古知未”的能力,凡事必将在祭庙祷问上天,是以龙神为阳,喻指后世前途;凤神为阴,喻指前生过往。可是,具体什么是双神之术、隐居古山的子夜族何时被知晓,与外界可曾有什么往来,都未曾提及。

祭庙?我不由怔愣,难道那日拜的是一个祭庙?虽然那日庙里的尊神被黄布遮盖,书页的绘图又没有完全描出祭庙的样子,可那熟悉的奇特檐角,确定无疑地和我所见一样。也就是说,我遇到的,应该是子夜族的龙凤祭庙!

子夜族是在沂国西南的万重古山里,为何我能在现代世界一处小径莫名偶遇他们的祭庙?究竟怎么回事?

我正费力思索之际,秋香匆匆从外面进来,报说卿吟小姐和陆青少爷一同来了。

“什么事?”我下意识地匆匆把信塞好收着,口中问道。

“你在看什么呢?”秋香还没答话,卿吟已经自来熟地一个箭步窜进来,一眼瞥到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出声嚷嚷道:“藏什么呢,难道是什么不能给外人看的东西。”说着,还扭过脸对身后一阵挤眉弄眼。

陆青随之走进来,一身藏蓝长衫,衬得眉目尤为清朗。他显然听出卿吟的意思,抬起一双澄澈长眸看向我。

见他这副样子,卿吟霎时明白自己猜测错误,只些微一转眼珠,立刻想到别处,眸色一亮,抓住我问道:“可是且行来信?”

“不是,是宫里一个朋友。”看她这期待的模样,我只得开口解释。

“宫里的朋友?”卿吟脸上有毫不掩饰的失望,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笑着故意挤兑道:“也是,你是当郡主的人嘛。我这等小民可没有宫里的朋友,还生怕我看见。”

我苦笑着摇头,正欲解释。她忽然想起此行的正事来,一眨眼睛,说道:“对了,陆青哥哥明日要回轩城了,这会儿得空,我们一起去陶然楼吃早茶吧。”

陆青要回了?

我下意识地抬眼看去。他本就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此时目光相触,立即牵起唇角,浅淡一笑。他眉目一经舒展,便似乍暖的春风拂过明澈的湖面,万千薄冰即刻消融。

陆青柔和神情与以往一模一样,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出我这些天的刻意冷遇。

我心中蓦然一动,垂下头来,说不出这境况是好,或不好。毕竟,我本意并不想与他彻底隔阂。且不说陆青这样的兄长实在难得,对我和韩家皆是极力呵护,付出良多,就我自己那点捉摸不清、按捺不下的小心思,也不甘就此与他成为陌路。

所以,这几日,我故作冷淡的同时,心中却深深交织着愧疚和不舍,只是……长痛不如短痛,想清楚了,也只能按照理智的路走下去。

“好。”我平复了心绪,淡淡一笑,用最正常不过的语气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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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然楼是商贾陶然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茶楼,说是茶楼,可不止是吃茶,还有饮食,听书、赏曲……等繁多业务,无愧是各路消息的汇聚的场所。所以,他的小儿子陶阳,当时在书堂里可是有名的八卦之源。

“小二,八宝点心一盘,四式味果一碟,再来一壶雪滚尖。”走进二楼一间包房,卿吟当先坐下,熟门熟路地对小二说。

“雪滚尖?”小二神情古怪地看了几眼卿吟,吭吭哧哧道:“卿小姐,这茶……”

“怎么,没了?”卿吟一挑眉毛,奇道:“前一阵儿不是刚从我爹那里收了一批货吗,雪滚尖那么贵,这么快卖完了?”

“有的,有的。只是,这不是您家自己的货吗?到茶楼来喝就……”那小二歪头,欲言又止。想来这茶收的就不便宜,进了茶楼更是翻一倍的价格,他有些拿不准卿吟的心思。

“你这小子,看着眼生,做事倒实诚。”一下牙尖嘴利的卿吟居然没恼,笑了一下,难得耐心解释道:“雪滚尖是好茶,但是炮制之法特别麻烦,有十九道工序,才能尽得其清冽之味。我家下人哪有这种雅致心思,倒不如花点钱,在你们这里喝最正的。我省心省力,你们以技赚钱,两全其美。况且我只要一壶,又不多,你快去传吧。”

那小二明白过来,一番躬身哈腰,连连称是,点头离去。

“那雪滚尖,要多少钱?”我不由好奇问道。

“一壶顶普通的五六十壶吧。”她漫不经心回道。

“这么贵。”我忍不住咂舌,一向知道卿家有钱,却不知连请人喝个早茶都如此阔绰,故而看向卿吟的眼神忍不住多了几分想和土豪交友的感觉。

“这算还好。”卿吟面露得色,忍不住又开起讲堂:“要说贵的茶,可是多了去了。就拿百瑞茶来说,就连当今圣上,都不敢说日日拿来喝的。”

“有这么名贵?”

“当然。”卿吟道:“你不知道,百瑞茶生长的地方要求特别苛刻,温度要不冷不热,雨水要不多不少,茶农侍奉它比养孩子还要小心,但凡有一点不对,就会颗粒无收,就算事无巨细,毫无差错,这种茶快长成时,每十枝里只能留一丫,不然根本长不出像样的形状。”

“这,确实应该卖的贵。”

“我爹当年从西南山城里收了那么一小袋,一路上劳神费力,生怕坏了品相,不好卖,后来也就不碰它了,倒不如进了中等价格的茶货,味道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西南山城……我心下蓦然一动,脱口而出:“你爹去过西南那边?”

“何止西南,我爹多年走商,沂国大小地方都走了个遍,现在早已往境外捣鼓了。”卿吟话被打断了,有些惊讶,但还是傲然回道。

“那……他去过一个叫合合城的地方吗?”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出事 这下,陆青和卿吟齐齐向我看过来,面上都有讶然的神色。

“合合城?”卿吟仰脸沉思一下,不确定地说道:“我从小背过城池图鉴,知道有一个叫云合城的地方,位于沂国西南,据说极其偏远,外面衔接都是古山。”

“云合城?”我微微一怔。

“云合城就是合合城。”陆青轻声肯定,“我搜集的民间地图里,还有一些百姓这么称呼,似乎是几十年前就改了称谓。”

“是嘛,那估计很久了。”卿吟了悟一般点头,敬佩赞道:“陆青哥,你什么都知道,若是我爹的儿子,他应该高兴坏了。”

“偶然得知而已。”陆青淡然笑笑,转过头,带着几分疑虑问我:“不知小妹为何提及这个?”

我正在出神思考——如果合合城早就改名叫云合城,那本记载龙凤祭庙的书不知是何时所写的,子夜族现在是否还存在……

猛地听到他发问,我一时怔愣,连忙笑笑道:“没什么。我在书里看到的,随口问问。”

陆青眸中虽有疑色一掠而过,但依旧不动声色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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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包间用茶期间,说是给陆青践行,实则是卿吟拉着我们打听韩二的各类消息,我绞尽脑汁地回忆起以前的事,疲于应付。陆青在旁,神情淡淡,说的不多,但提及韩二在军营里的英武表现,却令见多识广的大小姐激动地两眼发光。

榨干了最后一滴有用信息,卿吟才意犹未尽地提出要走。我们刚走出门,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些听不清的争执,顺着楼梯往下望去,正巧看见一个中年男子将一个年轻男子匆匆推搡出门,那年轻男子还试图扭身说着什么,却抵不过中年男子压抑的一脸怒气,欲言又止下,垂头丧气地离开。

我认出那年轻的正是这茶楼的大少爷陶正。

“真是难得,居然能看到陶正跟他爹争执。他平时最讲究礼仪教数,对他爹简直是言听计从的。”卿吟啧啧两声,颇为稀奇,兴致勃勃地问送行小二:“你家大少爷和他爹争什么?”

小二苦着脸,赔笑道:“老爷和少爷的事,小的怎么会知道。”

“也是。算了,我下次自己去问他。”卿吟也没为难他,摆摆手让他走了。

茶楼门口,我们与她告别。因为想着司夜那封信,我一路也没有怎么说话,静默地回了府。

“小妹。”进了将军府内院,陆青忽然出声叫住我。

“啊?”我心神恍惚地回道。

他定定看着我,长眸里隐着看不出的情绪,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垂眼,“没什么。”

“嗯,那我先走了。”我说着,连忙抬脚就走,一来是寻思着屋里好似有一本沂国城标的图册,二来……也想避开与他单独相处。

走到西院隔门时,我余光瞥到陆青似乎还在往这边看来,虽然短短一瞬,看不清,但走了几步后,终究还是觉得心里不安。于是我轻手轻脚回去,悄悄探头去看——他刚才站的地方已然空无一人,怔了一下,我莫名地觉得松了口气。

回到屋内,我翻找出图册,找到西南边境云合城的位置后,一时间觉得有点头疼。以现在的交通条件,那里距离钺氏镇简直不是一个遥远可以形容。且不说去了不一定能问到子夜族及祭庙的事,单是要说服家人容许我千里迢迢过去,就需要费些脑子。

最便于寻找线索的方法,当然是我自己偷偷前往,这样一来,为路程需做的准备必定少不了。

即便一切顺利,若真的找到线索回去现代,我能当场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无视留给身后亲人们的痛苦吗?我叹了口气,若是搁在刚来那会儿,我此时一定会因为这个线索的到来欢呼雀跃,现在呢,心底虽也有久寻得获的欣喜,但同时也生出一份惆怅,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渴望。

算了,那些事以后再想吧,毕竟这些线索有没有用都还未可知呢。我静了静心,提笔给司夜回了信——让他继续帮我留意龙凤祭庙的事,若有那写书人的信息也一并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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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陆青少爷来了,在门口。”晚上,我把给司夜的信刚托秋香送出去,她回来时,一边看着门外一边低声说道。

“请他进来吧。”我心中似有感应,并不讶异。

秋香点点头,连忙出去通报。没一会儿,陆青进来,秋香随即看了我们一眼,称事离开。

陆青在我对面不远处站着,卸下兵甲的他,少了一身寒澈锐气,恢复了谦谦温润的气质。

他默默看着我,片刻后终于开口:“小妹,之前卿吟在,我不便多问。你为何提及云合城?有什么可以帮你吗?”

“不,没有。”我几乎是本能地立刻摆手。

关于要去云合城一事,我并不想完全隐瞒,可目前还未能想好对家人的托辞。我可没有把握,在陆青面前能随口找理由而不被拆穿,况且,说不上为什么,我潜意识里不想让他参与这件事。

陆青定定看着我,墨玉般剔透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仿佛受伤的情绪,他垂下头看向地面,轻声道:“我别无它意。只是……若你需要什么,我会尽力帮你。”

别人就罢了,我深知陆青性子里其实有些清冷淡漠,并不是会情绪化“多管闲事”的人。他对我的事如此上心,我一瞬动容,语气不知不觉中柔和许多,小声回道:“真没有什么事。”

而他听闻此言,没有抬起头来,只是身姿挺直地静默站着,眼睛看着地面,不知想些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不禁加了一句:“是……听人说起,那边有万重古山,景致特别,所以,才多问了一句。”

“是谁说起的?”他这才扬起下颌,眸色沉沉地盯着我。

我挠了挠头,无奈道:“是……司夜。”

“司夜?”陆青似是想起了早上我藏信的情景,立即追问:“他为何突然说到那里?”

我的头好似气球一样鼓胀,本来想随便说几句应付一下,可一向淡漠的陆青今夜十分异常,居然刨根问底问个没完。

“可能……可能他想出宫走走吧。”我胡乱找着理由,说道:“我之前邀请他出宫来玩,所以,他就留心一下特殊的风景吧,具体我也不知道。”

陆青怔了一下,面色惯常的平静,看不出是相信还是不相信,但总算微一点头,低声道:“云合城太远了,若是小妹想看古山,我也会帮你留意。”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扯扯嘴笑了一下,“谢陆青哥。”

“无妨。”他也笑了,面色舒展开来,眉目清朗,淡去了刚才进来时笼在身上那层莫名的孤意。

许久没有两人相处,我因另有心思,不能像以前那样的坦然,强装淡定道:“陆青哥,你明日去轩城,早些去休息吧。”

“嗯。”他扬起唇畔应道,眼神却凝在我身上,动也不动。

“你,路上小心。”

“好。”他回道,见我做出疲倦打哈欠的样子,才轻轻一笑,缓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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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一会儿,秋香就溜了进来,低声笑说:“刚看陆青少爷一个人静静站在门口不知多久了,还以为你们俩在闹脾气,难怪这几天气氛都不对。可他刚出去时眉眼见笑的,你们是和好了?”

我苦笑一下:“哪有闹脾气,他是我兄长,都很正常。”

秋香看着我眼眸忽闪,却抿着嘴儿,什么都不说地转身忙乎去了。

我叹了一口气,这丫头,还真是不遗余力地“操心”。不过连她都觉出气氛不对,陆青真的是毫无感觉吗?

如果他现在已然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韩且歌情思深中,蒙蔽双眼,那我是不是就必须找到合适的机会,明确断了他的念头,谨防他再继续深陷?

我心中一痛,强制自己忽视难受的感觉,只想着,陆青这样世间难得的剔透人儿,原本少时失母,父亲严苛,就吃了不少苦,更应该有正常的感情,而不是把心思一早放错人,将来徒增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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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起身时,陆青早已动身出发了。他此行护送的东西很是机密,我问过陆叔,知道这一趟已经做下周密安排,陆青一到轩城便会来信告知,才放下心来。

而我,不管是为了回到现代,还是刻意转移情绪,都要为重归现代而认真行动了。

我郑重地将司夜的书信夹在之前记录线索的小本子上,梳理了一遍信息,决定好下一步探寻的方向。

接下来就开始细致留意并学习生活中各类琐事常识,包括怎么生火做饭,钱币使用寄存等等,以备出行之需。路途实在遥远,我不得不提前准备,以免日后懵懂无知的,还没到云合城就折损在路上了。

因我问的太细太多,只一两天,府内人就明显感觉出了异样。多亏我有意遮掩,偶尔夹带学了点绣花、女德之类,众人毫不怀疑我的目的,还夸我确实长大成人,不像以前那样性子散漫。

我有次偶然还听到厨房的赵妈跟丫鬟们挤眉弄眼地说,再怎么性子古怪的小姐,到了快嫁人的时候,都是会逐渐有个女人的样子的。我听完一头黑线,默默无言地离开八卦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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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我还没有新的头绪,钺氏镇上却发生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消息是卿吟带来的。

那天一早,她带着神秘莫测的神情直奔我屋内,不像往日一样大大咧咧,还没坐下就边走边说,居然等秋香上完茶退下后,她才小心掩住了门,低低开口:“你之前在镇里书塾学习过一段时间吧?听说那里的夫子出事啦。”

我原本还在笑她今日异样,闻言骤然一惊,急忙问道:“季苍夫子出事了?”

“嗯,是这个名字。”卿吟想起来般点点头,小声道:“我本来一时好奇,就打听了一下陶正那天的情况。他这个人,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爹争执,太不可思议了。现在知道原因,才觉得理所当然。”

“陶正也卷进去了?到底是什么事?”我心中惴惴不安,想起上次见面时,陶正还一直在书塾跟着季苍夫子学习。难道,是书塾出了什么问题?

“那倒不是。因为季苍夫子被衙门的人秘密送到开曲县了,陶正去求他爹帮忙,被拦了下来,听说,这几天都被关在家里呢。”

开曲县是钺氏镇的上属管域,离这里约莫二十里地,并不太远。因钺氏镇属于小镇,未设公门,平素家长里短的事,都是镇上几个大户人家和有名望的老乡绅来解决的,只有事案严重,才会呈到开曲县县衙里去。

也就是说,季苍夫子出的事,还不算是平凡小事。

记忆里的季苍夫子总是一身素净牙白衫,容颜清俊洒脱,气质与世无争。我实在不知,他这样的人,还能惹下什么事?

还未等我开口。卿吟附耳过来,极其神秘地问道:“且歌,你可知道昭和年间发生的文臣之变吗?”

我艰难回想起看过的史书记载,老半天儿,才忆起少许。

昭和年间是当今圣上的爷爷,也就是才去世的先皇颜休之父永昭帝颜莫当权的那个时代。其间的文臣之变,史书略有提及,似乎是几位文臣联合永昭帝的弟弟遇湘王意图不轨,但事情未成就很快败露,帝王一怒之下,参与的文臣被全家抄斩,遇湘王也囚禁至死。

按理说,这件事是大事,但因为没有掀起什么风浪,倒也记录不甚详实。

我看着卿吟,迟疑的把所知信息说了出来。

“你看的那些记载都是处理过的。”卿吟眼睛滴溜溜一转,悄悄说道:“我去年和爹走商的时候,偶然见过一本奇书,上面写的跟外面流传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要不是我爹坚决不许,我就带回来了。”

她继续小声说道:“那本书记载,昭和年间的文臣之变,是因为永昭帝听信一个叫候奇的侍官谗言,误杀了一名刚正不阿的老文臣。这人在朝中很有人缘,还有不少徒弟,故而引发了一堆文臣请愿,求永昭帝处死候奇,昭告天下实情,还冤死老臣一个清白。候奇怀恨在心,又正逢遇湘王见朝中生乱心生不轨,于是设计谋划,竟把这些文臣都划入了乱党之中,意图一网打尽。要不是当年朝中有几位一向中庸自保从不结派的老臣实在看不过眼,跳将出来,冒死点醒永昭帝,杀了候奇,还不知道要搭上多少无辜性命。”

我微微张嘴,惊道:“那,那我看到的,说是有几位谋反的文臣已经被全家凌迟处死,是真是假?”

“是真。因为在永昭帝醒悟之前,他已经对三位领头请愿的文臣下手了。据说,他虽本性不暴虐,但是极其好面子,万万不肯承认自己错了。况且那几位文臣都被满门抄斩,再无后人伸冤,所以,史书上就按照永昭帝的意思粉饰太平了。”

明明是君王之错,不但让臣子血流成河,还要他们蒙受永生永世的不白之冤,这等令人颠倒黑白之事,让我现在听到也不禁心生寒意。

“那,那这事跟季苍夫子有什么关联呢?”我平复了一会儿,疑惑问道。

“被杀的三个臣子中,有一个姓季。”卿吟妙目流转,带着一点触碰天机般的狡黠回道,“听闻,有人告密,说季苍夫子是侥幸逃脱的乱臣后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冤案 什么?我瞪大眼睛,将信将疑道:“普天下姓氏相同的多了去了,总不会因为这个,就给人定罪吧?况且,况且……”

况且那三位文臣不是无罪冤死的吗?我本想这样说,可是话到嘴边却咽下去了。这里不是现代……即便是冤死的,但当年圣上要他们满门抄斩,有一人活着就是违抗军令——不得不死。

卿吟撇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个中内情,只有那个暗地告密的人和县令了解。”

“那……若是查不出证据来,季苍夫子就没事了吧。”

“有点悬,我听家里跑货下人说,此事虽属开曲县初管,但临县开原县的县令也搅和进来了,好像是因为,他们县里前不久莫名其妙出了一条天示。”

“天示?”

“开原县不久前有一处池水突然干涸,池底露出了一块通红的石头。这便罢了,那石头上面还写的有字,据说意指有险乱之象生于东南地,算起来,开曲县钺氏镇就在开原县东南方向,时间也和告密之时刚好对上。”

我叹了一口气,什么天示,根据我在现代学习的历史,这种事出现,一般都是人为设计,为造反或诬陷扯个幌子,还推说是上天旨意。但看卿吟这神秘兮兮的模样,似乎还是有所忌惮的。若是连她这种不羁性格的人都半信半疑,那这里的人多半也会相信一些吧。

可是,季苍夫子来自南屿,常年游学,只近两年在钺氏镇教书育人,若是那天示是有人刻意为之,为何会在开原县出现,又为何要针对他呢?

“眼下是什么情况?”我心中有点焦急。不同于卿吟,我毕竟在季苍夫子身边学习过一段时日,对他的风骨学识极其敬佩,实不想这等嵇康般郎艳独绝的人物被人诬陷,遭遇不好的结局。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卿吟回道,又补充了一句,“除了茶楼陶家,我家跑货下人信息最灵通,估计现在能传到外面的消息也就只有这些。”

茶楼?我想起卿吟刚提到,陶正正在为季苍夫子的事跟他爹抗争,那他是否会知道点别的消息呢?

我望向卿吟,她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晃了晃脑袋,“陶正被他爹关着呢。”

话音刚落,门口突然传来了秋香的声音,“小姐,陶家的大公子来拜访你,现在在将军府门口,外院王伯让我来问你,可方便见吗?”

我和卿吟面面相觑,她脸上露出讶然的表情,口中嘟囔道:“真是神奇,说什么来什么。不过,他即便能出门,来找你干吗?”

我摇摇头,也是一脸茫然不知,但是眼下他来的正好,我正好可以问问季苍夫子的事情,于是对秋香道:“快请他进来。”

“小姐,是请到前厅,还是……”

“就请到我屋旁的小侧厅吧。”

秋香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我和卿吟性格都不像一般人家正经的大家闺秀,所以平时并不拘泥,聚在我屋内说话的时间多。

可是,陶正是个大户人家的成年男子,又循规蹈矩的,即便我屋内有屏风隔了内外,但毕竟是女子闺房,请他进来不合适。前厅的话又太大,门前下人们人来人往,不便说话。好在我屋旁有间小小的侧厅,用来谈话正好。

我和卿吟过去等了一会儿,秋香就带着陶正匆匆过来了。

陶正见到卿吟,略微有些讶然,但依旧恭谦行礼后坐下。

他从读书时起就是道德典范,如今依旧举止有度。可细细看去,那面容端正的脸上,眉心不自觉地微蹙,倒不似往日那边一丝不乱、镇定自若的文士风范。

“陶正,你不是被禁足了吗?怎么今日还能出门?”还没等他开口,卿吟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

陶正默了一下,沉声道:“我请阳弟帮我,才能出来。”顿了顿,又道,“你既然知道我被禁足,那原因也该知晓了吧?”

卿吟点头,坦言道:“我上次看见你和你爹争执,就去……打听了一下。现在,我和且歌都知道季苍夫子的事了。”

他眸色一瞬黯淡,半晌,开口道:“知道了也好,我也省去前言。”

“可我们只知道季苍夫子被送去了开曲县,具体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其实我也不甚清楚。”陶正摇摇头,无奈回道:“前几天,季苍夫子因身体不适,跟书塾这边告假了两日。可是两天后却还一直没来。我平时里帮他负责杂事,自然要上门打听。夫子家人无人应答,旁边一个邻居小声告知,说他偶然之间,瞧见季苍夫子夜里被开曲县的官兵秘密带走了。”

陶正停了一下,继续说道:“其后,我便着人刻意打听。才知有人举报,说夫子应了开原县的天示,是乱臣后代,有不轨之心,被带去审查。可是,一连几日过去,夫子案宗没有传出半点消息,其安危实在难测。”

他说到这里,轻叹了一口气,神色担忧:“我本来准备上书开曲县县令,坦言为夫子作保——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他身边,夫子虽为人洒脱、不拘凡俗,但绝不是谋乱社稷之人。可我听茶楼有人暗中提到,天示的谣传已被呈到圣上那里。如是这样,我一个商贾之子孤身前往,说话定然毫无分量。于是,我去请求我爹,想借用他多年为商的官场关系,探探虚实,并协助夫子解除牢狱之灾。但……我爹说,这种事我们家绝对不能沾惹,不但不肯出面,甚至还把我关了起来。”

卿吟皱皱眉,理所应当道:“你爹说的没错。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家里再有钱,也不能跟权势抗争,即便是开曲县的小小县令,也得罪不起。况且,这事跟江山社稷有关,还有水中天示,哪怕是谣传,也能轻易就毁了多年家族积累。”

“你此言过于自私。”陶正脸色骤然涨红,眸中划过一丝不悦,颤抖着说道:“我自小通读圣书,学圣人礼,遵贤者言。如今师父有难,我一介学子,只明哲保身,不理不问,与那些丝毫没有启蒙开智的人有什么区别,甚至……甚至可说是个势利小人。”。

“陶正,你别激动。”我连忙安抚道:“卿吟家也是做生意的,说的也有道理。”

“哼,你现在妄自逞强,等到时候,你卷入其中,危及全家性命,看你还有没有现在这副气势。”卿吟冷嘲道。

她虽然是个富家小姐,平素里肆意妄为,但经过一年走商,心智成熟了不少,尤其是见的人情世故多了,想的也不免比只在钺氏镇钻研圣贤书的陶正更加现实。

陶正起初面上有些恼怒,额上爆出青筋,定定看着卿吟不出声,但他也不是愚昧之人,过了一会儿渐渐冷静下来,神情不定,迟疑开口:“夫子是被人诬陷,并非实罪,又怎么……怎么会连累到我们家。”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卿吟不依不饶道。

见两人僵持着,我有心缓和气氛,同时却也有事要问,便插口道:“陶正,你今日好不容易出门就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打算?”

“我……”陶正张了张嘴,眸中黯淡,沮丧地垂下头去。

“我明白了。”卿吟看他这样,眼睛一转,直言问道:“你是不是想来找且歌,利用她的郡主身份增加分量,跟你一起上书去救季苍夫子?”

陶正身躯微僵,应是被说中了心思。但他立刻半垂眼睑,低声道:“原是如此,可现在……就算了,我纵使力微不济,也不想连累家中和韩小姐。”

说罢,他猛地站起身来,脸上一片灰暗,“卿小姐,你也许说的没错,是我考虑不周,今日贸然叨扰,这就告辞了。”

“你等等。”我见他这颓态,有些不忍,“我没说不帮忙。”

他猛地抬头,眸中掠过一丝惊喜,但转瞬又消逝在黯淡的眸底,迟疑道:“可是……”

“且歌,这个忙你帮不了。”卿吟却丝毫不顾及陶正的感受,一把拉住我,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面上有些讶然,不知道她为何如此肯定,但还是轻声提醒道:“季苍夫子也是我的老师,于情于理我也应该出手帮忙。”

“如果你以郡主身份去见县令,没准会害了夫子。”卿吟言语清晰地说道。

“为何?”我和陶正俱是一惊,问道。

卿吟一撇嘴后,正色道:“你们忘了季苍夫子被扣的是什么罪名?且歌的爹又是什么身份?若是圣上不相信谣言那套便罢了,但凡他有一丝怀疑,且歌的爹又是国之大将,重兵在手,那季苍夫子勾结重臣,意图不轨,岂不是很容易被无中生有?”

她说的话,我之前并没有想到。此时听到,却是愣在当场,后知后觉地冒出冷汗。

在场的人,没人比我清楚,当今的圣上是个多么疑心、忌惮重臣权势的人了。

我虽自诩在这个时代已有时日,思维方式和这里的人越来越像,但还是刚回家没多久,轻易就忘了这等隐晦的关系。

陶正虽未经官场,素来坦然正色,却也不傻,一瞬就明白卿吟所言不假,面上颓色中又多了几分惊白。

“那,那我……”他躲闪地看了我一眼,小声道:“我这便回去了,你们只当我没有来过。”说罢,转身要走。

“你要自己去上书?”我叫住他。

他脚步一滞,默了片刻,缓慢却坚定地点点头,“夫子在此无亲无故,若是我不能略尽绵薄之力,他一但有什么闪失,我定会终身后悔。”

“你也别急。”卿吟也有些感动,难得缓和了语气,轻声道:“我说的不过是一种可能,提醒你不要冒失。且歌虽然不能以郡主之名和你一起上书,但我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的。”

我也随即点头道:“对,你先不要轻举妄动,让我们再想想办法。”

陶正望着我们,没有回复,却忽然工工整整长鞠一礼,随即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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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吟走后,我独自在府内园子里站着思考,愁眉不展。若是之前,这事还可以问问陆青,可是……现在只能靠自己了。我毕竟不是这里人,不尽然了解君臣间的利害关系,琢磨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法子来,只能徒增惆怅。

就在我不自觉的长吁短叹中,余光瞥到娘不知何时站在了身侧。

“我叫了你好多声,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娘嗔怪道。

“没什么。”我连忙应道。

“我听说,陶家老大今天过来找你。”娘漫不经心地说道。

“嗯。”

“你跟他之前同窗,后面还有来往?”

“哦,也没有什么,偶尔来往。”

“那……听王伯说,他急忙忙地来找你,是有什么事呢?”娘淡淡问道,偏过头来,脸色再正常不多,眼神里却带着一股莫测的神情。

我本来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此时猛然领悟,不由得无奈。

原来,娘这是在变相打听我的交际问题,估计因为陶正是个男子,她有心想问,又不好表现的明显,才做出这副貌似很不在意的模样。

“他找我……”我原本想要随口扯个理由敷衍过去,但看着娘的面容,突然心念一动。既然,我没有想到什么办法,而这件事很可能会牵扯到家族利益甚至安危,我是不是应该如实告知?

“什么事?”娘等了等,未听到回应,又忍不住问道。

我看着她柔和的容颜,想到她平日里的开明宽容,一刹那决定将这件事说出来。

不管怎样,娘的社会经验都比我要丰富的多。此事,即便是她不准许我参与,我也要听一听理由,知道雷区有哪些,以便绕开之后再尽量出一份力。

于是,我凑近她,悄声在她耳边说了陶正下午说的那些话。

果不其然,娘原本还带着几分揣测笑意的脸色,渐渐沉下来,神情肃穆。

“季苍夫子,真的是季家忠臣的后人?”半晌儿,娘忽然开口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我回道,忽的觉察出什么不对,我并没有跟她提起卿吟在那本奇书看到的事。为何,娘一开口,便称那季家是忠臣,而且语气好似很肯定。

娘自己却没觉察出来,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此事要小心处理。你没有贸然行动,就对了。”

“娘,你难道认识季家?”我摸索着问道,转念想想又觉得不对,娘出生的时候,季家应该早就被满门抄斩了吧。

娘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转换了话题,问道:“陶正那孩子,准备上书开曲县县令?”

“他是这么说的。我和卿吟都劝他再等等,上书不知有多少作用,不如一起再想想别的法子。”

“嗯。”娘点一点头,道:“你和卿吟一定要再跟他说,切莫妄动。”

我颔首应诺,带着一丝茫然,娘这意思,难道只是让我们不要冒动,而不是劝我们不要插手?

“我跟你陆叔商议一下,明日派人去肃太师那里打听一下京城的消息。到时,再想办法。”娘低声说出令我更加讶异的话来。

“娘,这事你要亲自过问?”我眼眸圆睁,迟疑地问道。

“你告诉我,不就是此意?”

“可是……可是我以为你会劝我不要插手,因为卿吟说爹是大将重臣,不适合参与这种事,以免被圣上猜忌。”我支吾道。

娘轻轻一笑,道:“你若真的不想理会此事,又怎么会想到出神,还选择告诉我。”

被说中心思,我有些汗颜:“可我心底其实不想让府内家人牵扯进来,但也不愿对季苍夫子置之不理,很是矛盾。娘,你仅仅是因为我的原因,才出手帮忙吗?”

“倒也算不上帮忙。”娘缓缓摇头,道:“目前情况不明,我并未承诺,以后不会强制你置身事外。”

我还想再问什么。娘低声道:“等问清楚了情况再做决定,你和卿吟,还有陶正,此前什么都别做。”

我愣愣望着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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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收到京城的消息,娘就过来找我,我心中油然生出一份感激。在这个时代,重男轻女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平素里纵容我慵懒便罢了,此时,也没有将我以保护之名隔离开来,已经不仅仅是因为我异样遭遇带来的特殊待遇了。

“据肃太师说,这件事发生的时机很凑巧。”掩好门,娘与我对坐而谈,慎重说道:“近一年来,圣上正在派人严查贪官,疑心朝中一位高官私拿巨额受贿。但这个人本身行事十分缜密,抓不出任何疑点。于是圣上便从他手下千丝万缕的暗线入手,终于在开原县一人身上有了发现。圣上正谋划着顺藤摸瓜、明证坐实,其后就立即出了开原天示,及有人密奏开曲发现季家后人之事。”

我听出了娘的意思,屏气敛息,“圣上怀疑这些是有人故意安排?”

娘点点头,道:“肃太师转述是这个意思。季苍夫子的事听起来虽大,但时机凑巧,就像故意引开目标一样,而这一点却偏偏让圣上在意。如果真如他所说,夫子的事情,反倒没有那么凶险了。”

“可是,夫子已经被送到开曲县好多天,也没有任何消息。圣上,该不会也动了疑心吧。”

“他即便真是季家后人,也不是什么罪……”娘说到这里,突然又觉察出什么,淡淡笑着转口道:“季苍夫子那边没有动静,可能是圣上还未确实贪官受贿的证据,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娘,我们家和季家有什么关系吗?”想起之前的疑虑,我终于忍不住问出。

娘眼眸转向别处,“一些很悠久的往事,不值提起。”

我默了一瞬,隐约觉得,娘所知的恐怕也和外面相传不符,于是慢慢说道:“我听卿吟提起过,当年昭和年间的文臣之变,不是书上记载的那样。”

我看出她神色蓦然动容,却一言不发,就沉心静气将卿吟那日说起的事重复了一遍。

娘听完,静默片刻,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本不准备跟你说,机缘巧合,你竟然还是知道了。”

“娘,我从没听你说起过自家、以及外祖父的事,难道他也参与了文臣之变,受到牵连?”我忽然想起,很久之前,韩二曾无意提过,娘的家境要显赫的多,可却没人提及。

“并非如此。”娘摇摇头,目光投向远方,低声解释道:“你外祖父当时确实是文臣中品衔最高的一人,任职国学府掌府总教习,桃李满朝。但他因身体不好,又研学成痴,从不参与政事,所以也未曾参与请愿、受到牵连。”

最高官衔的文臣?我骤然一惊,古人观念里难免尊文轻武,这么说来,娘的家世确实很不一般,只是不知为何现在无人提及。

“受到牵连的人中,可有外祖的学生?”我讷讷问。

“确实。为冤死的老文臣领头请愿、遭遇不测的三人中,有两名是他的学生,其中一家就是姓季。”

娘面露悲悯之色,轻声道:“虽不知道卿吟那丫头所见之书是何人写的,但事情大致和你外祖告知我的差不离。他本是执着研学之人,却也因候奇祸国殃民悲愤难当,终于忍受不住,和几位原本中庸处事却衷心为国之臣,联合出手阻止。说来也是幸运,彼时,永昭帝连斩三家,过了昏庸的劲头,才堪堪被他们点醒。”

“可是,永昭帝还不是让人在史书里把那些冤死之臣写作乱臣贼子。”

“永昭帝最好面子,但他曾密诏当时的太子、及我父亲一等重臣,泣泪承认错误。尽管他依旧没有能在万民面前还枉死之臣清白,却也当即立下万世密昭,颜家后世子弟,如若日后发现那被抄斩的三家有遗属或远亲在外,一概不可以错令追责,并要尽力补偿之。”

“所以,娘才说,即便季苍夫子是季家后人,也不是罪。”我了悟过来,又有些迟疑道:“可是此事机密,当今圣上和底下的小官会知道吗?”

“这你不用担心,密诏自有其传达方式,所以乱臣后代罪名虽大,实则不必过忧。但是这毕竟事关皇家颜面,务必谨慎行动,万一宣扬开来、弄巧成拙,反倒会害了夫子。”

我凝神一想,慢慢点头。

确实,永昭帝即便是立下万世密诏,可至今仍让冤死的文臣们带着洗不清的污点,这就是藏在天家威仪下令人齿寒的黑暗。就算是错,也容不得他人轻易掀起,万一此事被陶正闹大了,圣上即便无心追究,为了先祖颜面和皇家威仪也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之举。

我突然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娘,为什么外祖父当年身份显赫,如今却无人提起,难道,永昭帝虽认错,事实上对他有所忌惮或不满吗?”

娘轻轻摇头,笑道:“你外祖父心思澄澈,纵使天资聪颖,都用于学问之中,不重名利,并无外在纷扰。只不过经此一事,他觉得朝中污秽难忍,便称病请辞回乡了。因为他素来低调,又一心只想余生托于书中,便嘱托学生皆不可探望叨扰,有人来也拒之门外,时间久了,门前就慢慢淡下来了,就连过世时也是一切从简。”

“真可惜没能亲眼看到外祖父。”我轻声叹道,能保持一颗纯洁的赤子之心到死,不愧是真正的学士。

“是啊,我是家中老来得子的独女,只可惜没能陪伴他很久。我被他做主嫁给你爹只两年,他和你祖母就相继过世了。”娘语气中带着一缕淡淡的感伤,仰脸望着远处,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面上浮上怀念的神色。

“原来是外祖父做主你和我爹的婚事,他真没看走眼。”我有意冲淡感伤的气氛。

娘果真抿嘴一笑,嗔道:“你啊,越来越胆大,居然敢妄议父母。”

说罢,神色忽然一正,道:“光顾着回忆旧事了,还有件正事没有说。”

“什么事?”

“这些秘闻绝地不可对外人提及。”娘眼眸一转,又道:“但陶家大小子是个正人君子,什么都不做,恐怕不甘心。”

“是啊,我们特意去他家一次,嘱咐他不要妄动,他虽答应了,但看得出,还是没断了上书的心思。”

“如果非要做什么,他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事情可做。”娘淡淡道

我眉毛一扬:“他能做什么?上书应该是不成的吧,万一这事闹大了……”

“不是上书。”娘明眸忽闪,“是举荐。”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联名信 “举荐?”陶正一瞬站起身来,一对朗朗星目睁的溜圆,“夫子现在还不知道被关在何处,冤情未尽,这时候举荐,不太适合吧?”

“你声音小点,是怕你爹听不见吗?”卿吟横了他一眼,不满道。

“阳弟在外面看着呢。”陶正迅速回道,但也压低了声音,语带不解道:“韩小姐,你和卿小姐之前不让我妄动,今天又特意到我家来,告知的办法,就是举荐吗?”

“正是如此。”我理直气壮地回道。

我和卿吟现在坐在陶家大少爷陶正的书房里。刚才,为了让他们明白季苍夫子的事情或有转机,所以除了跟文臣之变有关的事省去不谈,我把京城那边得到的,圣上疑心有人故作布置的消息都一一告知。只是格外交代,这些是我为担心夫子,央求娘不得不帮我打听所得,绝不可外传。

陶正迟疑道,“我知道两位确实在帮我想办法救夫子,也实在感激不尽,可……”

“我不是帮你,且歌也是夫子的徒弟,我是帮她才来找你。”卿吟毫不客气地打断,但转眼,也有些半信半疑地问道:“且歌,你建议举荐,而不是上书伸冤,是有什么好处呢?”

“其一,现在恰逢每年两次集中收集举荐信的时段之一,不会引人注目;其二,举荐,不同于上书。推举良才不受地域阶层限制,可以直接传信给太师府或国学府,再由他们初步择取后直达圣听,而上书伸冤必须逐层判定,往上传达,第一层便要经过县令。”我把脑中记着的话顺溜地回答出来。

“韩小姐说的不错。”陶正点点头,面色仍是疑惑,“这样一来,圣上确实能很快知道消息。可是……”

“我想到了。”卿吟忽然眸中一亮,“这其实和当年文臣之变时,那帮中庸之臣用的方法一样。”

“什么文臣之变、中庸大臣?”陶正不由怔愣,迷茫地问道:“是昭和年间的文臣之变吗?那是乱臣联合遇湘王造反,和季苍夫子的事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也觉得季苍夫子和乱臣有关?”

陶正并不知道文臣之变的内幕,我和卿吟却是知道。而且,卿吟刚才那句话,说的正在点上,确实是我娘之后跟我解释的原因,只是此事,有陶正在,我不便说出。

卿吟自知失言,和我快速对了一眼,眸中闪过一些狡黠,口中振振有词道:“你听错了吧,我说的是这就像商家应变之道,也不免要用中庸之法。”

“我听错了?”陶正有些晃神,继而歉意道:“对不住,最近思虑太多,刚才可能一时走神了。”

卿吟对我悄悄眨眨眼,继而挥手道;“没什么,看你那憔悴的脸色,就知道最近没休息好,听岔了也是正常。”

我在心中默默流下冷汗,她颠倒黑白的功夫也是厉害,希望陶正只是近期心神不宁,才这么容易被骗。

“那,怎么像商家应变一样,用中庸之法?”陶正哪里知道我俩心中过的这场戏,认认真真询问道。

卿吟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煞有其事道:“你和我家都是做生意的,虽然,你一直在书塾读书,做你的大少爷,但是基本的经商之道应该还是知道的。做生意嘛,要想做成做大,只靠自卖自夸是不行的,你越是这样做,越让人生疑,很有可能黄了买卖。”

陶正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所以呢,有时候,你要反其道而行。你想卖,就不说要卖,甚至派几个暗手在市场假装抢买,这样一来效果反而更好。比如说,上次我跟我爹去一起去做生意,那天……”

“等等,这跟举荐有关?”见卿吟越说越得意,陶正终于在她停顿的瞬息,连忙插嘴问道。

“我这不是先讲一些通俗易懂的道理吗?免得且歌听不明白。你急什么,马上就说正题了。”卿吟也意识到自己跑题,但仍旧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

我附和着点点头,但笑不语,一来是觉得卿吟的这些为商之道一定是跟她爹一起跑商学来的,听起来也有趣;二来,我也想看看她怎么把话圆回去。

“季苍夫子现在蒙冤被禁,而且也已经关了几天了。你现在去县令那里伸冤,可曾想过这冤屈是谁加诸给夫子的?”卿吟煞有其事道:“你不去上书就罢了,也许不过是官府例行查案慢些,可你一上书,不就是明摆着指责县令老爷胡乱抓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陶正刚要辩驳,却又呐呐止住口。按照卿吟说的,自己要是上书伸冤,可不就是明摆着怀疑县令不公吗。

“你一个学生,无权无势,还去指责县令老爷,他不理你都算是好的。”卿吟喝了口茶,做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缓缓道:“可是举荐就不一样了。你,或加上季苍夫子的其他学生,因为折服于夫子品德才智,在举国推荐之时,联合向圣上恭敬地推举人才,这有何错?况且,夫子的事情都是我们私下打听的,明面上我们都是不知内情的人,总不至于惹祸上身,危及家人吧。”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卿吟,看她舌灿莲花,不但真真把话圆回来了,还说的很有道理,让人得不信。我原本只当她是心直口快,娇蛮小姐作派,现下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佩服她的机智灵活。

思至此,我颔首赞许道:“卿吟所说不假。况且圣上现在已知此事,本就疑心有人安排,没准已有定夺。你一介学生,不如顺应身份,以学生的角度,将夫子平素为人、才识品德过人之处一一道来,有理有据,总好过自己也不知道何人陷害夫子,盲目告冤来的有用吧。”

陶正没有答话,眼神凝滞,似乎是在细细沉思。

我也不准备打断他,余光望向卿吟,她施施然地喝着茶。

“咯咯咯,咯咯咯。”寂静的气氛中突然不合时宜地传来了一阵尖锐的老母鸡叫声。

“陶阳,你一个大小子,在这儿学什么母鸡,不成体统!”有男子带着怒气的声音传来。

“我爹!”陶正惊醒一般,迅速站起身来。

“陶正又出去了吗?”

我和卿吟还没来得及问什么,陶家老爷陶然已然口中大喝着,猛地推开门进来。

他身量中等,穿着华贵的墨绿绸衫,面上尚带着腾腾的恼意,就在看到我们三个人的瞬间,僵住了。

“爹,韩小姐和卿小姐过来找我,问……问……”陶正连忙走过去,支吾着解释。

“我和且歌过来找陶正玩,顺便,且歌想来请教一点书里的问题。”卿吟笑盈盈地接过嘴,自然而然地回道。

陶然老爷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典型的和气商人模样,轻咳了两声掩饰尴尬,继而笑道:“稀客,稀客,欢迎二位。”

他又转向陶正,“正儿,怎么不带两个姑娘去客厅,闭在你这小书房,真是失礼。”说着,神情莫测地瞥向自己儿子一眼。

向来宽厚老实的陶正,一瞬红了脸,呐呐称是。

“陶叔不必介意,我们和陶正都是朋友,没有拘泥。因且歌近日有些着凉,不敢吹风,才掩着门呢。”卿吟站起身道,故意对我说:“问题请教完了,我们也该走了吧。”

我慢吞吞地起身,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施了一礼,微笑道:“陶叔,打搅了。那我们这就回去了。”

陶然不动神色地打量着我和卿吟,朗声笑道:“两位侄女何必急着要走,如果不嫌弃,就在陶叔这里用饭吧。”

“陶叔,我们俩还想出门逛逛,这次就不用了,下次再来蹭您家的饭。”卿吟笑着,伸手挽着我的臂弯,顺势就往外走。

我也随即点头,跟她一同出门。身后还能听见陶然热情的声音:“以后常来玩,别客气。”那和气的样子简直跟推门进来时判若两人。

我和卿吟对视一眼,噙笑走出门。没多久,听到身后有气喘吁吁的声音,扭头一看,原是当年的小福娃陶阳。

他现在差不多八九岁了,身量不胖,但圆头圆脑,一双滴溜溜的黑圆眼睛,看上去憨萌中透着一丝机灵。

他走过来,小声道:“我哥刚使眼色,让我告诉你们,他想好了会给你们回话。”

“他使个眼色,你就知道什么意思?”卿吟奇道。

“他可是我哥。”陶阳得意道:“况且他那人没什么心思,好猜的很。”

“那就多谢你传话了。”我笑着说。想起读书期间,跟这福娃关系还不错,从宫里回来后,今日还是第一次搭上话。这小子长大了,不像以前那么自来熟了。

“嘿嘿。不过你们下次来找我哥,我爹肯定欢迎的很。”他狡黠地一笑,然后低声道:“我要回去了,免得我爹起疑。”说罢,蹭的一下就跑开了。

“他爹为什么欢迎的很?”我有点奇怪。

“你没留意陶叔的眼神么,怕是以为我们当中,谁跟陶正有什么关联。”卿吟笑嘻嘻道:“不然,两个大姑娘干嘛登门造访陶家大少爷的书房。”

“不过是普通朋友而已。”我好笑地一叹。

这个时代,男女有点交往还真是不易。我原本刚来这里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八卦,现在想来,这里的人因为早熟,八卦的起源更是理所应当的早了很多,不像现代,动不动就打击早恋。

“就看陶老爷中意我们两人哪一个?”卿吟玩心大其,故意挤眉弄眼地说道。

“这又不是老鸨挑人,还有的选?”我无语。

“哎,你一个姑娘家,说什么老鸨挑人,这可不是我教你的,你千万别在且行面前说。”卿吟噗嗤一声笑出声,继而挑着眉毛严肃交代。

“你云来院都闹了,还假装什么呢。”我笑着回道。

“你知道了?且行都说什么了,可不要败坏了我的名声。”她急急问道。

“放心,坏不了,你现在在我心中,可是一等一的聪明。”

我这话绝不是恭维。

昨日,娘跟我说起举荐之法,提到当年外祖父为点醒永昭帝,用的就是这一招。

外祖父没有上书请愿或者伸冤来直言永昭帝的错误决定,而是联合其他人,借举荐之机细致言明那些文臣的品德操行、于国之重,才能在人心惶惶的时候,将真话传到永昭帝身边。要知道,当年侍官候奇权力之大,甚至能偷偷依据大臣上书封题做初步筛选,也好在他不识字,只能粗略认得自己的名字和请愿伸冤几个字,才让几封他本不在意的举荐信逃出被雪藏的命运。

卿吟定然也在那本奇书里看到过曲线救国的举荐之法,只是没想到,她能一瞬领悟,确实聪慧无比。

我忽然忍不住笑了,韩且行要是能娶到她,也许有的头疼。

翌日傍晚,陶正托人约我和卿吟到他家茶楼二楼包间喝茶。

三人坐定后,他拿出了一封信,揭开两页举荐详述后,最后一张信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约莫二十多个名字,字迹不同。第一个是陶正自己,其后是封无、夏晓,再后面就是我不认得的人,约莫是季苍夫子后来的学生。

“联名举荐信?封无和夏晓也签名了啊。”我啧啧惊叹,陶正的效率确实很高。

“你们昨日刚走没多久,我就决定,不管如何,姑且先试一试,于是立刻写了举荐信。好在我爹以为我已经放下心思,昨日开始就没有限着我出门,我赶紧找了夫子所有的学子,他们也都很痛快地联名签字。”

从陶正的表情看出,他并不是完全相信这个办法,但是季苍夫子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他按捺不住焦虑,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能心安。

“你告诉了他们夫子被开曲县官员秘密带走的事情了吗?”卿吟问道。

“这事尚未公开,是我私下打听到,所以没有说。”陶正说道。

我心里松了口气,却听见卿吟一边吃着茶点,一边漫不经心道。“那将来万一有什么事,你不就把他们都牵扯进来了?”

“只是举荐信,你不是说,并不会有问题吗?”陶正面色紧张起来。

“说不准。”卿吟看着他变了脸色,故弄玄虚道。

陶正愣愣地张大嘴巴,捏着那一页签名,满脸的不自在。

“好了,你别逗他了。”我插嘴道:“按理说,我们和他们一样都是不知情的,还能因为举荐判罪吗?”

“你是不是害怕了?”卿吟却丝毫懒得顾忌陶正的感受,反而煞有其事地问。

“不。”陶正脱口而出,眸中虽有一丝迷茫,但语气肯定地说道:“即便真有问题,信是我一人所写,责任自然由我一人承担。”

他原本相貌端正,此时一双剑眉之下,星目明亮,满含坚毅之色。恍然间,又回到了那个当初和韩二争执不下,维护圣人言论的坚定少年。

我把那张联合签名的信笺小心放在桌上平了平,从袖兜里掏出一只手指粗细的笔筒来。这个笔筒里有一只小毛笔,筒尖里放了墨块,只要拿毛笔沾点水,再伸进去,就能写出字来。

这笔是我为了在外书写携带方便,自己设计后托人做的,平时也随身带着。

“你要干什么?”

“韩小姐?”

他们两个这次倒是难得一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看着我。

我倒了一点茶水在桌上,润湿了笔尖,沾了沾墨,道:“我也是季苍夫子的学生啊,这主意还是我出的呢。”

“我说过,你不合适。”卿吟皱眉,按住我的手。

“这封举荐信写的这么清楚,钺氏镇季苍夫子的学生,我就在钺氏镇,圣上也不难知道我曾师从夫子。若是刻意避开,反倒惹人生疑。”我沉声道:“况且,现在正逢举荐时机,我以学生身份推荐恩师,又不是以郡主身份伸冤,有什么不合适?”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见官 “你该不会是想跟陶正一起承担责任吧?”卿吟忽闪一下眼睛,问道。

陶正看着我,眸中掠过一丝感动,却坚定道:“此事,我一人承担便可。韩小姐不必牵扯其中。”

“我觉得不会有问题的。”我笑嘻嘻说道:“不然我也不敢落笔,把家人牵扯进来啊。”

卿吟的手滞了一下,我毫不犹豫,在纸张最后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陶正,感谢二位小姐相助。”陶正眸色复杂地看了我一下,缓声说道。

“我可没帮什么忙。”卿吟摆摆手,“还有,私底下没人,你别再小姐小姐的叫了。我们认识多年,就算不是朋友,你也可以直接叫我名字,听上去顺耳些。”

“我也是。”我笑道。虽然知道陶正一向恪守规矩,但是他一口一个韩小姐,总让我觉得如果不做到大家闺秀小姐的模样,就对不起他这番称谓。

“你们不介意,我当然是……”他局促间,居然站起来行了一个礼,抬头见我们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才脸色微微一红,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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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荐信由陶正寄送了太师府,之后七八天,静静的什么消息都没有。

说起来,季苍夫子被带走已经有大半个月了。就连不知情的人都会提起两句,以为他是回了南屿老家。

就在不知什么情况的时候,忽然有一日,我在将军府收到了一封信,是官家差驿送来的。

司夜从宫里寄信过来,也是官驿送达,但这封信看上去和司夜以前寄的不太相同。外院王伯递给我的时候,我先是有些疑惑,继而心念一动,连忙走回屋里去拆开。

秋香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我手拿信纸,一脸怔愣的样子,不免问了一句:“小姐,你宫里的朋友又来信了么?”

我回过神来,摇摇头,“我要去陶家一趟。”说罢,连忙套上外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正巧遇到前来串门的卿吟,顾不上跟她解释,我拉着她一起连忙走到陶家。

面对面看到陶正的神情,我这才确定,果真,他也收到了那封来自开曲县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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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收到县令老爷的信,让你们去开曲县?”卿吟这时才知道我一路疾走的缘由。

我应了一声,把收到的信递给她看,同时也看了看陶正收到的那封,内容果真和我的差不多,其中并没有说具体情况,只说举荐季苍夫子一事,县令老爷希望能见面详谈。

“其他人不知收到没有。”陶正有些忧心道:“举荐并没有经过县太爷,他为何要见我们?该不会我真的给夫子和你们惹下麻烦吧。”

我刚看到信时那一刻,确实因不明所以而忐忑不安,现在这会儿冷静下来,默默思虑片刻,反而能理性分析:“我觉得应该不是,若我们真惹下事端,县令大人会这么客气的来信请我们过去?就算不是当面抓去,也会是像夫子那样秘密带走吧。”

陶正眉心微蹙,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我现在赶紧去看看其他人有没有收到这封信,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恐怕会更加奇怪。”

我和卿吟点头赞同,也跟着他一起前去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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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封无的时候,他正好在胭脂坊里,和夏晓一起。

我们顺着跑堂的指引,一进内屋,就看见两人侧身挨着坐在一条长椅上,两颗头微微凑近,共同看着一本账本。

夏晓穿着一身浅紫的绸衫,梳着精巧的双月髻,露出清丽的面容。她那双像小鹿一样灵动美丽的眼睛微微弯起,神情淡雅宁静看向封无。封无依旧一身黑衫,因为身量较高,微微低着头,消瘦脸颊上,一双明亮长眸含着笑意,让他原本锐气的相貌柔和了很多。两人都没有说话,周身自然洋溢着一股安谧美好的气氛。

之前听刘一提起过,封无的爹——胭脂坊老板林堂的夫人病后,没有很多精力照管生意,封无早就建议他爹让夏晓当上了堂管,两个小儿女之间,也逐渐回到了小时候的亲密。

“且歌?”夏晓当先注意到进来的我们,目光一扫之下,有些讶然地直直看向我,“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答话,她却忽然好似想到什么一般,歉意地一笑,“哦,我听陶正说,你被封为郡主了,我刚才是不是冒犯了?”

“一个虚名而已,我还是原来的我,不要介意。”我连忙摆手,笑着回道。

“那我就放心了。”夏晓轻轻捂嘴一笑。

封无站起身对我们笑着颔首见礼,然后对当先的陶正道:“今日来,还是因为举荐的事么?”

见他这副模样,陶正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们,没收到什么信吧?”

“什么信?”夏晓下意识看向封无,封无摇了摇头,面色自然。

“没有就好。”陶正顿了顿,道:“上次举荐,开曲县县令来信让我和韩……且歌过去一趟,你们没收到就当没有此事,若是晚些时候收到,再来找我吧。”

“举荐季苍夫子,县令为什么要找你们?”夏晓眸色一闪,抿嘴笑道:“陶大少爷有什么好事瞒着我们么?”

“当然不是。”陶正连忙否认。

“那是为何?”夏晓一脸纯真迷茫,坚持问道。

封无低头看她,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笑道:“你啊,什么都想知道。许是有别的事吧。”

“上次我看信上没有你的名字,且歌你也参与了?能否告知我和封无是什么事么?”夏晓转向我,笑眯眯说道。

我正不知如何回答,忽闻卿吟在旁一笑,道:“你别急,是有事,但不确定是好事。”

夏晓眸色掠过一丝惊异,但仍旧维持笑意,回道:“卿小姐说的我听不懂。举荐能人,还会有什么不好的事。”

说罢,她看向陶正,目光里已经带着一丝疑虑。而封无,也跟着满不在乎地看过来。

“季苍夫子被官衙带去了开曲县,还没回来。”在两人的目光下,陶正忽的说出了这件事。我骤然一惊,原本以为他是不会说的,也没来得及相拦。

封无果真大惊,立刻问道,“夫子没什么事吧?”

陶正苦笑一声,道:“暂无消息。”

“因为什么事?”

“还不知道。”赶在陶正之前,我连忙插嘴说道。

“我们并不知情,只是依照夫子平日表现作了寻常举荐,应该不会牵扯其中吧。”夏晓忽闪着一双眼睛淡淡道。

卿吟在身边极低声音地轻哼一声。

“自然不会。”陶正郑重道,“我告诉二位这件事,就是想说,如果日后有人问起,尽可直言不知,责任我将一人承担。”说罢,行礼作别,就要赶往下一处。

“等等。”出声的是封无。

他向前一步,长眸定定看着我和陶正,犹疑道:“季苍夫子向来行事端正无误,应当不会有什么事。”

“谢封兄宽慰,我们也是如此想的。”陶正礼貌回道。

“那你们还要去开曲县么?”

“县令大人有令,自然是要去的。”

“就你们两个?”

陶正默了一瞬,看向我,有些不确定道:“应该是吧”

封无顿了顿,道:“若是此事需要保密,不便找人陪同,那我就跟你们一起去吧。”

“啊?”陶正面上虽有讶色,但这一声低低的惊呼却是夏晓发出的。

她下意识一把拉住封无,余光看了我们一眼,垂眸缓缓道:“胭脂坊有很多事呢,你走不开吧。”

“晓儿,你不用担心。”封无低下头对她温柔笑笑,耐心解释:“陶公子平素助我许多,韩家小姐也曾帮过我,夫子也是我的老师。”

言罢,转向我们:“这次去开曲县,我陪你们吧。开曲县虽然不远,但外面可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太平,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陶正微微一愣,继而沉默着拱手一礼。我也不禁颔首致谢,心中有些意外,在书塾时,他曾是最不喜欢跟人打交道的,如今却能挺身而出,果真和夏晓和好好,人生顺遂,显出真性来。

左右他心境的女神——夏晓咬了咬嘴唇,什么也没说。

“走吧,还要问问别人。”卿吟出声提醒道。

陶正点点头,转身离开,我也匆忙跟二人作别,拉着卿吟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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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正让我们在原地等消息,自己一人前去询问。我反复交代他绝对不能再说出季苍夫子的事后,才和卿吟在胭脂坊附近一家小茶馆坐下,不知怎的,心中隐隐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只有我和陶正收到了这样的信。

过了一会儿,我们在茶楼等着消息,陶正匆匆过来,验证了我的想法。

“看来,我们俩是既定的。”我苦笑道。

“对不住。”陶正开口道,满脸是真挚的歉意,“早知道这样,怎么也不能让你签字。”

“是我自己决定的。再说,万一是好事,也不能你自己独享啊。”我笑着安慰他。

“是啊,刚才那位姑娘起初不就怕你吃了独食嘛。”卿吟也笑嘻嘻地打岔,一仰脸,问道,“话说回来,你们怎么去?要跟家里人说吗?”

“不。”陶正迅速回道,几乎没有思考,“我找个理由说出门一趟,但是绝对不能告诉我爹,不然他一定会很担心。”

“我……也不要吧。”我皱皱眉毛,一字一顿道。我签字联名信的事没跟家人说起,此时骤然提到,也怕他们担心。

“那你们怎么去?”

“我还要想想,带上韩小姐一起。”陶正面色肃然回道。

我点点头,信任地看着他。

“我有一个主意。”卿吟忽然眨眨眼,胸有成竹地说道:“我爹前几天提起,让我找个时间,自个去我们家附近城里的商号走访探查。不如,我就去开曲县,你们既可以跟我一起走,还可以跟家人交代,就说想和我一同去玩玩。车是自家的马车,到时我再带几个信得过的下人,不会走漏风声。”

我和陶正霎时都露出了惊喜的神情,简直如同看着救世主一般向她致谢,这个方法太不错了,无疑是雪中送炭。

“那就这么定了。”卿吟自信满满道:“你们也别担心,万一有什么不对,我会赶紧报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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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卿吟的安排下,我和陶正第二天就坐着运货的马车,顺利出了钺氏镇。因为听说是跟着卿吟去她家商铺走走,娘和陶叔那边都没有怎么怀疑。

走前我们没有告诉封无。虽然很感激他的好意,可是,我们却不想因此给他带来麻烦。

到了开曲县,约莫是中午时刻。在卿吟家店铺用过午膳后,我和陶正决定拿着信去县衙门。卿吟当机立断在衙门斜对面茶楼包下一个小间,说正好能看到门口的情况,如果发现不对,她可随时向我们家中报信。

这么安排好后,我和陶正与她分别,到衙门口将信递交给门口的官差。他瞥了一眼封套,上下打量了我们一下,拿着信匆匆进门上报。

没过一会儿,来了一位师爷模样的人,向我们行礼后,一言不发在前面带路。他绕过县衙大堂,走了好一会儿,才停步在一间小屋前,领着我们进了厅内坐下。

“县令大人此时有事正忙,请二位稍候。”他说罢,头也不抬,兀自离去。

这是什么情况?我看了一眼陶正,他也有些茫然,但微微冲我点一点头,示意我稍安勿躁。我回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

既来之,则安之,就先等等吧。于是,我俩安安分分坐在椅子上,一同默默等着,也不便多交流,生怕有什么人突然进来时,断章取义听到什么不好解释的话。

可是,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除了屋里坐着的我们,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经过。

干坐了一个时辰,无所事事下,我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这个小厅布置简陋,左右对称摆着四张椅子,两张茶桌,再往里去,正中摆着一个未放器物的透空架格,目光穿过空隙,可以看到后面一张略有些陈旧的屏风。许是废弃了,这屏风靠墙放着,没有立起。

又坐了一个时辰,正午明晃晃的太阳已经全挪到了屋后,门前只有突出的避雨檐投下的影子。我长久静坐着,口干舌燥,居然生出一种被遗弃荒野的感觉。

就在我昏昏欲睡之际,却见陶正先一步坐不住了。他猛地起身,望向门外,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道:“县令大人召我们过来,却避而不见,这是何故?”

我一抬眼皮,压低声音回道:“也许是真的在忙,也许是我们跳过了他,选了举荐这条路,县令老爷生气了,给我们一点小小的惩罚。”

“当真?”陶正面色一肃。

“当然是玩笑。”我无奈地笑道,“不过这衙门真小气,等到这时候,连口水都不给喝。”

陶正眉心微蹙,看着我,明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歉疚,“都怪我,不该让你签那个名字。卿吟早说过,你身份特殊,果不其然,这次除了主荐人我以外,就只有你收到信。”

我摆摆手,淡然道:“早说了和你无关。再说,你做正人君子,我也可以。季苍夫子是我很欣赏的老师,这时候怎么能袖手旁观。”

“可是,你不过是个女子……”

“女子怎么了?不比男子差。”我瞥了他一眼,“亏得你跟着夫子那么久,最该学学的,就是他那份不拘俗世的豁达。”

“不,我没有看低女子的意思。”陶正一时局促,连忙解释:“我是说,你什么都不做,也没有不妥之处。”

“好了,知道啦。你就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了。就算出风头,也不能让你一人出了不是。”我看他真心有些着急,故意玩笑舒缓气氛。

“二位要出什么风头?”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稳健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约莫五十岁左右,身着藏青官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清白 我和陶正面面相觑,眼神交流之下揣测,这位多半应该就是县令大人了。

“小民陶正见过大人。”陶正赶紧行礼,余光悄悄给我使眼色,我早已站起来,学着他的模样行礼报名。

那男子对陶正颔首回礼,又转向我拱手道:“下官褚志见过安乐郡主。”

他虽口称下官,但实际上,我这个安乐郡主不过是一时的誉封,并非身家所成或是功名所铸,从宫中出来后,除了这个虚衔,再无任何实际宫俸或实权。

不过,看他这模样客气,倒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更不像是奉旨查办我们的模样。

我刚这么想着,那褚县令又开口,问道:“前段时间,圣上收到了一封举荐信,署名陶正,联名里有安乐郡主韩且歌的名字,此事确是你二人亲为?”

“回褚大人,此信确实是我一人所写,意在推举恩师。”陶正立即回道:“至于联名信,是我找夫子的学生挨个请求得来,郡主不过是其中之一。”

褚县令看了他一眼,面色淡定无波,语气平平,说出的话却是:“季苍夫子被羁押我处,你们可知情?”

没有料到褚县令如此直接发问,我和陶正不约而同地怔愣住了。

按理说,开曲县县令秘密带走夫子一事,我们应当是不知情的。可是他如此骤然发问,连试探都省去了,我们没办法按照路上商量的那样,先根据谈话情况,判定如何巧妙周旋。

“是,我知道此事。”我尚在犹疑间,陶正一步向前,面上一片坦然之色,恭敬回道:“我是夫子在钺氏镇教授时间最长的弟子,平素也总是跟着夫子做事,所以,夫子不打招呼就失去踪影,我很是在意,就着人偷偷打听。最后,线索拼凑之下,我才知晓夫子在大人处,但因为怕徒生事端,并没有告诉其他人,包括郡主。”

他挡在我面前,朗声道:“陶正贸然探听,请大人降罪。”

褚县令闻言,淡淡一笑,饶头兴趣地问道:“那你为何不直接来找我询问,却要选择举荐这一条直通圣意的路?”

陶正略一怔愣。我看得出他不善撒谎,根本没想好以一己之身承担下来后,剩下的又要怎么说。

“是我无意提到的。”我镇定开口,“现在正逢全国举荐之时,我又刚从宫中回来,知道当今圣上求贤若渴,不拘一格降人才,便向陶正转达了这些信息,兴起了举荐夫子之意。您若打听便可知,季苍夫子为人磊落豁达,学识渊博,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们并无刻意避开县令大人的意思。”

我直直盯着褚县令,一脸真挚,说的话几乎连自己都信了。陶正原本有些紧张的神色,此时也微微放松下来,附和道:“韩……郡主提出后,我觉得这是个证明夫子的机会,便立即着手去办,安乐郡主尊师重道,也坚持在信纸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褚县令目光在我二人之间徘徊,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噙着一股琢磨不透的笑意。

忽然间,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似曾熟悉的声音,但似乎隔着距离,隐约间不甚清楚,只模糊能听出语意:“褚志,带他们过来吧。”

声音一瞬而逝,我目光立刻四处寻找——除我们外,此处没有别人,门口也依旧安静。

那声音是从何处发出的?我心中暗自惊奇,难道是这里的人居然懂得利用什么传声原理不成?

陶正也被吓了一跳,面色显出几分迷茫来。

“下官遵命。”褚县令倒是毫无异色,对外一展手臂,“二位请。”

“请问县令要带我们去哪里?”陶正踟躇问道。

“二位随我来便知。”褚县令淡定说罢,已经率先向外走去。

我和陶正对视一眼,别无他法,只有随之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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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路上,我另有疑惑,刚才那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而且他既然能让褚县令自称下官,必然等级更高,究竟会是谁呢?

走了没有多久,几番回转下到了一处隐蔽的竹林,穿过竹林,面前是隐在其中的小屋,门半闭着。

“县衙的后院如此之大。”我微微有些惊叹,低声自语。

“我怎么觉得在绕弯。”陶正却迷茫地说道。

褚志上前几步,对着门内行礼,然后转过身,对我们道:“请进。”自顾自先走进去,立在门边。

虽然看不清门内形势,但眼下也无从拒绝。我和陶正一前一后走了进去。门后站着的一个小厮随即迅速掩了门。

从外面明亮的光线到屋内,我微闭了眼睛,缓缓睁开,这才适应过来。屋内正中坐着一个人,一身华服,束着金冠,垂头望着手里的茶。

我小心望过去,心中骤然一悸,不会吧……

“安乐郡主,好久不见。”座上那人语气平平,悠悠闲闲地抬起头来。

我几乎是本能地立刻跪下,“参见圣上。”

眼前这位声音淡漠,容颜俊秀却也难掩眸中威严厉色的,正是曾使我困于宫中一年、令我见识过天家残酷的当今圣上——颜恒。

虽然刚到这个时代,我还曾诟病过这里的跪礼,但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到圣上,震惊之下,竟然不由自主地就跪下了。真不知是因为对环境的适应,还是心底未曾挥散的畏惧。

陶正身躯明显僵了一下,迷茫地看向正坐之人,只一眼,也扑通一声跟着跪下,颤声行礼报名。

“起来吧。”圣上微微抬手,轻指一下左侧的两张小椅。

我赶忙谢礼入座。陶正见褚知县还站在门口,尚还有一丝犹豫,但见我给他拼命使眼色,只得坐下。

落座之后,屋内半天没有声音。我小心抬头,见圣上只是不紧不慢地饮茶,刚要收回目光,余光突然瞧见——他身后的墙壁颜色似乎与两边的不同,要浅淡一些。

我想起陶正刚才的话,心念一动,下意识偏头去看。没料,圣上蓦然抬眼,恰好瞧见我探索的模样。

“你发现了什么?”他淡淡问道。

我连忙移转目光,垂下头,不敢隐瞒,谨慎回道:“我……回圣上,我在想,这门后是否是我们刚才坐着的偏厅?”

“哦?”他不置可否地望着我。

“刚才在那里就听到了圣上的声音,而且,这面正对的墙,似乎也有点奇怪。”

圣上没有答话,向褚县令瞥了一眼。他立刻向前一步,恭敬回道:“郡主猜想的无误,这堵特殊的墙后确实是刚才的偏厅。”

那刚才那扇看似陈旧、随意摆放屏风也是为了遮掩墙体的异样了?居然有如此刻意的设计,这个看似小小的县衙门倒是不简单啊。

我心想着,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若是这样,那刚才褚知县和我们的谈话应该能被圣上尽收耳内,只是,我一时想不起,刚才是否有说什么令这位疑心颇多的圣上可以在意的话。

“你们刚才的话,我也都听到了。”圣上淡淡道。我一瞬心惊胆战,鼻尖沁出冷汗。

好在,他这次只是略略停顿片刻,便接着道:“你二人诚心举荐贤才,值得嘉赏。”

我和陶正赶紧起身,恭谢圣上赞许。

“他也确实担得起不世人才之名。”圣上叹了一声。

我心中一动,不及细想,就见他放下茶杯,朝向门口略一抬眼。

那边站着的一位仆役立刻颔首领命,向着左侧的墙壁一推,居然推开了墙上一扇极不显眼的小门,走了进去。

没过一会儿,门里传出脚步声,片刻后走出了两个人,当先一个身材颀长,风姿绝绝。我和陶正一瞥之下,瞪大双眼地立震当场。陶正更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口中呼出:“季苍夫子!”

此人正是季苍夫子。

他还是那样,一头乌发用木簪随意绕起,鬓角几缕青丝在颊边飘摇,只一身在普通不过的灰色棉麻外衫,却被他穿的广袖窄腰,修长俊挺。

骤然在此见到,即便我心中万千心绪,却也不得不承认,夫子确是肌骨之中自带风华,就连现下这不算体面的处境也是泰然自若,气韵甚至盖过了站在一身繁琐官服的褚县令。

最为难得的是,他这身气韵皆是自然流露,毫不自知,反而更显超凡脱俗。甫一出来,他便扬眉一笑,面上神情舒适,仿若置身的不是一间局促小屋,而是轻风吹拂着的春草之地。

“草民季苍参见圣上。”他不卑不亢地行礼报名。接着又向一边的褚县令一礼,最后,目光落在我和陶正身上,淡然笑着,好似昨日才见过一般自然。

“免礼。”圣上颔首回道,并伸手一指右侧的小椅,道:“请坐。”

季苍夫子一礼后,神态自若地坐下。陶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失态,连忙落座。

“为免打草惊蛇,这些时日委屈你了。”圣上正色道。

一旁的褚县令赶紧接话道:“夫子见谅,为蒙蔽那些故意混淆视听、布置天示之人,我不得不将错就错,将您带来此处,才得以令他们心思放松,露出马脚。”

“圣上言重。”季苍夫子毫不在意地一笑,回道:“听闻褚县令言,为了查证户部侍郎孙达受贿之实,已布局三月,此时尚且能顾忌季苍一个小民,实乃圣上厚德,百姓之幸。”

“季苍,可知是何人密告,污你是乱党之后?”圣上吃了一口茶,问道。

“如果草民没有猜错,应是开原县县令,草民曾经的同窗舍友——张簿实。”夫子淡淡一笑,似乎讨论的是再无关不过的一件事。

“哦,你是如何猜出?”

“草民听闻,张县令正是户部侍郎受贿案中露出缺口的一个楔子,他虽远在开原小县,却暗助孙达受贿移财。后因圣上严查,直觉风向不对,他便故意抛出那天示一事,企图转移圣上注意,谋得彻底销毁证据的时间。只是,开曲县县令虽然如他所愿将我带来此处,却不过是混淆试听,只待前几日将其与孙达一伙一网打尽而已。”

圣上点点头,忽然道:“你所言不错,但他为何独独告密指向你呢?”

“许是同窗之时,略有龉龃。”季苍不慌不忙答道。

“张所言有几分可信?”圣上似笑非笑。

“穷途之人,为掩罪证,能信几分。”季苍也轻轻一笑,浑不介意。

圣上盯着他凝了一瞬,唇畔半扬,“你倒是有不少好学生,一心举荐。眼前这两位就是其中之人。”

“那也要感念圣上宽厚惜才,民意可达,他们才敢为我这庸庸之人,贸然惊动上谕。”

圣上和夫子对视之下,忽然俱是一笑。

我和陶正也对视一眼,暗自舒了一口气。我心道,圣上必然了解当年文臣蒙冤之事,不知是否是由此特意前来面见夫子,但眼下两人就此事,言谈点到为止,没有说开。

季苍夫子究竟是不是当年季家遗落的后人呢?夫子虽侧面否认了,但我仍不能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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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官已得实证,尾事亦了,圣上本是微服前来,不便久留,便起身回宫。他摒除众人,除了随身的仆役和褚县令,还指明让我跟着,一路到了后面的小门。

车马已经候在门口,圣上回望一眼一直心中有些忐忑不安的我,貌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举荐之法,可是你……家人告知?”

我本能地摇头,坚定道:“我不过是看到恰逢举荐时机,才偶然为之。”

他眸色沉沉,不置可否,正欲上马车,却似感应到什么,余光倏然飘向远处,停住了。

我循着他目光望去,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对面一个熟悉的俏丽女子,目光躲闪着向这边看来,正是夏晓。

虽然看得出她有心隐蔽,但毕竟没有经验,加上生的极为好看,周围不少灼灼目光,实在难以说是藏得很好。况且她此时小心往这边望着,故而连圣上都注意到了。

好在他只略微一滞,就面色如常,淡然登上马车,在我和褚县令的目送下稳稳驶离。

“夏晓,你怎么在这里?”见马车走远,我惊讶地跑过去问道。

“说来话长,陶正呢?你们没事吧?”夏晓犹疑地看了一眼我身后往这边望来的褚县令。

“没事,县令大人夸赞我们举荐之举呢。陶正还在县衙,我们应该马上就能回去。”夏晓骤然出现送来关心,意外之下,我不禁心生感动。

“封无也来了,那我们等会儿在卿吟家店铺附近的悦客茶楼见。”夏晓面色微微松了下来,低声嘱咐。

“嗯,我和陶正,先去跟县令大人请辞。”

“对了,刚才那位坐车的是什么人,我看他似乎身份不凡。”夏晓眸色忽闪地盯着我,随口问道。

我没想到她会有此问。圣上虽是微服,但毕竟派头严谨,也不知夏晓是否注意到一身官服的褚县令刚才也恭敬地站在一边,所以只得回道:“是上面来的官员,传达圣喻的。对了,季苍夫子也没事了。”

她眼眸一转,也不知信是不信,只点点头,“好,一会儿见。”。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操心 从县衙出来,夫子跟着我和陶正,到卿吟家附近的茶楼和他们汇合。

一见到夫子,卿吟原本有些懒散的坐姿立刻变得端正起来,眼睛闪过一道亮光,还耸耸眉毛,贼兮兮地在我耳边说道,“难怪你们都赶着要救这位季苍夫子。”

我额上一阵冷汗,立即断了她的遐思,“不是因为美色。”

“我也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卿吟笑嘻嘻回道,转过脸,就站起身对夫子柔柔一礼,“久闻季苍夫子大名,我是卿吟,家中商贾,夫子以后有什么需要,尽可直言。”

“人如其名,先行谢过。”季苍夫子轻笑一声,淡淡还其一礼。

向来豪放不羁的卿吟,刚才装淑女就罢了,这时竟然还微微红了脸。枉我一直觉得卿吟对韩二衷心不移,此时倒有些不确定了。

季苍夫子早已知晓举荐之事,便对在座的各位拱手致谢,语气自若,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众人也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夫子刚落座不久,褚县令派一个衙役来请,据说还有什么未尽事宜。

虽说这顿名义是给夫子的“压惊宴”,但他本就洒脱,此时并不为难,立刻笑着先行告退。我们知道他如今无恙,就已然放下心来,也不觉得他有事先走有什么不妥。

“卿吟,你说季苍夫子和我二哥,哪个好看。”见夫子走老远了,卿吟还伸长了脖子望着他消失的门口,我不禁心生促狭之意,玩笑道。

“季苍夫子这气度风华,世上几人能有?难怪他还没有娶妻,估摸是没什么人配得上他。”卿吟倒不介意,坦言品论道。

“你怎么知道他没娶妻,也许在老家呢?”我不以为然。

“咳咳。你们两个姑娘,背后非议夫子家事,不太好吧。”陶正面上有点不自然,但眼角眉梢挂着轻松的笑意,和前几日那苦笑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这有什么,男婚女嫁,人之常情。爱美之心,也不是独你们男子才有,哪里算什么非议。”卿吟嗤笑一声,故意逗道:“陶正,你说话可要注意啊,万一在座的谁将来会成为你的师娘,你这不是妄议师娘吗?”

陶正双目圆睁,将信将疑的目光在我和卿吟身上来回。

“哎,卿家大小姐,你不要老是戏耍老实人好不好。”见陶正居然当真,我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

“好吧,我错啦。在座的姑娘都心有所属。陶正,你别担心了。”卿吟哈哈笑出声。

陶正这才明白卿吟刚才的话是耍他,面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这玩笑并不是很符合他一贯尊师礼仪,不管怎么接口都难免有失正气,只好装作没听见一般,低头去喝茶。

“夏晓、封无,你们怎么来了?”我这才得空,转头去问一旁坐着的那对安静的“青梅竹马”。

许是心愿得偿的缘故,跟夏晓和好后的封无,整个人要柔和的多,与之前那个阴冷孤离的黑影子判若两人。

他面上露出一丝笑容,简短回道:“我今早出门,偶见卿小姐家的马车里坐着陶正,问了陶叔后,知道你们假借出游来这里,就跟着来了。”

“我和封无也是夫子学生,心中一样担心他的安危。所以封无特意安排了一辆胭脂坊的马车,一路赶过来。”夏晓软软回道,一双含着春露般润泽的眼睛微微弯着,煞是好看。难怪刚才她只是站在路边,就有不少人偷偷去看。

“对了。刚才你为什么站在县衙的后门?”我突然想起这一茬来。

“是我安排的。”卿吟得意地一笑,接口道:“你们进衙门后,我正巧看到胭脂坊的马车停在县衙对面,就派小二把他们叫来一起等。谁知道你们两个时辰都没有动静,我生怕县令偷偷把你们带到不知名的别处去,打听清楚这县衙恰有三处门后,就麻烦他们二位和我一起,一人守一处了。不然,他们盯着衙门一天,难保不被拉去盘问了。”

封无点点头,赞道:“卿吟姑娘确实想的周密,我们原本只想到盯着正门。却没料晓儿真的在南门看到你们。”

夏晓面上笑意不变,略微低头抿了一下唇,道:“卿吟小姐聪慧过人,又热心急切,先前若不是我拦着,没准已经派人回去递送消息了。”

“幸好你们没有这么做,不然我爹在家一定着急。”陶正立刻接口道,面上还有一丝侥幸的轻松。

卿吟微不可见地撇了下嘴角,刚要开口,被我轻轻一拉,遂挑了挑眉毛,没有在说什么。

我知道夏晓自尊心很强,卿吟也不是甘落人后的主,暗自觉得这两人间的气氛似乎有点不对,要是杠上了,那原本季苍夫子危机化解的好事,指不准会变成什么样。

也许是我想的过多。她们俩之后只是目光避开,神情却都正常。封无随口问了一句县衙里的情况。我省去圣上不说,半真半假应了一下。陶正不会说谎,也就在我说真话的时候,才插说了一两句。

“那就是说开原县的县令有问题,故意陷害夫子了?”封无若有所思。

“此事还未最终公示,封无公子千万别对外说。”陶正谨慎回道。

“我真想不出来,夫子那样气质高洁的人,一个旧时同窗会因几句言语不和就加以陷害。”卿吟饱含深意,压低声音暗自猜测:“我怀疑这里面还有文章。”

“夫子已经说的,还能有假?”陶正不以为然,“况且即使真有隐情,夫子连在……褚县令面前都没有明说,估计是不愿透露,咱们更管不着。”

“我就随口说说嘛。”卿吟道,“好了,既然夫子不让我们等他,那我们赶紧吃完,准备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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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之后,我无心隐瞒,单独找到娘,把今日包括遇到圣上之事,都一并告知。

娘虽有些生气我出行之前的隐瞒,但见我们都没事,说了两句也便罢了。她有点感慨,我们几个胆子太大了,尤其是卿吟,明明不是夫子的学生,还帮我们出谋划策,卷入其中。她这话说的,也不知是赞许还是不满。

我生怕这事会影响卿吟顺利进军我娘“儿媳妇”之路,赶紧又说了不少卿吟各种帮衬我的好话,才让娘面上露出笑意。

不过,这种事嘛,我即便能帮她搞定我娘,韩二那边,最终还是要看卿吟自己。只是一想到韩二的情商,我就觉得有点头疼,可转而又怀疑,万一卿吟变心看上夫子,我这些不都是空想吗。

我敲了敲头,自己的事还没搞定呢,还有闲心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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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季苍夫子这件突发事件,我把寻找子夜族和龙凤寺庙的线索搁置了好一阵儿,眼看就要过年了,必须赶紧拾起来。

说来也怪,有了点头绪后,似乎老天也会帮忙。

我居然在从陶正那里借到的一本沂国古史附录的野史里,看到了一些关于子夜族的情况。

据说它原本是沂国西南边境的一支古族,族中长老有卜问龙凤双神,据古推今之能,更有不确切的附录,曾有人在祭祀占卜中平白消失,若干年又骤然归来,更离奇的是,其容貌竟丝毫未改。

这附属的记载更像是传说,玄之又玄,颇有夸张之词,极力渲染子夜族的异能之处。若是平常人看到,多半会当做是胡话,但我看到,却止不住久久心潮澎湃。

书中有这说法,哪怕有失实之处,只要不是空穴来风,那就说明,子夜族、龙凤祭庙、神秘占卜,定与时空有什么关联,若是这样,我来到这里,极有可能就是心底猜想的那样,和那个祭庙有关。

只是这书文末提了一句,子夜族原本住的地方曾因沂国城池外拓,打通过与外界的往来,后不胜族外人事侵扰,这个古族离开原本住的地方,几十年之前进入了更深的古山之中,从此再无信息。

若是没有猜错的话,那子夜族原本住的地方应该就在沂国西南最边界的云合城附近。如今看来,除寻找记载更细的古书外,我要想找到回到现代的方法,免不了要去一趟云合城、甚至更远的古山里,寻找龙凤寺庙及或许拥有打通时空之能的子夜族人。

我把重心重新放回这件事后,平素除了和卿吟往来,跟陶正借书这些活动,其余时间都在屋里忙乎。

除了丰富线索,我还另外备了一个小本子,专门记载查阅后整理的出行准备事项,包括行程安排等各种细节。不知不觉间,这个“攻略”小本逐渐厚了起来,而时间也转眼到了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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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过些日子,老爷和少爷们都要回来了。”这日阳光正好,秋香一边整理着东西一边说道。

“嗯。”我正在写字的手停滞了一下,“不知道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好多了,上次我听夫人和霞姑说起,大少爷虽然比以前沉默多了,但是现在一心扑在军中事务里,精神恢复了许多。”

“我也听娘说起过。”我叹了一口气,道:“大哥这样,是想把心思全部占尽,才不会想起阿妩姐姐吧。”

“大少爷对阿妩姑娘确实痴情,那时……真把大家都吓坏了。”秋香扬起脸来,一时停了手里的动作,半晌后,才细声道:“难怪她也会这么保护大少爷。”

“是啊。”想到阿妩,我心中隐隐一痛,忽然问道:“那条裙子,你帮我收好了吧。”

“收好了。”秋香回道,见我面上神色黯淡,连忙调转了话头:“听夫人说,大少爷能好转,陆青少爷帮了不少忙呢。”

我笔端一顿,道:“这倒不意外,有他在,总是什么都不用操心。”

“好像是陆青少爷拿了一本军书给他看,大少爷原本那些日子沉默疏冷,过了几日,就又和二少爷他们时常在一起探讨,恢复了在家时候的相处。听夫人说,大少爷还在将军面前立誓要打败赫久族,之前她一直担心大少爷精神萎靡,郁郁寡欢,现在又怕他心思过急,太累着自己呢。”

“哦,大哥的事,你听说的不少啊。”我随口道。

秋香一瞬脸红,低声嗔道:“小姐,我还不是怕……怕你担心,才把听到的都告诉你。”

“我知道。”我点点头,“娘也跟我说起过,不过,今日听你说起来,对大哥更觉得放心了不少。”

秋香一垂眼眸,转而道:“陆青少爷也要回来了。”

“嗯。”

“他现在也是将军,不能常回府里。小姐,你就不要再使小性子,跟他闹脾气了。”

“我哪里闹脾气了?”猛然听到秋香这么说,我有点无奈。难道我的合理疏远,在这小丫头眼里,就是闹脾气?

“你们明明……”秋香小心看了一眼我的脸色,止住了话头,一副隐晦闪烁的神情。

我心中叹了口气,也罢,等和陆青说清楚后,也要跟秋香解释一下。卿吟就罢了,这丫头可是整日跟着我的,要是每天在我面前这么提起,难免尴尬。

“秋香,我之前问过,你有没有意中人?”我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

“小姐!”秋香果然顾不上之前的话题,脸上飞上两朵红霞,娇嗔道:“你怎么老问这个!”

“这屋里,就我们两个。”我不以为然,道:“如果有,一定要尽早告诉我。趁着我还在。”

“你要去哪里?”秋香愣愣问道。

我打了个哈哈,道:“我总不会一辈子在这将军府里吧。这之前,我想给你安排个好去处啊。”

秋香瞬间了悟一般点点头,垂眸轻声道:“小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要回现代,你可去不了啊。我心中苦笑,知道她是会错了意,还以为我指的是嫁人出门呢。

“秋香,我看陶正人品不错,你觉得他……”我不知她的喜好,随便找了个认识的人试探一下。

“小姐莫要乱说。”秋香急急打断:“陶正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我只是个小小的婢女,若是被别人听到,会……会说我痴心妄想。”

“什么少爷婢女,我就是问问陶正那个类型……”我正解释着,忽然停住了,难道秋香不喜欢陶正那一款?按理说他品貌端正,作风正派,应该挺受欢迎啊。

“那你觉得……”我准备深入打听一下。

“小姐,我只是一个丫鬟,不敢攀高枝,跟着小姐就很好了。”我还没说完,秋香赶紧打断了我。

“那可不行,你就像我的亲姐妹一样,别人也就罢了,你的事,我能帮还是要帮的。”我坚持道。

在这里,不管是陆青还是其他家人,都还有不错的身份地位,可秋香是一个丫鬟,我若是不在,她以后的人生,恐怕多半只能按照这里的世俗规则被人随意安排。就算这安排在别人甚至秋香眼里都是理所当然,但我还是想让她能有机会自己选择婚配这件大事。

“我知道的。”秋香似乎终于明白了我的决心,眼眸微微笼上一层水雾,咬唇细声道:“谢谢小姐,我,我暂时还没有意中人。”

见她理解,我也放心下来,交代道:“那你便留意些,不必去想什么身份地位的事。你长得这么好看,心底又好,做事也妥帖,谁娶了你就是天大的福分。只要对方也有意,我就会坚决站在你这边支持你。”

秋香低下头,看不清表情,许久后,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王爷 临近年关的前两天,爹、大哥、韩二和陆青终于在娘的盼望中回来了。当时正值中午,先行的士兵向陆叔报过消息后,我和娘便一同在府门口等着。

因为没有女眷,他们都是骑马回来。一眼望去,几人都身着贴身黑铁兵甲,腰间挂着佩剑,个个面色坚毅硬朗,身形挺直紧绷,确实和之前在府中的模样大不相同。这些人,不止是我的家人,更皆是保家卫国、凛然硬气的军人。

看到候在门口的我们,他们原本肃穆的神色舒缓下来。韩二一扬马缰,胯下骏马蹿头急行,当先一步抢到跟前站定。

经过军营这些时日的磨练,我这位俊俏的二哥确实显得更为结实了一些,肤色也终于有了些麦色,不再如女孩子般莹白如玉。只是眉目间的飞扬洒脱,以及惯有的得意傲气,却丝毫未变,让人熟悉如初。

听娘偷偷说起,韩二刚去军营的时候,因为模样俊俏,被底下的士兵揣测非议,他闻言大怒,在平时的训练里比谁都发狠努力,终因表现突出,被人认可。

他利索地跳下马来,对娘恭恭敬敬拱手行了一礼,才扬起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对我没头没脑地问道:“你看我,怎么样?”

我有些军人情节,所以这会儿看着大不一样的韩二忍不住有点痴,回过神,正要照例嘲笑他,余光却瞥到他手背上几道深浅不同的疤痕,刚要说的话停住了。

他循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

“训练时不小心划到,现在差不多好了,不必担心。”韩二一脸不在乎的模样,转头面向大哥他们,大喊道:“快来,我来牵马。”

爹、大哥、陆青依次下马,也没承让,将马缰递给他。

爹刚一落地,对我和娘笑笑,就走向陆叔,两人边说边进了府门。

大哥看上去略微消瘦了一些,见到我,勾起旧事,眸中黯然一闪而过,但他很快微微扬起嘴角,笑着低声道:“小妹。”

大哥这模样,虽不复之前回家时那爽朗无畏的少将军模样,但精神还算不错,让我些微放下心来。

“我先帮小二去拴马。”他笑一笑,大步走开。

大哥身形移开后,我这才抬眸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陆青,正静立凝望着我。

他一身戎装,身姿俊挺,极为清秀的面庞上,双眸似含着远山重水的澄澈,又似不见底的潭水般深邃难测。他不言不语,只那样挺直站着,就将军中男子的坚毅和原本君子的温润毫无违和的融在一起,皆成他自身的气韵,让我不禁恍然失神。

“小妹。”他忽然扬起一侧唇角,浅浅一笑,原本平静的容颜霎时抹上一丝春色,暖意如风,拂过秀致无双的眼角眉梢,温柔轻呼好似在耳边低语,令人心生迷醉。

我耳端一热,心跳不可抑制地骤然加快,即便已经刻意在心房加上重重重锁,竟抵不过这一笑,瞬间被击的溃不成军。

“陆青哥。”老天知道,我多么努力才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上前平平招呼了一声,然后迅速转身,快步跟上正往里走的娘,以掩饰浮上面庞的矛盾窘态。

我压住突如其来的紧张,心底暗自着恼。

没想到,我最是知道没可能的人,却还是自顾自贸然动了心思,才会在他面前这般无法招架。呸呸,这样可不行,还没跟陆青解释,我就先慌乱成这样,如何说的让人信服。

本想准备尽早找陆青分清关系,结果,我因他这一笑,久久不能镇定,错失了刚回来那会儿的闲暇,等自己略微平复正常时,他们又忙着准备如何回禀圣上边境异动,多日在演兵室闭门商议,难以找到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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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一年发生了诸多事情,但临到年关,依旧温馨祥和。

卿吟总是借机来找韩二,他们两人,一个傲气不屑懒得理会,一个锲而不舍死缠烂打,时常吵闹争执,不知他们自己心里怎么想,旁的人看了倒是乐的开心。

除此之外,其他时候将军府多半很安静。我挺享受这个状态,一家人能在一起,虽然各自忙碌,各自有着心思,但总归是在一起的,比我去年孤零零一人在宫里的日子要舒适的多。

初四那天,又到了爹进宫的日子,他、大哥和陆青已有将衔,三人是必须进宫觐见的。我惦念着司夜,请求同行。爹思虑了半刻,同意了。虽然今年是在宫里面见新皇的第一年,但我毕竟是名义上的郡主,又是女孩,此时跟着进宫也不算难事。

家中除了陆叔处理事务,韩二也留下来陪着娘。卿吟知道后,自然开心不已,连带着脸色都明媚许多,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心思。

进宫觐见的当日,我随将军爹参见过圣上,在他们回禀军情前,请辞告退。我从朝殿出来后,就自顾自往凤悟殿走去。

途中经过了寒秋殿,这个我住了一年的地方——殿门紧闭,里面一片静默。我静静站在门口,停了少许时刻,想着去年年关一人在宫内孤零零的情景,只觉得恍如隔世。

相比那时,我现在算是自由吗?或许也不算吧。

人生总是这样,一件事结束,就会有另一件事,好比现在,我又开始为离开这个时代,回到我原本的世界做各种努力。

这种离开和当时离宫回家大不相同。不知是否是在这个时代停留的太久,我想到要回本来世界时,除了一份前路未卜的担忧,居然还有深到自己也不敢承认的不舍。

很久之前,我就想着把这里的一切都当做一场梦,当做是另一个终将舍弃,所以尽兴体验的人生。可是这“梦”里的所有人事都太清晰,清晰到我不得不发觉,内心里有一份因不舍而生出的抵触。

一想到原本世界的家人,我又强忍着难过,压下心中不舍。即便再怎么融入这个地方,喜欢上这里的家人,可是我仍旧不想放弃回到现代,再看到爸妈和妹妹的机会。

一阵凉风吹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赶紧提醒自己——现在没到分别时刻,不要放任感伤,还是抓紧时间去看司夜吧。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寒秋殿门前抬脚,继续向凤悟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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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郡主!”殿门刚开,里面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圆圆的机灵脸,正是福全。

他看到我的瞬间,原本带着几分疑惑的神色登时怔愣住,继而惊喜地大喊出声来。

“是我。”我笑眯眯地回道,心中生出重逢的喜悦。之前听司夜说起过,他把福全要到了自己身边,所以此时倒没有那么惊讶。

“郡主请进。”福全一下拉开门,躬身请我进来,其后才又想到还没有通报,抓了抓脑袋,不好意思地说道;“您,您先等一下,我去通报王爷,他在后院。”说罢,不等我回复,立刻激动着啪嗒啪嗒跑远了。

王……爷?我眼眸闪了一下,有些无奈,福全怎么激动到连司夜名号也喊错了。

正想着,侧门里突然出来一个白衣纤细的女子,柔美的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向我缓缓走近。

我立刻认出她来,欢喜地呼唤道:“沐悦!”

那女子脚步顿了一下,却还是加快走了过来,看着我轻声道:“郡主,你真的回来了?”

“嗯,我父将进宫回禀边情,我便央着他一同进宫来看看你们。司夜呢?他还好吧?”我一把拉住沐悦衣袖,笑着问道。半年没有见面,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疏远。

沐悦被我拉住衣袖,没有立即答话,面上划过一丝难言的神情。

我尚在疑惑,她复又抬起脸来,无奈笑道:“王爷一切都好,只是因为郡主你的嘱托,每日都去东湖阁看书,说是找什么东西。”

“司夜就是可靠!”我笑着赞道,话音刚落,忽然觉出有什么不对,猛地睁大眼睛,犹疑道:“王爷?什么王爷?”

若说福全一人说错就罢了,沐悦怎么也会这样说?

沐悦眸中哀意快速掠过,柔美沉静的面容显出一丝沧桑之感,叹了口气,低声道:“王爷已经去除君衔,不再是秋律君了,如今……是当今圣上封与的秋律王爷。”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与此同时,心底蓦然滑过一种不好的猜测。我紧紧盯着沐悦,声音不自觉的有些颤抖,“是,什么时候?”

沐悦目光复杂看了我一眼,轻声道:“去年,您去看望陆青公子的时候。”

我脑中嗡得一瞬炸开。那日因急虑忽略的异常情景此时一一清晰浮现,尤其是沐悦当时表现出的敌意。

我望着她,半晌,才艰难问出:“是,因为我的事吗?”

沐悦没有说话,眸中黯淡的神色已然回答了一切。她默默垂下头,细声道:“王爷现在过得不错,那时是我任性,才对您记恨。”

“你来了。”

正此时,一句熟悉的男声传来,语气淡淡。

我猛地回头,殿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他身着浅灰外衫,如云乌发上端正束着赤红玉冠,一张略显消瘦的脸颊上,五官深邃出众,双眸明亮如炬,不是司夜又是谁?

他缓缓走过来,肩膀随着步伐有些高低起伏,却是一步步走的极其稳健。

到了跟前,司夜原本面带暖意,丰润的唇瓣也扬起一道细小的弧线,却在看到我表情的一瞬,疑惑一闪而过,定定看着我,道:“怎么这幅表情?你又做了什么蠢事?”

旧友相逢,本应该是十分喜悦。可刚刚得知的消息,就像有人在心上猛地刺了一刀,让我艰涩难言。好不容易刚张开嘴,我忍不住鼻头一酸,下意识吐出一句:“对不起……”

司夜余光瞥向低着头的沐悦,似是有些明白,下一瞬,竟然破天荒地伸手在我头上揉了揉,带着鄙夷的语气柔声道:“你该不会也跟沐悦一样,在乎那个什么君衔吧?对我来说,都没什么所谓。你不必难过。”

听闻这话,我反而更加难受,喉咙涌上抑制不住的哽咽,眼圈立马就红了,强忍着没有掉下泪来。

虽然不知道去除君衔具体会有那些不同,但有一点我是明白的。

司夜曾经在这宫里,是先皇和太后认可、不愿辱其尊贵的阙国储君身份,即便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君衔,但无论如何,也是其在此的立身之本。

可是如今,他被去除君衔,成为当今圣上誉封的王爷,除了地位的降低,他和常宁公主原本都不舍得割舍的、属于阙国的那部分就要埋没,还有,很多说不清楚,却关系他尊严的、寄托在君衔上的东西也会消失……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可我却毫不知情,一直只顾着自己的事情!

“先进来吧。”司夜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向殿内走去。

沐悦无声地靠近我,微微搀了我一下,我低着头,默默跟上。

走到熟悉的位置上坐下,沐悦上过茶,也如之前那样退下。一室之中,只留下我和司夜隔着桌几静静坐着,看着外面如旧的湖光粼粼,我忽得眼前模糊了。

“真没出息。上次因为陆青受伤就罢了,这回一点小事也掉眼泪。”司夜淡淡道,语气里却有一丝别扭的温柔。

“不是小事。”我想也没想立刻回道。

他作势白了我一眼,却把桌上的茶点往我这边推了推。

顿了一下,待心绪稍微平静下来后,我抬手抹了把脸,低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因为帮我求情,圣上发怒,才……才除去你的君衔么?”

司夜拣了块点心丢进嘴里,片刻后,浑不在意地回道:“不是。是我主动提出这个条件让圣上同意你出宫的。”

“早知道是这样,我当初不应该求你。”我心中一痛,悔恨不已。

“除了我,你还能求谁?”司夜不以为然道。

我沉默着无法辩驳,难受的憋闷如同一把钝刀在心口上拉扯。

想当时,我只顾着自己焦急,没有考虑过司夜的立场,在求他做了这件事后,又忽略了种种异样,浑然不觉地出宫去,之后,甚至还好意思拜托他帮我寻找线索……简直是太自私了。

“你别多想。虽然去除君衔在你们看来,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但是,我却觉得未必。”司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静,“这样一来,我不需要总是一遍遍提醒自己那个早已经不属于我的阙国王位,我这些时日,作为一个沂国王爷,过得反倒轻松多了。”

我下意识地去看他。司夜微微仰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他精致的面容挂着难得的祥和,眼眸中也是非刻意伪装的,发自内心的淡然。

“因为这个君衔,我之前总觉得自己并不属于沂国,阙国又回不去。普天之下,好像除了皇宫这一片小小的天地,我哪里都去不了。我曾跟你说过,外面的世界很好。可后来我才发现,困住我的不是这宫墙,而是我自己的想法,只是之前一直不愿承认罢了。”

他转过脸来看我,脸上带着确确实实的轻松笑意,“如今,圣上已经准许我可以选择一城作为封地,我原本也想跟你商量这件事。”

我原本看着他神色的淡然,正一点点默默咽下心头的艰涩。骤然听到这个消息,我呆了半刻,才反应过来,“你要出宫生活?”

司夜半垂眼睑,缓缓点头,“有这个打算。”

“那当然是、是很好了。”我又惊又喜,原本就觉得他这么敏感的人,在宫里定然住的憋屈,如果能到更广阔的世界,当然是好事。

“只是还没有确定地方,再想想吧。”司夜看了我一眼,忽然转了话题:“对了,你之前信上提到合合城改作云合城了,还有什么信息?”

“嗯,我还查到了一些……”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界线 福全送着我从凤悟殿出来。想起之前离别时,这个小公公真心的不舍,如今能再次见到,我也觉得心中暖暖的。

“郡主,听说圣上准许王爷出宫时带上所有服侍的人进王府。到时,我和六柱,还有王爷府上的多喜公公,大家都能跟着。”福全喜滋滋道。

“那挺好,宫外规矩少,又有同伴。”我真心为他开心,继而若有所思地回道:“司夜现在看上去脾气好了很多。”

“王爷很好。他就是脾气直,从不掩饰喜恶罢了,其实很护着底下人。虽然和郡主不同,但都是难得的好主子。”

“听你这样说,想起第一次在东湖阁遇到他时,也不知道谁,都吓坏了。”我笑道。

“要是知道郡主会那么维护我们,我才不怕呢。”福全嬉笑着说:“就是不知道王爷会把封地选在哪里,若是选在离郡主近的地方多好,我还能时不时的帮您跑个腿。”

“这主意不错。”

福全想到什么,又摇摇头,“不过,也有可能会选在西境。沐悦姐说,王爷还是秋律君的时候,就提起几次想去临近西门的一个小城看一看,好像是叫未田。据说是常宁公主联姻时途径的地方,山清水秀,十分美丽,公主在世时时常说起。”

“未田?”我顿了顿,“所以,司夜是想去那里?”

“王爷什么都没说,沐悦姐提起时,他也没答话,约莫还在思索,毕竟是今后一辈子要住的地方。说起来,王爷一直在宫里生活,也不知道出宫后会不会不习惯,不过他倒是不怎么在乎奢华排场,应该不难适应……”

我听到这儿,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司夜的脚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直好好练着呢,走路是没什么问题。虽然王爷在外人面前还是很忌讳,但比以前好多了。”

“那样就好。”

“郡主这次会在宫里呆几天?”

“听我爹说,可能会有两天吧,明日我再来见他。”

“那就太好了。不然您这一出宫,下一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上了,王爷一直……。”福全边说边抬起头来,忽然盯着前方,脚步一滞,霎时露出惊喜之色,“陆公子……哦,不,陆将军。”

我循着他目光望去,前面果真站着陆青。

他对着一扇紧闭的殿门挺立若松的站着,淡然的侧影,却有清雅的韵致。我偏头去看熟悉的殿门,原来是走到了寒秋殿。

“陆将军。”福全快步小跑上前,打了个招呼。

陆青转过脸来,对他微微一笑,“福全,又见面了。”

福全扭头看了我一眼,笑道:“小的如今在秋律王爷手下做事,之前承蒙郡主和您的照拂了。”

陆青面上没有半点惊讶,温言回道:“是我们多亏了你的照顾才是。现在,又劳烦你送小妹出来。”

福全咧嘴一笑,冲着正走过来的我挤挤眉眼,道:“既然陆将军来接您,那小的先回去了。您明天一定要再来凤悟殿啊。”

知道他是个爱闹的,要是留着指不准还说出什么尴尬的话。我也不多挽留,点头任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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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忙完了?”许久未单独相处,我半侧着脸对着陆青,扯出一点自然的笑意来。

“嗯,晚上有百官夜宴,圣上繁忙,所以有些事要留到明日处理。今晚我们就留在清凉殿。”

“好。”我点点头,当先一步走着,“其实你不必专门来找我,派个婢女过来说一声就好。”

“小妹。”突然一声轻唤。

我扭过头,瞧见他脸上神情静默,不似平时那般温润从容,没有丝毫笑意,唇线抿成一条缝。

我心中生出一丝异样,不由自主地问道:“怎么?”

“你,真要去云合城?”他凝视着我,微启唇畔,轻声问道。

原来是这事。我目光飘忽,勉强笑笑道:“也许吧。”

“司夜也要去吗?”他眸色一黯,接着问。

我一怔,刚才司夜确实提到,若出宫,可以先陪我去云合城看看……

说不上为什么,不管是云合城、龙凤祭庙还是子夜族,这些有关回去现代的线索,即使不能明说,但我可以假借梦魇之名和司夜毫不顾虑的讨论。可对着陆青,我心底本能地不想提起一分一毫,就连他问起,也瞬间莫名有点抗拒。

我垂下眼,随口道:“司夜目前还住在宫中。”

“可他现在是王爷,圣上也许诺了封地,以后去哪儿都有一定的自由。”

我默了默,轻声道:“你知道他去除君衔的事情了?”

“今日早上听圣上说起,是因为我的事。”陆青滞了一下,回道:“我欠他一份人情……”

“和你无关,是我欠下的。”我脱口而出打断他,“这份情谊已经太重,所以就算我想去云合城看看,也不想再给他多添麻烦。”

陆青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望着虚无,拿脚尖蹭蹭地面,貌似不在意地问道:“陆青哥,你为什么突然问起云合城?”

“我……”陆青半敛眼眸,踟蹰了一下,慢慢说道:“自从那日你收到司夜的信后,我就觉得你似乎有事瞒着我。对我……也和从前不同。”

他果然还是感觉到了——我那份刻意的,想把我和他拉回“正轨”的疏离。

我不知如何回答。原本以为他不明白,有些着急,可如今知道他感受到了,却也没觉得有什么轻松,甚至,还有一丝怅然和酸楚。

“还有,你在马车上掉落了这个。”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递过来。

我一眼认出,那是用以记载去云合城的出行准备的本子。

“怎么在你这里?”我慌忙一把夺过,口中呼道。

因为秋香并不识字,我又总是随身带着,故而对这本子没有特别留意,想到什么记什么,包括出行准备和线索。谁料今日会到陆青手中!

“你掉在马车上……”他没料到我如此心急,面色一瞬有些迷茫。

“你看过了?”我望着他的眼睛急急问道。

“看了两眼,就、就看到了云合城几字。”陆青眼眸扩大,微张着嘴回道。

真是事与愿违!

原本就是一点一滴都不想让他知晓的事,偏偏这本子还让他捡到,我心中生出莫名的恼意,也不知道是跟谁生气,不由自主恨恨道:“你以后不要乱看我的东西。”说罢,扭头就走。

“小妹!”陆青面色一紧,显然是没料到我会如此生气,但还是跟在身后解释道:“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因着他一句示弱的“对不起”,原本的一点恼意,竟然蹭的一声烧成旺盛的怒火。

脑中有个涨红了脸的小人已经对着他开火:明明就是我自己没有保存好,为什么你要揽到自己头上?看就看了,为什么一定要问清楚?难道你就不能顺应着我的疏远渐渐回到正确的位置上吗?为什么要让人这么为难?我只应付自己那点暗藏心底的绮思妄想就已经力不从心了!

我顿住脚步,一个念头霎时从心间升起——要不,就在这里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吧!不需要再拿时机和准备做托辞,反正我总也准备不好,干脆就挑明一切,断了他的念想,也……断了我的。

一念起,那些一直刻意忽视的东西再无法抑制。

我蓦然转过身,直直望着他的眼睛:“有件事,我想要跟你说。”

“好。”陆青立即回道,甚至毫不知情地松了一口气。他微微垂下头,瞬也不瞬地望过来,一双澄澈的眸子里有隐隐的期盼和……欢喜,似乎我肯再次跟他分享什么,就是一种甘甜。

原本以为蓄足了勇气的我,却在这目光中张口无言,仿佛被迫吞下了一块石头,把要说的话堵在喉间。

这其实是一个早已想清楚的决定——我所要做的事,所要划下的隔阂是为了他的将来好。可即便这样想,我也难逃心中的负疚和痛苦。都怪我……之前太过任性,没有分寸地依赖他,才害得局面变成这样。

我默默咬着唇,眉头紧蹙,心中的恼意和怒气全部化作对自己的自责。

陆青不明所以,只静静凝视着我,面上除了一丝疑惑,更多的,是足以融化人心的暖意。

寂静的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只听得到彼此浅浅的呼吸。对视之下,他幽黑的眸潭中,映出了我两点小小的影子。这场景似曾相识……是了,去年在宫中过生辰那日,他送我亲手做的龙凤祭庙时,也是如斯温柔。

龙凤祭庙!心上被猛刺了一下,我蓦然惊醒,眸中思绪变换几许,终于恢复了笃定,我不能再畏缩躲避了,长痛不如短痛,他的感情,是时候要走回正轨了。

我动动嘴唇,好像灵魂飘到了空中,静默看着下面陌生的自己,发出清晰又陌生的声音:“陆青哥,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做亲兄长看待,并未有过其他感情。”

陆青幽黑的瞳仁猛地一缩,面上的温柔还来不及退却。

我喉头一梗,咽了咽,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断续说道:“你也是如此吧?可总有人开玩笑,说……说我们不是亲兄妹,扯到男女之情什么的。我就想……为了你好,也为了我自己,我们还是早点跟大家说清楚。这样一来,我就不必刻意疏远你,我们……还有二哥,还能回到从前那样。你说,对吗?”

他下意识地摇摇头,似乎听不懂一样,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就让我们继续做兄妹吧。”我尽量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极力抑制着胸膛的起伏。但那里像被人用刀从上至下劈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看不见的血在肆意流淌,痛的让人难以呼吸。

这一刀,不止是对陆青的残忍,也是对自己的狠心。

须臾之间,他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微颤了一下,直直僵在原地,一双眼眸里似乌云狂暴涡旋,不止息地绞着难以描述的情绪。然后,在我的凝望中,他猛地垂下眼睫,遮掩了眸中的风暴,静默地站着。

我再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忽然间觉得周身的空气变得冷滞起来。

可以了,就这样吧,足够了!

原来,人欺骗别人的时候,可以伪装得这么冷静。可没人看见时,我却觉得口舌发苦,苦的居然想落泪。

司夜说的没错,我确实太没出息,动不动就想哭。

我努力瞪大眼睛,抑制住眼底的酸涩,匆匆吐出一句:“我,还要去何妃那里……先走了。”说罢,转身想逃。再这样静默下去,我用尽全力的伪装也会溃不成军。

忽然,我的胳膊被一只手用力握住,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晃,旋即被带入一个怀抱。

眼前一黑,我的脸轻轻触碰到一个坚实的胸膛,未及反应,就听到头顶传来了几个用力挤出的字:“我不信。”

这声音不止是从他嘴里发出,更是从他胸腔里发出的,伴随着心脏的跳动,闷闷的,好似呢喃一般的抗争。

这怀抱如此温暖,我无意识地深吸了一口鼻端清爽的气息,像熟悉的习惯。

可下一秒,我从一时的无措中清醒过来,平平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推开他。再习惯,这个怀抱也必将不属于我外来者。

“我想,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带着自己都憎恨的残酷语气,张口道:“我们只是兄妹。”

啪嗒,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因为寂静而显得分明。

我循声望去,福全站在那里,惊慌地捡起地上的东西,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东西掉了,回来找,又……又掉了。”

说罢,他把地上一样东西往怀里一揣,飞也似的逃开了。

这个插曲短暂又突然,可身边的陆青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的好像不存在一般。

我没有勇气抬头再看他的面容、他的眼睛,迅速扭身,像福全那样,迈着急促的步子匆忙逃开。

我已经做了应该做的,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远离 到了听雨殿前,我已经简单收拾好情绪,虽然更多是麻木的掩饰。

幸好何妃与我重聚很是开心,又有一肚子的话讲,并没有留意到我的异常,只如之前一样,嘴里呼呼啦啦冒出好些消息。

首先是成贵妃有了身孕。圣上龙心大悦,因为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所以分外紧张。他每日着太医来看还觉得不够,前几日特意将成希沅送到宫外暖和一些的东南离宫单独养着,生怕出一点点意外。

何妃说起来虽然有一丝羡慕,但提到王皇后久未怀孕、憋着闷气的模样,又忍不住很解气地笑了。

然后是肃珏被圣上重用。何妃有点可惜地对我说,若是当年陆青在,肃珏也不会这么快成为圣上身边重要的人。

最后一件事,是她悄悄附耳说的,让我不要声张。

何妃猜想,圣上似乎又要准备纳妃了,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子。她有次偶然听到圣上吩咐侍官,将尚衣府新得的女子衣裳拣最好的送出宫去,但其余时间圣上半点动静也无,一切如常,她自然不敢多问。

何妃虽然性格爽朗爱玩,不比息妃那种安安分分的,但骨子里还是典型的古代小女子。她说到丈夫的其他妻子有了身孕、丈夫又要纳妾时,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不满,甚至,还有一丝好奇。

我心中暗叹,虽然不喜欢王皇后,可也觉得女子那种嫉妒可以理解,而对于豁达的何妃,我反倒不确定,她是否是真心喜欢圣上。

不过,我确定的是,何妃这样也不算坏事。身处天子后宫,若是苛求独一无二的爱情,只会给自己带来痛苦吧。

所以,那些在现代人眼中,一夫多妻制下女子看似愚昧的宽容,却也是一种聪明的选择。那些女子正是明白了所处时代地位不可能获得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幸福,才舍弃了奢望,让余生不那么艰难。

早点看清楚对谁都好,就像我对陆青,即便动了心,可若是明知不可能,不如尽早断了妄念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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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清凉殿后,差不多快赶上百官夜宴的时间。爹一行三人正在等我,我低着头推说疲乏,不想跟着去,只道在殿内随意用些膳食,好早早休息。

爹点头应许,也不多说,带着两位兄长出门。我待他们离开,才敢抬头看看陆青的背影,他因着皇家宴席的缘故,一丝不苟穿着繁琐的藏青官服,发冠齐整,脊梁挺直,看上去寻常如昔,让我些微放下心来。

用过晚膳没多久,我正要回房休息,在曲折回廊里正面遇着个小公公。他小心上前躬身行礼,避在一旁。我颔首致谢,刚要举步,忽得听他在旁问了一句,“安乐郡主,您落在车上的东西,我已经交给陆将军了。”

我脚步一滞,生生顿住,“你是说一个本子吗?是你捡到的?”

“是小的捡到的。”小公公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轻声道:“因为将军府来了三辆马车,小的整理时看见那掉落的本子,正不知是谁的东西,刚巧陆将军经过,就交给他了。他也真是厉害,只翻看了一眼,就瞧出是郡主您的字迹,立刻合上收好,还着我在马车上小心找找,免得有别的东西遗落。不过,郡主放心,小的认真找过了,再没有别的。”

我的脸隐在一旁树木投下的阴影中,有旁人看不见的微僵。半晌儿,我才回过神,摸了些银钱赏给他,“谢谢了。”

“谢郡主赏赐。”小公公作了个揖,喜滋滋捧着钱走开了。

我久久怔站在回廊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似乎到了此时,才能静下心想一想——若是陆青真的有意翻看我的本子,怎么会不知道,我记录的都是一个人如何出行的方法。

可是当时,因为不想他知晓任何关于我寻找线索的事,不知怎的就瞬间燃起了恼意,其后更是一顿抢白。虽然最后借着恼意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但也不能抹杀我曾冤枉他的事实……

此时此刻,除了愧疚,我忽然对自己生出了一份难言的厌恶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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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凤悟殿里。

“你怎么一副废人的模样?”我正在发呆,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张放大的出众脸庞,上面挂着熟悉的嫌弃。

“郡主恐怕是离宫久了有些不习惯,昨晚没有睡好吧。”沐悦按照我的要求,递过来一块浸湿的帕子。

我连忙接过敷在眼睛上,冰冷的帕子不止能消除水肿,还能提神醒脑。

昨晚,我岂止是没有睡好,简直是彻夜未眠,脑海中一直交织着昨天和陆青在寒秋殿门前对话的场景,时而难过、时而愧疚、时而后悔,五味陈杂,分外伤身。

虽然话是我说的,但自己的感觉自己心里清楚,我这也算是……主动失恋了吧?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不求陆青能明白我这份苦心,只要他以后能过上正常幸福的生活就好了。

“你昨天说的那些,我想了一下,还是不太明白。”屋内其他人都离开后,司夜有些不解地问道:“即便那个子夜古族真如野史说的,有利用祭祀术法移转时间位置的异能,但跟你一直以来的梦魇有什么关系?”

昨天,为了更好的跟司夜互通信息,我将自己查到的关于子夜族的传说巨细无遗告知,仍旧是借了梦魇一说,并无解释。原想着他是个“不说就不问”的性子,没料这一次居然有心问起。

“我现在什么都不明白,所以不管什么线索,都要查一查,万一哪点能扯出什么新东西呢。”我盖着帕子,不用直视他,半真半假也说的顺溜。

“我帮你看过,去云合城,最好是从西边走,然后到了边境再往南去。南境多山,一开始就走西南方,路途崎岖就罢了,险势多恶人,就算七、八个人一齐被掳去也不是没有可能,尤其是,你又这么笨,实在是个送上门的肥羊。”沉吟片刻,司夜再次开口,果然没在纠结刚才的问题。

“你这个提醒很实用。”我揭开帕子,蹭地一下坐直了,“上次从南境回去,一路我晕得险些去了小命。要真有人掳我,别说挣扎了,我怕是跑都跑不动。”

司夜面上难得没有露出鄙夷,而是一扬眉头,怀疑道:“你真准备一个人去?将军府那么多人,就算陆青不能陪你,总还有几个能干的下人吧。”

我叹了口气,一个将军府的小姐因为莫须有的理由要去千里之外的陌生地方,就算是我能找到足够的理由到了云合城,只怕也不会有人同意我深入古山吧。况且,若是有人一路跟着,我要打听信息肯定会有很多不便。

“因为自己的梦魇兴师动众,家里人就算不把我当怪物或者痴傻,我自己也会过意不去啊。”我怀着不能说的惆怅道。

司夜看着我,片刻后,突然笑了一下。这一笑,让他眉目舒展,眸带星点,整个人好似笼在一团光晕之中,美的不似真实。

他容貌本就生的出众,只是平素里不是漠然不屑就是横眉冷对的,鲜有开怀笑的时候,故而此时猝不及防的美人一笑,简直不吝一枚重击。

我傻愣着还没回过神来,司夜已迅速回复平常,挑起一侧唇角,“那你能把这事告诉我,不怕我觉得你怪物或痴傻?你该不会是,在我面前已然不必顾忌形象了吧?”

“聪明。你早就看出我的本质,我还伪装什么,不如自暴自弃。”我毫不在意地嬉笑应着。其实,自己也没认真想过,为什么能这么放心司夜。

兴许我心底深处就觉得他是个面冷心热的可靠之人;要不就是冥冥中的安排,让我直觉辨认出眼前的就是助我回家一臂之力的贵人,哪怕这个贵人总是像现在一样对我极尽鄙夷打击。

我瞧着他,还是挺顺眼的。

“你准备好了,提前知会我一声。圣上准我在选定封地之前,可以出宫游览。”司夜转过脸,淡淡道:“西境也可以走走。”

“不用,不用。”我想也没想,连忙摆手。旧的人情已然还不清,还怎么好意思欠下新的,我指使他干的事已经够多了。

司夜目光几乎一瞬变冷,斜睨着扫过来。

我猛地想起他的脾性——最受不了被人拒绝,于是赶紧强行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准备穷游,哦,不,是苦行,你一个王爷,这样做多没面子,不符合你的形象。”

他面上寒意一点也没有消散,“你是说,我一个男人,还不如你能吃苦?”

“当、当然不是,我是说……你选封地也不会选到偏远的西南边疆吧,还是你的正事要紧,不用陪我!”

“我愿意选在哪里,就选在哪里,轮不到你插嘴。”司夜斜扯了一下嘴角,冷言道:“况且,我不过是想去西边看看封地,什么时候说要陪你。”

原以为他成年后,脾气好了很多,没想到这会儿翻脸的速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快,刚才还笑的倾城动人呢。

但司夜如是说,让我突然想起福全说过的话,常宁公主生前一直念叨着西边那个叫未田的小城,或许,他是想借机去考察一下?

这样想来,还真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我脸上一红,嘿嘿笑了一下,道:“误解了,误解了。原来是顺路,若有机会,我一定蹭你的轿子,提前谢过了。”

司夜唇角一垂,懒散地转过头去,“到时再说,看我的心情吧。不过你必须提前告知。”

“遵命,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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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回府后,想到有一段长路可能蹭上免费的王爷马车,出行难度系数降低了不少,我郁郁心情不禁疏解了很多。与此同时,更决定要好好抓紧时间准备、尽快找机会出行。毕竟即使到了云合城,还要探听子夜族和龙凤祭庙的事,距离我回到现代社会,不过是万里长征才走了几步而已。

有事可做,我转移了不少注意力。可是一看到陆青,还是心生异样,只能有意避开正面接触,让彼此都些微好受些。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我却忍不住小心偷看——陆青总体表现还算正常,照旧是清润温和,做事稳妥,旁人看不出半点端倪的样子。

这让我难过之余,些微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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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二因为久在军营,难得过年回次钺氏镇,加之从卿吟那里知道了我们“举荐救人”被叫去开曲县衙门一事,便约了陶正在他家茶楼包间,加上我、卿吟、陆青,五个人聚在一起喝了次下午茶。

韩二细致地把季苍夫子的事情问了一遍,因为我和娘说过那日见到圣上一事,韩二和陆青也略微知晓。陶正就不再隐瞒,将那天下午的情景一五一十坦言告知。卿吟这时才知自己那日距离当今圣上不过是一堵官墙的距离,一向好奇心重的她,难免有些遗憾。

韩二对卿吟,居然难得地当面道了一声谢,转过脸来,却是极为不赞许地斥责我轻举妄动,说万一要是被县衙扣下,家人都不在身边,看我如何是好。

好在我目前好端端坐在他面前,他说了两句就罢了。

我心中当然没有愧疚,还暗自想到,若是韩二在,不知道谁更可能轻举妄动呢。

“说起来,封无和夏晓那次也大义相帮,我刚想着邀请他们一同过来,却没找到人。”陶正有些无奈,嘟囔道:“最近几次都是这样,两人悄无声息地也不知到哪去了,林家的小厮也都推说不知。”。

“家里没派人找,可能出远门了。”我随口道。他俩原本也不是这里长大,也许是回去祭奠亲人。

我心想着,余光无意瞧见陆青唇畔轻轻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垂眸望着手里的茶。

陆青平素清冷淡然,但也不至于像今日这样沉默不发一言。可因为卿吟一心在韩二身上,没顾得留意别人,而剩下的陶正和韩二,又是大咧咧的男子,根本没有多想,所以,即便陆青和我都有些异常,幸而没人发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许枳 年后十五一过,爹他们四个人就要奔赴北境了。

据韩二说,前段时间,境外看似一片平静,但根据卿家老爷提供的线索密信,严查之下,真的抓到了几个赫久族大朗王派的探子。可惜他们都是死士,当场吞了藏在嘴里的毒自尽了。

原先抓的年老大那几个宵国逃兵,声称信息都是死去的常光和赫久族接洽的,自己一概不知。这些人经历了一番严刑拷打后,被大哥冷酷地亲自下了极刑处决。

这段时间,宵国和赫久族去年骤起的战争又骤然缓了下来,几国间恢复了风平浪静,却又过于平静地令人生疑。

正月十六的早上,我跟娘一起送爹和几位兄长离开。

爹、大哥、陆青都利落地上马离开,韩二特意留在后面,磨磨唧唧跟我交代了好些“不要私自行动,有什么事一定要去信问他”之类的话。我虽然心中嫌弃,却也欣慰地感觉到,这个俊俏的韩家二公子成长了不少。

欣慰归欣慰,我最终还是以“要不要再给卿吟带几句话”成功堵住了韩二的嘴巴,他果不其然冷哼一声,嗖得上了马,才故作潇洒地跟我们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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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后,娘照例要去寺庙福堂祈祷全家一年的平安运势。我想着前几天嘱托书摊大叔帮我留意沂国西南那边的民间野史,不知道这几日是否有新书到,便独自一人顺便去看看。

我正在书摊翻找,忽然听到一阵马蹄的声响,循声随意看去。

钺氏镇上马车并不少,只是眼前这一辆却不是常见的那种。这辆软轿马车装饰即便算不上奢华,但足以称为精致。轿顶上罩着金丝云纹的顶套,四角各垂下不同造型的玉石吉祥兽像,车梁衔接各处都包着光滑的黑铁皮,而垂帘前直至踏板处的木头上却是牢牢裹着不知名的褐色兽皮。

我之所以能看这么清楚,是因为这辆马车正不疾不徐缓缓行驶在路中间。

车前横梁上坐着个衣饰整洁的年轻车夫,他虽目不转睛、认真凝望前方,但实际手中没有任何动作,任由前面的黑头骏马优雅闲适地踱步前进。

即便是出于闹市行车需谨慎的念头,这速度也实在太慢了,慢的好像马车主人不愿轻易错过钺氏镇每寸土地的风景一样,不过,这倒给好奇的人,比如我,一个尽情打量这特别马车的机会。

在我看来,即便是用得起,连马车这种东西也要打造的如此精心,主人心思真不是一般的细腻。

那辆马车越走越近,却逐渐偏移了一点方向,向着路边位置慢慢挪动,最后稳稳停了下来。

我随之目光转移,霎时意外地发现,对面站着一个认识的人——季苍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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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正停在他面前,车夫跳下来,垂手站在一侧。季苍夫子显然明白了,这辆马车正是冲着自己而来。他面上没有丝毫异色,也停了脚步,微微笑着,看向那纹丝不动的垂帘。

片刻后,那锦绣垂帘被缓缓掀起一角。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半只莹白如玉的纤巧小手,打着帘子。果然如我所想,这马车的主人是个女子。

季苍夫子看到轿内之人时,面上掠过一丝莫测的神色,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意料之中。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应该是相识之人。

他这一异色,让我顿生好奇之心,久未调动的八卦神经刹那苏醒过来。

这绝不能怪我,要知道,夫子才艳独绝,风姿无二,却意外的三十几岁尚未婚配,算是这里的一大谜题。

就是这么一位连卿吟见到都会脸红、宛若天人一般完美的。没有任何绯闻的夫子,如今被我撞见,居然认识一位显然家境品味都不错的女子,还露出洒脱淡泊外少有的复杂神情,冲击可以说是令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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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夫子没有留意,我悄然向他近旁走过去。短短的一段路,还没走近,那女子竟然放下了垂帘。

“是我让张簿实那么做的。”帘内传出女子的话,音质软糯,语气淡漠,融合在一起,毫无违和不说,还很动听。

张簿实,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哦。”季苍夫子平平应了一声,似乎除了刚才一瞬,再无异样。

“他总是言听计从,什么都不瞒我,包括你的事。”轿内女子叹息一声,道。

“你们是夫妻,他自然不用瞒你。”季苍夫子语气自然地回道。

“夫妻?”轿内传来的声音忽然莫名冷冽了几分,一声冷笑后,又淡淡道:“他现在成了阶下囚,我一点也不伤心,只是有点失落。”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放心,我特意来这里找你,就是为了说一句,我不会放弃,一定还有机会让你也有相同的待遇。”

“许枳小姐……”季苍夫子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当年之事,虽是我无心所为,却也确实对不住你。我远离南屿多年,也请你放下执念。余生漫长,不要再折磨自己。”

“好笑,好笑。”女子这次的语气却不是冷,而更像是一种怅然低喃。“拜你们所赐,我这一生,就剩执念了。”

季苍夫子默默无言。

气氛静默许久后,轿中复又传出一声低低的命令——“走了”。轿边垂手的车夫立即登上横梁,轻抽马鞭,一改刚才的放任,催促着马车轻快离开。

马儿扬蹄起步的最后一刻,轿厢的侧帘飞起一角,露出女子线条优美的白皙下颌,也随即飘出了声音极轻,语气却极冷的一句话,“这是你们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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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虽是女子,但是偷听人谈话总不太好吧。”

听了些似乎很不得了的内容,我脑中正在急转,突然听到一句有些无奈的声音。

夫子泰然自若地转身,显然是早就发现了我,不过,神情依旧淡然,并没有生气。

我恰好在这个瞬间,猛地想到了那张簿实究竟是何人——不就是那个陷入贿赂案、为图自保整出天示、还密报季苍夫子是罪臣后人的开原县县令吗?上次在县衙,夫子好像提过,那人是他同窗旧友。

我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着实受了震撼,竟然脱口问出:“刚才那人,是张簿实的妻子?”

夫子有些好笑,“偷听完,还要问问清楚?”

我这才觉察出,自己此时的行径似乎并不妥当。要是陶正,估计已经面红耳赤、落荒而逃了吧?

不对,要是陶正,约莫根本不会专门过来偷听……

我面上一晒,支吾道:“我以为夫子偷藏了什么红颜知己,关心……关心一下您的个人生活。”

“红颜知己?”夫子淡然一笑,摇摇头道:“太麻烦,我自然是没有。”

听闻此言,回想起刚才那女子说的话——“你们欠我的”。我眼眸转了转,一个念头骤然浮上心头,令我不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夫子……该不会是断袖吧?

这样一想,好像季苍夫子的单身之谜以及刚才的对话都变得合理起来。我脑中已然串联起了一个故事:季苍夫子和张簿实同窗读书之时互生情愫,某一天夫子难以承受压力远走他乡,张簿实悲愤之下娶了许枳,许枳发现形婚,记恨张簿实和季苍,然后借着丈夫贪污之实,拾掇本就因爱生恨的张,将两人一并报复……

简直是完美的推理!就是可惜了完美的夫子。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看你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季苍夫子嘴角微挑,淡淡道。

“没什么,夫子不用担心,我什么都不会说。”我赶紧摆手。我毕竟是现代人,对于断袖什么的接受程度很高。

只是,我略微有些不厚道的想到了陶正,他总是在夫子身边……

“有什么不能说。”季苍夫子长眸一睐,略一仰头,鬓边两缕青丝随之轻轻飘逸,浑不在意道:“你若真想知道,我告诉你也无妨,免得你费力探听和猜测。”

我半张着嘴,实在没有料到。夫子居然洒脱至斯,连这种隐痛都不在乎。

“跟我来吧。”他已经转身,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着。

我愣了一瞬,连忙跟上,这种正大光明听人讲八卦的机会太少有了,夫子都不在意,我怎么能错过?

今日是书塾休息的日子,季苍夫子正好是要去书塾取东西,所以,八卦解密场所就随意定在了这里。

季苍夫子说到做到,坐定之后,不待我询问,就将一段陈年往事悉数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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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十五年前,季苍夫子在南屿时和张簿实不止是同窗,还是寄居一室的舍友。

张簿实比夫子大五岁左右,出身于贫寒农户之家,母亲早已亡故,一家生计全靠家中老父种田维持。

张父辛苦操劳、日夜耕作,只求唯一的儿子能读书做官,出人头地。怎奈,张簿实起步太晚,又天资平平,一边是老父的殷切期望,一边是自身的平庸现状,压力之大,不言而明。书读了半年,他实在不忍心再让父亲为了自己渺茫的做官希望而辛苦,所以收拾行李,准备回去和老父说明一切,自己种田养活家人。

然而,他这一走,过了二十来天,又面如死灰地回来。几杯酒下肚后,嚎啕大哭,将一切都吐露出来。原来,张父原本身体就劳损成疾,听闻张簿实述说后,大怒斥责,一时急火气闷,居然骤然离世。

失去了家人,又不敢枉顾父亲毕生希望自己做官的执念,张簿实无计可施,只得变卖了微薄的家产,回了书院。只是这样一来,他的日子过得就更加捉襟见肘了,不得不时常外出做苦工,劳累之下,书自然更难读进去,惹得老夫子更加不满。

季苍虽然也是孤儿一人,但他天资过人,容貌才智更非凡品,书院的夫子早就主动给他谋了一份整理书籍的闲差予以接济。

此外,这个时代有品文之乐,常有人买别人的文章来品赏或者干脆装作自己所写来充面,卖文也就成了一种生意。季苍也时不时卖些文章,由于文笔极好,所以不愁销路。相比之下,他的日子比张簿实要宽绰不少。

眼见室友容颜憔悴,季苍生性洒脱,便将自己所得钱财拿出来放在明处,分给张簿实一同取用。张簿实自然感动,虽然知道季苍不在乎钱财,但他自己却有一份书生的自尊心,并不怎么好意思去拿。

后来,季苍想出一个主意,自己写出的文,交由张簿实去卖,所得二人分成,这样既顾忌了张簿实颜面,又着实能帮上他。

季苍文章超出他人水平很多,很好卖出。张簿实自此不用去跑苦力,多出时间和精力尽心读书,免受夫子白眼,因此对季苍感激涕,不但包下两人所住屋内所有粗活,甚至不顾季苍推辞,连研墨、洗衣这等私事也一并帮他做。

本来季苍性格淡泊,但张簿实感激之下极其热忱,故而,中和起来,两人关系即便不算亲密,也可谓融洽。张簿实因为生计有了着落,兼季苍不时提点,读书上也渐渐开了窍,偶尔也能得到书院夫子赏识。

这平淡日子约莫过了半年,不知从哪天开始,张簿实不知不觉起了些变化。他原本一心为生计前途操劳,丝毫无暇分心其他,却忽然间注意起自身形象来。不过他虽然不算丑,但较之季苍,实乃相貌平平,故而常对镜叹息。

这便罢了,渐渐地,一向心思坦诚、什么事都不隐瞒的张簿实似乎也有了心事,时而蹙眉发愁,时而又怔愣发笑。有一次被撞见,他正在辛苦模仿摹写季苍的文章,一问之下,张簿实声称是无意之下扯坏了纸张,只得再摹写一遍。

虽然好笑这个舍友居然心思恍惚至此,季苍也不得不承认,张簿实有书写的天分,那摹写的字迹和自己的原作并没有什么差别,几乎以假乱真。

聪慧如季苍,隐约猜到,这个已二十岁,为家境所拖还未娶妻的舍友,也许是看中了哪家姑娘,才如此失神落魄。但他性子贯来疏离,自然不会去问。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夫子心事 两个月过后,张簿实有日忽然去求季苍,一同参加晚上的湖灯节。

湖灯节是南屿的一种风俗。每逢此时,城中大梅湖边的柳树上遍挂精巧纸灯,水里亦有人放莲灯。若是家境富裕又有情调之人,还能登上自家或包下的游船,泛舟摇曳湖面,看天光湖色争相辉映,仿若置身于浩瀚星海,颇为独特。

季苍所思无事,便点头应诺。张簿实舒了一口气,谢道:“多亏了苍弟,不然,我一个人难免尴尬。”说罢,早早开始整理仪容,还特意沐浴,并一丝不苟地束发。

到了晚上,季苍和张簿实步行到大梅湖边。彼时,已有不少人驻足在长长的湖岸边,嬉闹交谈,一派生机勃勃。宽阔的湖面上,缓缓摇着五六艘游船,船上也是遍布华丽的灯饰,看上去好不气派。

张簿实好似提前找好了位置一般,当前走着,到了湖边最大那株三分枝的大柳树下才站定,只是不去赏树上的灯,只呆呆盯着近处的一艘大船。

那两层的游船除了每个转角垂檐都挂着精巧六面灯外,船身上还涂着两道宽阔的金纹,宽纹汇向船头,形成一个圈,围着中间一个大大的“许”字。原是南屿数一数二的富裕商贾许家的船。

那艘船好似要故意展示气派一般,也不朝中间去,只缓缓在离岸不远的地方游动。张簿实呆呆看着,眼睛也不眨,甚至忘了身边还有自己刚才邀请来的季苍。

不一会儿,船舱中间的垂帘动了一下,里面走出两个人来。看身形,是两个年轻女子。

船渐渐移动着靠近,不多时,已然能够看清两人相貌。身姿高挑纤细的那个身穿银白锦缎,面容秀美,肤色莹白如玉,任由身边梳着双髻的丫鬟搀着,微笑着向岸上看来。

张簿实原本愣愣看着,突然间,那丫鬟抬手向岸边这株树指过来,他呼吸突然加重,面露紧张之色。

“苍弟,那船上的姑娘似乎看向这边,我们不妨见礼,以免失了教数。”张簿实忽然说道。

季苍心中好笑,这理由着实牵强——眼下两人足下所立之树,是湖边最大一株,上面挂了最多纸灯,也最为夺目,船上人往这边看,自然是情理之中。况且,这树下不止他们二人,何须贸然行礼。

但他眼眸一转,又明白了稍许,张簿实近日的古怪模样,只怕和船上的两个妙龄女子脱不了干系,虽不知是哪一个,但他今夜找自己来看湖灯,多半是为了看那女子吧。

这样想着,余光瞥见张簿实已经端端正正拱手向那两位女子的方向一礼,过于拘谨之下,模样看上去竟然有些笨拙。季苍一扬唇角,压住面上的揶揄之色,也不拆穿他,随意跟着抬手一礼。

那船上小姐果真略微颔首回礼。不知身边的丫鬟说了什么,她含羞低头,拿出手中的绢帕捂住脸颊,只露出一双眼波流转的明眸,朝这边看了几眼,才不胜夜风一般,缓缓转身,进了船舱。

“她回礼了!”张簿实惊喜之下,连掩饰也无,低声呼道。

“确是。”季苍淡淡笑道:“张兄,这湖灯看完,我们可以回了吧?”

张簿实这才反应过来,傻傻一笑。

回书院后,张簿实有些不好意思地主动说起,自己有次在路边偶然见过轿子里的许家小姐,而且她的丫鬟也时常在他这里帮她买文品赏。

季苍对他人私事并不在意,也向来不拘泥门户家世之谈调,所以只笑笑,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他却不知,这看似平凡的一夜,却让他无心酿错,莫名牵扯到后面的事里,愧疚之下,只能离开南屿,远走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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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灯节过后十多天,张簿实没打招呼,就从书院消失。三天过去,又突然回来,面容憔悴,一句话也不说。

他回来没几天,城中豪富的许家竟然派人到书院来寻,张簿实闷头不吭,顺从地跟着去了。书院不少人看到他离开,私下里议论,不知他是否招惹了许家,被人找上门来了。许家家大势大,他一个小小的穷书生怎么可能应付得了。

孰料,两日之后,城中爆出了一个极其突然、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许家为独女许枳招了一个上门女婿。

那人,竟然是张簿实。

书院众人几乎讶然地合不上嘴。那几日,大家私下里讨论的都是这件事。不少人嘴里骂着,心中艳羡——许家小姐据说容颜娇美动人,撇开这个不谈,单就这一份厚重家产,平白落到了张簿实这个才貌平平的穷小子身上,也着实让人眼红。

季苍虽然有点讶然张簿实和许家小姐进展如此之快,但比起其他人,他先一步知晓张簿实的心思,也没有太过吃惊。当张簿实托人送信,约他在茶楼一聚时,季苍只当是为同窗旧友当面道贺,便自然而然地去了。

他一进茶楼包间,张簿实小心关上门,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连连磕头,让季苍原谅自己。季苍尚在不解中,他便痛哭流涕地叙述了这个离奇好运背后不为人知的始末。

原来,张簿实在卖文的时候,结识了许枳的丫鬟小玉。

因为许枳对季苍文章的偏好,小玉时常来买,便和张簿实搭上了话,称自家小姐极为欣赏他那个叫季苍的好友。张簿实那时还没见过许枳,除了敬佩这位小姐的眼光,心中更多是能尽快卖出文章,谋得生计的喜悦。

然而事有转折,一日,许枳因家事乘坐轿撵出城,中途经过张簿实的书摊。她令人停下车马,让小玉过来问问有没有季苍最新的文章。张簿实一边帮忙拿着,一边抬眼小心往轿子方向望去。

巧就巧在,恰在那时,轿厢侧帘被风吹起。

许枳正随意向这边看来,清丽的面颊转瞬被落下的轿帘遮掩。张簿实却惊鸿一瞥,怔愣当场,犹如被摄取了心魂一般,再难忘却佳人容貌。

那之后,他曾经一直苦于生计的心里就多了别的思量。

虽然心知自己与许枳家世天差地别,但因着她的丫鬟时常来买文,张簿实自顾自地觉得和她有一份关联,生出亲近之意来。

他饱受相思之苦后,悄悄想出了一个和许枳结识的办法——模拟季苍的字迹,假装自己的好友要表达知遇之恩,托小玉传信给许枳。

怀着忐忑之心等了几天,小玉竟然带来了许枳的回信。信上不吝赞赏之情,字迹娟秀,犹如其人。

本想着就此珍藏许枳的书信,但张簿实鬼使神差之下,又冒充季苍写了一封信,述说书院生活闲事。

就这么一份无趣的信,许枳居然也认真回了。

惊喜之下,头晕脑胀的张簿实完全忘记了许枳欣赏和回信的目标是季苍,而莫名有种错觉,是许家小姐在回应自己的爱慕之情。于是他更加勤于写信。

许枳并不知情,只因季苍文章中的坦然正气判定他是才智不凡、心思磊落之人。两人书信间你来我往,逐渐地生出了别样的情愫。

在张簿实一封信中无意表达了曾在街上偶见许枳一面,难以忘怀后,许枳也在纸上羞涩地告知,自己将于湖灯节泛舟湖面,请“季苍”到湖边最大的一颗柳树下,遥遥见一面。

张簿实本就相貌气质平平,加上许枳的丫鬟小玉认得他,所以一时间抓耳挠腮,既怕许枳失望,不忍回绝,又私心里想再见许枳一面,故而,干脆拖着真的季苍去了湖灯节,如愿见到心仪的女子,一解相思之苦。

许枳其实那日一眼就看到了季苍。他虽然一身简单布衣,乌发用木簪随意绾起,但眉目俊逸超脱,气质卓卓,立于众人间,好似鹤立鸡群,孑然独立。

后来,见丫鬟小玉果真指向那个方向,季苍也确向自己洒脱行礼之时,许枳一瞬心如鹿撞,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幸运。就连回了船舱内,她还止不住面上飞霞,口若含蜜,暗自嘲笑自己,竟然如此不矜持,对一个初见之人如此倾心。

然而,原本就是因文生情,不料季苍相貌也是这般出众,许枳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不动心则已,一动心已深,只觉此生非他不嫁。

这夜过后,许枳托小玉送来一枚珠钗,其意不言自明。

张簿实惊喜之后,却也回过神来,许枳看上的,从头到尾都是季苍,根本不是这个帮忙卖文的自己。

他痛苦失落之后,只得继续假冒季苍,提笔告知许枳:自己不过是书院一个穷学生,万万配不上许家千金,即便自己上门求娶,也只会被赶出门外。

张簿实写完此信,本来决意就此了断这桩错误。孰料,没过几日,小玉递来的回信里,许枳居然意志坚定,要和“季苍”私奔。她说只要先做出这个假象,父亲疼爱独女,断不会再阻挠他们的婚事。

张簿实拿着这封信,愣愣出神,心情极为矛盾。

他感动于许枳用情之深,又嫉妒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却虏获佳人芳心的季苍,只恨不得冲到许家告诉许枳,对你心生爱慕、念念不忘的不是那个季苍,而是他张簿实。

然而,他也知道,若是他这么做了,除了被打出许家的羞辱外,许枳也将再不会和自己联系了。

一边是似乎唾手可得的虚假“幸福”,一边是丑陋不堪的真相,张簿实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怀恨上天的意图——为什么所有好的东西都是季苍的,为什么自己就这么平平无奇,连喜欢一个女子都不能当面告知。

辗转反侧了几夜后,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张簿实心中升起——他要继续冒充季苍,和许枳私奔!

就这样,他回信定下了时间。几日后的一个晚上,许枳在丫鬟小玉的掩护下,悄悄到了约定的地方,见到的却不是季苍。

张簿实骗她说,自己受友人嘱托前来接她,季苍早在城外等候。许枳并没有经历过人心险恶,毫不怀疑地跟着张簿实离开。

也就是这么一走,她一脚跌入了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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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出行没多久,许家就发现许枳不见了,着人四处来寻。惊慌失措的张簿实,带着许枳躲进城郊林中的一处废屋。想着许家巨大财富下的权势,他心中惊恐万分,还要心力交瘁地应付许枳关于“季苍为何还没有出现”的追问,精神紧绷之下,终于无奈告知她,从始至终与她通信,以及目前和她私奔的就只有自己张簿实一人。

许枳如遭雷轰,她惊恐的看着张簿实,如同看着世间最恶心不堪的东西,转身就要往外跑。

张簿实一把拉住她,一来是担心林中有野兽伤了她,二来,怕她出去后,揭穿自己,那样自己将永无翻身之时。

许枳被他碰到,立刻奋力甩开他。她一颗憧憬幸福的芳心不但碎裂,还伴着如此丑陋的谎言,愤怒之下,忍不住用自己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言语辱骂张簿实。

张簿实本就有深深的自卑和痛苦,伤口骤然被心仪的姑娘撕裂,在许枳居高临下,面露恶心嘲讽之色的神情里,一时间失去了理智,将她紧紧抓住,然后……强辱了她。

等他反应过来时,许枳已经满脸干涸的泪痕,一动不动了。原本娇艳如花的许家小姐,好似被抽干了魂魄,只留下一具毫无知觉的身躯,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两天过后,张簿实不忍心看她这样等死,含泪将许枳背到了正在寻找许家小姐的下人面前,独自回了书院,只等着许家报官捉拿他。

然后,他没有料到,心高气傲的许枳并没有跟家人说出实情。而许家老爷从丫鬟小玉嘴里得知小姐与人私奔之事,虽瞧不上张簿实,但毕竟两人已经出逃,孤男寡女呆了两天,为防止风言风语辱没家门,只得做主承认了张簿实,将他收做上门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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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苍听了张簿实一番话,即便一贯从容淡漠,也不禁目瞪口呆。其后,再看眼前痛哭流涕的张簿实,心中生出一份厌恶来,难得地动了怒气,起身要走。

“苍弟,你不能走。许枳好不容易跟我说话了,她说只要见你一面,她就认了。”张簿实趴在地上,伸长胳膊死死拉住季苍衣角。

季苍却已先一步把门打开。

门外端端站着的,正是脸色惨白如雪的许枳。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错错错 她的目光从地上像狗一样趴着的张簿实身上移开,缓缓移向季苍,眸中好似点着一团火般,将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烧的通红。她紧紧抿嘴,唇上显出泛着血色的齿痕,秀丽的脸上除了憔悴,还交织着仇恨、不甘,以及绝望。

“你,从未认得我?”她嗓音好似撕裂一般,盯着季苍问道。

季苍面露不忍,却只能缓缓摇头,偏开脸,转身离开。

“我记住了。”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许枳最后轻声说着,好似口中含着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语气冷的令人心中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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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了,她当时的口气和今天最后那句话一模一样。”季苍夫子淡淡道。这一段故事,他讲了约莫半个时辰,虽然时过境迁,语气平静,但临到最后,眸中还是闪过一丝惆怅。

“那之后,夫子你就四处游历,虽对外宣称是南屿人,但是再没回去过?”我叹了一口气。

季苍夫子虽然没有细说,但不得已背井离乡肯定还有一段不愿回想的过往。即便许枳的遭遇很可怜,可我还是觉得,夫子毫不知情,何错之有,却被许枳连带着记恨至今,实在比窦娥还冤。

“我并不想再见到张簿实。”季苍夫子点点头,叹道:“听褚县令说,他去年买了开原县县令一职,因为许家老爷早已过世,就带着许枳一同从南屿搬到了开原。”

“是许枳故意安排的么?”我想起许枳在马车上说的话,似乎夫子被牵扯就是她让张簿实做的。

这样一想,我脑中浮现出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有些犹疑地开口道:“听闻户部那个大官受贿一向做的隐秘,为何偏偏在张簿实这里露了马脚,难道……”

“受贿案确有人告密,还提供了张簿实协助户部大官收受贿赂的证据。只是,那个告密人没有留下半点线索。”季苍夫子淡淡道。

我默了一瞬,终究没有把那份猜测说出口,只转口道:“张簿实成了阶下囚,她好像没有受半分牵连,真是不易。”

季苍夫子轻轻一笑,“据说,张簿实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一人身上,许家又是富庶之家,除了折没部分家产,没有影响到许枳及家人。”

“张簿实虽然可恶,但好像真的很喜欢他夫人。”

季苍夫子清冷的面上略微有一丝动容,道:“褚县令曾说,不明白张簿实家境优渥,又当了县令,为何还要冒险跟户部孙达往来,替他办事。张这个人,自卑心重,其实……当年并不贪财。”

我隐约觉得猜出了季苍夫子话外的意思——张簿实这么做,也许只是为了在许枳面前找一份尊严吧。

可是,已经做错的事无法弥补,还想用另一些错事来掩饰,实在不知该说他是愚蠢还是痴傻。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即便是痴情,做坏事就是要付出代价。天网恢恢,他终究把自己送进了牢房。

“夫子,你真的是季家后人吗?”我冷不丁压低声音问道:“张簿实和许枳好像很肯定啊。”

“当然不是。”季苍夫子毫不犹豫地回道:“张簿实不过是和我同居一室时,无意看到了一些他以为的证据。”

“那你是谁?”

他顿了顿,淡淡一笑道:“我是季苍,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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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塾回来,我尚还沉浸在夫子告知的往事中,因那个肌肤莹白如玉的美丽女子心生怅然。

许枳,一个从小生活富足、万事顺遂的女子,遭遇了那等不堪的事,为何能与张簿实真的结成夫妻,而又在十五年后还要设计陷害他和夫子?难道这些年来,支撑她的,就是对这两个人的无尽仇恨么?

可是季苍夫子何其无辜啊,究竟是因为许枳误以为他知情,还是正因为他不知情,才会这么恨他呢?

我正想着,秋香轻轻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布袋,说道:“小姐,这是陆青少爷给你的。”

“陆青?他不是早就走了吗?”我疑道。

“是走了,又折返回来,说要交给你一样东西。你没在家,他就放下来。”秋香笑嘻嘻说道:“陆青少爷相貌能力样样出众,还这么贴心,小姐真是好福气。”

我接过布袋,顿了一顿,正式嘱咐道:“秋香,我和陆青只是兄妹,并无男女之情。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让人尴尬。”

秋香一双美目睁大,迷茫道:“可是,大家不都看在眼里,就连夫人……”

我故作不悦,皱眉道:“秋香,我都这么说了,你还不信?”

秋香犹疑地看着我,似乎觉得我面上神色是真,这才支吾道:“我记住了,陆青少爷那边……”

“他也和我所想一样。”

秋香半信半疑,嘟囔道:“我也分不出你们是闹脾气还是怎样,不过我觉得陆青少爷……”

“秋香!”我难得严厉地瞥了她一眼。

接连被打断话题,她终于面色一整,连忙摆手道:“我不说了。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好吧,去帮我端点吃的来,我饿了。”我无奈道,打发她出去了,这才打开手中的布袋。

袋中装着的是一副折叠起来的手绘地图,一封信。

我展开地图,竟然有半个人大小。上面细致地画了从钺氏镇到云合城的路线,仔仔细细标记每一处可以歇脚的城镇驿站,每一段路途大概消耗的时间,每一点需要注意的事项……简直巨细无遗,足见绘图之人耗费心思之沉。

看着这熟悉的隽秀内敛的笔迹,我沉默不语。

世上除了陆青,还有谁能为了我,细心妥帖至斯,做到如此地步?

明明那日,在我们曾相依为命的寒秋殿前,我错怪他偷看我的本子后,又不得已说了伤人的话。回府之后,他看似一切如常,却再没有单独和我说过话,眼角眉梢也不见了几乎可以融化人心的暖意。

府内的人见到的还是那个沉静淡泊的陆青,而我曾见过的,那个温柔炙热、会从眼眸深处绽放光华的陆青,却消失了。

还是深深伤了心吧……

我不知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一笔笔描摹出钺氏镇到云合城的距离,刻画出这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地图。

他是世间无双的良人,奈何痴心错付。

我鼻头一酸,眼前蓦然泛起了一层水雾,只得努力眨眼,止住将欲掉下的眼泪,默默将地图收好。

又展开信笺,依旧是熟悉的字迹:云合路途遥远,出发之前一定告知,容我妥善安排,谨防意外。

落笔:兄长陆青。

啪嗒一声,有水滴刹那间从我眼眶涌出,快速划过面颊,掉落在信纸上,湮开了最后的“兄长”二字。

这一刻,我心脏好似被人一把攥紧,骤然抽痛过后,是千万根针扎般细细密密地疼,喉咙里更似堵着一块巨石,哽咽难言。

我说的话,他确实听进去,记下了,可为什么我觉得这么难受,甚至会哭呢?是为他的贴心,他的呵护,还是他的“自知”?

奇怪,即便认为自己的决定没有错,即便是这样主动伤人的我,还会这么伤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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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进了四月初,处处春意盎然。城西之外,我时常独自练习骑马的草地更是翠色茵茵,一片繁盛。

自从一月末收到司夜寄信,称他确定要在五月去西境一趟,届时可把我捎上顺便后,我立刻以陪司夜王爷挑选封地为由,告知了家人可能要出趟远门的事情。

娘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耐不住我反复求情。

我表示出十分想出门见识一番的渴望,又说司夜在宫中对我何等照顾,应有所回报,陪他去这一趟。

在我“无耻”的演技下,娘终于松口答应了此事,只说我一个姑娘家也不太方便,定要再安排些人和我同行。我自然一口答应,心里想的却是,等到了那时候,就借由王爷之口把跟班们推掉便好。

想到前段路能蹭蹭王爷马车,后段还是要靠自己,甚至还要孤身前往深山,我这几个月来一直积极地进行着个人生存能力提升。

比方说,蹭到黄大夫那里学一学医疗护理、草药辨别;跟在季苍夫子后面讨教有用的地理知识、看星定位;钻进厨房学习生火煮饭;还凭着记忆把以前在现代学的女子防身术每天都比划几遍……虽说每样都学得马马虎虎,但是基本用用还是可以的。

家人并不知晓我的心思,只道我是性情转变,从以前的懒懒散散变成现在的兴趣繁多。他们咂舌惊讶之余,并没有多阻拦。除了我有次点火差点把厨房烧着,弄得整个院子浓烟滚滚,呛得人涕泪交流,被赵厨娘数落了几句,其他时候,大家都还是持观望式的鼓励。

尤其是秋香,即便一双美目里时常流露出对我“不务正业”的淡淡担忧,只要没在外人面前有失身份,她就忍着没说什么。

毕竟,他们觉得这些东西我以后都用不上,现在不过是一时好奇而已,也没做什么坏事,就权当玩一玩。

有两个我一早想到的最佳“旅行”咨询对象,反而没能怎么用上。

一个是卿吟,曾外出走商过,肯定会有不少宝贵经验。可惜她年后没多久,又跟着她爹出门了,只来得及留给我一份独家自制的地图和联络方式。

另一个是刘一兄。他自小在外漂泊,还能照拂众多流民乞儿,“户外履历”定是不凡。但是,我托小乞儿小虎和六斤各问过一次,都说刘一年前交代一个年纪大点的乞儿照顾大家后,就离开钺氏镇不知去了哪里,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陶正也曾偶然提及,自上次在开曲县一聚后,就再没见过封无和夏晓。他去打听过,胭脂林家的小厮,称少爷因事外出,堂管夏晓也离开了胭脂坊。再问其余情况,这小厮也含含糊糊,说不明白了。

我暗自猜测,该不会是刘一兄带上妹妹换了根据地,所以封无也跟着去了吧。虽有点无法理解,但林家没有报官,刘一兄走前也有交代,说明他们应该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我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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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定的五月之约就快到了,宫里忽然来了封信,落款是沐悦,称司夜病了不便活动,外出之事暂且搁置。

因沐悦不怎么识字,这封信应该是托人代笔,写的极其简单,只寥寥数笔,连司夜是什么病,现下什么情况了都没有交代。

正因为这样,我心中忐忑不安,疑心司夜身体欠安到何等地步,才会连信都无法自己书写。思虑了一天,我托娘去信肃太师府,请他帮忙请示圣上,准我进宫探望一下旧友。

两日后,我得到圣上恩准,并传话——我享有“安乐郡主”誉称,今后但凡进宫,到宫外直接请侍官通报便可,无需提前奏请。我闻言苦笑,之前被困宫中时每日想着念着要出来,如今竟还顺便得了这便利特权。

担心司夜,我翌日一大早就出发,一路奔波后,终于下午到了京城西望,丝毫没有耽误地赶到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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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悟殿门前应门的照旧是福全,看他一脸笑嘻嘻、毫不吃惊的模样,定是早得知我要来的消息。同时,我也些微放下心来——福全这样轻松,司夜定然没有什么大碍。

“福全,司夜生的什么病?现在什么情况?”我一进去,就开口问询。

“王爷前些日子不小心染了风寒,吃了御医开的药,这几天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福全笑答:“郡主,你去厅里坐会儿,我去看看王爷午睡醒了没有,顺便给您通报一声。”

我舒了口气,一把拉住他,“别麻烦了,我自己去看看,要是还在睡着,咱们就不吵他了。”

“您要自己去王爷屋子?”福全瞪大了眼睛。

“是啊。”我理所当然地回道。

探病、探病,不就是要自己去探吗,难道还让病人出来接见?

“可是……”福全欲言又止,目光闪烁。

我微微蹙眉,不明所以,继而忽然想到司夜之前隐瞒去除君衔一事,不由得怀疑——该不会他又有什么事故意瞒着我吧?难道真有什么不好的病?

心中一急,我抬脚就往里走。

福全忙不迭地追上来,连声唤道:“郡主,您等等。”

“福全,司夜要有什么事,千万别瞒我。”我边走边道。

“没有、没有。”福全连连摆手,眼神极其微妙,支吾道:“只怕有些不便……”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春色 “什么不便?”

“呃……”福全眼眸一转,忽然低声道:“郡主有所不知,王爷这个风寒,可能不是普通风寒,外间婢女都在传,说王爷有阙国血液,得的风寒会……会不一样,您要不等一等,我先通知王爷挡一挡……”

我顿住脚步,瞥向他,“外面那些胡言乱语你也信?”

“不,不信。”福全挠挠头,咧开嘴苦笑。

“那不就得了,以后这种瞎话别跟着外人掺和。”我复又提起脚步,“司夜房间在哪里?没见着沐悦,是不是在旁边照顾着?”

福全无奈之下,小心翼翼抬起手指了一下。

眼见离得不远,我也就没再问,三步并做两步,急切地走过去。

门半掩,不知他是否还在睡着,我伸手轻扣了一下,听闻没有回应,便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我刚越过屋内的墨竹屏风,一抬眼,就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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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床上,有一人从被中探出上身,伸长手臂去够旁边小几上的茶盏。他刚刚醒来的模样,深目半睁半寐,剑眉轻蹙,唇瓣微张,似是极为口渴。

此人正是司夜无疑。

可眼下的意外状况是——他探出的大半个上身居然未着一缕,赫然裸露在空气中!

饶是如此尴尬的情景,我也不得不说,他身材好像还不错。结实匀称的上臂线条,硬朗漂亮的肩骨曲度……配上俊美的面庞,极具成熟男子的魅力。

等等,现在不是评价这个的时候!我嗖地顿住脚,忙低头移开眼睛。

原本因为司夜性格傲娇,难免带点孩子气,加上其遭遇惹人怜悯,我把他当做朋友的同时,无形中还有几分当他是弟弟。可眼下骤然看到如此“香艳”的场景,我竟也忍不住脸上一红。

其实,在现代社会看到男子裸露肩膀,也不是什么大事,并不会在意,可我在这里呆久了,居然被同化到,感觉自己像做了偷窥狂一样羞愧……

“韩且歌,你怎么在这里!”一个低哑带着薄怒的声音传来。

完了,被发现了。

我闻声抬起头,司夜已经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捂好,只露出一张又急又气的脸。

他原本半睐的眼睛倏然圆睁,丰润的唇瓣紧紧抿着,乌黑墨发里伸出的两点耳尖也带着明显的绯红之色。

背后的福全叹了一声,小声嘟囔,“哎,怕什么来什么。”

我这时才明白他刚才欲言又止的原因,许是想提醒我,又没好意思说出口。

“那个……我来探、探病,你应该知道吧。”我镇定一下,回道。

“谁知道你探病会擅进寝室,你平时就这么随意乱闯男人房间?”司夜低吼。

“哪有!”听闻如此“严厉”的指责,我也有点不满,支吾着分辩道:“平时也没探过别人啊。谁知道你……你会裸睡,还突然起来喝水,这不能怪我!”

“你……”他面颊涨红,猛地扭开视线,“什么裸睡,我不过是喝了药发汗,不愿穿着湿衣睡觉罢了。”

哦,原来如此。

我缓了缓,过了初初那一阵儿窘迫,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快速恢复了正常。

反观司夜,他牢牢笼着被子半坐着,脸颊上不知是羞是气,染上了两抹红晕。看不出,喝酒时豪迈不已、讽人时口舌歹毒的他,居然还有这么矜持的一面。

这难得的小媳妇模样倒是有趣。

“好了好了,别担心,我也没看到什么,不会说出去的。”我忍笑哄着。

“我一个男人怕什么!”他颇为嫌弃地冷哼一声,“你有心安慰我,不如担心自己的名节。”

“王爷您身份尊贵、气质高雅,任谁都能看出来,您和我等小人云泥之别,有什么好担心的,哈哈。”

司夜眼风凉凉的扫过来,“你是天真,还是无耻?”

“此话怎讲?”

“女子擅入男子卧房,还敢这么理直气壮,也就只有你吧。”

“言重言重!我是探病,又不是当采花贼,当然理直气壮……”

我本来随口玩笑,余光却瞥见司夜听到“采花贼”三字时眉头陡然一拧,便立刻收敛,“我先出去厅里等着,王爷您慢慢穿好衣服,不怕不怕,不急不急。”

说罢,麻溜地随之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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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前厅老位置坐下,福全立即笑呵呵端来了茶水和一盘糯米果,然后站在旁边挤眉弄眼。

“好啦,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郡主,您真厉害,居然敢调戏,不,调笑王爷。”

“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他反应过度。”我撇了撇嘴,佯装严肃道:“不过,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司夜最好面子,万一毁了他的名节,你和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小的知道。”福全忙了悟地点头。

“对了,沐悦去哪了,怎么没瞧着她?”我四下顾盼。来凤悟殿好一阵儿了,首席女管家竟然一直没露面。

“沐悦姐姐……”福全欲言又止。

“怎么了,快点说。”我蹙眉,这小子今天说话老是这样不爽利。

“福全,你先下去吧。”忽然,从旁边传来一声淡淡的命令。

我扭头一看,司夜穿了一身简洁的绀青衫子,双手操纵着轮椅从里面缓缓出来。

福全应了一声,立马退下了。

“你过来。”司夜扬起下颌,半眯着一双深邃的眼眸看过来。

我立即明白——他病中虚弱无力,现在估计难以靠自己的力量起身坐到椅子上,于是连忙走过去帮忙。

孰料,我刚刚走近,他猿臂轻舒,猛然一拽,把我拉的步履踉跄,旋了小半个圈,正正跌坐在他腿上。

“哎?”我口中低呼,本能想抬起手臂,却被一只手紧紧按住,随即耳边传来一句低语——“你说,谁该怕?”

这话伴着一阵温热的吐息笼罩过来,敲打着耳膜,低沉暗哑的声音中,居然生出一种该死的魅惑。

如同中蛊,我瞬间心跳声若擂鼓,像怀里捂着一只兔子,一蹿一蹿地要蹦出来,只得慌乱地抬起脸。

司夜一臂虚揽,正垂目凝着我。他下颌优美,鼻梁挺直,半落的羽睫下,一双墨玉深眸里含着难以形容的情绪。

四目相接,他怔怔然了一瞬,便偏过头冷哼一声,紧抿着唇角。

天生美人如斯,奈何却是个如此别扭的性子。

我瞧见他这故作老练又难掩紧张的模样,觉得很是可爱,反而镇定下来——小样儿,这点小动作还指望能吓住我?陆青又没在,我可不怕。

陆青……我心中忽然一痛,怎么会又莫名想起了他?明明,这几个月的忙忙碌碌,让我好像已经成功地忽视了他的存在。

如同往常一样,我立刻掐断了这条思绪,就当它从未来过一样,麻利地起身站好。

“几个月不见,你准备走霸道总裁范儿啊?”为转移注意,我笑着问道。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刚唱的这是哪一出啊,纨绔子弟调戏民女?”我一边玩笑,一边准备扶他坐到茶几旁的椅子上。

司夜冷着脸,不耐烦地打开我的手,站起身缓慢地挪过去坐下,“不过是让你知道,我一个男人,还能怕了你。”

话虽这么说,但不过几个动作,他脸颊已有绯红之色,鼻尖也沁出了一点汗。

“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么?”我收敛了玩笑之色,轻声问道。

“死不了。”不咸不淡的语气。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我白了他一眼,“算了,问你也是白搭,我还是问沐悦比较清楚。对了,沐悦去哪儿了?今天怎么没见到她。”

司夜伸出纤长的手指捻起茶盖往盏里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并不答话。

“这茶是福全泡的,不合你口味?”我问。

他闻言,赌气一般复又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我知道你平时只喝沐悦泡的茶,其他都喝不惯。”我眼珠一转,忽然恍然大悟:“她没在跟前伺候,难道是因为——你怕风寒传染,让她去避一避了?啧啧,看不出,你也会心疼人,沐悦她……”

“她在禁闭。”他一语打断我,冷冷道。

我贼笑的脸僵住了,“禁闭!她那么温柔,能得罪谁!谁关她紧闭?”

司夜扭过脸,嘲道:“除了我,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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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在我心里,司夜就是把整个凤悟殿的人都赶走,也比他处罚沐悦来的有可能。

因为沐悦多年在司夜身边服侍,地位太不同寻常了。别的主子便罢了,可司夜幼时受过姆妈的背叛,很难完全相信身边人。这样的他,几乎做什么事都带着沐悦,待遇不可谓不特殊。

而沐悦呢,对司夜的关心照顾更是无微不至。在我看来,她就像一颗专门围绕司夜旋转的星星,几乎有几分妻子的意味了。

眼下,司夜生病正需照顾的时候却将沐悦关了禁闭,简直匪夷所思。

“为什么?”

“她未经我容许,私自寄信。”他语气淡淡回道:

“信?”我愣了一下,不确定地问道:“是我收到的那封么?”

司夜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她是担心你的身体,又怕我不知情会贸然催促行期,才这么做吧。”我瞬间便明白,“她会偷偷寄信,肯定是因为你逞强,不愿告诉我。”

司夜横了我一眼,顿了顿,才道:“我不喜欢身边人背着我自作主张。”

“那人心好坏你总分得清吧,她是好意为你。”我无奈道。

“是好是坏,那是在她看来,未必是我想的。”

看着他一脸执拗,我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虽说为沐悦“打抱不平”,可司夜自幼境遇非同常人,对欺骗隐瞒更为敏感,连沐悦都丝毫不能触及底线。

“那我收到信赶来看你,你不欢迎?”眼看争论对错无益,我换成曲线相劝。

他不语。

“看来是不受欢迎,我只能走了。”我站起身来,故意扶着腰扭了扭,叫苦道:“可怜我辛辛苦苦坐了大半天马车,宫里却没人把我当作朋友。”

“行了,别装了。”司夜淡淡道,迟疑了一下,又接着说:“虽然她贸然寄信令我不快,不过你能来看我,我……也没不欢迎。”

“那这次就原谅她了?”我赶紧接上话,“禁闭?听起来多可怕啊,她一个小姑娘,你把她关在小黑屋里,天天心力交瘁、以泪洗面……”

“等等。”他抬手打断了我,蹙眉道:“我不过是交代她这几日呆在屋里,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胡想什么,哪有小黑屋。”

我长吁了一口气,“就知道你没这么绝情。那现在你不生气,她可以回来了吧?”

司夜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好咧!那我去找她,顺便帮你说两句好话缓和缓和。”不等他反应,我立刻对着门外大喊:“福全,快来给我带路,王爷等不及要见沐悦。”

“来了!”守在门外的福全一个健步冲了进来,刚看到我身后司夜的脸色,立马调转目光望向我,“郡主跟我这边走。”说罢,转头当先走着。

我也果断跟上,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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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沐悦开门见到我,清秀的脸上刚掠过一丝惊喜,就急急问道:“您见到王爷了吗?他身体如何?听说这几日好多了,可我始终有些不放心。”

“我瞧着气色还好,精神也不错。刚才福全告诉我,御医说他身体底子不错,这几日只要按时喝药,好好休息,很快就能恢复。”我笑着回道,原本还怕沐悦心有芥蒂,准备帮司夜说几句好话,如今看来却是不必了。

“沐悦姐姐,我们说的你不信,郡主说的你总该信了吧。”福全探头插话道。

“我哪里是不信,不过是因为一直没能亲眼看见……”沐悦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眸色忽闪,小心看了我一眼。

“郡主都知道了。她跟王爷已经说好,解除你的禁闭了。”福全明白她的意思,赶紧笑嘻嘻回道:“你现在就能亲眼去确定一下。”

沐悦秀美的眼睛微微睁大,求证似的望向我。

“福全说的没错。”我一臂搀住她,就往外走,“走吧,去看你的王爷去!”

“郡、郡主,不要玩笑,王爷哪里是……是我的。”沐悦脸上一红。原本一向沉静能干的人儿居然还结巴起来。

“怎么不是?你都为他操碎了心!要不是你寄信,我都不知道他生病这事儿。”

沐悦眼睫一垂,“对不起,郡主。我不该自作主张。只是王爷突发风寒,那几日病的实在厉害,却还惦念忙碌着出行安排。我一时心急,才贸然去信想缓缓此事,结果连累你奔波一趟。”

“你做的对,他喜欢逞强,你才是明白人。”我赶紧安抚她。

“不是的。”沐悦坚定分辨道:“王爷是把郡主的事放心上,所以才不愿违约。”

“我知道,他面冷心热,最讲义气。”

沐悦看了我一眼,低头没有说话。

“好了,你也别光顾着帮他说话。这几日不见人,你小脸都尖了,待会可要好好摆个谱,惩罚他一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疑团 “王爷,人我给你带来了。沐悦不在,你可是连茶都喝不下啊。”我拉着沐悦一同进门,见司夜静静坐着,哈哈一笑,先一步开口打破沉默。

“糟了。”沐悦在旁低声惊呼,“我忘记告诉福全他们,王爷喜欢清冽的茶,平时喝的茶里要加蒲荷叶子和……”

“咳咳。”我无奈打断她,刚交代的要摆个谱,这姑娘倒好,连自己的“独门绝技”都要奉献出来。

“不必说了。”司夜缓缓开口,神色平静,声音低沉,“以后还是你来吧,我习惯了。”

沐悦微怔,眼眸一刹闪烁光芒,羞怯地垂下脖颈低声应诺。

“你们和好,我就放心了。”我笑道:“明日御医来时,沐悦肯定有很多想问的,我到时正好在旁听着,算算行期推迟多久合适,免得你逞强。”

“你在京城呆多久?”司夜忽然转向我问道。

“估计也就两三天吧。你没事,我就放心回去了。”

“那你住在哪里?”

“圣上准许我留在清凉殿。不过,我想住在宫外一个朋友家开的客栈。据说京城的夜市很热闹,来了几次,都没见识过。”

司夜顿了顿,“你一个人?”

“没事儿,我家派人跟着呢。”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通报,“王爷,瑶鸾殿来人。”

“进来说。”司夜一声令下。

一个有几分熟眼的公公快步走了进来,匍匐在地,“贵妃娘娘派人过来传话,说是请郡主去瑶鸾殿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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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你做什么?”司夜蹙眉望向我。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叙叙旧吧。”想到之前还是她告诉我陆青出事的消息,我有几分感激,并不担心见她。

“你和她有什么旧可叙?”司夜嘴角一抽,顿了顿,低声道:“她有身孕。你和她接触定要小心,以防节外生枝。”

“嗯。”我点头应了一声,对还跪着的小公公说道:“快起来吧。贵妃娘娘让我几时过去?”

他连忙起身,扬起一张老实憨厚的脸说道:“回郡主。那人就在门口候着,叫您这边得空就过去。”

我望着他,忽然想了起来,“你是,六柱?”

“郡主还记得小的。”六柱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小的一直没有机会感谢郡主当年的维护之恩,还有些后悔呢。”

维护之恩?是说当年司夜发脾气假意惩罚两个小公公,被我拦下的事么。

这个六柱真是毫无心机,居然当着始作俑者的面提起这事。我余光瞥了一眼司夜,好在他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一旁的福全轻咳了一声,插嘴道:“六柱和我一样,现在都收在王爷手下,平日东湖阁事情不多,所以也在凤悟殿当值。”

“那你们可真碰到了好主子。”我顺着福全的话说道。

“是呀,是呀。”六柱忙不迭地点头。

“那我现在就去吧,赶早好出宫。明天再来看你们。”我扭过对司夜和沐悦道。

他们不约而同点点头,不愧是相处久了,动作都一致。

“你也不必回话了。”我对着一脸憨笑的六柱道:“咱们一起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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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鸾殿还是一如既往的奢华夺目。不知是否因为贵妃有孕的缘故,婢女们来来往往都脚步轻微,神色严谨。偌大的一座宫殿,从进门起,除了一路例行见礼,再没听到任何声音。

我在待客的前厅坐下。没多一会儿,成希沅被贴身婢女扶着缓缓走出来,。

许久不见,她已从当年娇俏无邪的小丫头蜕变成矜持华贵的妇人,白皙如玉的面庞上画着纤细妩媚的柳眉,秀气的鼻梁下是精致描画的红唇。她昂着下颌,神情端穆,五官依稀熟悉,气质已截然不同了。

她瞥了我一眼,在铺了软垫的红木榻上坐下,双手下意识交叉,护住宽松绸衫下微微显露的小腹。

我恭敬行礼后,笑道:“恭喜贵妃娘娘。上次进宫,听说你到西南离宫休养,没来的及当面祝贺。”

成希沅半敛美目,冷不丁道:“你猜,我腹中孩子有多大了?”

我想了想,不甚确定,“六个月?”

“六个半月。”她接口,抬起脸对着我,一丝笑意也无。

明显感觉出气氛有些冰冷古怪,我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韩且歌。”静默了片刻,她直直盯着我开口:“你还要装到几时?”

“什么?”我下意识地反问。

她嘴角一挑,冷冷道:“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还要佯装无辜么?”

我骤然一惊,几乎瞬间想到——成希沅知道了皇陵中我拿话狂她一事?

她如何得知?又知道多少……我心中纷乱如麻,一时不知该从何解释。

“原以为你心思单纯,不屑权贵,只一心想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没想到……”她顿了顿,双眸中透出讥讽之色,“不过,也是个低劣不堪之人。”

我眼睑半垂,没有反驳——当初为了寻找事实真相,利用了她的少女情思。这件事,就算是无奈之举,也做的不坦荡。

“你以为你这样做,韩家就能压我们成家一头吗?妄想!我才不怕她,她对我来说就像这只杯子——”成希沅冷冷道,擎住一只光滑精美的小玉杯,悬起,松开,“啪”的一声,玉杯掉在地面摔成好几半。

什么意思?“她”是谁?

成希沅不是在说当年的皇陵之事么?我愧疚的神色转为迷茫,恍然间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你送的这个贺礼,这份耻辱,我会牢牢记住。”她挑起一侧嘴角,原本高贵端穆的脸上尽显狠厉之色,“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对人毫无防备的成希沅,总有一天,我会把这笔账讨回来。”

“贵妃娘娘……”我忍不住开口,想问清她究竟在说什么,什么贺礼、耻辱?

“贵妃娘娘,千万不要动怒,当心伤了腹中的龙子。”熟悉的声音骤然从右侧厚重的帘幔中传出,语气低柔冷静。

与此同时,一个身披暗赤宽袍的男子不急不慢地走了出来,半垂的眼睑缓缓挑起,让原本端雅的脸上顿时潋滟生辉。

肃玦!

他怎么会在这里?我着实吃了一惊,电光火石间心念一动——成希沅和肃玦本是旧相识,难道……他们在宫中相聚后“再续前缘”?

不,不可能。成希沅现在已经是贵妃娘娘,还有孕在身,当今圣上可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怎敢做出什么糊涂事。

“安乐郡主,好久不见。”即便我脸上有明显的惊疑不定,肃玦依旧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施施然道:“你不是一直想出宫吗,如今又奏请回来,可是后悔了?”

我顿了顿,简短回道:“我进宫有事,很快就走。”

此时顾不上肃珏,我思考着如何开口问清楚刚才的疑惑,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通报:“贵妃娘娘,莫公公派人来告,圣上正准备朝瑶鸾殿过来,约莫半刻就到。”

“圣上要来?”成希沅倏然站起身。

我不会看错,她脸上一掠而过的,是显而易见的惊喜。

“贵妃娘娘,您新制的裙子,奴婢已经一早给您取回来了,要不要现在换上?”贴身婢子机灵地开口问道。

“当然要!还有头发、胭脂都要重新收拾……”成希沅两只手抚上脸颊,语气焦灼而又欢喜。

可那一道毫不掩饰的甜蜜目光,却在触及我后,转瞬变冷。

“贵妃娘娘,不便打搅您与圣上夫妻绻缱,我们先告辞了。”肃玦忽然笑道。

我就算再怎么疑惑,也知道此时不是询问的时机,也只能随之请辞。

成希沅对肃玦点头,转而望着我,“记住我的话,别忘了。”说罢,立刻目不斜视地转身离开。

“郡主,请吧。”肃玦浑不在意地一抬手臂,做出谦恭的姿态。

我按捺下满肚子的疑问,维持表面礼节的颔首,然后垂眸快步走出瑶鸾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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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何必走的这样快,你是要往哪个殿,玦送送你。”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语调轻快。

我暗自蹙眉,压下浑身的不适,淡淡道:“谢肃公子好意,我哪个殿都不去,您请自便。”

“原来是出宫。我也要回家,那便一起走吧。”他说着,转瞬已经走到身旁。

上次听雨殿不欢而散后,我不愿和他再有纠葛,不再开口,只自顾自地走着。

他居然也沉默不言,目视前方,一副认真走路的模样。只是,不管我步伐是快是慢,他总在一旁,不紧不慢;又隔着一段距离,不近不远。

肃珏这个人,实在是难以理喻。

与他交好时,他才华斐然,待人诚挚用心,恐怕没人能拒绝这样的朋友;可已经知道他就是险些害我死在冷宫的幕后黑手后,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出现,淡定如常,就让人心中难免恶寒了。

我憋了一口气,无从拒绝这特殊的“同行”,只能闷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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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静默无言,从宫门跨出来,没多久便是繁华热闹的京城街道,咫尺之间,仿佛两个世界。

我远远地看到等在街口的家仆王远。因为出门前秋香恰在生病,我没有带她同行,除了车夫,只带了这个惯常来京城送信搜寻消息的小伙。

“我看到家里人了,告辞。”终于找到理由,我舒了口气。

肃玦顿住脚步,忽然笑了,“你难道真的不想知道,成希沅是什么意思吗?”

他的语气带着玩味,显然是知情人的样子。

我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我不是不想知道,从瑶鸾殿出来,这心里就没停止揣测——为什么成希沅斥责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可说的话却与当年皇陵之事无关,让人摸不到头脑。

但我深知,眼前这个笑眯眯的人绝非良善之辈,更不可能会毫无目的地告知我真相。

他等我问?我就偏不问。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是否又是另一个编制好的圈套。

“安于现状、闭塞视听,就像立于刀俎之下,任人鱼肉。”肃珏挑起眼尾,似笑非笑,“郡主当年一心探求真相时,可是这么说的。如今,却忘了吗?”

我没想到,当时的话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可笑的是,我却是在他这个幕后黑手的面前说的。

“忘不忘,不劳肃公子操心。”我冷冷回道,抬脚就走。

他却还跟着身旁。

我有些恼了,“既往之事,我不想追究,今后也不愿再和你有瓜葛,还是就此分别吧。”

肃玦轻笑一声,神情泰然,道:“郡主多虑,我无意纠缠,不过是……”

“不过什么?”

“太师府在前面,我也要走这条路。郡主不信的话,可以一同去看看。”

看着他眼神中的嘲讽之色,我原本的气恼化作尴尬。刚只顾着戒备,居然忘了这种“顺路”可能性,显得自己……好像有点自作多情。

“小姐,肃公子。”正此时,王远已经小跑过来,口中呼喊道。他常来京城太师府收递消息,认得肃玦也不奇怪。

肃玦对其笑着颔首示意,谦谦君子的模样。

“小姐,我中午不晓得吃坏了什么东西,肚子难受的很,怕您出宫见不着我,一直忍到现在也没敢走。”王远急急说着,眉目间确有一种压抑的痛苦。

我还未回复,他又继续道:“眼见肃公子在,那就好办了!太师府就在前面,您先跟肃公子过去,我一会儿到那去找您,我……我实在憋不住了。”

应景一般,他肚子发出了一声不小的叽咕声。

“哎,不行了、不行了。”他脸色发青,捂着肚子扭头就跑,逃窜的背影伴着几句话飘来——“拜托了,小姐!拜托了,肃公子!”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我目瞪口呆,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这下看来,不得不一起走了。”肃玦故意叹了一声。

“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等他。”我脱口而出

肃珏耸耸肩,“无妨,反正他会先来太师府找我。京城地大,希望他今天的身体扛得住。”说罢抬脚就走。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若刻意刁难,恐怕王远会跑断腿满城地瞎找我,谁会怀疑一个谦和有礼的贵公子呢。

我嘴角抽了一下,忍了又忍,才在后面远远跟着。王远本就身体不适,何苦无辜被折磨。况且,我只需走到太师府门前,等着就好。

一路走来,西望京城确实不同于偏隅小镇,饶是平常的日子,也是人声鼎沸,热闹繁华。

我一边盯着前面的“移动路标”,一边分神扫着周围的新奇物事,余光中突然掠过一个熟悉的人影。

等我嗖地扭过头,瞪大眼睛往人群里望去,那人却瞬间不见了踪迹。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肃姚 奇了,怎么感觉刚刚好像看到了封无?我有些不确定,四下张望着,依旧无果。

“到了。”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一扭身,原本一米开外的肃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侧,淡淡道:“郡主是要自己在门口等着,还是跟玦一起进去坐坐?你来的话,我想,家父定会很十分欢迎。”

我抬眼一看,路对面是一座气派雄壮的府院,门屏上的红木匾额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字——太师府。

“不打搅了,我就在门口等着就行。”

虽说没有将肃珏所做之事告知任何人,韩肃两家依旧交好,但我实在没信心在肃太师面前,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和肃珏谈笑风生,礼尚往来。

肃玦嘴角一挑,刚要说什么,忽然神色一紧。

我下意识循着他目光看去。

不远处,一个衣着素净的妇人,拉着一个梳着羊角髻的小女孩,定定站着那里。她眉头微蹙,神色忧愁。旁边的小女孩却笑的天真无邪,攥着妇人的手,愉快地转着圈。

肃玦嘲讽的笑意消失了,面无表情。

“玦儿。”一声低柔的呼唤,那女子显然发现了我们,踟蹰地走上前。

“哥哥!”小姑娘也停止了转圈,仰着头清脆地喊道。

我瞬间明白了她们的身份——肃玦的生母杨氏以及先天患病的妹妹肃姚。

按照肃太师的说法,肃姚今年应该已经十一二岁了。

我打量过去,却见她不过和五六岁的孩子等高。尽管长得面孔白皙,五官清秀,但仍旧能从她直愣愣的眼神、憨气的笑容里看出和普通人的不一样。

觉察出我在注视她,小肃姚的目光迟缓地从肃玦身上挪过来,片刻后,忽然在脸上胡乱扒拉着,口中不清不楚地说道:“娘,擦擦,擦擦。”

“没有,没有脏东西。姚儿不急。”杨氏不得已移转目光,低下头小声劝慰她。

“别盯着她看。”身边传来肃玦冷冷的声音。

“对不起。”我下意识回道,对着小女孩歉意的一笑。她愣了一愣,然后“嘿嘿”憨笑起来。

“你说了她也听不懂。”肃玦嘲道:“她不知道自己是个傻子,还真相信别人盯着她是因为脸上有脏东西。”

“姚儿不是……”杨氏抬起头迅速分辨,当着女儿的面,没有把剩下两个字说出来,转而道,“她只是心思单纯。”

肃玦冷哼一声,“你不是再也不回太师府了吗?都到门口了,不进去坐坐?”

“我没准备进去。”杨氏语气平静,缓了缓,声音低柔了一些,“我在等你。这段时间很忙吧,有两个月没见着你了。”

“不过两月而已。圣上有事交付我,忙完之后就去看你们。”他冷淡回道。

杨氏点点头,面上忧愁之色却未缓解。她瞥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她是个知情的,老爷子都没瞒她,你也不必介意。”肃玦不阴不阳道。

杨氏看我的眼神,瞬时发生了变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面上一窘,她不会是误解了什么吧……可这时候走开,会不会让她误以为我有所嫌弃?

“你有什么事?”肃玦淡淡道:“急到跑这里找我。”

杨氏这才收敛目光,咬着唇开口道:“我们的钱不够用。姚儿的病必须一直吃药,最近一个月,实在买不起方里最贵的那味药,只能去掉。可这样一来,姚儿近期发病次数比以前频繁多了。”

“什么!”肃玦眉毛一蹙,低声道:“怎么会连吃药的钱都没有?我记得,之前每月送去的,你说还能节余一些。”

“从前是。”杨氏回道,小声说:“府里给的钱,从两个月前开始少了很多。加上去年年关隔壁那个孤婆去了,我把存的钱拿出来帮她收拣后事,没剩下什么。”

“少了多少?”

杨氏顿了顿,道:“大半以上。”

肃玦面上阴鸷一闪而过,唇角挑起一抹冷笑,“我这两月顾不上,才把此事交给下人,真没想到,那恶妇会从中手脚。”

“你说,黄夫人?”杨氏迟疑道:“或许有误会,可能是下人听错了数目……”

“我孤身在这府里这么多年,再了解不过她的为人。”肃玦冷冷打断她。

“玦儿。”杨氏面上划过一丝歉疚。

我尽管在旁努力当自己不存在,可距离太近,他们的话还是飘进耳朵。

也在这一刻,我忽然想到——也许,肃玦作为庶出的儿子,在亲母带着妹妹离开后,在府内过得不太好。

肃玦平静道:“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身上带的钱不多,进去取一些。小姚的药一定要按大夫的方来,不然没有作用。”说罢,转身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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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走,杨氏立即看向我,眼神颇有意味。

“我,在这里等人。”被她愈加炙热的目光望着,我有些不适,只得开口解释。

“哦。”她笑着回道。

我心中暗叹,定是有什么误会。但她没明说,我也不好强行解释,一时间有点尴尬,只得把目光转向小肃姚。

小肃姚觉察出我并没有恶意,一见我看她,就咧开嘴,直直回看过来。

我冲她友好的一笑,她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忽地上前拉住我的手指,脆声喊了一句,“姐姐。”

我忙蹲下身,轻轻握着她柔软的小手。

多么可爱的一个孩子,肃太师那样的忠贞重臣,为人已算不错,却也因为她生病和女孩的身份,就想抹掉她在肃家的位置。

“去,我家。”她眼中闪着晶亮的光。

我愣了一下。

杨氏赶紧不好意思道:“姑娘别介意,姚儿她……不太懂事。”

“没事,她是想和我做朋友。”我笑着问道:“是吗,小姚?”

小肃姚用力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去我家。”

杨氏轻叹一声,无奈解释:“因为姚儿的病,我不敢让她走远,她就总想着邀请别人来家里玩。”

“哦。那每天家里一定很热闹吧?”

“村里的孩子……并不怎么喜欢和她玩。”杨氏迟疑了一下,勉强笑道:“我也怕他们欺负她。”

“村里小孩欺负她?”我讶然。

“是啊。孩子没得轻重,也不知在哪儿听说了什么,拿她取乐。有次她溜出去玩,被几个孩子诳到枯井里呆了半宿,可把我吓坏了。偏偏这孩子不死心,再见到那几个,还巴巴地请别人到家里玩。”

我眸色一黯,怜惜地看着一脸期待的小肃姚。

“不过现在好多了。玦儿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村里不管大人、小孩都不敢再当面取笑姚儿,我也不必总费心编些理由瞒她。”杨氏说着,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小肃姚迷茫地抬起脸,触及到母亲带着几丝伤感的温柔目光,忽然道:“娘,我听话。”

“嗯,姚儿和哥哥都很乖,都是娘的好孩子。”

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清喉声。

我扭头一看,“好孩子”之一的肃玦已经走了过来,显然听到了杨氏最后的话,却只是面无表情地递过一只鼓鼓囊囊的小包裹,道:“好了,你拿着这个,赶紧回去吧。”

“这……”杨氏看着它,面露疑色。

“不都是钱,里面有些药材,我记得药方里有,就从府里拿了一些。”

我心中有些感慨,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肃珏,即便心思深沉精于算计,也有关心的家人。对于她们,他没有了惯常的笑意,却更显得真实。

“那我们走了。”杨氏背好包裹,款款一笑。

肃珏点点头,我也对着母女二人颔首,有些不忍心看肃姚脸的失望之色。

被母亲拉着,小肃姚忽然固执地扭过头,睁着黑黝黝的眼睛,大声说:“姐姐,下次,来我家。”

我本能地点点头,心中却浮上一丝感叹。下次……本就没有什么瓜葛,这一别,哪里会有下次见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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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个下次居然来的这样快。

杨氏母女刚走出去几步,忽然,小肃姚一个踉跄向前倒去。

怎么回事?我尚在猜测,又见杨氏身形一矮,背对着我们蹲下来,一把抱住女儿。身边的肃珏瞬时冲了过去。

我快步跟上前一看,惊住了,原来肃姚不是被什么东西绊倒,而是发病了。

刚刚还眉目清秀、稚气可爱的小姑娘,此时面目扭曲,浑身颤抖,两只眼睛瞪得仿佛要掉出来,嘴里还发出“嗬嗬”的怪声。

杨氏一边紧紧抱住她,一边飞快从身上掏出一块布巾,动作熟练地塞进肃姚的嘴里。

“姚儿乖,很快就过去了。”杨氏低声哄着,声音哽咽。

小肃姚瞪着大大的眼睛直愣愣看向天空,四肢痛苦地扭动,嘴里紧紧咬着布巾。

“我去叫大夫。”肃珏转身就不见踪影。

我连忙蹲下,帮杨氏托着肃姚,心中又惊慌又难受——这是什么病,居然把孩子折磨成这样。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小肃姚的表情没有丝毫轻松,可周围倒是慢慢筑起了看热闹的人墙,那些带着好奇、怜悯,或者其他情绪的百姓一圈又一圈地围上来,把我们三人牢牢堵在中间。

杨氏无暇他顾,抱着女儿不知疲倦地轻声抚慰。

我帮不上忙,只能心疼地看着小肃姚。

小姑娘的挣扎渐渐缓了下来,一动不动了,可她的脸色却更加青白,呼吸愈加沉重,眼睛像两颗灰石头,黯淡极了。

“小姚……没事吧?”我忍不住问道,这模样到底是熬过去了,还是更严重了?

“姚儿?”杨氏担忧地唤着,刚些微松开双臂,小肃姚忽然抬起两只手,就把脖子上掐,饶是杨氏反应迅速地按下她的手,可她白皙的脖子上已然抓出了两道痕。

“这是怎么回事,以前没有啊。”杨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再也无法镇定。

小肃姚翻着眼睛,像一只垂死的鱼一样,拼命喘息。

我一念忽闪,猛地站起身来。

“让开,你们都让开。”我冲着人群大吼,把他们往外推,“往后退,不要堵在这里。”

要是我没猜错,肃姚此时的异状跟这紧闭的人墙有关,层层叠叠逼近的人们围成一个铁桶,让发病中的孩子无法呼吸。

“搞什么?”被驱逐的人们发出不满之声,纹丝不动,“不过就是一个发疯病的,还不让人看。”

人命关天的时刻,这些愚昧的人侵占了肃姚的氧气,还无端羞辱她。

“都滚开。”我怒火上头,想也不想,一把掏出随身防御用的匕首,拉开刀鞘,对准人群,大声道:“往后退。”

“疯了!”最前面的人瞪大了眼睛,急匆匆地往后退,“疯子啊,要杀人了。”

“杀人了,杀人了!”后面看不清事端的人惶恐地叫起来,扭头就跑。

一时间,铁桶一样的人墙终于松动了,虽然没有完全瓦解,但是,却不敢再那么靠近。

空气瞬间流通起来,我转身看向肃姚,她微张着鼻翼,一呼一吸。

“多亏姑娘,不然我真难挤进来。”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拎着诊箱跑了过来,向我一点头,就连忙蹲下身给肃姚看诊。

我也不多话,收起匕首,赶紧帮他扶住诊箱。

“这病……”大夫欲言又止。

杨氏了悟,含泪道:“已经很久了,因为最近疏于吃药,发作频繁,昨日才发了一次,今天又……”

“那就更不能懈怠。”大夫叹了一口气,“也不要把她带到这人多的地方来,密闭之处呼吸不畅,会有生命之危。”说罢,取出银针,在肃姚手上、头上快速扎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她痛苦之色消失,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

“谢谢大夫。”杨氏感激不已。

男子摇摇头,“这几针不过是缓解,还是孩子自己熬过来的。以后要按时吃药,免让她遭受这份罪。”说罢,起身要走。

“大夫,诊金……”

“已经给了。”那人往旁边一指,背起诊箱便走了。

我和杨氏这才觉察到,肃珏已经站在旁边有一会儿了。

他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

“呜……”肃姚嘟囔着,吐出布巾。

“姚儿?”杨氏惊喜地唤道,连忙给她擦着满额的汗珠,我也松了口气。

小肃姚像是从一场噩梦里醒来一般,迷迷瞪瞪地四处望,丝毫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一样。

她忽然目光锁定,望着我,惊喜地喊了一声:“姐姐!”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桃花劫 “小渔村离这里只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回程继续坐这辆马车,不会耽误太久。我跟太师府门前护卫交代过,如果王远去了,让他在府里等一会就好。”肃珏淡淡道。

“嗯。”我简短回道。

“玦儿,这又不是念书,哪有这么一板一眼跟人说话的。”杨氏嗔道,转向我:“韩姑娘,刚才本来就麻烦你很多,为了姚儿一句话,你还要亲自送我们回去……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我微微一笑,一边摊着手任由小肃姚把着我的手指数来数去,一边回道:“我答应她的。”

没错,眼下的情况是,我和杨氏母子三人乘坐着马车,在去往她家的路上。

就因为跟小肃姚定下了下次见的约定——在她发完病看到我的一瞬,就理所应当的以为已经到了“下一次”。

我其实可以找理由推脱掉,也可以“顺延到下一次”,可是看过了小肃姚发病的痛苦,再面对她满是期待的眼神时,实在无法拒绝。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想要躲着肃珏,可居然阴差阳错,和他的家人坐上了同一辆马车。而小肃姚莫名地喜欢我,一路上都依偎在我身边,生怕我中途跑掉一样,让我的心软了又软,也没有那么抵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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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小渔村,我丝毫无不怀疑自己受到了小肃姚最为隆重的接待——带着我先是在并不宽敞的屋里四处浏览,然后又到院中看她养的小羊、杨氏种的蔬菜,甚至还认真介绍了门前那颗据说叫“小小姚”的矮树。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眼中熠熠生辉,好像要把她拥有的一切好东西都展示给我看。看着她喜悦的模样,我根本不忍心打断,最后还是在和杨氏叙话的肃珏突然提出告辞,小肃姚不敢反驳哥哥,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我。

马车离开村口的时候,我扭头看见杨氏和肃姚站在门口,一大一小两个单薄的身影,依偎在一起,让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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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轿厢里,我和肃珏各坐一侧,一句话也没有,仿佛刚才和谐的场景只是一个幻影。

车行到一半左右,猛地停下了。轿帘一掀,车夫那黑阔憨厚的脸探了进来,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容,“客官,我突然内急,请两位稍等一下,我去前面林子里解决一下就来。”

肃珏一点头,他忙放下帘子,接着就是一阵跑远的脚步声。

这一来,安静的轿厢内就只剩两人呼吸的声音。我闭眼假寐,半晌儿没有听到动静,半眯着偷偷瞄过去。

肃珏侧着脸,打开边帘向外看,神情凝重。

“下车。”他忽然扭过脸,沉声道。

“啊?”我完全睁开眼。

“这马车有问题。”他蹙起眉头,“车夫去了许久还没回来,明明旁边就是一片林子。”

“也许拉肚子吧。”

我回道,觉得肃珏难免有些思虑过度。

这车夫看上去老实巴交,送我们到小渔村后就一直在外埋头等着,没见出什么岔子。况且,马车还是肃珏自己在路边找的。

“不对。刚才的脚步声绵长无阻,不像是进了林子。”

他瞥了我一眼,起身掀开轿帘,“你若不信,就等着吧,反正车资已付,不必顾忌。”说罢,利索地下了马车。

我犹豫了一下,只能沉着脸跟上。

都说疑心生暗鬼,听了那些话,就算马车真没问题,我哪还能毫无顾忌地安稳坐着。

肃珏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走着,空旷的山路上,高大的身影尤为醒目。我暗自腹诽,若是真有什么人惦记着他,这样走着,目标岂不更明显。

好在拦路寻滋的戏码并没有发生,不过一会儿,路边就出现了一个茶馆,约莫八尺见方的小屋,门口挂着幌子,写着“三张茶”。

肃珏径直走了过去,拣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嘱咐小二上一壶茶,就凝神看着窗外。

“你要守株待兔?”我犹豫地问。

他点点头,举起茶杯饮了一口,目光却片刻没有离开外面的山路。这模样,好像真的确定那车夫有什么问题一样。

心机重的人,自己过得也不轻松。我撇撇嘴,低头饮茶。

“你看。”他忽然压低声音道,

我仰脸往外看,不远不近的山道上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是身材高挑,带着帷帽的黑衣人,另一个果然是刚刚那个声称要去“解决内急”的车夫。

前一秒还在不信,后一秒,这只“兔子”真让肃珏等着了。看着车夫躬身说话的小心模样,我也不得不相信,肃珏说得可能是对的。

似是觉察到视线一般,那黑衣人缓缓向这边偏过头来,我瞬间埋下头,生怕被人抓包一样。

“走了。”片刻后,肃珏忽然道。

我复又看去,那两人的身影果然已经远去了,朝着马车停下的方向。

“又不是冲你来的,你紧张什么。”肃珏淡淡道。

“我怎么知道不是。”刚反驳完,我猛地反映过来,“是你认识的人?”

肃珏语气带着一丝嘲讽,“算不上,只不过近日有些瓜葛,见过几面。”

“你在宫外还有仇家?”我忍不住惊讶。

他眉毛一挑,还没说话,忽然间变了脸色。

“怎么了?”我疑道。

他一动不动,神情僵直,放在桌面的手开始颤抖,口中吃力地吐出一个字——“茶”。

怎么回事,该不会……他也有那种病吧?

我刚站起身想要查看,一股突如其来的晕眩袭来,眼前一黑,转瞬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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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娘,醒醒。”耳边一个声音传来,

一个激灵,我睁开了双眼。

幽黑的天幕下,是一丛燃烧的火焰,后面站着三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齐刷刷向这里开来。

我闭上眼,又睁开,这才确定眼前匪夷所思的景象不是幻觉。

“姑娘,喝,喝口水。”刚才那个有些结巴的声音又响起,我偏过头,看见一个黝黑面庞的年轻小伙躬身递过一杯水来。

“啊!”他的脸如此之近,五官放大了一倍,令我本能地往旁边躲闪,险些从椅子上掉下去。

那小伙子慌忙摆手解释:“没,没事,这,这杯好的。”

“阿直,你靠的太近,把人家姑娘吓着了。”一个浑厚的声音飘过来,是三个中年男子站在中间的那人,身材中等,穿着整齐。

“哦。”阿直憨憨地一笑,抬起身子,继续伸长手臂举着杯子。

我一头雾水,下意识地接过来,却在电光火石间记起——这不就是刚才那个茶馆的小二吗?

“这位姑娘,你别害怕,把你带到这儿来也是无奈之举,但你放心,我们不会害你。”先前说话那人又开口了,“只是有个问题想问你,你和这位公子,是什么关系?”

公子?我循着他目光偏过头。

肃珏双臂被反绑着跪坐在不远处的地上,满脸水渍,连同两鬓的垂发也濡湿了。他面色铁青,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里含着慑人的寒光。

我隐约间好像明白了什么——我们刚在茶馆喝茶着了道,眼前这伙人也是冲肃珏来的,好像跟那个单独的黑衣人还不是一路。

眼下这话叫我如何回答?我额上沁出冷汗。虽然对肃珏没什么好感,但此时我们显然算是同一战线,万一说的“不妥”,恐怕会让两人处境堪忧。

我斜眼瞥了一眼肃珏,指望“知情更多”的人能化解危机,可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姑娘?”那人已在催促。

我暗自深吸一口气,舔舔嘴唇,怯怯反问道:“你们真的不会害我?”

“当然不会。我们又不是山贼土匪,怎么会做那些下作事。”左侧的络腮胡子回道,声音响亮。

“可是,你们在茶里……下了药。”我弱弱回道,小心翼翼观察着那三人神色。

“姑娘看来是信不过我们。”中间那人低声笑了,“实话不瞒你,我们是开茶馆的三兄弟,鄙人姓张……”

“大哥,你跟她说这干啥?”右侧的胖子突然打断他。

“在我们茶馆出的事,还能推脱?”张大看了他一眼,“三弟,你贸然行动,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就已经不妥了,话自然要跟人家解释清楚。”

那张三胖子低头嘟囔,“我还不是为了把小子留下来,好不容易这次看到他。万一这姑娘跑去报官,我们还怎么给小苔讨公道。”

“好了,你们俩别说了,既然人已经弄来了,我再揍他一顿,不信这小子能挺着不开口。”一旁的络腮胡愤愤地拎起木棒。

“二弟!”张大又连忙转身止住冲动的兄弟,“你刚已经打伤了他的膝盖,再接着打下去,是想让你女儿小苔嫁个瘸子吗?”

啊啊!我心中惊呼,原本一直留心听着他们的对话,此时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容。貌似是,风流债?

络腮胡子气呼呼地丢下木棒,胖子也不说话了,张大叹了一口气,这才面对着我说道:“姑娘,我们不是歹人,真有迫不得已的理由。若你和这位苏公子只是平常交情,接下来的事,就请你不要介入,最多委屈一两日,定会送你回去。”

苏公子……是说肃珏吗?难道他们还不知道肃珏的真实身份?

“她和我可不是平常交情。”

偏偏是这个时候,一直静默的肃珏开了口,声音冷冽,眼角斜飞,“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什么!在场的人都惊住了。尤其是我,心中已经喷出了一口老血。

张家三兄弟看我的眼神立即变了,变得十分复杂。

明知道肃珏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没想到他如此阴狠,自己惹了祸,还要拉我下水。

刚要大喊一声“不是的”,可我忽然想到——起初回避了这个问题,现在否定此事,不知有几分可信。

于是我眼眸一转,义正言辞地说道:“诸位放心,听了你们的话,我发觉自己还不了解他,绝不会嫁他。”

肃珏,你既然有意害我,那就别怪我明哲保身了。

却没料,肃珏淡淡一笑,语气凄凉,“现在就要撇清了么?当初浓情蜜意时,你可不是这样说。”

妈的!你演的这么真,是要咬定我当垫背啊。我心中忍不住爆了粗口,望向他的眼神迸发着怒火。

“姑娘……”张大的目光在我和肃珏身上来回,欲言又止。

“那还不是被迫的。”我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了神色,转回头:“三位大伯,我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的无奈选择,可否告知,这位公子究竟做了什么可恶之事,也好让我找到理由退了这桩婚事。”

既然要演,那就别怪我故意揭你的短!

“姑娘做得对,要不是小苔不争气,坏了身子,我就是死,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他。”络腮胡子张二脱口而出,面色愤恨。

张大叹了一口气,“姑娘莫怪我们拆散姻缘。实在是这苏公子……要给小苔一个公道。”

他继续缓缓道:“年轻人两情相悦,私定终身也不是什么罪过,可是这苏公子,一别再无踪迹,更别提前来迎娶了。侄女小苔失了清白,又痴心不改,每日苦苦等着,总也不是办法。”

“更可气的是,这小子居然还不承认,死不松口。”张二插嘴怒吼。

肃珏冷冷道:“我说了,不是我做的,是你们不信。”

说罢,他偏过头,狭长明亮的眼睛定定看向我——仿佛在问,你信不信?

我心虚地移开目光。

那个,说实话,我也不信。在我看来,人家能找到他头上,肯定有依据的。

肃珏样貌气质出众,又惯会“播撒魅力”,很容易招惹女子欢心,只可惜他野心勃勃,怎么会甘心迎娶出身低微的茶馆姑娘,恐怕是逢场作戏,让人家姑娘独自受苦罢了。

如此说来,这笔账他理应要还。

“大伯们准备怎么办?”我接着问道。

“本想这小子能幡然悔悟,回家后尽快过来提亲。但看来是指望不上了,所以,我们明天就在这里给他们操办婚事。”张二断然道,“听小苔说,他家中也是书香门第,想必还是讲些道理的,到时叫上附近的长辈老人做个见证,不怕他们以后不承认。”

强制举行婚礼?还就在明天?我不由得大惊。

面前的三个人,好像完全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书香门第其实是当朝太师家……就算肃珏有错在先,绑了太师的儿子做女婿,也实在是大胆。

可是眼下,我又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人已经绑来了,万一他们为了掩盖过失,反而动了杀心也不无可能。

而且……就算是强制的,但毕竟是肃珏辜负了人家,到时结了亲家,太师府总不会太过追究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夜半谈心? 我这边尚在神游,张大一声“姑娘”打断我的神思,他带着些许愧疚。“今夜,就暂委屈你在那边棚屋里住一宿了。明日事毕,一定送你回去。”

“这小子怎么办?要不要带回去?”不待我回答,张三插嘴问道。

“不行,要被小苔看到,被他三言两语迷惑,心一软会出岔子。”张大思考了片刻,“也送到棚屋吧,他手被绑着,我们又都住在附近,还能翻腾出天来?”

“那好,我等会儿就去找刘麻子配点药,明天他俩准能乖乖拜堂成亲,我们也了却一桩心事。”张三呼出一口气。

“辛苦大哥、三弟了。”络腮胡子无奈地说。

“阿直。”张大叫过我身边的小伙,低声嘱咐了两句。

那小伙点点头,一臂搀起地上的肃珏,“走。”

肃珏先是踉跄了一下,然后紧抿着唇用力站稳,眼中掠过一丝寒意。

阿直却没看见,他正对着我,憨憨一笑。

我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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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所谓的棚屋居然是这么一间黑黑的、什么都没有的小屋,我立刻明白了他们如此放心把我和肃珏关在一起的原因——阿直走前在门上落了锁,看着我,笑了笑走了。

不管我是听了他们的话,对肃珏这个登徒子不理不睬,还是动了恻隐之心,给他松绑,我们都逃不出这间屋子。

屋子正中有一张破旧木床,上面松松散散铺着一点稻草,还有一床看不清颜色的被子。

夜深了,风从破旧的窗户里吹进来,我打了个冷颤,双臂抱膝蹲在床板上,希望能暖和点。

屋内忽然响起一声几乎几不可闻的低吟。我转过头,肃珏靠坐在墙边,月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出了他隐忍痛苦的神情。

他反绑在身后的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头,绳索成结牢牢系在手腕上。

我虽不是学医的,也知道这样的禁锢不但会让两个胳膊僵硬疼痛,更会让血液流通不畅,严重的话,甚至可能影响今后手掌和手臂的灵活度。

据说,玉郎肃珏除了学识渊博,琴棋书画无一不是顶尖的。这样的一双手……

我迟疑了片刻,走近他,蹲下身子开始动手解绳子。

他怔了一瞬,忽然嘴角一挑,笑了。

“你不信我,还敢这么做?”他低声道。

我哼了一声,“要不是可惜你的才华,就你这样的人,我才不会费这个劲儿。”

我没说出口的是,眼下肃珏腿上有伤,手臂也不灵活,而我早看到屋里侧墙边立着一根木棍,所以不管怎么说,也不用害怕。

“我什么都没做。”他轻轻说。

我没有回话,一心跟绳子搏斗,好不容易把死结解开,一圈一圈拉着。

他背着的手终于得到解放,蹙眉忍着痛活动,才让僵直的双臂略微放回原位。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说。

“什么?”我不动神色地坐回原来的位置,拉开距离。

“你不在圣上揭露真相的原因。”他似笑非笑,顿了顿,“真羡慕你,有做善人的资本。”

“这不需要资本,是天性,不损人利己。”我反驳道。

“你错了。”他朝对我,面上含着一丝悲悯,“善良的人往往也是施恩者,就像那些施舍米粥的富人一样,站在高位上,俯瞰底下的人。”

这逻辑,真让人无语,难不成善良还有错了?

“我知道你不懂,你这种从小就被家人疼爱,视作珍宝的人,怎么可能懂。”

我瞥了他一眼,嘲道:“敢情你能博览群书,精学才艺,是受了家里的虐待?肃伯父可真委屈。”

他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没进国学府前,太师眼中只有他的江山社稷、正室嫡子,哪里顾得上我。”

“这么说,你还挺惨的?”我敷衍回道。

他滞了一瞬,低低道:“倒也不是。”

“虽然我娘很早就离府,但大哥一直在维护我,帮我拦住那个恶妇的刁难,帮我在爹面前求情免于惩罚,还帮我凑钱偷偷塞给我娘。”

他望着窗外,目光悠远,“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拿了书房的砚台玩,被大娘黄氏看到,就去我爹那里告状说我偷东西。我想解释,可老头子根本不听,罚我在大雨地里跪了半夜,最后还是大哥不休不眠地求情,才饶了我这一次。呵……就因为一方小小的砚台,我居然险些丢了性命。”

眼前的肃珏有些反常,居然对着我这个绝对算不上朋友的人,摆出了“谈心”的架势。而且看他表面风光无限,不料有这样心酸的往事。

但,这毕竟是他的家事,我无从置喙,只得避重就轻地说:“你大哥真不错,好在有他帮你。”

“是啊。”他笑了一下,眸里却一片冰冷,“可是,凭什么?”

“嗯?”我有些不解。

“他处处都不如我,凭什么是他来帮我?说起来,他不过就是正室所出罢了,一个小小的大夫,学识平平,能力不济,除了那点善良,有什么值得一家人赞赏?实在是……好笑。”

我心中刚生出的一点怜悯立即消失,“他是没什么,不过是用微不足道的善良,救了你一命而已。”

“我是该谢谢他,更要谢谢他娘,不然,哪有我肃珏的今天。”他斜挑眼尾,不紧不慢地说。

我缓缓道:“所以,你煞费心机,谋求权势,就是为了胜过你大哥?”

“郡主好玩笑。”肃珏笑了,一脸的愉快及自负,“我根本不需要胜过他,因为我从来都比他强。”

他顿了顿,“我做的事,不过是要那个人看清楚,谁才是肃家今后的主子。”

我静静看着他,突然间明白了当时想不通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去找肃太师会激怒肃珏,甚至主动告知——自己就是幕后谋划的黑手。

他不是个冲动无脑的人,相反,他能策动丹妃谋反,布下滔天罪局,心智可谓深沉难测……

只是,他有一个致命的心结——肃太师,才就有了那时“不明智”的冲动。

如果我没猜错,他想要的,也许根本不是肃家的主子,而是来自父亲的注视。

“你觉得这样做,肃伯父才能看到你吗?”我忽然道:“从前的事我不知道,但是他得知我们对你怀疑时,关切担忧之甚,一目了然。”

“关切?你什么都不了解。”

“如果觉得我不了解,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直视着他。

肃珏回望我,潋滟的眼波里含着捉摸不透的情绪。

“你可能不知道,有时候,面具戴久了,难免也会闷得慌。如果遇上一个本就知晓内情的人,我不需谋划形象,反倒轻松很多。况且,我们还能一起分享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不是很有意思吗?”

我嘴角一抽,“你不怕我把你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你不会。”他笑笑,带着一份可恶的笃定,“你知道的事,足以让很多人丧命,包括我,还有肃家。可你什么都没说,所以……我赌赢了。”

把别人的人性也算计其中,这也是肃珏当时说出真相的原因之一吧。他需要有人分享他那些说不出口的成就,而且吃透了我不会说出去。

我真是再窝囊不过的受害者!

我胸中腾起一股闷火,偏开头,打定主意——宁可这么枯坐下去,也不想再和他交流。反正,明天他还完风流债,我就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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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困意如跗骨之蛆,难以抵挡。不知过了多久,我埋头趴在膝盖上居然也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什么东西凌空压过来,我立即警觉地睁开眼,猛一抬头。

“唔!”一声闷响过后,我捂着额头,怒视着相距咫尺的肃珏。

他脸色也不太好看,唇角慢慢溢出一点血渍,看来被撞得不轻。

“你要干吗?”我下意识地把旁边躲了躲。这人不是在对面墙边坐着吗,怎么会无声无息离我这么近。

他一抬手,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揩去唇角的血印,冷冷道:“你现在这幅模样,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形容憔悴不堪,但是昨天四处奔波,却不能舒舒服服洗个澡安睡,又是被谁牵连的!

“那你过来干吗?”我仍然一脸戒备。

“看你一直哆哆嗦嗦的,发发善心,给你盖件衣服罢了。”

我低下头,这才发现身上半挂着一件宽大的外衫——好像是真的。

“不用了。”我立刻把衣服取下来递过去,“您自己穿着就好,我一点也不冷。”

“那你就别哆嗦的。”

“我没有。”我看了一眼被子,顾不上它有多么脏兮兮,就一把扯过来披上,“谢谢您好意,请回吧。”

肃珏顿了一下,慢慢挑起嘴角笑了,语气恢复玩世不恭的调调,“不用客气,郡主只要记得珏有过此怜花之意,就足够了。”

我一边忍着被子上的异味,一边摇头,“不必了,今后陌路不相识,更能平安无事。”

肃珏眉毛一扬,浑不在意地披上外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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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公子,苏公子,你醒着吗?”正此时,门外忽然间传来一个女子压低声音的呼唤。

我们同时望向紧闭的木门。肃珏沉声道:“是谁?”

外面没有回应,只有一阵开锁的声响,片刻后,门开了。

门外是一个身材瘦弱的姑娘,穿着一身灰色布衫,扎着两只圆圆的发髻,怯怯地站在那里。

“我是……”她顿了顿,声若蚊蝇,“小苔。”

我立刻望向肃珏,他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笑容,“原来真是你。”

“公子还记得我?”小苔讶然地抬起头,微圆的脸庞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几个月前,我在茶馆歇脚,是你给我端的茶。”

“原来公子真的记得。”小苔面上流露出惊喜的神色。

“不止这些。”肃珏淡淡道:“当时,我看见你腰上挂的饰物有趣,随口问了一句,你说那是自己做的粽包,里面放着驱虫的草药,包上绣着一个张字。”

“对,我跟公子说,这种东西不但驱虫,更有祈福之意。”小苔一抿唇,微微低下头,“还一时冒昧地问了公子的姓氏,才知道……你姓苏。”

她尚在羞怯,却不知肃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中含着森森寒意。

我在旁听着,隐隐觉出有什么不对。

“没想到,公子都记得。”小苔低声说,面上是做梦一般的欢喜。

“不过是记性好罢了。就算那时遇上的是一条狗,也都在脑中。”肃珏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如同利刃,立刻就把姑娘脸色的欢喜割的七零八碎。

她抬起头,怔怔看着肃珏。

肃珏也看着她,“张苔姑娘,你能解释一下,我不过是喝了一杯茶,说了几句话,怎么就成了坏你清白的人?”

小苔眼圈一红,满面羞愧。

“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请苏公子原谅。”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哽咽道:“两个月前,我爹要把我许配给别人,我不愿意,才……才编下谎言。没想到,我偷偷画的你的小相,被阿直表哥看到。今天………对不起,对不起,害公子受苦了。”

肃珏淡淡道:“姑娘随口一句话,让令尊逼得我明日不得不娶。”

“不,不会的。公子放心,我这就是来放公子走的。”小苔立即回道,抬起满脸泪痕的脸,迅速擦了一下,“只是现在,我爹肯定听不进任何话。今夜还要委屈公子从小路离开,我之后定会好好跟家人解释,还公子清白。”

肃珏冷冷一笑,扭过头,看向我。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我本来一直没出声,被他一瞅,莫名生出一丝歉疚,虽然他算不得好人,但这次,显然是有些冤枉。

我转脸朝向小苔:“那就麻烦姑娘了,我们这就走吧。”

小苔一惊,愣愣看着我,“你是……”

原来她满腹心思,竟是一直没看见屋内的我。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肃珏故意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不过托姑娘的福,这桩婚事算是黄了。”

小苔果真更加羞愧难当,绞着双手,两只眼睛里又噙满了泪水。

我心中“呸”了一声,肃珏这样做,不管是不是故意损我,已经快把这个单恋他的小姑娘折磨到不行。

“跟你无关,我本来就和他是陌路人。”我果决回道,一边望向肃珏,“你要是不想走,那我就先走了。”

说罢,当先一脚踏出门去——我可不想再盖那个臭被子了。

可刚一出来,我就差点吓得失语,脚步也生生顿住。

不远处,一个壮实的年轻男子沉默地站在那里,是阿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局外人 “表哥,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小苔也刚刚发现他,一脸惊慌失措,压低了声音问道。

阿直一脸迷茫地看过来,眼神在我和小苔,以及随后跟出来的肃珏面上打转,片刻后,忽然做出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举动。

他一扭身,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转身离开。

小苔惊魂未定地呼了一口,急急说道:“我爹他们就住在前面,请公子和小姐赶紧跟我从后面的小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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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公子,小姐,从这里下去,就是下山的小路了。”站在一个不算陡峭的小土坡前,小苔终于停下脚步。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们,小声说道:“我怕爹和叔伯他们一会儿会发现,就先回去了。”

“有劳姑娘相送。”肃珏淡淡道。

小苔衣衫上突然落下两点水渍,“对不起,苏公子。”

“不必,姑娘请回吧。”肃珏看也不看她,“若是他们发现动静赶过来,恐怕更难收拾。”

“公子……小姐,你们路上小心。”小苔艰难说完这句,自语道:“不管公子信不信,我……从未想过能嫁给你”。

这话说得极低声,我离得近,才能听清楚。

小苔犹豫了一下,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的手上。

“小姐,你真好运。”她轻声说,目光望向肃珏的背影,黯淡的双眸里忽然绽放出熠熠的光芒。

下一刻,她决然地一扭头,向着棚屋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我低头一看,手上是一个粽子形状的布包,上面绣着一个字——苏。

我心中猝不及防生出一阵酸涩。

此事因她而起,可她又是何其无辜,不过是个爱而不得的女子。

不过一面之缘,平凡如她,喜欢上了散发着光芒的贵公子。

她从未奢望过不可得的幸福,也未打搅过别人,只甘愿活在自己的臆想中,守着那一点秘密。爱的如此卑微,又如此勇敢,可惜,却连那个人真正的姓氏,都还不知。

我把那个粽包递给肃珏——小苔真正想要送的人。

果不其然,他只看了一眼,就信手扔到地上,“走吧。”

我忍住想把它捡回来的冲动,想来小苔应该也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而我,在这桩事上,不过是个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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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着走下那道短坡,下山的小路就在眼前蔓延。可奇怪的是,肃珏却迟迟没有跟上。扭过头,发现他在矮坡中间站着,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觉得有些不对,我问道。

好一会儿,他一声轻笑,“我,下不去。”

我望了望那土坡,又看了眼肃珏,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你……恐高?”

这要恐高到什么地步,才会怕这不过五六米的土坡啊。

“不是。我的膝盖刚挨了那莽夫一棍,平路还好,一下坡就疼痛难忍。”他平静道,“郡主可以先走,我缓一缓,很快就能跟上。”

我这才想起他受伤一事,犹豫了一下,又走回去,这才发现他所言不假。不过一小段路,他额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看来疼得不轻。

“哪只膝盖?”

他看了我一眼,“右边。”

我叹了一口气,自觉走到他右侧,“你扶着我,右边的腿缩着点别用力,应该就能下去了。”

肃珏没有动作。

“我知道你现在挺疼的,但多少忍着点吧,不然一会儿他们追来了怎么办?”我暗自横了他一眼,尽量耐着性子劝慰。

“怎么、扶?”他开口。

“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就当我是一只拐棍。”我回道,真没想到自己还能发挥这种作用。

他顿了一下,终于把手轻轻搭到我肩上,开始小心挪动。那压在我肩上的部分几乎没有分量,与此同时……挪动的速度也几乎没有。

这样下去,天亮了都下不了这个坡。

我无奈之下,只得主动伸出手,捉住他外衫,让他身体偏移过来,“你就相信我吧。”

他僵了一下,忽然笑了,吐出的气息吹到我耳畔,“原以为,郡主对珏已是十分厌恶。”

我头上默默划下黑线。如此情境下,他居然还能若无其事的说着无关的话,丝毫不急切的样子,真让人怀疑,要被抓去当新郎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你以为的没错。”我面无表情地回道:“不过,现在情况特殊,我们权当互利合作了。我帮你下坡,你带路回城,两不相欠。”

他目光停在我脸上片刻,半睐着一双秀美的丹凤眼,“好。”

说罢,果真放低了身子压过来。

好……沉。这厮不会是故意坑我吧?

憋着一股劲儿,我勉强把肃珏安全“扶”了下来,鼻尖上冒出了汗。

“多谢郡主。”他说着,语气轻松,伸了伸右腿,稳稳站住。

我翻着白眼,将他的胳膊移开,“没事,就当扛了只猪。”

“郡主好气度,要是一般的姑娘,没准会因此赖上,让我负责。”

“你千万放心,我绝对不会。”我顺着小路往前走。

“看得出,郡主不同于一般姑娘,刚才那么主动,反倒是珏有些不好意思。”他随即跟上。

我侧脸看着肃珏,深吸了一口气,“肃公子,你真的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

他一本正经回道:“当然。即便我不算什么好人,可这事如果不在事先谋划之中,我自然会不好意思。”

我嘴角一抽,顿时明白了什么叫“本性难移”——算了,还是不说话,闷头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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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了一天,总算遇到点好运。我们刚到山脚下,走了没多久,就遇见了太师府派来寻人的一队人马,里面还有王远。

一问之下才知,原来王远去太师府寻我,等到夜深还没有回来,肃太师知道此事,隐约觉得不对,这才派了人马到处找寻,奔波了大半夜,才找到我们。

这时候已经快要天亮了,王远看到了我,几乎快哭出声来,“小姐啊,要是拉个肚子把你弄丢了,我可怎么跟夫人交代啊。”

肃珏那边也尽快派了一个人回太师府通报消息。他也不知算不算幸运,一天内被两路人马惦记着,最终也算平安回来了。

我此时早已疲惫不堪,尽快别了太师府的人,借了马,跟王远一路赶回了西望城卿吟家的远来客栈里,一进屋,就一头栽进床里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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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醒来,我非但没有半点舒适,反而觉得更加难受。王远请来大夫一看,原来是那晚冻出了风寒。

这倒好。本来是来探病司夜的,如今自己还生病了。我只能托王远想法递信到宫里,告知司夜我这几日不便探望,以免他还没好利索,复又被我传染了。

本打算身体略好一些,便回家去,可是转念一想,司夜那边只匆匆一面,未曾告别就离开,不太合适。

另外,太师府那边几次三番传话让我过府修养,都被我婉言拒绝。肃太师也不怕麻烦,派人每日送餐过来,还请了府上的大夫过来问诊,着实算得上关怀备至。作为晚辈,于情于理,我总归都要登门回谢一下父亲这位朝中挚友的好意。

我在远来客栈专门安排的小独栋里喝着苦药修养着,不知不觉住了三天,才好的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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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中午,得知肃太师已经回府,我嘱咐王远备了些上门礼,登门致谢。

太师府因位于京城,却比我家大上许多。进了府门,跟着婢女沿抄手游廊走了好一会儿,我才到了待客的宽厅。

肃太师收到通报,已经穿着一身舒适的绸衫在此候着了。此外,厅中还有一个衣衫讲究形貌端容的紫衣妇人,看样子,应该是主妇黄氏。

其余除了婢女仆役,再无其他人。我松了一口气,肃玦不在可正好,省的还要费力装出一副和睦的样子。

甫一见面,肃太师便关切地询问病情,我连忙恭敬回答。黄氏在旁容色淡淡,偶尔对我微笑一下,气质淡雅的模样,和肃玦口中的恶妇截然不符。

随意拉过一番家常后,我琢磨着是时候离开了。下人突然通报,说大少爷回来了。

一直安静的黄氏忽然从位子上起身,走到门口张望。她原本淡漠的表情瞬间变化,眼角眉梢带着暖意,口中轻呼道:“可算是回来了。”

“琪儿不过是去村里给人看病,又不是上战场,你看看你,大惊小怪的。”肃太师话里斥着,脸上却是一脸笑意,转向我道:“肃琪是我大儿子,一个月前去远郊的村里给人看病,没想到今日你来,他也正好回来。”

“肃琪大哥是游医吗?”我有几分惊讶。

“那倒不是。听人说,有几个村子最近风寒肆虐,村里人请不起大夫,互相传染越来越严重,他带着一堆药过去,免除诊金给人看病。”

我了悟,感叹道:“肃琪大哥真是心善之人。”

“姑娘不知,我这儿子啊,心太善,见过他的没有不说好的。”黄氏扭过头一笑,满脸洋溢着自豪的神色。

她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长褂灰衫的青年就出现在门口。

“娘!”他笑着唤了黄氏一声,又恭敬地对着肃太师行礼,“琪见过爹,恭请安好。”

他转向我,有些疑惑。

“这是你韩叔的小女儿——韩且歌。”肃太师介绍道。

“原来是韩家妹妹。”肃琪一笑,向着我温和颔首。

我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肃琪身形挺拔,相貌和肃玦相似,只一双眼睛格外不同。相比肃玦那双顾盼飞扬的丹凤眼,他的双眸更像两颗温润的墨玉,衬得原本就端正俊秀的脸庞更显古雅。

“见过肃琪哥哥。”我连忙见礼,想到他免费行医的事,心中生出一份敬畏。

“许久没有见过韩叔,不知他和府上家人一切可好?”

“都好,承蒙挂念。”我赶紧又是一礼。

“妹妹不必客气,当自家兄妹便好。”肃琪笑着柔声道,眼眸忽闪一下,“对了,之前听爹说,你和阿玦关系不错,今日可是来找他的?”

“不是。”我脱口而出,然后才咧了一下嘴,“我是来拜访肃伯父的。”

肃琪笑笑没有追问,转向肃太师,“爹,阿玦去哪儿了?”

肃太师还没回答,黄氏接口嗔怪道:“他一个士子能去哪里,倒是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是很好。”

“我刚从小河村坐马车回来,想着你们就直接来了,难免显得有点疲倦,不碍事的,娘别担心。”

“赵熙怎么没来?她一个做妻子的,也不知道好好照顾你。”

“娘,她已经最称职不过了,跟着我四处奔波。”肃琪笑着道:“熙儿回去换身衣服,上次您说她衣衫不够工整,她可不敢像我这样风尘仆仆就进府来见你们。”

“好了。琪儿也累了,先回去梳洗吧,晚上再过来一道用膳。韩侄女,你也一起来。”肃太师沉声道。

“你就在府里休整吧。成家了也是自家的孩子,免得跑来跑去的。”黄氏疼爱地对儿子说。

“不了,熙儿还在家等着,我等会带她一起来。”肃琪笑着回绝母亲的好意,又温和的看向我,“韩妹妹也千万别走,第一次见面,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聊聊。”

我心中一万个不想参加这种家宴,但一时找不到由头,只得笑笑。

“爹、娘、妹妹,那我就先走了。”肃琪一礼,利索地转身离开。

我不便与他同行,怕他会问些肃玦的事,就只得又坐下喝了两口茶,准备缓一缓,就赶紧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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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料,不过是耽误了些微工夫,却碰上了最不想见得人。

没等我开口辞别,肃玦又出现在宽厅门口。

他见到我,也是一怔。

“你去京邢司了?”肃太师开口。

肃玦回神,点点头,却是朝我问道:“郡主今日是来问这件事?”

“什么事?”我一头雾水,“我今日是登门拜谢肃伯父。”

肃玦眸中掠过一丝莫测的神色,扬起唇角,“也是,姑娘家的,那些事情肯定不愿想起。”他转向肃太师,“爹也就别再当面提起。”

肃太师一脸了悟的神情,连连点点,“对,对,是我疏忽了,不提此事。”

究竟是什么事?我愣愣地看着两人,像猜哑谜一样不知所以然。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无情人多情人 “老爷,琪儿等会儿回来,我先去准备些他爱吃的菜,就不打搅你们说正事了。”黄氏忽然道,平平稳稳行了个礼,面上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神色。

“你去吧。”肃太师挥挥手。

“大娘真是细致,大哥想吃什么,嘱咐厨房做好不就是了,何必累着自己。”肃玦笑道。

黄氏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琪儿虽不挑剔,但做娘的更知晓他的口味轻重,他吃的舒心,我自然也不觉得累。”

“大娘果真是大哥的好母亲。”肃玦眼尾微挑,眼神漫不经心地转向我。

黄氏没有搭腔,面色冷淡地出了门。

就算肃玦没有故意这样显示,我也一早能感觉出黄氏对两兄弟的不同。她对一个是发自内心的喜爱,关切唯恐不够,对另一个是掩饰不住的厌恶,避之不及。就算肃玦人前虚伪的性子令人难受,可这样性子的养成,黄氏恐怕也影响不小。

但,人家的家务事,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我起身请辞:“肃伯父,今日叨扰已久,我也该告辞了。”

“何必要走,留下来晚膳吧。家宴而已,并没有外人。”肃太师温言挽留。

“谢伯父好意,只是我早就定好今日去看望秋律王爷,不便违约,改日再来拜访。”我婉言回绝,扯了司夜当做借口。

当然也不完全是扯白,我原本也准备尽快去和司夜商量一下出行的事。

如果不急在这几个月,我就先回钺氏镇等他消息。说起来,这几日拿着卿吟的手信在她家客栈小独栋享受着贵宾级待遇,管家还死活不肯收钱,白吃白喝总叫人有些不好意思。

“这……”肃太师知道我和司夜交好,有些迟疑。

“爹,既然郡主有事,我先送她进宫吧。”肃玦接口道。

我本能地刚要回绝,却听他又说,“陆将军这几日就要进京面圣,郡主想必也会多呆几日,也不急于今日一时。”

“陆叔要进京?”我脱口而出,不自觉地睁大眼睛,“他不是一直有腰伤吗?”

“侄女你还不知道?”肃太师也有些讶然,“陆青出使兰茵,说服其国主,令兰茵投靠做附属小国。近日贤侄就要带着兰茵特使前来面圣了。”

陆青要来?我脑中瞬时一片空白,支吾着:“我,我……不知道。”

“据说兰茵国主是个爽利人,一旦决定就立刻派了特使,不过是这几日的事,你不知也是正常。”肃太师沉吟片刻,笑道:“你这兄长也是了得,年纪轻轻,不费兵马车卒,就降了西北境的兰茵。它虽是小国,但地势得天独厚,若是联合其他宵小骚乱边境,总归是个隐患。”

“是啊。所以圣上这次准备正式册封他为骁智将军,与之前口头钦点做个副将不同,当然就是陆将军。”肃玦望着我,露出几许玩味的神色,“郡主这样子,是觉得情理之中,才毫无喜色吗?”

我眼眸一垂,掩饰住情绪,“陆青哥本就天资过人,能有此番作为也不是难事。”然后再度向肃太师一礼,“伯父,且歌就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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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何必走的这么急,玦说过了要送你。”

我当前走着,不料还是被肃玦赶上来,只得站定脚步。

“肃公子,我想之前也说的很清楚了,我们还是当做陌路吧。”

“你以为我故意纠缠你?”肃玦半垂着眼眸看过来,语气淡淡。

“我怎么以为的真的不要紧,你请走好,别跟着我。”

“我要走的就是这条路。”他语气变冷,“放心,这次我对你没什么打算,不过是不想参加那劳什子的家宴,找个由头进宫罢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虽然待的时间不久,却也感觉到肃琪和太师夫妇相处的模式更像家人,肃玦……

“你别担心,我送你进了宫,各自两别。况且,你跟着我可以直接进去,就无需候在宫门外等侍官请示。就当是那晚对你的小小报答了。”

我瞥了他一眼,“我可不敢要报答,你做事多算计,也没必要做这知恩图报的样子。”

“韩且歌。”肃玦忽然提高声音,一字一字念出我的名字。

“怎么?”我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

他凝着一双眼睛看着我,片刻后,眼尾斜飞,又挂上若有似无的笑意,淡淡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不过是算计了你一次,还是在不认识你之前。”

“是啊,也就差点把我害死了而已。”

“呵,你不也算计了我一次吗?那时候你接近我,装作一副无害的样子和我相谈甚欢,不过也是想试探而已。”他满不在乎地笑道。

我怔愣住,一时无从反驳。

“你心里一直把先皇殡天、丹妃远放的过记在我头上吧。其实,我不过是接近丹妃献上计谋,她若没有野心,本可以将我处决,何至于杀夫?她能安然远放已经算是好的了。再说先皇,你以为他真的半点不觉丹妃的异常,若是如此,何至于将国玺赝品放于桌上?不过是愚蠢的痴情和自以为小心的天真罢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他相貌出众的脸,心中生出不适,“那成希沅呢?你不会看不出她对你的情意吧?你给她若有似无的希望,利用她的好感帮你们传递信息。然后事情败露,你逼丹妃自请远放时,可曾想过她……”

“她现在可是当朝贵妃,这个结果还不算好吗?”

“你不懂。”我反驳道:“即便她现在是幸福的,也不能抹杀她曾经为你难过的那些日子。”

“这便是她自己的蠢处。明知道自己是要嫁进皇家的人,又何必对他人动心。倒不如花些心思在如何争宠上,也不至于刚坏了龙子就被人横刀夺爱。”

“她钟情于你,也是少女真心所致,你不至于这样侮辱她。”我听到前面一时气急,没顾得留意到后面的内容。

“钟情什么的,最是无聊。”肃玦淡淡道,“男女之间,若是互相没有用处,何必多找一个拖累。”

我闭上嘴巴,提脚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跟他说话实在是太累了。

“说假话,被人说是算计,说真话,又不喜欢听,你这样不就是伪善么?”他跟在后面悠悠道。

我不接话。

“也罢。虽然你跟我大哥有同样令人讨厌之处,可谁让你是我唯一一个倾吐对象呢。前几天的事,你且安心,我会跟陆青解释。”

“解释什么?”一听到陆青的名字,我顿住脚步。

“我会告诉他,你是被我拖累。”他居高临下看着我,嘲道:“虽然我们一起呆了快一个晚上,但是确实什么事都没有,让他无需担心。”

“他才不会担心。”我脱口而出,带着难以言明的心绪。

“别嘴硬了。你一听说他进京就变了脸色,不就是担心这件事传到他耳朵里吗?”

刚才的异样被人察觉,我脸上瞬间涨红,“传了我也不怕。你不用做这种多余的事。”

“多余?”肃玦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我眼前摆了摆,“不管你是不是自我安慰,不过我尽可以告诉你——男人,在这种事上很难大度,尤其是他对你……”

“你别再胡说了。”我厉声打断他,“我和陆青哥是兄妹关系。从前、现在、以后都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妄加揣测、胡言乱语了。”

我不知不觉间,声音拔高、怒火上涌,忍不住对着肃玦解释,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蠢蠢欲动的什么压下去。

可是,刚说罢,我瞧见他脸上微微的诧异,才觉出自己莫名其妙的失态。一种颓然浮上心头。算了,对着肃玦这么一个外人,有什么好认真的。

我低下头,郁郁地往宫里的方向走。今天就去跟司夜辞行,明天一早就走。这样,总能躲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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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着跟肃玦两不相干,结果到宫门前,还是沾了他一点光——原本是要等侍官通禀内务府,我才能进去的,因为肃玦紧随其后,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我与郡主进宫有事”,门口的小侍官立刻记录放行。照这样看来,肃玦眼下在宫里倒是很吃得开。

我敷衍一谢,不欲和他多言,就匆匆赶往了目的地。

凤悟殿一切照旧,只是今日开门的是六柱,据说福全去东湖阁当值了。

前厅里,我和司夜老位置坐下。沐月照老规矩,上了茶后退下了。

我仔细瞧去,司夜看上去已经精神大好,他一见我,便是一番询问,面上居然还有些愧色。

我弄得半天才搞清楚,他以为是自己传染了风寒给我,所以,这次不但难得地温言细语,耐心听我一个病体初愈的人反过来嘱咐他养好身体的啰嗦话,竟然也沉默地点头应了。

虽然司夜这模样实在是亲和可爱的多,但我还是坦白相告,这风寒是我自己无意染上的,与他无关。至于具体情况,因为涉及到那晚的事情,解释起来实在麻烦,就略去没说。

我和司夜谈论了一会儿,做了以下安排——等我回将军府先行做好准备,一切就绪后来信知会他一声,他再上禀圣上出宫一事,具体事宜包括我们汇合地点,到时在信中具体约定。

正事已了,我舒了口气,正要开口提出明日辞京回府,外面有人来通报。

“殿内一向平静,偏偏你一来,下人们都要忙些。”司夜嘲道,沉声吩咐:“进来吧。”

这次进来的又是六柱,他看着我憨厚一笑,“郡主。”

“又是成贵妃请她?”司夜问道。

“不,不是。”六柱连忙回话,“圣上派人来请郡主去雅苑。”

“圣上?”我几乎和司夜同时开口,不同的是,他是蹙眉低声,我是高声惊呼。

“是啊,在门口等着呢。”六柱老老实实回道。

“圣上找你何事?”司夜转向我,问道。

我摇摇头,要不是因为当时担心司夜病情,我才不会进京入宫。照理说,我目前也没什么明显的利用价值,他没必要召见我啊。

“我先去看看吧。”我强忍着没有苦脸,不管怎样,我也没有能拒绝面圣的胆量。

“你别担心,应该没什么事。”司夜略一垂眸,对六柱吩咐道:“你跟着去吧,有什么事立刻回来禀告。”

我刚要摆手,忽然想起司夜最讨厌别人的拒绝,生怕他翻脸,连忙放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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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郡主,许久不见。”

进了雅苑没多久,在一片群芳争艳的花丛旁,站着一个明黄锦衣的青年男人,面容俊朗,神情不怒自威,正是当今圣上。

“见过圣上。”我连忙行礼,“不知圣上因为何事召见?”

“并无要事,不过是听内务府来报说你入宫,随意叙话罢了。”他淡淡道:“你父亲和兄长都在边境,家中可安好?”

“承蒙圣上记挂,一切都好。”

“韩将军是国之重臣,功勋累累,他的家眷我自然要记挂在心。另外,陆青这次说服兰茵归附,可谓立下大功,算是我登基以来首件快事。”

我一低头,“为国为君效力本就是臣子职责所在。”

“你倒是明白事理。”圣上目光一转,忽然伸手指向花丛,“你可知那是什么花?”

我循着看去,只见一株细长的枝上开着仅有的一朵花,花瓣莹白如玉,唯瓣尖上一抹嫣红,分外明艳灵动。

“恕我浅薄,对花并无研究。”我没有王皇后那等雅致,对花也没什么兴趣。

“那是独樱,虽不怎么名贵,却是惹人喜爱。这花原本京城没有,是从钺氏镇移栽得来,原以为你看了会有几分亲切。”

我有点讶然,不由得细细看去,似乎是有些眼熟。

“我……我倒没留意过。”

“无妨,我也是从一个人口中得知,所以才特意移到宫中雅苑以供欣赏。”

“既然是从钺氏镇移过来,也许那人是我同乡。”我随口道。

圣上缓缓看了我一眼,“她……”。

正此时,突然传来侍官通报的声音——“启禀圣上,贵妃娘娘在雅苑外求见。”

贵妃娘娘……那就是成希沅了。

年轻的君王顿了顿,没有继续刚才的话,而是平静吩咐,“准。”

我连忙躬身行礼,“圣上,那我就先行告辞了。”

“嗯。你下去吧。”他颔首,沉声道:“明日陆将军带着兰茵特使进宫,晚上的盛宴你也一起参加吧。”

“嗯?”我一怔。

“陆青久在边域,你们难得相见,明日倒是个好时机。”

“可……可是……”我支支吾吾。

他眼光一扫。

“圣上,我本来没准备在京城久留,加上最近病了些时日,所以……”我一咬牙,说出托辞:“我衣衫简陋,形容憔悴,怕是不好参加明日的盛宴吧。”

“这倒无妨,你只管来吧。”说罢,他眼神往旁边移去,“贵妃来了。”

原来成希沅已经来了,她被婢女搀扶着,挺着隆起的小腹站在一旁。

我暗叹了一口气,这下怕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得无奈请辞。心绪烦闷之下,我没顾得去看成希沅神情,蔫蔫地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重逢 第二日下午,我刚入宫,就被几个等候在此、来自礼府的年轻宫女们领到就近的一处殿宇收拾打扮。我这才明白圣上所谓的“无妨”是个什么意思——反正皇宫里不缺巧手的宫女和好看的衣服。

领头的宫女自称翠儿,着一身碧衫,性子活泼,见我也随和,没一会儿就自来熟了。

“郡主,这条裙子颜色鲜嫩,金丝绣的花样也显贵气,衬得您气色如花,再合适不过了。”她拿起件桃粉色的长裙在我身上比划。

“不不,不喜欢。”我一瞧那扎眼的颜色就立刻拒绝。

她有点可惜似的噘噘嘴,转眼又看向另一套,“这套鹅黄色如何,配上白玉流苏簪花,美的很!就算一大堆人站着,也能一眼看到您。”

我连忙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心里淌着冷汗。这丫头哪里明白,我原本就恨不得消失在这种晚宴上,有什么心思去争芳斗艳?

“郡主,您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跟翠儿说一声,我也好帮你找找。要是这里的都不够好,还要抓紧去尚衣府内找找新样的。”一连推荐了不少或富贵或显眼的款都被否定后,翠儿有些泄气道。

“翠儿姑娘,我只要最简单,最简单的就好。”我也有些过意不去。

“最简单的?”翠儿有些迷茫,“可是,圣上吩咐,一定要给您严装打扮好参加晚宴啊。”

严装打扮?圣上怎么管这么宽。我心中刚要骂人,忽然想起自己昨天的话好像易招致误解,所以……算是自找的。

我嘿嘿一笑,“不必了,今天晚宴的主角是圣上和兰茵特使,我随便收拾,不影响国体即可。”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好好打扮啊。”翠儿一脸笃定,继而压低声音道:“郡主不知,兰茵来的不止特使,还有兰茵国的小公主。我早上随师傅一道在朝殿看到了,那个公主不但长的好看,衣饰也很是特别。虽然在我看来,比不上我们沂国的服装,但是偏偏配上她的脸,就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她语气一转,“我虽然不能为诸位娘娘们打扮,但是能给郡主整理仪装,就一定要做好这件事。也好让那兰茵的公主知晓,我们沂国的女子也不会输。”

看着她一脸神采奕奕的样子,我不知道该如何提醒她,我不过是沾父兄的福利才出现在宴会上,实在担当不起这种为国争光的重任,只能把目光转向旁边的衣服,忽然眼前一亮。

一件简单的暗纹白绸小衫配一条月色长裙,外面是浅浅淡淡的蓝纱罩衫。唔,这套不错嘛,看着清清爽爽的。

“翠儿,我要这一套。”我指了过去。

“这套?”她惊讶道,先是露出一点难色,然后把它拿在手上细细打量后,忽然眼珠一转,道:“这套和郡主气质相符,倒也不错。”

我松了口气。

“不过,郡主自己挑了衣服,首饰可要准翠儿帮您定了!我啊,一定把您打扮的像出尘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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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毕,我带着翠儿的殷切期望,跟着前来引路的宫女到了晚宴的场所——“长生殿”。

白日里圣上率百官已在朝殿正式接待过兰茵使者和公主,晚上的宴会倒没有多大排场,除了圣上及家眷,只选了数十位官员陪同,所以,定在了专门宴请外使的长生殿。

我到的时候,晚宴已经快开始了。宫女把我领到了后宫诸位娘娘下位的宾客席上,因为旁边恰巧挨着何妃,我才几许放松下来。

“郡主妹妹,许久不见,妹妹越发的灵秀动人了。”何妃一见我,便弯着一双杏核美目笑道。

“何妃姐姐谬赞。”我一边坐下,一边打量着周围。

圣上还没来,置于高台的龙椅上空无一人,旁边略低一点的凤椅上端端正正坐着皇后王盼晴,衣饰庄谨,容颜肃穆;台下左侧首位是一张大几,若干婢女围着一位紫衣华服的丽人——成贵妃,她双手覆腹,眼眸半垂,丝毫不关心外在的情况。隔了老远,是并用一条长几的息妃何妃,再接着就是我的位子了。

高台右侧首位的长几空着,挨着的那张坐着当朝重臣肃太师,接下来第三张长几坐着肃玦一人,再往后便是些不认识的臣子,看官服颜色,应该品级也不低。

说起来,肃玦能坐到如此靠前的位置,也算是厉害。

我正想着,何妃凑过头来极低声音道:“陆青出宫后,可便宜了肃玦,现在他可是圣上身边的红人。”

我淡淡笑了笑,恰此时,肃太师和肃玦同时抬头看过来,前者和蔼地点头,后者则是挑着丹凤眼,神情幽深复杂。

这两人竟是亲父子,实在有点难以理解。

“兰茵公主到!兰茵特使到!”我正想着,殿门口忽的传来一声通报,原本就较为安静的大殿更是沉默下来,就连正要和我说话的何妃也没了声。

众人齐齐往门外看去。

不消片刻,走进来两个人,当先的是个昂首挺胸、步履急促的女子,几乎一瞬间就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

她身形高挑,上身着一件绯色紧身短衫,衣袖居然只到肩头下一点,延展出两节浅麦色的玉臂,下身一条墨蓝长裙,露出戴着五彩宝石链的纤细脚踝。

除了别致衣衫勾勒出的玲珑曲线,她的相貌令人见之难忘,五官精致且不说,一双眼睛实在是太出挑,明亮如星又灵动不羁,仿佛属于一只好奇出猎的小兽,带着让人并不厌恶的一点野性。

翠儿说的没错,这位兰茵公主确实不同凡响,别的不说,就这么一身颜色穿在她身上,不但不显得突兀俗气,反而更加增添了独特的魅惑气质。

幸亏我当时没听翠儿的选择去抢风头——眼前这个女子,简直就是为鲜艳的颜色而生的。

她并不在意齐刷刷投来的目光,转动灵动的眸子四下看了一圈,就向身边的中年男子旁若无人地问道:“陆将军人呢?”

这声音并不太大,但因并未刻意收敛,加之殿内此时十分安静,所以就显得每一个字都分外清晰。

兰茵特使连忙回道:“回公主,据说沂国圣主和陆将军在谈话,您不妨先安坐稍等。”

“哦。”她应了一声,有些失望的语气。

侍官连忙赶上前,躬身领着兰茵公主和特使坐到了右侧高台下的首席。

落座后,兰茵特使正和肃太师见礼中,殿前又一声通报——“圣上到!陆将军到!”不一会儿,大殿前方左侧先后走出来两个人。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我悄悄抬头看过去。

明黄衣衫的圣上快步在前,一个年轻男子不疾不徐地紧跟其后,身姿挺拔,气韵清华。

许久没有见面了……他还是这样,不管走在谁的身边,都带着一身让人无法忽视,却又不会太过锐利的光芒。

我怔怔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

他似乎有了感应一般,忽然偏转过脸颊,一双明净澄澈的眼眸直直地望过来。

目光交接的瞬间,他原本淡定从容的神情有了一丝松动,下一秒,唇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笑了。

心跳刹那间停滞,我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周遭安静地只剩一个名字在耳畔回响。

陆青。

“此次非正式国宴,仅仅为远道而来的朋友洗尘,诸位不必拘泥,尽情享受欢宴。”突然其来的声音划破了我脑海中的静谧。

那是端坐在龙椅上的圣上正朗朗下令,示意兰茵贵客及众人享受盛宴。

而我惊醒似地回过神,刚刚罢工的心脏像是弥补刚才的过失一般,砰砰砰!跳的一拍快过一拍,打得人呼吸不宁。

我迅速地低下头,好不容易用理智平复了面上神情后,有几分自嘲——这么久来刻意忽视他的存在,本以为那份错误的感情被压制的很好了,没想到还是这么不堪一击。

他仅仅是出现在眼前,我就本能地方寸大乱。

我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心。不看,不看,看不见就会好一点。

不一会儿,乐师舞女步履轻盈地走上来,一时清音袅袅,衣决飘飘,君臣也开始推杯换盏,气氛安宁祥和。

“这兰茵公主对陆青将军真是……你瞧她,看不见别人似的,眼睛情意绵绵地一直盯着陆将军,丁点儿也没有女儿家的羞涩。”何妃靠过来,在旁小声偷笑。

我“嗯”了一声,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那么出众,气质无双,引人注意也是自然的。

我见多了那些投向他的女子青睐目光。只不过,陆青一向谦和有礼的疏离,让这个时代矜持的姑娘们无从靠近罢了。

“说起来,兰茵国归附,派特使递送文书,这兰茵公主倒是大方,居然也跟着来了,恐怕就是冲着陆青吧。”何妃继续小声絮叨。

“应该是表达兰茵的诚意吧。”我口是心非地说道。其实心中想的和何妃并无两样。

“来一趟沂国京城可不算近,多少也是几十日行程吧,这一路上,陆青将军少不得照顾她。”何妃话里有话的玩笑道:“公主不顾旅途劳累,真是辛苦的很。”

我心中顿时没来由地黯然了一下,低头饮了一口茶,再抬起头来,已经努力挂上一副笑脸,“也许吧,不过陆青哥那么细心,总能照顾好的。”

何妃看着我嘻嘻一笑,转头又说起了其他的事。我只能佯装兴致勃勃地应着,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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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妃姐姐,我有一点闷,去殿后透透气再来。”约莫熬了半个时辰,我忍不住歉意地打断她。

“妹妹身体还没有好?”她秀眉一扬,关切道。

“倒也不是。只是这里酒香太浓,熏得我有些晕沉沉的。”

我解释完,起身悄悄走出殿去,一路急行到殿后的小花园,才卸下脸上的平静伪装,一个人站在树影下,鼻头一酸,悲从中来。

我这时才明白,那些被别人强制分开的情人也许并不是最惨的,最惨的应该是我这样的。对谁也不能说,只能自己一遍遍狠下心切断不知何时早已深缠的情思,伤人伤几,连名正言顺去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原本的家人和这里的生活之间,我早已做了选择,不能动摇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拼命回想在原本的时空里,和父母妹妹一起欢乐的场景。

那时候,自己在家人身边无忧无虑,幻想美好的爱情,祈祷拥有对的人,即使并不知道美好的爱情、对的人该是什么模样。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如今,这样的人出现了,好到超出我能想象的太多太多,好到我本应该万分感激上苍的恩赐,可是,在这个我不该存在的时空,在一个错误的开端里,又怎么会有好的结果呢?如果喜欢他的代价是放弃回到原本的家,再也不能看到最爱的父母和妹妹,那我只能放弃了。

“爸爸妈妈,你们等着我。陆青……对不起。”我喃喃地自语。

不管他以后是否有了新的幸福方向,都不能抹杀我的选择给他的伤害。

“小妹,你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语,低沉而温柔。

因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冷不定听到声响,我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旁边一躲,结果不小心踩到一个小土包,脚一滑,就要向后倒。

一只手臂迅速伸过来,半揽住我的后背,阻止了下落的趋势后,又不动声色的收了回去。

我闻着鼻端熟悉的气息,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人,缓缓道:“陆青哥。”

“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他轻轻摇头,眼神中带着笑意。

“你,你不是在陪圣上和兰茵公主吗?怎么出来了?”我收敛住刚刚的情绪,唇角拉出一个弧度,佯装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出来许久也没回去,有些不放心。”他凝着一双清亮的眸色,关切地打量着我,“听肃太师说,你前些天病了,现在好了么,要不要请御医再看看?”

“没事了。”我偏开目光,“不过一点风寒而已。”

“那就好,多注意身体。”

“嗯。”我应了一声,语调尽量轻松,“对了,我爹,还有大哥,二哥,他们都还好吧。”

“都挺好的。”他顿了顿,“大哥现在也好多了,除了每个月去看阿妩的那天,其余时候脸上也有些笑容了。”

“阿妩……”我想起那个心思剔透的聪明女子就觉得难受,幽幽道:“大哥不知多久能忘了她。”

“忘不了的。”他叹了一声。

是啊,大哥曾经获得过多大的幸福快乐,如今就会有多大的遗憾。我心中一刺,感觉这就像是上天在提醒我什么。

“小妹。”陆青望着我,忽然低低问道:“那封信,你收到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等 我垂下眼,“是地图吗?秋香已经给我了,谢谢。”

“还有……”他欲言又止。

“哦,是说出远门的事吗?”我故作若无其事地回道:“要是定下来,我自然会跟家人说好,也会提前安排,你不用担心。”

他默默看着我,一言不发,眼眸中的墨色好似一口深不见底的潭水,隐去了所有情绪。

“也好。”过了许久,他唇畔微微扬起,轻柔笑道:“只是你一直未曾回信,我才多问一句。”

我勉强一笑。

自那一别后,因为刻意想抹杀掉心中的这份感情,我躲闪还来不及,更是从未去过书信,所以,这几个月,我和他完完全全断了联系。

“小妹,你别害怕,我不会再步步紧逼了。”沉默了一会儿,陆青缓缓道。

我迷茫地看着他。

“你本来就和别人不一样。之前是我太心急,吓着你了。”他面上居然划过一丝笨拙之色,放低了声音,“幸好且行问了几句,才点破了这一层,我……倒是从未想到。所以,你还没明白之前,我会等,会和以前一样,当好一个兄长。”

等?

他说的并不是清楚直白,可我毕竟不真的是一个十几岁昏睡多年的小女孩,迷惑一瞬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以为我是年纪尚小又遭遇异常,对男女之情懵懂不知,故而有所抗拒。

所以,他选择站在原地等待,等时间过去,等我明白过来……他才能再往前一步。

像被一道电流贯穿全身,我定在那里,怔怔不能语。

震撼过后,突如其来的悲伤如同滔天的浪潮汹涌而来,将我的心整个淹没。

傻子,你等的是没有结果的未来……我们本就是不该相交的陌路人,又怎么可能等的到呢?

我鼻端一酸,再也控制不住眼底的酸涩,慌忙背过身去。

恰此时,一个男声悠悠响起——“陆将军、郡主,二位原来在这里……”

“肃公子。”我没回头,听闻陆青应了一声。

“哎,一介书生,怎么敢让陆将军行礼,理应是我向将军行礼才是。”漫不经心的语调。

我快速揉了揉眼睛,回过身,正瞧见肃玦闲适地走过来,一侧嘴角微挑,面上挂着笑意,眸中却毫无温度。

“肃公子玩笑了。”陆青淡淡回道。

“不曾玩笑。”肃玦果真一振宽大的衣袖,端端正正作了个揖,“陆将军宴席之位已和家父同几,看来玦虚长几岁也是枉然。”

我刚才并未留意,现在才知,原来肃太师那张长几上空着的位置是安排给陆青的。

照理说,他是促成兰茵归附的功臣,在非正式的外交宴席上有此位置也并无不妥。肃玦这语调听起来是自嘲,让人不适。

不过,这么一打岔,刚才的情绪压住了一些。

“我站久了有点累,先走了。”借此机会,我匆忙想走。

“郡主留步。”不料肃玦伸出一臂拦在前面。

陆青几乎同时跨步,立即将我挡在身后,沉声道:“肃公子何意?”

“两位别误解。”肃玦放下手,不紧不慢地说:“我找郡主是想通知一声,前些日子,让郡主受惊的那几个人已经收押了,京刑司近两日就会定罪惩处,郡主可安心了。”

收押?我双眼睁大,有些猝不及防。

虽说之前被肃玦拖累在茶馆着了道,可听完小苔的解释,我并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原想着肃玦会念在那女子痴情一片上放过她的父叔,谁想到这人却是丝毫不近人情。

“小妹,什么事?”惊讶的不止我,陆青闻言也立刻转头,幽黑的眼眸定定望着我。

“看来陆将军还不知情,也是,久别重逢时,聊这些闲杂事难免影响心情。”肃玦不顾我面色难看,颇为悠闲道:“虽说那几个人手段下作,下药强掳不说,还让我一个男子和郡主深夜独处一室,但请陆将军放心,我和郡主除了谈谈心,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陆青瞳仁一紧,眸中染上寒意。

我心中暗自骂了一声,果真是肃玦这厮的本色,他此番作为不过借机宣泄座位之序的不快,好让陆青不自在。

“陆青哥,那天的事,我会找机会跟你说清楚,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我快速解释完,冷冷地看着肃玦,“你也知道那天的事是个误会,何必要报给官府知晓?”

“误会?”肃玦淡淡道:“他伤了我的腿,还差点逼我娶一个村妇,这样的误会可不小。”

“可是那小苔姑娘是真心对你,她……”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肃玦截断,他斜挑一侧嘴角,似笑非笑:“真心就无罪吗?如果那帮蛮人强掳的不是你我,如果那村妇昧了良心不肯说清,他们逼迫强娶,害无辜的人前程尽失,家庭破散,此生痛苦不堪!你又会站在哪边呢?”

尽管觉得事情不全是这样,我却被他的一席话说的哑口无言,顿了顿,才问:“那他们会定什么罪?”

肃玦微微半敛眼睑,眼波流转,“定罪之事是官家所为,和我无关。不过,京刑司封锁了消息,外面的人自然不会知道,被强掳上山、共处一室的孤男寡女就是你和我,郡主无需担心。”

“你……”我心中窝火,虽然并不太担心所谓的名节误会,可是陆青在旁,他反复提及实在让人心中不快。

“小妹。”一直静默听着的陆青忽然开口。

“啊?”我莫名有点慌张,下意识地思考该如何解释。

他低下身,面庞贴近。我清晰地看见他微蹙起好看的眉,眸中涌动着关切,“你生病可是因为那天的惊吓?怎么不说出来?”

声音里只有温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

“我……”我怔愣着,没想到他在意的竟是这点,讷讷道:“还没来得及。”

他伸出手,无比自然地轻抚我的额发,“在我面前,不用顾虑。”目光只静静看着我,丝毫没转向别处。

倒是肃玦,原本带着嘲弄的神色缓缓下沉,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

而这时,他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面孔还没显露,先传来了脆生生的女子嗓音。

.

“陆青,你在这儿!”

片刻后,廊檐下的阴影里匆匆走出一个高挑女子,那独特又出众的容貌,正是晚宴的贵客——兰茵公主。

“公主。”礼节在前,我们三人齐齐向其行礼。

兰茵公主像没看见一般,一双熠熠生辉的美目只紧紧盯着陆青,毫无顾忌地开口问道:“你怎么出来这么久不回去?我一个人好无聊。”

“我和家中小妹久未见面,所以不自觉呆久了些。”陆青淡淡笑道,“今晚宴会可是圣上专为二位远客准备,公主难道不满意?”

“那倒不是。”兰茵公主一噘嘴,原本明艳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神情,“好玩是好玩,不过你没在,我小心翼翼地老怕说错话。”

她会担心说错话?我不由自主地怀疑。

“公主多虑了。有柯特使在,不会出错。”陆青看样子也不担心,淡定回道。

“我才懒得理他。”兰茵公主不屑道,转而望向我,“你是陆将军的妹妹?”

“嗯,我叫韩且歌。”

她眼睛一睁,“你姓韩?你……你是韩且行的妹妹?”

她居然也认识二哥?

“对。”

“好了。”我刚回答完,陆青忽然接口:“公主乃晚宴贵宾,不宜在外久留,早些回去吧。”

“那你……”她犹自有点不甘。

“我们也一同回去。”陆青说罢,望向我柔声却坚定道:“小妹,外面风大,你病刚好,进去吧。”

.

说起来,我并不想和他们一道,忍受兰茵公主看情郎一样的眼神,但陆青的语气不容置疑,而园里还站着被我们视而不见,却真实存在的肃玦,只得选择妥协。

进殿后不久,肃玦也走了进来,步履自然,风仪无损,似乎刚才真的只是出去透了个气。我随意瞥了一眼,却碰上他正好抬起脸,目光相触的瞬间,他毫无表情的脸上忽然展现出一个异样的笑容。

我莫名地心中一慌,隐隐觉得,兰茵公主刚才全然盯着陆青,视他为无物的样子,定然会令肃玦更加嫉恨陆青,一时很担心他又在算计着什么。

可是悄悄观察了一会儿,肃玦言行举止自然得体,并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天色愈晚,大殿内却歌舞升平仍旧不息,我借由身体不适,转告侍官提前离席。此时出宫不便,只得由得婢女上前领路,谁知她按照圣上安排一路将我带到了寒秋殿。

我站在门口,有些微征。

这个阔别已久的地方,曾是一个精美的牢笼,也曾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回忆。

那一年,孤独无依之时,有个清雅无双的少年来到我身边,一直陪着我,用尽一切努力,只为送我回家……

婢女推开门的刹那,我闭了闭眼,竟有些胆怯,缓缓再睁开时,熟悉的外院和小道展现在前,一如昨昔。

“郡主,这里已经提前收拾妥当,您请跟我来。”那婢女款款一礼后,先一步行前引路。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宫中别处便罢了,这里的布局方位我却是再清楚不过了,何需引路?那些被困的日子,数不清有多少次在殿内反复徘徊,以至于后来我还会偶尔梦到。

可是,这座寒秋殿毕竟是变了。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这里再没有总是笑嘻嘻的福全,没有沉默寡言的小月,没有拘于宫内的我,也没有那个一笑就能动人心魄的少年。

物是人非的伤感中,伴着回忆,也还有一丝丝的温暖涌上心头。

“郡主?”前面的婢女转过身,疑惑地回头看着,出声询问。

“没事。”我收回了思绪,笑一笑,复又提起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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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别的卧榻,居然让我睡得十分踏实,一睁眼醒来,外面已是蒙蒙亮。

我披衣起身,睡在外间的两位婢女立刻走进来,一个端着洗漱之物,一个端着衣裳饰物,不但动作轻快麻利,脸上的笑容也是小心谨慎的。

这便是宫里的规矩和样子。

我无奈笑笑,任由她们服侍我洗漱完毕,又整理了仪装,以准备早膳为令打发了她们出去,才得以一个人悠悠地推开屋门,向外走去。

熟悉的小径上,我使劲深吸着早晨清凉的空气,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内院。

待反应过来时,就已然看到了一树花枝后的挺秀背影。

再简单不过的月色长衫,也被他穿的无比妥帖风雅,玉冠束着的那头墨发,闪着星星点点晨露的润泽。

听到脚步声,陆青轻轻回身,面色是惯有的从容,澄澈的眼眸里霎时溢上温柔之色。

我恍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怔在原地。

“昨夜睡得可好?”他开口,声音低沉温柔。

“嗯。”我不由自主地点头,半晌儿,才讷讷道:“陆青哥,你……昨夜也宿在这里?”

他轻笑,“没有。我一早过来的。昨天实在难以脱身,宿在别殿。”

“哦。”我低下头,眼神飘忽,“那,一起用早膳?”

“抱歉,我还要出去一趟。兰茵公主和特使那边还有事要安排。”陆青歉意道,“我……就是先来看看。”

我下意识松了口气,“没关系,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不会不管。”他极低极快地说了一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又淡淡一笑,“那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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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刚用完早膳,陆青就回来了,更意外的是,他身边还跟着兰茵公主。

她今日穿着一身沂国款式的浅紫色裙衫,因为个子高挑,五官立体,依旧显出与众不同的风味。

“韩且歌。”她一见我,便毫不见外地直呼名字,一语道出来意,“陆青答应今天陪我逛逛京城,你也一起来吧。”

“啊?”我愣住。

“小妹。”陆青在旁轻声解释道:“你之前在宫中时,不是提过想逛一逛京城么?今日便一同去吧。”

我迟疑着没有接话,心中本能地生出一分抵触来。

“陆将军!”恰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呼喊。片刻后,一个侍官匆匆进来,躬身通报,“圣上请您过去。”

“现在?”最先出声的是兰茵公主,她蹙眉道:“可是……”

“好。你先去门外等着。”陆青迅速打断兰茵公主的话,对那侍官回话。等他走远,才望着她,淡淡道:“公主别忘了,沂国和兰茵的规矩不同,圣上的话就是天命,不得不从。”

少女嘟了一下嘴,再自然不过地娇嗔道:“知道了。那我在这里等着,你赶快回来。”

陆青询问的眼神瞟过来,我无从拒绝,只得道,“没事,你去吧。”

他这才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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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琢磨着如何招待外宾级别的贵客,一边把她带到待客的前厅。刚令人上了茶,兰茵公主忽然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反客为主地对着屋里的几个婢女命令道:“你们都出去。我想和她说些话。”

婢女们偷眼瞧我,见我没有出声反对,就赶紧出去了。

我笑笑,“公主想跟我说什么话?”

她忽闪着过分浓密的眼睫,幽黑的眸子定定瞧着我,直截了当地问:“你和陆青,是什么关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花守 我骤然一惊,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公主应该知道,我们是兄妹关系。”

“只是兄妹?”她直直看向我的眼睛

我半垂眼睑,不动神色地移开目光,“陆青哥和我二哥从小一同长大,待我如同亲妹。公主以为有何不妥?”

她看着我,过了半晌儿,终于放开我的胳膊,坐到椅子上长吁了一口气,“那就好。我看他进宫后,老惦记着你,眼神也总在你身上,还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

我到另一边的位置上坐下,缓缓道:“公主多虑了。”

“看来他果真是个外表冷淡,心底温柔,连对妹妹都这么好!我哥哥跟他比,可差远了。”兰茵公主仰起脸,弯着嘴角甜甜一笑,“要是我以后能做他的女人,一定会很幸福。”

我滞了一下,虽然早就看出这位公主的坦率性子和卿吟相似,但这么直白的话,恐怕连卿吟也说不出口。看来她对陆青已经不是芳心暗许,已经是直接追求了。

“公主说的是。”我平静回道,心底却盼望着这个话题能早点结束。

“你别一口一个公主了,我叫花守,以后只要没别人,你就叫我的名字吧。”

“花守?这名字很好听。”我谨慎回道。

“我也觉得。”她先是得意地一扬眉,接着又有点黯然,“可是陆青就是不肯叫啊,他就是太讲礼仪规矩了。说起来,你虽是女孩,这一点可好多了。”

我笑笑,本来对一个现代人而言,人就是平等的,不必刻意遵守所谓的尊卑礼仪。

“我问你一件事。”花守忽然附耳过来,“你说,如果我主动要求嫁给一个沂国男人,他会怎么想?”

我眉头一扬,着实吃了一惊,“你说陆青?”

“对啊。”她理所当然地点头,“就是为他,我才跟来这里。我父王也喜欢他,不然才不放我走这么远。”

我愣愣坐在椅子上,心中漫上说不清的情绪。

知道花守喜欢陆青和听到她要嫁给他,是两回事。

从前也有过许多喜欢陆青的女孩,但她们遵守着传统女德,多半只是远远观望,陆青没有回应,也便罢了。可是,花守不同,她身份尊贵,又坦白直率,甚至还有主动谋求婚姻的勇气。若是她,也许……

说起来,我刻意疏远陆青,就是为了让他不再和我产生错误纠葛,过上正常的生活,比如,娶妻生子。可潜意识里,我似乎从没想过陆青真的会娶谁。

这算一种虚伪吗?

“你在想什么?听没听到我说话?”

“啊。没有。”我惊了一下,茫然回道。

“哎,知道你们沂国民风保守,被我吓到了吧。”她理解地看着我,解释道:“我们兰茵不同,性格火热直接。不管男女,喜欢就是喜欢,没必要藏着掖着,最好能早点在一起,免得意中人被别人抢了去。”

“哦……”

“那你觉得,我要怎么嫁给他最好呢?光嘴上说说,他肯定以为我闹着玩。要不我向圣上请旨赐婚吧。这样是不是更对得起他将军的身份?”

“不行。”我猛地起身,脱口而出。

“为什么?”她好奇地看着我,“难道还有别的规矩?”

我站起的瞬间已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这会儿反应过来,勉强笑着:“不是的。花守姑娘要是真的中意陆青哥,应该直接跟他说,若是……若是因为圣上的命令不得已成婚,他那样清冷高傲的性子,恐怕会觉得难受。”

花守幽黑的眼睛转了转,恍然大悟般点头,“原来是这样!”

我点点头,觉得背上润润的,好像是刚那一刻出的冷汗。

“可我要怎么说,他才会相信我是真心的?”

我舔了舔嘴唇,“是不是真心,能感觉出来的。”

花守想了一会儿,坚定道:“明白了。我们兰茵也有这样的说法,要想得到真心,就要拿真心来换。那我今天便跟他说清楚,让他娶我。”

“你认识他多久?”我低声道:“会不会太仓促了……”

“当然不会!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他,到现在差不多两个月,已经太久太久了。”花守毫不犹豫回道:“要不是这两个月不常见到,怕吓坏了他,我早就说了。”

“可你现在在沂国,还没问家人的意见……”

“是我嫁人,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了,父王肯定会很高兴,要是信任陆青,他没那么容易同意归附沂国,我们兰茵虽小,位置可是几国交接的重要地方,不止你们的圣上看得到。”

我装作饮茶,半响儿没再开口。

就算再怎么心中不适,我也知道,花守和陆青,真正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况且,她直率单纯,又是真心喜欢他,若两人能结得良缘,陆青应该会很幸福吧……

这不正是我想要的结果吗?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他理应获得最为美好的生活。

只是,我还是没办法做到圣人的境界,此时此刻,居然因为花守的坦白和明摆着的事实,觉得有些黯然伤神。

自嘲过后,我决定,即使控制不住情感上的“口是心非”,至少行动上不能“南辕北辙”。

于是我抬头,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道:“你做得对,既然喜欢就勇敢说出来。陆青哥是很好很好的人,错过了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知道。”她一扬下巴,“一会儿你就看我的吧。”

“我……不去了吧。”我慢慢道,“这样你们说话会比较方便。”

“你当然要去。”花守不容分辩道:“我感觉你在的话,他就没那么一板一眼,等玩到高兴的时候,我才好说出口。”

我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难道这是老天故意考验我的决心?

她没察觉,自顾自说道:“反正你今天也没什么事吧?闷在宫里多无聊啊。”

“你们在聊什么,我看婢女都在外面候着。”一个低沉悦耳的男音传来。

我们同时抬头去看,花守一下站起身,“陆青,你回来了!”

“嗯。”陆青点点头,“公主,圣上今日召见就是为了你京城出游一事,你不愿乘坐官家轿撵,所以我还是派了些护卫跟随保护。”

“不,不用了。”花守连连摆手,急急道:“有你跟着就够了。”

“我一人难免百密一疏,为保安全,还请公主见谅。”

“我不想一堆人跟着。”花守露出沮丧的表情,用极其低微的声音道:“有些话被人听去,我倒无所谓,就怕你不高兴。”

“什么?”

“啊……啊,没事!”

陆青神色未动,淡淡道:“他们会暗中保护,不会距离太近,影响到公主游玩的兴致。”

“是吗?”花守抽空对我一眨眼睛,又飞快地转过脸,笑眯眯道:“那就好。”

“小妹……”陆青静静望向我。

“走吧。”我笑了一下,当前一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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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没想真的亲眼见证这场表白——既非圣人,不必刻意为难自己。

出宫门后不久,花守在热热闹闹的京城逛得兴致勃勃,不时拉着陆青问这问那,我自觉气氛尚可,就开始凝神琢磨脱身的理由。

“怎么了?”耳边传来一句关切的询问。我一抬头,发现陆青不知何时走在身侧,花守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似乎被什么吸引,看的出神。

“没事。”我摇头。

他忽然顿住脚步,低下头,将脸凑了过来。

我正往前走着,猝不及防间和他面面相觑,要不是生生刹住前倾的趋势,险些贴了上去。

隔着连眼睫也清晰可见的距离,陆青瞬也不瞬地凝视着我,那双墨瞳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般令人目眩,我慌张地连呼吸也忘记了。

“咦?”他微微蹙眉,抬起一只手,用修长的指背贴了帖我的额头。

肌肤相触,带着一点舒服的凉意。

他移开手,又在自己额头上探了探,才舒展了眉头,“没发热。看你似乎没精神,脸色发红,还以为是发烧了。”

说着,直起身,恢复了最初的距离。

眼前没有了那张脸,我憋了好久的一口气终于暗自呼了出来,笨蛋,脸红还不是因为你突然靠近……

“陆青!快来快来。”花守一脸惊喜,跳着脚在前面大声招呼着,全然忘了出宫前被交代不要喧哗惹人注意的事。

果然,陆青脸色有点凝重,快步上前去。

我在后面替他无奈——花守那张脸看上去不但美艳,还有明显的异域风情。

兰茵归附,使臣拜访虽然并非秘密,但若此时有他国探子混入京城,瞧见了这位贵客公主,那可真的不太妙。

可她偏偏毫无顾忌,由得奔放的性子在大街上高声呼唤着心上人的名字。

我突然有点羡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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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悠悠地走到近前,我才发现,吸引花守的是一个小铺上贩卖的小首饰,东西倒没有多贵重,但是做的精巧,很讨小女孩的喜欢。

花守两只手各拿着一条颈链,一条简单纤细,坠着两只银色小鱼,一条颜色鲜艳,连着十来颗表面光滑的五彩石。

“到底要哪一个嘛?”她扬起来,一脸期待地等着陆青回答。

“小姐若是喜欢,都买下来也无妨。”出门在外,陆青自然不能叫她公主。

“那可不行,你刚答应自己出钱送我的,我也不贪心,只要一个就好。说嘛,你喜欢哪个?”

陆青淡淡扫过这两个小物件,目光停留在她的右手,那串五颜六色的手链,“你喜欢的应该是这个吧。”

花守两眼立刻燃起了亮晶晶的光,嘴角甜甜地弯起,却举着左手喊道:“我要这个。”

陆青有一瞬的讶然,但很快面色平静地结账,并没有问原因。

花守却背着他,一边用唇语对我说:“我觉得他喜欢这个。”一边抬手晃了晃那条简单的银色小鱼链子,一脸女孩子特有的狡黠之色。

我正在回以礼貌性的微笑。陆青忽然开口,“小妹,你喜欢哪个?也挑一挑吧。”

“啊?”我一愣,继而摆摆手,“不必了,我不怎么戴这些。”

“这个怎么样?”他似乎没有听见一般,低下头认真拿了一样递到我眼前。

我垂眼看去,那是一条红绳编成的手链,中间有一颗小小的碧玉隔珠,看上去简简单单的。

“这条也太简单了吧。”花守有些惊讶。

“这款虽简单,寓意可好。”摊主小心回道,眼神在我和花守之间转了转。

“有什么寓意?”花守奇道。

“寓意就是……”没等摊主说完,我轻笑一声打断他,接口道:“寓意就是保佑平安,好着呢。”

然后从陆青手上接了手链,“谢谢哥哥。”

花守露出一副了悟的样子,有几许羡慕道:“你哥哥对你真好。”

“不也送了公……小姐吗?”我咧嘴回道。

陆青低低一笑,道:“既然保平安,那你就日日带着。”

“我也会日日戴着。”花守赶紧插话道。忽然间,她皱了皱鼻子,四处嗅了嗅,“哪里的酒香,让我都有点渴了。”

“前面有个小酒馆,小姐若是累了,可以找个包间歇歇脚。”

“好啊,好啊。”花守立刻答应,露出一副谗相。

陆青见此,终于忍不住无奈地笑道:“小馆的酒没什么名气,恐怕不好下口。”

“谁要那种软绵绵的酒,一点也不爽利,不像我们兰茵……”

“好了,好了。”陆青赶紧止住她得意的自夸,低声叹道:“难得昨日晚宴专门备下梅酒……也算我考虑不周了。”

“那就罚你请我们喝酒。”花守眯眼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虎牙,“正好我也有点事要跟你说。”

“走吧。”

陆青话音刚落,花守就蹦蹦跳跳地要往前去,饶是个子高挑,却像个娇态十足的小女孩。

“那个……”虽然觉得打断这样的气氛可能有些罪恶,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对不住,我有些事就不去了。”

陆青和花守齐齐看向我。

没待他们询问,我连忙说出刚想好的借口,“其实,我近来一直有些犯困,勉强跟着不但自己体力不支,也影响了小姐的雅兴,所以……”

陆青略一沉吟,“小妹风寒刚愈,是该好好休息,我派人……”

“不、不用。大白天的繁华京城,我哪丢的了,有人跟着反倒不自在。”

“那好吧。”他点点头,“你直接回去休息,不要乱跑。”

“放心吧,你这哥哥管的也太严了。”花守替我回道,又对我眨眨眼睛:“再见!”

我读懂了那个眼神——“接下来看我的了”,勉强维持着笑意,和他们告辞。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罪 “啧啧,这张家三兄弟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怎么跑去做了山贼,眼下落到这个下场……”

“哪个三兄弟?”

“就是城郊开茶馆的那三个啊,茶馆好像叫、叫什么三张茶。”

原本低着头走路的我听闻到路边传来的窃窃私语,停下了脚步。三张茶,那不就是……

我连忙向旁边人群聚集的方向走过去,发现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我之前去过那家茶馆,不是什么黑店啊,而且张家的三兄弟看上去都是本分人的样子。不会是官府弄错了吧。”一个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说。

“你可别乱说话,小心惹祸上身。”另一个白发老汉赶紧呵斥。

“我觉得他没瞎说。”旁边更为年轻的青年为先前那人帮腔,“这告示只说三人开黑店,做山贼的勾当,害了谁,怎么害的,却是什么都没写,怕不是得罪了哪位权势,被……”

“他们这种小民能得罪什么人?”中年男人有些疑惑。

“谁知道……”几个人都是摇摇头,一脸不解。

“请让让,让一让。”我奋力拨开围在墙边议论纷纷的人,挤到墙边去看那告示。

一扫之后,我犹如被下了定身咒般定定不能动弹,握紧了拳头,才没有在难以置信的震惊中叫出声来。

这警示告示确实如同那些闲人所说,写的简单无物,不光没提我和肃玦的名字,连事情也一并未提,但是给出的惩罚却是清清楚楚,明晰至极——茶馆即刻查封,判主犯三人各棍责一百,流放边域三年;从犯棍责五十;案犯均终身不得进京。

执行日就在昨天。

我沉默了片刻,猛地拨开人群,用尽全力向太师府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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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样?

我脑中不断闪现出张家三兄弟的模样,小苔的脸庞,甚至还有那个叫阿直的青年憨厚的笑。

虽然知道他们的做法是有罪,可我以为事出有因,顶多是棍责罢了,可……可是这判决无疑让他们家破人散,太过无情和残酷。

肃玦!我狠狠一咬牙,定是他的意思。

亏我还妄想他多少念及小苔那片可望不可及的真心,能生出一点点的怜悯之意!

我在街道上快速奔跑着,心中有一份微弱的侥幸——如果能尽快找到肃玦,也许能来得及改变这结果……电视里不也常演出“刀下留人”的场景吗?

等我好不容易喘着粗气来到太师府,却得到肃玦不久前刚去了京刑司的消息。我抓住肃家的一个护卫带路,片刻也不敢停歇地又向京刑司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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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亏太师府护卫对我身份的介绍,京刑司的守卫衙役连忙回禀主簿,不久便带着我走了进去。

“见过安乐郡主,邢司尚书和肃公子有事刚刚出去,恕我冒昧接待。您可是为了那件事而来?”自称姓汪的主簿对我一脸毕恭毕敬。

我蹙眉点点头,急急问道:“他们……张家人呢?”

汪主簿回道:“郡主放心,均已处理周全,谅他们绝不敢说出那事。昨天,张家三个主犯已经押解上路了,从犯那个年轻小子太蛮横,昨天上棍刑的时候,出了点小偏差,一条腿有点不便,所以还留在邢司牢房里。不过,张二的女儿今日会来领人,这之后他们应该不会再踏入京城和靠近郡主半步。”

我心中一片寒意,“你说,他们已经被……流放了?”

“是。”汪主簿肯定道:“虽说挨了百棍仗罚,押解起来会有些麻烦,但从前也不是没有过。”

来不及了……我僵直地站着,心中懊悔万分。如果能早点采取行动,站出来道出原委,也许事情还有一线转机,可当时满心想着自己的事,根本没把肃玦的话放在心上。

如今,他们遭此横祸,我想必也是“帮凶”之一。

“主簿大人,张家来人接牢犯了。”忽然,一个衙役进来通报。

“带她去。”汪主簿摆摆手,又躬身对我道:“郡主不妨移身内厅,以免看到犯民,心中不悦。”

见我半晌儿不语,又小声叫道:“郡主?”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道:“不必了。带我一起去牢里看看吧。”

“这……”

“拜托主簿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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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低矮的地下,一条石头甬道向前曲折延伸,两侧是挤的密密麻麻的隔间,里面或躺或坐着一些衣衫褴褛的人。一踏入这京刑司的牢房,就能感受到空气里散发的酸臭和窒息。

我低着头,极其缓慢地走着,直到此刻,也说不出为什么会提出刚才的要求。本来,只要视而不见,从京刑司的大门走出去,这一桩事就算是一件无足轻重的过往,很容易就能抹杀的无影无踪。

“郡主,就是那里。”引路的主簿大人出声。

我顿住脚步,隔着约莫两米的距离,看见一间半开的牢房里站着一个极其单薄的人影,地上半躺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个人影循声缓缓转过头,浮肿的脸上一对浑浊无光的眸子,虽依稀能看出那晚见到的模样,却又浑然像变了一人,不再是当时那尚且还能做梦的小女孩——小苔。

我下意识地一步一步走近,嘴唇微张,还没发出声音,她忽然扑腾一声双膝跪地。

“贱民见过郡主大人,我表哥重伤在身,无法跪拜,请郡主开恩。”她的声音不复少女的清脆,低沉暗哑的像被火烧过一样,说话的语气却平静如同一趟死水。

“你快起来。”我连忙上前扶起她,这才发现脚下那团黑色的东西是一个蜷缩的的青年男子。

他身上的衣服因为混杂着血迹和脏污而发黑,一只小腿裸露在外,呈现出奇怪的曲度。脸颊被乱蓬蓬的头发遮盖着,看不清楚,但根据小苔的称呼,应该是那个叫阿直的青年——当天晚上明明在小屋门口发现我们,却装作没有看见一样默默离开的青年。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梗在喉口。

小苔眼神空洞地望着我,“如果郡主没有吩咐,我们就走了。”

“对不起。”我神情复杂地说出这句话,声音越来越低微,“如果我能早点……”

小苔扬起脸来看我,神情并没有什么波动,“是小苔的错。早知道您是宫里的郡主,知道他……我就是死也不敢做那种蠢事。”

我下意识地偏开脸,而一旁的汪主簿知趣地悄悄站到远处候着。

“现在……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做的吗?”我小声说着,语气无力。

“谢郡主,您没有怪罪我已经很好了。”她平平回道。

“我是说真的,我……”我提起一口气,尽量柔声道:“我一会儿雇辆马车送你们去我住的客栈,先让你表哥好好养伤,以后有什么再做打算,好吗?”

她静默不语。

我等了许久,心中黯然,徐徐叹了一口气。

小苔脸上缓缓露出挣扎的神色,片刻后,猛地再跪下,语气有了一丝波动,“郡主,小苔自知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父亲叔伯受我连累,昨日受了大刑,却……”

她顿了顿,哽咽着继续道:“他们……带着重伤前往边关。小苔不敢奢求为父伯脱罪,只求,郡主可以说句话,让官差们能够……能够把他们当人看,不要……用马拖着他们,用鞭子抽……他们……会……会死。”

她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呜咽出声,抬起手紧紧堵住嘴巴,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溢满了悲伤的泪水,不断地往下掉落。

她的哀意就像一只鼓鼓撑开的口袋,被扎开了一个小洞,呼啦啦地往外透。

我被这变换震惊当场,好片刻才出声,“我,我会尽最大努力。”

小苔冲着我,用力磕头,待我慌忙制止时,她额上已经有鲜血汩汩流出。

我压住心中难受的情绪,快步走到汪主簿身边,“这两个人我要带走,请大人派人叫一辆马车来。”

汪主簿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

“大人放心,待那年轻人伤好,定会离开京城。”

“好吧。”

虽然疑惑不解,但汪主簿不敢多说,迅速派人去寻马车,又派了几个衙役,将地上几乎昏迷不醒的张直扶上了车。

我从身上摸出一块玉牌和一些钱财递给小苔,让她尽快去京城的远来客栈,拿着玉牌住下,再请大夫来看。而我要赶紧去完成之前答应她的事。

“郡主……”她仿佛做梦一般地看着我。

“快走吧。再不赶紧治疗,你表哥的腿会有影响。”我蹙眉吩咐道。

她忍住眼泪点点头,上了马车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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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马车驶远,我刚抬起脚,却又停住了。

如同惯性一般,脑海中一瞬而过的是陆青的脸。这让我惊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一旦出现无法解决的问题,就本能地想要向他寻求帮助。

可是……这样一来,我和那些有求与人便亲近,无用时便疏远的势力小人所为有何不同?

“郡主怎么会在这里?”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悠悠地飘来。

我眉头一皱,猛地抬起头——面前的人身着绛红色宽袍广袖,极其古雅端正的脸上,生得一双潋滟的丹凤眼,似睨非睨间流转风情。

“郡主何以皱着眉,难道有什么难题要找尚书周大人?”引发一切事端的人——肃玦好像浑然不知一般,带着几许无辜发问。

他身边那位深蓝外袍、头戴管帽的中年男子随之颔首行礼,“见过安乐郡主。”

我压住对肃玦的怒气,转脸对周尚书回礼。

“郡主想必已看到告示,今日前来有什么事吗?”周尚书望着我,眼神有些许意外。沂国虽不限制女子出行,但一般甚少出现在衙门邢司这样的公门场合,况且……也许在他心中,我出了那件事,更应顾忌名声有所避嫌。

我脑中思绪纷飞,片刻后,缓缓开口:“确有一事找大人商量。”

周尚书一愣,倒是肃玦唇角一挑,接口道:“那便进去细说吧。”

“哦,好。”周尚书点点头,伸出胳膊一比,径直先走进门去。

肃玦也施施然迈开脚步。

我在门口顿了顿,这才往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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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刑司出来,我心中依旧半分也未曾轻松。

刚才,当着肃玦的面,我向周尚书粗粗解释一下那日之事。我自然知道张家兄弟有罪在先,也无法扭转邢司审判,只能向尚书请求——此事源于一个误会,张家兄弟罪不至死,可否在押解路上顾忌他们身上的重伤,不以鞭策马驱待之。

我的话说完,周尚书一言不发,肃穆的神情未曾有过一丝变化,不应不语。

倒是一旁坐着的肃玦,悠悠然掀起茶盖,饮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一横,继续道:“尚书大人,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但我娘礼佛多年,只为积攒善德,护佑家人平安,更护佑我爹能固守疆域,保沂国百姓无虞。若张家三人在押解途中出了什么意外,我身上难免添了杀生之罪,坏了娘亲的修德,这,着实令人不安。”

周尚书这才神情松动,眼睛里露出了悟的神色,缓缓道:“原来如此。韩将军一家衷心为国,律己甚严,冲这一点,周某自当答应。”

说罢,倒也利落,立刻派人骑快马传信昨日押解的衙役,让他们酌情照拂,切不能让伤犯死于途中。

我略微松了一口气,抬眼看到肃玦,却又不自觉蹙起了眉。即便尚书已经应允,可若是这个人有意刁难,以他的手段,恐怕那三人还是性命堪忧。

“肃公子,该不会有所介怀吧?”我盯着他,有意问道。

肃玦唇角一挑,眼睑半敛,笑盈盈回道:“自然不会。郡主多虑了,我不过是个求助衙门的书生而已,如今尚书大人已有公正判断,我怎能置喙。”

我看着他眸底深处的嘲讽,忽然明白了自己刚才考虑的多余。肃玦故意造成今日的结局,无疑为了加倍报复那日所受羞辱。而如今,张家人都沦落成卑贱的阶下囚,悲惨不堪,他肃玦目的已达,自然失去了兴致。

谁会花力气去踩根本不值一提的蚂蚁呢?

我垂首一礼,起身告辞,心中却涌上一阵悲凉。

这件事里,小苔生于市斤,难以控制地被“云端贵公子”吸引,为了静静守着一份不为人知的痴念,说出虚假的托辞;张家兄弟心系家人,本着朴实的行事观念想要“讨回公道”,浑然不知地贸然行动;肃玦身遭诬陷,本就因家庭环境,心态扭曲,性格偏激,故而冷酷无情地狠狠报复。

事至此,是谁的错,谁又没有错?恐怕也很难再说清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雨 我到远来客栈找到小苔他们时,大夫已经给张直诊断完,上过膏药,开了药方后离开了。

那个憨厚的青年仰躺在床上,凌乱的发丝被胡乱扎在头顶,露出了一张肤色略黑的脸。他浓眉下的两只大眼在我面上只停顿了一瞬,竟咧嘴笑了一下。

“谢谢郡主大德,客栈小二看了玉牌,不但派人给表哥清理,还送来了一些衣物,大夫的诊金也是他们垫付了,我……我定会想办法还给您。”小苔垂头,哑声说着。

“不必了,这家客栈的主人是我的朋友。她不在乎金钱,你尽快宽心。”我安慰道,将京刑司得来的消息也赶紧告知。

她望着我,一瞬的放松后又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再支撑不住地身形一软。

我眼疾手快地扶她坐到墙边的椅子上,道:“虽然京刑司审判已定,无法更改,但只要你父伯他们性命无碍,三年之后,你们还会团聚。所以,你要保重身体,我也会努力想想其他办法。”

一直苦苦强撑的小苔勉强挤出一个笑意,虚弱回道:“这件事都是我的错,我本来不想活下去了,想到表哥,才还没来得及死……不然真的没脸面对地下的娘亲和大婶。”

“你不能死。你表哥还要有人照顾,以后你爹,你叔伯,都靠你们两个养老呢。”

“是啊。”她喃喃道:“表哥和常人不同,如果丢下他一个人,恐怕难有生路。就是想到这个,我才没有死成。”

我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青年——他一动不动地仰脸看着天花板。

“因为家里走水,他小时候受过刺激,看上去正常,实际上犹如孩童,除了闷头做事,别的什么都不会想。”小苔低声解释,“大婶和我娘也是那场祸事里去的,是我爹和伯父一手把我们拉扯大。”

我神色黯然——命运还要给这个艰辛的人家多少苦难?

“你们且在这里安心养伤,过几日,随我一同回去。不管是在我家,还是另外安排营生,肯定能生存下去。至于你爹那边,我力量有限,但也会立刻进宫问问,看看能否有什么转机。”

小苔肿胀的眼睛里再度浮起水雾,撑着椅边就要起身。

我看出她的用意,轻轻按下她,“不要再跪了。我所为也是为了心安而已。你若是真心想弥补过失,就要更加坚强地活下去,这样,才有机会将家人救出水火。”

她低下头,半晌儿后,重重一点头。

“那我走了。”我嘱咐道:“吃穿用度你尽快放心,我会交代好,大夫那边也不用操心。事关你表哥今后的人生,无需强撑,以尽快养好伤为重。若过意不去,今后若我有什么难处,你再帮我就好了。”

说罢,我向床上的青年也道了一声别,转身离开。

在门推开的那一瞬,身后传来一句话。

“郡主,那时我曾说过,您很幸运,现在看来……是他不配。”这话语气极轻,却几番停滞,艰涩难掩。

说出这样的话,那颗曾经为了一人独自欢喜跳动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吧……

我没有回头,落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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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之后,我没有回寒秋殿,而是直接去往了凤悟殿,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告诉了司夜。因为以前陆青也曾告诉过我,司夜其实是个很聪慧通达的人,不管是在阙国还是沂国,能安稳久居宫内,眼界见识绝非一般。

“也就是说,你和肃玦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后院暖亭里,司夜原本闲适地半躺在竹椅上,听完后,忽然问出这句话。

“是啊。”我一摆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能让那三个人免受流放吗?”

“这不是重点?”司夜眯着眼睛,面上含着几许讥诮,“该说你是心大,还是呆傻呢?”

“又没发生什么,不过就是挨了点冷风,病了几天。”我并不在意。

“你和一个正当壮年的男子深更半夜共处一室,居然还这么理直气壮。”司夜从椅子上抬起上身,猛地将脸靠近我,一双深邃的杏目紧紧盯着我,斥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危险?”

“我……”顿了一下,我放低了声音辩解道:“那不也是被迫的事吗?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我一直心怀警惕之心,当晚绝对和他保持在三个人宽度的距离。”

他冷哼一声,缓缓坐了回去,“幸好肃玦的腿被打伤了,不然……谁都保证每次都会这么幸运。”

“王爷真的太抬举我了。”我无奈道:“看不出你对我还有这等信心。”

司夜瞥了我一眼,移开眼神,悠悠道:“惊为天人你是算不上了。不过,也算是清秀可人,有几分趣味,有时呆呆笨笨,有时固执古怪……”

“谢谢夸赞,到此为止。”这听上去实在不像是夸赞,我连忙插嘴打断,“好了,时间紧迫,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张家兄弟那事,还有无转机,有什么人可以帮忙吗?”

“没有。京刑司已判,你也为他们求得不死,已是最好的结果。”他干脆回道。

“可是,流放边域,三年苦刑啊,他们……也没有那么大的罪吧。”我不甘心回道。

“强掳太师之子、国之学士的肃玦,还有你这个郡主之身的将军之女,他们现在能活着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司夜见我还欲分辨,一抬手制止了我,冷冷道:“你只当他们所为所为并未酿成恶果,不至遭此祸端,但这不是百姓间的纷争,邢司判断根据的,更多时候是对阶层权威的逾钜。”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京刑司顾忌你和肃玦名分,未曾宣扬上呈,仅以小案了结,你理当庆幸。若是再贸然插手,将此事影响扩大,恐怕到时就算你不在乎名节受损,那些心存攀附的小人为了讨好太师和将军的势力,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那时,张家人才算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司夜这番话说的语气淡淡,却如同当头一棒。

我瞪大了眼睛,后背涌上寒气——啊!我一心只想着以法论罪,可却全然忘记了这个不属于我的时代里,权力阶层才是真正的规则。

难怪周尚书最初的表情那么怪异,难怪肃玦的态度那么浑不在意……若我没有跟司夜商量,独自想办法鲁莽行事,反倒会成了一个愚蠢的刽子手吧。

“虽是流放,你也不用自责。”司夜继续道:“怪只怪,他们惹上的是肃玦,那人断不会忍气吞声、大度化无。不过,他们保住了命,你算是尽力了。”

我沉默不语,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

“好了。”司夜看着我,不知不觉柔和了语气,“你不是还有两个人可以帮吗。再说,待此事过去些时日,或许又有新的转机,你就不要沮丧了。”

我抬头看他,“真的?”

他点点头。

没有来由的,我骤然觉得轻松许多,。

“我有些不明白,你为什么总管闲事?”见我面上好转,司夜又恢复了一贯的嘲讽语气。

不愧是司夜,“变脸”真是极快。

我随口回道:“哪里是管闲事,不过是趁自己还在的时候,能遵照心意而为,不徒留遗憾罢了。”

“还在?什么意思?”他眯眼看向我。

我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毫无防备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赶紧忽悠道:“就是活着的意思嘛。人活着,总要有些目标,比方说做个惩恶扬善的大侠什么的,自然要从小事做起。”

“大侠?”他嗤笑一声,“心大胆小。”

我刚要说话,忽然见福全和沐悦正一同进来。

两人行过礼后,福全笑嘻嘻对我道:“郡主,你猜我刚才瞧见谁了?”

我一阵好笑,宫里我相熟的就这么些人,还能有谁,口中却打趣道:“是哪位相熟的神仙吗?”

沐悦捂嘴一笑,“郡主还认识神仙呢?”

“她有这本事,又怎会动不动急着跳脚。”司夜不紧不慢接上一句。

“要说是神仙,也有几分是。”福全嘿嘿一笑,“我刚遇上陆将军了!他可真了不得,不费兵卒就收了兰茵,还带了个漂亮公主来。”

因为以前在寒秋殿相处过较长时日,福全对陆青的崇敬里多出了一份亲近之意,说起此事,脸上有几分自然流露的得意。

“是啊,他今日带公主看看京城,没想到这么快回来了。”我淡淡道。

“小的没看见那位公主。”福全摇摇头,回道:“倒是看见他和太师府的肃玦公子在一起。”

“又是肃玦?”司夜蹙眉,看了我一眼,“陆青知道那件事吗?”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垂下眼眸。

“你尽快告知他实情。我放心不过,尤其那人是肃玦,不知会说出什么瞎话。”

我心中叹了一口气,应道:“我知道。”

“郡主,如果无事,不妨留下来用晚膳吧。”沐悦忽然笑着说道。

晚膳?我这才想起,一天里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居然还没吃上午饭,就快要到晚膳的时间了。

“今日小膳房里准备了不少菜式,另外,虽然没有郡主喜欢的桃子,但是年初我酿了些桃酒,味道正好,郡主也可尝尝。”她接着补充道。

她的话让我回忆起当初和司夜诌的那个故事。

我不由得余光瞟了一眼,彼时那个毫不领情的“大桃子”如今眼角微垂,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好,那就麻烦沐悦了。”

“不麻烦的。”她眼睛一亮,提议道:“一会儿就在这小亭里布置吧。”

我点点头。

上次在这小亭里用晚膳还是司夜成人礼那日。也是同天,得知了他母亲常宁公主过世的真相,难得看到了这个面冷嘴硬的男子脆弱的一面。

“好了,别啰啰嗦嗦了,你先去准备吧。我和韩且歌还有要事商量。”司夜不耐地挥手。

沐悦微微一笑,脸上漾出两个小酒窝,和福全一道麻利地离开了。

“是出发的时间有变?”我知道他的要事便是此桩,便直接问道。

“还是五月,我和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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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司夜细细商量过出行事宜,再从凤悟殿用完膳回去,天色已经黑了。

福全把我送回寒秋殿,唏嘘感概了几句,才道别离去。

我晚上饮了不少桃酒,觉得有几分醺然,洗漱过后,屏退了婢女,静静躺在床上,等独自一人之时,才慢慢卸下了脸上的笑容。

不知花守和陆青那边的情况如何……

白日的奔波劳累,我似乎顾不上去想这个问题,此时静下来,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放映着花守那张志在必得的娇艳脸庞,以及她与陆青并肩而立的画面。

真是一对璧人,若是好事能成,以后会很幸福吧。

毕竟花守什么都很好,完全配的上陆青,而且,她又是那么勇敢表达心意的人

“你应该真心祝福的。”我喃喃对自己说,瞪着天花板的眼睛却忽然模糊起来。

心中有一个不甘的声音——为什么明明唾手可得的幸福,我却只能推开,还要勉强自己去祝福?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后,眼前又清晰了,连带着脑袋也有了瞬间的清明。

不,不能这样想!如果这里的一切都是一场梦,注定要离开的我,理应让留在梦中的人活的轻松一些。

定是今晚酒喝的太多,才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委屈。到了明天,就会好的。

我闭上眼。

寂静的黑夜里,没人看见的地方,泪水从由眼尾缓缓滑下,濡湿了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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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不知何时,忽然下起雨来。

“轰。”

我猛地睁开眼睛,片刻后,又是一道刺目的闪电接着雷鸣而言。

银色的光照亮了整间屋子,也在窗棂上映出了几道斑驳的树影。

我心中莫名有些不安,说不出缘由,只好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赤着足,往窗边走去。

待到寒意从脚底渗上来,人渐渐清醒过来。混沌的脑子里,蓦然冲进了巨大的雨声。

如注的雨滴击打着石板发出连续不断的嗡鸣。隔着窗户,我凝望着外面模模糊糊的黑影,愣愣地站了许久,才复又回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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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今日早膳准备些清淡小粥,您觉得如何?”见我一脸倦色的起身,婢女一边服侍着,一边贴心问道。

“好,劳你费心了。”我微笑回道。

“是奴婢该做的。”她赶忙回道,又低下头,小声说着:“昨夜雨下的真大,若站在外面,一定很好不受。”

“嗯?”

我有些意外。这几日暂居寒秋殿,身边的几位婢女都是老宫人,从来不会多说一句话,更别提聊几句闲天。

“没什么。”她抬头,面上依旧是惯有的严谨,说的话也恢复了以往的语气,“郡主今日有什么安排?需要奴婢准备什么吗?”

“我今日还要出去一趟。如果……宫里没有其他事的话,可能就快要出宫了。”

“那奴婢先退下了,去看早膳是否准备妥当。”

“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家 张直的伤因为救治及时,大夫说只要假以时日,一个月差不多就能下地行走,不会留下症状。

我在宫中又留了两日,一来放心不下小苔他们,二来也是因出行一事。

那日商议后,我和司夜改变了原本的计划。

由于近期耽误了些时日,五月已至,我便不再先行回去等候,而是干脆和司夜一同出宫回趟将军府,再一同往西走。好在他早禀明了圣上择选宫外封地一事,此时并不突兀。

这样对我自然是有很多好处。这里没有手机,免去之后汇合可能的麻烦,还能让我更容易被家里“放行”,毕竟“帮王爷挑选封地”可比毫无理由的出远门要来的靠谱。

只是,云合城位于西南边境,我们之前商定的路线是往西走,后段慢慢向南,而钺氏镇位于偏北的位置,明显会让司夜多跑出一段路。

本来还有些歉疚,但他悠悠地来了一句“之前也不知是谁邀我去她家,如今看来,可能不过客套”,我立马同意了这个提议。

我心知,如果真的能在云合城找到回去的方法,不管我是当机立断地回到我的时代,还是尽力和这里的人好好道别后离开,漫长的未来都将和司夜永不再见。

他对我而言,是除却家人外,很重要的存在。

最开始,我只是因其身世生出怜惜,对这个美人少年有几分留意;然后,由于他惯来面冷心热的别扭性格,自恃心理成熟的我多出包容“坏脾气弟弟”的感觉;再之后,他几次三番不惜生命地位的救助,让我感激之余,不知不觉在心中留了一个叫“司夜”的安心角落。

能幸运地拥有这样的朋友,即便我并没有什么能力,可若他有什么想做的事,想要的东西,我都想趁着还在这里时努力为他做到。

况且,请他到家中,是我的承诺。

相比陆青,我并未有意疏远司夜——忘记一个朋友可能要容易的多,所以我依旧维持了原来的相处模式,不想让敏感的他有类似被背叛的感觉。

不知是对是错,但能肯定的是,那一天到来时,至少他身边有沐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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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出行日期后,我尽快安排了小苔和张直两兄妹在远来客栈安心修养,并留了些银子。待张直伤好,让两人拿着我的书信来钺氏镇将军府,韩府定会给他们安排一个去处。

小苔懂得我的苦心后,没有再动不动就下跪感恩,也渐渐对三年后的团聚生出了渴望,谈及此,眼神里有了些许光芒。只是她多半时候都是沉默的,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在窗边一呆坐便是几个时辰。

她表哥张直因为是半个痴儿,反倒还好些,见到我总是憨憨的笑着,有时还会开口招呼一声,“姑娘,哦……不是,是郡主,来了。”

他也许并不知道姑娘和郡主有多大的分别,不过又有什么关系。那日默默放走我们,他即便不懂其中缘由,却依照自己那颗透明无暇的心来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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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忙碌碌一番,眼看就到了出宫的日子。

这些天来,我却是一次也未曾见过陆青。

听闻他遵从皇命,这几日都带着兰茵贵客游历京城近郊。这话多半是从福全口中听来的,据说宫中不少人都在议论纷纷,说这位少年将军,不但生得丰神俊朗,能力也很是了得,颇受圣上器重;至于那位出众又直爽的公主,见过的人都看得出她对他的青睐之意。

所以陆青年纪轻轻,却已成了令人艳羡的风流人物。

我本来还在犹豫是否要和他道别,因一直见不得人,便也无从说起。

直到出行前一日,我写了封信托侍官带给他,信上也没有多说,只道司夜要外出择选封地,我将与其同行,且近期会先回钺氏镇,让陆青尽管安心。

我想了又想,又加上了一句:兄长是出类拔萃之人,得以世间最好相配。

聪明如他,定能读懂我的祝福——不管这最好的人是不是那位公主,他都值得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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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会就此隔空离别,孰料,送信当日晚膳后不久,陆青忽然到了寒秋殿。

婢女将他引进来时,我正站在熟悉的小院里,一回头,便看到那张印在心底深处的容颜。

目光相触的一瞬,他停下脚步,俊挺的身姿一动不动地笔直站着,若不是晚风催动下衣角烈烈舞动,整个人似是化作了一尊雕像。

不管是曾经的稳重少年,还是如今立下功勋的将军,他依旧是那副熟悉的好看模样,清俊秀致的五官,温润淡漠的气质,融合成这么一个世无其二、玉骨风姿的人。

他静静凝望过来,那双澄澈的长眸,似乎把所有山河湖海之水的灵气,都结成了两潭深邃无底的墨渊。

令人无从躲闪,不能望,亦不能忘。

我们相对站着,谁也没有打破这宁静。有一个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被他看穿了心思,所以,他眼中才会有了悲伤的神色。

可是,我还未能确定,他忽然移开了眼睛。

“明日出发吗?”他淡淡问道。

“嗯。”我点头。

“保重。”他继续道。

“你也是。”我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觉得他那里有什么不同,却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对。

又是一阵沉默。

我拘谨地站着,寻思要不要问问花守的事——作为妹妹,也应关心一下吧?

谁料刚要开口,他偏开脸,语气平直道:“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吗?”

我一怔,看着他难辨情绪的侧脸,脑中竟然一片空白,许久才道:“也没有什么。”

“是吗……”他唇角忽然一挑,露出了似笑的表情。可半垂的眼角,让这个笑容好像浸在一层潮湿的苦意中。

不知过了多久。

等他慢慢转过脸,清润的面孔上恢复了从容淡漠,像是要验证刚才异样是我的敏感多疑一般,陆青极其自然地轻声着:“明日我还有要事,就不来送你了。”

“嗯。”我讷讷回道。

“我走了。”他微一颔首,定定看了我一眼。下一秒,就利索地转身离开。

纵是礼节周全,我忽然间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悸。

摇了摇头,我苦笑道,也许真是自己多想了——他原本就是清冷从容的人,又是生杀予夺的将军,离别本该如此果断。

尽管……曾经在这座寒秋殿里,他也曾因远去南疆而生出了眷恋不舍。不过,以后若再有类似的情况,他不舍的,该是未来的妻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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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行那天,我和司夜分乘坐撵,一同回了钺氏镇。这次随行的只有沐悦和王爷护卫,福全他们则是要等到封地既定再出宫。

提前报备之下,府上虽遵从低调不声张的原则,但为了表示对王爷身份的敬重,依旧还是派了人从城外几里路就开始迎接。

怕司夜不适,我一回家就赶紧私下找娘说明,之后千万不要这么兴师动众,最好能把他当成二哥那样的家人来对待,要不然整得像王爷微服私访似的,我带他回来的意义就没有了。

娘听闻有些茫然,不尽明白,却也努力照做,除了执意将他安排在提早准备的布置讲究的“贵宾房”,其余也就任我去了。

司夜不是那种外向热闹的性子,我原本还担心他的冷脸会让府内众人不得心安——让下人总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没料,他自进府来,即使不常笑语,却也总是放松闲适的神情。加上他原本对生活并没有多少苛刻之处,此番又带了沐悦,自然没有什么多余的吩咐。

故而一天下来,就在府内收获了“王爷真是亲和”、“王爷面由心生,长的那样好看,还难得的好相处”、“难得如此身份尊贵却半点不挑剔的人”等等评价,就连秋香也说了好几次觉得王爷风度斐然的好话。

这着实让我始料未及。就好比,我这个家长带着坏脾气的孩子上学,本来忐忑不安的,居然还收获了一堆嘉赏般,欣喜中带着几分难言的情绪。

我把府内人评价和这比喻说给司夜他们听,沐悦立马噗嗤一声笑了。

司夜坐着静静听完,面无表情道:“所以,你是觉得没能有替我说好话和解释的机会,有些遗憾?”

“也许是有点。”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你放心,我明日便可让你有这个机会。”

“哎,哎,玩笑而已吗,你可别生气了。”我赶忙挽回局面,要是司夜真“率性而为”,恐怕府内人就得处于高压之下了。

他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难道,没人说别的什么?”

“什么?”我随口问道:“你还想听多少夸赞?要知道,我二哥也是出了名的俊俏,所以府上人早就眼界开阔,能说出这些已经是够高的赞誉了。”

司夜半垂头,并不做声。

沐悦望着我,眼神忽然微微往地上瞥了一下。

电光火石之间,我便明白了——他现在多半时候并没有用轮椅,而是靠双足行走,练得多了,不注意真看不出和其他人的差别,但若是留心盯着,还是能发现他行走中肩膀有些许的高低不平。

我回望着沐悦,她面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中流露出一抹黯淡。

“郡主,我还有一点事,就先退下了。”她启口道,说罢就出了门。

说起来,沐悦一到将军府,就跟着秋香和管家他们忙前忙后,加上善解人意、做事妥帖,府内人都很喜欢这个柔美能干的姑娘。

她这一走,室内就剩下我和司夜俩人。

我轻咳了一声,故作轻松道:“倒也说了些别的,不过,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司夜抬头,定定看着我,面色紧绷却佯装无畏,“你尽管说吧……我也不是没听过。”

“你这话说的也太自大了吧。”我嗤了一声,“他们说,要不是提前知道王爷是我的挚友,还以为我走了多大的狗屎运,能带这么一个神仙样的姑爷回来。”

司夜原本已经准备蹙起的眉,突然就停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我。一双杏目眼角微微下垂,像一只搞不清楚状况的小狗,无辜又可爱。

“你这什么表情?”我故意逗他,“我可不是要高攀。只是身为姑娘家,被大家说配不上你难免还是有点受挫的嘛。神仙不也要吃饭放屁,谁比谁,都不是完美无缺的。”

他这才回过神来,静静望了我一眼,下一秒,果然又恢复了鄙夷的神态,“你一个姑娘家,说什么放屁,难怪自己府上的人也笑你。”

“笑就笑嘛,我又不会少块肉。”我嘻嘻回道,“我之前天天穿着粗布衣物爬树上看书,好些人痛心疾首地劝我做个动静咸宜的大小姐。可那些听话的小姐们只顾遵照别人的意思活着,哪里能过出我这样的乐趣。”

司夜鼻端哼出一口气,望着我懒洋洋道:“你倒是洒脱,自知没有动静咸宜的天赋,就干脆自娱自乐。”

说这话时,他神色完全放松下来,虽然还带着几分嘲弄的样子,但眼睛里却含着星星点点,连自己也没发觉的笑意。

“你要不要试试?”我斗胆提议道。

我常躺的是自己屋外那颗歪脖子大树,不高不低的地方正好有几个分支,既能承重,爬上去也不费力。

“不要。”他断然回绝,看着我有些遗憾的脸,居然有几分得意的补充道:“毕竟我是身份高贵、神仙一样的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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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秋香说,就在我进京那段时间,卿吟恰好回来了一阵,还找过我,听说我不在,颇为遗憾地离开了。

此外,就是陶府派人递了一封请柬,打开一看,原来是陶正邀我到茶馆一聚。

他是茶馆的少东家,消息灵通并不意外,意外的是,自从夫子那件事之后,这个向来恪守礼仪、保守端正的君子能不拘性别之分,以朋友之礼平等待之。

这在男女地位并不平等的时代,实在是令人欣慰。

我决定带着司夜一同赴宴。

他本就生得俊美,气质斐然,为了不让他过于引人注目,自然是不能穿那些明显带着权威象征的华丽贵气的衣服,于是我让秋香准备了几件颜色素淡,料子上等却不张扬的服饰。

他倒也不挑剔,随手挑了件灰蓝色的缎衫,除了我送他的“桃子”玉冠,其余配饰一律嘱咐沐悦收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螳臂当车 第二日去茶馆时,除了司夜,我还带上了秋香,名义上让她帮我提着一些京城带回的小物,当做礼物送给陶正和陶阳,实际上别有私心——我始终觉得陶正是个可靠之人,若是秋香和他能生出情意,将是一桩美事。

我家秋香除了出身低微些,相貌品行都是没说的,自然也得要寻个好人家。

见面之后,陶正显然对我身边这位装扮简单,但气场强大的朋友有些疑虑,一礼后,将我们迎入了茶厢里。直到这时候,我才小声告诉他司夜的身份。

“秋律王爷!”陶正吃了一惊,立刻起身拜伏,“不知王爷大驾到此,有所怠慢,万望恕罪。”

我向天翻了个白眼,果然是这样。

“不必多礼,你平日和韩且歌如何相处,一般待之就是。”司夜沉声道,虚扶了他一把。

陶正带着几分拘谨,“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啊,也是我的朋友,你若是太客客气气的,倒显得生分。”说罢,我使了个眼色,让秋香把礼物递上,“呐,给你们带的小东西。”

“谢谢了。”陶正赶忙接过来,对着秋香一礼。

我趁机瞄了一眼,可惜两人都低着头,正正经经的样子,没什么互动。

得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陶正显然对司夜颇为尊敬。司夜为了让他放松,随口问了几句闲语,他都一脸肃穆地回答。

“陶正啊,你现在有没有意中人啊?”趁着陶正喝茶,两人停止对话的空挡,我赶紧问道。

“噗……咳咳咳。”陶正一口茶呛住,连忙捂住嘴,才忍着没把水喷出来,把端正的五官都憋到变形。

秋香原本站在我身后,连忙递过帕子。陶正接过来,急急忙忙擦了擦脸,对司夜道:“王爷恕罪。”

司夜悠悠地看了我一眼,道:“没事。我想安静喝口茶,你们继续。”

继续?敢情这是司夜在帮我?

“意中人,有没有?”我谨遵“王命”,继而不舍的问。

陶正脸色涨红,半晌儿才讷讷地回道:“还没。”

“哦。”我拉长了尾音,偷偷地看了一眼秋香。

秋香先是不明所以,一秒后忽然明白过来,秀美的小脸瞬间也红了。

“王爷、陶少爷、小姐,夫人那里还有些嘱咐,我先退下,不打扰你们谈话了。”她像是生怕我说出什么一样,慌慌张张地告辞离开了。

我抿嘴笑笑,秋香这个胆小鬼,以为我会当面挑明吗?

“正主”走了,我更好打探,于是接着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在乎她的出身地位吗?”

“只要心意相通,何必在乎出身。”陶正小心回答着,有几分别扭道:“你……你问这个干吗?”

“随便问问,你别乱想。”我一脸无辜。

“姑娘家讨论这个,也……也太随便了。”他嘟囔了一句。

“你跟着季苍夫子时间最久,还是这么传统。”我毫不在意地反驳,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不敢多说生疑,就随口问道:“季苍夫子最近怎么样了?”

陶正神色一黯,“他上个月就离开钺氏镇了。”

“啊?”我愣住了,“为什么?”

陶正摇摇头,“说是要游学一阵,也许会回来,也许不会回来。”

不知怎的,我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被轿帘半遮的白皙侧颜,以及那句偏执的话——“这是你们欠我的。”

会不会是许枳做了什么,逼得夫子离开?

可是,夫子已经走了,这个问题无从回答。我只能笑一笑,“确实符合夫子的性格。”

“原本学堂里的人三三两两的都去了不同的地方,如今也只剩我们几个了。”陶正感概一声。

“对了,封无和夏晓有消息吗?”我想起在京城见到的那个身影,那时也不确定是不是他。

陶正脸上神色变幻,许久,才道:“封无前几天回来了。”

“哦?夏晓和刘一兄呢?”

陶正摇摇头,“我不确定。据传言说……”

他小心看了一眼正一脸平静望着窗外的司夜。

“没事,司夜是自己人。”我摆摆手。

陶正这才把话说完,“说是京城的某位贵人把她接了去,所以,她和刘一兄,应该不会回来了。”

“接了去……什么意思?”

“应该定了好人家吧。”陶正看着我,叹了口气,“以封无的身份没法去争。虽然他原本的生活已经快要变好了,谁知道……”

“可夏晓喜欢的是他啊!”我惊讶之余,脱口而出。

“呃,男女私情再大,也抵不过权势之力。”陶正小心道。

“这是什么道理!”想到封无境况刚刚好转一些,又遭此打击,我心中不忍之余,更是忿忿,语调也忍不住拔高了,“是哪个混蛋把她强行掳去的?夺人所爱,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咳。”司夜忽然轻咳出声,站起身,“我有些乏了,今日就到这儿,走吧。”

我转头看向他,“我还有事没问完呢?”

“天底下闲事如山,你都管的过来?”

我皱眉,“你不知内情。封无和夏晓是我们的同窗,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该这么被人拆散。”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被人拆散?”司夜的声音骤然变冷,“我先回去,走不走随你。不过给你们一句忠告——既然那位是京城的权贵,不知底细就不要随便招惹,万一惹祸上身,自身难保。”

说罢,他居然真的抬步便走,留下我和陶正面面相觑。

没料到司夜如此行事,我怔了片刻,下意识地向陶正解释,“他……脾气差些,心底是很好的。”

“王爷可能是不愿干涉他人之事,也算是君子所为。”陶正讷讷道。

不放心司夜独自离开,我只得道:“那我先走了……此事之后再说。”说罢,赶紧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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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等等。”我跟在司夜身后,气喘吁吁地呼唤道。不过是一两分钟,他居然走出老远,像是真要甩开我,自己回去了。

只是我早上带他出门时,为了给他展示钺氏镇的繁华,顺便四处逛了一逛,所以……司夜王爷走反了方向。

见他不理不睬,在错误的路线一往无前,我也顾不上礼仪规矩,只能快走几步追上他,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等等,你突然间生什么气啊。”

“我没有。”他板着脸,但好歹被我拉的停下了脚步。

我两手轻柔一推,带着他转过身,叹道:“回家是这个方向。”

他脸上微微有些可疑的窘迫,顿了顿,道:“我知道。”

“好,你知道,你也没有生气。”我好声好气地哄着,无奈地苦笑,明明是个独挡一面绰绰有余的王爷,怎么像小孩一样,脾气说来就来。

他抿着嘴,一言不发地跟我并排走着回了将军府。

直到到了府内住处门口,见四下无人,他才开口,“你别再多管闲事,也不要在外面胡说。”

我回道,“那不是闲事,他们是认识的人,也曾帮过我。”

“你管不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若是真有抢夺民女,拆散他人之事,王法不能视而不见吧。”

司夜定定看着我,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那个人,王法也管不了呢?”

“哪有这样的人,谁都……”我忽然停住话头,一个可能性浮上心头。

我瞳仁一紧,不敢相信地低声道:“是他?”

“极有可能。”司夜低声道:“大概几个月前,福全听宫人们私下聊起,圣上在宫外看中了一个女子,只是出身低微,加上贵妃刚刚有喜,未曾立刻入宫,先要打点身份。”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听说那人也是钺氏镇的,我留了些意。据说此人虽未进宫,但宫中传言她有倾国之貌,圣上待她,比后宫里的人,都上心的多。”

我愣愣站在那里,脑中一阵激灵,骤然想起那次在开曲县后门,圣上临上轿前对夏晓若有所思的一瞥。

再接着,又不由自主回忆起成贵妃在瑶鸾殿言辞激烈的那番话,慢慢地,有了些恍惚的明了。

如果真是如此,成希沅初怀龙子被人横刀夺爱,对我心怀恨意也就讲得通了。恐怕,她以为夏晓是我安排的吧。

这便罢了。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封无岂止是争不过,简直是螳臂当车!

“此外,”司夜眉尾一抬,“你只当他们二人是被拆散,可我却觉得,也许……那女子未必不情愿,毕竟是天子宠爱,世间有几人有幸得之呢?”

震惊之下,我沉默许久,才道:“他已经有了那么多妻妾,为什么还要抢别人的珍宝。”

司夜挑起唇角淡淡一笑,“他有的,也不一定是他所爱。如果,他能真的珍惜那个夏姑娘,至少……不是那么坏的结果。”

“剩下封无,不是太可怜了吗?”

“看他怎么想吧。”司夜缓缓道:“有谁能保证,人生在世一定能拥有所爱之人。”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的话,我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相爱不能相守,这种痛苦我算是尝到了。

我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错误,与心上人分离便罢了。那些原本可以简单长久的爱情为何也这么坎坷呢?

一片安静中,司夜忽然伸出手,温柔抚着我的额发,动作轻地好似羽毛飘过。他的声音也轻地好似呢喃:“你不是神仙,帮不了所有人。不过,你还有很多时间,即便是要做很多事也足够的,所以,别着急。”

我蓦然抬头,目不转瞬地看着他——从未想过他竟然会记得我那日随口说出的话。原来他嘴上说着多管闲事……却是,记在心里。

他半垂下颌,也直直凝视着我,眸里含着柔和的光芒,说不出的明亮。

“王爷回……”恰在此时,沐悦从门里踏出来,正好瞧见了这一幕,先是一怔,然后眼神闪躲,就要转身往回走。

原本的静谧被打破,我回过神来。再瞧见沐悦这番举动,居然让我莫名生出一份“被抓现行”的尴尬。

“沐悦,快过来接手你家王爷。我帮你照顾半天了。”

生怕沐悦误会,我赶紧冲着她大声喊完,扭身就跑,心中莫名地还有些慌乱——司夜这小子,习惯了他冷脸冷语的秉性,乍一下温柔起来,还真让人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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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无和夏晓的事虽然令人痛惜又沮丧,但我不想把这份情绪带给他人。

我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迈步进屋。

秋香正坐在屋里低头安静地绣着什么东西。我走到她背后,才发现她一手举着的是我的一条月色长裙——因为颜色淡雅,样式也简单,我经常会穿。

“破了么?”我凑过去问道。

秋香抿嘴一笑,柔声道:“哪里是破了。只是这裙子太过素朴,哪像是年轻小姐穿的,所以绣些东西上去。”

我好奇地拿起来,发现一只袖口处已经用深蓝和浅粉的绣线相间纹出了几道纤细的藤蔓花样,猛地看上去,好似带着一只小巧的手镯。

真好看,一点也不张扬,却又别有风格,原本一条普普通通的裙子就这么添了柔美韵味。

“秋香,你真的太厉害了,又聪明又能干,谁娶了你,简直太幸福了。”我由衷赞叹道,在她对面坐下。

秋香脸一红,垂下脖颈低声道:“小姐又在笑话我。”

“我可没有。”我连忙摆手以示清白,转念忽然想到自己的正事,“对了,我想来想去,要是作为夫婿的话,还是觉得陶正最为可靠。今天你也听到了,他还没有……”

“小姐。”秋香眼皮也不抬,“我配不上陶公子,也没想过要嫁给他。”

“可我要是不在了,你怎么办?”我脱口而出。

“小姐要去哪里?”她先是有些迷茫,继而坚定道:“只要小姐不嫌弃,你去哪里我都跟去伺候。”

“哎,不是不是。”我颓然道:“有些地方你跟不去。好比说,我要是死了……”

“小姐。”秋香手一抖,蓦然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生气的神情,“你,你不要瞎说。”

“好,好。是我的错。”见她如此激动,我赶紧道歉,低声道:“你对我那么好,我总想着回报一些。”

“你不乱说话,吓唬我就好。”秋香瞥了我一眼,又坐了回去。

“那不说陶正了。你总可以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吧?”我轻声劝诱,“姑娘家不都会说这些吗?”

“我没有喜欢的。”

“怎么可能没有……除非,你不相信我,不愿对我说实话。”

秋香迟疑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才低声道:“我,我没读过书,说不出来。”

“那你说说,咱们身边的哪种人你觉得最欣赏?”

“几位少爷都不错,王爷也是,陶少爷也是,都是很好的人。”

“我说的可是最欣赏!你就说说嘛,咱们闲聊,有什么关系。”

她眼眸转了转,难为情地低声道:“如果是我,觉得……觉得大少爷很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西行 “大哥?”我有些意外,虽说大哥相貌堂堂,又是少年将军,但是他基本甚少在屋里待,和秋香也没有多少往来。

若说是近距离的接触,恐怕就是……

“大少爷对阿妩姑娘一心一意,不在乎她的身世。她走了以后,大少爷为了她不吃不喝,伤心极了。他本身出身就好,自己也早早做了将军,还能那么痴情……”秋香绞着双手,小声道。

我看着她的模样——脸上带着一些含羞带怯的红晕,眸中盛着盈盈的水波,分明是一个怀春少女的神态。

原来,竟是如此。

我完全明白过来,也懂得了她对大哥心生爱慕的缘由。在她看来,身份之差是最无法逾越的鸿沟,可大哥却义无反顾地证明了世上有这样痴情,不拘世俗的男子,所以,她因为别人的感情,有了自己的心思。

大哥自然是很好,可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限制。

且不说他和秋香性格是否相合,单单是他的痴情,就已经是一道很难克服的心理障碍。在心中深深埋有亡妻的人,什么时候才会重新打开心门呢?

秋香的感情,从一开始就面对着巨大的山丘,背后还会有什么困难,更是不知。

“小姐,我不过说说而已。你不要当真。”秋香见我沉思不语,赶紧窘迫地解释道,脸上还带着不小心吐露心声的后悔之意。

“我自然知道。说好了随便说说嘛。”我也只能如此笑着回应,然后胡诌了几句,看她放下心来的表情,才找个了借口走出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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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来,好像不管什么事,都让人心生无力。原以为反正自己不属于这里,只要好好享受这“第二人生”就好,可是却发现,不管在哪里,只要是认真的生活着,总是会有那么多无奈。

我真羡慕那些穿越回去能混的风生水起的人,而轮到自己身上,却依旧只能感觉生为人的力量渺小。也许,是真的太急迫了,没有如司夜所说,真的有“很多时间”,才会迫不及待地希望尽力使身边的一切都能便好。

我缓缓闭上眼吐出一口气。也许正如人们常说,不管什么选择,总会有遗憾,所以……我只能尽力去做对的事,等离开的那天到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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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闲适了两日,我忽然想起许久没有在家里的树杈上躺着看书了,于是跃跃欲试地拉司夜一起体验。

他原本还是一副不可理喻的神情,可是禁不住我几番“花言巧语”——妥协一般走到我屋前的那根大歪脖子树前。

我换上粗布衣衫,踩着树上凸起的结,小心翼翼登上了一根粗枝,然后背靠着树干,灵巧地转了个身,稳稳坐好,向树下伸出手去,“来啊。”

司夜蹙起眉,“我为什么要学你?”

“你不学我,怎么领会到我的乐趣?”

“不要。”他干脆拒绝。

我倒也不介意,哈哈一笑地收回手,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难得的放松。

这树丫的高度并不高,但树枝开阔,坐着上面能感受到拂面的清风。

风带着几丝凉意,缓缓从颊边流过,就像施了什么法术一样,一瞬间将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抚平,只留下最简单的快乐。

静谧了好一阵儿,我忽然听到耳边轻微的动静,身下的树枝也轻轻晃了一下。没有睁眼,我悄悄弯起嘴角——终究还是上来了嘛。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像是遵守着没有提出的约定一般,只一心享受着安逸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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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树下猛地传来一声惊呼,“歌儿,王爷,你们……”

我无可奈何地睁开眼,果然看到娘那张温柔的脸,只是神情很是慌张。

“你们快下来,万一摔着了怎么办?”她绞着手里的帕子,仰着头嗔道。

“好的,娘!”我转过头,对另一根树枝上的司夜道:“走吧,今天就到此为止。”

“你倒是挺听你娘的话。”他淡淡道。

“那是。”

我三下五去二,立刻爬了下去,站在下面道:“下来吧,我护着你。”

“你走开。”司夜沉着脸。

“你第一次爬,没有经验,下来很容易摔到,我帮你盯着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容置疑道:“两米外,转身。”

我撇撇嘴,真是要面子,但还是听话地走到一边,转过脸,娘也知趣地转过身。

后面半天没有动静。

我等了又等,心中有点着急,该不会是下不来吧?他又死要面子,这可这么办!本来想让他体会一下普通孩子的玩耍,这下……

我偷偷地扭动脑袋,想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看一眼,结果一回头,余光飘进了一身灰色衫子。

“啊!”我往旁边一跳,扶着心口,“你怎么悄无声息地站我后面,吓死我了。”

他面色一黑,“我正要提醒你可以转身了。”

“你吱一声就好啊,突然离这么近。”

“我又不是老鼠,为什么要吱?”

“还斗嘴呢,真是两个长不大的小孩。”娘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无奈地摇摇头,“好了,爬高上低的也累了,一起去前厅喝点甜汤吧。”说罢,当前一步走了。

我看向司夜——估计以为身份限制,很久没被人说过像孩子了,他耳根居然微微有点红,望着娘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我忍不住笑了。真好啊,带他来我家,不也是为了体验这些珍贵的么?

似是感应到我慈爱的目光,他转回脸,有些疑惑道:“你为什么笑的像个老嬷嬷一样?”

我瞬间收回所有感动,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就走。

世上就是有这种人,总能让你下一秒就能推翻对他上一秒的所有好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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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司夜的身份,我要出远门一趟的要求得到了许可,当然不排除原因是——在我的强硬要求,这事儿是由司夜亲自去说的。

王爷都已经钦点了人手陪同查看封地,我娘再不放心,也只能应承,就连先塞点人服侍的打算也被我拒绝了。

还未出行之前,我未曾有过离开的实感,真正到了那一天,踏上马车之时,看着娘、陆叔、秋香等家人关切嘱咐早些平安回来之时,心底骤然生出了一阵隐痛。

所以在马车开动的时候,我独在坐在车厢里,无声地落下泪来。

不知这一趟的结果将是如何,也许是一次无功而返的尝试,也许能真正找到回去的线索,也许……某个契机下就这么忽然地回去了。

我照理心里应该倾向于最后一种,但临到此时,却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因为不能说,很多人都未曾再见一面,也没有好好道别。

虽然想回到现代爸妈身边的念头从未改变,可我毕竟在这里生活了太久,如何能果断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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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国的国土朝西的方向十分广阔,马车走了半个月,别说边境,就连常宁公主颇为赞赏的那个叫未田的小城都还没有到。

因和司夜分轿而行,我在马车上时多半在看自己的“手抄攻略”,以备将来独自前行。又加上心事重重,虽说是两人同行,实际上交流的并不多。

故而当司夜忽然在路过的一个镇子叫停马车,命人安排住所时,我一脸茫然,“这不是才过了晌午吗,今天就不走了?”

“不走了。”他径直往客栈里走。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

司夜转过脸来看着我,淡淡道:“我是出宫挑选封地,不是为了赶路。”说罢一抬脚走了。

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这些时日只想着自己,未顾及到司夜。原本只是蹭他的行驾,如今光顾着行路,竟然把这正事忘了。

我有些羞赧,见沐悦还没走,为掩饰尴尬地支吾道:“啊,这……这地方不错,好好考察一下。”

“这里叫水舟镇。”沐悦轻声应道。

“水粥?这里的水做粥很好吃吗?”

她怔住,半晌儿,噗嗤一笑,“郡主,不是吃的那个粥。”

“在外面别叫郡主,行走江湖千万要谨慎。”我赶紧低声纠正她。

“是。”沐悦捂嘴笑道,“我的小姐啊,水舟镇的舟是那个舟。”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指去。

这镇子依水而建,不远处就是一条宽阔的小河,河里停着几只小船。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好在司夜已经走了进去,没听见我的傻话。

“刚听人议论,今晚有灯会,据说会在河边泛舟唱曲,热闹的很呢。”沐悦跟着我一同往里走,小声道。

我似乎有点明白,“司夜想去?”

“王爷……”沐悦刚张嘴,立马改口道:“公子没说。不过,这种民间的灯会他应该没见过。一直憋在宫里的人,哪里有这个机会。”

我点点头,“既然选择在这里歇脚,也是机缘,那我们晚上一起去看看灯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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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看起来还很普通的水舟镇,晚上竟是美丽非凡。

一边是宽宽窄窄的巷子,每一条都灯火通明,热闹喧杂,满是人间烟火气。

另一边是宽阔的河流,沿边每隔一小段就停留着一条船只,船身挂着形态各异的灯笼,映在水上折出点点光芒,如同天上散落的星子。

有些船头上站着身姿曼妙的年轻女子,或抱一把琵琶,或持一把小扇半遮着脸,眼波凌凌地看过来,既含蓄又巧妙地招揽着客人。

“难怪这里的人都喜欢看灯会,这不就是大型KTV现场吗?”我东瞧细看,应接不暇,忍不住感叹。结果一扭头,不见了司夜和沐悦。

奇怪,刚还在身边呢?我回过身探头看了看,发现两人就站在身后不远的地方。

司夜身形高大,即便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也算醒目。他低着头,对沐悦说着什么。沐悦温柔的点头应承,颊边小巧的梨涡若影若现。

俩人相对而立,真真是一对甜蜜的小夫妻模样。

我微微一笑,正想着找个什么理由独自开溜。两人忽然一同看了过来,接着便走近了。

“小姐,我有些不适,就先回去了。”沐悦对我轻轻一礼,又看了一眼司夜,笑道:“有劳小姐照顾我家公子了。”

我有几分吃惊——哪有正主走了,留着灯泡的道理。可是一想,沐悦赶路之余,还要忙于照顾司夜,应该也是累了。

于是,我郑重回道:“放心吧。保证玩的开心,不会把他弄丢的。”

司夜冷哼一声,抬脚便往前面走了。

我冲沐悦摆摆手,连忙跟了上去。想来第一次见他,还在轮椅上,现在走起路来,人高步宽,不快点还真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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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是个小镇,但是节日的气氛也让这里热闹的好似京城。我和司夜边走边逛,遇到些好玩的,好吃的,都会停下来看一看,试一试。当然,这事主要是我在干,司夜多半是在旁看着。不过,久居深宫的他,也在这种场合里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眼眸里有了好奇和愉快的光芒。

我们逛得累了,便走到河沿边,想寻一条小船坐下歇歇脚。

河面上船只不算少,多半是精心装饰过的,外面挂着灯,里面也点着烛火,在船舱的窗户上映出忽明忽暗的人影。

我左右瞧着,忽然发现不远处一条特别的小船。简陋的船身挂着只灯笼,一位划船的老者站在船头,殷切地看着岸边。

照理说,若是平时渡河倒也罢了,泛舟游乐的灯会上,这船便显得几分寒掺。

我正打量着,不经意对上了老人的目光,他立刻拉出一个笑容,蠕动着双唇低声说着什么。虽然并没有听清他在说些什么,但应该是在招揽生意。

我停下脚步,有些犹豫,若是和陆青韩二一起便无需考虑,定然会帮衬这老人一把。可这是司夜第一次见识灯会……

“老人家,可否登船?”身边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司夜从我身边走过,竟是向着那位老者。他忙不迭地点头,催动着手中的双桨,也向我们靠近过来。

诶,司夜居然主动选了那样的船?我正疑惑间,他已然转过头,语气淡淡,“走吧,别傻站着。”

“好,好。”我连忙答应,快步跟了上去。

刚到跟前,我又停住了脚步。

此刻站着的地方因为地势高于船身,小船无法十分靠近,尖尖的船头只能轻抵着岸边。这就意味着,人要大步跨到船头开阔的位置,同时维持平衡,不然,很可能掉进河里。

我瞅了瞅不知深浅的河水,在两次落水的阴影下,不由得有些发憷。

船家老人看出了我的担忧,低声道:“姑娘莫急,我往前面停些,就好上来了。”

“好啊。”我眼睛一亮。

“不必了。”司夜忽然道。

他话音刚落,我觉得腰间一紧,双脚腾空而起,再落地时,已经稳稳地站在船上了。

待他松开胳膊,我下意识地扭身,鼻端传来了年轻男子的温热气息。就在几乎呼吸可闻的距离里,司夜眼睫一动,半垂着眼睑,若无其事地先一步往船舱内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江女 啊!我后知后觉地惊呼出声,也连忙跟进去。

“又没落水,叫什么。”司夜坐下来,不耐烦地偏开脸。

“你的……”我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脚恢复的不错啊。这一步跨的好稳,还是带了我这么大一个人。”

他嗤笑一声,“你能有几斤几两,我可是个男人。”

“你是,你是,你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哈哈一笑。

正此时,船家端着酒和一袋果子零碎走了进来,放在正中的小几上,才局促不安地说道:“两位客官,老汉准备不足,怠慢了。过一会儿,我叫闺女过来给二位唱曲。”

“我们倒是无妨。”我笑回道:“老伯,你是第一次参加灯会吧?”

船家点点头,“姑娘应该看的出来,我这船简陋,本来就是渡河用的。要不是萍儿她娘病了,我也不会想到在这河边碰碰运气。结果,来了才发现……哎,除了二位,没人瞧一眼。”

“这样啊。”我点点头,“既然如此,就不用麻烦萍儿姑娘来了。我们自己歇歇就行。”

这样一来,呆一会儿,留老伯一些钱,还来得及带司夜去别的游船上体验一下。

“没关系,她就在旁边的游船上唱曲,很近的。”船家不懂我的心思,憨厚地回道。

“她在别家游船上?”这点我倒是没有想到。

“嗯,她每年这时候都帮人唱曲,人家都看得上。”船家呵呵一笑,“二位先歇着,我去打个招呼。”说罢,放下船舱的帘子,就走了出去。

看来今天是不好走两家了。

想到对沐悦的承诺,我连忙给司夜布好酒,摆好小食,殷勤问道:“公子,这花生是我给您剥,还是您自个儿来?”

司夜眼睑一抬,“自然是你。”

不过玩笑一句,他居然还真的享受上了。

我撇撇嘴,手上还是麻利给他剥好,放在面前的小盘里。

司夜望着花生,一动不动。

“难道是我手法不对,公子不愿意吃?”我奇道,“敢问沐悦平时是怎么剥的,不会是还要去皮?”

“去皮倒不用,只是不用我动手。”他一本正经,严肃地回道,眸中却有几分似笑非笑。

逗我玩?见到司夜难得开玩笑,我胆子蓦然大了起来,嘴角一挑,“不就是喂你吃吗?这个我不介意。”

说罢,拿起一颗,比划着丢掷的姿势,“快张嘴,我一般丢的比较不准,你可要自己接好。”

司夜明白了我的意思,眉毛一沉,“丢?你当是喂什么?”

“小狗啊。”我说完,看着他眼睛抡圆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别瞧不起小狗,没准还不如它们接的准。”

司夜故意脸色一沉,嘴上不甘地嘲道:“摊上你这样的笨人,狗自然也要聪明些。”

“嗯嗯,也请公子放聪明些。”我连连点头

他说罢,此时也觉得有些不妥,别开脸,“你放着,我自己来。”

“别啊,让我丢一个试试。大不了,你一会儿也丢回来嘛,看我们谁接的准。”我忽然想起还是现代人时,和妹妹这样玩过,忍不住玩心大发。

“不要。”他嫌弃地回道。

我刚想在劝,帘外传来一个纤细的声音,“二位客官,萍儿可方便进来唱曲?”

“进。”司夜快速回道。

帘子轻轻一动,一个身姿纤细,面色清秀却稍显疲倦的女子走了进来,手中抱着一把琵琶,低头道:“二位久等了。”

“无妨。”我回道。

“二位想听什么?”她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摆好位置,作势要弹。

我眼睛转了转,平素里不通乐理,这会儿还真想不到要听什么。

“姑娘随意吧。”司夜淡淡道,“你若是累了,弹几句便可回家了。你本该挣多少,我不会少。”

这样善解人意的话居然从司夜嘴里说出来!

萍儿显然也很是意外。她抬头看了一眼司夜,灯火映的男子原本就俊美的面容更加棱角分明,气质不凡,让姑娘微微怔住了,半刻后,才低下头慌乱地拨弄着琴弦,“公子说笑了。”

司夜神色未动,“我不是说笑,反正你弹了,有人也不见得懂。”

我转了转眼睛,暗搓搓地道:“是啊,这泛舟游玩的有几个真心懂曲,你随意些就好。况且我这位兄长虽被少夫人管的严,但是今天还是带了些小钱。为了你娘的病,就别推辞了。”

司夜正在饮酒,忽然呛住,轻咳了一声。

我连忙关切道:“兄长放心,我绝对不会对嫂嫂说出你泛舟饮酒、听姑娘唱小曲一事。”

哼,趁着你今天心情好,我也不能总被你取笑,也要适当回敬一些嘛。

“谢谢公子,小姐。”萍儿低声回道,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动,婉转悠然的乐曲便飘了出来。

难怪古代女子喜欢弹琵琶,这声音实在好听,也让弹奏之人显得格外温柔娴静。

她一边拨弄琴弦,一边低声唱着,唱的似乎是一个女子轻声诉说心底的思慕之意,歌声缠绵动情,令人沉醉。

“这是什么歌?”待她唱完,我回过神来,忍不住问道。

“小姐是外乡人吧。这曲没什么高雅名字,我们都叫它江女,这儿的姑娘都会唱的。”她低声回道。

“江女?”我来了兴趣,“讲的什么故事?”

萍儿仍是低着头,小声回道:“讲的一位船家女子,遇见了渡江的贵公子,也只敢在心里妄想……是首民间野歌。”

我已然从刚才的词中听出了意味,忽然觉得这和曾经听过的《越人歌》异曲同工,不由得随口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萍儿眼睛一亮,轻轻点头,“就是这样,只是我说不出这样的话。”

“这也不是我说的。”我回道。却听身后的司夜若有所思地低声重复了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怕他问起这句话的来历,我连忙道:“公子,我看萍儿姑娘也累了,不然,就让她先回去吧。”

司夜望了我一眼,点点头。

在萍儿告辞的时候,我将一个小钱袋放在她的手心。她没有打开,也能感觉出其中的份量,咬了咬牙,冲我们深深一躬,道谢离开了。

我舒了口气,还真怕她不愿意收下。若不是娘亲病重缺钱,估计也不会让老父来这灯会上碰运气吧。

“韩且歌。”司夜忽然唤了一声。

“到。”他许久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我下意识地应道。

“我想知道,我的少夫人在哪里?”他斜眼看向我,淡淡问道。

“什么少夫人?”我故意装傻。

“就是不让我泛舟喝酒,听姑娘唱小曲的少夫人。”司夜饮了一口酒,“我也要提防着点。”

“哈哈。”我干笑一声,“小弟玩笑了。你贵为……那啥,谁敢管你,况且沐悦也不是凶悍的河东狮。”

司夜眼神骤然一冷,“与沐悦何干?”

“你们的事,我怎么知道。”我嘿嘿笑道。毕竟人家那边可能还没挑明,我怎么好意思多说。

司夜面上浮起些许阴沉之色,“沐悦是我的侍女,你不要多想。”

我多想什么?这又不是争宠!我冲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她不可能成为我的妻子。”他望着我,一字一顿道。

“为什么?”我疑惑地望向他。刚刚你们两人不是还好好的吗?

“因为……因为我再如何失势,也不会娶一个侍女。”他猛地站起身,在矮几上放下一锭银两,冷冷道:“今日就到这儿吧。”

说罢,站起身,出了船舱。

我怔了一会儿,有些意外——没想到,司夜心中居然有此芥蒂。

之前,我只当陶正那样正统保守的人会有门第之见,可陶正其实并非如此。而和司夜接触许久,我从未想过他会是看重身份地位之人,尤其是他能为了我出宫一事,放弃了阙君称谓。

可是,他刚才说出那番话,虽然并不能算错,却让我忽然觉得,有些事是自己过于自信,把现代人的想法强加给别人了。

这样的司夜,沐悦知道吗?

罢了,终究是要走的人,又怎么能横加干预别人的感情。

我呼出一口气,勉强调整好脸上的神色,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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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会那天的事,我和司夜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我不能强迫他接受人人平等的思想,虽不明白他和沐悦最终会如何,但始终觉得,他们不是普通主侍关系。光凭这一点,我这个外人就应该闭口不言。

一路上,我和司夜有意避开那晚并不愉快的话题,走走停停,领略路途风景和风土民情。我照样对古代未知的事物感兴趣,在一些“常识”上显得愚钝,他也照样会不客气嘲笑,但也不再那么别扭,渐渐多了笑容,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只是我开始明了,关于阶层等级的看法,我们也许仍有着本质的不同,且不只是时代思维的差别。

司夜本应是一国最尊贵的地位,却被迫失去了,不得不寄居在另一国。这落差成了他心中无法磨灭的残缺,因失去而对权势地位更为敏感。

而我呢,本来就是普普通通的人,自然没有那份执着。

只是一想到,司夜并非无视权利、肆意洒脱的人,却为了帮我,舍弃了那个名义上的君衔,我心中就更加愧疚,连带着不知不觉间,说话间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小心。

似乎作为朋友的天平里,他那端的砝码要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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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根据陆青的地图显示,我们也总算快要到达未田了。

可是,就在离未田约莫半个时辰远的地方,我忽然间感觉有些不舒服。

说起来,这一路因为道路还算平坦,我并没有怎么晕车。所以,当一阵晕眩袭来时,我有些莫名其妙。

原本准备坚持到未田便算了,但一开始不适,就像发病一样,随着马车的前行越发地难以忍受。当眼前忽然一黑,耳边响起耳鸣声时,我实在坚持不住,叫停了马车,下地休息。

司夜那边很快也停下了。他和沐悦走了过来,看了看我的脸色,皱眉道:“怎么脸色这么惨白?”

我无力地摇摇头,“不知道,可能……可能有点晕车。”

司夜点点头,吩咐沐悦去端些水过来,也支了矮凳,在我一旁坐下。

“原以为你没事的,何必逞强不早说,这样一路可以多休息些。”

难得他这么体贴,我勉强笑道:“我可不是逞强,是忽然间不舒服。可能今天闷热,有点中暑吧,缓一会儿就好了。”

他点点头,“先缓缓,一会儿若精神还这么差,我让人去城里带个大夫回来。”

“哪有这么娇气。”我摆摆手。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些声响。

“什么人!”司夜身边的两个侍卫里立刻警觉出声,护住我们的同时向一处望去。那是宽阔大路边一片半人高的杂草丛,刚才的声音就是那里传出的。

半晌儿没有回应。

我以为不过是什么小动物偶尔路过。一个侍卫脚步一动,已经走了过去,没一会儿,带出了一个人。

这人毫不惧怕地走上前,抢先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和司夜面面相觑。因为……这个“以一敌众”还完全不怯场的人,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毛头。

他长的虎头虎脑,头顶着一个小圆盖的寸头,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直直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司夜微微后仰,一本正经地回道:“路人。”

小毛孩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抬起脸,四下打量着我们,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后又回来,忽然道:“我见过你。”

“啊?”我讶然,“你在哪里见过我?”

“我家。”他回道。

我愣了一下,忽然听到耳边一声轻笑,司夜淡淡开口,“该不会是你长得像他娘吧?”

像你娘!我翻了个白眼,却听见小毛头郑重回道:“她长得不像我娘。”

当然不像!

我好笑地问道:“你家在哪里?”

“就在前面,一直走。”他回头指了一下那片杂草丛蔓延的深处。

“我可从来没见过你,也没去过你家。你啊,肯定看错了。”

小毛头没说话,眯着眼睛仔仔细细把我打量了一遍,坚持道:“虽然是有点不一样,不过,我肯定那本书上画的是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生离?死别? 什么书,我一脸困惑,我可没请人画过画。

再看司夜,他看热闹似的望着我道:“有趣,难道说你这样的长相在这边吃香?”

“谢谢您夸赞。”我撇撇嘴,“就算是长的像,谁知道是什么书。”

话说回来,既然是小毛头看的书,那么……

“儿童画册?”我纳闷地脱口而出,也不知道我这形象是好人还是坏人。

小毛头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但很快煞有其事地回道:“你不用猜,因为那是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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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大人!”一个突然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孩子的话。

我们俱是一惊——不知何时,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拄着根拐杖冒出杂草丛,站在小毛头身后。而我们却没有半点察访。

两个侍卫立刻又从放松的状态紧张起来。

老人似乎没有看到其他人一般,对着小毛头颔首见礼,其后才皱眉道:“池大人,不是说过不能单独出来吗?快随我回去。”

池大人,是这个小孩?我愣住了。

那孩子瘪瘪嘴,“我只出来了一会儿,坤爷爷,我……”

“快走吧。”被叫做坤爷爷的老人虽然对小毛头称呼上尊敬,但是似乎并不惧怕他,拉过孩子转身就要走。

“等等。”司夜突然开口。

老人顿住脚步,回头看他。

司夜看了他一眼,却又垂下眼睑,“没事了。老人家请慢走。”

老人也不回话,转身就离开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停顿的空隙,我站在原地,忽然瞪大了眼睛!

因为在这瞬间,我发现坤爷爷拄着的木头拐杖,柱头是个意想不到的图腾样式——一对交颈盘绕的龙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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瞠目结舌间,我不自觉地向前迈进了一步,身后骤然传来司夜的声音,“怎么了?”

我顿住了脚步,本能按下正要发出的惊呼——即便线索就在眼前,司夜在,此时就不是询问的时机。

将思绪如飞丝一般快速整理,不过几秒,我便扭过身,淡淡一笑,“没事,有些晕眩,没有站稳。”

他皱皱眉,“还是回车上休息吧。”

我点头应承,“这会儿好多了,我们动身去未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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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厢,独自一人时,我才卸下了防备,快速拿出了陆青画的地图。

在这份手绘的地图上,刚才那个小毛孩指向的位置是一片没有地名的荒野。

可是,看那孩子的眼睛,就知道他并没有说谎。况且从那神秘老人的拐杖、似是完全不想理会其他人的举止神态,我几乎能够肯定,他们绝对和那个传说里隐于深山、避世不出的子夜族有关联!

我探手从袖兜里拿出一物。

小小的龙凤庙檐琉璃寺庙就在掌心里流转着光彩,就像那一天——我无数次想回去的那天,我进了那个迷路遇到的小庙,许了愿离开,然后回首——看到的那样。

我看着它,也许刚才路上的不适,就是上天感知到我想要离开这里的决心,给予的指引吧?

要不然,按照原来的计划,我可能费劲艰辛进了西南境外云合城外的深山,也会无功而返,找不到子夜族。

可是,我握着这个琉璃雕塑,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时,不知为何,眼前却浮现出一张清雅如玉的面庞。

当时,那双含着远山重水的双眸就定定将我望着,素来从容淡定的神情里居然有一丝紧张,然后低低问道,“小妹,这礼物你不喜欢么?”

我蓦然睁开眼睛,手掌下意识地附在心脏之上,因为刚才那个瞬间,它狠狠地痛了一下。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外面一阵窸窸窣窣,沐悦的声音通过侧帘传了进来,“小姐,公子问你如何了,要是不舒服……”

“我没事,走吧。”我大声回答道。

车马又重新动了起来。

我做了几个深呼吸,将刚才脑海中的那些都赶了出去。事已至此,我无暇分心。因为这一次,我似乎是真的接近了一直寻找的答案。

顾忌到我刚才的不适,司夜特意令人放慢了速度,所以半小时的路程,我们几乎走了快一个时辰。

于此同时,我也在心中确定好了方案。因为常宁公主的关系,司夜定是会在这里停留几日。所以这几日中,我要想办法单独行动,先要去探听是否有人知晓那一片杂草丛背后的村落,再去那里找子夜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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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常宁公主盛赞,未田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小城。不像其他城镇,各个街道总是有着不同大小、风格的府邸,可这里一路所见都是差不多简洁又雅致的建筑,似乎在这里权势财富的差别没有那么明显。不知是否因此,走在路上的人们几乎都是神色祥和,步履从容的,让人身处其中,也不知不觉间慢慢放松下来。

到客栈以后,我像往常一样和司夜一起用膳,随意聊了几句,就佯装疲惫就回屋了。说起来,司夜总说我这样的人没有能力玩心计,因为脸上藏不住事,可是……我却隐藏着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因为这里的人,做梦也不会想到我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是来自未来的灵魂,所以,聪明如陆青司夜,才没有觉察出我暗藏的心思吧。

我回屋又细细捋了一遍明日要做的事项,按捺住既期盼又忐忑的心思,在床上辗转了半夜,才抗不住倦意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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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醒来,我推开客栈的房门,却发现司夜和沐悦都站在门外的院子里。因为是独院,所以并没有其他人。

“早!”我打了招呼,寻思着找理由单独行动。

不料,司夜循声望过来,神色却异常地凝重。

我感觉出了不对,问道:“有什么事?”

司夜默了一瞬,低声道:“将军府来人了。”

“嗯?”我讶然道:“是我娘派的人吗?不是一路都有送信回去嘛,还是这么不放心啊。”

“不是。”他定定看着我的眼睛,“是送信的兵士,据说是从北域赶过来。”

“什么意思?”我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兵士,为什么会来找我?”

司夜没再回话,扭身对院门前的侍卫沉声吩咐:“让他们进来。”

那两人这才打开门。

门外站着四个风尘仆仆的兵士,身边各有一匹疲倦的军马。当前那个身材高大的兵士向司夜和我行了一礼,快步走上前来。

“卑职重路,转述韩且行副将命令,请郡主随我们回去。”他直截了当地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我疑惑地看了一眼司夜。

“他们一早到了,只说见你,我也不知情。”司夜眉头微蹙。

我点头,一脸不解地对重路问道:“我二哥封了副将?是因为这事要我回府?”

“是近日封的将衔。”那叫重路的军人回道,“副将的命令不是带您回府,而是到北域轩城。”

“这是为何?”我更摸不着头脑,“我在随秋律王爷查看封地,此事还未了……”

“郡主,有些事不便明说。”他弯腰恭恭敬敬一礼,“但副将说,无论如何,都要将你带回去。”

这就奇怪了,二哥为何会有如此不清不楚的命令。

“究竟所为何事?”还未等我询问,司夜忽然开口,“我早已令韩且歌随行察访封地,目前事未完成,除了圣上,其他人想带走她,也要问问我这个王爷的意思吧。”

“不敢冒犯王爷,只是此事暂未明确,实在不便多说。”重路不卑不亢地回道。

我叹了口气,“你什么都不说,恕我实在不能随你回去。我怎么知道你是否真的奉了二哥的命令,即便是二哥,毫无来由的指令,我也不会遵从。”

那人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了上来,说道:“副将吩咐,若是郡主有疑,执意要知道缘由,但见此信。”

我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带着一头雾水拆开信封,里面没有纸,却有一块东西。

我伸手将它取出时,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慌乱,待看清的瞬间,面色惨白,手指一抖,将信封和其中的东西掉到了地上。

那是一块原本青色的旧手帕,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歌”字。是秋香做给我们的帕子,原本再熟悉不过了。

可是,它现在有一半已经僵硬,呈现出暗红的颜色,那是——凝固的血。

这手帕应该是在陆青手里。为何它现在会带着血出现这里?

“他怎么了?”我瞳仁一紧,举着空空的手,带着恐惧的颤音问道。

“副将无恙。”男子回道。

“我问得不是二哥,是陆青!”我急切地吼道。

重路脸上呈现出难以捉摸的神色,原本坦荡的目光低垂,张了张嘴,低声道;“陆将军他……情况暂未明了,还是请郡主先跟我们回去。”

寒意从脚底升起,不安的情绪更是犹如溃泄的山洪兜头而来,让人动弹不得。

“什么叫暂未明了?”我一字一句挤出问话。

“郡主恕罪,陆将军是一国将领,生死涉及到军事机密,卑职不能妄言。”男子猛地跪地行礼,“您到了轩城,或许会一切清楚了。”

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一瞬间所有的思绪好像被人抽空了,如何努力也理解不了他话的意思——生死安危?好好的,为什么要说到……死?

司夜缓缓踱步过来,伸手捡起地上的东西,抬头看向我时,怔住了。

多半因为我现在的脸色实在是难看极了。

可是,即便极力控制,一个可怕的念头依旧不听使唤地冒出来。

不,不,不可能,不会发生那么荒唐的事。

他是运筹帷幄、年少成名的少年将军,是清润无双、淡定从容的公子,是世间最可靠、最聪明的人。

在我看来,他的人生里除了遇到我,几乎没有出过差错。如今这个错误也许也快要修正了,他又怎么可能……

我拼命摇头,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莫名其妙地说什么生死。

“你们都退下,在门口守着,谁也不得进来。”

司夜忽然冷冷开口,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沐悦一瞬惊醒,当先快步出去。门口的另外三个兵士先一愣,又缓缓退了一步。侍卫也迅速退下,从外面关上了门。

这片小小的院子里,就只剩下了我、司夜和重路。

“起身,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司夜淡淡对他道:“一,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无关的军情可以不说,若是必要,我们跟你去北域;二,你什么都不说,我会立即下令囚禁你们几人,只当这条命令没有收到,韩且歌我也是不会放的。”

重路眼眸一睁,迟疑地站起来,“可是,副将说……”

“不管他说什么,你不说清楚,我不会放人。”

我缓了缓,略微恢复些神志,哀声道:“求你,告诉我。”

重路眸色变换了稍许,为难道:“不是卑职故意隐瞒郡主,只是副将当时悲怒之中下令,让我们什么都不要说,进京交上这样东西。说是……说是……”

“什么?”我定定望着他。

“说是想看看冷血的人,是不是连心也没有了。”他说罢,立即又跪了下来,“卑职也不懂副将的意思,只是转述,请郡主恕罪。”

是二哥在试探我?我刻意忽略他之前的话,心中生出一丝侥幸的心理。

也许是二哥知道了什么,觉得我对陆青疏远是忘恩负义,才故意吓唬我?所以说,陆青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我赶紧伸手去扶重路,“你不用顾忌,只要陆青哥没事,二哥说什么都无妨。”

重路连忙避开我起身,顿了顿,才接着说,“副将没有多说什么,其实……陆青将军现在的情况确实不明。”

我勉强笑道:“这也是二哥让你说的?我知道他肯定生我的气,想吓唬我……”

“不是。”重路停了一下,似是下定了决心,面色郑重道:“一个多月前,陆将军尊旨护送兰茵国公主和特使,在回沂国的路上遭遇了赫久族的伏击。将军不幸遇袭,下落不明。”

我的笑僵住,声音小的像飘在空中,“行了,你别再骗我了,二哥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重路没有看我,接着道:“此次变故事发突然,没有半点征兆。韩大将军看军队久去未回,才派且修少将军和且行副将前去接应,结果……”

他停了停,喉头滚动了一下。

“结果在兰茵回沂国必经的一处山坳发现了送行兵士的踪迹……看数量,应该是全军覆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解 我脑中一空,整个身体失去了控制。

司夜几乎是同时伸出手,用力扶住了我的肩膀。

“既然你刚才说没有确定,也就是说,在那些人中没有找到陆青?”司夜低低问道。

重路沉默了一下,道:“赫久贼人袭击我军后,从他们身上扒走了战衣和武器,还点了一把火焚烧,所以……多数人都是惨不忍睹、相貌难辨,若不是地上残留有送行所用的行仗旗帜,就连我们自己都难以认出那是沂国遇难的兄弟们。”

“手帕是怎么回事?”

“是在行仗旗帜旁掉落的。可副将翻遍了所有的遗体,坚持说没有陆青将军。”

“也就是说,陆青有可能突围了?”

司夜故意提高了音调。这句话瞬间穿过了耳膜,让我浑身一个激灵。

重路沉默着垂下头,片刻后回道:“至我离开,一直没有陆将军的消息。韩大将军已派人马在边域大面积搜索,只要没有亲见他的……陆将就有可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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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活着。”我毫不犹豫道。

是的,陆青不会有事的。我必须从心底相信,所以,现在没有理由难过。

虽然身体还是僵直的,但已经不是刚才那样软弱无力的状态。我挺起脊背,离开司夜的扶持,直直地站立着。

司夜和重路都看向几乎是一瞬间转变了状态的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清晰地说道:“回北域就是为了亲眼看他回来吧。我们现在就走。”

“且歌。”司夜在身后默了默,“你等等,我陪你。”

我扭过身,费尽力气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但是,不用了。”

“为什么?”他蹙眉,有些始料未及。

我知道司夜最讨厌被人拒绝,可是,这次真的不行。

这是我和陆青之间的事,更是我一个人的事。

“因为你已经帮我太多了。”我故意忽略他眸中的一抹黯淡,接着说道:“朋友间应该是对等的。如果我欠你太多,以后没办法和你做平等的朋友了。”

“可是……”

我打断他,努力用轻松的语气:“司夜,等我找到了陆青,安了心,再来找你。这次没有能陪着你选定封地,我……以后一定会赔罪。”

司夜静默地站着。一袭轻薄的白色长衫将他高大的身影勾勒出几分寂寥。

“好,我知道了。”他淡淡道,“我等你来。”

我转过头对着重路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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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悦听说我要回去,一脸的错愕,却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只遵从司夜的命令赶紧帮我打包了路途的行装。

我坐上了重路带来的马车,其样子固然简陋,但套上军马后,速度非一般马车能比。尽管如此,我还是一再催促着行程。

原本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从钺氏镇到未田,如今用了大半个月,从未田赶到了北域轩城。

重路将我带到曾经住过的院子,就连忙出去通报。

没过多久,门口就出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当前的是二哥,后一步的是大哥。两人兵甲未卸,步履匆匆地走过来。

大哥刚张嘴喊了一声“小妹”,韩二已经上前一步,脸色铁青地冷哼道:“来了?看不出你还是有些良心。”

“且行!”大哥低声呵道:“你擅自透漏军情把小妹叫来已是不妥,现在她连日赶路,面无人色,你这个二哥怎么还……”

“陆青生死未知,你却忙着跟秋律王爷一同游乐。我竟不知,韩家有如此忘恩负义之人。”韩二没有理会他,只咬着牙根,狠狠对我道。

我没有说话。

“且行,这事无论如何也跟小妹无关。我知道你心里痛苦,我也同样舍不得青弟,可……”大哥的声音梗了一下,“军人上战场,自古就是生死难定。岂能对家人苛责?”

“大哥,你什么都不知情!不用你说,踏进这北域军营,我们都有马革裹尸还的觉悟。”韩二打断他,声音低哑,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难受的不仅是陆青现在生死未卜,而是他离开这里时,曾被人中伤、心有郁结,若真有什么不测,最终竟是带着那种心情……我实在不甘心。”

大哥瞳仁紧缩,“怎么回事?”

“你问她。”韩二冷冷道:“陆青待她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就算是块冰,也该化了,没想到她比冰还硬,居然翻脸无情!”

中伤?翻脸无情?是在说我刻意疏远陆青的行为吗?

我动了几下嘴唇,却因为近日匆忙赶路,嗓子里好似干涸的河道,发不出半点声音。

可即使能够出声,即便一切能解释清楚,不可否认的是,我确实辜负了他。

大哥沉默了许久,低声道:“小二,要是我没有猜错,青弟对小妹有中意之情,小妹……另有他想。可男女之情不能勉强,也不能怪小妹。”

“大哥又错了。”

韩二向前一步,定定走到我面前,寒声质问道:“你若是不喜欢他,为何之前一直不说清楚?”

我沉默地望着他。

“这便罢了,你觉得他对你的情意让你不适,和他坦言便是。他即便难受,也会明白该怎么做。可你为什么要一边假称兄妹之情,又一边在外人面前诋毁他,说他对你的情意让你觉得恶心!”

什么?

原本想等韩二的怒气撒完,再询问其他,可听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

“你没想过他会知道吗?”韩二强压怒火,冷冷道:“若不是难过至极,陆青那么克制的人,从宫里回来,竟会在半夜来找我喝酒,并且第一次喝到大醉……把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我盯着他张张合合的嘴,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下意识地摇着头。

“你忘了?”韩二大怒,“你能忘了和肃玦共处一室的时候,是怎么没心没肺地说了那些混账话吗?说你只把陆青当做兄长,而他却浑不自知,让你难受恶心,所以才会时时躲着他。”

我如遭雷击般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韩二。

大哥面色复杂地看向我,“小妹,你……”

“我没说过……”我喃喃道。沉默许久后,声音猝不及防地冲出来,带着一丝撕裂的颤抖。

“你不承认?”

“我没说过!”

这次,我几乎是吼出声来,伴随着巨大的愤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听到这些话的陆青。

几乎是一瞬间,我明白了——定是那天在宫里,肃玦对陆青说了什么!

早知他心态扭曲,对陆青嫉妒甚重,司夜也曾提醒过我,可是,我竟然还是低估了他的卑鄙!

“你真的没说过?”韩二面色铁青。

我直直望着他。

韩二看着我的神色,顿了顿,依旧质问道:“可你为什么一直躲着他?什么事都避而不谈,包括你要帮那个犯人的女儿,宁可去求肃玦,也不愿去找陆青?”

他脸上摆出不相信的神态,眼眸里的情绪却很复杂。

“我……”我张开嘴。

原本想不通聪明如陆青,为什么会相信肃玦的话,可突然发现,无形中用种种举动帮肃玦圆谎的,不就是我吗?

因为想要疏远,所以答应告诉他那晚的事,却一直未曾解释。

因为害怕过于依赖,所以质问完肃玦,宁可去找司夜,也有意不再去求助他。

我想起那天离别时,他那看似平静又异样的神情,想起他问我的那句话——“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吗?”

而我还是选择了不解释。

那个时候,他以为得到了答案,心中该是怎样的滋味。而我,却还在侥幸,以为他走回了原本属于他的正确的路。

我真是愚蠢的不可救药了!

我狠狠咬着嘴唇,泪水还是渐渐涌了出来,“我以为这样是对他好……不想再依赖他了,他什么都很好,还有花守也很喜欢他,不应该,不应该认识我的。”

“你在说什么?”韩二难以理解地看着我,“你难道是因为那个什么公主才疏远他?那些伤人的话又是怎么回事?”

大哥一把握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道:“小二,你还不明白吗?那些话定是有人心怀叵测,恶意编排的。事情具体如何,我们不知,但看小妹现在的模样,你也知道她并非无情之人。”

韩二看着我源源不断涌出的眼泪,愤怒渐渐消逝了,但声音依旧冰冷,“可是陆青不知道。”

“我会告诉他的。”我没有犹豫,嘶哑开口。

“小妹……”大哥欲言又止。

我满脸泪痕地挤出一个笑容,“他会回来的。”

大哥垂眸,不由自主地躲闪着我的目光。

却是韩二,此时大声道:“他肯定会回来的。”

大哥神色更加哀伤。

“到时候,你一五一十的告诉他,别再自以为是的伤人了。”韩二说罢,转身大步离开。

大哥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扭过身,“你们……”

我使劲儿抹了一把脸,打断他,“大哥,带我去那个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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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军遇袭的地方如重路所说,是一个山坳。两侧都是高耸陡峭的山壁,四面望去,几乎没有别的出路。

除了一大片焦黑的土地,这个空荡荡的山坳,根本看不出曾发生过什么事。

随行军士驻足在山口,整齐划一,静默无声,空气里弥漫着悲壮的气氛——这里是他们的兄弟埋骨之处。

“这条路不长,只能即时突袭,难以藏身埋伏。如果不是得到确切消息,赫久族大朗王不可能会这么做。”大哥走在我身旁,沉重地说道,“赫久族虽在我们监视之下,但久未行动,我们也没料到会有消息泄露,才让青弟……”

“大哥。这里还有别的通道吗?”

尽管看上去一目了然,但我仍旧不甘心地问。

“没有。”他缓缓道。

我朝远处望去,忽然有道亮光闪过,在眼眸里刺了一下。

“那是什么?”我伸手一指。

“那是一个地湖。”

“地湖?”

“地势低的地方,雨季积水蚀毁了山石,地下的水涌上来,形成的湖……小妹,你去哪儿?”

我头也不回地往前面跑,“我要去那个湖,有水的地方肯定有别的路。”

可等我气喘吁吁地跑近,却定定愣在那里。

与其说那是一个湖,倒不如说是一口放大的井。不过几米见方的大小,涌动着清澈的地下水。

我低头望去,这里深不足两米,隐约能看见湖底的碎石。

“小妹。”大哥也快步跟了上来,低声道:“这湖我们也看过了,底下并没有通道。”

我动也不动。

“所以青弟不可能会从这里脱身。”他小心翼翼看了我一眼。

“嗯。”我点点头,“也是,连我都能看到的地方,陆青哥也不会笨到选这里。他肯定是从别处离开的。”

大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语气里有一丝不忍心,“小妹,这里的情况如你所见,或许……”

“大哥!陆青哥做事多谨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没找到的路,并不代表不存在。之前刚去南疆,他就能把周围的地势全都勘察个遍,所以那次跟着成肖将军遇险,他还能带人从小路突围。”我挤出笑意,“这次也是一样。他可能……暂时不方便回来而已。”

大哥眸光一黯,看着我的模样,别开脸,许久道:“我们已经秘密派人四处搜寻了,要是青弟能够突围,一定能找到的。”

“会的。”我袖中的手指悄悄握紧成拳。

连我这个本该消失的人都还在,他凭什么不告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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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这是今天的。”秋香打开门帘,快步走了进来,将一封信递给坐在书案旁的我。

我立刻放下手中正在看的兵书,接过信拆开,看了看,又神色平静地把它放进旁边的匣子。

那里已经有一大叠这样的信笺了。

因为军营不便女眷久住,我回到钺氏镇已经三个月了。韩二遵照约定,每日在边境送往将军府的信笺中夹一封私信,上面写着寻找陆青下落的状况。陆叔看完后,便会给我送过来。

这样的信笺日日在增加,内容却是一成不变——暂无消息。

我接着拿起刚才的书开始看。

秋香在旁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道:“小姐,你看这些兵书做什么?”

我头也没抬,回道:“从前不觉得,现在看来,发现行军布阵确实有不少门道。”

“可你又不需要去打仗,看这些……”

我淡淡一笑,“你们从前总觉得我看戏本子是无所事事,如今,我一个将军后人,看看兵书算是情理之中吧。”

秋香垂眸,声音渐微,“小姐,我知道这些书都是陆青少爷看过的。你若是心里难受,可以说出来,何苦为难自己……”

“苦什么?我只是在想,以后等陆青和哥哥们回来,我们就会有很多共同话题。再说,这些书挺有意思的。你啊,别多想。”

秋香眼圈一红,“陆青少爷已经这么久没有消息了,他……”

“秋香!”我无奈地放下书,“你知道有些话我不喜欢听,也不想多解释。”

“我知道。”秋香连忙低下头,带着一丝哭腔:“只是我前几天听到夫人和陆老爷谈话,说你整日这样平平静静的,什么情绪也不发出来,久了会憋出病来。”

“我相信陆青能回来,只需等着就是了。”我淡淡道:“哪里会生什么病。”

“你这几个月都吃不下多少东西,瘦得让人看了难受。”

“那是因为天热,没什么胃口。”我叹了口气,“近日来天气渐渐凉爽了,我会好好吃饭的,别担心。”

秋香看着我,脸上有一丝犹豫。

“还有什么话要说?”我按了按额角。

“夫人早上问起,前段时间秋律王爷给小姐来信的事。”

“哦?我娘问这个?”我回道:“司夜定了封地在未田。我已经给他回信,等陆青回来,就去登门拜访。”

秋香绞着手,小心说道:“秋律王爷是不错的人,对小姐也上心。”

“他当然是。”我毫不犹豫地答道,目光回到书上,“没什么事,你就去歇着吧,让我自己呆会儿。”说罢,拿起兵书,再不言语。

秋香默了一会儿,终是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余生 等待,最初是件难熬的事,但时间久了,总是按部就班的,反倒觉得日子过得很快。

我在这段时间,看韩二和陆青当年看过的兵书,练习骑马,在陆叔身边看一些军事信笺,除了没有实打实的行兵打战,勉强算是将门子弟的作息。

由此我也得知了不少消息。

赫久族两派分倨了原来的族落后,大朗王势力强劲,加上为人阴毒卑鄙,善使诡计,总是冷不丁地骚扰沂国边境,如同埋在暗处的毒刺,令人不得轻松。

因为阿妩和陆青的关系,大哥对大朗王恨之入骨。只是这人从不正式露面,一直也未能有效铲除这根毒刺。

沂国境内,陆青遇袭之事过去半年后,圣上对他的不知踪迹,也逐渐由原来的封锁消息,变成了惋惜哀叹,甚至开始考虑给他立衣冠冢,追封将衔谥号。

若不是父将拦着,这事也许就定了下来。

可是我知道,除了韩二和我,大多数人几乎是默认了那个可怕的猜疑。他们看向我的目光,总是带着若有似无的怜悯。

我只当看不懂他们的意思,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会低声自语几句——陆青哥,你知不知道我和二哥一直在等你啊。你要再不回来,我们可能会被人当成疯子看的。

所以,陆青,你快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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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变冷,眼看又快到年关了。

我正站在窗户旁边发呆。娘派人传话,说有些事找我。

说起来,自从回到将军府,不管其他人怎么明敲侧击地劝说我接受现实,娘始终没有多说一句,任由我顺着自己的心思行事。这一点,我很是感激她。

到前厅后,发现不止娘在,陆叔也在,两人一脸肃穆地坐着,没有说话。在看到我进来的瞬间,他们对望了一眼,神色更加沉重。

我觉察出气氛有些不对,脚步顿了顿,还是故作轻松地问道,“娘,陆叔,有什么事吗?”

陆叔眼眸一垂,看不出情绪。

倒是娘走了过来,轻拉住我的手,缓缓开口道:“歌儿,有些事实,我们觉得是时候跟你说了。”

我心中咯噔一声,进门时的不安愈发强烈,连带着声音也不自主地颤抖起来,“什么……事实?”

娘觉察出我的变化,沉默了半刻,仍旧下定了决心,低声说道:“陆青他……可能回不来了。”

可能?那就是没有消息。

我庆幸地松了一口气,强笑道:“我知道,这么久没消息,你们也会瞎想,不过他会回来的。娘,没有找到证据之前,我都相信……”

“且歌!”陆叔打断我,抬起头,嘴唇煽动了几下,终于低哑地开口:“陆青是我的儿子,我最不愿意见他出事。但作为军人,以那次遇袭的情况来看,他,他……应该是为国捐躯了。”

陆叔说完这话,眸光更加黯淡,苍老似乎一瞬间爬满了他的脸颊。

娘轻轻别开脸,眼中涌出泪水。

“不会的。”我摇摇头,“二哥说过,那些遇难的人里面没有陆青,况且,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十多天后了,这期间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他若是活着,肯定会回来的。”陆叔语气沉重,竭力压抑住痛苦的情绪,“赫久族大朗王残忍嗜杀,对死人都未曾放过,放火焚烧,又怎么会放过活人,尤其是沂军的将领?”

“也许那个大朗王抓了陆青哥当人质,想和沂国谈条件。”我说出这个藏在心里的想法。

这当然不是一件好事,可是,至少不算是最坏的事。

“已经半年多了。他若是有这个打算,早就该行动了。”陆叔缓慢地摇头,“赫久族是游居一族,不在乎封地,又生性野蛮,惯于烧杀抢夺,不会轻信于人。就算他们想冒险用沂国将领的性命换取利益,不会一直没有动静。况且根据打探的消息,赫久族大朗王那里并没有发现特殊的动静。”

我怔了一会儿,目光游离,却依旧喃喃道:“那也许是突袭还没开始,陆青哥就想法离开了,定然有什么原因,暂时不便回来罢了。”

“不会!他是一国之将,绝不会独自逃走,苟且偷生。”陆叔断然道,深吸了一口气,“我了解我儿,他即便是为国捐躯,也不会是个抛弃军队兄弟的懦夫。”

“不,我没说陆青哥是懦夫。只不过,只不过……”

“够了,歌儿!”娘抹了抹眼角,打断我,“我已经任由你这样半年了。如今,你也该清醒了。如果不是担心你和且行,不想让你们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我们……”

我惨淡地一笑,“为什么要担心我,该担心的不是陆青哥吗?他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吃不吃得好,有什么难处,为什么不能回家……”

“歌儿!”“且歌!”

两道呼声同时发出,娘抬起手捂住脸,陆叔的脸孔抽动着,眼角发红。

“圣上的追封近日就快下来了。”

陆叔哑声道:“陆青……虽然年轻,但能得此功勋,是我陆家的骄傲,他也无愧来这世上一趟。我知他和你们兄妹感情深笃,尤其在意你这个妹妹。所以……”

他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之后在他的衣冠冢前烧些香,清明时记得和他说上几句话,也对得起是相交一场。陆青这孩子,肯定希望你和且行都过得好。且歌,你不要再为他折磨自己,这样,他在地下也不会安宁。”

我沉默了许久,忽然发出冷冷的笑声,“你们非说他死了,就是为了那个什么追封吗?我才不在乎那个虚名,也不要去看什么衣冠冢。他还活的好好的,我要等他回来,面对面跟他说话。”

“歌儿!”纵使在悲痛中,娘也变了神色,厉声道:“你不该这样说话!”

“他没死!”我用尽力气克制着颤抖,两眼瞪得通红,“他一直都好好的,我还有很多事没跟他讲清楚,他不可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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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没死!”

门外猝不及防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吐字含糊不清的,语气却很坚定。

我迅速扭过头,只见韩二兵甲未卸,连奔带跑地从外面进来。

他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眼睛里遍布血丝,下巴露出多日未理的纷乱胡渣,显然刚刚奔波到府。

“且行,你怎么回来了?”娘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神色复杂地望着他,语气疲倦:“你是看了我寄给你父亲的信,专门赶回来阻止的吧?你还要和你妹妹这样下去多久?”

韩二一下扑倒在椅子前,呼呼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像拉风箱一般,根本顾不上开口说话。

娘一边轻抚着他的背,一边垂下头。她原本乌黑的头发,竟不知何时,大半变成了银丝。

她哀声对他说:“我宁愿你们清醒点,大哭大闹,明着宣泄出来,也好过每天若无其事地等着,像惊弓之鸟一样守着消息。我日日看着你们这个样子,心中再为陆青这孩子难过,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强忍着,就怕你妹妹有天会抗不下去。”

我身体晃了一下——没想到,娘从未多说过什么,总是站在我这边,心里却是如此痛苦。

“他,他真的还活着。”韩二终于缓了过来,从怀里抽出一封信笺,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来……来信了!”

什么?!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怔愣在原地。而娘和陆叔的表情也是一瞬凝结在脸上。

我还没仔细琢磨出韩二话中的意思,陆叔当先反应过来,不顾失态,几乎是一把抢过那封信,颤抖着打开。

他死死地盯着那叠纸,片刻后,第一次有泪水从这个半生戎马的汉子眼睛里慢慢落下来,“是我儿的字。”

娘迅速转过头来,我们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了做梦一样的恍惚。

“是真的。”韩二好似看穿了我们心底的声音,一字一顿,用力的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我听来,好像雷鸣一般。

这段时日的生活,我如困在幽黑的湖底一般,早已听不进任何自己认定事实以外的东西。

此时此刻,这巨大的声响劈开了混沌,带着刺目的光照亮了整个湖底。

我终于惊醒一般找回神识,半刻后,狠狠掐了一把自己。

真疼啊!

与此同时,一阵难以言表的喜悦伴着泪水慢慢涌了上来。

等的太久,半年的时光,就似乎用去了一辈子的精力,连欢喜也带着劫后余生的苍凉。

我蓦然跪倒在地上,捂住脸无声的呜咽,也不知何时,竟变成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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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他的亲笔信,加上韩二亲自从北域带来的消息,我才明白了这些日子陆青身上发生的事,以及那一天的情况。

正如大哥获得的线索,由于内奸泄密,陆青从兰茵回程,途径那个无名山坳时,遭遇到赫久族大朗王布下的袭击。

因为地势不便近身缠斗,赫久族人用弓箭攻击沂军,箭头涂有剧毒,没有准备放过任何一条命。

这种情况在今日看来,几乎是必死无疑。

面对此景,陆青已然有了战死的觉悟。他在抵挡敌军的箭雨时,不幸肩膀中箭,毒发后晕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在滚烫的疼痛中醒来。

四周烟雾弥漫,一片铺天盖地的灼热。

他艰难地抬起头。地上到处是被扒去盔甲兵器的沂国军士,火焰在他们的尸体上燃烧,发出了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那些昨天还活生生的面孔,如今却难以辨认。

一切,犹如修罗地狱。

陆青咬着牙,奋力从几具尸体下爬出来——他们是护卫军中的普通军士,一个摞一个用身体相护。每个人的背上都密密麻麻被射成了筛子,身体紧紧地结在一起,战衣也破烂不堪,所以,赫久族的强盗才会只拿走了武器。

陆青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带着箭伤和火焰的灼伤,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外挪动,几乎是用尽了所有求生的意志,才到了那个地湖前。

他伏下身子,喝了几口水,吐出嘴里的血沫和灰尘——伤的太重了,根本无法再挪动身体。

接下来的几日,依靠着那片地下水,他才在昏迷和清醒间交错坚持着,可是沂国那边尚未知情,等到增援也不知是何时了。

在又一次因剧烈疼痛而晕倒时,他以为一切就要结束了。

谁料这次,陆青不但再次醒来,而且已经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两个路过的蝶女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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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才知道,蝶女是双泽草原上对烟花女子的称谓。双泽草原是没有国族归属的一块地方,意外地汇聚了各国各族的生意人,也形成了一些此地特有的称谓和规则。

由于各国文化不同,这个大杂烩之处反而对蝶女的包容度和礼遇胜于其他。两个姑娘顺利把陆青一路带到了草原后,让他寄居在所经营的“月仙居”内。

中毒加上灼烧,陆青伤的很重,疗养了至少三个月才恢复了大半。

因为心知沂军中必有内奸,自己又孤身在这鱼龙混杂之所,他只能闭口不言,隐没在风月馆中一间小屋里。

此期间,陆青拿出了身上仅有的值钱东西和那柄藏在身上的短剑“异驳”,交给两位好心的姑娘,让她们帮忙变卖以抵付诊金和药费。

谁料,三个月后,一个叫戈仓的人找到他,声称自己是韩且修少将军安插在草原上的探子,机缘巧合下见到“异驳”——那柄短剑正是当年戈仓送给大哥的,所以赶来相认。

戈仓这些年隐瞒沂国军士身份,装作草原游民游走在各族部落之间,伺机获取消息。如今,他恰恰混入了赫久族二郎王的部落,就在附近落脚。他和陆青互通身份后,准备先护送陆青回沂国。

可是,陆青听了他的话,反倒有了一个新的计划。

赫久族时常更换居所,族人骁勇狠厉、擅长奔袭,若不是本族人,很难掌握他们的行踪规律。

可是,戈仓不一样。他早就练就了非凡的敏感,况且又已打入了二郎王族落,取得了族人一定的信任。

相比大朗王,二郎王人少势弱,这些日子被压得自顾不暇,难以喘息。

所以,陆青的计划,便是趁此机会,拉拢二郎王,联盟歼灭大朗王。

为了计划的严密,他以沂国将军的身份命令戈仓不得向沂国透露自己的半点消息,然后化名一个叫陆宁的兵家学子,被戈仓推荐给了二郎王。

一段时间过去,他如愿取得了二郎王的信任,成了其身边举足轻重的军师。三个月后,二郎王向沂国发去了联盟特函——这封特函自然是十分机密的护送,尤其要防着二郎王曾经的手足,如今的敌人——大朗王。

在这种情况下,陆青才设法将自己的信巧妙夹在其间,放心将消息送回到沂国来。

直到这个时候,韩家的老少将军,才终于相信,几乎被赐以追封的少年将军,竟然真的还没有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木兰” 即便是在今天,我想象到那日的情景,还觉得遍体身寒。

我忽然又想到一个可能性,急忙问道:“那个内奸还没有抓到,万一陆青在二郎王那里的消息被传出去,身份败露,他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爹和大哥都十分小心,绝对不会让错误重犯。”韩二坚定回道。

“那就好。”我喃喃道。

“他能死里逃生,当然很好。不过,我有一事不太明白。”狂喜之后的陆叔,复又蹙起了眉头,低声开口。

他神情凝重,眸中有一丝迷茫,“赫久族获内奸情报,箭上涂毒,还纵火烧尸,无疑是为了将沂军全部歼灭。即便老天开眼,真有侥幸逃脱之人,是谁也都难是陆青……赫久族的人绝非无脑之辈,怎么肯放过诛杀主将这样的机会?”

韩二随之点点头,“大哥也有此疑虑,但这封信上没有提及。具体如何,只有见到他本人才能问个清楚。”

“陆青哥何时回来?”我立刻问道。

“现在时机微妙,陆青自然不能妄动。”韩二回道,“只不过,应二郎王要求,沂国将派人前往他们的族落递送国君的联盟函,现在消息已经发往京城,不日圣上就能收到。”

他顿了顿,“所以,我已经向父将请命,只待君令一下,就会前往赫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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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二的话刚一出口,在场的两个人异口同声道:“不可。”

是陆叔和娘。

娘毫不掩饰脸上的担忧之色,迭声道:“你才到军营多少时日?不过是最近在边境防备上略有所得,封了个副将。相比其他人,根本没有经验。这种情况下,去见赫久族那些茹毛饮血的恶人,实在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娘。”韩二朗声道:“我和陆青从小一同长大,他能做到的事,我未必不能做到。况且,现在是他身在敌营,我不过是去递送国函,相比之下,此事已算简单至极。我之前未能和他并肩作战,让他身处险境,如若这次再躲于人后,实在没脸见他。”

“可如果有危险呢?”娘脱口而出。

经过了遇袭这件事,生命之脆弱实在是太过明显,让人再禁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作为母亲,她本能地抵抗着未知的风险。

韩二也能理解,蹙着眉,没有回话,但目光炯炯,丝毫不退缩。

沉默中,陆叔开了口,“且行,我知道你们情如兄弟。不过,这次我和你娘一样,也不同意。”

我们齐齐望向他。

陆叔面色复杂,缓缓道:“虽然这信上的字和陆青平日里的字迹无差。可是,他既是身份最危险的主帅,又中了箭毒,此番还能死里逃生,实在有太多谜团未解。事情没弄清楚,你贸然前去,就是羊入虎窝,凶多吉少。”

我和娘的脸同时煞白了几分。

韩二却是神色未变,定定地望着陆叔,“您是说,这封信可能是假的?”

陆叔犹豫了一下,“我不能完全确定它是真的。”

“可我能确定!”韩二朗声道。

“小二,不要意气用事。”娘忍不住开口。

“这次不是。”韩二微微一笑,“我有证据。”

他拿出那封信,在一张纸的背面右下角有两个小小的字迹——LQ。

娘和陆叔皆是一脸茫然,而我,却在瞬间屏住了呼吸。

在此时此地,若是没有其他穿越者,能写出英文字母的应该就只有我、韩二、陆青三人了。

那时,我和两位兄长斗地主,没留意喊出了牌面上的字母。在韩二的追问下,我只得胡诌说是在哪本书上看过这种特殊的标记方式,还附赠了所有英文字母的写法。

两位少年当时很感兴趣,还在我的指导下,用他们眼中这“奇怪的弯弯绕绕”划出了自己的名字。

记得当时韩二随口说道:“要不是这东西不太好懂,真可以拿来做暗语。”

没想到,陆青居然真的用到了,用这种方式,证明了他离奇遭遇的真实性。

“这是他写的。”

我毫不犹豫地附和二哥,“这是我们三个人才懂得的暗号。就算陆青哥是被逼的,他没有必要写上这个!”

陆叔静默不语,但那双和陆青一样深邃的眼睛里顿起了波澜,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这份轻松,不同于刚才骤然间的欢喜,是那么的真实。所有未在脸上出现的情绪,都在他眼睛里涌现了。

“就算此时你们还想阻拦也没办法了。”韩二扬起嘴角,俊俏的眉眼像流动的画一样生动飞扬,语气也变得轻松愉快。

“因为,父将已经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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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的回复很快秘密到达了北域轩城。

赫久族是先皇在位时期的心病之一。如今,若真能借二王不合的状况消减敌人和吸附盟军,着实是天赐良机。

况且,这一切还是陆青从中计划,圣上自然是十分放心。接下来的一步,就是前往二郎王指定的地方——扶林凹,递送这封联盟函了。

韩二如他所说,已经征得父将同意,待圣上的命令一到,就立刻带着小支的军队出发了。

由于二郎王要求——沂国来使不得带兵接近扶林凹十里之内,到了边界之处,韩二令军队驻扎,只挑选了十来个能手随自己御马前行,其余人隐藏踪迹、原地候命,以备不时之需。

在出行之前,部队原地休息之时,一个小个子士兵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溜到了正在闭目养神的韩副将身边,把宽大的头盔往上提了提,轻声道:

“二哥!你带我去吧。”

是的,这个近日来一直艰难混在士兵堆里的人,就是我——韩且歌。

“你怎么在这里?”韩二一脸惊愕。

“别装了,我知道你早就发现了。”我蹲下来,不屑地小声说道。

“哦?”他柳眉一扬。

“要不是你的特殊照顾,我怎么可能每次都‘幸运’地分到马帐值守,每天跟臭烘烘的马睡在一起,而且还规定什么,为了马的安全,等别人都回来后,我才能摸黑去洗澡……”

“你这是在抱怨?”韩二斜着眼。

“怎么会呢?”我连忙调整好语气,十分真诚地说:“我这是感激,十分感激,要知道花木兰从军都没我这么便利的。”

“花木兰?”

“戏本子里的,不用管。”

“你既然早就知道了,怎么还跟着,倒不如赶紧回去。军营可不是将军府,有娘随时罩着你。”韩二悠悠道。

“我当然不会回去。好不容易才混进来的。”我干脆坐到地上,“要不是知道娘绝对不同意,我也想跟你一样光明正大地去见陆青哥!唉,这次还是先求娘让我来轩城等着,再又小心偷进军营假冒别人的位置,麻烦得很。说起来真是罪过,那个喝了蒙汗药被我藏在床底下的小哥,千万不要别感冒了,毕竟大冬天的,地上是有些凉。”

“还假冒别人……你以为我们沂国军队的防备就那么低?”韩二冷哼一声,“要不是我和大哥有心配合你演这出戏,你啊,还没进帐就被军法处置了。”

“这么说来,你不是出发后发现我的?”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惊道:“那爹娘那边……”

“军队走了一天之后,大哥才把你留在屋内的信交给爹。爹是军人,自然知道联盟之事不能因你一人之故受到影响,只能派人快马传信,让我看着你点。娘那边应该暂时没有告知,免得她担心。”

“也就是说,我这小动作是你和大哥有心帮忙,先是瞒着爹,现在爹迫不得已又瞒着娘?”

“差不多这个意思吧。”他拿棍子杵杵地上的土,有些不放心地交代:“你回去可别说漏嘴,拖累了我们。”

“可是……”我缓缓问道:“为什么什么都不问就帮我?”

“不帮你,你会罢休?”韩二顿了顿,又道:“再说,陆青为实施计划变换身份,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要是一直不能见面,你就要瘦成芦苇杆了。”

“二哥,你们真好!”我忽然间挪过身去,一把抱住他,心中涌上满满的感动——原以为这次是自己任性的决定,其实我身后却早站着支持的家人。

“你干哈!”韩二惊了一下,立马嫌弃地躲开,“你现在的形象可是一个男人,别动不动往我身上蹭。”

我小声嘀咕,“就你这情商,还能怕别人误解。”

“说啥?”

“没有没有!”我摆摆手,“看来我是多虑了。刚没中选,还以为你故意不带我呢。”

韩二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你偷偷跟来,我派手下几个要好的弟兄配合你。此事不宜张扬,我也不能众目睽睽之下,选择你这么弱的兵。等会儿有人去带你,跟着就是。”

“嗯!”我连连点头,终于放下心来。

“话说……”韩二忽然拖长了尾音,“你可知道行军这些天,我为何故意不管你?”

我立刻正色,毫不犹豫说道:“当然是为了锻炼我、磨练我,想看看我是不是具有军人般的意志和决心,够不够格跟你一起上路完成任务。”

韩二滞了一下,“呃,想多了。我就是想替陆青出口气,让你受点苦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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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小队行路后,我换回了女装——韩二和大哥居然准备了几件婢女的衣服。

想来也是必要,我这女扮男装的技法实在不太可靠,万一到了赫久族被人发现,难免让人疑心,横生枝节。

与其这样,倒不如,我直接作为韩且行将军的婢女堂堂正正地露面。

身份转变后,我的待遇也得以提升。

作为联盟特使,韩二可是有专门的车辇行仗。前些日子,我混在军队里用自己算不上很好的骑术死命驾驭着战马时,就曾垂涎过那座车辇。

如今作为“贴身婢女”,自然而然地享受了这特使的待遇,尤其是韩特使更喜欢御马行路,我几乎独占这个“豪华空间”。

从前不觉得坐马车有多舒服,经过这一番,我才领悟到这幸福的不易——骑马骑得我腰酸背痛,屁股都快要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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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扶林凹外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我一路按捺下的忐忑、激动、急切和歉疚汇成了十分复杂的情绪,以至于从车辇上下来时,差点踩到路边的雪块摔个跟头。

韩二不动神色地稳住我后,快步上前,和守在此处迎接的赫久族二郎王的人接洽。

二哥在我印象里总是急火毛躁的形象,如今在他人面前,举止有度,风采斐然,不辱特使形象,倒让人刮目相看。

我趁着月色,悄悄打量着前来的一队人,却没有发现陆青。

也是,赫久本就不讲礼仪,怎么会有军师专门来迎的道理。我心中叹了一口气,理所当然之余,又有些失落。

跟引路的人确定身份后,一行人又东拐西拐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扶林凹的中心——二郎王驻扎的地方。

鉴于天色已晚加上婢女的身份,一个小兵直接把我领到了特使专用大帐……最近旁的小帐,韩二则在“专人服务”之下被领向了另一条路,面见二郎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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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今晚见正主的权利,我这个小小婢女是断然享受不到了。

无奈之余,我只能闲下来,打量着今晚的栖身之所。

赫久族因为有游牧风俗,住的是类似于曾经在西藏看到的帐篷,十分结实又挡风。帐内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皮毡绒毯,还有一块巨大的动物毛皮,约莫就是睡觉的地方。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小小的煮水吊壶和几个木头盆子。

看来赫久族人过得还是挺简单,只是我有些奇怪,进了这片地域,就未曾见过除了士兵以外的普通人。

不过,这倒不是重点。我心里还惦记着更要紧的事情,若是见到陆青,有机会能和他说话,我第一句要说什么。之前在家中日日等待他的消息,想说的话一箩筐。如今,近人情怯,倒有些忐忑起来。

我躺在简陋却很暖和的皮床上翻来覆去,思绪万千了一晚上,直到听到韩二回帐的喧闹后很久,才在万籁寂静中的落雪沙沙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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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大亮了。我推开厚重的帐帘,一个沂国士兵立刻从不远处走过来,直到近前才压低了声音说:“郡主,我是副将身边的卫兵宋安,副将一早去往中主大帐里和二郎王探讨国事。他吩咐说,等您醒过来,就借由送大氅的名义,随我一起去大帐外候着。”

我心里明白,这是韩二为了让我能早日见到陆青,故意创造的机会,于是点点头,轻声回道:“在这个地方就不要叫我郡主了,按照之前定的叫我韩姑娘就好。”

“是。”

我转身去往韩二的大帐内取衣服,一开帘子,就感觉出了待遇的显着差别,除了占地面积,这里的布置琳琅满目,和我的栖身之所相比,无疑于豪华房和柴屋的区别。

难怪人人相当将军,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啊。

我啧啧了两下,连忙取了大氅,随宋安一同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阿兹野 穿过井然林立的帐篷以及关卡,走了一小阵儿我们就到了中主大帐外。

它看上去比其他帐篷都要大一圈,帘门紧闭,门口还站着两个卫兵。

说起来,昨天夜色已晚,我倒没仔细看过赫久族人的装束,如今看过去,真真是特别。

和沂国人不同的是,他们不会打铁,没办法自制盔甲战衣,所以周身裹着动物皮革制成的衣服,腰身,手腕、脚踝的位置也用皮革紧紧束着,看上去既保暖又不影响行动,露出来的脸面和手掌的皮肤都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

大帐的隔音效果很好,我等了好一会儿,也不闻里面有任何的动静,倒是穿着的布靴被积雪浸湿,感觉脚掌冰冷僵硬。于是,我把大氅递给宋安,自己站到略远一点的地方,避了人使劲跺着脚、又做了几个高抬腿,才找回一点知觉。

“你这是在跳什么舞?”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吓了一跳,一扭头,险些撞上了一个脑袋。

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才发现一个身形高大的赫久族人正躬着身子笑嘻嘻看着我。

他约莫二十来岁,古铜的肤色,尖尖的下颌,眉眼长的算是好看,但眼神里带着几分痞气。他穿着和其他赫久族人没什么太大差别,只脖子束着赤红的布巾,顶发像刺猬一样竖起,一条细细的辫子从右肩垂下来。

要命,哪有说话离这么近的,几乎都快把头搁在别人肩膀上了。我下意识地往后仰,没好气地回道:“脚麻了舞。”

“椒麻舞?”他眼睛滴溜溜地一转,“有趣。我只知道椒麻能吃,不知道还能跳舞。”

我只当没听见,转身要走。

他在身后笑道,“果真不用奔波干活,沂国的女人都养的白白嫩嫩,顺眼的很啊,就是有点弱不禁风。”

我刚一皱眉,宋安一个箭步上前,“见过阿兹野将军。韩姑娘是韩将军的婢女,来给将军送大氅的。”

原来这说话无礼的家伙还是个将军。

“你走开。”阿兹野想也不想,粗鲁地用手拨开宋安,“没看见小爷我在跟姑娘说话吗,哪有你小子插嘴的份。”

我余光瞥了他一眼,不言不语地接过宋安手里的大氅,回到刚才的位置。

“看看,惹姑娘生气了吧!快到一边去,别碍事。”这个“小爷”一边恬不知耻地说着,一边长腿一迈,径直走到我身边蹲了下来。饶有兴趣抬头打量我一番后,他又道:“喂,我说你们沂国人挺会享受啊,这种时候还带着姑娘伺候?”

我忍住心中的不爽,语气平平回道:“面见赫久族二郎王王上是国之大事,绝不能失了礼节,所以韩将军才令我跟随军中照顾杂事,以便他能专心与王上探讨联盟大计。”

“哦。”他嘬着嘴拖出一个长长的尾音,又耸拉下脸,“沂国虽然礼节破事多,但也是有好处的嘛。不像我们赫久族,为这事还专门把女人都遣走,可怜我快一个月都没见到我那五个婆娘。”

五个婆娘?我嘴角禁不住抽了抽,果真是个好色的家伙!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难怪没有看到除了士兵以外的人,原来早就把妇孺遣散了……赫久族果真防备深重。

“我说,你和那将军都姓韩,难道……”他露出沉思的表情,“难道你已经被他收了房?”

咳咳,冷不丁地听到这荒唐话,我居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顺了顺气。

“听说你们那里婆娘还有大小之分,出来跑腿的肯定不是大房,那你是第几个?是太受宠还是太不受宠?”阿兹野眯着眼,一副刨根究底的模样。

“阿将军!韩姑娘虽是韩将军的婢女,但也是将军府有身份的人,请不要开这种玩笑。”宋安再度上前,躬身一礼,言辞恳切道。

“小爷和姑娘说话,你别总是不识眼色。”阿兹野刚刚还嬉笑的表情一瞬变的冷酷起来。他不耐烦地说道:“这可是在赫久的地盘上,让我不高兴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垂下手,冲宋安悄悄摆了摆——他尽力维护我是好意,但也没必要引起冲突。不过是几句恶心人的话,我受得住。

“阿将军风趣,我等愚钝不能领会。但我确非韩将军家眷,只是个小小的婢女而已。”我淡淡道。

“小婢女?”阿兹野似笑非笑,“既然如此,那就好办多了。”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要跟韩将军要了你,让你做我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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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TF?

我噌地一下往旁边跳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蹲在地上,漫不经心说出吓人话的家伙。

“你别害怕,我说的可是真的。”他竟是笑了起来,“我会好吃好喝地养着你。”

别害怕?跟一个陌生人说这种话,还让别人不害怕?

“你、你已经有五个女人!”突发状况下,我脑子短路,居然挤出这句话。

“都是赫久婆娘,跟你不一样。我早就想娶个沂国小妞,细腰小身板的,看着就招人疼。你放心,在赫久不讲究那些大的小的,跟着我,你只管顾好白嫩的小脸蛋儿,别的都不用操心,我定会好好宠你的。”

他眯着眼,原本算得上好看的脸上浮现出猥琐的神情。

宠你大爷!我强忍住往他脸上呼一巴掌的冲动。好色就算了,还这么无耻?

“谢谢将军抬爱!”我挤出这几个字,“可惜我没有这个福分!”

“哦?”

“算命先生说过了,我嫁的人绝对不能有其他妻妾,否则,他此生将受尽折磨、不得善终,比如身体残缺、钱财散尽、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什么的,反正非常非常惨。”我面色肃然,一字一句地吐出这些胡诌的话。

“还有这种说法?”阿兹野扬起眉毛,似是思索了一会儿,又忽然笑道:“听起来是很惨。不过,小爷我从来不信命,你就不要为我担心了,只需本本分分伺候着就行,别的都不用想。”

我险些背过气去,余光瞥见一旁宋安的脸皮也抽了一下。

这赫久族的将军……不需要经过道德测试吗?

“不、不,你误解了。我不是担心你。”我连连摆手,“我是担心自己,我不想嫁过去跟着倒霉。况且,我性格不好,屁事也多,将军您还是不要自找麻烦了。”

不知为何,宋安的脸皮又抽了一下。

阿兹野刚要再开口,忽然间双目一凝,向着帐篷的方向望过去。

与此同时,厚重的门帘被从内缓缓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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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里面先后走出了三个人。

当先头戴重金冠的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黝黑的面盘上,一双明亮锐利的鹰目,高耸的鼻梁,厚厚的嘴唇,神情不怒自威。他正是赫久族的王上——二郎王和英则。

和英则左边身着特使华服,相貌俊秀的人是二哥韩且行。

右边的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袍,发冠齐整,身无繁饰,只那么简简单单、从从容容地笔直站着,便自有一股清冷高雅的气质,丝毫不比旁边盛装的两人逊色。

他皎玉般的脸上依旧挂着淡然的神色,轻侧过头,一抬眸,正对上我痴望过去的目光。

隔着十多步的距离,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眸中刹那间地出现的震惊,好似风平浪静的湖面上突如其来的旋涡,打乱面上原本的从容。

但不过一秒钟时间,他飞快地垂下了眼眸,遮掩了一切情绪。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此时此刻,我的心中满是欢喜,因为日思夜想的人——陆青,如今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

说起来,半年的时间,我几乎洗脑一般地说服自己相信他还活着。可是,嘴有多硬,心就有多慌。知道他活着的时候,我害怕到必须要自己亲自来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这真的不是一场梦。感谢老天!

我忘乎所以地凝望着他,贪婪地将他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遍遍刻画。

.

此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潮热的气息,“你这小丫头倒有趣,我说要娶你,你费劲地编瞎话哄我,可看到陆军师,眼睛却都直了。啧啧,这可让我有点伤心。”

阿兹野声音很低,语气中故意带着几丝暧昧,打断了我的神识。

我一惊,立刻意识到自己不合时宜的失态,连忙克制心绪,强装平静。

刚刚实在太不理智,陆青伪装的身份绝不可能与沂国将军的婢女在之前有所牵连,稍有不慎就可能招致怀疑!

于是,我尽可能做出一副下人的顺从模样,半垂眼眸,只用余光看过去。

“阿兹野,你在外面干什么?不是让你到大帐一同探讨要事吗?”

好在二郎王和英则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他目光扫过来,开口问道,嗓音粗粝。

“王上,昨夜我酒喝多,起太晚,刚到这里你们就出来了,可不是我故意耽误正事啊。”阿兹野行了个军礼,懒洋洋回道。

“你这小子,明知今天有事,还要喝多酒!”

“王上,你不让我带女人来已经够闷了,总不能还不让我喝酒吧。”

“喝吧喝吧,谁不知道这两样东西就是你的命。”

阿兹野嘿嘿一笑,“有了命,才能不怕死地为王上冲锋。”

和英则好笑地摇摇头,对身边的韩二介绍道:“韩将军,这就是我手下的大将阿兹野,别看他没正经的模样,行军打仗勇猛无敌,是有名的悍将。”

韩二眯眼看着他,缓缓道:“早有耳闻,昨日也见到了。”

“哦?你昨天何时见过?”和英则疑惑道。

阿兹野眸中精光一闪而过,瞬间变成笑嘻嘻的模样,“王上别怪罪,我很好奇沂国敢带十几个人来赫久军帐的将军长什么样,所以昨夜里混在接风的人中提前看了看。没想到,不但来了个挺俊俏的将军,还来个可爱的小姑娘。”

“胡闹!”和英则斥道,又笑着跟韩二解释:“他父亲是我父王的将军,他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平日里没拘着,言语冒犯之处,不要见怪。”

“哪里。赫久君臣关系融洽,是族之幸事。”韩二语气平静,“我出行前不慎染寒,所以带了个略懂医理的婢女,让阿将军见笑了。”

和英则爽朗一笑,“韩将军带病出使,可见诚意之重。晚上我嘱人送些药酒给你,保证你喝了以后浑身暖和,什么事都没有了。”

“谢王上恩赐。”

“阿兹野,我们出营一趟,让韩将军看看这扶林凹的真面目,以便尽快商议联盟共击之战,你在前面领路吧。”和英则命令道。

“好!我先令人准备马匹。”

阿兹野这次倒是很爽利,说罢抬脚就走。

“你把大氅递给宋安,回去候着吧。”韩二看了我一眼,转向陆青,故意用客气的语气道:“陆军师为了沂赫联盟费劲心力,不嫌弃的话,有什么细致杂事尽可使唤我的婢女。”

“恐怕要枉费韩将军好意了。我这军师智计无双、天赐英才,就有一点不好——不喜欢别人太接近,我赏他的下人,都被谢绝退回了。”和英则接口道,哈哈一笑,“连洗澡净身也要人守门,果真不是军中出身,哪像阿兹野,遇到河,不管多少人都能立马脱光了下去耍水的。”

听到这儿,我心中猛然咯噔一下——陆青恐怕是身上还留有烧伤的痕迹,怕被人知晓。

韩二应该也想到了这点,眸中的沉重一闪而过,但很快笑道:“王上说的是。只不过刚见军师衣角有些破损,便想说让婢女帮忙缝补一下。”

“谢韩将军好意。”一个略微低哑的声音响起,顿了顿,才变得清晰起来,“若是不麻烦的话,回营后就有劳这位姑娘了。”

陆青原本一直安静站着,不言不语,如今开口说话,声音熟悉的如同昨日耳边叮嘱,令我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不麻烦。”韩二回道,嘴角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

和英则露出了略微惊异的表情,很快又释然笑道:“看来军师对这件布袍在乎的紧啊,上好皮袄都没能入你眼,还是对佳人送的东西更珍惜些。”

“王上玩笑了。”陆青淡淡道,“扶林凹及周边的地势图我已绘制完毕,今日王上就可向韩将军尽数展示。”

“好!那走吧!阿兹野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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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天色渐晚,韩二他们却还没有回来。我在帐里转来转去到腿软,干脆坐在门帘前听着外面的动静。

进来的时候不觉得,所谓的扶林凹居然会有那么大,能让人“考察”一整天。不过,也许正是这个复杂地形的优势,才让陆青选择这里作为最终的歼敌之所。

据说,赫久族大朗王和英时带着大半的精悍族人叛离后,已经自立门户,更名“大赫”。他为人奸诈狡猾,若是沂国明着和二郎王结盟,这只老狐狸怕是不会露面迎敌。所以作战之所,既要能藏人,又要能发挥连击优势,如何择选就格外重要。

能分析出上面那些,果然我几个月的兵书没有白读啊。

我自嘲完,又一次探头往外望去,除了远处的守卫,依旧半个人影也没有。

趁这个时间,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跟陆青道歉解释吧。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有些忐忑。肃玦恶意挑拨是卑鄙,可我也有做错的地方。

这次的事情,让我清楚地明白,自己从前总是一个人自以为是地做决定,但又不能坦然面对陆青,一心躲避,才不清不楚地让肃玦钻了空子。

若不是经历这一遭,恐怕我此刻还沉浸在痛苦的自我感动中,觉得这样对陆青最好吧。事实上,我这个糊涂的家伙,连自己的心都没有看清楚过——只有面对生死的时候,才恍然明白心底无法割舍的感情。

我探手入怀,拿出了那个龙凤琉璃雕塑。这半年多我都不敢好好看它一眼。从前,只当它是回家的寄托,可后来才懂了,它对我意义早就变了。

不是什么子夜族的祭庙,不是什么线索,而是那个惯来清冷疏离的少年,在月辉之下,用伤痕累累的双手忐忑交付出的一颗真心,晶莹剔透、赤诚无瑕。

在想明白的那一瞬,我才做出了真正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陌生 “啪嗒、啪嗒。”寂静中忽然响起一串有节奏的声音。

我迅速拉开帘子,果然看见韩二带着宋安和几个沂国兵士正翻身下马,踩着雪向这边走过来。

他一挥手,我连忙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跟着进了旁边的大帐。

韩二令宋安在门口把守后,才开口:“怎么样,想好了吗?”

我点点头,“我一定会解释清楚,而且好好认错。”

韩二冷哼一声,“那就好。不枉我为你担了一顿骂。”

“什么?”

“刚才趁着没人注意,我忍不住先告诉他,那些话是肃玦无中生有。谁知陆青这家伙不领情,冷着脸说我太过鲁莽,把你带了过来。”他朝天翻了个白眼,“明明是某个人心中有愧,才非要跟来的。”

我连忙作揖,“二哥说的是。这事我也会跟陆青哥解释。”

“罢了。”他摆摆手,“这个不重要。不过,有件事,我虽心里有数,还是要跟你确认。”

“什么事?”

“你对陆青……”他定定望着我,“究竟有无心意?”

我没料到他问的这样直白,顿时觉得脸上一热,默了一会儿,咬了咬嘴唇,重重点了点头。

“是兄妹之情?”他不放心地追问。

我这次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我就说嘛。”他嘟喃道:“大家早都看出来了。就你自己,傻乎乎地现在才明白,还白白让他难受。”说罢,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我不禁有几分困窘,实在没想过自己还有跟“兄长”探讨感情问题的时候。就算是在本身情商也不高的韩二面前,我谈及这些也难免感到羞涩。

果真,这就是所谓的那个什么,恋爱心态?

“你去吧!宋安给你带路。”他一挥手。

“去哪儿?”我下意识地问道。

“去给军师缝衣服啊。”韩二一挑嘴角,笑的分明不怀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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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韩将军的婢女,将军派我来为军师整理内务,烦请这位大哥通报。”

陆青帐外约莫十米处,站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神情肃穆的大汉把守。我学着印象中婢女的样子冲他行了一礼,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瞧着我,黑脸上闪过一点笑意,“韩姑娘尽管去吧,陆……军师在等着。”

我顿时明白过来,这位应该就是大哥的朋友,如今守在陆青身边的——戈仓。于是我再次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才向里走去。

我站在帐外,刚举起手,欲掀帘子,心跳却先一步乱了起来。

一帘之隔,那边就是我朝思暮想的人,可不知为何,我竟然慌到手微微发抖,脑袋里也一片空白,就连面圣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我努力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又整了整额发,使劲做了几个深呼吸,还没等完全准备好。里面响起一个声音。

“进来。”简单的两个字,低沉平直的语气。

我不敢再磨蹭,连忙推开帘子,踏足进去,接着……故作轻松地四下打量。

这间大帐十分宽敞整齐。最里面是宽阔的卧榻,中间的火架上垂吊着一只水壶,旁边围着一张小几和几个坐垫。左边的地上铺着皮毛毯子,上面放着一张摆满书卷的几案。

直到我终于把目光移向桌案后端坐的白衣男子时,他才停下手里的笔,淡淡问道:“看完了?”

“嗯,住的挺好的。”我傻笑一声,不知所云。话刚说完,脸上一红,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

“外面有戈仓,不必担心。”他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

隔着不足半米的距离,我再次闻到那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一时忍不住偷眼看向他。

“小妹,委屈你先住几日,过阵子我想法把你送回沂国。”他平静道。

“我不走!”我赶紧摇头,“我还不容易偷偷跟来的。”

“要不是且行有意纵容,你能跟着过来?”陆青一语中的,加重了语气,“此处是赫久军营,不是你们兄妹胡闹的地方。”

“我没胡闹。”我小声辩解道:“我……我是想见你才跟来的。再说,二哥能来,我为什么不行?”

“当然不同。虽说沂赫联盟之事已有九成把握,但我毕竟隐瞒了身份才取得和英则王上的信任,若此处出现奸细或是我身份败露,两方势力随时可能兵戈相见。以防万一,我为且行准备了突围之径,但此路毕竟凶险,多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你,你们俩人都会多一份危险。”

他语气冷静地分析,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知道,你是嫌我没用呗。”知道他说的没错,可是我莫名有些委屈——千里迢迢来见的人,连半句客套也没有,就要逐我回去。

“小妹。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憋了憋嘴,“你是为了我好,我……”

他没等我说完,打断道:“总之,我会嘱咐人找稳妥的途径带你回去,你也不用担心且行。”

我低着头,用脚蹭着地面。

“好了,我该说的说完了。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没想过重逢是这种气氛,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里的委屈,一抬头,“我还有话说。”

陆青却已转身回到了书案旁,复又提起了笔,淡淡道:“如果是肃玦那件事,且行已经解释过了。那日不过是我自己酒后失态乱语,并非真信了他。不管如何,现在都没有关系了,小妹也不必介怀。”

我睁大了眼睛——陆青这番云淡风轻的模样,确实如他所说,像是一点也不在乎。

我当然也不希望他为此所伤,可是,他这样子让人感觉如此陌生。

“陆青哥,不止是肃玦,我、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那么武断地自己做决定,也不该一直躲着你,我……”

“无妨。”他语气平平地打断我,手中的笔一直没有停,“你没有错,我也不再执念,过去的就过去吧。”

不再执念是什么意思?我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儿不语。

“小妹,这几日在帐中安心等着就好。”陆青顿了顿,终于看向我,“我还有事要忙,你请回吧。”

他神情和语气如此自然,就连看着我的眼眸中,也没有了丝毫波动。

这种平静地让我从内心深处升起了一丝冰冷的寒意——那是我曾无数次见过,他对待别人惯有的疏离。

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我忽然有点害怕。

“不,不是的,还有……你的衣服没补,我不能走。”我寻找着蹩脚的借口,只想多停留一会儿,来否定刚才的感觉。

“不用了,不过是且行一时找的借口罢了。”他随口道,眸中依旧平静如水,也冰冷如水。

为什么会这样?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为何,和英则白日里说过的那句话突然就冲进了脑海——“看来军师对这件布袍在乎的紧啊,上好皮袄都没能入你眼,还是佳人送的东西更珍惜些。”

“佳人?”我猛地一惊。

“什么?”

“是谁送的,你身上的外衣?”我也不知道怎的,就这样问出了口。

他眉头一扬,半刻后,望着远处低声回道:“她叫月娘,是草原上的蝶女,救过我一命,也曾对我悉心照顾。过几日,我就想把你托付给她。”

陆青也许不知,他此时语气多么温柔,眸中映照着烛灯,有点点星光。

可我这边,心头却腾上一个可怕的猜测,它伴着巨大的失落,如同一只手重重摄取着我的心脏,让人难受得呼吸不畅。

这一切感觉,都源自那个我未曾谋面、曾经感激不尽的姑娘。她在危难时期救了陆青的命,悉心照顾了他很长的时间,送给他连上好皮袄也比不上的长袍,还……

“我先走了。”我匆忙辞别,掀起帘子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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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睛是怎么回事?”韩二疑惑地看着我,“肿成这样。”

我坐在他帐中,把从外面拿来的雪团捏实贴在眼皮上,“太激动了,一夜没睡。”

“真有你的。”韩二嗤了一声。

“二哥,过几日,我就回去了,陆青哥说他找了人送我。”

“你要回了么?”韩二的语气有些惊讶,不过很快道:“也好,反正人已经见到了,你一个姑娘家在这儿多少有些不方便,还是等他回去吧。”

“我问你个问题。”我没解释,缓缓问道:“如果有一个人做了让你很感激的事,但是他却要拿走了你最珍贵的东西,你要怎么办?”

“我要是真感激他,就把东西送给他啊。”

“可如果你也很想要,不想放弃呢?”

“我直接告诉他,给他点别的。”

“要是那东西,你以前没珍惜,现在也很可能也不属于你的呢?”

“到底什么鬼问题。”韩二有些不耐烦起来,“东西究竟是谁的?”

“万一……不是东西,是人呢?”我一脸颓态。

一只手贴到我的额头上,又快速挪开。

“没发烧,你说什么胡话!”韩二终于无法忍受了。

“我没说胡话,就是问问。”

“有话不明说,绕什么弯子。”韩二嫌弃道。

片刻后,他声音里多了几丝恍然大悟,“该不会是卿吟派你来打听什么吧?”

我有些无奈,他怎么会突然提到卿吟?

“她问这个有什么目的……”韩二居然顺着自己的思路认真思考起来。

“不是她,我俩很久没见了。”我拿开了雪团,睁开眼睛。

“你们不是一直挺要好吗?”韩二一挑眉,轻咳了一声,“那个,要是她说了什么,你可一定要告诉我。但是,不过我说什么,你都不要告诉她!她这个人,很是狡猾,谁知道你这呆子什么时候会被她利用。”

真、幼、稚。我嘴角无奈地一扯。

说起来,韩二看似各种嫌弃卿吟,但反过来,能被他记挂在心里,也就只有她。这样一看,卿吟好像还是幸运的。

“卿吟挺不错的,别不珍惜。”带着一点过来人的感伤,我劝他。

“哼。”韩二皱着眉,带着一丝莫名的别扭,“她除了死皮赖脸地烦人,有什么好的。”

不就因为死皮赖脸的坚持,才能在你这个情商稀薄的人心里留下一席之地吗……我无奈地摇摇头,没敢说出口。

可就是这个时候,一个念头忽如闪电般在脑海中炸开。

她的……坚持?

我猛地坐起身,把韩二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没回答,脑海中却一片清明——刚刚问韩二的问题,竟然从卿吟身上得到了答案!

想想之前,我处理问题的方式就是逃避,以为经此一遭,自己能有所改变,结果却还是习惯性走了老路,一感觉不对,就生出了逃避的念头。

相比卿吟,我实在是……太特么怂了。

而闷着头自欺欺人的蠢事,我可不要再做第二次了!

我肿肿的眼睛放出光,一把抓住韩二,“二哥,拜托你,找一切机会让我见陆青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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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苦苦哀求”下,韩二确实很努力地寻找一些机会帮我。

比如,他借阅的图册要还给陆青,自己抽不开身,“只能”让我去;

比如,他去陆青帐中,回来时不小心遗落了东西,派我去拿;

比如,他给二郎王送了一些沂国的茶叶,顺便也要有人去给军师一份;

再比如……总之,在各种花式理由下,四五天下来,我几乎每天能见到陆青一次。

可惜的是,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

一次是他忙于正事,分身乏术,我实在没法开口打搅;

一次是我刚开口提到月娘,他按按头,说有些疲倦,下了逐客令;

甚至有次,我刚进帐子,他起身就走,说是有事要见王上……

几天下来,陆青和久别初见的那次,几乎没有变化,依旧冷静有礼,但是疏离。

挫败是当然的,可我叹了几口气后,又打起精神准备重振旗鼓。只不过,有个人先坚持不住了。

“小妹,你能不能自己想想办法。”韩二在我帐中哀嚎道:“这样密集来往下去,就算陆青的身份不受怀疑,别人还以为我有断袖之癖。”

“辛苦二哥!”我用鼓励的眼神望着他:“明天继续。”

“还要继续?你们在搞什么把戏?”

“不是把戏,现在可是你小妹生死存亡的时刻。”

“什么事这么严重?”韩二吓了一跳。

我叹了口气,也不在瞒他,“你知道救了陆青哥的是两个蝶女吧?”

“知道啊,陆青信里写了。”

“其中一个叫月娘,陆青哥宁可不穿二郎王送的上好皮袄,也要一直穿着她送的衣服。”

“那有什么!陆青身上有烧伤,穿不了不透气的皮毛。”

我摇摇头,“不止,那天见他,他变得很冷漠,而只有提到月娘时,脸色才有点缓和。”

“你是说,他喜欢那个月娘?”韩二直截了当地问。

“我不敢问。但你想想,月娘救了他,又照顾了他那么长时间。要是我最困难的时候有人这样对我,我没准也会动心。”我不甘心却又无奈地解释道,顿了顿,“况且,能做蝶女,在男人眼里不会差。”

“不会!陆青我最清楚,做事八面玲珑,唯情上简单至极。对他来说,世上只有真正在意的人,和其他人,两种而已。一旦认定,就很难改变。”韩二摇摇头,“不瞒你说,之前,我因为你的事,还觉得他过于执着,明明你这家伙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地方,不贤良淑德,不温柔贴心,总喜欢自不量力的逞强,对不熟的人热心热肺,对身边对你好的反而忘恩负义……”

“二哥……”我一脸沮丧地打断他,实在没勇气听下去了。

韩二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尴尬地支吾道:“啊,小妹,我不、不是说你不好。就是一时打抱不平,没控制住。”

我幽幽地转过头,连二哥都着这么觉得,形势真的很严峻啊。

“小妹,我会继续帮你,千万不要自暴自弃!”

韩二看我脸色不对,丢下这句话就连忙溜走了。

自暴自弃?

呵呵,我吐出一口闷气——才不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倒追作战 只有老天知道我做了怎样的选择,牺牲了什么,才会出现在这里。现在陆青和月娘并没有真正在一起,我也算有前期基础优势,所以应该还有机会,定要想出对策来。

我做了几个深呼吸,用尽全力地沉思着。

半个时辰过去了,什么都没想出来。

怎么这么笨啊!我使劲敲着自己的脑袋——要是有电视剧里那些纵横情场的女主一半的情商就好了!

呃……等等?又没说一定要靠自己想出办法。

照理说我也算是穿越过来的人,虽然没像别人那么自带外挂、无所不能,好歹也是见识过“大世面”的人。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我在现代看过不少所谓的女追男桥段,就算自己没经验,总可以借鉴别人的吧。

我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嘿嘿,就连牛顿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我要不试试……站在后人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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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意拿定后,我立刻精神抖擞起来,绞尽脑汁地用了一整天,用随身的小本本记下了我能想起的所有倒追桥段,并细致地制定了作战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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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nA——装病。

据某某电视剧展示,柔弱会激发男子的保护欲,降低捕捉难度系数。

“咳咳!”我刚推开陆青大帐的门帘,就捂住胸口轻咳了几声。

他正在长桌前写字,神情专注,似是没有注意到。

我调整好表情,耸拉着眉眼,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桌前,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放下,用极其虚弱的声音低声道:“陆青哥,二哥让我送来的。”

说罢,又捂住嘴偏开脸,用力“咳”了两声,余光偷偷瞄向他。

“怎么了?”他果然停下笔,抬眸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着了凉,有些难受。”我有气无力地回道。

“着凉?”

我连忙点点头,用手按了按额角,顺溜说出早准备好的台词,“是啊。可能是夜里太冷了。今天起来就觉得身上软绵绵的,头晕、脑胀、四肢无力,食欲不振。”

(平时多看点广告这时候就用上了。)

陆青平静的表情果然起了变化,两道好看的眉微微蹙起,“这么难受?”

“嗯。”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尽力挤出撒娇似的柔弱声音,“很难受。”

嘿嘿,看你心软不心软,等你心软了,我就……

陆青搁下笔,忽的站了起来,“我让戈仓去草原上寻个大夫过来。”

嗯?我愣了一下

“你忍一忍,等大夫过来。”他道。

“不行!”我脱口而出。

他疑惑地看向我。

我目光躲闪——不过是想装一把柔弱,没想真的要看什么大夫啊。

“那个、那个……”急中生智,我赶紧道:“你忘了,韩二带我来的借口,就是谎称我会医术,要是这点毛病就去草原请大夫,还不就露馅了。”

是的,要是大夫来了,我装病的事就露馅了……

“无妨。我会想办法解释。”

“啊?”我有点傻眼,这个剧情没有设计到。

“此处条件不比沂国,你又是女子,从小身子弱,若是拖出大病就麻烦了。”他一脸肃穆,快步走到门前,就要推帘而出。

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角。

陆青转过脸。

“其实,其实没那么难受……”

“不用勉强。”

“真不是勉强。”

“你刚不是在咳吗?”

我小小声回道:“可能是、是水喝少了,喉咙干……”

“那头晕、无力、食欲不好呢?”

我继续艰难回应,“早上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一点也不晕,也有力气,还特别想吃饭。”

陆青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尴尬的脸,片刻后,走回书桌旁坐下,淡淡道:“既然没事了,你回去吃饭吧。”

“哦。”我沮丧地点点头,心中虽有万般不情愿,也只能打道回府。

“对了。”他忽地出声。

我心跳一快,刚升起一丝侥幸,就听见——“你身体不适,就别来回跑了,以后让宋安来送东西吧。”

……planA,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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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nB——近身求教。

此招在各种小说电影中出现过无数次,据说有心理学家剖析,近距离的身体接触及虚荣心的满足,会令男人的心肠比平时更加柔软,好感度易激增。

“陆青哥,请问这本军书里说的,三面回击战术是什么意思?”我举着一本从韩二那里顺来的书,故意绕到书桌后,站在陆青身边,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他放下手里地图,瞥了一眼我手里的书,“这……是兵书。”

“是啊。”我重重点头,不动神色地又靠近了一点点,夸张地叹道:“突然间发现这些书很有意思,就忍不住想学习。”

“……”

“我是真的想知道三面回击战术。”我加重了语气。

陆青默默无语,抬起指节修长的手,轻轻点了下旁边一页——“这有解释。”

我低头一看,果真,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写着对战术的释疑。

“我……知道。”我佯装平静,“但是这讲的也太浅了嘛。要是行兵打战,光看这几句解释怎么够用?”

“小妹,你应该不用行兵打战。”他轻声提醒。

“是倒是。不过,我就是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二哥不理我,你不会也要敷衍吧?”我做出失望的表情,瘪了瘪嘴,偷眼看去。

他顿了顿,垂下眼眸,沉声开始讲解,“这是一种背山战术,说的是……”

总算进入正轨了。

我松了口气,一边不停地点头回应,一边偷偷地往他那边靠近。

陆青身上有初雨一般清新好闻的气息,缓缓钻入鼻端,让人心中生出一种温暖又怀念的感觉。

“小妹?”

“啊?”我迷茫地应道。片刻后才反映过来——原来,就在我神游的时候,他已经讲解完毕,一双秀致的长眸静静看着我。

“啊,原来是这样。”我赶紧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作为掩饰,然后慌慌张张地翻到另一页,匆匆指过去,“那,那这个常大战又是什么战术,我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的。”

陆青默了一会儿,语气平静,“常大战,是一个将军的名字。”

一股热气忽得腾上我的脸颊——该死的,要不是刚刚走神,怎么会犯下这种错误……

“小妹。”熟悉的逐客令前调。

“啊哈哈。”我连忙打了个哈哈,厚着脸皮强笑道:“不对,不对,刚才指错了,我本来要指的是……呃、呃……”

不待我说完,他轻叹了一口气,“若是小妹不急于学习这本兵书,可否让我先把手中正事做完。不然,恐怕今夜会没有时间休息。”

我在书页间仓促游走的手指停住了。

对了,现在是沂赫联盟制定歼敌计划的关键时期,陆青两重身份,定然会有很多紧急事情要做。而我只顾着自己的事,竟然忘记了他的现状,甚至耽误他做正事的时间来问一些我其实根本不想知道的问题。

愧疚瞬间涌上心头。

“对不起。”

我收回书,不舍地偏离那熟悉的气息,扯出一个笑容,“你忙吧,我不打搅了。”

他似是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做自己的事,到我出门也没再抬头看一眼。

PlanB,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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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帐中后,我心绪复杂,翻滚了半宿才睡着。

迷迷瞪瞪中,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院子,面对着一间关着门的屋子。院子里张灯结彩,房门上也挂着大红的灯笼,十分喜庆。我迟疑了一下,走上前轻轻敲门。

没有人应。我伸手推开门,眼前所见,是将屋子一分为二的垂地珠帘。那珠帘无风自动,影影绰绰地露出两个相互依偎的人影来。

我慢慢走过去,不由自主地伸手打起几条垂珠,那两人的脸这才清清楚楚展现在我面前。一个是容貌甜美的女子,另一个则是再熟悉不过的人——陆青!

我惊得滞在原地,一步也不能挪动,眼睁睁看着女子依偎在陆青怀中,两人垂首而谈,十分亲昵,就像没看见我一样。

我颤抖地向前迈了一步,却见陆青骤然抬眸,神情瞬间变得无比冷漠,“你不要再来烦我了,我心里只有月娘。”

说罢,他又温柔看向那女子,“月娘,你今日可愿嫁我?”

那女子娇俏地笑着,小巧的下颌缓缓往下一点,正要说出那几个字——

.

不要啊!我腾地踢开被子,蓦然睁开眼睛。熟悉的宽阔帐顶印入眼帘,原来是在做梦。

还好只是个梦。我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脯,安抚受惊的心。

虽说如此,但梦中那难受的感觉却还清晰地留在心底,让人再也不想闭上眼。我快速起身洗漱完毕,想出门透透气,缓解以下郁闷的心情。

刚推开帘子,发现外面异常的安静。

我正习惯性地往韩二帐中走去,背后一个声音传来——“韩姑娘。”

原是宋安快步上前,“韩将军今日一大早便和王上一同出营了。”

出营了?我怔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如果韩二和王上都出营了,那我正好趁机去找陆青哥——今天绝不打搅他做事,默默实行PlanC。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喜滋滋地往陆青大帐的方向走去。

“您去哪儿?”

“我有点事,你不用管。”

一路连走带跑地到了陆青大帐门前,我忽地推开帘子,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不在?我呆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戈仓没守在门外,陆青定然不在。

哎,满脑子都是计划,竟没想到,韩二和王上商议事情,怎么会少了陆青这个军师!

“陆军师也一同去了。”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宋安一直跟着我。

“哦。”白高兴一场,我垂着头,没精打采地往回走。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谁在军营纵马?

我刚抬起头,一团火焰夹着热风袭面而来,几乎是同时,宋安迅速站到我面前,挡住了一匹赤红毛发的高大骏马。

它一声嘶鸣,用力喷着热乎乎的鼻息,在绷直的马缰下,堪堪地停住了脚步。

马上坐着一个认识的人——阿兹野,

宋安显然怕我被马匹所伤,绷直了身体护在前面。

我反应迟了一拍,并没有觉得害怕,只是见到此人,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厌烦。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行了一礼:“见过阿将军。”

他挑着一侧嘴角,笑道:“有趣,你很特别,一点也不怕。”

“将军误解,我怕得很。”我呆板应道。

“哦?”

他绕过宋安,伏下身子,将头凑近我的耳朵,吐着暧昧的气息:“不用怕,你知道我不舍得。”

我在心底皱起了眉头。这个阿兹野,长的也算一表人才,但是气质实在猥琐油腻,白瞎了一副皮囊。

“阿将军,不耽误你巡营,我先退下了。”我一礼,转身就走。

“你来找陆军师吧?”身后一句高声询问。

没听见。我装聋作哑,一步没停。

“你近日一直围着他转悠,看来真是芳心暗许啊。”

我心中冷哼,据说阿兹野负责在营外镇守,没想到军营铁汉还有喜欢嚼舌的,把消息传到此人耳朵里。

“你要是想攀上陆军师,我可以帮你。”更加悠闲自大的语气。

真是烦人,即使已走出一段距离,他的话怎么还一直粘在身后。

我皱着眉,足下不由自主加快了速度。

“韩姑娘小心!”

宋安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与此同时,“咻!”一支箭擦着我的衣袖飞了过去,猛地扎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箭尾的羽毛犹自颤动不息。

我停下了脚步。

下一秒,伴着一声马嘶,视角里转瞬多了一条从马肚子上垂下的长腿。

“忘记跟你说,我不喜欢说话时,有人背对着我。”

依旧是轻松的语调,但有飞箭在前,我立刻明白了这话中的警示意味。

不动神色地吸了一口气,我调整好表情,抬起头,谦恭地问道;“阿将军,可还有什么吩咐?”

阿兹野一脸悠然,随手捻起颈前的辫子往后一甩,“吩咐没有,赞许有的。都说沂国姑娘死板得很,放不开,你对陆军师这样主动,真让我刮目相看。”

我没有回话。

“别这么防备嘛,我是真想帮你,免得你白费力气。”

他翻身下马,落到我跟前站定。

“我不懂您的意思。”我往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回道。

“意思就是,你错失先机,陆军师已经有个相好的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虎口 我眉头不由自主地一挑。

他瞬间捕捉到这一细节,似是惋惜地摇摇头,“果真是不知道。”

“阿将军很清楚?”我尽量镇定地问道。

“再清楚不过了。他那个相好是个蝶女,叫月娘。原本我也是这娘们的老客,而且看中了她,准备带回家好生养着,忽然被军师横插一脚,她就转投别人怀抱,真让人不爽。”

我心中一震,连忙低下头,掩饰住脸色的复杂神色。原来,月娘和陆青的关系远超我的想象,连和她有旧情的阿兹野都被逐出局外了……

阿兹野自顾自叹了口气,又很快笑道:“不过,若是帮你得手,月娘就是我的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有些犹豫地问道。能让人如此惦记,月娘绝不是平庸之辈。

“和你一样是沂国人,不过作为蝶女,自然懂风情的多。”

他看了我一眼,嬉皮笑脸道:“别难过,要是你改变心意,我可以省点力气,娶你也行。”

……难怪月娘选择了陆青,阿兹野确实非良人。

“怎么样?要不要帮忙?”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立刻摇头。

不知道阿兹野的帮忙是个什么意思,但肯定不会是好事。若是用卑鄙的手段挽回陆青,让他的救命恩人月娘沦落不幸,我下辈子都会做恶梦了。

“哦,你这就要放弃?”他啧啧道:“没想到你对陆军师,还不如我对月娘执着。”

这话一下戳中了我的痛处,顿时心烦意乱——执着和成全,原本就是我近日来一直纠结的难题,加上之前自以为是犯下错误,如今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但,眼前人绝不是可以推心置腹之辈。

我定了定神,慢慢开口:“阿将军喜欢月娘,尽可以公平竞争。恕我直言,您虽天生神武,但在重情的女子面前,若非真心相对,她定能感觉到。恐怕不和陆军师比,您也难以取胜。”

顿了顿,又道:“我对陆军师确有心思,得偿与否是我自己的事,不劳将军操心了。请容我告辞。”

头一番听我说了这么多话,阿兹野眯了咪眼睛,神情莫测。

待我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快步跟上来。

我听到脚步声,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正想搬出韩二为托辞脱身。却听他低声道:“本想戏弄一下你,没想到你倒坦诚,真是……让我有些没意思,”

嗯?

“也罢,一个姑娘家都敢承认自己的心思,我有什么好瞒着。”

阿兹野看向远处,长吁了一口气,“好吧,其实我一直惦记着月娘,可惜不甘认输,才故意装作不在意。”

这语调和刚才截然不同,轻缓低沉,还有一丝落寞。

我禁不住悄悄看过去——他脸上收敛了戏谑,居然露出了一种……类似认真的神情?

这是什么情况?阿兹野的态度变得太快,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可看神情,又不像是假的。

“实话说吧,我本来想借帮你的由头去草原一趟,阻止月娘嫁给陆军师。这些日子,沂赫连击的事情已经商讨的差不多了,王上今日招待韩将军到双泽草原畅饮,且听从陆军师建议定月仙居为待客之所。在我看来,陆军师应是特意为之,他们早就情投意合,只是之前军务在身,不敢分心,如今诸事安排详尽,再见月娘,恐怕就要商议求娶之事了。”

“求娶?”我脸色大变,想起早上那个令人不快的梦境,“陆……陆军师他们,在月娘那里?”

“对啊,月仙居就是月娘的居所。”

“今日是王上招待我家将军,陆军师怎么会、会此时求娶月娘。”我勉力反驳道。

他瞟了我一眼,回道:“我们赫久和你们沂国的规矩不同。求娶姑娘是带来运势的好事,若是酒席上提出来,王上也会为他们高兴。”

最后一丝侥幸破灭了,是啊,赫久族怎么会在乎这些。可问题是,陆青……是真要求娶月娘吗?

阿兹野不知道,可是我知道,陆青总归是要回到沂国的。以他的品性,对救命恩人不会置之不理,再联想他近日的冷漠,谈起月娘时的神情,我心中一凉,千头万绪伴着酸楚涌上来,僵硬地定在原地。

阿兹野像是没看见我的失态,利索地翻身上马,“你刚才的话提醒了我,不说出真实心意,月娘定以为我不在意,没准今日就答应了陆军师。我要走了,希望能赶得及阻止。”

“等等!”我脱口而出,一把抓住他的马缰。

“韩姑娘,有话要带?”他低下头,“那可要快些说,不然……”

我其实根本没想清楚要做什么,心思慌乱不堪,被他一催,竟下意识道:“我也去!”

这话一出口,连我自己也愣住了。

但接下来,原本乱麻般的脑子居然像打通了一个出口,冒出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我要去,即使还没明白该怎么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我仰起头,恳切请求道:“我会骑马,劳烦将军带路,让我同去。”

一道光正从阿兹野背后直射过来,让人眼前一花,看不清他隐在暗处的表情。

“明白了,你骑那匹马跟上吧。”

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什么也没问就这样回道。我第一次对他产生感激的心情,短暂地松了口气了,慌忙奔向近处的那匹白马。

“韩姑娘!”几米之外的宋安,并没有听到我们刚才的谈话,见我翻身上马,连忙快步过来,“您要去哪里?”

“月仙居。”我简短回道,“韩将军在那,没事的。”

说罢,顾不得多解释,连忙跟随着阿兹野的赤马奔驰而出。

这次就算是输,我也要把话说清楚!

千万、千万要赶得及……

.

阿兹野骑术了得,加上那匹赤马显然不是凡品,很快就在我眼前消失了。

我理解他焦急的心情,加上出营后几乎是一条大道,所以只能无声奋力追赶着。

可是,大约行了四五里路,原本的大道忽然一分为二,成了一左一右,看不出多大差别的两条路。

我正在不知所措,右边的路上出现了一个红点,渐渐近了,是阿兹野和他的马。

他定是想起我来,才特意折返带路。我心下生出一份感激,想起之前对他百般厌恶,有些内疚——他不过是嘴上油滑罢了。

怕耽误时间,我连忙转向右方,打马快步跟上。

这一次,阿兹野似乎是怕我跟丢,放缓了马速,始终保持在我前面不远处的地方。

我不愿成为拖累,更担心陆青和月娘今日真会如那个梦境一般,于是几乎是拼劲全力,催着座下的白马如箭一般奔驰。

.

不知过了多久,一门心思赶路的我,忽然间发觉,道旁密林变得稀疏,路也越来越窄,似乎……荒凉了许多。

我听韩二说起过,双泽草原虽听起来是草原,但实际因汇集了各族生意,逐渐形成了类似城池的结构,熙熙攘攘,非常热闹。

可是,透过稀稀拉拉的矮树,我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是无边的荒原,以及没有人烟的死寂。

一股不安莫名涌上心头。我不由自主放缓了速度,停了下来。

阿兹野听到身后蹄声止住,调转马头,踱步到我身边,“怎么了?”

“阿将军,这儿离双泽草原还有多久?”我小心问道。

“快了。”他眉眼一抬,似笑非笑地回道。

这个表情,和刚才在军营里焦急认真的样子,判若两人,实在让人不适。

我勉强镇定道:“听说双泽草原十分热闹,周遭数里都常有人居住走动,这里好像荒凉了些。”

“哦?”他懒懒回道,“你知道的不少啊。”

我心中一沉,口中却道:“将军是否不小心走错了路?”

他抬起头,装模作样地四下看着,“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虽已觉出不对,但听到他如此说,我还是忍不住大骇,手中的马缰紧了紧。

没等想出应对的话,阿兹野悠闲地转过头。

“不过,你发现的太晚了。”

他的语气平静如水,但听上去却让人由骨子里生出寒意——果真有诈。

此处荒芜人烟,我的骑术和马匹都不如他,只能先装傻。

“阿将军,你的意思,我们要重回刚才的路吗?”我压住心中的恐惧,一边尽力扯出一个笑容,一边紧张思考着脱身之计。

“我的意思嘛。”阿兹野却不给我装傻的机会,定定看过来,像是看一头猎物,一字一句道:“就是,你没有退路了。”

我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尽管极力掩饰,但是,直觉对危险的感触已经控制了身体。

“将军玩笑。您不是赶着去挽回月娘吗,现在时间紧迫……”

“别装了。”他打断道:“既然我都挑明了,你又何必还演下去?”

“我、我不懂。”

“你不懂啊。”他故作惊讶拖长了尾音,继而大笑起来,“看来,我刚才的表现真的很像一个为爱昏头的傻子。不过,那都是装的,韩姑娘千万别见怪,如果不那样做,你怎么会乖乖跟着我来呢?”

眼前之人已然是毫无顾忌的狂态。

我浑身紧绷,但恐惧的颤抖还是由手心传到了齿间。

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我才能顺畅发声:“阿将军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就是,无须费这力气。只要是力所能及的,想必韩将军也不会怪罪。”

此时此刻,只能把韩二抬出来压一压了。

“自然是力所能及。其实,我早跟韩姑娘说过了,可惜你没放在心上。”

“什、什么。”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脑海。

阿兹野吊起一侧嘴角,猛然间倾身过来,原本姣好的相貌,此刻看上去犹如阎罗。他朝我脸上悠悠吐了口热气,眸中腾起迷离之色,“那就是,做我的女人。”

我本能地往后一躲,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你这样子,是不愿意了?”他回过身,眯起眼睛。

虽离得远了,但语调里的危险气息却比刚才更加明显。

之前尚能交谈,似有转机,可眼下,他似乎已经不耐烦在周旋下去。这样一来,我的处境堪忧了。

我瞬间清醒过来——靠糊弄绝对不行了,必须另做打算自救。

我暗自用足尖悄悄点了点马腹,不动神色地退了几步,勉强装作平静的样子:“阿将军,我虽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婢女,但总归是跟随沂国特使而来。即便蒙您高看,也需征得主子韩将军首可。”

“哦?这是拿韩特使压我?”

“不敢。我家将军性格耿直,且尤为护短和在乎面子,我若是此行在离国之境有什么闪失……他这个主子恐怕不会就此作罢。”

“韩姑娘不必操心,若是好事已成,他又能如何,无非是我多娶一房。你知道的,我早有打算。”他无耻道。

我心中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得已地赔笑道:“沂赫联盟在即,望将军从大局考虑。若是横生是非,影响联盟大事,赫久王上也不愿见到吧。”

“这狗屁联盟是姓陆的外来小子捣鼓的,我半点也不在乎。要是真没了,他也就不用天天在王上面前转悠,我高兴还不及呢。”

他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

完了,眼前这个人,不但卑鄙,而且完全不受威胁,不按常理沟通。

可能的退路在这一刻几乎全部消失,我没了最后一丝侥幸,惊恐和惧意趁势袭来。

阿兹野似乎很满意我瞬间煞白的脸色,松开马缰,活动着手指,面上慢慢浮上一丝狞笑,“好了,闲话到此够了,你再多说惹我生厌,只怕等下不会好过。”

我瞳仁一紧……

见他骤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我几乎同时下定决心,猛地一拽马缰,用力伸脚蹬向马腹。马儿吃痛,长嘶一声,转身人立,便要迈开蹄子狂奔。

但,一瞬之间,身后忽然重重一沉,一股热气紧贴而来,紧接着,两只长臂环绕过来,手掌用力按在我紧握马缰的手背上,不消片刻,刚才还暴怒的白马就停住了步子。

阿兹野稳坐在后面,紧紧贴着我的背,还把头凑到我耳边,得意笑道:“还想跑?”

我骇然失语,虽然知道实力悬殊,却没想到,会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像一个铁箍牢牢把我固定在怀里,脸颊也慢慢贴近,激起我浑身的战栗。

“乖一点,免得吃苦头。”他低声喃喃,气息粗重起来。

我一动不动,心梗在嗓间,眼睛不由自主睁大,望着面前那条来时的路。

那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逃 阿兹野双手缓缓从我手背移开,一只挪到我腰间揽住,另一只微微抬起,用粗糙的指肚摩挲着我的下颌。

他口中吐出热气,语调迷离中带着一丝狰狞,“对,乖一点。你皮肤这么滑嫩,我也舍不得弄伤了你。”

我悄悄动了动被解放出来的手,暗自吸了一口气。在他侧过头,双唇几乎要触到我的脸颊时,忽然伸手,将他滑落在我颈上的辫子使狠劲往下拉扯。

“唔。”他猝不及防中受了这一下重击,额上的青筋立刻暴了出来,疼地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松开缠在我腰间的胳膊。

我抓住机会,立刻扭身伸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他胸膛推去,想把这个变态甩下马去。

他没料到我忽然发难,又在情迷之中,居然真的身形不稳,往后一仰,快要掉下去。

我唯恐这一下力道不足,慌忙中又接着再推了一把。

孰料,他忽然翻转手心,牢牢抓住我左手手腕,借着下落之势,将我一同从马上拽了下来。

我尖叫一声,身不由己地坠了下去。

这一下,不偏不倚,恰恰落在阿兹野的怀里。

虽然身体接触令人不快,但见他被砸得眉头一皱,变了脸色,我忍不住暗自侥幸。趁着他还没缓过来,立刻爬起来,想要翻身上马。

可是腕间一阵剧痛,身不由己地跌回到他身旁。

原来阿兹野阴魂不散,即便此时,右手还紧扣在我左腕上。

见我还想跑,他故意用力捏着我的腕骨,疼地我眼里立刻涌上泪珠。

“你们沂国的女人都一样不识时务。”他狠狠道:“陆军师能救得了她,可救不了你。”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瞪大眼睛。

“别瞪我,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我倒也不是多喜欢你,不过,你选了他,就是自找死路。”

说罢,他却忽然按着胸口轻咳了几声,满脸的阴霾之下浮现几丝痛苦。

“阿将军,能否告知,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了您?”我小心观察后,颤抖着声音问道。

一半是真的害怕,一半是为了拖延时间——落下之时,我感觉腰间硌到了一样东西,心中升起一丝侥幸。

“呵。”他冷嘲一声,“想不到,你还是个话多的。”

“我、我想要个明白。”我挤出刚才因疼而冒出的眼泪,看上去甚是可怜,暗地里微微侧身,用右手小心在腰间摸索。

阿兹野没看我,低头一把扯下右肩上的袖子,赫然裸露出半片胸膛。

我正在惊恐中,却见他用左手按住锁骨下的区域——那里有条长蜈蚣一样的疤痕。

他皱着眉用力揉着,口中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难怪结实如他,被砸一下如此痛苦,原来是碰到了旧伤口。

看这样子也许一时半会难以活动自如。

.

更幸运的是,于此同时,我右手已经在腰带下摸到了一个小瓷瓶。

果然是它!那是韩二在路上塞给我的药粉,用以祛除扶林凹众多虫蛇。

仿佛溺水之人骤遇浮木,我脑中立刻浮上一个念头,这让几分钟前还觉得无比黑暗的心里,多了一道光。

“那陆宁究竟有什么好?整日冷冷淡淡,谁也不入眼,你们这些娘们,喜欢他什么。”阿兹野忽然间开口,吓了我一跳。

陆宁?哦,对了,陆青哥在这里化名陆宁。

“我,我也说不上。或许,月娘知道。”我一边唯唯诺诺地应付道,一边极其小心将瓷瓶握在手心。

“月娘那个贱人知道什么。”阿兹野露出一丝怒意,“难得我看上她,好意为她赎身,她不领情就罢了,还向陆宁编排我的不是。那小子仗着一时恩宠,竟说我影响民心军律,拾掇王上罚我在营外固守半年。真他妈冤枉,大爷我就是摸了她几把,一个蝶女,还想要脸。”

我一阵恶寒,阿兹野这种人,看似一代勇将,又相貌英武,但心思实在卑劣至极。

也是此时,我恍然有些明白他为何非要跟我过不去——想必是在月娘那里吃了亏,见我同样转投陆青,所以心生恨意,才想故意折辱一个弱女子,来安抚自己受伤的自尊心。

纵使瞧不起,但我此刻面上却什么都不敢显露。

“阿将军不必和陆军师比较,您已有五位贤妻,自然是比陆军师形单影只的强。”

我低声附和,右手却在衣衫遮掩下加紧拨弄着瓷瓶瓶塞——要命,上一次盖得太紧了。

“你倒是识趣。”阿兹野吊起眼睛,打量着我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压低,“平时见你总是一本正经,如今两两相对,你这云鬓纷乱、面色潮红的样子,真是诱人。”

云鬓纷乱?那定是从马上跌落所致。

面色潮红?因为这瓶塞再打不开,我恐怕难逃厄运,所以急了一身细密的汗。

“阿将军说笑。既然您不是特别喜欢我,只是图个新鲜,我倒有一个建议。”我脑中思绪快速旋转,口中慢吞吞道。

“你说。”

“陆军师夺您所爱,这口气定然难咽。可我不过一个和他无关的婢女,你此时强迫我,对他而言毫无意义。若是待我努力入了他的眼,那时……”我故意不再说话,望着他。

“哦——”他停住了抚揉胸口,而是将手缓缓移到我的颈上细细摩挲,声音拖长,含着一股暧昧之味。“那时,会怎样?”

“阿将军知道。”我强忍住恶心,假意羞涩,实则集中精力在右手指尖之上——瓶塞已有了些许松动。

“我当然知道。”他眯着一双眼睛,笑的一脸淫迷之色,手指顺着我的颈子向上,将我下颌微抬。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韩姑娘。”他轻呼道。

“在。”我仰着头,想不动声色地避开他讨厌的手。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他忽然嘴角一咧,露出比愤怒还可怖的笑脸。于此同时,左手在我颈上收拢,紧紧扼住我的喉咙。

“别费心思了。你这纤细的脖子,我一个不小心,可就捏碎了。”

“阿……”我大惊,却已发不出声音。

虽只是拖延时间,没指望他会信,却没料到会激怒了他。

阿兹野面色阴森,像一头庞大的野兽般倾身过来,逼得我往后仰去,看着我惊惧交加的神色,他满意地一挑唇角。

“或许韩姑娘是真心出主意,可惜,我太久没碰女人,已经等不了了。”

他的身躯一寸一寸向下逼近,而我左手手腕在他紧握之下仍不得脱离,只能尽力贴向地面。

隔着只有半臂的距离,我能清晰地看见他眸中的厉色渐渐染上了一层迷离,吐纳也渐渐燥热沉重起来。

就在他脸颊越离越近,似乎一张口就能露出满口利牙之际,我一闭眼,猛地一扬右手,将刚刚拨开瓶塞的瓷瓶,对准他的脸泼撒过去。

“啊!”一声超出想象的惨叫,手腕随之一松。

我立刻睁开眼,看见阿兹野举起两手捂住眼睛,满脸都是土黄的粉末——韩二这祛除毒蛇蚊虫的药粉,幸好对人来说也很难承受。

趁此机会,我一秒也没有犹豫,迅速从地上翻滚爬起。

“贱人!”阿兹野狂吼出声,腾出一只手挥舞过来,险些抓住了我的腿。

我不管不顾地翻身上马,一抖马缰,想要赶紧逃离这里,可是马儿却只是慢悠悠地往前踱了几步。

身后,阿兹野已经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用力揉着眼睛。

我心中无比惊骇,这次若是不能脱身,恐怕真的再没有希望了。

我伏下身子,空出一手恶狠狠掐了一把马屁股。

一声长嘶之后,白马终于振作起来,四蹄生风般,带着我朝来路飞驰。

“快些、再快些。”我甚至不敢回头看,一下下甩着马缰,催促着马匹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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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到了那个岔路口,身后也无马蹄声。

我这才心有戚戚然地略作停顿。

一边,是回军营的路。

一边,是通往双泽草原,但具体情况未知的路。

我犹豫了片刻,拉转马头,迈向了那条未知的路——王上、韩二还有陆青此刻都不在军营,若是阿兹野随我回去,恼怒之下,即便是在军营,也无人能阻止他的兽行。

刚才的事太过可怕,我绝对不能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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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陌生的路不像那条通往荒郊的。也许是老天怜悯,几天前的化雪,让土地松软,竟然映出了几道浅浅的车辙。

我顺着车辙一路前行,担心害怕中,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慢慢地看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原,以及逐渐多起来的人烟。

应该是到了双泽草原了。

我松了口气,而后,又有些犹豫。

刚才被阿兹野一激之下,贸然出行,如今弄得一身狼狈,还要去找陆青他们吗?

“姑娘,能否让让路。”一个声音传来。

我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正骑着马挡在别人的牛车前。

“对不起。”我连忙道歉,扯着马儿往旁边挪。

“没事儿。”赶车的是个憨厚的大叔,他看了我一眼,面色有点奇怪,但还是好心问道:“姑娘是迷路了吗?你要去哪里?”

“月仙居。”我竟脱口而出。罢了,就当是顺应内心,先找到地方吧。

他神色更加复杂起来,“那地方我没去过。不过,听名字,应该是上城里的花楼吧。”

“花楼?”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是一位蝶女住的地方。”

“那便是了。你先去上城吧。”他伸出手,向远处一指,“就在草原的中心,围起来像城池一样的地方。”

“谢谢大叔。”我感激地拱手,连忙催促着马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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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城正如那位大叔所说,是一块高大城墙围起来的广阔区域,除了城门没有重兵把守,其余很像沂国一个普通城池。

上城内外都有买卖,但进城就能感觉出,内外特色的截然不同。城外显然以古族游民居多,随意一摆便是一个摊位,没什么讲究。城里则有宽阔主巷和若干分支,除了路边摊点,还密布着各式各样的小楼矮屋,应该是类似沂国这样定居之国的生意人所建。

由于人来人往十分拥挤,牵着马多有不便,我想了想,先将它系在城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然后边走边向路边的摊主询问。

可是,走出一段路,问了好些人,却都摇头说不知道。

难道是信息有误?可是阿兹野明明说的就是月仙居啊。

我正在疑惑,余光里忽然闪现了一点赤红。

如同条件反射一般,我立即闪到路边一处摊点后,小心探头去看。

那点红离得近了,能看清是一匹高大的赤马。马上坐着的人,虽样貌不清,但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阿兹野。

他居然这么快就跟上来了,我原本放松下来的心又高高提起。

阿兹野进了城门后,翻身下马,没多久,就看见了我栓在路边的白马。他围着那匹白马转了一圈,突然抬头看了过来。

明知他看的是这条熙熙攘攘的主巷,我背上还是迅速沁出了一层冷汗。

该死的,这下,他肯定知道我来了上城。我不由懊恼,但又有一丝庆幸。幸亏刚才没有拉着那匹白马问路,不然,定会被他一眼看到。

阿兹野牵着赤马,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我四下一看,发现身后有条搁放竹筐杂物的小道,于是赶紧猫腰钻了进去,蹲着躲在半米高的竹筐后,大气也不敢出。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又可怕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看没看到一个穿绿裙子的姑娘,皮肤白,脸小小的……”

接着一个洪亮的回应——“你是她什么人?”

我打了个冷战。

这声音,恰是我刚才才问过路的一个圆润妇人。她刚才还特意打量了我几眼,肯定记住了。

“我?”阿兹野悠悠道:“我是她男人。她不好好在家侍奉双亲,偷偷跑了出来,我这是来带她回去。”

胡扯!我又惊又怒,这个人真是惯来欺诈,之前只当他是油滑,现在想来还是低估了他。

“哦。难怪她问了一个像花楼的地方,没想到是这种人。”胖妇人毫不怀疑,还接着啧啧两声道:“我看她装扮也不齐整,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女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裙子,和垂在颊边的乱发欲哭无泪。齐整?你试试从狼口里跑出来,还能齐整到哪里去!

“那你是看到了?”他声音阴冷。

“看到了!刚才还在这儿了。估计往前走了没多远吧。”胖妇人立刻回道。

我不知是否该感谢她的指点,因为下一刻,我透过竹筐的缝隙,看见一双粘了黄粉的黑靴子缓缓走了过去。

阿兹野定然到前面去询问了。若是问了一会儿,没人见过我,那他肯定能猜到我刚才没走远,而是躲起来了。

此处不宜久留。

我凝神听着那马蹄声渐渐远了,连忙站起身,从小巷中钻了出来——当务之急,是出城找个地方躲起来。

谁料,我刚垂着头,用手蒙脸走出来,就听见一个响亮刺耳的声音——“哟,在这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危机 这声音正是刚才那个“热心”胖妇。

我连忙冲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低声道:“大姐,刚才那人不是我夫家,是个恶霸,我弄成这样也是被他害的。”

她眼神游移不定,“他打你了?”

“我……”我不好说出阿兹野未遂的恶行,只含糊道:“差不多,算吧。”

“那便是了,你不好好孝敬双亲,还打听花楼之所,打你,也是应该的。”她嗤笑一声,朗声道。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为女子,这人居然说出这样不堪的话,况且,她凭什么只信那恶人的谎话!

原本担心她引来阿兹野,我才低声解释,如今看来是没有必要了。

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我不顾她在身后叫嚣,迅速跑向城门边的白马。

刚气喘吁吁地解开绳结,正要上马,忽然背后一阵凉风,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心底一寒,侧过头一看,顿时面如死灰——阿兹野正端端站在身后。

他面上还有未搽净的药粉,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红的犹如罗刹恶鬼。他扬起一侧唇角,露出一个令人战栗的笑容——“你要往哪儿跑?”

“阿将军。”我忍不住颤抖起来,“这里都是人,您贵为将军,千万不要行错差池。”

他的手猛地用力一捏,像是要把我的肩骨捏碎一般,声音森冷阴沉,“担心我,还不如担心自己怎么死。”

我痛得惊呼出声,目光向四周探寻——若是他真的要在这闹市动手,我该如何求救。

“你尽管试试呼救,一个不孝不忠的放荡女子,看看谁会救你?”他似是看穿我心中所想,口中发出“嗬嗬嗬”的怪声。

不用他提醒,我也能看出,这番僵持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尤其经过刚才那大嗓门胖妇的宣扬,周遭已有不少人看了过来。

然而,我悲凉地发现,那些看向我的眼神里,几乎都是幸灾乐祸、甚至还带着几分快意的狠毒。

我忽然想起曾经在现代时看过的新闻,人贩子在人群之中,将无辜的女子拖走,而周围的人都以为是夫妻吵架而漠然不见。

眼下这情况似乎更糟些——在这个时代,女子地位本就低微,即便是同性,不也只相信阿兹野,轻贱我吗?

可,这里毕竟不是刚才的荒原啊。

我不甘心地张口大喊:“我不是……”

结果,下一瞬,整个人被阿兹野一手卡住喉咙提起,按在树上。

“贱妇,你还想跑!”他狞笑道。

不能呼吸的痛苦,让我不顾一切地掰着他的手,在空中蹬着双腿。

然而,力量悬殊太大,我像是一只随时能被掐死的鸟,扑闪着翅膀,却无济于事。

周围的人,似乎有些愣住了,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

阿兹野忽然松手,我顺着树干滑落下来,剧烈地咳嗽。

“该走了。”他淡淡道,粗鲁地拽起我的胳膊,“你的马不太听话,就和我一骑吧。”

我刚刚经过窒息的鬼门关,腿脚乏力,但还是挥着手想推开他,“救……”

声音微弱地根本没有别人能听见。

“救你吗?恐怕没有人。”阿兹野垂下头,得意地低声道。

我如坠冰窟,整个人开始颤抖,几番张嘴,却只是剧烈地咳着。

相比身体的不适,内心的绝望更甚。

因为即便是阿兹野如此粗暴的行为,周围人也都脸上挂笑的看着。

没想到,这闹市和荒原,其实并无差别。

.

眼看,他伸出手,就要把我像一截木桩一样拖走,忽然间,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韩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我蓦然睁大眼睛,不远处的人群里匆匆跑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端正清秀的脸庞,关切的眼神——天哪,是宋安!

他怎么在这里!我比他更惊讶,但并不妨碍——这一刻,他简直如同世间最美好的存在。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使劲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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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显然看出了我此时的异样,狐疑地打量着阿兹野,下意识地将我挡在身后。

阿兹野面向宋安,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你不是那个留守的护卫吗?居然也有闲心到此闲逛。”

宋安不卑不亢地回道:“回阿将军,韩将命我看顾好韩姑娘,我自然不敢懈怠,只是不知什么缘由,似乎比您更早一步,才不得不在上城中寻找二位踪迹。”

“既然找到了,那边一同回吧。一个便罢了,你们这些下人要都闯到宴席中,定会坏了王上雅兴。”阿兹野一甩辨梢,悠悠道。

我转了转眼珠,从背后悄悄拉了拉宋安的衣角,极低声音道:“不能回去。”

看阿兹野刚才发狂的样子,真像是恨不得把我杀了。若是此时回去,恐怕我自身处境不妙外,还会搭上宋安。

“阿将军,我……我看韩姑娘神色疲惫,不如您先回营,我们稍作休息立刻跟上。”宋安恳切道。

“疲倦就更该回去了。”阿兹野冷冷道。

“可,可是……”

平日里老实端正的宋安,此时既不敢违抗命令,又找不到新的理由,就开始结巴……

“你敢抗命?”极为不耐烦的语气。

“可是,可是我的马还拴在前面的小店,等,等我去取。”

宋安终于找到了理由,悄悄打着打手势,示意我跟着。

“不必了。你骑那一匹。韩姑娘和我一骑。”阿兹野看着我,阴森森补充道:“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我在这眼神下,恶心之余,打了个冷战。

阿兹野却丝毫不顾忌。他径直走了过来,粗鲁地伸手拽我。

“不!”我绝望地摇着头,下意识地蹲下身来。

“走。”他竟不管不顾地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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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

几乎是同时,一个夹杂着怒气的声音猛地传来。这声音从小听到习惯,却在此时此刻第一次发现它的动听之处。

我转过头,看到匆忙从人群中穿出的韩二时,一瞬间有种看到大罗金仙下凡的感觉,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好在,这个大罗金仙不是幻觉。他三步并做两步,赶到我身边,一只手已经将搭在腰间的佩剑抽出了少许。

“放开她!否则我砍了你的脏手。”韩二眉心紧紧皱成一团,看得出在极其压制着怒火。即便还不知详情,但眼前的一幕,显然已经让他大为不爽。

阿兹野冷哼一声,弓下头在我耳边阴阴低语:“你运气真不错。”然后,才撒开手,笑眯眯道:“看来,韩将军护短倒是真话,一个贱婢而已,何必这么大动肝火。”

韩二看我一身狼狈、惶恐的样子,一双眸中像是点起了两团火,快要喷出来。他一把将我拽到身后,望着阿兹野一字一顿寒声道:“她若有丝毫闪失,我绝不放过你。”

绝处逢生,才能体会到这沉甸甸的亲情啊!

我望着韩二,激动地快要哭出来,简直想为他高歌一曲。鬼知道我这半天经历了什么,刚刚差点以为自己死定了。不过短短一阵儿,情绪就在地狱和天堂间来回转换,过山车一样的起起伏伏,让我现在还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要是有心脏病,约莫一条命当场撂这儿了。

“韩将军护短无妨,不过我要提醒你,这可不是你们沂国的地盘……”阿兹野眯起一只眼,悠悠道。

“阿兹野,不得放肆!”身后又传来另一个声音,沉稳厚重。

这声音,二郎王也来了?

我刚扭过身去看,鼻尖却险险撞到一个人怀里。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抬起头,果真是陆青。

他垂首看向我,面色紧绷,眸中看不出是何情绪,唯有一片化不开的墨色。很快,他意识到这过近的距离,缓缓退了半步,蹙眉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也是奇了,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问话,像是触动了我身体里某样开关一样。所有的后怕、委屈一瞬间再也压制不住,像冒泡的泉水一样咕噜咕噜只往外涌。我鼻尖一酸,眼前的人影立刻模糊起来,忍了又忍,才把眼眶里的湿意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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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是阿兹野又顽劣了。”二郎王和英则无奈地叹了口气。此时的他,未着王冠,一身便服,身后跟着四五个身材壮硕、一身精干短皮袄的下人。这架势让看热闹的人自觉地退避三分。

“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难过女人这关。”和英则呵呵一笑,“难怪韩将军听护卫说,小姑娘跟阿兹野在一起,就立刻坐立不安,非要出来找。”

“王上,还不是因为您为了这场仗,非要把女人们都送出营外吗?我身边何时离过女人。”阿兹野反倒厚着脸皮嬉笑道。

“那也请阿将军看清,这是谁的人。”韩二硬邦邦地说道,面上颜色很不好看。

“正是如此,你啊,再贪玩也不能冒犯了贵客。等以后我们统领了赫久,多少女人不都是你的。”和英则打着圆场,语气轻松道。

阿兹野闻言,收敛了一些不恭,脸皮往上一拉,装模作样地拱拱手道:“我这性子,是有些鲁莽,还请韩将军千万别介意。再说,我对韩姑娘真心喜欢、有意纳她,可没准备玩玩就算。”

这话说的,让我背上起了一层寒栗,又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变态能变态到这么光明正大,不是阿兹野天赋异禀,就是赫久族的民风太过邪佞。

“阿将军就断了这条心吧。我把她从沂国带来,就要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去。”韩二冷冷呛道。

“喔?可我听说这婢女常到陆军师帐中,还以为这是您的意思,要留她在赫久呢。”阿兹野故作惊讶。

“你!”韩二脸色铁青。他向来不是逞口舌之快的人,面对无耻之辈就更加窝火口拙。

“韩将军。”和英则再次呵呵笑着开口,“如今人已经找到,阿兹野也知错,定然不敢再造次。现在我就罚这小子回去守营。至于我们,不妨继续畅饮,今天是庆祝沂赫连击之计,何必为了这些小事动怒。”

“是啊。”阿兹野也轻飘飘地跟上一句,“韩将军千万别影响了心情,毕竟沂赫连击的大事,可比一个婢女可重要得多。。”

韩二紧蹙眉头,僵直站着。面对赫久族的王上,他不能太过逾越,可是,他显然又因我憋了一股火,不想轻易放过阿兹野。

我原本觉得韩二帮我出头很是解气,可现在也明白过来——阿兹野不是普通的村头恶霸,再怎么卑劣,也是赫久的将军。眼下,和英则有意缓和,若作为特使的韩二还执意追究,对刚刚形成的沂赫联盟,自然是不太妥当。

这个计划,是陆青带着伤,冒险隐藏身份,又经多月苦心谋划,才换来的。不但能除掉滋扰边境、害了阿妩的大郎王一支,还能拉拢赫久,减少国患,实在是个难得的机遇。它绝对不能因为我产生任何偏差。

我伸出手,悄悄扯着韩二的衣角,摆了摆。

与此同时,陆青低声道:“韩将军,王上好意不容推却,我们不妨就先回月仙居吧。一来,此处说话不便,对王上安全也有威胁;二来,韩姑娘受了惊吓,也需梳洗休息。请将军放心,若阿将军此次真有冒犯之实,以王上的性格,定会公允定夺,不会寒了沂国军士的心。”

他这番话,听上去像在帮王上劝解,令和英则连连点头,但韩二和我明白,其中也有迫使王上追究之意,实在是高明极了。

韩二看过来,见我只是一脸崇拜地望着陆青,没有反对之意,才闷声道:“但听王上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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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仙居原来在上城另一头并不起眼的小巷里。

宽敞的小院尽头,有一座中间对折的两层青砖小楼,布置简单清雅,但从门栏花纹、廊下灯饰也能看出,此地主人细致优雅、品味不俗,绝非心思粗犷的游牧族人。

尾随在众人之后,我拾阶而上到二楼,有意地四下观望,可是,除了守卫,再见不到任何人影,自然也没看到想看的那个人——月娘。

“我先安置姑娘稍作休息,请王上和韩将军畅饮。”复归宴席后,陆青便轻声道。

和英则笑应道:“军师心细,让这丫头好好休息一下,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韩将军也不必多心。”

陆青望向韩二,后者则看了我一眼,低头颔首,算是应允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月娘 我跟在陆青后面,顺着长廊,绕过弯折,往另一头走去。

此间,陆青只一言不发地在前带路,背影挺直,脚步不紧不缓。可我望着他一次未曾回头的样子,加之这份安静,心底有点不安。

正犯着嘀咕,我一抬头,发现眼前的人竟然不见了。

“进来。”突然传来声音。

我赶紧快了两步,果然,见旁边一扇木门已被推开,便跟了进去,顺便关上门,将外面不远处那些赫久守卫的视线隔绝在外。

陆青在茶几边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眸色沉沉。我忽然有点心虚,不由自主垂下头,将视线落在他的玄色长靴上。

“今天是怎么回事?”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我将手指紧紧蜷在掌心,半晌才小声道:“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事。”

这当然不是心里话。坦白说,想起刚才可能面临的悲惨绝境,我现在还心有余悸,但沂赫结盟在即,不应该让陆青和韩二为难。

原本想等他继续询问时,说两句搪塞一下。可自我话音落下后,室内就一片安静。要不是我还能看见那双玄色长靴,几乎以为他不在这个屋子里。

他是相信了,还是不信?我不太确定,今天的陆青,让人感觉有几分异样。

过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听见他出声。我忍不住挪动着视线,一路从他的靴子往上,到笔直的长腿,到束紧的腰带,到整齐的衣襟,再是线条分明的下颌……

终于,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他的神情说不上有什么不对,但给人的感觉就如隔着一层雾气般陌生。当我们双眸对视的那一刻,陆青再度启口:“小妹,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望着他。

“自作主张隐瞒事实,并不是在帮我。”陆青一语道出了我的心思,“如果你不明白,那就听听我的分析。其一,暂且不论刚才那一幕,就说你脖子和手腕上的淤青,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且行绝对不会放过此事。其二,沂赫联盟当前,确实不应多生嫌隙。但你愿委曲求全,阿兹野却未必相信你这么想。与其让我被动猜测,倒不如了解实情,多手准备。”

他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分析得也很明澈,确实是他处事惯有的风格。

我细细听着,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他,盯得久了,居然有点发酸。也是此刻,我终于明白那份说不清的异样感觉是什么了——从刚才起,到现在,他就和外人看到的那样,做事冷静、条理清楚,只是……没有露出半分担忧,一丝一毫也没有,就像,就像面对着一件寻常的事,面对一个陌生的人。

这和我记忆里的他,相同却又不同。他无疑是一个清冷自持的人,但是很久以前,我却能看到他不一样的另一面。他会因为我的欢喜,而目含春风,也会因为我的忧虑,而心神不宁。当我面临危险时,一向从容自若的他,眼神里也会露出慌乱。

可是,那终究是很久以前的过往了……

“小妹?”

我回过神,匆忙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缓缓道:“对不起,刚才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

把脏兮兮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上被紧抓后留下的淤青,我才垂着眼睛,从阿兹野故意带错路讲起,一直讲到韩二解围,才停了下来。

也许多亏了陆青的影响,我讲这些,包括阿兹野那些恶心话时,声音居然也都很平静。说罢,还故作轻松道:“你看,真的没什么。可能是老天帮我,才没有倒霉着了道。”

我没事,所以陆青没有紧张,这样一想,真是顺理成章。多余的心思,会令人难受,何必去管它。

陆青安静地听着,至始至终都站得笔直,身躯纹丝不动,直至我话音落下后许久,才问道:“你为什么要跟他过来?”

我张了张嘴,干笑一声,“没,没什么啊,我听说、听说,这里很好玩,所以才会来凑热闹。”

“你……”陆青刚一张口,忽然,眼神一凛,转向我身后。于此同时,我背对着的那扇门,因为没有锁,被人一下就推开了。

门前亭亭站着一个身着嫣红色百合裙的女子。

轻软的衣衫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肩削腰细,风姿绰约。尤其是冬日里,人们多裹着厚厚皮衣或长袄,这一身就更显轻盈灵巧,令人眼前蓦然一亮。可再看她容颜,衣衫的那点娇艳之处却又不足一提。

她肌肤莹白如玉,五官精巧秀丽,一双含情的明眸之上,是精心描绘过的、纤细的黛眉。而勾了口脂的两瓣唇,更是恰到好处的厚薄,线条也蜿蜒得优美动人。

“抱歉,我以为你在宴席上,所以过来拿点东西。”那女子见到我们,微微睁大眼睛,但下一瞬,立刻扬起唇角向陆青解释。

“这本就是你的地方,是我们叨扰了。”陆青的神情早已放松下来,温言回道。

我却绷紧了神经,直直望向这女子,

“虽说小楼是我的,可早就说好了,这间房一直是你的啊。”女子嗔道,似是感受到我的视线,笑着转向我,“这位是……”

我还不及开口,陆青回道:“这便是我跟你提起的小妹。”

“就是先前你让戈仓托话来,让我找机会带回沂国的妹妹?”

“是,但现下结盟计划比预计进展要快,沂国将军不日就要返回,也就无需再给你添麻烦了。”

韩二要回去了?我一惊,下意识地转向陆青,那,他呢?

那女子眼中也闪过一丝疑虑,但唇角动了动,却是柔声道:“你的事,从来都不是麻烦。”顿了顿,又道:“当年若不是你,我恐怕……”

“过往那些不快之事,不必勉强记着。”陆青淡淡道。

女子微微垂首,笑了笑,“也是。”

“此外,我这条命还是你捡回来的。今后,若你需要帮忙,只要是我能力之内,必将倾力相助,以报大恩。”陆青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

“那我自当是好好想想。”女子玩笑道,继而眼波流转,轻轻扫过我衣衫上下,“现下,你恐怕还是要我帮忙。”

“嗯。”陆青点头,“请帮小妹找身干净衣服,收拾妥帖,宴后我再来找你们。”

“好。”她一口应承,丝毫不问原因,只是笑盈盈地上前拉我的手,“若小妹不介意,这就随我来吧。”

我轻轻吸了口气,半天,才终于开口:“谢谢……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