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君似水我似月》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前事琐事 雪越下越大,似满天梨花般飘飘摇,然后又毫不突兀的跌到地面,层层叠上,竟也积有一尺多深。

近些时日街上少有行人,就连苏府回廊四处也是空落落的,不见人影。

前月,苏家老爷苏政升迁至吏部尚书,王氏心气顺畅,便也惠及众人。

吩咐管家,多分了过冬衣物和月例,小厮丫鬟不必门外侯着,做手中完事的便也回屋生火暖暖,若是染了风寒,怕是更不好。

一众仆役感念恩德,私底下别比着别个大人家的夫人,王氏的形象瞬间较之前更仁慈,更善良。

今个早上,在苏老太太那用的膳,苏庭陪着说了会话,便起身去书房,这几日不上朝,他就成日的呆在书房里,不晓得在写些什么。

王氏知趣,不去扰烦他,只叫小厮记得每日茶水糕点按时送去,留意着炭火,别着了冷。

子瑜要去西苑听胡先生授课,早早的就走了。

元婳想赶紧着在元旦前把送老太太的荷包綉好,道了几句也退下了。

只有元妜左右无事,更是刚用了膳食,懒得走动。老太太见她无生气的模样,捏把捏吧她的脸蛋,眼睛笑着眯成了一条缝。

暖洋洋的道:“三丫头怕是吃过了些,春儿你去取些酸饯来。”

老太太调戏了几句,又问王氏她女红,功课,如何了,今年后便十一岁了的话。

说到这个,王氏便十分惬心聊了许久,聊着聊着,当然就谈到别人家的是非曲直里去。

元妜坐了一个时辰,吃了一肚子的饯,听了一耳朵的闲话。偏偏她就是爱听闲话是非,出她们嘴里出来就同说戏的一样。

她时不时看窗外,事实上什么都看不见。时不时抿嘴看着她们,不懂似懂般。

听到意见实在不同之处,她起了身,满脸稚气的笑着道:“祖母,母亲我回屋习字去了。”同老太太行礼辞别,退了出来。

老太太屋子里太暖和,适才出来,风呼在身上反而清爽。

现如今,元妜还住在王氏院子里,而元婳,早在几年前便迁了独自院落,十一岁便学着自各管着院子里的仆人丫头,发放月例,道是惩罚分明。

今个不到十五,便能帮着王氏打理苏府内务。单单看她做账本的样子,元妜就觉着,往后定是那个谁家精明能干的夫人。

她走了几步,停了下来,这风一吹吧,人就清醒精神了些,想独自走走,忧郁抒情一下。

于是,让身边的翠儿回了中院儿,拿了套梨花刺绣的墨绿色披风,便让她们早早的回去了。

冬天的园子实在没什么好看的玩意,驻足想了想就只有梅花,便转身去了梅园。

独自念叨着:“雪那么大,怕是不开的。”

一路上想着,不过些许时候便到了。远远的,她隐隐约约瞧见,一些星星点点的红藏匿在那片煞白里。

待到她钻了林子里,才真的闻着了花的清香。虽然分明知道,但还是惊讶于它的赖寒,也十分欢喜。

毕竟,她以为,在这般雪地里开出来的花,就如在沙漠里盛开无甚区别。只是枝丫上积雪太厚,若是今夜大雪依旧不停,这一园子的梅算是毁了。

黄梅也就罢,那十来株朱砂色的梅花她着实喜欢得很。

她费力了许久才把树上的积雪弄了下来。安心的坐在亭子掸身上的雪,手脚僵冷,额角冒汗,气息微喘。

她看着那些梅花,像是在享受冬日的这般般寒意,和看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七年前,元妜睁开眼看到这个天地之间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大雪,也有几株相似的梅花,母亲把她捂在怀里,只露出半个脸来。她看着她,她看见她眼里有许多情绪,道不明是些什么感情,像是要抛弃,又像是不忍,最后咬咬牙,还是把她带回了中院。

事实上她对此事的前因一无所知,她记得她叫陌小潋,她躺在病床上,医生对着谁在说:“抱歉,我们尽力了。”醒来时便被这个女人抱在手上了。

那日,苏庭后半夜去的中院,到不像才从哪个姨娘房里回去的样子。

表情说不上悲伤,却带着几分丧气,眉眼都皱着,双手伸到火炉子旁边,像冷得有些发颤。

那时陌小潋被搁置在床上,并未睡着。毕竟,人对未知常常都充满畏惧,惶恐。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反应,于是早从进这屋便详装安睡了。

王氏轻轻言语道:“老爷,林姨娘去了,往后元妧养在我身边罢,当替了元妜那孩子,你也略略放宽心些,别过于忧思了。”

苏庭抬头看了看她,意料之外,她竟主动提出来,眼里满是赞许的。便叹了口气,说话也宽慰些,道:“也好,难得夫人有心。”

“你我夫妻本一体,同心。”

苏庭点点头,又道:“那就委屈妜儿了。”

“左右不过是个名字,她福薄,走了便走了,总要先顾念活着的人。”王氏说得感人肺腑。

苏庭握住王氏的手,轻轻拍拍手背,大概示其心意相同,亦是微微安抚这贤德妻子。

从他们回来的谈话她大概了解到,她如今是一个姨娘生的三岁奶娃,如今亲娘去世。

巧着,大夫人的小女儿与她同岁,一直病着,今早咽了最后一口气,也折了。

因这苏老爷对林氏较为宠爱,亦是因着王氏自个的一些念头。左右她是主母,都拧不过要养着这丫头在身边,不如借此机会,让她贤德的模样在苏庭面前更加深刻些许。

这些年来,王氏待她不错,一概同元婳,从无苛待。

比起元淑,元菡,两个亲娘健在的还快活得多。从元妧成了元妜,庶女成嫡女,竟无人知晓。

大抵是同父姐妹挂像,事后送去王氏娘家住了一载才又接回来,孩子长着长着总会变,有些不同便不奇怪了。

王氏瞧元妜天资聪慧,又天天一口一个娘亲,叫得好生粘人。往前的事,她都不记得,又想着往后若是她嫁得一个更好的人家,对子瑜左右是有个好处。

便真真当自个女儿养着,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线女红,账本算盘,能想到的便没一样儿落下。

往事到这便打住了。

许是在这外头呆了太久,鞋袜又湿着,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心到心脏再到脑门。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站起身来,打算回去。

才出园子口,便遇见了王氏身边的大丫头桂枝,她见着元妜,焦急的走到身边,蹲下解了元妜身上被雪水浸湿的披风,又从怀里拿了备好的干净的给披上。

焦急的道:“小祖宗,夫人可回去好一会了,不见你,也不叫个人跟着,正急着呢。”

元妜乖巧的让她牵着手,明媚的笑着,用还略微带稚嫩的声音道:“左右在府里,不会丢的。”

“是了,到不怕丢。只怕冷着了,着了凉,三小姐又得吃药了,到时候别再不肯喝,又要奴婢偷偷倒掉。”

元妜撅撅嘴,表示交谈结束,便不再想说话。

桂枝是管家女儿,比她大五六岁,管家得力,她便也得厚待些。算是同元婳与她一块长大的,惯是爱跟元婳逗她的。

她也曾想过,若是在古代,自己大概也算个才女了。而如今,她却得认真让自己憨厚纯真可爱无比,也是累人得很。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被罚 病了 元妜方才进院子,便听着里屋的王氏炸药般的声音。

“不让跟着你们就不跟了?别的天也好,现下这样冷,你们也全由着她的性子,就是想想法子也得劝回来啊。”

几个丫鬟低着头,不敢说话。自己做事让别人受累,元妜没成想今日王氏回来早些,看花也替人看出错来。

元妜丢下桂枝,独自快快的走到屋里,眉眼笑着,还未近身边,远远的便唤到:“娘亲,看我给你摘的梅花。”

她举着两支刚才顺手摘的梅花,走到王氏面前。

心想着,真是花到用时方恨少,早知道便多摘些,一大簇的捧到跟前,母亲若是高兴也会少叨念自个几句。

王氏见了她,上下左右瞅了瞅,无缺完好。于是接过花来放了旁的桌子上,怒气散了许多。

语气还是有些幽怨,道:“还知道回来,那么冷的天,到处瞎逛个什么。……”

“我只是随便走走。”

“那也得带着个人,你自小就易寒生病,要顾惜着自己的身体,”

“嗯。”

“嗯,每次都应得这般快,明个抛到脑后又忘了。”

王氏牵起元妜,边往她的小书房去,边说道:“别以为给了花就不罚你,今个你便去抄书,一万字,要端端正正,不得胡乱写,写不好这个月都不准出中院,也不许去找姐姐,知道了吗。”

说完,王氏连最后一点怨气也没了,只剩着盘算让她长进,跟不让她胡来生病的心思。元妜点点头,任由她牵到了书堆里去。

诚然,她知道每一句都是金玉良言,掏肺掏心窝子的话。

可从小到大,元妜还是觉得被时刻念叨和被暴打一顿没差多少。但这不影响她爱王氏,同元婳对王氏一般无二的喜爱和依赖。

往时为陌小潋时并未曾拥有过,这是种温暖可期的感情。有的东西,人一旦拥有了,便不肯再失去。

小书房里,王氏让冬梅添好炭火,又备了件浅青色齐腰的厚厚短袄子。叫她在旁仔细照看着,又留了两个小丫头使唤,方才离开。

冬梅站在书架前,想了想,朝着元妜问道:“小姐,今个要抄哪段?”

元妜自己研着墨,甚是精神的道:“无谓,你且随意。”

于是,冬梅踮脚从高处拿了本,未曾抄写过的。

拿过来翻开第一页铺放桌子上,接过元妜手中的墨放好,又取笔沾好墨汁递给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元妜接过笔咧嘴笑道:“冬梅,你可真贤惠。”

冬梅退到她身边站在,脸上略带娇羞意。“小姐又来取笑奴婢了。”

元妜瞧了一段话,便提笔开始写,又道:“我说真的,段无取笑之意。”

“是。”

说完,应完,想去冬梅的娇羞模样,她突然有种调戏了一个安分小娘子的错觉。

于是,侧着脑袋偷偷看了下。

冬梅抿着嘴角,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余光所到处是桌子的纸上,但大抵是没看见什么字的。

她不禁心情更愉悦,想着,这人真是可爱单纯。

差不多到了晚膳时间,王氏来唤她,她才写抄完,揉了揉眼睛,便随着去正厅用了饭食。

之后便一头脑晕晕,元婳给她讲些从书上看来的神奇怪事,也无甚心情听,便只是开口也觉得累人,坐了不久就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元妜躺床上,又无睡意,只觉浑身无力又软软的。过了许久,像是迷糊的睡了过去,又像是醒着。

冬日早入夜,只是这窗外凯凯白雪,也就衬得不那么黑了。门外的守夜丫头也能看出个形来。再往后,便真的睡了过去。

晚膳后,王氏到账房看了去年才开的绸缎铺子的账本,虽说不如别的赚的多,也盈利了不少,算着开年来,能再添两个。

苏庭到了傍晚才出来,他背着双手,眉开眼笑的,大抵,是什么事情拿定了主意。

王氏便上去同他说铺子的事:“那几个绸缎庄都赚了不少银子,我估么着,明年再开一两个,算是给个女儿们多备些嫁妆,你看如何。”

说罢便把手中的账本递给苏庭,苏庭拿了账本,翻了两页,搁在旁的茶案上点点头。

“便先都备着了,婳儿也就能留到明年过,后年就得嫁去广宁侯府,你也仔细着再给她添几个铺子加在嫁妆里。”

王氏给他正沏茶呢,听了他这般说,一丝寡欢中又带了着几丝欢喜。

有些情义和感激,眼中起雾带泪的,想着到底是看重和自己的女儿。

“谢谢,老爷。”

苏庭接了茶,见她这般模样,也勾出了他的几许感慨,像是这姑娘明日便送出一般。

叹了口气道:“你这话,谢什么谢,婳儿嫁去候府,嫁妆自是得丰厚,莫要让她落了的闲话,往后日子抬不起头来,怕是难过啊。”

谁说不是呢,广宁府老侯爷,同那未来女婿夏镇,都好相处的人,同朝为官,他自是十分了解。只是那侯爷夫人却不是什么善茬,奈何皇上指婚,且说到底他们是皇亲国戚,是他苏家高攀。

王氏眼神更是凄切些:“皇上怎么突然就指了门婚事,我只盼着她嫁个后庭和睦人家,便是门第低些也是好的。”

苏庭放下茶杯,因用了些力,把杯中剩的茶水晃荡溢了出来溅到案桌上。眼神变得凌厉,脸色也严肃了。

“皇上所赐,自然是最好的婚事,往后这话,不可再说。”

王氏觉得委屈,可见他那般脸色,也知是放在肚子的话,便不再应。

方才那种忧郁和共同养女同心德的感慨没了,独自相处氛围也荡然无存。

王氏便去另个屋子看了看的元妜,睡着了,被子也捂得严实。就放心回了卧房,早早梳洗就睡了。

方才王氏甩鼻子走人,此刻又躺在床上想着,苏庭大概去了何姨娘,或者郑姨娘那里,她便有些后悔,然后带着幽怨睡着了。

翌日,两个姨娘都请过安回去了,元妜还未起床。

平日里她也时常懒床,不肯起。轻易不让人扰,每每得她起床开门,丫头方伺候穿衣,打小带的习惯,这么些年,王氏也习以为常事。

可今日,已然巳时还不见人,便唤了桂枝去伺候洗漱。

不多时,桂枝便匆忙的赶了回来:“夫人,三小姐怕是病了,唤不醒。”

王氏心一沉,唤不醒,万不能有什么事。:“你赶紧去请大夫,我去看看。”说罢,便匆忙转身去了元妜的房间。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病中 女红 元妜房里外,夜里当值的几个丫鬟把头低着,脑袋都快缩回脖子里去。

余光也不敢碰着风火进去的王氏,虽然算不得她们的错,可谁有说得清,毕竟没人发现异样。

王氏走到床边,唤了几声,又轻轻的摇了一下,丝毫没反应。

伸手试探了鼻息,尚且活着,算是松了口气。只是元妜面色发红,嘴唇发白。

王氏摸了摸她的额头,热得同汤婆子似的,她侧身道“小环,你赶紧去打些水。冬梅,你去把帕子来几条来,快些。”

抬头又看见门口的丫头,道:“你们离远些,我看得我乱烦。”

一会儿,冬梅小环取来水跟帕子。王氏自己拧了一条放在元妜额头上,又拧了条来擦着脖子和手。

时不时回头,朝外看了又看。“冬梅,你留了给小姐,擦拭身上。小环你再去看看,这大夫要请到什么时候。”

如同被解放了一般,小环飞快的跑出去,剩下冬梅小心的擦拭着,她只期望大夫能快些,再快些,便没她什么事了。

好歹,半炷香多的时间后大夫来了,王氏的一股子邪火便也没发出来。站起身,给腾了个位置。

大夫搭脉,把弄了半天对王氏道:“夫人,小姐儿是受了风寒,又因寒气引起了热病,这是热晕过去了。我赶紧开个药方,您叫人去取,得快些,否则怕是误了。”

王氏让冬梅取了笔墨,写了方子,去取药。桂枝也嘱咐小丫头准备好药罐生好火,就等着药来。

王氏在床边不说话干坐着,时不时换一下帕子。

元婳完了手里的事便也来了,连同南苑两个姨娘,也来了,何姨娘还带了元菡。

郑姨娘尖着嗓子道:“哎呦,这三姐儿,昨个早上还好好的,今个这脸红彤彤的,是怎么了。”

王氏冷冷看她一眼,而后,并未理会她。

何姨娘是个直肠子的人,向来不藏着掖着,更因不喜欢郑氏。

便道:“方才姐姐不是听送大夫出去的丫头说了,风寒受冷引发的热病,怎个忘了。”

郑姨娘瘪瘪嘴:“那丫头说得不清不楚的,谁晓得讲了些什么劳什子。我这不也是关心嘛。

王氏又一记冷目:“郑絮柳,你自个寻个位置坐着,若是再说话,便回去,以后也不用出院走动了。”

郑姨娘瞧了瞧王氏脸色难看,也不敢再多说,自己寻了个位置。

事实上,她是当真不想来的,可谁让王氏是太太,生病的是她女儿。

她朝床上瞟了一眼,微微扬起嘴角,心想着,死了才好呢。

元婳坐在挨着王氏的床头上,握着她手道:“娘,你先去用些膳食,这儿我看着。”

王氏叹了口气道:“罢了,这会左右也吃不下。”

“你若要守着阿妜,便多少得吃点,才有精神不是。”

王氏又微微的叹了口气,轻声喃喃道:“也是。”

便嘱咐桂枝,叫人去盛碗百合莲子粥来,别的就都不必送了。

看着喝粥,等药喂药,一众人又坐了一个多时辰,元妜并未醒来。

王氏心急,又唤了个丫头再去请大夫来。大夫搭脉,称无事,王氏仍旧忧心,多付了诊金,让兰翠收拾间客房出来,大夫便应下,待到元妜醒来才离开。

王氏再次注意到房中的人时,已是未时,元妜虽未醒来,病热却退了许多。

瞧着元菡半目微闭的样子,对何氏心生些歉意,同她说了几句便让她们回去了。

而元妜一直昏睡到傍晚,才算迷迷糊糊的醒了。苏庭已经下朝,把她抱到了中院。王氏同他说着这这次的病,比往日厉害得多,总觉得是她身边的丫鬟没伺候周到才会着凉受寒气。

“这便是醒来,若是再重些,哪还有阿妜。”

苏庭皱着眉头思忖片刻,道:“那就让她们去杂役房,干些粗活。你新挑几个好的机灵点的伺候罢。”

得了话,王氏便欢喜的差人去办了。

那几个丫鬟,是从前在林姨娘那儿伺候的,因着种种关系本就不喜欢,如今更觉着是她们没照看好元妜,才害了病。

再者又怕有人对当年的事有所察觉,胡乱的说出去。毕竟元妜慢慢长大,美貌容颜渐渐显露,更多几分像当年的林氏了。

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那便是自己的。这些丫头既是苏庭分来的,便是要他开口调走才好。

元妜奄奄的,消沉了许多日。一直咳嗽,她撑着胸口,捂着嘴,觉得像似要比着林黛玉咳出点血,才能应应景。

王氏热锅的蚂蚁般,干脆把府里的事都丢给元婳,成日里也只守着她,换了好几个大夫,吃药跟喝汤一般,便也是这样。

都道开了春,天气暖了就会好转。她跟冬梅念叨着:“那得什么时候,现在都瘦脱形了。”

“要不,我们再换一个。”

“换几个不是这个样子?”说完看看床上的元妜。

又道:“只能先把这些要喝着,就望着今年早些暖起来。”

冬梅点点头,不管如何,表示听见和顺从。

元妜坐在床上看一本写得凄凄切切的诗集,只当没听见。

若是插起话来,王氏保准突然就想起来,提来针线逼她做女红。绣花这东西实在是磨人耐性得很。

她往快里算,三四天能綉一两朵没柄没叶的花来,便是极好的,更别说綉别的做别的。

这样耗时没功绩事,她光是想想就提不起精神了。也倒是,越怕越被迫,越迫愈害怕。

除此之外,她还是十分惬意病床上的生活的,啥事不做,只管吃喝拉撒睡。

连账本也不叫她看了,紧着她爱做什么做什么便是。可女红,只是女红,不知王氏为何对女红如此情有独钟。

不知过了几时,诗集翻到了最后一页。元妜满意的放下书,准备躺回被窝里安心的蜷缩一会儿。

可一侧身,便瞧见王氏提着个熟悉的镂空雕花的盒子来了。

元妜半张着嘴,呆愣的看着王氏,原想躲过一劫,竟不知是掐得这样准。她朝元妜笑着。

元妜低头撅了撅嘴,总觉得吧,那笑意是在说“意外吧,没想到吧,你可嫩着呢。”

王氏坐在床边,盒子放在床边的桌台上。元妜也掸平被子,身体坐得端直些。

探头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叹了口气:“娘亲为何如此在意妜儿的女红。”

王氏抿嘴笑道:“哪里是娘在意,是你不喜欢罢了。”

说着从盒里取出针线,和一片裁好的缎子“为娘啊,也不妄想你做得精巧美妙,只求能看就好。便是将来嫁了人,綉个荷包,也不难为情。”

元妜自知技艺粗鄙,接过东西,便气也不敢再叹了,甚是害怕娘亲接下来说的,都是人生哲理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綉花 要送阿妜去公主府 元妜拿着缎子瞧了一会,王氏早在上边画好了花样,一簇怒放的梅花,嗯,怒放得大概够她綉到天暖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把这花绣完绣好,娘就不再逼你做女红了。”王氏风轻云淡说道。

元妜瞧瞧王氏又看看花,于是搁下手中缎子,腾出来捂着嘴娇弱的咳了起来。她本也是想详装一下,结果当真停不下来了。

王氏见她这般模样,起初当是骗她,见真停不下来,便收起东西往旁的凳子搁着,给她拍背顺着气。虽然没起什么作用,但也抚得认认真真的。

过许久才好些,也是断断续续的。元妜想着到底有些辜负了她的心思,转念一想,当是消磨时光罢了。

便道:“娘描的梅真好看,大概能融雪前绣好,裁了做个荷包。”

“就尽捡好听的话。罢了,你若是真不喜欢,我们不学了。”

“娘失望了?”王氏听着,扑哧一下便笑了。

“它哪及你重要,娘只是想着你别的样样出挑,便也贪心的想,一样都别落下。”

元妜一时无言,真心真意的话让人听得酸楚。这大概是种老母亲千方百计哄你吃药,却被你偷偷倒掉,然后被发现的感觉。

她把头枕在王氏怀里:“娘,我想睡会儿。”

王氏轻轻拍拍她肩膀,然后放开,她躺下缩进被窝里。

王氏让冬梅收走了方才拿来的东西,一同出去关上门。留下一干丫头都留在门口,生了两盆旺旺的火。

方才出门不远,王氏便忍不住笑意了。

轻声道:“阿妜到底还是个孩子。”

冬梅也笑道:“是啊,小姐怕是明个就会问奴婢要回去,没准真能赶在化雪前做了荷包给您。”

王氏依旧笑着:“教化这妜儿啊,向来得费些功夫。”

说完,一脸得逞的样子,那叫满面春风啊。

次日,元妜叫冬梅拿了梅花缎子。专心的綉了起来,一副绣完时,树枝都开始冒新芽了。

做了荷包送了王氏,她便当真没再要求过女红的事。

元妜私底下想着,可能是觉得成果并不是太过蹩脚,便十分悠闲的过了一段时间。

往前,大夫说过,来日天暖大概会好,如今花都开了,她便还是照着原样的咳。

近来连饭菜也吃得少了,还伴有嗜睡,呼吸困难等症状。

昨天还咯了血,苏庭担心怕是痨病,便私底下求了皇帝派御医来瞧瞧。

唤了院使,虽说品级在他之下,不如他权势,可医术精湛卓然,乃群医之首,说不准能治好元妜也未可知。便也是十分的礼遇。

更何况,他已六十有余。

老太医瞧完,说:“是肺病,只是之前耽搁了时间,现下要治愈,需要不少时间。仔细调养着,会好。”

当下写了方子,又嘱咐:“忌生冷辛辣,多多喝水,饮食须得清淡。”

苏庭点点头,又侧身示意王氏。

王氏取来先前备好的一长匣子,里面是支点翠的牡丹金步摇,花中心处簪着一颗红玛瑙,柄后垂挂着几串圆润的羊脂玉珠子,做工甚是精细。

东西谢意都刚刚好,不重不轻。

借着,他老时才得的小女儿下月及笄为由,先送贺礼以作答谢。太医推迟一二三,方才收下。

苏庭唤了小厮送送他,走到门口还未踏出去,便又转身拍拍脑袋。

“哎哟哟哟哟,差点忘了,尚书大人,甜食也忌用。”

苏庭笑着微微示意的点下头,他作了一个揖,离开了。

元妜清汤寡水吃了半个月,病是缓了些,就是不见痊愈。

生辰时,苏庭王氏同旁的人给了她许多玉石珍宝。

元婳还特意为她做了身青白色的衣裳,裙摆领子跟袖口都綉了浅粉色海棠花,寡淡得她喜欢得很,和那些清汤寡水的饭食十分不同。

刚吃完饭不久,元妜坐在廊边的长排凳子上,细细的自我欣赏裙摆的绣花。

一个小丫头跑着进屋去,同王氏说到:“夫人,表少爷来了。”

王氏低头挑着盘子里的珠子,准备自己打个璎珞。

“哪个?”

“夫人娘家的小少爷。”

“喔~。”

她抬起头利落的站起身来,对桂枝说到:“东西你先收了去,晚些再拿过来。”

又问跑进来的丫头红儿:“在大厅?”

“方才在大厅,这时怕是跟大少爷往您这来了。”

王氏挥挥手,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方坐下又对红儿道:“先去拿些桃花酥来再去。”

红儿欢快的应了声,便去取糕点了。王氏瞧着那背影,回想着那抹稚气的笑甚是朝气蓬勃,不禁心情更宽敞些。

见着红儿跑出去,元妜慵慵懒懒的站起身来,朝自个屋里去了。小少爷?

应该是大舅舅家的小哥哥,王亦沇。

她抿嘴一笑,那是个好看的哥哥,只可惜是个话痨,平日跟母亲去他家时没少被捉弄,虚长她四岁,倒一点不让着。

若是常见,天长日久的累积,指不定能用他手在自个脸上戳两个酒窝来看看。

她摆了摆衣袖,收起折扇往脑袋瓜上敲打了几下,屁颠颠的回房间了。自以为避开,算得上是个好法子。

她拿了本书,脱掉鞋子,往床上一躺,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便让丫头都离开了,门口也不许呆着,爱去哪都好,掏过落到床边上的书,翻到上次读的地方。

有道是,书中自有黄金屋。

再说王氏那边,红儿取桃花酥还未回来,子瑜同亦沇就先到了。

问了安,亦沇还朝王氏礼貌乖巧的作了个揖。道:“姑母安好。”

王氏点点头,笑道:“快坐下吧。

子瑜同他寻了位置各自坐下。

王氏瞧着这两表兄,忽然注意到亦沇那身高,竟快赶上子瑜耳朵上边了,前些日子见时也没察觉,这孩子还不到十五,往后定像他父亲那般高大俊俏。

她抿嘴笑着:“才半月不见,沇儿似乎又高些。”

亦沇咧嘴弯着眉眼,露出一排整齐的的牙齿。

道:“姑母又取笑侄儿。”说完四处张望了下。

“阿妜小妹呢,今个怎么不在?”

“那丫头,刚才还在院子里,这会子,不知道去哪贪玩了。”

说罢,又对冬梅道:“你且带人去寻寻。”

看着冬梅带丫头去寻人了,亦沇道:“此次沇儿来是有事同姑母说。前日,我同父亲去舅老爷家,公主舅姥姥病了,是慢病,圣上惜妹,便指了太医去府上常驻。”

王氏若有所思:“前些日子我去时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许是上了年岁,总容易有些病症。”

王氏点点头,心想着,便也是了。舅母年过半百,到底不如年轻时那般。

“还能治便是好的。”

亦沇应一声嗯,又道:“借着这契机,她想着前些日子听说阿妜的病,也是瞧了许多大夫不管用,叫来问您一声,若是放心,便把阿妜送去府里,好叫太医一块照料了,许是比外面的大夫好些。”

亦沇说完,喝了可茶,红儿的点心方才到。

王氏的眼里闪过一丝狡捷的光,但稍纵即逝。

笑道:“送去她府里定是放心的,这有什么可问的。”

亦沇也笑着:“甚是。那沇儿便遣人去回话,舅姥爷说,回话后两日会来接阿妜。”王氏点点头,算应允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见亦沇 送到了公主府 冬梅寻了许久,没见人影。王氏见她半天不回来,吩咐兰翠:“你去房间里瞧瞧,若是在,就说是我有事找她,是要紧的事。”

那边,元妜才没看多少,兰翠就来了。

见着她果然是在,便道:“小姐,夫人有事找你。”

“是夫人找我?”

“是,说有急事。”

元妜随手把书本丢在枕边,捋了捋有些糟乱的头道:“罢了,我马上就去。”

才进门口,就看见他们在那悠闲的喝茶。亦沇也瞧着她了,冲她笑着。

一个个问候之后,王氏招招手,她走回去在王氏身边坐下。:

娘亲有急事?”

王氏莞尔一笑“不急,你会来?”

“……”

王氏伸手轻轻掐了把元妜脸上的肉,捡着重点道:“公主府有太医,你舅姥姥念着你的病,说接你一块照看,我想去了也好,没准好得快些,小厮已经回话去了。那边,明个后会来接你。”

元妜静静的听她把话说完,抿一口茶,她点头轻轻应了声:“嗯,好。”

虽然去别人家住会有些拘谨,即使再好也还是拘谨的。

可诚然,命是个珍贵的东西。更何况王氏已经应下了,后日若是不去,到底是苏府没有礼数。

亦沇正正色,收起那脸憨气没有俊秀的笑,道:“阿妜可要哥哥送你?”

她轻轻的摇摇头,文弱弱的说道:“哪里还要劳烦沇哥哥,若是要送,大哥送我就好。”

亦沇抿嘴不语,她也只有王氏在时,才乖巧得很。

王氏见她答应,便站起身:“你们兄妹几个自个聊聊,我去给阿妜收拾带点东西。”

让环儿去收拾间客房出来给亦沇,又对身边的圆儿道:“你去让厨房一会再做些糕点送来。”同亦沇可有可无的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元妜拈了块桃花酥,走到圆桌傍边坐下,刚想吃,就被子瑜阻止道“”“妜儿,这桃花酥太甜,你可不能吃。”

她叹了口气,掰下一个角,乖巧的把剩余的递给子瑜手里,眼里满是星星又气若游丝。

可怜巴巴的道:“我只尝一下可以吗。”那般模样,就像是吃不上那口酥,就会难过到不行。

子瑜接过那缺了一块的酥,放在身边的盘子里,声音温柔的说道:“恩,但不许嘴馋再吃,一会给你拿些没糖的来。”

亦沇顺手拿了那块缺角酥,放进嘴里,吧唧的吃起来。

“真兄妹情深,阿妜,我虽是表哥,但这待遇相差,甚是远了些。”

“你若是能同大哥那般待人文雅些,我也能显得温婉贤淑的。”

亦沇无奈的摇摇头,啧啧啧,她们家这三兄妹,都一个德性,元婳还好些,子瑜元妜真是没得说。对人是和风,对人是细雨,对有的人是炸雷。

和风少有,那细雨便也是极好的了。

“你呀,得对我好点。”

亦沇说着便伸手来戳元妜的脸蛋,她脑袋里面还未反应过来,但脑袋外面已经条件反射偏到一边了。

得意一笑:“亦沇,君子动口不动手的。”

亦沇戳了个空,收回手来:“子瑜是个君子,他也捏你脸颊,你也不躲。”

听罢。她真想站起身来拍着胸脯说:“亲哥,那是我亲哥哥,长得好看,待我又好,能一样吗。

然而,她只淡淡的说了句:“亦沇,你还记得我四岁那年,住你家时?”

那时元妜在他家住了一载,被他丢在池塘里三次。

都是被人瞧见背了上来的,自然,他父亲把他打了一顿,最后一次,一整月没能出门,此后便再也没丢过,大抵是真疼了。

她道:“你那时为何如此厌烦我。”

他叹了口气:“年幼无知啊,那时,就是想把你放在水里吓吓你,看看你呆愣傻傻的站在池子里又上不来的模样。”

“……”

什么深仇大恨啊。

亦沇又指了指子瑜:“呐,父亲揍了我一顿,待我淤青都好完后,他来,便又揍我一顿。还逼得我没敢跟人讲,愣是说自个摔的。”

“……”

元妜看了看子瑜,子瑜顺道把剥好的一小撮瓜子递给她,又继续剥好放盘子里。

从前这事竟未曾听说过,她微微一笑,这世间便是一份温暖万般难得。转头眯起眼睛,把整撮瓜子放到嘴里。

笑道:“阿哥甚是威武。”

亦沇一脸嫌弃意:“得得得。”

不多时,上了点心。有枣泥山药糕,绿豆饼,桂花酥。三样堆放在一盘的,定是独独给她的。

元妜瞧了半天,吃了个味道咸咸,没加糖的桂花糕,便不再动。觉着还不如看几只粉彩百花的高脚盘子更有意思。

子瑜亦沇并不贪吃,那几盘点心放到了晚膳时,又满满的端了出去。

王氏收拾好东西,回来便到一起用晚膳的时间,几个人聊到很晚。

倒是元妜,早早的就被元婳拖去扶月轩,说是好长时间会见不着,这两日便都留在自己那里过夜。硬是给了她一支垂涎许久的步摇才把她哄去了。

元妜倒不是与元婳不亲近,只是她总觉着那里风水不好,元婳院里有棵老槐树,高高大大的,每每夜里瞧着,她便瘆得慌。

可是,又想了想那步摇,那是她钟意的步摇啊。心一横,念着,即使如今还不能戴,放着往后用也是好的。于是即刻收起那副宁死不屈的脸嘴,由着她牵走了。

次日,亦沇本是要回家去的,可又说明日要同子瑜一块送元妜,便又住了一日。

元妜自个嘀咕着:“从苏府去公主府,坐马车用不了一个时辰,这又接又送的。”

还争着送,这显得自个,可真是弥足珍贵啊。想到这,她自我觉着脸又皮实了些。

亦沇子瑜向来亲近,可这俩日见亦沇成日寸步不离的粘着子瑜,比她更甚,便生出些别的想法来,插着花也是十分忧心。

可是再回头瞧大哥那模样,想法便散了,亦沇定是为大哥人品才华所折服的喜欢。

三日,公主府的一干人赶在饭点来的,几个小厮被管家带下去招待了。

沈洛也来了,他是王氏表兄的儿子。同王氏一同用了饭,休息片刻,三个表兄弟便携着她,还带了冬梅和一个小丫鬟青儿,一同上路了。

事实上,公主府同国公府是连在一起的。原本中间还隔了堵墙,后来,叫人在墙上开了了门,便成了一个比旁人大许多的宅子。

到公主府,罗氏唤人拿了李包裹,放到先前已收拾出来房间,便带着她先去老祖宗那儿。

青儿随着府里的丫鬟去认房间,冬梅随她一道去问安。舅姥爷不在,表舅也不在,子瑜亦沇同着元妜给舅姥姥,太姥姥问,闲聊几句后,又同元妜交代几句便辞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不喜 血玉 元妜着跟青儿去了客房歇息,府里拨了两个粗使丫鬟,罗氏又把自己身边一个通透懂事的大丫鬟,茵绿唤去伺候着。

比冬梅青儿年纪大些,说话做事也一点不扭捏。

今个讲了太多话,元妜困倦得很。白天在公主房里呆了许久,一直同她说话,逗她。

舅姥姥是个看不出威严的公主,或许,到底是老人家了,慈祥的意味会多些。

元妜乖巧的听她说了好几段旧事,窗外天色渐暗,公主方才想起唤太医给瞧了瞧,意犹未尽的送了回来。

元妜爬在窗口,瞧着外面的天,稀稀疏疏的有几颗星星,月亮被几缕薄云掩盖了,倒是有几分犹抱琵笆半遮面模样。

先前冬梅来催了她一遍,这会又来了:“小姐,早些休息吧,别坐这儿了。”

“再看一会。”

冬梅取了件衣裳给她披在肩上,不解道:“那外面黑黢黢的,什么那样好看。”

说完也探头朝外面看看,只有黑黑的一片天,和一些挂着灯笼的树映在地上的影。

元妜撑着脸依旧看着外边,可看什么来着,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大概只是想这样,不去想特定某一件事的任脑子动着。

冬梅见她不为所动,又碎碎念着:“虽说现今已是四月,但夜里吹风到底还冷,若是再把身体拖坏了,你便是明年也吃不上甜的桂花糕。”

听着甜的二字,元妜回头冲她笑着:“那我回去,你让我吃半块桂花糕。”

冬梅愣愣的思忖一下,答应了。

青儿早早的铺好了床,就在方才,一个婆子又领着个守夜两个丫头来。

这会守在门口,茵绿和俩丫头也还侯着:“茵绿,你且带她俩下去休息,这里不必伺候了。”

茵绿轻轻的应了声,几人欠了欠身子,退下了。

元妜在内室,冬梅青儿睡在她挨着的外间里,方便有动静随时伺候。

她躺在床上,扭头把屋子看了好几遍,这房间太大,总让她想起这府里空空荡的,想得久了,便揪心的怕起来。

青儿已经睡着了,冬梅也躺下身去,合上眼准备入睡。

不多一会儿便睡得迷迷糊糊的了,可到底没睡得沉,感觉蓦地一下床前站了个人影,会是什么人?

她心里一阵慌乱,瞌睡醒得透透的。

眯起眼一看,三小姐。

冬梅松了一口气,坐起身来。

“小姐怎么了?”

“冬梅,你陪我一块去里面睡。”

冬梅下床来站在一边上,低着头:“这使不得,我怎可与小姐同床而寝。”

“我叫你去便去,哪有旁的人能说什么。”说罢,自个前面走着,冬梅还是站着。

元妜回头瞧了她一眼:“你快些,那床太凉,我睡不着。”

这话说完,冬梅才拿了衣服慢慢的跟在后面进了内室。元妜瞧冬梅那模样,大有逼良为娼之感。

其实床也不凉,还滑滑软软的,她只是害怕,害怕些不晓得是否存在的东西,怕一个人谁也唤不应。

第二日,冬梅早早的就起了,青儿睡得沉,又比她起得晚些,便也没有发现她一夜未在。

元妜去国公府给老祖宗那请安。老人家七十有二,虽说是古稀之年,却健朗得很,精神亦佳。

发鬓不饰珠花,只簪了只翡翠的玉笄,笄头透雕了一朵牡丹,穿着件靛蓝色的白色碎花长袍子。

她见着元妜,便笑着朝她招招手,示意过去。元妜走到她跟前,微微欠了欠身子。

老祖宗伸手牵她在身旁坐下的问:“元妜,住的可好,叫去的丫头可还好使。”

“都好。”

“那便好,如今你还生着病,往后也不必早早的来给问安罢,若是得空,正午来同老祖宗说说话。现下,早晚的都还凉着呢。”

元妜点点头道:“都听老祖宗的。”后来问了些家常,便退出来,回了公主府。

事实上,老祖宗向来不喜元妜,大概是有几分像林姨娘,总让她想起些事来。

林姨娘本是王氏的陪嫁丫鬟,比王氏小两岁,打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虽说做了陪嫁丫头去了苏府,也还是想着替她寻个正经人家,为她备着了一笔嫁妆。

一两年的,这合适的人没寻着,却不知道怎的跟苏庭搅在一起了。

王氏本想,若是只收个妾室同别的妾一般对待,虽说心中有所郁结不可解,却也不是大事,可偏偏苏庭对她着紧得很,但凡她的事,都搁心尖尖上。

王氏便觉着十分委屈了,每每来见外祖时,便得梨花带雨的哭上许多时候,林宜儿外祖母也是见过多次的,不由的心疼孙女,对林氏从心底生出些怨恨来。

这厌恶便蔓延到元妜身上了,元妜知知她不喜,却不知缘由,也不十分在意。

左右一年也未必见几次,对她更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只是王氏十分喜欢,她便先尊重着。

元妜到了公主住处,丫鬟也并不先去通报,径直的带她去了屋里,太医也在了,正为公主把脉。

公主对她微微笑着,身边的丫鬟给她搬了个椅子,她便在公主旁边上坐下,安静等着。

“阿妜去过老祖宗哪儿了?”

元妜笑着:“去过了,老祖宗说我病中不必请安,倒是为着我省事。”

“那往后,你来我这陪陪我,便是下会子棋,瞧会子书也好。”

“曲贤阁离这儿近得很,阿妜定会日日来烦您的。”

公主抿着嘴角,唤了身边的翠柳,取了个盒子递给她。

“这是本宫侄儿今日送的,一对,一只送去给宇儿了,这只给你。”

元妜接过礼盒,里面是一只血玉镯子。

她愣愣的抬头看了看公主,这可是难得的珍宝之玉,价值连城,便是宫里也难得罕见,就这般送给自己了……。

她微微的咬了咬嘴唇,想了一下道:“这镯子贵重十分,阿妜不能收。”

公主眯眼笑着:“我啊,向来不喜欢反复推脱,你若是喜欢便收下,若是不喜欢赠予旁人便是了。”

“喜欢,阿妜收下,谢过舅姥姥。”

公主便是一脸欢喜的看着她,她一脸欢喜的瞧着镯子。

一会公主想着了事,又道:“这几日,你舅母娘家的几个侄儿女从常州来盛京了,会在这住几天,院子里或许会遇见,有两个跋扈不知事的,若是受着委屈了,便来告诉我,我同你讨公道。”

元妜乖巧的点了点头。

之后,太医为她搭了脉,问了些症状,照着之前的方子又改了些,退下去抓药了。

元妜用了膳才回了曲贤阁。

在房间里画美人图,那眼神,含情脉脉,剪水秋眸。

青儿在一旁偏着脑袋看着:“小姐画美人最是好看。”

她得意洋洋的应道:“是吧。”接着又叹了口气:“可惜,母亲不喜欢来着,每次偷偷画完便烧掉。”

说到王氏,青儿便也不看画美人了,心虚的道:“要不小姐还是画花吧,花多好看啊,今个早上,我看着一个离这儿远的地儿有一片樱花,要不去瞧瞧。”

元妜抬头看了看窗外,那些个金黄色的光,便摇摇头:“樱花有什么好看的。这太阳正狠着呢。”

“那儿有池塘,有鱼,还可以钓鱼呢,再说那花开得茂盛,树下见不着光的。”

在青儿用尽了词的形容下,她问茵绿要了鱼钩,去了那个花园子。

是个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园子,连同水池也是,这大概本来就是条经过府内的小河,别一头伸向府外的,里边是流动的活水。

这花也开得煞是好看,沿着池子两边,一直往更远的地方,算得上片小林子。

地上落得些花瓣算,被风吹起,四处扬起,便更有意境些。

可半个时辰去了,元妜也未曾钓上只鱼来,肚子却有些饿了,又咳了几声。

她便叫青儿取些点心去,方才出来未曾吃药,她叫冬梅便也随青儿一块去把药拿来,今个钓的上鱼她才回去。

“你一个人可以吗。”

她挥挥手:“没事,你们赶紧去吧,我离池边远远的。”

二人离去,她便也站起身来,想着大概是选的地方不对才钓不上鱼。

于是顺着水流方向,走了十几步,一拐角处。此处花开得更茂密些,塘子宽些,水里的鱼也多些。

她双手一拍,握住抱在胸前道:“果然是位置不对。”又四周瞧了瞧,这一瞧,便瞧见了对边花树下的人,好生俊俏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初见 鱼汤 樱花树下,少年俊秀,衣厥飘飘。长发披肩,似绾未绾。

元妜看得有些痴醉,道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片刻,缓神过来,又仔细打量一番。

他身着一身墨色衣裳,宽松的散在身上。

白面如玉,双眉似剑,包唇绯红,便是那双桃花眼,慵懒又精明。

一头长发,倾落在身后,发间的一缕束发浅色绸带随几许青丝被风扬起,一切都恰到好处,蛊惑人心得很。

方才十六左右的模样,眼中精明沉稳叫人惊讶。

元妜从来都觉得,看人,眼睛很重要,有人清明,有人呆滞,有人沉得像暗海,有人眼睛会发光。

少年知道有人看他,便抬眼望去,一个有些呆愣的小丫头。

模样同宇儿一般大小,一身浅黄色长裙,綉了细碎的小白花。

发鬓挽起,发间别着几朵白玉海棠。想起宇儿,他便也朝她微微抿嘴一笑。

元妜见他对自己笑,耳根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如此看着人家,委实唐突了些,便也微微冲他笑了笑,匆忙离开了。

回到垂钓处,元妜又盯着水面瞧了许久,鱼竿动了动。

她心里一阵欢喜,用力的把鱼往岸上拉。一尾硕大的鳜鱼,一离开水里它便使劲的在地上蹦达起来。她看见鱼儿还精力旺盛,无从下手。

事实上,便是胆小罢了,从前,杀好的鱼装好提在手里,死后的肌肉抖动便也能莫名的把她吓出声来。

僵持了片刻后,冬梅回来了。

脱了鞋子,往鱼头上用力一拍,鱼不动了。

“死了?”

冬梅麻溜的穿上鞋子:“没呢,大概晕过去了。”又伸手去把鱼丢进桶里,顺便洗了个手。

元妜喝了药,碗放在一边的盘子上。

冬梅双手在自个衣服上蹭了蹭,眉开眼笑到:“要我们走了鱼才咬勾呢。”

元妜悠然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别的两支鱼杆嬉笑道:“可不是,怕是被你鞋底吓的。”

冬梅一脸红红的:“明明小姐你怕,倒成我的不是了。”

那娇羞模样,同着平时的利落,元妜想着,若自己是个男儿,娶了她定是不亏的。

过了一会,青儿回来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又上了三尾鲫鱼,怕是平日里少有人垂钓,都是肥肥大大的。

几个人拍拍手,兴致勃勃的收了东西,回了曲贤阁。

曲贤阁内,有独立的厨房。平日里都是厨娘单独为她做一份王氏托付的寡淡食物和点心,有时也去公主那里用膳。

元妜方才门口便见着茵绿,迎上来了。

她道:“茵绿,你去大厨房里取些花椒过来可好。”

“表小姐今在阁里用膳?”

元妜抿嘴一笑,伸小手指了指旁边木桶里的的鱼,道:“方才钓到的,反正闲着无事,想自己动手。”

茵绿一脸含笑道“奴婢这就去。”

又对身边的两个小丫头道:“碧儿,好生照顾着表小姐,我去去便回。”

朝元妜微微欠了欠身子,去取东西了。元妜一路琢磨玩弄着手指,茵绿大概以为自己是孩子张口说说而已。

府里指来的两个粗使丫鬟,碧儿,翠儿,把鱼抓出来杀好,洗干净,放着由元妜处置。

元妜卷起袖子,又在袖口处打了结,转身问:“你们有人会做菜?”

几个丫头都点点头,碧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会些,只是不如厨房师傅做的味。”

元妜腆着脸笑道:“能吃就行。”

茵绿拿来花椒,叫了个小厮,又拿了大框子各类肉菜,还带了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高大壮硕,腰间围了块长长的黑色的布快。厨娘?

“……”

这显然……。

元妜似有若无的叹了口气。

也是,谁会以为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十一岁女娃要做饭菜不是戏言。

茵绿煞有其事的给解释道:“姑娘,她是后院里来帮着做些杂事的。”

元妜看看茵绿,又抬头看了看那厨娘,诚意十分的道:“除了鱼,别的你随意做吧。”

茵绿难得露出一丝尴尬味,不放心道:“姑娘当真要做?”

冬梅道:“我家小姐在府里时,偶尔也会炖炖鱼汤给夫人尝尝,我们仔细瞧着也不碍事。”

元妜牵起茵绿的手摇了摇道:“你且放心,我定不会出些什么事来,叫人责怪了你。”

茵绿勉强点点头站在身后,不再说什么,却依旧忧心忡忡的样子。

元妜动一步,茵绿跟一步,像是在她背后生根似的,一步也不肯离得远些。她心想着,大概是为了随时把她从锅里捞起来做充分准备。

好一会,见元妜稳稳妥妥的模样心才放宽些。

事实上,别的还难说,但元妜做的鱼汤,便是十分挑剔的元婳也是极爱的。

当锅里汤冒着泡,闻着那香味时,她才稍稍后退了几步,一边瞧着,一边惊讶。

鳜鱼汤做好,元妜唤人取了个大的青花瓷汤碗,盛上,合上盖子放在托盘上。

便听着一阵清翠又欢快的声音:“妹妹,你在做什么。”

“宇儿姐姐,吃个饭了吗?”

元妜扭头瞧瞧站在门外的沈宇儿。

“还没有。准备寻你一块去祖母那儿。”

“我今日不去了,你要不要留下了一块。”

“好啊,我也这就让人同祖母说说。”大概是想也没想便回道。

元妜叫了冬梅随传话的丫头一道去,把方才放在拖盘子上的汤也带去,公主差不多用膳的时间到了,这汤虽不珍贵,也寥表心意。

厨娘做好别的饭菜,端到大厅里,她那两尾鲫鱼汤便也才好,留了份大的给几个丫头。

元妜宇儿两人看着那圆圆的鱼眼,一边觉得罪孽深重,一边觉得非吃不可。

宇儿动一动筷子,便看一下眼睛,元妜随手夹了豆腐盖上:“姐姐,它看不见了,吃吧。”

公主那边送去鱼汤,冬梅就回了曲贤阁。刚开始,说是元妜自个做的。

公主同身边的老嬷嬷谈笑起来:“这孩子倒是有心,只是不知道做成什么样了。”

以为,孩子过家家的玩意,瞧一瞧,往桌上放一放便好。

揭开盖子,却又十分像那么回事。

谈笑间,进来了个少年,一身黑衣,发间还有一两个细小花瓣。

公主笑着道:“堇儿,你来的刚好。来尝尝这汤。”

少年坐下,伺候的丫鬟盛了一小盏。他尝了一口,味道鲜美,与往日吃过的略有不同。

便携一抹浅笑道:“莫不是姑姑换了新厨子。”

公主不语,让丫头也盛了碗,喝了一口,尝到味,便也笑着,不说是否。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谈起提亲事 沈宇儿十二,比元妜略大一些。这几日常常去元妜那里,天天拿了取了针线和花样去。

这时便在元妜这儿綉起来。一边同元妜聊着:“这两日瞧着府里来了好些人提亲的,细算起来,我在家也呆不了许久了。”

说完一脸平静,元妜撑着头瞧着,也丝毫没有古代女儿家一脸娇羞的模样,像个大人一般,倒是那对蹙着的眉头出卖了心思。

她估摸着这心思大概有两种情况:一,看不上。二,有心上人。

便安慰道:“提归提,表舅还没应,也未必能成。再说姐姐还小,如今只是先选着,便是舅姥姥也不会让你委屈的。”

宇儿叹口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几下婉转,又吞到口里,成了一口叹息。“早晚不过三四年的事。”

元妜听了,想到自己在这儿,也会早早嫁人,自己较她多不了两年去,便有些恹恹的,却也不太所谓。

她抓了把瓜子嗑起来,既来之则安之,反正这条小命白捡的。

又道:“多想也无益,最后做主的都是爹娘,算来也会为我们着想,所选之人便也不会是个脓包罢……。”

宇儿瞧瞧她,微微笑一笑:“倒也不会亏待,可说句掏心的话,阿妜就不会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元妜双眼生出些光,果然是。

瓜子有些咸味了,元妜喝了口茶,又继续嗑着,想着要不要问问她的心上人,虽然未必会说。

还是问到:“姐姐是有心上人了?”

宇儿便放下手中的綉样,也拿了瓜子嗑着,红脸娇嗔道:“别胡说,我只是随口一讲。”

得得得,女子的口是心非,由古至今,向来都是,连她自己也无法理解。

元妜低头瞧着自己盘里的一堆壳。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唉,不承认,也不把那一脸春情藏好。”

可又再话说,这大家的闺中女,少见着旁的人,能见上几面的便都是内外家的堂表兄弟些。

便换话问到:“都为谁来提过了,舅母可与你说过?”

她拍拍手放下手中的瓜子,叫门口的青儿添些茶水。这东西放桌子上总忍不住去拿了吃。

宇儿苦笑道:“昌平候府次子,华安国公府的大公子,卢太尉家的幺子。礼部尚书的嫡子。”顿了顿,踌躇几分:“怡王府的也来过。”

元妜心中微微一震:“怡王府,他家哪有适合的人?”

沈宇儿抬头看看她,不说。元妜看她那神情便也明白了。

冷笑道:“他便也敢上门来说。”沈宇也无奈的笑笑。

怡王,是个世袭罔替的外姓王爷,从先祖那辈传下来的。如今的怡王,过半百许多,只一个儿子,夏鲁。

且先不说夏鲁前两任妻子,是被他给活活怨气死的。

便说他那一堆妾室,形骸放浪糟乱作风,合着他的年岁跟那张纵欲衰老的面貌,要脸的正经官宦人家,便庶女也是不会许的,竟然也有脸来国公府提亲嫡女。

“他大概是和表舅同岁的吧。”

沈宇冷冷道:“比父亲还年虚长一岁。”元妜大概了解沈宇的心情,她光是想想就觉得胃里翻腾不息。

这并不是忘年恋,这是个猥琐的老头,妄图染指一个在现代来说叫儿童的女娃。

元妜摇摇头,不知道接什么话好。一会又道:“怎么会有人愿意上这儿来给他说,谁那么不知事?”

沈宇拿起花样继续綉着,眼里有几分讥讽的意味:“自己带了个小厮来的。先前并不知他为何事,一通的说了后父亲也没发作,私下叫丫头去请了祖母,被祖母打了出去。”

元妜点点头,倒是,这沈正炎是个正正经经的聪明人。

没想到,府里这两日,竟然出了这些事,这后院里还能蒙得密不透风的。

“阿妜”。

沈宇轻轻唤了她一声,眼中带水,目光盈盈的看着她道:“你可不能与别人讲,说出去平白的叫人笑话。”

元妜点头,损人不利己的事她也向来不干。

夜里,元妜在房里练字,也不让人伺候笔墨,一个人在房间里呆着。

青儿在门帘子后偷偷看了会儿,转头轻轻跟冬梅说:“小姐今个怎么了。”

冬梅走过身来也往里面瞧了瞧:“有心事。”

青儿撇撇嘴,翻了个眼神:“这我也知道。”

元妜在纸上鬼画着让人看不出模样的东西。想着两度为人,是否都由命不由己。

想想往后可能面对的,许是并不钟意自己的人,许有一群姬妾,许有尔虞我诈。那时,自己做事为人,会不会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只是想想便沉甸甸的。

元妜心中暗自念叨着:“若能,便要嫁个优秀十分的人,就是被冷落了,也算是他配。”

入睡时又想了许久,今日没叫冬梅,也没唤青儿到屋里陪着她,想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次日,梳妆时,元妜让冬梅梳了个鬏鬏头,留了几分刘海,把平日爱用的小白花,换作珊瑚珠子缠上。

身着浅青色的绣花长裙,盒子里的长命锁也取出来挂在脖子上,还戴了串铃铛的手环。这般瞧着,竟又稚气了几分。

青儿的脑子还在云里雾里,心里嘀咕着:“从前小姐,不是嫌弃鬏鬏头幼稚么?”这心果然是海底针。

可一切如常,直至正午前。她喝完药,自个取油纸包了几个点心。

道:“我出去走走,你们都不必跟着。”丫头们应了声,打算至少送她出门口。她挥挥手道:“别出来了,太阳挺大的。你们也休息休息,说说话什么的。”

丫鬟回了房间里,元妜径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她们都回屋里了。便转身去杂物间取了鱼竿拿了个小篓子。心虚的又看了看,方才出门。

去了少年常常垂钓的地方,那人她后来几次也看见过几次,就在那花树荫最茂密处,天天在此,钓上的鱼又放回去,每每如此。

姜太公钓鱼直勾不用饵,为了钓人。他钓鱼不要鱼,莫不是为了给鱼儿穿洞。

她同青儿每次路过附近时便忍不住进来瞧瞧。毕竟人美如画,欣赏欣赏,又不费银子。

只是,昨日,前日都没见着。怕是不会再来,她便也来这地瞧瞧是不是冒着什么福气。

放好小凳子,用厨房里挑好的虾作了鱼饵。放好鱼竿,她便靠着树干坐在,准备认认真真用今个一整天思考一下她的将来。

正当她垂目想着心事,蓦地从她身旁走过个黑影,元妜下意识的觉得没了安全感。

嗖的一下站起身来,睁着杏眼冷淡淡朝黑影看去。

她嘴角有些抽搐,那个好看的人,……。

那人察觉大概是吓着她了,便示意了手上的鱼竿。

朝她浅浅笑着道:“小丫头,我们也算是见过几次的。”

听他这般讲,元妜也腆着一张厚脸,声音甜糯糯的说:“方才没看清楚是你。”

他找了位置,抛了鱼竿,坐下身来。道:“你是谁家的小丫头。”

元妜刚要认真的回他,又一想,抬头天真无邪的笑着:“你呢,是谁家的哥哥。”

他眼神看着远方,沉默了半晌道:“沈洛的表亲。”

“……”

这话倒是同没说一般。但还是乖巧无比的应了声:“嗯,我也是。”

孟玄堇回头看了看她,眼神干净清明,是个顺眼不错的孩子。

他回过头去,抿嘴带着似有似无的一抹浅笑。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玄堇 病有好转 那日,元妜十分不舍的把自个打包的点心,主动分给玄堇。

他瞧着元妜那副,既慷慨又难割舍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丫头,明日你可还来,若是来,我便也带些还你,有来有往。”

元妜沉思片刻,举起手里的桂花糕,道:“呐,我要甜的。”

实在是,甜甜的糕点不是每天都能偷偷摸摸换得不被察觉的。

也许到底是个孩子,二度为人后,这口味之类的喜好,竟没一分相同的。

从前觉得甜得发腻的东西,现在宝贝得很。如今又让忍着不准吃,实在是馋得挠心挠肺。

打此以后,元妜便常常都去,他每日给她带些糕点。

得了好处,她对便对玄堇殷勤又狗腿起来,连跳着的鱼也不怕了,帮忙提线取勾。

“她们没给吃饱?”

元妜摇摇头,捧着手里的点心:“哪能,她们不让我吃甜的。”

他蹙了蹙眉,浅浅问到:“为何?”

她心虚了一下,包好剩下的一半,揣到怀里,声音小了许多。

昂起脸,带着稚气详装无知的道:“会长胖,祖母说往后长大便不好找婆家了。”

玄堇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脸蛋,还略带些没脱完全的婴儿肉:“是有些肉。”

元妜摆着头挣脱了他的抓子。撅嘴怨气冲冲的瞧着他,玄堇便浅笑着收了手,道:“这到不是要紧的事,明日给你多带些。”

这一听说明日多带,她的怒气迅速平息,可若是立马可人的笑,自个都觉得狗腿得很了。

便轻轻“嗯”了一声。别过头去,暗自愉悦。

青儿抱着个盘子在房间里左右晃悠,感叹着,真没见过这么好伺候的主子。成日不让跟着,呆在房里闲坐。

绕着大厅走了几圈后,跟冬梅说道:“在三小姐身边真好,若是回了府里,还是在她屋里就好了。”

冬梅有些懒懒的,打了个哈欠道:“仔细伺候着,小姐说不定哪日就问夫人要了你去。”

青儿点点头,又转了几圈,她可是个有追求的丫鬟。

转到太阳西斜,元妜才扛着跟竿回来了。冬梅呆滞的眼神里才飘出几丝光,几步欢快的迎上去,接下东西放去杂物间里。

青儿打来清水给元妜洗手,顺道把一只沾在她衣服上的蚂蚁捏走,丢到窗外。

道:“小姐,那林子的花都凋了落得个干净,你还日日都去。”

元妜擦了擦手,道:“叶子长出来了,绿的也好看。”

青儿把手布拧干,搭在一旁的架子上:“就是有叶子才不敢太近,里面都有虫子的,咬了可不好,若是我在……。”

还未说完,元妜也晓得她要说什么,便道:“青儿啊,我是不会带你去的。”

青儿嘻嘻笑了两声,瞧着她小脸上全是坚决,眼神也是坚定无比,知道无望,便不再说。她自个想,许是伺候人惯了,闲下了不做事,便慌得很。

冬梅端了药过来,热腾腾的冒着气。这药味,元妜是真觉得好闻,可到嘴里,也是真的难喝。

如今,这御医一早一晚的瞧着。那药,早中晚三顿的喝着,便是好了许多。

气不堵了,血丝没了,饭也吃得多了些,只是咳还是咳着。

元妜闲暇的坐在内室里,瞧着公主送她的血玉镯子。

想着,苏家虽说是簪缨世族,到底不知能不能依仗一辈子,若是哪天不幸落魄了,还能换成银子,这是一笔好多好多的钱啊。

她瞧着镯子傻笑着,有种瞬间变富婆喜感。

对于她来说,除了苏家人,银子便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好像只要拿在手里便觉得安心。

又算着,来此半月有余。往后大概再不消半月,就能好全,苏府便也就来会接人。

这拖了小半年的病,终于要到尽头了。

不禁感叹道:“天家所拥有的东西,果然是极好的,大夫也是。”

她收好镯子放回盒子里,隔着道帘子喊道:“冬梅,你去找茵绿帮我寻些碎布,针线来。”

冬梅走过去掀开珠帘子,端了盆加了艾草的热水,放在床脚边上。

笑道:“小姐,我那里就有,出来时夫人为你备着的。”

“备着?”

青儿拿了几支桂花,刚刚才在阁院里摘的,插话道:“夫人说,表小姐喜欢刺绣,想着你常常见着,没准就会影响你,能,能近朱者赤。”

说完,自顾自的把花插到离床略远的一个长颈素白瓷里。

冬梅只是笑着,欠了欠身子,拿东西去了。元妜无奈的叹口气,坐下伸脚泡在水里。心想着说:“若是能近朱者赤,怕是早被元婳染得血红,哪里要等到今天。”

青儿插好花,又走到元妜身边,接着就是一阵捏肩捶背的。

元妜甚是享受,小脸上绽出一抹大大的笑容,道:“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没有。”青儿依旧热情满满的模样。

元妜在盆里脚蹬脚动了一下,温言道:“真的?”

“嗯。”青儿声音坚定,表情十分无邪。

可元妜总觉着,今日的青儿比往日殷勤些。

不一会,冬梅取东西回来了。元妜在一堆五花八色的布料里,挑了块最素的,裁成几大块。

元妜用半柱香的时间描了四副花样,牡丹,并蒂莲,梨花,还有平安顺遂的字样。她打算綉了香包装上香料,送人用的。

这一綉得起劲,便饭也不吃,唤冬梅拿了盘水晶饺子,咽了几个便又继续,这算是把梅青两人看呆住了。

到戌时,元妜依旧一心扑在绢布上。屋里点上了灯火,青儿寻思着去劝劝,被冬梅拦住了:“你看小姐那劲头,哪里还劝得住,别没得上去讨嫌。”

青儿瘪瘪嘴,又瞧了一眼,终是没上去。便听着外边传来有人行走,合着一阵说话声。

青儿莫名的气着冬梅,也没理会她,转头便朝大厅门口走去。

还未踏出没,外边的人倒是先进来了,是沈家小姐。

没待青儿反应过来,沈宇掩面便径直跑着去了元妜屋里。

虽是在内室里,可那突然哇啦一叫后的哭声,便是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住得偏远些的两翠儿,碧儿也都听见了。

门外的两个守夜丫鬟,愣愣的相互瞧了瞧,也尖起耳朵听着。

茵绿是方才随着沈宇进门时便跟着的,一路说着,跟到大厅门口。

被沈家小姐狠狠瞪了一眼,便没敢再跟上去,在门外守着。

今晚月朗星稀,明个未必是个好天气。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两人大哭 沈宇刚进屋便伏在桌子上哭着。

元妜愣愣瞧着小人儿,抽泣得身子都抖动起来。她便脚也没擦,慌乱的踩着鞋子,走到她身边,轻轻的拍着后背。

沈宇顺了顺气,便也抬起头来。元妜见着那泪水像豆子般滚圆,不停的扑哧扑哧往下掉。

她从前也听说过,人哭得久了,嘴唇会肿,本还不大信,今日便是真见着了。

眼睛也红红肿肿的,这不晓得是之前哭了多久。

元妜拿手绢递给宇儿,她接着胡乱的擦了下,人还在抽噎着。

元妜挨着坐了下来,温言问道:“怎么了?”

她以为这种情况,总该自己先问,对方才好接着下去说点什么。

宇儿吸了吸鼻子,十分委屈,又有几分情绪不稳。

啜泣道:“还不是夏鲁那天杀的,那日事情都过去好几天了。昨个同着怡王见着了皇上,说被祖母给打伤了。”

她说完一句,又抽噎了几下,抹了抹泪。

接着道:“皇上细问,他便说了上门提亲被打的事。皇上同祖母向来最为亲近,便也气极了他,叫人来下去打了板子。又把怡王呵斥了一通,说他教子无方,把夏鲁平日行为骇闻都指责了一遍,才放了回去。”

元妜听着,这些话于她来说都是好事,便怎么也不能哭得这般死去活来。

随口问道:“后来又怎么了?莫不是皇上给你指了个人家。”

听了这句话,沈宇儿深吸口气,哇啦一下又哭起来了,声音沙哑又洪亮。

元妜暗自后悔,恨不得掐自己嘴一把。

手忙脚乱的伸手用衣袖给她擦着泪,道:“姐姐,你别哭啊,我怕。”

宇儿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的道:“他若是觉着真是被委屈着了,随便赐些什么不行,偏偏要指婚。”

元妜想,皇上大概是择了个好人家,为公主府长面子来着。

便道:“或许他只是顾念着你。”

沈宇儿惊愕的瞧着她,别过头去,道:“你不知道,他把我指给了他大孙子孟德良。”

沈宇儿吁了口气道:”那孩子,那孩子比你还小一岁。常日里见了我,都是跟在我后头捉蝴蝶抓蛐蛐的,当亲弟弟一样的人,叫我怎么嫁。况且,我有喜……。”

喜字才说一半便又吞回去了。

元妜也跟着叹了几口气,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

且不说天子赐婚不会轻易更改,便是改,也得看是谁去说。如今她哭得这般模样,怕是公主对这桩婚事也是十分满意的。

沈宇又哭了一会,突然停下对元妜问到:“你觉得我哥怎样?”

瞧着她那眼神,元妜略略想了一下,道:“是个好兄长。”

沈宇却蓦地笑了,一把抹了眼泪,眼光里缠着些讥讽的快乐:“可惜了,好像是两家大人情投意合的要把你们搓到一块。”

元妜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想着这大概是个笑话。

却看见她撇撇嘴角笑道:“我骗你做什么,她们大人就是这样,最后才叫你知道。”说完又哭起来。

元妜心里有一丝不安,细想这些日子,罗氏,公主对自己,便愈发的不安。

莫不是那镯子也是有什么意义的,公主也说时她同沈宇一人一只。

若是她将来真跟沈洛一起,怕是人在,心思也得红杏出墙。

许多事细细想来,想起为陌小潋时的种种事。不禁双眼有些泛酸,便同着沈宇一起哭起来。

冬梅青儿在外侯着,听着里边两人都哭了,便赶了进来。瞧见俩小娇人哭得难舍难分,一时不知道怎么劝慰,便一人劝一个。

冬梅道:“表小姐别哭了,哭多了伤身子。”

青儿扶起元妜道:“伤了身子,小姐又要吃许久的药了。”

元妜也想着,哭一会便好,若是再哭一会嘴唇指不定也会肿。

对于过去,表表哀思即可。在青儿的衣服上蹭掉了几滴眼泪。

她叹了口气,道:“你们把表小姐抬我床上去吧,今个她怕是也不会回那院子了。”又伸手拍了拍脸,到大厅外。

寻着了茵绿,笑着道:“茵绿,你回舅夫人那儿瞧瞧,若是在寻姐姐,便说在我这。如果没有,你把这茶叶给舅夫人就好,别提今夜的事,免得给你家小姐惹些的事端来。”

元妜给了她一盒茶叶,又塞给些碎银子。

虽说之前被沈宇瞪了一眼,有些郁闷,可收到了银子,还是欢快的的点点头,离去了。

元妜又回到屋里,瞧着沈宇全无表情的躺在床上,但总算是不哭了,冬梅正打水给她擦脸。

青儿递给元妜淌好的帕子,她认真的抹了抹,哭完后洗脸,清爽得很。

躺在床上,元妜用背把沈宇朝里面挤了挤,她拉住元妜的衣袖扯了扯道:“你猜,我中意的人是谁?”

沈宇的年纪,若放在现代,是要被家长掐死的早恋。

可在古人那里,从小便开始灌输婚嫁理念了,大概出生好好养着就是为了嫁个更好的人家,元妜便也不觉得奇怪。

她平平的睡着,闭着眼睛道:“先说好,不管我们再说什么,你可不准哭。”

沈宇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埋没了半个脑袋,应了声:“嗯。”

元妜便才悠悠的开口道:“我大哥。”

“你,你知道……。”

元妜心里暗想着,本来是不知道的。

又念着真该去算命,猜什么都能中。便也温润轻言:“不知道,你让我猜的。”

沈宇朝她凑得更紧些,叹了口气,道:“你也可怜。”

元妜睁眼瞧着她,她已然整个脑袋都缩到被子里去了,还有几缕青丝露在外边。

想着她说的话,不觉的蹙着眉头,难道真有这门她不知道的婚事。若是真有,她便是被揍一顿也不会应的。

次日,罗氏早早的来带沈宇回去了,她的表情依旧和蔼可亲。

大概,人逢喜事精神爽。便是那么早过来,也仔细在装扮上做了些功夫。

别在鬓边的流苏珠子,随着她移动一步三摇,发髻间玛瑙的梅花簪子,是极好的成色。最别致的是发鬓中间的那几簇白玉兰,做工精细,几乎以假乱真。

送出门,元妜也收拾收拾,要去公主那里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最怕被骗 打从公主那回来,元妜开始便一蹶不振的,中午也没吃下什么东西。

去杂物房看了一圈也没拿鱼竿,回屋里取了昨日裁好的布料针线,翻窗户走了。

元妜到了樱林子,发现自己没带凳子。没了心情,便也不甚在意,随便在一块草上盘坐着,然后无不认真的刺绣。

今日有些晚了,玄堇还未来。她不时左右看几番,便还是没见着人,不免有些失落。

元妜此刻,倒不是为了落空的桂花糕。只是想着,即使不带点心,人来了也好啊。

平安顺遂四字,元妜昨晚綉了个平。当元妜这会儿绣完个安字时,玄堇悠然的来了。

他见她坐在地上,蹙着眉头,满面愁云的模样。又见她没带竿,做着些女儿家的玩意,放下东西准备去逗嬉一番。

玄堇蹲到她跟前,瞧瞧她手里正做着的,又捻起另一副花样,轻轻言语道:“丫头,要送谁的。”

元妜瞧着他来,心情已是大好,又觉得不太好表现出来。便先伸手讨要道:“你先给东西,我才说。”

他笑起来,眼睛温柔的眯成一条月牙弯的缝,捏了捏元妜的脸,把小袋东西放在她手里,站起身来去摆弄着鱼钩的位置。

她瞧了瞧,漫不经心问道“今日这是什么?”“枣泥山药。”

听着山药二字,元妜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东西,她向来是半口不沾的,却还是满心欢喜的揣口袋里。

他安静坐着。元妜时不时抬头看看头顶的树叶。正是清风徐来,丫枝摇摆。

只是这一摆,便摇出三俩只吊死鬼虫子,拉丝垂挂下来。她瞧着那肉青团,心里一紧,往边上挪了挪。便又时不时看一下玄堇,想着不费钱财,就多看了几眼。

许久,玄堇似乎了想到什么,道:“丫头,你还没说是送谁的荷包。”

元妜指了指手里拿着的那个,道:“送你的,是香包。”

玄堇一副淡淡的模样:“你的针脚太丑。”

元妜厚着脸朝他边上挪了挪,莞尔一笑,道:“那你会收麽?”

玄堇侧头看了看她,片刻:“什么时开始綉的。”

“昨晚。”

他微微叹了口气:“若是今日你能綉完。”

听罢,元妜便笑道更灿烂了。

“丫头,你叫什么?”他问道。这些日子,他都是唤她丫头,未曾问过姓氏名字。

之前,许是觉得不打紧的人,不久便忘了,所以没问。如今问了,只不过是过两日要走,也到底是因为她确有几分讨喜的缘故。

她道:“元妜,苏元妜。”

玄堇带着几分不明的笑意,问道:“你是苏尚书一直抱病的女儿?”

元妜应了声,道:“你呢?”

玄堇抿着嘴角,眼里的笑却没了,道:“吕九。”

元妜虽看出些不同,还是还以微笑。心里想着,这姓氏倒算不出,是哪家的表亲了。

大抵不过是骗自己的,公主和罗氏舅母都没有姓吕的亲戚,这个她倒是知道。

若非得说是什么十分远的远房,那在国公府分得一个间房,也妥当,断不会住到公主府里。

想到这儿,元妜撅嘴,心里暗暗的好笑一番。自个还没怎样了,便先让人给拒了。

可又想着被骗,心中一阵泛酸,把口袋里的枣泥山药糕拿出来递还给他。

扬起一张小脸,眼神看似干净纯粹,道:“阿九,其实我不吃山药,这荷包,是送沈洛哥哥的,今日是綉不好了。”

玄堇微微一愣,随即便浅笑道:“沈洛却是喜欢吃的,明日你绣好了香包,同这糕一块送去,他必定喜欢。”这话完,元妜听得愈发气鼓鼓的。

虽然,她这会儿实在想扑上去上去,咬他一口。但又念着无论身高体力都敌之不过,便也安分的坐着。

露出一个十分“官方得体”的笑容,把东西放回口袋里,便不再说话。

从前她便是被人忽悠惯了。如今对于简单的骗,也是又恨又怕。

后来玄堇又问了元妜几句,出口的话是什么她没听见。

只是瞧他时不时的看看自己,便侧过身去背对着他。

似有怨气的道:“你若再看,非叫你娶了我。”

元妜没见着玄堇表情,只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又略带调侃的道:“你可不行,还太小。”

“你等我长大吧。”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话出了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等她反应过来,玄堇便已经伸手过来掐住她的小脸胡乱揉捏了,道:“丫头,你那般能吃,我可养不活你。”

这本算是有几分她的心里话,可再说下去怕戳着心窝子,于是元妜十分懒洋洋的拍拍退,一副明白了的样子,道:“哦,那便算了。”

这般年纪,可大可小。许多事,若是一脸天真的说,便可当是小儿的胡言乱语,本就做不了什么数。

当然,玄堇大概也未放在心上,第数次的将鱼从勾上取下来,又放回去。

元妜瞧了瞧那鱼,嘴里带着丝血。不过很快,血迹便混在水中晕开散去。鱼儿在水中摇晃几下,钻到水草深处,不久,消失了。

她道:“你放回去,它也许还是会死。”

他不动声色的问道:“这是你不用鱼饵的原因。”元妜摇摇头,虽然这确实是一半的理由。

有一次出门前,青儿还笑她。她也只是说:“可我昨个才梦见的,一个直钩不用饵的老头钓了许多。”

至于还有一半的理由,说起来太矫情。便是怕杀生太多会报应。

虽然,每次吃肉的时候元妜都心情愉悦得很。

她也把这一块归功于自己的胆小,完全不是因为善良,便也不好意思承认了。

玄堇收起鱼竿放在边上,若有所思的道:“宇儿最近郁闷,明日要去佛云寺上香,你可会去。”

元妜装模作样的提着盒子往边上挪了挪,道:“你若是让我去劝她,又或是安抚,定是不去的。”

“……”

玄堇好笑的伸过手去,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也没别的,就是那寺庙里的斋饭不错,不去就算了。”

元妜低着头,刚刚綉完了遂字的下边的底。

便抬头眉开眼笑,作出十分诚恳的模样,道:“如果是散心的话,我当然要陪着了。”

玄堇当作是不知道她心思般,点点头,抿嘴一笑。那温润模样,似清风徐来。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出门 这盛京的四五月,最是好看了。街角路边绵绵不断的白色玉兰,把整个盛京城镶嵌在了一起,处处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清香。

在苏府时,元妜甚是喜欢这个时候溜出去,即便是被王氏拎去祠堂罚跪思过,也是要去的。

那感觉像,一个人出去就只是在一串花树下走走,瞧一瞧不时掉落的花瓣,都带着一丝莫名的情怀。

只是,人在屋檐下,总得要低头。在别个府里,需要收敛收敛。别说上大街闲逛,便是那大门口,她也没出去过几次。

两次出去时,也是公主身边的嬷嬷同着一起去的,走快一步也生怕丢了。元妜也没好意思走太远,同青儿寻了家干果铺子买了些零嘴,便回去了。

沈宇昨日傍晚同元妜说了去佛云寺顺道四处走走的事,元妜瞧她看起来懒懒奄奄的。

不知道说什么劝慰的话,忙不迭的给她敲了好些核桃,讲些被王氏罚的俏皮笑话。

一会儿,沈宇面色缓了些,温柔了许多,握住她的手道:“妹妹就别逗我了,我没事了。”

元妜点点头,咧咧嘴角道:“你明日穿什么色的衣裳。”

“问这做什么。”

“怕跟你一个颜色。”

沈宇摸摸她脑袋,又戳了戳她的小脸,明媚的笑道:“你那些颜色浅浅的衣裳啊,便是怎么也混不到一块。”

元妜瘪瘪嘴角。

沈宇又道:“明日,你先在屋里等着,我来寻你才一块去。”又软绵绵的说了些哀怨的话,方才回去了。

今早,元妜想那到处白白的玉兰,便挑了件浅黄色的绣花裙子。发间别着两支点翠的簪花,蕊处是几颗暗红色的宝石,边上铺着三两粒小珍珠。

项上戴了条素银长命锁,若是抛去值钱与否不说,她倒是十分钟爱这不太起眼的玩意。

到底是去寺庙里,若是装扮得金碧辉煌,心里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了。

今日去佛云寺,由着沈家兄妹俩对附近地方十分熟悉,捎带了几个身材壮硕魁梧的家丁,又各自带了两个丫头,便也没再差人去跟着。

元妜同沈宇一同到门口时,他们便在了。

沈洛穿了身银白色,玄堇依旧是墨色,倒像是黑白无常一般。玄堇见着元妜,微微的一笑,算是招呼了。

沈洛见她们出来,便道:“阿妜丫头是坐马车,还是走着去?”

元妜回头瞧了瞧宇儿道:“姐姐你呢,那远吗?”

沈宇想了一下,这说远不远的,又想着要去街上看看,便委婉的道:“以前也走着去过。”

弦外之音,元妜自然明白的。便十分礼貌的道:“我同姐姐一块走路。”

沈洛叹了口气,转过身让几个马夫不必去了,回了院子里。

她们前边走着,青儿同沈宇的两个丫鬟,跟在后边。

冬梅头疼,元妜便叫在屋里休息了。那几个魁梧的家丁走在最后边,几搓人各自嘀咕着。

元妜四处瞧着,道:“这边买香料的哪里有?”

沈宇道:“佛云寺山脚下便有一家。”

元妜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那倒是顺路了。

沈洛听着香料,便突然记起来件事,笑着同元妜说道:“阿妜,听说你綉了许多香包,有没有留份给我。”

听罢,元妜用余光看了看玄堇。想着,这家伙人模人样,卖人倒是挺快的。如今这般,怕道是在说,不认识的意思。想到这儿便不觉昂首挺胸起来。

索性道:“有的有的,你同宇儿姐姐都有,只是你的难看些。”沈洛含笑道:“为何我的还难看些。”

元妜仰着头,无奈的看了看他,这怎么说,全看心情的。

却道:“可即便是用了那丑丑的香包,哥哥依俊朗。”

罢了,沈洛咧嘴笑着,一副甚是欣慰的模样。戳了戳她的脸蛋。

她便躲到沈宇另一半去,一手托着脸,另一手牵着沈宇。探出个脑袋防备的瞧着他那边。

元妜想着老是被人戳脸,莫不是看起来实在像极块年糕?这余光又一扫,却见着,玄堇不可捉摸的笑了笑。

心里咯噔一下,便十分不乐意了,便指着他道:“这哥哥,我也常常见到呢。”

沈氏兄妹同时惊愕的瞧了瞧她,又看了看玄堇。弱弱的重复了句:“哥哥?”她认真的点点头道:“对啊,吕九哥哥,他还告诉我哥哥喜欢枣泥山药糕呢。若不是今个出门,我可是打算给你送去的。”

沈宇张了张嘴,瞪圆了眼睛,像是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一般。

元妜想着,虽说会意外情有可原,可作出这般反应,委实夸张得过了点。

便摇了摇她的手,笑着道:“莫不是,吕九哥哥骗我的。”

沈宇瞧了瞧玄堇,见他无甚反应,蹙了蹙眉,而后温言道:“若是他说的,自然不会骗你。”

元妜见着俩人怪怪的,想是有什么隐情,自己也没那非得刨根问底的爱好。

便转了别的话去,道:“方才说香包,姐姐喜欢什么花的,回头把你的绣的好看些。”

她似乎松了口气道:“菊花。”

元妜瞧着她一身紫色的衣裳,确实裙摆有几簇银线綉的菊花。那花倒是栩栩如生,十分秀气好看,就是整个看起来,太华贵。

元妜总觉得,好东西拿到大街上晃悠,太容易被人劫财。

又想着自己已经画好了梨花的花样,又得重新画一个。

便叹了口气,暗自后悔道:早知道就不问这个的。

一行人悠悠的走到佛云寺山脚下,用了小半个时辰。

才往山上走不多一会,元妜便没不停的咳嗽起来,走走停停,费了许多时间。

许是玄堇看不下去她那病西施的模样,皱了皱眉头,在她身前蹲下,双手往后一揽,便一把把她背在背上,上山了。

剩下沈氏兄妹,面面相觑,愣愣片刻才赶上去。

沈宇一脸懵懵的,轻轻嘀咕道:“这小皇叔什么时候转性子了?”

沈洛也蹙了蹙眉头,抖抖肩应道:“我哪里知道。”

元妜倒是十分受用,的爬在他肩膀上,便是一声也咳不出来了。

一直到寺庙前一小段路,才将她放下来,连气也没气也没喘。大概,她们相差太多,拿她像举个枕头罢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意外 元妜委屈巴巴的牵着他的衣袖,一句话不说跟他身后走着。

孟玄堇叹了口气道,声音冷冷淡淡的道:“出来时没喝药麽。”

“忘,忘了。”

他挣了挣袖子,可元妜是牢牢实实的拽着的,瞧了瞧她那固执的模样,便只好作罢。

任由她牵着,进了寺庙,谁也懒得说话。

若是说宇儿只是好奇,那么沈洛便是心存芥蒂了,他是早早就知道苏沈两家长辈的心思的。

可到底没有挑明了,将亲事定下来。又碍着情面和身份不能发作。

宇儿瞧她眼神暗淡,捂嘴笑道:“元妜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沈洛未应答,看了看她,眼神更惆怅了,她便笑声更些甚。

欢快道:“又不是谁都同你那般,瞎操心。”

接着,沈宇将他同孟玄堇两个人做了一番对比,又一旁的说些风凉话。那欢快的笑声,悠扬清脆。

身后的丫鬟家丁听着些影子,便也不再谈自个的闲碎言语,都尖着耳朵,吧着能听些更振奋人心的消息。

遗憾的是,沈洛合时宜的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黑着脸,轻轻的道了句:“那也比你的小表弟好不是。”

宇儿被戳着痛处,跺脚还他一记纯白目,气鼓鼓的寻玄堇二人去了。

方才还隐约瞧着影子,这进了庙,便寻不着了。

佛云寺常年香火鼎盛,无时节之时亦是香客如云。其间庙宇更是众多,去那儿寻。

她愤愤不平道:“这些个还说陪我上香。”

碎碎念几句,便去了正殿里。虔诚摆了供果,上了香,又跪着祈祷了一会。她身边的俩个丫头同着青儿,才来了。

从殿里出来,青儿有些急切问到:“表小姐,你看到我们家小姐没?”

她冷冷淡淡的道:“没见着,她跟着人呢,不会丢的。”

青儿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咬咬牙,终究是闭上了。

礼貌的欠了欠身子:“我还是去找找。”心里想着,那好看的高个子可别是什么心术不正的人。

先前,元妜一路牵着衣袖跟着玄堇,上了香后,她本想在正殿等沈家兄妹的。可此时恰是用斋的时候,便没忍住随他去了。

用斋中途,玄堇说是要去添些香油钱,她吃得十分欢喜,不甚在意。只道:“快些回来。”他点点头,随一僧人出去了。

这一去便是许久,元妜枯坐了小半个时辰,还以为被戏耍。直到看着他回来,才委屈巴巴的,把眼里要出来的气给憋回去了。

玄堇低头见她那般模样,眼里隐约带着点泪花,有些好气的笑道:“莫不是没吃饱。”

她摇晃着脑袋:“我以为,你打算把我搁这儿了。”玄堇叹了口气,揉揉她的脸道:“你以为,我还得交人回去的。”

元妜听了,长长的出了口气,站起身来,牵着他衣袖,又屁颠颠的跟着他四处转了转。

闲转了半天,也没见着那沈家的半个人影,倒是一股尿意袭来。便说好玄堇去寺庙门口等着。

元妜完事,顺着条僻静的小道往回走时,却不知哪冒出几个人来,出手便是一掌。敲晕过去,装麻袋里扛走了。

玄堇本是等在门口的,又觉着那段路冷清了些,便回过头来,在路头等着。

这才刚到路口,便瞧着,一个人扛着个麻袋往寺庙的一个偏角小门去了。

身后跟着两个人,那两人左右张望了一番,才畏畏缩缩的跟了出去,举止倒像是贼鼠之辈。

他从不爱理闲事,便是谁家被掏空,也是与他无关的,更何况,这佛云寺的手向来也不十分干净。

又站了好一会,想着元妜还是没出来,便又往前走了些。

到三四米来长的位置,朝着门里唤了几声声:“丫头?”

见没人应,便又大声的唤了几句:“苏元妜。”

还是未有人应。

准备上前敲门看看,还未挪动,便看到了地上掉了支点翠的珍珠簪子。

又想着方才的那几个人。莫不是……,软软的,那里面分明是人。

想罢,便回头,出了旁边的偏角小门,往山下追去。

许是没曾想有人追来,也兴许是经验不足,以为人在手里便是得逞了。并未着急赶路,反倒是,相互替换扛着,谈笑风生。

不多久,玄堇赶上了几人,却只是不动声色的跟着。毕竟山路难走,此时抢人不合适,毕竟得自己把她背下山去。

以至于,到山脚少有人过的官道时,孟玄堇才将人拦下。

见是个美貌少年,其中一个长着两撇小胡子的人,对着略年长些的说道:“大哥,这女娃娃怕是还不如他值钱呢。”

被叫大哥的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要不俩个一起抓了,闲云庄的裴妈妈,近来恰巧要男倌呢。”

玄堇挑了挑嘴角,笑道:“人放下,能留你们的命。”

小胡子,撩了撩衣袖,便往上扑去,嘴里念叨着:“大哥,我们一块上,绑去闲云庄叫他学个乖。”

被叫大哥的人朝手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提着拳头便冲过去。乱挥一阵,硬是一拳也没打上,还扑空摔了几跤

小胡子倒是有些功夫在身。孟玄堇也不慌忙,一一躲了去。后来瞧着他便也只是借着手踝的巧劲,才能伤着些人,便用手中的扇子,使三分力敲在手踝处,便废了。

旁边一直未搭话的人见着敌不过,扛着地上的麻袋撒腿就跑,动作麻溜。

玄堇正欲追去,却被那胖子大哥,抱住腿脚,道:“少侠,你就放过我们吧,卖了好价钱,分你一半。”

他冷冷清清的看了他一眼道:“不如,把你自己送去闲云庄,不是瞧着还差个男倌麽。”

男子低头不再言语,只是依旧抱着大腿拖延时间。

玄堇见他不肯放手,便俯身的也轻轻的断了他一只手踝。

冷冷道:“另一只,先留着,便是往后别让我见着才好。”

那断了的手,先是一麻,再是阵钻心的疼,胖子躺在地上抱着手发出长串狼嚎鬼叫。

扛麻袋的人见着玄堇追来上来,顺手把麻袋丢到了旁的一条河中,这水流湍急,怕是河里还有暗石。

玄堇下到水里去捞人,抓住麻袋正准备上岸,那人在岸上投些大小石块。可见他真的上了岸,便又飞快的撒着脚丫子跑了。

玄堇无心思去管他,忙着解了绳子,脱去麻袋。

元妜便已经自己坐起身来,冲他笑笑,情绪平静得出奇。把发间剩下的那支簪子取下,又用手上的珠串将散乱头发束成颗尼姑丸子。

玄堇好奇的瞧了瞧她,心里想着:这孩子,是不是该吓得痛哭一顿才对。

可元妜没有,只是拧了一下裙子上的水。摇摇头,叹了口气,抬头问道:“九哥哥有带银子吗?”

既不是诈尸还魂,也不是回光返照,玄堇也好歹松了口气。取了腰间的钱袋递给她。

元妜接过银子,瞧他袖口滴着水,伸手拧了两把。

声音细细的道:“银子回去还你。”

又略带笑意说了句:“你也换个别色的衣裳。”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避嫌 两人一边走,裙角边上一面滴着水,元妜出了官道,去就近街寻上了间成衣铺。

挑了件白色上襟的墨绿色襦裙,到里屋换上了。

刚出来,便瞧着玄堇又随意拎了件,黑漆漆的衣裳,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便抱着钱袋,死活的不肯付银子,非得拿了件月白色的,才厚着脸皮,给了银两。

出了门才又把剩下的还他,大人样的道:“九哥哥,你年纪轻轻,若是老穿黑色,总显得格外沉闷些,还是该穿些少年人家穿衣裳。

他有些好气的道:“那我倒该谢你。”

元妜摆摆头,颇为大度:“也不必十分感谢,究竟是我欠你救命的恩情。”

玄堇笑道:“感情,这衣服是用来报恩的。”

她无不认真的点点头,应了声:“嗯。算是还了一些,剩下的,往后有机会就还。”

玄堇顿了顿,饶有兴致问道:“你方才为何不哭?”

之前在寺庙不过出去的时间久了些,便见着她,星泪点点。刚刚被人捆绑投河了,却那般冷静。

元妜亦是愣了一下,随即仰脸呆笑道:“我遇小事才哭,大事,遇大事,许是被吓傻了。”

说完她又自己点点头。“嗯”了一声。

玄堇虽说半信半疑,也不再问。元妜将手中的簪子随意别在头上,暗想着:“小事任性大概是为撒娇,她可是没有那么爱哭的。”

虽说这样想,到底还是有些后怕。当时那么淡定,完全是因为醒来便见着玄堇,所以还没来得及怕,就已经安心了。

回到山脚下,元妜瞧着那一长排笔直的台阶,不肯上去,两人便在路边一棚里吃茶等着。

元妜双眼全在路人身上瞄着,冷不丁的来了句:“他们绑我做什么。”

玄堇顿了一下,悠然委婉的道:“大概卖去哪家做丫鬟。”

元妜瘪瘪嘴,不在意的随口道:“如此没眼光,我底子这般好,美貌如花的,竟然只想卖做丫鬟。”

玄堇正在喝茶,听了这话,差点没一口喷她脸上。所幸收住了,只是呛了一下,轻轻咳了声。

脸上略带笑意:“你以为该如何?”

她兴致勃勃的道:“若是我,便好好养着,等她长大送去攀附权贵,好好赚一笔。”

全是真心话,这是她作为陌小潋时,想象在古代当老鸨的理想。

可刚说完一转回头,便对上孟玄堇发过光的双眸,瞧着它逐渐暗沉下去,然后变得冷冷的。

她低头心虚的喝了口茶,挽救道:“我是说,我会买个好价钱。”

说完又觉得是火上浇油,干脆吐吐舌头,转过头去继续看路过的人。

或许是有点抱负的人,听着这话,都会觉得无耻至极吧。

反正,子瑜就曾因差不多的事,把她狗血淋头的训斥了一顿。完事后,她却不记得自己当时是说了句什么。

她不自觉的叹了口气,想着:言多必失,名句啊。

到了正午,元妜忧心起来,便也厚着脸搭讪:“她们会不会在寻咱俩。”他悠闲的扇着风,瞧瞧下山的人:“寻不着,他们自会先下山的。”

元妜在路边看了一茬又一茬的路人,又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终于瞧见了青儿的身影。她唤了几声,朝她挥了挥手,硬是被忽视了。

只好待到再近一些,又唤了一声,青儿才木讷的朝她瞧了瞧。

却见着是自家小姐,便十分轻快的跑了过来。

元妜见她眼睛红红的,像哭过,道:“怎么了?”

青儿低着头,不看她:“我以为小姐丢了。”

若是真把人丢了,她回苏府去,便不知是死是活了。

元妜有些愧意,拍拍她的肩膀,温言道:“没事,我好好的。”

青儿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姐姐她们呢?”

“还在上边,寻了寺里的僧人正四处找你们呢。”

元妜叹了口气,不免生了更多歉意。

这时,玄堇多付了店家银两,又给了些店家小厮一些碎银子,茶店老板便高高兴兴的叫小厮上寺里送口信去了。

沈氏兄妹下来时,各自黑着一张脸。宇儿朝玄堇微微欠了欠身子,又瞪了沈洛一眼,便径直牵起元妜走了。

元妜虽不是十分明白发生什么事,尽管之前被绑也委屈着,便也没问没说,跟着她到了一家酒楼。

大概是沈家产业,掌柜点头哈腰的听宇儿说了几句,便亲自去备了马车,又叫了个两的小厮将她送了回去。

车内,元妜巴巴的看着,她拉得老长的脸,心下感叹了句:人在屋檐下啊。这倒也怪不得黛玉在贾府那般敏感小气了。

她犹豫了下,还是先开了口:“姐姐怎么了。”

宇儿依旧板着个脸,哼了一声,道:“还不是那沈洛。成日的没事,便来欺负我。”

元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不干她的事啊,便撩开帘子瞧了瞧那一路的白花,道:“你两别老是生气,到底是亲兄妹。”

说到这个,宇儿就更来火了:“他哪里像个亲哥哥,若是他同子瑜大哥待你那般,我哪能如此不惯他。”

元妜没应她,只是不再看窗外,端坐着。

心里默默地想到:说到子瑜,无论才学,品行,相貌,家世都是一顶一的好。这世间的人,得其一样的不算极之稀罕。可样样兼备的,可谓万里挑一,若是人人同他那样,怕不是这外边的玉兰香真的养人。

宇儿见她不说话呆呆的,便伸手去戳她肩膀一下,方才发现她穿的不是出门时的衣裳。

便问道:“你什么时候换了一身,比早上那件好看多了。”

元妜张了张嘴,发现宇儿注意的点果然跟别人不同。笑着道:“方才没见你们时,不小心落水了,便在下山一家成衣铺子来换的。”

宇儿似突然想起什么来,啪一下,双手拍在大腿上:“我就说怪怪的,他竟穿了月白色的衣裳。”

说罢,朝元妜凑得更近些,盯着她道:“怎么,你们一起落水了?”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舔了舔嘴唇道:“我掉水里,他救我的。”

宇儿又看了看她的头发,意味不明的笑道:“哦~,这发鬓挺别致的。”

“……”这有什么关系。

沈宇心情莫名的好了起来。

被丢下的人还在茶棚里,沈洛郁郁寡欢的模样,玄堇也没搭理他。

喝了几盏茶后,沈洛忍不住了,道:“皇叔,祖母给我看了门亲事。”

玄堇喝了口茶,点点头,示意继续。

“你觉得,元妜如何。”说完暗暗瞧了瞧玄堇的脸色,并无不妥。

玄堇只浅浅道句了:“生是好看,人也可爱机灵,不错。”这明明是句平常的话,他总听出股绿毛龟的味来,心里更不痛快了。

便要拉玄堇去满楼喝酒,玄堇早早瞧出他心事,拍开他的手。

没温度的说道:“既是小辈,我自然避嫌,你也别老去满楼了,省得你祖母忧心。”说罢,站起身来,那几个壮硕魁梧的“家丁”随他离开了。

沈洛看着远去的背影,狠狠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喃喃自语:“神气什么。”

出了茶棚转个身,便一脸欢喜的撺去满楼了。

所谓满楼,便是花楼也,群花满楼呗。

就方才,宇儿快下车前,拉过元妜,轻轻的在耳旁说了几句。她便瞪圆了眼睛,这眼睛瞪到这会儿,也还是圆的。

回到房里便叫青儿收拾了近两日不用的东西,又在太医来诊脉时,详细问了病情,备了笔记了方子。

回到房里,瞧着之前绘的花样,又把花绷子上綉好的梨花缎子,取下来做了香包,做好搁一旁。便打算綉菊花的给宇儿。

元妜从来坚信,人情是最不能欠的东西了,何况是有目的的人情便更是不能。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迂回拒绝 到了傍晚,她便坐在床上,抱着自个那一大箱子宝贝瞧着,看哪个抵还得上人情。

瞧了半天道:“青儿,你瞧哪个好?”青儿一阵傻笑,道:“奴婢哪来分得出来。”

元妜抿嘴看了看她,回过头拎起一对龙种石的翡翠耳环吊坠。仔细的在灯下瞧了瞧,一对拇指大的圆润珠子,翠绿色的。浓淡适中,颜阳明亮,色泽均匀,是上极品。

可公主平日就喜用翠,这样的东西,自然不少,便罢了。

她又颤颤巍巍的拿起只墨玉镯子,这是她最钟爱的之一,元婳一只她一对,多的那只是大哥那份送她的。此物黑如墨,质腻色重,纹理细致。虽不如公主送的血玉贵重,这般成色的到底也稀罕,多少还些人情债。

拿了主意,便寻了个盒子装起来。瞧了瞧血镯子,打算将来宇儿成婚时再送她,也不算占了公主便宜。

元妜坐在床上,瞧了瞧梨花香包,放到桌子面。青儿来端了药,便也一口喝了。问了句:“冬梅好些没?”青儿:“看了大夫,吃了药,好多了。”

元妜点了点头,又捡起花绷子,捂嘴咳了几声,青儿又给披了件衣裳。看自家小姐模样,大概是要今个绣完。

晨时的太阳不温暖,不刺眼。元妜早早的起了床,爬在窗口看着还未散去的雾。

来公主府后,那么多年的臭习惯竟然改了过来。洗漱梳妆后,一手拿着礼盒,一手上带了另一只墨玉镯子,虽说略显宽松,但心中自有别的算盘。

公主今日气色不错,还描了淡妆,点了朱唇,鬓角金步摇的流苏穗子碰在一起,叮叮叮的声响,倒也让人舒服。

元妜行礼问安后,便小步欢快的跑到公主身,将盒子放在脚边的凳子上。腾空了手去一阵的捶背捏肩。

公主咯咯笑道:“今日怎么这般殷勤。”

她声音清翠的道:“阿妜哪日不殷勤了,左不过昨晚翻腾出来玩意,瞧了瞧十分欢喜,便拿了同舅姥姥一同欢喜来着。”

说罢伸了手腕的镯子给公主看,她瞧了瞧,眼神微微闪过一丝光,稍纵即逝。点点头道:“嗯,是个不错的东西。”

元妜便拿起盒子,将镯子取了出来,天真可爱的道:“阿妜有一对,想同舅姥姥一同带着,便也能时时感念您对阿妜的心意。”

公主满脸笑意,眼角的褶子便更深些,捏了捏她脸,道:“你这丫头惯会说话的。”

元妜便也腆着脸笑着,顺势将镯子轻轻戴到她手上,还伸出小手来对比对比。公主抿嘴笑道:“我哪能收你一个娃娃的东西。”

她坐在一团高个儿的梨花墩上,恬静稳重的说到:“可不是白送,这是留的念想,回头阿妜天天带着,若是姥姥也能偶尔带着。便只是想想,也觉得姥姥在身边一样。”

瞧着她说得这般诚恳,不管话是真是假,只听着倒也十分受用。

便笑着取下镯子递给嬷嬷,放回盒子里,道:“你可有想要的东西?

元妜思忖片刻:“前些日的枣糕特别好吃。”公主笑意更甚,道嘱咐身边的丫头晓糅再去做些。

闲说几句,又问她这病感觉如何了,元妜便欢喜的笑道:“正要同舅姥姥说这事呢,江太医医术了得,这才半月余,我这病便好得八九分了。”

公主握着她手拍了拍,笑着道:“那就好。”元妜叹了口气,作惋惜状:“今日病好,阿妜准备过两日便回去,只是舍不得您。”

公主愣了愣又笑道:“这往后啊,能常常见着的。”

元妜点点头,十分认真道:“也是,沈洛哥哥什么时候成亲,得麟儿时,我便同元婳姐姐再来这曲贤阁多呆一阵,也沾沾福气。”

这话完,公主又愣了一下。转即眯眼笑着,不说话,暗自瞧了瞧身边的嬷嬷。嬷嬷收到指示,详装嬉笑打趣道:“表小姐同公主这般相惜,不如将来到府里来,做公主的孙媳妇。”

元妜正了正神色,微微蹙眉,严肃道:“嬷嬷要莫臊我,我当沈洛哥哥是亲哥哥,同子瑜大哥一般无二,断不要说这样的话。”语气诚恳,态度坚定,毋庸置疑。

听她这般言语,嬷嬷便也抱着手,张了张嘴,也不说话了。

倒是,公主先扑哧大笑了一串打破了寂静,元妜便是料定了,她不会让这气氛无限蔓延到尴尬。公主嗔怪嬷嬷:“瞧你把阿妜吓得,怕是往后都不敢来了。”

元妜十分上道,撒娇似的撅着嘴,笑道:“可不能,往后阿妜也会常常来看您的,您这院子可养人了,这不,我也能长些肉了。”说着,还自己往脸上捏一把。

之后两人又虚情假意的客套了几番,才说:“那你便再多留两天,陪陪我这老人家。明个下午,我差人去带信,后天再回去可好。”

元妜点点头,再也没什么好挑的。那份心思没了,但那份情义还在。

一直到用完饭,瞧着公主画了会画。又不超原则的,溜须拍马了一阵才离去。

瞧着元妜离开,又屏退了一众丫鬟,留了嬷嬷同个大丫头。

瞧了瞧那只镯子,暗想:这孩子挖了坑,还推了她一把。不由的叹了口气,道:“她这是要还人情啊,这丫头。”

身后一老一少听得懵懵的,想问又不敢开口,怕显得愚笨。

公主有道:“你们觉得那丫头怎么样。”嬷嬷没说话,年轻的丫头有些愤愤不平的道:“不识好歹。”

公主转着佛珠冷笑一声道:“也未必是不识好歹,若是叫你跟了洛儿,你自是高兴。可若是叫跟了老李他小儿,你也愿?”

老李,府里的管家。李管家并非家生奴才,只是花钱请的个秀才先生。

才学一般,理家生财倒是一把好手。深得公主器重,加之自个努力,这些年家底也殷实起来,若是那丫头嫁过去,也脱了奴籍,过得也富足些。只是可惜,那小儿,唉……,龙还生九子不是。

只见丫头拨浪鼓似的摇着头,惶恐不安跪在地上道:“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虽然她不觉得自己错在哪了。

公主挥挥手,叹了口气道:“罢了,也是洛儿不争气,那女娃娃机灵,非池中物。”嬷嬷道:“公主的意思?”

她回头瞧了瞧老嬷嬷,无奈笑道:“她怕是听着了些什么。”嬷嬷皱着眉头道:“若是苏尚书答应,也不怕她不嫁。”

公主伸手敲了敲桌子,冷冷道:“你莫不是糊涂了,我不过是要一个乖巧孙媳,又不是要个翻天的,她这般滑头,又怎会过来后乖乖的受委屈。”

方才那个丫头插嘴道:“您压着,量她不敢。”啪一声,公主狠狠的用茶杯砸了一下桌子,十分恼火道:“你当真我千岁千岁千千岁?若事事都要我压着,又何必非她不可。”

公主是有些恼火的,嬷嬷跟了许多年,舍不得骂。这会,大概是想骂别的人消消气。

丫头退了两步,又打算跪下,嬷嬷挥挥手示意,又道:“你先下去吧,去看看公主的药怎么样了。”

那边那尊贵的人,蹙眉。嬷嬷走过去,低声细语道:“氏族宗亲的女子,不那么聪慧的有许多,再不济,罗氏的那几个表小姐也行的。”

公主长长的出了口气,想着,那些个女子,好在无才情头脑一般,也好在罗氏父兄官职不大,是个五品知州。

几个小姐也唯诺的听话,只是有些怯生生的,拿不上面。

至于,苏家那丫头她还是很喜欢的,倒也没必要非搁身边放成冤家。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她知道 出了公主的院子,元妜便也松了口气。

青儿瞧着她,是既崇敬又忧心,道:“小姐为何不等些时候,让夫人婉拒。”

元妜俏皮笑道:“虽未挑开了说,但两人是家心知肚明的,便晓得母亲钟意,如何能让她来做这事。”

顿了顿又道:“这事她们说,反倒开罪人。若我说,她们并不知情,便也怪不到她们身上。”

听她说了这般话,青儿只觉得更忧心了道:“可老爷夫人那里怎么办。”

元妜摇摇头,无所谓的道:“无非,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之二老舍不得她死,一切就好办了。

再说,公主心里明镜似的,虽说沈洛并不十分出挑,但在一大群更烂的败家子的烘托下,他又是其中的佼佼者了,要扑上去的大有人在。她只是其一选项,又不是唯独仅有,只要公主不为难,她就好过了。

元妜绕开沈洛的院子,心情愉悦的去樱林,这次将青儿也带着。

实在是,这丫头好生厉害。昨个晚上,哭着碎碎念了她一夜,非得寸步不离的跟着。

过了一会儿,元妜问到:“青儿,回府后你可愿跟着我?”大概是太意外,青儿愣了一下,才猛地点了点头,答道:“愿意。”

青儿这丫头,她十分喜欢。最喜欢她的,不漂亮,不聪明,忠心又嘴严。高墙内,总该有个能说许多话的人陪着,才不容易被憋死。

元妜到那里,没见着玄堇,便端脚坐下来,青儿也坐边上。

瞧着自家小姐不时侧身看看后边,并不太理解。道:“小姐你每日都来这做什么。”

元妜敷衍的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树叶,道:“你仔细瞧,里面有虫子,一会还会吊着丝儿下来。”

青儿嘴角抽搐几下:“就,就为看这个。”“嗯。”青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她打住了。小脸认真道:“别说话,仔细看你的虫子,小心掉身上了。”

时间久了,青儿瞧着瞧着,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元妜恹恹的坐在池塘边上,听了一下午的蝉鸣,到了傍晚,才又奄奄的回了屋子,用过了饭,便躺在床上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姐怎么了?”冬梅低声问到。青儿憋红了脸摇摇头,想着本来在看虫子,后来,后来她就不知道了。

冬梅想着进去瞧瞧,元妜便自己坐起来,起身拿了两个荷包。脚下生风的穿过她俩,似有若无的说了句:“别跟着。”消失在了门口。

梅青二人还是跟出了门口,元妜转头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眸里生出几分凌厉,有种不可撼动的压迫感。

从来,元妜都是苏府里出了名的性子好,像是红楼里的宝玉。

梅青两人还未曾见过她这般模样,便怯怯的转过身,畏畏缩缩回了屋里。整晚都像被毒打了一顿般,无甚力气,也不说话。

元妜出了门,便去要宇儿的院子,一路上红红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曳,连同影子都被拉得扭曲,似个纸片人。

方才在屋里想着想着,就那么突然之间,她好像就很喜欢吕九那人了。她想去好好问问他到底是谁,叫什么,家住哪,有没有想过等几年再娶妻生子之类的,是很认真的问。

她向来脸厚,倒也不怕别人说什么,若是自个没被看上,也好死了一份心思,这事也算是尘埃落定。

可是如今,这风一吹,自个再一想想,冷静了下了,不禁面颊微红。暗自道:这脸是不是也忒厚实了?

曲贤阁在偏西面,是挨着公主那院的,中间只隔了一小片玉兰花林子。宇儿和住东面,统共一盏茶的功夫,可走一步停两步,许久也未到。

究竟是底气不足,走到半路便垂头丧气的回来了。鬼使神差的窜了条小道,方才还能偶的见一两个人,这会倒是人影子也没了。

这一路上静悄悄的模样,自个叹了口气想到:果然,还是脸不够厚。

又四下看了看,这可是公主府府里,大概不会有翻墙贼罢。

正想着,便瞧着一院墙上垂满了黄色木香花。花朵肥厚,生得茂密,这枝丫尖都快延伸到了墙角。

院门大开着,她探头看了看里边,不见点灯,大概是没人住。

冷冷清清的,伴着月亮的煞白照下来,就更冷清了。也只有门口挂的两个灯笼让人心里暖和些。

这样的地方往往让人感觉神秘,就像它朝你正招手请你过去一般。

所以,她没等不犹豫便进去了。

这院里的花生得更好,可是搭在花架子上,连那点惨淡的光都见得少了,依稀的能见着路。

院落太幽静,同纳兰性德的诗词一般,叫人隐约的欢喜又凄凉。

元妜寻了个石凳子坐下,咳了两声,寻思着附庸风雅一番。

低头半天,冥思苦想出两句打油诗来。

行处不见影,月照花愈寒。

轻风拂人过,独留小屋残。

她有感情的朗诵完,颇为满意的暗自赞美一番,看了那么多年的诗集,总算念了两句顺口的句子。

沾沾自喜的想:小屋该成茅屋更好。

却蓦地,背后传来一抹冷冷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元妜压着弹簧似的,迅速站起来。悻悻的转身,瞧着那人愣了一下,吕九。

可同平常不一样,只是隐隐约约的也能看见,他眼里没半分温度。

元妜便是脸再厚,也断不敢这时扑过去,装熟的娇嗔一下。

便指了指木香花,道:“它长外墙边去了,就想看看根在哪。”

说罢,顿了顿。又添了句:“没见着人,又没见点灯,以为没人才进来的。”

玄堇提着壶,弯下腰去给花根浇水,看不见表情,声音柔和了些道:“看完了?”

她点点头,想着他看不见,又应了一声:“完了。”

他淡淡的道:“那就早些回去。”元妜没应,朝他走近些。

微风拂面,少年的头发被纷乱的扬起些许,模样悠闲安然。

她蹲下身来问道:“你真的叫吕九吗?”玄堇愣了愣,瞧了她半晌,应了声“嗯。”便回头继续浇下一株。

元妜暗暗叹了口气,把梨花香包,搁在一个圆墩石凳子上道:“还你的银两。”便迈着大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许久,说了句:“这屋子破小麽。”话音落,一个隐匿在暗处的少年,便现身出来,跟着玄堇身后。

成羽若有所思的瞧了瞧,答道:“属下瞧这挺好的啊,她不懂欣赏。”木香轩,整个公主府里便是这院最雅致了。

又想着刚刚那娃作的打油诗,不禁有些笑意。

片刻又道:“王爷,我瞧着那孩子,怕是知道你骗她了。”玄堇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她自然知道。”

玄堇拾了香包,回屋去了。关上门。许久,里面传来句:“不必守了。”便只瞧着几个暗影移动,消失在屋檐处。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适合 庆云殿门口的守卫添了一半,九王回宫,环方总算是松了口气。

这半个多月皇上的脸色难看得很,他每日都小心翼翼的随侍,九王的事不敢多回一字,生怕触怒了龙颜。

殿内,一盘棋,一老一少,玄堇端坐在蒲团上,说话恭恭敬敬,面上却没什么感情。皇帝连输几局,少年倒真是半步也不肯让。

皇帝瞧了瞧他道:“你如果要取他性命,就得接住这皇权,若都由你选,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玄堇浅浅一笑,眼里的漆黑深不见底。“怕是有人乱嚼舌根了,他是兄长,我自当敬爱。”

皇帝沉默也一会,道:“堇儿你还在恨皇后,恨朕。”

玄堇没应答,执黑棋落一子,十分礼貌的说道:“您又输了。”

一直到深夜。

皇帝耗尽了耐性,愤怒的将玉瓮掷在地上,滚得棋子四处散落。

嘴里大声骂咧咧着:“逆子,这般听不得人话。我警告你,你无意皇位,就趁早滚远些。若是我后悔了,指不定用什么法子折磨你。”

玄堇恬淡将地上的棋子拾起,放入瓮中道,有些失笑,依旧淡淡道:“这次你要赐死沐贵妃?若当真是,我倒不太难过的。”

皇帝随手拔出兰锜上的宝剑,刺入他胸口,血随着裂开处浸出沾在剑尖上。

所幸并未太深,皇帝冷冷道:“你该感念你母妃庇佑。”

玄堇朝着前迈一步,剑钻得更深些,瞳孔更黑得沉,抿着嘴角多几分寒意,冷笑道:“这是一往情深?”

瞧着那大簇的血,天子眼里带着几分惊慌,拔了剑摔地上,踹门拂袖而去。

冲环方大吼道:“快传太医。”这一阵怒吼,威严是威严了,只是声音竟有些颤抖,环方未敢抬头,转了个头径直跑去太医院了。

没过多久,太医未到,沐氏贵妃先到了,丫鬟跟到门口没敢进去,庆云殿,向来不让外人进的。

贵妃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眼里的焦急像是不假:“玄堇,伤哪了,让母妃瞧瞧。”

玄堇倚坐在榻上,摇摇头:“无事,你回去吧。”贵妃一边抹泪一边哭道:“你又说什么惹怒皇上了。”

“没什么,自己捅的。”他依旧淡淡的,血流出来也看不明显,像是黑色的衣服沾了污渍。

贵妃哇的一声哭得更响亮了,眉头皱成了个川字:“玄堇,你让我怎么去见你娘啊。”

他嘴角上扬,微微一笑,道:“你们,向来两不相欠。”

贵妃愣了愣,抹了把泪看着他。

孟玄堇张了张嘴,叹了口气轻轻道:“出去吧,如果贵妃一定要守着,太医就不用进来了。”

贵妃颤颤巍巍起身,两步一回头的出了门口。殿廊里踱步一会,还是离去了。

这不是第一次,一定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命长得很。

七月十五,皇帝突然下旨,九王爷拟号为谨,掌大璃一国兵权。在宫中宫外建了两个的王府。

这宫中府,往前细数,闻所未闻。

有臣下谏言,皇帝任性,竟月余不上朝。不见人,把自己关在回幽殿倒是清静了。

成羽守在门口,瞧着自家主子,在这山庄里种了两月的花。

前些天,贵妃来劝他回去,至少回王府也好。人没劝动,第二日,皇帝便送了几车美人来,他便也是送的送,卖的卖一个没留。

今个又送来了,他寻思着,要不要劝劝,留做丫鬟也好。

正犹豫不决,便听着一阵脚步声。闻声望去,沐家小姐,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娇人儿。

在俩个丫头搀扶下走来,步履盈盈,似弱柳扶风,身后跟着几个小厮。

这沐大小姐唤作沐雪,丞相独女,沐贵妃是她亲姑姑,同孟玄堇算是青梅竹马。

贵妃明里已经给了沐家聘礼,玄堇没有反对,大概算是接受。

见着沐雪,成羽自觉的退下,怕是这未来王妃,听着了连日送美人的消息,要来巩固巩固一下地位了。

到门口,沐雪独自进了花房,走到玄堇旁,蹲下身一块清理枯叶。许久才开口道:“玄堇哥哥,听说皇上给你送了好多美人。”“嗯。”

她顿了顿,又道:“你打算如何。”玄堇看了看她,放下手中的铲子,洗了洗手,道:“你觉得呢。”

沐雪蹙眉,有丝担忧道:“能不能都别留。”那些人儿,她方才瞧着了,个个姿色均在她之上。冰肌玉骨,杨柳细腰,便是想着都是烦心的。

虽说自小以来,孟玄堇对谁都淡淡的,但也保不准就被其中的哪一个狐媚子掏了心思。

姑姑说过,舞姬歌姬什么的,最会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断不能留下了,往后给自己添堵。

她见玄堇不言,便又焦急道:“玄堇哥哥,你会娶我吧,我是最合适的人。”

玄堇嘴角笑了笑,眸子里更冷清些了,没什么表情,道:“人我自会处置,你我也会娶,现下正忙着,你先回去吧。”

她站起身来,咬了一下嘴唇,有些负气的道:“贵妃已经下了聘,王爷你可不能再挑那些下贱的人伺候。”

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的笑意,不在意道:“沐雪,你应该了解,我若是娶了你,也只是因为你合适。”

她心里咯噔一下,张嘴愣了会儿。平日里只道自己最合适不过,却也想着是有青梅竹马的情分,以为在他跟前格外不同些。

又觉着许是自己话说重了,有些结巴的道:“我,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怕她们娇气,照顾不好你。”

玄堇懒得同她深究,只轻道了句:“那些女子你全带走,这几日就别来庄里了。”

沐雪大概只选择性听了前半句,欠了欠身子,眉里眼里全是笑,欢喜的道:“谢谢玄堇哥哥。”矫健的出了门,两丫头一牵上,便又弱柳扶风的的走了。

又不多时带着堆美人,出了大门口,成羽瞧着远去的背影,摇摇头。这德性,真是可惜了王爷那颗好白菜。

回去花房没见着谨王,成羽便钻去后山谷里,那儿的曼珠沙华开了,血红的一片,煞是好看。

可今天并不是个好日子。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坑爹银子 今天是吕昭仪的忌日,那个美人似乎真的该死,所以当初一把活就烧了,活活烧死的。

烈火蔓延,她被绑在桩上,硬是一声没叫。烧了许多天,连骨头都没剩下,美人皮像化成了一抹尘灰,飘荡在浩瀚天地间。

孟玄堇盯着一块玉佩瞧了许久,眼里中的恨意夹杂些模糊的怀念。

又一会,十指一松,水面上溅起些水花。玉佩缓缓下沉潜到潭底,不见了。听着些细微脚步声,知是成羽,便转身朝山谷出口走去。

见着成羽,轻道了句:“收拾一下,明日去北疆。”成羽一脸恍惚的跟在身后,这好端端的,去北疆做甚。

北疆,那有璃国最大的校场,最矫健的兵马。他要集权,还是出兵?总之,不会是去观赏观赏而已。

再说元妜,自打从公主府回来,她萎靡的在自己的小床上醉生梦死了一些时日。

瞧着元婳拂月轩旁的院子,正修缮着,便知道,她要独居了。

昨天搬了新居,起了个名字,古云轩。事实上,她取这名,委实是寻不着什么好名字了。

从上月起,子瑜的霄华阁门户紧闭,便是苏庭王氏也不让进,说是温习功课。一切都照着正常的轨道,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如今,天气最炎热,元妜拿了个小蒲扇,坐在苏庭身边来回的扇着。

苏庭看了看她,她眼睛便笑起来,他轻轻摸摸元妜脑袋,道:“扇着不累?”“累呀。”

苏庭笑着拿过她手里的扇子,给她扇着,低头温言道:“是不是银子又不够花了?”

“……”元妜委屈巴巴的睁大眼睛,她是那样的人吗。“当然不是。”瞧她那副模样,苏庭抬起头来,开怀笑着:“倒是我心思多了。”

元妜从苏庭手里拿回扇子,又继续扇着,道:“反正闲着,父亲你常不再家,想多陪陪你。”

话说得十分窝心了,倒也是肺腑的话。苏庭瞧着手里的文案,心头一暖,笑得十分开心,觉得这女儿没白疼。

“明日太后设宴,去时别过多装饰,穿得素净些。”

她乖巧的点点头,从前没机会,这进宫还是头一次。委实想看看皇家宫殿,如何气派,也不负来此一回。

苏庭笑了笑,又嘱咐:“回头也同你母亲说说,别什么金钗珠花都往头上搁,跟个花篮子似的。”这王氏,什么都好,就是审美偏差,喜欢的物件都往头上放。

元妜一下没忍住,扑哧的笑出声来:“她不敢扣您银子,您自个说。”

苏庭抿嘴笑道:“我说了,她还还是要扣你们银子。”元妜咧嘴笑道“那我倒宁可她顶着花盆去了。”

苏庭刮了刮她的鼻子,道:“这样贪财,竟一点不像我。”

她瘪瘪嘴,只管扇她的扇子。

一会儿,苏庭放下文案,搁到匣子里,站起身来:“跟阿爹去街上逛逛?”

元妜欢喜的跳下榻来了,立即应允,认真理了理微皱的裙子。

取下身上的钱袋往文案匣子里一丢,谄媚的笑道:“爹爹记得带银子。”

刚出门口,便见着元淑来了,她身边的兰桂还端着一盘点心。

元淑瞧着了苏庭,便赶着步子上前来,朝他欠了欠身子,端过兰桂手里的青花盘子,修养极好的温言道:“父亲,这是女儿亲手做的奶酥。”

苏庭微微点点头,道:“先给刘妈妈拿进去吧,我回来再吃。”

元淑将奶酥递给刘妈妈,神色有些暗淡。还是笑着道:“父亲同妹妹要出门?可不可以带上元淑。”

苏庭难得耐心道:“明日阿妜要随你母亲入宫,这会出去挑些首饰,也会给你们买一样的回来,你便先回去吧。”

元淑叹了口气,十分难过的样子:“进宫啊,元淑也想去。”

苏庭收潋了笑意,话里有些严肃的意味:“元菡也不去,你便在家里绣花,写字,多看些书也很好。”

瞧着没希望,便闷闷的看了一眼元妜,咬咬牙,怨气环绕的离开了。

元妜叹了口气,暗自翻了两个白眼,这可不干她事。她明白元淑的心思,这入宫的宴会,明着是各个夫人赏玩观花的聚会。

事实上,是各大家娶媳妇嫁女儿的大人相亲会。家中有好女,不带出去,谁知道不是。

“要不,明日把二姐姐也带上?”虽说自己是被偏宠的那个,可心痒痒的,莫名觉得有点心酸。

苏庭叹了口气,道:“你和元婳两个便刚好,哪有嫡庶一家女儿都去的道理。”

元妜吐了吐舌头,扮鬼脸,道:“爹爹说得是。”

醉珉斋,是盛京做工最好的首饰庄子,元妜瞧着两只素白梨花簪子。

新来的小二见机吹嘘着:“哎呦,小姐儿,好眼光啊。这可是我们的镇店之宝,晶莹剔透,皎白如雪,极品寒玉。啧啧啧,跟小姐绝配啊。”

元妜有些好笑道:“哦,那可真是宝贝。”

小二,眉毛鼻子笑成了一堆,道:“可不是么。”

苏庭眯眼笑着:“怎么卖的?”小二暗自打量两人的衣着,开口便道:“二百两。”

元妜瞪着眼睛,差点没把簪子捏碎,这厮是想骗钱啊,这便宜爹的银子也是钱啊。

这簪子可取之处就是素净,更是应为平日便喜欢这样的小白花。才觉着不错。就这普通成色的玉也卖二百两直接抢人得了。

元妜笃定的伸出一个巴掌道:“五十两。”

店小二妖娆的挥了挥手,一副吃大亏的样子道:“小姐说笑,五十两不卖,至少一百五十两,再没更少的了。”

元妜一边作着要往外走的模样,一边同苏庭道:“爹,我们去别家再看看。”

眼看着要走,小二便又着急的道:“别走,都好说啊。”元妜停下脚步回头笑着道:“我可是多一两都不买的。”

“唉呀,瞧着是特别的缘分,便五十两好了。”

末了,又替姐姐妹妹挑了别个花样的珠钗,叫她怨念的是,就自个捡了个最便宜的,钱啊。

苏庭见她撅着嘴,笑道:“自己挑的东西,撅嘴做什么。”

她嘴撅得更高了,可怜兮兮的道:“爹,你把多的钱补给我吧。”苏庭笑了笑,道了句:“好。”

本来是说笑的,可回了府里,元妜屁颠颠的跟在苏庭身后。愣愣瞧着他从书房抱着一大匣子,亲自挪到古云轩。

元妜收好东西,苏庭摸着她的小脑袋道:“就你一人知道就好。”

她懵懵用力的点了好几下头,脑浆都差点摇散了,欢喜得很。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指桑说教 入夜,天黑得纯粹,众星捧月的将那一轮圆盘拱在高高的天上。

元妜仰头,眼神迷离的望着,一空繁星像是要坠落下来,扑到她怀里,分明很远,又似乎触手可及。

院内并未上灯,只有屋里有些寥寥星火。院子偏僻处的萤火虫四处乱窜,在她身上歇息会儿,又飞回开满凌霄花的草丛里。

方才的欢喜过后,是心慌。

她仔细点数了,苏庭给的匣子里,有许多首饰,还有一百万两的银票。一夜暴富的感觉,并没有理想中那么爽快。

青儿瞧着元妜许久未回屋,便捧了杯柚花茶,出来寻她。

“小姐在想什么呢。”元妜回头看了看冬梅,又转过身去,收起了心事。

慵慵懒懒道:“寻思着你们的名太寒碜了,换个有秀气。”

冬梅走到身边将茶递给她,她摇摇头:“搁边上吧。”

话提到嘴边,仔细想想,这院里的丫头。除了秦妈妈,冬梅外,便是青儿,兰儿,菊儿,莲儿,东儿。

这四君子都快要让她凑齐了。

一种想要重新起名的念头,咻一下钻进脑子,并觉得非改不可。

元妜挥挥衣袖,驱走身上的萤火虫。从前这空着,如今这些小家伙倒这般不怕人了。

她站起身子,大步流星的走着,边走边道:“你叫院里的人都去大厅,秦妈妈今日病着,就别唤了。”

叫过了人后,冬梅便先去铺好了床才来。

元妜面露喜色,方才路上想了好几个名。

几个丫头端正在堂下站着,她们面面相觑。

元妜清了清嗓子,便由高到低指了名字,芍药,木槿,凌霄,木香。

该到青儿时,她便紧蹙眉头。青儿听了前几个名儿,此刻,正满怀期待的望着元妜。

元妜示意的瞧了瞧冬梅,冬梅知到她暂时没想出什么名来,便咯咯笑道:“你们四个,小姐赏了名字,还不谢安了退下,等赏夜宵团子?”

几个丫头欠了欠身子,懵头懵脑的进来,又得了名字槑头槑脑的出去。

青儿十分耐心的等着一个清秀的名字,元妜瞧了瞧她,又啃了啃手指。

左右踱步一会儿,十分为难道:“你,就叫海棠吧。”

得了名字,青儿欢天喜地的去备热水了。

第二日,天还未能见路,秦妈妈同着王氏身边的桂枝,便来催她起床。

元妜睡意朦胧的,洗漱过后也没清醒过来,只迷迷糊糊的嘱咐冬梅道:“只用昨日新卖的两支梨花。”便任由着梳妆后,牵去中院。

元婳已经在了,王氏难得没顶个大花盆子。

王氏仔细的拉着元妜瞧了瞧,好生嘱咐道:“一会先去将军府,同你舅母一道去,进了宫要规矩些,少说话,看看别人怎么做,言多必失。”

元妜揉揉眼应了声:“嗯。”

王氏笑着,长长的出了口气,可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紧张。这份紧张,完全来自于她心底的一丝小雀跃。

此时,天才蒙蒙亮。

将军府离苏府足足一个多时辰的路,元妜坐在马车里暗自叹气:绕那么远的路大概因为,跟着个常去的人一道去,不容易出丑。

几阵颠簸,睡意全无了。

可如今车内的气氛,十分诡异。元婳一路看着车外,不搭理她,也也不理会王氏。

元妜干咳了一下,道:“沈姐姐也会去吗。”王氏微微笑着:“要去。”

捏了把她的小手,又道:“今日公主也回去看太后呢,一会怕也能见着。”

元妜愣愣的点点头,想着。她莫不是先去都打听过谁会去了,宫里嬷嬷来说的时候,可是只字未提。

许久,王氏又道:“公主对你啊,可是尤其上心的。”

王氏双眼勾勾的看着她,她便也瞧着王氏的眸子。琢磨着是单纯的话面意思,还是另有深意。

瞧了半晌,嘴角一咧,憨憨笑着:“想是她同外祖母亲切,自然爱屋及乌。”

王氏敛了敛嘴角的笑,分别给她讲了几段,冥顽不灵,不听教导悔恨终生的故事。

那意思,便是直冲着聘则为妻奔是妾意头去的,又说了些不大好听的话。

元妜暗自咬牙,腹语道:哪个小人说的。

又想着苏庭给的那笔银子,莫不是让她私奔去?

“……”她这身体才十一而已,便是有心思满世界的浪,还怕打劫绑票呢。

可将来,如果说将来,有那么被逼无奈的一天,她定会抱着那沉甸甸的心意,天涯海角。

王氏说了好几段,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时,天色早已亮堂起来,元婳便放下帘子,不再看窗外。只是拉长一张脸,木然看着王氏。

王氏没好气的瞟了元婳一眼,总算是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感情是谁打了小报告?

什么时候?

她怎么不知道?

前个去胡府寻梦兰玩的空挡?

元妜被一番委婉教导后,便是想瞧一下那巍峨宫殿的心思,也剩得三三两两。

一门心思算着,谁捅的刀子。忍不住,又瞧了瞧元婳,她定知道是谁,但未必会说。

沈家家丁丫鬟没必要,沈宇没理由。想想冬梅青儿,随即摇摇头,她俩向来憨厚。

知道她认识个吕九的人,就那么几个。这还没什么事,就被讲得不堪入目了。

沉思片刻,轻轻的叹了口气。估摸着许是沈洛了,虽然不清楚动机,按脾性来说,完全可能。

许久,到了将军府,尤氏已在等候了。几人打了照面,王氏下了车与尤氏同乘。

王梓红着小脸钻进车内,眉眼里露着喜色。刚坐稳,便喋喋道:“可算瞧着你们了,我可是在门口等了许久。”

元婳方才木然冷漠的脸,从王氏下车便消失了大半,这会又瞧着张喜庆的大脸盘子,便也笑着,道:“我们可是赶路了两时辰。”

王梓笑得更欢了:“那到是我占便宜了。”

瞧着元妜不说话,伸肘子柺了柺她,朝元妜问道:“小妹今天是怎么了,这样安静?”

元婳也瞧了瞧她,详装叹了口气,温言道:“起早了,还在生气呢。”

听罢,王梓伸手捧着她的脸颊摇晃着笑道:“三姑娘好大的脾气啊,三四顿饭的时间都去了,这怨气还不见消。”

元妜不好意思再闷着,便莞尔一笑,侧脸要去咬她的手。王梓左右闪躲,几个人一阵逗笑,车内拧成一团。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落水 进了宫,由一个老嬷嬷领着,去了太后的华安殿。

这时花园中已有人在,瞧着好几个熟人,王氏的心才稍稍落下了。同着尤氏上前搭讪,跟几个夫人聊些家长里短,算是融入了进去。

元婳遇见了她未来的小姑子,如今正脱不开身,王梓跟元妜一点没义气的走了。

元妜仔细对比着同她想象中的不同。

柱子玉珠的祥瑞神兽的眼睛。

房梁檐下串串银铃,在风里传出阵阵悦耳清脆的声音。

朱红色的大殿门口悬挂着金丝楠木的匾额,上边提着“安居”两个烫金大字。

这两字,和一院子的向日葵让她有些意外。太后会不会是个特别实在的老太太。

再想去别处看看,便被不知道哪拐出来的宇儿瞧见了。

元妜笑道:“姐姐来了,公主也来了吗?”

沈宇并未同她说笑,径直将她拉去一僻静处,轻声道:“我哥怕是死了心眼了。前个去寻你麻烦了吧。”

元妜挑挑眉,惆怅几分,点点头。次刻算是彻底知道了。

沈宇叹了口气,摇摇头,又道:“前些日子祖母同他说,年纪适当,可娶妻房了。便同她说了姨母家的几个姐姐,昌平侯府的两个姑娘,叫他挑一个,谁料他非甩了脸非你不娶。”

她说了一长串,顿了顿,又道:“前个早,他去祖母那,祖母不在。一个丫头多嘴,说你瞧不上她,暗地里已经跟祖母拒绝了。后来大概……”说着又叹了口气。

又接着道:“反正道,那日回来到现在也未沾半口饭食,祖母也拿他没办法。我估摸着,也忍不了多久了,他可不是会当真把自个饿死的人。”

元妜略有些尴尬的笑了一下。

用她歌神的一句话来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宇儿抱着手,倚靠在墙边:“今个他也来了,说是许久不见太后,要请安,怕也没安什么好心思。”

元妜静静的听她说完,心中有了盘算。转头盯着一池的黑鱼,若有所思一会,这水挺深的。

若按人去才茶凉的说法。只要昭华公主在,那沈家兄妹同太后就是十分亲近的,想必赏个媳妇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

她又看了看沈宇,叹了口气,左右活该自己和水有缘。便一副心事重重的道:“姐姐你先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宇儿也叹了口气,点点头:“刚好要回去寻祖母了。”

说完转身往后花园走去,才没几步,便听着哗,一声。

侧头一看,元妜落水了。“元妜。”她焦急的喊着,唤了几声才反应过来叫也无用,此处又无人,她便跑着到了园子里。

瞧着都在,便焦急得泪眼婆娑的朝韶华公主哭道:“祖母,元妜落水了。”

声音不大,但许多人都听见了。

几人四目相对片刻,便沸腾了起来。公主慌忙唤了懂水性的侍卫,同王氏一起赶去墨鱼池。

别的夫人,大都怀着看戏图热闹的心情,也尾随着去了。

岸上站在十来个大人,十多个孩子,都盯着池子里,却只有几圈大大的涟漪,和几个咕噜的水泡。

救人的已经下去了,岸边一片寂静,都死死的盯着水里不肯眨眼。生怕一会看不清捞起来的人是生是死。

王氏哭成个泪人。元婳搀着,替她轻轻敲拂着背顺气。

宇儿蹲在一旁心虚的搓眼睛,生怕是自己的话,害得她轻生的。

水底里,元妜见着人下来快游到身边时,便不再憋气。任由水呛到呼吸里,猛灌了几口。

渐渐的,思绪涣散了,脑子一片空白。当她被拖出水面的一刻,空白也没了。

正当众人等待高潮,一探死活的时候,太后到了,沈洛也在。

太后将无关的人,先遣散了各自回府去。各夫人虽说不舍,却也只能悻悻的离开了。

下水去的那人道了句:“还活着”。太后目色凝重的瞧了下,道:“带去偏殿吧。”

公主不安的皱着眉头,嘱咐一宫女道:“惠蓉赶紧去宣太医来。”

沈洛极具风度的抱起元妜,几人便挪去了偏殿。

王氏母女,公主在内室等着着。

年轻的小太医反复看了许多遍,十分为难:这人像是没事,呛的水也吐了,脉象气息都平稳。

思虑片刻,惆怅的取了银针。扎了人中、少冲、百会、合谷、内关、十宣等几个穴位。

心里暗想:若是装睡,这姑娘痛也能痛醒。若是真晕了过去,这也算个法子,不由得下手更重些。

几针下去,只见她一阵眉眼抽搐。可抽搐完了还是不醒,眼睛依旧紧闭着。

只是瞧着那握紧的小拳头,心中豁然开朗。抿着嘴,乔装不经意,卷了卷锦被,将手推到被子里去了。

他向来治病不治心。

起身向两人抱了抱拳,道:“公主,夫人,姑娘只是呛水过多导致昏睡,过一会就醒了。”

王氏总算松了口气,愁中带笑道:“有劳太医了。”

小太医又作了个揖,退下了。

到了酉时,太阳快要斜落山坡时,元妜总算睁眼了。

太后自然是不会还在外厅,可公主沈洛还在,王氏在床边有些瞌睡了。

“啊啊啊啊……。”王氏被一阵叫声,震得清醒了,看见元妜坐起身来,心中欢喜,便要伸手去扶她。

谁料她身子一躲,窝成一团,退到床角去了。

王氏心头一紧:“阿妜,是娘亲啊。”元妜目光涣散的摇摇头,朝另一边跳下床来,缩在墙角。

王氏愈唤她,她便越缩得紧,把头埋在怀里。

外边听了声音也赶了进来,几人好不容易一起的把她稳住了。可她躺在床上,眼神呆滞。既不认人,也不说话。

方才去的小太医还在外待着,此时进来刚好。他仔细瞧了一阵,一脸认真道:“许是脑子进水了,往后怕是不好使了。”

脑子进水,躺着的人心里嘀咕着:缺氧听说过,进水……

沈洛挑着眉头重复了句:“不好使?”“嗯。”小太医点点头。

沈洛突然咧嘴笑笑,独自回了大厅。心中暗喜,还好,太后还未出口。

他今个求了太后,太后本是答应了,如今却成了个疯子,便要重新思量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打架 自打元妜呆傻后,沈洛也失去了那种貌似至死不渝的热诚。

着急的去昌平侯府提了亲,婚期定在来年春后。

得到消息的那天,子瑜在她屋里呆了许久。

坐床边瞧了她半晌,抿嘴浅笑,恍若自然自语道:“沈洛婚已事定,你也该慢慢有起色了,那药再一碗一碗的倒,往后这院子怕是开不出花来了。”

元妜转动了下眼睛,子瑜知道她水性极好的,那种能绕着盛京垂河游好多圈的健将。

她细细揣摩着,到底是应一声好,还是死不承认为上策?又想着子瑜那般聪慧左右骗不过,便是知道,不会说出去的。

就在她要张嘴时,子瑜先开口了:“也不急,慢慢好。”

元妜点点头,兄妹俩相视而笑。

了然于心后,子瑜转身搬了一只绿釉白梅的大瓮。放到在窗台边的桌子上,带几分打趣的说到:“别的你也养不好,放两只小绿龟在这儿,到时候记得还我。”

说完也不理会她,又像独自说了几句闲话,便唤冬梅海棠进去照顾。

这眼一转,到了秋冬月。王氏发现元妜开始认得出几个人来,能说出几句完整有条理的话,便时常去祠堂跪谢祖宗。

也好在元妜当初挑的人,一个个老实巴交的,伺候也尽心。除了不太说话,也不十分费力。

今日,王氏见她近来好了许多。吃了饭后,便允冬梅海棠带着到处走走。

元菡半路遇见了,非要跟着,便一块四下闲走。

今个跟去年不同,一片雪花也没见着,只是吹着风干冷着,梅花也没开几支。元妜外套了件貂裘的披风,抱了个汤婆子,不一会也凉了。

元菡走到搭了戏台的院子里累了,要歇息坐会儿。

元淑远远的看见她俩,一步一扭的朝这边走过来。

人还未到,话先出口了,尖着嗓子道:“哟,这不是最聪明伶俐的三妹吗,怎么眼神呆呆的像个木头似的。”

元妜抬目看了一眼,元淑愣了下,那感觉说不出来是无神还是冷冽。

又转念一想,反正还傻着,都不干事的。便扭动着腰肢进了亭子来,盛气凌人的道:“瞧见没,傻子还会瞪人呢。”

虽说没什么好笑的,元淑身边的几个丫头还是捂着笑出声来,配合着自家主子的心情。

冬梅脸色十分难看,朝元淑欠了欠身子,冷淡的道:“二小姐这话失分寸了,怎么连带底下的丫头也这般没规矩。”说罢,狠狠的瞪了几个丫头一眼。

冬梅从前是王氏身边是贴身丫头,如今也是深得信任,自然与别个不同。

几个丫头畏畏缩缩的收起笑意,又抬头瞧了瞧元淑。

元淑撇了撇嘴,不在意的道:“傻了就是傻了,还不让人说。”

元菡皱着眉头,愤愤不平道:“你胡说什么呢,三姐姐只是病了。”

她挑眉笑道:“是是是,是病了,这病若是一辈子不好啊,那就是傻子疯子。”

元菡看看元妜又看看她,弱弱的道:“再胡说,一会我告诉母亲去。”

元淑矫揉造作的捂嘴笑道:“元菡啊,你我都是庶出,劲该往一处使,瞧你那出头鸟的模样。”

元菡不过七岁,毕竟年幼,自然是说不过她。便只能牵起元妜一只手,离开要去别处。

元淑不乐意了,一把拍掉元菡的手道:“怎么,要去悍妇那儿,去说我的不是?你省省吧,像她那样卖李钻核的人你讨不着好处的。”

小娃娃咬着嘴唇,打不过,也说不过,只瞪得快眼泪汪汪的了。

元妜目色一沉,拧松了汤婆子的盖。低头不动声色的道:“你是谁家的姑娘,没见过。瞧着你爹把你养得挺好的,是你娘没教你学好么?”

元淑恍惚了下,怕是听错。这话说得十分正常,不是一个傻子嘴里能出来的。

又瞧了瞧她的眼睛,双眸清明,嘴角带笑。可言语中有戾气,同往日讥讽她时不同,怕不是好了?

心下有些慌了,手心拽着裙角,可刚说出来的话,又不能吸回去。

便嘲讽的轻笑了一下:“是啊,母亲就教得极好。可她的厉害,你可是半分没学到呢。”

元妜倒也不气,声音还是淡淡的:“那是我愚钝,你挺好的,算是把你家姨娘的尖酸刻薄练足了。”

元淑冷笑了两声:“这要说起来,你也不像母亲,怕不是哪个什么姨娘那儿换来的?”

话说到这儿,元妜猛地抬头,嘴角的笑意更甚了:“你这姑娘说笑了,哪个娘亲爹爹认不出自己女儿来。这话若是换作我们家元菡说,定是会被父亲一顿家法的,想必姑娘家不分嫡庶?”

元妜向来知道,自己的来处。更深知王氏苏庭对此事忌讳。

元淑这样说,定是听柳姨娘说过她像去了的郑氏。

虽说这话是胡乱猜测的,若是被苏庭听着,铁定得吃鞭子,那娇嫩屁股一定打得稀烂。

元淑不屑的笑起来:“你莫要吓我,我可什么都没说,便是说了你有证据?。”

元妜不禁一阵唏嘘,心中暗想这:?这脸皮之厚,她所不能及。为什么

定要惹事生非,好好过日子不好吗。蜜饯不好吃,奶酪不够甜,还是这个月的月例拿多了?左右都是要被嫁出去的人,有什么好争的,这苏老爹还能把家产全给她不成?

总不能是为将来宅斗府斗打基础,做铺垫?

元妜懒得跟她纠缠,痛快的站起来,爽快的道:“算了,不跟你弯弯扭扭的。前些日子你说过的那些话,不管当面还是人后,我都不计较了。往后各走各的路,我们相安无事可好?”

她以为,这完全表达了她没恶意,并且谈和。

却不知,元淑对她的怨恨向来已久,哪是一句话能解决的。

元淑听她这样说,更是一股邪火直充头顶。“嗬呸”,只瞧着她嘴巴一翘,一口唾沫飞去了元妜披风上了。

元妜瞪圆了眼睛。实在没想到,这看起来如此娇美的大家闺秀,居然会做如此粗鄙的事。

着实不可忍,这是逼她出手啊。元妜伸手扯掉披风,撩了撩衣袖。

拿起凉了的汤婆子,揭开盖子泼在元淑脸上。人待之,以之待人,是她陌小潋信奉的真理。

战役随着这壶冰水拉开了,你掐一把,她还一掌。你扯头发,她拉衣裳。

青儿海棠上去劝不住,拖不开,又不敢用力。

元淑身边的那几个丫头,这会站在一边不敢上手了,心心念念想着:这三小姐好了,方才笑话她的事,怕是惨了。

元菡随着她们一会前一步又退一步,怯生生的哭起来:“二姐三姐你们别打了。”见着元妜扭到她那边上,便又伸手要去拉住她,可一晃眼又转开了。

元妜向来不是个温婉的性子,暴脾气来了,便是任谁也拖不住的。她觉得元菡在一旁碍事,影响她最大发挥,又怕误伤。

皱着眉头道:“你别哭,躲远点,别伤着了。”元菡听见一边闪得远些,一边哭得更厉害了。

冬梅海棠各自抱住一人的腰,瞧着那几个丫头依旧呆傻的站着,便大声叫道:“你们搭把手啊。”

几个丫头,心虚的摇摇头。冬梅心里满腔怒火,呵斥着:“干站着等棍子吃?赶紧去请夫人啊。”

几人捣蒜似的点点头,如释重负,飞快的离开寻王氏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架后 妜淑二人打得你死我活,王氏跟老太太二人连拖带拽,好不容易才将其分开。

元淑早杀红了眼,弓着身子还要扑上前去。

老太太赶紧拉住,便扇了一巴掌,当真动怒了。呵斥道:“元淑你疯了不是,阿妜还病着,你怎的这样不懂事。”

元淑抬头瞧了瞧老太太,吸着鼻子,眼泪哗的出来了。老太太向来公正,谁也不偏疼,甚至平日里更可怜她些。

如今吃了这一巴掌,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泪涕齐流。

颤颤巍巍的抬手指着元妜,泣不成声的道:“她骗人,她明明好了,她泼我冷水。”说着,还拉起自个的衣厥给老太太看。

元妜躲在王氏身后,做出一副后怕的模样。

才不多时,便已无声的哭出了斑斑泪痕,扁着嘴委屈道:“她说我是傻子不是母亲生的,说您是夜叉,还朝我披风上吐唾沫。”

说完便也跟着喊得大声些,一时三人哭声此起彼伏。老太太听得刺耳,皱了皱眉头,瞧了瞧元妜。略有怨气转过头道:“全都给我去祠堂思过去。”

元菡虽说年幼,但也能分是非,抽泣的拉扯着老太太的衣角道:“祖母,是二姐先骂三姐姐,说母亲,还吐口水的,丫头都有看见。”

冬梅海棠忙忙点头说是,老太太神情不悦,脸色又黑了几分。

见着有人出来力证,王氏便也不再沉默,跳出来护犊子道:“母亲,既然都看到了,那便是错了的人去就好,别平白的牵连着旁人受那份罪。”

老太太冷冷的看了看王氏,又朝元妜淡淡地道:“那你也不能动手,你若来告诉祖母,祖母自然会罚她的。”

元妜哭声略减,十分懂事的点点头,道:“阿妜懂了,下次只站着让她打便是,定不会还手了。”稚嫩的声音还带着些奶气,听得老人家一阵羞愧。

又见着王氏牵着元妜岿然不动,也深知这媳妇的脾性。平常是个懂礼数的妇人,只有在几个孩子身上格外固执些。

老太太并不是一个有十分威严的婆婆,共处那么多年,也是和平有爱。想着往后还有许多年。如今也犯不着为这样小事撕了脸皮。

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随即找了个台阶下。

“虽说元妜也有错,可病才见好,就不必去了。好好养着,年春便是元婳的好日子了,那时得全好起来才是。”

罢了,王氏面色缓和了些。觉着方才对老太太态度欠缺,便几近谄媚的笑道:“多谢母亲顾念,这事说起来元妜也有错。这样,等她好全了,我瞧着她抄了佛经送去堂里烧了给您祈福。”

老太太淡淡的道:“祈福什么的倒是不必了,只是记个教训。”

转身便要离开,王氏赶在她完成转过身前,欠了欠身子,生怕倾得慢了老太太瞧不着。

老人家不经意的挑起嘴角笑笑,便是这明面上的孝道也好。

老太太脚下生风,不一会,带着元淑消失在一处回廊转角。

嘴里低声念叨着:“往后可不许这样了,冲动是莽夫的行为,你是尚书府的二小姐,是大家闺秀。也别总同阿妜比个嫡庶尊卑,宠与不宠,这人啊,各有命。”

元淑低头不言不语,只一路的听着教导。

送到了祠堂,老太太连叹了好几口气,才离开。

这没人护着的孩子,那亲姨娘是个没脑子的货色,也不得苏庭待见。有的没的把女儿也教得这般不明礼。

可总要有谁照看不是,即使再不成器,究竟是自己的孙儿。

王氏将元妜元菡带回了中院,见元妜没伤着,打架都也利落了,心里一阵欢喜。

又想着元菡方才说了的话,念在何氏平日规矩,女儿也这样懂事,特意从屋里拿了盒上好的阿胶,嘱咐她身边的丫鬟拿回去给何姨娘。

苏庭回来后,王氏便迫不及待的做小报告去了。

“元淑都那么大的人了,近来成日里没事总来欺负阿妜。”虽说人已经被罚去祠堂了,王氏还是忍不住要念叨一下。

苏庭不知所以,喝了口茶,便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今个在戏台子那儿,她一阵的说我们元妜是疯傻了,说我是夜叉。”说到这儿,她便偷偷瞧了瞧苏庭的脸色,不悦和笑意五五分成。

晓得一半是在笑自个,便咳了一声,没好气的道:“这说我道也没什么,我也不会同个孩子计较。可她却又说了阿妜不是我亲生的,这类的话,便是想想也叫人生气。”

苏庭脸色一变,黑了大半:“她真这样说?”

“当时元菡和几个丫头都在,你可以问问。还吐口水打了一架……”这话还没说完,苏庭就拍桌子起身走人了。

王氏瞧着苏庭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畅快。无论他是去古云斋关怀一下,还是去祠堂,骂那苏元淑都是极好的。

元妜在王氏那儿待了许久才回去的。回了院子里,瞅着瓮里的绿龟发呆,滥好人的情操又上头了。

人就是那样,越想愈不得,愈不得越是想争。想来元淑也是可怜,自己算是二次投胎巧着撞了运气。

她不畏神佛,但信因果,总之冤家宜解不宜结,至少尽力。

当即取了披风偷偷一个人溜出了门。到了祠堂,静静的寻了个挨着元淑的位置,跪在一个银色绸缎包成的蒲团上。

元淑侧头看了看她,想着方才老太太说的话,忍了半天。还是冷冷的道:“你来做什么,装模作样的看笑话。”

元妜并不看她,架打了元淑既没有占着便宜,又被罚了,气也没了。

这会来,就是打算好好说话的。元妜温和的道:“二姐姐,元妜以为有些话今个得跟你说清楚。”

元淑冷笑一下,鼻子里哼了一一声。

“说到底,我同你没有什么差别,都是将来要嫁出去的女儿罢了。”说完叹了口气。

顿了顿又继续说到:“我也知道,父亲有时偏心些,可你改不了,便是再气也改不了,你也分明知道。”

元淑瞪了她一眼,她视若无睹,或者真没看见。

瞧这元妜没收到自己的鄙夷,便开口道:“你特意炫耀来了?”

元妜摇摇头,侧过身子离她更近些,真诚的道:“你知道他在意什么,偏偏刀口上找麻烦,只会适得其反。”

她很想再说句:有时候不争才是争,就像你姨娘同何姨娘那般,却觉得实在不像一个孩子说的话,没能出口。

在心里整理了一下,简单通俗的道:“你看元菡想不了太多,实实在在的什么都不用做,父亲不也是爱极了?都是他的女儿,他自是希望都好。若是你怨我,便想想左右这家产也不会留给我,也能舒坦许多不是。”

元淑愣愣的瞧了瞧小人,是不是该夸她一下?

元妜瞧她那模样,也不像再要打起来的样子。

便扯起她的袖子来,带几分童稚的味道:“姐姐你也是极好的人,也诚然不是说柳姨娘坏话,若你少学她几分说话的不客气,收敛点性子多去老太太房里瞧瞧,她是如何做事的,定是能更叫人爱怜。”

这好坏参半的话,听得元淑也气不起来。她也不是傻子,也懂好歹。却还是硬生生的道:“还有要说的?”

元妜摇摇头,莞尔一笑。站起身来,想了想又道:“不争就是争,现在是往后也是。若是非争不可便暗里争,不害人,点到即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元婳出嫁 从祠堂回来,刚进屋才不久。苏庭就来了,脸色就跟吃了土一样难看。

元妜心中暗自念叨:准是听母亲说什么了。

苏庭才踏进门槛,便瞧着元妜瑟瑟发抖的抱着个汤婆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又脆声喊到:“爹爹。”童音稚嫩,叫得人甜乎乎的。

他侧身坐到炕上,小女儿的肉团脸上有两圈绯色。白里透红的,煞是可爱。

不由得神色松范了些,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道:“跑去哪玩了,小脸冻得。”

元妜歪着脑袋,嘟着嘴道:“院子里瞎走走,可这风太割脸了。”

苏庭爱惜的看着小女儿,叹了口气,不经意的问着:“今个,元淑欺负你了?”

元妜愣了愣,低头有些难为情的模样,低轻声喃语道:“我也打她了。”

说完抬起头来,一脸天真,又真诚无比的添了句:“二姐姐被罚去祠堂了,您可不能再去说她。”

苏庭见她这般言语,只觉得她度量,又暗暗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心中的不欢瞬时没了。

这接下来的俩三月,苏府上下都十分忙碌,便只有三个闲静人。

子瑜安静的呆在院子里看书,元婳也不管府内外的事,只坐在房里静静的綉嫁妆的小东西。元妜是个大闲人,无所事事的窝在屋里,看古籍宫廷的家长里短。

三月初八,宜嫁娶。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倒是,满阶芳草绿,一片杏花香。

苏府里一团喜气,昨个发榜了,子瑜过了考试,位居榜首。过些日子便要殿试了。

今日又是长女出阁,除却那公主的婆婆不说,倒也十分美满。登门道贺的人,挤得平日十分宽敞的府内乌泱泱的。

元妜倚靠在一根大柱子后边,累倦得很。

今个王氏得了空闲,便四处拉着她认人,一副新产品展销的模样。逢人恭维儿子,就嘴说着:子瑜是懂事,从不叫人操心。

夸奖女儿,她便温柔的笑道:“元婳福气,得指了门好亲事。”

虽然就在两天以前,王氏还在担忧元婳那个脾气不好的婆婆。可此刻,在这一派和谐,喜气洋洋的氛围里。这门亲事,好像也就顺遂心意了。

待说完元婳,客人把目光投到一旁的女孩身上时。王氏准会一把扶着元妜的肩膀,眯着眼睛笑成一道缝:“这个呀,是我小女儿,元妜。”元妜便象征性的腆着脸,露出丝温婉又羞涩的表情。

这一半天下,脸都笑酸了。子瑜倒是不怎么见着,在外院同男宾客一块。

元妜逛了一圈,趴在门口,探个脑袋出去瞧瞧。

王氏正陪着一个妇人缓缓而来,身边还领着个姑娘。

那妇人鬓边垂挂凤头钗,额间戴金叶子和着蓝宝石的华胜,坠马鬓倾斜的发间别了一簇翡翠绿牡丹。身穿玉色长裙,青草紫百合的綉样,并不招摇。

小姑娘便装扮得更清新些,一身浅青色长裙,绾了两个鬏鬏鬓,缠了几串珊瑚珠。胸前挂着翠绿的的玉石雕花璎珞,便再无其他。

王氏一路行来,稳当缓慢,脚不生风。举止优雅,目含浅笑。

硬是把当年闺阁里学的规矩礼节,搬出来用上了。元妜拍拍小脸会心一笑,想来这妇人身份必定尊贵。

瞧着近了,便收回脑袋,朝一个没人的旮旯角走去。坐在石凳子上,屁股还有一丝清凉。

捏完手捏腿。捏完左腿捏右腿,这右腿还没捏完,便看见地上多了人影。

元妜微微侧头,红珠串姑娘,身后还跟了两丫头。

珠串姑娘,估摸着十三四岁左右。长得清秀,眼睛里像有一汪水,清澈明亮。虽说不上十分美貌,却胜在一种温婉娴静的气场。

她朝元妜笑着:“你是新娘子的妹妹?”

元妜懵懵的看看她,又看看自己那一身大红色折枝梨花的长裙,不承认倒是难为情了。

心不甘情不愿的点点头,摸了摸鼻子,讪讪的收起腿。站起身来,问道:“小姐是走散了吗?”

珠串姑娘的一个小丫头不乐意了,轻轻插话道:“姑娘,我家郡主特意来找你的。”说到郡主二字,她稍微加重了音量。

元妜腹语:懂懂懂懂,这个懂的,身份尊贵嘛。

在她行礼问好的同时,脑子里实在想不出与这郡主过有什么交集。

思绪还迂回的没出脑子,郡主便上去挽起元妜的胳膊肘,道:“苏姑娘,能带我去看看新娘子吗。”

她在王府里常听人说:苏家大小姐秀慧外中,操事能干,却是个冰美人。

今日来了,便是想先瞧一瞧,是何等角色,竟让姑母亲自去请皇祖父赐婚。

元妜瞧着她一脸期待,咬碎了一口牙齿。

她这会再去,怕是元婳又得哭一场,婆子丫头们还得再扑粉上妆。伯父家的两个姐姐,又要嫌她碍事了。

想着想着,元妜嘟嘴怯生生的道:“爬在窗口看看可好?”郡主虽说一脸疑惑,还是点点头,随着去了。

不一会,元妜带着郡主到了拂月轩,门外丫头婆子瞧着她便是一脸担忧。

甚至早些时候,大伯母同王氏商量要了冬梅海棠,这会儿正守在门口,专防元妜的。

都生怕这小祖宗进屋,再冷不丁的说句什么话,一场忙活又白费了。

可大伙见着她没进门,便绕了个弯,朝院子侧边的回廊去了。

海棠面露喜色,算是松了口气。

元妜领着郡主从回廊的侧边,进了元婳的书屋,这书屋子刚好连着闺房的。墙上一个缕空雕花的黄梨木装饰窗口,恰恰能十分清楚的看见新娘。

俩人踮着身子看了一会儿,郡主满意的点点头,像是给自己娶的媳妇般。

又瞧了瞧元妜,轻轻含笑道:“你们姐妹,好生秀丽。”言语里不乏有几分羡慕之意。

元妜生平第一次被姑娘夸好看,感觉整人都快飘起来了,扬起的嘴角便是按也按不下去。

咧嘴笑呵呵的道:“哪里哪里,郡主才是气质如兰,仪态万方。”

郡主抿嘴一笑,又踮起脚尖瞧着里边:“我们为什么不进去呢?”

元妜呆一呆,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道:“今个总是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害得姐姐哭了好几场,这会儿正防着我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送走 看了新娘子,元妜并非十分诚心的邀郡主到古云斋坐坐。郡主想都没想,一口就应下了,当真是一点不怯生。

木香瞧着自家小姐回来了,还领了个小客人,便利落的去准备点心茶水。

“苏姑娘怎么称呼?”“元妜。”郡主略带微笑:“不知是哪个妜。”

元妜有些郁闷了,鼓着脸道:“女夬。”

每每当人问及她名字的妜时,元妜总会有点无法启齿。“女夬”同“女怪”。那么有水准的名字,拆开便毁了。

郡主先是一愣,随即哧哧地笑起来:“倒是个好名字,确实人名合一。”

“……”元妜一张小脸气得更鼓鼓的。心里一顿咬牙切齿:这样好的名字,你倒是先别笑啊。

可嘴里还是道着:“谬赞了。”

郡主端起茶,用盖子拂了拂漂在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

浅笑道:“我叫清风,孟清风。”元妜也微微一笑,这算是真真的人如其名,瞧着便是一直徐来清风的感觉。

元妜“哦”了一声,笑道:“是个文雅的名字。”两人相互马屁了一阵,不知怎的便聊起盛京圈了的贵家子女。

元妜唤芍药取了桂圆甜米酒来,两人连喝了好几盏。喝得懵懵的,又将伺候的丫头都退去了门外。

清风话叨叨的说着:“若说这璃国上下俊秀男子,定是我九叔第一了。”

元妜瘪了瘪嘴,眼神迷离的道:“我大哥德才兼备,武艺高强,长得最最最是好看。”

清风提起玉壶又添一盏,一脸痴笑,道:“你大哥我倒是也见过,确是个温润君子。”元妜十分满意的点头咧嘴笑着,像是夸自己一般。

“可我听说你那皇叔性情冷淡,心……”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元妜没能说出口。虽说喝得有点高了,但理智尚存。

便断断续续的接着道:“心情不好就会骂人。”清风蹙眉,撇嘴摇摇手:“谁胡说八道的。”

讲完,抽了个隔,拍着桌子道:“九叔这人明明很少讲道理,心狠手辣。生气了也不骂人,便是那眼神也能把人冻死的,我弟弟最是怕他了。”

元妜眉眼一挑,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双眼闪烁着光芒:“哦,他很凶哦。”

“算是了,也不全然是。可他比你大哥更聪慧,武艺更高强,长得更更更好看。所以,还是有好多的士族贵女想要攀附上。”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了好大一个圈。

元妜心里嘀咕着:结论是,清风虽然觉得他冷血,“但”还是很崇敬喜欢她的九皇叔。

不好的话是不能说的了,前些日子,那九王都不在盛京。还没事参了她亲爹爹一本,苏庭一张脸黑了几天。

元妜皮肉未动的笑道:“你九叔身份尊贵,便是长得像块炭头,也还有人上赶着去的。”

清风伸手捧着她的小脸一阵揉搓,详装生气,咬牙切齿道:“你才是块黑炭呢。”

元妜摇头挣脱开去,清风又伸手挠她。她笑喘了气,敌不过,只好求饶道:“是是是,我是黑炭,你叔叔绝代风华。”

清风见她态度还算良好,便收了手,不知道又添了第几盏,仰头一口吞下。

看得元妜直想竖起大拇指,女中豪杰,方才还以为她是个小清新呢。这会不知是本性暴露,还是算作失态。

酒喝到微醺,清风双颊绯红,眼神飘忽:“尚书大人可有替你大哥看中哪家姑娘?”元妜愣了一下,上头的酒精清醒了大半。

眨巴着眼睛,仔细的打了打量这郡主。她这话,是绕了好大的圈子才说的。

笑着道:“许是没有,你,你……,莫不是有什么好人家?”

清风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浅浅道:“没有,只是觉得你大哥极好的随口问问,不知哪家姑娘得此福气。”

道完,或许是觉得刚刚有些失态,另外倒了杯醒酒茶喝下。这茶同酒一块送来的,搁置下时,芍药还特意提醒了。

这时气氛有些微妙,她们两人本是第一次见面。说了这许多话后,察觉许多话不该说,至少不该这样一股脑的。

元妜轻轻咳了一声,道:“这会儿怕是新娘官也要到了,我们去瞧瞧?”

清风也浅浅笑了笑,恢复了她先前温婉的模样。

元妜在春杏院瞧见了新娘官,高高大大,眉眼里有几分俊气。不过匆匆瞥了一道,那谈吐举止若不是装模作样的,元婳往后的日子该会顺心。

吉时将到,元妜姐妹几个做了道别。

元婳握着元妜的手道:“可不能再皮实了,往后你要懂事听话些。”元妜一副认真懂事的点点头,元婳像是被自己的话感动了一般,泪水不住的往下掉。

大伯母家的大姐儿元妍,正瞧着她,叹了口气。元妜微微鼓着腮帮子,腹语道:天可怜见,这次我什么都没说。

这侧头又见二伯母家的小姐姐也瞧着她,同样叹息的眼神。

“……”冤枉得很,没干的黑锅她不背。

于是干脆张开双臂抱着元婳的小柳腰,用头蹭了蹭,压出个小奶音道:“还好只隔条长街,姐姐得空常回来看我,我得空也去瞧姐姐,你可还要给我做花糕的。”……

到了吉时,终于在众人对她的无奈下,送走了元婳。

瞧着远去的队伍,元妜笑着笑着,莫名的流下几颗泪来。那个也真真宠了自己七八年的姑娘,今日嫁作人妇了。

元妜心里暗暗念着:只愿你得夫妻情义绵长,后庭和睦,一生顺遂。

待到夜幕来临,宾客全全散去。只有几桌内亲坐在内院里,说花,聊月。谈起过往,讲说岁月流逝不可挽回,便是一阵唏嘘。

元妜起身的同王氏说过后,要回去了。冬梅,海棠,秦妈妈也跟着回了去。

路过拂月轩,她看着那棵茂盛的大榕树,它的枝丫啊,比往日里更密了。

元妜站在门口瞧了瞧,屋里的灯火还点着,那些喜气的贴花过些日子就会撕掉了。

元婳屋里的丫鬟全都作了陪嫁去,如今这房里的许多摆件都在,却是一番人去楼空的景象。

许久,一阵风来,树叶子沙沙作响。秦妈妈满脸慈爱,轻轻道:“小姐回去吧,三月风凉。”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七嘴八舌 子瑜连中三元,苏府便好些日子没得安生,就是苏庭那样不露形色的人都咧嘴笑了许多天。

王氏更是眼睛都笑出褶子,日日拉着自己闺中友人吃糕喝茶,挑媳妇。

元妜高兴之余却毫不意外,真实学的人总会遥遥领先。

子瑜更是淡淡的,未有露半点惊喜之色。拿惯第一的人拿了第一,理所当然的事。

或是有意抬举,皇帝亲点了兵部侍郎的职位,是个正三品的京官,当年苏庭也是熬了好几年才到那个品级上的。

他原本想,子瑜初入仕途年纪尚晓。理应从低处缓缓而升,怕人闲话,说是他苏家关系笼络权势所致。

可如今是皇帝金口玉言,非他能左右,也不会叫人捡了话去说。心里十分畅快,念着一双好儿女,对王氏便更近亲近些。

“老爷,子瑜已过十七,也该正正经经的说门亲事了。”王氏从方才到现在一局棋也没赢过,却依旧面有喜色。

苏庭也点点头:“嗯,也是了,你仔细留意留意,寻个贤惠得体的姑娘。”

王氏抿嘴,美滋滋的笑着:“我瞧着,胡府的那小女儿不错。模样端正,知事晓礼。”

苏庭沉吟片刻:“那小女儿时常来同元妜玩耍,我也知道。虽说如今才十四,这姑娘倒也还好,只是胡家男丁却不甚争气,穷奢欲极,风气也极差,只怕将来会累及苏家殃及子瑜。”

王氏犹犹豫豫的看了看苏庭,不甘道:“也就是多讨了些妾室,虽说不成气候,也未必会做什么过头的事来。”

她是比较钟意那胡氏梦兰的,那小女儿格外乖巧,重点是一看就是听话又规矩的人。挑儿媳妇,自然是要门当户对又不事的人。

苏庭摇摇头,叹了口气:“只是儿子不争气也就罢了。现下圣上年事渐高,底下的王爷们也蠢蠢欲动。七王爷和谨王风头最盛。胡氏是皇后外亲,自然是拥护皇后的七王,可我瞧着圣上更看重九子谨王些。况且,他俩本就不和,这将来兄弟皇位相争,若是谨王得势比,必定受牵连。”

王氏听得愣愣的,却也觉得有几分理,便低着头去瞧着棋盘子发呆道:“也罢。”

她自是明白,以子瑜的条件便是什么样的都好找,自个再喜欢也不必巴巴的去找个拖累来。

想通后,抿嘴一笑:那就明个继续找。”

清风郡主自从那日来府后,便常常寻元妜一道玩。之前她生辰时还特意送了她一串随珠手串,珠体圆润,光泽细腻。

重点是夜里能见其绿光盈盈,元妜瞧着,反正比荧光棒有气质多了。只可惜这珠子易碎,不便戴着,搁在匣子里压箱底了。

今日元妜应邀去了慎王府,瞧她新得的宝贝,一颗碗大的随珠。

大概是,得了好东西就是要让人知道,不然就跟没得到一样。所以还邀了别个小姐妹。

她只见过一两个,但也不记得倒底谁是谁,别的两个没见过,是清风的堂姐妹,什么郡主和什么郡主来着。

虽然有些不自在,好在她可以坦然的当自己是根木桩。

“哎,什么好玩意都叫你得了。”郡主一笑着说道。

“可不是么,九叔到底是最疼咋们清风些。”郡主二,一面嗑着瓜子,一面摸着那大个的圆珠。

清风有些不好意思了,浅笑道:“父亲和皇叔一同在北疆,瞧着他得的宝贝,皇叔便是想也不好意思再偷偷给别的姐妹,这才叫清风得了便宜。”

说完笑道更柔软一些,元妜心里暗自称好,这话圆滑得很。

唤作茗烟的国公府小姐喝了口茶,对着另一个年长些,大抵十五六的姑娘说到:“沐雪姐姐,你家王爷是不是也偷偷给你送了什么稀罕的玩意了,可不能藏着掖着,拿出来看看也叫我们开开眼呢。”

叫作沐雪的姑娘面色一红,别过头去,一脸娇羞的嗔怪道:“胡说什么,一会撕了你的嘴。”

茗烟捂着嘴,笑道:“那么厉害,可不敢再说了。”

一众郡主都看好戏的瞧着沐雪,清风先开了口,戏谑的道:“沐雪姐姐,这什么时候才能叫你婶婶。”

沐雪脸涨得红彤彤的,只想狠狠的瞪她一眼。

郡主二接着话头,道:“你只管叫,她什么时候都能应你的。”

这话出口,沐雪双颊的羞涩渐渐散去,神色里有些愤恨气息。

硬生生的道:“郡主说笑了,这婚事虽是贵妃和家父定下的,但这句婶婶往后再叫吧。”

“那可要叫贵妃赶紧催催,莫不是要等黄花歇了才过门。”

另一个摇着白牡丹的锦绣小蒲扇,浅浅淡淡的道:“也不怕,姐姐虽说容貌稍逊,可脾气极好,皇叔可不是为她美貌才要娶的。”

沐雪的脸没黑成了锅底,也是青天在世了。

元妜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乱箭横飞,大多有尖酸刻薄的意思。

静静的瞧着这几个郡主把人家姑娘气的直翻白眼,最终实在坚持不住,告辞退去了。

这沐雪一走,几人就立马变戏法似的换了副嘴脸。

一郡主才仔细瞧着眼前的元妜,只见这小人儿肌肤胜雪,皮肤细嫩光滑,齿若含贝,眉黛青颦。鼻子玲珑小巧,双眼大而圆,犹似一汪清水,眸子黑而生光。

温婉的笑道:“想必,你就清风常提的苏小姐了。”

元妜微微点点头,应了一句:“嗯。”恢复了存在的自觉。

二郡主憨笑着,上手便要去摸她的小脸,刚伸到一半便被清风拍开了。

一本正经的道:“去去去,人家才在慢慢长开呢,可别揉坏了。”

二郡主收回爪子,冲元妜笑道:“姑娘可真是少见的美人苗子,再过两年怕是了得,到时候可不能去祸国殃民啊。”笑声甜美而响亮,传得老远。

一郡主瞪了她一眼,她便讪讪的努努小嘴,拿了快点心塞在口里吚吚呜呜的道:“我是说,这清风不让我摸,太可惜了。”

郡主一,好笑的摇摇头,倒了杯水递给她,她仰头咕咚一下喝了。

便撅着嘴鼓着腮帮子,直直的盯着随珠,不时的用手戳一下:“清风,好好气哦,皇叔什么好东西都给你。”

清风唤丫头将随珠收起,叹了口气:“你可知足吧,皇祖父对你和二姐姐那么好,还差我这点小温暖不成。”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故事 华安国公府的小姐同两个郡主又聊了一会,因住得远些提早一些离开了。

清风见元妜闷闷的,知道她的心思,便把贴身的丫头也支开了。

莞尔一笑,温柔的问道:“你在怪我方才对沐雪过分了?”

元妜憋了许久,道:“也不是怪你,你若不喜欢她不见就好了,何必请她过来一顿嬉笑呢。”

她摇头道:“我可没请她,她自己来的。”

“……”

唉……,元妜心里深深叹了口气,道:“你平日不是挺敬重你九皇叔的,说来她往后怎的都是你长辈,不怕日后一阵枕头风把你到羌地去。”

清风顿了顿,神色暗淡了些,良久才缓缓开口,抱怨着:“皇叔那么好的人,怎么就答应贵妃这桩亲事了,你别瞧那沐雪今日不说话,常日里趾高气扬着呢,左右不过是家世好些,别的一样没有。”像是心中怨念极深,颇为谨王不甘心。

虽未见过,元妜却对清风口中的好人九皇叔委实无甚好感。几日前那谨王不知又写了什么给他皇帝父亲,她亲爹爹又被数落了一番。

好在后来有子瑜的事,才让苏庭心情回升。

“你也别恼了,左右不是同你过,至于那沐家小姐往后会好也未可知,你皇叔会求仁得仁的。”元妜将头歪斜到亭子外边,捡了一头的暖阳。

“道理我也懂,就是瞧着她便静不下心来,心肺里像虫子撕咬一般,有些话闷得心慌。”

元妜眯着眼,慵懒的问道:“你那皇叔十分稀罕她麽。”

“可不是么,他们算是青梅竹马了,沐雪是除了俩三家要好的宗亲女子外,唯一能靠近他的姑娘了。”

“哦?”这话听得元妜饶有兴趣,真人版本总比那些话本子叫人听得尽兴,这发展下去该是一往情深的段子啊。

清风一说到这沐雪便也是停不下来,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继续道:“去年,皇祖父给九叔送了辆大车美人,沐雪便去了九叔住处,他二话没说就将那些个美人全全交给了沐雪。”

“你瞧着的?”

清风微微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虽说我不在场,可领出来那群美人却是真的,进去出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可不是二话没说?”

元妜心里为她竖起一根大拇指,这解释无懈可击。

“后来呢。”

“后来,她就将那些个女子全卖道满楼去了。”

“……”

元妜笑了笑,没死也还好,至少在这王朝统治的规矩下来说。那样身份的女子,死有得选,生却没有。

元妜软软无力的轻声调戏道:“这郎情妾意的,你操什么心,若是你皇叔欢喜,便是块石头,也极好。若得空闲倒不如想想,你自己的推腹之君在哪。”

清风听了,一阵耳热。拉着她的小脸,又要去戳她的胳肢窝。

两人嬉闹的半晌,便瞧着一个六岁左右的男娃娃,眼睛圆圆的,脑袋圆圆的,小小的个子肉实的很,像是个福娃娃。

他径直的穿过回廊,捧着束雪白的芍药。

男孩见了清风撒脚丫子的飞快跑来,举着那束白花,得意洋洋的道:“阿姐,我去后院子给你摘的花。”

待走得近些,瞧见了元妜。元妜自以为温和的冲他浅浅一笑。他便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看清风又再防备看看元妜,将花抱在怀里,像是要护着的样子。

清风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子叶放心,她是个好姐姐,不会同二姐那般抢了花还不给讲故事的。”

元妜也更加温柔的朝他笑着,道:“我不要花,还白给你讲故事,要不要听。”

小圆团半信半疑的瞧了她片刻,赶紧将手里的花交到清风手里,才嘟起小肉脸,不很甘愿的道:“阿姐的记到下次,你讲吧。”说完,又搬了个矮矮的黄梨木雕花墩子,规规矩矩的坐好。

讲故事,元妜最拿手,中国上下五千年,古今中外神话传奇她能一段一段的给他讲几年。可介于时间,只说了两个安徒生童话,讲得姐弟两人都入迷了。

说完,肉团子扑闪着大眼睛,意犹未尽,把凳子往她身边挪了挪:“你,你再说一个。”

元妜站起身来,浅笑道:“那可不成,今个该回去了,往后有时间再同你多说几个。”

肉团子,瘪瘪嘴,瞧了瞧清风,清风掐了把他的肉脸:“下次她来时阿姐叫你。”

清风要送元妜到门口,边走边道:“你方才说的故事真有意思,不知是哪本古籍上写的,我竟听也没听过。”

元妜心虚的干笑两声,道:“没呢,我瞎编的。”虽说她来此已久,却从未用老祖宗,前辈的东西来详装做是自己的,这是第一次。

东坡老李的那些绝句诗词,她可是半子没动。

就算是写杏的诗词,像什么:长忆去年寒食夜,杏花零落雨霏霏。

又或是:清风时入户,几片落新衣的梨花诗,都未曾占为己有过。

原先,元妜可以拍着胸口,铁铮铮的说:这是傲骨,一身正气。

现下,却没有那种理直气壮的的气魄了。

清风似有感慨道:“你可真厉害。”

元妜微微抿着嘴角,却又眉头轻蹙,低声细语:“我向来胆子小,比旁的人多胡思乱想些罢了。”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元妜都是空手而来,捧花而归。清风的那份“殊荣”完美的转接到了她身上。

肉团子每次瞧见她,就如同……。嗯,见了屎的小狗子。

元妜也从上古神话讲到了贞观之治,说完了李世民和他的子子孙孙们。关于杨贵妃那段,元妜添油加醋了些,肉团子听得不甚理解,清风却听得十分入戏,忧郁了好些天。

正说到一江春水向东流的五代李煜时,一个小丫头匆匆忙忙的跑进来道:“小姐,国公府来人说大小姐生了,是个小少爷,母子平安。”

那说故事的人,嗖的一下站起身来,对着身边的两人微微一笑示意。

元妜来不及将手里的长寿海棠搁下,紧紧的捂在怀里。心中的欢乐的笑意已到达眉梢之上,脚底像踏着风浪一般离开了。

虽说按理早该生过了月份,元婳肚子天天见大,就是不生,这都十二个月过了,好歹没什么差错。

她想赶紧去看看还活着的元婳,顺便瞧一下她的小侄儿,一定肉乎乎的十分可爱。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北疆 到了方才知道昨日傍晚就生的,是大姐夫拦着陪嫁的婆子,没让去苏府通报。今个见着苏庭王氏有些愧意,但又笃定昨个那样的选择。

理由却让人意外的暖心。

由元妜听婆子说,自行整理后,得出那些话大概是这样的:婳儿今日生产十分累倦了,这会儿再去请了父母亲来,只怕半刻不能歇息。不如明日去通报,婳儿休息一夜疼痛也可缓些,那时还能同母亲仔细说说话。

即使礼数未能周全,心思却不能说不细腻。

稍微聊了会话后,王氏有要嘱托的话。

元妜拿着那几支长寿海棠,随手插在元婳妆台边的的长颈玉白瓷里。

本想顺道瞧瞧可爱的侄儿,不曾想……唉……。

虽然也听说过刚出生的婴儿不太好看,可着实没想到长的那么一般,父母的基因一点也看不出来。

只好跟元婳夸孩子健壮来着,在肚子里多呆了一个多月,能不建壮些么。

苏府离国公府并不算远,步行也只要半个时辰,王氏日日前去照拂,直至满月。她既不肯住国公府,也不肯把元婳贴身的事假手于人。

“大哥的事还定不下来么。”元婳坐在床上,腰后垫了个云锦软枕头。

王氏叹了口气:“怕是不能了,你爹说圣上有指婚的意思,唉……,也不晓得配个什么样的姑娘。早知道,那风家的小若姑娘娶过来就是了。”

小若的父亲是苏庭属下的官员,虽说只是个郎中,却是十分得力的。姑娘也是德智体美劳一样不缺,当初就是王氏嫌门户底了些。

元婳宽慰道:“看天意了,母亲你也放宽心些,圣上看重大哥,定会指门好亲事。”

王氏拧着两根眉毛,心事更重了。子瑜入仕途到过两年,已迁至参知政事,可谓盛宠。只是这皇恩过盛,反倒叫人悬心了。

许久才道:“过几日他就要去北疆了。”

“去那儿做什么,祭祖?”

王氏没什么表情的干“呵”一声,道:“谁知道呢,你父亲倒是说叫他去拜祭祖宗的。之前那么许多年都没回去过,今个不知怎地。”

她越说越沉重,愈加觉得他们父子一定有什么事瞒着。

王氏当夜回府,拎上元妜去了子瑜的霄华阁。暗自想着不让她跟去,好歹安个眼线。

王氏坐在堂上,轻言细语的道:“你父亲说路途遥远,我不便去,那不去也罢。你把阿妜带上,让她也去祭拜一下先人,看看草原,看看天地间的辽阔。”

元妜方才已经睡了,是被王氏从床上拖出来的,兄妹两四目相对了一阵。子瑜不动声色的问到:“阿妜想去吗?”

元妜是想去的,王氏曾无意说过,那里的草原,沙漠,还有云在山上的天。那些景色她未得见过,自然向往,可子瑜这反应怕是不想让她去。

她沉吟片刻,稍稍侧头偏向子瑜,低声耳语道:“不管大哥做什么,我定不碍事。”唇齿一张一合间,空气微微振动,轻得他也只是恍惚听见了。

子瑜还是踌躇了一会,才道:“也好。”

王氏愁眉开展,笑道:“这就是了,你这一去,怕是得四五月的。不然将房里的碧柳也顺道带去,好服侍你。”

碧柳,是子瑜的没名分的姨娘。元妜装作不是很懂的样子,看着窗外的几棵银杏,古怪得很,这个秋天不怎么会掉叶子。

子瑜微微笑着,温润言到:“她并非苏家主母,此去怕坏了规矩。”王氏大概瞬间想到了正房不可撼动的权益,也就点点头不再劝说。

次日兄妹俩收拾了东西,带了十几小厮几个丫头,管家也去了,都是苏庭亲自点的身边人,冬梅海棠都没让跟着。

在马车上颠簸了两个多月,终于到了北疆的边缘地境,舟车劳顿,也将元妜的小肉脸消瘦成了十分规整的瓜子脸。

“哥,快要到了吧?”元妜撩开窗帘子,瞧着那些黄土没树的山丘,有气无力的问到。

如今她说话都多了分纤细柔弱感,实在是没什么力气,若是在再不到,她怕是第一个坐马车而死掉的人。

“快了,明日傍晚吧。”子瑜依旧精神得很,只是越近北疆越话就越少。

元妜其实不太能理解,苏庭如何就放心让他来这么远的地方。瞧子瑜那模样,还得办什么不能与人说的事。

说到底就是一个刚成年的少年人带着个拖油瓶,跋山涉水,两个多月。想想回去还得那么久,她直觉得胃里翻腾。

过了一会,子瑜温言道:“阿妜,到那以后,大哥或许不能时时陪你去玩。我先送你去族长那儿,办完事再去接你,再去四处看看,可好。”

元妜见他眼底有些愧色,便提了提精神,点点头,似乎是毫不在意的笑道:“甚好,甚好,我先偷几天懒。出门赶路到现在,委实累倦得很,再好看的山水都不如活着重要不是。”

子瑜挂上一抹淡淡的浅笑,摸了摸她的头,十分欣慰。

那抹笑意持续到第二天早上,月牙去伺候元妜起床的时候。

人没了。

环芝躺在地上,东西没丢,鞋子还在。

几个伪装小厮暗卫将客栈翻了个遍,没见人影。还有几个在外查探消息。

子瑜坐在房里等着,面色铁青,一身之上全是寒意,眸子黑而深沉,眼中一片杀气。

会是谁?若是知道他行程,有所图谋的人,这时该送上信来,他都可以委婉周全。怕只怕是一时兴起贼人……。

元妜双手捆着,关在间大房子里,她一醒来的时候已经天亮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被绑架了。

蓦的一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口。要挟,劫财,劫色?可子瑜没带太多钱,她才十四啊,想着想着人凉了半截,打了个寒颤。

若是实在……,最多要命一条,想到这就坦然了。

看着被绑着的手脚,心跳漏了一拍,好不容易的生出些夷悦来。

上手来绑的那人怕不是个傻子?

双手捆在前边是为了好解开腿上绳子的?

那个弯弯手指就能扯掉绳子蝴蝶结,或者只是个有怪癖的女子?

四处拾捣了下,八九不离十。镜子,珠花梳妆台。刺绣罗裙流苏带。

她下了床去,一步步轻走到门边,从缝里朝外看了看,一个空荡荡的院子,居然没人看着。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绑架 元妜这会儿身无分文,翻箱倒柜顺了走了够跑路的银两,随手裹了件衣裳。

一路畅通无阻,一个人也没遇见,穿过许多小桥流水,亭子回廊,也没瞧着适合她能翻过去的院墙。

许久,才觉察被戏弄了,凭她一己之力,断不能走出这大院半步。捆她的人大概正在哪看着好戏,元妜一阵郁闷。

一屁股坐在池边亭的墩子上,静下心来将周围仔细看了一番。

亭子四处挂着蜜蜡珠帘,桌面铺的是锦绣缎子,放了玉盏茶杯,桌边有本烈子传。身下坐的墩子是上好的檀香木,栏杆四周搁了两大排正红色牡丹,屋檐处有银质飞鸟铃铛。

打量完,元妜垂下眼眸。翻了几页桌上书。

心中有了结论:这家人有钱,并且至少有一个主子是深明大义的。可既富有又懂理的人家,抓她做甚。

至少露个面,要杀要剐也痛快一点。

如今她只能干坐着,到了午时,风吹得脑袋生疼,还是没有人要出现的意思。

元妜叹了口气,她本没打算破坏东西的,眼下不行了。

站起身来蹬了蹬腿,转身走去亭子边缘,用力扯下一串蜜蜡轻轻一松手,跌落池塘了。不一会,扯完所以蜜蜡又缓缓的去丢玉盘,扔墩子,当最一盆牡丹也沉到水底后,她有些心慌了。

用尽了力气吼了一声:“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可去隔壁亭子接着摔了。”说完转身要去下一个亭子。

走出还未两步,院里的一棵茂密的老榕树上落下来个人。身着男装浅青色,头发束起,别了根玉簪,却是个女子没错,二十出头。

女子背着手,笑吟吟的朝她走来,道:“美人好大的脾气,我那花这时候开好生不易的。”

见是个女子,元妜装作泰然处之的问到:“不知姑娘抓我来为何事。”

女子眯起眼来,浅浅一笑道:“我见美人生得玲珑剔透,替你寻了门亲事。”

“……”冷静,一定得冷静。

“谢谢姑娘美意,我家中有父母,婚事已经安排妥当。”

女子毫不在意道:“你既然还未嫁去,便也能不算数的。”

元妜愣了一下,试着往重处说:“瞧着姑娘是大人不曲之人,这天家姻缘怎可由得自主。”

却不想,女子依旧无动于衷,又若有所思道:“不知是天家哪个贵人?”

谁?既讲是天家姻缘,这说谁好。皇帝的七八九还未娶正妃,九子已经被预订了,八子不受宠,七子是皇后嫡子是正统,还算有些地位。

元妜脸不红心不跳的应道:“皇上的七爷。”

女子脸上笑意更甚:“是他便更无用了,实话同你说,不管怎样,这事都成定了。与你同行的小郎君还在我手里,可别想什么花样。”

元妜心里咯噔一下,不知她说是真是假,面上还是毫无波澜的道:“福祸自然有命,他也向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女子抿嘴不语。她是真瞧得上这小人儿,总觉得之前送去给玄堇的姑娘们被当即丢出来,是长得不够标致,言行不够温婉。

又想想,他这么些年来,也只有一个还留守在盛京王府的半个侧妃。

以至于如今,她便是瞧着那些个身边的暗卫都十分糟心,莫不是这亲弟有断袖之癖。

她转身吹了一计口哨,几个穿着白色男装的姑娘,随即从屋里出来。青衣女子浅浅的道了句:“别让她叫,弄到我屋里去。”说着,便自行在前边走着。

元妜自觉,反正是打不过的,又见着一白衣姑娘从怀里掏出块帕子,便冷冷的道:“不用动手,我自己走。”

回到早上的屋里,元妜坐在榻上。

青衣女子唤人送来了饭菜,瞧着元妜一口不动,便又叫人上了糕点,每块掰半个自己吃掉,剩的一半给元妜,笑道:“放心,我做事光明磊落,下药那肮脏的事,不屑去做。”

呵,光明磊落的人,大半夜的绑票。

青衣女子大概是发现自己的行为跟逼良为娼,毫无差别。轻轻的叹了口气,自以为是安抚的道:“家弟风流倜傥,也不算亏待你,他可比七王好多了。”

“令弟既然那般好,也未必瞧得上我。”

“美人莫要妄自菲薄,家弟定是会喜欢的。”

元妜喝了口水,润利润口舌,道:“瞧着姑娘家殷实得很,为何不正正经经的找个好女子,却来绑人,令尊怕也不会答应的。”

女子懒懒散散的道:“家父一向不管事的。”

“可我年纪尚晓,怕不懂事冲撞了就不好了。”

“不小,能凑合了。”

“……”元妜深深的叹了口气,十分认真的道:“姑娘,你这是在抢劫人,犯法的。”

“我不怕,愿意扛这罪责。”

双眼澄明,道:“若是令弟瞧不上我,可放我走?”

女子微微思索片刻,点点头道略带笑意:“到时候给美人致歉,并奉上盘缠。”

元妜微微一愣:“当真?”“当真。”

那,那就当相亲?随即又想到子瑜:“我大哥?”

女子邪魅一笑,道:“自然是好生招待着。”

待到傍晚,元妜同女子一起用了膳,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四肢无力,然后两人齐刷刷的倒地了。

屏退到门外的丫鬟闻声赶紧来,将两人扶起,女子笑容满面。连连嘱咐道:“轻点别将她伤着了。”

元妜这才回过味来,半天憋出来一句话:“你无耻。”声音弱弱的,大概能听出个完整来。

女子似有得意道,却也是有气无力的道:“美人,我可是自个下药还陪着你吃的。”

两人被扶到榻上,双双平躺着。女子嘴角上扬,恨不得咧到耳朵根子了。

“你卑鄙下流。”

“我本就不是好人。”

“人渣,卑鄙,无耻。”

元妜越骂她越是舒坦,似耳语道轻笑道:“你骂个尽兴,我就是怕夜长梦多啊,不过提个早罢了。”

又听着元妜骂了一会儿,对榻边候着的丫头道:“你们扶她去梳洗准备一下。九爷该要回来了。”

元妜又怕又气又心慌,几乎绝望的道:“若我死了,定要来向你索命。”

女子扑哧笑出声道:“我不怕死。”

说完闭上眼睛,扬起的嘴角也渐渐的放平。末了,又轻轻的叮嘱了句:“送去之前先喂药,小心别磕着碰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重逢 梳洗过后,几个丫头又给元妜喂过药,换上轻薄的纱裙睡衣。

如今正是渐渐转寒的时候,一个白衣姑娘扛着元妜在院里走了许久,冷风吹得她一阵寒碜。

“月华姐姐今个怎么又来了?”元妜被捂住了眼睛,只听着一个少年的声音。

月华叹了口气:“主子的心思你也知道的。”

少年蹲在地上,愁眉不展:“你倒是好,人送来就是了。一会九公子回来,把美人屋外一丢,我又得去领一顿板子,上次赏的板子还疼着呢。”

拦是不可能拦的,细想来,这无名阁的侍卫都是换着来打屁股的。

所幸,若再打两次,他也能功成身退了。

月华不再应话,常日里也送人没错,那些或是达官攀附送上的女儿,或是女子父母应允。如今这却是偷来的,送人的心情就有许多不同了。

她径直去房里,将元妜安置在床上,见着床上的女子裸露的手腕起了小小的鸡皮疹子,扯过被子好好盖上才离去。

元妜听了刚刚侍卫那些话,琢磨着大概是一个要非得要送,一个死不肯收。暗暗一喜,只望着能早些被丢出去。

方才被灌药时,她以为是什么不可描述的药物,可从这会身体的反应来说,只是加重来麻醉的剂量。

元妜静静地躺着,看不见四周,也听不到出了自己呼吸以外的声音,当然窗外的树叶哗哗声是有的。

一股说上名的香味从不远处的香炉里飘来,她打了个哈欠,如今身子暖暖软软的,虽说还使不上力,却活泛了不少。

此刻夜已深,有些困了,正迷迷糊糊要睡着时,风吹得窗护砰砰作响,警醒了过来。又听见嘎吱两声,门被推开又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床前。说一点不怕必然不真。

元妜心慌慌的等着来人开口,或者直接丢出去。

床前的人,停顿了下,朝外唤了声:“成羽进来将人拖出去。”

少年声音冷冷的,话语里有些累倦的气息。

元妜心里喜不自胜,念着回去定会吃斋念佛一月,抄写经书百遍来表达自己对光环降临的谢意。

少年不经意瞥见一抹浅笑,有些似曾相识。下意识的扯掉覆眼的墨色丝带。

他看清了床上的人,更加冷着一张脸。

元妜只是呆呆的看着眼前人。吕九。

数年不见,少年更加高大挺拔,眉间的温润变得锐气,光洁的皮肤依旧吹弹可破。蛊惑人心的桃花眼还是还是蛊人心惑,只是看人的眼神冷冽了。

明明不像久别重逢,像是昨个才在那木香花院子里见过的。那回放下香囊离开后,自是十分后悔,喜欢别人还那么横,不晓得是什么道理。

元妜愣了盯了半晌,窗外的风吹来了些凉意,脑子里却装了浆糊般,越发不清醒了。

“你,怎么是。”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

“你道是谁?”

少年冷笑了一下,眼中的寒意,不可言语,更是毫无道理。

她解释道:“我,我是被抓来的。”

元妜不知他是信,还是不信,只简单“嗯”了一声。

成羽推开门,见玄堇坐在床边,又偷偷探头瞧了瞧床上人,讪讪的带上门退出去了。

玄堇见她小脸绯红,又不能动弹,以为是被下了什么“了不得的药”。

“她下药了?”

“嗯。”元妜委屈巴巴的应着,微微点点头。

玄堇将她扶起来,抱在怀里,起身朝屋外走去。元妜侧头将脸埋在他怀里,尽量的掩着笑意,心想:这是要带她寻大夫?

门口守卫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吃常年吃素的王爷,搂着个姑娘,还捂在怀里不叫人看,怕是有好事。

当玄堇消失在回廊转角处后,众人眼神齐刷刷的看向成羽。

成羽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乐呵呵道:“我瞧这姑娘不错。”

王爷待女人一贯的冷漠,从前对这姑娘也算是有些上心的。

出门一小会儿,深夜的寒气像是能浸入骨子里,元妜蹭着脑袋贴得更近些。

玄堇不自觉的露出一抹不察觉的笑意:“冷?”

“嗯,这里比盛京还冷。”都快飘雪的日子了,穿个纱罗裙自然是清凉无比的。

他声音轻轻的道:“一会儿,会更冷。”

元妜还没领悟这话的奥妙之处,玄堇推开了一个院门,进了屋子。她微微仰脸问到:“我们不是去看大夫吗?”

他微微抿着嘴角,摇摇头。

当他推第二个门时,元妜一脸防备的看着他,认真的道:“我爹会打死我的。”

玄堇无甚多余的表情,淡淡道:“你这般丑,就别想多了。”

元妜好气支唔一声,侧头窝回怀里,脑袋还没找好位置,玄堇已经将她放到了房中的大池子里。他捏了捏元妜的脸,笑道:“多泡一会就好了。”

元妜愣愣的看着玄堇,这池水凉得她锥心刺骨,一脸惨白。眼里含泪的道:“你,你见我厌烦丢出去就罢了,泡在水做什么。”

玄堇看了她一眼,冷冷清清的道:“你这没良心的小东西,那药性热得很,泡冷水会好受些。”

她抖得揪心,费力的道:“可我又不热,服下的软筋散明个一早药性便散了,你丢我在这儿明日就死了。”

玄堇微微一愣,随即将她捞上来:“那你脸红什么。”

元妜咬咬牙,想来他也误以为药来着。喃喃道:“我方才刚刚睡醒,脸色自然红润些。”

“……”

“倒是我误会了。”

玄堇起身唤了个门口侯着丫头,不一会儿便替她换了衣裳,退了出去。

元妜安分的躺在角落里,瞧着一身宽松得很的黑袍子,只有袖口边是银线条纹刺绣。

玄堇已然入睡,一盏被放得远远的灯火燃尽,屋里黑漆漆的一片。袖口的刺绣也看不着了,元妜干睁眼睡不着。不知道说飞来横祸,还是塞翁失马。

总之,明日先去问那女子寻了子瑜,再做别的打算。

元妜硬是撑到三更时,才沉沉的睡去。

此时,她还不知道人言可畏。还未到天明,府里就传遍了,九公子收了一房姑娘,如何喜好恩宠,带去寒池共浴。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画脸 天色蒙蒙亮,到明亮。没什么温度的光照到屋子里,跳到桌上,跳过桌上,直至太阳高高的挂在正中,床上的小人伸个懒腰,翻了身继续睡着。

玄堇坐在朱漆的檀木案几旁,看些琐碎的文案。

如歌已经差人来偷偷打探了几次。可门户紧闭,再借几颗头也没人敢推门瞧瞧。

她是又着急又欢喜,准备了香钱供果,去了佛堂还愿。

过了半晌,雷打不动的元妜被几声轻微咳嗽吵醒了。坐起身来唤了声:“吕九。”

又四处瞧了瞧。没看见远处屏风另一头的玄堇。不免有些失落,好歹算是久别重逢,如今她这般境地还是她亲姐姐害的,他倒不拍屁股就走了。

元妜碎碎念的嘟囔感慨:“果真是等闲变却故人心。”嗯,从前他至少善良。

玄堇透过屏风,看了看纱厨里的人影,坐着低声喃语,便浅浅道:“在嘀咕什么,你平日也起得这样早?”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元妜打了个哈欠,只当没听见后半句。抹掉两颗惯性下滑的毫无意义的泪珠,道:“你在哪?”

“屏风后边。”他低哑的声音,温柔似水。至少,元妜这么认为。

她站起身,撩了撩衣袖,捏起袖口两边打了个死结,又拎起长长拖拖垂叠在地上多余的布料,朝屏风缓步走去。

边走边道:“你声音怎么哑了。”

玄堇没应声,她小步跑到屏风前,探出半个脑袋瞅着他。抿嘴一浅笑道:“我抢你被子了?”

玄堇未抬头,随手拿了案边的剪子。元妜不自觉的缩回退后半步,只漏半个眼睛,谨慎的瞧着他的表情变化,没有杀气也没怒意。

呆呆的道:“你要做什么。”

“衣裙太长,把多余出来的边角裁掉。”

元妜愣愣地接过剪刀,在衣裳上比划了一阵后,惋惜道:“你借我套女装就好,这一刀下去白白毁了件好衣裳。”

“我府里没有适合你的衣服。”

“……”这衣服更不合适吧。

“丫头的衣裳也好。”

他一副坦然无比的样子,道:“我说了,没有。”

见她依旧不为所动,玄堇终于侧头看了看她,不经意的扬起嘴角:“莫不是要我帮你剪。”

元妜立马识趣的摇摇头,拉起裙边咔嚓便是一刀。

谄媚的笑道:“九哥哥,听说我大哥被你姐姐关着?”

“她骗你的。”

元妜半信半疑,将剪下来的碎布揉成一团丢到纸篓里。然后端坐在蒲团子上,试探道:“你知道我大哥在哪。”

“他都寻到府上了,自然知道。”说罢,玄堇悠闲的合上书页,给自己到了杯水,那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又取了墨锭研了磨浓墨,拿笔沾了些许,朝元妜轻轻唤了声:“过来。”

元妜挪近些,将脸侧过去,这动作委实条件反射。近一两年来,在府中,她独自出门前,王氏总要在她脸上涂一小块拇指大的黑墨,才肯放出院去。

玄堇举笔画了两下,伸手去抹得晕开些:“这时倒灵性了,之前为何不涂。”

“一路上险些没能活成,谁还记得那些。”画完,元妜起身去寻了块镜子瞧瞧。心里美滋滋的,谁叫女子貌倾国呢。

他蹙了蹙眉,没应声,拿湿帕子擦了手,又回头看看元妜。

元妜盯着镜子里的那一抹墨色,像一块与生俱来胎记。

“你会不会抹多了些。”元妜一边说一边用手蹭了蹭,墨迹顽固的服帖在脸上,一丝不减。

“你不着急见你大哥。”

元妜乖乖的放下镜子,看着站在窗边的玄堇,莞尔一笑:“九哥哥好笔锋,画个圈都这般苍劲,可谓入脸三分。

玄堇懒得看她那正经作阿谀的模样,走上前来扛在肩上,从窗口翻了出去。

出了高墙,玄堇才将她放下,元妜把皱巴巴的衣服拉直,又扶正了头上束发的玉笄,疑惑不解:“这不是你家麽?”

“你不怕被设计做个妾室?”

“为何是妾?”

正欲再说,身后便响起子瑜的声音来:“阿妜,不得对王爷无礼”

说罢朝玄堇抱手鞠了鞠,将元妜拉到身后,说了些话,句句从耳朵里穿过一边。

元妜一脸茫然,然后恍然大悟,悟出了如歌送美人不成的道理,怪不得。像是什么事无端的落空了,一下凉到了心底,甸甸的沉。

老祖宗曾经说过,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即是有约在先,又是郎情妾意,更何况还是个有希望做皇帝的王爷,虽说富贵不少,身边女子事非许多的。

元妜稀罕他,可就如她喜欢钱财一样,纵使黄金千千万万两,也不会用命途多舛的一生作为交换去换取。并且这黄金她只能看看而已。

没去族长家,子瑜带着元妜去了祖屋。虽说留了人长年打扫,诺大的院子里只住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和几个二三十岁的妈子。

才进院子门,便瞧着左侧一块空地上,竖立这一棵巨大枯树。像是死了许多年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是棵什么树来。

园中别的花树又生得过于茂盛,她记得十月大概是满地落叶的样子。

元妜看着树木伸出院墙,一些藤蔓攀上屋顶,几只飞过的黑色大鸟,蓦然的有种走进聊斋志异中的深山老林里,只觉得瘆得慌。

果然,像什么老屋祖屋什么的,总像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一同来的丫鬟昨日便提前到了,倒在她房里的环芝没在,月牙此刻赶紧上前来搀着她。

将事先备好的貂裘给裹上,又牵着去要住的屋里。方才在路上,子瑜几番,欲言又止。

这会儿,元妜叫月牙准备了个汤婆子送来后,他便嘱咐所有人都退下了。

元妜见他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嘴,温婉的道:“我知道哥哥想问什么,昨个什么事都没有,我后来又听说了,是公主抓错了人。”虽然说了一半的谎,她还是一副诚恳的模样。

听了这话,子瑜堵在嗓子眼的气,终于随着心事松了一口。内疚道:“是我疏忽大意了。”

她装作没心肺的咯咯笑着:“这如何怪能你,你若是内疚不如办完事后,多留两日带我逛逛。”

子瑜点点头,应了好。问了些昨日在军府里的的事,元妜费力编了些应付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遇刺 今个子瑜不知去哪个长辈家串门去了,没带上她,定不会是简单的走动走动。

她在镜子前坐了一晌午,白净小脸搓得通红,胎记般的黑墨生根在脸上似的。

元妜抚着墨迹,仿佛沉思了许久,仔细想着该不会往后都这样,若是,那岂不是白瞎了这张脸。可孟玄堇是有办法的吧,不然他总该提前招呼一声。

用膳后不久,如歌便差人找上门来,传话的是那日见过的丫头月华,还带了几个小厮。

“那日月华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元妜表情淡淡的,道:“姑娘有何事。”

月华端正的抬起头来,眉目间的温和恰到好处,声音清脆:“我家主子想邀请小姐,去府里坐坐。”

“姑娘觉得我该去?”

月华瞧了瞧元妜脸上的黑迹,温婉的道:“我家主子说,她有去墨良方。”

元妜微微一笑,懒懒道:“不过是难看了些,我并不十分在意的。”

月华略显尴尬局促,顿了顿,又道:“公主往日并未绑过其他人,真真的对你心有歉意,只是邀你过去说说话,再无其他,定然再没有那杆子事。”言语听着诚恳得很。

元妜抿嘴一笑,若是还动那样的心思也惘然。

左右闲着,去一趟也不太所谓。

月华面容清秀,言谈举止像不错人家的闺秀,实在不是丫鬟的气质。

到了如歌住处,她早唤人在门口迎着。

才进屋,如歌便伸出手来牵着元妜,一张笑脸,如沐春风般。元妜勉强压着一股浓烈的尴尬,许是她们皇家女子都这般自来熟。

挽着胳膊到了内大厅,两人分别在榻上坐下。中间放了个小几桌,各个碟里盛了些日常的干果、蜜饯、葡萄干、牛肉、奶酪。

方才坐下,如歌便捧着她的脸,认真的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痛心疾首的道:“实在过分。”

元妜抿嘴眯眼,看似像笑着,其实没笑:“还好。”

如歌浅笑道:“也不碍事,玄堇那有药水可以洗去的。”

“那倒是好事。”

元妜举止规矩,言语不热不冷,如歌像是忍不了这样的,寡淡的谈话,眼中闪过丝精光。

“其实,苏小姐还未许人家,不如……”

只是这半句,元妜就替她想完了所以要说的话,扬着嘴角做温顺的模样,道:“我知道公主要说什么,元妜婚事自有父母亲做主,再说王爷和沐家小姐已有约定,就算是公主你,又能许诺我什么?”

如歌愣了愣,喝了口茶。孟玄堇向来是个香饽饽,伸长脖子往上贴的人,不知有多少,到她儿竟然这般干净利落。

她吃了鳖,也没了心情,东拉西扯了几句,元妜瞧着完事,也见好就收,起身告辞了。

如歌心中惆怅,也未远送。

行至一院子,隐隐约约的瞧着玄堇的背影。

元妜鬼使神差的,偷偷跟着他出了门口。跟踪,完全属于一种闲的慌的八卦行为。

走到一偏僻处,玄堇蓦地站着不再向前了,微微侧头蹙眉唤了声:“丫头赶紧过来。”

元妜惊讶于他竟知道自己在后面的同时,还是腆着脸走到他身边。

却不料下一刻,方才路过的灌木林里窜出来七八个蒙面的黑衣人,直直的冲元妜去了。

孟玄堇将她护在身后,黑衣众人手持长剑,从前袭来。元妜任由他拉着左右避开。玄堇拔剑所指处,便倒一人,未用许久众人皆倒。

他俯身去扯下一人腰牌,刚好捡了个有个没断气装死的,那人抓起地上的剑朝元妜掷去,玄堇眼疾手快抓住了剑,眼中寒意愈发骇人,直直用那剑抹了黑衣的脖子。

元妜瞧着他手腹划了个不小的伤口,朱色的血一滴滴不住的落在旁的地上。

环顾四周,就地摘了几株养心草,揉碎了敷在玄堇伤口处,又取了头上的绸带仔细的捆上。动作轻柔,面色却委实不太好看。

孟玄堇见她蹙眉目光闪躲的模样,不由得有些郁气,这没良心的丫头。

收回手来,提了剑,独自的走在前边。

元妜无声无息的跟在他身后,瞥一眼滴着血的刀尖,一阵手脚冰凉。身后的那些人死了,玄堇杀的,那个看起来一尘不染的人,竟然也会动怒。

即使来此已久,也时常听说些杀头遇刺的事,到底没有遇过一个活生生的人,猛地一瞪眼在她跟前死去。也没想象过,人死,不过也是如同杀个猪仔一般。

在聚众斗殴也是犯法的社会认知里,取人首级这等血腥事,总叫人不寒而颤。

许久,他停驻脚步,顿了一下,未曾转身,只轻声道:“你害怕了?”

元妜低着头,咬着嘴唇,违背了好大的良心,才从牙缝一挤出来两个字来:“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她,轻启薄唇:“你认真说。”

元妜对上他冰冷的眼神,点点头,又摇摇头。

当然怕,怕得要死了,方才见他嗜血模样,当真怕他反手也给自己一剑,她发现自己是不了解玄堇的。

他轻叹了口气,却似山间灵泉水声缭绕耳边:“往后,不许独自出门。”

她唯诺的点点头,也明白那些个杀手分明是冲自己来的,可为什么,她却十分不解。

玄堇看了看手中的牌子,眼神更暗淡些,扬着的嘴角,挑出了丝讥讽,又像有几分自嘲。

至少在行刺别人的时候,要交代把腰牌先收好,不是吗。

元妜跟上前去,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令牌他却往怀里一揣,准备要送她回苏家老宅子。

半晌,突然想起什么,她抬头满脸无害的模样,道:“你画的墨洗不掉。”

“嗯。”

见他再无别的反应,她又道:“我是说,王爷您一定有什么洗去的方法。”那日他手上也沾染了,如今他的手指洁白无瑕的。

“东西是有的,等你回了盛京,去问慎王府的小郡主要就是了。”

“那多谢了。”

元妜抿嘴笑着,心思舒坦了些,算是没毁容,还省得天天画着麻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天山雪 原说是要送她回去的,行至一半,又折回路要去天山。

“你要带我去哪,不是回去吗。”

元妜见他不出声息换了方向,心中顾虑。

“去看雪。”

他目光扫了扫远处的山,那山大概分为三份。从山顶往下,一段是雪白了,中间一段是浅些的草木,再往下便是成片的冷杉木类的深林。

元妜随之看去,暗自感慨:好高,好远。

可自己又不敢独自回去,方才的事还心有余悸,小心驶得万年船,远路怕什么,活着也挺好的。

两人一前一后而行,各有心事,谁也不开口。

走了一长段路,穿过了从林,爬过草地,上头的空气愈发的冷冽。元妜搓搓小手,呵了口气,吐了一长串的白气出来。

她叹了口气,悠闲的道:“你真的只是带我去看雪?”

盛京又不是没见过雪,再说孟玄堇可不像是有那种闲情逸致的人,那时出门本是要去校场看人操大刀的。

“顺道看雪。”

元妜大步上前去,道:“你不会打算把我骗去山顶杀了就地掩埋?”

孟玄堇微微一愣,随即抿嘴一笑:“若是你太烦人,丢了喂狼也说不准。”

她瘪瘪嘴,稍稍翻了个白眼,搓着手兴冲冲的走在前头。

山路渐渐有雪,到山顶时,地面变得平整宽敞,可目观四方。

雪地上留了两排长长的脚印。空中时不时有雪漂下,不过转眼间雪花密实起来,那一朵朵小白点纷纷漱漱的扑往地上。

按理说这样高而寒冷的地方,不该有树。这山顶却有好些干枯的死去的梅花树。

元妜隐约感觉喘息之间有些压迫,停下脚来喘了好一会的气,才平缓下了。

瞧着她接不上气的模样,玄堇缓缓耐心的解说道:“此处地势过高,慢些走就好。”

此时已经分不清时间,总觉得好长时间才来了山上,若是下去不知是什么时辰。

玄堇带着她朝枯木林走去,越往深处,树木积雪越是厚实密麻,皑皑白雪,银装素裹,隐约瞧见一家住户,她当是看花了眼,生了幻觉。

远远近近的长眠秃丫树,条条绒绒的雪白枝,山中云雾缭绕,甚是如“一夜梨花开”的不食人间烟火,像是过于逼真的素雅水墨图。

待走得更近些,那林子环绕处,果然有个小巧的院子。

元妜心中欢乐,喜意越上眉梢,伸手拍了拍冻得通红的小脸,欢喜的道:“那处有人家,真是稀奇。”

玄堇眯着眼,似笑非笑,伸出修长的手,轻轻地弹了一下元妜光洁的额头。

元妜捂着额头,耳根红了大半,退了半步。痴呆呆的看着他,那一抹笑,妖娆灼眼,是真会叫人念之不忘。

所谓一笑生花,原来是这个意思。

“本王生得好看?”见她呆愣的盯着自己,玄堇略带戏谑的低头至她耳边,轻言温语道。

“才不是,你,你丑……”

见玄堇依旧笑着,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自己,元妜一脸窘迫,转头局促的去看别处,瘪嘴不再理会。

玄堇瞧着她不太自然的表情,笑意更浓,继续朝前走去。

轻启薄唇,道:“跟上了,往后你便住这。”

元妜一脸茫然地盯着那院子,仿佛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为什么,这天寒地冻,一不小心会病的。”

好看归好看,仙境归仙境。窑子的冰晶棺材还晶莹剔透呢,能睡活人吗。

他平和的道:“如今有人想取你性命,你若执意要送人头,我自然是不拦着的。下了山,苏子瑜也未必能护你周全。”

“这山里安全?”元妜随着他到了院落门外。

“嗯。”

她厚着脸问:“你也住这麽?”

“不会。”

玄堇已经推开了没上锁的门,径直朝里边走去。

元妜站在门口,一动未动,若是她一人住这,岂不死的更快。

“我得回去找大哥,若不回去他该担心了。”

他停驻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道:“我下山会转告他,他自然知道轻重。”

“你我非亲非故,我凭什么信你?”

“这就不由得你了。”

元妜咬咬嘴唇,转头便要从来时的路出去,只是这时才回首几米,已不复见方才的足迹。

玄堇任由她在林中穿了许久,待她精疲力尽。

他声音平淡的道:“累了就出来,你再寻思十年八年也下不去山。”

林中的小人,狠狠的踢了一脚树干,枝丫上的雪劈头盖脸的掉了她一身。

半晌,元妜才呜咽哭着的道:“我出不来。”

孟玄堇叹了口气,摇摇头,进林子里把她拎了出来。

元妜额角微微渗着几滴汗珠,眼里不见一朵泪花。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奶”吃到了,是不是真哭显然不重要。

走到门口,已有两人再等候,二人皆披着同款貂毛白披风,男子气质文雅高贵,女子婉约可人。

“……”还有别人?

元妜“唰”的一下,小脸变得更红,自己像个才走了钢丝的红鼻子小丑,白白叫人不付钱看完了表演。

委实是林子有玄机,不干她脑子智慧与否的事。

进了屋,男子同玄堇热酒说话,女子煮了热姜茶予元妜喝下,又带她去换身衣裳,她的裙边鞋袜湿透了。

“我叫莫雪儿,姑娘怎么称呼。”

元妜笑着回应到:“苏元妜。”

“我在这山中数年,许久不见外面的人了。”莫雪儿浅浅一笑,露出两个好看的梨涡旋,她将元妜领进一间客房。

元妜踏进房间,发现了间了不得的事,屋壁上挂了一副红梅的雪中画,旁边还题了首诗: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元妜心中麻麻痒痒的半晌,抬头看了看莫雪儿,又看看墙上的诗。这诗是北宋隐逸诗人,林逋的《山园小梅》。

元妜暗自琢磨了半天,又想起院子外的那些枯梅树,这是不同历史的惊人巧合,还是他乡遇见故乡人。

莫雪儿见她盯着画发愣,将手中的衣服放到床榻上。

唤了两句:“苏姑娘?”又在她眼前晃悠了几下,元妜才回过神来。

元妜莞尔一笑,目光示意的瞧着那画,道:“这诗画可是雪姑娘的手笔。”

莫雪儿捂嘴笑道:“不瞒姑娘,妾身从前只是个婢女,如今也仅仅识得几个大字,这是家夫所作。”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故乡人 元妜一路想着那诗的事,想着一会儿试一下,就问他句:兄台,你认识李白吗。

到时再看看他做何反应,若是不认识便说个冷冷的笑话,若是认识,那可是件高兴的事,还能一块举头要明月的感慨下。

回到正厅,酒菜已热,火上正烤着肉,发出滋滋的声音,那新鲜香味馋的元妜咽口水。

见二人回来,张生将自制的小火炉搬去堂中炕上,这炕头中央有一方凹陷的空地,火炉放去刚刚好。

到了近处,他朝元妜含笑微微点头示礼,元妜还了浅笑,坐在玄堇边上。

“苏姑娘福气,王爷还是第一次带人来呢。”

张生一边翻着火炉铁板上的烤肉边笑道。

“是了,多亏王爷才见着这般雪景,嫦娥的广寒宫怕也不如你这清新。”

玄堇微微蹙眉,两指拈自个面前的酒杯,浅尝了一口。未曾看她,也未说话,这广寒宫和嫦娥,从没听说过。

张生倒是神色间呆滞了片刻,只说:“姑娘谬赞了。”

雪儿给元妜也斟了酒,元妜没什么酒量,在府中时也只喝米酒,白的向来不碰。

元妜意思一下的嘬了小口,舌尖随即生了一股火辣感,暗自叫苦,面色却不动声色。

“你先在这儿住一阵,等二月的雪过了,我再来接你回盛京。”玄堇平铺直叙的说着。

“我哥呢。”

“我会跟他说,想来,苏子瑜也十分在意你这性命的。”他温言细语的道。

元妜抿着嘴,一脸笑意,全都听在那个“也”上边了。眉欢眼笑的夹了几片烤肉,放他盘子里。

玄堇愣了一下,还是将盘中肉食吞入腹中。

只瞧得张生好不诧异,这王爷莫不是转性?

元妜扒了几口饭,又猛地抬头:“我哥能来这麽。”

“不行。”

“你会来看我吗。”

“不会。”

元妜平静的看了看他,又默默的伸筷子去他盘里捡回剩下的一片肉片。

嘟囔自语道:“什么都行,你不配吃肉。”

不是胆大,也谈不上有恃无恐,只是有时忘了她是苏元妜,忘了他不是吕九,忘了她们之间并不平等。

快到酉时,玄堇将张生带去一旁交代了几句,张生鞠躬点头,像是恭敬得很。孟玄堇没再道别,便下了山去。

她坐在窗边,推开个缝,瞧着身影里去,出了院门。

元妜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寒的肺腑收缩了一下。自嘲的笑着,同如歌说的那些话,信誓旦旦的。

送走孟玄堇,张生搓着双手进了屋。

元妜觉得肚里凉得慌,喝了口热茶,装作不经意的道:“张兄可听说过秦始皇,五月天什么的?”

张生又愣了愣,眼里生出些光芒,道了句:“天王盖地虎”

元妜扑哧笑出声,这什么鬼暗号,今天也用拿出来使使,道:“小鸡炖蘑菇”

张生“噔”的一声将手里的杯子掉落了地上,话间略带颤抖的道:“亲人啊。”

他慢慢的说起了这些年的遭遇,说着说着,经不住回忆往昔,泪水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他思念父母,思念妹妹,就连小时候老揍他的表姐也想念得很,

张生的理想是个科学家,并且已经得到了哈佛通知书。

元妜听着也替他惋惜了一阵,她俩境况不同,自己虽然来得意外,她却没什么能挂念的,如今也算顺遂。

雪儿从未见张生哭过,更别说此时已在一旁哭成坨浆糊,不知因果,无从下手劝起,只在一旁听着,时不时瞧瞧二人,又低头认真的绣花。

一席话谈下来,二人十分投机,他也止住了泪花。

“看我哭得,叫你看笑话了。”

张生胡乱抹了把泪,恢复平静,笑着道。

“人之常情,李白还思故乡呢,你怎么就不能。”

他不好意思的笑着:“你呢,过得可还好,有没有想做番什么事?”

“挺好的,也没什么追求。”

这封建的王朝能有什么事做,当穆桂英,做武则天?她既没有那能耐,也无向往。

“也是,左右不过生老病死,你我来这儿也算捡了个便宜。”张生叹着气感慨道。

他将炉子里的火添得更旺些,盆里的炭火燎出些火星子四处飞散。

“看起来,你跟王爷关系不错啊。”

“多好谈不上,他救过我两次,我挺稀罕他的,只是他身份尊贵,又有钟意未婚妻室。而且,历朝历代皆有史书记载的,一入宫门深似海,可不是句白话。”

“你倒是通透了,可许多事未必由得自己。”他抿嘴笑着,眼中另有深意。

冥冥之中,自有不可破解的缘分,任谁避之又避,讳之又讳。就如同,苹果就是会长在苹果树上一个道理。

元妜不知所谓的笑了笑。

是的,她不过是,辽辽天地间,渺渺一小人,许多事由天不由己。而由己的事,又因为遂了心意所以不觉得重要。

顿了片刻,元妜懒懒的动了动盘坐许久的腿。

“我们说的每个字,都算做是秘密,我不和人说,你若是同人说了,我定是装傻翻脸不认账的。”

“那是当然。”

张生真挚的点点头,又转过身打开炕头边的一个抽屉,取了个翡翠镶边的刻花银盒子,元妜估摸着里面大概放着什么宝贝的东西。

他将盒子放在桌几上,问道:“你会下象棋麽。”

元妜点点头,眼中光芒四射,知音难觅啊。

她住下的日子里,张生也时常下山带些东西回来。当她输了第六百次棋局时,枯枝上的雪渐渐变薄了。

这些日子,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象棋那么不喜欢了。

元妜将一盘棋拂得零乱,站起身跺了跺脚,耍赖的抱着个汤婆子。

“咦……,张生你一局也不让着我,这往后,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了,我可是你唯一的乡亲啊。”

“嗯,可我赢得坦坦荡荡。”

张生耸耸肩,咧嘴笑着,把棋子一颗颗宝贝捡到盒子里。

“得得得,我找嫂子说话去,明个别指着我陪你下棋了。”

元妜下了一俩月,他半子不让,平局也没捞着一个,一口闷气憋得慌,好歹也乡里乡亲的不是。

张生笑得更欢了,就爱看她这副模样,那个翻得圆润的白眼,跟他妹妹一个德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皇后懿旨 今日下了小雨,轻风再也卷不起落花飞絮,白白的小残瓣叠叠层层的镶嵌在土里,过些日子也就化作春泥了。

元妜在屋里浑浑噩噩的发呆了一整日,收拾好的包裹提起又放下,眼睛时不时的瞟着窗外。

“小姐有心事便说出来吧,别憋着。”

海棠正给元妜修指甲,自打小姐从北疆回来后,没有一天不是心事重重的。

“你说如是我走了,会怎样。”

她分明知道后果,还是忍不住问一问,若是答得不同,或许能铁了心肠一走了之。

“若是你走了,老爷夫人都会受牵连的。”

冬梅恭恭敬敬地站在元妜左后侧,话里有些担忧的意思。

海棠也跟着点了点头,却又道:“小姐要逃走,海棠也会跟着您的。”

冬梅没好气的瞪了海棠一眼,海棠只当没看到。

冬梅叹了口气,转头朝元妜温言细语的道:“可小姐得想好,婚是皇后赐的,嫁的是皇子,您这一走连累了谁先不说,只说小姐您自个,往后怕再不能踏盛京半步,父母情份缘份也了了,平日里,夫人老爷何等疼您。”

元妜长长的嘘了口气,叫两人退下了,掏出被窝里藏着包袱。

绑架,情亲绑架。可偏偏冬梅说的在理,她若是不走,失的不过是自由。她若是走了,除了自由她一无所有。

元妜将首饰银两归回原处,既然在这大璃了,或许就不该奢求感情和自由。

既然想要的求之不能得,那只要不是嫁个草包,她无甚所谓。况且那七王爷并不废柴,只要不触及底线,她可以规规矩矩的做个贤德的正妃。

两月前。

玄堇并未去接她下山,那日张生格外感性,说了许多矫情的话,讲得眼眶润润的。

他难得连输了十局棋,快日落西山时,才同雪儿将她送出林子,子瑜早带人在外等候着了。

五日前。

元妜回府歇息了一夜,第二日同王氏用过膳,要去慎王府讨药水洗墨。

王氏忧心忡忡的道:“近些日不知怎的,京城里遍传你的好话,也不晓得为何突然传起,娘也知道你,你若是真的只愿平庸,便得仔细些,在外别太露锋芒。”

元妜那时并不以为意,只道不管哪个大家的小姐儿,总会时不时的有两个被赞美上一番,然后就寻了个好夫家。

她到了慎王府,洗了墨迹后,同清风去揽月楼等肉团子,这团子没等着。

等来了个清秀的男子,男子穿着一身靛青色的衣裳,举手投足间十分涵养。

清风生硬的唤了句:“七皇叔。”

元妜愣了愣,随即微微欠身行了礼。

七王爷同清风寒暄几句,又面带笑容对着元妜道:“想必姑娘是苏家三小姐了。”

“是。”元妜礼貌的道。

“今个子叶那孩子功课未完,不能来了,叫我来跟你们说一声。”

元妜见清风一直低头喝茶不敢看她,便了然于心了。

她淡然一笑。瞧在男子眼里,只觉得顾盼生花,目若秋水。

她浅浅道:“也罢,小郡王不能来,恰巧小女有些急事,便先走了。”

元妜起身告辞,七王微微含颌,清风终于抬起头来,虽说是看着远去的背影,依旧眼光闪躲,满是歉意。

回府里,元妜见着王氏正准备着自己后日生辰的东西,她翻了翻堂叔伯提前送的份首饰,小金鱼,为她的小金库又添了一笔财产。

第二日,天边的云翻了白肚,大堂里迎来几个宫中的公公嬷嬷,说是传皇后懿旨。

一干人跪在大厅里,公公尖着嗓子念道:“皇后懿旨,吏部尚书苏庭之女,苏元妜,秀外内中,天资聪颖,性行温良,其品甚得我心,着今,赐婚七王孟尘越为正妃,钦哉。”

苏庭接下圣旨,公公说着:“尚书好福气,三姑娘好福气。”

还要说什么,便被王氏塞了些赏银叫人客气的打发走了。

元妜跟王氏回了中院,木讷的坐了许久,蓦地流下几颗泪来,表情却冷静得很,没一点悲伤凄凉的意思。

王氏摸着她的手,安抚的轻轻拍了几下后,被苏庭叫去书房商量这事了。

元妜抹掉几滴眼泪,回了古云斋,冷静得出奇。

“这天大的好事,三姐姐为何闷闷不乐的?”元菡昂头问着郑姨娘道。

郑姨娘轻轻的叹了口气,正经的道:“可别胡说,你姐姐那是欢喜,哪里闷闷不乐了。”

元菡撅着,蹙了蹙眉,眼中有些迷惑不解,明明就没有欢喜的。“可……”

元菡还要说话,却被郑姨娘狠狠的瞪了一眼:“你只道三姐姐,满意就好,别的不需要懂。”

她努努嘴,低头不说话了,亲娘向来温和,粗声说话也是少的,如今被瞪了一眼,那便定是不该说的。

“唉。”

走了不过几步路,郑氏又轻轻叹了口气。

这事若是还倒别个的身上,或许还能欢喜一把,可元妜的话,那孩子怕是烦着吧。

今日。

放好首饰银两,元妜坐在窗边,瞧着外头绵绵的细雨,这会儿下得大了。

一颗颗雨珠砸在花儿上,花瓣受不住重量,直直坠往地上。

正当她昏昏沉沉的伏在窗台上,差点睡过去时。海棠慌慌忙忙的跑了进来。

“小姐,宫里又来人了。”

她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揉着眼睛,瞅了一海棠一眼:“嗯?”

“像是说,要召你入宫什么的。”

“嗯,知道了。”元妜淡淡的理了理裙边,起身去洗把脸,一会母亲或是老爹会来的。

洗了脸,元妜将柜子里搁置了许久的套着綉样花绷子拿出来,认真的刺绣着。

不出片刻,苏庭便到了,他进屋见着元妜正綉花,心中安慰了不少,到底是要出嫁的姑娘了,更懂事了。

“阿妜。”

苏庭轻轻的唤了声。

元妜抬头看看他,眼里努力流露出几丝光芒,和笑意。

“爹爹怎么来了。”

“唉……”苏庭叹了口气。

又道:“今日皇上身边的王公公来过了,说宣你明日进宫说说话。”

“嗯,阿妜知道了。”

“你也莫怕,明日你母亲陪你同去。”苏庭怕她怯意,安抚道。

“嗯,好,元妜不怕。”她将手里的针线放下,泡了杯茶递给苏庭。

苏庭用杯盖掳了掳茶叶,喝了一口,心中顺畅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做好事 天蒙蒙亮,元妜早醒来了,茫然道看着窗帘。

不知过了多久,她坐起身来唤了声:“冬梅?”

冬梅正巧打了盆水,微微的笑脸过来,道:“今日小姐可早了。”

“今天外面怎么样。”

“天气好着呢,前几日下雨的潮湿泥泞被昨夜一吹,路上都干干的。”

冬梅知道她讨厌下雨,只要一下雨,她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若是不得已出个门,眉头也拧得跟麻花一样。

元妜微微点点头,冬梅拿过衣裳给她穿上,又扶着下了床,将盆里的帕子拧好递到她手里。

“往后我若是去了王府,你是陪我过去,还是留在家中继续照顾母亲。”

元妜接过帕子,不经意的问到。

冬梅愣了愣,真诚的道:“自然是跟着小姐。”

元妜缓缓的道:“可我不想带你去,府中丫头,你跟桂枝最得力上眼,母亲这些日子想着给大哥提一房姨娘,左右就是你和她两的一个,可如今你在我这,怕是要同我一块送去。”

这事她是知道的,冬梅一脸红晕,又诚惶诚恐的看着元妜。

“小姐莫不是不要我了。”

元妜微微一笑,将手从水里拿拿起来又接过干帕子抹净水珠,拍了拍她的肩膀。

“哪里是不要,你终归是要寻个人家的,我也望着你有个好去处。如今我只问你愿不愿意,你若是允诺,我可让你如意遂愿。”

说着她便挪步去妆台前坐下,冬梅也小步跟上去给她梳妆。

元妜从镜子里看见蹙眉冬梅犹豫不决的样子,心下叹了口气,她定是愿意了。

许久冬小声梅踌躇的道:“那小姐怎么办,身边的人……”

元妜莞尔一笑:“海棠、凌霄、香木、还有别个丫头都挺好的。”

特别是海棠,跟了她这些年,虽说是个二等丫鬟,办事得力分毫不差冬梅的,只是差个一等的名头。

冬梅不语,默默地将头发盘好,慢慢的往头上别些珠花,雪白杏花的簪子。

元妜温言道:“你若不说我就当你默许了。”

冬梅咬咬嘴唇,眼眶里憋出几滴眼泪来,嘴里喃喃细语的道:“小姐,对不起。”

元妜抿着嘴角,上扬些,再上扬些。心里失落,同时松了口气。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诚然这是个好机会,这么些年多少有点情义,她也希望冬梅有的好去处。

“一会儿,我会去同母亲说,也会替你一家赎身,你好生收拾着,今日进宫,海棠伺候就好。”

冬梅扑通的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头,泪眼朦胧的念着:“多谢小姐大恩大德,冬梅没齿难忘。”

元妜幽幽的叹了口气,道:“你起来吧,若是不忘,往后待我走了,好生照顾母亲就是,好好过日子,断不能像柳姨娘那般。”

冬梅啜泣不成声:“奴,奴婢谨记了。”

元妜起身去小书房取了,锦囊装了两把金叶子,回房里递给冬梅道,目含浅笑,道:“你下去收拾收拾,唤海棠进来。”

冬梅千恩万谢,又磕了头才退出门去。

冬梅对王氏忠诚,这是无需置疑的事。桂枝虽说还好,可脑子活泛,想法思多,又心高气傲。

她若是个平常家小姐做个正房能还好,能压住院子,只是如今这状况若提姨娘,往后也是个爱生事的主。

海棠欢欢喜喜的进了屋,这下小姐是她的了。

两人一块去王氏中院,海棠咧嘴笑着,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详装可惜道:“真舍不得冬梅姐姐。”

“当真不舍?送你一块去伺候她可好?”

“咦~,不不不,还是成日看着小姐更赏心悦目。”

元妜俏皮的笑起来,道:“这话实在好听,你多说几遍听听。”

海棠偏着脑袋,想了好些个形容词来,却是诸如红颜祸水一类的,倒叫她笑得更欢了。

如今,元妜眉眼分明,纤巧削细,已然长开。一双眼似水杏,盈盈生光,淡眉似柳叶子,肤如凝脂,纤尘不染。绛色朱唇,不点而红,一颦一笑,婉约中带着股子灵气,叫人见之难忘。

马车上。

元妜俏皮的笑着,道:“娘亲想好了姨娘提哪个?”

“思来想去,便桂枝罢了。”

王氏,若有所思的说到,碧柳跟了子瑜两三年,也没生下一儿半女的。娘家嫂子尤氏,与她同岁,已经得了两个乖孙子了,她看得眼馋。

元妜眯眼笑道:“嗯,桂枝挺好的,聪明又能干,对府里的事又甚是了解,还有个管家爹,没准能把将来的嫂子也收拾服帖。”

听着“收拾”“服帖”二词,王氏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眼里露出丝忧心。收拾正房,哪有这样的道理,又一一细想,以桂枝那心高气傲的脾性也不无可能。

元妜见状,又懒懒的道:“娘亲,冬梅我将来不打算带走,留在苏府伺候您得了。”

“她对不尽心?”

她一本正经答道:“哪能,若是不尽心的人,赶去庄园子里得了,还给您做什么。”

王氏叹了口气,道:“你身边也得有几个使得上的人。”

“嗯,这个女儿知道,只是冬梅爹娘都在兄妹都在苏府,不好叫她骨肉分离。”

王氏温柔的看着元妜,摸了摸她的脑袋,只觉得她太过于心慈。

“对了,娘亲要还了桂枝的身家契约吗。”

王氏含笑道:“你那番话,这我倒要好好想想了,她若是往后不安分,反是添个麻烦。”

元妜抿着嘴角,想着再委婉一点的达到目的。

详装思忖的模样道:“也对,若是选妾室,不必太精明强干,孝心乖觉才好。”

元妜低头沉思了半晌,像猛地想到抬头,道:“我觉着冬梅挺好,忠心耿耿又不生事。”

王氏看着元妜,愣愣了半天才会过味来。

伸手掐掐她的脸,展颜一笑:“你这丫头,怕是你一上车就在打这主意。”

被看穿了,元妜捂着被掐过的脸,耳朵一红,索性道:“才不是,我可是从屋里就想着来的。”

王氏嗔怪了句:“你这白眼狼。”

元妜不应,只是抿嘴笑着,她可是做好事,为这苏府里的安生谋划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太后刁难 回幽殿中,铜錾祥云腾龙的熏炉里飘散出淡淡的檀香味。几缕轻烟缭绕,还未飘及窗口便化作乌有。

殿中一片宁静,元妜已经跪了一盏茶的时间了,皇帝没到,他老娘可是早早来了。正坐在那高高的堂上,抚摸着怀里的肉猫,时不时又抬眼打量她一下。

元妜跪得端正,大理石的地板又凉又硬,直硌得膝盖生疼。

心中感慨:唉,高高在上就是好,要谁跪谁就得跪,想藐视谁就藐视谁。

不知过了多久,元妜突然胃中绞痛一阵,额角渗出丝冷汗来。

这时,堂上的老人家才缓缓开口道:“你抬起头来,哀家好生看看。”

元妜抬起头面含浅笑,平静望着坐上尊贵的女人,不卑不亢。

太后似微微抿起嘴角,眼中仿佛有一瞬的赞许,不过稍纵即逝。很快又低头将目光转回怀中的猫上,挠着黑肉猫的圆脸。

轻声喃喃道:“不错,将就着。”这话是对元妜说的,却像是对着那猫,这一屋子的空气、书画、摆设物件讲的一般。

元妜暗自捏了捏腿脚,心中怨气不平,却又不能露了声色。

难不成,皇帝就是叫自己来跪着看他老娘养猫的,还是他老娘要给自己下马威,示意天家威严?

她叹了口气,偷偷朝门口望了望,进宫后,王氏便和她分开了,被领去皇后宫中。不知到底是出什么戏,帝王家的心思,每个都沉得像暗海,汹涌又波涛,她还摸不着头脑。

当熏炉里的檀香燃尽,香气消尽时,太后起身慢步行至元妜身边,将怀里的猫丢在她跟前。

只见肥猫张牙舞爪尖叫两声,又弓着身子,浑身炸了毛,大有怒发冲冠的意思。

元妜心头一凛,正当她想着能不能拔根簪子自卫,杀太后的宠物要不要偿命时,肥猫已经贴近她身上。

却见那团肉懵了一下,围着她转了几圈,蓦然地收敛了飞炸的毛发,乖巧的叫了两声,伸舌头悠闲自在的朝元妜手背上舔几下。

元妜一脸茫然的盯着肥猫,它上辈子怕是个变戏法的。

而此时,太后眉宇间终于露出了些常人所能看懂的笑意,温和的道:“起来吧,地上凉。”

说罢,还伸手去扶元妜,惊得太后身边的嬷嬷赶紧先她将元妜搀扶起来。

嘴里道着:“姑娘,奴婢扶您去那边墩子上坐着。”说着,还用眼神示意不远处摆了棋盘的桌子那。

元妜摇摇头,这会儿,她双腿如灌了铅,麻木得很,半步也走不动。

她讪讪的道:“嬷嬷费心了,可我这会腿麻,脚不能行,站一会自己过去就是。”

嬷嬷回头看了看太后,见她点头首肯,便微微欠了欠身子,退到了一边上。

太后独自走到棋盘边上,捡起一颗剔透玲珑的玉白棋子,又放回瓮中。

半眯着眼,笑着道:“听说你棋艺不差。”

元妜微微一愣,道:“回太后话,元妜只会些皮毛。”

太后轻哼了一声,笑意更浓些。

慢慢悠悠的道:“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只会皮毛,一会皇帝来了,我要你赢他两局。”

元妜心里微微一颤,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着根鱼刺。先完全不说皇上输两局会不会失面子,留了芥蒂,亦或是非常欣赏,然后赐她许多银子。

只说皇帝那精得跟猴儿一样的人,笃定的要她赢。能平局就已经是为难了。

“圣上才学谋略,远远非元妜所能及,元妜如何能赢。”

“哀家可不管这些,如何能赢那是你的事。”

元妜咬碎了一口银牙,却依旧满面春风的道:“那,元妜尽力而为。”

“你若是输了,我有法子叫苏大人调到东芜去的。”

太后手里捻着佛珠,笑起的眼角慈祥的褶子更深些,黑眸里却写着“精明”二字。

元妜微笑道:“元妜知道太后慈悲,皇上圣明,定不会因元妜输两局棋,便累及家人的。”

这会儿,元妜的腿恢复了知觉,她走去棋桌边,一屁股将自个安顿在了墩子上。

太后摇摇头:“哀家会的,你该知道,东芜那地方偏且远,常年不是水便是旱灾,你仔细琢磨着罢。”

说完,随手取下元妜头上的一支梨花簪子,用手指来回摸着锋利的尖,眼中神情,不言而喻。

元妜愣愣了半晌,叹了口气,好个奸诈的老太太。

太后没明说的话,她翻译一下是:小丫头啊,小丫头,你看,若是你的簪子划伤了我这老太太,那就是行刺,行刺皇帝亲娘,是重罪,可以杀头的。

元妜淡然一笑,浅浅道:“尽力而为,若是输了,元妜自会陪父母亲一道去。”

逼她允诺实在未可知底的事,她宁愿伸头一刀来得痛快。

太后见她言语中态度坚决,也不好再紧逼,叹了口气,事在人为,可最后到底会怎样,还是看天意了。

老嬷嬷添了几勺子檀香,殿中清香气息再次缓缓袭来,肉团子又乖顺的躺在太后怀里,细细的喵声越来越小,门外的脚步声终于进了殿里,喵声也止住了。

他向光而来,元妜看得不甚清朝,只是听着他远远的便唤了声母后,知是皇上,起身行了礼。

待走得近些,再细看这一国之君时,不由得心中一惊。

算来,永昌帝五十六七,可模样能足足添十岁。那头发已然白了大半,若不比较眼圈的褶皱,他同太后竟完全不像母子。

看到这,元妜低下头,怕只看得久了,管不住表情。

不禁有些感慨,帝王虽然有着整个天下,但也是血肉之躯,他有他的苦恼吧。

皇上在棋桌旁坐了下了,将白子的瓮推给元妜,黑子挪到自己边上。

笑道:“朕近日常听人夸你聪明睿智,清风很少夸人,却也总提及你,朕倒也好生好奇了。”

元妜浅浅一笑,轻轻言道:“传言总夸大些,不可尽信。”

伺候的人都被太后退去了外边,皇帝自己倒了被水一饮而尽。罢了,指了指棋盘,道:“下三局。”

元妜微微含颌,太后见着要入正题,猫也不挠了,卯足了精神,整个心思都掉在那一方黄梨木上。

虽然不甚了解,元妜猜想她们母子一定在赌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他们的赌约 阳光穿过朱红色楠木的缕空方框里,斜斜照进殿内。

元妜抬头,偶尔见到那缕缕金黄中有有几粒细细的尘灰。

她绞尽脑汁,最后一子落下。胜一局,平两局,可到底还是赢了。

皇帝阴沉着脸,神色黯然,蹙眉瞧了半晌,才呵呵两声,心口不一的道:“尚书虎父无犬子,不曾想小女儿也这般厉害,既是太后喜欢你,你往后常进宫来陪太后说说话。”

“多谢皇上夸奖,元妜会的。”见皇帝面色不悦,她准备起身跪行大礼,再辞说告退。

太后觉察元妜意图,牵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慈祥柔和的说到:“过几日哀家大寿,你到时同清风一块来。”

元妜微微点头,应了句好。

太后便又侧头,吩咐老嬷嬷道:“之华,先送三小姐回去吧,王氏也该等久了。”

元妜如释重负,起身随之华嬷嬷一块退下。出了门口,她踏在一块块精心雕琢的的地板上,瞧着走廊边一排排月白的宫灯,沉甸甸的心才像真实的包在胸腔之中。

元妜忍不住回头看看渐渐远离的殿宇,轻浅一笑,若是为输了一事生气,这皇帝倒是好生小气。

回幽殿中,太后的笑意越上眉梢,将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捡回玉瓮里。

老人幽幽的道:“皇帝啊,你说话算话,可不能哄我这一把年纪的老太婆。”

“儿臣不敢,一会儿子就回去写好诏书,过几日再送去苏家,毕竟……。”毕竟,皇后懿旨才下。

太后起身理了理华服,抱起慵懒的肥猫,步履悠闲的朝外走去,快到门槛时,太后收住脚步,停了半晌。

叹了口气,落一句:“若是这事,你再做什么手脚,往后也不必去看我了,亦是无须再唤我做母后。”

说罢,踏出门口,等在一旁的一众宫女嬷嬷,跟随身后慢慢远去远去了。

皇帝独自坐在殿中许久,他既隐隐约约的欢喜,又真真切切的暗藏杀机。

之华嬷嬷领着元妜去了皇后宫中,还未入内,远远的便听着一阵欢笑声,声声清脆。

元妜心中不觉地松范了,若是这样,王氏苏庭都欢喜了,挺好的。白白受了人家十多年的恩惠,疼爱,总不该末了又去拖人家下水淹死。

知恩图报,彼时的书上说过,苏庭不是农夫,她也不会做蛇。

之华将元妜送入长华宫,未见皇后便先离开了,长华宫中婢女知道这皇后未来的儿媳妇要来,早早的就留了心眼。

见着之华嬷嬷将一个标致的小美人恭恭敬敬的送到华宫门口,又同门口的人嘱咐了几句,方才离开。

宫院里的人心中已然明了,殿外侯着的宫女表面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都偷偷瞄着。

水嫩嫩的小脸照在太阳下,白皙得几乎能透光一般,额下两蹙柳叶弯弯眉,浅而不淡。朱色唇角微翘,眼中眸子黑得深沉又俏皮,那一抹清浅笑意,更瞧得让人挠心,

服饰素雅,未施粉黛,就已这样了,难怪那日七王火急火燎的求皇后赐婚。

进了殿中正厅,王氏皇后都在。元妜欠身行了礼,皇后起身来牵着元妜仔细了看了一圈,夸了又夸。

嘴里一直道:“越儿好福气。”

元妜倒是颇有自知之明的,那一大半的夸赞倒未必是真的冲着自己,当今皇帝早早就说过,不立嫡不立长,要立贤。

如今,无非是自己儿子通往成功的路上多了块垫脚石。

可就她表面觉得,父亲大哥是持中立态度的,是有自己主见的人,也向来不见与哪个皇子皇孙交往过密切,也不知道皇后的希望会不会落空。

夸了一大圈,好不容易嗑叨两句家常,便听着外头一宫人进来禀报:“娘娘,七王来了。”

“他倒来的巧了。”

皇后眉眼里都是笑意,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看了看元妜,孟尘越已经进了殿中。

“昨日本宫路过沁园,瞧着园中的铁脚海棠开得正好,元妜要不要去看看。”皇后笑着说到。

元妜看了看王氏,她依旧满脸堆着笑,方才笑出来的一条新新浅浅褶子还未散去。

于是她低头,轻轻应了声:“嗯。”

孟尘越像刚进屋就捡了个金锭子一般,只呆呆的瞧了元妜半晌,有些傻愣的模样才回过神来。

“今日这般好运气,一来便遇见你。”

他带着元妜往外走,边轻轻的说道。

元妜只低头看着路:这话可怎么回,是用陌小潋方式的话来说,还是说苏元妜该有的方式。

孟尘越见她不应,以为是自己说得心急了,不知怎么唐突了她。

解释道:“我是说,能见着你很好。”

他刚说完,便恨不得狠狠往脑门上拍一掌自己,这两句话,不就一个意思麽。

元妜决定生硬的转开话头,道:“不知,沁园的铁脚海棠是白的还是红的。”

他轻声细语的回应道:“红色,可你若是喜欢白的,雪园子里也有,我们换路去就是了。”

“不了,我随口问问,还是去沁园罢,红色瞧着喜庆。”

元妜小步走着,孟尘越将就她的速度,两人如乌龟一般漫步,一路上你一言我一语的,到沁园已经费了许多时候。

两人坐在一假山处的水上凉亭里。

孟尘越乐呵呵的笑着,道:“按你那样说,细细算来,你也是我半个侄辈了。”

“嗯?”

“你长姐是我外侄儿的夫人,若是依她,你不是得唤我声七叔叔。”

“……”

“你怎么不说韶华公主的缘故,那我得唤你做……”

元妜略略侧头想了想,爷爷辈的了。

正当两人无尴尬聊起来时,便听着假山那边,一女子尖着嗓子轻咳了一声。

随后就瞧着一个红衣女子,朝那成簇成簇的红花里走出来。元妜微微抬眸,沐雪。这一片红可真喜气……。

“见过七王爷。”沐雪一扭一扭的走到亭子里来,向着孟尘越欠了欠身子。

孟尘越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七八分,不冷不热的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是和玄堇一道来看贵妃娘娘的,听说这的花开得好,便来看看,不巧扰到王爷和元妜妹妹了,过来示个歉意。”

说罢,又朝元妜边上一坐。

“哎呦,我的好妹妹,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今日要来,若是早说了,我两四处走走也好有个伴不是。”

沐雪拉住元妜的手,摸了几把,只叫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们很少见面,基本不熟,那么些年,就连说过的话也还在二十句以内。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七叔叔麽 “妹妹真是好福气,你跟七王爷两人可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呢。”

沐雪扬着手里的一张锦帕,捏着角,那柔柔的一挥,活灵活现的一个青楼老鸨模样。

元妜淡淡的道:“皇后指的婚自然是最好的。”

孟尘越一旁静静的看着,也不知她两人是否当真要好,可瞧着元妜的面色,有些微不妥,必然是不待见的,刚好,他也待见。

“你还有事麽。”孟尘越冷冷的道。

沐雪微微一愣,随即捻着兰花指提起手帕捂嘴,刺耳的笑着,道:“有事,元妜妹妹的事。”

元妜看戏一样的等着她笑完,顺手倒了杯水递给她润润嗓子,也想仔细听听什么幺蛾子的下文。

“前些日子听玄堇哥哥说,几月前妹妹才去到北疆,就被人掳掠去了,你大哥寻了两天才寻着,你被俘虏的两晚上,没发生什么事吧。”

沐雪在“两晚”“发生”二词上加重的语气,强调了事。

元妜安静的听她说完,啧啧啧,这沐雪是在孟尘越面前来坏她名声啊。

她轻轻的笑出声来,云淡风轻的道说到:“姑娘哪听来的闲话还哪去,那时北到疆,我一直同大哥在祖屋忙着祭祀的事,何时被人虏去,还关押了两日?”

“我可听说……”

还未说完,元妜便插话道:“姑娘听谁说,你说谨王麽,既然他今日也在宫中,不如叫来对峙一下如何。”

孟玄堇会看上沐雪,可以解释为情人眼里出西施。但元妜直觉,就算他十分钟意这沐雪姑娘,也断不是随意就张口来话的人。

沐雪表情不自然的笑了笑,道:“我,我是听他贴身侍卫说的。”

元妜抿嘴一笑,幽幽的道:“我从未见过谨王,王爷认得我?”

沐雪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意味不明,道:“不认得。”

“那便是了,我虽不认得谨王,却也听说过,他四年前去了北疆,上月才回,即是贴身侍卫,如何能认得我,又怎知抓的人是不是我。”

沐雪暗暗咬咬牙,微微瞪着元妜:自然是你,贵妃姑姑眼线来回的话,岂能有错。

元妜眼神直接越过她满头珠花,看着帘子上的流苏穗子。用精神怼道:我就是抵死不认,你奈我何。

片刻,沐雪松口道:“我只是关心妹妹你,别个人说的是你,我只是随口说说。”

元妜还未开口,孟尘越便黑着脸道:“这话怎能随口说,丞相没教过你明辨是非?你若无事便离开。”

沐雪略略低头,再抬起来时已是泪光闪烁:“王爷,妹妹息怒。沐雪本无心扰烦二位,可如今我寻不着路回去了,才叨唠这许久。”

她哭得认真,凄凄凉凉,梨花带雨的。

元妜抬头,好笑的看了看孟尘越,道:“七叔叔,不然你先送她回去。”

他思忖半刻,道:“我们一道回去罢。”

“不,我在这坐会儿等你。”

她可不愿送这楚楚可怜的小人回去,若是意外见着孟玄堇,直叫人吊着一颗心就罢了,万一他护短说自己的不是,便一身凉凉了。

这几日,细想来,她大概明白被算计了,京中替她传言生势是他,掐好去慎王府时间的也是他,或者说,这是点黑墨时就想好的事。

可她不懂,为什么……

元妜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看着旁的海棠,摇曳灼眼,她该有的光环一个没有。

忽地,瞧着个黑影在花从中缓缓而来,树枝遮挡并不能清楚看见来人。又因为常夜里看书的缘故,她视力不佳。(用大璃本土话来说就是眼疾。)

元妜想着孟尘越方才也是一袭青衣,便试探的唤了声:“七叔叔。”

那人闻声,明显停驻脚步愣了愣,半晌才继续走来。

出了花林子,元妜定睛一看,孟玄堇。

她淡淡的道:“王爷你是替沐雪姑娘说教来了?”

孟玄堇径直走过她身边,坐到亭子,模样悠闲的扇着风,眼睛望向别处。

“你方才唤谁七叔叔?”

元妜璀然一笑:“你七哥啊。”

孟玄堇沉吟片刻,抿嘴笑着道:“嗯,兄长很好,你可得好好待他。”

“好说好说。”

“你……”

不知是什么话,到了嘴边便噎住来,出口来的却是句无关痛痒的句子。

“愿你们同心同德。”

“难讲,我这人向来水性杨花。”

“苏元妜……”

她明媚一笑,似调侃道:“怎样,你娶我啊,我一定一生一世,白头偕老,至死不渝。”

玄堇垂着眼帘,像是被茶杯里的清水迷住了,始终未抬头看她一眼。

元妜却松了口气,脸,只能丢到这儿了。

她踏出了亭子,话中详装带着欢快的语气:“王爷你不用在这儿等沐姑娘,她已经回去,元妜去寻七叔叔了。”

说罢,择了来时的路,匆忙离开。

一直到背影远远离去,他才抬起头来,盯着消失的地方看了许久,眉梢挂了丝他毫没察觉的不悦。

“七叔叔麽?”

孟玄堇微蹙着眉头,起身回去了,方才贵妃一再劝说,说沐雪在沁园,让他寻了送回祈央宫去,以劝得皇帝不再往王府送人为条件,他便答应了。

元妜在沁园门口遇见了孟尘越,他眉眼中满是笑意:“你怎么先出来了。”

“肚子饿。”元妜用手拍了拍肚子。

王氏母女两人在长庆宫用了膳食才出宫。

王氏的欢喜还停留在脸上,这些年来,她本不再求元妜富贵荣华可以帮着子瑜。如今,也算是长了脸,愈发觉得元妜就是自己亲生的一样。

回府,元妜趁王氏在兴头上,又提了冬梅的事,王氏含蓄的问过子瑜的意思,子瑜不甚在意。

就着这种无所谓的态度,王氏夜里直接将人送进了霄华阁,此事便尘埃落定了。

古云斋中,海棠香木伺候元妜洗漱,她才沐浴从桶里跑出来,裹了件单薄的中衣服,宽阔的裤腿里漂进几缕风来,凉飕飕的。

“小姐,方才院里新送来了两个丫头……”

海棠见着元妜撒了脚丫小跑着窝进被子里,忍不住提醒到。

元妜整个人埋在被窝里,露出个眼睛,道:“你看着办吧,不用近身伺候,别叫人欺负了就成。”

两人好笑的看着床上发抖的小祖宗,没见过那么怕冷的人。

海棠去安顿新人,木香在房里又添了几盏灯,查看了窗户床角橱柜,四周看了一圈才退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原谅 孟清风自那天以后,整日都郁郁寡欢的,到底自己也通气了。

今个早上,一个院外院的小厮交给凌霄一封信,说是清风郡主让转交给三小姐的。

凌霄摸着厚厚的信封,这是有多少话要说。

“海棠姐姐,小姐醒了吗。”

“嗯,香木和芍药正在给梳妆呢。”说罢,海棠歪了歪脖子,又使劲的的敲了几下,落枕了。

昨个半夜三更的,小姐睡不着,非叫她去房里同睡,她一整晚的僵直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喏,有一封清风郡主的信,方才二福送来的。”

凌霄把手中的信封递给海棠,这几日小姐对清风郡主不如之前热情,任谁都看得出来的,她直觉得拿着的是个烫手山芋。

海棠很元妜最亲近,她去给再合适不过了,是好是坏都没有好歹出来。

海棠拿了信封,转身又回屋子里,到了里屋。

“小姐,郡主给你写信来了。”

元妜抬眸,瞧着镜子里海棠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不太情愿道:“给我吧。”

海棠双手递到她手中,她掂量着信封的重量,叹了口气,拆开仔细看一遍,又蹙眉叹了口气。

元妜抬手将一张张纸页放在还未燃尽的红烛上,点着丢在没用的铜盆里,火焰燎燎卷过,剩些灰烬。

过了半晌,道:“香木,你去将我上次在祈祥寺庙求的平安扣取来。”

香木应声去书房取平安扣,芍药将元妜青丝绾好,别了两支大簇盛开的白玉梅红宝石芯的流苏步摇,坠子上的银白叶子相互碰撞,叮叮作响。

“一会去中院用膳后,海棠同我出去一趟,你们别个就好生休息一日,记得给院里的花浇水就是。”元妜对身边的芍药嘱咐道。

“嗯,奴婢知道的了。”

香木取了玉扣交给元妜,两人便退下了,海棠一人陪着她去了王氏院中。

“你一会要出去?”

“嗯。”

王氏饭后漱了漱口,若有所思。

认真的道:“今日就罢了,明个你几个伯婶舅母要来,刚好又叫月桂坊的桂妈妈来给你多裁做几身衣裳,再就着衣裳打几套首饰搭着,得量身定做,你可不能往外跑。”

元妜点点头,有好东西拿,自然是可以呆的住的。

可想到近来好像长得快些,本着为王氏节约的态度,便一本正经道:“首饰倒没什么关系,衣裳不必做多了,反正年底大概就穿不下了。”

王氏笑道:“你这丫头倒是狡猾,怎的不说首饰免了不做。”

元妜撒娇的给王氏捏着肩膀,腆着一张小脸,欢快的道:“那,那可以用好多年啊。”

王氏抓住她的小手,笑意略带安详的道:“得得得,你呀别捏了,要去就赶紧去,早些回来陪我用用膳就好。”

元妜连声称好,想想,又低头往王氏脸上亲了一口,王氏一边笑一边骂道:“你这兔崽子,饿疯了又啃老娘的脸来,赶紧走。”

元妜打心底乐呵呵的笑了几声,又厚着脸皮包了几块梨花酥。

王氏帮她捡着,打击道:“人家王府里什么没有,稀罕你这酥。”

元妜得意洋洋的道:“这酥,别个府里可都没有,贵在稀罕。”

盘中梨花酥,是她自个捣弄出来的,古今中西结合,香甜可口,入口即化,仅传了苏家老厨子。肉团子如今还是喜欢吃甜食的年纪,定会喜欢。

慎王府中,清风提早在园中准备的米酒点心,折了几支梨花摆在玉白瓷中,搬了宽大的榻椅。

没办法,元妜总在喝得微醺的时候,最好说话。

等了许久,才见小人儿缓缓而来。

丫头们都被退得远远的,元妜礼貌的同她问好,她便知元妜还在气着。

清风十分歉意,有些愧疚的道:“这次我诚心的,是我错了,往后再不会有这般事来。”

“是啊,往后你要生这样的事也无甚机会了。”元妜满满当当给自个倒了一盏酒。

清风见她阴阳怪气的,叹了口气,摘了几朵梨花下来,握在手中,捏巴着。

“唉,左右你不会原谅我,不如我也去求皇祖母赐婚,去了你家日日见着,气死你。”

“你可想得美。”

清风不乐意来,往她杯盏中又添满了酒,这米酒得喝许多才醉让。

“我如何不配做你嫂子了。”

“你使坏。”

清风神色暗淡了些,怏怏不乐的道:“我也未料到,人生里头次骗人,竟是骗你。”

元妜的平生向往,她说过,自己知道并明白,所以格外自责些,可若是再来一次,她清风只怕还是会那样做。

“元妜,抱歉,皇后指婚的结果确确实实就是我的目的,无可辩解,但往后,我定不会再算计你的,你信我。”

元妜无言的盯着她瞧了半晌,转过头去看别处。她倒是都自己认了,也丝毫不供出别人来。

她想,最多能原谅她一次。

“你叫人换的大碗吧。”

清风摸不着头脑,却还是嘱咐远处的春华取了个寸大的碗。

元妜将几壶酒全全倒在碗里,分几次饮尽了。

装醉,是个技术活,喝了那大碗的米酒,只觉得甘甜可口。如今已经不是那小娃娃时候,怎会喝熏醉。但原谅,也要有过渡台阶,这便全靠演技了。

她喝得微醺,清风照顾她,她便顺道谅解,这是大概走向。

却不料清风也拎起酒壶来,喝了大两罐,直看得元妜目瞪口呆,清风向来不胜酒力,是会真醉的。

元妜张了张嘴,静静地看着清风喝了第三壶,心中默想着:大概,该不行了吧。

这酒才下肚子没多久,清风身子便软了,绵绵道手也不能直直的抬起来。她斜眼,迷离的看着元妜。

清风有气无力的,微微笑着,道:“下次我再要骗你,你就啃了我的骨头,怎样。”她倒是先下手为强。

元妜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这份心思惊人的相似。

“罢了,我又不是财狼虎豹,不吃人血肉。”

清风俯在桌子上,侧头看着元妜,轻轻的道:“你不气了?”

“气,还气着呢,暂时可以跟你说话了,并且仅此一次啊。”

清风咧嘴笑了笑。

“肉团子呢?”

“他在书房,母亲近日管得紧,这会儿做不出诗,在房里发愁呢。”

元妜取出方才带的梨花酥,拿了块喂到清风嘴里。

“这梨花酥,可是苏府仅有的,你尝尝。”

清风吧唧的吞了糕点,柔柔的坐起身来,瘪瘪嘴,道:“你家厨子手艺真好,你这酥是给子叶的吧。”

“……”

“自然是给你俩的。”

清风一副生无可念的模样,懒懒的道:“唉,我可是自知得很,哪日带新奇的点心来,我不是顺带上的?”

元妜粲然一笑,道:“逗小孩的玩意,你不是一向不屑嘛。”

清风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去洗了把脸,喝了醒神躺,四肢协调多了,眼中也一片清明。

“带你去瞧那小子,他真是好福气,还被人惦记着。”

不多时,两人到了书房里,肉团子皱着眉头,还在冥思苦想。

“团子,师傅让你做什么诗?”

子叶低头红着小脸,目光闪躲,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师傅说随意。”可他硬是一句也挤不出来。

肉团子,长得虎头虎脑,爱打架,擅长也是打架。

琴棋书画那些文雅的学问,需要坐着静下心来的玩意,一样都不成。

“团子,你要好好学,做好学问会更叫人喜欢些。”

“阿妜喜欢有学问的人?阿妜也会做诗吗?”

他扬着小脸,抬头望着元妜,眼中有些担忧,他可是都学不好。

清风浅笑道:“对啊,阿妜学问极好,并且最喜欢有儒雅学问的人了,所以子叶要认真听师傅的话才是。”

小孩咬了咬嘴唇,提起笔,却依旧顿在白纸上方,他是真的无法用委婉的文字抒情。

半晌,孩子侧脸看着元妜:“阿妜你写几句瞧瞧。”

元妜愣愣了片刻,她的学问真的蹩脚啊。

团子自顾自的把笔交到元妜手中,清风见她峨眉紧蹙,便在她耳边轻轻地笑道:“不碍事,你就随便写两句,他分不得好坏。”

元妜瞧瞧团子纯真无邪眼睛,心一横,提笔落字。

年少未知事,捣弄梨花忙。

妇人呼不得,夜归已三央。

《童幼》二字写完,她抬头看看窗外的片片纷飞的雪白花瓣,这是写实的自己没错了。

元妜长长的舒了口气,虽然她以为很一般,但好在,团子也没什么学问。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赐婚九王 这月的天气反复异常,三日雨两日晴,元妜爬在窗口看雨打花落。这老天恨不得日日下雨,阻了她外出逍遥的的念头。

几日前,三婶娘拉着她便是一顿说教:元妜是大姑娘了,多在屋里做做女红,看看账本,别成日没事就往外跑,叫人看了只道苏家的姑娘不安分,没教养。

这话道看似有理没错,只是当着一众的三姑二婆,又带着揶揄的味,王氏当即黑了脸。

三婶罗珠是王氏姑母的女儿,是表姐妹,同来苏家更是亲上加亲。

奈何她两打小不和,罗珠在家不受重视,这一同嫁人她还嫁个远不如苏庭的庶子,心里自然百般不顺畅。

一逮到机会,便要说得王氏面色铁青才罢休,嘴上的话,明里暗里的说:你的女儿没教好,这成日往外跑,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王氏也不是吃素的,瘪着嘴,点点头,道:“姐姐说得是,还是你家泽兰丫头懂事好福气,如今嫁了李家,里外不管事,只好好的在房中綉花,守着花绷子过日子,道也安静。”

这话说到罗珠痛处,她咬牙切齿的喝了杯茶,连茶叶也一股脑的吃下去了。

又重重的放回桌上,眯起眸子,幽幽的道:“泽兰命歹,比不得你家元婳。说来子瑜也争气,什么时候也真正的娶了个夫人添个孙子,妹妹你也体会体会含饴弄孙,承欢膝下的日子。”

“子瑜还早,妹妹我还未生一丝花发,便是有了孙子也未必像个祖母,姐姐倒是有慈爱模样的祖母,小辉儿得你庇护,定然健健康康的长大。”

元妜瞧这她两,你一言我一语,你道我膝下无孙子,我道你容颜易老态,你道我女儿无德,我道你女不幸。

针尖麦芒,相比之下王氏略胜一筹,最后罗氏摆桌子走人了。

一屋子女人,寂静了片刻,便热络的聊起了家常。方才的针锋相对倒叫人差点忘了来此的初衷,并不是为了看暗地较量的斗嘴。

年纪的鸿沟无法跨越,想的事也聊不到一块,元妜量了身,又陪着说了会儿话,便辞说都不舒服离开了。

回想到这,元妜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几圈,再回到窗边坐着时,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刚坐下便听见有人来的声音,隐约的听着是王氏身边的华兰。

“海棠,三小姐在屋里吧,请她赶紧去大堂,皇上圣旨来了。”华兰焦急的道。

元妜闻声出了闺房,海棠见状也没多话,取了门边的大伞撑上,出来院子,主仆二人寂静了半晌。

穿过门前的园子,海棠见她愁眉不展的样子,安抚道:“奴婢想来,该是什么赏赐宝贝的好事。”

元妜笃定的摇摇头,瞧着伞边的水珠掉得飞快,雨滴拍打在布面上,发出低沉的声音“咘~咘咘咘……”

什么好事得挑这样的日子来,哪有送东西还要写一道圣旨来宣读的?元妜心中抑郁,那张高贵黄绢纸上的字,可是能随意摆弄人生际遇的。

大堂中。皇帝下的旨意,却是太后的身边人来宣的诏书。

花公公满脸喜色,宣读时字字铿锵有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尚书苏庭之女,苏元妜,秀外内中,天资聪颖,性行温良,其品甚慰我心,着今,赐婚皇九子谨王,孟玄堇为正妃,择日完婚,钦此。”

念完,元妜愣愣的盯着花公公瞧了半天,除了下达旨意的人和被指婚的人不同,内容完全一字未变。她脑子还没缓过神来,苏庭便代她接了圣旨。

花公公抖抖袖口上的细小水珠,五分笑,五分稳,样子和和气气的,转身拿了后边小徒弟盘中的明黄绢秀。

淡淡的笑着,道:“前些日,皇后下的懿旨被代笔的丫头不小心写错了几个字,如今那宫女也好好发落了,今日叫洒家将皇后的本意带来,再把那份有误的懿旨拿回去。”

花公公又认真的念完了皇后懿旨,苏元淑指给孟尘越做了侧妃,元淑和姨娘喜不自胜,便是取铁勾来也合不上她两咧开的大嘴。

待恭喜交代完,准柳氏母女两,先行退去。王氏准备好的跑腿钱,被花公公拒了回来。

他唤人抬了进屋一个装满珍奇古玩的大箱子,道:“太后说,元妜姑娘乖巧叫人喜爱,这些个是送给您的,全都是太后亲自去库房挑的好东西呢。”

元妜恭恭敬敬的行了礼,道:“多谢太后恩赐,元妜铭记于心。”

他慈善的道:“嗯,该记着,明日太后大寿你一定要去才是,别辜负她老人家了一番心意。”

元妜轻轻点头称是,花公公又同苏庭恭喜了几句才作罢。

送走那一行人,苏庭的黑脸活像个包公,又似个霜打的茄子一样,一向性情冷淡的子瑜也蹙眉望着大雨,若有所思。

只有王氏抱着圣旨瞧了又瞧,从前苏庭怎么说的来着,皇帝偏爱九子,这王权富贵怕是……

她只这样一想,笑意便止不往眼角眉梢一直冒,欢喜之意溢于言表,苏庭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也不甚在意。

书房里,子瑜苏庭二人,四目相对了片刻。

子瑜先开口道:“这事,父亲先前可有听闻。”

“不知是哪里出了错,昨日单独见皇上时,他也未曾提及此事。”

苏庭边说边怨气的拍打在裸色黄梨木椅子的把手上,震得手心生疼。

子瑜叹息道:“瞧方才花公公的模样,怕是太后的意思。”

苏庭连叹了好几口气,喃喃的道:“得去找他说说。”

华安殿中,皇帝跟太后围在一桌饭菜旁,老人家目不转睛瞧着窗外的泼瓢大雨,桌上的菜换了又换。

直到看见花福公公的身影,皇帝的眸子才跟着明亮起来。

“母后,你瞧花公公回来了。”

太后看了看门口,花福裙角袖边滴着水,落道光滑的花石地板上。

“都办好呢?”

“回禀太后,都好了。”

“嗯,那就好,你也着紧取换身衣裳。”

花福拱了拱手出去了,太后也退下了一屋子守着的宫人,殿中只留了两个亲近的嬷嬷。

就在这会儿,这个两日来都一本正经,不顺气绝食的太后换了慈爱的面容。无声无息的接过皇帝手中的汤,颇为满意的喝了两碗。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平安扣 次日,灰蒙蒙的天还未亮堂,元妜早早的翻下了床,穿了身浅青色纱裙,挑了素色的头饰,又叫海棠束很紧的发鬓,说是利落不易松塌。

“你帮我取一件月色折枝梨花的纱裙包好,一会儿带进宫去。”元妜对香木说到。

香木看了看元妜身上的裙子,疑惑不解,低声道:“小姐这裙边也未着地,咋们坐马车去又不走路,多带衣裳去做什么。”

海棠瞧着镜子,把元妜发鬓间的小花挪了挪位置,没耐性的道:“小姐既然说了,你照做就是,哪来这么多问题。”

香木撅着嘴,去取来了衣服,小心的抱在怀里,元妜心事重重的上了马车,先去慎王府,再同清风一道去太后那。

即是这边的圣旨已下,丞相府和谨王府也一定知会过的,只怕,这日子不好过了。

到了王府门口,清风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见着元妜探出个头来,没等到身旁的丫头撑伞,便飞快的踏过一小段雨路,钻进车内。

她拍了拍头上的小水珠,笑道:“我以为你还要再晚些。”

元妜却只奄奄的问到:“今日沐雪会去吗?”

“怎么你想她了。”

“别贫,认真问你呢。”

清风收敛了嘴角的笑意,想了想,道:“那倒没准,今日也是沐贵妃生辰,或许能遇见。你,找她有事?”

元妜茫然的盯着车帘子,半天才缓缓的道:“没有。”

清风扭了扭脖子,自顾自的说起子叶。

“前几日,子叶用你那首《童幼》的小诗誊写了交给师傅,被师傅好生的说了一顿,说他不思进取,都十来岁的人了,成日也只道玩耍,那天,平日冷漠的皇叔倒是夸了他,说较上一首还是进步了些。”

说罢,清风已经笑得花枝乱颤,那时,子叶宝贝似的抱着那几个字,一脸得意的对九叔道:不瞒您说,这是我未过门的娘子写的。

这会想想,她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清风轻轻叹口气,调侃道:“唉,我那小弟,怕是对你情根深种了。”

说完,元妜依旧未见反应,还是盯着两扇车帘子,茫然的发呆。清风扯了扯她的衣袖。

“你有心事。”

元妜戳着坐垫的红锦缎子,侧头看了清风半晌,想着这事她迟早会知道,早些说,还能体现她的特殊性。

“昨日,皇上去府里宣了道旨,把我指给了你七叔。”元妜声音有些飘渺的道。

清风抬脸笑着,一时间还没回过味来,待脑子转过来时,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过了好一会,才蒙蒙的道:“皇后不是前先就下了懿旨吗,总,总得分个先来后到啊。”

“左右都由不得我,说到底我更喜欢谨王些,反而成全了。”元妜宁静的说着,神情异常平淡。

清风盯着元妜,张了张嘴,侧回头沉思不再说话。

按理说,皇叔是自己最崇敬的人,元妜是自己最喜欢的人,两在一块俨然是撒红花,皆大欢喜的事,可这会儿,她只觉得道阻且长。

今日大寿,太后并未许人来见,说白了,就她跟清风两人。未邀而来的人都被拒之门外,连韶华公主也不得见,先去偏殿歇息等着。

华安殿中,太后牵着元妜的小手去看了许多孟玄堇小时候的东西,将他结结实实地夸了一顿。

又道:“日子我都叫人看好了,下月初三是个好日子。”

清风试探性的道:“祖母,时间会不会太紧了。”

太后淡淡的看了一眼清风,像瞧一个不懂事唱反调的白眼狼丫头,笑道:“足够了。”

说罢,太后又旁敲侧击的对元妜说了好大一番深沉的话。

清楚的点明了几年前落水呛傻的事,她老人家是知道不真的,不管元妜耍不耍花样,死也要死到王府里去。

元妜苦笑了一下,她压根就没打算逃婚,就方才她还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事。

又说了会儿话,太后叫之华嬷嬷去寝宫拿压箱底的东西,一块质地极佳的白玉平安扣,太后取了平安扣香熏了几遍,亲自挂在元妜腰间。这玉,是许多年前先皇给她的。

挂平安扣,是的大璃婚姻习俗,男方一般是母亲取一枚扣用香熏后为媳妇带上,女方则由父亲为女婿佩戴,表示满意和祝福,成婚后,新婚夫妇也要互赠的。

挂好扣子,太后背对元妜看着窗外,声音暖暖的道:“玄堇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冷清些,但哀家信你,你能捂得热。”

元妜规规矩矩的站在身后,暗自叹了口气,这没来由的信任,叫她觉得沉甸甸的,心中直想:你儿子拆了他美好姻缘,您老人家却叫我捂热,哪是这样容易的事。

嘴上只应道:“元妜试试。”

太后转过身来,久久的盯着元妜,好一会儿,老人家抿嘴一笑,淡淡的道:“雨停了,元妜少来宫中,清风,你带她出走走,哀家也去瞧瞧你姑姑。”

清风牵起元妜的小手往外走,摸着她手心凉凉的。

她关怀的问道:“祖母吓着你了吧。”

元妜撅了撅嘴,讪讪的道:“没,只是太后盯得我心慌慌的。”

这太后盯着自己的眼睛,便能知道穿自己的心思一样,像是把她整个都看得透透的,这样的人总叫人心中有所惧。

“看得出来祖母喜欢你,况且你又没做坏事怕什么。”

“是吗?”

“我有什么好骗你的,祖母可不轻易看上一个人,沐雪被皇贵妃生生吹捧了那么些年,除了偶然遇到,一次也未曾召见过,更不说给她宝贝得很的平安扣了。”

清风头头是道的说着,才出了大门几步,两人便瞧着沐雪迎面走来。

人果然是禁不起念叨,一说曹操曹操就到。

沐雪也看见了两人,两抹细细的长眉高高挑起,眼神阴郁愤恨,还未近身,便嚷道:“苏元妜,你这狐媚子,不得好死。”

元妜淡淡的看着沐雪,没回话。心中莫名有些愧疚,这就好比那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沐雪见她未做反应,气焰只增不减,大步走到她前边:“定是那日你同皇上下棋说了什么,不然这说好的婚事又岂会轻易变了。”

元妜长长的出了口气,眼神飘忽地看着远方,落在一颗掉花露出小青果的李子树上。

他漠然的开口道:“姑娘多想了,我可什么都没说,皇上下的旨意,又岂是我能左右的。”

沐雪也不停清风劝解,指着元妜道:“你不要脸,定是你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狐媚手段,蛊惑了皇上。”

元妜眸色一沉,冷冷的道:“说话得注意分寸,皇上何等圣明之君,这等腌臜的言语姑娘收好了。”

沐雪咬咬牙,气不过,伸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清风还愣愣的站在那儿,元妜却手就是一巴掌扇了回去,彼时那个陌小潋委屈受已经够多了,如今,谁欺负都不成。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嫁娶 沐雪捂着脸,不敢相信的瞪着苏元妜,双眼像只发怒的猫。

不等清风再做和事佬,沐雪便直直的扑了过去,元妜被扑倒在湿漉漉的地面,沐家姑娘稳稳当当的压在她身上。

随即便听着声清脆的的撞击声,太后给的玉扣嗑在了地上,玉碎了。

元妜勉强抬着脑袋没着地,只觉得背后一阵冰凉,她就算准了要换衣裳的。

赶在沐雪下手前,元妜瞧着一个修长的身影走到旁边停了下来。沐雪见到来人,哇的一下哭了出来,委屈得很。

元妜虽未侧头仰望,却也明白了,从身后来的人是孟玄堇。

“都看着做什么,还不将你家小姐带回去,躺在地上好看吗?”他说话的声音缓和富有磁性,语气却冷冷的。

沐雪提起裙边,弱不禁风的站起来,哭哭啼啼到:“玄堇哥哥,她打我了。”

身上的重量消失,苏元妜如释重负的坐起身来,捡起碎掉的玉扣,忽略了沐雪的哭诉,琢磨着,孟玄堇方才那话大概是说的自己了。

这会儿,在苏元妜身后是一长段阳光大道,孟玄堇这会出现在跟前,往前推算,在沐雪第一句指责时,他就该在不远的地方了。

她不禁自嘲的笑了笑,站起身来,却满面春风的样子,暖洋洋的说了句:“好巧。”

孟玄堇不经意的看着了元妜脸上的五指印,黑眸越发深不见底,淡淡的把目光转去别处。

“把沐雪带回去云锦宫去,太后不见生人。”孟玄堇看了看沐雪的贴身丫鬟,表情冷淡的道。

沐雪张了张嘴,还要说话,但见着孟玄堇的态度,并未有一点偏向她的意思,只好跺跺脚,满腹牢骚的离开了。

元妜愣愣的看着他,半晌,他才不冷不热的道:“进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说完,他转身先进了华安殿的大门,清风扶着元妜跟在身后。

元妜沉默了片刻,加快脚步跟得紧些,轻得若有似无的说了句:“她先打我的。”

“嗯,我知道。”

元妜木然停驻脚步,望着那抹踏入大殿的挺拔身姿,嘴角上扬几丝自我讥讽:是啊,难不成他要向着自己?

大殿里,韶华公主同太后讲着他两的婚事,公主笑得一团和气。

“母后,你也太心急了。”

“啧,哀家都叫胡太西算好了,下月初三,是个顶好的日子。”

最后一句话不偏不倚,恰恰落在孟玄堇耳朵里。

“祖母若是怕夜长梦多,何必等到下月初三,我瞧着明日就很好。”

孟玄堇难得温柔的笑着,眉眼似玉,言语说话叫人如沐春。

太后笑道:“虽说我是欢喜得很,只怕苏尚书不肯。”

“孙儿今天早上已经苏尚书说好的。”

太后慈爱的看着孟玄堇,眼中闪过几丝精明,开怀一笑:“这样也是好的,今个还早,不如这会儿都回去准备准备,提前到明日。”

元妜跟在他身后,听着下月初三,变成了明日,站在门槛没敢迈进去,便拜托清风引她去偏殿,换了来时准备的衣裳。

她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回府再说。

回到府中,院子里的人在王氏的吆喝下都正忙着,贴喜字挂红花,正要差人去送帖子,通知一众亲朋好友。

二福把名单拿在手里还未出院子,就被苏庭拦下了,挑了几个平日实在要好的,别个的都撕碎了丢到书房的纸篓子里。

元妜呆在角落,看着一干人忙上忙下,不禁引出些愁肠子来,一出这门,往后的事都是未知数。

到了傍晚时,从早忙到晚的元婳才空了时间下来看她,为了心无旁贷,连一双可爱的儿女都放在家中,未曾带来。

两人坐在古云斋的一处亭子里,元妜无甚心思的道:“你不在,梦瑶夜里会哭吧。”

元婳温雅微笑着,打趣道:“你竟这样不贴心人,我巴巴的来张罗了半日,你是要我操着心,夜不能寐不是。”

元妜趴在圆桌子上,小脸埋在臂弯里,露出半个鼻子眼睛来。软糯糯的道:“今日阿爹找去谨王府了?”

元婳默默然。不但是找了,从王府出来时还骂骂咧咧的,阿爹从未如此失过气度,她虽未亲眼目睹,夏镇却恰巧在场,好不容易才劝停的。

她轻轻的皱了皱眉头,道:“去了吧,不然怎么就着急提前婚期。”

元妜叹了口气,坐起身来:“阿姐,我挺怕的。”

“不怕,不怕,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元婳浅笑着,疼惜的握起元妜的一只手轻抚。

元妜迟疑了片刻,低头轻声耳语的道:“人家九王爷看不上我怎么办。”

元婳未做应答,也难得没嘲笑她,思忖了一会儿。

“真心,真心待之,不欺瞒,不哄骗,日子久了,他即使不能一心,多少也占些位置。”

元妜听了,心中明白,却又有几缕酸楚。这话说显了:只要自己掏心掏肺,不留余地的对他好,他也能偶尔来关顾一下自己,唉……,说白了,都是大猪蹄子。

夜里,王氏同她们姐妹两一同挤在元妜的那张大床上,几人说话到深夜。

王氏轻轻抚着元妜的脑袋,长叹短吁了一阵,唤一声阿妜都是煽情的味道。

第二日,苏府只宴请了几桌亲友,女客更是只有自家的姑婶舅娘,三婶罗珠还不在列。

元妜心里不免有些落差,虽说也没妄图现场多盛大,可她还是不太明白,往日里苏庭最疼她的,如今送她出门却见不到人了?

王氏亲自为元妜梳着头,满怀愧疚。苏庭不让人来贺喜,她自是抗议了,奈何苏庭才是一家之主。好在瞧着陪嫁的嫁妆半点没少,她也独自添了好些尽量补偿。

从起床到现在,元妜只喝了半碗粥,她一直静坐在床上,今日苏庭未曾来看她半眼。

他是怕老怀伤心,还是有别的缘故,或者他神奇的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爱妾之女?

答案元妜不得而知,至少,在上去王府的那顶红轿子前,苏老头始终未露一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别样大婚 今个一大早,曲妈妈还是带着梦瑶赶了过来,说是昨个夏镇特意嘱咐的。

小女娃才三岁,她抓着元妜的衣裳摸了又摸,拽着裙角奶声奶气的道:“姨母穿得真好看。”

元妜抱起肉嫩嫩的丫头,捧着小脸亲了两口,笑道:“瑶瑶真会说话,改明姨母也送你一件。”

小梦瑶伸手又去摸她盘好的头发和珠花,元婳眼疾手快道将小娃娃抱过身来,放到旁的地方去。

女娃娃瘪瘪嘴,肉脸鼓鼓的,她才没有要捣乱,只是仔细看看而已。

吉事已到,园中放了鞭炮,元妜被搀扶着出了苏府大门。

隐隐约约听着小梦瑶稚嫩的声音:“娘亲,姨姨要去哪里,不带上我吗。”

旁的女子轻轻的叹了口气,道:“姨姨下次会去看你的。”

听到孩子满意的长长“哦”了一声,便又是一阵鞭炮齐鸣。

苏元妜秦妈妈搀着她上了花轿,虽说盖着綉喜帕,可可耳朵不聋,并未听见迎亲队伍该有的吹吹打打,一路上也是寂静得很。

轿子走得很快,陪她出府的丫头都跟在花轿后,秦妈妈和海棠陪在软轿的两侧。

不知走了多久,她掀开红盖头,偷偷撩起帘子往外瞧了瞧,不甚清楚,轻轻的唤了海棠,悄悄问到:“外边什么情况?”

海棠面色有些难看,或者是愤怒不满,总之略带尴尬的道:“王府就来了八个轿夫,一个看起有些名堂的少年。”

元妜微微一愣,凉了半截,深深的吸了口气,才使得脸上的平静恢复如常。

她落下盖头,自我安抚了一阵:没事没事,来日方长,只要脸够厚,哪有撬不倒的墙。

终于不知道绕了多久,轿子停了下来,一个老嬷嬷牵着她进了府,入了院,送到房间里。

自始至终,未见宾客,也没见着孟玄堇半个影子,一句话。

一路上都冷清得很,老嬷嬷将她领进房里,客客气气的说了句:“王爷怕是晚些时候才来,王妃稍作休息,奴婢先告退了。”

说完利落的转身,快速的离开了,生怕别人拉着她问些什么似的。

老嬷嬷才出门,海棠便上了跟前,站在床边,愤愤抱不平的道:“王爷这般真是过分了。”

元妜揭开红布块,打量着房间陈设,简洁大方,没有一丝喜气。

甚至,除了方才她丢床上的梨花綉的红缎子,没有一块红布条。

她自顾自的走到桌子旁边,捻了好几颗大个头的青枣,往袖子上蹭了蹭,慢嚼细咽的吃完,才抬起头来看了看满脸焦急的海棠。

漫不经心的问到:“秦妈妈呢?”

“妈妈看情况不妙,这会子看着小姐的嫁妆呢。”海棠急得直跺脚,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家小姐,她倒是一点不紧张。

元妜抬眸望向门外,若有所思的问到:“路上时你说少年可还在。”

“在那呢。”海棠伸手指着回廊上的一个似乎还挺顺眼的男子。

元妜看了看男子,随带瞧着了别个屋顶的的绿色琉璃瓦。

她没头没脑的问了句:“我们在宫中?”

“恩,在宫中的王府里。”

海棠朝元妜目光所致处望去,绿瓦红墙,没什么不对的啊。

元妜莞尔一笑,反而轻生许多的样子,道:“你去给我拿件平日里穿的衣裳过来,告诉秦妈妈不必守着,拿着清单先过来,留几个小厮侯在那好了,出去时顺道叫,那个……”

元妜伸手指了指门口的少年,继续道:“叫他进来,和他旁边的小丫鬟一块。”

海棠得了话,转身就要出门,快到门槛时,却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苦口婆心的道:“小姐,王爷还没来,你就换衣裳了,这……”这于理不合,可又一想,今日的哪件事是合理的?

“放心,他明日也未必来,倘若他日日不来,我岂不是得穿一辈子。”

这事啊,蹊跷得很,苏老爹同孟玄堇像是说好的一样。

再说她身上的衣裳,虽说好看,到底是赶时间去成衣店买的,不如定做的合身舒服。

海棠去寻秦妈妈,门口的少年惆怅了片刻,还是进了屋,抱拳礼了礼。

一脸恬静的道:“王妃有何吩咐。”

元妜抿着嘴,端庄的笑着:“先生怎么称呼?”

他一脸谦卑认真的应到:“先生这二字卑职不敢当,王妃叫在下成羽便是。”

元妜略略的扬起嘴角,浅浅笑道:“今日的事,你也见到了,我也没别的要求,只是跟我过来的人,还望好生安排妥当。”

“是卑职疏忽了,这就差人去做。”成羽眼睛一亮,恍若大悟的模样,不像是装的。

元妜点点头,又道了句:“她们从府里过来,大多还未吃饭。”

“成羽明白了。”

一时间,元妜说完了话,又在果盘里捡了几颗草莓。成羽还站在原地,他以为这王妃会顺带问问王爷的事,然而没有。

另外一边的谨王府,个个窗扉门户上都张贴了大大红双喜,回廊四处挂着大红色花团。

太后和皇上正坐在高堂之上,一个打心底面容和蔼,一个浅笑安然暗藏心机。

孟玄堇左右冷着脸,还是有许多人贴上热脸去,没讨着好,便去乘机恭喜堂上贵人。

众人一等再等,误了拜堂吉时,新娘子还未到。太后着急的派了几波人快马加鞭的去路途中看看,来回许久,只说苏家已经将人送走了。

正要乱成一锅粥时,便有人上门来报,说是送到了宫中。

像一场热络的剧场,消息一听说,喝酒的继续喝酒,谈天的继续谈天。

后来,见着太后黑着脸在那群王公贵族里面走了一圈,冷脸的王爷又在那圈中过了一趟,众人立马收敛了,有人起身来辞去,然后三人六人……

如一场谢幕的戏,戏演完,人也渐渐散去,留下一遍狼籍。

孟玄堇独自一人坐在阁楼小亭里,喝了几口酒,华嬷嬷陪着太后寻着了他。

送错了,这个蹩脚的理由,她自然不信的,只是不知道他在如何盘算。

“祖母还未回去。”孟玄堇提起玉壶给太后倒了杯清茶。

“嗯,看看你便回去了。”太后喝了那杯茶,却并未坐下,孟玄堇起身扶着她。

她沉吟片刻,才又缓缓开口道:“玄堇,你是不是怪哀家。”

他嘴角抿着些笑意,轻道一句:“没有。”

沉默片刻,太后放开他的手,转过身,长长的叹了口气,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往后自己便也不折腾这把老骨头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王府 入夜,抱病没去观礼的沐贵妃得了消息,在云自己寝殿里无声的笑了许久。

“娘娘,要不要去瞧瞧那新王妃。”姚云儿跪着地上,正给沐纯轻轻的按摩着腿脚。

沐贵妃半倚的撑在桌台上,半眯起眼睛,饶有兴致的笑着:“本宫既然身体抱恙,自是不适宜出这云锦宫门半步的。”

姚云儿点点头,又轻轻的在她腿上敲了几下,附和道:“娘娘说得是,是云儿思虑不周。”

说罢,她抬头看了看沐贵妃的脸色,接着道:“只是她眼下的窘迫雪儿小姐没法亲眼看见,当真可惜了。”

沐贵妃闭着眼,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挑着嘴不屑一顾的道:“只要玄堇不待见她,日后自有看好戏的时候,不急在这一时,再说皇后那边也吃了鳖,这苏元妜往后也好过不到哪去,我们的手啊,得干干净净的。”

姚云儿像想到了什么,眼神里染上了惊恐,低下头去,不敢说话了。

元妜独自坐在石阶上,盯着一轮弯弯月儿挂在琼枝头,零零碎碎的小颗星星铺散在夜空里。

刚刚太后来看过自己,好好安慰了一番,片刻前才离去。

皇帝也来过,欢欢喜喜的来,赏了许多东西,又欢欢喜喜的离去。

这会儿,她只有两个想法,一个是,天长地久的感动孟玄堇,然后两人白头到老,基于感情上来说,这是她是喜闻乐见的。

另一个算是退路。若是明月非要照沟渠,她便打算再好好捞一笔银子,寻个隐秘地方,置个宅院。毕竟,富贵安详的活着也挺好的。

如她所料,两日了,也没见到孟玄堇半个人影,连成羽也消失了。

明日就回门了,骗也得把他骗回去,至少王氏也安心些。

元妜挑了几样东西包上,谁也没让跟着。

“王妃要去哪?”看见元妜拎了个包袱,小夏子跟着身后,忧心忡忡的跟着,怕是王妃委屈要离家出走。

“寻你家王爷。”

小公公克克战战的鞠着身子,走在她前边,着急的道:“王爷说了,近日忙,过些日子得了空就来看您,王妃您能还是别去了吧。”

“那你家王爷可有交代,若是我出了这道门便把我关起来?”

小夏子愣愣的低下头去,这倒是没交代。

元妜自顾自的拎着包裹,便要出门去。

她一本正经的道:“他如果没说,你只当我出门买个东西,去哪都不消你担着。”

小夏子呆呆的让到一边,将头埋得更低些。

出了宫,元妜先去客来仙吃了特有酱鸭才慢慢寻去王府,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一个成了亲却不见自己的夫君。

太阳西斜,天边泛起一片红云,她才慢悠悠的到了王府。

王爷不在府内,没人见过她这刚入门的王妃,身上没带能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家丁看着眼前婉约美艳的女子。

府里的人都知道王妃在宫中,王爷不去接她,她自个还能找上门来?况且看她身边也没有随伺,只怕是假。

“小姑娘,赶紧走吧,我家王妃娘娘在宫里呢。”

她一脸坦然的道:“我如果不是苏元妜,你家王爷回来我也就装不住了,可如果我是,你们门口也不让我呆,就得罪我了不是。”

她并不非要急于一时进去,侍卫不让进也是人之常情,不然任谁来说一句话就放行,倒还不如客来仙楼了。

侍卫见这小小的女子,一脸不平静,心生动摇,不敢随意放进去,却也怕是真人,便也客客气气的道:“那姑娘随意。”

元妜等在那儿,由白到黑,竟不见一人进出,想着这府里不知道说是冷清还是安静。

这点一直蹲到深夜,清风凉爽,屋檐下的银铃清脆悦耳,苏元妜强撑了许久,小脑袋往朱红的大门上轻轻一斜,沉沉睡去了。

不多时,三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玄堇,你那门前是坨什么玩意。”

孟齐成醉眼朦胧的瞧着不远处,像是个女子,却看得不很清晰。

孟玄堇微微抬眸,眉头轻蹙,一抹冷清的脸上,露出半点忧心来。

他独自撇了孟齐成,上前去轻手轻脚的将小人抱起来搂在怀里,轻声的推门进去,那般模样举动,生怕吵醒了怀中酣睡的女子。

踏入门槛,院子中的几人见谨王阴沉着脸,怀里抱着白日里的那位姑娘,心里知是不好,细细想来幸好白日里没过分行为。

“明日去免房领罚。”

孟玄堇未看园中的人,只冷冷落了句话,便抱着女子离开了。

孟齐成站在门口,愣愣的看了看搀扶着自己的成羽,一脸茫然的问道:“这姑娘什么来头。”

“王妃。”

“哦……”孟齐成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玄堇新婚那日没见着,明日他便是拖也要拖到看完这盛京第一美人才走。

孟齐成想着心事,脚下一不小心踩空了石阶,扑了一个踉跄,还好被成羽拉了回来。

孟玄堇将元妜带到了长生阁,小心的安置在床上,房中只有一支远处的烛光跳动,发出些微弱的光。

他静坐在边上,伸出手指随着她眉型轻轻地描画了几下,又盯着瞧了片刻,俊朗的脸上柔和了许多,许久起身离去。

或许,好多事只是还未觉察,所以不以为然罢。

门窗里头露进来白光,天已经大亮。元妜正睡得舒坦,翻了个身,滚了两圈,毫不意外的滚到了床下,懵懵睁眼便瞧着一抹黑影推门而入。

刚进屋的孟玄堇愣了一下,看了看床下的被子和人,微微叹了口气。

“人本来就丑,睡觉还不安分。”

元妜使劲搓了搓眼睛,瞧着男人平静安然的模样,本来不太所谓的委屈一下上了头,低头走上前去,咬着嘴唇,红了一双眼眶。

她盯着鞋尖,踌躇了片刻,开口道:“我,我本来没想麻烦你的,可今日回门,你……”

“你忙吗?”元妜顿了顿,才问完整句话。

元妜才及他胸口处,她一低头,孟玄堇只看到她的头顶。

他眸色深沉,漆黑如夜,有一抹小小失落,昨夜在门口见她的包袱,只以为她是心心切切来寻自己的。

他抚了抚元妜一团散乱的发丝,顿了半晌才应了声:“嗯。”

元妜仰起脸看了看孟玄堇,嗯是什么意思,没时间,还是陪她回去。

孟玄堇知道她是没懂,唤了门口的丫头如烟,画碧进来伺候她洗漱,自己择了一处坐下。

像是漫不经心地道:“往后不准一个人外出,至少带几个丫头,抹了脸再出去。”

昨日从门口到房里,被挪那么远,她竟毫无知觉,就说门口那样的地方她也能睡着,若不是在他王府大门前,只是想想都可怕。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回门 低声嘟囔道:“你不是说丑么,还画那劳什子做什么。”

孟玄堇也没应她,只说起京中这阵子刮起妖风,有姿色少女少妇连着失踪了几起。

“那胡家的胡梦兰,想来你也认识的。”他气定神闲的说着。

听着熟悉的名字,元妜心里沉沉的,头皮发麻,这感觉就如同,有人告诉你,前夜被人砍死在大街上的姑娘是你青梅马一个理。

“可寻着人了?”

“还没。”

元妜深深叹了口气,这往后便找到了,怕也非死即伤,不死不伤,怕是清白也留不住的。在这穿衣不露膀子的地方,清白更女儿家最要紧的东西。

她瞧了瞧镜子的的脸蛋,想了想,最多涂黑半张脸。

梳洗打扮后,孟玄堇带着她绕了几个回廊,过了好些个院子才到了大厅。

孟齐成昨夜没走,今个还守株待兔的侯着。

昨日醉酒没瞧好,这会儿青天白日的倒是看了个明白,只见她玉面映红,明眸皓齿,眉眼如画,格外好看。

他懒懒的道:“九弟,你可来了。”

又朝元妜问了句:”昨个弟妹可有凉着?”

孟齐成生也得高大,只是眉眼间轮廓不甚明显,不如玄堇俊秀好。

元妜又想到睡门口的囧相,不好意思的浅笑着,微微点头示礼道:“多谢兄长关怀,元妜无事。”

那抹笑意惹得孟齐成多瞧了几片刻,玄堇下意识的将元妜牵到身后,寡淡的看了孟齐成一眼。

天地可鉴,许多年来,那声九弟还是人生头一次。

“那便好。”孟齐成扇着扇子,咧着一张嘴,笑容可掬。

余光却瞄着一旁的孟玄堇,啧啧啧,多看一眼都不成,答应那老头的事,信誓旦旦的,怕也是白答应了。

玄堇道:“今日元妜回门。”

孟齐成一脸嬉笑着:“我也去吗,不合适吧。”

玄堇目色冷清的,没理会他,带着元妜边慢慢地往外走边嘱咐道:“成羽备好马车,送八王爷回府。”

孟齐成笑意更甚,随着成羽一道去了,欢快的用扇子拍在手心上。

悠然的道:“我瞧着这苏家姑娘很是不错,他两站一块,登对。”

成羽叹了口气,心中有郁气的道:“是挺好的,可我们家王爷说了,这么好的姑娘凭什么跟他。”

“他能说出这样的道理来,不容易,这话却妄自菲薄了。”

孟齐成面色凝重,想着这到头的日子遥遥无期。

“你不知道,去年在北疆就因着王爷待她不同些,那人就下了杀手,后来张居士同他说了一通话,他就淡了些。前两天老头子也来寻他说了一通,言辞恳切,凄凄然然,这事你也知道的,王爷向来敬他。”

他说罢,心中的惋惜久久不能散去。

孟齐成张了张嘴,想找些词反驳,终究也只是张张嘴。孟玄堇身边若是有女子得点心意,定是高危的,这是事实,委实无法辩解。

谁愿意把自己的心肝宝贝,掌上明珠当人头肉去送。人之常情,实在是人之常情嘛。

马车里。

苏元妜时不时的侧头偷看玄堇,身边这活生生的人明明是她丈夫,夫君。睡了他也合礼合法,可她却像是个戝一样。

“你,有话要说?”

苏元妜盯着他,反应迟钝的摇摇头,神智清明后又连连点点头。

诚恳的道:“往日也不见你这样烦我,怎的如今成了亲,反倒连日来不肯见上一面。”

虽说这所谓亲事,既未见爹娘,也未拜高堂,行礼洞房都一概省了,可婚书尚在。

孟玄堇沉默了了片刻,答非所问的道:“你可知道你大哥的婚事?”

“怎么了?”

“昨日,苏尚书也进宫陪父皇下了几局棋。”

元妜默默无语地看着孟玄堇,等着下句,“也”的意思不言而喻。孟玄堇嘴角微微一翘,眼里生出些嘲讽来。

瞧他那态度,元妜约莫着怕不是沐雪,她不安的问到:“难道皇上指了沐姑娘?”

“你真是好眼光,跟你父亲一样。”

孟玄堇侧过脸来,半绾起的发丝刚好被风拨起几缕,狭长的双眼眯起浅浅一笑,薄唇朱红鲜嫩,元妜看得痴醉了。

自己便是着妆时有意涂抹,也不及他好看。

她鬼使神差的伸出小手来,两个手指尖在他唇瓣上轻轻一蹭,认真瞧了片刻,是纯天然好看的唇色。

再抬头时,才意识到靠的太近,姿势暧昧,玄堇正皱着眉头,直直的盯着自己,眼中毫无波澜,也不知生没生气。

元妜自觉的往边上挪了挪,却又撅嘴嘟囔道:“我,我摸自己相公,合法的。”

孟玄堇本是想说出些狠话来,但她这般委屈可人的模样,没来由的叫他化作一汪清水,软软柔柔的。

他弯着修长的手指,在她额头间轻轻的敲了一下,道:“你住宫里也诸多不便,还是搬来中街的王府罢了。”

元妜像得了天大的赏赐,目色生光,欢快的问到:“你不生气了吧。”

“嗯?”片刻的疑问,随即便明白过来。

他淡淡的道:“你坏我姻缘,我自然都记着,接来府里左右闲养着,不碍事。”

元妜瘪瘪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懒懒的道:“对,就是我坏的事,是我让皇上指的婚,沐雪的婚事也是我昨个一早求皇上的,求仁得仁,神通广大吧,……。”

元妜一肚子的憋屈,说完许多话回过头,身后的俊逸少年哪有听她喋喋不休,只见他垂着眼帘,安静的睡着了,胸口不断起伏,寂静的车里听着一阵细小的呼吸声。

她好气的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平下心来回想,他昨日什么时候回来的,子时她还清醒,等她睡熟怕是后半夜了。

为了沐雪的事,同孟齐成一块嗨到三更半夜?

到了苏府,王氏抱着元妜欢喜的流下眼泪,婚礼当天的事,盛京里都传开了,本以为今天回门无望,这会儿好歹给盼来了。

王氏见着孟玄堇虽说气,也是敢怒不敢言,一概客客气气的招待了。

孟玄堇同子瑜一块说话,王氏牵着元妜去了中院。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还没开始 元妜在苏府里一直待到傍晚,孟玄堇从府里出来便一直阴沉着。

她两一路回去再也没说半个字,连一声“嗯”也不应了。

她依旧住在昨日睡的长生阁,并且往后常住,孟玄堇住无极殿,两个处遥遥不能相望,灯火不能互晓,东边头西边尾,中间像卡了千山万水,还卡了个侧妃。

孟玄堇丢给她两个婢女,穗红和秋麦,刚刚从杂院提上来的粗使丫鬟。

海棠几个陪嫁丫鬟,今个白天时候也接来了府里。

元妜沐浴出来,换上轻薄的中衣,又用枸杞泡在脚丫子。

“你们在王府呆了多少年?”

“回王妃的话,五年有余。”

元妜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都生得眉清目秀的,说话做事也利索,怎么地五年还没升点等级。

她看似漫不经心的问到:“府里有个侧妃?”

“是。”

“她性情如何。”

穗红,秋麦两人相互看了看,半晌,秋麦才字字斟酌的应到:“温侧妃,平日里待人宽厚,不顺心时脾气大些。”

元妜提起脚抹干了,端坐在床上,两人细细琢磨着回话,显然有所顾忌保留,她向来觉得忠心和聪慧,后者可有可无,前者是用人的根本。

元妜笑容未曾散去,眼中添了几分厉色,抿嘴不语。

海棠见她这标志性的神色,立马会意,遣了人出去,自个也一道出了门。

踏过门槛,她装作回头看了看,便同着两人轻笑道:“那倒是巧了,我家王妃也是这般,就是见不得谁吃里扒外的骗人。在府里时,有个院里的丫头背地里跟别个小姐乱嚼舌头,被吞了红炭,没要人命,只是往后都哑了。”

穗红怯怯的道:“我瞧着王妃挺和气的。”

“是这样没错,可到底是贵家儿女,性子能好到哪,你们可不能有二心拖累了我。”

这时候的天,月明星稀,海棠套了一夜的话,总算摸出个头来。

侧妃温华,俑南关将军温正中的独女,身体胆子美貌全面发展,就是没什么脑子,人是皇帝亲自选的。

照理说,温华是该给苏元妜请安的,但孟玄堇特许人家不用,说是她身子弱,长生阁又僻又远,极不安全,又怕累着美人。

元妜拍着凳子仰天长叹,不知上苍意欲何为。

晌午后,谨王府侧门连连抬了三顶大花轿进来,一个侧妃两个侍妾夫人。

分别是华安国公府的二小姐,永安候府的大小姐,镇国公府的三小姐,都是得宠的嫡女。

分明个个都家世显赫,怎的都一顶花轿就送来府里做了妾。

元妜坐在石板上,面无表情的看着紧闭的褐色大门,半日没吃饭,这意思就是说,谁都是她轻易动不得的,自个没准反倒会是占板上的活鱼。

不受宠,和不待见是两个意思。

陌小潋对感情有种天生的自卑,那种敏感,是作为苏元妜优越的活了这么些年也无法抹去的。

孟玄堇足足两月没让她见着一面。

人家的冷屁股,不要你的热脸贴,她该怎样,不要这脸了?

日子像水一般缓缓流逝,在或许就这样老死不相往来时,她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

苏元妜去小厨房随手提了把菜刀,架在脖子上,白嫩的肌肤里浸出几丝鲜血,好歹逼退了那些推三阻四的侍卫,好不容易寻到无极殿,这是她两月来第一次出那长生阁大门。

“我要见你家王爷。”苏元妜目光冷冷的扫了一眼门口的侍卫,说话掷地有声。

几个侍卫惴惴不安的盯着她脖子上的刀跟血迹,生怕她再用力些,一群人跪在地上克克战战的道:“王妃别为难我们了,爷,爷说了谁也不见。”

“是好事,解脱的好事,你先去告诉他,我且在这儿等着。”说罢,元妜朝着大殿门口走去。

“爷在屋里睡觉,房门锁着,小人们进不去。”

她漠然的盯着大门看了半晌,转身回走几步抽出一人随身的短剑,戳进门缝中,刺入木栓里,往上轻轻一挑门开了。

身后的的人,一时讶异,未想其他先起身上前阻了她的前路。

“王妃您这何苦呢,爷他是不愿见您的。”临沧低头直言不讳的道。

元妜眼中寒意愈深,手上的刀子按得越发紧,细小的划伤痕迹拉得老长。

她心里自有一丝惊慌,若是再下手狠些,往后这口子便是结了痂,疤痕也不易消去的。

可眼前的人依旧不为所动,低头直直的挡在那儿,元妜暗自咬咬牙,正准备将刀转架到对方脖子上威逼一番。

屋里的人终于坐不住,淡淡的道了声:“让她进来。”

得了令,临沧讪讪的转过一边,如释重负。

元妜也松了口气,抬着刀大摇大摆的进了屋。

适才一片漆黑的房里上了灯,孟玄堇身着墨色的中衣,头发也长长的散在身后,点上最后一盏,他吹灭了火折子,坐在书案桌旁,戾气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元妜甩了甩头,真是瞎了她的狗眼。

随即,“啪”一声将刀拍在孟玄堇案几上,难得颇有气势的道:“孟玄堇休书,和离书你随意。”

孟玄堇阴沉沉的瞧着她脖子处的伤口,转身在柜子取了云州特供道金疮药,要与她抹上。

元妜拍开他的手,莞尔一笑,笑意凄凉,她道:“何必呢,今日打开天窗说亮话,左右你看不顺我,不如休了我,也不白白占你个名分。”

孟玄堇神情淡漠,强硬的掰过她的小脑袋侧摁在胸前,沾药的指腹轻轻抹过伤处。

柔和的道了句:“药擦了,我都应你。”

元妜猛地推开他,自己拿起瓷药瓶,胡乱的涂了几把,心跳慌到不行。可他总是这样,说着好听的话,转眼就又该把自己忘到天涯海角了。

她抹完药,把瓷瓶放在桌上,一脸坦诚的道:“你给我封休书,因是圣上赐婚,便推至三年后,三年后我自会离开,无德无子都好,我还你正妻的空位,你偿我一笔银子如何?”

这时,孟玄堇自该拿出纸笔,研磨写字,立马将离书写好给她的,可神色却露出了本不该有的犹豫。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各自生欢 良久,孟玄堇似有若无的叹了口气,道:“都依你。”

“既是遂你心愿,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你也别客气,使些银子便是,你若是还瞧我不惯,只当我是男儿便好。”

元妜有条理的说着。

孟玄堇轻轻的应了声:“嗯,好。”

正话说完,房里蓦地一下寂静无声了。孟玄堇拿了纸笔,在跳动的火焰下写好了和离书,画了押,盖了红印。

苏元妜接过纸张抱在怀中,惴惴不安的心思终于沉了底。

她捡回桌上的刀,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

边走边道:“长生阁的侍卫都撤了吧,明日我要出去走走。”

孟玄堇没应她,但她知道,他会调人走的,毕竟孟玄堇的目的达到了。

踏出殿宇的大门,方才拦门的临沧依旧一脸惶恐。

元妜回头看了看那座繁华的建筑,突然坦然自若了,纵使从此天涯是路人。

她一度猜想,玄堇有不得已的苦衷,也或许只是因为沐雪的事,虽说无法谅解,总该成全。

一拍两散,各自生欢。

孟玄堇走到门边,捡起地上的门栓看了看。

“成羽,你唤章太医去长生殿瞧瞧,顺道叫长立明日去把王妃亭阁里的门栓换成铜条,门扣也重新做过,要牢固。”

孟玄堇把木栓放在成羽手里,转身去灭了所以的灯火,踱步在一片漆黑中。

成羽合上门,正要离开,又听着屋里的人颇为冰凉的声音。

“院子外的人也撤了罢,在暗处即可。”

成羽走下石阶,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又看看院子外的几个人挠挠头,心里琢磨:爷是说长生阁那边的人吧?

长生阁里,元妜回去没多久,孟玄堇身边一个德高的老嬷嬷领着个年轻的章太医到了。

元妜瞧得仔细,是当年太后宫里给她扎针的小太医。

太医观摩了伤势,轻浅力道刚好,再多用一分力,疤痕便不好去了。

章太医转身从药箱里取了一小罐药膏,递给身旁的海棠。

他朝元妜抬手礼了礼,道:“王妃的伤势无碍,只要每日取这凝痕胶涂抹上,不出五六日,便可全好,不会留痕迹的。”

“有劳了。”苏元妜接过海棠手里的药膏,打开看了看,无色的膏状体,略带清香。

她抿嘴一笑,道:“海棠你送送章太医和嬷嬷。”

海棠将二人送至门口,瞧着门口的人终于撤走了。回了屋,却看见那药膏乖乖的躺在纸篓子里了。

“小姐为何不用这药。”海棠疑惑不解的盯着那药半晌。

“我们柜子里不是又去伤痕的药粉麽,你去取来好了。”苏元妜坐在镜子前,用绵软的帕子沾了白酒擦在伤口处。

给个巴掌,请个太医,她又不稀罕。

海棠心疼的看着药膏,又知道元妜的脾气,不敢不从,转身去柜里取了药粉,好生是替她抹上。

第二日,不得宠的王妃提刀逼着脖子去无极殿的事,被传的沸沸扬扬。

苏元妜既是做了,也不怕人说,流言总不会传一辈子,晌午吃过饭,和海棠大摇大摆的出了门。

几位侧妃夫人见着闭门两月的大门突然开启,心中的不爽和酸意一同迸出。

几人一同在温氏的后花园里。

吴惜幽幽的道:“姐姐你们瞧,长生阁那位,王爷不愿见她,她便以死相逼,啧啧啧,我若是王爷,巴不得她一刀抹快点,血溅当场才好。”

温华轻蔑一笑:“你是没见着她脖子上的口子,就跟指甲挠的一样,你还当她真想死不成。”

凤依依扁着嘴,不屑的道:“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若是有本事,也去抡刀苦苦逼一场,看王爷愿不愿多瞧你一眼。”

“妹妹这话说得,除了温姐姐,我们谁不是半斤八两,王爷召见过谁?”

林双拨了拨杯子里的茶,瞧了一眼没喝,又放回了桌上,这霜茶有些陈旧了。

凤依依肆虐的轻笑,讥讽道:“可不是么,温姐姐年纪最长,入府最久,这细细算来也四五年了,怎的还没个一儿半女。”

温华气急败坏,涨红了脸,重重的拍了拍桌子。

怒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凤依依挑着眉,冷冷的道:“我一个两月的侧妃,本算不是什么东西,还是姐姐尊贵些,多做了几年侧妃。”

说罢,她起身低头,俯在她耳旁轻笑道:“可惜,左右不过是个妾。”

未等温华起身与她破口大骂,她领着春桃已经走远了,身后仅剩一些模糊不清的污秽言语,从左耳穿过右耳,消失在满园的花香里。

两月前,城中发生美貌少女失踪案,府衙无力,孟玄堇亲自出手,半天便找到被圈禁的女子。

至于犯人,口径一致对外称,被就地正法抛入江湖喂鱼了。

人得了救,罪人抛了沉入无底大河,谁还管见不见得到尸体,自家闺女没叫人污了清白,都欢欢喜喜的领了人,回家喝艾酒去晦气。

没有人会知道,那罪人是个女子,是永安候府嫡长女。除了孟玄堇,往后也不会有人知道。

温华院中,吴惜还在慰籍着:“姐姐你别理她,她凤依依就是眼红你罢了。”

林双懒懒的站起身来,朝温华欠身礼了礼,扶着头叹了口气。

有气无力的道:“唉,这天大了,妹妹头晕,便先回去了。”

温华在气头上,没好气的挥挥手道:“赶紧走。”

林双依旧笑容满面,微微点头才转身离开,这一抹靓丽的笑容一直持续到踏出大门,拐过一个园子碎石小道。

苏元妜闲逛到午夜时分才回的府,昨日说好的五万两银子已经送到厅里了,成羽等在园中等着她亲自签收。

她点过了银子,抬头一笑:“无事你便请回罢,替我谢谢你家王爷。”

元妜唤人抬银子,成羽回无极殿复命。

“东西,王妃收下了,就说多谢您,别的没落下一句话。”

“嗯,她今日如何。”孟玄堇提笔沾了沾朱色的墨汁,在奏折上圈点着。

“瞧着挺好的,刚刚才回来呢。”他低头看自家爷,恰巧看见谨王短暂的顿住,红墨滴落在折子上盖了几个字。

不过很快便恢复往常,道:“你去交待常嬷嬷去各院通传,谨王府女眷,凡外出须在日落之前赶回,否则一律不让放行。”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家宴 六月十五,皇上太后设家宴,大概是说没死的都得去。

如今,从幻想里爬出来的苏元妜一门心思挂在赚钱上,连那种被抛弃的郁郁寡欢都淡了。

她翘着脚,半躺在木榻上,拎着一串银铃铛悠闲的的摇晃着,月白色衣厥,风吹得微动。

“海棠你说,我们家王爷应该挺有钱的吧。”苏元妜笑吟吟的道,眉目间有股子奸诈。

“……”

“应该,是。”

海棠点点头,将剥开的核桃放在罐子里碾碎,准备一会煮核桃粥,因为小姐说核桃补脑,她打算后天努力一下。

孟玄堇叫常嬷嬷来请了元妜两次,这次,元妜毫不委婉拒绝了。

她侧头看了看门外的太阳,也不做柔弱的样子,道:“有劳嬷嬷转告王爷,元妜感染风寒,不宜见人。”

这话听得嬷嬷老脸一下没挺住,垮着回去了。

不久,孟玄堇自个寻上门来了,屏退了海棠香木,悠闲踱步往堂上一坐。

他看着元妜,挑着眉毛,道:“丫头,你既收银子,又不做事,这是什么缘故。”

元妜殷勤的给他倒了杯茶,一本正经的道:“王爷先前的银子是抵那一张纸的,如今,你得另外算酬劳。”

孟玄堇喝了口茶,她便立马奉上脆茸酥。

他愣了愣,捡起一块脆茸酥,看了看她。

“你很喜欢银子?”

“自然喜欢极了,王爷不喜欢?”

孟玄堇,把手上的酥放回盘子里,嘴角上扬。

“你若是喜欢便先记个账,往后本王一道给你。”

元妜瞬时目光璀璨,放下手里的糕点,满面笑容的道:“方才常嬷嬷说今日宫中家宴,我换件衣裳便去。”

说着,心情愉悦的进了里屋去。

等换衣梳妆出来,堂上早不见孟玄堇的人影。

“王爷呢。”

海棠茫然的看了看香木,问到。

“坐了小半个时辰,大概先回寝殿了。”

苏元妜照着镜子,扶了扶倾斜的玉兰簪子,撅嘴拍了拍脸,付酬劳的演出自然得精心些。

她气定神闲的去了玄堇寝殿,结果枯坐了半日,尽顾着看他批公文了。

直到阳光一寸寸消失殆尽,她才终于忍不住问到:“王爷,真的有家宴吗?”

“近来天气炎热,宴会设在晚上,常嬷嬷没跟你说?”

“……”没有啊,元妜眼巴巴的看这他。这半日白坐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喝了海棠的核桃补脑皱才来。

玄堇看着她眼神飞快的变化,轻轻咳了一声,恰好遮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道:“走吧。”

元妜双腿发麻,随手牵了他的衣袖步履阑珊的走在后边。

出来门口,并未见其他人,虽然很想嘴贱的问一句:你的爱妾们呢?

但基于自己刚刚新婚就被离异的尴尬处境,还是很识相的闭上了嘴。

皇宫后院,定好的时刻未到,席间人也未齐,七八九王倒是都早早到了。

七王坐在她和玄堇对面,时不时的抬头惆怅的朝这边看看,瞧得元妜眼皮直颤,说不上来是自己心有歉意,或者是对面眼神露骨,总觉得自己违背伦常一般。

她寻了个借口,窜去了僻静的别处的院子,坐在丛林角落的石墩子上,一阵细碎的虫鸣声后。

昏暗的光下,映出两个拖长的影子,她隐约瞧着是个宫人和男子,宫人不停的的张望四周,模样鬼鬼祟祟。

男子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往宫人的酒壶里撒了进去,嘴里还低声的道:“放心,查不着你,便是查出有桂花粉,也不碍事的,厨房到长亭这一道都是桂花树,谁能保准它不会掉下去。”

宫人踌躇来片刻,忧心忡忡的道:“若是查出我来,这命可就没了。”

男子轻笑一声,不屑的说道:“你若是不送,走得更快些,皇后娘娘的手段,你还不知道么。”

这时听着远远的传来几句高声的谈话,男子赶紧离去,宫人低着头,也走了。

元妜估摸着,是咬牙切齿的走的。

在确定两人不会回头后,她才摇着小蒲扇,走出小道上来,阴暗的地方果然容易有秘密,让人瘆得慌。

皇后下手,不知是谁要落难了。

元妜准备朝着原路返归,才折回到半路,便遇见了清风和如歌。

清风也见着了她,清风冲元妜笑着,道:“快开宴,你怎么还在这儿。”

元妜抿着嘴角,温言道:“一时无聊,出来走走。”

她上前又跟如歌问好,说了几句,毕竟如今在面上,自己还是她弟媳妇。

如歌笑着道:“那日没成,不曾想到底还是进了一家门。”

元妜蒲扇的团扇子,心里还想着刚才的事,嘴里却应着:“缘分。”

清风才入宫,未去宴上,委实担心皇叔丢元妜一个人进宫来的。

“怎么只见你,小皇叔呢?”

“他在席间,和八王爷谈事。”

几人路过长亭,元妜仔细看了看,果然小道旁有两排茂密道四季桂花,虽说黑漆漆的瞧不见花,但那股清香味,表明了存在。

“清风你有听说过吗,桂花粉掺进酒里会中毒。”元妜几乎是很不经意的问到。

清风还未做反应,如歌便抬起一双硕大的眼睛盯着自己,眼中没有惊讶,只是近乎冰冷的面无表情,漠然里夹杂着许多防备。

元妜咧嘴笑着,坦然自若的道:“我,听说鸡蛋煮土豆可能会中毒,这不,瞧着桂花便随口问问。”

清风扑哧的笑出声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的扇子,嫌弃的笑着:“阿妜莫不是没听说过桂花酒,我虽不喝,却也知道的。”

元妜侧头瞄了如歌一眼,依旧板子一张脸,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从前不是稀罕她来着,进了门就不值钱了?

清风瞧着氛围低沉,想说点什么话放松一下,张了张嘴侧头了一眼孟如歌阴闷的表情,硬生生的憋回去了。

一直到设宴会的院子门口,清风丢了个歉意的神色,飞快的去了慎王那边,她实在不擅长怎么逗笑一个人,一个常年来都冷冰冰的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坐胎酒 元妜看如歌张嘴欲言又止,心里好不痛快,正想说个托词,孟齐成不知从哪冒出来,冲元妜笑笑,又推着如歌的后背往里走。

“五姐怎么才来,等了你半天了。”

如歌被推着停不下脚来,元妜便乘机逃之夭夭了。

元妜寻着位置坐下来时,太后皇上皇后三个大人物也到了,席间众人整整齐齐。

宴会开始,司乐房的宫人便在在正堂中萧萧瑟瑟的弹奏起来。

元妜仔细的打量了面前的一方小桌,盘中的酱猪蹄子,卖相好看,肉软Q弹,只可惜出现在这宴会上,就一定是剩到最后的菜。

上菜的的宫人最后才端了酒,又给她和孟玄堇各自斟了一杯,退下了。

元妜朝谨王身边挤了挤,眼睛盯着面前的一盘奶酪,低声问到:“王爷知不知道皇后最痛恨谁?”

“你猜。”

“该不是你吧。”

孟玄堇沉默无声的没有说话,当然是他,打从吕昭仪生下他那日起,皇后便谋划着怎么将他不着痕迹的抹去。

像是说中了不该被戳穿的秘密,元妜讪讪的搓了搓手:“也是,树大招风,我方才……”

说到方才,她迟钝的想起刚刚黑院子里的见闻来,顺势端起桌上的酒杯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桂花味道。

“你闻闻,是不是桂花的味道?”

元妜将杯盏举到他跟前,孟玄堇蹙眉闻了一下,看了看她,竟流露出一些扭捏的神情。

“这世上的香,于本王来说都一样。”

元妜呆呆的片刻,才领悟了这句话,孟玄堇分辨不出香与香间的区别。

她放下酒杯,剁定的说:“这酒里有桂花,你吃不得此物?”

难怪,孟如歌刚刚脸色难看,还以为自己要毒害她亲弟弟不成。

孟玄堇毫不意外,这非突如其来的加害,又不是一两日的事。

他转着手中的酒杯,面容温柔,眉目和善,浅浅一笑,声音轻醇的道:“丫头,若是你让别人知道了,或者我会送你去羌西。”

“……”谁稀罕。

苏元妜瘪瘪嘴,没好气的侧过身,去看别处,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这会儿,皇后从那高高的堂上下来了。

她一直有看着,孟玄堇一口未喝,他既然没喝,自己总要找理由让他喝一杯。

就算不死,大病一场也好,至少证明孟玄堇跟皇帝不同,和那个死去的男人才一样。

片刻,皇后走到元妜二人桌前,拿了一只旁边备用的杯子,添满酒,举杯对孟玄堇道:“堇儿大婚时,正逢本宫身子不适,未能到场操持,我这心里不安得很,今日我敬你两一杯,愿你们早日开枝散叶。”

话说完,皇后一饮而尽。

孟玄堇淡然的端起酒杯,刚碰到嘴边,被元妜一把夺了过去,一口闷下了。

元妜呛着咳了几声,只觉得舌头和喉咙阵阵火辣,直喝得她面部扭曲狰狞。

皇后眼里的冷冽渐渐遍布全身,铁青着脸呵斥道:“放肆,你身为王妃,竟这般毫无规矩,来人……”

皇后还未说完话,便被堂上的老人家一句威严“皇后”二字打断了。

堂中一众人,齐刷刷的盯着,聚精会神。

好歹是皇后亲自下堂敬酒,她苏元妜众目睽睽之下抢王爷的酒杯,这没教养的行为,即使太后拦住来,也委实该有个说法。

不过一瞬,元妜羞涩提酒壶起,往一个靛蓝釉的瓷碗里,到了个干净:“娘娘赎罪,只因这酒是元妜跟个婆子讨的坐胎药酒,王爷,王爷是不能喝的。”

说罢,她端起碗里的酒:“元妜愚笨,三杯怕不能赎罪,便全喝了吧。”

坐胎药她听说过,酒当真胡乱编的,若是非得要挑,她就承认好骗没见识便是了。

“你莫要糊弄本宫,宴上哪来这乱七八糟的东西。”

元妜缓缓将一碗白酒入肚,只觉得肺腑大肠在皮肉里撕扯了一番,却还是淡然的拎着那只花碗举到皇后跟前,抿着嘴角乖巧一笑。

“当真是元妜求的药,这残留的酒汁也跟别桌不同,娘娘你闻,桂花的味道呢。”

皇后怨气的抖抖衣袖,估摸着露了手脚,便也不好再追究,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又一脸慈爱的回了位置。

沐氏贵妃可谓见缝插针,得了由头怎么也要数落一顿。

“虽说这样,元妜你也该好好学学规矩,哪有女子会带坐胎药赴宴的,……”

元妜软软的坐下身来,双眼迷离的抬不起头来,沐贵妃的教导断断续续未说完。

她便身子一轻,人被抱离开了凳子,迷迷糊糊听着孟玄堇的声音:“元妜醉了,儿臣先带她回府歇息。”

出了大殿,候在一旁的成羽见状走上前来,伸过手茫然的道:“爷,我帮你。”

孟玄堇表情寡淡的看了成羽一眼,冷清的道:“她是王妃。”

说罢,他放下元妜只手扶着,又侧身蹲下,熏醉的小人顺当的挂在了他背上。

成羽面带尴尬,收回要去接人却无处安放的双手。

一脸认真的道:“拿,拿扇子。”

六月繁星满,今个的圆月比平日里撒下更多银光,路过各园中的树丫下,如同山里的景象。

元妜在背上几乎睡着了,孟玄堇身上淡淡的檀香合着梨花香,叫人安心。

等她再有知觉时,大概已经回了府里,她裹着轻薄的冰蚕丝被,房里没上灯,只是身边的檀梨香依旧。

元妜迷迷糊糊的说了句:“若是我得了空,一定给你配个分得出味的香包。”

“你女红可有长进。”

孟玄堇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可她明白,这大概是鄙夷她针脚粗陋。

元妜长长的叹了口气,自己一天挺忙的,做不做还没准呢,他到是先嫌弃上了。

“我想着个事,明日一早你唤那小章太医来趟,顺道让常嬷嬷传言说我喝了山野婆子的桂花酒小产了。”这样,他就有名正言顺讨厌,甚至憎恨桂花的理由了。

“你,不怨我?”

“谈不上,再说我可是要收银子的。”

元妜趴在床头,借着几丝微弱的月光,看了看不远处榻上隐约瞧得出轮廓的身影。

“……”

“你要多少,明日问常嬷嬷取便是。”

元妜惆怅了一会儿,咬咬牙,仿佛十分大方的道:“唉,你自己估摸着给,我攒银子养老罢。”

她等了半晌,孟玄堇没再说话,便独自嘟嘟囔囔碎碎念了一阵,双眼合上就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怒火 谨王府门口,街上的行人时不时看见一两棵桂花树被抬出来,没多久就积了慢慢的一车,马夫着急的拉去城边的空地浇油烧毁了。

今日,各院的丫头婆子都安分得很,各位主子也足不出户,恨不得把门锁上,生怕那无极殿的怒火燃起自家的院子。

这火气,得从辰时说起。

那时天还没亮,王妃留宿无极殿,早上腹痛难忍,便唤了章太医。

太医进去没多久,便漏出消息说,王妃小产了,原因是昨个喝了不知哪个婆子给的坐胎桂花酒。

王爷大怒,命将府里与桂花相关的东西一干丢出府去,温侧妃后院的半亩四季桂,撬得一根丫枝也不剩。

甚至连林双桂花刺绣的衣裳,吴惜带花样的绸缎帕子,也一并收缴烧掉了。

“她什么时候怀的孩子?”

温华愁云满面的坐在走廊上,背靠着柱子,看着那些被刨得坑坑洼洼的泥土,心里很是不满,但惬意占得更多,自己只是失去些木头花草,长生阁那位丢的是福份和更深的尊贵。

她身旁的奶娘眼睛一亮,像时豁然开朗一般。言之凿凿的道:“现在想想,之前关禁闭怕也是掩人耳目的。”

温华瘪瘪嘴,眉头硬生生挤出个川字来,那提刀逼迫呢,也是混淆视听?

她沉思了半晌,摇摇头,想事情太费神,多转动一下也觉得脑仁疼,好歹结果还是挺让人欣慰的。

温华叹了口气道:“管他的,总之是天大的好事,瞧着往后也该多走动走动,可不能让她不声不响的得了好处,我们还埋在鼓里。”

奶妈连连点头,这话说得是理,有备无患。那苏元妜有法子怀,她也自然要想法子叫她生不出来,正妃无所出,方能为自家小姐谋个好前程。

无极殿中,章太医坐在屏风后喝了一大晌午的明前翠尖,从天蒙蒙亮到现在,他只微微动一动身子,肚里的水便来回晃荡,咕咕作响。

如今他只想吃口饼子,便是来盘咸菜也是极好的。

早上时,章太医进门便火急火燎的的给元妜把脉,脉象节律均匀,从容和缓,流利有力,气色也是极好了。

他收起盖手的帕子,抬起头求知的看了看浑身透着冷冽气息的男人。

满眼疑惑,夹杂带着点乞求告知结果的无奈。

孟玄堇微微张了张嘴,轻轻的吐出几个字,道:“昨个喝了桂花酒,小产。”

他声音细小如同耳语一般。

章太医瞬时松了口气,面不改色的大声说到:“王妃小产,昨个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此话声音明亮,是说给门口守着的丫头妈子们说的。

“昨夜喝了些桂花酒,也没碰别的吃食。”

元妜声音不大不小,听起来柔柔弱弱,像是身子实在受累。

章太医拿出纸笔来写药方子,边道:“便是了,下官这就写药单。”

说罢,写了药方差人抓药,原本留在门口处的丫鬟婆子都被孟玄堇遣散了出去,女人散布谣言的功力,比天花传染快多了。

孟玄堇捡起他看不完的奏折圈圈点点,章太医躲在屏风后面煮药,药味从窗口门缝里传了出去,从小到大,为谨王做事定要滴水不漏的。

苏元妜躺在床上挺尸,算着这出蹩脚的戏,要拿多少银子合适,又想想章太医这样的性子是极不错。

就元妜的想法来说,章太医就是这点好,除了治病,两耳不闻窗外事,既不点穿说破,又不四处张扬,委实是个好品德。

想必消息已到宫中,无论是孟玄堇故意叫出去的人,还是皇帝故有的耳目,总之往后他可以正大光明的谈花色变了。

不到两日,盛京贵家圈里都谈论着,王妃喝酒小产,谨王怒拔桂花,一些个想要巴结孟玄堇的权贵,甚至也将家中的桂花拔了个干净。

苏元妜几日未出无极殿,今日她瞧着孟玄堇殿中围的一方露天小院有水塘,里边养了些鲫鱼,一时技痒想露上一手。

她给孟玄堇盛了一碗鱼汤,略为得意的道:“呐,尝尝,我亲手做的。”

孟玄堇拿起汤匙喝了一小口,似笑非笑的道:“嗯,还算拿得出手。”

虽说是不太肯定的肯定,元妜已经十分满意了。

她笑吟吟的道:“在家时,大姐姐给我珠花也未必换得来的。”

“只怕是你长姐哄着你,逗你开心。”孟玄堇淡淡的笑着。

“……”

元妜像是委屈的扁着嘴,她的鱼真材实料的好吧。

“唉,总之你是没口福了,往后我夫君若是要娶我,一定要喜欢吃我做的汤才行。”

说完,她习惯的夹一片菜叶子盖在圆卜隆冬的鱼眼睛上。

孟玄堇微微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勺子,浅笑柔如清风,温和安然。

低声道:“望你求仁得仁。”

“多谢多谢。”苏元妜痴痴笑着,双手抱拳,作江湖人士的模样,她发现自从把他当路人后,孟玄堇挺好相处的。

孟玄堇拿起桌上的筷子,伸进诺大的汤盅里时,看见了诺大的鱼身,面色不由得渐渐阴沉了下来。

“鱼哪来的?”

“你那方小院子里抓的啊……”苏元妜不明所以,依旧畅快戳着鱼肉,院中鱼儿肥大,不吃可惜啊。

孟玄堇放下筷子,英俊的脸上渡了一层霜。

站在一旁的成羽惊得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鱼是王爷生母留下的小鱼籽,平日王爷常睹鱼思人,今个活了十多年的念想竟然被她给煮了。

塘中桂鱼,鲫鱼,锦鲤都有。她还偏偏就挑重了最有深意的一只。

“带她出去。”孟玄堇目光冷冽,声音里散发着掩盖不住的寒意。

元妜茫然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做什么了……?这人真是说翻脸就翻,一点不带商量的。

往日的积怨一下全涌上心头,她蹙着眉,道:“孟玄堇,你,你有毛病吧。”

一会好一会歹的,跟坐过山车似的。

“让常嬷嬷五万银子给她。”孟玄堇面无表情,冰冷冷的的道。

元妜脑子蓦地一下,难得像是被银子侮辱了一般。

“谁要你那脏银子,留着卖核桃补脑罢。”

“带去蕴院中屋,半月不准出门,不许人探望。”

“你……”

孟玄堇抬眸,除了不太明显的愤怒,还有些冷清到毫无感知的冰冷。

元妜气鼓鼓的闭了嘴,起身随成羽去了。

瞧他冰冰凉的神色和怒火,再说怕就变成不准吃饭了,她宁愿做只鹌鹑,也不能做只死鬼。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出逃 元妜在蕴院的一间空房子里关了两日,饭菜热水都是从窗口放的。

房间阴暗,室内只有一张大床,一台灯盏,几把椅子和竹榻。

她躺在床上越想越气,一定得想法子出去,她要带上银子票子走人。

苏元妜转着脑袋将房里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了烛火和竹榻上。

她心里盘算着:门边的窗口有人守着,床边的床窗架密封着,既粗大又结实,踹她是踹不开了,毁灭竹榻烧个洞,倒是不成问题。

待到夜深人静时,苏元妜取了竹火,烧了窟窿,跳下窗口灭了火气,钻出蕴园后院子,偷偷摸摸的回了长生阁。

她轻手轻脚的去海棠的床边,推醒床上的的人。

“小姐,你……”

借着苏元妜手里的一支烛光,海棠睁眼便看见了面前一脸脏兮兮的小姐。

“小姐不是被关禁闭了吗?”

“别说话,赶紧起来穿衣服跑路了。”

苏元妜一边说着,一边去床头拿起海棠的衣裳丢在床上,这事刻不容缓。

海棠见她一本正经,便拿起衣服胡乱的穿起来。

“你先收拾收拾,顺道将我那首饰匣子带上,我去拿票子。”苏元妜不自觉的看了看窗外,夜黑风高日,翻门出墙时。

海棠捣蒜的点点头,苏元妜说完便要转身离开,海棠下床穿鞋,突然一下,想到了香木芍药她们。

“小姐,我们走了香木她们可怎么办?”

苏元妜微微一愣,拍了拍脑袋,这个她倒是忘了打算了,那些人也跟她多年,可如果一块走,目标太大。

稍作思忖,她得意的打了个响指,璀璨一笑。

“你偷偷将她们叫来,小心些,别惊醒了王府送来的两个丫头,我去去就来,你们在这儿等着。”所幸,前两日秦妈妈儿子准备要成亲了,告了一月的假,若是她在,保准拉着自己走不了。

话音刚落,娇小的人便急急忙忙的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海棠也不敢多作停留,立即去寻了别个人,虽说不知因果,总之她都要跟着小姐的。

元妜回来时,抹了大黑脸,五六个姑娘披头散发的已经等在屋里,她把怀里沉甸甸的银子搁在地上,拍了拍手,地上那口袋四十来斤,若是跑路拿着,实在累赘得很。

丫头们或多或少有些胆怯,满脸疑惑的盯着她。

元妜从怀里掏了瓶药,倒出几颗递给几人,又扯开地上的口袋,将银两分做七份,秦妈妈的留给香木转交,其余一人一份。

“你们一会回房间,要躺下才服这药,明日晌午会醒,那时府里的人应该已经发现我不见了,你们只消说什么也不知道便是。”

苏元妜十分平静的道。

香木担忧的看着她:“小姐这是做什么。”

“就别多问了,明个你们都中毒昏迷毫不知情,想来也没人过分为难。”

她是算着时间给的药,没曾想这闲时收的曼陀罗花粉竟然排上用场了。

芍药和其他小丫头还欲说要什么,苏元妜却完全没给离愁别绪的机会。

拉起海棠边往外走边道:“你们谁跟出来都可能送了我的小命,赶紧回去睡觉吧。”

她不想拖时间,那些小丫头不给吓一吓不行,准得唧唧歪歪半天才能成事,不如说得严重些干净利落。

元妜寻着小道,看了侧门和后门,侍卫把守,家丁夜巡。

“小姐这,这怎么出去啊?”海棠瞧着的重重守卫,墙又那么高,飞出去不出成?

“山人自有妙计。”苏元妜转身畏畏缩缩的去就近杂房,取了竹梯子和长绳。

元妜用长绳子在树上绕了两圈,打了死结,将另一头丢到高墙之外,两人顺着长梯爬上墙头,又吊这绳子滑下墙去。

海棠捡起地上的包裹,拍了拍尘土,一脸崇拜的模样。

“小姐你真聪明,若是直接跳下来,这么高的墙,定是半死不活的。”

“……那是当然。”元妜俏皮的笑着,环顾四周,看了看这片漆黑的夜,往哪走好?

眼下也只有舒有客栈开着门,是盛京里唯一一家十二个时辰不打烊的客栈,地段好,就着附近,且待客周到,那的小厮都是秀才的水准,只是价钱也好,住得起的人实在不多。

“小姐可是要回苏府?”

“不要。”

“那,那我们要去哪?”海棠一脸茫然的看着眼前的花猫,手里还紧紧抱着刚刚分得的百来两银子。

说来,元妜还是委实心疼的,只可惜不是票子不易携带。可至少分给身边人,总比白白落在王府强。

“舒有客栈。”

“那里好贵的。”应该说是天价,自己手里的银子只够住一晚。

苏元妜叹了口气,她也是个爱钱的守财奴,要掏大笔银子的事自然痛心,可如今黑漆漆的在外边不安全,有钱也要留命花不是。

“放心,小姐我有钱。”苏元妜抖了抖身上的包裹,她嫁妆的银票同孟玄堇给的银票都在兜里了。

海棠一脸惆怅,一阵敲梆子的打更声从远方传来,一慢两快,已是三更。(十一点左右)

舒有客栈不远,只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许是天意,很不巧,一进门便遇见了熟人。

元妜蓦地底下头,孟尘越,七王爷正坐在上楼处的桌上喝酒。

她付过了定金,琢磨着,上楼别被发现才好,不管出于什么原有,眼下这情况都不太好解释。

想着,苏元妜从容的掏了手绢系于而后发间,瞧不着脸就好。

她自以为是万无一失的,才同海棠故作坦然的踏上楼梯。

“元妜?”

两人在楼梯上还未行两三步,一抹疑惑的声音轻轻响起。

苏元妜微微一愣,那口气里显然带着疑问,她硬着头皮只当作不是在下的模样,要继续往上走。

孟尘越却站起身来,走到楼梯口,笃定的看着她,道:“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苏元妜正欲前行的身子半倾着,走也不是,应也不是。

孟尘越见她不应,便转头去看海棠,这个婢女是元妜的贴身丫头,他是见过一次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出逃 “我家小姐很少出门,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海棠扯开嘴角,干干的笑一笑,没认出眼前的人来。

“半月未见,元妜你却连招呼也不肯应了。”孟尘越眼帘下垂,神情沮丧得很,人依旧站在上楼出。

“七王爷哪的话,我是怕扰了你喝酒的雅兴。”

元妜讪讪的扯下锦帕,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你怎么这儿?”

孟尘越打量着元妜身上的行头,喝得微醺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我,我这说来话长了。”一想起孟玄堇,她心里又气鼓鼓的。

“难得遇见,坐下边吃边说可好。”孟尘越伸手做请的姿势,模样温婉儒雅,难得一见的好教养。

苏元妜微微侧头看了看桌上的酒菜,被关这几日,小心眼的男人天天给她豆腐青菜的吃素,这会见着肉沫星子都馋,见着烤鸭,肘子什么的大肠都抽搐到一块了。

“如此甚好。”苏元妜收起一脸的馋意,抱着包袱笑吟吟的应倒。又立马转身的下了楼,轻快的走到桌边。

没等吩咐,值夜的小厮识相的取了碗筷,又当着人面,将碗筷在热水中清洗了一遍才递到桌上。

“七王爷为何在此独自喝酒,可是遇见不顺心的事了?”苏元妜一边说,一面伸筷子夹了块厚实肉感的肘子。

“近来南疆水灾严重,边缘邻国又趁机来犯,唉……”孟尘越沉甸甸的叹了口气,摇摇头连着又喝了两杯酒。

他舅父胡仁,搞不定灾后重建,又吃了败仗被发落了,皇后一党正愁着呢。

“……”

这话该如何回应,朝堂政事,带兵打仗可不是她一个小小女子该操心的事。

“国事固然要紧,七王爷也要顾惜身子,虽说一醉解千愁,多喝却是伤身的,等明个一醒,愁还是愁着。”苏元妜低头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孟尘越微微一愣,放下正往嘴边送的酒杯,浅浅笑道:“你说的都在理。”

苏元妜咧着嘴猛地点点头,又挑了几个肉丸子放在面前的碟子里,感觉这辈子都只想吃肉了。

“你还未说,这个时候怎么会在这儿?”

“唉……,别提了,我昨日回了一趟苏府,今个不自量力,妄图走回来。这不,人回来了天也晚了,此时回去只怕玄堇担忧,也少不了被唠叨,倒不如等明日。”

苏元妜的谎话张口便来,脸不红心不跳,面色从容淡定,直瞧得一旁的海棠一愣一愣的。

“听说你前些日子,流,你孩子没了可还好。”孟尘越嘴里说着话,眼睛却一直温柔似水的盯着苏元妜。

听着孩子,苏元妜被到嘴的汤汁呛了一下,她转头咳了两声,笑着道:“无,无碍了,如今活泛得很。”

孟尘越面色凝重的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瓶药递给她。

“这药本是前些日子准备给你送去的,只因九弟不许人探望,耽搁了,如今你,你平日里也可服用,固本培元,强身健体的。”孟尘越将药瓶放在她桌前,耳朵根红了大半。

如今她才十六,才长全乎,怕是更伤身子,多吃吃补药丸子,别留了什么后遗症。

苏元妜拿起白玉瓶子端详了一阵,愈发不好意思了,虽说只数面之缘,他倒是对自己上心的。

“多谢七王爷。”苏元妜一直信奉,可是无功不受禄,人情不能欠。

她寻思了半刻,总觉得要还他的什么玩意才好,低头恰巧瞅垂在裙边的玉环,苏元妜随手扯下玉环,递给孟尘越。

她眯眼笑着道:“俗话说得好,有来有往,投桃报李,你既送我药丸保我康健,我也还你玉环佑平安。”

孟尘越接过玉环,摇摇头,轻轻一笑,道:“你可是连几颗药的情也不肯欠我。”

“咦……,七王爷严重了,元妜绝无此意,这玉是我上次去寺庙求的,大师开过光可灵验了,这才想着要送你的。”

苏元妜抬起头,昂着脸,甚至放下筷子,一脸恳实的模样。

诚然,这玉也确实是庙里求的,大师开过光,也明明白白是送给他了没错。

孟尘越面带笑容,指尖抚了抚玉上的纹路,随手挂着腰间。

“明日我要去南疆了。”孟尘越开口道。

“……”所以呢。

“一路珍重。”苏元妜放下啃完的骨头,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伸直了腰板,揉了揉肚子,吃撑了。

“你也不问问我去做什么?”苏元妜一口也不多问,孟尘越有些失落。

“你方才说南疆水灾兵乱,想必是保家卫国去的。”苏元妜点醒到。

“我倒是忘了。”孟尘越苦笑一下,斟了一杯酒,喝了半口,只觉得是酸的。

“对了,我方才遮挡着脸,你如何认得是我?”苏元妜漫不经心的问到。

“原是没看见的,你路过楼梯时,闻着梨花味便知是你。”

“……”这就很厉害了,闻香识人。

见苏元妜一脸茫然,孟尘越解释道:“你用的香与别个不同,轻浅怡人,所以记得清楚。”

苏元妜干笑了一笑,早知道不问了,希望是他记忆过人,而不是念之不忘类的深情。

“王爷这样说我倒不好意思了,那是我闲暇无事时,瞎琢磨的,你若是喜欢,得了空叫玄堇给你带过去。”

时间是不会有的,都是空口白牙的话,她正要逃之夭夭。苏元妜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见眸子,也就看不出心思了。

孟尘越微微点点头,伸出手来像是要摸她的脑袋,不等触及,苏元妜便站起身来。

她一脸含笑:“夜已深,我家小丫头瞧着也困,我们先回房歇息了,王爷也早些回府。”

说罢,她微微欠了欠身子,上了楼,楼下的人瞧着楼梯看了半晌,也离开了。

次日,谨王府内。

早膳点过了两刻,送饭的人打不开窗口,唤不应人,门口守卫怕王妃出事,开门一看,哪里还有人。

书房里,成羽正一一禀报着。

“王妃烧屋子的窗户,毒晕房里丫头,拿梯子绳子翻墙逃走了。”

成羽说得简洁,三言两语重点概括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出逃 “弟妹或许是回苏府了?”孟齐成方才沉默了好一会儿,此时更是难得一见的正经样子。

孟玄堇没说话,成羽一旁继续解说道:“八王爷有所不知,依照王妃娘娘的脾气,断不会短时间里回苏府去的。”

“哦~,这是麻烦些……”孟齐成挑着眉,的看了看孟玄堇,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显得格外平静。

孟玄堇抿了口茶,面色依旧毫无波澜,淡然得很。

“你叫几个见过她的暗卫去各大城门守着,只要不出盛京,不用抓她回来。”孟玄堇语气淡淡的,就像说今天的茶喝完就,该上糕点一般。

成羽呆呆了片刻,心里琢磨不透:夫人都翻墙逃走了,自家爷倒是一点不急。

“若是出了城门……”

“那就将她身上的包袱带回来。”

“属下遵命……”说罢,成羽转身离开书房,这王爷委实奸诈。

成羽才迈出门槛不久,孟齐成便又不正经起来,瞪着孟玄堇瞧了半晌。

他不死心的道:“你当真不派人去找她,说来元妜就是个小姑娘,如果有个三长两短的,到底是你娶进门的王妃,到时候可别后悔。”

“皇兄若是得空,不如去看看那烧焦的窗子和屋檐的梯绳。”

苏元妜的逃走路程,孟齐成才进府时便凑热闹的先去看了。

他回想着,那竹榻中央狗啃一样的大窟窿,焦糊得规整的窗口,朱色墙壁上用炭快画了个丑丑的人,写了个大大的孟小九,笑意又被勾了起来。

“你别说,这,这弟妹委实有些才华。”孟齐成坐在位置上,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桌上的茶水被他摇得晃荡。

他见孟玄堇冷着一张脸,便又道:“你若是不喜欢,送我甚好。”

“莫不是这茶醉人?”

孟玄堇清闲的说了句,修长的指尖轻轻的划过梨花瓷的茶杯。

孟齐成眯起双眼,摇着扇子,幽幽的道:“醉人得很。”

他出口的话,说得万般柔情,言外之意,言外意。

孟玄堇猛地一下,像是心上捆了根麻绳,觉察自己放在心尖的东西被惦记了一般,面上不动声色,眼里却冷清了许多。

“永安侯府的凤二小姐与你青梅竹马,不如择个良辰吉日……”

提及凤家二小姐,孟齐成简直一阵提神醒脑,恨不得掐死自己一了百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道:“若是我,你大可放心。我就碎嘴那么一说,可人家姑娘是个好姑娘,你若不要,可是有人等着的。”

瞧着孟玄堇看了看自己,知道是该举个例子。

“前几日天香阁吃饭,遇见四哥和孟尘越,他在隔壁厢房里喝得伶仃大醉,说弟妹本该是他的王妃,言词切切,说过往论如今,谈往后,实在感人,情深。”孟齐成缓缓而言,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孟玄堇淡淡的扫了一眼回来的成羽,冷冷道:“我自有分寸。”

说到孟尘越,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好像写了和离书。

孟齐成摇着扇子,谁也不说话了,沉默了半晌,孟玄堇站起身来,独自往门外走去。

“皇兄累了,成羽,唤人送八王爷回去。”孟玄堇声音还未散完,人便消失不见了。

孟齐成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空荡荡屋顶,抿嘴一笑。

“王爷我送您?”成羽讪讪的道。

“不用了,你还是瞧瞧你家王爷吧。”孟齐成背着双手,悠闲的往外走去。

舒有客栈中,只因夜里睡得完了,等苏元妜二人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到了午时。

稍做洗漱,又让小厮取了男装换上,长发束做丸子,收拾妥当元妜便拽着海棠匆忙的离开客栈。

孟玄堇何等聪明,若是要抓她回去,定然会先来这舒有客栈,夜深人静,她又贪生怕死,除了这儿,想想也是可别无去处的。

她站在院中又理了理宽大的衣裳,漆黑一片,倒是像孟玄堇常穿的样式。

苏元妜抬头侧目间,总觉着有人盯着自己,瞧得她一身寒意。元妜扭头四处打量了一番,除了园中几个小厮丫头,并无他人,想来是戏本看多了。

两人离开舒有客栈,顶层厢房窗户的缝隙也合上了,只瞧见一抹黑影。

“小姐,我们去哪?”

海棠随她走了几条街道,有些忍不住了。

“乾州。”

海棠微微一愣,拉住元妜,不肯再走,她只以为元妜生气,气过了就罢了,如今去乾州,虽听说那里人杰地灵,却远得很,小姐毕竟还是王妃……。

“小姐,乾州路途遥远,来回得一俩月,若是皇上太后知道你这般离家出走,只怕,只怕会累及老爷夫人。”海棠忧心忡忡的道。

苏元妜的顿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你放心,谨王一定不会让人知道我离走的消息,左右于他都不是什么大事,还省了麻烦。”

海棠拖住元妜的双手还是不肯放开,也不肯再前一步:“王爷关你固然过分,可,可你毕竟是王妃,王爷是你夫君,你,你怎么可以一走了之。”

苏元妜转头看了看四周,凑到海棠耳朵旁低声的道:“王爷早把休了。”

一句说完,海棠便已呆若木鸡的定在那了。

苏元妜明白她的心思,皇帝指婚,按理是不能休妻的,便是要休,也得等三年后奏起圣上,说明由头,合情合理方可休妻。

如今她不过才三月便已是堂下人,海棠惊讶也是理所当然。

苏元妜自顾自的在前走着,海棠跟在身后,低声愤愤不平的道:“王爷怎么能这样对小姐。”

“这不怪他,我自己去求的。”她完全不是维护,实事求是。

海棠又是一愣,无话可说了。

话说开了,沉默半晌后,两人一路上吃茶喝汤,又好不痛快。丝毫不曾察觉身后不远处两抹修长的身影,一双黑眸一沉再沉,如同浩瀚的深海,不见底,不可测。

“王爷?”

成羽见谨王的神色越发冷清,眸子越发凉薄,大概是真生气了,他担忧的看了看远处喜气洋洋的王妃,愿天神保佑。

“你跟着她,若是她朝南城门出去,立刻将她带回来。”

不等成羽应答,孟玄堇落下几个冷冰冰的字,消失在人海茫茫里,寻不着半个影子。

成羽蹙眉揉了揉脑袋,看来这王妃不管朝哪走,都得带回去了。

果然,不多时,只见王妃二人买了马,朝南城门方向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拎回来 城外一条青石小道上,传来一阵缓慢悠闲的哒哒马蹄声,路边林木茂盛,翠绿笼罩了方圆百里连绵不绝。

只是太阳灼热,树叶都被晒得奄奄的,热乎乎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时不时能见田间有人劳作。

苏元妜怡然自得,乐以忘忧,心中满是小毛驴的歌词,亲爹亲娘,救命之恩,项上人头这样的字眼全抛于脑后了。

身后跟着的暗卫左右打量一番,两人眼神交换,便拿了注意,此时四下无人,早早夺了包袱,回去复命,赶紧结束这发慌的差事。

有人拦路,元妜停驻了马,心里咯噔一下:蒙面的山贼,此时扭头跑的话,贼快还是马快?

“把包袱留下。”对方大喝一声。

海棠一脸惊慌,看了看前面的人,又侧头看看元妜。

元妜叹了口气,取下肩上的包袱,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

“不敢瞒少侠,小生包里是有些银子,可都是上京城亲戚家借的,家中娘子正等着钱救命,要不,要不我分你一半,算送的。”

苏元妜凄凄惨惨的从包袱里掏出二十两银子拿着,打算双手奉上。

谁知黑面人不为所动,直接上前抢了包袱,轻身一跃,片刻便消失在丛林之中。

“……”

她呆呆的坐在马上,本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黑贼却完全不吃套路。

不过一会功夫,林子恢复宁静如常,只有风吹得叶子唰唰唰的的作响,像是没有过贼人,她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小姐,我们不追吗?”海棠小心翼翼的问到。

“你打得过他们?”

海棠尴尬摇摇头,妄图从元妜脸上揣摩出点心思。

“那我们……?”

“不必理会,包袱里边没多少银票,多的都在我身上。”出门在外,果然是小心为上,还好她今早将包里的银票都拿了出来。

此话一出,不远处大树后的身影被风吹起半个白色的衣角,成羽微愣。

太阳还未下山,元妜早早的寻了处客栈住下,天亮着尚且不叫人安宁,黑灯瞎火的行路,还不如乖乖的回王府蕴院闭门思过。

小镇上的街道,不如盛京繁华,敲落更时,路上便少有行人了。

元妜坐在楼台的窗边,看万家灯火通明,屋外偶尔吹阵暖风,她手里的扇子便摇得更快些,心里烦躁得很。

“小姐,您别扇了,越扇越热。”海棠将内里缝满口袋的衣裳叠好,放到床边,又拿起另一件缝。

苏元妜将扇子拍在桌子上,拿了茶水的连喝了几杯,叶子一块吞了也未在意。

她是真的,真心真意的要离家出走,是带着诗意要去远方的。可孟玄堇当真不来寻她,她又实在不甘心,至少意思意思也是好的啊。

一直坐到亥时,苏元妜带着股明显的怨气睡觉去了。夏日炎热,更何况她满怀心事,更难熟睡,总是半梦半醒的。

不知过来多久,苏元妜迷迷糊糊的瞧着,一个黑影站在床前,正俯下身来。她向来爱做恶梦,且不甚真实,便揉了揉眼睛,睁开再看,一张毫不抽象存在的脸。

“啊…………,你,你你……。”

苏元妜借着昏暗的灯光,定睛一看,是孟玄堇,揪着的心微微放了来。

她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最起身来,刚刚对上他深邃的双眸,突然一下,什么气都没了,就连她出走的理由都模糊了。

她想,只要他说:跟我回去。自己就回去。

可眼前的男人半个字没说,拎小鸡似的,将她从床上拎下来,扛着下楼了。

“孟玄堇,放我下来,你肩膀硌得慌。”苏元妜倒挂在他背后,头朝下,双眼看着远远的地面,只觉得脑浆也跟着晃荡了。

若是从前瞧着别人这般,她怕只觉得齁鼻的浪漫,这会儿,她只想脚踏实地的走在路上。

孟玄堇未做理会。

“九哥哥,我,我头晕,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苏元妜语气中略带乞求,该服软时就服软,若是一直摇晃着,只怕夜里多吃的饭食全都要倒腾出来。

孟玄堇微微一愣,淡薄无波的眸底徒然一颤,这称呼,她许久不曾这样叫了。

沉默了半晌,他缓缓启唇,道:“你没穿鞋。”

“……”是哦,她连衣裳也没带,海棠还在屋里的榻上,她的钱,她的玉石珠宝。

“我的丫头还在那屋里。”她着急的道。

孟玄堇扶着将她放下来,踩在在自己脚上,又将怀里的人抱起。

“她劝不住自己主子出走,还跟着一块离府,留着做什么?”他一脸面无表情,独留一副冷清的模样。

“你,你不能伤她,我往后听话就是了。”

“哦?”

“我回去把洞补好,关上一月,每日只吃青菜白饭。”虔诚祈祷,为那条鱼赎罪,她没说出口。

小镇的更夫正提着大锣巡夜,远远的盯两人,像瞧出个花样一般定在原地。

孟玄堇侧头,散去一记锐利的眼神,寒气逼人。

更夫看了看不远处的马车,摇了摇头,那模样,不知是感叹自己多管闲事,还是感叹世风日下,总之定是误会了。

孟玄堇将她丢到马车上,吩咐一旁的墨影道:“你去把王妃的行李和侍女带回去。”

说罢,又示意成羽启程。

这路上平缓,一点也不颠簸,苏元妜却是睡意全无,车内的烛火一闪一闪,灰灰暗暗的,孟玄堇不说话,她便圈起窗帘,看看看星星看月亮。

车行得飞快到王府时,已快到六更。

一路上沉默不语的孟玄堇终于开口了。

“昨日,你见孟齐成了?”

“嗯,碰巧他在舒有客栈喝酒。”苏元妜牢牢地拽住他的衣裳,生怕他一不小心便把自己丢地上了。

“你还送他玉佩了?”孟玄堇语气淡淡的,像是询问,又像是责怪。

“嗯,是他先赠我一瓶药的。”苏元妜理所当然的回答道,说完,又觉得不对,他怎么知道?

“你,你知道?”难不成他未卜先知,知道她要出走,昨个一直在看好戏,按理说不应该阿。

“往后不凖私下见他。”孟玄堇用脚轻轻踢开寝殿的房门,语气毋庸置疑。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亲都亲了 “那是碰巧遇上的。”

苏元妜不乐意了,说得像是自己凑上去的一样,还不是怪他,莫名其妙的关了自己,又不给荤腥的菜食。

孟玄堇顺手将她放到一个柜厨上,苏元妜只能瞅着他的头顶。

“今日呢,你打算追随他去南疆?”他语气平淡的问到。

苏元妜微微一愣,什么南疆?又转捻一想,去南疆会经过乾州,是有一段相同路程,可自己是个无名无份的王妃,他还怕被绿不成?

漆黑深沉的夜,寂静无声,窗外明月皎皎,有清风半缕,不远处屋檐下橙红的灯笼轻轻的摇晃。

孟玄堇的好看的轮廓,在这夜色的遮掩中,越是叫人迷离。

苏元妜心里正想着要回话,一低头恰恰对上那双明澈深邃的眼睛,似浩瀚星辰般,像是会吸纳灵魂的漩涡,她轻易地就被卷了进去。

苏元妜呆傻盯着孟玄堇,忘了要说的话,下一刻,竟鬼使神差的俯下脑袋,往那绯红的薄唇上轻轻一碰,冰冰的,软软的。

直到发现一抹冷清的目光,她才赶紧抬起头去,侧到别处。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唉……,不能怪她,这,这美色误人啊。

矜持,她的矜持不翼而飞了。

苏元妜心中不坦荡,又偏要做出坦荡的样子,拽着裙边,撇撇嘴。

“嗯,是要去的,这不让你给抓回来了。”说完,她嫣然一笑,一笑百媚,清脆的声音俏皮得很。

“苏元妜……”孟玄堇目色暗沉,眉头微蹙,一脸的冰冷。

见他面色不好,元妜很没志气的收敛了笑意,低头绞着手指。

她低声喃喃道:“你要说就说吧,我又不怕话难听。”

孟玄堇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蓦然将她高举抵在一旁的门板上,那漂亮的双桃花眼,生出些不寻常怒气。

元妜悬在半空,失了安全感,脚尖扑腾着,嘴里焦急的喊到:“你,你要干嘛,就亲一下,你要摔死我?”

她晃动着脚丫,却始终离地面一大截。

苏元妜心一横,低头狠狠地一口,硬生生将孟玄堇红润唇瓣咬出丝血腥来,咬完,她立马抬起脑袋撤得老远,静静等着他更生气,然后她丢到地上。

反正,亲也亲了,咬也咬了,怎么算都不亏。

屋里一片寂静,孟玄堇并放开她。

没等到预料之中的落地着陆,却又被放回了柜厨上。

他轻轻伸手扶转过苏元妜的脑袋,把一张小脸捧在手里,吻上那绯红的唇瓣,动作轻柔和缓,并不曾太过有力。

苏元妜睁大眼睛定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呆呆愣愣的,傻了。

过了好一会,她嘴唇被吃痛的咬了一口,尝到丝腥味,才捞回点神智,猛地推开孟玄堇。

“你……”

苏元妜红透了脸,气鼓鼓的才蹦出一个字,便又被拉回去堵住了唇瓣,嘴唇与嘴唇间的辗转相贴,变成了唇齿间的用力的撕咬。

正当她被憋得喘不过气,抡起脚要踹人时,成羽拎着她的落在客栈的家当进来了。

孟玄堇听见声音,终于放开了她,他微微喘息着,转头皱着眉头,不悦的看了看成羽。

成羽被看得心里微微一颤,却不明所以,他只是来送还包袱的,殿里灰暗,他见门大开着,才敢进来的。

苏元妜趁着这机会,赶紧逃之夭夭,也顾不上穿没穿鞋袜了,飞快的出了大门,一抹小小的身影在碎石道上穿梭了片刻,钻进了长生阁的院子里。

她光脚坐在院里檀木墩子上,脸上的绯红渐渐退去。

他是饥不择食,还是因为自己轻薄在先?

天上的星星越来越淡,夜色散去,苏元妜揪着耳朵,回屋取了戏本,包了一些干果自己去蕴院了。

温华站在蕴院门口,狠狠的瞪了一眼,像是那一记不爽的目光能透过院门,绕过园子屋梁甩到屋里的那个人身上。

苏元妜入府时日不少,她却是一面也没见上,不是在长生阁便是在无极殿,两处她都进不去,时常都是远远的瞅着个背影。

“要我说,想走就走得干干净净的,又回来做什么。”吴惜一边说,一边望向温华,一脸谄媚的笑意,话里的讥讽显而易见。

温华挑挑眉头,这话实在是合她胃口,昨日睡了安稳觉,今日醒来随便逛逛,便听着长生阁的两丫头说王妃回来了。

那时便心里咯噔一下,浑身都不对劲了。

温华阴阳怪气的道:“真是一天一样的折腾,妖艳货色果然是不同的。”

她身边奶娘,王妈妈不满的看了看吴惜,又慈爱的对温华道:“我的小祖宗,这话在外可不能乱说。”

温华一脸傲娇气,冲门里大声道:“她既敢做,就别怕人说。”

吴惜附和着温华,壮着声音道:“就是。”

林双微微含笑,不说好歹,关了放,放了关,王爷待苏元妜与别人不同。从前听说沐家小姐的关系只以为她应该被憎恶,这如今看来,情况不明朗,她可不着急站队。

凤依依却是个直性子,见不到人弯弯绕绕。

“你们若真敢说,便当着咋们王爷王妃跟前说去,尽在背后嚼舌根,嘴巴不痛?”凤依依不屑的道,又没好气的暼了几人一眼。

从前,她是为什么觉得女子都温婉可人来着?

几人哑口无言,温华觉得失了面子正欲发作,却看见成羽提着食盒往蕴院这边来了,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了嘴。

若是说得宠,成羽才是这府中与王爷最近信任的人,轻易不要得罪。

傍晚,无极殿中,孟玄堇抬眸看了看桌上的包袱。

“王妃呢?”他貌似不经意的问到。

“王妃自己拿了钥匙,去蕴院了,门都锁着的。”成羽应答。

孟玄堇垂下眼眸,又看了看包袱,心中有了盘算,如果自己替她收着家当,她定然不会随随便便就走了,虽说行为小人些,他却觉得委实是最有效的方法。

他对一旁的常嬷嬷吩咐道:“你去告诉王妃,蕴院不必呆了,她昨日落下的东西本王帮她收着。”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一出好戏 殿中,来回穿梭的宫乐舞姬,一茬一茬的换上来,茶酒换了几盏,苏元妜一脸冷淡看着堂中。

一个个美人拂袖起舞,轻扭着腰肢,身姿轻盈似弱柳扶风,眼中神态顾盼流转。

苏元妜百无聊赖,暗自叹了口气:表演再好看,琴声再动听,戏唱得再感人,若连着看一两个时辰,人也麻木了。

男子还可以留着哈喇子看美人,可惜她又不是男人,这些千娇百媚在她眼里,也就是个千娇百媚的说法。

苏元妜捏了捏腿,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就抱病不来了,往屋里的哪张榻上躺着不好过。这一来,尊长全都不走,她也不好意思做先离开的出头鸟。

好不容易,一段拨裙弄长袖宫舞完毕,舞姬缓缓退去。正方的戏台上,锣鼓胡声渐渐响起。

“皇上您可要点什么戏?”皇后优雅得体的笑着,低头轻声问到。

“不必,让他们只管挑拿手唱便是。”皇帝眯着眼,嘴角抿嘴,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皇后低眉顺眼的点一下头,望向台上,一脸和气。

“你们挑一出最拿手的好戏,若是唱得好,本宫有赏。”她朝着的台边报幕人吩咐道,眼中有股隐隐约约的欢喜。

站在台边的幕人,脸颊涂得红红的绿绿的,别个地方皆是抹得雪白,妆色上得浓厚,完全叫人瞧不出他本该有的模样。

“多谢皇上,多谢皇后娘娘。”幕人抱手行礼,然后鞠着身子退到了黄布帘子后面。

今日,孟玄堇没来。苏元妜同清风安置在一起,落座席位跟皇后二人隔两桌。

除了脸上的皱纹瞧得不很清楚,皇后的谈笑言语,甚至是眼神苏元妜都没漏看多少。

对于皇后,苏元妜是抵触的,这跟皇后本身好不好无关,只是片面的因为那女人对孟玄堇有歹意,所以不喜欢。

孟清风见苏元妜老是盯着皇后,不轻不重掐了她一把。

苏元妜却痛得一哆嗦,一脸茫然的看了看下手的女子,又赶紧撩起衣袖,要看被掐的肉胳膊。

“别总盯皇祖母,或者看的时候笑一笑。”清风低声细语道。

苏元妜揉了揉被掐青的手,满脸怨气。

“笑不出来。”她闭着嘴巴,声音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支吾得不太能让人听懂。

“那就别看,眼不见为净。”清风撇撇嘴,一脸嫌弃模样,又扬示意头看去戏台子那边。

她接着道:“认真听戏。”

苏元妜鼓着腮帮子,将淤青伸到清风面前。

委屈巴巴的道:“别的先不说,侄女,你可是把你婶婶给掐紫了。”

她翘扁着嘴,撇着眉毛,睁大杏眼,目光光盈盈的,肉鼓鼓的小脸包了好大一口气。

清风看了苏元妜青紫处,五官纠成了一团,她还没用多少力气,怎么就青了?

她咧嘴一笑,笑得有些歉意,又伸出纤细的手指,往苏元妜柔嫩的脸上轻轻一戳,肉肉的圆团变回了轮廓柔和的小脸,却不经意的看见苏元妜嘴角唇处的伤。

诡异的是,按理来说,此处本人自己是不会咬到的。

清风喝了口茶,轻轻咳了一声,咽了口口水。

她几乎凑到苏元妜耳朵边上低语道:“小婶婶,你这嘴唇,是我九皇叔咬的?”

话音刚落,唰一下,苏元妜脸颊到耳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目光闪躲,磕磕巴巴的道:“才,才不是,我,我自己咬的。”

她不过亲了两下,孟玄堇居然没收了她全部家当,说是要归还,不知等到哪日。现下,她是真的穷得叮当响了,连香木芍药她们都比自己有钱,还咬了她一口伤。

清风装作恍然大悟的点点头,连带着心融神会的“哦”了一声。将自己的手腕撩开,递到苏元妜面前。

“那,小婶婶你再咬一口我看看,我这条胳膊随便你掐。”她意味深长的调侃着。

苏元妜涨红了的脸更红了,将清风的脸别过去。

“别说话,好好听戏。”

恰巧,这时台上笛声响起,清风便收了手不再笑她。

背景是冬日,一个扮相是舞姬美人的角色率先出了场。

唱完悲惨身世,美人便一转身,柔柔弱弱的晕倒。

接着一个扮贵气的男子救起美人,然后一往情深,情定三世。

然而她们并没有白头偕老,后来美人红杏出墙,还与家丁苟且,生了孽种。

啧啧啧,好一出伦理大戏,苏元妜不禁感叹,编戏人的心思七窍玲珑。

可这是在庄重严肃的皇宫高墙之内,这般宣扬糜烂腐朽,唱什么戏,讨什么赏钱,只怕一会拖出去一顿好打,半条命也不知能不能剩下。

此时,皇帝面色阴沉,正目光狠恶的盯着台上,眼中充满了杀气,却还未有人察觉。

戏台上的戏还在唱着,唱到男家主不识孽种,将产业拱手让给别人的儿子,悔恨终生,吐血身亡。

苏元妜看得认真,这清新脱俗得别致狗血剧情,委实难得。

估摸着快到结尾处,苏元妜被很大“哐当”声拉回神来。

皇帝勃然大怒,他的席位上,满桌都是拍碎了的青釉瓷梅花杯子碎片,手掌处正滴着血,脸色铁青,锐利的眼神像把刀子,能活生生剐人骨血。

他站起身将手里酒壶掷在光滑的青石地板上,叮当作响。

“这戏班子谁找来的?”皇帝几近咆哮的大声吼道。

皇后被震得微微一愣,却也只是片刻的时间,便一副惶恐的模样道:“这,这事是臣妾亲自交给丽妃妹妹办的,都是是臣妾的错,皇上息怒。”

丽妃被点了名,便也慌忙的跪在地上,她找来的不错,可这班子,是皇后胡家舅爷指名指姓举荐的,皇后说是宫里的戏皇上听腻了,换换外边的听听。

眼下只怕是吃了圈套,她算是百口莫辩了。

“皇宫禁地,庄严肃穆,你竟寻来这等污秽不堪的戏班,置我皇家威严何处?”皇帝怒目横眉,黑脸瞪着丽妃斥责道。

方才,丽妃还端正跪着,这会儿,她整个人都俯在地板上了。

“皇上恕罪,妾身不知他竟有这出戏,若是知道,妾身万万不能找来。”

皇帝鼻子里冷哼一声,大声唤道:“来人,将戏班的人拿下立刻拖出去绞杀,丽妃藐视皇家尊严拉下去杖责五十,半年不准出永穗宫,所宫门不许任何人探望。”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一出好戏 侍卫还未上去抓人,方才台上报幕的男人已快步走殿堂中央,他的脸已经胡乱洗过了,虽然还带着红绿白的色料,却能看出个模样了。

是去年告病回乡的太医,田易。

“皇上,臣该死,罪该万死,您便是杀了微臣,微臣也有话要说。”田易曲着身子跪在地上,一脸的忠厚实诚。

他低着头,缓缓言道:“那过世吕昭仪诞下的男儿玄堇,如今的谨王殿下,并非皇家子嗣,实乃,实乃罪臣之子,他……”

说完,田易跪附在地上,一阵呜咽,老泪纵横,鼻涕直流,话虽没说完,言外之意大家都明白,可在坐的一片寂静,无人敢说。

“今日我夫君不在,亲母妃早逝,就准你们胡乱的安罪名吗?”死寂中响起一抹冷清的声音。

幕人微微一愣,抬起头来,泪眼朦胧的看着苏元妜,声音颤抖的道:“孩子,你,你,可不能再一起欺瞒圣上了。”

“我并不识你,你该唤我一声王妃。再说,父皇圣明,自然是善辨是非,倒是你空口白牙颠倒曲直,毁先母清誉,污蔑皇室子孙,妄图让父皇蒙羞,叫天下人耻笑,你居心何在。”苏元妜一字一句,声声入耳,掷地有声。

幕人摇摇头,无言。只转过身去,面朝皇帝重重的磕了两个头,额头撞击在青石板上,放出咚咚的声响。

皇后扯着嘴角,冷笑着:“俗话说得好,空穴不来风,若是此话不真,若田太医不是心怀悔意,如今何必白白的豁出性命来。”

…………

苏元妜淡淡的看了皇后一眼,好个老妖婆,今日的事必定是她闹腾出来的,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无凭无据,全由一张嘴说了就是。怕是等不到明个,不知道有多少皇子王孙的生身父母要找上门来。”苏元妜冷冷的道。

她开了头,坐在后方的慎王也插话道:“谨王妃说得在理,怎的他一个贱臣,说是便是了?”

一言落下,堂中不乏有大臣连声附和着,皇帝铁青的脸依旧绷着,左右都失了颜面。

皇后一时语塞,垂下眼眸,余光扫了扫地上跪着的田太医。

田太医立马直起腰来,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罪臣求滴血验亲,即使株连九族,也断不敢将皇室血脉混淆。”他说得言词切切,掏心掏肺。

田易又从怀里掏出块红色曼珠沙华刺花的白帕子,双手颤抖的将它呈给皇上看。

果然,皇帝龙颜大怒,提起身旁侍卫的长剑便是一剑,未刺得深入,边上的皇后便一把拉住了。

皇后急切的道:“求圣上先留他一口气,也留一滴热呼的血,快快寻玄堇滴血认亲,若不是,可还玄堇清白,可若是,万不可叫人哄了圣上千百年基业。”

苏元妜心中千回百转,瞧皇后和田易那般动作,不禁有些动摇了,他们似乎肯定,几乎是确定会得逞的样子。

“若眉,去打盆干净的水来。”

皇后吩咐身边的宫女取水,又拿下帝王手中的长剑,丢到远处去,眼中有几分得意看了看苏元妜。

“嬷嬷,去院里取条两条鱼来,要活的。”苏元妜转过头低声对边上的常嬷嬷道。

血容者为亲,她陌小潋连白眼都不想翻了,这滴血认亲起来,殿外那一塘子鱼没准都是他亲生的,不仅多还种类齐全。

她虽说表面不动声色,心底里却是如同鬼火烧着了眉毛,惴惴不安,最好能力证清白,不然……。

苏元妜不经意的瞅了瞅田易手中的白手绢,那面料刺绣确实不是寻常人家的玩意,看皇帝的反应,是孟玄堇生母的东西应该没错,却也不能以此断定有私情吧……。

“大前日,我还赏了小桂子一块玉佩,不知往后是不是也要沦为我为非作歹证据。”

坐了半晌没开金口的沐贵妃终于说话了,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个被气得半死不活男人。

仔细想想,委实可笑,这许多年过去了,他竟依旧半分也不信,吕洛儿死得一点也不值当。

没多一会儿,水来了。至于孟玄堇,苏元妜觉着一时半会时寻不来的。

“皇后娘娘觉得,滴血认亲这法子管用?”苏元妜假意询问到,又接过常嬷嬷装鱼的竹篓子,缓缓朝堂中走去。

“祖上有方,代代相传,自然是错不了。”皇后端庄的坐在,也懒得侧眼看她了。

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这样一个置人于死地的嫡母皇后,孟玄堇还能活到现在,委实不易。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一出好戏 与此同时,暮央山庄内,半柱香前。孟玄堇正对着一块亡人的排位悠闲的抚琴,琴声宛转悠扬。

今日,是吕昭仪的生辰,明个是她的忌日,何其有缘的两个日子。

如歌喝醉了酒,泪流满面,正俯身在一旁的檀木矮桌上。

窗口白色的纱织维幔显呈着白色,上边浮绣着大簇的血红彼岸花,搁在这灰暗的月光下,直叫人触目惊心。

风轻轻吹,青丝飘扬,幔帘微微摇动,诺大的山庄之内,不见半点火星子的影子,孟玄堇的眸子里黑得深沉,不见底。

园子里,一阵一阵的传来树叶漱漱作响的声音。不知几时,门户上映出个淡淡的人影,琴声嘎然而止。

“王爷,宫中太医田易,正在殿前造谣生事,说您并非皇嗣,手中还有昭仪娘娘的物件为证,证与娘娘有私情。”窗外黑影声音低沉,语气中夹杂着焦急。

“什么物件?”孟玄堇淡淡问到。

“属下不得靠太近,看不仔细,约莫着是方帕子,皇后派出人来寻你,还要滴血认亲。”

“嗯,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孟玄堇抬了抬眼皮,看了看堂上的灵牌,面露一丝冷笑。

影子得了令,腾步轻起,越上房梁消失在夜色之中。

孟玄堇拂了拂衣袖缓缓站起身来,看了看一旁的如歌,走出门去。

院中守着的成羽墨影正皱着眉头看着屋顶处消失的人影,那人就像只黑鸦,每次来准没好事。

“墨影,你去将后山的衣冠冢掘了,赶紧取些物件放到皇后殿院中西角墙下,成羽你速进宫禀告皇上,吕昭仪陵墓被盗。”

这话说得平铺直叙,一点也听不出是要挖自己老娘的坟墓的样子,全然没了该有的凄然惆怅。

园中二人愣头愣脑的对目而视一瞬,也未敢问因果,一人直奔皇城,一人揪起培土的锄头,脚下生风的挤出了门槛。

大殿之上,苏元妜问完了皇后便侧头看了看田易。

“田太医也以为此法恰当?”

“那是自然。”田易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只手捂着伤口,鲜红的血迹渗透了衣裳,他嘴角却噙着浅淡的笑意。

苏元妜搁下手里的竹篓子,端起桌上的白水,大步走到田易跟前。

利利落落的扯起他一只手来,拔下头上簪子用力朝手腕一划,血珠立即滴落水中,苏元妜拿起滴血的瓷碗走到皇上跟前,抓起篓子里的鱼,开肠破肚的几下乱刺,血水迸出,落入碗中。

不消半刻,人同鱼的血迹混合在一起,飘着几缕血丝消渐渐散开去。

苏元妜端正的跪在地上,将玉瓷碗举过头顶,道:“父皇明鉴。”

一脸怒意的皇帝看着化开的红色晕圈,眉目中有了些活灵的生气。

“唷……,瞧,田大人的血可是与这鱼血溶在一起了,莫不是你们祖上有亲?”沐贵妃讽刺道。

沐贵妃站在一旁瞧得清楚,这会儿正拎着一张帕子掩面笑着,简直光芒四射,至少对于皇后来说刺眼得很。

“儿臣胸无点墨尚且知道古医籍有误,此法不通。田太医身为御医,又怎会不知滴血认亲的其中原由,可既然人与人之间不必有亲血亦可相容,他又说出此番话来,可不是诚心置我家九郎于死地。”

诚然,古人未必知道此法不通,瞧着一直信奉道遵循的法子被推翻,在坐众人不禁一阵唏嘘,却也不张扬说自个不懂,因为生怕只是自己一人不懂,显得愚昧可笑。

苏元妜弱不禁风的跪在地上,柳眉微蹙,眼眶通红,泪水夺眶而出。待正话说完,更是泣不成声扶着沐贵妃裙角,几乎要昏死过去的模样。

若是此时对面有一块镜子给她照一照,只怕她自个都要将自个说来就来演技夸上一夸。有的东西,就是天赋异禀,就算是个废材也总得有她一两样长处不是。

田易一脸诧异,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那抹清瘦的背影。

正想要说些原由来挽回,殿前跑来了一人,来人满面通红,气喘吁吁,一脸的着急。

成羽踏进殿门,远远的便扑跪了过来,踉跄的爬在了地上,苏元妜侧头看了看,微微一愣,这是唱哪出。

“皇上,启禀皇上,大事不好了,昭仪娘娘的陵墓被盗,丢了好些物件,墓穴也被毁了个干净,公主喝得醉死过去了。”成羽低着头,声音颤抖的将话说完,又抬起头来,一脸的凄惨痛苦,完全像是自己老母被掘了坟。

皇帝微微一愣,扫了一眼血流不止的田易。

“可抓着人了。”

“还没,怕是早些时候便被盗了,方才被庄里巡夜的人瞧着,公主伤心难过,喝得伶仃大醉,我家王爷劝不住,才差我来禀告圣上。”

皇帝眉眼皱成一团,表情扭曲,似便秘上不出厕所般,委实看不出他严峻的脸上要表达的是一点什么意思,像是难过,又好像是松了口气。

元妜心中暗喜,这来的正是时候啊。

沐贵妃听闻成羽说完,眉头紧锁,凤目微怒。

侧身在皇帝耳畔留了句话,眼神很冷声音很轻,可苏元妜贼尖的耳朵还是隐约听见了。

她说:“她自那日火海,才是恩断义绝。”

苏元妜自是不知所以,只呆呆的望着那个愤恨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那纤细的腰身较从前伟岸了不少。

皇帝正跌坐在黄梨镶翠的雕花座上。因为不信,所以任谁来说,他都是怀疑的,即使沐氏那样讲,他感伤的同时,依旧疑惑,甚至说不愿承认。

吕洛儿有罪,死得其所,他才能坦荡的活着,才像是真的不亏不欠不痴不缠。

“环方,你带人去陵墓看看。”吩咐了去探查虚实的人,皇帝看了看皇后,面露寒意。

转过头去瞅一眼慎王一家,别无人选,换作他人定是山庄门口也得进的。

皇帝语气缓和的道:“慎王妃,你去暮央庄照看一下如歌,别叫她忧思过度,好生安抚……。”

话音未落,门口便传来一阵冷冽的声音。

“安抚就免了,掘人坟墓这事,却该好好查一查。”

孟玄堇慢步行至殿中,只当意外撇了撇一旁的田易,径直扶起地上的苏元妜,摸了摸她的脑袋。

“跪着做什么,这地板不凉?”许是责怪的语气太过轻柔,反倒显得是心疼了一般。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垂涎 苏元妜扁扁嘴,起身时还不忘拿上行凶的簪子,这簪子可贵了。

她心里又嘀咕着:你父皇爹爹可没打算让我起来。

回走几步,孟玄堇把苏元妜交给常嬷嬷搀扶着,自己经过田易身旁停留来下来,盯着他身旁的白色帕子。

“父皇的禁卫这般厉害,半柱香的时间就抓住盗墓贼了?”

孟玄堇脸色不好,却又像是嘴角浮着一丝笑意,踱步到沐贵妃空下来的位置上。

孟玄堇眯着眼,抿着嘴角看了看皇帝,父子两对视片刻,皇帝目光落在孟玄堇手上,接着蓦然地站起来,愤怒和气意早已不见半点,取而代之的是从容和威严。

他冷冷的道:“罪人田易,进谗言污蔑皇子,掘昭仪陵墓,欺君罔上,夷九族,皆以绞刑示众。”

言语间多了笃定的意味,一点也不容置疑,完全不似方才那般拖泥带水莽夫模样。

话音落,一旁的禁卫提着着半死不活的田太医,拖出了大殿,堂中到门口拖了一排长长的血印子,弯弯曲曲,像极了一条艳丽的毒蛇。

苏元妜愣愣坐在那儿,还未回过神来,怎么了这,什么都还没说明白,就夷了九族去。

“父皇不如今夜派人搜一搜宫,有人可是看着贼翻进皇宫院内,田易小小一介太医,有这样大的胆子,只怕是有人指使。”孟玄堇浅淡言道。

皇帝看了看孟玄堇拇指上墨色扳指,又看了看皇后,一脸冷意。

这枚黑扳指孟玄堇平日并不带,十多年来他也知道皇后一直心怀叵测,甚至下过手。

沐氏也曾坦言说过:那扳指是送给玄堇避一避皇后晦气的,皇后若是不作怪,瑾儿自然不必带。

搜宫的人浩浩荡荡,殿上的三两个权臣已经被打发回去了。几人战战兢兢,若是今日的事外传了半句,也是死一家子的大事。

东西在皇后宫中找到的,皇帝罚了一年俸禄,半年不准出院门,孟玄堇向来明白,皇帝永远不会动她。

回王府的路上,夜已深,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格外响亮。

苏元妜来回的擦拭着簪子,回想起皇后这一出盘落空的好戏,想想自己刚才划伤人的那股狠劲,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冷?”孟玄堇轻声问到。

苏元妜摇摇头,将脑袋埋得更低些。

她问道:“阿姐呢,我要不要去看看她?”

孟玄堇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

“她无事,已经睡了,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回去歇息了。”孟玄堇声音轻柔得很,像是在宠溺的哄一个小女儿。

苏元妜蓦地一下,鼻子酸酸的,方才殿上她虽然说得头头是道,心里也实在怕得很,毕竟皇帝在上,杀人不过头点地。

她这会儿就像写对了一个题目,好不容易得了块糖,眼泪鼻涕齐齐的流了下来。

苏元妜拽着孟玄堇的衣袖,小脸埋在他胳膊上,呜呜咽咽的道:“刚才殿中,我怕死了。”

“那么怕你还说。”他不在时发生的事,常嬷嬷已经简约的同他说过了。

“我,我……,田易睁眼说瞎话,诋毁你,便也是诋毁我,自然是忍不了。”

苏元妜在他袖子蹭了蹭眼泪,即使不为他,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谁都可以闷不出声,她却不行,更何况当时脑子一闪,根本没想太多。

孟玄堇没应声,苏元妜抬头还未瞧着他的脸,脑袋便被按到了怀里。

“你做什么……。”苏元妜嘴唇贴在他胸口,嘴里呜呜咽的嘟囔着,一只小手找着支撑点,另一只推搪着。

“怕你垂涎本王。”孟玄堇蹙眉一笑,她若是要盯着自己看,若是眼中深情些,只怕自己控制不住再将她咬得稀碎。

“……”

苏元妜看不见他说这话的嘴脸,但这话的效果极好,她一动也不动的侧着身子,半句话也不多说了。再后来,干脆扭过身扑在孟玄堇腿上睡着。

自己如此尽心尽力,占这点便宜他也不亏的。

“明日你陪我去看看贵妃可好。”苏元妜闭着眼枕在孟玄堇腿上,睡意渐渐袭来。

“怎么突然要去。”

“我觉得,她真心待你好,想去见一见。”换作是以前,就是孟玄堇吊着银子引她去,她也不去的。

虽说是养母,只要真真用了心意,便是值得尊重孝顺的。

很多时候,她几乎忘了自己同孟玄堇已经没什么关系,也顺带不记得一纸婚约早早就是一纸和离了。

“嗯。”

苏元妜得到了允诺,侧了个身,抿起嘴角满足的笑了笑,朦朦胧胧的睡了。

章节目录 无标题章 今日天气晴朗,惠风和畅。

苏元妜起了个大早,将几个衣橱都捣腾了一遍,在柜底找出一件与沐雪平日风格一样的衣裳,一件纱裙,红得妖艳。

孟玄堇那厮,反复无常。

自那日陪她见过贵妃后,又将她晾着了,她估摸着是那日宫中也见了沐雪。

倒是他皇帝老爹变了个人似的,每日都差人送些稀奇的点心吃食来。

“小姐,皇上又送糕点来了呢。”海棠挎着食盒,眼睛笑成了一条綫。

苏元妜接过食盒,长长的喘了口气,捂着胸口拍了几下,心里嘀咕着:这人果然是不能闲着,闲了这些日,不仅呼吸不顺,还心悸得厉害。

“小姐,你要出门?”

“嗯,你就别跟着了,我去无极殿。”苏元妜扬起嘴角,笑靥如花,他孟玄堇不来见自己,她可以去。

“不成,小姐你一去那殿准没好事。”苏元妜翻来覆去被关了几次,都不是自家姑爷了,还老是罚她家小姐,委实让人不痛快。

“王妃去见王爷,天经地义的事,哪就不成了。”芍药折了花枝进来,一面插话道。

旁的香木扯着针线,笑而不语。

苏元妜听芍药这样说,倒也觉得硬气了些。

“就是,海棠你这坏丫头,赶紧去煮些核桃粥,一会儿送到无极殿里。”

然后她乐呵呵的提着食盒,一脸的洋洋喜气,迈着小步像个孩子俏皮。

殿中屋内,孟玄堇似乎有一辈子看不完的国家大事。

坐在一旁的孟齐成就悠闲自在多了,喝会儿茶,摇摇扇子,动动嘴皮子嘚吧嘚吧几句,一天也是充实得很的。

“哟,弟妹来了。”

“八皇兄安好。”苏元妜微微低头示意。

孟齐成看了看苏元妜手中的食盒,收起手里的扇子往桌子上轻轻一敲,搁下扇子朝她招手。

“送吃的啊。”孟齐成侧头望了望屏风那头,孟玄堇的身形隐约看见。

“你夫君正忙着,拿过来为兄帮你捡几个他平日爱吃的。”孟齐成满怀笑意,双眼直直的盯着食盒。

苏元妜微微一笑,似乎明白了,将盒子搁在桌上,起开盖子取出两盘精美的酥糕。

孟齐成拈起一个绿团子,一本正经的瞧了片刻。

“这团子瞧着古怪得很,我帮他尝尝?”

“……”

元妜失声轻笑。

这算个什么理由,还是她哪里就像不肯分人点心的小气鬼了。

“你细细尝着。”

苏元妜收好盒子放在一旁,回头看了看屏风处。

“近来可是有事?”元妜低声问到,这送出去茶果,自然得探听消息做为回报。

孟齐成咬着点心,正了正仪态,略一沉吟。

“南疆战事吃紧,七皇兄节节退败,如今反被个小国占了三四个城池。”

元妜微微一愣,仔细算起来,就算一路快马加鞭,孟尘越到南疆边缘也不出两三日。

“不是这两日才到的?”元妜满怀疑惑,孟尘越看起来不傻不笨,怎么会败得这样快。

“所以你家夫君才这么忙。”

孟齐成手指敲在桌子上,发出的声音悠闲附有节奏。

元妜目光微闪,这是要拉孟玄堇去凑上。

孟玄堇在北疆那几年四处征战,本就是有军功又经验丰富的,先见事小不让他去,这眼看不讨好了,就得换上?

“他什么时候起身?”元妜淡淡问到,心绪低落起来,沉沉的,闷闷的很不舒服。

“就这两日了。”孟齐成长长的叹了口气道。

“那他,他还活着吧。”

虽然跟皇后不对盘,往后或许也势难两立,但不能一概而论,就像杀人犯的儿子不该连带被判刑一样。

孟齐成一时未能反应,扭着两条眉毛,木然片刻。

“谁?”

“七王爷。”

屏风那边,专注得雷打不动的男人,听着个七便提笔顿了一下,起身出来。

“你闲坐了半日,不如早些回去收拾收拾,别到时候落下什么东西。”孟玄堇正色肃然起面孔,声音清浅的道。

“玄堇,你今日不是说好要留我吃饭吃酒,你怎可欺骗嫡亲的兄长。”

孟齐成紧紧抓住椅子的把手,蹙着眉头,丧着一脸,常嬷嬷亲手做的桂圆莲子羹,他可是盼了许久。

“你既是兄长,该当担的。”当担你皇弟的任性,元妜插话道。

孟齐成早些走了更好,好歹留点单独的时间给她,便是多瞧几眼也是好的。

“我不过比他早一日。”

“半日也是年长。”元妜嘴角浮起一抹浅笑,看脸大几岁,瞧这性子只怕小上两岁不止。

“要叫成羽把你抬出去?”孟玄堇幽幽的说了句。

孟齐成立刻挺了挺身子站起来,扁嘴慌张的往外走,边走边道:“走就走,还老威胁我。”

待到孟齐成走远,孟玄堇才看她一眼。

“你来做什么。”

“你不见我,我便来见你呗。”元妜展开一个小小的笑容,明眸皓齿,目光盈盈,白里透红的秀美脸蛋上一片欢喜。

孟玄堇伸手将她的头转到别处去。

“我要离开盛京一段时间,你愿意回苏府,还是去皇祖母那儿。”

“……”哪都不去,就在府里不行吗?

“你什么时候走?”元妜不应答,先问到。

“后天。”

“为何不是明日。”

战事连连退败,难道不该快马加鞭的赶过去。若是一直按孟尘越这输法,再过个十几二十日,只怕会攻到乾州城下。

“为何该是明日。”孟玄堇反问。

“那,你那哥哥不是撑不住了?”

“你很担心?”说到这儿,孟玄堇声音里冷冰冰的了,一股子酸意十里飘香。

他手上松了些,元妜乘机转回头来,瞧着他一脸严肃深沉模样,看得她一哆嗦。

“我,我不是怕他丢多了。你,你……,收复起来麻烦。”元妜低头,磕磕巴巴的道。

孟玄堇收了手,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画风突变的红色长裙。

苏元妜一向穿得寡淡,虽说极美,却也是个那种清清淡淡的美人,这蓦然换上朱红的衣裳,倒是美得邪气些。

“不好看吗?”感觉目光所至,苏元妜鼓着腮帮子,低声问到。

“嗯,往后不要穿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中毒 “……”

元妜心头万马奔腾而过,他实在不需要太坦诚。

“明日,我送你回苏府?”

“别别别,我哪也不去。”元妜一副明媚忧伤的捧着自己的小脸,倚在圆桌上,长长的吁了口气。

王氏对她甚是忧心,次次回府都生怕她是被打发回去,日愁夜愁不得安生。

孟玄堇看了看苏元妜,欲言又止,若是将元妜独独放在府中,她就是砧板上的大白肉。

“罢了,送你去五姐府里。”孟玄堇微微叹息,想了想让她去太后那儿只怕拘谨着闷得慌。

未等元妜换身行头,他便着人备了马车匆匆忙忙去如歌住处。

“为什么不让我住府里,我银子你还扣着,你,你不能拆桥。”

苏元妜双手扒着公主府大门槛的红柱子,半步也不肯再挪动,当初她出走被抓了回来,如今不走又被拽了出来。

孟玄堇看着她嘟嘴鼓脸的小儿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元妜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想了想她非出门不可的理由,略一思忖便咬牙切齿的道:“若是怕我胡来,你大可放心,那一屋子的娇妻美妾,我一定躲得远远的,分毫不敢动。”

元妜信誓旦旦模样,只差没说苍天在上了。

孟玄堇见她愈思越远,修长弯曲的指节往额头上敲了个咯嘣。

没怎么用力,元妜却疼得嘶嘶直吸冷气,双手捂着额头,好歹放开了那根大柱子。

“你一人在府里,皇后岂能轻易放过你。”孟玄堇提点道。

非但皇后留着心眼,皇帝也留着,他大抵固执己见的认为,凡世间过于美的女子,都凉薄是祸水,该诛杀焚尸,或该弃之如敝履,伴孟玄堇左右的人尤为更甚。

吕昭仪是个典范的例子,难以抹杀。

“可皇后禁足了,根本出不了寝殿。”

这话说完,她自己却先微微一愣,自个都觉得可笑了,皇后只是被罚又不是被废,手下的爪牙没准遍布盛京皇城,腌臜的事哪一件需要自己动手。

她讪讪的收起一脸倔强,不由孟玄堇领着便乖觉进了门去,两人前脚入门,院内的丁仆便和上了大门,别了门栓。

“你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不如就将银票先还我,我手上方便也不会太叨唠公主阿姐。”苏元妜捏着裙角,试着商议道。

“你拿了银钱可还会溜走?”

苏元妜听得一脸茫然,拿钱和出走不见得有必然联系,上次出走完全就是官逼民反好吧。

“至少等你回来。”她咬了咬嘴唇,腆着脸憨笑着,抬起头来正要看看孟玄堇的反应,却恰恰赶上那双大手将她脑袋抚低了回去。

此时正午,阳光灼热,微风夹杂热气拂面而来,他那条冷峻的嘴角上扬起一抹弧度,深邃的眼眸让人难以捉摸。

“……”

看看都不行,元妜近来发现,孟玄堇越发吝啬了。

“皇姐最近心情不好,你便安分些。”孟玄堇嘱咐道。

细算起来,当日挖了陵墓到现在,每每见着如歌还是怨大愁深的模样。

“嗯,好。”苏元妜简短的应了句。

未等有下一句,只见那抹纤细的身子直直的往地上倾去,好在孟玄堇眼疾手快,一把搂住没磕到石阶上。

怀里的小人双目微闭,面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

孟玄堇心头微微一颤,慌忙的抱起元妜往就近的空房里去。

“快去章太医过来。”孟玄堇冷俊着脸,对身后的小厮着急道。

见他面色不好,小厮片刻不敢迟疑,跑得脚不沾地去寻公主和太医。

厢房内,章太医观望了片刻,将元妜手指割破把血滴到杯盏中,又取了银针为试,针尖立刻沾血而黑。

章太医取了药塞进元妜口中,孟玄堇扶起元妜拍了拍后背,又放回床上。

“中毒?”孟玄堇绞着眼神,声音冷冷的没什么温度。

“不知王妃近日吃食可否妥当?”章太医收好银针药箱,垂在一旁低眉顺眼的问道。

王妃中毒已深,可制解药,要得知根知底,才能对症下药。

从血色来看,这毒应该是有好些日子了,且非服食不可致。

孟玄堇顿了顿,他好些时候不见苏元妜,用膳与否他亦是不知,更不消说吃食如何。

倒是一旁的小厮呆愣愣的插话道:“王妃屋里的饭菜都在长生阁做,送进去的肉菜都是每日辰时挑的顶新鲜的。”

说罢,小厮低头绞了绞手指,继续道:“若说与往日不同,便是自打昭仪娘娘忌日后,皇上每天都会差人送点心来,算来也有十多日了。”

孟玄堇面无表情的脸变得越发严峻,瞟了一眼旁的小厮,眼中透着股杀气。

“往日你为何不说。”

小厮“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王爷饶命,是恭嬷嬷交给温侧妃再差人送去长生阁的,奴才瞧,瞧着都是些寻常的点心。”说完,小厮双手撑着地上,丝毫不敢将脑袋抬一点,生怕眼前的人摘了他的头颅去。

“今日,今日出府前王妃带去王爷殿中的也是。”小厮回想起早上经过他手的食盒,便是王妃进门前挽的那个。

“如此甚好,你赶紧去取些来我看看,也好做解药。”章太医急声道,方才的解毒丸子也只能保住一两个时辰,若是得些原样,王妃还有救。

小厮去取点心样,孟玄堇坐在床头捂着元妜的小手,冰冷冷的。

心思沉甸甸的,从元妜入府,都是一概晾着,如何还不肯放过。

“章成,你出去吧。”如歌淡淡道,顺带瞅一眼门口丫头些。

章太医拱了拱手,退到门外,门边的丫环也明理的退到院中空亭子里,等待或许被召唤。

“张生说得不错,好好的人叫我给害了。”孟玄堇苦笑一下。

当日在天山,那日山下雪化,他去接苏元妜,却被早早等在枯林外的张生拦住了。

他端跪在地上,几乎是恳求。

“王爷今日别去接元妜了,她不该与你同行,皇上如何你我知道,上次遇刺未死,免不了有下次,况且你心中有大业,终于一日她会是你的软肋。”

…………

会不会是软肋,尚不太明了,可若是长此以往,或许真会殒命。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醒来 不知睡了了几日,苏元妜迷迷糊糊醒来时,只看了一眼章太医跟常嬷嬷守在两侧,便又合上眼睛平静的睡着。

真是个奇怪的梦,院子里有马蹄声,整个床都在移动,常嬷嬷和章太医什么时候凑一起的,若是再睁眼定会有变成两颗张着血盆大口的诡异脑袋。

苏元妜这样想着,双眼便闭得更紧了,这等噩梦她向来有经验,她只要不睁眼睛,睡醒了就不怕。

昏昏噩噩过了半晌,直到身子被轻轻震动抛起,微微腾动的感知真实到她咬了咬嘴唇会疼,才有气无力的睁开眼,瞧了瞧边上的人。

“章太医你瞧,我就说方才王妃睁眼了,你道是我老婆子看花了眼。”常嬷嬷激动的拍了拍大腿,两只肉肉的手来回的撮着,眼角挂了两滴半泪水,喜极而泣。

苏元妜自问平日跟那常嬷嬷没什么深厚的交情,奈何人家泪水流得情真意切,她扯了扯嘴角,本想笑一下,却又实在使不上劲。

身体手脚更像融化的后的巧克力糖,黏在床板上一动也不能动。

“怎么了,我在哪?”元妜喉咙干哑,说话也没什么力气。

元妜看了看此时所处的床榻同狭小的空间,合着那哒哒的马蹄声,估摸着想象了一下。自己应该在一辆经过改良的长长马车里。

“王妃娘娘误吃了东西,昏迷五六日。”

章太医毕恭毕敬的回答,将苏元妜的思绪牵了回来。

“……”

五六日,难怪她浑身酸软没力,如今没被饿死,也真是苍天有眼了。

“有吃的吗?”元妜冷不丁的冒出一句。

人是铁饭是钢,她要填填胃维持生命正常供给,万一太过了头,饿笨了,或是明明醒了又饿死了实在划不来。

“有,有有有……”

常嬷嬷伸把元妜扶起来身,拿了个软枕塞在腰下,侧身端过一瓮陶锅,又从匣子里取了精致的小碗汤匙,将乳鸽药膳汤盛入小碗,拿勺子轻轻搅拌散去热气。

药膳还冒着腾腾的雾气,瞧常嬷嬷熟练的手势,这几日大概喂了她不少。

苏元妜吃了两碗,常嬷嬷还要盛,章太医摆摆手,示意作罢。

“王妃才刚刚醒,不好吃太多。”

他掀起车帘子,探头看了看前边的马车,回过头对元妜低声道:“公主这些日子担忧王妃,夜不能寐,我这就去与她说,也好叫她安心。”

章太医咧着嘴角微微一笑,垂着双目盯着鞋尖,一脸的岁月静好。

苏元妜点点头,又捡了个软枕垫在背后。

章太医出了帘子,马车内立即宽敞了不少。

苏元妜仰头靠在榻延上,盯着车顶的月白色长脚黑头仙鹤和不老松。

“嬷嬷,我中的什么毒?”她脑子里想了一圈,也想不着碰了什么动不得的东西。

“唉……”

常嬷嬷长长的叹了口气,想是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做一层铺垫,先表达一下遗憾和感慨。

“是前些日娘娘吃莲花酥惹的,原本那莲花是降火祛湿的好东西,谁曾想被温侧妃添了石蒜茎沫,石蒜服用多了,或是长时服用都是要人命的。”

苏元妜木木然的望了望常嬷嬷,一脸疑惑,那玩意不是皇帝给的吗,有几次还是皇帝身边的老嬷嬷亲手交给香木的。

“那点心是皇上赐的,好几次还是恭嬷嬷亲自交给我院里的丫头手里呢。”

常嬷嬷微微一愣,王爷只交代王妃醒来问起,便同她说是侧妃下的毒,自己却也未曾先细想将谎团得圆些。

顿了一下,说到:“皇上送来的点心自然是干干净净的莲花酥,只是有几次过了温氏的手,将原先的东西给调换了。”

…………

元妜失笑,合上眼睛头侧到一边。

“她可都认了。”

“事实如此,由不得她不认。”

常嬷嬷微笑着一张脸,既温柔又和顺,语气轻轻的,是平日惯有的慈善模样。

苏元妜虽说眼不看着,心中却也能描绘出她几乎冒着光的玛利亚形象。

呵呵……,信了你的鬼。

如果她说皇帝没有每日都送,温华借空挡给自己送几块毒物点心还更可信,既然可以恭嬷嬷可以寻到自己院的丫头直接送,这托温氏转交,分明就是拉垫背的。

温华知情不知情,元妜不知道,可这天大的黑锅她算是白白背上了。

“王爷关了禁闭,扣了月例,还是罚抄佛经了?”元妜悠然的问道。

常嬷嬷轻轻的拍了两下腿,眉梢笑意盎然,嘴唇再也盖不住白白的牙齿。

“王爷唤人打了板子送回俑关去,想着如今还在路上,往后王府便再无温侧妃。”

……

苏元妜扭了扭身子,往床上缩了一下,常嬷嬷见她要躺下便赶紧抽出一个软枕头,好生的扶她躺下。

唉,说到底,孟玄堇是为他老子掩护罢。

“我们去哪?”

“南疆。”常嬷嬷边答,边捏薄被给元妜盖上,可能人们总认为生病的人都需要盖被子,也不管是几月,天是不是热。

“……”

去南疆做什么,兵荒马乱,她手无缚鸡之力,还重病在身昏迷不醒,带她涨涨见识?

常嬷嬷见元妜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便自己思忖着道:“王爷半时辰前还在的,只是这几十里内都是荒漠,眼下暗得早,他便先带人骑快马去前头安营扎寨。”

“嗯,知道了。”元妜抬了抬眼皮,身子还是重得很,方才吃进去的汤膳被这几句话消耗了不少。

“王妃娘娘……”常嬷嬷轻轻唤了声,见元妜孱弱的模样,突然十分忧心刚刚的光景是回光返照。

“嬷嬷我没事,只是困了,你也先休息一会吧。”

说完元妜费力的转了个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面对着一簇锦绣花团,眨巴眨巴眼睛脑子便又迷迷糊糊的了。

心中还惦记着,皇帝送命莲花酥的事。

她以为,即无怨仇,又没有利益冲突,皇帝实在度量小,鸡肠多。

许久,就着常嬷嬷的薄被和蒲扇轻风,床上是小人儿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均匀,连日惨白的小脸多了几丝血色。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狼 晚风轻袭,地上的黄沙满天扬起,灰黑色的营帐微弱的火苗摇摇晃晃。

此处还是草地,再往前百步便是沙漠,是绿州中一小块突兀的荒芜地方,它的形成不大合常理。

苏元妜听章太医说,这地方偶有狮子野狼出没。

并且就在刚刚,她从如歌帐篷里出来时当真远远的看见了一只大狗一般的狼头,心里吓得一哆嗦。

这会儿,正要死要活的赖在孟玄堇帐篷里不肯走。

“嬷嬷你先带王妃回公主住处,赵将军说有事要与我商议。”

正要脱身出去的赵干一脸茫然,嘀咕着:“殿下,我没有啊。”

孟玄堇漫不经心地瞅了他一眼,冷冷清清的神态中带着几分暗示。

谁知赵干倔强的侧开头颅,朝元妜抱拳微微鞠了鞠,一副糊涂模样的挠了挠后脑勺,一转身咧嘴露出精明的笑。

“王爷,我方才在外边看见野狼了,虽见一只,却定是有一群的。”元妜抱着蜜饯罐,窝坐在桌旁,孟玄堇是个功夫厉害的的家伙,若真是野兽跑了进来,他至少能带自己逃命。

常言道,抱腿还找粗的抱。

“有人那么多人巡夜,设了防,不碍事。”孟玄堇端了碗药走到元妜身旁,放在矮桌上推到元妜跟前。

苏元妜伸出根手指,将黑得赛锅底的汤药略略往边上推了推,她下车时有喝过一碗。

她估摸着狗屎和稀泥,再加上萃取的苦瓜汁也就这般难喝的味道了,不知吃了多少蜜饯,如今嘴巴还是苦苦涩涩的。

元妜抬头,一本正经道:“章太医还说,这地儿有狮子,狮子知道吗,很凶残,会吃人的。”

“喝了药回去早点歇息,本王保证你明日依旧四肢健全。”孟玄堇将药碗推回元妜面前,淡泊的眼神里,毫无波澜。

“不然我在你旁边另搭一个帐篷,挨着,就在这儿。”元妜指尖碰着身后处帐篷,便是挨着也是安心些。

“听话,把药喝了。”恍然一听是劝说,态度却强硬得很。

“我,我已经好多了,这药烫缓一缓,这会我嘴里还苦呢。”元妜低头看着尚且冒着热气的黑色汤药,心有余悸。

“你不是怕死吗,如今却不怕了?”孟玄堇剑眉微蹙,缓缓端起药碗,认真吹了半晌,又送到嘴边试了试。

元妜一时看得愣了,他那张好看的皮囊总是更容易蛊惑人心,什么温文尔雅,什么世上无双,都不能贴切的描绘。

苏元妜呆呆的点点头,又摇摇头。

孟玄堇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汤匙舀了一勺子,递到元妜嘴边。

“一口喝,还是一口一口的喝?”他嘴角微挑,瞧着元妜呆呆傻傻看自己的样子,心自然而然的欢喜,半点由不得控制。

元妜心脏一阵咕咚直跳,慌慌的接过孟玄堇手里的药,仰头一口喝完将空碗搁置桌上,又赶紧吃了颗甜蜜饯。

“王爷不方便就算了,我,我搬去赵将军帐篷边上。”说罢,元妜搂着怀里的甜蜜饯罐子,起身便要往外走。

“站住。”

苏元妜背对着孟玄堇定住了脚步,心中窃喜,嘴角怕是得拿个千斤顶才能掉弯下来。

她知道,纵使不甚在意,孟玄堇也不会让她去赵将军旁挨着搭个小棚子,不管是里子还是面子。

“你若是实在害怕,便留下吧。”

“……”

“多谢王爷,这就去同皇姐说一声,别叫她等我才好。”元妜转过身,欢喜的福了福,这礼就算是狗腿的无声马屁。

孟玄堇垂着眼眸,盯着手上的文书,不再理会。

元妜走在营地中,瞧着成羽正监督收下士兵将木栅栏加密,又做了削尖的圆木。

“你们做这栅栏,若是有猛兽来袭真的挡得住吗,若是赶上个樵夫遇见没准悄悄绑一捆回去做柴火。”

元妜看着栅栏间诺大的缝隙,呃,至于大到什么程度,她大概比划了一下,已自己的身量完全可以从那缝里轻易的钻出去。

成羽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回王妃,这可不是用来挡兽怪的,有别的用处呢。”

刚应完话,别处的人便又找起成羽来,元妜便也快快的去了如歌棚里。

只说了要宿在孟玄堇处,如歌便一刻也不能等的将她推出了帐篷,还一边低声言语。

“快去快去,别叫玄堇等久了。”

到门口,如歌又发愁的挠了挠头,凑到元妜耳朵边上,忧心忡忡的问道:“你,你病才好不碍事吧。”

元妜微微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端起满面笑容,孟玄堇这姐姐操的是亲妈的心啊。

“无碍,无碍。”元妜低声应答。

如歌脸上的笑意更加深刻,牵着元妜的小手抚了抚,道:“早些歇息。”

元妜回去时,孟玄堇已经洗漱好上了榻,闭着眼睛,也不知睡了没。

床上的被子也已经铺好,常嬷嬷早出去了。

元妜满意扑到床上,盖好被子滚了好几圈。

不知过了多久,元妜被一阵叫声吵醒,一声三声许多声狼叫唤着。

她迷迷糊糊的起床扒开帐篷帘子,一堆绿绿的眼睛。

一下清明了不少。

“听见没,狼嚎,嗷嗷直叫。”元妜抱着枕头跑去孟玄堇榻边上蹲着,抓住胳膊摇晃着。

这是一群狼嚎声,从前为陌小潋时动物世界她可看得不少,这东西烈得很,又狠又凶。

孟玄堇被摇晃得不行,勉强抬眼看了看元妜,眼中不甚清明,下意识的抬起手,往腰上轻轻一揽便将面前的人带到了榻上。

“这里撒了幻香粉,它进不来。”他把附在身上的元妜,朝里边扶了扶,自己侧了侧身留了空处给她。

元妜半信半疑的盯着孟玄堇看了一会,没能将他盯得睁开眼,夜里的群狼嚎叫便又声声响起,直入云霄。

“可,可万一……。”

万一扑进来,咬人了怎么办还未说完,她便被孟玄堇一把将脑袋按到怀里。

他声音低沉的道:“你若是再不睡,我便真将你丢出去喂狼。”

孟玄堇一手托着元妜脑袋,一手摸索着捏巴几下她本就红红的耳朵。

一会儿,捏耳朵的手轻轻一垂,搭在了后颈子,托着脑袋的那只却依旧紧紧扣子。

所以他睡了吗,真的睡了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借狮杀人 整夜狼嚎狮吼,元妜睡意全无。

这就好比一个房子闹鬼,你在房间内,它在抓门板,还适当的传出几声阴魂不散的惨叫,渗进两滩血。

苏元妜一双眼睛死死瞪到天蒙蒙亮,直到常嬷嬷进帐篷伺候洗漱更衣,她才麻溜的翻下榻。

“嬷嬷,外面怎么样了。”

此时外边的兽嚎声已经没了,营里的脚步声说话声渐渐多起来,想是没人遭遇意外。

“壮观得很,王妃可要去瞧一瞧?”常嬷嬷将拧好的帕子递给元妜手里,取来衣裳给她换上。

元妜出来,绕过几个黑帐篷,走到栅栏那边上,本是一心好奇,想着不叫了便是都走了。

可当她定睛一看,吓得连连退了好几步。

还好,不知孟玄堇什么时候也来了,及时扶着她的小腰才没一个踉跄栽下去。

元妜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磕磕巴巴道:“你,你……,我,我们怎么出去。”

营帐外周围一圈,密密麻麻的躺着成百的狮子,和一地被撕碎的狼肉,血肉模糊的狼肉,触目惊心。

栅栏内还有被咬碎时不慎落下的四肢残骸,还有几颗滚落的圆圆眼珠,即使裹了一层灰依旧血迹斑斑。

苏元妜不十分善良,并且食肉,吃猪肉、牛肉,鱼肉,羊肉,等等所有一切能下咽的肉。

可现下,她瞧着这猩红一片的草地,木桩上一抹抹暗色血迹,只觉得唇舌干涩,胃中气息腾起,腹中酸液到流回喉咙,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它们中了幻香,不会伤人。”孟玄堇引着元妜往回走,她胆小这种场面本不该叫她看见。

刚刚他醒来不见元妜,常嬷嬷说她来看趣子,未来得及束发,便匆匆过来了,本以为她会吓晕过去。

可眼下来看,比他预计的好很多。

“幻香?药效有多久,真管用?”苏元妜一脸茫然的跟在孟玄堇身后。

这药她实在闻所未闻,一无所知,对比一下外边野狼的赤条条惨状,她可不觉得自己赤手空拳能敌得过,就算给她武器,轩辕剑,开天辟地的神斧头,她也未必敢上。

“这几日,营重穿的衣裳都是幻香药水泡过的,明日后日的也都备着。”

元妜听得云里雾里,不大明白,呆然的拉住孟玄堇,仔细闻了闻衣袖,除了闻到一股明显的不知明的香味,还闻着一股动物皮毛的味道,很淡清淡,却是真实存在。

虽然不清楚幻香的来由,作用。就她字面理解,产生幻觉的香,大狮子们吸大烟生幻觉了?

闻了孟玄堇的袖子,她便抬起自己的袖口使劲的吸了口气,同样是清香混合皮毛味。

她瞧着孟玄堇淡然悠闲的样子,悬吊着的心便也安了不少。

“那群狮子把我们当什么了,小狮子?”元妜转着眼睛,恍然大悟的猜想到。

“差不多。”孟玄堇淡淡的回道。

元妜顿了顿,突然眼睛放亮,灵光一闪,像是被瞬间劈开了天灵盖,至少她以为是个不错的法子。

“你若是能将这群狮子多哄上几日,或可以用上一用。”

“哦?”

“你将这狮子哄去战场上,往敌军里一放,便可多多得胜。”元妜挑起嘴角泯然一笑,浅笑安然。

孟玄堇微微一愣,停下脚步侧头将她打量了一番,此法确实可用。

那安丘国人,视猛狮为瑞兽,不可宰杀,平日便是误伤也要受牢狱之灾,放去战场上,或者能允许有意外,可只要这百来只狮子往敌营一阵窜逃,圣物杀了人,不需多,军心便溃散了,这也是他行此道路的原由。

孟玄堇璀璨一笑,长长的睫毛垂盖住眼帘,好看的的桃花眼眯起一条缝,他摸了摸元妜的头顶,没料到这小小的脑袋里边,竟装了智慧。

“妜儿聪明。”一本正经的赞美里带着些许调侃。

“谬赞,谬赞。”元妜扬起头,一脸笑意。

从孟玄堇高高的角度从上往下看,这张肉肉嫩嫩的小脸,此时委实呆傻乖萌。

不过一会儿,兵将拆了帐篷,物件都捆去了车马上,苏元妜同如歌窝在一辆马车上,出了百里沙漠才撩起帘子看了看外边。

几万玄兵前,跟着几十百来只狮子,浩浩荡荡,再过三日,便该到孟尘越退守的永嘉城,她们得走僻静无人的路。

行至第三日,墨影带着一队谨王亲兵将苏元妜和如歌送到永嘉城内。

孟玄堇则带领众将士趁夜直奔敌军大营,先陆陆续续放了饿了三日的狮子。

巡夜哨兵瞧着两三只狮子,只以为是祥兆,想着如今安丘一路畅通无阻,如今天降圣物,只怕是上苍暗示,便放了一匹马出围栏。

不过来回几下,马声惨叫应声到地,狮子撕咬的皮囊,血浆迸出,腥味散去,慢慢的引来了四处觅食的别些个狮子。

一只,五只,十只,一群,一大群,一队个哨兵见情况不妙,赶紧合上围栏,开始叫嚷起来。

“快,快去禀告大将军。”

狮子见着火光和移动的猎物,饥饿指使着它们靠近栅栏,利爪刨着木围栏,有的甚至跳身跃上,翻进营内。

“大人,它跑进来了。”一群士兵惊呼道,虽说是一国圣物,到底是兽,且是猛兽。

“安静,不要乱,不要放箭,用棍子将它打晕,将军来了再说。”一个穿着酱紫色长袍子的人举手大声呵道,头上的小辫随着他抖动的双手而抖动。

他们口中的将军还未来,雄狮却已进营许多,叫声此起彼伏,乱成了一锅粥。

谨王士兵已将安丘帐营团团围住,左右相邻一人于特制具中放酒坛,木臂高高举起,将酒坛投入营中,另一个人则持浸油火箭,一同落入。

一时间,安丘军营里燃起燎燎火焰,窜逃出来的人皆死于利箭之下。

不过两个时辰,一切便都归于平淡,入土化灰,连同着那些狮子一个不剩。

漆黑的夜里,一片亮堂,孟玄堇坐在马背上,寂静的站了许久,兵卒未损。

可到底,凉薄透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死城 黑夜中,一抹俯身地上的黑影缓慢的爬行。

“王爷,还有一个活口。”赵干双目盯着远处蠕动的躯体,边说边搭起箭粗声粗气的道。

赵干虽说上了些年纪,眼力劲却极好,夜里偷袭逃命的事做多了,总比旁的人更细心留意。

“无碍,给他一匹马,让他回去报信。”孟玄堇收起莫名的寂寥冷清之意,恢复了惯有的面无表情。

赵老头睁着圆眼不解看了看孟玄堇,又看了看地上的人,突然张大嘴巴开怀大笑。

“赵铭,赶紧送马上去。”赵老头像吃了长笑丸,嘴里漏风的吩咐边上的副将,粗糙的又响亮的老汉式笑声飘散空中。

圣物倒戈相向,璃国不弃一兵一卒便将安丘七万兵将葬身火海箭潮之下,其间种种,总要有一个生还的人,描绘一下当时境况如何如何,才好叫安丘弄得人心惶惶,惴惴不安。

人,越是心慌就越容易出错,而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最容不得出错。

永嘉城中,退守的驻兵六万,孟玄堇让赵老头回城调四万兵士,极其粮草,赴安边境汇合。

眼下他先领此处兵马赶去蝉阳、共州、及马洛三处被攻陷的城池。

安丘之前得利,一胜再胜,喜昏了头脑。三处城中留驻兵马共一万,收回来不会费多少事,赵老头便不参与,只需回去涨涨士气,尾随跟去安丘边关支援即可。

永嘉城内,孟尘越得到消息,站在阁台上一阵欢笑,笑着笑着便又扶着墙边低声啜泣,这些日子他吓得不轻,既愤恨又耻辱,心中积了不少怨气。

盛京到南疆边境,须得一月多,他少睡多行只用了一月时间,就为了清敌出境,替自己也为胡氏一族争口气,扬名声。

却不想,那挣来的十余日,竟是用来节节败退的。

他昨个还暗暗发誓,倘若一天,他能带着一万亲兵入安丘,定要杀人屠城。

没曾想,时机来得如此快,若是孟玄堇的话,能直捣安丘首城。

苏元妜日日倚靠窗前,盯着园中大片白菊就能坐上一整日。

过去了五六日,一直有捷报传来。

白花越开越旺,元妜坐不住了,嘱人将院中菊花连根拔起扔了。

人家不过是时节花开,可孟玄堇还在战场上,她便没来由的怕邪乎,怕不吉利。

如歌日日在佛堂静跪祈祷,不记时日。

有一天,来信说,安丘攻陷了大半。

如歌几乎是蹦着来寻元妜的:“安丘已得一半,元妜我们一同去寻玄堇。”

苏元妜抬起头,像茫然的看着哪,双眼却没落着实处,并不觉得如歌的这两句话应该有什么关联。

“他若是颠覆了安丘便会回来,我们寻他做甚?”元妜木然的问到,既然孟玄堇会回来,她们去安丘完全就是吃饱撑着的行径。

并且,到今日她也不明白,孟玄堇带她来永嘉的意图,顺便带个拖油瓶?

如歌微微一愣,表情黯然了些,搬了个圆墩子坐到元妜身边。

元妜继续劝解道:“姐姐你想想看,安丘到此处要多久,这信已经是许多日前的了,如今王爷没准已经拿下安丘,正往回赶,我们此时去若是再挑错了路,没准恰巧错过便是更麻烦了。”

如歌微微一笑,意外转折的问道:“你知道为什么玄堇去哪我就去哪吗?”

“……”这倒是,之前就在北疆遇见她的。

“难道,不是因为他是你亲弟弟?”

如歌抿着嘴,笑意盎然,轻声道:“替他收尸,若是哪次他死了,也好替他收尸,堆坟造墓好歹也有名有姓有尸骨。”

苏元妜表面平淡无波,心头却微微一颤,如歌眼角眉梢盎然的笑意也掩盖不住话中的清凉凄清。

不由得也要热泪盈眶起来,可如今去只怕路上乱得很,她低头咬咬牙,只当救命之恩不能忘。

至安丘一处镇上,苏元妜站在地上半步不能动弹,眼中满是惊恐,如歌虽无惊恐,却也是十分诧异。

一路长街,摊店依旧,地上竹筐里各种菜已然腐烂风干,或者半干未干,犹如浓稠的青绿色鼻涕,化作一滩粘溶在一起,分不清它彼时是何种样式。

肉摊上的肉更是腐烂生蛆,一个个白白的虫子四处滚落蠕动。

整个镇上散发着一阵阵不短片的浓烈恶臭。

干干白白的石板上,扑洒着朱褐色的血迹,一簇,三簇,几簇,无数……

像丧尸涤荡过的城楼,倒下的旗杆,大街上的死人,石阶上的死人,河道里的死人,干处的风干,水中的鼓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整个镇上竟不见一个活人,都是泯灭的消亡与罪孽。

这何曾像是人做的事,可那跌落的刀头,和胸口的利箭,都是证据。

直到常嬷嬷扶着车轱辘吐了起来,元妜才回过神来。

“回去,回过头去,走官道上。”她厉声叫到,心头存有万分恐惧。

如歌上过战场,见过人叠人的,也血染河水红的景象。

她虽无吓,却也惊心,战场上刀兵相见本就是奔着你死我活的目地,可如此屠杀百姓实在恶毒。

回了原道上,常嬷嬷依旧不停的吐着,几乎要将黄疸吐出来。连续半日,如歌实在看不下去,伸手一掌拍晕了。

元妜叹了口气,浅浅道“就该早点将她打晕。”

“没想到。”如歌扁扁嘴,将常嬷嬷扶着侧身靠在车内。

“不知道是何人所为。”如歌皱着眉头,一张精致的容颜挤做了一团,盯翠帘子沉思着。

“不会是王爷做的吧?”元妜死死看着如歌,谁的弟弟谁了解,她想从如歌脸色看出种可能来。

她希望不是,她怕真的是。

“不是。”如歌说得笃定,毫不犹豫,玄堇生性冷淡凉薄,却是有底线的。

“或是他手下的人?”

“不会,赵干那老头瞧着粗鲁豪放,为人从来正正经经,是个识得大义的家伙,也断不会容手头的人做出这等事来。”

说完,如歌眉毛拧得更深了,往后安丘会盖上大璃的名字,虽说只是个小小边陲战败国,却也不该随意加害。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登州 孟尘越愁怨消去,路过登州瞧着好山好水,便多住了几日,长亭桥上,一身白衫,一壶清酒,一把叠扇。

举手投足间,谦谦有礼,温文尔雅,方才还将一个摔地受伤的孩童送回胡同里。

恍惚他天生就是善良的模样,静好安然。

他的贴身侍卫林子,站在一旁十分心事重重,谨王如今已经平息战事,灭了安丘,这会儿应该在首城安排交代些后事。

七王爷心性不稳屠城,这些日子却偏是爱上此处了,竟然不肯走,林子一家都受恩于皇后,他也肯为七王爷豁出性命,只是眼下他真是心力交瘁。

王爷是断不会再记得起手起刀落的场景,可林子心中明白,谨王在安丘,城镇泯灭这事早晚会上达他耳朵里,要不想被查出来便该早早离开这地方才是。

奈何,言之千遍,未能听进一句。林子又不能坦白了跟孟尘越说,王爷你害人了,赶紧避讳避讳。

孟尘越倒是好,做了歹事眼睛一睁一闭,在一睁全忘了个干净,就如同一张绢细皎白的皇贡纸。

“林子,你这这些日怪怪的,可是有事瞒我。”孟尘越倒了杯酒递给林子,自己也倒满一杯,登州的桂花酒好喝,不醉人。

林子抬头一口闷了下去,一串串词再脑子里来回过了一便,放下酒杯,满面红光。

“王爷我们启程回去吧,你出来许久想是皇后娘娘也担心你了。”

“唉,还是等孟玄堇回去再说,父皇未必想见我,指不定会将我如何,在等等,等事过去了,父皇消了气撤回也不迟。”

林子依旧不死心,便是再叫他喝一杯酒也是要说的,事关名声,和王爷的将来。

“安丘各个州郡还未整顿,并不安宁,王爷你身份特殊,还是早早离开此处为好。”他继续劝解道。

孟尘越摆摆手,将一罐酒喝了个干净。

“你若是再劝,便自己先回去罢。”

林子心中一落,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知是再劝无益,便只劝说少喝酒,喝得大醉只怕会犯病。

孟尘越长长的吁了口气,搁下杯盏,做着躲过初一躲十五的打算,他没能得胜而归,只觉得愧对皇后。

…………

苏元妜一行人一路奔驰,赶在关城门前到登州。

事实上她们没一个认得路的,不同为陌笑潋时,有路牌指示,定位导航,连个像样的地图都没有。

一路横冲直撞,撞到此处见着道上有行人,屋顶有炊烟,又见着城楼门前雕刻着大大的登州字样,城楼上挂了大璃的刺绣图腾,苏元妜翻车下马,见着守门的矫健的小兵哥哥都觉得实在亲切得很。

她不同如歌见过“大世面”,虽说过了好一会儿,但每刻想起也还会寒毛直竖,瘆得发凉,只怕往后夜里都难以入眠。

早知道,打残她她也不会来。

安丘之事,事态还未安稳,宵禁得早,太阳还有半边圆团没落下去,街道上已经不见行人了,街面整齐俨然,不闻鸟叫不闻虫鸣,若不是有路过的巡逻,到真叫人以为是座空城。

“这会儿怕是找不到客栈了。”如歌说了句。

“我们去府衙。”元妜若有所思。

“带上你的腰牌去找个巡查问问,府衙在哪。”苏元妜又将车门推开个缝,对着赶马车的便衣亲兵小五说到。

安丘国小,不过十二个州,孟玄堇虽说可能不在这儿,也定会留个十分信任靠得住的。

她想那些个被十分信任的,定然都识得如歌,不然跟着亲弟出生入死那么多年就算是白混了。

没一会儿,巡逻的架着小五回来了,想是怕有诈。

“你们是什么人,已经宵禁了,不得在街上闲逛。”

如歌敞着木门,正盘脚坐在车门处。

苏元妜闻声从马车里露半个眼睛出来,暗自嘀咕道:真谨慎,看了腰牌还不信,可惜自己信物。

“我说了,马车里边是咋们谨王妃娘娘,这是如歌公主。”

“王爷的亲姐姐。”说完,被押着的小五强调到。

几个巡查却虽说动摇,却不松口。

“现下时局动乱,不容差池,你们可有证据。”

如歌低头将自己身上瞧了一圈,也未能捣拾出样证明身份的玩意。

苏元妜思忖片刻,突然脑子一转,想着一个没那么有说服力的证据,她推开窗探出个头来。

“小哥,你看我,我的脸。”元妜指着自己的脸,她白捡的这张脸可算是倾国倾城,便是出美人盛京里,这等容颜也是仅有的,她陌小潋算是得了个大便宜。

几人微微一愣,小女子面如白雪,目似繁星,眉儿弯弯,唇若点朱,气质婉约且灵气,不可方物。

未等几人做反应,元妜便继续说到:“想必你们也听说过,你们家王妃我……。”基于还要在如歌面前留点好印象的理智,“好看得很”这话没说出口,但意思是到了。

几人面面相觑,世人皆传王妃貌美不假,可仅此还是很难判定……

“如若不然,你们亲自将我们一行人带去府衙门口,我们只等在门口,你叫人通传,你家大人只消透着门缝瞧上一瞧,便可知晓。”

元妜说得像是退了一大步,其实分分寸寸都想捡便宜,她连费脑子寻路的功夫都省了。

几人被说得动了,答应带她们去府衙,却非得押着小五才行,元妜点头不语,这个她懂,留个人质好办事,只是委屈了小五,自己记个人情。

到了府衙,留下驻守的是赵干老头的儿子赵铭,恍恍见着个人影,他便快步迎了上来。

赵铭做了些虚礼问了安好,安置好住处和常嬷嬷,便整个心思都落在了如歌身上。

据元妜前些日子仔细的观察琢磨,和女人的超凡第六感,她可以肯定的说,这两人有故事。

吃了饭,那两人非说要逛逛院子消食,虽然她也八卦得很,可想着成人之美,她便拍拍腿,莞尔一笑,道:“我腿累得很,坐一坐,你们自己溜达,不用管我。”

赵铭眼中放光着芒,甚是感激的模样,许久不见可有的是话要说。

如歌微微一愣,随后露出几丝羞涩来,这一脸怀春的表情放在那如歌身上,甚是难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倒霉蛋来了 如歌从赵铭口中得到孟玄堇道确切消息,那种要紧身后随时“捞尸”的深刻意念也没那么深刻了。

苏元妜一连几日都不大出门,出来们便得等到宵禁才回来,如歌赵铭那两人一被撞见便猛地退避三舍的模样,能叫人将两情相悦瞧成有奸情的结论来。

本来到了适合的年龄,郎才女貌,男婚女嫁,人之常情。

若偷偷摸摸,反倒叫偷情了。

种种欲说还休,遮遮掩掩看得她好生为难,左右不是。

如歌二十二,赵铭估摸着大上两三岁,这两人搁到现代也是到了法定结婚年纪了,更莫要说这普遍早婚的古代,既是郎情妾意,何不早早拜堂成亲,大大方方的在一处。

想来其中定有蹊跷。

基于她是孟玄堇嫡亲的姐姐,种种是非八卦,也都憋着心思。

在大璃,如歌若是放在寻常人家,便是歇了的凉凉黄花菜。

…………

“赵将军,你手上可有安丘十二州的地图。”

苏元妜挑了个如歌不在的时候,去讨个地图。

赵铭迟疑片刻,应道:“回娘娘,府衙书房里是有一张。”

听着有,元妜心里一下亮堂了。对于她来说,一图握在手,天下四处走,她自信方向感与空间感极好。

“你去取来,我临摹一份。”

赵铭又迟疑了片刻,犹豫了一下,这地图不给吧,来要的人是自己老大的媳妇,若是给吧,那些山峰峻岭和弯曲路线隐约也算得上机密。

元妜见他久久不回话,便搓了搓手心中又生一计。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四处走走,你,不用理我。”她一脸温婉笑意,悠闲自得的离开了。

转即便独自去了书房,各处翻捣了一遍,那图竟藏在墙上一幅巨大山水画后边。

她仔细叠起揣在怀里,嘴角的笑荡漾开来,嘀咕着:公主啊公主,你陪你的铭哥哥,我找我的小夫君。

不多时便换了男装,留了一纸书信,甩甩衣袖走得极快。

不知有没有那么一句话:人生处处皆相逢。

这不,她才走到城门前,遇见了悠然踱步的孟尘越,前头还有个火急火燎刚刚进城的孟齐成八王爷。

两个人明显也看见了元妜,八王爷目不斜视,没瞧着孟尘越,迈着大步向她走来,袖口里兜了两袖清风。

走路的姿势像一只活能活现的大磅蟹,脸上喜悦的表情不像是平常人的久别重逢,生生的跟见了亲妈一般。

苏元妜心中想着,不禁退了一步,生怕他扑上来就哭得娇滴滴的,再喊上句娘亲。

“我的娘亲啊,你们可叫我好找。”

八王爷一脸欢喜,连满身的尘灰,都被他眼中的希望给衬得不显眼了。

“你怎么一个人,你这是逃难来的?”

元妜看了看他华服上的几道破口被他揪起来打了几个疙瘩,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落在眼里实在一言难尽。

“唉,我这不是想来找九弟吗……,谁知都到了安丘给人劫了钱财,那些人打劫了钱财还不乐意,非要将我那马也一块抢去。”

他详略的说着经过:“我自然是不肯,调头便跑,贼人没命的追,却不曾想那马实在不中用,没跑多远便累死。”

“……”

孟齐成这人设逗就算了,历经的事也很“孟齐成”。

苏元妜忍着笑意,望着他,静待他将最后一句说完。

孟齐成有意顿了片刻,摇头晃脑的的道:“欲知后事如何,带我去见玄堇。”

“倒是可惜,这里是登州,王爷远在首城,夺马的后事你且独自乐乐。”

话音刚落,孟齐成双眉一挑,立马转做凄婉的可怜模样,如今他身无分文,就一身破衣裳,饿了一日多,方才都想卖了自己换米饭了。

“你,你马什么时候丢的?”元妜笑着问到,她原是想说,你是不是饿了,又觉得委婉点好。

“前天晚上。”孟齐成有气无力的道。

“……”

罪过罪过…………

苏元妜侧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包子铺,将斜挎背包里的的银子分一半递给孟齐成。

“那儿有个包子铺,五姐在府衙,回京你要还我三倍。”元妜一边将袋口处布带子拉紧打了个蝴蝶结,一边给他指了去处。

孟齐成,一低头,鼻子一酸,又是满眼瞧老母亲的眼神。

元妜详装嫌弃的挥挥手,笑道:“咦~,你也别太感动,我就一个放黑钱的,三倍别忘了啊。”

孟齐成一面感激的点头,一边欢快的朝小铺子奔去。

嘴里还不忘说到:“往后玄堇就是我亲哥哥,你就是我亲嫂子。”

“……”

苏元妜抽了抽嘴角,内心一万只羊驼奔腾而过:这货确定长了孟玄堇一天?就心智来说还不然她家小元菡来得稳重。

孟尘越在远处看了许久,见八王爷离开才凑上跟前来,当确认是苏元妜时,一脸诧异。

“元妜?你何时从盛京来这儿的。”

元妜微微一愣,之前在明明在永嘉见过,这话倒问得蹊跷。

“我们在永嘉城中见过,皇兄忘了?”元妜提醒道。

孟尘越微微摇动的扇子停顿了一下,像是更加诧异茫然了。

“哦,对,你看我……。”孟齐成合起扇子敲了敲脑袋,讪讪的道。

许多文人都爱拿着扇子故作风雅,元妜瞧着如今这日子,树上许多叶子都开始掉了。

虽说他还拿着扇子,但真有扇着,想必是真热……。

“皇兄你继续散步,元妜还有事,先告辞了。”她微微扬着嘴角,眼睛眯起,看不见眸中神色。

“你,你去哪,我……。”他结结巴巴的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元妜基于在永嘉城那两日,他的行为态度。便是个不蠢的人都明白,呃……,他还没死心。

“当然是追随夫君去。”元妜干脆的应答。

明知一点点可能都不会给的人,就该手起刀落,凉得个干干净净,才不叫人家抱有幻想,又耽搁了别人。

孟尘越还想上前,买完包子的孟齐成,抱了大袋包子蹦达了回来。

他握紧拳头,寡着一张脸侧身移步去了别处。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断袖之癖 不知是说天真无邪,还是志同道合,问明了元妜的去向后,八王爷搂着满袋包子,买了两匹马跟元妜一起上了路。

一道上有个照应是好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孟齐成话太多。

那日他马倒地而死,贼人赶上盯着死马愣愣的站了半晌,一个字没说,挠头搔脑一阵,不知所措的离开了。

就这一件事,他说上了许多遍,连贼人双手叉腰的姿势,哪根手指翘起都细致描述了一下。

“我当时骑在马上,路边的树枝勾住了衣裳,嚓~嚓~几声,划了好几个口子。”孟齐成手里牵着马绳,还不忘一边比划道。

“得得得,八哥你歇一会吧,这话听过许多次了,如果实在闲的慌,同我说说玄堇的事可好?”

这许多日处下来,孟齐成仅剩的一点高贵典雅的皇家风范都被碾成渣。

孟齐成顿了一下,嘴角一咧,即刻找到了下一个值得探究的话题。

“说来,你家侧妃,那个凤什么来着,同我一块到永嘉的,几日前却突然一下不见了。”他若有所思的道。

元妜愣了愣,心中茫然: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往这边赶着来了?

“不是被什么人抓去了吧。”元妜猜测着,一个大姑娘,突然不见,若不是被人见色起意,捆回家当大媳妇了。

便还有一种可能,跟她一样,单枪匹马找孟玄堇去了。

元妜拎住缰绳,停了下来。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还要不要去。

“可没那么容易,她那一身功夫,我都架不住,估摸着虽不如墨影,却同成羽不相上下。”孟齐成自顾自骑马在前边走着,解释辩答着。

元妜既惊讶又嫌弃,吃惊的是一个女子若是真有成羽那样的功夫,便也能在这世间安心的来去自如了。

至于嫌弃的,她忍不住开口道:“你既有功夫在身,为何又被贼人追着跑?”

“唉,寡不敌众,再说对方绝非等闲之辈。”

“……不是借口?”

“自然不是。”孟齐成走了好一段路才发觉身后的人并未跟着。

“还有一事得同你明说。”孟齐成勒住马,转过头来一脸笑意,谈话间的语气却是正经得很的。

元妜抬头微愣,不知道他又要腾出什么幺蛾子的话来,只安静的等着他下一句。

他字正腔圆的道:“大半月前我在乾州收到老九的信,说你在永嘉让我来,来看着你。”

也看着孟尘越那小子,谁料等自己到了永嘉,半个人影都没捞着,如何护得周全。

孟齐成的话说一半算结了,别的玄堇交代不让说,他也不好插嘴。

“看着我做什么,我还能上天不成?”苏元妜嘴上计较着,却还是敲了敲马屁股跟了上去。

“你能不能上天我尚且知道,可他待你与旁的人不同,我却是知道一点。”孟齐成平静的道。

说这话时,孟齐成敛去了满身的废材气质,讲得一本正经又语重心长。

“……”

虽说不晓得是真是假,元妜还是暗自欢喜了半晌。

照着羊皮图纸上所画,明天再行半日的路程,便可到达首城。

一家偏僻冷清的客栈中,元妜要了两壶白酒,坐在院中一杯一杯的下肚。

晚风将竹林里的叶子满天扬起,洒落几片进了院子,屋檐下灯笼里的火苗颤颤巍巍,像是诡异小丑扭着怪异的舞姿,却无法让人捧腹大笑。

往时看过的灵异小说事件,此刻不断涌现,细节刻画描写,嘴角的划落的血迹,不瞑目的双眼都变成立体形状,从脑海里不断的往外冒。

前些日子在镇上看到一幕幕,怕是得过上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淡忘得不受影响。

“胆小鬼。”元妜举起一整壶酒喝完,自言自语的道。

许久,两人吃完饭菜又嗑叨了几句,正准备起身各自回房,却突然从房顶越下几个人来。

“快,快给我把他绑回去。”

虽然蒙了面,看不见脸,声音是女人的没错。

“绑哪个?”女子旁边的手足无措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一个俊秀小白脸,一个五大三粗的高个子。

“高的,高的,下手轻点别把他弄疼了。”蒙面女子不赖烦的的道,她可是暗中跟了好久,不久前,手下的几个蠢货活活将人家的马给追死了,却没把人给捆回去。

敌我悬殊,孟齐成老鹰捉小鸡似的推打了几把,很快就被制服了,五花大绑捆在一边。

他的功夫……,唉……,一言难尽。

客栈的掌柜躲在屋里不敢上前,露出半边脸来窥探着,见着不是杀人放火,松了口气。

“姑娘,要不我们把这个小的一块带回去,二小姐也……”那人边说边往前走着,看着被拦得无路可退的元妜,脸上露着丰收的表情。

话音刚落,房顶上却又落下一个人影。

亦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用剑鞘便将几人放倒在地,地上的人或抱着腿,或扶着手发出几声疼痛呻吟。

蒙面女子面露恨意,一脚踢起地上的刀,握在手上打了起来,一时难舍难分,倒是不分上下的。

元妜暗喜,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再也没什么比这句话更能诠释当下的状况了。

她躲闪到孟齐成身旁解了绳索,两人飞快溜出院子,骑上马一路狂奔。

“大难不死啊。”孟齐成气息还未平稳,却依旧不忘感慨着。

感慨的话才落下,身后的两人便踩竹踏枝的来了。

“我瞧着那姑娘只是看上你了,要不八哥你就从了。”

元妜说得认真,多个妻妾就能保一命,算是值当,不太亏吧。

身后两个侠女稳当的坐落在马背上,两人默契的撤了缰绳,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元妜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漆黑,心里紧张害怕得很,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乖巧的坐着,像坐着个针毡。

“姑娘,我,我不是男人。”元妜试图解释道,她以为这大概是个女强盗抢亲的故事。

背后的人微微一愣,随后轻笑出声来。

“我知道啊。”

“……”

“我,我没有断袖之癖,我有相公的。”元妜进一步解释着。

“嗯,我知道,是谨王派我来的。”背后的人欢声应答道。

“……”

咦……,那就尴尬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夜不能寐 天地间一团漆黑,等穿过竹林,女子往马屁股上狠狠一鞭子,小马儿便疯了一样的窜跑起来。

元妜直觉得夜风迎面扑来,呼得她睁不开眼睛。

“姑娘,要不我们先歇歇,明日再赶路。”元妜垂目揉搓的眼圈,眼见挤出几滴泪,这风吹得生疼。

重点是,她要睡觉,明日见孟玄堇她可不想一副颓废萎靡的模样,像是自己如何茶饭不思,日夜兼程的非要赶去见他一样。

“八王爷被掳走,我们还是连夜赶去首城搬救兵才是。”女子说完,似乎心意更坚定了,又落下响亮的鞭子声,恨不得四条腿变作八只。

苏元妜微微叹了口气,她也不是没想过,可城门不开,再着急也无济于事。

“晚上城门紧闭,到了门口也进不去城里的。”元妜略带遗憾的提醒女子。

姑娘一身功夫也未必跃得上城门,就算上去了也可能被当做有所图谋的人被乱箭射死。

“娘娘放心,自有别的法子。”

苏元妜低头不作声了,她若是有办法也好,虽然自己肯定女贼不会对孟齐成下毒手,可就早早抢回来是有好处的。

一路颠簸狂奔,地势到了平坦处,遥遥的看着远方有一盏灯,一匹马,一个人影。

侠女子终于放慢速度,向光影处走去。

实在是夜深人静叫人恐慌,加上近来事多,元妜担忧的盯着黑影,不知那人是半夜三更睡不着,出来放马的,或是又遇上打劫的了?

当走到十米开外时,她隐约借着火光偷瞄了身形。

……孟玄堇。

虽然元妜患有眼疾,这距离看不仔细,但她对孟玄堇的轮廓格外记得清楚。

她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却也没能控制住翻身下马跑过去的动作。

跑过一半,眼看着就在跟前了,她突然停住,转身又往回走。

刚才一时冲昏了头脑,不曾细想他如何在这里,而且有旁的人在,孟玄堇若是冷冷的,给她脸色瞧,又或者是毫不搭理,岂不难堪。

这样一想,她便又抡起小短腿往回跑,却不料片刻前送她来的女子骑着她的马,往别处去了。

“……”

独剩她茫然失措的留在原处,踩着一脚软草,吹了几抹清风。

“你这是要准备去哪?”

身后响起十分有磁性的声音,像能侵蚀活人骨血,让人吃听话蛊虫一般。

“我,我送送那姑娘。”元妜低声嘀咕着,抬眼望着远去的影子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最后黑点也没了。

“现在呢,送完了?”孟玄堇嘴角晕开一抹浅笑。

……

“嗯。”元妜慢吞吞的转过头来,看了看马上的男人,又无力的低下头,不知他何时走了过来。

唉……,明明路上想了那么多见到以后要做的事:要诉苦,要腆着脸抱着他胳膊打也不放,骂也不放,要哭得梨花带雨牵人愁肠,等等等等……

可这会儿,见了本尊她便不敢上了,生怕他再说一句恬不知耻。

之前在永嘉分道扬镳时,他就说过一次,现在想想还是会老脸一热。

真是比黄金还金贵的臂膀啊……。

孟玄堇喉结微微一动,目色沉了沉,俯下身将发呆的女人拦腰抱起,稳稳当当的放在了马上。

他本以为这小丫头见着自己会十分欢喜,或哭或笑,总不该似眼下这样安静。

孟玄堇皱了皱眉头,揽在腰的手不禁收紧了几分。

“你不会是特意来接我的吧。”元妜腆着脸问到。

秋风里的冷气使元妜往孟玄堇怀里蜷缩了几分,人皮大衣总是很暖和的。

“你说呢。”

“嗯……,不是。”元妜抿嘴笑着,孟玄堇手里提着花灯,不知道是从哪儿来呢,满楼也说不定。

她正蹭得热乎,困意袭来见着敞开的衣襟,便将半张脸埋了进去。

“王爷入城还早,要不我们找个地方睡一觉。”元妜打了个哈欠,搓了搓沉重的眼皮,闻着他身上的香味十分安心,一安心便该困就困了。

“附近都没有人家。”孟玄堇轻声道,再低头看时,只见着怀里的人闭着双眼,脑袋摇摇晃晃

“丫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叫了声:“苏元妜。”

声音低沉醇厚,怀里的人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妜儿。”

最后一句,叫的人像是有些舍不得出口,等唤出了声,怀里的人依旧双目紧闭。

那便是真睡了。

孟玄堇嘴唇弯曲起一个小角,眼中的深沉只剩下一片璀璨。

十多前日,凤依传信来说:王妃在来首城的路上。

过了五六日后,他便日日出城在必经路上放马,怕她晚了不能入城。

等了许多日,今日不知不觉走远了,竟想着不如再往前走一段,没准能遇见。

马儿慢慢走着,苏元妜睡得沉了,身子便像没了骨头的肉,不是倾斜歪倒,便是往下坠。

尽管各种扭曲百状,可就是不醒,细细想想也是天赋异禀的。

孟玄堇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将元妜挪到身后,又脱下外衫把她绑在身上,套了个死结。

…………

不知过了多久,等苏元妜睁开眼时,已经在一张诺大的床上了。

灯火还未燃尽,天还没有大亮,只是不见孟玄堇的影子。

不见了?

苏元妜猛地翻下床,左右看了一下,连忙推出门去。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儿,就仔细看上那么一眼,就没了?

苏元妜扁撅着嘴,在园中找了一圈,终于在个犄角旮旯的园子里看了孟玄堇。

一颗心才放了下了,没被丢掉的欢愉,和前些日子憋屈一肚子的怨言统统化作了泪滴子,扑哧扑哧的往下掉。

“你又要把我放在哪,我告诉你孟玄堇,我哪也不呆。”

元妜的话才开口已是满面泪花,往日闲来无事她也寻思着见着孟玄堇便老是爱哭。

想想自己也是个能当担有脑子的人,竟也时不时的用哭解决问题。

孟玄堇好看的眸子微微一愣,张了张嘴还未出声。

元妜便又接着道:“我在盛京好好的,谁叫你带我来的,反正我只跟着你,换了别的谁我都不安心,夜不能寐。”

说完,她吸了吸鼻子,小身板儿挺得笔直,洁白光滑的脚丫踏在青石板上,格外显眼。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再生残案 她边哭边说,一副有理的模样有股子蛮不讲理的味道。

“脚不凉?”

孟玄堇皱了皱眉,盯着那双赤裸裸的小脚丫,冻得泛红。

元妜伸动了一下脚趾,才反应过来没穿鞋,不是顾不上,是真忘了。

“好得很。”元妜抹干净脸上哭过的痕迹,余气未消,关于老是被搁置毫不在意这件事,比叫她割肉煮汤更恐慌。

当年,她还是陌小潋时候,活得比较曲折,作孽母亲生下她,往孤儿院门口一丢,拍拍屁股就走了,她是个弃婴,陌小潋这个名字都不知到是第几个领养家庭起的。

生生的人就如同猫儿狗儿一样,别人喜欢就留着,碍事了就丢掉。

后来十一岁时,胡婆婆将她领回家去,富养了她几年,然后死了。那时她跑回孤儿院呆坐了半天,一滴泪也没流,后来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抢救无效,也死了。

所幸上天垂怜,这一世竟让她捡了个大便宜。

这里的时间久了,往世就如黄粱一梦,虚无缥缈,那些个还记得的人事或许只是没喝干净的孟婆汤。

可是,有的东西一直在心底还好,若提及,恐惧只会更深刻,怕还是会怕得很。

元妜脑子里还在和往事撕扯不停,孟玄堇已经走上前来,扶着她腰身轻轻抱起往回房间的路去。

微风拂面,青丝微动,孟玄堇不笑的眼睛棱角分明,薄唇性感红润,只是脸色苍白,应该是没睡或者没睡好的缘故。

“我说过要把你留在这里?”孟玄堇淡淡一笑,眼里露出一丝狡洁。

“有言在先,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不然……”不然怎样呢,元妜皱眉冥思苦想了一下,竟然没什么可以威胁他的。

“不然如何?”孟玄堇将元妜放到床上,拿过一边的鞋袜要替她穿上。

元妜连忙夺过袜子,这种事海棠伺候她更衣的时候都是自己做的。

孟玄堇替自己穿鞋袜,想想都诡异。

元妜胡乱的套上袜子,伸进鞋了蹬了两下,不经意瞟见张白纸,瞟出了灵感来。

她猥琐的笑着,洋洋得意的威胁:“你若是再随随便便的把我放在哪儿,我回府就将那一纸离书撕了,管你怎么说我抵死不认。”

孟玄堇不语,好看的眼睛眯成条缝,似笑非笑的望着元妜,抬手敲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

“听话,我有正事要做,你先留在这里,我会来接你的。”

“……”

啧啧啧,大哥,她的忧郁劲还没过去呢。

这分分秒秒猜个中,不去摆摊算命真是可惜了,看来得好好商量商量。

“我穿小厮的衣裳,你就当我是成羽,铁生生汉子,绝对不打扰你。”元妜目不转睛的盯着孟玄堇,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孟玄堇起身复手而立,应允了她,明明知道是装的,可还是想要遂她心愿。

…………

出门的路上,苏元妜听了大概。

首城一个偏远的小胡镇,今天一早得的消息,一夜的时间整个镇里的人都死光了。

苏元妜吃了一惊,想起前些日子在登州附近村镇也见过一死全城的场面,当时她只以为是双方交战区,有的下手过狠了,或是杀红了眼。

如今看了,并不单纯。

到了小胡镇,成羽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看见孟玄堇便快步上前来,说些查探的结果。

“王爷,都死在家中,整个小胡镇只活了个打更的二麻子。”成羽边说,便用眼光瞅了瞅不远处的二麻子。

二麻子眼神空洞无光,蹲缩在墙角处,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报官后他就这样了,这更夫昨日醉酒倒在路边,捡了一命。”墨影在一旁补充道。

孟玄堇随人去看了尸体,在胸口处,一刀致命,人还在睡梦中,便去了,下手的人一定不是等闲之辈,定是经过长期训练的精良杀手。

胡镇几百人,能顷刻间,一声不响杀掉几百人,至少得上百人,而能培养怎么多精良杀手的人,不是朝廷也该是位高权重,或者富甲一方的人家。

如今安丘更替,富家官绅散败自顾不暇,也不至于下次狠手。

“墨影,你去打听打听,最近有哪些权势的人来过安丘。”孟玄堇低声嘱咐道。

元妜跟在她身后听得明白,待两人走到远处,她看着四下无人。

便朝孟玄堇凑得更近一些,悄声道“七王爷,八王爷,公主,你的侧妃都来过。”

虽说这几个人都与孟玄堇沾亲带故的,可是最是无情皇家人,指不定里边就有个蛀虫。

“孟尘越?”孟玄堇嘴里冒出冷冷的三个字,目色愈发深沉。

赵铭月余前修书来说孟尘越呆在永嘉伤感,又自知无颜面见皇上,要去豫州拖一段时间回京。

是有人不可信了?

元妜点点头,那日孟尘越有些反常,问她为何从盛京来,而不是永嘉。

“嗯,在登州时遇见的,而且他似乎不记得有在永嘉见过我。”她着蹙眉眼,想要仔细再想起点什么来。

“在登州时你有见过赵铭?”孟玄堇挑着眉毛,若有所思的看着远处。

“有啊,少将军人还行。”元妜一边说着,一面也看去他盯着的黑白云朵里,没看出个什么花样。

“你看着,此人可有不妥。”

孟玄堇这话一说,元妜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想起如歌同他来。

这,他长姐于那少将军关系亲近,算不算不妥?

要不要说?

细细想来,只是和孟玄堇说的话,不算污人清白,算是聊聊家常罢。

“别的也没什么,就是我瞧着公主和少将军情投意合,却为什么不让皇上指婚呢。”

对此事,元妜一直十分好奇,这些日她得空便想想,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琢磨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有至少一个人是虚情假意伪装的,可是为什么,有什么利益可图?

情投意合,这四个字如雷贯耳,孟玄堇抿起嘴角,笑出一抹嘲讽,墨色的眸子黑得发亮,却像澎湃的海啸,缠绕着腾腾杀气。

“成羽,备车回登州,带上老赵。”他冷冷言语道。

“可首城……”成羽一脸迟疑,还有许多事要细细定论。

“明早子瑜就到了,沈将军和墨影留下了就好。”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似曾相识 苏元妜连月来都忙的很,不是奔波就是在奔波的路上,原先还有些肉的小脸瘦出了尖下巴。

孟玄堇难得体恤,将就元妜慢慢赶路,让成羽赵干等人先行上路,暗地打听消息。

苏元妜听说子瑜要来,本不打算再跟孟玄堇走,毕竟喜欢他和觉得他靠不靠得住是不冲突的,可孟玄堇还是硬生生的拧她上了路。

“你大哥成亲了。”孟玄堇冷淡的道。

“……”

什么?

元妜半张着嘴,一脸惊讶无措。她怎么没听说,也没收到什么口信,怎么会那么突然。

孟玄堇都知道了,那得是多久以前的事,一两个月?

可,这跟她要不要留下了没太大关系吧。

“大哥最是疼我,才不会因为成了亲就与我疏远。”元妜还在气他将自己拧走的事,听了这话心中愣愣了许久。

疑惑又失落,有许多话想问,可嘴里还是挑了无关紧要的说了。

哥哥成亲是大喜事,如今却从别人嘴里才知道一二,心下一番感慨。

定是出门在外,父亲母亲不知道她在哪,才没及时寄出书信,又或者她们以为自己跟孟玄堇一直在一块。

“你大嫂也一同来了。”

“……”

孟玄堇勒住马蹄,驻足看了看远处的客栈酒肆。

这荒郊野外的,人家散落,如此一家酒馆,倒是分外惹眼。

元妜得知“大嫂子”也跟着来了以后,果然闷不出声的鼓着腮帮子。

她两见面,怕是暂时还不能好好相处。

“你可还要回去。”

“呵,呵……呵……,那个俗话说得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既嫁了你,当然要跟你走。”

元妜堆脸憨笑,那态度一转眼就变得十分良好。

她憨笑的看了看孟玄堇表达了诚意后,又转脸的淡淡的看看眼前酒肆兼客栈小阁楼,和院子前的血红花丛,一直从园中蔓延到门外。

秋季已经到了尾巴上,那一片的彼岸红花灼灼,摇曳相望。见花不见叶,赏花不闻香,无非是徒有其表的华丽。

苏元妜讨厌这妖冶的红,不光是上次差点要了她小命,实在是这普通的花被人赋予了不平凡的故事过往,瘆得慌。

她见孟玄堇翻身下马,也略略知道他对此花饱含情怀,生怕他今夜要歇在这儿。

“爷,我们还是赶路吧,若是快些应该能在天黑前入城。”

孟玄堇缓步走到门口,仔细的看着门前那张洁白的旗帜,上边用红丝线綉了红花,丝丝缕缕栩栩如生。

“不急,今日就在这里住下了。”说罢,孟玄堇径直的进了客栈。

胳膊拧不过大腿,苏元妜气奄奄的下了马,走到门前也将那白布条打量了一番。

嗯~,醉花楼,这名字倒是别致得跟青楼妓馆一般。

只是上边彼岸的花样绣法眼熟得很,在哪里见过。

片刻,狠狠她拍一记脑袋:手帕,和已逝的吕昭仪手帕上的綉花如出一辙。

再看看这一院的落落红花,便去地上撬了一棵,心中亮堂了。

这花地里没有杂草,泥也不黏根,而且毫不费力就拔出了头。

地表层虽然是干的,和别个地方的泥土却不相同。

当然,如果非要解释,院子主人可以说做是浇了水,除了草。

元妜拍拍手,赶紧钻进了院子,礼多人不怪,疑多人不害。

吕昭仪已经死,暂时是没争议的,如今眼前这番景象,怎么看都像给孟玄堇备好的套子。

苏元妜快步走进店里,除了一个美貌如花的柜台里的唤作彩云姑娘和喝酒看花的孟玄堇,了无一人。

她估摸着,这云姑娘最多不过十四五岁。

元妜坐到孟玄堇边上,低声耳语道:“要不我们还是走吧,这店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怕不是个黑店。”

“我看着很好,夫人大病未愈,安静雅致利于休养。”说完,孟玄堇垂直眼眸,从怀了掏出个小瓷瓶,取了两粒丸子递给她。

苏元妜虽不太明白,却也利索的接过药丸吃了下去。

“……”

只是没想到这药苦的很。

孟玄堇淡淡笑着,伸手拂去她嘴角的水渍,转头对着那美貌女子道:“姑娘这儿可有蜜饯。”

云姑娘捂嘴笑道:“有有有,奶酪膏子也有。”

“来两份。”元妜抹了抹一滴眼泪,被药苦哭了,这还是人生头一次。

云姑娘送上蜜饯和奶酪膏,元妜借机搭讪道:“姑娘这一院子的花开得真好,这诺大的客栈就你一人吗。”

“嗨,我哪有种花的闲情逸致,不过是我母亲无事种的,你别看它不多,却是种了十年六年才生成如今这般。”

元妜微微一笑,暗自腹语:不多?怕是把安丘十里八乡的都挖来了。

“令母真是蕙质兰心,我方才看门前旗帜上的那团红花,栩栩如生煞是好看。”元妜不动声色的笑道。

云姑娘柔柔的叹了口气,眼神也变得忧郁起来。

“说来,我母亲原是大贵家的贵妾,后来遭了难才移居至此。”

苏元妜淡淡浅笑,看了看一边上的孟玄堇,恍若面色难看了些。

“我听姑娘口音是盛京人士。”孟玄堇手把弄着红釉的酒杯,淡淡言到。

他从一进屋便发现这房里的东西陈设一如他母亲当年的喜好,连在角落里的花瓶里插放干枯红梅花的习惯也是一样。

只可惜,壁橱上的雪夜图边挂了一块玉佩,那玉佩同他当年扔潭里的那块,有八九分相似,若不是往时日日带着,只怕也会认错。

云姑娘微微一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即便解释道:“我母亲来自大璃盛京,因是孤儿寡母平日里也不与外人往来。”

言下之意便是,她既不见外人,只见她娘亲,口音自然也是遥远的盛京口音。

元妜做出一副老怀伤感的模样,感慨道:“令母远走他乡独自一人将你养大,这毅力委实让人敬佩。”

做好了铺垫,苏元妜转而淡然一笑,轻声低喃道:“若有幸见上一面就好了。”

云姑娘闻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银牙来,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同床共枕 天色渐渐变暗,云姑娘口中的母亲半个影子没见着。

孟玄堇二人回了客房,元妜锁了门,跟着孟玄堇身后转着。

他左右将房里打量的一圈,又推开窗户瞧了半晌,忽地抿嘴一笑。

“王爷,我总觉得这客栈有炸。”元妜踮着脚凑在他耳边轻轻嘀咕。

他舒展着眉目,薄唇上扬勾勒出一抹浅笑,漆黑的双眸明亮有奸诈。

孟玄堇俯身耳语道:“你既然知道有诈,还敢吃她家的东西?”

“……”

什么意思,饭菜食物里有毒不成?

“饭菜有毒?你,你为何不早说。”

元妜一脸惊恐,真是欲哭无泪刚才她可是吃了不少。

“孟玄堇,你,你是骗我的吧。”她仔细打量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又没吃,有没有毒看看也能知道?

孟玄堇柔柔按下她昂起的小脸,轻轻的摸了摸元妜的脑袋,像是在抚一只软软小猫儿。

“嗯,骗你的。”他低声温言。

说到吃食里下的毒,并不高明,元妜刚才先吃了百毒丸,不会中毒,说这话便也不算骗人。

元妜抬头气鼓鼓的看了他半晌,还是打算同他分析一下自己的看法。

“你说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一切都刚刚好,招牌上刻一个大大的吕字,简直掩耳盗铃。”

就算是真是吕昭仪当初没死,都逃到安丘了,还舍不得换姓改名?

“那夫人以为如何?”孟玄堇眼里的笑意越发璀然,悠闲踱步去床边。

“套,圈套。”为他量身定做的,可做得太过逼真,反而露了痕迹。

元妜跟着走到床边,孟玄堇抬眸看了看她,又转头示意的拍了拍诺大的床,随后便听着轻轻上楼的脚步声。

屋外烛火和身影绕着走廊绕了半圈,绕到房门前,那人轻轻敲了敲门。

随即响起一抹清脆的声音:“夫人,我母亲回来了,你们可要瞧瞧。”

“我家夫人头晕得很,就不见了。”屋里传来男人的声音虚弱无力。

门口的姑娘顿了一下,一阵冷风吹灭了烛火,嘴上添上几分笑意,又站了片刻才转身下楼去。

屋里,火光早早被孟玄堇熄了,元妜此时正坐在床上,借着点月光,看着他条理从容的模样。

突然醒悟了,呵……,看来是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孟玄堇是什么人,心思只会比她细上千倍万倍的,自己能明白的事,他自然也不会被轻易忽悠。

“夫人盯着我做什么?”

“自然是你好看,貌若嫡仙呗。”

“夫人好眼力,不如再仔细瞧瞧。”他边说边将脸挪得更近些,唇齿之间几乎咫尺相隔。

元妜一动不动的呆愣住了,她能感受到孟玄堇说话微热气吸轻轻扑到了脸上

“……”

菩萨,月老,佛祖爷爷这是开天眼了?

不行不行,元妜摇摇脑袋,侧着往后退了退。

现如今情况,他俩算是合法离异,她往后并不打算孤独终老,是要嫁人的。留得清白在,也好寻个清白的寻常人家,安心无芥蒂的过一辈子。

“我眼睛不好使,黑灯瞎火的你便是怼我脸上,我也看不仔细,左右不过和那大圆盘镜子一般,有什么好看的。”

那头的人先是一愣,随后低低的笑了两声,这小脸委实变得快。

“夫人刚刚还说为夫好看,怎么转眼又变了。”

“我向来以为大饼,铜锣,洗脸盆才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东西。”

“……”

“我,我睡榻上去。”元妜随手捡了个枕头,摸了摸床上仅有的一床被子,咬咬牙。

大不了冷一晚上。

还未等她起身,孟玄堇修长的手指捏住小脸抬起她的脑袋,略略皱了皱眉。

“你是在怕我。”声音冷浅浅淡淡的,方才的笑意盎然没了大半。

怎么说,他若举手投足太过亲昵自然是怕的,毕竟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虽不能一一否定,可自古以来,实实在在老实的帝王将相有几个?

她老爹苏庭便瞧着挺好了,不过是个尚书也是三妻四妾,他虽说不喜欢柳氏也,可元淑不是白白出石头里蹦出来的吧。

“怕。”元妜也不弯弯转转,应得直截了当。

她继续说道:“王爷应该明白,我往后不会出嫁当姑子,自然也希望来日同夫君不会因为一些事心有芥蒂。”

元妜只觉得,脸上的手指都快透过脸皮捏着大牙了,虽瞧不仔细却也能明显察觉他的怒气。

娘亲啊虽然疼,却也好了,孟玄堇指定话都懒得同她说了。

掐脸嘟嘴的姿势保持了片刻,他突然猛地倾下头来,冰冷的薄唇附在她脖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又强硬的将她拎到靠着墙的里面,连鞋子也没脱。

元妜有气又不敢发作,急得结结巴巴的道:“你,你要做,做什么。”

他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威胁道:“你若不睡,我便做点什么。”

话音刚落,元妜果然安静了,妥妥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任他给自己盖好被子躺在边上。

“你的和离书可有放好?”不知过了多久,孟玄堇冷不丁的问到。

“你放心,一直随身带着,我可不会弄丢的。”这白纸黑字于他来说虽无用处,丢了也最多再写一次,可对自己来说,却是个放归自由不可缺少的玩意。

随身带着?孟玄堇侧了个身,最近上扬一抹浅笑。

元妜睡到半夜,隐隐约约听见孟玄堇起床的声音,只觉得自己被移动了位置,随后便看见他推门出去身影。

她不知自己躺在何处,既无力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睁着眼皮子已是大限。

客栈一楼是一间房里,云姑娘和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几个个大汉正在喝酒吃菜。

“你确定?”中年妇女朝少女问到。

“确定,东西是我亲眼盯着她们吃下去的,之前去门前搭话便听着他声音微弱不稳了。”姑娘不耐烦说完,又有些春风得意。

“都说谨王见识匪浅,智慧过人,眼下看来也不过如此。”一个大汉道。

“那还不好?我们只用好酒好肉等一宿,明个将那尸体往爷跟前一交,嘿,那就是头功。”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似金钱为粪土 元妜躺在暗格中,见着一群人翻窗而入,似乎在房里找什么东西,那些人轻手轻脚的捣腾了好一会。

可能是没找到,其中一人气得将床劈开两半,那人的身形元妜隐约觉得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

苏元妜咬破嘴唇,想要保持清醒,便是要死也得死个明白。

劈床的剑劈开床板这,就快要泄露藏身的暗格时,门口被推开了,他回来了。

孟玄堇手里的剑滴着血,面无表情,眼底深处尽是寒意和恩,抬起长剑微微一挑,像是被人操纵没有感情的傀儡。

缓缓撤出门外,纵身一跳稳稳的落在园中。

随后黑衣人也快步追了出去,寂静的庭院中响起一阵打斗声。

刺客有十多个,孟玄堇只有一人,怕是凶多吉少。

苏元妜十分冷静的模样,心中也是平静的:也好,也好,明日我替你收尸。

她安宁的流下几串眼泪,又蓦然咳出一口老血。

眼皮越来越重,在尝着一股腥味中,晕睡了过去。

…………

元妜再醒来时已不知是哪日的天明,透亮的晨光投入房中,空气里带着清香甘甜。

元妜睁开眼睛时愕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血迹,没有死人孟玄堇坐在床边,也不是在醉花楼,成羽也守在门口,窗口缝隙外隐隐约约看着一片煞白。

孟玄堇轻轻的拂了拂她脸边细碎的头发,温柔笑道:“你醒了。”

“……”

明显是醒了。

元妜吃力的点点头,她看见他秀丽挺拔的五官恍惚罩着一层阴霾,苍白的脸上挂满了倦意。

“你,你还好吧。”元妜担心的问到。

那时院子里的打斗声她听着也知道激烈得很。

孟玄堇把她伸出来的爪子塞回被窝里,似笑非笑的望着她,抿了抿嘴角,柔声道:“莫不是妜儿又做什么恶梦了?”

“……”

什么,意思!!!!!

苏元妜还在“又噩梦”和“妜儿”几个字里没会过味来,他便唤来外边的侯着的常嬷嬷。

“今日雪大,你去将王妃房里的貂裘都拿过来。”

苏元妜再一遍琢磨着他说的话,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人,确实是那个如玉公子没被调包,依旧是天下无双的俊俏。

怎么地就生生的变了个人一般。

“常嬷嬷,下雪?”元妜满脑子疑问,完全不在状态。

她记得自己睡了一日,如今才九月怎么就下雪了,常嬷嬷成羽,何时来的?

“嗯,安丘的雪与盛京不同,等你身体好了我便带你出去走走。”孟玄堇清俊的长眉微微扬起,眼中关怀不言而喻。

“那云姑娘,一院的红花,醉花楼我们不是在醉花楼吗?”元妜轻轻的咳了两声,有些语无伦次的道。

孟玄堇捏着她的小圆脸,温言道:“怎么,你还梦见去花楼找姑娘,我们家妜儿真是出息了。”

他说完浅浅一笑,眼中竟流露出几分宠溺来。

元妜微微一愣,又呆呆了许久,抬眼朝常嬷嬷望去,她正慈眉和目的笑着,像是笑自己呆傻一般。

过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道:“常嬷嬷,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同王爷讲。”

常嬷嬷看了看孟玄堇,见他没作反应,便将手里的貂毛披风搁置在挂钩上,欠身退了出去,顺手将门一道合上。

元妜见人都走了,成羽大概也回避了一下,反正方才那抹浅淡的身影随着常嬷嬷一道离去了。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奈何四肢乏力,只将手挪了半步便放弃了。

“孟玄堇,骗我好玩是不是,你瞧着我傻是不是。”

她并不在意那事是谁做的,他是不是将那些刺客全都处理了她也不在乎。

简单的说,那间事的起因经过结果都不重要,她只是不想他十分拙劣的骗自己。

“妜儿什么意思。”孟玄堇深色平和坦然,丝毫没有说谎的模样。

“昨日,前日,或者是前几日,我们遇见一红花酒家不是吗?”

孟玄堇悠然的将床头的碗碟端起,用勺子荡了荡,药沫和药引子混合一起,红得发紫。

“如今大雪下了半月,何处有的红花。”他淡淡言道。

调完药,他又将元妜扶起身来,靠在床上半坐着,一勺一勺的喂完。

元妜一时语塞,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不诚认,她也不信便是,左右不会缺块肉,少腚银两。无所谓,只是觉得那事也没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

“好吧,就当我梦了一场,如今是十一月了?”

他沉默不语,算是回答了。

九十月中旬到十一月,她睡了一个月,简直不敢相信。

这事若放在现代文明是可以的,可放在这古代是难出升天了,差不多宣告生命结束,一辈子画上句点。

她突然庆幸,庆幸孟玄堇没有一块棺材板,一培黄土将她就地掩埋了。

“谢谢。”

这话完全发至内心,细细算来他救了自己好几次了,可惜她无以为报,便是想要以身相许人家都不乐意。

“你替我收着的银两往后给我一半就好,另一半当我谢恩的。”元妜浅浅一笑,话说得有气无力,眸底的神色却无比真诚。

“本王不缺银子。”他轻启薄唇,吐字言词颇为冷清。

“……”

果然,有钱人都似金钱如粪土,她真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有许多粪土的人。

“可我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银子,你如果不要便也没别的可还了,这人情欠了就欠着,若是要以命换命,我可不干的。”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孟玄堇寂静无声看着一本本医书,元妜看他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元妜感受到了一股凉意从脖子钻进后背,然后遍布全身,冷得她一哆嗦。

她抱着手,恨不得将脑袋塞回脖子里去,半个躯体蠕动着,动了半天缩回终于躺会被子里,窝着身子抱作一团,又无所事事的盯着纱帐发呆。

“如果我要你呢。”

元妜犯困正要睡去,身后冷不丁冒出一抹飘渺虚无的声音。

“……”

她心里咯噔直跳,瞌睡一下飘到了九霄云外。元妜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眼底冷冷清清的,语气也冷冷清清的,那般煽情的话,配上这一脸的面无表情,只让人以为是听错了。

她昏睡太久,没准生出了幻想的毛病来。

元妜微微沉吟,长长叹了口气,带有几分感慨的意味。

“小女可不敢要王爷你了,你想,自从我进王府后,就没几天安生日子,一点好处没捞着不说,动不动就小命不保,多危险。”

仔细想想,她自从嫁入王府,亲爹不疼婆婆不爱的,还有一个要害死自己的公公和嫡母婆婆。

最可气的是,相公还不是自己的,实在憋屈。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当诱饵 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下一句话,比如说‘我只是开玩笑’,又或者来一个去掉“如果”的肯定句。

可是没有,半个字也没落下。

…………

一连多日,孟玄堇一概不理琐事,全嘱了成羽墨影二人跑腿,他便成天抱着各种医书翻看。

看得越多,脸色越暗淡难看。

元妜喝了几日腥甜的暗红色汤药,身子活泛了,一点不像差点就命丧黄泉的人。

至于她得的什么病,如歌长眉微蹙,眉眼挤做一堆。

“我真是不知,当时我瞧你的情况只以为不行了,是玄堇不晓得用什么法子救了你。”

那日,成羽几人到登州的第三日,如歌晨起出门时见有人将她放在门外,气息微弱,浑身是血,连脉搏也不怎么跳动了。

她惊慌的将人扛回屋里仔细查看了一番,一处伤都没有,人却是奄奄一息了。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一无所知,如歌迫切的讲述着。

“过了一日,你便几乎没了气息,章太医也束手无策,我楠木棺材都选好了,玄堇这时赶了回来,将你带回屋里,闭门不出几日你人活了,就是醒不过来。”

她说得有条理,言辞恳切,不像撒谎的样子。

元妜自己也只是记得当日尝着点血腥味,不知是吐了一口血,还是喝了一口血。

那时她也分明看见了孟玄堇,可他为何较自己后两天才到登州,那会是谁送她来登州的?

目标明确的送到如歌门前,却不现真身。

蓦地一下从脚底升起一股凉意,就像无形之中,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自己在明它在暗,不知凶吉。

“王爷会医术?”元妜问不出个所以然,转而好奇孟玄堇竟然比章太医还要医术高超。

如歌眼光略带闪烁,并不十分肯定的点点头。

元妜侧头看了看屏风那边隐约看见的身影,颇为触动,所以心绪不宁都化作一棉花,轻薄柔软。

如歌起身辞去,她坐在火炉旁的一脸痴笑也没能维持多久。

如果孟玄堇是因为自己的病翻遍医书,那么近来他时时蹙眉,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病情不妙?

她像是突然被挂上了千斤重石,心颠颠的落不到实处。

元妜起身,缓缓走到他身后,望向他目光所到之处的一行字:深入骨髓肺脏,毒发则昏迷不醒,时常反复发作,非用毒之人不可解。

…………

非用药之人不可解,他却可解。

她也记得那日孟玄堇给她吃过一颗黄黄的药丸,极其味苦。

元妜脚下一软,跌坐到一旁,脸上却依旧面不改喜色,辗然笑着。

“王爷,我的病好全了,你说过要带我出去走走。”她扑在桌上,声音慵懒欢喜。

倘若不幸,真是他自导自演下的药…,又能如何,她无法怨恨,生不起一点敌意来。

孟玄堇看了看她,放下手里的药书,牵过她的手腕搭了脉,紧拧的眉头终于松散了些。

他答应带她出去走走,出门前生生将她裹成个粽子。

元妜自己觉得是个可爱的二肥,跌倒在地上保准爬不起来的那种。

之前孟玄堇说安丘的雪和盛京不同,她本不信,满天飞雪还能有什么个不同法。

她摸着一根柳枝上包裹着的冰条子,这些树上都只有冰条冰块,完全不见雪的踪迹。

地上倒是铺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可雪地下却是一成片的冰牙子,除了晶莹剔透些便像极了那小狗的龅獠牙。

元妜折了一根冰条丢掉,又要去再折,被孟玄堇一个眼神生生给看回去了。

他随手捏起她的小抓子,捂得严严紧紧的,虽然他的手也没暖和到哪去,比那冰条子却要好上许多。

“下一次想睡多久。”他语气关怀且恶劣。

元妜微微一笑,不应反问道:“是你给药丸把我毒晕的?”

“不是。”他答应很快,毫不犹豫。

刚才在屋里看药书时,她在身后看着看着,漠然坐落一旁,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孟玄堇俯下身来,盯着她的,展眉一笑,道:“你以为我会害你。”

“不不不,我只是问问,你说不是我便坚信不是,我不想和你心生芥蒂胡乱猜疑。”

元妜拨浪鼓似的摇着头,他凑的如此近距离,倒叫她瞧清了那张苍白的脸,憔悴毫无血色。

孟玄堇听了这话倒是微微一愣,抬了抬眼皮看了看远处的登州城,连眸子都变得冷淡。

元妜自是看得清楚这冷暖间的变化。

不久前,她发现有人跟着,而且一定不是随身影卫的随从,她对此事的肯定是有来源的,源于孟玄堇的一抹笑,一抹得逞的浅笑。

她不知那些人为何而来,总之她苏元妜就是一块钓鱼的肥饵料。

此处僻静深远,又是隆冬时节,少有人来,那些人跟了许久也该下手才是。

她正默默念着,飘飘的白衣由远及近,一圈人慢慢围了上来。

没有黑衣蒙面的行走在白雪地上,不管伪装有没有成功,都不算太傻。

…………

白衣刺客拔剑跑了过来,这些人功夫精进,却不恋战,也无意伤人。

看样子是冲苏元妜去的。

她看明白了这几点,便无动于衷的站在原地,眼看着飘飘白衣,飞来窜去。

冷眼瞧了半晌,她拔下头上的一枚发簪,比着脖子刺出血迹来,冷冷的大喊一句:“你们主子是要活得还是死的?”

孟玄堇心头一颤,眼底尽是焦急,放下剑想要拿下簪子,有些手足无措。

白衣人皆侧目,看着女子脖子上的血珠顺着肌肤滚落滴在墨绿的披风上,一滴滴被隐去,血还在流伤口越划越甚。

心里惊慌,主子说了毫发无损,这若是抬个尸体回去,一干人也要死个干净。

“撤。”为首的人哑着嗓子命令,自个便也拿着刀缓缓后退。

不多时,白衣裳的人全撤出了林子,只剩下她两人。

元妜淡然的笑着,捂着伤口收起簪子,道:“我告诉你是谁……。”

话音刚落,孟玄堇双目微敛,将元妜揽过护在身后,透出些方才没有的杀气。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又来刺客 一群黑影冲了过来,拔剑相向。

这些人与之前的白衣不同,来势汹汹,月白反光的刀尖分分寸寸都往要害处刺。

树林里的冰条子被刀剑砍得四处横飞,

这下子苏元妜淡定不了了,他们是真要索命的。

僵持了许久,孟玄堇面色依旧,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却不假。

他明明没被拳脚碰到,也没有刺伤,为什么会吐血,内伤?

“你先走。”孟玄堇轻轻一把将元妜推出老远,模样依旧从容淡定。

对于这种情况,苏元妜上辈子在影视作品里看过不少:女主大多都拖拖拉拉不肯走,那时看得她急得直跺脚,只想着叫你走就走,留下来也是拖累。

如今放了自己身上,却也没好多少。

孟玄堇见她走半步停一步的,微微蹙了蹙眉头,严声道:“别怕,我一会儿就赶上来了。”

由内而外的沉稳和笃定让人没来由的就相信,他可以摆平并且活着出去。

苏元妜捂着脖子,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他已经占了上风,便加快脚步小跑起来。

一会儿,她跑出一小段,却又跑了回来,也不是完完全全为了生死与共,只是方才再一次回头时,看见就在黑衣人方向的远处,还有一波人隐匿着。

他似乎身体有恙,能敌过此时的刺客,大概已经是底限了,若是再来一堆刺客,只怕要永登极乐了。

苏元妜摸着小布袋里的一罐迷药,今年诸事不顺,前天她特意准备来日常防身的,也不知有没有用。

他既要留下,那就索性就都不逃,听天由命。

她一路踏雪回跑,地上多留下一排长长的脚印。

当元妜跑回到原地时,一抹热血洒在恰巧落在她脚下的白雪上,最后一个人也直挺挺的倒在了地里。

“后。”没来不及将后边有人,快跑四个字说出口,远处的暗箭便光一般飞来。

她迅速用力将孟玄堇推到在地,自己却忘了闪躲,箭头不偏不倚,稳妥的落在了身上。

肩胛骨上方,一阵钻心的疼痛后,才慢慢的渗出血来,她伸手折断折断箭柄,干干脆脆的坐在地上,扯出一块娟布遮住面部口鼻。

一时间,十来个黑衣刺客迅速窜出,齐齐的将两人围成个圈。

孟玄堇提起剑,嘴角勾勒起一抹浅笑,本以为背后作怪的只要两伙人,如今看来倒是不止了。

黑衣刺客越逼越近,当白晃晃的刀子落下来之前,苏元妜猛地站起身来,将迷药挥手洒了一圈。

此药迷人眼睛,且药性猛烈,一呼一吸之间便可见效。

不过刹那,众人齐刷刷的倒地,连同孟玄堇也一道跌倒在雪里。

苏元妜长长的松了口气,半条命算是留住了。

她看了看一地的大汉,略微思索,此药药性持续多久,她尚且不知,若是想稳稳妥妥的回去,还是要下狠手。

她顾不得箭头伤处不断滴落的温热血滴,捡起一把剑刺入黑衣刺客大腿脚筋处,一个接着个挑掉后,又一一揭下面具,看清了脸。

她像是在自我安慰般,边用刀尖在耳旁画把叉做记号,一边低低言语着。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们也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们是来取命的,自己要他们一条腿也不算过分了。

一切打理完,元妜看了看伤口处的血不算太多,权衡之下便放弃用泥土止血的法子。

毕竟土里的菌类病种数不胜数,在确保不会失血过多而死掉的情况下,就当了献个血,促进血小板再生。

所幸,射箭时离得远,所以伤口不是太深,没伤着胫骨,只戳进了皮肉里。

她将黑衣刺客的刀剑都丢得远远的,才将目光落在孟玄堇身上,他的表情意味不明,她以为他大概是要赞美自己。

“我可没想救你的。”她嘟囔着道。

他没应声,打量了一下她的伤口处,微微转动眼眸看了看周遭。

“你去我左手处,第六棵树上摘点树叶来。”

“做什么。”她满肚子疑惑,连肩膀处的疼痛都暂时忘了一会儿。

“快去。”他开口催促却未做解释,语气强硬不可商量。

元妜扁扁嘴,自己都一动不能动了,还那么毫不客气。

好歹感激涕零一下,或者假装赞美一下也是好的。

元妜心不甘情不愿的去摘了一大把叶子,敲开冰衣层才弄来的。

她捧着树叶回到孟玄堇身边,呆呆的看了看树叶,又疑惑的盯着男人,等待下一步指令。

他仔细确认了树叶,便开口道:“树叶碾碎,拔掉箭头用冰清伤口处,再把碎叶子敷上。”

“……”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神操作。

她就着孟玄堇的说法一一照做,又取下头上的宽长丝带,捆绑一番做了固定,血果然是止住了。

元妜底下脑袋璀然一笑,这多多少少还是带了些光环。

他望着元妜,竟有片刻失神。

她似乎不管遇见什么让人惊恐不安的事,只要落定的下一秒便能毫不在意地露出明媚的笑,像是立刻就能忘了一般,叫人意外又好生羡慕。

苏元妜被盯得发慌心中狂跳,突然耳根火热起来,面上却若无其事的道:“你盯着我做甚。”

“我是想说,你打算如何将我拖回去。”孟玄堇收回目光,清淡的应着。

他想着元妜竟藏了这样的招,倒是省了他再搭上许多力气,毕竟若是再与这十来人厮杀一场,往后小半个月是要躺在床上了。

这话落在点子上了,元妜站在一旁,发愣的看了看四周,完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借助。

“……”

他那么高大,自己那么小个,如何能拖得走?

“要不,我,我将他们另一条脚筋也挑了,等你能动了我门再走。”

“你若是实在怕,杀了他们便是。”

他说得轻而易举,就像说:这饭馊了,拿出去倒掉。

元妜冷了一哆嗦,她可不敢,眼下她还没做什么实在都太过亏心的事,便常常被自己吓得睡不着觉。

如果哪日做了,或许用不着别人找上门来,她就先将自己吓死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暖床 “要不然,我下山去叫人救你?”

孟玄堇长得纤细修长,重点还在于这“长”,他皮肉虽薄,可那一身的骨架她也是扛不动的。

他笑而不语,从腰间缓缓掏出一个烟火弾和火折子,点了火线“咻”一声,烟花在微暗的天空盛开,夜色之中多了一分炫烂。

“……”

元妜傻眼的看着一飞冲天的信号弹,直气得她咬牙切齿,他早有准备,他原本可以求救的。

她扶起孟玄堇靠在自己身上,又别过脸不看他,狠狠挖了一眼旁边的大树,感情胸口一箭白受的。

不出一会,墨影带着一群暗卫来赶了过来。

这墨影与成羽不同,对元妜有成见,具体事例无法例举,可人的眼睛很能说明问题。

元妜发现,尤其是她这次醒来以后,墨影每次见自己时脸色更难看了。

她也仔细想过,自认为没做过什么剥削他的事,甚至大声说话都没有。

这不,墨影大人上前来,瞅都没瞅一眼中了箭伤的人,直接上来扶着他家王爷就要走。

“墨影。”孟玄堇冷冷吐出两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威慑力。

说完这二字,他便再也没张口,轻柔无力的朝元妜招了招手,元妜小步跟上前去,扶着他另一边。

墨影没有好脸色的瞄了一眼苏元妜,看完以后就更难看了。

这女人简直是祸害,上一次她昏死过去王爷割血喂她喝了七天,这次晕死喝了一个月,如果有下次,他希望她能直接死了最好,半口气都别留。

元妜小心翼翼的扶着孟玄堇,一边又很不服气墨影那一抹不和善的眼神,跟杀了他媳妇似的。

“墨影,我可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

他高冷的蹙着眉头,眼里淡淡的,根本不搭理自己。

“……”

嘿呦,高傲的头颅,元妜咬咬牙,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欠你啊,她张了张嘴,难听的话溜到了嘴边,可不待她说出来孟玄堇先开口了。

“元妜年纪虽小,却是本王的王妃,你往后若再怠慢便不必留下来了。”

孟玄堇面无表情,语气像深潭里的千年寒冰,叫人不寒而颤。

元妜微微一愣,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被他认肯,瞬间化怒为笑,竟有些宽容大度的样子。

…………

回到住处,迷药药性散了许多,又吃了章太医给的药丸,不多时便能自由活动了。

“你们都退下吧。”冷冽的声音划破房中的寂静。

章太医抬头看了看元妜,又看孟玄堇,俯首叩道:“王妃娘娘的伤还没有上药。”

孟玄堇不言语,只投去一记寒凉的眼神,瞧得章太医越发不敢抬起头了。

成羽见状连忙插话道:“王爷的话岂容你多问。”

说完,便将他连拖带拽的拉了出去。

房里的婆子小厮也一并退了出去。

出了门的章易依旧一脸茫然,愣愣的看了成羽半晌,寻常人家受伤还准看病呢。

成羽见他还未开窍,便长长的吁了口气,先揶揄调侃一番。

“唉,枉你平日最是明白,这道理竟不懂。”

章太医抱手站在廊宇间,看着院中的大红灯笼和一地白雪,偏着脑袋等成羽下一句。

木头,真是个不开窍木头。

成羽见他依旧一脑豆腐的模样,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妃伤在何处,也是你看得的?”

此话一出,章太医如同睡梦中被点醒,脑袋方才开窍,嘴角微微咧开一笑。

抱起拳头朝成羽拜了一拜,道:“多谢成兄将章某人拉了出来。”

“客气客气。”

两人一路谈笑,出来了院子,墨影也一道出来的,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走到半道择了别的路,独自离去了。

“墨影大人今日怎么了?”章太医好奇地问到。

成羽沉默的看着人影消失处,片刻,转头笑着道:“他呀在气我,今日早膳时偷吃了他的肉丸子。”

秋玥阁内。

孟玄堇遣散了一干人,把药箱留了下来。

“把衣服拉下来。”他轻声道,手中的钵里正调配着各种药粉,搅拌成粘稠状态。

“……”

元妜有些吃惊,十分意外,他是打算亲手给自己上药?

“你,你先把药放桌子上吧,我一会自己敷上。”

她下意识的拢了拢衣裳,虽然从前穿抹胸裙子吊带裙也是有过的,但在这封建的社会里也尊重一下民俗文化不是。

“我看伤口。”孟玄堇语气平平淡淡的,却丝毫没有商量的意思。

他看着她用丝带捆绑的伤处,将药钵放置床边,忽然觉得懂些药理也算有些用处。

见她不肯动手,却去拿一把剪刀在伤口处的衣裳比划着。

孟玄堇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是要剪个洞给自己看。

“我眼下都这样了,你是怕我做什么,还是觉得我该做点什么?”

他声音磁性低沉,听起来暖洋洋的,眼中的笑意却耀眼撩人。

苏元妜本来还很扭捏的,可扭捏被挑明了说,反倒变得坦然无比。

她褪下一边衣袖露出半个白嫩细滑的肩膀,嘟嘟囔囔的道:“我是怕你的药配得不对治不好我,反而让伤口化脓,我不得哭死。”

孟玄堇认真的用清水擦拭伤口处,越仔细眉头便锁得越紧,箭头再往下几寸,或许她就没了。

“以后不要替人挡箭,跑掉了就不要回头。”他一边上药,一边低声细语道。

“……”

她可没挡,这才不是一个美人舍命救英雄的故事,完全算是个意外。

“我没有挡,我是忘了躲开了。”

她那时候看见箭飞过来的,前几秒里也想到要扑倒,后几秒才忘的,再想起来时箭头已经落在身上了。

孟玄堇上好药,用棉纱布包裹上,沉默了半晌。

他轻轻将元妜的衣裳拢起合上,又把她放到床里头的一边。

“这个伤口或许会留疤。”

今夜元妜房里的丫头都被叫出来了,没人暖床,凉得元妜蜷缩成了一个烫熟的虾米。

“没关系,方正衣裳遮挡着别人也看不见。”她冷得磕磕巴巴的道。

“凉?”

“嗯。”她猛地点了点头,并未想其他。

却不想下一刻,他掀开被子一角淡然的躺了上来,将元妜整只搂在怀里。

“你,你干嘛。”

“暖床。”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睡不着 苏元妜养伤了一段时间,苏子瑜也捡了空闲来看过她,沐雪也顺道来了。

他对于元妜近来的遭遇一无所知,元妜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种种意外也是只字未提。

子瑜依旧是从前的性子,冷冷淡淡,沐雪却变了,端庄了不少。

走起路来平平稳稳腰肢也不扭了,说话也是规规矩矩,既不尖着嗓子,也不胡乱的挥动着兰花指。

元妜对她那大哥甚是佩服,短短数月就把一个人教得改头换面了,刻薄尖酸女成了贤淑的大家闺秀。

“……”

好家教。

她问了王氏近况是,父亲是否安好,又说了元婳府里的事,便过了晚膳时候。

沐雪亲自来唤二人吃饭,脚还没踏进门槛,子瑜就出声止住了。

“今日不饿,不用晚膳,你先去吧。”子瑜没抬头,知道她的来意,没等沐雪开口,就把人拦在了外面。

沐雪站在门口,目光转向元妜,大概是要央求着劝劝的意思。

元妜明白她的意思,但子瑜的脾气她再清楚不过了,说了不去就一定不会去的,她劝也没用。

“嫂子放心,屋里放着绒糕点心不会饿着大哥的。”元妜把小方桌上的点心往外挪了挪,摆到显眼的位置,一盘子瑜不会挨饿的证据。

沐雪侧头低声对子瑜随伺的小厮道:“夜里天寒,多注意添些炭火。”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能字字落入厅中二人的耳朵里。

沐雪微微笑着,温和良好的态度始终如一,对着她微微含颌,又动作轻柔的朝子瑜欠了欠身,转身缓缓离开了。

果然变了不少,就像许久以前和她抱在地上打滚的女子不是她。

待人走远后,元妜脸上浮起鬼马的笑意。

“大哥哥,你不简单啊。”不动用武力把一个钢铁女子化作一团棉花,并由内而外的散发淑女范,她愿意送上一面锦旗。

“过奖。”

“你说咋们娘亲那么中庸的人,怎么就由着你成了只滑头狐狸,养了颗九窍玲珑心。”比七窍还多上两窍。

子瑜微挑起长眉,斜眼笑着,道:“我若是狐狸,你还能是仓鼠?”

元妜咧嘴傻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你带嫂子一块来,是要很久后才回京?”

子瑜收起笑意,恢复了惯有的正经淡然模样,这一点和孟玄堇很像。

清风常说,厉害的人,通常都高冷。

“哥哥沐雪嫂子可还钟意?”她贼眉鼠眼的问到,她十分乐于打听这样的八卦。

子瑜微微一愣,他从不在意要娶的人是谁,好像谁都可以,大概是因为谁都无所谓。

不管皇帝指婚谁给他,不管初时是什么模样,总之最后那女子一定是贤德的模样。

教化这种事,他十分拿手。

他掐了掐元妜的肉脸,好气好笑的道:“越发没规没矩,哪有你这样问兄长的。”

“嘶嘶~,疼疼疼,兄长大人手下留情,人皮都快叫你给撕掉了。”

她吃了口气,将小脸鼓得贼圆,揪在脸上的手抓不住肉,滑掉了。

这一招,多年以来,经验所得。

她一边捂着脸,一边把凳子往后退了些,以保持安全距离,免得再次惨遭毒手。

“不说就不说吧,掐我做甚。”元妜揉着脸蛋,还别说真有点疼。

子瑜长长的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

“亦瀮的夫人前两个月生了个女儿,如今儿女双全,舅母时常带着她和一双孙儿串门。”

元妜张嘴点了点头,恍然大悟,王氏这是瞧得眼红了,逼着子瑜夫妇造小人啊。

如今子瑜房里除了沐雪还有两个姨娘,一个冬梅,一个打小身边的侍候的丫头,但这趟出门并没有带上。

两个姨娘伺候时间也不短了,与沐雪成亲也三月有余,嗯,怎么说呢,三个没有一个人怀山半个子,是不是问题不在土壤上。

“……”

她是想宽慰宽慰子瑜,他若说得实在些,自己没准劝他和沐雪都看看大夫,让嫂子每日坐胎药都喝着,但他刚才的话说得隐晦。

再说,她该如何宽慰。

说,没事孩子迟早会有的。

或者说,唉,这事急不得,该来才会来。

无论是哪一句,都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当然,有个最好的法子,装作没听懂,不懂万事大吉。

可苏家待她有天大的恩情,子瑜更是待她比元婳更宠溺,她不能做个“傻子”。

只是暗自琢磨着,寻个好大夫,仔细打探一下。

或许是时机未到,可也防患于未然诶。

“亦沇呢,他的亲事还没定吗?”她偏着脑袋,表面不动声色的找些别的话。

“他,眼界颇高。”

子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缕叹息飘在空中。

二人又将一些琐事聊了许久,过了二更,子瑜方才离开。

…………

近些日子都是孟玄堇守着她睡着才离去,这一来二去的竟养成了习惯,他不来守着,元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心里想着:今天他见着沐雪,怕是没了心情,所以没来。

她吩咐春婵将屋子里点满了蜡烛,连角落里也照得亮堂。

可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她在床上一直滚到三更,依旧没有半分睡意。

元妜轻手轻脚起床,看了看外间熟睡的春婵明月,抱了床厚被子,轻手轻脚的推门出去了。

孟玄堇的房间在她院子隔壁,他的房门平日不常上锁,希望今夜没锁。

元妜站在院门外小心翼翼的打量了半天,没见着半点动静,才踮着脚尖偷偷的摸去了孟玄堇的房间。

“……”

门没锁,感谢上苍厚爱。

她踏进房间,轻轻的扣上门栓,夜里睡觉不锁门,多不安全。

屋里一片漆黑,屋里的炭火还很旺,依旧暖和。

闻到一股孟玄堇特有的淡淡的檀香味,她松下心来。

凭着往日的就记忆摸索去卧室,她记得床前不远有张宽大的桌子,她拍了拍怀里的棉被,勉强凑合。

元妜爬到桌上,铺开被子躺上去左半圈又半圈,裹成一个肉虫子,平躺着便舒坦了。

明日早早起来,早早离开,不能让他察觉逮到。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檀香 她自以为静悄悄,神不知鬼不觉的,殊不知屏风后的男人都的看在眼里。

暗处的成羽也悄声翻窗撤了出去,他是个乖觉的人,不等孟玄堇出言驱逐,便自觉的寻了去处。

私底下想着:回去一定得同墨影说上一说,王妃对王爷有情,那他对王妃的死脸态度可能多少会缓和一些。

…………

夜深寒重,未能关紧的窗户缝隙里透进一丝凉风。

孟玄堇起身合上窗户,悄无声息的走到长桌边上,盯着那张隐约可见的精致柔美的容颜,表情复杂。

原本以为只是帝王反复无常,要他几根清静,没有软肋不落把柄。

却不曾想,昨日查出了另一种毒更深的来由。

老头子不惜亲自下手让她死,也不要她卷进所谓的争斗,他爱之深切是送她去死,一了百了。

元妜中的毒,是老头特意调制的,只有他自己清楚配药,除此之外还需嫡系幼子的鲜血为引,也就是说除了那人无人可解。

…………

眼下自己还能用一身的毒血将她养着,若是三年后,不将人归还回去,留的便是一具尸体……

他定定的站了思忖了半晌,许久才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

冷冷的道:“你房里的床不够用?”

元妜正闭目养神,不防头顶上方传来声音,仰头侧身一翻,顺顺当当的滚到了地上。

男人语气不好,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吃不透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便摸索着坐起来,挪去床边的角落里畏缩着。

此刻她真想屋里有通明的灯火,也好腆着脸扮个委屈模样,可怜巴巴的叫他不好意思过分斥责。

孟玄堇见她低头一味的缩着不说话,又道:“夜深了,回去吧。”

她摇摇头,继续保持沉默。

“你该明白,你并不是本王的王妃。”

听了这话,她扁嘴撅得老高,不乐意的了。

要不是她胆小,要不是他身上的檀香香气能让她整夜安睡不失眠,她才不愿悄悄摸摸的来捡个桌上睡觉。

又想到他躺自己床榻上时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更不平衡了。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说的就是他这样的。

“哦……,王爷这时候想起来了,前日,前前前……前前日,我可都借了你半张床,那时你为何记不得。”

孟玄堇淡漠的盯着角落里的人儿,这是事实,他难得吃了鳖,却依旧冷着性子。

“你再不走,本王当真把你拎出去丢了。”

元妜别过头,傲然凌冽的道:“不走。”

她伸手抱着床脚,要将她拖出去想都别想,今个这百姓的灯是非点不可了。

不过躺个桌子,桌子而已,就把他抠得,还不如葛朗台。

她抱着床腿不撒手,孟玄堇缓步走上前去,毫不费力的把她拎起来往外走。

“……”

诶,床腿背叛了她……。

元妜被他只手跨在手上别在腰间,就这四肢垂挂挣扎的姿态来说,还是小鸡仔比较有尊严。

“我,我错了,孟玄堇,你放我下来。”

“晚了。”

“若是叫人看见……”这若是让人看见,多难为情。

元妜说了一席话他罔若未闻,径直将人拎到院门口,放到地上。

恰巧碰着深夜未眠闲逛路过的墨影和章太医,他倒是放下就走,步履轻盈,遥遥的留下一抹高大背影。

元妜瞧着他,大有一种丢掉了坨臭狗屎的冷漠态度。

凉风瑟瑟中,独独剩下她与两人六目相对。

不过一瞬,元妜垂眸莞尔一笑,立刻转身风一样的跟回去,顺手锁了院门。

反正老脸都丢了,也不在乎是丢了半张还是三分之一张,或者整张,能安心睡着觉才是天大的事。

她小跑会房间门口时,房门已经被他上了锁。

“……”

这会儿倒记得上锁了。

“王爷,不然你给我一盅特制檀香我马上离开。”

不知是近来上瘾了还是如何,若不闻那檀香实在难以入睡。

屋里的人不应答,她边坐在高高的门槛上等着,若无那特制檀香她左右难以入睡。

昨夜孟玄堇没去看她,便苦熬了一夜,眼睛睁得生疼,闭得生疼,只有快天亮时迷迷糊糊的睡了半个时辰。

若是今日也不睡,明日再不睡,半个人都没了。

屋里的人还站在门口处,推开条缝隙看着门槛上的人,他只僵持了片刻,便开门把人放了进来。

安丘冬日风大,平日听着那风声也不以为意,今夜听着却委实叫人心头一紧。

元妜随着敞开的门倾倒了进去,落在冰冰凉的青石板上,气鼓鼓团起肉脸的看着男子的背影,起身跟上前去。

孟玄堇径直上了床榻,元妜便去捡回方才落下的厚被子准备翻上桌子安寝。

他此时还坐在床上,看着她元妜抱着被子往桌子旁边去,不由得有些无奈。

“你回来。”孟玄堇出声唤住她。

元妜转过头一脸茫然的望着他,指了指大长桌,道:“我要睡了。”

“睡里边来。”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榻的里头,态度强硬。

元妜脑子还没想个明白,身子已经先行一步上了床去。

她满意的拍了拍床铺,能睡床上是再好不过的。

她乖巧的躺下,懂事的只占了他一丁点位置,身体几乎要贴在墙上深根了。

“王爷,你能分些你的檀香给我吗。”她低声问到,若是他愿意分一点给自己,也是替他自己省了个麻烦事。

“本王不用香。”

“就是你香炉里的,这会儿还用着的。”

“那香是小厮添的,与你房中并无不同。”

“……”

分明不同好吧。

元妜长长的叹了口气,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王爷,我如今对你全无非分之想了,只是近来难以入睡,闻着你身上的檀香味便好一些,昨日你没去,所以一夜不得入眠,我只是想讨一些回去,我虽说脸厚,也不好日日来叨唠你不是。”

这话说得诚恳实在,甚至最后一句还算是比较能吸引宽慰他的条件,也算是各取所需。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跟七王爷出去了 春暖花开,绿柳抽芽。

听如歌说再过几日就要回盛京了,元妜站在阁楼看了半晌热闹的长街。

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声盖过一声,街边的小吃热气腾腾。

来安丘半年有余,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使出门也只被允许在附近五百米的范围里。

前些日子,给孟玄堇洗衣裳成了她最重要的事情,这关乎到她每天的睡眠。

之前要讨要檀香不成,转而向常嬷嬷讨孟玄堇的衣裳来洗,效果也是显着的。

元妜头日将衣服放在床边,安睡整夜,第二天再拿去洗干净,又去取别的衣裳。

她偶尔想想,便觉得受伤到不行,多像是一个有着特俗喜好的变态狂人,心中却也因为能安睡而踏实。

但这两日她不大能看到孟玄堇,见到了也是一概的躲开,连他衣裳也不赶着洗了。

睡不着便去章易药箱子里取几颗蒙汗药软筋散,总是有一样管用的。

此时想起前日落水的事来,依旧有点莫名的惆怅,莫名的闷气。

前日沐雪来,元妜照常饭后陪她在园中四处走走消食,溜达了一圈到小池塘边,不知怎地脚下一滑,两人双双落了水。

这水不深不浅,刚刚能淹死人的程度。

两人在水里扑腾,孟玄堇恰巧来了,他下水二话没说拎着沐雪上了岸,只回头看了她一眼便抱着沐雪送回房去了。

元妜在众丫头的“深情”注视和吃瓜担忧下,慢慢的游到岸边,悠闲的爬上来,甩了甩头上的水珠。

气定神闲的走了。

但这都是表面功夫,她心底里郁闷得吐血。

琢磨着,旧情难忘啊,哪怕沐雪现在是别人的媳妇,怀着别人的孩子。

苏元妜想到沐雪肚子里的孩子,畅快了些。

已经两个多月了,大哥母亲那么想要儿孙,现在心想事成了。

可转念又想到孟玄堇,想到他就那么转头冷冷的瞅了一眼就走了,便越想越郁闷,不知道从哪捡了个小铁锤子,一盘的核桃被敲得稀碎。

“元妜……”

一抹温雅的声音响起。

元妜寻声望去,是他,元妜踌躇片刻下了楼去。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但她明白他不会害自己,眼下正阴郁着寻人一同溜达溜达也好。

…………

赤延阁中,孟玄堇拿着一根草药对比着古书的花草图案对比。

“还有一味神忧草,这种草药生在终年积雪的山顶,天山或许有,你写信一封差人送去给张生。”

他将手里的药草放到一个精致的黄梨木盒里,里边合着一些别个罕见的草药,又加了道锁放回抽屉里。

…………

墨影写了书信,交给暗影卫回来是路过阁楼,看见……,王妃正跟一个男子外出,有说有笑,神情欢快。

他眼中挑出一丝轻蔑,看了看两人去的方向,转过头快步回了赤延阁。

王爷替她寻药在此耽搁了几月,皇帝屡屡下诏招回,他都置若罔闻不予理睬。

如今皇帝将七八王爷不回盛京的事都赖在王爷身上了,说他目无法纪不尊父长,打算拿回他的兵权。

若是拿回兵权,王爷为之谋划的努力又将付诸东流了。

“王爷,王妃刚才出去了。”

孟玄堇点点头,表情淡然。

“和七王爷。”墨影说完,抬头看了看男人的反应。

神色依旧,只是手中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

片刻,他由继续翻动桌上的书页,像是不在意的样子。

“本王知道了,你派几个人暗中跟着。”

就这样而已?

“已经叫人跟着了,要不要让人把王妃,请回来。”

墨影现在很注意用词了,就眼下,好不容易把“捆”字憋了回去,吐出个“请”来。

“不必了,你退下吧。”孟玄堇神情依旧,面无表情的常态,可是冷冷的语气里还是露了些蛛丝马迹。

墨影退出门外,他才抬起头来,盯着窗外的梨花树看了半晌。

如果有一日他还未能站在高处手握天下,若是仇未得抱,便真相大白了,她会如何同自己一起死去,只怕不会比母妃更好……

墨影退到门外回廊,成羽抱着双手靠着柱子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他心烦的扫了成羽一眼,一言不发的走出院子。

成羽满面笑容,尾随他走一道。

“你没事做?跟着我做什么!”

墨影不耐烦粗声嚷着,转头见成羽一脸的笑意,心中的火更像加了满罐的油。

成羽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道:“我猜你一定在想,王妃实在过分,王爷如此待她,她却不知感恩。”

墨影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这不明摆着的事吗,还用得了猜。

成羽不理会他,自顾自的说道:“要我说啊,你若是真想操这个心,不如直接去寻王妃说个明白。事实上,王爷做的事她并不知情,既然不知,这感恩吧,就无从说起了,你说是不是。”

墨影转动着眼珠子,方才的怨气平静了一点,眸中的阴郁清明了不少。

“你既然说得明白,为何自己不去。”他没好气的道。

成羽定住了一下,淡然苦笑道:“我的难处,你岂不知。”

墨影自知问到了错处,讪讪的咧着嘴,拍着他厚实的肩膀。

“若说是别人还好,可七王爷,我……,我们去把她抓回来可好。”

成羽愣愣的盯着他,像看个稀罕物一样。

这厮的胆子长得比柳树抽芽还快。

不过他与王爷从小到大情分,到底跟旁人不同,他一一了解明白,就是有时候脑子直得不肯扭个弯来。

“我还有事,你,你去找公主一道便好,不用抓,七王爷也没什么理由不让带走的了。”

说完,成羽掉了个头,消失在弯绕绕的路尽头。

墨影去寻如歌,如歌听了因果二话没说,随手捡了把宝剑同他一块去了。

元妜敲核桃敲得饿了,正跟孟尘越寻了个小摊面店,吐了些垃圾烦心话,点了两碗杂烩面,热气腾腾的面条还没吧唧几口。

“啪。”一把剑横拍在桌上,碗里的面汤被晃荡了几滴落在桌上。

“……”

元妜愣神的抬头看了看两人,眼神灰暗,气势汹汹,大有一把捉奸的架势。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又伤 “元妜跟我回去。”

如歌是伸手抓住元妜的衣袖,往外拉扯,拉长了一张脸,半眼也没瞧边上孟尘越,只一概的忽略。

“姐姐有急事?”

元妜用力挣脱她的双手,甩了甩袖口,她这时候还不想回去,好不容易溜出来走走。

“你怎么能与他一道出来。”如歌不回应她,责怪道。

元妜面含浅笑,盯着面前的人半晌,前日落水如歌也在,孟玄堇救上沐雪后她便尾随着走了,也未曾理会她是不是上岸了。

说到底,歌对她时不时的一丁点好,都是沾孟玄堇的光而已。

她冷声道:“他是兄长,碰巧遇上吃个饭而已,有何不妥?

“你……”

如歌转头看了看熙熙攘攘的人群,俗话说家事不可外扬,她不由得压低声音。

“你一个小妇人,关天化日与别个男人在一处,真是败坏风化。”

元妜莞尔一笑,温和的目光没有焦聚点投射在空气中飘散,扑扇的睫毛像像挥动翅膀的蝴蝶。

呵呵……,这话让让人很不舒服,那日你亲弟放着自己夫人不管救了别人的媳妇时候,你老人家怎么舍不得这样说。

表面上的夫人虽说。

“姐姐如果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的,可以直接去找王爷说,我今日就不回去了。”

她从不是个脾气好的人,有些话如果好好说她可以接受或者谅解,吹胡子瞪眼睛指责,谁爱受谁受。

本来只是想散散心,她来说了两句话心情更郁闷了。

她卷了卷手腕的衣袖,重新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吃起来。

左右往后都是各走各的路,日常缩头做鹌鹑,偶尔也不想装得那么文静。

“王爷要见你。”

站在一旁像生了根的墨影插了句话,他紧抿着嘴,面色沉重晦暗。

可这话依旧没起什么作用。

“不见。”

元妜斩钉截铁回答得极快,头一次有这样说不见的傲气。

沐雪还没回首城,他怎么会有时间见自己,定是墨影这家伙自作主张,编来骗她回去的话。

“元妜,你可当真不愿同他们回去。”

孟尘越放下手中的筷子,认真的打量着眼前的小人。

心底涌出一股冲动,她若是真不愿回去,自己便带她走,不回盛京,世间总有许多地方可去。

她点点头,至少今天,此刻不回。

如歌劝不回她,眼中阴沉了几分,便要上手抓她回去。

“你抓我回去是关我一辈子,还是守着我一辈子,只要心在勾栏外,该出墙时必出墙。”

两个人一旦较起真来,便不会管出口的话合不合适。

“无耻。”如歌气得咬牙切齿。

她侧头狠狠的瞪了孟尘越一眼,将怒气都转到了他身上,像是他才是引炸火药的罪魁祸首。

两人眼底暗自较量了一番,各自拔了剑在街头打了起来。

孟尘越武艺高强,如歌不是他的对手,墨影倒是上前帮忙了,可拿着刀柄左右挡着两边都不能伤着。

他来回推挡,一时如歌占了先机,一掌推开墨影,长剑直直的操孟尘越刺去。

这会儿,她越劝几人越打得厉害,真是溜达了一圈还作个孽。

“我回去。”

元妜拦在孟尘越身前,下意识的冒出念头:不能白白牵扯欠了人家。

只是剑已经到了跟前,来不及收回去了,锋利的尖钻入皮肉,再往里,停住了。

众人还在惊慌中没反应过来,一个白衣女子从房檐上落下,将人给劫走了。

…………

夜里,一个山谷中,几家农户添上了灯火。

元妜在一个别致的院落里,女子已经为她上过药,这一剑刚刚好刺在上次箭伤的地方,结痂淡了伤痕没多久,又添一个。

伤口处还隐隐作痛,元妜躺在榻椅上,悠闲自在的看着天上为数不多的星星。

“姑娘第二次出手相助了,不知姑娘芳名?”

姑娘顿了顿,将手中的灯台搁置在她身旁的木桌子上。

“凤依依,你叫我依依就好。”

凤依依,她漠然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侧头看着身边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浓眉细眼高鼻头,像是漫画里的花木兰。

过了半晌,她忽然想起件事来,谨王府里也有个侧妃凤依依,她却从未见过。

她又想起那日女子说是孟玄堇派她去的,孟齐成说凤侧妃功夫了得。

元妜猛地一下,翘起身子,扯得伤口疼出几滴眼泪来。

“你,你是孟玄堇的侧妃!”

女子沉默几秒,蹙眉道:“如果非得这样说,也可以算是。”

元妜眨巴着眼睛又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习武之人果然装不得柔弱的女儿家,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孔武有力的。

可是她既然都来登州了,为什么不上城内和她家王爷团聚,守在这偏远的山谷里做什么。

“你,平日都住这里吗?”

这院子东西少,空落落的倒也显得宽敞素净。

只是凤家姑娘是侯爵人家的女儿,打小也该是娇生惯养的,细细算来她也住了好几个月,却没用半个人陪同伺候,实属难得。

“嗯。”凤依依应了一声,短小利落。

她收起擦好的剑,将小圆墩子移到元妜身边紧挨着。

举起桌上的灯火,十分的盯着元妜的脸看。

她双眼发亮,细长的眼睛一笑便眯成了一条没有弧度缝。

嘴里还不停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凤依依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元妜细嫩白皙的小脸蛋,又盯着那双盈盈如星的圆亮眼睛。

惋惜的道:“太可惜了。”

“……”

这话怎么说。

元妜详装淡定的看着凤依依圆润的额头。

觉得自己快成一只血红毛发的北极熊,或是长了五条腿的乌龟。

元妜微微笑道:“依依姑娘是说我这脸可惜,还是可惜那灯油。”

风依依长吁了口气,将灯台搁置回原处,拍着大腿爽朗的笑着。

“我是说,往日白天时也见过王妃几次,却也只是远远的看着,不曾细看只道是个美人,如今细细看来,竟然觉得像心头扶过一阵清风,只是看看也叫人瞧得麻酥酥的。”

凤依依说得欢快畅意,丝毫没有察觉身边的人儿,轻轻打了个寒颤,起来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深夜前来 “呵,呵呵……,那个依依姑娘谬赞了。”

凤依依寻了舒坦的姿势躺在紫藤长榻椅上,将手枕在脖子下,笑出一串爽朗的声音。

“我可是早早就听说苏家三姑娘倾国倾城,可在盛京时王爷把你藏的好,小半年也没能见上一面。”

藏得好?

不是被关着就是逃走落难的,长生阁本就是个那么偏僻冷清的地方。

孟玄堇又许他那一干妾室不用给她请安,聊闲嗑嗑瓜子也不行,自然是见不着。

若说藏,实在是谈不上。

元妜面带微笑,她不怎么知道这凤依依和孟玄堇关系如何,便也不说他的好歹。

见她言谈举止豪爽,没准是个好套话直性子的人,转而问其他。

“侧妃觉得王爷如何。”

凤依依眉目微蹙,像是思索了小半刻。

“冷冽得叫人寒颤,可我又瞧着他对你温情耐心。”

元妜不由的扬起嘴角苦笑了一下,估摸着这风家姑娘眼神不好,他的温情可都在沐雪身上。

“耐心?你往日在王府时,可是不出院门,没听说我时常被罚,被关蕴院的消息。”

她细细算来,零零总总自觉不自觉的也关了有三四次。

他要是耐心温情,能老往那小屋送?

凤依依盯着上天黑成一片的苍穹,这会儿零碎的星星多添了几颗。

罚不罚的,当局者不明白,凤依依却心如明镜似的。

“也不是偏袒,这第一次,我不知因果,后几次却不得怨王爷的。”

她停顿了一下。

元妜也没接话,想也不用想,这句一定是个开头,半眯着眼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果然,凤姑娘不负所望。

“王妃可知,你那次做汤的鱼,有何寓意来历?”

“……”

那不就是一条活得久些的大鱼吗,一池子那么多鱼儿,难不成偏偏就那条是他的爱宠?

元妜摇摇头,浅浅一笑,道:“你不妨直说。”

“那鱼是昭仪在世时特意捉给王爷养着的,后来昭仪去世可没留下多少东西,那条小鱼里可满是念想和寄托,若那日杀鱼的不是你,是我或者府里的别个姬妾,远不可能只关个几日便了事。”

元妜瘪瘪嘴,不只是关上几日?

即使那条大鱼意义特殊,可终究不过是条鱼,难到要暴揍一顿不成。

“还能如何?”她不以为然。

“赏个百八十个板子,再送回各家去。”

这一顿板子打下来,半条命挂不挂得住,就得全然看天意了。

“……”

这话倒是不知真假,总之是不会有此番倘若的,便也不会有猜测的结果。

“他如果真是这样,倒跟你说的一般,薄情寡义了些。”

元妜叹了口气,似略有感慨道。

凤依依转头愣愣的盯着她半晌,微微半张着嘴,眼中有一丝诧异。

她在满楼、舞馆、茶楼、花店混迹多年,见过各色女子,文雅的娇媚的,聪慧的愚钝的,像她如此不开窍的还是头一次。

凤依依心中很是无奈:她这是什么神仙逻辑,自己分明是要点醒她的,目前看来她非但没能明白,反而越思越远了。

“王妃对王爷可还欢喜。”她开门见山的道。

直接问本人可比委婉曲折的试探节约时间,还不用多费脑子。

元妜敛了笑容,略一沉吟,复而笑道:“天家恩旨,有什么欢不欢喜的。”

她是很欢喜的,奈何明月照沟渠。

凤依依闻言,吁了口气,轻轻的几乎左右她自己听得见。

她似嬉笑打趣的道:“你若是无意,不如同我一道走南闯北,看一看这世间大好风光。”

元妜侧目偷瞄了一下风依依,听她这话听着,像是个放浪不羁爱自由的人。

“你,为什么要入王府呢?”父母逼迫,还是心之所向……

“呃……,这个,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们留着改日再聊。”

凤依依翻身坐起来,一副呆然不自在的模样,捏了捏耳朵,去屋里又添了好多盏灯火,将房里卧榻照得亮堂。

又拿出包袱里的衣裳,用缎子裹好叠放置床头。

这些事,王爷都一一交代过的。

…………

睡前,元妜去凤依依床前站了半晌,此次被带来此处,她身无分文。

“你,你要不于我同睡,屋里那床挺大的。”

元妜穿着宽大的中衣,轻轻晃悠的长出许多的袖子,这时只要往上轻轻一抛,柔柔一摇扯开嗓子便能唱戏去。

“王妃先去歇息,我就宿在外间,你若是有事唤一声我便能听见的。”

她睡觉磨牙,容易扰人清梦。

况且孟玄堇知道她的爱好情况,又有言在先,自己若是跟着她进去躺了一张床,定是没好果子吃的。

美色动人,远远瞧上一瞧便好。

两人三言两语,又说了许久。

元妜再三确定了一下,这凤姑娘不会将自己丢到这隐秘之地,方才安心的进自己屋里歇息。

好在,这枕边有一股淡淡的梨花檀香味,好闻有安神。

哼,前些日自己问孟玄堇讨要时,他说没有。如今凤家姑娘有,想想也知道,定是他给的。

果然,谁的媳妇谁疼。

亲老婆和假夫人的待遇真是不同的。

长夜漫漫,烛火燃至三更。烧尽了灯心,滴完了蜡油,房中恢复了一片昏暗。

一抹黑影稳稳的落入院中,脚步轻缓,不时推门进了屋里。

凤依依睡眠很浅,又加之习武之人向来警觉,他入厅里时便醒了。

她翻下床藏匿暗处看了看,瞥见那人手里的赤青剑,松下心来,打着哈欠回床上继续睡觉了。

男子进了元妜屋里,她睡得深沉,细小呼吸声平缓稳定。

他事先取出一颗药丸喂下去。

随后拔剑在手腕处割了一刀,血滴落碗中,他端起碗轻轻摇晃几下,等药水和血液对半融合混在一起。

便扶起小女子的头,一口口喂下去。

一切过程都是在黑暗中做成,没有半丝星火,动作熟练温柔,一气呵成。

想必是日常做惯了的事。

他一如既往的给元妜喂完药,把碗搁到一旁。

自己给手腕处上了药,又只手用纱布将伤处包扎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送上门来 缓缓月光萦萦绕绕,躺在床上的人面容恬静安详,那般模样像个睡得极熟。

孟玄堇处理掉沾血的面布,再回到床前坐着,又把了脉,凝视半晌便要起身离去。

“你给我喝的什么?”

他转身还没走几步,床上的人翻身坐了起来,眼中清明,声音清脆,字句清晰,完全不是刚刚睡醒的模样。

孟玄堇,即使方才她一直没睁眼,即使这会儿只瞧着的是背影,她也认得明白。

凤依依说得果然没错。

早些时候在凤依依的房里,凤姑娘便说过王爷夜深的时候回来,会给她喂药,她慷慨激扬的说,孟玄堇心中定有自己一席之地。

还信誓旦旦的掏出一颗药丸子给她,说是迷药的解药。

元妜觉得好笑,但心里到底是有所骐骥的,收了药,二更前半刻她服了药,等到三更那时还不见动静,她苦笑自嘲了一番。

倒也是。

自己如今在哪里他都未必知道,看什么人,喂什么药。

痴人说梦,痴人说梦罢了。

这些日孟玄堇照看他雪妹妹忙着呢,哪有闲工夫搭理自己。

元妜拢过棉被,将脑袋整个埋在被窝里。

正在她摒除杂念,收起可笑的妄想,认真准备入睡时。

却不曾孟玄堇真来了。

他坐在床前捣弄的片刻,不知给自己喝了些什么药,可这到底算应验了一半。

那么一席之地呢,果真也有吗?

若是真有,是指甲盖那般大,还是拳头一般?

…………

孟玄堇微微一愣,停驻了脚步,似乎有些意外。

眸底眼波流转,细长的睫毛轻轻一颤。

往日也是这般行事,从没出过半点差池,却未曾料到她今日醒着,竟是装睡。

孟玄堇没作声,只背对着她,既未前行也没转身看上她一眼。

静谧了片刻。

他缓缓开口,冷冷的道:“毒药,你可怕了?往后可还敢替别人挡刀?”

元妜起身下了床,点上一盏灯,举着烛火一边朝他走去,一边消化他那句话。

替人挡刀,所以你要毒我?

“什么毒,要命吗?”

她踱步走到孟玄堇跟前,仰头看着那张在黑夜里不甚清晰的脸。

她虽然不是个顶尖的智慧人,却也不是三岁两岁,也不至于太过于分不清好歹。

忽地,他只手捏起元妜的下颌,将小脸抬得更高些。

嘴角略微上扬,眼中却满是阴寒的气息。

“且惜着命,你若是死了,我便杀了他,让他偿命。”

元妜心底一颤,除了诧异,还有害怕。

看着他的异样好看的冰冷眼眸,竟有一丝怯意。

她一直都知道孟玄堇生性冷淡,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冰凉无情的模样。

可是他说这话,是误会什么了吗?

误会自己喜欢孟尘越,可以为他送死吗。

可今日若不是孟尘越是受自己牵连,若不是举剑刺过来的是如歌,自己断然不会上前去的。

“你要杀便杀,赖我死活什么事。”她莞尔一笑,展开眉颜,满脸

的真诚意味掩盖了那一抹忐忑不安。

一言毕,她又接着道:“我只想知道你为何半夜来送药。”

这话一出,下颌两边加重了力道,脸上的肉被捏得微微发热,淡淡的清香扑入鼻中,元妜呼吸一滞,心跳难以抑制的狂跳起来。

他低头挨得这样近,让人心慌意乱。

明明知道自己意志那般不坚定,他还送上门来,可是等着非礼?

若是真如凤依依所说,那,那……

她咬咬牙,心底一横:这个男人她喜欢,从小到大都喜欢。所以现在她要泡他……,认认真真的贴贴冷屁股,若是实在没戏,往后也好彻底的死了心思,撇个干净。

“咯噔噔”一声,手里的灯台落在了地上。

她伸手抱着孟玄堇的脖子,踮起脚尖,再踮一点,咬住了那冰冷的薄唇。

那死咬着唇瓣一动不动的动作,可谓是没有一点经验和天赋……。

“……”

然后呢。

她闭着眼不敢看孟玄堇,他这会的眼神应该能吃个人吧。

他会不会一掌了结了自己?

孟玄堇愣着,在诧异中还没回过味来,眼前女子松了牙,又接着一口咬了上来,嘴唇被咬破了。

晦暗的眼底有一瞬的柔软炙热,却只是一瞬间。

面色终究渐渐变得暗沉,薄唇紧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线条。

尚存的理智要推开她,可剩余的一只手却不自觉的揽到腰上,那殷红的薄唇柔软细腻,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温润。

像是不满动作生疏笨拙,亮出锋利的牙齿,轻轻一口,元妜便疼的放开了。

方才放开,他便低头封住元妜的嘴唇,一点点厮磨着,温软缠绵…………。

正当事情发展,再继续便一发不可收拾之际。

夜风适时刮起。

“磅、磅……”。的窗外的风吹开了窗扉,用力的敲打在床沿上,这一阵响亮的声音,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

他微微喘息看了看,怀里已经懵懵的的元妜,抬手往她背后轻轻一敲。

元妜顺利的被敲晕了过去。

…………

元妜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她扭了扭脖子,屋里半个人都没有。

想起昨晚的事,她滚烫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索吻不成就算了,好说好明白啊,他把自己敲晕是几个意思。

“……”

元妜幽幽的逛了一圈,没看见孟玄堇。

或许是被吓着了,她这样想着。

便去侧房里寻凤依依。

凤依依正在收拾东西打包,看样子是要离开。

她见元妜来了,便欢声笑着,道:“昨日如何?”

“……”

很不怎么样。

“昨日,昨日我还没来得及非礼,他便赏了我一掌,这不,一晕就晕到了现在。”

凤依依诧异的看了看元妜,疑惑的皱了皱眉头。

不应该啊,王爷今日天亮才出来的,出来便吩咐她腾地方了,说搬去城中。

“你,你可是在哄我?”凤依依不可置信的问道。

元妜有气无力地坐在木墩子上,瘪瘪嘴,长叹短吁了几声。

十分交瘁道:“想必他早早就心有所属,我又如何能占一席之地。再说,温侧妃捂了那么久都捂不热的冰坨子,岂是我能捂得化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小孩 凤依依利落的把包袱跨在肩上,拿起佩剑都准备妥当了。

难得想做次好人,给元妜指点一下前路迷津,可听她这般说,必然是孟玄堇有意为之,也不好跟她再说个究竟。

…………

凤依依称有事辞去,说是半日便回,留给她一盒鸡蛋点心,半斗米和院子里活生生的青菜白菜。

元妜搬了榻椅,坐在院门前。

不远处,有好几个孩子在一片茵绿草地上疯玩了半日,大抵都是五六岁的小童,有个年长的哥哥,也就十岁左右。

此时已是阳春三月,垂柳低低扶风而过,暖阳温温润润,照得人坐在阳光下便不肯再挪动。

至少,苏元妜是不愿意挪动了。

她仔细数了一下,就在这半日,这群小童闹掰了八次,和好了七次,她估摸着再过不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两个绑着冲天鬏鬏头的小男童一定会和好。

因为他们互相偷偷看了好几次,眼中的欲言又止,张嘴又闭的不言欲言。

一张张小脸上,笑容真挚无邪,即使是不欢乐片刻,也明明白白的挂在嘴角眉间,不欢乐得那么理所当然,毫无心思。

小童的眼睛又黑又圆,闪闪亮亮的最是惹人喜爱,清脆稚嫩的欢笑声悠扬远去。

元妜目不转睛的看了太久,眼睛有些发酸,她扬起头靠着椅子拿了块手帕盖在脸上。

心中不由得感概。

自己五六岁时,元婳已经十来岁了,正是个喜欢装作大人模样的年纪。

以至于,元婳每日都拿着书经诗词古籍来逼着她看,逼着她写,算盘綉缎成日往床上送。

好在上辈子的孟婆汤没喝干净,不然非被吓傻不可。

“不是。”一片和谐的欢乐声里,冒出句飙高音却破了嗓子的童音。

“是。”一个小女孩毫不示弱的回应道。

元妜依旧昂着头,闭着眼睛,像听说书一般,等待后续。

“明明不是。”两三个声音一同响起。

“她就是,昨日是她,前日也是她,一直都是她住这儿。”小女孩固执己见,为了更有说服力,她喊出来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度。

“要不你上前好生瞧瞧,之前那姐姐分明像个男人,这姐姐却不像。”另一个最长的男童反驳,他抖着小胖手,指着一旁的元妜。

一个英姿飒爽,一个婉约脱俗,如何也看不做一个人去。

像男人的姐姐,不像男人的姐姐?

“……”

真是个新鲜的形容方式。

这大概是在说自己跟凤依依。

元妜不由的一笑,凤家姑娘真是无辜,若是给她听见没准能气得吐血。

清风拂来,发丝微微窜动,撩得脸颊痒痒的,元妜揭了帕子的一个角,疑惑偷瞄了一眼旁的小孩童。

他们正在小胖子哥哥的带领下,朝她小跑而来。

不知说浩浩荡荡,还是一窝蜂,个个同脱缰野马。

看得她心头一颤一颤的,深怕一个不稳,一撮人儿全都齐齐整整的扑在地上,然后一道痛哭起来。

元妜揭下手帕,着急坐直。

一群孩子扎堆的来,心底茫然懵懵愣愣的,眉眼间却早早浮上恬静的笑意。

“姐姐姐姐,你是之前的姐姐吗?”一个肉肉圆盘子脸的小女孩问到。

不待元妜回答,圆圆女孩便又着急的添上一句:“你是吧。”

“她不是。”其余的孩童一块驳回。

瘦女孩拽着圆女孩的衣裳,要往回拉,圆女孩却不肯动,滴溜溜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她。

“……”

真的有长得像吗?

元妜俏皮一笑,灿烂的阳光照在脸上笑容便更暖洋洋了。

“你说的姐姐今日有事出去了。”她低声温言道。

圆姑娘看了看元妜,又偷偷瞄了瞄元妜身后的和盒子,盒子里边还余了好些点心。

其余孩子得了回应便有说有笑,说些别的异想天开的事散去了。

小圆和小瘦却半步做三步走,迟迟不肯远走,小圆走了两步微微侧头,又看了看元妜身后点心盒子。

元妜刚才没有发现,这会儿却恰巧落在了眼里。

那眼中是对食物的迫切和贪婪,蓦然一下,她心头一震。

“小姑娘,你们过来一下。”元妜招了招手,抱起身后的食盒。

两个小女孩,见着被挪动的糕点,又见唤着自己,想是同之前的姐姐一般,要分给点心,眼中的失落不免多了一丝光芒。

两个小童快步走回元妜身边,嘟嘟的脸颊挂满了喜色。

元妜让出半边椅子,将糕点分给两人,圆瘦两孩子往怀里揣了几块,便拿着剩下的吃起来。

“小丫头你们住哪儿,远吗?”

圆圆停住往嘴里放的动作,顿了顿,半晌才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户人家。

那是个平常人家的小院,屋舍俨然,门户齐整,大门上的朱漆像是新刷的。

虽瞧不着房院里边,可就外观一体来说,也不会是十分贫寒的家境。

远不该到没东西吃,饿着肚子的地步。

“……”人家只是玩饿了,看把自己矫情感慨的。

“姐姐,你真好看。”瘦孩子一边呜咽的塞着点心,一边抬头望着元妜道。

圆孩子不以为然瘪瘪嘴,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人。

分不出与前一个姐姐有何不同,就像胡小二和张小三以及那一堆人并无差不。

“祖母可说,好看女子大多坏得很,你忘了母亲了?”

“……”

元妜听惯了窈窕淑女如何如何的话,也常听红颜祸水怎样怎样的事,可用自己母亲来列举的,还是头一次。

瘦姑娘不理会胖姑娘说的话,自顾自的抓着元妜的一片裙角,盯着元妜的眸子,甜甜糯糯的道:“姐姐,给我们做母亲可好。”

她娘亲两年前连夜跟别人跑了,拍拍屁股挥挥衣袖,没留下半句话。

“……不好”。

这俩孩子,一句比一句更惊人,元妜不由得笑出声来,她们怕是遍地找娘亲来的。

她三言两语说些别的话,逗得两小女童黏糊糊。

“不然,你今天跟我们回去,明日成亲。”

瘦小童抬头喜气洋洋的望着她,又绕了回来。。

不等元妜再做回答,身后响起一抹冷冷淡淡的声音。

“煮药。”

孟玄堇把药包递到她面前,元妜接过手里,不等抬头看上一眼,便站起身来丢下椅子也不要了,逃一般匆匆进了院里。

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此时屋外,两个孩愣愣的看着孟玄堇,缩下了椅子,站在一旁,忘了跑掉。

他下低头,浅浅一笑,轻启薄唇道:“以后不可胡说,她是我夫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他做的毒点心 原本说好的半日,凤依依却没有回来。

往后几日凤依依便也没再出现过。

孟玄堇盯着她喝了几日的药,睡不着挑香闻的毛病改了过来,却变得嗜睡。

每每天才蒙蒙亮孟玄堇就把她叫起来,拎上山采药。

采了草药回来,他独自回房便将那些个有毒的没毒的草药烤干了研成沫,合着面粉捏了些圆团,加些蜂蜜花瓣,做成酥脆的糕点。

元妜在房门外,来来回回走了一晌午,看见屋顶袅袅飘出的青烟,又闻着阵阵幽香扑鼻。

疑惑之余,也是颇为意外。

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写纤秀楷字,能耍长刀钢枪。

这世人所会的东西,他好像都会。

可就是因为什么都太好,所以到了她那儿便什么也帮不上,无论琐事正事他向来跟自己决绝半个字也不提。

比如说赵铭的突然消失,赵干的告老还乡,如歌情深切切后的浑然不在意。

以及四五天前发现府中有一暗藏的囚室,里边关押了一个中年妇人,此妇人眉眼间竟与孟玄堇有些相似。

待遇也不同平常囚犯。

床上纱帘软被,未缚手脚链子,身着锦缎,头戴珠花,发鬓齐齐整整,一丝不乱。

除了那扇门出不去,别的没有一处像是在坐大牢的。

就算她隐隐觉得,这妇人与那一片煞红的彼岸小院事件有关。

可他既然不说,她便不问,没有什么比做一个傻子来得更轻松快活。

一如她一身莫名而来的昏睡病。

他既咬口不谈,便是还没到最坏,有回转的余地。

暂时不死,如此便好。

许久,孟玄堇取了门栓,唤她进去。

她进入大厅,满桌的松软的素点映入眼帘,一个个像河豚鱼的肚子,圆鼓鼓的煞是可爱。

孟玄堇领她到桌旁,眼神着示意那些圆滚滚的点心。

“你尝尝,每个只咬一口,不许吞了。”他语气清浅的道。

“啊……?”

元妜拿起一个鼓鼓的糕点,甚是茫然。

为什么。

他在屋里做了那么久,只是为了让她吃到嘴里又吐出去?

这完全有种送了别人心爱的首饰,又不让人家戴出去显摆的感觉。

可他态度强硬,胳膊拧不过大腿,不能正面拧着来。

那,那就吐一半吐一半,意思意思?

她敷衍的点点头,将手里的点心一口咬了大半。

“什么味道?”

“甜的。”

“还有呢。”

元妜细细感受了一下,又道:“桃花香?”

“嗯,除了这个。”

“咦,有,有一点点苦。”元妜不确定的怀疑到。

这苦味太过于淡了,若不是孟玄堇这般追问,她竟丝毫没有察觉。

“这是断肠草,记住了。”

听见断肠草几个字,元妜吞到喉咙的的一半被吓得呛了回来。

她扶着桌边轻咳着,没功夫抬头埋怨的瞪他一眼,便也没看着那漆黑璀璨的眼眸里有几分温润得笑意。

早知道她不会乖乖听话。

孟玄堇拿过元妜手上那块点心,又捻了另一块递给她。

淡淡开口道:“药沫掺杂食物里,即使掩盖还是会有些微余味,以后吃东西若是不方便用针试毒,至少第一口要仔细些。还有,你今日要将桌上的尝完才许吃饭。”

“……”

如此说来,倒是一片苦心了。

只是这糕点一尝便尝到了夜里。

…………

第二天中午。

昨日做的几百个小团子,孟玄堇今个又做了一遍,估摸这明日还会做。

每当他问,‘这是什么’,的时候,总有一种上课被老师抽答问题的忐忑不安。

此刻她已经试完点心,正一动不动的躺在榻上,头颅穴道插了几处银针,熙和的阳光悠闲地照在两人身上。

这两日不是喝药就是针灸,她就奇了怪了,不疼不痒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病。

他这两日都外出采药一两个时辰,半棵草药都没带回来,也不知道要寻个什么稀奇的药,不去药店买,还得劳他大驾亲自去找。

“孟玄堇。”元妜慵懒的唤到,稍微动了动手指,满手的银针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要申述一下,扎得太疼了。

关节穴位到处都痛,疼得都有些干扰她沐浴阳光,安然入睡了。

孟玄堇停下手里正分类的干药,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元妜,瞧她蹙眉的一样,眼中生一丝波澜。

她那么怕痛,许是有些受不住了,偏偏眠潵蛊毒考究,只可通筋脉逼出毒血,非施针灸不得解。

“忍着。”

他淡淡落下一句,便又低回头捡分桌上的草药,拾起一株照着古籍细细对比。

“唉……。”

元妜长叹一声,孟玄堇虽然聪慧,生了不知多少窍的玲珑心,可医术如何,是否精湛,她不得而知。

眼下又见着他采药同书上做对比,又怕他只是个门外汉的半吊子。

没准自己某一日就成了他医疗事业上取得成果的垫脚石。

“你,你不认识那些草药吗。”

元妜小心翼翼的问到,怕一不小心恼怒了他,他便扯几棵断肠草往药罐子一煮,自己小命就葬送了。

孟玄堇略略上扬了一下嘴角,俊俏清雅的脸上没有表情,在阳光的照耀下,他绯红的嘴唇泛着柔润浅薄的光,眼睛漆黑如墨。

他抬起眼皮,凝视了元妜片刻,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姑且不说药,给人看病,这也是我人生头一次。”

元妜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迷惘的看着孟玄堇。

疑惑三秒后,她又安稳的把心放回肚子里了,没把握的事他不会做的,虽然她俩没什么要相守到老的情意,好歹也算是相识多年。

“我中的什么毒,石蒜那次余毒未尽,当真只是石蒜?”

她是自那日糕点事件起,才有了动不动就晕睡过去的毛病,她不懂医术用药,但石蒜的毒性常识她还是知道的,症状也毫不相干。

其间原由种种,定是被特意隐藏了去。

孟玄堇起身,去把分好的药挂在架子伤,淡淡的陈述道:“自然不是中毒,你身体寒凉孱弱,又连日奔波劳累所致。”

“真的?”

他未做答,只是侧头好笑的看了看她,一双眼睛温润如水,深邃如潭。

抿起的嘴角算是,回应。

元妜垂目看了看自己扎针的手,不经意瞥见他腰间的一枚玉佩。

一枚和沐家姑娘,也就是她嫂嫂一样的玉佩。

沐雪和大哥虽说不上恩爱,但也是和谐的,孟玄堇如今还挂着一样玉,可是还没能忘得干净?

元妜咬了咬嘴角,咳了一声,清清喉咙,有些事他便是将自己关上几日,饿上几顿她还是要说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寻上门来 “我知道你和我嫂嫂是青梅竹马,从前两心相悦,可眼下她既已嫁,你,你也该放开些了。”

她低声咕噜着,院落不大,正好句句入耳。

孟玄堇放下手的草药,蹙眉仔细看了她半晌,眼底神色复杂。

见他不语,元妜便继续喃喃道:“君赐美人尽数缴,堂上明珠任姝销,光听着便是说不尽的欢喜。可,可是她现在肚子里装着我小外甥,是苏夫人,你往后能不能敛着些。”

本是一番大义凛然,说到最后,倒成了切切的恳求之语。

“谁说的?”

元妜微微愣了愣,想来是问前半句,话都是清风同她说的,事却不止她传言。

“盛京城内谁人不知?”

“你可亲眼见着了?”他清水一般的眸子里染上了一层寒霜,神色淡然。

呃,那倒没有。

她不由的扁扁嘴,孟玄堇那般冷冷淡淡的语气膈人得很。

可谣言必有出处,出处必有由头,未必都是空穴来风的事。

沐雪落水时,她就是亲眼目睹的,如此推测,想来也没有多少差池。

“你觉得我小肚鸡肠也好,说我善妒也罢,总之沐雪现在是我嫂嫂,你若只是念念不忘也不干事,可不能横叉一脚……。”

她见孟玄堇没有沉默不语,以为他被戳中了心思,生了怒气,便翻动身子侧去另一边,不见他。

“盛京圈里的贵门姑娘,我向来熟悉。温婉贤淑,俏皮怜人,灵巧聪慧的美人,什么样的都有。你若是信得过,我回去便帮你挑一个顶好的。”

她是真心这样想的,若是不能还他一个沐家雪儿,便还一个别的顶上也好。

即使不能全心全意,只要分得半分心思,别牵绊了大哥的顺和姻亲便好。

沐雪此次来登州身怀有孕,他便日日嘱人燕窝鱼汤的往沐雪房里送,一天三次的搭脉,落水时又那般急切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怀了他的孩子。

种种如此,若是叫子瑜看见了,不知做何感想。

她说完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孟玄堇开口,阳光又照得她暖暖的,身子放松得懒懒的,软绵绵的。

…………

再等一觉睡醒,已经是黄昏了,他何时将她挪到房中,她毫无知觉。

房中院内都没找着孟玄堇,想是又上山寻一种寻不到的宝贝药材。

远处的天边,将落未落的昏黄圆日,留给人们最后一抹彩霞。

叫卖的小商贩挑着所剩无几空落担子,步履轻盈的走在小道上,嘴角扬起,喜上眉梢。

犁地的佃农正牵着头老牛往回赶,嘴上哼哼着不成曲的小调。

村中的人活得十分寡淡无趣,也十分悠闲自在。

元妜坐在院中的槐树杈上,看着移动的人群丁点,好生一阵感慨。

等再抬头看,一轮皓洁的圆月不知何时挂在了天上。

三月,依旧天寒风冷的三月,明个便是她生辰了。

“咚,咚咚咚。”一阵敲门声,不适时怡的响起。

孟玄堇向来不敲门,若是门从里边栓了,他一般都是“从天而降。”

她探出半个身子,斜斜的望向门口处,奈何角度不对,只瞧着一抹白飘飘的衣角。

“咚,咚咚,咚咚咚……”敲门声由缓而急。

她见这身影来回走了两圈,就那身高体型看来,是个姑娘。

元妜跳下树,去架子上拿了一包白日里调好的软筋散,才去开门。

她方开门,门外的女子便柔柔的抓住她的手,唤了句:“好妹妹。”

元妜微微抿笑,淡淡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兰芝。

元妜来此处三日,便将四处闲逛将周围趣事打听了一番。

便也得知她是此处县丞的幺女,这县丞虽说是个芝麻绿豆不如的小官,挑媳妇小妾的眼光委实不错。

以至于那一屋子的女儿,也个个生得美貌秀丽。

眼前这个便是一个不错的美人,柔柔不堪扶,弱弱不经风。

更重要的是,前两日元妜出去闲逛,小道繁多杂乱,一时寻不得归路,便是这姑娘送她回来的。

自那日意外见了孟玄堇之后,这姑娘对自己更加的热诚友爱,时不时便送些小玩意过来。

她也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是可惜,这些日总没挑对时后,遇不上。

“姐姐进来坐坐?”元妜微笑着问到。

兰芝把手中的木盒递给元妜,眯起眼睛甜美一笑,脆生生的应了句:“好。”

兰芝穿绕过元妜,步入院子里。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进了屋里。

坐在大厅上,兰芝详装不经意的将周遭打量了一番,又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出屋里还有其他人的声音。

光亮的眼神渐渐暗沉了下去,却又不得不扬起嘴角,打趣似的道:“公子不在,就留妹妹一人在家呢?”

“嗯,他有事出去了,姐姐可是找他有事。”

兰芝连连摇头,似惊讶得很一般,道:“我寻他做什么,只是这两日在家中闲来无事,做了顶青纱小笠,你日后随他去山上采药,便带上小笠,也可遮阳蔽日,你那肌肤白嫩细滑若是晒伤了可就不好了。”

“那就谢谢姐姐了。”元妜微微点了一下头,依旧微微笑着。

如今的太阳并不太热,远远不到能晒伤人的地步,况且她只是早上出去一个多少时辰。

小笠啊,实在是用不着。

兰芝朝门外偷暼了好几次,依旧不见有人回来,便又捡了个别的话说着。

“公子如此深夜不回,妹妹不担心吗?”

元妜细细的看了她一眼,那眼中满是焦急和失落。

她浅然一笑,随即垂眸喝了口茶,道:“操心何用。”

兰芝微微一愣,暗暗咬了咬嘴唇,细声言语:“公子英朗俊秀,如此深夜,你就不怕他在外生出些桃花债来?”

啧啧啧,这是来探口风来了?

白日里才念着替他寻个美貌小妾,这不就送上门来了,这兰芝虽说家世差,可左右不是娶回去当正妻,且说三王的爱妾还是舞馆歌姬呢。

兰芝好歹是个官家女儿,做不了侧妃夫人,毕竟几个候府嫡女还在那儿摆着,做个一般的侍妾也还勉强。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莞尔一笑,不甚在意的道:“我虽是妻,可若是他欢喜,要纳几个妾,我能不肯?”

“难道妹妹全然不在意?”

之前的话或许还有言外深意,眼下兰芝是当真疑惑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君赠玉扣 元妜抬头望了望兰芝,似笑非笑。

孟玄堇如果是自己正正当当的夫君,自然会有所顾忌。

可惜他既没踢轿,也没拜堂,后来连一纸婚书都做了废,

虽说有心不甘,并且郁闷,却也是无可赖何的事。

元妜微微思忖,一本正经的道:“你父亲娶了那么几个姨娘,你嫡母又如何。”

她手上正拿着红线打结环,又将几枚滚圆的玉珠子穿到线上编在一块。

明日,也是孟玄堇的生辰,他替自己治病,好歹也要回报一下,这玉珠质地普通并不稀有,但勉强可以解释为,“贵在心意。”

兰芝听完,若有所思的沉默了好一会儿。

心里想着这两人不知来处,不知归期,要办事便得快。

“不瞒妹妹说,我对公子一见倾心,万望妹妹垂怜。”兰芝一面说着,一面倾过身子,双手抚在元妜手背上。

她眼中水光盈盈盯着元妜,脸颊绯红,面色含羞。

“姐姐严重了,我也做不了我家公子的主,等他回来我替你问问倒是无妨。”

“那,那可谢谢妹妹了。”

兰芝抓着她的胳膊,闪烁的眼睛了欢喜盖住了所有羞涩,散发着憧憬。

元妜低着头,继续串珠串,一抹浅笑算是应承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看来这话反之亦然。

若是此事能成,便愿她尽得恩宠,也好叫孟玄堇离沐雪躲着些。

兰芝的正事谈完,两人又聊了其他闲事。

比如附近,新涂门墙的那家。

男家主是衙门里的一个主簿,薪资薄浅,底限到,一年养家糊口到后能余几钱铜板。

妻子过不下清苦日子,跟一个富商跑了,留下两个女儿,就是瘦个子和那圆圆姑娘。

“你说,她早些时候也是知道他家条件的,自己愿嫁。到头来受不得苦,她撇撇得倒干净,算是高香享受清福了,只是那两个小姑娘可怜了。”兰芝咬牙切齿的道。

言词中虽有责备之意,却也只是针对小孩受罪这一项。

元妜听得意外,那日两个小童说得东一句西一句,还以为是被她母亲责罚嘟嚷的气话。

先下想来,也是可怜。

可如今这年代,无论是安丘,大璃,或是别个边缘王朝,如此行为一旦被抓住便以剐刑示众,女子母族三代内皆要流放。

男方家更是一辈子别想抬起头做人,女儿也嫁不得好人家。

“她父母亲友?”元妜暂停了手头上的活,一脸认真的望着兰芝。

照理说,那女子该知道家里族人会有什么后果,却还是跑来,愿望得以光鲜,也愿再不用回来这生养的土地。

“唉,流放,都流放了,她小弟还死在了路上,罪过,罪过。”兰芝长长叹了口气,像是在说自家家长里短,讲到为难之处,感慨万千。

元妜微微含颌,当真是罪过。

可惜了,一人作孽,却让别个几家来还。

又过了许久。

元妜侧头暼了暼院中冷清的月光,浅淡的影子里有股莫名的萧瑟。

偌大的烛火燃了一半,此时已经是二更天了,在这夜生活并不丰富的古人时间里,本该是早已入睡的时辰,可兰芝却依旧不见要走的动静。

“夜色已深,姐姐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令尊母亲担忧了。”

兰芝方才寻了许多话来说,眼下都讲了个干净,无话可说了,只干坐着。

元妜想回去床上躺着,却不想她留宿,眼下没有名目,倘若她家亲长寻上门来,也是浪费唇舌,恼火人。

“不碍事,我父亲向来不太管我,姨娘去的早,嫡母也少见。”兰芝一边说着,一边往杯子里添茶,眼睛时不时的瞄一下门外。

元妜暗自叹气,早知道就不给开门的。

像兰芝这般明目张胆的,自己来给自己说亲的实在稀有,元妜也一时不知该说她勇气可嘉还是别的。

元妜见委婉的劝说,她一点也无动于衷,索性直截了当的道:“公子今日未必会回来,你先回去吧,我要睡觉了。”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逼出几滴眼泪,像是真的困了。

下了逐客令,兰芝惆怅的起身,道别出了院子。

送走兰芝,元妜站在院子里看了半晌月亮,又拎起编好的珠串瞧一瞧,清风带起翩翩丝带衣角,乌黑的长发微微飘摇。

孟玄堇分明治好了她的失眠症,今日是多吐了一口汤药所以才睡不着吧。

墨色的眼底,装了满怀的心事。

风吹树摇,一院的寂静无声,这种莫名的萧瑟一直持续到三更。

一抹黑影轻巧落下,他见着团椅上的女子,便径直往她身后走去。

怕猛地出现吓着她,孟玄堇便故意踏出些脚步声,一边轻声唤道:“妜儿。”

元妜闻声,偏过头,随即挂上一脸笑意,小步蹦哒到他跟前,高高举起墨色的玉珠串,昂起小脸,一副邀功似的模样。

“呐,给你的。”

孟玄堇接过玉珠,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又转回面前那张小脸上。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送你当生辰礼物……。”

这根手串做得精致,是她许多年来最满意的,难免露了喜色。

“嗯。”他应了一声,随手将玉珠放进腰间的荷包里。

这荷包,是她多年前在公主府綉的那个梨花香包。

他很少将荷包香包的挂在身上,元妜往日也没曾见过。

不想他居然没丢,经年已去,绣綫料子依然鲜亮,无一丝陈旧。

“为何时珠子?”

不然呢,要什么,有玉珠子就很不错了,就这几颗玉丸也要几十两银子呢。

“因为,因为圆润好看,且黑色冷清与你最是相配。”她一脸坦然欢喜的道。

而事实上,是因为这次来得意外,出门时本没打算远走,又想着同孟尘越一块吃喝不必花钱,所以未带盘缠银两,如今身边有的只有这么几颗玉珠。

孟玄堇放进玉珠,又从荷包里取出一枚玉扣,低下头动作轻柔为她挂在腰间。

这是一枚平安玉扣,光滑细腻玉质温和,光滑细腻,皎白如雪通透圆润,实乃玉中宝玉。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你喜欢孩子吗 “好玉,王爷眼光真好。”元妜把玩着腰间的玉扣,面露喜色。

芝麻换了西瓜,哪能不高兴。

孟玄堇不经意勾了勾嘴角,清浅一笑,转身缓缓朝屋里走去。

元妜小步跟在身后,想着要跟他讲纳兰芝入门的事,反正都是美人纳谁不是纳。

开口,开口,该如何开口旁敲侧击的表达一下呢。

她盯着地面上被拖得老长的浅淡薄影,想了半晌。

生出个委婉的法子来。

孟玄堇与子瑜约莫着同岁,如今沐雪怀有身孕,子瑜就要荣升做父亲了,她可以适当地从此处点拨一下。

他定能茅塞顿开,明白她的一片苦心。

她一路只顾着看影子,心心念念想着兰芝的事,没注意前边的人蓦然停下脚步。

等她反应过来时,那颗热血的头颅已经撞上去了。

“你有心事?”

孟玄堇垂眸看着她,眼神中浮现出温柔之色,俊朗的脸上略有一丝担忧。

元妜点点头,面露难色,叹气道:“有一点。”

他复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着,行至门处,伸手拨开珠帘,自然的让出半个门来。

“说来听听。”

元妜歪了歪头,瞥着孟玄堇道:“我大哥,年二十,年前日日被娘亲念叨着传承香火,延绵子嗣,眼下嫂嫂怀了身孕,娘亲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孟玄堇淡淡望着她,没应声,大概是见惯了她说话的方式,上一句话里并没有什么重点字,便等着下一句。

此时的孟玄堇并不是面目可憎的模样,神情也不似平常偶有的冰冷,甚至眉眼中还有些微可贪图的温暖。

元妜见她如此盯着自己,面上不动声色的浅浅一笑,心却一下子莫名的揪紧了起来。

他应该不会算命吧,他应该没有读心术,对…………

大概,只是是做贼心虚。

元妜他见修长好看的手指依旧挽着珠帘扶按在墙头上,大抵是在等自己,便微微低头侧身钻了进屋。

她进屋后,径直去床边取了条薄些的被子裹在身上,小步跑去屏风遮挡的另一头床边,端坐在床角处的一张罗汉榻上。

不管这人生头次的红娘任务是否能完美达成,总要得个结果才好作罢。

“我,我看过婚书,算来你也和我大哥哥同岁。”

她低着头像是欣赏着披在身上的被子,又时不时暼一瞥他是神色变化。

然而,他淡然一笑,毫无起伏温润依旧。

元妜愣愣的迟疑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还有沈家表兄,王家表兄,他两都比你小,如今也一个个都荣升喜当爹爹了,你,你不急吗。”

话音落下,他那尚不明显的笑意跃然而上,眼睛眉毛好看的弯了一下,悠闲地道:“不急。”

“……”

呃,他一句话便给堵死了,这尾巴该如何接上才好。

元妜咬咬嘴唇,倾过身子去床头桌子上,倒了一杯凉白开,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燥的唇舌。

她瘪瘪嘴,沉默不语的看孟玄堇收拾了半晌,沐浴去了。

今日热水放得早,眼下怕是凉了,即便没有凉透,也全然不会热乎。

元妜估摸着,他应该不会洗漱太久,便翻下席榻,光着脚丫回自己床头取了些东西,又返回来,坐在榻上将半颗脑袋埋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这姿势像只猥琐的猫头鹰,她本人却十分舒服自在。

果然,没多久,孟玄堇便穿着件长薄的寝衣出来了,一身慵懒的文雅贵气,几缕未被丝带绾紧的青丝倾泄而下,些微的凌乱丝毫没掩盖不去他清秀模样,更添了几分“秀色可餐。”

眼中的墨色不可揣度,也总叫人琢磨不透。

“你喜欢孩子?”

“对,对啊。”

说完她又补充道:“孩,孩子嘛,天真有邪烂漫可爱,便是想想也觉得也觉得欢喜得紧。”

诚然没有全说谎,一大半是属实的。她喜欢小孩子,但暂时只限于别人家的孩子,不哭不闹的那种。

比如像姐姐元婳家的灵儿小侄女一般的,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粉嘟嘟的小嘴,肉肉的脸蛋便是最最,最是可爱,惹人欢喜的。

元妜说完,脑子又回到红娘月老的正事上。

她从被子里取出几样体现女红的小玩意,手帕,香囊,荷包,还有兰芝今夜才送来的青纱小笠。

她如数抖在孟玄堇跟前,笑吟吟的道:“你可还记得,前些日我走错路送我回来的姑娘?”

孟玄堇随手拾起抛落在床上的荷包,勾起嘴角微微一笑,静水无波的眼底,却叫人瞧出些恼怒意味。

“所以你允诺她什么?”他轻声问到,低沉的声音悠扬清冷。

子嗣、女子,这几个字联系起来,不需细想也知道她应允了什么。

“没,没有啊。”她连连摇头,矢口否认。

“我只是觉得,那个兰芝姑娘,美貌心慈,人还挺不错的。”虽说她这追上门来的行为放在这儿,叫不知廉耻,可若是放在元妜原有生活的现代,似乎也没什么天理不容。

毕竟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前些日不也轻薄了孟玄堇一下。

不过被敲晕了,也算遭了报应。

女追男隔层纱这话,可真不好说。

“你若是想她命久长远,便放下现有的心思。”他开口冷冷言到,将脱下来的衣衫搭在黄梨花木的架子上。

又将兰芝赠予她的小东西搁置去远处,吹灭了灯,缓缓朝元妜的榻边走去。

元妜只觉得身子一轻,连同被子一块被横跨抱起,直走几步被搁到了床里边。

她躺着的姿势怪异,被子连着人还裹成一团。

正想动一动调整一下,寻个舒服的睡姿,不防一只大手伸进她的被窝里。

她不由的又往床里头滚了半寸,警惕的望着昏暗中瞧不出轮廓的影子。

她稍带自嘲的笑道:“王爷莫不是要轻薄我。”

玄堇并未理会她,径直掰开她裹成球的被子仔细铺开,又将床上已有的锦被叠加在此之上。

他轻声笑道:“妜儿这话倒是好笑,莫说我什么都没做,便是都做了,你我夫妻,实在算不得是轻薄。”

“……”

元妜扁扁嘴,安分缩进被窝里不搭话,也未在意话语里有什么不同寻常。

凌晨一点,再不睡一会儿,天就亮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血灵芝 一大早,天蒙蒙亮,露水和雾气还没有及时散去。

孟玄堇迷迷糊糊的睡着,苏元妜已经挂了个小篓子独自上山了。

扰人清梦,是世界上最不道德的事,没有之一。

离开前,她翻看了桌上的古籍,孟玄堇时不时瞄上一眼,并忧心忡忡的那一页。

上面画着灵芝,附有几排小字标注了。大概是说要,生长在银杏树上的血灵芝,并且树生而不枯才行。

元妜虽对药材还只是一知半解,也知道兰芝大多长在枯败的树木上,药书里这要求有些古怪刁难了。

难怪孟玄堇要亲自去找。

世间寻常灵芝类药材有许多,血灵芝较为罕见,虽说王府宫中总有那么备用的几朵,可谁晓得它曾经生在樟树,榕树、还是相思树上。

若非亲眼得见,别人说是,却也便不得几分真假。

他堂堂一个王爷,屈尊降贵行走山林间,寻遍千万药草,若不是为他自己所用,倒真会叫人感慨一番。

这世上还有让他挂心如此的人,委实不易。

不知是谁,又何德何能,竟让他不容一点差池。

元妜一路寻觅,行至一片老林中,此处山峰绵延百里不断,林中树木茂密。

你如果对遮天蔽日这词描绘的景象不大理解,只需独独的往那儿一站,就明白了。

山路越走越深,她一路拿刀在树上刻划数字做标记,以便于回来时顺着数字往小的走,也不至于寻着一林子的雕花四处乱窜,最后饿死尸骨无存。

身上的硫磺和雄黄粉的刺鼻味道十分浓烈,且经久不散。

最好今日能找到血灵芝,明日便回登州城内,再与他这样同在屋檐下独处下去,她没准会做出罪恶滔天的事来。

元妜寻了许久,倒是见着了几小片的银杏林子,灵芝却没看见半个。

但路过的蘑菇菌类数不胜数。

若一一拾回去,便是日日吃夜夜吃也能吃上半月有余,如果都没毒的话。

又过了半晌,眼前一亮豁然开朗。

她面前是一大片苍天古树,上了年纪的银杏。

这些树的树干周长最小都在三米以上。

可除了这些个古杏树,没有一棵相依忖的小树或者灌木,土地上更是寸草不生。

老树也是枝多叶少。

如果将这一片老树林比喻成一口井,那么稀稀落落的奄黄叶子只遮了半口井的阳光。

她遵循着被人长久踩踏生成的路,往另一头走去。

巴巴的在一棵苦败的老杏树上,寻到两朵褐红色的血灵芝。

元妜心中一时豁朗,至少是银杏树上的红灵芝,再找找或许活木上会有也未可知。

她循着路,到了树林快尽头处,远远的看见一个诺大的山洞口,入口处有几个带着铁壳面具的人把守着心,还有一个白衣少年,正缓缓上前去,看身形十分眼熟。

只是两处距离相隔遥远,又她患有眼疾,便一时也想不出是谁来。

正在此时,里边的有人正推着几车刀剑兵器往外推出来,转了个弯送去另一个山洞。

还有头盔战衣?

私造兵器,私囤兵器都乃大罪。

怕是有人起着谋逆的心思。

这样一想想,她心中十分忐忑不安,此时如果被人发现,定是大凶无疑的。

元妜慌忙转身按原路折回,还未走到一半儿,身后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被发现追上来了?

她只是想采个药而已,不会那么衰,要葬身此地了吧。

她一边加快了脚步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黑衣人追着白衣人,白衣裳正朝她跑来,胳膊处受了伤,血已经浸红的白白的衣衫。

大片白里一朵红,十分桃灼眼。

元妜目光往上落在那人脸上,孟齐成?

他不是一向与孟玄堇交好吗?

眼看着就要追上了,苏元妜扯下身上挂的几袋硫磺配雄黄,松了口子,朝几人脑袋砸去。

几人侧身轻松躲过了带着,但粉末在空中飘开,微风轻轻一吹辣瞎人眼睛的粉末迅速扩散。

这东西被她加了药粉和石灰,只要钻一点点到眼睛里,便能瞎痛上好一阵子。

果然,不出几步,眼睛一红被迷糊得再也睁不开了。

幸得再无后面的发现跟上,她这招弱鸡的暗器,只有出其不意时才能使出几分效果。

孟齐成同元妜顺着标记找了出去,刚刚脱离了虎口,孟齐成便直直的瘫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了,失血过多?”她将孟齐成推起来,看了看伤口处,大概一个中指那般长,刀口处血肉连着衣服,袖子上的血迹已经变得发硬,颜色微微呈暗紫。

元妜扁扁嘴,他伤的是手臂又不是肺脏,虽然流了血,可眼下已经止住了,流失的量远不到该晕过去的地步。

上次她挡那一剑都比他流的血多,还能同凤依依谈笑说话,也一个壮硕魁梧的大汉子,竟然这般脆弱。

“剑上有毒。”孟齐成气息微弱的道,嘴唇张张合合半晌,还不容易吐出几个字来。

“什么毒,我要如何救你。”她忧心的问到。

“腐溃散。”他低声应着,那声音细得下一秒便要全数吞回肚子里一样。

元妜愣愣的看着伤口处,无可奈何。

腐溃散什么的听都没听说过,光听名字没有特别吓人的意思。

“我用刀将你伤口处的肉割掉,然后再找些草药替你止血?”元妜摸出小篓子里是刀,拿袖子擦了擦。

如果,实在严重又没有别的法子,不如试试。

孟齐成侧头看了看她篓子里血灵芝,长长的叹口气。

“若是舍得,你篓子里的那珠血灵芝便可以。”

元妜低头瞧上自己的篓子,里面的血灵芝不知何时掉了一个,眼下只剩下一株了。

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左右是枯木上取来的,也不合孟玄堇要寻找的要求,给孟齐成还能得个人情。

元妜拿出血灵芝瞧了一眼,递给他手里。

眼下她倒不心疼灵芝,只是这血灵芝质地就如同木头没多大区别,他是打算生吃硬啃?

果然。

孟齐成接过灵芝,顿了一下,放到嘴里细细嚼碎,慢慢吞咽下去。

一株灵芝,啃了半天,还几次差点吐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麝香 孟齐成服下灵芝苍白的脸色渐渐好转,恢复了几丝血色。

“你能站起来自己走吗?”

元妜抬起他受伤的胳膊,再次确认了伤口。

这个伤口看起来长,但一点不深,也没伤着筋骨,既然止住了血,也解了毒想来是无大碍的。

她虽不识得戴面具的几个杀手,却记得上一次雪地遇刺,要取性命的其中一批便是这样的狼头面具,团蛇图纹衣裳没错。

几个高手追一个废柴,只伤了一个臂膀没说,半路恰恰遇上她,还叫两人逃跑了。

世上哪会有这么便宜又巧合的事。

方才在山洞口时的白衣男子一定是孟齐成没错。

那时她站在大树背后应该有被发现,她看见了她,他定是也发现了自己。

只是他尚且不知道自己患有严重眼疾,远处事物一概模糊不清。

可她当时只是瞧着个白色衣裳的人影,男女尤分不清,又怎会看清是谁。

元妜咸口不说,只是不知道这暗地里的勾当是否与孟玄堇有关。

若是有关,孟齐成详装被追杀逃走,而不是将她杀人灭口也说得过理。

若是无关,她倒是不知孟齐成此举意欲何为了。

“我先将你带回住处,在寻个大夫给你瞧瞧可好?”元妜扶起孟齐成,一边询问着,虽然心头想法甚多,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独自一人来这深山老林里做什么?”孟齐成轻声道,有些气息奄奄的样子。

“寻灵芝,听人说老林枯木上最是爱生血灵芝,所以来碰碰运气。”

孟齐成低低轻笑一声,道:“我记得上次玄堇生辰时候父皇赐了他两朵,你俩大婚时皇祖母有给了两朵,此次出战沐贵妃可是将她宫中唯一的血灵芝也给了九弟,细数这盛京中的稀罕兰芝大半都在你家府里了,还来这荒郊野外的寻个什么。”

他说完,吧唧吧唧嘴,似有一些不满之意。

“我还听说这玩意吃了美容养颜,延年益寿,就你方才吃掉的那一棵便价值千两,我连一千两都不皱眉的送你了,你怎么还惦记我家王爷的东西?”

孟齐成停下脚步,长长地喘了口气,有继续前行。

“这般说来,我倒还欠上你千百两银子了。”

“都是自家人,客气客气。”

反正这兰芝也是白捡的,没花她半钱银子,留在也没什么实质的用处,捡一朵地上的蘑菇送人而已。

“话说你怎么会在那里,还被人追杀?”

她将被人追杀几字重点问了一下,显得她丁点没有怀疑,就像她亲眼见人一路追杀他,追到了那洞口一般,绝非他本身就是站在洞口的。

孟齐成沉默不语了半晌才开口,道:“你可还记得上次我被一个女贼捆走了。”

“嗯。”元妜点点头。

她和孟齐成自从上次竹林客栈一别,便是几月没见过了。

她记得那女贼是看上孟齐成了,要将他绑回山寨成婚的。

可那日凤依依送自己到孟玄堇处,便骑马调头离开了,不是前去搭救他了吗?

“不会是,她一直捆着你到现在吧,你不会已经……”已经失身嫁给她做压寨相公了?

“……”想想竟有些可怜,堂堂七尺男儿,唉……

孟齐成扭头正正经经的瞪了她一眼,涨红了脸。

“你想什么呢,我今日是一路跟上来寻仇的。”

“哦……”

元妜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以他的功夫若是真的上女贼家寻仇,至少也得带上百来的精练的护卫忠侍,不然就是自己找上门送。

走了许久,眼看着就要到住处了,孟齐成蓦然停了下来。

“天色还早,我想了想就是不去了,此时回城内时间刚好。”

“你的伤口没有包扎,还是先找个大夫看看?”

“不用了,小伤。”孟齐成瞅了一眼伤口,毫不在意的道。

“……”

小伤,刚才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真不要紧?”元妜多少还是有点担心的,毕竟是孟玄堇的兄长,且平日里关系还不错。

虽然今日的事,她有些疑惑,甚至怀疑他有所图谋,却又怕他俩本就是一伙的。

“当真,你就放心。”

“玄堇在家,你不见见他?”

孟齐成垂眸,潋了潋神色,认真的道:“今日之事还请你不要于人提及,玄堇也不要提,毕竟不光彩,也不想让他操心笑话。至于今日,便不见了,待回了盛京再好好聚上一聚。”

见他去意已决,元妜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伤在他手上,感觉如何他知道。

即是死不了的,都算不上大事。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多劝,你且随意就是。”元妜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递给孟齐成。

剩下的药粉不多,可回城的路上时不时抹一点还是是够用的。

元妜往回走去住处,路过兰芝家隔了一条长街便看着路上行人群涌动,那些路人有意无意的看着大门门口处,一道指点又快速散去,神色慌张,小心翼翼。

似不敢多做一分停留。

元妜心中疑惑,不知这胡府发生了什么事。

她打量了一圈,盯上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八卦的中年妇人,那人体态富贵,脚步缓慢,神情悠然。

元妜理了理衣裳,拍了拍裙边,就她了。

瞧着便知这富态女人,不仅八卦,而且有闲暇时间,不着急赶路。

是打听闲聊的不二人选。

元妜快步走上前去,堆满笑意道:“大婶今日得闲啊?”

富态女眼中一片迷茫,瞅了瞅眼前的人,像是见过,又像是没见过。

可脸上的笑意已经勾到了眼角,她咧嘴笑道:“是啊,今天天气好,出来多走走。”

元妜见搭上了话,便走得更近些,低声道:“路人都盯着胡府那般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富态女一听,眼中光亮一闪,又左右侧头将四处打量来一番,才凑道她跟前低声道来。

“你还不知道呢,这次胡府可是得罪了大人物了,往人勋爵人家夫人房里送麝香帕子荷包,眼下正审问着了。”

帕子,荷包。

勋爵人家。

元妜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好,只怕那勋爵人家并非一般勋爵人家。

“被人家相公大人发现了,啧啧啧,胡家姑娘怕是不行了……。”

往后的话为能尽数落在耳朵里,她便穿过人群走到胡府门口,将头贴在门上,透过门缝看见园中跪着人。

主子下人的跪了满地。

墨影此时正坐在众人正方上侧。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没有的绑架 墨影那厢正襟坐着,头戴玉冠,衣裳酱紫华服。

佛靠金装,人靠衣。

这话果真是有几分道理的,冷清的气质简直跟孟玄堇一脉相承。

只是才半月不见,不知他何时成了侯爵,还娶了妻室。

元妜见是墨影,松了口气。

那就不干自己的事了,如果胡府的人真的下毒了那是罪有应得,若是没有,想来以墨影心性断然不会为难一个无辜的人,

走了半天的山路又受了些惊吓,如今腹中空空荡荡,足可以吃掉半个蹄膀。

想到蹄膀,她索性甩甩衣袖回住处了,顺道去附近的萃香馆打包只猪蹄,同和晚上的糕点一并打包带回去。

此时已是晌午,大多正常作息的人都已经用过膳。

此时的萃香馆中难得一见的清静悠闲,店中一个小厮趴在角落里的桌子上打盹,店家掌柜则规矩的坚守在柜台里,目光如炬,精神抖擞,且面带笑容站得笔直。

见有客上门,便推开柜门走了半截路,迎上前去,悉心问道:“客官用膳啊,还是打尖住店。”

“你们店里这会儿可有酱肘子。”元妜走到一张桌前坐了下来。

这家馆子比较有先见了,墙壁上用规矩的楷字写了菜名。

“有有有,只要姑娘叫得出名的都有。”

掌柜端来茶水给元妜到上,将茶壶轻轻搁在桌上,沾了水的手在肩上的白襟布上揩了揩。

“一碗阳春面端上来,外带一个酱肘子,一份桃花酥打包。”

她眯眼看了看单子上的菜色,她饿得紧,还是阳春面快些,至于猪蹄,带回去慢慢啃也不防事。

不知道孟玄堇吃了没。

她想了想,还是捎带上,如果他吃过了便留个夜里吃。

“再加一只肘子。”

“好嘞,姑娘你稍等片刻。”

掌柜憨笑点头,转身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通往后院厨房的门帘后。

角落里的小厮倒是睡得沉,谈话之间一点也没惊扰着他。

店中清雅寂静,以至于一些细小的酣睡鼻息声落入耳朵里,显得更清静了。

这样的掌柜可实在难寻了,放任着店中小厮午睡不管,自己一溜烟的去厨房炒菜。

元妜也来了萃香馆几次,大多是闲有人时,每次都瞧着那小厮在角落上睡觉,还从没见过正脸。

若不是有活生生的鼻息,直叫人怀疑是个精致的摆设。

不多时,掌柜的将阳春面端了上来,酱猪蹄和桃花酥非他能力能及,便交给了厨子。

掌柜上了面,便回到柜台里,笔直的站着,面带笑容。

这笑略略有些慈祥之意,只是,只是一个少年竟携带一抹慈母般的笑意,委实怪异不妥。

“姑娘刚从外边来,可有听着什么趣事没。”掌柜半倚着桌台,双手托着自己的脸颊,妖娆却不娘气。

元妜抿嘴一笑,突然想起不知谁说过那么一句话:长得好看的男儿大多有点像姑娘。

如今看来,确是有几分道理。

“你是说胡家。”

此处地方不大,胡府的事在这小镇就算是近来最新奇的了。

“正是正是。”

“只是听一个路过的大婶提了一句,到底如何也不曾听说。”

“哎呦,你还不知道啊。”他妖娆的挥了挥手,嘴脸换上一抹更大的笑意。

元妜抬眼看了他一眼,展颜一笑,复而低头吃面不语。

只等他说书一般的娓娓道来。

“还不是胡家的小姨娘的姑娘兰芝,她看上别人家公子,可那公子已有正妻,她妄想嫁与那公子为妾,又怕公子与其妻情深不移,竟给她夫人送泡过麝香的香囊荷包,让人家公子给发现了,啧啧啧。”

他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起来。

或许,他就是为了与人闲来无事聊聊天,才开这家酒馆。

元妜闻言,方才放下的心又被拨了起来。

兰芝兰芝,是兰芝看上了许多个公子,还是被送麝香的夫人正是她苏元妜本人?

掌柜的一句说完,又接着下一句,道:“今日,那夫人竟然突然失踪了,不知是否也是胡兰芝所为,总之那公子是怒了,一怒之下,招来登州暂驻的钦差大人,将胡府一干人人等都拿下了,这才知道那位公子大概是哪个勋爵人家的高门世子。”

“……”

元妜咬进嘴里的面被呛了出来,看来这夫人定是自己无疑了。

突然消失……,嗝屁。

她着急起身掏银子付了饭钱,问到:“那公子呢,现在何处。”

掌柜挑着眉头,转动着眼珠咂了咂嘴,瘪嘴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派出去许多官差正四处寻人呢,他那么着急,想必也在寻人。”

“……”

妈呀,误会大了。

她发誓,下一次出门一准留个字条再走。

可他往日每每出门不也没告知一下,也没留字条啊。

唉……

元妜拿过刚打包好的肘子,顾不得掌柜找零碎银子,转身很快消失在门口,穿梭在街头人群。

据掌柜说的,孟玄堇正在找人,她也没地方去找他,便先去胡府找墨影。

麝香的事她是要弄个明白,但绑架这事吧,黑锅子总不能给人胡乱的就背上了。

元妜一路快赶到胡府门口,凑巧看见一身墨色衣裳的孟玄堇,还没等她开口,孟玄堇点穴定住了她,将她生生扛回了住处。

是那种往肩上一丢,扛一麻袋大米的姿势,她倒挂在背后抱着酱肘子,就快要掉在地上了,可她只能盯着孟玄堇墨色长衫,一动不动,

长衫啊长衫,轻薄,飘逸。若是她一会儿如此赞美赞美,他会不会少生一点气。

到了住处,孟玄堇将元妜放在下来解了穴道。

见他眼中神色,元妜不由得低下头,将两个肘子高高举起递到他跟前。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眼下是,舍了肘子哄谨王。连带这那份桃花酥也都一并给他了。

虽然她不觉得自己哪里是错的,但就是暂时没办法理直气壮的说一些更理直气壮的话来。

感觉孟玄堇盯着自己,不接东西也不说话。

她低声喃喃道:“这,这酱肘子可好吃了,你,你试试……。”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不甘心 凤依依寻人刚回来便看见这一高一矮两人。

那句酱肘子的末尾巴恰恰落入耳朵里面。

凤依依见两人都挺全乎的,安了心,便也不便在进门打搅。

她退出院子,锁上大门,拍拍手潇洒的甩了甩高高的马尾长发,咧嘴满脸邪笑。

哼,酱肘子。

整个镇子都快被翻了个底朝天,你家相公像是两个酱肘子能哄好的人?

凤依依横抱着双手,步子也悠闲起来。

现下王妃找到了,左右无事,她打算顺路去胡府瞧瞧,看看是哪个小庶女竟使这样鄙贱的把戏。

再顺带告诉墨影,毒害王妃的大罪,可以定了。

…………

元妜举着酱肘子片刻,孟玄堇终究还是收下了。

她见孟玄堇收下了歉礼,立马抬起头来,昂着小脸,解释道:“这不是我走的时候你还睡着啊,我怕吵着你,下床都是踮着脚尖的。”

感动吧,特别乖巧懂事吧。

“下次叫醒我。”他浅淡的道。

昨夜,她睡得不安分,歪歪趔趔歪歪趔趔的便粘在他身上了,一直到四五更时他才睡着。

以至于白天便起得晚了,一个早上没见着她人影,用膳的点上也没回来,如此贪吃的人,竟未在饭点赶回来。

难免让人忧心。

“你去哪了?”

“就,就附近走了一圈。”

“走一圈便走了三四个时辰,苏元妜你倒是学会说谎了。”

他眼睛盯着元妜肩膀处的一抹煞红,好在只是沾在衣服上,并不是她本人的血迹。

“……”

怎么就不能走,她还能走上一天两天的。

至于撒谎,还用学。她们两向来不惯是在说谎吗,还是个弥天大谎。

“没,没有。你,你是担心我还是要骂我?”

元妜抬头小心翼翼的偷瞄了一眼,他眼神三分严肃中带着三分柔和,还有四分瞧得她迷迷糊糊不知所以,只差点没把魂勾了过去。

孟玄堇微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她脑门上,微微推一点,元妜便随之转过头,发现了肩膀上小拇指甲盖大小的血迹。

“……”

呃,说是路过杀鱼的小摊贩时不小心溅上的,他信吗。

她眯着眼,细长成一条缝,讪讪的笑了笑,道:“我先去换身衣裳,事一会再说。”

她搁下布袋,转身逃之夭夭了。

回到到屋里换了件宽大的男装,将些微散乱的长发束起来,拧做一颗大丸子,瞧着也清新俊俏。

元妜仔细想想了,孟玄堇似乎最满意她这身走路带风的装扮,每每出门做此装束,他便颇为满意的模样。

她荡荡衣袖,抚平裙边皱褶,摇了摇头。

真不明白,孟玄堇是从哪里习得的诡异审美。

元妜回来大堂上,路上盘算着,定要先下手为强,问明白他麝香的事,也好叫他别追问出孟齐成的事来。

“我听传言说,胡兰芝送来的香包类小玩意里放了麝香?”

孟玄堇目色沉了沉,微微点头示意。

元妜跟胡兰芝谈不上什么有交情,她最多会沮丧伤感一时。

不管她失落与否,这事未必不好,无论原由真相如何,总之人心难测,她该要明白这个道理。

但今日早上许久不见她,迟迟未归,以为是被孟尘越又哄骗去了,却委实不如从前坦然自若,十分担心得很。

可,也不是全然没有算计。

好在眼下她没事,凤依依方才归而复去,这会儿胡家的事应该已经了结了。

“那些荷包呢?”

“自然是拿去做证物了。”孟玄堇抬眸望向别处,眼神暗淡。把手里的酱肘子随意搁在桃木桌上,提壶到了一杯水润了润喉咙。

孟玄堇从一早道现在滴水未进,他瞟了一眼肘子,如今也有些饿了。

元妜鼓囊着脸,撅了撅嘴。且说那胡家兰芝,即使有时行为有失稳重,人也看不懂眼色,并不太讨人欢喜,却总瞧着是个没什么心计的人。

昨个听她说圆瘦两小孩家的事,也觉得三观挺正的。

再则那香囊孟玄堇昨日便见过,若是有麝香他为何昨日不说。

她若有所思的搬个板凳坐下,孟玄堇已经拿碗碟将肘子盛好了。两大个细腻多汁的肘子放在白瓷盘子里,略略显得盘子小了。

孟玄堇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结放在她面前的碗里。

肘子还温热,只是早上孟玄堇做的那些个菜已经凉了。

元妜刚才在走得急,只吃了一半,眼下还能吃上一碗白饭。

孟玄堇做菜甚得她心,好吃不说,每日做的恰巧她都爱吃,便还能吃上两碗。

她拿起筷子,却见桌上的菜全都还没动过,不由得一愣,有些愧疚之意。

如此说来,他还没吃早饭,空着肚子寻她到现在。

“我去热一热。”

元妜端起桌上的一盘滴溜溜红烧肉,一盘浇汁入味的蒸鲫鱼,又暼了一眼边上的药芹炒时蔬,不由得一阵哆嗦,暗自摇头果断放弃了。

在苏府时,王氏没少让她吃素,有时为了一盘芹菜,简直是威逼利诱。

而且他们一旦有这菜样,一准得是药芹,说香气浓郁,(她觉得其实就是味大而已)且有药用,用处在于平肝清热,解毒宣肺,健胃利血,清肠利便等等等等……

只是在王氏口中便将其夸大了些,说得天花乱坠,只叫人以为是神丹妙药一般。

便是天上太上老君的仙丹也不如它的,将其与之换,她怕也不肯。

虽说难吃不爱,却也有一个好处,若是哪日她的零花钱用完了,只消在王氏跟前乖乖的多吃上几口,便能得到份例之外的白铮银子。

…………

元妜端起两盘挚爱的肉肉转身要走,却被孟玄堇唤住了。

“你把鱼放下,且先将药芹端去热。”

“可,可这鱼放着,若是再放着到了晚上就不能吃了。”她一脸认真的看着鱼,又蹙眉看了看那盘小青。

“不碍事,明日再给你做。”

“可,可……”难吃啊。

“还是你要将明前茶换作枸杞?”

“……”

枸杞……

好吧,枸杞完胜。

那东西更让她为之颤抖,枸杞若非和药一起煮,用苦药味掩去枸杞本事的味道,她是断然不会碰的。

从小到大,那小红粒粒吃一次吐一次,喝一口躺半天。

若是日日当作茶喝,恐怕要不了三两日,她就阿弥陀佛一命归西了。

元妜不甘的放下鱼,似要发狠的瞪着孟玄堇,可小脸鼓得不合时宜,活像一只要圆润到炸掉河豚。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不止于表面 半日后,长街上。

胡家老小全被拷上链子押解去更荒凉的羌无之地为奴,低贱之奴。

元妜作为当事人,求了情,但没用,她比谁都明白,胡兰芝是被被冤枉的。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这锅既是他要让背的,兰芝她们老胡一家便是请来皇后圣上也是甩不脱了。

毒害王妃,呵……

胡兰芝步履阑珊的走在人群中,蓬头垢面,面颊的点点,血迹额角烫了烙印,无不证明她的遭遇。

一个美娇儿不过一夜,便憔悴成了一个黄婆脸。

茫茫人群中,她看见了她。

胡兰芝涣散的眼神里换上一缕嘲讽的笑,那微微上勾的嘴角是道不尽的鄙夷。

元妜呆呆地站在街边人后,她见过被发落押走的人,也见过将要送上刑场头颅落地的场景。

却都不如眼前那抹神色让人闷慌,那大概是被人错怪陷害才会有的情绪。

就税麝香之事,即使真是胡兰芝所为,可上下至亲全都发配流离,兄妹姐弟皆发卖出去为奴为婢着实,着实过来些。

况且,唉……。

在街坊邻居的谩骂指责和嘲讽声重,一行人渐行渐远,鸡蛋菜羹横飞,胡家族亲身上头上一片狼藉,尽瞧不着一处干净的地方。

往日同她家较好的人家,倒也没丢鸡蛋菜叶,只是躲得远远的。

手里指指点点,嘴上嗑嗑叨叨。

“真是啊,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人,上月你还说想替你儿子讨回去做媳妇,瞧着没,瞧着没,竟是这样的人。”肥胖的中年男子指着人群,手指一颤一颤,声音沙哑又高亢。

“欸,你,你可不许胡说,分明是你家上次想把女娃嫁过去,还总往胡家凑,怎生的如今却说是我家,你再疯言疯语,小心钦差大人将你一道发落了。”长胡子的矮人一手捻着胡子,余下一只连连摆手,神情剁定不可质疑。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飞鸟尽,走狗烹。

众多人情世故种种种种,不过尔尔。

许久,人群慢慢散开,押解的队伍也再也见不到影子尽头,元妜抬头漠然地瞟了一眼樊楼阁台上的墨影,才心事重重的离开。

心中不由得好笑。

孟玄堇啊,孟玄堇,依依说你这般做全然是为了我,可她定然不知道你骗了多少人。

元妜走去茶楼坐了半晌,一直到太阳西斜,天边跳出来几朵红云,她才慢慢踱步回去。

行至门口还未进屋便听着清风的声音。

“不如你说说她在哪儿,我自己寻她去。”

“郡主就不要为难属下了,王爷有吩咐,不必许去叨扰,且我估摸着王妃也该要回来了。”男子低声应道。

听这声音,清风和墨影。

元妜推开门进了院子,果真是清风。

许久不见,虽不常想,想起时却也是真心的,不参假的那种。

清风一袭白衣,发鬓编成麻花辫盘于脑后,两支玉白梅花簪子牢牢的固定着,额前细碎的刘海被晚风吹得微微凌乱。

她一见到元妜,眼睛一亮随后便红红的酸起来。

清风扑倒元妜怀中,眉眼笑着,眼角却流了几滴眼泪了。

元妜中毒受伤遇刺的事,昨日在登州城内她都听如歌说来一遍。

好在上天庇怜,福大命大。

元妜拂着她的后背,又轻轻拍着,调侃道:“这安丘是个什么福地,你不在京里好好呆着来,来这做什么。”

“父王去华安,要路过此地,我便跟着他一道来了。”

“慎王也来了。”元妜推开清风,探头朝内里目测。

清风微微笑了笑,不好意思的揉了揉眼睛,眼角的几颗泪珠被顺带的一把抹了去。

“父王已经去了安华,我路过登州城内遇见如歌姑姑,好歹求了许久,才准我留下来,这不才歇了一日,我便立马来见你。”

“啧啧啧,小侄女就是好,知道心疼婶子。”

两人挽起小手,一路说笑的回来房里。

这小院落中有三处现成歇息的房间,往日就她和孟玄堇在,一般都是一道挤在正堂的屋里。

眼下,元妜自觉择了侧房。

“你近来和皇叔可还好。”回了屋里,插上门栓,两人一团蹬了鞋子坐在榻上,元妜才坐上去,清风便忙不迭的问到。

元妜眨巴眨巴眼睛,拧着眉毛望着她,这话就难答了。

好,也不好。

“你,你还是问得准确细致一点,我也好针对的回你才是。”

清风咬咬嘴唇,浅浅笑着,俯身靠她近些,低声耳语道:“我可听说皇叔待你很是不同。”

“谁说的?”

“如歌姑姑身边的章太医章易,他嘴里可是不轻易吐话的。”清风目光闪烁,一本正经的道。

“哦~”

元妜不甚在意的点点头。

章太医,他确实不是个会多管闲事的人,几年前因为沈洛的事,她详装落水得了失心疯,章太医明知道有假,可即便对方是太后的情况下,他也未曾吐露半句。

但这,只能证明他不多事,眼神好不好就另当别论了。

“今日我本是要同墨影一起来的,可他突然收到皇叔书信,说是你糟小人塞了麝香,又半日不见踪迹,直叫墨影带人将胡府的人全绑了。”

元妜不禁笑了笑,无奈道:“你可有亲眼见过那信,若说全是为我,你可当真相信?昔日盛京你皇叔如何待我,你又不是不知道。”

清风抬眸,茫然的看了看元妜,虽然书信她没亲眼目睹,可墨影说的话对上后来发生的事,毫无违和。

“你可知道慎王去华安做什么?”

“父王说那里的山丘茶,味道独特苦涩中带有新甜,与大璃别个地方的茶叶都不同,要亲自采摘送做祖父生辰大寿之礼。”

元妜泡了一杯茶递给清风,狡洁一笑,道:“你可信?”

清风低头,叹了口气,她自然不信。

可那又如何,总之回盛京时,山丘茶定是会有的。

“再说那胡兰芝家,她家原本不是安丘人,是十年前从大璃豫州来的。”

大璃豫州,是当今皇后娘娘的老家,胡氏族宗亲枝盛齐心,注重血脉传承,却有偏偏有那么几家远房亲戚没写上族谱的。

若不是今日出门意外瞧着墨影跟成羽二人偷偷摸摸的,她还不知道这一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其中原由 “豫州?十年前?”

元妜点点头,许多事只要拧清了头绪,就像打通任督二脉,劈了天灵盖豁然开朗。

…………

也是在十年前,当今皇帝拒了群臣上书,坚决不立太子,什么祖宗基业,国之根本他半句也没采纳,还将上书谏言的亲近大臣贬去荒野穷乏之地。

臣子上谏无非嫡子或是长子,只是那次上书后,长子孟罗云立刻被封了桓王,皇上更是在朝堂之上放了官方话,直言道:桓王文韬武略,心怀宽广,有大将之风,将尽辅佐之能。

将才,辅佐之能。

此言一出,便是说那桓与王帝位无望。

这事对皇后而言,她认为情况也不容乐观,皇帝虽说没一块否决了孟尘越,可也未允诺太子之位的归属。

那时孟玄堇历了火灾后几年,心性越发稳重深沉,言谈行事雷厉风行,做事拿捏绝不手软,为人心狠手辣可奈何皇帝喜欢。

至于如何淡然,便说人头点地,血珠溅身,他眼睛也不带眨一下。

此般嗜血冷情断不像一个十来岁的还孩子。

沐氏贵妃荣宠不衰,九子生母更是皇帝心尖上的白月光,那两年皇后悔青肠子,日日跪拜佛堂。

杀了吕昭仪是失策了,死人才最难赢得过。

她在最美好的时候逝去,以至于往后苒苒时光里,失真模糊的记忆只会让她昔日的存在更好甚至妙不可言,叫人割舍不下。

时不时又嗔痴念上一回。

人人都以为自己是旁观者清,翻手覆云。

却都不曾想自己本身就是局中人,盘中棋。

到底走到哪一步,未必就能由得了己。

…………

“胡氏一家迁来此处能做什么,串通敌国?”

清风说出口,又摇摇头。

胡一子不过是个县丞,无权无势,还没有依傍,之前安丘虽是个小国,却也由不得他这样的芝麻小官插上什么嘴。

“他愿意背井离乡不入族谱,千里迢迢来此处做个小官,其背后自然是有他丰厚的利益。”

“此地几十里外便是有毒障丛林,树茂林深且山中常有毒蛇出没,也是从差不多十年起镇上出入山林的人陆续被咬死了几十个,这消息一经传开,方圆镇上一般人家都不会进山林去。”

“所以胡家人在山中做了什么事?”清风瞅着元妜,如此听来像是与那胡一子家有莫多大关系。

元妜浅浅一笑,道:“山中有兵器窑。”

清风手中的茶杯不慎晃了一下,洒了几滴茶水落在裙摆上,迷茫中多了几分震惊。

“私造兵器可是重罪,若是按你说麝香之事并非胡兰芝所为,皇叔要惩办胡家人,大可以在这上免做文章,何苦再编个送禁香谋害你的事。”

元妜抿嘴笑着,低头喝茶不语。

只怕你家皇叔并不是为了报仇,那山中的东西才是孟玄堇的目的,若是真查出私自制造兵器的事,胡家这一支的人杀头的罪少不了,可东西得尽数上缴。

但如今只是谋害王妃,他先将相干的人都流放了,那些个耗时数年的特制兵器自然是要归他,至于对付山中余孽,估摸也是这一两日的事了。

一些无首的散人,元妜算了算大后日定会启程回京。

但有一事叫她不安,半日前成羽快马去给大哥送信了。

子瑜一定会留下来善后,若是子瑜善后便是苏庭善后。

原来他们才是一道的人,眼下再细细想来,往日的参人的奏折,面上的不和都是做给世人看,掩人耳目的。

这事若是皇帝暗中允诺的倒也无碍,可若不是,孟玄堇身为皇子且受宠,最坏也不会丢了脑袋。

但苏庭子瑜只是人臣,如果真是暗地里谋划颠覆的事,有朝一日闻达于堂上耳,下场必定惨淡非常。

元妜长叹了,心里沉甸甸的。

她不懂的是,孟玄堇有谋略有才学,还在军中有威望,又上老皇帝最爱的幺子,接管大权本不就是坐等的事吗,为什么……。

“是是是,我小人之心,对不住你家九皇叔。”

清风颇为满意的点点头,念念叨叨的道:“就是,就是。”

元妜轻声笑着,将杯子搁到桌上,伸手推开窗户,一阵微凉的风透进屋里。

半弯的月牙已经斜斜的挂在树上,院中一片漆黑,正堂的屋里也还没添上灯火。

元妜转回头看了看清风,两人四目相对,已经彼此看不见眉眼了。

“我去上灯。”元妜下榻摸去妆台上找的火折子。

清风依旧盘脚坐在榻上,只是侧着头,目光随着元妜的身影一道移动。

“刚刚才想同你说,我还以为你跟了皇叔那么久,已经习惯不点灯了。”

“这事儿嘛,我分人而论。”

“嗯?”

“孟玄堇在我可以不点灯,凤侧妃在我也可以不点,可是眼下是你就不成了。”元妜笑吟吟的道。

“得得得,我自知三脚猫的功夫拿不出手,你就别挤兑我了。”

清风上一次展露功夫是在盛京,元妜被禁足,院外大门上了锁,守卫也不让进。

她轻功翻墙进去,稳稳当当的落在了院中,元妜当时亲眼见着,颇为感叹了一番,她便扬言要收了元妜做徒儿。

结果走的时候稍微吃多了些,怎么也飞不出去,还是叫院里的丫环搬了好些石头踮脚才翻了出去。

正堂屋里。

孟玄堇坐在桌旁,伸手不见五指了才点上灯,翻出一摞折子,墨影在一旁添水研磨。

寂静无声了半晌,墨影从怀里掏出一个狭长的镶玉沉香木盒子递给孟玄堇。

“张生差人送来的。”

孟玄堇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最后一味神忧草。

如此一来,药都齐了,再等几滴血即可。

他不由得勾了勾嘴角,将长盒子锁到一旁的箱子里,抬头看了看门口处。

孟玄堇自己不以为意,墨影瞧在眼里便是别一番景象。

墨影偷笑,也看了看院落别处的一抹昏黄灯影,支唔的道:“王妃与郡主许久不见,或是有许多话要说。”

孟玄堇收回目光,浅浅一笑她,再次投入到桌上的折子里。

头也不太的道:“我知道,你退下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坦白 果然三日后一切妥当,回了登州城内。

今晚住上一宿好好休息一下,明日便启程回京。

刚吃过晚饭,有个小厮来报说:“王妃,门外来了个北疆的张公子和王公子,说是找王爷的。”

小厮手里举着信物,呈上跟前。

那物件是一块腰牌,元妜曾在张生那里见过。

北疆的张公子,或许就是张生本人。

“王爷在书房,你先带我过去看看。”元妜拿过腰牌又仔细看了看,定是张生了。

那日一别,还以为天南地北再难有机会见,今日可巧,又遇上了。

只是,还有个王公子,不知道是谁。

她这会儿就算去书房找孟玄堇,他也未必肯见自己。

连日来他都冷冷的,如歌,清风章太医都有得见,偏是不见自己。

她郁闷着,出来门。

走到一半,元妜暼了眼小道旁渐渐挂起的灯笼,想着天色已晚,也不知道他们吃过饭了没。

“春儿,你再去备些酒菜,送到阁栏小楼上去。”她微微侧头,吩咐身后的丫头道。

春儿欠了欠身子,退下准备酒菜去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蹙眉思忖了片刻,对身旁的小厮道:“你去叫上墨影和郡主一块去阁楼。”

人言可畏,这眼下如歌还因为她上次替孟尘越挡剑的事心有芥蒂。

这次若是她独自一人去,怕是又要生出什么波浪。

盈盈的月光,橙黄的灯火,脚下的碎石一直铺到门口。

门外两个少年衣诀飘飘,遗世独立,元妜盯着俩人愣了一瞬。

看见张生,是意料之中的事。

王亦沇怎么也来了,还和张生一起,各自天涯海角的人怎么凑一块的。

不等她先开口,亦沇便踱步上前,满脸笑意盎然的道:“小阿妜,许久不见可有念着我。”

“有啊,念叨了好久,怕是舅舅舅母也连带着被我念得耳热了。”她笑着道。

又上前去把手里的腰牌还给张生,微微含颌。

张生拱手,面容带笑。

元妜挺想拍着他肩膀,说几句直白不弯扭的话,问问近况,问问雪如何。

再问问他,她那日天山上抱在怀里孵出来的小鸡仔有没有被煮了,可眼下诸多不便,只能庄严。

元妜领着两人往里走,亦沇时不时说上几句,她也无甚心思的应着。

张生离开天山,他将雪儿独自放在那里,来了安丘,想必是有要紧的事。

不然照他的性子,决不会搁下雪儿去离天山百里以外的地方。

“二哥,你们怎么会遇见,一起来安丘。”

北疆距盛京路途遥远,且方向相对,可他他俩说话的模样,又不像刚认识一日两日。

“我前月去北疆取药,走到天山闯紧一片枯林子迷路了,碰巧被张公子救了出来。”

“哦……”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什么药还自己跑那么远。

“我又听说他要来安丘,我寻思着你来安丘数月也不回京,便同他一道,路上防了许久,竟不知是寻同一处。”

三人齐声笑了笑,转过回廊上了阁栏小阁楼。

酒菜已经备好,清风和墨影已经到了。

墨影看见张生,心知肚明,也没过多言语,只坐下来陪他喝酒。

元妜看这架势,准是他家王爷吩咐的,只是他时不时的暼着王亦沇,并不十分待见。

更像是没想到。

谁家还没个亲戚,他家王爷对沐雪那般上心就是天理,她家哥哥来喝个酒就天理难容?

“……”能吃穷?

好在,她看惯墨影的长马脸,亦沇也不甚在意。

场面并没有因为那厮的冷脸笑脸的转换跌落冰窟。

几人喝到三更,全都给张生喝趴下了,连清风也伏在桌上一动不动,元妜觉得纯酒辛辣,未沾半滴。

丫头小厮都守在亭阁外处,眼下倒是可以说上三两句话。

张生双颊泛着红晕,倒了几杯清茶醒了醒。

冗长的叹了口气,道:“你现在和玄堇怎么样?”

“还能怎样,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不过没关系,我看开好多。”

张生复叹了口气,又道:“想来有一点内疚,送你下天山那日,有些话或许本不该说。”

元妜抬眸看了看他,眼中疑惑:“你那天和我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她峨眉微蹙,想了想,还是没有,不过都是一些离别时的常话。

他眯眼尴尬的笑了笑,道:“那天玄堇去过,硬是被我劝走了。”

“……”

张生见她一脸茫然,便解释道:“那个时候我是想,他既有婚约在身,便不该再待你与常人不同。”

“……”

元妜神色呆然的愣在那里:我追个冰坨子已经很难了,居然还有个这样的实力队友,暗中帮忙。

张生揉揉脑袋,又添了一满水,一饮而尽。

元妜也知道,事实上,张生虽喝酒但也不胜酒力,能扛到现在,全是靠一股不能倒的精神强撑着。

他轻轻摇了摇头,继续道:“再说他身为皇室宗亲,其中形势我虽不便明说,但你常年居住盛京,应该多少明白,宗室内乱争斗。再纵观我们自己的历史,你看过的史书,政变夺嫡的事,能远离就远离。”

“所以,你还做了什么。”

“我说,有一日你会成为他的软肋,可他,是不能有软肋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喃喃细语都化作一阵浅浅的呼吸声随风远去。

她长叹口气,将张生端正的扶在桌子上,唤来门外的小厮,把屋里的人都掺回各自的房间屋里。

他实在不必愧疚成这样,孟玄堇稀不稀罕一个人,哪是他那样寥寥几句就能摆平的,若是能摆平,便明摆着是不稀罕的。

元妜搀扶着清风回到房,路过书房,里边的灯还亮着,她透过细小的方框窗户孔了,看见桌子上的饭菜一口没动。

桌子傍边有一个碗,一卷纱布,和一些散药沫。

到登州以来,他便日日捣弄着药草毒草,不知道的只怕以为是的医术精湛的神医,谁会想他是个拿折子的王爷。

“元妜,你偷看什么呢?”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清亮响脆。

“……”

处处神来之笔。

她手里挽着的清风突然清醒了一瞬,一边嘟囔着,一边踮起脚也要朝屋里瞧。

元妜自知惊觉了孟玄堇,顾不得清风挥手挣扎,使劲全身力气才好歹将她拖了回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一支桃花 元妜回到房里,安顿好清风,撇下丫鬟要去园中走走。

今日月光皎洁,路旁纱灯里的烛火将尽光亮渐渐变弱。

想倒刚刚张生说的话,心头郁节难消。

却又觉得孟玄堇待她不同,总有些小时候的情分在,那时陪他钓鱼也打发了不少奄奄无趣的日子。

再说了,那时候一张脸滚圆滚圆的,多可爱。

只是往后,两年以后又当如何。

那时候她才十八,二八年华多两岁,本是个大好的如花年纪却得为自己二婚的事烦心了。

不管怎么说,她暂时还没有孤独终老的打算,至少她可以找个为人清白的干净小生平凡度日,生一双小娃,等过数年后再享天伦之乐,把上辈子没机会做的事全给补上。

元妜行至一处园,抬头偶然看见一簇枝繁花茂的迎春花,上前捏了两朵,便在旁边的亭中坐下,瞅瞅月亮,瞅瞅红光。

瞅着瞅着便瞅着前方有个人影朝她缓缓走来。

“……”

王亦沇……

“你不是喝趴下了吗,怎么还出来乱窜,也不怕瞧不清路摔一个踉跄。”

元妜手里的小朵黄花被她捻得稀碎,碎到不能再捻便一把掷在桌上。

“你看我像喝醉的人?”

王亦沇眉眼里挂着笑意,脚步稳健的朝她走过去。

难得夜深人静,她想好生坐下来想想事情,这人送上来做什么。

元妜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一个个都当她好好糊弄,全都装醉。

“记得你之前三杯就倒了,怎么今个喝了半壶倒是这般清醒。”

他走路带风,一步一脚,肢体协调,眼神也清明透彻。

她虽不懂喝酒,但也知道这怀江的老窖贡酒味道纯厚,烈性得很。

就王亦沇眼下的状态,大概还能喝上半壶。

“前些月才学的,你我自从那日你去王府便没在见过,也自然不知道如今我可是千杯不醉。”

呵,千杯不醉,得瑟。

元妜干笑的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深怕他看不出来这笑有多假。硬是咧着嘴,别的半个表情也没有。

龇牙咧嘴的道:“仕途不顺,还是情场失意,说出来我帮你琢磨琢磨。”

王亦沇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看了一瞬,别过头去。

“算是失意罢。”

他盯着墙边不确定的某处,眼神成呈放空模样,语气中不乏有失落寂寥之意。

一说失意,元妜上了兴头,偏着脑袋回想了半晌,平日里也不见得他对哪家的姑娘十分上心的。

连大哥子瑜都说他,眼光颇高。

莫不是没见的一年里,他转了性子流连于勾栏瓦舍,迷上了哪家楼里不准赎身的妖娆头牌。

再来个求之不得,就只好借酒消愁,一醉百休。

她清了清喉咙,低声安抚:“二哥哥莫要愁苦,你生得风流又有才华,她不能携手此生,是她没福气。”

所谓深情不移,大多都抵不过时间长久,一旦时间久到某个度,又适时遇上一个人。

一厢情愿的情意,也许终究会成为某天也有吃过猪蹄子一样的的平常事件。

王亦沇不做声,元妜偏着脑袋看了看他,他也只是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

“要不,你跟我说说是哪家的姑娘,若是认识的,我回去后帮你劝劝?”

王亦沇转过头来,望着元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转而问到:“你与王爷如何?”

“……”

又是这个问题。

这似乎成了久别重逢的必问题目,子瑜问、清风问、张生问,王亦沇也问,看来大家都很关心‘民生’问题。

“他心有所属,我乐的清闲。”

她蹙眉想了想,觉得这十来个字,完美的诠释了她和孟玄堇的相处。

至少大多时候,她真的是乐的清闲。

王亦沇满面愁云的脸上像是见了一丝光,连带着眼神也活了过来。

“你同他和离了?”

元妜心中惊讶,猛地抬起头,愣愣的盯着他,有些不知所措,但面上还是详装镇定毫无波澜。

“你听谁说的。”

即便是传关系不和,不受宠也都罢了,好生生的怎么会传出和离的事。

“海棠不小心与秦妈妈说漏了嘴,秦妈妈回苏府时,我恰巧在。”

“……”

海棠那丫头一向严谨,怎么这事反倒嘴上不把门了。

“你,你……”

她本要否认,却又想着往后迟早得露光的,便将余下的话拖成了一抹叹息。

王亦沇见她不辩解,面上稍露喜色,抿嘴笑着道:“小阿妜,那书纸可留好了,往后刻有用处的。”

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瞅了瞅他。

王亦沇从小到大都欺负她就算了,见她被离婚还笑得那么欢乐。

没心没肺的家伙,好歹认识那么多年,也算是青梅竹马。

“是是是,二哥哥说得有理,我改日便叫人做个金盒子,将它锁起来。”

“等你再回苏府,我便娶你。”

“啊?”

元妜再次抬头一脸懵懵的瞅一眼,他神色笃定,是一本正经的在说正经话时才有的模样。

“你,你莫不是伤情伤得太深,把脑子给伤了。”

“向来都只有你而已。”

“……”

元妜抽搐一下嘴角,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能是因为太熟,并且是表兄妹啊,虽然是捡了个庶女顶上的,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可,可……,可她从来没想过,便是现在听着也暂时下不去手。

“你再胡说我可咬人了。”她张嘴示意了一下锋利的牙齿。

她与孟玄堇之间虽然清白,可王家是重臣位高权重,能取一个王爷的下堂妃?

以后朝堂之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爹娘也未必肯答应。

“我是认真同你说,姑父他老人家已经答应了。”他得意的道。

王亦沇半倚着手,撑着半边脸,眯眼笑着。

“……”

什么玩意,便宜老爹答应了…………

王亦沇见她的脸色飞快转变,从淡然、发愣、震惊、再到迷茫。

怕一股脑的说完再吓着她,便没再替神忧草的事。

“我,我……”

话才开头,元妜马上伸手打住。

她站起身来来,峨眉微蹙,将桌上的碎花丢到草地里。

“你别说了,我本来就想来吹个冷风清静清静,你倒好……,我困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家学渊源 元妜回到房中,清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正盘脚坐在床上,脚上还穿着鞋。

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今晚这几个都是装醉,留着有话跟自己说。

元妜目光都落在了那双鞋子上,她离开时可是帮清风脱了只剩里头的衣服了。

可眼下她穿披着外套,还穿着鞋子。不知道她是不是刚刚跟在自己身后出去了,那王亦沇说的话……。

元妜敲着头实在恼烦,早知道散什么心,洗洗睡觉岂不舒坦。

“你,你怎么还没睡?”元妜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偷瞄了一下清风。

她此时半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朝前倾着身子,似乎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一般。

元妜提到嗓子眼的松懈了些,呼了口气,她好像是真的睡得迷迷糊糊。

“你刚才是不是出去了?”元妜见她没反应,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就算不问个所以然来,也不能这样端坐一晚上,明日一早就要赶路,只怕会更累。

清风被她一摇,摇回几分神志。

“你回来了。”

清风睁半个眼睛看了她一眼,捂嘴打了个哈欠,身子一歪便滚到被窝里。

嘴里含糊不清的道:“桌上的药喝了。”

元妜侧身看到床案边的桌几上搁了碗说不上颜色的汤药,像是紫黑的又像是暗红色。

她见清风睡意正浓,便也没多问,只是起身去将那一大碗药喝了,腥苦的味儿窜遍口腔,心头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谁知等她爬上床,清风却转过身面对着自己,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但她眸子里像蒙了层薄纱,模糊迷离。

看样子,并没有从醉酒中完全清醒过来。

清风瞪着元妜,喃喃的说了句:“好没良心的家伙,我皇叔专门给你送来的。”

说完,她抬起脚蹬着元妜的身子,硬是给挤到了床边上去,听到有什么滚落下床的声音,她才又转回头去,眼睛一闭,睡着了。

“……”

元妜呆呆地坐在地上,清风八爪鱼的睡姿占满了整张床。

她站起来,揉了揉摔得生疼的屁股,捡了个枕头出门了。

一边捏着胖胖软软的枕头,全当是清风的脸,一边自言自语嘟囔道:“姑奶奶,你以为我不想去吗,是你家九叔人格分裂好吧。”

一路碎碎念的穿过回廊,往孟玄堇屋里去。

捏许久还觉得不解恨,因为屁股现在还疼,她拧起大花枕头低头啊呜便是一口。

“饿疯了?”

她准备推门却正巧对上开门出来的孟玄堇。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元妜,她嘴里正叼着个小枕头,像是要一口吞下去。

明澈的眼睛似一只小猫儿一般,他忍不住伸手轻轻的摸她的脑袋。

“小猫儿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明日启程,路上颠簸可没那么好睡觉。”孟玄堇声音低低的,嘴角噙着几许笑意。

元妜挥舞手里的枕头拍开孟玄堇的手,一本正经的道:“你家侄女把我蹬下床了,女债叔偿,今日我定要睡你这里的。”

她将枕头塞到孟玄堇怀里,自己径直大步的走到屋里占了半边床。

因为她以为孟玄堇怎么也得反抗一下的,可他没有,他只是揭了一个小角钻进被窝。

于是她松了口气,若是他将自己拧出去,自己今日是真没地方安稳睡觉了。

反正她是不会去找如歌,如果非得选,她宁可在庭院里的石桌上爬一夜吹一宿的凉风。

…………

太阳照在脸上,惬意暖和。

元妜挠了挠脸,梦里总有人拿着狗尾巴草刷她的脸。

她不禁伸手抓了一把,谁知那尾巴草倔脾气得很,怎么也拽不过来。

她猛地一用力,却被一阵掐脸的真实感触弄醒了。

上方的人俯身正与她四目相对咫尺相隔,她手里还拽着那人的头发。

见着那张越放越大的精致五官,她连忙放开头发,不由得往后滚了滚。

天地良心,她真不是故意的。

元妜讪讪的道:“我,我梦到狗尾巴草了来着。”

孟玄堇挑了挑长眉,眯着眼睛抿着嘴角,看似心情不错。

“狗尾巴草?”

“不不不。”元妜摇摇头,道:“你这三千智慧青丝,哪是什么尾巴草可比的。”

她甜甜一笑,谄媚里带着正经。

孟玄堇不做声,从桌上拾了件宽大的男装递给她,跟他身上穿的几乎瞧不出什么不同,只是一个黑色一个浅青色。

等她换好衣服,出到院子里时,却没看到一个有几个人影。

从盛京跟随一道来的人半个影子也没了。

孟玄堇径直带着她出了府门,门口的马车已经侯着了。

可独独只有一两马车。

“你睡得熟,她们便先走了。”孟玄堇解释道。

“……”

她脑子一转,突然醒悟过来,怪不得,怪不得清风要给等着她喝药,又一脚将她踹下来。

真是,用心良苦。

她真不知道该忧还是喜。

…………

元妜撩着帘子看着越来越远的登州城池,心中莫名的欢喜雀跃起来。

久离思故乡,安丘虽好,却一点也不及盛京,就好像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同自己有莫大的关系。

比如大北街道那一片矮小些木兰,都是在她的目光注视下长大的,从一人高的小树苗,窜到屋檐房顶,都留意着。

“孟齐成呢,他也回去吗?”元妜没头没脑的问了句。

“恩。”

“我说,你们孟家的人都会看医治病的?”

她对此事很是疑惑。

像是清风,瞧着温婉干练,可也有些方面是个半吊子。

比如说武功,比如说医术,清风的武术仅可以翻墙,医术仅限于能医好一个得了风寒的病人。

当然也或许是她藏得深。

如歌就好得多,她的功夫只差成羽一点点,医术可以说和章太医不相上下。

孟玄堇没应答,只是伸出修长手指弹了一下她光光的额头,算是默认。

“太后皇后都会吗?”

他抿嘴笑了笑,道:“只有儿孙的才要学。”

“哦。”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也是,像她就不会。

“难怪上次八王爷一受伤便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

想是家学渊源。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日思夜念 香气馥郁,玉兰花开。

整个诺大的盛京都笼罩在一种飘飘渺渺不食烟火的情怀中。

元妜探出半个脑袋在车窗外,看啊看啊,眼睛都看酸了。

才和孟玄堇进城门,就看见苏家大小浩浩荡荡的等在不远处。

王氏眼尖,也立马看见了元妜。王氏随手将小蒲扇塞在身旁的小丫头手里。

一边推了推恹恹欲睡的苏庭:“老爷,阿妜回来了。”

听到阿妜二字,苏庭精神回了大半,边上的等的发慌闲闷的人也都围了上来。

苏庭领着众人,上前去。

自从前日王亦沇回来后,他已经两夜没睡着觉了,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妥。

索性这几日都跟皇帝告了假,日日守在这城门口。

元妜看到苏府的人自然喜不自胜。可是,还没等她一个箭步奔过去。

苏庭为首的几个人都俯身跪在地上,朝着孟玄堇叩了三叩首。

“恭贺王爷得胜归来。”苏庭双手附在地上,额头轻轻磕着手背。

此乃大礼,寻常日子实在不必这样。

元妜想上去扶起来,被苏庭王氏一眼瞪了回来。

“苏大人这是做什么。”孟玄堇换上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冷声道。

“微臣听闻王爷王妃今日回京,臣下妇人一载不见小女,日思夜念寝食难安,今日来此相迎。望王爷许小女回苏府住俩日,以慰愁肠。”

说完,苏庭低着头,垂眸盯着路上的青石板和一些玉兰飘落的花瓣。

孟玄堇侧目盯着元妜看了一番,似乎有所犹豫。

“我回去三日,三日便回。”她昂着脸,伸手做发誓模样。

孟玄堇没做声,放下车帘子对这马夫淡淡道了声:“回王府。”

马夫便牵起绳子,狠狠的拍了拍马屁股,一瞬间远远逝去。

还好地上不是黄土,不然一定腾起滚滚黄烟。

元妜赶紧将王氏苏庭二人扶了起来,其余也随着起了身。

苏庭乘元妜牵扶之际,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中食附在动脉皮肉之上。

稍作停顿,片刻放开,眉头却拧巴得更紧了。

谁在暗中又添了药?

王氏还是那么感性,她一把抓起元妜的手,红了眼睛。

她泪水在眼眶了滚来滚去,滚去滚来,只要上下睫毛一扑扇,豆子似的泪珠拿海绵敷上也止不住。

“娘亲娘亲,你可不能哭,都是快祖母的人了。”

谁知这不说还好,她一开口那王氏的泪珠子啪嗒啪嗒的就掉下来了。

“我可怜的阿妜啊,命苦。”

王氏搂着她的脑袋,拂顺着她的后背。

元妜很是茫然,命苦?这可如何说起。

上车前又回头瞪了一眼跟上来的苏庭,上车后又啪嗒一声,将车门从里边扣上了。

苏庭没吱声骂骂咧咧,也没再有别的动作,想是上了别的马车。

元妜瞧王氏很是愤恨的模样,更是摸不着头脑。

爹爹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好性子,还是她不在的这些日子,王氏的家庭地位蹭蹭蹭的往上升了?

“娘亲,爹爹又如何恼怒你了?”

“别提那坏东西,他做的什么事回去后会和你亲口说的。”

王氏双手搭在腿上,时不时的咒骂苏庭几句。

元妜看她是真气,也不再追问,反正她也说了,回去后父亲会同亲自说。

…………

苏府祠堂内。

苏庭一回府就让元妜独自跟去了祠堂,他先去。

元妜安抚了一下王氏,后来才去的。

苏庭跪在跪在蒲团上,盯着灵堂牌位,元妜也寻了个挨着的墩子跪下,望着上方。

“你和王爷和离了?”

“是。女儿,女儿丢了苏家的脸,愧对列祖列宗。”她小心翼翼的应答,不敢去看苏庭的眼神表情。

嫁出去的女儿被退回娘家,这事不光彩,她以为苏庭是来问罪的。

可与料想不同,苏庭淡然的摇了摇头,道:“爹不是怪你,爹是说既然你没那个福分,又已经和离,你就该远着他些,你往后还能嫁人,懂吗?”

此话饱含深意,又说得委婉。

“女儿明白。”

“亦沇那个孩子不错,对你也上心,你先知个底。”苏庭垂下眼皮,不再看别处,只幽幽闭上眼睛,幽幽的道。

“一定是他吗?”

“你难道要嫁个山村野夫?”

“可女儿不愿嫁他。”

苏庭砸吧砸吧嘴,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斜斜的看了她一眼。

笑了一声,复又闭上眼道:“他于那沈洛不同,有才华品行也好。”

“所以女儿要问,我有得选,还是爹你已经决定好了。”

“你没得选。”苏庭语气淡淡的,就好像说他吃面要加香菜还是葱花,他脱口而出说要葱花一样。

元妜低下头不再言语。

左右她说的都不算,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跪了许久,她的腿脚有些犯麻犯疼了,苏庭依旧笔直的跪着,一动也不动。

他张嘴欲言又止,过了很久,房里只留下几抹残阳,夜色慢慢袭来。

他终于再次开了口。

“你近来,可有犯晕厥之症。”

“犯过一两次,一次十天,一次一月,后来王爷给配了药,便没再犯。”

苏庭终于睁开了眼睛,眸子里不知是生了畏惧感,还是诧异。

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一个月……,若非运气好,谨王没将她一副棺材埋了,眼下就只是一堆虫蚁筑巢的白骨。

苏庭抬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扇了一耳光,把自己打趴下了。

他附在地上又哭又笑,拍着琉璃石板,声音清翠响亮。

“爹你怎么了?”

元妜要上前阻止他,他却又自己坐起身来,擦干一时的涕泪。

又端正的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

完全就像收放自如的唱了一场大戏。

“爹,爹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无妨,女儿听着。”

苏庭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虽然光綫渐渐变暗,可元妜明显的看见眼角有几滴眼泪划过。

滴在圆墩子上,滴在石板上。

他向来铁骨铮铮,元妜见过他发怒骂人,却从未见过他哭。

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看来这话时时受用,处处受用。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不必回来了 苏庭一时不说话,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她也只好一块跪着,王氏差来的丫头在门外探头看了几次,始终没敢出声。

元妜暗暗捏了捏酸软的腿脚,要是照这样跪下去,跪到明日太阳东升西落也跪不到底。

有话憋着不说,真不说有难受。

她想,不管苏庭要说的是什么,最后一定会说,他现在大概在运量。

她饿得乏力,不愿得再等,也没有必要为一些定然要出口的话,浪费过多拖延等待的时间。

“爹你有什么话就说罢,左右今日不说明日也得说的。”

沉默须臾,苏庭把头偏过另一侧,抬起袖子蹭了一下眼窝子,终于开了口。

“你对谨王的情意其实为父我也知道,可是阿妜啊,我断不能为你一人,送了苏家满门上百口人,你可明白?”

元妜偏着头盯着苏庭,她不明白。

苏家满门和她跟孟玄堇有什么关系。

“圣上和谨王之间的种种,我不必与你说,但有一样,你要记住。”

他一面说,一面慈蔼慎重的看着元妜。

元妜点了点头,苏庭便继续道:“你不是皇上亲自挑上的谨王妃,他也对你很不满意。”

元妜不言不语,这事她也大概知道,是太后看上她,逼着皇帝下的圣旨。

虽未言明,但赐婚旨意送来府里那日,她就明白了。

宫里的那三局棋不管输赢,结果都是定了的。

且不管皇帝棋艺如何高超,都会在那日输给自己,因为太后想要一个结果。

可若是宫殿大堂之下,团团的肥猫儿没有温顺起来,而是扑上去挠了几个爪子,便也不会有那几盘棋子什么事。

所谓自有天意,或许便是如此。

苏庭改跪为盘脚而坐,面向这她。

“北疆遇刺,王府中毒的事为父也知道了,圣上之意即是天意,天意难测,你可知道吕昭仪是怎么死的,你可知道夷三族,连半月的娃娃也不会放过。”

元妜垂眸盯着膝盖下的团子,苏庭说话的神情让人心头沉甸甸的,像无止境的往深渊里坠落,见不到底落不着地。

“父亲以为皇上会因为我,夷苏家三族?”

“事关谨王。”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不是以为,是其本身就是这样。

“女儿明白了,回王府后我会待在长生阁闭门不出,也不会见谨王。”

苏庭颇为满意的点点头,转瞬又想到投毒的事,面色不由得沉重了几分,

那药本是为证决心当着皇帝的面下的,药量拿捏都很准,就算要发作也等到三年后,三年后他的解药也该配好了,不会有大碍。

实在不知是哪出了差错,谁手里还有此药。

好在听元妜的口气,孟玄堇配出了减轻毒性的压制药物,就现在的情况看来他得加紧寻药配药,以防有变。

…………

后来,元妜说起沐雪子瑜的事,苏庭搭了几句也来了兴致,谈起沐雪初入府一两日的跋扈跟后来的乖巧。

苏庭和元妜出祠堂时,明月已然挂在梢头,赢弱的月光下两人相互搀扶着往中院去了。

元妜忍不住抱怨道:“您老人家往后有事就端一杯茶,往堂上一坐,好好说话。”

这没事往祠堂幽幽地一跪,露上一脸苦涩,直叫人心胀也多震上几下。

“我那是怕你冥顽不灵。”苏庭抬起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脑门。

元妜瘪瘪嘴,两人一路言语,身后留下两抹长长的浅影。

三日很快,一眨眼就过去了。

王府派来接元妜的人天还不见亮就到了,苏庭将她送出门时笑得十分难看。

元妜上了车他还不忘跟上一旁嘱咐,道:“阿妜你允诺的事,可不能忘了。”

苏庭见元妜认真点了点头,才放下窗口车帘子,背着手宽怀抿笑的看着车辆远去。

她爱孟玄堇,她敬爱苏庭王氏,前者待她好,后者养育她十多年,宠溺疼爱不可谓不用心。

终究后者居上。

孟玄堇啊,孟玄堇,你就当救了个白眼狼好了。

元妜这样想着,于是一到王府,她跟胡总管撂下了句:“你去回了王爷,就说我在家这三两日与家亲夜夜长谈,眼下正困着,便不去见他了,改日再来谢过。”

话说完,她就径直回了长生阁,把门从里边锁了。

不过就是两年了,这院子足够大,她种种花养养鸟时间应该也不会过得太慢。

院里的几个丫头站在一边怯怯的,问了安却不敢上前,海棠更是低头盯着地面。

她之前和秦妈妈喝了点小酒误了事,将自家小姐的一点事差不多抖了个干净。

事后,秦妈妈回了趟苏府,将事全告诉了苏庭王氏。

如今她自觉没脸见元妜了。

元妜见一众人低头怯生生的样子,想必是被秦妈妈责罚过了。

“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都杵在这儿。”

一堆人渐渐散了开去。

元妜抬脚悠闲的坐在回廊宽宽的栏杆长凳上。

她对着最近的丫头吩咐道:“香木,你去帮我把后院里的那两只孔雀弄到前院里。”

她打算从今日起,过一下退休老干部的晚年生活。

香木睁圆了眼睛,像是得了极大的恩宠,连连点头,飞快转身去取了捉鸟的大笼子往后院去了。

别个人都散去了,芍药和海棠还在栏杆旁欲要上前,却又原地打转,止步不前。

“芍药,秦妈妈呢?不在府里?”

“秦妈妈出门买东西去了,想是半个时辰就回来。”

“你去寻她,若是见着她便告诉她,不必回王府了。”元妜眼睛瞟着园中的一树梨花,白似皎雪,浅香怡人。

“王妃,小姐,我……”芍药低着头看着脚尖。

那是秦妈妈,她可不敢说。

“你只管同她说,她若是不肯,你再将这书信交给她,她自然明白不会为难你。”元妜从身上斜挎的小布包里取出一封信,这信早在苏府是便备上了。

芍药上前接过信,脸色因为害怕依旧有些怯怯的。

元妜暖洋洋的笑了笑,道:“她不敢再把你怎样,去吧,走后门,出去把门锁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饱汉不知饿汉饥 眼前的人都散完了,只有海棠像生了根似的立在柱子后边,不进不退。

“你有什么话要说?”

元妜见她畏惧不前的样子,淡淡的收回目光,不动声色道:“如果没事就退下吧。”

元妜抬手折了一支繁茂的花朵儿,园中这一树梨花树少说也有上百年。

密密的花将花枝压得低垂,垂到了她头顶上,伸手能及。

她记得好像看见过那么一句诗,不记得出处,也忘得作者何人。

水晶帘外娟娟月,梨花枝上层层雪。

眼下没有月亮,便换了那太阳凑上,也是好看极的。

海棠见元妜又开了口,才磨磨蹭蹭的走到她跟前,噗通一下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和地板之间撞到“咚”的声音。

“小姐,海棠对不起你,奴婢误了小姐的事,你罚奴婢吧。”

海棠不住的磕头,刚才听元妜吩咐芍药寻秦妈妈不让她再伺候,生怕自己也步了她的后尘。

秦妈妈得王夫人青睐,就算回了苏府依旧可已过得安顺。

可她不一样,她若是被赶回了苏府,往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元妜撩了撩手中的花枝,像是浑不在意的道:“你做了什么,我要罚你?”

“奴,奴婢喝酒误事,一时口不择言将,将小姐的私事同秦妈妈说了。”海棠低头附在地上,声音有些微弱的颤抖。

“那你觉得,我该如何罚你?”

元妜一旁轻言细语的说着,听起来柔弱温和,实则不然。

“奴,奴婢愿以死谢罪。”海棠颤颤巍巍的抬起头,侧目看着距离几寸的柱子。

“死就不必了,一会儿自己去府里刑房领二十的戒尺,院里的事还是由你跟芍药两人看着,你也退下吧,我一个人静静。”

元妜眼神注视着手里的一串白花,将花朵儿一粒粒的摘下来搁在一旁。

刚好可以做些梨花酥喂她的白肉肉和长尾巴,就是她养的那两只老孔雀。

海棠揪紧的心房缓了缓,张嘴悄悄的吐了口气,气息中略带颤抖。

她偷看了一眼栏杆处悠闲坐着的小姑娘,身姿绰约,眉眼如画,这世界上,恐再难找到比小姐的更好看的人了吧。

阳光明媚,海棠却打了个寒颤,着急起身准备离开。

海棠开始跟元妜时只觉得三小姐天真烂漫,待人极其和善,跟着她有肉吃。

可时间久了后,她渐渐明白,小姐是个好人,也是个凉人。

她能对你好上天,却不容一丝的背叛,那手段海棠见过的。

“海棠,你要记住,若不是我要你传出去的事,你就是在梦里也要明白,不许跟任何人吐露半句,与谨王有关的事,哪怕半个字,懂吗。”

“奴婢明白。”海棠站立一旁,垂首应答。

“你去把盛京城内东南西北的旺铺账簿都送去房里,我一会要看。送完再去城西寻王掌柜,让他暗中派得力的人盯着八王爷。”

“是。”

海棠驻足呆看了她一瞬。

元妜扬了扬手,示意其退下,又继续悠闲自在的折手头的白花。

不多时,香木同另一个丫头抱着两只孔雀回来了,芍药也拿着个包袱回进了园中。

“小姐,奴婢在门口遇见了秦妈妈,话说了,信也给了,秦妈妈踌躇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元妜微微笑了笑,看着纯真无害,万般美好。

她捯饬长尾巴光滑靓丽的羽毛,道:“知道了。”

说罢,她从怀里取下一块薄小的木牌,书签一样大小。

元妜递给芍药手里,道:“淑斋馆有一对八宝玲珑嵌珠玉瓮,你去取来送到无极殿,不要送到王爷手里,交给成羽让他搁在王爷屋里便是。”

芍药微微欠身,低声应诺。

八宝玲珑嵌珠玉瓮,是两个偌大的完整黑玉开凿而成,玉瓮外侧镶嵌了一支寒玉白石砌成的白玉兰,瓮的内侧是几颗散落铺开的圆润玲珑珠子。

这瓮的本身价值尚可,属上佳品,却并非价值连城的东西。却是元妜生平得到第一桶金时,亲手设计再叫匠人打造的。

她知道孟玄堇曾在淑斋馆见过,甚是喜欢。

可是那瓮她本就只是打算做个摆件放在店里给人瞧瞧,并不打算出让给人,旺掌柜也没敢私下允诺。

她自觉得欠孟玄堇的都是大恩情,既然不能白头偕老以身相许,能用别的东西还也是好的。

入夜,风微凉,两只老孔雀早早回了窝里。

元妜坐在窗边小桌案看这账目,几片碎花飘进字里行间,海棠掌灯站在一旁侯着。

她这会儿屁股生疼,那股灼热的痛让她安心了不少。

“小姐去安丘的这段日子,各个铺子都盈利不少,城西的叶掌柜说南阳分开金银器坊最近几日会开张。”

元妜微微点点头,写了张单子递给海棠,道:“明日照着单着上给各个掌柜分红。”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将誊抄的账簿全丢一旁的火盆里,泼了几盏油,火苗滋滋滋滋的燃起来。

“小姐,清风郡主来了。”香木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头上挂着几张不知道哪里蹭来的树叶。

“……”怎么白日不来,倒挑夜里来,眼下都三更了。

“嗯,你们也回去早些休息吧,不必留人侍候了。”

清风这会儿来,定是不打算走的,说不定这漫漫长夜她都不用睡了。

她到大厅时,看见清风正抱着自带的酒坛猛喝了两口,满面愁云。

“清风,你怎么了。”元妜走过去按住她的酒坛,不让她再喝。

往日喝米酒都会醉的人,如今都快成酒仙了。

这样喝下去,她也不怕酒精中毒,醉死在哪条路边。

“没事,我今日歇你这儿。”清风双颊微红,人在屋内,神智在天外。

“好好好,歇我这儿,我们去铺床。”元妜一脚把酒坛子踢去远处,半扶半扛的把清风搭在肩上。

“唉。”清风微微打了个酒咯,整个人摇摇晃晃道:“你呀,就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思维神跳跃。

果然不能跟喝醉的人一般见识,她们说话都是前言不搭后语的。

“对,你是饿汉,我饱我很饱了。”

清风瞅了一下她,嘻嘻的笑出声来:“明日贵妃定是要见你的,你可要小心了,我方才从宫里回来时见着她脸色极差。”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贵妃召见 “她,她要见我?”

元妜一颗心立马哽咽住了,这沐贵妃吧,也是向来不待见她的。

她进了王府一年多,见沐贵妃的次数一只手都可以数得过来。

上次见她,还是皇后设计陷害孟玄堇,滴血认亲事件的第二日。

或许是鉴于自己头天晚上的表现,贵妃并未过多责难,只是一概忽视,将她丢在偏殿里喝了一上午的茶。

孟玄堇前去接她时,也没能给上一个笑脸。

“你可知道她寻我何事?”元妜扶着清风到了床边,扯了鞋子,把她推着滚到大床的里头。

“其实吧,我是不知道,可想来她找上你定是为皇叔的事没差。”清风翻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边,一面说话,一面浅浅的打着酒嗝。

沐贵妃素来冷漠,平日里对着皇上也是冷冷淡淡,唯有九皇叔和沐雪才能让她恼上一恼,生些闷气。

现下,沐雪虽没如了她意嫁给孟玄堇,却也是许了好人家,想来没什么不满足的,便只能是因为皇叔的事了。

“我啊,先给你提个醒,估摸着是你嫁来王府也一年多了,却,却半个子的消息都没有,估计是急了吧。”清风抬起头,鼓着脸做一种要吐的动作。

元妜干净把清风拖出来,躺在床沿边上。

她轻轻的给她扶着后背,顺畅气息,一边琢磨完了沐贵妃的事,不禁替清风操心。

男女情爱之事偶有美好,却并不是人生的全部,清风实在不必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

“世人说,人不在囫囵,所以清醒,身不在其中,自以为洒脱。可我觉得,我还是该劝劝你。”元妜低声喃喃道。

“你可是又要说大道理来了?”清风皱了皱眉头,不甘愿的把头转到一边去。

约莫着,还有些生气了,元妜不理会她,自顾自的说着。

“你知道的,你同他再无可能,而且你本来就身份尊贵,又生得端庄典雅,往后什么样的好郎君不能找?”

“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清风合上眼睛平躺着,泪珠从脸侧划落,浸湿了很大一块枕巾,满脸苍凉的模样。

“……”

也许吧,虽然她觉得自己是喜欢孟玄堇的,却也不到非谁不可的地步。

她以为只是单相思,一厢情愿的喜欢的话,或许会放下得更容易点才是。

“还记得你给我讲过的皇太极和海兰珠,总觉得,非你不可那般的喜欢才是喜欢。”

元妜脑袋一阵生疼,她给清风说的皇太极故事是她东拼西改来的,世上少有那样的至死不渝。

况且,清风和海兰珠的情形不同,人家是郎情妾意,她是一面相思,不能相提并论。

“他们两是对上了眼,你们不是。”元妜淡淡的说到,她并不打算再循序渐进,这方法没有用。

“如果有一天你喝死了,无非是大璃国少了个郡主,对于他来说完全不疼不痒,若是日后提起,他也无非是说:哦,她呀,我从前见过。”为了这句话变成一个酒疯子,不值得。

元妜说了许久,清风听了许久,一直到半夜,清风酒醒了,两人静静的平躺在床上,可能是过了那个入睡的点,睡意全无。

“像你这样没心没肺的可真好。”不知过了多久,清风冷不丁的说了句,长长喘了口气,合上眼睛。

“……”

什么叫做没心没肺的真好?她还是挺有良知的好吧……

…………

不等晨曦的阳光撒进屋檐门上,清风早早的起来床,推开窗倚靠在窗户旁呆呆站着。

一股微风缓缓漫入屋内,天然新花的清香混杂着清晨的空气,勾起了床上懒人。

元妜一股脑的翻下床,揉搓着干涩朦胧的眼睛,凑到窗户跟前,探出半个脑袋出去,有气无力的呼吸了一口。

这口香气笼罩住了她的脑子,一回头便毫不客气的撞在了墙上。

处在梦游状态的元妜捂着额头,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嘶~,脑仁疼。

清风看她龇牙咧嘴的的模样,捏吧了一下她的小脸,笑着道:“你今日进宫凶多吉少,要不先告诉皇叔,让他陪你一块去。”

元妜摇摇晃晃的摆摆头。

“别,你不是说沐贵妃只是召我而已吗,她有事跟我说,我就算躲过初一,还有十五。”

就算运气好,十五也躲过了,还有下个月的十五啊,实在是婆婆和媳妇的关系,避无可避。

……

当元妜吃完饭,准备挑一辆马车入宫时,一顶大轿子侯在了门外。

她在路上想好了许多种情况发生的说辞,可当她看见沐贵妃的那一刻,似乎什么说辞都是多余的。

那个高堂上坐着的女人,不止有威严和眼中的冰冷,还有一股邪火和杀气。

“儿臣给母妃请安。”元妜走上跟前去,双手奉上茶水,照着规矩拜了拜。

她照规矩拜,沐贵妃却一点也没有照规矩让她起来的人意思。

贵妃将手里接过来的茶杯狠狠地拍在桌上,嗑撞出的声音响亮异常。

她屏退了一众宫人,只留了一个心腹嬷嬷,和一个掌事的公公。

没等苏元妜回过味来,沐贵妃抬手一个巴掌实实在在的落在了脸上。

元妜抬起头,错愕的盯着沐贵妃,平白无故的飞来一巴掌。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甩甩袖子索性站起身来,往后了两步。

“贵妃娘娘平白无故的甩我一巴掌,这是什么道理。”她冷冷的看着沐贵妃。

这一巴掌生平第一次,王氏和苏庭都不曾舍得打过,凭什么让她沐氏打,还是一个细算起来毫无干系的女人。

“你竟然还有脸问我?”

“元妜向来问心无愧,贵妃有话不防直说。”她一边说一边将屋里四周打量了一番,门窗都给锁死了。

片刻,她的目光落在架上一柄长剑上,若是沐贵妃真要动手,那她最多鱼死网破。

“本宫一直就不喜欢你,你嫁入王府一年有余却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我也不说。可你扪心自问,你把我玄堇害成什么样了,他往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你苏家满门陪葬。”

沐贵妃情绪激动,边说边顺手捡了个杯子,砸在元妜脚下的地面上。

章节目录 第101章 老姜辣 呵,苏家满门。

有权势的人就是不一样,动辄满门动辄满门,要个脑袋跟摘颗青菜似的。

“我苏家满门忠烈,为君上鞠躬尽瘁事无巨细,贵妃娘娘说满门?”

沐贵妃皮笑肉不笑挑眯着眼,着长眉一高一低的挑着,很突然平下心来:“你说得是,但若是本宫只动了你想来皇上也不会为难本宫。”

……

元妜心头一跳,皇上本来就多次要取她小命,他何止是不会怪,没准还会送贵妃珍宝翠石,千恩万谢。

那一头的黄嬷嬷和掌事公公一同朝她走来,一个人手了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汤水,另一个人燎燎衣袖挽到胳膊上,方便下手。

元妜不由得退了几步,退到搁刀的架子旁,迅速的拿下长剑,丢了刀鞘亮出明晃晃的锋刃来。

黄嬷嬷惊得打翻了药碗,掌事公公欲上前阻止。

元妜挥着刀剑一阵乱砍,虽说毫无章法,可看着确实骇人。

她乘机避开两人,几步并作一步转到沐贵妃身边,把剑架在了脖子上。

屋里瞬时静了下来,她隐约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元妜心里暗暗叫苦,这刀架谁身上也不能架沐贵妃脖子上,若是有人此时破门而入,她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她只是自保而已。

定了定神,她侧头盯着一旁的黄嬷嬷和掌事公公,冷冷的道:“你们不是贵妃最忠心耿耿的心腹吗,现在,可谁愿意来换沐贵妃。”

“大胆,你这样是要灭……”

“灭九族是吧,我都要死了,还管他什么九族。”元妜直接打断黄嬷嬷后边的话。

她把手里的剑刃往沐贵妃脖子上的衣领处蹭了蹭,详装做就要抹脖子的样子。

“你们没人换,我可就和沐贵妃同归于尽了?”

这时的沐贵妃反倒是淡定了,几个字解释:波澜不惊……

掌事公公转身就往门口跑,想要开了门,呼唤救兵。

“你们要是敢出声,贵妃可立马就没了。”元妜扬刀威胁道。

黄嬷嬷噗通一声跪下,一脸老泪纵横:“王妃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贵妃可是王爷的母妃,也是王妃的母妃啊。”

……呵,这时候是母妃了,刚才还要一碗毒药赐死呢。

“既然你那么忠心,那你过来换贵妃好了。”元妜咬咬牙,暗自祈祷,过来,赶紧过来换。

“换,老奴换。”黄嬷嬷站起身来,垂抱着手颤颤巍巍的走过去。

元妜迅速换了人质,暗暗松了口气。

这黄嬷嬷是贵妃乳母,乳母虽是没有血缘的人,但却是除了父母姊妹外最亲近的人,况且贵妃身在宫中更需要一个信得过命的人。

她定然不会见死不救,元妜几乎确信。

元妜清了清嗓子,正要同贵妃谈条件将自己放了,紧闭的殿门突然被踹开了。

孟玄堇。

他的眼神迅速从着急变成错愕,又从错愕转成冷淡。

元妜看看孟玄堇,回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剑,对上沐贵妃嘴角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原来,这才是目的。

果然,混迹后宫数十载的老姜最辣。

孟玄堇面色阴沉的道:“成羽,把王妃押回王府,关入暗牢,等候发落。”

元妜一颗心脏跌落了谷底,眼下这情形她无法解释,也没得解释。

明明是他们一家人的戏,她只是客串的还给那么多戏份。

不用成羽上前绑她,她便丢了刀,大步清风的走了出去。

……

“等待发落?不知道玄堇你准备怎么发落?”沐贵妃沏了一杯热茶,兰花指捻着茶杯柄手轻轻地吹着面上的细碎茶叶,颇为悠闲自得。

“儿臣想知道,王妃为什么要用刀指着一个乳母嬷嬷。”

孟玄堇语气不急不缓,看上去更是淡然。

贵妃抿嘴一笑,细长的凤眼眯起,眼敛下面挤出几丝淡淡的纹路。

“我只是说想抱孙子,替你纳妾。”

“王妃如此不懂事,是儿臣没教好,儿臣回去一定重罚。”

“重罚?”贵妃暼了一眼孟玄堇,挑着细长的远山眉,失笑笑出声来。

“也望母妃放过她。”孟玄堇携一抹浅然的笑,元妜什么样,他明明白白,全都了然于心,贵妃他也明白。

贵妃收敛起笑意,正色道:“好,本宫放过她,你也放过我。”

她把茶杯搁在案上,盯着孟玄堇切切迫心的道:“堇儿你也知道母妃所求,不过是要你添个一儿半女,可你府里的侧妃妾室到现在全都还是完璧,全为了那苏元妜?”

“与她无关。”

“哼。”贵妃冷哼一声,不管有没有关系,都记她头上了。

“我不管和她有没有关系,若是过几日你府里的妾室依旧不能侍寝,我都记她头上,她的命多一个人惦记着,总有一日你也救不了。”

“母妃这是威胁我?”孟玄堇抬眸目色沉了沉,冷冷的道。

“若只是我惦记也无碍,你该知道皇上安排的人会怎么回复,你也该知道他会把账记到谁头上,即使做个样子也好。”想到皇帝,她脸上浮起讥讽的笑意。

…………

元妜被丢到岸牢里关了三天。有一样是之前她没料到的,这府里的所谓暗牢是牢如其名的暗牢,一个字,暗。

伸手不见五指,除了准时点的吃喝拉撒,别的时候一律不许点灯,一点人情也不近。

她被自己的想象力吓到精神模糊,只在累极了困极了的时候才能迷上一会儿,却又在血肉模糊里醒来,盯着一片漆黑怕得心惊肉跳。

那日被她那剑比着的黄嬷嬷还特意搬了个小板凳来盯了三天,睡觉是也跟在牢里没放过。

她隐约觉得,旁边牢房里边还关了一个人,可是用石砌的墙遮挡了,没能看个究竟。

单凭直觉,应该是她前些日子在安丘囚牢里看见过的看起来体面的女人。

三日一过,她就被放了出去。

刚刚回长生殿,便听了一耳朵的八卦。

“小姐你不知道,王爷竟然这几日都召人侍寝了。”

召人侍寝……

她脑袋空白了半刻,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沉甸甸的。

“真,真的?”

“当然了,我还敢骗小姐不成。”香木嘻嘻笑着,没看出来元妜的不同之处。

“哦,好事。”好事,他睡他的姬妾天经地义。

道理她都明白,只是心里还是泛酸得很。

章节目录 第102章 醉了 张生在京里开了个茶楼,看样子是准备常驻。

听闻她今日被放出来,他带了两叼艾草做伴手礼,说是去去晦气。

他说了半晌,元妜吚吚呜呜的也没听进几句。

你家小雪儿怎么办,这话她倒是问了三四遍。

张生见她心不在焉,直起手里扇子敲了敲她的脑袋,元妜猛然抬眸,认真的点点头表示有听他说。

虽然事实上,元妜并不清朝张生说了些什么。

张生无奈的摆摆头,提起边上的几株艾草走到门边挂上。

他道:“看你这样子也听不进我说话,改日再来看你。”

“下次来带吃的,永记的烤鸭就很不错。”她跟上去撩了撩分做两搓的艾草,挂在朱红色的门壁上格外显眼。

不是元妜不信邪,是这两搓草完全不能安抚她的小心心。

她见张生一副挑眉瘪嘴的嫌弃样,猥琐的改口道:“不然,不然张记的桃花酥?”

张生抽搐了一下嘴角,丢给她一记白眼,唇形里吐出一个圆润的字,“滚~”

张生走后,元妜独自去窖里取了一坛老酿,这老酿是盛京城外柳头春的封阿婆做的,虽不是贡品酒,可在城内外风评极好。

醇厚甘冽,反正清风是这样说的,这酒本来也是她前几日夜里带来的。

元妜抱着坛子喝了许久,什么醇厚绵甜不辛辣,呛得她眼泪汪汪的。

不知什么时候黑白交替,暖风掺了半分凉意。

她看见院里门外,四处有人进进出出,像是一场时装秀,却都在秀手里的灯笼。

她听见有人在唤王妃,有人在喊小姐,找什么找,她明明就在眼前,那些人提着灯笼往低矮的花草丛里找她,是什么意思。

定是故意的,故意气她。

元妜抹了一把眼泪,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黑洞洞的天上,今夜的星星好像比平常更亮一些。

“这里的月亮比较圆?”

是孟玄堇的声音,元妜长叹了口气。耳朵里终于传来除了王妃,小姐几个字外别的话。

她寻声望去。

“……”

怎,怎么几日不见孟玄堇长斜了。

“你,你怎么长歪了。”元妜伸手在眼前比划着,还歪得不少。

“你别动。”

元妜撑着胳膊肘打算站起来,却被孟玄堇一声喝住了。

他眼底紧了紧,轻轻一踮脚便跃到了她身旁一把将她撸起来。

元妜站直了身子才看清了脚下,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她,怎么会在屋顶,长生阁最高处的屋顶。

元妜脚下一阵哆嗦,她恐高啊。

“……”

她抱着酒坛子撩了撩凌乱的头发,愣愣的问到:“我,我是怎么上来的?”

“本王也想知道。”

孟玄堇听见她身边的丫鬟说她不见时,他竟紧张得有些揪心。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醉眼朦胧的盯着孟玄堇,只觉得自己正飘飘摇摇的往下落。

“清风说她搁在你那里的酒少了一坛,定是喝醉了,屋顶角落里寻一下应该不会有错。”

元妜揉了揉鼻子,这男人真是笔直,就说他自己找到的不成?

她莫名的生起一股子怨气,一扭头便张着小嘴往他胸上一口。

没有一丝赘肉的胸膛只让她叼到了一口衣裳。

“你,你别乱动。”他压低声音,言语中动了情愫。

酒壮熊人胆,元妜哪里管他,张嘴又是一口,叼着一嘴衣裳扯着,硬是将整齐的衣衫拉得微微敞开。

长生阁到无极殿的路程,按脚程来说还是相当长了,大约要十多分钟的样子。

他一路抱着那么一大坨肉,竟然半刻也不曾歇下或是换手。

“我是不是很轻,就像我院子里的长尾巴一样。”

“长尾巴?”

“对啊,一只老孔雀,我养了好多年,跟我可亲了。”元妜侧头往孟玄堇怀里拱了拱,能听见心跳,她贴得脸热。

“孟玄堇我喜欢你。”她觉得自己依旧是醉着的,可这一路走来她也觉得自己晴明了不少。

原来喝醉了是这样,脑子里什么都明白,就是胆子壮了。

“我知道。”他轻声应到,语气也尽可能的温柔。

“……”你知道个屁。

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也不去叼那一撮被咬得发皱的衣裳。

她到是真想咬,就是怕真咬痛了,他会把自己丢在地上,想想也觉得这亏不能吃。

元妜看见无极殿的牌匾,漫长的反射弧终于回过了神。

“你,你将我带来这里做什么,不,不会是要让我侍寝吧。”

“你要侍寝?”孟玄堇抿嘴一笑,浅浅问到。

“不,不要。”她摇摇头,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到了屋里,孟玄堇暂时将她搁放在桌上,自己去柜子里那醒酒药丸。

元妜坐在桌子上等了一瞬,便觉得是漫长的时间过去了,她撑着桌子准备跳下来,谁料手一抖就顺带摔了一个古董花瓶。

她盯着花瓶碎片一阵发慌,以前就一直就听成羽说这是孟玄堇最宝贝的瓶子。

元妜偏头望着往回走来的孟玄堇,遥想去年自己杀了他的宝贝大鱼做鱼汤便被关了好些天。

如今摔了一个更值钱的瓶子,她岂不是要被关上一个月,可,可她今天才刚从小黑屋出来啊。

元妜揉揉眼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哭声里满满都是真情。

她怎么就那么命途多舛。

“孟玄堇,你家花瓶砸我。”她痛哭流涕伤心欲绝,伸手指着地上的碎片,离她大概有一米远。

孟玄堇哭笑不得,甚是无奈,只将那些碎片拾了个干净,留她独自哭着。

元妜独自哭了一会儿,嗓子有些哑了,孟玄堇既不劝说,也不惩罚,她吃不透他的心思。

便屁颠颠的挪步到他跟前,若是痛哭没用,她再自首。

他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了看她,温言道。

“哭累了?”

“嗯。”

“赶紧过来睡觉。”他拍了拍身侧的床铺。

“你不罚我去小黑屋了?”

“嗯。”

“咦?”

玄堇真心疼了,瞧着她哭得跟花猫似的,像是被人往心尖上扎了一针,一口气提到胸口堵了,不能上又不能下。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喝醉 许久,元妜估摸着他已经睡过去了。唤了几声也没应。

孟玄堇平时都房里都黑黝黝的,今日床头还燃着两盏灯,实在难得。

昏黄的灯火下,他脸上凌厉的轮廓线条变得柔和,眉目脸庞都生得那般刚好。

白净光滑的皮肤几乎吹弹可破,耳朵素白得透着光。

或许是酒劲还没缓过来,她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

凑上去,叼着玄堇洁白的耳朵嘬了一口,口感光滑细嫩,觉得不够,又轻轻咬了一下。

丝毫没发现那人早已睁眼,更没瞧见深如幽潭的双眸被点燃的灼热。

元妜没有停嘴的意思,她大概明白这根本填不饱肚子,或许是如同幼小的婴儿喜欢吸食手指头一样的本能。

等她再清醒一点,明白自己该起床出去觅食时。

却被孟玄堇反手一揽,便搂在怀里,翻身半撑着压在元妜身上。

“……”

不,不是睡着了吗……,那,刚才的事岂不尴尬了。

元妜咬着手指,侧过头去不看他,只感觉脸上滚烫得生了火,心跳甚是急促。

“我,我饿了。”

玄堇俯下身,轻轻的咬了咬她的耳朵。

她榆木混浊的脑袋一下清明了许多,元妜要伸手将孟玄堇推开,奈何力气悬殊,半分不能撼动。

玄堇低头吻住她,轻轻咬了几下。

“我,我错了,我不该砸坏你的宝贝瓶子,明日,明日我去买一个相似的给你。”元妜一口小奶嗓子,几乎是吼出来的,她这会儿手脚冰凉,微微发颤。

虽然是她先动了嘴,可鬼使神差,真不是有意的。

孟玄堇见她抖得厉害,总算放过了她,一双深邃的眼眸半笑不笑。

明明是她先动手,却被吓成这样。

“还饿吗。”

“不,不饿了。”她觉得实在没脸,缩到被窝里去了。

玄堇摸了摸她的脑袋,把人抓回按在怀里,元妜只觉得自己快被捂断气了。

孟玄堇抱着她的脑袋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凑到她耳边低声耳语道:“若有下次,便不能饶你了。”

“……”

呃,这话什么意思。

元妜使劲要抬头看他,被他长被一掀,整个连披散的发丝都盖住了。

正好,正好,刚好遮脸也行。

孟玄堇起身下了床,随手取了件外衫披上。

元妜埋在被子里,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开门关们的声音。

在然后,诺大殿内一片寂静。

他是被吓跑了?

还是去别的宫里歇息?

唉……

元妜缩出一颗头来,探听了一下,果真是一点声音也没了。

她捏拳头敲着脑袋,懊悔完了,早知道就乖乖的呆在院里陪长尾巴。喝什么酒,做什么忧郁。

现下好了,看在孟玄堇眼里,会不会就是个恶狼扑食?

正当她左思右想,百抓挠心,千般沮丧时。

殿门吱嘎一声,孟玄堇回来了,循着那股特有的清香味她就知道。

元妜慌忙将脑袋埋回被子里,却又更快的被一股食物的“清香”给勾了出来。

今天从中午上喝到晚上,一口别的东西都没吃,她很想争气的装睡,可肚子不争气,没完没了的痛起来。

望着那碗面,她眼里直冒绿光。

以至于孟玄堇刚刚端到床边递给她,才递到半路元妜就麻溜的接过手麻溜的翻身下床。

世间有许多种死法,饿死和慢病不治而亡可是可怕。

她一边吸着面,一边好奇,这个时候深更半夜膳房早熄火了,这一小会功夫是他亲手做的?

应该是了。

“九哥哥好手艺,若是不当王爷,做个世间大厨也是了得的。”

她在得到好处时,拍马屁也是相当的顺溜。

“不是我做的。”

“……”

啊……

“那,那一定是你端过,才这么香。”元妜眨了眨眼睛,鼓着脸笃定的点点头。

这世上就没有她拍不上的马屁。

孟玄堇勾了勾嘴角,晕染着一抹宠溺的浅笑。

墨影夜里爱吃宵夜,差不多都是这个点,他掐了时间刚好。

孟玄堇是没见着,他端面出门时墨影的眼神有多么迷茫。

她吃完挂面,将汤也喝了个干净才揉了揉肚皮滚回床上。

这个碗,委实大了些,确切地说是个盛汤菜的瓷盆子。

元妜滚缩回被窝里,盖上被子。蓦然,孟玄堇的一只手搭在她吃撑的小肚皮上,摸了摸。

“你,你要做甚!”

元妜顺势将孟玄堇蹬得远了些,眼下她已经醉意全无十分清醒,连带动作也利落了些。

可这都是一瞬间的动作,不能持久,谁叫这副身子平日孱弱,手无缚鸡之力。

孟玄堇一只手束缚住了她,另一只手依旧伸到她肚皮上,然后轻轻的揉了起来。

他弯着眉毛浅浅一笑,道:“我若真要做什么,你还能用强得过我。”

“……”

好有道理的话,原来只是帮她揉肚子消食,把她激动得。

孟玄堇顿了顿,正了正神色,把元妜埋得老低的脸抬起来,仔细的看着她,像是要说一件郑重的事。

“从我记事不久起,凡我喜欢的人或事,皇上都会一并抹杀。”

元妜愣愣的望着孟玄堇,他冷不丁的来这么一句,弄得她不知道接什么好。

但她听出一些别的东西来,他称皇上做皇上而不是父皇。

平日也不见他两父子有什么不和,这称呼,不晓得是多少事里埋了多少事。

元妜没有说话,孟玄堇又接着说到。

“所以。你懂吗?”

懂什么?

元妜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然后认真的点点头:“我懂的,所以他把沐雪嫂子指给了我哥哥。”

玄堇眼神暗去了些,喉结微微动了下,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朝她脖子吹了一口热气,道:“元妜,你是故意气我麽?”

孟玄堇神色淡然,手上的力气不禁加重了一些。

“……”

不是吗……,她回答不够完美?

元妜连连摆摆手,连带着小脑袋瓜也摇了摇。

“不是不是,那,那我不懂?”

孟玄堇复叹了口气,转而问到:“你那和离书可还在?”

元妜猛地睁大了眼睛,他是真的知道不见了,还是随口说说?

章节目录 第104章 突如其来的吻 元妜立马举起小手高过头顶,一副对天发誓的模样。

“我发誓是它自己丢的,我可没有故意将它遗失。”

她眼神真挚,恨不得把心挖出来捧给孟玄堇看。

孟玄堇不做声,继续替她揉着肚皮。

他当然知道,清风昨日已经把那一纸离书带来烧做了灰烬,换了一个允诺。

孟玄堇虽然没想过这样做,但清风昨日的行为他甚是欣慰。

“明日起,你搬来揽粹殿住吧。”

揽粹殿,元妜双眼来了神。

这可是王府里除了无极殿外,风水最好,建得最好,总之各种最好的的院子。

最最重要的是离无极殿最近,只隔了一条羊肠小道。

真要分给她住?

可她这人心智不是太坚定,怕离孟玄堇太近,什么时候兽性大发控制不住便生扑了过来。

“不要,长生阁我住得挺好的,长尾巴也住惯了,它认生。”

她垂着头,这话,元妜差不多是咬牙切齿的说出口的。

多好的机会,给她换个豪气的院子却不能伸手接着,憋屈……

“不然,你也可以住我这儿。”

元妜差点吓得一哆嗦,她抬眼茫然无知的看着孟玄堇。

他眼神温柔细腻,且目光澄明清澈,不想像是谁家登徒子说的挑逗话。

今日孟玄堇有点反常,和平日不太像。

不会是她一顿耳朵咬下来,将他咬得七荤八素,神魂颠倒了,还是因为她遗失了离书要膈应一下她?

元妜扁着嘴,逐字逐句的思量。

“我知道弄丢东西是我不对,可我又想着左右不过就是几笔字,你若得空时再写一张给我,也是一样的。”

“你要本王写什么给你?”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扳过元妜的脑袋面朝着自己,噙着一抹邪魅的笑。

元妜被他瞧得头皮发麻,呆讪讪的道:“离书啊。”

不然是什么,欠她千百万白银的条子?

“什么离书,本王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他眼中的笑意更甚,指尖轻轻的抚摸着元妜的脑袋,像是安抚一只呆愣的可爱猫儿。

“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明明就说好了的。”

元妜双手抱住孟玄堇的手掌,不让他再在头顶上作祟。

本来元妜自己也觉得这事蹊跷,平时她都是锁在小匣子里面的,没什么事也不会去动它,今个早上她回去随手拿来瞧瞧,却不翼而飞。

锁匙完好,别的东西都在,她也就没太放在心上,想着若是要,孟玄堇能写一堆。

“妜儿莫不是癔症了,本王可不记得了。”

元妜气得牙痒痒,嘴唇贴在孟玄堇胸口狠狠的吹了口热气。

热死你。

孟玄堇不理会她的小动作,一只手又抚去腰间,手上稍稍顿了一下。

“我给你的玉扣呢?”

“玉扣送人了。”

孟玄堇眸子暗沉了一下,送人?此扣的深意她不该不知,怎能送给别人。

“给谁了。”

孟玄堇翻了个身,他与元妜上下四眼相对。

“你给了我的东西,管我送谁。”她低声嘟囔,那玉扣被苏庭送去王家做信物了。

因为苏庭一而再再而三的嘱咐她不许跟孟玄堇进一步发展,她没敢说是孟玄堇送的。

“你把它给谁了?”她望着他,那墨黑深邃的眼底有一丝冷冷寒意。

他这是做什么,他管她做什么。

都是要各走各的独木桥的人,她都不管他对沐雪如何,他却要来问一块玉佩。

这不公平……

“我未婚夫啊。”

孟玄堇眸光沉了沉,脸色愈发难看。

苏元妜双手被他死死扣在头顶,孟玄堇的鼻尖碰着自己的鼻尖,冰冰凉凉。

“你,你登徒子强抢民女,我,我要报官。”

孟玄堇自然是不为所动,低头吻住她的双唇。

元妜整个身子被压着,连挣扎都停了,左右踹他不下去,若他真,真要冒犯自己,不如留点嗓子一会喊救命来得实在。

“孟玄堇,你要是占了我便宜,我定要赖着你,管你稀不稀罕,我说赖着就赖着,不走了。”她自以为的扬言威胁。

说完元妜又嘟嘟囔囔的嚷了几句,因为后来想想,就算她喊救命也不会有人了救她的。

寝殿之内,殿外只会以为他家王爷英勇无比。

“你说什么。”

“……”

元妜一脸委屈茫然,适才慌不择言,鬼才记得说过什么。

她还愣愣的看着,孟玄堇的头便低得更近些,长长的睫毛划过她脸上。

孟玄堇微微一侧,元妜耳边传来灼热的气息,的轻轻的,痒痒的。

再俯低一些,便张口咬住小女人软嫩洁白的耳朵,轻轻撕咬着,就不松口。

元妜心中颤抖,连同着那头顶上的双手也颤抖着。

“我,我,我说王爷,我喝多了,早,你早些歇息吧。”元妜秒变了大舌头,说得结结巴巴的。

厮磨了半晌,孟玄堇抬起头来,好看桃花眼对上元妜的双眸。

孟玄堇将她脸上凌乱的细碎头发轻轻拨开,露出一张完完整整无瑕的小脸,动作温柔,像抚着一个绝世稀罕的宝物。

“不是这个。”他低声说到。

孟玄堇那眼中看似清明,却实在是不清明得很,或有柔软,或是生气动情都有。

瞧得元妜心里一阵发紧。

她是越来越瞧不准孟玄堇,一时和风细雨晴半刻又天霹雳,还,还收放自如。

“你,你是不是?”是不是这几日召人侍寝,食髓知味,有瘾……

元妜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实在越看越紧张。

她缓了口气又道:“我们可是有,有和离书的,你签了字,印了章,便是算数了,如今你若是……,便去寻你的姬妾,若是你都不中意了,若你信我,改日我帮你寻一个机灵可爱的小娘子。”

虽然被她弄丢了,却也不能改变客观存在的事实。

元妜逐字逐句的斟酌,自以为说得隐晦又明白,想是他许久未开荤腥,一开荤就不择食了。

却不料那手挪到了脸上,大手一捏,小嘴被捏得嘟起,孟玄堇低头一口便咬了下去,双手捧着元妜的小脸,双唇轻轻的触碰允吸,口齿缠绵。

推不动,打不走,苏元妜是真怕了。眼泪一下便吧嗒吧嗒流出来。

看到她一脸泪痕,孟玄堇喘着粗气,像从魔障中清醒了过来,却还是忍不住俯身又狠狠咬了一口,才起身长扬而去。

…………

“昨日我喝醉酒,你家王爷欺负了我,可我不记仇,出门去替他寻了个温柔可爱的小娘子。”

元妜往桌旁席地而坐,一副极其宽容大度的样子。

墨影冷眼瞟了瞟远处的一个楚楚怜人,挑眉道:“王妃还是早早将她送走吧,不然……。”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觉得有些话不方便说。

元妜偏着脑袋,等着他下半句,可他却不说了。

“不然怎样。”

“不然,今晚可有你好受的。”清风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言语间尽是欢喜。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她还小 元妜挑了挑浅眉,这叫什么话,这姑娘可是她千挑万选,争得死去活来才弄到手的。

这姑娘叫小遥,生得很美,是一种弱不禁风柔柔软软的病态美。比如黛玉,比如西施。

小遥是春花楼的花魁,是个清倌儿,元妜花了好大一笔银子才买下来的。

一千两白银,元妜现在想想还是心疼得厉害。

“你是嫉妒我,嫉妒我挑了这么好的礼物送给你皇叔,怕他往后有好东西给我不给你,是不是。”

元妜抖抖裙边上的灰尘,满不在乎的道。

“啧啧啧,元丫头,像你这般没心没肺的,可真好。”

清风挨着元妜边上坐下,瞅一眼远处的病娇人,确实有几分姿色,不是俗物。

“多谢,多谢。”元妜笑着,抱手装模作样的拱了拱。

她打算今日要在此处坐等孟玄堇回来,昨夜他离开时样子颇为生气。

毕竟人在屋檐下,皇帝是他爸,再想想苏庭和子瑜她也觉得不能太开罪了他。

“你打算就坐在这里等皇叔回来?”清风手指轻轻敲了几下石阶,长阶上遍是绯红的花瓣。

“那是自然。”元妜认真的点头,她一会儿可是要邀功的人。

清风抬头看了看太阳,此时正居当中,她捏起群角往元妜伞下挤了挤,元妜勉强让她遮了个脑袋。

“今日皇叔也许天黑才会回来,我这会儿暂且替你守着,你去弄些吃的来一会儿垫垫肚子。”她对于元妜要留下来亲自送大礼这事,很是感兴趣。

接下来的事必定是精彩的。

“没事没事,我刚刚回来时吃了两碗阳春面,就算等到明天早上,也不碍事。”

刚提到面,墨影就幽怨的看了她一眼,拾起地上的刀默默地离开了。

元妜捻着碎花瓣,无所事事的看着远去的背影,对于昨夜的夺面之仇她一无所知。

“清风,你说你们家姑娘一个个都不成亲,得拖到什么时候。”她浅淡言到。

也不能说是瞎操心,虽然她在另一个世纪见惯了三四十岁也不结婚的演员们。

可眼下这里不同,好的人家一般最多二十一二就定要娶妻生子的,且这差不多是最高龄的期限。

当然,娶不上媳妇的人家另当别论。

元妜瞧着年轻一届的公主郡主门,大多都是奔着黄花菜去的,清风更有一种要超越皇四公主的心里迹象。

关于四公主,年二十八,成日青灯古佛,反正元妜是觉得她应该不会嫁了。

不是替清风恨嫁,只是想着越往后,同龄期的好人越是被人挑了个干净,挑到清风那里时不知道还剩个什么歪瓜裂枣。

不然,就得在下一届的嫩草苗苗里找。

关于这事,她又想起了沈宇儿,不禁摇头感慨。

“女子过早成亲生子,对身体不好。”清风从元妜斜布包里掏出一把瓜子,悠闲自在的磕着。

“……”

元妜哑言,理确实是这个理。

她往清风手里抓了一小撮放回口袋里,十分不乐意。

虽然是这个理,可她们老孟家的皇子王孙娶的媳妇,哪个不是嫩芽水灵的。

“是啊,所以你那些小嫂嫂小婶子才是铁壁。”元妜将口袋扣上,背到另一半。

清风吧唧的一下嘴,斜斜的看了她一眼,奸邪的笑了笑。

“有一日皇叔去我家同父王说话,你猜我听到了什么。”清风盯着元妜,眼睛几乎快凑了她脸上。

“我,不猜。”

元妜不猜,清风不甚满意的收回脑袋,叹了口气,道:“父王问皇叔成亲一年多了,怎么不要个孩子。”

元妜扁扁嘴,之前的温华温侧妃跟他四年多都没能生下半个子,没准是心有余……

清风没有理会她撅得要上天的嘴,言笑晏晏道:“皇叔就说了一句,她儿还小。”

说完,她眯眼看着元妜。

元妜理所当然的点头,她本来就不大,客观事实。

“就这样?”清风见她再没别的反应,立马上手捏住颇有手感的脸颊不住的摇晃。

不然还要怎样,还小,大概只是临时寻的一个搪塞过去的借口罢了,难道她还要感激涕零一番不成。

元妜拍打这清风的手,嘴角被她拉长得说话也含糊不清。

“清风啊,你就别瞎撮合了,你皇叔压根就不稀罕我,瞧把你深情得。”

“你这没良心的小混蛋,你今个去剥开我皇叔衣裳看看,看看他胸口的刀子伤口,他可是用血给你当奶喂了。”

闻言,元妜住了手,敛去笑意。

“什么伤,什么血?”

清风也放了手,语气淡淡的,有些责怪的意味,道:“你只消翻开他衣裳就知道了。”

元妜漠然的看着远处,心胀一阵绞痛,是那一碗碗绯红褐紫的苦药吧。

蓦然,两滴清泪划过。

凭什么,她何德何能……

……

一直等到傍晚,有人来报说,王将军家儿公子寻她。

元妜一把抹了清泪,她不管了,她要同王亦沇说明白,玉佩也得要回来。

一时等她劝回了人,要回玉扣,孟玄堇元妜回来了,在书房里。

元妜几乎一路跑去的,一个踉跄摔了一跤。

气喘吁吁到书房时,孟玄堇没有抬头看她。

只是貌似漫不经心的问:“他同你说什么了?”

他大概知道自己见了王亦沇,又是清风那家伙说的吧。

“也没说什么,就是送了对璎珞圈子做生辰贺礼。”

“不是过了麽。”

她撅撅嘴:“自然是送明年的。”

玄堇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尽是无奈,便又侧回头去,没好气的道:“你平日里是没见过礼物,还是没见过银子。”

元妜正疼着呢,听他这麽说,不乐意了,低声喃喃道:“你平日给过我礼物还是银子。”

说完她就后悔了,孟玄堇还真送过她礼物,还送过银子,方才出口的这话实在有些过河拆桥的意味。

她本来是是低声喃喃,声音不大,孟玄堇还是听见了,叹了口气,也懒得看她。

轻轻言语道:“明日叫户卢把库房给你管,往后再不许独自见他了。”

库房交给她管?

慎王府的库房交给她管?

元妜呆若木鸡的立在原地,谨王府的库房,那,那简直是葛朗台财迷的幸福天堂啊。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浅吻 “我帮你打理,你要分我一些钱才是。”

元妜甚是欢喜,意外之财不赚白不赚。

“随你。”孟玄堇微微抿嘴,不再做声。

元妜心里装着清风说的话,寻思着是直接问他,还是等夜里他睡着后偷偷看。

或者,她大可不必看,清风没理由骗她,也难怪上次沐贵妃对她那么不友好。

儿子都是娘亲的心头肉,喝了她儿子的血和挖了她儿子的肉没什么实质区别。

且说孟玄堇不提,就是有心隐藏,她若是此时点明怕是辜负了一片苦心。

左右衡量,还是拿定主意不问。

“我今个外出遇上一个俏佳人,生得极好,你,要不要看看。”她站在桌案旁给孟玄堇磨墨,眼睛时不时的看一下他的神情变化。

然而他依旧淡然一片,让人估不出个所以然。

“嗯,清风说过了,可却她说不及你半分。”孟玄堇在折子上画了个红圈,沾了沾墨,继续批阅。

不及半分,元妜忍着笑意轻咳了一声,有些沾沾自喜。

“话虽如此,可那姑娘确实不错,你若是喜欢我就留下,你若是看不上我便立即让人送走。”

她这会儿,恨不能马上把小遥姑娘送走,只是介于白天的时候话说得太大,让好些个人知道了。

眼下也只是随口问问,孟玄堇但凡有一点否决的的意思,她立马转身将人送走。

清风一句话把又把她的死灰点燃了。

孟玄堇停住笔,轻叹一声,道:“你就这般模样了,那女子不及你半分,妜儿把本王的王府当什么。”

话里虽有揶揄,却架不住眼角眉梢的柔软宠溺。

元妜扁扁嘴,也不于他堵气,自个搬了个凳子在孟玄堇对面坐下。

“孟玄堇,我认真的同你说,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我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吧。”元妜爬在桌上,半边脸偏着,盯着孟玄堇。

他若是再拒决,她最多再脸厚一次,真的就一次。

孟玄堇微微一愣,提起的笔也忘了动,笔尖的墨汁滴在宣纸上,恰巧落在一个“吉”字上面。

元妜斜眼看了看被红墨隐约覆盖的字,挑了挑眉。

上上签,大吉。

“嗯,好。”他轻声应允,取棉布沾了墨迹,神色淡定如常。

但元妜却没办法淡定,小脸唰一下红到了头顶。

她想过,孟玄堇无非拒绝,无非答应,却不曾料想他允诺得如此爽快。

“你,你,你当真?”元妜双手捏着拳头,死死地盯着他,生怕眨了眼就变成一场黄粱美梦。

他极好看的桃花眼眯成一条缝,璀然一笑,伸手勾起她的下巴低头覆在她的绯红唇瓣浅浅一吻。

她心里咯噔一下,心脏砰砰的跳,几乎要跳到心肌梗塞。

往日不是没亲过,可这浅浅一吻不同,她觉得这大概算是一段关系质变的承诺。

“你说话算数,明日,不我马上挪院子。”元妜喜乐的笑着,突然想起美人小遥还在府中。

她猛地的站起来,清风两袖的跑出去。

眼下有件重要的事,小遥要马上送走她才安心,万一孟玄堇一会儿突然改变心意,自己岂不是很亏。

…………

长生阁灯火通明,一个月白长裙的女子站在台阶上咿咿呀呀的指挥着。

“值钱的拿过去,嗯,一般值钱的玩意就留下吧,只挑顶喜欢的搬。”

元妜摇着蒲扇,恨不得卷起包裹,拖上银票首饰,牵着长尾巴和肉团团就直接扑倒揽粹阁去。

是清风非得拉住她说:“女儿家家的,要矜持。”

元妜才不得不装模作样的细细收拾一下。

孟玄堇没露面来帮她拆房子,却让成羽墨影和常嬷嬷一道来收拾,虽然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廖表心意的用处还是起上了。

墨影抱着那两只老孔雀,难得一次喜笑颜开的道:“王妃养的孔雀果然漂亮。”

元妜笑着道:“谬赞,谬赞,你抱得轻些,别把它们捏死了。”这两只孔雀跟了她许多年,都是一把老骨头了。

在孔雀的年纪里。

虽然她觉得自己跟孔雀养得好不好看没有必然的联系,但有时候好听的话就是让人美滋滋的。

东西一直搬到三更,大过三更时,成羽他们也都回去了。

海棠香木一干人还在屋里安置打扫,没人守着院门,便有一个小丫鬟匆忙的跑进来。

她看见元妜就噗通跪了下去,气喘吁吁的道:“禀告王妃,王府外有一个姓王的公子喝醉酒非说要见你,还,还说王妃见异思迁,不守承诺。娘娘要不要去瞧瞧。”

王姓公子?

元妜柳眉拧做一坨,白日里不是说得明白吗,怎地又生别的事端。

小丫鬟见她皱眉不应,便又连连磕头道:“奴婢该死,这就让人给打走。”

“罢了,你退下吧,我去看看。”元妜放下小蒲扇,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她想着王亦沇不该如此张扬才对,他平日对外为人谨慎,断不会喝醉了酒来王府门口胡闹,不顾及他自己,也会顾及将军府满门荣辱。

若是真来了,只怕是真醉了。

又或许是那丫头骗人。

想到这儿,元妜不由得停驻脚步。

元妜来王府时间不短,却不常在府中走动,以至于许多小厮丫鬟她都面生,方才那个她也不曾见过。

她踌躇了片刻,观望四周,处处都有家丁侍卫,她就在门口,想来也不会有事。

但为了以防万一,她招手唤来一个圆脸孩子气小厮,约莫着十一二岁。

“王妃有何吩咐。”小孩抱着肉手举了举,装作大人模样。

“你快些去叫凤侧妃过来寻我,我在王府门口,若是半盏茶的功夫不回,你就去寻王爷。”

小孩点头应喏,转身飞快的跑开了。

元妜突然有些惴惴不安,可若是不去,又怕真是王亦沇。

俗话说得好,买卖不成仁义在,况且打小的交情,又是王氏的亲侄儿,左右她先只看上一眼。

元妜咬咬嘴唇,又唤了几个家丁跟着,心里踏实了些。

杀人放火的事,总不敢明面的扯到王府家门口来吧。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太丑了 天暖风燥,连带人也沾上一丝恼火气。

门前一排红灯照得亮堂,元妜探了半个身子出门看了一眼,确有一人站在门前的街道上。

那人覆手背对站着,元妜看不见脸,但她可以肯定这人不是王亦沇。

街道上的人听见开门声,转过身来,半扇遮面,裙厥飘摇,似要乘风归去的仙人。

孟尘越……

元妜抽了抽嘴角,有些尴尬,眼下进退两难。

不知是该避嫌,还是来者是客,无论如何孟玄堇与他还是没撕破脸的兄弟。

“阿妜,你让本王好等。”孟尘越收了扇子,露出一脸笑意。

“……”

众目睽睽之下,那么多眼睛耳朵看着听着,这话好生叫人误会。

她讪讪的笑了笑,抬手敲了下脑袋,像是忽然记起来什么事了一般。

“真是对不住皇兄了,你瞧我。”

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又拉开大门伸手做请的姿势。

“皇兄快进来坐坐,我这就去找玄堇。”

“本王不找他,只是带你去个地方。”说罢,他轻轻点脚飞跃到门前,拉过元妜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元妜被他揽着在屋檐街道一阵上窜下跳,吓得就要心肌梗塞。

“孟尘越你疯了,你要带我去哪儿。”她侧脸往他手腕上狠狠咬一口,一排深深的牙印渗出几颗血珠。

“我听说,你与九弟并没有夫妻之实,年前你又会小产。”他并未放手,反而浮上一层狡洁。

“干你屁事,放我下来。”

“不急,一会儿就到了。”孟尘越,轻轻起身飞得更高,在屋檐房顶连连跳跃。

如此,元妜倒不敢放肆了,若是真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不死也好不到哪里。

还没到,便远远的便瞧着一处地上,看似热闹亮堂,四处挂满了各式花灯,水中绿叶红莲。

“……”

大晚上的不睡觉,就拉她来看这个?

“我听元淑说,你最是喜欢花灯,我差人特意为你做的,怎么样,你可还喜欢。”

她喜欢花灯?还是元淑说的。

元妜细想了下,从前一次庙会上,确实看上一盏花灯十分欢喜,但她只是喜欢灯上描绘的美人图罢了。

想起元淑,她心中沉甸的半晌。

元淑去七王府时,她不在盛京,后来也只是听说一撵轿子抬着便去了,在府里的处境与她当日在谨王府别无二样。

想到这,元妜装模作样的取下一个兔子花灯,看了几眼,道:“花灯不错,做工精细。”

“你若喜欢,我往后日日叫人给你做新鲜的样式的。”

往后日日?

元妜硬生生挤上眼角的笑也凝固了。

她像是几盏花灯就能被哄住的人?不知他是高估了花灯,还是高看了自己。

元妜时常觉得,待人温文尔雅,言谈举止不伤人自尊才是人间正道。

虽然有的话直说伤人,可如果不说只会害人害己,元妜把兔子花灯挂回原处,继续朝亭子里走去。

“皇兄,不妨与你明说,我喜欢玄堇,你就算将这盛京城的树梢河里都搁上花灯,我也只当你是兄长。”

不知孟尘越是没听到,还是故意叉开,拎起一个诺大的莲花灯就轻避重的道:“这些,阿妜一个也不喜欢?”

“不不不,不是灯的问题,是我,我不喜欢你。”

他垂眸,神情很是受伤,压低嗓子,声音略带沙哑。

“阿妜,你为何待我如此冷血。”

元妜正色望着空泛的远处,面色浅薄淡然。

“这不是冷血,是最大的善意,你要明白,看清,然后回头是岸。”

要她如何,红杏出墙?

她苏元妜可做不了,先不说这些玩意她打心眼里不喜欢,便是喜欢上了天,她的孟玄堇千千万万金也不换。

他搁下花灯失声大笑:“我带你出来时,谨王府的小厮可都有看见,你说我若是过几日才放你回去,九弟会不会心中毫无芥蒂。”

元妜抿嘴一笑,偏头打量着孟尘越:“您看得上我什么?这副皮囊?”

她有自知之明,除了这张脸,和天生的性子,将她往群堆里那么一搁,也就是个普通的大家闺秀。

孟尘越愣愣的片刻,元妜以为这是直触心底的问题。

虽然她好色,也觉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要不下流,并不能责怪。

一副好的皮囊,就如同一副心爱的字画。

谁会为了一副得不到的心爱字画寻死觅活,死不瞑目?

想来不会。

既然不会,定是不够深沉,都是自以为是的非此不可。

人啊,往往是求之不得,非求之。

元妜见他思索,便摇头晃脑的道:“你不必告诉我,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今日我就先回去了。”

“孟玄堇有事瞒着你,你身中奇毒,时日无多。”

“我知道。”元妜微微含笑。

“他多番以你作饵,那次……”孟尘越慌忙要说,却被元妜率先打断了。

“我也知道。”

“他。”

“不消说了,我全知道,但那是他欠我的,还我就是,兄长就不必操心。”她微微偏着脑袋,莞尔一笑。

孟尘越长叹了口气,随即一个身影飘然而入,落身两人跟前,将元妜拉到身后。

“皇兄好雅兴,三更半夜的不睡觉,邀我夫妻二人来此吟诗作对?”孟玄堇冷冷的道。

孟尘越甩甩长袖,扬长而去。

玄堇柔和的看一看元妜,浅浅一笑,朝外走去。

“你不许在外人面前笑得开怀。”

“为什么。”元妜牵着他的衣袖,跟在后面,没头没脑的撞在他身上。

他提手轻轻敲了一下额头:“太丑,别吓坏了人家。”

“……”

吃味了直说啊,什么鬼理由,那么不讨人喜欢。

虽不讨人喜欢,又叫人暗自开心。

……

迅雷不及掩耳,这消息迅速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是清风那二傻子跑去告的状,她两怎么想也没料到在清风那里翻了船。

不知道她是基于皇帝是她爷爷所以自然而然的相信他老人家,还是她本身其实挺“天真有邪”的。

偷财拘人的事,向来都是悄悄的,孟齐成倒是好,是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拖走的。

皇帝对于这情况置若罔闻,便是清风提上面说了,他却只道是兄弟间小打小闹。

等下了大殿,寻个没人处,只拍手叫好。

孟玄堇将元妜扛回来后,对她宽恕了不少,把寝殿里的软榻分拨给了她。

元妜嘱人把榻搬去孟玄堇床头边上,他也没出声。

章节目录 第108章 不肯相见 元妜白天住揽粹阁,夜里去寝殿蹭床睡,清风说这样有利于增进感情,没准哪一天就把生米煮熟了。

王府上下都传言王妃如何盛宠,别的院子也眼巴巴的瞧着。

眼看元妜日日歇在寝殿,各个夫人妾室的突然顿悟,连请安都一日三顿的请。

某一日,斜阳午后,元妜吃撑了肚皮正躺在园中一处树上打盹,芍药抱来一只信鸽,取下脚上的字条拽在手里。

此时已是落叶之秋,院中的老枫树掉秃了枝丫,柔和的阳光撒在裙角鬓边,树上的人像是自带微光,好似沉睡千万年的遗世仙子。

“王妃。”

芍药站在树下踮脚轻轻唤了一声,树上的人隐隐动了动。

“西城王掌柜那里来的信。”芍药低低耳语轻言,将手里的纸条交给元妜手里。

她揉搓了片刻眼角,醒神半分,半眯着眼睛捏开字条。

芍药借着余光瞄了一眼,满脸茫然,字条上半个字也没有,全是些蹩脚的图案画鸦。

元妜看完纸条,搓成一团个随手塞进一个树洞,邪魅一笑利落的跳下树枝。

果然有些问题,八王一面表现得和皇后一党势同水火,背地却又和胡氏一族交好。

若是别个偏远旁支的也罢,胡德天是皇后的亲哥哥,常日夜里想见,还是蒙面翻墙而入。

不得不叫人疑惑,上次太医诋毁孟玄堇时便是他母亲丽妃找的戏班子,当时只以为皇后借刀杀人,却不曾想或许她们有相同的目的,本就是一伙。

“继续盯着,最好拿住一点证据把柄。”

元妜抬手捡起身上粘着的碎屑,她不怕有人明里要加害,就怕是未做知觉的死在蜜剑刀腹之上。

可事这孟玄堇不知道有没有一点疑心过长了他一天的兄长,其实暗地不轨。

身为皇子,都有权利争取那个可以呼风唤雨的所谓顶峰宝座,也大可表明,我也想要这个姿态。

可明里暗里的几头做人,两面三刀叫人委实不爽。

元妜去厨房取了烘好的小蛋糕,今日沐贵妃生辰。

既然要留下来,搞好婆媳关系非常必要。

海棠跟在元妜身后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脸比丝瓜还长,比苦瓜更苦。

“小姐还要去吗,贵妃,我们还是别了吧?”

海棠手指绞着帕子,咬着嘴唇。

这几个月来沐贵妃那里,小姐只要一得空是早也去,晚也去。

奈何贵妃就是不见,死也不见,好不容易宴会上遇见过几次也是避得远远的。

“当然要去。”元妜挑眉展笑,细心的把蛋糕装在食盒里,她还就不信沐贵妃能一辈子也不见她。

她非要上赶着去贴冷屁股的原因简单,沐氏贵妃同一般的养母不同,她是打心底为孟玄堇。

就冲这一点,元妜觉得怎么都要化干戈为玉帛,然后再同心同德。

海棠吧唧着嘴,低声嘀咕了几句,架不住元妜炙热欢快的情绪,也不便再多嘴。

她只是心疼,多美妙的小人儿啊,常常在殿外一等就是一两个时辰,枯坐半天沐贵妃的乳母嬷嬷才悠闲的来回禀。

说是贵妃身子不适,只要小姐去便日日不适。

唉……

沐贵妃寝殿内。

几个小丫头替她揉着腿脚,乳母嬷嬷半鞠着身子站在贵妃身后,轻声细语的说着话。

“娘娘,王爷的那个小王妃又来了,在外侯着,您要不要见上一面。”

嬷嬷面色和善,手里替沐氏捏着肩膀,小王妃来得实在勤,却又每每都不得见,一张小脸拧巴得甚是可怜。

且依她看来,小王妃是真心诚意的,不由的得心都软了。

“她倒是有耐性。”

“谁说不是呢,若是换了别人怕是早早就不干了,我瞧着小王妃也是真心实意,娘娘您就见上一见?”

乳母嬷嬷说着话,不由得停了手中的动作,只静下耳朵来,想等一声允许。

“嬷嬷的心是越发的软了,她既然那么有耐性便让她继续等下去吧,待厌烦了自然不会再来,你且在远处看着,两个时辰后再去回复。”

说罢,她起身往里屋内去了,摆了摆手为让人跟着。

弹指一挥,一个时辰过去了,海棠在院子里来回的踱步,元妜在亭子里悠闲的喝茶。

海棠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跺着脚,叹息连连不断。

“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喝茶。”

元妜毫不为所动,另添了一盏新茶递给海棠:“冶山上新茶,你也来尝尝。”

海棠接了茶杯一股脑的喝下去,呛了半口出来。

这哪是什么冶山上新茶,明明就是些老树叶子,苦人得很。

元妜偏着脑袋望着她,莞尔一笑,目光澄明。

“小姐这里的宫人嬷嬷太欺负人了,怎么能给小姐喝这样的茶。”海棠掉着嘴角,随时要哭的样子。

元妜笑意更甚,若非这茶叶,怕她也是挨不过这几月的,毕竟沐贵妃待她果真冷淡。

可这茶送得不可谓轻,可去火,明心目,平心静气。

还加了几味中药,对于她这孱弱的破身子来说,实在是百利。

贵妃不见她,却又想着方不动声色的让她调养,无非是为了孟玄堇。

元妜昨晚夜观天象,得知今日午后必然有雨,忽然悟得另一个道理,沐贵妃今日便是非见她不可了。

“小姐,我们还是先走吧,一会儿该下雨了。”

海棠探头探脑的四处张望了一阵,园中全无一人。

她们走与不走,一点也不惹眼。

元妜抬头看了看渐渐退去的暖阳,乌云层层叠叠涌来,这个天下起雨来很是凉寒。

“你安心坐下来,再等等,若再多言下次就不带你了。”元妜放下茶杯,手指微微发凉。

她抖抖衣袖,把手都缩回袖口内。

这副身子真是能知风雨,今日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不出多时,一阵狂风骤起,园中花草树木被吹得簌簌作响。

始起豆大的雨点稀稀落落,可不过一会儿,雨滴咂咂落地,密密麻麻,一时风起云涌寒气袭来。

沐氏本来回屋歇息已然入睡,听着这淅沥的雨声,从睡梦中醒来。

猛然起床,询问道:“那丫头呢,走了吗?”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婆媳关系 “还没呢,小王妃还在凉亭,方才嬷嬷去说过了,可王妃不走说是要等你睡醒。”

春蓝取了一件衣裳给贵妃披上。沐贵妃顾不得合拢,着急推开窗口看了看屋外的滂沱大雨。

“这雨下了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

沐氏盯着屋檐的雨滴半晌,感受到一缕寒气来袭。

她收回目光,踱步揍到桌子一旁,愁眉不展。

今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苏元妜身子弱,常常三病两痛的,若是再受冷着凉。

苏家姑娘死不足惜,就怕那苏元妜没死成,自己儿子性命给搭上了。

“让她进来,赶紧的。”

春蓝急忙拿了大伞冲进一片白茫茫的雨里,老嬷嬷虽不动声色,心里亮堂着,便着一个小丫头下去准备一套厚实的衣裳。

不一会,元妜几人到了殿中。

衣裳裙角湿了大半。

这绝不是什么苦肉计,实在是今天的雨邪门,专门为元妜准备似的,雨水飘洒得斜斜的。

本就是一个小亭子,雨水一偏斜,亭中便只有屁股大一块干的地方。

元妜换了衣裳出来,沐氏已经拿着笔在一旁涂涂画画了。

“你非要见本宫做什么,不怕我一碗断肠散让你走不出殿门?”

“上次是儿臣不是,还望母妃恕罪。”

沐氏摆了摆是,示意打住:“得了,别扯那些没用的话,本宫不喜欢你,也不愿同你说话,想来你也无话要说,便好生坐着,等雨停了赶紧走人。”

元妜微微一愣,不曾想沐贵妃还是这样直性子的人,也就不弯弯绕绕的。

“母妃说得是,儿臣开始也并不喜欢母妃,可母妃待王爷好,儿臣喜欢母妃。”元妜肉嘟嘟着脸望着贵妃,声音奶气,模样乖巧可爱得很。

贵妃一瞬恍惚,像是面前的人是个还没张开的女娃娃,心头不免柔软了几分。

“倒还会说话。”贵妃语气依旧淡淡的,不过脸色柔和了些。

接着她微微招手示意,道:“你若闲着,过来看看也无妨。”

贵妃提着细笔,笔尖落在宣纸上,那浅浅一弯的淡眉别有一番韵味。

元妜看了她勾勒的图样,是一张美人图,杨柳细腰,身姿婀娜,眉眼都有了,却还没画眼睛。

“母妃好巧的手,这画真是栩栩如生呢。”元妜一张小脸怼到画前,赞美的语气实在狗腿。

当然,不全然是马屁,贵妃的画,还是相当有技术的,她只是适当的美言。

贵妃未露喜色,面无表情的的点上眼睛,道:“这女子是不是极美?”

元妜盯着画像看了两遍,画中女子温婉,剔透玲珑确实极美。

“嗯,美。只是……”

只是很眼熟,不知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

“只是什么?”沐贵妃侧头瞄了元妜一眼,搁下细笔,等待答复。

“只是,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美人?”元妜俏皮一笑,明亮的眼眸煞是好看。

得了回答,贵妃收回目光,转身将手放在银盆玫瑰汁里浸泡。

“有又有何用,临了也不过一捧黄灰,一堆白骨。”贵妃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像是感触极深。

元妜不解,沐贵妃是大璃当朝唯一的贵妃,恩宠荣华享用不尽,怎么会说出那样感怀的话。

“话虽不错,却不能全然这样想。”元妜跟在她身后,自己捡了个圆墩子在她一旁坐下。

“若是我生得跟猪猡一样,想必即使是父皇下诏书,母妃也一样不准放我进门。”

贵妃挑眼看了元妜一下,白白的盯了一眼,道:“你还是雨停了就走吧,本宫与你说不到一块去。”

“……”

元妜扁扁嘴,低头反省,最后结论是,她方才那话本来就是个理儿。

“不然,说说沐雪嫂嫂的事?”元妜眼睛一亮,觉得这个法子不错,贵妃疼爱沐雪,不做作的夸一夸她大侄女,她或许就不会无趣了。

谁知她话才出口,贵妃脸色蓦地一下,黑了大半。

“余嬷嬷,你去宣安殿外等着王爷,见他出来就告诉他,他那碍事的小王妃在本宫这儿,赶紧来拎回去。”

“……”

欸~,什么情况,沐雪眼下日子过得滋润,她自己都欢喜得很,贵妃有什么不满足的?

贵妃吩咐完,起身甩了甩衣袖,转身便要离开。

元妜愣愣的看着她一脸黑线,心中惆怅郁闷,像是屋外的雨全都堵在了她的嗓子口。

天啦,说好的皇天不负有心人呢,她可是蹲点顿了小半年。

说什么也不能就这样毫无进展的走掉,毕竟贵妃下一次愿意见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娘亲娘亲,你,你别走。”说时迟那时快,元妜伸着双手揽住贵妃的胳膊,不停地摇摇晃晃。

贵妃略微顿了一下,或许是意料之外的力道拖住了她,也或许,是那一句娇滴滴的娘亲。

贵妃无奈的叹了口气,轻手拍开元妜的小爪子,道:“堂堂一个王妃,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元妜抬头可怜巴巴的望着她,依旧不肯松手,眼中神色纯粹无邪,明亮怜人。

“你下一次,若想来便直接来,不会再有人拦你。”贵妃眉梢悄悄弯了一下,这是她的退让。

“当真?”

“本宫说话向来算数。”

元妜立马放手,抿着嘴角一脸莞尔。

她有信心,再多见几次贵妃一定会,不那么……,不那么嫌弃她。

本来余嬷嬷去宣安殿那里堵孟玄堇去了,她也打算安生的乖巧的等孟玄堇来接她。

可清风不知从哪里听到她在这里的消息,窜来一股脑的将她拖走了,就在那滂沱的大雨中。

贵妃给了她一件不浸水的披风,又强要她加了几件衣服,裹成个球才叫人送到了马车上。

这防水披风材质稀有,贵妃就这样送给她了?

元妜摸着滑滑的防水披风,不敢置信,受宠若惊。

“贵妃娘娘对你挺好的啊。”清风捂着偷笑,元妜这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那是自然。”元妜得瑟的撩了撩披风,嘴巴撅得比天还高。

“啧啧啧,行了,看你那德行。”清风嫌弃的瞅了瞅她,连连摇头。

章节目录 第110章 生了个小肉球 “你大哥回京了,沐雪生了小侄女。”

清风双手拽着裙边,手心不住的冒汗,说实在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道理。

“当,当真?”元妜脱下外衫,一时间惊讶无比。

清风抓住她的胳膊,使劲的点头,激动的模样像是自己家大哥添了个姑娘。

元妜呆傻的咧着嘴角,一副痴汉模样。

没想到生得这般早,本以为要等个十二三月,苏家孩子有先例,算上隔壁街二伯父家,只有元婳一人不足十一月。

其余的都是整整十三个月才出生的,连元婳的小儿女也是。

“那我要先回苏府。”

“自然自然。”

元妜讪讪的咧嘴笑,清风完全没有中途要离开的意思,只是她若随自己一道去苏府。

子瑜如今已是一家三口,瞧着难保不会眼酸心酸。

“你要跟我一块去?”她试探的问道。

清风点点头,浑不在意,拔下头上一枚珠钗,裹在绢帕里。

“当然得去,诚心准备的贺礼都拿了,子瑜的姑娘必定俊俏可爱。”

“……”

元妜抽了抽嘴角,这伴手礼很是随意,瞧不出来哪来诚心。

“莫非,你不愿让我陪你同去?”

“哪能。”元妜满怀欢喜,拔下头上所以珠钗比较了一番,挑了两支素净的寒玉白梅簪子。

元妜觉得清风此法敷衍,却也认为不失为一个现成的好法子法子,至少现在她心急如焚,迫切的想看小侄女。

像样的礼物往后有的是时间送,也不急在一时。

她调好簪子,放进一个长形的锦囊里,得意的挂在手上甩了甩。

含笑道:“随意,看完回家别喝酒就成,你成日抱着酒坛子来找我,慎王妃只当是我教坏了你,这黑锅贼实大了。”

“是是是,往后你在家备好酒请我去,再让我借宿,就不会被发现了呗。”

“休想骗我酒钱……”

“你是穷疯了吧。”清风故意轻蔑的瞄了她一眼,嫌弃十分的样子。

元妜略做惆怅,妖娆做作的撩拨一下长发。

一副欠揍的嘴脸道:“还真不是,你家皇叔把整个金库都给我了,我可是超级无敌小富婆。”

虽说,使用权和所有权是不一样的,她还是矫情的得瑟一下。

清风冷眼旁观,真想一个爆枣给她敲过去。

感慨道:“现在想想真是不懂,我第一次见你时,是为什么要上前同你搭话,白惹些冤孽。”

“自然是。”

元妜故弄玄虚的顿了一下,接着道:“垂涎我娇艳欲滴的美色。”

清风瘪瘪嘴,摇摇头无言以对,上下一阵龙抓手咯吱半天,挠得元妜笑不过气。

“欸,你怎么知道我大哥回来了,还生了小侄女?”

“苏府的老嬷嬷去谨王府送信,赶巧让我遇上了。”清风终于停驻了笑意,这或许就是躲不开的天意。

冥冥之中,就是要让人不痛快着。

苏府。

府内上下一片喜气,王氏更是喜上眉梢。

若不是有人在,她只怕抱着小娃娃亲了又亲。

幼小的婴儿,小小的软软的,白白肉肉的,子瑜说是上上月生了。

如此算来,只怀了八个月,这个小小的肉球是个早产儿。

好在,虽说体积小了些,力气却很足,哭得时候声音洪亮。

甚至,有些刺耳。

元妜抱着小肉球,一脸傻笑,肉球便也盯着她,两人四目相对,目不转睛。

小肉手抓着元妜的一个手指,如何也不肯放手。

“娘亲,娘亲,你看她可喜欢我了。”元妜抱着肉球在屋里晃来晃去,胳膊酸软了也不愿放下。

“可别是让你吓着了。”王氏说罢,连忙伸过手来要抱肉球,元妜心头不甘,但又不能独享这份软糯糯的喜气。

便也递了过去。

可谁料,王氏一接过怀里,小肉球小嘴一撇,哇啦一声,清脆的哭了。

声音雄厚,绵长。

接下来,任谁也哄不好,乳母喂奶也没法子。

于是,传了一圈,有传回元妜怀里。

简直立杆见效,才往她怀里一搁,肉球立马不哭不闹了,双目炯炯的盯着元妜。

小手抓子拧巴的捏住半片衣角,小嘴嘟嘟,眼睛似月牙弯。

苏二婶子捂嘴笑道,道:“我瞧这小囡囡,颇有眼力见。”

王氏摊了摊手,显得无奈,随即也乐呵呵地笑道:“谁说不是呢,这小丫头片子。”

“大哥,这小肉球可有起名字?”元妜伸出一根手指戳着肉球粉嘟嘟白嫩嫩的小脸。

“还没呢,你嫂子说想让你起一个。”

“……”

元妜瞬间像劈了一道不会死人的酥麻的闪电。

她千分欢喜,更是万分意外,虽然之前她和沐雪的关系有所缓和。

可若说将起名字这事交给她,她是当真没想过的。

方才,元妜去看过沐雪,沐雪娘家人堆了半屋子,她也就简单的说了几句就出来了。

也没来得及听她将些别的。

想到这儿,沐雪的娘家人,孟玄堇老娘会不会来?

念头才冒出,就被她压了回去,照理说以贵妃那高冷的气质断然不会来的。

正当她想得入神,肉球扒拉着她的手指赛进嘴里,用牙龈研磨吧唧吧唧地允吸起来。

元妜满脸宠溺的看着肉球,任由肉球囫囵的吞咬。

只是,这么软软惹人喜的小家伙,该叫什么才好。

苏萌,苏小萌,或者苏可爱……

这些名字元妜觉着都好,可惜不符合当代审美。

“所以,闺女你可有什么好名字?”

“暂时还没。”

“我这有几个好名,给你选选?”

“别别别,我今日回去仔细起一个,明日一早便送来。”

“那,我留在下一次用。”王氏一边说着,一边把元妜平日特有的桃花酥高高举起,大咬了半口。

“……”

这种童稚的举动,王氏显然故意的。

真的是吃醋的老母亲,惹不起。

元妜抱着小肉球一直摇晃到旁晚,依旧意犹未尽。

海棠低声在她耳边催了十来遍,她才恋恋不舍的把肉球交到沐雪手里。

唉,孟玄堇给她立了门禁,要在见得着光前回府。

不然,不然就休想上他床边的软榻。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取名字 无极殿内,灯火长明,孟玄堇不经意的朝门口看了几遍。

“王妃呢?”

墨影不好意思的挠了一下后脑勺,刚才只顾着说事,将海棠丫头传的话忘了个干净。

“王妃身边的丫头说,王妃今晚有最要的事要做,就不来这边了。”

“哦?”

孟玄堇抬眸朝门外某处望了望,意外中带着一缕浅笑,她今日怎么平白长了骨气。

“卑职觉得吧,王妃主要是怕分了心才不过来的。”墨影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小方牙,完全一副没皮没臊的模样。

孟玄堇放下手中朱笔,起身要往外去。

墨影连忙跟上去解释道:“王妃还说,揽粹阁不见外客。”

“本王是外客?”

墨影不自在的抬了抬嘴角,这是海棠那丫头的原话,不干他的事。

“那,那自然不是的,主要怕分心了不是。”

点完中心思想后,墨影又眉心一皱,出主意道:“反正大门已经锁了,不然王爷就轻功飞进去?”

此言一出,孟玄堇反倒不动了。

就是说啊,那丫头不过一日不来,自己竟当真准备翻墙而入。

他浅浅摇头,自我奚笑一番,踱步回房,灭了火光。

“她在做什么?”

“苏大公子喜得千金,王妃忙着取名字,翻了好多诗词古籍。”

孟玄堇略略点头,退下了墨影,躺在软榻上久久没能入眠。

……

揽粹阁内,元妜屋里能识字的丫头都在翻阅典籍,要寻一个既上口好听,又寓意美好不俗的字。

可是七七八八的书籍翻了几箩筐,元妜也没挑上一个上眼的名字。

时至三更后,元妜遣散了所有人下去歇息。

她打着哈欠,盯着摇曳的灯火,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疲倦意。

突然觉得取名字这事,没那么好玩了。

一直呆坐到四更,她端起一盏灯闲溜达去院里。

此时天气阴凉,园中有一棵秃枝的老枫树,满院子的白色木槿,灼灼摇曳。

元妜坐在一块青石板上,举头望着一轮圆月。

夜里宁静,于是乎天空便显得诡异。

这是一片祥和的诡异,直叫人联想到某个隐秘世外的一族巫人。

忽然,听见墙上有一人轻咳了一声,未及她抬头看,那人以立于跟前。

元妜看见黑色的衣裳裙边,嗅着一股好闻的檀香梨花味,毋需抬头便知来人是孟玄堇。

“怎么了,一个名字便让我家妜儿想得三更半夜不睡觉?”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孟玄堇嘴里蹦出来,就像和了琴弦一般。

低沉细腻,富有磁性。

他走到元妜身旁,径直做在同一块青石板上,寡淡的望着那轮圆月。

孟玄堇原本没有失眠的毛病,可今日元妜说不归,他却许久没能入睡,一直到四更,依旧全无睡意。

便说来看看,却看着她坐在园中发呆。

这会儿,见了孟玄堇,元妜长叹短吁了一阵,颇为苦闷。

若是自己的小闺女,非要给她起一个大花小花的名她也得认。

可是肉球是别人家的孩子,虽说是亲哥哥,还是不能当自己的那般随意。

“突然觉得,我母亲挺能取名的。”元妜扬起脸,若有所思的道。

她与元婳都是以女字为偏旁,且婳与妜都是形容美貌女子的字眼。

全可当作祝福跟念想,就算这副身子本身的名字,元妧也是王氏随口给起的。

大概是王氏看在姨娘受宠的情面上,才没让名字与嫡女有所差异。

“不过是个名字,你且随意些,她让你取名并不是为了为难你。”孟玄堇轻声一笑,一只手宠溺地抚摸着元妜的脑袋。

“叫她苏月亮也行?”元妜扁着嘴,鼓着脸团子,不服气的反驳道。

孟玄堇瞧着她一脸河豚样,嘴角上扬,笑意更甚。

轻手掰过她的脑袋,在她耳边低声喃语道:“若是夫人实在喜欢月亮,便叫月白也好。”

口中的热气轻轻的呼在她耳畔,元妜小脸通红,脑中思绪尽数化作浆糊,绵绵无力。

直到看见他眼中戏虐得逞的眼神,她气鼓鼓的抬头往他心口用力一撞。

由于是突然发力,且用力过猛,孟玄堇妥妥的被撞倒躺在石板上。

元妜妥妥的被他抓住,一块儿倒了,好在人肉垫子垫着,她一点也不疼。

她龇牙咧嘴的撑起半个身子,得意的眯眼笑着,面如桃李杏花,同月光皎洁。

元妜一时忘形,低头便要咬他的胳膊。

孰知孟玄堇反手一压,将她完全带入怀中,一手覆头拉向自己,鬼魅一笑,轻声道:“夫人可是想在这儿将为夫怎么样?”

“……”

元妜低头狠狠朝他肩膀上一口,孟玄堇吃痛的挑了挑长眉,眼中笑意依旧。

终究,双手还是放开了她,倒不是怕她再咬一口。

只是怕再继续,自己不受控制。

元妜人身得了自由,坐起身来大口喘着粗气。

吓死她了,孟玄堇越发会撩人了,还好她眼疾手快。

“你这个登徒子。”她只手叉腰,只手指着一旁的孟玄堇,瞪了一下,起身跑掉了。

实在不是矫情,她是真的吃不准,或许孟玄堇只是同情她,或者可怜她,知道她命不久矣,好生哄骗着。

她两虽然也大概讲明说要一起过日子的,可元妜总觉得孟玄堇没有太喜欢她。

不然,哪会在寝殿里放一张软榻。

一般正常人都只会放一张床好吗,只有像他这样要留得清白在的人,才会在床头搁它一个榻。

元妜回屋,孟玄堇并没有跟上去。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次日天刚蒙蒙亮时,元妜便拎上海棠回了苏府。

还带了一个小包裹,元妜打算在苏府多住上几日。

就在前几日,她自知命不能久,无非两年时,便打算苏府王府平半分。

眼下加之子瑜哥哥的小肉球生的那般可爱,又好生粘她,不由得想散发一下长辈的关怀。

这一住便是好几日,孟玄堇让墨影成羽来催也没能将元妜接回去。

元妜对孟玄堇心思未改,可她以为自知命数,何苦再养深欢喜。

章节目录 第112章 隐秘的伤 经孟玄堇之前随口一说,小肉球的名字决定了下了,就叫月白,苏月白。愿她像白白,朦胧的月光一样美好,静谧。

再说沐雪,因为意外早产导致身体十分虚弱,连日来唇角也是白白的。

见元妜对小月白爱不释手,便将孩子留在元妜的古云斋,只是到夜里才交给乳母嬷嬷带去睡觉。

今个元妜睡得沉稳,没人唤她起床,日上三竿才醒来。

乳母嬷嬷没把小月白送到她那儿,她便更衣寻到了了乳母的院子。

远远的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小孩的哭声,声嘶力竭十分伤怀。

怎么哭成这样,莫不是乳母放任不管,饿着了小月白。

元妜心中恼火,快步走进园中。却看见乳母正抱着小月白,来回走动的哄着。

“她怎么了?”元妜走上前去抱过小月白,上下看了一番。

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了,下撇的小嘴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不,奴婢也不知道啊,今日早起就,就这样了。”乳母低着头,磕磕巴巴的回应。眼睛盯着地面,似要将地板瞧出朵花。

元妜轻轻拍抚小月白的后背,一面轻轻的摇晃。

“是不是饿了,喂奶了吗。”她倚靠百鸟的柱子,偏头打量了一下这个乳母。

“喂了,也吃过了。”乳母依然低着头不敢抬眼看元妜。

“可有告知大哥或者嫂子?”

乳母脑袋垂得越发低落,直直的看着脚尖,轻言道:“奴婢禀告过了,少爷让章太医来看过了,说许是水土不服,过一两日便好了。”

元妜瞅了瞅怀里的那张小脸,这会儿哭声渐渐弱了些。

可说到水土不服,她甚是不解,小孩水土不服的症状是大哭不止?

不应该是无力,腹泻,呕吐等等症状。

她虽然不善医术,却也知道常识。

况且小月白随子瑜回京已经好多日了,为何会现在才出现水土不服。

“章太医当真来过?”

“来过的,这会儿正在大少爷房中,说是王妃身子弱,顺道给您配些补药。”

元妜没再多言,抱着小月白回了住处。

这乳母是沐雪的娘家送来的嬷嬷,想来不会为对自家小姐起什么歹意。

况且,她明显有所隐瞒,再问也没什么结果,懂医术的人那么多,她让别人看看便是。

所幸,清风昨日遣人来说过,今日要来府中,道是可以让她在看看。

元妜回到园中不到一炷香,清风便欢天喜地的赶来了。

“清风你帮我看看这小家伙,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清风放下手上伪装的酒坛,拿起小月白的嫩手仔细琢磨了片刻,莞尔一笑又将手放回披风里。

“小侄女好着呢,想是谁恼怒了她,惹得这小家伙生气了。”

“可,可别是你医术不精。”

清风没好气的白了元妜一眼,道:“你若是怕,不让我看便是,扯什么犊子。”

元妜看了看小月白的粉脸红眼,一时语塞。

一颗那么小小的肉球,气性这么大?

她将月白放在身旁的软榻上,泡了杯凉茶递给清风,多放了一半果肉就算是对她医术怀疑的歉意。

“你方才来时喜气洋洋的,可是有什么好事?”

元妜冰果茶推到清风面前,给自己也做了一杯。

清风端起大碗似的杯子小喝了两口,又叉了方圆的果肉。

“嗯,算是极好的事,全是为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元妜略叹了口气,自从安丘再次相遇以后,她和清风关系没有生份,可清风话里时常体现出对自己颇有成见。

“清风,我最近是不是哪得罪你了。”

“没有。”

“可我总觉得,你对我有什么话要说?”

清风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银叉,眯眼璀然一笑,嘴角梨涡,如沐春风。

“没有,最多是希望你对我九叔好一点。”

“……”

元妜愣了愣,果然还是叔叔亲,再则自己许久不见她笑得这般秀气了。

这些日子清风天天酗酒,日日伶仃熏醉,连带说话走路都有了股男子气概。

她差不多都快忘了,初相识时,清风是个温婉气质的郡主。

没过一会儿,冬梅端正一碗药来房里寻元妜。

“小姐,大少爷让我给您送来的补药汤,说是眼下天气凉,这药汤祛寒暖身。”

她将圆盘要搁在桌上,拿起盘中的药递给元妜。

冬梅这一两年行事说话知进知退,无妄念不争求,尽心侍奉王氏,反倒过得顺心顺遂。

人也圆润了不少,举手投足间越发有气质。

清风看着碗盏,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元妜从小到大,饭菜是主餐,汤药是辅食,对此物甚是厌恨,但又无可赖何。

她接过药,一捏鼻子,几大口喝完了。

因为清风在,冬梅也不太开口说话,许是怕对方金尊玉贵,自己不小心说错了什么,平白遭人笑话。

不久便起身辞去了。

小月白这会儿,哭声已经停住,只是小脸上的表情依旧不爽朗。

她的小脚蹬出锦缎包裹的小薄被子,一不注意便狠力的踢在了榻上的案几上。

小桌子抖了几下,桌上的长筒杯翻落,两人来不及做出反应,一杯凉水尽数泼到小月白身上。

元妜连忙起身剥开青色的包裹薄棉,里头的衣裳还是沾湿了。

所幸,这些日小月白常常送来这里,房中也备有她的衣裳。

当她脱下月白的衣裳,一时惊呆了,小小的孩子,小小的胳膊上有一个伤口。

虽然上了药,可是从包扎的局域来说,这伤必然不小。

元妜心头咯噔一下,莫不是那乳母伤的。

想到这儿,她赶紧给小月白换了干净衣裳,与清风知会了一声,匆匆忙的赶去子瑜住处。

她想了想,这事还是不先与沐雪说,怕她再伤了身子。

刚走到拂月阁回廊处,却遇见了孟玄堇,还有沐雪。

两人在元婳从前住的院子里,低声喃语,二人神情严肃,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元妜突然心绪低沉,却没时间感叹她两旧情难消,径直去隔壁的凌霄阁。

明明是受伤,方才乳母却骗自己是水土不服,若是子瑜知道,且有心让乳母隐瞒也就罢了。

若是不知道,也好提防提防。

章节目录 第113章 王爷在书房 元妜到了子瑜住处,把首尾说了一遍,子瑜只是了然于心的点头。

说是昨夜他不小心嗑在了碎茶杯上,不与她说就是怕她担心。

兄妹二人说了些闲话,沐雪回来了。

她朝着元妜微微一笑,伸手接过小月白。

元妜见沐雪和子瑜神色颇为不自然,怕是有事要谈,也不便多打扰,就和沐雪嘘寒几句,离开了。

刚刚回到古云斋,海棠着急的上前来,低声道:“小姐,王爷来府里了。”

“嗯,我知道,他在里边?”元妜边走边探头往院子里边窥看。

成亲一年有余,孟玄堇来苏府破天荒的还是头一次。

只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是来看谁。

“没呢,方才路上遇见了老爷,不知怎么地,说了几句话,两人脸色都不好,往老爷书房里去了。”海棠伸手要扶元妜上台阶,元妜的脚却定住了一般。

脸色都不好,难不成又是做给别人看的?

“去了多久。”

“估摸着小半个时辰了。”

“苑庄的丫头嘴里可问得出消息?”

元妜侧身往回廊的长栏上一坐,翘着脚尖若有所思。

海棠随之停了下了,身子倚靠在一棵柱子上。

面色为难的道:“该是不成,王爷和老爷一进书房,便将房门闭了,还将一干丫头都撤出了院外。”

“无事了,你先下去休息吧,去找冬梅嗑叨嗑叨也好。”元妜略略扬手,退下了海棠。

这一来,她想独自坐坐,实在不必要个人看着,二来这几日海棠成天与自己一起照顾小月白,以至于没时间去与冬梅叙叙旧,嗑嗑情短情长。

当然,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她的老父亲一会儿会寻她去书房。

且,来者未必善也。

也不知道孟玄堇跟苏庭说了什么,元妜心中一阵焦虑,前几月才信誓旦旦答应的事,如今翻了篇。

老父亲虽然不敢对孟玄堇怎样,可是他要是传家法的话就残了。

元妜光是想想祠堂香案上的戒尺,都心有余悸。

记得有一次元淑被打了一百戒尺,半个月没出院门,其中威力更是可想而知。

她随手扯了一根狗尾草叼着,像个等待死刑的罪犯,享受最后闲暇悠闲的时光。

反正,她这样悲观的以为,毕竟她那日允诺时,苏庭落下了许多情深切切的泪。

果不其然,半盏茶的功夫,苑庄书房的小厮气喘吁吁的跑到她院门前,道:“小姐,老爷让你过去一下。”

元妜起身拍拍屁股,将手中的狗尾巴草插在一块松软的泥土上,去了书房。

孟玄堇已经不在了,只有苏庭一人,满脸愁云的坐在那儿。

见到元妜,脸色愈加黯淡了几分。

“爹爹你找我有事?”元妜恬静的笑了笑,乖巧的递上一杯茶。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这样想着,脸上便笑得更加俏皮真挚。

苏庭黑着脸接过茶水,并不看他,将接到手里的茶杯用力的搁放桌上。

“赶紧收拾包袱回府去,像你成日呆在娘家成何体统。”

“……”

元妜微微一愣,搓了搓手,这似乎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爹,你从前不是说……”

“我说什么了?”

“……”

要不要这样,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几个月前他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祠堂从早跪到晚,这会儿是打算翻脸不认了?

元妜一时语塞,淡然看着眼前这位要唱独角戏的小老头。

苏庭见她盯着自己,没来由的瞪了她一眼,好气中带有无可奈何。

“既作人妇,便不能全由着性子胡来,也多学学你大姐姐,烧房翻墙这样的事,往后万不可再也有……。”

他一直嘱托,谈了许多,说着说着眼眶慢慢泛红,几滴眼泪直在眼中打转。

元妜只得一边上应着,嗯。

嗯,女儿知道了。

再也不会之类等等的话。

再说到后来,苏庭情绪亢奋,大手一挥,挥掉了桌上的茶杯,似嫌弃道:“带上你的行礼和丫头赶紧走吧,一两个月别回来了。”

说罢,他覆手转过身背对着元妜,不再言语。

“爹,您可是怪阿妜。”

“不干你的事,赶紧走吧。”他边说边抬了抬头,本来要划出眼眶的泪珠被还了回去,均匀分开散去。

他从来不悲春伤秋,却总为这小女儿的事伤感多愁。

不久前,确切地说半个时辰之前,谨王来与他点破了说:师傅,阿妜我不能还您了。

他气得许久没说出话来,后来喝了半壶茶顺了顺气,便同孟玄堇讲道理。

那小子半句没听在心里,大多穿耳而过,毫不为所动。

“我要她,她只能是我的妻子,我会护她周全,您且放心。”

他眼中含笑,说得风轻云淡,却不容质疑。

苏庭明白,孟玄堇只是来告诉他一声,即表示尊重之意,自己应或不应结果未必可改。

往日孟玄堇应允他,毕竟是私底下的事,无凭无据。

况且自己女儿在他府中,皇上旨意,名正言顺,就是心中不肯也是枉然。

既然如此,儿孙自有儿孙福,他索信不管了,孟玄堇既然开了口来与他说,必然是将阿妜放在心上的。

他若真心愿护阿妜周全,阿妜应当周全。后事若有为难,也只能叹一声天不遂人愿。

……

元妜鼻子突然一酸,觉得有点对不住这苏老爹,跪在一旁不走。

苏庭转身看了她半晌,连拉带推的将她关到了门外。

一小会儿,又开了一个门缝,元妜以为他想开了要同自己说说话,迎上前去。

苏庭却只塞出来一个包袱就立即合上了门缝,嚷嚷的叫了一声:“别站在我门口,扰人清静,两三月后才许来见我。”

说完,屋里的脚步声越行越远,直至消失,停在了某一处。

元妜呆呆抱着包裹,不知作何反应。

这跟完全的扫地出门不同,苏庭说许她三个月后可见。

孟玄堇到底跟苏老爹说了什么,让他这样气怒。

她抱着包裹,咬咬牙走出苑庄大门。她从小到大都没被苏庭凶过,连说得重一点的话也没有。

他打了什么小报告,一会儿定要清算清算。

章节目录 第114章 低到尘埃也开不出花 元妜忧心忡忡的会古云斋包袱还没收拾好,苑庄的小童便着急的跑来告诉她,苏庭晕倒了。

她心下一凉,苏庭一向身子硬朗,元妜从小到大都不曾见过他生过几次病。

如今晕倒,难道是给自己气的?

来不及多想,他匆匆忙忙的赶到了苑庄,此时已经围着一堆人了。

幸亏章太医还没走远,刚出到门口就被请回来了。

他拿起银针略施几针,苏庭便醒了过来。

“太医,我家老爷怎么了?”王氏耸着眉头,着急的问到,脸色青得像块青团子。

章太医收起银针,放入盒子,不急不缓的道:“苏夫人不必太过忧心,尚书大人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并无大碍。”

急火攻心……

看来真是给气的,元妜眼巴巴的站在人群外,不敢上前。

万一苏庭看见她,一时激动又气晕了过去,实在不该。

王氏闻言,略松了口气,看了看一旁元妜,侧身出来将她拉至一旁。

“阿妜啊,你爹没事了,你就先回王府去吧,一两个月再回来,你爹的气也消了。”

王氏眼中一汪深情,眸底掺着几滴泪花,虽说心疼元妜,可究竟还是怕老头子被气出个好歹。

毕竟以苏庭的脾性,如此气意已经算是盛怒,但又怒不能言。

眼下苏庭清醒了过来,断不要再晕一回。

元妜朝床上遥遥的望了一眼,点点头,一抹小小的身影便消失在人群里。

出了苏府大门,孟玄堇的马车正等在门外。

她暂时不想跟她他说话,总得是她是他说了点什么,苏庭才会那般生气,又气得憋屈,不能发作。

元妜掉了个头,往另一边走,当做没仔细看。

“妜儿,过来。”

未走几步,车内的人轻声唤她。

“不要你管,我自己走。”孟玄堇才把她的老父亲气倒,元妜觉得她应该硬气一下。

至少表明态度,欺负她是无所谓,欺负她爹,不行。

“过来。”

“不。”说罢,元妜加快脚步往前走,她拧着脾气,完全只是要同孟玄堇反方向走,可那方向回不去谨王府,她却没在意。

孟玄堇没再唤她,瞬时,闻得马蹄声起,身旁一阵凉风挂过,她随着那阵凉风被一只大手揽进了马车中。

孟玄堇端坐着,她被横放在他的腿上,还是爬着,还好这马车宽敞,要不然这姿势就十分尴尬了。

车内寂静了片刻,孟玄堇的一手依旧搂住她的腰,一手来回地抚摸着她的脑袋。

当她是什么,猫儿狗儿?

说赶就赶,说抓就抓,说关就关,想理就理,不想理就锁在院子里当做一颗大白菜。

凭什么啊……

元妜又连带想起方才拂月阁内,他和沐雪二人,心中更是泛酸。

想来想去,便觉得委屈得很,眼睛一涩,泪珠扑了满眶。

“你,到底跟我爹说了什么,他都急火攻心晕倒了。”

元妜倒是想硬气的指责他,可每当孟玄堇对她温柔那么一点点,给她一丁颜色,她就厉害不起来。

百炼钢都化作了绕指柔。

孟玄堇把趴着的元妜,扶起来,坐在软垫上,抿嘴浅然一笑。

不答反问道:“妜儿可曾允诺尚书大人什么事?”

元妜吸了吸鼻子,差点划出来的泪珠被吓了回去。

她估摸着自己还能活个三两年,运气好有机缘得到解药便能多活几年。

虽然现在她和孟玄堇有名无实,但近些日子都是奔着往后一起过的目的。

但她的生死,其实也不碍孟玄堇多少事,无非再娶,这世上有大把大把的好姑娘愿意去谨王府。

元妜别过头看着窗外,曾答应苏庭的事,一时间不知是坦白好,还是装个糊涂。

“从小到大,我答应爹爹的事可多了,你说的哪一件。”

“妜儿愿意说哪一件。”孟玄堇眯眼睨着她,好看的嘴唇微微一弯,像是将她心中的事看了个透彻。

那抹温润的笑,看得她心头一紧,胡诌八扯几句,便扒在窗口死活不肯再转回头。

张姐姐有句话说得好,爱一个人会低到尘埃里,但后半句元妜不赞同,她觉得开不出花来。

一回到王府,元妜急匆匆的跳下马车,独自去了揽粹阁。远远地把孟玄堇抛在身后。

她觉得以后要稍微有骨气一点,他不见她,她就不上赶着去了,冷屁股贴久了,也是伤自尊的。

元妜回了院,上了锁,抱着两只老孔雀气鼓鼓的钻进屋里。

她也不知道是孟玄堇气着了她老爹让人生气,还是他总见沐雪让人生气。

总之今夜她不去无极殿,明日也不去,他若不来,她便往后都不去。

大门锁了几日,时常有丫头小厮来问,孟玄堇本人却一回没来。

她的心情就像被丢过石子的水面,从水花四溅,微有波澜,心平如镜再心如死灰。

时日不多,但过程漫长,她想她是赌输了。

孟玄堇指不定在哪儿偷笑,甩掉了一个大麻烦。

当然,到了如灰这个境界,她很快找到了新的感情寄托。

就是那两只老孔雀,近来这两只老鸟总是奄嗒嗒的,细算这两只孔雀的年纪,也该不久于人世了。

这些年,蛋下了不少,但雌雀一直不孵,以至于膝下没有一只小鸟。

元妜挑了三枚蛋看了一会儿,左右无事,她就帮它们一把,替两只老孔雀完成鸟生理想。

她取了三枚蛋放在装有棉花的锦囊中,时时抱在怀中,偶尔缩头抱手盯着空中打转的落叶,打算在下雪之前孵出新的小孔雀。

……

无极殿中,一个暗卫跪在地上。

“王妃今天也没出揽粹阁的大门,一直呆在屋子,连院里也很少走动。”

屏风后的人,没有出声,也没让他退下。

暗卫暗自捏了一把汗,这几日,揽粹阁那位祖宗不来走动,王爷也变回了从前的王爷,一次也没再笑过,抬眼垂眸中寒气逼人。

身边伺候的人全都恢复到提心吊胆的日子,连成羽都是一天三炷香的求,只求王妃放下孔雀,出来走走,最好一不小心走到无极殿。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揪回来 微风入夜,揽粹阁的院子里落下一只信鸽,海棠捡了鸽子瞧着捆绑书信的白梅丝带,欢喜递去给元妜。

海棠不知道,何时小姐与张家公子关系变得密切,但无所碍,她的宗旨一向是小姐至上。

元妜看完信,把纸捏了个褶子,丢到火盆里烧了。

独自起身翻了件披风,扮了男装打算要出门的样子。

“小姐,你要出去?”牡丹迟疑的问到。

屋外更深露重,且几日来王爷身边的人一直来问安,请出茅庐,小姐都不为所动。

虽未明言,多少是有主子几分意思的,可小姐倒好,门也不开,面也不见,送来的的东西也一律退了回去。

海棠只要想到昨日那被送还回去的几株人高的红色珊瑚,就觉得可惜,那珊瑚能换好多银子。

这小祖宗不见夫君,眼下却因为一个外人连夜外出,要是让人瞧见了,怕是不太好。

奈何元妜去意已决,将一干人留在院中,独独取了云梯翻墙出了门。

张生约在醉花楼,醉花楼是个好地方,顾名思义,醉,花,楼。

多的是有美貌才情的女子,元妜活了十多载,还未曾去过。

只是,不知张生为何要约在那个地方。

是小雪儿离得太远了,他欲求不满,还是单纯的让她开开眼界……。

元妜方才到花楼门前,热情的的妈妈绢帕一挥,招呼了好几位姑娘,一步三扭的拥触着她进了店,上了阁楼。

要说这些个女子缠人的功夫实在了得,元妜掏空了身上的银子,拧着荷包倒了倒。

摊手无奈道:“没银子了,小生去寻个人。”

姑娘们见没了银子,笑魇如花的脸瞬时冷清下来,各自起身理了理衣裳出了门,迎接下一单生意。

元妜暼了一眼桌席上的美酒菜肴,美人是无法消受,柳州的女儿红花了她二十两银子,不喝也要尝一口,方不算太亏。

她端起酒杯小酌一口,眉梢耸作一堆。

“嘶嘶~”元妜吧唧一下嘴,这玩意,比喝一口陈年老醋还要来劲,简直提神醒脑。

按照张生信中所说,元妜寻到了走廊最边上的包厢。

行至门口,她听见房中传来一阵清幽的琴声。

琴声低沉呜咽,如泣如诉。

她立于门前片刻,房中琴声嘎然而止,一首曲子在最高潮的地方,断了弦。

“进来吧。”

元妜闻言,回过神来,刚才思绪一时飘忽了。

她像是因为窥探了别人的心事而感到不好意思。

“你心情不好?”

张生抿着嘴,目色沧桑,声音沙哑的道:“雪儿今个生辰。”

元妜微微一愣,想来张生还是个痴情的人,不过一年的生辰不能与雪儿一起过,便如此这般。

“不如你将她接来盛京?”元妜拿起桌上的筷子,戳了一块糕点放到嘴里。

远远的两地相隔,没准隔着隔着感情就淡了。

张生摇摇头,一脸阴郁之色。

元妜恍惚听见一句,“没机会了。”却又不甚真实。

之前收到的书信里,张生明确的说了有事,十万火急。可照这会儿看下来,他只是有些莫名的沮丧,哪都瞅不出一点紧急。

见他不开口,元妜有点耐不住性子的道:“你信上说的急事和好戏?”

“你且好生坐着喝酒吃菜,再等等。”说罢,张生胸有成竹地从怀里掏出一根个琴弦接上,继续沉沉瑟瑟的弹起来。

昨日清风去店中与他喝酒,细说了这些日来,元妜孟玄堇二人的近况,她喝多了,一直骂骂咧咧,一副恨铁不成钢,痛彻心扉的模样。

他和清风多番探讨商议才做此主意,若是任由元妜孟玄堇二人自由发挥,有一个不知道主动,又不会解释的人,敲定钟这事不知要拖到猴年马月。

一曲罢一曲,两曲完毕,元妜喝了两盏甜甜的米酒。

张生的琴声固然好听,可元妜越听越是困乏,她打了个哈欠忍不住问到:“大哥,深更半夜,不谈心事不说话,难不成就是让我赞美赞美你的琴艺高超?”

“非也非也。”张生摇摇头,狡洁一笑。

元妜扁扁嘴,白了张生一眼,他什么时候说话也开始文绉绉的。

张生浅浅一笑,一扫之前的阴霾,放下手里的琴,两人天南地北的说了一通。

三巡酒后,元妜准备吃完最后一颗炸得外酥里嫩的肉团子便起身告辞。

房间的门却被人猛地一下推开了,来人半眯着眼,还睡眼惺忪,瞧着是让人从睡梦里揪起来的。

“王妃娘娘,您说大半夜的您不睡觉,翻墙喝什么酒啊。”凤依依抬手抹去两滴带着睡意的眼泪。

她明明睡得好好的,被墨影那厮活生生的将她从床上拖了下了。

让她来将王妃捉回去,开导开导。

苍天可鉴,她会抓人,却不知怎么劝人。

“呃,一时嘴馋,小酌一杯,依依姐姐要不要一起。”元妜斟了杯酒,举杯要递与凤依依。

凤依依接过酒,一口闷下,便道:“夜已深,娘娘还是跟我回府吧。”

元妜站起身,走了两步,摇摇晃晃,米酒喝多了也醉人。

她与张生拱手告辞,凤依依便带着她踏着清风夜月消失在黑暗中。

到了王府,凤依依将人放在门口,朝孟玄堇做了个礼,自己侧身进了府内。

元妜干巴巴的站在台阶下,不能扭头跑,又不想上前去。

她心虚的瞄了孟玄堇一眼,正好对上他漆黑深沉的双眸,元妜赶忙地头像个逃课被父母抓住的孩子。

她不动,不上前,孟玄堇便踱步缓缓朝她走过去。

“为什么躲我。”才靠近,孟玄堇闻到一股香甜的酒味。

又道:“你喝酒了?”

元妜摇摇头,后又点了点头,低声嘟嚷:“就一点点,米酒。”

她边说边往前走,一小段绿被她走出弯弯曲曲的弧度。

孟玄堇一声似有若无的清浅叹息,便上前揽腰一把将人抱起,径直去了无极殿。

他将殿院中的人都清了出去,只手关门上了栓,怀里的人却还不知觉的往他身上拱了拱。

章节目录 第106章 生个孩子 “见谁去了?”孟玄堇冷冷淡淡的,听不出语气,瞧不清神色。

元妜喝得微醺,壮了胸胆,小手一抬拈着他的下巴,痴痴的笑道:“关王爷什么事,我爱见谁见谁。”

“别忘了你是一个有夫之妇。”

元妜挣扎着回到地上,去桌上寻一杯茶水来喝。

她行动不便,但脑子清醒得很,只是将平日不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仔细算来还真不是,我们既没拜堂,也没洞房,你关了我小半载,我用命博来的自由,岂是你一句有夫之妇能束缚的。”

孟玄堇微微一愣,但也是转瞬即逝,她所说非虚假,无论是否有苦衷,事实如此,他也不想争辩。

“那妜儿想要怎样。”

元妜胃中一阵痉挛,她捂着肚子连滚带爬的摸上软榻,懒懒的道说道。

“哪日我觅得良人,你送上十里红妆,我便原谅你。”

孟玄堇眼神微沉,拧干一条帕子上前给她擦拭。

“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胡话。”

“断不是胡话,字字句句堪比真金,清风张生她们都误以为你稀罕我,只觉得是我辜负了你,我,我不服。”

说罢,她拦住孟玄堇的双手,将头远远的侧到一边,不让他洗。

“如何是误以为。”孟玄堇放下帕子,把元妜的头扶过来,俯身看着她,眼中缠绵悱恻,两人四目相对。

元妜近近的望着他,一时心侓不齐,咯噔作响,耳根红得火辣。

“你,你喜欢我?”

孟玄堇脑袋微微一低,不知是不是点头。

“你证明。”元妜脱口而出,但一出口就后悔了。

孟玄堇抿嘴不语,只意味不明的笑着。

他那种总是含糊不清的态度,让她进而不得,退而不舍。

“算了,我还是明日托人找个好人家……,唔……”还没说完,她的嘴便被孟玄堇堵上了。

他撬开她的嘴唇,舌尖灵活的扫过她的贝齿,不急不缓的亲吻,由浅而深入。

元妜脑中尽数化作浆糊,本能的抵抗,可孟玄堇双手将她搂得紧紧的,她的挣扎就像垂死争斗,毫无作用可言。

一次又一次亲吻,憋气得元妜一脸通红,严重缺氧以至于脑袋里晕乎乎的,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

当她以为自己快要被憋气闷死时,孟玄堇放开了她。

“妜儿,你没机会了。”话中温柔宠溺,似乎在回答她之前说的那句。

元妜又气又羞,把头缩回被窝,也松了口气,她刚才真怕一时刹不车,就,就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了。

可孟玄堇偏不让她松气,撩开被子,咬着她的耳朵轻轻吐气,道:“给我宽衣。”

元妜惊得一震,又往被窝里缩了几分,妄图再次将头埋进去,却被孟玄堇揽手一抱,被子连同人一道被抱起来。

他浅浅一笑,模样十分正经的道:“还是,我帮夫人宽衣?”

元妜连连摇头,立马钻出被窝将手揽到他身后,原本好生灵巧的一双手,只因一时心慌颤抖,半天解不开腰带。

片刻,她捏着小拳头捶了捶脑袋,她可以换个角度看得见啊。

“我,我下去帮你。”元妜眼巴巴的望着孟玄堇,心中忐忑。

孟玄堇温柔的眼底似笑非笑,柔和的眼中又有一丝溃热,呼吸微微急促。

“不必了。”

孟玄堇扬手一挥,衣裳微散,元妜被他牢牢抱着半分不能动弹。

元妜呆呆的看着孟玄堇,他是要和自己,在一起?

“你,你要做什么,不,不是说我还小吗。”

“元妜不是喜欢孩子吗,那就为本王生一个。”孟玄堇说着,欺上身去,将怀里的小人儿剥了出来。

吻上她色泽红润的香软,亲昵温存。

“你,你太重了压的我喘不过气。”

孟玄堇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答非所问低声喃语道:“今夜还长。”

说罢,又贴的近些,伸手握着她光滑的蛮腰,忍不用嘴咬了一口,又去吻她的嘴唇,轻轻的允吸着,缠绵。

元妜推搪着身上作恶的人,冷吸了口气:“疼。”

孟玄堇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忍着。”

昏昏沉沉里,柔软的肌肤被一边又一遍的吮吸噬咬,疼痛伴随着隐约酥麻的快意,一寸一寸。

翻来覆去,一次再一次,元妜千般讨饶才得一口喘息。

屋中盎然绵情直至一直到后半夜,元妜全身酸软,骨头跟拆散架了一般,某处还隐隐作痛。

她半分不想挪动,如此一番折腾,许是十天半月的也养不回来,羞得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装睡,软塌塌的被孟玄堇捂在胸口。

孟玄堇时不时嘴唇又温柔的贴上去,啃一下耳朵,脖子,嘴唇。

她是他的,每一寸,每一毫全然都是。

一直躺到天亮,孟玄堇先起身下了床,穿衣出了门,元妜头瞄了一眼地上四分五裂的衣裳,满心羞耻感。

这孟玄堇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却极生猛,啧啧啧,她的老腰啊。

见孟玄堇前脚踏出门,她也不再装睡,坐起身来,捏了捏小蛮腰。

本想起身寻了针线将那些个衣服缝上一缝穿上溜回揽粹阁,孟玄堇后脚就回来了。

她拉起被子裹上,只露出一颗头在外边。

偏头看见孟玄堇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衣裳,他这是根本没出去,只走到殿门口就回来了。

“……”

大殿门口有人专门备着她的衣裳,这是孟玄堇昨日早有预谋,还是夜里动静大,以至于常嬷嬷贴心专门的送过来。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小脸更红了。

“来,把衣服穿上。”孟玄堇黑色眸底荡漾着笑意。

这笑看得元妜眼皮直跳,忐忑不定。

“都怪你。”

“我可是一声也没出。”孟玄堇扬起嘴角似笑非笑,带点揶揄捉弄的意味。

元妜一时语塞,干脆裹着被子滚到一边不理会他,去捡地上的衣裳。

这衣裳上的梨花綉很是好看,便是穿不成衣裳她也要捡回去做块绢帕。

“其实妜儿不换也无妨,今日起你便搬来我殿中同住了。”

这话牵起了她半丝心意,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她双手拢着被子,模样颇为为难的点点头:“嗯。”

章节目录 第117章 赐药 元妜唤海棠只带了几身衣裳过来,别的东西分毫不动,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在他屋里住着,若是哪一天孟玄堇叫她拍拍屁股走人,她也有个就近的去处,不至于枕风宿雪,流落屋外。

芍药为元妜梳好头发,破天荒的,沐贵妃居然来了。

点名了要见苏元妜,元妜心头很是诧异,但当她绕过走廊进入大厅时。

忽然之间顿悟了,孟玄堇身边,或者说这王府内总会有那么三两个贵妃的人。

母亲派人盯着儿子,再正常不过了。

“阿妜来了,快过来,让母妃瞧瞧。”沐贵妃欢喜的笑着,眼角眉梢挤出几道浅痕。

元妜讪讪的上前行礼,真不是她小家气,只是一时受宠若惊的,稍微片刻缓不过来。

元妜想想她半年来坚定不移的送孝心,竟然就这样被孟玄堇一夜蹉跎敌过去了。

“母妃可否有用过早膳了,母妃喜欢吃什么,儿臣唤人送些过来?”

元妜敬上了茶,便正襟危坐在沐氏一旁。

贵妃娘娘的热情来得快,且猛烈,元妜心中略有尴尬,面上依旧淡然浅笑的收些有的没的话。

“不用不用,母妃啊已经吃过了,就是特意来看看你。”沐贵妃牵起元妜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拍着。

“多谢母妃关怀。”元妜甜巧一笑,眼里亮得纯净透彻。

沐贵妃只顾着看元妜,嘴角咧得合不拢嘴:“常嬷嬷,你看,我们家堇儿啊,娶了娇俏的可人儿。”

常嬷嬷微微低头一下,附和道:“是呐,王爷和王妃可谓是男才女貌,往后再添个小公主,小王子,定是可爱喜人极的,贵妃娘娘您就只等着儿孙绕膝,享齐人之福了。”

或许是常嬷嬷这话说到了沐贵妃的心坎上,贵妃笑得越发的张扬,全然忘了她平日注重的威仪。

两人东拉西扯,竟也聊了许久,一直到太阳上了日头,贵妃身边的一个随身宫人提醒该回宫吃药了,她才兴致缺缺的出了王府。

说是过两日在来,元妜目送着贵妃离开,双脚软软的。

沐贵妃若是过两日真来,元妜可真不知道寻点什么话来说了,她得赶紧打听打听,也好来日有备不慌。

今日孟玄堇回来得早,方才一个丫头说看见他往书房去了,和墨影一起。

元妜打算去找他,说一下她前几日看上一个地段要买了改铺子的事。

虽说他不缺钱,但用得多了的时候,还是报备一下的好,尽管她只是扩大他自身的产业。

“常嬷嬷,母妃平日爱好如何,可有什么忌讳的?”元妜跟身边的嬷嬷打听着。

常嬷嬷是孟玄堇身边的老嬷嬷,打小便伺候着了,不说知根知底,想来对沐贵妃也是了解一二的。

“贵妃娘娘喜欢清静,没什么爱好,若是说忌讳,倒是有一个。”

常嬷嬷顿了顿,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娘娘最忌讳别人说咋们王爷不是她亲生的,要老奴说句不该说的,亲不亲生的没那么重要,真心爱护才是最要紧的。”

元妜颇为赞许的点点头,这话实在没错。

依她看来,沐贵妃待孟玄堇的慈爱心疼与生母别无二样,乐其乐,愁其痛,欢喜其欢喜。

是个极好极好的娘亲。

一时人多五六,元妜想着她们一起跟去书房也没什么用,便先遣散了回去,独自一人前去。

这书房说是书房,但实际上就是一个书库,面积相当庞大。

元妜觉得实在不必,有很多的书这辈子也许翻不上一页,浪费空间资源,跟占着茅坑不拉屎道理等同。

元妜走到书房正门,推了两下没推开,显然是从里边锁上了。

大白天的,两个大男人关在屋里做什么。

她心下好奇,便往回走后一段,钻过一条狭窄的屋檐,去到书房有窗户的一侧。

孟玄堇每每进了书房,就喜欢寻个那边窗口的位置。

在几经坎坷,蹭了一身青苔之后,元妜蹑手蹑脚的走到一个窗子底下。

巧巧听见墨影说话的声音,虽然说话的人已经刻意将声音放低,元妜还是听得清晰:“王爷,最近画幐轩那边有些不对劲。”

画幐轩,元妜的目色微微沉了沉。

片刻没听见孟玄堇的声音,过了一小会,他似乎递了一张方子什么的给墨影。

冷冷的道:“照这方子,煎药给各院送去,至于王妃那儿,你让常嬷嬷亲手送去。”

什么药,各个院中都送。

元妜蹲在地上,心里忽然甸甸的重,听孟玄堇那语气,只怕没什么好事。

书房里头,墨影拿了方子,脚步声渐渐变轻,最终消失。

元妜也掉了个头,又从细缝里钻了出去,掐着时间回屋换身衣裳,便朝这揽粹阁边上的煎药房去了。

药房的女长使看见元妜,连忙迎上前去庄重的礼了礼:“奴婢见过王妃娘娘。”

元妜面含笑,微微点头,道:“你无需理会,我随便走走。”

女长使应了喏,欠身告退,元妜一路寻迹,找到了煎药的地方。

有三两个小童正在煎药,瞧模样不过十一二岁左右。

府中各院用药,大多是在自己院中自己丫头煎熬,但有例外,就像孟玄堇那那赐药的。

赐的药一般都是在煎药房煎好了,再送去某个院中。

再说药物之事,须得细之又细,稍有混乱即可叫人一命呜呼,怎的让几个小毛头来做。

方才瞧那药女使的模样,也是个端庄稳重之人,不会如此思虑不周。

怕只怕是孟玄堇的意思,可他这意思又是什么意思,明明赏药却……

她心中头千般思绪,百般混杂,像喉咙卡了一根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元妜踱步走到几小童身边,小童认得元妜,几人小手一抬依葫芦画瓢的抱起小手脆生生的道:“小的见过王妃娘娘。”

元妜冲小童暖暖的笑笑,显得平易近人,也好从他们嘴里套几句话来。

“这是谁病了?”她温言细语的问道。

“不是病,是王爷赐的药,要送去给各个夫人娘娘的。”

章节目录 第118章 芥蒂 “哦~,那定是极好的东西。”

元妜详装好奇的蹲下身,揭开药罐的盖子拿起旁的一张筷子搅拌了两下。

识药,还是孟玄堇在安丘时教她的,虽不说是过目不忘,但也三三两两记得些。

这药罐其中不说别的,一味夹竹桃,一味红花,便就不能再往好处想。

小童不识得药,只见元妜脸色略略转变,就更以为以为是顶珍贵的。

“果然都是好东西。”

元妜心里莫名苦涩清凉,淡淡丢下一句:“别同人说我来过。”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孟玄堇嘱咐墨影要常嬷嬷亲自送过去给她,是要见她喝下才作罢了。

情深情浅,她以为多少是有的,她几乎都信了。

他却送一碗避子药,若是要演戏,顺遂他心意便是了。

元妜一路绕行,去凤依依院里坐了半晌,估摸着常嬷嬷要送药去她那了,才起身回住处。

常嬷嬷先一步到,元妜回去时她已经在厅外侯着了。

“唷,常嬷嬷,你这是来做什么。”元妜抱着怀中一束小朵白菊花,面带笑容,与常嬷嬷招呼一声径直将花拿进屋,搁到玉瓷瓶中。

“王爷说王妃一向身子孱弱,叫老奴送些汤药来温养温养。”

常嬷嬷端着手里的药一道跟在元妜身后,笑意甚是慈祥,语气也轻轻柔柔。

“让王爷操心了,只是我觉得近日爽朗得很,并无病痛,实在不必费事,再说是药三分毒。”

说罢,她眼稍瞄了常嬷嬷一眼,果然,常嬷嬷的神色相当为难。

孟玄堇定是告诉常嬷嬷要瞧着她吃吃下去,可惜啊,她去时只听了个尾巴,不知孟玄堇盘算些什么。

“娘娘这就不知了,这些都是滋补的上好药材,性温,只延年益寿不坏身子的。”

元妜捂着嘴,扑哧笑出声来,道:“我跟嬷嬷说笑呢,即是王爷给的定当是最好的东西,你且拿过来。”

有时候人会身不由己,然后说些谎话,做些不甘愿也无可奈何的事。

就如同此刻,她并不想笑,并不想接过这药碗让后喝下去,只想拉长一张脸将这无极殿中的物件乱砸一通,掀了房子做柴火。

但,她不能。

事实上,她淡然的接过药,抬碗一饮而尽,残汁也不剩半滴。

若是要命且当还了恩情,如果这世上一个人能死上几次,欠他救命之恩没准也能还干净。

常嬷嬷看着她喝完药,便收回碗回去交差了。

孟玄堇还没回来,不知要在书房呆上多久,元妜让海棠拾捣了早上带来的衣裳,毅然决然的搬回了揽粹阁。

元妜正坐在回廊栏杆上发愣的望着园中一颗老枫树的秃枝,和树下特意不许人打扫的枯败红黄枫叶,心中百感交集。

“小姐小姐,府里的桂枝姐姐来了。”香木,欢快的跑进院子,一点也没看出自家主子的惆怅。

“少夫人也来了。”说完香木又补上一句。

元妜被香木这样一叫,回了几分神。

“知道了,你去书房通报一下王爷,或者你直接将她带去书房,你一直跟着便是。”元妜抱腿枕着自己的胳膊,眼中茫然。

只要她两不要对不起子瑜。

偶尔见上一面也无可厚非,怎么也是面上的表兄妹,又是青梅竹马。

“盯紧了,王爷若是遣你出来,你便赶紧来告诉我。”

香木痴痴的笑了笑,以为是自家主子吃味。

“少夫人专门是来找小姐你的,找王爷远了些。”香木捂嘴偷笑,侧身去了茶水房准备茶水点心。

沐雪特意找她?

元妜有气无力中捎带上一点惊讶。

这时,芍药正领着沐雪桂枝二人进了院门。

“阿妜妹妹。”远远的还在门口,沐雪便先开口脆生生的叫了起来。

自从在安丘见过之后,沐雪一直随着子瑜叫她阿妜,在后面添了妹妹,反倒不如阿妜二字亲切。

元妜起身温婉一笑,微微含颌。

沐雪踱步泰然的走到元妜跟前,牵起元妜的手,知心热的笑着。

调侃:“怎么,妹妹不邀我进屋坐坐?”沐雪一面说,一面用眼神打量了一下身边的丫头。

意思再明显不过,元妜自然明白,便遣散了一干人各自去做事,两人房中下棋,不许人打扰。

入了房中,沐雪从袖里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元妜,温言细语的道:“这东西是父亲母亲让我送来给王爷的,你大哥说由你给他好些。”

元妜接过锦囊,暗自摸了一番,硬硬的,照里头大概的轮廓来说,应该是一枚平安玉扣。

“她们要送东西为何还要叫我转送。”元妜把玩了片刻,将锦囊放在一边上。

沐雪愣了愣,怪异的看了她一眼,道:“你可猜里头是什么。”

“一枚平安玉扣?”元妜又去摸了摸一旁的锦囊,十有八九是。

沐雪又是一愣,随即便释然一笑。

平安扣这东西的寓意,向来是儿女出嫁的时候父母亲才会提及,从前公爹不喜元妜嫁入谨王府,怕是连带着也没准母亲同她说点什么。

公爹心中不应允,自然不会将扣给孟玄堇,眼看如今没回旋余地,这才叫她送过来。

沐雪自顾自的捡起玉瓮的圆墨棋子落在棋盘上。

悠然道:“你只管交给王爷便是,他自然明白。”

元妜与沐雪在房中下了许久的棋,她一直赢气得沐雪一会捶胸顿足,一会儿假意揩泪。

两人相处甚是融洽,大有一种翻过篇,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临行前,沐雪还抓住她的手,轻声低喃了句:“谢谢。”

她还未回应,沐雪已经翩然远去,似有似无。

元妜沉泛的心里宽松了片刻,不由扬了扬嘴角,至少就眼下看来,她和子瑜两人夫妻和睦顺遂。

人已远去,元妜捏着手中的锦囊,咬咬牙,朝无极殿走去。

她先去寝殿看了,孟玄堇还没回房,便是还在书房。

元妜轻轻扣了扣门,不待她用力推,门自己开了。

寻了半晌,她才看见孟玄堇,他似乎更早看见元妜。

孟玄堇放下纸笔,微微偏头,宠溺一笑:“元妜,过来。”

章节目录 第119章 画中人 元妜握着锦囊,不动声色的走过去交给了孟玄堇。

“我爹娘让我转交给你的。”

孟玄堇将锦囊搁置在桌上,指腹微微划过雪绸,会心一笑。

“嗯,我知道。”

元妜没接话,她本来给了玉扣,没打算再留下,微微去含颌欠身转身便要离开。

“妜儿,你可有什么话要同本王说?”

“没有。”

她应答极淡,走得极快,几乎是小跑离开书房,也没注意孟玄堇最后一句说了什么。

或许,他最拿手的就是把人丢进水里,再提上岸让风吹一吹晾一晾,还能让人心生感激。

元妜一下不挪住处了,香木觉着实在惋惜,那可是个大好的去处。

在这王府里,住在那里代表着一切荣宠,和权势。

说简单点,元妜若是住王爷那里,她们走路都能将腰杆挺成笔直笔直的。

“小姐,您这我就不懂了,往日你死乞白赖的也要住王爷那儿,今个王爷准你特许,你却不住了,这是为何。”

香木绞了半天的核桃仁,想来想去,自家小姐不去实在太亏。

王府里还有好几个侧妃夫人妾室呢,小姐如果不上赶紧着点,怕是连根头发丝都捞不到。

元妜不甚在意,把撵细的核桃细沫拌入面粉里,随手揪了几个团子推给海棠捏花样。

“你可有听说过雨露均沾?”元妜捏吧着手中的一小撮面团,将好好的一团面粉捏成脑浆炸裂的狗屎模样。

她叹了口气,继续语重心长的道:“你说我若真搬去王爷那里,他还如何雨露均沾。”

说出这话时,元妜自己都想拍手叫好,多好的解释,大公无私并且伟岸无比。

海棠抿嘴笑了笑,也不插话,她犹记得半个月前,元妜的话是另一种说法。

原话不记得了,大概意思是:身为后妃自觉和这辈子的终极理想都该是独得恩宠,且盛宠不衰。

从前小姐那般说,也朝着那方面前行,对王爷更卯足了劲。

如今小姐说伟岸就伟岸,多半是不愿道明的心事。

“小姐是没见着吴侧妃那番做派,不论对错逮到一个不高兴就将一些闲散无主侍候的丫头骂个狗血淋头.。”

“竟有这样的事?”元妜抬眼看了看香木,正欲起身发作要管一管府中风气。

却又立马转而想到送药的事,想来孟玄堇自始至终都未能真正将她放在心上。

前些日他才将吴惜册做侧妃,升了等级。

元妜扪心自问,孟玄堇待那吴侧妃有没有一点情意她不知道,但孟玄堇待自己,她比着那药为引由,也可猜想一二。

她现在甚至想,他留下自己,大概是因为这副皮囊还能看,并没有半点别的私情。

所以元妜并不确信此时再去管此事,是不是多此一举,是不是自讨苦吃。

“也罢,你们只管别去招惹她,她也不敢上我揽粹阁来闹事。”言下之意便是,她懒得管了。

…………

元妜搬来揽粹阁也有些日子,其中有一间杂物房,处在阁院角落的一个偏僻地。

里边堆砌了许多东西,搬来时毋需急用,就没叫人收拾出来。

今日她不打算去无极殿了,也是无聊,便带人去房中拾捣了一下。

这个房间与揽粹阁的其他房间不同,大概是杂物房从来没人来打扫过的原因。

桌子柜上都铺了一层厚厚的银灰,这谨王府是近几年新开的府邸,从前是不知哪个富甲一方的商人所有。

当今皇上把这府邸赐给孟玄堇时,翻修了一遍,又足足扩大了两倍。

实乃盛京最大最精致的王府,除了皇宫,无一可与之比较。

元妜收拾着衣柜中放的一大堆书画,捡了玉轴子的画摊在桌上开铺开。

是一副美人图,图画中人浅眉桃花目,朱唇轻点,肌肤似雪。

眉眼之中,瞧着有些眼熟。

元妜盯着画打量了许久,脑海中一个人影闪过。

是暗牢里的那个人,上一次从暗牢出来时,不巧被她瞧到了一眼。

孟玄堇一路从安丘将人押到盛京,不做处置,只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实在让人好奇。

元妜裹上画卷放回原处,吩咐一众人扫扫灰尘就好,不必动屋里的东西,嘱咐完她转身离开,不知去向。

暗牢里,暗牢的侍卫介于她是常客,只以为是王妃娘娘又惹王爷生气,自己来坐这铁牢子了。

几人好生的开了门往里请,元妜进了地牢,轻手摇了摇铁门,取下门上的锁匙丢在一旁的桌上。

“我既然自己来的便不会溜走,这门就不必上锁了。”

侍卫微微拱手应喏,只是这次墨影大人没有事先来通告,不知这一次是几日。

侍卫愣愣了一下,眼睛转了转,寻思了一个折中的问法:“不知小的要为王妃娘娘备几日的饭菜。”

“你且先备一顿,晚一两个时辰再送过来。”元妜熟悉的铺好床铺,翻上床盘脚而坐,双目微闭,似要修禅悟道一番。

侍卫起身告退,合上了外出的大门。

这暗牢特别之处,很黑,暗牢里的侍卫也时不时更换一下,当然,最最最特别之处便是这暗牢之下有一个专门的厨子。

此中若是有需要,也是由外边的人送进,从不见里边的人出去。

元妜坐在床上闭目养神一会儿,等到侍卫都合上门走远了。

她便从床上翻下来,举着一盏灯寻去铁墙隔壁的的牢房。

里边关着的正是画中之人,隔壁那妇人虽说上了些年岁,却还是风韵犹存。

孟玄堇眉眼中与画中人有几分相似,明明关押这她又让人费心细心的照顾这妇人。

很难让人不多想。

元妜提着灯走到铁牢门口,搁下灯盏,敲了敲牢门。

妇人转头看了看她,面无表情的转回头去,綉一卷残红的彼岸。

花枝灼灼,与叶相见。

“夫人,你怎么也被会关在这里。”她坐在地上,以一种同为落难者的语气探问道。

妇人冷哼一声,并不理会,继续绣着手上的画卷。

元妜见她毫不为所动,转而又道:“夫人的手艺真好,你手中的花像是活过来一般,可为什么要加叶子?”

妇人又冷哼一声:“你去问问你相公。”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探虚实 “呵~,问他,他要是能搭理我,我还能上这儿。”

元妜挪动了位置,将半张小脸挤到铁栏杆缝隙中,抬起地上的灯火,欲将牢里的妇人再仔细瞧瞧个仔细。

妇人侧坐着,勉强半张脸对着元妜,她靠着脑子里那副画卷的残余记忆做对比。

画卷中的美人图,有一个特别之处,与常见的画法不同。

那副画中只有一个头像,且是在一枚泛黄铜镜中的个美人像,看那画的角度和韵味,十有八九是画中人自己画的。

这牢中妇人与那画中美人若只论相貌,可判定是一人。

但若是说神韵,其中就是千差万别。

孪生,或许是孪生的姊妹。如果这样两人便很有可能生得这般相像。

元妜懒得理会妇人口里以为的相公是谁,又或许她当真知道什么。

因为都无所谓,毕竟妇人出来,也伤不了自己。

“夫人可有个什么别的亲人?”

妇人放下手中的针线,冷冷淡淡看了元妜一眼,没好脾气的道:“比如说一个妹妹,或者一个儿子?”

“夫人莫要生气,你我同病相怜,呆在这不见光的暗地里,时不时的说说话,也消遣消遣漫长的时间解解闷。”元妜眯眼傻甜地一笑,搁下灯台,掰了掰一旁的铁栏,恍若当真是一个心智不全的。

有一种揣着明白装糊涂,叫做脸厚,盛京的三尺城墙也不及她半张脸皮。

“你不挖空心思哄你家郎君,跑来这想框我些什么话?”妇人蹬掉鞋,翻到床上,背对着元妜。

想来是眼不见为净。

元妜盈盈笑道:“我家郎君傲娇得很,实在难哄,夫人可有什么好招?”

妇人轻哼一声,不知是一般的不屑,还是嗤之以鼻的不屑,总之很是不愿搭理。

元妜见她不说话,估摸着再难问出什么。

她便站起身来,敛的憨憨的笑意,冷冷淡淡的道:“若没错,你就是吕昭仪吧,十多年前付诸于火,尸骨无存的昭仪娘娘。”

她一字一句,像是幽秘的潭水中掉进几块碎石,叮咚清脆。

榻上的妇人虽然依旧没应话,可元妜明显看见她的身子僵硬了一下,肩膀微微一颤。

只是那么一下下,可元妜就是看见了。

宫闱之中都传言吕昭仪被三日烈火燃尽,香消玉殒。

燎燎星火中,何以为证?

烟雾缭绕中的一抹宫裙,还是一张似是而非的绝色美颜?

想是当年有人偷龙转凤,换了另一个人丢在火里,殒了性命。

至于那人是谁,元妜不知道,或许是画上的人,也或许是其他哪个。

妇人的沉默不语,加之东城处此前送来的书信消息,元妜多多少少也猜到几分。

孟齐成前些时间又去了一躺安丘,拿着一张画像四处寻人。

和林子一起,林子是孟尘越的的人,事实上也是皇后的得力心腹。

跟踪的坊子瞧过一眼画像,他不善表达,只是说是个风韵犹存,略显贵气的中年妇人。

就是那样不凑巧,这暗牢中的妇人便是孟玄堇从安丘带回来的,风韵贵气皆有。

元妜还记得曾几何时,把酒言欢后,孟齐成醉醺醺说:长兄弟中最不喜七哥,素来不亲近,鲜少有往来。

他可以不帮孟玄堇,但绝不可以害,孟齐成与皇后同坐一条船,这已经过了元妜不掺和的底线。

元妜背着小手,悠然踱步至妇人最近的的方向。

温言喃呢道:“都说王爷的生母是吕昭仪,可我也知道王爷并非你亲生,所以他娘亲在哪,您一定清楚吧。”

此话刚落,榻上的人蓦地坐起身来,捡起榻上的软枕,桌旁的茶杯,水壶,一样不落的朝元妜砸过来。

元妜轻轻一退,尽数躲过,展眉抿嘴一笑:“怎么,又让我说中了,她替你送死了吧。”

妇人表情复杂扭曲,像是满目含泪欲要上前与人打架,又心半丝怀愧疚跟一箩筐害怕,似这牢房中有千万厉鬼向她扑去。

元妜见此情况,心中松了口气,她要确定的事确定了,此人并非玄堇生母。

也所幸并非生母,若真是,那他便真叫人害怕。

元妜看了看窝成一团的妇人,转身拂袖而去,妇人嘴里念念有词的叨着:别怨我,别寻我,是他无情。

元妜出来大门,唤了两个侍卫:“我方才与里边那个妇人讲了几个奇闻异事,将她吓得不轻,你们且每日晚些的时候给她送一碗安神药。”

两人窃窃相视一瞬,握拳抱手应道:“属下遵命。”

元妜微含颌,飘然而去,两人看着远去的背影,又是一阵四目相对。

王妃今日走得早,往时来都得呆上三两日才是。

元妜走到揽粹阁大门外,便瞧着香木几个丫头满脸愁云的等在一旁。

她还未走近,海棠就迎上前来在她耳畔低声道:“各院中的夫人侧妃都来了,一个个都在大厅里哭,奴婢说什么也劝不走。”

“……”

这又是哪出戏?

“依依也来了?”

“凤侧妃也来了,较别的几个先过来,倒是没同她们一般,只是有些不耐烦一直哭哭啼啼,怕房里那几个再哭她就该抡起拳头打人了。”海棠大步跟在元妜身后,一时竟跟不上。

“小姐近来长高了……”香木也跟在身后,冷不丁的感叹。

照元妜之前说的话来说,她恨不能长四条腿,也好走起路来快些,便就不那么显得腿短了。

海棠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些,扑哧一笑,调侃到:“人各有命,腿也是。”

几个人三言两语,不时便到了大厅。

各个妃妾见了元妜,哭得更伤怀。

瞅着那模样,如果不是她躲得快,吴惜能扑上来抱着她的大腿,立马一阵梨花带雨。

“王妃,王爷许久不见妾了,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

这话说得,好像见与不见是她能做主一样。

再说她如何做主,把孟玄堇洗白白捆了送她们房里去?

“方才我们几个听闻王妃姐姐要搬去无极殿,姐姐若搬去无极殿,那往后,还有我们什么事啊。”

吴惜捏着帕子抹着眼睛,凄凄切切,楚楚动人,她见犹怜。

元妜瘪瘪嘴,原来为此事而来,她们大概还不知道心心念念的王爷给她们送了什么补药炖品吧。

她没应声,继续看她们演说,余下时间,几人各自例举了一个狐媚争独宠,最后没落得好下场的故事。

无非是,明里暗里直指元妜不要脸。

刚好,她确实并不在意这东西。

一席话,说到添了灯烛,听到实在难听之处。

元妜柳眉一扬,嘴角微挑,露出一副登徒子模样:“王爷不见你们,自然也不见我,你们全都上我这儿来做什么,是想让本王妃陪着你们一道不睡觉,还是我能替王爷同你们尽了义务?”

芍药正要上前添茶,冷不防的听见这一句,脚下差点拌了个踉跄,生生将嘴角咬破了,才憋着笑意。

章节目录 第121章 谁为难 “本王妃不管你们是意有所指,指桑骂槐,还是说心直口快,当然也别妄想用哪个国公家的嫡女身份来压我,我不吃这套。”

高门贵女,谁还不是呢。

苏氏一族在朝中的地位一直如日中天,不管是几十年前还是百十年以后,元妜可以断言,这个低调内敛的家族绝不会轻易衰败。

“姐姐这说的什么话呢,妹妹只是……”吴惜装模作样地抹了抹泪,只是如何往后的话无法再接下去,便伤伤心心的捧着脸揩泪。

元妜莞尔一笑,眼中却尽是寒冷之意:“你这声姐姐我可担待不起。”

她端起茶杯,修长的指腹划过杯身白蕊牡丹,淡淡笑着,望了一眼海棠,又道:“海棠你且告诉侧妃,本王妃芳龄几许。”

海棠先是恭恭敬敬的欠了欠身,温润言语道:“王妃如丝年纪,十六。”

她们没想到平日里闷不出气的小丫头片子,说话这样利索,来时便是瞧着元妜年纪小,不懂事好欺负。

屋里几个女人脸上挂不住,林双轻咳了一声,妄图打破这样的尴尬。

林双捂嘴笑道:“她笨嘴拙舌,王妃就别与她一般见识了。”

呵……,吴惜确实笨嘴拙舌,头脑简单,才会被人当作抢使。

“少来我揽粹阁,只要不劳累的本妃的贴身丫鬟们,以至不能尽心侍候不好我,我便也懒得与谁一般见识。”

林双勉强笑了笑,下垂的双手捏紧了裙角。

她不服气,都是一样好家世的嫡女,为何她苏元妜就是正妃,而自己死乞白赖的求,父亲费了好大的力,甚至不惜服毒以示忠心,才求来皇帝赐一个姬妾的身份入府。

可即便这样,在她苏元妜的眼中,她们竟不如一个卑贱的丫鬟,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人极致痛恨。

元妜方才一语毕,房中稍停片刻无人说话。

大概静默的两口茶的功夫,一个位置远些的美人气势汹汹的站起身来,怒目的瞪着元妜。

余美人生得一般,许就是因为生得普通,元妜对她隐约有点印象,是寻州知府的独女,说是跟孟齐成的生母丽妃沾亲带故。

在这王府里,姿色平庸的人在少数,就那余美人来说,捡个揽粹阁最不好看的香木来比,也较她略胜一筹。

余美人,站在大堂下,偷偷看林双一眼,便立马抬手指着元妜。

“苏元妜,你以为你一时得宠有什么了不起的,细数历代的狐媚宠妃,又有几人落得个好下场,你且等着,吕昭仪的惨死会是你的好结果。”

元妜泯然一笑,余美人眼神的小动作她全看在眼里。

余美人说的这几句话,方才林双,吴惜,常美人,秋美人各个美人差不多都说过。

只是这话,余倒霉美人说得好不是时候……

因为她蓦然抬头,看见孟玄堇来了,在余倒霉身后几步处。

暂时来说,不论孟玄堇待她是何种情分,也不论吕昭仪是不是他母亲,都断不会让人公然诋毁。

果不其然,他一旁路过,响起一记清脆的耳光。

余美人上一秒还怒目横眉,一看来人是孟玄堇,立马扑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抖得跟簸箕一样。

“赐她一包红沙,送去山兰寺,至死不许出寺门半步。”

孟玄堇没有横眉,也没有冷眼,他不痛不痒的轻声吩咐墨影,像极了温柔似水的样子。

“王妃素来身子弱,你们胆敢再大声说话吓着,便陪她一起去,山兰寺风水好,可若有下一次就不是服红沙了。”孟玄堇冷冷淡淡的说着一边朝元妜走去。

大厅上的众人慌了心,全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倒是凤依依起身,朝孟玄堇礼了礼,问安告退了。

余下的人,见有人开了个头,连嗑了几下,便都依着样子,慌慌张张的离开。

不知是哪个美人脚下一滑,还在院中摔了一跤,掉进了元妜的小鱼塘。

“海棠,你去看看,有没有砸到我的鱼。”元妜任由孟玄堇在一旁坐下,也朝他眯眼抿嘴笑过了,便不再理会。

她对于孟玄堇白天给她送的那碗要,到底是心存芥蒂的。

海棠面露难色,觉得小姐这话说得不好,王爷听了或许以为自家小姐小肚鸡肠,不大度也不悲天悯人。

可海棠知道元妜是故意的,虽不知道为什么,却也照着吩咐去了。

香木等人识得眼色,添了茶水就都退去门口守着。

“去而复返,为何。”他眯眼睨着元妜,黑色的眼底像藏着星辰。

她狡猾一笑,道:“我后来想了想,你好比一块大饼,我如独占,怕是别人都要饿死。”

孟玄堇目色略略沉了沉,伸手捻住她的下巴,迫使元妜抬起头与他对视。

“妜儿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元妜久久的望着他,一时觉得心中又酸又累。

她很想质问孟玄堇,给她喝了什么药,为什么,若是以防万一生个孽种,那他之前说的话便是半分也不作数的。

但她不敢,她怕孟玄堇都说了实话,自己就不愿再给自己回旋的余地,一准打包回苏府,再不入王府半步。

一个人的底线,也或许是自尊,是底气。

元妜忽然看见他后方的棉絮暖套里的几枚小小鸟蛋,寻了个蹩脚的理由。

“我,我前几日要孵化的孔雀还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想先孵蛋……”

孟玄堇随着她目光转头看了看,回过头来继续望着她,眼中情愫或是温柔。

“只是这样?”孟玄堇挑起她的小脸,看着那明澈透亮的双眸,鲜红的小唇,情不自禁低头吻住。

浅吻片刻,孟玄堇放开元妜,气息微微不稳。

“你不与我说实话也罢,只是……”孟玄堇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瞅了瞅台上的圆蛋。

若是那蛋孵不出新雀,她是不是就打算一直以此为借口。

元妜立马从刚才的恍惚中回过味,脸上的映红一丝不得消退,她喋喋道:“这是我院中老孔雀生的蛋,那两只孔雀年事已高,我寻思着找个替补的,也算是传承。”

说完,她眉眼一笑,见孟玄堇依旧不置可否看着柜台,元妜又添了句:“我发誓,会孵化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新人来 元妜呆在揽粹阁里,左右不去孟玄堇寝殿,她以为这样至少不必再喝他赏的一碗断子绝孙药。

谁知她第二天早上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时,常嬷嬷已经端着药等在外边了。

她头未梳脸未洗的融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连眼睛都懒得睁开的道:“嬷嬷一大早的送药,劳累了。”

元妜身子一扭,转头枕着太师椅的把手继续神志不清的睡着。

却又嘟嘟囔囔的吩咐:“海棠,你收下药放去厨房微热,一会我睡清醒了喝。”

她挠开一缕倾斜在脸上的头发,迷迷糊糊抬眼望了望常嬷嬷,又道:“芍药,你替我送送常嬷嬷。”

话才说完,她便倒头呼呼睡了过去。

常嬷嬷一脸无奈,可瞧着小王妃的模样,当真是困的紧。

王爷吩咐要看着王妃喝下,但她一个奴婢也不能逼着一个正主子喝药。

而且,王妃既叫了人微着药,一会想必应该会喝,自己看与不看,也不碍多大的事。

常嬷嬷惆怅了片刻,还是同着芍药一道送了出。

海棠将常嬷嬷送来的药端进厨房,泼潵在了墙角边一簇低矮杂草从里。

“小姐,就别装了,人都走远了,出门的衣服还换不换。”海棠戏虐的朝元妜笑了笑,把药碗洗干净放在一旁显眼的桌子上,瞧着模样常嬷嬷明日怕是还要来的。

她只因为元妜不爱喝药,常年来也甚是习惯,并没想其他。

元妜穿洗得当,便窝在院子里晒太阳,等孟玄堇不在府里时准备溜出去一下。

要说今个天气,真是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正是那一句秋高气爽。

元妜仰着脸,享受一缕暖暖的阳光,吹着微微发凉的风,身心舒畅,惬意的话。

正当她惬意得快要睡过去时,不知哪个院里跑来一个毛毛躁躁的丫头,香木芍药几个大力气的都没有拦住。

“你这丫头要做什么,我家王妃正在休息,吓着了王妃你担待得起吗。”

元妜半睁开眼,看见香木死死拽着毛燥丫头的胳膊,自从昨日孟玄堇说了那句,吓着她要怎样怎样后,这话很完美的变成了鸡毛似的令箭。

“我,我有急事,我,我是找王妃救命的。”毛燥丫头蛮力甩开香木芍药两人的束缚,扑过来跪倒在元妜跟前。

方才远,她没瞧仔细,这会儿毛燥丫头跪到跟前,元妜才发现她哭得厉害,声音也颤抖得厉害,双眼红红涩涩的。

元妜一下全然清醒了过来,扶起毛燥丫头,尽量轻声细语道:“不急,你慢慢说。”

“王妃娘娘,你快去门口看看吧,皇后娘娘说遵圣上旨意送来一个美人,要赐给王爷做侧妃。”

“……”

呃,元妜柳眉微挑,这事吧,皇后还真会挑时间,知道捡一个孟玄堇不在的时候找茬。

可话又说回来,既然是皇上御赐,皇后亲自送上门来这样的荣耀,她去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不过是多一个妾,王府里那么多了,也不少那美人一个。

想到这儿,元妜轻轻捂着毛燥丫头的手,软软糯糯的道:“即是圣上赐婚,接门进来就是,何必急成这样。”

毛燥丫头一边抹着泪,一边哽咽着:“是,是墨影将军,他知道王爷不愿纳妾,便死活不肯放行,皇后大怒说将军抗旨不遵,都,都动起手来了,将军是个倔脾气,奴婢是怕……。”

不等她说完,元妜早已脚下生风的往外去了。

只怕墨影那个谁也不认的倔牛脾气上了头,皇后在谨王府门口有个好歹,大家都说不清了。

即使皇上宠爱幺子,不会把孟玄堇怎样,但大庭广众之下,悠悠纵口,孟玄堇定会落得个跋扈武逆的名声。

皇帝就算不动,也难保不会心存芥蒂。

赶到王府门口时,门内外的人已经是剑拔弩张了,皇后手持一柄短刀架在墨影脖子上。

冷声笑道:“旨是皇上下的,本宫是皇后,送来的侧妃是仓国嫡公主,你一个区区三品将军,也竟敢拦本宫的路?”

皇上,皇后公主,她无一不是用身份想压住眼前的人。

元妜小嘴一扬,皇后强调这么多前缀反而显得胆怯。

若是皇后心中坦荡无惧,何须比着一个小将军,只需牵着那仓国公主的手,大大方方的往院中一送。

她是皇后,无人可奈何她。至少孟玄堇不在王府里的时。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即是送来新人,便是喜庆之事,也得挑个吉利时候,眼下我家王爷不在,可不是个好意头。”刀锋就贴着墨影的脖子,他却眼睛也不带眨一下的。

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超然,这种超然和冷静叫她油然起敬。

皇后,一时再去想其他,身后的美人公主一把夺过皇后手里的剑,直直的朝墨影胸口刺去。

她站在门口看皇后唇干舌燥半天,觉得脸面无存,不管他是什么将军,等她进了王府,她就是主子。

众人愕然,元妜亦是,她随手捡了一把榔头,三步做两步上前。

正当仓国公主拔剑欲要刺第二剑时,不等墨影还手,元妜抡起榔头费力的敲在她手腕处。

短剑哐当落在地上。

元妜抬脚把地上的短剑踢到远处,一边冷脸吩咐道:“这墨影不知天高地厚,常嬷嬷,叫人关去牢房,寻个大夫不许让他便宜的死了,等王爷回来亲自处置。”

说罢,她眯眼扬嘴微微一笑,朝皇后欠了欠身子:“母后安好。”

元妜刚刚才到,墨影受伤又关了牢,虽然是面上的,却也暂时未留把柄,皇后一时不知从何处刁难。

再说仓国公主被打了一下,哪里肯依,上前一步抬起左手便要打元妜。

元妜退得不急不缓,恰恰被她的指尖拂过脸上。

只这轻轻一拂,元妜连退两步,不可思议的捂着脸。

硬来不成,柔弱白莲花她还是信手拈来的。

“打我,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将这新侧妃给我捆了。”

此言一出,理子有了,院中热血沸腾为墨影不平的侍卫一窝蜂上前把那娇滴滴的美人,捆了。

章节目录 第123章 黑黢黢的院子 元妜这样捆了仓国公主,皇后的脸马上拉了老长。

不管仓国大小与否,至少人家是个公主,是她堂堂大璃皇后亲自送上门的侧妃。

皇后以为,无论是看她的薄面,还是看在门外侯着的陪嫁使节,苏元妜都不该与她作对。

皇后轻咳一声,正了正色,正欲说话。

元妜已经让侍卫把仓国公主带走了,她走到皇后身旁,规矩的行礼准备告退。

“皇后娘娘一路辛苦了,元妜本想请娘娘喝杯茶,可圣上曾有旨意,王府鄙陋不堪娘娘落坐。”元妜含笑低眉,字字珠玑,样子却做得十分恭顺。

所幸,皇帝老儿知道皇后和玄堇向来不和,更是多次加害与他,便拟了一道旨意,说是皇后与九王命中相克。

各自宫殿住所,不可擅闯。

元妜暗自发笑,没想到皇帝的那几句话这时就了她半条命,不然她一定烦心而死。

皇后阴沉着脸剐了一眼元妜,阴阳怪气的笑着:“要本宫说,以色事人能得几时好,你且惜着这副好皮囊用。”

“元妜多谢娘娘教诲,娘娘一路好走,尤管家,替我欢送皇后娘娘。”元妜不气不怒,声音清脆,笑容清秀可人。

皇后心中怨气更甚,用力的甩了一下衣袖,长扬而去。

一干人散去,元妜便往回赶,墨影虽是习武之人,可刚刚那一刀委实下手重,只盼没剐着肺脏。

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孟玄堇定会难过。

“海棠,你去长福那儿瞧瞧,先别伤着那仓国公主,看着便是。”a

说到底,人家是孟玄堇的媳妇,要生要死或荣或辱也得他说了算。

元妜走到一半,折回路去了暗牢,常嬷嬷当然没有真把墨影带去暗牢,只是在暗牢边上一间不常有人的空房间里。

谨王府内有自己的大夫,今日章太医不在,便是一个老夏大夫,元妜到时他已经在屋里了。

常嬷嬷等在门外,不停的叹气来回走着。

“常嬷嬷,墨影怎么样了。”

“唉,大夫说,死不了。”她无奈的拍了拍手,额头间硬生生挤出个川字皱纹。

墨影和玄堇是打小一块长大的,换句话来说,也是常嬷嬷看着长大的,所以感情格外深些。

“那就好。”元妜略略松了口气,又道:“你好生照看他,若有什么需要,直接去老尤取。”

常嬷嬷点头应答,眼眶里泪光点点:“老奴先谢过王妃。”

元妜抿嘴薄笑,等到大夫出来问过,得知性命无忧后。

她带着芍药,从侧门离开的王府。

不该死的没死,该安置还是处置的仓过美人便等孟玄堇自己考量。

元妜这一去,一直到入夜添灯才回王府。

她路过孟玄堇的无极殿,见他院门口的两个大灯笼也是熄灭的,院中更是不见半丝星火。

“他是今晚不回来吗。”元妜侧头与芍药说了一句,完了,又觉得无关紧要。

方才她出府找张生去了,张生给她望闻问切,把弄了半天,说是一切都好,不见得有服用红花或是毒药的迹象。

半钱药没给,白白要了她一个大银锭。

芍药抱着一篮子糕点跟在一旁,抬眼看了看黑漆漆的房门屋顶,偷偷一笑:“王爷要见小姐时,小姐你不见,今个王爷不回来,你倒是念上了。”

香木听出点味,便也跟着搅屎棍的道:“这个我懂,欲拒还迎,……。”

“……”

欲拒还迎。

元妜没抬眸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她便识趣的的闭上嘴,揭开芍药食盒的盖子,捡了个桂花糕,呜咽起来。

当几人回到揽粹阁时,发现揽粹阁门外的灯也是灭的,院中亦是漆黑一片。

元妜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孟玄堇在里边,若非喝多了,便是气极了。

元妜站在房间门外,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几乎确定孟玄堇在里边了。

她若有所思的想了想,低声道:“一会儿你们就不用伺候了,若是不小心听到什么声响,也只当不知。”

元妜有言在先,孟玄堇现在在里边,她不知道是福是祸,总之他心情不好时就是这样黑灯瞎火的。

万一,等会儿他一凶二恶的,自己使出必杀技,被这些丫头听见了,她的一世英名就毁了。

毕竟她们从来没见过自己,痛哭,讨饶,无底限的时候。

海棠先是微微愣了愣,随即暧昧一笑,低声道:“奴婢明白,一会儿我便叫上海棠香木她们一道去长生阁,那里什么都有。”

元妜咧嘴干干笑了笑,知道海棠想歪了,也懒得辩解。

海棠贼快的回屋拿了东西,带着一大屋子人,摸摸索索的出了揽粹阁大门。

说实在的,便是真要什么什么,这揽粹阁那么大,正寝处离她们住处,还是挺远的,也用不着劳师动众。

众人已去,深吸了口气,依旧不敢推门进去。

她怕,但她自己也不知道怕什么。

怕孟玄堇斥责她吗,不是,她这会儿想了想,他似乎从未认真斥责过自己。

她想,大概是怕自己错怪了他。也或许,是怕自己以为自己错怪他了。

张生看不出来中毒,会不会是因为他下的够轻,要日积月累,常年服才会表现出来。

“你,还要站多久?”

孟玄堇在屋里,看着门外的影子徘徊踌躇。

他回府看过墨影便听人说,她偷偷跑出去见别人,听说她把他送来的药偷偷倒了,听说皇后来为难,她差点被什么公主欺负,每每一想就想得气短胸闷。

她可到好,明明知道他在房里,却在门口站那许久不肯进来。

元妜听见孟玄堇开了尊口,不好再拖延下去,咬咬牙进了屋里。

凭借着一点微弱的光线,她摸索到屏风后,看见了孟玄堇的人影。

嗯,就是人影,因为除了看得出来是个人外,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王爷,我,我,点一个灯可好。”她眼睛本来就不好使,这黑黢黢的一片就更不好使了。

“点灯做什么?”

“……”

点灯能做什么呢,天黑了就是要点灯的啊,这个问题本身就很不讲理。

她扁扁嘴,嘟囔着:“我怕黑,照明。”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嘤咛 孟玄堇不语,元妜见他默许便自个摸了个火折子添了一盏灯。

她端着灯火朝孟玄堇身畔移了几步,借着灯火偷偷打量了一下脸色。

是,是一副心思沉重的面无表情。

元妜偏头想了想,这几日她乖觉得很,也没在他眼前晃悠,应该不是来问罪的吧。

若非得说,也就是今日皇后送新侧妃被她给捆了的事。

为防万一,她觉得还是先下手为强,毕竟自首的人能取得宽大处理。

“今日皇后送来的新侧妃伤了墨影,被我叫人绑了。”

“嗯。”孟玄堇淡淡的应了一声,没打算接过这话。

“……”

那便不是为此事。

元妜又想了想,想到之前去暗牢的事,没准是为那般?

元妜低头盯着手中灯笼上的一直白梅,蹙了蹙眉:“我……,我前日去了暗牢,吓了吓牢中之人。”

孟玄堇略略点头,依旧面不改色的道:“此人以后有用,留命便可。”

“……”

也不是?

元妜挠了挠耳朵,或许真不是来问罪的?

她自以为有了结论,便也不拘着。

“那我最近可都懂事得很。”说完,元妜将灯笼搁置一处,乖乖巧巧的撅着小嘴坐在一旁。

好一副可怜巴巴,受气极了的模样。

孟玄堇无奈的叹了口气,来时心中万语,可如今见了她,却生不出一言苛责:“没别的?”

孟玄堇望着她,眉眼中的淡薄也换成了温和宠溺,他觉得自己可气又好笑的挑了挑嘴角。

元妜剁定的摇摇头。

孟玄堇不再言语,片刻站起身来展开双臂,轻声唤道:“那便过来替我更衣。”

听见更衣二字,元妜脑袋里一个机灵闪过,眼皮跳了好几下。

“你,你要睡我这儿?”她仰头怯生生的问。

孟玄堇依旧伸展着双手手,半分不改动作,只等着元妜上前更衣。

嘴里还一本正经的道:“连你都是本王的,今晚睡这儿有何不妥?”

“……”

元妜抽搐一下嘴角,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没错。

“来者是客,这床小睡不下两人,便借你一晚。”元妜把孟玄堇的衣裳搭在屏风上,转身去床上抱了一床薄被,便要去一旁的榻上。

实在不是矫情,虽说躺一张床上,甚至做些什么也是合情合理。

可每每想到大早准时送来的药,心里便空落凉凉的。

她捡起被子迈步一二,却被孟玄堇横手一拦,将她丢回了床上。

“你不是喜欢孩子吗。”

“可你不喜欢。”

“若是你的,本王自然喜欢。”孟玄堇微微噙笑,伸手拂开她脸上滚得凌乱的头发,拂过眉间眼角,再往下。

元妜小脸涨红,力气悬殊,一阵推攘不动,便只能任由他一阵蹉跎。

予取予夺,她咬着嘴唇不出一声。

软榻香枕,纱帘摇晃。

诺大的房间里,时不时听闻几缕低声嘤咛,缠绵暧昧。

元妜累极困极了,以至于孟玄堇饶了她后,她便倒头睡了个去。

……

元妜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海棠好像几个还没回来,她睡蒙了头也不知道什么时辰。

孟玄堇已经不在,床头放着叠放一身干净的衣裳。

元妜捡了衣裳套在身上,随意绾起长发,踩着两只鞋子踢了踢,便急赶着朝大厅去。

孟玄堇说她的孩子他便喜欢,她倒要看看,今日这药还送不送。

她到了大厅上,只见海棠们都在,不见常嬷嬷。

元妜心头略喜一下,低声问身旁的海棠:“常嬷嬷今早没来吗?”

“早早来过了,药也送来了,我瞧小姐一直没喝,便自作主张……”

元妜浅眉蹙了蹙,原来空欢喜一场。

“现在什么时辰?”

“已经过了早膳时候了。”海棠笑奄奄的答复。

元妜问时辰,一般都是问饭点,什么辰时亥时类的说法,反倒不如说快要吃哪一顿饭了让她觉得清晰实在。

“哦。”元妜有气无力的点点头。

探头看了看外边的太阳,已经斜斜的挂得很高了。

海棠见状低头一笑,心头敞亮。

香木端着一大盘点心递上前来:“我就望着王爷能天天来揽粹阁。”

刚刚她们回来时王爷才离去,许是见她们昨日懂事,也可能是他心情愉悦,便许给她们这个月三倍的月例,才过不一会儿,尤总管便差人送来了。

现在香木正沉浸在一两碎银子里,不可自拔。

海棠自是同元妜说了原有,元妜长叹短语了好一阵。

这也算她的“卖身”钱?

……

孟玄堇回了书房,成羽已经等候许久了。

他将查到的都说了一遍,孟玄堇喜上眉梢的笑意更加盎然。

原来如此。

“过了午时,你再去揽粹阁请王妃到我寝殿一趟。”

……

元妜悠闲的吃过饭已是午时,她在院子里闲走了一圈,成羽来了。

这成羽吧,比墨影难见多了,也不如墨影舌毒,不畏惧死亡。

早些时候,墨影可是隔三差五的上门,或在屋顶,或在树上,远远的丢她一记白目。

虽说受之以命,好歹也要顾忌一下被监视人的感受啊。

成羽说让她去孟玄堇寝殿,一个人。

他没说原有,只是元妜觉得他一向正经,便也没多问。

元妜刚进院子就看见了孟玄堇,正在摆弄一些药材。

说到药材,元妜记得自从回京后他便许久不碰了,今天怎么又想着摆出来捯饬捯饬。

“你找我做什么?”

元妜站在一旁,看着孟玄堇把左边的药一样样抓到右边的油纸上。

“我今日得空,教你配一副药。”孟玄堇低声喃呢,顾着手里的药材,并未抬头看她。

“我天资愚钝,教了也白教。”

孟玄堇太首望了望她,抿嘴一笑。

“你先看着这些药才。”孟玄堇将油纸包上的药材递给元妜。

元妜就着他在安丘教给一些记忆和常识,也认得许多都是温补之养的药材,适用于孕妇。

她恍惚记得,孟玄堇给沐雪开的药方里有见过。

元妜微微一愣,他一天各院一碗避子药的送,还来研究这玩意做什么,都给沐雪送去算了。

她不经意的道:“我嫂子又有了?”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找上门 自那日看了孟玄堇亲选的药材后,元妜便隔日一补的喝着药。

之前还怀疑他,现在看了不免有些小人之心。

她自觉占了便宜,便对各个院中美妾很是宽容,以至于她们忘了孟玄堇的警告,一个个又群魔乱舞起来。

元妜佛性的搬个凳子,翘脚躺在一颗红梅树下,系着暖融融的披风,抱着毛皮囊捂着汤婆子,听寒风肆意吹过,毫不惬意。

“你就由着她们闹吧,往后总有亏让你吃的。”凤依依实在看不惯元妜一副无欲求的模样。

云淡风轻,清汤寡水的性子瞧得她有时恨不得一把上前掐开元妜的脑子,看看里边是不是搁了撞散的豆腐。

一股凉风吹过脸上,元妜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像个小老头一样缩了缩脖子,双手抱住一团。

她吸了吸鼻子,干脆把披风后面的帽子盖起来,遮挡了大半个额头,贼贼一笑:“佛曰,因果,姐姐你应该去看看。”

元妜不严管,一方面还沉浸在孟玄堇给她们送药,自己知道却不能解救的愧疚中。

她们若只是背后嘴上逞快活,自己也不缺斤少肉。

至于另一方面,碍于这些人母家的身份,最重要的是,这些魅妾都是皇上赐的,若是真是罚起来。

那皇帝老儿,可就能见缝插针的抓她的小辫子了。

皇帝一向看不惯她,更是多次要置她于死地,也不知这府中哪个就是他的眼线。

所以,只要她们不过分,没触到底限,她苏元妜,便是一个少未知事的小王妃。

若是过火了,她想不必她动手,孟玄堇也不会留。

既然事情已明朗至此,她也不必过多操心。

果然,嫁一个睿智的相公,会长寿。

“滚犊子,别给说些文绉绉的话。”凤依依刀眉一皱,所有的嫌弃都写在了眼睛里。

元妜微微笑了笑,半眯着眼睛刚,感受着来自隆冬的呼啸,和自身温暖互相挣扎的抗衡:“你说你老是嫌弃我,又总来找我做什么。”

还别说,大冬天的,穿上厚厚的衣裳,往屋外晾一晾。

深吸一口气,妥妥的都是得到温暖的满足感。

凤依依瞟了一眼元妜,难得矫情的捂嘴咳了一下。

竟有些不好意思的应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元妜抬手捣玩着头顶的一束红梅,此梅梅香清淡幽远。

“我可问过王爷,他说最近没有让你来着。”

凤依依饶了饶后脑勺,咧着嘴角干干的小了两声,一两秒转而明媚。

“我这不是看你金鸡独立,没个说话的人,特来给你解解闷。”

元妜含笑看她,抿嘴不语。

凤依依被看得犯怵,摊了摊肩膀,无可奈何的道:“我若说为了美色而来,你可还愿留我用饭?”

这时折花插瓶的香木恰巧路过,听了一耳朵,闻言插了一嘴:“侧妃这话说得极好好,怕不光留饭,还要加菜了。”

听着两人一言二语,元妜便装模作样的低低含羞一笑,宛若一朵芙蓉出水,百转千回。

凤依依看得目瞪口呆,扑哧笑出声来,揉着肚子笑道:“好看是好看了,就是,有些矫揉造作。”

元妜扁扁嘴,收了捻着的兰花指,敲了脑袋。

……

再说那仓国公主,之前被元妜捆了,又气又恼。

等着见了孟玄堇,本以为能平反,谁知这王爷只一味的偏袒王妃。

她左右行之不顺,心中压了一口很深的恶气。

进门那日瞧着王妃,以为是个厉害角色,可就她这一俩月的仔细观察,这个小王妃,不过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女娃娃。

索性这几天,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一圈的姬妾,都准备着朝揽粹阁发难呢。

一时害害她不死,也要扰烦的她七窍生烟,郁郁而终。

今个吃过午饭,她便带领着各院的人浩浩荡荡的揽粹阁去了。

门口守着的木槿远远的就看见了这种盛况,看了两眼便脚下抹油的跑去跟元妜报备。

“王妃娘娘,吴西阁的那位带这各院的娘娘都来了。”

元妜眼中一丝错愕,没想到,这带动性挺强的啊。

“要不,我将她们都赶走?”

元妜思忖半刻,吩咐道:“不必,你只需纠缠一时再放她们进来。”

木槿得了回应,便连忙回去门口拖延。

“香木,你去把小香案拿出来。”元妜站起身来,拖着凳子退了几步,指了指方才放凳子地方:“就放在这儿。”

“芍药去拿供品香烛,芍药,芍药你去取笔墨纸砚,和一大摞白纸来。”

她将凳子拖去旁边的一个小亭子里,由随手折了几株红梅放在一个素白长颈瓷瓶的酒杯中,一会儿放香案上正好。

一切安排妥当,她便拿了个团子跪在地上,一手扶纸,一手拿笔,抄着面前的一本佛经。

写了几行字,仓国公主便同着一群美人气势汹汹的来了。

她们本来是要借着请安的由头给元妜送些,浸泡过药水,有了药性的好东西。

谁料,进院子里来,弯弯绕绕走了一大圈,竟瞧着院中的人在软垫蒲团上跪着。

焚香供果,像是在礼佛事。

对于礼佛之事,越是贵族旺门之家越是待之有所忌讳。

“王妃,夫人们来了。”木槿低低唤了两声。

元妜才像突然被点醒一般,转过头看了,泯然一笑:“姐姐门来得真是时候,想必是心有灵犀了。”

“王妃娘娘这是在做什么。”仓国公主瞅着香案明知故问的道。

“妹妹正在祈福呢,这经书都抄了一上午的,这手中是最后一份了,抄完便也叫她们一道拿去烧掉。”

仓国公主扫了扫香案,又看了看元妜手中所谓的最后一份,一时无言。

“我看姐姐们来得巧。”她一面微微笑着,一边吩咐道:“香木,你赶紧去屋里多拿几个圆团子来。”

“是。”

香木迅速消失在走廊处,不多时便抱着几个团子出来了。

分别整整齐齐的排放在地上,不多不少,一人一个。

仓国公主,脸色变了变,这小王妃完全不按她的套路来。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前事因原 就在两者暗自抗衡半刻,元妜嘱咐每人给了一份纸笔,温婉笑道:“莫不是侧妃不愿为大璃祈福,心里只有仓国而已?”

闻言,仓月脸色忽然变了变,压制着怒意,勉强勾着嘴角,顺从的朝着案几前跪下。

这时院里的小厮丫头已经抬了数张小团桌。

出头鸟跪了,元妜抬眼看了看她身后的一群美人,眸色深沉冷冽,众人一时心虚,也都没说二话顺从的跪了下来。

却依旧不忘初心,各自让丫头把准备好的厚礼呈给元妜。

元妜拿起桌案上写好的最后几页,点燃放在一旁福禄盆里,盆里面大半盆厚实的灰烬,很是显眼。

元妜欲起身,海棠适时上前扶起元妜。

她膝盖向前微微曲着,步履蹒跚,模样像极了久跪后血液不循环引起的麻木。

离开前还不忘叮嘱道:“芍药你们且在一旁看着香烟,不许断了,否则就不吉利了。”

元妜虽说是让看着香火,但在跪的每一个人都明白,无非是要盯着她们不许作假。

不远处房檐上,一个黑影畅怀一笑,蓦然消失。

王爷说怕王妃被人欺负,他瞧着这小王妃不欺负人也就罢了。

海棠扶着元妜过了园子,出了门,元妜便挺了挺腰杆大步流星的寻凤依依去了。

孟玄堇哪都好,就是老爱让人盯着她,今日若不是凤依依通风报信,说屋檐上有个黑影。

元妜怕是被跟了一路还不知所谓。

她在东城的线人方子传来信来,谁是找到了一个当年伺候吕昭仪的老嬷嬷。

当年吕昭仪死后,身边的宫人都被赐死,如今看来或是被灭口。

不过方子这人可靠,来报之前定是多方面打探过,确定无误才会来信。

眼下吕昭仪就在府中暗牢里,但许多话她不说,元妜也拿她没办法,孟玄堇留人有用又不能真把她下出个好歹来。

这会儿,孟玄堇派来盯着她的人已经撤了,她便去后院的马厩里牵了一记快马,扬尘而去。

半个时辰后,盛京城外的一处小镇,她随同着凤依依一道寻到了老嬷嬷住处。

老嬷嬷已是风烛残年,方子探听到老人未嫁,无子无亲,却在五六年前捡来个小娃娃,如今也有十来岁。

孩子尚小,可老人老了,看她百病缠身样子,尘土都埋到脖子就这一两年,不久于人世了。

元妜上前敲门,老人来开门看见元妜时微微一愣,眼中错愕了片刻,将人迎进了屋里。

凤依依守在小院内的房门外,元妜跟她进了屋里。

只那么一会儿,老人便恢复了平稳,不惊不讶,完全不意外会有个素不相识的人找上门来。

她恭恭敬敬的添了茶水,又自己先喝了一口以示无意图,她虽不识来人身份,却也知道非比寻常。

若只说是讨口水喝,她决然不信,心中几下盘算,一想着捡回来的小不点,便全都释然了。

“老妇不知贵人前来所谓何事,可若是有什么帮得上贵人的地方,还想与贵人做个条件。”老人多年看人经验,知道元妜不是什么嗜血赌命之徒,便直言不讳道。

元妜微微低头,浅浅温和的笑道:“在下是有些事问嬷嬷,只要嬷嬷的条件正道,我便先许诺应下了。”

元妜掏出一张银票递给老人手里,有点算是开口费,或定金的意思。

老人点点头,看了看银票上的数字,捏吧的拽在手里,舒了口气,展眉笑道:“那姑娘就问吧,老妇知无不言。”

“那在下就直言了,嬷嬷,从前可是在吕昭仪的身边侍候过?”

老人眼皮一抬,错愕之意再次轻刷而过,但终究她还是沉稳的,毕竟是多年宫中老人。

老人低头微微含颌。

元妜这样问,她便也大概猜到要问什么了,她想左右不过那场大火的事罢。

“吕昭仪,究竟是不是圣下旨……”元妜望着老嬷嬷,虽不点明大家心知肚明。

“自然不是,那时当今圣上刚刚登基两年,先皇虽说称病退了下去,可前朝后宫还是先帝说了算。”老嬷嬷双眼盯着杯子,目中无神,像是随着回忆去了往昔。

“那日大火里死的究竟是谁?”

老嬷嬷苍老的容颜上凄然一笑:“不过是圣上身边的一个婢女。”

“婢女?”

老嬷嬷见元妜追问得仔细,深怕是她已然知道了些什么,便略略改口道:“虽说是婢女,却是吕昭仪嫡亲的妹妹。”

元妜心头微微一沉,果然是这样,揽粹阁里的那张画像,才是大火里香消玉殒之人?

老嬷嬷见元妜闻之不言,便继续讲道:“吕昭仪姐妹二人虽说相貌生得一般无二,命数却差得甚远,明明两人一同诞下皇子,一人是宫婢女,一个是高高在上的昭仪,那时还没有如今的沐贵妃娘娘和高阶其他妃嫔,除了皇后便是吕昭仪最为尊贵。”

“用妹妹抵死,那吕昭仪知情?”元妜喝了口茶插问道。

老嬷嬷嗤之以鼻的冷笑一声:“法子都是她想的,哪会不知情?”

元妜顿了顿,一口水哽咽在胸口,好一会儿才顺畅。

“你方才说同时生子?”一个应该是孟玄堇,那另外一个呢?

她心中哑然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八王爷孟齐成比孟玄堇仅仅大一天。

既然孟玄堇不是吕昭仪亲生的,那么孟齐成……

“皇子就那么几个,想必姑娘也不是一般人,其中谁与谁一处大,自然是心知肚明。”

“此时可与皇后有关?”

“皇后看似跋扈,不可一世,脑子里却并不透亮。”

元妜哑言,这般委婉的说人没有脑子实在婉转得很,元妜起身从口袋里又掏出几张银票放在老嬷嬷手里。

黯然无色,她能查到的事,这么多年了,孟玄堇势必也早查到了,那他是以一种什么样往伤口撒盐的心态让暗牢里的吕氏肆意自在的活着,还好吃好喝的让人伺候。

“多谢嬷嬷。”她要知道的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元妜行至门口,老嬷嬷却蓦地开口:“老妇不知姑娘为谁而来,但瞧你话语间……”

她瞧这姑娘字里行间都是偏着逝去没名分的婢女。

老嬷嬷停了一下,道:“你若是为那吕家小绾,那日火海,她并未丧生。”

章节目录 第127章 丽妃造访 回王府的路上,元妜一直想着方才老嬷嬷的话,吕家小绾没死,那就是说孟玄堇的娘亲尚在人世。

却一直想不通,孟玄堇和八王爷长得一点也不像,而且从小就呆在宫中。

按理说所以人都应该知道八王爷才是吕昭仪的儿子,孟玄堇生母身份低微。

若是当年,当今皇上真的对吕昭仪宠爱又加,不惜换人假死脱壳,吕氏又何故流落在外。

为什么姐妹俩的儿子换了身份,一个养在贵妃名上,一个却掩埋了身世只说是丽妃亲生,大火焚烧那时,两人皆已六岁,都是有些记忆的年龄。

所有的问题在脑袋里钻了一圈,元妜依旧毫无思绪,又或许,早在两人出生时便被换了。

可若是这样,孟玄堇不该知道吕昭仪不是他母妃,并且都生的是皇子,如果真是换了,又是为何?

元妜一路冥思苦想,终究不得其解。

不时便到了王府,她从侧门而入,绕小路按出来时翻墙回揽粹阁。

回屋换了身衣裳才格外悠闲的去前院看看抄经书的美人们。

一个多时辰,美人们抄了一大半,许是太久不曾用笔练字,一个个拧着眉头,面呈菜色。

若不是有人盯着,早就载声怨道。

元妜在人群中来回转了几圈,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才开口道:“姐姐们都写了一上午,如今天寒也不好叫你们冻着了,没写完的经书带回各院抄吧,抄好各自拿烧了各自祈福,也是一样。”

此言一出,众人如被大赦,纷纷夸赞王妃宅心仁厚,贤良淑德等等等等。

虽是口头上的,但众人低眉顺眼,俯首点头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可事实上,不待嘴上的话说完,便各自唤了身边丫鬟带上抄好大半的经书,各自牵扶着出了揽粹阁。

等所以人都退了下去,海棠捧着一大盘子物件来了。

元妜屏退小厮和几个打杂丫头,海棠便捡起一个个小玩意细细解说:“这是吴侧妃送来的翡翠戒指,装宝石的银裱里藏了砒霜粉末,量微药重。”

一个说完,海棠将戒指放回托盘上,又取了一只白羊脂玉镯:“余美人送来的羊脂玉镯,质地不错,张公子说,在半日休里浸泡了三两月。”

元妜听罢,粲然一笑,摆摆手,示意毋需在一样一样的细说下去,知道她们的目的便是了。

倒是这半日休让她意外,所谓半日休,便是此药物只要触及皮肤,只需半日就会一命呜呼。

这余美人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父亲也不是什么高官,竟有半日休。

要知道半日休这种药即使是在皇宫大内也是极其珍贵的,由于它致幻且且让人死得安详,大多是皇帝赐死地位尊贵的后妃时所用,意为留起最后的颜面。

“你去城东东苑的花房里挪些百合花来交给常嬷嬷,就说是让她分给各院,也叫人往揽粹阁送一份。”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百合花好看味香且无毒,却有一样不好,若将其放置屋里床边会影响睡眠。

只要她们没有精神,缠绵无力,就不会来扰了她近日的正事。

女人爱美,亦爱花,这些成日呆在院子里的“高贵”女人更是,每每插瓶都要搁在床头边上一束。

况且如今正值冬季,除了梅也没什么别个新意的花样,她若取来百花,她们定是稀罕无疑。

海棠微微愣了愣,“啊?”了一声。

那些花元妜平日都宝贝着,虽说是一般的花品并不罕见,可这冬日的百合就如同六月的大雪一场。

却要送给那些个居心叵测的人,海棠心中有一小点不甘,却又不能劝阻,元妜的脾气,她向来明白。

海棠刚走,一个小丫头没头没脑的撞了进来:“王妃娘娘,宫里头的丽妃娘娘在侧门,说是想要见一见王妃。”

丽妃,她也正好想见一见。

她既然扶养了八王爷,想来孟玄堇娘亲的事她或多或少也该知道一点。

如今她面子上身为八王生母,未必肯与她说,只望能从她的三言两语中诈出一两句有用的真话来。

早些时候见城外老嬷嬷时,她说吕家小绾还活着,却又说,她当真不知人在何处。

可元妜想,既然活着,为什么从没回来看过孟玄堇。

芍药将人带了进来,丽妃披着斗笠,带着绒帽,将帽沿拉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就算是熟悉的人,若是不仔细瞧也看不出来人是谁。

丽妃进了屋见到元妜,脱下了帽子,双手紧握揉搓,一副心慌意乱的模样。

元妜与她客套一番,上了茶水点心,丽妃还是噙着眉毛,神色忧郁憔悴。

元妜捡些无关紧要的话,说了小会儿,只等着丽妃开口。

她与丽妃有过数面之缘,但都是远远的看一眼,未曾交谈说过一句话。

但瞧她今日来寻自己,又这副做派,定是有什么话要说,也或者是八王爷察觉到了什么,让他老娘来说些假话扰乱她心。

“元妜啊,不瞒你说,我今日来寻你是有事相求。”丽妃抑扬顿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

元妜淡然笑了笑:“娘娘若有心事但说无妨,可这忙,元妜却未必能帮上。”

如今情况不妙,对方大抵是敌非友,元妜并不想弯弯绕绕。

丽妃见她全尽了礼数,却态度冷淡,咬了咬牙又道:“我与你说个故事,你且听我说完,再决定帮我与否可好?”

元妜浅浅含笑,不予置否。

丽妃见状只当她是答应了,便喝了一口茶润利润嗓子,自顾自的讲起来。

她说了许久,元妜听了半天。

丽妃故事的大概是这样的:她少年时家道中落,一个富家女子救了她一家子。

据她所言所诉,那个富家女子大概是孟玄堇亲生娘亲吕绾。

后来女子被奸人所害,离于人世,那时她入宫做了个小小美人,欲图报答恩情,便收养了女子的儿子,视为己出。

可就在前些日子,她忽然发现,这养了许多年的孩子竟然不是恩人之子。

章节目录 第128章 问 “哦?竟有这样的事?”

元妜瞪大眼睛错愕地看着丽妃,像是心头好生怪哉的的模样。

“我……”丽妃低头抱着茶杯吞吞吐吐好半晌。

继续道:“我也没别的事,就求你看一看九王爷背上是否有一块枫叶子的胎记。”

“然后呢,丽妃娘娘你要做什么?”

“若是……,我愿追随王爷,为恩人报仇。”

丽妃低眉顺眼,说得情真意切。

报仇,这仇找谁报去,吕昭仪,皇上亦或是先帝?

可话说到头,她虽说得情真意切,但十多年的养育相伴,母子恩情真能敌得过一个不相干的恩人?

元妜不知,若是换作她自己,她大抵不会。

“我还是让人送娘娘出去吧,元妜就当您今日没来过,我不会去看,不管有没有我都不会再同你说。”元妜神色淡然,下了逐客令,丽妃还想说点什么。

但碍于身份和面子,便也不好太拉低了脸面来求一个小辈,长长吁了口气,随着一阵扑进门的冷风,离开了。

元妜坐在窗口边上发愣了一会儿,忽然一刻猛地站起身来,独自去了堆放杂物的房间。

她将之前见过的那一幅美人图找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遍。

果然有意外的惊喜,她在画中美人的耳朵后边发现了一枚隐隐约约的胎记,这枚胎记还真跟孟玄堇背上的一模一样。

如此看来,孟玄堇的的胎记或许并不是天生的,而后出生以后吕绾刺上去的。

之前她看见孟玄堇的胎记只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可这张脸她确实没见过,除了暗牢里边的个长得十分相似的吕昭仪。

元妜看着画像沉吟片刻,咬了咬嘴角,心中有了盘算。

……

入夜时分,元妜端了一锅煮好的鱼汤献宝去了。

吃菜前夹一块白豆腐盖在鱼眼睛上,成了元妜喝汤的保留节目。

“你有心事?”孟玄堇抬头扫了一眼,将盛好的汤推到元妜跟前。

自打从他进门就看见元妜奄奄的,浑身散发着:你快来问问怎么了的气息。

孟玄堇本想憋一下她,料想元妜憋不住了自然就会说的。

但耐不住她一口三叹的架势。

“一些同我身世有关的,这几日我想了想,既然你那么喜欢我,我自然是不能对你有所隐瞒的,是不是?”她扬眉一笑,恬不知耻的往自己脸上贴金子。

孟玄堇抬眸望了望她,挑起嘴角浅浅一笑,道:“你是你父亲捡来的?”

“……”

元妜扁了扁嘴,不理会他的嬉言,转而自述起来:“爹爹自然是嫡亲的爹爹,可我却并非苏府嫡女,不过是一个姨娘的女儿,我三岁那年姨娘染病去世,我母亲瞧我可怜便将我带在身边,替了她那个同我一般大却夭折的小女儿。”

孟玄堇双眼放下筷子,饶有些兴致的睨着她,好看的双眼微微眯着,嘴角上扬。

浅薄的红润,浅薄的白,元妜被瞧得三心二意。

低头扒了一口饭,嘴里吚吚呜呜含糊不清的道:“你,你是不是觉得我高攀了?”

“不是,我是想知道,我家妜儿到底想说什么。”孟玄堇眼底的墨黑晕染开来,抿着笑意,笑得十分晃眼。

“……”呃,她的意图那么明显吗?

“我是将自己的心事把柄交到你手里,我,我是想说你可以完全信任我。”她挺着胸脯,义正言辞的抬起脑袋。

孟玄堇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顶,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你若是想知道什么,便直接问我,不必太过婉转。”

他的手指拂过额前的碎发,顺着往下捏了捏元妜肉肉的脸颊。

“这可是你说的。”

“嗯。”孟玄堇微微笑了笑,应允一声。

“吕昭仪不是相公的母妃?”元妜几经踌躇,还是决意换个称呼,哄哄他,万一问得他不高兴了,没准这称呼能救她半条命。

孟玄堇并不应声,只是点了一下头,脸色未变,眼中甚至有一丝赞许。

元妜觉得,大概是为了她不足够呆傻感到庆幸。

“是她害了娘亲?”元妜逐字逐句的琢磨着。

果然,问到这话时孟玄堇面色略略沉了沉,浮现一丝冷淡。

元妜见状,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孟玄堇的心思,她时常吃不准。

因为喜欢所以畏惧,怕他大手一翻,掀了桌子,往后每日一碗鹤顶红的朝她房里送,自己喝着毒撇了命也不愿离去。

当然这里只是她打个比方说。

“你可知道,她可能还活着……”元妜几个字说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

因为孟玄堇的表情实在淡定得怪异,不同寻常。

“你知道她还活着?”她试探的问道,看着他愈发冷峻的脸,元妜几乎做好了随时开跑的准备。

虽说她做事未必牢靠,但接近快两年的时间里,孟玄堇还从没对她下过手,重一些的呵斥都没。

可一见他的大手掌抬起,落了下来,心里还是慌了一下,偏过脑袋要躲,却被孟玄堇一把将脸捧在手里。

“妜儿这是打算,和我同甘共苦?”他捧着她的脸,瞧着她的眉,瞧着她的眼,嘴唇,鼻子,他墨色的眼底微微发亮。

元妜心中一愣,跟预期差了许多,她哆哆嗦嗦的看着眼前的人,抵上来的额头鼻尖,心胀颤了好几下。

她别过脸,磕磕巴巴的道:“我,我说过,除了爹娘,我最喜欢你,自,自然是要同甘共苦的。”

孟玄堇见她可怜巴巴的涨红了脸,鼻尖轻轻蹭了蹭便放开了她。

扬眉邪魅一笑,薄唇微抿,元妜现在的模样,实在像是一个被调戏的小媳妇。

他轻咳了一声,敛不去眼角眉梢的笑意,温柔的的道了一句:“吃饭。”

元妜如释重负,重获新生一般,端起饭碗不停的吧唧了几口,也顾不上添一口菜和面前的汤。

她只想胡吞海咽下去,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孟玄堇虽然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眼神和笑意明显是在嘲笑调戏自己,一想到昨个,她还酸楚到不行。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入宫请安 元妜东走西串了几日,毫无收获,本想着慎王一家与孟玄堇最是亲近,能旁敲侧击的从清风母妃口里探听一点什么。

可她却说,那几年慎王很不得皇上看重,一直都呆在边陲,宫中之时一概不知。

然后席下,清风也同她说,她自小在太后身边长大,当她幼小时候慎王夫妇真是常年不在盛京。

可照元妜来看,慎王妃眼光闪烁,定有事隐瞒未说,身为一个妇人母亲,此番举动,情有可原。

本就是可以置身事外的事,但慎王和孟玄堇的兄弟情义王妃是瞧得明白的。

虽然元妜说得隐晦,但大家都是聪明人。

所谓明哲保身,事关当今圣上她何必拖自己夫君下浑水。

看来皇宫大内的事,还是要去那宫里头看看,说不准就有那么几个昔年侥幸活着的人。

于是她出了慎王府便去兰翠坊挑了一对上好佛珠,顺道在一个小摊贩上包了一分酥软脆糕。

元妜有些日子没见太后了,她便借着请安这由头去宫里逛上一圈。

一路上又想着,这慎王果然不是白叫的,连同这夫人都是个谨慎人。

此时正值隆冬,盛京素来爱下雪,今年也不例外。

元妜到了太后宫中绕过大大小小的园中,留下几排深深浅浅的脚丫印子。

元妜倒是不意外华安殿的第一排脚印是她踩的,一来殿里向来幽静,各个宫人各守其职,轻易不许随意走动。

二来嘛,孟玄堇这老祖母实在高冷,不肯随意见人,便是宫中皇子王孙,皇帝贵人也时常被拒之门外。

只是待孟玄堇不同,便也连带着对她例外些。

领路的宫人将元妜带至正殿前,止住脚步欠身告退。

正殿门口的人便迎上前来,行了些虚礼,将元妜带到正殿的一处大厅中。

妙清一面给元妜上茶水点心,一面歉意地道:“王妃怕是要稍坐休息一下,太后她老人家吃了药正在午睡。”

元妜过茶略略笑了笑:“太后康健最是要紧,我无碍的。”

妙清上完茶水,又去取了一个没綉完的荷包递给元妜手中。

这王妃也是怪得很,明明知道太后每每中午都要睡上半晌,却每次都挑太后老人家正谁睡去的时候来。

这一来二去的,太后怕小王妃独坐着无聊,便交予她一个荷包锦囊,上边画了繁硕茂密的梨花,只让她每次来綉上一点,若是哪日绣完太后看了还觉得满意,便许她一诺。

妙清瞧着如今这荷包,半面图都还未綉綉完一小半,太后要许的那一诺,也不知王妃能不能赶得上了。

妙清递了香包,朝香炉里添了檀香,便退到一边上了。

元妜拿过香包细细綉起来,宫中殿内一片寂静,屋外一片亮白,映照得殿中素净亮堂。

香炉里浅浅的清香悠扬飘散,散去每一个角落,慵懒的猫声,时不时的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

她每次来看太后都挑着时间,便是想在这屋里清静的坐上一坐,什么都不做都有一种超然洒脱的感觉。

不晓得是说与世无争,还是觉得这里安全,即便是皇帝,也不敢,不肯伸手沾染的地方。

元妜綉了一会,肥猫凑到她身边,跃身一跳舒坦的蜷缩在她怀里,小脑袋时不时的蹭一下她的衣袖裙角。

温顺可爱,肉肉的脸讨人欢喜。

元妜没理会它。肥猫揉蹭了半晌,见元妜还是不理会,便伸出爪子勾住元妜的衣袖,一动不动,决不松抓子。

元妜不由得好笑,放下手里的东西捏吧捏吧它的猫耳朵,它便拉长四肢的伸了个懒腰,又蜷缩做一团。

她挠着猫脸,自言自语的低喃着:“你可正是一只有脾气的猫。”

声音虽轻,可妙清素来耳听八方,听着向来只是独坐着的元妜说了话,以为是同自己将。

便垂眸应声道:“它啊,向来是脾气大的,这宫中除了太后,和月嬷嬷其他人可轻易碰不得的。”

“哦?是这样?”

元妜,撩起猫头,仔细瞅了瞅,除了长得圆润一点,没什么特别的,居然那么傲娇?

“女婢哪敢胡说,月嬷嬷还说这猫很有灵性,寻常遇不见。”妙清笑眯眯的望着元妜,又望了望元妜怀里的猫。

除了月嬷嬷和太后,便也只有九王和王妃还能让它温顺温顺。

若是换了别的人,想多靠近它半步,它都张牙舞爪,弓腰炸毛活像笼子里奶声奶气的小老虎崽子。

元妜抬起小猫爪子左右摇了几下,确认了一番,笑吟吟的道:“我瞧它也不是很认人。”

“说来也怪,就王爷和王妃还可碰得。”

元妜闻言,抬眸看了看妙清,一张恭顺的脸上丝毫没有拍马屁的迹象。

心头微微有些惊讶,忽然想起一两年前大殿上头一次见太后时,便见着她抱着肥猫。

那是太后还故意将肥猫丢到她身畔,肥猫虽说开始一阵奶凶,但最后还算是没有把邪恶的爪子扑在她的身上。

所以,打一开始太后就因为这猫而认定了自己,所以无论最后自己是否与皇帝下棋,也不管她最后有没有赢,皇帝都胜不过太后,她都一定会被指给孟玄堇。

从前她还想不通,皇帝老儿既然自己赐给自家儿子的婚事,为何几次三番都要杀了自己除之而后快。

原来,并非他意愿中事,无非是执拧不过。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举起猫细细看了两眼:“没想到,你居然还是半个月老。”

妙清听着元妜的话,却不明白她口中的月老为何物,便垂眸浅浅笑着,又立成一根别致的柱子。

茶过三巡,檀香换了一番,屋外的天渐渐阴暗了下了,太后才缓缓而来。

太后远远的望着元妜,眼中噙着慈祥的笑意:“哎呦,我的小元妜哦,等了多久了?”

元妜起身上前扶着太后,看着桌上的荷包:“不久不久,那荷包为证。”

太后轻轻拍了拍元妜扶着自己的小手,笑着溺声道:“若我说,照你那个綉法便是明年也未必讨得一诺。”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明里暗里 太后同元妜嘘寒问暖的一阵,使了使眼色,殿里的宫人都悄声退了下去。

元妜见人忽然撤走,一时不明所以。

太后牵着她去书房看一瓮池鱼,笑容依旧,和蔼可亲。

她拿着一刁水草逗水里的游鱼,有一搭没一搭的问到:“小元妜啊,你说,若是几百来年前环安王没有叛乱,如今会是何模样。”

元妜愣了一下,不知太后今日怎么会提起常日最忌讳的事,平日说得好听的起义二字也换作叛乱。

元妜垂眸琢磨了一下,环安王,是如今孟氏天下的老祖宗,第一人。

无论几百年前他是反叛,还是揭竿起义,风评如何,她都不好往坏处说。

她略略沉吟,泯然一笑道:“元妜不懂大势,只以为国若不能行一国之力,必然有能力者替之,昔日若无环安王,怕也是有别的什么人出来。”

“你这么说也对,百年身死人归土,无妄说其过错与否。可要是要说,要哀家说,明祖只是平庸却不愚蠢,若是当年圣祖安于当时现状,大璃便不会有后来的分割,也不会乱了那么代人。”

太后捻起逗鱼的水草,搁置在一旁的碟瓷器中,笑容满面,若清风拂过。

元妜静心聆听,太后这番却是实话,圣祖不安现状,弑兄逼父,闹得大璃各处分散,其身后百年皆受气影响。

她偏头看着别处,一时哑言无语。

“可若说错,也算不得多大的错,生在帝王之家,本就少有骨肉情亲可言,一朝权势在手便可得天下之富贵,不过都是凡夫俗子,任谁会有不动心的?”

太后一面说,一边领着元妜转了一圈,她动了墙上的一个暗格,书架一转退出了一道门来。

狭窄的通道里,元妜借着微弱的光线瞧着一幅幅栩栩如生的肖像画卷。

以为这是个私藏历代祖先画像的地方,可走到一半,太后蓦地停下脚步,在一卷美人图前顿了片刻。

她望向画上的美人,微微朝着画像惨淡一笑。

元妜随着她目光望去,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而后是小巴脱臼半的惊愕。

画上之人与她在王府之中的画卷上看见的,同为一人,甚至是同一张画。

一面铜镜,一面美颜娇娥,一束长发高高盘起的背影。

是画中人所作吗,为何同样的画有两卷,或是为别人临摹,元妜不知所以。

太后盯画像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朝元妜慈眉善目的笑了笑,道:“画上之人可美?”

“美的。”元妜收回思绪,收好错愕的目光,温言答复。

太后略略点点头,举着一盏明灯继续向前走着,自顾自的开始介绍起来:“二十多年前这姑娘是我宫中的一个婢子,虽说是婢子,却也曾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懂事识礼,还略有才华,哀家很是喜欢。”

元妜跟在身侧,点了点头,只听她说着,并不插话。

如果她猜得没错,太后知道她在暗中打探,想要旁敲侧击一番。

太后一个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的人,居然为此事这样委婉用心,看来其中曲直必然不如她想的那么简单。

太后又说了几句,画上之人如何敏慧讨人欢喜,便又转回逗鱼时的话上。

“圣祖气死父兄后,你以为端惠太后行为如何?”

“……”

元妜跟着在一旁很是郁闷,这半日来尽问她一些怎么答都可能是错的问题:“端惠太后是一个母亲。”

这话回得得体,太后便也微微点点头。

如何如何,不然如何。

想想端惠太后也是难为,好好的二儿子气死大儿子和老公,自己上了位,她能如何,还能如何。

往事已定,端惠太后总不能一碗毒酒儿子与自己对半,喝完两人一蹬腿,便齐活的全去地下团聚吧。

“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往事既如烟已去,便不堪再提。”

这次太后说完望着元妜,眼中自有深意。

“可公道若是不公道,自然要平反昭雪的。”

太后展颜一笑,抿嘴睨着元妜,缓缓轻言道:“可然后呢?”

元妜微微一愣了愣,她只想找到孟玄堇的母亲,寻个是非曲直,并不是非要如何。

“便是只要一个公道罢了。”

太后眯起眼睛,笑意更甚一些:“哀家就这样说吧,瑾儿待你如何,待别的侧妃又如何?”太后眼中闪烁着光芒,她对玄堇与这丫头的事虽然了解不是特别细致,却也八九不离十。

两人说着,便来到一个宽敞的地方,此处像是在地底下,开在壁顶的隐蔽天窗透进来几丝微弱的光。

太后熄灭了手上的灯台,在圆桌旁的凳子上坐下身来。

悠然道:“若有一日,瑾儿为了你而罔顾其他某个人的性命,你觉得他十恶不赦吗?”

这话问得元妜心中一悸,虽说她并不希望有那么一天,可若真有那么一天,她应该是有愧疚,和劫后重生的喜悦的。

“若是一日他当真如此,于哀家而言,更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小元妜你可明白?”

元妜无言……

怅然若失的望着挂满画卷的房间,远远近近,画上的内容模糊不清。

就在今早,没出王府门前,或者说就在太后说这番话之前,她都觉得自己理直气壮的。

吕昭仪算计了吕绾,皇帝帮着吕昭仪害了孟玄堇娘亲。

可换句话来说,皇帝贵为皇帝,他不过是用一个宫婢换了心爱之人的性命。

所以,他是有罪的吗?

或许并不是最妥当,却是无可厚非的。

后来,不知太后与她说了多久,她只觉得昏昏噩噩,出来时天色已晚。

宫中回廊四处渐渐添了看起来火红温暖的宫灯,元妜却觉得四肢发寒。

她拢了拢披风,捂得更紧些,但寒风凛冽像是将她吹得透透的,透过华服衣裳,穿过皮肤,漏进心脏里头。

阴阴的,凉凉的,她由内而外,冷的一阵寒颤。

她出太后宫门几步,微微抬首,便见着不远处的沐贵妃。

沐贵妃似乎惆怅焦急,但瞧着元妜安然出来的一刻,便一股脑的通通都散了去,只剩一张舒展温暖的笑脸。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叶子印记 沐贵妃近几个月对她是空前的热情,元妜有时候都有点觉得自己最近被开过光。

雪花稀稀落落的下起来,一直入夜,入夜后孟玄堇才来接她回府。

早些时候,元妜本来是要走的,沐贵妃却不肯,非说什么若是一不下心出了什么意外可了不得。

以至于元妜陪着沐氏下了好一会儿的棋。

贵妃不知从那里弄来一副象棋,据她所说是一个同孟玄堇交好的张姓小生那里学来得来的。

不用想,定是张生没错了,毕竟象棋不是本土“特产”。

就在几盘棋的半个时辰里,元妜是空前的绝望,拿着棋子眼皮一阵哆嗦,看得哭笑不得,心里暗自叹气。

不知张生是如何教沐氏的,也不知是出于恶搞还是创新的目的。

总之,她被沐氏用她的马干掉了她的将,而且还不走日,走的是目。

“……”

“母妃,你确定那位张先生是同你这般说的?”

元妜抽咧着嘴角,看着沐氏手里攥着红的黑的棋子一把,千言万语都涌上心头。

张生那家伙,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是啊。”沐氏颇为认真的点头,眼神剁定,气宇轩昂。

“那位小公子就是这样教本宫的,可有什么不对吗?”

沐氏捡了棋子又重新布局,似为自己的天赋异禀感到满意。

“……”

之前不能与沐氏亲近时,元妜总觉得她高冷傲娇,是隆冬之中的傲骨雪梅,亦或是天山雪莲什么的。

如今再看,就与那春日院头边上的水仙花也无甚区别。

沐氏醉心于棋子,却决口不提为何今日会在太后宫门外等她。

如果说路过,一定是骗人的,多少人都知道,太后和沐氏贵妃拧巴得很,谁也不愿多瞧谁一眼。

就算真有事,便是急事,一定要路过,沐氏也会绕开太后宫殿,寻个远路走。

可贵妃今日却是堂堂正正的等在门口,见她便带着回走,说不是寻自己的元妜都不信。

入夜三分时,沐氏拨乱的棋盘,或许是这样毫无道理的走法,赢得太轻松,没了成就感,继续下去还一赢再赢。

“阿妜啊,我听说你在府里翻到了一副美人画卷,眉眼飘渺若仙,惊为天人。”沐氏坐在梳妆台旁,自己拆着盘头珠钗,恍若十分不经意的随口一提。

元妜暗自惊讶,自己发现画卷的事并为与旁的人说,为什么她会知道。

莫不成院子里有贵妃的人?

“嗯,是有翻着一卷画,但不过是一般的侍女图,并没有什么惊为天人的地方。”

“哦,是吗?”沐氏放下梳子,递给元妜手里,元妜自然接过手里给沐氏顺梳着墨黑清幽的发丝。

元妜不答复而言其他,道:“母妃问那不知名画做什么,你若是喜欢,玄堇房中有张九的锦绣山河图,我明个给你骗来。”

沐氏低头笑了笑,也不紧着再问。

元妜那姑娘说话的态度再明显不过了,画她是不会给的。

沐氏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怅然若失的盯着镜子里边。

元妜微微愣了愣,有那么一霎那,她竟觉得沐贵妃的眼神与画中之人一般无二。

念头一滋生,她便不经意的拢了拢沐氏身后的长发,将耳边的发丝撩起一小缕。

一枚隐约可见的叶子印记,元妜的心胀刹时停驻,又猛然地狂跳不止。

印记虽然一样,可这张脸千差万别,画上之人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而沐氏贵妃,只是一个寻常的人,在这四处是妖娆娇花的后宫中,她甚至算不上好看。

或许是巧合?

元妜,轻轻放下发丝,继续给沐氏顺梳头发,眯笑起眼睛,抿着嘴角。

她尽量让自己笑起来一如往常,掩盖得不露一丝痕迹。

……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大簇大簇的雪花往地上前赴后继的铺盖这。

孟玄堇已经合上了眼,不知睡了没睡,元妜盯着他瞧了半晌。

熄灭了房里的灯,轻手轻脚的裹了一床被子下床,踮脚挪去窗口旁边。

屏风后面的窗户是开着的,元妜将它合上,嘴里嘀嘀咕咕说些,某某丫头越来越仔细之类的话。

便拖着长长的被面,推门出去院里。今日诸事,多有不解,思来想去,一点点该有的睡意全驱散了。

她坐在回廊的栏杆长椅上,一会儿想到皇帝和吕昭仪,一会儿想到孟玄堇母亲,一会儿想到沐贵妃的叶子,再就是想到太后白日里说的话。

想着想着,一时脑袋了完全空荡荡的,又什么都没在想,像只是看雪而已,眼前簌簌坠落的雪白花瓣。

“为何不睡?”

元妜微微颤抖了一下,略略被身后响起的声音惊了。

回头一看是孟玄堇,元妜缓了口气,抬手将面前园子里树杈指了一圈。

“雪下得太大,院子里的树都被压断了,明年还如何开花。”

“哦~”孟玄堇故意拖长声音,眼眸深邃狡洁,嘴角微微一挑,分明是不相信的样子。

他伸手折一支被雪压低的红梅,轻轻抖落花上的白雪,饶有兴致的道:“我还以为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曾与我说。”

“……”

元妜沉默了片刻,想了想还是觉得先不告诉他,若是说了反而不知以后会是个什么情况。

再者,如今全都还只是她的猜测。

她低头搓了搓手爪子,又扬起脸来,憨傻憨傻的笑了笑。

“我有一件事,现在还不想跟你说,但一定不是对不起你的事。”

孟玄堇浅浅笑了笑,饶了饶她的脑袋,把人捞起来往肩上一放,扛着朝屋里走去。

“明日我正好无事,可以陪你回苏府。”

“回苏府做什么?”

孟玄堇顿了顿,叹了口气,将她滚回床上,把缩在被子里的小人剥了出来。

捏了捏她的小脸,邪气一笑:“别人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没想到妜儿也这般没良心,把你父亲生辰也给忘了。”

“……”

一语点醒梦中人,元妜一个翻身翘起身来,最近都忙这孟玄堇娘亲的事,把自己亲爹的事给忘了。

章节目录 第132章 九谷神医 冷冷的风,冰冰的雪,孟玄堇等了许久也不见元妜出门。

他把系上的黑色长袍子披风解了挂在一旁,只见她脚不沾地的忙活,没见什么成果。

孟玄堇看见元妜抱着刚孵出来的不久的小孔雀拿起放下,放下又拿起。

小脸上一副难以割舍沾带着点舍我其谁的悲壮。

“妜儿要把这对孔雀当作贺礼,送给尚书大人?”孟玄堇悠然坐在一旁,路人旁观。

元妜盯着小孔雀看了好一会儿,半晌不语。

揽粹阁园中的老孔雀,是元妜小时候总爱生病,元婳送给她的。她一直不明白孔雀和俯身康健有什么关系,但养着养着许多年便过去。

上次瑶瑶同元婳一起来府里,瞧见了这孔雀,喜欢得很,偏偏元婳的婆婆和相公是个古怪的,对这玩意厌弃得很。

几日一早,元妜想着此事,便想带一对养在苏府,苏府和公主府只隔开一条长街,瑶瑶若是真的喜欢得紧,隔个三两日让乳母带上看一圈也是好的。

经她再三斟酌,还是决定把一对小孔雀带上。

路上积血颇厚,路上少有行人,便是有,都是准备走家窜巷的。

但路边卖年货的摊贩还是坚挺的围着碳盆,他们一边筛糠的抖着脚跟,一个中年男子举着两把梆子的糖葫芦大声叫卖,声音响亮清脆,遥远的小巷头都能听见。

孟玄堇让人买了两给元妜,滚圆的山楂红红的糖衣,啃了两颗,酸甜适中。

看着那人坚挺离去的身影,身畔牵着一个半大的小孩,小孩穿得厚厚的,活像一只行走的肉粽子。

虽然圆脸冻得通红,眉眼中的笑意没停下半刻。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他与中年男子一人一口声的叫卖:“糖葫芦,好吃的糖葫芦咯……”

叫声里的欢笑伴随着一股肆意散发的幸福感,渐行远去。

今日,他或许有个好收成。

无论是在哪,哪一个年代,冬日严寒都阻挡不住人们要发财赚银子,致富走上人生的追求。

但叫人莫名感动的总是一些无足轻重,甚至不被人觉察的小事。

即使此生顺遂心意如此,元妜还是非常感怀,最是见不得那种小小温暖的场面。

……

苏庭一向低调,生辰更是从未大大操办过,最多就是几个十分亲近的宗亲好友聚个一顿半日的。

元妜去得挺早的,却已经是最后一个人了,听了丫头报门,元婳顾不上放下衣袖便朝往接元妜去了。

元妜和孟玄堇半路上遇见了子瑜,子瑜同元妜交代了几句,便同孟玄堇一道去了他们男子的宴席处。

孟玄堇刚走不久,元妜转了个弯便遇上了元婳。

“阿妜,你还记得九谷神医吗?”元婳眉开眼笑的同元妜说到。

元妜顿了顿,点点头。

九谷神医,她细细想了想还是有点印象的。

这点印象全都归功于他的名字,九谷和神医。

大璃多的是好大夫,但是敢自称神医的人,除了他绝无仅有。

“他不是失踪了十多年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元妜将怀里装有孔雀的小篮子递给元婳,当年九谷神医蓦然消失,就如同一阵挂过的风,不留痕迹。

苏庭寻了许久也没寻着一点消息,如今不找了他倒是自己出来了。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现在还有心思管这个。”元婳接过篮子一把塞回海棠手里。

挽起元妜的胳膊,便拉着往前走,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乘神医现在还在,你赶紧去让他再给你号号脉,他来去无踪的下一次见不知什么时候了。”

元妜听见要让九谷老头号脉,不由的从心底打了个寒颤,实在是那老头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黑暗童年。

“我,我又没病,就,就不必了吧。”元妜站定了身不肯向前去。

她只要每每想起当年那老头子给自己开得药,现在嘴里还像含着药一般。

“你这孩子,我是你嫡亲的姐姐还能害你不成。”元婳抬手拎着元妜耳朵,活活将人拧走了。

“呀,姐姐,大姐姐,你轻点,我,我,我疼。”元妜龇牙咧嘴,屁颠颠的紧跟在元婳身后。

早知道,她就不自找苦吃了。

左右自己现在没病,没病就是没病,九谷老头看了也白看,她也不用吃药。

她忽然又想到十年前,自己上窜下跳死活不肯吃药,别人都是好劝歹劝,也不管一个四五岁的娃娃是不是能听懂些什么。

唯独元婳不同,许是天生的暴躁,直接将她捆了放床上一口一口的喂。

每一口都是满嘴的苦涩,元妜悔恨得只想咬自己几口泄愤,一口闷不要,非要苦一盏茶的功夫。

打那以后,她喝药便老实多了,实在没必要喝的,她也偷偷到了,断不会再蠢兮兮正面反抗。

元婳见她老实跟在身后,便放开了手,复去挽起元妜的胳膊。

“我也不是要逼你,你打小身子就比旁人弱,如今你王府中侧妃美人又多,我是怕……。”元婳并未言明,剩下的话都转成一口气,叹掉了。

元妜却十分明白,这副身子自小体寒多病,时不两时的泡泡寒凉水,三年两头的中个毒。

这副身子,便是一个字,虚。

而人一虚寒便不易有孕,换句通俗易懂的话来说,不孕不育。

元婳是担心僧多粥少,若没个孩子自己将来没个依傍,说到底就同一个外人一般。

气氛莫名的沉重了片刻,片刻后,二人到了王氏院子里,只有两个婶娘和二伯家的两个姐姐在,九谷老头已经不见了人影。

“母亲,神医呢?”元婳傻眼的问到。

她方才把人揪来,好大夫却没了。

“别着急,你们父亲寻神医有事,说完事还会回来的。”王氏见元婳一副傻眼的模样,想是她心急了,解释道。

元婳温言,略松了口气,两人坐下身来,家常了许久。

碳炉上的白铁被烧得微微发红,王氏唤人端来几盘鲜肉和调味,铁板上的肉片滋出一股沁人的香味,远远散去。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换脸之术 一席烤肉吃得闷了,王氏叫人取了冰窖里的柑橘解油腻。

一顿饭饱,元妜有些晕晕沉沉,正好冬梅来给王氏屋里送东西。

两人许久不见,便一道出门到处走走,精神清醒一下。

“小姐在王府一切可还好。”两人沉默了很长一段路,冬梅揉了揉鼻子。

“嗯,都好。”

一人一句,一问一答,便是那么忽然之间,元妜发现到底是跟从前不同了。

一般许久不见,人就会变,也不是变好变坏,只是隔的久了,有些关系自然就生疏了。

她和冬梅转到了从前的她住的古云斋坐了一会儿,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了一盏茶的功夫,冬梅便被沐雪身边的嬷嬷有事请去了。

她自是解脱乐的轻松,不愿再跟冬梅前去,就借口说去苏庭的住处找九谷老头。

冬梅走后,她盯着墙上一卷昔日画的美人图,甚是无聊。

索性就依了方才的借口去苏庭处看看,回首才想起海棠那个贪吃的还在王氏的住处。

由着海棠这些年都跟在元妜身边照料,且还算用心,便格外对元妜陪嫁丫鬟不同些。

元妜溜达去苏庭书房,门房大开,屋里的丫鬟小厮都在外侯着,屋里却是空落落的,没见着半个人影。

她逮了旁的一个小厮问到:“我爹呢,去哪了。”

小厮恭恭敬敬鞠了鞠腰,缓声应答道:“回王妃的话,奴才也不知道,片刻前和九谷神医一块出去,还特意吩咐不许让人跟着。”

元妜朝大门外看了看,眼前有三条路,苏老头不许让人跟着,不知道有什么八卦的事。

她一直觉得苏庭是个低调且深藏不露的人,这种人向来藏着最深的秘密。

元妜点点头若有所思的道:“哦,你可看见他们去哪边去了。”

小厮抬手随意指了左侧的小路,应到:“便是最边上一条了。”

“……”

别的路弯弯绕绕,左绕右绕还能绕出许多路来,可这条小路却只能通往祠堂。

苏府家规森严,祠堂一律不许外人进入逗留的,苏庭带着一个外人老头去祠堂能做什么。

元妜心中疑惑,边止不住脚夜往最边侧的小道上去了。

元妜站在院子门口,便看见祠堂内冒气一缕缕青烟和闪烁摇曳的火光。

像是在做烧纸钱拜祭先祖,之类的事。

或许是心中不够坦荡,或许是打心底就想听到一些意料之外的花,元妜惦脚尖挪到了放置祖宗灵位的屋子门外。

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略略听到一些叹息和喃喃细语。

“伯父此次还要远走?”苏庭的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话音刚落,另一个苍老有力的声音响起:“唉,这盛京乱七糟八的,呆不得,老夫要死也要死远一点。”

照着儿时的记忆,这大概是九谷老头没错了,虽然方才有人看见是他和苏庭一道来的,元妜还是从声音再次确认了一遍。

老头应该还是当年的老头,可苏庭却唤他为伯父。

元妜记得自从她来这里以后,于她来说苏家称得上祖字辈的,便只剩元妜的祖母,苏庭的母亲一人而已。

要说也怪,她方才来苏府时,元妜本人才三岁,子瑜八岁,苏庭才二十七。

若是按古人正常的结婚生子的情况来看,苏庭的父亲二十七加二十,才四十多岁,不到半百,隔壁房的叔伯更是较苏庭小上几岁,堂祖父们的年龄应该更小。

可元妜到来之际,最后一个死的也过了三年。

不知眼下怎么又来了一个苏庭称谓的伯父,能拉来祠堂祭拜祖先的伯父,必然是血亲。

“伯父你,你这说的什么丧气话。”

九谷乐呵呵的一笑:“我一个人多活了那么些年,也都是赚到,再说人老了就是老了,要死就是要死,有什么好忌讳的。”

“侄儿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如今已经上了年岁,若留在府中好歹有个照应。”苏庭说话一直轻言轻语,是人生中难得一见的温顺。

苏庭知道他生性洒脱不羁,也厌恶极了盛京这个地方,可人老了多有不便,总得有人照看。

他若是再走,去个十年八载的,只怕沦落他乡为白骨,至死成灰寻不回。

“你就不必劝我了,一会儿我见了阿妜那小丫片子头便走。”

九谷老头态度笃定,元妜虽没看见,但可以想象得到。

接着屋里沉默了半晌,元妜也准备转身离开,却有忽闻低语又起。

“说到离开,我有一事得先问你,换脸之术你可学成了。”

元妜闻之心中微微一颤,换脸之术?

虽然她之前所在的世界整容手术十分发达,可毕竟那是一个超现代的时代。

当然以前也有在电视上听说过古代易容术,却也以为是夸张的说法,无非就是画个特殊的妆容。

但换脸这二字在此处听说,元妜心里泛起波澜。

“侄儿愚钝,暂且不会。”

“嗯,不会就好,那东西成了也未必是好事,你就忘了吧,就当我们老苏家没出过这门手艺。”听见苏庭还没学成,九谷老头应得特别欢快。

元妜却像被定了身一般,一动不动的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去。

果然听墙角这事不可做,听得一知半解的让人心里痒痒,可方才九谷老头也说了。

要见了她才走,她便什么都毋需做,等九谷老头自己来寻她就是。

想到这儿,元妜匆匆起身回了古云斋,这会儿古云斋没人。

一会儿九谷老头去王氏那里找不到她自然会去古云斋找他,那时四下无人,她也可好生打听打听。

元妜左思右想,她九谷老头那口气,这换脸之术他会。

他自知会,便定是替人换过,她把此事自然而然的和沐贵妃联系起来。

如果说沐贵妃耳后的印记不假,会不会是那张脸不是她本该有的?

可若是当真如此,那沐氏一族,沐丞相沐将军为何会帮一个小小的太后宫中婢女,一个被皇帝偷龙转凤下旨烧死的女人。

此事一旦揭发,便是不可逆转的死罪,他们应该比谁都明白。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受人之托 元妜在古云斋等了半晌,九谷老头许久才去,元妜备好酒菜将他喝到微醺。

这九谷神医不胜酒力,一两杯便是微醺了。

他从前就总听元妜问些无厘头的事,今日所问,他也是没设防备。

元妜套了好些话,才让人好生送回去。

神医方才稀里糊涂间,说予两人换过脸,虽然他不肯说是谁,但元妜想过几日再去看沐贵妃和吕昭仪便可得知她的猜想。

傍晚回王府的半路上,孟玄堇被一个穿铁甲的小将军请去宫里,说是皇帝有急事召见。

元妜独自回府,却没想到有诺大的场面正等着自己。

此时正是寒时,又是傍晚,地上的雪还没融化,便是融化的,也是一滩冰冷的水一方刺骨的石板。

元妜和海棠说笑着进了园子,却蓦然看见诺大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的跪着几排美人。

这般清凉的天气,她们穿得也甚是清凉,薄薄的几片薄纱幽幽地在寒风里飘摇。

一个个遮嘴拂面,弱柳扶风,眼睛哭得跟红眼兔子似的。

元妜停驻了片刻,仔细想想,除了让人送送百合花她也没干过别的什么事,这些个美人怎么又找上门来了。

“姐姐这是做什么,天寒地冻的,快起来。”元妜急步上前去,欲要扶起身旁的人。

如今天冷,也不知道她们跪了多久,若是以后落下什么病根,甚至一命呜呼的她心里也过意不去的。

可她们脚底下就像生根似的,百般用力也不能撼动分毫。

“王妃不答应我们,我们就长跪不起。”余美人凄凄切切的说到,一边说还一边抹着泪花。

元妜伸出去的双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这行为分明就是耍流氓。

“只是,不知何事?”看着她们身着淡薄,心中不禁升起一点怜香惜玉,众生本该平等的情绪。

华美人口才最好,又学富五车,她转弯抹角的说了几个王妃贤德王爷多子多福的典故。

看着那通红面颊上携一抹莫名的羞耻的感的模样,元妜豁然开朗。

这有点在暗示她,身为王妃就应该劝诫王爷雨露均沾的意思。

“我明白了,你们先回去吧。”元妜温柔的笑了笑。

说到底她们也是孟玄堇有名分的妾室,终其一辈子的荣辱都寄托在他身上,抛开她们想要谋害自己的事不说,这个要求无可厚非。

甚至,有一点可怜,一点悲情,一点凄清。

“王妃娘娘……”余美人抬头,还准备了长篇大段没有说完,正要一展身手,却被元妜打断,串串妙语就此夭折。

“我说过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我会与王爷说的。若是不然,你们也可继续跪着,等王爷什么时候回来,你们自己说便是。”

元妜眉眼之间柔柔暖暖的笑着,说话也难得的耐心。

俗话说,风水轮流转。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俗话还说,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更何况同处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万一她哪一天容颜未老恩先断,也好留几分薄面。

反正是不要她性命,又合情合理的事。

那些个美人望着元妜,瞧她并没有玩笑的样子,便颤颤巍巍的站起身,由自己的丫头牵扶着回去。

这事,本就是让人没面子的,能说得出口,想必也是诸多挣扎后的决定。

元妜抱着一盏烛台坐在窗台,她剪了两次灯绒,烛火燃过了一半。

海棠她们都被元妜打发去休息了,此时揽粹阁中,除了四处张挂的桔红灯笼,纸壁上映照的燎燎火光,便只剩下一汪墨黑的夜色。

静谧旷野,鸦雀无声。

忽然之间感触良多,她不过是这花花世界里的沧海一粟,孟玄堇是另一粟,别的许多人是别的许多粟。

她仅仅就如同飘落会化的雪,燃尽会灭的灯,昨日吃饭时桌上的那只烤鸭。

越想越是没完没了,愈凄凉且感伤。

当烛火燃得只剩下小半支时,元妜终于从窗户瞧着一抹修长的身影,一片墨黑的衣角。

元妜拿起灯台的跑去门口,果然夜深人静的时候,只适合睡觉,不合适想些深刻的东西。

因为每每想得过于透彻,便觉得活着就那么一个意思。

孟玄堇看见举灯跑过来的元妜,剑眉微微蹙着,深邃的眼底有一丝不知可谓的情绪。

“怎么不穿鞋?”他声音浅浅淡淡,像深窖里的冰雪敷在胸口上。

元妜听出他语气不悦,只低头盯着脚看了看,心中莫名委屈:“我,我一时忘了。”

她小声嗡嗡的说着,脚下一轻,整个人被横抱起来。

“孟玄堇,你放我下了,我自己走。”她猛然一下被抱起,手里的灯台已然被晃荡得熄灭了,可烛油还是滚烫的。

就在一晃之间的时候,刚好都滴在孟玄堇手背上。

他却全然没有反应,径直的将她抱回屋中,轻手轻脚的放到被褥里。

外面吹着冷风,屋里的窗户大大的开着,炭火星子也烧尽了,房中没有一点暖意。

元妜抬头望见孟玄堇眼中起了一丝波澜,正欲发作的模样。连忙解释道:“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要一个人清静,让她们都退下了。”

孟玄堇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替她捏好被角,不辩心绪的道:“你若是早早就死了,本王一定将其挂在城墙上鞭尸。”

“……”

这话说得很是特别。

元妜脑子一抽,眨巴眨巴眼睛盯着他,嘟囔道:“鞭谁的尸,我的吗?”

孟玄堇不应反问道:“妜儿有这个嗜好?”

元妜脑袋似大摆钟的摇摇头,谁能有那嗜好。

她翻动身体将被子裹成一团,暗自酝酿了一下白日里答应的事。

“王爷,你觉得府里哪个美人最体贴温顺,讨人喜欢?”

孟玄堇微微有些诧异,不过一瞬便无从可寻,他嘴角略微上扬,笑着道:“妜儿以为本王喜欢哪个?”

“我,我自然是不知道才问你,你细细与我说说,我也可暗自帮你好生照拂照拂。”她小嘴一扁,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坦白 “哦,王妃准备如何替本王照拂?”孟玄堇狭长的眼帘下垂,饶有兴致的盯着元妜。

元妜总是容易被他的眼神带跑思绪,这会儿干脆视而不见,便盯着一旁的圆柱子。

“我是想说诺大的王府见不着一个孩童,你若是钟意谁,我便替你多排解排解,好早日为你老孟家开枝散叶。”

说完她顿了顿,等孟玄堇反应,他倒是没什么反应。

半晌不见他回应,元妜忍不住还是抬眸望了望孟玄堇。

他正噙着眉头,脸色很不好看。

“你真这样想的?”

“嗯。”元妜真挚的点点头,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恳,她边点头还边说到:“自然是真的,比真金白银还真。”

她哪知此话一出,孟玄堇冷清的双眸愈发黯然浅淡。

“本王竟不曾想,娶了个如此大度的王妃。”

他薄唇微微上扬,语气甚是寡淡。

“那,你今夜要不要去看看,华美人或者凤侧妃?”她善意提醒。

不是她举人唯亲,实在是一堆人中,华美人三观正,凤依依更正。

放眼望去,就数这二人最最出淤泥而不染,不盲从亦不攀附。

她觉得两人唯一的区别就是,华美人是喜欢孟玄堇的,但凤依依不同,比起孟玄堇,她好像更喜欢自己身边的芍药多一点。

“你是赶本王走?”孟玄堇阴沉着脸,冷冷清清的道。

元妜微微一愣,想是自己言语欠妥,像是自己在安排他尊贵的王爷今夜该去睡谁屋里一样。

她畏畏缩缩的收了半个脑袋回被窝里,言简意赅的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人是你自己纳进府的,如今又一个个把人家晾在一边不搭理,这是个什么道理。”

人家好好的姑娘,大好的年华,若是不喜欢不娶便是,一堆堆抬回来占了便宜又让别人孤独终老青灯古佛,委实浪费资源又没良心。

细细想来当年沐雪与孟玄堇还有婚约时,他可是眼睛也不带眨一下的就将人给打发了。

如今换作是她,前前后后大妾小妾一撮一撮的来。

院内统共算有十来个人,若是不算凤依依便刚好十个,除了仓国公主其余的都是他们去安丘时送来的。

可送来归送来,若是他孟玄堇咬定青山不松口,把人给送还回去,人家指不定已经找好下家,做个正房太太呼风唤雨呢。

“王妃真是大方,那不如把揽粹阁腾出来,也让本王的别个爱妾也住一住。”

“你,你不能这样,你要讲道。”

“本王不讲道理?谁讲道理,孟尘越,还是王亦沇。”孟玄堇淡淡,眼神淡淡的,说话也冷冷浅浅的。

这话听在元妜他便是一番讥讽,胸腔中积怨无限扩散。

他和沐雪亲昵自己都没说什么,他这番话说来,是像自己与孟尘越他们有个什么不清楚似的。

分不清是气急了,还是不蒸馒头争口气,至少气势不能输。

“嗯,他们都很讲道理,就是比你温柔体贴。”

“苏元妜。”

孟玄堇很少这样唤她,她也知道孟玄堇脾气上来了。

可有时候人一旦开了头,便不是说停就能停下来的。

她又不是猫,他让喵才喵。

又想到两年前她和孟尘越的的赐婚孟玄堇有大半的功劳,更是将委屈都送做了堆。

“若不是你老爹反悔,撤了那一桩婚事,我现在不知道过得多逍遥自在,也省得成天有人要我的命。”

“罢了,你若再要胡说便罚你去蕴院思过。”孟玄堇缓了缓语气,吓唬元妜,他不过是气她落落大方的要将他送人。

“许你有段前尘往事,就不许我有?关就关,三五日的关得还少了?”说完她蹬开被子,翻身下床。

他不提孟尘越还好,如今他一提到孟尘越,她便想起清风弟弟肉团子说的话。

孟尘越第一次在慎王府遇见她时,便是去找清风要洗墨色的药水。

那时方从北疆回来,盛京便盛传她万般德行万般好。

孟玄堇本就算准她会在那日去慎王府找清风,便伙同清风引得她和孟尘越入局。

谁料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她老祖母身上。

所以大婚之时,才会给她如此难堪吧。

她没有拜过天地,他也没有迎她进门,甚至来王府都是她自己找上门的。

元妜翻下床时已经泪眼朦胧了,胡乱踩了两只鞋子,口中念念有声:“你是谁啊,不过是一个没跟我拜过堂,也没迎过亲的人,你没能娶上你的意中人,又不是我害的。我还不稀罕你呢,我怪你了吗。”

分明是要很有骨气的说,她却也委屈,却想越憋屈。

豆大的泪珠啪塔啪塔往下掉,她迷迷糊糊的摸到了门口。

却被身后的人,扛回了床上,孟玄堇一面给她抹着泪,一边讲道理。

然而一个痛哭流涕的女人哪里是道理能说得通的。

他浅浅吻了一下元妜眼见的泪痕,附在耳边轻轻柔柔的道:“妜儿若是还要继续哭,怕是明天都不用下床了。”

他说着便去解元妜的衣襟,这话委实管用,元妜鼻子一吸,立马停驻了。

孟玄堇无奈的摇摇头,将元妜挤到里边一些,自己也躺了下来。

“除了妜儿你,本王没有意中人,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元妜停住了哭声,孟玄堇言明,从前不说是怕她知道为难,如今要说,是怕她不知道伤神。

“我,我,沐……”元妜抽泣的意图形容,却半天没说出一整句话来。

“我与她虽说从小认识,但青梅竹马尚且算不上,更不是钟意之人。”

“散尽娇娥,任掷明珠,本王不知道你从哪来听来的话,可本王在这里再同你说一遍,没有别人,我从来都只要你,也只要与你白头偕老,儿孙绕膝,你能明白吗?”

“至于,设计你去慎王府找清风遇见孟尘越,让皇后指婚的事,一切如我所料,可皇后指了婚我便后悔了。”

孟玄堇苦涩的笑了笑,为此他有意无意暗示如歌去太后跟前唠叨,才得来与她的婚事。

所以,他从来都没打算放过她。

章节目录 第136章 送走 “所以……”孟玄堇说了一半,停了一下。

元妜虽然对此事不算开窍,但也不呆傻,孟玄堇既然都这样说了,她自然是明白几分的。

元妜埋低脑袋,认错态度良好,替他接着话道:“所以,这样的话我以后不会说了。”

孟玄堇嘴角不经意上扬,满意的笑了笑,轻轻揉了揉元妜的头发:“孺子可教。”

第二天一早,元妜醒来时海棠正在屋子里欢欢乐乐的往瓶子里插一束红梅花。

孟玄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元妜想想今日无事要做,便翻了一个身,换了个姿势爬在床上。

“小姐,你怎么不问问我,王爷呢。”

海棠插好花取了件衣裳到床边给元妜备着,嘴里还不住的念叨。

“你知道王爷去哪了?”元妜抬眼望去,瞄了海棠一眼。

海棠揉了揉鼻子,有一种了然于胸的样子,道:“奴婢自然是不知道王爷去哪了,只是小姐你平常总问,今日却怎么不问了,还有气无力的。”

“……”

什么有气无力,她那是欢喜,结果欢喜得过来头,昨夜一整宿闭着眼睛没睡着,眼睛都闭疼了,熬到快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

既然独宠的局势不可扭转,那她便当之无愧的受下了,只往后待她们宽厚些,好好富贵的颐养天年。

元妜躺到晌午才下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书架上的古老典籍。

差不多就相当于中华上下五千年之类的书,都是一些大璃往朝诸事。

一杯热茶,一盘点心,一笼红炭,她看看书又看看窗外,小日子好不惬意。

殊不知,就在不远隔壁,一样是高墙之内,围院之中,却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

“王爷明鉴,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定,定是王妃……”是王妃私底下使绊子,胡乱冤枉好人,这几个字硬生生被眼前的男人略带寒意的目光给浅浅一瞥,咽了回去。

说到底,她们也是明白的,王爷对王妃情深,人皆可见。

未必是王妃使绊子,王爷也会将她们一干人送走,就如同来的时候,一顶软轿来,一定软轿去。

她们大多都是想尽办法,削尖脑袋好不容易才进的慎王府,可若是送她们出去,不过是他一句话。

即使是圣上赐的又能怎样,有温侧妃被打烂屁股血染一片的先例在前。

自知留下无望,便各自散去,回院子收拾东西准备随时被送走。

一路上的凄凄切切,梨花带雨。

唯独玉华阁的凤依依眉梢略显笑意,她踏着欢快的步子,心中长长的舒了口气,也算是得以解脱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打算先去揽粹阁跟元妜道个别,顺道看一看芍药那丫头。

那丫头娇俏可人,温婉讨喜,她主子是没希望了,惦记一个丫头想来孟玄堇也不会再下什么狠手。

院中人散,就连那个对孟玄堇痴心许多片的华美人也惆怅抹泪的离开了。

仓国公主却毅然的立在院中不走。

她是一国公主,自然是不会同那些个俗人一道离去的。

她以为,至少因着她是公主又是皇后亲自送上王府的,自然与别个不同,他孟玄堇得高看自己一眼。

孟玄堇没理会她,只是吩咐一旁的成羽道:“若有不肯走的,直接绑了送过去。”

成羽应承,拿了绳子便要上前捆人。

仓国公主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她一时惊慌失措:“我是一国公主,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当你替你那父王献计,逼迫苏大人毒害王妃时,没想过这一天?”墨影麻木着脸,冷冷的看着她,移步上前,不多时便将其捆成一条麻花。

“孟玄堇,你这样对我,我父王不会放过你的,我是公主,仓璃两国向来亲近,你会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的。”

孟玄堇冷哼一声,妖冶的挑起眉尖,泯然一笑:“不放过本王,你若乖乖的去便还是公主,若是不然,仓国平坦适合养马。”

仓国公主错愕的睁大眼睛,仓国一直依附大璃,事事以大璃皇帝为尊。

她虽自认为身份尊贵,但细想想,若是真惹怒了孟玄堇,他铁兵一挥。

拿下仓国土地,毋需费事费力,甚至轻而易举。

想到这里,她一下绒在了地上,不说话了,如果真的这样她就成了仓国的罪人。

她并不怕死,也不怕被骂,可若是仓国亡了,她不过就是一个小国的亡国公主。

或许被奴役买卖,如果让她没有了公主的身份艰苦的活着,她宁可死了。

于是她嘴里念念有词的,“你,你……”你了几句,放弃了反抗。

她想,等去了山云寺庙,她再寻个机会逃出来,回到仓国,以死去亡姐的身份示人,便又是一条好汉。

…………

凤依依去到揽粹阁,元妜正一手拿书一手喝茶,摇头晃脑的好生舒坦。

“外边的都翻天了,王妃这儿倒是好生清静。”

元妜早早习惯了凤依依突然出现又蓦地消失无影,她保持着一个舒服的姿势,只转了转眼睛看了看凤依依。

“翻天的事你不去抽热闹,来我这儿做什么。”

“好说好说,就是那天翻到我院子里了,我特意来道个别。”凤依依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探头探脑的四处张望了一下。

没看见芍药的影子,心里小小失落。

元妜余光暼见凤依依的举动,翻了个白眼:“别看了,人不在,芍药出门替我买东西去了。”

凤依依被看穿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她夸张的扶这额头,道:“王妃娘娘太不近人情了,我临了要走了,都不许我见上一面。”

方才凤依依说是来道别,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又说临了要走,不由一愣。

元妜放下手里的书和茶,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凤依依。

诚然,她脸上没有丝毫开玩笑的表情。

“离开?去哪,为什么?”

“我就说属你这最清静了吧,王爷正在外面集体休妾呢,今个各个院的美人姬妾全都挪去山云寺了,啧啧啧,你是没看见,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梨花带雨的,我见犹怜啊。”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往事 元妜呆傻的盯着凤依依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事出乎意料,孟玄堇下手也太快太狠了。

“你盯着我做甚,别告诉我你还不知道?”凤依依看着元妜一副能塞下鹅蛋的表情。

元妜茫木的点点头:“我说不知道你信吗?”

凤依依挑了挑弯曲的粗眉,咬了咬嘴角,依照孟玄堇以往行事来看,元妜或许是真不知道,并且往往是最后一个听说的。

“我信,可她们未必信,昨日才来求你,今日一早便被赶了出去,若是用一颗普通又正常的脑袋想,十有八九是会以为是你在中间挑唆。”

“……”

这样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嘶,脑仁疼,你说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她们都被送出府再也回不来了,你,你就一边看看得了。”

“……”

这话说得轻松,感情这锅不用她背。

“你也不要愿王爷下手太快,挑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赶人出府也是有理有据的,就能屋里供着的那一堆东西,你都不知道里边搁了什么。”

凤依依说着说着,随手指了指不远处台桌上的聚宝盆,里边全是之前别个美人送来的。

收下东西之后,元妜便立即让人送道张生那里检查了一番,里面有什么东西她自然是十分清楚。

只是她并未曾和孟玄堇说过,他怎么会知道。

“如此说来,还是因我而起。”元妜起身走到聚宝盆旁边,看了一眼,便吩咐海棠拿去院中挖个深坑给埋了。

凤依依喝了几口茶,舔了舔嘴唇,难得一次抒情的道:“这份情得天独厚,你且惜着,别太不懂事跋扈骄横。”

听着开始,元妜还点了点头,说到跋扈骄横,她不乐意了。

说她生得蠢笨不懂事,她还能勉强凑合听一下。

“骄横跋扈,不懂事?我可不服。”

“可得了吧,你偶尔也对王爷多上点心,就我一个局外人来说,你就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还四处乱窜的小懵猪。”

小懵猪这词,脱口而出,凤依依说完才想着对方是王妃,并不是自己嫡亲妹妹。

可话已至此,覆水难收,她便连连喝了好几杯茶,意图掩饰尴尬。

“如今我要走了,也不瞒你说,孟玄堇抓我进王府,本来就是为了能近身照看你。”

元妜微微愣了愣,为了她。

凤依依入王府已经好久了,只不过比她晚一两个月而已,孟玄堇那时便派人看着自己?

“……”

是不是就是说,他也情起已久?

可是后来到了安丘时,他明明几次三番的嫌弃自己,还讲她打晕也不让她得逞来着。

“我怀疑他给了你许多银子。”元妜凑近凤依依,贼眉鼠眼的打量着她。

凤依依总是夸赞孟玄堇待自己如何如何好,莫名让人觉得是托的感觉。

“我,我言尽于此,你,且行珍惜。”凤依依言语之间看见了芍药去侧院子的身影,端起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冲元妜欢乐的笑了笑,爽朗的迈着大步出了房门。

海棠一直觉得凤依依老是往揽粹阁跑有意图,这下子意图更加明显了。

只是,芍药是个重规矩,守道行的女子,凤依依怕是要空欢喜了。

一直到背影远去消失,元妜才会过神来,唤过一旁的海棠,让她去闭了大门,说今日谁也不见。

她回屋换了身行头,扮作丫鬟的从偏僻侧门出去了。

九谷老头说是今日要离开盛京,说好要在满香楼独自聚上一聚,有些话要单独与她说说。

虽然他事先没透露半点,但元妜隐约觉得和跟吕昭仪和孟玄堇娘亲的事件有关。

他要单独与自己说,一来是如今自己这身份是孟玄堇的王妃,此时便多多少少也自己沾上些关系。

以老头子的手段一定知道自己在查些什么,他又向来疼爱苏家小辈,对她更甚,所以九谷神医或许是要提供什么线索。

元妜赶到满香楼约定好的地方时,九谷神医已经到了。

“元妜见过神医老前辈。”她站在桌前恭恭敬敬的鞠拜了一下,声音甜甜脆脆的。

“哟,可算来了,老夫以为今日小丫头又要爽约呢。”九谷神医一脸慈祥的笑着,手指敲了敲一边上的凳子。

“元妜小时候不懂事,让前辈见笑了。”

九谷神医眯眼笑着,眼角的皱纹更加深刻,眼底闪烁着几丝精明:“老夫记得,昨日你在祠堂外面可是站了不少时间啊。”

他一面撸着长长白白的胡子,一面意有所指的望着元妜。

昨日苏庭只顾着一门心思的劝自己没发现。但踮起脚尖溜走的那个人他可是看得清楚。

元妜微微一愣,随即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我恰巧路过,路过。”

明明昨天在古云斋也有见面,他既然都知道,却那时不说。

元妜见神医依旧抿笑不语,略略一思,一排脑袋豁然开朗。

“祖,祖爷爷,安好。”

神医闻言,抿笑变成了开怀大笑,直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接着半柱香的时间,她们大概聊了一下,这个祖爷爷的接下去的行程。

聊完行程叙完旧事,九谷神医便开始说起正事来。

他回忆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道来:“约莫是二十三年前,那时当今圣上还是王爷。”

“一日我云游四方回来盛京,在路上遇见一个受了伤了年轻女子,她刚从大火里逃了出来,我救得她性命,可脸却被烧毁了。”

“那时我一时兴起,想着家传的医术换脸,虽有言传,并无身教,也有过成功的案例,但都是书上记载,我有心试一试,便同她商议一翻,决意从新给她生一张新脸。”

“女子大多爱美,我与她说有性命之忧,她还是义无反顾的答应了。”

“不出一日,女子不知去哪里取了一卷美人的图,说是她从前便生得那样,要变成画上的模样。”

说到这里,九谷老头长长叹了口气,喝了口茶湿了湿嘴唇。

“正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女子说她生成画上那般模样,然则不是,我心中明白,却抵制不住跃跃欲试的欲念,便详装不知替她换了脸。”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往事 九谷老头说到这里,元妜大概明白了一点,所谓吕家孪生姐妹或许从一开始的时候并不生得一般无二。

“不知您说的那卷美人图,是如何模样?”

九谷老头胡须微微翘起,嘴角撅了撅,似认真回想的模样。

“是一副画在镜子中的美人。”此时确切的来问他长什么样子,他也记不太清,一来年代久远,二来天底下的美人大多一个趋势。

当日只觉得画卷中的美人生得,冷艳高贵。

如今便也就记得个冷艳高贵的感觉,倒是那面镜子别出心载,让人不好忘却。

九谷老头说完狠的一排大腿,有点激动的道:“你现在住在谨王府上,没准哪天能看见那卷画也未可知。”

元妜点头,事实上胡须等到哪一天,那卷画就在她揽粹阁里。

但有一点,火烧吕昭仪是十多年前,那时候孟玄堇元妜五六岁了。

虽然是送上吕绾替死,最后吕绾本人也是没死着的。

元妜不明白,是第一次换脸的人就是吕绾,还是说吕绾换了两次脸,第二次有换了别的容颜改名换姓的活着。

微微困顿,她又想起昨日九谷老头说的两人,便略一释怀。

“换脸的女子后来呢,又怎么样了?”

“至于后来……”九谷老头顿了一下,皱着眉头摆着手,示意先不提此时的后续。

便接着将那换脸的第二人。

“我之前同你说,有二人。”他伸出手指比划比划,苍老的骨节间略有些肉肉。

元妜闻言,便顺耳垂眸,不再说话,只一心听他细细道来。

“说起这第二人。”他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一副可惜且愧疚的神色。

“那是十五六年前,亦是一场大火,那女子本是为情所伤,心灰意冷,一心求死。”

“幸而被,被一个友人救起。”九谷老头说到这时,明显犹豫思忖了一下下,有所隐瞒。

“友人是谁?”

十多年前,为情所伤,一场大火,九谷老头又故意找来她要说的。

便是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那人十有八九就是孟玄堇娘亲,吕绾。

即是被人救起,那救她的人应该是知道吕绾本人如今身在何处的。

细细想来,皇宫大内,能比较自由出入的人并不多。

且能救吕绾的人若是还活着,很大可能是孟玄堇一边的人。

毕竟能为了救他娘亲,弃之生死,又怎会与孟玄堇抗庭而立。

一个从前便能比较自由出入皇宫,且是孟玄堇一边的人,并不是多数。

慎王,吴大将军,丞相,……亦或是苏庭。

从他们平日行事看来,沐丞相和苏庭的嫌疑最大。

苏庭老爹的嫌疑较之沐丞相更甚。

早几年时,孟玄堇还是一个半大的少年,他便故意同孟玄堇掐得死去活来。

苏庭总是被皇帝独自叫去殿前,一阵一阵的语重心长。

好一段时间里,不是今日被参一本,便是过几日被训斥一顿。

那时元妜只以为是谨王年少,不懂事又呆傻,对苏庭多,多,多有冒犯。

才会使得平日仁义宽厚的苏庭,与其锱铢必较。

可这两年看来,说他们之间私底下的奸情没有五六年以上,她苏元妜一定不信。

明明友好的合作关系,却表达出一种敌对的阵营,这似乎不太符合苏庭常日里强调的,人行合一。

再说,苏老爹对待她和孟玄堇成亲一事的前后态度,也是让人好生奇怪。

“你这小丫头,你觉得老夫是这种出卖友人的的人?”

九谷老头吧咂一下嘴唇,夹了一颗肉丸子慢吞细嚼。

半晌才放下筷子,继续讲道:“那女子有一孩子,我与友人好劝歹劝,好不容易不轻生了,她却扑到一旁抓了把剪子,将一张美貌如花的脸,伤得乱七八糟。”

“她说,她呀恨极了这张脸,也厌恶极了。”

听到这里,元妜张了张嘴,准备插一句话。

可被九谷老头拦住了,他说:“你不必问,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对,那女子的相貌便是同那第一个女子拿出的画卷美人图上的人如出一辙。”

“后来过来一两个月,女子渐渐缓下心来,便也不寻死了,还有了个爱好,潜心毒学。”

“那女子,练毒奇才也。”九谷老头只手捻着胡子,摇头晃脑,似有好一番感慨。

“见她肯活,我自是倾囊相授,直到一日,我无意间提及换脸之法,她甚是意外。”

“这意外之余,又听闻我曾替一人换过容颜,便央求我,也替她换一张脸。”

“我想都没想便替她换了,我以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虽伤过情,但伤过也就好了。”

“可她不喜从前那张脸,我便自己做主换了,重生的脸相貌平平,颜色出众未必是好事。”

“可,就在她的脸完全生好的第二日,女子便留书一封,走了,从此了无音讯,盛京却蓦然出现一个旺盛之家,沐氏,。”

沐氏,沐氏一族崛起,是有些时日的。

可当时只有为官的沐丞相一人在盛京,孤家寡人,大多数人都知道。

“就有那么一天,沐丞相将其一家老小全全带来盛京定居,沐氏有一女,相貌平平,气质绝佳,一朝入宫门,此后,便了沐贵妃。”

说罢,他倒了满杯的烈酒,一饮而尽,眼角眉梢却是乐乐的笑着。

他看着元妜,朝她问到:“老夫说完了,想来你也明白了,虽然未必通透,却也实在毋需通透。”

“所以,阿妜你,不必再查了,至于告不告诉谨王,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这便是真相?

沐贵妃就是当年的太后宫中婢女,替死吕昭仪的婢女,孟玄堇的娘亲吕绾?

照九谷老头的话来说,她不是应该恨皇帝的吗?

为什么还要用另一个身份回到皇宫,日日夜夜的看着当年要送自己去死的男人。

还是说她本身就是有别的目的。

会是什么呢,皇帝那么多年依然健在,显然不是杀人焚尸。

要是的话,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皇帝又那么独宠于她,她有的是机会,可她没有。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大事 九谷老头将话说完,悠然的拎着酒壶长扬而去,有道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如同九谷老头所说,吕绾就是如今的沐贵妃,那么所有的事好像也没有什么错位。

她依旧是孟玄堇的母妃,且深受皇恩,如今对她也是宠爱有加的。

这般说来,真相什么的,还追根究底做什么。

元妜站在路边,呵了一口暖暖气,搓了搓脸。

寒风迎面扑来,不远处的地方正拢着一堆人。

嘈杂响亮的声音一道飙升,最终化作一个女子的尖叫,结束了。

围观的路人摇头晃脑的离开,只有三两个小童还围在那个小巷里,不肯离去。

元妜一时心痒,想上去看个究竟,谁知前脚刚刚踏入巷口,就被人背后打了一掌。

来不及张口呼救,便闻着一股迷香,此种迷香纯度极高,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她还未能侧头看一看是何人,身子已经一个踉跄倒了下去。

……

一辆马车飞快的在官道上飞驰,赶马的少年面色苍白凝重。

即使远离盛京数百里,依旧不住的回头张望来时的方向。

“我们要把她送去哪?”

“北疆吧,北疆罢。”回应的人,双眼看着缘分,眼神放空。

他也不知道的送去哪,若说安全,对她来说北疆最安全了。

“北疆太远了,等我们回来……”说着说着,说话的人低着头,不再往下说了。

“我知道一处近道,你我日夜更替换马赶路,十多日便可。”

许是元妜一向身子虚弱,这迷香又重了些,昏睡了两日方才醒过来。

醒过来时便看见一个头戴面具的,女子正坐在一旁盯着自己发愣。

两人干干的对视了好一会儿,元妜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

她这是又被绑架了?

但她双手双脚并没有被捆绑,自由得很。

“姑娘你别怕,我们没有恶意的。”面具女子柔声说到。

若不是她那声音过于细腻,元妜甚至以为是凤依依的恶作剧。

元妜张了张嘴没出声,有没有恶意她不知道,怕她却没多怕的。

她们抓她若是为了杀人灭口,早就下手了,也不会等她睡醒过来。

“姑娘切莫生气,我们也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是将姑娘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段没有别的意思。”

元妜坐起身来,撩开帘子看了看外边,一路上都是阴暗茂密的丛林。

遮蔽光辉,不得见天日,依依稀稀能看见前行的路。

没想到,这样的林子里还有能跑马车的宽敞大道。

跑是跑不掉了,即使她甩得掉马车,却未必能找出这片林子。

此片树林深幽茂密,保不准有些毒蛇猛兽出没,她怕是还没重见天日,便了结余生在此地了。

“姑娘你昏睡了两日,先吃点东西吧。”纱面女子递给元妜一包点心和一壶水。

女子担心两日,生怕自己一时下手太重,元妜昏死过去醒不来了。

“谢谢。”

元妜接过东西,暗自打量着眼前的人。

这女人刚才说要送她去安全的地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她一直都住在盛京,皇帝虽然依旧不喜她这个儿媳妇,却也好些时日没算计她,要置她于死地。

不等元妜开口,女子便先说起来:“京中近来有大事。”

听她说完,元妜等了好一会儿,却也只是这句,和一些让她安心,她们不是坏人不要害怕之类的话。

“我不怕。”至少现在,此时她是不怕的。

元妜笑吟吟的望着女子,反倒是让女子微微有些惊讶。

“你嘴里说的盛京即将要发生的事,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便直说,若是怎么也不肯同我说的,便一个字也别提。”

“就当是,你无凭无故抓我来的补偿。”

女子点头应承,她本以为等元妜醒来怎么也得好好安抚上一阵才行,不曾想她竟这样坦然淡定。

元妜掀开帘子望着窗外,像是在发呆,其实心中思绪混沌万千。

这人口口声声说是受人之托,又说是要送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看她的态度却无恶意。

至少,就表面上看来。

那她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关心安危,注意待遇的,扳着手指数便也就那么几个。

“你们抓我来,我父母亲相公知道吗?还有九谷老头。”

女子一脸错愕,若是说不知道,元妜一定心中不安,若是说知道,便摆明了是其中一人下的手。

“我已经休书一封送去了。”女子干咳了一声,眼神飘渺的望向别处。

果然不会撒谎的,不能做间谍或者卧底。

元妜点点头也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她有一处不明白,如果真的是孟玄堇或是苏庭大可明明白白的跟她说,一定不会这种怪吓唬人的法子抓来。

若说是九谷老头……

没准,还真是会的。

他是怕自己掺和进去,还是怕自己继续查下去,还是说真像女子说的那样京中将有大事发生。

甚至会危机性命?

危及她性命的事……

元妜心中勃然一震,那势必同孟玄堇有什么关系。

“停车,回去,我要回去。”元妜推开车前门,朝前面的人叫道。

“你若回去,不过是添了他的后顾之忧。”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冷冷清清的应到。

“我要回去。”她固执的道。

“你手无缚鸡之力,打不过我,也打不过她。”

前面的少年扬鞭子狠狠一记,马儿跑得更加飞快。

“他若活着自然会接你回去,他若是命时不济,你,也可回去收尸。”

孟玄堇。

“他要做什么?”元妜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声音还是有点轻微的颤抖,她无法控制。

就像是,空气中有不安的分子让她不寒而颤,冰冷的风透过肌肤吹了心胀里。

他是要效仿环安王吗?还是要替母报仇?

吕昭仪一事中,还是疑点众多,而且皇帝一直对他不错,就算心中有所怨言,也不至于只顾母子情不顾父子情谊的道理。

她微微叹了口气,冷清道:“你们让我回去吧,他或许会后悔的。”

少年却摇摇头:“你从不曾了解那个真正的他。”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人没了 几人一路北行,元妜若是一个坦荡正义的君子或许真会任由她们带去北疆。

但她不是,昨夜刚到一个偏僻的客栈住下,她便一包迷香放倒了两人,这也算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摸摸索索回到盛京郊外时,已经是四五日后了。

还未进城元妜便看出了异样,城门口的侍卫增加了三四备,榜山张贴一张新的告示。

说是当今圣上的小皇弟失而复得,过几日要与国同庆一番。

这榜上所写的小皇弟,是当今圣上同父异母弟弟,据说是当年的正宫娘娘所生。

出生时天有异象,空中下着鸽子蛋大小的冰雹,年纪小小却天资聪慧,先皇后和先帝老来得子,更是欢喜得很。

可惜的是,当年太子病死,他一同出殡,走丢了。

这些话都是坊间传言,元妜大多不信,一个皇子身后总会跟着很多人,不说一个连至少一桌是有的。

怎么会那么轻易走丢。

她一直觉得要不就是惨遭毒手。

然而,人家老皇帝自己都说是丢了,并且还把他身边的人全全丢进了天牢至今不死,任未放出。

死了就死了吧,如今十多年都过去了却又回来了。

真是真人戏本,天方夜谭。

里头的人千方百计要送她走,虽不明就里,但总觉得与此事亦有莫大的关系。

便去弄了一身破烂的衣裳,随着柳镇大姐儿送酒的马车一同进了去。

她之前经常与清风一道来这柳大姐店里取酒,一来二去也混了个脸熟。

大姐赶着马车一面跟她闲聊起来。

“你说说,我们谨王多好的人啊,怎么能,天妒英才,是不是天妒英才。”

元妜懵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你,你说什么?”

“唉,姑娘是出远门才回来吧,就是当今圣上的小儿子,九王爷,谨王,没了。”

柳大姐面色凝重的叹了口气,扬起手中的皮鞭狠狠往马背上一记,马儿飞快的扬蹄子,绝尘而去。

元妜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她才出去几日,怎么人就没了呢。

不觉,几滴清泪划过,她翻下马车,实难在理会柳絮的诧异,一路朝谨王府的方向跑去。

元妜远远的未及门口,便看见一片煞白,白色的花团白色的布条。

一根一根,一戳一戳,条条搭在屋檐门帘上。

墨影和常嬷嬷站在门口,不知道交代些什么。

元妜看她们的同时,她们也看见了元妜,却是立马换了见不得人的脸,进了屋,闭门只当是不认识一般的模样。

悲伤,诧异,不知所措一时全涌上心头,她欲要上前问个究竟。

又被人阻碍了前路,元妜抬头看了一眼,张生。

她心里的焦急委屈,像是立马被人砍了个缺口,眼泪朦胧,泛滥成灾。

张生不动声色的将她往边上拉了拉,便往反方向走着。

他皮笑肉不笑咧着嘴角,目视前方,低声浅言:“祖宗,你怎么又回来了。”

虽然他早早就料想元妜可能会回来,并日日在附近溜达,以防万一。

她跟在张生身后,一阵弯弯绕绕,进了一个很深又隐秘的住处。

“他,他没,没了。”

张生执起扇子浅浅的敲了敲她她的脑袋:“呸呸呸,就属你不能乌鸦嘴。”

元妜哽咽到不行,可一听他这话,脑子快速的冷静了下来。

嘴里却哇的一声,哭得更响亮了:“你,你好好跟我说,吓死我了。”

“得得得,瞧你那点出息,你家那小白脸还活着,就是受了些伤。”

元妜一把抹了鼻涕眼泪,吸了吸鼻子:“王府里那又是哪出?”

“王府里死的是谨王和王妃。”

诈死?

“为什么,孟玄堇他人呢,现在在哪?”

“他现在在宫中太后那里,暂时安全。”

“你就跟我细细说说,别等我问一句说一句。”元妜通红的眼睛像是两颗血珠子。

就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她恍惚经历了世间的大喜大悲。

“这就说来话长了,左右你一时半会也见不着他,我便从头将。”张生有意的拖了拖下巴,故作深沉模样。

“你猜,我是谁?”张生指着自己望了望元妜。

元妜愣愣了片刻,迟疑道:“你就是告示上说的小皇叔?”

“非也非也。”

元妜环顾四周,挑了个看起来就很贵价值连城的玩意捻在手里,掂了掂,还时不时的连着抽泣几声。

“好说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你先放。”

“那你是谁?”

“孟玄堇,如假包换的孟玄堇。”

“……”

元妜呆呆的看了他半晌,走上前去撕了撕他的脸皮,难道他也换脸了。

张生被她捏得吃痛,拍开她的爪子道:“我是说我是孟玄堇本尊,你家那小白脸不是。”

“金蝉脱壳,狸猫换太子?你说得痛快些。”

“他是小皇叔,我是孟玄堇。”

元妜天灵盖一个机灵,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那么火灾,吕昭仪沐贵妃吕绾等等的一干人也与孟玄堇无甚关系了。

“当年的事,其中复杂非你能所想到,所以你暂时还是安心住在我这儿,哪也不能去,毕竟谨你要记得王妃已经不在了。”

张生自顾自的说着,煮好一杯茶水递给她手里。

“那,你怎么想的?”

元妜捧着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不知道丫头你说的哪一件?”

“你能想到的。”

“若是说皇子这身份,我向来不中意,衣食无忧闲云野鹤就好。”

“如果你说的是当年,吕昭仪惨死一事,我更是无话可说。”

说完张生皎洁的笑了笑:“我来这里时便是十五年前,恰逢那场大火,我初来乍到便是在一场火里,一时连拔腿走路的忘了方法。”

“我与那吕昭仪是见也没见过,更说不上母子情深,倒是你家的小皇叔救了我。”

孟玄堇救了他,结果自己替代上了?

这事好生没道理,他们两人都生在宫中,宫中上下对他的脸难道看不出来?

又不是两粒大米,说换就换。

皇帝便是再老眼昏花,还能不认得自己的儿子和兄弟?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小皇叔 威严皇宫之内,长亭殿中,平日里随身侍候的宫人都规规矩矩的守在长亭殿外。

虽说在外守着,离得远却依旧时不时的听见硬物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这下子,皇帝是真的食不知味,寝食难安。

明明死了十多年,明明死了十多年的人,如今不但四肢健全,竟然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活过来的。

想想就气,气得牙疼上火,一大把年纪了脑门上还气出几颗硕大无比的红痘痘,还差点咳了血。

到底上了年纪。

他砸了一地的瓶瓶罐罐金银瓷器还不罢休,抓住一旁的大金椅子便要抡掉。

奈何有心无力,抡了三两次大金椅子依旧一动不动,皇帝已然气喘吁吁,只好作罢。

“皇帝砸舒服了?”太后闲坐在一侧,打一开始就冷眼旁观的看他摔天摔地。

皇帝背着双手来回的的走着,像热锅上被烫着脚的蚂蚁,半刻停不下来。

“母后,您可是我母亲,他,他小七算个什么东西?”他偏头想了想,早早忘了躺在安华宫里那人的名字。

“他是你弟弟,你姨娘的儿子,你的亲弟弟。”太后倚在旁的桌子上,转这手上的佛珠,气定神闲,安然得很。

“母后莫不是真老了,前些日他分明还是孟玄堇,如今便是……”他咬咬牙,将后半句吞了下去。

先帝就是对先皇后偏爱,事事都紧着她好,他当初好不容易扳倒了太子,让太子一命呜呼。

可先帝竟然完全瞧不上自己,要将皇位传给给一个五六岁小儿也断断没有自己的份。

他才一咬牙,将先帝也了结了。

“他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定是会来报复的。”

他登基时名不正言不顺,国玺至今还未寻到,只怕多半在那小子手里。

这么多年,那小子作为孟玄堇时暗自增长的势力他也略知一二,如今敢踏出这一步棋,定是算准算好,百无一漏了。

所以才揭了身份,不再与自己虚与委蛇。

“儿啊,你当年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一报还一报也无可厚非。”

太后叹了口气,神色略略变了变。

这些年来她这儿子对她事事顺意,悉心照拂,俨然是一个被捧上天的老神仙。

可外人鲜少知道,他不过要的面上的和气,叫人看起来也名正言顺一些。

当然,里面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孝心和愧疚的。

“难道在母后的眼里,儿子的性命竟不及那个不相干的人。”

“他未必会要你性命,你害怕的,所不舍得的,不过是荣华富贵,一朝权势倾天,可浩儿啊,这些年你心中可曾快活?”

太后伸手抚摸了一下皇帝鬓边的白发。

一根根都在述说他的日不安,夜不寐。

“母后,你将他交于儿臣,儿臣心中便快活了。”

太后厉色起身,重重的将茶杯拍在桌案上,杯中的水花四处溅起。

当年就是她左右踌躇才酿成大祸,如今这孩子不管他是孟玄堇还是小七都与自己连着血脉,是小妹唯一的骨血。

她愧对她,万死难赎,这一脉血怎么都要留下。

…………

元妜听张生从头到尾细说了一番,大概了解了一下上上一代的恩怨情仇。

他还说前日朝堂之上,孟玄堇出面证明了现在的小皇叔的身份,然后二人同堂面圣,昨个回了王府摔下马背就一命呜呼了。

虽说是设计好的路线套路,可一个常年带兵打仗的人坠马而亡,听起来怎么都有一点敷衍。

但那人的出现至关重要,孟玄堇今后还要用孟玄堇的脸行走,便只能找个人做伪证,证明俩叔侄生得一般无二。

虽然未必能堵住悠悠纵口,却也可以堂而皇之。

“那人本来就和孟玄堇长得一样?”

“这世上哪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不过是个身形相似的,又遇见了一个神医。”

“所以就做了一张脸,那个神医恰巧就是我爹?”

元妜断定神医不是九谷老头,九谷老头同她直言直语,既然前两个都说了,定然不会再支吾的有所隐瞒。

就算不坦言,他也会直说是三人,其中有一个男子之类的。

如此想来,那日苏庭在祠堂与九谷老头说了谎,他其实早早就学成了换脸的法子。

张生挑眉笑了笑:“小丫头好生聪明。”

元妜干脆的咧嘴假假的笑了一下,不是她聪明,凡事凑巧叫她遇见了,不然任她怎么想也想不到苏庭那么一个看起来老老实实的人,竟也暗地里做这些事。

“你方才说孟玄堇与你调了包,皇上他分不清自己的儿子和弟弟?”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吕昭仪虽说得宠,她的儿子自然也该荣宠无比,却不知怎么地吕昭仪并不是十分喜欢她儿子,甚至还亲自请旨送他上护国是修行。”

“呱呱坠地不到三个月就被送上了护国寺,无诏不得入宫,所以那可怜的孩子一直在护国寺长到六岁,也不曾入过宫。”

“第一次入宫,便是先帝下旨处死吕昭仪,也就是那次他在火场里呛送了命,我便过来了。”

元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吕昭仪对孟玄堇一开始就不上心,甚至送走。

她应该一直都知道孟玄堇不是自己亲生的,元妜不明白的是她那时候那么得宠,大可跟皇帝明说,皇帝肯定会信她的话,她却宁可一直这样吊着。

“至于小皇叔,虽然他身在宫中,但先帝那时对当今皇上多有疑心防备,分了府,小皇叔的院子一直都不许外人进的,他便自然不知相貌。”

“先帝对当今皇上不满,为何还会传位置给他?”

“这便有另一种说法,当今皇上继位名不正言不顺,连先帝太子都是他害死的,连太子妃妾都不放过。”

“全给杀了?”

“丑的卖了,美的纳为己有。”

元妜扁嘴点着脑袋,男人果然都差不多一个样。

“啧,别点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果然?”

“世上总有意外,你可不能一概而论。”

“都懂,你家小雪儿,内大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