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风华落》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除夕夜宴 今日是除夕夜,万家灯火通明,爆竹声声丝毫不断绝,空气中弥漫着硝石硫磺的味道,却并不令人感到不豫,只觉得亲切喜气。

一名赭衣的小太监急急地翻身下马,冬日里也急出了满头的汗,他却赶不上擦,只抬头瞧了瞧顶上硕大的赤金牌匾——“宋府”。

他扬起了满脸的笑意,待要上前去扣门,像是才意识到失礼,才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整整衣襟袍袖,往前迈了几步,扣了扣门上的绿油螭首门环。

门房听声出来开门,见是高公公,也堆起了一脸的笑:“呦,是高公公啊,这大过年的,怎么这样着急忙慌的,又是皇上……”

高公公点点头,道:“宋先生在吗?”

“在,在。”门房连连点头,一面又有小厮得了消息过来接引:“高公公请进。”

高公公回了礼,抬头往里走时,看到眼前的景象却愣了愣。

偌大的宋府,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不闻,朔风呼呼吹过,吹得大红灯笼晃晃悠悠,烛火幽暗,仅勉强可见屋宇道路。除此之外,府中再无任何和年节有关的物事。

门房赔着笑:“高公公见谅,我家先生好静,我们一向是不敢打扰的,若是这灯笼的烛火还不够亮,我让小厮们多给您备几盏?”

高公公摆摆手:“不必劳烦了,皇上急召,还请前面带路。”

一路绕过照壁,穿过游廊,走到主厅,屋里依然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领路的早已经换了一个一身粉裙的丫鬟,手执一盏琉璃宫灯,盈盈一拜,道:“先生就在里面,请容奴婢进去通传。”

“先生,高公公来了。”丫鬟走进去,看到伏在书案上的身影,无奈地过去俯身轻唤道:“先生,是高公公来了。”

身影略动了动,片刻后才缓缓地抬起头来,宿醉未醒的眼睛迟钝地转了转,溢出一丝痛苦的呻吟:“唔……”

眼前的人白衣如雪,娥眉轻扫,青丝高挽,秀颈纤长,分明是个女子。人们口中声声唤着的“先生”,竟然是个女子!

她的脸上泪痕依稀未干,为她平添了几许落寞。丫鬟见之不忍,低声劝道:“先生,今儿个是除夕,皇上派人来传您,可见心里依然是惦念着您的,还请先生莫再伤怀,若是让皇上看到,只怕也要伤心了。”

宋远知揉了揉沉重胀痛的额角,声音嘶哑地道:“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请高公公进来吧。”

偌大的主厅,惟一角书案上一灯如豆,映着白衣的女子愈见凄清,等高公公看到宋远知脸上的泪痕,饶是心肠硬如铁石的他也不由得从心里低低叹了一声。

外面阖家团圆,庆贺新年,这个手掌帝国大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重臣名将,却一个人缩在这个空旷死寂的小小府邸里,借酒消愁,以泪洗面。

高高在上如何,富贵荣华又如何?到头来都不过是一场空,孑然一身,寂寞如许。

“宋先生,皇上传召,还请先生随我走一趟。”

宋远知点点头,低低道:“劳高公公稍待,容远知去更个衣。”

“皇上说了,今日是家宴,只皇上与先生二人,先生不必拘礼,着常服即可。”

但她又是那样的幸运,除夕之夜,皇上宴请过百官,不去陪那一宫的后妃,只心心念念地记着宋先生一人寂寞,定要将她请进宫共度新年。这是何等的荣宠!千秋万世,文武百官,只怕也只有她一人,独得这一份荣宠。

洗去满身的酒气,濯去满脸的泪痕,沐浴更衣完出来的宋远知,重新又带上了她那八风不动的面具。她依然是一身男装打扮,金簪熠熠夺目,红衣鲜妍如火,玉带光芒流转,皂靴暗蕴五彩,却没有哪一件,可以融化她脸上的寒霜。

她移步出门,上了宫里来接的马车,跟在高公公的马后,不疾不徐地往宫里行去。

现下宫里却是热闹得很,虽已近子夜,歌舞却仿佛没有断绝的时候,风华门外那百封“万岁如意爆竹”还在一个接一个地燃放着,照得宫城上空亮如白昼,五彩纷呈,爆竹声声震耳欲聋,将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尽数掩去。

宋远知停步驻足看了一会,赞道:“张师傅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是啊,听说一会子时的那封龙凤呈祥那才叫好看呢,张师傅费了老大的力气才研制出来的,也只有宫中能有缘一见了。”

宋远知听到这话,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只淡淡地道:“走吧。”

天璇殿里,南平国的皇帝正在泼墨挥毫,见宋远知进来,低头为那副画添上了最后一笔,高兴地道:“先生来的真及时,看来是和这幅画有缘,就送给你了。”

他大手一挥,命太监将画立起来给宋远知看:“你瞧瞧如何。”

宋远知有些意外,皇上喜爱画画不稀奇,送她画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他一向爱画些富贵吉祥花,芙蓉、牡丹、海棠,争奇斗艳,层层叠叠,妆点粉饰着这清平盛世,这回却画了一朵空谷幽兰,凌霜傲立。

“皇上技艺无双,这一朵兰花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像是要立在皇上的书案上一般,远知自愧弗如。”宋远知例行公事般地夸了两句。

皇上拂画的手一顿,吩咐道:“拿去晾干,明天送到宋先生府上。”

“远知谢皇上恩典。”宋远知忙跪倒拜谢。

“起来吧。”皇上做了个手势叫起,像是才看到宋远知今天的装束,方才微皱的眉头又松了开来,他由衷地赞叹道:“素衣赛霜雪,红裳绝风华。宋先生着红衣也这般好看,倒是我这墨兰不应景了,难怪宋先生不喜欢。”

“远知不敢。皇上以空谷幽兰赠我,就中心意,远知明白。只是今夜是除夕,面见皇上,远知若再穿白衣便是失礼了,换了红衣也不过是应一应景罢了,请皇上见谅。”

皇上默了半晌,道:“你若不喜欢着红衣,万不可为了朕,为难了自己去。朕叫你入宫,是怕你一人在府里过年难免寂寞,若是到了宫里反倒令你不自在,那便是朕的不是了。”

“皇上念着远知,远知心中欢喜,没有什么不自在的。”宋远知微微一哂:“唯有抛头颅洒热血,誓死报效国家,方能回报皇上隆恩之万一。”

皇上无奈地笑了笑:“饭菜早已备好了,先生请入席吧。”

宋远知早已闻到了偏厅里的饭菜香,醉酒一日一夜粒米未进,也确实是饿了,当即也不再推辞,跟着皇上进去了。

“方才在外面喝了几个时辰的酒,饭菜却是一动也没动,朕也饿得紧了,先生不必拘礼,就当是在家里便好。”他亲自夹了些菜放到她的碗里,低声催着她吃。

宋远知谢过了恩,下意识地去拿一旁的酒壶,却被皇上一把按住。他滚烫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像是要把她灼伤一般,惊得她一下子抽回了手,酒壶被带得在桌上晃了几晃,终究没支撑住掉落在地,摔了一地的碎瓷片,混着殷红的酒液,一片狼藉。

“谁把酒拿上来的?”皇上沉声问道,“罚去清平殿打扫一个月。”

一旁侍候着的宫人忙跪倒认罪。

“罢了罢了,把这里收拾干净,都下去吧。”他发落完了宫人,又将矛头对准了她:“听说你昨夜又喝了一夜的酒?”

宫人都收拾完退了下去,只留下他们两个人,这让宋远知越发地不自在起来。眼前的男人浓眉微蹙,玉面漾着酒意上头后的微红,薄唇紧抿,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他一贯宽和大度,待人御下都是温润如春风拂面,今夜喝多了酒,连脾气也跟着见涨了。

远知抿了抿唇,回道:“远知知罪,以后少喝一点。”

他气结,耐着性子劝道:“你还那么年轻,有什么难事苦楚都可以和我说,万不可闷在心里,酗酒伤身,苦的最终还是你自己。”

宋远知淡淡一笑:“我能有什么难处,不过是因着这宫中玉酿味道甘美,一时贪杯错了规矩,还请皇上责罚。”

“吃菜吧。”皇上无奈地转过了头去,不再就这个话题多做纠缠。

宋远知想了想,又问道:“皇后娘娘这几天身子还好吧?”

“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身子不适,这满宫太医,也没一个有办法的,方才宫宴的时候只用了半碗粥就走了,现在多半已经睡下了。”听她提到冉意,再多的脾气他也发不出来了,只紧皱着眉头絮絮地道。

“上次西征,我得了一株紫参,听说是理气活血的良药,我也不太懂这个,明天问问太医能不能用,若是好用,我再想法子去搜集一些。”宋远知低声回道。

“让你费心了,你有空也多去陪陪她,她常道知音难得,唯有宋先生耳,连我也被你比了下去。若是你能常去看她,兴许她能好得快一些。”

“我明日就去拜见皇后娘娘。”远知点点头。

“冉意一人琵琶寂寞,若是能得远知入宫以琴相伴,那朕此生便无憾了。”他突然转过头来,眼眸深深地望着她,言辞恳切,满含期许。

宋远知一下子僵在了那里。

远知,他居然叫她远知。

皇上怜她高才,有意拜她为相,她不受,封她为侯,她也不应,问她原因,她总是缄口不言,思来想去,只好尊称她一声——先生。往后这满朝文武,宫里宫外,便都如得了解脱,也随着皇上唤她“先生”。

一晃经年,她早已习惯了众人叫她“先生”,若非皇上此刻唤她,她都快要忘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重新伸了过来,轻轻地覆在她的手上,依然滚烫却不再灼人,紧紧地攥着她,攥得她生疼,一贯伶牙俐齿的宋远知,此刻便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太久了,久得她已经快要忘了,当初为何要来,又为何要等,久得她都已经凉了热血,寒了心肠,换一身刀锋盔甲,纵庙堂驰骋耀风华。

最初的最初,她原就是为了他而来啊!

为了这个一身才情,却困于宫闱的落拓帝王,她修习兵法政务,勤练诗词武艺,透过发黄的书页,跨越千年的时光,只为了见一见这个让她一见倾心的男人。她固执得近乎荒唐地,想要以一人之力,为他撑起这个风雨中即将倾颓的江山,换他一个善终。只要他平安,只要他开心,她可以完全不顾忌自己。她甚至想着,即便他弃了这个帝位不要,她也可以为他收拾好这一堆烂摊子,放他纵情山水,吟诗弄画。

可人怎么可能不为自己思量呢,案头上公文堆积如山,西南边陲风沙迷眼,偌大宋府孤寒凄清,还有……他与冉意的情真意切,这些事情便如同钝刀子一般,一刀刀剌在她的心头,虽不见血,却疼得难以自抑。原来人心不可能全然冷硬,即便早已知道所有的事情,即便用尽最大的力气,她也无法让自己平静地去面对他。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明年,或者说明天之后,周冉意的亲妹妹周冉筠就会入宫探望姐姐,她是那样的鲜妍明媚,会夺去皇上全部的神智和注意力,他会封她为妃,夜夜笙歌,度过他人生中最年轻鲜活的一段时光。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冉意,也就这一年的日子了。

她阻止不了冉筠进宫,也阻不住皇上爱上她,更救不了冉意的性命。

她什么也做不了,自始至终她就是个过客,时间一到,她便该走了,若是在这里弄丢了自己的心,她便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心一丝一缕地揪着发疼,被他紧攥住的手渐渐地抖了起来,却不舍得再挣开,只这一刻便好,只这一刻便好!她无声地呐喊着,乞求着上苍,只为这一刻能够多停留一会,让她也可以像一个普通的女人一样,被心上人小心珍惜,妥帖安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皇上的手也渐渐地凉了下来,他慢慢地收回手,攥紧了自己的眉心:“是我唐突了,先生便如那画中的空谷幽兰,若是养在我这深宫之中,实在是可惜,今日之事,我不会再提了,请先生也莫往心里去。”

宋远知失魂落魄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一双眼中蓄满了泪水,她垂下头去,敛去一身的绝望,假装平静。

内侍在门口躬身说道:“皇上,子时快到了,请移驾摘星楼吧。”

“走吧,去看看今年张师傅又做了什么好东西。”皇上整了整自己的龙袍,率先走出了天璇殿。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万家烟火 看烟花最好的地方便是宫中最高的摘星楼,地处皇宫西北角,高八层,六角形,香楠为底,饰以金漆,每层楼都有一面巨大的五彩琉璃瓦墙,雕栏画栋金碧辉煌,此刻每层的飞檐下都挂满了大红的福禄灯笼,随风摇曳煞是喜庆。站在最高层的凉亭上,众人便可以俯瞰整个皇宫,甚至大半个京城,所以历年来,阖宫上下便都在这里观赏烟花。

皇上自顾自地坐着步辇走在前头,宋远知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人一路行来默然无话,幸好有爆竹声遮掩,倒也不算尴尬。

除夕的夜晚还是相当寒冷的,饶是她惯于习武强身,乍地从温暖如春的天璇殿里出来,也不由得被猎猎朔风吹得打了一个哆嗦。她缩了缩脖子,狠狠地吐出一口白气,继而又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地继续跟着他走。

未几,皇上抬了抬手,示意队伍慢些走,等着宋远知跟上来。他倚在步辇的靠背上,转头低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脚伤犯了?”

“多谢皇上关心,远知无碍。”宋远知有些诧异地回道。她的脚在上次西征的时候中了一刀,又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所以落下了病根,每逢刮风下雨便会隐隐作痛。但这件事情,她从来没有和皇上提过。不过想想也不稀奇,他贵为皇帝,想知道臣下的任何事情,不都是易如反掌?想到这里,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如今南平国富民强,百姓安乐,宋先生虽一向提倡节俭,但也不必这般委屈自己,也有失我南平国的颜面,高公公,再去传个步辇来。”他笑着吩咐。

“不必劳烦了,摘星楼不远,远知又是习武之人,若是坐着步辇去,只怕更惹人笑话。”她摇头反对道。

“我南平国的宫城里,我看谁敢笑话你?”他嗤笑一声,朝宋远知伸出手,问道:“要么,你上来?”

宋远知的脸嗵地一下就红了,还好夜色深重看不见,她急急地退了两步,避过皇上的手,憋了半天才讷讷地道:“这……这不合规矩……请皇上三思……”

今夜的皇帝,实在是太过反常,让她觉得三分诧异,三份惊喜,三分慌乱,更有一分隐痛。

她能怎么办呢?也许明天他酒醒了,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也许他记起今夜的荒诞,只会觉得难堪,反倒更加疏远她。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将错就错,任凭事态的发展,所以她只能退缩,不让事态发展到他们都不可控的地步去。

“好吧。”他想了想,竟直接从步辇上一跃而下,把一众宫人都吓了一跳,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朕坐了一天有些乏了,下来活动活动,你们跪着做什么?”他扬了扬手,又转身看向宋远知,将手中的暖炉递给她:“走吧。”

暖炉套着金丝绒套,温暖而柔软,里面的银丝碳安静地燃烧着,让宋远知有一种错觉,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让她在朔风里被吹得快失去知觉的双手乃至全身都渐渐活了过来。她僵立了一瞬,抬手示意宫人们起身跟上,自己也小跑几步追了上去。

摘星楼上早已人头攒动,笑语盈盈,一走到楼顶,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郁的脂粉香,见皇上过来,众人忙齐齐跪下行礼。宋远知紧跟在身后,见状忙也退了一步跟着行礼。

他与周冉意是少年结发,两人伉俪情深,恩爱缱绻,所以这么多年,他的后宫极少有别的女子出现,此时此刻能够陪侍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容妃和一个湘嫔,还有就是宋远知了。再有就是一干侍卫太监侍女了,能有幸到摘星楼来观赏烟花,他们自然是极其欣喜的,即便是当着皇上的面,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相视而笑。

皇上环顾了一圈,也不计较他们的小动作,只笑道:“都起来吧。”

“停!”子时一到,便有太监扯长了嗓子喊道,一时其他的烟花便都停了下来,只有远处百姓家的爆竹声还依稀可闻。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越众而出,道:“奴才张老三,今日请呈龙凤呈祥一封,恭祝皇上和皇后娘娘洪福齐天,恩爱不移,请皇上品阅!”

一名锦衣侍卫手执火把,走上对面的高台,点燃了引线。那烟花看起来四四方方,平平无奇,可等到引线烧完,众人才发觉它的神奇之处。

只听晴空一声呼啸,一束拳头大的明黄色火团高高地窜到了空中,“嗵”地一声炸裂开来,化作霞光万点,渐渐地,又聚拢起来,显出一个曼妙的金色身形,先是躯干,再是头尾,继而生出双翼,它瞠目耸冠,凌空展翅,纤长的羽翼穿云而过,摇曳千里,盘桓舞动,分明是一只纯金的凤凰。

“什么味道,像是……牡丹花香?”鼻子最灵的湘嫔率先问道。

“凤凰牡丹,确实是能工巧思,张师傅有心了。”可能是因为周冉意卧病的缘故,他看起来兴致不太高,只是见大家高兴,不忍扫了他们的兴,只装作很喜欢的样子,点头称赞道。

“呀!”金凤忽地一低头,呼啸着向摘星楼飞来,吓得湘嫔惊呼一声,躲到了皇上的身后。

快要接近摘星楼时,金凤又猛地抬头,贴着廊柱直直地飞了上去,双翼大张,覆盖了整片天空。

“湘儿不怕。”皇上反应过来,好笑地点了点缩在他身后的湘嫔的鼻子,“都这么大人了,还这么胆小可怎么行?”

湘嫔嘟了嘟嘴,顺势往他怀里一靠,嗔道:“有皇上保护臣妾,臣妾便不害怕了。”

金凤的光芒渐渐地黯淡了下去,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就在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里,一条金龙迎空而起,比方才的金凤还要大上数倍,鳞片爪子皆备,翻飞驰骋,倏忽间就是几万里。

众人突然安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下空中烟花燃放的“哔剥”声,连倚在皇上怀里的湘嫔也不安地收敛了笑容。金凤消散,金龙才出,这算是哪门子的龙凤呈祥?若在平时,看烟花不过是图一喜庆,众人最多也就是一笑置之罢了。但现在皇后卧病,皇上为此愁眉不展,这封烟花,算是正正撞在了锋刃上。

张老三早退出了人群躲在暗处擦汗,烟花是早已制好的,龙凤呈祥的寓意本也是极好的,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后娘娘不能前来观赏烟花,让这一出精心准备的表演成了笑话。可眼看着时间也到了,他上哪去换一个同等规格的烟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当他看到皇上的神色淡了下来的时候,他的心像是要跳出了嗓子眼,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整件冬衣。

“去年的凌霜红梅好看是好看,到底是静物,不如这金龙金凤活灵活现,倒真像是活了千万年的神物降世,福泽庇佑皇上和各位娘娘呢。皇后娘娘虽不能亲自前来观赏,但想必也能感受到张师傅的心意,龙凤呈祥,千岁万年,娘娘若是知道了,也一定会很欢喜。”宋远知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金龙遨游,突然回头对皇上说道,像是真的觉得这封烟花好看,由衷地称赞着。

“先生说的是呢,更难得的是这牡丹花香,不仅掩盖了烟花本身的硝烟气,更符合皇后娘娘的尊贵身份,当真是奇思妙想,技艺无双呢,不知张师傅是怎么做到的?”这句是倚在皇上怀里的湘嫔说的。

张老三忙急步上前跪下回道:“回皇上,回娘娘,这里用的是小老儿婆娘自己做的牡丹香粉,味道清香扑鼻,可以放好几年不会腐坏,她听说小老儿今年做的是龙凤呈祥,便让小老儿把这香粉做进烟花里,正如娘娘所言,不仅闻着味道好,更是小老儿婆娘对皇后娘娘的一番敬重之心,企盼皇后娘娘凤体早日无恙!”

“张师傅的心意,朕会替你转达的。”皇上松开怀里的湘嫔,抬手让他起来,一边道:“赏!”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再接话,只有张老三仍跪在那里谢恩。

“朕去……瞧瞧皇后,你们都早些回去歇息吧。”他最后看了一眼宋远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宋远知起来的时候,仍觉得头痛万分,她昨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了,洗漱完躺在床上却依然觉得心绪难平,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便觉得外面的天光已经慢慢地亮了起来,晃得她眼皮发虚,哪里还能睡得着?丫环小萍踮着脚走进来,想要把窗前专门用来遮光的一层厚重的粗布帘子放下来,却不料因为心中紧张,动作没控制好,帘子“哗”地一声落下来,已经把宋远知吵醒了。

丫环们昨天夜里也是玩得疯了,小萍直到宋远知就寝后才想起来要把帘子放下,但是又怕吵到她,只好忐忑不安地过了一夜,想着在日头升起来之前把帘子放下来便好了,谁知一觉便睡到这个时辰,手脚又这样不知轻重,竟生生扰了她的清梦。她吓得跪伏在地,抖似筛糠,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X!”宋远知被这个声音吓得一下子坐起身来,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低低地骂了句脏话。

小萍抖得更厉害了,她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她早就习惯了先生脱口而出的各种奇奇怪怪的话,一般来讲,这意味着先生的心情非常不好,至于为什么心情不好,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宋远知盘腿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眼睛才慢慢地睁开来,见到跪在床前的是小萍,嘴角不可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她有心要在府里头立立规矩,正好有人撞在了这个枪口上,偏偏这个人又是个惯犯,她自然是不想手软的,奈何今天是大年初一,即便她杀了这个人的心都有,此刻也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哑声道:“叫鸢儿过来。”

鸢儿是这些丫环的头儿,年纪轻轻却老成持重,办事相当地周正妥帖,很得宋远知的喜欢。

小萍听到这话脸色煞白,但是不敢怠慢,战战兢兢地去找鸢儿了。

鸢儿正在查看朝中官员送来的礼单,一见到她哭丧着脸进来,就大致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事,只好丢下手里的一堆事情,起身去见宋远知。

宋远知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梳妆台前发呆。穿越过来已经三年了,她还是不习惯别人服侍她穿衣,都是自己穿好等着别人给她梳头,没办法,衣服她可以学着穿,梳发髻这个技能她却没有点满,学了几个月都无法见人,后来就只好放弃了。

鸢儿示意小萍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熟练地拿起梳子给宋远知梳头,一面低声道:“有个人,已经在外面等候先生多时了,先生要不要见见?”

宋远知眼睛转了转,问道:“张师傅?”

鸢儿点点头。

“自然是要见的。”她扯唇笑了笑,又问道:“今年收获怎么样?”

鸢儿利落地将手中的头发盘了上去,一面回道:“今年送礼的人倒是比去年多了不少,送的礼物也越发贵重了,什么七彩夜明珠、赤海珊瑚、纯色琉璃碗、吴方平的画,送什么的有。”

“嗯。”宋远知困得不行,又把眼睛闭上了,“老规矩,把送的礼单全记下来,东西全都退回去。还有,皇后病重,让他们有精力多弄些好的药材送进宫去。

“……算了,昨夜的事情一闹,怕是现在各位大人都已经收到风声了,不用我做这个好人。”她想了想,突然又摇头。

她纤长的眼睫猛地一动,露出一双冰冷而又炽烈的眼睛,明亮而澄净,哪里还有刚才的萎靡模样?

赤金发簪穿过金冠固定住,赭红长袍鲜亮明丽,衬得她越发贵气逼人,不可直视。她起身,低声道:“走吧。”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不小心又见到了跪在门口的小萍,嘴角又抽了一下,歪头对鸢儿说道:“按规矩来,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必知会我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探望皇后 张老三见宋远知进门,忙从座位上站起来给她行礼,却被宋远知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使不得使不得,宋某一介布衣,与张师傅本是平等的,怎受得起张师傅这样的大礼?今天是大年初一,张师傅一大早就过来拜年,想来是惦念着宋某一人寂寞,这样的心意,宋某实在是感激涕零,但是这礼,我却是万万受不得的。若真论起来,您是长辈,也该我给您行礼才对。”

她扶着张老三在座位上坐下,目光却被一旁硕大的青花瓷瓶吸引住了,即便口子封的严严实实的,以她的嗅觉也不难闻出来,里面是酒。她心中暗叹,这个张老三,倒惯会投人所好。

“宋先生哪里的话,先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若不是先生自己拒绝了,那满朝的官职还不是任先生挑选?”

鸢儿进来给二人倒茶,恰在此时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张老三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蠢话,连忙尴尬地笑了笑,又说道:“小老儿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若是说的话先生不爱听,先生可以直说。但是小老儿也不傻,昨天夜里,是先生出言救了小老儿一命,小老儿心里头清楚得很,想了一夜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先生才好,听说先生喜欢美酒,这是家里的婆娘自己酿的梅子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只请先生尝个鲜,还望先生笑纳。

身处高位者,被下面的人探知到自己的喜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随之而来的便是投其所好,索贿受贿,钱权交易,误国误民。

宋远知的笑容变得有些冷冽:“张师傅言重了,师傅心灵手巧,做的烟花好看,宋某真心夸赞一句,并不是有意救您,师傅不必放在心上,何况,当今皇上并非暴戾无情之人,即便您好心办了坏事,皇上也会体念着您的忠君爱国之心,不会见罪与您,又何来的救命一说?”

张老三哆嗦着赔笑道:“是是是,是小老儿糊涂了,不过这梅子酒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当是小老儿的一点心意,先生您就——”

“夫人的手确实是巧,可惜宋某怕是没什么福气品尝。对不起,请恕宋某不能收。”宋远知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今日我若收下了这酒,明日便不得不收下那些绸缎字画,后日便可能是黄金万两,此风一长,我便不得不违背本心,收钱办事,扰乱朝纲,为祸社稷,遗臭万年!这样的罪过,宋某担不起,师傅更担不起,还请师傅见谅。”

张老三脸涨得通红:“这,这……老头儿我没想这么多,不过是一坛酒,竟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实在是……惭愧惭愧。”

宋远知见张老三已经跳进了她的坑里,乱了阵脚,毫不犹豫地便补了一刀:“张师傅,这救你的人,你以为你明白,但是这害你的人,你又可曾明白?”

“害我的人?”张老三惊呼道,“谁要害我?”

宋远知笑得有些诡异:“张师傅,皇后卧病,是昨天的事吗,不是,皇后娘娘这些年一入冬就身子不爽,连宫宴都不能参加,她已经连续三年没有参与观礼了,这个你不知道吗?”

“我……我知道。”张老三怔怔地答道。

“那么,你今年又为何要做这龙凤呈祥,刻意提起皇上的伤心之事?金龙金凤为何不是一起出现,而是金龙眼睁睁地看着金凤消散,你这是做何居心?皇上宽和,皇后仁慈,难道这就是你们可以藐视天威的理由?”旁人或许不会联想那么多,但宋远知头上顶着中华上下五千年,熟读南平前后三朝历史,对于重要事件的时间点可以说是倒背如流,只有她知道,周冉意快要死了,所以昨晚那个烟花,看得最受刺激的其实是她。可她却不能表现出来,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真心实意地去夸赞那个烟花做得好。

即便她知道这不能怪张老三,但恨极了的时候,她还是很想扑上去,咬他一口,再晃晃他脑袋里的水,看看有没有声响。

张老三低头皱眉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是……是吕直,是吕直那个王八蛋,是他一直在暗示我今年不光要讨好皇上,更要讨好皇后娘娘,讨好皇后娘娘就是在讨皇上欢心,所以我才选了龙凤呈祥,可是真的做起来,我才发现,龙凤要一起出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这要用到的火药量十分可观,稍有不慎,可能会炸了整个摘星楼!所以我只好让它们一个个出来,那孙子还一直在我旁边说没关系的,这种事情不就是讨个彩头,做的好看就行了!哼,他一定是嫉妒我每年可以为皇上献礼,所以找了个套儿给我钻呢!”

“张师傅明白就好,只可惜,明年的礼花怕是要换人做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哼,那孙子敢这样阴我,我非叫他好看!”他说着便撸起了袖子捏紧了拳头,他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自然是气得不轻,若不是还顾及着宋远知的面子,此刻怕是已经冲回去要打人了。

“张师傅稍安勿躁,您现在回去揍他一顿,解气是解气了,但他哪里肯罢休?到时候闹到皇上的耳朵里,谁的脸上都不好看。”宋远知安抚道。

“管他好看不好看,我连这饭碗都保不住了,还要这个脸面做什么?”他越想越气,嗓门也越来越大,颇有鱼死网破之势。

“您年纪大了,论打架,您也未必打得过他呀。”宋远知无奈地摁住了他挥舞的胳膊,示意屋内下人退出去,把门带上,“俗话说得好,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他既有这样的耐心和心机来暗算于你,你就不怕将他逼急了,不光让你丢了饭碗,还会连累你的家人和名声?”

张老三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只能气鼓鼓地说道:“请先生教我!”

“张师傅,您除了做烟花爆竹,可还会做别的?比如说……火器?”她突然勾唇笑道,笑得有些森然,一双眼睛乌油油的,像两颗漆黑如墨的黑曜石,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刺得张老三怒意全消,只怔怔地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一件秋衣湿了干,干了湿,仿佛没有尽头。

下午她便递了折子,恳请进宫探望皇后娘娘,皇上自然二话不说便批了。其实他早已赐了她黄金腰牌,允准她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奈何她做事一板一眼惯了,除却皇上传召或者是急事,否则一定要递上折子,写明入宫时间,地点,所为何事,大概待多久,恳请皇上批准。皇上每每看到她那规规矩矩的小楷,总是无奈地摇摇头,随手便勾了放一边。

进瑶光殿的时候,皇上正在喂周冉意喝药,周冉意依靠在他的怀里,满心满眼的都是爱意,每喝一口药都要抬头看一眼他,嘴角弯起,每一个弧度都写着爱。

宋远知不由得别开了眼。

她不得不承认,她羡慕,更嫉妒,嫉妒得发狂。

初次见周冉意的时候,她就知道她败了。周冉意比书上描写的,比她想象的,更漂亮,真的像是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精致,秀美,端庄,大气,一举一动都娴雅端方,一言一行都温柔婉约,更何况她还精通诗词歌赋,犹善琵琶,能做霓裳羽衣曲。即便她现在病重,形容枯槁,依然难掩她的眉目如画,容色倾城。跟她一比,宋远知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丑小鸭,永远变不成白天鹅的丑小鸭。

她想起皇上留下来的那些诗作。南平国灭之前,他多作宫闱诗,其中至少有一半是为周冉意而作,文采风流,举世无双。她就是被他的这些诗偷走了心,像是疯了一般,想看看能被这样的人放在心上的周冉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她看到了,也死心了,争不过,就不争了,她一向想得透彻。

“宋远知拜见皇上,拜见皇后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她上前几步,跪下说道。

“平身。”皇上听到声音,把手里的药碗递给一旁的宫人,看了宋远知一眼,对周冉意温声道:“朕晚上再来看你。”

周冉意点点头,坐起身子目送他出门,才对宋远知说:“先生,快坐。”

宋远知示意鸢儿将手中的锦盒打开,道:“这是上次西征得来的千年紫参,我已经问过太医院了,说是对娘娘的病有好处,所以远知特来进献给娘娘。”

“谢谢你,先生。”周冉意即便是在病中,依然竭力挺直着脊背,脸上的笑容也是恰到好处:“你公务繁忙,还总是记着来看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你还这样费心为我去找药,让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她心疼地看着宋远知:“我记得你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瘦,皮肤也是白白净净的,在边关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吧。你是女孩子,其实不必这样拼命的,军中将士这么多,何苦让你去拼杀受伤?”

宋远知鼻子一酸,口中却依然说道:“远知是为国尽忠,抛头颅撒热血,死而后已,不论男女,都是一样的。”

“莹琇,去把本宫新得的玉女桃花粉拿过来。”周冉意笑着对宋远知解释道:“这个是江南新进贡的香粉,说是敷了以后能让皮肤光洁白皙,恍若初生,你拿去试试吧。”

宋远知打心底里对于这些可能含了大量铅的化妆品不敢恭维,这也是她穿越过来之后一直以男装示人的一个原因。奈何皇后赏赐,她哪敢推辞,最多带回去束之高阁也就罢了,当即又跪下谢了恩。

周冉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听闻昨夜的烟花很好看呢,可惜我睡得早,竟是错过了。你和我讲讲吧。”

宋远知略去了那些令人不愉快的细节,只着重讲了龙凤的形状和动态,恨不得将昨夜那样绚丽的烟花整个照搬过来。

“听起来确实很不错。皇上和我说,可以把烟花画下来送给我,我没有答应,我说我又不是看不了了,错过这一个,我还可以看明年的呀,他即便画功再好,画下来也成死物了,那还有什么意趣?”她玉面含嗔,似喜似悲,看得宋远知眼圈渐渐地红了。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周冉意没有明年了。可她什么也不能说,还得装出觉得周冉意这番话很有意思的样子。她第一次觉得,能预知别人的命运,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

“娘娘说的是,烟花这种东西,必得亲临现场去看,那才有意思。所以远知恳请娘娘,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也都在恳请娘娘,企盼娘娘尽快好起来,和我们共看这盛世烟花。”

“我明白,即便是为了怀璟,为了明生,我也会好起来的。”

柳怀璟是当今皇上的名讳,而柳明生就是他们的儿子了,现年不过三岁,正好是宋远知晴空一声霹雳掉在天璇殿顶,把天璇殿砸出一个大窟窿的那天出生的。

宋远知很难不怀疑,柳怀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对自己信赖有加的。嫡长子降世,天降神人匡扶社稷,自然是天大的祥瑞了。至于把穹顶砸出一个大窟窿这种事情,自然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然而一年后,周冉意再次怀孕,不足三月即小产,她的身子就是在那个时候垮掉的。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打击,让她差一点点就救不回来了,如果不是因为放不下丈夫和孩子,她也不会缠绵病榻这么多年,一直摒着这一口气不肯咽下。

如果周冉意知道就在这一年,她的丈夫移情别恋,她的长子也因故夭折的话……

这个女子的命,也委实太苦了些。若真到了那一天,也许死亡对于她来说,反倒是种解脱。

宋远知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紧紧地揪了起来,每喘一口气都扯得生疼。

她觉得她不能再这么冷眼旁观下去了,她得为她做点什么。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硝烟乍起 正月初八一过,宋远知就变得忙碌了起来,各地的请安折子如雪片一般飞来,柳怀璟也懒得看,一股脑儿全塞给了宋远知。宋远知就一本本看过去,挑要紧的,有内容的,或者十分作死的,送回宫里去,请皇上裁夺,像那些华而不实的,言辞谄媚的,光看一眼就让她想把隔夜饭呕出来的,她就毫不客气,统统拿去烤火了。

“先生,烧奏章是大不敬。”鸢儿绕过熊熊燃烧着的火盆,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哦。”宋远知忙得头都懒得抬起来,只随意应了一声,说话间又是一本奏折飞进了炭盆,激起一蓬火苗。

“先生!”鸢儿心中发急,那奏章已经被火舌舔去了大半,她也拿不回来了,只能干巴巴地唤着,盼着宋远知能良心发现,听她一两句劝。

“王统领那里还没有动静吗?”宋远知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中看了一半的奏章放了回去,淡淡地问道。

“还没有。”鸢儿惴惴不安地答道,“先生,擅自派人监视皇后娘娘和大殿下,要是被皇上知道了……”

“胡说什么呢。”宋远知打断她,“皇后娘娘卧病已久,我不能常去看望,心中十分牵挂,找个人帮我留意一下,算什么监视?若是她的娘家人来探望,我依礼也得去拜会,自然是得消息灵通些。还有,大殿下是皇上嫡长子,将来少不得是要继承大统的,他的安危事关国本,不可出任何纰漏,我找人保护他,又算什么说不得的事情?就算哪个不长眼的听了风声告到皇上那里去,我也得好好与他辩白辩白,看看皇上到底是相信他还是相信我?”

她斜睨了鸢儿一眼,一副理直气壮大义凛然的模样,她当然不会告诉鸢儿她是在防着周冉筠进宫,到时候即便真的拦不住,她也要想个办法拖住柳怀璟,不让他们两个见面。这也是眼下她能想出来的唯一的办法了。但是如果让鸢儿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那还不咵嚓咵嚓给她扣几个忤逆犯上大逆不道藐视君威阴谋篡位的大帽子?

她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教训道:“鸢儿,做事谨慎是你的长处,但凡事过犹不及,若是做事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那你就算想破了大天也不过是在原地踏步。”

鸢儿虚心领教。

“我下午去吏部看看,上年的考核评定想来已经整理的差不多了,我得先去把把关,那起子小人惯会拿钱办事,昧着良心乱褒贬,皇上又不管这些,到时候由着他们胡来,该罚的不罚,该奖的不奖,那可怎么了得?”她说着又拿起了奏章,“你让人把右边这摞先送进宫去吧,剩下的,我到时候一并呈上去。”

吏治混乱是南平国灭亡的一个很大的因素,也是最让宋远知头痛的一个问题,朝中地方大大小小数十万官员,像是黏在蛛网上的昆虫,你连着我我连着他,枝繁叶茂,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饶是她再胆大也不敢轻举妄动。但该管的还得管,该惹的人她还是得惹,要不然岂非白来这一趟?她在心里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

鸢儿接过奏章,踌躇了半天又道:“账房那边,说是去年的用度和今年的预算都已经出来了,怕先生这边忙碌,一直没敢递上来,让我先来问问。”

宋远知一个头两个大:“我们府里不是才几个人吗,搞得这样复杂,让他写得精简点,我晚上给他留出半个时辰汇报。”

“先生,这恐怕使不得。”鸢儿赔笑道,“宋府比之一品大员的府邸是小了点,但该有的配置皇上可一个都没少,这近身伺候的,做粗活的,厨娘伙夫,花农园艺,杂役家丁,哪一个不要花钱?月例节礼赏银,食材布匹炭火,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真要细究起来,怕是三天三夜都讲不完。您只给半个时辰,怕是要把账房往死路上逼……”

“你倒是很适合去唱快板。”宋远知瞧着她一张嘴开开合合,嘚啵嘚啵说个没完,情不自禁地吐槽了一句。

“什么?”鸢儿愣了愣。

“没什么。”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单手缓缓盖住了眼睛,喃喃道:“过两天你去招个管家进来吧。”

“是……只是这事,还得您自己把关,奴婢不敢擅自做主……”鸢儿有些为难地说道。

“知道了。”宋远知咬了咬牙,“让账房亥时过来,我最多给他一个时辰,不必说得太详细,我大致心里有个数就行了。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还有……西厢房的屋顶有点漏雨,得找人修缮一下。”

“这种事以后你自己做主就行了,下去吧。”宋远知下意识又要将手中的奏章丢进火盆,顿了顿收回来放在一边,“还有,我不用午饭了,你给我随便弄几个点心过来就行。”

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宋远知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一想到某个人现在可能正在某个地方偷窥她的惨状,就觉得生无可恋,恨不得直接甩手走人,奈何下午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哪里走的了?看来,不想被嘲笑是不可能了。

“干什么呢?”一双手粗暴地推开了鸢儿刚刚轻手轻脚关上的门,带进来一阵寒风,惊得宋远知差点把奏章飞出去戳瞎对方的双眼。

门口窜进来一个红彤彤的东西,红玉簪,红外衫,红锦靴,红腰带,外加一把红折扇,都是纯正的大红色,简直能晃瞎宋远知的狗眼。

她突然有点后悔刚才没把奏章飞出去,忍了半天才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孙二公子,您来此处,有何贵干?”

来人大喇喇地在桌上堆着的奏章堆里挤出一点空间,一屁股坐了上去,理所当然地说道:“自然是来找你玩啊。我被关在家里半个月了,闷都闷死了,好不容易今天爹爹出门去了,我才偷偷溜出来的。我一出门就来找你了,怎么样,够不够意思?”

这个名叫孙嘉俨的家伙是现任吏部尚书的二公子,也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清官忠臣。奈何不知是宋远知来的太早了,还是史书记载出了纰漏,眼前的家伙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游手好闲中二病晚期的纨绔子弟,整日只知道逗鸟走马,哪里有一点点名臣的样子?

宋远知本着网罗所有可用的人才的原则,从来到这里之后就一直刻意结交各种潜力股,结果却在孙嘉俨这里翻了船。她在屡次试探后便死了心,转而把时间更多的花在别人身上,结果她不知是哪里对了这个孙二公子的胃口,其他人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偏偏他像是一块牛皮糖一样,黏在她身边怎么甩也甩不掉。今天来找她去骑马,明天找她去赌坊,后天就敢带她去青楼……

还好孙尚书家教甚严,时不时地把这只跳脱的猴子关在家里,省得出去闯祸。今天估计是销假第一天,孙尚书实在是忙不过来了,竟没顾上他。

“我下午要去吏部一趟,你要不要同去?”宋远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眼睛依然一目十行飞快地看着奏折。反正看了这么多年,哪些人写得该细看,哪些人的瞄两眼就行了,哪些要重点圈出来,哪些看个开头就知道全是废话,她全都清楚得很。

孙嘉俨的眉头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苦着脸道:“你净会看我的笑话,哪天给你找个男人嫁了,好好管管你,看你还敢不敢这么欺负我?”

宋远知身子僵了一瞬,瞬间又恢复如常:“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能管住我的人,怕是还没出生。”

“那你瞧瞧我如何?”孙嘉俨突然凑近了脸,嬉皮笑脸地问道。

宋远知不得不抬起头来,将他的中二脸重重地推了回去:“我没兴趣养猴子。”

孙嘉俨气得一下子跳下桌子,骂道:“果真是男人堆里混多了,碰到这种事情竟然没有半分羞赧,还说……还说我是个猴子,我,我哪里像猴子了?”

“你今天穿的……嗯……就很像猴子……”宋远知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几圈,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我祖母喜欢,我能有什么办法?要不是我穿了这一身来讨她的欢心,只怕我今天还出不得门呢。”孙嘉俨撇撇嘴,“听说……听说除夕那夜……你也穿了一身红,可惜我没看到……”

他的神情有些低落:“我从来没见过你穿红的,原以为你是爱素净的颜色,可是你那夜穿了红色,又是为了谁?”

“过年穿红的,喜庆,和你祖母的意见一致,仅此而已。”宋远知似笑非笑地,对他上蹿下跳地打探自己的动向的行为很是无奈,“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怎么可能?”他矢口否认道,神情活像一只被踩了脚的猴子,“你你你……你瞧瞧你,浑身上下哪有一点像女人的样子,我喜欢的女孩子,那得温柔可爱善解人意,像春天含苞待放的迎春花,迎风摇摇,娇艳欲滴……”

“那我是什么?”她不怀好意地问道。

“你……你是……冰天雪地里的一株寒梅,美则美矣,可远观却不可亵玩焉。”

“切。”宋远知嗤笑一声,前两天柳怀璟还说她空谷幽兰,今天他又说她是雪地寒梅,她对于这种古代文人的爱好实在是不能理解,更不敢苟同,她好笑地反问道,“我可没见你有半分不敢亵玩的意思。”

她瞧着孙嘉俨毫无形象地瘫在她对面的圈椅里,一边还随手捞起了果盆里的一个苹果,大口地吃了起来,无奈地摇摇头。

“是啊,旁人都不敢亵玩,只有我脸皮厚些,不怕冻些,所以你要不要,将就一下?”他不怕死地又来了一句。

宋远知咬了咬牙,终于按捺不住,将手中的奏章飞了出去,正中某人的脑门。

孙嘉俨手忙脚乱地扔下苹果,弯腰去收拾散开来的奏章,却不期然地瞅到了一个名字。

吏部尚书,孙之泰。

“我爹,要举荐张逸当吏部考功司员外郎?”

宋远知猛地回过神来,却依然端坐不动,只口中说道:“这个你不能看,快还给我。”

“我爹的奏章,我看看又有何妨?”他皱着眉头反驳道。

孙嘉俨脸上再无半点笑容,浑然忘了他原本是来找宋远知出去玩的,一本奏折被他紧紧捏在手中,已经起了褶:“他说的张逸,可是现任京府通判,那个好色贪淫,整日里只知道流连花街的色中饿鬼张逸?”

“他还有这么个浑名啊?”宋远知奇道。

“那就是他咯?”孙嘉俨气得浑身发抖,“我爹,我爹为何要举荐他做员外郎?”

“你还小,有些事情你还不明白。”宋远知终于单手撑书案,一个鹞子翻身翻了出来,走到他身边强行扯走了奏折,仔细查看着奏折上的褶痕。

“我不小了!”孙嘉俨怒急,嗓门也大了起来,“我明年就二十了,及冠之年!严格说起来,你也就比我大三岁而已,为何你管得,我管不得?”

“我和你不一样。”宋远知淡淡道。

她可是前知五千年,后知五千年,通天彻地无所不能,浑身上下就差脑门上贴一句话“爷买了挂!”和他这种初出茅庐啥也不懂的愣头青自然是不一样的。

“哪不一样?”孙嘉俨仍旧不依不饶。

“好色只是作风问题,无关为官之道,员外郎也不是什么大官,不管是我也好,皇上也好,都会卖令尊大人一个面子。至于令尊大人为什么会这样做,我想,即便你未入官场,应该也能猜个七八分吧?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必掰扯得太清楚,要不然这事情就没法做了。”她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孙嘉俨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三观崩得像面粉一样稀碎,“我爹又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不行,我得去问问他!”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宋远知毫不费力地揪住了胳膊。

“急什么?你现在这样怒火攻心地去找你爹,难免会说错话,做错事,伤了你们的父子情份,他毕竟是你爹。吃点东西冷静一下吧。”宋远知扭头朝外面吼了一嗓子,“鸢儿,上点心!”

“我一个人吃饭无趣得很,你就权当是陪我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子姑待之 孙嘉俨被宋远知硬拽着坐了下来,他心中有气,不愿多说,只盯着桌上的糕点一顿猛啃。

吃了几块糕点后,点心甜腻的味道让他渐渐冷静了下来,他垂着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捻着半块云片糕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犹不死心地问道:“这份奏章,皇上会给批吗?”

宋远知吃点心吃得正欢,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我方才已经说了,令尊位高权重,又掌管着吏部这样重要的机构,想安排个把人,皇上不会不同意的。”

“那其他的人呢,也都这样吗?”他的语气也跟着抖了起来,脸上满是悲哀之色。

“孙二公子。”宋远知终于抬起头来望着他,强迫孙嘉俨和自己对视,“你从这里出去的那一刻,就把所有事情都忘了吧。尤其是你爹那里,你不能表现出任何的异样,更不能有半句怨言,要不然,不光是你自己,还有我,和隐藏在我们身后的所有人,都会遭受牵连,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想了这么久,他也知道这事已经不可挽回了,只是犹有不甘心:“可是,为什么呢,在我忘记这件事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宋远知终于忍不住哀叹了一声,问道:“你与张逸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这样耿耿于怀?”

孙嘉俨把目光躲闪了开去,道:“你也知道,我平常……也会去那些地方,所以这个圈子里的人混得都挺熟的,张逸他在圈子里风评很差,他抢别人包下的姑娘,打人,吃白食,什么龌龊事都做过,大家见到他都躲着走。”

“哦——”宋远知思索了半秒,毫不在意地道:“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如果他强抢民女呢?那姑娘半夜就上了吊,家中双亲知道了这事,呕血而亡,至今无人替他们申冤!”

“你有证据吗?”

“圈里人都知道!”他急了。

“但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包括你。”宋远知冷声道。

他的气焰一下子消了大半,只嗫嚅道:“我……我只是没等到合适的时机……”

“你看,你其实也明白,做任何事,都需要等待时机,更何况是事关江山社稷的大事。”

“你是说?”孙嘉俨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只瞪大了眼睛问她。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功,要融化这寒冰也绝非易事,我若是不一步步来,伤了我自己倒不要紧,只怕打草惊蛇,取得反效果。”

孙嘉俨低头默了半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我能做些什么?”

宋远知愣了愣,眼中渐渐泛起波澜,喉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般,吐不出,也咽不下,半晌,她才道:“蠢猴子,你什么也不用做,那……毕竟是你爹,我只希望,如果将来有一天我真的做到了,你……你当然可以……可以恨我,但是……能不能少恨一点点,只要一点点?……不不不,还是算了,想恨就恨我好了,如果这样能够让你快乐些的话。我不想让你为难,以后这宋府……你还是不要来了。”

“想躲开我?门都没有!”孙嘉俨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想也不想地大声说道:“古有石碏为国大义灭亲,今天也可以有我孙嘉俨!若是我爹真的做了有违朝纲法度的事情,我孙嘉俨一定亲自检举揭发,将他绳之以法!你也不必为这个感到为难,该抓就抓,该打就打,我孙嘉俨毫无怨言。”

她认真地瞧了瞧他义愤填膺的样子,突然觉得和她透过累累史册拼凑想象出来的那个绝世好官孙嘉俨,有了那么一点点相像,这让她欣喜之余,又有点小小的辛酸。

他是真正的大义为公,为社稷谋福,为苍生请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自己呢,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私心,她装得大义凛然,冠冕堂皇,实则任性妄为,无耻至极,她仗着自己熟读史书,今天要把尚且还懵懂无知的孙嘉俨骗上一条不归路了。她不知道,这对于孙嘉俨来说,是好事呢,还是坏事呢?

“吃点心吧。”宋远知低头道。

孙嘉俨摇摇头,“我不吃了,一会约了几个朋友在醉花阁喝酒,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下午还有事,就不去了。”宋远知低头又咬了一口茯苓饼,“既然这样,我让丫环来撤走吧。”

“你吃这些就够了?”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随意应道:“嗯,还有些奏折要看,时间有点紧。”

“你别这样拼命,身体要紧。”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知道,你放心,我身体好得很。”

“那我,我先走了,你注意,注意身体。”他突然仓皇起身,匆匆告辞走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孙嘉俨离去的背影,有些萧索,饶是锦衣华服,也掩不住他骨子里的孤独。

鸢儿送走了孙嘉俨,回来便说道:“哎呀,孙二少爷可算是走了,被他这么一闹,先生怕是今夜又要点灯夜战了吧?”

被她这么一说,宋远知顿时觉得睡意上涌,她掩面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道:“鸢儿,我要去睡个午觉,你去吩咐闭门谢客吧,谁来也不给开。”

鸢儿想了想,认真地问道:“那如果是皇上来呢?”

“皇上来……那还是得开的。”宋远知装作认真地思考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假装怒道:“我看你是活腻了,敢拿我当消遣了!”

鸢儿忙赔笑着跑远了。

房门一合上,宋远知飞扬的眉头就耷拉了下来,她放下了用来遮光的帘子,摸索着踱到床边,静静地坐上去,抱着被子发呆。

今日早朝的时候,果然如她所料,皇上对她有些刻意疏远,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对她的奏呈也多有恍惚,似乎一直在走神。那天她去拜见皇后娘娘的时候,他也是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他果然是酒醒了,回过神了,便后悔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末世之神 君心如流水,妾意如丝棉。

婉丝密缠博君笑,随君行,水底眠。

宋远知闭上双眼躺下去,嘴角慢慢地挤出一个笑容。她要的,从来就不多,能看到他平安,开心,那自己的一生就是有价值的,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求了。

人都说贪心的人会遭报应,那她这样小小的要求,上帝如来真主安拉,能不能看在她这样虔诚卑微的份上,满足她的心愿呢?

突然床帏上一道耀眼的白光一闪而过,然后小小的床上,密闭的空间里,竟然想起了一个十分煞风景的男音,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别痴心妄想了,等你回来后,我带你去挖柳怀璟的坟,我听说他的坟保护得还不错,说不定能给你捞两块骨头回来作纪念。至于别的,你就别想了,早点回来才是要紧,我一个人都快无聊死了。”

宋远知的脑子慢慢地变得混沌一片,像是往脑子里灌了一桶胶水,迟缓的,粘稠的,没办法思考,什么也想不起来,过了许久,她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好的。”

床帷里响起“啧”的一声,也许是对方也觉得这样的对话无趣得很,顷刻间又是一道白光倾盖而下,笼罩了宋远知的全身,这回倒是柔和了许多,没那么刺眼了。

要是现在有没眼色的丫鬟推门进来,一定会被宋远知现在的样子吓一跳,然后出去言辞凿凿地肯定大家之前的推测——宋远知是神。

然而事实却与他们的推测差之千里。

“你今天这事,做的不地道啊。”那个男音幽幽地说道。

宋远知骤然间被他挡去了大半术法的侵蚀,身上压力一轻,脑子里的混沌仿佛被裂开一道罅隙,她顿时觉得已经能慢慢地思考了,可惜还没有彻底缓过来,只能下意识地回答道:“我不过是顺应了历史的发展,推波助澜了一把而已,要不然以他那个样子,什么时候才能出来独当一面?”

“加速历史进程也算是改变历史的一种。”那人不赞同地说,“还有,张老三呢?”

敢情他今天真的是来兴师问罪来了,宋远知没好气地说:“玄止大人,我来南平已经整三年了,做过的事情不计其数,干的乱七八糟鸡鸣狗盗的缺德事也不少,您老现在才想起来来兴师问罪,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男子大约是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佳,语音忽地一转:“哎呀,别生气嘛,我不过是突然想起来,我的小知儿还在那鬼地方受苦,这不来关心一下嘛!怎么样啊,你那边都三年了呀,你的大情圣上钩了没有啊?”

宋远知被他突然而来的关心恶心地哆嗦了一下,郁郁地道:“你不是都能看到吗,江边上卖水——多此一举。”

“哎呀呀,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么一个卑鄙无耻无孔不入的偷窥狂吗?”玄止仿佛已经忘了他刚刚还偷窥了她拐骗良家小妇男的全过程,不赞同地说道:“我哪有这么多时间呀?我跟你说啊,最近网上新出了一款游戏,叫灵之涯,里面神、人、魔、妖一通乱打,可有意思了,我现在已经是神级水平了,称霸九州大陆,无人能敌……”

一说到游戏,玄止就是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宋远知甚至能够想象玄止一脸臭屁,说到兴起唾沫星子乱飞,五彩灵力光芒四散激荡的壮景。

创世之末,众神寂灭,像他那样天生地长,却又偏偏不通道法的散神,没有机会参与神魔之战,也就幸运地存活了下来,被遗落在历史的缝隙里,成了孤魂野鬼。一晃几万年过去了,他想要再回头,却发现身后荒芜一片,一个同族也找不见了。

所以他特别喜欢玩这种带点玄幻色彩的网游,虽然他总是痛骂制作组想象力匮乏,特效五毛渣渣,主线剧情荒诞可笑,却依然乐此不疲。玩到兴起,他还会黑进游戏开发的系统里面,给他们提一点点小小的意见。拜他所赐,我国游戏开发商倍感压力山大,迫不得已奋发图强天天向上,使我国游戏业取得了飞速的发展,把同一起跑线的其他国家远远甩在了后面。

宋远知收敛了万千思绪,眉目也慢慢柔和了下来,只安静地听着他从我国游戏业发展前景预测讲到神魔之战中神族因为失手打碎了一个宝镜错失了反攻的大好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玄止终于反应过来,看了看时间,道:“罢了罢了,我说了这么多你也听不懂,简直是鸡同鸭讲,就不浪费我时间了,我要跟我游戏里的小姐姐们约会去了,先挂了哈。”

他单手捏了个诀,宋远知只觉自己瞬间置身无边黑夜里,幕天席地,无风无雨,寂静无声,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

一名黑衣男子慢慢现出身形来,留着清爽利落的短发,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普通得像是茫茫尘世中每一天都可以偶遇的那种邻家小哥哥,只有他额间被碎发遮盖住的金色印记暴露了他神族的身份。

“临别拥抱哈!”玄止嬉笑着走向她,双手大张,作势要抱,像以前每一次他们的离别与重逢。

宋远知眼睛有点发热,本以为他已经要挂电话了,没想到竟还留了这么个惊喜给她。对于她这边的时空来讲,他们分别了已经整整三年,可是对于千年后的玄止来讲,不过是过了短短三天,对于玄止漫长无际的生命来讲,她的存在甚至比他的一眨眼还要短暂。可他依了凡人的规矩,体念着她的不舍,倾他所有,只为给她一个拥抱。

她想抬步走向他,却觉得脚下发软,一步也动不了。玄止“啧”了一声,大步上前将她揽在怀里:“这术法侵蚀太大,时间久了你一个肉体凡胎怕是承受不住,今天就到这里吧,以后我想个办法,给你搞个小玩意出来,到时候再聊个痛快!”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宋远知紧紧靠在他怀里,泪盈于睫,哽咽着道。

“说什么呢?”玄止松开她,皱眉瞪着她,“你若真是怕给我添麻烦,就早点回来,烦死了一天到晚的,追追追,就知道追男人……”话音未落,他就在她眉间轻轻点了一下,黑暗一下子将她吞没,玄止的身影便不见了。

“唔!”宋远知闷哼一声,睁开了眼睛,眉头因为剧烈的头痛而紧缩,刚刚张开来的一双眼睛中满是迷茫。她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床顶,身上的被褥,榻前的暖炉,确定还在自己的房间里。

原来是场梦。她抵着额头,低低笑了一声。

这家伙,正道术法不会,这些旁门左道倒是精通。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虚与委蛇 午后的吏部此刻是异常的热闹,现任京府通判张逸张大人陪着吏部尚书孙之泰刚从杏仙阁吃完午饭回来,孙之泰吃得高兴,加之酒意有些上涌,便一时兴起将张逸带去了吏部,引荐给各位吏部要员。

正是年末考核详单汇总上呈的要紧时候,吏部各位大人都是忙得不可开交,此刻一个个肚里骂着娘,面上却还是不得不赔着笑脸,陪着尚书大人游览整个吏部,还兼了领路和解说的职责。

张逸一脸谦虚地给各位大人回礼,连连说着使不得,乖乖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也是脸上笑嘻嘻,心里骂着娘。

这不是瞎胡闹吗?这样大张旗鼓地把他介绍过来,以后这些顶头上司还不把他当作眼中钉,活吞了他啊?何况举荐的折子刚递上去,还压在那位“先生”那里,也不知道给不给批,若是到时候被打了回来,那他今天来这一遭,岂不是白白成了笑话?

在旁人眼中,肯定是自己巴巴地求了尚书大人,来这里狐假虎威来着,谁能想到孙之泰这只笑面虎,只不过是既想用他,又忌惮着他,所以八字还没一撇,就先给他个下马威看看,让他知道站对队伍的重要性,仅此而已。

众人在把主要部门都游览了一圈之后,其他人如同得了特赦般,都作鸟兽状散去了,只留下孙之泰和张逸两个人。孙之泰喝得醉醺醺的,嘴巴一张全是酒味,亲昵地搭着张逸的肩膀,问道:“张大人啊,如何,我可是非常看好你啊,早就想着把你调来吏部了,你可千万别叫我失望。”

“能得孙大人提携,是下官的荣幸,自当尽心竭力,不辜负大人的栽培!只是……宋先生那边……”

“诶,这你放心,宋远知这个人,别的不说,还是很识时务的,这事,量她也不敢兴什么风浪。”

“是是是,有大人这番话,下官便可以放心了。”

两人又是一番商业互吹,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正说着,忽见一个侍从模样的人匆匆过来,附在孙之泰耳边说了几句,孙之泰的脸色立马就拉了下来,他沉声道:“宋远知来了,我懒得去对付她,多半是来找你的,你去见见吧,记住,别自乱阵脚!”

张逸忙应声出去了。

大堂里鸦雀无声,众人摒着呼吸,小心地不敢发出一点点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一个白衣男子的身上,静静地等着下文。

白衣男子端坐在上首,手里随意翻看着吏部整理好的文件,除了纸张偶尔翻动发出的沙沙声,再无其它声响。男子微微低着头,青丝高挽,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那里光滑平坦,根本没有喉结,再往下看,自袖中伸出的一双手干净纤长,骨骼小而精致,十指尖尖,拿着纸页的姿态分外优雅娴静。

这哪里是什么男子,根本就是一个该待在绣楼深闺的小小女子,可恨偏偏得皇上爱重,执掌南平权柄,朝野上下,哪个见她不得礼让三分?

张逸强行抑住从鼻腔里不由自主想发出来的一声冷哼,规规矩矩上前见礼,打破了此刻的平静。

他十分怀疑,宋远知根本就是以色侍人,蛊惑了皇上骗来的权势。虽然他一向贪恋女色,但皇上的女人,他还是不敢随便肖想怠慢的。

宋远知听到声响,一双美眸慢慢地从纸页中抬起,浓密的眼睫下精光四射,杀气外溢,吓得张逸微不可见的抖了抖。

这个女人,虽然他不是第一次见了,虽然心中一向对她不屑,但也只敢暗地里发发牢骚,到了面上来,他便像是被拔光了刺的刺猬,只剩讨饶和逃跑的本事了。

宋远知缓缓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众人,观察了所有人的脸色,暗暗地记在心里。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就只剩春风扑面了。

“呦,张大人也在啊。远知未得到消息,故而怠慢了,请张大人见谅。”她起身,给张逸回了一礼,“远知见过张大人。还请张大人稍坐,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张逸点点头,忙在一边找了把椅子坐下了,抬眼觑了觑周边神色各异的同僚,他在心底暗暗生出一丝不安。

约摸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宋远知终于翻完了手中的所有文件。她将纸页“啪”地合在桌上,温声对众人说:“各位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了,这份考核表也做的十分详实,皇上看到了,一定很欢喜。”

众人依然没有放松下来,继续屏息等着她的“但是”。

“不过呢,远知呢,平常闲来无事,耳朵比诸位稍微长些,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所以呢,对这份考核有一点点自己小小的想法,还请诸位大人见谅。”她顿了顿,又道,“比方说云州宁县的县丞,冉州的训导,通州布政司的照磨……”

宋远知随手报了几个官名,没有说名字,也没有说因为什么,报一个便看看众人的反应。

见宋远知报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官,众人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这种文件,他们在撰写的时候,本来就会特意留些纰漏,供宋远知指摘,宋远知提出了这些人,就代表了是领会他们的意思,大家面上都好看,若是提出了别的人选,那便是公然要找吏部的茬了,他们也好早作准备。

“是微臣等失察,臣等一定重新调查,修改案卷,请先生恕罪。”尚书不在,右侍郎只好充当这个出头鸟,站起来请罪道。

“侍郎大人言重了。”这个右侍郎也是蛮有意思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好人,一向信奉的便是与人为善,谁也不肯得罪,要不是因为出身皇族,也不会这么多年稳坐吏部侍郎的位置。

或许因为与柳怀璟有些血缘的关系,他们的眉眼十分相像,宋远知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便心神恍惚,差点出了洋相。若是柳怀璟能活到他这个年纪,大约也不过这番模样吧。她满怀酸楚地想,她一定,一定要保他平安终老,不管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张大人去年的政绩我也看过了,做得相当出色,堪为众位大人的楷模。”她收回了自己放飞的思绪,又转而对张逸说,“考功员外郎官职虽然不高,但却是考核官员功绩,主管升降褒贬的重要官员,望大人珍惜这次机会,不要辜负了皇上对你的期望。”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此夜无眠 正月里的天气,外面朔风冽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一般,吹在身上能把人冻得僵成兵马俑,吏部大堂里却是大门紧闭,炭火和暖,浑然与外面两个世界。

宋远知清冷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打了个回旋,传到众人的耳朵里便仿佛变了一个味道。张逸怎么看都觉得,她表面上是在赞扬她,但那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嘲弄,那句“官职虽然不高”怎么听怎么刺耳,哪里像是真心想要推荐他升官的样子?

他在肚子里已经暗暗地骂了宋远知的祖宗十八代,末了才反应过来,宋远知根本是个没爹生没娘养的杂种,也不知是哪来的本事,装什么神仙妖怪,把当今圣上骗得团团转,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其实这也不能怪宋远知,宋远知在千年后的世界也没进过官场,来到这里当这个所谓的“先生”,与这些达官显贵打交道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要她埋头处理公文是不再话下,要她出来应酬他们,说些漂亮的敞亮话,简直比让她现在杀了柳怀璟自立为王还要艰难。何况,宋远知看不上张逸这种人,那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情绪了,即便脸上装得再和善再欣赏张逸,她那双澄净明亮的大眼睛还是难免会出卖一些她的真实想法。

“多谢先生赏识,张逸虽不才,但也会尽我所能,定不负皇上和先生的期望。”张逸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咦?说起来,还是孙尚书推荐的你,怎么他人呢,今天是销假第一天,他应当不会躲懒偷闲去了吧?”宋远知点了点头,突然又装作好奇地问道。

“先生说笑了,孙大人在里间呢,想来也是公务繁忙,无暇出来见客,还请先生体谅。”张逸忙着为孙尚书开脱,话都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蠢话,当场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哦?张大人是刚从孙大人那里过来吗?看来孙大人是真的很喜欢你了。”宋远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站起身行了一礼:“既如此,我就不打扰孙尚书和各位大人了,烦请将这些卷宗改好,直接送到宫里请皇上裁夺吧,远知告辞了。”

说完,她白袍一甩,大步流星地便出门去了,留下一堆人面面相觑,未几,便都各归各位,继续忙去了。

张逸盯着她的背影,目光灼热地像是要在上面灼出一个洞来,奈何某人铜墙铁壁,刀枪不入,哪里会计较他这点小小的杀气。

罢了罢了,只要她批了孙大人的折子,保他顺利升官,管她心里怎么想的呢。他暗暗想,估摸着宋远知已经坐马车走远了,才出门去回了京府衙门。

京府衙门的气氛现在也有些诡异,他要调任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一堆人迎上来假笑着恭贺他升迁,也无人敢追究他这大半天的擅离职守,背地里却都是对他指指点点,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他已经听到了各种版本的升官原因,和许许多多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

张逸这一天,连着在两边都受了气,气得他七窍生烟,脑子充血,胀得快要爆炸了,哪还有心思工作,没到时间便谁也没打招呼地走了。

还是杏仙阁的姑娘好啊,温香软玉,巧笑嫣然,身躯一水儿的纤柔窈窕,抱在怀里,让他忍不住想要用力,捏碎她们。尤其是头牌婉仪姑娘,那是绝色倾城,媚香入骨,引得多少男人前赴后继,醉死在她的温柔乡里。

晚上他便宿在婉仪那里,抱着婉仪的时候,张逸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会忍不住想起宋远知的脸,心中暗火立刻熊熊而起,下手便有些没轻没重的,弄得婉仪连连娇呼,到后来竟没忍住,哭了出来。

“哭什么哭!”张逸心中恼火,随手便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婉仪雪白如瓷的脸上当即泛出一个红手印。

“一群婊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口中骂骂咧咧的,也没了兴致,起身穿了裤子便摔门出去了。

不过这种事情,宋远知是不会知道了,她也不屑知道。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没了明亮日光为她披上盔甲,没了喧闹人声替她掩上面纱,她的情绪总是会变得格外低落,或者说这才是她真实的样子。

每个人的性格都应该是有两面性,人多的时候嬉笑怒骂拼杀驰骋衣不带血,无人的时候就只想静静地呆着,任无边寂寞慢慢将自己吞噬。

尤其是瑶光殿里笑语盈盈的时候。

她一个人倚坐在殿外不远处的白玉桥边,没形没状地屈起一条长腿,单手搭在上面,指间还摇摇晃晃地夹着一个酒壶。

塞外烈酒纯度大得吓人,一口下去,她便感觉自己整个喉咙、食道和胃,都如着火一般灼烧了起来。周身的血液也跟着沸腾了起来,被寒风吹得僵冷的四肢便仿佛又活了过来,再也不会感到寒冷了。

真好啊。她仰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夜空,无声地笑了起来。

今夜无星无月,乌云低垂,衬得她的身影也黯淡了许多。

不远处的宫人看到她,都纷纷别过头去,装作没有看见她,如同以前许许多多的夜晚一样。

她从吏部回来就马不停蹄地把剩下的折子全都看完了,连晚饭也没顾上吃,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她想借着送奏折的契机,找个借口进宫罢了。

时间太赶,她申请进宫的折子还好好地放在自己的怀里,没来得及呈上去。

她一路畅行无阻地去了天璇殿,却听说皇上去了瑶光殿,便命人把折子送进去,自己一个人往西边踱了过来。

走到门口,她却失了进去的兴致,干脆跑到白玉桥边喝酒。

听里面这样热闹,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笑声语声更是依稀可闻,想来周冉意的身子是有所好转了。

看来今夜她应该是见不到他们了,想明白了这一层,她突然觉得自己这样的举动实在有些愚蠢,还不如回去睡觉。

正想着,忽然见周冉意身边的宫女青兰匆匆出来,往桥边走的时候毫不意外地被一身白衣的宋远知吓了一跳。

“呀!是先生啊,是来看皇后娘娘的吧,外面这样冷,怎么不进去?奴婢这就帮您去通传。”说完她便转身要回去。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雷霆暗夜 宋远知被乍然出现的人声惊了一惊,透过朦胧的醉眼依稀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脑子昏昏沉沉的,身体却先于她的大脑做出了反应,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了青兰的手臂。

起来的太急,又被冷风迎面那么一吹,她瞬间觉得天旋地转,一阵阵地犯恶心,忙松开了手扑到桥边干呕了起来。中午只吃了一些点心,晚饭又没吃,她此时此刻肚里空空如也,根本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胃里死命地绞紧,痛得她眼前发黑,脚底发软,差点翻下河去。

青云一下子慌了神,连忙过来扶她,轻轻拍着她的背顺气:“先生这是怎么了,呀,好大的酒气!奴婢扶您进去吧,您这个情况,得找太医过来看看,让他给您开副醒酒汤就好了。”

“不必了。”宋远知摆摆手,缓了好久才缓过一口气来,“太晚了,皇后娘娘身子尚未完全复原,我不想惊动她,若是打扰了她的安歇,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她勉力张嘴笑了笑:“左右是我贪杯,这酒喝着味道不错,没想到后劲这么大,倒让你白白为我担心了。”

“先生,不是奴婢僭越,实在是喝酒伤身呀,照您这个喝法,现在是不要紧,等您老了,万一落下病根,到时候胃疼头也疼,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嗯嗯。”宋远知随意地应了两声,岔开了话题,“你刚才这样急匆匆地出来,是做什么去?”

“哦,是这样,皇上说晌午的时候画了副画,现在多半是干了,旁人他不放心,便叫奴婢过去把画拿过来,送给皇后娘娘。”青兰说起皇上,总是一脸的温柔笑意,“皇上对皇后娘娘的心意,咱们这些做奴婢的,是羡慕不来的。”

“有什么好羡慕的,到时候皇后娘娘也求了皇上,给你觅一个如意郎君,到时候就只有旁人羡慕你的份了。”宋远知转过身子,半倚在桥沿上,半开玩笑地道。

“先生好不正经!”青兰涨红了脸,佯怒道。

“哈哈哈哈哈哈……”宋远知朗声笑道,“好了,不耽误你事了,你去拿画吧,我先回去了。”

她龇牙咧嘴地忍了忍胃中的烧灼感,想了想又道:“别同皇上和娘娘说我来过。”

青兰收敛了笑容,怔怔地望着她跌跌撞撞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同寻常的异样感。

宋先生,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红颜本无罪,相思枉断肠。

尚且懵懂青涩的小女孩子,不会懂得断肠人心中的苦。等到她真的能明白其中之苦的那一天,她却已无法再回头了。

宋远知背对着青兰的脸上,殊无一丝笑意,只有茶到浓时的苦涩,酒入愁肠的辛辣,回味其甘,清冽有几分,怕是只有她自己知道。

晚上回去的时候,账房先生自然是没办法见了。外面黑天暗地,里面烛火幽微,宋远知歪坐在圈椅里,看着账房的嘴一张一合,身子一点点地滑下去,眼睛也控制不住地慢慢闭上了。

账房满脸的尴尬,还以为是自己说的东西太枯燥了,惹得先生犯困,屁股下就像垫了钉板一样一颤一颤地根本坐不住,只得求救地望向鸢儿:“鸢儿姑娘,你看这……”

“嘘……”鸢儿忙示意账房先生噤声,自己也压低了声音说道,“先生怕是累了,要不我再和先生说说,给你明天再腾个时间出来?”

“不急、不急。”账房连连擦汗,忙不迭地推辞道,“是我打扰先生休息了,那、那我先告退了?”

“你方才说,去年在花圃上花了三百六十八两五钱,为什么今年预计报了六百两?”一声清冷的女声乍然响起,平稳的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刚刚那个醉得一下一下地打着盹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账房先生骇了一跳,忙又望向鸢儿求助。

“先生,您是不是累了,我扶你回去休息吧?”鸢儿也被吓了一跳,瞧着她也不像是装假,心中惊疑不定,只得试探着问道。

“不用。”宋远知猛地把眼睛张开,剪水双瞳深邃幽远,如古井无波,冰冷地望着账房。

“这……听花房的师傅说,明年想要进一批乌鸢进来,这花开得好看,又好养活,很多府邸里都有养,只是因为我们这边不太常见,花苗卖得有些贵……”账房想了想,壮着胆子回道。

“哦。”宋远知转头望了一眼鸢儿,“这花倒是衬你。行,我准了。你继续说吧。”

两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是暗暗佩服,先生就是先生,连醉酒也与别人醉得不一样,醉成这样还能清醒问话的人,这世上除了宋远知,还能找得出第二个吗?

账房只得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继续一一说来,也不敢擅自揣测先生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先生后来再也没有问话,但他却丝毫也不敢怠慢,等到终于汇报完的时候,他才仿佛是刚上完大刑一般得了解脱,忙不迭地告退了。

然而账房先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出门后的那一瞬间,宋远知终于支撑不住,头一歪缩在椅子里睡着了。

鸢儿失笑,原来刚才的种种都只是先生装出来的呀,明明醉得一塌糊涂,偏偏还要逞强。她又找来了几个丫鬟,七手八脚地把她扶到书房西室的软榻上,替她盖好被子,便全部悄声出去了。

宋远知睡着了,借助高浓度的酒精和一天冗杂的事务,伤脑的交锋,她睡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最安稳的一觉。梦里她置身在一片静谧的海边,海水一浪一浪地卷在脚边,她屈膝坐在沙滩上,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笑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里,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正在慢慢地形成,那个一腔热血的少年,捅破了大天去,势要让这场风暴席卷整个朝堂,让公义与真理洗濯这个世界的污秽和冤屈。

而宋远知,也必将被卷入其中,甚至取代少年,成为这场风暴的真正主宰者。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谋算落空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外面就有人在大声地敲门,动静大得半个宋府的人都被惊醒了。

门房刚在寅时末的时候打了个盹,没过一袋烟的功夫就被那人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去开门,却见门口赫然站着孙家二公子孙嘉俨。

“孙二公子,这么早啊。”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打招呼道。

“我来找宋先生,她起了吗?”孙嘉俨脸上带着兴奋、不安、焦虑和期待,问完不待门房答话,就直接绕过他往里走。

门房这才看到他的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姑娘,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梳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簇新却不合身的衣服,怯生生地缩在孙嘉俨的身后,见他抬步,忙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跟了上去。孙嘉俨心中发急,也顾不上许多,直接一把抱起那小姑娘便往内院冲。

门房疑惑地挠了挠头。孙嘉俨经常出入宋府,路线早已如自己府邸一般熟络,门房自然不会阻拦他,但是他往里带人还是头一遭。宋先生看着为人随和,但府里规矩不少,一般来路不明的人他们都是不敢往里带的,哪怕是自家亲戚来投靠,也得托了鸢儿禀了先生之后才敢带进来。这小姑娘是何方神圣,竟能让孙家二公子招呼也不打大清早地带人冲进来?

但宋府的门好进,内院的门却不好进,宋远知虽然一直以男装示人,成天与一堆大老爷们混在一起,但最基本的男女大防还是要遵守的,怎么可能让男人见到她睡眼朦胧衣衫不整的样子?他当即被一堆家丁拦在了月洞门那里。

怀里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阵仗,伏在他肩头就哇哇大哭了起来。

这下好了,孙嘉俨本想大声喊两嗓子把宋远知喊起来,没想到却被小姑娘抢了先,其嗓门之洪亮,声音之清越,哭声之连绵,起伏之铿锵,足以让众人望尘莫及,自惭形秽。

今日当值的是小萍,院外突然响起一个女娃娃的哭声,她不得不出来看看是什么情况,这一看不要紧,她马上就愣在了门口,与孙二少爷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孙、孙二少爷,你、你都有孩子啦?”小萍大惊失色。

孙嘉俨差点一口老血喷在小萍脸上。

“说、说什么疯话呢,我、我也得生得出来啊!快,帮我哄哄她!”他满脸黑线,像抱了个烫手山芋一样手忙脚乱地塞到了小萍怀里。

“别啊,我哪会这个,快,快,她要掉了!啊!”小萍连连惊呼,反应比孙嘉俨还大。七八岁的小女孩足有三十多斤重,小萍是在内院伺候宋先生的,从来也没干过什么重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哪里抱得动她?那小女孩便在她臂间越滑越下,直到“咚”地一声,被直接摔在了地上。

这下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声彻云霄,撼天动地。

“你,你快想想办法啊,要是再把先生吵醒了,那我就完了!”小环慌了神,她前两天刚因为吵醒了先生被责罚,这回要是再重蹈覆辙,不用先生发话,她也没脸再待下去了,所以她又求助似的望向孙嘉俨。

几个家丁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显然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是上前哄吧,怕火上浇油,不上前哄吧,显得自己不厚道。这时,其中一个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的糖葫芦,拆开包装走上前去递给了小女孩。

“老吴,你干嘛,这是你买给你闺女的,你给了她你闺女怎么办?”另一个家丁急了。

“没事,我一会下了值再去买。”老吴把嘴一咧,笑道,“咱把人家小姑娘惹急了,总得给人家赔个礼不是?来,吃吧。”他转头对着小姑娘说。

“那可不行,这事又不是你一个人做的,不能你一个人担着,这糖葫芦的钱,咱们哥几个给你凑。”

“就是,你好不容易攒钱买根糖葫芦,不能让咱们闺女失望不是?”其他几个家丁七嘴八舌地道。

“不用,一根糖葫芦而已,咱闺女少吃一根不要紧的。”老吴还是嘿嘿笑着,一脸温柔地看着小姑娘。

小姑娘仿佛是没见过糖葫芦,乍然止了哭声,也忘记了屁股的疼痛,只是好奇地望着它,却又怯怯地不敢去接。但糖葫芦香甜的味道不断诱惑着她,让她一双眼在老吴和糖葫芦之间来回转了几圈,还是鼓起勇气伸手去拿了。

孙嘉俨见这招有用,也高兴了起来,他从怀里随手拿出几锭银子,塞到老吴的手里:“这事归根到底因我而起,糖葫芦的钱,我来出,你再给你闺女多买几串就好了,别客气啊!”

“这、这、这,二少爷,用不了这么多,您,您快拿回去。”老吴哪里敢接,忙竭力推辞。

孙嘉俨拍拍他的手,硬气地逼迫他收下,忽然眼角余光好像瞥到什么东西,忙偏头去看,却见宋远知负手站在月洞里十来步远的地方,已不知站了多久。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回望过去,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场闹剧,最终以宋远知的出现告终。

“去我书房说罢。”宋远知冷冷地瞥了一眼孙嘉俨,又看了看那个小姑娘,径直地穿过人群,率先向书房走去。

孙嘉俨摸摸鼻子,刚才乘兴而来的一番热血已被消磨了一半,只好又抱着小姑娘跟着她走。

“她是谁?”到了书房,门窗紧闭,遮光帘全部拉下,只点了一盏小小的蜡烛,一室幽暗里,宋远知在主位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孙嘉俨瞧了瞧这阵仗,暗暗佩服宋远知的洞察幽微,虽然不知道他带来的是谁,却敏锐地猜到了此事非比寻常,才给他们创造了这样一个诡异却安全的氛围。

他再无往日嬉笑玩闹之色,将小姑娘放下,也直接了当地答道:“她是吴敏敏的妹妹,吴云云。”

不待宋远知追问吴敏敏是谁,他又进一步答道:“就是我昨天同你说的,被张逸那个王八蛋给……”他觑了觑小姑娘的神色,没有再说下去。

小姑娘紧紧抓着那个糖葫芦,嫣红的糖浆已经有些化了,滴了不少在手上,但她却死死不肯放手。已经到了知事的年纪,她显然是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的,只见她小嘴一瘪,眼圈一红,像是又要哭出来,但又被眼前严肃的气氛吓了回去。

“就凭她?”宋远知反问道,显然是被他这样的异想天开给震惊到了。

“总得一试。”孙嘉俨弯下身去拍了拍吴云云的肩膀,又道:“我想好了,这事逃避不得,更拖延不得,若当真由着他步步升迁,到时候位越高,权越重,想要惩处他就越发难了。”

“可真是难为你了,这种时候还记得来与我商量。”宋远知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将错就错 孙嘉俨往常也常受宋远知的冷脸,他脸皮厚,脾气好,全然不介意热脸贴上冷屁股,每次总是他哄着她,求着她,不要脸地缠着她。但这次他却不敢死皮赖脸撒泼打滚了,因为他明白,宋远知是真的生气了。

“我昨天怎么同你说的?”她冷声问。

“我记得,我都记得,徐图之,缓谋之,急不得,不能打草惊蛇,可是,宋先生,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孙嘉俨几步上前,静静地看着宋远知,问道,“宋先生,你来南平已经三年了,这些年,你做的事情大家有目共睹,大家景仰你,尊敬你,我也知道你谋划得很深,谋划得很远,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想做什么,我只想问问,最初你来到这里的目的,你还记得吗?”

孙嘉俨是唯一一个对她是神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剥离了光环,只把她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朋友看待的人,更是唯一一个,敢质问她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的理想的人。

“我自然是不会忘的。”宋远知只回答了这一句,就没有再说什么,她向来不是那种会为自己行为辩解的人,对于孙嘉俨,她已经解释得够多了。

“可是我不想再等了,你昨天的话,只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知难而退是懦夫,我们所有人都知情,都在背地里嘲笑他,排挤他,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检举他的罪状,我们都是懦夫!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我宁愿与他两败俱伤玉石俱焚,也不愿再这样畏畏缩缩,只敢在背地里对人家指指点点!”

宋远知十分头痛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往日在书本上看到孙嘉俨舍生取义视死如归的大无畏精神时,总是会油然而起一股崇敬之情,感慨一声读书人的气节大过天,虽文弱却自成一条国家的脊梁。可是真的现实中碰到这种不管不顾,抄块砖头就敢冲上去和人家同归于尽的的愣头青,她才知道原来是这么伤脑筋的一件事情。

不是说好的纨绔子弟吗,不是成天嬉笑玩闹不干正事的吗,她好不容易才接受了这样的人设,怎么他突然又根正苗红了起来?

见她沉默不语,那个名叫吴云云的小姑娘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宋远知面前。

宋远知早在电视上见惯了这样的情节,但现实生活中,还是第一次,于是她感觉到自己的头愈加痛了。

“求求你,宋先生,他们都说你很厉害,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能不能,帮帮我姐姐,还有我的爹娘?他们都被坏人给害死了……”吴云云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跪坐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这回却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呜呜咽咽的,哭得人心碎。

宋远知自问是个冷情冷心的人,她的所有感情都给了那个深宫之中的男人,对于其他的人,她总觉得和她看5D版的电影并没有什么分别。可是,总有人能一次又一次刷新她对自己的认知。

她蹲下身去,用力扶起了吴云云,低声问道:“你姐姐的事情,你爹娘的事情,你都知道?记得清楚吗?”

吴云云哭得双脸通红,见宋远知问话,知道这事有希望了,忙止了眼泪,抽抽搭搭地道:“我记得,我记得,那个坏人叫张逸,是京府里的一个大官,说是叫什么通的……”

宋远知仔仔细细地听了一遍事情经过,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七八岁的小户孩子远比十二三岁的豪门子弟要成熟懂事得多,虽然小姑娘讲得磕磕巴巴,但是事实清楚,逻辑通顺,她也没听出来有什么漏洞,看来这件事情八成是真的了。

她温声道:“小姑娘,糖化了就不好吃了,你先吃,我和哥哥商量商量好不好?”

吴云云听她这样说,乖乖地点了点头,才放心地去舔糖葫芦。这样酸甜的味道,她竟是从未尝试过,只一口,就差点让她又哭出来。但她马上懂事地忍住,退到一边充当透明人。

“你可想好了,你这可是在与你父亲作对?”宋远知这才站起身,回头郑重地问孙嘉俨。

见宋远知变了主意,他自然是喜不自胜,这些问题,他早在昨夜就已想明白,当即毫不犹豫地道:“自古忠孝难两全。你不必顾忌我,这是我要做的事,绝不后悔。”

宋远知沉吟着,这事十分难办,下手轻了,根本无济于事,但若是重了,难免会伤到孙之泰,她倒是无所谓,只是到底还是觉得对不住孙嘉俨,何况现在还没到动孙之泰的时候。

“好,既如此,我答应你便是。只是,这事不能你来做,更不能由我来做。”她转身回到书案边,自顾自磨起墨来,“好了,从你出这个门开始,这事便与你再无干系,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做,这事便全权交给我了。”

“你……”孙嘉俨迟疑道。

“怎么,你不放心我?”宋远知饱蘸了浓墨,低头奋笔疾书起来,边写边还不忘调侃他。

“当然不是,只是……这事到底是我来找你办的,哪有我不管不顾坐享其成的道理?”

“你大清早来找我,难道不是想不到什么好办法,想让我帮忙?我既然答应帮了,你还这样扭捏作态作甚?”宋远知一向是补刀不见血,写着写着,她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不肯帮你,你是不是要去闯宫门,告御状?”

“呃……”一下子被宋远知戳破了自己的心思,孙嘉俨涨红了脸,羞愧地答不上话来。

宋远知无奈地摇摇头,未几,她将手中毛笔一扔:“走,骑马去。”

“骑马?”孙嘉俨又跟不上她的思维了。

“要不然,你怎么解释你大清早来砸我宋府大门这个壮举?”宋远知将几封信笺小心地吹干封好,又道:“你等我一会,我去交代一下。”

孙嘉俨恍然大悟,宋先生果然是思虑周全,滴水不漏,但他马上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吴云云:“那她……”

“她在我府里,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策马长陵 冬日的十字街头,街上空无一人,边上的商铺也只稀稀拉拉地开了几家,铺里的伙计们都懒洋洋地缩在柜台里,连出来招呼客人的兴致都没有。狂风呼啸,吹得街边廊下的灯笼飞旋打转,只剩下一根钩子死死抓着房檐苟延残喘。整条街道寂静无声,静得仿佛能听见长街尽头的梅园里那株最大的梅花“啪地”一声绽放的声音。

就在这样安静的气氛里,街的另一头竟然响起了马蹄声,声声落地,都几欲要将脚下的砖地踏碎。直到马蹄声行到他们面前,人们才发现,行来的竟然是两匹马,因为两匹马的步伐几乎完全一致,在他们听来,根本只有一个声音!

但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两匹马还是慢慢地拉开了距离。前面那位身披银丝滚边长披风,领口镶了一大簇银狐毛,顶上汉白玉发冠莹润无暇,衬得男子本就清秀精致的面容更加俊逸贵气,他随意地拽着缰绳,由着胯下黑马埋头狂奔,留给后面那人一地烟尘。

后面那位咬了咬牙,自然也是不甘落后。他披了墨黑丝缎披风,看起来要比前面男子的薄些,但他的骨架却比前面那位要大,似乎更为英武不凡。与前面那位正好相反,他的胯下是一匹通体雪白无暇的白马,头上马鬃似乎也较一般的马匹长些硬些,眼中炯炯有神,脚下步步生风,依然是紧追不舍。

有好事的伙计出来看热闹,待二人骑马行远,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起来。

一个看起来最会来事的绸缎庄伙计,临出来还不忘抓了一把柜台上的瓜子,此刻一边分给其他几个,一边好事地问道:“呦,这是哪家公子哥,大冬天的出来骑马,不怕冻掉鼻子吗?”

“你懂什么,这就是有钱人的乐趣,屋内炭火烧得太旺,就得出来透透风,要不然闷在屋里要憋死的呀?”另一个首饰铺的伙计似乎是见过大世面的,一脸不屑地回答道。

绸缎庄伙计来了兴致:“哟,你倒是挺懂的啊,你倒说说,谁和你说的这些闲话,可别是你信口瞎掰的啊?”

首饰铺伙计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我姑父是在昌平将军府里做管家的,啧啧啧,他们府里,那叫一个奢侈啊,冬天不要的炭火,都整盆整盆往外倒。”他一脸骄傲地说着,可是人家再要缠着他说更多的细节,他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了。

这时,一个一直没有吭声的伙计突然冷冷地斜睨了他们一眼:“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们知道那是谁吗?”

“哦?你认识,你说说看?”其他伙计齐齐凑了过来。

“轻敛素衣落风华,长陵公子曰远知。”那人一字一字地背着,语气中满满的都是骄傲,仿佛说出了这句话,便与那位风华无双的公子远知沾了点关系,连带着自己也变得出尘脱俗起来。

众人一下子沉默了。

南平国的百姓,没有一个没听过宋远知的大名的,比起久居深宫的当朝皇帝柳怀璟,显然是宋远知更让他们感到熟悉亲切,但同时又觉得她遥不可及,不可亵玩,仿佛真的是神女下凡,自带圣光。多么矛盾的心理啊,但他们都很愉快地接受了这样的认知。

听到宋远知的名字,几个伙计看了看手中的瓜子,都很自觉地一声不吭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

宋远知和孙嘉俨很快就策马出了城,郊外衰草连天,乌鸦哀啼声声,到处都是灰白一片,两人停马静静看了一会,孙嘉俨无趣地把缰绳一扔,抱怨道:“这时节,这里啥也没有,我们回去吧。”

宋远知却是兴致挺高,干脆利落地下了马,低头温柔地摸了摸马头,道:“你输了。”

孙嘉俨一下子跳了起来:“明明是黑玡比雪沁跑得快,要不然我们回去的时候换马再试试,我一定会赢你的!”

“哦?那你先得让黑玡不踢你再说。”宋远知话音刚落,黑玡便很配合地打了一个响鼻,孙嘉俨一下子就蔫了。

他突然想起一事,扭扭捏捏地走到宋远知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个烧饼,宋远知最爱吃的葱花肉饼,因为身份的缘故,这样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她基本上只有出来的时候才会有机会吃到。那肉饼被密密地用油纸报着,被孙嘉俨揣在怀里,不知道已经放了多久,竟然还是热的。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她接过烧饼,心口热热的,感到十分熨帖。

孙嘉俨扭捏了半天,突然道:“你早上为了我的事忙了这么久,肯定还没吃早饭吧,我记得你爱吃这个,怕是有点冷掉了,你快吃吧。”

原来这就是他落后了几步的原因。

“谢谢你。”宋远知很认真地道谢,然后小口小口地迎着朔风吃了起来,她的手很快被冻得通红,可贴着烧饼的那一面却依然是暖的。

吃完烧饼后,宋远知掏出丝帕擦了擦嘴,一边问道:“好了,大少爷,你的心情好点没有?”

孙嘉俨愣了愣,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什么。跑过马,出过汗,身体中的热血慢慢沸腾,四肢百骸仿佛被一下子打通了关窍,昨夜因张逸一事郁结了一夜的心情确实是畅快了许多。

他挠挠头,感激地答道:“好,好多了,谢,谢谢你,远知。”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奉陪了。”宋远知突然神秘地笑了笑,转头朝着一个小土丘走去,走近才能看到,小土丘背风的那一面正好有一个一人大小的小坑。她随意地靠在土丘上,一面对孙嘉俨说:“我眯会儿,有事叫我。”

“啊?这这这,哎我说,我们要不回去吧,这里这么冷,你这样睡肯定会着凉的啊。”孙嘉俨急得直跳脚,却见宋远知再也没有一点动静,竟是已经睡着了。

他大约也觉得自己一大早就来吵宋远知十分不地道,四处望了望,便把自己的披风脱了下来,盖在宋远知身上,权当是赎罪了。自己则缩在宋远知身边五步远的地方,抖成筛子。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代呈罪状 宋远知睡着了,可是孙嘉俨却无法入睡,天太冷,心里又放着这么大的一件事,恐怕任谁也无法安睡。

虽然他昨晚奔波了一夜,才在一个小妓馆里的柴房里寻到了吴云云,又马不停蹄带来告诉宋远知,还被宋远知带来骑马吹风……他十分怀疑,宋远知根本就是在报他的搅扰清梦之仇。

想到这里,他又突然不知哪里来的气性,竟又起身冲回宋远知身边,他也不知要做些什么,不知该拿回他的披风,还是该直接叫醒她,还是指着她的鼻子控诉她的十大罪状……

就在他犹豫踌躇,盯着宋远知安宁的睡颜的时候,他惊恐地发现,宋远知身上突然开始发光了。是那种纯净柔和的白光,光芒一吞一吐,忽明忽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再要细看,那光里又好像蕴含了七彩颜色,纵横交织,循环流转,最终融汇成至清至简的纯白色。

他慌乱地退了一步,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宋远知。

难道,坊间的传言是真的?

这个气质出尘,风华无双的公子远知,难道真的是神?

宋远知很快醒了过来,但她好像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的异状,只是不解地看着孙嘉俨在她表面转圈圈,时不时地锤自己几下脑袋,时不时又仰天长啸,时不时双眼通红地瞪着宋远知。

她不明所以,看看自己身上黑色的披风,心中暗忖,这孩子,莫不是冻傻了?她只好拿下披风,起身过去递还给他:“你冻坏了吧,抱歉,我一时忘情,竟睡着了。我们回去吧。”

孙嘉俨却像碰到烫手山芋一般,乍然间又蹬蹬蹬后退了三步,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宋远知一脸黑线,无奈地道:“当然是人啊。”

“可可可,可你刚才,刚才在发光!人怎么可能发光?”他指着宋远知,悲愤地抖着指尖,活像被劫了色的良家少女。

宋远知立刻反应过来,肯定是某人搞的鬼,她在孙嘉俨看不见的地方暗暗咬了咬牙,转瞬又一脸坦然地道:“哦,那肯定是你看错了。”

她竟然连一个敷衍的理由都懒得给他!

“不可能,我又不瞎!”

“走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根本不知道孙嘉俨究竟在纠结什么的宋远知很快翻身上马,一脸认真地对孙嘉俨说。

重点是,他居然,居然对一个神起了非分之想!他很担心自己会不会遭天打雷劈啊……他扭扭捏捏地也跟着上了马,一路十分安分地跟着宋远知回了城。

他没有听见,半空中响起一声空旷幽远的声音,仿佛真正的天谕般浩然磅礴,带着移山填海般的威势,能将人压迫地抬不起头来,可是细细听来,却好像只是一声不屑的讥笑。

宋远知趁着黑玡腾跃狂奔的间隙,抬头警告地望了一眼西面的天空,虚空里,一团模糊的光影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撇了撇嘴,然后,威压便渐渐地消失了。

这天夜里,宋远知递上了申请入宫的折子,规规矩矩地等在宫门外,等着皇上的传唤,神色冷峻而漠然。

她的怀里安静地躺着另一封折子,等待着柳怀璟看过后勃然大怒,下令彻查,但她知道,柳怀璟不会如此。

他只是皱眉,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这是你的笔迹?”

“启禀皇上,此事事关重大,上折子的人人微言轻,敢上这封折子,已是不惧生死了,但远知却不能不顾及他,因而远知思索了一夜,才想出了这个法子,只隐去了他的名字,重新誊抄了折子,呈到皇上面前,请皇上圣裁。”

柳怀璟失笑:“哪儿有这么严重,若他说的是真的,朕自然会嘉奖他,若他说错了,朕最多治他一个失察之罪,罪不至死啊。”

宋远知抿紧了唇:“皇上自然是宽宏大量,仁爱治国,但难保他人不起杀人灭口之心。”

“你怕张逸会报复他?”柳怀璟恍然大悟,“好吧,朕依你,那你说说,这事该怎么处理?”

“自然是……彻查。”

“这样不太好吧,张逸是孙尚书亲自上折子举荐的人,若是将事情闹大了,朕怕伤了老臣之心。”

“张逸犯错,罪责自当由他一人承担,孙尚书举荐错了人,那也是被张逸巧言蒙蔽了,远知恳请皇上,宽免孙尚书失察之罪。”

“自当如此,只是张逸这个人,朕倒是不甚了解,是否真如奏折里所言,这般……十恶不赦?”他想了想又道。

“是非曲直,皇上听过几方申辩之后自然会有判断。”

“好吧,传张逸。”柳怀璟转头吩咐宫人。

正事谈完了,天璇殿里立刻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里。

宋远知长身玉立,一人站在大殿中央,安静地望着坐在龙椅里的柳怀璟,许是屋里炭火烤得太热了,她的手心慢慢地沁出了汗。

她从未觉得冬天如此漫长,穿不够的冬衣,烧不完的炭火,和捂不暖的人心,都让她感到疲惫和无力。

这是除夕夜之后,他们第一次正式的见面,却再也没有除夕夜的温情和暖,只剩下尴尬和疏离。

柳怀璟率先打破了沉寂:“朕听说,先生昨夜也入宫了?”

“是的。只是远知贪杯,喝多了酒,怕殿前失仪,故而只是托人将奏折送了进去,便回去了,还请皇上恕罪。”

“朕……昨夜在冉意那里,你送的几味药都很有效,她吃了药,身体已经好多了,朕一时高兴,晚上就闹得有些晚了。”

见远知低下头不语,柳怀璟又道:“……你真应该来看看的,冉意昨夜又谱了一首新曲子,只是遗憾没有知音欣赏,故而有些失落。她脸皮薄,朕便代她邀请你一回,先生意下如何?”

“娘娘又得新曲,远知自然是十分向往,只是远知才疏学浅,怕是不能全然品鉴出娘娘曲中真意,到时候反倒扫了娘娘的兴。”

“先生又谦虚了。若先生自称才疏学浅,那天底下恐怕就没有音律大家了。这样吧,明天晚上,你到瑶光殿去,把琴也带上,朕让容儿湘儿她们也过去,大家一起切磋切磋,如何?”

“是。”宋远知低头应道。

柳怀璟喜欢听她弹琴,她也愿意弹给他听,这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对簿公堂 传旨的小太监匆匆出城,寻到张逸府上,却被告知张大人根本不在府里,再要细问,门房却是支支吾吾地不敢再说了。

小太监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连声求道:“好大哥,我的好大哥,您就告诉我张大人在哪儿吧,今儿个是皇上急召,若是耽误了张大人进宫的时辰,皇上怪罪下来,这罪责我们两个都承担不起不是?”

“皇上怎么好端端地要招大人进宫去,你莫不是在诓我吧?”门房狐疑地问道。

“哎呀我的好大哥,您就算是借我八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假传圣旨啊,这可是要杀头的罪。再说了,皇上他老人家在想什么,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只管传旨,哪敢乱猜啊。”

门房细细想了想,也觉得颇为有理,招招手示意小太监附耳过去,悄声道:“我告诉你啊,咱们张大人哪,别的都无所谓,就好那一口,现在指不定在哪个花魁头牌的床上呢,你只管往城西那一端去找找,铁定在那里没错。不过你可给我记着,今天这人是你自己找过去的,找谁也赖不到我头上,明白吗?”门房大爷半真半假地威胁道。

“是是是,是小的一路问一路寻过去才找到的,跟您没有半分关系,大哥,您就放心吧。”小太监点头如小鸡啄米。

“行了,去吧去吧。”

小太监赔着笑应着,可等他转过身去之后,脸上的笑容便半分也没有了,等到走的再远些之后,他从鼻腔里发出一时不屑的“哼”,一甩手低声道:“什么玩意儿,还敢跟我甩脸子,等着瞧吧,你家大人要大祸临头了,到时候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而那门房等到他走远之后,一回身匆匆跑进府里,找到了张逸身边的几个贴身小厮之一,急急地道:“快,麻烦你去一趟杏仙阁,皇上急召,怕是要出事,你快一点,得赶在那小太监的前头,让大人提前知晓,也好有个应对之策!”

小厮也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忙应了朝马棚奔去。

“记得从后门走!别被发现了!”门房不放心地在后面大喊。

张逸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时候,还没搞清楚状况,他憋了一肚子的气,想也不想地朝着婉仪骂去:“找死啊,大晚上也不让我安生,不想睡觉给我滚下去!”

婉仪柔声劝着:“大人,不是婉仪想叫醒你,是宫里来人了。”

“宫里?”张逸还没反应过来,只听房门口一声尖细的“大人”,房门便被大喇喇地打开了。

“大人辛苦,皇上传召呢,劳您随我进一趟宫。”

张逸的眼睛在那小太监身上转了三转,道:“劳你出去等等,我这就来。”

“一会我走后,你让人去孙尚书府上传个信,听到没有?”小太监就等在门外,跟来的小厮也不知道去哪里浪了,张逸无法,只得将这个差事交给婉仪。

“是。”婉仪忙娇声应道,“大人,婉仪等你回来。”

“嗯。”这一声听得张逸很是受用,轻飘飘地出门去跟着太监进宫去了。

一路上,张逸旁敲侧击地问着皇上召他是因为什么事,小太监却一问三不知,只笑着和他装傻,听得他心中暗急,却又无可奈何。亏心事做得多了,他根本不知道皇上为的哪一桩,看来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他这还是第一次进天璇殿,本还揣着三分忐忑七分不安,可当他看到宋远知端坐在一旁,就知道事情不妙了,满腔的情绪顿时化作了愤怒,当着皇上的面又不好发作,简直要生生憋出病来。

宋远知率先发难:“张大人漏夜前来,实在辛苦,远知也颇为惭愧。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怕夜长梦多,连夜入宫来禀与皇上,皇上的意思呢,还是得叫你来问一问。接下来的问话,我希望你能够如实回答,若是确实冤枉了你,我定然会为您洗脱冤屈,但若是你有一句虚言,国法无情,还请张大人仔细掂量。张大人,你明白了吗?”

张逸忙应是。

“去年腊月廿三晚上,你在哪里?”

“回先生,微臣在自己的家里。”张逸想了想,认真地答道,心里却暗叫不好。

“是吗,那么京郊白水村,你可有去过?”

“回先生,不曾。”

“那么吴敏敏,你可认识?”

张逸瞳孔骤缩,却还是咬牙否认:“回先生,不认识。”

“张大人摘得可真干净。”宋先生冷笑道,“那么,请问,有人看见你在张府外三里处的青花江上抛尸,你又作何解释?”

张逸终于忍不住了:“先生,这做过的事情,微臣自然会认,但是这莫须有的事情,若是有人想扣在微臣的头上,那微臣即便是死,也绝对不能善罢甘休。敢问先生,是何人告我,可有人证,可有物证,这尸体在哪,时间地点又是否吻合,若不将这些说清楚,微臣虽死难安!”

“张爱卿言重了。”见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柳怀璟发话了,“朕并没有要你死的意思,只是这是非曲直,总得辩一辩才能分明,你若有什么冤屈,只管说来,朕定会为你做主。”

宋远知冷眼看着柳怀璟又泛滥他的爱心,一双拳在袖子里握得死紧。

张逸一下子情绪便上来了,堂堂七尺男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皇上,微臣今生有幸,能考取个功名,为皇上您分忧一二,已是此生无憾。可惜微臣也只能到这儿了,不管是谁要害我,微臣沾染上这样的污名,已觉无颜站在朝堂之上,不说这员外郎之职,就是通判一职,微臣也只能在这里恳请皇上收回了。只是这事归根到底与孙尚书无关,还请皇上宽恕。微臣来世再结草衔环,来回报皇上您的知遇之恩!”

宋远知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在皇上听得感动万分,起身要与他君臣抱头痛哭之前,起身道:“回禀皇上,张大人要人证物证,远知自然是不敢怠慢,微臣请传人证。”

张逸再要进一步的动作顿时僵在了那里。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大闹金殿 但当他发现,宋远知信心满满地要求传唤上来的人证,竟然是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他那高高悬起来的心,顿时咕嘟一声放回了肚里,若不是还记得自己在金銮殿里受审,张逸简直要仰天大笑三声才能足够表现自己的不屑和嘲讽。

这一场戏轮到他来唱了:“皇上,微臣不服!微臣一向敬先生是圣贤,能断是非,以德服人,却没想到今日先生竟以一个小丫头来戏弄我,且不说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说的话是否可信,臣只怀疑先生的用心何在!”

没想到张逸得意忘形,竟忘了柳怀璟虽然好说话,但也有听不得的话。这一招先发制人,反倒踩了他自己的脚。

果然,还没等到宋远知为自己辩白,柳怀璟就先她一步皱了皱眉:“张爱卿,先生的用意无非是想把这件事弄清楚,你若觉得她说的不对,大可以出言辩驳,但她尚未出证,你便起诛心之论,这便是你的不对了。”

“皇上,微臣平白遭人污蔑,一时激愤,殿前失仪了,请皇上降罪!”张逸跪伏在金砖上大声道。

“好了,张爱卿,你先在一旁稍坐。”柳怀璟抬手示意张逸起来,自己也从桌子后面转了出来,往那个小姑娘走去。

他弯下腰,和她两两相望,温柔地朝她笑了笑:“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那小姑娘转头望了望宋远知,又看了看张逸,眸中泛起惊恐之色,往殿门口退了三步。

宋远知依然端坐着不动,只是在她望向自己求助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

“记住,你是你们家里唯一还活着的人,若你不能帮你姐姐报仇,便再也没有人替她和你爹娘报仇了。”来之前,她就和她说的很清楚了。

“你放心,你只管大胆地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定会护你周全。”想起宋远知的保证,她壮了壮胆子,认真地问柳怀璟,“先生说你能为我爹娘姐姐申冤,是真的吗?”

柳怀璟笑得愈发温柔:“不错,先生说得很对,你有什么冤屈,都尽管和我说来,我定会为你做主。”

“我叫吴云云,住在京郊白水村。我还有一个姐姐叫吴敏敏。那天晚上,姐姐很晚才回来,一直坐在床上哭,我被她的哭声吵醒,就问她怎么了,她却一直哭,怎么也不理我。我很害怕,就也跟着哭了,然后我爹娘听到动静就也过来了,我姐姐就哭着和他们讲了。我在旁边都听得很明白……”

小姑娘讲得比上次流利多了,宋远知知道,在她说与自己听之前,她也许已经和人说了很多遍了。让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些不堪回首的事情,着实是件残忍的事情,更残忍的是,她一遍遍地说,旁人一遍又一遍地听,说到终了,依然是石沉大海,毫无回音,没有人真心地为她伸冤,也没有人有能力为她去伸冤。

除了这个身着龙袍,高坐在天璇殿里的男人。

可宋远知悲哀的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对这件事抱有什么希望,吴敏敏依然还是白死,吴云云可能还是会被送回妓院里,两位老人的尸骨被曝在荒野里,终将腐朽成灰,只要能借着这事,阻了张逸的升迁之路,挫一挫孙之泰的锐气,她就已经知足了。

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悲愤,亦或是各种情绪都有,吴云云的眼圈渐渐地红了,但她却固执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姐姐说,她在街上被一个男人强行带走,并且被……非礼了……,那个男人叫张逸,是京府里的通判。就是他!”她突然转向张逸,用手指着他大声道,刚才面对他时难以控制的惊恐已经变成了彻骨的恨意。

“你还我姐姐,还我姐姐!”吴云云突然冲上去,对着张逸又是踢又是打,一边打还一边喊。

张逸吓了一跳,当着皇上的面又不敢还手,只能连连躲避,嘴上却依然不肯松口:“哪里来的疯丫头,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你姐姐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远知见形势不对,忙冲上去拉开吴云云:“好了,好了,你冷静一点,先把事情说清楚要紧。”

吴云云被她紧紧地拦在怀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双眼血红暴突,还在死命地挣扎,活像一只暴怒中的小野兽。

“姐姐那天晚上就上吊了,我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姐姐就挂在我的头顶,她的脚在上面晃啊晃,舌头伸得老长。我爹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变得硬邦邦的,比冬天的冰还要冷,还要硬。啊,啊,啊!”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嘶嚎起来。

她剧烈地挣扎了一下,这下连宋远知都没有抱住她,竟让她又直直地冲着张逸扑了过去。这一次,她没有再笨拙地选择根本没用的拳打脚踢,而是直接咬住了他的手臂,生生地带下一块肉来,她的口中鲜血淋漓,比眸色还要红上三分。

张逸吃痛,终于没忍住,飞起一脚,把她踹了出去。

宋远知眼见不好,忙飞身上前,接住了吴云云,带着她平稳落地。吴云云被他踹得吐了一口血,倒在宋远知怀里,顷刻间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还要再扑过去。宋远知只好用了比刚才更大的力气抱住她,一刻也不敢松懈了。

柳怀璟忙也上前来,看了看吴云云的伤势,怒道:“张爱卿,当殿行凶,你是根本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吗?”

“微臣不敢!”张逸抱着受伤的手臂,又跪下连连叫屈道:“皇上,是这个疯丫头污蔑我在先,殴打我在后,微臣一时情急,下意识的反应而已。皇上,若是单凭她的一面之词,就将微臣定罪,微臣即便是死了,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求皇上明鉴啊!”

“好了。”柳怀璟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这个事情还需要更多的证据,今夜怕是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这样吧,还是等明日把案子送到大理寺去,慢慢审,把所有可能的证据都搜集起来,朕也会一直留意着,你们看如何?”

宋远知抱着吴云云的手一下子攥得死紧,小丫头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咬着嘴唇瞪着张逸的背影。

大理寺遍布孙之泰的门生,大理寺卿李安栋更是孙之泰的亲外甥,把这案子交到大理寺去,基本上就是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不会有了。

但她又岂能善罢甘休,这件事,一定要在这里当堂辩个明白。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以牙还牙 一出天璇殿的门,张逸便恶狠狠地瞪了吴云云一眼,看那样子,似乎还想冲上去报刚才咬的那一口之仇。

宋远知随意地往右错了一步,隔开了吴云云的视线,挡在了他们两人之间。

到底还是顾忌宋远知几分,张逸冲过来的脚步硬生生地顿在了原地,皮笑肉不笑地对她说:“宋先生,您大晚上的特地来这一遭,所图为何啊?”

宋远知淡淡地回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世间自有公义在,即便有人能巧舌如簧颠倒黑白,也自会有人坚守公义惩奸除恶,只是这一天来得早些和晚些的区别。张大人,您觉得呢?”

张逸“哼”了一声,没再答话,一甩袖子走了。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现任京府通判,未来的吏部员外郎张逸张大人昨天晚上被人打了。

据目击者称,当时张逸被四五个彪形大汉团团围住,一言不合就是一通胖揍。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张逸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抱头猛嚎,边嚎边逃,逃几步又被揪回来继续揍,场面一度十分血腥。

可怜张逸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街上几乎已经没有人了,即便有,见到这样的场景,也没有人敢上去拉架。

等第二天知道挨揍的是张逸之后,那些没去拉架的人更是暗暗庆幸没上去帮忙。

街头巷尾一时人人拍手称快,关于他被打的原因更是被演绎出了十几个版本,传的不亦乐乎。

旁人是高兴了,但张逸被包得像个猪头一样,在府里也是杀猪似的嚎叫,他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把宋远知拉过来碎尸万段。

张夫人坐在一旁抹眼泪,抽噎着问:“老爷可知是何人所为?”

“还能有谁?还不是那个杀千刀的宋远知,嘴上辩不过我,便跟我玩阴的,等老爷我好了,看我不弄死她!”张逸气得猛一拍桌子,一时又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的。

“宋先生,怎么会呢,先生可是神人降世,最是公允仁善的,怎么会做这样的阴毒事?”

“哼哼。”张逸冷笑两声,“我刚被她在天璇殿里告了一状,回头出来就被人打了,不是她还会是谁?”

“可是听你所说,先生一直和你在一起,怎么会有时间去买凶呢?”

“我哪知道。”他烦躁得像一只满屋乱转的刺猬,“也许是来之前就找好了人,也许是她的侍卫丫环找的人,但终归肯定是受她的指使!”

张夫人又急得哭了起来:“无凭无据的,说出去谁信啊。”

张逸被问的噎了一噎,他猛然反应过来,宋远知在朝堂上之所以没有再争下去,就是因为证据不足,他那事做得极其完美,尸体也早已在青花江底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只剩一堆人证口说无凭。所以宋远知干脆将计就计,以牙还牙,反将了自己一军。若是他真的蠢到去皇上那里告宋远知一状,不但会因为缺乏证据败诉,还会被斥是怀恨在心挟私报复。

好一个宋远知!

“哭哭哭,就知道哭,滚一边去!”他朝着张夫人吼道,“把王虎他们几个给我叫进来!”

王虎几个刚进来还没站定,张逸便指着他们的鼻子开骂了:“说,宫里来人传旨,为何没一个人来和我说,你们一个个都是干什么吃的,想不想干了,啊?”

几个人面面相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王虎战战兢兢地上前一步,回答道:“老爷,昨天晚上是安青当值,一听说宫里有人来找大人,安青就出去找您去了,只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张逸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牙齿咬得咯咯响,片刻才从胸腔里吼出一句:“宋、远、知!”

宋远知阻了他提前获知消息的途径,此为其一,更重要的是,她充分显露了自己的手段和预知能力,让他知道自己是在和一个什么样的魔鬼斗。

“她是个屁的神,她就是个魔鬼,魔鬼!”他发疯似地在屋里转圈圈,“你们说,你们说,我到底是哪里招惹她了,啊!为什么专门和我过不去,为什么?”

王虎只好好言劝道:“老爷,您还受着伤呢,小心别气坏了身子。”

“你们都出去,出去!”他一把掀了桌子,暴跳如雷,更带动了身上的伤口,更加痛不欲生。

而另一边,紧邻皇城边上的宋府里,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大家虽然都很高兴,但是轻易也不敢露出笑容,唯恐笑出声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宋远知窝在西暖阁里,正埋头给她那架琴重新上弦,一边吩咐道:“西厢房在修屋顶的师傅们,每人封二两银子过去,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们自己掂量清楚。”

鸢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这样真的好吗?他会不会去皇上那里参你一本?”

宋远知接好了弦,随手拨了一下,琴便“咚”地响了一声,她皱皱眉头,又俯身下去调位置,道:“我倒是盼着他去,这样才赢得比较过瘾,可惜他若是当真这样蠢笨,也不会入了孙之泰的青眼。不过,不管他去不去,这个哑巴亏他是吃定了。”

“先生这一招真是高明。”鸢儿这才展了颜,微微笑道。

宋远知却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若真是有什么高招,就该当场让张逸露出马脚来,认罪伏法,以慰吴敏敏在天之灵。可惜我却只能用这样的小人行径,最多让他在府里养几天伤,隔靴搔痒,难解其患,到头来还不是逍遥法外。”

“先生不必自责,对待君子就该以礼相待,对待他这样的小人自然是要以牙还牙,至于报应,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来的,我们只管安心等着就好。”

可惜据史料记载,张逸官至刑部尚书,一直也没有受到什么报应,南平国灭之后便投靠了大良,虽然后半生郁郁无为,到底也是平安终老了。这世间的事,本没有如她所期盼的那样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宋远知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地坐下去,闭目弹起了《平沙落雁》,她还在现世的时候原本最爱的是《阳关三叠》,但是柳怀璟喜欢《平沙落雁》,她便只弹《平沙落雁》。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计之深远 宋远知心烦意乱,越发觉得偌大的宋府空的发慌,手中琴音更是屡屡出错,弹到后来,竟已杂乱不成调。

她泄了气,索性吩咐道:“备马车。”

鸢儿应了一声,又问道:“先生晚上……还回来吗?”

宋远知抱琴的手紧了紧,差点把新接上的琴弦压断,她默了默,才道:“若到子时我还没回来,就锁门吧。”

鸢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宋远知却心虚地心脏漏跳了一拍。

到了瑶光殿门口,她才发现自己来早了。夕阳刚下,昏黄的阳光均匀地撒在门口的白玉桥上,铺成一片金毯,踩在上面落步无声,她几乎觉得自己整个人要溺毙在这温暖的阳光里了。

瑶光殿里众宫人正在为皇后布菜,不大不小的方桌上,四凉八热十二碟菜,外加一盅紫参雪鸡汤,摆了满满一桌子。殿里闹盈盈的,几个宫女忙前忙后忙得不亦乐乎,越发衬得一身白衣抱着琴站在殿门口的宋远知格格不入。

周冉意端坐在上首,最先看到她,连忙招呼道:“先生,你来了,快进来坐吧。”

掌事宫女莹琇笑着迎上来接过宋远知怀里的琴,一边问道:“先生也还没用膳吧,小厨房新炖了紫参雪鸡汤,不知道合不合先生的口味?”

宋远知又上前了几步,微微行了一礼:“打扰娘娘用膳了,是远知的罪过。”

“先生这是哪里的话,我一个人吃饭到底无趣,先生赏脸,我高兴还来不及。起来吧,先生快坐。”周冉意示意莹琇给她盛了碗鸡汤,“外面很冷吧,瞧你脸都冻红了,快喝碗鸡汤暖暖。”

宋远知低头道谢,接过鸡汤小心地抱在手里,随口应了一句:“嗯,我方才只是在白玉桥上贪看了一会夕阳,不慎冒了风去,进了屋便暖和了。其实白天的时候倒还好,只是入夜了难免冷些。”

周冉意抿了一口鸡汤,听她提起夕阳,眼中泛起向往和惆怅之色:“夕阳……要说夕阳,那确实要数瑶光殿白玉桥上最美了。可惜我已许久不曾出门了,也不知道今天的夕阳是怎样的绮景……”

“娘娘这几日既已可以下地,还怕来日没有赏夕阳的机会吗?”宋远知勉强笑道。

周冉意细骨伶仃的手腕上两个翠玉镯“叮”地扣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不详的征兆。她看了看那对镯子,笑意有些凄凉:“先生惯会说好话来哄我,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如今不过是因为放不下皇上和明生罢了,若是真的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再多的牵绊也只能放手了……”

“娘娘!”宋远知惊叫了一声,满脸都是不赞同之色:“前几日我来的时候,娘娘还说要为了皇上和大殿下快点好起来呢,怎么才过了几日就灰败至此?”

一殿的宫女太监见状立刻齐齐跪下,苦苦哀求周冉意振作起来,其情真,其意切,恐怕是铁石心肠也不由得动容。

周冉意苦笑了一声:“是我病糊涂了,竟这样胡言乱语,倒让你们伤心了。都起来吧,你们先出去,我和先生有些话要讲。”

宫人们排成两排长队,像两条细流般缓缓流出,深棕色的大门被吱呀一声关上,留下宋远知掐着自己桌子下的手直至发白泛青。

周冉意久未见阳光的脸苍白而憔悴,两颗晶莹的泪珠挂在眼睫上似掉非掉,她动情地说:“先生,我这一生,父慈母爱,夫妻和顺,儿子也聪明懂事,本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我只是……我只是放不下他们!我走之后,他们不知道会多伤心,再也没有人陪伴他们,照顾他们,如我一般体念他们,他们一定会过得很辛苦……”

她一把抓住宋远知的手,恳求道:“远知,我叫你一声远知好吗?我看得出来,你是喜欢皇上的对吗,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是有你的,我不信你感觉不到。我求求你,帮我照顾他!还有我的孩子!那孩子也一向尊敬你,他最听你的话了,有你照顾他,我就可以放心了……”

是什么样博大的胸怀,才能去恳求情敌嫁给自己的丈夫,更是什么样的慈母心肠,甘心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情敌来照顾?宋远知心中混乱一片,全然不是滋味。

可她又怎么会明白,自己那颗为了柳怀璟低到尘埃里的心,依然还有尘埃下坚实的土地赖以坚持。宋远知之所以为宋远知,正是因为她有很多无法言语的,不可让步的原则。若是真的有一天,她为了一个人,连土地都不要了,甘愿坠入万丈深渊,那她,也就不是她了。

宋远知不答应,不松手,静静地等着周冉意自己明白过来,眉间满是哀悯之色。

门被突然打开的声音惊醒了她们两个人,周冉意慌乱地将手撤回去,一面不着痕迹地擦去眼中的泪水,抬眸笑着迎向来人。

“说什么呢,这样神秘,我能听吗?”柳怀璟站在门口,逆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站得如一棵古松翠柏,夕阳恋恋不舍的为他的后背镀上一层金色,而后忽地一闪,隐没不见了,大地终于陷入一片黑暗里。

宋远知借着起身下跪的功夫,快速地收拾起了脸上乱七八糟的表情,只平静无波地面对柳怀璟,淡淡地道:“回皇上的话,女儿家有女儿家的悄悄话,即便您是皇上,也不能随便偷听。”

“哦?”柳怀璟惊讶地问道,“这回倒是记得你自己是个女孩子了?明天我就让尚服局给你做几身裙装,赶紧把你的长袍换下来。”

“人若单以外观分类别,那就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只要我宋远知高兴,我是男是女又何妨,即便是非男非女又怎样?”

“歪理,都是歪理。”柳怀璟摇头叹息道,“可偏生这样的歪理,我总是想不出辩驳的理由来,罢了罢了,那我不听便是了。起驾回宫!”他转身便要走。

“好了。”周冉意笑着上来打圆场,“上次你见了她就走,我还以为你是惹先生不高兴了,躲着她呢,没想到才过了几天,你们就还是老样子,像个孩子一样。”

她自然地牵起柳怀璟的手走到主位上,让他坐下,一边道:“先用膳吧,再闹下去,菜都凉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雪夜冷月 很快,容妃和湘嫔便也到了,容妃擅长吹箫,湘嫔则善舞,此刻都是妆容秾秀,环佩叮当,想必为了博盛宠都费了不少的心思。

柳怀璟来了兴致,当场点了一支《雪夜月》,于此隆冬寒夜,倒也算应景。他自己则命人取来笔墨,坐在一旁将这一幅盛装宫宴图描画下来。

宋远知放好自己的琴,略略试了几个音,便与容妃对视一眼,默契地合奏起来。萧声低沉柔和,娓娓道来,琴音则旷然悠远,超脱凡世,既巧妙地弥补了萧声的弱点,又不显得喧宾夺主,仿佛真的让人置身寒夜雪国之中。

湘嫔去换了一身白色长绦流苏舞裙,头上的钗环尽皆卸去,只戴了一个小小的银饰,脸上更是别出心裁的将艳丽的唇妆用面纱遮住,一曲奏到高潮,她便如嫦娥降世一般翩然而至,粉面含笑,腰肢柔婉,长臂轻舞,丝绦流转,瞬间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曲舞毕,湘嫔香汗淋漓,娇喘微微,半撒娇地转到了柳怀璟身旁,问道:“皇上,湘儿舞得可好?”

柳怀璟不疾不徐地在纸上勾画着,头也没抬地笑道:“这曲子清净,不是你从前喜爱的类别,今儿倒是难为你了,若不是朕还记得你是朕的湘儿,朕简直要以为是嫦娥走错了地儿,到朕这里来找她的玉兔来了。”

湘嫔闻言大喜,嗔道:“皇上夸便夸了,还拿这些弯弯绕绕的来取笑湘儿,湘儿不依!湘儿才不要做什么嫦娥,一个人在月宫多寂寞,还是这皇宫里热闹,有皇上和众位姐姐陪着,才不负此生了。”

容妃淡笑着收了萧,道:“湘儿果然还是那个爱热闹的湘儿,只是你小小年纪,说什么今生来世的,你的好日子,还远远在后头呢。”

湘嫔笑道:“谢姐姐吉言。姐姐今日的萧也吹得极好,我差点沉迷其中,忘了要跳什么了呢!”

“小妮子就爱胡说。”柳怀璟拿起画笔就要往她鼻尖上点,吓得她忙退了开去,嘻嘻一笑摘下了面纱。

柳怀璟的画笔在空中落了个空,正要转回去继续画,不期然间看到了在一旁低头沉思的宋远知,他皱了皱眉,唤道:“先生?”

湘嫔也收了笑容,不解地望向宋远知。

他一连喊了几声,才把宋远知从沉思中唤回来,她一脸被撞破心事后的不安和茫然,下意识地问道:“远知失礼了,皇上有什么吩咐?”

柳怀璟担忧地问道:“先生的琴乱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宋远知很快反应过来,又挂上了完美无缺的笑容,回道:“原先的弦断了,新接的弦我弹着不是很顺手,因而错了几个音,到底是皇上耳尖,竟都听出来了,是远知的不是。”

宋远知一向是个有主见的人,她不肯说,柳怀璟也不敢问,只是眉间愁绪依然不减。

倒是一直也没说话的周冉意出来打圆场:“哪里是新弦不趁手,分明是你公务繁忙,疏于练习了,该罚,嗯……就罚你把我新谱的曲拿回去练熟,元宵节的时候再来弹与我听,如何?”

宋远知忙笑着应了。

说话间,柳怀璟的画已经画成了,宫人一拿起来的瞬间,宋远知就一眼看到了画上的自己。

古时的人物画其实是很写意的,五官模糊,衣饰简略,注重的就是一个神韵,一种感觉,所以宋远知虽然看不清画中人,但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己。

满室金碧辉煌,珠宝玉石光华灿烂,绮丽炫目,众人或绛紫、或绯红、或一水儿的淡黄宫女裙装,连原本穿了纯白色的舞裙的湘嫔,在画中也是微微带了点粉色的,只有宋远知,一袭白衣,静坐在侧,低头慢慢地抚琴,神情还带了说不出的怅惘哀伤。

原来那就是他眼中的自己。

宋远知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也不知做什么反应好。

湘嫔看着画中的自己,也很是喜欢,少女娇俏艳丽,粉靥含春,少了方才跳舞时的清冷疏离,更像平时的自己,所以她毫不犹豫地说:“皇上,湘儿很喜欢这幅画,可以送给湘儿吗?”

柳怀璟眸光顿了顿,看了宋远知一眼,淡笑道:“当然可以。容儿,你想要什么?”

容妃倒是很洒脱,只要了皇上存放在库房里许久的一柄紫竹洞箫。

待两人欢喜的谢过,柳怀璟又转向宋远知,头疼地问:“我该赏你些什么好呢,先生,你可有什么心愿?”

宋远知收回望向那副画的目光,起身拜倒在地,认真地说:“远知别无他求,只愿南平江山永固,皇上万岁无疆,皇后娘娘千岁永年。”

周冉意闻言笑道:“先生的心意,我们是知道的,只是皇上他是在问你,你要什么?”她将那个“要”字说的很重,仿佛只是在提醒她好好想要求,可宋远知无法抑制地想起了刚才周冉意对她的恳求,她分明是希望自己能够提出入宫为妃的要求,代替她,照顾好柳怀璟。

她微微战栗起来,深呼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来,便能够自如地回答他们的问题了:“那我要一壶雪山悲。”

此言一出,柳怀璟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雪山悲是有名的塞外烈酒,纯度高,后劲大,但是味道极其香醇浓厚,甜中带苦,苦中带辣,辣中还带着一丝酸涩,百味交集,融汇一体,终成一壶雪山悲。

此酒多为塞外大汉所喜,喝上一口,纵马驰骋千里,甚是快意。但南平国宫里存放极少,算到如今,也统共就这么一壶了。宋远知也不知道是哪里打探来的消息,不要金银玉石,也不要字画诗词,只要那一壶酒。

“那壶雪山悲放的久了,怕是已经酸了,你再换一个心愿吧。”他憋了半天,憋出一个蹩脚的理由。

宋远知淡淡地笑了:“那便罢了,远知技艺生疏,扰了大家的兴致,本也不该再讨要什么赏赐,倒是该自罚三杯。”

她变戏法一样的从袖中摸出一个酒壶,在众人或愤怒或惊异或好奇的目光中,自斟自酌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偶着风寒 雪山悲是没指望了,普通的烧刀子味道也还勉强过得去,她爱极了这样舌尖微微麻痹,脑子渐趋混沌的感觉,只有这样,她才能忘掉所有的爱恨喜乐,平静而麻木地安度人生。偏生她的酒量又极好,这样的烈酒喝下去,也只是微见醉意。

“先生……”周冉意担心地叫道,她自然是觉得今天这事,是自己逼得太狠了,才引得宋远知失态至此。但她怎么也不能明白,宋远知为什么不愿意。就如同宋远知也不能明白,周冉意为什么会提出这样伤人伤己的请求。

柳怀璟转头无奈地命人去把雪山悲找出来,让宋远知带回去,自己则怏怏地,一言不发地出了瑶光殿,转身走了。

本是一场盛会,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寥落收场。

宋远知接过雪山悲,率先告退。离了众人的视线,她才敢慢慢地收起脸上虚假的笑意,酒意上头,双颊通红,眼睛却远比脸颊要红。她紧紧地抱住怀里的白玉壶,一双手愈见冰凉。雪山若是真的能懂她的伤悲,那这酒就应该是苦的,可它偏偏是甜的。她小心地抿了一口,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后来在御花园中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了一整晚,那一小壶雪山悲也见了底,满园梅香清冽香甜,她在那里坐的久了,仿佛觉得自己也跟着香了起来。一片红梅花瓣悄悄地打着旋落在她的肩上,她便温柔地把它取下来,对月细细欣赏。

“玄止……”她喃喃地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的身上被柔和的月光全然笼罩,银光熠熠,仿佛是神迹再现,可她等了许久,却依然没有等来她想要的声音。

后半夜的时候,天上居然下起了簌簌小雪,像是一定要成全她这一曲雪夜悲歌。雪落在她身上寂然无声,可是融化下来的雪水却将她冻得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她猛然惊醒,将那片已经被她捻出艳红的汁水的花瓣随意地往地上一扔,拎着空酒壶起身走了。

她的步履从容而悠闲,若非仔细观察,绝对看不出她现在已经是半醉的状态,她甚至还清楚地记得此刻宫门已经落锁了,娴熟地拐到了一侧的城墙边上,四下望了望见无人发现,便手脚并用地、带了几许狼狈地爬上了墙头,然后纵身一跃而下,往宋府走去。

她不知道她那一身白衣在夜里有多么明显,看守南华门的一个小兵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楞楞地问道:“那真的是……真的是宋先生?”

另一个守卫拍拍他的肩膀,嬉笑着道:“不是我要欺负你这个新来的,实在是你自己年轻气盛非要和我赌的,怎么样,愿赌服输吧,给钱!”

那小兵还傻站在那里,像个木头一样一动也不动。

另一个伸着手等得不耐烦了,又说道:“不信你明天看看,宋先生是从宫里出来,还是从宫外进来,他要是明天好端端地从宫里出来,我赔两倍钱给你!”

“怎么,怎么会这样呢?”有关宋先生的事迹他听了不少,在他心中,长陵公子宋远知,那就是风华无双,圣洁无暇的代名词,他实在是无法把刚才那个狼狈地爬墙头的白衣男子和他想象中的宋先生联系起来。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这么高的墙头,换做是他,是决计爬不上去的,单从这一点来看,宋先生还是比他们这些普通人要厉害不少的。

一个神话就此破灭,让他那颗脆弱的少男心也就此四分五裂。不知道他再一次见到宋先生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反正那是很多天之后的事情了。

那天回去之后,宋远知就病了,喝了一夜的酒,吹了一夜的风,后来又冒了雪,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了。

满宋府的人都对宋先生居然也会生病这种事情颇为好奇,毕竟这是她来到这里三年的头一遭,奈何府里规矩严,别说探头探脑地去内院张望了,他们连私下里议论几句都不敢,只能强忍着百爪挠心般地痛苦,竖起耳朵听着府里的任何风吹草动。

宋远知也对此颇为不满,整日里躺在床上满脸寒霜,眼里那一个个冷刀子仿佛能把人凌迟,尤其是丫鬟们把熬好的药端上来的时候。

此刻她便瞪着鸢儿手里的那碗药,咬牙切齿地问:“西厢房的屋顶什么时候能修好?”

鸢儿忙道:“前几日下雪,还未干透的屋顶又有些渗水,略再补补就行,左右也就这几日了。”

宋远知头疼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病中无聊,五感反而变得比平日更敏锐了,原本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的声音,此刻那锤子却好像一下下就敲在她的头顶,敲得她的神经也跟着有节奏地跳了起来。

“放他们几天假,工钱照付,让他们先回家休息,元宵后再来。”

“先生……”鸢儿惊呼道,她对于宋远知这样花钱如流水的做派十分地讶异,虽然府里一向不缺钱,但总是这样挥金如土,只怕账房那边明年来报账的时候要以死谢罪了。

可瞧着宋远知这般难受,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药快凉了,要不,先把药喝了吧?”

“我是神,和你们这些凡人不一样,生病了多吸点天地灵气就好,不用喝药的。”为了逃避喝药,她决定睁着眼睛胡说八道。

“神也会生病吗?”鸢儿忍着笑又问。

宋远知一本正经地说:“人间浊气太盛,不适宜神修炼进阶,在人间呆的久了,吸的浊气太多,自然也是要生病的。”这些话都是以前玄止常唠叨的,她听的多了,自然也会依葫芦画瓢,随便跑几句火车。

“啊?那先生还不赶快回天上,若是因此毁了先生的修行,对先生的神体有任何损伤,那我们谁也承担不起啊!”鸢儿也配合着演起戏来。

宋远知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呛得脸都涨红了,还不忘回道:“回去倒也容易,只是我终究舍不得你们……”

这话半真半假,讲得两人都有些动容,鸢儿掩饰性地看了看别处,强笑道:“先生快别拿我取笑了,先把药喝了吧,一会……皇上要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深情难诉 宋远知眉头微不可见的一颤,厚重的织锦缎面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放了下来,掩去了屋外微薄的阳光,屋里显得越发冷肃,她倚靠在身后堆得像山一样高的软枕里,双手藏在锦被里无意识地搓着,突然安静了下来。

半晌,一声低沉的女声响起:“你就说,我睡了,不便见客。”

鸢儿闻言顿时有些急了:“那可是皇上……”但她又很快反应过来,皇上待宋先生,终究与待旁人是有些不同的,别说她现在在病中,即便宋先生只是单纯地使了性子不想见皇上,他多半也是不忍苛责的。

毕竟如宋先生这般端方如玉,凡事讲究个规矩体统的人,她还从来没见过她使小性子呢。

可是她还是不明白:“先生,旁人您不见也就算了,皇上您也不见,终究是……失了礼数,您这是……为何?”

宋远知闭了闭眼睛,突然一把端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仿佛那是什么琼浆玉露,而不是苦得人能反酸水的汤药。

她低垂了头,再也不曾说话,鸢儿也不敢再言语,只是收拾好药碗出去了。

临出门的时候,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先生转了头,楞楞地看着对面墙上出神。那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副空谷幽兰图。

那画被她视若珍宝地带回来,请了最好的装裱师装裱。画上没有题诗,也没有落款,不知是还没画完,还是画的人忘记了。但她知道,那画在她心中,胜却世间无数。

前面会客厅里,气氛比宋远知卧房还要冷上三分,一厅的侍女像排队一样,站得整整齐齐,全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僵硬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坐在上首,身着赤黄色龙袍的青年男子面容干净俊逸,瞳色漆黑如墨,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他纤长白皙的手指虚握成拳,只留出一根食指点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敲一下,众人便跟着哆嗦一下,敲到后来,不用他敲,众人也会自发地哆嗦了。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们终于等来了救星——鸢儿,顿时都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鸢儿小步疾走进门,朝着上首的男子行了一个常礼:“奴婢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男子虚抬了抬手,示意鸢儿起来,便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先生起来了没有,身体可还好?”

“回皇上的话,先生服过了药,已经睡下了。大夫说了,只是风寒,多将养几日就好了。”

“那怎么行,先生从未生过病,这一病自然是要万分当心,怎可如此轻率?朕请了太医署的章太医过来,为她重新诊脉。”他转身对着端坐在一旁的老者说道:“劳烦章太医稍候,等先生醒了,请您进去为她诊脉。”

章太医忙起身应道:“是。”

男子点点头:“先生的病,就托付给您了。”

他又转回来对鸢儿说:“先生既已睡了,朕就不进去打扰了,只在外面远远瞧上一眼便好,也好叫朕安心。”

鸢儿一下子慌了神,面上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强笑着道:“让皇上费心了,奴婢替先生谢过皇上。只是……”

男子突然出声打断了她:“府外有三车药材送过来,你带人去点点,不必跟着朕了,朕自己去瞧瞧。”说罢他就一撩袍摆起身兀自出去了。

他来宋府还是这三年来的头一遭,但三年前是他亲自画图设计的宋府布局,哪里是假山,哪里是花园,哪里是大门,哪里是内院,他全都烂熟于心。

此刻他便脚踩着那一条条陌生而又熟悉的道路,一步步向着宋远知的卧房而去。

宋府里很安静,每一个角落都很安静,这在他刚进门的时候就发现了,尤其是内院,更是静得只能听见朔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这里太空了,纵然到处都是绽放的红梅,幽香扑鼻,屋宇高大疏阔,占据了一多半的地方,路边上也到处都是莳花弄草的仆役,分明是一幅热闹的景象。可他还是觉得这里太空了,空得人发慌,仿佛一踏进这里,就置身于一个永恒无声的空间,永世寂寞。

柳怀璟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地纠疼了起来。宫里热闹,夜夜笙歌,欢宴不断,他经常邀请她来,她似乎也没什么不喜欢的意思。可他万万没想到,私底下的她,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待在这样的地方,她真的不会疯掉吗?她的心里,究竟藏了多少不能为外人道的隐衷?

就在这时,不知哪个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咳嗽,仿佛压抑了巨大的痛苦,他一下子醒过神来,往前快走了几步,停在了一间屋子门口。

因为他听出了宋远知的声音。

房门关得严严实实,连窗户也被巨大厚重的帘子挡着,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突然一下子变得矛盾起来,既渴望着里面的人再咳几声,又怕她再咳出声来。

但他并没有矛盾多久,因为宋远知很快又咳了起来,这回她咳得比方才要大声许多,一声接一声接连不断,声嘶力竭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柳怀璟都觉得,自己听见了宋远知肺管里的哮鸣音。

他十分熟悉自己此刻心中涌上来的剧烈的情绪,那是……心疼,和他看见冉意病倒在床上的时候,是一样的。

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动心了。

其实早于这一刻许多,也许是在宋远知以崇拜的眼神看他画画的时候,也许是在宋远知三言两语就替他解决了朝堂难题的时候,也许是在她安静地低头为他弹琴的时候,甚至也许,是在她从天而降,直直落在天璇殿里的时候,他就已经动心了。

只是他一直没有察觉罢了。

若非此次,他一听说宋远知病了,就迫不及待地想来看她,他可能还一直被自己蒙在鼓里。

可是,宋远知不愿意,一想到这件事情,他就有些黯然。

不知道待了多久,他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突然转身,慢慢地沿着原路走了回去。

所以他没有看到,就在他脚步声响起的那一瞬间,那赭红色的窗帘突然动了动,露出一双纤细秀气的手来。

手的主人静静地站在帘子后面,忍受着喉咙里干痒的异物感,竭力不让自己咳出声来,只为了,多看他一眼。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再议金殿 宋远知一病就是好多天,真真是应了那一句老话: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了下去,面色灰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连手指伸出来都是青白交加的,再无往日的风采。

她郁闷地随手拈了块布盖在铜镜上,拖着发软的双腿一步三挪地回到床上,在鸢儿推门进来之前给自己盖好了被子。

“王御史来过了,送来了一株老山参,我让他带回去了。”鸢儿一面把一份名单递给她,一面说道。

宋府本来就是一直宾客盈门、络绎不绝的,即便一次次地吃了闭门羹,他们还是锲而不舍地前赴后继,献上自己的关怀和爱心。尤其是那天下午,皇上来过之后,来拜访的人数顿时急剧上升。本来大家总会不约而同地排好队,错开时间来拜访,现在总是会尴尬地在门口碰头。更有甚者,两个互相不对付的官员一见面就如见了杀父仇人一般,还站在宋府牌匾下就公然动了手,打得鼻青脸肿打破血流,搅扰得宋远知不厌其烦,直接传出话来,让他们停职半年,罚俸一年,每人回家写一万字的悔过书来,众人才消停了不少。

眼下她便随意地嗯了一声,连王御史是谁都没想起来,就把这事忘耳后了。

鸢儿说着,突然想起一事,气道:“旁人也就算了,只是那孙二公子,平常倒是来得挺勤,大门都拦不住他,先生这一生病,他反倒问也不问了。”

宋远知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有些好笑地望着她说道:“他……怕是还关着禁闭呢,如何能来见我?”

孙嘉俨那天夜里为了找吴云云,闹出的动静不小,他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时时监管着他的孙之泰。面对公然敢与自己作对的儿子,只怕关禁闭都只是轻的,若没有老太太护着他,怕是他小命都难保。

只是这孙之泰,却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她一病这么多天,被关在家里终日昏睡,正好给他们留出了足够的时间去销毁罪证,修改案卷,这也恰恰是她最恼恨的地方。

可根据她在大理寺的眼线密报,大理寺对这个案子毫无逾距的地方,该提审提审,该调查调查,处理得和其他案子殊无二致。

究竟是他们的小动作过于隐蔽,还是他们对这件案子有十足的把握,根本无需动手?亦或是,孙之泰已经放弃了张逸?

宋远知拿在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的名册突然“咔嚓”一声,实木做的名册封面霎时间断作两半。

转眼就到了元宵节,张逸张大人终于销了病假,活蹦乱跳地来上朝了。

自然有好事者上前,趁着皇上还没上朝的间隙,极尽挖苦之能事:“呦,张大人脸好了呀,听说那天被打得眼眶都青了,现在可是恢复得一点都看不出来了啊。”

“可不是吗,张大人可算是好了,要不然谁来为皇上分忧啊?”另一人马上接茬。

“瞧你这话说的,张大人病中也一样在为皇上分忧啊,听说光大理寺就去了好几趟呢,真是我等之楷模啊。”

张逸气得脸色铁青,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望了望远离人群站在第一排,背对着他们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孙之泰,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许大人说笑了,下官前几日被宵小之徒暗算,受伤在家养了几日,倒也不算什么大病。”张逸皮笑肉不笑地道:“期间下官倒是确实去过大理寺,只不过就是例行问话罢了,下官竟不知许大人竟对下官的动向如此关心,恕下官孤陋寡闻,只听说过蚊蝇觅食时,会到处上蹿下跳,闻来嗅去,活跃得紧啊。”

那姓许的官拜正三品临渊阁大学士,品阶远在他之上,原是不屑与他计较的,只是素来看不惯他,闲来总要嘲讽他几句,此刻见他骂自己是蚊蝇,登时也怒了:“你算是什么东西,本官好意夸你两句,你竟敢辱骂于我,你眼中还有没有君臣尊卑,还有没有规矩方圆?”

人群登时哄闹了起来,除了几个高阶大员自恃身份不参与其中,其他人都闹将了起来,乱哄哄的挤作一团,说什么的都有,简直把朝堂当成了菜市场。

就在这时,一个白衣男子缓步走了进来,他面庞平静,脚步不疾不徐,所到之处,众官员纷纷自觉给他让路,他便分开人流旁若无人地朝着龙椅走去,走到龙椅边上才拐了个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一双如水眼眸此刻分明平静地望着他们,他们却觉得那眼底却是寒冰,冻得他们纷纷收了声。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他像是重病未愈,衣着比平时足足多了两件,手里还拿着一方帕子,用来遮挡他时不时的咳嗽声。

“我这几日获病没上朝,众位大人辛苦了。”他的嗓音干哑低沉,装作没有看见刚才那场闹剧,只是淡淡地问道:“诸位大人可都还安好?若是有什么未决之处亦或是难处,都可以与我说说,我定当尽心竭力,为诸位大人分忧。”

那个姓许的大学士似乎是有了靠山,站出队列一步,满脸得意地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前方一声尖利的唱喏:“皇上驾到!”

随着人群山呼海喝般的跪倒,宋远知接了椅子扶手的力,艰难地站起来,也跪在了他的脚边,口中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柳怀璟见到她来,先是一喜,继而又是一忧,只是碍着这样的场面,不好多问,只抬了手示意他们起来。

他环视了众臣一圈,笑道:“两位爱卿都已病愈,重返朝堂,真是可喜可贺,晚上元宵夜宴,请各位大人务必参加!”

宋远知起来的时候因为体力不支略微晃了晃,趁着众人还没发现,忙又摸回椅子边坐好,已经冲到喉咙口的一声呛咳被她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就在众人纷纷歌颂南平风调雨顺,社稷安稳,感恩皇恩浩荡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冲出了他们声音的包围,夺去了皇上的注意力:“皇上,微臣有本启奏,微臣要状告现任京府通判张逸,结党营私,玩忽职守,收受贿赂,***女等共十大罪状,请皇上过目!”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陷入僵局 这一下,本来好不容易安静下去的朝堂顿时又炸了锅。

许大学士跪在文武两排官员的中间空地上,双手高举着一份奏章,脸上满是大义凛然。

柳怀璟皱了皱眉头,命小太监取过奏折,略略翻看了几眼,便堂而皇之地示意太监再递给宋远知。

宋远知终于忍耐不住,把帕子压在唇上低声咳嗽了起来,半晌才无奈地接过奏折,问道:“大理寺卿李安栋何在?”

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忙越众而出,跪在柳怀璟面前,道:“臣在。”他皮肤黝黑,目光炯炯,眉目凛然,看起来很是刚直不阿的样子。

“张大人的案子,这几日是否在审理,结果如何?”

“回先生的话,臣对这件案子十分重视,这几日一直在审理,目前人证已全部问过话了,除了张大人的亲信,其他人口供基本一致,没有什么大的矛盾之处,只是……没有物证。”

宋远知又咳了一声,道:“说详细一点。”

“是。根据我们所获知的信息,死者是死在自己家中,系上吊而死,死者妹妹说第二天尸体被人抢走,其后不知所踪。另外,有青华村村民在腊月廿五晚上看见有人往青花江里抛掷重物,我们搜索数日,未曾搜得类似的重物,经青华村村民辨认,也没有找到当夜抛掷重物的人,故无法判断所致重物是死者尸体。因此,本案最关键的物证没有找到,单凭人证,我们无法定罪。”

宋远知问道:“张大人家中可曾搜寻过?”

“这……这几日张大人在家中养伤,我们不便打扰……臣这就去办……”李安栋的反应很快。

“不必了。”宋远知又重新跪下,道:“皇上,张大人既已痊愈,此刻也不在府中,不会受到打扰,臣恳请派出骁骑营,彻查张大人府邸,掘地三尺,寻找死者尸体。”

“先生!”张逸闻言大急,见宋远知毫无反应,转而向皇上恳求道:“皇上,查抄府邸是极大的羞辱,更何况还要掘地三尺!微臣遭人诬陷在先,蒙受此辱在后,若为此事闹得家宅不宁,祖宗牌位受损,臣实在是愧对泉下列祖列宗,更羞于再见圣颜!皇上,请恕臣无法苟活,唯有舍生而取义,以死来明志了!”说完便起身向一旁的赤金蟠龙大柱上撞去。

他当然不会真撞,他是算准了柳怀璟心软,一定会让人拦住他,自己脚下也留了三分力。果然,他的头还没碰到柱子,双手已被两个侍卫紧紧抓住,反剪到身后动弹不得。

柳怀璟为难地望着身前的宋远知,问道:“先生……此事,是否可再商榷?”

宋远知不为所动,只是似乎被气到了,咳得更加厉害:“皇上,殿前见血是大不敬,以死要挟皇上更是居心叵测,大逆不道,恕臣无法苟同。”

那姓许的大学士见状也跟着帮腔:“皇上,既然无法寻得尸身,臣认为,应扩大下游搜寻力度,继续寻找,更重要的是,应严刑拷打张逸身边亲信,问出尸身下落以及更多细节!”

“臣附议!既然众口一词指认张逸有罪,难道还是这么多百姓串通起来诬陷张逸不成?臣恳请严查!”这句是一个姓史的御史说的。

“臣附议!”

“臣附议!”

殿中大臣又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看样子,张逸平时得罪的人还真不少。

“皇上,若是遍寻臣府中,依然不得尸身,又当如何?微臣满身冤屈,又当如何洗雪?”风向已经变了,张逸却还在抄府这一点上耿耿于怀,不论他们说什么,都一口咬定自己蒙冤,也是个执着的人儿。

“怎么,若是最终证明你无罪,那也是皇恩浩荡,帮你洗刷了冤屈,尔之身家性命皆为皇上所赐,怎么区区一个张府,你还想要找皇上赔不成?”许大学士满脸讥讽。

宋远知跪在最前面,背对着众人,看不见孙之泰的神情,但她知道,他一直没动,任众人如何攻讦刁难张逸,他都仿佛已经老僧入定一般,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柳怀璟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响起:“孙爱卿,张逸是你推荐的人,这事,你怎么看?”

孙之泰这才如同大梦方醒,慢悠悠地动了动,也跪了下来:“回皇上的话,此事老臣确实负有失察之责,真相究竟如何老臣无从考证,也不敢妄言,只是这些年,张逸在任上的功绩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也是老臣推荐他的原因。或许是因为他为人耿直,年轻气盛,处事欠周全,不知何时得罪了人,才招致了今日的祸患。”

他顿了顿,眸中带了一丝疑虑和忧愁:“恕老臣斗胆问一句,若张逸果真如许祺安所言十恶不赦,为何在今时今日,张逸临要升迁的当口,才受这般千夫所指?”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他完美地结束了他的反转陈词:“……但无论如何,会招致今日的祸端,全是因臣的过失。老臣不但不能为君分忧,反而闹得这般满城风雨,惹皇上烦忧,臣有罪,请皇上降罪!”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柳怀璟眼中的犹疑之色更重了,他瞧了瞧跪在座前看似柔弱,却刚直得不容反驳的宋远知,又看了看老泪浑浊,像是下一秒就要以死谢罪的孙之泰,再加上后面还有一堆官员等着他的决断……他便觉得头疼得紧。

“你们……都先起来吧。”他疲惫地抬了抬手,就这一句话好似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但偏偏还有没眼色的人:“皇上!诛心之论,断不可信,臣一片赤胆忠心,可昭日月!张逸罪状条条款款都证据确凿,绝无虚言,请皇上明察!”

张逸见孙之泰帮他,顿时来了精神,正要出言反驳,突然看见眼前白影一晃,是宋远知借了小太监的力,艰难地站了起来。

“是与不是,有或没有,总要一查方知。”她低低地喘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我南平承袭平朝江山,延续至今,若从太祖朝算起,大约也有三百年了,不知各位可还记得,先祖创立之初,立下的誓言?”

许祺安率先反应过来,高声喊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凡事皆有法,则天下共治!”

文武百官有一瞬间的安静。

长期生活在繁华奢靡的长陵的豪门贵族,早已经忘了他们的祖先是如何浴血沙场,百战而开国的,那种天生在血液里的豪情壮志经过百代相传,已经被稀释消磨得殆尽。上至君王,下至百官,他们终日欢歌饮宴,挥霍无度,纸醉金迷,纵情享乐。更有甚者,如张逸之流,早已忘了礼数法度为何物,欺君罔上,结党营私,鱼肉百姓,泯灭人性,如蠹虫一般,一点点腐蚀着南平的江山。

可他们看不到南平国外的风雨飘摇,看不到富丽江山底下的千疮百孔。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何谓孤勇 宋远知抬起手,用袖中锦帕轻轻掩住了自己的嘴唇,挡住了那一声低哑粗粝的咳嗽,也挡住了她的全部表情。

早知此事艰难,若不是凭借着她的一腔爱意,她根本走不到今天,可她却不知道,要挽救一个濒死的国度,就如同挽救一个垂危的生命,纵你是华佗在世,也得问问阎王爷肯不肯留人。

即便是玄止这样天地化生的古神,若是宋远知一不小心在这里丢了性命,他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能保住她的三魂七魄,不投入畜生道,送她正常轮回转世,便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即便是宋远知这样的天纵奇才,文能治国,武能定邦,生来就是辅佐君王的命,也阻不住南平国一点点走向灭亡的脚步。能保住柳怀璟不死于战火,找一个无人的地方平安终老,或许也就是她能做的全部了,甚至,她可能连这个都做不到。

其实她潜意识里是明白的,只是她不愿意承认罢了。

她怎能甘心,怎会甘心,忍受过时空挤压撕裂的痛苦,胸腔里满满当当地只有两个字——孤勇,到头来却依然什么都做不了?

“皇上,远知恳请——将许大学士所奏之事,与张逸前案合并,重新审理此案,张逸身边亲信全部羁押审问,张逸府邸掘地三尺寻找物证,若最终一无所获,证明张逸无罪,远知愿将所有罪责一并揽下,以死谢罪!”

左不过是一死,谁不会啊!

“先生!”柳怀璟急得竟从龙椅上一把站了起来,高举的右手像是要去捂住宋远知的嘴,又像是要扶住她站立不稳的身子,最终却突兀地虚悬在半空,抬不起也落不下,在离宋远知半尺远的地方,再不能往前分毫。

“准、先生所奏。”他终究是不忍让她失望的,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百官群情激昂,物议沸腾,一声声地赞着圣上英明,颂着先生贤德,间或骂着张逸小人,控诉他的种种罪行。他们敏锐地看清了局势,站在了对他们最有利的那一边,举着所谓正义的旗帜,与恶人划清界限。

宋远知却恶心到了极点,胃里一阵阵翻腾。

面前的文武百官,哪一个不是道貌岸然,背地苟且的伪君子?哪一个没做过一些鸡鸣狗盗,蝇营狗苟的龌龊事?到底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张逸呢?

“谢皇上恩准……远知体力不支,恳请提前下朝。”

柳怀璟忙道:“小喜子,送先生去玉衡殿休息!”说完又问众臣,“众位爱卿还有何事要奏,若无它事,今日便退朝吧。”

宋远知却愣住了,本已准备离开的脚步顿时停在了原地。

玉衡殿自惠妃病逝以来,就一直空置,算到今日,大约已有十八年了。惠妃是先皇最宠爱的妃子。

柳怀璟……这是什么意思?

她本就因为生病而有些宕机的脑子这下彻底死机了,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逃离了金銮殿。

身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已全然顾不上了。

所以她没有发现,柳怀璟自己匆匆追出来之余,还不忘给她也叫了个步辇。

“先生今日……应当不会再推辞了吧?”柳怀璟瞧了瞧她灰败的面色,眼中忧色更甚,“去玉衡殿,再把章太医请过来。”

宋远知咬了咬嘴唇,乖乖坐了上去。

南平素来奢费无度,何况是宠妃的宫殿,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玉衡殿宽不知几何,纵不知几深,一开宫门,便见满庭芳草,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幽静而深远。巨大的殿檐高高飞起,直插天际,上有五脊六兽,镇守宫殿。宝华剔透的琉璃瓦映着日光,夺目得人几乎要睁不开眼。

有八名内监早已候在那里,见皇上过来,便合力推开了玉衡殿的大门,当先露出的,是一个巨大无匹的……湖。

看湖水流动的样子,这还是个活水湖。上面用了不知道什么石头全数覆盖,但那石头却是透明无暇的,像是玻璃一般,人能透过它一览无余地看到下面澄澈的湖水,仔细听,还能听到湖水汨汨流动的声音。

看来,史书中关于先皇“盛宠惠妃,置金屋以藏,殿内筑湖博其笑。惠妃作湖上舞,闵帝大喜。”的记载,竟然是真的。

就在宋远知还在被那个室内湖惊得暗咋舌的时候,柳怀璟走到她身边,淡淡地笑道:“其实朕早有此意,朕与先生常议事至深夜,彼时宫门已锁,先生定然无处可去,叫朕如何过意的去?反正玉衡殿一直空着,朕已命人重新修缮打扫,可做先生暂时休憩之处。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宋远知尴尬地笑了笑。她是不会告诉柳怀璟,她经常半夜翻宫墙出去的。

可惜她是天生孤绝的命,只要有人对她好,她就犯二。

此刻她便十分神经地问了一句:“皇上是要金屋藏娇?”

“什么?”柳怀璟一怔,下意识地反问道。

宋远知问完便后悔了,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金屋藏娇那是后世演绎,根本就不是史实。对于柳怀璟来说,与金屋这个词最沾得上边的,那就是造这个宫殿的人——他的父皇,而那个娇,自然是指这个宫殿的原主人惠妃了。

玩笑开大了。

“远知失言了……”她慌忙扯开话题,“只是这宫殿太过华丽,恕远知愧不敢受。”

柳怀璟显然还在刚才宋远知那句没头没尾的话里没出来,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乌黑的眼眸里温柔似水,摄人心魄,就像是面前这个大湖,而宋远知,就是在那个湖里即将溺亡,还在垂死挣扎的那个人。

他深刻地展示了什么叫“我一眼神下去你可能会死”。

宋远知过去便经常对着他的画像犯花痴,虽然那画抽象得根本看不清五官,但那种飘逸出尘、温润如玉的气质已足以令众生倾倒。

直到她看到他的真人——举世皆知,宋远知从天而降、砸破天璇殿顶的那一天,一句话都没说便晕了过去,当然对百姓来讲,那只是他适应污浊人间的一种方式——真要细究的话,三分能量侵蚀,三分头部撞击,四分要归功于她看到了柳怀璟的脸。

当然,现在看得多了,宋远知的免疫力已经有了显着的提高,但依然会觉得手脚发软,脑袋发晕。

谢天谢地,大多数时候她是不能直视天颜的。

宋远知反正还在病中,干脆借病装了一回疯,只见她嘤咛一声,脚下一软,顺势倒在了身后宫女的怀里。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色胆包天 这下,满殿的宫人都惊呼出声,扶她的扶她,搬椅子的搬椅子,请太医的请太医,原本清净的大殿顿时热闹了起来。

“远知!”他一下子变了脸色,急急往前走了几步,从宫女手中接过了宋远知,下一瞬,宋远知顿觉身子一轻,她竟然被他整个人抱了起来,一手扶腰,一手扶腿,也就是传说中的——公主抱。

“皇皇皇上,这不合规矩!”宋远知的脸腾地一下,如同烈火燎原一般着了起来,这下她再也装不下去了,情不自禁地吼了一嗓子。

柳怀璟却好像全然没有听到,抱着她直直地踩上湖面,往里走去,脚步再无往日的和缓从容。别看他平日里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抱着她的手臂却坚实有力,不容她反抗。

不知道他在自己手中能过几招?若是她当时来的时候,不是被美色迷昏了过去,而是被迷昏了头,情不自禁把他按倒在地这样那样,不知他又能反抗到何种地步?反正躺在他的怀里,也无事可做,宋远知便乱七八糟地想着。

还没等她将这件不知道有什么可想性的事情想出个结果来,她便觉得自己身下一软,整个人便陷入了一张绵软的长榻里。

“远知,你觉得怎么样?”柳怀璟的眼中满是焦急,坐在榻边慌乱地抓着她的手问道。

若真是如此,不用满殿侍卫动手,宋远知第一个就会弄死自己。

这世间怎么会有人,舍得伤害他呢?

看清他眼中蕴藏的东西之后,她很快便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宋远知不自觉地噙了泪,辛酸而怜惜地反握住了他的手,哽咽道:“皇上……你一定要好好的……宋远知愿倾我性命……护你一世长安……”

柳怀璟不明所以,见她落泪,反倒愈见不安,抓着她的手愈发用力:“说什么傻话呢,你病糊涂了,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远知,我等你好起来。”

万幸的是,在宋远知哭的稀里哗啦一发不可收拾之前,老迈的章太医终于姗姗来迟,亡羊补牢般让她止住了哭意,没让她在众人面前丢脸。

“回皇上,先生是受了风寒,本来是静养几日就好了,但是先生……他思虑过度,操劳太甚,所以一直难以痊愈。”章太医把过脉之后,半是痛惜半是责备地道,“这几年,先生怕是一直未得安眠吧,身子本就较旁人弱些,再加上酗酒……”

宋远知一下子苦了脸:“章太医,远知别无所喜,只好这一口,您能不能……通融通融?”

“要少喝!”章太医拔高了音量呵斥道,也顾不上皇上还在一旁看着,“你现在还小,等你老了,到时候手抖脚抖,胃疼肝疼,有你受的!”

“是是是,远知谨遵您的教诲。”天大地大,医生最大,作为为数不多敢直接呵斥她的人,远知还是只能选择乖乖听话。当然,背地里能不能做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章太医开了药就离开了,柳怀璟却一直站在一边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慢慢地说道:“远知,冉意说想回家看看,我同意了,你也同去吧。等开了春,天气和暖一点,你和冉意都好了,我们就走。”

这个消息来得突兀,惊得宋远知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等一下,这怎么和剧本写的不一样啊?说好的周冉筠进宫探望姐姐,才和柳怀璟见面的呢,怎么变成在周家见了?历史上没有关于周冉意省亲的记载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们一下子全走了,朝中之事交给谁?刚满三岁的大皇子,还是长居佛堂不问世事的太后?

她当即也顾不得装病了,手肘一撑从软榻里坐起身,迟疑道:“皇上,您这一走,朝中不能无人主事,我……”

“朝中之事自有列位臣工看顾着,能有什么事?远知,你来到这已经三年了,还没去过清源吧,那是个很美的地方,我希望……能与你共赏风光。”

于是,宋远知很没骨气地答应了。

当然,她主要还是想去看看周冉筠。既然周冉筠不是因为进宫探望姐姐而与柳怀璟见面的,那她之前所有的布置就都无用了,她当然得跟着去看着,必要时,搞些小动作。

哪怕,要为此做一个八百瓦的电灯泡。

柳怀璟这才展颜笑道:“好,那你就在这里好好歇息吧,晚上夜宴你若是实在勉强,就不要去了,我结束了再过来看你。”

天地良心,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对一个宠妃说的,不能怪宋远知想歪。她也不知道自己只是装了一回病,怎么这事就发展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皇上……我府中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多么无用的挣扎。

“你还病着,这些事情先放放,也不急在这一时。还有,张逸一案,你就放心交给李安栋吧,该怎么查怎么查,我定会给你,给天下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下好了,宋远知终于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她虽然风寒是还未痊愈,但也没到不能主事的地步,直到柳怀璟离去,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他这是,要夺自己的权?

也不能怪自己迟钝,实在是他这一招柔情陷阱太高了,让她连反抗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猜想让她不寒而栗,当下再也坐不住了,可她还没彻底起身,便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暗骂了一声小人之心。

柳怀璟若是真有这样的心机和手腕,又怎么会由着满朝文武搓圆捏扁,被算计得连渣渣都不剩,最后连江山都断送了?

他只是……怕自己太累了。

空旷的大殿里,红烛高照,长幔曳地,紫罗纱帐里隐隐露出一个纤细修长的身影,只见她轻轻拔下头顶玉簪,墨色长发顿时如瀑般倾泻而下,霎时间铺了满榻,她慢慢地放任自己躺下,重新陷入云丝锦被里,闭上了眼睛。

而殿外,这一天的喧嚣盛宴才刚刚开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元宵夜宴 元宵夜宴请百官是南平国一直以来的规矩,所有正三品及以上的在京官员都可以参加,取的是君王不忘昔年一起打江山的情谊,君臣同甘共苦,共襄盛世,共享团圆之意。

刚过正午,东边的广华殿便开了门,十几张八仙桌呈两列一水儿排开,桌上正中央都是一株盛开的红梅,梅香幽微,边上一套上好的茶具,间或一些瓜子点心,几十个太监宫女在里面忙活得脚不沾地,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已经有一些官员陆陆续续地来了,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皇上要夜宴前才来,几个重臣也肯定不会这么早,所以他们并不太拘束,就如同平常好友小聚一般,从今年税赋谈到哪个侍郎又当了爹,从黄河涨潮谈到三月一起去哪里看桃花,反正他们有足够的时间。

但彼此之间已经隐隐分了派别,粗略看过去就能分出好几个来,各派之间互不打扰,派系内部亲密无间仿佛无话不谈,对外却是泾渭分明,相敬如“冰”。

这场面,连在场刚进宫的小太监都能看出端倪来了,这恐怕才是历代皇帝办这个夜宴的真正目的。

大理寺卿李安栋一个人端坐在东边第四桌的最下首位置上,闷头喝茶,按照大家默认的规矩,上首那个位置是孙之泰的,两侧则分别是他的门生——吏部侍郎汪长宁和翰林院掌管学士席成谟,但是他们都还没来。

为了张逸的事情,他得罪了孙之泰,看了他好久的冷脸,尤其是今日早朝的时候,更是彻底把孙之泰激怒了。纵使最后孙之泰力挽狂澜,还是阻不住大厦将倾,这笔账,他自然是算在了自己的头上。

但他不后悔,他既为大理寺卿,自然是要惩奸除恶,维护这世间的公平和正义的。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上首龙椅边上那一方小小的座位,只有那个人,张逸横行了那么久,只有那个人敢站出来,不畏强权,不惧暗箭,揭露他的罪行,将他绳之以法。

“哟,长亭啊,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茶,和我们过去坐吧,今天是元宵节,可别苦着一张脸啊。”突然一个人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舅舅他今天,多半是不会来了,你又何必早讨苦吃,他又看不到。”

“多谢好意,我觉得这儿很好。”他端起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又示意身边侍候的太监再给他倒。

那个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自讨没趣地走了。

不一会,又一个过来了,这个显然比方才那个脸皮厚些,直接在席成谟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自力更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长亭,那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皇上的意思,就是长亭的意思。”

那人嗤笑一声,眼里满满的都是不屑,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斜后方一声锣响,大殿对面的高台上,一群束身红裙的舞姬鱼贯而出,柳腰轻转,水袖轻舞,正式拉开了今天盛宴的序幕。

而宫城外五里处的尚书府里,孙之泰还在骂娘。他的正室尹夫人,二子孙嘉俨,小妹和妹夫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

“瞧瞧你教的好儿子!都欺到老子头上来了,我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当初就该把你扔进粪坑里淹死!”他手中的竹鞭一下下有节奏地抽在孙嘉俨的背上,不一会厚实的冬衣便被抽得裂了口,渗出鲜红色的血液来。

尹夫人看到儿子的伤痕,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扑到孙嘉俨的背上,替他挡住竹鞭,涕泪横流地苦苦哀求道:“老爷,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嘉承已经没有了,我们现在只有这一个儿子了啊!你要是把他也打死了,你让我怎么活啊?”

“这不还有我们家嘉宁吗?”庶夫人在一旁看好戏,这时不怕死地插了一句嘴。

“你闭嘴!”孙之泰顾忌着尹夫人,那一鞭到底没抽下去,正好转了个向,指向了庶夫人,吓得她一哆嗦,面上却犹是不忿。

谁知道孙嘉俨突然用力挣开了他娘,重新挺直上身梗着脖子道:“爹,您如果愿意,就把儿子打死吧,张逸的事情,儿子不知做错了什么,再来一次,儿子也照样会做同样的选择。张逸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早该下狱了!”

“你、你、你!逆子!”孙之泰气得浑身发抖,鞭子顿时又转了向要打向孙嘉俨。

这下好了,不光是尹夫人,连李家夫妇见势不对,也扑了上来,一个去拦大舅哥,一个去扶嫂子,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还有你们两个,我之前怎么跟你们说的?怎么,我费心养他成才,他现在人大心大,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李家夫妇不动还好,一动就又被孙之泰当成了新的目标,口口声声地骂着李安栋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好了!”突然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看看你都把俨儿打成什么样子了,难道你非要把他打死不成?他可是你唯一的嫡子了!”

孙家老太太心疼地撇开众人,只去看孙嘉俨的伤势:“俨儿,疼不疼?一会去奶奶房里,奶奶给你擦点药好不好?”

“娘——”见好不容易立下的威又被老太太消了个干净,孙之泰余怒未消,半是生气半是无奈地叫了一声。

“好了!今天是元宵节,吵吵闹闹地像什么样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看看这里的人,都是你的家人!有什么道理让他们跪着和你说话,是我老了,不中用了,这个家该你作威作福了是吗?”

孙之泰被训得跟孙子一样,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晚上宫里夜宴,你早点去吧,别叫同僚久等。”老太太挥挥手,十分不耐烦地赶着人。

孙之泰无奈地行了个礼:“儿子告退。”便转身走了。

“大家都起来吧,厨房里煮了汤圆,一会每个人都得吃上一碗,听到没有?”孙之泰一走,老太太顿时换了个人似的,笑眯眯地说:“方才的事情,我代他赔个不是,等他回来,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的,你们可别往心里去,啊?”

众人忙低头答应。

她又转向孙嘉俨,幽幽地叹了口气,劝道:“俨儿,奶奶已经老了,保护不了你几年了,你以后少气你爹一点,成吗?你以前打架闯祸,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爹最多也就气几天就好了,可是朝政大事是何等复杂,你年纪还小,不懂得你爹的苦衷也就算了,就不要再和你爹唱反调了,啊?”

孙嘉俨正要起身,却被背上的伤口撕扯得龇牙咧嘴的,哪里肯应:“奶奶,我……”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剑拔弩张 酉时初刻,大大小小的官员聚集在了广华殿,连一些已经老迈不问世事,只挂了虚职的太师、太傅也都来了,十几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唯有最前面的一个单独的席位空缺着,众人都知道,是先生卧病,来不了了。

柳怀璟看着殿中诸位大臣,面上依然挂着微笑,眉角眼梢却都是忧虑牵挂,恨不得早点散场回去,台上歌舞盈盈,却掩盖不住听曲人心中的寥落。

“今年歌舞没有去年好看。”席成馍默默地摇了摇头,对孙之泰说道:“老师,我因缘际会,得了一个名伎,据说那一把歌喉恍如神仙仙子下凡,学生不敢独享,特来邀老师共赏,明天晚上,醉花楼如何?”

孙之泰满意地笑道:“我的门生是不少,但是能时时刻刻想着为师的却不多,人贵知恩,你能这样孝顺为师,我很感动,自然是乐意之至。”

坐在他对面的李安栋身子一僵,满桌菜肴顿时在他眼中如同食草,味同嚼蜡,吃在嘴里的食物也吐不出又咽不下,梗在喉头,堵在心头。

酒过三巡,柳怀璟便有些坐不住了,放任满座官员还在觥筹交错互相吹捧,竟招呼也不打地就起身离开了。

谁知他来到玉衡殿,他心心念念的人却不见了,衾被叠的整整齐齐,好像根本没有人动过,只有在把手覆上去的时候,才能隐隐感觉到那人留下的余温。

“先生呢?”他问一个守在殿外的小宫女。

“先生……他……他说……睡得有些头晕……出……出去走走。”小宫女战战兢兢地答道。

柳怀璟哦了一声,道:“屋里再加些炭,还有,先生还没有用过膳,让御膳房去备一点。”说完,他又郁郁地转身回了广华殿。

谁知就在他去玉衡殿的当口,一个小太监瞅准了空隙,凑到了吏部尚书孙之泰的耳边,低声说道:“大人,晚宴之后,请您屈尊去一趟御花园。”

“谁要见我?”孙之泰没当回事,只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大人去了就知道了。”那小太监话音刚落,便像泥牛入海般迅速汇入了忙碌的太监队伍之中,他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这下便再也找不到了。

孙之泰这才起了兴致,他已经隐约猜到了是谁,只是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

“那人终于坐不住了吗?老师何必理会他,这种时候,谁动谁输,老师就由着他折腾便是,看他能翻出什么样的浪来?”席成谟劝阻道。

“是啊,那人诡计多端,老师小心又中了他的圈套。”汪长宁也在一旁帮腔。

孙之泰锐利的眼神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了李安栋的身上,突兀地问道:“安栋,你怎么看?”

李安栋神色一凛,有些意外孙之泰居然还会与他说话,想了想认真地道:“总要听听他想说什么,我们才好有应对之策,否则便只能如没头苍蝇一般乱撞,白白落了下风。”

“应对之策?帮着他来应对我们的对策吗?”汪长宁嘲道。

李安栋不说话了。

然而,晚宴结束之后,孙之泰终究还是依言去了御花园,果然还未走近,便见园中最大的一棵古松下一抹白影。

“你果然来了。”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笑道:“今日宫中人多口杂,不便多言,要委屈尚书大人陪我在这里吹风了。”

“哪里哪里,先生风寒未愈,都不怕这朔风刺骨,我身强体健,衣服又穿得多,又有什么可怕的?”孙之泰也回以微笑。

“大人话里有话啊。”宋远知回过头去,伸手去摸古松的树干,怅然道:“别人总看我表面风光,惧我畏我,敬我远我,可说到底,我不过是一介小小女子,论武功,论谋略,论才学,能胜我之人不胜枚举。可是……”

她突然声调一变,透着无边的森冷,“论真心,没有一个人能与我相比,我想让南平国继续繁荣昌盛下去,我想让大良的铁蹄永无踏足南平土地的机会,我想让人人平安喜乐,我甚至……想让南平重回昔日大平朝的盛世!为了这一点,哪怕我弱不胜衣,哪怕我胸无点墨,哪怕我一无所有,也会与所有妄图分裂南平的势力斗争到底!孙大人,你明白吗?”

“呵呵呵……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敢说这样的话,先生不亏是先生,不过,我也想冒昧问一句,你究竟是为了南平,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人?若你起初的目标便不够纯粹,又怎么能保证你做的桩桩件件都是为南平好呢?”

宋远知并不为所动,只是闭上了眼睛,默默地背起了南平史中关于他的记载:“孙之泰,字林和,长陵孙氏后人也,少有俊才,博学好文,永嘉二年举进士,同年任吏部员外郎,累迁吏部尚书……”

“你调查我?”孙之泰眉头动了动,明月朗照之下两人身影无所遁形,他脸上的怒意也愈发明显。

“……掌制诰,任中书舍人,颇受器重。”背到这里,宋远知重新又笑了起来,长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像逗弄孩子给糖吃一般诱哄着问,“孙大人,后面的,你还要不要听?”

“你在说什么?”孙之泰谨慎地退了一步,不解地望着她,对她所言显然是不信的。

忽地平地不知怎么起了一阵狂风,吹得满园叶落瑟瑟,衬得宋远知的声音越发寥落萧索,那眼中泪光盈盈,好像明月缩小了,躲在了她的眼睛里,那么璀璨,那么凄寒:“庆平元年,南平国灭,孙之泰归顺大良,累迁给事中,长至四年,赐号金紫光禄大夫,封庆国侯,同年卒,年六十八。”

“你在胡言些什么,什么南平国灭,什么我归顺大良,你疯了吗?”孙之泰终于站不住了。

宋远知轻笑一声,带着泪一步步走近他,像一个神棍一样念叨着:“我知道你的过去,也知道你的未来,知道你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知道你的所有事迹,好的,坏的,对的,错的,只要你想知道,我甚至可以把你前后十八代都给你背出来,啊——我来到这里已经三年了,我曾经无数次想和你这样,就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好好谈谈,但我忍住了,我告诉自己,我告诉自己,你还不能动,还不能动!可笑的是,促成我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唯一的嫡子。是他迫着你,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站出来,站到我面前!……为了一个张逸,值得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互触底线 这回孙之泰眉头不动了,改成胡子动了,他的整张脸都在抽搐,不知道是因为惊惧,还是因为愤怒,但他很快就不让自己被她的那些话干扰,冷笑着道:“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张逸,他究竟是何处得罪了先生,先生非要置他于死地呢?”

“张逸所犯何罪,我想许大学士的奏折上都写得很清楚了吧,大人莫不是忘了,想让远知再给您念一遍?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是很好奇,他究竟是何处得了大人的青眼,竟让大人不惜与自己的儿子反目,和外甥反目,唔……还有与同侪反目?嗯,可惜大人有心救,却架不住他人有心想他死。”

宋远知轻咳了一声,任泪水在风中枯干,一丝一毫也没有流下来,反倒颇为玩味地聊起了八卦:“据我所知,张逸的母亲也是长陵人士,幼时曾住在大人隔壁?青梅竹马,想来定然情谊匪浅吧,这么一想也有道理,故人之子,你多关照一些也是有的。”

她抛出的炸弹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准确无误地砸在了他心头最痛的地方,炸得血肉模糊,那痛苦却是无声的,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任大人一世英名,也不免要在这上面栽两个跟头。若我不来,若大人不动,那么我刚才所言的,就是大人您的结局。不过现在因为这事,这结局可能就要改写了,大人,这新的结局,您想看吗?”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你们不是都把我当成神吗?当然,我知道你不信。我也可以很坦言地告诉你,我不是神,我吹风也会生病,受伤也会流血,伤重也会死……对了,我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反正这儿也无人,大人要不要干脆……杀我试试看?”

孙之泰勉强笑道:“先生说笑了。……先生要我做什么?”

宋远知摇摇头:“我从来不强求别人做什么,若是大人不愿意,大可以现在直接转身离开。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未来,你的命运,都会因为你的一举一动而产生偏差,甚至完全改写,它是完全掌握在你手里的,想怎么做,端看你自己。”

“呵呵呵……”他突然沉声笑了起来,“真有意思,命运自然是掌握在我自己手中,想做什么便去做了,后果是什么,那也都是我一己造成的,成也好败也罢,我不后悔便是了。想的越多,错的越多,徒增困扰,无甚意趣。先生所言,全是虚言,就不要再白费力气了。”

“看来——那位张夫人的确是很好,不知道跟尹夫人比如何?孙嘉俨,难道就不是你的儿子吗,他生性聪慧,正直好义,难道不比他人要强?”

“先生知道的还真不少,可是俗话说的好,清官难断家务事,即便你贵为皇上座上客,闲事管得多了,也是会招人嫌的。我待如何,就不劳先生费心了。”

宋远知被说的噎了一噎,一时间竟没有想到什么话来反驳。是啊,她只是个过客,冷眼看着旁人的喜怒哀乐,漠然地为他们下着判词,简单粗暴地褒贬是非功过,可是她却没意识到,历史长河中的这些芸芸众生,他们可能并不愿意被窥视,被评判,甚至被干扰,被改写命运。

那么她所做的那一切,究竟还有没有意义,究竟,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就在她还未想出个所以然的时候,孙之泰又补了一刀:“先生,你说你知道我的命运,那么,你知道你自己的命运吗?”

宋远知恍然间匆匆后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迷茫,是啊,她自己的命运,又会如何呢?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其实每个人不到死的那一刻,也不会知道这个答案,即便是她,也无法例外。

月色凉薄如水,照得她心中凄寒一片,她忍不住咳了出来,捂着绢帕,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说你是为了南平而来,可是其实很多人都知道,你究竟是为了谁,我也是年轻过的人,你眼睛里的东西,瞒不住我,你总说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可是殊不知你自己也在被它所伤,或许比我们所有人都要伤得重……先生,恕老夫直言,你这一条路,走不通的。”孙之泰笑了笑,又道,“周幽王为了褒姒失了天下,汉宣帝为要江山痛失爱妻,其实这件事,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在你身上亦是如此。你若是真打定了主意要主理朝政,便要做好永远不能与……在一起的准备。先生是聪明人,大约从第一次来南平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般结局吧,枉你聪明一世,依然如此自苦,大家都是执迷不悟的人,又何必谁说谁不对呢?”

那一刻,他不是权倾一时的重臣,她也不是风华无双的先生,他们只是两个失意人。

他再要说什么,却见宋远知仿佛泥塑木雕一般僵立着,他说的话她已经全然听不进去了。

“先生,前路漫漫,照看好自己吧。”说到底,他们只是立场不同,本无对错是非之分。明白了宋远知心中所想,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想再争了,反倒有些同情起她来,他用一种哀悯的姿态,低低叹息了一声,转身离去了。

他一走,宋远知便像被人抽没了骨头一般,颓然地靠在背后的古松树干上,不知又从哪里摸出一壶酒来,发了狠一般地拔了盖子就往里灌,透明的酒液沿着她形状姣好的下巴蜿蜒而下,渗透了她的兔毛围领,还有一些直接流进了衣领里,冰凉刺骨,她却好像一点都察觉不到。

人前人后,她都是人人景仰礼遇的“先生”,大约是端着那副架子成了习惯,大约也是无人可说,她总是喜欢将她所有的苦楚都交给酒精来解脱,酒精苦涩,能麻痹人,能让她短暂地忘记所有的痛苦,所以说这样的好东西,让她怎么舍得放弃呢?

至于说她的真实想法,她的所求所盼,她的所思所苦,又有多少人真正在意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醉里千秋 她若是因为爱他甘愿进宫为妃,便会因为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束了手脚,所以若她想要继续为南平做更多的事情,就不能再爱他,可她若是不再爱他,也就失了为他奋斗的理由。就如孙之泰所说,她终究是为了柳怀璟而来,百姓是生是死,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就这么陷入了一个永恒无解的死局里,唯一的办法,就是如现在一样,一日日承受着蚀骨般的心痛,借酒精麻痹自己。

“先生!”突然不远处一声急切的呼唤传来。大约真的是酒精上头了,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有人在靠近。

她抬起朦胧的醉眼,就见一位妃衣女子一步步走近,脚步匆匆而不纷乱,那人低下头来,动作之大,让她头上的金丝攒珠凤钗的流苏险些打到宋远知的脸上。下一刻,她手中的酒壶就被人拿走了。

宋远知的酒顿时醒了大半,慌忙起身行礼道:“宋远知拜见皇后娘娘。”

周冉意满脸都是焦急和心疼:“先生怎么在这里睡下了?夜里风大,先生的风寒还没好呢。”

宋远知揉了揉沉重的脑袋,艰难地回道:“远知失仪,让娘娘担心了,娘娘凤体也尚未痊愈,还请尽早回去休息。远知无事,等会自己会回府的。”

周冉意回头做了个手势,那跟着她的一堆宫人便识趣地退远了。她缓缓地蹲下身去,扶起宋远知,道:“皇上在玉衡殿里等了你一夜,也不见你回来,差了人去宋府也说你未曾回去,我和皇上都急疯了,现在大约是除了太后那里,阖宫都被惊动了。”

“……让皇上和娘娘为远知担心了。”她垂下了头,还是机械地回答着。

“远知……”周冉意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远知,你为何总是这样自苦?若是我和皇上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大可以明说……我知道,前几日我的请求,让你为难了,但是没关系的,你若是不愿意,我绝对不会强求。你要是为了这事折磨自己,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娘娘言重了。”宋远知只觉得头更加沉重了,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越发混沌一片,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的双眼将阖未阖,有些本不该说的话未曾经过大脑就说了出来:“不是远知不愿入宫,只是远知生来孤苦,六亲零落,侥幸得了一个虚名,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实在配不上皇上,有负娘娘厚望,实在惭愧。”

她手中的酒壶因为捏得太过用力,竟然咔嚓一声碎裂了,酒液溅了两人一身,把周冉意吓了一跳。酒壶碎片依然被她紧紧捏在掌心,棱角坚硬而锋利,很快便将她的掌心割破了,鲜血一滴滴落下,为她雪白的皂靴画上了几朵凄艳的梅花。她喃喃道:“皇上和娘娘伉俪情深,恩爱不移,我算什么呢?一个觊觎别人幸福的第三者,一个妄图插足的小人,一个卑劣的窥视者,一个……自以为是的傻X……”她的语气逐渐激烈了起来,带了上过战场之人素有的杀伐之气:“娘娘!你们都知道我喜欢皇上啊,原来只有我一个人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可是,你为什么不生气呢,让别的女人来和你分享你的男人,这难道就是一国之母的胸襟吗?哪怕你知道你自己时日无多,那又怎么样!若是我,必要我爱着的那个人生生世世记着我,只爱我一个人,哪怕我死了,也不能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周冉意从未见过这幅模样的宋远知,她本是多么清醒克制的人,像书中走出来的古时圣贤,一举一动都温润端方,翩翩如玉,那般风华,早已超越了性别,突破了时代,举世无双,无与伦比。可是她今日竟这般失态,大约真的是被逼到了绝境,无路可走了,才孤绝无两地,想硬生生为自己撞一条出路出来。

她花了不少时间才理清楚了宋远知的话,却并没有为此而生气,她上前一步,用自己冰冷枯槁的手轻轻展开了宋远知依然紧攥着的双手,将手中的碎瓷片一片片拿出来,用丝帕小心地替她包扎好,又伸手去为她撩开被风吹乱的发丝,擦去她脸上、颈上凌乱四溢的酒液,替她整好衣领。她温柔地,耐心地回答道:“我怎么会生气呢,这世界上除了我,还有别的人爱他,甚至比我更爱他,这是多么幸运的事情。这意味着,我死之后,还会有人照顾他,爱惜他,陪伴他,让他不再孤单。真正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他平安快乐,幸福如意吗?这种心情,或许你现在不会明白,因为你不曾经历过这样的生死离别,但是这不要紧,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明白。”

宋远知骤然失了力气,后退一步颓然地又坐倒在地。

“早点回去吧,太晚了,别再让皇上担心了。”周冉意重新叫来宫人,将紧闭双眼,不知是喝醉了还是睡着了的宋远知扶上步辇,送回了玉衡殿。

皇上还在玉衡宫里等着,见宫门重新开启,进来的人竟是周冉意,忙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她面前,不解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更深露重的,小心冻着了。”说着他便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周冉意的手放到嘴边呵气,一边把她往殿里拉,“快进来暖暖。”

周冉意回头往宫门外看了一眼,柔声对柳怀璟道:“皇上,我把先生找回来了。”

柳怀璟一愣,见被宫人们抬起来的白衣人果然是宋远知,忙上前看了看,看到她虽然脸色潮红,眉头紧锁,但呼吸平缓,似乎只是睡着了,才安下心来,转头皱眉道:“找先生让太监们去就好了,何必你亲自去,瞧你手这么冷,在外面待了很久了吧。”

“他们哪里找得到先生呢?”周冉意低声安慰他,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宋远知,“她心里有事,今夜喝了许多酒,现在虽然已经睡着了,但大约也睡不安稳,你让他们多看顾些。”

柳怀璟这才注意到宋远知被丝帕包扎好的右手,再细看,又看到了她白色皂靴上的斑斑血迹,心顿时重新揪了起来,忙问道:“她怎么了?”

“是我不好,没照顾好她。”周冉意有些歉然地说。

柳怀璟低低叹了一口气,吩咐他们把宋远知抬到床上去,再去请个太医过来为她重新包扎,才对周冉意道:“走吧,朕送你回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狗急跳墙 元宵节过后,张逸的案子被重新提上日程,数案合并,参与调查的人力物力越用越多,被查证出来的罪行也一个比一个严重,事件越闹越大,牵连的人不计其数,这下连孙之泰也压不住了,干脆称病不再上朝了。

元月十八,张逸的亲信王虎挨不住刑讯逼供,供出了吴敏敏的尸体确实已被抛入青花江,但这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不久尸体已被他重新打捞上岸,在一处废弃破庙里焚化,只有头骨坚硬,被他无奈带回张府,埋在了后院老槐树下。李安栋命人去挖,果然挖到了一个已经烧得焦黑腐朽的头骨,这下便如同捅了马蜂窝,原本隐而不宣,张逸死不承认的那些罪证便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水面。

第二日,已消失多日的张府侍卫安青去大理寺自首,并带了一份张逸受贿送贿的详细清单,牵连之广,金额之大,让整个大理寺都坐不住了。更要命的是,安青在大理寺里面,当着所有官员的面,口称对不住张逸的知遇之恩,拔剑自刎了。

其后,不断有女子或者老者上门告状,声称自己亦或是自己的妻女姊妹被张逸欺辱,如吴敏敏般不堪受辱上吊自尽的竟达十数人,忍辱偷生者数不胜数。

短短十日,关于张逸的卷宗便把宋府书房堆出了一座小山,而大理寺还在不断地送过来,大有塞满她整个书房的架势。

这下好了,连宋远知也有些坐不住了。她苦笑着摇头,望着面前等身高的卷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这个李安栋,还真是敢查,倒是我小瞧他了。”

“先生,这几天,来求情的,送礼的,打探消息的,快把宋府的门槛都要踏破了,您若是再不想个办法,只怕……”鸢儿将她看完的卷宗理整齐,放到一边,又抱过来一堆新的,一边苦着脸抱怨道。

“我知道。”宋远知提笔在手中那本折子上划了一个大叉,一边幽幽地道:“但我想再等等。”

“等什么?”

宋远知却不吭声了。

如何做是一回事,但要查到什么地步,是另一回事。

这个案子不论如何,最终都肯定得不了了之,张逸的事牵连出了半个朝廷的官员,若是真的由着李安栋把南平的天捅一个窟窿出来,那南平的江山也不用外敌入侵,直接就自我毁灭算了。但她总归是不甘心,即便她现在还不能动他们,她也要知道他们都做过些什么,并把这些都记在小本本上,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再把他们挨个收拾了。

当然,也是给他们一个警惕,让他们明白,纸是包不住火的,他们的事情已经有人知道了,什么时候收拾他们,端看她的心情。

忽然,宋府门外隐隐传来一声巨响,震得大地都颤了三颤。鸢儿吓得一抖,回头去听了听动静,又转回来望向宋远知。

宋远知点点头:“你出去看看吧。”她低头去继续看卷宗,脑子里的那根弦却已经紧紧崩了起来,嘴角微勾,溢出一个森冷的笑意。

没过多久,又传来一声巨响,这回却是从头顶来,只见宋府书房的屋顶被一股大力砸出了一个大洞,碎裂的琉璃瓦稀里哗啦地落下来,尽数落在宋远知所坐的位置上,而宋远知却在屋顶依稀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就已经身形一晃,退了开去,临了还不忘拿了几本她挑出来放在一边的卷宗。

半空中“呼”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一团火光从天而降,裹挟着风势如流星陨落般正正地钉在她的椅子中央,定睛一看,是一支火箭,座椅上垫的锦垫遇火即燃,当即爆出一大丛火苗,还未等她有更多的反应,又是几支火箭射了下来,这回的目标却是她书案边如山高的卷宗。

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了,要把她烧死在这里,并让这些他们的罪证为她陪葬。

宋远知快速闪到门边,待要去推,才发现那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锁上了,无论她怎么推,都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玩脱了。

妈的,她低低咒骂了一声,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她绕过已经熊熊燃烧起来的卷宗堆,跑到书房的另一侧,在一面墙上三个地方各点了三次,那面看起来天衣无缝的大理石墙突然慢慢显现出了一道门,她将门一推,随意地将手中的卷宗往里面一扔,便匆忙关好了门。

下一刻,她的身影便如鬼魅一般,在她的椅子、书案、书架和房梁上借了几次力,并有惊无险地避开了他们朝她射来的箭支,窜上了房顶。她出手如电,出脚亦是令人猝不及防,转瞬间,她便拿住了一人的咽喉,另一只手堪堪地将一支匕首定在了另一个黑衣人的心口,同时不小心把第三个黑衣人踹下了屋顶,脑袋着地,当场咽了气。

“哎呀,阿弥陀佛,对不起。”宋远知懊丧地探出头去,望了一眼地上那团血肉模糊,小声地道了个歉。

“说,何人指使!”刚吟颂完佛号她便把头转了回来,厉声问道,手中寒铁匕首毫不留情地往前一送,扎进了那个黑衣人的胸口。

黑衣人不曾料到一向温润谦和的宋先生翻起脸来也是这么的狠厉决绝,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她就把那个胸膛开花的黑衣人踢下了房顶,继续头也不回地问唯一的幸存者:“你是领头的?”

“……是。”转眼间就是两条人命,他自己也是受制于人,这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真的是轻敌了。

“还好没不小心把你踢下去。”宋远知歪了一下头,道:“按照剧本,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把嘴里的毒囊咬破服毒自尽的吗?真是一点气节都没有。说吧,要么老实招供,要么就让你们三个一起做个伴,你自己选。”

黑衣人眼神往下方瞟了瞟,大意是愿意和兄弟们同生共死,宋远知点点头,好脾气地松开了手,任黑衣人自觉地跳了下去。

谁知那黑衣人人下了房顶,手却扣住了屋檐,借力一起,一个翻身便要逃跑,然后,便被直飞出来的一把匕首扎了个透心凉。

宋远知摇摇头,无辜地叹息了一声,然后竟回身,朝着那破了的大口,朝着那冲天的火光又扑了进去。

甫一落地,便见火势汹涌,烟尘四起,室内温度高的吓人,已经有半数卷宗被烧毁,剩下一堆因为放的远,还没来得及烧到,书案座椅等物还在烈焰中燃烧,而火苗已经窜到了房梁上,要不了多久,这屋子就要被烧塌了。

她走过去,抱起还未被烧到的卷宗,扔进了火堆里,望着被火苗疯狂吞噬成灰烬的纸张书页,和纸上那墨色如血的罪证,她突然无声地流泪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双双遇险 等到宋府侍卫砸开门锁冲进来的时候,便见宋远知孤身一人静静地站着,看着面前如地狱业火般疯狂燃烧,好似要焚尽世间一切光明与黑暗的烈火,泪流满面。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本就较别人要凌厉的脸部线条越发如斧劈刀裁一般,瞳孔中尽是别人看不懂的情绪。

谁也不知道她此时在想什么。

谁也不明白区区一个宋府书房,为何会让权倾朝野的宋先生泪流满面。

更没有人明白,火舌舔上她的衣角的时候,她为什么竟然一动也不动。

侍卫们反应很快,手里的水桶率先朝着宋远知泼了过去,一边泼一边喊道:“先生危险,请快点脱下外衣,随我们出去!”

其他人也纷纷朝着书房内各处泼去,然而火势太大,终究是无济于事,只听轰地一声,那根一人合抱的房梁骤然倒塌,溅出一地火星和纸灰,火苗忽地一晃,直直朝着他们脸上窜过来,生生把众侍卫逼退了几步。他们一见形势不好,也顾不上救火了,只带着宋远知就要往外面跑。

宋远知脱下被火烧了一半,又被水浇熄的外衣,将本来护送她出去的几个侍卫反手推了出去,自己殿后。等到冲到外面,她见他们还要再冲进去,毫不犹豫地伸臂一拦:“让它烧吧。”

众人惊愕,见宋远知颓然地闭上了眼睛,又重复了一遍:“让它烧吧。”

众侍卫顿时全跪了下来,为首的老吴叩首道:“属下有罪!属下中了奸人的调虎离山之计,虽然已经将贼人二十七人全部拿下,但是没来得及救火,导致先生受伤,请先生责罚!”

宋远知望了望自己手中的鲜血,否认道:“我无恙,这不是我的血,尸体在书房后面,你们去处理一下。”

她一身狼狈,满面泪痕和烟尘,衣衫也被水浇得半湿,吓得匆匆来回的鸢儿忙为她披上披风,泣道:“鸢儿大意了,不该让先生一个人留在书房的!”

“不怪你,是我要你走的。”宋远知瞧了一圈,见一个侍卫手里还有半桶水,竟走了过去,半蹲下身认真地洗起手来,鲜血顿时把那半桶水染成了红色。

末了,她起身,沉声道:“都起来吧,派几个人去大理寺看看,不必管我。”说完便带着鸢儿回去更衣了。

果不其然,不到半个时辰,老吴他们便回来了,脸色都不好看,支支吾吾地道:“大理寺也被烧了……幸好先生早有准备……几位大人都没事。”

宋远知眸光一黯,袖中拳头倏地握紧,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才道:“人没事就好。”

鸢儿这才反应过来,又哭又笑地道:“原来这一切都在先生的掌控之中,只是先生看顾了他们,怎么就没看顾好自己呢?”

宋远知这才略略松弛了紧绷的神经,强笑道:“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还是你信不过我的本事?”

“先生固然是文武双全,可也不是刀枪不入啊,那火烧得那么大,万一,万一……”她说不下去了。

“好了,你少咒我两句,我就没那么多万一了。”宋远知拍拍她的肩,“我要去一趟大理寺,你让人去准备一下。”

“先生,现在大理寺想必一定乱的很,你做什么去?”鸢儿不解地问道。

“自然是……去听听失败者的遗言。”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衫,比起平日穿的金银丝线织就的暗纹白衣,她此刻穿的仿佛就是为了去给某人送葬,衣袂带风,隐隐奏出一曲离别挽歌。

大理寺通体白墙黑瓦,占地数倾,气势恢宏庄严,是整个奢靡富丽的长陵唯一的异类,当然,现在的白墙已经被熏得都有些发黑了。大概凶手不知道那些卷宗都被放在哪里,干脆各处都放了一把火,比起宋府,场面实在有些惨烈。

宋远知到的时候,火已经被灭了,到处都是被烧得变形的门窗,坍塌的房梁,和满地的水渍。熟悉的烟尘味扑面而来,她不禁掩面咳嗽了起来。

又往里走了段路,她便听到大理寺正堂里面有人在大声争执。

“李大人,你看看这断壁残垣,看看这焦黑书页,再看看我们,这一切还不够吗,求求你,别再查下去了,要不然我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绝对不行!奸人毁灭证据,杀害人证,谋害朝廷命官,嚣张至此!难道我们便怕了他们不成?越是如此,我们越是要直查到底,把他们的罪证全都翻出来,将他们绳之于法,以慰死者在天之灵!”她听出来这是李安栋的声音。

“李大人,查到这个地步,你还没有点警醒吗,再查下去,是你我能动的人吗?你是有靠山不假,可我们位卑职浅,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任,如果你不想整个大理寺为你陪葬,你就收手吧!”

“难道就任由他们逍遥法外吗,由着他们继续腐蚀南平江山?我李安栋别的不会,从进大理寺的第一天起,就只知道惩奸除恶,维护公义而已!你们怕死没关系,所有的责任我一个人来背,绝不牵连你们!”

“你背得起吗?哎呀呀!”对方急得直跳脚。

简直就是鸡同鸭讲。宋远知正听得出神,突然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先、先生。”

她回过头去,见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副书生打扮,模样清秀,细皮白肉的,望着她的眼睛里都是惶恐。

宋远知点了点头,算作回礼,问道:“我是宋远知,阁下是……”

那少年愈加惶恐:“无名之辈,不敢入先生的耳,只是几位大人争得这样厉害,传出去对大理寺声名有损,先生若是方便,还请进去劝一劝,先生的话,他们必然会听的。”

宋远知默了半晌,掏出随身的一方绢帕,又转身去火灾现场拣了一根烧焦的细木棒,在绢帕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少年,道:“我还有事,就不进去了,你把这方帕子给李大人,他若是肯听,那这个就够了,若是不肯听,那我也无法了。”

说完她便又朝少年点了点头:“这事就托付给你了。”然后便慢慢地绕过了大理寺正堂,沿着那条宽阔笔直的大道一直往大理寺的最深处走去了。

少年惊异地发现,她是径直朝着大理寺狱而去的。

他不及细想,只听得正堂里几个人还在慷慨激昂地争辩着,谁也不肯服软听劝,连忙揣着那方绢帕匆匆奔了进去,对着堂中四位大人各行了一礼,才道:“下官大理寺主簿任采,有一物呈给李大人。”

“何物?”李安栋脸色很不好看,但还是耐着性子问。

任采便顺从地把那方帕子呈了上去,李安栋接过打开一看,见纯白色的帕子上被人匆匆用炭灰写了四个字:“穷寇勿迫。”他惊疑不定地望向任采,问道:“此物是谁人交给你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反戈一击 时已黄昏,万籁无声,一扇已经腐朽斑驳的大铁门悄然地隔开了人世和地狱,看守铁门的狱卒看到她来,殷勤地为她打开了门。随着大铁门沉重的嘶鸣,一个昏暗而潮湿的世界正式为她打开。这里很空,空得还在门口她便能听见里面隐隐的喊冤声,哀嚎声,和钝物击打在肉体上发出的沉闷声响。扑面而来的,是汗水、鲜血和腐物混杂在一起的奇异而难闻的味道。

这一切,和她在电视里看到的差不多,但是又不太一样。

如果非要深究的话,可能是一种身临其境的真实感。

她竭力地按捺下去内心涌上来的不安,步伐不紧不慢地跟着狱卒进了监狱。

大约是为了方便提审,张逸被关在挺靠外边的地方,她跟着狱卒拐了两个弯,便找到了她想要找的人。四周的牢狱倒是都空着,也不会有人打扰或者偷听他们谈话,这让她很满意。

“多谢。”宋远知有礼地朝着狱卒点了点头,那狱卒便识趣地离开了。

骤然出现的声音惊醒了靠在墙角打盹的张逸,隔着精铁打造的牢门,宋远知负手而立,静静地打量了他一番,道:“看来张大人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张逸眯着眼仔细地看了看,才认出眼前的白衣人是谁,顿时扑了上来,狠狠地撞在了牢门上,他毫无所觉,只是疯狂地嘶吼着:“是你,宋远知!你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吗?”

“不错。”宋远知理所当然地应道,一见到他,她心里的不安便皆数飞到了爪洼国。

张逸愣了一瞬,顷刻间反应过来,又吼道:“那你看啊,看够了吗?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也尝尝这个滋味!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我倒是很好奇会不会有这么一天,不过,你应该是看不到了。”宋远知回以一个阴冷的笑,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红布封口,看不透里面装着什么,她把它弯腰放在他能够得着的地方,等着他的反应。

张逸一见到那个瓶子,就猜到了那里面是什么,他瞳孔骤缩,青筋暴突:“你想我死,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我不会死的,孙大人会来救我的,我手里抓着这么多他的把柄,他不会放任我不管的!”

“哦——可是,一个死人对于他来说,不是更安全吗?他为什么要冒着被你牵累的危险,拼死把你救出来,然后让你继续威胁他?”宋远知一脸嘲讽,“一个罪臣,一个死人,纵使你铁证如山,又如何教人去信服?你以为,就凭你,撼动得了孙氏百年根基,惩治得了你的孙大人吗?倒不如——你把罪证交给我,我可以保你不死,如何?”

“你以为我会信你,那你送这个过来干嘛?难道这里面装的不是鹤顶红,还是糖丸不成?”他又咆哮着扑上来,终于把狱卒重新引了过来。

狱卒一脸谄媚地搬了把椅子过来,请宋远知坐下,又用手中刀柄敲了敲牢门,呵斥道:“老实点,听到没有!”

宋远知作势揉了揉太阳穴,叹道:“唔……吵的我头疼,对了,张大人,你的头还疼不疼?”

她的毒舌和冷血竟出人意料地让张逸冷静了下来,他退后两步,双掌一摊,露出腕间数尺长的镣铐,哗哗作响。他恨恨地问:“我一直想问你,我们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我送过的礼你也退了回来,我所求之事你也从未搭手,我们可以说是毫无交集,无冤无仇,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恨我?”

宋远知的目光慢慢地转向狱卒,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那狱卒仍不放心,犹豫道:“先生,这家伙凶得很,前两天还咬伤了我们一个兄弟,我得帮您看着。”

“你看,他不是已经冷静下来了?”宋远知笑道,“你放心,他伤不到我的,如有需要,我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狱卒无奈,终究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能又用眼神警告了张逸一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宋远知慢吞吞地在椅子上坐下,道:“你错了,我并不恨你,只是我要拿别人开刀,少不得拿你试试刃,委屈你黄泉路上先走一步,我马上送他们下来陪你,你只安心等着便是。”

张逸脸色骤变。

“但我又何曾冤枉了你,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你所为?吴敏敏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子,你竟要将她挫骨扬灰,死无全尸?你一个小小的通判,为官不过十载,索贿送贿金额竟达数千万两之巨?”

“还有……你听见外面的动静了吗?他为了你,不惜火烧大理寺,销毁罪证,刺杀朝廷命官,就差劫狱了。如此目无纲纪,胆大妄为!”她目光如炬,语调冷如寒冰,像是要把张逸剥皮拆骨,生吞入腹,“这些,都要算到你的头上!回头到了阎王殿,你大可以报我的名字,可别说是我冤枉了你!”

“他?谁?”张逸敏锐地抓到了她字里行间最关键的信息,而这正是她想要听到的结果。

“你想知道?反正我们时间很多,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她望向张逸,“我这里有酒,我们可以慢慢喝,慢慢讲。”于是她转身又去找了狱卒,要来了两个酒杯,还附送一碟花生米,大有要在牢里说书的架势。

她自己慢慢地啜了一口,见张逸不动,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讲了起来:“三十年前,长陵安阳坊有一个显赫的家族,这个家族有很多男丁,但尤以长房嫡子最为出众,风头无两。他有一个自幼定下的娃娃亲,女方是他的邻居,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们会水到渠成,结为夫妇的时候,男方家里发生了惨烈的家族斗争,他的父亲死了,而女方以自己家族已经没落,无法为男方增添助益为由,在这个时候离开了他,迅速嫁给了另外一个男人。”

她讲得平淡,连语调都没有起伏,可是透过她清冷如水的嗓音,人们已经看到了故事背后的荒芜结局。

“男子骤然失去父亲和爱人,已经丧失了理智,一日酒醉,闯入女方夫家,打伤了她的夫君,强暴了她……男子母亲是宗室公主,事关皇家颜面,先皇出面压下了这件事。但是女子怀孕了,十个月后,生下一个男孩。谁也无法确定,那个男孩到底是谁的孩子,他名义上的父亲将他弃如敝履,动辄打骂,而另一个施暴者,却将他视如己出,悉心教养,甚至带在身边时时提携。”

花生米尚未见底,故事却已经讲完了,宋远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意犹未尽地长叹了一口气:“我也没想到,这个故事原来讲出来竟然这么简短,果真是旁观者清啊。可惜那个男孩不争气……”

“别说了!”张逸突然又怒吼一声,双手掩面哭嚎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互相妥协 故事讲到这里,张逸要是还听不出来故事中的人是谁,那他也就白活这一遭了。

他就是宋远知口中那个不争气的男孩,而故事的男女主角,自然是现任吏部尚书孙之泰,和他苦命的母亲。

这下所有的事情就都解释的通了,父亲为什么这么厌恶自己,母亲为什么一看见自己就止不住哭泣,而孙大人……他又景仰又忌惮的孙大人,竟然可能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吗?

“我凭什么相信你,这些陈年往事,你怎么会知道?”他声嘶力竭地问。

宋远知无所谓地摊了摊手,道:“这是我编的,你爱信不信。”

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

她的故事略去了所有细节,只谈结果,在不同的人耳中听来自然是有不同的意思。这段荒唐往事,真相到底如何,恐怕只有两个当事人知道了。

她无意去深究,也不在意张逸究竟是谁的孩子,她只想让他死,用他的死,为这场惊天风暴画上一个不完满的句点。

张逸脑中纷乱一片,嗡嗡响着连成了一串长音,像是有人在用手拨弄他的神经,令他痛不欲生。他无法抑制地想起了自己和孙之泰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温柔的笑,他陪着他去买糖人,他带着他学骑马,他带着他去见朝中各位大臣,托着他们关照自己。

而自己呢,在权欲漩涡里呆久了,早已失了本心,竟处处猜忌防备起孙之泰来,甚至有意搜集他的罪证来要挟他帮助自己。

乌鸦尚有反哺之情,他却不但将孙之泰对他的好视为理所当然,还恩将仇报,反咬一口,简直……连禽鸟也不如。

“我想,再看一眼孙……大人。”

“不可能。”宋远知毫不犹豫地拒绝,“火烧大理寺一事,一旦查实,他这个尚书就别想做了,说不定还会死在你前头,若是你实在想念的紧,我可以让他们安排一下,给你们一个相邻的牢房,好赖总能让你们见上一面。”

张逸静了下来,一下子全身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他上前几步,竟面对着宋远知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在满地枯干的稻草上,沉声道:“求你。”

宋远知吓得旋了个身,闪出老远,遥遥道:“不必行此大礼,办法我已经教你了,端看你自己怎么选择。”

张逸醒过神来,僵硬地膝行几步,几乎是抓救命稻草般地将手伸出铁栏杆,抓住了那个被他们忽略已久的小瓷瓶:“你是说,只要我揽下所有罪行,就可以换他一个周全?”

“不错,此事总要有个交代,唯一的办法,就系于你之身。”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人的善与恶,究竟能到几何?荀子曾有言:人之生固小人,无师无法则唯利之见耳,大约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所以我想做个试验,一个不通教化,无君无父的人,究竟是否如荀子所言,无一善耳?”

张逸惊疑不定地望向她,似乎是还在衡量揣度:“你……真的是宋远知?”

“如假包换。”她森然一笑。

“什么?”他没听懂这个词语。

宋远知长叹了一口气:“是我非我,皆是外象。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恐怕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人性多面,视己视人,皆无一同,妄谈概之。纠结于传言虚名,实无益处。”

她见张逸神色有些松动,也不知道他听明白了多少,又想通了多少,便又转回来,给二人都倒了一杯酒:“这杯酒,敬天地,敬君王,敬父母,也敬人心里最后的一点良知。”

张逸站起身来,接过了那杯酒,一句话也没说,狠狠地一饮而尽。

“宋远知言尽于此,张大人好自为之。”她若有似无地笑了笑,转身一步步离开了。

背后的天牢,死囚,枯草,黑暗,空寂,统统都在离她越来越远的地方,被时光悄然湮没。

而她,终将披荆斩棘,历尽劫数,走向光明璀璨的未来。

大约是在黑暗中呆的久了,骤然看到金色的阳光,她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眼睛也被刺得溢出了几点眼泪。

而下一秒,她便被眼前的明黄衣袍晃花了眼。

“皇、皇上,您怎么过来了?”她终于掩饰不住心中的惊讶,一贯的淡定镇静乍然破了功,只剩下惊天的翻江倒海。

“远知!”柳怀璟也有些情难自已,满脸都是痛悔和惊喜,听到她的声音,他猛然冲了过来,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铺天盖地的龙涎香味将她淹没,令她忘记了呼吸。她行礼未毕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横亘在二人之间,却生不出一丝力气,去将他推开。

“我听说宋府失火,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到了宋府,却见火势越烧越大,那一整间书房被烧得只剩下一地瓦砾,我一想到你在里面,我就,就……”他说不下去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从前你上战场,我便一直为你悬着心,只恨鞭长莫及,不能护你周全,可这次,你竟然,竟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我,真是枉为帝王!”

“皇上……”宋远知徒劳地张了张嘴,却被他打断了,“还好,他们说,你不在府里,去了大理寺,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可我还是想来见见你,只有见到你安然无恙,我才能……真正的安心。”

“让皇上担心了,远知无恙。”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大逆不道地把眼泪鼻涕糊在他簇新的龙袍上,悄悄掩去她浓重的鼻音。

两人皆已忘情,早忘了今夕何夕,更忘了身后还跟着一堆官员,牢门口还躲着几个好事的狱卒。还好,他们都挺有自知之明,都齐刷刷地捂了眼睛远远避了开去。

“远知,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的。”

这话听的耳熟,远知猛然间想起,那就是前几日自己对他说过的话,原来被人打从心底里疼惜是这样的滋味,原来情到浓时,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求心上人一个平安。

她擦了擦眼泪,然后心满意足地、决然而然地挣出了他的怀抱。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尘埃落定 柳怀璟愕然地望着她已经迅速平静下来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点裂隙。

“皇上,就到这儿吧。”宋远知狠狠地吸了一口冬日里混杂着血腥腐臭和烧焦的木炭的味道,那味道呛得她几乎又要落下泪来。她眨眨眼睛,似喟似叹地说道:“再进一步,我就会乱了心神,失了方寸,再不能如常为您效力,那样的话,我就失去了继续留下来的理由。”

“所以说,你从未为了朕,乱过心神?”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你总是有这么多的歪理。朕就问你,为何不能在一起?朕可以赐玉横殿给你,封你为贵妃,与你日日弹琴作画,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往常朕总不愿意逼你,朕由着你,凡事总听你的,因为朕知道,先生总是对的。可是朕有时候……也会想听自己一回。你一次次地将自己置于险境,你做事那样周全缜密,却唯独不顾惜你自己半分……叫朕如何放心得下?”

宋远知一字一字认真地听着,努力把它们烙刻在自己的灵魂深处,心里如抹了蜜一般甘甜,嘴上却依然说:“皇上,远知不图名分,不图权力地位,只求能为皇上守好南平江山。皇上心里有我,这已是远知几世修来的福分,除此之外,远知再无所求了。”

她瞧着他的面色越来越白,身躯也越来越僵硬,心中不忍:“远知答应皇上,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其实我的本事,皇上也是见识过的,这世间,还很少有人能伤的了我,再加上有皇上恩泽庇佑,必能保安然无虞,请皇上放心。”

柳怀璟默了半晌,缓缓道:“罢了,就依先生所言。外面风大,先生若是当真顾惜自己,还请进殿休息。”因为爱,他开始学着像她一样克制自己,竭力平静,继续维持着他们亲密而又疏离的君臣之谊。而这恰恰是她最不愿看到的事情。

这一幕把躲在一旁偷窥这场旷世畸恋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离得远听不清楚二人在说什么,但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忘情相拥到客气分别,仿佛一场好戏刚到高潮便已宣告落幕。他们面面相觑,知道这事注定不能当八卦讲出去了,要不然绝对会被宋先生杀人灭口。

“皇上,请等一等。”宋远知出声叫住了他。

他顿住脚步,身形还有难以言说的僵硬,期待着她再说些什么,却听她说:“皇上,还请再等一等,张逸一案,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能有结果了。”

果然,在他们二人刚进正堂,尚未落座的时候,便见已有狱卒来报,言张逸在狱中服毒自尽了。

宋远知忐忑地看了他一眼,跪下道:“皇上,罪臣张逸既已认罪伏法,远知奏请,此事由张逸起,由张逸止,不再牵连他人。”

柳怀璟像是终于也送了一口气,一直紧皱着的眉头松了松,欣慰道:“这样也好。”

宋远知咬了咬嘴唇,却听他又说:“当朝六部尚书,四位是开国功臣的后裔,其余两位都是宗室姻亲,太师、太傅,那都是年轻的时候用血泪和功绩换出来的,朕不是不知道他们背着朕做了什么,只是朕始终感念着他们的恩情,不忍苛责,更不忍伤了满朝的老臣心。再者,他们的子孙、门生、利益相关者遍布朝野,盘根错节,封荫勋爵更是数不胜数,若是真将他们逼急了,前朝五王之乱……便是前车之鉴。”

这话倒不光是对宋远知说的,还有跪在一旁犹是愤愤不平的李安栋。

“李爱卿,你的忠君报国之心,朕心里明白,只是这一次,请你听朕一句劝,相信先生与朕的想法也是一致的。”他望向宋远知,就中意味不言而喻。

李安栋想起那句“穷寇勿迫”,心中也有些摇摆。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吗?他目光迟疑地望向宋远知,却见她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臣……遵旨。”

柳怀璟这才露出一点笑容来,把众人都叫了进来,对随行太监说:“传朕旨意,罪臣张逸既已伏法,所有家产全部籍没交公,不再追究其亲眷姻属,望众大臣引以为戒,克己奉公,遵纲守纪,继续为我南平效力。还有,着工部主理修缮宋府和大理寺一事,务必尽快使其恢复如初。”

他望向宋远知,道:“今日先生与诸位爱卿都受了惊吓,准休沐三天,赐银千两,聊以安慰。先生,宋府修缮期间,你住在府里诸多不便,便住到玉衡殿来吧。”

当着所有人的面,宋远知当然不会违逆他的意思,有再多的忐忑和不安都只能咽在肚里。她张了张嘴,却未吐出一个字来,满腹的辛酸和甜蜜融杂,让她在这一刻失了神智,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她眼里心里都只有他温柔如水的眼神,像一个永不想醒来的,绮丽而甜美的梦。

她怎么不可能不为他乱心神?她与他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他乱心神。

只是终究是,情深却无路罢了。

她等皇上离开之后,才慢慢地踱出了大理寺正堂,胸口仿佛还残存着他留下的温度,手中却弥散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味,她迎面对上温暖的阳光,慢慢地溢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张逸一案至此算是告一段落了,可宋远知心里压着的石头却是丝毫未少。

南平国的吏治积弊已深,要想彻底整顿注定还要走很长的路,可是留给她的时间却已经不多了。北有大良虎视眈眈,西南诸国鲸吞蚕食,南方更有异族蠢蠢欲动。南平国国弱军怠,局势已是朝不保夕。

另一方面,宋远知心里一直存了一个疑问。张逸其人,史书记载不多,只写了所任官职和生辰寿数,但从字里行间来看,似乎不应该是这样一个阴狠无情的小人。何况他后来在大良一直在任上直到老死,大良皇帝素以识人之能为人称道,若张逸真如宋远知所见这般十恶不赦,绝不可能在大良皇帝手下过得如此舒坦。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彼时年少 长陵郊外西北十几里处,有一处不知名的山丘,高倒是不高,大约也就三四百米,胜在占地极广,起伏连绵,站在这头望不见那头,中间还有许多宽阔平坦的巨大山谷。于是便有人手眼通天,斫了树,填了坑,买了马匹箭支,请了专人设计,马场、靶场、鞠场一应俱全,专供长陵豪门子弟消磨时光之用。人们便都称它为“长乐谷”。

据说某座山谷之中应当还有一座赌坊,但山中地势复杂,纷乱不明,极少有人能找到。赌坊老板脾气也非常古怪,只有被他邀请的人才有资格进去,谁也不知道他的选择标准是什么,大部分人虽然心中好奇,但也只得作罢。

这日春光正好,长陵城中几个相熟的公子们纷纷相约前去长乐谷一游,到了谷中才发现,原来差不多半数长陵贵族子弟都来了,蹴鞠的蹴鞠,射箭的射箭,迎着明媚的阳光,好不热闹。

靶场被均匀地分成了八个方块,中间用围栏皆数隔开,一眼望过去整整齐齐的一长溜都是全新的靶子,互相之间却是完全不打扰。

这时候,几个靶场都已人满为患,要数哪里最热闹,那还是以最东边的围栏内最甚。十来个锦衣公子人手一个红漆长弓,却并没有急于射箭,只是齐齐迎上去,围住了一个刚打开门进来的红衣公子。

“呦!孙二公子,你可终于被放出来了,我们都还以为你要被关到娶妻生子了呢!”一名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拍着他的肩膀嘲笑道。他人长得猴精猴精的,外面看起来清瘦,里面骨头却是硬的很。他比孙嘉俨矮了大半个头,跳起来拍他肩膀的样子,倒颇有齐天大圣美猴王的意思在里头。

孙嘉俨回了他一拳,没好气地道:“滚,离哥远点,没大没小的,信不信我把你若依妹妹叫过来,让她看看你这幅臭德行?”

那少年顿时蔫了半截,弱弱地争辩道:“她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样子,说不定她就喜欢我这样的呢?”

其他人见少年败下阵来,马上就有人接替:“你自己心里憋着气,可别拿小猴儿撒气啊,哎我说,你不在的这些天,大伙儿可都想着你呢,这不你一出圈,我们就叫你出来玩了,你就是这么对待我们哥几个的啊?”

“你才出圈呢!你把我当牲口了啊?”孙嘉俨被气得要跳脚。

人群哄然大笑。

孙嘉俨也跟着笑,被关了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却终究是没有想明白,这还是他第一次跟爹爹发生这么大的争执,可是爹爹却从未与他解释本分,更未曾拉下过脸来,连今天他被放出来的时候,也只是让下人去开了锁,他爹爹连人都没有出现过。

他心结难解,愁绪未展,人也跟着颓了不少。也只有和这些兄弟们在一起,他才能稍微忘却一下烦恼。

他人被围在中央跟着笑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向门口,心中暗暗期待,请帖已经送出去了,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来。

立马有眼尖的人发现了:“怎么,你在等人?小生斗胆问一句,你等的是何方佳人啊?”

“你们看啊,他今天带了两个弓,莫非,你等的是个男的?”另一个马上也注意到了他的手。

“啊?难道,你是因为分了桃断了袖,才被你爹关起来的?”这些不涉官场、不知内情的贵族子弟,自然不会把他被关和张逸之死联系起来,但好在,他们想象力足够丰富,胆子也足够大。

孙嘉俨脸涨得通红,却不知怎么,解释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只气道:“你们,你们在胡说些什么?”

人群笑得更欢了。

就在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声震天际,把隔壁靶场都吓得要过来打探情报的时候,靶场的门重新被打开了,进来一个纤细秀气的年轻人。他一身男装打扮,皮肤白皙而精致,身形纤长而玲珑,似男非男,似女也非女,却无一人敢笑话她。

他慢步走了进来,笑道:“你们在笑什么,这样开心?”

这下,他们笑不出来了,像被人骤然掐住了脖子,憋得差点断气。

他们一想到刚才居然敢嘲笑宋先生和孙嘉俨搞断袖,就觉得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甚至还带了点杀气,后脖子还隐隐带点凉。

“先生,你来了!”孙嘉俨如同见了救命恩人般分开人群冲了出来,跑到她面前,一伸手把弓塞她怀里,“我给你也带了一个,不知道趁不趁手,你先试试。”

宋远知拿起弓掂了掂,比她平日里用的确实是轻了一些,但也勉强能用,她笑道:“还是你细心,我出来的匆忙,倒是忘了带,正好能用。”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望了望门外,又道:“李安栋也来了,我瞧着他在外面一个人干站着,便把他也叫过来了,你们不介意吧?”

“表哥?他也来了?”孙嘉俨兴高采烈地说道,立马又屁颠屁颠地跑出去迎接李安栋了。他跟李安栋从小一起长大,本就关系不错,因为张逸一案,他们不知怎地又建立起了一种诡异而坚挺的革命友谊,从宋远知的角度看过去,简直能看到他俩对视时空气中噼里啪啦作响的火花。

李安栋倒是有些局促,他比这些人年纪都大些,又已经入朝为官,不常与这些人来往,一下子被拉来,看到这么多陌生人,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和尴尬。无奈皇上一下子给他们放了三天假,他一下子也不知道做些什么好,正好他爹娘听说孙嘉俨跑这儿来玩儿了,好说歹说非要他跟着来看着,防止孙嘉俨再闯祸。

结果他悄悄地跟了来,却一不留神就把人跟丢了,只好在外面瞎转悠,面对着满谷的人或探究或好奇的眼神,时不时还有认识的人上前来打招呼,他顿觉今日之行是个错误。

然后,他就碰到了宋先生。

然后,他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暗地跟踪,变成了同流合污。

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策反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长乐比箭 宋远知更郁闷,昨天是第一个她睡在玉衡殿里,又没有酒精作陪的夜晚,毫无意外地,她失眠了。一想到柳怀璟,她便心乱如麻,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今天起来便明晃晃的顶了两只熊猫眼,她迫不得已翻出了皇后送她的那盒桃花粉,重重地往黑眼圈上敷去,敷了好几层才勉强有个人样。

因为害怕皇上会过来,她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他,于是一大早便考虑着溜出去做点什么,反正她有三天假期,闷在玉衡殿里也不是个事儿。谁知想睡便有人递枕头,有人比她还早,只等宫门一开便窜了进来,递给她一张请帖:长乐谷一日游,正中她的下怀。

于是某人便趁着刚蒙蒙亮的天色,避过了所有人的视线,悄悄地开溜了。

那模样,分明就是仓皇出逃,丢尽了她的脸面,这种事情她自然是不会对外人说的。

一想到这里,她暗咬牙,雕花长弓平平举起,弓弦被拉到极致,那白翎羽箭便如流星般疾飞了,“笃”地一声,正中红心,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靶面穿透,那尾翎还在剧烈颤抖,好半天才停息。

众人纷纷叫好,见她开弓,也都来了兴致,纷纷弯弓搭箭,准备开始今天的比赛。

“今日是什么彩头?”宋远知随手又抽了一支箭搭上,眯着眼边瞄准边问道。

“是流霞坊的流霞醉一壶,谁射中的多就给谁。”那猴儿模样的少年嬉笑着道,说话间也是一箭射了出去,也是正中红心。

“玩这么大?那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宋远知惊讶地道,她一松手,又是一个红心,然后放下弓凝眉想了片刻,道,“我再往上加一点,紫麟阁的玄铁如意长弓。”

众人当即狼嚎遍野,十几双眼睛里绿光森森。

“诸位可要上点心了。”她微微一笑,这回弓上干脆搭了三根箭。

“表哥,你用我的!”孙嘉俨当即一把把弓塞到李安栋的怀里,急急道,“帮我赢了,这弓便送你了!”

“我?”李安栋一愣,踟蹰道,“可是我已许久不曾使用过弓箭了……”

“没事,我相信你!”孙嘉俨转头得意地对众人说:“我表哥可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看来这弓你们是拿不到了!”

“别胡说。”李安栋愈加窘迫,低声反驳道。他张弓搭箭,瞄了许久,才犹犹豫豫地放了出去,结果,那箭在空中晃晃悠悠地画了个半弧,“扑”地一声在他身前不到五米处,直直地插进了土里。

“唔!”众人纷纷喝倒彩,他们不敢嘲笑李安栋,却不会放过嘲笑孙嘉俨的机会,“你可别说大话,小心闪了自己的舌头!弓没了不要紧,舌头没了就没办法吃饭了!”

“你们等着瞧!表哥,没事,你多放几箭好了,我这弓你没用过,用不惯很正常!”孙嘉俨不服气地叫道。

李安栋黢黑的脸微微发红,还好看不太出来,他暗暗调弦,熟悉着手感,也顾不上众人的嘲笑,只闷头一箭一箭地试着。

果然,几箭之后,众人的笑声便渐渐地稀落了下去,他们亲眼见着那箭全都像长了眼睛似的往靶心飞去,不一会儿,那红心上便满满当当地全是箭了。

那猴儿见状凑了过来,笑道:“看来先生今日把李大人带来可真是个错误。本以为只是个凑热闹的,没想到还是个劲敌啊。”

宋远知也有些意外,本以为李安栋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却不料他在射箭一道上也如此的精通。她望了李安栋一眼,赞道:“李大人好技艺,我们来比试一下如何?”

“那可不行,要比就大伙一起比,哥哥们,箭都射完了没有?我们要数分了,中靶心最多的那几个都出来,我们再比第二轮,谁赢了,流霞醉和玄铁如意长弓便是谁的。”那猴儿倒是反应极快,虽然他看着在这群公子哥里年纪是垫底的,但是看样子却是真正掌握主导权的人。这位骠骑大将军侯定国的小儿子,倒真的是应了那句老话:虎父无犬子。

宋远知倒是有心刻意结交他,只是她刚到南平的时候,这个叫侯子启的家伙,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将军,还是个不过十二岁的小屁孩,虽然已经不流鼻涕也不尿床了,但望着她的眼神依然懵懂无邪,她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像拐卖未成年儿童的怪阿姨,因而一直未敢过度接近。没想到,一晃三年,这个小屁孩竟已隐隐有了未来名将的风采。

此刻宋远知便站在那里看着侯子启忙活,眼中虽然看起来依然平静无波,但若是熟悉的人,必然能感觉到她的心绪有多激动。

很快,射箭结果就出来了,宋远知因为没有全部射完,所以暂时屈居第二,李安栋后来居上,超越了大部分人,排在了第三,而第一名,竟然就是那个叫侯子启的小猴儿。

就在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抗议道:“我掉了一根在地上,方才也是在靶心上的,只是大约是挤不下了才被震掉了。”这个人皮肤白,额头高,可惜长了副吊梢眼,眼尾高高飞起几乎入鬓,颧骨高耸,下巴却窄而短小,生就了一副刻薄相,此刻他正一脸挑衅地望着李安栋。毫无疑问,他是在恼恨李安栋抢了他的风头。

李安栋却是不明所以,他连人都还没认全,怎么会明白那人在想什么,他正要上前去查看那人靶面上的痕迹,却听侯子启已经率先开口了:“哦,那是我大意数漏了,这样的话,承勋哥的箭数就和李大人一样多了,那承勋哥,你就和我们一起比吧。”

那个名叫季承勋的公子鼻子里微微哼了一声,显然对自己没有挑衅成功的局势颇有不满,但侯子启这样顾全他的面子,他又不好发作,只能用鼻子来发泄他的情绪。

于是最后,便是侯子启、宋远知、李安栋和季承勋四人站成一排,来争夺那壶流霞醉和玄铁如意长弓。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不如打架 按照惯例,由并列第三的李安栋和季承勋先来。李安栋对这个安排倒是没什么反应,却见孙嘉俨已经急了起来,他附在表哥耳边,低声又迫切地说道:“表哥,你要小心一点!”

“放心吧。”李安栋抚慰地拍拍孙嘉俨的头,完全没有听懂他到底让他小心什么。

于是一声唿哨,李安栋示意孙嘉俨让开,又举起了手中的长弓。看着眼前的靶心,他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为了让父母安心,为了让舅舅夸奖,日夜苦练君子六艺的时光。

随手搭上羽箭,将弦拉到极致,瞄准靶心,轻轻一放,那箭便伴随着凌厉的风声呼啸而去。

李安栋没有看结果,从他出手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那箭一定会中。

谁知道箭至半途,异变陡生,只见斜刺里突然又飞出一根长箭,力道颇大,方向颇准,直直地朝着李安栋的箭飞去了。

两箭相擦而过,虽然没有将李安栋的箭击落,但也成功地使它偏离了方向,连靶面都没有碰到,便蔫蔫地落了地。

“呀,射偏了!”季承勋惊慌而无辜地叫道,“李大人,你不会要我赔吧?”

李安栋脸色一变,还未说话,孙嘉俨又抢先跳了起来:“射偏了不要紧,射到别人的箭也不要紧,怕就怕有些人明明技术烂得很,还非要争强好胜出风头,比不过别人就使阴招下绊子,丢人现眼的下九流,臭不要脸的伪君子!”

他说的又快又急,像连珠箭似的,说的众人根本毫无反应的机会,那内容又直白露骨,正正戳中了季承勋的心事。他的话音刚落,便觉劲风袭来,季承勋的拳头已经落到了他的鼻梁上。那一下如孙嘉俨的话一般稳、准、狠,打得眼冒金星,鼻梁顿时肿了老高。

“说谁争强好胜,说谁技术烂,嗯?”季承勋阴沉着脸一句句地问,毫无收手的迹象,说话间又是一拳砸了上去。孙嘉俨也不甘落后,见他出拳,二话不说就是一个扫堂腿,将季承勋绊倒在地,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众人见状忙去拉架,好说歹说才将他们分开一点,没两下又缠斗成一团,打得两人全都鬓发散乱,尘土满面,鼻青脸肿,衣衫不整,场面愈来愈混乱。

李安栋本是来看着孙嘉俨防止他闯祸的,却没想到他会因为自己而去打架,顿时慌了神,边叫着孙嘉俨的名字边插入到两人中间企图让他们停下来,却不料反倒白白挨了两个拳头,灰头土脸地被推了出来。

整个靶场中,唯有宋远知一身白衣不染尘,远远地站在一边看好戏。

一言不合就打架,现在的公子哥,真是生猛啊。她暗忖。

这个季承勋,就是后来南平国最大的罪人,他身为抗敌主帅,隐瞒战败的实情,通敌卖国,卖主求荣,直到兵临城下了,南平国皇帝隐隐听到宫城外的战鼓声,才知道季承勋背着他已经连国家都弄丢了。

古人常说三岁看到老,从季承勋今日的表现来看,古人诚不我欺。

宋远知来到南平后,曾经不止一次想弄死他,但无奈这小子命大得很,好几次死里逃生。渐渐地,宋远知也想明白了,南平国灭非他一人之过,若不能从源头上改变南平的局势,不是季承勋,也会是别人。

历史既有必然性,也有偶然性,而如季承勋,应当是必然性一流。

但想得明白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一回事,看见季承勋,宋远知依然会恨得牙痒痒。见季承勋在孙嘉俨这种人狠话还多的社会人士的连环拳打脚踢下渐渐显出颓势,被揍得惨叫连连,她自然是乐见其成,怎么舍得去打断?

“小猴儿,看来今天这酒和长弓注定是要便宜你了。”宋远知含笑对侯子启说。

侯子启愣了愣,回道:“那就多谢先生厚意了。”

他转头去朝着扭打的两人道:“两位哥哥别打了,先生已经说把弓给我了,我请两位哥哥去喝酒吧?”

好家伙,居然摆了自己一道,宋远知暗暗地翻了个白眼,却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只是故作高深地无视那两道瞬间射过来的灼人目光。

眼见着奖品花落他人,再打架也没什么意思了,二人识趣地各自松了手,只是犹不解恨,又分别奉送了对方一个恶狠狠的眼神才罢休。

一场闹剧至此终结,众人也再无游戏的兴致,三五成群地各自道别了。

很快,靶场里只剩下宋远知、李安栋和孙嘉俨三个人。

李安栋一脸不好意思地拉着孙嘉俨过来道歉:“今日之事,给先生添麻烦了,李某代表弟向先生致歉。”

“这有什么,李大人太客气了。”宋远知望向孙嘉俨,一时没忍住伸手在他额头的鼓包上戳了一下,笑着道:“射箭是不行,打架的功夫倒是不错,再接再厉。”

孙嘉俨疼地龇牙咧嘴,没顾上去思考宋远知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只干笑着问:“天快黑了,先生怎么来的,我们一起回去吧?”

宋远知笑意微敛:“你跟着李大人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这里夜里就关门了,一会回去山道崎岖,天黑风又大,不安全得很,先生有什么事非要晚上来做?”孙嘉俨闻言皱眉问道。

“无妨,我有分寸,你早点回去吧,别让你爹娘担心。”宋远知忙搬出了他爹来压他。

孙嘉俨撇撇嘴,还要再说什么,却很快被李安栋连拖带拽地拉走了:“先生路上小心,我们先告辞了。”

等到两人出了靶场的门,彻底消失不见了,宋远知才低头,脸上的笑已经全然被森冷所覆盖。

她像是变戏法一般地从怀里又掏出一张请柬来,烫金的纸面,浓郁的墨迹,飞扬的字体,经久不散的香气,看起来华贵非常。

反正玉衡殿她是不敢回去了,这张请柬也在她府里放了小半年,倒不如今日乘兴走一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寻路坠崖 弯月暗垂,一星如豆,漆黑夜幕中,但见群山起伏连绵,黑影憧憧,崎岖山道上一丝光亮也无,路面又坑洼难行,不比当代,到处都是宽阔平整的盘山公路,两侧还各有一排路灯照明。这样的路况下,行人走在其中,必然是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半天也走不出一里地。

可偏偏有人,安坐在一匹黑马上,闭着眼睛,虚虚抓着缰绳,任由那黑马向前随意行去。

山中寒风烈烈,带来了远处山谷中欢快的狼嚎声。那黑马不安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响,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满眼凶煞,像是怕前面突然冲出一只狼来。

“别怕,黑玡,姐姐保护你。”马上之人立刻察觉到了马的不安,伸出手去安抚地拍了拍马的脑袋,笑道。

到底是她精心调教出来的马,很快便也就安静了下来,只是眼中戒备依然没有少多少。

不知过了多久,黑玡突然停了下来,宋远知睁眼瞧了瞧,才发现前方已经无路了,马蹄五步之外,是一处断崖,若是普通马匹,没有主人看着,说不定已经直接冲下了断崖。

看来就是这里了。

宋远知一翻身下了马,在一侧凹凸不平的山壁上东敲敲西摸摸,时不时侧耳去听听动静。此地地处极阴,山壁上长满了绿油油黑黢黢的苔藓荒草,端的是湿滑无比,没过多久,宋远知就摸了一手绿色的汁液,然后终究是一无所获。那山壁轻叩起来声音沉闷几近无声,分明是实心的。

搞什么飞机?

这世道,总有人喜欢故弄玄虚,美其名曰寻找同道之人,以此来提升自己的逼格,然而在有些人看来,不过是装x罢了。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一遍遍地默念道,入乡随俗,入乡随俗……好半晌,她才渐渐冷静了下来。

既然山中没有,难道是在天上?她略略有些犯二地抬头望了望天上,但见乌云罩月,晦暗朦胧,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就是在断崖下了。

按照道理来讲,如果真的是在山脚,那么在山下,无论走多少的路,绕多少的弯,总是会有找到它的一天。除非它是个盆地状的山谷。

南平是个地质勘察类学科毫无进展,甚至于不断倒退,近乎于空白的国家,她也不敢寄希望于能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此地的地形图。

赌一把吧。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一手攀住断崖的边缘,白色身影一闪,像是一只巨大的风筝一般晃晃悠悠地挂在了断崖边上。

然而周边依然是毫无动静。

于是她脚尖往下,不知踩住了什么,便利落地将手放开,准备一点一点往下爬去。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想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死丫头,你想干嘛?”

这一声无异于一道惊雷劈在宋远知的耳边,震得她三魂去了两魄,脚下抖了抖,差点真成了断线风筝直接坠下山崖去。

一双手温柔巧妙地托住了她的腰肢,诱哄她放开抓着山壁的手,将身往后一仰,缓慢而翩然地朝着崖底飞了下去。

身子变得轻盈而失重的同时,她回身望去,那人面目模糊,轮廓像是一团雾气一般离散不清,整个人在风中几乎就是透明的,唯有拥着她的手纤长,白皙而有力,完美无缺得连手背上的青筋都带着非一般的美感。

那分明只是他的一团虚影,是他仓促到极致,只来得及幻化出来的一团虚影。

“玄止……”她低喃道,眼眶微微有点发热。

“死丫头。”那人给予的回复就是一句咬牙切齿的低骂。

耳边风声呼啸,冲击着她的耳膜,可她的脑子里只有那句“死丫头”不断徘徊攀升。她不再说话,只是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那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托到了山崖底部,才恋恋不舍地放了开来,匆促间只来得及将一颗漆黑如墨,泛着异样光泽的石头塞到她的手里,便如雾气升腾到了极致一样,慢慢地消散了,快得她都没来得及感受他指尖的温度。

哦,她忘了,神仙的身体是冰冷的,虚无的,没有温度的。

她将那块石头放进怀里,又掏出丝帕,将手上的脏污一点点擦净,才抬起头去细看眼前的景象。

刚才从山崖上往下望,只见云霭堆叠,密密无隙,加上夜色浓重,根本看不清崖下有什么,如今到了山下,才发现眼前居然有一幢巨大无匹的石楼,沉默地矗立在黑夜中,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听到有人前来,那石楼周围突然整整齐齐地亮起了一排大红的灯笼,像是主人早就察觉到了崖壁上的动静,那灯笼几乎都是在同时点亮的。

她被骤然亮起的灯光刺了一刺,下意识地拿手挡了一下眼睛,而那些点灯人在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便又如幽灵一般迅速地退去了,快得宋远知几乎都没有反应过来。

整座石楼依然寂静无声,唯有幽幽的甜腻香味从风中传来,像是月季花的芬芳馥郁,混杂着茉莉花的甜香,还隐隐有一股冬日寒梅的清冷幽香,引得人昏然欲醉,原本纷杂郁结的俗世冗务尽在此刻化为乌有,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十分的惬意舒爽。

这就是传说中的“长乐赌坊”。

这时候,大地轻微一声抖动,石楼巨大的青铜大门应声而开,一个青衣中年男子从中慢慢走了出来。男子约三十岁上下,面白长须,凤眼细眉,轮廓柔美,嘴角含笑,简直活脱脱地从古画中走出来的美男子。

宋远知忙从怀里掏出那张烫金请柬,一面做了一揖,一面将请柬递了过去。

“贵客降临,未及远迎,失礼失礼。”男子忙回了一礼。

“深夜叨扰,扰人清梦,罪过罪过。”

“长乐赌坊,子夜才开,正好正好。”

“……在下愚笨,未得来路,惭愧惭愧。”

那男子望了一眼崖顶,若有所思地问:“先生从上面来?那先生可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佩服佩服。”

“不仅如此,在下还囊中羞涩,听闻这里入场费颇高,是以一直不敢赴约,见谅见谅。”

“先生说笑了,先生是南平的股肱栋梁,能屈尊前来,已是我们的荣幸,怎敢再收取银两?”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长乐赌坊 “你是这赌坊的主人?”宋远知又问道。

“不敢当,我是这里的管事,姓乐,名普,字平之。我家主人远游去了,近期内应该不会回来,倒是委屈先生白跑一趟了。先生里边请。”

宋远知点点头,便跟着他进去,一面笑道:“在下姓宋,名远知,未及弱冠,未曾取字,失礼了。”

这样的人物,居然只是个管事,宋远知暗叹道,心中越发好奇,不知这赌坊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跟着那个叫乐普的男子走进青铜大门,才发现这里原来别有洞天。石楼大约有三层,每层房间呈环状排布在四周,每层层高都有约五米,抬头望去,只见漆黑幽深,一时竟看不见屋顶在哪里。

而本该是最热闹的赌坊大厅,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桌、椅、板、凳,该有的摆件物什,一个都没有,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光滑如新,仿佛能照出人的影子来,看起来也不像是临时把物件藏了起来。

“先生是贵客,我们已在三楼为您准备好房间,先生请。”

那乐普站在一旁,做了个手势,忽见屋顶轻响,一个四角都用绳子绑着的木板被缓缓地从高不可见顶的黑暗里放了下来,那木板四周都用栏杆拦着,做的异常精美牢固。人站上去,丝毫不觉晃动,简直像个……电梯。

如果不是这个乐普一副标准的古画美人像,宋远知简直要怀疑他也是穿越来的了。

随着“电梯”一点点上升,宋远知才隐隐听到两边房间里传来的声音,却不是意料之中的摇骰声或者洗牌声,更没有赌徒赌到兴起的吆喝声或者哀嚎声。

最明显的是一个女人的呜咽声,其声凄厉,其情哀婉,如丝缕般绵延不绝,听得她头皮一阵阵发麻,厚厚冬衣下鸡皮疙瘩此起彼伏地冒了出来。

深夜,荒山,大红灯笼,女人的哭声。

这怎么看,都是恐怖电影的标配。

她的手藏在长长的袖摆中,已经悄悄地扣住了一把匕首,想象力太过丰富的结果,就是她觉得现在在暗处已经潜伏了千百个鬼怪妖魔,随时准备扑上来啃她的脖子。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杀气如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几乎已经能凝成实体了。

乐普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像,但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她带到了一处石室前,伸手在那石门上扣了三下,那石门便应声而开了。

“先生请。”

出乎她的意料,那石室内依然空空如也,只是象征性地放了一张石桌,和两个狐皮毛毡,石室很大,但却一眼能望两个来回,乐普的声音在石室里转了两圈,落到宋远知耳边,已经是三重奏了。

这真的是传说中一掷千金,万千人趋之若鹜却苦求无门的销金窟,英雄冢吗?

莫非就因为她是女的,所以那些美酒佳人都统统撤了下去,连个影儿都不给她见吗?

“不知先生喜欢什么,乐某生怕失礼,所以不敢轻易安排,还请先生见谅。”

宋远知淡淡地笑了,那杀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间就是春风拂面,温软似水:“乐公子说笑了,这普天之下,恐怕还没人不知道宋某喜欢什么。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这天寒地冻的,自然是美酒最为应景。”

乐普点点头,忽听二人脚下一声闷响,瞬间有一股热意自脚下蒸腾而上,顿觉整个人暖烘烘的,依稀已有春来之感。

地暖。宋远知立刻想到了这个词,然而地暖这个玩意儿是明朝末年才从皇宫中兴起,即便如此,普通人家也是断断用不起的。这个赌坊主人究竟是何方妖孽?如果不是同她一样从未来穿越而来,那便是思想和技术已经超越了当代局限,简直是可以成王成圣的级别了。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在这深山老林中,开一家像鬼屋一样的赌坊?

未几,一排粉衣侍女一人手执一个托盘鱼贯而入,停在宋远知面前,将整个石室塞得密不透风。

宋远知被侍女身上扑面而来的香粉味刺激得呼吸一窒,却听乐普说:“不知先生喜欢那一款?”

“品酒有三要诀,闻香,观色,最后才是尝味,可惜……”宋远知从一头慢慢踱到另一头,指尖在那些酒壶上一个个滑过去,一边皱眉摇头道。

乐普便一挥手,让那排侍女全撤了下去,又换了一批未施香粉的侍女上来,宋远知还是摇头。

“俗话说,久居芝兰之室,不闻其香,这整个赌坊都是月季和茉莉的甜香,怕是乐公子早已无法察觉了吧,真是可惜了这样好的美酒。”从头至尾,宋远知连把酒壶打开的意图都没有。

乐普的笑容几不可见地僵了一僵,暗含探究地望着眼前这个白衣女子,拳头不由自主地握了起来。

“先生入座吧。”

“不知乐公子要赌什么,先说好,在下身无分文,不仅出不起入场费,更承担不起这昂贵的赌资,你若是要把我扔出去,倒是要趁早。”

“先生真会说笑,先生贵为南平皇帝座上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怎么会付不起小小的赌资呢?”

“你瞧瞧我的手,它是空的。”宋远知认真地将手伸了出去,掌心朝外给他看了看,“再多的钱,再大的权,那也是皇上所赐,拿它们来赌博,那我怕是九条命都不够砍的。”

“乐公子不是南平人吧?”她突然话音一转,“南平没有姓乐的宗族,更不会把皇上称为南平皇帝。还有,这里的酒,一多半都是出自大良,因为南平人酿酒,喜欢在酒里加各种鲜花,酒味鲜香甘甜,而大良的酒炽烈浓香,即便是这满石室的熏香,也掩盖不住它的味道。”

“先生果然敏锐,我自以为已是处处小心收敛,却不想在先生眼中居然全是马脚。”乐普笑道,“但是那有如何呢,我家主人一介商旅,即便不是南平人,也没听说过不能在南平做生意的道理吧。”

“自然是可以。”宋远知摊了摊手,“乐公子要赌什么,还请赐教。”

乐普笑意微敛,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天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挖错墙角 “哈哈哈……乐公子方才还说我会开玩笑,却不料您才是开玩笑的行家里手。”宋远知伸掌,在略有粗糙不平的石桌上缓缓拂过,那石桌竟一下子变得平整光滑了起来,而乐普这回,却没有感受到她的杀气。

她将手中石头粉末轻轻一捻,让它们自由地落下,道:“第一,这天下,是属于天下万民的,不会属于我一个人;第二,天下之事何等飘渺,土地、粮食还是人口,得到了哪样才算是赢呢,即便真的当了天下的王,又真的算是赢了吗?千百年之后,天下一样会易主,这世间时移世易,沧海桑田,唯有天道恒常,循环往复,人在天下面前,实在太过渺小。赌天下一说,恕宋某不敢苟同。”

“人生百年,若总是看向生前身后事,那便始终难得圆满,终究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先生若当真如此洒脱,又为何要囿困在一个小小的南平朝廷里,本非池中物,为何不归海?”

“原来乐公子邀请我来,是为了挖墙脚啊。”宋远知闻言笑道,“可惜宋某硬得很,怕是你挖不动。”

乐普虽然没听过“挖墙脚”这个词,但多多少少也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他明白了宋远知已经猜出了他的意图,当即也不再遮掩,道:“乐某惭愧,本没有奢望能借此说动先生,只是希望先生能明白,这天下何其辽阔,人才济济,英雄辈出,不只有南平皇帝独一份,先生若是在南平待不下去了,我大良,随时欢迎先生到来。”

“乐公子的心意,我已心领,你这般忠君爱国之心着实令人钦佩,可这番心思,宋某与你,是一样的。今日这赌局,恕宋某无法参与了。”她起身便要走,却突然察觉脚下一软,浑身的力气仿佛正在一点点被抽走,感知也在逐渐变模糊。

“夜已深了,宋某先走一步。希望再见之期,不是……你死我活。”她装作无事地扶着桌沿缓缓站起来,语意却骤然冷了下来。

“先生若真担心彼此两败俱伤,倒不如另择明主,避免徒增伤亡。”乐普淡然道,连起身象征性挽留一下的意思都没有,分明是看透了她已经走不了了。

宋远知却露出了一个残忍而嗜血的笑容,突然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干脆利落地在自己的手掌心里划了一道,略一运功,便有乌黑色的血液缓缓流出来,她感叹道:“无怪乎有这么多人对这里趋之若鹜,念念不忘,这种感觉,如神仙般的升腾轻盈,简直能忘记世间所有烦恼,当真是快哉。”

她语调森然,一字一顿地道:“可惜我宋远知,本就是神,这种虚无飘渺的快乐,对于我来说,只是负累。”

乌黑色的鲜血一滴滴落在石桌上,本应该很轻微的声音此刻却大得吓人,震得人心里发慌。她的已经失去知觉、麻木瘫软的肢体此刻微微颤抖了起来,像是一种濒死的挣扎。

乐普被她的自残行为吓了一跳,劝慰道:“先生不必紧张,此香不过是能让人觉得身子轻盈,精神愉悦,无毒无害,先生离开这里之后,很快便会恢复如常,又何苦这般自毁自伤呢?”

说话间,他已命侍女去拿了伤药来,却被宋远知一把挥开,随着乌血的流失,她慢慢地恢复了一些知觉,便一步步上前,逼问道:“宋某一介小女子,承蒙当今皇上不弃,在朝中执掌权柄一二,又有何德何能,能得大良皇帝垂青?乐公子不知在朝中官职几何,当真能算得出大良皇帝的心意吗?”

乐普看着她明明还在战栗的身躯,却仿佛如一座高山一般坚实稳固,暗暗叹息,回道:“大良皇帝求才若渴,礼贤下士,美名天下皆知,又何需在下妄自揣测呢。”

宋远知用力攥紧拳头,挤压着伤口,希望能借此保持清醒,然而她仅剩的一点力气也已几乎消耗殆尽,鲜血的流失更是让她的手逐渐冰凉,再待下去,她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

突听空气中劲风袭过,宋远知突然暴起,一掀衣袍跃上了石桌,双足还没站定,已经屈身探手,左手如鬼魅一般伸了过去,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乐普的咽喉。

她单膝跪在石桌上,一手搭在膝上,一手卡着乐普的喉咙逐渐用力:“你这香着实厉害,不过我的手也不差,我没有统计过,不过听他们说,这双手至少杀过一百八十多人,其中也有不少大良的士兵。……乐公子如此忠君爱国,倘若在这里无声无息地死了,不仅无法再为你的大良皇帝尽忠,更不会有人知道你付出的一切,不知这样的死法,是否算死得其所?”

乐普因为巨大的冲击和她冰冷的眼神而瞳孔骤缩,脸上肌肉也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高举了自己的双手,放软身子笑道:“先生见谅,我身在其中,闻此香的时间比之先生只会更多,即便你现在就捏碎我的喉咙,我恐怕也喊不出一声疼来,哪怕是死了,那也是无知无觉地死,比起别人病痛缠身衰老而死,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何况先生的手这样快,若真是想我死,哪还有时间让我思考得不得其所这个问题?”

宋远知闻言放了手,赞道:“乐公子好胆识,要不要考虑来南平?我定会给你谋一个比在大良更高的官职。”

“先生说笑了。乐某该说的话也已经说完了,先生若是还有事,乐某可以送先生离开。”

宋远知却好整以暇地在石桌上坐了下来,道:“方才我想走,你不让我走,现在我不想走了,这里虽然味道呛了点,酒也次了点,但佳人在侧,左拥右抱,岂不是人生一大乐事?”

像是要配合她的话,她还顺便伸出手去,轻佻地摸了一下那个侍女的下巴。

“……”这下轮到乐普语塞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传说中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长陵公子,竟然是这样一个脾气恶劣,喜怒无常的主儿。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以牙还牙 乐普总算是明白了,他家主子精心布置了这么久,又特意命令由他来主事,千叮咛万嘱咐,千般谋算万般思量,究竟是为的哪一桩。

这个叫宋远知的女人,实在难缠,他家主子怎么会天真到以为自己三言两语就可以把人家策反了?

策反是不用想了,他还不小心把她惹毛了,差点丢了性命在这里。

喉咙口的触感还隐隐能感知道,那先生像刀子一样的眼神一刀刀剐在他身上,看得他心里直发毛:“是在下待客不周,怠慢了先生,先生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在下能做到的,一定尽力补偿。”

宋远知闻言“唔”了一声,作出思考的样子,环视了四周一圈,道:“你这里,好像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人啊……要不然,你就把这个赌坊给我吧?宋远知身无长物,有了这个赌坊也好有个容身之所。”

“先生说笑了。”

“不行?那……我要你。”她捡起方才掉在石桌上的那把还带着血的匕首,在他胸口轻轻地自上而下一点一点划下去,染下一片污渍。那匕首是海底寒铁所制,冰寒刺骨,锋利无匹,落在他身上便如划豆腐一样轻易把他的衣服豁开了,露出赤裸的胸膛。那匕首尖上突然滴下一滴血,一时间竟分不清楚那是谁的血。

乐普的肌肉剧烈收缩,笑容挂在脸上已经彻底僵硬了:“抱歉,此身生是大良人,死是大良魂,恐怕乐某无法将它给你,请先生另择其他。”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便算了,乐公子还是命人去收拾床铺吧,夜已深了,我要休息了。”

“先生愿意留下来,乐某自然乐意之至,只是说来惭愧,我们这里是赌坊,不是客栈,要不委屈先生在这石桌上将就一晚?”

“哦?”宋远知故作认真地思索了一瞬,突然一运劲,单掌平平落下拍在石桌上,那石桌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应声而碎,化作了一堆碎石粉末。而她在那一刹那已经轻巧的一个鹞子翻身落回了地面,她望了自己的手掌一眼,冷笑道:“这香的药效好像过了,你们再不动手可就来不及了。”

乐普这才真的有点惊慌了。他本想借着药力让宋远知失去反抗能力,在送她出去的路上,趁她心神放松,一击即中。刚才宋远知的种种表现在他看来都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所以他根本懒得反抗,像主人逗猫一般,猫爪虽利,却终究伤不到主人。

可宋远知不是猫,她不但在短时间内完全恢复了力气,而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赌坊里若有若无的杀机。

“得不到的,就要毁掉,像我这样的人,若不能为大良所用,必要除之而后快,你是这样想的吧?”宋远知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匕首,“可我宋远知能在长陵平平安安活到现在,靠的可不单单是这嘴皮子。这把匕首割过我的手,所以你毫不在意它割伤你,你觉得那不过是皮外伤,但你错了,匕首本无毒,毒在我的血液里。赵丞相,我给你留了三天时间安顿你的身后事,可别说我不够意思。”

宋远知本就觉得他面熟,但是古代人物画实在太过写意,每一个人都画得差不多,她想了好久才把大良着名人物画像一个个从脑海里翻出来,与面前的人一一对比,才大致有了模糊的方向。

而大良丞相赵益平,便是靠的为皇帝搜罗人才而出名的。

那这座赌坊开在这里,已经足够让她不寒而栗。

“先生行事果决,心智异于常人,能死在先生手里,那赵某也算不虚此行了。”见她拆穿他的身份,他也不再赘言,坦坦荡荡地又承认了,从这一点上来讲,他还算是个有前途的青年。

“你就不怕我回去,明天就带了军队来夷平这里?”她威胁道。

“先生智计无双,既已知道我家主人是谁,那还会以为一个小小的赌坊,能伤到我家主人半分吗?”

“哦?那你把生意做到我南平首都,放毒侵蚀我南平青壮年,还光明正大来挖墙脚,还不兴我发个火,炸个山?”

“南平若是当真有可炸平长乐赌坊的火器,那我倒是很期待一见了。”

宋远知挑衅的笑容挂在脸上,有些僵硬,眼中却精光四射,不知在转动着什么念头。

赵益平的话正正戳在她的心口里,南平遍布奢靡之风,人人挥金如土,畅享安逸,唯有军资一桩年年不变,不升反降,还层层克扣,真的落到实处的只有九牛之一毛,连研究军事武器的费用都没有,更别说是搬得出足以炸平这座赌坊的炸药了。

宋远知转移话题道:“今日来得不巧,你家主人既然不在,那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叙。”

“先生当真想见我家主人?”乐普笑得高深莫测,“你会有机会见的。”

“三天之内,拆了这座赌坊,解药双手奉上,要不然你就准备后事吧。”宋远知的耐心终于耗尽,她摆摆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石室,那些藏于暗处的苍蝇没有得到主人的指示,又忌惮于她的实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去,反倒避得更远了。

赵益平用指尖去点了点胸口的伤痕,异香入体,他根本毫无所觉,他也无法判断宋远知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这个人,实在和传闻中毫无相似之处。

不过也难怪,能在短短三年的时间里就爬到这样高的位置上,还能稳如磐石屹立不倒,要说她真的只是个谦和温软的好好先生,怕是连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

但宋远知的无情和狠辣还是超出了他的预计。

他和赌坊,皇上会选哪个,他一时间竟有些好奇。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轻敌冒进,任务失败,即便皇上真的选了赌坊,他也是心服口服的。

只是说起来终究有些不甘心,策反失败,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这样的死法,自然不会如他刚才所说的那样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孰轻孰重 这一夜,宋远知彻底撕下了自己的伪装,露出了面具下的獠牙,在黑夜里泛出贪婪嗜血的光泽。

她用了三年的时间,堆砌出一个圣洁凛然,高高在上,完美无瑕的宋先生,现在又要由她亲手来毁掉。

本想忍,本想克制,本想隐居幕后当一个看鹬蚌相争的老渔翁,可张逸一案,已经让她无法再安居人后,她的野心,她的意图,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所察觉,未来,她所受到的阻力也必然会越来越多。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宋远知看也不看那个悬在半空等着她的“电梯”,直接抓住栏杆翻了出去,身形在空中借力一翻,便翻到了下一层,她灵巧得像一只兔子一样,精准地算好了每一个起跳点和落地点,身形快得旁人根本看不清楚。

不一会,她便平安地落在了赌坊大堂里,这一次,没有女人的呜咽声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些故弄玄虚的玩意儿,说到底只是来摧毁她的心防,瓦解她的意志的。

宋远知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朝着追出来往下望的赵益平挥了挥手,用嘴型说了句“拜拜。”

拜拜,再见,就是他们还会再见的意思。

三天之后,万里无云,风平浪静,所有的知情人都缄口不言,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只有他们彼此心照不宣,长乐赌坊不复存在了。

长乐赌坊的邀约是没有时间限制的,一旦他们觉得你符合他们的要求,你就会收到他们的请柬,至于你想什么时候去,那便是你的自由了。无论你什么时候去,都能受到他们的热情接待,这是它的一大亮色。

当然也会有人一去再去,他们也不拦着,只是每去一次,入场费便会往上加一次而已。

于是当天晚上,又有不少常客如约前去享乐,去了才发现,原来矗立着巨大石屋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一个荒凉破败的山谷。他们为之沉迷,为之失去理智的地方,竟虚无得像只是一个梦境。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只有一个疑问,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让这座赌坊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但无论是谁,他们都明白,那不是他们可以谈论的对象,对此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保持沉默,把它彻底当成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而此事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安坐在玉衡殿里,忘情地抚琴。解决了这样一个大麻烦,她心情大好,一时也顾不上那些有的没的,只安心偷闲个一天半载。

“先生似乎心情很好?”鸢儿跟着她进了宫,随身侍候在身旁,此刻见她琴声明达畅快,显然是有什么好事,不由得问道。

“一条命和一个赌坊,那个更值钱?”宋远知停下动作,好奇地问道。

“自然是命了,赌坊没了大不了再建,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鸢儿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那如果牺牲的是人家的命呢?为了救一条命,你苦心经营的生意,埋的长线,做的所有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那也要救么?”

这回鸢儿倒是犹豫了一会:“我只是个丫环,哪有什么难以取舍的东西,自然是体会不了这种困境。可我想,自己的命也好,旁人的命也罢,它终归是无价的,但凡还有一点良知,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消逝吧?”

宋远知若有所思:“生命无价……赵锡梁贵为一国之君,也会有良知这种东西吗?”

“赵……您是说大良的皇上?您做了什么,难道,那个长乐赌坊是您……天哪!”鸢儿反应很快,消息也很是灵通,一瞬间便由宋远知的话联想到了长乐赌坊一夜消失的传闻。

宋远知含笑点头。

“难怪您那天回来手上竟带了伤,那样重的伤,是谁下的狠手,难道是大良皇帝?不对啊,他应该还在安郢,没听说过他罢朝的消息,那是谁,他的手下?难怪奴婢怎么问您您都不说,连皇上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先生,您下次再去这样危险的地方,可不能再一个人去了,怎么说也得把御林军带去……不对,下次您就别亲自去了,让他们去就行了。哎呀,您知道为了您失踪一夜的事情,皇上差点直接冲到孙尚书的府里,质问孙二公子呢,孙二公子因为这事,又被孙尚书关起来了,到现在还没放出来……”鸢儿显然被这件事情刺激得不轻,絮絮叨叨,语无伦次,一下子说起来就没个完了。

“都是爹生娘养的凡人之躯,我去和他们去,又有什么分别?你放心吧,我宋远知福大命大,有神灵庇佑,死不了的,你就别为我担心了。”

“呸呸呸,先生正当年少,别老是把生生死死的挂在嘴上,不吉利。”鸢儿急道。

“我知道了,鸢姐姐。”宋远知嬉皮笑脸地道,完全没把这话放在心里去。

鸢儿涨红了脸,没适应她这个样子,想了半天嗫嚅道:“或许是大良皇帝知道先生的威名,惧怕先生真的做出什么事来,所以才自己识趣地关了赌坊。他那样侵略别国、抢夺土地的野心家,怎么还会有良知这种东西?”

“倒也不能这么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历史的必然。人民都是渴望统一的,只有统一,才能换来相对长时间的一个和平,彼此之间没有国度之分,商贸、迁徙、通婚等才会变得容易,国家才能越来越富强。从这个出发点来说,赵锡梁作为一国之君,想要统一天下,并不是什么错误。”宋远知认真地反驳道。

“先生……”这样超前的意识,鸢儿一个一千年前的古人,怎么可能听的明白?她当即就被她那一番话说懵了。

“那我换句话说,如果今天是我们南平的皇上坐在大良皇帝的位置上,或者说我们南平比大良国力要强,那我们想要吞并大良,那你还觉得皇上做错了吗?”

“那当然……”鸢儿一下子反应过来,却还是不敢置信,“先生,您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可是大逆不道的,我们身为南平子民,自然是要凡事站在南平这边的,怎么可以……”

“唉……”宋远知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放弃了给她洗脑的想法。

很多事情,其实无关对错,错的只是立场,只是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罢了。

而她宋远知,又究竟得站在一个怎么样的立场上呢?

“或许……他只是想让我欠他一个人情罢了吧。”她叹息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回乡省亲 一晃已经春末,天气逐渐热了起来,扑面而来的风里面已经带了隐隐的热意,荷花池的荷花都争先恐后地冒了尖。宫里有怕热的早就用上了扇子,点上清新甘甜的熏香,用风轮送香,又凉快又清香扑鼻。御花园里赏花的人群也多了起来,红衫粉裙丝萝扇,金钗步摇青玉钏,为御花园增添了一道特别的风景,花香与女子的脂粉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香气。

周冉意的病终于大好了,原本瘦得深陷下去的面颊又渐渐有了肉,面色也红润了起来,擦上粉之后,几乎已看不出她是一个久受疾患之苦的病人。她便再也不用整日闷在瑶光殿里,而是选择与众宫人出行一起去赏花踏月,共赏美景。

柳怀璟自然是难掩脸上的喜意,原本一拖再拖的省亲之旅也终于成行。按官方说法,一方面是为了宽慰皇后的思亲之苦,一方面也算作是一趟避暑之行,所以除了皇后,宫里的所有妃子也都沾了光,得以同行。

不知怎么地,宋府的修缮工作一直拖拖拉拉地没有完成,今天哪个瓦片没有采购全,明天哪个要紧的师傅又生了病,宋远知又不好去催促,只好不尴不尬地继续住在玉衡殿里,与柳怀璟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次她便让小厮们收拾了她常用的东西,直接从玉衡殿中出发,跟在了出行的队伍里。

队伍异常的庞大宏伟,旌旗如盖,遮天蔽日,前面开路的御林军已经到了长陵城门口,后面押后的还没有出皇宫的门。皇帝的銮驾在正中间,八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并骑拉车,金鞍金蹬,威风凛凛,车身明黄顶盖黄金流苏,遍镶珠玉玛瑙,帘子上是用金银丝线织就的南平的守护神兽——白泽,映着日光折射着不同的光泽,车内更是宽敞如同一座小屋,并排而趟,大约能躺下十二个人,眠床桌椅,文房四宝,香炉风轮应有尽有,简直就是想要把整个天璇殿搬过来。

皇后的凤驾紧随其后,只比皇上的鸾驾小一点,也是华贵异常,只是比起柳怀璟的车驾,多了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而其他的妃子,按品级大小依次排列,跟在后面,之后便是宫女太监的轻纱马车,方便他们把帘子挑起来,观赏街边的景色,和与街边的百姓打招呼。

而宋远知,很骚气地一人骑着黑玡,走在鸾驾前面,依然是玉冠白衣,金靴金剑,目视前方,面色沉静而安谧,很自然地吸引了所有百姓的目光。

自然是有一些百姓的议论落到了她的耳朵里:“那个坐在皇帝前面的人是谁,胆子这么大啊?”

“他你都不认识,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宋先生啊,你真是孤陋寡闻。”

“啊,这就是宋先生?可是她看起来……年纪很小啊,而且……像是个女的。”说到这里,那人的声音已经明显弱了下去,他仿佛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再多言。

另一人大大地翻了个白眼,语气中带了浓重的嘲弄意味:“我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宋先生本来就是女的啊,难道女的就不能出将入相当大官了吗,唐朝的时候武则天还当皇帝呢!再说了,别看她年纪小,又是个女娃娃,可是她老能干了,既能当将军帮我们打敌人,又能当文官帮皇上管理朝政,你自己说说,她这些年帮我们南平解决了多少问题?就说四个月前,她就把那个老淫棍张逸给弄了下来,她一定是老天爷派来拯救我们的救星啊。”

“你好端端的,提武则天做什么?她可是抢了前朝皇帝皇位的卑鄙女人,就算当了皇帝,还不是照样是个贼,能和宋先生比吗?”

“这你就不懂了,俗话说得好,成王败寇,她能当皇帝,那自然是凭她的真本事,你再看不起她,那她也是前朝的正统皇帝,掌管天下那么多年,你那么看不起她,你有本事自己捡一个皇帝去做做啊?”

“呸!你是在诬陷我要造反吗,我告诉你啊,你可别胡说八道,要不然我揍你啊!”

于是,两个本来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宋远知剑拔弩张,差点打了起来。

“你们两个快别吵了,吵吵闹闹的想什么样子,不想看就滚蛋,别在这里碍我们的眼,你们看这位大爷都被你们气哭了。”立刻便有人来劝架,兼发牢骚。

“唉,老汉我哭倒不是因为他们吵架,只是生气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今早又瘫在家里睡大觉,懒惰得连动也不肯动,简直是要把我气死。老汉我要是也有一个宋先生这样的女儿就好了,要品貌有品貌,有学识有学识,那我下半辈子的生活就不用发愁了。”

“别做梦了,不是我存心要气你,只是这位宋先生是从天而降,无父无母,无亲无故,都说她是神仙下凡呢,那轮得到你当爹呀?”

“唉……“那老头唉声连天,像是弄丢了什么心爱的宝贝一样。

宋远知像是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说她无父无母的那个人,却发现她早已经分辨不出了。她懊丧地转回了头,心中酸涩难言。

这世上除了玄止,还有谁会是无父无母的孩子呢?只是她的父母过世得早,要不是玄止发现了她,一把屎一把尿地将她养了起来,她可能早就跟着她那苦命的父母而去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能放心地离开她的家,穿越千年追寻她那不切实际的瑰梦,还意外地,得到了不少的收获。

人山人海中,如潮而来的山呼“万岁声”中,宋远知无声地垂下了眼帘,掩去了眼中所有的悲伤。

千山万重,千秋万载,权倾天下又如何,众民拥戴又如何,终究是改不了她六亲零落的命运,这一生所求所爱,都终将化为梦幻泡影,随风而逝。

百年后,她蓦然回首,不知还有谁,会站在她的身后?

但那有如何?她终将身负利剑,肃清妖邪,斩灭世间一切的污浊黑暗,而她的身后,不再需要有谁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暗中警告 清源是长陵北边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城,占地九千万亩,是一个圆润的椭圆形,有栖云江从中贯穿而过,带来了丰沛的水源和广袤肥沃的大片平原,生产水稻和各色菜蔬,人民生活安宁而富足。

而周家则是清源最为显赫的望族,相传自平朝起就一直有嫡系子孙在朝中担任要职,发展到今天,少说也有三四百年了,这代的家主正是周冉意的父亲周清湉,他年轻时曾在朝中当过校书阁检御史,后来称病辞官,在清源兴办起了十余家私塾,教书育人,传道授业,深受当地百姓的尊敬。

据历史记载,周家除了两个嫡出的女儿——即周冉意和周冉筠之外,还有一个嫡子周冉延,姨娘和庶出子女记载不详,但根据大量史料判断来看,人数只会多不会少,但令宋远知惊讶的是,周家虽然家底颇丰,子女也众多,但却并没有如她后世所看的那些宅斗小说那样,为了争正室地位和家产,斗得你死我活,相反,他们不但相安无事,更是和睦融洽,彼此关爱有加,这可能就是周家能够繁盛百代,长兴不衰的原因,不得不说,周氏诗礼传家,教子有方,堪称万民的楷模。

若真要细究的话,可能要数周冉意和周冉筠关系最不好了。她们早年也是一起长大血脉相连的情分,却因为爱上了同一个男人而反目,致使周冉意肝气郁结,终究不治身亡。

越往北走,气温就越低,宋远知的脸色就越差,她的眉毛已经紧紧地拧成了麻花,但却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拖住柳怀璟?她拖得了一时,拖得了一世吗?况且皇上出巡这么大阵仗,少不得要搞个夜宴让所有皇室贵胄和周家子孙一起畅饮一番,到时候谁能保证他们不会见面呢?

让柳怀璟看不上周冉筠?这个问题简直就是个哲学问题。柳怀璟的喜好至今都是个迷,虽然他后宫里妃子不多,但却是百花齐放各不相同。温婉大气者有,孤傲清冷者有,娇俏明媚者亦有。而周冉筠的性格,史书里记载并不多,根据周家的教育方式来推测,应该是温婉和娇俏兼而有之,又长的年轻漂亮,这样的女孩子,很难不招男人喜欢。

要不干脆找人做掉周冉筠?宋远知无意识地搓着手里的书页,想到这里差点把那一页撕下来。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导致问题的人,这种做法她最为不齿,实属下策里的下下策。

思来想去,她还是只得去找周冉意。

这日他们行到途中一处行宫里,当地的郡守亲自出来迎接,把他们迎进了行宫里面,美酒佳肴早已备好,只等着他们入席了。

宋远知坐在皇后和众妃子下首,差不多正对着柳怀璟的位置,一抬眼,就能见到柳怀璟满含柔情的眼神,慌得她心乱如麻,差点摔掉手中的筷子。

他们已许久未见了,那日从长乐赌坊回来后,她隐瞒了自己的伤情,只粗粗地讲了一句骑马不小心摔的便搪塞过去了。之后因为怕他追问,她便一直刻意回避着他,此刻见他精神正好,午膳也进得颇香,她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少不得就要想些坏主意了。

午膳过后,周冉意便带着大皇子回房间去了,宋远知一路寻摸了过去,正见柳明生站在房里背诗,小家伙腰板挺得笔直,将手背在身后,一板一眼地背着李商隐的《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他背得认真,宋远知也不便打扰,只得站在窗外静候着他背完周冉意要求他背的诗句,才含笑进去给皇后请安。

柳明生长得七分像柳怀璟,三分像周冉意,眉目清秀,举止有礼,像小大人一般,见宋远知进来,规规矩矩地朝着她行了一礼,口中道:“见过先生。”

宋远知忙还了一礼,笑道:“也见过大殿下。”

“先生与母后有事要商量,那儿臣就先不打扰了,稍后再来给母后请安。”他回头朝周冉意行了一礼,便规规矩矩地起身离开了。

宋远知心中感慨万分,她每次望见柳明生,都会猜想,柳怀璟小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吧,生得好看,气质出众,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必招大人和女孩子们的喜欢。而自己呢,无父无母,野蛮生长,虽然刻意装出一副端庄娴雅的模样,骨子里却是任性不羁到了极致,与他相处的越久,她就越会感觉到两人差距的悬殊,越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她收回自己杂乱的思绪,看着周冉意笑着招呼她过去,便在她下边的位置上坐下,道:“恭喜皇后娘娘,马上就可以见到自己的家人了。”

“是啊,本宫上一次见到家人,还是明生出生的时候,父母得以进宫探望,若要说上一次回家,那还是本宫嫁入王府之前,算算时间,也有十年了。”她的眸子里满是怅惘和思念,“父母年事已高,不宜舟车劳顿,本宫又一直身子骨不好,无缘回家探亲,没想到竟一拖就是这么多年。这次要不是皇上看我实在思念家人,也不会这样大费周章,倒辛苦你跟着本宫走这么长的路了。”

“得以见到名满天下的周老先生和夫人,是远知的福分,怎么会辛苦呢?“宋远知笑道,”倒时常也听娘娘提起家中二小姐,这次不知有没有机会见到。”

“那孩子,本宫离家的时候她还小,也不知道现在变成样子了,不过她自幼顽皮,怕是先生见到她可有的头疼了。”

“小孩子哪有不顽皮的,二小姐算算年龄,也有十六了吧,自然是会和娘娘一样慧质兰心温良娴熟的。”

周冉意闻言,坐直身子道:“先生这话,倒是提醒本宫了,小妹既已到了婚配年纪,不知父母可有安排亲事,若是还没有,那本宫可得去求皇上,给她好好指一个夫家,不求达官显贵,只要品行端和,能对小妹好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弄巧成拙 到了这个时候,周冉意还在为周冉筠打算,宋远知几乎要忍不住说出声来:“可是你妹妹喜欢的是你的丈夫啊,你还让柳怀璟去指婚,开什么玩笑?”

“本宫也不知还能庇佑家人几年,此番回乡省亲,也是希望借此机会,能让皇上妥善安置本宫的家人,要不然本宫即便是走了,也无法安心。”

“娘娘,您又胡说了,您既然已经痊愈,自然是能身体康健,千岁万年,您可是答应过皇上,要陪他一起到老的。”

“如果可以,谁不希望能和爱的人一起白头偕老呢?可是本宫这一生,已经享尽了旁人不能享的福分,自然是不敢再奢求太多,只是希望剩下的时间,能和他好好过完,也就知足了。”

遇上他,已经耗尽了我一生的运气。这句后世颇为缠绵动人的情话,在一千年前,这个天下最为尊贵的女人身上,居然也同样适用。她从没有把自己当成一国之后,而是一个她爱的人的妻子,为了他,爱到卑微,爱到知足,爱到小心翼翼,只求上苍垂怜,多给他们一些时间。

自己做得到吗,宋远知悲哀地发现,或许自己可能根本没有这么爱他,至少说,没有周冉意爱他。

她想提醒的话已经讲完了,正打算匆匆结束这个话题,准备开溜,忽听门外有许多脚步声响起,繁多却不杂乱,她顿知大事不妙,再想走却已经来不及了。

“冉意,这里天气要比长陵冷一些,你身体还好吧?”柳怀璟一撩衣摆跨过门槛走进来,边说边脱掉头上的帽子递给身后跟着的太监,突然瞥见屋里还有人,脚步立刻一顿,不咸不淡地道:“先生也在啊。”

宋远知假笑着起来给柳怀璟请安:“远知拜见皇上。”

“起来吧,先生一路过来也辛苦了,不必老是给皇后请安,早点回去休息吧。”柳怀璟硬邦邦地道。

周冉意起身的动作僵了一僵,笑道:“皇上这样说,倒是臣妾的不是了,是臣妾觉得闷了,才找先生来说说话,倒忘了先生也累了,既然如此,先生就早些回去安歇吧,本宫就不多留了。”

宋远知见柳怀璟这样说话,知道他是在生自己瞒而不报又避而不见的闷气,可当着周冉意的面,又不好多言,只好低着头大步逃也似地离开了。

柳怀璟余怒未消,气呼呼地在位子上坐下,脸拉得老长。

“今儿这是怎么了,谁惹皇上生气了?”周冉意忙起身去给他揉太阳穴,“瞧把你气的,皱纹都气出来了,还不快消消气。”

“胡说,朕怎么会有皱纹?”柳怀璟一把拉下她的手,轻轻地咬了一口,才叹了口气道,“这世间还能有谁令朕如此生气?朕从前觉得她端着持着别有风姿,却不料她竟将这本事用到了朕的身上,现在躲着朕避着朕,除却朝政之事一句话也不多说,一下朝就走的比谁都快。那日她失踪了一夜,第二天手上那么大一道口子,她却骗朕说是骑马摔的!她现在有心事都瞒着朕了,也不知道在外面吃了什么样的苦,叫朕如何放心得下?”

“原来是为这事。先生心思一向重,天生是有苦也不肯说的性子,主要也是怕你担心。皇上爱惜她,不忍心她拼杀受伤,这样的心思她又怎么会不明白的呢?只是你爱惜她,她也爱惜你,她不想你为她多费心神,正如我病重时,你日日守在床边,日不能饮,也不能寐,我心里也是心疼万分。我们待皇上的心思都是一样的,还请皇上消消气吧。”

“为心爱之人担心,难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如果可以,朕当然是希望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安然无虞,但若是真的受了伤或者生了病,朕总是希望能知情的,她这样瞒着朕,不过是让朕更加担心罢了。”

“先生是个有主见的人,瞒而不报也是情有可原,皇上若是逼得太急,只怕会将先生越推越远,倒不如顺其自然,等时候到了,相信先生总会愿意讲的。”

“小小女子,脾气怎生执拗?”柳怀璟端起桌上的茶一气儿喝了个干净,犹是忿忿地道。

“先生是不世出的奇才,帮助皇上打理江山劳苦功高,是皇上自己尊称她一声“先生”,自然是非寻常的小女子可比。皇上若是不喜欢这样的,大可以再另择他人便是。“周冉意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一事,脱口便道:“倒是有一人……”

“什么?”柳怀璟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周冉意软软地靠在柳怀璟的背上,双手搭在他肩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伏在他耳上低声说:“皇上舟车劳顿也累了,不如在臣妾这里歇息一会吧。”

柳怀璟摩挲着她手上浅浅的牙印,低头去轻轻吻了一口,才闭上眼睛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将眉目舒展了开来,低喃道:“冉意……”

宫人悄悄地点上周冉意亲手所制的“怡情香”,甘甜浓郁的香味迅速在室内弥散开来,散落了一室的旖旎。

宋远知站在门外,眼见着屋内的说话声音低了下去,才慢慢地转身离开。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正如每一个她在皇宫里借酒消愁的夜晚,可能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那郁结在心头的,越结越大的,经年累月已成心腹大患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慢慢地踱出他们休息的寝殿往外走去,却见那郡守还远远地候在宴宾阁通往寝殿的路上,明明不是很热的天气,却满头都是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郡守姓吴,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大叔,肚子溜得老圆,像是怀胎七八个月一般,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在这位置上捞了不少的油水。

吴郡守见宋远知出来,慌不迭地像个圆球一样滚了过来,边行礼边道:“微臣参见先生,先生福寿安康。”

宋远知满头黑线,忍着嘴角的抽搐才勉强一本正经地道:”吴大人多礼了。皇上已经歇下了,大人有事不妨等皇上醒来再说。”

吴郡守支支吾吾地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皇上午膳可还进的顺心?微臣见皇上刚才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不知是微臣哪里做得不够好?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赵氏锡梁 “吴大人不必担心,皇上舟车劳顿,大约是累了,你公务繁忙,还是早些回去吧,不必候在这儿了。”

“不忙不忙,多谢先生体恤,只是下官怕皇上醒过来会有什么吩咐,不敢远离。”

宋远知客气地点了点头:“既如此,就劳烦大人了,宋某先行一步。”

她最后瞥了一眼他浑圆的肚子,一脸风轻云淡地错身离开了。

如果可以,她真想提醒他一句,把狐狸尾巴藏好,如果真的有那么多时间,倒不如踏实多做些实事。因为他马上就要被牵入一桩南平最大的贪污案里,宽和如柳怀璟,也动了大怒,将涉事一干人等通通判了斩刑。到那个时候,这种阿谀奉承蓄意讨好可救不了他的命。

但她还没有这么圣母,更不会这么幼稚。

回到给她安排的房间门口,她完全不设防地伸手去推门,却在门开那一瞬间嗅到了某种不一样的气息,她骤然闪身,同时拔出匕首朝着屋内某个方向掷了过去。

两物相撞,发出金属物件特有的“铛”的一声,继而相继落地。

宋远知在匕首还没落地的那一刹间,充分发挥了拼命三郎的精神,以一种她肉体能达到的极限速度冲了进去,衣摆遇风直飞而起,带了磅礴的杀意,直接朝着屋内暗器飞来的方向扑去。

然而她扑了个空,在她冲进屋去的那一瞬间,那人也动了,身手矫健不在她之下,而且行进的路线非常地诡异,终点竟然是——居然是屋内小桌旁的椅子。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宋先生果然名不虚传。”那人一身藏青色的普通直襟,头戴金冠,浓眉大眼,线条硬朗,不怒自威,此刻端端正正地在位置上坐下,自带一副贵族的优雅气质。

他抬手给自己和宋远知各倒了一杯茶,将属于她的那杯缓缓推到她面前:“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先生见谅。”

宋远知收了掌,慢悠悠地捡起地上的匕首和那枚星形的暗器,落落大方地在他对面坐下。

她仔细端详着星形暗器,那暗器巴掌大小,厚度和一元硬币差不多,中间厚,边缘薄而锋利,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色泽光滑清晰,锻造技艺非常精良,一看就不是普通作坊做出来的。

她再仔细去看,便见那星形的某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隶书“段”字,笔力遒劲,气势非凡,她瞬间便想透了。

“锻阳段氏精于锻造,世为皇匠,颇受大良皇帝宠信,亲笔赐字为其徽记,所制兵器仅供御用,阁下已经暴露了。”她冷冷地说。

“哦,先生果然博闻广记,连我大良此等隐秘之事都知晓,那先生不妨再猜猜,我是何人?”

宋远知并不答话,只是反问道:“赵益平可还好?”

那男子闻言朗声大笑:“先生以一个莫须有的毒药将他骗得惴惴不安了三天,急火攻心,竟生生病倒了。这倒还在其次,他在病床上还不忘连夜命人拆了赌坊,面子里子全丢尽了,可被诸位大臣嘲笑了好几天。那场面,我可从来没见过。”

“哦,他同我说,他只是赌坊的管事,怎么他也有权利拆掉赌坊吗?”

“先生既然知道他贵为大良丞相,那么这点权力总还是有的。”他举杯轻抿了一口茶水,笑道,“先生待人接物,都是这样锋芒毕露的吗,我可听说先生在南平,是有名的谦谦君子,出了名的好脾气呢。”

宋远知诡异地一笑,说出了后世那句被广泛流传的名言:“对待朋友,自然是如春风般温暖,可对待敌人,那就得如寒冬般无情。”

“可据我所知,先生并非南平人吧,既无立场之分,我以为,我们可以做朋友。”

宋远知将把玩了许久的星形暗器“哐啷”一声丢在桌上:“我可没有迎门就是一镖的朋友。”

“呵呵呵……”那人沉沉地笑了起来,“在下一介莽夫,做事是没有先生素日里交好的那些朋友们文雅,若有失礼之处,在下愿尽力补偿,先生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在下……是真心想与先生交个朋友。”

“你们大良人,都喜欢先给个巴掌再送颗糖吃吗?这样的赔礼,宋某可承受不起。”宋远知清清嗓子,正色道:“你可听好了,宋远知别无所求,只愿江山永固,百姓安乐,九州大地再无战火,你……做得到吗?”

“有何不可?待我灭掉五国,统一九州,便可让战火止熄,江山永存。”他傲然说道,言辞间神采飞扬,踌躇满志。

“阁下果然……好志气。”宋远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不想提醒他苦心隐瞒的身份早已昭然若揭。

那人见到她这样的笑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朗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先生。那么,我们可以交一个朋友吗?”

“你好,宋远知。”她伸出手去,做出了一个等待握手的动作,眼神中闪烁着狐狸般狡黠的光。

那人又是一愣,显然不曾见过这样的礼节,迟疑了片刻也学着她的姿势伸出手去:“你好,赵锡梁。”

两手紧紧交握,一大一小,一黑一白,一暖一凉。两人的手都有些粗糙,赵锡梁的手犹甚,显然这些年征战四方吃了不少的苦,手上深深浅浅的都是伤痕,手指关节处好几个黄豆大小的老茧,小指的指甲更是直接没了,只剩下一片坑坑洼洼的肉疤。

可他却感觉到了什么,握住她的手翻转过来,摊开掌心,露出那条在长乐赌坊划下的刀疤。那刀疤极深,还未完全愈合,隐隐透着异样的红,大约也不曾好好料理,皮肉翻卷着,狰狞虬结,显然即便是好了,也会留下难看的疤痕。

他伸指去摸,触感又痛又痒,激得她下意识一缩,可他力气极大,一时竟没有挣开。

“就是用的这把匕首吧,一个女孩子家的,对自已下手这么狠,受了伤也不好好照顾自己,这么漂亮的一双手,要是留下疤,那多可惜。”他叹息道,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听说柳怀璟一向怜香惜玉,待所有女子都是如珍如宝,竟舍得你在外拼杀受伤?靠着一个女子庇护,即便守住了江山,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大胆表白 已是午后时分,日头过了最中央,缓缓地偏了西,透过窗牖,温和而不炽烈地照在两人身上。男子身形高大健硕,结实的肌肉透过肩颈的衣服还能隐隐有迸发之感,他紧紧地抓着女子的手,力道大的像要将它捏碎,另一只手却轻柔地停留在女子的掌心,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感。

“他惜我敬我,不以我是女子而看轻于我,在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品质,《战国策》有言,士为知己者死,他尊我为上卿,我必肝脑涂地,结草衔环以报。”宋远知望向自己被抓紧的右手,水色眼眸波光粼粼,那是旁人都无法理解的光芒。

“不看轻你?若不是看轻你,为何你出入朝堂都要以男装示人?豆蔻年华,分明该是红妆罗裙的模样,为何却要你一身白衣,束发高冠?你若当真心中坦荡明澈,又为何夜夜以酒浇愁?”赵锡梁浓眉皱得死紧,几乎要压住了眼睛,他字字紧逼,句句戳心,势必要撕去她苦苦赖以掩藏的面具。

宋远知语塞了。

这个人说话,真的是毒得很。

她的手越发冰凉,血液凝滞,如寒冰没顶,无法呼吸。

“你爱过一个人吗?”半晌,她哑声问道,“爱是苦涩的,绝望的,如身陷泥淖之中,越是挣扎越是深陷,可却偏偏甘之如饴,不愿逃离,这种事情,苦乐自知,旁人是不会懂的。”

赵锡梁年少成名,招兵买马,自立为王,驰骋九州大地,灭了许多分裂的小国,功勋卓着。可他半生戎马,身边却是一个红粉知己都没有的,宋远知认为,他这样的人,自然是不会懂得这种儿女情长你侬我侬的。

“我怎么会不懂呢,宋远知,我爱你,比所有人都爱你。”他目光炯炯,眼神灼热,抓着她的手滚烫得吓人,吓得她用力一挣,右手紧握成拳,才脱出了他的钳制。可他却仍然没有放弃,反而站起身来,倾身上前直视着她的眼睛,“可这种爱,是甜蜜的,幸福的,是两个人想要相守到老的欲望,不是谁为谁奉献谁为谁牺牲的崇高精神,而只是陪伴,只是各取所需。宋远知,身处高位,我们一样寂寞,我想娶你,我想立你为后,我想和你携手到老,你跟我走吧。”

“据我所知,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吧,您这份爱,是否来得太突然了一些?”她摇摇头,“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若想让我为你做事,恐怕就要失望了。”

“不不不,从你在南平初露头角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虽然一直无缘得见,但我却一直留意着你的动向,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都知道,后来因缘际会,我也有幸见过你几次,只是那些时候,你并没有认出我来罢了。我以为,我已经足够了解你了,你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比这世界上所有女人都优秀,也只有我,才能堪堪与你相配,你要不要考虑我一下看看?”

宋远知想了想,问了一个似乎不太相关的问题:“你会画画吗?”

赵锡梁顿时一口老血梗在了喉咙口,身子僵悬在半空,半晌才噎着脖子道:“我可以去学。”

“不不不,我从不愿意勉强别人做什么,你尽管做你自己便好。说句难听的,你即便学会了画画,我爱的人也不会是你。”

“一定非要是他吗?”赵锡梁满脸不解。

“一定非要是我吗?哪怕明知道我心里有着别人,也一样锲而不舍矢志不渝吗?”宋远知反问道。

赵锡梁坐了回去,从怀里掏出一个银白色的小罐子:“这是治外伤的良药,你记得每天三次,按时涂,便不会留疤了。至于旁的,我现在不会逼你,我可以等你自己想通,但是,别让我等太久。”

宋远知接过罐子,低头道谢,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弯起薄唇微微笑了笑,然后深吸一口气,朝门外吼了一嗓子:“来人啊,抓刺客!”

赵锡梁悚然大惊,目光如剑一般刺向宋远知,宋远知咧开嘴巴,恶作剧得逞般地一笑:“你送我一镖,我送你一程,有来有往,礼尚往来嘛,您老人家既然能进我的屋子如入无人之境,那么相信要出去也不会太难吧?慢走不送。”

赵锡梁低低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在纷乱的脚步声匆匆赶过来之前,抢先越出了门去,藏蓝衣角一闪,消失在了重重屋宇之间。

“先生,怎么了,您是说有刺客?”一身戎装的侍卫队长急急带队过来,却不敢进来,只是在门口敲门焦急地问道。

宋远知推门出来,负手而立,威严而平静:“刺客已经跑了,你们全府戒严,务必给我把他擒住,我要慢慢审问。还有,不要惊动皇上和几位娘娘。”

“是!兄弟们,给我搜!”侍卫队长大手一挥,众人立刻四散开去抓刺客了。

人潮来得快,去得也快,宋远知一个怔忡间,门口就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举起右手迎向太阳,被紧握过的手还残留着温度和隐隐的通感,那手在阳光照耀下洁白如玉,边缘莹润而透明,衬得掌心的伤痕越发明显。

三年了,这期间,她率兵平定内乱一次,抵御大良入侵一次,镇压南方异族暴动两次,所历大大小小战争共一十三次,重伤一次,小伤不计其数,像这样的伤,她从来都没有放到心里过。

她低低地叹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罐子,随意朝屋前的人工湖里一丢,那小罐子便瞬间被没了顶,咕咚一声消失在了湖底深处。

“先生丢了什么东西?”鸢儿端着一碗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见她像是扔了什么,好奇地问。

宋远知收回心绪,接过那个药碗一饮而尽,低声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先生以后这样的东西,就交给奴婢来丢就好了,何必劳烦先生亲自动手。”她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她,牛皮纸包的,层层叠叠的,隐隐透着一股甜香。

“什么?”宋远知下意识地问。

“听闻清源的蜜饯特别甜,奴婢怕先生喝药怕苦,中午溜出去买的,先生尝尝看?”

宋远知迟疑地揭开纸包,拈了一颗乌黑的梅子送到嘴里,梅子香软酸甜,味道顷刻间在唇齿间散开,盖住了方才的药味。

“先生多吃一点,就不会那么苦了。”鸢儿笑盈盈地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以直报怨 同一天,同一片阳光下,一个穿着大红裙子,梳着两个小髻,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年纪的小姑娘正端坐在书房窗前,迎着阳光拿着毛笔一笔一笔不知在写着什么。

边上一个不及弱冠、面容清朗的男子拿着一本书来回踱着,一遍一遍地念着:“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孙二哥哥,你说的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一直要我写这两句话?”那小姑娘抬起头来,好奇地问。巴掌大的小脸上已经隐隐有了肉感,再不复当初的嶙峋之感,眼神清澈可见底,仿佛不曾见过风霜。

她口中的孙二哥哥将书重重地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懊丧地转头跺了跺脚,再转回来温柔地回答道:“这是圣人孔老夫子说的,他的学生问他,如果我以德报怨,就是用恩德来回报怨恨,如何?孔老夫子却问他,那么我们该用什么来回报恩德呢?不如用正直的态度来回报怨恨,用恩德来回报恩德。这就是我说的,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云云,你明白吗?”

小姑娘愣愣地听着,眼中渐渐地积蓄上雾气,往日梦魇一一浮现,她的表情逐渐扭曲,乃至狰狞,嘴巴像一个濒死之人一样竭力张大,艰难地呼吸着,半晌才嘶声喊了出来,慢慢地,那喊声越来越大,震彻云霄。她一把推翻面前的桌子,捂着自己的耳朵绝望地呼喊着:“啊,啊,啊!”

“别怕,别怕,坏人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云云,云云!你听我说,我会保护你,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别怕别怕……”他扔下手中的书,欺身上前掰开她的手,徒劳地劝慰着,“别为了不值得的人毁了自己的一辈子,云云,你还小,你还有大好的人生,你还有很多的路要走,别再去想他了好不好,你的父母,你的姐姐,都在上面看着你呢,你要过得好好的,别让他们担心,云云,云云,你在听吗?”

孙嘉俨一遍又一遍地劝着,心疼得也跟着落泪,自幼生长在象牙塔的公子哥,若不是这次一时心血来潮热血上涌,管了闲事,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会有过得这样悲惨的人。

可吴云云的遭遇又岂止是因为一个张逸,她骤然失去了父母姐妹,家里一贫如洗,根本无法生存,她便被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骗去卖到了妓馆。可是她年纪太小了,即使容貌再姣好,也只能在妓馆里做些粗使的活。听老鸨说她倔得很,老鸨看她长得好看,有心培养她学些歌舞琴棋,将来说不定能成个头牌,可小姑娘像是明白她的意思,砸了琴,打伤了教授她的嬷嬷,想逃却没能逃出去。他在妓馆里找到她的时候,她伤痕累累,被绑在厨房的磨上,跟一头驴呼吸相闻,双脚浮肿溃烂,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可她的神情却依然是倔强的,宁愿死也不肯低下她的头颅。

张逸是死了,但其他那些对她造成过伤害的人,却依然逍遥法外,恐怕永远也不会得到该有的报应。

检举完张逸之后,孙嘉俨见吴云云实在无处可去,便将她带回了家,偷偷藏了起来,却还是被他家老爹发现了。孙之泰动了大怒,直言这样在污秽之地待过的女人,绝对不能往家里带,要不然会毁坏孙家的名声。

孙嘉俨很快就想明白了,他老爹只是因为张逸之事迁怒,随便找了个理由想把她打发走而已。他这样想了,便也这样说了,不出意外将他老爹气了个半死。

他无法,无奈之下又搬出了他的护身符——孙家老太太,老太太不明就里,见小孩子可怜,便不由分说将她留下了,还为她请了大夫治伤,又命丫环嬷嬷好生照顾,那派头,直接是当了孙家小姐在对待。

这样,孙嘉俨满意了,他每日来看吴云云,见她的伤口一点点愈合,气色一天天变好,性格也一点点开朗了起来,越发爱说爱笑,有什么不懂的就直接问他,这让没有妹妹的他无比的满足。

他以为日子会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他可以陪着吴云云一天天长大,诸事顺遂,平安康宁。

可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整个孙府突然被一连声尖利的叫声吵醒,孙嘉俨最先醒过来,头一个顺着声音冲到了吴云云的房里,就见她如今天这般,抱着头,闭着眼睛,叫得声嘶力竭。

谁也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也许是做了噩梦,也许是有贼人闯入,也许是张逸的魂魄来找她了……孙嘉俨问了几次问不出结果,便只好放弃了。

但从那夜开始,吴云云的精神状态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她时而清醒,时而癫狂,时而一个人缩在房间里不出来,时而又黏着孙嘉俨不肯放他走。孙府的大夫如流水般出入,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却都对此束手无策。渐渐地,满长陵的人都知道了,孙府出了个女疯子,传闻越传越邪乎,说她是精怪变的,说她会咬人,说她是被孙府虐待至疯……说什么的都有。

这下,连老太太都坐不住了,婉转地问他是否可以将吴云云送走,另迁别处治疗。

“奶奶……孙儿没有妹妹,云云她就是我的妹妹啊,无论她是病了还是疯了,她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孙儿没有办法放弃她不管啊。”孙嘉俨跪在孙家老太太膝前,说得动情。老太太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不近人情,只是迟疑道:“倒也不是要赶她走,只是我们乡下还有一些老宅,不如让她住在老宅里,找了大夫慢慢治,治得好自然是好,治不好的话……我们孙府养一个人总是没问题的。”

“奶奶,您忍心让她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一个人住那样空旷老旧的宅子吗,那宅子,连孙儿去住都会觉得害怕,何况是云云呢?她现在本就……若是真让她住进去,那可能就真的疯了。”

“那也不能总这样下去吧,你是没听到外面的传言都传成什么样子了,她毕竟不是孙家的血脉,我们能做到这里,也算仁至义尽了。”

“奶奶,她是孙儿招惹的债,孙儿既然管了这事,就只能管到底了。求奶奶成全。”他急得以头触地,给老太太磕了几个头,于是,一向心软的老太太又动摇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惩恶扬善 许久许久之后,吴云云喊得累了,瘫在他怀里昏死过去,满脸泪痕,圆圆的眼睛哭得透红,肿的像一个桃子一样。那眼睫还在惊惧地轻颤,看样子,那些往事连在睡梦中不肯放过她。

孙嘉俨叹了口气,抱起她放到一侧的软榻上,给她盖好被子,又笨拙地去绞了毛巾给她擦脸。完事后,他便回到书桌前,去看吴云云写的字。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他低喃道。

以怨报怨那是伤人伤己,即便报了仇,也会让自己双手沾染血腥,以德报怨那是理想中的事情,现世中根本不可能有人做到,所以孔老夫子教导后世以直报怨。

可看吴云云那样,哪里是什么以直报怨,分明是在以自伤来报怨。

每次看到吴云云发疯,他便想把张逸从乱葬岗里拖回来鞭尸,他一时的恶念,不光伤害了吴敏敏,更牵累了她无辜的父母亲,还有眼前这个可怜的孩子,三条人命,一段花样人生,这样的罪过,简直是死一百次也难消其罪!

还有那鸨母,那些打她的人,那个拐卖人口却逍遥法外的人贩子,他们都统统该死!可他翻遍南平律法,却没有一条可以制裁他们的法条。法律冰冷而无情,规矩而死板,无法来维护这世间真正的公平正义,只能让道德凌驾于法律之上,弥补法律的空缺,这真是他们整个王朝的悲哀。

“问到了吗,究竟是谁把她卖到渡春苑的?”他走出门去,问他的小厮福新,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福新低着头:“刚传来的消息,鸨母所说的皮肤黝黑,头发粗硬,身材高大,手心有颗大痣的人,最相符的是吴家远房的大伯。人还住在长陵城西,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要不要我们去把他抓回来?”

孙嘉俨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大伯,她的大伯,怎么可能?”

“人穷到一定程度,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她大伯滥赌成性,欠下了一屁股债,这样来钱快的生意,自然是不会推辞的。何况吴家已经没有人了,按宗谱来排,吴云云是该交给他来抚养。”福新解释道,言辞间似是对此也颇为不齿。

“抚养,抚养到妓院里去了!他还算是个人吗?简直是禽兽,禽兽!”孙嘉俨咬牙切齿,“走,叫上几个兄弟,我们去揍他!”

福新来了精神,站直了身体高声应道:“是!少爷!”

正在这时,香风袭来,环佩叮当袭来,人未至声先到:“俨儿,你这怒气冲冲的要做什么去?马上就吃饭了。”

孙嘉俨的眉眼顿时耷拉了下来,他凑身上前,讨好一般地撒娇道:“奶奶,听闻城西那家蜜饯店来了不少新货,孙儿知道您喜欢,我去给您买一点好不好?”

老太太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这样孝顺,奶奶自然不会说不好。”孙嘉俨刚刚喜形于色,欢快地准备开溜,却又听她说:“不过,这种事情你就让福新他们去就好了,何必亲自跑一趟,福新,你去买些盐渍梅子和干枣来,其他的你也都带一些,钱去账房领。”

孙嘉俨的脸顿时皱作一团,垂死挣扎道:“奶奶,福新他做事毛手毛脚的,到时候他买回来你不爱吃怎么办,还是孙儿亲自去挑比较合适。”

福新收到他警告的眼神,配合着严肃而悲壮地点头:“是的,老太太,奴才记性不好,怕买错,有少爷监督,老太太您也可以安心一些。”

“哈哈哈……”老太太笑道,“少跟我玩这套,你们不就是想溜出去玩吗?”

孙嘉俨故作被揭穿了诡计,垂头丧气有气无力地应着:“是……还是奶奶慧眼如炬,明察秋毫。”

“好了好了,你们去吧,记得早点回来,还有,别闯祸,要不然你爹打你我可就不管了。”老太太逗够了孙子,终于笑呵呵地松口了。

没想到还有峰回路转的一刻,孙嘉俨立刻又喜上眉梢,欢快地差点跳起来,自然把奶奶的嘱咐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让人打听清楚了吴家大伯的位置,带上了十来个家丁,一股脑儿全冲了过去,塞进了吴家小破屋子里,登时就塞得小屋子满满当当,数十双眼睛刺向吴家大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看起来还挺像回事的,吓得吴家大伯一愣一愣的,手中酒壶都没拿稳,“嘭”地掉在了地上。

孙嘉俨跟在众人身后,像黑社会老大一样慢悠悠地跨过那个磨蚀了一般老台阶,震惊地望了一圈屋子,只见四面黄土,一览无余,屋内除了一张床,一套桌椅,再无他物,窗户破了大半,用碎布头随意地塞了几下,挡住了屋内大半光线。桌上一盏煤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只剩一个尖,灯油也见了底,大约是因为白天,他也没舍得点,使得屋内越发昏暗。

不过十来平的小屋,低矮而破败,四面墙上到处都是渗水的痕迹,空气里隐约弥漫着腐败酸臭的味道,像是一间十年无人居住不曾通风,屋内一应物事全部腐坏殆尽的老屋子,再加上吴家大伯满身的酒味,只令人作呕。

福新恭谨地候在门口,迟疑地拦住了孙嘉俨:“少爷,屋内脏,您还是……不要进来了吧?”

“你们是干什么的?”大约是因为喝了酒,吴家大伯深刻阐释了什么叫做酒壮怂人胆,一拍桌子竟站了起来朝着他们喊道。

“你是吴云云的大伯?”孙嘉俨斜着眼睛问他。

“吴云云?你说那臭丫头,是又怎么样?”

“是就行了,兄弟们,给我打。”众人一拥而上,倒也不敢真用家伙,只是象征性地拳打脚踢几下,几个人反剪了他的双手,将他摁在地上,几个人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顿猛捶,有比较中二的,就冲着他的屁股去,非要把他屁股打出花来不可。

吴家大伯毫无还手之力,趴在地上只能杀猪似的哀嚎,脸上很快青一块紫一块,屁股上也火辣辣地疼。

“一打你滥赌成性,二打你不顾妻小,三打你败光家产,四打你枉顾亲情,五打你泯灭人性。”孙嘉俨掰着手指历数他的罪状,“唔……还有什么,你们在加几条?”他歪歪头,示意道。

“奴才们哪会这个,哪及得上少爷您妙语连珠,言辞铿锵呢?”福新傻笑着道,“少爷好生威风,惩奸除恶,惩恶扬善,真是我们的好榜样!”

“滚!”孙嘉俨没好气地道。

“啊!”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了一声他熟悉的尖叫声。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人间底线 那尖叫声一下子盖过了吴家大伯的哀嚎声,吓得吴家大伯一时竟忘了疼痛,只怔怔地望向门口。

那在打人的几个家丁也被尖叫声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也望向门口。

孙嘉俨霍然回头,因为那尖叫声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他几乎天天都能够听到,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听过一次,陪着她流过泪,心痛得无以复加。

“云云,你怎么来了?”他慌了神,连忙跑出去,扶着她的肩膀宽慰道,“云云乖,我们不看这个,你先回去好不好,哥哥马上就回来看你。”

吴云云不管不顾,只是垂头尖叫。

就在这时,一个更令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狭窄潮湿的巷子里,马车根本开不进来,孙家老太太只好在嬷嬷的搀扶下捂着鼻子踩上肮脏泥泞的路面,一步步朝着动静最大的地方走来,当她走到道路尽头,才发现自己的孙儿竟站在别人家的屋子里,满面煞气,指手画脚地指挥着家丁们打人,那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模样。

直到吴云云从她手中挣脱,看到眼前这样暴力血腥的场面,大受刺激,又开始发疯之后,她那面目全非的孙儿才稍稍有了昔日的模样。

“俨儿,你刚刚答应过我什么?”原本一向说话语气和缓温柔,令人不由自主地想亲近的声音此刻苍老而低哑,语气里全是失望,“往常你爹打你,我总是护着你,我总以为你是年轻不懂事,生来爱闹腾的性子,等再长大一些就好了,可是我等啊等啊,等到你都十九了,明年就及冠了,你怎么还是这么不长进?”

“奶奶!”孙嘉俨大惊失色,忙令众人停手,一面解释道,“奶奶,您听我说,我是实在气不过,我……”

“气不过就可以打人了吗,还带着人来打,他们那是家丁,不是打手,怎么能由着你胡闹呢?瞧瞧你都把他打成什么样了,福新,快去找大夫,给这位大哥治治伤。”

“不许去!”孙嘉俨喝止道,“奶奶,这个是云云的大伯,当初就是他把云云卖掉换酒喝的。”他一面拿眼去瞧吴云云的神色,一面又委委屈屈地低声对老太太解释道。

吴云云不再尖叫了,当她看见那挨打的人是她大伯的时候,她就开始发抖,脸上的皮肉褶皱扭曲,身子拼命地抽搐,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找个洞将自己藏起来。

“竟有这样的事,你查清楚了吗?可别冤枉了人家。”老太太将信将疑。

孙嘉俨将手一指,直指吴家大伯:“不信您问他。说,云云是不是你卖的?”他将吴云云紧紧揽在了怀里,用自己的手去捂住她的眼睛,同时用眼神凶恶地瞪着吴家大伯。

“冤……冤枉……”吴家大伯有气无力地喊了几声冤枉,最终在孙嘉俨的眼神逼视下惨然落败,小声地辩解道:“是我干的又怎么样,她在那里能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总比现在没爹没娘饿死街头要好,我吴大山人穷命贱,自己的女儿都跟着婆娘跑了,别人家的女儿我是不会养的。”

孙嘉俨一听登时大怒,气得想冲上去亲自动手:“你说的是人话吗,啊?禽兽,你这个禽兽!你怎么不卖你自己,人家的女儿,轮得到你来管吗?”

“那也得有人要啊,就他那德行,剁成肉块放到肉市去卖也是臭气熏天,不会用人买的。”福新笑嘻嘻地道,一面在老太太地指挥下抱住了他,“少爷,吴家妹妹要紧,有仇以后再报也不迟。”

孙嘉俨低头看到自己怀里的吴云云,她终于放松了下来,似乎是累了,软软地倒在他怀里,像被人抽没了骨头,只是目光依旧瑟缩,始终不敢靠近吴家大伯那边。

“起开。”孙嘉俨挣了挣,示意福新撒手,他拦腰抱起吴云云,将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沉痛地头也不回地说:“奶奶,我以后不闯祸了,求求您,别再让她看这样的场面。”

老太太一愣,听他的意思,他是在怪她?

“回家说吧,福新,给他十两银子治伤,还有,所有人回去之后,去刑堂领罚。”

“等一下!”那老头身子骨倒是硬朗,被这么揍了半天,竟还能站起来,他咳嗽了一声,从嘴里吐出了几口血痰,“以前你们不来找我,我也就不去麻烦你们,但你们今天既然来找我了,那我就和你们好好说道说道。吴云云,那是我的外甥女,你们想把她带走,可以,但也不能不告诉我一声,我这个做大伯的,好赖也养了她几天,这辛苦费,你们多多少少总要意思一下吧?还有,你们平白无故地找人把我打成这样,我下半辈子受了伤,干不了活了,赚不到钱,这还是得你们养,区区十两,你们怕是打发叫花子哦。”他搓了搓手指,一说到钱就两眼放光。

“屁!”孙家二公子终于没忍住爆了粗口,“你莫不是忘了,你……”忌讳着怀里的小姑娘,他有些话终究是说不出口,气得脸通红,却不知该怎么才能发泄出心中的怒气。

福新心领神会,冲上前去指着鼻子就开骂了:“我看你是没被打够是不是,信不信爷爷再赏你几个拳头?还想要钱,你还要不要点脸?猪都比你识趣,挨了打还知道讨饶,你倒好,上赶着再来找揍,要不这样,你既然不想干活,我们兄弟几个干脆给你打瘫了,让你下半辈子就躺床上过,你想要多少钱都可以,怎么样?”

吴家大伯一下子躺倒在地,呼天抢地起来:“来人啊,打人啦,还有没有王法了!府尹大人啊,府丞大人啊,街坊邻居,乡里乡亲们哪,打人了呀,你们快来评评理啊!哎呦,痛死我了!”他胡乱地大声叫了一通,有好事的自然伸出头来东张西望,更有胆子大些的直接走了过来,眼看凑热闹的越来越多,老太太喝道:“孙嬷嬷,把少爷带上,我们回去了!”

老太太一辈子住在深宅大院里,出入也都是达官显贵之所,这次要不是见孙嘉俨行事鬼祟,放心不下跟来看看,也不可能见识到世上还有这般无赖恶毒的人,她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对吴大山说道:“吴老哥,做人还是留点底线比较好,我孙子打伤你是我们不对,医药费我们会出,这个你放心,但这孩子,你当初拿她来牟利,已经失去了作为长辈的抚育教养资格,我们是不会把她还给你的,当然,你也不可能从我这里拿到钱,我孙家虽然不是仗势欺人的人,但人家欺到我头上来了,我们也绝不会受一点欺辱,真把这事闹大了,我们便让京兆府尹来评评理,到时候看府尹到底是听谁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暗立志向 “老太太,我看你也是讲理的人,这样,我多的也不要你的,一百两,怎么样?”吴大山做了个手势,拍着胸脯说道,“吴云云给你,我们以后两清了,我吴大山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来打扰你们孙家!”

“嬷嬷,给他。”老太太根本不愿再多做争执,二话不说便让嬷嬷掏银子,她走过去拍拍孙嘉俨的肩膀,叹息道:“俨儿,你记住了,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你可是要肩负起孙家一门荣耀的人,有这时间,多读读书,学学朝政之事,别再闯祸惹你爹生气了。奶奶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到时候你要是还像现在这样想一出是一出,那可怎么办呢?”

孙嘉俨厌恶地看了一眼拿到银票高兴地手舞足蹈丑态百出的老头子,心里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到底还是忍住了,抱着吴云云转过身,跟着老太太一步步走出了泥泞的小巷子。巷子肮脏而喧闹,所有人都躲在暗处窥视着这群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贵族,间或小声嘀咕着什么,他们的脚步声落在满是水渍的泥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很快湮没无闻了。他垂着头,不知再想些什么,只是道:“奶奶,孙儿错了,孙儿回去领罚。”

回到孙府第一件事,他便把吴云云放回了她自己的小房间,盯着她喝下了安神的药之后,小声地将她哄睡着了。然后,他便跑到老太太房间去,扑通一声跪下领罚去了。

“哎呀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老太太着急忙慌地去扶他,他却沉得像个秤砣一样怎么也扶不起来。

“今日之事,全是孙儿一人之错,孙儿鲁莽,冲动打人,是孙儿的不对,请奶奶责罚。”

“别这样,奶奶没有怪你的意思,打人的确是你不对,但听你的意思,他也确实是该打,现在你打也打了,气也该消了,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奶奶不肯罚,那孙儿便自己动手了。”他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根藤条,“啪”地一下狠狠地抽在了自己身上,他纹丝不动,一声也不吭,仿佛抬手又是一下,那声音很快连成了一条线,崭新的袍子被抽的裂了口,胸口顿时浮现出几缕血痕来。

“孙儿明知道云云受不得惊吓,偏偏还让她看到这样的场面,孙儿一看到她那个样子,就……就恨不得抽死自己!”他一边打,一边说着,说着说着,眼睛里竟然有了泪。

原来是为了她,老太太去拦的手顿了顿,恍然大悟,下一刻,她的手便精准无误地抓住了藤条:“你这是做什么,吴云云是我带去的,要怪就怪我吧,你别打自己!”

“孙儿……不敢怪奶奶。”他挣不过,只好松了藤条,趴在地上,头抵着地面,无声地哭了起来,“是我不好,我不该打人的。”

“奶奶,我也不知我是怎么了……我方才在家里,还在教云云要以直报怨的,可不知是怎么了,当我知道将她送去污秽之所的人,竟然是她的大伯的时候,我,我,我就脑子一热,就只想将他,将他……奶奶,您是见过当初云云的样子的,她那么小的年纪,却承担了人世间所有的苦难,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人的日子会过的那么艰难,而这些苦难,竟有一部分是她的至亲之人加诸她的!人性之恶毒,之贪婪,之残忍,竟可以到如此地步,奶奶,我真的好害怕……”

老太太想起了他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受了委屈就跑到她这里,趴在她的膝头哭,倾诉着他的委屈。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最最疼爱的孙子已经长大了,他的委屈不再是爬树摔了一跤,也不再是糖葫芦被小伙伴抢了,而是这样深彻而艰涩的问题。

他疑惑,惶恐,不知所措,可这些问题,古往今来,没有人能真真正正的解释清楚。每个人都是思考着,探寻着,挣扎着,跌跌撞撞地就长大了,再一转眼,就老了,可能到死,也只能想通其中的一点点,甚至很快又会被推翻。

她只能颤颤巍巍地将他扶起来,眼纹满布的老眼里泪光闪烁:“俨儿,有时候我真的不想你去想这么多,我们孙家创业艰难,历尽艰辛,繁衍百代,才创下这样的基业,才能够为你,为我们孙家子孙创造这样足够优渥富足的生活,让你们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每天开心快乐的生活,将孙氏一系延续下去即可。可你想了,做了,这样痛苦纠结,奶奶心疼,却也欣慰,因为这意味着,你已经开始长大了。”

“你注定是要继承孙氏家业的人,等你及冠,就得入朝帮你爹做事,替皇上分忧,你早些见些世面也好。如你所见,我南平虽然富庶,但在我们看不到的角落里,依然有许许多多如吴家这样的家庭,他们贫穷,弱小,任人欺凌,连生死都如蝼蚁一般轻贱,没有人会关心。但也有如吴家大伯一样的人,懒惰,贪婪,做事毫无底线,这固然有他们自己的错,但归根到底,是理政者的过失,不能让人人过上安乐富足不为吃穿所累的生活,就不是一个好的理政者,俨儿,你明白了吗?”

孙嘉俨怔怔地抬起头,望着他昔日里慈爱和蔼的奶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和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到此刻才明白,他的奶奶究竟是凭借什么一步步走到这个大家族的一族之长的。

她的话如醍醐灌顶,让他刹那间茅塞顿开,他迷惘的眼神化为澄澈坚毅,站起来斩钉截铁地道:“若有朝一日我入朝为官,必协助吾皇清吏治,降税赋,兴民生,广教化,让所有百姓都可以安居乐业,开心富足!”

“好孩子,你能做此想,就不枉你遭这么多罪了,快回去躺着吧,我让孙嬷嬷去给你找个大夫来看看伤,以后,也别再做傻事了。”老太太欣慰地道。

“奶奶……”想明白了这事,孙嘉俨又支支吾吾地道,“我想带云云出去转转,她整日闷在屋子里,也不见人,我怕她没病都要闷出病来,还不如出去看看山水,或许能忘了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可以,只要你高兴,奶奶没什么好说的,只有一桩,平平安安地回来,还有,按时给家里写信,听到没有?”

“好!谢谢奶奶!”孙嘉俨顿时笑逐颜开。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到达清源 日过黄昏,长街尽头,古老沉肃的城门大开,数百人静静而立,候在了城门口。大部分都是兵士装扮,身穿薄甲,手执长戟,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目视前方一动也不动。为首的是一个锦衣老者,圆脸光头,戴了一个蓝色的小帽,双目有神,长须飘逸,虽看起来年过五十,却依然精神矍铄,筋骨硬朗。他的身侧则是一个红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虽有官职在身,对着明显是布衣平民的老者却恭恭敬敬,侍候在一侧殷勤地嘘寒问暖。

“老师,皇上还在十里外,您都等了一天了,要不要先去歇歇,等快到了学生再叫您?”

“诶——报信的人来回也要时间,想来车驾已不会远了,我还是在这里候着吧,倒是你,今天准备了一天,累坏了吧,快擦擦汗。”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块蓝布锦帕递了过去,示意男子去接。

“老师哪里的话,您才是为了皇上殚精竭虑,不辞辛劳,老师您都不喊累,学生又怎么敢说累呢?”

老者笑了笑,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虞卿今年有二十了吧?”

那中年男子屈身回道:“回老师的话,到今年七月,就整二十了。”

“哦?可别光顾着读书,还是得早点找个体贴细致的妻子来照顾他,想想你当年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能满街打酱油了。”老者笑呵呵地打趣他。

“学生惭愧。”中年男子虽然皮肤黝黑,但还是隐隐可见颊上晕红,老大岁数的男人了,竟不好意思眨了眨眼睛,听老师提起儿子,眼中又带了一丝忧虑,“那孩子性子执拗,认死理,我们也不敢贸然为他定亲,生怕找的不中他的意,白白委屈了人家姑娘。”

“可有心仪之人?”

“倒不曾听他说起。”

“我倒有个人选,只不知合不合他的意。”

“老师要为犬子保媒,那可真是太好了!敢问是哪家小姐?”

“倒也不是别人,正是小女。”

“老师是说二小姐?学生不敢高攀!”男子大惊,一时也顾不上别的,嗓门竟大了起来。

“怎能是高攀?虞卿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模样性情在同龄人中都是拔尖的,只是小女生性顽劣,倒怕是委屈了虞卿。你若得空,便可去问问他的意思,成是最好,不成也别强求,权当我没说过就是了。”

“老师哪里的话,二小姐是老师亲自教导出来的,想必一定是蕙质兰心,大家闺秀,若能取得二小姐为妻,那是犬子的福分。”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城门外锣声大作,由远及近,远远望去,可见数里之外烟尘弥漫,旌旗蔽空,御林军在前头开道,上百匹大宛驹子高大健壮,毛色纯正,目光敏锐,呈两列徐徐而来,马蹄声隆隆,士兵们高坐马上,神情轻松,不像是皇帝出巡,倒像是出来嬉游。

其后冠盖如林,遮天蔽日,柳怀璟当先坐在御驾里,挑起一侧的金色龙纹流苏锦帘,目光幽远地望向城中,叹息道:“远知,朕上一次来清源,还是十年前,那个时候朕还只是个皇子,什么也不懂,如今再来,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了。”

宋远知一身白衣,骑着她心爱的黑玡,与皇帝的车驾并肩而行,听到他感叹,也不由得心中发酸,若说物是人非,再没有人能比她更有体会了。

千年后,她路过清源旧址,昔年繁华大城早已荒败,只剩一堆残垣断壁,碎石旧砾中,唯有一块大石碑屹立不倒,便是南平哀帝柳怀璟为纪念亡妻亲手所书的《夏荷诔》,相传是因为周冉意逝于盛夏,湖中万千绿荷与君王同悲,相继枯死,柳怀璟触景伤情,有感而发,写下了这篇泪迹斑斑的千古悼亡之作。清源百姓也感其深情,将他的诗作刻在了石碑上,供后人瞻仰。

时间,真的能抹去所有的痕迹,在那里,除了那块石碑,她再也找不出任何与柳怀璟相关的事物,那个夕阳斜照的傍晚,荒无人烟的郊外废城之中,一个白衣女子抱着一块灰底红字的石碑,哭得肝肠寸断。

想到这里,她的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她艰难地吞咽了几下,才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皇上正当盛年,英姿勃发,踌躇满志,这是好事,怎么好端端地伤春悲秋了起来?”

“怎么,你终于愿意同朕讲话了?朕还以为,你一辈子也不会同朕说上一句话了。”

明明是你先冷战的!宋远知差一点点就脱口而出。但她自知理亏,不敢多言,只闷闷地又把头低了回去。

“好吧,是朕不对,朕不该与你怄气的。你这一路上都不讲话,可别气坏了身子。”柳怀璟见她不语,忙又出言补救道。

“远知不敢。”宋远知僵硬地回答道。

柳怀璟讨了个没趣,见马车已渐渐行至清源城门口,突地放下侧帘,坐正身子道:“停车!”

“朕的恩师兼岳父大人在城门口等着朕,朕要亲自过去拜见。”他扶着太监的手跳下了马车,又绕到后面去扶周冉意,“冉意,你累不累,还撑得住吧?”

周冉意被马车一路颠簸颠得有些面色发白,见皇上问起,忙笑道:“臣妾不累,皇上这样看重家父,是我们周家的荣幸。臣妾在这里,替家父谢过皇上。”

“一家人,客气什么?”柳怀璟牵过她的手,淡笑着向城门口走去,后面容妃和湘嫔见车驾停了,不明所以,也跟着下了车,却见皇上和皇后已相携去的远了,两人面面相觑,没有说话,杵在原地神色颇为落寞。

忽见白色衣角一闪,宋先生轻吐出一口郁气,整了整衣襟,跟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地也朝城门口走去。

旁人见她神态闲适,步履放松,却不曾察觉她一直紧绷着神经,随时留意着周边不寻常的动静,那步子迈得不大,却与帝后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手缩在袖中,已紧紧扣住了她的匕首,生怕从哪里冒出来一支暗箭要伤柳怀璟的性命。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不速之客 但她千算万算,日防夜防,终究还是没能防住她最想防的那个人。

高约三丈的城头上,身姿曼妙轻盈的黄衫女子手执彩练翩然而下,银铃泠泠作响,长绦随风飞扬。同色面纱掩住了她年轻而明丽的容颜,她的眼睛盈盈含光,笑起来像一个弯弯的月牙,面纱下的笑容鲜妍耀眼,用腰带系住的柳腰比世间所有女子都要柔婉灵动,雪色纤足含而不露,只踝间纯银制成的脚环精致华丽,随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晃,一步一响,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电光火石之间,宋远知立刻就认出了她是谁——周冉筠!

柳怀璟流传后世的画作不多,但每一幅都是无上至宝,其中多数为两位皇后的人物画,笔触细腻,饱含深情,姐姐温婉娴静,妹妹明媚动人,让人感慨于他的情深义重之余,也羡慕于他的齐人之福。

只一眼,她就确认,这个几乎和画作上笑起来一模一样的人,就是柳怀璟的第二任皇后,也是害死了他的元妻的始作俑者。

她怎么也没想到,周冉筠会以这样一种突兀而令人难忘的方式,出现在了她的世界里,也出现在了柳怀璟的世界里。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她心口一酸,头脑一热,还未来得及反应,已经飞身上前挡在了柳怀璟和周冉意的面前,长匕未曾出鞘,只拦住了周冉筠飞奔上前的脚步,同时大喝道:“护驾!”

然而上千御林军都被这恍如仙女下凡的一幕震得呆了,一个个宛如泥塑木雕一般呆立着动也不动,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去拦住冒然跃下的不速之客。

宋远知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出场方式确实很拉风,比起她当年砸破天璇殿顶的尴尬糗事,周冉筠的出场才真真正正像一个神仙妃子一样,值得传为佳话。

就在她背对着柳怀璟二人,暗暗用目光凌迟周冉筠的时候,周冉筠突然身法诡异地一错,避开了她的拦阻,直接绕过了她就往周冉意怀里扑。

宋远知蓦地一凛,她居然会武功!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闺秀,竟然学了一身的武功!虽然有她大意轻敌的缘故,但能从她的攻势中找到缝隙脱困而出,已足以说明周冉筠的武功绝对不弱。何况她还单手执练从那么高的墙头上一跃而下,竟毫发无伤。

她再要去试,单足点地旋身而回,手中匕首直朝周冉筠的腰际而去,却见她避也不避,那剑鞘便重重地击在了她的腰眼处。她“哎呦”一声痛呼起来,声音含嗔带媚,只一声就让人浑身酥麻,昏然欲醉,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位便是宋先生吧,久仰大名,有幸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她捂着纤腰,痛得眉头轻皱,却还是忍疼回身朝着宋远知福了一福。

“阁下何人,为何拦阻车队,惊扰圣驾?你可知这该当何罪?”宋远知收了匕首,皱眉喝问道。

“先生见谅,实在是思姐心切,一时鲁莽,惊了大家,实非有心,还请宽恕一二。”她一把摘下面纱,又回过头去朝着周冉意道,“姐姐,我是冉筠啊!你还记得我吧?”

“妹妹?你是……妹妹?”周冉意掩唇惊讶道,“十年不见,你竟已长得这么大了。”

周冉筠直接扑进了姐姐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姐姐……我好想你……你教的诗……我都已经会背了……你养的花……我也照料得很好……阿苍五年前已经老死了……他走的时候很安详……只是想你得紧……一直趴在地上朝着你花轿走的方向不肯闭上眼睛……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她絮絮地说着,哭得梨花带雨,话语也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一停三顿,缩在怀里肩背颤抖得厉害,任是谁都不由得心生怜惜,心软三分。

周冉意叹息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妹妹,你受苦了,姐姐也很想你。只是你方才实在是太过鲁莽,城墙那么高,万一伤到你怎么办?还有宋先生,你这样贸然擅闯,也难怪她要拦你。下次万不可再如此胡来,知道了吗?”

“我实在思念姐姐,父亲不让我来,我只好想了这么一个办法,没有吓到姐姐吧。”她擦干了眼泪,吐吐舌头,偎在姐姐怀里撒娇道。

周冉意只得微笑着安慰她。

宋远知摸摸鼻子,轻咳了一声,收回匕首拱手上前道:“原来是二小姐,宋某失礼了,还请二小姐见谅。”

“是我无礼在先,惊扰到了先生,是我得请先生原谅才是。”她正说着,忽然美眸大睁,樱唇轻扬,笑意盎然地唤了一声:“姐夫!”

“民女周氏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她像是猛然间醒悟过来,跪了下去叩拜道。

“起来吧,你若喜欢叫朕姐夫,便继续叫吧。你是冉意的妹妹,就是朕的妹妹,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柳怀璟弯腰去虚扶了一把,“只是有一桩,以后不可如此莽撞冒失,万事以安全为先,知道了吗?”

“谨遵姐夫教诲!”周冉筠猛地起身,带动足间银铃叮铃一响,柳怀璟立刻便把目光投射了过去,他眼帘微垂,长睫拖出一片氤氲朦胧的阴影,眼中全是赞许,“心思这样精巧,姝颜妍容,靓音好姿,不输尔姊,老师果真是好福气,能生出这样优秀的两个女儿来。”

周冉筠重新带回面纱,小鼻子里骄傲地嗯了一声,笑靥如花,满满地都是豆蔻年华的青春意满:“多谢姐夫夸奖。姐夫也是好福气,能得姐姐这样优秀的好妻子。姐姐待姐夫情深意重,还请姐夫莫要辜负。”

“人小鬼大!”柳怀璟被逗得呵呵笑了起来,拉着周冉意的手叹道:“得妻如此,自是死生不负。倒是你,不知又是谁有这样好的福气,能抱得佳人归?”

周冉筠娇羞地低下了她的头。

就在这时,郡守和周老先生终于姗姗来迟。周老先生见到小女居然也在此,大惊失色,忙跪下叩首请罪。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接风夜宴 那根彩练还高高地挂在墙头上,如高川小瀑一般倾泻而下,当风盘旋缠绕。

周老先生一听说小女儿居然是从城头上一跃而下的,当即吓得面色惨白,被郡守扶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缓了好久,才颤巍巍地行礼道:“草民周熙晖拜见皇帝陛下,愿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方才是小女年幼无知,不想惊扰了圣驾,是草民教女无方,还请皇上降罪。”

“老师言重了。”柳怀璟笑意不减,屈身低头,朝着周老先生拜了一拜:“老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未等周老先生反应过来,柳怀璟又是一拜:“第二拜是拜岳父大人,小婿无礼,今日才来拜会,还请岳父大人见谅。”

“第三拜是拜清源圣师,老师仁心无双,德被四海,让我南平众多学子得以聆听老师圣训,实乃我南平之福,朕作为南平之主,理当有此一拜。”

周老先生连连摆手,浑浊的眼中满是感动的泪水:“君民有别,老朽惭愧,实不敢领受皇上大礼。”

“父亲请起。”周冉意上前一步,扶起了自己的父亲,回身对柳怀璟道:“皇上好学重礼,家父也恪守君民之礼,君民相得益彰,这本是好事,只是夜幕将至,皇上舟车劳顿,想必也是累了,还是快些进城歇息吧。”

“就是就是,皇上和父亲是久未相见,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不过这话回去说也不迟呀,以后有的是时间呢。”周冉筠也插嘴道。

周冉筠不说话还好,一插嘴顿时激起了周老先生的怒火:“闭嘴,我还没说你呢,言行无状,惊扰圣驾,回去给我抄三遍女儿经,不抄完不许出府!”

周冉筠委屈地瘪瘪嘴,没再出声。

周老先生教训完小女儿,正要回过头来恭请皇上进城,却不想不经意间一瞥,注意到了一直没再说话,已经彻底沦为背景板的宋远知。

“晚生宋远知,见过周老先生,久仰大名,荣幸之至。”宋远知见他看向自己,轻轻咳嗽了一声,抬手拜道。

“原来您就是宋先生,是老朽眼拙了。”周老先生潜心学术,久不闻朝事,对于宋远知的事情只是略知一二,见她衣衫简朴,眉目安然,站在众人之中不见逊色,反倒还要耀眼三分,但这种光芒并不刺眼,不曾咄咄逼人,而是静静的,柔软而又绵长,明亮而又温暖,就像是蜡烛的光芒,那种眉宇间的温润谦和一看就是久浸在骨子里的,于是周老先生对她的第一印象自然是相当的好。

宋远知见他身形已经微驼,脊背却依然是板正的,神态恬淡,长须飘飘,一副标准的古代老学者模样,自然也是景仰万分。他早年官拜太子太师,专门负责教授柳怀璟学业,等到柳怀璟学成,他便辞官归乡,布衣施教,算到如今,也算是弟子满天下了,放眼朝中,至少有半数官员都曾聆听过他的教诲,对于这样一生奉献于教育事业,无欲无求的贤者前辈,宋远知早在来这里之前,就已奉为圭臬。如今得见真人,自然是喜不自胜。

这是多么美好的时代,经济昌盛,文化繁荣,君民和乐,天下久安,若是能这么一直一直下去就好了。

她站在人群中,人群喧闹,互相寒暄称赞,好不热闹,她却只觉得心中酸楚,仿佛依稀能看见长路的尽头,繁花落尽,杜鹃鸟声声哀鸣,唱这一段山河破碎风飘絮。

夜幕降临,圣驾进了城,人群散去,城门口恢复一片平静,唯有周府别院中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周老夫人为众人安顿好住处,待他们稍事休息后,便重聚在周府宴会厅里,周府上下倾巢出动,恭迎皇上皇后和各位娘娘莅临,为他们接风洗尘。

周府别院号“芷兰园”,是个广阔而又精致的园子,亭台水榭繁花成荫,是个标准的江南院落,夏日里风送水凉,早荷初绽,园中有好几处绝佳的观景之处。周府命人将芷兰园重新修缮打扫出来,作为皇上和各位娘娘的住处,看得出来是费了不少的心思。

晚宴办在芷兰园最高的听水榭上,面前是一个宽广的湖泊,湖面如镜,澄澈可见底下淤泥,许多枝干从淤泥中脱困而出,亭亭而立,不见污浊,顶上粉白色花骨朵争先露头,风一吹便随风摇曳,涟漪阵阵。

按照规矩,皇上宴席必有歌舞,舞姬人数不能少于十二人,乐师不能少于二十四人,琴瑟罄缶丝竹管弦一应俱全,即便是到了清源,舞姬乐师也是不曾留在长陵的。一到了时辰,见皇上在听水榭上落座,一声锣响,歌舞顿起,乐声靡靡,舞姿妖佻,好不令人心醉。

但看柳怀璟的神色,分明有些意兴阑珊。宫廷歌舞本是由周冉意亲自指导编排的,心思新巧,夺人眼球,然而自从周冉意病了之后,她便再不曾在这些事情上费过心神,舞团中也没有什么特别杰出的人才能担此大任,这些年,舞蹈可以说一直在吃老本,跳来跳去就这么几支,若说旁人倒还好,柳怀璟却是次次必在场的,看得多了,难免有些审美疲劳。

周冉意就坐在他身边,自然对他的情绪全都看在眼里,她的手从坐席下伸过去,干燥微凉,无声地覆住了他的手,她笑道:“臣妾得蒙皇上恩恤,准许臣妾回乡省亲,臣妾心中感激,请敬皇上一杯。”

她笑意盈盈地举起了自己的酒杯,柳怀璟回过神,将一直拿在手中的酒杯扬了扬,道:“皇后敬的酒,朕自然不敢不喝……不过,太医说过,你不能喝酒,你可不能趁朕醉了,便偷摸着蒙朕,众位爱妃,还有宋先生可都看着呢。”

“不过一杯而已,臣妾今夜高兴,想喝一杯,请皇上再允准一回吧。”

“别的朕都能应你,唯独这一桩不行。”他伸手便要去夺周冉意的酒杯。

周冉意不期然便发现自己的手已经空了,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很低,仿佛只有柳怀璟一个人能听见,她说:“那么,请皇上允准臣妾为您跳一支舞。”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其心昭彰 柳怀璟蓦地放下酒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喉咙有些干涩,台下的歌舞仿佛刹那间离他远去了,耳边只有周冉意那一句“那么,请皇上允准臣妾为您跳一支舞”。

过去的几年,这句话便如家常便饭一般,日日过耳,不觉有何特异之处。

可自从周冉意病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听她说这句话。如今再听,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热意被迅速地抽走,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变得一样的冰凉,他竭力地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遏制住自己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惶恐和悲凉。

他的冉意,曾经也如这夏荷映日一般明丽清雅,只淡粉轻敷,便已是倾城无双的容颜,偶尔的浓妆姝颜,便是如璀璨星辰般不可逼视,可如今她须得日日敷粉,用鹅蛋粉遮去她青白的脸色,用胭脂膏抹出原该有的红晕,用口红纸掩去她苍白的唇色,用远山黛画出她早已淡去的长眉,才能依稀有往日的几分风貌。

他时常觉得,冉意像是一只蝴蝶,如今过了时节,她的翅膀便想风中枯叶一样干枯易碎,轻轻一捏,便可随风消散于无痕,人间再无周冉意。

可这只奄奄一息的蝴蝶说还想为他跳一支舞。

周冉意还在等着他,她无声地哀求着,期盼着,如果生命只留下最后一天,她希望把最美的样子留在他心中。

但是柳怀璟没有允准,他不会允准的,虽然他完全懂周冉意的所思所想,但懂是一回事,听任她又是另一回事。他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冉意,你不必为了朕勉力为之,朕爱你,从来不是因为你的舞姿如何,或者容貌如何,抑或是其他,朕爱你,只是因为你是周冉意,朕的周冉意。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朕都会一如既往,爱着你,陪着你,我们要一起变老,一起看着明生长大,娶妻生子,一起看我们南平江山万里,潮涨潮落,冉意,我们还会有很多的时间,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快点好起来。”

周冉意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高台之上,亲朋满座,繁星盈空,歌舞充耳,而她最爱的男子,在她耳边说着最动人的情话,还有什么,能比这一幕更令人心折呢?

她虚软的身躯仿佛一下子有了力气,干涸的身体里又有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泉涌而出,滋润着她的心肺五脏,让她快慰,让她放松,让她如获新生。

她猛地坐正身子,哽咽着,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女声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气氛:“皇上,民女不才,为迎接皇上,特意学了一支舞,愿代姐姐一舞,请皇上品鉴。”

他们如梦方醒,循声望去,却见是周冉筠。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身雪白的轻纱舞衣,层层叠叠,若隐若现,露出她纤细窈窕的身躯,她的头上插了一支孔雀银翎步摇,那步摇随着她莲步轻移摇曳生响,清脆悦耳。发髻上长长的流苏发带挂下来,蜿蜒跟着她身后,随风飞舞,她的耳朵上是一串纯银掐丝珍珠耳环,珍珠饱满圆润,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她的妆容清淡中带着一点妩媚,深邃的眼窝中别有心思地擦了银粉,粉嫩的嘴唇中偏有一抹几不可见的嫣红。

若说她不是有备而来,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在场的人但凡有些眼力见的,都已看出了点什么。

坐在台下的郡守脸色已经微微沉了下来,他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酒杯,半晌不肯放手,那酒杯中的酒却一点也没少,因为拿酒杯的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高台轻纱女子,已经浑然忘了什么叫体统,什么叫僭越。

而周家二老见小女儿一会没见竟已经跑到了皇上面前,相视一眼,已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异样的讯息。可是当着皇上和众臣的面,他们又怎么好直接把小女儿从高台上拉下来,脑子里一下子转过了千百种思绪,真到了眼前,却是一个法子也没有。

高台之上,紧挨着皇上皇后,坐在众妃的另一边,偌大的空当,只坐了宋远知一个人。她看了一眼柳怀璟,眸光微闪,又望向周冉筠。如果说她是因为来自未来而淡看这个世界的礼仪尊卑,那么周冉筠就是天生反骨,阆苑奇葩。在这个人人恪守规矩,一举一动遵循着名门教化的年代,她就像是一抔雪水浇在了这个蒸腾雾蒙的世界里,刹那间凉在了柳怀璟的心头。

果不其然,柳怀璟动心了。

她猛灌了一口眼前的醇酒,然后便不出意料地被酒液呛到了喉咙,只能用锦帕用力捂着嘴唇,才能勉力不让自己咳出声来。她的眼睛一下子憋得通红。

柳怀璟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动静,他放开周冉意,做了个请起的姿势:“你倒是心思细腻,那朕便给你个机会,你若跳的好,朕便赏你一副画。”

这下,对面的容妃和湘嫔也坐不住了。皇上的画作虽然多,但平素是不轻易赏人的,赏画意味着什么,再没有比她们两个更清楚的了。她们不约而同看向周冉意,却见她的双手还保留着被柳怀璟握着的姿势,怔愣在那里,眉间眼梢全是怅然若失。

丝竹重起,管弦新添,周冉筠嫣然一笑,下了高台,随着乐声一个灵活的飞旋,转入了舞群之中。

令人意外的是,她跳的还是当年周冉意的得意之作《江南雪》。如果说周冉意的雪是静谧安详的,一夜之间雪落无声的景象,那周冉筠就是漫天飞雪,扑簌纷然,她的舞蹈优雅轻快,轻纱飞舞间又透着力道之美,足尖轻点间一个又一个旋转腾挪,只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从她下高台起,柳怀璟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而宋远知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柳怀璟。

她全然没有兴趣看周冉筠跳舞,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着杯中酒,看着心仪之人为另一个女子目眩神迷,她心中苦笑,宋远知啊宋远知,枉你聪明一世,机关算尽,怎么到了周冉筠手里,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初次交锋 一舞已毕,满座叫好,柳怀璟更是激动地站了起来:“冉意之后,朕再未见过可与你相较之舞!来人,取朕的《芙蓉榭》过来,赏给二小姐!”

周冉筠披上侍女送过去的外衣,笑着拜倒谢恩。刚跳完舞的她,香汗淋漓,娇喘微微,越发显得惹人怜爱。

周冉意也笑道:“几年不见,妹妹舞技已胜过我许多。”

“姐姐谬赞。姐姐永远是姐姐,我就算再练十年,也终究只是跟在姐姐身后跑罢了,哪里能与姐姐相较?”

“来人,请二小姐入席。”柳怀璟兴致颇高,“就……坐皇后旁边吧,让她们姐妹两个多说说话。”

周冉意旁边,只有宋远知一侧还有位置。

柳怀璟猛地反应过来,目光看过去,只看到宋远知平静无波的眼神,他眉头一动,正要改口,却见宋远知已经起身,默默地换到了更靠外的位置,从头至尾,一句话也没说,也不曾再看他。

之后的气氛相较刚才显然活跃了许多,周府家眷和下面陪坐的众位官员见皇上这般亲和宽仁、平易近人,又有歌舞美酒怡情,便渐渐不再拘束,互相畅聊畅饮起来,更有胆子大的,直接上来要给皇上敬酒,他也是微微一笑,来者不拒。

宋远知面前也候了不少人,皇上都没有拒绝,她自然是不会惺惺作态,她手中的酒杯满了空,空了满,仿佛没有尽头,恭维的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胃里鼓胀酸涩,已依稀有了醉意。她一手举杯,朝对方示意,一手伸在下面,暗暗摁住了胃部。

对方是个正八品的芝麻官,往素哪见过这样的阵仗,自是战战兢兢,见众人皆来敬酒,怕失了礼数,只好硬着头皮跟了来。当他发现宋先生并没有因为他位卑职轻而露出丝毫轻慢或者不悦的情绪,反而豪爽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时,他眼中有了少许的波动:“先生好酒量,下,下官佩服。”

“客气客气,今日只管开怀畅饮,不必拘泥于这些礼数。”胃里冷不丁地抽了一抽,宋远知的脸部肌肉也忍不住跟着抽了一下,却还是要装出一副沉醉其中的样子,笑着回应道。

“先生,冉筠也敬你一杯。”

宋远知懒得多言,干脆利落地等侍女把酒斟满,朝她一扬,便已饮尽:“先干为敬。”

周冉筠也笑吟吟地喝了,又道:“先生海量,冉筠平日素无敌手,今日与先生一见如故,不多饮几杯实在可惜,还请先生赏脸。”

宋远知垂下眼帘,那手却再不曾举杯。

这时,皇后发话了:“冉筠,你刚跳过舞,少喝一点,小心风寒。”

“姐姐勿怪,我实在是仰慕先生大名已久,今日一见欣喜非常,一时失了礼数,相信先生不会介意的,对吧?”她无辜地眨眨眼,向宋远知求证道。

柳怀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担忧地看着宋远知:“先生今日喝了不少,是不是醉了?夜已深,先生若不支,可自行回去歇息。”

“不嘛,姐夫,听闻先生一向酒量过人,喝塞外烈酒都如饮水,怎会惧这香甜醇厚的江南蜜酒?这杯酒冉筠已举了许久,手都酸了,先生若真是累了,那就请饮了这杯再回去歇息吧。”

宋远知没再说话,酒入咽喉,如万蚁噬心,痛痒难忍,她倒过酒杯晃了晃,便一言不发起身离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当众失仪。

可偏偏有人不依不饶。

人刚走下听水榭,宴饮的歌舞还萦绕在耳边,周冉筠已经追了上来:“宋先生留步。”

“宋先生以为我今日之舞如何?”

“二小姐所舞,自然是美不胜收。”

“那……先生喜不喜欢?”

“……”宋远知有些无语,她不会不知道自己是女的吧?何况这剧本走向也不对啊?

她面上岿然不动,回道:“宋某喜不喜欢,似乎并不重要,台下歌舞台上客,宋某所占几分重,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先生谦虚了。先生贵为座上客,我倾力一舞,是为宾客尽欢,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先生。”她倾身上前,目光灼灼,“先生久居宫闱,想必也惯见姐姐歌舞,不知先生以为,我与姐姐相比又如何?”

“娘娘与二小姐是嫡亲姐妹,二小姐才应该是惯见娘娘舞技的人,宋某耽于俗务,不曾细赏,故不敢造次。”

“呵……我与姐姐已经分别十年了,这十年姐姐变化几何,我一无所知,只得仰赖先生告知,望先生念在我一番情深的份上,品评一二。”

宋远知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本非一人,何必相较。”

“先生的意思,是说我不配和姐姐相比?”

“非也。只是娘娘若是知道,二小姐依然不减昔日与她一争高下之心,想必一定很开心。”

周冉筠默了默:“先生果然好口才,无怪乎能讨得姐夫的欢心。”

宋远知淡笑:“欢心不是讨来的,花若盛开,清风自来,只要足够优秀,何愁不能崭露头角,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她嘴角一勾,目光冰冷中透着嘲弄:“我瞧着,那位沈郡守家的大公子就很不错。”

“你调查我?”周冉筠警惕地退了一步,语调已经变了。

“不敢。”话说到这份地步,其实已经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宋远知整整衣袖,抽出腰间折扇“啪”地打开,随意地摇了摇,道:“二小姐,这世间最珍贵的,便是人心,与其倾尽全力地去追求一场虚无缥缈,还不如抓住眼下来得实在。夜已深了,宋某言尽于此,告辞。”

“宋先生总能如此通透,可你的眼下,你抓住了吗?”周冉筠也沉下了脸,语气中再无方才的虚伪客套。

“我吗?”宋远知离去的脚步顿在原地,她回过身,笑得冷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所求,从来与你们不同。爱也好,恨也好,比之时间,千秋万代,都不过是指尖流沙,顷刻间就散为虚无,而我,两手空空,越想抓住的,越容易失去,你说,到这个地步,我还能求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大获全胜 “先生博闻,果真见识也不一般。既如此,我也不再多留,来日方长,改日再叙。”周冉筠讨了个没趣,便不欲与她再多言,正打算告辞离去,这时,宋远知出手了。

宋远知往常只与玄止打架,虽从未胜过,武艺到底已远超常人许多,来到南平之后又惯于战场厮杀,生死相搏的事,容不得半点差池,自然是以最小的力气能杀最多的人为好。

所以她的速度极快,快得人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那折扇迅速一收,已经如电般点在周冉筠胸口,她当即就动弹不得了。

宋远知一声冷笑,围着她转了半圈,又抬起头看水榭上的动静,见歌舞依旧升平,而自己和周冉筠正好处在水榭侧面的一个阴影死角里,脸色顿时变得冷酷凝重:“周冉筠,周家二小姐,出自书香门第,代代习文,文昌礼盛,缘何竟会武功,又为何要隐瞒?”

她的右手伸出去,指尖慢慢地从周冉筠的肩胛往下划,沿着胳膊一路往下,直至手腕,她用了三分力,不疼,却激出了周冉筠一身的鸡皮疙瘩。

“筋骨结实,肌理匀称,这哪里像是一个大家闺秀的身体?在我出手的那一瞬间,你也抬起了手,你想格挡对不对?你的反应很快,立刻意识到不对,止住了动作,但还是露了端倪。”她收回手,冷笑道,“我耽于俗务,对南平的武功路数倒是没什么研究,不若你自己告诉我,你师从何门,拜的哪位高人,学的什么武功?说不定我一时高兴,就放了你。”

“你就不怕我喊?这里是我家,到处都有家丁巡逻,我一喊,你就完了。”周冉筠身子全僵,只有一张嘴还能动,她毫不犹豫地威胁道。

“你喊啊。你以为就凭你那些三流家丁,能抓住我?他们恐怕连我的面都见不到。”宋远知摇摇头,“而且……在我离开之前,一定会扒了你的衣服,你大可以试试。”

“你……放肆!”周冉筠一下子小脸涨得通红,又是羞恼又是愤怒,“枉你饱读诗书忝居圣贤,没想到揭了皮囊,背地里竟是这样一个下流无耻罔顾礼数的登徒子!你……你实在是……”

宋远知听她这样说,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对不对?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善类,你若敬我一分,我必回之十分,可你若欺我辱我,我也必百倍千倍地还回来。这世上,谁又真正能如传闻一般完美,哪一个不是道貌岸然,衣冠楚楚,背地里全是鸡鸣狗盗,干着龌龊卑鄙的勾当?周二小姐你,又能干净到哪里去?我不说,是给周老先生,给皇后娘娘留三分薄面,可不代表我不知道。”

“你……你欺人太甚!”周冉筠气得嗓门都跟着大了起来,可恨身子完全动弹不得,要不然她现在可能就一个巴掌扇过去了。

“哦。”宋远知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我确实是欺人太甚,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恐怕要欺你更多。”她右手一动,便从袖间滑出了一把匕首,小巧玲珑,鞘面上镶嵌着的红宝石泛着诡异的光泽。

周冉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已经成功惹怒了我。你说,我如果就在这里杀了你,会不会有人知道?会不会有人相信,德被天下的宋远知,会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为什么?我与你无冤无仇,不过是与你言语上争辩了几句,你就要杀我?”周冉筠满脸地不可置信,眼中渐渐泛起惊恐。

“你不知道?哦,也对,那是你以后的事了,现在的你,只不过是一个刚长出羽毛的山鸡罢了。可我本该熄火于星火之际的,要不然以后燎原千里,那可如何是好?为了柳怀璟,为了周冉意,为了江山社稷,哪怕为了我自己,我本该杀了你的。”

周冉筠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她听出了她语意里的松动,忙道:“先生请三思,此刻杀我,于你并无好处。”

宋远知颇有些看不上她生死之间的软骨头,但还是收回了匕首,道:“杀人诛心,有违法度,绝非宋某所求,我不会杀你,但我只与你说一句,法度之外,还有礼仪道德,你若执迷不悟,做出有违纲常法纪的事情,我绝不介意,让今日的意图变为现实。”

她在周冉筠胸口点了一下,道:“你走吧,别忘记我说的话。”

周冉筠一下子松了力道,差点没站住,她揉揉肩膀,恨恨道:“你给我等着,今日之辱,他日必当奉还!”

“随便。”她无所谓地耸耸肩,目送周冉筠远去。

夜已深了,水榭四周挂着的灯笼光芒开始黯淡下去,她的视线便有些模糊了起来,一片漆黑夜幕里,唯水榭高楼上依然灯火通明,亮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她的眼中便渐渐有了泪光。

“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伫立在血色夜风中,宛如一棵孤松,身形瘦削,仿佛随时会迎风而倒,眼底漫起没顶的迷茫与悲哀。

半空中突然卷起漫天的狂风,风中银芒一闪而过,径直扑向水榭前的荷花池,只听“啪”地一声,荷花池中最大的一个花骨朵突然鼓胀变大,少顷便绽开,花瓣一片片盛放,露出中间娇嫩纤细的黄色花心。

再下一秒,那花便被狂风卷起,拦腰折断,晃晃悠悠地往宋远知这边飘过来,直到宋远知回过神,伸出手去将它接住,荷香扑鼻。

“傻丫头。”半空中有人一声喟叹,“想这么多干什么,想说便说了,想做便做了,瞻前顾后可不是你的风格。”

宋远知立马听出了是谁的声音,破涕为笑道:“采花折柳,有违公德。”

“嘁。”那人不屑地道,“是我创造了他们,我可定他们生,便也可定他们死,万物渺渺,于我都如浮云空泛。”

“你创造了他们?”宋远知一愣。

“额……万物本由神造,我也是神,四舍五入就是我创造了他们嘛。”

宋远知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可怜痴儿 沈郡守在晚宴结束之后,便起身告退,他面上是没显露出来什么,暗地里却不免犯了嘀咕,老师刚刚才提过二人子女的亲事,如今却已让小女儿公然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看她那样子,说她有意思吧,又好像只是亲人间正常的亲昵举动,说她没意思吧,又实在是有些僭越,他的心里闷闷地,只觉得塞了一口气在肺管里,上不去下不来,只堵得慌。

回到家里他自然也是兴致不高,沈夫人迎上来问他话,他也三句里能答上来一句,其余都做了耳旁风。

沈夫人深知夫君脾性,自然知道他心里有事,当即层层深入,步步推进,没多久就套出了他的症结所在。

听说是老师亲自过来说媒,沈夫人若有所思:“老师的千金自然是好的,不过这还是得问问虞卿的意思。若虞卿无意,那你又何苦多烦恼,若他有意,那我们再想办法也不迟。”

“那孩子脾气倔,心思重,只怕这事一旦跟他提起,他便放在了心里,日思夜想反成了祸害。”沈郡守依然忧心忡忡。

“还不是像你,你们父子两个,都是一样的脾气,总是喜欢自寻烦恼,你想得再多,还不如问问孩子来的有用。”

“好吧,那你去叫虞卿过来。”

“现在?”沈夫人惊讶地道,“这都戌时末了,那孩子白日里读书累了,现在多半已经睡下了,这事就算比天大,也不着急这一时半刻呀。”

“唉,夜长梦多,还是早点问清楚的好,你只管去叫吧。”沈郡守哀声连天。

万幸的是,沈虞卿确实还没有睡,听闻双亲传召,二话没说就来了。

不幸的是,他在听明白父亲的意思之后,俊脸一红,羞答答地从袖间掏出一方绣帕,上面绣着雪地红梅,布料柔软,针脚细密,还带着微微的香气,一看就是女儿家的物事。

他双膝跪地,将绣帕高举过头顶,道:“父亲在上,儿子不孝,已背着二老私定下终身,对方正是周家二小姐,儿子已将随身玉佩送给她,这方绣帕则是她交付给儿子的,以为信物,请父亲过目。”

“你、你、你!逆子!”沈郡守一听到这个消息,气得头发晕,手发颤,差点没站住,幸好沈夫人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父亲,此事是儿臣擅自做主,确是儿子的不对,但既然此事由师公提起,即代表师公已认可我,那此事不是水到渠成,珠联璧合吗,父亲为何生气?儿子不解,请父亲明示。”见父亲生气,他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煞白。

沈虞卿样貌像极了母亲,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性情却是照搬了他的父亲,倔强固执,认定了一件事就不肯回头。

沈郡守只顾着生气惊骇,那手指指着沈虞卿直哆嗦,哪里说的出个子丑寅卯来。

“是父亲不同意?父亲是嫌弃周家二小姐,还是嫌我配不上她?”沈虞卿想了想,“也对,周家是世荫大族,代代高官,又出过好几位后妃,周家二小姐配我,确实是委屈了些,但她喜欢我,我喜欢她,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情吗?连师公都没嫌我们小门小户,父亲又何必自卑?”

“混账,你自己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昏话?像话吗,啊?我是嫌我们配不上他们吗?我是怕二小姐看不上你啊,你这个蠢货!”

“那不会的,她若看不上我,又怎么会与我交换信物?我们约好,等我高中状元,就去周府提亲的。父亲多虑了。”沈虞卿一本正经,信誓旦旦。

“状元?哼,此一时彼一时,若是在今天之前,我还姑且能相信你们的一番小儿女心思。可今天不一样了,周家女儿心气高的很,状元又算得了什么?且不说你考不考得上,即便你考上了,也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父亲何意?状元不算什么,你说二小姐看上了谁?难道?”沈虞卿立刻懵了。

沈郡守一脸沉痛地点点头:“从今日的表现来看,只怕事实如此,不容你我质疑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她答应过我的。不行,我得去问问她!”没等沈家二老反应过来,沈虞卿已经踏着夜色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快,快,拦住他!快给我拦住他!”沈郡守大急,忙呼喝着让家丁们拦住他。

可别看沈虞卿平日里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被惹急了就如一头发疯的公牛,家丁们又顾忌着他的身份不敢上前,照这样的情况,即便是再多一百个人,只怕也拦不住他。

“你们干什么吃的,啊?快去追,无论如何也要给我把他拦下来!”

“哎呀,你怎么什么都和他说呢,和孩子说话嘴上也没个分寸,瞧把这事闹的。”沈夫人一把拦下了夫君,“你先别急,这事我来想办法。”

“你们先去追,务必把少爷追回来,谁把少爷带回来,下月月钱翻倍。云儿,你去写个拜帖,就说我明日要拜见宋先生,请宋先生赏脸,再去备些礼物,宋先生是贵人,拜礼万不可怠慢。”

“是,夫人。”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仿佛对此事胸有成竹。

“宋先生,你想此事让宋先生插手?宋先生日理万机,只怕不会管我们这些小事。”

“宋先生与此事毫无利益相关,由他出面才是最好。先生与皇后娘娘一向交好,二小姐的事情,她不会不管的。此事成与不成,端看他如何处置了。”

“夫人的意思,是赞同这门婚事?”

“若你的思虑为真,那这二小姐我们着实是高攀不起的,只是这事是老师开口,我们总不好拒绝,其实由着虞卿去闹一闹也好,大家都把这事藏着掖着,谁也不肯说明白,到了都是一笔糊涂账,若是情投意合也就罢了,若是真的得陇望蜀,那不就是害了虞卿吗?”

“不像话,圣驾初至,我们便要把这种事情闹到皇上眼皮子底下去吗?成与不成,不就一句话的事儿,何必要将它闹大?”

“我就是要把它闹大。”沈夫人笑得诡秘。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夫君以为,皇上待周家二小姐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大闹周府 沈郡守惊愕的看了夫人一眼,逐渐醒过神来,他垂下头沉吟了许久,才叹道:“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

夜还很长,有人酣梦不知愁,有人宿醉不知今夕何夕,亦有人漏夜前行探究竟,有人通宵盘算谋前程,万千人有万千种思量,等朗日初升,一切已非任何人所能预料或者主宰。

当鸢儿匆匆奔入内室,想要把宋远知叫起的时候,却见她已经坐起来了,她乌黑的眼珠幽深似海,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好似早已猜到了今夜会发生什么一样。

“怎么了?”她淡淡地问道。

“先生,是沈大公子闯入了周府,若是要找周二小姐,此事已经把整个周府都惊动了,周老先生亲自出来问话,他却什么也不肯说,只嚷嚷着要找二小姐。”

“……”宋远知无语了,“这也太快了吧,这事还没捂过夜,沈大公子怎么知道的?”

“多半是沈郡守回家说起的。先生,奴婢刚得知的消息,昨天白天的时候,周老先生找沈郡守说亲了。”

“什么?”宋远知一下子拔高了调门。

“已经确认过了,是真的。先生,奴婢斗胆猜一句,周老先生怕是不愿二小姐再嫁入皇家,才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亲事吧?”

宋远知脑子转得飞快,把人物关系和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理了一遍,突然轻笑一声,竟又躺了回去。

“先生?”鸢儿见宋远知没动静了,试探地问了一声。

“让他们闹去吧。”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虽然一向爱管这种事情,但可不想白白被人当了枪使,这事他们都不急,我又有什么好急的?还有,这事皇上知道了吗?”

“没有先生允准,不敢擅自惊动皇上。”

“嗯。皇上还在休息,这种事情,就别去打扰他了。我再睡会,寅时再叫我。”

说是不管了,可她哪里还睡得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憋了半天,索性叫鸢儿搬了一张凉榻去外面,赏星赏月赏蚊子。

鸢儿陪坐在一旁,看见宋远知眉头深锁,眼中寒光毕露,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问道:“先生似乎……不太喜欢二小姐?”

“没有的事。”宋远知矢口否认道,“二小姐蕙质兰心,名门闺秀,我怎么会讨厌她呢?”

“可是她的野心都写在脸上,不顾姐妹情谊,不顾君臣伦理,这些先生不会看不出来吧?况且,这事若是换作是别人,先生就不会宁可在这里提心吊胆也不肯去出面摆平了。”

“我又不是居委会大妈,哪能什么闲事都管?”宋远知抽了抽嘴角,“我看你是吃拧了,敢调侃到我头上来了,我不用你陪了,你去睡吧。”

“居委会是什么?”鸢儿好奇地问她。

宋远知扬唇笑起来,森冷的牙齿在月光下锋利如野兽的獠牙,她威胁道:“你想知道?过来我告诉你。”

“奴婢告退!”鸢儿蹭地起身,慌不迭地跑了。

身后的宋远知笑意瞬间消失。

她转头望去,隔壁几座小楼还被掩藏在夜色中,整个芷兰园一片沉寂。

而周府此刻却已经快要闹翻天了。

沈虞卿不管不顾,只扯着嗓子道:“请二小姐出来相见!请二小姐出来相见!”

周老先生怒道:“虞卿,你这是怎么了,枉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难道不知这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你深夜到访,口口声声要见小女,把小女的清誉往哪放?”

他的身后,各房的几个儿子都出来了,身后跟了不少丫环小厮,家丁们执着火把站了院子的一圈,唯独不见周冉筠。

如此吵嚷了许久,沈虞卿见周冉筠始终不出来,渐渐有些绝望了:“周冉筠,你当真如此绝情,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你都全然不顾了吗?难道你真如他们所言,已经心有他属,忘了我们的终身之许了吗?”

“越说越不像话,有什么事跟我进屋去说吧,站在院子像什么样子?”周老先生越发震怒,指挥着家丁把沈二公子往厅堂里带。

沈虞卿见这招不奏效,竟挣开家丁,“扑通”一声跪下了,他像在家里的时候一样,掏出怀里的绣帕,高举过头顶,把对沈郡守说过的终身之约又对周老先生说了一遍。

周老先生这下震怒之余,又多了震惊,他环顾了一周,只觉得头疼:“虞卿,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都知道,我相信你不会说谎,只是这事说来话长,有什么事情我们进屋去说好吗,要是你有什么委屈,师公一定给你做主。”

沈虞卿依然跪着不肯起来:“师公,恕虞卿冒犯了,我与二小姐私定终身在先,父母议定婚事在后,本以为此事水到渠成,天作之合,却不料惊闻二小姐已心有他属,虞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既无意,何必交换信物,既无意,又何必让您来说亲?若二小姐不出面将此事说清楚,虞卿便只好在这里长跪不起了。”

周老先生无奈,对着郡守的公子又不好真的动粗,只好接过他的绣帕,交给一旁的丫鬟:“等二小姐醒了,让她认认,是不是她的东西。”

他好言劝道:“虞卿,你别急,这事我肯定会查清楚,断不会委屈了你。你们的婚事,本由我说起,我自然会管到底,你只管放心便是,只是现在天还早,小女还在休息,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好打扰不是?这样,你要不先回去休息,等天亮之后,有什么消息,我再找人来告诉你,你看如何?”

“师公勿怪,这事不查清楚,虞卿无法安枕,还是在这里等吧。”

周老先生这才知道,为什么旁人都说沈家大公子倔强固执了,他挫败地挥挥手:“请沈公子进屋。”

他内地里已是懊悔万分,原就是怕小女儿起了别的心思,才找机会说媒,想要先下手为强,先把亲事定了,再说什么就都晚了,却不料还是阻不住事态发展。周冉筠今夜又不知去哪里了,回来得极晚,问她去做什么了,她也不说。

他现在怕的就是,周冉筠真的起了心思,到时候事与愿违,一腔心血全部付之东流。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流水落花 周冉筠被宋远知点了穴,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自行解开,初夏的夜里还有点冷,她又穿的不多,等能动时已是浑身僵冷,四肢酸麻。为了不让旁人发现她的窘境,她又在芷兰园休息了半个时辰才让人把她送回周府。

好容易躺回床上得以安眠,没睡多久她竟又听闻沈家大公子来了。

她心里憋了一股气,自然不会给沈虞卿好脸色。她沉着脸,让丫环给她梳洗上妆,刻意多擦了层粉盖住她憔悴的面色。等出现在周府正厅的时候,她一袭桃红色衫裙配珍珠绣鞋,面上以同色面纱掩盖,纤腰不盈一握,身子轻盈,款款对父母和沈虞卿行了一礼。

沈虞卿见她前来,本如坐针毡的人一下子立了起来,疾行几步上前,面色一会儿愤怒一会儿迷惘,一双手伸出去,想要像往常一样去牵她的手:“筠儿,许久不见,你……可好?”

可是周冉筠却退了半步:“沈公子,请自重,我与你非亲非故,请唤我周小姐。”

如同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沈虞卿僵在那儿,说不出话来了。

“父亲唤我前来,是为何事?”周冉筠转过身去,问周老先生。

周老先生便把那绣帕递给她:“你来认认,此物是否为你所有?”

周冉筠故作疑惑地接过,认真地翻看了许久,才回道:“回父亲的话,此物平平无奇,配色、图案皆是常见,从针脚来看,更非女儿所绣,恐怕父亲是弄错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沈虞卿如果方才还有半分近乡情可怯般的忐忑羞赧,那现在便只剩下愤怒和惊愕了,“周冉筠,你说什么,此物寻常,平平无奇?是谁曾经靠在我怀里,亲手把这方绣帕交给我,说什么筠儿此身,便与绣帕一起交付于沈郎了,愿倾情以待,永不相负?又是谁拿了我家传的玉佩,以为定情信物?莫非你果真如他们所言,朝秦慕楚,心有他属?周冉筠,你敢把玉佩拿出来,与我对质吗?”

他的嗓音越来越大,眼睛也越来越红,情绪激动无法自持,声声泣血,瞪着周冉筠的样子像要把她生吞入腹,可周冉筠却全然不为所动,她惊惧地又退了两步:“沈公子,你在说什么,什么玉佩,什么定情,我一直把沈公子当兄长看待,若是我有什么言行不当之处,惹了沈公子误会,我先在这里赔个不是,只是女儿家名节何等重要,还望沈公子口中留情,莫毁我清誉。”

“好一个兄长!”沈虞卿万万没想到周冉筠竟当真如此绝情,将前尘过往一概推翻,翻脸便不认人了,他又逼上前,问道:“好,那你说说,你倒是看上了哪家公子,他是比我有才华,还是比我待你情深?是比我模样生得好,还是比我家世高?你若是能将此事说个明白,我绝不再多做纠缠!”

“沈公子,若你今夜到访,只是为了说这一番胡言,那我想你可以回去了。”

“你不承认?那好!”沈虞卿话锋一转,朝着周老先生跪下,“师公,此事是徒孙鲁莽,一会必当亲自谢罪,只是周二小姐既然说没有心仪之人,那我便代父亲答一句,这门亲事,我们沈家同意了,三日之内,必有媒婆上门提亲,一月之内,沈家迎亲的花轿一定抬到周府门前,请师公师婆妥善安排,耐心等待!”

周冉筠这才有些慌了,忙也跪下:“父亲,女儿今日遭人毁谤,清誉已失,实在无颜再谈嫁娶之事,今生只愿侍奉二老,承欢膝下,望父亲允准!”

“说什么傻话呢?”周老先生心疼地将他们扶起来,道:“你俩的婚事,原是我一力促成的,你们有约在前也好,没有也罢,我都不再追究了。今日之事,全因虞卿太过在意你而起,你既然说无此事,那你们就当这一切从未发生罢。虞卿这孩子,对你一片痴情,从小便让着你,顺着你,将你交给他,我很放心,你便安心回去,等着做你的新嫁娘吧。”

“父亲!”周冉筠急了,“请父亲明鉴,我一直把沈公子当兄长看待,从未有过别样心思,这门婚事,女儿不同意!”

“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婚姻之事,全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你置喙的余地!”周老先生怎会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只是当着沈虞卿的面,他不好明说罢了,但他打心眼里,是不愿小女儿再进宫的,所以才对她的婚事如此急迫而强硬,可他见小女儿主意已定,竟敢公然违逆,自然也有些不高兴。

“父亲若执意要我嫁给沈公子,女儿别无二话,只能说一句,女儿不孝,来世再回报父母养育之恩!”说完她便转身往一旁的柱子上撞去。

沈虞卿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思及她的言语,又恨恨地甩开:“你还说你没有移情,若非如此,你又何苦连性命都不要,也不愿意嫁给我?在你心中,我就已经如此不堪了吗,你就这么,不愿意嫁给我?”

未及众人反应,他竟抓起方才丫鬟上的茶具,径直掼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他显然已经被怒火和妒火烧得失去了理智,弯腰去捡起了一片碎片,冲上前去,另一手掐住了周冉筠的脖子,碎瓷片抵在她的喉咙口,咬牙切齿地道:“你就这么想死,好啊,我成全你!”

“别过来!”眼见着老先生和家丁们要冲过来阻止他,他将手中碎瓷片转了个向,朝着众人挥舞了一圈,喝道:“别过来,要不然我连你们一起杀!”

“虞卿,虞卿,好孩子,有话好好说,你先把瓷片放下,师公一直是帮你的,对不对?你有什么委屈,都可以跟我说,师公都能帮你解决,你别做傻事,好吗?”周老先生慌不迭地安慰道,一面示意家丁们见机行事。

“还有什么好说的。”沈虞卿冷笑了一声,道:“前缘尽断,痴心错付,只当我是看错了人!今生既然无缘了,我们便在黄泉之下,做一对鬼夫妻吧!”

“沈哥哥!”那碎瓷片越扎越深,已经有鲜血流了下来,将她的桃红衫裙染得越发娇艳凄美,绝境之中,周冉筠突然像往常一样,喊了沈虞卿一声哥哥。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惨淡收场 沈夫人的拜帖送到芷兰园的时候,沈家大公子的死讯也一并到了。

沈夫人哪里还顾得上拜见,人刚从马车上落下半只脚,就一扭头又坐了回去:“去周府!”

消息传到宋远知的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坐在美人靠上看奏章。她是爱极了这里的小楼水榭,夜里放凉榻,白日里便放书案,只可惜荷香阵阵无人嗅,伊人只为案牍而劳形。

“我上次让你查的事,你查清楚了么?”她一面漫不经心地在那问安的奏折上写了个“已阅”,一面问鸢儿。

“回先生,鸢儿已让人去查了,说是他近几月来日日上朝,处理政务勤勉审慎,并无异常举动。”

“竟有这样的事?”宋远知惊疑不定地问道,她的笔尖顿在砚台上方,一时陷入沉思,竟忘了去蘸墨。

可还未等她想个明白,芷兰园的丫环已经匆匆奔上楼来,附在鸢儿耳边说了什么。鸢儿唬了一跳,为难地去看宋远知。

“怎么了?”

“回,回先生,周府的人来信,说是沈大公子……夭亡了。”

宋远知腾地站起身来,问道:“皇上知道了吗?”

那丫环支支吾吾地道:“回先生,这事太大,奴婢不敢瞒皇上。”

“罢了。”宋远知长叹一口气,“把这些奏章归置归置,明儿我再来批,我先去给皇上请安。”

柳怀璟昨夜贪着与周冉意说话,睡得迟了些,可天还没亮透,他就听着外面有动静,不觉有些恼意,他看了看身边沉睡的周冉意,见她并没有被惊醒,放下心来,自顾自地起身让宫女更衣,一面低声问:“高缇,外面何事吵嚷?”

高公公恭声回道:“回皇上,这事是周家的家事,原不该惊扰皇上,只是外面难免闹将起来,怕皇上听了三言两语一时误会,索性一并告知皇上。”

“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周家的事就是朕的事,朕若在长陵鞭长莫及也就罢了,如今这事就发生在朕眼皮子底下,朕岂能不管?你且说来,究竟是何事?”

“是,皇上恩恤岳家,实乃万民表率。听来报的人说,是沈郡守家的大公子,昨夜在周府夭折了,听说是为了两家的婚事,自尽的。”

“有这种事?先生知道了吗?”

“大约此刻也该知道了。”

柳怀璟回身透过屏风粗粗望了一眼,道:“让下面的人动静小些,别扰了皇后休息,我与先生前去看看。”

他刚动身出门,却在门口见到了不知等了多久的宋远知。宋远知一身白衣,低垂着头,给他行了一礼:“皇上万安。请皇上留步,远知愿代皇上前往。”

“为何?”柳怀璟不解。

“皇上爱重皇后母家,这是好事,周家家丑不愿欺瞒皇上,原也是敬重皇上之意,只是恕远知直言,这事皇上不宜亲身前往,一是圣驾行处万民瞩目,难免将此事闹大,二是皇上亲自过问,怕周家老小心内不安,反而处理此事畏首畏尾,不敢擅专。”

高公公跟在柳怀璟身后,听宋远知出言阻拦,暗暗松了一口气。

“罢了,那你就代朕去一趟,万事小心些,别伤了自己。”

宋远知应了,正要走,突然又听到他叫住自己。柳怀璟低头不知吩咐了什么,就见高公公进屋去了,不一会儿出来,手上多了一个纸包。

柳怀璟接过纸包递给她,笑道:“你来去匆匆,一定还没用早膳吧,这事那么大,怕是一时三刻也处置不好,汤汤水水的不好带,你带些糕饼去路上吃,可别饿着了。”

那纸包沉甸甸的,热意透过油纸散出来,她拿在手上如拿了一块烫手山芋,忙递给鸢儿,收回手又行了一礼:“谢皇上。”

要断,就断的干干净净,要止,就止步于此,既然想明白了,就不该贪恋这一点点的温暖,就不该给彼此一点点的希望,她宋远知,一向活得比别人清醒,比别人心狠。

她们踩在木质楼梯上,脚步声清脆而带着一点纷乱,在柳怀璟的注视下匆匆下楼,上了早已备好的马,一路往周府而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呼天抢地,男人的争执,女人的哭嚎,孩子的啼哭,下人的劝慰,不绝于耳。

沈虞卿的尸身已经处理掉了,蒙了白布,停在偏厅,沈夫人趴在他身上直哭,正厅里下人们正在擦拭地上的血迹,周冉筠坐在一边满脸都是惊魂未定,浑身哆嗦着,被周老夫人拥着低声安慰着,周老先生坐在上首,满脸沉肃,一言不发,见宋远知进门,才勉强迎上来问安。

“老先生客气了,皇上听闻此事十分震动,让宋某过来看顾一二,若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老先生尽管开口。”

“不敢。皇上初至清源,本为散心,却不料老朽家门不幸,出了此等丑事,惹皇上烦忧,老朽即便百死也莫赎了,也怎敢再让皇上费心?”

宋远知的目光环视了一圈,落在周冉筠的身上:“那老先生,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老夫教女无方,白白害了虞卿一条性命,自然只能将女儿交付出去,任沈如令处置,若是他们愿意,那就让二丫头代为尽孝,侍养终老,若是他们不愿意,左不过也赔上一条性命罢了。”

“父亲!”周冉筠听到他这样说,大惊失色,也顾不上什么仪态规矩了,一下扑在他脚边哭求道:“父亲这样说,便是让女儿去死了!女儿不知做错了什么,竟惹来了这样的无妄之灾,他人虽然是死在我们周家,但归根到底,这事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父亲这样处置实在不合情理,女儿不服!”

“住口!你与虞卿的婚事,我们早已经定下了,你即算是沈家的儿媳了,不管虞卿是生是死,你终归是要侍奉公婆的。何况,虞卿这孩子从小对你一往情深,若非为情所困,断不会做此傻事,你但凡是条猪狗,他这么久以来的付出,你也该有所感觉了,如今他死在这里,你却能说出这样一番冷心冷情的话来,你可真不像我们周家的女儿!”

宋远知听了啧啧称奇,周老先生的话虽然在她现代人的思维看来,是蛮横而不讲道理了些,但用来收拾周冉筠这种小白莲,着实是解气。她万万没想到,周冉筠还没来得及祸祸柳怀璟,就把沈虞卿祸祸死了,照现在的情势来看,她怕是也没有机会祸祸柳怀璟了,怎不令她神清气爽,拍手称快呢?

只是,这一段,已经远远偏离了史实,若张逸一案,只是性格与史册所载有所不符,那么周冉筠此人,则是除了性格,其他都与史册所载相违背了。若她还没有半分警醒,那她就真的是白来这一遭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清官难断 “爹爹要我嫁给沈家哥哥,女儿无话可说,可爹爹若是报了要我赎罪的念头,那女儿决计不服,今日之事,沈家哥哥口口声声说是我负了他,又以死相证,女儿知道,女儿今日是百口莫辩了。”周冉筠伏在他膝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女儿自己心里明白,今日之事,是何等荒唐。女儿不孝,今日唯有一死以证清白,父母之恩,惟愿来世再报!”

短短一日,她就要两撞柱子,为来为去,为的还是同一桩。

宋远知见势不好,闪身上前,提着她的腰带往回一带,周冉筠便转了一圈,见势就要倒在她怀里。

宋远知狡黠一笑,左手势头一收,周冉筠腰下便失了力道,径直往地上摔去,她却动也不动,仿佛认了命一般,不管不顾摔将下去,宋远知笑意僵在脸上,只好无奈地又伸手去接住她。

“你既有冤屈,总有可辩白之处,何苦寻死觅活,天下父母,哪有不为孩子着想的道理,二小姐,你这样做,便是伤了二老的心。”她将周冉筠扶正站好,很绅士地掏出一块方巾替她擦泪,“不妨把冤屈与我说说,如何?”

周冉筠只顾着哭天抹泪,半句也不曾理会她,倒是周老先生,到底还是顾忌着她的三分薄面,于是将方才所听所闻一五一十地又与她讲了一遍。

听到沈虞卿将刺向周冉筠的瓷片收回来,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的喉咙的时候,宋远知内心长叹了一声。

可以想象,沈虞卿当时有多绝望,过去有多少爱,当时便有多少恨,可再多的恨,都不足以让他刺向周冉筠,反倒白白送了自己的性命,当真是痴儿。

宋远知慢慢地踱了几步,往偏厅去瞧了瞧已经哭得几近晕厥的沈夫人,做了一揖:“沈夫人,周老先生,宋某原是晚辈,这桩公案论理是轮不到晚辈来置喙的,只是皇上心系此事,又牵出了人命官司,若不早日查个清楚,晚辈只怕会牵连更多的人,想必这也不是二位愿意看到的结果。二位若是信得过晚辈,晚辈今日便当着诸位的面,将此事问个清楚,以慰沈大公子在天之灵,沈夫人意下如何?”

她弯下腰去,将沈夫人扶起来:“沈夫人,事已至此,哀久无益,反倒伤身,还请沈夫人顾念自己身体三分,节哀顺变。”

沈夫人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哭了这许久也慢慢缓了过劲来,此刻见宋远知过来劝她,立刻借了台阶上去:“宋先生,你的为人,我们大家都是知道的,贱妾今日别无所求,只求为我儿子讨个公道,还请宋先生成全。”

“这是自然,沈夫人还请稍坐。”宋远知于是扶着她出去,在另一侧坐下,自己站在厅堂中央,环顾了一圈神情各异的众人,缓缓道:“沈大公子说两人曾有前缘,周二小姐却说不过寻常交情,这个已是死无对证,无从查起。此事症结所在,便是这定情信物,沈大公子既然说那玉佩在周二小姐那里,那晚辈斗胆恳请周老先生允准,派人去周二小姐住处搜搜看,那玉佩若果真在二小姐那里,那便是二小姐负了他,若在别处或是遍寻无果,那便可证二小姐清白,诸位意下如何?”

说到这里,宋远知意味深长地望了周冉筠一眼。

众人沉默。

周冉筠见状止了泪意,重新跪在周老先生膝前,哀切地道:“爹爹,虽然说女子闺房等同女子声名,搜家查屋更是奇耻大辱,但是此次为证女儿清白,女儿愿意,还请爹爹也不要顾惜我们周家声名,应了宋先生罢!”

周老先生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搜查的婆子丫环都是沈夫人带来的,原是为了伺候沈夫人的饮食休憩,此刻反倒成了此次搜查的主力军,她们虽然查得仔细,到底也顾忌着周家的门楣,没有弄乱或者毁坏什么。

宋远知坐在厅堂喝茶,没有跟着去,打从她开口的那一刹那,她就已经预料到了此事的结果。

此刻厅堂里只剩下宋远知和周冉筠两个人,宋远知抬眼往外看了一眼,日头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了。

周冉筠擦干了泪,道:“多谢宋先生援手。”

宋远知冷笑一声:“二小姐若是当真顾念着我的恩情,就该记得我说过的话,你在清源如何也好,我都不会管你,但你若敢将这一套带去长陵,那长陵刀剑无眼,还请二小姐夜间安睡,不要闭上眼睛。”

周冉筠暗暗打了个冷战,被她扑面而来的杀意激得面色白了一白,转瞬又恢复正常:“宋先生何需如此护食,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不是您嘴间的一块肉,他想喜欢谁那是他的权利,宋先生今时今日地位虽在万人之上,到底还是在一人之下,君臣之分上下之仪,还请宋先生也谨记。”

“二小姐这话说的不错,皇上想喜欢谁那是他的权利,可他想纳谁进宫,那就不是他一人可以左右的了,上有礼部规程,下有万民瞩目,皇上在位这几年,虽没有什么丰功伟绩,到底也不曾有什么行差踏错,不管是我,还是满朝文武,都不会看着他因为宫闱之事被后世史官口诛笔伐,这一点,还请二小姐放心。”

宋远知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又说道:“况且,因为这一桩,即便最后证明了你的清白,那沈大公子到底是因你而死,你这污名,只怕到死也洗不清了。这事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你以为,他还会喜欢你?”

周冉筠闻言,暗暗地唾了一句:“蠢货,死了都还要牵累我。”面上却一点也不曾表现出来。

搜查结果很快出来,在周冉筠闺房里里外外搜了一圈,都不曾寻得那传说中的家传玉佩,最后倒是在周冉筠贴身丫鬟香缕的屋子里,找到了他们想要找的东西。

香缕自知必死,咬咬牙将一切都认了,只说是贪慕沈大公子家世人品,瞒着二小姐私定下终身,盼着二小姐嫁过去之后,她也能跟着沾光,当个通房丫头,却不想阴错阳差,反倒害死了沈大公子,愧悔难当,唯有一死以谢罪,说完便触了柱子而死,又是一桩死无对证。

这理由虽然荒诞,到底也算是有了交代,沈夫人虽然咽不下这口气,到底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咽,那一口气梗在喉间,只怕此生也难以顺畅了。

半空中忽然一声惊雷,一道闪电划破半壁天空,刹那间照得所有人脸色煞白,下雨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家丑难扬 宋远知起身,走到屋子的中间,迎着震耳欲聋的雨声,大声道:“诸位,此事既已明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商讨如何处置了。周沈两家本有师徒情谊,惯有深交,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相信诸位心中都是痛心疾首,唯不愿再将此事闹大,反倒让故友反目,师恩负尽。宋某今日就斗胆在这里替周沈两家做个主,但求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两家还能如从前一般亲厚为好,若有思虑不周之处,还请诸位长辈赐教。”

她指了指已经身死的香缕,又道:“凡事总有个章程规矩,宋某不才,在已有律法上,联合无极阁众大学士,已着意修改增删,务求律法严谨,叫人心服。依现任南平律法,触法之人,唯有香缕一人,此等背主求荣之人,本应杖笞三十,罚没所得,遣散出去也就罢了,奈何牵出了人命官司,理应重判。不过,香缕既已身死,此事便不再追究了,罚没她从沈家得来的银钱物事即可,我这样说,诸位可有异议?”

周老先生安坐缄口不言,周冉筠低着头,似在思索着她话中的意思。唯有沈夫人,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诸位既不说话,那宋某便斗胆往下说了。律法上的事情是说清楚了,但律法之外,还有家法。此事虽由香缕一人引起,但她终究是你周家的家仆,是二小姐的贴身丫鬟,周老先生,我说一句您治家不严,说二小姐一句御下不力,想必您也不会有异议吧?”

“宋先生说的是,老朽老迈,久不问家中事务,竟不想家中出了这样的刁仆,实在是无地自容,还请宋先生公断。”

“诶,既是家事,宋某身为外人,怎好插手,老先生还是自去择个得力的人来整顿家风吧。”宋远知连忙推辞道。她转头看向周冉筠,问道:“于国于家,宋某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二小姐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周冉筠哀戚地望了一眼沈夫人,泣道:“宋先生的裁定,冉筠自然是心服口服的,只是这事终究是因我而起,我与沈家哥哥自幼一起长大,不是兄妹胜似兄妹,今日见他遭此横祸,实在心痛难当,惟愿斋戒茹素一月,为沈家哥哥念经祈福,祈求他早登极乐,聊表心意。”

周老先生也发话了:“沈夫人,虞卿这孩子的丧仪费用,一概由周家来出,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沈夫人节哀顺变,切莫太过伤怀。”

沈夫人眼见着此事果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本是天大的事,找了个奴婢顶罪,本是一场天大的冤屈,反成了虞卿的一场笑话,可他们言辞恳切态度哀戚,竟也挑不出一个错来,愣是有天大的怨气也发不出来了。

“老师是明理之人,先生亦是公正无两,我无话可说,只是我还要回去料理虞卿的后事,实在是心力交瘁,无力多言,还请两位恕我无礼,先走一步了。”说完,她便命人将虞卿的尸身抬了出去,自己在婆子的搀扶下出了门去,眼看着就要上马车。

宋远知忙也要告辞:“周老先生,此间既已事了,那宋某也不便久留了,皇上心系周家事务,我还要尽快回去禀报,告辞了。”

她追出门去,抽扇一格,阻住了沈夫人上车的动作:“沈夫人,我的马车坏了,现在又下这么大的雨,宋某冒昧,可否请夫人送我一程?”

沈夫人凄然回了她一眼,做了个手势:“先生请进吧。”

“沈夫人,此事虽然不合时宜,但宋某还是要问一句,今晨宋某收到一纸夫人的拜帖,不知夫人所为何事?”等在马车中坐定,宋远知问道。

“本是有事,现下却是无事了,今次让先生为犬子费心了,我无以为报,明日另择薄礼送上,还请先生不要嫌弃。”沈夫人似是一股子强撑着的劲儿现下已卸了大半,亏得婆子紧挨在一边扶着,才没让她倒下去,说出来的话也是飘忽无着,只听得人心狠狠地揪了起来。

“我不曾帮上什么,哪里好要夫人的礼。”宋远知黯然摇头,“夫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知道现下我说什么,夫人都听不进去了,多的话我也不说了,只说一句,这世间天理昭彰,因果循环,人心若存了脏污,便是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也逃不掉的。”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沈夫人蓦地抬头,也顾不上礼仪分寸了,伸出手去紧紧地抓住了宋远知的袖子,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大公子既已身故,现下即使再找十条百条的命来抵,也换不回他的性命,我不求夫人能放下仇怨,与周家言归于好,只求夫人静观其变,以待后报。”宋远知用空着的一只手去反抓住了她的手,微微用力,带了劝慰和劝诫的意思在里头。

沈夫人的眼圈又红了起来:“先生的苦心,我自然是明白的,只是可怜小儿尸骨未寒,我却未能替他讨个说法,实在是……意难平。”

“来日方长。”

沈夫人无声地点了点头。

宋远知见状,挑开帘子去瞧了瞧,又回身过来朝夫人做了一礼:“我的马车大约是修好了,夫人,我们改日再会。”说完,她便勒令车夫停车,起身下了马车,回到了一直跟在后面的自己的马车上。

目送着沈夫人的马车远去,她脸上强撑着的笑容一点点地敛去,她感到灰心极了,车帘外雨意潺潺,车内人也是如坠冰泉,刺骨的寒。

方才她在屋内好大的威风,可说到底,还是违背了自己的意愿,帮了周冉筠一把,身不由己,空耍花架子罢了。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私下里想怎么收拾周冉筠,那都是她们两个人自己的事情,与旁人无关,可出了这样的事情,若真将此事闹到不可收场,不光是周沈两家的颜面尽失,就连皇上、皇后脸上也无光,平白遭世人耻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心结求解 宋远知叹了一口气,从贴身里衣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石头,是个四四方方的扁石头,通体墨黑,周身光滑,看起来并无什么奇异之处,可当她把大拇指印上去的时候,却听到一声细细的“滴”,石头竟一瞬间亮了起来,显出一张男子画像来,男子一身青衫迎风而立,嘴里似乎还在吟诵着什么,潇洒风流恍如谪仙一般,分明是柳怀璟。

这是她纵身一跃跳入长乐谷的时候,玄止匆忙之中塞给她的。

宋远知恋恋不舍地看了柳怀璟一眼,又不知按了哪里,屏幕上画像隐去,跳出两个字——玄止,下面还有一个电话机的图案。这哪里是什么石头,根本就是个特制的手机!那画像也不是简单的画像,而是她每日用来舔屏的屏保。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喂,谁啊?”

“你用的是什么接听的?”宋远知反问道,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你说我是谁?”

“哎呀呀,这样的小可爱手机我每天都要送出去几百个,送的都是胸大腰细的绝世美女,我哪分的清楚哪个是哪个啊?”玄止依然欠扁地说道,她甚至还能依稀听到对面传来的游戏音乐和鼠标键盘一通乱敲的声音。

“哼,天天只知道打游戏的死肥宅,每天都能遇到几百个绝世美女,不是你瞎了审美跟不上,就是她们瞎了,错把狗屎当黄金。”宋远知冷哼一声,突然很认真地和他斗起了嘴。

“嗯,谁瞎也没有某人瞎啊——”玄止拖长了音嘲讽道,“怎么样,你的狗屎变黄金了没有?”

“他从来都是黄金。”宋远知毫不犹豫地反驳道。

“好好好,我是狗屎他是黄金,行了吧,怎么着,我的好知儿,找我什么事啊?”

“没,没什么。”真的话到了嘴边,宋远知突然心虚了起来,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是为了沈家那傻子的事情吧,其实这事也简单,小的不才,好赖学过几天术法,我这便将它教了你去,你自去拿它救人,等那傻子活了过来,再想说什么做什么不都是小菜一碟的事。”

宋远知惊得一下子坐正了身体:“万万不可!你学术法,难道就是为了随心而为,肆意决定别人生死的吗?”

“呦呦呦,你倒教训起我来了,你莫忘了我是天生地长的神,人间众生,于我不过是浮尘,是蝼蚁,当然你除外哈哈。”玄止嬉皮笑脸地道,“何况我这是救人,又不是害人,用那西天的光头的话来说,那是胜过造七级浮屠的。”

“对不起,我不该朝你发火的,我这两天情绪不好,你别见气。”宋远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道歉道。

“怎么和我还客气了起来?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把你们那些文人的酸腐气带到我身上来,我无拘无束惯了,最受不了你们这些礼仪规矩的。”

宋远知垂了头,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突然也止了声息,似乎是一局已毕,却不知是输是赢,玄止放下鼠标,追问道:“你真的不打算救他?你不是说,来这里一遭,若不做些什么,那不是白来了吗?”

“不也是你说的,让我不要改变历史进程?”宋远知反问道,“沈虞卿这样的性子,不为了今日之事,也同样会为了别的事情去死,不是今日,也会是来日,我救得了他这次,还能救他一辈子不成?”

“你便嘴硬吧。”玄止嗤笑道,“沈虞卿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沈郡守师徒因此反目,而周冉筠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取姐姐而代之,你卷入其中,又当如何自处?”

“咦,这段剧情剧本里没有啊,怎么你背得比我还熟?”

玄止啧了一声,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连连感叹道:“你啊,总是喜欢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又想得偿所愿,又想挣一世清名,这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不累吗,为之夙夜难寐,为之借酒消愁,为之早生华发,值得吗?什么大义公允,什么贤良端方,这些虚名于你真的这么重要吗?即便他真的爱上了你,你又如何能分辨他爱上的究竟是哪个你?倒不如抛了这些情啊爱啊的,如我一般潇洒自在,悠游一生,待你寿终,我再给你另选一个好壳子,保你下辈子也能衣食无忧,平安顺遂,岂不美哉?”

宋远知沉默了半晌,静得玄止只能听见帘外的雨声,直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突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空寂到能听见回响的女声:“那这样,人生又还有什么趣儿呢?”

“不错不错,比起以前毫不犹豫地拒绝我,你现在至少还懂得思考了,其实你自己现在也在动摇了吧?”玄止讲到兴起,随手一挥,幻了一片云彩出来,随意一歪躺了上去,随着云彩飘飘荡荡,飞出窗外,飞过屋顶,飞上九霄,与飞鸟嬉戏,与星星攀谈,好不恣意,他将这一切录了个视频给宋远知发过去,问道:“你瞧瞧,这哪里就无趣了呢?你是现在还在兴头上,不懂得平淡的可贵,等你乏了,倦了,不想折腾了,到时候你求着我带你飞,我都不带你了!”

宋远知缓缓地摇了摇头,突然问道:“玄止,你找到我的时候,我不过尚在襁褓之中吧?”

“对啊,刚出生的小毛娃,又红又皱,可丑了,还好有我保佑你,总算现在长得还算差强人意。”说着玄止还皱了皱眉,似是颇为嫌弃。

“那你又是为何,人世苍狗百代更迭,芸芸众生数以万计,偏偏找出了一个我?”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也许是我突然闲得无聊,想尝尝抚养一个人类小孩长大的滋味了?”

“玄止,我过去从不曾问你,是我以为众神清心寡欲,七情断绝,即便过去了千万年,回想起来也不过是空空如也,乏善可陈。可我现在想来,却似乎是我错了。你不光有七情六欲,而且经历体会远非凡人可比,只有经历过了,体会过了,如今才能如此潇洒地道一句不过尔尔。玄止——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胡,胡言什么,你岂能用你们人间之事,来揣测我一个神祗的过往,你这是大不敬!”玄止罕见地大了嗓门。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苦心欺瞒 玄止活了千万年,连自己都记不住究竟是多少春秋,却依然学不来那古井无波的性子,面上装得淡看浮生,心性却依旧单纯得像一个孩童。

这不,宋远知少见地一逼问,他便乱了阵脚,那语气一下子就变了,充分诠释了什么叫做色厉内荏。

宋远知何等敏锐,原是没把握的随口套话,这下竟真的感觉到了,玄止有事情瞒着她。

她顿感心头猛跳,全身的血脉竟像被冻结了一般,一时说不清是紧张,是害怕,还是齿冷,她想了想,道:“我向来明白,这世间,从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玄止,你抚育我,教养我,待我如珠如宝,比之生身父母也犹胜许多,这一点,我自然是不会忘记。但是,我还是觉得,我有知道这一切的权利。玄止,我想知道,告诉我好吗?”

玄止默了一默,道:“你知道了又能如何?你们人类真是麻烦,我乏了,你早些回去吧,下次再聊。”

电话那一头一瞬间静了下来,比方才更静,原本那头云层上空长风呼啸的声音生生被掐断了,宋远知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竟是玄止把电话挂了。

不知怎么地,宋远知竟有一种略略松了口气的感觉,原来她苦苦追寻真相的背后,竟也在隐隐期盼这一天永不到来,真相永不可被获知。

可她的人生,就像在冰面上跳舞,那冰层很厚,很结实,可她跳得投入,跳得用力,于是那冰面便慢慢有了一层裂缝。那裂缝永无闭合的可能,只会越来越宽,越来越深,直到彻底崩裂,无际冰水彻底将她吞没,除非她停下来。

她还停得下来吗?

她低头苦笑,重新把那石头揣回了怀里,这时,马车外传来鸢儿的声音:“先生,芷兰园到了。”

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六月里的阵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带走了夏季的暑热,为人们挣来一息喘息之机。

她跃下马车,暗暗呼了一口气,径直去见柳怀璟。

出乎她的意料,柳怀璟所在的小楼居然大门紧闭,她差人去问,说是他在里面会见清源郡群臣,有要事相商,不便见她。她一脸莫名,只好掉转头回去。

回到自己的住处,她将手边还没批完的折子一一批复,拣了几本要紧的单独放置,打算等会去见皇上的时候一并带过去,其他的她都让鸢儿小心封存了起来,暂时搁在内室的柜子里。

瞧着天色还早,她命人将一直随身带着的琴拿了出来,当着面前满池的莲花,弹了一首《潇湘水云》,一曲刚尽,她只觉得满腔的情绪都随着琴音奔涌而出,在胸腔里激荡,一时情不自禁又弹了一遍。

这时,身后的楼梯上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孱弱而平和的女音说道:“山河破碎,时局动荡,先生这是怎么了,怎么弹起了这样伤时的曲子?”

琴音顿时停了下来,宋远知醒过神来,回头望去,却见是周冉意,她刚要起身行礼,却被周冉意的问话打断:“你哭了?”

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竟依稀有两行泪痕,眼中酸涩难当,一眨眼,竟又有泪涌了出来。她忙拿了帕子去擦,越擦却越多,仿佛她的泪腺有了自己的意志,已经全然不受她的控制。

“先生不轻易哭的,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是……小妹的事情让先生为难了?”周冉意问道,“可惜本宫听闻此事的时候,先生已经先行去了,否则本宫应该同去的。”

宋远知忙否认道:“不是,这事本也与二小姐无太大关系,只是人毕竟是死在周家,沈大人总归要个说法,届时多补偿些关照些,让沈大人松了这口气也就是了。”

“哪里有这样轻易的事?沈大人就这么一个嫡子,本是寄予厚望的,如今不明不白地夭了,这口气怎么轻易肯消?你便只哄着我罢了。皇上对我又瞒又哄,总怕本宫费神,如今连你也如此了,本宫哪里是纸折的捏的,能这么容易教人碰坏了去?你只管如实与本宫讲来,这到底也是本宫娘家的事,本宫多少还是能说上几句的,若有为难之处,本宫也好助你一臂之力。”

这哪里能讲呢?难道她要说,皇后啊,你的妹妹十年不见了,她变坏了,有心计了,会玩弄人感情了,一不小心玩砸了还会甩锅了!可我不光不能打她的脸,还得帮她瞒,帮她圆,帮她收拾残局?

这些话教她如何宣之于口呢?

即便皇后知道了,也不过是让她在公义和亲情之间左右为难一次罢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已经时日无多,最后的一段时光,宋远知希望她可以欢喜无忧,不被琐事所累,平静地走向自己的终点。

她坐回琴旁,将手放在琴弦上空,低着头不敢看周冉意的眼睛,只问道:“娘娘想听什么?”

周冉意坐在她一侧,一手抚弄着另一只手上的红珊瑚手串,慢慢道:“你不与我讲也无妨,莹琇,你去叫人备马车,我亲自去一趟,将事情问个清楚便是了。”

“娘娘出身周府,自当比我更明白周府的规矩之森严,不说旁的,像这样的家丑,又有哪个人敢与你分说?娘娘,您未曾出阁前,您是女儿,是姐姐,可如今,您首先是皇后,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执掌生杀予夺大权,关系到全南平的颜面,即便是周老先生,恐怕也不敢随便与你提及。”她拨了拨弦,将刚才未完的曲子继续谈下去,“娘娘,并非远知不愿意说,只是事关朝廷尊严体面,我能做的全部,就是让越少的人知道,让知道的人都三缄其口,哪怕是娘娘您,也不例外。”

“罢了罢了。”周冉意叹了口气,让身后的侍女把食盒提了上来,道:“忙了这么久,你怕是又忘了用膳吧?方才厨房送了几道家乡菜过来,我尝着十分地道,便想着也送来给你尝尝。”

莹琇让人一一把菜端了进去,宋远知只好起身,跟着进去,听着她一一介绍:“先生,这道是蟹粉狮子头,这道是松鼠鳜鱼,这道是大煮干丝。”又并了几个水煮的蔬菜,看起来十分精细可口。

宋远知忙跪下谢恩。

“不用这般客气,先生能照顾好自己,本宫就心安了。本宫先告辞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拒绝升迁 另一边的小楼上,柳怀璟正在与一人闭门密谈,那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着一身红色官服,赫然便是沈郡守。

皇上传他来,是为了公事。他细细查问了清源郡这些年的庄稼收成,商贾盈利和岁赋等情况,尤其是对当地的科举情况,更是恨不得将每个考生的名字都问清楚。

可沈郡守虽然对这些烂熟于心,皆能对答如流,但是只要一思及家中境况,就觉得如坐针毡,一颗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烤着,煎熬难当,奏对的时候,他那面上的表情实在是愁苦不堪,还得硬从牙缝中挤出一丝笑容来。

原来他在听闻儿子死讯的时候,本想第一时间赶过去,无奈突逢圣上急召,只得先行派人过去打探消息,自己转道来了芷兰园。

“回禀皇上,今年秋闱在即,报名的秀才共有一千三百五十四人,其中尤以清源本地生员人数最多,光受教于周老先生门下的,就有七十三人,聆听过他指点教诲的,更是不计其数,我南平人才济济,学风日盛,皇上尽可省心无忧了。”

“很好,当初朕还不肯放老师回乡呢,现在想来,这真是朕此生下的最对的一道旨意啊!惠及朕一人,不如惠及天下所有读书人。你大可与老师去说,这辈子不给朕教出十来个大学士三五个宰辅一二个太师,朕可不会放他去休息!”

沈郡守低头称是:“周老先生是有大学问的,又忠心可鉴日月,有老先生在,皇上可放心了。”

“说起来,你与朕一道受教于老师门下,朕称你一声同门师弟可好?老师教出来的人,朕自然是放心的,你的政绩,朕每年都在看,连宋先生对你也是赞不绝口,你只管安心做你的郡守,等秋闱过了,结果出来,朕就把你调到长陵去。”

沈郡守突然沉默了。

柳怀璟看着他,疑惑地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承蒙皇上和先生高看,微臣做郡守多年,虽无大过,亦无大功,升迁赴京这种事,微臣从未想过,也恕微臣不敢应,请皇上收回成命!”

“你要学老师在清源终老一生?你才几岁?如今朝廷在用人之际,朕自是要重用你,这种时候,加官进爵、封妻荫子才是要紧事,老师的淡泊无为那一套,你还是不要学了罢!”

沈郡守突然两眶盈泪,哽咽道:“封妻荫子……皇上,微臣斗胆问一句,如无子可荫,纵使创下不世功业,又有何意趣?”

像是禁锢已久的水闸一下子开了锁,沈郡守眼泪越流越凶,开口说的每一句话已失了面君该有的礼仪,大有鱼死网破破罐破摔的意头:“敢问皇上,皇上要提拔我,究竟是因为微臣功绩优渥,还是因为微臣因故痛失爱子,皇上想要补偿微臣?去年的考绩是早半年前就提上去了的,宋先生亲笔批复仍任原职,皇上御笔允准,怎么才半年,微臣就得了这天大的圣恩,要到这京师去做官了呢?”

“放肆!”柳怀璟哪里见过这样说话直来直去的臣子,那话一阵见血,直直说中了他的心事,他当即变了脸色,斥责道。

沈郡守却仿佛没有看见柳怀璟盛怒的脸色,仍在说道:“皇上,恕臣直言,皇上今日召见微臣的心意,臣已经全然明白。其实皇上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师恩重如泰山,微臣即便再心有不甘,也不会对老师有任何怨言,更不会做任何伤害老师的事。微臣做了大半辈子的外放官了,虽也渴慕能出入金銮殿,面圣奏对,为皇上分忧,为百姓谋利,可是这种用小儿鲜血换来的机会,微臣不会把握!请皇上收回成命!”

柳怀璟未等他说完,已气得浑身发抖,那面前桌上的杯盏看起来就变得十分碍事,他猛地站起身,拂袖一挥,那些杯子茶壶便纷纷落了地,发出老大的声响,迸裂出一地的碎片。

外面候着的宫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听得里面皇上发火,已乱了阵脚,只想着去搬救兵:“快,去找皇后娘娘!还有宋先生,快去!要快!”只听得脚步声纷乱,一溜烟地去了。

柳怀璟摔了杯盏,那一口气便有些泄了,他捂着被气得发疼的胸口,只说道:“你以为朕是在维护老师?老师是朕的老师,是朝廷肱骨,可你是朕的同门,亦是朝廷重臣,你们都是朕的左膀右臂,都是南平江山稳固的基石,手心手背都是肉!朕只想你们都好好的,能继续为朝廷效力。可你,可你,怎么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枉费朕的一片苦心!”

他缓缓坐回位子上,似是情绪被他带动,也有些凄然:“朕也是失去过孩子的人,丧子之痛,朕怎么会不明白?朕只是想着,你去了长陵,就能离开这伤心之地,免得触景伤情,来日方长,总有释怀的一天。你与老师若是都在清源,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纵使你能忍了一时之气,这时时棰心刺骨之痛,你又当如何处之?何况,你确实做得很好,朕并非昏君,若是你敢贪腐营私,欺压百姓,别说调你去京师,朕当即就革了你的官职,流徙千里!可你为官清明公直,深受百姓爱戴,这样的父母官,正是朕所需要的人才!朕给你时间考虑,秋闱后,圣旨就到,接与不接,全看你。退下吧!”

“臣……有负皇上圣恩,臣有罪!”沈郡守心中大恸,情绪激荡,皇上的话让他又是感佩又是酸楚,可见皇上已不欲与他多言,知道自己直言触怒了他,也不敢再强留,只是道:“臣告退!”

他走出小楼,天地一片宽广,他却觉得身后空空如也。他匆匆抹了一把眼泪,快步离开了。

就在他离开之后不久,环佩步摇声迭起,周冉意面带焦急,快步朝这里走来,宋远知跟在身后劝道:“娘娘,您慢点,您身体尚未复原,不宜剧烈活动的。”

“皇上从未发过这样大的火,必然是那沈郡守说错了话,听闻那沈郡守为人中正,脾气刚烈,只怕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恼了皇上,万一皇上一怒之下要革他的职,要砍他的头怎么办?我若不去得快一点,到时候就怕木已成舟,为时已晚了。”

宋远知失笑:“娘娘可是急得忘了,皇上可是少有的仁君呢,哪会因为一句话就要砍别人的头?”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换回女装 “是了,你看本宫都急糊涂了。”周冉意放慢了脚步,歉意地对宋远知说道,“劳你跟本宫走这一遭了,屋里那些菜怕是要冷了,你若是无事,就先回去吧。”

宋远知行了一礼:“谢娘娘惦记,只是有些奏章要请皇上批复,还有些事要回禀皇上,远知心里挂着这些,只怕也吃不下饭,还请娘娘松了金口,让远知也一起去吧。”

“你是记挂着这些,还是记挂着楼里的人?”周冉意见她看似平静无波,那行礼的手停在胸口却是攥得死紧,还在微微发抖,她便满意地笑了,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罢了,那你便与本宫一同去罢,也好教你放心。”

“娘娘,远知已经说过……”宋远知有些发急,正要开口辩解,那握着自己的手却突然紧了紧,让她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周冉意停了下来,转过头来柔柔地笑了,她低声说:“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考量,我不逼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人这辈子,只能活一次,千万别给自己留遗憾。”

宋远知再无旁的话可说,只是松了手,朝着周冉意的方向郑重其事地又行了一礼。

“走吧。”周冉意叹道。

房中的境况却比她们料想的要好很多,那些碎瓷片已经都处理掉了,洇湿的地毯也已经换了新的,房中伺候的太监宫女已经全被潜了出去,只留下柳怀璟一个人坐在那里生闷气,一屋子寂静无声。

听到门开,柳怀璟头也不回地喝道:“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

周冉意被吓得退了一步,被身后的宋远知搀了一把,她与宋远知对视一眼,又笑着迎了上去,走到他身后给他揉太阳穴,柔声道:“怎么发这样大的火?若是哪个宫人伺候不好,打发了出去就是,何苦自己生气伤身呢?”

“冉意?”听到她的声音,柳怀璟才猛然反应过来,忙反手去抓她的手,“是哪个糊涂东西去叫了你来?看来这宫里的规矩是真的要好好整治整治了,等回了长陵,朕就把他们都打发了出去!”

“没有人叫臣妾,是先生说有事要面圣,臣妾想着左右也是无事,便一同过来了。”

“朕知你一贯仁慈,你就只管包庇着他们吧,你舍不得动的,朕来替你处置。”他拉过周冉意,让她坐在自己身旁,问道:“方才没有吓到你吧?”

“哪里就这样经不起吓呢?”周冉意忙否认道,又转过头叫已经不知第多少次沦为背景板的宋远知,“先生,你也进来吧。”

宋远知连忙走进来,默默地行了一礼,然后在一旁站好。

“先生也坐吧。皇上,究竟是何人惹您生气了?先生足智多谋,定能想出办法来,替您出了这口气。”周冉意笑着招呼道。

“还不是沈如令那个混账东西!”柳怀璟不假思索地道,说完又觉得好没意思,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先生说有事要说,是何事?可是为了……周家?”

“回皇上,周府之事已经查明,是主家仁慈,以致刁奴作乱,却不想枉害了沈大公子,现已处置妥当,相关知情人等已经一并处理,绝不会将此事传扬出去。”

“先生做事朕自是放心的,你自去安排便是。”柳怀璟感叹道,“不曾想,朕来的第一夜就发生这样的事,不知老师他们此刻是否安好?二妹妹是否安好?此事事关她的清誉,可别让人欺了她去……”

他絮絮地说着,听得宋远知身体越发寒凉,她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皇上!”

柳怀璟惊愕地望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她猛地醒过神来,知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忙回道:“回,回皇上的话,周老先生一切安好,二小姐也……也安好,他们也请我代为问皇上的安,请皇上不必挂怀。”

“哦,那就好。”柳怀璟松了口气,对她的冒犯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宋远知犹豫了一会,终于将自己心中盘算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皇上,远知还有一请——听闻玉州山上的杜鹃花已经全开了,远知心中向往,想请皇上移驾,一同前去赏花。”

“玉州山?你是说北境边防线上的玉州山?那里的杜鹃倒确实是盛景,朕自登极以来,一直无缘得见,如今既已出了长陵,前去一观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是,皇后她……”

周冉意善解人意地道:“皇上,臣妾还想在清源多待几日,您与先生去便好,不必挂牵臣妾。”在她看来,这是宋远知终于听进去了自己的话,想要努力一把,为自己争取一回幸福,这种时候,她自然不会跟着去碍事了。

可宋远知哪里是为了儿女私情,她是想带着柳怀璟出去看看,见见这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下,普通的老百姓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像他如今这样出门动辄三五百人跟着,出入都走大道,沿路官员早已将百姓都隔了开去,能见到什么呢?

她咬了咬嘴唇,又道:“既是赏花,便不便带太多人,只带几个得力的大内高手远远跟着便是,否则到了山上,那花还没有人多,那就没有意思了。”

柳怀璟虽然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但是向来都不会拒绝她的请求,甚至对于这样的微服私访和二人世界隐隐有了一丝期待,忙也点头同意了。

若是他知道宋远知还有一个原因是不想让他和周冉筠再见面,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多谢皇上,既如此,那远知便让人下去准备了。”她起身,让门外的鸢儿将奏章送进来,“这是这几日的奏章,请皇上过目,远知告退。”

“等一下。”柳怀璟突然出声叫住她,他缓缓地起身,踱到她面前,目光中突然多了一丝不怀好意,他慢悠悠地开口道,“远知,朕答应了你这么多要求,你也答应朕一个要求如何?”

宋远知不解,忙问道:“请皇上明示。”

“你先答应朕,朕才能说。”

宋远知迟疑了一瞬,料想他也不会提什么伤天害理的要求,只得答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的要求,远知一定照办,请皇上明示。”

“没这么严重。”柳怀璟摇头,笑道:“山花烂漫,人比花更娇,朕只有一个要求,你,换回女装。”

“!”宋远知猛地抬头,石化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收拾行装 虽然已商定好要走,眼下却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一时半刻竟是走不了。

这头一桩,便是要去周府道别。皇上出巡,打的是陪皇后省亲的幌子,如今刚到清源,人初见,酒乍饮,那座椅还没热透,皇上就被她给拐跑了,周府那里自然是有些交代不过去的。

不过,周府如今为了沈大公子的事情正忙得人仰马翻,既要帮助沈府操办白事,妥当细致方方面面都要顾及到,不至于落人口实,又要整顿内务,将那些生了异心的,办事不妥帖的,爱嚼舌头的,都借着这个由头打发了出去,重新或买或招,寻了一些新的丫鬟婆子来从头调教,还要给足了封口费,又是利诱,又是威胁,不让那些遣出去的下人污损二小姐的清誉,府中上下为了这一桩闹得人仰马翻。

所以宋远知递了拜帖过来的时候,府中只派了庶二子周冉寅出来接待。宋远知上次并没有见过他,这次见竟不是嫡子周冉延出来迎客,也有些意外,但她思索了片刻,便隐约猜到了其中因果。想来是周老先生因为周冉筠忤逆不孝,迁怒于正室嫡子,连带着周老夫人和周冉延也不受待见,一并受了冷落,所以现如今是姨娘得势,庶子登天,竟连这接迎天子使者的事情,也交给了庶子。

可惜这周冉寅是个没主意的,继承了父亲的学问修养,却没有继承他的英明果断,宋远知与他交谈了一阵,他都只是唯唯诺诺,连连点头,宋远知便颇觉无趣,不由得暗暗感叹,周老先生怕是真的老了,又被这回的事一刺激,做事也难免失了分寸。

于是她只好让他转告周老先生,说他们只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路途艰险,皇后大病刚愈多有不便便不去了,请周府代为照顾,他们不日便回转,然后便略坐了坐便走了。

这第二桩便是朝廷的事务交接问题,她来清源的时候,是将大部分都交接给了六部尚书,嘱咐他们共同商议,共定对策,但有难决之处,再百里加急送到清源来。可如今他们议定的是微服私访,为了皇上的安全考虑,暂对外宣称皇上仍在清源休养,每日闭门不出。但一日两日还好,若是京城的奏折到了这里,数月不曾批复,只怕京城的那些老家伙要造反。

柳怀璟却叫她不要担心,他神秘兮兮将她叫到僻静处,只一声呼哨,半空中便有三名蒙面男子顷刻落地。柳怀璟命令他们摘下面巾,这一摘不要紧,直把宋远知惊得目瞪口呆——只见三名男子一样身高,一样胖瘦,一样肤色,最重要的是,一样的面容,柳怀璟的面容!

她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后世武侠小说最惯用的手段——易容,若非如此,怎会有三个一模一样的替身?可柳怀璟却笑着摇头,说他们是本就先天样貌相仿,是遍寻南平才得到的,后来又经过了一些调整改变,以求以假乱真,不教人看出破绽,但却不是她以为的易容,而是真刀真枪的在脸上平峰填壑,也就是整容,但那时的整容技艺哪能和后世相较,为了仿真,他们被迫削去多余的骨,剜去多余的肉,又往里面填入许许多多破絮碎金,整日里受这些折磨,苦不堪言。所以这些替身往往活不长,这也就完美解释了宋远知的疑惑:既如此相仿,不怕他们生了异心,想取而代之?

柳怀璟随意指了一个,让他代替自己留在清源,模仿自己笔迹批折子送回长陵,剩下的两个,仍旧贴身带着,一是护身,二是替死。柳怀璟没有明说,但是在场的哪一个会不明白?这就是替身的命运,从做替身的第一天开始,他们便烂熟于心,直到化为一种本能。

宋远知被这一幕震得一阵阵心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哀悯何用?抗辩何用?到了不过被当成异类,毁了她的全盘谋算罢了。说到底,这也是完美解决了她的第二桩心事。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桩了。到了这一桩,宋远知却犯了难,置了气,只躲着不敢见人。

可柳怀璟是皇上,是掌握天下生死荣辱的主人,他圣旨一下,便有二十名宫女候在门外,一人端了一盘衣服,桃红柳绿,姹紫嫣红,衣衫轻薄,宫绦翩飞,清一色的全是女装。二十名宫女之后又是二十名,手中的都是步摇、发钗、耳环、禁步等物,竟还有一盘全是团扇,琳琅满目,任君挑选。不等到宋远知出来应声,她们便都如泥塑木雕一般站着不动。

宋远知远远地从二楼美人靠上望下去,头都大了,差点一个趔趄从二楼摔下去。

没等她连滚带爬地坐稳身子歇口气,周冉筠就来了。她的精神比在长陵时已好了许多,舟车劳顿也不见其喊累,这几日更是越发粉面含春,宜喜宜嗔起来。

“那日可是你自己答应的,怎么如今倒要反悔?”她绢扇轻摇,在宋远知身边坐下,“瞧着皇上念叨这事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以前你在朝堂上,为了堵悠悠众口不得不如此,皇上也不好说什么,如今你们是微服私访,你着这白衣束这发冠又何用,倒不如换回女装,彼此也更自在些。”

“……倒不是我要反悔……只是……不习惯……也不会穿,如今有宫女替我梳妆更衣,到时我一个人,可弄不来这些,还是男装简单些。”

“这怕什么,左右还有时间,我让她们教你几个简单的式样便是,或者你把鸢儿带上也可以。”

“还是算了,这一路山势艰险,苦不堪言,鸢儿瞧着娇滴滴的,哪里吃得起这样的苦?”

“你一个主子,倒担心丫鬟吃不起苦来了。”周冉意忍不住笑了,她凑近她的耳边,暧昧地道:“再不济,你可以让皇上帮你,他会的式样可比莹琇还多。”

宋远知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被蒸熟了一般,整个人都僵坐着不动了。

“就这几条路了,你思量着选一条吧,如今可由不得你了。”周冉意让那些宫女在下面等候,自己亲自下去搭了几套,命人给宋远知试穿。

宋远知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长夜未央 夏日的黄昏,暴雨如注,天色漆黑,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只两人一伞信步而走,不疾不徐,一个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一个是约七八岁的女娃娃。那女娃娃长得圆乎乎的,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格外招人怜爱,身上穿了一身鲜红的长裙,纵使是黑夜里也惹人注目,此刻她正好奇地望着东张西望,一手牵着身边男子的大手,一手兴致盎然地去接伞沿滑落下来的雨滴。

她看着雨滴落在自己的手掌上,啪地一声,溅成碎片,顷刻又是一滴落下,渐渐地在她拱起的手心里形成一汪小水坑,那雨水沿着掌心纹路流进了她的袖口,沾湿了她的衣服,她也不在意,双脚踏进水坑里,溅起雨水来,打湿了她的鞋子和裙沿,她也不在意,四周渐渐黑寂,人声全无,看不清前路,她也不在意,只专心致志地玩着她的接水游戏。

“小心别弄湿了,我们回去就把衣服给你换下来。”男子忍不住出声叮嘱道。

“让我再玩一会儿……”女娃娃央求道,“我从来没有玩过这样的游戏……以前下雨的时候,我就要出门去卖伞了……伞要吗,伞要不要?下雨了,公子你买一把吧?我总是这样一遍遍问……要不然就是帮着爹娘收晒在院子里的柴火粮食,或者帮姐姐去收她的刺绣摊,帮她拿些针线布爿之类的……后来长大了一点,爹爹说下雨的时候,河里的鱼就会跑到河面上来透气,这种时候抓鱼是最好的,他就带着我去抓鱼,他下水,我在岸边拿着竹篓看着他抓……总是这样匆匆忙忙的,不知道在忙什么,可就是这样忙,忙得没有时间,哪怕好好欣赏一场雨……”

“我记得有一次,我拿着鱼篓准备回去的时候,岸边太滑了,我的鞋又破了,脚在冷冷的雨水里泡久了,早就失去了知觉,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那鱼篓就脱了手,鱼全蹦着蹦回了水里,连鱼篓也飘走了,爹爹又跳下水去捞,可是天色太晚了,他只来得及捞回鱼篓……回去爹爹就发了大火,罚我跪在廊下,跪了一夜,那天的雨真是大啊,比今天还大……我的腿又摔破了,不过还好,夜里很冷,我冻僵了,居然一点也没感觉到疼……我没有告诉爹娘,告诉他们也没用,家里没有钱买药,我知道的,忍忍就过去了,一点都不疼,一点都不疼……”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里泛出异样的光芒,眼看着又要陷入那漆黑无望的梦魇里。

男子一惊,竟弃了伞,大手一揽将她抱了起来,拍着她的脸,焦急地喝道:“云云,云云,你醒醒!我们玩,我陪你玩,想玩多久都可以!衣服湿了有什么要紧,我再给你买,你别睡,千万别睡好不好!”

他们的生活境遇天差地别,恍如云泥,他从没有经历过她说的这些,更无法体会她说的这些辛酸,只是每见她发疯,他总觉得心痛如绞,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根本无法呼吸。他发誓要加倍对她好,直到她能忘了过去的重重绝望,直到她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自如地去感受悲喜。

可是一个人的绝望怎么会这么多,无边无际,无穷无尽,它像是一头潜藏在暗处窥伺的野兽,随时准备冲上来,将你吞没。

孙嘉俨悲哀地发现,原来他竟是如此的无能,竟然治不好一个小姑娘的心病。

这一路走来,他带着她翻山越岭,涉水渡河,遍识南平名山大川。小姑娘比他能吃苦,爬山累了也不吭一声,手被划破了也不吭一声,只在看见一朵花绽放的时候惊喜地欢呼,看见林间蹦跳的兔子的时候开心地拍手,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

他带她去看日出,夜半登山,日出时刚好到山顶,通红的太阳“呼”地一下跳了上来,照亮了整片天空,带来了无边的温暖和希望,他沉浸在这样的美景里,正要叫她,却见她歪在自己肩头已经累得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吃力地呼吸,眉宇间却是安宁沉静的,他便不忍心去打扰了。

他也带她去酒肆,听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一段旷世奇缘,听三五个汉子围坐在一起喝酒划拳,吹牛打架,也会有几个书生在那里谈论孔孟老庄,或者经纬治国之道,他听得兴起,偶尔也会和他们争论几句,吴云云这种时候总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认真地听着他口若悬河,努力的理解着他话里的意思。

他以为这一切总会好起来的,日子绵长而安静,一日日如流水而过,可是他所希冀的一切都在一个大雨夜被打回原形。

“云云,我给你背出师表好不好?”孙嘉俨急得没法了,许是病急乱投医,突然福至心灵,来了这么一句。

他记得小家伙特别喜欢听他背书,她会甜甜地笑着,夸他:“哥哥真厉害,比我们那里的书塾先生还厉害。”尤其是出师表,她总是一遍遍不厌其烦要他背,边听还边比划着,好像全然听懂了。

这句话效果意外的好,吴云云的眼睫一颤,眼中的迷茫渐退,只愣愣地转头望向他。

孙嘉俨来了兴致,把伞捡了回来,抱着她的手动了动确保她不会滑下去,便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

吴云云听着听着,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竟然清醒了过来,和他一起背了起来。

街道两侧的百姓纷纷将窗开了一条缝,将头探出来,看是哪家的公子哥如此好的兴致,这样大的雨夜里站在大街上背书,待到看清楚了他怀里竟还有一个姑娘,纷纷摇头,鄙夷地叹一句“世风日下”,便兴味索然地把头又收了回去。

待到一篇背完,吴云云咧嘴一笑,说道:“哥哥真厉害。”说完将脸凑了过来,在他脸上香了一下。

那举动看似亲昵,却是再自然不过,毫无逾矩之处,孙嘉俨却抖了一下,抱着她的手都有些发软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干嘛?”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他乡故旧 吴云云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不解地望着他,问道:“哥哥不喜欢?往常爹娘欢喜时,总要我香他们,或者他们来香我,他们说我身上香香的。哥哥如果不喜欢,那我下次不弄了。”她沮丧地低下了头。

“没有没有。”孙嘉俨连忙否认道,“只是这样的动作只能与亲近之人做,云云,你答应我,以后绝对不随便亲别人好不好?”

“那当然。但是哥哥不一样,哥哥对我好,奶奶也对我好,我才愿意香的,要是换了别人,我理也不理他们。”她见孙嘉俨没有嫌弃她,顿时又高兴起来,狡黠地笑了。

“正是这个理儿,走吧,你的衣服都湿了,我们回客栈吧。”孙嘉俨点点头,撑伞往回走去。

吴云云咬着手指头想了想,道:“哥哥,我想吃牛肉面。”

小姑娘当真是被宠得紧,当日初见时的那种惶恐胆怯全然不见了,竟已能坦然自若地对孙嘉俨提要求了。

“你昨日也吃牛肉面,前日也吃牛肉面,如今你那肚子里怕都是面条了吧?”孙嘉俨不由得嘲笑她。

“如意客栈的牛肉面好吃,我当然要多吃几碗,过两天要是走了,就吃不到了。”看她那样子,竟是十分遗憾惋惜,仿佛失了什么心爱之物。

他当日怎么没看出来,这小姑娘竟是个吃神投胎的,能吃也便罢了,不挑食也就罢了,偏还对食物有一种执念,满心满眼只有吃的二字,再放不下其他。

他不假思索地安慰她:“你若喜欢,我们就多住几晚再走,往后我们也可以常来吃,不打紧的。”

“不行的,大人说了,哥哥是要读书考功名的人,临走的时候,他说这次也便罢了,就当是出来见见世面,以后要我伺候着你好好读书,再不许出来玩了。”

“大人?哪个大人?”孙嘉俨一愣,旋即又想明白了,“你是说我爹啊……看来我这次回去,铁定又要挨骂了。”

这下轮到他沮丧了:“有我爹这一句话,我怕是真的出不来了……算了,大不了以后我找人陪着你,你自己过来吃好了。”

“要哥哥陪!”吴云云立刻说道,“哥哥不来,我就不来了。”

“小东西,脾气还挺犟。”孙嘉俨刮了刮她的鼻子,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要不,我们去问问那个厨子,愿不愿意跟我们回长陵?”

“哥哥真聪明!”吴云云脸上顿时阴转晴,笑逐颜开,她甚至等不及孙嘉俨要抱着她走这样的长路,突然挣了一下,从他身上滑了下去,两脚一迈像一只脱缰的小驹子一样奔了出去:“我先去问问,哥哥等我!”

“云云,还在下雨呢!”孙嘉俨焦急地喊道,忙跟着她身后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客栈,都是气喘吁吁,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上来一般,立马有嬷嬷递了巾子和换洗的衣物上来,让他们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

吴云云却是不管不顾,直直地就要往后厨奔,幸亏孙嘉俨眼疾手快把她拽了回来:“急什么,人又不会跑,先去换衣服。”他说完又转头对嬷嬷说:“麻烦嬷嬷给她煮完姜汤去去寒气,别的您看着弄吧,这个您比我懂。”

嬷嬷道:“少爷也冒了雨呢,快去把衣服换下来吧,可别着凉了,老奴这就去煮姜汤。”

他们这一番来去动静不小,站在客栈大堂中央,又正是最引人瞩目的位置,难免引得众人侧目。还好这是在玉州的地界,也没多少人认识他,大多都是看了几眼,只当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公子哥儿,怕惹事,很快便把头都转回去了。

只除了一桌。

那桌边上人也是奇异,竟是一个青年公子并一个白衣少女,这样的组合在当世实是罕见。那两人一看便知是贵客,身后却一个丫鬟小厮都没有,只带了一把剑,一个包袱。再细看,那把剑竟是那位少女的。从他们进门,众人便立即对他们的身份产生了好奇,望着他们的目光灼热而探究。若是目光真有温度,只怕早已在他们身上烧出几个洞来,但他们却坦然而坐,对外界的一切仿佛全然未觉。

只是在孙嘉俨进门的时候,那桌似有所觉,也朝着他望了过来,尤其是那少女,那目光与旁人十分不同,似是怀疑,似是惊讶,似是不安,似乎还有更多的情绪在里面。她看得最久,最仔细,在仿佛终于确认他是谁之后,她火速转回了脸,并且从袖中掏出一块面纱来戴上。

若是没有那戴面纱的动作,孙嘉俨或许不会注意到她,但世事奇妙就是如此,孙嘉俨不经意地一瞥,那眼睛便像黏在了那姑娘的身上似的,再也移不开了。那表情,比那姑娘更怀疑,更惊讶,更不安。他几乎是失了理智般地冲了过去,想要把那姑娘的脸看清楚。

那姑娘却把脸转了过去,不教他看。他还要再凑近,却被人当着脑门敲了一下,是那青年公子。那公子把折扇哗地一下抖开,轻轻摇起来,一边不满地说道:“你是哪家的公子,竟是如此无礼,谁教你这样盯着人家姑娘看的?”

孙嘉俨这一下被打了结结实实,不疼,却被打蒙了。他捂着额头看向青年公子,这下更是惊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脑子发晕,舌头打结,只结结巴巴地说道:“皇……皇……”

“这是长陵来的黄公子。”那女子突然出声打断了他,“这位是孙家的二公子,二位许是见过,我就不多做介绍了。”

她警惕地四周望了望,目光凶恶地把那些探头探脑的家伙吓了回去。

孙嘉俨一时半刻怕是好不了了,脑子里混沌一片,下意识地将目光又转回到女子身上:“你是先……先生?”

那女子像是对这一身装束十分不习惯,时不时扶扶发髻,扯扯袖口,那脚在地上更是仿佛没有落处。她双唇在面纱下轻弯,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孙公子请先去更衣吧,待我们用过饭,另寻他处再叙如何?”

“是是,打扰了,孙某告辞。”孙嘉俨如梦方醒,忙行了一礼告退,拖着他湿哒哒的衣服回房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良夜佳宴 等到孙嘉俨换过了衣服再来见礼,却见宋远知已经另叫了包间,让人又上了几个菜和一壶酒,叫他坐下来吃。

上头坐的是当今皇帝,纵使他与宋远知私交再好,也不敢冒然坐下来,那皇上更是不知怎么了,一直沉着脸不说话。宋远知又改头换面一般着了女装,让他更是不自在,僵硬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宋远知便笑他:“怎么,平日里如猢狲一般上蹿下跳的孙二公子,今日竟像个没嘴的葫芦一样?你又没做什么错事,何必像老鼠见了猫一般怕我,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你,你缘何穿成如此模样?我一时竟没有认出来,是以方才多瞧了几眼,实在是失礼,请皇上恕罪,请先生恕罪!”不说犯错还好,一说犯错孙嘉俨登时回忆起方才皇上的当头一喝,吓得腿都软了,忙跪下认罪。

“……嗯,这个嘛……图个一时新鲜罢了……算你运气好……明日或许就见不着了……这衣服着实难穿。”宋远知笑容瞬间消失,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他。

“皇上和先生出门,怎不见多带几个宫女太监?”

“我们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人多了碍事,你当谁都如你一般爱招人打量?瞧瞧你刚才在楼下大堂闹的那一番动静!”

他们二人你来我往,又如平日里一般斗起嘴来,孙嘉俨逐渐也消了紧张情绪,说话间胆子也壮了起来。

“我……”他正要出声辩解,却突然听到坐在上首的皇上开口了,吓得他一激灵,登时闭了嘴。

他说:“朕已请了这城中手艺最好的嬷嬷,明日一早就会来给你梳洗更衣,我们在这里的这几日,她都会来。等去了别的地方,那便再请旁的便是了,你只管安心穿着。”

宋远知唰地一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头上发髻里插的累丝攒珠金步摇又长又沉,随着她的动作啪地一下打在脸上,她闭眼、转回头,无奈地扶额叹息,只觉得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孙嘉俨跪在那里,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

“皇上……能否高抬贵手?我平日里惯于舞刀弄剑,这衣服容易踩到,会摔跤的,还有这发髻,又大又重,我头都转不过,哪里还能与人交手?”

“后面俱是大内高手,无需你来保护朕。哪有女子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先生为我南平劳苦功高,如今我们是在外面,你尽可自在些,这点小小的愿望,朕还是可以满足你的。”

“我……”可是我就是不爱女装啊。她默默地腹诽着,却又不敢再当面直言,只得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聊以泄愤。

皇上似乎是很乐见宋远知吃瘪,方才那一场无由之气尽卸了干净,微笑着对孙嘉俨说道:“起来吧,朕方才说了,眼下不是在长陵,你们尽可自在些。朕听说,你与先生私交甚好,你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孙嘉俨这才起身在他们下首坐下,见皇上这样问,有些不知所措地望了望宋远知,可宋远知却垂了眼不看他,他想了想答道:“回皇上的话,也无其他,都是些常见的消遣活动,骑马射箭,打球博彩什么的。”

“哦,一般多久一次?”

“回皇上,也无定数,一般一两月一次吧,先生公务繁忙,不是我亲自去叫她出来,她一般都不出门的。”

“那先生……玩得如何,可有胜负?”

“回皇上,先生虽玩的少,但在我们中,样样都是拔尖的,她一来,旁人便不爱玩了,直嚷着让她做裁判才肯罢休。”

宋远知忍不住插嘴道:“越说越不像话了,我也就是弓马略娴熟些,像那些个博彩投壶之类的,我可是两眼一抹黑,皇上可别听他浑说,他那是可紧着您在拍我的马屁呢!”

她见皇上问的仔细,全然是在打听自己平日里的生活状态,不由心中也有些微漾,望着他的眼神里酸甜交织,苦乐难言,只得又把头转了回去。

“不打紧的,朕就听他说说,左右这里也没旁人在,即便说岔了又有什么要紧?孙……嘉俨是吧,朕记得你,前些年有一次宫宴时,你跟着你父亲来过,当庭投壶投了个全壶,技惊四座。也难怪,你这样优秀的人,自然是对先生的脾气,怎么这些年竟不见你再入宫了?”

孙嘉俨不好意思地说道:“回皇上的话,家父嫌我闹腾,怕我在皇上面前失了礼数,是以不敢再带我参加宫宴。像这些小把戏,我如今也是技艺越发生疏了,更不敢在皇上面前丢人现眼了。”

孙嘉俨说得轻巧,内里却是满怀一股郁气,至今不曾消去。那年宫宴回来,他便被父亲打了板子,关了禁闭,足足一月才放出来,理由是太过招摇。像他们这样的高门显贵,看似风光无两,实则如身处悬崖峭壁,登高跌愈重,他自以为在皇上面前露了脸,引了皇上的注意,从此可稳坐钓鱼台,却不想暗地里招致多少人记恨,稍不留神便是灭顶之灾。自那之后,父亲就再不曾带他入宫了。

他虽然平日里在贵族子弟里吃得开,但也通晓了守拙养晦的道理,一贯都是只专心玩,再不曾拔尖冒头了,此番到了皇上面前,他更是再不敢拿那些他过去的战绩张扬了。

“你父亲是如今年纪大了,浑然忘了他过去的那些事情了吗,竟然能理直气壮地来教训你了?听父皇说,孙尚书年幼时那才是长陵第一顽童,敢在父皇身后扔炮仗的人,也亏得父皇大度没与他计较,莫非他是怕你走他的老路吗?”柳怀璟眼睛明亮,笑得开怀。

原来这事竟还有遗传基因在里头,怪不得孙嘉俨如今这般闹腾,这么说来,他那老爹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着实无立场来管教儿子。宋远知觉得好笑,暗暗想道。

“也罢,明年宫宴,我必下了帖子,让你父亲带你来,这段时间里,你就好好练习君子六艺,到了宫宴时,朕要考你的。”

孙嘉俨似是有些为难,道:“回皇上的话,不日便是秋闱,我应了父亲的话,等这次回去就要好好温书准备科考了,等秋闱过后再拾起这些技艺,怕是实在有些来不及,到时候只怕要让皇上失望。”

“哦,秋闱?倒是有志气,如此也好,你若是在此次科考中有了名次,朕便不为难你了,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暗藏机锋 孙嘉俨愈发不安起来,固然众人皆赞当今皇上是亘古未有的仁君,是最最好脾气的,可谁知道他肚子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他生怕万一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惹怒了他,自己受罚事小,若是连累了孙家老小,那就是万死也难赎其罪了。

当下他只能低声回道:“回皇上,我自幼顽劣,只粗略念过几年书,大约懂得些道理,若真要上了考场,也只敢说能把考卷写满罢了,可不敢妄议功名。这次参加秋闱,也不过是圆了父亲的一个念想,若侥幸中了自然是好,若是没中我也不意外,只当是场经历罢了。若是皇上要将我的功名拿来做赌,我是万万不敢赌的,只是往后加紧念书学艺,不在皇上面前丢家父的脸面罢了。”

谁知他答得这样谦逊,反倒惹了柳怀璟的气:“你这也不应,那也不应,口口声声说自己学艺不精,才疏学浅,真当是估摸着朕好说话,存心来蒙朕是不是?朕不过与你一个玩笑,你左右应了又有何妨,赢了朕许你金銮殿奏对,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输了也不过是在宫宴上与众位亲贵们比试一场罢了,有何要紧,值得你说这样长的一段场面话来糊弄朕?”

果真是天家脾气,喜怒无常。孙嘉俨忙立起身,走到他面前又跪下了,头叩在地上,绞尽脑汁地想着辩词。

正想着,忽听头顶上“铛”地一声,却是宋远知发髻里那只金钗终于不堪重负,滑了下来落在桌上,和盘子相击,发出老大的一声脆响。

宋远知手忙脚乱地去拿,又从怀里掏出帕子来擦,边擦边懊丧地说道:“皇上你瞧,这金钗看似金贵,通体黄金遍镶珠玉,等闲拿了出去,都能随随便便买下一条街来,可它再值钱,做工再精巧,也免不了有一天可能会从头上掉下来的命运,若是掉在桌上还好,要是落在泥地里,沾了脏污,就什么都不是了,只能被人当破烂处置了。可知这世上运势无常,当步步谨慎,以稳妥为上才是要紧。”

柳怀璟哪能听不明白她的意思,从她手里接过金钗和帕子,小心地替她擦拭着,道:“金钗始终是金钗,哪怕是染了脏污,只管擦了洗了,只要它还是金钗,就总还会恢复光芒的,怕只怕它从根源里腐了,烂了,还没等脏污沾身,先自己断折了。”

他擦了干净,又重新给她戴好,回身举箸吃起菜来:“罢了,起来吧。”

宋远知却被他那番话说得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原来他远比自己想象的要通透许多,只是道理谁都明白,真要做却才知道世事艰难,以他一人之力,想挽大厦之将倾,终究是蚍蜉撼树,收效微茫而已。

那孙嘉俨却还跪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末了,突然说道:“腐了烂了也没什么可怕的,剜去腐烂的部分,重新注进新的,过程虽然痛苦了些,但只要结果是好的,那也没什么要紧。”

这话说得柳怀璟夹菜的动作立时顿在了那里,他惊异地,又带了点赞赏地看着孙嘉俨:“这才是你们孙氏家学教出来的话,起来吧,你慢慢说,朕听着。”

孙嘉俨却不肯起来,只跪伏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地面,脑中的弦已经全然绷紧,背上慢慢沁出了细汗,他却一动也不敢动,只说道:“皇上明鉴,我刚才所言绝无半句虚言,我生性顽劣,自幼是最不爱念书的,只知遛鸟走马之类的玩意,长得这么大了,一不说尽人子之责,为双亲分忧,二不曾尽臣民之责,为君王分忧,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近二十年,若非前日里上天垂怜,让我得了这么一段机缘,有机会走出我那金玉镶砌的囚笼,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恐怕就这么一辈子如此了。”

宋远知蓦然醒悟:“你是指张逸那个案子?”

“不错,皇上说我畏缩怕事,我认了,只是这世道实在是步步惊心,遍地荆棘啊皇上!张逸一案,我远远瞧着,却见先生明知张逸罪行滔天,罄竹难书,却因为那背后势力庞大,盘根错节,亦是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一步,连皇上您亦是为了安抚众位亲贵遗老,不得不将此事草草了结。皇上,我无意冒犯,更不是言您有过,只是您贵为天子,权势比之他们大几何?可连您都是如此,更遑论我们这些食君之禄的官宦人家呢?世事现状如此,我心里胆寒,故畏缩怕事些,只求韬光养晦,但得有朝一日,若我能手执利剑,必为君王扫平世间一切障碍,还皇上一个清平世界。到那时,我便可畅所欲言,尽展所能了。”

“张逸一案,是你牵的头?”柳怀璟一开始还没明白他怎么会对张逸一案了解得那么清楚,后来一想便知,原来当日宋远知要维护的就是他,“你倒是好啊,自己把什么都揽了下来,将他摘得干干净净,你可还记得你那日在宋府差点中了贼人的埋伏,差点丧命?”

宋远知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皇上分忧是我等的职责,不敢言苦,何况那些不过是些贼人宵小,还伤不了我的。”

柳怀璟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是了,为了张逸之事,先生还亲身涉险差点受伤!皇上,若非亲身经历这一桩,我怎么会明白这世间还有人如此一心向恶,颠倒是非黑白?怎么会明白这世间无奈事何其多,桩桩件件无能为力?怎么会明白这世间还有人的日子过得如此辛苦……”

宋远知见他愁苦,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忙又出声问道:“方才在楼下大堂,我依稀见你带了一个小姑娘,模样看着十分眼熟,似乎是吴家那个孩子?”

“……不错,那孩子正是为张逸所害的苦命女子的妹妹,她家中本就一贫如洗,艰难度日,不想还有人仗势欺人无法无天,害得她失去了父母和姐姐,小小年纪孤苦无依,竟还被她的狠心大伯卖到了青楼里!若非我为张逸一案寻找人证寻了过去,她只怕此刻还在青楼里任鸨母打骂……”

“竟有这样的事……她大伯为何要将她卖入青楼?虎毒还尚且不食子,世间竟有这样狠心的大伯?”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劝谏之责 “皇上您有所不知,穷苦人家万事皆苦,为了有口饭吃,他们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别说是别人家的孩子,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真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也只能拿出去换钱。何况在他们的认知中,女儿家都是赔钱货,幼时多一双筷子吃饭,养大了还要陪嫁妆送出门去,自然不如男儿,力壮些的可以种田搬运,聪慧些的可以读书入仕,总能挣钱贴补家用,因而自然对女子颇为轻贱。寻常女子能活下来就已属不易,至于过得如何,就只能是冷暖自知了。”

宋远知今天的惊骇一浪接过一浪,先是柳怀璟道了一句朝政腐败,再是孙嘉俨为天下女子抱不平。数月未见,她竟是有些认不得孙嘉俨了,原来后世史书所载的孙嘉俨性情和她初见真人时相异,竟全赖那小姑娘之功吗?

“孙二公子能如此这般体谅女儿家的苦楚,倒真是令我刮目相看,不知那位吴家姑娘究竟有何特异之处,就能教你浪子回头,不不不,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你不如将她也叫上来吧,左右她也没用过饭,不若一起?”

孙嘉俨有些为难:“这……天家面前,不敢造次,她不曾受过礼仪教习,又跟着我野惯了,怕在皇上面前丢了礼数。”

柳怀璟还在咀嚼思考他的话,见他推辞,皱了皱眉道:“那姑娘朕也是见过一次的,不妨事,你把她也叫上来吧。”

孙嘉俨无奈,只得命人去请。

吴云云刚换过了衣服,重新梳了头,听了他的吩咐,规规矩矩地低头进门,行礼叩拜:“民女吴云云,见过皇上,先生,愿皇上万岁,先生康安。”

宋远知定睛一瞧,见她穿了一身桃粉色的小裙子,头发梳了小髻,面色红润有肉,眉宇间那股愁苦之气也消散了不少,与那日所见判若两人,笑道:“那日见你瘦小羸弱,仿佛风一吹就能吹走,不曾想今日竟能见你如此模样,可见二公子是个好的,会养人。怎么样,二公子对你好不好?”

“回先生的话,哥哥待我很好,他帮我打架,带我出来玩,请我吃牛肉面。”吴云云乌油油的大眼睛抬了起来,天真而诚挚地望着宋远知,只要提起孙嘉俨,那眼中就流光溢彩,绚丽无匹。

“哥哥?”宋远知一愣。

孙嘉俨不闪不避,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的,我有意认她做妹妹,这一世,定不教她再受无家可归,任人欺凌的苦。”

“这……令尊能答应吗?”

说到这个,孙嘉俨也有些踌躇:“……总能想到办法的,既然能遇到,那就是命里注定的,我认了,多难多险,我也总要将它做成。”

宋远知也不好泼他的冷水,只是说:“你既下了决心,那便安心去做,若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先生言重了,不过是些家中琐事,哪里能劳烦先生呢?”他摸了摸吴云云细软的头发,见她犹是懵懂,不由得咧嘴一笑。

这时,柳怀璟开口问吴云云:“你还记得朕吗?”

“记得。是你为我姐姐做主,杀了那个坏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吴云云愿当牛做马,来回报皇上的恩德。”吴云云怯生生地说道,说完又是一拜。

“不必如此,为民伸冤本是为君的职责。只是……朕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你当老老实实回答,定不可欺瞒于朕,知道吗?”

“是。”

“你家中兄弟姐妹几个?”

“回皇上,只有我和姐姐两个。”

“爹娘待你们好不好?”

“嗯……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怎么说?”

“家里有稻子收上来的时候,或者养了肥猪拿去卖的时候,爹爹就会很高兴,我们就可以吃几天好的饭。没钱的时候,爹爹就会打骂我们,说我们是赔钱货,让我们出去做活,然后娘就会在家里哭,说自己没用。”

“那你们那里……都这样吗,全村多少口,可有富足殷实之家?”

“很多都这样,多少口我不知道,也有有钱一些的,像村口的阿春哥家,他们的田地比我们多,还能雇人来耕种,吃不完的粮食蔬菜就拿去卖,从来不用挨饿。”

“竟是如此……”柳怀璟若有所思,“朕这一路走来,也看了不少,听了不少,不想我南平治下,竟还有如此贫苦人家,枉朕还一直以为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呢!朕真是……无用……”

宋远知忙安慰他:“自皇上登基以来,国库翻了一番,百姓收入也较往年多了一倍有余,皇上已做得很好了,万不可太过自责。”

“那是你的功劳,若非有你轻税赋,减徭役,惩污吏,朕何以能如此?”

“我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若非有皇上首肯,敢放心让我去试,我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两人还在谦虚客套,那边厢吴云云却是又不对了,跪在那儿抖似筛糠,嘴上喃喃,叽里咕噜地不知说着些什么,眼中已经全然被阴霾笼盖。

孙嘉俨对她的反应再是熟悉不过了,忙跪下道:“皇上明鉴,先生明鉴,这孩子前日里因为那事受了刺激,有些……不好,恳请皇上允准,让我带她下去休息,免得惊了圣驾。”

两人俱是一惊,见那孩子已经面如白纸,浑身却又浮起红来,额头上的青筋已经一根根爆了出来,不待他们反应,她已经启唇,大声哭嚎起来:“啊!啊!啊!”

“皇上!请皇上准我带她下去!”孙嘉俨已经顾不得礼数,忙扑了过去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一面又恳求道。

两人面面相觑,柳怀璟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带她出去吧,只是这病拖不得,还是得早日寻个良医,为她诊治才是。”

“多谢皇上,我一定谨记。”说完他便抱着吴云云告退了。

宋远知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迅速一饮而尽,掩去眼中的苦涩,还要再去倒时,那酒杯却被柳怀璟摁住了。

他面色平静,看似无喜无怒,只问道:“说什么看杜鹃花,这才是你带朕出来的真正目的罢?如孙嘉俨所说,朕与他又有何异?不,朕比他更是不及,他尚且能在长陵自由来去,而朕,已经被困在那幽幽深宫二十余年了。若没有你,只怕朕会一直这样下去,直至老死与宫中……哪怕到死,也不过是个不知民间疾苦,终日只知吟诗弄画的昏君!尸位素餐,一人衣食无忧,便以为天下都尽可安乐了!真是可笑……远知,你是否也是一直这样想朕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两相交心 宋远知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用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她其实知道随着他们一路北上,她的这些小心思迟早总会被他发现的,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皇上慧眼如炬,洞察细微,远知班门弄斧,见笑了。不过皇上若是因此而自怨自艾,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想得不够深远,竟以为这满天下百姓都在嘲弄你,那便是违背远知的本心了。这天下之人,都是凡人,谁敢言自己一生从未有过,谁敢说自己永远能想得深做得远?即便您是君,也只是比普通百姓好一些罢了。前代诗人有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能看到,只是因为我站的远,若是要论起我的功过,那皇上您自然是比我更有话语权了。”

“又是诡辩。”柳怀璟似乎犹在气中,将那一筷子菜又夹回了宋远知的碗里,直直地盯着自己碗里那一碗白米饭,似乎想把它盯出一个洞来,“偏生朕总是说不出一个错来。远知,在你眼中,朕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宋远知慢慢地抿唇,勾出一个笑容来:“是非功过,自有后世评说,何必计较一时?”

“朕想听你说。”他转过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热切。

“皇上想听,可我现在却不能说。我只能承诺,在合适的时候,我会把一切都告诉您,包括所有,您想知道的,我想说的,亦或是您不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您。”

“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

“我不知道,也许是我离开的时候,或者……”

“你要离开朕?”柳怀璟急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说可能,也许有一天您就不需要我了,也许是我有了不得不离开的理由。皇上,您坐拥江山万里,世间一切都任你予取予求,您不该有这样重的得失心。我们之间,随缘而起,随缘而尽,不好吗?”

柳怀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眼睛通红,爆出大量的血丝来:“远知,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说朕看得透你,不,朕一点都看不透你,你的心比海底还要深,暗潮汹涌,面上却是一片死寂,叫朕如何看得透你?你说朕这一生予取予求,可是朕偏生有一人,求不得,离不得,护不得,亦……杀不得,你叫朕……如何看淡这功过得失?”

“皇上!”宋远知惊叫,猝不及防间被揽入了一个宽广的怀抱,男人粗重的鼻息全数喷在她的背上,夏日衣衫本就轻薄,那气息便透过细软的布料仿佛直接喷在了她的背上,她愕然间竟忘了挣扎。

他将头枕在她的肩上,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打在她的背上,又仿佛打在她的心上:“远知……朕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既然不愿意爱我,又为何要一直待在朕的身边?既然无情,又为何要一再让朕产生错觉,让朕以为你心里是有朕的?既然你已有了想要离去的想法,倒不如朕就再成全你一次,那日你在大理寺对朕说,皇上,就到这儿吧。朕今日把这句话还给你,你若不愿意进宫为妃,那么,就到这儿吧。此处已远离了长陵,你尽管放心离开,天涯海角,朕都不会再寻你。你要朕看的,朕也都看到了,朕答应你,往后一定励精图治,体察民间疾苦,万事以民为先。朕不需要你了,你走吧。”

说完,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过电般颤了一下,然后放开了她。

宋远知静静地听他说完,低头从怀里掏出绢帕来给他擦眼泪,却被他毫不犹豫地挥开了,那帕子便如同风中落叶,颤巍巍地落了地:“朕说过,不要再给朕错觉,不要再对朕示好,朕受够了。”

“我不会走的。”宋远知弯下身去捡帕子,借着那一低头的瞬间,有一滴泪悄然落下,然后她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来,将帕子塞回了袖子里:“皇上是嫌我的帕子不够好?没关系,我等会去买一块更好的来,但您要我走,这个我可答应不了。”

她站起身来,有些慌乱地走到窗前去,便开窗便说:“屋子里太闷了,我开个窗透透气。”

“朕叫你走!”

“我说了,我不会走的。您若是真心想要我走,又何必要哭泣?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您没必要的。时候到了,不用您开口,我会自动消失在您的面前,可若是时间没到,除非您杀了我,否则远知也绝不会离开!”

“那朕就杀了你吧!”

宋远知点点头,走回到桌边,拿起自己的佩剑递给他:“那您就动手吧。若是您觉得长剑不趁手,我这里还有匕首,暗器,毒药,总有一样您会喜欢的。”

柳怀璟气急:“你当真以为天下皆称朕为仁君,朕就不会杀人吗?”

“我没这么天真,天子之威,自然也包括杀伐果断,皇上请。”她将剑又往上送了送。

“混账!混账!”

宋远知终于没忍住落下泪来:“皇上,横竖都是我的错,是我行事鲁莽,没有想清楚前因后果便闯入了您的世界,打扰了您正常的生活,可是如今木已成舟,一切都已回不到从前了。您若是真的觉得我已不可再留了,远知别无二话。可您要我离开,恕我难以从命,因为我的事情还没做完,不将事情做完,我虽死难安!”

“什么事情,让你宁愿死也不肯走?”

“一个我需要守护的人,一座我需要守护的城,和一个我需要守护的国。”

“进宫就不行了吗,朕可以封你做皇贵妃,冉意身体不好,朕可以让你摄六宫事,朕……可以让你照旧参与议事……让你批折子……让你带兵……让你……”他渐渐地说不下去了,隐隐约约地明白了她的苦衷。

“对不起,远知,对不起。朕……对不起。”他刚忍住的泪水重新落了下来,似乎除了一句对不起,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别这样。”宋远知弯下腰去,极其温柔地捧起他的脸,在他湿润的眼睫上轻轻一吻:“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甘之如饴,只是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是我对不起你。”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姊妹情深 芷兰园中高楼耸立,一列宫女穿梭其间,将手中的托盘一点点递将过去,直至到了最高的那处小楼门前,莹琇朝那宫女略略点了点头,将托盘接过,转身进去,踏着老榆木楼梯一步步地上了楼。

托盘里一碗乌黑的药汁还在腾腾地冒着热气,莹琇走上前去,将托盘放到周冉意面前的案几上,低声道:“娘娘,该喝药了。”

周冉意正微阖着双眼,单手支额懒懒地倚靠在美人靠上假寐,听到动静,她轻轻地“唔”了一声,缓缓坐起身,胸前盖着的狐皮毛毯便滑落了下去。莹琇见状,进屋去拿了一个披风给她披上,换下了那毛毯,担心地说道:“娘娘,外面风大,您睡久了仔细头疼,还是早点进屋去吧。”

“瞧着是有些酸乏。”周冉意皱眉呻吟,似是颇觉痛楚,“只是屋里憋闷,我往日见先生总爱往这儿来,不知其味,如今才知晓这其中的好处,天高云淡,万家灯火,视野开阔,人的心才能开阔。”

莹琇擦了擦手,将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揉捏起来,一面犹疑地问道:“娘娘,奴婢有一事未明,想求娘娘指点。”

周冉意将药碗端起来,用小汤匙一点点地舀起来送入口中,药汁浓苦,她不由得又皱起了眉:“你是说二小姐的事吧?”

“娘娘明察。”莹琇略有些不安,“听说老爷将二小姐关起来了,算到今日,已经足有半月了,二小姐不吃不喝,人瘦了好大一圈呢,奴婢真是担心……”

周冉意将那勺子放了回去,发出“铛”地一声脆响:“父亲要罚她,那是有理有节,我身为人子,又能有什么办法?横竖不过是让她吃些苦,收收心罢了,不会有事的。”

“只怕这回老爷是发了大火,听说若不是有先生拦着,那夜老爷可能就直接将二小姐打死了……”

“莹琇。”周冉意突然出声叫她,原本秀丽端庄的眉眼此刻渐渐蓄起寒霜。

“娘娘您说。”莹琇如梦方醒,收了手转到她面前跪下,心中的不安越放越大,指尖已经冰寒一片。

周冉意将药碗放回到案几上,严肃地问道:“你与我,与冉筠是自小一块长大的情分,有些话,我就不避你了。我只问你,在你眼里,二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莹琇仔细想了想,迟疑地说:“二小姐……二小姐天真烂漫,最是没有心眼的,她自幼得娘娘教导,自是端庄大方,秀外慧中。”

“真的?你真的这么想?”

“我……”

“罢了。”周冉意卸了眉间寒霜,也卸了全身气力,她似是倦到了极致,重新靠回了靠背上,闭着眼睛慢声道:“你去传……本宫的懿旨……就说本宫身体不适……思念家中幼妹……请她前来一见。”

“是!娘娘菩萨心肠,定能得上苍庇佑!”莹琇喜极而泣,行了一礼便起身下楼去了。

她身后的周冉意依旧靠在美人靠上,一动不动,声息全无,只有苍白憔悴的脸上,一行清泪缓缓落下。

周冉筠来得很快,她像是来不及梳洗,虽然换了正式觐见皇后的礼服,妆容却颇为粗陋,发间还有几缕不服帖的头发微微散出来,不知是她跑得太急,还是忘了梳头。

她小步跑上楼,直接在周冉意身边坐下,焦急地问道:“姐姐,听闻你身体不适,你哪里不舒服,可请了太医诊治?”

周冉意闻声睁开眼睛,反握住了她焦急乱动的手,柔声笑道:“傻孩子,我若不是这么说,怎能让爹爹放你出来?”

“原来是为了我。”周冉筠长出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姐姐你没事就好。”

说完,她像是才意识到什么,四处瞧了瞧,疑惑地问道:“姐夫呢,怎么不见他?”

跟在她身后上来的莹琇忙回道:“二小姐,皇上有事在忙,不在此处。”

“这种时候,姐夫怎么能不陪着姐姐呢?”周冉筠不高兴地埋怨道。

“皇上日理万机,他要操心国事,哪能时时陪在本宫身边呢?左右本宫也无碍,倒是你,怎么样,这几天,吃了不少苦吧?”她心疼地去为周冉筠拢了拢发丝,一面吩咐道,“去拿把梳子来。”

“姐姐……”周冉意顿时委屈得扑在她身上直哭,却又不说话,只是一连声地叫着:“姐姐……”

“好了。”周冉意拍拍她的背,安抚道:“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老是哭呢,传出去让人笑话。”她接过梳子,打散了周冉筠的发髻,温柔地给她梳了起来:“你还记得吗,你小的时候,总是嫌弃那些丫环婆子手艺不好,每每哭闹,只让我给你梳头,我便把你带到窗边,对着镜子,对着阳光,就像现在这样,一点点地梳,你就马上不哭了。”

“自是记得,姐姐对我的好,我永远都记得。”周冉意强自忍耐着哭意,抽抽噎噎地道,“只是心中委屈,一时见了姐姐不曾忍住,是我失仪了,请姐姐责罚。”

“是受委屈了,不过半月没见,瞧着你都瘦了许多。想来近日府中忙乱,父亲顾着帮衬沈家的葬礼,一时竟忘了将你放出来,让你吃了不少苦。这样吧,我让厨房多做些你爱吃的,嗯……梅菜扣肉,清蒸黄花鱼,还有蟹粉酥,你一会多吃点,好不好?”

听她提起沈家,周冉筠的神色略有些不自然起来,还好她低着头背对着姐姐,根本无人会看见,她强笑道:“姐姐还记得我还吃什么,我也记得姐姐爱吃什么,每日饭桌上必要有一碗鲫鱼豆腐汤,汤要熬得浓浓的,白白的,像牛乳一般才好,姐姐一次能喝一碗呢!不知厨房可备了不曾?”

“自是不会忘的。”周冉意将头发弯了几个圈盘上去,用发簪固定好,一面叹道:“如今真是手生了,罢了,你散了让莹琇给你梳罢。”

“不用,我瞧着已是极好。”周冉筠朝着莹琇捧着的镜子左右看了看,“姐姐的心意比手艺更重要,只要姐姐为我做的,我都喜欢。”

周冉意不着痕迹地朝莹琇使了个眼色,莹琇一愣,收了铜镜道:“奴婢去瞧瞧厨房的菜准备得怎么样了。”说完便下楼了。

“你说只要本宫为你做的,你都喜欢?可本宫若是做了让你不喜欢的事呢?”

“姐姐?”周冉筠不解地回头看她。

周冉意将梳子放回桌上,坐正身子,沉声问道:“冉筠,我问你,那沈家公子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图穷匕见 周冉筠咬了咬嘴唇,她坐回到姐姐身边,身子一歪靠在了姐姐的大腿上,不知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别的,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雪白柔荑紧紧地揪住了她的裙摆,连声线都因为巨大的恐惧飘了起来:“说起这事,我现在还心有余悸,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沈家哥哥竟然会这么……轻贱自己的性命,竟然就这样走了,他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这么想不通呢?一想起这事,我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不知沈家哥哥在那边好不好,会不会因为此事而怨恨我?说到底,这事终究是因我管教下人无方,我也有罪。爹爹罚我,我别无二话;沈家哥哥要是因此怨我,我也不敢争辩,我愿意每日给他焚香祈祷,逢清明和大小忌日必亲自前去祭奠,只盼着他能好好的,下辈子投个好胎,一生平安和乐。”

“可是……可是爹爹要我嫁给他,他已经死了……爹爹要我嫁给一个死人,一辈子……都是一个人,一个空房间,做一个徒有虚名的寡妇!姐姐,我害怕!爹爹怎么可以这样?”

话还没说完,她便呜呜地哭了起来,泪水如川如海般流淌,迅速洇湿了周冉意的裙子,她像是一个受惊的小兽,死命地往姐姐的怀里钻:“我找爹爹哭求,爹爹说主意已定,不会更改,我又去找娘,娘却说一切听爹爹的……我没了主意,一想到一辈子要待在那个活死人堆里,倒不如也找一片碎瓷片抹了脖子算了!到了地下,反倒还有机会好好和沈家哥哥解释,和他说一声对不起……”

“胡说什么?”周冉意虚虚地做了个手势去捂她的嘴,“你年纪轻轻,又云英未嫁,这些婚嫁、生死之事,阖不该是你该谈论的。也是本宫亏欠了你,在你这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你,没有好好保护你,没有替你做主……”

周冉筠正在她怀里哀哭,忽然感觉一滴水珠打在自己脸上,忙惊惶地坐起身来,只见姐姐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精致细巧的鼻尖憋得通红,眼中都是怜惜和后悔。她慌忙道:“姐姐,你别哭啊,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招姐姐哭的。你大病初愈,可别哭坏了身子,是我不好,我这就回去了,罚跪也好,嫁人也好,我都认了,只求你别再哭了,姐姐!”

“好好好,我不哭了,你也别再哭了。”周冉意顾不上自己,只拿帕子去给她拭泪,“好在此事也巧,恰好皇上和本宫到了清源,恰好便发生了此事,本宫便能为你做主了,你有什么委屈尽管与本宫说,本宫定设法帮你。”

“姐姐……”周冉筠心里又是咯噔一下,顿时有些乱了方寸,只好又趴回她怀里,哀戚地说:“算了姐姐,不敢劳姐姐费神,姐姐待妹妹之心依然如初,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只是我如今已经想通了,这一切大约都是命,我认了便是。”

“你不想说也便罢了,大约此事终究令你心悸难安,本宫也不为难了。左右本宫也在先生那里听了个大概,只是细节处还有几处未明,你若能与本宫讲清楚,本宫也好替你去父亲那里求求情,还你一个清白,若是不能,那本宫也是无法了,大不了与你一同去祠堂罚跪,求得爹爹原谅便是。”

周冉筠一下子又坐起身来:“姐姐千万别这样说,姐姐贵为一国之母,母仪天下,怎好为妹妹的事而轻易下跪呢?姐姐想问什么便问,我定尽力回忆起来。”

“那好,我问你,你说是香缕假传了你的话,与沈大公子私会?沈家虽然门第不高,但也是一方大吏,府门森严,进出皆有度,香缕一个丫鬟,若没有你的印信,是如何见到的沈大公子?”

周冉筠迟疑地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是她偷拿了我的信物,也怪我,这些日子听闻姐姐要回门,欢喜得什么都忘了,大约少了什么东西也不曾留意……”

“原来如此,那么,还有一个问题,香缕是家生丫鬟,自幼便放在你身边的,对你最是忠心不二,她又是如何在知晓你无意于沈家公子的情况下,与他私相授受,还冒你的名?她就不怕你宁死不嫁?她就不怕此事东窗事发,有命随你嫁过去,没命做通房?她就不怕连累她还留在周府的父母兄弟?”

周冉筠瞪大了眼睛,立时激动了起来,身子在浑然未觉的情况下悄然滑开去了几步,与姐姐拉开了距离,一面叫屈道:“姐姐是在怀疑我?我发誓,我没有,我对此事一无所知!我也不知那香缕为何如此,也许是她自己倾慕于沈家哥哥……”

周冉意终于变了脸色:“你还要骗本宫!我们十几年的姐妹情分,你如今嘴里竟一句实话都没有,全拿些囫囵话来糊弄本宫!你以为是你谋算巧妙,天衣无缝,竟无人知晓?你这些谎言漏洞百出,连本宫都能察觉,你以为先生看不出来?那是先生顾全周府的面子,顾全皇上的面子,才给你留了三分情,没有拆穿你罢了!你知道他们为了护你,顶了多少压力,背了多少骂名?那可是一条人命,一条鲜活的人命!即便不是你杀了他,你也难辞其咎!何况那还是自幼与你一同长大,待你比自己的亲妹妹还要好的沈大公子?冉筠,你午夜梦回时,不会心痛吗?你思过了这些日子,可曾有一丝丝的歉疚害怕,是为了那沈大公子?冉筠,你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本宫不在的这些年,你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姐妹一场,她鲜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她捂紧了心口,气得又落下泪来:“这回是皇上和先生要护你,念在周家百年声名,又念你年纪还小,不同你计较了。本宫身为你的姐姐,对你疏于管教,致使你犯下这样的错来,自然也是无颜苛责你。可是冉筠,他们护得了你一时,焉能护得了你一世?你若不以此为戒,反而沾沾自喜,变本加厉,迟早会闯下弥天大祸来,祸及全家!到那时,皇上也好,本宫也罢,谁也护不了你!”

“姐姐……”周冉筠已经彻底乱了方寸,她自诩聪明过人,原以为桩桩件件都瞒天过海,即便招了旁人猜疑,大不了也就哭一哭就可以遮掩过去,但她万万没想到,在这件事情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的姐姐,单听旁人说的大致情形,就毫不费力地推断出了事实真相。

她知道,此时此刻,她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一张小脸因惊惧而变得煞白,嘴巴张了张,只吐出了一些虚无零碎的音节。她的手慌乱地往后摸去,却摸到了她腰间系着的宫绦,那是她专门命人研制织就的,丝线要比寻常物牢固许多,轻易难以撕开,却也软韧飘逸,系在腰间登时便能与旁的闺阁小姐分出高下来。

那日,她便是系着这条宫绦从墙头上一跃而下的。

若是……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步步惊心 周冉意天生身子便比旁人要羸弱一些,又因为上次小产,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最严重的时候,哪怕是迎面有阵风过,也能将她吹倒在地。如今虽然看起来好了许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就像是一根腐朽的老木,用重漆层层涂抹,外面看起来光鲜亮丽,里面却已经日渐腐朽衰竭。她有时候闻着,都觉得自己身上已经散发出了将死之人的气息,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气息,但是光闻到,便已经让人不寒而栗心惊胆战。

此刻她骤然发怒,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冲,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胸腔里像是有一只手骤然掐紧,闷痛非常,她觉得一下子喘不上气来,忍不住咳了几声,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她拿帕子去接,竟接了一幅妖冶红艳的凤穿牡丹图出来。

周冉筠大骇,慌乱中松了身后宫绦,探身上去扶她,口中惊叫道:“姐姐,姐姐!太医,快传太医!”

莹琇闻讯赶上楼来,见到这样一副场景,也是吓了一跳,忙转身要去请太医。

“别去!”周冉意竭力喊道,她的呼吸急促却微弱,染血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她妹妹的手,气若游丝地道:“你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把本宫气吐血了?”

“那也不能不看太医吧,姐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可就……可就真的没法活了!跟你的安危比起来,我的声名又有什么打紧?”她已经将方才自己被逼到绝境时陡生的歹念忘得一干二净,俨然又是一副姊妹情深的光景。

“胡说……女孩子家声名何等重要?若是你做的这些事情传扬出去,不光会沦为旁人谈资,以后更还有那个好人家敢娶你?你可以不在乎,可是本宫会怕,本宫不得不为你打算筹谋。”她又痛又冷,蜷在周冉筠的怀里直打颤,一句话被掰碎了揉烂了断断续续地花了半天才说完,“冉筠,别怕,是方才的药太苦了,本宫一时喝岔了才吐的血,与你无关,你去给本宫端碗水来漱漱口。”

没有皇后的允准,莹琇也不敢贸然去找太医,只好上前道:“二小姐,让奴婢来伺候娘娘吧。屋里怕是没水了,得去厨房找婆子要。”

周冉筠没办法,只好下楼亲自去取水。

莹琇娴熟地替皇后擦去嘴角的血迹,为她理好披风,又将方才叠好的毛毯给她盖了回去,担忧地问道:“娘娘冷吗,哪里不舒服,要不奴婢还是悄悄地去请个太医来吧?奴婢保证绝不惊动任何人。”

“不必了,老毛病不碍事。”她又闭上了眼睛,低声道,“一会二小姐走后你再去请,就说是请平安脉,让他把嘴闭紧了,还有,方才那一番动静,想必这楼里不少人都听到了,你注意着点,必要的时候敲打敲打他们。”

莹琇突然扑通跪下了:“娘娘,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明知娘娘身体尚未痊愈,还让娘娘费神去救二小姐,才酿出这样一番祸事来,求娘娘责罚!”

“本宫如今实在是无力说这些,这样的赘言,你也不必再说了。你扶本宫进屋躺会,一会她来了,你让她去用晚膳,本宫还有些话没说完,让她用完晚膳再过来一趟。”

“是。”

周冉筠去取了水回来,却见姐姐已经回屋睡下了,只得依言先去吃饭。

而莹琇马不停蹄地去请了太医,还好太医来看了只说是急怒攻心,好好休养,仍按原来方子吃即可,她的心才慢慢放回了肚里,回头又去和二小姐说,让她也不要担心。

周冉筠一餐饭吃的食不知味,如同嚼蜡,满屋的宫女太监,面孔陌生,瞧着她的眼神虽不敢太过放肆,她却始终觉得他们是在嘲笑她,鄙弃她。桌上只有她一个人,不见亲人言笑晏晏,满桌的菜却都是姐姐精心为她准备的,都是她往日里爱吃的菜,她哪里还吃的下去?腰间系的宫绦更是仿佛一条毒蛇一般嘶嘶地吐着信子,勒着她的腰,令她难以呼吸,她恨不得当场解下来撕个粉碎!

她随意地吃了几口,便有些不耐烦地起身想走,莹琇忙道:“二小姐,娘娘有吩咐,说一会与您还有些话说,请二小姐稍坐。”

周冉筠望了望楼上,道:“我放心不下姐姐,我去瞧瞧她。”

“二小姐,娘娘已经睡下了,一会醒来自然会找您,若是现下奴婢无状,惊扰了娘娘,奴婢便是死罪,还请二小姐体恤。”

“我只去瞧瞧她,不会吵醒她的。”

“二小姐!奴婢已经犯了大错,虽然二小姐与皇后娘娘姊妹情深,娘娘想替您求情,让老爷放了您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老爷要罚您,也是顾全沈大人的体面,原也不该让娘娘出面。奴婢却只顾念了您当年对奴婢的恩情,忘了皇后娘娘身体有恙,不能动气,致使娘娘遭了这样的罪,若是教皇上与先生知道了,奴婢已经是该当万死了,若是再去惊扰了娘娘,那奴婢真的是只能一死了。”

“你在怪我?”周冉筠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恼羞成怒道:“你一个奴婢,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置喙起主家的事情来了?怎么你自以为服侍过皇后一场,便是攀了高枝,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是不是?我告诉你,皇后地位再尊崇,权力再大,那也是我周家的女儿,是我的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姐!我们两个的事情,再如何也好,也没有你说话的地方。你自去回去思过,好好摆正你的位置罢!”

莹琇屈膝跪倒在地,道:“十三年前,奴婢被您房中下人欺凌,是您替奴婢做主,发落了那个恶仆,还亲自为奴婢上药,这份恩情,奴婢一直铭记在心,片刻不敢忘怀。只是方才,奴婢向皇后娘娘求情,让她出面放了您出来,也算是还了二小姐的恩情了,我们至此便已两不相欠。奴婢是皇后娘娘的侍女,是打是罚,自有皇后娘娘定夺,便不劳二小姐费心了。”

周冉筠气急,冲了上去便是一巴掌,她是习过武的人,又在盛怒之中,下手极重,莹琇的脸立刻高高地肿了起来,嘴里也有些磕破了,流出血来。

莹琇疼得一下子流出了眼泪,捂着脸颊不再说话。

满屋子的宫女太监都乱了方寸,乌泱泱地跪了一地,求情的求情,求饶的求饶,闹哄哄地乱作一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满盘落索 “吵嚷什么?”忽听半空中一声压抑着怒气的叱问声,原来是楼下这一番动静,终究是把皇后吵醒了。她站在台阶上,单手搭在楼梯扶手上,面如金纸,摇摇欲坠,却登时将那一干人等吓住了。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停止了手里的动作,齐齐跪下来请罪。

除了周冉筠。

她怨毒地望了一眼莹琇,立刻又换了一副神情迎上去,关切地问道:“姐姐,你怎么下来了,是我们吵到你了是不是?都是这起子下人不懂规矩,竟敢与我吵嘴,我若不是看在姐姐的份上,定要打他们的板子才好。”

“莹琇?”周冉意转头,望着莹琇慢慢地问道。

“是奴婢不对,请娘娘责罚。”

“既然二小姐已经责罚过你了,我也就不多说了,今日在场的所有人,每人罚半月月钱,以儆效尤。”周冉意拉着妹妹又上了楼。

“姐姐还要问我什么?”两人亲亲热热地在外室的绣墩上坐下,好像刚才那一番争执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于是周冉筠便有些松懈,将满肚子的不安惊惧都跑到了九霄云外去。

周冉意经历方才那一场,也有些心灰意冷,她望着自己苍白枯瘦的指尖,又望望鲜活莹润的妹妹,在心底里发出了一声苦涩而悠长的叹息。

“旁的我也不多说了,我只再问你一次,你是作何想的?那沈家公子人品、样貌都是拔尖的,虽然家世是差了一些,但胜在人上进,对你又痴情,你起先分明也是愿意的,为了事到临头,突然变了卦?”

“我……”周冉筠有些退缩,不知该不该将心里话说出来。

“你是心有他属了。”周冉意的眼圈又红了,她不光是震惊于自家亲妹竟然觊觎自己的位置,更痛心于她竟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翻脸不认人,竟生生害死了一个无辜青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哽咽道:“……我是你姐姐,自小,只要你想要的,我总会让你,这次也不会例外。”

“姐姐?”周冉筠惊得猛地站起身来,大脑一片空白,她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不知是惊喜还是羞愧,亦或是怀疑。

周冉意没有理会她,继续说道:“但是我希望你好好想想,想明白些,你究竟要的是什么,以后会不会后悔,为了达到你的目的,又会不会伤害了别人?”

“姐姐……你别再说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语声里也带了哭腔,如同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慌乱地满屋乱转。

“你坐回来,我与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你要好好把这些话记心里,听见了吗?父亲潜心教学无心名利,冉延深肖其父,也注定是指望不上了。周氏一族满门的荣辱,就落在了你我这两个周府唯一的嫡出女儿身上。可方才我的状况你也看见了……我眼看着是不成了,以后周府的荣耀,还要你扛起来……我知道这很辛苦,也知道你一直在努力……我姑且认为你是为了周府吧,周氏兴,则你也好,周氏若败,你也只能跟着一起吃苦,个人和家族荣辱本是为一体的……但是你的做法是有问题的,你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方法。沈家公子自小待你便是极好的,两家交情也非比寻常,不用你做什么,沈家公子,亦或是沈郡守,哪怕是父亲,也早已默认了这桩婚事,只差捅破这张窗户纸而已。婚姻大事,本由父母做主,再不济,还有我替你说和,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一个闺阁女子自己去寻夫婿!”

周冉意说着又激动了起来,她抓着妹妹的手,痛心疾首地继续说:“可你做也做了,双方父母也同意了,本来多好的一桩婚事,你却临了反悔了,只因为你看到了更好的!我的妹妹,我的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你也与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究竟何处倾慕于他?”

周冉筠感觉自己的手被抓得生疼,但她不敢挣,只迟疑地说道:“姐姐倾慕于他何处,我就倾慕于他何处。”

“好,好!只要你是倾慕于他的,我便不再说什么了,但是你要明白,皇上不比沈家,你一旦定了,便再无回头路可走。往后漫漫长路,不论再难再险,你都只能咬着牙走下去。日后做任何事情,都得想想你身后的周府,它不光是你的靠山,亦是需要你庇护的累卵。你明白吗?”

“我明白,姐姐,我明白了!”

周冉意想了想,又说道:“还有,你既然打定主意要进宫,便得答应我,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得伤害他。他是你的夫君,亦是你的君,是你的天。愿你们一辈子平安和乐,相敬如宾,那我即便到了下面,也便能安心了。”

“姐姐,你别再说了!”她就着被抓着的手靠了上去,伏在姐姐膝头泣不成声,一如幼时。可她们谁都知道,今日这话一旦被挑明,她们便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我周冉筠指天立誓,今日承姐姐恩情,必倾我所有以报,从今往后,必敬爱夫君,不生二心,扶持母族,光耀门楣,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那便好。”周冉意拔下自己发髻上一只八宝赤金如意发钗,给妹妹戴上,擦干了泪点头笑道,“瞧着你戴着是比我好看很多。皇上与先生有事出去了,等他回来,我便与他说此事,你便安心回家等着。不过话先说在前头,在此事尘埃落定之前,父亲要如何罚你,你都得继续受着,我可不会帮你说话,你还是好好去跪祠堂吧。”

“皇上出去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周冉筠一怔,问道:“姐姐,皇上与那位先生,又是什么关系?他们单独出去,你难道就不怕……”

周冉意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冉筠,我再教你一句话,宫中之事步步惊心,要想活得长久,活得体面,便得知晓什么事情该问,什么事情该当聋子瞎子!”

“姐姐教训得是,是冉筠失言了。”她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携手共攀 玉州山上云霭缭绕,绿树成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温柔地流淌下来,照在漫山遍野盛开的杜鹃花上,为它们镀上一圈圣洁而明媚的光晕。一棵低矮的小灌木上,有片叶子正在随风微微摇晃颤动,颠得它怀里原本四散的露珠逐渐聚合,汇成一大颗晶莹的水滴,最后,绿叶大约是承受不住那重量了,只好低了头,任那露珠沿着它的纹路慢慢流了下去,眼看着就要没入灌木丛中四分五裂、消失不见。

可谁知一只手是那样小心而珍惜地接住了那颗露珠,随着青色薄袖微微一荡,那手从袖中慢慢伸了出来,露出了它的真实面目,那手纤细白皙,指节修长,看似文弱无力,可上面却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茧子,看起来似乎能毫不费力地掐断一个人的咽喉。那手显得与它的主人的年龄是那样的不匹配。

水珠终究还是没承受住那样的恩赐,沿着它既定的轨迹滑落,“啪”地一声落在另一片叶子上,摔成了十几瓣。

手的主人无奈地叹息,停驻在了那里久久盘桓不肯离去,直到他听到后面传来一连声的喘息声,听声音,那人应是累到了极致,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中间都不曾有停顿,恨不得将肺整个晾出来顺气才好。

前面那位青衫男子听声回头道:“公子若是累了,不妨在这里歇歇,已经快到山顶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我去前面再替您探探路。”

后面那位有心想走,步子却仿佛有千斤重,已然是抬不起来了,他扶着一颗老树停了下来,眼睁睁地望着前面的人又要往前走,只得无力地喊道:“远知,你等等!”

宋远知平静地停步、转身,毫无波澜地问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你……”若说这世界上还有人能成功挑起他的怒火,那也就只有眼前这个叫“宋远知”的“男子”了。

他贵为天子,年少登极,任谁见了他都得三跪九叩,行礼唱喏,他下旨,那就得照办,他发火,那都得受着。可唯独这个人,尊敬守礼的表面下,总是藏着掩不住的疏离客套。你近一点,她就默不作声地退远一步,你远了,她又悄悄地上了前来。那般若即若离,他能感觉到自己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像个提线木偶,可偏生又说不出她一个错来。

都是无奈,都是命数。

他想着,若她当真是个男子就好了,出入朝堂所向披靡,却始终在他心里占不了一席之地,免了两人日日相看,互相折磨。

她仿佛也是懂他的心思的,那夜过后,谁也没再提那红粉钗环之事,而她也很自觉地换回了男装。

青衫磊落粉面消,常是英客怎爱俏。雕鞍金蹬马上行,会当挽弓射大雕。

“你留下,陪朕坐会儿,朕有话和你说。”他忍耐着说。

“公子,出门在外,危机四伏,请注意隐藏身份。”宋远知却依然毫无反应。

“你留下,我有话同你说。”他气结,偏生又奈何不得她,只得依言改口。

“公子请吩咐。”

他不过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叫住她,真的到了要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他凝神望着眼前澄净如水平静如湖的一双眼睛,嘴巴虚无地张了张,吐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来:“那名孙家公子,似乎与你颇为要好?”

“是。孙二公子品性纯良,天真直率,与他相交,最是省心力不过的。”宋远知想了想,突然又觉得不该这么说,忙又道,“他行端坐正,能言敢辩,若这次科考有幸能一举得中,以后必能成为皇……公子您的得力帮手。”

“你与他,经常一起骑马、射箭?听说还逛过青楼?”

“不过是闲时娱乐一下罢了,至于那次上青楼,那纯粹是……因我一时好奇……”

“好奇什么?”

“我一个女子……从未上过青楼……未曾见过那里的装饰布置,也未曾见过那里的佳丽花魁,听闻那里都是风雅人,吟诗弄萧、弹琴作画,我一时向往,就跟着他去了一次……结果……”

“结果怎样?”

“结果……”宋远知说不出口,一张小脸蹭地一下涨得通红。

柳怀璟抬手,想要敲一敲她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全是水,但看到她难得一见的羞恼表情,他顿感颇为稀奇,那手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自己脸上,由上至下抹了一遍,以示不忍直视。

他不得不再一次深呼吸,把胸腔中燃起的那团名为悸动的火焰压下去,忍不住又问道:“除此之外,你还有没有想同我说的?”

“啊?”她还未从那满脑子的黄色画面里走出来,闻言茫然地抬头,应了一声。

“你知道他与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他忧伤地望着她,“我在想,如果陪着你的,不是他,而是我,那该有多好?他能给你带来快乐,能陪你嬉戏玩闹,而我……我只能让你为案牍而劳心,为平乱而伤身!我什么也给不了你,只能让你痛苦……他确实比我合适得多……远知,我想通了,若你真的觉得你累了,想走了,那便走吧,我绝不会留你,绝不会……阻止你去追寻你自己的幸福,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宋远知怔怔地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连眼睫都因为忍耐而在颤抖,整张脸血色褪尽,嘴唇紧抿,似在等一个命运的宣判,看起来弱小而无助,她还是心软了。

明明舍不得,何必要逞强呢?

“您这些日子,一直不做声,原来就在想这些?若是人生只需要快乐,只拥有快乐,那快乐又还有什么意义呢?只有小孩子才会只想要快乐,我们长大了,除了快乐,我们还需要悲伤,仇恨,幸福,得到,失去,还有爱……友情,和爱情是不一样的,友情是追寻快乐和放松,而爱情,是哪怕为之粉身碎骨,灰飞烟灭,也甘之如饴,再辛苦也是甜的。我说过了,除非时间到了,我该走了,否则任谁赶我,我也不会走的。这种话,以后您不必再说了。”

她不待柳怀璟开口,突然像是不经意地拉起了他的手,往前面走去:“阳光正好,杜鹃还含着露珠呢,若是再不走,怕是杜鹃要被晒蔫了,那样就不好看了。容宋某为您带路,公子请小心脚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螳螂捕蝉 天光渐渐明亮了起来,东边天际霞光大盛,露水渐消,杜鹃花次第开放,艳红如火,层层叠叠地几乎不见叶子,风一吹如海浪一般汹涌翻动。

登山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多是些文人书生打扮的男子,有一人背着书箧闷头赶路的,也有几人结伴而行有说有笑的,都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头,渐渐拉成一条稀疏而蜿蜒曲折的长线。上山只有这么一条路,大家狭路相逢,虽然互相都不认识,但休息的时候,错身而过的时候,还是会互相点头致意,必要的时候,也会适当的给予援手。

他们两人携手攀登,走在最前头,沿着前人踩出来的道路慢慢向上行去,越往上山势越陡,到了后头,山路已经是几乎与人平行而上了。可有了宋远知的援手,柳怀璟反而觉得没那么累了。他怕她累,自己脚下暗暗使了劲,将脚下突出的石块一一踩稳踩实才去迈下一步,另一只手也一直四处拉拽着什么借力。

宋远知很快发现手上传来的力小了很多,她借着柳怀璟往上爬的机会,用力拽了他一把,一边淡淡道:“道路湿滑难行,公子安危要紧,这个时候就别再逞什么能了。”

柳怀璟气的说不出话来。

“是我大意了,没料到现年的玉州山竟是如此难攀,本该多带些人的,公子若是觉得我人单力薄,可把那些护卫唤出来帮忙。”

“不必了。”柳怀璟扶着上方一块突出来的石头站定,暗暗歇了口气,问道:“你行了这么久,怎么也不见累?”

“这有什么,年前扫荡西南流寇的时候,我带小队连夜奔袭了百里,端了他们三个窝点,怕他们互相报信,一夜都未曾停歇,和那些相比,这区区一座玉州山又算得了什么?”宋远知摇了摇头,说起那些往事的时候,眼睛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先生勇武过人,在下佩服。”柳怀璟笑道,“听闻那夜回来,先生足足睡了三天三夜,不思饮食,雷打也不醒,可有此事?”

宋远知呼吸一窒,她身边有他的暗探,她一直是知道的,反正她行得正坐得直,也不怕他查探,所以一直也没说什么,却不想那暗探竟连这种丢人之事也报了上去,实在是令人汗颜。

她佯怒道:“哪个多嘴多舌的报与公子听的,教我知道了,定割了他的舌头。”

柳怀璟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干脆坦言道:“是我让人跟着你的,你出门在外,又是打仗流血的,我总是不放心,所以安了人在你身边,将你一言一行事无巨细都报给我,横竖都是我的意思,你莫怪旁人,你若不高兴,我以后就不叫人跟着了。”

“我所有所享,皆是公子所赐,公子无需多解释,我全都明白的,不敢有怨言。”

“胡说,你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若你没有这个本事,即便我赐你雄兵百万,财帛万车,也不过是个花架子,迟早要败完的。”

宋远知没再说什么,只抬头望了望,默不作声地继续往上爬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因为想着身后都是文人骚客,未见会武的,所以他们除了说话声音压低了些,并未曾刻意避讳些什么。

却不想这些话全落在了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人起先也没怎么在意,只道是哪里来的文人雅客赏花踏青来了,因见那走在前头的公子身量娇小,貌似弱不禁风,力气却是不小,竟还拉着后头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子往前走,不由得高看了些许,连带着将他们的话也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但那些话他越听越不对,越听越感兴趣,听到后来,人也忍不住越众而出,越走越往他们身边靠近。他身边的长随见状,低声问道:“老爷,要不要奴才过去搭个话?”

“不用,快到山顶了,等他们找地方落脚了你再过去。”男子伸出一只手,做了个阻拦的手势,眼中放出像饿狼觅食般贪婪的光芒。

他登玉州山本是为了勘探地形,却不料竟在此处有意外之喜,他信步前行,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紧紧地跟在那两人身后,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啧”了一声,低头吩咐道:“传令下去,我改主意了,让他们现在就行动。”

“现在?”那名长随一愣。

他恨铁不成钢地敲了那长随一个栗子,压着嗓子骂道:“你也不瞧瞧前面是哪位爷?趁着她现在还在山上,我们得想办法拖住他们,要不然等他们玩够了下了山,我们还有什么戏唱?”

“爷?哪位爷?您是说锦袍那位?可那是个文弱公子哥儿啊,连爬个小山包都嫌累,怎么可能会碍我们的事?”

“说你眼拙你还不信,那公子哥儿自然是不足为惧,麻烦的是他旁边那位!”

“可……”那好像是个女人啊,长随委屈地没敢再问,只捂着自己的头不做声了。

“你等着看吧,我迟早……要她做我的……夫人。”男子一脸的志在必得。

“什么?”原来老爷并没有眼瞎啊,长随闷闷地想着,可是一个女人,有什么好怕的。

等等?

女人?

难道?

长随瞪大了眼睛,望着自家那位已经丧失理智,摩拳擦掌就等着上前去抢夫人的老爷,心中隐隐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他来不及多想,马上道:“属下这就去!”

长随匆匆下山去了,只男子一个人,继续潜藏在人群之中,悄悄地尾随着他们。他脸上凌厉的线条越发鲜明起来,常年受风霜侵蚀的古铜色脸颊在阳光下闪着光芒,手掌心里竟都是湿濡。

像是等待了千万年那样久,他仿佛一个亘古存在的猎手,终于等到了他的猎物,他喘息着,奔走着,压抑着,沸腾着,周身的血液都在疯狂流动,只等着一个没有声音的讯号,他就会像饿虎扑食一般冲将出去,将猎物踩在脚下,撕碎碾压吞食入腹。

以至于他差点忘了,这世界上还有螳螂捕食,黄雀在后一说。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难诉衷肠 两人很快到了山顶,柳怀璟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休憩,一面招呼道:“先生,一块坐下歇歇吧。”

宋远知却被眼前的绮景震撼得忘记了呼吸,漫山遍野都是红色的杜鹃花,人行在花海中,便如沧海中一粟,渺小得很快消失无踪。繁花似锦,如燎原的火团,一簇一簇的挤挤挨挨着,稍一碰,火舌伸探而出,便将另一团吞入腹中,并为更庞大的火团。回头往下望去,绿树苍翠葱茏,雾霭缭绕其中,便如人间仙境,已是另一番景象了。

一切,都仿佛往日景象重现,与她记忆中的杜鹃花海重叠在一起。

历经千年而不曾改变。

她站在山顶边缘,望着脚下万丈深渊,仿佛下一刻便要飞身而去,化归烟云浮尘。

“远知小心!”柳怀璟见到她竟朝着崖边又向前迈了一步,不假思索就起身,猛地扑过去拽住了她,速度快得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却不想竟见她满脸含泪,已经悄无声息地哭得难以自抑,被他牵着的那只手掌心里竟然全是被她自己掐出来的血丝,他焦急地一连声问道:“远知,远知,你怎么了?”

宋远知却颤抖着挣开了他的手,转过身去,面朝东方,朝着金色的太阳,跪了下去,她行的是祭拜祖先的大礼,三跪九叩,以头触地,一板一眼,虽然哭得人一直在颤抖,动作就不曾出任何纰漏。

柳怀璟不解其意,只无措地站在她身后,怕她再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来,一直死死地盯着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一直过了很久,宋远知哭够了,才擦擦泪拍拍土站起来,朝着柳怀璟说:“公子,你随我来,我有话同你说。”

柳怀璟忙点头,跟着她往人流更少的花海深处走去。他也隐隐地感觉到了今天像要发生什么大事,而这件事的结果,却不一定是他能够承受的。

他的心不由得狂跳了起来,其紧张程度,不亚于多年前他随众皇子跪在先皇病榻前,听内监总管宣读先皇遗诏的时候。那时他是无权无势的小皇子,上有中宫坐镇,下有兄弟对峙,只盼着继位的兄长能善待他一些,连想也不敢想有一天皇位会落到他的头上;而他现在已经权倾天下的天子,富有四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何竟被一个小小的女子牵动了神经呢?

他也不知道。

宋远知纤手朝着玉州山东方一指,喃喃道:“……我就是从那儿来的……时间已经过了千年……沧海桑田……人事变迁早已无迹可寻……万幸的是,玉州山不曾改变……我只知道,我的家在玉州山东面,一个很小的小村庄……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我离开的时候还太小,只依稀记得这些了。”

“先生?”宋远知的声音很轻,但他们朝夕相处,哪怕她只是动动嘴唇,他也能猜得到她在说什么,他只是被她说的内容惊到了,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愣愣地叫了她一声,像在确认着什么。

“唔……我算算,距今已经有……1046年了,时间真的已经过去了很久了,那个时代,公正而和平,昌盛而发达,是个很好的时代,和现在相比,确实要好上许多。可我还是毅然决然地来了这里……因为我想见见你,想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想看看你所处的时代,是否真如你诗词书画描绘的那样……”

柳怀璟不敢打断她说话,他摒着呼吸一动也不敢动,怕错过她说的每一个字,怕就此听错了她的意思,怕辜负了她这一片苦心。

“从哪里说起呢?”她嘴角轻扬,又哭又笑,认真地问道,“就从玄止说起吧。他是个老神,天地初开之时化生的……对,我不是神,我只是个凡人,他才是神……是他将我带离我的家乡,听说我的父母都是病死的,我很小就是孤儿了……是他将我抚育成人,也是他送我来这里的,他是个很好的神……应该也是最后一个神了……”

她就这样语无伦次的,低低地,絮絮地说着,一会哭一会又笑,这些话憋在她的心里已经太久了太久了,突然有这么一刻,她想说给一个人听,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合适的时机,但她不想再等了。她突然心里有一种预感,也许来日无多,也许往后再无机会,也许以后她便不想讲了……她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想要倾诉的欲望。

人这辈子,总会有这样几个时刻,即便再清醒克制的人,也会想要被一个人理解,体谅,感同身受,仿佛这样便能卸下身上千斤重担,往后苦乐悲喜,都有人相伴了。

一双手无声地揽住了她的腰,他温柔地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头,道:“你从未谈过你的父母,我也从未问过,我原以为你即便不是神,也总有些奇遇,或许果真无父无母,如孙猴子一般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也未可知,却不想竟是如此……总归是我疏忽了你许多,竟连这样的人之常理都不曾过问,总归是我不好……”

“你说的那位神,我虽未曾见过,但听你所言,他总归是待你极好的,是他将你教的这样出色,我总得做点什么,谢谢他,这样吧,等我们回长陵,我可以为他塑一个神像,建神祠,定祭日,日夜香火不息,年年供奉,你看如何?”

“不必如此破费,他与你们想象中的神不太一样……他不需要供奉的……他也不喜欢有人惦记着他……他喜欢自由自在的,连我现在也鲜少有机会见他了。”

“那这样吧,你下次见他的时候,你帮我问问,神灵愿不愿意见我,我想当面谢谢他。”

“……”宋远知有些为难,开始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却突然见他将头低了下来,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人呼吸相闻,男子的声音温柔如水,“远知,你愿意同我讲这些,我很欢喜,我不管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你过去认识了谁,我突然想通了,这些都不再重要。孙嘉俨也好,玄止也好,他们都是你的朋友,你和冉意不一样,她的世界很小,只有我了,而你的世界很大,你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可你却愿意留在我的身边,我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无关风月 “你……”宋远知心中又是酸楚又是甜蜜,顺着他的动作又往他怀里靠了靠。她的这些话,虽然不曾设想过会在什么样的情境下讲出来,但内容却是她在腹中打了无数遍草稿的,对方的反应她也是推算了无数次的,以她对他的了解,他有这样的反应也几乎全在预料之中,所以她才突然横了心想要说出来。但预料是一回事,真正经历又是另一回事。

“你与我认识的人都不一样,虽然你礼数周全,说话行事都与旁人无异,可远知,你仔细看过你的眼睛吗,你的眼睛里的光,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我不知道如何去形容,可那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你落在我的寝宫里的时候,睁眼看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那个时候,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能感觉到,你是为了我而来的,你全心为我,我自然也要竭力为你打算。说你是神,是我叫人散播出去的,因为你确实不像是一个普通人,有一个这样的身份作为依凭,之后你行事便会轻松许多。远知……除此之外,我还能给你什么?”

“不,您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不对,朕赏你金银财帛,高官厚禄,可你从来不曾多看过一眼,朕便知道,你要的不是这些,可朕能给的,只有这些了。”他说着沮丧地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眼睫垂下来,几乎要刮到宋远知的脸上。

宋远知瞧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笔挺秀气的鼻梁紧紧地抵着她,再往下就是弧度完美的薄唇,死机的脑子突然挣扎着重启起来,然后就跳频了,满脑子的礼仪规矩瞬间化为乌有,只有铺天盖地的……邪念。

于是她就将思想化为行动了,瞧着他们所处的位置空寂无人,她的禄山之爪悄悄地抬了起来,移到他胸前,然后用力一推,于是柳怀璟猝不及防,便被结结实实地推倒在身后松软的草地上。

“远……”柳怀璟正要说话,一个娇软的身躯倾覆而上,逆着阳光,隐隐露出一个恣意张狂的笑容,那唇便压了下来,将他的话全数堵了回去。

好吧,我们的宋远知同学这辈子一直跟着性别不明的玄止混,压根就没谈过恋爱,更别说这种亲亲抱抱的事情,虽然色胆包天,拼着将犯上作乱的罪名落实,却没有付诸行动的本事。她的全部所知无非就是两唇相碰,由于过于紧张没掌握好力度,还不小心磕到了牙。

柳怀璟的脸涨得通红,开始奋力挣扎,奈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哪里争得过一个出生入死不知多少回的女禽兽,那一点点反抗之力就如小石子落入海中,很快消弭于无形。

“我什么都与你说了,又为了你做了这么多,怎么,亲亲都不行吗?”宋远知亲够了,慵懒地蜷着身子躺在他身边,将头靠在他胸口,不满地说道。

“这,这,这,白日宣淫,成何体统?”柳怀璟被她枕着,一动也不敢动,只有胸口剧烈起伏,彰显着他此刻的不平静,一双手哆嗦得几乎出残影,哪里还敢抱她,“这……这是你们那儿的礼仪?”

“不错。”宋远知大言不惭地应道。

“那,那,那我们既已……朕阖该纳你进宫的,皇后之下,便是皇贵妃了,朕便当你答应了。等我们回了长陵,朕便让礼官择日子,定封号,再辟一处宫室出来,嗯,你先前住的玉衡殿就不错,朕马上让人传令回去,着手修缮,再让人添置些物件……”

又来了,合着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宋远知偷偷地笑着,一脸偷腥得逞的花痴样,嘴上却是正经:“皇上总喜欢问我要什么,过去我总要些小玩意也就罢了,如今四下无人,我便明说了,这便是我要的,我不求名位身份,亦不求财富权势,只求偷得浮生半日闲,抛却礼仪规矩,依从本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等回了长陵,你依然做你的皇上,我依然做我的先生,一切回到从前,像此刻这样的好时光,便再不可得了。”

她动了动,微撑起上半身,望进他的眼睛里:“你真好看,比画像上好看,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这一趟来值了。”

柳怀璟白皙细嫩的脸慢慢地又爬上红晕,他正要说些什么阻止宋远知再胡说八道,突然感觉有一样硬物慢慢地滑到了他的胸口。

“别动……别动。”宋远知朝他使了个眼色,低声嘱咐道。她全身的肌肉瞬间贲张了起来,眼神中爆发出噬人的杀气,她猛地暴起,动如脱兔一般抽出袖间匕首,射向他们斜后方不远处的一颗老槐树。

那棵槐树的某根枝干轻轻地动了动,连柳怀璟都看出来了那里有个人影一晃,似要逃窜,他忙把小指放到唇间吹了个呼哨,很快便有十数条人影扑向那处,截住了那人的去处。几人缠斗在一处,兵刃相击声不绝于耳,吓得附近赏花的游人纷纷退散了开去,闹哄哄地乱作一团。

宋远知的动作滞了滞,看了看身无寸铁的柳怀璟,又默默地退了回来。望着前方的战况,宋远知啧啧称赞,却猛然想到一个十分尴尬的问题,忙回头问道:“他们……一直都在?”

“不错。”

“那他们……都看到了?”宋远知的眼神变得凶恶起来,两手关节捏得咔咔作响,“看来我不得不杀人灭口了。”

柳怀璟失笑,按下了她的手:“若是瞧见了便要灭口,那满宫的内监宫女就都不必做人了。”

“你为何从未与我说过?”

“你明知有人在附近,还如此举动,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我刚才可是奋力反抗了。”

“我那是迷惑敌军,诱敌深入……合着竟是我的错了?”宋远知气鼓鼓地起身,眼见着那些侍卫竟是不敌,便要上去帮忙。

“都是我的错,是我的不是。”男子微笑着拉住了她,“再等等,他们应足够应付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赵柳初见 那名男子看起来身手极是不凡,柳怀璟带来的本就是大内最精要的贴身侍卫,这辈子没做过别的事,只有拼死搏杀护主上周全一桩,几人配合非常默契,有的强攻,有的偷袭,有的掩护,有的阻他的退路,力求将他毙于兵刃之下,可男子却完全没有落于下风。

只见他大掌平推,击在前面一人的胸口,同时带着那人下扑,避开身后凌厉的一刀,在身后那刀变向朝他下劈时,他又灵巧地往旁边一滚,脚下也不闲着,用踝关节夹住身后那人的小腿,用力一别,带得那人重心不稳几欲跌倒。

地上的人见状,伸手去给摔下来的那人借力,撑着那人重新站稳,又伸手来拉他。两人不待站稳,不约而同地又攻向他,一个攻上,一个攻下,身后又是一条白练卷来,袭向他的脖子,眼看着他又是避无可避。

男子连连身退,听闻脑后风声阵阵,暗叫不好,索性不避了,双足点地借力飞踢,踢向攻向他下路的刀,一手伸出去格挡另一人的刀,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臂借力腾起,如此他的身子便平平地凌空而起,个子上却是矮了一截,那白练便扑了个空,差点打到自己人的脸。

“好功夫。”宋远知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柳怀璟也跟着在一旁一本正经地点头。

除却立场问题,宋远知还是很欣赏这样有才华的人的,不论是有文化的,还是武艺高的,但凡在任意领域能做到顶尖的,都是高手,都是匠人,都是几十年如一日磨练自己,将自己毕生所钟做到极致的伟大的人。

除此之外,她还觉得这个人有一点点眼熟。

她本还安慰自己,敢偷窥跟踪南平国君图谋不轨的,必非普通的宵小之徒,说不定是哪个被她削爵流放的勋爵后人,抑或是某个几度从刑部大牢脱逃而出的江洋大盗,这样的人,她必定是见过的,但是也就仅几面之缘,记不得了也很正常。

但直到那人在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打斗之中,一不小心给宋远知露了个正脸,宋远知细细眯眼一瞧,电光火石之间,方知大事不妙。

竟然是他!

竟然是他!

“我以为,我们可以做朋友。”

“宋远知,我爱你,比所有人都爱你。”

“我想娶你,我想立你为后。”

“我可以等你自己想通,但是别让我等太久。”

那一瞬间,他的字字句句如惊雷贯耳,全数涌进了她的脑子里。

他不是在京城吗?她还在清源的时候还派人打探过他的消息,只说日日上朝,不曾断绝,难道大良的替身已经牛逼到可以替国君上朝了?那还要他这个正牌皇帝做什么?堂堂大良,于国事竟是如此儿戏?

她心中忐忑不安,脑子轰地一下乱了。

眼下却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若是教大良人知道,他们的皇帝死在了南平境内,只怕对南平而言便是灭国之祸!

南平本就兵弱将缺,这些年在大良吞灭别国的间隙苟延残喘才得以将养生息,若是因她的过失,招致这样的祸事,那南平怕是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住手!”她当机立断,出声喝止道。

谁知那些人竟跟没听见一样,出手一次比一次凌厉,那刀锋擦着男子的额头就这么削过去了,削掉了男子一绺乌发,那白练就这么缠着男子的腰身,越缠越紧,男子身子受制,出手便慢了许多,到后来几乎是状况频出,险象环生。

柳怀璟见状忙又吹了个唿哨,命令他们退下,等他们如出现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之后,他才不解地问:“怎么了?”

不待宋远知回答,那名男子便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胸口朝他们走了过来。

“多谢远知相救之恩。”他假意行了一礼。

宋远知板着一张脸退了一步:“赵公子不必客气,我本是要杀你,何来相救之说。”

男子不在意地摆了摆头,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递给她,竟是她方才射向他的那把匕首:“当日我送你一镖,今日你还我一刀,有来有往,才好继续谈下去嘛。远知,多日不见,我很想念你,你还好吗?”

宋远知恶寒,又往后避了一避。

“你们认识?”柳怀璟愈加摸不着头脑了,他瞧男子气度非凡,目光清明,也知道不是污秽阴暗之徒,只是一时猜不透他的身份。

“认识,不熟。”宋远知忙辩解道。

“这就是你用一身伤去守护的那个人?啧啧啧,远知,你这眼光不行啊。”男子随意地瞥了一眼柳怀璟,一脸嫌弃地摇头。他是行伍出身,惯在糙汉子堆里混的,自然看不上这样文弱磨叽的读书人,偏偏这样的人还是一国之君,带得整个国家都只知诗情画意,不懂沙场喋血,这样的国家,他迟早有一天得灭了它!

这话说得宋远知就不高兴了,他平白出现,打扰了他们的好事,破坏了她的好心情,她已经颇为不满,他竟还这样出言不逊,恶意伤人,她当即挺身上前,不仅把刚才退的那几步都补了回来,还往前走了几步,说道:“治国以法,若是终日只知打杀,便是莽夫,便是暴君,纵得江山万里,也终难长久。”

“可是这世间,便是弱肉强食,兵刃说话的。若我方才力有不逮,已经被你的人剁成肉酱,说什么法律规制?当然,你出声拦住他们,便是怕我一不留神折在了这里,大良便要举国来攻,若我大良国力比你南平弱,你又有何惧之有?只怕即便是我毫无过错便被你们斩杀,大良也连屁都不放一个,说不定还要奉上财帛美女祈求两国和睦共处呢!你说以武力治国是暴君,可偏偏是我这样的暴君,平了西林,灭了东潭,换我大良沃土千里,山川无尽!而那些弱者,他们根本没有和我辩解的机会,已经消失了,别说长久,连此刻都没了!远知你,不也为了平乱、或者护驾,擅动武力的吗?”男子气焰越发嚣张,咄咄逼人,却又句句在理。

“人不能总看眼下暂时的得失,江山千年万载,代有更迭,一人、一国,终究其力微茫,从长远计,江山要稳固长久,就不能只用武力说话。”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文武之辩 “汉高祖斩白蛇起义,灭秦,败西楚,征战近十年,铁骑过处亡魂不计其数,创汉朝江山四百年,唐太宗助父灭隋,定突厥,除四方割据势力,连自己的亲哥哥都杀,换来的是唐朝江山近三百年,若没有武力刀兵,哪来的江山稳固代代相传?”男子提起这些的时候,眉间神采飞扬,似是十分向往钦佩这些千古帝王的功绩。

“战必有将士伤亡,人口骤减,必有军备物资消耗,国库入不敷出,必有田地荒芜薄收,饥馑连年,即便是你征战拼杀换来了沃土千里,人口百万,也要十年、五十年、甚至一百年方能恢复元气!稍有不慎,便又会被他国卷土重来,顷刻颠覆!赵公子只看到了汉祖唐宗江山稳固,却没看到汉末数十年群雄并起互相倾轧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景象吗?否则为何汉高祖后有文景之治,垂拱以治,清静无为,只求休养生息?否则唐太宗为何采取以农为本,厉行节约,复兴文教的国策,开创贞观之治?赵公子治下现在虽是幅员辽阔,但是想必内忧外患也不少吧,是否也已经出现了我所说的这些问题?不然,这两年为何大良不兴刀兵,再无寸进了呢?”宋远知也起了兴致,索性便认真地与他辩上一辩。

男子似是吃了一惊,被她凌厉的口齿和毫不留情的针砭时弊戳到了痛楚,眼珠转了转,又笑道:“先生果真如传闻中所说,不仅熟读史册信手拈来,更是对当今时势判断准确一针见血,对治国之道确有心得。只是……你方才也说了,汉祖唐宗俱是定了江山之后才行休养生息之道,我辈创业艰难,打江山已是不易,这种糟心事我便管不得许多了,还是留给子孙后代去操心吧。至于你说的,我大良为何这两年不兴刀兵了,这理由你怕是猜错了,要不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再猜猜?”说着他又将头探了过来,一脸的调笑模样。

无赖!

流氓!

宋远知暗骂道。

若不是还顾忌着他的身份,她真想狠狠地给他几下,叫他知道调戏良家妇女……额……少女的厉害。

柳怀璟见状,虽被他的气势迫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还是迈步挡在了宋远知面前:“原来竟是大良皇帝,真是失礼了。若是朕知晓大良皇帝到访,必定开六门,举大礼,发三军亲迎,方能显两国邦交友好之意。不过话说回来,宋先生乃我南平上卿,一言一行都代表了南平的脸面,大良皇帝此举,怕是有些不妥吧?”

“诶!”大良皇帝赵锡梁懒得与他费口舌,下意识地便要动手,猛然反应过来这位书生皇帝似乎不会武功,万一他随手一推把他推死了怎么办?南平国怒倒还在其次,只是教他这样便死了实在是有些便宜他了,待有来日,他便要兴兵南攻,灭了南平,让他递降表俯首称臣,到死都背负着亡国之君的骂名,这样才痛快!

这样想着,他的手动了动,又尴尬地缩了回去:“此言差矣,朕此番前来,不过是听闻南平杜鹃花开十分美丽,一时心生向往,忍不住想要一睹为快而已。江山有国界,美景却是无辜的,南平皇帝这样说,便是见外了。至于宋远知,那我们是朋友嘛,友人之间私下相互玩笑一二,南平皇帝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柳怀璟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他回头望了望宋远知,用眼神问宋远知的意思,见她也是郁愤难平,当即对赵锡梁说道:“既然大良皇帝是要赏花,那我们便不打搅了,我与先生去别处便是。”

说完他携着宋远知便要走,谁知道赵锡梁在他们身后突然来了一句:“花固然好看,人更是好看,花前月下,你侬我侬,啧啧啧,我辈粗人,素来不懂这些,怕是要找二位好好学习学习……不知南平百姓可知道此事?”

宋远知勃然变色,甩了柳怀璟的手回身抽剑狞笑道:“原是不想杀人灭口的,却不想有人上赶着来找死,那就怨不得我不留情了!”

“远知!”柳怀璟惊叫道。

“巧了,上次讨教未曾尽兴,朕一直深以为憾,既然远知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那就请赐教了!”赵锡梁听到宋远知的威胁,不但没有半分惊惧害怕之意,反而十分兴奋跃跃欲试,说着便做了个起手式。

剑光一闪,宋远知久不曾出鞘的寒霜剑展露真容,只见剑身森然,寒意逼人,让在附近的柳怀璟冻得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宋远知的笑容却远比剑光还要冷:“原来赵公子屡屡出言挑衅,便是想激怒我,让我与你交战?左右我也是无事,与你一战也是无妨,只是你需得答应我,此战只关乎你我二人,绝不牵扯两国国事,否则恕我不能奉陪!”

“当然,这只是朋友之间的切磋,牵扯到别的就没意思了。”赵锡梁答应得很爽快。

宋远知点点头,挽了个剑花,忽然一手被柳怀璟拉住了,柳怀璟眉头紧锁,忧心忡忡:“远知,只怕他有别的意图,你切莫上他的当!”

宋远知一怔,蓦然反应过来,今日种种似乎都巧合得有些过分,不说他们几人为何会在玉州山上碰面,单是大良皇帝不在京城好好呆着,千里迢迢跑到南平境内,还两次接近自己,其用心便已经值得思考了。

今日自己不知是怎么了,许是热血上涌,揭下了素日里伪装的面具,再加上……一时有些得意忘形,便放飞自我了,竟轻易被他人言语激怒,忘了提防二字怎么写了。

柳怀璟见终于拉住了她,也顾不得许多,只朝赵锡梁道:“今日是远知失礼了,朕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是我冒失了,赵公子见谅,至于这切磋之事怕是不能奉陪了,正如我方才所说,武力虽能解决一时的问题,终究非长久之计,争一时胜负实在是没什么意思,远知无意于此,还望赵公子三思。”

赵锡梁见状,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原来远知你还在纠结刚才的论辩啊……大国有大国的治法,小国有小国的治法,新国有新国的治法,末世有末世的治法,这本非一两句辩得清楚的,远知你博古通今,见识精深,终究还是拘泥于一国、一时,反失了长远。”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烽烟玉州 宋远知很谦虚地低头认错:“是是是,宋某一介草民,鼠目寸光,见识浅薄,本不该与赵公子谈事论策,贻笑大方,失礼之处,赵公子请海涵。我们这便就下山去了,就不打扰赵公子赏花的雅兴了。告辞!”

赵锡梁却仍是不肯罢休:“先生过谦了。先生拘于一时,实是因为庙小江浅,捆住了你的翅膀,陷住了你的身体,让你身处泥淖,不得自拔,若是有机缘,给你一片更广阔的天地,你定能展翅高飞,入海遨游,一展你的宏图大志!”

这是当着她正主的面来挖墙角了?

他仿佛看不见柳怀璟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那样风度翩翩好好先生的柳怀璟,被他气得面沉如锅底,七窍直冒烟,若他不是大良的皇帝,只怕现下已经被大卸八块剁成肉酱了。

柳怀璟转头看着她,像是在等待着她的答复。

这等表忠心的好时机她怎能错过?当即便抱拳歉然道:“赵公子实在是高看我了,宋某不过是一介小小女子,承蒙明主赏识,执掌权柄,日夜不息殚精竭虑,方能勉强不辜负皇上的厚爱,宋某所能仅限于此,所求也仅限于此了,若再要我做更多,只怕就要顾头不顾尾了,如果只是闹些笑话也就罢了,但若是国家重器,赵公子还是另择贤良吧。”

“罢了罢了,要你做贤臣也是委屈你了,我也是怜香惜玉的人,自然舍不得你这样的美娇娘整日里为政事而操劳,这样吧,我这里还有一个更好的去处,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赵公子无需再多言!”当着柳怀璟的面,宋远知生怕他再说出更多无礼僭越的话来,忙大声拦下他的话头,“我累了,要下山去了,赵公子留步!”

赵锡梁不依不饶,在他们身后高声喊道:“当日长乐赌坊之事,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怎么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了?只要你答应做朕的皇后,朕定以五座城池为聘,设下十里红妆,大开皇宫正门,十抬花轿迎你入门!册后应有的规制礼仪,朕全部满足你,没有的,只要你想,我也都满足你!朕保你一世欢喜无忧,平安终老,一生只爱你一人,绝不做第二人想!远知!”

他越说越大声,信誓旦旦,掷地有声,似是诚意满满,一心想求娶宋远知了。

还好周边游人都在那一番打斗开始之初纷纷下山避祸去了,除了他们二人,再没有旁人听见他这一番豪言壮语情意绵绵了。

奈何这一番话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听得柳怀璟一脸茫然,有些事情云开雾散,有些事情却更加云里雾里不得其解,他不由得停住了下山的步伐,拉着宋远知问:“什么长乐赌坊?原来你那日受伤归来,是去长乐赌坊了?你欠了他什么人情?还有你与他究竟是什么认识的,接触过几次,他为何说要立你为后?远知,不是朕要疑你,只是你可知身为朝廷上卿,私会别国皇帝,这是多大的罪名?若传回长陵,恐怕连朕也保不住你!”

这人真是挑拨离间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

看看赵锡梁看似诚挚实则狡诈的面容,再看看柳怀璟一脸的疑惑、愤怒、焦灼,她一个头两个大。

“皇上,并非远知要瞒您,实在是说来话长,待下山后,我再细细说与您听可好?目前当务之急是先下山,莫中了他的拖延之计!”

“只怕……你们现在下山,已经晚了。”赵锡梁突然转身,对着云层中的某处远眺,那里不知何时燃起了大火,火势不大,但是烟尘袅袅,盘旋飞升,不一会就升到了天际,遮天蔽日,万民皆见。

宋远知一惊,细细辨认了片刻,终于确定,那是烽火台燃起的火!

这种古老而有效的传信方式,在交通和通信都极其落后的古代,是传达警情、聚集军队抵御敌军入侵的最主要的方式。

原来这才是赵锡梁拖住他们的根本目的!

什么挖墙脚、册皇后,她原以为这些不过是他离间自己和柳怀璟的手段,却没料到背后还有更深的一层。

原来这就是大良两年不曾兴兵的原因,原来是厉兵秣马,屯粮蛰伏,只等今日了。

宋远知的脑子转得飞快,当机立断地对柳怀璟说:“皇上,我们得赶快下山,边关告急,我想过去看看!”

“好。”柳怀璟应道,跟着宋远知便要下山。

背后“哐啷”一声长剑出鞘声,剑芒化作一道闪电,刺向宋远知,伴随着朗笑声:“想走?未曾讨教,先生还是留下吧!”

万分之一那一刹那,宋远知只来得及推开柳怀璟,身子一矮,勉强避开了他的剑势,却还是被那凛冽的剑气破开了衣服,在肩头划出一道深长的血痕。

她吃痛,拔剑格住了赵锡梁接下来的攻势,一面咬牙对柳怀璟喊道:“皇上快走!”

柳怀璟一声唿哨,那些大内高手奉命而来,便要加入战局。

宋远知急了:“快护送皇上离开,皇上安危要紧,边关战事要紧!”

几名大内高手对视一眼,有些为难。

“护送朕与先生离开!”柳怀璟命令道。

“你们先走!”宋远知心有旁骛,反被赵锡梁凌厉的攻势逼得步步后退,手忙脚乱地招架着,一面喊道:“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护送皇上去郡守府!”

山下人头攒动,烟尘四起,看情形,是赵锡梁带的人来了。

“皇上,远知一己之身有什么要紧,望皇上以大局为重,顾惜己身,万自珍重!”宋远知一着不慎,又被赵锡梁刺中了背部,她嘴里含着血,歇斯底里地叫道,“快走啊!”

那些侍卫又对视了一脸,一言不发地同时扣住了柳怀璟的肩膀,手臂,腰身,脚踝等处,默契地将他平平举起,人影一闪,没入了山道一侧的密林中。他们是要避开上山来的敌军,从密林绕道离开。

宋远知见他们离开,松了一口气,回身来勾出一个嗜血的笑意,鲜血溅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阴鸷狰狞:“赵公子,你的人来了……我很想知道,若是我扣住了你,命他们退兵,不知他们会不会依?”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针锋相对 柳怀璟带着担心和不甘的喊声在侍卫飞速地向山下移动中逐渐远去,赵锡梁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在她铺天盖地的杀气中淡定地笑道:“远知啊,这你可就不够意思了,朕若是想灭了南平,大可刚才就直接抓了柳怀璟,迫他签降书,一路南下直达长陵,我看沿路谁敢阻朕?可朕没有,因为君子要得什么东西,那都得有章法,有底线,让人心服口服,胜得光彩,胜得体面,所以朕放了他一马,可你怎么反倒恩将仇报,倒打一耙要抓朕去退兵呢?”

宋远知冷笑一声:“这话你可就说错了,你是君子,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那我管不着,可我是女子,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你难道没听说过?我宋远知一向信奉的是只要结果是好的,无论采取什么样的举动,那都是使得的。难道等你兵临城下了,我再来和你谈仁义道德,君子之道吗?”

“你看你看,方才是谁说,用武力治国终不能长久?到头来还不是要依仗武力,去迎敌退兵?若你今日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妇人,恐怕你根本不会有与朕辩驳的机会!”

“诡辩。”宋远知见他的帮手越来越近,知道他又是有意在拖延,心中暗急,不再与他争辩,只提剑倒劈,剑光暴涨,生生将赵锡梁逼退了一步。

她不待他做出反应,又是一套连招使了过去,招式环环相扣步步紧逼,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缝隙,直接封死了赵锡梁所有的退路,让他只能执剑招架。

天地良心,她的武功最开始全是自己练习领悟的,本应该是个废柴,可谁让她的练招对手是玄止那个变态呢?那家伙,虽然修习法术的本事差了一点,与上古的那些老神根本无法相比,但是拳脚刀兵的功夫却像是天生就应该会用的,样样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练招之初,宋远知是只有被打的份,毫无还手之力的。

可她偏是个不服输的,打不过就再来,一次不够就两次,连玄止都连连感叹说她没有天赋,她却还是一次次的尝试。幸好,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玄止的魔鬼式训练下,她虽然还是被玄止嫌弃的份,但无论是在当代,还是在古代,都可算是一流的高手了。

那赵锡梁却也是个个中高手,据史料记载,他出身武将世家,自幼长于剑戟骑射,是他们家族近几代中最优秀的人才了,这些年东征西战,经历的大小战争不计其数,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磨练出来的功夫,宋远知自是不敢小觑。

只听两剑相击,发出巨大的暴鸣声,火花四溅,有不少都溅到了二人的脸上。宋远知不由得闭了闭眼睛,防止火花溅到自己的眼睛里,却忽然感觉脖颈出凉风袭来。她心知不好,横剑去挡的时候,身子同时一歪,往后倒去,借着赵锡梁的剑势反冲,她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然后她的一缕青丝却被卡在了两剑之间,被剑风一扫,当即便断了。

谁承想那赵锡梁竟弃了攻势,收剑弯腰去接她的头发。

宋远知瞅准空档,长剑脱手,朝着赵锡梁心口直飞而去,赵锡梁却不闪不避,仿佛看不见,也察觉不到死神将近,眼里心里都只剩下那一缕在空中飘飘荡荡的青丝。

宋远知眉头一皱,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飞身上前,握住了那把剑,然而那剑带了她十足十的功力,她有心想阻,也已是来不及,那剑到底还是扎进了他的胸口,只是比她原先预料的浅了半成。

“你做什么?”那剑还留在他的胸口,鲜血沿着剑身一直往下淌,几乎淌到宋远知的手上,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然松手,对着赵锡梁怒目而视,质问道。

赵锡梁好像早已猜到她会停手,毫不在意地撕下一片衣角来,细致地将那一缕头发包好,塞进他的怀里,才抬头笑道:“朕就猜你不舍得杀我……唔……也没什么……朕方才伤了你,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朕刺了你两剑,你还了一剑,还有一剑,你看看哪里比较适合下手,你要不要好好挑挑?”

“神经病!”宋远知气不打一处来,心下一横,竟径直拔出了插在他胸口的剑,带出一条血线。

赵锡梁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他捂着胸口踉跄了一下,几乎就要站不住了,然而那剑划了个弧线,精准地停在了他的咽喉处。

那剑冰寒刺骨,冻得赵锡梁骨头发痛,伤口处更是一跳一跳地抽搐着,可剑身上却在残存着他的血液,那血液却是温热的,巨大的温差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若在往日,两国江水不犯河水,我杀了你自然要怕大良怪罪,可是如今大良兴兵在先,我杀了你,反倒是助我军威,灭你气焰,大良军队未曾攻下一城一池,却丢了他们的皇帝,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宋远知站在他的身后,一手执剑横在他喉间,一手毫不留情地揪着他腰际衣衫,眼睛查看着他身上有无其他兵刃暗器,嘴里寒意森森,吐着最无情的话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若是能死在你的手里,那朕这辈子也算值了……只是朕有一个请求……就是死后……想与你同葬……”

“放肆!堂堂大良皇帝,竟是如此不知轻重不知廉耻的登徒子吗?”宋远知终于圆了她方才一直想做的梦,对着他的脑袋,狠狠地给了他一下。

赵锡梁终于收了笑意,伤口被牵扯着,痛得他龇牙咧嘴,他却忍住了疼,反问她道:“你伤口还疼吗……和朕一样疼吗……朕瞧着你手上新旧伤不计其数,想必身上要更多吧……抱歉,刚才没收住手,我怀里有大良最好的金疮药,我猜上次那罐早已被你扔到不知哪里去了吧?这瓶……你拿去吧……”

宋远知愣在了那里。

肩部和背部的伤都在作痛,在打斗中伤口无法愈合,反而因为不断撕扯用力而一直在流血,她方才是强忍着一口气才能勉强与他打斗这么久。失了先机,在遇到实力匹敌甚至更高深的敌人时,便是必死之兆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赵锡梁竟是个蠢笨如猪的,要女人不要命,反被她抢了主动权。

她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是这心意里有几分真,她哪里看得清楚?

就算是真的,这样的情意,她又怎么敢受?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困兽犹斗 可那剑横在别人的脖子上,若是叫她狠心切下去,那也是难上加难。

宋远知这一生,虽然杀过不少人,但那都是在战场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境况下,眼下叫她杀一个毫无还手意图的人,她着实是下不去手。

虽然理智告诉她,纵虎归山,必有后患,但她到底还是学不来那些阴狠毒辣的办法,将他赶尽杀绝。

赵锡梁说得对,做人还是得有底线的。

她戴着那副面具已经三年多了,戴得深入骨髓,早已与她融为一体,哪里能轻易地摘下来呢?

“走!”宋远知一抖剑身,另一手在他身后推了一把,低喝道:“劳你送我下山!”

“好说好说。”赵锡梁正经不过三秒钟,又恢复了他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过话说回来,下面的都是朕的手下,你能不能给朕留点面子,把剑放下来好不好?朕保证把你平安送下山,他们绝对不会为难你的。”

“少废话!你别想玩什么花样。”宋远知不耐烦地喝道,玉州情势危急,她仿佛已经能听到有喊杀声传到山上来,兵刃相见,血流成河。

两人一蓝一青,衣衫俱已被鲜血浸透,在宽广无际的玉州山顶,在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海里,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他们身体相贴,兵刃相接,终成两败俱伤之局。

赵锡梁默不作声地低头看了一眼颈上的长剑,突然又笑道:“你的手在发抖?你的肩伤不轻吧?我下的手我知道力道,那一剑已经伤了你的经脉,你已经快举不起剑了吧?何必再强撑。”他的语气很肯定,并不是真的在问她,而是一种婉转的威胁。

他带的人终于到了山顶,清一色的黑色锦衣红色头带,约有三十人之数,站成一个阵形,衣衫当风猎猎作响,长剑出鞘齐齐对着她。宋远知知道,那是大良宫中最精密的贴身侍卫,与柳怀璟带出来的那一批是同等性质的。看来不管哪个时代,哪个国家,帝王对自己的性命都看得一样重,对保护自己安全的措施也都一样。

当然,她身前这个脑子有病的,究竟惜不惜命还另当别论。

黑衣人最中间那人高八尺有余,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皮肤黑黢黢的,眼睛足有铜陵一般大,嘴厚而肥大,岔开腿拿剑指着她的样子看起来气势十足,站在那一排高手中间也是格外打眼,一看就是他们这帮人的头目。

那人见自己的主子被挟持,先是惊慌了一阵,继而对宋远知怒目而视,喝道:“大胆毛贼,我劝你放下手中的剑,束手就擒,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赵锡梁轻笑了起来,他的声音很浑厚,笑起来整个胸腔都在抖,期间他的脖颈无数次贴在她锋利无匹的剑刃上,很快便见红了,也不知是真的被剑划伤了,还是沾上了剑刃上的血。

他的笑声震得她头皮一阵阵发麻,紧贴在他背上的身躯仿佛被他带动着也在发抖。肩上的伤已经痛得麻木了,那伤本也不重,和她以往受的伤相比只能算是皮伤,所以她压根就没放在心上,想来是在刚才那一番打斗中,伤口被连番撕扯,又受到内力震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反成了大患。

他笑够了,突然轻轻地朝她那偏了偏头,鬓角发丝都已经直接扫到了她的脸上。他不看她,只是看着他那群侍卫,低声与她讨价还价:“你如今连剑都拿不起来了,更别说去山下统兵御敌了,合着南平朝廷养着那群边防将领也不是吃白饭的,你又不是救世主,何苦这样来回奔波,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呢?你看这样好不好,你答应朕,不去搅和战局,乖乖回去养伤,我便让阿原他们放你下山,你看怎么样?”

“呵!”宋远知一声冷哼,“赵公子,你管的会不会太宽了一点,我的死活又与你有什么相干?你是怕我前去率兵,破了你的计策,让你筹谋落空,满盘皆输,所以一再胡言乱语,意图拖延,甚至还妄想我离去不管这此间事,我告诉你,你做梦!”

听她这样说,赵锡梁十分惋惜:“你若一意孤行,横竖也是前去送死,倒不如我便在这里了结了你,还能留你一具全尸。到时候朕就派人搜集寒冰封冻你的尸身,把你连夜送回京师,备凤冠霞帔,宝印宝册,梳洗沐浴、焚香祷告,着高僧为你祈福诵经,再厚赐你珠宝首饰,随你一同葬入朕的陵寝,待朕百年之后,便会来陪你,与你做一对快活鬼夫妻!”他越想越得意,越说越激动,似是对自己的安排筹划十分满意。

宋远知一阵恶寒,颊上肌肉忍不住抽搐了起来。她气急,竟伸手在他腰际狠狠地掐了一把,又骂道:“你变态啊!尸体有什么好玩的?士可杀不可辱!你今日若是不肯放我下山,后面便是悬崖,我便携了你共坠高崖,让你我都粉身碎骨,尸骨无存,让你的皇陵从此空置,让你的江山从此无主!”

“好啊,好极了的好,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朕此生若能和你死在一起,纵使粉身碎骨,亦能骨血相融,更有何憾?只可惜了你的那位心上人,刚才好没良心地弃你而去,如果他过两天知道了你的死讯,不知道会不会为你难过得撒一两滴伤心泪呢?”

听他提起柳怀璟,宋远知的眼睛一黯,手中剑便好似有千钧重,再也拿不动了,直直落在地上,砸断了一片杜鹃花丛。

她颓然松手,往后踉跄了两步,自暴自弃地问:“你究竟想怎么样?”

那个叫阿原的侍卫见状,大手一挥示意手下们冲上来救驾,却被赵锡梁的一个手势制止了。

他抹了一把颈间的血,又去看胸口的伤,身体在那把剑离体的那一瞬间终于放松了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捂着胸口的伤,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高大的身躯半弯下来,目光定定地望着她,认真地道:“朕要你做朕的皇后。只要你答应嫁给朕,朕可以保证,马上退兵!”

宋远知一愣,继而苦笑道:“你要我仿昭君出塞,学文成和亲?你就不怕洞房花烛之夜,我一剑杀了你?”

“哈哈哈……你在朕眼中,不过是一只纸糊的老虎,张牙舞爪的看起来很厉害,可是轻轻一戳就破了。你嘴上功夫这样了得,口口声声说自己心狠,何不趁刚才的机会一剑杀了我,或者直接用朕来退兵?哪还需要现在与朕来谈条件?”他抬起手来,捏住了她的下巴,粗粝的指关节咯得她阵阵发疼,“你……就是舍不得杀我,现在是这样,以后也是。”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脱困下山 宋远知毫不犹豫地反手抓住了那只掐着自己下巴的手,用了几分力气,强迫他脱手,只冷冷地望着他,心中却是纠结痛楚万分。

她为什么杀不了他?难道自己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是个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纸老虎?难道这么多年,她自以为自己呼风唤雨,备受尊敬,其实不过是自己的臆想,是一场所有人陪她演的滑稽戏?其实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她的笑话,像是在看一场木偶戏,或者一只被关在动物园里搔头弄耳上蹿下跳的猴子?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心乱如麻。

但她很快就命令自己不再想下去了。

她宋远知孤身一人来到南平,无权无势,无亲无故,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靠的便是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的冷静自持,极强的自控力和极快的应变能力。

沉默良久,她捂着自己的肩膀做痛楚状,目光哀戚晦暗:“你说的没错,我杀不了你。今日之事已成定局,你动手吧。”

“你不愿意嫁给朕?”赵锡梁眉心皱紧,挤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加上上一次,你已经拒绝了朕两次。朕这一生,鲜有动心的人,至今后宫空悬,膝下寂寞,只为等一个知心人。朕原本以为,你会成为那个人。可你,宁愿死,也不愿嫁给朕吗?”

“不错。”宋远知又退了一步,“今天你要么就干脆点,直接杀了我,但要我嫁给你,决计不可能!”

“决计不可能?”赵锡梁脸色骤暗,眼神好似要吃人。

“决计不可能。”宋远知斩钉截铁。

“好。”终究等不来他想要的答案,赵锡梁望着两人俱是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模样,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是无益,无奈地闭眼,叹息了一声:“今日不是你输了,是朕输了。为江山计,朕是该留住你的,可是朕私心里,总是不愿意伤你……罢了,你去吧……”

他的反应皆在宋远知的预料之中,她暗暗冷笑,你说我杀不了你,你不也同样杀不了我?你既兴兵来犯,屠戮军民,我虽非南平人,可也懂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当也不能坐视不理。你我之间早已势同水火,还罔谈什么婚嫁呢?你等着看吧,总有一天,我会将你斩于剑下。

她恨恨地想着,嘴上却是识时务。拱了拱手道:“多谢赵公子不杀之恩。那么,宋某这就告辞下山了。”

赵锡梁趁势将那个药瓶塞到她手里,道:“把这个拿好,不许再丢了!宋远知,你记着,事不过三,希望等我第三次来提亲的时候,你不会再拒绝了。”

宋远知想了想,还是把那个莹润小巧的瓷白瓶子揣进了自己的怀里:“多谢!”说完她便马不停蹄地往山下去了。

期间穿过那排侍卫时,她还被那个叫阿原的彪形大汉阻了一阻,那个大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碍于皇命又不好拿她怎么样,满腔的杀气无处发泄,带得他附近的杜鹃花丛瑟瑟发抖,花瓣叶子漫天飞扬,只留一堆光秃秃的枝干。

等宋远知一走远,阿原便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去,扶着赵锡梁的胳膊问道:“陛下,属下等救驾来迟,陛下伤势要紧吗?”

“不碍事,你扶朕坐下歇会便好。”赵锡梁摆摆手,借着他的手盘膝坐下,忍痛拉开胸口衣服,只依稀能见血肉模糊的一团。

阿原熟练地掏出腰间的一小壶酒,道:“请皇上陛下忍着点。”他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对准赵锡梁的伤口直喷过去。

“呃!”赵锡梁痛哼了一声,缓了好久才缓过来,有气无力地道:“她的剑又窄又薄,造成的伤口也是小小的,手中又收了力道,伤得也不深,不过是个皮外伤罢了,朕养两天就好了。”

“是,陛下。”阿原一面又掏出一个瓷瓶子,与赵锡梁送宋远知的那个一模一样,他将里面的粉末均匀地洒在赵锡梁的伤口上,看着伤口的血渐渐地凝固止住,暗松了一口气,又用纱布包好,才道:“陛下,这里不宜养伤,我们还是早点回大良吧。”

“再等等,等这场仗打完了再说。”赵锡梁自顾自地拉好衣领,掩住那个伤口。

“可是陛下,这里是南平的地界,兵荒马乱的,刀剑不长眼,万一……”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他们敬爱的皇上的胸口掉出一个布包,看面料就知道是从皇上的外衣上撕下来的,那布包掉在地上,散了开来,里面只有一缕长发。

阿原本就巨大无匹的大眼睛此刻像是要从眼眶里掉了出来,简直要黏在那缕长发上了,他吃惊地想说什么,一不小心就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原来……他们的皇帝竟然有私藏头发的怪癖……

他贴身保护他这么多年,竟然到今天才发现……

完了完了,他会不会被杀人灭口?

赵锡梁倒是很淡定,随口吩咐道:“捡起来。”

“是是是。”阿原慌忙去捡,一向自诩底盘最稳,只要他扎下马步,便再无人可以推动他的阿原大人,居然平地里摔了个狗吃屎,四脚朝天,半天翻不过身来。

“小心点,那是你未来主母的头发。”赵锡梁闭上眼睛运功调息,一面平静地威胁道。

“……”阿原刚要爬起来的身子又跌了回去。

另一边的弘成看不下去了,一脸嫌弃地过去捡起那个布包,重新包好递给皇上,并且趁着所有人不备,暗戳戳地给了阿原一脚。

赵锡梁闭着眼睛接过布包塞回怀里,假装没听见阿原的哀嚎,只对弘成道:“有屁快放。”

听到皇上这样说,弘成一脸犹疑地问道:“陛下,您真要立她为后?”

“那还有假?”赵锡梁颇为得意,“朕上次给了她一镖,她这次还了朕一刀,朕刺了她两剑,她又还了朕一剑,这就是血海里建筑起来的坚定无匹的情谊啊,有来有往,公平得很,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情感更深厚,更令人难忘?”

阿原这下干脆不起来了。

连弘成都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算是明白了,他们家皇上为何这么多年都形单影只,光棍一条了。

哪个女人能跟得上他这样奇葩的思维啊?

哪个女人能受得了他这样诡异的凌虐和受虐欲啊?

难道真的是跟糙汉子堆里混久了,皇上的择偶观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偏移?

或许……真的只有那个不男不女的奇葩先生,能受得了他吧……

从这个角度来讲,他们家皇上不光很有自知之明,而且眼光还算不错……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其善可表 宋远知脱出了他们的包围圈,沿着他们原来的上山路线一路往山下行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要轻松得多,只是要留神着脚下,以防一不留神脚底打滑滚下山去,她急于下山,却又偏偏不得要领,折腾了许久,等到下到山底时,已是午后未时过半。

她只在早上的时候,与柳怀璟在山脚下的茶棚喝了一碗粥,吃了一点饼和包子,夏日里酷暑难当,虽则山上要凉快一些,到底也挨不住她这样的折腾,她先是爬山,之后又与赵锡梁他们缠斗周旋许久,体力消耗很快,体内的水分都化作汗液皆数蒸发了,再加上肩部和背部两道刀伤,鲜血流失过多,痛楚难当,等她到山下的时候,已经几近虚脱。

明晃晃的太阳晃在头顶,她执剑拄地,半跪在山脚下的泥地里,张大嘴巴吃力地呼吸着,嘴唇已经全是干裂的皮和血口子。她的上半身被鲜血浸透,又被太阳烤干,干结在身上,下半身又沾染了不少泥水,偶见被灌木树枝划破的破口,一身青衣已经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只怕此时此刻,即便有人直言出她的名字,也不会有人相信,这个一身脏污,蓬头垢面,气息奄奄地蜷缩在地上的人,会是名满天下风华无双的宋远知。

眼前一阵阵地冒金星,身体无数次地提醒她该休息了,她只能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不能睡,不能倒下,前线战事吃紧,胜负难料,无论如何要等到她了解战况的那一刻。她低头轻哼了一声,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赵锡梁给她的那瓶药,艰难地撒了一些在自己的肩膀上,背部的伤她试了几次也够不到,只能无奈地放弃了。那药是白色的粉末,闻起来冰冰凉凉的,落在患处确有奇效,至少她没那么疼了。

就在这时,一个老迈、迟缓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这位小哥,喝点水吧。”

宋远知蓦然抬头望去,只见是她早上吃早点的那个铺子的店家。那是一位看起来年过花甲的老妇人,皱纹已经满布她的脸庞,青丝已经全数化雪,她的身形瘦小而佝偻,看起来孱弱不堪,可她衣着朴素而干净,面容慈祥而从容,一看就是一位有善心善行的老妇人。

她道了声谢,有些狼狈地接过那个粗瓷碗大口地喝了起来,忽听那个店家“咦”了一声,迟疑地问道:“小哥……看起来有些面善,是不是早起在我的铺子里吃过包子?”

“不错。”宋远知应了一声,喝过水之后,她明显感觉自己好受了许多。

“那就对了,老身记得你,你当时与一位锦衣公子是一起来的,呀,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你还受伤了?那位公子呢?”

老妇人的目光温柔中带着怜惜,让她一阵恍惚。她的父母早亡,爷爷奶奶更是从未得见,她有时候会很羡慕孙嘉俨,有一个这样疼爱他的祖母,如果她的奶奶还活着的话,是不是也会这样心痛地望着她的伤口,恨不能以身相代?

她忍住泪意,低声道:“我们上山的时候遇上土匪劫道,那位公子已经安全离开,我与他们过了几招,不幸负伤……老人家,能否麻烦你帮个忙?我背上有一处伤口,劳烦你帮我上个药。”

“当然可以。我的茶棚就在不远处,我扶你过去休息一下吧。”老妇人很快地接受了她的借口,毕竟这里地处两国交界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偶尔有个土匪强盗什么的,也不稀奇。

大中午的,方圆几里并无人迹,虽然她的茶棚四面漏风,情势所迫下,宋远知还是要求老妇人撕开了她的背部衣服,剪掉了那些已经干结发硬的部分,以便上药。

那衣服一被撕开,老妇人又惊呼了一声,宋远知以为她是被她的伤口所吓到,正要出言安慰,忽听她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女子?哎呀罪过罪过,老身鲁莽了,你的衣服就这样撕破了,等下怎么回去呀?要不,老身这里有一身衣服,原本是带过来换洗用的,旧是旧了点,你要是不嫌弃,就先拿去穿吧。”

宋远知又低头谢过,等上完药,她匆匆在外面套上老妇人的衣服,就准备起身告辞了。

“这位姑娘,老身奉劝一句,现在世道乱,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少出门些为好。这些伤连老身看着,都有些不忍,你这么细皮嫩肉小胳膊小腿的,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啊?”

宋远知听了鼻子又有些发酸,忙道:“老人家您放心,我这就回家去了。您也早些回家去吧,您这样的年纪,本该回家享享清福的了,何苦在这里受风吹日晒之苦呢?”

“唉,老妇人命苦,这辈子就没有享过清福,老头儿前年就死了,儿子在地里做些活养养老婆儿子,一家四口常常连饭都不够吃,老身没办法,趁着这几年身子骨还算硬朗,出来做些小生意。还好这里游客也多,生意也还过得去,养养我的儿子孙子总还勉强。”

宋远知心中哀恸,治下之民受苦,便是从政者的无能。原以为她苦心筹谋了这些年,总能让百姓们吃口饱饭,可这一路走来,现实却总是如此残忍。她带柳怀璟看这些,不光是为了劝诫柳怀璟,也是为了警醒自己。

眼下他们恐怕还要受战乱之苦。

一想到这里,宋远知便坐不住了,她匆匆起身正要走,忽然又被老妇人拉住。老妇人转身去了她那口热气腾腾烧着的大灶炉子里,竟寻摸出两个烧饼出来,拿油纸包好递给她:“姑娘,你还没吃饭吧?给你两个饼带着路上吃吧,可别饿坏了。”

宋远知趁着她包烧饼的功夫,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也没顾上掂分量,随手放在了她手边一方八仙桌的碗碟边上,怕老妇人发现不肯收,接过烧饼便小跑着走了。

老妇人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叹道:“唉,都是可怜人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珩江浮尸 大良和南平以一条名叫珩江的江水作界,那珩江河道宽广水流湍急,形成了一条天然的边界线,历年来虽有不少磕碰摩擦,但若要说正经的战役,还真就只有两年前宋远知率兵的那一次。

那时宋远知正在边境线上练兵,大良的边境守将听说对面的统领换了一个女扮男装的什么先生,心生轻慢,有心要挑衅一二,所以没请示当地长官,擅自出兵偷袭南平。

这却正好中了宋远知的下怀,他们刚准备搭桥渡江,那桩子还没楔下,就被南平发现了。宋远知一听乐了,正练到起了兴致,正愁没人练手,这便有人送上门来。她二话没说,让他们把刚研制出来的武器统统往对岸招呼过去,什么射程能到对岸的弩箭,什么能潜入水的装备,什么大规模杀伤性的水雷,训练有素的士被分成几股,一股拆他们的桥,一股射过来的士兵,一股掀他们的船,更有甚者,直接瞄准了他们的边城城墙。

大良士兵原本只是打算示威挑衅,想着过来拆个城墙劫掠一番就回去,却没想到宋远知不依不饶,咬死了不松口。那仗便越打越大,伤亡越来越惨重,他们不光没渡过江,反而被南平的士兵追着打,甚至被追到了老家,几乎拆了他们的城墙,算是里子面子全都丢尽了。

听闻珩江之战后,赵锡梁龙颜大怒,将那天打头的几个将领统统斩了首,并且着手革新了大良的将兵制度,甚至直接严令,非上级长官指示,不得擅自出兵,违者斩立决。

如此相安无事了两年。

谁能想到,两年之后,大良会卷土重来,而且看情形,这次还是大良皇帝赵锡梁亲自下的指令。

此时的边境线上已经喊杀声震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群士兵突然在珩江南边的河岸上集结,约有三千人之数,军容整齐,杀气腾腾,一集结完毕便开始向南平的城头进攻。

南平的守将是一个叫乔舒的中年男子,听到下属来报,惊得一下子从椅子里弹了起来,连甲胄都来不及穿便匆匆赶去墙头,组织守军退兵。

还好士兵们的反应都还算快,一听到城墙下有动静,毫不犹豫地便把一桶桶火油浇了下去,趁势把装了火药的羽箭送下去,飞火遇风即燃,再沾上火油,瞬间“轰”地一声炸起一条火龙,那些身体着火的士兵惨嚎连连,纷纷摔下云梯去。那云梯皆为木质,很快也起了火,烧得咯吱噼啪作响。

当最后一个云梯倒塌的时候,南平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先是一轮箭雨过去,刀盾兵打头阵,长矛兵在中,弓箭手殿后,杀气腾腾地冲了出去。

大良军队着蓝,南平军队着绿,双方军队像是两条火龙,一碰上便被冲散了,双方交织缠绕在了一起。

正巧那天风急,火油火势愈演愈烈,城墙面皆已烧得焦黑,河岸边更是到处都是火苗四窜,烟尘火灰窜得有几米高,熏得众人眼睛都睁不开。大家都杀红了眼,烟尘中几乎已经敌我难辨,都是抓住一个是一个,杀死一个是一个,再也顾不上许多,局面很快便乱成一团了。

狭窄的河岸边很快堆满了尸体,有更命苦些的,往往被战友抑或是敌军或不小心或故意地踹下了河去,珩江里随处可见浮尸,有的缺了胳膊少了腿,有的胸膛被剌了一个大口子,肠子在河水里浮浮沉沉,有的干脆连脑袋都没了,只留一层皮连在脖子上,依稀可见断口处青紫的血管和惨白的骨头,所有人眼睛都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珩江水渐渐地红了起来。

“将军,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副将申灿站在乔舒身边,看到城墙下的局势,焦急地喊了一声,“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我知道。”乔舒拧眉,沉声道,“我知道,但是现在如果鸣金收兵,大良人一定会趁乱跟着进城,到那时他们里应外合,玉州城不就不攻自破了?”

“那先灭火吧?”副将又问。

“怎么灭?现在这是十里大火,风助火势,不把河岸烧得个干净,灭火谈何容易?”

“那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同归于尽了,这可是我们辛苦培养了三年的精锐战士啊!”

“精锐战士?”乔舒冷哼了一声,“精锐战士把仗打成这样?无组织无纪律,在这样的大火里闭着眼睛瞎打?传令下去,所有士兵,不论兵种,把大良士兵给我往水里推!”

申灿眼睛一亮:“将军妙计啊!这样不光可以让着火的士兵迅速灭火,而且可以马上分出敌我,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往南冲的就一定是大良士兵了!”

“还有把阵线往北推过去。”乔舒叹道,“想想当年那场大战,他们可是连岸都上不来,活生生被我们在水里摁死了,现在长本事了,竟敢偷袭到我们眼皮子底下来了!你回头让人去查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过来的,这种事情,有一不可有二!”

“是,将军!”

“唉。”乔舒一脸心痛地望着那焦黑的城墙壁,“这可是宋先生倾注了心血才落成的城墙,现在被我搞成这个样子,我可怎么向他老人家交代啊?”

“将军,那宋先生究竟是什么来路?你好像每次提起他,都很……”申灿好奇地问。

乔舒斜了他一眼:“你没有机会和他共事,那是你命不好。不过这些回头再说,传水龙,快去灭火!”

战事依旧胶着难分,虽然眼下已经勉强能够分得清敌我了,但双方都是精锐,实力相当,大良又是有备而来,虽然攻城暂时落了下风,但平地战丝毫不显颓势,即便到了水里,也是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他们无法,只能先让人灭火。

“烽火台的火还在烧吗,为什么援兵还不来?”乔舒又问道。

“没办法,玉州的兵除了这里,其他都分得很散,调集起来也要时间……”申灿无奈地说道。

乔舒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我都说了多少次了,让他们整合玉州的兵,这里是两国边境,居然只有我们几千人防守,等别的营地调兵过来,我们怕是……”

“将军慎言!”申灿忙叫道,“或许皇上有皇上的考虑吧,我们吃官家饭的,也只能拼上一命,保家卫国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殊死搏斗 “唉……”乔舒又开始叹气了,“也不知道宋先生现在怎么样了,两年了,也不说来看看我们……要是现在她在,我就不用这么没着没落的了。”

“宋先生是国士,应该很忙的吧……”申灿弱弱地说道。

乔舒又是一个白眼过去:“让人守好其余各处城门,以防再有人偷袭,一有消息马上传讯!其余人等,通通给我出去御敌!今天这场仗要是赢了,军功、封赏、荣誉,要多少有多少!让他们给我往死里揍!”

他不安地在城墙头上走来走去,那半穿半挂的盔甲被他带得哗哗作响。

乔舒还算是个模样长得过得去的男子,脸盘略方,额头高广,眼睛很亮,鼻梁很挺,英气十足,一看就是个标准的军人。

无奈他上了年纪,这些年当惯了头头,只顾着组织军队练兵,自己疏于锻炼,身体便有些走样了。脸上一有了肉,那颧骨的棱角便被磨平了,鼻子慢慢地变宽变塌,嘴唇也不再紧紧地抿着,而且经常微微张着,以便呼吸。

再加上军营里都是糙汉子,大家谁也管不着谁,所以他总是一副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模样,言谈举止也变得粗野豪放、不拘小节了起来。

好好的一副俊脸便这么被岁月蹉跎了,再不复当年长陵城中清贵无双的世家子弟模样。

但他倒是不在意这些。

他家世代习武,是长陵城中的有命的将门世家,祖上曾因公封侯,族中弟子但凡不聋不哑不伤不缺的,基本上都当了兵。到了他这一代,爵位是族中嫡长子——他的堂长兄继承,也没他什么份。他在京畿大营待了几年,便自请来了玉州,旁人都笑他傻,有安逸日子不会享,非要去边境挨刀枪。但他却觉得还是玉州舒服,天高皇帝远,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压着,连微寒的空气里都透着自由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一次次的流血牺牲之中,悟到了很多在京畿大营学不到的东西。他从底层做起,勤于练习,各方考绩都很优秀,性子又洒脱率性,很快与那些地方兵打成了一片。他观察细致,及时总结,在实战中将他自幼耳濡目染的兵法要领一一筛选应用,取得了不少战功。他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便升到了玉州边防大营总将军的位置,主理日常练兵和修筑防御工事以及战时战场总指挥。

特别是两年前宋远知的到来,让他更是耳目一新。如果说他以前的练兵方法就是沿用古法,因地制宜,那宋远知的主意便是推陈出新,灵活变通。很多武器、阵形他几乎是闻所未闻,在战法上面更是充分阐释了什么叫做兵不厌诈的道理,当然这是好听点的说法,说难听点就叫为了求胜不择手段。

如果现在宋先生在就好了,他想。

但他马上就开始嘲笑自己异想天开,宋先生在长陵,即便听闻战事即刻赶来,那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到了,到那个时候,谁知道战况会变成如何了。

智囊不来,援军也不来,只能靠自己了。

他穿好自己的盔甲,戴好头盔,狠狠地系紧所有带子,从侍从那里接过长枪,就准备下城头。

“你干什么?”申灿大惊失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住了他。

“自然是下去战斗。”乔舒回答得很平静,“能做的我已经做了,战事如此胶着,我与其留在这里,还不如下去助他们一臂之力。阿灿,你不要拦我,你要么在这里替我坐镇,要么与我一同下去,你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我、我、我还是在这里坐镇好了,战事不能没、没有指挥。”申灿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

乔舒咧嘴一笑,拿起长枪一阵风似的下了城头,召集那些还未加入战斗的士兵们,随他一起出了城。

有水龙车负责灭火,河岸边上的大火已经灭了不少,只是火烧过的焦糊味道依然呛人,满地两军尸首堆积如山,根本无从下脚。乔舒带了人艰难地跨过尸山,穿过火场,往水里扑去。

离他不远处,一个南平士兵被敌军刺中胳膊,吃痛失手丢到了刀,下一瞬便有两把雪亮大刀灭顶而至,他情知必死无疑,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却没想到千钧一发之际,扑面有劲风袭过,只听“哐啷”一声,那两把刀竟被硬生生挑飞了。

“将军!”士兵意外地睁眼,带了点劫后余生的欣喜,和眼见将军亲自上阵的意外。

“可别轻易认输!”乔舒只来得及喊了这么一句,他提枪直刺,扎穿了对面其中一人的胸膛,同时飞起一脚,将另一个撂倒了。

那士兵反应很快,在敌军重新爬起来之前,提起拳头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直打得那人口吐鲜血,末了犹不解恨,又踹了一脚,那个丧失了反抗能力的士兵便很快沉入了水里,随着水流被冲到下游去了。

士兵起身想去邀功,却发现他们的将军早已经不知去了何处与人殊死搏斗了,到处都是兵器相击声和士兵们的呼喝声,战友的死亡人数还在不断增加,他摁了摁自己的伤口,目光坚定地又投入了战斗。

乔舒很快就感觉到了吃力,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涯让持枪战斗的动作深深地烙刻在了自己的骨子里,可是近几年的疏于练习让他的肌肉记忆根本跟不上骨头的反应速度。他每一次与他人短兵相接,都觉得虎口发麻,胳膊酸痛,那柄素来被他舞得风生水起的红缨枪此刻好像有千钧重一般。

他在战斗的间隙看了一眼周边的情况,才发现原来不只是他一人如此。

水里阻力太大,他们光让自己站稳不被水流冲走就耗费了不少力气,于是到了真正战斗时,两边都很快显出了疲态,有些力不从心,只是没有听到撤军信号,不敢撤退而已。

他轻嘶了一声,脑子又飞快地运转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无胜之战 他这边还没想出什么好的办法来,突然听到对岸响起了撤军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雄浑悲壮直入穹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所有蓝衣甲兵听到都是一怔,劈砍的停在了半空,招架的狼狈闪避,负伤的捂着伤口直喘粗气,他们都拿着兵器傻傻地愣在了水里。他们本已经是精疲力尽,几乎是凭着一股求胜的意念而战,可却没有一个人有退缩的想法,因为他们是死士,出征前就只接到了一个命令:“不得胜,便得死。”所以他们听到撤军的号角时,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当是自己战斗得太久了,出现了幻听。

就在他们还在思考是战是退的时候,玉州城头竟响起了同样的号角声,连节奏都一模一样,只是因为他们离南岸更近一些,所以南平的撤退号角声更响亮一些,震得他们脑子一阵阵发晕,胸口像被搅弄一般痛的厉害。

两军士兵都停了下来,那些喊杀声、兵器碰撞声、肢体断裂声,甚至血液喷溅声霎时间都消失不见了,只留珩江江水潺潺,一如往昔。

但分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满江的死尸断肢随着水流浮浮沉沉,碧色如玉的江水中混杂着大团大团的鲜红,连被他们战斗带起的水花泡沫也染着血丝,映着日光,显现出一种诡异的、带着死气的凄怨之美。可以想见,以后的几个月中,珩江将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

腥臭气扑面而来。

他们因战斗而麻木的五感渐渐地活泛起来,气味、痛苦、疲累,一切的一切,如山川大海一般涌入他们的脑子里,让他们本已不堪负荷的大脑趋于停滞。

战斗到了这般地步,两军皆是死伤惨重,胜负已经毫无意义。

他们拖着被江水泡得发白肿胀的身体,和灌满了水的盔甲里衣,像行尸走肉一样,迟钝地、机械地听着命令,往自己的来处走回去。

乔舒把长枪从一个士兵的胸口拔出来,那士兵应声而倒,他却理也不理,只将长枪头没入水中认真地擦洗起来。他有些奇怪,以申灿的性格,不像是会主动发出撤兵的命令的人,所以他在观察,在等待,以备一旦发生变数,他好有应变的时间。可是他等了很久,也没有等来他以为的变数。

于是这位将军像是一只尽心尽力的护崽的老母鸡,看着他带出来的兵一个个回到了窝里,才如释重负地跟在最后入了城。

谁知他气咻咻地冲上城楼,正准备找当事人要个说法时,却得知申灿不在,早已带了人出去打扫战场,清理尸体去了。

满腔疑惑无处纾解的他,用力地解下了自己的头盔胸甲,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何事惹乔大将军生气了?”身后蓦地响起一个笑意盈盈的声音。

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得令他立刻反应了过来对方是谁。若是让家中娇妻知道,他对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如此反应过度,只怕再娇的妻也要变悍妇。

但他却不敢回头,他怕是自己听错了,亦或是太想那个人来了,所以才出现了这种幻觉,他怕一旦回头,这种幻觉便会消失,所以他宁可僵持着,让这一刻能够保持得更久一些。

可是那人哪里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毫不客气地当着他的背就是一掌,骂道:“怎么,莫非乔大将军气的是我,为何连看宋某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乔舒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正要回击,才想起对方可打不得,又讪讪地收了手。但他很快又高兴起来,惊喜地叫道:“宋先生!”

时间紧急,宋远知根本来不及换衣服,所以还穿着那个老妇人送她的一件蓝底白色碎花的短打上衣,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被汗渍和血渍污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活像个逃难来的乡野村民,只有一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灿若星辰,仅凭这一双眼睛,乔舒也能认出是她。

“是我让他们撤退的,再打下去只是徒增伤亡罢了,还请将军勿怪。”宋远知先是很认真地道了个歉。

“岂敢岂敢。”乔舒忙道,“既然战事已毕,先生远道而来,不如先去洗个澡吧,稍后我们再详谈。”

宋远知也不推辞,她看了一眼城墙下的一片焦土,转身就回去梳洗了。

就在这时,申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大声问道:“将军,听说你找我?”

乔舒无奈地挥了挥手,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没事了。”

“将军,那位就是你说的宋先生,怎么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申灿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的脸为什么这么臭,于是又不怕死地问道。

“……”乔舒越发不想理会他,只问道:“先生是怎么来的?”

“哦。刚刚你不是让我留意着其他几个门的情况吗,好家伙,你刚下去没多久,我就听到西门来报说那边又有一波敌军入侵,还好我们这回有了准备,很快便把他们打退了。然后我们在西门门口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家伙,打扮得乱糟糟的,那叫一个磕碜,然后声音听起来又不男不女的,我们差点就把他当细作给料理了……”申灿的声音慢慢地弱了下去,显然也知道自己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他挠挠头,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声音细若蚊蚋,“然后,他说他叫宋远知……”

“所以你们就把他放了进来?”

“当然不是,我请了两年前就在军中的将士辨认,都说与宋先生十分相像,宋先生又好像和你非常熟悉,他说他知道你有个习惯,就是每次吃完饭都喜欢摸你那杆枪,那枪枪头处有一个嫣字,说是……嫂嫂的闺名……我寻思着这么私密的事情他也知道……多半应该是真的……所以……”申灿说着戒备地往后退了三步。

果然,乔舒听完那段话,气得脸都绿了,他一想到宋先生一脸微笑地当着那么多将士的面讲他的糗事,他就觉得这个大将军没法当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分析形势 申灿也终于难得地意识到了自己仿佛是闯祸了,黝黑的脸上堆起一个名叫赔笑的表情,一面绷紧了全身的肌肉随时准备逃跑,一面笑脸相迎,希望他敬爱的大将军能够遵循一条亘古流传至今的古话——叫做“伸手不打笑脸人”,以此希冀他可以放自己一马。

他的一条腿已经悄无声息地后退了一步,手握拳,身略偏,目光看着侧后方,露出他结实圆润的屁股,估算着以他的速度,在大将军发作之后的多少时间里他能够跑出攻击范围。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出他想要的答案,屁股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申灿立刻低头惨嚎了一声,却是敢怒不敢言。

失策啊失策,百战之将,竟将自己的要害露给了敌人,简直对不起悉心教导他的老师。申灿哀叹连连。

“你滚吧,晚上把兄弟们都叫来喝酒。”乔舒没好气地说道。

“得嘞!”申灿脸上阴转多云,应着转身跑远了。

申灿走后,乔舒的笑容就慢慢地收住了,胡子拉碴的面容下面有些被岁月磨蚀过的清苦,那是一种百川入海,没顶而过,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悲哀。

也只有在宋远知面前,他才会剥落下那些嬉笑怒骂玩世不恭的外壳,露出内心深处的忧国忧民忧天下的赤子情怀。

因为只有宋远知懂他。

在这个荒僻边境,大山长河,风霜酒肉,欢笑恣意洒脱不羁,似是十分快意,可当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总会有一种高山流水难觅知音的孤寂感,满腔心思无处诉说,说什么做什么,人皆道他痴傻天真。即便是自己的妻子,号称名门闺秀,家世不俗,终日里也只操心那些宅屋里的算计,恨他没用,不能给二人挣一个好前程。

直到宋远知清清静静地出现,轻轻巧巧地说:“将军想要山河永固,天下太平,不惜以一己之身远赴边境,此等高风亮节,宋某钦佩。”

那颗尘封已久的心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霍地开裂,露出柔软的内里。

他快步走回议事大厅,等待的过程有些忐忑,他坐立难安,竟起身让人将屋里的桌椅板凳重新归置了一遍,表面全部擦了干净,一点灰都不让留。有个瘸了腿的椅子,原先众人都觉得将就一下也就算了,谁坐到算谁倒霉,谁知他今天竟罕见地生了执念,强令下人换了把新的。地面也全部擦洗了一遍,光鲜锃亮得能映出人影来。

等宋远知换过衣服上了药,熟门熟路地摸到议事大厅的时候,顿时被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你……这是要过年?”宋远知眼睛瞪大了三分,愣愣地问。看那架势,挂个灯笼再贴副春联,就可以过年了。

“没有没有!”乔舒正在指挥下人摆放茶盏,闻言蓦地抬头,立刻连声否认道。

宋远知似是而非地哦了一声,上前去拉住了一个正准备退下的丫鬟,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很认真地说:“劳驾这位姐姐,帮我去热一下这个饼。”

“先生还没有吃饭?”乔舒又窜了过来,招呼下人道,“快,让人去准备席面,越快越好!”

“不必费心了,我还得留着肚子晚上和你们叙旧呢。”宋远知笑着阻拦了他,解释道,“这是路上一位好心的老奶奶送的,左右是份心意,可惜我刚才顾着赶路没来得及吃,正好现在拿来填填肚子。”

“好吧。”乔舒叹道,“玉州民风淳朴,虽然饱受战乱袭扰,但依然对每一个人都心怀善意,这份心真的难得。”

“大将军过谦了,有您在,玉州虽常有敌寇入侵,却不曾有一次得手,玉州百姓能依旧这般淳朴友善,全赖将军之功。”宋远知一向是不吝惜夸赞别人的。

乔舒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先生太抬举我了……先生这次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吩咐不敢当,只是见边境烽火燃起,一时心中挂牵,实在放心不下,便想着过来看看。”

“先生是原来便在附近?”乔舒愣了一下。

“不错,我随圣驾前往清源巡视,因思念玉州山水,所以私自告假前来一游,却不料竟遇上了战祸。”在这个问题上,宋远知并不想多言,所以略去了大量的细节,只谎称是自己一人前来,“如今这里情势如何了?我听您的副将说,对方十分厉害,竟与你们打了许久都难分胜负?”

乔舒点点头,将自己这一天的战况拣要紧的都说与了宋远知听,末了还叹道:“想是上天助我,大良两次大举进攻,都能得先生坐镇,有先生在,我也就放心了。”

宋远知心中明镜似的,知道那大良突然退兵,应当是收到了赵锡梁遇刺的风声,一时慌了手脚,无奈之下只得先退兵再做打算。他们差不多同时下的山,一路往北走,只是赵锡梁受伤,回的便慢了些,她又被西门之乱给阻拦了,所以算算时间,他们应当也是差不多时间到的。

赵锡梁这几个月一直在南平境内盘桓,按他的举动来判断,这次他原本应该是打算自己御驾亲征的,却没想到宋远知也到了玉州,还阴错阳差弄得两败俱伤。

以他的伤势,短期内不可能再率兵来犯,怕只怕军中另有人统兵。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闲来无事也没少研究大良的历史,自然知道赵锡梁作为开国之君,手下强兵良将多如牛毛,随便拎出一个来那都是战功赫赫,一本人物传记厚得可以比肩一本汉语词典。要不是后面大良历代皇帝忌惮功臣,一味打压武将抬举文臣,大良国运也不会这么快就衰弱下去。

但现在不是大良末年,而是鼎盛之期,赵锡梁御驾亲征,难说没有带几员老将猛将过来。

想到这里,宋远知说道:“按现在的情势,还是得加快休息备战,修缮工事,以防大良卷土重来。”

“先生说的极是。”乔舒忙点头。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怒审俘虏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小丫鬟,端着一个白瓷青花碟子,里面装了她那两个饼,并着一些小吃食。那丫鬟长得细弱,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只怯生生地把碟子放到她面前,低声道:“先生请用。”

宋远知不由得高看她了一眼,想着这小丫鬟心思倒是细腻,点头接过道了声谢。

谁知那丫鬟似乎受了些惊吓,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却又怕失礼,忙福了福退下了。

“这小丫鬟有些意思,放在军伍之中倒是可惜了。”宋远知饥肠辘辘,好不容易等来热好的饼,自然也不谦让,埋头吃了起来,一面却还不忘撬个墙角,“不若等战事结束,便跟我回长陵吧,长陵气候温暖最宜养人,我正好也缺几个丫鬟。”

“得了吧。”乔舒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她,“你是皇上面前的红人,缺什么直接和皇上说一声就行,用得着到我这儿来挖人?我也实话同你说了,锦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父母都在军中做活,要让她离家远赴长陵,别说她父母不答应,就是我也不会答应的。”

“竟是如此,好吧,我也就随口一说,只是想想他们同为我们南平子民,却自小卖身为奴,生活困苦不说,又一辈子没个出头之日,还要父传子母传女代代为奴,便少不得想为他们打算打算。”

“先生仁心仁德,兼爱天下,这自然是好的,但奴隶就是奴隶,与我们是不同的,他们做得好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他们,他们做的不好就得受罚。先生如果要一个个为他们打算过来,只怕这普天之下万千奴隶,也未必会领先生的情。”

“……”宋远知彻底放弃了给他洗脑的冲动。毕竟时代不同,社会制度不同,能让他们把奴隶当人看就不错了,实在不敢指望他们能用平等公正的态度就看待奴隶。

于是她很快又转移了话题:“对了,我刚才从西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他们在撞门,我一时兴起摸到他们背后抓了个俘虏,就关在你的地牢里,还没来得及审,你若是得空,可以去审审,说不定能问出些重要的信息。”

乔舒一惊,嘴里的一口热茶差点直接喷到她的脸上,忍了半天,一半喷在了自己的下摆上,一半呛回了喉咙里,他顿时大声地咳嗽了起来。

两军交战,摸到敌军背后搞偷袭,还美其名曰抓俘虏……

果然是只有宋先生干得出来的事。

可他又说不出她一个错字来,于公于私,她都是为了南平。

兵法有云:“兵不厌诈。”所以她做得一点也没错,他这样安慰自己。

所以他近乎是以一种兴奋激动到语无伦次的态度,邀请宋远知一起去审俘虏。

宋远知自然是乐意之至。

这里的牢狱其实也算不上是真正的牢狱,只是辟出来专门用来审细作的一个小黑屋,这些年常有细作潜入,探查他们的兵力部署,不出意外的话,大部分都被抓了关到这里来。

不过细作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最不怕的就是严刑拷打,所以即便他们将所有刑具都用上一遍,多半也问不出什么来。

但这次这个就不一样了,这是个普通兵,只会行军打仗,不会心理攻防那些套路。所以宋远知也有些期待,不知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有用的讯息来。

两人一路出了议事大厅,向左拐入一条小巷子里,两侧整整齐齐地几排青灰瓦房,一路直走到底,便有一个月洞门,门后是一个杂草丛生的小院子,杂草大多倒伏着,上面横七竖八的都是踩出来的脚印子。走过杂草丛便是一个小屋子,白墙黑瓦,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宋远知知道,这里从墙面地面到屋顶,里面都浇筑了手腕粗细的铁条,保准让里面的人插翅也难飞。

门口站了两个士兵,都是精明强干的模样,见大将军亲临,都还要求出示令牌才放他们进去。士兵解下门上沉重的大铁锁链子,把门往里推开,先是防备着观察了一下屋内的动静,才道:“大将军请,先生请。”

乔舒当先一步进了屋子,见地上四仰八叉地趴了个人,四肢全被镣铐锁着拴在四面墙上。从盔甲兵器来看,这确实是大良的式样,只是身上裹了个严严实实,脸又朝下什么也看不清楚,于是他试探着伸脚踢了踢那个可怜的俘虏:“喂,起来了!”

那俘虏一动也不动,仿佛是死了。

宋远知跟在他身后走进来,见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怕他自杀,叫人锁了他的手脚,又下了点迷药,所以现在应该还昏睡着。”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乌黑滚圆的黑豆大小的药丸,放在指尖轻轻一捻,那药丸便碎裂成了粉末,发出一种强刺激性的辛辣冲鼻的味道。她将手凑到俘虏的鼻子前停顿了一会,那俘虏便抽搐着打了个喷嚏,然后发出一声痛楚的呻吟。

他迷茫地睁开眼睛,眼珠迟缓地转了转,身子却仿佛还没有恢复知觉,依然如死尸般躺着不动。

“头还疼不疼?”宋远知问道。

听到这个声音,他猛地一激灵,才算是彻底醒转了过来。他剧烈地挣扎了起来,镣铐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特有的声音,令人听了牙酸。

仿佛才发现自己被铐了起来,他登时大怒,脸对着宋远知破口大骂道:“你卑鄙无耻,臭不要脸!你敢绑架你爷爷我,小心我叫我的兄弟们来,杀了你全家,把你大卸八块!”

“还挺横。”宋远知很认同地点了点头,“把你绑回来是我不对,你随便骂,反正我的家人早都死光了,不要紧的。”

这种满不在乎的语气愈发激怒了他:“那就弄死你!把你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片着吃,把你的头割下来泡酒喝,把你的眼睛挖出来踩,把你的皮剥下来做灯罩,把你的骨头磨成粉,我要你死无全尸……”

那小兵看起来分明十分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脸上还带着褪不去的青涩,嘴里的话却越骂越恶毒,滔滔不绝还不带重样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大刑伺候 于是宋远知眉毛一挑,便当场怼了回去:“哦。那么教你潜进南平来的那个人,有没有教过你一句话,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怎么你们大摇大摆地乔装潜入我南平境内,烧杀抢掠,欺压百姓,意图侵我河山,夺我土地子民,我还抓不得你们了?侵略之师,师出无名,潜入在前,偷袭在后,即便这事放到了史官嘴里,我抓你那也是应当应分的。你莫非以为我应了你一声,便当真以为我是觉得自己错了?”

小兵猛地一挣,发出哐啷一声巨响,竟是想着要从地上蹦起来揍她,奈何那牢房铁链的设计异常有个性,四肢被分别铐在小黑屋的四个墙角上,链子被拉得十分紧实,让他连弯曲一下手臂都困难,只能像一条咸鱼一样趴在地上,摆成一个大字,丝毫动弹不得。

他面朝着宋远知,吃力地想传达一下自己憎恶的眼神,却只能看到宋远知那双雪白的皂靴,他不断挣动着,一面脸先是被挤压变形,继而又随着他的动作在粗糙的碎砖地上不断摩擦,很快便擦出了道道血痕,于是他越发怒不可遏,不由得破口大骂道:“放你娘的屁!我大良是皇室血统,你们这些小国哪配和我们相提并论?打你们那是为了早点统一我大良江山,谁敢说我们错!你这个卑鄙小人,先是绑架我,现在还要颠倒是非黑白,往我们圣上身上泼脏水,小心等大良灭了南平,头一个就拿你祭旗!”

乔舒听了怒发冲冠,终于忍不住又踹了他一脚,喝道:“老实点!”

他踹完一脚,终于感到舒服了一点,于是恨铁不成钢地劝宋远知:“哎呀我说先生,对待讲道理的人,自然得讲道理,对待像他这种不讲道理的人,你说破了大天,他一是根本听不懂,二是不会管你说了什么,只会强加他的道理在你头上,根本不会有用的,你这是白白浪费口水啊!”

宋远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于自己不会刑讯逼供这一套颇为惭愧,于是退了一步让位给乔舒。

“来人,上刑具!”

乔舒二话不说,乐呵呵地叫人把什么老虎凳啊辣椒水啊小皮鞭的统统搬了上来,在小兵的周围整整齐齐地围了一圈。正对着小兵脸的是一个铁刷子,约有一尺长,两寸宽,上面密密麻麻地楔满了锋利的钉子,钉尖被磨得锃光瓦亮,正好朝着小兵的眼珠子。

那小兵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嘴上却还在叫嚣:“你他娘的,骂不过老子就动手,算什么英雄好汉?来啊,有本事你就弄死我,你爷爷我要是喊一声疼,老子就跟你信!”

“你姓什么?”宋远知突然很认真地问道。

他愣了一下,又骂道:“你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宋名大力!”

世间竟有这样巧的事情。

“呵!”宋远知忍不住笑出声,一面摇头一面说道:“看来你不管如何,都得跟我姓了,这样的话,我劝你最好还是喊一下吧,要不然就太吃亏了。饿了就吃,疼了就喊,这是人类的本能,可千万别勉强自己。”

宋远知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恶劣程度与玄止有的一拼了,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于是她决定赶紧挽回一下自己的想象:“不过呢,你要是老实交代,我可以考虑放你回去,保证不伤你一根毫发,怎么样?”

“你也姓宋?”那小兵又是一愣,“你是谁,没听说过边境有姓宋的将军,你究竟是谁?”

宋远知一想不好,两年前那一仗两国已经结怨,保不齐这个人的老爹或者哥哥什么的就战死在珩江里,万一他因此对她生恨,宁死也不肯说怎么办?

好在乔舒这个时候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命令执刑的人随意挑了一个就要动手,那执刑人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凑巧,正巧就挑了小兵面前的那个铁刷子,小兵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若被那铁刷子在背上划一下,必能带起条条带血的肉来,伤口不会深也不会大,但是一定很痛,条条血口子溅出血液来,连皮带肉被硬生生地刮下来,那场面……实在太过血腥暴力,宋远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解开他的盔甲,掀起他的衣服,执刑人还像菜市场卖猪肉的屠夫似的在他背上拍了拍。

就是这一下,彻底瓦解了小兵的心理防线,他大叫道:“等一下,等一下,将军,大人,先生,你们,你们还没问呢?你们不问,我怎么说呢?你问了我才能知道我能不能说啊……那个,凡事好商量,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他一下子像开了闸的坝口一样滔滔不绝地涌出水来,求饶的话完全不用思考,嘴里连个打瓢的时候都没有。

不去说书真的是可惜了。宋远知暗暗想道。

“早这样不就完了嘛,装什么英雄好汉,大家都是普通人,怕死不是人之常情吗,你说了大家也不会怪你的。”乔舒大手一挥,让执刑人退了开去,拎起他背面的衣领问道:“我问你,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一共多少人,还有多少人混在城里,什么模样?”

“我们,我们是乔装改扮,混在商旅队伍里进来的,花了好几个月,一点一点混进来的,总共有四千人,别的没有了,都在这里了!”

“真的?”乔舒怀疑地问道,“若再叫我从城中哪怕搜出一个大良士兵来,我就扒了你的皮!”

“真没有了,将军,你要相信我!”

“你们早就混在城中,吃住都怎么解决的,这么久了都没人发现?”

“那个,那个玉州和覃州本来就离得不远,大家生活习惯都差不多,我们都扮做普通的商人,住在城外的村子里,照常行走吃住,又分得散,自然也不会惹人注意了。”

乔舒和宋远知听了都有些心有戚戚焉,玉州和覃州,再往上追溯一百年,那都是大平朝的领地,两州沿河比邻而居,本是同气连枝的,要不是后来皇室衰弱,王朝分裂,怎么也走不到今天这样的境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伯仁之死 “那你们散在城中,又是如何联系,如何发信号的?”

小黑屋中阴暗多灰尘,即便是大白天也要靠烛火勉强照明,乔舒让人搬来了两个椅子,放在那宋大力的脚边,和宋远知一道坐下,又厉声问道。

宋大力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了,只能勉强辨别出问话的是一个粗犷的男音,应该是乔大将军,他旁边是个声音纤细的公子哥,嘴皮子很利索,性格很阴冷,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再旁边……就是那个执刑人,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过声,被乔舒阻止后,他就一直在磨着什么,听起来像是个铁片子,刺刺拉拉的,那声音在他耳边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却一如既往地尖利。

他克制不住去想那铁片子划在自己身上的感受,要是是在战场上,大不了缺胳膊断腿,他一向也没在怕的。可他却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对他做些什么。

未知的恐惧战胜了他最后一点坚持,他冷汗涔涔而下,流进眼睛里辣得流出眼泪来,他几乎是豁出去一般喊道:“我们有特制的传讯火器,放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焰火,但是会发蓝光,一发到空中我们就会看到,就马上集合进攻!”

宋远知有些惭愧,她在玉州山上的时候,身边有柳怀璟,对面有赵锡梁,那情形,她根本不会去注意什么焰火,所以才来得迟了。

“好家伙,好本事啊!”乔舒叫道,“那么如果按照计划,你们一旦攻进来,打算如何?”

这个问题终于把宋大力难倒了:“这个……我们只知道要攻西城门,进来之后要怎么搞我就不知道了。将军,你要相信我啊将军!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绝对没有隐瞒!”

宋大力毕竟是个底层的小兵,知道的肯定有限,估计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知道了这一层,乔舒转头低声问道,“先生,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她摇摇头,脸色有些不好看。

“那……这人怎么处置?”

“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放人吧。”宋远知起身,整整衣衫,垂头叹道。

乔舒摆摆手,示意他们放人。他跟在她身后出了屋子,两人又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去。

“他说他们是混在商旅队伍中一拨一拨进来的。”宋远知啧啧称奇,“西门一千人,北门三千人,整整四千个人,就这么一点一点地从大良混进了南平,耐心可嘉,手段可表啊!”

“先生!”乔舒有些愤慨难耐,“这么多人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混了进来,城防竟没有一丝察觉,这是末将的失职!请先生降罪!”

“是啊,没有一个人发现,等到我们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打到了城门口,你应该庆幸他们选择了光明正大的攻城战,如果他们选择偷袭城外村子里的百姓,或者四散开来混入城中烧杀抢掠,那我们就真的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了。”

宋远知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昔日在课堂上探讨一个军事案例一样,只是很认真地在详细分析双方利弊和战争可能造成的后果,可是她的意思很重,如果事情果真如她所说一般发展,那么他们几年辛苦筹谋守护的玉州城将会直接变成一座死城。

这样的罪责,任是谁也无法担负。

乔舒的冷汗已经下来了,他几乎克制不住灭顶而上的寒意,连声道:“是末将失职,险些酿成大祸,末将责无旁贷,愿一力担责,听凭处置!”

“我没有怪罪您的意思,两国通商是一向的惯例,即便您再小心谨慎,也不会料到他们有这样的耐心和毅力,这种事情防不胜防,将军也不必太过自责。况且虽然他们有备而来,气势汹汹,将军您还是及时应变,筹划得当,到底不曾让他们得逞了去。我方才也是太过担心了,一时话说得重了些,你不要太往心里去。眼下之际,还是想想如何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争为好。”

“不不不,先生所言绝非危言耸听,不作为也是我的一种过错,我明知玉州地处两国交界处,很可能会有细作探子乔装潜入,却一直抱着侥幸心理,眼看这两年再无战事,便把过卡盘查都松懈了下来,实在是罪该万死!”

你都说了,我说什么啊?宋远知无奈,只得又去劝他,“将军若是真觉得自己有错,就把玉州城守好了,把敌寇打回对岸去,来日上折子汇报军情的时候,将这些一一写明了,是非功过,自有圣裁。”

“先生教训的是。”乔舒忙又应是。

他回身望了望那间黑屋子,呼啦一下突然涌进去了不少士兵,他知道他们是在给宋大力解铐,准备将他蒙了头扔到玉州城外去,他忽然又有些迟疑地说道:“先生果真要放他回去?”

“你是怕留后患?放心吧,一个小兵而已,翻不出什么风浪的。”

“是,也不是。”乔舒一咬牙,决定直言:“先生待人仁厚,连俘虏都如此善待,这自然是好事,可怕只怕他现在这样全须全尾的回了大良,若是叫人知道他一点苦都没吃就全招了,怕是难得善终。倒不如索性杀了他,还能为他挣一个为国捐躯的好名声。”

宋远知一愣,还没等她说话,那小黑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叫,然后声音变得十分嘈杂。

一个士兵急急奔了出来,朝着乔舒禀报道:“将军,那个俘虏自杀了!”

“怎么回事?”乔舒忙问道。

“我们刚一给他解开铐子,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就爬起来抢过了我们一个兄弟的刀,就要来杀我们,我们倒也不怕他,和他打了几下,本来是想把他困住的,却没想到他看着打不过我们,就回刀抹了脖子,血飚的老高,直接就死了。”

这是第一条死在宋远知手里的,无辜的人命。

虽然他日战场相见,也难免会死,可两种死法岂能相提并论?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水淹玉州 宋远知一下子就崩溃了,她克制不住地往回跑去,却被乔舒一把拦住:“先生,血呼啦的,你就别去看了,人已经死了,你再看也没什么意义。”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红着眼睛问乔舒:“我是不是做错了?当时局面混乱,我也没多想,见帮不上忙,就直接掳了个人就走。如今想来,士可杀不可辱,他一定宁可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被我这样羞辱!他毕竟不是细作之流,平白受这样的折辱,即便他能活着回去,恐怕也难做人了,所以倒宁愿是这样死了!”

“先生可千万别这么想,大良是敌非友,无论我们采取什么样的手段,只要是为了战争胜利,为了保南平安宁,那都是理应正当的。我刚刚是胡说的,人也是自杀的,跟你没关系,要怪就怪那大良皇帝,你可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宋远知的心里像是一团乱麻,层层叠叠缠绕虬结,根本找不出一个头。她只能无声地给乔舒一个笑容,告诉他自己无事。

这世间之事,根本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世间之人,也根本不是非好即坏。她一个出生于新时代法治社会的现代人,自幼由玄止荼毒三观,到了南平之后又算计朝臣,斩杀敌寇,手上早已血迹斑斑,冤魂无数。

她自认自己早已不是一个好人,但她也绝对不想当一个坏人。

就像是身处在一根钢丝上,一面是天堂,一面是地狱,她一直艰难地维持着平衡,不想偏向任何一边。

但现在,她往地狱这边猛烈地倾斜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她却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她依然还会选择这样做。

因为她想保住玉州城,保住南平,保住……柳怀璟。为了他,她什么都可以做。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渐渐地冷静下来,冷静过后又是无尽的空茫。

她知道战事的残酷,那意味着无穷无尽的死亡。想要这样的事情不再发生,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再打仗。可大良一日未灭,它就会像现在一样常年侵扰犯境,永无休止之日。但说要让她灭了大良,别说南平现在没有这个实力,即便有,她也好,柳怀璟也好,都绝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又是一个死局。

她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刹那间天际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划开了整个天空,也划裂了她的思绪,之后便是一声闷雷,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特属于夏季里的雷阵雨如约而至。

乌云压顶,雷声阵阵,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打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一时间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来自于自然的骤然轰响。

那是一种天然的威压,沉甸甸的,令宋远知的心越发浑然不知归处。

她与乔舒快步往回走,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只能各自又回去换衣服。但她却总觉得心慌,总觉得像要发生什么一样。于是她回房间的路走了一半,又掉头去了城头。

岸边的尸体已经全部处理掉了,那些战斗过的痕迹和焚烧之后留下的废墟,都在暴雨之中逐渐消弭无形,一切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无边暗沉的雨幕里,宋远知站在城头了望台上极目远眺,目光穿过城头,穿过珩江,落在对岸的覃州里,对面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也没有。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异样的地方,心慌越来越强烈,她忍不住问原先站岗的士兵:“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情况?”

那士兵似乎并不认识他,见他一身白色简单深衣,雨幕中也看不清他衣服的材质和纹路,他便只当是哪位军师谋士之类的,所以并不十分恭敬,随口应了一声:“回大人的话,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们很安静。”

宋远知“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大人放心吧,这雨下得那么大,河水都涨到岸上来了,走路都走不了了,更别说开战了。就算他们想干什么,那也得等雨停。”士兵又说道。

宋远知顺着他的视线往城楼下望去,才发现城楼下的地面都已经完全被水覆盖了,她刚走上城头时,那地面还只是刚刚湿透,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地面已经迅速有了积水,水深已没过脚踝。

这显然不太正常。

玉州城处于河岸边,本就易受水患侵害,两年前宋远知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着意命人加固了河岸,加高了地基,又在岸边种满了绿植,务求土质松软,渗水性好,再加上玉州城四通八达遍布全城的明水暗渠,全是用来引水分流的,就是为了防止涨水成患。

在这样面面俱到严防死守的防水患措施下,地面还能以这样的速度形成积水,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暴雨确实很大,远远超过了地面的承载能力,二是下游河道被堵了,水流无处可去,所以往低洼处肆意流淌。

以她的第六感来判断,只可能是一种更可怕的可能:大良军队借暴雨掩盖他们的行径,悄悄地堵了河道,企图水淹玉州城。

玉州地势本就要比覃州低些,从一个纯军事家的眼光来看,堵水淹城,是最省事而有效的办法,可以不伤一兵一卒就取得最终的胜利。她不是没有想过大良可能会这样做。

但从一个人的角度来讲,但凡还有一点良知,就不会选择以整座城的百姓和军士的死亡,来换取一个暂时性的胜利。造下如此大的杀孽,不光以后日日怨灵作祟不得安枕,百年之后更有史书口诛笔伐,遗臭万年。

从一个政治家的眼光来看,堵水淹城固然能轻易拿下一座城,但更容易激怒整个南平,换来的是其他城池的激烈反抗、宁死不降,对于统一大业有百害而无一利,实在是得不偿失。

所以宋远知不会这样做,她笃定赵锡梁也不会这样做。

但是这次赵锡梁负伤,一定已经将指挥权交了出去,不知是哪路杀神,就要做下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杀孽。

她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几乎是从喉头滚出一声惊叫声:“快,去通知将军,大良要水淹玉州城!”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调兵谴将 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呆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宋远知急了,又说道:“我是宋远知!快去通知将军,大良要水淹玉州城!”

士兵听到他的名字,眼睛瞪得溜圆,舌头颤抖得要打结,立马立正站好叫道:“先、先生!”叫完他才反应过来刚刚宋远知说了什么,忙一阵烟似的跑下城楼去了。

宋远知也熟门熟路地奔下了楼,一路往营地里跑去,命人吹响了集结号。

吸取了刚才的教训,她一到营地就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和他们大致讲了现在的情况,最后在营地几个中等将军的帮助下,点了一千精兵前往下游疏通河道。

她简明扼要地说道:“情况紧急,如果不能把他们的堵塞物除掉,可能整个玉州城都会被水淹掉,所有人都会死!劳烦各位冒雨跑一趟,如果能解了这次玉州之困,我定会为各位请功,玉州的百姓也会感念你们的!还有,记住,你们面对的不光是河道堵塞,还有大良的士兵,要小心有埋伏,请各位务必平安回来!”

士兵们齐声应着,目光坚定地穿上了蓑衣,带上了兵器和镐子榔头之类的工具,整顿好行装,便沿着河岸的水流方向,一路往下游而去了。

送走他们,宋远知又清点了一遍士兵,发现情况根本不容乐观,上午那场仗死伤惨重,剩余的那些也在水里的那场消耗战中耗尽了体力,现在军中兵力不足三千,伤者一千余,还能动的满打满算也就二千人。

那些乌油油的眼睛全都无声地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复杂而忍耐,他们都默默地捂着自己的伤处一声也不敢出。

这些都是南平最好的兵了,也是她花的心思最多的一支军队。除了宫中御林军,要说哪里的兵最会打仗,也最是忠勇,那必然是属玉州边防军莫属了。让他们任何一个士兵面临或伤或死的危险,她都比剜自己的肉还要疼。

可是没有办法了。

宋远知暗叹了一口气,又说道:“现在是危急存亡之际,请大家齐心协力共度难关!现在,只要还能动的,统统给我起来去筑堤坝,挖沟渠,务必把水全部给我拦回去,保玉州城平安!”

她正说着,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

却是乔舒。

他刚刚换了衣服,听说了这件事,竟又冒雨赶了过来,浑身上下顿时湿得如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比刚才还要不如。但他不管不顾,走到宋远知身边,对着所有士兵说道:“就按先生的意思去办,玉州城就托付给你们了!”

“将军……”突然一个小将军期期艾艾地说道。

“什么事?”乔舒眉头一皱,沉声问道。

“将军,现在军营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兵力不足,应接不暇,烽火台的火已经熄了,请问将军,援军什么时候能来?”另一个见那人嘴巴一动一动地说不清楚,狠狠心接过了话茬。

此话一出,顿时如一石子投入了大海,激起了千层浪。

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忐忑,他们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是啊将军,援军为什么还不来?”

“他们到底还来不来?”

“要是只有我们,那可怎么办?”

宋远知和乔舒也对看一眼,知道这才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两人用目光无声地交换着对策,一时都没有说话。

说话的那个将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等人群静下来之后,又说道:“将军,我们不是怕死,要我们去打敌人,我们二话不说,绝对死战到底,哪怕战斗到全军覆没也没话可说!我们怕的是,就算我们全都死光了,也没办法杀光所有敌人,也没办法守住玉州城,我们怕的是玉州城保不住啊将军!”

“胡说什么!”乔舒斥道,“什么保不住?别说敌军也只有区区几千人马,就算他们有上万,我们也未必会输!历史上以少胜多的例子数不胜数,只有我们有死战到底的信念,加上战略得当,定能把敌人赶回对岸去!你倒好,未战先馁,自己退缩不说,还煽动大家的情绪,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大骂道:“你给我记着,等你得胜回来,自己去领三十军棍,给我好好反省反省,下次再说这样的话,我看你这个校尉也不要当了!”

看得出乔舒在军中的威望还是很高的,经过了最开始的怀疑,士兵都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说什么,那个校尉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被他骂了一通之后也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行了个军礼,说道:“是,将军!”

但宋远知和乔舒都知道,眼下他们都只是被他的一番话给唬住了,根源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等他们回过味来,只怕更大的骚乱就将接踵而至。

宋远知突然出声,十分笃定地说道:“大家放心,玉州城绝对能守住,你们也不会被白白牺牲,我向大家保证,援军马上就会来!”

乔舒蓦地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她,但他很快又收回了自己疑惑的目光,反倒装作知情的样子附和了一声:“不错,正如先生所言,援军不日就将到达,我以大将军的名义作保,请诸位安心守城,我乔舒在这里,先谢过大家了!”

又是一番议论之后,士兵们抄起了他们惯用的工具,轻声熟路地往城中四散开去挖沟渠了。

做完这一切,两人正要舒口气,却发现水已经漫到了小腿了。

“我已经让人出去贴告示喊话了,所有人带好贵重物品,全部往高处迁移。城中所有青壮男丁,全部出动帮忙排水,只要我们军民一心,大良妄想能用水来灭城,怕是痴心妄想!”乔舒扶着宋远知,慢慢地从水里淌着往回走。

宋远知点点头,她就是喜欢乔舒的这份笃定和霸气,若非生不逢时,他定能成为一位优秀的将领。

可就在这时,乔舒突然惊叫了一声:“先生,你受伤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征调援军 起先因为天色黑,事态又很紧急,乔舒自然不会注意到别的事情,现在因为扶着宋远知的缘故,他触手之处,总觉得除了雨水的濡湿之外,还有一种异样的粘腻。

那种感觉他实在太过熟悉,抱着验证的心态,他将手撤了回来,凑到鼻尖一闻,在雨水晦涩浑浊的味道中,还夹杂着一股隐隐约约的铁锈味。

再借着微弱的天光睁大眼睛去看,他便依稀能看见被雨水不断冲刷的掌心里,有丝丝缕缕的鲜红,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那就是血。

宋远知后知后觉地去摸自己的肩膀,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已经全是血了,大约背上的情况可能更不理想。她猜想可能是淋雨久了,伤口被水打湿重新迸裂,血水与雨水迅速融合,洇湿了她包裹用的纱布,所以才透出了她的白色衣衫。

她知道那样子一定很可怖,但站在营地里,与那些伤员一比,她又觉得这些微不足道。

她忙要开口掩饰,乔舒却抢先一步问道:“是在守西门的时候?”

“不是。”宋远知马上否认道。

乔舒的脑子转得飞快,看那伤势,也不像是普通士兵能划得出来的,必然是绝顶高手。如果那伤不是在西门受的,那么就一定是在来玉州城之前。

他几乎可以想见,宋远知背着一身伤,还不管不顾地往玉州城赶的样子,她甚至还在西门抓了个俘虏。

如果不是她受伤,她定然也不会只是简简单单地抓了个俘虏,而一定是选择大战一场,以一当百,大杀四方。

他暗骂自己粗心大意,居然到现在才发现,还由着她四处奔走,费尽心思。

要是她在这儿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几乎都不敢再想下去,忙道:“快与我一同回去吧,我找个军医来看看,你的湿衣服得赶紧换下来,伤口也得重新包扎上药,你刚才淋了这么久的雨,可千万别感染了!”

“哪儿用这么紧张,过去比这伤得重的时候多了去了,我不也照样一点事儿都没有?”宋远知见他脸色都绿了,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四处乱撞,心里也有些感动,只得又笑着安慰他:“现在是战时,军医和药品多紧张?我不过是一点小伤,就不必劳烦他们了,你让人给我弄点纱布来,我自己带了药,回头再给我找个人上药就好了。”

乔舒一下子就想起两年前,他们并肩作战的日子。

抛开地位品阶之分,他们都是那种十分容易相处的人,自然很快就混熟了。不过乔舒在某些方面出人意料的迟钝,两年前宋远知刚来的时候,他就一直把她当个长得秀气了点的男人来看,和她勾肩搭背切磋武艺插科打诨,甚至还讲过荤笑话。至于打仗的时候,碰到胳膊腿什么的受伤的时候,她也大大方方让他帮忙处理过,从没有二话。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她是女儿身,但那种相处的习惯姿态已经改不回来了,他一下子变得十分拘谨不安,连根头发丝儿都不敢碰了,每每发现自己嗓门大了些他都连忙闭嘴,生怕惊扰了她,宋远知觉得好笑,几次明里暗里提醒他不必在意她的性别,仍按以前模式相处即可,他才好了点。

如今他们已经两年没见,他难免更加局促,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相处,只好采取最安全的方式,就是像下官迎接长官那样,礼貌恭谨,客气而掌握分寸。

宋远知当然感觉到了,但她也不说破。对方不敢动,那么她就多动一点好了。二人虽然有两年没见了,但昔日坚挺的革命友谊还在,只消她多亲近些,他自然就不会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躲着她。

于是在她的不懈努力之下,乔舒终于放下了他的思想包袱,充分发挥了他的糙汉子本性,他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她往回带,一面带还一面急道:“行行行,瞧把你能的,快回去吧!找那么多借口,谁不知道你是怕喝药?”

宋远知的脸当即垮了下来。

她被领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又重新迅速地沐浴更衣、上药包扎,只是在掏出赵锡梁给的那个药瓶时,心中难免有些异样的感觉。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像是她原本按部就班的人生闯进了一个异类,她难免会多想些,多注意些。

但她很快命令自己去看门外的积水,其实也不消去看外面,因为已经有水慢慢地顺着门缝涌了进来。

玉州城正处于生死存亡之际,亡国灭城之恨,不共戴天,这个时候,她不该想这些有的没的的。

等她换好衣服出去的时候,乔舒已经在议事厅等她了,见她过来,他竟一脸好奇地问她:“我能知道是谁伤了你吗?”

宋远知屁股还没坐下就听他来了这么一句,当即不怀好意地说:“你想知道?你把援军的事情搞定了我就告诉你。”

“别介啊,我不就是好奇一下嘛,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不过援军的事情可是你提出来的,我还冒着丢官的危险替你作保了,你可别坑我啊。”

“我还真不是坑你。”宋远知正襟危坐,高深莫测地说道,“玉州别的营地的援军我看是过不来了,所以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从清源调兵。”

玉州城是南平地形最奇特的一个郡,大致呈一个半圆形,以半包围的结构围住了清源郡,南北地跨极长,中间地势崎岖陡峭,各处营地各自为政,人心不齐,所以才会有这种统治不力,援军久候不至的情况。

从地理位置上来看,确实是从清源调兵最有效最快捷。

“从清源调兵?”乔舒的嗓门立刻又大了起来:“办法好是好,可是跨地调兵,这是有违规定的……我们倒是不怕军法处置,就怕到了也调不来兵,反倒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换了往常,自是艰难重重,但眼下不一样,皇上陪皇后娘娘省亲,此刻正在清源郡,你派了人,不必去找那沈郡守,直接拿了我的信物,去芷兰园找皇上,说明情况,皇上知晓此间事急,必定会通融的,有他亲自下旨,这事焉能不成?”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撼天之力 “这……能成吗?皇上会同意吗?”乔舒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是非成败,在此一举,不成也得成。你去找一个可靠的,机灵点的,等我去修书一封,与信物一并交给他,皇上若是信我,必会出兵。”

“好吧。”

“还有一事。”宋远知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一片衣角,那衣角用丝线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是粗糙了些,但摸起来十分得劲。她踌躇地说道:“若是皇上问起我,就说我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挂牵,若是皇上没有问起,那就……算了。”

“好。”乔舒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他站起来说道:“我去找人安排一下,你不要回房间了,这里地势高一点,待着安全点,如果一会水真的满上来了,你就带着所有剩下的人往南走,那里有些山头,你们全都往山上去避水,等水退了再下山来。”

“不行!”宋远知猛地起身,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来边境原是来帮忙的,哪有躲在房里靠人庇护的道理,那岂不是成了帮倒忙了?不行,我与你一同去!”

“不过是些调遣指派的事情,原本有申灿在也就够了,我不过是去各处走走看看把把关,哪儿能劳你大驾啊?你就给我好好在这里待着,好好养伤才是要紧,大不了回头我要是有了难处,再来与你商量就是了。”

这一番话竟说得宋远知找不到可反驳的地方,再要说话倒显得是她缠杂不清了,于是她只好默默地坐了回去。

“锦萍!”乔舒朝着外面叫道。

那个叫锦萍的丫鬟听了他的吩咐进来伺候,乔舒于是又说道:“锦萍,你人机灵,对这里也熟悉,到时候由你带路,和先生还有伤兵、丫鬟婆子他们一起上山,务必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是。”那丫鬟立刻应道。

宋远知把信写好,用火漆封口,又掏出了一块常带在身边的云纹如意红穗玉佩,并书信一同塞进了一个锦囊里面递给了乔舒,乔舒一拿到书信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就只剩下宋远知和锦萍两个人了。

于是宋远知问道:“现在外面情形如何了?”

却听那锦萍不慌不忙地说道:“先生放心吧,大将军让人去城里贴告示,只说是暴雨引发的涨水,没有说这可能大良的阴谋,我们都是见惯了涨水的,所以并不惊慌,现在都往山上去了,我父母也都出去帮忙迁移乡亲们了,所以我多少也知道一些。等水再涨些起来,我们也该走了,先生请早些做准备,该带的东西都带带好。”

“我不会走的。”宋远知说道,“现在军中士兵或伤或忙,都四散开去了,百姓也都走了,玉州城几乎可算是座空城了,如果城头没有人留守,我怕大良还有后着。”

她越想越觉得不妥:“这样,锦萍,你去传我的令,把所有人都集中起来,点好人数,收拾好东西,尤其是伤兵,要格外仔细些。你马上带他们上山,他们多有老迈伤病,脚步不快,不能再等下去了,还是要他们早些离开避灾为好,我再去城头看看,你不必管我。”

“不行啊先生!大将军有命令,请恕奴婢不能让您离开!”锦萍一下就跪下了,她半扶半抓着宋远知的胳膊,生怕她一个甩手就要出门,忙又劝道,“如果我们都走了,就留先生一人在这里,就算大良真的打过来了,您一个人又能顶什么用呢?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

“锦萍。”宋远知弯下腰去扶她起来,“好孩子,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全,可是我有我的责任,如果南平需要我为它去死,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死,这种道理我想你是能懂的吧?这注定我不可能躲在这里,或者干脆去山上等消息,像一只无头苍蝇,只能在那里徘徊转圈,焦急地等待着外面传来哪怕是一点消息。是生是死,是胜是败,我总要知道,总要去想对策。我怕的是我们在山上等了三天五天,十天半月,下山来却发现外面已经插满了大良的旗帜!锦萍,你是聪明的人,我才与你说这么多,只盼着你能体谅我一二。”

“奴婢……不太懂。”锦萍泣道,“但是奴婢愿意相信先生,请先生珍重自身,平安归来。”

“好孩子。”宋远知笑了笑,“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等我们得胜归来。”

她说完就出了议事厅,径直往城头走去。

那里早已没有人了,所有能动的全都被派出去了,整个城墙头上只有没到小腿的积水和方才战斗过留下的痕迹。

战旗猎猎,被狂风暴雨打得哗哗作响,她站在墙头,发簪在狂风中早已滑落不知到哪儿去了,满头青丝迎风四散飘扬。水色眼眸此刻已经紧紧地闭上了,薄唇在轻微翕动,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她的两只手在胸前相扣,结了一个奇异的手印。

暴雨如注,落到她身周的时候却诡异地绕了道,一滴也没有落到她身上,如果这时有人站在她身边的话,就可以看到她的周围围绕着一层莹白的雾气,那雾气越积越厚,颜色也从半透明的白色变成了浓郁的奶白色。

就是这层雾气隔绝了一切。

“轰隆”一声,天上骤然降下一道雪亮的闪电,正正劈在她身上,势如千钧,惊天动地,可她却纹丝未动,只喉咙口溢出一丝腥甜,慢慢地沿着嘴角流了下来。

未几,那白雾变成了白光,耀眼明亮而又灼热,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她的身影眼看着就要消失在白光里。

“你疯了!”半空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呵斥,有什么东西在那白光上轻轻点了一下,那白光便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一样,荡漾开一圈圈波纹,渐渐地便受了震荡一般,越晃越厉害,她的身影在其中忽明忽灭,忽隐忽现。

最终,白光遁于无形,宋远知重新显现出来,面色苍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她轻咳了一声,蓦地喷出一口血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人神之战 一缕黑烟从半空中飘飘荡荡地落下,在她身边绕了一个圈,平平落地,幻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来。

那身影朦胧而飘忽,只能隐约看见是一个黑衣黑发的青年人,他的眼睛锐利冰寒如刀,脸上殊无一丝笑意,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有金芒从他额间印记中喷涌而出,笼罩住了宋远知的全身。

那印记越长越大,像是要从他额间直接跳脱而出,他抖得厉害,几乎就要掌控不住这种力量了。

神印的温度灼烈而滚烫,焚烧着他的神经,他痛得脸都扭曲了起来,却硬是一声也不吭,只专心致志地念着什么,将金芒均匀地笼罩住了宋远知。

旁人看不到,但玄止看得一清二楚,宋远知体内有一丛阴影,已经出现了裂隙,那便是凡人称之为“魂”的东西,因那天雷劫本是给神仙渡劫用的,如今她一个小小凡人,竟生生受了一击,怎一个胆大包天了得?

可明知她无法无天,他也不能见死不救,只得尽力为之,用他的法力强行把那些缝隙填补住。

许久以后,他才猛地撤力,身影一晃,飘到宋远知面前,劈头盖脸地骂道:

“我教你术法,就是让你这样胡作非为?”

“你一个凡人之躯,妄想逆天而行,你知道你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刚刚的天雷劫就是为了警告你,你倒好,一意孤行,无法无天,长本事了是不是?”

“……魂飞魄散,永无轮回,这代价你付得起吗?”

玄止一连声的质问步步紧逼,想要骂醒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可是宋远知却始终缄口不言,不认错,也不反驳。

天罚之力威力确实巨大,要不是玄止在她身上施了固魂的术法,只怕她此刻魂魄早已经散了,但即便如此,玄止也没办法保她安然无恙。

她的五脏血管经脉都已经乱成了一团,疯狂跳动着,撞击着,她正在忍受着体内一切移形换位的痛苦,鲜血不断地从她的口中涌出来。她颤抖着,抽搐着,半跪在水中,蜷缩成一团,肩上和背上的伤全部重新迸裂,从纱布里又渗出血来。

她几乎变成了一个血人。

所以她仗着自己受伤,无力说话,干脆回避了玄止的问题。

“哼。”见她不说话,玄止冷哼一声,黑烟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那手白皙柔美,关节明显而不粗大,指尖纤细尖削,几如葱管一般,简直比女人的手还要漂亮。

“我当初就不应该教你术法。”他收敛了怒意,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冷声说道。

说话间,他的手指已经指向她,指尖蓄起一点金芒,“倒不如毁去你的法力,省得你再害人害己。”

听他这样说,宋远知顿时慌了神,在那金芒逐渐凝聚,射向她的万分之一的瞬间,她笨拙地、又带了几乎是视死如归的心态,奋力地举起了手,指尖竟也蓄起了一点金芒,颜色、形状与玄止的如出一辙,只是体积要小上许多。

两点金芒在半空中相撞,“刺刺拉拉”地擦出猛烈的火花,然后便“轰”地一声炸了开来,宋远知的金芒骤然塌缩,挣扎了几回合便不甘不愿地消散了,而玄止的金芒失去了阻力,像入无人之境一样长驱直入,蛮横霸道地冲向宋远知。

宋远知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金芒要到达宋远知身上的一刹那,玄止又是一声冷哼,长臂一挥,骤然撤了力,那金芒便像长弩之末一样直直地落了下去,落到积水上的时候,发出“滋”的一声,以金芒落地点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积水立刻全部化成了水汽,瞬间露出底下烧得焦黑的地面。

强行废去凡人的法力这种事情,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他自然深知这事的危害,若是这金芒落到宋远知的身上,以她现在的状况,废去法力事小,当场殒命事大。

往事如黑胶底片一幕幕涌现,玄止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他怎么就不长记性呢?为什么还要教她术法?他暗骂自己。

如果说宋远知妄想施法停雨只是让他有点生气,那么她居然敢施法反抗自己,这个举动就彻底激怒了他。

为了那个男人,妄动术法,逆天而为,更枉顾他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与他反戈相向,不把他放在眼里,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竟疯魔至此,竟疯魔至此!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要杀了她,只要保她魂魄不损,平平安安将她送入轮回,再从头带起便可以了。下一世,他必定会吸取前几次的教训,好好教导,正正她的三观。

但终究还是舍不得。

与神无穷无尽的寿数相比,凡人寿命何其短暂,短短一生,尝遍苦乐悲欣,精彩也好,平淡也好,都是一生,莫说是宋远知,即便是其他人,他也是无权、更不愿随便剥夺他们的生命的。

更何况她是宋远知。

世界上最美好的宋远知。

让他心甘情愿代代守护的宋远知。

宁愿一世远远望着,满足她的心愿,只要能看到她脸上的笑容,也不愿干涉她的人生,让她沿着他既定的人生轨迹走下去,走向他预先设定好的结局。

哪怕一世一世事与愿违,一次一次看她伤心流泪,一遍一遍送她入轮回。

“你已经疯了。”他悲哀地说道。

“你生性固执,软硬不吃,万死不悔,我劝过你,也拦过你,却都是无用,只能由着你,惯着你,眼睁睁地看着你为了一个男人神魂颠倒,失去尊严,失去理智,失去生命,甚至甘愿不入轮回!宋远知,你还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宋远知依然没有理会他,她半跪在焦黑的地面上,苍白的脸艰难地抬起来,望向渺远天际,她扬起一个飘忽的笑容,突然喃喃地说道:“你看,雨停了。”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那瓢泼大雨已经停了,一缕天光刺破黑沉沉的云层,金黄的日光照亮了整个世间。

夏日里的雷阵雨本就来得快去得也快,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时候到了,还是真的是宋远知逆天之功。

但这终究意味着希望。

宋远知说完这句话,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置之死地 玄止顺着她的视线,眯起眼望向天空,笑容嘲弄而颓败,他藏于身后的手还在因为脱力而颤抖,神印还在一跳一跳地想要挣脱,印海里空茫一片,今日之举,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法力。

之后大约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他再不能动用术法了,那也就意味着他又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能像此刻这样穿越空间裂隙来看她。

“你等着吧,我总会有办法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迷途知返,苦海回头。宋远知,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他喃喃说道。

他慢慢地从黑烟中显出身形来,那是一张年轻而精致的面庞,特属于上古神只的风华无双,原是圣洁无匹不可直视的,可如今那张脸上却暗蕴着沧桑和悲哀,如宝珠蒙尘,名剑腐锈。

说不出有什么不一样了,或许是眼底里再不如往常那样漫不经心,视苍生为无物,或许是那形状完美的嘴唇里再不会像过去一样吐出贱兮兮的话语与她斗嘴,又或许是他微微佝偻的肩背在风中颤栗着,再不如以前一样挺拔坚实。

他弯下腰去,温柔而怜惜地抱起宋远知,昔日玩世不恭的面具下藏着的倾山倒海般的深情,尽在此刻肆意绽放。

怀里的人安静而温顺地沉睡着,长发如瀑,沿着他的胳膊软软地垂下去,双目紧闭,长睫因沾了水愈加浓黑,双唇因失血过多而苍白,颧骨下面的皮肤已经微微凹陷了下去,看起来十分羸弱而惹人怜爱。

他已有许久许久不曾见过她这样的睡颜了。

鲜活灿烂的宋远知,孤僻抑郁的宋远知,安静沉稳的宋远知,乖张放肆的宋远知。

她每一世的容颜交叠在一起,成就了一副世间最美好的容颜,让他心折神摇,不可自拔。

他额间神印光芒再次亮起,想要耗尽他最后的一丝法力,为她治伤,不一会儿,便可以看到她身上的血慢慢地止住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起来。

就在这时,宋远知的怀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稍后便骨碌碌地滚了下来,掉在地上“啪”地一声碎得四分五裂。

玄止定睛一看,却见是一个小瓷瓶,里面散出一些白色的粉末。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容苍凉而绝望,“作茧自缚,玄止,你这就是作茧自缚啊!”

那些粉末被风一吹,便随风飘起,飘过墙头,飘过河岸,一直飘到河对岸的覃州城里去,他的目光便也随之望过去,望向北方巍峨而孤峭的覃州城墙,那目光便慢慢地冷了下来,方才的一腔深情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矛盾而迥异的表情,会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这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因此而要面临的所有诘责和惩罚,他都会一力担起。

只要他怀里的这个傻姑娘,这辈子能真真正正地为自己活一回。

城墙下已经有了隐隐的人声,似乎是在因雨停了而欢呼,在分享彼此努力成功后的喜悦,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只得将还在昏迷着的宋远知匆匆送回了议事厅,将她小心翼翼地靠在一把黄花梨雕花椅子上,然后便白光一闪,身影化成了雾气散去了。

大厅里空旷而安静,静得能听得见她轻浅的呼吸,乍然被换了地方,她不适地皱了皱眉,蜷在椅子里无意识地缩成了一团。

“先生,雨停了——”就在这时,乔舒兴冲冲地跑进来,想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却在见到她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白衣之后戛然止住了话头。

他绕着她结结实实地转了两个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憔悴的面容,胜利的喜悦顿时被冲淡了一半。

显然眼前的这个人并没有按他的命令好好在这里养伤,也没有与大伙一起前往山上去避水。

整个大厅里空无一人,显然其他人都抛下她走了。

这个认知让他怒火中烧。

“先生,先生?”他试探着去叫她,叫了半天也没有动静,再探鼻息,却见气息微微,进气多出气少,竟是濒死之兆。

这一下,惊得他三魂去了两魂,忙奔出去让人找军医。

万幸的是,挖完沟渠先回来的那一拨人里,恰好有两个军医,得了命令赶过来一瞧,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个人支支吾吾互相推诿,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谁也不敢直言不讳。

乔舒坐在上首,瞧着那两个军医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挥了个茶盏,骂道:“我又不砍你们的头,你们有什么好怕的,是死是活,是个什么病症,还能不能治,你们总得给个说法吧?”

两人被那茶盏摔地上的动静吓了一跳,又是一番对视,其中一个才下定了决心说道:“大将军,不是我们刻意要隐瞒,只是宋先生这病来的蹊跷,他的内伤十分严重,五内俱损,像是所有脏器全都移了一遍位置,据我所知,即便是江湖中第一流的高手,也没有这样伤人的本事,这倒像……”

“倒像什么?”乔舒不耐烦地问道。

“倒像……不是人力所为……”

“竟有这种事?”乔舒失声问道。

他焦灼地在屋内转了两圈,他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依照传闻来看,宋远知会被神怪什么的所伤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她不是很厉害的吗?怎么会被伤成这样?若非人力所伤,那又该如何救呢?

思及此,乔舒面向他们冷声问道:“二位军医给个准话吧,能不能救?”

“应……应该能救,但,但是我们怕是不行……”那位大夫的声音越发低弱了下去。

“哼!二位都是军中有名的老大夫了,医术高明,德高望重,如果连你们都不能救,那还有谁能救?”

“我们……不知道……是……是我们无能……”

“罢了罢了,你们且出去吧,先去开个方子过来看看,军中也还有不少伤员等着二位医治,请二位多费心了。”

那个军医犹犹豫豫地又磨蹭了一会,又说道:“先生伤得这么重,最好还是少搬动,但是他现在这样坐椅子里也非长久之计,还是早点送回房里去,静躺为好。”

“好。”乔舒也觉得宋远知这样缩着不太好,但军医不发话他又不敢随便动她,怕加剧伤势,现在军医都这样说了,他便立刻应了,安排人将宋远知妥善送回房里去了。

他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一面又高声叫人进来,吩咐道:“去,去城中贴告示,重金延请名医,但凡能有治得好病人的,必有重谢!”

“还有,去附近山头通知他们下来,把锦萍那个死丫头给我带回来!”他想了想又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何时后生 暴雨停了之后,地面的积水便慢慢地退去了,乔舒让人去通知乡亲们搬下山来,挨家挨户地去调查有无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同时对于在此次退水工程中做出了贡献的百姓们,都一一列入了名单,并着军中请功名单和伤亡抚恤名单一起呈到了玉州郡守那里,请求允准。

玉州作为边境重城,驻军众多,操练兵马、调军筹粮是最头等的大事,所以玉州郡守的职衔基本形同虚设,那个整日里无所事事的常郡守一向对他这个统领全州的大将军提的要求是无有不依,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得到批复了。

当然,这一笔账,乔舒自然是全都算到了大良的头上。

他前前后后地忙碌着,一会写奏报,一会探伤员,一会有人来请示,一会又请他出去主持大局,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忙得他眼花缭乱自顾不暇,一时竟没有发现申灿竟然不见了。

这天夜里,又不知怎么地刮起了东南风,那水被风吹着一路又被吹回了珩江里,浪头一遍遍拍打着北边覃州城的河岸,水位也一点点地退去了,他让人提着灯笼开道,自己走上城头去转悠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估摸着这次水患已经解了大半了。

只不知下游那边又是个什么境况,不过他想,这次连上天都站在他们这边,应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相信不久就能得到捷报了。

不过他总觉得今日的城头有些异样,似乎是地面干得格外快些,别处都还有浅浅的积水,这里的却已经干透了,甚至还有了隐隐约约的裂纹,竟像是干旱了一年一样。

他蹲在地上拿灯笼照着地面,再去细看,又发现有一大片地面焦黑异常,连地上铺的砖块都崩碎了,闻着还有浓烈的烧焦气息。他印象中白天的火油浇的都是外墙,决不可能将内里的地面烧成这个样子。

他蓦然想起刚才他离开这里之后,似乎是有一道格外响亮的雷火劈下,正正劈中这个城头,他当时还担心了一会儿,怕这道雷会把城头劈坏,但是后来又顾着忙其他事,很快就把这个抛诸脑后了。

现在在想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给遗漏掉了。

但是想了一圈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摇摇头,只好放弃了。

短短一天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他只觉得脑袋痛,身子也痛,原打算着再去巡视一圈,若是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睡觉了。

谁知他刚下了城头,就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戒备地就要去抄兵器,就听那人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声:“舒哥,是我!”

竟是申灿。

他风风火火的,浑身湿得像只落汤鸡,头盔摘了拿在手上,露出乱七八糟的还沾了点血的头发,肩甲掉了一个,胸甲上裂了个口子,胳膊上还挂了点彩。

可看他那模样,竟还挺高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搞了个驸马来当当,才会这么得意忘形。

“你干什么去了?我前前后后找了你几圈,都不见你人影,小心我治你个渎职之罪!”乔舒见到他这副样子,心火更甚,脱口问道。

“哪能啊,大将军明鉴!”申灿嘿嘿地笑着,完全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里,叫屈道:“我这可是因公负伤,大将军可不能赏罚不分啊!”

“呦呵!因公负伤?”乔舒伸出一指,挑起他胳膊处裹得密密实实的纱布看了看,浓眉一挑,问道:“你去打仗了?”

“对啊!好家伙,我们一路朝下游杀了过去,英勇无匹所向披靡,没过多久就将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他手舞足蹈地说着,唾沫星子都差点喷到乔舒的脸上。

“我记得我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乔舒退了一步,似笑非笑地说,“唔,让我想想,擅离职守,违抗军令,论法的话应当是个什么罪名呢?”

“将军!大将军!舒哥?”申灿一见大事不好,立刻蔫了,连声讨好地叫道,“我这不是白天的时候,犯了错误,怯战了吗,我这回去一想不对啊,我身为副将,有为三军的表率,怎么能让大家伙儿都出去打仗,我一个人躲在城里呢?所以我回去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以打算将功补过,对!是将功补过!舒哥,这军功我不要了,你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了我的罪过吧?”

“饶恕?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乔舒猛地一拍他的肩膀,拍得他瞬时矮了半截,又阴险地说道,“你若把刚才的情况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同我说了,我可以考虑免了你的责罚,如果敢有半句虚言,我就数罪并罚,撤了你的职,让你当伙夫去!”

敢情乔舒还是在吓唬他,申灿听明白了话儿,顿时有了底气,又笑逐颜开地说道:“那是自然!要不这样,原本定了今天晚上吃酒的,我这忙了半夜,肚子也饿了,咱们呢,再去搞点酒菜来,既算给宋先生接风洗尘,也算是给今天的两战庆功了,你去把宋先生请过来,我再去叫几个兄弟过来,咱们今晚边吃边说,不醉不归怎么样?”

“不怎么样。”乔舒脸色黯淡了下来,“宋先生病了,似乎是不太好,我找了几个军医都说没救了,明日我再让人去城里找别的大夫看看。你要找她吃酒,怕是难了。”

“怎么会这样?怪不得我回来的时候听人在议论找大夫的事情,我还在想我们行军打仗的,能有什么疑难杂症治不好的,竟然是为了宋先生吗?她得了什么病?”

“不知道,都说是从未有过的怪症,五脏六腑受损严重,失血过多,至今昏迷不醒,现下只开了些益气补血的方子在给她吃,能不能熬得过去还是难说。”

“竟有这样的事……”申灿的高兴劲儿也没了,“舒哥,我实话和你说吧,白天宋先生来的时候,见你们都出城去了,就我守在城头,就提点了我几句,我才醒悟过来,我之前一直畏战怕死,你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对我有意见。你还别说,我刚刚出去打了一仗,竟是十分过瘾呢,比守在城头爽快多了!就宋先生的这份恩情,我申灿哪怕豁出命去,也要把她给治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两军恶战 申灿认真地想了想,突然猛地一拍手问道:“不如我们上个折子吧,先生常在京中,出入朝廷,或许皇上知道她的伤病来由?再不济,也有宫中御医在,让皇上多派几个过来,再带些什么千年人参啊天山雪莲之类的名贵药材过来,总比我们这些小地方的游方郎中看着靠谱些。以宋先生在皇上心里的地位,相信皇上必然不会不肯的。”

“好主意!”乔舒一听乐了,一拍大腿叫道,“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写折子,你先别走,就冲你出的这个主意,我一会去找你吃酒,你先让人去备着!”

他说完就匆匆走了,回到屋里写折子的那一瞬间,他又想起了刚才带着宋远知信物离开的信使,也不知道他现在走到哪里了,什么时候能带好消息回来。

他叹了口气,收回心绪专心写折子。

现在烦心事一桩接一桩,未决之事层出不穷,单就他一个人还真的是有点应接不暇。原本以为宋先生来了,能助他一臂之力,却没想到不到一日,她竟然就重伤不治了。

瞧着她那伤势,他是看也不敢看,碰也不敢碰,生怕一个不留神她下一口气就上不来了。眼下只能让她在屋里好好休息,派了锦萍和其他几个丫鬟在一旁照顾着,算是将功折罪。

这样想着,他的措辞就有些拿捏不好,写重了怕皇上担心,捎带着怪罪自己,写轻了又怕皇上没当回事,耽误了宋先生的救治,实在是左右为难。

好不容易写完,他有些听天由命地装了匣子,让人快马送了出去,只盼着皇上能早点派御医过来,只盼着宋先生能够早点醒过来。

原定的洗尘宴规模一减再减,真到了上桌的时候竟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乔舒和申灿都是满腹心事,好好的一顿酒席就有点借酒消愁的意味了。

申灿见状,拎起白瓷酒壶给乔舒倒酒,一面安慰道:“哎呀!别这么丧气,我们这一天里退了两次敌人,灭敌两千五百人,粉碎了他们犯关南下的阴谋,这是好事啊,得好好庆祝庆祝!来,喝了这杯,小弟我给你讲讲刚才的惊心动魄!”

乔舒勉强笑了笑:“你讲吧!”

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抢过酒壶给两人满上,烈酒一杯接一杯,一面听着申灿讲得唾沫横飞的英雄事迹。

原来刚才下午的时候,申灿原本在那指挥人排水,忽见有一列士兵结队出来,一听说要去打仗,他思及宋先生的提醒,二话没说便要求自己领兵,他们哪有不依的道理,于是申灿便兴高采烈地带着那一千人沿着河道一路往下游杀将过去了。

大约为了见效快,大良的胆子也是大,设卡的地方竟离他们不远,他们没走出几里地,便见不远处河水里一道几丈长几丈高的铁栅栏,横拉着深深地插入了水下泥层里,还有几十人划着船,不断地在往河里抛沙袋巨石什么的,慢慢地便堵死了那些栅栏间的缝隙,河水流经此处,遇到阻碍,便越积越高,渐渐往河岸上涌。

申灿一见便乐了,见四野安静无人,只河上那几十个人在忙活,便猜有埋伏,于是他便装作不防备的样子带着人突进,暗中却命令所有人戒备。

不一会儿便有人朝着他们放暗箭,奈何雨中视线不清晰,箭支的威力和准头也差了许多,到了他们面前的时候箭支便已经少了一半。

他们循着来处望过去,便见是河岸边几间破败的民房,墙壁坑坑洼洼的,偶见倒塌之处,屋上盖的茅草滑落了一半,窗户上全是破洞,敌军便是透过残破的窗子在瞄准他们。

幸亏他们早有准备,一听到破空之声,他们便迅速列队,刀盾手在前,一手持刀,一手开盾,将所有其他的士兵护住,大刀劈落了前头的几支冷箭,剩下的都被防得密不透风的盾阵给挡了回去。

“冲!”申灿喝道。

听到命令,刀盾兵齐刷刷蹲下,原本躲在后头的弓箭手迅速朝破窗处攻击,等一轮箭雨过去,刀盾兵再重新起立将他们护起来。他们就这样交替着,一面稳步向前突进,一面朝着他们对射,不一会儿就已经冲到了破窗墙根儿下了。

忽听“哗啦”一声巨响,他们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原来是一间破屋被暴雨冲击的久了,竟然很自觉地自己倒了,里面埋伏的几个弓箭手猝不及防竟被压了个严严实实,连遗言都来不及说。

申灿狠狠地一龇牙,撸了把脸上的雨水,又是一声令下,便有刀盾兵被其他士兵掩护着冲了上去,踹窗户的踹窗户,砸门的砸门,更有甚者,见那墙头年久失修十分脆弱,干脆直接推到了踩上去,捎带着还压死了几个敌军。

大良的伏兵见势不好,就想要撤退,谁知道原本他们借以依凭的防御工事反成了困住他们的囚牢,他们纷纷放弃攻击,慌不择路地逃跑,有的被卡在窗户里,有的被困在墙根里,有的被逼急了,甚至还想直接从他们之中突围,申灿他们当然也毫不客气,手起刀落,解决一个是一个。

墨色雨夜里,几乎都是闭着眼睛往死里揍,打到后来,双方都是打急眼了,也顾不上章法和招式,只知道不停挥舞着兵器,朝着敌军不断进攻。申灿的胳膊就是这个时候,被一个打懵了的自己人不小心给砍的。

说起这事,申灿颇觉丢脸,忙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一番恶战之后,他们便将敌军皆数毙于刀箭之下了,那些本就摇摇欲坠不堪一击的民房也纷纷倒塌,河岸边只余一片废墟,被大雨一冲刷,更是不堪入目了。

见到岸上如此境况,那些战斗一开始便停下了手里的活,在河里观望的河工们便趁着他们没有船追不上来,便都疯狂逃命去了。

于是他们又费了一番功夫拆掉了那道栅栏,栅栏开了之后,那些用来堵塞的沙袋巨石便不足为惧了,随着河水奔涌而下的势头,都漂到更下游的地方去了。

“嘿!”乔舒拿酒杯和他碰了碰,“这可是当年宋先生定下的战术,对付善用弓弩的大良士兵最是好用不过,怎么你竟还想争功不成?”

“哪能啊,宋先生智计无双,操练得当,但是我们不也拼命了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瞧瞧,我这还受伤了呢?”申灿一直边说边喝,说完的时候已经连舌头都大了,脑袋也晕乎乎的,还作势撩起自己的绷带给乔舒看。

“德行!”乔舒笑骂道。

夜已深了,外边的喧哗也都静了下来,二人一杯接一杯,仿佛没有尽头,酒入愁肠,尽作忘忧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心如深海 这边玉州边境两战险胜,众人欢庆胜利,而宋远知昏迷不醒,却说清源那边,自皇上和先生走后,芷兰园就静了下来,整日里只见宫女安静地走动,端着药碗进进出出,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唯恐惊扰了皇后娘娘安歇。

那夜周冉意两姐妹的争吵,以周冉意的退让宣告终结。从那以后,周冉筠日日过府来给姐姐请安,端茶送水嘘寒问暖,伺候得无微不至。

周冉意的精神却是懒怠了下去,每日里只除了周冉筠来的时候,她不得不打起精神与她说上两句,剩余时日都在昏睡着。

她妹妹心里焦急,脸上的笑容也少了,整日里枯坐在周冉意面前,她醒过来就问她要什么,她睡着她就在旁边发呆,也不知是真的担忧姐姐的病情,还是怕失了靠山从此难执凤印。

周冉意日日看在眼里,也不明说,只在妹妹看不见的夜里,辗转难眠,以泪洗面。

这样的日子终于在某个黄昏的时候结束了。

那个时辰,周冉筠正坐在她姐姐床边在伺候她喝药,喝两勺吐一勺,上好的绢帕被脏污了一块又一块,她心里发急,忍不住说道:“姐姐,你多少喝一点,你再喝一点,你不喝病怎么会好呢?”

周冉意下半身还躺在床上,上半身却探出床边对着一个红漆痰盂正在死命地呕着,从喉间到胃里全是酸苦的味道,肠胃如翻江倒海一般阵阵绞紧,她的脸色几如死木一般枯槁,伸出来的手上竟无半两肉,只剩一张老树皮般干瘦的的皮还挂在骨头上。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竟又瘦了许多。

她吐得浑身发软,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力地摇摇头,重新靠回周冉筠怀里。

谁知楼下突然有人喧哗,那是这一个月来芷兰园内最热闹的一次,伴随着太监的唱喏,宫女的请安声和纷乱的脚步声,便听有一大群人往他们这边来了。

周冉筠拉长了耳朵去听,便隐约听见一句“恭迎皇上圣驾回銮!”她心里突地一跳,手中拿着的小匙便“铛”地一声掉进了碗里。

周冉意却是没听清,见妹妹这么大的动静,还疑惑地问了一声:“怎么……”

后来的话她便没有再问出口。

眼见着周冉筠喜笑颜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春意,身在曹营心已在汉,脖子探将出去恨不得即刻就下楼去,若是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她也便白活了这么多春秋了。

那因夫君回来而微微漾上来的三分欢喜便慢慢地淡了下去。

柳怀璟撩起袍角“蹬蹬蹬”地上了楼来,二话不说便要进门。他与周冉意那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前在外面也就算了,现在他回来了,就恨不得立刻跑到周冉意的身边。

“冉意,朕回来了!”他高兴地说道。见屋内一双丽影,他的脚步便有些尴尬地顿了顿,稍后又恢复如常地走进去,问道:“小妹也在啊?”

周冉筠扶着姐姐坐回去,又往她身后塞了两个靠枕,才放下药碗行礼道:“皇上万安。”

见她行的是常礼,全然没有把自己当外人,柳怀璟也没说什么,只作势让她起来。

他急急坐到周冉意床边,只瞧了一眼便问道:“你怎么竟瘦了这许多?”

周冉意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温柔地笑道:“皇上也瘦了许多,想来在外面巡视定然十分辛苦吧。”

“朕怎么会辛苦呢?朕是……思念你。”他忍不住反握住她的手,忘情地摩挲着,“朕想你想得紧,恨不得立即飞回到你身边……”

“还有妹妹在呢,也不怕人笑话。”周冉意羞红了脸,忽地又低低地道,“臣妾……也很想念皇上。”她说完便羞得将头低了下去,那手也想收回去,却被柳怀璟紧紧地抓住了。

“是朕不好,自成婚以来,朕从未离开过你这么久,若是有朕陪在你身边,你也不会这样想念朕,想念得整个人都瘦了。原想着清源山水能养人,如今看来,倒是朕错了,不如朕陪着你,我们早日回宫去吧?朕再也不离开你了。”

“自然是好。臣妾从未想过嫁入宫中之后,还能有回家来探望双亲的一天,有这短短一月,臣妾心愿已足了,只是还有一个请求,还请皇上允准。”

“你说。”

周冉意的目光望向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的妹妹,说道:“皇上离开这一个月,多亏有妹妹时常过来看顾,每日陪我说话解闷,要不臣妾只怕这一月已经……思念成疾了。”

说着话的时候,她的嗓子带了微微的颤抖:“……所以臣妾想带妹妹一道进宫,能够时时陪在臣妾身边,也好一解思亲之苦。将来,将来……若是有机缘,也能为她指一门好的婚事,让她终身有靠。”

柳怀璟这才看向周冉筠,她穿了一身杏黄的衫裙,端坐在那里,杏仁圆眼望着他们,似懂非懂,双手似乎是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地绞着手里的帕子,见皇上望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微笑。

他见状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只要小妹自己愿意,朕自然没有不允准的。至于你的婚事,朕自然……会替你做主。”

他眼眸深深,字字暗含深意,静等着她的答复。

“民女……愿意。”说完这两个字,她的背上已经沁了一身的汗,为积年心事初得圆满而高兴,也为未来之路崎岖难测而忐忑。

“那好。朕这就吩咐下去,这几日就收拾东西起驾回京,小妹,你就与朕和皇后一起回去。不过,老师那边,朕还是得去说一声。”他掖了掖周冉意的被角,问道,“你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儿?”

“皇上,父亲那里,臣妾想自己去说,请皇上允准。”

“你现在的身体还撑得住吗?”他有些不放心。

“没事的,皇上。”

“好吧,都依你。”他朝外吩咐道,“来人,传朕的口谕,不日回宫,让他们都去准备着!”

周冉意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疑惑地朝外看了看,问道:“皇上,这次回来怎不见宋先生?”

一听到她问起宋远知,柳怀璟的脸上就有些不好看了,他支支吾吾地说道:“她……朕已经叫人出去寻找了,还在等消息。”

“什么,先生失踪了?”周冉意一下子坐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静水暗流 周冉意全然不顾突然坐起所带来的阵阵头晕,只紧紧地抱住了柳怀璟的胳膊,连声问道:“怎么会这样?先生怎么样了?”

“别急,别急,你还病着呢,快躺下。”柳怀璟忙安慰道,一面又扶着她重新躺回去,“我们是在玉州山上分开的,当时……我们遇到了大良皇帝……我后来又让人去玉州山上去找过了,他们都已不在那里了。”

周冉筠依然安静地坐着,只是在听到他们提起宋远知的时候,心高高地吊了起来,听到她遇险,不知怎地,心中升腾起一种莫名的快意,这快意中,又夹杂着些许的失落。

柳怀璟又说道:“朕让在大良的探子去打听了,说是大良皇帝现在在覃州养病,听说是很严重的病,至今还昏迷着,里里外外都消息都封锁得很严实。倒是不曾听闻有抓获什么人质的消息,想来,以先生的身手和智谋,多半已经脱身了。”

“若她果真已经脱身了,那怎么不回来呢?”

“那个时候,大良皇帝假意与我们搭讪,实则是为了拖住我们,而他却暗中派人偷袭玉州,那时烽火燃得老高,先生看了心急,若是真的脱身,我猜想多半是往玉州去了,我已让人去往玉州打探消息去了,你放心,成与不成,这几天就会有消息。”

柳怀璟细细地说来,这番思量,应当是在心中辗转了许久了,这些年来,还未曾别的事能让他这样上心,这样费心去筹谋。离了宋远知,他方才知道宋远知的好;离了宋远知,他才知道要做成一件事,是多么的难。

他的眉头皱出了深深的印痕,似是也有些难以决断:“但是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得回去了。我们离开已经有两个月了,京中事务繁杂,应当也堆了许多等着朕回去决断。若是宋先生果真在玉州,那我们便可安心回去;若是……她不在那儿,我们在清源这里人手不够,行动有诸多不便,倒不如早点回去,加派人手全国上下搜索,才可能更好的找到她。”

“皇上的计划自是不会错的,臣妾只盼着先生吉人天相,早日平安归来。自明日起,臣妾会每日为她在菩萨面前上一炷香,恳请菩萨能保佑她……皇上……”周冉意说到动情处,竟哀哀地哭了起来,显然实在是担心极了。

柳怀璟见她落泪,一直强忍着的泪水也忍不住落了下来。宋远知手执长剑护在他身前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却是音讯全无,生死未知,教他怎么能不担心呢?只要一想到她可能有事,他便仿佛如坠冰窟,大夏天冻得手脚冰凉动弹不得,一日日地坐立不安,饮食无味,只有在周冉意这儿,他才能得到稍许安慰。

周冉筠眼见不好,忙起身去劝道:“还请姐夫、姐姐别哭了,宋先生这样好的人,定然不会有事的。过去她不也打过很多仗,遇到过很多次危险吗?不也每一次都是有惊无险吗?大家都说宋先生是神仙呢!”

这话一出,两人方才好受了些许,她乘势又是一番苦劝,才终于让两人止了泪意。

“姐夫也累了吧,我让人去准备点饭食送过来,用过饭好好睡休息一下,才有精力去找宋先生。”她放下心来,朝着两人行了个礼就离去了。

谁知她一出房门,眼瞅着二人已经看不见了,那脸色就已经沉了下来。

她的贴身丫鬟莹琅见势说道:“小姐,看来那个先生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不低啊。”

这个莹琅跟着周冉筠的时日也不短了,香缕一死,她便自然而然地上位,成了周冉筠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

对于她来说,眼下最重要的,自然就是怎么讨好她这个主子,保住她的位子。

“这个我自然知道。”周冉筠应着,一面思忖道,“这个女人真是碍眼,如今她遇险,正式除掉她的好时机,得想个什么法子才好……”

“可是她现在连人都找不到,我们又能做什么呢?”莹琅又问道。

“是啊……连人都找不到,就算她人真的现在在玉州,我们又能做什么呢?说到底,我现在手里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想做什么都是无用,将来即便到了宫里,还是得依靠着姐姐……不行,以姐姐的身体状况,只怕撑不了多久了,我得尽快……”她这样想着,心里越发忐忑焦急。

“小姐别担心了,她现在音讯全无,说不定已经死了呢,倒省的我们费功夫了。至于您说的亲信问题,那还不简单,大小姐在的时候她自然会护着您,大小姐不在了,那她的人不肯定得被您收为己用呢吗?”

“哼。”周冉筠不屑地吭了一声,“我的姐姐,我还能不清楚,她这个人最是没有心计城府的,整日里只知道吟诗弄画,还只当人都是善的,哪会培养什么亲信爪牙?何况她又病了这么些年,窗外事一概不知一概不问,要不是皇上宠着她护着她,她能活到今天?”

莹琅心有所悟,应了一声:“这都是大小姐的造化……”

“凭什么她就能有这种造化?”说话间二人已走到了芝兰园门口,周冉筠压低了声音恨声道,“凭什么她不争不抢就能与他少年夫妻恩爱和顺,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安安稳稳执掌六宫,凭什么所有人都说她贤良淑德众人敬重?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脱口说道:“而我,却只能昼夜思量,伏低做小,讨好卖乖,去争一个她用过的二手货?”

莹琅听的心惊肉跳,忙失声叫道:“小姐慎言!要是这话传到旁人的耳朵里,只怕我们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她环视了一圈,见没有人注意她们这边,她才放下心来说道:“小姐也不用动气,小姐只是生的迟了些,但是迟也有迟的好处,您正当青春,风华正茂,天下谁人能比得过您去?依奴婢说啊,您的好日子,那都还在后头呢。”

“这话倒是不错。”周冉筠脸上顿时有了笑意,“我有的是时间,和他们慢慢耗,看谁耗得过谁?”

她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突然计上心来,问道:“芝兰园的守卫都是大哥在管的是不是?”

“好像是的。”莹琅有些茫然地应了一声。

周冉筠拿着绢帕的手轻轻抬起,遮在额前,眯眼望了望那阴沉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笑容:“真是一个好天气呢……走,回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多生波折 且说那名奉命前来送信的信使,拿了宋远知的书信和信物揣在胸口,昼夜不息地赶路,终于在这天黄昏的时候进了清源郡。

他这是第一次来到清源郡,站在城门口往里面望去,大路有千千万万条,两边商铺林立,人来人往,他一时也不知往何处去找那个叫什么“芷兰园”的地方,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找城门的守卫问问看。

谁知他一向那名守卫问芷兰园的所在,那名守卫便戒备了起来,亮出长刀厉声问道:“你找芷兰园做什么?”

信使耐着性子,拿出自己的路引递给守卫,赔笑着道:“大人明鉴,小的是在玉州乔大将军手下效力的,这次来是奉宋先生的命,有事呈报给皇上,还请大人通融一下,为小的指个方向?”

守卫将信将疑地看了看路引,也不好判断他究竟是真是假,当即说道:“我实话同你讲了,芷兰园现在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和铁桶似的,就算我告诉你芷兰园在哪里,恐怕你也是进不去的。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你要是真的有急事,我也教你个办法,你跟我去见我们长官,说不定我们长官一时高兴,能帮你递个话上去,到时候你就能跟着去见我们沈郡守一面,在这个地头,你找皇上和找沈郡守说不都一样吗?不过沈郡守会不会见你就不好说了。”他嘿嘿地笑着,话语中包含着不明的意味。

碰到个糊涂东西。信使暗暗骂道。

要真按这个守卫的说法,只怕他这个消息递上去也是石沉大海难有回音,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见上沈郡守一面,更别说是见皇上了。

他虽然没来过清源,但素来知道这一带的风气,对于他来说,这个钱也不是不能花,反正回去总能得个报销,但要是花了钱还是见不到人,这个赔本买卖他可不做。

当下他回道:“多谢大人的美意了,只是我这事也实在是着急,您瞧我这几天几夜都没合眼了,就为了送这个信,实在是一刻也不能多等了。这样吧,这路引您也看了,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您就高抬贵手放我进去吧,至于这要紧事,我自己想办法就是了,绝不敢劳烦大人您。”

守卫见他这样不上道,当即将他的路引丢了回去:“路引是没有问题,但是这人就不好说了,我们得带回去好好审查审查,兄弟们,给我拿下!”

“得罪了!”原本站在一边的几个守卫立刻围了上来,拿了镣铐就要给他套上。

信使怒上心头,恨不得与他们能打上一架,好挫挫他们的锐气,叫他们莫再这般唯利是图颠倒是非了,可是思及自己重任在身,也不敢造次,只身子一闪避开他们的捉拿,想寻了空隙钻进城里。

谁知那些守卫身手竟也不弱,灵活地转了个身子就排成一队拦住了他,刚才那个守卫恼羞成怒道:“还敢跑,我说你是敌国奸细都不为过!还想见皇上,我看你还是去见大狱吧!将来给你个谋刺皇上的罪名,推到菜市口咔嚓一刀,叫你现在还敢这样嚣张!”

这番动静闹得不小,引得城门附近众人侧目,私底下皆是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敢上前出头。

信使哪敢束手就擒,生怕果真进了大狱,不仅丢了性命不说,还会误了玉州的大事!

他忙要说出玉州贼人入侵之事,想让那些守卫重新掂量掂量这其中的分量,再谈捉拿之事。谁知他嘴巴刚张了一半,忽听身后一声娇斥:“慢着!”

却是一个着粉色衫裙的丫环,原来不知何时竟有一辆马车辘辘驶近,那马车精雕玉琢富丽堂皇,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车驾,再去看那车身上的徽记,便见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周”字。

那丫鬟从马车边上过来,走近他们身边,问道:“敢问几位官爷,这位小哥儿是犯了什么事,几位官爷竟要在大街上拿人?”

她一面说话一面往他们怀里塞了个什么,又笑道:“若是没什么大错儿的话,还请几位官爷大人有大量,放了他吧?我家小姐心善,最是见不得别人吃苦受委屈,若是没碰上也就算了,今天这碰上了,她便有心想保一保,不知几位官爷意下如何?”

守卫早在她过来的时候就收回了刀,生怕伤着了她,他一面掂了掂手里的重量,一面赔笑道:“是周家的二小姐吧?二小姐心善人也美,这个面子我们还是要给的。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骂也骂过了,这个人就交给二小姐处置了,二小姐请随意。”

“好说好说,多谢几位官爷了。”原来那丫鬟就是周冉筠身边的莹琅,那马车中坐的自然就是周冉筠了。

莹琅保下了信使,就要把人带走,那守卫还在后面点头哈腰地道:“二小姐慢走!”

信使自是乐见其成,本打算道了谢就自己进城,忽听到那马车里的人的身份,便改了主意,爽快地跟在莹琅身后一起进了城。

等走出一段距离,瞧着那城门已远远地落在身后,他才犹疑地问莹琅:“这位姐姐,敢问马车中人,就是周家二小姐?”

“这是自然。”莹琅笑着应道。

“那她就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信使又追问道。

“是啊。”

“太好了!”信使喜道,“那她能带我去见皇上吗?听说芷兰园现在守卫森严,我怕我进不去。”

莹琅疑惑地问道:“你找皇上有什么事?皇上可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信使犹豫了一下,只能简单地讲了一下玉州的情况,直言是宋先生让他来清源面见皇上,请求调拨援军,请二小姐帮忙。

莹琅听完便说道:“这事太大了,我得去问问小姐。”说完她便进了马车去。

只听得主仆二人低声私语了许久,等得信使在外面急得直搓地,差不多在他左脚下搓出了一个小坑坑的时候,他才见到莹琅一挑帘子出来。

莹琅整整衣衫说道:“我家小姐说了,朝政之事她不懂,原以为只是顺道救了受屈之人,却不料竟牵扯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但是既然碰上了,我家小姐也不会不管你。她愿意帮你去问问看,只是你也知道,芷兰园因为有圣驾在此,所以现在查的格外严,连小姐进出都要通报搜身,更别说带外人进去了。她只能勉力帮你一问,至于结果,你也要有心理准备。”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机关算尽 信使自然是大喜过望,忙谢道:“谢谢姐姐!谢谢周二小姐!我今日算是遇上贵人了,周二小姐善人有善报,定能得菩萨保佑!只要二小姐能带我去芷兰园,帮我将此事一说,他们定能放我进去!只要皇上点头,玉州之围便可解了!我代玉州边境所有将士和所有百姓,先在这里谢过二小姐的恩德了!”

于是马车又掉头去了芷兰园,信使跟在马车后面小跑着,胸口那两件物事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晃动,慢慢地竟摩擦得发烫起来。

很快他们一行人便到了芷兰园门口,只见得气派威严的大门口果真是整整齐齐地配了好几十个家丁,每个人都一身黑衣,手拿大刀一脸凶神恶煞,方圆五里之内鸦雀无声,连只苍蝇都不敢靠近,唯风声猎猎,更添几分肃穆之气。

周冉筠头戴斗笠,里面还蒙了一层面纱,在莹琅的搀扶下款款走出来,朝着他点了点头,才往门口走去。

莹琅说道:“是二小姐来了,你们放行吧!”

一个家丁迎上来,望了望周冉筠身后的男子,说道:“二小姐,您自然可以进去,但是这个人不能进去,请二小姐见谅。”

“这个人是来见皇上的,说是有要事禀报,我在街上碰到,便带过来了,你看着能不能通融一下?”周冉筠微微一笑,说道。

“二小姐,我们也是没办法,上头下了死令,说是要保护皇上安危,不许任何生人靠近。您也说了,这个人是大街上碰到的,来历不明,更不知道有什么意图,要是是敌国的奸细,我们还给他放进去了,那我们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砍的啊!”

“大胆,既是我带过来的人,你们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大不了责任有我来背,你只管放我们进去!”周冉筠一听就有些怒了。

信使见势不妙,忙上前劝架:“二小姐,莫生气莫生气,我来与他们说罢。”

“有什么好说的!”那家丁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我家小姐还是闺阁女子,你大白天与她靠的那么近,是想毁她的清誉吗?走走走,走远点!说,你接近二小姐,究竟是有什么目的?”

信使几次张嘴想说话,都被他密不透风的话头给堵了回去。

“你们反了吗?”莹琅见状骂道,“二小姐在此,你们也敢这么放肆,小心我家小姐回去禀了公子,把你们全都发卖了!”

“对不起了,小的们职责所在,即使是大公子带了人过来,我们也不敢放进去,请二小姐见谅!二小姐请!”他气焰越发嚣张,还作势要请二小姐进去。

周冉筠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又学不来乡野村妇撒泼打滚那一套,只得回首对信使无奈地说道:“你也看到了,他们不肯放外人进去,要不我们回去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那信使咬牙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个锦囊,托莹琅转交给周冉筠,恳求道:“二小姐好人做到底,就再帮小的一次吧!反正事情我也都说过了,信物都在这里,劳烦您帮我带进去呈给皇上,请他调兵前去支援玉州!小的就在这等你的好消息!”

周冉筠有些为难,那手伸出去也不是,不伸出去也不是,良久才叹道:“也只好如此了,多谢小哥信得过我,我这就进去帮你通传一声。”

“多谢二小姐大恩大德!”那信使喜得竟跪在地上给她叩了三个响头。

等到主仆二人进了芷兰园,周冉筠捏着那个锦囊的手都在发抖,恨不得将里面的东西捏得粉碎。她一下子变了脸色,颤声说道:“莹琅,你听到了吗?她果真还活着,果真是到了玉州,还这么快……就把消息都递了回来!”

“小姐打算怎么办?”莹琅也有些慌张。

“我们本是为了找那个皇上派出去的探子才设下的此局,却不想竟套了个玉州来的人,到底是我疏忽大意了。不过这也算意外之喜,传令下去,之后几天让他们仍照旧如此,定要在探子回来之前把他拦下来。只是这信物,到底要不要交上去,我们还要好好谋算谋算。”

周冉筠带着莹琅随手拐进了一间屋子,把门窗全都关好了,便让莹琅去打开那个锦囊,只见里面是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件和一块上好的玉佩。

两人望着那个火漆犯了难,周冉筠问道:“可听说有什么办法能看信而不损火漆的?”

莹琅忙摇头:“奴婢不知。”

“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她在屋内转了几圈,边转圈边喃喃道,“如果那个信使没有说谎的话,那么信中内容应该也差不了太多,这样的话其实我们也不必去拆信而多生枝节,怕只怕那个信使如果说谎,那我就算是把自己算计进去了。”

“这种时候,那个信使应该也顾不上说谎吧?小姐救了他,他又急着送信,应该没有理由说谎的。”

“他应该不会,可是那个女人诡计多端,未必不会。”周冉筠说着便撕开了火漆,将信的内容大致浏览了一遍,才点头道,“他没有说谎,信中所言与他所说并无不同之处,只是这措辞……实在令人作呕。”

莹琅想去拦已经来不及了,她不知所措地问:“小姐,那这信还怎么呈给皇上啊?”

“自然是不能呈给他了。”她说着就将信撕了个粉碎,拿绢帕包好递给莹琅,“一会找个没人的地方烧掉,千万别留下证据。”

“至于这个信物……不能由我亲自去送。”她又问莹琅,“现在园中除了姐姐,还有二妃,你瞧着哪位的关系与那个女人关系更好一些?”

莹琅咬唇想了想,迟疑地回答道:“听说容妃生性恬淡,整日里关在屋中看书不问世事,湘嫔活泼好动,是个呆不住的人,但如果要问哪位和宋先生好一些的话,好像还真难说。”

“那就……湘嫔吧。”周冉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把玉佩塞了回去,“把我们安排好的那个人带出来。”

谁知她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竟隐隐察觉到窗外有黑影在晃动,似在偷听,她眉头一皱,朝着莹琅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出声。

然后她便把东西往莹琅手中一塞,眼中腾起铺天盖地的杀气,顷刻间她已经开门冲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英雄救美 昨日皇上下旨,让所有人都收拾东西准备返程,本来宁静安逸的生活一下子被打乱,大家顿时都变得忙忙碌碌了起来。

这天黄昏,皇后身边的宫女青兰奉命去浣衣坊拿回皇后洗好的衣服,准备都收好叠起来。谁知道她走到半道上,忽见到皇后的妹妹周冉筠和她的丫鬟鬼鬼祟祟地拐进了一间屋子,似是有大事要商量。

青兰不是周冉意从家里带去的家生丫鬟,对这个周家二小姐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那日两姐妹的争吵,之后又见她日日这般曲意逢迎,欺下媚上的做派,自然打心底里是有些看不上她的。

所以现今她看二小姐形迹可疑,脸色也阴沉的吓人,全然不似平日里那样活泼娇俏,心底顿时打起了个鼓,只想着上前去偷听一二,若是无甚大事,她便安然离去即可,若是真的有什么阴毒的谋算,她便可见机行事,找个机会通风报信。

然而她并不知道周冉筠会武功,更低估了她的警觉性。

在她听到莹琅说出他们截下的一封书信乃是来自于宋先生的时候,她便吓得三魂丢了两魄,差点失声叫出来,然而后面她又听了周冉筠要坑害湘嫔。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二小姐竟是如此的胆大包天,心思更是歹毒无比。在她心目中,宋先生是光风霁月清贵无双的人,怎么能被她这样阴毒的伎俩所坑害?那湘嫔虽然平日里骄纵了些,但也是个单纯无心机的主子,也不该这样平白遭人陷害。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动了动,大脑飞快地运转,思考着究竟是再听一会还是赶快离开。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没了声音。

青兰心知不好,一扭头便想跑,可是她的下肢已经因为僵立太久而微微肿胀酸麻,两腿软得连站也站不住,刚跑下两级台阶,就一不留神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救……唔!”她脑子也还算灵活,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她竟被逼出了急智,想着喊两嗓子招些人过来。

大庭广众之下,周冉筠总不好直接杀她了吧?

她也再顾不得以后,只想着能逃过眼下这一劫再说。

可上天连她最后的一点乞求都不肯给她。

她连一个字都没说完,嘴巴就被人捂上了,下意识想去挣,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钳制着她的大手粗糙而有力,她的下颌被摁得生疼,眼前一阵阵发黑。还有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来,横亘在了她的腰间,将她整个身子都用力向后压去,压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我要死了。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临死之前只来得及生出这样一个念头。

可是她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意料之中的痛楚。

她惊疑地又重新把眼睛睁开,才发现刹那间天地翻覆,乾坤失序,仰不见天,俯不见地,从她的视角来看,只能看见一片片漆黑的……瓦片?

她竟然是在屋顶上?

她还是动弹不了,身后那人几乎把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了她身上,她只能被迫伏在那些黑色瓦片上,瓦片一块块的十分不平整,咯得她骨头皮肉生疼,她的鼻子一酸,眼中蕴出了蒙蒙水意。

“谁在那儿,出来!”下面是莹琅的冷声喝问,近在咫尺,好像就在她的耳边响起一样。

她可以想象屋檐下两人一脸杀气,恨不能将她杀之而后快的模样。

她吓得更加不敢动,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心里一阵阵后怕,悔不该鬼迷了心窍,生生趟这趟浑水,没救出别人,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

那蓄积了许久的泪水忍不住便要夺眶而出,眼见着便要落下打在瓦片上,身后那人眼疾手快,捂着她嘴巴的那只手猛地掰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那泪水便正正打在了那人的虎口上,然后沿着手腕慢慢地流尽了袖口里面。

也流尽了身后那人的心里面。

青兰被掰得下巴一疼,那剩下的泪水便被吓得憋了回去。等缓过劲来,她忍不住望向捂着她的那只手,她突然发现那只手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疤,形状位置都十分熟悉。

那是……王统领!

那么……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举动确实算救。

他紧张而压抑的喘息就在她耳侧,他密集结实的肌肉全都迸张出来,印在她的背上,他的手上沁出了冷汗,指尖带了微微的凉意,落在她的脸上,竟是如此的美妙的一件事情!

有一个小太监闻声过来,对着周冉筠说道:“二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哦,我有一个玉佩掉了,不知是不是被人捡走了,所以在这找找。”周冉筠掩饰道。

“二小姐请稍待,奴才去替您找吧?”那个小太监说道。

“也好。”周冉筠遍寻了一圈没有找到人,悻悻地带着莹琅走了。

很久很久之后,王统领见下面已经没有声音了,才带着她从屋檐另一边翻了下去。

甫一落地,王统领便急急地放开了她,往后退了两步,抱歉地说道:“对不起,我弄疼你了。”

青兰长出了一口气,将一直高高吊着的心放回了肚里,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才说道:“没、没事的,是我,我要谢谢你才对,是你救了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王统领摸了摸他那微微濡湿的袖口,心中微漾,说道:“下次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我,我知道。”青兰忙点头。

“你听到了什么?”

青兰一想起方才听到的那段对话,就又急又怕,又不敢贸然与人讲,只能支支吾吾地不说话。

王统领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不能说就算了。只是我有负责维护帝后安全的责任,不得不多问一句,如果那位二小姐要对皇上和皇后不利,请你最好告诉我。”

“没有,没有!”青兰矢口否认道。

“那就好,这里的路你认识吧,我就不送你回去了,回去的时候,记得避着点人。”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去。

“王统领!”青兰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叫住了他。

“什么事?”他回头问她。

“如果,如果你下次再碰到这样的事情,请你,请你一定不要救我……”

“为什么?”

“因为……这样你也会有危险的……”

“傻姑娘……”他失笑,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王统领!”她又叫住了他。

“什么?”

“你的恩情,我一定会想办法还你的!”

“知道了!”王统领摆摆手,劫后余生的喜悦里更多的是另一种叫做悸动的东西,“还有,我叫王景山!”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不如放弃 他走后,青兰装作无事的样子,仍旧去浣衣坊里拿衣服,浣衣坊的宫女还好奇地问她:“青兰姐姐,怎么今日来得这么晚?”

“有点事耽搁了。”青兰勉强笑道。

等她拿完衣服走回皇后住的小楼时,正巧碰到周冉筠在院子里指挥下人们侍弄花草,她微微一颤,一下子摒住了呼吸,双手紧紧地掐住了那件皇后的礼服,只想着悄悄地从她身后穿过去,不被她发现就好。

可天还是不从人愿,她身后蓦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命令:“站住!”

她忙停下脚步,赔笑着朝周冉筠道:“奴婢给二小姐请安,二小姐有什么吩咐?”

周冉筠上下地打量了她一番,道:“倒也没有什么,只是想问一声,你去拿个衣服,为什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想趁着姐姐卧病之机,偷懒耍滑去哪玩了?”

“没有没有,二小姐,奴婢没有,请二小姐明察!”青兰忙跪下解释道。

“那你做什么去了?我劝你最好想好了再回答,若是理由编的不好,我找人一对质便会露出破绽,到时候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奴婢,奴婢……”青兰越想脑子越乱,想了半天理由也编不出一个合适的,生怕不管说了什么都会被她抓住把柄,干脆就跪在那儿不说话了。

“不说话?那好,那我便算你是默认了!唔……你是姐姐的宫人,我罚重了也不好,这样吧,你便回去面壁思过,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去探视,等我们启程的时候再放你出来,你看如何?”

她知道了,她一定是知道了!所以才想找个理由把自己关起来!

不,她没有证据,她只是在怀疑,只是想从自己的反应来判断自己是不是真的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青兰心跳如擂鼓,行到此处才知道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滋味,她知道,只要她表现出一点点异样的情绪,就可能会万劫不复。所以她拼尽了全力,手中攥出了血,才勉力做出了一个混杂着惊讶、迷茫、委屈和一点点认命的表情,应道:“奴婢,奴婢认罚!”

周冉筠盯着她看了许久,也没找出什么足以让她确认的破绽,只好按捺下心中的情绪,一转身进了屋子去了。

周冉意倚靠在榻上,正在看着一边的柳怀璟作画,见她气冲冲地进来,不由得问道:“怎么了,这般大动静?”

“姐姐,刚才有个宫女偷懒,拿件衣服拿了大半个时辰,也不知道偷跑去了哪玩了,我气不过,就罚她闭门思过去了!”周冉筠坐在床前,半是生气半是委屈地说道。

“呵!”柳怀璟笔下一顿,忍不住笑出声,“你这算什么处罚?若是她真的偷懒耍滑,自有掌事宫女责罚,你这样不痛不痒的,哪里能震慑住他们呢?”

“我只是气不过嘛。”周冉筠嘟嘟嘴,“如今正是忙乱之际,这起子宫人,却一个个趁着姐姐无暇顾及,便这样放肆张狂,只怕再这样下去,他们都要欺到姐姐头上来了!”

“好了。”周冉意劝道,“你罚也罚了,气也该消了。说正事,你要随我进宫的事情,你与爹爹说过没有?”

一说起这个,周冉筠又委屈地半趴在姐姐身上,头埋在她温香馨软的衾被里闷闷地说道:“没有……我不敢……”

“……是我疏忽了,这样吧,明天我亲自去一趟。”周冉意顺势摸了摸她的头发,温柔地说道。

“你要回去?”柳怀璟放下笔,“你身体吃得消吗?”

“已经好多了,太医也说让我多走动走动,出去透透气。”周冉意答道。

“也好,那朕与你一同去吧,正好也和老师道个别。”他拿起画瞧了瞧,不满意地直摇头,随手递给一旁的小太监,“心里有事,下笔便会不稳,这画便算是毁了。拿去烧了吧。”

“皇上还在担心宋先生的安危?”

“是啊。”他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只要没有她的消息一日,朕便不能心安。说来也是朕不好,当日朕在玉州山上,便不该与她分别的。我们既然一同去的,就该一起回来的。”

“皇上切莫自责了,在先生的心中,您的安危比天大,只要您能平安回来,她便无怨无悔了,让侍卫们送您回来,也是先生的意思,皇上若为此自责,只怕先生心中不安。”

“话是这么说,可让朕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朕也是做不到的。她牵念朕的安危,焉知朕就不会为她担心呢?她若真是为朕着想,便该珍重自身,早日平安回来。”

周冉意笑道:“说起来,臣妾倒是忘了问,这几日皇上和先生一路往北巡视,可曾有收获?”

“你指的是哪方面?”他明知故问。

“皇上自然明白臣妾的意思。”周冉意不赞同地摇摇头。

“……朕也不知算不算有收获。”他颓然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以手抚额,发出矛盾痛苦至极的一声呻吟,“朕……总是拿她没办法,没办法……”

周冉筠的身躯悄无声息地绷紧了,埋在衾被里的目光慢慢地冷凝成冰。她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一旦动了,她身上的杀气便会满溢而出。那种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是她至今都无法去掩盖的。

可就在这时,一双冰凉的手悄然地落在她的肩膀上安抚地拍了拍,那手的主人低敛着眉目,轻轻地说道:“这天下,都是皇上的,皇上想得到的,想做到的,又有什么能做不成的呢?如果您真的想得到她,可以用的手段有千千万万。”

“冉意,你?”柳怀璟愕然地转头去看她。

“可是,皇上舍不得。手段千千万,皇上一件也舍不得用在她身上。”周冉意蓦然抬眼,眼底有看穿一切后的哀婉凄惶,仿佛层云堆雪,长空破风,“……这世间美好的女子这么多,她却是您此生唯一得不到的遗憾。”

“……不如……放弃吧。”

放弃后,天高地广,此心再无牵挂。

再也不用担心她的安危,再也不怕为心事所累,便再也不会痛苦了。

柳怀璟沉默了。

他伸手去捂胸口,那里正在泛起一丝异样的疼痛,那是正在将自己血肉剥离的痛苦,与钝刀子日复一日地割着的痛苦相比,哪个更令人无法忍受?

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一室安静,三个人各怀心思,都低着头,不再说话。

空寂中,依稀能听到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语报平安 莹琇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来,在虚掩着的雕花大门外站定,她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才试探着说道:“皇上,娘娘,湘嫔娘娘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最先有反应的是周冉筠,她几乎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欣喜,看着所有的事情都在照着她的计划一步步地走着,连姐姐也一直在帮她,何愁她大事不能成?

但看柳怀璟和周冉意都没反应,她又不敢擅动,只得照旧坐在姐姐床边,只是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望向门外。

“皇上?娘娘?”莹琇又问道。

周冉意如梦方醒,她看向柳怀璟,才发现这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他的双肩不断地颤抖着,脸埋在双掌里,泪水不断地从指缝中溢出,滴在他簇新的明黄色龙袍上,洇湿出一片斑驳的痕迹,像极了他这一段难言的情殇。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男人,为另一个女人而落泪,若是换了别人,必定已经醋海翻波,夫妻反目了。

可对于周冉意而言,她只有无穷无尽的酸楚,和一点点难以启齿的羞愧。

她不知道今日这番话,究竟是对是错,对于在情海中浮沉的他们这些人,又究竟是好是坏。

可是万事总该有个决断,与其看着他们两个人一直这样痛苦纠结,倒不如忍痛就此放弃。

一个是自己的夫君,一个是自己的好友,她谁也不想伤害。可如果一定要伤害一个人的话,她别无选择。

或许,这也是那个人的期望呢?

她正要出声让莹琇过会再来,忽见柳怀璟飞快地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用尚未平复的、低哑颤抖的嗓音说:“……让她进来吧。”

这还是初至清源那场夜宴之后,湘嫔第一次见到柳怀璟。她在柳怀璟面前一贯是个听话乖巧的人,柳怀璟想要,她便笑脸相迎;柳怀璟若是想不起她了,她便守着她那一方天地,无论多么闹腾贪玩,都绝对不敢贸然出现在他面前。

但这次她要破例了,她意识到这次是一个好机会,可以为她这场漫长的等待枯守找一个突破口。

她盈盈拜倒:“臣妾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待柳怀璟叫起之后,她用一种克制不住的贪婪的目光望着柳怀璟,几乎要忘了说话。

她才发觉房间里的气氛有些不对,而眼前的男人……好像在哭?

“皇上,您……怎么了?”湘嫔愣愣地问道,“臣妾愿为您分忧。”

“无事。湘嫔,你找朕有何事?”

“哦!”湘嫔猛然回忆起最重要的事,忙说道:“回皇上,臣妾刚才在迎春圃里放纸鸢,突然有一个人闯了进来,臣妾觉得奇怪就将他扣了下来,他说他是玉州来的信使,有……宋先生的消息。”

“真的?”柳怀璟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快叫他进来!”

方才的满腹心事都在这一刻转为喜意,他上前去扶起湘嫔,笑道:“朕的好爱妃,你可真是为朕分忧了!”

门口走进来一个中等身材的黑衣男子,衣衫整洁,样貌普通,双手递上一个锦囊,双膝跪倒说道:“小人拜见皇上,皇后娘娘,湘嫔娘娘!小人奉宋先生之命,前来传口信,有信物为证,请皇上过目。”

柳怀璟接过锦囊一看,见里面是一块莹润光洁的玉佩,下面还系着一个红穗子,是一个小小的平安结,确是宋远知常随身携带的那块,当下他便问道:“宋先生怎么说?”

“宋先生说,她在玉州督战,一切都好,请皇上不要担心。”那人不卑不亢地说道。

“她果真去了玉州?那她的伤都好了吗?”柳怀璟忙又问。

“回皇上的话,宋先生说,都是小伤,不碍事。”

“唔……她还有没有别的话交代的?”

“宋先生请皇上保重龙体,不要挂念她,请您早日返京。”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来人,赏!”

待那人走后,柳怀璟怆然一笑,“确实像是她说得出来的话。她这个人,许是真的投错了女胎,明明是一个女孩子,秉性行事却总比男子还要强硬固执。她总是不会喊累,不会喊疼,总是叫朕不要担心……或许真的是朕配不上她,跟不上她的步伐,也够不着她的境界……”

湘嫔听得似懂非懂,只能笑道:“先生平安无事,皇上尽可放心了。”

“不错,朕可以放心了。”柳怀璟应道,“你刚才说,你在迎春圃里放纸鸢?”

“是的。”湘嫔喜笑颜开,“是只蝴蝶,今日有风,纸鸢飞得可高了!”

“朕陪你去放。”他回身对着周冉意说道,“你好好休息,朕一会再来看你。”

说完他便被湘嫔半拉半拽地拖走了。

周冉筠看着皇上离去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揪紧了姐姐的被子。

“你若当真要进宫,这样的日子只会更多,你从现在就开始生气,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气到头了。”周冉意很快发现了她的异状,劝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从出生的时候就注定了命运,不论是进宫还是嫁给官宦子弟,都免不了要应付一堆妾侍通房,你是正室就得拿出正室容人的气度,你是妾侍就得勤谨奉上,和睦家宅。自小父亲对我们的教导,难道你都忘了吗?”

“若是嫁了个一心待你的夫君,那日子就总能好好过下去。可他是皇上,注定了不可能一个人一条心,这是你自己选的路,选了就切莫要后悔。”

“好在,容妃和湘嫔都不是难相处的人,她们都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礼,你以后进了宫,多与她们来往几次便能了解了。湘嫔今日也不算逾矩,总归是立了功,皇上陪她嬉闹一二也在情理之中,你这般动气,就失了分寸了。”

周冉筠连忙放开手,坐起身来:“姐姐教训的是,冉筠知错了。”

她想了想,又问道:“姐姐,皇上他……果真要放弃宋先生吗?”

“我不知道。”周冉意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宋先生对皇上用情极深,不是一两件事就能让她止步的。皇上对宋先生……付出的也不会少,只是他们的事,总归要他们自己说个明白。我今日倒也不全然是在为你铺路,更多的是……不忍看他们两相自苦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夏末枯荷 莹琅见大事初定,便按照原计划出了芷兰园,在门口与那个信使回合。

信使一见到莹琅出来,便迎上来,急急地问道:“姐姐辛苦了,皇上怎么说?”

莹琅装作为难的样子,说道:“借一步说话。”

等他们到了僻静处,她才缓缓地说道:“我家小姐已将锦囊转呈给了皇上,皇上也已经看了,只是他说军国大事不可草率,须得与众位大臣商量过再做决定,请小哥再多等几日吧。”

信使一听就急了:“人命关天啊姐姐!现在边关十万火急,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会有破城之危,我们等着援军救命啊!相信宋先生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怎么皇上还要犹豫呢?”

“大胆!皇上也是你可以议论的?”莹琅柳眉倒竖,厉声喝道,见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心中又有些不忍,又劝道,“皇上自然有他的计较,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哪里能懂呢?该说的,该做的,二小姐都已经尽力帮你说了。你也宽宽心,还是先去驿馆等几天吧,相信总能等到好消息的。”

信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也知道这种情况他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只能不甘不愿地说:“谢谢姐姐了,也谢谢二小姐,若是有机会,请二小姐再帮小的说说情。”

“嗯嗯。”莹琅应道,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等他走后,她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按下那颗跳动不安的心。

她们到底是在干什么啊?就因为恨一个人,就要拿一座城予她陪葬吗?

欺上瞒下,延误军机,如果情况真如这位信使所说,到时候玉州城破,大良军队长驱直入,那她和小姐就很有可能成了南平的罪人。

有朝一日东窗事发,那么小姐是主谋,她就是帮凶,一个都跑不掉。

她在小姐身边服侍了那么多年,竟到了今日,她才发现自己原来从来没有看懂她。

或许要做大事的人都是这样的吧,毕竟小姐马上就不再只是周府二小姐,而很有可能是皇妃,将来……甚至还有可能是皇后,是太后,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而自己,也会跟着鸡犬升天,将不再是一个普通士绅人家的家生丫鬟,而会是掌事宫女,会是一品女官,会是丫鬟里面地位最尊崇的那一个。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只顾眼前,只顾自己就好!

原来悄悄地,寂然无声地,这个夏天已经过去了。夜幕降临的时候,流萤四散,飞蛾湮灭,微凉的风在天地间穿梭而过,带来了一丝不宜引人察觉的寒意。

皇上陪着湘嫔在迎春圃外,两人相携共赏月光,言笑晏晏,快然忘忧。湘嫔的珠钗冰凉,轻轻抵在皇上的脖颈上,渐渐地便染上了暖色。她的披帛自然而然地缠在了柳怀璟的腰上,身躯温软靠在他胸口,旖旎动人。

而皇后周冉意,一个人躺在小楼上,已经睡着了,她的眼角满是岁月和病痛带来的痕迹,如羽长睫下是经久未干的湿痕,滑着,滑着,便落入了鸳鸯软枕中,滑落无声。屋角的红烛烛光幽微,烛台上盈满了一汪烛泪,承不住了,便滴在了桌上,干结成泪痕斑斑。

周冉筠带上了自己的面纱,掩去了她所有的情绪,在夜风中走出了芷兰园,对莹琅说道:“走吧,回家。”

第二日一大早,旭日初升,微风拂面,芷兰园前车驾盈盈,马嘶阵阵,柳怀璟亲自扶着周冉意上了车,两人共乘一驾,一同去了周府。

彼时周冉筠还在自己的小绣楼里绣一副并蒂莲花,她从回到周府便开始绣了,绣了整整一夜,想在离开之前把它绣好,做一个荷包送给柳怀璟,倘若他果真有意,收下了,大事便成了一半。倘若他不收,那她再想别的办法就是。

事到如今,她已无路可退,只能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了。

当她听到柳怀璟登门的消息时,正好收完最后一针,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加快了动作。她将绣绷子上的牙色布爿取下来,与另一爿叠在一起,开始缝合。

当柳怀璟与周冉意在大厅落座,柳怀璟说明来意,想要离开清源回长陵的时候,她已经缝好了大半。

当柳怀璟说想自己出去走走,给父女俩一个单独谈话的机会的时候,她已经将抽绳都做好了。

荷包上荷叶翠绿,荷花鲜妍,露珠晶莹欲滴,荷包里还藏了几片干制的荷花花瓣,仔细闻,便有阵阵幽香传来。

她低笑一声,将荷包藏入怀里,率先走到了自家的荷花池畔。

已是夏末秋初,荷花几已凋谢殆尽,只剩满池残荷枯梗,一片衰败景象。

她坐在池边,将早先收集好晒干的荷花花瓣一点一点撒了出去。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是柳怀璟惊讶的声音:“冉筠?”

周冉筠蓦然回头,将自己眼角的一滴清泪恰到好处地随着动作飞了出去,她慌乱地掩饰着:“姐、姐夫……”

柳怀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朕还从没见过你如此……你喜欢荷花?”

“是的,皇上。姐姐喜欢冬日红梅,我却喜欢夏日里的荷香阵阵,满池荷花挤挤挨挨的,竞相盛放,那才开得热闹,开得精彩。只是……如今也都凋败了。”

“你姐姐温柔娴雅,你活泼可爱,都好。”柳怀璟上前几步,“荷花谢了,明年还会再开,再不济,还可以引暖水入池,荷花得暖,便能多开些日子了。”

“姐夫说的是。”周冉筠泣中含笑,“前日里丫鬟们舍不得荷花凋败,便收集了一些花瓣,晒干了送上来,我却觉得,还是将这些花瓣仍旧放回水中,让它们随水而去,尽得自在些,所以今日里趁着天光好,便来送一送它们,却不想竟一时伤时落泪,让姐夫见笑了。”

“朕怎会笑你?朕往日里总觉得你活泼爱笑,似总是没有心事的样子,却不想你会为一池荷花而落泪……天地万物枯荣流转自有法则,我们急是急不来的,但我们能为它们噙一把伤心泪,也算是为它们尽心了。”

“人怎么可能永远没有心事呢?”周冉筠低着头,似是含羞带怯,将那个荷包取了出来,“那些花瓣,我留了一些,放在了这个荷包里,想把它送给那个我心事归处之人,却不知他愿不愿收……”

说完,她竟鼓起勇气抬起了头,一双杏眼痴缠地望着柳怀璟,那双眼中像是生出了无数根丝线,铺天盖地地冲向柳怀璟,将他密密缠绕在其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君心吾心 那样的目光,他实在是太过熟悉,他曾经在周冉意,在湘嫔,在容妃,甚至在宋远知的眼中都看到过这样的情愫,一次又一次,熟悉得令他猝不及防。

他当然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生长于深宫,在妇人环绕中长大的他,最擅于读懂的,就是女人的心思。

可他现在却实在没有这样的心思。

他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给女人带来幸福的能力。

在他心中,每一个女子都是美丽的,都是值得爱的,只是看你有没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冉意常年卧病,只能看着宋远知为他拼杀谋算,他什么也做不了,他觉得他辜负了这两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

他实在没有心力,再去关心另一个女子的苦乐悲喜,那意味着,他一旦接受,就注定将再次辜负。

“朕……明白你的意思。”柳怀璟望进她的眼底里,“一夜没睡吧,瞧你,眼睛都熬红了。可是,朕不值得你这样的付出……冉筠,你还年轻,还可以有很多的时间,去选择你未来的夫婿,去思考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将来你一定会碰到一个更好的男子,你放心,有朕护着你,绝不让你委屈低嫁。”

周冉筠的眼睛越发红了,红得要滴血:“可是……他们都不是你。”

柳怀璟愣住了。

她一下子站起来,固执地把荷包往他怀里塞。

“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那片红梅林……其实我也在,可你不知道,你的眼中只有姐姐……我没办法,我当时太小了,只能看着你牵过姐姐的手,许她十里红妆,许她一世恩爱,许她相携白头……我等着,盼着,我常常猜想着你与姐姐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我羡慕着,学习着,努力长大,努力长成更优秀的女子,我等了十年,整整十年……终于我长大了,终于我等到了你,终于你答应带我进宫……”

“你能懂一颗苦等十年的心吗,你如果能懂,就不会在这时候回绝我。我所求的并不多,只要能陪着你,能陪着姐姐,什么身份名位,我都可以不在乎……”

“现在你愿意接过这个荷包了吗?”她直直地看着他,毫不动摇,毫不退缩,静等他一个答案。

柳怀璟惊讶于她这如山似海的深情,和万死不悔的痴心,这一点,和那个人是何其相似!

“你确实比别的女子都要胆大……朕似乎,没有理由再拒绝你。”

他叹息着,接过了那个荷包,将它贴身收藏,柔声承诺道:“朕会好好保管它……朕也会好好对你。”

蓦然风起,吹乱了周冉筠的鬓发,她圆圆的眼睛弯了起来,弯成一道弯弯的月牙。

另一边客厅里却没有这样的柔情蜜意,有的只有霜寒冰封。

周老先生屈坐在客座上,一盏一盏地闷声喝着茶,仿佛是渴极了,半点也没有要说话开口的意思。

“父亲。”等不到他主动开口,周冉意只好温声道,“父亲,我想带冉筠进宫。”

周老先生还是不说话。

“我会为她觅得佳婿,绝不会让父亲您挂怀。”

他依然低头喝茶,对她说的话置若罔闻。

周冉意的泪即刻就下来了:“父亲,我的时日已然无多,我舍不得你们,也舍不得冉筠,我想在最后的日子里,身边能有一个自己的亲人陪伴……这点小小的心愿,请父亲成全。”

周老先生的茶杯盖“啪”地一声磕在茶盏上,老迈的脸上浊泪盈眶:“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我担心的不是冉筠,是你啊!”

“你一去十年,十年骨肉分离!我们看不见你,摸不着你,虽然知道皇上待你好,可还是忍不住为你悬心!大皇子出世,我们不能前去守着你;二皇子夭折,我们不能亲自安慰你;你一病不起,我们却连来探你一面都不能!冉意,你知道我们这做父母的心,每一天都像在油锅里煎一样吗?”

“你如今不过二十六岁,却已经憔悴枯槁至此,你说你要走在我们前头?你真的忍心叫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吗?这种时候,最是应该让皇上陪着你的时候,你却说你要带冉筠进宫,你想让她去分散皇上对你的疼爱吗?”

“父亲,您怎么能这样说?冉筠她是我的妹妹,她也是周家的女儿啊,我好或是她好,又有什么不同呢?”

周老先生痛心疾首地说道:“你的用意我岂能不知,可是冉筠她,和你不一样。她自幼顽劣,离经叛道,不通教化,不尊礼法,做出的荒唐事你莫非一件也不知晓?前月里,她甚至还害死了虞卿那孩子……”

“正是因为这件事,我才想带她进宫,带她远离这场是非。宫中宫规森严,或许也能将她重新教养回正道。”

“冉意,你还是不明白啊!家族兴盛也好,她的教养问题也好,都没有你的性命重要!冉筠她,早已不是你记忆中的模样了,将来若是离了我的约束,她只会变得愈加无法无天,面目全非。我,我是怕她害你啊!”

“怎么会呢?父亲,我们是亲姐妹,血脉相连,荣辱与共的,她怎么会害我呢?何况我如今这幅残躯,又有什么好惧怕的呢……”

“不用说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的。冉筠变成如今这样,我有教养之责,我要将她关在周府,严加管教,若她不改过,我宁愿这辈子都不放她出府,不许她嫁人!”

“父亲!”周冉意万万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固执,她本以为自己亲身前来,父亲多多少少会给自己一个面子。

父亲对她的疼爱她不是不知道,父亲对她的忧虑,她更是铭感五内。可她为人子女,不能这么自私,只顾着自己自己的幸福,她要为自己的父母打算,要为自己的兄弟姐妹打算,在她离世之前,她要努力安顿好所有人。

她起身,慢慢地跪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哽咽道:“父亲,请您成全冉意一回。”

“冉意!你这是做什么,你是君,我是臣,你怎么能跪我呢?”周老先生坐不住了,慌忙地去扶她。

“如果你还记得我是皇后的话,就成全我一回吧。”周冉意固执地跪着不肯起来。

周老先生眼中的光芒慢慢的黯淡了下去,苦苦坚持的东西在女儿面前分崩离析,他仰天长叹:“唉——冉意,你是我们家族最优秀的孩子,也是我最最疼爱的女儿。我只求你好好活着,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下去。这一回,我依了你便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此去路远 翌日清晨,秋风微凉,宜迁徙、动土,圣驾正式回銮。

照旧有御林军开道,迎驾仪仗在前,帝后车驾在中,鼓吹乐队押后,锣鼓喧天,马蹄隆隆,长街两边百姓跪送。

一切都与来时仿佛没有任何分别。

除了少了一个人。

同时也多了一个人。

周冉筠欢欢喜喜地跟着皇后坐在凤驾里,两个人有说有笑。她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满怀着夙愿成真的喜悦。

那些往事,鲜血、眼泪、呵斥、假意,一切的一切,都会过去,化作尘土烟消云散,在她的心里留不下一点位置。

曾经有人说,这世界的欢与悲,是恒定的,它们只会流转往复,不会增加,也不会消失。这也就意味着,一个人的欢喜,必然要以另一个人的悲伤为代价。

没有一个人想要悲伤,他们都只想要快乐,所以他们努力挣扎、抢夺着、自私着,他们想把那为数不多的欢喜都紧紧攥在手里。

他们不会在意他人的悲伤。

可是也有人说过,这世间幸福,便如掌心流沙,你攥得越紧,它便会流得越快,越是想得到便越容易失去。抑或他们拼命争取来的幸福,究竟还是不是他们原本追求的那一桩?

可是他们不会在意,他们早已迷失在人生漫漫长路中。

黑玡闷声走在玉辂前头,它依然金鞍金鞯,周身奢华,可是毛色却远不如初来时的那般油光水滑。它垂头丧气地走着,脚步很慢很慢,仿佛它再走得慢一点,就能等着主人追上来,笑意盈盈地喝一声“驾”,便可带着它驰骋天地间。

仿佛有感应一般,它的眼中时常溢满了泪水,就好像知道它的主人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一般。

走着走着,它终于忍受不住那种痛苦,厉声长嘶起来,马蹄高高地扬起,纷乱地踩踏着什么,原本在两边跪着欢送圣驾的百姓们都吃了一惊,纷纷狼狈逃窜。牵它的那个小太监慌乱地拽着缰绳,想把它拉住,可哪里拉的住呢?一个不留神,缰绳便脱手而去,黑玡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嚎,竟自发撒开蹄子狂奔而去了,带起了满目烟尘。

它本是日行千里的名驹,在这样狂性大发的情况下,寻常马匹根本追不上它。它干脆利落地冲散了迎驾队伍,数千御林军顾忌着它是宋先生的马,也不敢贸然出手伤了它,想用抓却怎么也抓不住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柳怀璟在马车里,看那黑马扬蹄而去,恍然间好像看到马上的白衣少女,正在朝着他笑着挥手。

她说:“再见了,柳怀璟,再见了。”

“连你也要离开朕了吗?莫非这就是天意……”他靠回马车上,闭上眼睛,喃喃说道。

有侍卫来请示怎么处理,柳怀璟连眼睛都懒得睁开,肩膀微微塌陷了下去,只疲惫地说道:“随它去吧……”

周冉筠听到动静,撩开帘子去看了看,疑惑地问道:“这是谁的马?”

她没有等到姐姐的回答,但她也不需要回答了。敢走在皇上的车驾前的人,敢问这世上还有谁有这个胆子,又有这个本事呢?

她悄然地攥紧了身下的银灰色缂丝软垫,在那上面掐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心中却升腾起一种罪恶的快意。

玉州山下,鲜血染得杜鹃花越发鲜艳;珩江水中,残肢尸骸几乎将江水堵塞。战鼓擂,拼杀急,只消几日,再等几日,只要他们等不到援军,那个人就很可能回不来了。

所有的恩宠礼遇,所有的声名地位,所有的一切,她都会一一毁去。

她要她身死异乡,身败名裂。

那个信使在驿馆枯坐了一夜,心中牵挂着事,始终不得安眠。天色将明时,他终于决定再去芷兰园一趟,看看皇上会不会已经做出了决定。

谁承想他到了芷兰园门口,却见守卫的家丁已经撤去了一大半,只剩几个老仆在洒扫。所有为了迎接圣驾的装饰物都在被一一拆除。芷兰园门大开着,长风呼啸而过,即便他站得老远,也能看见满园空寂,人丁稀少。

俨然已是人去楼空。

他一下子惊呆了,再要去问,却见那些老仆一问三不知,只知道圣驾已经离开了。

他再问二小姐,他们却说她已经随着圣驾离开了。

恍如一桶冰水从头浇下,他通身冰凉,才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

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如今他信物全无,但凭他一面之词,不可能会有人相信,不可能会有人再出兵了。

他突然发了狠,想着再去追一追皇上的銮驾,或许皇上确实知道此事,或许皇上已经同意发兵了呢?他总要再去问一问,总要问个明白。

可他还没走出去几步,便听身后劲风袭来,一个粗麻大网从天而降,刀光雪亮随后而至,竟是要将他毙命于此!

所幸他常年在军营里历练,也学了一身好功夫,在大网落下之前,他已经贴地一个连环滚滚了出去,还未等他站定,数十个黑衣人已经冲了上来,刀刀都是杀招,全都往他的要害处招呼。

他手无寸铁,难以招架,只能被逼得步步后退,直到被逼入了一个小巷子里,再往后便是一个死胡同。

眼见着被逼入绝境,他怒吼了一声,竟乘隙冲上前去夺去了一个黑衣人的兵刃,再飞起一脚,那个黑衣人便横飞出去,顺带着撞倒了后面好几个人。

兵刃在手,他便多了一份底气,他几步上前,挥舞着长刀就要与他们搏杀,却见他们竟被吓得齐齐退了一步。他先是一愣,继而也不再多做纠缠,转身一个助跑,在身边一棵老树的树杈子上接了一把力,竟直接踩上了墙头,干脆利落地翻了出去。甫一落地,他便没命地狂奔了起来,在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巷子里穿梭来去,直到终于摆脱了那些追兵。

谁要杀我?他靠着一个墙根死命地喘息,热汗冷汗一并落下,湿透了他层层衣衫,却怎么也想不通这个问题。

自他入清源,所见之人寥寥无几。

是那个城门守卫,是那个周家二小姐,还是……皇上?

他们又有何理由要杀他?

他只知道,清源如今他是待不下去了,如果真的是皇上或者二小姐要杀他,那么他再寻上去就是找死。

不管是谁要杀他,当务之急,他都得留一条命回去,将这里所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转达上去,让将军和先生裁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久旱甘霖 这天是七月十五,明月朗照,夜风渐凉,珩江水翻腾不息,在月光下波光粼粼。

乔舒和申灿两个人照旧坐在城头上,一边赏月谈天,一边推杯换盏。

大良自两战均告失败之后,便偃旗息鼓,再无声息,他们也可以留一口喘息之机,趁机休养生息,调兵遣将,重新布防。

吃了大良士兵乔装潜入的亏,他们加重了对边关进出的人和货物的检查,凡要进出,必得有路引,所带货物全部打开检查,利器、火器、不明物品一律不得带入,玉州城一下子变得如铁桶一般,层层布防,连大良的苍蝇都不能飞进来一只。

自水退之后,百姓感激边境士兵的付出和牺牲,待他们愈加亲厚,时不时便有人来看望,送一些农家自己的吃食。他们自己也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勤劳的他们,默默地修补自己的屋子,更加努力地耕作来弥补损失,参与了此次救灾的人们也都得到了嘉奖,引得众人纷纷向往。

一切都在慢慢地好起来。

只除了那个人,依然任何好转的迹象。

申灿咂咂嘴,问道:“宋先生还没有醒过来?”

乔舒摇摇头,仰头默默地灌了一大口酒,烈酒度数高,一入口中便沿着喉咙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被夜风吹冷的四肢便微微有了暖意。

“这些天她粒米未进,连汤药也灌不进去,呼吸和脉搏都很微弱,人也一直昏迷不醒,就像是个活死人一样。这要是换了普通人,怕是早就熬不住了,我郎中大夫请了一堆,也都说没救了……可她却偏偏又还活着,就好像,好像在等着什么。”

“或许在等御医吧,放心吧,宋先生命硬得很,一定会等到御医过来的。”

乔舒黯然垂首,沉声说道:“怕是不会来了。”

“怎么会呢?”

“都已经这么久了,援军也不至,御医也不来,所有派出去的信使都渺无音讯,若是我去,只怕清源玉州都两个来回了!你说他们都去哪儿了?”

“舒哥,你什么意思?”

“不是我想多想,只怕清源那儿出了什么变故。不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了,我得亲自去一趟清源!”

“舒哥你疯了!你可是大将军,你走了大家伙儿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吗?”他抛下手中的酒壶,沿着台阶就要下去,忽听下面来报:“报,将军!有一名信使回来了!”

“回来了?”申灿一下子站起身来,朗笑着拍拍乔舒的肩膀,“我就说嘛,你急什么,这不是回来了吗?走走走,瞧瞧去!”

他粗鲁地推着乔舒往下走,自己也有些迫不及待了。

可他们到了下面,一见到那个信使狼狈的模样,沮丧的神色,两人都是一愣。他们对视一眼,便知事情果真朝着最坏的方向去了。

那信使就是当日拿了宋先生玉佩去的那个,如今回来却是两手空空,浑身带伤,身后空无一人,哪有什么援军?

“怎么回事,谁伤得你?”乔舒浓眉一皱,厉声问道。

“属下该死,属下有负将军和先生所托,请求军法处置,但求一死……”信使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死什么死,把事情先说清楚!”乔舒又骂道。

于是信使便将清源所见所闻仔仔细细不论大小详略全讲了一遍,末了又说道:“属下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这几日是被一路追杀回来的,直到进了玉州地界才好了一些。属下差一点点就,就见不到将军了!”

“怎会如此?”两人又默默地互相看了一眼,都是一头雾水。

“可有抓住一二个审问出什么?”申灿问道。

“属下无能,最开始受了惊,只知逃命。等后来想起来的时候,身后的追兵却已经换了一拨,比原先那拨要厉害得多,他们身手远在属下之上,属下不敌,只能继续逃命。”

“那有什么特征没有?”

“没有,全是黑衣服黑面巾,手拿长刀,训练有素,武功都很高,不是普通的杀手。”

乔舒沉默了。

他沉吟了半晌,才说道:“你是宋先生派去的人,这事还是得与宋先生商量,至于你,也等宋先生来发落吧。你先回去,好好养伤。”

申灿等信使一走,便急急说道:“舒哥,我总觉得这事有阴谋!”

“是啊。”乔舒叹道,“可是我们久离长陵,对朝政之事几无所知,对于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猜测,眼下我也不好擅自下定论。”

“可是宋先生她……皇上就这么走了,那御医还会来吗?宋先生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

“皇上走的时候,我的折子应当还没有送到,皇上未必知情,现在只能等着我的折子呈上去,再做计较了。对,再等等,再等等吧。”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舒哥,不是我要胡思乱想,万一真的是……我们怎么办?”

“别胡说!不可能的,宋先生劳苦功高,为南平尽心竭力,怎么可能呢?”

“可是看你的神情,你明明心里也在怀疑吧?”申灿转身去找了个椅子坐下,“自古以来,没有哪一个皇帝能忍受功高盖主的重臣,这些年,先生得到的已经太多了,难保不招小人惦记。”

乔舒直摇头:“不会的!皇上定然是受了小人蒙蔽,他必然是对此事一无所知,才会没有任何批复。我想我还是得亲自去一趟!”

“舒哥,你是大将军,擅离职守,是要诛九族的。”申灿见他还是固执地想去清源,无奈地劝道。

“那你说怎么办?”乔舒觉得自己要疯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要在这里坐以待毙吗?我们可以等,宋先生等不了了啊!”

申灿默然道:“对不起,舒哥,这种时候,我一点忙也帮不上。要不,我替你去一趟吧,是生是死,要杀要剐,都由我来担着。”

“要去哪里?”突然,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柔软的问话,那是久违了的,如同久旱之后的甘霖一般,在他们焦渴枯竭的心头浇下一片甘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魂兮梦兮 宋远知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她穿着一身纯白色轻纱长裙,沿着一条小溪流一直走,一直走,没有尽头。

梦境真实地可怕。

她甚至能感觉到从小溪那端吹来的清凉而带着芳草气息的春风;能感觉到阳光照耀在额间,晒得她额头微微发烫,有些睁不开眼睛;能感觉到脚下的鹅卵石光滑而绵延,期间夹杂着层层青苔,有水从缝隙里漫上来。

对,她是赤着脚的,从未示于人前的双足恣意畅快地踩在鹅卵石上,时而用脚尖去勾冰凉的溪水,扬起一串水花。她的脚白皙而小巧,脚上也没有她常年征战留下来的伤疤和老茧,光滑细腻宛如初生。

她一动作,脚上的银铃便铃铃作响,那是一串由二十八颗小黑曜石穿成的长链子,只在其中两颗之间串了一个小小的铃铛。在阳光下,黑曜石光芒流转,熠熠生辉。

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串铃铛,再要想去细看时,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触不到那串铃铛,她试了很久都没有用。

然后画面一转,她便已经走进了小溪里,溪水不深,只能浅浅没过膝盖,她的长裙也没进了水里,在水中轻柔地飘动着。那串银铃已经不见了,她的脚踝上空无一物。

不知怎么地,她又蹲了下去,任凭溪水漫上来,她将头枕在膝上,深深地埋进去。

她突然感到很难过。

没有来由地难过,那种感觉撕扯着她的心脏,让她撕裂般疼痛,她几乎无法呼吸了。

然后她便慢慢地放松了身体,往后倒去,将自己整个儿,完完全全地没入了水中。

在溪水漫过她眼睛的时候,她恰好有一颗泪流出,很快融入了溪水之中。

无人发觉。

没有人知道她哭了。

没有人知道她快死了。

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存在过。

阳光是那样的温柔,她伸出手去,感受着阳光将她的指尖照得微微透明,有细小的飞蛾在指尖环绕,盘旋翻飞着。

远处有鸟叫声声,树叶沙沙作响,溪水潺潺流动,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清晰。

原来,死是这样的感觉,如此美妙,如此……轻易。

所有温暖明亮在一瞬间离她远去了,她整个人陷入了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也再也听不见了。

她就是在这样窒息的痛苦之中醒过来的,醒来时还一手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胸口,衣襟被她扯得乱七八糟,身上的被子在她的挣扎间滑落了大半,那种梦境中的寒冷与现实中的交叠在一起,令她有些分不清真实和虚幻。

抬眼望去,入目还是那间屋子,不算熟悉,但也绝不陌生。门扉紧阖,烛火幽暗,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柜而已,有一个女子靠在桌上,守着烛火打瞌睡。

她蓦然想起一事,忙坐起身去看她的脚踝,没有银铃,什么都没有,但她分明能感觉到那串黑曜石系在脚上的感觉,银铃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她的脚踝被勒出了一条浅浅的印子,那种感觉那么清晰,那么真实,那分明是真的存在过的事实!

她愣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在躺了这么久之后,还可以一下子有这么大的动作,她骤然起身去翻找东西的动作甚至惊醒了还在打瞌睡的锦萍。

锦萍茫然地睁开眼睛,在看到坐起在床上的宋远知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困得很,眼皮子一下一下地动着,眼看着又要睡着。幸好在重新睡着之前,她的最后一丝理智将她强行拉了回来。

她猛地起来,傻傻地叫了一声:“先,先生?”

宋远知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感到一丝疼痛。

“唔!”她的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痛哼,说不出哪里痛,可就是刹那间痛感袭来,像是要把她生生撕裂,她昔年在战场上被砍到脚踝,刀口劈开皮肉直插入骨头,都没有她这一刻来的痛。

她的脸痛得骤然扭曲,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了被子,那被子在她的大力之下,竟然直接被撕开,露出里面的棉絮来。

“先生?先生!”那场面显然吓到了锦萍,她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想要看一看她的境况,却怎么也不敢触碰,转念一想,又忙冲出门去想要找大夫。

可是那原本还在床上的人不知怎么地突然就下了床,身子一转就拦在了她的面前。

“别去……”她咬着牙挤出一句话来。

下一秒她就无力地软倒在地,手臂却还紧紧地抓着锦萍,带着她一起坐倒在地,仿佛就怕她出门去找大夫。

她隐隐约约地想起那个雷雨夜,大雨倾盆,江水倒灌,天降雷劫,劈在她身上,玄止一声声的斥责犹响在耳边。

那种痛感,和天雷劈在她身上的感觉何其相似。

她猜想,那大约是被天雷劈散了魂魄所留下的伤,那是已经根植于灵魂深处的伤,虽经玄止尽力修补,到底再无法与从前相比。

这样的伤,寻常人间的大夫又怎么够治?只怕伤没治好,反倒将他们都吓跑了。

剧痛之中,她又想起玄止的脸庞来,却不知他如今又如何了。他替她挡去大半雷劫,替她修补残魂,又替她一一治好外伤,所耗法力必定不会少。她只怕他已受伤。

那夜种种,她想了许久,算了所有的可能,支开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为他考虑半分。他现在应该很生气吧,像她这样胆大妄为的女子,有什么值得他守护的。

很久很久之后,大约是想着玄止的缘故,她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刻骨之痛渐渐消失,她才有力气去抬起右手,掏出了颈间那块奇异的石头。

她颤抖着去按开关,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没有白光,也没有熟悉的男声,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或许这样也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将眼中即将溢出的水珠重新咽了回去。

门外明月盈盈,圆的没有一丝缺口。

“今天是什么日子?”宋远知问道。

“回先生,已经七月十五了。”锦萍哭得满脸是泪,哽咽着道。

“原来已经入秋了……怪不得这么冷。”她斜靠着门框,双手抱胸,呆呆地望着天,低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夜商对策 秋风起,夜渐凉,白衣少女伤断肠。

静待夜色为我戴上假面,我将重新驰骋为王。

她很快拢好了衣衫,又在外面加了一件披风,在锦萍的搀扶下走到议事厅里。

乔舒和申灿自然是喜不自胜,直叹上苍保佑,竟真得让宋先生能够不药而愈。

在他们二人的殷勤关切下,宋远知只能一再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并明言如果需要的话,她可以与他们切磋一二,才把他们吓退了。

她径直在一旁坐下,要求他们将这段时间的事情都与她讲一遍。

于是乔舒便先把刚才那个信使的事情说了,当他讲到信使在城门口见到了周家二小姐的时候,宋远知眉毛一挑,问道:“他说他遇到了谁?”

“周家二小姐。”乔舒不解,又重复了一遍。

“可有描述是什么模样?”

“只说是个很年轻漂亮的姑娘,眼睛圆圆的,其他的戴着面纱看不太清楚。”

“是她没错了。”宋远知闭了闭眼,冷声笑道,“还真是小看了她。”

“先生的意思是,这是这个二小姐做的手脚?”

“当然。你们听闻那些杀手武功很高,训练有素,便猜测是宫廷内卫,可或许,这是哪个江湖门派的弟子也说不定。你们或许不知道,那位二小姐可不像皇后娘娘那般娴静文雅,她是学过武功的,而且身手不弱。我一直在调查她师从何派,却一直没有什么头绪。或许借了这次机会,我们反倒能顺藤摸瓜,揪出她背后的高人来。”

“哎呀!”乔舒一拍大腿,高兴地叫道,“既然先生这么说,那肯定就是这样没错了。只要不是皇上派出的人,那我们查一查他又何妨?敢动我们边防军的人,我看他们是活腻了!申灿,马上传令下去,让那个信使带一队人马出去,把追杀他的人给我找出来,将功补过!”

“是!”申灿连忙应道。

“你们要动就要赶紧了。”宋远知提醒着,“你也知道了,周家二小姐已经进了宫,她是奔着她姐姐的位置去的,这个师门是她最大的倚仗。等她坐稳了位置,你们再要动他们,就不可能了。”

“我还怕她区区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便是我灭了她师门,那也是有理有据,就算她告到皇上那里去,我也要与她辩上一辩!”

宋远知连连摇头:“你太不了解女人了。今日之举,她便是要我误解皇上,借此离间我们二人,明日她便可能会用同样的甚至更高明的手段来对付你们。你说,皇上会相信她这个日日温柔缱绻的枕边人,还是你这个手握兵权看不见摸不着的大将军呢?”

“那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我乔家世代为将,为南平开疆拓土,难道到了一世清名竟要毁在这个妇人手中了?”乔舒急了。

“办法自然是有,她如今羽翼未丰,当务之急就是剪除她的羽翼,将她背后的靠山一网打尽。然后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要皇上厌弃她,疑心她,她便无事可成了。”

“这……”乔舒直挠头,“前面一桩我们自然能办,可后面一个……”

宋远知会意地一笑:“这个自然不用你来做。宫中明眼的人还是不少的,先让她们斗去吧。现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起身,往议事厅最里面走去,在那副巨大的山河图面前站定,右手伸出食指中指,直指珩江以北的覃州,慷慨激昂地说道:“大良皇帝还在覃州城里,他野心勃勃,垂涎玉州已久,保不齐什么时候便会卷土重来。一方面我们守卫切不可松,另一方面我们要积极备战,等待良机,反守为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两年前,她将他们打得回头去找娘,两年后,即便有赵锡梁亲自坐镇,她也要将他们打得连娘都不认识!

“先生有此志向自然是好的,但是……我们的援军迟迟不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申灿在一旁犹豫地接话道。

“这个我自然知道。”宋远知望向二人,说道,“乔将军,申将军,我眼下有一个想法,想听听二位将军的意见。”

“先生请讲。”乔舒和申灿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兴奋和期待。

“前月珩江江畔一战,烽火业已燃尽,四方援军却迟迟不来,大家苦战良久,幸好有二位将军运筹帷幄,调度得当,才保住了玉州城。我知道你们心中必然已生隐忧。

这玉州山走向奇特,地势复杂,四方援军不相支应,竟衍生出了这许多派系,派系之间互相推诿,皆已懒怠畏战至此。我当年一心对付外患,只当是小问题,一时也没当回事,不想时至今日,竟已发展成了心头大患,牵累了你们许多。我有心要整治,你们可愿助我?”

乔舒又惊又喜,没想到宋先生昏迷许久,居然还心心念念地记挂着这个玉州城的最大问题,并且愿意帮他排忧解难,当下又生出了知己相酬的情绪,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先生有何良策?”

宋远知问道:“玉州屯兵之地,除了你这儿,哪里人数最多?军备最优?”

说起这个,申灿便喋喋不休地抱怨了起来:“从这里往南一直走,在玉州山西边一个县城里,有个姓曾的镇远将军,他手中有兵五千,因与那常郡守沾亲带故,粮草马匹最是充足,平常气焰也甚是嚣张,从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好,那就拿他开刀吧。”宋远知磨牙嚯嚯,目露杀机,开始思考从他的哪儿下手比较合适。

“先生要杀鸡儆猴?”乔舒和申灿都反应了过来。

军中不比朝堂,人心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做事也不必瞻前顾后,想什么顾全大局,在军中做事,就看谁的后台硬,谁的人马多,谁的心更狠。

他们与那姓曾的结怨已深,只是总是找不到由头,若非曾将军果真犯了大错误,并且他们实力够硬,他们也没有把握能够将他一举铲除。

可他们不敢动,自有人敢动。如今要比后台和实力,有谁能比宋远知更硬呢?

宋远知点点头,幽幽地说道:“枪打出头鸟啊,让我来教教他什么叫韬光养晦,藏拙守愚。”

“我等愿听先生差遣!”他们异口同声地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暗夜无边 “那好,乔舒,你是大将军,不能随便离开此地,你让申灿同我去一趟,有他给我指路,不出十天,我便给你带好消息回来!”

申灿高兴坏了,大声道:“得令!”

“先生以为,要带多少兵马过去合适?”乔舒想了想问道。

宋远知很笃定地摇了摇头:“一个也不用。你这里人手本来就不充足,还是要他们好好养伤,积极备战吧。你不必担心,有我在,保准把申灿给你囫囵个儿带回来。”

“那怎么能行呢,先生武艺再高强,计谋再精妙,那也只有一个人!军中可都是不讲道理的莽夫,真动起手来,你怎么打得过他们呢?”

“不是还有我呢吗?”申灿强烈地刷着存在感,他拍拍胸脯保证道,“我会保护先生的!”

乔舒瞪了他一眼:“你还是保护好你自己吧!先生……”

他还要再说,却听宋远知很认真地应道:“申灿说的没错,他会保护我的。”

“可是你的伤……”

“即便我伤重不起,奄奄一息,被人抬着担架送到那曾将军营地里,那他也得好好想想能不能动我,敢不敢动我?”宋远知冷哼一声,“我宋远知虽然一无官职二无勋爵,但要收拾一个区区正五品的镇远将军,那也是连皇上都不必知会的。”

“况且,我要在这之前,去一趟清源,带着人诸多不便。”她垂下了眼帘,刚才那要攘外安内的意气风发在刹那间尽数消失了。

虽然她心知这一切都是那周冉筠搞的阴谋,但生而为人,便不可能只有理智而没有情感。她本就对他们的这份感情心怀犹疑,进退维艰。在这种情况下,他竟对自己不闻不问,转头离开了清源,还带上了新欢!

这让她怎能不气,怎能不怨!

可是她什么也无法表达,心中的苦无人可诉,满腔怨愤孤着无依。

就当是她欠他的吧。

灭国之日已经越来越近,她所要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她只想保他平安,仅此而已啊!

她的手习惯性地想去抓腰间玉佩,才发现那里空空如也,于是她只能茫然地将手虚悬在那里,不知道是举起来好,还是放下去好。

“皇上既已离开,我亲自去与那李郡守说。”她说道。

“先生还是要去清源借兵?”

“不错。不光是借兵,我还想……”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在大局尘埃落定之前,她还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她心里的盘算。

她回去让锦萍收拾启程的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来的时候便孑然一身,除了身上的破衣服,一把剑,一把匕首,一些药品,便只有那个早点铺的老板娘给她的一件外套和两个烧饼。

如今乍然离开,身上却还是那些东西,再无其他。

只是还少了一块玉佩。

锦萍很快便将她的东西都收拾好,找了一块青花粗布将它们都包起来,又犹豫地问道:“先生,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你刚才……”

宋远知正盘腿坐在她的床榻之上,望着她的随身佩剑出神,闻言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问道:“锦萍,你有心上人吗?”

锦萍脸颊乍然绯红,羞涩地道:“有,有的。”

“那他如果知道你去了远方,去了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很可能受伤,也可能会死,可是他却对你不闻不问,还转头有了别的女人,你还会喜欢他吗?”

“怎么,怎么能这样?”锦萍愕然地瞪大了眼睛,“那我便痛骂他一顿,然后与他一刀两断,再去找一个更好的!”

倒是个硬气的姑娘。

宋远知勉强笑了笑,又问道:“可是,如果你很爱他呢?离了他,便如剜心一样痛。怕他受伤,怕他会死,想他快乐,想他平安……若是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了欺负,我却不能保护他,我倒宁可死了……”

她说着说着,眼神渐渐迷茫,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像极了那夜的倾盆大雨,掏空了她心中所有酸楚。

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又排山倒海而来,她的嘴唇虚无地张了张,却痛得发不出一个音节来。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和泪水交织在一起,咸腥苦涩。

“哐啷”一声,她痛到极致,竟长剑出鞘,剑光瞬间暴涨,冲着锦萍身后的小桌子劈去,桌子应声而裂,分成均匀的两半。剑速太快,连桌子都没反应过来,在空中晃了几晃才各自倒下去。

她腾空而起,长剑横劈,又一跃而下,在狭小的屋子里行动自如,招式大开大合,剑势如行云流水,剑光如匹练一般,让她的身形逐渐迷失在其中。

她的脑子又开始混沌一片,一些零碎的片段像放幻灯片一样迅速地在她眼前掠过,很快又消失不见,快得她根本抓不住。

好像有人笑,有人哭,有银铃声声,有流水涓涓,

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白衣女子,她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样子,但看背影,便知是一个绝美的女子。

远处有青色的东西闪过,好像是一座大山。

似乎……还有一个男子,但是画面闪得太快了,她连他的身形都没有看清楚。

“唔!”她痛苦地发狂,声音到了嘴边,却依然只有一声沉闷的痛哼。那手抖得连剑都拿不住了,在半空中寒霜剑便脱手掉了下去。

她也随之落地,身体半跪在地上,贪婪地喘息着。

锦萍吓得魂不附体,直往墙角躲去,就怕宋远知一个没注意,那剑便从她身上切了过去。看那把剑的锋利程度和宋远知使剑的力度,她毫不怀疑,那把剑将她砍成两半,不会比砍瓜切菜难上多少。

可宋远知很快又安静了下来,她跪在那里,哭得像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退去了名臣良将的光环,她只是一个饱受身伤和心伤的可怜女子。

锦萍便不再害怕了,取而代之的是奔涌而上的心疼,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扶着宋远知的手臂,用帕子将她的眼泪和汗水慢慢地拭去,可是那眼泪好似无穷无尽,她怎么擦也擦不完。

“先生,奴婢是个粗人,不懂你心里的苦,可是奴婢愿意听你说,你如果想说的话,便对着奴婢说吧,说出来就会好受一点……”她哽咽着道。

可是宋远知却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锦萍,一面无力地摇了摇头:“给你添麻烦了,这屋子明天再让人收拾吧,你去睡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赶赴清源 第二天一大早,宋远知便早早地在军营外等候了。她墨色的长发被梳得整整齐齐,套在白玉发冠里,照旧是一身白色袍衫一尘不染,一手持剑,一手拎了个小包裹。

她看起来神采奕奕,一双秋水剪瞳波光粼粼,亮得仿佛能发光,让人不敢直视。

半点也看不出她昨夜的痛苦狼狈,伤心憔悴。

申灿也脱下了他素日里最常穿的甲胄,换了一身家常的玄色深衣。行伍之人大多身材精壮,平常穿着盔甲看不出个高矮胖瘦,此刻换了常服,才显现出他的好身板。他个头很高,站在宋远知旁边还要高小半个头,一身结实的肌肉撑得他的外衣都快要破裂,偏偏腰身又很细,被腰带一勒,越发显得他身材颀长丰神俊朗。

当然前提是只看到背面。

申灿一看到她,便笑着朝她跑过来,脸上那浓密凌乱的胡茬和乔舒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的轮廓很深,眼眶微微凹了下去,眼下一片乌黑,脸颊无肉,颧骨高高地突着,那胡茬便从颧骨开始,一直蔓延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将他的下半张脸层层遮盖了起来。

如果他不是常年待在军营里,或许会是一个模样很好看的男子。以他的条件,平面模特,T台模特,哪怕是当个电影明星,也绰绰有余了。

宋远知看着他一路狂奔过来,一面乱七八糟地想着。

他们这个糙汉子和文弱公子的奇异组合十分打眼,一路从军营门口到走到官道上,都一直不断地在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宋远知是全然无所谓,她早已习惯了被众人目光所注视,反倒安之若素地研究着前方的路和接下来要怎么鼓动沈郡守。

申灿则是毫无所觉。

“先生,我会保护你好的,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去,我们一定要好好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家伙!”他大声说道。

他背了一把长刀在背后,用绳子系着斜穿在身前,说这话的时候,他还作势去拍了拍刀把。

宋远知默默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也不是真的不忍心戳穿,她是觉得自己现在可能真的需要人保护。

毕竟玄止什么话也没留下,她也不知道凡人施术还有这么个后遗症啊。以她昨天一个晚上发作两次的频率来看,万一她到了军营之后来这么一出,要么她就痛得毫无反抗之力,要么她就狂性大发把他们全给灭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不光之前的所有苦心经营都付诸东流,以后在南平怕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需要一个人在身边,既是保护她,也是保护别人。

走到官道尽头,便是她月前和柳怀璟分别的玉州山。玉州山山势连绵,盘亘数十里,他们当时登的便是最高最险,风景也最好的主峰。

申灿带着她往西绕过一座小丘,便见峰回路转,原本以为走到末路的官道竟又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给接续了起来。只是道边再无商铺人家,只余丛林莽莽,雾霭蒙蒙。路上除了他们两个人,也没有别人。

这不是她当日来的路,所以她对这里全然陌生,只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剑,细心听着两旁的动静。

可是两边安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她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软靴踩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哒……

“嘿!”突然一声响亮的大喝声在耳畔响起,伴随着风声,宋远知神经已绷到极致,毫不犹豫身子往另一边一闪,抬剑往风声来处一格,剑柄正好打在申灿拍过来的大掌上。

申灿吃痛猛然收手,尴尬地嘿嘿笑起来。

“……”宋远知满脸黑线,半晌后才从牙关里挤出一句,“对不起。”

“没事没事。”申灿忙摆手,“是我不好,吓到先生了。我就是看先生一直愁眉苦脸的,这不想逗逗你嘛!没想到手艺不精,反倒丢了人……”

“对不起,这是我本能反应,下次还是最好不要这样了,要是伤着你就不好了。”

“先生大病初愈,应该高兴一点,这样才有利于伤势恢复嘛。你是在为玉州的事情担心吗?”

宋远知不置可否,收回剑继续赶路。

“先生,先生,你笑一笑嘛!”申灿在后面紧紧追着喊。

“我一直在笑。”宋远知不胜其烦,闷闷地回了一句。

“哪有你这样笑的,要像我这样,来,哈哈,哈哈?”

宋远知完全不想理会他,迅速地转移话题道:“沿着这条路,大概还要走多久能到清原?”

“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再一两个时辰吧。”申灿挠挠头。

“前方怎么走?”她又问道。

“哦,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到头往左拐个弯,再走一袋烟的功夫,就可以看见清源的城门了。”

“那好,你先去找个客栈等我,我自己去见沈郡守就可以了,子时在城门口会合。”

她放下话,突然身子一闪,申灿只觉得眼前一花,再要看清楚时,宋远知已在一里地外了。

“告辞!”远远飘来一句话。

申灿蓦地反应过来,刚想去追,就发现已经连人影都看不到了。

他茫然了一会,看看掌心里被打出来的青紫印子,又挠了挠头,还是决定加快速度往清源城去为好。

宋远知很快便到了清源城,站在城门口,她拿出乔舒早已给她准备好的路引,递给门口守卫。

谁知那守卫一看到路引上的名字,腿已软了半截。

他犹豫地打量了宋远知半晌,结结巴巴地问道:“您,您是宋先生?”

“是我。”宋远知很淡定地应了一声,悠悠地说道:“前日里我的一个信使来清源送信,却不知怎的频频遭人阻拦,最后信也没送成,我无法子,只得亲自来一趟,不知我这路引可有假?人又有没有问题?”

也是那守卫点背,正好在这个当口在城门当值。宋远知一见他的反应,便知已然找到正主了,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没问题,没问题。宋先生请进。”那守卫擦着额头的细汗,一迭声说道。

“哦?我那信使说是芷兰园去不得,要先通过您,去见您的长官,再看您的长官心情,决定能不能让我见一面沈郡守,有这回事吗?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可以直接进去了?”

“先、先生,我……”那守卫开始还要辩解几句,可见到宋远知冷厉如刀子一般的眼神,那还有半截的腿便也软了下去,“先生,我错了,我错了,先生……请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人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攻心为上 “饶过?你有何错?”宋远知故作不知。

“我,我……”他两股战战,说不出话来。

宋远知右手握着寒霜剑,大拇指摸索着剑柄上镶嵌着的一颗黑曜石,收回了她杀人一般的眼神,只顺着手看过去,看向她的剑,低着头问道:“好吧,我也不为难你了,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便好。”

“是,是,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很好,我问你,我的信使来的那日,你可曾见过周家二小姐?她什么模样,走着来还是坐车来,说了什么,身边跟的谁,是什么时辰来的?”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那守卫给问蒙了,他仔细地回忆了当时的情景,才模糊地想起一点:“是,我见过,是坐车来的,她带走了您的信使,她没说什么,一直坐在车里,所有话都是她的丫鬟说的,对,就是这样!”

“还有呢?”

“还有,还有……她的丫鬟给了我五钱银子……”守卫的声音越来越低。

“呵!”宋远知不怒反笑,“我知道了。你的事情不归我管,我会和沈郡守好好谈谈这个问题,你静候发落吧!”

“先生,先生!”守卫吓得跪倒在地,抱着她的裤腿就开始痛哭流涕,“先生,您就饶了我这回吧!可怜我上有老下有小,家中还要病妻需要照顾,这个时候要是被撤职查办,那我一家老小就都没活路了啊!先生,您就可怜可怜我吧先生!”

“脑子还挺清楚的嘛!”宋远知早在他扑过来的一瞬间闪身退了开去,听他这样说,她赞赏地点点头,又威胁道,“我可警告你,这种时候,你要是再撒谎,那可就是罪加一等了!”

“先……”守卫的话戛然而止。

宋远知环视了周围一圈,见那些听到动静走过来围观的百姓,看到守卫如斯模样,全是拍手叫好面露快意,当即冷声对着守卫说道:“以你为首,一众守卫盘踞此地,欺压百姓,以权谋私,收受贿赂,妨碍公务!一个小小的城门守卫,竟敢嚣张跋扈至此!你心中可还有规章法度,可有礼义道德?”

守卫蓦地反应过来,忙说道:“先生,先生,您听我说,我不是首犯啊,是尹大人让我们这么做的,我们也是没办法,先生明鉴!”

“哪个尹大人?”

“是门亭长尹琦尹大人!”

“很好,算你举告有功。”宋远知低下身去扶他起来,“如此,劳烦你带我去见沈郡守。”

他们二人到了府衙门口,却见府衙大门紧闭,声音稀落,连个当值的人都没有。门口的石狮子灰扑扑的,也失了昔日的光彩。

宋远知心中暗忖,说道:“劳烦你带我这一程了,你先回去吧!”

守卫又哀求道:“求先生看在我举告的份上,对我从轻发落!”

“我心中自有安排。”她估量了一眼旁边院墙的高度,看也不看守卫一眼,竟往旁边纵身一跃翻身进了府衙内,只把守卫看得目瞪口呆。

如今人也跟丢了,他又不敢擅闯府衙,只好灰溜溜地转身回去了。

谁知那宋远知翻墙进去落了地,竟见府衙中仍是空旷寂静,人影全无,房屋门也全都关着,不知道里面究竟有没有人。

她心中疑窦丛生,忙径直往最大最中间的主屋走去,终于在半道上惊动了一队巡视的侍卫。

侍卫见有生人闯入,都骇了一跳,一面喝道:“有刺客!”一面拔剑将她团团围住。

“在下宋远知。”宋远知拱手为礼,问道:“沈郡守在里面吗?”

“宋、宋先生?”侍卫看了她一眼,“你有何凭据?”

“我无凭据。”宋远知摇头,“你让我去见沈郡守,他见过我的,真假一看便知。”

总算府衙侍卫还算会办点人事,比那城门守卫好多了,他们见势便有人去屋内通报了。

没过多久,便见一身红色官服的沈如令缓步走出来,那浑浊疲惫的双眼缓缓地看向她,见果真是宋远知,他便要去下跪行礼。

宋远知最怕人下跪了,偏偏到了这里天天有人跪她,这里哪里都好,就这一点不好。于是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扶住了他的手臂,阻住了他下跪的动作:“沈郡守,您是官,我是布衣,论理该我跪你才是,我们便两折好不好?”

说着她便朝他行了个常礼。

沈郡守木木的,机械地照着她的动作回了一礼。

短短两月,他竟已消瘦憔悴至此。

两人一路进了屋,等各自落了座,上了茶,宋远知才问道:“沈郡守,一向可好?”

其实她知道这些是废话,丧子之痛,哪里就是能马上好的呢?

“多谢先生关心,下官尚好。”他僵硬地干坐在那里,目光呆呆地盯着一处出神,两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语调平平全无波澜。

宋远知无奈,若他一直是这种反应,那今日之行便算是白来了。于是她狠狠心,下了剂猛药:“听闻周二小姐入宫去了?”

这回沈如令总算有了一点反应,他的手猛然一抖,似是在强忍悲痛,幽幽地说道:“那是二小姐的造化。”

“令郎意外身故,始作俑者却逍遥法外步步高升,大人若是再这般消沉,便只能令亲者痛仇者快了。”

“先生……什么意思?”沈如令终于抬起眼来看她。

她长叹了一口气:“当日是我错了。其实众人皆知此事有蹊跷,是有人出来顶了罪,可我不愿将此事闹大,沦为满清源甚至全南平的笑柄,更不愿令皇上烦忧,所以才匆匆结案,只求息事宁人,却不想竟是姑息养奸,反倒令她越发张狂,竟已到了干涉朝政,延误军机的地步。是我的错,我就得补过,眼下我有一桩事来求沈大人,请沈大人酌情通融,助我一臂之力。”

“……请先生吩咐。”

“实不相瞒,玉州边境告急,大良频频犯关,内里各自为政互不来往,如此内忧外患,边境将士人马不足,所以我来借兵。”

“此事我也有所耳闻,那日烽火台点火,我便看到了,但是南平有律法,各地兵将无诏不得私自调兵,违者视同谋反,是要诛九族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结成同盟 宋远知点点头:“所以我才来求你帮忙。沈大人,这也正是我为难之处。我本想着趁着皇上还在清源,能及时上报此事,凡事总能得个商量,却不想那二小姐竟胆大包天如斯,拦下了我的信使,骗走了我的信物,害得信使求告无门,无功而返,险些酿成大祸,若非局势险峻已至绝境,我绝不会来这样为难你,求沈大人体谅。”

沈如令听她这样说,有些动容,一拍桌子骂道:“竟是如此!那周二小姐小的时候也算伶俐聪慧,没想到长大之后竟然变得这么冷血冷心、心狠手辣。她害死虞卿在先,戕害玉州百姓在后,实在是可恶!周家满门清正,竟出了这样十恶不赦之徒,实在令人心痛!”

他终于眼中有了神采,所有的颓败伤心在恨意涌上来时都化作了动力,只见他起身在屋内转了几圈,神情焦灼而矛盾,宋远知也不着急,只耐心喝茶等着他的回复。

半晌之后,沈如令才终于下定了决心,激动地说道:“先生既已如此说了,那我沈家便是拼却这一门性命不要,也定助先生一臂之力!”

“沈大人可千万别这么说,宋某向你保证,将来若有罪责惩处,我宋远知定一力承担,绝不会牵连于你!”

“先生也实是言重了,宋先生一心为国,未曾谋过半分私利,即便调兵遣将,那也是为了保我南平江山,皇上定会理解的,怎舍得怪罪你?”

宋远知却沉默了,她心中再无当年的踏实稳妥的感觉,只觉得空落落的,无依无凭,可她行到此处,早已无路可退,只能咬牙向前了。

见宋远知不说话,沈如令又补充道:“宋先生,我帮你,既是为了犬子,也是为了玉州为了南平,即便到时候真的抄家灭族,我也无话可说。我只希望,切莫让奸佞宵小青云直上,独揽大权,届时祸国殃民,贻害万年!犬子尸骨未寒,我不想他在泉下都不得安宁!请先生助我,除去她!”

宋远知却避而不答,只问道:“沈大人,前月里我曾与尊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尊夫人言辞大方,娴静温雅,宋某不由心生亲近之感,如今已经月余没见,宋某心中挂怀,不知那沈夫人如今可还安好?”

这沈如令什么都好,就是说话直来直往,没什么心机,做事又冲动,幸好有一个做事稳妥,能拿捏全局的夫人替他把关,才保他如今稳坐一方郡守,也没得罪太多人。

宋远知闲暇之余也常常感叹,大凡忠臣诤臣,竟都是这样的性格,能言敢辩,嫉恶如仇,一心为国为君,却总不懂保护好自己。孙嘉俨如是,李安栋如是,沈如令竟也如是。

幸好他今日碰到的是自己,要是碰到的是哪个别有心机的,把这话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哪怕只是传到周老先生的耳朵里,这事也就大发了。

她本想问问沈夫人对此事怎么看,但又怕问急了伤了他的面子,只好婉转地来了这么一句。

谁知道沈如令怔了怔,神色又重新变得哀戚起来:“内子深恨那夜没有拦住他,她觉得是她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如今已是一病不起,只怕……时日无多了。”

没想到,在她昏迷的这些时日里,前前后后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心中惊痛,却也只能徒劳地安慰道:“此事怎能怪夫人,冤有头债有主,还请夫人珍重自身,好好保养自己才是要紧。”

“只是……她毕竟是周老先生的女儿,沈大人,我不想你参与进来,徒伤了你们师生之情。万事有我,你只管静待。”

“先生,你要一个人和她斗?可是……”

“她也是一个人,我一个人又缘何要惧她?”宋远知不屑地说道,“况且,日后她但行不义之举,必招人愤恨,引群起而诘之,到时候,与她斗的人又何止千军万马?沈大人,你实在不必趟这趟浑水。”

沈如令还想再说什么,宋远知忙又说道:“沈大人,我还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她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如何措辞,见沈如令满脸疑窦,已经等不及要发问了,她才慢慢说道:“沈大人,清源被玉州三面环绕,面积狭小,消息闭塞,那玉州却是被清源断成三截,又因地势险峻消息不能互通,各地拥兵自重,不听朝廷差遣,如此境况,时日越久,越成心腹大患,将来更有何能耐能抵御大良入侵?所以,我有意将两郡合并同治,待此次大良兵退,我便会着力促成此事,届时,我想请沈大人出任新郡郡守,以慰此次沈大人出兵之功。”

兹事体大,她本没有想好要不要提前告知,还想着要不要多给他一点时间考虑,谁知那沈如令想也不想竟就拒绝了。

“要叫先生失望了,下官已经收到调令,等秋闱一过,便要去京中了,这清源事务我已在逐步交接,至于玉州事务,我更是管不得了。”

“这是皇上的意思?”宋远知懵了。

“正是。”

柳怀璟的意思,她当然瞬间就明白了,其实本质和她一样,都是觉得沈虞卿一事,于他心中有愧,所以想尽力弥补一二,只是可叹他们久未商谈政事,竟在此事上出了分歧。

于是她又问沈如令:“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皇上圣旨,我不敢违抗。但说实话,我并不想离开,内子卧病在床不能远游,犬子又刚刚入土为安,我不想丢下他一个人在这里。他还那么年轻,尚未成家,一个人太孤单了……”他说着又要落泪。

“既如此,那就好办了,借大人笔墨一用,待我写个折子上去,请皇上收回成命便是。也请沈大人上书一封,尽陈心中所忧,相信皇上看了自会体谅。

待此间事毕,我便要回京去了,清源和玉州,我便都托付给大人你了,还请大人多多费心。”

“先生厚恩,下官铭感五内!下官一定尽心竭力,治理好二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谆谆劝导 听他这样说,宋远知心中稍安,蓦地又想起城门所遭遇之事,忙又说道:“还有一事,沈大人。我倒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这事还是问个清楚为好。”

“先生请讲。”

“你手下可有个叫尹琦的门亭长?”

沈如令皱眉思索了片刻,说道:“似乎是有这么个人,先生,怎么了,他是犯什么事儿了,我去找他过来!”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喊人。

宋远知只好无奈地把他喊回来:“沈大人稍待!事情是这样的,我的信使之所以会被二小姐骗走信物,主要还是因为在城门被守卫为难了,他暗示索要钱财,说可以带他去见他的长官,不然的话就直接以间谍罪将他抓起来。”

“这个长官就是尹琦?”

宋远知默默地点了点头,一脸严肃。

“好家伙!趁我无心政务,他们竟敢如此目无法纪欺下罔上了,还敢乱抓无辜百姓,待我将他们全都捉拿归案,好好审审此事!若是情况属实,我就打他们的板子,撤他们的职,永世不得再起用!”

“这也就是我要说的事。沈大人,人心本贪,最需要的就是法度和道德的约束。沈大人历经丧子之痛,无心政事,心情我自然可以理解;如今你又在工作交接之际,整个衙门都是兵荒马乱的,有错处和纰漏也都是正常的。可是沈大人,你是一贯最为嫉恶如仇,严刑峻法的,以你之能,以你之心,在你治下,本不该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帝国重器,最怕的就是从里面,从根源烂掉了,而贪腐、谋权、结党、营私,便是这最最厉害的蠹虫!南平富庶,这谁都知道,但再富庶的国家,也架不住人心贪婪,变本加厉!沈大人,南平国内,很多城池,都已经开始烂掉了,哪怕是长陵,不,不能说哪怕,因为长陵才是烂得最多,虬结得最深的一城!

但是沈大人,我万万没有想到,竟连清源这样民风淳朴,学风昌盛的地方,竟也出了这样的蠹虫!沈大人,我不是想责怪你,我只希望你引以为戒。这次的尹琦之事,我就不多管了,相信沈大人定能将它妥善处置。我还要别的事要做,就不久留了。”

沈如令被她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谨遵先生教诲!下官有负皇上和先生重托,愧不敢当,请先生责罚。”

“责罚就算了,沈大人心中有数就好,但若是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情,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是!”

于是宋远知借了沈如令的书房,给柳怀璟写了一道折子,大意便是陈述自己对于清源和玉州两地的看法,请皇上重新考虑沈如令的出任安排。

开头便是中规中矩的一句“宋远知恭祝吾皇圣安”,大约也没有人知道她是真的用了真心去写这句话的,写到结尾的时候,她又是一句习惯性的“安好,勿念。”

她突然心中一动。

什么安好!什么勿念!

她其实一点也不好。

可他一点都不念。

果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像柳怀璟这样的男人,自然是喜欢主动的,会撒娇的,像她这样摇摆不定,进退维艰的女人,久了,自然会招人厌倦。

可要她学别的女人柔情万种,娇嗔发痴,她也是万万学不来的。

宋远知啊宋远知,你平日里这么冷心冷面清醒理智的人,怎么偏偏在一个情字里来回打滚,小水沟当成汪洋大海,怎么就出不来毫无办法了呢?

她心中有气,写完折子重重地将笔搁回笔架上,让沈如令代为把折子呈上去,就起身告辞了。

等谈完事情,出了府衙的大门,已是夜半时分。

夜色浓重,有云霭缓缓飘过,将月光遮掩得朦胧一片,整个世界都雾蒙蒙的一片,像极了她晦暗难明的未来。

她依约前往城门口与申灿会合。城门的守卫已经换了一批,但是大约都已经通过气了,一见到穿白衣的俊俏小哥都是心中一抖,若再碰到个人拿着剑的,那就已经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如今碰到了这个正主,他们自然是一个屁都不敢放,统统夹紧了尾巴装乖巧。哪怕时值宵禁,按例早已不许人出入,他们也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更不敢阻拦。

四下无人,只有她这么一个板着张脸,默默放着寒气的白衣煞神在城门口晃荡,大晚上的,再借着朦胧的月光一照,那就和女鬼差不了多少了。

那申灿也不知怎的,已经过了子时,他却不知道跑哪里去玩了,竟迟迟没有出现。

宋远知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又等了半个时辰,她等不住了,于是决定上前去问问那些守卫,谁知她刚进了一步,那些守卫就像约定好的一样,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宋远知这才反应过来,大约是白天吓到他们了。

可是她也没干什么呀?无非是做贼心虚罢了。

她嘴角一扬,勾起一个招牌性的温润谦和的笑容,如冰原上雪莲初绽,破冰而出,吓得守卫们又是一哆嗦。

“请问各位小哥,可有见过一个穿玄色深衣的中年男子,比我高小半个头,嗯,胡子拉碴的,但是模样很是俊俏,背上还背着一把大刀?”她客气地问着,尽量描述得想详细细致一点,以防他们认错人。

然而那些守卫想都没想,又是异口同声地道:“没有!”

“……”看他们一脸认真童叟无欺的模样,她还真的分辨不出来,他们是真的没见过还是怕惹事。

“那好,劳烦各位小哥帮我留意一下,若是之后他来城门口找我,就说我往曾将军那里去了,请他尽快过来。”她也不再多做纠缠,只是本着稳妥为上的原则,还是多说了一句。

守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推诿着,似乎还在暗地里玩着类似于石头剪子布的游戏,终于像是有一个输了,认命地站出来,战战兢兢地问道:“先、先生,您要出城?”

说这话的时候,他咬了两次自己的舌头。

宋远知点点头:“我有急事,请各位小哥担待,就当做没看见吧。稍后若是有人怪罪,你们尽管推给我便是!”

说完她又是温柔一笑,旋身而起,轻盈地像是一只燕子一般,干脆利落地从他们的头顶,一路往上,飞上了城墙头,然后翻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意料之中 没了申灿的引导,她对这里的路十分不熟悉,夜路又昏暗难行,她都没把握能不能找到曾将军的营地。

她不由得又暗骂了申灿一声。

趁着路上没有行人,她又掏出了那个奇异的手机,想要和玄止取得联系,她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可他却依然没有回应。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他究竟是因为自己擅动法术而生自己的气,还是因为受伤了无法与她用法术联系?

玄止是活了千千万万的古神,一向乐观豁达得很,对许多人和事都浑然不在意,不像是会为了这种事情和她置气的家伙,就算生气,他也一定会和她斗嘴,将她骂醒,借此发泄心中的怨气,就像那夜一样。

可一想到可能是另外一种原因,她倒宁愿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她现在是一点法术也用不了了,一方面是以凡人之躯擅动法术伤魂太过,一有此念,那种难忍的疼痛又会袭上来;另一方面是她猜测玄止可能还是在她身上动了手脚,她对术法不甚精通,但是最近总觉得自己身子的某个部位空空如也,她什么法术也用不出来。

所以她没办法自己联系上玄止,只能静等他那边来消息了。

玄止,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她一面赶着路,一面暗暗祈祷着。

若是玄止能听见她的祈祷,或许连做梦都能笑醒了。可他现今为了尽快恢复法力,他强行将自己封印了起来,化成活死人一般,断绝了与外界一切的联系,只专心让体内的法力慢慢流转生息。

他什么也听不到了,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宋远知摸黑试探着往原路走回去,努力思考着玉州山西边县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概念。

还好军营相较普通人家总有些特异之处,比如普通人家这个点早就已经睡了,自然周边都是暗黑一片;而军营里或多或少总会有些火把照明,还会有人影憧憧,那是巡夜的士兵,防止有敌军偷袭的。

如此想着,她便又往山上窜去,正所谓站得高望得远嘛。

山上满是杜鹃花的芳香,她一闻到这个味道,就难以自抑地想起了那个阳光晴好的早晨,那一番倾诉衷肠,和那个青涩而笨拙的吻……

她的脸色有些发烫,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当日自己竟会如此色胆包天,但她一点都不后悔,若不是后来赵锡梁从中作梗,他们甚至可能……还能更进一步。

然而如今一切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往事一去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她发现自己最近变得越发患得患失,多愁善感起来,这可不是个好事情。山林间的花花草草随着她飞速闪过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有露珠承受不住重力倏然坠落,还有飞鸟被惊起,扑棱棱一下直飞开去。

暗夜里她一身白衣格外显眼,因速度过快只能见一团白影。

她一面飞着,一面留意着山下面的火光,终于在丑时末看到了前方的军营。

奈何她实在体力不支了,想着天明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只得抓紧时间先休息一阵,以便有个更好的精神状态去应付明天。

然而她一闭上眼睛,那个奇怪的梦境便又向她袭来。依然是一个白色纱裙的少女,依然是一条漫长没有尽头的小溪,依然是远山、鹅卵石、青苔……

一切都跟之前一样。

但是那个少女在笑,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和着她脚上的银铃,共同奏出一曲美妙的乐章。

她在溪边跳舞,纱裙袖子和下摆随风飞扬,长发如墨色悬瀑,她的身段轻盈柔婉,双脚几不沾地,飞旋着、跳跃着像一个误闯入人间的仙子。

可她还是看不清她的脸。

宋远知终于从梦境中挣扎着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眼角居然有泪,心中空得酸楚。

真奇怪,梦中的女子明明在笑,可是为什么她却那么难过呢,难过得……好像快要死去。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自己总是会梦到她?

可她找不到答案,或许只有借助这一个个梦境,将那些零散的片段拼凑起来,她才知道她要知道的一切。

可这些梦十分耗费她的精神,她每每从梦境中醒来,都觉得疲惫不堪,好像一点都没有休息过一样。

这次也一样,可她还是得起来了。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所要盘算着的事情,已经一刻也不能多等了。

她挣扎着下山,也顾不上形象有多糟糕了。

反正一会还得更脏,更乱。

出乎她的意料,曾将军的营地闹哄哄的,人头攒动,走来走去的,看起来十分忙乱。

宋远知远远地站在外边瞧了会儿,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看起来十分荒诞,但是又似乎很有道理的猜想。

申灿不会一个人闯进去了吧?

一想到这里,她便等不及了,于是上前去自报家门。

门口的士兵查看了她的路引,验证了她的身份,便十分恭敬地放她进去了。一切看起来似乎又很正常。

等她走到主账附近的时候,才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在骂娘,那声音听起来十分熟悉。

果然她的担心总会落到实处。这说明她是一个十分聪慧有远见的人,但是从另一角度来讲,那意味着操心和劳碌。

她伸出长剑,用剑鞘一挑帘子走进去,便见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额头上的青筋全都爆了起来,说出来的话也十分粗鲁难听、不堪入耳。

宋远知猜想她如果再晚进来一会,他们可能就要打起来了。

她进去的时候正听到上首那个约莫五十多岁,满脸横肉,脖子比脸粗,小腿比申灿的大腿还粗的大家伙在骂人:“申灿,你小子嘴巴给我放干净一点!这是我的营地,周围都是我的人,你惹怒了老子,老子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尿壶!”

申灿也不甘示弱:“你算老几?我家乔将军才是玉州的正属,你敢不听乔将军的调派,你就是活腻了!等我把你告上去,你就是杀头的罪!到时候可别怪你爷爷我手下不留情!”

宋远知站在门口,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等他们把骂战停下来,才故作茫然地走进去,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吵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剑光斧影 “你谁啊?敢擅闯老子的营地,是不是跟这小子是一伙的?我看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想活了是不是?”那个曾将军正在气头上,见一个陌生人未经允许擅自闯入他的营地,顿时火冒三丈,充分贯彻了什么叫做“迁怒”。

宋远知手里还拿着剑,行了个军营里的抱拳礼,微笑着说道:“不才宋远知,见过曾将军。”

“宋、宋、宋远知?”曾将军猛然想起来,两年前阖军操练的时候,他仿佛是在主台上见过这么个模样的人,但他那时还没资格上去,只能远远地瞧了几眼,所以也不是很能确定他是真是假。

他当即骂道:“这年头,还真是是个人都敢说自己是宋先生了啊,瞧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模样,大风一吹你都能翻两个跟头,也敢冒充宋先生?来人啊,给我拿下!”

的确,如果宋远知走到他身边比较一下的话,曾将军的身材,横有宋远知三个大,竖也有两个,确实衬得宋远知如弱柳扶风,弱不胜衣。只是曾将军个头并不高,约摸也就和宋远知差不多,更显得他粗矮笨重。

听闻胖的人中气都会足一点,丹田发声,声若洪钟,如今他又是怒着喊出来的话,几乎快喊得宋远知双耳失聪。

她强忍着自己去捂耳朵的冲动,又笑道:“曾将军要怎样才能相信我是宋远知?”

曾将军果断拒绝:“那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是你要自己证明自己是宋远知。证明不了,那你就是冒牌货,就和申灿那小子一起给我拖出去砍了!”

“……”宋远知有些无语,这世间还有比要证明自己是自己更难的问题吗?

申灿见势便要过来帮腔,被宋远知一个眼刀子给吓了回去。

她于是掏出自己那张路引递过去,没想到曾将军看也不看就一把将它甩飞了:“路引这东西又没画像又没手印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哪儿捡来的!”

这大叔思维还挺缜密的,但是……宋远知的路引,你倒是给我捡一个来看看?

她默默腹诽着,昔年她出入朝廷军营,走到哪都是前呼后拥,来接去送,哪里用得着路引这种东西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如今她一个人来去,便想着入乡随俗一点,没想到走到哪儿都有人来这么一出。

若说他不是故意来找茬,说出去怕是鬼都不信。

她的耐心终于告罄,于是她手中微用力,寒霜剑以她掌心为中心,飞快地转了三圈,又稳稳地停在手中。她说道:“大家本都是自己人,是不应该刀兵相见的,但你既然不信我是宋远知,那我们就来切磋一下如何?若我能胜了你,那你便信我是宋远知。”

“哼!那你可要小心了,可别被我弄疼了就哭爹喊娘的!”曾将军已经浑然把来找茬的申灿给忘了,跃跃欲试地就要上去收拾她。

宋远知本也有意试试他的深浅,于是手下也没什么留情。寒霜剑还没出鞘,便已携风雷之力向曾将军拍去。

曾将军扑上来的势头半分未减,生生地接了她一下,好似只是挠痒痒一般,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头,嘲笑道:“你是不是没吃饭,要不要在我这儿吃点?”

一面他两手虚握,十指成爪状,便要来抓宋远知的肩头。宋远知一矮身侧过,又用剑去格他的手腕,左手暗运劲,又是一掌击去。

曾将军还是没什么反应,反倒哈哈大笑道:“再用点力!”

对于一个高攻高防的肉盾战士来说,天敌应该就是高速高攻的刺客之类的,很不幸宋远知就属于这种。她对这种没什么本事就知道一味蛮干的莽夫向来也不会放在眼里。

几个回合下来,宋远知没讨着什么便宜,曾将军挨了几下,倒也没什么大碍。

热身结束,她大拇指抵着剑格一推,剑身便滑了出来,刹那间营帐内温度便骤降了两度。

剑身飞起,她右手松开剑鞘去接,左手适时接过剑鞘,虎口一触到剑柄便十分契合地贴了上去,在曾将军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一剑划出,自他左肩起,径往右肋下而去。

这一招终于把他逼退了一步,他颇觉丢脸,正要说些什么,宋远知的下一剑又到了。

这一回是直插咽喉,他即便肉再厚,血再多,也永远护不住咽喉要害,只能被步步逼退。

宋远知的速度很快,她平常不轻易施展,没有人知道她的速度极限在哪里,但就是这一击,寻遍当世所有高手,也无有速度可与之匹敌的剑客。

眼见着那剑尖离自己的咽喉越来越近,他匆忙间只能往下一蹲,宋远知双足点地,飞身而起,很无耻地在他的背上踩了一脚,然后空中翻身,寒霜剑高高举起,无比狠厉地刺向他背心。

然而她终究没刺下去,剑尖在他背上只轻轻扎出了一个小小的血洞,然后她便又翻身轻盈地落地了。

曾将军平白受辱,十分生气,正要骂娘,宋远知忽然又执剑相向,微笑着说道:“我不想胜之不武,拿你的兵器来。”

他冷声一哼,全然没把背上的伤放在眼里,只骂道:“那你可要小心了,你爷爷我的兵器可厉害得很!”

已有手下抬了他的家伙上来,宋远知定睛一瞧,见是一把大斧头,斧身以纯铁制成,看起来厚重非常,锋利无匹,斧柄长七尺,手臂粗细,上面还残留着已干结发黑的血迹。

“好兵器,很衬你!”宋远知赞道。

曾将军嘿嘿一笑,持斧往地上一杵,军帐内已经是风声鹤唳,杀气满溢,所有人都默默退了出去,申灿原本想留,看到宋远知的眼神,他自觉理亏,只好也配合着退了出去。

斧影先他人身而到,他高喝一声,已持斧自上而下往她劈来,若是这一下挨实了,宋远知可能就会变成均匀的两边,筋骨血脉统统断裂,若再狠点,可能还会顺带着震碎几颗骨头。

千分之一的瞬间,宋远知收剑往后一背,人影一闪,忽然不见了。

再出现时,已经又在他身后。她嘴角一抽,那剑心竟又朝着那背心血洞去了,这一回,洞口又深了些许,伴随着她狠辣地一搅,血洞里已是模糊,鲜血喷溅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唇枪舌战 宋远知的狠,那是属于内心深处掩藏得最为深彻的角落的,除了那些真正经受过的人,谁也不会相信一个外表看起来这么温和可亲的人,下起手来会这么狠辣无情。

她猛地拔出剑,血花“嘭”地一下爆开,脏污了她的白色衣衫,为她更添了三分阴鸷。

这回,曾将军终于有了反应,他“啊”地嚎了一声,身体前后晃了几下,满脸的肉都痛得挤在了一起,那大斧便脱了手,斧刃朝下砍在了地上,把黄土堆积的地面砍开了一条豁口,其势之猛甚至令地面都抖了三抖。

军帐不知是哪一条轴心的骨架被他们的打斗波及,居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然后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最后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了下来。

轰隆一声,烟尘四起,露出两个灰头土脸的人,在一片废墟中屹立不动,恍如两座雕像。

士兵们立即围了上来,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谁也不敢先动。

宋远知很潇洒地轻甩长剑,甩掉一串血珠,又掏出绢帕来将剑身擦拭干净,收剑回鞘,又行了一礼,笑意半分未减,她说道:“承让。”

只一招,曾将军从拿上兵器,到战败,只出了一招。

他显然仍是不服,负气说道:“背后偷袭,非英雄好汉,有本事我们面对面再来一场!”

宋远知秀眉一挑,眼中压抑已久的杀气差一点点便掩藏不住了。

“曾将军,你要切磋,我自然可以奉陪,但我此次前来,乃是有要紧事,刚才一战已经消耗了宋某太多时间,请曾将军体谅,容我问几个问题,问完之后,你想如何切磋都使得。”

他大约也确定了面前这人的的确确就是宋远知,这回只稍稍思考了一会,便很爽快地答道:“你想问什么,问吧!”

宋远知环视一圈,缓缓说道:“今日满营兄弟都在,我问话也不避忌诸位了,凡我所问,并曾将军所答,请诸位都仔细听着,记在心里,来日遇事,也把它们拿出来好好回忆回忆,那我今日此行,便不算白来了!”

所有士兵们都有些茫然,只呆呆地站着,不知道她要问些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曾将军,我问你,月前玉州烽火台燃起大火,烟尘直飘入苍穹,你可看见了?”

“看见了又怎样?”他毫不隐瞒。

“那你可知,烽火台意味着什么?”

“我晓得!”

“那你……可曾出兵?”

“我出了!”曾将军辩解道,“宋先生,所有士兵都可以作证,我确实出了兵的!但是你也晓得,这山路难行得很,路上耗费了不少时间,我们还没走到,就看见烽火台已经熄了,我想着既然没事了,那我们还是早点回来算了!”

“是吗?”宋远知目光如电,狠狠地一眼剜过去,“那我问你,你是几时几刻出的兵,带了多少人,多少马,多少粮草,多少军备,这些,军中可都有记载?速把文书呈上来!”

曾将军血流得太多,本是赭黑的面色已经开始隐隐透着白,他本不想包扎,还想等与宋远知一战,否则实在太过丢人。但眼下他却朝着已在一旁等候的军医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包扎。他也好趁着包扎的功夫拖延些时间,好让人去暗中准备宋远知所要的文书。

宋远知岂能看不穿他的拙劣伎俩,只略略等了等,又逼问道:“还有些问题,文书上可能没有,但曾将军既然出了兵,想必也答得上来,不如一并问了吧!”

“你带兵,走的哪条路,行军速度多少,队列是如何安排的,几时看到的烽火台熄灭,走到了哪个地方回转的,中途可有休息,休息了多久,沿途可有碰上什么人,在哪个点遇到的,什么模样?”

后面一题,简而言之,就是小学数学应用题,但那个时候的算术,可没有这种行程问题,她深信以曾将军的脑子,即便能在压力之下编出个所以然来,必然也会错漏百出,前后矛盾。

何况宋远知还一直用这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心神大乱,哪里还能想得清楚她问了些什么?

他痛嘶了一声,一把推开正在给他剪开血衣的军医,反客为主地问道:“原来宋先生来这儿,是来兴师问罪来了?那么,我就问一句,就算我真的没有出兵,你又能拿我怎样?”

“哼!”宋远知怒极反笑,还从未见过像他这样不怕死的,倒真有几分胆色,于是她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出兵?”

“想不出就不出了。”他自己脱了外衫,大刀金马地找了把椅子坐了回去,活动着全身的筋骨,“我军中都是老弱病残,军备不足,粮草不够,去了也是送死,不如不去!”

“到了这个关头,你还要说谎?”宋远知孤身一人站在曾将军对面,被一群人围在中央,却仿佛已有千军万马,她脸上怒意更甚,杀气刹那间爆发出来,“军中士兵情况,军备粮草数目都有记载,你难道真的要我去把账目翻出来给大家念念吗?”

“你入伍第一天,可曾有过立誓?忠孝节义,忠君爱国为第一条!行军打仗,不是为了好胜争强,更不是为了功利名位,而是为了保护南平子民不流亡于战火,为了保护南平疆土不沦丧于敌手!你食俸禄,得拥戴,就是为了让你在敌军入侵时,率部合军御敌,将他们统统赶出南平!”

“国家但亡,匹夫何存?你蝇营狗苟计较着你的人马军粮,岂不闻一旦大良军队过了珩江,破了玉州边防,便可长驱直入,一路南下,到时候别说一个玉州,就是长陵也不过是他们嘴下的一块肉!他们打玉州边防,你尚且可蜗居在这里,他们席卷整个玉州城的时候,你又能去哪里,一路往南逃吗?那到了兵围长陵的时候,你还能去哪?”

曾将军被骂得面红耳赤,跳脚道:“你少在这里咒南平,南平有乔舒这样的败类,才是真的要完!我又凭什么要去听他的调遣?要么他最好战死沙场,要么他就给我调去别的地方,有他在玉州一天,我就不出兵!”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必死之局 “大胆,朝廷命官,岂是你可以随便毁谤谩骂的?你当这玉州城果真是你的地盘了吗,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罢免谁就罢免谁?我告诉你,朝廷上下,文武百官,年年都要考绩,做得好与不好,我心里都有数,皇上心里更有数!况且我早设了密奏制度,他若真的有做错的,你大可上折举报,事实真相如何,自有专人会去调查,岂容你拿军国大事当做儿戏,当做你泄个人私愤的工具?”

“哼!”曾将军骂道,“你们官官相护,私相授受,哪里有我们可以举报的余地?”

“放屁!”申灿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他实在是听不惯宋远知那一番文绉绉的问话,道理是足了,但是气势在他看来却是远远不够的,一来一回实在吵得他头疼。

连他都有些话听不明白,他相信曾将军更是听不明白。

于是他决意越俎代庖,与曾将军展开属于男人之间的真正的骂战,顺便也算是把他们刚才未完的一场架吵完,“我告诉你,你骂乔将军,我忍了,因为乔将军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不会和蝼蚁计较;你骂宋先生,我也忍了,因为会帮宋先生骂你的人多了去了,也不用我亲自出马;但你说他们私相授受,那我就不能忍了!”

他深吸一口气,滔滔不绝地骂道:“你那眼睛是长着好看好看的吗,你哪只眼睛看见他们私相授受了?而且,你这眼睛长得实在是丑的很,大得像油果,肿得像馒头,光长眼皮不长眼睛,死命了睁大也就是个眯缝眼,怪不得老是看错人看错事,我劝你实在看不清的话,还是直接戳瞎了省事!”

被他这么一打岔,宋远知满腔杀气顿时散了大半,气势更是短了半截,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鼻子,垂下了眼帘表示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好啊,你们果然是一伙的,还想着骗老子?”曾将军被他一骂,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宋远知,我叫你一声先生,那是我给你面子,你可别给脸不要脸!你要是不管这些事,我还能好酒好菜招待你一回,你要是一定要掺和,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宋远知到了南平之后,所有人,不管真情还是假意,都客客气气地叫她一声先生,还从没有人敢这样与她说话。她默默地说道:“要叫将军失望了。”

曾将军一愣,继而喊道:“来人哪,给我把这两个人拿下!”

“我看谁敢!”申灿意犹未尽,拔刀舞了一下,斜眼瞟着周围的士兵喝道:“怎么你吵架吵不过我,就想动手?那你先问问你爷爷这把刀答不答应。”

宋远知表示,男人都喜欢当别人的爸爸和爷爷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那些士兵犹豫着不敢上前,不知是顾忌着申灿手里那把刀,还是顾忌着二人的身份。‘

宋远知静立着不动,由着申灿挡在她身前,十分迫不及待的样子。她突然大笑一声,问道:“曾将军,我倒是想问你一句,你手下的兵,到底是姓柳还是姓曾?”

曾将军也笑,笑声比她还要洪亮:“哈哈哈哈,你想知道,那你不如问问他们!”

宋远知领会,又看了看周围,认真地问道:“你们谁能给我答案?”

周边一片死寂,没有人动。

宋远知嘴角勾起一个残忍而嗜血的笑意,又问曾将军:“你想知道吗?我想,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众人仍静止不动,大气也不敢出,曾将军心生疑窦,正待要有所行动时,宋远知动了。

寒光陡现,寒霜剑冰若寒霜,剑光化作一泓秋水扑向曾将军,又瞬间化作千万点寒芒,将他笼罩在其中。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是避无可避,必死之局。

剑身透体而过,从他的心脏插入,竟又从他背心的伤口穿了出来,分厘不差,剑尖上还带出了一丝带血的皮肉。鲜血迅速涌出,污染了二人的衣衫,透支着他的生命。

宋远知拔剑回身,在众人面前重新站定时,他们还当是自己眼花,其实她根本没有离开过。

但是曾将军倒下了是铁一样的事实。

他庞大而笨重的身躯缓缓倒下,俯身趴在地上,背心里一个深邃恐怖的伤口,还在往外滋血。那椅子被他倒下的动作一带,竟正正好倒在了他的身上,将他结结实实地压住了。

临死之前,他只来得及想明白一个问题,那就是,原来宋远知刚才根本没有使出全力。他以为宋远知技不如他,所以只能搞偷袭,还想着要再与她打上一架,好好羞辱她,却没想到她只是像招猫逗狗一样哄着他玩,她的实力极限究竟在哪?没有人知道。

可惜这个问题他明白得太晚了。

“还要切磋吗?”宋远知低下身去,笑着问道。

她看着曾将军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又直起身,低头去擦她的剑,问道:“你们,有答案了没有?”

人群静默了一阵,突然一个士兵跪下说道:“愿听先生差遣!”

然后便是一阵稀稀拉拉的愿听先生差遣,之后就是所有人异口同声表示投诚。

“好。曾将军怯敌畏战,阵前逃脱,已触犯了军法,我代乔大将军前来,已经将他就地正法,你们,可有疑义?”她擦得十分细致,一丝丝血污都不敢留,擦到剑尖上的时候,还被那丝肉恶心得皱了皱眉头。

“没有!”又是一阵异口同声。

“我今日要你们记住的话,你们都记住了吗?”她擦干净剑刃,再一次把剑插了回去,问道。

“记住了!”

“好,所有人,听我的命令:即刻拔营,前往边境,编入乔大将军伍中,过往种种,既往不咎!否则,格杀勿论!”

“是!”

看着众人开始回去收拾行装,宋远知走上前去,拍了拍申灿的肩膀,笑道:“今日种种,申将军辛苦了。”

虽然她笑得温柔,但是申灿怎么就觉得,她的笑容里有一点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杀鸡儆猴 宋远知和申灿还没有回到玉州边境,曾将军被杀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玉州所有的军营。一时间玉州将士已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有些营地的将军已经默默地命人收拾了东西,准备拔营前往边关助战,还有些却还在观望,既怕当出头鸟,又怕垫了底沦落到和曾将军一样的下场。

当然也有不怕死的,竟几家之间暗地里取得了联系,准备上书弹劾宋远知。

宋远知看到玉州军备分布图的时候,就脑子疼得很。玉州边关地方狭小,容不下那么多军士驻扎,只好让他们分兵在城内各处,也可应对四方来战,却没想到天长日久,竟分出了十多个派系,各自为政,各派之间又内斗得厉害,内耗极大。

长此以往,玉州便成了鸡蛋壳蝴蝶蛹,外表看着结实得很,其实一碰就碎。玉州一旦城破,南平便危在旦夕了。

这可是史书上从未记载过的南平境况,所以宋远知从未将它放在心上,以至于放任至此。

她仍站在废墟堆里,目送曾将军部下所有士兵整理行装离开,脑子里思索着,用来儆猴的鸡杀得够不够多,要不要再杀几只?

申灿正在不远处揍那几个心内不服,还想再生什么幺蛾子的兵痞子。收拾他们申灿根本不在话下,只见他叮咣五四一顿胖揍,便将六七个人全数揍趴下了。

他熟练掌握了宋远知那一套“狐假虎威”和“威逼恐吓”的本事,一脚踩在一个士兵的脸上,一手拿刀怼在另一个士兵的背上,骂骂咧咧地说道:“怎么着,曾将军违抗军令谋逆造反,你们是想跟着去哪,还是想自立为王啊?就你们几个怂瓜面蛋,连你申爷爷都打不过,还想干嘛,啊?你他娘的刚才倒是挺威风啊,还想揍老子的脸?来来来,再揍一个,碰得着老子,老子叫你爷爷!一群脑子不够用手还短半截的蠢货,没用的东西!”

已启程的士兵纷纷侧目,围观着申灿对他们几个人的肉体和心灵的双重摧残,暗中庆幸还好自己还算识时务,然后便不忍再看地将头转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怎么样,走不走?不走,老子就在这里处置了你们,罪同逃兵!”申灿咂咂嘴,故作不忍心,“啧啧啧,不光家中二老的所有补贴优待统统要收回,还要让他们脸上蒙羞,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以后没人养老,兄弟找不到媳妇,姐妹嫁不了汉子,家乡再没有你家人的半分立足之地,不得不背井离乡,隐姓埋名,孤独终老,晚景凄凉,想想就惨啊!”

他收了脚和刀,脸上的胡子都随着他的笑容而抖动,一脸威胁地看着他们。

于是他们屁滚尿流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扶着自己凌乱的盔甲,没命地狂奔着追上了行军的队伍。

于是申灿十分得意,回身想去邀功,却见宋先生看也不看他,在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之前,她就已经转身走开了。

“先生,先生!”他一脸莫名,小跑几步,想要追上去,可宋远知的速度哪里是他能追得上的?虽然宋远知没有像那天那样一个眨眼的功夫就没了影,但她总是远远地吊着他,他近了她就加速,他追不上了她又慢下来等他,显然是在耍他。

宋远知可不像是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情的人,申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追得快断气。再一晃神的功夫,宋远知已经往山上去了。

林间枝叶繁茂,到处丛生的藤蔓像一个个危险的陷阱,就等着申灿往里跳。宋远知轻轻巧巧地就跃过去了,还耍坏地用脚尖去勾了勾,那条老粗的、悬在半空中、离地不到一尺的树藤,就像秋千一样晃了起来。

申灿哪里应付得过来,又在高速飞奔中,跳也不是,停也不是,一不留神就被绊了一下,藤蔓应声而折,他也高高地扑了出去,摔了个狗吃屎。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揉了揉被砸得生疼的胸口,刚想爬起来,就见一双白色的、上面沾满了血渍的锦靴出现在他眼前。

他抬眼望去,便看到宋远知面无表情的脸,她微微俯身,像在判断他的伤势,眸子冰寒如水,一丝温度也没有。

“先生?”他一腔火气被冰得没了影,只讨好地叫宋远知,“先生要去哪儿?”

宋远知冷冷地说道:“你去哪儿,我管不着,我去哪儿,你又何必管我?”

申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在生自己不告而别的气。

“先生,你听我解释啊。”他咕噜一下坐起身来,“我,我刚刚在路上的时候,跑得太快了,就不知怎么地把路引给弄掉了!到了清源我才发现,那我就进不去了啊,我就在城门口转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我就想着,反正收拾那个姓曾的总是要收拾的,先生你既然在忙,那我就先替你走一趟,要是真成了那先生你就不用再跑一趟了嘛!然后……然后……”

“然后你就跟他吵了起来。”宋远知接道,“你过往可曾与他交过手,可熟悉他的底细,有几成胜算?你孤身一人闯军营,又没有人知道你进去了,万一他们以多欺少,起了杀心,再将你毁尸灭迹,无人知晓,你上哪里伸冤去?”

申灿听明白了话儿:“原来先生是担心我啊,那要得要得,有先生这句话,我申灿保证,以后绝不再擅自离开,做什么都先向先生报告,如有违反,就让我……就让我被藤条绊死!”

他说得生动,宋远知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但她又旋即收住,正色道:“你先回去吧,就说沈郡守已经答应出兵,曾将军也除了,剩下的事情,让他看着办。”

“还有,让他贴出告示去,让边境一带百姓,全部往内迁徙三十里,腾出来的地方,我们要驻军。”说这话的时候,她有一点担心,但她又说服自己,乔舒已非第一天当大将军了,有时候还是得放手让他们自己去做些事情。

“啊?我们哪有这么多士兵啊!”申灿愣了愣,又马上想明白了,“先生要把玉州所有兵马都召集起来?”

“不错。”宋远知握拳轻笑,似已胜券在握,“我们要……大干一场!”

说完她便又转身要往山上去。

“先生你要干什么去?我陪你去!”他急急道。

“不用了。”宋远知逆着阳光,突然温柔地笑道,“山色正好,我赏花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组织搬迁 她喜欢在风波将起之前,好好地睡上一觉,让自己绷紧的神经略略松弛些,养足精神以备再战。

这种时候,她往往喜欢找个有太阳,有风的地方,幕天席地,枕臂而眠,看头顶大树郁郁葱葱,阳光从树的缝隙中透进来,撒下斑斑光点,晒得她暖洋洋的,四肢舒展开来,十分快意,远处还有隐隐花香飘来,萦绕于鼻尖,迷人欲醉。

昨夜睡得不甚安稳,今日又是一场恶战,她未曾看过自己的形象,但也知必定是憔悴狼狈的。她便随意地找了一棵枝干粗壮的老樟树,飞身上去,躺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她会又梦到那个白衣女子的。她在这方面向来神经比别人要粗一些,熬过了最初的那阵疼,后面的倒也不算什么了。甚至可以说,她有些期待再梦到她。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梦。

一觉醒来天地宽,唯余旧梦泪阑干。

心口处隐隐作痛,那是思念一个人的症状。

每一个远离长陵,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日子,她都恨不得插上翅膀能早日飞回去。

她期盼着他大开城门,亲登城楼,举歌舞,燃烟花,迎她回京。他的脸上会带着温柔的笑意和按捺不住的欣喜,像冬日里的暖阳,照亮她整个人生。

他会笑着走向她,眸中再无其他,只映着她的一身白衣,华彩流转,光芒四溢。

她会跪倒在他面前,然后被他紧紧地抓住手扶起来。

一切都清晰仿佛昨天。

她想念着那壶“雪山悲”,想念着那副墨兰图,想念着玉衡殿中他将她用力抱起置身于床榻,想念着宋府中一个在内在外、欲说还休。所有好的,坏的,快乐的,悲伤的,那都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记忆,是她最为珍惜铭记的过往。

柳怀璟,等着我,等打完这仗,我就回来。

这样想着,她便翻身下树,又往玉州边境而去。

到达军营的时候,日已至西,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她看不太清楚前面的路,但还没走进,便能听见前方又是闹哄哄的一片,再走近一点,便能隐约看见许多百姓围在军营外,口中说着什么,皆是满脸愁苦。

乔舒正在那里苦口婆心地劝着他们,说得嘴巴都干了,也没见起什么效果,他的声音很快便被淹没在众人的声音中。

看来乔舒的动作还挺快,但是快,并不意味着好。

中国人最是念旧,宗族归属什么的都看的很重,让他们乍然搬家,自然会招致抵触情绪。

宋远知皱了皱眉头,俗话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乔舒和申灿在一起待久了,做事竟也变得鲁莽起来。

她只好缓缓走近,轻咳一声以示自己的存在,然而没有人听见。

于是又是一阵风过,宋远知身影一闪,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在乔舒身边,一手搭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各位,在下宋远知,若各位不介意的话,可否听我一言?”她大声说道,神态凛然。

她曾在这里待过好几个月,也曾实地走访,上街闲逛,也有人在城墙头上见过她的身影,不少的人认出了她。人群先是一阵哗然,然后便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各位,搬迁的主意是我出的,我知道大家的顾虑是什么,我也在这里向大家保证,这只是暂时的,等战事停歇,大家就可以回来了!”

这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又炸了锅。

宋远知暗运力,将声音不断放大,又劝道:“我们要大家搬迁,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一个月前的那一战,结果大家也都看到了,天降暴雨,水淹玉州,大家匆忙之间只能往山上跑,但各家还是免不了损失了一点财物。大家有没有想过,如果来日再次开战,到时候就不会是水患这么简单了,可能会有火炮、箭矢、擂石,损伤的便是大家伙儿的生命了!我们也是没办法,请大家体谅!”

“就,就不能不打吗?”突然有个声音怯怯地问道,竟是个中年的妇女,满面风霜,皱纹满布。

宋远知一挑眉毛,愤怒地说道:“怎么不打?我南平一直安分守己,从未招惹过大良,但大良却屡屡犯关,想要侵吞我南平土地,把大家变成大良的百姓,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就是要打回去,要告诉他们,我南平也不是好惹的,要把他们打得服服帖帖的,百年之内不敢再犯!到了那个时候,大家就可以放心地回来住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再拒绝似乎也有些说不出口了。

宋远知又加了一把火:“实不相瞒,月前大家损失的那些财物,都是由乔将军私库出钱,给大家贴补的,还请大家看在乔将军一心为大家的份上,大家也支持乔将军一回吧!”

“可是我家勇子出门做生意去了,现在也联系不上,我们要是搬家了,那他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循声望去,又是一个中年妇女,脸圆圆的,十分富态。

见他们语气已有松动,宋远知当然要趁热打铁:“这个大家尽管放心,有什么情况你们排队,一个个来与我们说明,我们都会找人记录下来,一一为大家解决,只要大家能安全离开战场,一切都好说!”

立时人群便动了起来,没事的已经选择回家去了,有顾虑的,也开始自觉排队准备口述。

乔舒急了,拉着宋远知走到一边,低声问道:“先生,你怎么净胡说,什么我私库出钱,我哪有这么多钱给他们?还有那个为了打仗才让他们离开,你不是说要驻军吗,那军队住进来,还怎么还给他们?”

宋远知不以为意:“不这么说,他们能同意吗?你放心吧,我想过了,驻军只是一时的,等大事落定,到时候让他们搬回来也未尝不可。你安排军队不许擅闯民宅,更不许私自损毁他们任何一样东西,只准在外面街道上扎营,违者斩!”

“什么大事?”乔舒不解地问道。

宋远知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再行险招 宋远知命人在大营门口支了个桌子,取了纸笔,找了几个军中师爷,挨个的把百姓的姓名、住址、所担忧的事情等情况都一一记下来。

“等他们所有人的资料和需求都写完,你便派人去呈给常郡守。”宋远知走得远远的,冷眼望着这一幕,突然对乔舒说。

“常郡守?”乔舒不解地问道。

宋远知一本正经地说:“不错,等军队集结,我们便要与大良开战,现在自然是要操演排兵布阵,商量战术,哪有时间做这些琐事。这些本就是常郡守的分内事,你越俎代庖也够久了,总得给他个自由发挥的机会。”

说着话的时候,她看起来很严肃,很平静,但是她的嘴角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左边眼睛也总是微眯着,双手交叠拢在身前,微微弯曲,两手大拇指相触,无意识地揉搓着。

乔舒知道,每当宋远知露出这种神态的时候,就代表着她正在肚子里憋坏水儿,咳咳,这话用在宋远知身上,当然不能叫做憋坏水儿,应该叫使计谋。

“先生要动常郡守?”他了然一笑。

宋远知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位常郡守,是孙尚书的远亲,妻族更是可以直接关联到安国侯门下,这来头,说硬也不算硬,说软也不算软,他又一贯会搅浑水,擅长讨好巴结人,哪一边都不得罪,于是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里会去动他呢?”

“可我偏要去动一动。”她低下身去,捡起了一个小石子,放在手里慢慢摩挲着,“不作为,和胡作为,并没有什么高下之分,一样的卑劣可恶,一样的浪费俸禄名位。他已经在郡守这个位置上做的够久了,也该换个更有能力的了。正好借这个契机,一并收拾了。”

乔舒恍然大悟,对于宋先生的这个决定自然是举双手赞成,他八卦地问道:“先生属意谁?”

宋远知高深莫测地一笑,“你猜。”

“先生的心思,我哪里猜的来呢?”乔舒摇摇头,“反正我看他也不顺眼很久了,先生所谋,我都一并支持便是。”

他只是觉得她有一点点陌生,比起当年和他比肩站在布防图面前,和他激烈讨论怎么安排巡逻兵士的宋远知,这个玩弄权术,算计人心的宋远知,让他觉得莫名的遥远,他本以为自己可以轻易看穿她的内心,却发现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出了这么远。

不不,她其实应该一直是这样子的,她在长陵,在那群糟老头子——个个都是人精的围绕中,能平安存活下来,还能打出她自己的一片天地来,必然心计手段非他们这些人可比,只是他过去只看见了她诚直忠勇的一面,便以为她就是那个样子的了。

可她只要是为了南平,做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他们有共同的敌人,那当然是要支持的。至于旁的,他不想管,也无力去管。

果不其然,那一叠半人高的公文被小厮们一摞一摞地搬到常郡守书房的时候,常郡守头都大了,他捶胸顿足,哀声连天:“他要干什么,他要干什么,啊?他要什么,我要人给人,要银给银,哪一样没依了他,他,他就不能少给我惹点事,让我清净两天?”

他暴躁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气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上的肉都挂不住,随着他的抖动像要掉下来。满室的丫环小厮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蓦地,他回转身走到那摞公文旁边,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只看了两行,整张脸已经涨得通红起来,气鼓鼓地像要炸。

那本本子随着他甩手的动作,不偏不倚地朝着门外飞了出去,正好砸在一个小厮身上,小厮吓得一抖,手里的公文就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小厮忙跪下求饶。

“这什么破玩意儿?啊?走丢了一条牛,怕搬走了找不回来?怎么,他还想让本官帮他去找?本官像是吃的那么空的人吗?”他指天骂道,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脑门沁出一片汗来。

“大人,慎言啊,这话要是传回了乔舒的耳朵里,大人只怕不好交代。”他的幕僚眼见不好,只好进来劝。

“交代,他一个正三品的小将军,要我交代什么?我由着他胡来多了,他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想爬到本官头上来了?”

“大人要怕的,倒不是乔舒,只是大人应当知道,如今在边境总理一应事务的,是宋先生。这些命令,必定也是他下达的。否则,借乔舒十个胆子,他也不可能想出让百姓内迁这种一不小心就会天怒人怨的主意来。”

“宋远知?不过是个女流而已,无权无势,无亲无故,一推就倒,脆生得很!我姑父说了,她现在是我们的对头,要我们想办法整死她。我都还懒得去找她的麻烦,她倒折腾到本官的头上来了,那正好,本官就给她点颜色瞧瞧!”

“大人,大人?宋先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可得罪不起啊!大人三思!”幕僚竭力想劝阻。

“放心,出了事我姑父会罩我的,这事你不用管了!我常远奇在玉州混了这么久了,还怕整不死她一个小小的女人?”他一挥手,就将那些公文推倒撒了一地,“把这些玩意儿都拿去烧了,就说本官从未收到过,到时候那些人发现事没办成,就会去他们那里闹,就这些刁民,那就够他们吃一壶的了!”

他笑起来,似乎很乐见宋远知被百姓们缠住脱不了身的样子,到时候,他就和他姑父孙之泰里应外合,共同参她一本,参她不顾民情,强行迁徙百姓,致使民怨沸腾,到那个时候,就算是皇上有心想保她,那也得想办法堵住悠悠众口才行。

幕僚有心还要劝,可见他语意坚决,他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局中人若是执迷不悟,旁观的人是断断劝不住的。他甚至开始思考是不是到时候该找个下家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山雨欲来 半个月之后,他们已经确认好了沿河百姓内迁名单,并且百姓们已经开始逐步往内迁徙了。乔舒主要负责百姓的赔偿款和安抚工作,申灿则负责将逐渐会合过来的士兵安顿好,并且统一纳入编制,一起操演布阵。

而宋远知除了每日四处走走,监督一下他们的工作之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等长陵的消息,或者说,她在等柳怀璟的消息。

她不信她在玉州搞出这么大动静,他会一无所知。

她甚至可以想象,弹劾她的折子已经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天璇殿中,她不在,这些折子便会畅通无阻地送进去,他的眉头会紧紧地皱起来,会为她担忧,会为她绞尽脑汁开脱,会为了她和百官争论。

那些旧日里苦苦隐藏的野心、欲望、伤疤、恨意,会趁着她不在的这段时间,落地生根,发芽开花,直至长成参天大树。

她总是能看得这么清楚,算得那么清楚。她对朝中、军中局势洞若观火,她猜得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她甚至愿意给他们时间和空间,让这场风暴来的更猛烈些,她深信一切都还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可她勘不破她自己的命运。

她甚至想着,就当做是再给彼此一次机会,借助这场风暴,看清彼此——究竟能不能为自己遮风挡雨,能不能成为自己休憩的港湾,究竟是不是彼此的良人。

若是这场风暴挨过去了,那她,就可以彻底把自己交付出去了。若是挨不过去……挨不过去再说吧。

这天夜晚,她斜倚在城墙头的雉堞上,一人喝闷酒。月凉如水,她白色的衣摆垂在城墙外,随风飞舞着,面前便是珩江水,流淌不息,江面反射着月光,波光粼粼的。身后便是那日被玄止烧过的一大片焦黑砖砾,与周边地面格格不入。

酒液香醇甜腻,是玉州当地特产的“三日蜜”,喝着甜,但是后劲很大,是属于那种钝刀子杀人的酒种。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宋远知不用看也知道,这个点还会上城头来的,只有乔舒了。

宋远知心中有事,喝得便有些上头,脸色红扑扑的,脑袋也开始发沉发晕,她几乎没有力气把自己的身子转过去面对乔舒。

乔舒看她摇摇晃晃地坐在雉堞中间的缝里,一只脚还搭在上面,半转过身来的时候身后便是悬空,一点点靠的地方都没有,稍微往后再仰一点,她可能就会直接掉下去,他吓得半死,身子一闪,急冲上去把她拽了下来。

“干……干什么?”宋远知站也站不稳,半倚在乔舒身上,口齿不清地问。

“先生为何要喝这么多的酒,为什么要坐这么高的地方?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他气急,竟也顾不上避忌,直接破口大骂道。

“放、放心,我命大得很。”她嬉笑着去拍他的肩,把手中酒壶往他面前一扬,“来,兄弟,这可是好酒,你也来一口?”

乔舒一偏头避过她扑面而来的酒气,手上也不闲着,干脆利落地夺下了她的酒壶。宋远知也不见恼,依旧乐呵呵地笑着。

“如今现在一切都好端端的,都在先生的掌握之中,先生有什么心事,需要借酒消愁?”

“……”宋远知抬手去遮月光,眼睛被月光晃得睁不开眼睛,大约是太痛了,渐渐便有水汽涌上来。

乔舒看不下去了,把手中的小扁盒子粗鲁地塞到她怀里:“长陵来信了。”

“唔……唔?”宋远知使劲一甩脑袋,酒意醒了大半,她一把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保存完好的书信,明黄色封底,朱红色墨迹,彰显着寄信人的身份。

“远知:

见信如唔。

玉州山上一别,朕日夜为你悬心,四处寻你踪迹,听闻你在玉州重病不起,朕忧心如焚,恨不能以身相代,后听闻你又痊愈,朕才心中稍慰。望你在玉州平安静养,切勿太过操劳。

朕已回宫,一切都安好,勿念。

静盼卿归。”

静盼卿归,好一个静盼卿归啊!

寥寥数语,数不尽的思念,道不清的担忧。

她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心中时而酸楚,又时而欣喜。他信中只字未提朝堂之事,也不知是她料错了,他们还按兵不动,并未弹劾她,还是他怕她担忧,所以刻意隐瞒了。

她擦干眼泪,将信仔细地叠好,放进怀里,又问道:“可还有别的什么书信?”

乔舒摇摇头:“先生想问长陵的时局?眼下怕是除了我,没人敢把事情告诉你了。”

宋远知笑了,很平静地问道:“怕什么,是不是有人在弹劾我?”

乔舒点点头,一脸沉痛。

“久违的感觉了。”她叹了口气,“上一次遭弹劾,还是三年前,不不,应该算三年半前了,那时候我刚来南平,听说皇上要把大权都交给我,文武百官,所有人,都疯了一样的弹劾我,说我一介女流,不堪大用,说我来路不明,其心不正,说我年纪太小,处事不清……说什么的都有,可我都熬过来了。”

“这回也没什么好怕的,我宋远知行的正坐的直,何惧他们这些宵小,他们想拉我下来,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她冷笑道,脸上的红晕已经慢慢退了下去,只剩一片明月朗照之下的惨白。

乔舒若有所思:“听说皇上把那些折子都压下来了,说一切等先生回去再说。”

“那就是了。”意料之中的结果,但也是意外的甜蜜,她又道,“你放心,等此间事了,我就回去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绝不会牵连到你们。”

“先生!”乔舒惊叫道,“先生说这话就见外了。你为的是玉州,为的是南平,从未有过半点私心,天地可鉴!这个我们心里都有数,要是真的受了奸人挑唆,处置不公,要受罚,我们也跟着先生就是!”

宋远知摇摇头,也不再多做无谓的争辩,只是又问道:“弹劾我的人,是不是都是孙尚书一党?”

乔舒呼吸一窒,又默然点了点头。

“我当日亲手送的毒药,让张逸在狱中服毒自尽,孙尚书便将这笔账算在了我的头上,我早知道,这笔账,他迟早要与我算的。是我亲手给他的机会,他又怎会不抓紧呢?”

“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这几天,常郡守那边铺出去的网,也该有结果了。”宋远知一笑,又把酒壶拿了回去,仰头猛灌了一大口,澄红色的酒液顺着她的下颌一直往下滑,滑过她纤长的脖子,一直滑进了衣领里。

“山雨……欲来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不该试探 “先生,你究竟要做什么?”乔舒又扑上去抢酒壶,脑子嗡地一下炸了,“你是故意的?你杀曾将军,动常郡守,都是为了给他们留把柄?你疯了吗?”

“是啊。”宋远知又开始迷糊了,她傻呵呵地笑着,很有节奏地晃着手里的酒壶,整个人东倒西歪的,就是不让乔舒抢走。

她的脚踩在那些焦黑色的瓦砾上,有小声的爆裂声传来,那是瓦砾被踩裂的声音。不知怎的,她突然又开始痛了,一阵又一阵,比过往更汹涌,更令人难以忍受。

她忍不住软倒在地,指甲抠进了砖砾缝隙中,很快便被粗糙嶙峋的突起磨出了血痕,鲜血渗进缝隙里,化为比瓦砾更乌黑的一种黑。

酒壶啪地落地,摔成了碎片。

“先生,先生?”耳边是乔舒焦急的呼唤,但她很快就听不见了,身体因为疼痛而急遽缩紧,乃至痉挛,太阳穴疯狂地跳动着,意识开始渐渐飘远。

朦胧中,有一个熟悉的笑声回荡在耳边,忽近忽远,忽大忽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特属于青春少女的稚嫩而清脆的笑声,是那个时时入梦,侵扰她心神的白衣女子的笑声。

她到底是谁?她很想知道。

她本想将那些碎片一一拼凑起来,拼凑出一个与她或相关,或不相关的女子的一生,可她发现,渐渐地,那些碎片开始越来越少,信息越来越模糊,发作的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

她有一种预感,她可能马上就要见不到她了。

是她的伤要好了,魂魄自行修补完成,无关的、散碎的、凌乱的记忆就无隙可乘了?

她又哆嗦着掏出手机,完全不顾乔舒还在旁边,习惯性地又想要给玄止打电话。可是还是没用,没有任何回应。那手机闪了一下,又很快灭了,像是电量即将耗尽,以后她不光可能联系不上玄止,还可能连手机都打不开了。

这将迫使她去尽快养好伤,暗暗恢复神力,去尝试着用她那微弱而渺小的力量,重新启动这个手机。她暗暗下了决心。

许久之后,疼痛终于散去,她的神智就又重归清醒了,她慢慢地抬起头,安慰道:“无事,无事。”

“怎么回事,是先生的旧伤还没好?”乔舒忧心忡忡,“是不是那夜?先生,我能不能冒昧问一句,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昏迷这么久,然后又自行醒来?这里的地面又是怎么回事?”

宋远知只是无力地摇头,勉力挤出一丝笑容来:“真的没事。我不过是喝酒有些上头了,头疼而已。”

“先生是得了相思病。”乔舒突然语出惊人,他想说这话已经很久了,只是顾忌着彼此的身份,又怕拆穿了伤了宋远知的面子,才一直拖到今天,可他从看到宋远知接过那封信的表现开始,就确定他的猜测并没有错。

就在刚才那一刻,他刹那间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我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回长陵了,但是零星耳语总还听过几回。其实满长陵都知道你思慕一人,爱而不得。爱这个东西,它是遮不住的,它会从你的眼睛里、嘴巴里、手里跑出来,化作有形的实物,任何人站在附近,就都能看见。”

他闷声笑起来:“要不然你一个女子,何苦要那么拼呢,这南平文武百官,难道尽都是吃素的不成,竟要你冲在最前头,说出去招人笑话。”

宋远知低着头,默不作声,鼻子却开始发酸了。

“其实皇上应该也是喜欢你的,要不然他不会这么护着你,纵容你,让你一夜登顶,享千万人都难享的荣华。他宁愿自己背负着一个无能昏庸的骂名,也要让你站在万人中央,受百世景仰,他其实付出的不比你少。”

宋远知一怔,竟是这样吗?她迷茫地抬起头望向乔舒,借着朦胧的月光,努力想看清楚他的表情,像在判断他的话究竟有几分真。

“你不该这样试探他的。”乔舒也回望她,声音越发温柔,可也带着没顶的悲哀,“你若是真心为了玉州,为了南平,你做什么我都无话可说。可你若是为了试探他,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感情这东西,是容不下一点算计的,你如果存了心想要考验他,那答案就一定会让你失望。”

“回去吧,宋远知。”他俯下身去,小心地扶起她,低声地叫着她的名字,语气像在哄一个小孩儿,“回到他的身边,说清彼此的心事,既然彼此相爱,又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哪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你们一为天子,一为重臣,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那些宵小,那些奸佞,都在等着先生的诛除,先生早些回去,还六宫一个清净,还朝堂一个清净,也还南平一个清净。这里万事有我,你放心交给我,我乔舒,必定宁万死也不负所托!”

想不到来了南平三年半了,竟到如今,才得遇一个知己,想不到乔舒外表粗糙不修边幅,内地里却是这样一个心思细腻的男子。想不到她自以为潜藏得完好的心思,竟在他人眼中无所遁形。想不到局中人执迷不悟,旁观者竟是看得如此透彻。

可是她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泪珠随着动作飞洒:“正因为我们一是天子,一是重臣,就注定了这一辈子不会有纯粹的情爱。我爱他,就要为他的一生打算,就注定了我无法一辈子安坐在后宫,无助地等待着外面传来的消息。我既有所能,为尽心竭力而已。”

“这次的事情,我确实一为公事,一为私心,这我不否认,但即便无私心,我也一样会这样做。乔舒,我把你当朋友,才与你说这些心事。但也请你,以后不要再说什么让我回去的话了。这里的事情还没做完,我不会回去的。等时候到了,你想我留我也不会多留一天。”

果然他是白费一番唇舌。这个女人,真是全世界第一倔,第一固执。

乔舒收回自己显得有些多余的眼神,无奈地一摊手,“你是先生,你要留,我也没办法反对,但你没有必要为了这个事情买醉,不值得。夜里风大,先生早些回去休息吧,小心风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引起众怒 第二天早上,宋远知照例又是宿醉未醒,蜷在床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日头已经顺着窗牖的缝隙一点点照了进来,本来是柔柔的,轻轻的,可是只听门口突然“吱呀”一声,大门猛地被打开,那细水长流一般的日光一下子便成了瀑布泉涌,猛然将整个屋子照得大亮。

伴随着纷乱的脚步声,锦萍着急忙慌地跑进房来,急急地摇着她,一面说道:“先生,先生!外面有百姓来闹事了,他们都吵着要见你呢!”

宋远知早在门开的那一瞬间就被惊醒,眼睛还未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地去摸枕下的剑,等听到是锦萍的声音,她才乍然放松,将手悄悄撤了回来。

一只眼睛先眯缝着睁开,适应了一圈屋内的亮度,另一只才跟着睁开,她头痛欲裂,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不耐地望着锦萍,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锦萍说了什么。

她一下子坐起身,一面自己穿着衣服,一面让锦萍帮她梳头,沉声道:“走,瞧瞧去。”

顺着房间走出去,穿过一个回廊,走过两个拐角,再沿着大路一路往南,很快就可以见到军营的大门口了,隔得老远,她就可以听见门口众人吵嚷,声势与那日相比,犹有过之。

“宋远知,你给我出来!”

“出来啊!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快给我们一个说法!”

人群七嘴八舌地叫嚷着,群情激奋。一眼望去,足有两三百号人,乌压压地都是人头,士兵在前面站成了一道人墙,吃力地阻隔着他们,防止过于愤怒的人们冲进去,将宋远知给撕了。

又是乔舒,无奈地在人墙之后劝着,这几个月他叹的气加起来能抵上他过去几十年的气了。然而依然没有什么用,没有人听他的,他们只叫嚷着宋远知出来。

于是宋远知很自觉地站了出来,乔舒也很自觉地给她让出了位置,不过这回,他可再不把她当救世主了,相反,她才是罪魁祸首,理当由她来处置此事的。

不过说起来,好像上次的事情也是她搞出来的。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于是在没人看到的角落,乔舒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揉了揉额角,略略头痛。

“发生什么事了?”宋远知很谨慎地也躲在人墙后面,一脸不解地问大家。虽然她打这几号人应该不在话下,但是被百姓围着暴打实在很丢人啊,她又不能真的还手,只好缩在后面当乌龟。

立时一阵哄闹声过,说什么的都有,像是骤然飞过五百只苍蝇,嗡嗡声一片,宋远知当然什么也没听清楚。

她做了个手势,又说道:“大家静一静!有没有村长,出来代表大家说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于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被人群推挤着站了出来,他佝偻着背,拄着拐杖,缓缓地说道:“宋先生,实不相瞒,当初搬迁的时候,你答应我们会把我们牵挂的事情都处理好,但是如今已经半个月都过去了,我们也开始往里面去找房子了,却连一个来问问的人都没有,我们心中不放心,所以过来问问,不知先生打算把大家托付的事情如何处置?”

“竟有这样的事!”宋远知正色道,“我也不瞒大家说,这些事务,按例是要交给常郡守去处置的,大家的难处我也早已派人记下来了,第二天就命人给常郡守送去了,只是不知他那边现在如何了。说来惭愧,我这几天事务繁忙,倒也不曾过问,实在是对不起大家。大家先回去吧,我马上派人过去问问就是!”

“常郡守?哎呀呀!”旁边一个中年汉子马上搭腔,“先生你来的不久,不了解我们这里的情况,那个常郡守是个无能草包,什么都不会的,靠着裙带关系才当了个郡守,把我们的东西就给他,那肯定就没下文了!哎呀呀!”

“对啊,先生,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现在人也搬了,东西也没了,贴补的银子也一直没给我们,先生,你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又有一个说道。

“银子?”宋远知回头瞪了一眼乔舒,“贴补款也一直没下来?”

乔舒摸摸鼻子,答道:“这么多银子,我哪里拿的出来。当然是要郡里公库出钱。以前常郡守基本上都是有求必应的,这回不知道怎么了……”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有骂宋远知的,骂乔舒的,更多的是骂常郡守。更有甚者,吵吵闹闹地嚷着要搬回来,说什么官官相护,都是骗人的,他宁愿住在战场里被流矢射死,也不愿不明不白地躲到南面城里头去四处流浪。

在事情越发不可收拾之前,宋远知及时开口了:“大家放心,我马上去调查此事,若是情况属实,我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公道!也请大家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能够把事情查个清楚,我们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也不会让大家受委屈!”

他们哪里肯罢休,依然骂骂咧咧地不肯走。

“乡亲们,战火无情,这里可能不日就会成为战场,我们不希望有任何一个无辜百姓死在战火里。我答应大家,这件事情我绝对不会放任不管,今日有诸位乡亲作证,只要大家能全部安全撤到南边的镇子里,大家但有什么合理的需求,我们都会尽量满足!”

“宋先生,你是京城来的大人物,你说的话我们自然不敢不信,可你要是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了,我们又要到哪里去找你要说法呢?”村长想了想又问道。

乔舒放下紧皱的眉头,突然走过来大声道:“先生可能会离开玉州,但是我会一直在这里!我乔舒镇守玉州也几十年了,为人如何,大家心里应当有数吧?先生说过的话,就是我乔舒说过的话,先生要是哪一天走了,所有保证的事,我都会替她来完成!”

他分开围堵着的人墙,大胆地走到人群中间,“如果诸位乡亲信不过我,那我也没有办法了,若是大家心中有气,那就打我一顿出气吧!”

他毕竟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身后军营里上万人对他们虎视眈眈,他又说得这样恳切,他们又哪里敢真的动手呢?

村长看了一眼大家,又说道:“大将军言重了,大将军说的话,我们当然信。那我们就先回去了,静等将军的好消息。”

“大家伙儿,我们先回去等消息吧。”他转身劝大家。

于是那几百个人气冲冲地来,又都怏怏地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兴师问罪 于是当天下午,宋远知就带着乔舒,去常郡守那儿找麻烦了。

他们什么人也没带,就他们两个人,各骑一匹马并辔而行,乔舒有些不安,问道:“先生,就我们两个人够吗?”

“这不还有两匹马吗?”宋远知拈了一个狗尾巴草在手里甩着,一面漫不经心地说道,“那日我去军营,也不过是与申灿两个人,一群武夫都奈何不了我们,常远奇一个小小的文官,你又有什么好怕的?”

乔舒看着她眉目平和,轮廓柔美,骑在马背上优哉游哉,一点也不像昨日夜里的那个伤心狼狈的傻姑娘,他略略放了心,却又有点不放心。

如果一个人总是把自己的心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分毫也不露,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我翻检舔舐,那日子该过得有多累啊!

他想说什么,想了想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在心底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是我多虑了。”

其时常郡守正躺在他自家大院的空地上,支了张椅子懒洋洋地晒太阳,手里盘了两个核桃,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哼着小调,敲了个二郎腿摇头晃脑,官帽被他随意地放在地上,腰带散了一半,下摆撩起来搭在了膝头,露出里面墨绿色的裤头。

小厮来报:“大人,宋先生和乔大将军来了。”

“呦!”常郡守慢悠悠地坐起来,半眯着眼一边让丫鬟整理官服一边问道,“这就来了啊?正好,来来来,随我出迎!”

宋远知和乔舒进门的时候,常远奇正在那儿忙得团团转转,一会让人把花摆的更近一些,一会抱怨茶水太烫了,然而他院子里的椅子却还摆在那儿忘了收,官帽还在地上安静地躺着,宋远知一眼望去,就笑了。

常远奇见他们进门,忙迎上来,三个各见了礼之后,常远奇正要寒暄几句,忽见宋远知几步走过去,捡起他的官帽递还给他,别有深意地笑道:“官帽这种东西,大人还是收好的好,要是被有心人碰见了,那就不好了,你说是吧?”

“是是是。”常远奇忙赔笑着道,接过帽子戴好,一面做了个手势,“宋先生请,乔将军请,快里面请!”

“常大人太客气了。”等三人各自落座,宋远知又笑道,“大人兴致这么好,我们来不会打扰到大人吧?”

“怎么会呢?”常远奇忙使了个眼色,让下人把椅子收起来。

“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样好的阳光不晒晒倒也可惜了,乔舒,你总说你公务繁忙,你看常大人也忙,怎么他就有时间出来晒太阳?你啊,也该像常大人多学着一点,老待在屋子里批公文,这不你看人都要发霉了!”她一脸嫌弃地看了眼乔舒。

乔舒赧然一笑:“先生教训得是,我是粗人,做事粗笨,又没什么文化,难免处理事务慢些,哪里能和常大人比呢?”

这话一出,常远奇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他岂会听不出宋远知的冷嘲热讽,但在外人面前,他一贯是沉得住气的。只见他听见了也没当做没听见,只是又笑,脸皱得像朵花一样:“宋先生这次来,可有什么指教?”

宋远知转身去端过茶碗,抿了抿茶,情不由衷地叹道:“果真是好茶。”

说罢她又正色道:“指教不敢当。只是有些事情,宋某冒昧想来问一句,近日来玉州沿江的百姓往内迁徙的事情,不知大人可有耳闻?”

“这个是自然,下官身为玉州百姓的父母官,对玉州发生的大小事务,都有过问的权力和义务,百姓内迁,我当然知道。”常远奇毫不心虚。

“那就好。只是我听闻乔大将军申请百姓补贴款的公文已经提上来了半个月了,想问问常大人可有看到?”

常远奇点点头:“先生既然直言,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乔大将军递上来的公文我也看了,沿河百姓内迁,名单上共有七百八十二户,共计人口五千三百四十七人,乔大将军要按人口赔,每个人口十两银子,那就是足足五万多两!且不说玉州公库里到底有没有这么多银子,就说地方公库要动用万两以上的银子,那都得上报朝廷,由皇上亲自下旨批示。下官不是不想批,实在是不敢批啊!”

“这个常大人你尽管放心,我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回头到了京城,自然会由我去向皇上汇报此事。俗话说,事急从权,如今百姓已经开始内迁,大战一触即发,这个时候,要是银子下不来,只怕会激起民变,这个结果,恐怕你我都担待不了,还请常大人通融。”

“哎呀……”常远奇一脸为难,“先生,真的不是我不想帮你,我虽然贵为一方郡守,但库银之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即便我有心帮你,他们那一关你也是决计过不去的。再说了,我南平一向与周边诸国睦邻友好,从不擅动兵戈,现在大良并未来犯,我们又何苦劳师动众,费钱费人呢?”

跟这种人谈军事邦交,谈什么家国大义,那就是对牛弹琴,宋远知忍了又忍,才忍住了把那些话塞进他嘴里的冲动。

“那大人的意思,就是不肯给钱了?”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常远奇刚张嘴,还想与她虚与委蛇几句,却不料她又说道:“还有一事,半月前我命人送来一车文书,乃是当地内迁百姓的诉求,我琢磨着这事我们越俎代庖也不太好,遂将它们送到了大人这里,却不料竟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关于这事,大人可有辩解?”

“什么文书?”常远奇惊讶地说道,“我从未见过。”

宋远知瞥了乔舒一眼,问道:“那日奉命押送文书的是谁,把他叫过来对质。”

“这倒是不必了,先生若是信不过我,大可派人在这府里搜,若是被搜了出来,那就请先生治我一个渎职之罪,若是没被搜出来,那也就能洗清我的冤屈了。”

他愤愤不平地说道,“我身为朝廷父母官,百姓的事就是我的事,若是我果真看到了这些文书,又怎么会置之不理呢?先生,库银之事我确实是为难,这个我不否认,但是先生想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到我头上,那我常远奇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全员反水 说他胖还真喘上了,当个父母官瞧把他嘚瑟的,总把这个词挂在嘴上也就算了,还老觉得自己为百姓做了很多事,说什么都是义正言辞的。还真是个人才。

宋远知暗地里都快要把白眼翻上天了。

还别说,搜府这种事,她还真做的不少了,单说今年,她便参与了两回了,一回是搜张逸府邸,为了找吴敏敏的尸骨,一回是搜周冉筠的绣楼,为了找与沈虞卿私通的证据。

然而两次搜府,皆是无功而返。张逸虽死,这个案子却远远没有完,周冉筠更是不用说,所有人都选择性地忘了她做过的事,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扶摇直上。她自然是郁愤难平的。

不过这一次,只怕常远奇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搜府?那多麻烦,现成的不就有了。”乔舒突然出声说道。

他拍拍手,只见屋外竟应声走进来一个人,一身书生打扮,头戴纶巾,手执羽扇,竟是那日那个劝阻常远奇未果的幕僚。

幕僚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正联手把几叠文书一摞一摞地搬进来,堆在他们面前的空地上。

常远奇看得目瞪口呆,指着幕僚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你你你……你怎么回事?”

“宋先生,乔大将军,在下朱擎,乃是常郡守手下一名幕僚,今日前来,是为了举告常郡守,私自焚毁文书,视百姓诉求于无物,在其位而不谋其政,附上证物文书一车,请二位大人参详!”

“大胆朱擎,你休要诬告本官,你说的这些,我从未做过,你拿上来这堆东西,我也从未见过!定是你瞒了本官,藏下了这些东西,就是为了今日来诬告本官!朱擎,你究竟是何居心,还不快如实道来!”

“大人先别急嘛!他还没说这是什么呢,你就急着否认做什么?莫不是……做贼心虚?”乔舒走上前去,弯腰拾起一本瞧了瞧,像献宝一样递给了宋远知,“哟,先生您瞧,这本上面还有灰尘和褶痕呢!瞧这痕迹,倒像是被大力扔出去的呢!也不知这扔书的人,是与这本子有仇呢,还是与写这话的人有仇?唔……丢了一头牛?”他慢悠悠地说着。

“哼!”常远奇气过了头,反倒清醒了过来,他气呼呼地坐下,大声道:“我算是明白了,你们今日这是要联手来害我!我说了,这东西我没见过,单凭朱擎一人之言,实不足信!你们想要给我定罪,也该想个高明点的招数再来!”

“不错,有骨气!”乔舒拍了拍手,赞叹道,“你说单凭朱擎一人之言不足信,那我问问今日在屋里屋外的众人,可有人见过这车文书?”

没有人说话。

常远奇冷笑一声,眼中带了挑衅。

乔舒有些尴尬,又咳了咳,说道:“举告的人,每人赏银一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两银子对于府中这些下人来说,那就是半年甚至一年的收入,已经有人松动了。

但常远奇冷冷地看着他们,又将他们瞪了回去。

“那就……二两?”乔舒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多了些,也无妨,就算是赏第一个人的特别优遇吧!”

已经开始有人争先恐后地想要抢着说话了。

常远奇大怒,冲上前就要朝着那个最先站出来的小丫鬟扇一个嘴巴子过去,乔舒见势不好,身子急侧过去,大掌伸出来,就抓住了常远奇的手腕,他的动作被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握着常远奇的手腕稍稍用力,往下按去,常远奇一声痛呼,顺着他的动作把手放了下去,只护着自己的手腕嘶嘶地吸着冷气。

常远奇骂道:“乔舒,我平日里可待你不薄,你今日为何要害我?”

“查明真相,怎么能叫害呢?大人言重了。我乔舒是个粗人,不怎么会说话,要是说错了做错了什么,你多担待?”

“大胆乔舒!我官阶比你高,职权比你大,我是你的顶头上司,你得忠于我,你的胳膊肘怎么能向外拐,居然帮着别人来害我呢?”

“我只忠于皇上。”乔舒冷冷地说,抬起头直视常远奇,再无平日里的嬉笑作伪。

他挡在了丫鬟身前,头微微偏过去,突然又温柔地对小丫鬟说:“你只管大胆地说,你既是人证,我自会护你周全。”

小丫鬟被这阵仗吓得哭了出来,哽咽着说:“我……我阿娘病了,我真的很需要钱……大人……我不是故意说出来的……乔将军,那天文书送过来的时候,我正巧在屋内服侍,亲耳听见大人嫌这个麻烦,要我们拉出去烧掉……说是要乡亲们发现事没办成,去将军那里闹……他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乔舒追问道。

小丫鬟深吸了一口气,恐惧地望着常远奇,又担忧地望了一眼宋远知,终于鼓起勇气说道:“他还说……还说他姑父要整死宋先生……”

“哦?”宋远知正在那儿坐着喝茶,一边看好戏,不期然地被人提到,她故作不知地问道,“恕宋某孤陋寡闻,敢问常大人的姑父是何方神圣,我又是何处得罪了他,他竟要整死我?”

“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你再敢乱说,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常远奇眼见着又要冲上来,但被乔舒的大块头挡着,又不敢真的上来,只好嘴里骂两句泄泄愤。

“奴婢不敢胡说,这些都是实情,大人,大人,对不起……”小丫鬟哭着摇头,小小的身子瑟缩成一团,直打颤,显然心里也是不好过。

“将军,她说的没错,我们那天都听见了!”

“是的,常大人那天就是这么说的!”

“对啊,对啊!”

又有几个人壮着胆子应道。

“反了,反了,一群白眼狼,白眼狼!”他指着乔舒的鼻子骂道,又看看朱擎,看看小丫鬟,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大约真的是被逼急了,他也知道今天绝难善了了,索性倒不如豁出去算了,他想了想,突然朝外面喝道:“来人哪,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死生不论!”

又来了。宋远知默默地感叹道,怎么反派人物都只会狗急跳墙这一招呢?

他就不能平心静气请他们喝杯茶,然后在茶里下个毒啥的,不比动刀动枪的省事许多?

宋远知清名之下,早已经是累累骂名,那是她认认真真、一刀一枪挣出来的恶名,然而他们却总是看不透,听不进,好像浑然不怕她一般。

那就莫怪她无情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两州合并 不过话说回来,堂堂一郡之首,府里配置还是相当不错的,乌压压的冲进来的,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些拿个大刀片子连怎么使都不知道的便宜家丁,而是标准的郡守守卫——府兵八百,一水儿的轻甲长枪,威风凛凛。

不过房间太小,还有好多挤不进来,还在后面观望。有的站在厅前空地上,有的扒在照壁上,有的甚至还倒吊在房檐下,只剩几个脑袋在门口上方杵着,甚是吓人。

“来人哪,这几个人想冒充宋先生和乔将军,被本官一眼识破,便想动手,速速将他们拿下!”常远奇叫道。

宋远知终于喝够了茶,于此时起身,松了松筋骨,歪了歪头,连看都没看府兵一眼,只不屑地笑了笑:“常大人,你想学曾将军?你也不想想,曾将军麾下五千兵马,我尚且能杀了他平安归来,还收服了他那五千人马,就凭你区区八百人,能奈我何?”

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将指骨捏得劈啪作响,一面缓缓地向常远奇逼近。

常远奇被她逼得步步后退,见她目露凶光,像要把他剥皮喝血一般,吓得先软了三分,他大声喝道:“大胆,你知道,谋杀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吗?”

“这话该我问你哪?你知道杀我,和乔舒,是什么罪吗?”

“我告诉你,宋远知,你斩杀曾将军一事,已经闹得长陵城中沸沸扬扬,参你的人如过江之鲫,你就要完了,还敢在这里跟我横?到时候你就是一个死囚,一个弃子,我杀了你又能怎样?”他依然叫嚣着,“还不把他们拿下!”

“哦,是吗?我看谁敢?”宋远知冷冷地瞥了一眼门口的那些府兵,突然明目张胆地问乔舒,“刚才忘了问了,常远奇会武功吗?”

乔舒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凑过去低声道:“不会。”

“那就好办了。”宋远知突然一个闪身上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右手已经探将出去,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弯成钩状,准确无误地捏住了常远奇的喉咙,她威胁道,“上一个被我捏住喉咙的,已经死得连渣都不剩了,你要不要试试?”

那些本就畏缩着不敢上前的府兵,见常远奇被制,更是一步也不敢动了。

常远奇被吓得闭上了眼睛,完全不敢动弹,嘴里却仍不肯认输,“宋远知,我姑父是孙尚书,你杀了我,我姑父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原来常大人的姑父是孙尚书啊!巧了,我与孙尚书也算是故交,怎么没听说他有这么个侄儿?不过——我倒是想问问常大人,您认识张逸吗?他就是被我毒死的。”宋远知凑过去,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张逸——其实是孙之泰的私生子,你不知道吧?你看我连张逸都敢杀,孙之泰不照样拿我没辙?你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远房侄儿,他又能有什么能耐?”

“什么?”常远奇不可置信地又睁开了眼睛,“好啊宋远知,原来你坏事做尽啊,亏得所有人还把你当神仙似的人物给供起来,却原来你竟是一个心如蛇蝎的毒妇!罢了罢了,死在你手里,算我倒霉!不过我可告诉你,你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到时候光是这些人命官司,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给我等着!黄泉路上,我们再见!”

宋远知冷笑一声:“我说过,我的话,那就是皇上的旨意,昔年我初掌权柄,皇上曾亲口许诺,我在长陵,万事可与他商量,也可先斩后奏,我若离了长陵,那就是皆由我做主!我要杀谁,要提拔谁,那都是有理可寻!你尸位素餐,不思国计民生,不为皇上分忧在先;事情败露,妄图谋杀朝廷命官,杀人灭口在后,即便我杀了你,你又能有什么说法?”

她的手已在他白胖的脖颈上掐出了青紫的印子,喉结在下面不住地滚动,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愤怒。明明是阴凉的天,他却冷汗涔涔,弄得整个脖子滑腻腻的,宋远知厌恶地皱起了眉头,突然又松了手:“不过我不会杀你。你虽罪孽深重,但罪不至死。你的罪孽,自然要交由大理寺审判。”

她走出门去,号令那些府兵放下兵器,撤了下去,又朗声对常远奇说道:“常远奇,我想你也清楚,这朝中上下,没有哪个官员敢说自己是绝对干净,只是一向以来没人查,没人管,他们便以为高枕无忧,永无后患了,但我今日偏要查一查!你若识相些,就把你的党羽靠山全都招供上来,嗯,除了孙尚书,安国侯,还有谁?你写个名单出来,我叫人一个个去查,若是经查证属实,我也好在大理寺那里帮你求个情,给你从轻发落,你若是死不肯招,那我也没法子了。”

常远奇气得七窍生烟,捂着自己的脖子直喘粗气:“你既然知道我后面的靠山是谁,还来问我?你既然知道我后面的靠山是谁,你还敢动我?你还想动他们?宋远知,怪不得我姑父他们要针对你,你就是个奇葩!官场是这么玩的吗,你不给别人留活路,别人又怎么会给你留活路?你就凭一个人,还想动他们,我告诉你你做梦,你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过去也总想给你们留活路,总想着要顾全大局,就息事宁人算了。可我现在却发现自己错了,我给你们留活路,就是不给南平留活路,不把你们这些蠹虫除了,南平将永无宁日!我他日要平定天下,必先除了你们这些后患!”

“哈哈哈……天真,你太天真!”常远奇哈哈大笑,笑完就不说话了,“我就告诉你,大理寺卿李安栋是我表弟,你说你把我交给我表弟,他会把我怎么样?”

宋远知脸色沉了下来:“他会把你怎么样,我们就等着看就是了。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我也不逼你了,不过回头进了大理寺狱,你再想写这名单,我也由不得你了!”

她背过身去,面朝正门,阳光温柔地洒在她的脸上,她脸上的凌厉之色却不减半分。她喝道:“传我的命令,即刻起,罢免常远奇郡守之职,重铐押解回京城,交由大理寺审问;府中一应账册文书全部封存呈上来,不得擅自变更销毁,一经发现,格杀勿论;还有,自今日起,玉州和清源两州着手合并,一应事务由新任两州郡守沈如令接掌!速传信给沈郡守,命他来此处交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多事之秋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他们操心了,自有差役拿了枷锁给常远奇套上,送他入了囚车,一路陪他去长陵问罪。

常远奇嘴里依然骂骂咧咧的,发誓要叫他们好看,但身处囚车之中,气势早已少了大半截,宋远知又怎么会真的去理会。

乔舒在厅中笑眯眯地发银子,除了首告的那个丫鬟,其他都是一人一锭,不偏不倚。他掏得仿佛不是自己的银子,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心疼,转眼钱袋就空了。丫鬟们倒是高兴,一个个拿了银子乐得跟什么似的,忙不迭地谢恩。

宋远知转头看见,摇摇头,抱臂在一边说风凉话:“啧啧啧,败家爷们!回头我告诉嫣玉嫂子去,看她怎么收拾你!”

乔舒的手僵了僵,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苦涩起来,嘴上却还逞强:“嫣玉是个讲道理的人,她不会说我的。”

“那个……”他瞧了瞧空空如也的钱袋,又期期艾艾地说道,“还差三个,要不……你借我三两?”

宋远知无辜地摊摊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来:“我没有碎银子,全是银票,路上弄碎弄脏了不少,就剩这一张了,送你了!”

乔舒无语了。还说他败家,还有比她更败家的吗?但是银票他也找不开啊,这可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朱擎适时地上前来,掏出三两银子来,递给那些丫鬟,笑道:“将军不必着急,为南平除害,我也想出点力,这点钱,就算我出好了!”

乔舒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明白了过来,将宋远知手里的那张银票接过来递给朱擎:“差点忘了你,你首告有功,叫你背叛旧主也着实是为难,这五十两银子就赏你了!”

朱擎笑得跟朵菊花一样:“这……这怎么好意思呢?你看,我,我也没做什么其实……”

“应该的,应该的。”乔舒不由分说地把银票塞到朱擎手里,“拿着钱,回去做点小生意,或者置办点田地,自给自足,总比效力于他人帐下,看人脸色要强,去吧去吧!”

朱擎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他本想着借这次投诚,另择个新主,即便投不到宋远知门下,这乔大将军也勉强还算可以,有宋远知罩着他,眼看着又要打仗,正是建功立业加官进爵的好时机。他若是跟对了人,便能跟着一路青云直上,怎么着也比跟着常远奇有前途。

可没想到,乔舒一点这方面的意思都没有,语意如此的决绝。

废话,背叛旧主的东西,不管到了哪里,都是没人敢要的。虽然他这次出力不少,但要奖赏,给钱给地都可以,用是决计不敢用的。乔舒混迹朝堂这么多年,这点识人之明还是有的。

朱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乔舒发完了钱,就马不停蹄地拉着宋远知走了,似乎十分忙碌,他追出去,就已经不见人了。

沈郡守来得很快,他从那日与宋远知定下约定,就一直与她有暗中书信来往,在知道她将于今日动手的时候,便已经暗中命人准备。

随着他来的,还有清源两万精兵。

若是两州合成一州,清源驻兵和玉州驻兵便没有什么分别了,沈郡守命人出兵便也合情合理,再无人可说什么了。

乔舒出去点兵了,带兵来的是个叫许茂典的大将军,在清源带兵也有些年头了,两人一贯相熟,也没说什么,只是照常打了个招呼,对于接下来的战役简单地聊了几句。

乔舒心里却是犯了嘀咕,一山不容二虎,两个郡守撤了一个,自然不会有什么。但自许茂典以下,多的是与他们军中职权相同之人,若要平白无故叫人家降一级,怕是就算许茂典不说什么,他也无颜见人了。这个可要怎生是好?

他可做不了这个主,只得求助似的望向宋远知,却见宋远知正在和沈郡守说话,他也不好打扰,只得作罢。

宋远知先是把地上那一堆文书指给沈如令看:“玉州的情况,我大约都同你讲了,这堆东西,你有时间处理一下,切忌稳妥周全为上,不可激起民变。再有就是常远奇的账册文书,我已叫人在整理了,你这段时间,除了负责两州合并的事务之外,就是注意搜集他的罪证,不要漏了,也别冤枉了人家,到时候一并递了折子交到大理寺去。”

她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要劳烦沈郡守了,如今是用人之际,我实在是分身乏术,请沈郡守多担待。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尽管开口,我定尽心竭力就是。”

忙碌是治愈伤口的最好良药。她对沈如令是有亏欠的,周冉筠之事让她明白了,一味退让,并不会让对方识趣收手,可是木已成舟,她只能尽力弥补了。

沈夫人这段时间因为失子之痛一直卧病,像是要不好了,她也派人送了不少补品过去。然而到了这种时候,已是药石罔顾了。她特命沈郡守将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搬回去,所有事务仍在清源府衙内处理,也好让他在忙碌之余,陪着妻子走过这最后一段时光。

沈郡守点点头,他依然有些颓丧,只是比那日要好了许多,面对突如其来的升迁和变化,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公事公办地让人将所有文书装车拉回清源,又清点了玉州府衙所有人,该留的留,该除的除,剩下的让他们以后去清源办公。清源的府衙要重新扩建,要不然可容不下这么多人。

不过这些就不用宋远知操心了,她慢慢地踱出门去。眼看着秋闱在即,柳怀璟的意思是秋闱过后便让沈如令去京城,如今她递了折子上去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复,只好先行做主了,不知怎地总是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说起来,孙嘉俨这小子还定了要参加今年的秋闱,如今已经数月没见了,也不知他温书温得怎么样了,可惜这次考试,她是没办法亲临监考了,只希望那小子争气点,别辱没了史册上的百世清誉。

一想到回京之后,她首先要对付的,就是他的父亲孙之泰,她心中更是忐忑,她总觉得,自己要失去这个朋友了。与其让他在父亲和朋友之间左右为难,倒不如她先行一步,与他做个了断。

玄止依然没有消息,手机也没电了,她的神力依然没有恢复,心中有百般疑团待他解惑,却只能静等。

魂魄裂隙似乎是已经自行修补好了,她再也没有痛过,也再也没有梦到过那个白衣女子,终究又是一桩遗憾。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以她之能,要处理这么多事情,还要应付背后那些冷枪暗箭,也已觉得有些吃力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重型车弩 秋意浓,雁高飞,满城金桂飘香,珩江水浪滔滔。

天气渐寒,人们都已经换上了夹衣,出门还都要在外面再加件罩衫斗篷什么的。树上的叶子开始慢慢脱落,地上便积了厚厚的一层,像地毯一样,踩在上面沙沙的,软软的。若是有机会从上空望下去,便见整个郡都是金灿灿的一片,煞是好看。

玉州和清源合并之后,沈郡守给它起了新的名字,说是为了纪念宋远知促成之功,改名“清远”,两州都不得罪。

宋远知有些无语,且不说清源和清远在口头上根本分不出什么太大的差别来,这让玉州百姓怎么想?就说名字里有远字的光本郡就有不老少吧,常远奇还有个远字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为了纪念他。

再说了,为什么要以她的名字命名啊,她还没死呢,会不会折寿?

对于沈郡守的奇葩理由,她表示不接受,不反对,不干涉,由着他去吧。

沈郡守如今是忙得脚不沾地,人仰马翻,也没这么多时间来和她争论这个名字到底是好是坏。她如今也没闲着,正看着大营里一水儿的崭新的军备眼睛直发光。

难怪说这世上的人总喜欢拉帮结派,有沈如令这个自家超级金库在后面付钱,她造起新武器来那是一点也不含糊。什么弩箭、船只、长枪、擂石、云梯……都一应的往最好的造,就算不拉出去用,光是摆在军营里当摆设也是倍有面子了。

只可惜她让张老三研制的火炮,至今没有消息,要不然用在这次战役中,定能让赵锡梁好好地喝两壶,也让他不敢再嘲笑他们南平没有好的火器了。

申灿在旁边颤抖着摸着一架弩机,神态淫荡,像是在摸一个没穿衣服的美女一样,他嘴里啧啧感叹着,眼里全都是心疼:“这么好的弩机,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想到马上就要被送到战场上去被人糟蹋,我的心呦,就哇凉哇凉的啊!”

看他那样子,好像被糟蹋的不是一架弩机,而是他的亲闺女一样。

乔舒上去就是一个爆栗子,骂道:“把爪子给我放下来!刚造的,还锃光瓦亮的呢,你把汗渍印上去弄脏了怎么办?”

许茂典就在旁边乐呵呵地笑着,也不说话。

两人的职位安排被宋远知一句话轻飘飘地解决了:“好办,此次战役暂由我统兵,二位将军平级,谁立的战功多,谁就是下一任清远的大将军!”

于是两人只在背地里暗暗较劲着,面上倒也算和睦共处。

宋远知笑着对他们解释道:“这是重型车弩,回头要装在战车上用的,射程有八百步,你把战车推到珩江江边,便能把箭射到覃州大将的老巢里去。平日里不开战,自然是用不到这个东西,别说拉出来晒太阳,连造都懒得造,得亏他们还记得设计图纸,我这会一说,他们便给造出来了。”

严格来讲,射程这么远的弩机,要至少三四百年后才能被发明出来,宋远知投机取巧,弄了个超时代的设计图纸过来给他们造,他们一开始还看不懂,研究了好久才弄明白,一旦上手那就是如获至宝,可惜就是成本太高,会的匠人也寥寥无几,所以产量一直无限趋近于零。

乔舒之前是见过这玩意的,所以倒是见怪不怪,申灿可从来没见过这么个宝贝,一听她这么说,当即叫道:“八百步?这么厉害,那我们还在等什么,这就走,端了他们的老窝去!”

这申灿,以前习惯了在后方指挥,初上战场总是怯战,自从真的上了战场之后,尝到了甜头,那就是直接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总是嚷嚷地要去打仗。

乔舒一脸无奈:“怎么打?安排多少人,兵分几路,怎么渡江,怎么攻城,先围城还是先擒王,你都想好了吗?”

申灿被噎了噎,不说话了。

许茂典在一旁打哈哈:“乔大将军别急啊,这不是还在商量吗,申灿也是求胜心切,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旁的都可商榷,最后一个,必须先擒王!”宋远知斩钉截铁地说道,“如今大良皇帝是御驾亲征,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此刻不擒他,更待何时?”

“可是……大良皇帝用兵如神,自己武功也很高,我们怕是……不敌。”申灿挠挠头,犹犹豫豫地说道。

宋远知蓦然想起那日在玉州山主峰上那一场生死搏杀,结果是两人皆是重伤,赵锡梁尤甚。不过平心而论,如果不是赵锡梁分心,恶心兮兮地去捞她的头发,只怕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不过,单挑赢不了,那就群殴呗。

她毫无心理负担地想。

也不知道他伤好了没有,如果还没好全,他们强攻,那岂不是胜之不武?虽然说兵不厌诈,但是就算这样赢了,也是赢得不光彩,没什么意趣。

她抱臂而立,开始神游天外。

突然一双大掌在她面前用力挥了挥,一次不成,又挥,宋远知再想想什么,也想不下去了,她没好气地望向手的主人,果然是申灿。

“先生在想什么?”申灿八卦地问。

乔舒还在那替她遮掩:“先生当然是在想战术。”

“不对不对,我见过先生在议事厅里对着地图思考的样子,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申灿摸着下巴沉思,迟疑地说道,“瞧瞧这眼睛里的光,这脸上的红晕,啧啧啧,哪里是在想打仗,分明是在想……”

他又卖关子了。

乔舒和许茂典哪里敢拿宋远知开涮,都是不说话,看着他怎么演。

宋远知也没兴趣再听下去,知道他嘴里肯定没什么好话,也转身,开始去吩咐工匠对校场上的这些兵器进行清点和保养。

申灿巴巴地等了半天,见没人接茬,觉得甚是无趣,又凑上去问:“先生,你刚才在想谁?”

“赵锡梁。”宋远知拿起一把双钩枪,试了试枪头的硬度,很平静地说道。

“哈!”申灿一脸终于等到了八卦的表情,正打算去帮她散播散播这个特大消息,忽然觉得后背一凉,一杆长枪已经抵在了他的背上。

“我在想,他的伤好了没有。”宋远知一手持枪,一手背于身后,冷冷地解释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商讨战术 申灿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忙战战兢兢地用指尖去拎枪头,转身去赔笑着说道:“先、先生,他可、可是敌人,你喜欢他,那是注定没有好下场的,你要不要……再想想别人?”

乔舒又是一个爆栗子敲了上去:“先生,你别听他胡说!我派去大良的暗探也不少了,城中消息锁得严实,倒是不曾打听出赵锡梁的状况,不过这些日子,覃州城里的异动频频,想来也是在积极备战了。”

“那是自然,我们这里忙得热火朝天,覃州城近在咫尺,难道他们竟都是瞎的不成?不过这样也好,让我们堂堂正正,正大光明地来一战,看看我们这些年费出去的心血,究竟值不值得。”宋远知收了枪,笑道。

“先生莫担忧,两年前我们既然能胜,这次定然也不在话下。”乔舒又劝道。

申灿摸摸脑门又凑上来,“是啊,先生,我们现在有雄兵八万,军备优良,又有先生坐镇,肯定能赢。”

在沈郡守的一力促成下,沿江百姓全部内迁到位,赔偿和所托之事也都落实得七七八八,沿江空出了一大片地方用来驻兵。

自曾将军之后,玉州各处驻军均未再做反抗,陆陆续续地都到了城下,加上沈郡守带来的两万精兵,确有八万之数,这些天也一直在加紧操练,随时可以出战。

“那可未必。”可是宋远知却只是摇头,“不是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当年赵锡梁战事缠身,一直着重于在西北用兵,无暇他顾,才被我们占了可乘之机,如今西北已平,珩江以北尽收入囊中,再无后顾之忧,他又精心筹划了两年,这次是来势汹汹,我们已失先机,被迫反击而已,绝不敢轻易谈胜。”

许茂典问道:“先生有何高见?”

“我想……亲自去一趟覃州城。”宋远知说出了她盘算已久的决定。

“先生!”三人俱是惊呼,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生怕她一个冲动,就要过江去找死。

意料之中的反应。宋远知默默地叹了口气,说道:“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亲自前去,打探清楚赵锡梁是生是死,城中陈兵多少,如何分布,重守还是攻,要是有机缘,再偷个布防图什么的回来,那就事半功倍了。”

某人不是刚才还说要正大光明地与大良决一死战的吗?果然女人的脑回路和他们不一样,三人默默不敢直言。

“偷图什么的多麻烦,先生倒不如直接潜入他寝殿,一刀将他宰了,我们不就不战而胜了!”申灿兴高采烈地说道。

“……”其他三人都是无语问苍天。

乔舒十分不认同:“先生,这太危险了,要是你在覃州一不小心暴露了行踪,只怕会有生命之忧。”

许茂典很冷静地分析道:“是啊,先生,怕只怕,到时候赵锡梁擒了先生,来威胁我们退兵,请问先生,我们是退还是不退?”

“这倒不会,以我对赵锡梁的了解,他倒不是这种会强人所难的人。”宋远知笃定地说道,“况且,连探子都能平安出入,我忝为一军主帅,又有何惧之有?”

“这种事情有探子去就行了,你现在是一军主帅,哪有亲身去深入敌后的道理?”乔舒仍是不同意。

“先生,你不会真的……喜欢上赵锡梁了吧?”申灿犹是不甘心,又贱兮兮地问道,“所以记挂着他的安危,想亲自去探望他?”

宋远知还没发作,乔舒已是忍无可忍,喝道:“来人啊,把申灿拖下去重打三十军棍!”

吓得申灿抱头鼠窜,一溜烟就没影了。

旁人不知道,乔舒却是明了她心中的情愫归处的,他只好有些尴尬地说道:“先生,他是有口无心的,你别忘心里去。”

宋远知点点头,并不欲在这些问题上与他们多做纠缠,只是平静地说道:“多谢关照,只是我意已决,今夜就要动身,三日之内,我必定回返,出兵之期就定在三日之后!”

说完几人便一起回了营帐,共同商讨三日后的出兵计划。

按照宋远知的思路,大体还是按前次战役的经验来,主要依靠这些比大良先进几百年的武器装备,一走上路,一走水路,一强攻,一掩护,攻守结合,稳步推进。只是在具体操作上,可能要更细致一些,更灵活变通一点,以防大良有其他准备。

她当年大学毕业的论文就是研究赵锡梁的用兵之道,最是清楚,他打仗从无绝对章法,靠的就是与生俱来的对战争的敏感性,和后天实际应战中积累起来的经验,他从不看什么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全看当前局势随机应变,战法虚虚实实,奇诡多诈,极难摸透。

如果他真的醒了,就决计不会像他们所谈听到的那样,只是简单的调兵屯粮这么简单。

她此次潜入覃州,为的也就是这一桩。

清源地处玉州包围之中,几乎从未遇过大的战争,乔舒只是安逸了两年,许茂典却是已经安逸了小半生了,他又没打过水战,对此全然陌生,所以一直不敢发言。

他见他们三人讨论激烈,话题已经从偷袭战变成了铁索连舟,心中忽地一动,说道:“先生,昔有先人铁索连舟,反致火烧百里,自食恶果,此法断不可取。”

“你说的有道理。”宋远知点点头,“那是给不识水性的北方汉子备的办法,若是大良想要渡珩江,倒是可能用这个办法。我们军中俱是熟知水性的士兵,即便是全数潜水而过,也不在话下,只是人在水中,诸多不便,若是被覃州军发现,那就是现成的活靶子。当年我们便是这么打败了他们,为今之计,还是得另想渡江之法。”

“哼!”申灿一拍桌子,“几个月前,他们就是悄悄在下游筑坝,导致水淹玉州,我们差点全军覆没!现在我们也可以这样,从下游悄悄游过去,再逆流而上,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乔舒反驳道:“他们既然会想到这个手段,未必不会防着我们效仿,你若是不信,大可这两天去下游望望对岸,看他们有没有特派人驻守。”

申灿泄气地瘫坐在椅子上,抱怨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两年前到底是怎么打过去的?”

乔舒和宋远知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乔舒说道:“打仗切忌鲁莽,怎么你出去打了两回,把性子都打野了,忘了昔年我是怎么教你顾全大局,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珩江水冷 这日夜里,月光晦暗,星子暗淡,薄雾笼罩了江对岸的两座城池,正是潜伏偷袭乔装做坏事的好时机。

于是,一名全身黑色紧身衣,头上还包了个黑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子”悄悄地潜出了军营,避过所有人的视线,来到了珩江边上,只听“扑通”一声,黑衣人便像是一只黑色的燕子,或者一尾黑色的游鱼,轻盈而迅速地跃入江中,往河对岸游去。

当然是宋远知。

夜里的珩江水已经很冷了,月光照耀下还可以依稀看到江面嘶嘶冒着的冷气。一入水,她便忍不住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只好暗自运功,调动全身内息来御寒。

珩江说宽不宽,说窄也决计不窄,以她的速度,怕是要游到月上中天。周边静悄悄的,连鱼虾都已经沉下去睡觉了,整个珩江,怕是只有她一个还能思考的生物了。

无边的寂寞漫上来,将她笼罩。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若是她再硬核一点,直接要他们弄个航空母舰出来,那战争的胜负就已经一目了然了,何必要她这么久的殚精竭虑,大费周章呢?

实在不行,那就等张师傅把火炮研制出来,一炮就能将覃州军事中心给打个稀巴烂,不比弩箭一个一个杀要快一点?

然而至今都仍是空想。

她游得久了,四肢便开始僵冷起来,脑子的反应速度也开始变慢,心中所想断断续续的,有一搭没一搭,游着游着整个人便缩成了一团,一顿一顿像要往下沉去。

不能沉下去!她骤然惊醒,咬破自己舌尖,用剧痛来提神,她的身子在江中猛地旋了一圈,带起一层层涟漪,还好夜色浓黑,并不引人注目。

她其实并不擅水性,动作也就比狗刨好看一点,全靠自己的一身武功在勉力支撑,冰冷的河水漫过鼻子灌入鼻腔的时候,她甚至紧张地张开了嘴巴,想借此把鼻腔的水排出去,然后便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大口水。她忍不住将头探出水面去,压抑地闷声咳嗽起来。

肺管子里一抽一抽的疼痛,像是所有的空气都被挤压了出去,破碎的,凌乱的,令人窒息的。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十分熟悉,像是在梦里,或是从前,曾经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她蓦然想起那个梦境里的白衣女子——她跳下了小溪,溪水漫上来,将她吞没,她渐渐地不能呼吸,肺里被巨大的压强压得快要爆炸,四肢全部泡在水里,瘫软无力,渐渐麻木,她忽地不知怎的,又出了水,竭力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那个时候,她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也就是说,那个女子其实并没有死。

这倒是个可喜可贺的消息。

只不知她究竟是为何要跳水自尽,又是为何重新出了水。她满腔的疑惑,想要找玄止问,可是脖子上挂着的手机却黑沉沉的直往下沉,宛如一个死物一般,一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

玄止啊玄止,你真的永远也不打算理我了吗?她暗暗地叹道。

对岸静悄悄的,她在水里浮浮沉沉,视线也不甚清晰,只能依稀看到不时有一队士兵擎着火把在城头走过,驻守在城头的士兵则静立着,彻底没入了黑暗之中,化为一座座沉默的雕像。

眼看着已经游了大半程,对岸覃州城的牌匾已经清晰可见,宋远知犯了难,看着这些“雕像”心里犹疑,她遥遥地沿着城头上下各游了一段,竟连一处他们的视线死角都没发觉。

她只能又掉了个头,选择逆水而上,斜斜地往对岸更上游的地方游去。

如此一来水中阻力便变得更加大了,她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才能在不被人发觉的情况下抵抗流水的冲力,迅速游上去。

大约又游出了一两里的地,她突然感觉自己一头撞进了什么东西里,一丛一丛的,用手摸去,可以摸到一根根光滑的枝干,整个的泡在水里,再往上,就可以摸到软乎乎、毛茸茸、圆绒绒的,一团团的,不知是什么,在重力作用下弯垂下来,垂挂在水面上。

她大喜,双腿摆动,放松自己的躯干,慢慢地从那些枝干丛中冒出了头去。正眼看去,果见是一丛巨大的芦苇荡,遮天蔽日,将她的形迹密密实实地掩盖了起来。

在水中本已觉寒冷难自抑,出了水后,胳膊、脖颈、心口都暴露在了寒风中,更是觉得冷得无法忍受,她开始微微地颤抖了起来,周身皮肤上冒出了一粒一粒的细小的疙瘩。

芦苇荡在风中微微摇摆,很自然地倒伏着,无人发觉其中竟有一尾巨大的黑色的鱼在缓缓地靠岸。

黑鱼游到岸边,她的手在岸边湿滑粘腻的淤泥上一撑,便将上半身送出了水面,微微松懈了心神,竭力地喘息起来。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地缓过劲来,内力在体内流转,带动全身气息,沸腾燃烧,身体上开始冒出氤氲的热气,与周围笼罩着的微寒的雾气相抗衡着,竟将身上的衣服都全数烤干了去。

浑身都变得轻松了不少,她脱离了芦苇荡的保护,足尖在水面上一点,如凌空之燕一般,迅捷而轻盈地扑上了岸,再就地翻滚了两周,站起身来时,人已伏在一处女墙下,隐入阴影里。

她做得隐蔽,如此一番动作,竟未曾惊动任何城门守卫。他们依然按部就班地来回巡逻着,身上的铁甲和长枪相撞,哐啷作响。火把熊熊燃烧着,照亮了大半个城头。

城头高约丈许,她仰头望去,只见上面人影憧憧,火光明亮,墙头坚固而厚实,比之玉州墙头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知道,上岸容易,想要进城却难。

她想了半天也没有法子。

于是她想出了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俗称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寒霜剑被她用绳索紧缚于身后,她将手探过去,握住了冰凉而坚硬的剑柄。

剑刚出鞘三分,剑气已经铺天盖地而去,剑光乍起,劈开了密密叠叠的寒雾,惊起一蓬芦苇荒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浴池汤暖 “什么人!”城头上乍然响起喝问,一下子人声鼎沸,纷乱的脚步声往墙的这边涌来,宋远知抬眼看上去,便见一排整整齐齐的弓箭手对准了她,火光冲天,她的身影在数百个火把的照耀下无所遁形。

她不慌不忙,忽地腾空而起,挥剑横劈,目标指向——芦苇荡。又是一蓬芦苇被剑气削砍了下来,高高地飞起,再整整齐齐地落到了水面上,竟摆成了一个“良”字。

芦苇尚未落到水面上时,她的人已经落了地,剑已回了鞘。她当风而立,腰板挺得笔直,浑身上下一丝不苟,两手在身前捏了个诀,脸上的神情高深莫测,一派世外高人的做派。

头巾和面巾早被她弃了悄悄地藏入水底,一头束起的青丝因浸了水而微微有些蓬乱,更为她增添了几分落拓风尘侠客的味道。

她站着一动也不动,好似视漫天指向她的刀兵于无物,那出手的仅仅两招,已经震慑住了城头上的一干人等。

“来者何人!”一个大约是守卫的头头的人喝问道。

“奉命除草。”她岿然不动,淡淡地说道,声音随内力层层传上去,落在众人的耳朵里,亦是清晰可闻。

守卫们脸上出现惊疑之色,更加不敢贸然行事,只吩咐人开了城门,那个守卫头领带了一队士兵追了出来,迅速将她包围在其中,长枪横立,一致朝向她。

“你是什么人?”那人又问道。

“姓不足道,名不足道,来处不可道,归处亦不可道。”她故作高深,面对重重包围,亦是殊无惧色。

“那你来做什么?”

“奉命除草。”她又说了一遍。

“什么意思?”守卫不解,又追问道。

宋远知轻巧地一个翻身,足尖在他们的枪头上点了点,枪头未见下沉,人已经纵了出去,十分潇洒地落在了芦苇荡中,足不沾水。

她迅速掩去了身形,吓得他们一慌,忙又要搜寻她的踪迹,忽见她又飞了出来,笑着解释道:“如诸位所见,此处芦苇荡极容易隐藏踪迹,若是敌军偷袭,潜入此处涉水上岸,诸位又当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胡说八道:“在下奉家师之命,前来助诸君一臂之力,除去此处隐患,不想还是惊扰了各位,惭愧惭愧。诸君请稍待,待我将芦苇荡剪除个干净,便会自行离去,不敢劳烦诸君费神。”

头领默了默,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半晌应道:“多谢义士仗义相助,此事确是我们疏忽,但我们平生也不敢白受他人恩惠,劳烦义士通报个名姓,再随我一同入城稍作休息,等我将此事上报上去,再定如何给义士封赏,您看如何?”

他分明是看不透她所言是真是假,想要先把人带进去关起来,再细细查验真伪,孰料这正好中了宋远知的下怀。

“我是化外之人,清心修道,不敢受凡尘俗物所扰,这些所谓封赏,还是留个更需要的人吧!”她故作推辞,忽然转身又是一剑,这一剑比方才两剑声势更猛,威力更大,守卫们只觉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被带了两下,眼前芦苇荡已经光秃秃的,只余一些光秃秃的枝干在水下,水面以上,已是一片水平如镜。

漫天的芦苇飘荡,继而又悉数落下了水去,吸饱了水便沉了下去。

她一言不发,收剑转身便要走。

头领摆了个手,守卫呼啦啦一下又将她围住,阻住了她的去路。

她目光平望出去,在周边扫了一圈,摇摇头叹息道:“既然将军如此好客,那在下就不多作推辞了,将军请前方带路。”

于是她就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大摇大摆地进了覃州城。

覃州城整体的风格与玉州、清源,或者说现在的清远差别并不是很大,基本还是精致秀巧,错落有致的,除了后来修建的大气恢弘的城墙很好地体现了北方汉子的个性,内里还是以亭台水榭,小楼高轩为主。

夜很深,宵禁已过,两边街道都是黑漆漆的,没有声息,只有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缓步踏在砖石铺就的地面上,她气定神闲,从容地身处他们的包围之中,跟着他们一路往北,走了约半个时辰,街道尽头,便是当地郡守府。

她被带进了郡守府,七绕八绕走到了一个偏僻小院,外面派了重兵把守,美其名曰保护,实则软禁。

那头领急吼吼地出去报信去了,等他问完长官的意思回来,便见小屋之中已空无一人,他一下子傻了眼。

要问宋远知怎么出去,那也简单——尿遁。

她说要小解,让人带去了茅房,守卫们不便监视,只好在外面等候。茅房四面漏风,到处都是空隙,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掘了个仅容她一人通过的小洞,身子骤缩窜了出去,而后一手勾住房檐,空中一个急翻上了屋顶。

她的黑衣便是夜色里最好的保护色,静趴在屋顶之上又是悄无声息,今夜风大,衣袂破空之声很容易便被淹没其中。即便是你仔细往房檐上找,也决计发现不了已经与屋瓦融为一体的宋远知。

只是难题总是一个接一个来,解决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的出现。

眼下新的问题就是——赵锡梁住哪里?

脚下已经有了人声,似是已经有人发现了她的失踪,正打算封闭府门大肆搜捕。在这种情况下,赵锡梁的住处也好,卷宗室也好,都会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她这个时候寻过去,那就是找死。

但是——这恰恰也可以为她指一条明路,正所谓投石问路、引蛇出洞是也。

于是她趴在屋顶,细细分辨了一下人声涌动的方向,之后便顺着那个方向掠了过去。果见是一间巨大的屋宇,雕檐斗拱,红墙朱瓦,奢侈非常。屋中灯火通明,隐隐还有氤氲的热气在流转。

她隐隐觉得有一丝不对劲,但是耳畔已经有人声在靠近,她不及细想,已经撬开侧面的一扇窗子窜了进去。

她发誓,如果她看清了屋檐下挂的那个匾额上的字的话,她是一定不会进去的。

屋外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但是屋内的牌匾上,红漆金字,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大字,即便是在扑面而来的热气中也看得清清楚楚——浴德养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鸳鸯共浴 浴!浴!浴!

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后面三个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盘旋:“你完了!”

如她在屋外所见的那样,屋内空间巨大,端得是空旷无比,热气蒸腾,还有香烟袅袅,馨香非常,定睛看去,原来是屋的四角各摆了一个精致的兽形铜炉,兽嘴大张,正在袅袅地吐着带热气的香烟。

屋内占地最广的是一个约两丈长、一丈五宽的巨大的浴池,池内影影绰绰,似有人正在沐浴,浴池边上正站了两个太监装扮的人在服侍,一人端着香花花瓣在往里面撒,一人端着一叠浴巾低头静立。

那个人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宋远知眼疾手快,在两个小太监受惊大叫之前扑过去封住了他们的哑穴,然后——转身便想逃。

“来都来了,你又想去哪?”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包含戏谑的声音。

那人壮硕而肌理分明的手臂在池沿上一撑,整个人哗地出水,浑身赤条条的,竟未着寸缕,水花哗啦啦地溅了一地。大掌伸过去,扯过太监手里的浴巾围于腰间,然后他啧了一声,一劈手,竟打晕了服侍的那两个小太监。

“他们既已见了你的真容,你为何不杀人灭口?”那人啧啧称奇,“远知果然如传言一般仁善爱人,从不忍心伤害世间无辜。”

他语调忽地一转,变得十分落寞:“可为何……独独对朕冷言冷语,还动辄刀兵相向?”

宋远知认命地停住了脚步,却一直不敢回头,想想也知道背后是什么样的景象——她怕长针眼。

“因为某个人初次见面就给了我一镖,这样的人,恕我无法以礼相待。”她冷声反驳道。

“哈哈哈哈……”那人朗声笑起来,“还记仇呢?俗话说得好,打是亲骂是爱,朕不如此做的话,远知你每日见这么多人,做这么多事,又如何记得住朕?”

“何况,你已还了朕一剑,致使朕……卧床数月,伤重差点不治……你的气也该消了吧?”他闲庭阔步一般,慢慢地走上前来,然而因他方才出水的动作,地面被他弄得湿滑无比。他只顾着眼前的佳人,一时竟没顾上脚下,一脚踩在水洼里,眼见着就要滑倒。

他本可以自我转圜,只消随意翻个身,调整一下重心,再落到干燥的地上即可,然而临了,他却变了主意。

光着上身,全身上下只有一条浴巾的光脚男子失控地往宋远知身后倒去。

他以为她会去接他的,至少撑一把他的手臂,可宋远知纹丝未动,连回头看一眼他的意思都没有。

她的神经绷得死紧,耳后不自觉地染上了红晕,在身后风声袭来的时候,她甚至往前面错了一步,想要避开他的攻势。

双眼紧紧地闭上,右手拔剑出鞘,往身后一背,似是在防着他的偷袭。

可他哪里是在偷袭?唔,好像……也有这么一点道理。

他的手精准无比地往剑刃上落去,其实伤了自己倒不要紧,左不过掌心多添一条血痕,可剑开双刃,巨大的冲力之下,宋远知的后背必然也会被剑刃所伤。

她果然还是乱了方寸。赵锡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临阵硬生生变向,身子一歪,往一侧的地面上倒去。

然而在他的身体终将接触到地面的时候,一只手探过来,抄在了他的腋下,略一用力,便将他撑了起来,原来是宋远知终于良心发现,见不得他白白再受一次伤。

赵锡梁刚从暖水中出来,室内又是熏炉地暖皆备,十分温暖,所以他的身体炽热得滚烫,将她的手烧得几乎要灼伤。年轻而光洁的身体肌理分明,比例匀称,线条美好,只是身体上的伤痕实在是多得数不胜数,大部分都是陈年旧伤了,只剩下一些浅浅的白色印子,交错繁杂,分布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最显眼的要数他心口那一道剑伤,伤口窄、细、边缘清晰,可以看出养护得非常不错,已经基本愈合,但是疤痕还是很新的嫩粉色,与他古铜色的皮肤显得格格不入,所以异常明显。

那就是那日玉州山上,宋远知留下的致命一剑。

甫一站定,宋远知就干脆利落地收了手,收剑回鞘,后退了半步,眼睛依然不敢睁开,她的指尖愈发冰凉,微微地战栗起来。

赵锡梁看了看自己完好无伤的身体,暗出了一口长气,心中隐隐有些得意,腋下胸前被她触碰过的地方微微带凉,让久处密闭室内的他竟觉得十分熨帖,他愕然问道:“你的手很冷,你是从珩江里游过来的?”

她不自觉地又退了两步,与他隔出安全距离,双唇紧闭不说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突然有什么东西兜头罩下,柔软的还带着绒,很大一块,她猝不及防,慌忙去扯,却见是一方白色的大浴巾。浴巾被她匆促地扯落,露出背后抱臂含笑而立的男子。

“你要是不怕着凉的话,就拿掉好了,或者,你想与我……来一段鸳鸯共浴?”他身子一侧,一手往后方的浴池指去,做了个“请”的动作。

宋远知的脸在看到他的身体的时候就已经腾地一下烧红了起来,哪里还经得住他这样的调笑?

“臭流氓!”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冲上去就要动手。

赵锡梁飞快地往后退去,她便不断追去,两人绕着浴池,在巨大的空间里你追我赶,腾挪跳跃,时而两臂相击,一个攻击一个格挡,时而一个扫堂腿一个后空翻往后避去。

两人渐渐得了意趣,竟真的认认真真交起手来。脱离了立场问题,两人其实都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和对手,赵锡梁有心逗弄,非要去招惹她生气,宋远知心中生火,偏生又奈何他不得,两人一时缠斗在一起,难分高下。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伴随着焦急的问候:“陛下,陛下,您在吗?”

宋远知人在空中,重心全失,被人声一惊,差点直落下去,她无奈之下出掌击向她下方的赵锡梁,想借着他的反冲之力稳定身形。

却不料赵锡梁本也出掌来接,与她掌心相对那一瞬间却突然变掌为勾,一把勾住了她,拽着她直直地往下跌去。

她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身下便是那香气氤氲的浴池,水波潋滟,无声地欢迎着她。

“我X!”她暴怒之下的一句脏话被巨大的落水声音给彻底掩盖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节败退 落入水里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居然首先是一股浓郁的药香,她这才反应过来,屋内那些熏香和花瓣竟原来是为了掩盖这一池的药汤味道。

他的伤,原来竟这么重吗?

药汤迅速灌入口鼻,她惊愕之下,闷声呛咳起来,脑子轰然炸开,身体胡乱地在水里扑腾着,慌乱得全无章法。

赵锡梁先她一步入水,已经率先稳住了身形,一手却还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不放。

池水四溅,水声哗然。

屋内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屋外守卫的慌乱,不待赵锡梁出声,守卫已经不请自来,破开门冲了进来。

她的头顶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压力,是赵锡梁不由分说,咬着牙硬是将她摁进了水里。

“唔……唔……”她徒劳地挣扎着,却越沉越下。

“陛下!”守卫远远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地上的一大片水渍,一地狼藉,还横七竖八地躺着两个小太监,心中疑窦丛生,忙请示道,“方才府中有刺客闯入,属下担心陛下的安危,所以贸然闯入,陛下,您还好吧?”

“无碍。”赵锡梁的声音很冷静,带着点不怒自威的意思,“出去。”

他只露了肩膀和头在外面,大半身子都没入水中,紧紧地抓着宋远知不放,防止她一着不慎冒了头,果真被当成刺客给带走。

宋远知也知道情势危急,果然不再挣扎,反倒放松自己的身躯,暗暗流转自己的气息。

“这两个太监……”守卫又问道。

“屋内太热了,他们大约是被热晕了。”赵锡梁睁着眼睛胡说八道。

守卫显然不信,还欲再问,忽被赵锡梁打断:“怎么,朕好端端地在这里,哪有什么刺客?你们不去外面大肆搜捕,反倒在这儿纠缠拖延时间,打扰了朕的雅兴事小,若是放跑了刺客,朕要你们的脑袋!”

守卫的话被堵了回去,他只好犹豫地道:“陛下无事就好,属下会守在外面,请陛下随时吩咐。”

他转身正要走,忽然眼睛不经意地一瞥,正见侧面窗户略开了一条缝,还在嘶嘶地往里面透着冷风!

赵锡梁伤重难愈,每日夜里,必要药汤沐浴,他进屋之前,侍女们便会关紧所有门窗,将屋内烧得热热的,防止寒气再伤了他,此番开窗,必是贼人所为!

“出去!”顺着他的目光,赵锡梁也看到了那扇半掩着的窗户,心中暗叹宋远知做事粗心大意,只好不由分说地喝道,“朕不想再说第三遍!”

守卫疑心地扫视了一圈屋内,见并无人迹,心中更添忐忑,可是面对赵锡梁的暴怒,他只能低头称是,然后退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的一瞬间,赵锡梁便使了大力,一把将宋远知从水里提了出来,急问道:“你还好吧?”

他的手从肩头移到她的腰间,用力地箍着她防止她跌落下去,她蜷在他身前,双手支撑在他胸口,无力地攀附着他,浑身湿透,如濒死的小兽一般贪婪而疯狂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胸口剧烈起伏,嘴巴张得大大的,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见她无事,他放下心来,又忍不住嘲道:“习武之人,本该最善闭气换气,想不到你武功这么高,竟是个旱鸭子,一会会功夫就喘成这样。”

宋远知回过神来,含怒一把推开他,谁知道脚下不稳,竟又要往后摔进水里,还好被赵锡梁眼疾手快地伸臂一揽,又带了回来。

“安分点。”赵锡梁扶住她的身子,压着嗓子斥道,“他们还在外面,你想再把他们招进来吗?”

宋远知的手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他心口的伤上,她眼睛一眯,突然往下用力摁了一下,果然见赵锡梁痛嘶了一声,弹跳起来放开了她。

“你的伤,还没好?”她问道。

赵锡梁本还有些生气,伤口痛的厉害,想揉又不敢揉,只瞪着她,却听见她这样问,满腔的怒意便立时化为乌有了。他眉开眼笑,说道:“原来你这样的黑夜,游过珩江来,就是为了关心朕的伤势?你放心吧,有你这句话,朕倒宁愿朕这伤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我瞧着你身手一点也没退步,为何日日要泡药澡?”宋远知毫不理会他的油嘴滑舌,又直截了当地问道。原来她竟也带了试探的意味在里面。

“多谢夸奖,在你面前,朕即便是病得快死了,也得撑着一口气爬起来好好表现呀。”

“你贵为一国之君,说话怎生如此不知轻重?”宋远知终于皱眉斥道。

“啧啧啧,小知儿生气起来,眼睛里有光,脸颊红扑扑的,活像个成了精的小桃子!来,再多说几句,朕洗耳恭听。”他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欠揍。

宋远知忍无可忍:“你既伤重,那如今大良军是谁在统兵?”

赵锡梁的眉眼终于耷拉了下去,连声咦道:“原来朕的小知儿不是来看朕,是来打探消息来了。”

“不许叫我小知儿!”宋远知突然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大声喊道,之后才反应过来,又恹恹地道:“对不起。”

她游往池边,出水上岸,又捡起了那块掉落在地上的毛巾将自己裹在其中,身体倒是因为泡在水里时间久了而暖了起来。

“我劝你最好老实告诉我,要不然我的剑可不长眼睛。”她冷冷地威胁道,一面草草地擦了擦身上的水,又去拔剑。

赵锡梁不以为忤,反倒上身懒洋洋地靠在岸边,双腿在水里自由地漂浮:“朕不会告诉你的,要么你就杀了朕。”

宋远知与他大眼瞪小眼了半天,赵锡梁丝毫不见弱势,只挑衅地看着她,大有一副“来吧来吧杀了朕,能死在你手里是朕的荣幸”的意思。

半晌,宋远知败下阵来,她泄气地说道:“罢了,你继续泡着吧,我自己去寻便是。”

“现在外面都是守卫,你出不去的。”赵锡梁提醒道,“朕可告诉你,你要乖乖待在屋里,朕自然会保你周全,你若非要出得门去,那朕可就不管你的死活了。”

“我能进的来,就能出的去。”她逞强道。

“那你可以试试。”

“试试就试试!”她怒目而视,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败涂地 然而结果果真如他所言的那样,莫说正门,就是她刚才翻进来的窗子也已经被关得严严实实,从映在窗子上的影子来看,门外已经围了一圈的守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整个浴池围得如铁桶一般,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保不齐,他们屋内这番动静,早就悉数落在了他们的耳朵里。

她在屋内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出去的办法。实在不行,就硬打出去吧,她对自己的武力值还是很有信心的,区区一个郡守府,她想要自由来去,想来也不是难事。

不过……她心存侥幸,又望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穹顶。

“你死心吧,这屋顶是用纯铁做的,刀劈不开,火烧不融,就你那把小破剑,还是算了吧。”赵锡梁又在背后说着风凉话。

宋远知怒不可遏,乍然间目露凶光,狞笑着向浴池逼近,寒霜剑出鞘,嗡嗡鸣动着,似已迫不及待了。她威胁道:“我若是死在这里,那必定先拉你陪葬!”

“好啊,朕早就说过,生不同衾死同穴,朕会以皇后之礼许你同葬帝陵,来世、不,是生生世世,我们都是要在一起的。”赵锡梁又是一阵大笑,冷不丁扯动了伤口,又嘶了一声。

他对宋远知视而不见,重新爬出水来,将那条湿哒哒的浴巾解下来,重新换了一块系上。

吓得宋远知立马又闭上了眼睛,蹬蹬蹬后退了几步。

“好了,朕泡够了,要回去安歇了,您请自便?”他说着,大摇大摆地经过她身边,走向门口,就要去开门。

“你敢?”宋远知声色俱厉,双目圆睁,威胁道。

赵锡梁手已经落到了门闩上,听她这样说,又顿住了,回过头来朝她一摊手,“那你要朕怎么办?”

“如果你不想让郡守府在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的话,就让你的守卫都撤走。”她扑过去,欺身上前将他死死地抵在了门板上,寒霜剑再一次停在了他的喉咙口。

“哈哈哈……”赵锡梁又笑,胸腔微微震动,使得寒霜剑也一起跟着抖,“朕自然相信朕的远知有这个本事,只是你这样闯出去,必然是两败俱伤,何苦来哉?”

他的眼睛往下瞥着剑锋,又看一眼近在咫尺的俏脸,那张脸冷若冰霜,却掩不住艳色倾城,她的眼灿若晨星,她的鼻纤秀玲珑,她的唇不点而朱……这样的姝颜丽容,可惜某个书呆子总是不晓得珍惜。

她的脸不过巴掌大小,他若是伸出手去,便可轻易掌握。关紧了门窗之后,室内温度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闷,两个人都有些脑袋发沉,视线模糊,赵锡梁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

“远知,朕实话与你说了,朕知道你来做什么,不过,朕虽然喜欢你,但也不会拿万千的将士百姓开玩笑,朕若是将这些军情和盘托出,那就是等同于要置他们于死地了。相信朕的难处,你也必然能够体会。除非……”

他嘿嘿地笑起来,无视颈间那一抹寒光,竟动了动,把头凑了过去,两人几乎要头抵着头,鼻对着鼻了,他低声说道:“除非……你答应做朕的皇后,你既为朕的发妻,那就是大良人,朕便再没有什么可以瞒你的了。”

“你做梦!”宋远知毫不留情,闭上眼睛就是狠狠磕了过去,额头正好磕在他的鼻梁上,他还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后脑勺又磕到了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门外又是守卫焦急的呼喊,伴随着剧烈的敲门声:“陛下,陛下,您还好吧?”

赵锡梁痛得眼冒金星,鼻梁发酸,一时竟不知道先去捂哪个才好,他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收了剑,用一脸得逞的笑容对着他的嚣张女人。

她的额头上很快浮出了一个红印子,烛光摇曳中,一抹嫣红浮于一片白皙之中,格外明显。

“朕好像,一见到你就会倒霉。”赵锡梁连连叹息。

“你知道就好。”宋远知不甘示弱。

赵锡梁一扭头,对着门外的一片吵嚷喝道,“闭嘴,下去!”

他捂着自己的鼻子,有血慢慢地顺着指缝流下来,说话也瓮声瓮气的,这让他的威严微微有些折损,不过话里的意思还是十分显而易见且霸道蛮横:“可是……谁叫朕喜欢你呢。远知,朕说过,事不过三,前次都是我来寻你,你拒绝,朕也认了,但这次,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朕给你的时间也够久了,不如趁着这冷月良宵,我们把事办了吧!”

什么什么?

宋远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谨慎地往后蹬蹬蹬连退了几大步,眼神里爆出全然的戒备,杀气吞吐四溢,弥漫在她周围。

然而她的形象也比赵锡梁好不到哪里去,单薄的黑色紧身服吸饱了水,湿漉漉地黏在她身上,还在不断往下滴水,领口因为连番缠斗而有些开了,满头青丝在打斗中散了开来,一绺一绺地搭在肩头,她满脸都是水珠,连眼睫毛上都是,这让她看起来十分狼狈。

气势什么的,眼下两个人都半斤八两,毫无说服力。

赵锡梁笑着一步步朝她逼近,脸上是促狭的笑意,目光贪婪而痴迷,像是一个蛰伏已久的猎物,终于等到了他的兔子。

兔子看起来十分警惕,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张牙舞爪的,可他知道,她的爪子再锋利,也不会伤到他,因为她的内里其实柔软而脆弱,只是因为在那样的吃人堆里呆久了,所谓真心,所谓善良,都被深深地埋葬了起来。

他这辈子,也没少见过女人,多的是官宦权贵削尖了脑袋想往他殿里送女儿,可他常年不在京城,即便在,那也是公务繁忙,无暇他顾。再说了,他也看不上那些娇滴滴的女人,磕不得碰不得,一句话要喘半天才能说完,崴个脚要哼上三天,若是伤个风流个血,那可能就连小命也保不住了。这样的姑娘家,他也就不费神去祸害了。

谁也没有他的小兔子好,鲜活明丽,娇艳动人,有锋芒,亦有心底柔,他想把她捧在手心里,免她风吹雨打,任她欢喜无忧。

他快逼近到她面前的时候,突然步子一顿,中途转向,竟去了屋角一侧的架子,那里正挂着他的龙袍。

他的大掌伸进去,不知在掏什么。宋远知奇怪地看向他,心中的弦未曾松懈半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攻城略地 半晌,他似是终于摸到了,咧嘴一笑,将东西取出来一看,却见是一个小小的布包,用简单的绸帕包裹着,表面只绣了细细的银丝斑竹,十分素净。布包扁塌塌的,亦没什么分量,拿在他手里像是空无一物,只是一方绸帕罢了。

他拿着布包走过来,伸手笑道:“借剑一用。”

鬼知道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宋远知原本不想借的,可实在是抑不住心中的好奇,仗着艺高人胆大,心一横,就递了过去。

他低声道谢,接过剑用力一振,剑光忽闪,剑刃飞弹而出,竟朝着他自己的脑袋而去,宋远知睁大了眼睛,细细望去,却见寒霜剑迅速回鞘,只余一缕发丝在空中悠悠飘荡。

宋远知鬼使神差,一伸手去将头发捞了过来,他低笑一声,将剑递还给她,打开了那个布包,里面竟也安然躺着一缕头发。

她猛然想起来,那日玉州山上,他削掉了她的一缕头发!

她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只见赵锡梁拿出那缕头发,又从她手里接过自己的,低着头,很认真地将两缕头发缠绕在一起,打了个结,又放了回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

这原是历朝历代民间嫁娶最崇尚的习俗之一。赵锡梁生于寒微,长于街巷,自是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了。但知道是一回事,如何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有些看不懂他了。若说帝王心深似海捉摸不透,可他偏又这么赤诚无藏,若他果真对她痴心一片,又为何总是屡屡言语相激,语带嘲讽,油腔滑调全无一句真言?

“这次委实仓促了些,等你过来,我再给你补起。”赵锡梁将布包塞回了龙袍里,回身心满意足地对她说,“你回去吧。”

宋远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大脑久久转不过弯来。良久,她才结结巴巴地问:“我、我几时答应嫁给你了?”

“迟早的事。”赵锡梁叹了口气,“罢了,朕就再给你一点时间。”

送到嘴边的兔子,他一口也没咬上,眼见着就要再送回去,这让他十分懊丧。可是兔子是多么好动的生物,他就怕逼得急了,吓到了她,她就咬他一口再逃之夭夭,天涯海角,她会逃得无影无踪,再无迹可寻。

所以纵使他此时此刻恨不得将她直接就地正法了,到底还是只能狠心放手。

他不知从殿里哪个角落翻出了一套女装,一面略粗鲁地扒着她的衣服,一面嫌弃地说道:“擦干净把这个换上,要不然风寒了可别怪我。还有,你穿男装,难看死了!”

“我自己来!”宋远知一把拍掉他作乱的手,接过衣服,朝着大殿一侧的屏风后走去。

赵锡梁打了个哈欠,在屏风外等了半晌,随手将龙袍披在了身上,走到门口,开了门出去,对门外守卫说道:“传辇!”

随着小太监的连声唱喏,很快便有一架轿辇停在了门口,四人抬的,倒也不是很大,不过供他们两人坐还是绰绰有余了,轿辇四面都用厚绸过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从外面看一点也看不出来里面的景象。

宋远知换好衣服,扭扭捏捏地从屏风后走出来,十分不习惯地拉扯着腰间的系带,这里的女装倒是和南平的差不多,一味的华丽繁复,层层叠叠,若是将那些部件全穿在身上,怕是要连动都动不得,何况她也不会穿,所以她只挑了她勉强认得出的几个部件不伦不类的套在了身上,外面再用系带系紧了就万事大吉。

她披散着头发,只大致地擦掉了其中的水分,还是没形没状地支棱着,这让她看起来十分凌乱而狼狈,但是凌乱中又带着一点点娇媚。

赵锡梁看到她一脸的不情不愿,啧了一声,将她一把扯过揽在了怀里,又粗暴地将她整个头都摁进了自己的胸口,拉扯间又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剑伤,他闷哼一声,低声呵斥道:“不想死就给我安分点!”

她撇撇嘴,认栽地埋了上去,两人就这样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拉拉扯扯磕磕绊绊地走出了房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轿辇。

惊得周边一干人等全部惊掉了下巴。

一个女人,陛下的怀里居然有个女人!

他们总算是明白了过来,刚才的破窗而入,满地水渍,以及两人入水这么大的水声,房间里的对话声,拳脚声……原来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难怪京城里那些女人陛下都看不上,原来陛下喜欢这种腔调的。

陛下果真是陛下,连……的方式也与众不同,十分生猛!

难怪刚才陛下发这么大火将他们轰出来,因为他们实在是太煞风景了!他们想到这里,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个耳光。

他们啧啧称奇,互相传递着猥琐而淫荡的眼神,也无心再追究什么刺客不刺客的了,因为那个刺客都跑到龙床上去了——她要刺的,不是陛下的身,而是心啊!

赵锡梁当然知道他们都在想什么,但是他却不能揭穿,还得故作满足,他坐在轿辇里,瞪着那个该死的女人,愤愤难平,一双拳握得死紧。

怀里的女人早就已经又挣了开去,像是一条泥鳅一样滑不溜丢,半刻也不叫人安歇。她的脸颊到耳后,乃至整个脖子,全都像被火烧过一样,热得发烫,眼睛里亮晶晶的,似是因为气愤而含泪不发,嘴唇被她自己的贝齿紧紧咬着,有些红肿。

赵锡梁忽然心生歹念,他探身过去,大掌往她脑后一揽,不待她挣扎,已经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密闭的空间里,两人双唇交缠,呼吸相闻,赵锡梁用力地搂着她,像要把她揉碎了混进自己的骨子里,他喘的厉害,像是真的满足,不知怎么,还隐隐有一丝痛楚。

宋远知低呼一声,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她被他压在轿辇的隔板上,身后是隔板,身前是他,无处可逃,背后的剑硬邦邦的,咯得她生疼,可是赵锡梁的手却像是铁条一样,箍得她完全动弹不得。她的呼吸渐渐被夺走,那是一种与溺水全然不同的令人窒息的感觉,她喘不上气来,身体便软了下去,无力挣扎,任由他肆虐。

这是一种什么奇怪的功法?为何她自诩武功独步天下,可他分明也没做什么,竟让她一丝力气也提不上来了?他啃咬着她的唇,时而又细细吸吮,闭眼品尝着,舌头甚至还妄想伸进她的嘴里,被她银牙一咬差点咬断,这才不甘不愿地退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完璧归赵 赵锡梁好似疯了一般,闭着眼睛不断地进攻,耳边依稀传来喊杀声震天响,他好似站在无边无际的旷野里,身后数万铁甲,身前黄沙漫天,他握紧手中的长枪,站在战旗下,仰天长啸,好一段酣畅淋漓的搏杀!他不由得又加了三分力,感受到掌心的娇软越发柔不可触,随着他的动作化成一汪软水。

两人挨得极近,鼻尖对着鼻尖,嘴唇碰着嘴唇,发丝也微微地缠绕在了一起,如丝缠藤罗,并蒂双生,永不分离。

轿辇无声地被人抬起,那一瞬间宋远知有微微失重的感觉,她惊慌地睁开了眼睛,正好望进了赵锡梁漆黑如点墨的深眸里,那里长风瞬息万里而过,苍茫大地空空悠悠,天地间唯有一个她,亘古未变,明若朝霞。

原来这才是接吻的感觉。

过去那么多年,从未遇见过这样蛮横无理的男人,也从未真真切切地感受过这样浓烈的情感。两人的心跳都失了序,全无章法地碰撞着,咚咚,咚咚……

宋远知的心彻底乱了。她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嘴唇胀痛红肿以致彻底麻木失去了知觉,双手被赵锡梁紧紧地握着手腕压在脑后隔板上,身子已经软了下去,只能被迫抬起头来,与他亲吻。

良久,赵锡梁才放开了她,他餍足地抹了一把自己的唇角,很满意他的小兔子如此乖顺,竟然没有反抗。

他微哂:“你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朕。唉……你是没看到刚才他们看朕的眼神,朕的一世英名啊,全毁在了你手里,朕不得讨点利息!”

宋远知不说话,她不知道自己是气疯了还是太累了,倚靠在轿辇一角连头都不想抬起来了。

“你很累吧?”赵锡梁见她这副情状,忽地又凑过来,在她耳边暧昧地问道:“要不要,先去朕的寝宫休息一晚,明天朕再让人送你回去?”

她这才终于有了点反应,但也就是慢慢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转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用哪种心态去面对他了。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威胁他他不当回事,难道……再亲回去?

她刚才应该咬断他的舌头的。她有些后悔地想。

“我不累,放我下去。”她说道。

赵锡梁似是有些失望,微微点了点头:“朕送你去珩江边。”

“大半夜的,你劳师动众出郡守府去珩江边,不怕他们议论?”她显然并不想他陪同。

“听闻有个胆大包天的刺客砍掉了朕的一大片芦苇荡,朕得去瞧瞧。”他憋着笑意说道,“何况朕的声名早在搂你上轿的时候就已经败完了,如今同你做什么,那都是情人间的乐趣,管他们如何议论作甚?”

宋远知又不说话了。

这个人……简直是她命里的克星。

如果连她斗不过他,南平又有何本事去抵御大良的入侵?难道,真的是无力回天了吗?她有些绝望。

赵锡梁说道:“朕可告诉你,你直接回对岸去,从你踏出这个轿门开始,朕就会让内卫在全城搜查你,但凡搜到,格杀勿论,你要再敢在这里逗留,朕就不管你了!”

那日在南平行宫,宋远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认识他,她就这么摆了自己一道,害他被侍卫追得狼狈逃窜,险些就回不来了,如今风水轮流转,竟也轮到了她。

宋远知暗哼了一声,她的事情还没做完,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走,这样岂非太对不起她这一番夜游珩江了。但是她才不会直说出来,要不然就又是一番纠缠没完没了了。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宋远知依然缩在角落里,与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而赵锡梁正襟危坐,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轿辇无声地轻摇着,徐徐向珩江岸边而去。

轿辇出了郡守府,又出了城门,到了岸边,已经有一叶小舟停在了那里。

赵锡梁率先出了轿子,又躬身去扶她,谁知宋远知看也不看他,一侧身自顾自地走了出去。赵锡梁又啧了一声,强硬地去拉她的手,两人在轿门口差点又要打起来。

不知不觉,原来竟已经快天亮了,两人都被轿辇外微明的日光刺得闭了闭眼睛。折腾了一夜,他们都未曾得过片刻的安歇,此刻都有些疲倦了,略摆弄了几招就停手了,赵锡梁笑出声来,将手往身后一背,给她让出了位置。

如今他是心愿半成,也微微地懒怠了几分,索性就不与她计较了。何苦他素来爱看兔子炸毛的样子,若她真是对他百依百顺,纤柔恭顺,那又与京城里那些闺阁小姐有什么分别?

宋远知在他的目光注视下上了船,赵锡梁这才好像看到了什么一样,嘴角一抽,用手捂住了眼睛。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原来是她刚才没穿好的衣服,不知怎么的已经微微散了开去,领子又开了大半,露出半个香肩……和胸口。

于是某人不得已,也跟着跳下了船,他脱下了自己的外衫给她罩上,又一脸嫌弃地将手探进去给她整理领口,手法娴熟地像个老妈子:“连个衣服都不会穿,你还是穿你的男装吧!”

宋远知切了一声,反击道:“你倒是会穿,帮不少姑娘穿过吧?”

赵锡梁忙活的手一顿,脸色沉了下来,但也就是一瞬,少顷又笑道:“你想知道?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朕慢慢告诉你!”

“谁稀罕知道你的风流韵事?”她等他帮忙整理好衣服,便很自觉地坐下了。

赵锡梁的眼睛一眯,事有反常必有妖,他刚才让她回对岸去,她不反驳,他送她上船,她也不反抗,以她的性格,决计不会这样轻易妥协。

她果真还在惦记着情报,想一会再折回去。

看来她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果然是个难弄的女人!

可他岂能让她如愿?他突然改了主意,又在她身侧坐下,温柔地说道:“珩江风大浪急,朕送你过去,若是方便的话,朕也想讨一杯南平的三日蜜尝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带刺蔷薇 ……

三日蜜是不会有的,不过鹤顶红倒是有可能,顺便还附送麻绳捆绑,另加送葬哭丧祭拜一条龙服务。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随着小橹轻拍水面,小舟晃悠悠地驶了出去,她恋恋不舍地看着越来越远的覃州城,手指轻搓,盘算着要不要把他杀人灭口,抛尸珩江。

但也就是想想,杀一个人或许容易,杀一个皇帝却难,杀一个会武功的皇帝更难,何况赵锡梁身后还有赵家的一干叔伯舅弟,个个不是好惹的主。

罢了罢了,这趟就算是白来了。

她还就不信了,就算偷不到布防图,她也一定要拿下覃州城!

这样想着,她伸手去挽起了头发,将外衫递还给他,准备找个差不多的时机,直接跳江涉水回清远,谁知赵锡梁突然问:“你胸口那个是什么?”

“一条项链。”她随口应道。

“哪有这样的项链?人家都是珠玉玛瑙,偏你挂了个黑沉沉的石头,又笨重又不好看。”赵锡梁显然不信,又问道,“谁送你的?”

宋远知横了他一眼。

“不会是柳怀璟吧?他这个品味委实磕碜了些,朕去给你搜罗几车好看的,你换着戴就是了,快把这个石头扔了吧。”说着他又要来扯。

“不是他。”宋远知干脆利落地拍掉了他的手,“一个朋友送的,你若敢动这石头,就等着他弄死你吧!”

“呦呦呦!”赵锡梁骤然大笑,“什么朋友这般厉害,叫出来我们比试比试!”

“他一个手指头也能弄死你。”宋远知嘲道。

“越说朕越好奇了,远知的朋友必然也是非同凡响的,什么时候帮朕引见一下?”

“他……”宋远知差点就要将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猛然想起赵锡梁现在可是敌人,连忙住嘴骂道,“与你何干,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船尾摇橹的船工没忍住,突然噗嗤笑了起来。

宋远知瞥了他一眼,见清远已距离不远,便直接挣脱了赵锡梁的掌控,起身要走,想了想又回身嘱咐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伤还没好,还是在城里好好休养吧。”

说完她便径直踏上了水面,内力缓缓流转贯通,让她整个人轻盈地像一只蝴蝶一般浮在水面上,几个起落便去远了。

赵锡梁看她身姿矫健,如惊鸿飞燕一般,目露几分欣赏之色,忽而低喃道:“倒还有几分良心。”

船工脱了斗笠,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庞,竟是他的贴身侍卫弘成,他低声问道:“陛下,您就这样放她走了?”

“不然呢?小东西心狠啊,急也急不得,逼也逼不来,只能慢慢来了。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他伸手去抚唇,似还在回味。

弘成无奈:“陛下,您流鼻血了。”

他掏出帕子给他擦,一面又说道:“陛下,一定要是她吗?她是带刺的野蔷薇,碰多了只会两败俱伤,您看您这一身的伤……”

赵锡梁不耐烦地自己接过帕子胡乱擦了几下,鼻子还是酸胀发痛,他气的咬牙切齿,嘴上说辞却全然相反。

“胡说什么?朕这辈子那就是血雨腥风里过来的,你要换了个安逸的生活,那朕还真就不习惯!朕不喜女子三从四德,朕更不喜女子卑躬屈膝,就要她这样的才好!带刺,带刺的怕什么?只要你小心些,找对了位置,就不会扎到了,像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那就注定只能娶桃花迎春!”

“桃花迎春有什么不好?”弘成不以为然,忽地又使坏地问道:“陛下,属下斗胆问一句,若是这世上还有另外一株这样的野蔷薇,您是要哪一株呢?”

赵锡梁勃然大怒:“混账!弘成,朕还没追究你的失职之罪,你倒来开起朕的玩笑来了!朕问你,刚才朕沐浴的时候,你去哪了,为何不在门外值守?”

弘成正色道:“属下有罪,本听说府内有刺客闯入,便想去打探一二,却不料回来的时候刺客已经进了浴池内,属下不敢打扰陛下的雅兴,所以……避了开去。”

“哼!”赵锡梁简直要被气笑了,“你早就知道是她?”

弘成沉默了半天,应道:“是……”

赵锡梁骂道:“好心计,好手段!弘成,朕果真是小看你了!”

“属下……只求陛下能够夙愿得偿,属下贱命并不足惜,陛下若要怪罪,尽管冲属下来就好了,不要牵累他人!”

“怪罪?当然要怪罪,就罚你明日不许吃饭,去浴池外跪一天,以儆效尤!”

“是!”习武之人这点惩罚又算得了什么,他早就知道赵锡梁不会真心怪罪,当即又应道,他坐回了船尾,开始返程。

赵锡梁收敛了怒意,又掏出那个布包来看,嘴里低低地说道:“野蔷薇纵有千千万,能与朕结发同心的,只此一株了。”

且说那边宋远知刚上岸,城头守卫立刻绷紧了神经,如临大敌一般望向她,抄家伙的抄家伙,通消息的通消息。

宋远知正想说话,猛然想起自己已经换回了女装,也难怪他们认不出来了。她无奈地朝上面吼了一嗓子:“在下宋远知,开门!”

说完她也不待他们答复,已经直接飞身跃了上去,落在那片焦黑色的砖地上,把他们齐齐吓退了一步。有胆大的果真走过来瞧,见居然真的是她,顿时大惊失色,说道:“属下眼拙,没认出来您,是属下等的不是,请先生降罪!”

宋远知摆摆手,说道:“不不不,你们做得很好。继续值守吧,这两日务必盯紧对岸的动静,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乔舒见她不过一夜就回来了,十分意外,进门便问道:“先生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样?”他的话头在见到宋远知的狼狈模样时忽然又停了下来,尤其是——她的嘴唇还肿着。

他并非初涉人事的愣头青,自然看出了这意味着什么。

宋远知有气无力地瘫躺在椅子上,抖抖索索地探头过去喝茶,那样子,比去打了一夜的仗还要令人心累,他可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

“谁欺负你了?”他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再起争端 宋远知避而不答,只说道:“给我去备套男装,然后把大家伙儿都叫过来,辰时末在这里集合。”宋远知避而不答,只说道。

乔舒恼怒地道:“我看你还是先去休息吧,一夜没睡,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有什么事情能比你的身体更重要的?”

“唔……我去眯一会,一会叫我。”她摇摇摆摆地站起来要走。

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她紧绷的神经才慢慢地松弛了下来,什么赵锡梁,什么敌寇,什么情报,统统让他们见鬼去吧!

可乔舒却不肯放过她,他在她身后冷声问道:“是赵锡梁?”

宋远知的脚步一顿,已经半闭上的眼睛又骤然张开。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能将你变成这样,你去找他查探伤势,反被他擒获欺辱。”乔舒斩钉截铁地道,“还有赵锡梁的伤,他们一直瞒得严实,但我们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就在刚刚,我们查到赵锡梁曾秘密潜入过南平,他的伤是在玉州山上弄的,那天,你和皇上也在那里吧,是你做的?”

宋远知一脸莫名:“你是在质问我?”

“末将不敢。”乔舒忙道,“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他心机深沉,心狠手辣,他当日送上门来尚且能将你重伤,这次你是羊入虎口,不被他扒层皮下来就是万幸了。况且……他若对你存了别的心思……”

“住口!”宋远知回身瞪他,“不会有别的心思,即便有,我也会将它打碎,他赵锡梁想得到我,门都没有!”

她气得浑身发抖,嗓门越说越大。

果然还是有了别的心思……乔舒眼眸一暗,又问道:“那你的衣服……是谁给你换的?”

也难怪乔舒会多想,她不过离开了一夜,就换了衣服,换了发型,嘴巴还红肿着,任谁都难免会暗自揣测。

宋远知有口难辩,她恨恨地说道:“我落了水,衣服湿了,去偷了一件换上而已,赵锡梁我见到了,他的外伤看起来已经基本痊愈,只是夜里仍在用药汤沐浴,想来恐怕还有内伤。如果事实确实如此,军中指挥恐另有他人,我未曾查探到更多的消息,这几日仍要加紧安排人手探查,我们的计划不变,三日后,举兵渡江!”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乔舒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宋先生,我只是担心那赵锡梁狼子野心,他图谋你,不光因为你是一个女人,更是因为你是南平的要害人物,不管他是引诱也好,威逼也好,先生……切不可动摇。”

越描越黑。

话音刚落,宋远知心中便猛地一跳,继而便有些微酸和凄凉。她余怒未消,仍不说话。

“怎么了先生,将军,你欺负她了?”申灿接到消息赶来,一到门口就看到两个人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冰棱和火花。他从来没见过宋远知这么生气的样子,他印象中宋远知一直是端着笑着,超然物外泠然而立,世俗万千都落不到她心里的样子。

这乔大将军也真是厉害,宋先生这样的人他都能惹毛。他暗叹道。

他忙劝架:“先生快别生气了,舒哥他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回头一定帮你好好骂骂他!”

劝完宋远知他又去劝乔舒,没大没小地往他胸口锤了一拳,骂道:“你说了什么混账话惹先生生气了,快去道歉!”

乔舒被他锤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才说道:“对不起,宋先生,我刚才太着急了,你先去休息吧,有事一会再说。”

宋远知摇摇头:“乔将军,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不该这样揣测我,我说什么做什么心里都有数,绝不会让自己有行差踏错的机会的。”

她说完便拂袖而去,留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回到房里,她将自己整个儿的埋入浴桶之中,连同长发一同搓洗起来,热水温暖而绵润,无声地包裹着她,她便彻底放松了下来,心跳慢慢平静,呼吸慢慢和缓,胸口也不再剧烈起伏,没有怒意,没有惊惧,也没有忐忑。

洗去珩江水的咸腥味,洗去芦苇荡的衰草味,再洗去浴池里的那股甜润熏香混杂着苦涩浓重的药味混合而成的奇异的味道,她亦将心中杂念一一除去。不论遇到什么,她总是能坚持本心,带上完美无缺的面具继续做她的宋先生的。

回到床上,她扯过丝被给自己盖上,闭上眼睛努力入睡。已是大白天,阳光顺着窗棂照进来,照在她的床头,这让她睡得不甚安稳,恍恍惚惚地又做起了乱七八糟的梦。梦境里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都是一些人声,她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荒诞悲凉。

她好像看见自己被钉在绞刑架上,长发脏乱虬结地挂下来,盖住了她同样脏污的面容,胸口、小腹甚至手背脚背,全被拇指粗的铁钉贯穿而过,鲜血喷涌出来,她麻木地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余生漫漫,惟愿一死。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光明的尽头,是否就是黑暗?

那么如果她一直选择在黑暗里踽踽独行,是否就能等来她的光明?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她摸摸平坦微陷的小腹,叹了口气翻身下床。锦萍早就在外面备好了午饭,就等着她起来吃了,刚要绕过屏风走到内室,猝然间便被宋远知出来的身影吓了一跳。

宋远知没说什么,沉默地坐下开吃。她其实素来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只在相熟的人或者敌人那里,会因故多说几句,如今去了覃州一趟,她越发寡言少语了。

在锦萍看来,那才和她想象中的宋先生有了一丝契合的地方。似乎她生来便该是这样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人,那是一种神性,超然于人性之外的神性,将她与普通人完全区分开来。

可是,似乎隐隐地,她又能感觉到宋先生敛藏于身躯之中的悲伤。怎么会呢,宋远知神仙一样的人物,怎么会悲伤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正式开战 南平历嘉和十年,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日,珩江南北举国上下团圆之际,却注定了这一天有很多人难以团圆了。

以宋远知为首,乔舒、申灿、许茂典等将军辅助,对外宣称用兵十万,横渡珩江,正式开启了对大良的反击战。

他们推出了从未示过人的一种奇异的战船,船身圆润结实,约可容纳两百余人,可任意与其他船只拼接,也可单兵作战,通身用精钢包覆,刀劈火炼难损其容,四周设有孔洞,暗设弩机和用以瞄准的空隙,使得士兵身处船舱之中也可攻击敌军。可惜这样好的战船,一共也只得十艘,因为这一下子就掏空了清远公库的所有银子,军情紧急,再要往长陵申请拨款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宋远知大笔一挥,剩下的钱,她出了!

但是也就能得十艘而已了。

号角吹,战鼓擂,十艘战船整整齐齐地下水,风驰电掣一般像对岸驶去。覃州城很快有了动静,他们紧闭城门不出,军队统一上了城头,擂石、滚油和弩箭都已备好。

弩箭先发,落在战船的外壳上,却连个浅坑都没有留下,南平军不甘示弱,等第一轮箭雨过去,他们便冒了头,同样以弩箭反击他们。宋远知别出心裁地将原来用来装在战车上的车弩装在了战船上,效果倒也不错,射程更远了些,就是因为船身摇晃的缘故,所以准头差了些。大部分箭支都落在了覃州城的城墙上,一部分则越过城头射中了埋伏其后的士兵。

惨叫声连连,大良士兵瞬间倒下了一片。第一回合,南平军小胜一筹。

宋远知和乔舒等人站在城头战旗下,一脸严肃地望着战况,见有两艘战船已经开始靠岸,六艘连成一排,堵在了后头,堵住了大半江面,另外两艘则四处游荡,找缝隙突袭。

他们并没有因为这一点点的胜利而沾沾自喜,反而更加摒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江面。因为他们都知道,真正的战役才开始。

第一拨士兵开始上岸,依旧是刀盾手在前面,其他士兵掩藏其后,他们谨慎地望着周边的一切。有士兵将云梯和撞门用的木椽从船舱里搬出来,准备破门翻墙。

忽然,城头上“嗵”地一声巨响,硝烟骤起,烧焦和血腥的味道弥漫开来,宋远知她们看不清对岸发生了什么,但想想也知道,大良开始用火炮了。等硝烟散尽,覃州城外已经躺了一地的尸体,满地的残肢断臂,鲜血顺着河岸慢慢留进了河里,浓厚得令人作呕的味道仿佛连对岸都能闻见。

刀盾手的盾牌只能挡挡刀剑之类的冷兵器,对待火炮那就是等同于蚂蚁挡大象了。离得远的还好些,顶多盾牌扭曲变形了些,离得近的,那就是人连同盾牌一起被炸得粉碎。

宋远知的牙已经咬了起来,火炮之事,始终是她心中的一个遗憾,在热兵器时代还倚仗冷兵器作战,那就是在找死,可这种事情,急总是急不来的。

她岿然不动,冷眼看着一拨又一拨的士兵冲上岸去,炮弹一个又一个落下,他们就像是敢死队,注定是冲上去送死的,唯一的命运就是被火炮给炸得粉碎。可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即便被炸断了胳膊,炸断了腿,只要还留有一口气在,便不会忘记他们的任务。

他们的耳朵都快被接连的火炮声给震麻了,眼睛憋得通红,鼻息也开始粗重,申灿首先待不住了,请求道:“先生……”

宋远知头也不回,眼睛死死地看着对岸,举起一手来,掌心朝外,说道:“再等等。”

“再等就全死完了!”申灿急得不行。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乔舒帮腔道,“我们这方面本就先天弱势,不顶住了这波火力,消耗干净他们的弹药,怎么往下面继续走?”

“可是……”申灿急得团团转,又找不到说辞反驳。

“大良的名将很多,这次来袭,赵锡梁至少带了三个,如果他果真还在养伤,看这个打仗的手法,那么便极有可能是成建安。”乔舒分析道,“他的心最狠,打仗最不留情面,最喜欢和人死磕,基本都是宁愿全军覆没,也不愿退兵的,也得亏他这么狠心,才把西北那些硬骨头给一块块地啃了下来。”

“不错,他在军中军外名声并不好,朝野上下暗中都叫他活阎王,都被他给吓怕了。可赵锡梁要打仗,要开疆拓土,自然最喜欢这种人了。”宋远知应道。

“想不到,我们也有和成建安对上的一天。”许茂典说道,“对付这种亡命之徒,我们只有以恶制恶,以死争死,他狠,我们就要比他更狠,才能把他逼退。一旦露一点怯,那他就会冲上来与我们死缠到底,直至毁灭。”

江对岸,云梯在士兵们的前赴后继中逐渐成型,开始有士兵爬上去,又被擂石砸下来,重压之下,只剩肉酱。但更多的人爬上去,除了那两艘准备掩护和偷袭的,其他战船都接在了一起,后面的士兵跨过去,通过最前面两艘战船上岸,源源不断地舍生忘死,只求能够攀上城头。

城下面,大良军队的攻击死角内,木椽已经就位,一下一下地撞着大铁门。地面隐隐颤动,大铁门在撞击中只略有松动。

渐渐地,火炮开始止息,大良士兵又换回了弩箭,和擂石滚油一并使用,攻击着范围内的所有大良士兵。

尸横遍野,血流漂杵,从攻城战这一回合来讲,大良军队几无伤亡,南平军惨败。

宋远知的手终于落下,她的红唇轻启,狠狠地吐出一个字:“上!”

随着一声令下,军号声重新吹响,声音响彻天际,珩江开始荡开波纹,渐渐地涟漪越来越多,水面翻腾不息。

突然,一连串的水花爆开,水声响得似乎誓要与号角声一较高下,从那些战船的下面,竟密密麻麻地窜出了数千士兵!原来他们一早就下了水,就躲在战船下面,借着它的掩护安然地渡过了江,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窜上了岸。

两军迅速会合,南平军声势大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关门打狗 那是盔甲和盔甲的碰撞,长枪与刀刃的搏杀。鲜血的味道弥散在天际,珩江被染成赤水河,鼻尖萦绕着的全是硝石硫磺的味道,耳旁是疯狂到极致的喊杀声和痛呼声。

大良军队准备充分,下手狠厉,帝王亲自坐镇,军心稳如磐石,这场仗,注定要成为宋远知职业生涯中最难打的一场仗。

那日乔舒让人在玉州城头上放火,烧得城墙头一片焦黑,更烧得大良军队节节败退,焦尸成片,如今大良亦是如法炮制,烧得滚烫的热油和绑了硫磺的箭支像不要钱一样地往城墙外落,不让南平军队有一丝可乘之机。

不断有士兵攀上去,却被滚烫的火油灼烧得脱手掉下去,或者宁死也不肯放手,直至被烧成一个火人。

“啊——啊——”惨嚎声此起彼伏。

宋远知他们早有准备。新从珩江里上岸的士兵浑身都是水,每个人挤一挤都能挤下十斤水来,火苗落到身上“滋”地一声便熄灭了,顶多被烫掉一点皮,所以他们并不怕火,立时便换下了原来那批,继续往上攀登。

火油总有用尽的时候,但南平的士兵还在远远地不断上岸。战船来回逡巡,将一批又一批的士兵送到对岸去,投入战斗。

大良的士兵如今被困守城中,纵有千万雄师也施展不开,只能机械地不断重复着守城战的每一个步骤。

终于有士兵英勇无匹地穿越重重障碍登上对方墙头大开杀戒,城门也在不断的撞击中开始晃动。

这是宋远知几人商讨了许久的战术,专门用来克制现下在覃州城内的几个将领,针对不同的敌军将领做派,他们还可以随机应变,随时改用备用计划。

局势开始大扭转,第三回合,他们已经能看见胜利了,这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过了这关,这城便算破了。

但同时,城门外堆积如山的尸体也令人心悸,用这么多人的牺牲换来的胜利,真的还算是胜利吗?

宋远知他们立在墙头,都不说话。申灿的手抓着雉堞,指甲缝里全是泥灰,眼睛里斑斑的血丝,额上青筋全都爆了出来。

剩下几人也不好过,却都静默着,等待着接下来的所谓胜利。

城门在一次致命的撞击之后终于洞开,士兵们欢欣鼓舞,胡乱喊着“冲啊”便挥舞着刀枪进去了,攀上城墙的士兵也开始越来越多,守城的大良军好像已经溃败四散,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局势骤然间明朗了起来,破城似已近在眼前。

他们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宋远知又仔细看了看对面的动静,对岸硝烟弥漫能见度十分低,也不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变故,她只是觉得大良军撤退得似乎也忒快了些。

她猛然想起进了外城门之后,里面还有一道内墙,莫非……他们是要关门打狗?

这个可怕的想法让她一瞬间战栗了起来,脑子里天人交战:是继续攻城?如果果真陷入包围之中,那就是全军覆没了。还是选择撤退?已经有不少人进了城,莫说他们已经很难退出来了,这个时候即便她下了命令让他们撤退,恐怕也会有很多人不理解乃至抗拒,若是她因此延误破城良机,怎么对得起刚才死去的一干弟兄?

乔舒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忙问道:“先生,怎么了?”

宋远知来不及解释,迅速给出了折中的办法:“快,让他们不要恋战,回身打外门,打完就回撤!”

号角声又起,这次是一长一短间隔而吹,共吹了三次。

攻城战自古以来就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此次伤亡惨重,但严格意义上来讲,只是一次试探,就如同上次大良的进攻,同样也只是在试探敌我双方的情况而已,他们一次不成,就退回城中,再做打算,这次宋远知也只是想试一试水。

他们早已料到胜利未必会有这么容易。

但不论战况如何,他们若是咬死了外城门,将它给震塌了,那么之后的战役大良就会少了一道防线,而他们就能长驱直入,将内城门至珩江边的所有土地变作战场。

所以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要关门打狗,先把外门拆了再说。

乔舒当即领会了她的意思,迟疑地说道:“先生是怕中了他们的埋伏?”

“不错,乔舒、许茂典,时候已到,你们随我一起渡江,申灿,你老规矩,还是留守城中,以防大良围魏救赵,偷袭清远。”宋远知开始下命令。

“啊?”申灿有些不甘愿,“先生,带我一份,让我亲自去收拾那些龟孙子,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这是军令!”宋远知捆缚好她的寒霜剑就走,头也不回地对申灿说。乔舒和许茂典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是跃跃欲试,渴盼着上场,跟着宋远知身后下了城楼。

“一切如约,以战功定胜负,如今士兵都被打的散了,你们自己去集合,自己统兵御敌,但有一条,切忌因贪功而失了大局!如果被我知道你们有争夺人头贪功冒进的行为,一律军法处置!”宋远知当先一步跳上了来接他们的战船,对着他们二人说道。

“是!”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对岸的人已经基本都进了里面,外面除了尸体便只有箭支裂石了,城门大开,空洞洞的像一个饥饿已久的怪兽,在等着将所有的人全都吞噬。

她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

就在他们所属的战船刚到珩江中线上的时候,城门突然又有了动静,原本好像已经被撞得松动了的大铁门居然又开始慢慢阖上了,城中的一切都在慢慢离他们远去,他们马上就要什么都看不到了。

宋远知当机立断,掀了船盖跳出船舱去,两只脚在甲板上交替一点,白衣如雪,倾世无双,飞速掠过水面,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掠进了城。

双足未落地,寒霜剑便化作一道残光划过了负责关门的其中两个人的喉咙,她旋身而起,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冲进了敌军队伍里,衣袂翩飞,剑不带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破城而入 但凡见过她杀人的人,都会由衷地赞一句,宋先生一人能克千军。当然这话有夸大的成分,但是以宋远知的本事,克百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如果说在长陵的她,站在柳怀璟面前的她,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其表如冰其里如水,端方在外柔软在内,那么在战场上的她,站在敌军面前的她,那就是没有感觉的杀人机器,其表如铁其里如火,冰冷在外狠厉在内。

她已经快想不起第一次杀人的感觉了。

在她生长的那个年代,百姓的日子过得都很平顺安稳,战争是一个十分遥远的名字了。杀人要判死刑,伤人亦要坐牢,除了玄止,她没有跟任何人交过手,以玄止的本事,她也完全伤不到他。

直到她来到这个世界,被迫举起手中寒霜剑,自那一刻起,寒霜剑不再是比试练习用的剑,而是为了杀人和守护的剑。

剑身砍过肩头,其凌厉会把整条胳膊卸下来,伤口处会不断往外涌血;如果是刺向胸口和小腹等要害部位,情况会好一些,不会滋到她的脸上,但是亦是十分血腥;如果是割喉的话……利刃划破喉咙切断动脉的时候,一开始会反应不过来,只有一条长长的切口,然后血就会喷出来,溅她一脸,对方会十分痛苦,几无生还可能,这是战场上杀敌制胜最好的办法,所以也成了宋远知最喜欢的剑招。

最开始的时候,她会后退,想避开那铺天盖地的血,渐渐地,也就麻木了。

那些士兵在她眼中,已经成了一个个死人,等待着她去收割人头,城门处秩序大乱,关门的士兵被她杀了大半,其他人也顾不上关门了,那扇大铁门终究还是留了一线缝隙,没有完全关严实。

未几,士兵们远远地围了一个半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了,宋远知持剑而立,面色冷厉,只是微微有些气喘。

此战终于惊动了指挥总将军,士兵分开两列,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缓缓地从士兵背后走出来,中等身高,模样清瘦,竟也是个白面书生似的将军。

果然外表越是温和好说话的人,内心越是狠辣无情。没想到他们竟是同道中人,宋远知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

“本将军剑下不杀无名之辈,阁下报上名来。”那人冷冷地说道。

宋远知收剑,十分有礼貌地朝他做了一个揖:“在下,宋远知。”

“你就是宋远知?”那人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南平国已经弱到要用一个女人来守江山了,我看这个江山也没有守的必要了,国灭事小,丢人事大。”

果然大良国的人性格都随了那个霸道蛮横的皇帝,都有大男子主义倾向。

宋远知没好气地说:“男人又如何,女人又如何,你若是败在我剑下,我让你叫我娘,看你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她一抖剑身,一串血珠顺着剑尖滑落,然后随意地挽了个剑花,指向他:“有什么不服的,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好说好说!”那人起了兴致,也拔出手中长剑,那把剑比宋远知的要长一寸,剑刃厚而宽,呈微微的青绿色,“在下成建安,请赐教!”

果然是成建安。

宋远知歪歪头,随手一套连招打了过去,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那成建安也不是吃素的,见脱困不出,便估准了她接下来出招的位置,想用自己的重剑使力将寒霜剑震开。

女子天生力气就比男子要弱,这是大自然选择的结果,任谁也无法例外,所以他并不怎么把她放在眼里,只当是南平国弱昏庸,已无人可用了,才迫不得已地启用了一个女人。

他甚至还猜测这个女人可能是南平国皇帝的某个爱宠,靠吹着耳边风得来了这么胡作非为的机会。

但他马上就知道自己错了。

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宋远知居然临时变招,本是往他喉间滑去的剑突然转了个向,斜斜划向他的心口。成建安的剑便落了个空。

他冷哼一声,知道她是不敢与自己硬拼,只一味朝着他的防守空隙攻击,便要化守为攻,先发制人。

却不料宋远知二话不说,持剑上前硬接了一招,两剑相击,发出刺耳的“铛”的一声,寒霜剑毫发无伤,成建安的剑却豁了一个口。

废话,这把剑可是玄止给她的,虽然不知道他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面淘来的,但绝对是千年难遇的神兵,等闲兵刃根本扛不住她倾力一击,即便是成建安那把看起来还不算垃圾的剑,也不过是一击豁口,两击有裂纹,三击下来绝对崩碎。

这一击两人都用了不小的力,收剑的时候虎口都有些发麻,宋远知也感觉自己的胳膊有脱力的迹象,几乎不可察地颤抖了起来,但她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挑衅地看向成建安的剑,说道:“承让。”

成建安还在惊愕于他的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猝不及防间听见她这么刺耳的话,心中怒意更甚,挥舞了一下又冲了上来。

宋远知一面防守一面分散他的注意力:“成将军这把剑还要不要了?我敢打包票,你这把剑撑不过三下,你如果还要的话,我劝你最好收手,或者再去换个结实点的兵器来。再不成,你就叫我一声娘,认输算了,或者叫爹也行,反正我当男的也当惯了。”

她说的欢实,手中便留了三分力,不再着力与他硬拼,而是不断周旋,在成建安看来,这分明就是看不起他的剑,顺带看不起他的人的行为,这是明晃晃的挑衅啊!他更是怒发冲冠,动作越发狠厉,专往她的要害而去。

宋远知不知道,她的所言所行全数落在了一个人的眼里。那个人遥遥地站在一座了望台上,背手看着这边,面无表情,眼中却分明有光芒闪过。

他没有说话,弘成也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站成一座雕塑,仍凭长风猎猎吹过,心似深海,没有卷起一丝波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博卿一笑 宋远知一身白衣浴血,孤身处于众军包围之中,依然未露半分怯意。寒霜剑饮过了人血,越发光芒四溢,璀璨晶莹不可逼视,在宋远知手中好似有生命一般,自由来去吞吐开阖。

她半忙之中,竟还分出了神去留意头顶的动静,她能感觉到有一股迫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背部,这种感觉让她十分不舒服,于是她将剑一格,阻住了成建安下劈的势头,同时头微微扬起,下巴弯成姣好的弧度。

她一眼便看到了赵锡梁,这一看不要紧,她立刻便想起了那夜的荒唐,心中又气又恼,手下就使劲往上一挑。这一挑用了十成十的力,成建安的剑吃力不住,立时便出现了裂纹,从受力处开始,纹路一直蔓延向上,蜿蜒曲折,几乎将剑身分成了三段。

他心痛地收回自己的剑,细细察看,嘴里骂道:“你这是什么妖剑,竟以损伤他人兵器为能!”

若是在平时,宋远知应当好好地与他辩上一辩,可她从看到赵锡梁的那一刻开始,就失去了所有的兴致。

“再打下去,只会剑毁人亡,认输吧,我或可,赐你一个全尸。”她冷冷地说。

“你做梦!”成建安大怒,他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性格,一个打不过,那就群殴好了,于是他喝道,“兄弟们,给我上!”

从这方面来讲,成建安与宋远知还真有那么一点相似之处,可惜段位差的太远,没有可比性。

然而经过刚才那一节变故,此刻已经没有一个士兵敢上前了,废话,成将军都打不过她,他们这些炮灰不就是送上去找死的吗?

“阵前退缩,杀无赦!”成建安见状吼了一嗓子,丢下剑接过身边副将递过来的长枪,又率先冲了上去。

居然还有阵前换兵器一说?宋远知看得目瞪口袋,有点想骂人。

她闪身避过当胸一枪,双足相错,来了一个七百二十度大旋转,转到了成建安身后向他刺去,谁知成建安反应也快,收枪回撤,枪身在他手中急速往后滑行,枪尾狠狠地怼在了她的剑尖上,寒霜剑竟微微弯了过去。

这一下,手腕越发麻得没有知觉了。

在成将军的威逼利诱之下,大良士兵也开始趁火打劫,在二人打斗中不断寻找空隙偷袭她。有了成建安的牵制,她抵挡别人也变得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就在宋远知快要被人群淹没,彻底消失在刀光剑影之中的时候,突然城门处发出“嗵”地一声巨响,本就半掩的大铁门在乔舒率部的攻击下轰然落地,那重逾千金的门落地之声势浩大简直惊天动地,连宋远知都被吓了一跳。

她在一片骚乱中轻咳了一声,好在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除了了望台上那个“偷窥狂”。

“宋先生,我们来接你了!”乔舒喊着,率兵冲到了她身旁,“玉州乔舒在此,谁敢造次!”

他的长枪往地上一拄,那威震八方的大将军的气势立刻就出来了,他一马当先,冲进人群之中大肆冲杀起来,生生搅乱了整个战局。

成建安见来了个乔舒,咧嘴一笑,竟放下原目标朝乔舒去了。

这下好了,长枪对长枪,这才叫棋逢对手。宋远知压力骤减,笑着说道:“谢了!”说完又是持剑一劈,扫倒一大片。

两个长兵器一打起来,立马周边被空出来一大片地盘,生怕被无辜波及,士兵们步步后退,宋远知紧紧相逼。寒霜剑干脆利落,也不使那些花招了,只招招割喉,例不虚发。

弘成在了望台上,也觉得喉咙有点凉,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暗暗叹道,这个未来的皇后有点生猛,惹不起惹不起。

只是她如今杀了这么多大良人,将来若真想封后,光是平息百姓非议怕也够陛下头疼一阵子了。

他真替陛下不值。

下面战况越发激烈,本是打算前后合围,把南平兵夹在其中逐个击破,却不料前兵先被宋远知一个人打乱了阵脚,继而被乔舒带的兵闹了个天翻地覆,双方势均力敌,难分胜负,一时竟纠缠住了。

而后军……

他看着城墙上不断涌入的大片士兵,已经绕过了这里的战场,往后头去和之前上岸的部队会合去了,带头的是一个陌生的将领,打起仗来却也甚是生猛,丝毫不逊色于这里的两个,他深感头疼。

眼看着赵锡梁手中最得力的战将就要毁在他们手里,赵锡梁竟然仍旧静静立在高台之上,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有些奇怪:“陛下,再不下令,恐怕……”

“慌什么,成建安是多少次死里逃生过来的,他的本事朕没什么不放心的。”赵锡梁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冷硬,“再说了,即便他真的战败了,那也是他自己无用,好意思叫朕去救吗?”

弘成心中一寒,陛下语意中的弃子意味已经很浓重了。成建安当年凭着一副好皮相,攀上了赵益平家,娶了他的一个长房堂妹,自此平步青云,立下了累累战功,他又惯会笼络拉拢人心,从平定西北回来之后,他的言行变得越发倨傲,举手投足间都写着看不上赵锡梁这几个字,恨不得在朝堂上直接说出“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

这种时候,陛下还把他带来覃州,众臣都道陛下是疯了,是还嫌成建安立下的战功不够吗?可他到今日才明白,原来陛下想借宋远知之手,除去这个祸患,就像……两年前除去那个蠢货一样。这个猜想让他在日头底下干脆利落地打了个冷战。

成建安对此一无所知,他向来是个好勇斗狠不爱惜性命的人,只要能胜利,怎样都行。他不会知道,皇上已经将他的性格缺陷作为了对付他的最有利的武器。

可是……要除掉成建安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若是因此丢掉了覃州,要怎么办?他看着下面打得不可开交的宋远知,面色复杂地问:“陛下,您当真要用覃州全城,去博佳人一笑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月圆人缺 赵锡梁闻言,冷厉的眼神扫过去,扫得弘成又是一个哆嗦,忙低了头下去,闭口不再多言。

“看来前日里的罚跪还是不够。”他回身看着战局,说道,“想撮合朕与她的是你,如今质疑朕的用心也是你,弘成,你真是越活越长进了。”

“弘成不敢!”他吓得跪下去,“属下只是担心……”

“好了,朕知道你是好意,只是这事,朕自己心里有数。”他摆摆手,“唉……今天可是团圆节啊,挑在这日子渡江,这臭丫头,还果真是心狠得没边了。”

他哀叹着,神情又变得有些松动了下来,好似刚才那个冷得像一块冰的男子,只是他们看花了眼。

大战一直持续到深夜,两方打得难舍难分,珩江水被他们搅得浑浊不堪,战船的外壳在连环的攻击下也终于开始凹陷变形甚至开裂,两军士兵的死亡人数还在不断增加,损毁的兵器铺了一地。在内外墙中间并不十分宽敞的空间里,两军像是两条长蛇纠缠裹绕在一起,战况越来越混乱,仿佛没有尽头。

他们都有些累了,手臂酸胀得仿佛有千钧重,兵器被握在手里好像是拿了一个筛子一样,打出去的时候也八分形式二分力度。外墙迟迟没有被南平军夺下来,他们攻不进去,也退不出来,只能僵持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企图用眼神代替兵刃杀死对方。

夜里不知怎么地,竟刮起了大风,声音凄厉,呜呜咽咽的,吹得窗牖劈啪作响,战旗狂舞,乌云被大风裹挟着,忽聚忽散,忽来忽去,那通透圆润的月亮便忽明忽暗的,时而瞧得清清楚楚,时而又不见了踪迹。

今夜的月亮真圆啊,她来了南平快四年了,竟第一次见到这样漂亮的月亮,她一闪身躲进了月亮的阴翳处,突然出神般地叹了一句。

在同一片月光下,数百里之外的长陵城中,柳怀璟已经醉了。

满庭宾客尽欢,推杯换盏,笑意融融,他却一个人坐在龙椅上,一杯接一杯地饮着杯中佳酿,双眼已经朦胧。

身畔特属于周冉意的凤座空着,冰冷空寂得仿佛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那些举杯对饮,互相夹菜,低声说着笑话的恩爱时光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她的身体越发不好了,甚至比以前更不爱见人,更不爱说话,他去看她,总被她找借口推到已经被封为文妃的周冉筠的殿里去,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能说的话也越来越少。这样最适合团圆相聚的夜宴,她也理所当然地称病不去了。

可周冉筠虽已贵为皇妃,到底还是不够资格出席这种规格的宴席,为此她还闹了一阵,哭着说皇上已经厌弃她了,还不如削了头发做姑子去,柳怀璟讲道理她不听,最后还是送了她一颗她早就想要的极品南海夜明珠才算哄好。

所以高座之上,只有他一人。

可是为什么座下,不过几步路远的地方,那把椅子也空着呢?

那个位置其实经常空着,在她来的这些年里,其实他们只有一次共渡过中秋节,其余时候她都在外面忙活着,和这次一样。但这次分明又是不一样的。

每日朝会,都有人弹劾她,大臣的言辞越来越激烈,几乎每日金殿之上都要上演一次大义撞柱的戏码,虽然他一再表示宋远知所做的一切均为他的授意,可是他们依然能搬出一套一套的大道理来反驳他,分明是斥她为褒姒妲己这些祸国妖姬之流。

这令他感到十分苦恼,古有祖训,刑不上大夫,这些人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他只能忍着,将所有奏章全都压了下来。

远知啊,你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他往常总是不明白宋远知为什么这么喜欢喝酒,在他过往的认知中,就只是用来应酬和赏赐的东西,可是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原来有些事情,真的放不下,忘不掉,只能靠酒液来麻痹他痛苦的知觉,一时忘忧。

西北风凛冽,呼啸着穿过整个庭院,寒冷一下子席卷了长陵,人们在寒风中在意识到,原来竟已深秋了。

庭院一角的一个用来照明的烛台,大约有一人多高,因为放的不甚牢固,竟被风吹倒了,发出老大的一声声响,里面的蜡烛滚落下来,火舌迅速吞噬了外面的纱罩,火势蔓延开来。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纷纷避让,七嘴八舌地呼喝着“走水啦,走水啦,快拿水来!”

柳怀璟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的脑子越发混乱了,那场火看起来,竟十分像当初宋府的那场火,两个场景交错叠加在一起,让他眼花缭乱,脚下虚浮。他晃晃脑袋,嘲笑自己,怎么会呢,远知现在不在长陵啊,让它烧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学着宋远知的样子,拎着个酒壶的颈,摇摇晃晃,跌跌撞撞,走四步退三步,竟一声招呼都没打地退席了。

只有身旁服侍的太监宫女们匆匆跟了上去,除此之外的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皇上已经走了,还在盯着那个烧起来的烛台看。

孙之泰依然坐在他专属的位置上,享受着所有亲属和门生的恭维和奉承,他很高兴,酒也就喝得多了些,因为今年的孙之泰一党中,又增加了一个新的成员,新任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孙嘉俨。

他一改往日里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模样,奋发读书,废寝忘食,常常读书到天亮,笔迹批注遍布书房所有的书,恨不能将所有书都翻烂才罢休。在这样的刻苦努力之下,他终于从此次秋闱中过关斩将杀了出来,取得了个不好不坏的成绩——二甲进士出身第三名,又得其父孙之泰保举,继任了空缺已久的吏部考功司员外郎一职,也就是——张逸到死都想当却没当上的职位。

其实他是不喜欢这个官职的,这个主理百官考绩,对百官升降都有话语权的官职,是个有名的肥差,却不是个好差使。他想去兵部,却被孙之泰二话不说给挡了回去,为此两人又大吵了一架。

如今他是有官职在身的人了,孙之泰也不好再随意动粗,于是也懒得与他废话,直接一封奏章递了上去,玩了把先斩后奏,等孙嘉俨回过味来的时候,赐官的圣旨已经到孙府了。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孙嘉俨除了感叹一声姜还是老的辣,以及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小心谨慎为上之外,再无二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借酒消愁 同时为了安抚孙嘉俨,他老爹特许吴云云可以陪侍在他身边,当个贴身丫鬟,也算是对他这次秋闱高中的奖励。

听他老爹的意思,是让他等吴云云再长大点,就默认将她收房,他老爹以为这是奖励,可是这个认知却让他坐立不安。

他煎熬地去问奶奶,奶奶竟也是这个意思。

其时孙老太太端坐在黄花梨木椅中,怜爱地看着座下静坐的孙儿,笑着说道:“俨儿,你年岁不小了,早该通晓人事了,比起去外面找些不知根知底的丫头进来,倒不如便宜了府中那些小丫头们。你如果不喜欢吴丫头,再选别人也是无妨,我与你爹爹会给你把关,决计会给你找一个模样伶俐、家世清白的丫鬟。”

“可是俨儿啊。”她话锋突然一转,“你应当明白,你有的选择,吴丫头却没的选择。你若是真的疼惜她,就让她做一个通房,不比整日里做些伺候人的粗活来的轻松些?若是她有造化,将来你抬举她当个妾室也未尝不可,至于旁的,我们孙家实在给不了了。”

她轻摇团扇,叹息道:“这已经是我们能想出的唯一的办法了,你若不能同意,那明日里我便只能打发了她出去,将来她是为奴为妾,还是为主为妻,就端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孙嘉俨犹不甘心:“不是已经说好了,认做是我的妹妹吗?”

“傻孩子,这世间可没这个道理。我们与那孩子一无血缘之亲,二无恩怨旧故,你救她,那是你行善积德,这已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了,可她即便再修三世五世,也修不来这累世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的命数的。我们孙家,是断不会接纳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做女儿的。何况……她还有病。”

“奶奶,云云已许久不曾犯病了,她已经好了!”

“好孩子,这也就是你在我这里说说,回头到了你父亲的跟前,可万不能再如此说话了,你们都是急性子,到时候要是一个说岔了,不光你们父子置气,那孩子也要跟着受牵累。”

她话里的暗示已经如此明显,孙嘉俨立时便明白了,他红了眼眶,低声说道:“奶奶教训的是,孙儿知错。”

如此就这么定下了吴云云一生的命数,可怜那孩子竟还一直被蒙在鼓里,整日跟在孙嘉俨身后甜甜地叫他“哥哥!”,时而撒娇做痴,要他背要他抱,要他喂饭吃,以前孙嘉俨都是满口答应的,可她之后明显感觉到了,孙嘉俨对她有了一种生硬的疏离。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她好,却总是与她刻意保持着距离,连一点点肢体接触都不敢有了。

孙嘉俨真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

他一面听着父亲和几位同僚谈天说地,一面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些乱七八糟的,菜也食不知味,酒也苦涩难入喉。

李安栋从另一桌过来给姨丈敬酒,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又对孙嘉俨说道:“表弟,恭喜你。”

孙嘉俨这才高兴了些,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跟父亲打了个招呼,就跟着李安栋去别桌说话了。

两人互相分享了些近况,又就朝中之事随便聊了几句,话匣子一旦打开,就越讲越多,越扯越远,两个人越聊越起劲,那酒也就喝得有点多了。

酒至半酣,忽然一个小太监蹬蹬蹬地急奔出来,在文武百官中转了几圈,才发现了他,他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朝他跑过来,说道:“孙大人,皇上急召,劳您去一趟御花园。”

“御花园?”孙嘉俨愣愣地跟着问了一句,“去御花园做什么?”

“皇上有请!”小太监不得已,又重复了一遍。

“谁?请我去干嘛?”他又问道。

小太监眼前一黑,恨不得把嘴巴贴到他耳朵上,大声说道:“皇上请您过去,孙大人,您快着点吧,等久了皇上该着急了!”

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孙之泰,他起身走过来,大致了解了一下这里的情况后,他皱皱眉头,干脆地吩咐道:“劳烦公公去拿碗凉水来。”

凉水一送上来,孙之泰拿手在碗里浸了浸,毫不留情地往孙嘉俨脸上弹去,如此来回几次,孙嘉俨的酒才醒了一点,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蓦然反应过来,忙向父亲、向表哥都行了一礼,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水跟着小太监匆匆走了。

刚一进御花园,便见皇上一身明黄衣袍,懒懒地歪在一处专供休息的六角小亭里,脚边酒壶堆了一地。

“你来了,坐。”柳怀璟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他旁边,手中酒坛已经递了过去。

孙嘉俨略一犹豫,便走过去坐下了,他心中有些忐忑,不知皇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恭声问道:“皇上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就是想找你喝酒。”他见孙嘉俨不接酒壶,便直接塞了过去,孙嘉俨怕酒壶摔碎,只好接过放在一边。

柳怀璟叹道:“这宫里,连个陪朕喝酒的人都没有,真是无趣,也就你,还能与朕说上几句,你若是也拒绝,那朕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于是孙嘉俨无奈,拿起酒壶喝了一口,又递还给他,大胆地说道:“原本是有的,可惜她现在……不在这儿。”

柳怀璟默然,他纤细白净的脸上,渐渐地浮起了一种叫做悲哀的神色,那是喝多少酒都掩盖不了遗忘不了的痛楚。

“若是她现在也在就好了。”

那日玉州城中,三人对坐饮酒相谈甚欢的日子,清晰得仿佛还是在昨天,但他们此刻都知道,这样的好日子,以后也怕是不会有了。

“家父……先生……”孙嘉俨动了动嘴唇,吐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他想了想,没有再说下去,只拿起脚边一瓶没开封的酒壶,拔了塞子,硬灌了下去。

但柳怀璟听懂了,他无声伸过手来,和他碰了一下酒壶。

这一刻,他不是君王,他也不是臣子,他们只是两个想要彼此倾诉的朋友。

“你什么也不必说,朕都明白,你只管照你的意思去做,你站在哪一边,朕都不会怪你,宋先生也不会怪你。”柳怀璟默默地说道。

高空之上,圆月盈盈,将银辉洒在他们身上。可是俗话说得好,月满则亏,过了今夜,月亮就要慢慢地缺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误了早朝 孙嘉俨是丑时二刻的时候,被小太监们架着扛走的,其时他烂醉如泥,正抱着亭子一角的柱子睡的正香,口水都蹭到了柱子上,被硬扛起来的时候,嘴里还不清不楚地说着胡话,架着他的两个小太监倒也不想刻意去听,奈何那些话全落在了他们的耳朵里。

他说的是:“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他们也不知道小孙大人到底要保护的是谁,就这么听着他一路反反复复颠三倒四地念叨着,自始至终只有这么一句。

当然柳怀璟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离席的时候就已经有点上头了,在亭子里又喝了一堆,被周冉筠遣人来接的时候,眼皮子已经掀不起来了,偏偏嘴巴也是犯贱,学了个孙嘉俨的臭毛病,嘀嘀咕咕地一直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周冉筠凑近去一听,脸当时就沉了下来。

杏色宫裙在风中华丽地转了个圈,她走回步辇前,一面由侍女搀扶着坐上去,一面吩咐道:“送皇上回开阳殿。”

文妃娘娘新贵上位,正是圣眷最隆的时候,她说要把皇上带回自己的宫殿,又有哪个该说一个“不”字?

于是他们搀扶着皇上上了步辇,坐在周冉筠身边,她把他的头扶过来,靠在自己的肩头,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嘴里说道:“皇上,外面风大,臣妾送你回去睡可好?”

柳怀璟被他们的动作搅扰得不安地动了动,又在她的抚摸下安静了下来,也不说话了,只是靠在她的肩头睡得无声无息。

他的身子是那么沉,靠在她的肩头,咯得她骨头酸胀,皮肉发麻,直到被抬着送进了开阳殿,抬上了她的床,她还是觉得沉甸甸地压着她喘不过气来。

她刚想挣脱出去,忽然柳怀璟又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抓住了她的手,喃喃地说道:“别走……”

他的语气可怜巴巴的,温软而柔静,谁能想到富有天下的柳怀璟,也会有怕人离开他的一天。周冉筠心软了下来,就着被他牵着的姿势躺了下去,给他盖好被子,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一夜无眠。

于是柳怀璟第二天误了早朝。

此事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柳怀璟虽然不喜政务,总爱把这些琐事推给旁人去做,但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地,从没误过早朝。

遣了人去问,柳怀璟昨夜宿在了文妃娘娘的寝殿里。

其实也不用去问,因为即便到了此时此刻,他还在文妃的殿里,心疼地给她揉着手,忘了今夕何夕。

“对不起对不起,朕昨夜喝糊涂了,没压疼你吧?”这样饱含歧义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周边伺候着的宫人全都羞红了脸。

周冉筠也害羞地缩了缩手,娇声叫道:“皇上……”

她的手确实是麻了,被压了整整一夜,现在早就陌生得不像自己的手了,她刚想撒两句娇,却不料不知是被柳怀璟揉中了哪里,手猛地一抖,嘴里“嘶”了一声。

这一声的效果远远要比不痛不痒的撒娇来的管用,柳怀璟吓得松了手,忙不迭地问道:“朕弄痛你了?”

“没有没有。”周冉筠忙说道,“皇上,您待臣妾这样好,臣妾很欢喜,这点痛,不算什么的。”

她的嗓音抖得厉害,门外的宫装女子已经气得脸色发青,全靠着青兰的搀扶才站稳。

“娘娘!”青兰惊呼道,“您没事吧?”

于是屋内的两人听到声音都转头望去,就看到了门外的周冉意。

“姐姐!”周冉筠又挣了挣没挣开,只好保持着坐着的姿势,惊喜得叫道。

周冉意被青兰搀扶着走进来,缓缓地给柳怀璟行了一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柳怀璟这才松了手去扶她:“你身子还没好,出来做什么,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臣妾……听闻皇上误了早朝,臣妾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心中担忧,所以过来瞧一瞧。”她艰难地借着皇上的手站起来,又说道,“既然皇上无事,臣妾便放心了。”

“姐姐,你身体好点了吗,我去了几次都不巧,你都在休息,如今见你能下床了,我心中真是高兴。”周冉筠凑过来欢欢喜喜地拉她的手。

“你的手……还疼吗?”周冉意突然问。

周冉筠脸嗵地一下红了,忙捂住自己的手结结巴巴地说道:“多谢姐姐关心,没事了。”

“既然没事了,那么就罚你抄《女戒》十遍吧。”周冉意平静地说,“身为妃嫔,蛊惑君上,藐视国法,致使皇上误了早朝,若是此事换在前朝,早就被拖出去杖毙了。不过,皇上宽仁,你又是初犯,此事就不再多做追究了,希望你引以为戒,莫要再犯。”

周冉筠的脸立时便像调色板一样,由红转白,由白转青,青又转回了红。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柳怀璟,继而委屈地说道:“臣妾……认罚。”

“冉意……此事可还有商榷的余地?”柳怀璟哪里禁得住她那么一眼,只好迟疑地问周冉意。

周冉意叹了一口气:“皇上,您的心情臣妾都明白,只是您现下出了开阳殿,便可听到满殿文武官员的声音了,您不妨去听听,他们想把冉筠如何?您越是想帮她,就越是在害她。倒不如我们先把她处置了,百官便不会说什么了。”

越是想帮她,就越是害她……竟是如此吗?原来他一直以来的做法,竟都是在害她们吗?他越是想保护她们,奏章上的话弹劾的话就越是难听。周冉筠如是,宋远知也如是……

他如醍醐灌顶。

“好吧……就依你。”他无奈地说道。

周冉意却忽然又说道:“臣妾身为六宫之主,无力掌管后宫,致使后宫风波频出,臣妾亦有罪,臣妾自请也罚抄《女戒》十遍,小惩大诫。”

“你……”柳怀璟愕然地说道,“你身体还没好……罢了罢了,随便你们吧!”

他头痛地起身离去。

“冉筠,你可会怪我?”周冉意问道。

“冉筠不敢怪姐姐……”

“六宫后妃,德言容功,德是排在首位的,私德不修,败坏朝纲,毁的不光是你一个人,还有你背后的周家,甚至整个江山社稷。冉筠,本宫的话,你究竟听进去了几分?”

“我……”

“今日本宫的话是说了难听了些,但爱之深才会责之切,冉筠,我想你在后宫之中好好活下去,不招人记恨,也不招惹骂名,这是很难的,你明白吗?”

周冉筠默然点头,泪珠儿随之滚落下来:“姐姐教训得是,冉筠以后都听姐姐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父子反目 且说那孙嘉俨被小太监扛出了宫,送上了孙家来接的马车,毫无察觉间就被带回了孙府。他老爹孙之泰还在自家厅堂里等着人,等到后半夜才等来了一个醉得不知东南西北的醉汉,他气结,恨不得再弄缸凉水来将他浇醒,最后想了想还是作罢。

却听他嘴里囫囵不清地说着什么,孙之泰凑过去听了听,还是那句“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孙之泰眉头一皱,便知此事绝不简单,细查了孙家所有的亲戚,和孙嘉俨身周所有结交的朋友,他也没找出哪一个是需要保护的,可见这小子是动了春心了。

莫非是那吴云云?

可年纪也太小了点吧?

他们孙家可是正经人家,可做不来这种有违礼仪伦常的事情,就算有意,那也要等吴云云及笄了再说。

他“哼”了一声,让他们把少爷送回房去,也气鼓鼓地回去睡了。

于是第二天误了早朝的不光有皇上,也还有小孙大人。

于是孙之泰难得地心虚,没有带头也没有授意别人去劝谏皇上,就怕一个不小心引火烧身。

还好众臣骚乱,议论纷纷,也没多少人发现小孙大人也没来。

趁着文妃娘娘给他家儿子背了一口锅,他还不快早些回家去,远离风口浪尖。

等孙嘉俨终于从宿醉中醒过来,便见他家老爷子面沉如锅底,正襟危坐在他床前,一动也不动,看那架势,是要三堂会审。

他心里还在和父亲置气,也不愿意摆笑脸,只敷衍地说了句:“爹,你来了。”

孙之泰单刀直入:“昨天,皇上找你去做什么?”

孙嘉俨无辜地揉了揉额角:“喝酒啊!”

“……”孙老爹难得的被气得噎了一下,“你们就没说什么?”

于是孙嘉俨很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好像被谁扫荡了一遍。

“想不起来了。”

孙之泰锲而不舍,循循善诱:“……他有没有提起宋先生?”

“唔……”终于有一些零散的片段闪过,印象中他们两人酒壶对碰,一口又一口,喝得畅快自在,至于宋远知……好像有那么一点印象,“想不起来了。”

“那他有没有说,想念宋先生之类的话?”

孙嘉俨终于被问烦了,不耐烦地说了一句:“都说了想不起来了嘛!皇上想念宋先生也好,不想念宋先生也好,与我们又有什么干系呢?”

“那他有没有提起过我?”孙之泰要吐血了。

这回孙嘉俨很肯定了:“没有!”

其实这么说来也没错,因为不是皇上提的,而是他提的啊。

“哎呀,是不是该早朝了,哎呀我睡过头了!”孙嘉俨不经意间瞅了眼窗外的天色,突然大呼小叫地爬下床来,手忙脚乱地叫人进来穿衣服。

谁知衣服穿到一半,他又突然很奇怪地问:“爹,你怎么也还在这里,你不用上早朝吗?”

“不用去了,皇上今天没去,早朝早就散了。”

“哦——”孙嘉俨恍然大悟,“果然皇上也喝多了,哈哈哈还敢笑我酒量小。”

孙之泰感觉眼前有点发晕:“嘉俨,皇上找你喝酒,那是器重你,但是你可别不知好歹,还真与皇上称兄道弟起来了!”

“那有什么,皇上不是个讲究身份地位的人,他是真的把我当朋友了。”孙嘉俨不以为然。

“你你你——你这个小畜生!你可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他说着一个耳刮子就要抽过去,却被一个硬物挡了挡,原来是孙嘉俨在千钧一发之际,福至心灵、灵机一动把自己的官帽拖了过来顶在了脸上。

“哎呀!”孙之泰可不敢打官帽,只好恨恨地收了手,“你就作吧,哪一天你要把自己官帽给作没了,我可不会帮你!”

“你本来也没帮过我。”孙嘉俨本来是不想和他吵架的,可是他老爹这么多年来,几乎就没有给过他好脸色,即便他此刻宿醉未醒头痛欲裂,他也要么就盘问来盘问去,要么就怒目而视呵斥来呵斥去,他终于烦了,忍不住开始顶嘴。

“我再折腾,能有那张逸折腾?可他想要做什么,你总是帮着他,我想要做什么,你却只会骂我,从小到大,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而他就总是对的!怎么我一个孙府嫡子,还抵不过他一个外姓落魄举子,值得你这样关照他?爹,我可是您的亲儿子啊,我就这么招人讨厌吗?”

多年积怨,终于在某个谁也不会料到的早晨骤然爆发,那些他们以为忘了的,遮掩过去了的,统统会因为星火燎原,而被重新翻检出来。

这话像一把利剑直直地插入了孙之泰的胸口,他一下子垮了下去,踉踉跄跄地退了两步:“……臭小子,臭小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在找藤条之类的东西。

“你打死我好了!反正大哥已经没了,大不了你把我也打死,这样你就没有儿子了,多好,多好!”孙嘉俨双膝一弯,直挺挺地在他面前,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好啊,那我……我就打死你!”他气得浑身哆嗦,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又朝门外吼道,“人哪,都死了吗?给我拿条鞭子过来,越粗越好!”

下人们对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居然真的就去找鞭子了。

“爹,你要打死我可以,但我想做个明白鬼!”孙嘉俨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张逸,他到底哪里比我好?你连他死了都还惦记着他,你还给他偷偷设了牌位,放进了宗祠?你别以为我没看到!他可不是我们孙家的人,他有什么资格?”

孙嘉俨固执地抬着头望着他老爹,哪知道他老爹气昏了头接过下人的鞭子就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正中他的脸颊,立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他痛得瞳孔骤缩,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眶一下子红了。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又是一鞭子呼啸着抽过来,这回朝着的是他的心口,孙之泰是真的气疯了,也不管下手轻重,也不管抽到了哪里,看样子,是真的想把孙嘉俨打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往事如烟 鞭影如疾风骤雨一般落在孙嘉俨的脸上,鞭声越来越密集,孙嘉俨跪在那里,疼得满头大汗,嘴唇已经惨白惨白的了,却仍是固执得跪着不肯低头。

额上的汗水混着鲜血流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他忍不住流泪了。对,一定是因为汗水太辛辣了,他才流泪的。

孙之泰累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手中却是依然不肯停,目光冰冷怨毒得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那不是看儿子的眼神,反倒像是看一个敌人。

孙嘉俨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却从他的眼中看不到一丝犹豫或者心软。比起身体上的伤,他心里的伤才叫他痛不欲生。

原来他竟真的,一点都没有把自己当亲人,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了。

意识开始模糊,思绪慢慢抽离,若是就这样死了,倒也还算不错,可是……云云怎么办?临要死了,他才知道自己最牵念的,最放心不下的,居然还是云云。

他以为自己会担心宋远知的,可是仔细想想,她这样厉害的人,又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他老爹,他老爹想拉下她,也不过是以卵击石,皇上的心在她那里,旁的说什么都是无用功。他相信她可以应付的。

可是云云,只有他一个了,如果他就这么死了,云云她一定会难过吧,她的病才好一点,万一又犯病了怎么办?奶奶年纪大了,也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她还这么小,以后可怎么办啊?

不行,绝对不行!坠入无尽深渊前的那一刻,他突然伸出了手,无意间抓住了孙之泰的鞭子,鞭子上鲜血淋漓,还带着他的丝丝血肉,握在掌心滑腻无比,他只是握了握,又松了开去。

他整个人晃了晃,栽了下去。

“俨儿,俨儿!”孙夫人哭喊着从门外冲进来,泪流满面,仪态尽失。她抱起孙嘉俨使劲地摇了摇,孙嘉俨却一点回应都没有,浑身的伤口里有血流出来,濡湿了她的衣衫,她害怕地大喊着:“俨儿,你醒醒,你醒醒啊,啊!我苦命的俨儿啊!”

“快去传大夫!”这声是紧随其后的孙家老太太说的,她看了看躺在儿媳怀里昏死过去的孙嘉俨,又看见拿着鞭子面沉似水毫无愧色的儿子,心底里有火窜了上来。

“带少爷下去医治伤口。”她吩咐道,“媳妇,你先别难过,好好照顾他,相信很快就会没事的。”

“你,跟我来。”孙老太太对着孙之泰说。

孙之泰回过神来,跟着孙老太太出了门,转过两个弯,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再绕过一个花园,后面荒无人烟,寂静无声,唯长明灯长燃,香油一年四季不断绝。

那是孙家的祠堂。

老太太径直走上去,在满室祖宗牌位之前点了一炷香,拜了拜,又说道:“你也拜拜。”

孙之泰忙也跟着磕头。他磕完头,想去扶老太太起来,老太太却自己起来了。

她往右走去,在牌位桌架的一个边边角角的阴影角落里,捞出一个牌位来,塞到孙之泰手里。

孙之泰接过那个牌位手就开始抖起来了,他原以为瞒得很好,却不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竟全都知道了。

“总归是我不好……”老太太说道,“当年没有保护好你的父亲,也没有保护好你。如果没有那场意外,茹儿不会被逼另嫁他人,你也不会痛苦至今。”

“可是你媳妇,和俨儿,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甚至对此事毫不知情,你不该把怨愤强加到他们头上。”

“尤其是俨儿,他一直都是个好孩子,也是我们家族复兴的唯一希望了,如今他也如你所愿一举高中,难道你要亲手毁了这一切吗?”

孙之泰痛苦地抓紧了手中的牌位:“可是,嘉俨他害死了张逸……”

“怎么能算是他害死的呢?那么吴云云那一家的债又该由谁来偿还?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嘉俨他秉公处事,举告不避亲,这才是清官忠臣该做的事情,而你呢,就因为他是你儿子,便一味宽纵他的罪孽,甚至想把他往更高处送,你就不怕他登高跌重,牵连我们孙家满门?”

“还有,张逸其人,气量狭小,刚愎自用,疑心病很重,即便你全心全意地对他,他也未必会毫不猜忌地接纳你。你们在过往的相处中,难道就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

“同样都是你的儿子,一个生有异心罪孽深重,一个乖巧懂事生性忠直,可叹你总是分不清孰轻孰重。”

老太太语气平静,不轻不重,娓娓道来,那话意便像蛛网似的缠住了他的心,他便一阵一阵地抽疼了起来。

“我只是心疼茹儿,没有我照顾她们母子,茹儿吃了太多的苦,年纪轻轻就丧了性命,而张逸那孩子又被他那个混蛋爹整日打骂,所以才养成了偏执尖刻的性子,我总想着,我把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总有一天,可以把他教好的。可谁料到……”

孙之泰抱着牌位失声痛哭起来。

“不管起因如何,错了就是错了,他没有生长在一个良好的家庭里,不可以作为他去伤害别人的理由。你心疼他,我可以理解,但你不可以纵容他,宽恕他,不然,你让吴家老小,和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我可以答应你,把他牌位留在祠堂里,毕竟他骨子里流的可能的确是我们孙家的血,但是我也要你答应我,从今以后,不可以再打骂俨儿。他也是你的儿子,可他的父亲也不喜欢他,也对他终日打骂,他却一直正直善良,从没有走偏过一步。这样的好孩子,难道不更加值得你去疼爱吗?”

一番话说的孙之泰愈加老泪纵横,哑口无言。

老太太叹了口气,又将牌位抽了出来,放回了原处,用红布遮好:“这将会是我们孙家永远的秘密,我希望自我始,自你终,不要让你媳妇和嘉俨知道。俨儿那里,你多去照看,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这孙家以后的族谱上,不光不会有张逸的名字,也不会有你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春宵苦短 孙嘉俨被送回房间去后,很快发起高烧来,浑身像刚从火炉里捞出来一样冒着热气,脸上烧得通红,伤口处开始溃烂流脓。他躺在床上缩着身体,嘴里含糊地叫着疼,引得孙夫人又是哭天抹泪地直叫“我苦命的孩儿”。

吴云云乖巧地放下水盆,将毛巾放进水里浸湿,再略绞了绞,一下一下娴熟地给孙嘉俨擦着,脸上、颈上、胸口、背上全都细细地擦了一遍,拭去他的血污和汗水,又给他换了干净的衣服。小孩子年纪还小,也不必忌讳太多,何况他们都已经默认了把她送给孙嘉俨,就由着她照顾着。

大夫开好药,也看着她小心涂抹在他的伤口处,起初孙夫人还有点不放心,后来见她手法纯熟,显然是做惯了这些的,上药的时候动作又比她这个当娘的还要仔细谨慎,孙夫人不由得感叹,自家儿子这个好事做的还真值。

孙之泰也来看过他几次,也不说话,只是听了老太太的吩咐,让他来看顾,他就端坐在一旁,看着一群人忙活。

治病有大夫,照顾有丫环,关心有他娘,越发显得他多余。有什么好看顾的,他心里嘀咕着。

后来坐的烦了,他就拍拍屁股一声不吭地走了,照旧上朝、应酬、吃饭、睡觉,日子过得有条不紊,安逸闲适。

倒是皇上,早朝的时候问过他几次,说小孙大人怎么病还没好。他还以为是他那日拖着他喝酒吹风,才导致他告病,所以他心中甚是自责难过。

这不,孙嘉俨先是由文妃娘娘顶锅背走了延误皇上早朝的骂名,又让皇上莫名其妙给自己扣了个锅,补品像不要钱似的往孙府里送,还说要亲自过府慰问,要不怎么说他是福星呢,就是这么幸运。

可皇上如今要想出宫就没这么容易了,早朝事件后,送上来的劝诫他的折子多如牛毛,若是一本本叠起来,能将他埋在里面,奏折上多是言辞激烈,义愤填膺,本本都拿前朝末帝作比,都说延误早朝事小,就怕此风一长,便如末帝一般懒怠朝政,不思国事,由得百官谋私争权,终至误国云云。

宋远知不在,这些折子便直接送到了他的天璇殿,每日案牍劳形,埋首批奏折,忙得连口水都没时间喝,还净看的都是骂他的,这使得他越发思念她了。

除此之外,早朝上也是一群大臣引经据典,侃侃而谈,骂得他不厌其烦。

每日早朝之后,他便把自己关在殿里,哪里也不去,一句也不多说,就怕一个不慎,又引得百官群情激奋。

夜里的时候,他多半还是宿在周冉筠那里,由着她连声呼手疼,直说那十遍女戒也太难写了,继而又自己安慰自己,算了姐姐也是为我好。

“臣妾初来乍到不懂宫中规矩,险些误了皇上大事,还害得皇上被大臣骂,幸好有姐姐教导,及时点醒了臣妾,要不然臣妾可能就这么一直任性妄为下去了呢!”她这样说道。

柳怀璟听她这样说,只觉得心疼:“朕喜欢的,就是你的不受拘束,自由跳脱,现在想想,朕将你拘在了宫中,还真的是委屈了你,以后有机会,朕再带你出去玩吧。”

“好啊!”周冉筠转悲为喜。

“瞧瞧你,这几日抄书抄的人都瘦了一圈,朕让御膳房每日给你送几盅补汤过来,你得好好补补。”

“臣妾不辛苦。”周冉筠看着他的手渐渐摸上自己的脸颊,她将头歪了歪贴上去,手抬起来覆上他的手,“辛苦的是皇上,今日早朝,听说您又被他们数落了?他们也太可恶了,您是君,他们是臣,这么以下犯上可怎么好?”

她嘟嘟嘴,为柳怀璟抱不平。

柳怀璟失笑:“朝政大事你不懂,他们也是为了朕好,这个你不必管。”

“好吧好吧,臣妾不管就是了!”她轻哼了一声,突然挣脱了开去,赌气地说道,“都是臣妾多心,都是臣妾不好,臣妾以后都不做声了!”

她爬进床里面,将被子一卷躺好,想了想又说道:“就不该给你炖鸡汤,就不该给你做芙蓉酥,哼!皇上请自便吧,臣妾要安歇了!”

“哪来的这么大脾气啊。”柳怀璟叹息了一声,也脱了靴上床,将她拥在怀里,附在她耳边暧昧地说道,“朕来都来了,你还想赶朕走?什么乌鸡汤芙蓉酥,都没有你美味……”

他的语声逐渐低下去,周冉筠挣了挣没挣开,便由着他连人带被子这么抱着,整个人动弹不得,她的气一下一下地喘得急了,耳朵那边全都红了起来。

本就是故意使的小性子,被他这么一弄,便是真的有气也撒不出来了。

柳怀璟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他闭着眼睛细细地啃啄着,感受着她皮肤里散发出来的特属于少女的幽香,那是与周冉意身上那种刻意多抹的脂粉气,和骨子里浸染着的药气、混杂着死气糅杂而成的奇异而难闻的味道完全不同的感觉,那么清香,那么美好。

周冉筠觉得有些痒,忍不住抖了抖,她动情地说:“皇上,臣妾想给你生个孩子……”

柳怀璟的动作突然顿了顿,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周冉筠就觉得他身体的热意慢慢散了下去,蓦地,他突然松开了手,翻身下床。

他压抑地喘了一口气,说道:“你还小,这事不着急,等以后再说吧。”

内监闻声进来服侍他穿衣,他闭了闭眼睛,坐在床沿,缓缓地说道:“去……湘嫔那儿。”

自从周冉意一举进宫,晋封为妃,湘嫔也闹了好久的脾气,听说在殿里砸了不少值钱的玩意,虽然说他南平不差钱,砸再多也不心疼,但这事闹出去,总归是不好听。他也晾了她许久了,也是时候去安抚安抚了。

唉,宫闱之中,最难做的就是皆大欢喜,顾了这边顾不上那边,他有时候也会有分身乏术的无奈感。

他只顾着叹息,却没有看到身后,周冉筠拥被猝然坐起,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的怨毒好似长了腿,跟在他身后,一路跟到了湘嫔的宫里。

那是会生根、发芽、开花的,等到长成参天大树,便再无可能回头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旗开得胜 那场仗一直打到了凌晨,两边都已疲惫不堪,外门在他们持续不断地攻击下终于四分五裂,一截一截坍塌了下去,宋远知见大事初成,终于下令鸣金收兵。

她的一身白衣此刻已经变成了血衣,还在往下淌着血水,不过大半都是敌军的血,她没受什么大伤,除了过于劳累有些脱力,以及一夜未眠有些脱水之外,其他都还好。

她可能是昨日参战之人中,现在最有活力的人了。

乔舒从一处坍塌的矮墙身后慢慢走出来,扶着墙一步三摇,另一只手拿着长枪当拐杖用,艰难地走到她身边,说道:“乔舒已到位,准备组织撤军!”

宋远知点点头,看着战船一艘一艘地重新靠岸,乔舒组织还能动的伤兵抬着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慢慢上船返程,身后的大良士兵还想追上来,宋远知持剑在空中随意一划,一排血线便飞了出去,溅到他们的身上,他们便戒备地都齐齐退了一步。

成建安不甘心地还想冲上来打,他昨夜与乔舒的一番打斗后来被群战给打乱了,他一时无法专心打斗,只好抽身去调兵遣将,准备围攻他们。现在好不容易他们撤了兵,他便可安安心心与乔舒打上一架了,自然不肯放他走。

“乔舒,你先别走,我们的战争还没结束呢!”他叫道。

乔舒摆摆手:“以后还有机会的!”他去扶宋远知,再也不看成建安一眼。

宋远知示意不用他扶,又问道:“许茂典呢?”

“在呢!”许茂典龇牙咧嘴地走上前来,他的手紧紧地捂着腹部,有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太多年没打仗了,一时没注意竟挂了彩,真是丢人。”

“快回去治伤。”宋远知安排人送他上船,战船来来回回,将属于南平的战士重新送了回去,他们取得了此次战役的首胜,这是特属于他们的荣耀,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荣耀。

她最后才走,走之前又看了一眼了望台,出乎她的意料,赵锡梁居然还在,他就这么看了她一夜。

莫名其妙,她轻哼了一声,跳上了船。

旗开得胜,她却高兴不起来,为了拆他们一座外墙,他们损失了近八千人,受伤两万余人,十艘战船全部受损,最严重的一艘连甲板都被烧成了碳,如此修补又要花费不少人力物力和财力。

宋远知当机立断,下一回,他们不用战船了,改搭桥!

所有人都是一脸茫然。

造个桥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所花费人力物力财力也不会比修船少,何况还是在大良眼皮子底下造桥,他们都觉得宋先生莫不是打了胜仗,太高兴了,所以失心疯了?

她神秘地一笑,只要求他们好好休息养伤,准备十日后再战,趁着大良还没恢复元气,到时候她要一举拿下覃州城!

这十日里,她可顾不上休息,日日早出晚归,披星戴月,连个人影都寻不着,更别说把战法和他们讲解了。

这可憋坏了申灿,于是他有天早晨一早就在宋远知的房门附近盯着,一见宋远知出门,他便偷偷地跟了上去。

宋远知立时便发现了,她无奈地摇摇头,喝道:“出来!”

“想知道与我说一声就是了,何必这般鬼鬼祟祟?”她见申灿十分尴尬地从墙后面钻出来,笑道。

“我怕你不肯说嘛!”他撇撇嘴,“你老是神神秘秘的,我这不好奇嘛,肚子里像有一百只蚂蚁在挠一样,实在是痒得很,我要是问你,你又不肯跟我说,还发现了我的图谋,那我岂不是真的要痒死了!”

“那我现在发现了,还不告诉你,你可以回去了。”宋远知恶劣地说。

“哎别别别,宋先生,我的好宋先生,你就让我去看一眼吧,也好让我死了这条心!”申灿见势不好,忙求饶道。

宋远知被恶心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摇摇头,示意他跟上。

他们的目的地是城郊一处工坊,巨大无匹,工匠如云,正是如今清远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大工坊,专做军中生意,那些战船便是宋远知和他们合力研制出来的。

工坊中的人都已与她相熟,见她来也不多说,直接就放行了。

两人一路往内,最外面的几间都是兵器作坊,摆着一个个火炉,内里有一块块的金属在里面熔炼,一些工匠在热火朝天地击打着,继而刺啦一声放入水中淬炼,一把兵器便可见雏形了。

他们二人都对这个过程十分熟悉了,也不再多逗留,再往里,依次是制盔甲的,制攻城器械的,造战船的,他们的几艘战船都停放在里面,有人正在叮叮当当地修补着。

谁知道宋远知还要往里,巨大的空间背后,是一扇暗门,推开暗门,里面便是另有洞天。

他们此刻身处的乃是一条小溪的岸边,眼前溪水潺潺,一群人在溪水里洗着什么东西,他们脚边则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一堆小舟,长度连绵看不到头。

“浮桥?”申灿一眼就看透了。

“不错。”宋远知应道。

把这些小舟用牛筋绳捆束起来,连成一排,便可从这头连到江对岸,他们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拥有一座浮桥,通过浮桥打将过去,攻下覃州。

据史料记载,当初大良为灭南平,就是派人在珩江上架设浮桥,夜半行军,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致使玉州城被破,大良军队长驱直入,灭了南平。

如今,她就要以牙还牙,报这个历史上的一箭之仇,彻底地扭转历史。

“先生好办法,我怎么没想到,哎呀!”申灿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又凑上来,“先生,为了将功补过,我自请,下次出战,请带上我,行不?”

果然这才是他的真实来意。

宋远知又好气又好笑:“行吧,就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许茂典伤得挺重,虽然他极力想再次出征,但是区区十天,他连个伤口愈合的时间都不够,正好她还缺一员虎将。

想来申灿也是察觉了这个空缺,所以上赶着来巴结她了。

这样也好,申灿前半生过得平淡如水,下半生就让他尝尝热烈似火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再战珩江 十日时光飞速而过,这天夜里,南平士兵趁着天色漆黑,把那些小舟一艘艘地搬了出来,放下了水,再用牛筋绳迅速地捆扎起来,满城边防军倾城出动,直捣覃州大营。

时间仓促,大良军也猜到了他们会很快再攻来,与其造一个不堪一击的外墙浪费时间,不如把时间都花在加固内墙上。所以他们如愿到了对岸,五万大军齐齐陈兵城下,威风凛凛,战意十足。

大良军队很快发现了他们,号角声阵阵,把还在睡梦中的士兵们统统惊醒了,他们很是慌乱了一阵,继而就又上了城头,弓矢如蝗般射下来。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宋远知翻了个白眼,暗暗腹诽,直叹他们兵法陈旧,翻不出花样来。

“守!”她喝道。士兵们立刻持盾蹲下,将自己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阵乱响,那些箭支撞到了盾牌,便都掉地上了。

谁知道等到一轮箭雨过去,他们突然都撤了,与此同时,内城门被缓缓打开,宋远知愕然望去,便见从里面驶出来一个庞然大物,模样材质十分熟悉,正是战车。不,不止一辆,后面还跟了好几辆,也不知道他们造了多久,忍了多久才将他们拿出来。

比起宋远知第一轮就上了最引以为傲的战船,这个大良的指挥看来是个能忍耐、能顾全大局的人,这倒是不像成建安的风格,莫非这次指挥换人了?不知道会是谁,她好奇地想着。

不过她很快就顾不上想这些了,因为战车像她那个年代的坦克一样无坚不摧无往不利,冲进了他们的队伍里,肆意碾压冲撞,有的人被前面牵引的马乱蹄踩死了,有的人被卷进车底下便碾成了肉酱,有的人则被战车上的士兵一枪戳死了,甚至有的人慌乱奔逃,反被自己的人踩死踩伤。

惨叫声连连,血液喷溅出来,在车轮辘辘行驶的间歇还能隐隐听到骨头碎裂那清晰的嘎嘣声,令人牙酸心惊。

那些战车就像是一台绞肉机,吞噬着生命,吐出来骨血残渣,车上的士兵欢呼雀跃,脸上有残忍的笑意,手中毫不停歇。

局势一下子大乱。

宋远知算是明白了,敢情之前他们也是嫌地方太小施展不开,所以才等到今天才送出来,大杀四方。

不过她并没有慌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快地一转,便想出了主意,只见她立刻飞奔过去和乔舒申灿耳语了几句,两人得令,便分散了开来,各自奔目标而去。

笑话,跟她这个熟读兵书,了解所有战争工具的优劣的人打仗,那就是找死。

战车的缺点很简单,像他们这种精工细作用料讲究的战车,贵就一个字,不用说第二次。这和他们南平的战船一个毛病,贵就意味着数量必然稀少,所以根本不用他们全军而上,只消逐个击破就好了。

再有就是,战车不像她生活的那个年代,可以用蒸汽,用电,甚至用太阳能作为动力,他们依然沿用着最古老最实惠的交通工具,那就是马。

只见宋远知冲了上去,寒霜剑剑光一闪,那辆四马并辔的战车其中一条缰绳便被她砍断了,战马失了约束,便撒丫子跑开了。战车少了一匹马,方向顿时不受控起来,只见它的行驶路线越来越歪,越来越歪,最后居然“扑通”一声,就歪进了珩江里。战车上的人,反应快的,都在坠江之前跳了出来,又惨遭南平的士兵追着打,动作慢些的,就干脆跟着战车一起魂归珩江了。珩江上冒出一串串的小泡泡,里面的人便沉了底。

可她却顾不上这些,在砍完这匹马的缰绳之后,她就头也不回地又奔向下一辆战车。

跟宋远知相比,乔舒就比较直接了,砍缰绳多没意思,他选择直接砍马,省得战马撒欢儿跑了,还会误伤几个南平士兵。长枪使用不方便,便换了大砍刀。在宋远知的魔鬼训练之下,他们这几个将领那都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别说大砍刀了,就算你给他来个狼牙棒,他也能挥两下,顺便扎个马屁股。

远远的高台之上,某人照旧站成一座石像岿然不动,一脸“我的夫人怎么这么厉害”的陶醉表情,弘成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担心地问道:“陛下,要不要叫他们下手留点分寸?要是不小心伤到了未来的娘娘就不好了。”

“不用。”赵锡梁毫不犹豫地说道,“朕的皇后,要是能被他们这些怂瓜面蛋伤到,那也配不上做朕的皇后。”

嗯……陛下的品味还是那么……嗯……令人耳目一新。

可是他浑然忘了,再好的战神也注定是一身伤,上了战场,谁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何况他也是见过宋远知身上的伤痕的。

他话音刚落,下面就出了意外。

说来也是申灿那小子倒霉,他杀得兴起,冲进了战车堆里,想着也杀几匹马立点战功,却不料战车上的士兵已经被宋远知和乔舒的举动刺激地发了狠,见他这般不怕死,两辆战车突然默契地驶近,将他围了起来。

等他回过味来的时候,一辆战车的车轱辘已经离他的脸不到一截小臂的距离,等他想退,身后的战车也顶了上来。

他们是想把他活活夹成肉饼。

再想找出路,第三辆战车就堵在了另一边。

想杀死他一个人,动用了三辆战车,也是对他最大的肯定了吧。

他想往上跳,士兵结成了刀阵,雪亮刀锋正正地对准了他,真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千钧一发之际,他习惯性地咧嘴一笑,将自己的刀鞘卡在了那两辆战车的车轱辘之间,刀鞘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节节崩碎,碎屑蹦到了他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他吃痛闭眼,再睁眼的时候,那巨大厚重的车轮已经滚到了他的鼻尖下,他能闻到木制品熟悉而清幽的草木香,但是很快便被尘土味给掩盖了,继而是浓重刺鼻的血腥味,直直冲到他的天灵盖上,他的眼睛被巨大的压强压得血红,几乎要爆裂开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情关难过 身体便挤压得咯吱作响,肋骨渐渐吃不住力道,“叭”地一声断裂,碎裂的骨头不知插入了哪个器官,先是胸口剧烈的疼痛,继而笼罩全身,他的喉头涌上一股腥甜,鲜血顺着唇角淋漓而下。

渐渐地,身体便感知不到疼痛了,只剩一股奇异的无力感。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却只飘出一阵气音,嘶哑的,轻飘飘的。

他黯然,突然又不想喊了,如果说在痛苦里喊叫是人的本能,那么他也想战胜一次自己的本能,就像他战胜了自己对死亡的恐惧一样。

原来,死亡就是这样的感觉,有点疼,不不不,是非常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被挤压变形,皮破肉绽,筋骨断裂,体内嗵嗵作响,血液急速地流动着,像是一座大坝,骤然放了水,滚滚浪涛奔流而下。

这样的死法,难看是难看了点,尊严也稍稍欠缺了点,不知道他家里的老娘和婆娘来收拾他的遗骸时,只看到一团血肉模糊,又该作何感想。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他老申当了一辈子大老粗,大字不识得一箩筐,偏偏那年行军路上偶遇一个书生,嘴里便一直念叨着这么一句,他虽没懂意思,但却觉得伤感极了,他便央着那书生给他讲了,之后便记住了这句诗。用在这时,倒也算应景。

只是可惜了他如花似玉的婆娘,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一个人以后要怎么过啊?

闲时总听人家说,人在临死之前,生前种种会像走马灯一样一幕幕在眼前流转而过。他便努力地回想着家中老母,还有那个早死的倒霉的爹,以及他的婆娘……却发现他的回忆乏善可陈,一生中大半时光,竟都付给了军营献给了国家,他都快想不起自家婆娘的模样了,真是暴殄天物……

好舍不得啊……

他的眼泪混着血液流淌而下。

可是,他不后悔,如果让他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投军,保卫边疆,守护山河,只是他会比原来更勇敢更无畏,他一定一定不要龟缩在城里不出去了,而是要比所有人都冲到前头,像这次一样。如果一定要死一个人的话,他还是希望是自己死,因为如果是别人死,别人的婆娘也要伤心的。

抱歉,他又自私了一回……

他乱七八糟没头没尾地想了一大堆,实际上时间也就过去了一瞬,下一瞬,他便头一歪,彻底坠入了黑暗里。

所以他也没有察觉到,一袭白衣匆促间闪身而入,只一剑,就破开了他上方的刀阵,继而她大喝一声,双手抵在车轱辘上,暗运内力,单凭一己之力,竟将那两辆战车推开去了一寸,就是这一寸,给了申灿逃出生天的机会。

她跳上一辆战车,美眸冰冷如水,目光所及之处,均被她的凌厉给吓得颤了颤,然后被无情地斩杀。她趴在战车上俯身而下,抓住了申灿的肩膀,将他硬提了上来。

“申灿,你醒醒!坚持住啊!”她焦急地低喝道。

谁知道途经到半处,宋远知突然觉得腰眼一痛,原来是一个士兵竟没死透,咬着牙爬起来又刺了她一剑。她手一抖,差点又将申灿给丢下去,她几乎是拼了这条老命才勉强抓住了他,将他带下了战车,送回了浮桥边。

“蠢货!”高台上的赵锡梁看到这一幕,骤然变了脸色,咬牙切齿地骂道。

人皆说宋远知冷心冷情,从不为外物所牵扰,却没想到她今日竟要为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而罔顾了自己的性命,他果真是高估了她。

他一甩袍袖腾腾腾地冲下了楼,二话不说,命令士兵退兵。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听到这个命令皆是一愣。

赵锡梁又重复了一遍:“退兵!”

宋远知闻声望去,这才知道这次战场总指挥居然是皇帝陛下本人,只是他这时要退兵,也委实奇怪了些。

“宋将军好本事,这仗我们不打了,再打下去也不过是徒增伤亡,为两国长远计,我们和谈如何?”赵锡梁对着宋远知,高声说道。

“当真?”宋远知一挑眉,意外地问道。

“君无戏言!”

“好。”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人家是先礼后兵,她是先兵后礼,不把他们给打趴下了,和谈的时候又哪来的底气?只是这场仗还没分出胜负呢,他赵锡梁到底在搞什么鬼?

“三日后,覃州行宫,扫尘以待,静候佳音。”赵锡梁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远知惦念着申灿的伤势,也不再多逗留,只安排人送他回去,自己又去找乔舒,乔舒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冲上来急问道:“申灿怎么了?”

她摇摇头,大致讲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只怪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申灿整个人便像一团橡皮泥一样软垂着,被抬着上了浮桥,送回了清远,宋远知照例又是殿后,她戒备地看着身后大良的士兵,一面悄悄拿手捂上了腰际。

身上都是别人的血,她受伤了也看不太出来,所以才一直没被人发现,她暗舒了一口气,默默地跟在了后头。

谁知一个随从模样的人追了上来,手里拿了个不知什么东西,宋远知差点便要拔剑。

“先生,这是我家公子赠您的药,请您笑纳。”那人说着也不顾她一脸的杀气,便将一个小瓷瓶塞到了她的手里,塞完就跑。

这个瓶子与上次玉州山上赵锡梁所赠一模一样,打开来一闻,味道也是如出一辙。

哼。宋远知冷笑,想想也知道是谁送的。算上这次,赵锡梁总共送了她三次药了。

可三次受伤,也皆是因他而起。

做什么好人呢?打一巴掌,再给颗糖吃,把她宋远知当成什么人了?

可她鬼使神差地,便把药瓶收下了。皇室出品必是精品,她总好留着,留给那些需要的士兵用,也能稍稍缓解他们的痛苦。

她抬眼望去,高台之上已经空无一人,只余朔风冽冽,冰寒刺骨。

腰间的疼痛一阵阵漫上来,她咬了咬牙,便上了浮桥,覃州城便在她的身后越来越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覃州和谈 每逢战后,宋远知是最不爱往军营里跑的,每见伤兵,每见鲜血,甚至亲眼目睹一个个士兵在痛苦中死去,这对她的意志力和忍耐力都是一种极大的考验。

不论有伤没伤,她都会选择窝在自己的屋子里,看看书睡睡觉,有伤就好好养伤,没伤就当是忙里偷闲了。

黑夜变得越来越漫长,月亮也一点点缺了角去,她越发不爱动弹,整日里拥着火炉昏昏欲睡,要么就是坐在书案边,她想写一封信送到长陵去,可落笔前有千言万语,到了信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柳怀璟送来的书信一共有十二封了,每封内容都大同小异,都是盼她安好以及早日返程,她每一封都仔仔细细地研读了几十遍,信纸被她翻得起了皱发了黄,而后又被折好放回信封里,一封封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案头上。

除此之外,案头上还有一个白瓷瓶,正是当日她从覃州带回来的伤药。

真奇怪,第一瓶药她扔到了湖里,第二瓶药却从那个雷雨夜之后就消失不见了,她醒来就再也没找到过,三瓶药只剩这最后一瓶了,她也不知拿它该怎么办了。她到了也没送出去,自己也没用,只能选择束之高阁,仅为观瞻。

乔舒这几日又是忙忙碌碌,一面遣人八百里加急去长陵送信,禀告此地战况,询问和谈概要,一面着手安排和谈的服制仪仗,力求和谈当日不能落了下乘,一面还要妥善安排伤员救治看护。

三员大将一下子折了俩,某个人还当缩头乌龟不出来,乔舒一个头两个大,只恨自己没多长几个身体出来。

好不容易空闲下来,他想去看看申灿,去之前还邀请了宋远知同去,没想到宋远知开门出来,见到他脸色骤然惨白,一副活见鬼的模样,没等他说出来意,她便一闪身躲进了屋子,继续埋头写着什么。

她可不敢去看申灿。那日在战场上她顾着救人,倒也没什么,回头想起来,只觉得害怕。

她总觉得是自己害了他,如果不是她初来玉州那天,她劝他勇敢一点,不要一味怯战,或者那日她可以早点发现申灿的异状,早点将他救出来,或者干脆别让他上战场,他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

听说申灿还昏迷着没有醒,他的骨头几乎断裂殆尽,脏器破裂,失血过多,军医都说束手无策,只说药石罔顾了。

甚至有人暗中来打听,说宋先生当日也是伤得极重,昏迷了月余,后来究竟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竟然奇异般地好了,还完好如初?

宋远知只能苦笑,她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神力当日都用来救申灿了,如今依然是联系不上玄止,更遑论求他来救人。何况玄止的脾气她是知道的,想救不想救全看他个人好恶,此事毫无转圜的余地。

便有人说话极难听,说她藏私,说她小器,说她冷血,甚至说她是故意想要害死申灿,说什么的都有。

军中人多口杂,千人千条心,这也属正常。念在他们也是替申灿着急的份上,她也就不与他们计较了。

三日后,宋远知在腰间敷了药,缠上厚厚的绷带,换上乔舒送来的特制的礼服,上玄黑色对襟大袖衫,下同色围裳,头戴介帻,腰系紫绶,手执旌节,终于走出了房门,踏上了去和谈的路。

这一身装束衬得她越发庄严华贵,出尘俊逸,锦萍在身后看了直点头,才稍稍确认了她果真是那名闻天下的宋远知不假了。

因为是从清远直接出发,和谈官员除了宋远知一个人,其他都赶不及从长陵过来,为了弥补这一缺憾,乔舒安排的和谈队伍极其庞大,五百兵将在前面开道,宋远知的轿子在正中间,被人一路从那日未来得及拆除的浮桥上稳稳当当地抬过去,身后又是五百人,这哪里是去和谈的,分明就是去打架的。

不过她摸不透赵锡梁的意思,担心他使诈,出于谨慎的考虑,她默认了乔舒的做法。

队伍安安静静地走着,悄无声息,只有舟身入水的轻微水流声。宋远知坐在漆黑的轿子里,身上一丝兵刃也没带,连平常赖以傍身的小匕首也留在了屋子里,真要出了事情,她就只能肉搏了,因此她脑子的弦绷得极紧,紧张地快要透不过气来。

到了覃州,他们依然没有半分修复外墙的意思,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出来三日前在这里发生过这样惨烈的战役。内城门被开到极致,门后众官亲迎,令宋远知意外的是,为首的和谈主使居然是老熟人——大良丞相,赵益平。

“赵丞相有礼。”宋远知敛衽为礼,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的身份。

“宋先生有礼,请。”赵益平面色如常。

有人上来搜她的身,搜完之后才放她入城,赵益平一路在前面指引,直直把她引到了一处气势恢宏金碧辉煌的园子面前,正是当地的行宫。

众兵将也被一一卸下了兵器,跟在所有人之后入了城,但是却被阻在了行宫的外面,宋远知朝他们点点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在外面静候她的好消息就行了。

他们落座的屋子很大很宽敞,坐北朝南,阳光正好撒入屋中空地,两人在屋中两列分设而坐,赵益平身侧还有一干大小陪谈官员,宋远知那面却只有她一个人。

屋中内侧有一面很大的琉璃屏风,上有一条黑龙翱翔九天,目如铜铃,五爪狰狞,旁有祥云环绕,金日破云而出,很是威风,她便有意地多看了几眼。

赵益平顿时有些紧张地顺着她望了过去。

她面前是一套完全的茶具,有侍女在旁边洗茶点茶,手法娴熟,她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突然出声道:“不行。”

“先生何意?”赵益平不解地问道。

“我说我一人前来,赵丞相却有数名官员陪同,宋某口舌笨拙,怕是说不赢诸位,这可不行。”她将茶杯放下,盯着赵益平沉声说道,“赵丞相,我想与你一人单独和谈,否则,宋某便不谈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休战协定 赵益平又看了屏风一眼。

宋远知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低笑一声,继续喝茶。

已经有官员想翻脸,都被赵益平警告地按了回去。

赵益平思索了片刻,便答应了,他让其他人都出去,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先生高才,用兵如神,运筹帷幄,或许在这里,我应该称一声宋将军更合适。”他说道。

“不必客气。”她笑道,“贵国皇帝御驾亲征,手段亦是不凡,丞相又何必自谦。”

她探过头去,突然低声问道:“一别数月,丞相身体可还安好?”

赵益平的面皮抽搐了一下。

“我那解药可是用七虫七花七草七水精心研制而成,听说味道应该还不错,可惜我是没机会尝了,不知道赵丞相服用口感如何,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我好再去调整方子,你放心,顾客的满意度是宋某服务的第一要义,绝对让你期待而来,满意而归。”她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赵益平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多谢先生关心,今日会晤,乃是为了两国和谈,这是造福两国百姓的好事,先生有什么要求,还请直言。”

宋远知失望地将头收了回去,变回正经的模样,她又低头喝了一口茶,正色道:“好,那我就直言了,我的要求很简单,只有一个,大良十年之内,不得进犯南平寸土!”

赵益平勃然变色:“这次,可是南平先犯边的!”

“哦,丞相莫不是忘了数月前,大良两次偷袭玉州城的事情?贵国士兵乔装打扮潜入城中,还私设障碍导致水淹玉州,差一点就使玉州变成了一个死城,怎么我这以牙还牙,竟成了先挑战火了?”

赵益平哑口无言。

“方才是你说的,和谈是为了造福两国百姓,其实我已经让步了,其实我私心里,是希望两国永歇战火,百年、甚至千年都能友好邦交、和睦永年、共谋发展,但我也没那么天真,所以只要求十年,这——不过分吧?”

“宋先生,我方确实是诚心和谈,此事确是我们理亏在先,依我朝陛下的意思,愿赠送金银、布帛、牛羊、乐姬以示诚意,先生想要多少都可以开口,只要我能做得了主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宋远知直摇头:“我要你金银布帛何用,南平富庶天下皆知,南平丝织坊出产的一方丝帕能值千金,南平杏仙阁的乐姬一曲潇湘声动天下,这些,大良如何能比?我不要这些,我只要十年休战协定。”

“先生此言不假,南平确实富庶,但腐败奢靡成风,国力日渐倒退,更重要的是,南平士兵好逸恶劳,怯战畏难,除了先生亲自带过的几支兵马,还有哪州军队能拿得出手?先生今日不答应和谈不要紧,待来日清远兵马消耗殆尽,到时候什么丝织坊杏仙阁,都会轻而易举地落入我大良名下,到那时,我可不会同你和谈了。”

“我可没说我不和谈,条件我也开了,是丞相你不肯答应。我出此言,不过是为了试探丞相和谈的诚意,和谈和谈,本不就是为了休战?丞相既然不肯答应和谈,那就是十年之内必还要进犯我南平?那今日的和谈还有什么意义,不如作罢!”

宋远知拂袖推翻了面前的桌子,站了起来:“赵丞相切莫嘴硬,来日清远军兵临城下,还望丞相有今日的气节,亲自率兵御敌为好!”

“你南平气数已尽,我大良上承天命,讨伐南平,是为了统一,为了解救南平受苦的百姓,是为了将来的百年之内,百姓可以免于战火,免于颠沛流离,免于失去亲人!我们的战争,是为了将来的不战,敢问先生,何错之有?”

“好一句冠冕堂皇的说辞!你这话说的确实有道理,战争,本就是为了不战,我清远军两渡珩江,就是为了长久的不战,就是为了今日的一纸休战协定!多少战士惨死江中,尸骨无存,我若今日不能将休战协定带回去,我也无颜面对军中士兵,无颜面对清远百姓,更无颜面对为国捐躯的义士英灵!今日你答应了便罢,你若不答应,来日便有三渡、四渡、五渡珩江,我清远军上下,概不畏死,定与你死战到底,直到拿下休战协定为止!”

她说的决绝、慷慨激昂,一派要与他当堂同归于尽的模样,饶是赵益平这样八面玲珑最是擅长探听人性弱点的人,也被她的固执强硬、寸步不让给逼到了墙角。

话谈到这份上,似乎已经没有再谈下去的意义。宋远知胸脯气得剧烈起伏,双目如电,像要在赵益平身上烧出两个洞来,他们仿佛又回到了那夜长乐谷中,她手中的匕首划上他的胸口,冰冷而残忍,她痛得发抖,他吓得战栗。

那一局,宋远知大获全胜,这一局,她也不会退让半步,必要将长久以来南平所受的所有屈辱连本带利一概讨回来。

屏风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叹息,他走出来,笑道:“朕早说过,你斗不过她的,已经吃过一次亏还不够,偏要再来一次,你就不怕惹急了她,当堂冲上来将你咬死?”

赵益平忙跪下请罪。

“……”果然是赵锡梁。宋远知并没有咬人的喜好,但她眼下确实很想咬死一个人,“大良的皇帝还有听人壁角的爱好?宋某佩服。”

“旁人的壁角朕是不爱听的,但是小知儿的壁角朕还是很想听一听的。”他啧啧赞叹,“果真是女中豪杰,牙尖嘴利,不让须眉,连我大良最精锐的赵丞相都两次败你手中,真是有意思。”

和谈现场,这么正式隆重的场合,他当着臣属的面,唤着她的昵称,公然与她调情,不说他一句变态都对不起他在屏风后干坐了这么久的毅力。

为了那一纸休战协定,她忍!

“怎么赵丞相败下阵来,便要换你亲自上吗?车轮战我可吃不消。”宋远知十分抗拒地说。

“赵益平都说不过你,朕哪有这样的本事。”赵锡梁连连否认,“这样吧,五年,五年你看如何,你我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和谈和亲 又不是菜市场买菜,还带讨价还价的。宋远知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二十年。”她看也不看面前的一片狼藉,好整以暇地又坐了回去。

这下轮到赵锡梁无语了:“朕是真心想与你和谈。”

“方才赵丞相也说真心与我和谈,却逼我翻了桌子,不知这次大良皇帝亲自真心与我和谈,又要逼我翻什么?”

赵锡梁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在赵益平原来坐的位置上坐下,剑眉微挑,做了个手势道:“横竖你就听听,真不高兴了,这屋内物事随你挑拣,大不了,你把这屏风摔了就是,我大良虽然比不得南平富庶,但区区一个屏风,朕还是摔得起的。”

看两个无赖吵架是最有意思的,满口胡诌都权当放屁,大言不惭全不落心里,若是等闲将对方的一句戏言听了进去,就简直要怄得半死,但若是全没当真,也左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

两个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说了半天却皆是些好没营养的废话,从赵益平的视角来看,这很像是一种另类的……调情。

原来坊间传闻竟是真的,皇上居然真的看中了她!

难怪大张旗鼓千里迢迢让他从京城过来和谈,难怪当年让他堂堂一国丞相去人家眼皮子底下开赌坊,更难怪他心惊胆战地说要把赌坊拆了换他一条小命时,皇上居然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都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原来竟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默默地在赵锡梁身后站着,开始思考是不是该找个合适的机会遁走,什么和谈,什么休战,让他们去两个慢慢谈吧,从白天谈到黑夜也不要紧!

吵了半天,宋远知终于败下阵来,她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决意不再与他多费唇舌,直截了当地说道:“大良皇帝果然好口才。我就问你,这十年,你答应不答应?”

赵锡梁正开心地逗着他的兔子炸毛,忽然兔子不炸毛了,反过来又要咬他,真是无趣,他失望地皱了皱眉。

“十年,足够做太多事情了,足够他广开后宫,足够他传宗接代,足够他改朝换代……宋远知,你果真要管他十年?”

宋远知傲然一笑:“是又如何,我不光要管他十年,还要管他二十年,五十年,哪怕一百年!只要有我宋远知在一日,你休想染指南平境内寸土!”

赵锡梁听了这话,张扬的眉目微微收敛了回去,他无意识地转动着指间一枚巨大的紫金指环,笑道:“那好,朕这里也有一个条件,你如果答应了,朕就许你十年休战。”

“请讲。”宋远知突然觉得有一丝不妙。

果然,某人一咧嘴巴,乌黑的眼珠里贼光闪闪:“朕要你,做朕的皇后。”

“五年……就五年。”她咬牙切齿地妥协了。

显然这并不是赵锡梁想要的答案,他摇了摇头:“宋远知,古人都说事不过三,这已经是第五次你拒绝朕了,朕究竟——有什么地方让你这么抗拒?”

“你什么都好,只有一点,你不是他。”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赵锡梁便也学着她的样子,一拍桌案,霍然将它掀翻,他站起身,怒道:“他为你做过什么?他妻妾成群,花心成性,懒怠政务,徒有其表,他将江山的重担都压到你一个人的身上!看着你受伤,看着你流泪,看着你每天关在屋子里看折子,他根本不在意你!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你去爱的?”

宋远知避不回答,只是说道:“赵锡梁,今日我前来,是为了商谈国事,不是为了我个人的私事,我已许了你五年休战,你速速着人去办吧,等我拿到这纸协定,我便该回去了。”

“国事?私事?”赵锡梁冷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赵益平。

赵益平心领神会,如蒙大赦一般飞速地闪身走人,走之前还贴心地替他们掩上了门。

“朕的事情,都是国事,没有私事。朕要封后,那是举国上下共庆之事,便是他南平也得遣使来贺,你说,这算不算国事?”

他踏着倒翻的桌案,踩过一地碎瓷片,步步紧逼,目光中仿佛能喷出火来。

“那也是你的国事,与我无关。”宋远知漠然答道。

“好,与你无关?”赵锡梁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其力之大恨不能将她的手扭断,“宋远知,我们要不要赌一赌,这和谈,朕要换个形式,朕也不与你谈,你让柳怀璟亲自来与朕谈。”

“你要做什么?”宋远知戒备地问道,她手腕挣脱不开,便要伸腿去踢,赵锡梁一侧身子闪开,手中依然不肯放。

于是他们又打了起来。赵锡梁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抓她,却被她假意躲闪实则进攻,虚虚实实间狠狠地踩了一脚。

他吃痛,脚下在她两脚间使力一错,想要绊倒她,宋远知趁势反抓着他的手,借力倒飞而起,双足腾空,头朝下瞪着他。

她忘了她今日穿的是围裳。

要死要死要死……

等她意识到不对时,已经为时已晚。赵锡梁也干脆不打了,双眸微闪,嘴唇紧抿,憋得辛苦。

宋远知忙从空中翻身下来,松开他的手,慌乱地去收拾自己的衣服,双颊悄然绯红,一面用眼神警告他不许说出去,然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赵锡梁抱臂而立:“朕看也看了,抱也抱了,吻也吻了,你还能嫁给谁去?”

“臭流氓!”宋远知词穷,只能外强中干地骂道。

“嗯,骂得好,再说几句朕听听。”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既然你问了,那朕就实话告诉你,朕改主意了,和谈多没意思,朕要你——和亲!”

他逼到极处了,反倒不想逼了,蓦地又坐了回去,啧啧感叹道:“以你一个人,拯救整个南平的百姓于水火,两国谛姻,永结为好,朕保证,朕在位期间,珩江南北,永无战火!你猜,如果朕要柳怀璟亲自过来与朕谈,他会不会答应?“

宋远知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福兮祸兮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宋远知死也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被这句话强行改变命运的一天。

作为一个掌权者,能用一个女人就能解决的事情,绝不会大张旗鼓地去开战流血牺牲,即便是她自己,也会这样选择。

她来这里,本就是为了南平安宁,为了柳怀璟安好,她既可以是诗中的“将军”,自然也可以是“妾”,只要达成目的,用什么手段并不要紧。

可是赵锡梁戳中了她的痛处,他不要她来谈,他要柳怀璟来做选择,他要看他痛苦,看他矛盾,看他对她究竟有几分真心。

如果柳怀璟果真答应了,即便她理智上能够理解,情感上也很难不产生芥蒂,况且这样的话,她便果真要做他的皇后了;可是如果柳怀璟不答应,赵锡梁必要借题发挥,诬他被美色所迷延误国事,诬她祸国殃民自私自利。

难道要他们与大良一年年永无止境地打下去?

柳怀璟会怎么选择呢?

她甚至不敢去想。

有人说过,永远不要去试探人性,你既然存了试探的心思,就一定会得到失望的答案。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真的已经,无法全心全意地去相信柳怀璟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当时欢天喜地地从长陵出发,携手共游,互诉衷肠,到如今各奔东西,另结新欢,心生犹疑……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她双眸隐隐含泪,幽幽地回答道:“他答应,我就嫁,他若不许,我自请嫁,如果你果真能保证永不进犯南平,牺牲我一人又何妨?”

“不不不,这不是牺牲,怎么会是牺牲呢?你把嫁给朕,母仪天下,荣华富贵,视作是牺牲?”她总是有办法激怒他。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谁要你牺牲?朕是要他放手,要他认清自己,要他与你断个干净……朕要你,无牵无挂地嫁给朕,高高兴兴地嫁给朕,安享尊荣,又不是叫你去死!”他骂道。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你既然想娶我,我也已经答应了你,你又何必管我怎么想,我是高高兴兴也好,视作牺牲也好,与你又有什么干系呢?”

赵锡梁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朝着外面喊道:“赵益平!”

赵益平早在外面候着了,一听屋内动静当即推门而入,恭声道:“臣在。”

身后跟了一个小太监,宋远知要的那纸协议安静地躺在他手中的托盘里,白纸黑字地写着休战五年,只差一个玺印了。

赵锡梁气呼呼地招手示意小太监上前去,夺过那纸协议二话不说在上面盖了国玺,随手丢给宋远知:“你拿去吧!”

看来她果真把他气的不轻,不过能打消他的和亲念头总归是好的。

她掩饰性地擦了擦眼角悄然伸出的水珠,背心里全是冷汗,好像在轮回路上走了一遭一般,回想起来刚才那一幕还是觉得心有余悸。

细心将协议看了一遍,她满意地点点头,还特意请小太监给她找了个匣子收纳,满载而归,再也没有看过他一眼。

赵益平又恭敬地将宋远知送出门去,与她带来的人会合,一直送到珩江边上,才恋恋不舍地回头。

结果回头一看,得,他家主子又上了望台了。

这个习惯,他还是听弘成说的,说是陛下自从伤好之后,就养成了上了望台的习惯,只要无事,便可以在上面待一天,看着珩江水浪滔滔,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他们若是发现找不见他人,便知道,他必定又是去那儿了。

为了谁,如今已是真相大白。

他看着他眼底里的情愫,知道他是动了真心了。

皇帝陛下单身至今,后宫空悬,膝下寂寞,满朝文武提议选秀的呼声喊得震天响,也没见赵锡梁当回事情,他以前还总以为他是一心搞事业,对女人不感兴趣。

却原来,只是没有碰到合适的人罢了。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皇帝陛下的漫漫情路啊,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陛下……”他跟着上了去,站在他身后,期期艾艾地唤道。

“送走了?”赵锡梁问道。

“是的,陛下。”

“她……很高兴么?”

赵益平不敢回答。

赵锡梁轻哼一声:“不用嫁给朕,就这样高兴?”

他不等赵益平说话,就一甩袖子下楼了。

而那一边,宋远知坐在轿子里,抱着那个小匣子,差点哭出声来,等了那么久,从她来到南平开始,一直苦苦盼到现在,为的就是这么一张纸。

如今心愿终于达成。她终于……可以回长陵去交差了。

西南已定,有了北境五年的和平,她便可以腾出手去,好好地整肃那一团污糟的朝局了。

她刻意培养的瘤子,想来现在已经彻底腐坏溃烂,已经可以连根拔除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最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见柳怀璟了,再也不用远离长陵去行军打仗,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相守。

她是喜极而泣,欢喜得快要失了理智。

可她下了轿,一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都没见人出来迎接,也没见有人来问一声结果,她觉得奇怪,正要进去换身衣裳再去打探一二。

却见锦萍急急地奔上来,哭得满脸是泪,抽抽噎噎地说道:“先生,你可回来了……申将军,他不好了……”

不好了,就是要死了。

走到哪,死字都是个忌讳,人们总能想到各种各样直白而又婉转的说辞,去取代这样一个不吉利的字眼,可事实便是事实,即便嘴上说的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什么。

宋远知的脑子“轰”的一下炸了,满腔喜悦不翼而飞。

“把这个收好,千万要收好!”她把匣子一把塞到了锦萍的怀里,急急地叮嘱了几句,便往申灿的住处飞奔而去。

那条路,竟是从未有过的漫长,怎么会有这么长的直路,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拐弯,怎么脚下石子如此硌脚,怎么天上阳光如此刺眼?

快一点,再快一点!她默念着,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又要落下来,心中纷乱一片。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最后一程 屋子里静悄悄的,房门紧闭,阳光投射下来,却一丝一毫也照不进屋里。

宋远知到达的时候,屋外已经站了很多士兵,他们都比她早先一步知道消息,准备来送申将军最后一程。

她茫然地站在屋外,手已经放在了门扉上,却好似里面有洪水猛兽一般,怎么也狠不下心推进去。

于是有士兵很自觉地过来帮她开门,一面开门一面说道:“先生,请节哀。”

还没死呢,节什么哀!她忍不住要脱口而出。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阳光嘭地一下弹了进去,宋远知逆光站在门口,看着屋内慢慢地亮起来,唯一床一枕一伤者,被子灰扑扑的,看起来也还算干净,整个身体都掩在被子底下,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光景。但宋远知那日是见过的,她根本不用去看,脑海里的所有景象便都浮了上来。

他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看起来精神还好,伤痕累累的脸颊上竟红光满面,光可鉴人,看到宋远知进来,他眼睛眨了眨,竟微微笑了起来。

饶是宋远知是个傻子,也能明白,如今已是回光返照了。

行到无路时,身体会自发地启动保护机制,为你营造一个你已经痊愈的假象,不管内里是多么残破不堪,表面上总归是健康红润的。那些未说的话,未完成的心愿,它想最后再帮你一次,了结了念想,自此便可阖上双目,安心投胎。

可它不知道,这对在身旁的亲友来说,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情。

给你希望,又亲手将它碎裂。天真地以为他就要好了,下一秒便闭上眼睛甩了你的手而去。

她每走一步都用了十成十的气力,才慢慢地走进去,见旁边静立着两个军医,都只站着不动。乔舒坐在床沿上,只低着头不说话。

“大夫,求求你们再想想办法。”她沉声对军医说道。

两个军医却只是摇头:“他伤得太重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我们已经替他接好了大部分的骨头,只是他的脾脏破裂了,出血量太大,根本治不好了。”另一个说道。

“那就找别的大夫。”宋远知回身对乔舒说道,“乔舒,你去找别的大夫,总有个能有办法的,脾脏破了,那就补,出血了,那就止,有什么大不了的,非说他治不好了!”

“已经都找过了,军中所有军医,清远城中所有大夫,都来看了一遍了……”乔舒没有再说下去。

宋远知看着他的眼睛,悲痛而绝望,她慢慢地冷静下来:“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相信你们都已经尽力了,都回去休息吧。”

两个军医对视一眼:“先生请节哀。”说完便收拾药箱走了。

“申灿……”她跪坐在他床前,眼圈慢慢地红了,身上还穿着和谈穿的礼服,申灿慢慢转过头来,目露欣赏之色。

“先生……衣服……真好看……你去……和谈了吗?”他有气无力地说。

“嗯。”宋远知连连点头,“我们谈了休战五年,五年之内,大良军队不会再打过来了,我们可以放心了……”

“真好。”申灿如释重负笑道,“有先生在……真是我们南平……的福气……这样……我也可以安心地走了。”

他的眉头慢慢地皱起来:“先生……听说那天是你……救了我……谢谢你……可惜我不争气……还是要先走一步了……”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让你上战场,就不会这样了……”她似是不堪重负,眼中水雾朦胧,紧紧地盯着申灿哀哀地说道。

“不,怎么能怪你呢……是我自己没用……轻敌冒进……还连累了先生……是我自己不对。”他动了动,想要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可是他手上全是伤口,骨头碎裂变形,还有血水黏在上面,样子十分可怖,他最终还是默默地把手缩了回去。

“先生……还要谢谢你……那天对我的提点,这段时间……是我过得……最畅快的时光了,虽然我要死了,但我一点……也不后悔,你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宋远知见状伸过手去,隔着被子抓住了他的手,她的身体颤栗起来,双手逐渐冰凉,脸上血色褪尽,变得如雪一般惨白。良久,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深吸了一口气,对乔舒说道:“乔舒,你也出去。”

乔舒不明所以,看看她又看看申灿,他以为他们要说些什么私话,也不方便多留,很识趣地离开了,走之前还帮他们关上了房门。

阳光再一次被隔绝在门外,明明灭灭,往复循环,像极了他们起起落落的人生。

可是屋子里本该重新暗下去的,不知怎么地,竟又有了光。

那光先是柔柔的,淡淡的,继而逐渐明亮,申灿被那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他循着来处望过去,却发现那光竟然是从宋远知的身上发出来的!

她在地上盘腿而坐,双手结印,双眸紧闭,白光越来越刺眼,她整个人都已经被彻底笼罩在了白光里,身影若隐若现,衣衫无风自动。

饶是他身在白光之外,也可以看见宋远知身周的白光里刀光剑影,电闪雷鸣。凛冽的感觉向他袭过来,其威势如山一般压迫着他,他简直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而后,那白光竟然朝着他扑了过来!它像是一团有生命的活物,不偏不倚地落到他的身上,速度很快,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它像是有形体的,但又无边无际,变化无穷,忽而像个人,忽而又像是一团云,在他身上乱窜,东撞一下西摸一下。

忽然它不知道碰到了哪里,慢慢地停了一下,然后猛地一下冲进了他的身体里!白光一闪,就全然消失不见了!

他痛得一下子躬身弹起,嘴巴里发出惨烈的一声“啊!”然后又重重地跌了回去,整个人便在床上颤抖了起来,身下棉絮被他紧紧地揪着,几乎要被揪烂。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竹篮打水 他喊得很大声,乔舒本就等在外面听着屋内的动静,心高高地吊着,被他这么一喊,他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扑过来拍打着房门,一面焦急地问道:“阿灿,阿灿,你没事吧?先生,屋内怎么了,你应我一声啊!”

宋远知已经说不出话来,身上白光分出了一缕,急冲向门口,弥散开来,竟将整个房门都封死了,任凭乔舒怎么拍打推动,房门都纹丝不动。

熬过了最初的那一阵痛,那股白光变得暖暖的,在申灿的体内游走冲撞,他竟然奇迹般地感觉到了一丝生命力的新生,他慢慢地安静了下来,放松着自己的躯体去接纳它,引导它,让它与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

他贪婪地吸收着白光的能量,身体中白光光芒愈盛,竟照得他的身体都变得微微透明起来,他能看到自己的心脏安稳地跳动,肠子蠕动着,破裂的血管以肉眼所见的速度愈合起来,血液一下子畅通无阻,欢快地流动起来。

那是新生的感觉,活着的感觉,所有的沉重、僵冷、麻木、疼痛在那一瞬间全部远离他而去,他的身体是从未有过的轻盈畅快,像是忽然被世外高人打通了任督二脉,如有神助一般。

看来传闻不假,宋先生真的……是个神!

只有神,才可以将他从死生之际强行带回来。

说什么不后悔,说什么不怕死,那只不过是心知无救的情况下,安慰自己,也安慰别人的一种说辞罢了。

一旦知道他可以不用死,他自然就不想死了。

宋远知啊宋远知,我南平有你,我申灿能认识你,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她必然是上苍怜悯,特派来的使者,想要拯救苍生,造福百姓。

他一下子激动了起来,感受着四肢百骸重塑生命,恨不得即刻就下床走两步,以至于他都没注意到,宋远知身上的白光逐渐黯淡了下去。

越来越稀,越来越淡,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玄黑色礼服重新显露出来,一并露出来的,还有宋远知越来越惨白的脸。

像是一片风中残叶,簌簌颤抖着,脸上手上血色全数褪尽,指甲已经泛出青紫色,眉头皱成一团,她的眼睫上布满了细细的水珠,已经在外力作用下凝结成冰晶。

她的身体温度不断下降,冷得好像刚从千年玄冰里面刨出来一样,连玄黑色礼服上,也隐隐结出了霜花,在她的颤抖下不断摩擦,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终于,她再也承受不住,身子剧烈一颤,整个人歪向一边,她只来得及用一只手的手肘撑住了自己,继而压抑地低咳了一声,鲜血从口中喷了出来。

那一瞬间,屋内的白光全数消失了,连同宋远知身上的,连同房门上的封禁,也连同申灿体内的。

轻盈而充满活力的感觉刹那间离他远去,申灿好像是做了一场瑰丽的美梦,幻想着自己真的可以有生的机会,只是这场美梦时间实在是太短了,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能活下来的幸福美好,已经一下子又跌回了现实。

他一时间都回不过神来,身体重新被疼痛支配着,而大脑已经趋于停滞。

与此同时,乔舒终于拍开了门,冲了进来,他被屋内的景象震得呆了。

“先生,先生,你怎么样了?”他蹲下身去扶软倒在地的宋远知,看着她还在不断地呕血,登时心神大乱,他朝着外面喊道:“军医,军医!”

“快去……看看……申灿,我没事……”宋远知挣扎着说道,一面说一面也向申灿那边挪过去。

“你先坐着。”乔舒将她扶起来按在旁边的椅子上,示意军医给她诊脉,然后才去看申灿。

申灿脸上的所有光泽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特属于死人的面色,那是一种异样的青灰色,泛着僵黄,带着隐隐的油光。他的眼睛已经半闭上了,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皮证明着他还活着。

宋远知本想强行催动神力治愈他的伤势,却不料竟是耗尽了他的最后一丝生命力,像是又一次回光返照。他根本吸收不了她一丝一毫的神力,刚才那一幕像是一场荒诞可笑的而又精心编织的骗局。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去他妈的命运!

为什么命定是他该死?为什么她有心相救就偏偏救不得?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

明明是最怕死的一个人,却死在了所有人的前头。

宋远知一把推开在她身边忙活的军医,重新走过去,伏在他床前,哽咽地道:“对不起……”

申灿的嘴巴动了动,吐出一串模糊的气音,要两人凑过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到:“你……尽力……了……我……知道……”

即便再不甘心,即便再怕死,他也得走了。

“阿灿,你撑住啊,弟妹已经接到消息赶来了,马上就能到了,你再等等,再等等!”乔舒见状,焦急地呼唤道。

他的眼睛又吃力地睁了睁,全身绷紧,竭尽全力地想要坐起来,而后全身一松,眼睛便慢慢闭上了。

“申灿,申灿!”乔舒察觉到不对,试探着去推了推,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了。

宋远知颤抖着伸出了两根手指去探他的鼻息,却没有等到她期盼着的温热。

申灿死了。在她终于拿下了和谈协定,本以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死了。在她以为自己可以救活他的时候,命运给了她致命的一击。

又一个人因为她的强行介入生命而死了,这让她觉得,她就是在踏着他的尸骨,踏着千千万万的战死的士兵的尸骨,去换那短暂的五年的和平。

她为什么要去劝他上战场?如果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安守着城头,或许就不用死了。

她从未有这么一刻这么恨过自己,这与她一直以来的信念背道而驰。她一向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因为目的是为了造福更多的人,所以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牺牲小部分人。

何况他们本就是军人,从入军营开始,就应该知道,自己随时会死。她也可能会死,他们也可能会死,大家都是一样的。

可当死的人是她认识的,熟稔的,称兄道弟的,她开始怀疑自己,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渺小的个人的生死,和整个家国的存亡,孰轻孰重,似乎开始没那么明朗。

站在家国的角度,她可以把一个人的生死放的很轻很轻,甚至视作无物,可站在朋友的角度,她开始放不下,选不出。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真的可以视众生如草芥的神。

她是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丧钟长鸣 宋远知晕了过去。

她的症状和那次昏迷一个月的症状一模一样,浑身僵冷,呼吸微弱,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乔舒立刻便联想到了,那次宋远知必定也做了什么举动,像这次动用术法救申灿。

那天,暴雨夜,惊雷滚滚,水漫玉州,后雨水止息,洪水退去,她……莫非是?

乔舒简直不敢细想。

这个人身上有着太多的谜团了。

他安排人送宋远知回房去休息,又请了大夫给她诊治,同时开始着手操办申灿的丧仪。

申灿的丧仪十分简单,和所有在与大良战斗中战死的士兵一起,被埋在了玉州山南麓的一个小坡上,上面种满了鲜妍的杜鹃花。那里面朝阳光,四季花开不败,是个好归宿。所有士兵站在墓前,齐唱战歌,既是为战友送行,也是为自己鼓劲。

山麓四周插满了他们军中的旗帜,随风飘动着,猎猎作响。

之后的很多年里,常听得住在附近的百姓在传言,玉州山上常有歌声传来,苍凉而悲壮,绕山三日绵延不绝,听得人几欲落泪。

他们说的振振有词,生动传神,有人说是埋在山里的某个将军放心不下他的战友们,所以夜夜高唱,鼓舞他们的士气;有人说是他们其实并没有死,只是隐居山谷之中,做世外高人去了,只在闲暇时才会想起他们昔年常唱的歌,忍不住唱来博大家一乐。

说什么的都有。

申灿的媳妇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乔舒派了两个丫鬟搀着,才勉强让她不会倒下去。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长得细巧玲珑,秀美而温柔,腰肢纤细柔婉,走路弱柳如风,只是双手因为常年的辛苦而满是细茧,指尖粗粝得仿佛能直接划破一张纸,关节粗大而诡异地突起着。

她是在那天傍晚到达的军营,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残阳如血,划过天边一片惨惨的红。周围有了微微的暗色,像是一片黑幕慢慢地笼罩了整个天地,要吃力地睁大眼睛去看,才能看见眼前的一切。立在军营外头的时候,有寒风微微拂过,带来彻骨的凉,她突然就打了一个寒颤。

她什么都没拿,风尘仆仆,双眼微红。传给她的书信写得隐晦含混,她以为申灿只是重伤,需要人照顾。她也没碰到过这种情况,也不知道军营通知家属来,那只代表着一个结果,那就是——领尸。

她到达的时候,申灿已经咽气很久了,他的脸上血肉模糊,看不出他真实的容貌,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巴却微微张开,双颊深凹下去,浑身已经僵透了。

一张白布掩去了他全部的样貌身形,申灿媳妇被人领进了屋,一看到那一幕,登时就傻了。她还不信邪,非要上去掀白布,直到将申灿的身体露出来,她依然不肯相信。

“他的脸都这样了,你们怎么知道这是申灿?你们一定是在骗我,一定是在骗我!”她瘫倒在地,赤红着双眼说道。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们把申灿弄哪去了,快去把他找回来!”

她像是每一个来军营里认丈夫或者孩子的女人一样,不肯相信那就是自己的丈夫,她哭天喊地,声嘶力竭,连声质问,宛如一个疯子,再漂亮的女人,那一刻也会全然失去了光彩,变成一个可怜的、悲怆的、绝望的女人。

要过很久,也许一天,也许一年,有的人会软弱一点,整日里瘫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死者出神,始终不肯接受这个事实;有的人会坚强一点,擦干眼泪站起来,除了收殓死者的尸体之外,还要顾及家中的老母幼子,绞尽脑汁地想办法瞒住他们,不让他们过度伤心。

申灿的媳妇就属于后者,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她便止住了哭意,拭干了泪回过头去,对乔舒说道:“婆婆身体不好,申灿……我就不带回去了,劳烦你们给他安排个好去处,他喜欢阳光,喜欢温暖,喜欢……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他其实……并不喜欢打仗,他只想每天在家里,侍养母亲,照顾孩子,他恨不得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都可以待在家里……但是婆婆常年生病,需要吃很贵很贵的药,家里很快就没有钱了,所以申灿说,要不我去当兵吧,当兵有钱赚。婆婆说,当兵好啊,打坏人,保护乡亲,保卫国家……”

“他这一走就是十年……婆婆每天在家里问,阿灿啊,阿灿啊,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可如果他真的回去了,她又不问了,只催着他快点回军营,让他好好干,好好学本事,好好打仗,好好……活着。”

可是她的阿灿啊,再也回不去了。

他媳妇很喜欢这个山坡,丧仪完成之后,所有士兵都回去了,她还坐在那里,陪着申灿絮絮地说着话,他们其实也没见过多少面,平常总是说不到三句话,申灿就又要回去了。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让申灿可以安安静静地听她说一会话。

远处又传来苍凉的战歌,带着隐隐的哭腔,而她的声音细柔低回,几乎便要掩在了战歌声里了。

乔舒久久地站在她身后不说话,嘴唇颤抖着,却不敢哭出声来,就怕惊动了她,又引得她哀哭。他听到了他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一些事情,比如申灿有个常年卧病的老母亲,比如申灿的儿子去年也夭折了,比如他家中的屋宇去年塌了一个角,至今都没有余力去修补。

他从来都不会说这些,整日里都乐呵呵的,好像情感天生比别人都迟钝些,好像这样他就能比别人承受更多的苦难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申灿的丧葬补贴非常的丰厚,足够他的母亲和媳妇安安稳稳过上十年了,也希望能借此稍稍弥补他们的失子之痛和丧夫之痛。

他护着她在山上吹了一夜的风,直到她靠在墓碑上睡着了,他才将她抱回去休息,第二日又着人给她收拾了行装,一路护送她回家。

她连白花都不敢带,洗净了脸,将脸上所有的红痕都用脂粉重重掩盖起来,深吸一口气,就装作若无其事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启程返京 送走了申灿的媳妇,乔舒从军营门口转身,往里面走去。却有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匆匆过来报信。

他说宋远知醒了。

那一刻,乔舒重新地燃起了希望,他从死亡的绝境里脱身而出,喜悦铺天盖地,直至没顶,脚步急乱,直直地往宋远知的房间跑去。

宋远知斜倚在床头,眼睛还闭着,她的脸色依然苍白,浮着憔悴的灰暗,听到乔舒开门进去,她问:“申灿的后事,都处理好了吗?”

乔舒自发地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应道:“都好了。”

然后两人就都没话说了,乔舒有一肚子的话想问,看她那样子,却是不忍开口。

宋远知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也不再遮掩,她为自己辩解道:“那天……我是想救他……早知道是如此,我还不如不救他,这样……他至少能多撑一会儿,说不定能撑到他妻子来……”

“我知道,大家都知道。”乔舒忙说道,“申灿没有怪你,我们更不会怪你,虽然你最终……但至少也算是助他早日脱离苦海了。”

宋远知身子一颤,紧闭着的双眼间渗出细细的水珠来。

“先生……你果真是神仙吗?”他犹豫地问道。

宋远知缓缓地摇头:“我只是会一些常人不会的法术,可惜学的还不到家,救人不成,反倒害了他……”

“那那天,水漫玉州的那天,你又做了什么?”

“祈求雨停。”她终于决定不再瞒他,而是选择和盘托出,仅仅四个字,背后的分量已是相当可观。

乔舒猛地站了起来:“先生,可以让雨停?”

“我没这么大的本事。”她说着,又突然不想再说下去了,玄止的存在,她还不想被别人知道。与其编一个谎言来圆这句说辞,她还是宁愿选择闭嘴,“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我已经没事了,既然清远诸事已毕,我也该回去了。”她缓缓地睁开眼睛,挣扎着坐起来,“乔舒,这里的一切,我就交给你了。”

乔舒却有些黯然:“先生想回京,我自然不会阻拦,只是,我如今也总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这大将军之位,我想还是让许茂典来做吧。他在此次攻城战中付出的远远要比我多,还因此受了伤,他来做大将军,想必也能让人信服。”

宋远知了然,申灿之事,想必他定是十分悲痛,她想了想说道:“你想休息几天,偷个闲,也不是不可以,但人死不可复生,一味沉湎其中,除了徒增伤痛,并无任何益处,我希望你,早些振作起来。至于这大将军之位,你们自己商量着来吧。”

她又疲倦地躺了回去。

说是没事,其实她的状况并不十分好。昏迷的这几天,她又梦到了那个白衣女子,依然是小溪,依然是银铃,她焦急地想要探知更多,却生生地将自己从梦境中挣扎了出来。

醒来只觉五脏尖锐的疼痛,似乎是前次受的伤重新迸裂了开来,全都在出血,她觉得浑身无力,四肢沉重得好似灌了铅。

可是她不想再等了,归心似箭,度日如年,即便长陵有刀山火海等着她,她也总要去闯一闯。

这是如今她最大的一桩心事了。

还有一桩,就是关于玄止。她又擅自动用了术法,她又将自己弄伤了,可是这次玄止却没有出现,等待一个人的消息的日子,愁肠百转,焦急难耐,心里好像有千百只蚂蚁在抓,又痛又痒。

她虽躺着,眼睛也闭着,意识却十分清醒,思绪飘啊,飘啊,直长出翅膀,飞上了天际。

悠悠长夜,辗转难眠,她又开始偷偷地喝酒,瞒着乔舒,瞒着锦萍,瞒着所有人,他们都忙忙碌碌的,竟也都没发现厨房的酒在一坛坛少下去。

她想起那些在长陵借酒消愁的日日夜夜,那些时日,痛苦而麻痹,却又暗蕴着甜蜜,再苦也是甜的,再伤那也能笑着走下去,可是现在好像不行了。

三日后,她终于可以下地,什么行装也没带,就轻装简从地准备离开。

走之前她还是问了锦萍一句:“你愿意跟我走吗?”毕竟伺候了这么久,她也有些感情了,总还是想给她谋一个好前程。

可锦萍却拒绝了。其实这也在她的预料之中,只是总存着一颗心想要试探一二,被她拒绝,她也没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乔舒突然神神秘秘地来找她,说要带她去看一样东西。两个人一路走,竟走到了军营里的马棚。

牲口特有的腥臊气扑面而来,她来不及反应,便听到马棚里响起一阵嘶鸣,似乎是有一匹马十分地不安分,一直在踢蹬着,想要挣脱绳索。

她觉得十分眼熟,又走近了几步去细瞧,突然惊喜地叫道:“黑……黑玡?”

黑玡变化了好多,毛色都黯淡了下去,浑身脏兮兮的,毛发一绺一绺地黏在身上,它也瘦了,背上的骨头都凸了出来,连毛发都遮盖不住。

见她走过来,黑玡突然不挣扎了,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发出一阵凄厉的嘶鸣。

她一把抱住了马头,叹息道:“你受苦了……”她的泪水和黑玡的交织在了一起,欣喜中带了酸楚。

“那日在军营外听见马嘶,都说是匹烈马,谁也降服不了它,还是我亲自上阵把它弄了回来,它大约也是认得我的,所以脚下留了三分情,好家伙,差点没把我踹死……”乔舒跟上来抱怨道,“也不知道这么远的路,它是怎么寻摸过来的。”

可惜马不会说话,要不然宋远知还真想好好问问,这几个月,它都经历了些什么,走了多少路,见了什么人,受了多少苦。

但是她都能感觉得到,她骑着洗刷干净的黑玡,慢慢地南下回京,她给它买最好的草料,笑眯眯地看着它吃,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活力,身上的肉慢慢地长了回来,连带着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了过来。

黑玡整天欢呼雀跃的,撒开蹄子就一路狂奔,有时候连她都有些把控不住它。但她也懒得去约束它,道路两边的树木人家飞速地倒退,呼呼的风声响在耳畔,那是前所未有的畅快惬意。

白衣少年策马扬鞭,欢快地疾驰在路上,好似只要跑的够快,那些痛苦彷徨悲怆迷惘就都可以抛在脑后。

漫长的旅途有黑玡陪伴着,便不会再寂寞。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返回长陵 落日斜照,倦鸟归林,长陵城中人流逐渐稀少,商铺慢慢地都关了门,只有勾栏瓦肆不见势弱,反倒将灯笼都点亮了挂了出来。

进出城门的人也少了,城门的守卫便有些松懈,一面掩面躲着人打着哈欠,一面不耐烦地驱赶着人群。

有要回城的老婆婆抱着一个小孙女,低着头往城里走,她似是有些害怕这些守卫,脚下不停,手里将小孙女抱得死紧。

“快走快走,要关门了!”猝不及防间身后响起一声大喊,老婆婆吓了一跳,脚下一个没注意,便踩住了什么东西,身子一歪,怀里的小女孩便飞了出去。

“哇!”小女孩顿时嚎啕大哭起来,眼见着头朝下小命就要不保。

谁知她的头发刚一触及到地面,灰尘高高地扬起,耳边风声急急,一双手有力而又温柔地——提住了她的后颈衣领,将她硬生生地从地上提了起来。

老婆婆自己也摔得不轻,人还没爬起来便转头去找她的孙女,这一瞧,顿时三魂吓掉了七魄,眼白一翻差点直接晕过去。

救一个也是救,救两个也是救,那人心中暗叹,随手在老婆婆心口一处点了一下,老婆婆便奇迹般地缓过了劲,忙接过她怀里的孙女连声道谢。

老婆婆抱着小孙女逃也似的进城去了,那人收回了手,站在城门处却不动了。她的目光渺远而哀伤,又透着三分欣喜,五分忐忑,直直地望着城中某处出神。

她站的位置极其刁钻,不偏不倚,正好是两扇门合起来的中线位置,守卫觉得奇怪,便上来问:“诶你这人奇不奇怪,要进城就快点进,不进城就出去,卡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啊!”

“我们要关门了,你别杵在这里!”另一个帮腔道。

倒是有个谨慎些的,命令道:“有路引吗?”

她还是不说话。

当初走的时候,浩浩荡荡,宝马香车,前呼后拥,心相交而意相通,如今,怎么只有她一人了呢?

门外跑来一匹黑马,精准地停在她身边,还打了个响鼻以示威,一副护崽子的老母鸡的模样。

守卫一见那架势,便有些上火,破口大骂道:“你是聋的吗,哪里来的疯子,还不快滚出去!”

她的满腹情思都被他们给搅乱了,闻言冷冷地说道:“长陵城门按例未时二刻才可以关闭,如今才一刻,你们急什么?皇城根中,天子脚下,也敢如此肆意胡为?我看你们这个月的俸禄便都不要领了!”

“你是谁,也敢管我们的事!”

“你又何必管我是谁,即算我是个普通人,你们犯了律法,难道我便不能说你们了?”

“你到底进不进,不进就给老子滚,再敢啰嗦,我就让你京兆衙门走一趟,看你死鸭子嘴巴还有几分硬!”他们终于不耐烦了。

索性他们的长官还算是个晓事的,来得很快,见到这样一副情形本要呵斥几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待在看清那人面容之后,当即慌了神,像是一个漏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倒在地,慌乱地说道:“属下常亭,见过……宋先生。”

一听到宋远知的大名,刚才那些气焰嚣张的守卫也傻眼了,忙跟在他身后也跪了下去,大气也不敢出。

姓常?有意思。

宋远知长眉一挑:“我从前没见过你。”

“是,属下是新调任来的,原先的校尉犯了事,被撤职查办了。”

“哦。”她应了声,“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落锁时间还没到,便急急地要关门,我心里好奇,不免多问了几句。我们开关城门,本是为了百姓方便,你们这样催促恐吓百姓,只怕他们心有怨言。”

“是是是,下官知错,下官一定督促他们整改。”常校尉忙不迭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这个月,在场的所有人,俸禄全部减半。”她淡淡地说完,也不等他们回话,牵着黑玡便进城去了。

她轻车熟路,信马由缰,和黑玡脚步一致地往宋府走。她走的时候,宋府还没修整好,一走就是快半年,再回来时,宋府却变得大不相同了。

要不是她确信自己没有走错,要不是门口亮堂堂明晃晃的牌匾,赫然写着两个字——宋府,她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忆了找错了家。

好像除了这个牌匾没动,里面的所有房屋道路花草都被翻了一遍,往日的朴质素雅都不见了,满目可见金碧辉煌。

门口的石狮子换了两个崭新的大理石的,威风凛凛地瞪着她。

大门大开着,一眼便可以望进去,那个照壁也换了个新的,竟是一副战士出征图。不大的版幅上,刻了足有千军万马,烟尘滚滚,战旗迎风而动。为首的是个容貌秀美的白袍小将,细细看去,可不就是她吗?

铺路的是与宫中所用材料一致的鹅卵石和青石板,两边种满了四时花木,四季轮换,如今开得最艳的便是金菊,在阳光照耀下金灿灿的,好像会发光一样。

屋顶全部换了琉璃瓦,窗户糊了层影纱,是一种多层复合的深紫色窗纱,在不同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到不同的颜色,精美非常,厚度也相当的客观,冬天用来挡风是再好不过了。

她站在门口又傻住了,久久站着没动。

这还是她的宋府吗?

这些,可都是御用之物啊,用在宋府的修建上,那就是僭越!

她宋远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也不知道这个是柳怀璟的意思,还是工部的人自作主张。

黑玡已经欢呼一声冲了进去,回到了自己家,高兴地跟什么似的,撒丫子就在里面瞎晃悠,这不,一不小心就踩坏了几颗珍品金菊。

不少丫鬟小厮听到声音出来看,便看到了黑玡在路边的草坪上狂吃草,把脚丫子印得到处都是。

“哎呀,黑玡回来了!”

“是呀,终于回来了!”

“吴哥,吴哥,快把黑玡牵去马棚,黑玡回来了!”

宋远知在门口轻咳了一声,也跟了进去。

“先生!”

“是先生!”

“先生你可回来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宋远知故作镇静地“嗯”了一声,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叫鸢儿过来,你们都回去忙吧,不必跟着我。”

她让鸢儿给自己去准备进宫的衣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进宫面圣 鸢儿见到她也是惊喜万分,也知道她有一回来就进宫面圣的习惯,只能一面给她换衣服,一面心疼地说道:“先生刚刚回来,本该好好休息的,面圣明天也可以啊。”

“你不懂。”宋远知笑着说道,“是我想见他。快,替我研墨,我要写奏折。”

柳怀璟收到她的奏折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奏章上清逸娟秀地写了几个字:“臣宋远知,奏请戌时进宫面圣,面陈清远一战始末。另恭祝吾皇圣安。宋远知敬上。”

她回来了,她终于回来了!

“快,高公公,快去宋府,亲自接宋先生入宫!”他腾地站起身来,在殿里来回踱着步,一面兴奋地叫道。

等宋远知换好衣服梳洗过之后,再入宫来,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柳怀璟等得心焦,在大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恨不得自己能亲自出去接她。

宋远知照旧一身白衣,跟在高公公身后入了大殿。

“怎么样,朕命人重新修建的宋府你可还喜欢?”他不等她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柳怀璟果然是柳怀璟,她还没想好怎么套他的话,他就头一个自己先说了。她有时候真的怀疑,他到底是怎么斗过了他的几个兄弟,登上的皇位,又是怎么在这一场场惨烈的政治斗争中稳坐钓鱼台的。

莫非先皇口味独特,就喜欢这种混没心机的?

不是我军太强大,实在是敌军太能作啊!

宋远知有些不自然地给他请了个安,然后在一边坐下,直言道:“皇上待远知的心,我都是知道的,只是建造宋府用料实在太过奢费,也多有违制,远知心中不安,恳请皇上允准我改换用料,恢复原状。”

“这算什么奢费,只要朕高兴,你也高兴,不就好了。”柳怀璟不以为然。

“可是,我不高兴。”宋远知索性直言了,“我在玉州的时候,对朝中之事也多有耳闻,弹劾我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到天璇殿来,皇上难道要因为修建宋府的事情,再为我添一道罪状吗?”

“你不用管这些,朕已经让人去调查那些事情了,你只管好好休息就行。”他有些不耐,“远知,一会开阳殿夜宴,你也来吧,冉筠很想见见你。”

冉筠。他叫得这样亲热,宋远知的心里瞬间一片冰凉。她的身子僵硬如许,咬紧嘴唇强笑道:“听闻皇上新得佳人,远知还未恭喜皇上,实在失礼。”

他的脸上满是春风得意,有了爱情的滋润,眼中也慢慢地有了神采。

“你与朕之间,还用谈什么礼数?你能平安回来,朕就高兴了,怎么样,听说你在玉州昏迷了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那么一瞬间,宋远知是真的很想告诉他实情,卖惨、博同情、博可怜、祈求圣心垂怜,和这宫中每一个苦苦熬着的女人一样,可她做不到。

“只是身子有些虚罢了,路途遥远,消息一路传过来,只怕早已变了样,皇上不必听信这些的。”

“你还是不肯同朕说。”柳怀璟十分失望,“那日你在玉州山上受的伤,都好了吗?”

“多谢皇上,都好了。”

柳怀璟走下御座,走到她身边,东瞧瞧西摸摸,像在分辨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宋远知便由着他折腾,反正他又不是太医,能看出个什么来。

半晌,柳怀璟突然一把将她揽入了怀里,闷声道:“你瘦了。”

宋远知猝不及防地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那是她期盼了很久,等待了很久的拥抱,闻着他发间的香气,有再多的怨言,她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靠在他的肩头,泪水一滴滴地落在他的衣服上,满腹的委屈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泣不成声,双手顺从地伸过去,揽住了他的腰。

“听说北境已平,你可以在府中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你不用上朝,什么都不用管,要是闷了,就来宫中,看看冉筠,看看冉意,或者和孙嘉俨他们出去玩也行。”

他叹息地拍拍她的肩膀,不断地安抚着:“对了,孙嘉俨那小子还算争气呢,做了个员外郎,朕就说你眼光不差。”

“嗯。”宋远知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只能应着。

“朕很想你。”柳怀璟又说道,“也记得多来看看朕。”

这话一出,宋远知哪里还止得住,眼泪越发汹涌,手中用力得差点要把他的腰带扯断。

“还有,这次去玉州山看杜鹃花没看尽兴,等再过些时日,京郊别院的白梅林都开花了,朕再带你们一起去赏花。”

宋远知正要说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清脆而娇憨:“皇上……”

她一惊,忙从柳怀璟怀里脱身而出,掩饰地擦着自己的泪。

“哎呀,宋先生你回来了!”来人惊喜地说道,说着走进来亲亲热热地拉着她说话,好像她们是认识了多少年的老友一样。

宋远知忙退了一步,给她行了一礼:“宋远知,拜见文妃娘娘。”

这一礼让她十分受用,面上却又不好表现出来,只是连声叫起:“先生不必如此大礼。皇上,臣妾来就是想说一声,开阳殿的晚膳已经备好了,请皇上入席。”

说着她又想起来宋远知,问道:“宋先生要不要一起?”

宋远知本来还想着既然柳怀璟提起,她也不好拒绝,去看看周冉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好,可是这话由周冉筠说出来,她却突然又不想去了。

“多谢文妃娘娘盛情,远知按例,是要去拜见皇后娘娘了,远知心中挂牵着皇后娘娘的身体,实在无心用膳,还望文妃娘娘体恤。”

周冉筠顿时装不下去了,在柳怀璟看不到的地方,目光像刀子一样看过来,宋远知也毫不示弱,狠狠地瞪了回去。

空气中一路火花带闪电,刺刺拉拉的全是烧焦的味道。

宋远知很骚气地伸出两指,点了点自己胸口的大穴位置,然后挑衅地看着她,暗示她不要忘了那日芷兰园中的一夜寒风,果然见周冉筠气恼地脸上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怨毒的恨意。

然后宋远知朝柳怀璟又行了一礼:“远知告退。”不待柳怀璟出言挽留,便干脆利落地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昔日真相 她以为她会看到一个颓丧愁苦的周冉意,卧病在床,夙夜难寐,日渐憔悴,虽然她很不想看到她这样子,但以她对周冉意的了解,只怕这个推断也八九不离十。

她之所以急着回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根据历史记载,周冉意死于十月初九,也就是——她没多少日子了,无论如何,她总要来见她最后一面。

但她又怀了一丝微薄的期待,因为周冉筠比原定进宫的日子迟了好几个月,会不会周冉意也能因此而晚死好几个月,甚至或许就不会死了?

但出乎她的意料,周冉意比她想象中的样子要好很多,她如过去的很多次一样,安坐在桌子边,见她进来,招招示意她坐下来一起吃饭。

“早听说你进宫来了,我就猜你会过来,连忙让小厨房加了几个菜,都是你爱吃的,来,一起吃。”周冉意笑道。

宋远知点点头,在桌边坐下,照例问候道:“不知皇后娘娘近日凤体可还康健?”

“嗯,有冉筠陪着,我已经感觉好多了。”

宋远知顿时仿佛一口老血哽在喉里,吐不出,咽不下。

周冉意啊周冉意,你是皇后,一国之母,得端庄大方,心胸宽广,面对被亲妹妹撬了墙角这种事情,你还得笑着,端着,做出一副姐妹情深的姿态来,可怜可悲他柳怀璟,竟是全然不知,你究竟是因何伤怀,因何而死啊!

“皇后娘娘病愈是天大的喜事,宋远知敬娘娘一杯。”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个酒壶来,放到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自斟自饮起来。

“听说先生在玉州受了好重的伤,我劝你还是不要饮酒了吧。”周冉意不赞同地摁住了她的杯子,“我们今日以茶代酒如何?我也陪你,喝个尽兴!”

“多谢娘娘关心,我没事。”她微挣了挣,就把酒杯挣了出来,一饮而尽。

周冉意当即明白了:“你见过冉筠了?”

宋远知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此事……是我对不起你……”周冉意突然说道,“把她带进宫,是我的意思,你不要怪她。”

她抬手,示意宫女们都出去,才又对宋远知说道:“远知,这些日子,皇上也与我说了很多,以前是我考虑事情不周,总想着让你进宫伴驾,却不知你心中之苦,如今我也不再逼你。你若是愿意进宫,我也会把你当自己的亲姐妹一般对待,绝不会厚此薄彼,你如果不愿意也不要紧,你仍旧做你的宋先生,谁也掩不过你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宋远知愣愣地听着,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转了说辞。

她电光火石间突然明白过来一个道理,那就是周冉意要回乡省亲,为的就是周冉筠。

的确,比起宋远知这般踌躇不定孤高自持,她的嫡亲小妹美丽聪慧活泼爱笑,自然是要好上许多,更重要的是,她是自己人。她在柳怀璟和宋远知之间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自然就想到了另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虽然过程迂回曲折了些,她到底还是得偿所愿了。

宋远知一时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难过,只是在心里低低地骂了一句:“蠢货。”

这一顿饭,她吃的十分不是滋味,满桌的佳肴珍馐,吃起来味同嚼蜡,唯有她从御膳房偷来的那一壶美酒勉强还能入口。

周冉意也只当她是在吃周冉筠的醋,总想着过些时日便能好了,也不再多说什么。

吃完饭后,她照例又提溜着她的酒壶,带着三分醉意五分惆怅,打算找个无人的角落醉生梦死去了,却突然被一个宫女拉住了。

却是青兰。

青兰慌慌张张地在四周瞧了一圈,也不敢说话,只用眼神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这还不简单。宋远知提着她的肩膀,随意一跃,便窜上了房顶,两人伏在屋顶上小声地说话,当然,宋远知也是防着她搞事情,谁知道她究竟是何用意?

青兰像是想到了什么,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压着嗓子哭道:“先生,先生你可算回来了!先生救命!”

“怎么了?你慢慢说,不要着急。”宋远知慌了神,“是不是屋顶上不舒服,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青兰死死地抱着她的胳膊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上礼仪体统,只紧闭着眼睛连连点头。

于是她叹息一声,又把她从屋顶上拽了下来,这宫中的路线她俩最是熟悉不过了,于是不约而同地朝着一处耳房走去。那处房间早已空置许久,只除了丫环每日来打扫,并不会有人进来。

青兰惊魂未定地去关门,一转身便朝着宋远知跪下了,抱着她的大腿大喊救命。

“究竟是怎么回事?谁要害你?”她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这宫中一贯风平浪静,什么宫斗,什么害人,她可从来没听说过,如今皇后身边的大丫鬟竟沦落到来跟她喊救命,可想而知是谁造的孽。

果不其然,青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磕磕绊绊地将那日在芷兰园中,不小心听到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主要讲了周冉筠如何骗了信使的信物再转交给湘嫔,以及将宋远知的书信暗中撕碎的过程。

这番话,她已经憋了太久太久了,眼见着周冉筠日渐得势,连皇后娘娘都被她盖过了风头,她是谁也不敢说,谁也不敢问,像是一只惊弓之鸟,日里做活心不在焉,夜里休息不敢安眠,一见到有人私下议论就一哆嗦,一见到周冉筠过来便能吓得恨不能直接自尽算了。

如今她终于能将这番话讲给一个她信得过的人听,她越讲越激动,越讲越崩溃,讲到后面又委屈又害怕,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其实宋远知对这件事情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亲耳听到,还是不由得怒上心头,她万万没想到,周冉筠竟是如此胆大包天。如此拙劣的伎俩,在这宫中竟是如鱼得水,竟没有一个人能整治她了!

“她威胁你了?”她怒声问道。

“她……她恐吓奴婢,总是找借口处罚奴婢,动不动就是关禁闭、罚月银,还、还放老鼠在我房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有美为饵 “放肆!你是皇后的贴身宫女,她有什么资格来罚你!这宫中到底还有规矩没有!”

“娘娘她常年卧病,一向以来便是不太过问宫中事的,平时有容妃娘娘和湘嫔娘娘帮衬着,倒也不曾出过什么风波,如今文妃娘娘一来,宫中大小事务,她都要管,都要说,谁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让娘娘知道……”

是了,皇上宠爱她,皇后又是她的亲姐姐,如今还有谁能撄其锋芒?

宋远知又忽地皱起了眉头:“我记得我离开清源的时候,皇后娘娘的身体已经有了起色,怎么如今竟又病倒了?”

一提起这事,青兰的脸色又白了三分:“那日还在芷兰园的时候,娘娘唤文妃娘娘过来,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娘娘竟吐血了,自那之后身体就又……”

“还有,文妃娘娘进宫的时候,本就是打着伺候娘娘的名头,连自己的宫室都没有的,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每日里伺候娘娘吃药。

后来有一天,娘娘在里间午睡,文妃娘娘原本是在旁边陪着的,后来皇上来了,两人就去了外间,娘娘醒过来见文妃娘娘不在,就出去瞧了一瞧,就见皇上与她在外间榻上嬉闹……当时就受了刺激。”

青兰呜呜哭着,说不下去了。

宋远知气到了极致,就不生气了,她也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事情,也不是第一次知晓那周冉筠是如何可恶,史书上白纸黑字,血迹斑斑,明明所有人都觉得她的成功十分偶然侥幸,但她就是成功了。

无论宋远知做多少事情,想尽设法地隔开他们,也还是阻止不了历史的巨轮滚滚而过,阻止不了周冉筠一人杀出一条血路,笑到最后。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平常避着点她就是,这事,我一定会想办法处置的。”宋远知等冷静下来,嘱咐她道,“青兰,我知道你是个晓事的,你能忍这些日子,也着实是辛苦你了,但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可能还是得委屈你继续忍耐下去,这事,再也不要让第三人知道,你今天也没有跟我说过话,记住了吗?”

“嗯。”青兰忙应道,看见宋远知那冰冷如霜的面色,她顿感安心了不少。

青兰走后,宋远知也无心喝酒了,她闪身出门,望着开阳殿走去。

开阳殿里照旧是歌舞升平,周冉筠的笑声她还离得老远就听见了,她走过去,离殿门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开始赏月。

过去开阳殿空置的时候,她也常来这里晃悠,只因这里有一棵金桂开得极好,满宫城里都没有这一株长得好,花开的时候,满树都是金灿灿的,一丛一丛的没有间隙,香飘十里,独自芬芳。花谢的时候,这里也是个清幽雅静的好地方。

可惜好好的一座宫殿就这么被糟蹋了,昔日清幽雅静全然不见,丝竹管弦之声如今在她看来,全是噪音。

她纵身上树,寻了一根粗壮的枝桠,慢慢地躺了下来,两手枕在脑后,呆呆地望着天,月亮是那么的圆润明亮,无声地照亮着她。

登时便有文妃手下的人进去报信了,他们动不得她,告状倒是惯熟。

宋远知躺的高,将这些都尽收眼底,她一点也不着急,她等的就是这刻,若是他们不去报信,她这独角戏岂不是唱不下去了?

没过多久,柳怀璟便匆匆出来了,身后紧跟着周冉筠。

宋远知已经有了三分醉意,眼角眉梢几抹微红,为她徒增了一丝妖艳,她一脚靠在树干上,另一脚垂在下面,随风肆意地晃着。

柳怀璟看得心惊肉跳,忙喊道:“远知,那里太危险了,你快下来!”

“啊?”她迷茫地应了一声,身子一歪,便要掉下树去。

“小心!”随着所有人的一声惊呼,柳怀璟冲上来就要接她,宋远知使了力,掉下去的时候脚在那树杈子上面勾了勾,卸去了大部分力道,才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怀里。

“呵呵呵……”她看着他傻笑,满身酒气,眼睛里亮晶晶,湿漉漉的,这与她平日里的模样全然不一样,看得柳怀璟的心登时就化了。

“摆驾玉衡殿。”他急匆匆地说道,说完才想起来身后还有个周冉筠,又说道,“宋先生喝醉了,我送她回去歇息。”

“那……皇上一会还回来吗?”周冉筠可怜巴巴地问道。

柳怀璟看看怀里这个,再看看眼前这个,顿时犹豫不决起来。

于是一双纤手慢慢地、慢慢地落到了他的胸口,尖尖的食指伸出去,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他的衣服,带来一阵令人颤栗的酥麻。而后下一秒,她便痛苦地抓紧了他的衣领,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身体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

柳怀璟再也不作二想,一句话也没留下,抱起她便走了。

只留下身后的周冉筠和她的一干侍女风中凌乱。

临走的时候,借着柳怀璟转身的那个契机,宋远知骤然睁眼,眼中精光闪闪,清明一片,根本没有一分醉意,她挑衅地看了一眼周冉筠,任由柳怀璟抱着疾步离去。

然而到达玉衡殿的那一段路里,宋远知却一直缩在他怀里苦笑。

她笑自己傻。

柳怀璟是个多么好撩的人,只需要你动一个手指头,他就能将心落在你的身上。往日种种,让两个人如此痛苦,全因她放不下,脱不开。

为了青兰,为了周冉意,为了……为了不让周冉筠再如此得意,她已经再无别的办法,唯有以自己做饵。

她想过了,想扳到周冉筠,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柳怀璟身上下手。

所以,她决意,今晚要牺牲自己了。

那些昔日里的坚持,原则,桀骜,孤傲,都在此刻化为乌有。

她顿时有了秋瑾举身赴刑场的思想觉悟,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岂因福祸避趋之,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

可她如今这般,她还是她吗?

她这个在新世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如今又和那些在后宫中苦苦求存的女人有什么分别?

如果,这场故事注定是悲剧,那她究竟,要不要为了这一场末路悲欢,再拼上一回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芙蓉帐暖 柳怀璟急匆匆地抱着她冲进了玉衡殿,将她往床上小心地一放,问道:“远知,远知,你哪里不舒服?”

“快,传太医!再去备碗醒酒汤,马上送过来!”他急急地吩咐道。

宋远知看着背对着她的明黄衣袍,心一横,眼一闭,往床边一滚,“咕咚”一声,就滚到了地上。她痛叫了一声,捂着自己的膝盖直揉。

柳怀璟又吓了一大跳,转过身来看到她掉在地上,忙过来搀扶她。

见她揉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挽起她的裤脚来瞧一瞧。他去撩,她去阻,两人纠缠了半天,好一番欲拒还迎,终究还是被他得了逞去。随着她藕荷色的裤子被慢慢地卷起来,便露出一截小腿来,只见那小腿白花花、嫩生生,纤细而匀称,只是脚踝处竟有一道狰狞的伤口,凹凸不平地露着。

那是她西征的时候,被敌军的大刀所伤。

柳怀璟的手在那伤疤处停留了不少功夫,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又往上去,直到裤脚卷到膝弯处,露出一块青紫的淤青来。

宋远知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嗯,她对自己下手果然是狠。

只一会会功夫,那里已经青了一大块,中间浮着黑紫,高高地肿着,一碰就是钻心的疼。

“现在酒醒了吗?”柳怀璟一面轻轻地给她揉着,一面温柔地笑着问她。

两人席地而坐,宋远知的一只脚被他握在手里,膝盖被他的手揉着,那场面,实在是……诡异。

她愣愣地看着柳怀璟,好似还是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只是皱着眉头细细地吸着气,一会又去揉自己胀痛的额角。

“不要坐地上了,仔细再着凉,明天又头痛。”柳怀璟松开手,又起身去抱她。

他弯下腰来,俊秀的脸离她最近的那一刻,宋远知瞅准了机会,突然揽上了他的脖颈,身子往上一倾,双唇就贴上了他的。

温软的触感传来,她的感官轰地一下尽数炸裂,血液急速回流统统涌上头顶,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那模样,倒确实像是喝醉了酒的。

勇敢一点,又不是第一次了!她暗中给自己鼓劲,噙住了他的唇死命地啃着。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

柳怀璟抱着她的身体一僵,手抖了抖差点没抱住,而后重重地将她摔在了床上。

他理智尽失,欺身而上,回吻住了她。

他的技巧娴熟而热切,再也不是那个在玉州山上被她耍流氓而羞得脸通红,直说“成何体统”的柳怀璟了。

宋远知口中全是烧刀子的灼烈辛辣,而他的嘴里却是糕点饴糖的甜蜜,两种味道交缠在了一起,混出一种奇异的味道。

他的身体很重,压在她身上,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胳膊很用力,勒得她动弹不得,他吻得也很投入,她的嘴唇开始有些微微发麻。

她能感觉到他的神智也开始迷离了,呼吸急切而纷乱,鼻翼急速地翕动着,体温逐渐升高,竟比殿里烧着的暖炉还要滚烫。

一只手慢慢地伸了下去,从颈部、心口、再到腰,手指过处,衣领逐渐往两边散去,他的指尖带着灼热的湿意,慢慢地在她冰冷的皮肤上划过,留下一片湿痕。

她承受不住那样的感觉,身体在他的指下不断战栗,尽数绽放,喉间忍不住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的唇,慢慢从她的唇上离开,游移着,细碎而密集,一会落在耳后,一会落在额角,最后停留在她的眼皮上。

她的眼皮薄而带着微微的透明,上面有清晰交错的泛着青色的血管,平常她的眼睛总是睁着,有灼人的光照出来,不管是爱也好,恨也好,都是那么明晰透亮。

他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她不可靠近,像是一颗明亮的星星,照耀着他,吸引着他,却又无声地,拒他于千里之外。

所以他爱极了她现在这样的模样,闭着眼睛,隐忍而克制,被迫地感受着他给她带来的一切,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原来他是可以靠近她的。

男人果真,都喜欢温软香甜的……

她不知怎么地,突然感觉眼睛湿湿的,紧闭着的眼睛里突然沁出水意来,打湿了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依然不知足,反而沿着弯弯的眼角落了下去。

突然口中尝到一点咸腥,柳怀璟一愣,不可置信地望向她,幽暗的烛火下,她的脸朦胧得有些不真实,可是眼角处却能看到星星点点的反光。

他猛地收回了手,坐了起来,满身的热度如潮水般地退了下去。

“对不起……”他捂住了自己的额头,闭着眼睛,如梦方醒一般地说道。

宋远知猛地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她默不作声地跟着起身,拉好了自己的衣服,头低下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泪,却越发汹涌澎湃。

奇怪,她最近怎么这么喜欢哭。

她明明应该是个很坚强的人,何况现在是在和自己喜欢的人,做喜欢做的事,为什么……要哭呢?

“对不起,是朕太冲动了。”见她哭得越发厉害,他只以为是受了惊吓,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远知,远知,你别哭好不好?”

他慌了神,想要过来劝慰她,又怕再吓到她,可是要他就此离开,他也实在放心不下。

宋远知想止住哭意,可是越忍耐,情绪就越崩溃。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迷茫地看着他,玉面微红,青丝散乱,整个身子蜷在锦被里。

柳怀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声来,笑里又带了点微酸:“你这样子,像极了那年闯入朕的天璇殿时的样子。那个时候,朕可生气了,好端端地,竟有刺客闯入,还砸坏了朕的殿顶。朕被吓了一大跳,还在盘算着该如何处置这个胆大包天的刺客……

一回头,就看到了你,你也这样,蜷在朕的龙床上,一脸迷茫地看着朕,朕看到你那双眼睛,像是秋日里的湖水一样澄净而带着光芒,朕就什么气也没了。”

他的手试探着伸过来,抚上她的脸颊,大拇指温柔地替她擦着眼泪:“远知,这样好看的眼睛,应该天天笑,朕究竟要怎么样做,才能让你快乐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风暴将至 她要远离他,他也接受了;她想接近他,他也成全了,可是她依然如此痛苦。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难伺候的女子?

可偏偏落在了他的心尖上,舍不得碰,舍不得伤,只一心想求她快乐康健。

“你如果现在想朕离开,朕就走,你如果想朕留下来,朕就留下来,远知,朕想听你一句实话。”他慢慢说道。

宋远知当即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脸在他掌心微微蹭了两下,眼中泛出希冀的光。

柳怀璟叹息了一声:“我去给你叫碗醒酒汤来,喝了早些睡吧。”

她乖乖地就着他的手将那碗酸苦的药汁悉数喝尽,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

“这么怕喝药,下次就少喝些酒吧。”他无奈地将碗放在一边,低头给她脱鞋袜,刚才两人干柴烈火,哪里顾得上脱鞋?

那脚却嗖地一下缩了回去,她闷声飞快地脱去鞋袜,随手撩过一床被子就钻了进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头都没有露出来半分。

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柳怀璟又是一声叹息,在她身侧躺好,给自己盖上了被子,闭上眼睛就安歇了。

他睡得踏实,却不知宫中已经为了这事闹翻天了。

周冉筠在殿里大砸东西,吓得宫人都去关宫门,生怕那动静传了出去叫人笑话,身手敏捷些的,还壮着胆子去接周冉筠扔出来的花瓶碗盏,能少碎一个就一个。

“装什么清高?啊,吊了他这么多年,怎么本宫一封妃,她就按捺不住了?还不是个骚浪淫贱的小浪蹄子,惯会玩这种欲拒还迎的把戏!”

她气咻咻地在宫里转来转去,嘴里喋喋不休地骂着:“别以为爬上了龙床,从此就可以飞黄腾达了!敢跟本宫抢人,我让她明天怎么死都不知道!”

“娘娘,您就消消气吧,气坏了不值当。”莹琅在一边苦苦地劝着,“再说了,她可是宋先生啊,我们可得罪不起……”

“宋先生怎么了?本宫如今所有,不过帝王宠爱,她也一样!你说说,她除了这个,她还有什么?本宫身后好歹还有个周家,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来历不明,居心叵测,蛊惑圣心,把控朝局多年,早该拉出去五马分尸了!”

她咬牙切齿地说着,双手捏得死紧,只当是宋远知已在眼前,恨不得冲上去将她掐死。

这边开阳殿里闹得正欢,容妃、湘嫔那边也是昼夜难寐,她们起初听闻宋远知侍寝,都吓了一跳,都有一种早该如此意料之中、却又不敢相信的矛盾。

自周冉筠入宫,她们的日子便不好过起来,时常被变着法儿克扣用度也就算了,最重要的是再难得见圣颜,好好的两座宫室,如今都日渐冷清了,竟变得连冷宫都不如。

她们心中对周冉筠存着气,只恨自己无用,不能亲自上阵收拾她,如今终于天降救星,要去分周冉筠的宠,她们本该松一口气的。

可是,那是宋远知啊!

一旦承宠,那又与周冉筠得宠时期有什么分别?少不得,还要比之更甚!

皇宫里的风向,总是摇摆不定,今日往东吹,明日便要往南了,谁也不能笃定说这风便一定是往谁那里去的。

往后的路,要如何走下去,她们还要好好盘算。

只怕,眼下夜里还能安枕的,除了柳怀璟,便只有那个日日卧病的周冉意了。

她才喝过安神药歇下了,满宫殿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出,谁也不敢在这个关头去和她说这个事,只能苦苦地盼着熬着,等待着天亮,等待着暴风雨降临。

第二日一大早,宋远知猛地惊醒坐起,才发现身侧已经凉的没有一丝温度,早已人去楼空。

有宫女上前来伺候梳洗,拿了几套宫装过来让她挑选,她闭了闭眼睛,说道:“换我原来那套服装。”

万幸的是,那衣服还没拿去浣衣局,只是上面的酒气实在浓烈得盖都盖不住,她也不嫌弃,随手就套上了,匆匆挽了个发髻就出门去了。

她心中总觉得空落落的,像要出事,赶到金銮殿的时候,早朝已经开始了。

里面隐隐有人声传来:“皇上,臣等上疏关于弹劾宋先生的奏章,已经搁置了数月了,如今宋先生已经回朝,臣等奏请皇上,允准审理此案!”

“请皇上允准!”

“请皇上允准!”

里面此起彼伏地喊着,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她可以想象,柳怀璟坐在上面,有多无助。

这就是他说的,让她什么都不用管,好好在家休息吗?

叫她如何能安心休息?

她整整衣衫,理理头发,在众目睽睽之中,走了进去,脸上全无半分表情。

“皇上,远知因故误了早朝,恳请皇上责罚!”她拜倒在金阶之下,无视所有人投射来的异样的目光,率先说道。

柳怀璟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先生请起,给先生设座!既然先生如此说了,那就罚俸一月,小惩大诫,往后切不可再犯!”

殿中有嗅觉灵敏的人,早已听闻了宋远知昨夜留宿宫中,且得蒙皇上宠幸的逸事,见他们两人配合默契,一唱一和,宛如在唱双簧,就这么避重就轻地把那一篇遮了过去,心中更是大怒。

有人正要开口,却见宋远知并未起身,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子,示意皇上身边的内监转呈,口中说道:“皇上,远知有事要奏!”

“仰赖天恩,宋远知不负使命,苦战数月,与大良签下了五年休战协议,自此之后五年内,北境、西境将再无外患,皇上江山可固!”

言下之意,外患已平,如今就该腾出手来收拾你们这些内乱了。

此言一出,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言之凿凿的官员登时都哑了声,大战初定,军功在前,未褒先贬,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宋远知又说道:“皇上,匣中除了与大良签订的五年休战协议,还有在此次战役中立下大功、战死、受伤的将士名册,宋远知奏请,对他们论功行赏,多加抚恤,以示天恩浩荡,和皇上体恤君民之心。”

“准!”柳怀璟满口答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舌战百官(一) 便有大臣站出来,为她歌功颂德,褒扬她在此次战役中立下的功绩。

到了此时此刻,哪些站她这边,哪些站她对面,已经泾渭分明,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也有成为一个阵营的核心人物的一天。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偏不倚,站在众多派系的最中间,做一个最理智清醒的旁观者的,如果非要说的话,她唯一的阵营便是柳怀璟。

可她注定要走到这一步,是有心人推动也好,还是命运的使然也好,她都无可选择,无可避免。

他们赞颂她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柳怀璟,透过深褐色的冕旒,她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

出声的人越来越多,声势逐渐地盖过了那些弹劾她的人,甚至有人斗胆请封,要皇上为她加官进爵,大加赏赐。

还不错嘛,总算她在这里的几年,没白白浪费了。

终于有人站不住了。

“宋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宋远知循声望去,是翰林院掌管学士席成谟,也就是孙之泰的得意门生。他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孙之泰授意的吗?

她很完美地克制住了自己那能杀人的眼神,很平和、甚至带了点欣赏和鼓励的看向他,但她没想到这样的效果反而更令人发毛。

席成谟暗暗打了个哆嗦,壮着胆子说道:“宋先生,莫非你是要恃功邀宠,赖掉你这些罪证不成?这些事情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在,你休想抵赖!”

“我几时说要抵赖了。我远征归来,奏报战果,这难道不是合理应当的?将这个喜讯和大家分享,难道不好吗?就因为你们方才在弹劾我,怎么我竟连句话都不能说了吗?”她回头,干脆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了,一连串的反问毫不留情地丢了过去。

“一码归一码,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宋先生,我们不妨先把您的罪证先说说清楚,至于军功的事情,稍后再谈如何?”

“哦?我有什么罪证,请席大学士赐教,宋某洗耳恭听。”她来了兴致,在一旁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好,宋先生也是个爽快人,那我们就一桩桩、一件件,好好地辩一辩!”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这第一桩,就是您在玉州,私自罢免了常郡守!据我所知,常郡守在任几十年,一直勤政爱民,从无大过,此次因为区区一点小事便被罢了官,常郡守在牢里连声喊冤,直言是他人栽赃陷害。皇上,微臣有理由怀疑,此事是有人挟私报复,故意为之,请皇上明鉴!”

宋远知不假思索地回道:“此事已交由大理寺全权处置,我早已不再过问,就中缘由,我想还是请李大人来讲比较合适。”

于是李安栋越众而出,拜倒说道:“臣大理寺卿李安栋有本启奏。”

“月前,臣奉旨清查常远奇渎职一案,经由查证,起因乃是玉州沿江百姓内迁一事,百姓有所诉求,宋先生于是命人将这些诉求送到郡守府,然而半月后常郡守却说不曾见过这些,以致事情一再拖延,民怨沸腾。臣历时一月,已经找到了此案的关键人证,是一个叫朱擎的人,经过审问——“

李安栋突然停住了,像是有些为难。

席成谟忙接话道:“李大人,怎么了,为什么不接着说?”

李安栋又犹豫了片刻,才继续说道:“经过审问,朱擎说,此事是由乔舒乔大将军指使。朱擎收了乔大将军五十两银子,奉命陷害常远奇,将那些百姓诉求文书悉数藏了起来,不教常远奇知道,再由乔舒和宋先生亲自登门问罪,以借机发难,罢免常远奇的官职,达到独揽玉州的目的。”

宋远知眉头一跳。问题,竟出在了乔舒那五十两银子上面!

“微臣,经过查证,确实查到了月前,朱擎在大通钱庄兑换了一张五十两银票,这张银票已经找到,确系——出自玉州大营公库。”

他将那张银票呈了上去,银票上都有对应的编码,想要查证出自哪里,虽然费时费力,但却绝对不是难事。

席成谟趁机说道:“皇上,谁人不知,乔舒与宋先生一贯交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况且当时宋先生就在玉州,并且参与了其中,恐怕,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皇上,宋先生盘桓玉州许久,未经皇上允准,罢免常郡守,更斩杀了曾将军!她铲除异己,擅自将两州合并,分明就是想将两州的势力纳入囊中!皇上,其心可诛啊皇上!”

这回是吏部侍郎汪长宁。

“皇上,圣驾北巡之时,便有圣旨命现任清远郡守沈如令秋闱后进京赴任,可是宋先生却擅自做主,安排他做了新州郡守!她违抗圣旨,藐视君上,这是已经根本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了!”

又是一个。

宋远知还在静静等着,等着更多的人给她扣帽子、列罪状。

可是她却不期然间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皇上,宋先生来南平已经四年了,为南平鞠躬尽瘁,尽心竭力,从无半分私心!若她有私心,当初又为何辞官不做,辞封不要?宋先生品行高洁,不慕名利,绝非他们口中所说的阴诡小人!”

孙之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因为出声为宋远知辩护的,便是他的亲生儿子——孙嘉俨。

真可笑,他的所有门生都站在了他这一边,却偏偏他的亲子和外甥,都站在了另一边,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上,如果宋先生真的想将玉州和清源收入囊中,此刻她便已经在北境自立为王,独揽大权,又何必只身一人回到长陵,来接受有心人的指摘和责难呢?”

竟然是许祺安。

连宋远知都有些看不明白了。

“焉知她这不是迷惑他人的奸计!”席成谟冷哼一声,反驳道。

“什么奸计?如果今日没有人替她说话,如果今日被你们阴谋得逞,宋先生还有翻身之日吗?又能有什么奸计,值得她抛却清远不要,千里迢迢跑回长陵来受此窝囊气!”许祺安反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舌战百官(二) “这就得问宋先生自己了。”席成谟说道,“皇上,无论如何,此事已经证据确凿,无论宋远知其心如何,她斩杀大将,私自罢免官员,违抗圣旨,擅自调兵遣将,都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微臣恳请,除去宋远知所有职权,抄家流放!”

好家伙,居然没有说要砍她的头,真真是——仁慈。

果真便有人又按捺不住了:“皇上,革职太过宽纵,此等祸国殃民之臣,阖该处以极刑!”

这才对嘛!

孙嘉俨见势不好,忙说道:“皇上,此事疑点重重,臣请重新审理此案,切勿冤枉了好人!”

“还有什么疑点!”席成谟说道,“小孙大人,我知道你也一向与宋远知交好,你可切莫受了她的蛊惑,被她卖了还替她数钱!”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李安栋突然说道:“皇上,微臣无能,无力主理此案,唯有辞官一途,愿新的大理寺卿——能将此案彻底查个清楚。”

他伏在了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的金砖,没有人能看见他的神情,可是他的嗓子却在微微发抖。可以想见,说出这句话,他费了多大的力气。

只听上面“咔哒”一声,原来是柳怀璟情绪过于激动,头一晃,导致他的冕旒珠子撞在了一起,发出老大的声响。

“李爱卿,你这是什么意思,此事,可还有隐情?”柳怀璟问道。

李安栋沉默着不再说话。

可是这种时候,沉默却能比说话更能说明一些东西。

柳怀璟慢慢地坐了回去,扶着龙椅的扶手,浑身都抖了起来:“今日之事,还有待深察,此时下结论,恐怕为时尚早。”

“皇上!”席成谟见势不妙,又说道,“此事已经证据确凿,宋远知这些年,在南平嚣张跋扈,胡作非为,拉帮结派,铲除异己,已是无恶不作,早非昔年的宋远知了啊皇上!”

汪长宁帮腔道:“皇上,宋远知来历不明,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说不定她当年所作所为,就是为了骗取皇上和大家的信任,以便独揽大权,谋朝篡位!”

“大胆,你是说皇上被蒙骗了?皇上聪慧过人,洞察幽微,宋先生是什么人,不用你等来告诉皇上,皇上的心里清清楚楚!”许祺安说道。

“皇上!”

“皇上!”

两派人越说越激动,嗓门越说越大,急红了眼,看那架势,下一秒他们就要掐起来了。

“好了!这是金銮殿,又不是菜市场,莫要争吵!”柳怀璟终于忍不住说道。

大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半晌,突然只听一声苍老而低沉的声音说道:“一个女人,其天职本该是相夫教子,侍养公婆,如此才是本分。从一开始,朝政之事,便不该由一个女人来做决定。满朝文武,皆是皇上的左膀右臂,皆对皇上忠心耿耿,可皇上偏要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暂且不论宋先生究竟是为了公心还是私心,为了巩固江山,还是为了谋朝篡位,单说她是一个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做事难免有失偏颇,一旦掌握了权柄,必出纰漏。这些年,宋先生也算是谨小慎微,做事妥帖,所以臣等也不再多说什么,可是这一次,宋先生实在是做得有些过火。

臣等姑且相信宋先生只是在权力漩涡里沾染久了,一时冲昏了头脑,贪恋权位,才会做出这等事情。念在她是一个女人的份上,老臣还是觉得不宜重判,只是这主理朝政之权,切不可再落入她之手了。”

好一个大写加粗、清新脱俗的直男癌!

偏生在这个时代,她又反驳不得。

孙之泰浑水摸鱼,模糊概念,看似是在为她求情,实则已经将她钉死在了贪恋权位的耻辱柱上,一旦她真的被剥夺了权力,失去了众人的信任,那还不是板上鱼肉任他宰割?

“多谢孙大人为我求情,宋远知感激涕零。”她终于站起身,慢慢地在孙之泰身边跪下。

“从哪里说起呢?”她皱眉思索道,“就从——朱擎说起吧,李大人说常远奇一案的关键是朱擎,宋远知却认为,今日之局,关键也在朱擎。皇上,李大人说此案他无力为之,未免夜长梦多,与其等新的大理寺卿上任,倒不如我们将朱擎提到金殿上来,大家一起审审如何?是非黑白,不妨当殿一起说个明白。”

“传!”柳怀璟毫不犹豫地说道。

便有内监奔出门去,将消息层层送出去,命人去大理寺狱拿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宋远知都觉得自己跪得膝盖有些麻了,昨夜磕的那个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才等到人回来。

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啊,总要人跪来跪去!

那个小太监匆匆跑回来,到了殿中,却停住了,他满头大汗,神情紧张而惶恐,见皇上看他,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说道:“皇上,大理寺那边说,说——”

“说什么了?”柳怀璟急问道。

“说朱擎昨夜,在狱中自尽了!”

宋远知豁然转头,目光如电地望向孙之泰,孙之泰却连动都没动,如老僧入定一般,一派安闲。

“怎么回事,他怎么死的?”李安栋一下子冲了上去,抱着内监的胳膊问道。

“说是——服毒。”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说道。

完了。宋远知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

人证一死,百口莫辩。

果然见席成谟问道:“怎么之前关了这么久都没事,偏偏在昨天夜里自尽了?”

昨天夜里,可不就是宋远知回来的时间。

“皇上,此事恐怕是有人怕东窗事发,所以一回来就急着杀人灭口吧!”他说道。

关键的时候,还是许祺安帮她说的话:“焉知不是有人屈打成招,怕他翻供,干脆就毒死了人证,以求死无对证,让宋先生再无翻身之局呢!”

“皇上,宋先生天性仁善,怎会用毒药害人这种阴谋诡计,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请皇上明鉴!”孙嘉俨忙也说道。

“查,给朕查!那毒药是哪里来的,怎么送进去的,究竟是自尽还是谋杀,统统给朕查清楚!”柳怀璟猛地站起身来,怒声喝道。

还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舌战百官(三) 很快便有仵作把验尸报告送了上来,时间仓促,仵作来不及细查,只匆匆地写了关键的几个要点。

柳怀璟看也不看,只说道:“念给大家听。”

于是内监便将纸摊开,清清嗓子念了起来:“死者朱擎,死亡时间为九月二十八日戌时前后,体外检查:皮肤爆裂,瞳孔弹出,头发枯死脱落,指甲弯曲皱缩,解剖检查:经脉血管全断,浑身粉碎性骨折,胃里有不明未消化液体,初步判断系致死原因。液体品种暂时不明。”

连带着被一起送上来的,还有一个白瓷瓶。

内监说道:“皇上,据大理寺呈报,这个瓶子是在朱擎的手里发现的,因为瓶身较宽,所以虽然没有封口,但是瓶子里还留了一些液体,经过比对,和朱擎胃里的液体一致。”

宋远知只远远地瞧了一眼那个瓶子,初看只觉得眼熟,再仔细回想,她顿时瞳孔骤缩,牙关紧紧地咬着,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她当日毒死张逸所用的瓶子!

那瓶毒药的瓶子是她随手在房里拿的,据说是个装桂花头油的瓶子,已经用完了,丫环要拿去扔,她便随手接了过来。因为这个毒药并非在外面购得,她总要有个瓶子来装。那里面实际上也不是什么毒药,而是——她的血。

她跟着玄止修习术法,血内法力充沛,循环流转生生不息,对于神来说,这是好东西,可是对于凡人来说,这却是致人死命的催命药。

毒伤赵益平,毒死张逸,她都用的是自己的血,经济实惠,唾手可得,还不怕人查出来源。

可这次,她却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柳怀璟命人打开瓶子,偏过头去看了看,顿时一股特属于血液的腥气扑鼻而出,他很快厌恶地别开了头,问道:“是朱擎手里发现的,那是他自己喝的毒药?”

“皇上,据悉,朱擎入狱时,身上所有物事都已除尽,不可能有这样歹毒的东西被带进去,无论他是自己喝的,还是别人硬灌下去的,这瓶毒药都绝对出自他人之手!李大人,你说是不是啊?”

席成谟说着,挑衅地看向李安栋。

李安栋的脸色很难看,他们早就不信任他了!今日做这个局,竟瞒过了他这个最有权过问的大理寺卿!如果说之前他还有一丝动摇,觉得他们说得也有一些道理的话,那么此时此刻,他便已经全然确认,宋远知是无辜被冤枉的了。

他沉着脸不说话。

孙嘉俨急急问道:“那就查,昨天夜里谁进去过?”

“回皇上,朱擎是要犯,未经允准不能探视,昨日夜里,没有人员出入记录。”李安栋说道。

“难道是活见鬼了?”许祺安问道,“既然没有人送进去药,也不是朱擎自己带进去的,那难道是鬼怪送进去的?”

他语带嘲讽,看向席成谟,想看看这个局他们到底要怎么圆。

“听朱擎这死的模样……怎么这么像当日张逸被毒死的样子?”

突然人群中有人说道,那人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地让每个人都能听到,也不知私底下练习了多久。

来了。宋远知握紧了拳头,依然跪着不说话。

“是了,皇上,微臣记得,当时张逸被发现死在狱中的时候,手里仿佛也有这么一个瓶子。”另一个说道。

“哎呀,听说那个时候,宋先生去探望过张逸?”席成谟接话道。

“席大人倒是对大理寺的事情了如指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席大人才是大理寺卿呢!”许祺安不甘示弱。

果见席成谟的脸色变了一变,没有再说下去。

反正他们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再多说也就是画蛇添足了。

殿里又静了下去,所有人都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话说到这个份上,任谁再多说一句,就要引火烧身了。

柳怀璟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之后才抬起头来,眼眸深深,慢慢地问道:“宋先生,你可有……什么要辩驳的?”

宋远知深吸了一口气,回望过去一个宽慰的眼神,才说道:“皇上,宋远知要辩驳的,那可不少。”

“还是先回到朱擎的问题上去。第一,常远奇案,朱擎所述只是起因,渎职之罪,还有千千万万,亦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杀朱擎有何好处,替常远奇消灭罪证?退一万步讲,即便朱擎所说,果真是受我指使,那么我此时杀人,岂不是此地无银?我选何时不好,非要选我刚回来的第一个夜晚?

第二,李大人方才也说了,朱擎自入狱到现在,并没有人去探视过,即便这个瓶子和当时张逸死时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又能说明什么?莫非是——张逸留下的瓶子被朱擎捡到了,所以他一时好奇,尝了尝?瓶子出处不明,毒药成分不明,就想赖到我的头上,这也未免太过可笑!

第三——”

她暗中揉了揉膝盖,果见柳怀璟身子一动。

“第三,朱擎之事,我不清楚,不了解,不参与。自交给大理寺审问之后,就再也没有过问过,我与常远奇无冤无仇,我也没有非要置他于死地的理由。这个案子,我除了当日因民怨沸腾,怒极前去问罪之外,再无任何别的行动,桩桩件件,合乎法制,严守流程,我又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

“哦?”席成谟立刻问道,“宋先生说,即便那个瓶子和毒死张逸的一模一样,也不能说明朱擎是你所害?那宋先生的意思,就是说张逸的瓶子与你有关了?

“席大人!凡事得讲求证据!你凭什么说宋先生毒害了张逸?”孙嘉俨冲上去,拳头已经捏了起来,怒喝道。

“宋先生,我只问你是与不是?”席成谟无视那已经快挥到眼前的拳头,只盯着宋远知问道。

宋远知不说话了。

席成谟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忽见上首的柳怀璟动了动,迟疑地说道:“张逸之事,是朕……”

“不错!”宋远知猛地抢过话头,厉声说道,”张逸是我所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舌战百官(四) 果然今日朱擎之案只是个幌子,他们暗中早已将朱擎和张逸的案子紧密联系了起来,势必要借张逸之事,拖宋远知下水了。当然能再给她多加几条罪状,让她再无翻身之日自是更好。

左右张逸也确实是她所杀,她认了便是。

她只是觉得齿冷。她当日毒杀张逸,是为了稳定朝局,不太早与孙之泰撕破脸面,可今日他们为了拉下她,不惜把这桩旧案翻出来,看来不把整个朝廷闹个天翻地覆,他们是不会罢休了。

要不要与他们撕破脸呢?

事实上,那日宋府和大理寺相继起火,他们自以为已经将张逸一案所有相关的卷宗都烧尽了,却不知道宋远知已经暗中将它们都藏了起来。

只要她将那些罪证拿出来,就可以瞬间……不,那也不能改变她杀了张逸的事实,只会是——鱼死网破。

她的心里,响起一声空茫绝望的叹息。

“不错,张逸确实是我所杀,毒药是我带进去的。”她又重复了一遍。

“敢问宋先生,你又是为何要杀他?”席成谟问道。

“因为——他说他痛苦,他想知道很多事情,却苦于没有人解惑,他想说出一些事情,但又怕害了想保护他的一些人,唯一的办法,就是他自尽,以求解脱。”

她看向身侧的孙之泰,他掩饰得很好,但是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僵硬了起来,再不如刚才那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胡说八道。宋远知,你也说了,这毒药是你带进去的,你未去探望他之前,又怎么知道他想死呢?”席成谟抓住了她的漏洞。

宋远知不慌不忙,反问道:“席大人,你可知,这瓶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我怎会知道。”

“今日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我确实不知道。但当日我进去看望张逸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一个空瓶子,那是我用来装桂花头油的瓶子,因为用完了,不知怎地匆忙间带在了身上。杀死张逸的,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我的血。”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像是一颗炸弹投到了人群之中一般,他们的讨论声一下子吵到了穹顶上,像要把高大的殿宇掀翻一般。

柳怀璟猛地站了起来。

“我本是无意,但张逸证据确凿,横竖也是一死,我也不想看他这么痛苦,干脆就送了他一程。我在宋府的时候,曾遇袭受伤,去看张逸的时候,我的手腕还在流血,反正浪费也是可惜,我就将血滴入桂花头油瓶子里,送给了张逸,然后我便走了,喝与不喝,全看他自己的选择。”

“你的血,你的血是毒药,开什么玩笑?”席成谟显然不信。

“席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一试。”宋远知坦坦荡荡地将皓腕伸出去给他看。世人皆知宋远知绝非凡人,她说她的血有毒,也不算什么荒诞的事情。

“那就去找个猫儿狗儿的,一试便知。”席成谟说道。

内监突然尖着嗓子呵斥道:“大胆!金殿之上,不可见血光!”

席成谟被噎了噎:“好,就算你确实是拿自己的血毒死了张逸,那我倒是想问问,宋府当时遇袭,你既然受伤,不在府里好好待着,跑去大理寺做什么?”

席成谟说完这话,蓦地又后悔了,然而已是为时已晚。

“因为,我觉得宋府遇袭一事,与张逸一案有关,我怀疑有人——想要杀我灭口,毁灭证据。”宋远知平静地回答道。

害人者,人恒害之,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他们诬她杀人灭口,她便反告他们一状,然而最大的差别是,一个为真,一个为假。

席成谟听到这话,慌乱地看了孙之泰一眼,孙之泰好似没有看到一般,依然没有动静。

“张逸确实是我所杀,宋远知愿意接受任何惩处,但朱擎之事与我无关,请皇上明察。”宋远知说道。

孙嘉俨他们见她竟然就这么坦荡地承认了,心中大急。孙嘉俨深感后悔,说到底,这事还是他一力挑起,当初宋远知就劝他不要轻举妄动,是他一意孤行,他以为这世间公理,总能惩奸除恶,却不料反倒害了宋远知。

他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借口理由想了一大堆,却没有一个能替宋远知开脱。

汪长宁见席成谟吃瘪,忙接道:“皇上,微臣想请太医验一验,今日毒害朱擎的不明液体,是否也是宋先生的血?”

宋远知也很是好奇,如果他们想要诬陷她,那么这瓶中所装的,必然也是她的血,他们哪里来的血?难道说上次杀张逸留下了的?

那都放了大半年了,早就变质了,毒性未知,味道未知,以这个年代的医学储备,又不能验DNA,也未必验得出来这是不是她的血。

难道要……滴血验亲?

她安静地等待着,想要知道他们究竟还想用什么办法来诬陷她。

可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头顶一声叹息。

“宋先生……你何苦替朕遮掩。”

柳怀璟在上面已经僵立了许久,心乱如麻,不知所措,眼睁睁地看着她受万人所指,用最恶毒的言语和最狠厉的心肠戕害她,而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到了这个地步,行至绝境处,无可转圜地,他竟硬生生地破出了一条路来。

他慢慢地从高阶上面走了下来,走到她面前,扶起她,眼中有泪。

他说:“昔年朕便有言,见先生如见朕,先生所言所行,皆可代表朕,无论做了什么,都没有什么可指摘的。何况,张逸一案,确实是朕授意的,并非擅作主张,有什么疑问,你们皆冲着朕来。”

宋远知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在脸上肆意流淌,身子在他掌中微微颤抖了起来,脑子所有的思绪全部乱了。

什么权谋,什么抗辩,什么周旋,什么大局,一切的一切,在他的这句话面前,变得没有意义。

大庭广众之下,千夫所指之中,她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冷静而理智地一条条反驳回去,找他们的漏洞,戳他们的痛处,任凭自己被置身绝境之中,亦没有半分惧色。

可这一刻,她却忍不住哭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峰回路转 他额前的珠子还在颤动不息,可她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眼底,他的眸中波光潋滟,温暖地能淌出一汪水来,无声地将她包裹在其中。

四目相对,宋远知有些发晕了,一瞬间,她竟已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是何处境,也忘了自己所有准备好的说辞。

柳怀璟用力地握着她的手臂,像是要给她力量和支持,即便是收回了视线面向群臣,手中也不曾松懈过半分。

以孙之泰为首的所有文臣群体,全都偃旗息鼓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全盘计划,苦心筹谋,步步紧逼,到头来,被柳怀璟一句话全数堵了回去。

尤其是席成谟,当了这么久的出头鸟,本以为是胜券在握了,他才敢如此放肆,却没想到依然是白忙活一场。

柳怀璟像是根本没有解释的意图,也可能是还没想好怎么把这个谎圆回来,只是有些不耐地说:“张逸一案已经过去了,朕不想再旧案重提,如果你们谁还对这个案子,或者对朕的处置有疑问的,今日退朝之后,来天璇殿再议。”

“今日只议常远奇渎职案,着大理寺主理,并彻查朱擎之死,一个月内,朕要看到结果。李安栋,如果你不能在一个月内查出真相,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那朕便许你今日所奏,准你告老还乡。”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落在金殿之中掷地有声,响在群臣耳中铿锵有力,“至于这个瓶子,你拿回去,好好查。”

李安栋闷声接过瓶子,应道:“臣遵旨。”

“宋先生刚刚征战归来,劳苦功高,身上的伤都尚未痊愈,该赏该罚都不急在这一时。传朕的旨意,许宋先生一月假期,只管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等案子查清楚了再说。退朝!”

他终于松了手,然而手笼在袖子里,借着动作,还是安抚地拍了她两下。

宋远知的掌心一片濡湿,脸上泪痕斑斑,她低下头去,不肯让自己这番狼狈的模样叫别人看见。柳怀璟见状,转身走回了金阶上,转身的那一瞬间,一样物事被他塞到了宋远知的手里。

宋远知接过一看,却见是方锦帕,还带着他的体温,她忍不住将它攥紧在手中。

群臣齐呼万岁,有序地退了出去,忽听柳怀璟说道:“李安栋,你留一下。”

席成谟的脚步一顿,他像是猜到了什么,与孙之泰的眼光一对,却见孙之泰轻轻地摇了摇头,率先走了出去。然而孙嘉俨跟在后面,磨磨蹭蹭地不肯走,还担心地望着宋远知。孙之泰很快察觉到了,回头瞪了他一眼,没有再管他。

大殿慢慢地空了下来,诡异地安静,宋远知拿起锦帕擦了擦泪,又放回了袖口里:“多谢皇上。”

她没有说谢的是什么,柳怀璟也没有刨根究底的意思,只是朝她温声说道:“你先回去休息。”

宋远知点点头,转身一步步离去,那孙嘉俨连忙跟上,他想要说什么,见到宋远知的表情,却又踌躇了。

许久未见,她本该是和他好好叙叙旧的,他爹是他爹,他是他,本也不该混为一谈,何况他还帮她说话来着。

此刻见他眼巴巴地望着她,一脸的欲言又止,她又不忍心拒绝他,只得强笑着,问道:“有酒吗?”

孙嘉俨眼睛一亮。还愿意与他说话,那就代表着她没有生他的气。

“有!”他高兴地说道,在前面为她引路。

步出金殿,沿着那条漫长的好似没有尽头的石板路,一直走,一直走,就可以走出宫城。

再往前面拐几个弯,走上一炷香的时间,便可见一条商铺林立的小街,大白天的人倒不是很多,街上也没有点灯,深秋的街头,满地枯叶碎枝,风一卷,便打着旋飞走了。

宋远知闭上眼睛,任凭风拂过面,带来微凉的秋叶气息,冲袭入脑,渐渐蔓延全身,这可以让她很快地冷静下来。她漫步在街上走着,听着街两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吆喝声。

“糖葫芦儿~又大又甜的糖葫芦儿~”

她蓦地睁眼,看向街边一个流动小摊,那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红彤彤硕大滚圆的冰糖葫芦,表层的糖壳子晶莹剔透、薄而透明,泛着甜蜜的光泽。

她心中一动,朝着糖葫芦摊走过去。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生得黝黑精壮,手脚麻利,一边快速地给她挑了一串,一边笑着说道:“二位官爷是刚刚下朝吧,辛苦辛苦,吃个糖葫芦甜甜心肺吧,这位爷要不要也来一串?”

宋远知想了想,也给孙嘉俨拿了一串。结果一摸钱袋,糟糕,昨夜进宫压根就没带钱。

孙嘉俨忙上前来接过糖葫芦,顺手把钱给付了。

他随口说道:“云云也很爱吃糖葫芦,这家做的不错,我一会回来再要一串给她带回去,大叔你可得给我留着,钱我先付了,等会过来找你!”

他说完才猛然想起来,若非他遇见了吴云云,又怎会有后来的张逸一案的爆发,又怎会有今日金殿上的唇枪舌战?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懊丧地闭紧了自己的嘴巴,甚至不敢去看宋远知的神色。

宋远知敛了眉目,只专心抱着一根糖葫芦舔嘬着,一边转身往街道尽头的酒肆走去。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以前她是不爱吃这些东西的,或者说,她就根本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跟着玄止在一起生活的那些年,最大的好处就是,她从未有得不到的东西,因而也从未对什么东西有特别的执念。

一根糖葫芦,也算执念吗?

那糖甜丝丝冰凉凉的,含在口中旋即化了,继而流入咽喉、食道、直至胃部。

到达他们过去常去的“莫归”酒肆时,宋远知手中的杆子已经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些淡红色的透明糖块还干结在上面,她愣愣地看着,突然站住了。

孙嘉俨非常识相地,将自己手中那根递了过去:“先生若是喜欢,我再去买几根?”

她摇了摇头,接过了新的糖葫芦,小小地咬了一口:“不用了。”然后衣袂一闪,她便进了酒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愁上加愁 “莫归”酒肆,顾名思义,自然就是盼着酒客乐不思归,沉湎其中。

为了切合主题,那酒肆的酒都是老板娘自己特制的,味道甘香醇烈,回味无穷,在宋远知看来,除了当日柳怀璟赐她的那一壶“雪山悲”,便再无可与之媲美的好酒。

然而雪山悲难得,莫归酒却是常有,一次偶然机缘,宋远知路过这里,便被酒香勾了过来,自此不可自拔,还顺带着把孙嘉俨骗了过来,两人一得空便过来推杯换盏,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酒肆位置开得偏远,虽然那酒确是好酒,知道的人却不多,常来常往的都是熟客,一见到宋远知进门,老板娘当即迎了上来:“宋公子,你好久没来了啊,今日想喝什么?”

宋远知认真地啃着糖葫芦,含糊地应道:“随便。”

老板娘这才注意到二人身上的衣服,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二位公子,原来是在朝中做官的?之前多有失礼,还望海涵。”

“实在是想你这酒想的紧,一时没来得及换衣服,没吓到你吧老板娘?”孙嘉俨脱下官帽,和宋远知找了张最偏僻角落的桌子坐下,和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地开着玩笑。

幸好酒肆里也没其他客人,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老板娘也因故得了闲,酒一上来,她便陪着在旁边坐下了。

宋远知啃完了糖葫芦,接过酒壶就喝了起来,姿势实在有些……难登大雅之堂,与刚才吃糖葫芦的慢悠悠细细品尝不同,她这回喝酒,那简直是疾风暴雨一般,不一会儿,那壶酒就见了底。

把老板娘看得目瞪口呆。

“宋公子,你这样喝伤身体诶!”

宋远知充耳不闻,喝完一壶就让她再上酒。

孙嘉俨说道:“让她喝吧,我看着就行。”

“有心事?”老板娘压低了嗓子,凑到孙嘉俨耳边小声地接着头。

孙嘉俨沉默着点了点头。

老板娘心领神会,识趣地走开了。

一桌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个闷头喝酒,一个傻傻地坐着,孙嘉俨也不敢劝,也不敢说话,多说多错,还是闭嘴保平安。

于是他就一直用一种哀怨的、踌躇的、担心的,好似便秘的眼神看着宋远知。

宋远知迟钝地接受着他的信号,见状嘴角抽搐了一下。可是她如今确实是没有心思和他说话,想了想还是放慢了喝酒的速度。

半晌,孙嘉俨终于鼓足了勇气,说出了一直盘桓在他心里的那桩事。

“月前,皇上也找我陪他喝过一次酒。”

万幸宋远知的酒量一惯的好,将那一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她终于抬起眼来,望向他,等着他说下去。

她可不知,柳怀璟还有喝酒的喜好,他除了日常交际应酬,素来是不喝酒的,更不会私底下找一个大臣去对饮。

“皇上……很担心你,连喝醉的时候,都叫着你的名字。”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孙嘉俨郁郁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个经年的心结,变得轻松了许多。

他转过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远知,听说他昨天夜里,宿在了玉衡殿?”

他似乎,又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

因为宋远知叹了一声,只说:“喝酒吧。”

酒过三巡,气氛反而越发沉闷,两人越喝越沉默,越喝越难过,喝入口中的酒液也变得酸涩难忍起来,孙嘉俨重重地放下酒壶,说道:“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吧,别真的喝醉了。”

宋远知一手拿酒壶往嘴里灌,一手支棱着脑袋,固执地说道:“我不回去。”

酒液沿着她纤细的脖颈流了进去,冻得她一哆嗦,神智又清醒了三分,她突然问:“嘉俨,你爹对你好吗?”

“为什么这样问?”孙嘉俨无法,只得又坐下来,装作不解地反问她。他蓦然想起那个夜晚,那一道道凌厉无情的鞭子,抽在他身上,疼痛至麻木。

那天之后,他病了好久,一直高烧不退,府中的人都急坏了,日日夜夜的守着他,甚至连御医都数次登门。

直到最近他才痊愈,所幸总算在宋远知回来之前养好了身体,才不会让她发现。

可他的父亲,和他血脉相连的父亲,却一次也没来看过他。

或许,真的是他们父子缘尽了吧。他难过地想。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问道。

宋远知别开了眼:“随便问问。”

“远知,你如果真的知道什么,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他急了,一脸“怎么办莫非我真的是捡来的”的表情,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宋远知的胳膊。

“我只是担心,你今天替我说话,孙尚书会迁怒于你。”宋远知解释道,“嘉俨,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这是我与孙尚书之间的事情,你别管。”

“我只是看不下去他们这样污蔑你!我这个人,这辈子只认公理,无论是谁,错了我就要说,受欺负了我就要帮,这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吗?”

“可是我不想让你为难,这是个孝道至上的时代,你们父子不睦,对你将来为官的声名会有所影响。”

“放心吧,我爹比我更在乎声名,我们内里再吵,也不会翻到明面上来的。”

他看起来对此已经一点也不在乎了。

宋远知这才真的担心了起来,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但她知道,单凭张逸一桩,他们的父子矛盾便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要不要干脆告诉他真相呢?

看得出来,孙嘉俨真的为这个问题已经纠结了许久,纠结到了思虑伤身的地步。

他真的瘦了很多,神采也没有以前那么张扬,眉宇间总是笼罩着一层轻愁,这让他看起来像个操劳过度的中年汉子。

“别这样说,你们终究是父子,哪有隔夜仇?再不济,为了你奶奶,你也得好好与他相处,要不然老太太该有多伤心啊?”她干巴巴地劝道。

“再者,我也希望你幸福,不要老是想着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你就开开心心地做你的官,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孙嘉俨猛地站起来:“不错,你现在有替你遮风挡雨的人了,不再需要我了是吗?”

他不知道哪来的气,说完就气鼓鼓地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不速之客 宋远知还来不及去思考孙嘉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忽见门外又有人走进来。

老板娘还从未在白天接待过这么多客人,一时心中生疑,忙又笑着迎了上去,却见来者又是一身官服。

她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简直比哭还要难看:“官爷……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吧,想喝点什么,需不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店里的酒种?”

“随便。”来人淡淡地应道,也不多说,直接就往宋远知那桌去了。

“许大学士?”宋远知心中叫苦,忙又拿出了她的杀手锏——装醉,她摇头晃脑地点了点桌子,叫道:“再来壶好酒,要最贵的!”

“还未谢过今日殿上大学士出言相助之恩,宋远知无以为报,唯有请你喝酒了,你可莫要与我客气!”她托着腮,酒意漫到脸上,泛出鲜艳的红来,眼中水意朦胧,眼皮子要闭不闭的,像极了一只醉猫。

许祺安摇摇头:“我又不是为了索回报来的,不过宋先生难得请我喝一回酒,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他接过酒壶,打开盖子闻了闻,赞叹道:“好酒,我过去真是看走眼了,竟错过了这样的好酒,看来还是宋先生有品味有眼光,以后我想喝酒就跟着先生你了!”

“好说好说。”宋远知嘿嘿地笑着。

“先生喝醉了?”许祺安试探着问道。

“没有没有!”宋远知连忙矢口否认,那脑袋却一顿一顿的直往下跑。

许祺安心有戚戚焉:“今日朝上真是惊险,先生想要借酒浇愁,也实属正常。说起来,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到底是人微言轻,不敢言功。”

他说完,却见宋远知终于撑不住,脑袋一歪竟趴下了。

“先生,就打算这样放过孙之泰吗?”许祺安哪里肯放弃,眸光一闪,干脆直言道。

宋远知睡得悄无声息。

“估摸着这个点,李安栋也该出宫了,也不知道皇上和他说了些什么。”他自顾自地说道,“想来,皇上终究还是看出了李安栋的难处,他想帮他,亦是想帮先生你,先生你,不会不明白吧?”

那老板娘是个人精,见以前千杯不醉的宋远知此刻竟几壶就倒下了,知道那必然是她不愿意见的人,她拎了两个酒壶就袅袅婷婷地走过来,殷勤地给他倒酒。

“这位公子怕是喝醉了,大人想找人说话,奴家陪你可好?”

许祺安嫌恶地往旁边让了让:“不劳老板娘费心。我说的话,她即便是醉了,也定然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我劝你,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官场上的事,你们听多了,小心掉脑袋。”他冷冷地威胁道。

老板娘脸色一变,转瞬又恢复如常:“大人慢用,小店待客不周,还望见谅。”说完便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宋远知,转身走了。

许祺安也不说话了,他静静地坐着,小口啜饮着杯中酒,目光如利剑一般射向宋远知。

时间如流水一般匆匆而过,他们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酒肆依然空空荡荡的,没有其他客人进来,偌大的屋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许祺安偶尔给自己倒酒的汨汨流水声不时响起。

看不出来,许祺安这样的人,竟也有这样的耐心。

宋远知终于装不下去了,僵坐了一个时辰,她枕在脑袋下的胳膊和被全身重量压着的左腿,已经全部麻了,颈子酸痛得要命,颈间经脉一跳一跳的,她忍不住不适地动了动。

真要命,为什么就睡不着呢,要是能假戏真做,干脆就直接睡过去不就好了?可她偏偏却越趴越清醒。

算了,总是逃不过的,她哀叹道。下一秒,她的身子猛地一抖,像是沉睡中猛然惊醒一般,胳膊撞在桌子上,发出老大的声响,而后往旁边一歪,整个人就往左侧倒去。

凳子翻倒,她重重地跌落在地,屁股着地闷声地痛起来,胳膊撑在地上,却又因为手麻而没撑住,上半身也伏倒在地。

许祺安看得目瞪口呆。

宋远知嘴角抽搐着,慢慢地坐起来,考虑到风度仪态问题,她连去揉一下屁股都不敢,只是睁着一双茫然中带着尴尬的双眼,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凳子扶起来,重新坐好。

“先生醒了,没事吧?”许祺安问道。

“许大学士还在啊?”她笑道,“怎么样,这里的酒还不错吧?”

“唔……”她摁着胀痛的额角,“刚刚失礼了,我酒量不好,还是想先回去休息了,抱歉,失陪了。”

“先生何必如此抗拒?你放心,我没有恶意,自始至终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他起身要去扶她,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他也不在意,又说道:“先生还不知道吧,现任清远大将军许茂典,是我的同族堂弟,我还没替他谢过先生提拔之恩,今日殿上种种,不是施恩,只是报恩罢了,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不必客气,他那是自己凭军功得来的。”

“先生此言差矣,若论军功,他怎能与你的亲信乔舒相比?何况往后北境五年内将再无战乱,这分明是个好差事,先生苦心,我都省得的。”

“……”连宋远知都不知道了,他说的到底是真心话,还是纯粹为了讨好她胡诌的。

她好像——实在没这个脸皮厚度去承受这样名不副实的谢意。

“许大人客气了,大人的来意,还请直说吧。”

许祺安也不客气,其实他刚才都已经说了许多了,只是眼前这人一惯装傻充愣当没听见罢了。他说道:“先生,刚才在殿上,最终扭转败局的是谁,你应当知晓吧?”

宋远知沉默着点了点头,她的手无意识地去摸袖中那一方锦帕,仿佛是那人的余温还在。

“可是先生,你也应当知晓,这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他见宋远知没反应,又说道,“先生,你出入朝廷,决策调度,凭借的都是皇上对你的一颗心,这便如无根之水,无源之木,一旦这心的朝向变了,便会如海水倒灌,大树倾塌。生与死,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皇上昔年与皇后娘娘如此恩爱,如今还不是新人换旧人,一宫欢乐一宫愁?先生以为,皇上对你的这份心,又能维持多久?”

“大胆!”宋远知拔高了嗓音,怒斥道,“后宫诸事,也是你能置喙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赋闲回家 许祺安被她的气势震了震,面色一僵,身子不由得退了一步。

他望了望四周,见依然没人,连老板娘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稍定。

“好,好,那我们换个角度来说,孙之泰一党日益做大,树大根深,如今都敢明目张胆地联合起来对付你了。今日是皇上护着你,来日若是他们生了别的心思,连皇上都弹压不住他们了,届时你又当如何?”

“我不会让这一天发生。”宋远知斩钉截铁地说道。

“哈!”许祺安笑她天真,“那我很好奇,今天如果皇上不替你揽下所有罪责,你打算如何反击呢?”

宋远知也笑:“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世道上,又有谁能说自己一定干净呢?我独揽大权多年,这朝中上上下下阴谋诡计,我并非不知,只是不提罢了。”

许祺安一愣:“先生手中有他们的罪证?那为何不拿出来?”

他旋即又明白过来:“先生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动摇朝廷根基,这样的坦荡赤子之心,许某实在是感佩。只是先生有没有想过,一旦你失势,朝中还有何人,能制裁得了他们?岂非你数年心血,都要付之一炬了!”

宋远知不置可否。

“先生,你一人孤军奋战,到底是辛苦,我是想帮你!”

敢情他今日,啥也不求,就是来与她结盟来了,先施恩,再拉拢关系,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一番筹算!若换了别人,恐怕真的要点头答应了。

“许大人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如今我明着是休息一月,实则与削职也无甚分别,我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她无奈地摇头,许祺安却当她是松了口风,忙又说道:“宋先生,我们只有这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你不动,却不见得人家也不动,若是你坐以待毙,那一个月后的情形,只会比今天更被动!”

“愿闻其详。”

许祺安说道:“先生,你若是真的有罪证,我们不如就将它们都翻出来,先发制人!”

他情绪激动,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宋远知却还是摇头。

“先生!我知道你的顾虑,可如今木已成舟,我们是骑虎难下了,若是你再退让,迟早有一天就真的是退无可退了!”

“动是一定要动的。”宋远知说道,“但不是现在。你先回去,容我再想想。”

她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死,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只有她佯装答应,才能问出对方的真实意图,她现在担心的就是,许祺安并不单单是想把孙之泰一党拉下马这么简单。

她起身去结账,才猛然想起——她没有带钱。

孙嘉俨那小子,发了一通无名火,不会是为了逃单吧!

她有些尴尬地去找老板娘:“老板娘,你看,出来得匆忙,我没带钱,你记我账上吧,回头我就让人把钱给你送来!”

都是熟客了,老板娘也没说什么,只是迟疑地问了一句:“敢问,府上——在哪?”

“东直坊,宋府,就是那个——安国侯府隔壁,门口有两个大理石狮子的。”她连笔带画的,讲得十分细致,生怕人家找不到,生怕人家觉得她要赖账。

却不料老板娘听她这样说,脸色突地一变,失声叫道:“你就是宋先生?”

宋远知点点头:“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只是太震惊了,没想到宋先生竟也会光顾我的酒肆,没想到我竟然能见到传说中的宋先生……”她语无伦次地说着。

这时,许祺安走过来,默默地掏了银子递给老板娘,也很好地将老板娘的神色遮掩了过去。

“还是我来吧,今日与宋先生相谈甚欢,希望来日我们还有这样的机会——把酒言欢。”他意味深长地说。

“多谢。”宋远知朝着他们二人点了点头,一撩衣袍就走了出去。

日已过午,深秋的阳光还是一样的温煦和暖,像要散尽它的最后一丝余热,只是终究抵不过寒风猎猎,走出门口的那一瞬间,狂风“呼”地一下吹过,吹起她的袍角,顺着她的脖子一下子灌了进去。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酒肆已在长街的尽头,她往外走去,走出长街,再往右拐,就能看到官道遥遥在望。

这城里的空气真是令人憋闷,她都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她想要出城去,闻一口属于山林的清新芬芳。

于是她便走了出去。

城门的守卫一见到她,昨日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顿时都如同见了活阎王一般,一声也不敢吭,恭恭敬敬地将她送了出去。

一出城门,风便刮得更大了,带来山林深处的青草气息,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顿觉自己身上的酒气酸臭难闻起来。

其时天上云卷云舒,倏忽而过,阳光时而和暖,时而便被云层遮得密密实实的。

她沿着记忆,往长乐谷走去。

不知什么时候,漫天丝雨突然飘忽而下,悄悄地,无声地,她只是忽觉鼻尖上一抹冰凉,她下意识去摸,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脸上已经全是雨水。

雨丝细碎而绵密,落在手上也不过就是小小的一个点,她伸手去接,只接到了一手的寒湿。

乌云层层叠叠地压了下来,好像就压在了她的眼前,天色一下子变得黑漆漆的,连前方的路都看不清楚了。

整条山路上,只有她一个人,不见长陵公子欢呼着跑马而过,也不见游人行色匆匆,不见山花烂漫,也不见灯火万家。

她叹息了一声,只觉索然无味,于是又调转了头,郁郁地回家去了。

到了府中,衣衫已经全部湿透,左右也全是酒气,她索性大掌一挥:“不必洗了,扔了吧。”

鸢儿她们早听说了她昨夜的事情,都是兴高采烈的,还以为从此她便有了归宿,却不料迎上来一看,只见到她一脸的颓丧,不由得大感意外。

宋远知也不欲多作解释,只自顾自地回房去了。

柳怀璟准她休假一月,这得看怎么解读了。从恶意的角度来看,这就是要削职夺权的前兆,也是为了防着她干预常远奇一案,但从善意的角度来看,这又未尝不是柳怀璟担心她,怕她太过辛苦呢?

如同那个元宵夜,他让她留在玉衡殿中,让她好好休息一样。

既然他不想让她管,那她就安安分分地当一回清闲散人吧。

白日里弹琴写字,夜间饮酒赏月,岂不快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心死成灰 孙嘉俨气冲冲地跑出了“莫归”酒肆,被当头冷风一激,立时清醒了过来。

他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但又拉不下脸来再回去,他恋恋不舍地瞧了一眼身后的酒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家去。

被这事给一闹,他竟浑然忘了去取那根糖葫芦,等进了孙府的大门才想起来,他一拍脑门懊悔不迭,想再回去已然是不成了。

因为他家老爹安坐在厅堂上首,脸沉如锅底,他娘坐在一边,坐立不安,一见到他进门,他娘就站了起来:“你可算回来了!”

谁知孙嘉俨的一脚刚踏入房门,一只青瓷茶盏便被狠狠地摔在了他脚边,碎片弹起来,甚至还弹到了他的脚,他吓得跳了起来。

“你还回来做什么,外面不是有更好的去处了?”孙之泰一拍桌子怒喝道,一只茶盏也难消他的心头怒火,一转手把孙夫人的茶盏也丢了过去。

“哎呀呀,老爷,有话好好说,别伤了俨儿啊!”孙夫人忙去护着孙嘉俨,一面苦求道。

“你别管,我今天非打死他不可!”孙之泰也站起身,嚷嚷着要让人去拿鞭子,“来人啊,把夫人送回屋去,再拿条鞭子过来!”

孙嘉俨的眼眶顿时红了,他僵立在门口,不说话,不进去,也不肯走,只是固执地看着他,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我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和我作对,啊?”孙之泰一看到那个眼神就火冒三丈,他冲上来,对着他的肋下就是一脚,直把他踹出了门去。

孙嘉俨重重地跌坐在地上,捂着伤处直喘粗气。

孙夫人死命地挣开丫环们的搀扶,哆嗦着去扶孙嘉俨:“俨儿,俨儿,你没事吧?”

她的泪和孙嘉俨的口中血一同落下。

“老爷,我求求你,你饶了他吧,他的伤还没好啊,你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啊!”孙夫人跪在孙嘉俨身边,哭着说道,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已经忘了疼痛。

“你问问他今天都做了什么?”孙之泰犹不解气,手抬起来朝着他的后脑勺又是一下,这一回,孙夫人眼疾手快地扑过去替他挡了下来,于是那一拳就砸在了孙夫人的后背上,只听一声闷响,孙夫人痛叫一声,顿时软了下去。

“以前就敢和那个姓宋的里应外合阳奉阴违来对付我,现在倒好了,我辛辛苦苦送你去当官,让你出入金殿,就是为了让你明目张胆地袒护她,忤逆我?”

“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起来啊,装什么死,你刚才在殿里不是挺能讲的吗,站起来啊!”他咆哮道。

“吵什么吵!”孙老夫人终于在嬷嬷的搀扶下姗姗来迟,一见那母子二人都躺在了地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拐杖在地上敲得“笃笃”响:“孙之泰,我之前怎么同你说的,你这才几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快去请大夫!”孙老夫人横在了孙之泰和孙嘉俨的中间,“你今天再敢动他们一下,我就找族老宗亲过来,把你从族谱中除名,逐出家门!”

“娘,今天这事,可是这逆子先违逆我的!你先回去,等我处置了他再来和您详说!”孙之泰不耐地想要绕过她。

“处置了还能详说什么!他可是你的亲生儿子,你难道真的要活活打死他不成!”老太太拐杖一横,拦住了他。

“娘!我也是您的亲生儿子,您难道真的要为了这个逆子,抛弃孩儿吗?”孙之泰叫屈道。

“哼!”孙老太太冷哼道,“你年轻的时候,混账事也没少干,要依了这么个处置法,你早就被打死了千万次了!”

孙之泰的声音顿时弱了下去。

“何况俨儿的脾性我知道,今日之事,必是你不对在先,你还恶人先告状,仗着为人父亲滥用暴力,你好大的威风!”

“快把少爷送回房去好好诊治,今天要是俨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跟你没完!”

老太太可从未生过这么大的气,从孙嘉俨出生到现在,她前来劝架的次数,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可她从来也没有这么生气过,因为她从孙之泰的眼里,已经看不到一点点为人父亲的温情,有的只有冷酷和暴烈。

说到底,还是为了当年那一桩冤孽,她也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早知如此,她即便是绑,也要把那茹儿绑回来,成全他这一腔执念。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这姓尹的姑娘进门,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把孙嘉俨生下来。

“奶奶……”忽听身后一声虚弱的呼唤,原来是孙嘉俨在丫环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嘴里噙着鲜血,湿热而粘稠地滴落下来,话语说出来便有些含糊不清。

“今日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奶奶,爹,娘,俨儿有一个问题想问。”他扶着门框慢慢地走到了孙老太太面前,“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很多年了,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问出来吧。”

他指着孙之泰问道:“我到底,是不是他的儿子?”

这一句话,问得身旁三人都是一怔,孙夫人当即掩面呜呜哭了起来,孙之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知是气得还是惊得。

“听听这个问题!”孙老太太肝胆俱裂,她手足无措地去给孙嘉俨擦血,心里疼得一阵一阵地抽搐,看向孙之泰时却又冷酷得不像话,“孙之泰,你听听这个问题!你这个做爹的要有多失败,才会让你的儿子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好孩子,你别瞎想,你爹不疼你不要紧,还有你娘,还有我,我们疼你!你确确实实是我们孙家的孩子,你的骨子里确确实实流的是孙家的血,这个永远都不会改变!”

她看着孙嘉俨眼中的光黯了下去,刚才的迷茫、心痛、愤恨、怨怼,种种情绪都消失了,她急得不行,浑浊的老泪蜿蜒而下:“好孩子,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都是你爹的错,你可千万别瞎想!”

“算了,无所谓了,是与不是,我已经不在乎了。”孙嘉俨咳了一声,又喷出一口血来,他漠然地看着孙之泰,平静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自逐家门 他跪下去,给孙之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父亲生育之恩。”

第二个头:“谢父亲教养之恩。”

第三个头:“谢父亲……不杀之恩。”

孙夫人猛地抬起头来,三人齐齐望向他,他们都从他的话里听到了某种不祥的讯息。

然后孙嘉俨又转过去,给孙老太太磕了三个头:“孙儿谢奶奶多年来的悉心爱护教导,孙儿无以为报,唯有在这里给您磕几个头了!”

老太太哆嗦着去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俨儿,我的俨儿,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孙嘉俨不管不顾,又去给孙夫人磕头,这一回,他猛地哭出了声,扑进他娘的怀里,抓着她的衣襟哭得肝肠寸断。

“娘……以后我不在,你要好好的……我会……常来看你的。”

他哭着脱出了他娘的怀抱,狠狠心说道:“孙氏子孙嘉俨不肖,有辱门风,今日自逐家门,自此刻起,与孙氏再无任何关系!”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孙之泰怒声说道:“你要去哪里?我生你养你,你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这句话,让孙嘉俨本就森冷的心又冷了几分,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对着老太太说:“奶奶,我走了,不要想我,您自己好好保重身体,我也会好好的,您放心。”

他转过头去,见吴云云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茫然无措地看着他,眼中泪光盈盈。

他的眼睛弯起来,弯成了两个弯弯的月牙,他朝着吴云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边笑边向她走过去。

吴云云张开手来让他抱,他便弯腰去把她抱了起来,脸上又哭又笑,慢慢地说道:“抱歉,这样的不堪,都让你瞧见了。”

“哥哥不哭。”吴云云的小手抬起来,小心翼翼地去擦他的眼泪,“以后云云保护你!”

“傻瓜!”孙嘉俨吃吃地笑出声来,“跟着哥哥走,以后就要过苦日子了,你怕不怕?”

“不怕!”吴云云拍拍自己的胸脯,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又不是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云云什么都不怕,什么苦都能吃得!”

孙嘉俨点点头,又去点她的鼻子:“人小鬼大!走,哥哥带你买糖葫芦去。”

他进家门的那一刻,怎么也想不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去拿糖葫芦,但他做出了这个决定,反而心下坦然。

如同心里压着许久的一块大石头突然落了地,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轻松过。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人一旦心中没了挂碍,没了那些彷徨纠结自寻烦恼,就能自此解脱,就能到达大圆满的境界。

自此之后,天高地广,海阔云疏,他便和吴云云两个人,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担心,唯一要担心的,可能只是明天该吃什么菜了。

身后孙之泰的怒号,和两位夫人的痛哭,都慢慢地离他远去了,他没有回头,也不想回头,如果说他跟着宋远知混了这么久,唯一算学到的东西,那就是那股子心气,一旦做了就不会后悔,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头。

离了孙府之后,大宅子是住不起了,他掂量了掂量自己每个月的俸禄,在一个偏远的,叫西子坊的小地方,租了一个小小的院落,只一间卧室,一间厨房,一间茅房和一间杂物室,唯一的好处就是,那里有个大大的院子,可以供吴云云欢笑奔跑。

他依旧每日去上朝,与孙之泰抬头不见低头见,在官场上,孙之泰还想做出一番父慈子孝的模样来,岂不料孙嘉俨却是一点也不肯配合,连一声爹都懒得叫,只是依着下官拜见长官的礼节给他行礼。

下朝之后,两人也是一前一后回吏部,却一句赘言都没有,陌生得好像只是同僚而已。

他开始学着去买菜,和小贩们讨价还价,也开始知道哪家的猪肉最新鲜,哪家的饼烙得最好了。他总是晨起就把菜买好放厨房,然后就去上朝,傍晚回来的时候,吴云云就已经把饭都做好了。

两个人咬着筷子讨论哪个汤做的偏咸了,吴云云就歪着头说:“好吧,那我明天少放点盐。”

或者柴火快用完了,她就央着孙哥哥明天去给她买点回来,坊市的柴火卖的贵,孙嘉俨甚至尝试着自己出城去砍柴,奈何实在用不会斧头,次次以失败告终,最后不得不放弃了。

离了那深宅大院,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常常要一文钱掰成两文花,她也回到了原来那种要自力更生的生活,可她脸上的笑容却比以前多了许多。

她脑筋灵活,手脚也勤快,今天捣鼓着绣两幅花出去卖,明天又想着替隔壁老奶奶跑个腿挣点外快,虽然钱赚的不多,但胜在日子过得充实。他经常一回到家,就见她神秘兮兮地捧着一个布包问他:“猜猜我今天赚了多少钱?”

孙嘉俨就总是摸摸她的头,笑眯眯地随便报一个很低的数字,然后看着她兴高采烈地说:“错了,要多好多呢,你真笨!”

“是啊,云云最厉害了!”他热衷于吹捧她。

他也不去管束她,喜欢玩闹也好,喜欢挣钱也好,都由着她去,那钱他也让她自己保存着,说是自己的俸禄还够两个人花,让她把钱存好了以备不时之需。

夜间,两人便抵足而眠,房间小,床也小,两人就紧紧地挨着睡,正好天凉了,能省份灌汤婆子的钱。

时辰如果还早,吴云云就一边给他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央着他给自己讲故事。

孙嘉俨自小便是个闹腾的性子,走哪也待不住,自然有一肚子的趣事逸闻能与她分享,两人常常笑得前仰后合,都忘了睡觉。后来往往还是吴云云怕他误了早朝,才硬逼着他睡觉。

小家伙很快就跟街坊邻居都混熟了,不管大人小孩都愿意和她讲话,孙嘉俨也就不用担心白日里他不在,她会无聊了。

虽然邻居们总对他们这个奇怪的组合指指点点,孙嘉俨便教她说,他们是乡下科举考上来的,家中父母年迈,他便带着妹妹一起过活。于是她便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给他们编了一段身世,越编越离奇,越编越离谱。

看得出来,吴云云已经从那段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再也不曾犯过病。

这样的日子,多好。

后来的孙嘉俨回忆起自己的一生,总觉得在西子坊的这段时光,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快乐的时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雪中送炭 宋远知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孙之泰将此事瞒得极严,基本上除了孙府里的人,便再无人知晓了。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只不过是孙家父子的感情越发不好了,相敬如“冰”,形同陌路罢了,却绝对想不到孙家那个自小纨绔的小子,如今竟然有勇气出去自立门户了。

宋远知会知道这件事,也纯粹是个偶然。她如今已经不上朝了,整日里在家中闷着,有时候也怪无趣的,便想着和孙嘉俨一起出去散散心也好。那日她不知怎地得罪了他,她也想找个法子弥补他。

谁知道拜帖送到了孙府上,却见孙府的门房脸色古怪,什么也不说,只推辞说少爷不在府里,连拜帖都不收就让来人回去。

宋远知还想着,哦,是了,她如今与孙之泰交恶,贸然去递拜帖确实是不太妥当,只是闲暇里会暗自嘀咕着,孙之泰这人,做事一点都不大气。

她万万没有想到,宋府里的奴仆也是厉害,他觉得此事事有蹊跷,竟瞒着宋远知在孙府外面蹲了两夜的点,终于在第三日的早晨,发现了孙老太太的车驾出了门。

孙老太太年纪大了,平日里极少出门,现今又面带愁容,孙夫人在一旁陪着,他心中生疑,便跟了出去瞧了瞧。

这一瞧不要紧,就瞧到了西子坊里,看着孙嘉俨带着一个小女孩出来迎接车驾,他顿觉出大事了。

回来一向宋远知禀报,宋远知登时就立了起来,赞道:“你这事做得漂亮,奖你一个月的月银。”

于是孙老太太的车驾刚刚出了西子坊,宋远知的车队便浩浩荡荡地登门了,两个队伍交错而过,宋远知甚至还挑起帘子朝着孙夫人点头致意。

她在那处小院落的门口下了车,身后十里车队,拉着一箱箱的不知道是什么,她一身白衣翩然,毫无顾忌地踏在阴湿的泥土地里,大踏步地进了门。

孙嘉俨迎出门来。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如今也吃不起那些名贵的药,就随便吃些益气补身的,将就着凑活过了。这不,今天晨起便觉有些不适,便让吴云云带了他告假的折子,去找他的同僚好友代他转呈,自己在家休养。

孙老太太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大把年纪了还千里迢迢过来看他。

宋远知一瞧见他的面色,便心知不好,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他虚弱地捂着自己的胸口,缓缓摇头,吴云云紧紧地搀着他的胳膊,怕他站不住摔倒。

宋远知探手过去,搭了他的脉,见他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两亏,心中了然:“你爹打你了?”

孙嘉俨神色漠然,只是平静地去拍吴云云的头:“你先进去,哥哥和先生说几句话。”

吴云云恋恋不舍地松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进屋去了。

“正好。”宋远知往身后门外一指,财大气粗地说道:“送你的。”

已经有仆役帮着卸货,一箱一箱地往里面般,结结实实堆满了整个院落。

“找个地方放一下?”宋远知说道,“你回头点点,几箱是布匹,几箱是药材,大部分是银子,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好,还是银子实在。你如今一个人,还要养一个小的,最需要的就是钱。”

她往院子里转悠了一圈,说道:“还不错,收拾的也很整洁,就是小了点。”

孙嘉俨看了一眼那几个大箱子,为难地说道:“我不能收你的东西。”

“朋友落难,哪有不帮忙的?”宋远知走回到他身边,笑道,“你如今是平步青云,而我眼看着就要失势,不趁着现在巴结巴结你,到时候怎么好意思让你帮我?”

“你可真会说笑。”孙嘉俨直摇头,显然是不相信她说的话,“再说了,方才奶奶和娘已经送过来了许多,库房都已经放不下了,你这些……难道就这么堆在院子里?”

“那是你要操心的事情。”宋远知甩手做无辜状,“老夫人送的是老夫人送的,我送的算我的,怎么好混为一谈?你当我送你这几箱银子是摆设吗,拿了钱去买个大院子啊,再苦也不能苦孩子!”

她非常淡定地说出了这句至理名言。

“不,你当年也是一个人来到南平,赤手空拳走到今天,挣下这么大的家业,我一个男子,难道还能输给了你不成?我如今也是有官职在身的人,再怎么样也不会饿死,怎好收你的钱?”

“臭脾气!”宋远知笑骂道,“那你就当我是放你这儿好了,你看我常年不在府中,留着这一大份家业又有什么用,倒不如放你这儿,你闲暇时帮我看着,丢了一个子儿我就找你没完!”

两人站在院子里,站在箱子堆里相视而笑,孙嘉俨笑得狠了,冷不丁胸口就是一抽,他不由得皱眉吸了一口冷气。

宋远知垂眸望去,收起了嬉笑神色:“……这其他的,你放着也就放着好了,但是那箱药材你得用,你还这么年轻,可别落下什么病根。”

孙嘉俨无奈地笑:“好,那就多谢先生大恩了。”

他回身望向屋里,若有所思地说道:“你放心,云云还那么小,我总得将她养大才能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宋远知惆怅地看着他,初来南平时,他是那么的鲜活明亮,意气风发,好像一颗炽热的小太阳,她还觉得这与史实上的描写大相径庭,简直是不可理喻。

可如果她早知道他会经历这样多的波折,才一步步变成史书上那个端方持重的绝世诤臣孙嘉俨,她倒宁愿他永远不要长大,永远……只是当一个纨绔子弟。

“是因为我吗?”她神色黯然,低低地说道。

“不,不!”孙嘉俨见状慌了神,“不是因为你,你可千万别这么想,这是我和我爹之间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孙嘉俨,我对不起你的,可太多太多了。”她越加难过。

如果他知道,自己一早便知道他们家的那些不宣之秘,却一直隐瞒着不告诉他,由着他在那边自扰自伤,终至走到这样一个无可挽回的结局,只怕她就要彻底失去他这个朋友了。

“不不不,你没有对不起我,远知,是我对不起你!”孙嘉俨终于开始手足无措起来,“是我没用帮不了你,是我没拦住我爹,是我……”

他懊丧地说道:“你别难过啊,你难过……我也会难过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浮生半日 宋远知怔怔地抬起头,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袭上心头,这让她猝不及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却见孙嘉俨率先换了笑脸,转移了话题:“还没吃饭吧,早上买了鱼,云云已经在做了,一会一起吃吧?”

厨房里传来隐隐的饭菜香,热气袅袅地跑出来,把宋远知胃里的馋虫也勾了出来。

“好啊,那我有口福了。”她笑道,上前去扶着孙嘉俨进屋躺好。

孙嘉俨躺回床上,才幽幽地舒了一口气,双手枕在脑后,满足地说道:“可以不上朝的日子真好,早知道我就不去考试了,当个山野樵夫亦是不错。”

“切。”宋远知一脸不屑,“你会用斧头?”

孙嘉俨十分心虚地说道:“我……我用过,还……还可以……”

“你就乖乖养着吧,等你病好了,就算你不想去,也多的是人来请你去,要不然,古往今来偷懒不想上朝第一人,这个名声,哈哈哈哈……倒是很适合你!”宋远知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孙嘉俨无言以对。

宋远知笑够了,又装模作样地去关心他:“累不累,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小女子……伺候您去用饭?”

孙嘉俨猛地爆出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抓狂地嚎了一嗓子,转身去把头埋到了被子里。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吴云云慌慌张张地拿着锅铲跑进来,看看缩成鸵鸟状、只撅出了一个屁股的孙嘉俨,再看看坐在一旁死命憋笑的宋远知,疑惑地眨了眨眼。

“云云乖,你哥哥大概是饿了,你的鱼做好了没有?”孙嘉俨饿不饿她不知道,但是她的的确确是饿了。

“啊!”吴云云立刻发出一声比孙嘉俨更凄厉的尖叫,“我的鱼!”

她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拜宋远知所赐,最后端到桌上来的,是一条红烧“炭”,乌漆嘛黑的已经看不出鱼本身的纹理,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吴云云又懊丧地低下了头:“哥哥发了餐补,好不容易买的鱼……让我做糊了。”

作为罪魁祸首,宋远知十分过意不去:“要不,我们出去吃吧,我请?”

“怎好再让你破费?”孙嘉俨摇摇头,“其他菜也够吃了,好赖也是云云亲手做的,只是委屈你,要跟我们一起吃这些了。”

“又不是没吃过。”宋远知倒是不在意,反倒去拨那条鱼,扒开外面焦黑的壳,里面白白嫩嫩的鱼肉就露了出来,“行军打仗的时候,一日三餐有的吃就不错了,别说是焦的鱼,就算是生的鱼,到了那个时候,不也得吃下去?”

“还不错,看不出来嘛,云云手艺相当了得,等你再大点,我入股,帮你去开个饭馆怎么样?”宋远知夹了一筷子鱼肉尝了尝,称赞道。

“入股?”吴云云疑惑地瞪大了眼睛。

宋远知方知失言,她也不在意,反倒认真地解释道:“所谓入股,就是我出钱,你出力,赚了钱我们对半分,你看怎么样?”

“好啊!”吴云云忙不迭地点头,“那我要快点长大,快点去开个饭馆!”

她的目光里全是憧憬和向往,就差直接刻个“钱”字在里头了。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小财迷!”宋远知取笑她道。

孙嘉俨伸手过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先吃饭吧,我的小财迷!”

吴云云缩着头吐了吐舌头,低头乖乖吃饭。

宋远知瞧瞧这个,再瞧瞧那个,也慢慢地释怀了。

如果他离了孙府,果真能像现在这样快乐许多,那倒也不错。连他都可以不在意这个时代的礼法规矩,倒显得是她失了洒脱了。

吃过饭后,宋远知又坐了一会,看着孙嘉俨安分地回了床上休息,看着吴云云手脚麻利地里里外外忙活着,一颗心才略略放了下来。

她本有心交代吴云云几句,但是顾念到她还是个孩子,有些东西未必听得明白,想了想还是算了。

“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再来看你。”宋远知起身告辞。

“可别,我不过是在家躲个懒,你还真把我当病患了?”孙嘉俨苦着脸说道:“有这个时间,你还不如……”

声音戛然而止。

得,他又话多了。

宋远知面色未改,徐徐转身离去了。

回去之后,她又找了那个奴仆,让他留意着孙嘉俨那边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便即刻来报,如此她才好安心。

这三日,她不曾出府,朝中的消息却在源源不断地传进来,听闻大理寺那边的动作很快,很快便将整个大理寺狱都盘查了一遍,最近所有出入人员——时间不断往前推移,已经开始从张逸入狱的时间查起了——全都被调查了一遍,包括身量、年龄、家族背景,上溯三代,甚至连常出入的场所,在哪里有相好都要细细查问。

李安栋甚至放言,三代查不到就查四代,四代查不到就查五代。

能进出大理寺狱的,大多不是凡类,不是达官就是显贵,被他这么一查,一时间人人自危,连带着也翻出了一些跟本案无关的……秘事,引发了一些家庭矛盾,惹得天怒人怨,血流成河。

李安栋不管不顾,毫无停手之意,甚至亲自登门去道歉,火上浇油,一副不怕事大的模样。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安栋是站在宋远知这一边的。她来到南平满打满算也不到四年,根本没有根基,又能上哪去找与她关联的家族宗属?

照他那个找法,分明是意指有人诬陷于她,相信要不了多久,便能还她一个清白。

从现阶段来看,孙之泰那边却是依然毫无动静,摆明了是不怕他查,显见得是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甚至在朝堂上,孙之泰还对李安栋客气了起来,直言让他好好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李安栋不卑不亢,只与他虚与委蛇几句,便不再多说什么了,下了朝便依旧回大理寺去查案。

宋远知人在府中,心却在大理寺。

她有些惭愧,似乎每次她惹祸,受苦挨骂遭罪的永远都是李安栋。

上辈子,孙嘉俨和李安栋兄弟俩一定欠了她很多钱。她夜间休息躺在床上的时候,乱七八糟地想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祸起宫闱 第二天正午的时候,宫里出了件大事。

在风平浪静了这么多年的柳怀璟后宫里,这件事着实算得上是一件大事了。

消息以爆炸性的速度迅速传开,连赋闲在家,大中午还在赖床的宋远知都被惊动了。

一惯稳重的鸢儿慌慌张张地推开了宋远知的闺房大门,任凭阳光肆无忌惮地射进去,全然不顾宋远知还在睡觉,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粗气磕磕巴巴地对宋远知说道:“先、先生,宫里出事了!”

“什么事?”宋远知猛地惊醒,披头散发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一瞬间瞪得老大。

“皇后……皇后……”鸢儿像是要哭了。

宋远知的第一反应,就是周冉意薨了。

她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哆哆嗦嗦地扑过去抱住了鸢儿的胳膊:“皇后……怎么了?”

那声音抖得厉害,因为过于紧张已经完全变了音色,尖利得不像是她的声音了。

脑海里万千思绪汹涌而过,快得她根本抓不住,周身的血液一下子冷了下去,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先生,是皇后宫里的大宫女青兰……”鸢儿哽咽着说道,“她被人举发与王统领私通……”

“什么?”这个消息虽然比周冉意薨逝要来得令人稍轻松一些,但也同样令人猝不及防。

她松开抓着鸢儿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鸢儿,我要进宫。”

“先生,这个时候,您都自身难保了,就不要去趟这趟浑水了吧?”鸢儿吓得跪下磕头道。

宋远知闭了闭眼,又说了一遍:“我要进宫。”

鸢儿这才咬着嘴唇不说话了,默默地替她换了衣服,梳了头,跟着她出了门。

宋府的选址是柳怀璟亲自作的决定,最大的好处就是离皇宫近,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两人已经畅通无阻地进了皇宫,走到了周冉意的瑶光殿外。

情况比宋远知想象的还要糟糕,瑶光殿里面寂静无声,宋远知走近了去听了听动静,可以确定他们根本不在里面!

也就是说,这事很可能瞒住了周冉意,悄悄地进行着,不教她知道。

那么幕后人要动青兰,就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要削弱皇后宫中的助力。

柳怀璟的后宫空得很,加上新晋的周冉筠也不过才一后三妃,其他几个又一向安分守己,除了偶尔想些小伎俩把柳怀璟引去自己宫里之外,从没做过什么不入流的事情。

这件事情,要说不是周冉筠在背后捣鬼,恐怕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她拦住了一个宫人,随口问道:“青兰在哪里?”

宫人慌慌张张地指了个方向,令宋远知意外的是,那个方向,只有湘嫔的宫殿。

她带着鸢儿又转道去了湘嫔那里,还未进殿,便依稀能听到女子的哭泣声,殿外满满当当地站了一院的宫人,似乎是除了皇后宫里的,全都到齐了。

殿中柳怀璟一人高坐在上首,容妃、湘嫔坐在一边,文妃坐在另一边,中央跪了两个人,一人一身粉色宫装,正是青兰,另一人则是一身戎装,正是那内宫侍卫统领王景山。

青兰跪伏在地,呜呜地哀哭着,王景山则挺直着腰背,一言不发。

见宋远知进来,柳怀璟率先站了起来,一脸惊喜地望着她,兀地又苦恼地望了望跪着的那两个人,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几人各自见礼,柳怀璟让人给宋远知也安排了坐席,宋远知便坐下说道:“听闻宫中出了事,我一时放心不下过来看看,皇上和三位娘娘不会怪我多管闲事吧?”

“怎么会呢?”柳怀璟当即说道,“只怕扰了你的清净……”

宋远知回答道:“多谢皇上体恤。”

柳怀璟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总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不出口,只好说道:“湘嫔,这事既然是你发现的,那就交由你处置吧。”

“是……”湘嫔起身应了一声,看那模样,似也是受了惊吓。

她惴惴不安地坐了回去,犹豫着开口问道:“王景山,青兰,我问你们,方才在假山之中,你们在做什么?”

青兰依然哭着不说话,王景山转头瞧了她一眼,回答道:“回皇上,回湘嫔娘娘的话,卑职值守巡视路过那里,见青兰在哭,卑职一时疑惑,就过去问了她几句,想着能安慰她一下,并无其他,我们二人清清白白,请皇上明鉴。”

“大胆,青兰的名讳是你能直言的吗?”湘嫔蹙起了眉,质问道。

王景山当即说道:“是,是卑职失言,请娘娘责罚。”

湘嫔转向青兰:“青兰,你来说。”

青兰吓得一哆嗦,眼泪越发汹涌,王景山看得心中发急,又怕此刻开口反倒害了她,一时也僵住了。

“奴婢……奴婢……是……王统领说的不假……他是过来问奴婢怎么了,我们就说了几句话,真的没什么,请娘娘明鉴,请娘娘明鉴!”青兰连连磕头。

“可是,本宫宫里的青霜说,看到你们的时候,你们是抱在一起的,这话你们怎么解释?”

王景山又抢先说道:“恐怕是青霜姑姑看错了,假山里光线幽暗,路线曲折,许是一时看走了眼,也是正常。”

“青霜。”湘嫔叫道。

她身后的宫女走出来,跪在了二人旁边,支支吾吾地说道:“是……或许是奴婢看错了。”

湘嫔不觉懊恼起来:“青霜,是你说他们抱在一起,本宫才要找人详查的!怎么你如今反倒反口了?”

她担心地看了一眼柳怀璟,总怕因为这事在他那里失了颜面,失了颜面不要紧,怕只怕失了圣心,她立时恐惧地颤抖了起来。

柳怀璟说道:“既然这个宫女说是看错了,那想必确是看错了,青兰是皇后宫里的人,想必也不会这么不知分寸,放人吧!”

青兰和王景山登时磕头谢恩,准备走人了。

忽见湘嫔大叫道:“皇上!虽然这次或许是青霜看错了,但看他们二人言语亲昵,举止暧昧,怕是……确有私情!”

柳怀璟正要起身,闻言又坐了回去,沉声问道:“那依你之意,应当如何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挺身而出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投到了湘嫔的身上。

湘嫔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次——恐怕是遭人算计了!

眼下她是骑虎难下,若是就这么由着青兰走人,就显得她大惊小怪,好惹是生非,以后恐再难得皇上的信任,可若是要求一查到底,势必显得她刻薄严苛,咬着人的痛处不肯放,这也与皇上皇后一向以来的宽仁大度的掌管六宫风格背道而驰。

她的脑袋“嗡”地一下大了,脸色惨白如纸,干脆也在殿中跪了下来,战战兢兢地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而在所有人都在看湘嫔的时候,宋远知却在看周冉筠,她的目光冰冷而锐利,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知道是你,你瞒不过我的。”

周冉筠很快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回敬她,像是在说:“就算是我又怎么样,你有证据吗?”

好,你要证据,我就给你证据!

宋远知挑了挑眉,站了起来给柳怀璟行了一礼,说道:“皇上,青兰私不私通我不知道,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她,请皇上允准。”

柳怀璟点点头:“你问吧。”

湘嫔顿时感激地看向她。

她回望了湘嫔一眼,问青兰道:“青兰,你说你方才是因为在假山里哭,王统领才过去安慰你,那么我想问你,你为何在假山里哭泣?”

青兰闻言怯怯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冉筠,没有回答。

果见周冉筠目光微闪,牙关紧紧地咬了起来。

“大胆,你看文妃娘娘做什么,莫不是你想把此事赖到文妃娘娘头上?”宋远知佯怒道。

青兰立时又哭了起来,伏在地上抖得如风中落叶一般。

王景山怒了:“回禀皇上,回禀先生,不是青兰要栽赃文妃娘娘,刚才我已经问了,这事确确实实是因为文妃娘娘而起!”

他不管不顾地说道:“青兰本是在皇后娘娘宫中伺候的,好赖也是一宫的掌事宫女,却总是被文妃娘娘借故支使去做这做那,一有不慎,动辄便是毒打!也不知青兰是何处得罪了文妃娘娘,竟要被这般欺凌?卑职实在是气不过,一时口快,但有责罚,请尽管朝卑职来!”

“有这回事吗?”柳怀璟问道。

周冉筠目泛泪花,委屈地说道:“皇上,自从姐姐卧病,这起子宫人就一味地躲懒偷闲,从前在芷兰园的时候臣妾便瞧见了,当时您还笑我罚的轻了……臣妾进了宫才知道,之前确实是臣妾太过宽纵,才引得她们对姐姐十分怠慢,臣妾一时气急,让他们勤谨一点,或者稍作责罚,确实是有的……”

“但是!但是皇上……臣妾所有的责罚都依照宫规而定,从无半分逾矩,更从来没有毒打过青兰啊,请皇上明鉴!”

她忙也起身跪地哭泣道。

这下好了,殿中坐的人都还没跪着的人多,殿中都快没有地方可以落脚了。

容妃的目光深长而悠远,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场闹剧。

柳怀璟的眉头又紧紧地皱了起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皇后卧病,宫中无人掌事,朕让文妃代为协理六宫,处置个把宫人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缓缓地说道。

“只是这责打宫人之事,还是得查一查。青兰,你说,文妃有没有打过你?”

青兰抬起头来慌乱地看了一眼柳怀璟,又迅速地低了下去,啜泣地说道:“奴婢……奴婢不敢说……”

“王景山。”柳怀璟的语气里已经带了微微的怀疑。

“回皇上,这话是青兰亲口和卑职说的,文妃娘娘对她动辄打骂,或者用蛇虫鼠蚁吓唬她,她必然是怕今日直言,遭了文妃娘娘的记恨,以后更受折磨才不敢说的。但是卑职不怕,卑职实在是看不过眼,今日便斗胆说了,只盼着文妃娘娘能大发慈悲,放过青兰吧!”

“皇上,臣妾没有,臣妾冤枉!”周冉筠连连叫屈。

柳怀璟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会,又看向宋远知,宋远知于是说道:“皇上,不如带青兰下去验验伤吧?”

“徐嬷嬷,带青兰下去验伤!”柳怀璟吩咐道。

于是一个老宫人走了出来,扶着青兰去了内殿,没过多久,徐嬷嬷便又走了出来,禀报道:“回皇上,青兰身上……并无伤痕。”

“叫青兰出来回话。”他的神色已经冷了下来。

“青兰,你从进殿到开始,也没说过几句话,朕姑且算你是胆小不敢说,但朕现在要你说,朕再给你一个辩驳的机会,今日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青兰被拖着出了来,衣衫不整,脸上的妆都哭的花了,越发显得颓丧不堪。

柳怀璟见她仍是不开口,声音已经含了愠怒:“青兰,你若不说,今日这私通之罪和诬陷宫妃之罪,你和王景山一个都逃不了。”

宋远知眯起了眼,是她当日要青兰缄口不言,所以时至今日,青兰都什么都不敢说,单单这份忍耐的本事,便已经高出了旁人许多。

可今日她再忍下去,便只能等死了!

她难道看不出来,自己已经站出来,想替她做主了吗?

周冉筠罪行累累,趁着她在宫中脚跟未稳,不如今天就拉下了她,省得她以后再害人!

想到这里,宋远知起身,去摸了摸青兰的脉,继而回道:“皇上,青兰这伤,恐怕要嬷嬷是验不出来的,还是得找太医。”

见柳怀璟投来疑惑的目光,宋远知解释道:“青兰她……受的是内伤。”

她五脏俱损,气血不和,伤得不重,但是一个不懂武功的小宫女,平白遭受这些,想必也是十分痛苦的。宋远知心中酸楚,无声地拍了拍青兰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害怕,尽管大胆地说。

“传太医来瞧瞧。”

章太医奉命前来,诊过了脉,说辞和宋远知的判断完全一致,但是,不好判断是否是被人打伤的。

老太医擦着额头的细汗,显然也没见过后宫之中出现这样的大场面,没了当年呵斥宋远知的气魄,只匆匆地说了几句就告退了。

殿中一时又陷入了静默之中。

柳怀璟揉了揉眉心,说道:“远知,你的意思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一片混乱 只能说周冉筠这招实在是高明!毒打宫女,竟连一点点证据都没留下,连宋远知都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她眼眸微垂,指尖暗暗揉搓着,重新想着对策。

一条路被堵死了,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皇上,依现在的证据来看,确实无法证明文妃娘娘有虐打青兰的情况,只是……”她顿了顿,又说道,“依远知的意思,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王景山好端端的,为何要去诬陷文妃娘娘,青兰又为何始终不肯说话,湘嫔娘娘又怎么正好这么巧路过,见到两人在一起?”

她致力于把节奏带回来。

“湘嫔娘娘,远知斗胆问一句,您今日是打算去做什么,才会路过那处假山?”

湘嫔努力地回忆了一下,说道:“是要去御花园中放纸鸢。”

这话倒不假,那纸鸢还被捧在她身后另一个宫女的手上,从湘嫔寝殿到御花园,也的的确确会经过那处假山。

“那娘娘您今日的动向,又有多少人知道呢?”

“本宫是突然起意,知道的人……只有青霜和青菱。”

青霜便是刚才指认青兰和王统领私通的那个宫女,而捧着纸鸢的那个,就是青菱了。

两人见状十分慌张,都辩解道:“娘娘,奴婢没有把行踪透露给任何人,奴婢对娘娘忠心一片啊娘娘,请娘娘明鉴!”

宋远知没有理会她们,转而问青兰:“青兰,你是突然起意去的假山,还是受谁人的指引?”

青兰恍然大悟:“先生,上午是文妃娘娘让奴婢去领浣衣局的衣服,奴婢到了浣衣局,却听宫人说并没有来自于开阳殿的衣物,奴婢怕文妃娘娘疑心奴婢弄丢了衣服,心中害怕,就躲在那里哭……”

这话倒也不假,从浣衣局到开阳殿,也确实要路过这条路。

她再问王景山:“王将军,我记得你的巡逻路线是固定的?”

“是的,先生,卑职每日这个时辰必会路过此地。”

宋远知舒了一口气,回身说道:“皇上,我的话已经问完了。这么多的巧合,只为了让青兰哭,为了让王景山路过安慰她,为了让湘嫔娘娘路过误会二人有私情,如此的煞费苦心,若说不是有人有意为之,远知实在无法相信。”

这话,立时便将矛头又对准了周冉筠。

周冉筠心中暗恨,气得快将一口银牙都咬碎,面上却依然委委屈屈的:“先生这话,是疑心冉筠了?皇上,臣妾并没有叫青兰去取过衣服,更不知道浣衣局为何说没有开阳殿的衣服,也不知道青兰为何怕臣妾!”

“臣妾初来乍到,与湘嫔宫里的宫人也不相熟,怎么支使得动她们?臣妾也不知道王统领的巡逻路线,怎么安排好这一切?”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眸中全是泪花,哭得鼻尖通红,额角胀痛,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臣妾算是明白了,今日之局,哪里是为了告发青兰私通之事,分明是对着臣妾来的!臣妾年轻不懂事,也不知是何处得罪了哪位高人,竟要蒙受这样的不白之冤!皇上,臣妾百口莫辩,如果皇上不相信臣妾的话,臣妾就只有一死了!”

又来这招,也不怕玩脱了!

宋远知暗暗翻着白眼,见柳怀璟已经起身,慌乱地去哄寻死觅活的周冉筠了,一颗心暗沉沉地落到了底。

要不,自己也去撞个柱子?

那日和张逸一战,最后还是自己以死相逼强行掰回了一局,难道今日又要故技重施?

宋远知啊宋远知,枉你自认脑子清楚逻辑清晰冷静理智,却不知这世间的大多数人,并没有像你这样的理智。

人说到底,还是感情动物。

周冉筠这么一闹,让刚才宋远知的全盘问话全都荒唐得像个笑话。

场面一下子混乱了起来,柳怀璟抱着周冉筠不敢撒手,连声哄着,而周冉筠已经哭得几近昏厥,殿中青兰也在哭,湘嫔也在哭,两个宫女也在哭,王景山红着眼死死地盯着青兰,手中剑握得死紧,青筋根根爆了出来。

全场唯一还保持着理智的两个人,就是宋远知和容妃了,两个人在一片混乱中用眼神交流着彼此的意见。

“有办法吗,帮忙支个招呗,我一个人扛不住啊!”

“爱莫能助。”

“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周冉筠逍遥法外,等她对付完了湘嫔,下一个就是你了!”

“我也没办法啊,我要有办法,就不会就这么看着她一步登天,踩到我的头上了。”

以上都是宋远知自行脑补的结果。

从她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容妃微皱了皱眉,无奈地摇头,也是了,连她都没有办法,又怎么能指望容妃想得出办法来?

宋远知又看向青兰,青兰的眼中已经全是绝望,她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来,朝着宋远知笑了笑,然后目光转回到柳怀璟和周冉筠那里。

她的嘴巴动了动,刚想开口,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了:“皇上,是卑职对文妃娘娘怀恨在心,所以假称青兰遭文妃娘娘毒打,是卑职为了报复文妃娘娘所以出此下策,罪责全在卑职,请皇上降罪与我一人,不要牵连旁人!”

青兰蓦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身侧的王景山,他跪得笔直,没有看她。身形高大而魁梧,坚实而挺拔,可靠得让人心碎。

她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不,皇上,是奴婢骗了王统领说文妃娘娘毒打奴婢,是奴婢为了骗取王统领的同情才骗了他,此事与王统领无关,全是奴婢的错!请皇上要罚就罚奴婢一人吧!”

“不,是卑职的错!”

“不,是奴婢的错!”

两人竟然就这么当殿争执了起来。

湘嫔的底气在他们的争论里反倒诡异地足了起来,她壮着胆子又说了一遍:“皇上,依臣妾之见,恐怕他们确实有私情。”

柳怀璟只觉得头也越来越痛。

“冉筠,你先别哭了,但凡你有什么冤屈,朕必定为你做主便是。”

周冉筠这才抽抽搭搭地止了泪意,一面用丝帕擦着泪一面坐了回去。

“湘嫔,你也先坐回来。”他的声音无怒也无喜。

湘嫔嘟了嘟嘴,也听话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来世再约 “至于你们两个……”柳怀璟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宫中也不是绝对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你二人如果果真有情,朕便做主,打发了青兰出宫,许你为妻便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你们即算被人告发,也不该诬陷文妃。”

“文妃与此事并无干系,撞见你们的是湘嫔,告发你们的也是湘嫔,你们心中就算有怨,就算要为你们在假山中私会找个借口,也不该说文妃毒打你。”

宋远知一听这话,气得胸口瞬间闷疼,恨不得冲上去打周冉筠两个巴掌。

她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听柳怀璟说完,才压抑着脾气说道:“皇上,是我说青兰被人毒打的。”

谁知道柳怀璟居然说:“先生,你累了,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宋远知的火气腾地一下就冒上来了。

周冉筠还在那擦着眼泪,借着帕子的遮掩得意而挑衅地望着她,宋远知猛地站起身来,说道:“皇上,文妃究竟有没有毒打青兰,此事还有待查证,可以审问皇后娘娘和文妃宫里的宫女太监,如果文妃果真毒打过青兰,想必必有目击证人。”

“先生,您如果执意要查,冉筠也无话可说,只是能不能只查冉筠宫里的?姐姐身体未愈,冒然提审姐姐宫里的人,只怕惊动了姐姐,打扰姐姐静养……”

周冉筠可怜巴巴地说。

“远知,你执意要查吗?”柳怀璟定定地望着宋远知问道。

宋远知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远知,六宫不宁,后宫、前朝都会受到影响,朕知道你执意要查,必定有你的理由,但是再查下去,除了将事情越闹越大,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宋远知算是明白了,她习惯于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做派,到底是承袭于谁。

“冉筠她初进宫中,年纪又小,难免行事鲁莽了些,这是朕的不是,容妃,你入宫最早,资历也最老,以后这六宫中事,还是交由你来负责,若是以后冉筠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也尽管责罚就是。”

容妃面色变了变,起身应道:“是。”

“还有你们。”柳怀璟苦恼地在殿中转了几圈,“景山,你是朕一直倚重的人,你说你要故意诬陷文妃,这朕是不信的。朕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说,你究竟想做什么?”

王景山恨恨地盯着周冉筠,还想再挣扎一下,青兰却突然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到了这个地步,王景山也不再遮掩自己的情感,他如往常一般牵起了青兰的手,为她擦去眼泪,一边问她:“怎么了?”

青兰先是躲闪了一下,后来干脆也大大方方地任他牵着了,她又哭又笑,任凭王景山粗糙的大手摩挲过她细嫩的脸颊,带来一阵温热的酥麻。

她蓦然想起他们第一次正式有交集的那一天,他的手紧紧地捂着她的嘴巴,身子重重地压着她,生怕她一个惊呼出声,会被底下的周冉筠发现。

也是因为周冉筠。

她或许,还得谢谢她,让她短暂而平淡的人生,有了一抹色彩。

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他们两个可能这辈子也只是两个熟悉的陌生人,连单独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更不会有后来的情意绵绵,生死相依。

她满足了。

“王大哥,你已经帮了我许多,此事终究因我一人而起,我不想连累你,答应我,好好活着,别为我难过。”

她的眼睛瞥向王景山腰间的配剑,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她此生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拔出了那把剑,横在了自己颈间。

宋远知早在她说不想连累王景山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妙,她几乎是一个箭步就冲到了青兰的身侧,指尖凝结出一缕几不可见的金芒,但那金芒只闪了一闪,就熄灭了下去,宋远知突然感觉身子一阵虚弱,刹那间天旋地转,眼前全是点点黑斑,青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她脚下像是踩了棉花一般,软绵绵的,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就倒了下去。

就在那万分之一的瞬间,那把剑已经直直朝着脖子切了下去,拿着那把剑的时候,从未拿过剑的手甚至都还在发抖,可就这么毫不犹豫地切了下去,她闭上了眼睛,眼中干涸,再也没有眼泪,只觉得解脱。

“青兰!”

“远知!”

两个男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王景山离得近,反应也最快,在宋远知冲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刃上,剑刃锋利,划破了他的掌心,他几乎是使出了浑身力气去阻止青兰自刎,可那一点阻力终究只是减缓了一点她的伤势,并没能把她救回来。

连他都没有想到,青兰会死得那么决绝。

鲜血“嘭”地一声溅了他满脸,甚至溅进了他的眼睛,骤然的痛楚让他的瞳孔瞬间紧缩,但他没有闭眼,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睛,记录下青兰临死前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的掌心越握越紧,伤口越来越深,鲜血沿着剑刃淋漓而下,他咬死了牙关,齿间溢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嚎,又好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沉闷而悲怆。

剑刃被他一点一点从青兰的颈间取了出来,因为握着剑柄的手慢慢地失了力气,他没有了阻力。

剑刃脱离的一瞬间,他甚至都看见了一片血肉模糊里,青兰的喉珠因为痛苦而抽动了两下,青兰张着嘴,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继而血大肆汹涌而出,掩住了伤口。

王景山哆哆嗦嗦地把那把剑丢在了地上,又伸手去握青兰的手,青兰的目光微垂下来,望向王景山掌心可怖的伤口。

她的指尖冰凉,落得温柔,像是一片羽毛,温柔地搔刮过他的掌心,很快沾上了他的血。

奇怪,他明明感觉不到掌心的痛苦,可是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青兰温柔地抚过他掌心的感觉。

青兰眨了眨眼睛,最后再留恋地看了他一眼,原本落在他掌心的手慢慢地滑落了下去。

取尔之血,与吾相融,发相缠,骨相合,魂共归,今生结下两世约,愿君来世、勿忘妾。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重翻旧账 柳怀璟冲过来,原是想扶宋远知的,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宋远知却微微一挣,挣开了他搀扶的手,他的手只能尴尬地停留在空气里。

然后,他也被眼下的一幕血腥吓得忘记了呼吸。

宋远知颓然地跪坐在地上,看着渐渐失去理智的王景山,和他怀里已经停止了呼吸的青兰。

她记忆中的王景山,是个标准的好男人,大气又细心,刚直而又温暖,他虽然话不多,但从不会让人感到难以亲近,只会觉得安心而可靠。

柳怀璟会让他来当内宫侍卫统领,看重的也就是他这个特质。

可他沉默寡言的背后,掩藏着的是一颗火一般炽烈的心,那样的心,正需要一颗如春水般柔润的心去安抚,现在,那颗心碎了,那么,他也要跟着一起碎了。

“皇上……”王景山小心翼翼地放下青兰,像是放下了一件稀世珍宝,他捡起了自己的剑,那把曾经用来戍守宫城、保卫皇上的长剑,现在用来杀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那剑上鲜血淋漓,浓稠粘腻,像极了青兰无望的终局。

他站了起来,说道:“皇上,不管有没有证据,真相就是真相,只要肯花心思去查,总能水落石出。可怕的不是能不能证明它是否存在,而是听的人,愿不愿意相信它存在。”

“从前青兰总是一面哭着和我诉苦,一面却又拦着不让我帮她出头,我以前总是不明白,但今天我明白了,因为说出来没有用,没有人会为你做主……”

“有的人生而高贵,可以无法无天,任性妄为,有的是人替她遮掩,替她抗辩!可我们呢,我们都只是最下贱的奴隶,我们本应该逆来顺受,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居然妄想去反抗,你说可不可笑!”

他说到这里,居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笑吧,我也觉得很好笑。反抗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那把剑在他手中灵活利落地转了几个圈,虎虎生风,杀气凌厉,如同他过去戍守宫城的每个日日夜夜。

宋远知感觉到了他的杀机,可她却觉得很累很累,累到一点都不想动。

柳怀璟被吓退了一步。

王景山的目光看向湘嫔:“湘嫔娘娘,我无比高贵的湘嫔娘娘,请问我们两情相悦,又触犯了哪条宫规,值得您这样的大费周章,将我们二人揪出来审问?皇上都说算了,您却非要严审?我都愿意揽下所有罪责了,您却依然苦苦相逼?就为了您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可笑,可悲!”

他乍然目露凶光:“今日青兰的死,你也有份!”

湘嫔“啊”了一声,手捂着胸口按着砰砰乱跳的心脏,往后避去,她忘了她是坐着的,身后只有椅背,身子失了重心往后翻倒,便连人带椅子一起狼狈地跌了下去,青霜和青菱忙去扶她。

王景山发出一声冷笑,目光忽地一转,却又转向了周冉筠。

周冉筠本下意识地想往柳怀璟怀里躲,却见他依然站在宋远知身后,半点顾惜她的意思都没有,她的目光瞬间也冷了下来。

“文妃娘娘,你敢问心无愧地指天发誓,说你从来没有欺凌、恐吓、乃至算计青兰过吗?”

“我没有!”周冉筠脱口而出。

“如有违誓,你——短命而亡,你的家族也跟着你一起覆灭,生生世世,男做奴,女作娼,无穷无尽!你敢再说一遍吗?”

“大胆,竟敢这样咒文妃娘娘!”周冉筠还没说话,莹琅先跳了出来。

“呵!青兰从清源回来开始,便像变了一个人,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每天一有风吹草动,她就会发抖、尖叫,因为那些个日日夜夜,她一个安稳觉也睡不好!”

“睡梦中,她会被文妃的人叫醒去倒夜香,大晚上,要她去湖里找文妃丢失的玉佩,回来烧了好几个日夜,却还被她叫去伺候梳妆!一个手抖扯掉一根头发,劈头盖脸就是一个巴掌,罚跪又到深夜!要不是我时时过去看顾,青兰恐怕早就没命了!”

“这些她从来也没有和别人说过,她只敢和我说,还要捂着我的嘴不让我说去,你们能够想象,她这几个月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

“你们以为今天青兰为什么自尽?她是受够了这样的折磨凌辱,过够了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更是想明白了,根本没有人会为我们做主,今天她以死自证清白,这话她已经无法说出口,那么我来替她说:从始至终,我们没有诬陷过文妃,也没有什么恨意,有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委屈和害怕!”

他的眼睛血红,仿佛下一秒能滴出血来。

“文妃娘娘,就因为青兰知道了你的秘密,你就要这样欺辱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天偷听你们主仆二人讲话的是不是青兰吗?我告诉你,就是她!不光是她,还有我!你要不要,干脆也杀我灭口?”

周冉筠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她的拳头已经紧紧地捏了起来,只要王景山敢把那话说出来,这双手仿佛就会直伸过去,掐住王景山的脖子。

“什么秘密?”柳怀璟突然沉声问道。

“什么秘密?呵呵呵呵……”王景山又笑了起来,“无凭无据,我说了,皇上您会信吗,要不要再扣一个诬陷宫妃的罪名给我?”

“皇上,莫听他胡言,臣妾冤枉啊……”周冉筠见柳怀璟开口,迅速收了杀意,身子软了三分,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地往下落。

“你先说,信不信是朕的事情。”

“这事我知道。”宋远知见状默默地爬了起来,缓过了那阵眩晕,她终于恢复了点力气,并且再一次避开了柳怀璟伸出来的手。

“这事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王景山的话,你未必肯信,那么我说的话,皇上愿意听信几分?”

“皇上还在清源的时候,可曾见过我的书信和信使?”她不待柳怀璟回答,兀自问道。

柳怀璟毫不犹豫地点头:“有的。”

宋远知深长地叹息了一声:“那你可曾见过一枚玉佩,并了书信,一同放在锦囊里?”

柳怀璟的眼神开始不确定起来。

“我那信使,右侧唇边有一颗黑痣,皇上可见了不曾?”

“这……倒是未曾留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生死相随 “那个信使是假的。”宋远知闭目说道,“我的信使被拦在了芷兰园外,被当时的周二小姐骗去了信物,等他醒过神来的时候,圣驾已经回銮,而他被一路追杀,拼了大半条命才回到玉州,和我说了事情始末。”

“我本来还不是很确定,直到前些日子,青兰来找我求助,说她在芷兰园中,无意听到了事情经过,才招致了这样的杀身之祸。可恨我当时瞻前顾后,只让她忍耐,以图后报,才酿成了今日惨剧……青兰的死,我也有一份责任。”

她歉疚地望向王景山,王景山却摇摇头说道:“不,先生当日的说法是对的,如果不是先生劝青兰忍耐,恐怕青兰早就死了,可恨的是那手染鲜血的人,不是你这样想保人周全的人。”

得到了王景山的谅解,宋远知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却见柳怀璟已经懵了,他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知道该听信谁的话。

宋远知冷笑道:“周二小姐好大的本事,骗人财物,狸猫换太子,嫁祸湘嫔,再杀人灭口!若非这事被青兰和王统领听到了,只怕就算是日后事发,皇上也只会怀疑把信使带去的湘嫔,根本想不到你的头上!”

“你胡说!”不管他们说了什么,周冉筠始终矢口否认。

“我胡说吗?可怜你的那名假信使,也因为为你做事,而到处被人追杀,狼狈逃窜之际,竟不小心落到了我的手里……文妃娘娘,要不要我把人找来,和你对质啊?”

周冉筠终于开始慌乱了起来:“什么假信使,我从来都没听说过,谁知道你从哪里找来一个乱七八糟的人,就想往我头上泼脏水!宋先生,枉我一直尊称你一声先生,一直对你礼遇有加,你却今天集合了这么多的人,就为了诬陷我!”

话说到这儿,连宋远知都不得不佩服她的脸皮厚度和心理素质,以及脑子转动的速度了。

若不是有宋远知的干预和阻挠,这个后宫恐怕早就已经彻底沦为了她的天下了。

哦,还有说哭就哭的本事。

她的泪水已经浸透了一整张丝帕,还在无穷无尽地流着:“我自小生长在周家,诗书传家,礼仪有节,竟从来没有想过……人心竟是如此污浊,就因为、因为我夺了你的宠爱,所以你就这样恨我吗,那我不要了,这个妃子我不当了,我回周家去,我当姑子也好,当老姑娘也好,哪怕是立时死了,绝不碍你的眼就是了!”

她一把扯掉头上的发冠狠狠地往地上一掼,上面镶嵌的珠玉玛瑙纷纷脱落,黄金底座立时变形,上面的一只金凤被折断了翅膀,哀戚地蛰伏在地上。

满头青丝飞扬,原本盘好的头发散了出来,周冉筠哭道:“莹琅,去拿把剪子过来,我今日就绞了这头发,了断了这桩闲事!”

莹琅“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娘娘,您这是做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毁伤啊!”

“快去!”周冉筠似是下定了决心。

宋远知这时候却不说话了,她想看看她究竟会不会剪。

但结局终究还是让她失望了。

因为柳怀璟走了过去,抓住了她握着发丝的手,低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周冉筠就势扑进了他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柳怀璟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你先别哭,这事还没查清楚呢。”

“呵。”看到这样的一幕,王景山终于失了耐心,他面带嘲弄地看向宋先生,说道:“宋先生,您……看见了吗,有的人,他自始至终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

柳怀璟终于听明白了他的话:“你是对朕的处置有不满?事实真相究竟如何,你又怎知道?焉知不是你也被人利用,被人算计,只为了对付这一介小小的女子?朕并非包庇纵容,只是所有事情,要查清楚总需要时间和证据,你们口说无凭,朕不好贸然听取。”

“皇上的意思,就是认为是我利用了王景山和青兰,来诬陷文妃了?”宋远知的气一下子又冒了上来。

“远知,朕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多想。”柳怀璟忙说道,他疲倦地叹了一口气,“今天大家都累了,先都回去好好休息吧,尤其是你,远知,你今日情绪太激动了,是不是没休息好?”

宋远知的脸色确实是不太好,但那是因为她勉力恢复的一点神力全用来救申灿了,在救青兰时已经是空空如也,所以才引发的反噬和过度虚脱,可在柳怀璟看来,那完全是被周冉筠气的。

“回去……”王景山低喃了起来,眼中露出迷茫和空洞,“人都没了,回哪个家?”

他“呵呵呵”地连声笑了起来,杀意敛尽,只剩满腹悲哀,他抬起了手中剑:“这把剑,是当年皇上所赐,名曰护疆,可我以为,护疆必要先护家,护不住自己的女人,有何脸面来护疆?我的女人死了,是我的失职,我救不了她,唯有以死相陪!”

这一次,宋远知没有动,她突然觉得,让他们能够携手离开人世,或许也算是一种幸福。

柳怀璟也没有动,他还揽着周冉筠,愣愣地看向这边。

湘嫔已经转过了头去,再也不敢看这样的场面。

唯有容妃,依然岿然不动,她的眼中积蓄起了千万年亘古不化的冰雪,里面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只留下永生永世的孤寂。

王景山漆黑色的眼珠转动着,慢慢转向青兰,她已经气绝多时,再也不会朝他笑了,哪怕是躲进他的怀里哭也不行了。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切口,他慢慢地倒下,伟岸的身躯像高山一样崩塌,他最后一次将手揽在了青兰的腰间,身体半挡在了青兰的身前,呈一个保护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不管去到哪里。”他说。

黄泉碧落,天上人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生死相随,永不离弃,许卿一诺,来世必践。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冒犯天威 “恭喜你。”宋远知突然说道,她没有抬起头来,但是周冉筠知道她在和她说话。

恭喜什么?

“恭喜你,又欠了两条人命。”

为什么要说“又?”

因为沈虞卿的,香缕的,都算在了你的头上。

哦,还有那个枉死的假信使,乔舒派了人去追查刺杀信使的杀手,反倒阴错阳差地发现了假信使的尸体,若非真假信使都被同一拨人追杀,他们还真就不能确定那人的身份。

是的,宋远知诓了她,她根本没有救出假信使,他死了。

但那又如何?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一头扑进了湿冷的深秋雨景里,是的,又下雨了。

没有带伞,她也无所谓,任凭雨丝将她全数笼罩。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是柳怀璟追了出来,他抓住了她的胳膊,问道:“远知,你怎么了?”

隔着细密的雨幕,宋远知努力地张了张眼睛,也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她说道:“多谢皇上关心,远知无恙。”

“你……是认为朕在包庇冉筠吗?她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情,这其中必有误会。你放心,朕一定会将此事查清楚,给你们一个交代。”

对不起,有你这句话,我才是真的放心不了。

“全凭皇上处置,恕我身体不适,不能再过问这件事了。”她漠然说道。

“你哪里不舒服?”柳怀璟一听这话就急了,又过来检查她的身体。

“是心。”宋远知伸手捂向自己的胸口,“是心痛……因为这颗心自以为找到了可以依托的靠山,便将自己交了出去,却没想到,送出去的结果是任人践踏。”

柳怀璟一脸迷茫。

“皇上,在清源的时候,她已经害死了沈虞卿,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一个人的是非善恶,跟她的性别年龄没有关系,恶魔就是恶魔,不会因为她年纪小而收敛!你再包庇纵容她下去,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将利爪伸向你身边所有的人,直到你的身边,只剩下她一个!”

“可是,即便她真的做了什么,那也是因为她爱朕。不管她做了什么,她终究是因为爱朕。感情会让一个人盲目,是朕没有教导约束好她,这是朕的责任。”柳怀璟突然说道,“就像王景山说的,一个男人,如果连他的女人都庇佑不了,又能算什么男人?你们都是朕的女人,朕不想看你们自相残杀,朕只想看你们都开开心心的。”

宋远知简直要被气笑。

“开心?皇上去问问容妃,去问问湘嫔,哪怕去问问皇后,自从周冉筠进宫,她们几时开心过?”

“那是因为她突然进宫,打乱了她们原本的生活,她们需要时间去适应。况且,至少冉意是开心的,有自己的亲人陪在身边,她的病会好得快一点。”

“如果这次的事情传到了冉意的耳朵里,朕怕她会多思多想……朕不想让她知道这些,所以朕只能尽量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远知,你也应该体谅朕的为难之处。”

“好,我体谅你,我不管了,听凭皇上处置!”

她甩了手要走,柳怀璟却还是紧抓着不放。

你到底还想怎样?宋远知要抓狂了。

柳怀璟眼中全是忧虑:“远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今日为何这样……咄咄逼人?”

“不。”宋远知冷声笑道,“我从来都没有变过,宋远知,从来没有变过,她从来南平的第一天起,到现在,初心不改,矢志不忘。变的,从来都不是我。”

“……我只是不想忍了。过去我忍耐,眼睁睁地看着张逸案不了了之;我忍耐,眼睁睁地看着沈虞卿尸骨未寒,凶手却逍遥法外;我忍耐,换来的是我在玉州苦战,他们却在背后放冷箭!难道我今日还要忍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柳怀璟听了自是十分心疼,他胳膊用了点力努力想把宋远知揽到自己怀里,可宋远知心死成灰,再也不会把他的温情放在眼里了,他自是拉不动的。

他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远知,朕知道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是朕对不起你,你就回去好好休息,所有的事情,朕替你来做便是。”

柳怀璟替她来做的方式就是,拖延、和稀泥、证据不足、不了了之,前朝、后宫都是如此。

“皇上如果下不了手,宋远知愿意帮你。”宋远知看了看白色衣袖上因为他的紧抓而现出的褶痕,突然抬头,露出了一个令他十分陌生的、森冷的、包含杀意的笑容。

就是这个笑容,让柳怀璟慌张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

“鱼死……网破。”她冷冷地说道。

用自己一条命,来换周冉筠的命,同归于尽,若真走到绝境,她当不会犹豫。

“你疯了?”柳怀璟难得地情绪激动,“把自己的生命,浪费在以命抵命这件事上,值得吗?”

很意外他这个时候担心的是她的命,而不是周冉筠的命,不过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当国法与道德无法判处一个人死罪的时候,我会采取一些必要的手段。我着力修了那么多年的法律,到底还是失于天真……”她厌恶地看向自己的手,“反正我的手上也已经沾满了鲜血,再多一条也无所谓;真要我一死来偿还他们的命,也是理所应当,宋远知绝无怨言。”

“你说的离开,就是这种方式?”柳怀璟突然问道。

原来他还在耿耿于怀玉州山上她说要离开的事情。

她嗤笑一声,没有回答。

她看着柳怀璟依然深情而忧虑的眼睛,那双眼睛纤长而柔美,眼尾蜿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在悲伤的时候,总会微微垂下,为他添了几分病西施的美感。

他还是在乎她的吧。她心酸地想。

这种时候,宋远知突然很想像八点档肥皂剧一样问他一句:“你要她,还是要我?”

她晃了晃脑袋,把里面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说道:“这事,我需要一个交代,六宫需要一个交代,前朝也需要一个交代,皇上,请您妥善处置,如果您无法做决断的话,那么宋远知愿意以一种更妥当的方式,来处置她。”

这已经是赤果果的威胁了。

她冒犯了他的所谓天威,不出意外地,她看到他的眉心紧紧地蹙了起来,似乎一闪而过的,是怒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脱离轨道 那天后来她是走回宋府的,两人出来得匆忙,都没有带伞,鸢儿想办法找宫人去借了把伞,却被她避开了去。

鸢儿没有进殿,但殿内殿外的争执她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她十分担心宋远知的境况。

但显然她是多虑了,经过了这样激烈的抗辩,又淋了一场大雨,宋远知回去却好吃好喝,活蹦乱跳,一点要生病的意思都没有。

果然一年前那场风寒是个意外,她宋远知是个铁打的身子,钢做的心肠,哪里能这么脆弱?

鸢儿暗中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饮酒的量越来越大,宋府的采买每日要跑上好几个酒肆,才能买齐宋远知一天要喝的量,每日送进宋远知卧房和送出来的酒坛像是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堆积起来能成一座小山。

可是依然不够,宋远知有时候真恨自己,为什么酒量也这么好,喝这样多的酒,喝这样烈的酒,依然不会醉,她多想浑浑噩噩地度过这未来的所有岁月。

原来,始终保持清醒克制,才是上天对她最无情的惩罚。

满宋府的人都慌了神,直叹如今宋府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一旦宋远知倒了,他们所有人都得跟着遭殃。有的人已经开始暗中托人另谋出路,更多的人则暗中委托鸢儿劝劝她。这个仅靠宋远知一人撑起来的宋府,其他人除了相劝,也别无他法。

宋远知冷眼看着,总算感慨声人情冷暖,她平日里待他们的好,大部分人都还记着。

“鸢儿,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这府库中的所有东西我会找人变卖掉,你去分给大家,卖身的帮忙赎个身,做工的就当是遣散费,即便我不在了,你们也要好好的。”

一日夜半,宋远知饮多了酒,支棱着脑袋在书房的书案上,眼中水雾蒙蒙地看着对面的鸢儿,如是说道。

看她的神色,十分认真,半分在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鸢儿慌得跪了下去,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先生要去哪里?”

宋远知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一抬头又是一大口冷酒咽了下去。

“先生,你去哪里,鸢儿就去哪里。”鸢儿斩钉截铁地说道。

说起这茬,宋远知蓦然想起那日在清源她丢下了鸢儿管自己跑了,这一走就是三四个月,放任鸢儿一个人无依无着地回了长陵,她自是十分过意不去。

“不不不,你得这样想,在我来之前,你也一样过日子,对不对?我走之后,你也一定能好好地过日子。你说我又不是你爹,又不是你娘,我们只是雇佣关系,我付你银子,你给我干活,现在我不需要你了,雇佣关系解除,你可以再去找别家,或者干脆拿了银子自己做点买卖,这有什么不好?”

鸢儿被她这个超前的理论说得一愣一愣。

“……鸢儿没有先生这么好的口才,也没有这样利索的脑子,想不清楚这些问题,鸢儿只知道,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先生,您是鸢儿永远的主人!”

这话令宋远知十分惆怅。

她头疼地捂着自己的脑袋,放弃了对她的洗脑,回归美酒的怀抱。

“先生,冷酒伤身……您如果实在要喝的话,奴婢给您去热热?”鸢儿抹了把泪,试探着问道。

“不用。”那坛酒见了底,宋远知将酒坛放在一边专门的小推车上,又去拍另一坛的泥封。

“先生……”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早知道这样,当日奴婢打死也不告诉先生这件事情了,奴婢……真的好后悔……”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如果那天不跟我说,我才真的要恨你。”她漠然说道,“宫里有什么动静没有?”

鸢儿想了一会,犹犹豫豫地说道:“文妃娘娘闹了一场,还是寻死觅活的,皇上似乎也十分头疼,只命人封了开阳殿,罚她禁足一月,让她好好反省。”

“呵呵……”宋远知听到这样的结果,竟然出乎意料地笑了起来,“还真是他的风格……”

“咵嚓”一声,是酒坛子碎裂的声音,她霍地站起来,鼻子猛地一抽,那是她克制不住自己的杀意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绝大部分情况下,她还是能够管控好自己的面部表情的。

“去……取我的寒霜剑过来。”她吩咐道。

“先生要做什么?”鸢儿大惊失色。

“自然是去……杀了她。”她眯起了眼睛。

“先生!她是娘娘啊,她是君,您是臣,您这是谋反啊,要诛九族的!”鸢儿一把抱住了她的腿,苦苦相劝。

“我没有九族。”宋远知居然很认真地回答道,“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她周冉筠是人,我也是人,她做了错事,就该受到惩罚,法律杀不了她,我去!”

“先生,先生!您,您想想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一直待您不薄啊,您杀了皇后娘娘的妹妹,您让皇后娘娘怎么办?她一直身体都不太好啊……”

又是因为周冉意。

柳怀璟会包庇周冉筠,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周冉意的身体,她的身体已经禁不起一点刺激了,但正是因为周冉筠也知道这个原因,所以才敢这么放肆。

不知道青兰的死,周冉意知道了没有,估计柳怀璟会把这事捂下去,找个理由骗过周冉意,能拖一阵就拖一阵。

反正,周冉意也活不了多久了……要么,再等等?

等周冉意死了,她再好好收拾这个白莲花心机婊。

等一下,周冉意的死亡时间,她清晰地记得是……十月初九,那不就是今天?

她的杀意霎时间如退潮一般落了去,同时一股冷意冒了上来,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都怪她这阵日子借酒消愁,消得都忘了日子!

“宫里有什么动静没有?”她一把捞起了还抱着她腿的鸢儿问道。

鸢儿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没、没有啊。”

这个问题她明明已经回答过一次了,她不明白先生为什么还要问一遍,难道是真的酒喝多了伤了脑子?她暗暗地打了一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没有?”宋远知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一丝光亮也无,又是个无星无月的夜晚。

“什么时辰了?”她问道。

“回先生,已经丑时初刻了。”

丑时初刻,那就是已经初十了,也就是说,周冉意没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故人来归 宋远知一时踌躇了起来。

这个时辰,宫门早就已经落锁,即便她可以凭着轻功越过城墙,也势必会惊动一大波人,半夜三更的,人家还以为她怎么的了呢!在这种节骨眼上,她可不想再因为这种事情再为自己添上一桩罪名。

即便周冉意真的……病危,等放出消息来,那也得是天亮之后的消息了。

假如她没事呢?

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周冉意这病都拖了这么久,一直要好不好要坏不坏的,未必就会突然薨逝。

她决定等天亮了再等等消息看。

鸢儿愣愣地看着宋远知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从未有过的焦灼。

她以为这个夜会非常的漫长,直到——她胸口的什么东西突然震了一下。

只是很轻的一下,但是在神经高度绷紧的宋远知听来,却是如晴天霹雳一般,她几乎要跳起来了。

那是……玄止的手机!

宋远知脚步骤然停下:“鸢儿,你先出去。”

“啊?”鸢儿十分茫然,愣了足足有十秒钟,最后才识时务地出去了。

那门还没关紧,宋远知便伸进衣领里把那块石头掏了出来,手机又是微微一震,令她掌心一震发麻,好端端的,她的掌心竟然全都是冰冷的汗,带得那手机都湿漉漉的,滑腻无比。

宋远知的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小知儿——”屏幕“滴”地一声亮了起来,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一如既往地,懒洋洋中带了一丝调笑。

这声称呼竟让她的鼻子微微发酸,她连忙把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包住了手机,不让它掉下去。

“诶。”她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声音哽咽而含糊,眼眶里已经积满了滚烫的泪,“……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玄止莫名其妙,“我好得很,我可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神!谁有事我也不会有事!”

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得意嚣张,可这种多此一举的强调,在熟知他秉性的宋远知听来,依然是错漏百出,欲盖弥彰。

“那你为什么不来联系我?”

“额——我玩的太嗨了,一时忘记了嘛!”玄止挠挠头,尴尬地解释道,手机对面还能听到游戏音的喧嚣和杂乱。

“真的?”宋远知将信将疑。

“真的。”他似乎还拍了拍胸脯。

“那——我想见你,你来一趟。”

玄止闭目探了探印海里的法力流转情况,决定装死:“那个……我最近一款游戏正打到高潮处,分不开身。”

“切——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

“对!”玄止蓦然想起还有这么一桩事情,顿觉今天屈尊来联系宋远知十分没有面子,“对,我还在生你气来着,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哎等等!”宋远知叫道,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尊贵的玄止大人,小女子浅薄无知,屡犯大错,但现在已诚心悔改,还望您万年老神胸怀比天高、比海深,原谅小女子这一回吧!”

这话听起来十分敷衍,玄止不屑地挑了挑眉,反问道:“悔改?申灿你如何解释,还有那个宫女,你自身难保,却还想救他们,这就是你悔改的样子?知错不改,不如不知!”

宋远知低头认错,任打任骂不还口。

“算了,反正你的印海已经空了,从今以后,不用我封你的法力,你也救不了任何人了,你就放弃你那颗滥好人的心吧!”

“那周冉意——”她脱口而出。

“周冉意?”玄止托着下巴认真地想了想,“听起来像是个美女的名字,怎么样,胸大不大?”

“……”

“如果胸大的话,虽然你救不了她,但我还是可以勉为其难的嘛!”

“玄、止!”宋远知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震得那边“哗啦”一声巨响,从声音来判断,应该是某人摔下了椅子。

被玄止这么一打岔,宋远知的那颗沉甸甸的心顿时轻了些许:“你帮我查查,周冉意是何年何月什么时辰死的?”

“哼,南平国的历史是你的主攻,我哪知道她什么时候生的,什么时候死的。”他拍拍屁股坐起来,依然唧唧歪歪地赖着不肯动。

“所以叫你去查。”宋远知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我明明记得是今天,可是宫里都这个时辰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电话对面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通键盘,很肯定地说:“不错,是今天,严格来讲,应该是昨天了。”

“怎么会这样?”她不敢相信地问了一句,眉间的褶皱已经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哎我说,不管周冉意是怎么死的,她是被气死的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柳怀璟才华再高,皮相再好,也掩盖不了他是个渣男的事实,你还没看透吗?”

“你不懂……”宋远知无意就这个问题与他多做纠缠,“你去帮我查查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我得找机会进宫一趟。”说完她就要挂电话。

“这么简单的道理,远知,你真的想不明白吗?”玄止突然收了嬉笑之色,大约是打游戏输了,低低地骂了句娘,转而认真地问道,语气说不出的诡异。

宋远知愣了一下,手机在手中愉快地蹦了两下,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差点掉下去,吓得她连忙去接,颠了好几下才把它接住。

本就不是笨的人,这样的论调也在耳边说得都快磨出茧子来,只是过去一直刻意回避不去想罢了,但是此刻,她知道,她一直期盼着的,也担忧着的,终于变成了事实。

她,改变了历史。

那么,之前种种和史实不符的事件、人物,就都有了解释。

“那也不错。”宋远知故作不在意地道,“若是因为我的到来,周冉意能多活几年,这是多么伟大的功德。我本就是为改变历史而来,未来还会发生更多的变化,这点又算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恭喜你啊。”语气却一点也没有要恭喜的意思。

“玄止,谢谢你。”宋远知很认真地说道,“谢谢你的纵容,谢谢你的庇护,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谢谢你为我圆了这一场……故国旧梦。

付出去的心,收回来的时候已经伤痕累累,可她从不后悔。她想明白了,人心贪婪,来到他的身边,就想要他的爱,得到了他的爱,就想要他只爱自己一人,可这怎么可能?

抛开周冉筠,她才是柳怀璟和周冉意两人间的小三。是她一时糊涂,越陷越深,越错越离谱,倒不如一切都回到原点,回归她的初心——保他平安,保南平平安,其他的,都不再重要。

玄止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挂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死灰复燃 等到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宋远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久久不能出来。

泪水不知不觉间流了满脸,原来灌进胃里的酒,总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发散出来,倒也不失为一种好的归途。

手机的光芒慢慢淡去,重新化为一块普通的石头。

她探了探自己的印海,确实如玄止所言一般,空旷得仿佛能听见回声。魂魄被天雷劈裂,数次强行催动法力,相当于揠苗助长,让她彻底断绝了再行动用法力的可能。

就像这个手机一样,她也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凡人。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突然想起一事,她忘了问梦中那个白衣女子的事!

自从那次救申灿之后,本来已经不再做的梦,又开始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地出现在那些借助酒精入眠的夜晚。

她其实已经隐隐有了感觉,但还是想得到玄止的亲口证实,但话到嘴边,她又怕问出来她不想听到的结局,偏生又胆怯了。

这可不像她的风格啊!

她决定无论如何,玄止下次再来联系她的时候,她一定要把这个问清楚。

揣着这样的念头,她终于勉强回到了屋里,进入梦乡。

第二天中午,她没有听到周冉意薨逝的消息,但是却听到了另一个令她完全意想不到、甚至完全不想听到的消息。

周冉筠自从被幽禁之后,每日在开阳殿前空地上自跪请罪,她也不和人说,一切都默默地进行着。

深秋的风“呼呼”地刮着,顺着脖子缝都能往里钻,她又衣衫单薄,整日长跪不起,身体抵抗力每况愈下,没过几日,她就把自己折腾病了。

这一病非同小可,莹琅在门口高声呼喝着,直言文妃病重,守门的侍卫思量再三,还是把这事告知了柳怀璟。

柳怀璟自是大急,速遣太医进去一瞧,伤风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将养几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就好了。

但是,文妃娘娘有喜了。

这个消息像朔风一样迅速刮过宫城的每寸角落,又迅速往宫外弥散开去。

自两年前二殿下意外夭折,宫中便再也没有这样的喜事了,满殿太监宫女连着太医都已经恭贺皇上新得龙嗣,开阳殿的禁闭不过维持了须臾数日,就形同虚设了。

“朕只罚你闭门思过,你好端端地每日里去跪着做什么,要是伤了自己的身子,再伤了孩子,那可怎么好?”柳怀璟坐在她的床头,怀里揽着周冉筠,手里拈着她乌黑的发丝,半是心疼半是责备地说道。

“臣妾……”她低头偎在他的胸口,动情地磨蹭着,“臣妾是想着,虽然这事非臣妾所为,但是他们二人的死,终归还是与臣妾有关,臣妾每日跪于殿前,一是为他们祈福,祝他们早登极乐,忘了这些前尘烦忧,二也是自己心里不安,想求一份宽慰罢了,还请皇上体谅。”

“只是苦了你了。”柳怀璟伸出手去,替她揉着膝盖处的乌青,忧愁地叹了一口气,“如今六宫不宁,你还是先别出去了,好好在这里养胎,少招惹些是非也好。”

“是……”她乖顺地应道。

“现如今,只盼着小皇子早些长大,朕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与他见面了。”

周冉筠忽地坐起来,嘟着嘴道:“皇上怎知道是皇子?臣妾倒希望是个公主。”

“公主……也好。”柳怀璟认真地想了想,“只盼着公主能有你的一半娇俏,再有冉意的一半娴雅,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皇上会待公主,像待大殿下一样好吗?”

“不,明生是明生,她是她,朕会待她比对明生更好。这可是我朝的第一位公主,自然要受尽万千宠爱,万不可落了谁的下乘去。”

周冉筠闻言,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很明显能感觉到柳怀璟的身躯僵硬了起来。

“臣妾……也会永远爱皇上。”她说道。

柳怀璟的眼神立时变得晦暗难明起来,他温热的大掌缓缓地抚过她的脊背,给她带来一阵战栗,身子一倾,就将周冉筠推倒在床榻之上,细密的吻落了上去。

“皇上……”周冉筠半推半就着,娇嗔道,“孩子……”

柳怀璟一怔,那吻就僵在了半空中,他埋在周冉筠的颈窝里喘了半晌,才坐起身来:“朕会让太医来每天给你请脉,这些日子你什么都不要想,只安心养胎就好,朕明日再来看你。”

“是,皇上。”周冉筠羞涩地拉好自己凌乱的衣服,起身来送他。

“不用送,朕自己走便是。”他按住了周冉筠,唤了候在外面的高公公,“高缇!”

高缇进来伺候他整理衣服,扶着他出了门,上了轿辇,又恭声问道:“皇上要去哪里?”

“去……湘嫔那儿吧。”

“皇上很高兴吗?许久没见皇上这样笑了。”高缇看他眉眼弯弯,眼中全是满足的笑意,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宫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他感叹道,忽地心思一沉,又说道,“算了,去皇后那里。”

轿辇已经走出百步,忽地又调转了个方向,往瑶光殿而去。

他才想起来,他似乎是很久没有去看过冉意了,他也急着将这样的好消息与她分享。

到达瑶光殿的时候,周冉意还在沉睡,满殿静悄悄的,只有宫女在外面安静地洒扫,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庭落叶,他的心又跌回了谷底,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落入、无响。

“皇……”宫女们放下手头的活计,齐齐跪下行礼,却见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问道:“皇后在休息吗?”

宫女沉默地点了点头。

“朕……去瞧瞧她。”他一撩衣袍,缓步步入,越往里面,光线就越暗,声音也越轻,连风到了这里,也变得温柔了起来。殿门在他面前一扇扇开启,又在他身后被悄无声息地关上。

他走到了周冉意的寝殿里,满屋浅粉纱帐,幽幽飘荡着,佳人高卧沉睡,呼吸声清浅几不可闻。

睡梦中,她的眉依然是紧蹙着的,似乎睡得并不十分安稳。

她梦到了什么?柳怀璟突然很想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君心非昨 他在黑沉沉的屋子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坐到夕阳西沉,斜晖脉脉,殿外和殿内变得一样黑了,周冉意才嘤咛了一声,缓缓地张开了眼。

那眼睛还未彻底张开,便又闭了回去,她只见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还以为是莹琇,下意识地唤道:“水……”

柳怀璟忙起身去给她倒水,桌子上摆放的水早就冷掉了,他又出门去使唤宫人,莹琇闻声递上了一个小小的茶壶:“娘娘是否要喝水?奴婢马上就进去。”

“给朕。”他抬手去接,莹琇顿时愣了愣。

“这水是早已经备好的,还温着,娘娘不宜起身,得用茶匙一点点喂进去,还是让奴婢去吧。”莹琇恭声说道。

“不用。”他拿过装着一整套茶壶茶碗茶匙的托盘,转身又进去了。

“来。”他坐回周冉意的床边,一手将她扶了一点起来,另一手用茶匙舀了一勺水送到她的嘴边,耐心地诱哄道。

周冉意下意识地张嘴,喝了一口才悟过来这声音似是不对,她的眼睛重新睁开了来,见到眼前的人,竟还以为尚在梦里,呆愣着叫道:“皇上……”

“是朕。”柳怀璟应道,“来,再喝一口。”

周冉意便就着他的手,一勺一勺地喝完了一碗水,柳怀璟拿帕子给她擦干净了唇,才将茶碗放回一边,问道:“还要吗?”

“不用了,多谢皇上。”

“你我夫妻,说什么谢谢。”柳怀璟捏了捏她的肩膀,只触到满手的枯硬,“瞧着又瘦了一点,眼看着就要入冬,朕知道你冬天总是怕冷,朕应该早些来看你的。”

“皇上能记得臣妾,臣妾已经满足了。”周冉意被他扶着又躺了回去,只是一双手还紧紧地抓着柳怀璟的不放,“怎么样,这些日子,冉筠伺候得可还顺心?”

“朕正要和你说这个呢!”说起这个,柳怀璟顿时来了兴致,“太医刚刚说,冉筠有喜了!”

“哦。”周冉意愣了愣,继而笑道,“那可真是恭喜皇上了。臣妾无福,恐不能再为皇上诞育龙嗣,明生一人总归是寂寞,再给他生个弟弟自是很好。”

“是这个理儿。”他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抚摸着,“不过冉筠倒是说,她想要个公主。朕想着那也不错,朕已经有了一个儿子,若再得一个女儿,那可不就是儿女双全了!”

“她那是孩子气话,皇上可别听她瞎说。”周冉意笑道。

“说起来,皇上膝下空悬,这是臣妾作为中宫的失职,虽然如今冉筠有孕,到底还是太少了。皇上,不若办一次选秀吧?”

柳怀璟抚摸的动作一顿,不赞同地说道:“冉意你又叫朕选秀!朕已经说过了,这后宫,有你们几个就已经够了!多进来一个,也不过是多辜负一个美好的女子,何苦来哉!”

“可是,这满朝文武,多的是想把女儿送进宫的,皇上一再拒绝,只怕伤了那些老臣的心……”

“这你不用管,你只管养好自己的身体,外面的事情,朕自有主张。”

“那……”周冉意张了张唇,想要问问宋远知的近况,话到了嘴边,却不知怎的竟问不出口了。

夫妻十载,周冉意在想什么,他无有不知的,一见到她这样的踌躇神色,他的眉眼便又耷拉了下来。

周冉意见他这样反应,愣了愣:“听闻那夜……”

她听闻了后宫的事,却不曾听闻前朝的事,还当真以为他们峰回路转,就又柳暗花明地在一起了。

柳怀璟眼中全是苦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周冉意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那样的神情,她并不陌生,只得说道:“皇上,远知生性要强,她对您是有情的,只是很多事情上用不对方法,所以才总是惹您生气,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她一介小小女子计较了吧?”

“不说这个了。”柳怀璟摇头,显然并不愿意这个,“该进晚膳了,你想吃什么?”

莹琇适时地推门进来,问道:“皇上打算在这里用晚膳吗?”

“嗯……”

“不……”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柳怀璟愕然望向她,却见她眉眼低垂,暗蕴着满腹的柔情,笑道:“皇上,妹妹如今身怀六甲,臣妾也是怀过孩子的人,自是知道头三个月最是难捱,吃什么吐什么,这个时候,皇上还是多去陪陪妹妹吧。”

“可是……”一个两个的,竟都把自己往外赶。

他握紧了她冰凉的手:“那你记得一会多吃一点,按时吃药,多休息,夜里门窗要关好,不过天气好的时候,也该出去晒晒太阳,还有……”

他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周冉意只是默默点头:“臣妾知道。”

“朕明日再来看你。”他想了想又说道,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开了,离开前还不忘细细叮嘱了一遍瑶光殿里的宫女太监,要他们务必照顾好皇后。

开阳殿里如今他是回不去了,瑶光殿又让他走,后宫之大,他竟觉无处可去。

他甩开了身后的步辇,一个人寂寞地走在长长的甬道里,两边宫墙足有两三人高,抬眼望去,一时竟望不到顶,他的脚步声低低的,沙沙的,摩擦在粗糙的石板路上,前路茫茫无尽头,回首不见来时路。

高缇带着一干小太监抬着步辇远远地跟在他身后,见他身影寥落,步履凄怆,忙令所有人都敛了声息,不教他们影响到皇上的情绪。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突然没有路了,只剩一座高高的台阶,他抬眼望去,只见醒目的三个大字:“玉衡殿”。

竟不知不觉地走到这儿来了吗?

没有她在的玉衡殿,还算是玉衡殿吗?

他踏上晶莹剔透的湖面巨石,看着脚下湖水缓缓流过,发出细细的声音,那声音里好像还夹杂了些别的声音,他细细听去,是一个女子在说话。

“皇上是要金屋藏娇?”

“皇皇皇上,这不合规矩!”

“远知愿倾我性命……护你一世长安……”

原来竟都记得那么清楚,言犹在耳,这玉衡殿里仿佛还满满的都是她的气息,可是没有主人的玉衡殿,它是冷的,是死的,千年寂寞,万载空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红颜薄命 柳怀璟一撩袍子,竟在那冰冷坚硬的石头上躺了下来,溪水的声音越发清晰,水流好像就从他脸上流过一般,身子慢慢地蜷紧,心口处传来钝痛。

高缇吓坏了,赶忙上前来查探动静,却听他闭着眼睛说道:“拿酒来。”

“皇上……该进晚膳了,要不酒明日再喝?”

“朕说拿酒来。”他不耐烦地又重复了一遍。

“是……”

酒入愁肠,黑夜漫漫,他腹中空空,竟也不知道饿,一时喝多了,就直接躺在了湖面之上睡着了,后来还是高缇让人把他抬去了内殿卧榻,替他脱去鞋袜,盖好被子。

一夜乱梦。

他不知道,就在他走出瑶光殿的那一刻,周冉意躺在床上,眼中涌出泪来。

她紧紧地抓着莹琇的手,只抓得她手发白,喉间发出一声悲怆绝望的哀鸣。

“可怜我那……未出世的……苦命的孩儿啊!”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产的夜晚,腹中绞痛,身下血色漫开,她清晰地感觉到一个生命的逝去,她疯狂地挽留,绝望地挣扎,却依然没能把孩子救回来。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紧紧抓着莹琇的手,床边太医稳婆忙乱着,唯有宋远知静坐在旁边,安慰她道:“别怕,娘娘,别怕,不要紧的,皇上就在外面,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柳怀璟总是说:“没关系的,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可谁都知道,她不会再有孩子了。

柳怀璟还会有孩子,但她不会了。

她本该是高兴的,是她一力促成的二人的姻缘,这段对柳怀璟、对周冉筠、乃至对周家都好的姻缘,可是为什么,她却这么难过呢?

“娘娘……”莹琇哭道,“娘娘你别哭啊,太医说了,您的情绪不能太过激动,这样会伤身体的!”

如今他有新欢在侧,红袖添香,他已经不需要她了,再要这副身子还有什么用呢?

“莹琇……时至今日……本宫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

莹琇大惊失色:“娘娘!娘娘?您还有大殿下啊,他还那么小,您忍心把他一个人丢下吗?”

“对,本宫还有明生呢……”周冉意眼中渐渐黯淡下去的光芒又亮了起来。

莹琇忙叫人把柳明生去抱来,一面哄劝道:“娘娘,这两日大殿下总吵着闹着要见娘娘您呢,可见这母子情分,是万万断不了的。”

“抱他来做什么?本宫久病卧床不起,他又年纪这么小,万一把病气过给了他可怎么好?还是让他回去好好念书吧,将来当一个有道明君,也不枉本宫生养他一场。”

她闭上了眼睛,任凭泪水肆意流淌,好半晌,她才忽地想起一事,又猛然睁开眼睛问道:“莹琇,你说如果有一天,本宫真的不在了,明生……能托付给谁?”

莹琇不意她会这样问,心中更是哀恸:“娘娘,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孩子,自然是得亲生母亲来带才好,您还得活着,教养大殿下成人,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建功立业,你还得让万民景仰,让大家都称您一声皇太后呢!”

“都这个时候了,还编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来哄骗本宫做什么呢?莹琇,你说冉筠她……会善待明生吗?”

莹琇好端端地坐着,竟忽然打了个冷颤,她甚至都不敢去看皇后的眼睛。

二小姐……皇后这样问,便代表着连她自己,都觉得周冉筠未必是个靠得住的人,何况她如今自己身怀有孕,还会再管别人的孩子吗?

可大殿下不托付给二小姐,还能托付给谁呢?

皇后已经想尽了办法,却终究是无人可托,无人可付。

这夜,皇后痛哭了一场,又为柳明生之事起了心思,一夜未得安眠,半夜的时候,竟发起了高热来,这可急坏了莹琅,连夜出门,命人去请太医。

谁知夜半竟下起了雨,又是打雷又是闪电的,大雨滂沱,打在脸上像石子一样疼,夜幕里看不清前方的路,前来诊治的章太医深一脚浅一脚地冒雨走着,一不留神竟摔了一跤。

老太医年纪大了,这一跤摔得非同小可,只不知是磕裂了哪根骨头,当即又被送回了太医院将养,再换别的太医去,这一来一回就又耽误了不少时辰,等太医到的时候,周冉意已经烧得整个人都脱了水,躺在床上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太医连忙给她诊脉,开药,看着莹琇给她一点点地灌下去,用来降温的巾子换了一块又一块,宫女太监进进出出,瑶光殿里彻夜灯火通明,一直到天亮仍没有半分要停歇的意思。

这一切柳怀璟都不知道,他在天亮的时候,被高缇强行唤醒,伺候着去上早朝,自从上次误过一次早朝之后,柳怀璟深刻自省,兢兢业业,让高缇不管他醉得有多深,都必须拖他起来去上早朝,这才勉强平息了百官的怒意。

早朝上又是一番弹劾宋远知和维护宋远知的争辩,每天都是这些车轱辘话翻来覆去,说得柳怀璟不厌其烦。李安栋那边也暂时没有消息,他只能依旧按兵不动。

直到下了早朝,瑶光殿的人才过来传话,说皇后娘娘病了,请他有空过去瞧一眼。

他心中大急,拔腿就走,可谁知他走到半路,却被一个熟悉面孔的宫女拦住了去路。

仔细瞧去,却是湘嫔宫里的青菱。

青菱哭得梨花带雨,跪在他的车辇前慌乱地说道:“皇上!皇上!湘嫔娘娘……殁了!”

“怎么回事?”柳怀璟一惊,竟直接从车辇下跳了下去,捞起青菱问道,身边又是一阵惊呼。

“早上……早上奴婢进去伺候娘娘梳洗,谁知道房门一开,就见到……就见到湘嫔娘娘被挂在房梁上,啊!”青菱惊恐无比,一想起当时的场面,她就说不出话来了。

柳怀璟一时犯了难,默了半晌才说道:“让所有太医去瑶光殿诊治,先……去湘嫔那里。”

他懊悔不迭,昨天他本是要去湘嫔宫里的,如果他当时果真去了,是不是湘嫔就不会出事了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身负利剑 湘嫔死得蹊跷,门窗纹丝未动,脚下是被踢翻的凳子,房梁上三尺白绫高高地悬挂着,勒住了她的脖子。

经过仵作的鉴定,湘嫔死于窒息,身上除了死后搬动添的一些新痕迹外,其他都完好。

问题就在于,是自杀还是他杀。

青菱是个没主意的,进去查看的时候便已经把现场都破坏得差不多了,等把她放下来,抬回内殿,这一路将凳子踢得滚落了开去,地毯上到处都是杂乱而湿漉漉的脚印,还因为过于紧张在湘嫔身上留下了一些瘢痕,这给查案增添了不少难度。

她哭着说,这几日因为青兰和王景山的事,湘嫔受了点惊吓,夜里一直都睡得不甚安稳,常常梦呓甚至尖叫,她平日里都是陪着娘娘的,可是昨天夜里,不知怎地,她竟睡了过去,再醒来时,人已经在外殿了。

等她慌里慌张地推开内殿门准备进去时,就正正见到湘嫔面向着她,被吊在了房梁上,死不瞑目。

柳怀璟罕见地发了大火,责令严查,定要严惩凶手,以慰湘嫔在天之灵。

她殿里的所有宫人被全部羁押审问,挨个的问,昨夜去了哪里,可有进过湘嫔寝殿,有无人证,亦或是往日里可有被湘嫔责罚过,然而问了一圈,依然是一无所获。

王景山死后,内宫侍卫乱了一阵,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接替者,守卫也松懈了不少。莫说内宫有无宫人进出,即便是外面有没有人进来,真追究起来也是一笔糊涂账。

案子被迫搁置。

皇后卧病,文妃养胎,主理六宫的权力居然破天荒地落到了容妃的头上,包括监督查清湘嫔的死因。

这下,容妃犯了难,其他倒还好说,这查案,她可是一点都不会的。

还没等到她想出什么主意来,宫中开始传出一种可怕的传闻。

他们都说:是王景山和青兰的冤魂回来了,是他们索了湘嫔的命。

一时间,宫内人心惶惶,谣言满天飞,越传越邪乎,有人说,夜半的时候,看见了青兰在宫城下哭泣,有人说常常听见长剑舞动的破空之声,并着王景山粗重而带着愤怒的喘息声,更有人说,听见他们在湘嫔寝殿的上空,放肆张狂地大笑,笑声直插苍穹。

柳怀璟焦头烂额,一面是周冉意的沉疴难治,一面是湘嫔的无辜冤死,还要处理宫里的流言蜚语,他的眉头再也没有松开来过,只有在去看文妃腹中胎儿的时候,才能勉强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一封书笺被悄无声息地送出了皇宫,送到了此刻已经人丁寥落的宋府,彼时宋远知依然宿醉高卧不起,还是鸢儿拿到了书笺,悄悄进去推醒了她。

“啊?”宋远知松松懒懒地躺在床上,被子凌乱地被半压在身下,听有人叫她,她迷茫地张开眼睛,应了一声。

鸢儿沉默地递过书笺,宋远知只看了一眼,就说道:“是容妃送来的。”

“容妃娘娘想让您帮忙查案?”

“不错。”她坐起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午后温暖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她的笑容却透着说不出的冷。

“湘嫔娘娘素日里对人都是极好的,先生若是有办法,多少帮一帮容妃娘娘吧?”鸢儿也听闻了宫中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她有些苦恼地看了看宋远知,还是忍不住说道。

“呵……”宋远知摇摇头,“这种案子,有什么好查的,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做的,可这决定权不在我手里,皇上要包庇她,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先生是说……文妃娘娘?”鸢儿压低了声音,有些紧张。

“自她进宫,宫里生了多少事,又有哪一桩跟她脱得了关系?”

“可是,这是杀人哪,杀的还是湘嫔娘娘,如果真的是……,皇上难道,还会包庇她吗?”

“倒也不是包庇,他只是不相信罢了,不相信他的枕边人,全心全意地爱着他的女子,竟然是这样心如蛇蝎的毒妇……你说,如果有一天,他终于能看清她的真面目,他又当如何?”

她痴痴地看着床尾那副墨兰图,眼中突然又水雾弥漫,一时竟不知是在说周冉筠,还是在说她自己。

“先生……”

“不说了,我头晕,再睡会。”她头痛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竟都等不及躺下,头一歪就又闭上了眼睛。

“先生,您真的不管了?”

管,怎么能不管呢?

宋远知睡饱了,睡足了,神清气爽地起床,换了一身衣服,推窗出去,正见明月朗照,碎云稀薄,看来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手持寒霜剑,她神情冷肃地出了门,目的地,正是皇宫,严格来讲,是开阳殿。

多亏了那些在皇宫宿醉的夜晚,她翻墙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对宫中路线又是烂熟于心,没费什么周折就摸到了开阳殿,避开了外面值守的太监,她畅通无阻地闯进了内殿。

没想到沉睡中的周冉筠对危机也是如此敏感,外面的人都还没有察觉,她已经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

她没有喊叫,因为只粗粗看了一眼,就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她戒备地坐着,等待着宋远知率先发难。

漆黑的屋子里没有点灯,宋远知静立在她床榻前,手中紧紧握着寒霜剑,眼若寒星,直截了当地问道:“湘嫔是你杀的吗?”

“你有证据吗?”周冉筠不屑地笑道。

“这次我是没有证据。”宋远知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何况有证据也没用,我已经吃过一次亏了,不会再那么蠢。”

她竟突然放松了下来,在屋子里摸了把椅子坐下,又说道:“我不过随口问你一句,你应也好不应也好,我的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先生这是在逞哪门子的嘴皮功夫?你夜半三更地来本宫的寝殿,就是为了说这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当然不是。”她将寒霜剑“哐啷”一声扔在面前的桌上,“我来,主要是为了问你一声,当初我同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几分?”

“我说过——法度之外,还有礼仪道德,你若执迷不悟,做出有违纲常法纪的事情,我绝不介意,让今日的意图变为现实。”

她语气骤然变得凌厉起来,恍如暴风雨中一支瞄准了敌人的利箭:“但是如今,你不光违背礼仪道德,还违背了法度,我便……不得不杀你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生死相搏 她整个人脊背微微弓起,肌肉绷得死紧,左手持剑,右手握住了剑柄,拔剑出鞘。

随着黑夜里的一道银芒闪过,宋远知将身下椅子往后一推,身子弹射而起,在桌案上蹬了一下,旋身向前,剑尖直指周冉筠的心口!

像是一道龙卷风乍然呼过,周冉筠被席卷而来的铺天盖地的杀气迫得不能呼吸,身子下意识地往后躲去。

她的手紧紧地捂住了腹部,双足在被中悄然蜷紧,等宋远知剑到她面前两寸的时候,她突然将被子一掀,上身往后一仰,双足猛然用劲,直踹向宋远知持剑的手腕!

宋远知反应很快,临时空中变招,在她面前虚虚地挽了个剑花,避开了她凶悍的一脚,剑光将她牢牢地笼了起来,让她无处可逃。

剑光像是一朵傲然盛开的天山雪莲,洁白、莹润、令人沉迷,可又充满了危险。忽然,那朵盛开的雪莲花的花蕊里,窜出了一把利剑!

这一次,对准的还是周冉筠的心口。

似乎是,不死不休之局。

宋远知猛扑上去,以半压迫的姿势占据了她的大半床榻,将她逼到了死角。

周冉筠怎肯束手就死,一脚不成,但也已经给自己争得了喘息之机,趁着这个机会,她又往后退了一点,与宋远知拉开了距离。

眼见逃无可逃,周冉筠闭目咬牙,忽地腾空而起,床顶上是细木条编成的小架子,呈一个半圆形掩住了她的床,外面笼罩着浅粉色的纱帐。她一掌拍断了几根细木条,拉着纱帐往下一扯,想借助这个缠住宋远知。

而她自己,则寻了个纱帐的空隙往上直飞出去,却不料她人在半空,竟觉脚心一痛,竟是寒霜剑已经追了上来!

宋远知人处在纱帐之中,整个人被遮得严严实实,眼睛根本什么也看不到,却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她!

这是一种什么样诡异的招数!

剑气凌厉,几乎入了有半寸深,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了下去,周冉筠吃痛,咬牙伸手抓住了几根细木条,勉强在半空中稳定住了自己的身形。

“刺啦”一声,是纱帐被一剑破开的声音,层层叠叠的纱帐中间豁出一个老大的口子,露出其中那双凌厉如刀的眼睛。

周冉筠见势不妙,借力一翻,直接从床榻上方翻了出去,落在宋远知原先落座的椅子背后。她借着桌椅的掩护,躲在后面叫道:“本宫手无寸铁,先生即便赢了我,那也是胜之不武!”

“哪来这么多废话!”宋远知冷笑道,“我是来杀你的,又不是来同你谈恋爱的,还管什么你来我往,我有剑你没有的。受死吧!”

她挥剑,又追了上去。

屋内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外面的侍女,莹琅慌慌张张地来推门想要进来,那门刚被推开了一条缝,就被宋远知掌风一挥,又牢牢地被关上了。

宋远知甚至还抽出了一点时间拴上了门栓。

“救命啊!”周冉筠直到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应该喊救命,她喊得撕心裂肺的,声音里还带了一点颤音,不知是因为脚心太疼了,还是因为太过惊恐。

“你说,我要是也将你吊死在这房梁上,再推说是青兰来索命了,会不会比用剑杀死你要更爽一点?”宋远知狞笑着,剑尖已经点到了她的脸上,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触碰着。

周冉筠被她逼到墙角里,脊背已经紧紧地贴在了墙上,剑意森冷,冻得她紧紧缩了起来,可她闻言竟嗤笑了一声:“只怪世人太过愚昧,什么鬼话都相信,这可怨不得本宫!”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确实有进步了。”宋远知赞叹道,“可惜,你嘴皮子的硬度,跟不上你心肠的冷硬。”

她持剑回撤,再用了十成的力气,异常执着地朝着周冉筠的心口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周冉筠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脸上的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双手抠在背后的墙面上,挠下了满指甲的墙灰。

“远知!”殿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恍如一声惊雷响彻在宋远知的耳边,惊得她的手一颤,攻出去的剑便失了三分气力。

周冉筠心中大喜,十分配合地伸掌在她腹部拍了一下,宋远知猝不及防,被她打得退了一步,竟又被她逃了出去!

门外是疾风骤雨一般的敲门声,柳怀璟见敲不开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外面团团转,还是高缇提醒:“皇上,让侍卫们砸门吧!”

柳怀璟顿时一声令下,后面侍卫蜂拥而上,齐齐使劲,开阳殿的大门便应声而开,在巨响中四分五裂。

后排还有一排侍卫没动,他们安静地列队,弓拉成满圆,箭尖对准了殿内。

柳怀璟这才看见背后的弓箭队,他蹙紧了眉,喝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里面的是文妃和先生,你们是要射谁?”

“自然是射我了!”宋远知傲然笑道,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她又将周冉筠擒了回来,这回她倒是学乖了,及时点住了她的穴道,防止她在做什么手脚。

不过,自从柳怀璟到来之后,周冉筠像是怕被柳怀璟发现她会武功的事实,一直没再反抗过。

她反剪了周冉筠的双手,擒在身前,剑横在了她的颈间,站在空空荡荡的大殿中央,面前是大门的残骸,身后是倒塌破败的床榻。

再往外面,便是她曾经付出了真心,至今也不知如何收回来的男人。

他的身前,是一整队侍卫戒备地望着她,他的身后,是锋利的弓矢,箭尖还泛着森冷的光泽。

夜风呼啸而过,外面火光摇曳,殿内烛火微漾,她看不清所有人的表情,她能依凭的,只有手中这把寒霜剑了。

她知道自己很不争气,可是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不争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的爱人,她的敌人,她竟又哭了出来。

她唯一能做的,竟是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眼泪悄然地流淌,连身前的周冉筠都没有察觉到。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紧张对峙 周冉筠一身寝衣白惨惨的,头发散乱着,脚底下还在往外渗着血,模样十分狼狈,两方僵持之际,她率先哭了起来,打破了这份僵持:“皇上,皇上救臣妾!”

前队无声地往两侧挪了挪,露出背后的柳怀璟,他也是刚从寝殿被人叫出来的,只在外面随意地披了件墨黑色大氅,大氅里面若隐若现的,也是寝衣。

“远知,远知,你放下剑!”他赤着足,往前急奔着走了两步,叫道。

“别过来!”宋远知断然喝道。

“远知,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缓缓地扭了一下脖子,偏着头,笑容邪肆而张狂,纵然脸上还带着晶莹的泪,杀气却不减半分。

“我说过,你如果不能处置她,我会以我的方式来帮你,现在是我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周冉筠穴道被点,心中惊惶无比,泪水一滴滴地滴在她持剑的手上,她厌恶地瞥了一眼,将手微微一倾,把泪水擦回了她的脸上,却反倒蹭了一手的脂粉粘腻,心中更是嫌弃。

她喟然叹道:“你还真是不长记性,如果你在杀人的时候,也能记得当初你性命被拿捏在他人手里的那份绝望,想必也能体念着一点将死之人的痛苦,至少……下手也该轻些。”

周冉筠动不了,根本看不见她的表情,嘴里呜咽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远知,案子还没查清楚,这事未必就和文妃有关系,你先冷静一下,有事我们慢慢谈好吗?”柳怀璟伸出一只手来,想要安抚宋远知。

还真是惯常谈判的架势。

南平宫闱内乱的时候,断断续续地死了不少皇子公主,最后连太后也一并没了,否则那皇位也断然落不到他的头上,现在想来,果真是命运弄人。

那个时候,想必他也亲历了不少这样紧张对峙的画面,一个个兄长倒下,笑容疯狂,鲜血飞溅,骨肉相残,零落成泥,尚且年幼的他隐藏在人群中,被一干宫女太监围绕着,眼睛被粗糙的大掌紧紧捂着,可是那一字一句,却都落进了心里。

旁的他倒没听进去多少,可是唯独这谈判的水准,在一次次宫变中,突飞猛进。

宋远知推着周冉筠往前走了一步,周冉筠被她推得趔趄了一下,剑刃险险地从颈间擦过,吓得柳怀璟魂飞魄散,惊呼了一声。

“我们现在不谈青兰的问题,青兰是个宫女,或许在你心中微不足道,我们现在来谈谈湘嫔的问题——一宫嫔妃无辜惨死,凶手却逍遥法外,皇上,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呢?”

“你说湘嫔……不,这绝不可能!”柳怀璟情绪激动,呼吸都急促了起来,“那夜……那夜文妃是在自己寝殿里休息,况且又下了这么大的雨,她怎么可能出去杀人呢?再说了,湘嫔的死,一看就是高手做的,文妃一介弱质女流,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皇上还不知道吧?文妃娘娘可是会武功的呢——您莫不是忘了初见之日,她从城墙头上一跃而下,若非身负绝顶轻功,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这个消息更像是一个炸弹炸在了他的心里,那一瞬间,他的思绪都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或许是……她身量轻,又学过跳舞?又或者是……”他喃喃地说着,却编不出理由了。

“哈!”宋远知忍不住笑出声,“天下习舞之人众多,身量比她轻的也不在少数,你让她们跳一个城墙试试?”

“你胡说!”周冉筠忍不住反驳道,“本宫要是真的会武功,又怎么会在这里任你凌辱构陷?宋先生,枉我一直尊敬你,仰慕你,你却咄咄逼人,机关算尽,甚至还想要我的性命!你真的是……太可恶了!”

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声音里还带着颤抖的哭音,一副既生气又委屈又害怕的模样。

“那是因为你打不过我。”宋远知平静地反驳道,眼睛一直盯着柳怀璟:“皇上,如果文妃不会武功,那么我今日潜入开阳殿,殿内除了她再无旁人,我与她打斗许久,您瞧瞧这殿内一片废墟!您说,她能不能撑到您来救她?”

这个问题显然难倒了柳怀璟。

他茫然地退了两步,喃喃说道:“你们……你,冉筠……你们真的是朕认识的那个人吗?”

身子一低,他居然坐在了地上,眼睛无神地望着地面:“为什么,今夜的你们是这么陌生?你们究竟……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朕?”

高缇惊呼着弯下腰去想要扶他起来,却见他竟抱着头失声痛哭起来,墨色大氅往后铺了满地。所有人,除了宋远知和周冉筠,全都面面相觑起来。

宋远知心中微微酸楚,气势先弱了三分,如果可以,她也绝对不想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走到最后,究竟是伤了谁呢?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一声娇呼,竟是周冉筠:“皇上!”她虽然身子不能动,但是头已经竭力地往前倾去,竟是浑然忘了颈间还有一把剑。

“皇上,您别哭啊!别为臣妾哭……”

宋远知能感觉到她的剧烈挣扎,她的体内内力运转越来越快,浑身热意融融,散发着无形的压迫,相信用不了多久,周冉筠就能冲破她被点的穴道了。

她心中忽然一动。

“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皇上,臣妾知错了,是臣妾不好!求求你别再哭了!”周冉筠哭道,“臣妾不该瞒您,不该骗您,不该伤您的心……臣妾要是知道您今日会这样伤心,臣妾就……臣妾绝对不会瞒你!”

她语无伦次起来,哭得险些背过气去,说话间,竟已默认了她会武功并且隐瞒了柳怀璟的事实。

听到她这样哭,柳怀璟猛然抬头看向周冉筠,白皙细嫩的脸颊上泪痕斑斑,眼中布满了通红的血丝,除此之外……还有心疼。

只有宋远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的泪已经干了,手中的剑拿得稳稳当当的,身子挺拔孤峭,仿佛一颗孤山老石。似乎总是她最冷静,似乎总是只有她不为所动,似乎在所有哭哭啼啼互诉衷肠的场面里,她总是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这世间的悲欢离合。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两败俱伤 宋远知在静静地等着,她在等着柳怀璟的答案,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面前软软地瘫坐在地上的黑氅男子满脸的矛盾纠结,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冉筠半晌,不知在决断着什么,末了,他借着高缇的手,又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向宋远知,宋远知也不退,由着他步步逼近,直到她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星光,她才闭目咬牙喝道:“别过来!”

别过来,我不想……伤了你。

柳怀璟听话的站住了,他试探着开口,语气里满是哀求:“远知……她还怀着孩子……”

孩子是无辜的,不该被母亲所犯的罪拖累,再怎么说,它也是一条生命。

不用他说下去,她已经自动接出了后面的台词。

她的心,仿佛骤然间被猎猎北风呼啸着穿梭而过,乍然破开了一个大口,血洞里筋脉虬结,皮肉支离破碎,像极了他们之间的……荒唐过往。

就在这时,周冉筠终于冲开了穴道,她见宋远知失神,自叹一句命不该绝,手中用力推了一把宋远知,矮身从她剑下避过,逃向柳怀璟。

她跪倒在柳怀璟的面前,抱着他的大腿哭道:“皇上,皇上!臣妾已经安全了,您别为我难过,您别哭啊!”

“那你……想要我如何?”问这话的,却是宋远知,她的眼圈又红了,寒霜剑早在被周冉筠推的那一下间掉在了地上,身子也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盯着柳怀璟,声音空荡荡的,再没有以前的坚定执着,也没有了方才的冰冷和狠厉,倒像是一朵云一样,被风一吹,便瞬间消散了。

“来人!”柳怀璟也望向她,沉声说道,“文妃……屡犯宫规,擢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幽禁冷宫!”

周冉筠一惊,猛然间撒了手,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他:“皇上,皇上,臣妾冤枉啊,请皇上明鉴!”

柳怀璟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绝望地叹了一口气。

“臣妾……臣妾还怀着龙裔呢,皇上,您不要臣妾可以,难道也不要这肚子里的孩子了吗?她……可能是一位美丽的公主……不不,皇上想要皇子,那臣妾就给皇上生一位皇子!只求皇上,不要抛弃他!”

“传朕的旨意,文妃养胎期间,命太医每日前去问安,药食衣物一律不得怠慢!虽然她已经被贬为庶人,但她肚子里的孩子,仍然是我皇族的骨血,若有差池,决不轻饶,记住了吗?”

数百侍卫在亲眼目睹这一场皇室秘辛之后,已深觉有被杀人灭口之可能,心中早已忐忑不安,自是齐齐称是。

周冉筠哭喊着被拖了下去。

开阳殿的一众宫人已是哭声一片,他们虽未犯错,到底还是被无辜牵连了,更不知皇上会如何处置他们,情急之下,只能大哭。

在这样一片闹哄哄的景象里,一个清冷的女声问道:“那么……我呢?”

对于柳怀璟这样的裁决,她已经很满意了。那么处置了周冉筠之后,就该轮到她了。

深夜闯宫,意图谋杀嫔妃,藐视君上,这一桩桩罪名扣在她的头上,已经足够判处她的死罪了。

她泰然地伸出双手,准备束手就擒。

柳怀璟身后的一众侍卫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蓄势待发。如果宋先生反抗,他们要和她打吗?如果宋先生不反抗,他们真的要捉拿她吗?皇上会不会放过她,就像历次放过湘嫔一样?他们乱七八糟地想着。

“传朕的旨意……宋远知僭越犯上,擢……”他的话音突然顿住了。

革职吗?好似无职可革。

罚没家产?她好似从来也没有在乎过这些。

她孑然一身来到南平,算到如今,世人总以为她享尽尊荣,极尽富贵,可真到了要剥夺的时候,才发现她其实什么都没有。

可他又不可能真的对她施刑,更不可能将她流放。

想来想去,终究还是只有一途。

“擢……幽禁玉衡殿,非诏不得出!”

宋远知点点头,临走之前,还记得回去捡起了她的寒霜剑,收剑回鞘,她与他错身而过,直直往玉衡殿而去。

错身而过的那一刻,她突然从他身上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酒……混杂着泪,包藏着绝望,暗蕴着孤寂的味道,与她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果然如孙嘉俨所言,开始喝酒。

宋远知皱了皱眉,忍不住说了一句:“以后,少喝点酒。”

柳怀璟身子猛烈一抖,他下意识地侧身,想要抓住她的手臂,可她的衣服很滑,手臂轻微一摆,布料像游鱼一样从他掌心游走,他抓了个空,只来得及看到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甚至吝惜于给他留一个眼神。

他有一种感觉,这一回,他可能真的要彻彻底底地失去她了。

到底是……怎么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的呢?

怎么突然间,他发现自己也一无所有了呢?

自今以后,一缕香魂已飘远,一副残躯苟活着,还有两座宫殿,锁住了两个深爱着他的女人。

“啊!”他发出痛苦的嘶嚎,双膝一软,竟跪在了地上。

这一副膝盖,上跪天地,下跪父母,还从来没有跪过其他任何人。

他身后数百人,竟无一人敢劝,即便是高缇,此刻也默然不作声,只是担心地望着他,随时担忧着他的状况。

夜幕沉沉,他整个人都仿佛要融进了无边的黑暗里,身周火把灼灼燃烧着,发出“哔哔剥剥”的脆响,却一点点,也照不进他黑暗的人生里。

直到一双手温柔地落在了他的肩头,他猝然回头,惊喜地望去,却是周冉意。

“皇上……回去吧……”她的手冰凉得仿佛一块寒冰,却执着地想要抚慰他受伤的心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也不知道是谁通知了她,她本来已经安歇下了,却在听闻宫中巨变之后,忍不住亲身赶来。

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弯下腰来,从背后抱住了他,脸颊与他的相贴,那是他们过去最惯熟的亲昵动作,只是这些年不再做了,如今被她重新捡拾起,两个人心中都是酸楚难言。

“冉意……”他的手抬起来,摸着她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突然“呵”地一声哭了出来,茫然无助地像是一个孩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幽禁深宫 偌大的宫殿里空荡荡的,除了四面墙上用宝石珠玉堆砌而成的壁画,便是脚下用大块晶莹剔透的琉璃铺就的湖上地面了。

殿里除了一个身形清瘦,眉目姣好的白衣“男子”,再没有其他人,殿门口贴着封条,那扇大门将再也不能开启。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脚下的湖水流动声若隐若现。

白衣“男子”没形没状地躺在湖上,身子倒映在湖里,如同长空碧海里的一抹软云。

虽然被关了禁闭,总算殿里该有的东西一样都没缺了她的,她尤其心喜那把摇椅,特地从内殿里搬了出来,放到湖面上摇啊摇。

她一腿屈起,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一只手捧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另一手不时地拿一个往嘴里送,再吐了什么出来。

那竟是……一把瓜子!

“小日子过得挺悠闲啊。”突然一个黑色短发的男子走到她对面,啧啧感叹道。

他的脚步轻盈柔软,落在湖面上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手在虚空中随意一指,竟幻出了一把与她的一模一样的摇椅。

学着她的样子躺上去,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又忽地打了个响指,声音未落,宋远知掌心的瓜子就少了一半。

“……”宋远知立刻一个眼刀子飞了过去。

“我再给你买嘛,急什么。”那人偏头朝她温柔一笑,额间碎发凌乱而柔软,露出一颗金色的印记,还在隐隐发着光。

宋远知霍地起身,将手中瓜子随意地往地上一扔,长腿迈开走到他面前,双臂撑在摇椅两侧扶手上,呈一个压迫性的姿势包围住了他。

“诶诶诶,你拿错剧本了诶。”玄止提醒着她,“椅咚这种事情,不适合你。”

宋远知不理他,在他身上大行禄山之爪,将他摸了个遍,就差直接把衣服掀起来看了。

玄止也不介意,就当是做了个免费按摩,任由她摸着,摸到敏感处,他还抽了一下,像是有点怕痒。

“你……真的没事?”宋远知摸完了,将信将疑地问他。

玄止无比认真地点头,像是小学生对着老师发誓没欺负女生一样。

宋远知“唔”了一声,又转身坐了回去。

“你如今都能这么长时间穿越空隙来看我了?”她问道。

突然那作乱的手收了回去,玄止还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是啊,本事太厉害了,我也很苦恼啊。”

看着他那臭屁的样子,宋远知略略放了心,又开始和他斗嘴。

“你这么厉害,去把周冉意治好。”

“咦——”玄止嫌弃地说道,“当时我说救那个姓沈的傻子,你说不救,现在倒让我来救周冉意,小知儿你真双标。”

宋远知又翻了个白眼:“救不救人,得看他自己想不想活。拼尽全力想活下去的人,总是值得救一救的。”

“切——”

玄止终于想起来手里还有一把瓜子,低头拿了一颗磕了起来。

“你啊,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回,天天的为别人操碎了心,到头来一无所有,还……得了个免费的牢笼。”

他起身在殿里飘了一圈,身影忽隐忽现,忽而在左,忽而在右,然后身子一闪,又坐回到她身边,说不出的嫌弃:“你瞧瞧,你瞧瞧,这副土大款的样子,把钱都用来搞这些东西,又费钱又不好看,品味太低,太低……怪不得南平要亡。”

说完,他把头凑了过去,贱兮兮地问道:“小知儿,方便去你的香闺看一眼吗?”

回复他的是一个响亮的爆栗子。

玄止揉着头,不甘不愿地躺了回去,把二郎腿也翘了起来:“你就打算……在这里呆一辈子了?”

“你又想劝我离开?”宋远知把他手里的瓜子重新扒拉了回去,没好气地说,“免谈。”

眼见心思被拆穿,瓜子还被抢了回去,玄止很是沮丧。他将手在虚空中一抓,不知又从哪里抓了把瓜子过来,讨好地递过去:“来来来,吃瓜子。”

“我喜欢核桃味的,不喜欢椒盐的。”宋远知摇摇头,拒绝道。

“好好好,来,核桃味。”他又抓了一次,这次是核桃味的了。

“玄止,你真以为,一把瓜子就能把我骗回去?”宋远知似笑非笑。

“瓜子不行……还有核桃、杏仁、碧根果、巴旦木……这些南平可都没有的哦!”他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着。

宋远知想起小的时候,她跟他闹脾气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哄骗她的,本来气哼哼的小人儿,一袋零嘴吃下肚,就什么气都消了——不过她如今可没有这么软骨头了。

可不能为了五斗米而折腰啊!

宋远知依然摇头。

玄止一脸的不可思议:“他都把你关禁闭了诶,你还舍不得他啊!”

“你不懂。”宋远知简短地回绝了他。

“是是是,宋先生名扬天下,心似深海,我等升斗小民,自然不懂您的护国大业。”玄止摇够了摇椅,又幻出了两棵大树,中间绑了个吊床,身子一闪,他就闪到了吊床上,“我就问问,你如今被关在这里,还怎么救南平啊?”

宋远知十分怀疑,玄止跑到吊床上,是为了离她远些,防止再被她打。

“该做的我都做了,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了无遗憾了。”她又开始认真地嗑瓜子,摇椅前前后后地摇了起来,眼睛往外瞟了瞟,“再说了,就凭那个小封条,怎么可能困得住我?”

刚才明明她还在嫌弃玄止的臭屁,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打脸了。

“那……我们出去逛逛?好久没逛过长陵城了!”玄止一脸期待。

宋远知眉心一蹙,疑惑地问道:“你来过长陵?”

“额……来、来过,不多,不多。”玄止开始擦汗。

“哦……”她拖长了音应道,“你既然来过,就不用我带路了,你自己去吧,我没心情。”

“逛起来心情就会好了嘛!我给你去……买糖葫芦?”玄止作势要来拉她。

“要去也不是不可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宋远知开始给他下套。

“什么?”玄止有一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前尘宿命 宋远知走了过去,扒住了他的吊床,扳过他的脸,强迫他面对着她,严肃地问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慕霜的女子?”

她清晰地看到,玄止的眼睛眨了眨,再睁开来时,眼中已是风云变幻,万载更迭,他的脸上似乎仍是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却深深地出卖了他。

那是一双……包含着怀念、怅惘、悲伤、绝望的眼神,还带了疑惑。

“你……怎么知道的?”不知怎地,他的嗓子突然哑了,好似是被瓜子仁卡住了喉咙,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你真的认识她?”宋远知追问道。

“好吧。”玄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吧,小知儿,你既然听到了这个名字,我就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吧。或许……”

或许什么,他没有再说下去。

“慕霜……是你的前世。”他说道。

宋远知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果真……果真,然而,倏忽间又冷了下去,太多的疑问,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听凭玄止为她解惑。

“你们长得完全不一样,性格也完全不一样,如果不是我认真地辨认过你的魂魄,真不相信,你们居然会是同一个人。”他感叹道。

“慕霜是一个在乡野间长大的女子,她……很漂亮,但是不是你这种漂亮,是那种温温柔柔的,就像是水一样,性格也很温柔。她一直住在大山深处,和鸟兽鱼虫作伴,从来也没有见过生人,直到有一天——”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似乎是有点难以启齿。他看到宋远知晶晶亮的瞳仁眼巴巴地望着他,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雨,她的眼睛依然澄澈明亮,干净得似乎从没有染上过岁月的痕迹。

就是这双眼睛!

只有看到这双眼睛,他才能确定,她真的是慕霜的转世,一样的干净,一样的明亮,两世的眼睛重合交错,他几乎快要分不清真实和虚幻了。

“大山深处有条小溪,很长,溪水很凉,很清澈,慕霜经常在溪边嬉戏,那天,或许是天太冷了,她脚下打滑,失足跌入了那条小溪里,差点丧命。”

冰冷的溪水没顶而上的感觉刹那间袭来,两世的记忆交叠在一起,她痛苦得无法呼吸,指甲紧紧地抓住了吊床的床沿。玄止很快察觉到了,他垂下眼看了看,决定缩短回忆的内容,加快速度讲完。

“后来,是柳怀璟秋狩路经此地,救了你的命。”

他叹息着说道,“这就是你们的前缘。”

竟是……如此吗?

宋远知不可置信地望向玄止,却见他伸出手来,温柔地摸了一下她的长发,额头的金芒忽明忽灭,眼中竟带了神只特有的悲悯。

“小知儿,你前世欠他一命,今世种种,皆是为了还前世欠下的债。”他叹息道,“现在,你欠他的,也已经还的差不多了,你,该回来了。”

他的声音暗含哄劝,像是天神箴言一般神圣凛冽,却又像情侣间的亲密低喃一样,低低的,沙哑的,想要彻底攻破宋远知的心防。

岂不料宋远知却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哽咽,眼中噙泪,语意却是森然:“是吗?她——难道不是自己跳入小溪的吗?”

玄止摸她的头发的手猛地一抖,脸上的神情有点维持不住了,嗓音中有罕见的不稳:“你怎么知道?”

“我想起来了。”她淡淡地说。

“怎么可能?”他脱口而出,可等冷静下来细细思量,才知这世间事,从无绝对。

他猛地翻身下床,指尖凝出一点金芒,不待宋远知反应,金芒已经“嗖”地一闪,没入了她的体内。

半晌,他收手闭目,认命地叹息:“是了。那日你生受天雷劫,魂魄裂了口,混乱之中或许真能想起些什么……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她笑得苍凉,盈眶于睫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

玄止沉默了许久,才道:“你落水是真,他救你也是真,你命中注定今世要还他一个情债,也是真。至于旁的,你又何必在意呢。”

“玄止,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我只问你,她为何要自尽?”

玄止是个不善于说谎,也不善于伪装的人,每当他露出这样慌乱无措、躲躲闪闪的眼神时,就代表着他已词穷,正在脑海里疯狂地编着谎言。

宋远知步步紧逼,虽然比他矮了半个头,气势却丝毫不落于下乘:“慕霜,为何要自尽?是因为你,是不是?”

这一句话,打乱了玄止编好的错漏百出的谎言,他终于败下阵来:“不错,她是为了我。我离开了她,她很难过,就自尽了。”

“哈!”宋远知忍不住笑出声,“玄止啊玄止,没想到,你也有当渣男的天赋!”

玄止挫败地退了一步,身后的吊床大树一瞬间消失了,他在冰凉的地上坐了下来,望着身下的湖面出神。

“你很爱她吗?”宋远知跟着他蹲下,认真地问。

“……”和一个男人讨论他的前任真的好吗?何况这个前任还是她的转世,为什么她一脸看八卦的表情,好像事不关己?

连玄止都有点跟不上她的脑回路了。

“既然爱,为什么要离开,既然爱,为什么要伤害?”宋远知见他不回答,就当他是默认了,她喃喃说道,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了下去。

“小知儿,我们之间的事情,本不是这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你如果真要因此怪我,那我也无话可说。”

“前世,是我对不起你,还阴错阳差造成了你们这一段因果,所以这一世,我已经尽力在补偿,如今,时候也已经差不多了。”

他大掌一挥,半空中浮出一团云雾一样的东西,里面有无数缠杂交错的银线,庞大而纷乱,银线还在缓缓流转着,线的两端有无数的小字在闪烁着,似乎是名字。他的手伸过去点了点,找出了她的名字,另一端则是柳怀璟。

可是他们之间,却没有线。

“你看,你们之间的因果线,已经断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神的心事 “或者说,你们之间的因果线,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只是因为我的失误,造成了时与空的错乱,造成了这段不应该存在的因果——所以,你们才会都这么痛苦。”

他的手虚虚地悬在空中,停在宋远知的名字上,指尖微颤:“我送你来这里,就是为了修正这段错乱的因果。很幸运,现在,它已经被我修正了,一切回到了最初的原点,你们之间变成了两条永不交汇的平行线,以后生生世世,你们都不会再相见了。”

“那记忆呢?”宋远知反问道,她努力消化着这段信息量巨大的对话,打心底里,却是完全不愿相信,“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怎么可能被修正?即便你断了我们的因果,但我记得他,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甜也好,苦也好,都是真实的,这个永远不会被改变。”

玄止听到这话,突然露出了一个异常复杂的表情,他尝试着张口,却只说:“过了这世,你喝过了孟婆汤,就不会记得他了,以后生生世世,你都不会记得他了——还有,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消除记忆。”

但这不是他的心里话。

以他的个性,说出这样残忍而又无情的话语时,他的神情应该是像一个神只一样,悲悯而又漠然、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可他明显地慌乱了一下,他在紧张、在思考、在权衡。

宋远知心突地一沉,他果真有事情瞒着她!

“这个世界,真的是真实的吗?”她突然想到了一个诡异而近乎不可能的可能,可是当一切都无法解释的时候,最不可能的那一种,就会变成可能,“我跟他的一切,真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这里发生的一切,虽然和历史书上的记载基本一致,但也还是存在很多异数。

比如说张逸的性格为何如此乖戾狠辣,周冉意为何会突然回乡省亲,今年的北境,历史上更是从未有过大良袭扰的记载,甚至还包括周冉意的死亡时间。

之前玄止说,是她的介入,改变了历史,这也勉强说得通,但她总觉得,这不是唯一的答案。

“是不是——平行时空?或者说,这只不过是一场梦,一场我的大梦,我其实一直睡在梦里,你操纵了我的梦境?”她诱导着他,说出了自己的几个猜测,试探他的反应。

“……你还真敢猜。”因果图无声地消散,玄止将大掌收了回来,枕在脑后,在冰冷坚硬的琉璃地面上躺了下来,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

“你如果想知道答案,就跟我回去,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他威胁道。

“玄止,你知道我这个人是吃软不吃硬的吧?”

“……怪不得你就吃柳怀璟那一套。”玄止的身上突然开始无声地散发着寒气,所过之处,琉璃两面都结了薄薄的冰霜,湖里鱼虾统统被冻得避了开去,他恍若未觉。

“求求你,跟我回去吧,我给你买瓜子辣条冰淇淋……”他很没骨气地说道。

“换一个。”

“小龙虾大闸蟹烧烤火锅。”

宋远知叹了一口气,果然谈话还是陷入了僵局,想来想去,她拿出了她的杀手锏:“玄止,你可以瞒着我,多少时间,多少数量都没有关系,我会自己去查,总有一天,我会了解清楚。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玄止,我会恨你。”

冰层慢慢地厚结了起来,玄止身体与地面相接触的那一面,甚至也被冰了进去,他的黑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在冰层里变得若隐若现,他的眼睛却蓦然张开,有些惊惶、又有些恋恋不舍地望着她。

“想要知道答案,自己去法典里面找吧……”他说道,声音越发低沉。

话音未落,他突然猛地挣了一下,只听“欻啦”一声脆响,他站起身,无数冰屑从他的身上簌簌落下,“叮叮当当”地积了一地,晶莹的、洁白的,还带着丝丝的寒气。

甚至连他的眼睫毛上,都结出了白色的霜花。

他在发抖,虽然他抖得很小心,但宋远知还是发现了,她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想要探探他的情况。

但她的手却摸了个空,玄止居然连招呼都没有打一下,就旋了个身,在一片白光中隐去了身形,消失不见了。

看他的样子,竟有点仓皇奔逃的意味。

宋远知仔细地搜索着记忆,那本法典她根本没有带来,所能获知的一切信息,都只能来自于她的大脑,幸亏这一世投胎选的好,智商高,记忆好,这些东西她都将将记在了脑子里,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还是不曾忘记。

那本法典是玄止给她的,是她磨着他要学法术的时候,玄止为了偷懒丢给她的,只让她自行参悟,自力更生。法典里的东西冗杂浩瀚如苍茫烟波,前面是神界诞育史,从盘古开天地一直讲到神魔大战,尤其浓墨重彩地讲了神界泯灭之时,玄止一人是如何力挽狂澜,拯救苍生于水火的英雄事迹。

很显然,至少这本法典的这部分,是玄止自己写的。

宋远知抿唇叹息,决定跳过这部分继续往后回忆,后面就全部是各种术法了,小到个人单独的修行,大到毁天灭地的禁术,五行八卦,攻守防治,无一不有。

搜索了一圈之后,宋远知得出结论——玄止刚才的异常,应该是神力外泄所致,她虽然不知道他学的是哪一类,但大致也知道是属于极阴的,所以神力外泄导致落地成冰,是完全解释得通的。

但刚才他不光神力外泄,而且竟然反过来伤到了自己。

也就是说,他已经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神力了,所以才会这样匆忙的离开,他怕多待一秒,就会给宋远知多一份猜出真相的可能。

这个傻子,果然还是出事了。

消失了这么久音讯全无,责怪他不来看自己也不反驳,甚至还特意冒了大风险过来看她,只为了让她确认他的安全。

恐怕连他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当着她的面露出异状,反而弄巧成拙。

宋远知探了探自己空空如也的内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即便再担心他,可他是神,她是人,她又能帮得了他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神秘邀约 湖面的琉璃承受不住这样高强度的寒气,他躺过的地方居然“咔啦咔啦”地开始崩碎了,碎片混着冰层碎块落入湖中,露出一个幽深的人形大洞。

宋远知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那片琉璃,指尖却被冻得瞬间青紫,她哆嗦了一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那是来自于一个真神的神力,她这样的肉体凡胎,连接触都无法承受,更别说想办法为他医治了。

但说到底,终究他还是为了救她所伤,她能做的,应该就是以后少给他惹麻烦了吧。

她心中烦乱,郁郁地回房躺下了,脑中又开始闪过那些支离破碎的前世记忆,玄止说,是他负了她,是柳怀璟救了她,可是这一世,却是倒了个个儿,这话到底可不可信呢?

还有,玄止居然真的和慕霜认识,对于这个,她也有些宿命般的难过。那么,她之前问他的,为何要收留她,为何要教她法术,为何要对她这么好,都已经有了答案。

他自觉对不起慕霜,所以今世想要加倍补偿她,原来她今世得到的果,都是前世种下的因,那么她的存在,其意义难道就是为了给玄止一个修正因果的机会?

还有他说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又究竟是什么呢?

她又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关于穿越的信息,不光没有,连和“时”与“空”相关的字眼都没有出现过。

连法典里都没有的东西,也就是说,要么是玄止自学成才钻研了旁门左道,要么就是,玄止在说谎,他根本没有把她真正地送去南平。

以她对玄止的了解,这两种情况还真的都有可能,但既然玄止让她看法典,估计……是后者。

她的浑身都变得僵冷无比,心中纷乱如麻,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么她这四年的付出,又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只不过是……笑话一场。

正想着,突然前殿的门锁“咔哒”地动了一下,她虽然离得远,但是耳力素来不弱,听到动静,她乍然抄起寒霜剑,翻身下床,潜入了前殿,在一处阴暗的角落里掩去了身形。

外面传来金属刺耳的摩擦声,那是锁门的铁链被抽去的声音,门被慢慢地打开,先是一条缝,继而慢慢地大开,明亮的日光照射进来,把一直仔细盯着外面动静的宋远知晃花了眼。

一名守卫拎了个食盒探头探脑地进来,在见到湖面上那个大洞的时候吓了一大跳,一把放下食盒,趴在洞口边搜寻了起来。

“先生?先生!”他朝着洞里湖面一声声地叫着,声音越来越惊慌,听了半天没听到回应,他猛地弹跳进来,准备往外面跑。

看他的样子,估计以为她掉湖里了。

宋远知无奈,只得从阴影处走出来,轻咳一声说道:“我在这。”

守卫下意识地回头,见到是她先是一惊,继而又是大喜,“先生!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先生!”

“现在还没有到饭点,况且以前也都不会从大门送进来。”宋远知戒备地看着他和他手里的食盒,始终与他保持了十几步的距离。

“哦,是这样的。”守卫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连忙解释道,“因为属下听到里面有声音,心中担心,所以借了个由头进来看看,这是小厨房为先生熬的海米粥,先生喜欢就喝一点,不喜欢放着也没关系。”

“先生放心好了,是属下自己进来查看的,和先生一点关系都没有,皇上要是怪罪,也绝对会找属下,而不是先生。”他略有些紧张,又试图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来,面目表情反而越加显得僵硬。

宋远知报剑在胸前,不为所动。

“属下……奉命照顾先生的安全,殿里有任何事情,先生都可以和我说。”他问道,“请问这湖……”

听到这个,宋远知总算是有了一点反应。

果然是个很水的处罚呢……可以想象,文妃之前所谓的幽禁,应该也是这么回事,她一时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

“意外。我无事。”她淡淡地说道,显然不愿意多做解释。

“好的,属下会呈报上去,尽快请人过来维修,这段时间,还请先生不要踏上去,以免发生什么危险。”他的目光转到食盒那里,“食盒里的粥快凉了,先生不论喜不喜欢,还请先看一眼再做决定。”

这个食盒有问题!

宋远知很快意识到了,她等那位守卫走出门,重新锁好锁链,才拿过了那个食盒,小心地打开来查看。

粥没有问题,她用银针探了探,没有毒,但是并不如守卫所说的那样凉了,相反,反而很烫,烫得她一下子都拿不住,一看就是刚刚炖好就已经送过来了。

她叹了一口气,将粥碗拿出来,又将食盒仔仔细细地查了个遍,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难道真的是她多心了?

她重新拿起粥碗,正在思考着到底要不要下嘴,忽觉掌心触到了什么东西,不同于白瓷碗的触感,倒像是……一张纸!

指尖伸过去摸索着,终于揭下来一张小小的纸片,不过半寸见方,纸面纤薄,墨迹崭新,被胶水沾在了碗托的正中央,难怪她刚才一直没有发现。

“子时,长乐谷。”

纸片上只有寥寥数语,落款处花了一朵小小的乌鸢,那是宋远知为了鸢儿才让种的花,今年才被买了一批进来,全都种在了鸢儿住的屋前——这是鸢儿写的纸条!

长乐谷,长乐谷……

夜半三更,约在长乐谷,还是由鸢儿牵头,这事本身就意味着不寻常。

想来想去,只有她年初的时候交代的那件事了。

她的心开始狂跳,脸上神情又惊又喜,拿着纸条的手都在不断哆嗦,白色深衣在殿内凌乱地转着圈圈。

如果能成,如果这事能成……她激动得不能自已,已经开始设想南平后五十年的历史,可是她又很快地想到了刚才的猜测,如果连这个世界都是假的,那么她今天的惊喜就变得一点也不值得惊喜了。

“唉,算了,去瞧瞧吧,是骡子是马,牵出去遛遛就知道了。”她嘀咕着,回屋将纸条拿在烛火里烧了,那碗海鲜粥则被一直放在了那里,慢慢地失了热意,直到凉透,都没有得到主人的垂青。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设法脱困 宋远知决定搞一个实验。

玉衡殿的构造,是分前院、前殿和内殿,似乎是为了防止她真的翻墙离开,内宫侍卫锁的是前殿的门,也就是她的活动空间,就只有前殿和内殿两处空间。

只要能让她出得了前殿的门,那么漫说是前院的门,还是后宫的门,亦或是整个皇城的大门,她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出去。

现在的问题只在于前殿的门,她总不能真的掀了屋顶出去吧?

但是,从守卫的表现来看,他必定是知道这件事情的,那么也就是说,子夜的时候,他很有可能会为她大开方便之门。

但也有可能,这是一个陷阱,只为了骗她离开,届时再告她一个藐视天威,畏罪潜逃,到时候数罪并罚,她就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所以她决定搞一个实验。

距离子时还有小半个时辰的时候,她就开始着手布置,先是将枕头被褥拼成了人形掩在了一床被子下面,然后将内殿的门锁了起来,她走到前殿,持剑顺着湖面大洞的边缘裂隙又用力地劈了一下,果然见又是一大块琉璃崩成碎片掉了进去。

搞完破坏,衣袂一闪,宋远知很快飞身上了屋顶横梁,半蹲在上面尽量把身躯缩成最小,静静地听着下面的动静。

崩碎的声音在夜半的时候分外清晰,门外很快响起了交谈声,似乎是在争论着什么,然后又传来锁链被拉动的声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守卫拿着火炬走进来查看了一圈。

宋远知仔细地辨认了一下,果真是白天进来过的那一个。

他的步幅很小,像是在散步一般,不紧不慢地一寸一尺地查看过去,时而将火炬伸上前去照着什么,而前殿的门却大开着,似乎就是在给她的离开创造机会。

“到底怎么了?”外面另一个守卫跺着脚,嘴里哈着气给手取暖,不耐烦地说着,“好了没有啊!”

“我再看看!你听出来是什么声音了吗?”里面那个说道。

“哎呀,你不是说是那块琉璃破掉了吗,肯定是又塌了一块啊,这么点事情,你咋就搞不明白呢?”

“或许是吧。”里面那个念叨着,悻悻地又拿着火把出去了,“哎呀你就少说两句吧,里面的可是宋先生啊,皇上特意交代了要好好照顾的,她要是出了事,你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切。”外面那个不屑地说道,“你也说了,那可是宋先生,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宋先生!谁出事她都不会的那种!再说了,她现在可是阶下囚了,皇上指不定哪天就把她给忘了呢,有什么值得我们哥俩费心的呢!”

“说你不懂,你还真的不懂!皇上如果真的不在意宋先生了,怎么可能把她关在这里?这可是前朝最得宠的惠妃的住处啊!你看着吧,要不了多久,皇上就会把先生放出来的,到时候,你对她这样怠慢,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嗯……”那个本来不屑一顾的守卫闻言,立刻紧张了起来,“要不,我们还是再进去看看?万一真的出事了,那我们……”

“是你,不是我,我可是已经进去看过了,皇上怪罪也怪罪不到我的头上!”

“哎呀,一起走吧,快点快点!”隐约间似乎有推搡的声音,然后有两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听脚步的走向,应该是绕过了大湖,径直往内殿去了。

趁着这个当口,宋远知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跳了下来,摸了出去。她没有立刻走,而是选择躲藏在庭院中的一棵树上,继续等待。

没过多久,就听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跑了出来:“怎么办,怎么办,那门怎么会是往外锁的呢?”

“两个可能。”听声音,这个是白天进过殿的那个,他冷静地分析道,“一个是宋先生还在里面,门是被别人反锁的,他企图把宋先生困死在里面;另一个是,宋先生自己锁的门,她人不在内殿,但也不在外殿,那么她会去哪里呢?”

“会不会……”另一个的声音都开始哆嗦了,“刚才那个水声,是宋先生一时想不开……”

前一个没说话。

“哎呀呀,我们还是快点禀报皇上吧,这个责任我们背不起啊!”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宋先生都可能面临着危险,这个时候皇上已经歇下了,我们贸然禀报,不光惊扰了圣驾,还会被追究没看好人的罪责。”前一个安慰道,“但是,如果我们自己把人救了出来呢?事情如果没传开去,那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就算是闹了出去,我们已经将功折罪,皇上也不好说什么。”

“好主意,你真聪明!”另一个拍掌叫道。

“这样,我去想办法砸开内殿的门看一眼,你去看看宋先生到底在不在湖底下。”

听到这里,宋远知已经基本能确定,这个守卫确实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她放下心来,也不再关心他们后面到底要怎么处理,只安心地从树上翻出了墙头,一路熟门熟路地离开了皇城。

她原本是想回府去牵黑玡的,但是到了宫外才想起,城门已关,她骑着黑玡目标明显,必定无法脱身。她幽幽长叹,看来,到京郊这么远的路,她都只能靠双腿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刚翻出长陵城门,走出去不过一里地,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熟悉的马嘶声。

她放慢了脚步,眯着眼睛又辨认了一会,确认是黑玡无疑了。

鸢儿笑吟吟地牵着黑玡候在路边,见白色身影走过来,忙小跑几步与她回合,并将缰绳递到了她的手里:“先生,马已备好,先生路上小心。”

宋远知大感意外,心中直赞鸢儿的妥帖细心,嘴上轻轻地“嗯”了一声,翻身上马,笑道:“你早些回去吧,等着我的好消息!”

黑玡欢快地叫了一声,马蹄高高地扬起,驮着身上的宋远知一骑绝尘而去,带起烟尘滚滚,消失在了大路的尽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夙愿得偿 她心中明白,长乐谷并不是她此行的目的地,长乐赌坊才是。

自从长乐赌坊被她设计拆除了之后,那处不知名的山谷便被她阴险无比地占为己有,用作了某个不为人知的用途。

这里地形复杂,能出却难进,最适合瞒着别人用来做一些坏事了。

不过,防卫太过严密的下场就是,不光是别人,即便是她自己,要下谷也得慎重想想办法。

黑玡轻嘶了一声,停留在那处深谷的边缘,脚下云霭缭绕,恍如万丈深渊,再不能前行半步,她蓦然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差点失足跌下去的丢脸场面,后来还是玄止接住了她,把她安全地送了下去。

真是丢人。

一个衣衫破旧、头发也乱糟糟得仿佛一年没洗的小个子老头突然从崖边某块石头后面转了出来,他也顾不上自己的形象问题,只是仔细看了看来人,继而惊喜地叫道:“先生,成了!”

见宋远知没反应过来,张老三迎上来又连声说道:“先生,成了成了,我们成功了!”

“真的?”虽然她知道,张老三没有成功是不会贸然联系她的,但乍然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她还是惊喜万分:“走,去看看。”

张老三应着,重新走回那块巨石之后,在那块石头上叩了三下,然后又在山壁上敲了三下,那块石头就奇迹般地往旁边挪开了一尺的距离,露出后面一个幽深漆黑的洞口。

“先生请!”张老三说道。

宋远知站在洞口,却迟疑了起来。

赵益平带人离开之后,她派人在深谷之中搜了好几圈,就差把整个山头都给翻过来了,才终于发现了这条隐蔽得不能再隐蔽的小径。

她带着张老三走了一遍这条小径,里面漆黑潮湿,一点光亮都没有,又阴风阵阵,点的火把都会被很快熄灭,只能摸黑前行,更可怕的是那条小径里面居然还有很多岔路,差一点点两个人就都会被困死在里面了。

那次之后她就留下了心理阴影,之后那么长的时间,直到今天,她都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她甚至还犹豫地望了一眼脚下万丈深谷,思考着像上次那样跳下去的生还几率有多大——她可不想再丢脸地被玄止救一次了。

显然张老三后面又来来回回走了很多趟,早就把路线都摸熟了,他毫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先生放心吧,有我带路,错不了!”

宋远知认命地叹息,战战兢兢地跟在张老三后面,好像排队进阴曹地府一样瑟瑟发抖。洞口窄小,即便是她这样的身形,也得侧着身子进去,防止被蹭到山壁上湿滑无比的苔藓。

“呜……”远处有凄厉的风声传来,宋远知猛地打了一个寒颤,继而又意识到这很丢人,只好又故作镇定地往前摸索着。

小径慢慢地宽敞了起来,能够供她正常行走了,但是眼前依然是漆黑一片,脚下凹凸不平的,只能隐约感觉到一直在往下走,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面留心着前面张老三的脚步声。

张老三走得很快,时而又不得不停下来等一等她,嘴里只是说道:“先生太久没来了,不认得路很正常,您尽管跟着小老儿安心走,小老儿一定把您安全带出去。”

“有劳了。”即便神经绷紧地快要哭出来了,她还是很客气地对张老三道谢。

“啪!”又是一声,她的鼻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到了,她忍不住又一个哆嗦,伸指去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前去闻,才能勉强确定,那只不过是一滴水而已。

她的脸抽搐了几下,深深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又继续跟上去。

也不知道是走了多久,她才一瞬间感觉那股摄人的压迫消失了,眼前豁然开朗,却是已经到了深谷之中,那夜长乐赌坊发生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只剩下一整片空地,上面杂七杂八地堆了很多东西,各种铁料,木材,药材和各种工具。

张老三径直走到一个大家伙面前,像是献宝一样说道:“先生,就是这个!”

那玩意儿足有大半个人高,长约有两三米,用一块巨大的红布遮着,不待宋远知反应,张老三已经掀开了那块红布,露出一个狰狞的巨物。

那个巨物和现代的火炮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由于宋远知的介入,这样远距离大杀伤力的火炮的发明,足足提前了好几百年。

她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眼眶一下子湿了。

如果……如果这火炮在她北征之前就被发明了出来,那么那场战役就会打得顺利许多,或许……申灿就不用死了。

如果……再早几个月,在她尚未腹背受敌,而是风头正盛的时候,火炮的出现对于她来说,就是如虎添翼。

可到了现今,她却一时不知道该喜还是忧了。

“怎么了,先生不高兴吗?”张老三见她不说话,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没有,我是高兴。”宋远知掩饰性地擦了擦泪,“劳烦张师傅开始吧。”

她看着张老三熟练地挪动火炮到合适的位置,填充炸药,准备拉线开炮,心中酸楚难言。

南平国灭,是大势所趋,是历史必然,是由许许多多的原因导致的,这一点,从她的小学历史老师,到她特意结交的研究南平史的学者,再到玄止,每一个人都这样说,她心里其实也明白。

可她小的时候看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个在海边的小孩,把被海浪冲上来的海星一个个扔回海里去,有人看到说他傻,海星千千万,扔回一个还会有更多的被冲上沙滩,不过都是徒劳无功罢了,可他却说,至少对于他手里的这一个来说,它是得救了,能救一个便救一个。宋远知深以为然。

不管这个世界是不是真实的,也不管这个历史究竟会有怎样的走向,对于她来说,柳怀璟也好,满朝文武也好,千万百姓也罢,都绝不仅仅是史书上一句空乏平淡的话语,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一个与她截然不同的时空里,生老病死,喜怒哀乐。

她既然怀了匡扶南平的心愿才来到这里,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就绝不可能半途而废。

能做的,她都要去做的,不能做的,她也要尽力去做。能救一个便救一个,能让南平晚灭亡一年,便是一年,即便最终她还是救不了南平国,至少……她曾经付出过了,就不用后悔。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卸磨杀驴 夜幕沉沉,深秋的寒风在山谷里呼啸而过,整个空荡荡的山谷,只有他们两人沉默地站立着。

宋远知有些紧张而期待地盯着那个火炮,看着张老三把火炮的炮筒对准了群山深处,用火石打火,点燃了引线。引线燃烧发出“滋滋”的声音,火苗飞速地烧上去,烧上去,直至——

“嗵”的一声巨响,火光映亮了半边天空,两人都是一个踉跄,似乎是山里的某个巨兽翻了个身,咆哮着准备醒来。远处的某个山坳里,震动的声音还在继续,那是山壁被火炮轰击震碎,无数巨石滚滚而下的声音,伴随着冲天的火光,整个小山头都仿佛熊熊燃烧了起来。

宋远知走到他们所处的山谷的边缘,手脚用力往上攀登了几十米,极目远眺,大致估量了一下距离,然后跳下来,满意地说道:“八百步。”

出乎她的意料,张老三完成的比她料想的还要出色,单凭他一个人,以及这些难以运进来的材料器具,只因为一句承诺,他在这个空荡幽暗的深谷里待了大半年,有家不能回,一个人沉默地工作着,钻研着,在深长的甬道里来回穿梭着。

他一句怨言也没有,只有成功的喜悦,和终于能帮上宋远知,终于能为国尽忠的、卑微的满足。

这大概就是手艺人的精神了吧。

无论在哪个时代,这种精神都是弥足珍贵的。

“先生放心,小老儿看过天气,一会就要下雨了,这山火很快就会被浇灭的。”张老三见她又不说话了,以为她是在担心远处的那蓬庞大的山火,忙解释道。

不待他说完,天空已经有细密的雨丝落了下来,先是如针尖般细细的,而后便成了雨点,越来越大,云层后闷雷声声滚动着,一道雪亮的闪电劈了下来,照得宋远知面白如纸。

她迎着闪电光芒,眸子瞬间冷了下来,她突兀地说道:“张师傅,你把你的经验和配比写下来。”

张老三一愣,还以为是雷雨夜噪声太大了,他一时听错了,他转过头去,疑惑地看着宋远知。

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

“先生?”张老三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看眼前这个神情全然陌生,冷漠得像是一个死神降世一般的,人们曾经交口称赞、推崇的“先生”,仿佛一桶冰水兜头浇下,他猛地一激灵。

“这方子本就是我给你的,你只是加以试验和改进了,现在我要收回来,不过分吧?”宋远知握紧了手中的寒霜剑,剑刃在里面“嗡嗡”震动着,似是感觉到了主人的杀意,按捺不住地想要跳出来了。

她步步紧逼,张老三步步后退。

夜深,大雨,深山,和面前这个满脸杀气的人,似乎他已经逃无可逃。

“写下来,否则……我就杀了你。”她低低地说道,可是在雨夜里却格外的清晰,张老三满腹的喜悦和满足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死亡的惧意,和对眼前这个人的惊疑。

“不,我不会写的,你杀了我吧!”他一路退到了山壁下,脊背已经紧紧地贴了上去,脑后全是粘腻葱郁的苔藓和杂草,可他却还是梗着脖子叫道,像是已经下足了勇气,概不畏死一般。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两个人都有些狼狈,尤以张老三最甚。他的牙齿咯咯作响,也不知是因为冻的,还是因为害怕,眼中骤然射出果决的光芒。

宋远知有些意外,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笑了起来:“不怕死?没关系,听说你的婆娘酿的酒特别好喝,上次我没有喝到,不如这次,我亲自登门去尝尝?”

她把“亲自”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啊!”张老三骤然变了脸色,眼中的光瞬间消失,他反倒扑了过来,抱着她的衣袖慌乱地问道,“你要对她做什么,你要对她做什么?”

宋远知一甩衣袖,将他挥开在地上,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我、我写给你!我写给你!求求你,求求你,不、不要杀我的婆娘!”他被甩翻在地,依然不肯放弃,在湿滑的泥地里打了个滚,又扑了过来,这回抱的是她的大腿。

他苦苦哀求,身上沾满了泥水,宋远知那素来不染尘埃的白衣也被他染得脏污起来,她低下头去,冷冷地望着脚边这个衣衫褴褛好似乞丐一般的老头,嗤笑道:“早这样不就好了?”

张老三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他怀疑眼前的人,怀疑他所做的一切,怀疑……整个世界,怀疑和惊惧让他乍然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憔悴得像一个垂暮的老人。

他起身,沿着山壁摸索了一会儿,终于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双手分开,指甲伸进去抠了半天,竟抠下来一块三寸见方的石板,上面还带着葱绿茂盛的苔藓。

石板后面有一个洞,张老三手伸进去,拿出来一个油布包裹,然后转身抖抖索索地递给了她。

趁着宋远知低头查看那个包裹的时候,张老三突然扭头没命地狂奔了起来,即便在地上滑了几跤,依然身手敏捷地迅速爬起来,连滚带爬地继续跑着。

他很快从他们来时的那条小径跑了出去。

宋远知没有追,她大致查看了一下包裹,就知道确实是她想要的东西。她知道这种手艺人在干活的时候,必然会有做笔记的习惯,而他也绝对料想不到她会卸磨杀驴,因而根本不会设下什么阴谋诡计来防备她。

拿着那个油布包裹,她突然失去了气力,好像那个包裹有千钧重一般,再也抱不动了。她踉跄了一步,跪倒在了地上,任凭大雨无情地冲刷她的全身,从里到外,都是寒凉一片。

远处传来一股隐隐的焦糊味,大雨倾盆,火已经被浇熄了,只是尚有浓烟滚滚,飘向了她所在的山谷。

面前是张老三初次研制成功的新式火炮,它静静地站着,冷眼看着世间这一场闹剧,宋远知颤抖着双手摸上去,只触到了冰凉坚硬的炮筒,一丝丝余温都没有留下,她终于忍不住辛酸地哭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深夜敌袭 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苦辛味,沿着她的唇缝流进了嘴里,她抿了抿唇,将那混合而成的难喝的液体咽了下去,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令自己好受些。

从她来到这里,到张老三仓皇奔逃而去,其实并没有过多少时间,天际黑沉沉的,看不见现在是什么时辰,但她知道,她没有多少时间再伤春悲秋了——她必须要赶回去了。

将那个火炮重新用红布盖好,她恋恋不舍地又摸了摸,抱紧了怀中的油布包裹,转身准备离开。

新的问题继而出现,怎么回去呢?

她胆怯地望了一眼来时的小径,洞口幽深漆黑,像是一个无声吞噬人的巨口,把她生生地逼退了一步,然而她又转头望了望高不可攀的山壁,想象了一下高空坠落血肉模糊的自己……算了,形势比人强,她选择妥协。

给自己默默地做了五分钟的思想工作,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一头扎进了长长的甬道里。眼睛看不见,其他五感的灵敏度被无限地放大,她细细辨别着风声吹来的风向,一路迎着风往外走去。

说来也奇怪,当她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辨认方向上时,她反而变得不那么害怕了,反倒专心致志地走好前方的路,水声、风声、甚至大山深处石缝闭合的“咔哒”声,都被她远远地抛在脑后。

就在她为自己的胆大心细而微微自豪的时候,突然,远处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宋远知猛地一个激灵,那——似乎是张老三的声音!

她回忆了一下声音传来的方向,确实是出口那边……这么快吗?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对方动作如此之快,还是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来不及细想,她加快了速度,往出口处急急奔去,也顾不得地上的积水和迎面而来的突出的石块了。

等她终于快接近洞口时,面前已经隐隐有了光亮,那意味着,张老三出去的时候,并没有扣上机关——他甚至来不及扣上机关!

寒霜剑这回是真的嗡鸣了一声,宋远知的鼻子狠狠地抽动了一下,闭着眼睛直直地冲了出去。

还未到达洞口,两道雪亮的刀光已经带着杀气扑了过来,似是已经等待了许久,就等着她自投罗网了。

“噌”——寒霜剑干脆利落地出鞘,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狠厉无比地劈向对方的刀。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她怕一下子睁眼不能适应,干脆把自己刚才在洞中自行参悟的听音辨位的绝学来了个实践,直朝着风声袭来的地方劈过去。

双刀交错,不断变幻,结成了一个密密实实的刀网,宋远知看不见,反倒没有受幻影的影响,寒霜剑落点正好在双刀交错的那一点上。

这一剑,携了她滔天的怒火和杀意,没有留一丝情面,对方二人只觉虎口一麻,两把刀都从中央处直接断裂,四截刀片落地,溅起一地的雨水,对方齐齐退了一步。

他们似乎都被她这样凌厉而准确的剑法给吓了一跳,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宋远知听了半天,都没有听到对方的动静。她冷笑一声,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等眼睛可以适应外面的光亮时,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被擒在众人身前,双膝跪地的张老三。他的双手双脚被反剪着绑在身后,嘴里不知道被塞了什么,只能微弱地“呜呜”两声,很快被淹没在了雨声中。

对方一共有十二人,全都手持长刀,头戴斗笠,身穿蓑衣,面上蒙着面巾,什么也看不清楚。刚才那两个被她废了兵器的杀手已经默默地退到了最后面,除此之外,两个人将刀交错架在了张老三的脖子上,剩余八人刀都已出鞘,微垂着等待时机。

“先生稍安勿躁,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想要一样东西,先生仁义满怀,素来慷慨,想必不会吝惜吧?”紧紧站在张老三身后的一个黑衣人朗声道,看样子,应该是这伙人的领头。

宋远知微微低头,望了一眼被她揣在怀中的油布包裹。

这个举动显然落在了对方的眼里,领头那人动了动,似乎是志在必得。

“宋远知素来慷慨是不错,但是,这个只针对朋友,对于敌人来说,慷慨的——可能是留全尸和碎尸的区别。你想要哪一种?”她歪了歪头,故作无辜地说道。

这句话立刻激怒了对方,“唰唰”几下,对方所有人的刀都换了个方向,对准了她,然而她亦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又进了一步。

“先生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领头那人见宋远知上前,戒备地警告道,然而他立刻就意识到了手中还有个筹码,怒意瞬间消散了。

面巾牢牢地遮住了他的面容,但宋远知知道,他在笑,他的头侧了过去,冰冷的眸子落在了惊恐不已的张老三那里,幽幽地说道:“先生既然不肯慷慨解囊,也不要紧,那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你用你怀里那个册子,来换我手里这个人如何?”

宋远知嗤笑一声:“你知道那是什么,你就要?靠巧取豪夺来的东西,最后也一定会失去……失去了也不要紧,怕只怕因此而白白送了性命,那就不值当了是不是?”

“这就不用先生操心了。”那人生硬地说道。

宋远知也看向张老三,她的眸光微闪,拳头死死地握紧,骨头被她捏得咔咔作响,手上青筋全部爆了出来。

到底还是……没能将他撇清干系,到底还是害了他。

连她都不能保证,在这样刀锋架颈的情况下,她可以毫发无伤地将他救出来,可是要让她把这个倾注了两人心血的东西交出去,这也是决计做不到的。

如果不是张老三被塞着嘴巴,她其实很想听听他的意见,但她知道这不可能了。

“阁下怕是误会了。”她无所谓地抱胸说道,“阁下莫不是没有看到他被吓得屁滚尿流地跑出来的场景?其实——我比你更想杀了他,这种事情,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了,你说是不是?”

对方怔了怔,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愿意代劳,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不过……你们今天知道得也不少了,既然来了,还是留下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雨夜搏杀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对方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怒意重新奔涌上来,已经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要教训她了,但都被领头那人的眼神给硬生生逼了回去。

见对方依然不为所动,宋远知失去了耐心,她低喝了一声,身影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将上去,凌人的寒意席卷而过,刀剑相击的叮叮当当声不断。她仅凭一人之力就冲散了他们的阵势,局势一下子乱了起来。

她没有首先去救张老三,而是专心与其他人过招,似乎是真的打算杀了他们,把刀架在张老三脖子上的那两个人一下子傻了眼,不知道该继续看着人质还是该上去帮忙。

宋远知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剑横劈破开对面二人的合击,同时飞起一脚,踹向身后那个打算偷袭的人,幸而他戴了斗笠,只是斗笠被踢飞了出去,同时脑门也被后冲之力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他吃痛,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两步,又攻了上来,却没想到宋远知异常执着,这回她也不管前面的人了,转身过来屈膝一跳,双足跃起,正正地踢在他的胸口。未等他作出反应,她已经空中旋身而起,双手持剑回身又杀进了人群。

“咔哒”一声轻响,被踹中胸口的这人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肋骨似乎是被踢断了,胸口传来尖锐的疼痛,他“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身子往后倒去。

这一倒不要紧,他身后正好是张老三和那两个负责看守他的杀手。他直直地跌落下去,两人只来得及自己闪避开去,张老三“啊”了一下,慌里慌张地身子用力往后一仰,好像一张弓用力地绷紧了弓弦,这才险险避免了被那人砸死的悲惨命运——那人落在他身前,只砸到了他的膝盖。

负责看守的那两人面面相觑,他们算是明白了,宋远知是真的想杀张老三,杀他们只不过是顺带!

如此,看守人质便也失去了意义,他们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着加入了战局。

这样一来,宋远知这边的压力顿时又大了不少,那两个被废了兵器也不胆怯,不知又从哪里摸出了两柄刀,再次结成刀网奔袭向她,宋远知刚挥剑拍开一人的当头一剑,忽然发现又是一阵幻影飘了过来。

他们的刀舞动极快,两只手像两条灵蛇一样盘旋舞动,刀光密不透风,仿佛一张吞噬人的巨网,宋远知只觉眼花缭乱,一阵头晕,她不由得摒住了呼吸,身体向后一仰,绷到极致,直到冰冷的发冠已经触到了身后的土地,而身后,另外两柄长刀已经攻至,直朝她的面门而来。

身子上空是四柄锋利的长刀毫不留情地砍杀,身下是一片脏污泥泞的湿土地,“啪”地一声,是一滴雨水不偏不倚地落进了她的眼睛,她受了刺激乍然眨眼,身子便有些不稳,直直地摔倒在地。

然而在身子将将触碰到地面的时候,宋远知忽然将身一转,寒霜剑插入地里,用力一划,带起一片泥浆水,在空中划出了一条完美的弧度,袭向他们的面门。

身前那四人情不自禁地拿手去挡,却不料那并不是宋远知的寒霜剑至,而只是一片普通的泥浆水。不过,若是泥浆水落入眼中,只怕定然也是不好受的,他们只能尽量这样安慰自己。

但下一刻,四人只觉心口齐齐一痛,原来那泥浆水只是遮掩,借着他们躲避的那一刹那,宋远知沿着泥浆水滑行的轨迹,用寒霜剑划破了他们的胸膛。

刀锋凌厉,想来是无坚不摧的,即便连经四人,到最后一人的时候,威势也不减半分,伤口也未见得比第一人小上多少。剑锋划过,露出背后宋远知那双在漆黑雨夜,依然冰冷而璀璨如星辰的眸子。

他们以为泥浆水划过的那一刹那,她应该是想趁机逃开,所以压根就没有防备,却没想到宋远知反其道而行之,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斩杀了。

生死一线的时候,轻敌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宋远知一向贯彻得很好,所以她看也不看这四个行将咽气的杀手,身子一跃在空中双足前后分开,将四人踢开,继而旋身而出,长剑化作一道寒芒,直冲领头的面门。

领头冷笑一声,一声喝令,命令众人继续包围她,宋远知不得不空中变向,转而继续斩杀那些碍事的苍蝇。

领头的眼神却落到了张老三的身上,他已经在泥水中膝行了很久了,慢慢地逃离战场,唯恐被波及,即便是一只乌龟爬行得也不会比他慢上多少。他的浑身都被雨水湿透,头发被雨水浇得黏在了脸上,眼中全是惊恐。

从头至尾,宋远知都没有转头看过他哪怕一眼。

虽然宋远知的美名和恶名一样如雷贯耳,但是她的心狠手辣还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也难怪在这样一个男人为天的时代,她也能凭一人之力杀出一条血路来,建立属于她的不世功业。

雇主雇佣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有些不屑,一个女人,怎么值得他们“穷奇殿”亲自出手?

但那个雇主说,杀了她,就能毁掉一个时代。

毁掉的是什么样的时代,雇主没有细说,但单凭这句话,已经足够令他们热血沸腾。

只是一个闪神间,宋远知已经又杀了四个人。饮足了人血,寒霜剑银光更盛,剑身微微鸣了起来。鲜血脏污了她的白色深衣,她低头瞥了一眼,眼中冷意仿佛能将他们全都冰封起来。

领头龇了龇牙,看了看身边仅剩的三个人,他们都已是面露惧色,抖抖索索地想往他身后避。

他带着怒意喝道:“死战!”说完手持长刀,率先砍向宋远知。

“铛!”一击即中,长刀持了十成力,却出乎意料地被剑的冲力给弹了回来。

“铛!”又是一声,这一回,他往后退了一步,而宋远知却仿佛只是随意一挥,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像是一座冷凝的雕塑。

“铛!”第三声,这次他“蹬蹬蹬”连退了三步,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内力剧烈震荡冲击之下,他的五脏六腑都已经受了不轻不重的内伤,而对方却仅仅只出了三剑。

看来,要毁掉一个时代,仅靠他们这几个人,实在是有些不够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不可战胜 杀到对方只剩四人,宋远知便不再急着继续攻击了,她像是一个手执鱼竿的渔夫,用鱼饵逗弄着他们这些饥不择食的小鱼,有人攻上来,她便挡,他们退了,她便岿然不动。

“是谁派你们来的?”虽然她知道这个问题问得很没有意思,但她觉得走一个流程还是很有必要的,于是她冷冷地问道。

果然,对方都只是冷笑,并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好,那她就换一个问题:“你们谁比较不怕死些?”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再一次被她激怒,又跃跃欲试地想要冲上来,目光触及到面前地上的一堆尸体时,又生了怯意,他们用目光交流着,似是在互相推诿,都想让别人先上。

宋远知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留下那个领头的,毕竟要问话的话,还是他能问出的东西会多些,不过相应的,他的脊梁也会较别人硬些,这倒是个难题。

看了看身上的一片血污,她眸光一闪,忽然计上心来。

于是上一秒还安静站着的女子,下一秒如饿虎扑食般扑了出去,一手执剑划向一人的喉咙,另一手已经紧握成拳,重重地打在紧挨着他的另一个人的胸口。

两人同时倒下,倒下之时,宋远知的身影已经如鬼魅一般又飘到了另一边,寒霜剑像是一个陀螺一样转了起来,在第三人的脖子上匀速转了一圈,留下一个殷红平滑的圆圈。宋远知收剑回撤,望着那个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切都不过发生在一瞬间,她的身影再次站定时,还站着的,便只有她和那个领头的了。

“现在——你还想要这本册子吗?”她掏出那个油纸包裹,炫耀似的在他面前扬了扬。一个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文的东西,却变成了他们的催命符,人心之贪婪狠毒,当真是荒唐可笑。

领头沉默着,只是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包裹,即便宋远知已经将它放回了怀里,依然不肯转开。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受谁之托。”宋远知冷笑道,“我宋远知驰骋庙堂这么多年,虽然树敌无数,但是敢正面和我死磕的,还真不多。但你们即便都死了,他也不会受任何影响,他只会再派出新一波的杀手来杀我——你们的死,对于他来说,一文不值。”

领头依然一言不发。

“你们的尸体会在这里腐烂、发臭、甚至被野兽啃食,直到化成灰烬,都不会有人发现,他只会斥责你们没用,愤怒地说你们死了活该,甚至恼怒于他白白花了冤枉钱——我不太懂你们的规矩,如果你们的任务失败了,是不是还要再派新的出来,直到你们全军覆没?”

“要么把钱退给他,要么就把所有人派过来送死,这就是你们的宿命。”

“——因为,我是不可战胜的。”

女子说这句话的时候,面庞平静,眼眸明亮,身姿挺拔如苍山翠竹,脸上既无傲然之色,也无夸大之意,仿佛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因为,我是不可战胜的。

领头嘴里咀嚼着这句话,望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被雨水冲刷着,往崖下流去,他们满身脏污,都已气绝,宛如一团团的乱泥。

她代表了一个时代,一个风华无双,明亮耀眼的时代,一个不可被毁灭的时代。

他虽然依然不太懂那句话的意思,但已经隐隐地感知到了什么,他终于开始惊恐起来。

就在这时,宋远知突然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她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寒霜剑剑芒一闪,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极窄极细的口子,鲜血过了好一会儿才渗出来。

两人都没有看到,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地面上,原是有一些小草的,但是鲜血滴落下去,那些小草便连灰都没有剩下,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左手微拢,她爱惜地看着掌心渗出的鲜血,另一手已经持剑劈开了领头那人的斗笠。斗笠和面罩一起被均匀地劈成了两半,分别往两边落去,领头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凉,恍然间还以为是自己的脑袋被劈成了两半。

还好还好,不是脑袋。

他惊魂未定,而宋远知已经将自己的左手递到了他的嘴边,右手强硬地掰开了他的嘴,将血滴了进去。

领头即刻挣扎起来,手肘弯曲击打向她的腹部,双手已经擒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她的手却诡异地一扭,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弯下来掰住了他的手指,“啪”地一声,是他的食指被硬生生地掰断的声音。

而后她便看着他痛嘶一声,双手骤松,她便轻易地挣脱了桎梏。

鲜血滴入的不多,但已然足够了。

“我说过,我是不可战胜的,反抗我的下场,那就是比死还惨。”任务完成,她退了开去,冷冷地说道。

“魔鬼!魔鬼!”领头捂着自己断裂的食指,嘶声嚎道。

“这话……你留着一会再说吧。”她随手撕下了一片衣襟,草草地包扎了一下伤口,然后声调一变,阴森森地说道,“难道雇佣你的人没有和你说,我的血是有毒的?”

“也对,你是江湖中人,不知道也正常。我用我的血,毒死了很多人,他们的死状,只能用一个惨字来形容,然而连仵作验尸都验不出他们的死因——他们生前苦苦挣扎,五脏六腑尽皆溃烂,皮肤被自己抓挠破裂,全身萎缩,像是深秋里……凋零残败的菊花。”

“你已经喝了我的血,活不过三日,你就在这里,好好思考你的杀手生涯吧。”宋远知扭头打算走,忽地又拍拍脑袋,说道:“哦对了,你如果有什么遗愿未了,或者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的,可以和我说,你也知道,我这人素来仁善亲和,这种小小的要求,我不会不帮你的。”

“魔鬼!魔鬼!”领头声嘶力竭地喊着,被她的言语影响,他都觉得自己的喉管、食道乃至胃部,鲜血流经之处,开始灼灼地燃烧了起来,那是一种带着热意的、撕心裂肺般的绞痛,好像把自己的身体架在了火堆上烤,他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烧灼成灰烬。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邪不胜正 “当然,你如果想活下去的话,我可以救你。代价是,我要你指认他。”诱惑的语声在他耳边响起,“你过去只是一柄杀人之剑,但你如果愿意帮我,你便可以变成一把救人之剑。”

“拯救苍生,匡扶正义,我们虽然渺小,但从不曾卑微,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为卫国而战,我们都会是无名英雄,虽然身躯零落不知归处,但浩然正气犹存,虽死无憾。总好过——你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领头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眼来,好像听到了什么最荒唐的笑话:“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杀手?”

“杀手,那意味着无穷无尽的杀戮和死亡……我们是从最最肮脏最最恐怖的夜幕里走出来的,你不曾经历过我们的绝望,又有什么资格来劝我们向善?”

他的脸上有一道可怖的伤痕,从眼角一直斜斜划到嘴边,伤口残破凌乱,是陈年旧伤了,但看得出来,当年这一刀几乎就要了他的命。

“什么天下大义,什么江山百姓,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过就是一群拼尽了全力想要活下去,最后发现只有杀了别人,自己才能活下来的可怜虫!是,我们肮脏,我们不堪,我们就是最不起眼的蝼蚁,蝼蚁是不配拥有尊严的……蝼蚁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无法选择。”

“就像现在……我打不过你,这是事实,你既然擒住了我,随你处置吧!”他闭上了眼睛,不再做任何挣扎。

宋远知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果然她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叹息了一声,说道:“蝼蚁……也可以选择过怎样的生活,这世间百姓,谁又不是蝼蚁?包括我,也依然在为生存而战,但我依然尽力在为自己争取更好的生活。我不知道你曾经经历过什么,但人生六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无非是这些……其实我经历过的,并不会比你少。”

“但人的本性,应该就是向往着光明的,渴望活下来,渴望活得更好,渴望选择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渴望被人认可、被人景仰,渴望建功立业、流芳百世……你的心中如果没有渴望,你根本撑不到今天,对不对?”

“对不起,我为我刚才的言行而道歉,我不该胁迫你为我做事,你自由了,走吧!”

宋远知说着,目光终于瞥向了张老三,他已经在那连番的打斗中避得老远,他的膝盖已经磨破,往下淌着血,衣衫更见残破不堪,神智已经濒临崩溃。

她走过去,高高地举起寒霜剑,张老三“呜呜”地叫着,连滚带爬地疯狂往外挪去,几乎是使上了吃奶的劲,然而手脚都被绑在身后,他根本跑不快,宋远知只迈了一步,就又追上了他。

剑光落下,张老三目眦欲裂,心中直叹“要死了!”然而下一刻,就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可以动了,原来是宋远知砍断了捆绑他的绳子。

“走吧!我送你下山。”她收剑长叹,“下了山后,你就带着你的婆娘孩子离开吧,离得越远越好,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也从来都没有见过我。”

“我只能保护你到这一步了,你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和这件事撇清关系,记住了吗?”

骤然获得自由的喜悦和劫后重生的不真实感充斥了张老三的大脑,他有些恍惚,重重雨帘中,宋远知的脸苍白而憔悴,轮廓线条比年前宋府中相见时更见硬朗,她似乎变了很多,变得冷酷,变得无情,但又似乎……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的温情。

亦或是……他从来没有都没有真正地了解过她。

“你、你不杀我?”张老三惊魂未定地问道,他连气都还没喘匀,身子在寒冷的雨夜里瑟瑟发抖。

宋远知嗤笑了一声:“你再不走,我可就真的要杀你了。”

最后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露出一个角的包裹,他狠狠地打了个冷战,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往山下逃去。

“你骗了我。”身后响起了那个领头带着愤怒的声音。

“所以呢?”宋远知一摊手,“我确实想杀他,如果他落到了你们的手里,那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杀了他,不过既然他现在已经安全了,那我又何必要取他性命呢?说到底——我是个救世主,不是个杀手。”

领头听她这样诡辩,居然出乎意料地笑了起来:“还真是个伟大的英雄梦想……我就想问问,如果我不帮你作证,你又有什么能耐来对付他?”

“你很好奇吗?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可笑,但我还是很乐意回答你的——正义终将战胜邪恶,不管为此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你还有三天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我要走了,祝你好运!”

说完她将双指放在嘴里,打了个呼哨,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黑玡突然出现在山路上,欢快地朝她跑来。

“等一下。”领头那人突然说道,“等一下!”

本已准备上马的女子蓦然回头,等着下文。

“也许……我也想去看看,正义战胜邪恶的样子。”他脸上的刀疤那一瞬间变得不再狰狞可怖,反而随着他的笑容舒展开来,“我要你证明给我看,这个世界是真的存在光明的。”

宋远知嫣然一笑,朝他走过来,那人毫不反抗,由着她点住了他的穴道,将他扔上了马。

黑玡驮了两个人也不见吃力,反而轻松地奔下了山,往城里跑去,马蹄落处,溅起一地的水泥点子。

到达城门口的时候,大雨已经停了,时间掐得正好,城门在二人一马的目光注视中缓缓开启。

“驾!”女子毫不停歇,策马扬鞭而去。黑玡的速度很快,快到他们根本没来得及看清,那马上黑乎乎的一团,还在往下滴着水的庞然大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过顷刻间,皇宫的大门已经俨然在望。

守门的侍卫眨了眨眼,看着从马上一跃而下的女子,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神情冷厉,不敢相信那就是宋远知。

“宋……宋先生?”一个侍卫迎上来,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您不是……”

“我逃出来了。”宋远知坦然地说道,说着手上一用力,把马背上的人扯了下来。

“我来自首,麻烦小哥行个方便。”她不怀好意地笑道。

“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凡尘无路(一) 拖着领头往宫里走的时候,她已经感受到了那一种诡异的气氛。

路还是原来的路,人也还是原来的人,只是看向她的眼神已经变了,有的害怕,有的嫌恶,有的慌乱地别开了眼,当然,更多的是忧虑。

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手中发力,拽紧了领头的后脖子,面上却是一片风淡云轻,甚至在目光向她投来时,她还礼貌地向他们点头——如果不是她的形容实在太过狼狈,那应该是一种很有风度的行为。

领头显然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他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看来,所谓的正义的日子,并不好过啊。”

宋远知沉默以对,反倒令他讨了个没趣。

走到金殿门口的时候,殿里关于她的争辩已经热火朝天,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撸袖子的撸袖子,推搡的推搡,两派人泾渭分明,她毫不怀疑,如果她再不来的话,恐怕下一秒他们就要打起来了。

“皇上,宋远知违背圣意,漏夜出宫,更是私制火炮,炸毁山林,证据确凿,其心可诛啊!”

一个大臣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撕心裂肺地嚎道。

居然已经到了结案陈词的地步了,想不到他们的动作还挺快,宋远知啧啧感叹。

即便是在郊外数十里的野山沟子里,也拦不住那些躲在暗处想要把她拽下高台的人,伸长了脖子探听着她的动向。杀人还不够,还要让她身败名裂……一群魑魅魍魉,也妄想与她斗!

他的声音很快便被更多的声音给淹没了,场面越来越混乱,然而所有的混乱都在他们注意到门外的白衣女子的时候戛然而止。

宋远知手中一松,将领头丢在了门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皇上,宋远知幽禁期间擅自出宫确实不对,请皇上降罪吧!”她一撩衣袍跪了下去,与此同时,柳怀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她衣衫上的斑斑血迹吓到了他,他的嘴巴虚无地开合,吐出一串几不可闻的气音。

“你少避重就轻!”依然是席成谟,“我问你,火炮的事情你怎么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研制火炮,自然是为了强化军备,抵御外敌。”宋远知毫不退让,直接地顶了回去,“我倒是想问问席大人,事发在半夜,郊外荒山空无一人,你如何这么快得知这一切,你又有何证据证明,是我研制的火炮?”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亏心事做多了,自然会有人检举揭发!”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宋远知斜眼望向殿外,立时有守卫提了领头进来,“回皇上,宋远知在郊外遭人截杀,目标正是这本火炮制造指南,至于这个人……就是那伙杀手的领头。”

她坦坦荡荡地将油纸包裹拿了出来,外面已经湿得一塌糊涂,还沾了不少血迹,万幸的是,里面依然完好无损。她让高缇把那本册子呈给了柳怀璟。

柳怀璟目露惊疑之色,接过册子翻了一下,更是情绪激动了起来。

“这个时候你再把册子拿出来,有什么意思呢?焉知不是你见事情败露,无奈为了自保,才假意送书?”

“你来说吧!”宋远知不理会他,只是指着领头说道,掌心处一滴混着雨水的鲜血悄然落下。

领头更觉胃里烧灼难耐,他的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说道:“我们收了银子,奉命前去长乐深谷截杀宋远知。”

“谁指使的,什么时候下的令,你们又是怎么找到我的?”宋远知问道。

“事发突然,是一个蒙面的老者亲自到了我们殿里,下重金十万两,让我们朝着山火着起来的地方去堵你,说必有收获……你知道,我们穷奇殿出任务一向以快着称,所以很快就找到了你。”

“你没有见过他的容貌?那声音可以吗?”宋远知的目光在满殿的官员中扫了一圈。

“可以!”领头这回干脆了许多。

“那就劳烦各位大人说句话,让他辨认一下吧!”

席成谟站不住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今日金殿之上的各位大人买凶杀人?宋远知,造谣也要讲证据的!”

“席大人慌什么?左不过是试验一下,若果真买凶者不在殿中,也不过是劳烦诸位大人说了句话而已,又有何妨?但——如果买凶者确实在殿中呢?”

领头闭目回忆了片刻,突然说道:“不用听声音,我认得他的眼睛。”他无法行动,只是目光在殿中来来回回逡巡了半天,突然锁定了孙之泰。

孙之泰心中一惊,片刻间又缓过了神,只是慢慢地开口说道:“皇上,老臣有负皇恩……实不相瞒,这伙杀手确实是我派出去的。”

“你为何要杀她?”柳怀璟问道。

“因为……老臣见皇上始终被她蒙在鼓里,眼见她野心渐起,眼见她气焰逐渐嚣张,眼见她居然敢私制火炮!皇上,老臣昼夜难寐,一想到她掌握了这样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一想到她因为被幽禁之事,必然心生怨怼;一想到她在军中、民中威望正隆……皇上,老臣就坐不住了,老臣是为清君侧,除奸佞,保南平河山永固啊皇上!”

“混账!”柳怀璟猛地一甩袖子,怒声喝道:“你们一个个的,都反了不成?”

“杀人都背着朕,用他人的性命来要挟朕,联合群臣来胁迫朕……你们好大的胆子!”柳怀璟气得在高阶上来回走动着,“要不然,这个位置你们来坐可好?”

“皇上息怒!”见龙颜大怒,众臣跪下齐呼,如此一来,宋远知一个人孤峭地站在一边,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宋远知不闪不避,直直地看向他,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她的眼中依然有璀璨的光芒,但已经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一种光芒了。

“老臣擅作主张,老臣有罪,请皇上降罪!”孙之泰跪下磕头道。

“孙大人莫忙着请罪。”她冷冷地说道,“我这里,还有一些惊喜要呈给皇上,孙大人一并请罪会比较省力一些。”

她让柳怀璟人去宋府中,说是接鸢儿过来。

孙之泰眸光微闪,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凡尘无路(二) 于是他决定先发制人。

趁着鸢儿还没来的空当,他继续说道:“皇上,老臣心中有一事,已经悬了大半年了,趁着今日这个机会,不如一并说了吧!”

他神色为难,似是难以决断:“……其实,老臣早在年初的时候,便已经对宋远知起了杀心——因为元宵那夜,宋远知约老臣在御花园中相见,言辞中带了胁迫,她说南平终将覆灭,而老臣会变成卖国贼,投靠大良……她要老臣听候她的差遣,将来如果真的投靠了大良,她也好为老臣美言几句,谋一个更好的官职。”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皇上,老臣对南平一向忠心耿耿,怎能受人胁迫背叛南平?所以老臣严词拒绝了,没想到,之后宋远知就一直针对我,张逸一案,更是试图将老臣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皇上,老臣惶恐啊!可是当时宋远知的势力如日中天,老臣知道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只得苦苦忍耐,直到这次火炮案……老臣才真的决定要杀了她!皇上,您莫要听她胡言,如果宋远知是真心为了南平造火炮,又为什么事先不和皇上说呢?”

“此次买凶杀人,老臣既是为了私怨,更是为了公器!没能替皇上除掉这个祸患,是老臣无能,老臣愿意接受任何责罚,只求皇上能够认清她的真面目!”

柳怀璟依稀是记得那日元宵,他前去参加夜宴,回来宋远知却不见了人影,最后的的确确是在御花园中找到的。所以她当时是去见了孙之泰?

玉州山上,她与赵锡梁确实是相识。

还有这次私制火炮……桩桩件件,似是都有迹可循,似乎都顺理成章。

“宋远知,你可有辩解?”他的声音虚悬在空中,茫然落不到实处,似乎也藏了很多的不确定。

“无稽之谈。”宋远知言简意赅地反驳道。

“皇上,宋先生对南平一直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如果她真的是大良的间谍,又怎么可能率兵去打大良,又怎么可能和大良签下这五年休战协定呢?”是孙嘉俨站了出来,义愤填膺地说道。

“或许是……她和大良做的一场戏,为的是立下军功,拉拢军队,更好地掌握大权呢?”席成谟反驳道。

“席成谟,你讲话要有证据!怎么可以这样妄自揣测呢?”孙嘉俨气道。

这时,又是一个官员站了出来,却是一个不甚熟悉的面孔:“或许,微臣这里还有一些证据。”

柳怀璟见到是他,忽地皱了皱眉:“李安栋呢?”

“回皇上的话,李大人身体抱恙,今日由微臣暂代。”原来他是大理寺少卿俞泽。

李安栋早不抱恙晚不抱恙,偏偏挑在了今日这样的日子,明眼人都知道其中必有蹊跷。

他十分平静地说道:“属下奉命,在李大人的带领下,调查常远奇渎职一案,遂派了人去清远,不,应该说是玉州调查,意外地查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请皇上过目。”

他一面从怀里掏出一本奏章,请高缇代为转呈,一面说道:“嘉和十年七月十七,曾将军被杀当日,宋远知曾口出惊人之语,说大良会横渡珩江,攻破玉州,甚至……兵围长陵。”

当然这不算什么。

柳怀璟本来还在怀疑眼前这个少卿的用心,以及对李安栋的抱恙保持怀疑,直到他看到了下面一段话。

像是怕除了皇上之外的人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俞泽又将上面的话复述了出来:“嘉和十年八月十二夜,宋远知趁夜色渡江而过,到达大良覃州,天亮后平安回返,回返时换过了衣服,并且……头发散乱,嘴唇红肿。”

整座金殿的喧闹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本就抓着她不放的那些人更见势大,像是有了什么撑腰一般,也不再多言,只众口一词,一致要求将宋远知以间谍罪判处极刑。

最好是凌迟,再不济,车裂也是可以的,死了之后,所有的肉身部分统统丢入珩江,要她这一生一世,再不能回大良,也不能留在南平的土地上,要让大良的皇帝臣民看看,这就是间谍的下场。

孙嘉俨等人还在为她苦苦争辩,但是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攻讦谩骂她的声音里。

在这样的喧嚣中,宋远知无声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因为她看到了龙椅上的那人全然陌生的眼神,那是一种愤怒,不同于知道了孙之泰要杀她时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被背叛之后的恼怒。

一看到这样的眼神,宋远知就知道,他信了。

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她,要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的男人,却在这一刻选择了听信别人的谗言。

最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辩驳,因为俞泽说的……都是事实。虽有遮掩,虽有断章取义,但依然是事实。到了这个地步,争辩这些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因为,他信了。

他们果然拿准了柳怀璟的心思,在屡次尝试之后,他们总算明白了,只有想办法让柳怀璟相信自己背叛他,才可以彻底地将她拉进深渊。

不光是国事上的背叛,不光是造了几个火炮,不光是擅自杀人动兵,不光是弄权营私,因为这些他都不在乎……所以她才敢这么放肆,甚至以之为饵,逼他们行动,逼他们露出马脚。

但她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层层推进,步步深入,以她情事上的背叛作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到这一刻,之前种种,就会加倍一并压过来,让他笃定——她是真的背叛了他。

“是真的吗?”宋远知努力地辨认着他的口型,隔着人山人海,沸反盈天,她什么也听不清楚,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地开合着,似乎是在问她——是真的吗?

你真的私制火**谋不轨,你真的诅咒南平国灭,你真的是大良的间谍,你真的……和他过了一夜?

宋远知茫然地摇头,心乱如麻,在最应该哭泣装柔弱的时候,偏偏眼睛干涸地流不出一滴泪来。

没有,我没有。

她在心里无声地叫着,嘴巴却像被封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凡尘无路(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忽然身后传来了一个响亮的笑声,像是惊涛拍岸,乍然压过了所有的声音,于是他们激烈的争论就不得不停了下来,他们齐齐望向声音来处。

原来竟是那个领头。

领头笑够了,才一脸讥讽地对宋远知说道:“这就是你说的正义终将战胜邪恶?连你都说了,这听起来十分可笑,我告诉你,这不是听起来可笑,这是本身就很可笑!”

“再说了,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你身染血腥,背负这么多条人命,你跟我们是一样的!你有什么资格自诩正义?你再看看这满殿的人,又有哪个敢自称正义?你们都是肮脏的,都是龌龊的,都比最最恶臭的阴沟里的臭虫还要臭!”

“没有人……没有人,整个世界都是肮脏的,都是需要被毁灭的!你们道貌岸然,满口正义,背地里却干着最污浊的勾当,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群臣大怒,喝令侍卫将这个猖狂的杀手拿下,却见他突然咳嗽了几声,嘴中慢慢溢出几丝血丝,而后是一大口,像是大坝放水一般喷涌而出,本来跪着不动的人突然倒了下去。

侍卫去探,才发现他竟已气绝。

经过初步查探,是内脏破裂大量出血所致,身上、手上多处断裂伤痕,死前遭受了很大的折磨。

如此,她身上的杀孽又多了一重。

其实他可以是不用死的。两人战斗时,双方虽都有损伤,但并不致命,至于她的血……她如今灵力耗尽,这血也就和普通人一般无二,哪里还有什么毒性可言?不过是用来哄他玩的罢了。

却没想到,他心志倒也有几分刚烈,晓得宁死不屈的道理。

她还在想着他那个关于正义和邪恶的问题,或许……真的是她错了,这世上从来都不曾存在过正义战胜邪恶的例子,有的只有满纸荒唐言,满目血与泪。

她索性不再理会身后灼热到能把她的背烫出一个洞来的目光。

“啊!”殿外忽地传来一声惊叫,宋远知蓦然抬头望去,原来是她的鸢儿终于姗姗来迟,正在为领头的死而惊恐地大叫。

然而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皮肤黝黑,双目有神,穿着一身青色官服,面容冷肃——赫然便是俞泽口中抱恙的李安栋。

他的怀里抱了一些东西,俨然是鸢儿受托转交给他的,正是宋远知口中所说的惊喜。

那就是那日宋府大火,她从火中抢出的那堆卷宗,里面不光详细记载了张逸的种种罪状,还包括孙之泰、席成谟、汪长宁等一干人以及他们的党羽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谋财害命等罪证。

甚至李安栋还着意又增添了不少,比方说当日孙之泰买凶火烧宋府和大理寺的书信往来,要命的是,他当日请的也是穷奇殿的人。

当然还包括,大理寺中某个狱卒与宋府中某个丫环相熟,不知何时偷了她受伤时流的血,用来毒杀朱擎一事。

这一回,宋远知没有再拦阻他,甚至盼着他讲得更透彻些,名册再详细些,她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她算是明白了,这个江山已经烂透了,徐徐图之如同隔靴搔痒,只有将他们连根拔起,一网打尽,才能为南平挣来一线喘息之机。

即便这可能会让南平乱上一阵,但这好比身上疥疮,只有彻底将腐肉剜去,才能让肌肤重获新生,熬过了这场阵痛,南平或许……还能在这休战的五年内,积累与大良一拼之力。

累累罪证之下,孙之泰百口莫辩,殿中半数官员都牵涉其中,一时他们不再揪着宋远知不放,反而口中连呼冤枉,请求皇上彻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即便是像柳怀璟这样难得一见的仁君,也受不了这样屡屡的挑衅和漠视,他龙颜大怒,第一次没有延后查办,而是当殿直接发落了。

孙之泰、席成谟、汪长宁,罢官夺职,籍没家产,秋后问斩。

孙之泰下面一干门生,包括俞泽,统统都被罢了职,并且罚俸一年,终身不得入朝为官。

其余牵涉其中的人,也是罢官闭门思过,没收一切不法所得——其中还包括那日行宫中遇到的吴郡守,他犯的案可不少,牵涉受贿索贿数目,在李安栋的那个名册中高居榜首。

殿中乱了一阵,有不服判决的,还试图抗辩,都被侍卫强行压下了,一时众人哭天抢地,捶胸顿足,已经全然顾不上体面与尊贵了。

唯有孙之泰,他不争辩、也不反抗,只是安静地叩拜、谢恩,而后看向了孙嘉俨,临死之前与这个唯一的儿子的最后一面,他流露了少许的温情。

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眼中万千思绪已经赫然显现。孙嘉俨先是愣了愣,虽然他对这个爹的感情已经淡漠到近乎陌生的地步了,但是乍然听闻他爹要被问斩了,他还是心中酸楚了半刻。

然后他便朝着他爹笑了笑,又点了点头。

你放心,孙府尽管交给我。即便声名不如从前,即便财富不如从前,只要人都还在,孙氏就还在,我会凭着我的力量,重新振兴孙家,开创不世功业,你安心地去吧。

孙之泰满意地伸出了手,任凭侍卫为他带上了枷锁镣铐,被押在一堆人的前面走出了殿去。

殿中的人骤然少了一大半,剩下的人都面面相觑,还以为已经是无可转圜了,却不料宋远知竟还留了后手,局势瞬间又翻转了过去。

这金殿里的风啊,总是吹来吹去的,谁也不知道下一秒它会吹向哪里。

一时间众人都心有戚戚,半点成功后的喜悦都没有。

宋远知目送着那一群人远去,身上的重压仿佛终于被卸下了,但是心口,却多了一丝割裂伤,伤口不大,却在往外丝丝地渗着血,这令她感到疼痛。她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真的有了伤。

原来这场游戏,玩到最后,都是输家。

他们都是可怜可悲的失败者,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笑到了最后,即便她也不行。

等待整个大殿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柳怀璟又开口了:“宋远知,幽禁玉衡殿,无诏不得出,违者,杀无赦!”

宋远知疲惫地点了点头,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判决。

走出大殿的时候,阳光正好,透着她的指缝温暖地照耀她,但她却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原来这世间,是真的容不下这样纯粹的爱的。她站在阳光里,呆呆地想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与君长诀(一) 万幸的是,玉衡殿的一众守卫都没有受到责罚,只是在看到宋远知重新归来的时候,一脸的如临大敌,目光恨不得黏在她的身上,再也不敢松懈半分。

柳怀璟还特地安排了两个宫女服侍她,都是陌生面孔,而且,会武功。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素来优柔寡断的帝王,在这场纷争中,竟然出人意料地成长起来了啊,那她,也可以放心地……

那两个宫女与她同进同出,寸步不离,看着她吃,看着她睡,哪怕连她洗澡都跟着,旁的倒也没什么,就是她与玄止联系会有很多的不便,不过玄止最近也没有联系过她。

她将自己整个人都泡在巨大无比的浴池里,热气氤氲,水上漂满了花瓣,连池底都是馨香的,她的双手双脚在水里随意地起伏着,感受着温暖的热水拂过她的身体的那种熨帖,轻呼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玉衡殿作为前代宠妃的寝殿,实在是太太太奢侈了!

一个妃子,居然有自己的浴池!

而且里面通的还是温泉的活水,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温泉里面通过来的,到达玉衡殿的时候,水居然还是热的!

而且一年四季不断!

“先生,需要按摩吗?”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待她回答,一双纤纤玉手已经悄然按在了她的肩头,力度恰好地按着,只是小心地避开了她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

她第一次知道,为什么世人都喜奢华,都爱挥霍了。

如今外患已解,内忧已平,她再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安安眈眈地当一个生活能力一等残废,或许也不错。

肩颈的肌肉在宫女耐心的按摩中慢慢放松,她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思绪开始飘远。

首先跃入脑海的,居然是那夜与赵锡梁的相处,也是在浴池,也是这样的热水,她……

当夜种种历历在目,她发现自己居然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甚至连唇上温热的触感,都记得一清二楚。

其实不怪他的,只是她和柳怀璟的缘尽了,或者说,他们的缘本就不应该开始,就像玄止说的,他们的因果线都起于前世的一段,本就不应该带到今世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在强求,现在——也是时候结束了。

那么,她和赵锡梁之间,会有缘吗,有因果线吗?

她突然很想知道,如果真的有缘,她会照着去做吗,还是选择反其道而行之?

然而下一秒,另一个可怕的念头侵占了她的大脑——这个世界可能是假的,可能是虚无的,她所做的一切,都可能只是她的妄念。

纵然身处热水之中,她的身体也瞬间冰凉了下来。

玄止说,答案在法典里,如今她空了下来,倒不如好好钻研钻研,于是她又在脑海里仔细地搜寻了起来。

可是没等她想出什么有效的信息来,忽听门外有人喧哗。

其实玉衡殿真的不是一个适合幽禁养老的地方,因为是宠妃寝宫,所以离天璇殿特别近,正处于后宫的中心宫室群中,每天殿外来来回回的,都是人,她自然也经常意外地听到一些信息。

若是个普通人也就算了,偏偏像她们这些武者,耳力一向比别人要敏锐些,即使身处内宫里面,也能清楚地听到外面脚步声纷乱,有人在喊:“不好啦!……”

后面的倒是没听清楚,她还赖在池子里懒懒得不想动,那个宫女已经霍地站了起来,不等报备直接走了出去。

于是宋远知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跟着起身,另一个宫女上前来为她穿衣服,等她穿好衣服,那个宫女已经走了回来,神色有些为难。

“怎么了?”见宫女不回答,她作势要自己出去听动静,却被那个宫女拦了下来。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支支吾吾地说:“大殿下……夭折了。”

“什么?”宋远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腾腾腾地走过来扳住了宫女的肩膀,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说道:“你再说一遍。”

“大殿下……失足落水,天气太冷,没救回来。”宫女只好又说道。

宋远知的脑子嗡地一下就大了。

柳明生,不过是一个才四岁的孩子,他会招谁惹谁呢?是了,他乖巧懂事,颇有储君风范,又是正宫嫡出,如果南平不灭的话,他就是理所当然的下一任皇帝,这势必会挡了某些人的路。

可她如今……不是在冷宫里面吗?难道竟已手可通天到这种地步了?

“我要出去看看。”宋远知说道。

“先生,请恕奴婢不能从命。”两个宫女齐齐跪下,拦在她身前,“皇上下了严令,今日如果先生要出去,那就是只有死了。”

“烂命一条,有什么舍不舍得的?”宋远知怒道,她边说边往外走去。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齐齐说道:“那就请恕奴婢们无礼了!”

宋远知长眉一挑,危险地回身靠近他们,不屑地说道:“就凭你们?”

“奴婢自知不是先生的对手,但是如果放任先生出去,皇上必定也会处死我们,倒不如拼了性命,阻拦先生一回。”

长进了嘿,会用别人的性命来威胁她了?

如果不是现今这般处境,她真想好好地夸夸他。

“我只是担心皇后娘娘的安危,你们也知道,皇后娘娘的身体一直不是太好,此次殿下夭折,只怕……”她决定打感情牌。

“先生不必担心,娘娘的身体一直由宫中最好的太医在医治,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况且先生又不会医术,去了也没什么用,您说是吧?”

“……”说得好有道理哦,柳怀璟从哪找来的这么两个宝贝?

“可是……大殿下夭亡一事,如果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呢,这事,总得有人来查。”

两个宫女依然是面无表情:“宫中每天都有意外发生,是意外还是人为,很多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身处上位的人,希望它是怎样的。”

连宋远知都要肃然起敬了:“你们倒是活得比我明白……所以,你们今天就是无论如何也不放我出去了?”

“是的,先生。”宫女点头,“皇上吩咐了,先生过去为国操劳,殚精竭虑,如今诸事已平,还请先生好好休息,不必再挂怀旁人如何。”

这话倒是颇有深意,宋远知放在嘴里咀嚼了几遍,也依然不能确定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诸事已平,诸事已平……外面的风是已经静止了,可是这后宫的风,却永无停止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与君长诀(二) “罢了罢了。”宋远知疲倦地挥挥手,“我不出去便是了,但是劳烦你们二位,替我留意着殿外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来告诉我,如何?”

“可以。”这回宫女答应得很爽快。

听闻大殿下死后,皇上心力交瘁,一面承受着失子之痛,一面要照顾皇后的身体和情绪,一面还要下令严查大殿下的真正死因,他迅速地消瘦了下去,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很少有人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了。

因为是皇子夭亡,这回的调查比之前湘嫔的死要严肃认真了许多,案情很快明朗了起来。

据说,当日柳明生本在御花园中玩耍,身后跟了一个嬷嬷两个宫女,但是事发之时,三人都说自己有一段时间失去了意识,等到再次清醒的时候,柳明生就不见了。她们找遍了园子,最后在空荡荡的荷花池中发现了他的尸体。

发现的时候,柳明生已经凉了。

继而阖宫戒严,严查那个时段曾经出现在御花园附近的所有人,然后发现了一个侍卫当日因突然腹泻请了假,结果当日清点人数的时候,居然发现他在队伍里,并且——曾经出现在御花园附近。

等那个侍卫销假回来当值的时候,和旁人说起此事,众人瞬间吓得冷汗都下来了。

竟然有两个他!

而且他们这些素来相熟的人,居然一个也没有发现异常!

所以他们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鬼。

想起之前闹鬼的传闻,他们立时猜测,那可能是王统领的鬼魂回来找他们了!

所以虽然他们立即发现了异常,但没有一个敢把这事往上报的,直到——东窗事发。

众侍卫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那个顶替请假的侍卫的人到底是谁,只好继续查下去,然后发现了那名侍卫家中有生人进入的痕迹。

说来也是惭愧,那个侍卫是个单身汉,家中一直无人收拾,到处都落满了灰,他也是无意间发现,家中有不属于他的脚印和掌印。

根据脚印和掌印大致推断,来人是个青年壮汉,身高大约在八尺左右,脚印均匀轻浅,是个轻功很高的练家子。

如此一来,案情基本已明朗,有人潜入侍卫家中下泻药,让他请假,并且易了容,顶替他的身份潜入了皇宫,并且用不知什么方式击倒了宫女和嬷嬷,推柳明生下水。

但是要锁定嫌疑人,依然是遥遥无期。

案子越闹越大,一时间整个长陵城都戒严了,不许任何人进出,并且严格盘查过去所有出入记录,重点盘查有如上体征的成年男子。

除此之外,他们还查了所有的药店,调查最近是否有人购买诸如泻药类的药品,将所有有购买记录的人的相貌特征都问了一遍,不过由于特征描述过于模糊,也有很多药店的人声称自己忘了,所以这条途径只能暂时搁置。

多管齐下,他们又查了最近宫中有无侍卫盔甲丢失的情况,然后——意外地发现了一家制作假盔甲的店。

据说这家店制作的盔甲几可乱真,过去也曾有侍卫丢失盔甲怕被责罚,所以偷偷去这家店买来充数的案例,于是他们查封了这家店,详细询问了这家店最近的顾客。

宋远知听宫女讲述整个调查过程的时候,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个查案的人,实在是胆子大,心思细,而且相当地不怕麻烦,于是她试探地问道:“这个案子,是李安栋在查吧?”

宫女默默地点头。

看来柳怀璟是真的器重李安栋呢,将这样重要的案子交给他来查,相信只要这个案子破了,李安栋这一生的仕途,便可保证了。她不由得有些唏嘘。

“然后呢?”她接着问道。

“那段时间去购买盔甲的人不多,老板仔细地回忆了一下,给出了一个送盔甲的地址,那是一个郊外荒村的破庙。于是李大人以破庙为中心,把方圆十里的所有可疑人等都筛查了个遍,然后又意外地——发现了穷奇殿的窝点。”

“嚯!”宋远知惊道。这个臭名昭着的杀手组织,前前后后地不知犯了多少命案,这次李安栋居然借着调查皇子死因的机会,意外地将人家一锅端了,功上加功,前途无限啊!

她突然有个不太好的念头:“不会那个混入宫中的人,就是穷奇殿的吧?”

宫女又点头:“是的。李大人带了京畿侍卫营与对方进行了激烈的战斗,最终将对方全都制服带回审问,并且问出了不少事情。”

她迟疑地望向宋远知,又说道:“除了谋杀大殿下之外,他们还曾放火烧宋府和大理寺,并且派人追杀宋先生派出的信使,偷袭玉州调查军,还有暗杀湘嫔,以及……”

后面的事情,她已经没有兴趣再听了,她只知道,这个隐藏在暗处的,她最大的敌人,已经被消灭了。所有她的疑惑,她受的罪,她生的气,都找到了源头。

这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啊。

只能说很多事情都是命,过去他们逍遥法外,做了多少不法事,却一直没有遭受法律的制裁,但这回可是他们自己作死,触到了柳怀璟的逆鳞,还好死不死地,碰到李安栋这样的刑侦天才。一下子前功尽弃。

等等!

火烧宋府她可以理解,应该是孙之泰下的令,那么截杀信使、暗杀湘嫔、谋杀柳明生呢?

穷奇殿只是个奉命行事、收钱杀人的杀手组织,真正有罪的,是后面那个买凶的人。

“后面呢?”她忍不住又问道,却见宫女黯然地摇了摇头,说道:“李大人还想再查下去,但是卷宗交到了皇上手里,却被皇上压下了。”

果然……

所以,是周冉筠买凶杀了人,是她拦下了信,是她杀了湘嫔嫁祸给青兰的鬼魂,是她杀了……柳明生。过去她口口声声说没有证据,以此一次次地逃过一劫,如今却都有了证据。

并且,以穷奇殿的人对她的维护程度,她甚至很有可能是穷奇殿的人。

为了让自己腹中的孩子能够坐上龙椅,她不惜杀死未来的储君,这听起来十分合情合理。可那是她姐姐的亲生儿子,是她的外甥!

想必柳怀璟现在的心情也十分复杂,他自然是顾忌着她腹中的孩子,他自然也是对她顾念着旧情,他自然……也舍不得杀她,所以将案子搁置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与君长诀(三) 大殿下的死,本来是想瞒着皇后的,可这种事情哪里瞒得住呢?

周冉意在病中,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叫着要听明生背书,糊涂的时候,就含糊不清地轮番叫着皇上、明儿……

莹琇在旁边也陪着偷偷地拭了几天泪,自从大殿下夭折,皇上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来的次数越发少了,到了后来,几乎是连句问讯都没有了。整个瑶光殿清冷得比冷宫还有再冷上三分。

这日,周冉意高烧刚退,眼睛还未睁开,嘴里已经又喃喃叫道:“明儿,去把明儿找来……”

莹琇勉强摆出一副笑脸,宽慰她道:“娘娘可是糊涂了,今日太傅留了大殿下考校功课,现在多半还在留堂呢!”

“唔……不是说是昨天吗?”周冉意疑惑地问道,“看来本宫果然是病糊涂了,连日子都记不清楚了。”

这一句话,说得莹琇又要落泪,却见周冉意望了望外面黑沉沉的天色,又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怎么外面这么黑?”

“回娘娘,已经酉时了,现在入冬了,天黑得早,所以看起来格外黑些。”

“哦。”周冉意应了一声,莹琇还以为今日又能蒙混过关,却发现周冉意闭了闭眼睛,忽地又睁开,竟挣扎着要坐起来。

“娘娘是要沐浴吗?奴婢让人去烧水。”莹琇忙不迭地说道。

“不,本宫去看看明儿,已经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太傅让他用了饭没有,天气这么冷,他衣服也不知道穿得够不够,本宫得去瞧瞧才能安心。”

“娘娘!”莹琇忽地大了嗓门喊了一声,喊完才惊觉失态,忙又掩饰道,“娘娘,您身体还没好呢,大殿下有嬷嬷们照顾着呢,不会有事的,倒是您,现在出去吹了风,回来又头疼可怎么好?”

“嬷嬷哪有本宫亲自看顾来得放心?再说了,本宫也有许久没见明儿了,趁着今日身上还松快些,去瞧一瞧也好。”她借着莹琇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莹琇的手想拦又不敢拦,想扶又不敢扶,悬在空中十分难捱。

周冉意终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怎么了?你不愿意让本宫去看明儿?是不是明儿出事了?”她一把抓住了莹琇的肩膀,理智尽失。

“娘、娘娘……”莹琇还想遮掩,“娘娘多虑了,真的是太傅留堂了,您也知道,太傅待大殿下一贯严苛,娘娘贸然前去,只怕惹了太傅不高兴……”

然而她的表情出卖了她。

几乎完全不受控制地,眼泪一滴滴地滑落,她越说越慌乱,越说越难忍自己的情绪,连周冉意都能察觉到,她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莹琇……”周冉意也不说多的话,只是声线微颤地叫着她的名字,泪水情不自禁地跟着她落下,两双沁满泪水的眸子悄然相遇,莹琇本来还在躲闪着,躲到后来,还是不得不去面对。

周冉意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心里有了一些不好的念头:“我的明儿,怎么了?”

“娘娘……是奴婢没用……”莹琇边哭边摇头,“大殿下……夭折了……”

出乎意料地,周冉意听到这个噩耗,居然很平静,她骤然松了抓着莹琇的手,跌坐回床榻上,愣愣地看着她,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已经……半个月了。”

“半个月……半个月。”周冉意慢慢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忽地大叫道:“半个月!明儿死了半个月了!我的儿子死了,居然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我?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不让我送他出殡,不让我为他祝颂祷告,就这么由着他一个人走了!你们,你们好狠的心啊!”

没等莹琇做出反应,周冉意突然剧烈地呛咳了起来,她用帕子去遮,却意外地接了一手的血。

仿佛全身的筋骨都被抽走了,她手中的帕子跌落在床上,身体软塌塌地往后倒去,嘴里还在往外不断地涌着血。

她没了声息,莹琇还以为她又晕厥过去了,凑过去一瞧,却看到她的眼睛依然睁着,瞳孔乌黑乌黑的,仿佛再明亮的光芒,也无法照亮那片黑暗,她的眼睛已经干涸,泪水早已流干,只有衣襟上的水渍,证明她曾经哭过。

“太医!快传太医!”莹琇如梦初醒,慌忙地出去叫人,“娘娘不好了,快传太医!”

原本死寂一片的瑶光殿骤然活了起来,无数宫人奔走相告,有的去请太医,有的准备热水毛巾,有的准备换洗的衣服,有的准备取暖的木炭,众人忙活的同时,心里也都有些忐忑不安,几人不期然间目光相接,都是很快地移开了。

太医很快到来,他自然也知道大殿下的死,当着皇后娘娘的面,他不敢明说,背地里却直摇头:“皇后娘娘,大约也就这几日了。”

“您再想想办法,章太医,您可是太医院最德高望重的太医了!”莹琇哀求道。

“我是太医,只能治病,却不能治心。”章老太医摸着他花白的胡子,忧心忡忡地说道:“皇后娘娘这身子,从小产之后就已经虚透了,但她那个时候,心里应该还记挂着什么,所以一直苦苦支撑着,而现在,这个牵挂已经没有了,那即便是再名贵的药材,也救不了她的命。”

此言一出,莹琇又红了眼眶:“我们娘娘……她是放不下早逝的二殿下,虽然她从来没有提起过,但我们其实都知道,她一定很难过很难过……所以才这么多年都没放下,本来因为大殿下,她好歹还能多撑几年的,现在连大殿下都……”

“生死之事,都是命数,本不该太过执着的。”老太医安慰她道,“这几日,还是多哄哄娘娘吧,最后几天了,让她走得开心些。”

“嗯……”莹琇哽咽着点头。

送走了老太医,莹琇见一个宫女徘徊在殿外不敢上前,心中生疑,忙走过去问道:“你不是去请皇上了吗?”

那宫女为难地摇头:“莹琇姐姐,我连天璇殿的门都没进去,说是皇上在忙于朝事,谁都不见,可是、可是,里面却有吹笛子的声音!”

宫女又急又气,一把揪住了莹琇的衣袖:“莹琇姐姐,你说这该怎么办?”

“竟有这种事?”莹琇奇怪地问道。这举国上下,谁不知道帝后二人伉俪情深、恩爱缱绻?过去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与君长诀(四) 殊不知,整个皇宫都已经传遍了——皇上最近迷上了一个歌姬,色艺双绝,身材妖娆,姿容明丽,她跳舞的时候,像是一只灵动的蝴蝶自由翻飞着,唱歌的时候,便是歌喉最动听的黄莺听了也得羞愧而死。

柳怀璟赞她,是这个冬日里最耀眼的阳光。

其实这个歌姬很多年前就入宫了,只是当时皇上的眼中只有皇后娘娘,再也不曾放下过别的女人,所以她才在舞团里苦苦熬了这么多年,又因为长得太过出挑处处受人排挤,生活过得很不如意。

如今一朝麻雀飞上枝头当凤凰,她自然是要紧紧地抓住这个机会的。她早就盘算过了,如今宫中,皇后命不久矣,文妃虽然怀了龙种,但是这个谋害皇嗣的罪肯定是逃不了的,至于容妃嘛,太过平庸,到时候后宫还不是她一人独大?

只是她跳舞的时候,总觉得柳怀璟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认真地观赏她的舞姿,又像是空茫的,迷离而没有焦距,似乎在透过她,在缅怀着什么,他的眼中总是充满了沉闷的痛楚。

歌姬原来还有些介怀,后来就想通了,男人嘛,谁还没个念念不忘的呢,何况他又是皇上!他心里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枕边是谁。

于是她努力努力再努力,不止一次地试图爬上他的龙床,却一次次地败北。这个越加沉默的男子总是默默地看她一眼,然后示意她滚下去,他的眼中没有情欲,只有无尽的漠然,和欣赏她的舞蹈时判若两人。

然而她依然不会气馁,因为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不能借此一举得男,她必定会被重新送回舞团,过上比过去更加不堪的日子。

柳怀璟已经醉了,他纤长的眼尾悄然染上了一抹嫣红,眼睛里水波潋滟,半睁不睁的,眼睫在烛火的映照下在他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明黄龙袍上面染满了酒渍,还有滴滴答答的酒液在流下来,他半歪在卧榻上,一只手支着身子,另一只手拿着酒壶在往嘴里倒。

歌姬一舞已毕,悄然上前,为他擦去嘴角的酒液,檀口微张,吐出几个暧昧的字节:“皇上,您醉了,奴家送你回去休息吧?”

柳怀璟不安地动了动,轻“嗯”了一声,然后就头一歪,悄无声息地睡着了。

歌姬愕然,见他睡得沉,知道今夜定然又是不成了,正待将他拖回内殿,忽听门外有人敲门。

“皇上睡着了,让他们安静些,谁来也不许打扰皇上休息。”她不满地走过去,低声地朝着守门的宫女说道,守门的宫女应了一声,严守着宫门任是谁不给开。

她这才舒了口气,让人扶着皇上回了内殿,替他拖去衣衫鞋袜,又替他抚平紧皱的眉头,歌姬羞涩地低了头,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唔——”忽然床上的男子痛哼了一声,身子乍然间蜷缩成了一团,嘴里含混不清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歌姬将自己的外衫脱掉,只剩个肚兜半遮不掩的半挂在她身上,然后上床去躺在他的身边。

她仔细地听着柳怀璟的呓语,一开始是真的杂乱无章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几个散乱的音节连都连不起来,到后来,渐渐地聚合成了一句话。

“别离开朕……别离开朕。”

歌姬笑着说:“皇上,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的,奴婢永远不会离开您。”她这样说着,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如玉的藕臂慢慢地圈住了他的脖子。

柳怀璟在这样的语声里慢慢地平静了下来,肢体慢慢地放松,仿佛到了此时才发觉身边多了个人,唇上温软香甜,他下意识地回吻了回去。

“嗯……”歌姬忍不住轻声呻吟起来,身体在他的挑动下逐渐绽放,她动情地抚摸着他,又去剥他的寝衣,冰凉的指尖触到他滚烫的肌肤时,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然后又瞬间放松了下来。

他在笑,这段时日里唯一的笑容,虽然眼睛紧闭着,唇齿消失在两人的纠缠中,但她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愉悦,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啊——他脸颊上的肉都鼓鼓地堆了起来,眼尾悄然显示出岁月的痕迹。

红丝帐中春意深,不知外面已寒冬。

不知什么时候,床边昼夜不熄的蜡烛突然爆了一下,发出巨大的声响,柳怀璟骤然从睡梦中被惊醒,脸颊上的笑容还没隐去,他的眼睛已经睁开了,面对半压在他身上的绝美女子,他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恢复了平静。

“下去。”酒醉后的声音低哑而破碎,却让在他身上辛苦耕耘的女子僵在了那里,半晌,她委屈地爬下了床,抖抖索索地跪下,却倔强地不肯说出诸如“奴婢有罪”之类的话语。

“你刚才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朕吗?”朦胧中似乎想起了一个暧昧的女音,和面前的这个女子的面容交叠在了一起,他坐起身来,神色漠然地望着脚边衣衫不整的女子,问道。

“是的,皇上,奴婢永远不会离开您!”歌姬斩钉截铁地说道。

柳怀璟闭上眼睛想了想,突然说道:“以后,不要自称奴婢了,要称臣妾。”

“啊?”所谓一下子从天堂掉进地狱,又从地狱瞬间回天堂的感觉,大约也不过如此吧。

“西边还有几处宫室都空着,你去挑一个吧,册封的诏书这两日就会下来,你好好准备。”

“是,皇上,奴……臣妾谢主隆恩!”歌姬欢天喜地地谢了恩。

“你叫什么名字?”

“臣、臣妾贱名胭脂。”

“胭脂……这个名字好。”好在哪里,他却又不再说下去了,只是又懒懒地躺了回去,自己揉着太阳穴。

“皇上,臣妾今晚……”眼见好事还没成,她岂肯轻言放弃,又试探地问了一句。

“你出去吧,朕今夜,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一个人。”他喃喃低语着,眼睛又慢慢地阖上了。

胭脂咬了咬下唇,略微有些不甘心,不过想到既已有了名位,来日方长,也不用急于一时,这才怏怏地捡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地套好,打开门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与君长诀(五) 胭脂因为出身卑微,只封了个芝才人,但在如今的后宫中,已是无人能撄其锋芒。一朝得势的她,依然与之前一样,日日与皇上在天璇殿里厮混,夜夜笙歌,纸醉金迷,快意间不知天上人间今夕何夕。

他也不再上朝,一堆折子堆在了前朝的金銮殿里,也不见有人去动一下。文武百官在外面山呼海喝,撞柱投湖,也换不来他的一次注意。

那两个宫女大约也是得了吩咐,这后宫中的事情,她们都会与宋远知讲,除了与他有关的事情。

等她知道这后宫中种种荒诞事的时候,已是入冬了。

十一月底的时节,外面已经是极冷极冷了,大约因为柳怀璟不再关注这里的缘故,她如今连个炭火都是东缺西缺,饮食也越发粗陋,她冷得难耐,索性与两个宫女在屋里打架玩。

两个宫女原本也是武功极高的,据她的分析,很可能是从柳怀璟的影卫里拨出来的,所以性子都有些傲,虽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但也谈不上多恭敬,直到被她一次次地打趴下。

宋远知微微气喘,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执剑而立,目光平静地望着那个个子矮些的宫女,说道:“再来。”那宫女不服气,调整了姿势又攻上来,二人正难舍难分之际,忽听外面门锁响,高个子宫女慢慢地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宋远知这段时间来已经习惯了,但凡他们传进来的消息,就没有好的,不是谁死了就是谁伤了,那种磕磕碰碰的小事,她们也懒得与她废话,如今宫中也没几个人了——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恶,她希望是周冉筠流产了,或者是柳怀璟终于下令杀了她。

然后她转瞬就知道不可能。

那么——

她的脸色慢慢地白了。

高个子宫女踌躇了半晌,第一次流露出了比踌躇更复杂的神色,那是难过——她低低地说:“皇后要不好了,太医院那边已经乱了。”

不好了,就是要死了。

这话,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她突然觉得这一切很荒唐可笑,玄止和她说,是她改变了历史,她还曾天真地以为,哦那么周冉意是不是就不用死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或许柳怀璟也可以不用死?

然后现在周冉意还是要死了。

她用自己的死告诉了她,她就是天下第一等的蠢蛋。

“我要出去。”宋远知突然说道。

她已经做好了和他们战斗到底的准备,手中剑被稳稳地举了起来,横在她胸前:“打得赢我,我就留下,打不赢我,就放我出去。”

谁知那高个子宫女与矮个子宫女对视了一眼,突然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宋远知先是惊了一下,然后反应了过来,也开始闷声不吭地脱衣服,矮个子宫女忙过来帮忙,一边低声说道:“马上就是外面侍卫交班的时间,先生穿了姐姐的衣服出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三个人的手都有些颤抖,衣服在她们手中迅速被交换,矮个子宫女还帮她换了个宫女的发髻,宋远知犹豫了一下,怕寒霜剑目标太过醒目,正在思考要不要留在这里。

“先生,走了,就不要回来了。”高个子宫女突然说。

宋远知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点点头,将寒霜剑外面用布条包裹了起来,背在背上,倒也不算引人注目。

“多谢。”千言万语,都含在了这一句话里,她最后看了一眼她住了不少时日的玉衡殿,心中默默说道:“再见了,玉衡殿,再见了……”

门外有隐隐的脚步声响起,十分杂乱,宋远知知道,是时候了。

她打开门,学着高个子宫女的体态低着头往外走,趁着他们交班疏忽的瞬间,快速而不慌乱地朝着瑶光殿的方向走去。期间所有人或注视她,或忽略她,她都当做没看见,脚下步子不停,心脏却快速地跳动了起来,几乎要跳出喉咙口。

她从未觉得这条路有这么漫长,深冬的街头,掌心里全是细汗。两边的梅花树快速地往后面移去,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中的不安和恐惧越来越放大。

玉衡殿,和瑶光殿是紧挨着的两座宫室,瑶光殿更靠近中轴,更往前一些,玉衡殿斜斜地在它后面的一点位置,像极了皇后和宠妃的地位。

等到终于走到瑶光殿门口的时候,她几乎已经快要站不住了。

一到瑶光殿门口,她便闻到了一种味道,死亡的味道。她心下明了,周冉意……怕是真的撑不过今晚了。

进去一看,周冉意半卧在西室窗前的软榻上,有零星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她伸出手想去接,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她的脸枯瘦苍白,再无后世流传的画像上那般的明艳动人,喉间只余半口气,已与死人无异。

除此之外,殿里只有莹琇和其他几个宫女,果然不见他。

莹琇见到一个宫女模样的人突兀地走了进来,抬头去看了来人一眼,顿时吓了一大跳,忙掩住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叫,小步地走过来:“先生怎么出来了,皇上说……”

“皇上呢?”宋远知不耐地打断她。

“先生不知道吗?”莹琇脸色苍白,泫然欲泣,“皇上已经好久没有过来了,我们连天璇殿的门都进不去。”

“怎么会这样?”宋远知皱眉。

“听闻皇上最近迷上了一个歌姬,已经封了才人……”

宋远知的拳头死死地握了起来,沉声说道:“我知道了。娘娘怎么样了?”她偏头望向里面。

莹琇没有再说话,有时候,沉默已经代表了一切。

宋远知咬牙,默然地点了点头:“我去看看她。”

脚步声慢慢想起,朝着周冉意的榻边行去,两双冰凉的手紧紧地抓在了一起。周冉意微微地动了动,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你来了……”

不可不说,美人毕竟是美人,便是如今行将就木,依然有一种让人怜惜心疼的美,只可惜,便是再美,也终究留不住了。

宋远知的泪瞬间夺眶而出:“我来了。”她握着她的手,低低地说道。

“你来了,我就很开心。”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嘴唇慢慢绽开一个笑容,“你瘦了。”

是的,她瘦了。周冉意的手瘦得只剩一张皮,可宋远知的手竟也比她粗不到哪里去,她也跟着她笑:“女孩子嘛,瘦一点好。”

周冉意笑得轻声呛咳出声:“你还记得你是女孩子啊……女孩子,其实不用这样拼命的。”

熟悉的对话,转眼间,已经快一年了,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可惜今年的烟花,两个人都看不到了。

也不知离了王师傅,今年的烟花会是怎样的。

她恍然间发现,她不再有期待了。

“这些年,苦了你了。”周冉意说道。

“没有什么苦不苦的。”宋远知抓着她的手,开始竭力找寻身体里的微末法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与君长诀(六) 周冉意的眼睛突然别开,望向她身后,吩咐道:“莹琇,去将本宫压在柜底的那套衣服拿来。”

那是皇上当年十里红妆迎娶她的时候,亲手为她设计的,红是最纯正的红,线是最昂贵的线,图案是最精致的图案,用来匹配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周冉意忽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松开了她的手,就着莹琇的手起来。

手中骤然一空,宋远知惊了一惊,再转头看去,心中突兀地响起一声命定般的叹息。

换好了那套龙凤呈祥的红嫁衣,又有宫女为她梳髻描眉,周冉意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问身后的她:“好看吗?”

“很漂亮。”宋远知也惊得呆了,她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衣服,也从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周冉意。原来史书描写确实是真的,周冉意,确实当得起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呼。

不过片刻,周冉意便恢复了昔日的八分神采,明眸皓齿,粉颊红唇,却听那红唇幽幽地吐出了几个字:“到底是老了……”

“娘娘说笑了,娘娘正当盛年……”宋远知心中顿时有些酸楚,苍白地说道。

“呵。”周冉意也学着她的样子轻哼了一声,“你还是这般口不应心。”

“娘娘心如明镜,又何必为难我呢?”

“是为难吗?”周冉意喟然叹道,“在这宫中,我竟没有一个知心的人,当年还有皇上相陪,他曾发誓会与我一生一世相守不弃,可知这男人的誓言是最不可信的……”

她到底还是对他生了怨。

“我还记得那年寒梅初放,我披了斗篷出去赏梅,竟在林中撞上一个陌生人,他是那么温柔,那么和善……只将我轻轻扶起,还问我伤着没有。我心中惶惑,正欲逃跑,却见家父一脸惊惶地跪在那人身后,他唤他——皇上。”

“我忙也跟着要跪下,却被他拦住,他就那样对着我笑,便是那冬日里,我也丝毫不觉寒冷。他回身对家父笑着说,三月之后,以国礼来迎,还请老师早作准备!如此,便是一生……”

这段秘史,史书上倒不曾记载,宋远知努力想象着柳怀璟意气风发开朗活泼的样子,却发现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她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间似有异物,她的声音瞬间哑了下去,只是无声地开合着。

“人生若只如初见,如初见……”周冉意喃喃地重复着,她转头望向窗外,因为她一直病着,窗牖关得严丝合缝,窗纱也早已换了厚重御寒的,她只能看到一点稀薄的阳光,“莹琇,把窗打开。”

“娘娘……”莹琇有些迟疑地看向宋远知。

“本宫想看看,院里的梅花开了没有。”

宋远知默然地点头,于是窗户大开,冰寒的朔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冻得众人都是一个哆嗦,周冉意却惊喜说道:“看,那里有一个花骨朵呢!”

顺着她的手指,可以看到院里枝丫交错的一片梅林中,确实依稀可见几个小小的花骨朵,相信再过一段时间,整片梅林便会次第开放,梅香倾城。

“可惜没有雪……”她的神情再次低落了下去。

“娘娘,已经入冬了,再过几天就会下雪了。”宋远知劝慰道。

“可我等不到了。”她将目光投射了回来,冰凉的双手一下子紧紧地抓住了宋远知的手,力气大的出奇,“这几日,我总是梦到明生,他哭着找母后,他一直在叫我……我怎么舍得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边呢?我得去陪他,得去陪他……”

本来还在好端端地说着话的女子,突然没了声音,抓着她的手骤然松开,周冉意慢慢地倒了下去。红衣如血,金钗如刀,衣袂翩然,如同一只折翼的凤凰。

满殿的宫女太监早就跪了下去,哭喊出声,宋远知伸手去抱她,却只能跟着她一起跌坐在地。她反握住她愈加冰冷的手,静静地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地上凉,我扶你回床上好不好?”她喃喃地问,怀里的人却再无声息,她的眼睛睁地大大的,俨然是死不瞑目。

“冉意……冉意!”宋远知茫然地摇着她的身体,一声声地唤着她的名字,可她却再也不会应了。

莹琇走过来,帮着她把周冉意放回床上,整理好她的衣服和发誓,却在看到她的眼睛时,痛哭失声,一下子伏在她榻前哭了起来。

“冉意!”门外终于有熟悉的男声响起,明黄衣衫像风一样地冲过来,甚至还因为太过急切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就是这一声,如同茫茫寒夜里的一桶冰水,将宋远知瞬间从剧烈的痛楚中拉了回来,她迅速地起身、低头、塌肩,混在了身后的一群宫女中。

柳怀璟跑得气喘吁吁,连步辇都来不及坐就直接往这边赶过来了。然而他终究还是来迟了,他一眼望到榻上无声无息地躺在她怀里的,他的结发妻。

周家长女,南平皇后,他柳怀璟的妻子,已故皇长子的嫡母,她这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却终于在自己死的时候,任性了一回,为自己活了一回。

她没有等他,她不想等他。

不!

她的眼睛还睁着,她一定是因为没有见到他,所以不肯闭眼!

一定是这样的!

他慢慢地在她榻边坐了下来,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温柔地说道:“冉意,朕来了,你看一看朕。”

他满身酒气,味道已经渗入了骨髓里,浓烈的根本散都散不掉。以前来这里之前,他偶尔也会喝酒,但是总是会记得先沐浴焚香,洗去他身上的味道,因为酒味会让周冉意不舒服。

但他如今这样大的味道,周冉意却连咳都不曾咳过一声,甚至一个嗔怪的眼神都不肯给他,她只是直直地盯着上方。

“冉意,你看一看朕!”他急了。

风还在不断地灌进来,他直到此时才觉得有些冷,忙喝道:“谁,谁开的窗?不知道皇后在生病吗,你看她都冻得不肯看朕了!”

莹琇泣不成声地应道:“娘娘……娘娘说想看梅花……”

“哦,梅花。”他喃喃重复道,“好,梅花。冉意,你起来,朕陪你去看梅花。”

他手忙脚乱地去扶周冉意,可她的手却总是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另一只手就松下去,总不肯同时,他急道:“莹琇!”

莹琇只好帮着他把皇后扶起来,头靠在他的肩头,两人相携而坐,面朝窗口,一着明黄,一着正红。

“朕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在看梅花,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这么喜欢看梅花……你那天穿得很漂亮,朕那时候就想啊,朕一定要娶你做朕的皇后,只有你配站在朕身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与君长诀(七) “后来朕果真就娶了你做皇后,从此恩爱缱绻,永不分离,那些年,是朕过得最快活的几年,朕相信也是你最快活的几年,冉意,是吗?”

“冉意,你应一声啊!”

“冉意!”

往事一幕幕重演,她惊慌失措地撞在他肩头的样子,红盖头掀起来她含羞带怯的样子,她作霓裳羽衣舞技惊四座的样子,她为他诞育皇子心满意足的样子。

她弹琵琶,他为她吟诗弄画,她赏花,他为她遮风挡雨。

他们本该是天生一对,佳偶天成,可是命运……命运为什么待他们如此的残忍?

他仿佛间听谁说起过,一个人的幸福是有限的,是不是他们前半生的幸福太多,所以老天爷终于看不下去了,要将这一切收回?

“皇上,娘娘已经故去了……请您……为她合上双眼。”莹琇哭着说道。

“下去,你们统统下去!”他叫道。

宋远知身子一颤,她从柳怀璟坐在榻上那一刻开始,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但眼中再没有以前的痴恋迷惘。

总是这样,他总是这样。

最是多情却无情,百花开尽方惜春。

如今心痛还有什么用呢,失去的已经失去,在手中的也必定会步后尘。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在何处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谈深爱呢?

她想象着柳怀璟悲伤愤怒到发狂的样子,到那时,会不会比失去周冉意更令他痛苦呢?

她原本是想知道的,但现在,她不想知道了。

最后望了一眼柳怀璟,她跟在宫女身后,低着头慢慢朝门外走去。

“站住!”柳怀璟突然叫道,众宫女脚步皆是一顿。宋远知又攥紧了拳头,她甚至以为,他已经在她的背上盯出了几个洞,她蓦然想起背上还捆着一把长剑,只消……只消他转过头来看一眼,就很可能会发现她的异状!

莹琇率先回头:“皇上有什么吩咐?”

“把门关上。”柳怀璟却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只是抱着周冉意怔怔地出神。

松了一口气,似是放松,而后又似乎有点失落,大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怔怔地望了大门半晌,然后终于决定转身离去。

怪命运吗?不,命运给了他们最恩爱的时光。

怪自己吗?可这段感情里,谁也没有错。

那还能怪什么呢?

怪时间吧,时间消磨着人的感情,也消耗着人的生命,在时间的洪流面前,谁也避免不了悲剧。

时间到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会有遗憾,很多话都没有说完。

也会有不甘,漫长的时间里,总是聚少离多。

后悔本该恩爱缱绻的日子,他们用来怄气。

后悔时间在他们之间筑起高墙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试图冲破他。

可是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曦,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尾声 皇后的葬礼办的很隆重,皇上特准她不必换孝服,而是以她生前最后穿的一套喜服落棺。她以皇后之礼,葬在帝陵的一侧,这是帝后二人的合葬墓,只有她,有资格葬在他旁边。

千年之后,有考古学家发掘了这座合葬墓,该墓早已在后面改朝换代的乱世里被破坏殆尽,到处都是盗墓专用的盗洞,里面横七竖八的布满了各种外人入侵的脚印子和指纹,两人棺椁中陪葬的金银器皿被洗劫一空。

唯有周冉意的喜服,却没有人敢动,传说以红嫁衣落棺的女子,生前有太多的遗憾和不甘,死后便化身为厉鬼,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谁敢动她,灵魂里就会被刻上最恶毒的诅咒,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至于这个传言是谁传出来的,已经不可考了。

专家十分感谢这个传言的散播者,因为他为他们留下了研究南平服制最鲜活直观的资料。他们还复原了她的头骨,照片被做出来的时候,举世皆惊。世人盛赞她的美貌的同时,也盛赞柳怀璟的画功了得。

如果他不是一个皇帝,而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画师、诗人、音律大家,他必定会成为那个时代最耀眼的明珠,历尽岁月淘洗不减其声名半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柳怀璟操办完她的葬礼,已经是心如死灰,他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肩背佝偻,须发斑白,形容枯槁,站在风中仿佛能被吹走。

胭脂最后也没能怀上孩子,她的盛宠像是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间,她因为阻挠瑶光殿的人面圣而被贬为庶人,幽禁深宫,非死不得出。

她倒也算个烈性子,当夜一条白绫悬了梁,一张草席草草收殓了她的尸身。

如今……他是真的孤家寡人了。

他整日在天璇殿里枯坐,茶饭不思,彻夜不寐,沉浸在他的伤痛中无法自拔。

直到有一天,小太监来报,说是有宋府的人求见,他这才勉强提起点精神,传进来一看,却是宋远知身边的丫鬟鸢儿。

鸢儿怀里抱了一个细细长长的盒子,恭恭敬敬地朝着跪下磕头:“奴婢鸢儿,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什么事?”柳怀璟不耐地问道。

鸢儿将手中的盒子高举过头顶,说道:“先生吩咐,如果有一天,她走了,请将此物还给皇上,奴婢奉命来归还。”

“走了?什么意思?”柳怀璟猛地站了起来。

“走了,就是走了。也许只是离开了,也许是死了,总之,不在这儿了。”

他瞬间生了怒:“你知道你今天这句话,要挨几下板子吗?”一面走到她身前,接过了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个卷轴,纸页依然干净整洁,用红色丝带捆绑着,一点褶皱也没有,似乎是被主人保存得很好。

那是一副……墨兰图。

空谷幽兰,凌霜傲立,像极了那人。

那是去年除夕夜,他送她的。

他乍然醒悟过来,一把扔下手中的画,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鸢儿知道他去哪儿,她也知道他会看到什么,所以她一点也不意外,只是跟在他后面,慢悠悠地踱过去。

玉衡殿里湖面碧波荡漾,琉璃碎了一个大口,风吹过,荡起层层涟漪。

外殿没有人,院子里没有人,屋子里……也没有人。

被衾叠得整整齐齐,一应物事全都放在原处,他赐给她的所有东西,她全都没有带走。

“她回去了,她回去了是不是?”柳怀璟茫然呆愣了半晌,突然反身擒住了鸢儿的手,问道,“她说什么了,她有没有话要留给朕?”

鸢儿平静地说:“回皇上,先生没有话留给您,事实上,奴婢也很久没有见过先生了,还画是先生一早交代下的,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她没有回宋府?

她连宋府也不要了吗?

“一早是什么时候?她早就在盘算着要离开?”

“是的,皇上,至于是什么时候,奴婢有些记不清了,似乎是先生要去杀文妃那夜,也似乎是先生刚从清远回来的时候,也有可能更早。”

是了,只会更早,早在玉州山上的时候,宋远知就说过她要走。

她什么也没带走,也什么也没留下,如此决绝。

还真是她的风格呢!

等等!他分明记得她被关入玉衡殿的时候,手里拿着寒霜剑,她背上背着这么明显的一把剑,怎么可能安然从玉衡殿离开,怎么可能离开皇宫!

不对,不对!隐约间,他似乎想起了那日,他好像在瑶光殿见过一个背着一把奇怪剑的人!

那个宫女一直在看他,不对,那不是宫女,那分明就是她!

可他当时沉浸在失去周冉意的痛苦中,浑然不知,他也正在悄悄地失去另一个人。

他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把她放走了!

“来人,来人!”他松开鸢儿,大踏步地往外走,“全城戒严,不对,全国戒严!”

“皇上!”两个负责监视宋远知的宫女突然出现,齐齐跪在他面前,阻住了他的去路,“求求您,放了先生吧!”

柳怀璟一惊,继而怒气越加上涌:“你们两个来得正好,我让你们看着她,你们倒好,把人给我看丢了?”

“皇上,先生是本该展翅高飞的雄鹰,不该是关在牢中的金丝雀,请皇上放了她吧!”高个子宫女说道。

“混账,混账!”他的腿不期然被矮个子宫女抱住了,他毫不犹豫一脚踢开,继续往外走,“来人,全国搜捕宋远知,要活口!”

“皇上!”越来越多的声音,负责看管玉衡殿的侍卫一个接着一个的出现,在大殿门口乌央央地跪了一地,不用人组织,不用人起头,所有人口中,都只有一句话:“皇上,放了先生吧!”

放了宋远知,所有人……都让他放了宋远知。

所有人都理解她,尊重她,疼惜她,只有他固执地想把她找回来,这让他显得与他们格格不入。

可他们有没有想过,离了宋远知,他又要怎么办?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啊……

他只想留住他心爱的女子,难道这有错吗?

这时,鸢儿走到他身后,说了一句话,她的语调很轻,语意很冷:“先生要走,没有人可以留住她。皇上大可在南平上下大肆追捕,但这除了让全国上下都知道,皇上把她弄丢了之外,不会有任何结果。”

是了,她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她想走,他又怎么可能留得住她呢?

玉州山上,她说她来自未来,那是个一千多年后的美好时代,他的想象力匮乏,实在想象不出来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但宋远知说很好,那就是很好吧!

也许……也许她就是回去了,回到了她原本该存在的时代,所以她才不得不离开他。

那么,她还会回来吗?会因为想念他而回来吗?

远知,你从来都不说想我,可我……很想你……

卿远游,不回头,奈何思卿日消瘦,何时得盼佳音还,共西窗,同白首。

落日余晖下,身材单薄、面现老态的锦衣男子,面对着殿外空旷大地上跪着的一众侍卫,忽而泪流面面了。

(南平篇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番外:恨生迟 死一般的寂静,这里的空气是停滞的,这里的声音是空无的,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被关在这里,这个狭小破败的囚笼,困住了无数女子的一生,但这里从来就不应该有我。

因我生来尊贵,我的父亲是帝师,我的母亲是昌岚郡主,我的家族出过四位皇后。

我的位置,应该在瑶光殿,我的陵寝,应该在帝陵里。

可我生的太迟了。

有一天,我不知道是哪一天,我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但我知道那个时候还没有到饭点,门外突兀地响起了锁匙转动的声音。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虽然我好奇是谁,但我相信来人不值得我起身去迎接。

果然,门外慢慢飘进一个熟悉的人影,我最讨厌的人。

我瞪着她,冷笑道:“你不是被终身幽禁了吗,听说擅自离开,可是会死的!你不怕死吗?”

那人脸上挂着我最讨厌的笑容,说道:“文妃娘娘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起宋某了,这难道——不是你的精心设计,可怜我明知是计,却还傻傻地往里跳。可怜我这颗……操劳的心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皱紧了眉头。

她摊了摊手,表示无所谓:“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皇后……薨了。”

她的时间掐得刚刚好,话音刚落,殿外就响起了丧钟的声音,我拉长了耳朵去听,不多不少,整八下。

帝崩九下,后薨八下。

我的姐姐,她死了。

一时间,万千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我一时不知道怎样去控制脸上的表情,而看起来,她对我的反应不太满意。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

“我是很高兴。”我忍不住说道,“她死了,我才有机会当皇后,我当然高兴!”

“你恨她?”她问我。

“对啊,我恨她,你看不出来吗?你难道看不出来,当初姐姐要我入宫,就是因为她要死了?她自己要死了,就让我入宫,替代她,去照顾她的心上人!”我的声音猛然大了起来,“那我算什么,一个替代品,一个他爱妻的赝品,一个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我以为……你也是喜欢皇上的。”

“不错,我是喜欢他,但我不是为了谁的嘱托,为了谁的牵挂!我只是为了我自己,你懂那种区别吗?我喜欢他,我想要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他优秀,他温柔,他长情,他喜欢我,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姐夫,不是因为我的姐姐求我照顾他,更不是因为他可以看着我的脸,想念我的姐姐!”

那人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看来……你真是病的不轻。”

是的,我病了,并且病的不轻,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病了,无药可救。

那年梅林初见,其实我也在,可他的眼中,只有我的姐姐,他们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而我躲在暗处,像个发育不全的豆芽菜。

姐姐出嫁的那天,我躲在娘亲身后,看着她穿着姐夫亲手设计的嫁衣,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被姐夫搀着送进花轿,我嫉妒得发狂。

这一切,本来应该是我的,只消我再早生十年,不,哪怕是八年,六年!只要我的前面没有姐姐,我就可以成为那个坐在花轿里的人,母仪天下,安享荣宠。

可我太小了。

姐姐省亲,我终于得以再见到他,十年了,他看起来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俊秀温柔,可我……已经长大了,我终于可以进入他的视野,坦然地告诉他,我喜欢他,我想嫁给他。

可是,为什么他的身边多了这么多讨厌的女人?

他不是说最爱的是姐姐吗?为什么还要娶别人!

还有面前的这个,惺惺作态,欲擒故纵,用尽了把戏,把他的心拴得死死的!

她们都该死!

她突然笑了一下:“我感觉到了你的杀意,你想杀我?”

“你数数,你的手里已经背了多少血债,就因为你喜欢一个人?”

“那又怎样?”我反驳道。

“无药可救。”我听她嘀咕了一句,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摆了个架势:“来吧。”

我摇摇头,笑她傻:“你忘了?我怀孕了,我的儿子是皇上唯一的血脉,只要他平安诞生,他就是下一任的皇帝,我犯得着这时候和你拼命吗?”

“你怎么能保证是个儿子?再说了,你能生,别人也能生,你怕是还不知道,皇上新得了个芝才人,夜夜侍寝,怀上龙种不过是时间问题。”

“谁,什么贱人也配生孩子?”我知道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你以为的一生追逐爱情,只不过是在追逐名利,追逐地位,追逐那些看不见摸不着还随时可能消失的东西。你追逐这些,忘了你的本心,丧失了你的人性,可叹,可悲!”

她说:“你再不动手,我可就要杀你了。这次,皇上可不会再帮你了!”

我看着她的神情,突然觉得有一点陌生,她的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好像一瞬间想通了什么,她嘴上说着要杀我,可是眼中一点杀意也没有了。

我摸着我的肚子,那里依然平坦,世人皆荒唐,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就可能会放过他最最恨的人,哪怕那个人杀了他的儿子,杀了他的妻子。

“你要走了?放下爱,放下恨,放下一切,干干净净得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样,宋远知,这就是你追求的生活?”

我看到她眨了眨眼睛,把手放了下去,应道:“是的,我要走了。”

“那你就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嗯。”

她就这样转身,离开了我的世界,也离开了皇上的世界,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们有一天竟然可以这样平静的道别。

似乎是被她的情绪感染了,我慢慢地变得不再那么激动,反倒觉得有些懒怠,彼此折磨了这么久,大家都有点累了,而她终于决定放手,得一个解脱。

那我呢,我的解脱,会在何处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让心流浪 冬。

大良宣威五年,也就是南平历嘉和十年,这一年的冬季格外的漫长,到处都是漫天飞雪,肆虐、侵蚀、掠夺,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耀眼的白,不知是在哀谁的离去,还是在送谁的葬。

大良都城安郢,已是滴水成冰,哈气成霜,宽阔无际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剩皑皑白雪厚厚地堆积在那里,像是一条纯白的羊毛毡子。

突然,远方有一骑狂奔而来,黑马黑鞍,马蹄“啪”地一声,踏碎了那一张完好的羊毛毡子,却丝毫没有打滑,依然不停歇地绝尘而去,原来那马蹄上打了上好的铁掌,让马能在积雪中也能如履平地。

马上有一个黑衣骑手,神情紧张而焦灼,他的胸前斜斜地绑着一个小包裹,黑色锦缎质地,从外面依稀可以看出,里面是个一尺来长一寸来宽的小匣子,却不知里面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手关节粗大,皮肤皲裂得豁出了血口,他只浑然不知,只紧紧地抓着马缰绳,连马带人,很快在雪地里成为了一个小点。

他的目的地——是皇宫。

巍峨雄伟的宫城蛰伏在安郢极北的辰山脚下,像一只巨狮静静地看着它的领地,嘴巴微微张开来,那名骑手便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宫城,一路上竟然没有任何人拦截他。

但他最多也就能达到辰安殿门前的金石桥下,等着内监将他带来的包裹呈给皇上,然后他便可以功成身退了。

内监小心翼翼地接过他的小匣子,匣子口上挂了个锁,不过指甲盖大小,锁上没有钥匙,内监见怪不怪,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直接朝着辰安殿行去。

大良皇帝赵锡梁,此刻正坐在殿里批折子,他下笔很快,手中翻飞,不消一会,被批好的奏折就已经堆了一人高。

然后那个匣子就被悄悄地放在了赵锡梁正在看的那封奏折上面,视线骤然被挡,赵锡梁却没有生气,他的瞳孔骤然一缩,虽然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是他激动的手显现出——他十分地高兴。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盒子,习惯于舞枪弄棒的双手此刻灵巧地像是一个绣苏绣的老绣娘,他的指尖对着锁上的某一点用力地摁进去,然后那锁便啪嗒一声炸裂开来,变成了一个环环相扣纵横交错的空心锁环。

先将左边的环塞进右边的环里,然后转一圈,再将右边的环从里面穿出来……他的手不停地动作着,令人眼花缭乱,很快,那些锁环便被拆成了一个个的零件。

匣子打开来,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是一副简略的地图,地图上花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盘桓曲折,像是无数个“8”字交叠在一起。

赵锡梁激动的心情顿时凉了半截,辰安殿里没有烧炭火盆,殿里殿外的温度一样寒冷,赵锡梁的呼吸间全是白气,可以看到,那白气喷出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他慢慢地焦躁了起来。

从她离开长陵的那一天起,九州大地上每一天都有人在传递这样的纸片,纸片被带往不同的方向,传给不同的君王。那线条也不是什么奇怪的图案,只是她的行进路线图。

一人出,九州争。

他从来也不知道,她竟有这样大的魅力,原以为只有他把她当宝贝,却不想,落在其他人的眼中,她是即便自己得不到,也不能让别人得到的必争之物。

她从来不曾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可以说,她一直活在别人的视线范围内,无论是城镇、村庄、还是深山老林,但她分明是知道,她一直在被别人跟踪,所以她带着他们一遍一遍地绕圈子,那些行进路线连起来,已经足够她行遍九州大地了。

还真是个……宝贝啊……他又好气又好笑。

戏弄别人的同时,殊不知也把他的人玩弄在鼓掌间,还亏得他们一遍一遍往安郢传递消息,却不想那些消息都不过是些扰人视听的玩意罢了。

他将纸片放回桌子,浓眉紧缩,看看那一圈圈的图案,只觉头痛。

“来人,朕要出宫!”他将纸片收起来塞进怀里,不待众人反应,已经一溜烟儿地消失在了大殿外,留下一众内监表情平静,对这一切的发生一点也不意外。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金碧辉煌通体气派的皇宫,对于他们这位主来说,只是个暂时休憩的驿站罢了,不信你去数数,一年到头,他究竟有几天是住在这里头的?

不是在打仗的路上,就是在找夫人的路上。

他们也盼着,他口中的这个夫人能早些露真容,再不来,莫说这后宫空置,江山无人可继,单说他们这把老骨头哟,就快被这个中年老处男给逼疯了……

也不知他整日念叨着天下第一的女子,又究竟是何等风华?

也不知他此次离宫,究竟能不能把他的夫人带回来?

他们不知道。

但赵锡梁知道,他的眼中闪着灼灼的光芒,彰显着他对她是势在必得,罔顾这冰天雪地,不管是隔着千里万里。

无论谁也不能伤害她,无论谁也不能把她夺走。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而他心心念念想着的那个人,此刻正在通州一棵树上小憩,通州是两国交界处的另一座小城,和清远遥遥相望,却并不相连,大良的覃州像是一把利剑,插进了南平的土地里,将通州和清远分离。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被人追踪的日子,让她的神经一刻也不敢松懈,耳朵时刻支棱着,留意着周边的一切动静,生怕她一睁眼,一张巨网从天而降,将她像捕兽一样带走。

比起这些,她内心的伤痛更是无以复加,她的心里像是住了一只巨大的虫子,正在一点点的蚕食她的身体,令她抓心挠肺,痛苦发狂。

她的耳边一遍遍地响起玄止的那些话,那些冰冷的,残忍的,荒诞的,至今想起来都让她不寒而栗的话。

她猜得没错,这个世界——是假的。

比起梦,比起平行世界,真相更让人猝不及防。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三千琉璃(一) 早在宋远知离开长陵的那一天,玄止就出现了。

人们挖空了心思去想,这么大的一个活人,到底是怎么在戒备森严的京城,从众目睽睽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却不知道这世界上本就有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力量。

玄止小心翼翼地把她带了出来,放来放去的不知道往哪里放,正在抓耳挠腮地想着要不要干脆把她直接带回去算了,却听怀中的女子淡淡地说了一句:“放我下来。”

放,放哪里?脚下是个大湖。

宋远知挣了挣,玄止一时没防备,她就这么从他的怀里滑了下去,准备迎接扑面而来的碧波,却不料人却被定在了本空中。

玄止得意地对着自己的食指吹了吹,那里刚刚有一抹金芒消失。

“想死?没这么容易,先陪大爷好好玩玩再说!”

“……”他总是有办法在不合适的时机,讲一些不合适的冷笑话。

玄止邪笑着凑近她,一脸的淫荡,双掌相搓,脚下虚浮。

“少打游戏。”她看着越贴越近的脸,一本正经地劝说道。

打游戏就算了,偏偏喜欢学采花大盗,不知道采花大盗都是一出场就被主角狂扁的垫脚石吗?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玄止果真要去当采花大盗,这世间怕是也没有人可以反抗他吧?

她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神,会死吗?”

玄止闻言立刻跳了起来,哪还顾得上戏弄她,破口大骂道:“哇,我不过同你开个玩笑,你居然就想我死,小知儿,你真是太让我生气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世间运行都有一定的法则,万物相生相克,循环流转,可偏生你却是个异类,我是想问,这世界上有没有可以约束你的东西,如果你犯了错,会不会也受到惩罚,和人一样,会伤会死?”

“我不听我不听!”玄止捂着耳朵一边摇头一边嚎。

“……”

“说来说去,你还是想我死,你这个无情无耻无理取闹的女人!”

“……你把我放开,还是我去死吧。”

“那可不行,你怎么可以为了那个渣男去死?你清醒一点!天下好男人多的是,再不行,你回头看看温良贤淑勤俭持家的我?”玄止眨巴着大眼睛继续叫道。

宋远知默了半晌:“我还是更愿意去死。”

“为什么?我这么可爱!”

“你莫不是忘了慕霜为你跳河自尽的事?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玄止嚣张的气焰顿时蔫了。

“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吗?”宋远知一脸严肃。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他小声嘀咕道

宋远知丧失了耐心,直截了当地说道:“周冉意死了。”

“哦。”他随口应了一声。

“为什么?”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人类都是要死的。”

“可你说,我改变了历史,周冉意本来可以不死的。”

玄止叹了一声:“周冉意比历史上的死期晚了一个月,可是多活的一个月,她又干了什么呢,不过是看着渣男和白莲花相好,看着她的儿子死在她前头,活得那么痛苦,死对于她来说,不正好是种解脱吗?”

“你骗我。”宋远知突然冷冷地说道,“我根本没有改变历史,因为这根本不是历史,这是个虚幻的世界,从一开始,这一切就都是假的。”

玄止眯起了眼睛,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我的小知儿果然聪明。”

在那本浩渺如烟波的旷古绝今的法典的一角,有寥寥的几句话,玄止从来没有提起过,她也差一点点就要忽略过去了,许是天意弄人,走出皇宫的那一刹那,她突然想了起来。

“万象有界,可生可灭,如芥子,如须弥,造化无穷。”

玄止的声音和宋远知脑海中的叠合在了一起:“世间万象皆有界,有的乃天地自然造化而成,有的是父神倾注心血幻化,更多的是众神随意化之,有的界大,有的界小,他们重重叠叠挤挤挨挨,互相吞噬融合,有时候也会受力反向而行。

有的界精致具象蔚然大观,如自然界,有的则粗糙混沌漏洞百出,如芥子界。我虽然学艺不精,但好赖也活了这么久,闲来无事随意化几个小界,聊以消遣,到底也算小有心得……”

宋远知的心,乍然间沉到了望不见底的深渊里去,连个声响都没有。

“这是我为你精心打造的三千琉璃界,它就像是一个游戏,你是玩游戏的人,而他们都是npc,你本不该和他们有太多交集,游戏结束了,你就该毫发无伤的退出,或者开始一个新的游戏。小知儿,忘了他们吧,你该回来了。”

“我看,你才是这个游戏的玩家吧,我只是个被你操纵着的提线木偶。”宋远知冷冷地说,“好玩吗,玩够了吗?”

玄止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是这样一个反应。

“你骗我。”宋远知咬牙切齿,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样,“你答应我送我回一千年前,可你却将我送去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世界!我在里面爱也好,恨也好,面对的都只是你的一点法力聚合和意念操控!你让他们爱我,他们就爱我,你让他们恨我就恨我,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她慢慢地沁出了眼泪:“他们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柳怀璟、柳怀璟他是个很好的人!我读他的诗,看他的画,便觉得他是个温柔的人,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妻子也好,臣下也好,或者是平民百姓,他都是温柔的,平和的,满揣着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善意。他根本就不是你做的这样!”

“他们真正是什么样子,谁知道呢,我只是照着史书的记载捏了个真人出来而已,你之所以会感到难过,或许只是因为,旁观者视角和棋中人的不同而已。”

他摸了摸她的头,安抚着她的情绪:“你那叫盲目崇拜,那叫追星,唉,我一直以为这是你们人类十几岁小姑娘才会干的事情——哦对不起我忘了,你年纪其实也不大。

用你们那流行的话来说,这叫什么,这叫大型粉丝脱粉现场,这就是你一个偶像罢了,现在他人设崩了,你心死了,你脱粉就好了,或者再换一个粉。不过话说回来,毕竟曾经爱过一场,你脱粉可以,可别回踩啊,说到底,他也没欠你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三千琉璃(二) “为什么?”宋远知完全不想理会他的说辞,只是一遍一遍地问道,“我只是想回到那个时代,你为什么要编织这样一个骗局来骗我?”

“因为你根本不可能回到那个时代。”玄止干涩地咽了咽口水:“小知儿,你这么聪明,怎么就不明白?这时间流去了,就永不可能再回头了。你们人类就有一个圣贤说过,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可见你与我一样学艺不精,圣贤的话根本没往心里去。”

原来如此。

但她偏生还存了一点希冀:“你没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之前,我也以为这个世界上本没有神——由此可见这世上之事从无绝对。”

“可神也不是万能的……我若是当真有这样大的本事,早就回万年前了,又怎会被困在这里,靠打游戏消磨时光呢?”他的眼里是她看不懂的寥落怅惘,他的右手在身前轻拢,像是在静静感受风拂过指尖的微凉,“万年,也许更久,久得我根本记不清了,这么漫长的时间,就这么一下子过去了……过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所以你就骗我?既然做不到,就不要轻易许诺,就不要给我希望,把希望亲手捏碎在我面前,比从不给我希望更残忍!”

玄止看起来更加难过:“对不起,我以为这样你至少会开心一点……”

宋远知简直要被气笑了,她眼珠子往下瞥了瞥,冷冷地说道:“放开我。”

她一点都不想和他再继续聊下去。

一点金芒从玄止的指尖亮起,慢慢地飘向宋远知,她挣了挣,却没有她以为的松动,相反,她反而觉得更加动弹不得。

黑色西服一晃,他的人蓦然间消失,再出现时,已与她近在咫尺,他的唇慢慢地、慢慢地贴下来,朝着他朝思暮想的唇瓣吻去,他的头发有些长了,软软地垂在额间,有些搔刮着她的额头,他的眼睛中光芒闪耀。

“我不会放开你的,小知儿。”

唇齿相融,让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暧昧而模糊,宋远知惊惧得瞪大了眼睛,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部位了,如果她此刻能动的话,她应该会狠狠地推开他,然后再给他一记耳光吧?她有些不确定地想。

玄止的身上透着一股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那是她常用的牌子,软软的,甜甜的,像是雨后最清新的茶香,神仙不是不用洗澡的吗?

舌间的味道也是一样的熟悉,薄荷里带着一点水蜜桃的甜香,清甜微润,玄止还曾经一脸嫌弃地说,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怎么可以用这么少女小清新的牙膏,其结果就是被宋远知逮住打了一顿。

他的深黑色的现代西服和她纯白色的斜襟长袍纠缠在一起,黑中有白,白里有黑,纤细苍白的手从黑色衣袖里滑出来,用力地擒住了她的肩膀,恨不得将她揉碎在自己的怀里。

“跟我回去吧,小知儿……”

“没有你在的日子,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小知儿,我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坦坦荡荡地吐露自己的心事,过去他其实更多地,扮演的是一个类似于邻家哥哥,或者说是好基友的角色,宋远知或许意识到但没当回事,或许是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有多爱她。

她的所有心思都在那个渣男身上!

好像一个噩梦一样,她总是在他的耳边念叨着这个名字,她发疯地去研究他的史料,临摹他的画,赏析他的诗,为他哭为他笑,倾尽了所有的心血,即便是狂傲如他,也不得不相信这世上确实有宿命因果之说。

可是今天,这一切都结束了,他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对她说,他爱她,想和她在一起,想和她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可他挑了一个最不合时宜的时机,宋远知的反应让他挫败,纵然他已情动,她却依旧淡冷如冰,然后朔风猎猎,他几乎以为她要化作朔风从此消散。

舌尖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顿了顿,尝到一口腥甜,可他却毫不退缩,他反而用力地掰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将嘴巴张开,换来更为疯狂的肆虐掠夺。

“可我不爱你。”宋远知突兀地说道,她的声音和朔风一样寒冷。

玄止的身体僵住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安慰自己道,没关系,没关系!前世慕霜以为自己负了她,所以记恨到今世,所以注定要他花费更多的时间精力和感情去偿还,这就是他们的因果线。

没关系,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现在不爱没关系,他总有一天会让她爱上他!

他曾经疯狂地去寻找过他们之间的因果线,可找寻的结果就是没有,他不知道是他神力不足的原因,还是他们之间真的没有缘分,但无论是哪种原因,他都不会放弃。

他偏要生生世世与她相爱,生生世世和她再一起!

“玄止,你今天穿得这样隆重,就是为了想接我回去?可你今天但凡敢动我,我就敢让自己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玄止,下辈子,我要你再也找不到我!”

玄止的身躯猛地一震,他不可置信地放开她:“果真这样恨我?”

“是!”

“果真不跟我回去?”

“是!”

“可你……又能去哪里呢?”

唇上的触觉刺痛而令人麻木,宋远知静静地看着玄止:“去哪里都好。玄止,我还是要谢谢你,为我打造了这样的美梦,再见,不对,永别了。”

“真是个狠心的姑娘……”玄止苦笑了一声,下一瞬手一挥,宋远知身上的禁制就被解开了,她被稳稳地送回到了岸边。

“也罢,你要是没玩够,我就再多给你几年时间。”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忽而又变得轻松了许多,“不过我可提醒你一句,你是人类,寿数短暂又脆弱得要命,你在这里如果死了那就是死了,即便是伏羲女娲大神在世也救不了你,你可悠着点折腾。”

“以后我不能像这样经常来看你了,你自己好好的,给我囫囵个儿回来,听到没有!”他故作凶狠状。

宋远知坐在地上,看着玄止在空气中一点一点地消散,骤然心脏又抽痛了起来。

琉璃多面,幻化万界,是真亦假,人世间种种,轮回因果,流转不息,又究竟有多少真、多少假呢?

永远勘不破,参不透,不若——从心而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三千琉璃(三) 玄止回到了他们一起住的那个小公寓,公寓地处闹市中的小高层的最顶楼,把窗帘打开,冬日的暖阳温暖地透过窗棂挥洒在公寓的地面上,原来这里也已经入冬了啊……

没有宋远知在的这些日子,这里的空气中只有满满的苍凉,她的东西全都好好的放在那里,被子、电脑、书、玩偶,还有她的那些画册诗集,有他的细心养护,家里一尘不染,窗明几净,干净地像是根本没有住过人一样。

他抚摸着她留下来的洗面奶、牙膏、沐浴露,身上的味道和它们融合在一起,往事一点点袭上心头。

传说人的记忆是有极限的,如果他要记的事情太多,那他要么就会被逼疯,要么就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选择性地过滤掉一些不重要的东西。

其实神也一样,虽然他的可承载能力远远超过了人类,但他所要承载的,也远比人类要多,所以他也会选择性地遗忘一些东西,不过和她有关的,却像是已经渗入了骨髓里,融进了血液里,所有的一切,都当铭记。

他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和柳怀璟一样了,看着她远走,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抱着她留下的东西缅怀过去,这令他感到十分可耻。

桌子上的电脑盈盈地泛着冷光,他大掌一挥,原本寡淡素净的界面蓦然变得生动了起来,却不是他素日里的游戏界面——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被揭去,露出残忍的真相——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的,就是那个湖。

白衣女子还坐在湖边,愣愣地望着湖面出神。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然后画面一转,又转到了长陵。

长陵城已经开始下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很快便化了,年轻的帝王一人佝偻着身子坐在金殿里,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雪落无声,让整个皇宫变得更加安静。

没有人敢说话,就连干活也都是静悄悄的。

随着宫中女子一个接一个的离世,好像宫里的全部生气也都被带走了,明明有这么多人,偏偏好像到处都是空空荡荡,好好的皇宫,安静得像座坟墓。

玄止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里的柳怀璟,看着普通的画笔在他的手中变得神奇灵巧,墨汁在纸上干脆利落地行走,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不用再看下去也知道,他在画宋远知。

桌案边放着一个大瓷缸子,里面放了几个纸卷,全都是宋远知,她的哭,她的笑,她策马扬鞭,她枕花而眠,她痴痴地望着他……

纸上忽地“嗒”地一声,晕染开一片污渍,那是属于那个帝王的泪,恰好落在宋远知的眼下,好像是宋远知在哭一样。

玄止慢慢地走近了些许,然后画面又是一变,这一回,雪变得大了许多,像是漫天的棉絮羊绒飘洒着,地上已经厚厚地积了起来,满目的白晃得人眼花。

画面里慢慢地显示出一个人,那人金冠黑袍,面容刚毅,目光坚定,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便散发出迫人的气势。

他也坐在大殿之上,满殿空寂无人,却并不令人感到冷清,只觉得庄严肃穆,好像他天生就该是如此,天生就该纵享孤寂,天生就不用旁人的陪伴。

他的手无意识地揉搓着,似是在等待,又似是在思考,那神情,总让人想起极北雪山深处的狼,传说在这样下雪的日子里,那些狼群就会悄悄地出动,将目光所及之处,所有被冻僵垂死的猎物统统捕获带回。

于是玄止的唇角微微往上扬了些许,他轻轻地将双手抬起,在胸前合什,那双手便慢慢地开始发光,直到金芒将那双手全部笼罩了进去,他才松手,金芒如同流星一样,直直射向屏幕中的黑袍男子。

金芒很快消失不见,而那个男子却似乎毫无所觉。

他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面带深意地看着屏幕中的男子,然后便又转回去看宋远知。

所有的画面在弹指间便可切换,细节精准到色声香味触法各个层面,连宋远知都无法察觉,若非她实在是对南平历太过了解,并且在那里呆的太久了,她应当也是不可能发觉的。

这样一个蔚然大观、几可乱真的“三千琉璃界”,如果用来做游戏开发,怕是可以在顷刻间抢占所有的游戏用户,在整个市场上立于不败之地,那样的话,不知道可以创造多少收入?

说不定等宋远知回来的时候,她会愕然发现自己变成了天下第一女富豪,然后带着他跑车游艇小别墅,香槟派对大保健……

然而他这样的想法不过持续了片刻,面前的电脑屏幕里,画面忽地出现了少许的震荡,像是一个小石子突然投进湖中,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画面开始模糊不清起来。

本来好端端的站着的玄止,突然一个踉跄,单膝跪在了地上,他单手撑地,上好的西服被他撑出了褶皱。急促的呼吸声响起,他眉间紧锁,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的身体触及之处,以他为中心,冰棱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很快,整个房间都结满了厚厚的冰壳,像是个爱斯基摩人打造的小冰屋——他的身体被冰块冻在了地上。

他冷哼了一声,右手成爪状,在地上用力一抓,他手上的冰壳就被他震碎了,然后指尖金芒骤然闪现,继而越来越亮,亮到几乎有些刺眼,他整个人都没入了金芒里。

金芒好像燃烧的火焰一样,烤灼着他身上的冰层,两种力量互相侵蚀,互相损耗,这让他愈加虚弱,然后冰层终于被他化开了,他的身体直直地往后栽去。

冰层融化,却没有留下一点水痕,好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他指尖的金芒也在瞬间消失不见。

无力地喘息,他在地上躺成了一个“大”字,汗水慢慢地浸湿他的身体,他闭上眼睛,唇间露出一个凝固的笑容。

唇上甘甜的味道仍在,他有些后悔,刚才怎么没有多亲一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地龙翻身 “不好啦!不好啦!”

宋远知原本缩坐在树上,膝盖弯起,双手放在上面,谁知道身下的树不知怎么地竟晃了一下,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晃下了树,匆促间,她只来得及抓住树干,像一只酱鸭一样挂在树上。

然而震动还在继续,下一瞬,她所在的那棵树竟被整个连根拔起,倒向她这一边——若非她反应快,迅速抱住树干借力翻了个面,酱鸭就要变肉饼了。

远处山脚下已经乱了,成群结队的人从屋子里跑出来,一个一个小点快速移动着,他们一面惊慌失措地叫喊着,一面往空旷的地方跑,有几个人手里乱七八糟地拿着脸盆锅铲之类的,“叮叮哐哐”地敲着,一面敲一面喊:“地龙翻身啦,快跑啊!”

地龙翻身,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地震。

南平历史上可从来没有关于地震的记载。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惊愕,而后才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些事情不过都是由着玄止的心意而发生,他想让它地震就地震,他想让哪里海啸就海啸——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他就是唯一的创世神,主宰一切的至高意志。

宋远知很快地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她直到现在,都依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甚真实。怎么会是假的呢?她亲过他,牵过他的手,见过他的笑,甚至能看到阳光把他纤长的眼睫照出一大片扇形的阴影。

她为他哭,为他笑,为他出入朝堂,驰骋疆场,她与他携手共赏杜鹃,并肩同看烟花,甚至差一点点,她就要与他……这一切的一切,怎么会是假的呢?

可即便是假的,她也甘愿沉沦,她知道,她已经无法离开这个世界了。

哪怕地震海啸,哪怕她忍饥挨饿,哪怕下一秒她就会死,她也想留在这里。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倒塌的树越来越多,她惊险无比地从几棵树之间的缝隙里冒出头来,看着脚下的土块已经开始松动,纷纷往山下滚落,她知道,这里也非久留之地了。

“唔!”脚下蓦地一滑,她往下冲的速度骤然加快,几乎是身不由己地滑下去,她的背部和山的陡坡面剧烈地摩擦着,有细小的树杈子和草根子划破了她的衣服,她很快感觉背上濡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

然而距离山脚还有一丈多高,身下却再无任何遮挡,她只能徒劳地抓着两旁的草丛花木,想借此减缓下冲之势。

身子却骤然一轻,原来这个山坡的最下段是个几乎垂直于地面的陡坡,而她滑完略缓些的那一段之后,就飞了出去,像一只断线的风筝,直直地坠落。

完了!

让你乌鸦嘴!

什么叫下一秒她就会死!

这下真的要死了!

虽然她平常老是把生啊死啊的挂在嘴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老子最大的模样,但这样狼狈地死去,实在是太丢人了!

她千钧一发之际,还使力催动了一下法力,可是印海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救了这么多人,最终却救不了自己。

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就在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打算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相反,她落入了一个人的怀抱里。

“……”

这个怀抱……有点熟悉……

宋远知愣住了。

那人飞身而起,硬接了一下她的巨大冲力,将她揽入怀中,胳膊硬得像是铁条一样,将她紧紧地箍了起来。一把人接到,他的脚步寸步也不敢停歇,又直直地往远离山脚的更远处奔去。

就在他离开的那一瞬间,一大团混着树干杂草的土块轰然坠地,在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山,位置正好是宋远知的落点,她想象了一下自己被埋进去的惨状,一副劫后余生的呆滞模样。

那人低头看了她一眼,“噗嗤”地笑出了声。

宋远知本来还挺感激他的救命之恩,被他这么一笑,突然又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你笑什么?”

“我笑你……像只傻兔子。”那人毫不避忌地坦言道。

即便是只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宋远知不轻不重地在他胸口打了一下,就听他“哎呦”了一声,手中越发用力。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闯入南平境内,不怕南平军队抓你?”

那人跑得微微气喘,闻言微微思考了半晌,默然道:“……按照道理来讲,我现在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应该不至于拿我送官吧?”

“巧了,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恩将仇报。”

直到跑出了有一两里地,那人才气喘吁吁地把她放下来,他望了一眼她背上的伤,说道:“得去找个医馆处理一下,之前送你的药还有吗?”

宋远知这才想起来背上还有伤,她痛得咧了咧嘴,僵硬地转身准备离开。

“哎哎哎,你不把我送官了?”那人连忙叫道。

“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去报个官先。”宋远知一本正经地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他朗声大笑起来,身边来来回回的,有无数人跑动穿梭着,却都回头看了一眼他,都道他这种关头还笑得出来,莫不是个傻子。

那人笑声未落,便听身后“嗖嗖”两声,径直朝着他们而来,竟是两支羽箭,他的反应很快,立刻伸手将宋远知带入怀里,往一侧旋了两圈。

羽箭落了个空,竟往他们身后的一对老夫妻射去,老夫妻本就因为地震而惊魂未定,现在又碰到偷袭,两个人都吓傻了,竟都待在那里不动了。

宋远知大急,忙要挣脱去挡箭,那人无奈,一面抓着宋远知的手,一面跃过去,抓住了其中一根羽箭,当时那羽箭只离老太太的面门不过寸许了。

然而还有一根他却是已经来不及,手上的力量猛然少了许多,原来是宋远知跟了上来,接住了另一支,她轻舒了一口气。

老夫妻千恩万谢地离开,宋远知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你的还是我的?”

那人“哈”了一声,满意地看着他们牵着的手:“虽然这么说显得我很没有担当,但是我必须要说明,他们真的是来找你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突遇刺客 “你还不知道吧?你现在可是各国炙手可热竞相争夺的大人物了!”玄衣男子一面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一面啧啧感叹道。大地还在隐隐震颤,到处都是人头攒动,刺客很可能就隐身其中。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往空旷的地方跑,也就是把自己变成了他们的靶子。躲得了这一次,未必就躲得了第二次。

“他们没把握得到你,就想着在我之前毁了你,大家都落不着好。”他当机立断,拉着她的手往人多的地方跑,迅速将两人隐入人群之中,“得亏我来得快,要不然,说不定还真被他们得手了去。”

他的言语之中突然多了一丝嫌弃。

宋远知虽然也很想有底气地顶几句回去,但回想刚才那个画面,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及时赶到,就算各国杀手得不了手,她也会被山体滑坡给压死,她只好闷闷地不说话。

“没关系嘛,漫漫逃亡路,这不还有我陪着你嘛!”他见她不说话,忙安慰道,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安慰,“来来来,好好想想,北上还是南下,要不要去大良逛逛?现在大良下了雪,可好看了!”

宋远知也凝神看着四周,努力找寻着刺客的踪迹,一面嘲道:“阁下倒是很懂得趁火打劫的道理。”

“无所谓。”他认真地说道,“你愿意去大良自是最好,我会一路护送你过去,等你到了大良境内,就没人敢动你了;当然你不愿意去也没关系,我就一直陪着你,天南海北,比翼双飞!”

宋远知倒有些不习惯他此刻的豁然,她不安地站定,然后说道:“你走吧,我不想连累你,他们既然是冲我来的,我来对付他们就是。”

她将手中被捆缚着的布条解开,露出一把精致华美的宝剑,剑身一出鞘,剑光便照亮了身边人的眸子:“这世间,还没有多少人能伤到我。”

原本四处搜寻他们踪迹的刺客几乎要跟丢了目标,却在寒霜剑出鞘后的那一瞬间又重新找回了两人,他们迅速向他们这边靠拢。

粗略数了数,竟只有四个人。

宋远知挑眉:“我不喜欢被人追得狼狈逃窜,既然都送上门来了,还是把他们一并处理了吧!”

赵锡梁“啧”了一声,似乎嘴里不清不楚地说了句什么。

“这种时候,逞什么强啊,得得得,我就陪你疯一回。”他飞身上前,与其中一名刺客迎头撞上,刺客一惊,正要闪避,赵锡梁已是飞起一脚,刺客忙抬手去挡脚,赵锡梁却已经拔出了他的剑,当头砍下。

那名刺客连“啊”都没来得及“啊”一声,就被一道从头顶天灵盖到下颏的深可见骨的剑痕给夺去了生命。赵锡梁别看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下手的时候真的是一点都不手软,转瞬间四人就折了一人,连宋远知都被他下手的干脆狠辣给惊了一惊。

没想到,当日玉州山上一战,他竟是已经留情了。

宋远知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又掠向另一个刺客,那名刺客早在赵锡梁攻上来的时候却退了开去,也学着他们的样子隐入了人群中,借助着百姓的身形隐藏着自己。

周边的百姓已经此起彼伏地惊叫了起来,他们纷纷逃离了开去,却没想到刺客跟着他们也跑,赵锡梁的去势就被硬生生地阻拦了。

就在这时,那名专门负责放冷箭的刺客又悄悄地瞄准了宋远知,他始终与她保持着百米的距离,在人群中迂回逡巡着,手中弓弦已经被拉了满圆。宋远知挑衅地朝他眨了眨眼,一副“来啊射得中我我就跟你回去”的表情。

弓箭手默了默,箭尖在空气中悄悄地划了个弧线,竟将目标换成了一个腿脚不便,很快便被落在了后头的老太太。他也挑衅地看了一眼宋远知,蒙面巾下面的嘴角勾出一个森冷的弧度。

这一下,彻底地激怒了宋远知,她屈身、点地、握拳,身子骤然绷紧,像离弦之箭一样冲向了那个弓箭手,在弓箭手撒手的那一瞬间,她的腿高高地抬起,狠狠地踢了过去,正好落在他腕间,这一下,让箭支彻底地偏离了方向,往天空上飞走了。

一击得手,宋远知趁势伸手捏住了那人的腕骨,扣住了他的脉门,银牙暗咬,手中用力,弓箭手的右手顿时像过电一样抽搐了起来,他闷哼一声,却是很硬气地没有喊出声来。

“你的主人,叫你杀平民百姓了吗?”她冷冷地问道。

“杀谁不是杀?”弓箭手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沙哑,带着藏不住的暴戾狠辣,宋远知闻言立刻狠狠地将他的手扭了过去,那手已经显现出可怖的白,他额头的青筋一根根地全都爆了出来。

“那可不一样。杀我,那是你的任务,我虽然不高兴,但可以理解,但你杀无辜之人,那就是你天性为恶,好滥杀无辜,天道难容,必要你死无全尸!”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要杀就杀,哪这么多废话!”弓箭手梗着头叫嚣道。

说话间,赵锡梁已经奔了过来,恰好听到了他的最后一句,他意外地笑道:“吼哟,倒是块硬骨头,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出任务之前有没有打听过,我平常,都是怎么虐待战俘的?”

“你算哪根葱,也敢来碍事?”看起来,他似乎是真的不认识赵锡梁。

赵锡梁摸了摸鼻子,一本正经地介绍道:“在下赵锡梁,大良沧州、原平朝沧州人士,十八岁起兵,二十岁统一珩江以北,二十一岁立国,号大良,现年二十五岁,大良皇帝是也。”

弓箭手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至于你,我这些年一直在和你们的人打交道,大西北狼族的儿女,骨子里永远带着牛羊的腥臊气,即便你伪装得再好,也盖不住你身上的味道。”

他冷笑了一声:“倘若你有命回去,替我向你们的王带句话,敢动我的人,其下场会比之前他所经历的要惨烈百倍!”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亡命鸳鸯 “你不杀我?”弓箭手问道。

赵锡梁笑道:“如果你有需求的话,愿意成全。”

果然还是一样的恶劣脾气,宋远知撒了手,斜睨了他一眼,一副打算让他代劳的模样。

赵锡梁有些意外,他回头找了找那其他的三具尸体,嘴里啧啧称奇:“四个人,现在可是三比零了,你如果连这个人都让给我,那你就输定了!”

“你不是打算一路护送我吗,这就是你的表现机会啊!”宋远知挑衅道。

“这可不是你的行事风格啊。”赵锡梁抱胸而立,表示并不想珍惜这次表现的机会,“某人刚才不是还说不想连累我吗?”

“我受伤了。”宋远知轻轻地抽动了一下背部,似乎是很疼的样子,“识时务者为俊杰。”

两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弓箭手先是惊讶,再是呆滞,然后醒悟过来,转身拔腿就跑。

“再不追他要跑了。”赵锡梁说道。

“我只是想看看你怎么虐待战俘的,今天算是长见识了。”宋远知嫌弃道。

“诓他的话你也信?我可是很善良的,从来不虐待别人的。”赵锡梁的剑微微鸣动起来,一面宣扬着自己的优良品德,一面把他的剑当标枪射了出去。

“啊!”弓箭手惨叫一下,背后中剑,他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地。

“我改主意了,不能让西北狼王知道我喜欢虐待战俘,还是杀了算了。”赵锡梁无辜地走过去,又把剑拔了出来,登时血流如注,弓箭手仰面倒下,似乎是咽气了。

“果然很善良。”宋远知一本正经地夸奖道。

“虐待归虐待,人还是要杀的。多谢夸奖。”

无视四周投射来的或惊恐或怀疑的目光,宋远知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沿着人流涌动的方向跑去。

赵锡梁还在擦着他的剑,却不料再抬头的时候,人就已经被他跟丢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开始四处搜寻起来。

然而脚下震颤还在继续,震感时强时弱,许多人都因为大地的晃动而站立不稳,有不少摔倒在地的,还不幸被人踩到的,很快消失在了人流中。

“死丫头。”赵锡梁咬牙咒骂了一声,愈加急切地扫视着人群,当地百姓都是普通的深色短打装扮,宋远知一袭白衣在人群中分外显眼,只是苦于人多,她总是忽隐忽现的,一会找着了,一会却又找不见了。

好在他们都还惧怕着他们那两柄剑,但凡有人发现他们就是刚才那两个杀神,总会想尽办法离他们远些,他们身周很快便空出了一个圈,让赵锡梁能够更快地分辨出她在哪里。

“轰隆”一声,赵锡梁好不容易离她近了些,却听身后一声巨响,原来刚才宋远知待过的那座小山包,在连续不断的震动中,居然开始倒塌了,先是大量的土块滑坡,然后山体被震得裂开了缝隙,缓缓地向他们倒来。

巨大的阴影在赵锡梁的眼睛中越放越大,赵锡梁心知不好,只来得及朝着宋远知扑了过去,他费尽了全身力气拉着宋远知往外跑,想要逃离出那片阴影。

那一瞬间,他肝胆俱裂,心都要跳出了嗓子口。

阴影越来越近,身后已经有惨叫声响起,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血液喷溅声和肢体缓慢挣扎蠕动的声音,这些本来轻微几不可闻的声音此刻听来恍如惊雷炸响。

眼见着已经是来不及,前有人群阻隔,宋远知身上又有伤,两人都跑不快,千钧一发之际,赵锡梁本能地、将拉着她跑的姿势变成了推——宋远知一个踉跄,已被他推出去了一两米远。

“快跑!”赵锡梁只来得及喊道,他看着宋远知傻愣愣地站在了原地,心中大急,然后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了。

他很快跌倒,再想爬的时候已经爬不起来了,他的胸部以下的部位已经全都被压在了下面,宋远知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被吞没在了树丛土块间。

在他的身后,阴影深处,更多的生命在挣扎,在逃命,却只能都无声无息地消逝了。

勉强逃出来的人,不到原先的三分之一,他们也都怔在了那里,默了半晌,然后一个个小声地抽泣了起来。

他们有的是在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后怕到哭泣。

更多的是因为,他们有亲友被压在了山里。

他们都是邻近几个村的,或多或少都有姻亲关系,即便没有,互相之间也都是认识的,顷刻间,山下的居民就少了大半,而且是在他们的眼前就这样消失了。

先是小声的抽泣,然后声音一点一点地放大,终于有人嚎啕大哭起来,悲伤和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弥散开来,他们嘴里呼喊着心中念着的那个名字,无力地瘫倒在地。

赵锡梁“哇”地吐出了一口血,粘稠的血液在唇齿间流淌着,令他看起来十分狰狞可怖,他吃力地用手支着自己的身体,嘴唇无声地开合,宋远知依稀能辨认出来,他翻来覆去的只有两个字:“快……走……”

是的,地震随时可能再重来,山体也可能再次倒塌,他们这些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人,不应该被已逝的人连累得也失去了生命。

可是……

她呆呆地站了一会,然后猛地跳起来,又奔到他身边,开始像疯了一样挖他身上的土。

“你坚持住!”她简短地说道,手下不停,大团大团的土被她挖得往身后飞去。

指甲缝里很快嵌满了泥土砂砾,手指上被碎石块和草藤划破了,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她感觉不到痛苦,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身后的人群也被她的举动惊得呆了,然后如梦初醒一般,他们也跟着上前来开始挖土。

啜泣声、嚎啕声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努力干活的喘粗气声。

看着身上忙活的白衣女子,赵锡梁本来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感觉头顶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打了一下,再细看去,原来是宋远知哭了。

这可是她第一次为自己哭。

他张扬的眉目慢慢地收敛了起来,忍着下半身疼痛到麻木的痛楚,他低低地呢喃了一声:“傻丫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全力施救 “别说话!”宋远知喝道。她吸了吸鼻子,竭力抑制住自己的哭意,怕视线模糊,看不清她要挖的地方。

她很快就在他身上挖出了一个大坑,让他的上身露了出来,他看起来外面还好,恐怕受的都是内伤。在这样大力的挤压之下,他居然还能意识清醒,这已经是奇迹了。

她相信奇迹会更多,比方说她可以把他救出来,他会好好的活下去,回到他的国,继续当他的皇帝。

“你怎么样,身上疼吗?”她微微松了口气,问道,可赵锡梁却不说话,眼睛一闭一闭地像要睡着了,她急道:“可别睡过去,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

一边说着,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是你不让我说话的啊……”赵锡梁委屈地说道,他仔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又嬉皮笑脸地说道:“放心吧,老子命大得很,这点小伤死不了的。”

“夫人舍身相救,赵某铭感五内,即便是死了,那也得从地狱里爬回来啊。”眼见着有希望,他又开始不正经了。

然而话音刚落,那个宋远知刨出来的洞就因为承重过多和四面受力……塌方了。

这一回,赵锡梁连头都被埋了进去。

连宋远知都差点被埋进去一点,她在挖的手一顿,气急怒极,又哭又笑地拍了那堆土一下:“该!让你胡说八道,让你老是生生死死的!”然而说完又只能继续去挖。

周边忙活的人也都傻眼了,有人过来劝道:“小姑娘,这个土太松了,你挖多少就塌多少,救不回来了的,还是放弃吧!”

“胡说!”宋远知头也不回地喝道,脱下了“宋先生”的包袱,她终于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有哭有笑,终于可以尽情地发泄自己的情绪。

然而她此时此刻根本顾不上感慨这些,因为赵锡梁还被埋在下面,他失去了踪迹,也失去了声息,她几乎都快无法确定他在哪个位置了。

如那个乡亲所说,赵锡梁被埋的是山顶土层的位置,土质松软,树根根系密布,并不是山体的岩层部分,这让他多了一丝生还的希望,但同时,也因为土质松软,极易坍塌,救援难度十分大。

多埋一刻,赵锡梁内脏被挤压破裂的可能就越大,多埋一刻,他就可能因为窒息而死。

想象着赵锡梁面对着一片黑暗,身上万钧重压,完全动弹不了,呼吸逐渐困难,有细小的沙土顺着口鼻游走进去,堵塞了呼吸道,他慢慢痛苦地挣扎的样子,宋远知就觉得自己仿佛也在遭受一样的酷刑。

她倒宁愿自己此刻也被埋在下面,至少还能陪着他,总好过她现在在外面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却徒劳无功!

她的手已经深深地插进了土层里,她吃力地探进去寻找着赵锡梁的踪迹,一次塌了不要紧,继续挖就是!哪怕把这座山体掏空,她也要把他挖出来!

身后有人摇摇头,无奈地撒手离去,虽然无法接受亲人逝去的事实,但现实如此,他们也只能认命了。

离开的人越来越多,宋远知却恍然未觉,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把赵锡梁挖出来这件事上面。

忽地,她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再细细摸去,那样东西好像也会动,一触及到她的手,那东西就反手紧紧地抓了她的手!

温热的,柔软的,骨节咯得她生疼,那是赵锡梁的手!

“呵!”宋远知发出含糊的一声,一时也不知该哭还是笑,她用力地反握住他,沿着手的轨迹将他的头重新慢慢地刨了出来。

“赵锡梁,赵锡梁!”她大叫道,“你坚持住,我马上救你出来!”

“嗯……”赵锡梁半闭着眼睛,低低地应了一声,然而他手上的力量未减半分,这让她安心。

“小姑娘,你不要怕,我们帮你把人挖出来!”身后突兀地响起了七嘴八舌的声音,宋远知意外地回头一看,原来那些刚刚离开的乡亲们又都回来了。

他们还带了笤帚、簸箕、铲子、铲车等他们都带出来的所有东西。

不用人发号施令,他们一拥而上,齐齐地将赵锡梁身上的土层挖开,将土铲掉,他们甚至找了砖块什么的把土层架起来,防止土层再塌方。

赵锡梁可活动的空间慢慢地大了起来,身上的压力一轻,他就缓慢地活动了一下自己麻木的肢体,想自己爬出来,却不料牵动了内里的伤口,不知哪里猛地抽了一下,他又蓦地吐出一口血。

“你别动,别动!”宋远知急道,“我们会挖的,你好好地待着,千万别动!”

“嗯……”这样的情境让他无力,虽然心中也是气急,但正如宋远知所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可不想把小命留在这里。他还要和宋远知双宿双栖,恩爱到白头呢!

挖掘工作渐渐延伸到他的下半身,看他的大部分身体都露了出来,宋远知便试着双手拉住他的手,拉了他一把,却听他闷哼了一声,她吓得又松了手。

“别哭啊……”赵锡梁摸索着攀上来给她擦泪,“搞得好像哭丧似的,我还没死呢!”

“别胡说八道!”她干脆整个人探了进去,几乎是半趴在他身上挖着他小腿上的土,一面还给他小心地揉搓着,防止被压得太久,血液循环不畅,他的下肢会坏死。

“唔……真舒服。”赵锡梁干脆眯起了眼睛,感叹道,好像两人此刻不是在吞噬人生命的绝境中,而是在风花雪月的勾栏瓦肆。

好不容易把他挖了出来,他却已经几乎不能动了,有乡亲做了个简易的担架把他抬了上去,两人抬着他准备离开。

“小姑娘,先去老汉儿家里放放吧,不过大夫你可得自己去找,老汉儿家里缺吃少穿,也请不起大夫。”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庄稼汉一脸愁苦地跟她打着商量。

“谢谢!谢谢!”这种时候,哪里还能挑三拣四的,宋远知忙不迭地道谢,一面又犹豫地看了看洞前面还在忙活的人,赵锡梁是救出来了,可是还有很多人还被埋在里面等着他们去救。

“劳烦两位小哥帮我把他送回去照看一二,我再去帮帮大家。”

“哎呦,小姑娘,你一个小姑娘能帮上什么忙呢?还是早点回去吧,你能等得起,这位哥儿可等不起了!”那老汉忙要阻止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为他寻医 宋远知犹豫地看了一眼已经昏迷过去的赵锡梁,再看了一眼身后还在挖山的众人,希望和绝望伴生,喜悦和痛苦总是如影随形,虽然……也许,他们只是一点法力凝结而成的虚无,但她从来都无法漠视他们的生命。

可是赵锡梁却是因她而受伤,虽然他已经被救出来了,但如果没有及时得到医治,他依然可能会死。

这世间事,总是难以两全。

抬着担架的两个小哥还在望着她,他们的眼睛通红,无声地传达着自己的情绪,宋远知叹了一声,上前去替下了其中一人:“我来,你去救人吧!”

那小哥惊愕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放手,回身忙着救人去了。

山体倒塌之后,震动便渐渐止息了,他们原本也没跑出来多远,宋远知和另一个小哥沿着来时的路走了不过一刻钟,就把赵锡梁抬到了那个老伯的家里。

老伯家里家徒四壁,两间矮木屋容纳了他的全部身家,地震倒塌了一半,他们费了一番力气才清干净那些断裂的木头茅草,再往搜寻了一圈,不过能找到一张小床。

又费了老大力气把赵锡梁倒腾到床上去,宋远知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全身都被汗水湿透,累得直喘气,背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可她的心却一直高高地悬着,赵锡梁人在昏迷之中,脸色惨白惨白的,下半身软得好像没有骨头,他的手冰凉冰凉的,眉头紧紧皱起来,却再也不曾吭过一声。

哪怕这样极致的痛苦,他也仿佛不会喊痛。

当着小哥的面,她也不敢贸然喊他的名字,只是小声地“喂”着,一面轻轻地摇他:“醒醒,醒醒!你得看大夫你知道吗,你的人呢,有大夫吗,有伤药吗?”

赵锡梁从遇险到昏迷,没有任何疑似他的侍卫的人出现过,宋远知这才想起,赵锡梁以前来去也经常都是独来独往,那些侍卫总是姗姗来迟。

“你怎么这么莽撞啊……你这样会死的你知不知道……”赵锡梁昏迷着没有一点动静,宋远知无奈地责备他。

等了一会,宋远知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只得转身拉着小哥问道:“请问小哥,最近的医馆在哪里?”

小哥朝着远处指了指:“沿着刚才那条路一直往外走,就能走到镇上去,镇口东头有个老郎中,很好找的。”

宋远知道了谢,想了想又说道:“这里有我,你还是去救人吧。”

小哥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的身上还沾着赵锡梁的血,沿着他的指尖慢慢地滴下去:“我背着我阿姆跑了出来,我阿爹……算了。”

那句算了,好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拳头紧紧地攥着,声音抖得厉害:“已经救不回来了,我倒不如把时间花在还能救的人身上……你在这里照看他,还是我去找大夫吧!”

宋远知闻言心里也是一痛,她想安慰他几句,却才意识到言语在这种情况下有多苍白无力,她只能无声地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他却好像被吓到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

“还是我去吧。”宋远知将落空的手收了回来,没有说什么,只是扬了扬手里的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会武功……大约能跑得比你快些,你便在这里等着吧。”

说完她便奔了出去,很快便到了镇上。

镇上也因为地震震得一塌糊涂,到处都是坍塌的房屋树木,一眼望过去,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她只能照着小哥说的方向,一路在瓦砾碎片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远处有哀哀的哭声传来,本应该是炊烟袅袅升起的时辰,却不知他们此刻都正躲在哪里哭。

家没了,亲人走了,好像半生辛劳尽付东流,恍然间生命失去了希望,前路漫漫找不到方向。哭泣,是他们此刻能宣泄自己情绪的唯一方式。

宋远知来到南平的这些年,早已是见惯了生死,连她手中也葬送了不少生命,她本以为已经将自己的心锻得坚实如铁,却还是一次次地为别人的离开而伤心。

她只能加快自己的脚步,她不想再看到有生命在她面前离开了,尤其是那个人还是因她受的伤。

到了镇子东头,老远她就看到一间黑黑的瓦房,外面用竹竿扯了面灰扑扑的破旗子立在那儿,旗子上一个老大的“医”字,她见状大喜,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可是还没进门,她便能听到里面此起彼伏的痛喊声,似乎人还不少,再走近些,便能看到一个老者步履蹒跚地行走在一个个病人之间,他的手法倒还干脆利落,顷刻间就接好了一个骨折病人的断骨,又帮他处理好外伤,用夹板夹起来,又马不停蹄地为下一个去治伤。

老大夫的医馆是镇上的人集资给他修的,屋子里很宽敞,可以容纳好几十个人,在这样的地震中,也居然没有坍塌,许多镇子里的人便把他这儿当成了避难所,有伤没伤的都挤在了他的屋里。

“不要怕,你这个伤不重,养几天就好了。”

“会有点疼,我尽量轻一点。”

“这里有点破了,我给你补好了,你忍一忍,这几天不要乱动。”

老大夫耐心地一个个安慰着,声音和蔼,下手也温柔,他们或惶恐或悲伤的情绪在他柔声的语调中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除了门口的白衣女子,她的心像被放在了油锅上煎一样,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情不自禁地扣住了门框,贝齿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师父,外面有个人。”老大夫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童,他眼睛尖,立刻发现了门口的宋远知。

老大夫抬眼望过去,缓缓地问道:“这位姑娘,你要治伤吗,再等一会吧,马上就好了。”

“不,不……不是我,是家里……”她有些为难地看了一圈挤坐在房中的病人们。

“那只能等一下了,这里大概还有三四个人,我尽量快一些,你进来先坐一会吧。”老大夫说道。

“可是……他伤得很重,山倒下来,他被压到了……”宋远知急得又要哭,她又不敢真的去催,整个人杵在门口简直要疯了。

“山里头?听说都被压死了,竟然还有活下来的吗?”正坐在那里由着老大夫包扎伤口的一个中年汉子插嘴道,他摁住了老大夫的手说道:“谢老,我这里不着急,你先去山里看看吧,他们肯定比我伤得严重多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重见希望 那一瞬间,宋远知膝盖一软,登时就给他们跪下了。

“谢谢,谢谢!”她一遍遍地说着。

“谢什么?你这样我可要折寿的!”那汉子望了一眼自己的伤,招呼着旁边几个人,“哎哎哎,你们谁帮我去把她扶起来?再跪下去我可受不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好看的牙齿:“快去吧!谢老,麻烦你也跑一趟了。”

老大夫拍拍手站起来,又仔细地叮嘱他们:“都在这里不要乱动,不要碰水,我很快就回来,小童,拿上药箱。”他走到屋角一处墙边,那里整面墙都被密密实实的中药名字给覆盖了,他拉开几个抽屉,抓了一些药包好,让那个药童一并带上,便跟着宋远知离开了。

老人家年纪大了,脚程慢,宋远知带着走了一段,心里发急,于是试探着问道:“谢老,您……怕高吗?”

见他摇头,她心中一喜,便与他商量,带着他飞过去,谢老当即答应了下来。

小童见势不妙,抱着药箱“蹬蹬蹬”率先跑了出去,一面丢下狠话:“我们看看谁快,输了的人要学猪叫!”

宋远知默了默,将这辈子唯一一个公主抱……献给了老大夫,她抱起谢老,足下轻点,身子腾空而起,如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

她的速度也就比来时慢了些许,循着记忆到达赵锡梁身处的那处破屋前,她小心地把谢老放下,老大夫拍着胸脯,似乎还是受到了惊吓:“小姑娘,功夫不错!”

他竖起了大拇指,宋远知正要说话,却突然听到屋内仿佛有生人的声音!

她忙拉着老大夫隐到了一处墙角,压低了声音跟他说:“谢老,您先别进去,我去看看。”

说完她蹑手蹑脚地凑近了些许,透过破碎的窗户,她看到赵锡梁床前直挺挺地跪了一排人,全都黑色锦衣红色头带,神情悲痛哀戚,为首那个,她似乎还是见过的,应是赵锡梁的护卫。

她这才放下心来,又转身扶着老大夫进去,却见那个小哥正杵在一边不知所措,见她回来忙奔了上来,张口结舌:“他们,他……”

“多谢小哥的照顾,这是我们的家丁,是来护送我们的,想来我们这里不会有危险了,小哥快些回去吧。”宋远知说道。

那小哥这才疑惑地挠了挠头,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宋远知感激地望着他的背影,忽听身后山呼海喝般地一声“夫人!”把她吓了一大跳。

她愣愣地转身望去,虽然赵锡梁依然躺在床上悄无声息,看起来也确实伤得很重的样子……但她还是想打人!

那队侍卫转了个方向,突然都朝她跪了下来,一本正经地叫她夫人,这种骚操作,除了床上那位,还有谁能指使他们?

“劳烦谢老为他治伤,我去把小童接过来。”她理也不理他们,对着老大夫说道。

“属下愿意代劳!”为首那名侍卫站了出来。

宋远知忍着面部抽搐的冲动,说道:“你们要是真的愿意帮忙,就去帮着乡亲们救人去吧!”

“这……”弘成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国家有别,虽是昔日的同胞手足,如今却可能是敌人,他们身处敌国已经是危险重重,至于救敌人……他们不敢擅自做主。

“以你对他的了解,如果他醒着,会让你去吗?”宋远知严肃地问道,“他是真英雄,大丈夫,不会计较这些的。”

如果赵锡梁此刻是醒着的话,他一定会为这破天荒的夸奖而笑出声来,可他却是昏睡着的,弘成一时也决断不下。

老大夫已经在赵锡梁身边坐了下来,四处检查着他的伤势,宋远知也顾不上这许多了,一扭头又出门去了。

她在离破屋还有一里地的地方接到了小童,小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叫道:“这回不算,下次再来!”

宋远知二话没说,抄起他就走,总算及时将他送了过去。

“谢老,怎么样?”宋远知一回到屋里,就凑到老大夫身边问道,却见老大夫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的心立时沉了下去。她盯着他的嘴,像盯着怪物一般,生怕下一秒,他就会说出“没救了”诸如此类的话来。她还没说话,弘成他们先急了起来:“大夫,请您一定要救救他!”

“我尽力吧。”老大夫幽幽叹道,他也不敢说病人的具体情况,怕说出来惹人担心,但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治好,只能说,“他伤得太重了,这里缺医少药的,环境又恶劣,我只能尽量救治,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弘成立马开始安排人手:“你们两个,去找大夫,越多越好,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照看着,你们两个,一会大夫开完药帮着去抓一下,剩下的,都去外面帮忙救人!”

“你们都先出去吧。”老大夫头也不回地说,“让小童留下来帮我就好了。”他说着拿剪子剪开了赵锡梁的裤子,宋远知吓得立刻闭上了眼睛。

“我会一直在外面守着,有事叫我。”她恋恋不舍地对老大夫说道,

弘成却说道:“夫人,您也受伤了?劳烦大夫一起治治吧!”

小童走过来看了看,说道:“你坐下吧,你的伤我就能帮你治。”宋远知被他拉得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感激地看了一眼弘成。

弘成朝着她点点头,带着剩下的人出去了,还顺便把门给他们关好。

身边是赵锡梁安静地躺着,老大夫在他身上为他处理着伤势,背后是小童在替她剪开衣服上药,四周安静了下来,她的精神一阵恍惚,心脏因为一直高高地悬着,此刻竟隐隐地抽痛了起来。

赵锡梁……你可不能有事啊……她又慢慢地转过头去看他,看着他的脸因为失血过多毫无血色,眉头因为疼痛而紧紧地皱了起来。

老大夫手中的刀已经切开了他的腿部,探了进去,在血泊中摸索拼凑着什么,那一瞬间,赵锡梁痛得抽了一下,上半身猛地弹起,嘴里“唔”了一声。

“麻沸散,有麻沸散吗?”宋远知急了,忙问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绝不放手 老大夫为难地叹息了一声:“此次伤者太多,麻沸散已经用完了。下一批运货进来,至少也要三天之后了。”

三天之后,他们可以等,赵锡梁却等不了了。

她从未这么痛恨自己,为什么非要往这穷乡僻壤、缺医少药的地方来?如果她在这次意外中受伤受罪,哪怕是死了,那都是她自个作的,怨不得旁人,可她偏偏连累了赵锡梁!

她这辈子最痛恨欠别人人情。

偏偏还是这样的救命之恩。

没等小童把她的伤口包裹好,她就坐不住了,赵锡梁的痛呼声越来越密集,他像是一条濒死的鱼一样痛苦地抽搐着,试图挣扎逃离开那样的切骨之痛,老大夫一面给他拼着骨头,一面还要按着他防止他乱动,一时也是手忙脚乱。

冬日的天气,在这四面漏风的破瓦房里,屋中四个人都是汗如雨下。

老大夫手中不停,头也不回地吩咐着小童:“小童,忙完了过来帮我摁着病人。”

“我来吧!”老大夫话音未落,宋远知就头一个走了过去,她的手颤抖着抚上了赵锡梁的身体,想要安抚他。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赵锡梁虽还在昏迷着,却无意识地反握住了她的手,他的力气很大,像要把宋远知捏碎一般。

宋远知一声不吭,只是一会给他擦额头沁出来的汗珠,一会又用力按着他不让他起来,而那只紧紧被他抓着的手,已经疼痛麻木地失去了知觉。

他过去也曾这样紧紧抓着自己,不让自己反抗,看着自诩不可一世的自己在他手中无力挣扎,她恼怒、愤恨、甚至于想弄死他,但这一次,她只想他好好活下去,只想他还有这样紧紧抓着她的机会。

“呃!”不知道老大夫又碰到了哪里,宋远知根本不敢往他的下半身去看,只感觉到赵锡梁又猛地抽了一下,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她猛地扑了上去,单手按不住他,那就用身体的重量压住他!

谁知道,她匆促间低头,竟然触及到了一双睁着的眸子!

她看着那双眸子由本来的满含痛楚,慢慢地变成了惊愕,然后眼尾微微上扬,弯出好看的弧度——他居然笑了起来。

宋远知相信,如果不是她此刻的神情看起来太过阴鸷,赵锡梁很可能已经又亲了上来。宋远知几乎把自己半个身体的重量压了上去,两人头对着头,脸贴着脸,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赵锡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疼吗?”宋远知问道。

赵锡梁说不出话来,只能微微闭了闭眼睛,表示自己确实很疼。

“疼就老实一点!”她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道。

赵锡梁笑意未减,只是喉间模糊地“呵”了一声,他紧绷的身躯慢慢地放松了,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老大夫很满意他的反应,手中动作越发快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到老大夫终于忙完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了。

赵锡梁的下半身被纱布全部包了起来,像个埃及的木乃伊,老大夫吃力地起身:“万幸现在是冬天,伤口不太容易溃烂,你就慢慢养着吧,这几天我会每天来给你换药,当然你如果找到了更好的大夫,也跟我说一声就行。”

他望了一眼身后被提溜着进来的五个大夫,他们从进门开始就没有说过话,一直静静地看着老大夫忙活,等到此刻,他们才互相打了声招呼,原来他们竟都是认识的。

有一个已经按捺不住了,他质问弘成:“大夫贵精不贵多,以他的伤势,如果连谢老都没办法,那我们也一定帮不上什么忙,现在外面伤患这么多,你把我们都抓过来算怎么回事?”

另一个侍卫阿原登时就急了,要拔剑,却被弘成按了回去,他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忙说道:“抱歉,我也是救人心切,我家老爷……伤势太重,我们怕他有危险,不过这事确实是我们不对,这样吧,劳烦诸位都帮我家老爷看看,看完之后,我马上把诸位送回去,如何?”

“让他们回去吧。”宋远知瞅了瞅赵锡梁的神色,终于从他的身上翻身下来,对着弘成说道,“我相信谢老的医术,这里有谢老看顾就行了,你让他们回去救治别的伤员吧。”

然而她的手还被紧紧地抓着,她挣了挣没挣开,就回身瞪了一眼赵锡梁,赵锡梁却依然不肯撒手,一脸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弘成去问赵锡梁的意见,却发现他家老爷的全副注意力都在宋远知身上,根本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他心里明白,只好应了声“是。”然后把几位大夫包括谢老又原封不动地送回了原处。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所有侍卫都退了出去,只剩下赵锡梁和宋远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从赵锡梁睁眼的那一刻,他就一直静静地看着宋远知,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放手。”宋远知说道。

于是赵锡梁好似疲惫、好似痛苦地重新闭上了眼睛,无视了她的抗议,宋远知无可奈何,只得在他床边又坐了下来。

这一天过得实在是惊心动魄,宋远知其实都还没有缓过劲来,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方才几乎所有的举动都只出自本能反应,此刻静了下来,她才有时间去梳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可是折腾了一天,她早已经是身心俱疲,脑子里像炖了一锅粥一样黏稠迟滞,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她竟靠在了他的身边,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赵锡梁在她靠下来的那一瞬间又重新睁开了眼睛,他可从来没有见过宋远知这样柔顺的举动,自当要好好珍惜。

他终于松开了抓着她的手,慢慢地落在了她的头发上,发冠冰凉,发簪咯手,他觉得碍事,索性拔了她的发簪,摘了她的发冠,仍由满头青丝披散下来,落了他满手,而那个沉睡着的人,却依然毫无所觉。

他满足地叹息一声,也闭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自卿别后 “哥哥!”

少女脆生生地叫道,她赤足趿拉着鞋子跑出来,一手拍了她哥哥右侧的肩膀,同时人躲到了左边,等着他转头却找不到人时的无奈而宠溺的笑容。

可是她等了半天,少年却一直呆呆地坐着,半晌都没有反应,于是她攀着他的肩膀,把头伸到少年的面前,朝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呀!”少年惊呼了一声,一副从沉思中被惊醒的模样。

“哥哥,吃饭啦!”少女趴在他的耳边大声地叫道,看到他往后面躲了躲,高兴地“咯咯”笑了起来。

“乖,你自己去吃吧,哥哥没胃口。”少年温柔地拍了拍他妹妹的头。

“为什么?”少女不解,“不吃饭会长不高的!”

少年沉默,满腹愁思,无人可说。

他以为她是不会懂的,可她其实是懂的。

少女笑着投入了他的怀里,双手抱住了他的腰:“哥哥是想先生了。哥哥待先生那么好,先生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少年愕然,旋即笑开:“小家伙,人小鬼大!”

“我还知道刚才皇上又召你进宫了,咦,一身的酒气!”少女嫌弃地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皇上他……也很想念先生啊……”少年叹息。

“云云也很想念先生,先生她为什么要离开啊?”少女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少年抱着吴云云站起身来:“她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重要到……不得不暂时离开我们,不过没关系,等她做完了事情,就会回来了。”

“真的吗?那要多久啊?”

“我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他只恨自己无用,没有早些登庙堂,没有为她搜集足够的证据,没有有力地为她辩护,没有……阻止他的父亲。

如今她只身远走,音讯全无,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他,她一定是怨他的吧?

刚刚他去陪皇上喝酒,两个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闷头喝酒,彼此的心思都已知晓,只是在那样的时刻,皇上需要一个知晓他心意的人相伴而已。

皇上也曾问过他宋远知的动向,他以为以他们的相交程度,他至少会有点线索,可答案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几时离开的,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在全城戒严的情况下离开的。

他也焦急地期盼着有一天,宋远知会再次出现,笑吟吟地坐在他的书房里,嫌弃他写的奏折——宋远知都没有看过他写的奏折。

可他有时候也想,走了也好,走了就解脱了,她在南平的这些年,实在是太累了,战场的拼死搏杀,朝堂的尔虞我诈,让她渐渐地忘记了,自己也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

让她来背负这一切,是他们这些朝臣的失职无能!

“云云,再过些日子,我们就把这里的房子退了,回孙府去吧?”他揉了揉吴云云的头发,问道。

父亲已经入了狱,剩下孙府一堆孤儿寡母,又是罪臣之后,平日里自是受尽嘲笑欺凌,他作为孙府唯一的男丁,即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回去,背负起他该背负的责任了。

“啊?”吴云云先是茫然了一阵,她不知道孙之泰已经入狱了,只疑惑当初那样决绝地离开,现在又为什么要回去呢?

然后她便害怕了起来,“大人……大人打你……”

“不会了,以后不会了……”孙嘉俨一下子哽咽了,“云云,跟我回去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吴云云犹豫了一阵,还是点头同意了,她懒懒地伏在他的肩头:“哥哥去哪里,云云就去哪里,云云永远跟着哥哥。”

说着,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滋溜”一下从他身上滑了下去,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屋里。

孙嘉俨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忙也跟着走了进去,却跟又拿着东西跑出来的吴云云撞了个满怀,“哗啦”一声,一方小小的粗布布巾掉在地上,里面的铜钱银锭掉了一地。

“哎呀!”吴云云惊呼一声,跪在地上去捡那些钱,孙嘉俨只好又帮着她捡,同时不解地问道:“你把钱拿出来做什么?”

“让哥哥你数数啊,我们这段时间,一共赚了多少钱。”吴云云骄傲地抬起了脸,“我们现在可有钱了,你赚的,我赚的,我都攒起来了,下次、下次要是再出来,我们就可以换一个大一点的院子了!”

孙嘉俨明白了过来,他轻轻地抓住了她忙乱的手,声音低哑地、哀伤地说:“云云,我们这次回去,就不会再出来了。”

见吴云云有些黯然,知道她舍不得这里的生活,他又说道:“你会喜欢孙府的,老太太一直待你很好是不是?我娘也很喜欢你,大家都会照顾好你的……你要是实在想念这里,以后我也可以带着你经常回来看看。”

对于他话语里刻意忽略的孙府主要人物,吴云云有些疑惑,但她看出了孙嘉俨此刻的难过,很善解人意地没有再问下去:“那我跟隔壁二毛他们去道个别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陪你一起去,这些日子,多亏了他们的照顾了,你到时候去买些瓜果点心之类的,去给他们分一分好不好?”他帮她把钱重新包好,拉起她的手站起来,“不过,现在我们该吃饭了。”

“呀,哥哥你终于要吃饭了!”吴云云顿时像被烫到了一样跳了起来,把钱往孙嘉俨怀里一塞,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她清脆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我去给你把饭热热!”

小家伙又去厨房忙活了起来,孙嘉俨抱着那包钱靠在门框上,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得出来,吴云云其实并不想回去,她只是不想他为难,可他却是不得不回去的,他也不可能把她放心地留在外头,就只能违背她的意愿了。

他已经对不起了一个,如今却又要对不起另一个了。

他蓦然想起,隔壁库房里还有几个宋远知留下来的大箱子,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还给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再起争执 三天后,孙嘉俨就把房子给退了,多交的租金也没要回来,家里的大小物什也都统统送了人,除了亲朋同僚送来的那些东西,这些大大小小的箱子,他都一一清点记账,一并带回了孙府。

都是人情债,将来是要还的。

孙嘉俨抱着吴云云上了孙家来接的马车,端坐在马车里,风吹起马车帘子,通过缝隙,他可以看到西子坊离他越来越远,那些来送他们的乡亲眼中含泪,依依不舍,在他的视野里渐渐地变成了一个个小点。

小家伙也蔫蔫的,抱着一个掐丝珐琅暖手炉拱在他的身边,马车的中央还有一个小小的炭炉,烧得整座马车暖融融的,可两人却还是互相依偎着取着暖,好像过去的无数日日夜夜一样,孙嘉俨便抱着她的肩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老太太看到孙子回归,自然是欢喜得跟什么似的,盯着厨房做了孙嘉俨最爱吃的几个菜,又老早就携了孙府一众家眷在府门口等着,那阵仗,就跟天子要巡幸一般。

孙嘉俨抱着小家伙下马车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当初走的时候,孙嘉俨与小家伙什么也没带,冷冷清清干干净净地就走了,如今再回来,却是前呼后拥浩浩荡荡,怎不令他们感慨?

“少爷……”管家带着一干下人给他行礼。

“该叫老爷了。”孙老太太提醒道。

他娘孙夫人闻言顿时红了眼眶,拿着帕子躲在一旁哭。

“奶奶,娘。”孙嘉俨领着吴云云给他们挨个行礼。

“唉!先进去说话吧!”老太太应着,招呼他们进了府中,那些孙嘉俨带来的物事自然有下人们去收拾,一行人各自在饭厅里落座。

老太太让下人们给孙嘉俨布菜,嘴里连声问道:“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住在那里冷不冷,朝中事务忙不忙?”

孙嘉俨略略有些拘束地坐着,只专心地盯着吴云云吃饭,没想到吴云云也没什么胃口,一下子又住进了这么个大宅子,她只觉得未来十分令人难捱,顿时琳琅满目的鸡鸭鱼肉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奶奶,我都好,都好。”他笑着回答道,一面又给吴云云夹菜,半鼓励半安慰地看着她把肉吃下去。

“奶奶,你们……也都还好吧?”

孙老太太笑意微敛:“也没什么好不好的,奶奶年纪大了,只想着一家人能和和美美的,就算是好了。”

这话一出,孙夫人立刻又哭了起来。

“今儿是大喜的日子,俨儿好不容易回来,你这个当娘的,应该高兴才是,来来来,快把眼泪擦一擦。”老太太说着把自己的贴身帕子递了过去。

“是,是儿媳的不是。”孙夫人忙掩饰地擦着自己的泪,“我只是太高兴了,对,太高兴了……”

可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如今俨儿是回来了,我们大家好酒好菜的,可我只要一想到老爷还在牢里受苦,我就……”

饭厅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孙夫人的“呜呜”哭声。

孙嘉俨又给吴云云夹了一块排骨,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没有说话。

老太太也默不作声地吃了一口菜,直到将嘴里的东西全都咀嚼完咽下去,她才慢慢地说道:“从今以后,这孙府里,就只有一个老爷,那就是孙嘉俨。”

“老太太,那……可是您的亲生儿子啊!”孙夫人一听,整个人都懵了。

“俨儿,也是我的亲孙子。”孙老太太有些严肃地看着她,“做人做事,本不能单以亲疏远近来判别。我儿……他犯的是死罪,皇上亲口定的刑,皇上没有牵连我们孙家,我们就应该感恩戴德了,怎能还奢望皇上宽大赦免他呢?”

“我们这些个大家族啊……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背后代表的都是整个家族,每一个人从出生起,就注定不能为自己而活。他在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有考虑过孙家的利益,那么我们,便也只能将他的利益放在后头了。”

老太太言辞间,已经摆明了不救孙之泰。

孙夫人一震,这些日子,她跑遍了自己娘家的所有在朝为官的亲眷,他们却都恍如避瘟神一般唯恐避之不及,人情冷暖一字,她第一次有了清晰的体会,可她没想到,回到家来,仅剩的唯一的希望,也被这么生生地掐灭了。

怎么能不救呢?老太太娘家可是王府啊,哪怕是在这贵胄如云的长陵,那也是喊得上名号的,何况孙之泰又是她的亲生儿子……可她说不救。老太太发了话,这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那么,孙之泰就真的死定了。

孙夫人无法,只得又去求孙嘉俨:“俨儿,那毕竟是你爹,你帮娘劝劝老太太好不好?”

孙嘉俨也是一震,在他听来,老太太那一番话,与其是说给孙夫人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他听的——她在提醒他,万事以家族利益为重,莫再莽撞,莫再任性。

她知道他不会去救孙之泰,即便是在以前,于公于私,他也只会是大义灭亲的那一个,老太太只是想说,以后他就是孙家的家主了,再也不能动不动说离家出走,动不动就说什么断绝关系的话了。

他舔了舔嘴唇,那些他素日里最爱吃的菜,此刻也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他艰涩地说道:“娘,父亲犯的是死罪,哪怕是舅爷爷去说情,也不会有用的。”

“俨儿!他可是你爹啊!”孙夫人急了。

孙嘉俨又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还在记恨他打你的事情?可是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你们说开了就好了,何苦非要置他于死地呢?”

“好了!吃饭!”老太太将筷子一摔,吼了一嗓子。

众人皆是吓得打了一个寒噤,都不说话了。

孙嘉俨很明显感觉到吴云云也抖了一下,他伸手去摸摸她的头,低声说道:“乖啊,先吃饭,吃完我带你去买糖葫芦。”

吴云云这才点点头,低头认真地吃饭。

孙夫人望着孙嘉俨的神色,只觉得十分的陌生,仿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这个儿子已经悄悄地长大了。

他的肩膀变得足够宽阔,可以挑起整个家族的重担了;他的嗓音变得逐渐低沉,嘴里吐出的是冰冷漠然的话语;他的眉目也变得收敛了许多,再不似以前张扬明朗。

他不会笑了,即便是嘴唇上扬着,笑意也达不到眼底,

他不再简简单单的是她的儿子了,而是孙家的家主,是朝堂的督查院副都御使,是皇上身前的红人——哦对,孙之泰一案后,他就升官了,短短数月,他就从一个认真科考的举子,做到了正三品堂上官。这在南平的历史上,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冰糖葫芦 孙嘉俨高中,宋远知不在场,他授官,她也不在场,如今他升官,她却是直接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若是在以前,他一定会张扬地穿着新官服去宋府招摇过市一番,像小孩子邀功一样,讨宋远知夸赞几句,可如今宋远知不在了,他的满腔心思落了空,这官做得大与不大,权多与不多,就都变得无所谓起来。

所以他的高升宴,只请了平日相交甚密的几个好友,在外面搓了一顿,旁人都说孙大人升官了,架子也大了,平日里就看不上他们这些三三四四的,如今更是冷若冰霜目空一切了。对于这些说法,他也从来不予理会。

他更在意的是,下了值回到家,云云为他精心准备那一顿晚饭,虽然是粗茶淡饭,但胜在心意,在他看来,比外面的珍馐玉液都要美味。

如今因为孙之泰一案,朝中的官员少了一半,皇上不得已,又重开科举,招募了一批新的学士,朝中官员大洗牌,该升的升,该降的降,到了却还是发现不够,又搞了一次内推。

所谓的内推,就是把官员家中的适龄男子,安排在一些不甚重要的位置上,此举既是为了宽慰那些因孙之泰案而整日里惴惴不安的老臣之心,也是为了填补目前朝中无人可用的窘迫局面。

但同时也造成了一些问题,让一些才能平庸、德不配位的官二代上阵,一是降低了工作效率,加大了办事难度,二是使朝中派系更加复杂,长此以往,很难说不会让孙之泰之流再次贻害朝局。

若是宋远知还在,定然是宁愿让那些职位空着,然后大刀阔斧地改革职能部门,也不会让这些蠹虫有机可乘。

但柳怀璟是不会意识到这些问题的,前朝后宫的事情,都让他焦头烂额,心力交瘁,自然是能解决就好,顾不得长远了。

而孙嘉俨提了几次意见,终究还是没能挽回大局。

其中最令他感到惴惴不安的,就是当日长乐谷比箭,大肆作妖的季承勋,他父亲是朝中三品大将,平日里就一直被宋远知压着风头,早就暗自对她怀恨在心,如今宋远知远走,其父顿感大展手脚的时候到了,便大钻空子,在朝中、军中安排了一堆自己的亲信,季承勋得他父亲推荐,也在军中捡了个便宜官做,拉拢了一众派系兄弟,俨然已有其父的风范。

让这样的人领兵,孙嘉俨心中很是难安,偏生又抓不住他的错处,一时也只得作罢。

回到了孙府里,他的心中还在盘算着那些事情,午间那顿饭,他又吃得不甚仔细,到了下午,他的肚子就“咕咕”地叫了起来,他出了书房,去寻吴云云,却见她躲在自己的房里,也捂着肚子苦着脸坐在床边,两只脚不安地搓着地。

“哥哥……”小家伙软绵绵地叫着,显然是有气无力,这一声“哥哥”,叫得他心都化了,他走过去抱起她,点了点她的鼻子,笑问道:“饿了吧,哥哥带你去买糖葫芦。”

若是还在西子坊,小家伙定然早就自己在厨房忙活开了,想吃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着,正所谓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可是回到了孙府,她就像是被套了个枷锁一般,连厨房的门都不敢进,也不敢跟别人说自己饿了,只好一直这样恹恹的。

听到孙嘉俨要带她出去,她才重新又高兴了起来,抱着孙嘉俨的脸重重地亲了一口,然后看着他的脸从秀气的白又慢慢地变成像被煮熟了一样的红,小家伙得意地“咯咯”笑了起来。

哥哥还是一点都没变……孙大人也好,孙家主也好,他永远都是她的孙哥哥,温柔的,爱笑的,同时也爱脸红的孙哥哥。

他们在“莫归”酒肆的那条街的尽头找到了那个买糖葫芦的大叔,令人惊讶的是,大叔居然还记得他。

“哎呦喂,小伙子,我可记得你,你上次那串糖葫芦还要不要了?”

孙嘉俨愣了一下,才猛然想起,上次和宋远知出来喝酒,还少了串糖葫芦没拿,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他竟将这个忘了个干干净净。

“要!”吴云云脆生生地抢先应道。

“哎呦,这姑娘可真俊!是你的什么人啊?”

孙嘉俨接过糖葫芦递给吴云云,认真地回答道:“妹妹。”

“真好,我要有这么俊的儿子闺女,我都要笑死了,唉你爹娘可真幸福!”大叔感叹道。

“嗯,多谢。”孙嘉俨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抱着吴云云转身离开了,然后他走的却不是回家的方向,而是——“莫归”酒肆。

对于带着未成年少女逛酒肆这种事情,孙嘉俨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他坦然地抱着吴云云走进去,吴云云只睁着她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四周。

老板娘迎上来,她有些意外地看着这对离奇的组合,又看了看身后,没有看到她以为的那个人。

“宋……先生没来吗?”

看来她还不知道宋远知已经失踪了的消息。

孙嘉俨进门的脚步一顿,只平平地应道:“嗯,没来。”

老板娘的神色低落了下去:“她已经许久不来了……是不是我酿的酒不合她的胃口了?”

“不是,只是她……最近太忙了……”他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一样沮丧,吴云云搂着他的脖子,小手在他的脸上亲昵地摸了摸,低声说道:“哥哥,不要哭呀……”

“没有,我哭什么。”孙嘉俨掩饰地吸了吸鼻子,“老板娘,来一壶最烈的酒。”

老板娘知道自己再想要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只好回身去拿酒,款款坐到他身边劝道:“这位大人,这酒味道虽美,但还是不可多喝,大人若是有心事,不妨说给我听听如何?”

孙嘉俨却只是摇头,拎起酒壶就对嘴往里面灌,那姿势,似是平时就惯熟了的,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一丝丝也没有洒出来。

“哥哥……”吴云云又不安地叫了起来,“老板娘,你们这里有吃的吗,哥哥午饭没吃好,现在饿着肚子喝酒,对身体不好的。”

“有,我去拿!”老板娘应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陈年命案 老板娘酿酒是一把好手,没想到厨艺也是相当的不错,没过多久,她就端了几个新炒的小菜,并着一早就卤好的卤牛肉、卤豆干,共六个盘子,整整齐齐地占据了孙嘉俨面前的整张桌子。

吴云云只咋舌:“这也太多了吧!我们吃不完的。”

“吃不光就带回去……哦,你们是大户人家……那就倒了也行的,不要紧的。”老板娘赔着笑,一贯挥洒自如的脸上竟有了一丝忐忑和犹疑。

这回,孙嘉俨品出味来了,他虽然灌了半壶烈酒下肚,但那酒量也是跟着宋远知练出来的,小小的半壶酒,根本就难不倒他,他放下了手中壶,问道:“老板娘……有事相求?”

老板娘一脸被拆穿心事的窘迫,两只手在桌下死命地搓着,几乎要搓出血来:“你看,这……本也不想麻烦大人您的,只是我身无长物,一无权势,二无身家,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本也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一辈子在这个小巷子里卖卖酒,和客人聊聊天,忘记过去所有发生的痛苦——可她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的酒肆里会来了几个达官显贵,这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她想了整整三天三夜,她等不住了,无论下次是谁来,她都要试一试!

于是孙嘉俨一进门,她便坐不住了,此刻在孙嘉俨面前跪下,历经风霜的脸上泪水四溢:“求官爷……为民妇做主。”

孙嘉俨看了一眼吴云云,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我先把妹妹送回去。”

“好、好……”老板娘忐忑地站起来,目送孙嘉俨抱着吴云云离开。吴云云疑惑地靠在他的肩头,“哥哥,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总之是不好的事情。”孙嘉俨叹了一口气,“你还小,这些事情你别管。”

“哦……”小家伙又蔫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乖,晚饭之前,哥哥一定回来。”他伸出一只手,与她拉了拉钩,然后把她放回了孙府她自己的房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他再回到酒肆的时候,桌上的菜都已经凉了,他也没了胃口,只对老板娘说道:“有什么冤屈尽管说来,我是督查院副都御使孙嘉俨,但凡有什么能帮你的,我定然全力相助。”

老板娘又惊又喜,早在孙嘉俨送吴云云回去的时候,她就将整件事情又重新梳理了一遍,打了个腹稿,此刻说来,虽然依然磕磕绊绊,说到激动处,她还忍不住失声哭泣,但到底还是将整件事情都说清楚了。

老板娘本名秀娘,长陵人士,早先因为人长得漂亮,又能干,嫁了个侯府里的管事,那管事斯斯文文的,是个腹有诗书的读书人,待她也是极好,大家都说她命好,嫁了个好丈夫,下半辈子有的享福了。

可是好景不长,恩爱日子过了没几年,管事丈夫就死了。

管事死得蹊跷,半夜被发现死在侯府后山的一颗老槐树上,被一根绳子勒住了脖子,舌头吐得老长,半张脸血肉模糊,鲜血淋漓,将那半片山坡都染红了。

秀娘赶去认尸的时候,当初哭得昏了过去。

可是再醒过来的时候,侯府里的人让她签字画押,同意管事是暴病身亡,因为尸体带有疾病,怕会传染,已经连夜火化了,她竟连自己丈夫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疯了一般地不肯签,侯府里的也不急,只不放她走人,让她好好想想,拖了三日见她还不松口,又说有些管事的遗物,若是她签了,就把遗物还给她。

老板娘哭着说道:“我求着他们,告诉我我夫君的死因的真相,可他们说那是侯府,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即便你知道了真相又如何?于是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我不能和他们硬拼,我得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等到为我夫君沉冤的机会。于是我签了字,领回了那堆遗物。”

“我回来之后就搬了家,隐姓埋名在这里卖酒,一卖就是二十年……苍天有眼,终于让我盼来了你和宋先生!”

“哪个侯府?”他问道。

“安国侯。”老板娘很肯定地说道。

安国侯,常远奇的妻舅,孙之泰背后真正的靠山,在常远奇一案中作壁上观,在孙之泰落马时也选择了高高挂起,是唯一一个众人皆知他与孙之泰案有关,却毫发无伤、连个正经的罪名都没有的神奇人物。

他祖上世代出将入相,在平朝时就已位极人臣,这个侯位代代相传,即便改了朝换了代,也未曾将侯位给弄丢了,何况安国侯当年也是在当今皇帝和先帝两代帝王的帝位之争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的。

如今他老了,久不过问世事,就像是一条灵活的老泥鳅,你知道他的存在,你不敢忽视他,可你也抓不住他的把柄,你动不了他。

不用孙嘉俨明说,老板娘也知道此事有多艰难,她比孙嘉俨更清楚要查清此事有多艰难,所以她才会选择隐姓埋名忍到今日,若非宋远知道出她自己的身份,她也不会重燃这份希望。

只有宋先生,只有宋先生,才可能帮她查出她夫君真正的死因,才可能将幕后凶手绳之以法!

老板娘情绪激动,抓着他就像抓着唯一的一丝希望,孙嘉俨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告诉她,宋远知已经不在了。

如今的朝局,也早就不是宋远知还在的时候那样了。

老板娘见他面露犹疑之色,顿时慌张了起来:“大人如果为难的话,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不会让您为难!反正我也等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在乎再多等二十年,只是将来到了底下,只怕无颜面对亡夫了……”

“这……倒也不是为难……”孙嘉俨哪里忍心看她这样伤心的神情,只是又问道:“此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年,除了你所说的这些,可还有其他的人证、物证?”他问道。

老板娘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此事瞒得极紧,除了侯府里面的那几个人,便再没有人知道这事了。至于物证……除了那堆亡夫留下的遗物,便只有家里那些书了,我也不知道哪些和他的故去有关,只是一个也不敢丢,所以搬家的时候都带来了,大人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带您去家里看看。”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离别之音 孙嘉俨直到夜半才回到家,回到家的时候,吴云云的脸拉得老长,闷闷地坐在屋子里,听下人说,她连晚饭都没有吃。

他命人将他身后的那一车书一一放到了书房里,又叫小厨房下了两碗饺子,才端去她屋里给她赔罪。

“诺,这碗是你的,这碗是我的!”他把两个碗放在小桌子上,手指烫得直捂耳朵,却不期然地怀里撞进了一个人,那孩子哀哀地哭叫道:“哥哥……”

她也不说为什么哭,也不说叫哥哥干什么,一声哥哥后面再无其他言语。

孙嘉俨的心都疼了起来:“是,是哥哥不好,哥哥不该晚回家,哥哥不该答应的事情做不到,但是你记住,下次哥哥再这样,你就罚哥哥不许吃饭,但是你自己还是要吃的,听到没有?”

“不行,都要吃,都要吃,哥哥不能饿着……云云等哥哥来一起吃……”

“好,一起吃,来,这是你最喜欢的虾肉饺子,多吃一点。”他笑着抱起云云放在椅子上,端起她的碗,一个个地给她喂。

“哥哥,你也吃!”吴云云叫道。

“好,我也来一个!”

两人就这么你一个我一个的,很快将两碗饺子消灭了个干净。

吃完之后,他突然将碗一推,很认真地看向吴云云,看得吴云云都开始忐忑不安了,他才慢慢开口:“云云,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吴云云愣了一下:“……喜欢。”

“没关系的,你如果不喜欢,可以直接跟哥哥说,哥哥送你去你喜欢的地方。”

“喜欢的!”吴云云大声地强调。

这样大岁数的孩子,正是最最敏感的时候,她又经历过那样绝望的别离,怎么会不懂孙嘉俨此刻眼中的情绪。

“哥哥,你不要我了?”她腾地站起身,眼泪夺眶而出。

“没有……只是觉得,你如果在这里住得不开心,我可以给你换个地方。”他苍白地辩解着。

“为什么是‘我’,不是‘我们’?哥哥,我说过的,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她扑上来抱紧了孙嘉俨大声的哭了起来。

孙嘉俨被她哭得心如刀绞,他其实也没想好,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把云云送走,到底是对还是错。

“那个老板娘为难你了是不是?你要去做很危险的事对不对?危险到你觉得应该先把我放到安全的地方去是不是?哥哥……你说过永远不会丢下我的,要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别瞎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们都会活着,好好地活着。”他蹲了下去,捧起她的小脸看了看,她哭得小脸通红,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儿,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紧紧地将她抱在了怀里。

“可是云云,你还这么小……”

“不!如果没有哥哥,吴云云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吴云云虽然年纪小,但是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哥哥的救命之恩,哥哥对我的好,我全都记着!哪怕哥哥现在就要我的性命,我也无话可说,更别说让我陪哥哥去死了!”

吴云云的大胆和坦率让他慌乱,她的通透和执着让他惊讶,除此之外,她话里话外的超过了兄妹界限的情感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女孩儿,是愿意陪他一起去死的啊……

他孙嘉俨何德何能,竟能在今生觅得一个能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人?

要不,就遂了她的愿吧?

将来若是一朝踏错,黄泉路上,两人相伴,总好过一人独行。

就让他自私一回吧?

他抱紧了吴云云,默默地想着。

“你先睡吧,哥哥有些事还没忙完。”他也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但以吴云云对他的了解,他这就算是松口了。她当即破涕为笑,抱着哥哥的脑袋又熟稔地亲了一口,将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脸。

孙嘉俨心事重重地离开,回到书房将秀娘送他的那一堆东西一一翻检,管事的遗物很少,几件普通的男式长袍,一些散乱的文房四宝,和几封简单的往来书信。

书信和他留下来的那些书孙嘉俨都看了,但都是一无所获。

也就是说,要找寻当年的真相,还得从侯府入手。

可侯府是什么样的身份?别说他一个小小的三品官,即便是他老爹,当年想要见一眼侯爷,那也得是先递拜帖,问清楚何时有空,然后带足礼品规规矩矩地等候召见。

思来想去,还是得去找孙老太太。只有她的侯府小姐身份,才能让她在安国侯那里说上几句话。

他有料想到奶奶会拒绝,但没想到老太太会拒绝得这么不留情面。

“俨儿,我昨天同你说的话,你今天就全都忘了吗?你爹才出事,孙府如今是风雨飘摇,你在这时候去揽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张逸案前车之鉴犹在,火烧大理寺和宋府,你想想如果换作是我们孙府,又当如何?”

老太太抓着孙嘉俨的手老泪纵横:“俨儿啊,你知道宋远知为什么能这么豁的出去?因为她的身后,没有她需要守护的人,她行事全无禁忌,悍不畏死,哪怕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大不了像现在一样消失地无影无踪便是,你问问你自己,你做得到吗?”

“这世间强权,真的是不可撼动的吗?宋远知做不到的事情,难道我就一定也做不到吗?”

“宋远知就是我们的榜样,就在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张逸必定能逃脱法律的制裁的时候,他被定了刑;就在我们所有人都以为整个集团密不可分紧密相连的时候,她凭着一己之力将他们全都拉了下来……她如今远走,是她败了吗?不,她的胜利,所有人都能看到。只是她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剩下的,该交给我了!”

“奶奶,我不知道结果会如何,我也会害怕孙府因此而遭受覆灭……可是我更担心整个南平的江山稳固,若真的有一天,如宋远知所说的那样,那些朝廷的蠹虫,慢慢地将南平啃噬一空,到那个时候,国将不国!正如皮之不存,那我们孙家又能焉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安心养伤 转眼已经冬末,外面飞雪漫天,屋内炭火正旺,宋远知趴在窗口看了会雪,百无聊赖地剥着自己的指甲。

“冷……”身后男子抱怨道。

她不为所动:“大夫说了,你的伤不能受热,会溃烂的,我这是为你好。”

她一脸的理直气壮,留给他一个美丽的背影,那男子望眼欲穿,肚里的小人在疯狂地叫嚷着,面色却是半句牢骚都不敢发,只敢抱着那床小破被子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赵锡梁的伤刚有起色,他的侍卫就充分表现了顶级皇家侍卫的特色,千里迢迢抬着他离开了那个小山村,一路上连个大喘气都没有,就这么如履平地般地把他抬到了玉州,包下了当地最好的客栈,为其养伤。

受了那次教训,他们也不再请别的名医,而是选择每隔两三日就把谢老抬过来复诊。在谢老的精心诊治下,他的伤势终于逐渐好转,只是还不能下床行走。

有钱真好啊……宋远知托着腮,撑在窗台上,连连感叹道。

客栈外是一个硕大的人工湖,湖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那些雪就在冰上慢慢地积了起来,远远望去,像是一块巨大的奶油蛋糕,他们身处的这间房视野最佳,推开窗,便能正正好看到这块奶油蛋糕。

这个湖的形状,倒是与玉衡殿里那个十分相似,宋远知不由得又想到了玄止那日的异样,那日,她其实也担心过玄止的安危,法力外泄是何等荒诞的事情?她怎么也想不到有生之年会亲眼见到这样的情景。

包括这次的地震,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场地震是玄止故意搞出来的。如果这个世界果真是由玄止一力创造出来的,那么这个世界的震荡,就意味着界主出事了……

可是,他是神啊,法典中关于神的陨灭只字未提,她对这的唯一了解,就是千万年前的神魔大战,那是在战争中才会有可能死去的种族,如今世界太平,整个种族只剩下他一个,还有谁能伤得了他?

这一个个的啊,都不让她省心!

这样想着,她便回头瞪了一眼赵锡梁,把他瞪得莫名其妙,缩在被子中都不敢发抖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晃去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没好气地走过去问道:“午饭想吃什么?”

弘成在门外轻咳了一声:“夫人,应该说陛下,午膳想用什么?”

宋远知一抬手,一股凌厉的劲风“啪”地打在门上,那门在风中挣扎了两秒,骨肉分离地朝着弘成砸去,吓得弘成手忙脚乱地去扶,嘴里连连讨饶:“夫人恕罪,您随意,随意!”

赵锡梁在被子里抱着手臂幸灾乐祸。

“夫人,午膳属下已让人在准备了,您和陛下静等享用就好!”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就抱着门狼狈而逃。

风“呼呼”地刮进来,直直吹向赵锡梁的脑门,他顿感脸上一凉,笑意僵在了脸上。

“弘成,把门安回来!”他吼道。

又是一番手忙脚乱。

午饭都是利于病人恢复的药膳,好端端的骨头汤透着一股酸苦的药味,别说宋远知,连赵锡梁都有些忍不下去了,一个月不能下床,还天天吃这种东西,他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上只可以用面如菜色来形容。

宋远知挑眉,示意他慢用,他“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低头去喝汤。

而她则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来,还未打开,香气已经扑鼻而来,竟是一只刚刚烤好的叫花鸡。

赵锡梁又是一脸怨念,他总算是知道刚才宋远知消失了一会是去干嘛了。

那鸡透着无法掩盖的香气,肥厚的鸡皮还在往下滴着油,轻轻地撕开那个腿,露出里面白花花细嫩嫩的肉来,被她纤细白嫩的手指轻轻地拈着,鸡衬得人越发白皙,人衬得鸡越发鲜香……

驰骋万里、富有天下的一代开国皇帝,这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今天,败在一只叫花鸡上……

宋远知啃完了一只鸡腿,这才注意到旁边赵锡梁那幽怨的小眼神,想起他毕竟是为了自己受的伤,到底还是心软了,也给他撕了一只鸡腿,悄悄地埋进了他的饭里。

“别被弘成看到,要不然他又该絮叨了。”她压低了声音,跟做贼似的说道。

赵锡梁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没了影。

那一碗散发着奇异味道的骨汤此刻也变得美味了许多。

吃过午饭,宋远知看了被困在床上不能动的赵锡梁,很不要脸地撇下他跳窗逃跑了。眼见着白衣身影消失在窗外,赵锡梁又叫道:“弘成,把朕搬到窗口去!”

于是任劳任怨的弘成又默默地叫人来把他搬到窗口的软榻上,还特意给他拿了几个高枕用来靠着,方便他欣赏他家夫人的风姿。

传闻在江湖中,轻功最高的人可踏雪无痕,即便是在雪地里行走,也留不下一个脚印,此刻宋远知一身白衣赛雪,肌肤莹白润泽,整个人几乎要没入雪层里,在那个冰湖上恣意地腾挪跳跃,雪落无声,落处平滑无痕。

赵锡梁看得眼花缭乱,若非她那一头墨色长发,他几乎便要找不到她的踪迹了。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懒懒地歪在软榻上,单手托着腮,眼睛跟着她走,嘴里幽幽感叹道:“马上要过年了……”

弘成马上领会到:“陛下是要在玉州过年?”

赵锡梁慢慢地摇了摇头:“如今不是战时,朕不回去过年,朕的那些叔伯兄弟还不闹翻天了?”

“可是您的伤……“

“就是因为这伤,我才必须要赶回去……大良皇帝,可以纨绔,可以风流,可以不理朝政,但是不可以受伤。”

仿佛刚才的痴汉模样是旁人的幻觉,宋远知不在的时候,他的脸色又恢复了冰冷,语意森森,酝酿着新的风暴。

“那……夫人呢?”弘成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果然见一贯果决的他脸上出现了难以言说的犹疑之色:“外面也是风霜刀剑……回去也是风霜刀剑……朕自信能护她周全,却不能拿她的安危去做赌。”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各国必争 然而赵锡梁毕竟是赵锡梁,没有选择的时候他会创造选择,进退两难的时候他便会灭了那难处。

身处在客栈里面的他们感觉不到,只觉得岁月静好,风平浪静,却不知外面是赵锡梁带来的人暗中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客栈团团围了起来,莫说是杀手刺客,便是一只苍蝇也绝难飞得进来。

可是今天下午,偏偏来了那么一个人。

那人也是一副标准的杀手装扮,大白天骚气得穿着黑色的夜行服,黑色头巾黑色面罩,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突兀地从客栈的屋顶落了下去,正好落在宋远知前行的路线前面,恍如一只纯黑色的雨燕,轻巧、灵动。

宋远知前行受阻,她眼睛微微一眯,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精准地停了下来。

来人慢慢地站起来,他很高,站在宋远知的面前带着无形的压迫,他在观察着宋远知,宋远知也在观察着他,两人都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后来是杀手率先打破了沉默:“原来主上要找的,竟是这么个人。”

他说着蹩脚的南平话,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轻蔑。

对于这种态度,宋远知一点反应都没有,毕竟在这个时代,看不起女人、觉得女人就应该在家里洗衣做饭带孩子、根本不配出现在朝堂上的男人实在是太多了。

像宋远知如今这么受欢迎,已经到了各国争抢的地步的局面,连她自己都没有料想到。

她平静地说道:“对于连脸都不敢露的无名之辈,我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阁下请自便。”

“站住!”杀手叫道,他伸出手拦住了她的去路,“虽然我不知道主上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但是既然是主上的任务,我想我还是会努力给他办好的。你,跟我走一趟吧!”

宋远知简直要被气笑:“对于不会说人话的人,我总会有些办法帮忙的。”

“哼!我好言劝你,你却不知好歹,莫非真要我动手拿你?”杀手往前进了一步,摆出了一个姿势,他的手上空空如也,竟是没有兵器。

他的袖口里露出一只惨白惨白的手,骨骼细长,指甲锋利尖锐,他虚握成爪,指尖正对着宋远知。

“正有此意。不过……谁拿谁还不一定呢!”宋远知瞟了一眼他的武器,倏忽间来了兴致,她很少涉足江湖,所能接触到的武者,要不就是刀枪剑戟,要么就是弓箭车弩,好没意思……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个罕见的兵器,她不得讨教两招?

不过,她好像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点。

那手细白柔嫩,从指尖到手腕的骨头都很小巧精致,竟像是一个女子的手!

可他的声音却是粗哑低沉,全然听不出是个女子。

不过这也不稀奇,在一千年后的社会,雌雄难辨的人类也同样不少,她早已见怪不怪。

但是无论如何,一个女杀手,总是比一个男杀手让她更有兴致些的。

她又望向他的喉结,可惜却被面罩挡了个结结实实,她摇摇头,赤手空拳冲了上去——安逸日子过惯了,只是出来散个步,她哪里会记得把寒霜剑带出来啊!

小楼上,轩窗边,蓝衣男子一脸看好戏的模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下边,他的手边,安静地躺着宋远知的随身佩剑。

“陛下……”这种时候,弘成总会操碎了心。

“这个杀手有点意思,你没看她如此这般兴奋?分明是棋逢对手、途遇知音了,朕怎好去打扰?”

明明最担心她安危的也是他,如今看着她被人欺负的也是他,如此这般的善变,弘成他也是头一回领教。

楼下,湖上面两个人已经打了起来,越打,宋远知越确定,对方真的是个女子,她的腰肢的柔软度,手臂的灵巧度,以及身形的纤细挺拔,都不像是一个男子可以达到的程度。

那么,她下手就可以不必留情了。

杀手的指甲锋利无匹,是她赖以制敌的无上利器,而宋远知什么都没有。她平常用惯了剑,旁人总以为没有剑,她的战力就会大大降低,可她看似什么都没有,其实却什么都有。

她的手可以成拳、成爪、成掌、成钩,甚至可以点穴,她的脚可以踢、蹬、踩、绊,甚至膝盖也可以作为攻击武器,包括她的头骨、她的肩膀、她的臀部,甚至她的衣服,只要她需要,它们都是她的武器。

正所谓无招胜有招,无兵胜有兵,心中有器,无一不是器。

杀手的爪子凌厉而狠毒,角度刁钻地直直挠向她的脖颈,宋远知毫不怀疑,这一爪子下去,她登时皮开肉绽,鲜血直喷,运气不好的话,划破喉管,她的嗓子就废了,运气再不好的话,划破大动脉,她的小命就会不保了。

然而她轻轻巧巧地避了过去,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避过去的,如果杀手刚才肯认真看一看宋远知的冰上滑翔的话,大约能看出点端倪,但她当时并没有留意——当然赵锡梁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身法很快,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她做了个向左避的假动作,就在杀手追向左边的时候,她又迅速地闪向右边,然后脚步一错,人已经出现在了杀手身后。

所有人习过武的人都知道,将自己的后背空门露给敌人,就意味着自己的小命已经丢了一半,杀手一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反应也很快,往前用力下腰,头顶着冰层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前滚翻。

但她忘了脚下是冰层,那冰层本就不厚,在她们两个的连番打斗中,已经暗暗出现了裂纹,此刻她这么一动作,冰层顿时“哗啦”一声豁开了一个大洞。

她头在下面,重心顿失,半个脑袋骤然便浸入了冰湖里,森寒的湖水沿着她的口鼻灌了进去。

她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便连头带脚掉了进去。

宋远知摇摇头,颇觉这个冰层十分扫兴,她甚至觉得要不要上前去捞那个女杀手一把。

可就在她凝神思考的时候,身后响起一声更清脆响亮的破冰声,她尖利的指甲直接刮在冰层上,像是能刮出火花来,湿漉漉的黑衣杀手如蛟龙出海一般破水而出,宋远知转头去看,水花就溅了她一脸,她下意识地拿手去挡。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至阴至寒 数九寒冬,换做普通人掉入这冰窟窿里,即便没有被淹死,冻也要被冻死了,可那个女杀手却好像没事人一样,掉入湖中二话没说换了个方向破水而出,杀了宋远知个措手不及。

她的黑色紧身衣此刻显示出了它的特殊之处——浸了水,它越发紧贴地包裹住了女杀手的身躯,却一点都不显累赘,随着她的动作,衣服上的水被飞洒而出,那衣服竟像是防水的,还弹性十足,让她的速度可以在瞬间提升到极致。

宋远知竟一时也无法相较,两人的轻功究竟孰优孰劣。

额……如果她也有这么一套衣服的话,应该能与她一较高下。

但是女杀手出手的那一瞬间,她已经慢了,没有防备敌人的偷袭是一忌,被水花四溅干扰了视线是二忌,她下意识地拿手去挡更是三忌,虽然她很快意识到不对,迅速把抬到一半的手臂放了下去,但——还是慢了。

尤其在对手的速度还在自己之上的时候。

女杀手逼近自己的那一刹那,她摒住了呼吸,她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对方身上铺天盖地蛮横炽烈的寒气,那是比数九寒冬万丈湖底的积年冰雪更寒冷的寒气,这让她本就来不及闪避的动作越发僵硬。

她几乎可以肯定,女杀手身上的寒气,并不是因为刚才掉进了冰湖里,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是极寒极阴之体,她的寒气比冰湖要冷上万倍。

“雪姬。”小楼上的蓝衣男子突兀地说了一个名字。

弘成听了一怔,竟很诡异地对宋远知生出了一丝崇拜之意——能让雪姬亲自出手的女人,这天下也就宋远知独一份了。

雪姬,成名已有二十年,江湖神秘莫测的第一杀手,传言她早已成了邪魔妖怪,不用吃饭,不用睡觉,她的武功已臻化境,无论什么样的兵器,在她的面前都像是纸壳做的,轻轻一碰就折了。

她刚成名的时候便喜欢杀人,素以杀江湖中的高手为乐,杀一个,她的声名便煊赫几分,到杀到一百人的时候,江湖上已无人不知其名姓。而后她便像是倦了,在最巅峰的时候悄然退隐江湖,不知所踪。江湖中人或喜或忧,喜的是少了一个杀人女魔头,忧的是她人虽然走了,恶名却留了下来,经此一劫,江湖这二十年,鲜少再有人敢出风头博声名了。

旁人不知道她去哪了,赵锡梁却是知道的。

年前宋远知西征,打的是西南边陲的一个蕞尔小国,其国主就是雪姬的情人,那个和雪姬一样脾气诡异嗜杀的国主,简直和雪姬是天生一对。

想来是那次战役触到了那国主的逆鳞,此番他派雪姬过来,必定不是为了抢人,而是为了毁灭。

“让弩箭手就位。”赵锡梁说道,他的身躯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紧绷了起来。

“陛下?”弘成诧异地问道。

赵锡梁的唇角抿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地盯着楼下的二人,幽幽说道:“让夫人玩得尽兴,是你们的责任,但若是让夫人受伤,那就是你们的失职了。”

“是!”弘成立马警觉地应了一声,迅速地下楼去布置了。

楼下冰湖上,漫天飞雪中,雪姬那副尖利无匹的指甲此刻可笑得像个摆设,像是个三岁孩童的粗陋的玩具,原来她真正的武器,是她身上的寒气。她的手虚握成拳,外面包裹了一层厚厚的冰雪,坚硬无比,寒冷无比。

那冰雪铸就的拳头毫不留情地一拳打在了宋远知的脸上,她被这一拳打得往后跌去。

打人不打脸喂!

宋远知怒火中烧,这辈子,她极少极少这么狼狈过,被拳头击中的地方先是冰冷得无知无觉,然后又开始隐隐的火辣辣的疼,冷热交替,痛苦至极。

更要命的是,她的身后就是方才雪姬砸出来的冰窟窿。

她可没有雪姬这么好的耐寒力,如今她法力全无,若是掉进去,可就爬不出来了。

但她这个人,素来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面对前所未有的强大对手,她身上的战意越积越烈,越压抑越疯狂,于是怒到极致的她,竟发出了一声令人骇然的冷笑,左手伸出去,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抓住了那只冰寒刺骨的手。

因为极致的寒冷,她的手迅速被冻得与雪姬的一样惨白,甚至隐隐发青,骨关节处剧烈作痛了起来,但她毫不理会,借着那一抓之势,她迅速地站了起来。

这一回,则是轮到雪姬惊讶了。

别人察觉到她的寒气,只会一味躲避,却从未有人敢迎着寒意而上,她手上的冰因着那一抓迅速地化开了,破开冰层,宋远知的手已经精准无比地按在了她的脉门上。

雪姬痛得一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同时伸出了从未露过面的左手,那左手上拈着一把寒光森森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朝着宋远知捏着她脉门的地方划去。

宋远知以为她会砍向她的手,却不料,那一刀,她竟是朝着自己受制的手腕去的。

宁愿废去一手,也不愿受制于人,壮士断腕,是行到绝境时的求生之路,是对己对人都极其狠辣无情的表现。

宋远知松开手退了一步。

她“呸”地一声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水,冷冷地笑道:“我还道是什么牛鬼蛇神,拳头落到我脸上的时候,我才醒过神来,你终究只是个凡人,所谓的寒气,所谓的冰霜,不过是些障眼法耍把式,到底还是靠内力来催动的。我虽不知道你牺牲了什么,才换来这样极寒极阴的内功,但我扣住了你的脉门,一切障眼法便都烟消云散了。”

雪姬的匕首落了空,又迅疾地收了回去,她的左手又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缩进了袖口里,右手还因为剧痛而颤抖着,她的声音骤然间变得尖利了起来,直到此刻,才显现出一些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特性来。

“敢伤我,我要你死!”

她又扑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巅峰对决 就在这时,空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风声,那是宋远知熟悉的金属特有的轻鸣,她轻轻一躲,避开了雪姬的攻势,伸手去接她的寒霜剑,顺带着又瞪了赵锡梁一眼。

赵锡梁抛剑的动作一僵,摸摸鼻子,又默不作声地躺了回去。

“巧了,敢伤我的人,我也从来不会留他的性命。”宋远知迅速拔剑出鞘,剑指雪姬,笑道:“算你走运,玩冰啊雪啊的,我粗略也懂一点,今日便陪你玩玩!”

寒霜剑出鞘的那一刹那,漫天风雪好像也得了指引,慢慢地沿着剑身盘旋飞舞起来,远远望去,像是那些冰雪就是寒霜剑的附着,剑身寒冷至极,比之雪姬犹有过之。

长剑斜刺,刺向雪姬的胸口,雪姬迅速抬手,大拇指与中指无名指相扣,竟捏住了她的剑,指甲“刺刺拉拉”刮过剑刃,这回却是真的冒出了火花,然而从剑尖划到长剑中部,剑刃上也不过一个浅浅的印子,没有她意料之中的断裂迹象,雪姬的脸色骤然难看了起来。

“你想毁了我的剑?就凭你的指甲?我的寒霜剑岂是世间这些凡兵可比的?”宋远知傲然一笑,借着她愣神的功夫,又将寒霜剑送出了一寸,令人牙酸的声音再次响起,宋远知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剑尖已经扎进了雪姬的胸口。

雪姬闷哼一声,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己的伤口,看得出来,她似乎已经很久没受伤了,就这样浅浅的伤口,陌生的撕裂疼痛都让她有些惊愕和怔愣。

宋远知毫不留情地一拔,一缕血线顺着她的动作溅了出来。

坐在小楼上的赵锡梁突然觉得一阵寒意闪过,像是她们那场战斗中四散奔逃的寒气终于朝着他来了,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

“女人打架就是狠。”他啧啧感叹道。

他好像全然忘了自己打架时的狠辣无情。

“不过朕喜欢。”

如果弘成不是怕被丢下去喂雪姬的话,此时此刻应该已经放声大笑了起来,他忍得辛苦,连声线都在抖:“那陛下,弩箭还放吗?”

“再等等。”

这样旷古绝今的大战,两个女人,两个绝世高手,两个都是至阴至寒之体,想要再找出这样的一对来,只怕是永生不可得了。他只是遗憾,这场大战的观众竟只有他们。不过若真要让千万人来围观他的夫人打架,他又觉得似乎不甚高兴,想了想还是觉得就给自己一个人看算了。

要不要把弘成的眼睛挖出来?他突然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雪姬大叫一声,声音凄厉高亢,宋远知只觉得耳膜一痛,仿佛是有一根纤长的银针直直地扎了进去,她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低头心痛地望着自己的寒霜剑。

不是神兵吗?居然被一个凡人的指甲给划出了印子!

你丢不丢人?

你丢不丢剑?

脸被伤,剑被划,她的怒意上升到了顶峰,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当然,是冷到极致,没有温度的那种火。

在她的眼中,雪姬已经是个死人了。

“告诉我你的主子是谁,我可以留你个全尸。”她冷冷地说道。

雪姬不屑地一笑:“不过帮我挠了下痒,还真以为你能伤的了我?凡人就是无知。”

她一直隐于袖中的左手又重新伸了出来,那把小巧的匕首在她的掌心飞速地转了两圈,稳稳地停了下来。

宋远知猜得没错,她果然还有后招,而且绝对和她的左手有关!

于是她也笑,将自己的左手也伸了出去,那把她常用的匕首安静地躺在掌心里,她问道:“不知你听过既生瑜何生亮这句话吗?你已经老了,现在的江湖,早就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了。不如由我来教教你混江湖的规矩吧!”

她对江湖了解不深,直到此时此刻才大约猜出了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不过她也并不在意,她是雪姬也好,是个籍籍无名的杀手也好,在她的心中,都不过是个死人。

“残忍嗜杀,其罪一。”

匕首化作一道残影,如长虹贯日一般,疾射向雪姬的左手,两把匕首“铛”地一声相撞,雪姬虎口一麻,匕首几乎要脱手而出。

“找死!”她怒喝道,左手接住了那把匕首,四指间夹了两把匕首,又重新送了回来,“多送你一把,别客气!”

她瞄准的是宋远知的面门,不得不说,她左手掌握兵器的精准度确实是在宋远知之上,但是那又如何呢?寒霜剑一挥,两把匕首顿时丁零当啷地落了地,将冰面又震裂了一些。

“毁武者之兵,如毁人性命,其罪二。”

宋远知退了几步,看着冰层裂缝越来越大,像是一把可割裂天地的巨斧在她们二人中间划下了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两人都有些战立不稳了起来。

第二回合,又是宋远知主动出手。

眼见着两人距离越来越远,她踮脚借力旋身而起,身子化作一道旋风,以一种不可抵御的姿态劈出了一剑,这一剑,她劈向的是雪姬的指甲。

既然喜欢伤人兵器,那么她便毁了她所有赖以攻击的兵器。

雪姬用匕首来挡,堪堪格住了她气势磅礴的一剑,右手指甲又来刮剑身,宋远知却将自己的身子往前一送,剑刃在她手中转了一圈,正正对准了她的指甲,一道寒光闪过,她的指甲从食指到无名指,全都被削掉了一截,露出一段平直粗笨的指甲根儿。

与此同时,雪姬的匕首也在她的剑刃上转了一圈,狠狠地扎在了她的胸口。她显然下手要比宋远知重得许多,这一下,半截刀刃就没了进去。

雪姬一击得中,也学着宋远知的手法将匕首拔了出来,她甚至都懒得看自己被削断的指甲,仿佛被削掉的只是一堆废物,她得意地看着鲜血迅速地染红了宋远知的白衣,笑道:“尔等凡人如此狂妄,今日便教你尝些苦头!”

宋远知单膝跪地,倒了下去,她一声也没有吭,只是看着身下的冰面,因为两人的共同一击,她们脚下的这一块也开始裂了,雪姬很快察觉到了异样,迅速退了开去,宋远知也想退,却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力气了。

她站不起来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身下的冰层慢慢地歪斜、沉没,冰冷的湖水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脚踝,漫过大腿……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死战到底 “放箭!”

风声中骤然传来某个男人的怒吼。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几十把弓弩同时按动了机括,那些早已在暗中瞄准了雪姬的弩箭霎时间如飞蝗一般呼啸而出!

等待了许久的战意,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尽数在此刻化作了夺人性命的杀意,在那一瞬间,就要夺取雪姬的性命。

雪姬瞳孔骤然紧缩,胜利的喜悦还未达心底,已经全然被惊愕和怒意取代,她连连后退,在几十支弩箭到达身前的那一刹那,才知道她素来仰仗的武器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何况,指甲已经被削断,匕首,也在刚才和宋远知的一战里没入了冰湖里,她所能仰赖的,就只有那一副血肉之躯了。

不!

还有这个冰湖!

她冷冷一笑,脚尖用力一踏,将本就已经开始四分五裂的冰层踏出了一个硕大的窟窿,整个人高高跃起,如同一条灵活的蛟龙一般直直地跃入了窟窿中!

“哧哧”几声,那些凌厉的弩箭失去了目标,全都扎在了冰层上面,冰层开始剧烈震荡,大块大块的冰块歪斜沉没,至于小些的冰块,则是直接融化了。

湖水像涨潮一般波动起来,浪潮迭起,拍出了无数的冰沫子,声音呼啸着,甚至盖过了猎猎北风的声音。而雪姬已经在湖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她也没有看到,就在她纵身一跃的那一刹那,本已经无力地闭眼,跪倒在冰层上,放任自己沉没下去的宋远知,乍然间睁开了双眼,眼中精光如利芒般射出,看似虚软的双膝重新有力地站起,寒霜剑嗡鸣着,感受到了主人铺天盖地的杀意。

“停!”男子猛然喝道,一轮箭雨过去,弓弩手便迅疾地放下了手中的弓弩,因为他们都看到了,冰层上那个本来摇摇欲坠的女子又站了起来,她的双足在那块冰层上重重地踏下,身子借力而起,携着风雷之势扑向了雪姬掉落的那个窟窿!

而与此同时,那块冰层也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彻底崩碎瓦解,消失在了冰湖深处。

“扑哧”一声闷响,宋远知看也没看,寒霜剑便直直朝着湖中某处扎了下去!

一秒,两秒,三秒……

湖中始终没有动静。

但是慢慢地,一蓬血花在湖水里爆开,丝丝缕缕的,甚是凄艳动人。

而宋远知毫不留情地拔剑而出,在冰层彻底消弭殆尽之前,踏着那些残余散碎的小冰块离开了冰湖。

她一跃而起,再落地时,人已经在赵锡梁身后。

“好!”赵锡梁万分欣赏地喝了一声彩,然后便听到身后一声闷响,身上沾满了鲜血的白衣女子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胸口,有鲜血不断地从指缝中涌出来,她的脸色和双手都比冰雪还要白,浑身上下冒着彻骨的寒气,身上还在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于是赵锡梁摇摇头,将自己身上盖着的那床薄被掀下来,兜头盖在了她的身上,他叹息道:“逞什么能呢?”

他显然对于自己已然出手,宋远知却还要亲自涉险的行为有些不解。

那薄被上还带着赵锡梁的体温,宋远知默不作声地抱紧了被子,忍着剧烈的痛楚,一声也不吭。

“找个大夫来!”赵锡梁吩咐道,一面看向了窗外的湖水。

冰层已经彻底消融,细碎的雪花直接落在了湖水上面,水面平滑如镜,仿佛刚才那样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战斗只是他们所有人的幻觉。

结束了吗?

并没有!

突然,湖水又开始微微的震荡,无数细小的波纹从血水散出的那处一圈一圈的荡了开去,湖水的天青色和血水的赤红色混杂在一起,让这一幕看起来有些诡异可怖。

与此同时,湖面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动人的歌声,分不清是哪里来的,只是觉得悠远动听,缥缈美好,令人心驰神往,仿佛是高天之上云霭后头休憩的一位女仙漫不经心的吟唱,又像是森林深处万灵绝迹的地方,有精灵在放声歌唱。

那歌声轻轻的,柔柔的,所有人听了都觉得十分舒畅安逸,情不自禁地就都放松了下来,可是不知不觉间,那歌声便像是在他们身边悄然织就的一张蛛网,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已经暗暗缠住了他们。

宋远知倏地抬头,目光正正撞进了赵锡梁的眸子里,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神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妙。

原来雪姬刚才的那一声几乎要穿透他们耳膜的凄厉惨叫并不是他们的多心,雪姬纵横江湖这么多年,既能独步天下,想来看家吃饭的本事确实是不少。

她这是情知今日必死,绝难逃生,所以倒不如放手一搏,与他们死战到底。即便是要死,也要把他们一同拉入无间地狱!

“放箭!”赵锡梁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然而那些埋伏在屋顶上的弓弩手这回却都没有听从他的命令,他们的目光已经开始慢慢涣散,手中撤掉了力气,指尖放松,弓弩便纷纷坠了下去,甚至有不少从赵锡梁他们所在的窗前掉落,直接砸在了小楼通往冰湖的那条小路上。

宋远知眼见不好,扶着赵锡梁的床榻咬着牙又重新站了起来,她握紧了寒霜剑,又要越窗而出,那握剑的手却被一双大掌紧紧地握住了。那手温暖而干燥,握在冰冷得已经失去知觉的那只惨白惨白的手上,那温暖便成了灼烫,宋远知被烫得抖了一下,那手却在她的颤抖中将她握得越来越紧。

去路被阻,宋远知抿紧了嘴唇,等着赵锡梁的解释,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以一种强硬不容拒绝的姿态抓着她的手不放她走。

在他们的纠缠间,雪姬的歌声已经慢慢变了调,慢慢地由飘渺无着变成了尖利高亢,女仙变成了女妖,精灵变成了恶魔,天际也变成了地狱深处!那声音凄厉疯狂得像是要把天幕撕成两半一样,撕扯着他们的耳膜,他们只觉得心口一痛,竟齐齐地喷出了一口血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互相算计 赵锡梁甚至都来不及去擦嘴角流出来的血,只手腕一翻,抓着宋远知的手往前带了带,宋远知猝不及防,半跌在他身上,寒霜剑已经被他夺了过去。

他低喝一声,右手握着寒霜剑高高举起,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竟径直把寒霜剑当长枪掷了出去,正中湖面涟漪的中心!

“啊!”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令人痛苦不堪的歌声戛然而止,湖水翻滚了几下,渐渐染上大片大片的赤红。

这回,是真的结束了。

深陷在雪姬歌声中的众侍卫这才醒过神来,他们惊惧地发现了自己方才的异状,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将发生的一切理清楚,然后全都默不作声地跪在了房中,请求皇上的责罚。

赵锡梁这时候才轻咳一声,将喉咙里堵着的血咳了个干净,然后才对宋远知说道:“抱歉,朕弄丢了你的剑。”

侍卫们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顿时纷纷跳窗,一个个浪里白条似的一头扎进了冰湖里,到处搜寻着雪姬的尸体。

宋远知轻哼了一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找了把椅子坐下,然后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剧痛和冰冷使她依然麻木得没有知觉,轻轻地将衣服领口解开,那鲜血已经慢慢地凝住了,只露出一个薄刃切出来的伤口,边缘是干结的血块。赵锡梁侧着身子只瞥了一眼,就确定那伤口其实并不深。

他的眼中渐渐泛起凝重之色,心中只犹疑地想着一个问题:宋远知故作受伤不敌,甚至要坠入冰湖溺亡,究竟是为了蛊惑雪姬,使她轻敌,还是为了骗自己出手?

他枕着自己的手,慢慢地躺了下去,越是想不明白,倒越是引起他的兴趣,他懒懒地歪着,感知着下半身疯狂叫嚣着生长愈合的欲望——反正,一切都还在他的鼓掌间。偶然的偏离,并不会改变大局的走向。

大夫很快被一个侍卫提溜着回来,在发现伤者是名女子、而躺在软榻上的那名男子的眼中满是杀气时,他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留下了几瓶伤药就忙不迭地告辞了。

“过来!”大良皇帝赵锡梁手里拈着其中一个白瓷瓶子仔细端详着,习惯地开始发号施令。

宋远知翻了一个白眼,连挪都懒得挪一下,却听赵锡梁“啧”了一声,“莫非……你要朕亲自过来给你上药?”

宋远知依然静坐着不动,一方面是她确实不想挪动,一方面是大战过后,她的体力和精力都消耗殆尽,身上又受了伤,她实在有些动不了了。

“你说你与一个杀手置什么气啊?她素以杀人为能,而你却是运筹帷幄的智者,打不过她很正常嘛!你刚才如果砍的不是她的指甲,而是她的脖子,那她定然就直接死了!说到底,还是你太过心软了,高手过招,生死一线,你吸取这次的教训就行了。”

原来,赵锡梁以为宋远知在生气自己打不过雪姬,或者说,她在生气这种时候竟需要赵锡梁的帮助才可以打败雪姬。

这以宋远知一贯以来的骄傲来看,倒确实是值得她生气的,可他哪里知道,宋远知眼下有更值得生气的事情!

宋远知没有理会他的劝慰,突兀地开口说道:“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如今身边也有侍卫照顾,我足可以放心离开了。救命之恩,来日再报。”

赵锡梁缓慢抚摸药瓶的手一顿,反手将药瓶放在了一边:“你能去哪里?”

“刚才的险象你也看到了,当年你是南平重臣名将,没有人敢动你,可如今你是孤家寡人,想得到你的、想杀死你的,多得如过江之鲫!你想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吗?”

其实赵锡梁说得没错,可他万万不该用这样的手段来逼迫宋远知。

偏偏是在彼此都洞悉彼此心思的情况下,本可以算天衣无缝的计划,此刻在宋远知眼中漏洞百出,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她冷笑一声,望着窗外那些还在死命打捞的侍卫,说道:“素来听闻大良的侍卫号称九州最强,所到之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赵锡梁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说道:“过奖了。毕竟连朕沐浴的时候,都有人能闯入,这些侍卫啊,整日里游手好闲,早被朕养懒了。”

忆起当日情景,宋远知愈加恼怒:“这倒是你过谦了,若非你大良皇帝有意放纵,这些个刺客可能进来吗?”

赵锡梁有意放雪姬进来,是为了让宋远知明白,如今天下大争,局势暗潮汹涌,危机四伏,她已无处可去,只能乖乖呆在他的身边。

如果是别人,或许会因为他一再的英雄救美而心生感恩感激,或者对如今的局势妥协,屈从于强权之下。

可她是宋远知。

心高气傲如她,连情到浓处时,都不曾对柳怀璟低下过她高傲的头颅,又怎么可能因为赵锡梁的一番精心设计而心甘情愿跃入他设下的陷阱里呢?

眼见心思被拆穿,赵锡梁缓缓地说道:“朕是真心的。”

“朕试着去了解你,去跟上你的脚步。朕看得到你与雪姬战斗时眼中的欣喜和炽烈,朕以为,你那时是欢喜的。朕确实有意放雪姬进来,一是为了让你感受与高手一战的快意,二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今日如果离开,只可能遇上比今日更凶险万倍的局面!天下不只有一个雪姬,也不只有一个国家种族,你杀不尽,也逃不掉。你只有与朕合作,朕会帮你把这些讨厌的苍蝇都赶走,朕会给你想要的一切,作为回报,朕只需要你的陪伴。”

染血的王座冰冷坚硬,满布荆棘,他一人独行,已深觉孤寂。他迫切地想要一个可以和他并肩而立的伴侣。

宋远知却笑了:“你以为,南平的皇宫困不住我,你大良的皇宫就能装得下我?”

“朕说过,大良从来就不是囚困你的牢笼,而是你展翅翱翔的新天地。你会喜欢那儿的。”

宋远知凝眸望向赵锡梁,他逆着阳光躺在窗口软榻上,五官没入阴影里看不分明,可那双眼睛却是灼灼如火,明亮得像要刺破宋远知身周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甘愿沉沦 男子朝着她伸出手,眼中隐含着期待,仿佛已经等待了千万年这样久,习惯了,隐忍着,那个姿势亘古未变。他在等待着她的回应,这种期待让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身体里的血液流转速度骤然加快,那一瞬间,他几乎感觉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

宋远知怔怔地看着他,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两人低沉粗重的喘息,她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突然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比任何一次受伤都要疼痛,几乎可以比肩那个灵魂被劈裂的夜晚,她所要承受的痛苦。她克制不住地颤抖着,牙齿在唇舌间战栗,喉间满是血腥味。

赵锡梁的眉头开始皱紧,他动了,努力挪动着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下肢,竟是想要下床,手里重新攥紧了那个药瓶。

他扶着床,脚掌重新接触地面,熟悉而又陌生的触感传来,坚实的土地使他安心,而酸胀疼痛的感觉令他恍惚,哪怕是地震时,将宋远知护在身下、然而转念间又把她推开的那一刹那,他也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可能会残废,甚至会死。

苍天垂怜,送他一段姻缘,他便会咬着牙去争取,去珍惜,哪怕最终走不到最后,他总要与她死在一起的。生不同衾死同穴,这句话于他而言,从来不是玩笑。

而若是上天不垂怜,送她一人生还,那便……要她生生世世都记得他!

上牙和下牙紧紧地咬在一起,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两人之间不到两米的距离,在那一刻像是有一道万丈宽的鸿沟,使他难以靠近。

他压抑地低哼了一声,终于将瓶子递到了宋远知面前。

你不必动,我们之间的所有路,都会由我一个人来走完,千山万水、风雨兼程,哪怕我伤了、残了、哪怕是死了!也会走到你的身边,你退一步,我便多走一步,你退百步,我便多走百步。

你只需要尝试着去接受,把目光停驻在我的身上,把心扉敞开倾听有关爱的声音,你就能走出黑暗,拥抱光明。

因为,我就是你的太阳。

大良皇帝赵锡梁,史书上详细记载了他一生纵横疆场、统一九州、开创不世功业的累累功绩,却极少有笔墨去描述过他的后宫,只寥寥几句,大约讲述了他一生曾立过三位皇后,俱是红颜薄命,早早的香消玉殒,至于其他的妃子,人数和逸闻在史册上不算多也不算少,显得平淡普通,与其他的君王相比毫无特异之处。

可这个世界的赵锡梁,至今后宫空悬,子息全无,其言其行,一切的一切,早已偏离了历史轨迹。

直到今日,宋远知还有一种恍惚无措的无力感,如果说穿越回到过去,是她梦寐以求毕生所愿,那么这个“三千琉璃界”,就是她一个荒唐到接近真实的梦。

“你是真实的吗?”宋远知没有去接那个药瓶,微凉苍白的手自动略过那个瓶子,落在了面前男子的脸庞上,“你是真实的吗?”

她又问道。

指尖温热,男子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淡淡的红,随着她的触摸而微微凹陷下去,本该年轻鲜活的皮肤上带着细细的纹路,风沙磨洗让他的脸庞变得有些粗粝不平,可他的眼睛明亮、璀璨,带着不可抗拒的光芒。

男子一把捏住了她的手,抿唇一笑,竟在她尚未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将她的手指放进了他的嘴里,用力一咬!

尖锐细小的痛楚从指间传来,转瞬间蔓延到了宋远知的心脏,她痛得猛地一缩,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痛。

“是的,我是真实的。”

赵锡梁松了手,望着宋远知认真地笑道。

“那么……我呢?”

宋远知望着自己指尖浅浅的牙印,目光中依然迷茫。

于是赵锡梁又把自己的手指伸了过去:“如果你想验证的话,可以也咬我一口,看看我会不会痛。”

“一个真实的你,为什么会爱上一个真实的我?”宋远知又问道。

这个问题显然难倒了赵锡梁,他的手无奈地缩了回去,凝神思索了片刻,还是说道:“为什么不呢?宋远知,你值得所有人的爱。”

宋远知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身体往后退了一点,后背紧紧地贴在了椅背上。

怀揣着一腔孤勇追寻着她的太阳的女子,却从未想过,原来她的太阳竟在她的身后,刹那间被光芒笼罩的时候,陌生的感觉让她慌乱无措。习惯了逃离,习惯了背起坚硬的外壳所向披靡,习惯了站在所有人的前头爱着所有人,却也习惯了在孤独的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现在有那么一个人说,宋远知啊,你值得所有人的爱。

原来她真的是可以被爱的吗?

鼻子一酸,泪水猝不及防地潸然而下,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像小时候丢失了心爱的糖果一样,把下巴搁在了膝盖上,失声痛哭起来。

一双手是那么温柔地擦去了她的眼泪,泪眼朦胧中,她看不清楚眼前男子的模样,只依稀记得那个时候,那个脾气嚣张乖戾的老神也是这样温柔地为她拭泪,然后手掌一闭一翻,再张开时,手掌心里便静静地躺着那颗她丢失的糖果。

“小哭包,鼻涕妞!”玄止的脸色又瞬间一变,嫌弃地说道。

“一天天的就知道追男人,烦死了!”他甩袖而去。

“……魂飞魄散,永无轮回,这代价你付得起吗?”他的怒声喝问还响在耳边。

玄止,你在那个世界看得到这一切吗?

或者说,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最好的礼物?

你总是这样懂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时候,偏生你都懂得。像是一把利剑径直刺入了她最最柔软的内里,她再也无法逃避,再也无法抗拒。

恍惚间,赵锡梁的笑容和玄止的交叠在了一起,她微微偏头,将自己的脸搁在了他的掌心里,巴掌大的小脸整个被他握在手心,湿濡的、温热的,赵锡梁心神一荡,捧住她的脸就吻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缠绵忘情 先是眼下,赵锡梁吻了一嘴的咸腥,停留在唇间却仿佛万般甜蜜,然后是鼻尖,她的鼻尖因为哭泣而泛着红,自一片莹白的肌肤里泛出来,十分惹人爱怜。

最后……是唇。

他早已熟门熟路,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唇舌自行探索,撬开门扉,长驱直入,掠夺着属于他的天下。江山尽在他手,掌中女子……亦要紧握在手间。

她就是他的天下。

宋远知出人意料地没有反抗,她的反应生涩而笨拙,依然被动地任由他攻城略地,如果当日玉州之战,她也是这个反应的话,恐怕别说是玉州,现在连长陵也早已尽数姓了赵。

输了方寸之地不要紧,得了眼前之人才是真正的赢家。

赵锡梁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有当昏君的自觉,而宋远知,就是那个祸国殃民的褒姒妲己。

而那个褒姒妲己此时此刻正瞪着她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感受到她的目光注视,赵锡梁的动作一顿,含糊地叹息道:“这种时候,你应该把眼睛闭上。”

宋远知要是会那么听话的话,她就不叫宋远知了。

于是言语商讨无果,赵锡梁干脆直接上了手——他将那药瓶子随手一扔,用手掌蒙住了她的眼睛。他将她推得无力地倒在了椅子上,视线骤然被挡,眼前重归黑暗,唇间的感知就被无限地放大了。

“唔!”宋远知这才后知后觉地挣扎起来,可惜已经被困在方寸之地动弹不得,再要挣扎已是枉然。

两人越贴越近,赵锡梁的动作越发放肆张狂。

“远知……远知……”

他一声声地低喃道,感受着宋远知的身躯越来越软,越来越烫,仿佛刚才落入冰湖所受的所有的寒气都在这一番纠缠中被逼了出来。她的手悄然滑落,慢慢地,慢慢地搭在了赵锡梁的脊背上……

“陛下,寒霜剑找到了!”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激动的大喊,一个侍卫邀功似的跪在门口,将宋远知的那把剑高高地举过头顶,毫无防备,对屋内发生的一切也仿佛毫无所觉。

“出去!”赵锡梁勃然大怒,手边正好是那个药瓶子,他便将那个瓶子随手朝着门口掷了出去。

侍卫下意识地一避,却是受了惊吓,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正要抬起头来细看,身后悄然伸出了一只手,粗鲁地将他连拖带拽地弄了出去。

“以后,陛下和夫人单独在屋里的时候,你们不许随便进去。”弘成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抱着胳膊闲闲地说着风凉话。

侍卫恍然大悟。

然而屋内那对已经继续不下去了,赵锡梁倒是有心想继续,面前那人已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满屋的旖旎氛围给散了个干净。

“你干什么?”赵锡梁咬牙切齿地问道。

“对不起对不起……”宋远知连声道歉,笑靥却越来越张扬,她松开了手,端坐在椅子上放声大笑。

赵锡梁气结,一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让她喘不过气来,宋远知立马去抓他的手,他的手却纹丝不动,她只能被迫张开嘴呼吸。

“这才乖嘛!”他这下才满意,对着微微张开的檀口又覆了上去。

果然刚才的一切都是假象,赵锡梁他根本就是个恶魔,恶魔!

宋远知恼羞成怒,对准他肆虐的长舌就是狠狠一口!

赵锡梁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她又手中使劲,对着他的肩头推了一下,这下,某个现在下盘不太稳的家伙终于被她推翻在地,狠狠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终于脱困,宋远知猛地起身,怕他再扑过来,立时闪得远远的,索性顺带着将那个药瓶子捡了回来,哆嗦着掀开已经半散的衣襟,给自己上起药来。

赵锡梁的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他头痛地说道:“你能不能……偶尔像个女人一点。”

“不能。”宋远知无赖地说道,“你若喜欢个纯正的女人,就自去找别人去,何苦来找我!”

“她们哪能和你相比啊?你那么英姿飒爽、巾帼英雄、聪明绝顶、学富五车、武功盖世、风华绝代……”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赵锡梁立马换了说辞,十分狗腿地开始滔滔不绝。

宋远知“切”了一声,用眼神示意赵锡梁自己爬回去,于是大良最最英明神武的开国皇帝十分没有面子的揉着自己的屁股爬了起来,乖乖地躺回了软塌上。

宋远知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闹腾了这么久,他们其实都有些疲惫了,于是空气便安静了下来。两个伤员安静地查看了自己伤口,默默处理好,都没有做声。

在外面听了半天动静的众侍卫直到此刻才敢敲门进来,见两人衣衫凌乱嘴唇红肿,顿时都猜到了刚才的战况有多激烈,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敢吭声。

弘成轻咳了一声,把脑海中乱七八糟的龌龊思想全都清了出去,才行礼说道:“陛下,雪姬的尸身已经找到,寒霜剑扎在了她的颅骨正中,没入三寸,一时有些难拔,属下特来请示,是否允许开颅?”

赵锡梁还没说话,宋远知已经站了起来,说道:“我来吧!”

虽则雪姬杀人无数,到底她也没有侮辱他人尸体的嗜好,只是让人把雪姬的尸体抬了进来,放在屋子中央,尸体还在往外渗水,被冰冷的湖水泡得有些发白肿胀,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面目狰狞扭曲,嘴巴大张着似乎还在嚎叫。

宋远知查看了她身上的伤痕,除了头顶还插着剑身的那个伤口,背部还有一个很明显是寒霜剑造成的切口,显然是方才宋远知扎下的,两个伤口等宽、等厚、连深度也差不多,唯一的差别就是位置了。颅骨是要害,背部却不是,颅骨骨质最坚硬,而赵锡梁却可以从二楼直接抛掷而下,入骨三寸,足可见他的功力了。

宋远知暗暗叹了一口气,握着寒霜剑柄暗运内力,随着一声尖利的摩擦声,寒霜剑便被毫发无损地拔了出来,虽然上面沾了不少血污,但依然不减其光芒本分。

弘成忍不住赞叹道:“夫人这把剑若是参与江湖兵器排名,就没有别的兵器什么事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定情之物 宋远知轻应了一声,算是坦然接受了弘成的夸赞,她要了块湿布,认真仔细地擦拭着剑身上的血污,剑身更见熠熠闪光。

“把雪姬的尸体丢出去吧!”赵锡梁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就吩咐弘成道。

丢出去,乱葬岗,天为被,地为床,一代纵横江湖恶名累累的女杀手,在一个大雪纷飞的下午,就这么悄然地死在了南平国境内的一处小庭院内。

弘成应了一声,又从身后掏出两把匕首,正是宋远知和雪姬缠斗时双双掉入水中的,宋远知虽然觉得那把匕首跟了她这么多年丢了十分可惜,但也没打算去劳师动众捞上来。

没想到,弘成他们做事这么周到,捎带着竟把它们也捞上来了。她当即道了谢,接过自己那把又揣回了袖中。

至于雪姬那把,就和雪姬一起被丢了出去。

“她是西境国主舒郁的情人,也算是与你积怨已久了,这回她死了,只怕那舒郁不会善罢甘休。”赵锡梁说着,又顿了顿,就以上发言做了个至关重要的总结,“所以,我们得尽快离开此地。”

“舒郁?”宋远知恍然大悟,“我以为吃了那么大的一场败仗,他至少会安分几年,没想到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不过,他当时输给南平输得那么惨,如今情人又死在了南平,只怕要借机向南平发难。”

她想得很简单,如今她帮已经不帮了,但总也不能害他。

这一番话终于出乎了赵锡梁的预料,他眉头一皱,长臂伸到宋远知腰间,狠狠一揽,将她揽到了自己的身前:“你能不能……偶尔想想你自己?”

不用宋远知明说,他也知道她要干什么,她定要站出去,向舒郁明言,人是她杀的,跟南平一点关系都没有,有什么事都冲着她来。

如此……屡屡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赵锡梁觉得,她会在南平走到如今这地步,一点都不冤。

宋远知再一次跌坐在他身上,手臂撑在他腹间,手掌落在他胸口,沉默地看着他。

赵锡梁很快在这样的静默里败下阵来,他挫败地说:“人是朕杀的,西境要是敢寻南平的麻烦,朕不会袖手旁观。”

正所谓天下没有绝对的朋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赵锡梁言出必行,既然定了这五年休战的约定,五年之内他就不会再次进犯南平——那么,大良和南平也可以成为友好邻邦。

虽然他依然十分看不上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柳怀璟,但是那个叫舒郁的国主更令他感到反胃。

反正都是要灭的,谁先谁后不都一样?

宋远知默了半晌,说道:“那就……再过几日,等你的腿好了,我们就走。”

听到这样的话,赵锡梁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回过味来,巨大的喜悦已经将他笼罩。

如果不是还顾忌着自己的腿伤,他几乎想要把宋远知抱起来转个三圈。

没有一个词此刻可以用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哈!”他大笑道,揽过宋远知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宋远知嫌弃地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心底里最柔软的部分确实轻轻地荡了荡。她望着笑得十分开心的赵锡梁,说道:“好好养伤,别瞎折腾。”

她望向他的腿:“大良皇帝要是变成了一个瘫子,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要是瘫了就好了哦!那你就得养朕一辈子!”

一旦将自己的心事放下,赵锡梁整个人神清气爽,容光焕发,顿时又开始贫起嘴来。

“……那你就瘫着吧!”她没好气地朝着他的腿给了一下,起身就要走。

赵锡梁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嬉皮笑脸地说道:“坐会,再坐会,你身上还有伤,别老是跑来跑去的。马上就要用膳了,我让弘成传膳吧?”

“不了……有些反胃。”她突地抱着自己的腹部叹了口气。

每次杀人的那些天,她总是会有些吃不下饭。那种鼻尖萦绕纠缠不去的血腥气,像是浸入了骨髓,渗透进了五脏六腑,越是习惯,也是有些难耐。

赵锡梁感同身受地点点头,“那就坐会吧,饭先别吃了,吃点瓜果开开胃。”

他探身过去,关紧了窗户,将一片狼藉的冰湖和漫天飞雪都隔绝在了外头,一面吩咐弘成切些果子来。

屋里头硕大的炭火炉子积极地散发着热度,一旦把窗关上,屋子里的温度就慢慢上升了起来。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头对头,脚对脚,安静地吃着瓜果。

宋远知尤其爱那汁多甘甜的西瓜,一连吃了好多块,在这冬日里,皇家得些反季的水果特供倒也不稀奇,难的是赵锡梁如今身在异国,凡事谨小慎微,背地里却行这样的招摇之事。

赵锡梁倒是没怎么吃,只是看宋远知吃得开心,便将手枕在脑后认真地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神情像只餍足蛰伏的野兽。

耐心地等她吃完,赵锡梁忽地从怀里摸出一物来,不由分说地递给她。

宋远知不明所以,接过一看,却见是一个小小的木偶人。

再去细看,宋远知简直要被气笑了。

那木偶人不过两指大小粗细,雕得倒也算细致,一颦一笑栩栩如生,虽然不如专业的师傅做得那样精美绝伦,轮廓五官有些微微走样,但如果此物出自面前之人的话,也确实值得一夸了。

毕竟他可是雄霸一方的北方霸主,又不是个街头卖艺的手工艺人,术业有专攻,能做到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她努力地挑着木偶人的长处。

赵锡梁故作羞涩,像个小媳妇似的期期艾艾地说:“这木偶人……朕一早就做好了,却一直没有机会送给你……朕将它日日拿在手中摩挲擦拭,以此来思念你……”

确实,那木偶人表面光滑,像是涂了一层油漆一样,隐隐还带着反光,如果摸一次就思念她一次的话,倒也足可见他的深情了。

可问题是……那木偶人雕得是他自己啊!

那脸上欠揍的表情,简直和本尊一模一样!

宋远知努力地克制着朝他脸上来一拳的冲动,一时收下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月老问情 如果这个木偶人被她带到一千年以后,这个由大良开国皇帝亲自雕刻的自刻像或许能拍卖出天价,被各国竞相争夺,它会成为研究大良历史的重要史料,被史学家大肆剖析,发表论文无数……

不过,他们即便研究十年、百年,哪怕千年,除了证明大良皇帝非常自恋之外,终将再无其他收获……

宋远知嘴角抽搐着,皮笑肉不笑地决定将它收下,将来……可以放在床头辟邪!

如此想着,连赵锡梁此刻欠揍的表情也变得顺眼了不少。

赵锡梁还以为她是真心喜欢,顿时喜笑颜开,得寸进尺地说道:“你若是喜欢的话,也可以这样做一个给朕,你一个朕一个,以此定情,可葆我们夫妻百年。”

宋远知想象了一下自己在那边拿着平时用来杀人的匕首,认认真真地雕刻一个自己的场景,忍不住一阵恶寒。

她摩挲着那个木偶人,淡淡地说道:“人皆道睹物思人,如今人已在眼前,又要物作甚呢?”

赵锡梁愣了愣,然后忽觉她说得十分在理,当下也不再纠结此事。

珍惜眼前人,勿想身前身后事,有什么比两个知心人终于能在一起更重要的呢?

如今心愿达成,许多之前盘算已久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眼看就是过年了,宫中还有些事情要安排,你先随朕去大良,朕会为你安排一处妥善的住处,等诸事妥当,朕再接你入宫,如何?”

宋远知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怀中兔子前所未有的乖顺,使赵锡梁愈加满意:“……你既跟了朕,朕定不会负你,当日承诺的后位和嫁娶之礼,该给的,不该给的,朕都会想办法满足你。”

“嗯。”

“以后,你想做什么,朕都不会拘着你,你不必为他人做打算,也不必委屈自己,朕只要你做自己,所有的风雨,朕会为你挡,所有的苦痛,朕来替你扛。”

“嗯……”

“我们要好好过日子,不要吵架,不要怄气,有什么事情都摊开来说,能退步的,朕来退,不能退步的……我们就各让一步。”

“嗯……”

“朕只有一个要求,别离开朕……”

“嗯……”

“朕的话说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宋远知缓缓地摇头,只说了一句:“赵锡梁,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永永远远不分开。”

赵锡梁笑了,将宋远知揽得更紧了一些。

等赵锡梁的腿伤好了一些之后,两人乔装打扮,撇下了所有的侍卫,来到了玉州境内的一处有名的月老庙。

两个十分有乔装经验的人互相挑选审视,最终挑了两套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长袍,俱是玉冠长袍,精致的玉腰带掐出纤细的腰身。

两人相携漫步在风雪中,共执一把黑色竹骨伞,墨色皂靴踏开一地白雪。

远远望去,便可知是一对富家公子哥儿相携出来游玩,一个长得略年长稳重些,身量纤长,宽肩细腰,丰神俊朗,眉目间还有着几不可见的肃杀之气,似乎是哥哥。

另一个比他略略矮了半个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骨骼娇小匀称,站在他身边却丝毫不见势弱,大约是弟弟。

两人虽经过乔装打扮,在人群中依然十分耀眼,众人只道他们天资出众俊逸不凡,叹一句上天不公投胎也是一门学问之外,倒也没什么二话。

直到——他们手拉手走进了月老庙。

月老庙在世人眼中意味着什么,哪怕是三岁小孩也知道,众人不由得惊掉了下巴。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嫌弃的,有疑惑的,有咒骂的,胆子大些的,当着他们的面就敢说世风日下。

原本打算进月老庙的都纷纷退了出去,原本跪在里面求姻缘的情侣也都默默起身离开,偌大的月老庙很快空空荡荡的了。

两人将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对于这样捉弄别人的恶作剧都是十分乐此不疲。

“这样的大雪天,月老庙还有这么多人,可见世人对姻缘的看重。”宋远知拍了拍身上的碎雪,由衷地感叹着,不经意地一瞥,便见赵锡梁身上的积雪和湿痕比她更甚,离她远些的那个肩头几乎已经湿透了。

赵锡梁也去掸雪,借着手臂的动作掩饰着肩上的湿痕,淡淡地说道:“身在局中,不知局深,颠倒梦想,甘愿沉沦。”

宋远知“切”了一声,叹道:“神在世外,神也在心中,诸番苦求,不过盼一个圆满。”

赵锡梁正要再回嘴,忽见她一个眼刀子飞了过来,冷冷地威胁道:“你若是不信,大可以不求,你回去吧。”

这一句话,登时让赵锡梁闭了嘴。

宋远知拉着他在殿前蒲团上跪下,面前的月老像慈眉善目,笑得开怀。

“月老,若你当真有灵,请告诉我,我的因果线的另一段到底在哪?”她双手合十,虔诚地问道。

“因果线,不是应该是姻缘线吗?”骤然听到一个陌生的词,赵锡梁不解地问道。

宋远知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重新站起身来:“好了。”

宋远知说好了,赵锡梁可不敢说好了,他深知自己嘴贱所带来的危害,虽屡教不改,但还是乐于弥补的。

所以他很主动自发地也学着宋远知的样子,在一旁跪下:“月老爷在上,如果我们是命定姻缘,请你保佑我们情路顺遂,恩爱白头,如果我们命中无缘,请你大发慈悲,帮忙重新牵牵红线,一定是红线太多了,一时牵错了牵漏了。”

他越说越离谱:“错了也不要紧,前尘过往概不追究,只要重新牵上,保以后的姻缘就行了。你如果办得到,将来等朕统一九州,一定让九州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有月老庙。”

看来每个皇帝喜欢给神修神庙祠堂的爱好还真是如出一辙。

宋远知忍不住说道:“心中有佛的人才会企盼神灵庇佑,你既然不信这些,又何苦瞎许诺呢?”

赵锡梁解释道:“你信朕就行……如果我们之间因为朕的藐视怠慢而真的徒生坎坷,那朕宁愿选择不冒险。远知,你是朕不能冒的险。”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前尘梦魇 你是朕不能冒的险……

宋远知站在他身后,偌大的月老庙,一室安静,黑衣男子认真地说,你是朕不能冒的险。

他仿佛浑然不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样分量的话,起身站在了她的身边,很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腰。

“何况,朕的许诺,朕又不是做不到。”他傲然一笑,长身玉立,眉目朗阔,“如果我们真的能一直一直这样好,那朕即便真修了一万座月老庙又如何?这可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宋远知在那双手伸过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僵硬,稍后又释然了。

“你有雄心壮志,我自会助你,统一九州。”她十分认真地说道。

赵锡梁玩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里是月老庙,我们今日只谈姻缘,不谈事业!”

他暗含愠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宋远知轻哼了一声,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没说,但怕此事被骤然提起,只会更加激怒赵锡梁。

罢了,反正还有五年,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吧……

赵锡梁哪里知道她此刻心里的百转千回,揽紧她的腰肢,强迫她把脸对着自己,说道:“远知,我们一定是命定的三生姻缘,要不然朕怎么一看见你,就转不开眼睛了呢?你看那月老这样看着我们,定会保我们一世恩爱。”

“嗯……”

宋远知低低地应着,顺着他的动作把头慢慢靠在了他的胸口。

她把玩着他衣襟上暗纹刺绣绣成的一条龙,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其实也不困,其实也不累,只是靠在他的胸口,心跳慢慢地宁静下来,大脑的思绪慢慢地停滞,突如其来的一阵眩晕过后,她便彻底沉入了梦乡。

梦境又将她带回了那条前世的小溪边,那个叫慕霜的女子静静地坐在小溪边,这回,她看清了她的脸——不过巴掌大的脸庞慢慢地转过来,风吹起她脸上的面纱,露出了她清晰精致的五官。

像是突然被一道惊雷劈中,宋远知惊愕地忘记了呼吸——与她全然不同的脸,标准的瓜子脸形,小巧的鼻子,小巧的樱唇,一张脸上几乎只剩下那双水色的眼眸。

浅碧色的眸子,映着湖光山色,更见晶莹澄澈,眼底里仿佛能看到鱼虾潜底,碧水蓝天缓缓前行。

那双与宋远知一模一样的眸子。

原来时光翩然轻擦,命运颠倒流转,足以淘换掉任何一个人的容颜,甚至连灵魂都迥然相异。

竟只能留下一双眸子亘古未变,竟还能留下一双眸子……

原来隔着滚滚前尘和自己的前世相遇,竟是这样的感觉。

这不知是命运的捉弄,还是上天的恩赐?

慕霜的脸上清泪涟涟,和她一模一样的眸子里疯狂地往外涌着泪水,她仿佛是一泓清泉一般泪水永无止境,小脸儿憋得通红,嘴里抽抽噎噎地说道:“玄止,你死了,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宋远知一愣,神原来也是会死的吗?她当日不过随口一问,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得到答案。

可是……玄止如果死了,那么现在的玄止又是谁呢?

神仙难道也有投胎转世,六道轮回?

不对……不对。

如果神仙是可以轮回的,那么这世上的神为什么会只剩下玄止一个了?

巨大的疑云慢慢地将她笼罩。她不自觉地摒住了呼吸,后背激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

慕霜还在喃喃地说着,哭泣的脸庞我见犹怜。然后,她便站起身,将双足放入了溪水里。

她摸索着往溪水中央走去,脚底全是湿滑的鹅卵石和苔藓,看得出来,她并不识水性,身体哆嗦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脚下一连滑了好几下。

直到走到湖中心,她才像是长出了一口气,慢慢地放松下来,然后放任自己往湖里沉去。

她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这一幕宋远知已经看了好几遍,早已是刻骨铭心,难以忘记。后面将要发生的事情她也猜到了,慕霜寻死,玄止杳无音信,反倒是柳怀璟路过,误打误撞地救了她。

宋远知从来都想不通,慕霜这样柔弱的性子,究竟要经历过怎样的绝望,才能有勇气去放弃自己的生命,现在却是明白了——慕霜以为玄止死了,或者说他确实死了,她便丧失了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或者,世人一般把这种行为称为殉情。

慕霜一定很爱玄止吧?

可是玄止却说,他负了慕霜。

这话宋远知其实是不信的,玄止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是大事上从不含糊,是个做事拎得清,根正苗红三观健康的好少年,嗯……老年。

她宁愿相信天意弄人,玄止必定有不得以的道理让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也许,他就是真的死了……

他这样的上古老神,经历了数不清的岁月,心里藏的事情,等闲拿一件出来讲讲,只怕都能将宋远知压得喘不过气来。

平常她都不敢问,玄止也不提,两个人都面上开开心心没心没肺河清海晏的,内地里各自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可都只有自己知道。

玄止啊玄止,你还瞒了我多少事情?

到底要什么时候,你才能将这些事情原原本本事无巨细地告诉我呢?

就在慕霜彻底沉入小溪里的时候,远处传来了纷乱的马蹄声。

“殿下,前面好像有人溺水……”有一个声音响起,那是个十七八岁的青衫小将,高坐在马上紧张地看着溪中。

那是……王景山!

他惨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乍然间见到了他的少年时期意气风发的模样,她顿时一阵恍惚,更多的,则是心酸。

他旁边并辔而行的还有一人,过去一直看不清的容颜,终于在蒙蒙雾气中显现了出来。他衣着华贵,眉目清逸,皮肤白皙精致得好像一个瓷娃娃。

年轻的时候,他的脸上还有一点点的婴儿肥,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岁数还要再小些,大眼睛圆圆的,澄净无暇,十分的……可爱。

眉宇间也是温润平静的,还没有后来的郁卒之气和愁肠百结,宋远知望着那张似是熟悉实则陌生的脸,忽然间泪流满面。

那是……柳怀璟。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初次隔阂 骤然间感觉到怀中人的重量增加了许多,赵锡梁先是愣了愣,然后扳起她的脸瞧了瞧,见她呼吸平顺,神态安闲,才确定她只是睡着了。

他哑然失笑,将她换了个姿势,两只手自后面搭到他的肩上,将她背了起来,低声说道:“小知儿,回家啦……”

说着,他便背着宋远知一步步地迈出了月老庙,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很多,双脚踩在地上的积雪上,“咯吱咯吱”地响着,他的笑容越来越耀眼,连眉间眼梢也藏了浓浓的喜气。

来时带来的伞被他弃在了月老庙里,他用心感受着细细的雪花落在两人发丝的微凉,两人的头顶渐渐地便覆了一层的洁白的雪——仿佛这样,他们便能走着走着,一直走到白头。

身上的姑娘安静地沉睡着,他时不时地偏头去看一眼,确定她的状况。可没走到一半路,他便发现宋远知的神色慢慢地不对了。

她的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呼吸急促,还带着浓重的哭音,莹白的鼻尖涨得通红,紧闭的双眸里滑出两道细细的水痕。

只有在睡梦中,她才会露出这样脆弱痛苦的表情,才会放任自己不断地沉溺下去。赵锡梁的心脏骤然一疼,想起了那些他不在她身边的数年光阴,她是不是也总是在夜深人静的夜晚,独自一人在梦里垂泪?

杀千刀的柳怀璟,这么蹉跎他的小知儿,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他又要用多久的时间,才能让他的小知儿彻彻底底地走出这段阴霾?

然而走着走着,他又回过了味来——她为什么而哭?

待在他的身边,想着别的男人!

想着她的旧情人!

哪怕那个男人令她伤心流泪心死成灰,睡梦里她却依然还在想着他!

上扬的唇角顿时耷拉了下来,满腔喜悦顷刻间荡然无存,他不由得加快了回程的速度。

宋远知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外面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四野安静,屋子里黑沉沉的,连个灯都没点。

她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像是绑了两个铅块在脑子里,坠涨得思维都几乎停滞,茫然地坐起来,却见漆黑的屋子里,她的床边竟然坐了一个人。

她吓了一大跳,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才发现那个沉默坐着纹丝不动像个雕像一样的人居然是赵锡梁。

见到她醒,雕像才缓慢地动了动,开口问道:“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是特属于静夜里的声线,宋远知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才感觉到面前的人似乎有些不对劲。

“你哭了。”赵锡梁肯定地说,伸出手在暗夜里摸索着抚上她的脸颊,泪痕已经干了,其实是什么都摸不出来的。只是宋远知能感觉到脸绷得难受,眼睛酸胀,这种感觉瞒不了任何人。她顿时心虚了起来。

“你为什么哭?”赵锡梁又开口问道,“你在想他,嗯?”

依然是肯定句。

宋远知选择了闭口不答。

她其实还沉浸在那个梦境里出不来,那个梦是前所未有的具体翔实,像是一部真实的纪录片一样,一点一点地播放给她看。梦境的后面,柳怀璟听闻有人溺水,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水,去将慕霜捞了上来,慕霜已经溺水昏迷,柳怀璟又娴熟地给她按压挤水,宋远知便在一边陪着体验了一遍从溺水窒息到重新找回自己的呼吸、重获新生的全过程。

慕霜寻死觅活,即便清醒了过来,依然哭着要往水里跳,任柳怀璟怎么哄劝都没有用。最后是王景山看不过去了一掌将她拍晕了过去,才勉强控制住局面。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宋远知知道后面肯定还发生了什么事情,慕霜后面怎么样了,玄止是否会出现,柳怀璟待慕霜又如何?可是她很遗憾地醒了。

她觉得有些可惜,离开南平之前,她都来不及问问柳怀璟,他到底还记不记得年少时在小溪边曾经救过一个慕霜的女子。慕霜在他心里,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但她又觉得,这一切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赵锡梁把她的沉默当成了一种默认,愈加恼怒,他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宋远知给出的回复就是把自己的头靠在了他的肩上,用睡迷糊了的、软软糯糯的声音说道:“赵锡梁,我很困了,你先去休息吧。”

赵锡梁的呼吸粗重了起来,他任由宋远知将全身重量压在了自己身上,用力地握住了她的腰,像是一种宣布主权的行为。他说道:“我们刚刚在月老庙里许下了姻缘,求他保佑我们一世恩爱,可你登时在朕的怀里睡了过去,梦里想着别的男人!宋远知,我只是想要一个解释。”

“他不是别的男人。”宋远知反驳道,“赵锡梁,我与他的一切你都知道,君臣之分,男欢女爱,一切的一切,我以为你都知道。不管这一切的起因如何,我爱过他,这一点永远都不可能改变。”

“我哭,是因为梦到了以前一直想要得到的答案,并不是因为我思念他而哭,你知道这个就够了。不知道这个解释,你能不能满意?”

“什么答案?”

宋远知想了想,觉得告诉赵锡梁,自己和柳怀璟之所以会相爱,是因为前世的救命之恩种下的因果,这种行为怎么看怎么都是傻帽才干得出来的。然而他又不依不饶,抓着这个点就不肯放了,立时便觉得头痛了起来。

于是她选择了转移话题:“你认识一个叫慕霜的女子吗?”

“什么木双?”赵锡梁愣了愣。

“那你有没有去过……”宋远知瞬间哑然,才发现自己居然连那条小溪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一时也问不出什么别的问题来了。

不是吗?

赵锡梁的因果不是从慕霜开始的?

那是她的前前世?算算时间,似乎也不太可能。

难道说,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因果?

宋远知本来是不太信命运这种东西的,可是经历了这么些年的折腾,她才发现原来她倾尽全力地改变,不过是依然沿着命运既定的轨道在走,所以她才会执着地想要追寻这样一个答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暗夜饿狼 赵锡梁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似乎是耐心终于耗尽了,原本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人突然站起身,在她的床边坐了下来。

他蛮横地挤压着她的空间,用臀和腿将她挤到床更深处的地方去,手上不由分说地使了三分力,擒住了她纤细的两个手腕,将她压倒在了床上。

高大的身躯骤然覆下,暗夜里一双眸子精光四射,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像是一只……狼。

宋远知一怔,再回过神时,赵锡梁那张俊朗而轮廓分明的脸已经近在眼前,借着烛火的照耀,她甚至能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甚至——他的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颜色已经很淡了,只是在斜光中能看到一点点的凹凸不平,若不是离得这么近,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他生气的时候,那条疤更加的明显,随着他蹙眉的动作,眼角也有了浅浅的细纹,那一小片疤痕便被夹在那些细纹里,像是怒海滔滔里的一片小礁石。

宋远知一向是个识时务的,眼见到不对,立马斩断了自己对于那些前世今生恩怨纠葛的遐想,脸上一皱,笑得仿佛一朵盛放的菊花,她讨好地笑道:“皇帝陛下,宰相肚里能乘船,您是皇帝,肚量应该还要再大些吧?”

赵锡梁拧眉思索了片刻:“朕更喜欢你叫朕……夫君。”

夫君……你个大头鬼!

那朵菊花皱得更厉害了,宋远知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笑得很难看:“对对对,您是君,是天,是我们天下万民的榜样,您就不要跟我这小小女子计较了吧?”

“这时候说你自己是女子了?你的男装还没脱下来呢!”赵锡梁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手嫌弃地扯了一把她的衣服,吓得宋远知猛然一哆嗦,下意识地做了一个面对流氓侵犯每个人都会的动作——双手交叉在胸前护住自己的衣襟,眼睛警惕地望着上方的男子。

赵锡梁啧啧感叹,虽则还是掩饰不住自己的嫌弃之色,嘴里却仿佛抹了蜜一般的甜:“男也好,女也好,只要是你,朕都喜欢。”

宋远知还来不及松口气,赵锡梁的脸色又蓦然沉了下来:“不过……即便你是女子,有些事情还是不能宽容大度的。”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寒霜剑,快要摸到的时候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个时候去摸剑,大约就是完美地体现了不畏强权悍然不畏死的大无畏精神吧!

在离剑不到一寸的地方,她的爪子被另一双手毫不犹豫地摁住了,她忍不住又是一哆嗦,忙又赔笑:“我只是有点痒,我挠挠……挠挠。”

“哪里痒?我帮你挠。”赵锡梁眼睛一眯,抓着她的手开始危险地往上移,明明摸着她肚子的是她自己的手,但是这一幕……怎么看怎么比直接摸更色情!

那手不轻不重地从她的肚子上一路划过,她痒得厉害,肚子一阵阵紧缩,身子不自然地扭动着,如果不是怕再次激怒赵锡梁,她大约会被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给全盘控制吧!

你问什么是本能反应?

当然是当着赵锡梁的脑袋来一个头槌,然后右手挣脱他的钳制一拳袭向他的腹部,左手帮忙将他掀下床去,再对着他的俏脸来他个十七八拳,将他揍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让他知道调戏姑奶奶是什么下场!

后面的画面实在有些血腥,宋远知的思绪放空,又沉浸在赵锡梁如果还手,她应该用什么方式才能挣脱他的魔掌的思考中。

她的走神令赵锡梁愈加不满,他的手指一用力,宋远知顿时感觉指骨一痛,立马醒过神来,无辜而茫然地望向他。

“以前你怎么样朕不管,但以后,你不许再想着他……否则,朕可能会考虑做一个言而无信的昏君。”他瞪着宋远知,僵硬地威胁道。

怎么个威胁,宋远知自然知道,自然是指那一纸休战条约。

周总理说得好,弱国无外交,如果赵锡梁铁了心要撕毁条约,灭了南平,全然不惧后世口诛笔伐,百姓骂声连天,那么,其实南平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这样的威胁对宋远知其实是十分有用的,她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了起来。

但其实……这句话对赵锡梁来说杀伤力更加大,如果宋远知的反应是我不管我就要想着他,那他该当如何?但如果,宋远知因为这一句话而立马保证自己不会想着柳怀璟了,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她还惦念着南平,那他又该当如何?

赵锡梁对于这种两难的问题向来是极其不耐烦的,他当即想表示自己不过随口一问,你还是不要答了,谁知宋远知想了想,突然认真地说道:“战争,还是选择邦交,都应该顺应时势,且量力而行,如果因为个人情绪贸然行事,不光伤了他国,也会伤到自己。尤其是……为了一个女人,我可不想当息妫。”

桃花夫人息妫,战国时息侯的夫人,因貌美被楚文王看中,楚文王因此灭了息国,强娶为妻,息夫人为了保全息侯的性命,无奈在楚文王身边忍辱偷生。

那是一个时代的悲哀,战火纷乱,家国难存,女子的性命和名誉低贱得犹如草芥。

宋远知能体会息夫人的所有苦处为难,但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接受那样的人生。

赵锡梁望着她认真到几乎纠结,好像下一秒就打算慷慨赴死的神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朕方才一时心急,说岔了,你就权当没听过,朕不要你做息妫,朕要你做长孙皇后,不,朕要你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代明后!”

他说到后来,撑到她身侧的那只手像是终于用尽了力气,慢慢地放下,他将自己身体的重量转移给了宋远知,倏忽间又换了嬉笑的神色:“远知,你知道……要成为一代名后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宋远知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身体变得越来越僵硬。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旖思旎情 “那、那、那个……你的腿伤还没好吧,你疼不疼,我帮你揉揉?”宋远知灵机一动,突然大声说道。

“好了。”赵锡梁一本正经地说道,“真的好了,不信你摸摸。”

他说着就要抓着她的手往下摸去,宋远知像是被烫到一般,惊叫了一声,整个人越锁越紧,像是一条蚕宝宝一样恨不得把自己缩在厚厚的蚕茧里。她在他身下垂死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的桎梏。

“即便是还没好,此情此景,朕也会努力好起来的。”他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头探过去附在她耳边暧昧地说道,“或者说,你来也可以,朕会好好配合的……”

配合你个溜溜球!

宋远知在肚子里把她能想到的脏话都骂了一遍。

她算是明白了,赵锡梁刚才那反应,哪里是真的生气,分明只是想找个由头把她给吃干抹净罢了!

说到吃……

她才突然想起,她还没有吃晚饭!

赵锡梁这个大猪蹄子,精虫上脑的老淫棍,满脑子黄色思想的老色狼,只顾着想那档子事,居然一点都没有想邀请她用晚膳的意思!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气,那本来蜷缩着的身子便如同一个绷紧了的弹簧,力量被压迫到了极致,便会骤然爆发,她终于把思想付诸行动,一把把在身上作乱的赵锡梁掀了下去!

这回比上次从椅子上跌开还要狠,赵锡梁直接跌下了床,屁股重重着地,他顿时龇牙咧嘴地揉起了屁股,脸色变得狰狞起来。

他怒火中烧,恨不得一把掐死在床上一脸惊慌失措的女子,然后转念一想,他又计上心来,把揉弄的地方从屁股转移到了大腿,他低低地哼哼着,似乎是难掩痛楚。

当时被蔡老切开大腿的时候他都没哼哼,这回却哼哼了起来,宋远知还以为自己真的弄伤了他,这才真的慌了神。

“你没事吧?”她跳下床来扶他,一面毫无章法地摸着他的大腿,“哪里痛,这里,还是这里?我去找大夫,你等着我!”

赵锡梁连忙拉住起身要往外跑的宋远知,声音细如蚊蚋:“不疼……你陪朕坐会就好。”

“真的不疼?”宋远知一脸怀疑,“那你哼哼什么?”

“心疼……”他摸着自己的心口,厚颜无耻地说道。

“……”

他的手又开始不规矩地在她身上乱窜,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暖意融融,他渐渐地沁出了汗,隔着厚厚的冬衣,宋远知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意。

“我还没吃晚饭。”宋远知一把拍开他的手。

“等会再吃。”赵锡梁不屈不挠,开始剥她的衣服。

“信不信我再把你掀下床?”宋远知咬牙切齿目露凶光。

“我们现在就在地上。”他抱着她的脖子啃啃啃。

“那就……挖个坑给你埋起来!”她忍无可忍,大叫道。

“好啊,你每天给朕浇浇水,施施肥,等来年春天,就会结出一群小锡梁陪你玩。”

宋远知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一阵恶寒,一个赵锡梁就够她受了,要是一堆……

她猛地跳起来做了个起手式,说道:“你如果真的难耐,那我们就打一架吧,把火泄了就好了!”

“……”这回轮到赵锡梁无语了。

“这样吧,我们打一架也行,你若赢了,我们就先用膳,再就寝,朕若赢了,就先就寝……再吃饭?”他不怀好意地说道。

有什么区别吗?

“您老人家自己打吧!”宋远知一挥手撤了姿势,撂下一句话逃也似的跑了。

留下赵锡梁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怔怔地出神,他的下肢还在隐隐作痛,几乎是爬着挪回了床上。

“小东西……心真狠。”他慨然叹道,可怜他的漫漫追妻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不过嘛,有挑战才有乐趣,他的小兔儿……只要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让她再多蹦跶几天又如何?

“弘成!”他叫道。

在外面听了半天壁角的弘成憋着笑进来,刚才他看见宋远知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还被她瞪了一眼,他本能地捂住了眼睛,生怕惹怒了她,被她直接挖出来。

她打雪姬那场架,其架势之生猛,他可是亲眼目睹的……这个女人,彪悍得不像女人,看情况,似乎连他们家主子也有点制不住她。

赵锡梁没好气地说道:“再笑,这个月的月银你就不要领了。”

“是,属下知罪,请陛下责罚!”弘成忙说道。

“让他们准备准备,后天一早,我们启程回大良!”赵锡梁也懒得与他较真,只吩咐道。年关将近,距离他回安郢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如果除夕万花楼上没有他的身影,那么迎接他的,将是又一场腥风血雨。

不过这些他都不怕,他怕的是,腥风血雨终将波及到所有人,包括他的小知儿。

他是习惯了这些的,其实宋远知也是习惯了这些的,但他既然承诺了她,就不该再让她去经历那些阴暗肮脏。

“传令阿原,让他去准备一些硫磺硝石。”他突然冷冷地说道。

“陛下?”弘成一愣。

“新的一年,朕自然……要给他们准备一些礼物。”他笑意森冷,嘴唇勾起,露出雪亮如刀锋一般的牙齿。

他得佳人而归,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沉浸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他就要趁着他们都放松戒备的时机,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把陋室打扫干净,他又怎么放心让他的小知儿住进去呢?

弘成默默地点头,起身去知会其他人了,留下赵锡梁一个人靠在床上软枕之中,两腿放松地搭着,双手无意识地揉搓,似乎是指尖有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如果非要说有的话,大约就是他们变幻莫测的命运了吧!

大良皇帝赵锡梁,一声戎马战功赫赫,赤手空拳打下的天下,但其实背后,也逃不开他那些叔伯兄弟的帮助,不管是有血缘关系的,还是没血缘关系的,只要他们以诚相待,他自然也乐得将一切把他们分享。

可怕就怕,人心不足蛇吞象,大良立国不到五年,离统一九州还遥遥无期,他们便开始明争暗斗,纷纷垂涎起自己所没有的东西起来,如此内耗,不光磨尽了他们之间的深厚情谊,还耗损了国力,限制了大良的开土拓疆,他岂能容他们!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拜访故友 赵锡梁的原计划是仍旧回通州,从通州的关隘口出去,再由覃州回安郢。

如今两国休战,虽然暗地里谍者刺客仍是来往不休,明面上,已是算互为和睦友邦了,所以对于两国来往的客商,关隘口的守将基本上不会太为难。

尤其是像通州这样的小城,军备人数本就不足,更是赵锡梁他们潜伏往来的最好突破口。

可是宋远知坚持从清远走,理由是,她想去见一见她的故友。

一个守国门,一个入黄土。

五年之后,再相见时,必定是敌非友,他们可相见叙话的机会,有一次就少一次了。

赵锡梁选择妥协,只是要求为了安全起见,单独见面就免了,最多趁着乔舒巡视城头的时候,她在下面远远望上一眼也就罢了。

于是宋远知先去瞧了申灿,赵锡梁陪同着,他一脸的坦荡,对于这位战死在两国之战中的将领也没有多的想法,只是说了一声:“他是为国捐躯,其行可感,你要去祭奠,朕自然应当同去。”

只是两人行到墓园外,才意识到一件事:烈士陵墓,那是有人看守的。

以前宋远知在南平自由来去惯了,到哪都是有人迎接恭送,哪里会记得这档子事?

赵锡梁……就更不用说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宋远知如今根本不想自己的行踪被人知道,赵锡梁更是无法在南平光明正大地亮明身份,两人一向是暗地里的嚣张晃眼,明面上的怂瓜软蛋。

此刻两人一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为难。

赵锡梁略一思索,大手一挥,以弘成为首的一干大内精锐均是握紧了兵器,跃跃欲试蠢蠢欲动,准备上去干架。

“清远军离这儿不到五里地。”宋远知朝着北方远眺,连珩江都遥遥在望,依稀可见,她忍不住提醒道。

“放心,夫人,我们手脚很快的,绝对不会惊动清远军!”弘成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说道。

人都说极北有狼族,与狼共住共食,生性粗犷狂野,行事鲁莽阴狠,与狼无异,宋远知倒觉得,赵锡梁和他的侍卫们,很像是狼族派去大良的卧底,窃国夺位,背地里一定酝酿着什么大阴谋。

因为弘成眼睛里正在发着和他那位主子一模一样的狼光。

“你让我为了去拜访故友,而打晕他的同胞战友?”宋远知翻了一个白眼,又说道:“你们先走,我去山后头找找有没有其他路。”

“朕与你同去。”赵锡梁毫不犹豫地说道。

“人多目标也大,你们先通关,朕与夫人随后就来。”反正他重色轻下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说话间他自然而然地挽起了宋远知,两个人丢下了弘成他们绕过墓园守卫往山的另一侧跑去。

弘成沮丧地收回兵器,望着两个十分不厚道的背影:“走吧,我们先回大良。”

大约也是上天垂怜,宋远知凭着自己对玉州山的模糊记忆,四处胡乱摸索着,最后竟真的给他们摸出了一条路来。

“总算这些年好占山睡觉的习惯派上了些用场。”宋远知一个人低声地嘀咕着。

赵锡梁的耳朵尖,听了她的话直憋笑。呃……大约,兔子都喜欢睡在山林里的吧!

两人很快绕到了墓园后头,此处并没有士兵守卫,只是墓园围墙有两三人高,一般人定然是进不去的,不过,此刻鬼鬼祟祟趴在树丛中望着那堵围墙的这两个可不是一般人。

赵锡梁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当日伤得重,大约还是留下了一些后遗症,就是不太能用力,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轻松地翻了过去,站在下面准备接宋远知,宋远知哪见过这阵仗,刚从围墙冒头就见到赵锡梁伸着手期待地望着她,于是她的脑子一时短路,左脚踩了自己右脚,身子一歪直接掉了下去。

“啊!”她惊叫着落入了赵锡梁的怀里。

“你、你、你……”她的舌头好像打了一个死结,怎么捋也捋不直了,刚找回自己的重心,她就匆忙地从他怀里脱身出来,然后又想起了他的腿伤,忙又去看他的腿,“你的腿没事吧?”

赵锡梁真是爱极了她惊慌失措脸色通红的模样。

大约将一个冷若冰霜风华无双的国士、“先生”、名将,从遥不可及的神坛上拉下来,要她学普通人一般哭笑、慌乱、害羞,是他毕生最为自得的事情了,值得他想上一辈子,念上一辈子,回味上一辈子。

“夫人给朕揉揉,朕就没事了。”他笑得没个正形。

这话换来的结果就是当头一个爆栗子。

大良皇帝的头,大约除了自家父母,再没有别的人敢动了,当了皇帝之后,更是别说头,便是别的部位也没人敢碰,如今被当着脑门大了一下,赵锡梁却是不怒反喜,揉着脑门乐呵呵地笑着。

宋远知那是这些日子跟赵锡梁打闹打得习惯了,整个人轻飘飘的,难免有时候会失了方寸,见他耍嘴贫,便把对付孙嘉俨的那一套给搬了出来,敲完才想起,他们好像……其实……似乎……还不是十分熟,她顿时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

然后便看到了赵锡梁的一脸傻笑,宋远知十分无语,便决定不再理他,把他好好晾着清醒清醒。

两人踏着积雪松枝继续向前而行,宋远知循着自己的记忆,往申灿的墓地走去,一面将身上的包裹解下来,里面是一些元宝、蜡烛、纸钱,都是宋远知精心给他准备的。

偌大的墓园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们也渐渐大胆地在墓园里找了起来,很快就找到了申灿的墓。

几个月没见,他坟前的杜鹃花已经全数败完了,土层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一点生机都没有,越发显得孤寂凄清,宋远知看了心里难过,将那些纸钱元宝一一焚给了申灿,又把他墓前的杂草虫豸清除了一遍,才略略好受些。

“申灿……我来看你了。”一句话没说完,她已经哽咽,再要说什么,已是不能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出关回京 有没有一种统一与和平,可以不以战争、流血、牺牲为代价?

帝王将相的路途,一定要踩着尸山血海才能够走下去吗?

她学了这么多年的历史,也冷眼旁观了这么久,学得越深,越是迷惑,越是觉得自己渺小天真。

原来厚厚的史册,全是由血和泪写就的。

她原本想帮着南平壮大,借此来摆脱落后就要挨打的悲惨命运,可是整整四年,她失于天真,错于渺小,从一开始的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到后面的绝地反扑、悲伤远走,每一步,每一刻,她都没有觉得自己有任何做错的地方,其实他们也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时代。

那么,如果不能从南平入手,将这一切终结,她是不是可以尝试着从另一方另辟蹊径?

当然这些心思,她定是不会同赵锡梁说的。

她在申灿身边略坐了坐,就起身走了,连赵锡梁都有些奇怪她怎么就这么快好了,以他对她的了解,宋远知最是重情重义,踌躇磨叽到他几乎不耐的程度,这次却什么话都没说,就匆匆来去,事出反常必有妖。

“里面动静太大,我怕把守卫招来。”她解释道,说话间还用那双脉脉含情的大眼睛动情地看着他,“我倒是无所谓,大不了被抓回去,反正玉衡殿也困不住我,怕就怕连累了你,我良心就难安了。”

宋远知都这样说了,赵锡梁即便有再多的疑问也问不出来了。

但是……什么叫大不了到时候被抓回去?

好不容易跑出来,她居然说大不了再回去?

想得美!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相携离去,“我们一起回大良吧。”

“朕……不会让你再回南平了。”他说道。

大约上天给你打开了一扇门,就必定会同时给你关上一扇窗。

他们走到清远城门的时候,那个本应该高坐在城门上静观城景的玉州兵马副将军乔舒——此刻居然扮演起了城门守卫的角色,正站在那儿一一盘查过往的路人。

宋远知暗道不好,心里直叫苦,感叹着老天惯会捉弄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乔舒从知道宋远知在玉衡殿消失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这里风雨无阻地当着守门侍卫,反正如今清远是许茂典在管,他也乐得清闲,能尽兴地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比什么都重要。

“要不……我们还是回通州吧,那里认识我的人少,出关方便些。”宋远知转头与赵锡梁打着商量。

天可怜见,众人只知女子为了掩人耳目乔装打扮,会把自己扮做男儿身,带个发冠,贴个胡子,大约能骗过一半瞎了眼的路人,可为了防止被乔舒认出来,她居然把自己扮成了一个女人!

不对不对,应该说……她居然被迫换回了女装!

“妙龄少女”宋远知,梳着最简单的贤妻发式,温润端庄,扶着一位中年富态的乡绅老爷款款朝门口走去。

“不用,他认不出来的。”“乡绅老爷”赵锡梁压低了声音,得意地说道,似乎是对自己的易容术极为满意,他习惯性地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对老夫少妻的奇异组合很快吸引了所有进出的行人的注意力。

宋远知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法子,能让自己的肚腩变大,背变佝偻,脸上也变得斑痕点点,俨然一副中年老淫棍强娶良家妙龄少女的模样。

行人见他们举止亲密无间,少女虽然模样长得漂亮,但是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是十分的难以言说,他们立刻脑补了一出贫家女卖身葬父被迫嫁给中年油腻老男人的悲惨大戏,或者她自小被人贩子给拐走,辗转了几手落在了他的手里,不管哪一种都很惨,他们顿时投来同情的目光。

除了路人的,还有乔舒的目光。

乔舒负手而立,站在城门口,看着守卫将出关的百姓一一盘查搜身,他的目光像最锐利的长剑,恨不得将面前的人们全都挑去假面,使他们无所遁形。一连数月,他这辈子都没有如此有耐心的做过一件事。

看到那对奇怪打眼的夫妻时,他本只是粗略地瞧了瞧,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凡要乔装蒙混过关,必定都是往朴实往普通的方向去打扮,最好是扔在人群中连个水花都不会有的那种路人面相,所以他的重点盘查对象,都是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不打眼,实际上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的人。

天地良心,仰赖此法,他倒确实是截获了不少在大良和南平来往刺探情报的谍者,倒算也是大功一件。

所以看到那对夫妻的时候,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等排队出城的队伍排到他们的时候,守卫上前去按照惯例盘问搜身,“乡绅老爷”将手在他小妻子的屁股上掐了一把,才恋恋不舍地去掏他们二人的路引,那自然是弘成他们一早便命人备下的。

宋远知身子一僵,当着众人的面又不敢发作,只好暗地里在小本本上把他的罪状都记下来,君子、不对,女子报仇,也是十年不晚嘛!

她假惺惺地堆着笑,靠在他的怀里,手还搭在他的胸口,一副不甘不愿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头微侧,不着痕迹地避着乔舒打量的目光。

“乡绅老爷”身后还带了一车东西,雇了一个小工拉着,守卫们打开来看了看,见都是一些金银细软。

“各位大人,小的是去覃州探亲的,有个弟弟在那里做生意,听说是得了急病,快死了,小的放心不下,想过去探望探望,还请各位大人行个方便?”

赵锡梁学起那市井小民的语气也是惟妙惟肖,把那浮于表面的谦卑和见惯人情世故的油滑表现得恰到好处,他一面解释着,一面从袖里掏出一包散碎银子,试探着递过去:“这点小小心意,请各位大人喝个茶。”

“去去去,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守卫忙挥开他的手,“快走吧!”

莫说他们的军纪森严,一旦发现有收受贿赂的情况那是直接要杀头的,就说如今他们最最大的顶头上司就站在他们身后静静看着这一切,他们哪里敢要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故人已远 他们的顶头上司乔舒看到两人的财物装了满满一车,还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出门在外,财物不要招眼,你们带了这么多金银,也该多雇些人保护着,如今清远地界自然是风平浪静,可出了这个门,我们就帮不了你们了!”

“是是是,大人叮嘱的是。”“乡绅老爷”连声应道,说着搂着他的小娇妻就要走。

那雇来的小工忙去将被守卫翻乱的东西重新归置回位,忽地,细软中有一道奇异的光芒一闪,好死不死地就晃到了乔舒的眼睛!

那是他即算是死,也不会错认的光芒!

乔舒瞳孔骤缩,脸上有难以掩饰的错愕和惊诧,本打算退后的脚步收了回来,伸手去摁住了那小工正包裹打结的手,他的大拇指绕过小工的手,悄悄地探进了包裹里摸索着,终于摸到一抹冰凉。

他用指尖描摹着物事上的图案,不过一瞬就已确定了,那是一把刻着白色霜花的长剑,剑鞘上霜花纹路细腻,栩栩如生,镶有一十三颗罕见的纯色水晶石,在阳光下璀璨夺目、令人无法直视。

过去他常常能看到的长剑,被剑的主人握在手里,散发着绝世神兵的独有光芒,力克千军,光耀沙场,如它的主人一样风华绝代,值得被载入史册,永世铭记。

乔舒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手装作无事地抽回来,小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讷讷地问道:“大、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他的嗓子一下子哑了。

身后的赵锡梁和宋远知的脚步也顿住了,只有借着乔舒背对他们的机会,宋远知才敢光明正大地回头看他一眼,纵然腹中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最终也是什么也无法说出来。

此情此景,她又还能说什么呢?

故人已远,前尘尽断,从走出这一扇门的这一刻起,她和南平的联系,就要彻彻底底地断了。

借着赵锡梁臂膀的掩护,少女渐渐泪湿眼眶,一双手紧紧地掐住了赵锡梁的腰际。

乔舒似有所觉,他缓缓地,以一种几乎是老朽僵硬得无法动弹的方式,将自己的头转了回去,正正撞入了那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里。

一个人容貌会改,气质会改,但那双眼睛却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两人俱是一怔。

宋远知心突地跳漏了一拍,她一瞬间反应了过来,乔舒发现了,他发现了!

也许今天,他们就要走不了了!

她已经本能地开始大脑飞速旋转,想出了十七八个对策来,无论哪一种,都只有一个结果,无论如何把赵锡梁送出关去,大不了自己留下便是!

她猛然转过了头去,隐忍不发,心里却是百爪挠心,随时准备暴起。

对视骤然结束,乔舒还来不及反应,还有太多话没有说完,视线里已经再没有他想找的那个人的影子,双拳悄悄地握紧,他几乎将牙关咬碎。

拥着她的男人是谁?是她的新归宿吗?

所有人都以为她和皇上会在一起,他们这样相爱。却没想到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再次听到她的消息,却是她失踪了。

被囚于深宫大内,重重守卫,她却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是相信她的能力的,只要她想走,这天下,没有人能拘得住她。他也相信她的决定,她从来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她把责任担当和感情看得比谁都重,重到喘不过气来,重到打落牙齿和血咽,她也不肯舍弃哪怕一点点。

那么,必然是伤心绝望到了极点,她才会选择这样离开吧!什么也不带,什么招呼也不打,远走天涯,音讯全无。

但他却不知怎么地,总觉得他还会有机会再见她一面,所以他才以一种近乎是执念的方式,天天在这里等着她。

如今,她终于还是来了。

本可以从别处出关,两国边界线那么长,她选择从这里走,是来与他道别的吗?还是来宣告自己如今过得有多幸福?

那个男人揽她揽得那么紧,像是在霸道地宣誓主权,他定然也很在乎她。虽然他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但他相信宋远知的眼光。

那么……乔舒松开了手,收回了目光。

“此去路远,一路顺风。”他声音嘶哑低沉地叮嘱道,看起来极是平平无奇的一句嘱托,虽然他刚才也已经叮嘱过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再说一遍。除了此刻蜷缩在“乡绅老爷”怀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尖的宋远知,没有人知道,这一句和上一句有什么不同,没有人知道,这一句的分量有多重。

宋远知悄然舒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失落。

“多谢。”“乡绅老爷”揽着他的小妻子转身,如常地道谢,他依然没有什么变化,脊背微微佝偻着,声音谄媚而圆滑,乔舒却从那短促的两个字里读出了更多的意思。

他神色复杂地回望着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只希望——他切莫再让宋远知伤心远走了。

小工手忙脚乱地推着车跟在二人身后除了城门,前方是珩江水浪涛起伏汹涌,身后是乔舒刻意回避不敢望过去的目光。

自从两国休战,珩江上的船工又复了工,来来往往地接送着两国的客人,各自送去彼岸,江上起起伏伏的足有数百只行船,像是一幅壮阔江山画卷上的星星点缀,一时间热闹非凡。

宋远知望着江水出声,口中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你瞧,和平……多好。”

赵锡梁没有说话,只是揽着她肩头的手悄然地紧了紧。

来接他们的船只一早就备下了,不是张扬的样式,但也富丽堂皇豪气阔绰,很符合赵锡梁此刻的土大款气质,弘成无声地从船舱里走出来,安排人将那一车财物卸下,又迎着两人进了船舱。

船橹安静地拍打着水面,船身便像一只矫健的游鱼一般滑了出去,清远城在他们的目光中变得越来越遥远,乔舒的身影也渐渐地消失不见了。

“赵锡梁……”她紧握着他的手,低低地唤道,一双手冰凉得可怕。

“朕在这里。”他应道,两人紧挨着坐着,亲密到不分彼此,他低头,细碎的吻温柔地落在她的额间,“朕在这里,朕会一直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风雨不止 转眼就是年节,大良国都安郢越来越冷了,这场大雪已经足足下了一个月,依然没有停止的势头。到处都是半人高的积雪,一脚踩下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雪片厚如席,密密织织,遮天蔽日,天际的云层被压得很低,灰蒙蒙、暗沉沉的,恰似夜雨来袭的前夜。

长街上的朔风径直地从北刮到南,一路呼啸驰骋,所向披靡,所经之处,均是冰寒刺骨的冷。

在这样漫长的冬季里,安郢本应该是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守着暖炉烤着肉串,安享冬日里的珍贵的温暖。

可是偏偏街道上都是人,所有商铺都开着门,长街上挤挤挨挨的是无处安放的货架小车,等客人稀落的时候,车主们便可以把货架上的东西都归笼到车子内格,骑着他们的小木车各自回家安歇。

此时此刻,日头刚刚过午,一天中的热闹才刚刚开始,摊店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出门采买的客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所有人都穿着厚实的冬衣,脑袋上盖着大罩帽,围脖、手套、护膝一样也不缺。他们的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即便因为价格谈不拢,或者货物有些微瑕疵,他们也都不会较真地去争辩,大家各让一步也就完事了。

因为……要过年了呀。

一年积攒下来的辛苦,总会在这个时候化为甜蜜,好比酒越酿越香醇,收拾起满腔的思绪,苦、忧、愁、恨,都会在这个时候短暂的被放下,人们倾尽全力地享受团圆,拥抱温暖。

街道南边的门口,人来人往,进城的是归家的,出城的是访友的,人流量比平时多了三倍,高大巍峨的城门此刻都有些不够看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是守卫的心绪从不会因为过年而松懈,越是这样的节庆,越是要防着贼人宵小浑水摸鱼,他们的神经此刻都紧紧地绷了起来。

因为除了例行的守卫,他们还接到了一个更重要的任务——陛下,要回京了。

以赵锡梁的心性,当初大摇大摆地丢下政务跑去追女人,今日得抱佳人而归,自然更要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

一点身为帝王要防着刺客杀手的自觉都没有。

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皇帝可以招摇过市,他们这些做守卫的,却是日日胆战心惊,夜里不得安眠。

他们的皇上什么时候能够回宫啊!

回去了就不要出来了!

但比他们更紧张的,是皇宫外西侧那条锦衣巷里的那些王公大臣。

锦衣巷之所以叫锦衣巷,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全是出身卑微的平民,跟着赵锡梁打天下,得了些功名利禄,如今足以衣锦还乡了,故名——锦衣巷。

当然,除了锦衣巷尽头的那一群庞大建筑物的主人,他们,可是姓赵的。

赵氏可不是平民,他们本就是旧时安郢的望族,子嗣众多,人丁兴旺,因赵锡梁看不过彼时朝政荒淫、百姓离乱,所以奋而起兵,迅速将珩江以北尽数收入囊中,定国号为大良,自立为帝,他们才跟着鸡犬升了天。

赵锡梁年轻的时候就是个耐不住的性子,嬉游市井,好打架争胜,所以结交了一帮武艺高强、能征善战的好兄弟,但在赵氏族人看来,依然是觉得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们素来不齿其行,即算后来他已经夺下了多城的土地,他们忙不迭地便要分一杯羹,暗地里也依然觉得——他丢尽了身为赵氏长房长孙的颜面。

一方面贪婪地享受权力所带来的荣耀与方便,一方面又唾骂其谋朝篡位,乱臣贼子,这就是住在锦衣巷尽头这个如今大良最为尊贵的家族对他们口中的“陛下”的态度。

赵锡梁在外面领军打仗、浴血杀敌的时候,他们在各自府中歌舞升平,纸醉金迷,赵锡梁回宫主政的时候,他们又纷纷收敛了尾巴,小心地藏好各自的行径,让人拿不住一点把柄,如是过了这么多年。

所以他们是最不喜欢赵锡梁留在京中的。

他去打仗也好,去追女人也好,只要他的心思别放在他们身上,他们就能安适些。

可是,皇帝陛下要回来了!

而且还听闻带回来了一个更难缠的女人!

他们的情报工作一向做的不错,宋远知还没踏入安郢,她的祖宗十八代已经被他们刨了个遍。额……虽然她的祖宗十八代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在南平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全都被写了下来,放在了锦衣巷那些王爷、大人的案头。

如荣亲王赵锡权、禄亲王赵锡材,赵锡梁的两个宝贝弟弟,在看到她的那些“丰功伟绩”之后,都是汗出如浆,抖似筛糠,夜不能寐。虽然宋远知自己也混得很惨,但跟她作对的如孙之泰、张逸、常远奇之流,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均是臭名昭着,永世不得翻身,而她拍拍屁股,如今竟安然无恙地朝着他们大良来了!

他们有理由相信,她的到来,必定会在安郢搅起又一阵腥风血雨。

荣亲王府中,如今正是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之时,各个门里门外皆挂起了红灯笼,上好的红绸来百匹,挂在门框栏杆上,名家的对联来几副,贴在每一扇大大小小的门上,府中上下人丁的新衣新首饰都要采买起来,瓜果点心早些备起来,宴请宾客的名单也要早些拟定,王府大门的门槛都快要被踩烂了。

脚步声、说话声、物件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萦绕在荣亲王赵锡权的耳畔,他在书房里焦虑地来回踱着步,终至忍无可忍,朝着外面怒吼道:“吵什么吵!”

管家见势不妙,忙出去吩咐了一圈,命他们暂时停下手里的活计,实在不能停的,就拿远些。

“王爷有何烦心事,奴才愿意分忧!”管家走回到赵锡权的身边,恭声听候吩咐。

“替我……去把那个叫宋远知的女人做掉!”赵锡权恨恨地说道。

“王爷!”管家压低了声音惊叫道,“她如今可是皇上的意中人,这话可万万不能瞎说啊!”

“怕什么!诸国群起,为的就是她,我们只消把杀手扮成他国的样子,不就能嫁祸给别人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抵达安郢 赵锡权就比赵锡梁小一岁,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两人模样生得十分相像,俱是浓眉大眼,线条硬朗,身材颀长,英姿勃发。

少年时,也就他经常跟着哥哥出去鬼混,哥哥喝酒他就喝酒,哥哥打架他就打架,哥哥被其他几房嘲笑欺辱的时候,他也会站出来帮着说话,两人的感情素来亲厚。

只是时移世易,随着年岁渐长,两人的身份产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除了兄弟之外,更多了一种叫做“君臣”的约束,赵锡权面上一点也没表现出来,该叫哥哥叫哥哥,该叫陛下叫陛下,一如既往的亲厚,暗地里……终究还是起了别的心思。

于是赵锡权早早地娶了妻,纳了妾,如今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名下已有两子一女,荣亲王府也被誉为京中最热闹的王府。

这么一对比,赵锡梁空空荡荡的后宫,愈发显得他单薄孤独,膝下寂寞,满朝老臣要求皇上选秀的呼声从来也没停止过,赵锡梁却置若罔闻。

但是一切的一切,都将随着这个叫宋远知的女人的到来,而变得不一样了。

“王爷,宋先生可是和皇上一起回京的,听说两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我们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管家耐心地劝解着,“王爷可曾听说过昔日江湖第一女杀手——雪姬?她隐世二十多年,日前重出江湖,就是为了杀宋先生,可惜……最后输得一败涂地,听说连尸体都被拉出去喂了狗。”

管家心有戚戚:“王爷可有把握找到比雪姬武功更高的杀手?他要面对的,可是皇上和宋先生的联手啊!而他一旦失手,皇上必定龙颜大怒,彻查杀手的幕后主使,到时候,王爷又有何把握置身事外?”

“那你说怎么办?”赵锡权踱够了步,一撩王袍衣摆在椅子上坐下,脸上突然挂起了诡异的笑容,“你这样说,可是心中已有对策?”

管家笑得高深莫测:“王爷,其实这事很简单,让她在安郢无立足之地,岂不是比杀了她更让她难受?方今天下,南平不容她,如果大良也不容她,那她还有何处可去?”

赵锡权与赵锡梁一母同胞,向来也不是笨的人,经管家劝解,自然是一点就透,两人在书房里攀谈了一夜,等天亮之后,荣王爷走出书房时,已是春风满面,喜气洋洋。

“对,那个灯笼再挂高一些!还有那个春雨楼,让人去打扫打扫,可别忘了初三的时候,要请大家伙儿来赏烟花!”他心情大好,负手而立指挥着仆役干活,仿佛指点江山一般,管家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淡淡的几不可见的笑意。

为了王朝能够安稳过渡,不使百姓非议抗拒,大良一切礼仪规制还是沿用平朝,即除夕夜,皇帝与众宫眷同登宫内最高的凤凰台,与百姓共赏烟花。

只是大良又多了一条规矩,那就是自元月初三起,依照爵位大小,由各王公贵族轮流在府中主持燃放烟花,并请各府共看。烟花礼足足要放到元宵节,夜夜灯火通明,烟花满天,甚是热闹。

赵锡梁定这个规矩,表面上是为了扬他们的面子,告诉他们,你我一起打天下,如今朕能放烟花,你也能,我们不分尊卑贵贱。实际上,他只是想通过烟花燃放的种类、规模和持续时间,来判断这些个王侯将相,是否还与他一条心。

赵锡权身为他的至亲,在这方面赵锡梁是给足了面子,连烟花采买的皇商都是同一家,只是制备时,用料稍微比皇帝御用次些而已。

“今年的烟花都准备好了吗?”想到这一桩,荣亲王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声。

“放心吧,王爷!早就都订下了,等过完除夕,他们就会送过来了。”管家应道。

“嗯,这事你多盯着一点。这样的盛事,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是!”

夜已尽,天将明,安郢城口,长街尽头,城门已经大大地开启了,路上的积雪早已被打扫干净,只有屋檐上还能看到白雪皑皑,顺着檐头悄然滚落一些融化的雪水,结成新的冰棱子。

两边的小摊车都被赶到了更远的街深处,商铺一律没有开门,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整整齐齐威风凛凛的御林军,挎着长刀长枪,神情肃穆庄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街尽头,一眼望去,看不到底。

早有岗哨前来报信,皇上已在三十里外,约莫午时便可进城,于是一瞬间整座城都沸腾了起来,忙着收拾东西,忙着处理事务,忙着准备迎驾,当然也忙着……遮掩自己的罪状。

赵锡梁正一派春风得意地骑在马上,拥紧怀里的佳人,马的步子迈得不紧不慢,他也不着急。佳人发间幽香扑鼻,纵然满头青丝都被梳在发冠里,也掩不住那一股恍如天山之巅天池之水的澄净甘冽的香味。

他已经陶醉了,二人共乘一骑,而宋远知居然没有将他踹下马去,这真是可喜可贺啊!

虽然他十分怀疑,宋远知上马前那个锐利的眼神,分明是已经识破了他说她的马拉肚子了的谎言。

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开心雀跃起来——夫人明知他说谎,却依然没有拆穿,而是顺从地遂了他的意,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什么?

弘成率部紧跟其后,他牵马缰绳的手都在颤抖,因为他光看他家主子的背影,就可以看出他此刻的傻样。

红颜祸水啊!

他们家英明神武的主子,就这么被祸害成了一个整日望着夫人流口水的二傻子!

宋远知懒懒地靠在赵锡梁的怀里,感受着身后坚实有力的心跳声,心情也是大好,原来不用自己骑马的感觉竟是如此舒畅,从目前来看,她答应跟着来大良的决定倒也不错。

当然,如果身后这个二傻子能把自己的口水擦一擦就好了。

她嫌弃地坐起身,揪住了马缰绳,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鞭子抽了一下马屁股。

“驾!”她大声呼喝道,笑声随风传了十里,马受了惊,当先绝尘而去。

赵锡梁一愣,随后愈加用力地抱住了她,也跟着她开心地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进城被阻 因为宋远知的捣乱,众人的行程比原计划早到了小半个时辰,还好御林军和文武百官都早已有了经验,一早便都准备好了在城门口接驾。

宁愿在风雪中站成一座座冰雕,也绝不敢让皇上发现他们迟到。

除此之外,城门口站的数百人中,已有不少人在暗自交换着眼神,均是目光闪烁、各怀鬼胎,似乎在暗地里酝酿着什么大阴谋。

“为首那个穿紫色王袍的,是朕胞弟荣亲王,你看他是不是和朕长得很像?”赵锡梁在离城门约摸五百米的地方勒了勒缰绳,让马儿以一种近乎龟速的姿态慢慢向前行去,一边将那些在城门口迎驾的人一一指给宋远知看。

“他左边那个是朕的庶弟禄亲王,他们都是在立国之战中立过大功的,所以身份也最为尊贵。”

“两边那些是朕的族叔,恭亲王、喜亲王、硕亲王、礼亲王……朕的父亲早亡,早年的时候,也多亏了几位族叔的照顾……”他低低地笑出声来,胸腔震动得厉害,震得宋远知都有些意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以上这些,都是场面话,你听过就算了,不必当真。以后虽免不了与他们打交道,但你也不必忧愁,只管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多背几遍给他们听就好了。”赵锡梁一本正经地说道。

宋远知哑然失笑。

赵锡梁的神色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厉,又引着她看向后面一排:“那些都是朝中重臣,你看一眼,大致分得清楚谁是谁就行,你放心,这些人你不用费心思。”

“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宋远知警惕地坐起身来。

“你需要……当好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统率六宫,和睦宫闱,行止皆为民范。”

“听起来很麻烦的样子。”

赵锡梁忍不住捏住了她的鼻子,无奈地笑道:“本来也没指望你会做这个……你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好了!”

宋远知鼻子被制,声音顿时瓮声瓮气的,她一面挣扎一面又挑衅道:“大良皇帝浪荡无礼,再配一个举止出格的皇后,是不是也算是段另类的佳话?”

“你说什么?”赵锡梁浓眉一皱,故作凶恶地说道:“你敢说朕浪荡无礼,嗯?”

他危险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红唇,轮廓凌厉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你就不怕……朕在这里,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浪荡无礼?”

但那凶恶的表情还没维持几秒,顿时又破了功,因为……宋远知说“皇后”啊!

正式成婚之前,他只让弘成他们叫她“夫人”,夫人是个暧昧模糊的定义,你可以理解为是他赵锡梁的夫人,然位高受封诰命的官眷家属,亦可成为夫人,再或者到了民间,这个称呼就没有那么多限制了,但凡家里有些闲钱,雇个些许杂役丫环的,也都让奴才称主母为夫人。

所以宋远知才对这个称呼没有太大的反应。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皇后”这个词会由宋远知首先提出来,这个词很好地取悦了他。

“好啊!”宋远知扬唇一笑,瞟了眼还捏在她鼻子上的手,下巴轻抬,嘴唇迎上去,在他掌心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轻若羽毛拂过一般,在赵锡梁看来,却不亚于一个炸弹在他掌心炸开,他毫不犹豫地扳起她的下巴,用自己的嘴唇代替了掌心。

当着那些亲贵和朝臣的面,两人在马上忘情拥吻,此等惊世骇俗之举,将所有还在交换眼神的人震得忘记了自己正在背的腹稿。

马儿欢快地嘶鸣,在城门口终于自发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恭迎陛下回京,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山呼海喝一般,声音齐整,直插云霄。

赵锡梁正吻得难分难解,他恋恋不舍地揽着宋远知下马,才做了个手势:“起来吧!外面天冷、风雪又大,让诸位爱卿久等了!”

“礼部尚书何在?”他问道。

一名四五十岁模样、面白脸润的长胡子老头越众而出,恭声道:“臣殷不辞,叩见吾皇陛下!”

“正好你在这儿,我大良自立国以来,还没有办过册后典礼,这次你就辛苦一些,务必将册后大典搞得风光隆重一些,朕自有封赏。”

“册后?”殷不辞一愣。

“不错,册后。”赵锡梁将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举起给大家看,“这位是我大良的开国皇后,朕的结发妻,宋远知。”

按照规程,一般这个时候,众人应该重新叩拜,口称“皇后娘娘”了。

然而人群静默了半晌,依然没有半分动静。

赵锡梁剑眉一挑,已急欲发作。

“回皇上的话,按照规程,皇后册封,应先经由选秀,由各世家贵族择选适龄女子入宫,再从中挑选容貌、德行、家世最为出挑的,由礼部择选吉日,再行议婚。您这……”殷不辞一脸为难。

“不合规矩,是吗?”赵锡梁接道。

殷不辞斗胆应道:“我大良初初立国,其实本也不用一切按照前朝规制来,只是……终究还是得择选身家清白的世家小姐为好。”

言下之意,就是说宋远知来历不明,出身也不够。

这一句的杀伤力,比上一句更大。

赵锡梁冷哼一声:“听你刚才的意思,还以为你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如今看来,怕是连皇后的身世背景都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吧?还真是辛苦你了,殷爱卿!”

殷不辞吓得一抖,头低得几乎要贴到地上:“事关国体,微臣不敢不用心。”

“你们呢,是不是也调查清楚了?”赵锡梁牵着宋远知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眼中冷刀子一刀刀飞出去,落在众人身上,“朕的皇后,大良朝最尊贵的女人,被你们当成了什么,要不要连朕与她每日的相处私隐,也事无巨细地向你们汇报一遍?”

“朕亲自择选的女人,难免不比你礼部择选得要更合适当皇后?她身家清白,世无劣迹,你即便刨到她祖宗十八代,也说不出她一个错来!怎么到了你们嘴里,竟成了来历不明,身世不净的外来客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三战群臣 这话说得倒也不错,连祖宗十八代都没有的人,又怎么可能挑的出他们的错来?

殷不辞张口结舌,面色煞白,第一局,显见得已败下阵来。

赵锡梁紧紧地拉着宋远知的手,藏蓝色的锦袍一晃,另一只手已要去扶殷不辞,他笑着说道:“殷爱卿,朕知你是为了朕好,为了江山社稷稳固,你的心意朕都明白的,只是这立后之事,朕心中自有打算,孰是孰非,以后大家自会明白。”

殷不辞呼吸一窒,见皇上来扶,反倒跪得整个人都贴到了地上为止:“臣有罪!”

“陛下的眼光自然是不会错,可是陛下,臣等皆知陛下待人用心至诚,不论是待臣等,还是待民众,都是一样的,但难保不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摆一出美人计,不光欺陛下用心,更要妨害江山稳固,还请陛下明鉴!”

说着话的是赵锡梁的二叔恭亲王,他自负年长,又大了赵锡梁一辈,平素里虽然也惯会夹紧尾巴做人,可是话里话外总还是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比赵锡梁要高一些。如今他见众人只一回合就没了下文,自然不肯就此认输,干脆要直接切入正题了。

“二叔……这是什么意思?”赵锡梁笑意微敛,神态却还恭敬,不称其为恭亲王,反称一声二叔,更把他往高处放了放。

恭亲王闻言愈加自得,脸上却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来:“听闻这位宋姑娘原是南平的人?如果是平民也就罢了,可是她却是那南平皇帝的入幕之宾,两人同进同出,关系亲厚,甚至还可能……只怕她此来大良,用心不纯。”

宋远知的脸一下子白了,如果刚才听到的那些指责质疑只是让她一哂而过,连心里都不会过,那么这一句,就是直接往她心里捅了一下刀子。

那些……令她难以忘怀的往事啊……从他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了味道呢?

早知到了大良定会遭遇如此局面,但她还是来了,早知她与柳怀璟的那些恩怨纠葛会成为他人的谈资,甚至为难她的利器,但她从没后悔过这四年在南平所做的任何一切。

做便做了,难道还怕人说不成?

所以虽然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冰凉得几乎毫无知觉,却还是第一时间站了出来,正要冷声反驳他几句,却感觉到赵锡梁牵着她的手用力一掐,硬生生地将她拽了回来。

“二叔这话倒是错了,宋远知……一直以来都是朕在主动,是朕喜欢她,是朕追求她,是朕想要立她为后,是朕想要她一世平安喜乐,她从未求过什么,从未谋算任何事情,她心底纯净,是最不会为自己打算的人,更不可能为了南平来害朕!”

他将她的手举起到唇边轻轻一吻,落语掷地有声,眼眸深情款款。话语间,甚至还有那么一丝委屈的味道?他是在怪自己太过高冷,由着他追着跑,却不肯给予回应吗?

宋远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此时此刻却都咽了回去,她嫌弃地微微偏过了脸,将这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戏码演了个十足十。

“难道诸位爱卿……竟连朕这么一点点微薄的心愿都不能满足吗?”

长街上寂静无声,第二回合,又是他们完败。

恭亲王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些什么,却不想竟被人抢了话头:“陛下!陛下心愿,臣等即便豁出了命去,也定会满足!可是这三军将士,举国百姓寒了的心,又要如何去暖呢?”

恭亲王转头,循着声音望去,却见是亲贵身后,武官队列最当先的那个镇武大将军——成建安。

成建安在珩江一战中,就对赵锡梁为了宋远知而选择和谈的做法颇为不满,回了安郢后屡出狂言,诋毁赵锡梁色迷心窍,早晚有一天断送了大良江山,愈发不给赵锡梁面子。

他根本就没意识到赵锡梁对他已经起了杀心。

珩江之战中侥幸不死,是真阎王打了个瞌睡,暂时让他这个“假阎王”多活些时日,他却偏偏还要上赶着找死。

恭亲王倒是安逸了,两手身前一抱,闭了嘴,静看着成建安怎么发挥,却见他神情激动,言辞激烈,看那眼神,像要把宋远知生吞入腹一般:“珩江一战,我军折损兵马过半,兵器、战车损毁不计其数,还被迫签下五年休战条约,这一切全赖此女所致!”

“多少战士战死珩江,尸骨沉入珩江水,连捞都捞不回来,多少家中失了丈夫、儿子、兄弟,却连个坟冢都立不起来,陛下,您一路北上回安郢,途中可有见到沿途各州多了多少衣冠冢?那些妻子、母亲、姐妹深夜里的哭喊,过了这么久都未曾停歇,举国哀痛之时,皇上转眼却要立罪魁祸首为皇后!臣等是无话可说,可那些死去的将士却是难以瞑目!”

他说得慷慨激扬,眼睁睁地看着赵锡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宋远知离他最近,最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上那铺天盖地的杀气,她从来都没有感觉过那样凛冽的杀气,即便是自己在战场上横扫千军的时候,那杀气也无法与他此刻相较。

她也从没有在赵锡梁身上看到过杀气,奇怪,她知道赵锡梁是靠武力夺得天下,却从没有见到赵锡梁认认真真地想要杀过一个人。

当日玉州山上那一场文武之辩,她指责他以武逞凶,他反嘲她仁弱无能,却不料此后日久,一直是她在以武逞凶!反倒是他,只喜耍耍嘴皮子,不到被逼到绝处时,从不擅动武力。

他那分明是在为她开脱,为她辩解啊!

果不其然,宋远知还在思考他是不是真的要大开杀戒屠杀四方的时候,赵锡梁的怒气居然又收敛了回去。

“别急,别怕。”他凑在她耳边低声地说。

宋远知有些愣神,急倒是不急,怕倒是不怕,可是此情此景,成建安咄咄逼人,已经将他们逼到了绝处,他们若再不反击,她就真的只能离开了。

她甚至开始认真盘算着离开大良,又该去哪里流浪才合适?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为爱痴狂 但要她如此风光的来,却灰溜溜地离开,也着实不是她的风格。

眼见赵锡梁没有了动静,像是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难道是在等待她亲自上阵手撕劲敌?

男人果然是靠不住的。

在赵锡梁看不见的地方,宋远知撇了撇嘴,又打算亲自上阵,却不料——有人先动了。宋远知嘴都张开了,第一个字吐了一半,硬生生地转成了气音,她再回头去看赵锡梁,他回以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那句“别急,别怕”,分明是还留了后招。

她一时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骂娘。

那个动的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色却是光洁红润,神态安闲,显见得即便年轻时,也是个与人为善、乐天知命的智者。

那老者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当着众人的面,掩面哭泣了起来。他站在文官队列首位,显然官阶并不低,这么一哭,顿时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他。

“宋老太师,您也是在为我大良逝去的兵士哭泣吗?”成建安问道。

“非也。老臣……是在为我早逝的三子哭泣。”那个被叫做宋老太师的老者流着泪解释道。

他这话说得突兀,在场的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内情,只是静等他的下文。

宋老太师一声叹息,脸上泪痕斑斑:“陛下,您又何必替老臣隐瞒呢?”

赵锡梁默不作声地微垂了头。

“老臣的三子早年顽劣,曾离家出走过一段时间,过了好几年才回来,中间发生了什么,老臣也不知道,直到他临去世的时候,才告诉我,他竟然在外面已经娶了妻,并育有一女!”

“老夫曾派了无数人前去打探查找,却得知那三媳妇已经带着孩子搬了家,不知所踪,人海茫茫,杳无音信,这一找,就是二十多年……”

“有一次陛下召见老臣的时候,老臣正为此事烦忧,一时心急并和盘托出了,老臣本以为此事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没成想去年陛下突然对老臣说,那孩子已经找到了,只是有些麻烦……”

什么麻烦,自然是已经成了南平权臣,位高权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甚至与大良结下了血仇。

听到这里,哪怕是个傻子也已经明白了,他口中那个三儿子失落在外的女儿,正是宋远知。

局势一下子又逆转,宋远知目瞪口呆,望着身边那个神通广大、同时也胆大包天的锦衣男子。赵锡梁一派气定神闲,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朕说了别怕,你就别怕”。

“陛下对臣说,老太师别急,您劳苦功高,这辈子也没对朕提过什么要求,您就这一个心愿,朕一定帮你达成,没想到,他竟真的把臣的孙女带回来了……”

宋老太师对宋远知伸出了手:“来,孩子,别怕,到祖父这儿来。”

“去吧。”赵锡梁在她耳边轻声说,还鼓励地推了推她。

这一场荒诞离奇的认亲会,双方都用尽了力气,努力把一段并不存在的血缘联系起来,连宋远知都恍惚了,难道……自己真的有个祖父在大良?

“祖、祖父?”她讷讷地叫道,犹豫着朝前走了几步。

“诶!孩子,你看看,你的后背上第三颗脊椎骨上,是不是有一个红痣?”

宋远知醒过神来,她的背上确实是有一颗红痣,但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嗯……上次在覃州,子夜,浴池……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赵锡梁这个混蛋,什么时候偷看到的!

“是……”宋远知细声细气地应着,也跟着红了眼眶,但她分明是被气的,“您真的是……我的祖父?”

“是的,我的好孙女,我可怜的孙女……”宋老太师分开前面的队列,迎着她的步子上前,将她抱入怀中,心肝宝贝地胡乱喊着,哭得越发厉害。

“我可怜的孙女,父母皆早亡,还被人拐着去了南平,这些年,更是沦为南平朝廷的工具,替他们谋划,替他们出生入死,还要替他们顶罪!结果诸事一定,我孙女就被软禁在了宫里,如果不是陛下垂怜,将她救了出来,我的好孙女这辈子,怕是要老死宫中了!”

一句受人摆布,将宋远知所谓的罪责摘了个干干净净。

比她直接上去和人争辩何谓国家立场、何谓家国大义有效得多了!

高,实在是高!

第三回合,他们又是完败!还顺带着解决了宋远知所谓的来历不明、出身不高的问题。

赵锡梁跟着走过来,对着还在抱头痛哭的祖孙二人说道:“宋老太师,朕把远知带回来,不光是为了成全您的天伦之乐,更是因为朕喜欢她,朕想立她为后,还请老太师成全。”

“陛下圆了老臣此生最大的心愿,等于是救了老臣的一条性命,陛下的心愿,老臣又怎么会不成全呢?只要你们二人恩爱和顺,将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宋老太师似是意有所指,他慈爱地望着赵锡梁和怀里的宋远知,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原本这种荒唐事,他是决计不会答应的,不光是因为这事既要往自己早逝的三子身上泼脏水,还因为认亲这种事,就意味着要昭告族中耆老,入族谱,改名牒——他打心里是不愿意外来人污了自家血脉纯净的。

可是皇上却说:“宋太师,您不必为她改族谱,所有认祖归宗所需要做的事情,您都不需要去做,宋远知自花轿抬入皇宫的那一刻起,就是朕的人,娘家婆家,都只有皇宫一处,您不必费半分心思。您需要做的,只是站出来,告诉大家,这是您的孙女,是你们宋家的血脉。”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电闪雷鸣的暴雨夜,皇帝陛下深夜来访,忧心忡忡,他言辞出格,要求无礼,可是更兼情意真挚,用心良苦。

说完,他便朝着自己跪了下来。

九五之尊,一代皇帝,为了给他心爱的女人一个身份,朝着自己的臣子下跪。

那一刻他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表,慌乱,更是动容,他也很好奇,以皇帝陛下这样孤高桀骜的性子,看上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

如今见到了,他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真的有郎才女貌、神仙眷侣一说。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得先求婚 宋远知和老太师抱头痛哭,赵锡梁在一边也是胡乱地用袖子擦泪,好一副失而复得的天伦之乐画面。

在场的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此刻已是连鼻子都气歪了,三个回合全败,赵锡梁是早有准备、胜券在握,宋远知入宫为后,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而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站在迎驾队伍的最前头,王袍玉冠,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诸位爱卿,宋小姐自小流落他乡,身世未知,遭受他人蒙蔽利用,末了还惨遭遗弃,已是十分可怜,但难能可贵的是,她生性纯良,从没有害人之心,更没有因为自己的遭遇而徒生怨怼。如今她是与南平断绝了关系,干干净净地来的大良,前尘往事,她已忘了,朕也忘了,诸位爱卿也都忘了吧!”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连宋远知听了都十分动容。

“赵锡梁……”她低低地唤道,眼中泪光盈盈。

“诶……”他应道,牵起她的手回身上马,队伍往两侧分开,他们二人的大黑马威风凛凛地穿过人群,朝着皇宫的方向进发。弘成带领的侍卫队紧随其后,之后便是各位王公亲贵的车驾,朝中几位大臣跟在队伍的最后头。

纵然心中再有不甘,他们也还是得客客气气地强装出一副笑容,恭敬地目送帝后离去。

敲起锣打起鼓,鞭炮喧天,礼乐声不绝于耳,小太监尖着嗓子在最前头开道:“恭迎陛下回宫!”

“恭迎陛下回宫!”

“恭迎陛下回宫!”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从队伍的开端一直传到末尾。

谁知喊完这句,那小太监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突然又加了一句:“恭迎皇后娘娘回宫!”

队伍静默了一瞬,很快也跟着喊了起来。

“恭迎皇后娘娘回宫!”

“恭迎皇后娘娘回宫!”

“哈哈哈哈!”赵锡梁听到这一声声唱喏,在马上开怀大笑,笑得身子直抖,一点帝王架子都没有。

宋远知坐在他身前,刚升起来的那一点感动霎时间全都化为泡影,她嫌弃地掐了他一把,低声说道:“严肃点,你现在是皇帝,可不比在南平的时候!”

“在南平朕也是皇帝。”赵锡梁不以为然,“高兴了就笑,不高兴就哭,学那些个酸腐书生一大堆规矩,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做皇帝还有什么意趣!”

“是啊,你是皇帝,你可以无法无天,手可通天。”宋远知撇撇嘴,问道,“你是怎么想到这一招的,那宋老太师又怎么肯应?”

赵锡梁眼眸一暗,想起那个顽固的老头也是一阵头疼,还好最终他终究是松口了,要不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有什么肯不肯的,你本来就是他的孙女。”赵锡梁身子微动,引着她看向两侧,一群小太监低着头跟在他们身边,他示意她隔墙有耳,直接回避了这个问题。

宋远知犹是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婚期会由礼部来定,朕会尽量让他们早些快些,在正式大婚之前,你就先去宋太师府上住下。你放心,宋太师人很好的,绝对不会亏待了你。”

这男人还真是……该死的靠谱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与你大婚?”她心有不甘,还想垂死挣扎一下。

赵锡梁闻言,身子微微前倾,一手环过她的颈项,将她带得往后,脊背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胸膛之上,他的臂膀坚实有力,扼住她的咽喉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毫不留情。

“你再说一遍。”他简短有力地低声说道,声音压抑得带着怒火,灼烫的呼吸全数喷在她的耳侧,宋远知的身体便不自觉地烧了起来。

“宋远知,别的什么,朕都可以同你玩笑,唯独这个不可以。”

宋远知哪里能想到一句玩笑话,竟真的惹了他生气,看他那臂间用的力,分明是在告诉她,你再敢胡说八道,朕就掐死你。

“好吧……”宋远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对于他的这种威胁根本不会放到心上,她只怕赵锡梁他老人家气生的多了,到时候伤了肝气,脸上一堆皱纹老年斑,岂不是更加配不上她这般如花似玉、风华正茂的年华?

于是她见好就收,连连哀叹:“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说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给你一次机会……赵锡梁,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好像还没有求过婚?”

赵锡梁愣了愣,见她并非真心实意地想赖账,也大度地不再计较。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教训她!

“求婚……什么意思?”他化身好奇宝宝,认真地发问道。

“求婚,就是你捧一束花,单膝跪地,然后问我,宋远知,朕喜欢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朕?最好呢,花束里再藏个盒子,盒子一打开,就是个钻戒。”

赵锡梁差点被一口老血给憋死,敢情还得跪?他赵锡梁娶个媳妇,还得跪两次?前一次是他心甘情愿,这一次又是什么奇怪的仪式,他怎么从未听说过?那钻戒又是什么东西?

一连串的问号在他脑海里不断盘旋、放大……

“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朕已经求了至少三次婚了。”

南平行宫一次,玉州山上一次,覃州浴池一次,额……如果覃州和谈那次也算的话,那就是四次了。

见一次求一次,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谁人有他这般的锲而不舍?

虽然求得卑微,但是气势上绝对不能输,赵锡梁低下头,在她的耳朵尖尖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见她的耳朵长得小巧玲珑、莹润可爱,又忍不住松开了牙,用手粗鲁地揉捏着。

宋远知痛嘶了一声,使出吃奶的劲从他的手里解救出自己的耳朵:“之前的……不、算!”

“凭什么不算,嗯?”他捏完了耳朵,又去捏她的下巴,还真把她当个宠物兔子一般在折腾了。

他的声音低沉得要命,明明是在生气,却仿佛是那音质最上乘的古琴揉弦时发出的乐声,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微微的颤抖,抖得宋远知的心弦都绷紧了跟着抖。

“我说不算就不算!”

在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中,两个人在马背上原本好好地说着话,不知怎么地竟吵了起来,吵着吵着,竟像是要打起来了……

吓得旁边一干太监内侍大气都不敢出,纷纷在暗地里腹诽皇帝他老人家的审美。

弘成一脸得意地紧跟在后头,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这场面,你们没见过吧,我就经常见!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不过没关系,以后,你们有的是机会看。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暂时别离 迎驾队伍缓缓前行,踏着簌簌落下的雪花,渐渐便行到了京城腹地,按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到了二环以内。

一环就是皇城,二环就是所有皇亲国戚住的宅子,锦衣巷首当其冲。

跟着赵锡梁发迹的那一拨人基本都住在锦衣巷里,而其他的前朝遗留下来的老臣,大多住在另一片区域,以宋老太师为首。

珩江以北的地界早三十多年前就已经不姓柳了,这么些年,一直在各方势力的争夺下频繁地改朝换代,直到赵锡梁这个狠人,二话不说将他们全都给打服了,建国大良,才暂时结束了珩江以北的这持续了三十多年的乱世。

江山不断换主,那些真正有才能的老臣们却被留了下来,像是传家宝一样代代相传,最终都被赵锡梁当宝贝似的给供了起来。

这一片区域大名本是叫做“前观巷”,却因为住了这么多的前朝老臣,暗地里都叫它“遗老巷”。

这个名字最开始是由谁叫出来的已经不可考了,只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名字多多少少带了点侮辱嘲讽的意味,所以都只敢背地里这么叫,可不敢翻到明面上来。

队伍到了前观巷巷子口,赵锡梁似是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将马缰绳轻轻一勒,大黑马的步子就慢了下来,两个人的打闹也至此终结。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宋远知回头一看,见是四个宫女模样的人,其中一个鹅蛋脸的说道:“小姐,奴婢们奉太师之命,恭迎小姐回府。”

有了赵锡梁打预防针,她大致也知道他们是怎么个意思了,只是一想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将要见不到赵锡梁了,心里竟还有点惆怅。

“去了家里少吃点,别到时候连大婚的喜服穿不进去!”赵锡梁扶着她下马,忽地倚在她耳边做了个鬼脸,笑道。

好吧,那点儿惆怅全没了。

宋远知大概是全天下第一个,敢直接毫不留情地踩皇帝一脚的女人。

看着赵锡梁的脸瞬间扭曲狰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又不敢露出端倪的样子,宋远知心情大好,也回敬他一句:“你也少吃一点,还有记得好好保养,瞧你那脸蹉跎的!”

虽然赵锡梁并不知道“蹉跎”二字在这句话里的具体含义,但大致也明白过来,宋远知在嫌他老?

这还了得,这女人,还没过门就这么嚣张,以后还不反了天了!

赵锡梁怒发冲冠,是真的冲冠,他的整个头发都炸了开来,几乎要把他的白玉发冠顶出去。早年征战沙场,这张脸着实是被折腾得磕碜了些,但耐不住他底子好呀,配个宋远知还不是绰绰有余?

可是宋远知居然嫌他老相!

他开始认真地给自己做思想工作,得想个法子让她好好琢磨琢磨这身为女人的“三从四德”,等回了宫里,再给她寻摸几本女则、女诫让她好好学学!

谁知他正要张口,宋远知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一扭头就跟着那四个侍女走了,连个头都没回,留下赵锡梁一个人气得跳脚

要发火的对象跑了,赵锡梁只好迁怒于其他人,他一把揪住紧随在身边的一个小太监,神经质地问道:“朕看起来很老吗?”

“陛、陛下不老,陛下正当盛年,定能青春永驻、万岁永年!”小太监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可怜他一个小太监,除了学伺候人,还得学着恭维人,以应付随时可能到来的质问,也着实是辛苦。

赵锡梁也知道他那是恭维之语,算不得数,但听了心里总归是舒服了一点,那满头炸开的毛总算是耷拉了回去,他兀自生着闷气,看着怀里空空如也,佳人馨香仍在,人却已远去了,更加觉得自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回宫!”小太监见他上了马,忙一挥拂尘,起了个架势,尖着嗓子叫道。

队伍继续前进,直到进了皇宫才停下,赵锡梁翻身下马,吩咐宫人把身后那些尾巴都安排一下,才自己一个人进了内宫。

不知怎地,内宫里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人也还是那些人,他却总觉得内宫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此番去了南平再回来,他颇感自己的心躁了许多,每次遇见宋远知,他总有一种控制不住自己的感觉,他把这个当做是遇见自己爱人的快乐。虽然不再如往日那样心如止水,但是快乐也未尝不是一种好事。

他叹了一口气,放下这些心事回去批折子。

追夫人一时爽,批折子……那什么。

平日他在外,那些折子都由几位叔伯兄弟商议着来,但到底还是有一些难决之事,留着他来处理,如今他这么久未归,案头上的折子已经堆得比他人还高了。

晚上他在春熙阁大宴群臣,今日白天迎驾的,不论身份几何,当时有没有说话,他都一视同仁,白日里请他们喝了一下午的茶,晚上又请他们喝酒。

春熙阁里灯火辉煌,热闹非凡,外面还是飞雪满天,里面却是暖意融融,亲贵大臣们觥筹交错,互相恭维试探着,明刀子暗箭嗖嗖地飞个不停。

荣亲王赵锡权最先起身,端着他自己的酒杯朗声说道:“恭喜皇兄喜得皇嫂,臣弟敬您一杯!”

赵锡梁嘿嘿地笑着,端着酒杯回敬道:“多谢臣弟了。”

他懒懒地歪在坐席上,外套已经热得脱掉了,杯中酒一杯一杯,好似喝水一般,毫不停歇地往嘴里送。

其他几位得了提醒,也纷纷起身祝贺,将白日里的那一篇轻轻地揭过,连之前闹得最凶的恭亲王此刻也偃旗息鼓,故作高兴地说着一些冠冕堂皇的贺词。

赵锡梁也不介怀,谁来的酒他都喝,越喝越高兴,越喝越上头。

恭亲王喝了几杯酒下肚,却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既然皇帝那里说不过,那他干脆找找宋老太师的麻烦也不错。

于是他又摇摇晃晃地起身,借着三分醉意说道:“今日夜宴,一是为贺皇上回宫,二是为贺中宫有主,这实在双喜临门的好事。只是臣等实在是好奇,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想问一问宋太师,老太师您也不用当真,权当听个乐,您看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风铃声声 宋远知上了宋府来接的马车,没过多久,就到了宋老太师的府上。

临下车的时候,她还恍惚了一下,门楣上那黑底金漆明晃晃的两个大字赫然便是“宋府”,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在南平的那个宋府。

她就这么不负责任地离开了,于自己无愧,于宋府上下却是有愧的,她只来得及交代了鸢儿几句,也不知她走之后,她们又究竟如何了。是拿了钱各自回家去了,还是另找他府做活去了?没了她的庇佑,那些她平日里结下的仇怨,又是否会去为难她们呢?

尤其是鸢儿,她最最放心不下鸢儿,她作为她最最贴身的丫环,自然在别府也招过眼,宋府没了正主,也不知他们会不会迁怒于她?可她当时走的时候是真的如赵锡梁所说的干干净净,本只打算一人一剑四处流浪,过几天清闲日子也是不错,哪里能带上她呢?

如今她算是暂时在大良安顿下来了,却也没法去接鸢儿过来,她不比宋远知,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南平人,以她的性子,也是决计不可能去国别居的。

得找个机会去探探消息。

她这样想着,便下了马车,由着侍女牵引进了府中。

鹅蛋脸的侍女叫云裳,是老太师专门拨出来伺候她的掌事侍女,和一同来接她的其他三人在前面带路,一边为她解说着府里各处事宜。

哪些是主家住的,哪些是给西席和食客住的,哪些是给仆人侍女住的,哪里是主厅,哪里是饭厅,哪里是花园。宋府占地甚广,是个典型的北方宅子,疏旷宽敞,房屋高大结实,前庭后院,整整齐齐地足有七进。

她住的绣楼在第七进,也就是最里面,是个独门独院的小楼,幽静悠远,当然,说难听点就是偏僻冷清。一走进宋府大门,侍女便引着她走往最左边的一条抄手游廊。

“小姐,这条游廊是专门供府中女眷行走的,府中人多眼杂,常有外男出入,为了避忌,特地又开了一条游廊。当然,以后您也可以直接坐马车出入,这次是为了让您熟悉府中布置,所以太师才命奴婢们带您走一遍。”

宋远知听得目瞪口呆,她在南平皇宫出入的时候也没有见过这么多规矩。她哪里晓得是柳怀璟怕她麻烦,为她省去了不少规矩,再加上她当时是女扮男装,和男子讲话都不必避忌的,更加不用管这男女大防。

果然在这个时代生存的女人,都是一部部血泪史啊……

如今她连男装都还没换掉,就已经开始要学着这些东西了吗?

还有……宋老太师不是只是为了帮赵锡梁一个忙,所以联手撒了一个谎而已吗?怎么开始认认真真地要教她规矩了?

她越发郁卒,只顾闷头走路,等到了自己的小楼前,她才勉强抬起头看了几眼,这才生出点别样的感觉来。那小楼精巧秀致,与外面那些粗犷大宅子不同,一看就是专门给姑娘家住的闺阁。

整座小楼的外周轮廓呈一个正圆形,在这个到处都是四四方方院落的地界显得格外打眼,打开外院的大门,便见满庭落雪,几株红梅在其中星星点点地分布着,雪白梅红,墙白瓦黑,几种强对比的色调展现在她的眼前,她不由得瞧得仔细了些。

风卷起庭前浮雪,更兼枝头落梅,霎时间庭前热闹非凡,到处都是雪白和嫣红飞舞。

“叮……”突然屋檐下有什么动了一下,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她循声看过去,便见那屋檐下竟挂了一串风铃,全身洁白,连穿的丝线和钩子都是白的,在雪中几乎看不出来,直到它被风吹动,才从白雪掩映中跳脱了出来。

再走近些,宋远知才发现,那居然是一串用贝壳穿成的风铃,贝壳大大小小的错落有致,全部散发着如珠玉般莹润洁白的光芒。

安郢地处内陆,最近的海也在百里开外,能挑得这样一色干净完整的贝壳已是不易,更难得的是有这样精巧的心思,最难得的是……被人这样放在心里。

原以为是逢场作戏,她不过是客居此地,却不想戏文中的人都当了真,府中上上下下都唤她一声“小姐”,还收拾了这样真正该属于宋府大小姐的小楼给她住,就中心思不乏细巧和认真,这老太师……可真是个有趣的人啊!

“多谢太师盛情,多谢几位姐姐照拂,宋远知初来乍到,以后还要几位姐姐多多关照了。”她低头笑着道谢,同时从袖笼里摸出了几块银子送给她们。

谁知那云裳却笑着婉拒了,只是提醒她:“小姐,您该叫一声祖父才是。”

说着她竟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捏住了那风铃的下摆,微抻到宋远知面前:“再说了,小姐这回可是谢错了,您瞧瞧这是谁的手笔?”

宋远知一愣。

沿着云裳如玉般洁白无瑕的手指望去,被拢在她掌心里的,隐藏在一堆贝壳中的,竟是一个小小的人偶。

木头做成的,线条流畅准确地刻了一个长袍玉冠的小人,不知怎么地,她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接过来看了许久,才确定——是了,是那双眼睛,人偶最难雕的便是眼睛,可这个人偶的眼睛却像是活的一样,锐利、冰冷,散发着不可直视的光芒,可这光芒的背后,却又好像藏了无穷无尽的心事,带着点不可言说的颓唐绝望。

熟悉,是因为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那个小人分明就是着男装的她!

捏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她的眼眶慢慢地湿了,视线逐渐模糊,手抖得厉害,泪眼朦胧中,她又仿佛看到那个龇牙咧嘴笑得张狂的“赵锡梁”在和自己招手。两个小人虽然长得完全不一样,但是她十分肯定,那必定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明明也雕了一个她,却偏偏把自己送给他,把这个“她”暗搓搓地藏在这里,这个奇怪别扭的家伙,是生怕被她发现是不是!

哭着哭着,她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她遂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赵锡梁”,又扯下了那个小“宋远知”,让两个小人儿手牵手,肩并肩一起站在窗台上看雪。

雪落无声,她拢了拢自己的斗篷,站在雪地里看着两个小人满意地笑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锅烧鸭子 她在屋子里默坐了半晌,等候着老太师的召见。

按理来说,她初来乍到,不管是作为客人,还是作为孙女,都应该去拜会这宋府里的几位主人家,一是感谢他们的照拂,二是在他们面前露露脸,以后这几个月也能住得舒坦点。

谁知道她等了许久,从天明等到天黑,没把人等来,却等来了她的晚饭。

一整只的锅烧鸭,一盅奶白色的鲫鱼汤,一小碟芙蓉鸡片,一碗拔丝山药,一小碗莼菜豆腐羹,再加上一道鲜蘑菜心,菜还没进门,香味已经远远地传了进来。

云裳命人将那些碗碗碟碟的在屋中餐桌上放下,宋远知愣了许久没有回过神来,怪不得赵锡梁让她在宋府少吃点,原来是早知道这宋府的厨子厨艺了得啊!

敢情还真是给她寻摸了个好去处。

宋远知虽然对吃食这些并不是十分挑剔,皇家御宴吃得,野外烤个红薯也吃得,但美食在眼前,她也断没有亵渎怠慢的道理。

“小姐,需要奴婢为您布菜吗?”云裳问道。

“太……祖父呢?”她想了想,还是把憋了许久的问话问了出来。

云裳温柔一笑:“老爷去宫里赴宴了,从午后就一直没回呢。”

去宫里赴宴了啊……那就是和赵锡梁吃饭去了。想起白天城门口的那一场激烈的争辩,想着他们一群人在宫里觥筹交错刀光剑影,她顿时又觉得这顿饭索然无味起来。

那老太师不在,宋家的两位公子呢,听说还有三位小姐,他们也不必去拜会吗?

似乎是知道宋远知想问什么,云裳又说道:“老爷说了,您是未来的娘娘,身份尊贵,这宋府里的人是臣子,又多男子,多有不便,小姐就不必多去见礼了。”

是了,旧时的闺阁女子莫说是外男,就算是自家的亲兄弟也难见上几面,她便瞧着那只鸭子变得十分面目可憎,嘴巴微微开合,仿佛在说“哈哈哈,出不去,没自由,没了毛的凤凰还算是凤凰吗?”

以后就没自由了啊……

从这个精致舒适的囚笼,被花轿抬向另一个更精致舒适的囚笼,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直到此刻,她依然是举棋不定,命途里波涛汹涌,仿佛有一只手在牵引着她往前走,她越走越远,越走心里越空,再要回头,却已是不能了。

想着想着,那只鸭子又变了模样,俊逸的,爽朗的,乌黑的发丝梳得整整齐齐,笑容清冽明澈,不知怎地,还带了一丝傻气,笑容突然收敛,瞬间又染上一抹怒色:“宋远知,别的什么,朕都可以同你玩笑,唯独这个不可以。”

那只“鸭子”如是说。

于是宋远知十分惆怅。

夜渐渐地深了,身处宋府最深处,本就听不太见外面的动静,此刻宋府越发地静了,那串风铃随风吹动的发出的“叮叮当当”越发地清晰。

忽然,那风铃的叮当声断了一下,继而发出更大的一声“铛!”

宋远知原本懒懒地靠在椅子里发呆,闻声猛地坐起来,示意云裳去将灯芯拨一拨,让屋内更加亮堂一些,自己则执了寒霜剑蹑手蹑脚地靠近门口。

门裹挟着风声被粗暴地一把推开,撞在门后面的墙上,又往回弹了弹,连着两声巨响,一个高大的人影猛地冲了进来,把宋远知生生地逼退了一步。

那人抬起头来,却是一只鸭子……啊呸!却是赵锡梁。

烛火摇曳中,他的五官更加深刻清晰,轮廓好像是被刀劈斧凿过一般,眼中水汽迷蒙,嘴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怔怔地看着宋远知,宋远知也怔怔地看着他。

他不是在宫里的吗,不是在夜宴吗,不是说婚前双方不能见面吗?

“朕的远知呢,朕的远知呢?”赵锡梁怔了半晌,忽地瞪大了双眼,开始在屋里四处搜寻着什么。

宋远知这才闻到他身上喷薄而来的酒气,混着冰冷的风雪味道,酒意让他的步子有些踉跄,神智也忽而清醒忽而模糊。

“你喝酒了?”宋远知恼怒地问道,“你的腿伤还没好全呢,谁允许你喝酒了?”

赵锡梁呵呵一笑,迷茫地努力睁大眼睛:“高兴……高兴嘛!”笑容还没彻底绽放,又变得焦急起来,“朕的远知呢,朕的远知呢?”

宋远知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抓住了他的双手,他的手冷得像冰疙瘩一样,他却仿佛一点都没感觉。

“还真是喝糊涂了,我不就在这儿吗?”

“不是你!”赵锡梁毫不犹豫地挣脱了她的手,连比带划地含糊不清地形容着,“是个小小的,这么大,这么大……”

宋远知这才反应过来,引着他去向窗边,将窗户微微挑开了些,将那两个小人指给他看:“在那呢,在那赏雪呢!”

赵锡梁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努力去看清窗边的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小人,这才咧嘴笑起来:“在一起啊,在一起好啊……”

“但是外面太冷了……”他伸手将两个小人拿了进来,小心地掸去他们身上的落雪,将他们放到了窗子里侧,更加满意地笑了,“还是屋里暖和些……”

“你还知道冷啊!”宋远知看着他满头满脸的浮雪,在屋中都融化成了水,湿哒哒地黏在他身上,忍不住吐槽道。

云裳默不作声地递上了一块绞好的热帕子,宋远知哀叹一声,接过帕子给赵锡梁擦脸,一面吩咐道:“去弄碗醒酒汤过来。”

云裳应了声,默默地退下了。

赵锡梁于是一把捏住了她擦拭着的手,眸中星光闪闪,笑呵呵地叫她道:“远知,远知……”

“你来做什么?”宋远知没好气地问道。

“想你了。”神情突然变得低落了起来,他的语气里还带着一丝隐隐的委屈。

“我们好像……白天才刚刚见过?”

“有四个时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他突然又好像清醒了一点,口齿清晰了不少,“远知,朕想念你得紧……”

他拉着她的手将她又拉近了一步,暧昧地凑近了她的脸,在她的唇角轻轻地一吻,铺天盖地的酒气瞬间将她席卷其中,她绷紧了身躯,好像快要不能呼吸了。

谁知道下一刻,他又突地放了手,神神秘秘地跑了出去,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说求就求 几枝梅花,枝上还连着叶呢,被闹心地随便拿了根绳子捆扎在一起,红花绿叶间融化的雪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一看就是摧残的门口那几棵梅花树。

那戒指倒是用心,不知道是从皇宫大内的哪个库房里面翻腾出来的,纯金的底座,雕了一副龙凤呈祥的图案,上面镶嵌了一颗硕大的祖母绿宝石,在夜色里莹莹发着绿光。

好看是好看,贵气也是真贵气,只是……老气也是真老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前朝皇太后祖传下来的。

赵锡梁一手拿了花,一手拿了戒指,笑意盈盈地重新走进来,他低头瞅了瞅,见没有手撩袍摆了,干脆放弃,直接直愣愣地跪下了。

“扑通”!

双膝……

宋远知嘴角死命地抽了抽。

“单膝跪地。”她纠正道。

赵锡梁顿了顿,默默地又把一只脚收了回去,重新摆好姿势。

看着那闹心的花,闹心的戒指,再看看这闹心的男子,宋远知犹豫地又退了一步,第一次有些后悔自己说过的话。

求什么婚!求什么婚!没事瞎折腾什么?

如今这家伙是借着酒劲假求婚,真发疯来了!

“宋远知,朕喜欢你,你愿意嫁给朕吗?”赵锡梁眼睛微微往上瞟,瞄着漆黑幽深的屋顶,努力回忆着宋远知描述的那个场景,务求一字不差滴水不漏,却不知那宋远知心里的小人已经疯狂叫嚣开了。

“不愿意”三个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赵锡梁似有所觉,视线重新落回到她身上,眼睛里精光一闪,又是那一副“你敢”的表情。

我……还真不敢……

宋远知恹恹地走过去接过他的花,不情不愿伸出一只手等着赵锡梁给他戴上戒指。

赵锡梁却跪着不动,说道:“你先答应。”

那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犹豫着开始往回缩。

“那……”

“那算了”三个字还没说出口,赵锡梁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拽住了她,狠狠地往怀里一带,宋远知重心不稳,顿时重重地跌坐在他的怀里,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胳膊已经如同坚铁一般禁锢住了她。

“小东西,还没玩够呢?”他不由分说将那戒指往她手指上套了套,那手却抖得厉害,套了几次都没套进去。

“你先答……”话说到一半,后面又没了声音,拿着戒指的手倏然放下——还好,戒指没有掉出去。

得,又醉了。

宋远知被他摁在怀里,乌漆嘛黑地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声音全响在头顶,也不知他现在是个什么情状,想起身来看看,却发现喝醉的人力气真的不是一般的大。

平常就不是很打得过他,现下他重重地压着她,好像一头巨大的野牛一般,身上的力足有千钧重,她是挣也挣不开,推也推不动。

忙活了半晌,她累得满头大汗,闷在他怀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那人却好像睡着了一般悄无声息了。

她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宋远知,认命吧,碰到他,算是你命中逃不过的劫数。

但如果这场浩赌注定以她的满盘皆输告终,那她至少可以选择在过程中让自己过得快乐一些。

至少到现在为止,一切看起来都还不错。

黑暗中,她摸索着找到赵锡梁的手,将那枚祖母绿戒指掰了出来,自己给自己戴在了无名指上。分量沉甸甸的,还带着赵锡梁身上的体温,她只觉得手指丝丝缕缕的麻,不由得无声地笑了。

“我愿意。”她低低地说道。

她没看到,她头顶上方那个本应该沉睡着的人,嘴唇慢慢地勾了起来,薄唇轻扬,是难掩的欣喜若狂。而后那头微微一偏,唇角重新回了原处,这会才是……真的睡着了。

宋远知却犯了难,身子不能动,已经开始微微发麻,这是小事,口鼻难以呼吸,她觉得憋闷,这也是小事,可赵锡梁,这个大良朝的皇帝,现在他是趁着月色偷摸着潜进府来的,可他要是一觉睡到大天亮——明日一早,人们看到皇帝陛下堂而皇之地从太师府走出去,会怎么想?

那她那苦心孤诣累世积攒的清名……还要不要?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认认真真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然而苦思冥想了良久,她最终居然释怀了。

皇帝陛下既然敢来,必然已经做好了全身而退的万全之策,要她来费什么心?

可怜她这颗操劳劳碌的命哟!什么时候能停一停?

“云裳!”她叫道,想来宋府里这么有规矩的丫头,虽然不知道碰到这个场景她自觉地躲到哪去了,但想来也不会太远。

果然,她叫了两声,门就“吱呀”一声被重新推开,云裳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见到屋中空地上紧抱在一起、半坐半跪的两个人,掩饰得很好地惊讶了一下。

到了这个地步,宋远知也顾不得脸面了:“云裳,帮我……把他弄开。”

“这……”饶是世家大族出来的丫头,此刻也有些无措了起来,“小姐,他可是陛下,奴婢无权触碰陛下身体的……”

这又是哪来的破规矩?

“那你忍心看着我这么睡一夜?”她终于挣扎着松动了些许,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把脸朝着云裳,委屈巴巴地问道。

“这……奴婢去打听打听,陛下有没有带人过来,让他们来帮着把陛下抬回去?”

“那要是没有呢……”宋远知开始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就……报个信给宫里,让他们打发人来接?”云裳为难地问道。

“这里……宫门子夜应该也会落锁吧?”宋远知开始眼冒金星,“还有,你想满安郢的人都知道,陛下今夜来过这里吗?”

云裳这才像是突然意识到,皇帝陛下好像注定要留宿在宋府了。

“那奴婢去禀报老爷,再为陛下安排一间房吧!”

“能不能……先把我弄出来?”宋远知瞧着她转身要走,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云裳咬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姿势,手里还端着那碗醒酒汤,呈一个呆滞的表情。

罢了,宋远知又哀叹一声,她最近好像叹气的频率比平时高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暗夜纠缠 求人不如求己。

对付情人的办法她是没有,对付敌人的办法她却是很多的。

比方说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保准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别说再敢这样摁着她不让动,怕是到了下辈子他都不敢再触碰她半根毫毛。

但这样的话,她怕是会被列入大良通缉要犯名单,然后永生不得安眠……

她的手悄悄地伸出去,在他的腹部来回摸了一遍——赵锡梁的身体看起来很好的样子,腊月里的雪夜,他只穿了一件里衣一件深衣外加一件大氅,也不怕冻死。

大氅本就分开在两旁,她手中的阻碍只有两层薄薄的布料,这个厚度,非常适合她发挥。只见她摸了半晌,终于确定了位置,她暗运劲,嘴里低低地喝了一声,食指和中指两指伸直猛戳,径直朝着他肋下三寸而去!

睡得无声无息的人身体骤然绷紧,然后猛地抽搐了一下,赵锡梁模糊地闷哼了一声,一副将醒未醒的样子。

然而抱着她的手却越发用力了,勒得她的脖子都快断了。

见适得其反,宋远知欲哭无泪。

总不能真的拿把刀捅他两下吧?那她也得有刀啊……她巴巴地望着离他们所处位置大概三五米远的地方,那把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寒霜剑。

身为习武之人,她居然把自己的剑掉了不说,还居然连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

幸而她如今不用当一个以剑为生、以流浪为主业的江湖人,否则一旦动了情,有了弱点,她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如今的局面也好不到哪里去。

“赵锡梁……”武的不行,那就来文的吧,“天亮了,你该上朝去了。”

没动静。

“再不放手我打你了啊!”

好像已经打过了。

依然没有动静。

“再不放手,这戒指我就还给你,花也还给你,这婚我不结了,省得……”

“省得什么?”依然是深醉未醒的模样,嗓音低沉沙哑,但是总算是接茬了。

不待宋远知回答,赵锡梁伸掌在她肩头一推,将她重重地推倒在那长绒厚地毯上,然后揉着自己的肋骨,嘶声说道:“你这是要……谋杀亲夫?”

云裳一下子涨红了脸,手哆嗦得差点将醒酒汤洒出来,她慌忙说道:“奴……奴婢告退!”然后又打开门出去了。

门被重重地关上,宋远知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门外新鲜的空气,忽然觉得身上一沉。

他覆上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将她挣扎的手按压在地毯上,指尖凹凸不平的触感令他欢欣难耐:“戴了朕的戒指,就没有再脱下的道理。这辈子,你都休想再反悔……”

“你装睡?你又骗我!”背后是柔软厚实的地毯,身上是那个锲而不舍撒酒疯的人,宋远知手脚都被制,只剩一张嘴还能逞逞能。

“骗你又如何,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骗着骗着就习惯了嘛!”他不耐地说道。

习惯你个头!

“吵死了……”他瞧着身下灯火摇曳中泛着暖黄光晕的脸庞,因为气恼和不甘生出浅浅的红,嘴唇娇软粉嫩,只是开合不休十分令人讨厌,于是他想了想,一低头将那嘴巴堵上了。

酒意上头,他的脑袋晕晕的,思绪还是不是十分清楚,手里开始不规矩地上下游移起来,反倒是嘴里停着不动了。

“他们竟敢这样说你……”两唇紧贴着没有一丝缝隙,却有一句含糊不清的话语不假思索地滚落了出来,仿佛是从赵锡梁的喉间直接发出来一样。

宋远知挣扎的手顿了顿,一开始她并没有听清楚,等到将那句话拆解了揉碎了重新理了理,她才听明白过来,敢情刚才夜宴的时候,那些白天吃了暗亏的王公贵族们并没有就此罢休,竟还敢当着他的面诋毁她。

看来,赵锡梁的处境也并没有她以为的那般高枕无忧啊……

兄弟臣子的觊觎,明里暗里的争斗,外事扰境,内事不安,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原来柳怀璟所经历的那些,他赵锡梁也一样要经受,区别只在于,他们是如何应对的,以及弹压不弹压得住罢了。

皇帝这个位置,还真不是是个人就能做的。

“总有一天,朕要砍了他们的脑袋……”这话听起来血腥味十足,宋远知几乎可以想象,方才赵锡梁一人独坐在高台之上,看着下面那些人“谦卑而恭谨”的挑衅,是怎样一副脸上笑嘻嘻,心里……的景象。

“不必生气,这么多年了,我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我既然能站在这个位置,就能听得所有对我的评价,褒也好,贬也好,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能,我听了又不会掉块肉。反倒是将这些存了心起了意,为之日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话是这么说……但朕心里,就是不痛快。”他松了口,埋首在她胸口努力耕耘着,还勉强抽出了丝丝空隙回答她的话,“朕时常也会问自己,打江山,争天下,做皇帝,到底是为了什么?”

“起初朕起兵,只是看不惯街坊受苦,徒有一身好本事,年轻气盛一时没忍住,就扯了个旗子和他们打起来了,后来,弟兄们越来越多,占的地盘越来越大,治下的百姓也渐渐地安定,朕就想着,朕要做那秦皇汉武,不,朕要比他们更优秀,朕要让天下九州尽归大良,要让大良百年千年统一延续,要让大良百姓庆幸生在大良,要让史书笔墨留下朕的名字……”

宋远知只觉得胸口逐渐暴露在冷风里,湿滑粘腻的触感令她战栗,痒,钻心的痒,她强自忍耐着不把他掀翻下去。

“你会的。”十指插进他的发间,竭尽全力地将他推离自己,她一面分神说道。

“可是……人越多,地位越高,朕可以说话的人,怎么就越来越少了呢?”赵锡梁一伸手拔掉了自己的发簪,取掉发冠,将长发披散下来,任由宋远知纠扯着,又去摘宋远知的发冠。

墨色发丝纠缠在一起,逶迤铺陈了一地,像极了他们缠绕难分的命运。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忍无可忍 “啪嚓!”

一片寂静中,响起一声微弱的折断声,嫣红的汁液飞溅,脏污了雪白的长毛绒地毯,满地碎落的梅花花瓣,在他们纠缠的长发间悄然绽放,重新描绘出一幅妖异缠绵的墨枝红梅画卷。

足有一寸长的长绒毛纷纷倒伏,柔软的地面慢慢地凹陷进去,凹出了一个人形的图案。

“唔!”宋远知忍不住痛哼出声,她忍不住将头仰了过去,尖尖的下巴无声指天,脖颈曲线伸展到了极致,下半身开始难耐地挣扎起来。

早就说赵锡梁是属狼的,眼中的光芒像极了饿狼,连习性也像狼,手脚并用还不够,还把牙也用上了,下口还这么没轻没重,不用看也知道,他咬过的地方必定已经破皮了。

他沉沉地笑了:“小知儿……”

“别叫我……小知儿……”即便是在这样意乱情迷的时刻,她还是没忍住纠正道。

“朕不管,不论以前……是谁这样叫你……以后都只有朕能叫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讲道理,“朕会让你……爱上这个称呼的……”

看样子,他还以为这名字是她和柳怀璟之间特有的爱称。

她涩然一笑,再要细想时,赵锡梁的啃咬已经转移了地方,沿着胸口、沿着她伸展的脖颈一路往上,时而细碎密集,时而又紧盯着一处啃咬,直将那处咬红破皮了为止。

看着她白皙细嫩的皮肤上满满的红色小疙瘩,他满意地又叫道:“小知儿……你会永远陪着朕……”

他没有说“你要”,而是说“你会”,如此的笃定。

“朕的身边,只能有你一个人,只会有你一个人,朕要你……陪着一起驰骋天下……做尽世间令人艳羡之事。”话音未落,他又重重地咬了她一口,手中越发用力,直将她的十指都掐出了白印子。

宋远知痛得又是一皱眉,这回却是不叫了,她低声地回应着:“是的,我会陪着你,你的身边只会有我一个人,我的身边也只会有你一个人……”

“那些不能与人分享的话,你可以说给我听……再难言的心事,我会陪着你一起度过……直到我们一起统一九州……直到我们一起白头……”

这样的话,换来的是更加猛烈的攻击。

赵锡梁夜宴席间被恭亲王气到了,喝的是气酒,一杯接一杯,喝了多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理智一直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轮转,如果说刚才他还有一丝克制和忍耐的话,在听到宋远知那样的回应之后,他突然就不想忍了。

“刺啦”一声,那身他们一起去选购的布匹上乘、制作精良的白色衫子,在赵锡梁的粗暴对待中,化作了片片碎布爿,如玉般的肌肤半掩在同色的肚兜里,不知是因为屋内热还是因为因为情动,已经浮出了大半的嫩粉色。

“敢问宋太师,令三公子的夫人是大良哪家亲贵?想必家教一定是极好的,所以才能与令三公子琴瑟和鸣,恩爱如同那些三媒六聘的正室原配……”

恭亲王嚣张得意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他滚烫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了她的小腹上,而后指尖微挑,剥开了碍事的肚兜探了进去,她的肌肤如丝缎一样柔滑,身下佳人惊呼出声,那声音在他此刻听来悦耳如同天籁。

“还有那位宋小姐,身为名门闺秀,竟能登上那南平的朝堂,出入沙场,身边名臣良将如云,想必定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吧?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阖该让咱们这安郢的闺阁小姐们都出来听听她的事迹,好好向她学习学习,你们说,是吧?”

然而总有不合时宜的声音想起。

他的这个二叔啊,这牙尖嘴利的本事确实是他们赵家一脉相承的,吵架的功夫走到了哪里都不会让别人欺负了去,可惜就是脑子不太好使,总喜欢被别人当枪使,强出头当炮灰。

一想起他二叔那大肆羞辱宋远知的面目,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宋老太师忍得,宋远知也劝他忍得,他面上也是忍得,心里却是忍不得!

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自己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人,怎能由着他人这般羞辱?要欺负也只能他欺负!

“远知……除夕夜,你不要出门……外面有什么动静,你都不要去管。”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悄悄地松开了禁锢她的手,她却根本没有再想过反抗这回事,他忽地一把捞起她的上身,双手箍在她的后背腰上,认真地说道。

“啊?”宋远知早就被啃迷糊了,这一声“啊”既是对赵锡梁那句话的回应,也是对他此刻这个动作的疑问。

这就结束了?

这战斗力不行啊?

莫不是真的喝醉了?

听说男人喝醉的时候,那玩意儿根本硬不起来……她心里小小地呼出一口气,庆幸又将逃过一劫。

“听话。”他微垂着头,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是语气微微柔软了些。这个人,上一秒还在说要杀人,下一秒又说爱她,然后这一瞬,心里又不知在盘算着什么,真真是……喜怒无常,难猜得紧……

他的目光散漫游移着,似乎又是一阵酒意上了来,重新将他的神智控制,然后在看到她的肚兜也掩不住的心口一角时,他的目光骤然变得幽深晦暗起来。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肉疤,若非他那日有意宽纵,雪姬根本不会有机会伤到她……

注意到赵锡梁在看那里,宋远知一丝羞赧也无,“这下好了,你有一道,我也有一道,我们扯平了。”她学着他的语气怪声怪调地说道。

蓦然想起当日玉州山情景,赵锡梁默了默,滚烫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到那道疤,“朕当日不过同你玩笑玩笑,你也值得当真?”

“那你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句也是玩笑?”

“这句不是。”赵锡梁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倘若朕注定有一天会死,那朕希望,那时你能在朕的身边……”

“说什么傻话?二十多岁的年纪,老是想着生生死死的事,会老得很快的。”她懒懒地靠在他的手上,漫不经心地说道,手中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的肚兜,外衫没了……也不要紧,那边衣橱打开,里面早塞满了宋老太师给她准备的衣服。

她挣扎着起身要去拿。

赵锡梁的眸子越加幽暗,仔细去看,里面已经有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熊熊燃烧。

然后宋远知突然觉得身子一轻,竟已经被他拦腰抱起,他径直冲着屏风后的床榻走去。

“你以为结束了?怎么可能……朕不过是想换个地方而已……我们的第一次,怎么可以就在这粗陋的地上发生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不想忍了 “朕原本想把这留在我们的新婚之夜,但是现在……突然不想等了。”

猝不及防间,他将她重重地摔在绵软的床榻中,一手按住了她踢腾的双腿,一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碍事的大氅只消将系带一扯就能脱掉,上面湿淋淋的雪水早就已经在炭火中被烤干了,毛色还是如以往一样顺滑发亮,然而此刻它却像垃圾一样被丢在了地毯上。

然后是他墨色的常服外裳,宋远知发现了,以前他总爱穿藏蓝色,显得他成熟稳重而又丰神俊朗,然而最近他却爱上了黑色,浓到极致的墨色,若是换了他人穿,最多也就是显得瘦削挺拔一些,可到了他身上,却更多了一份肃杀威严之气,仿佛这天生该是帝王的颜色。

和着她少得可怜的白……即将被尽数吞没的白……她低头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肚兜。

以前是黑白交映相得益彰,现在呢?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艘在汪洋大海中寂寞独行了四载的小舟,突然发现了另一艘小舟,海浪奔腾汹涌,她随着海浪浮浮沉沉,却再没有以前那种虚无空茫的坠落感。

也不用怕一个浪头过来将她淹没……

哪怕……

外裳里面是里衣,他居然连里衣都是黑色的,不过那些衣服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得很久,很快地上就散了一地的衣服。

他除去一身的黑,她也除去一身的白,原来谁也不会吞没谁,谁也不会消失,谁也不用改变。

这种感觉真好,她闭上了眼睛,一副任君蹂躏的模样。

赵锡梁的动作却一顿,继而满头黑线。

“你动一动。”他光着上半身说道。

宋远知愕然地重新睁开眼,看着他一副跃跃欲试却又无处下手的模样,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赵锡梁果然是个抖M。

她反抗,挣扎,欺辱,甚至攻击他,他越受虐越有兴致,她要是偶尔心软任他折腾一回,他反倒没了办法,这不是抖M是什么?

大良皇帝赵锡梁,一千多年前的古人,自然不知道这抖M是什么意思,也自然不知道宋远知此刻眼中闪过的光芒意味着什么,他只听见宋远知低低地笑了起来:“说好了牡丹花下死,如今牡丹花都开了,你却不敢靠近,这是什么道理?”

果然这句话很好地刺激了他,赵锡梁眉头一动,突然伸手,精准无误地在她小小的肚脐眼上弹了一下,宋远知立刻坐了起来,警惕地望着他。

像是一只到处防备敌人的兔子……

他弯下身子,双手撑在床榻之上,两人脸对脸相贴,宋远知可以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朕……还是比较喜欢这个样子的你……学不来别人的柔顺乖巧,可别强求。”

屋外雪越下越大,风声呜呜地吹着,吹得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窗台上的两个木头小人偶手拉手、肩并肩,一起看着努力透过窗牖,瞧着屋外的雪花漫天,静待时光流泻,倏忽白头。

床上的两个人也是手拉着手,他们十指相扣,掌心里湿滑粘腻的全是细汗,肌肉贲张,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全都爆了出来,无声地宣告着两人有多情动。

赵锡梁的手温柔地抚过她身上的每一寸伤疤,明知已经不会痛了,他却还是不敢用力,然而嘴上却没有半分温柔的意味:“以后,你再为了别人这样拼命,朕就弄死你……”

“怎么弄?”宋远知一挑眉,故作好奇地问道。

“像这样……”赵锡梁很乐于当一个传道受业解惑的“老师”,手下一用力,果见宋远知吃瘪,她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似是难忍那样的痛处。

他就是那茫茫大海里的另一艘小舟,本是无意懒漂泊,却不想遇到了他真正想要得到的绮境,从此船前行便有了目标,即便前路再难,浪头再猛,也无法使小舟后退一步。

穿过狭窄悠长的隧道,越过茫茫冰川,便可依稀见此后别有洞天,满庭芳草,落英缤纷,这一切在无声地召唤着他,手中船桨越发用力,好似装了电动马达一般,船迅速前行。

隧道转眼已近在眼前,船行到此处,已觉逼仄难行,风高浪急,惊涛拍岸,他却毫不动摇,毫不怜惜,径直闯了进去。

忽觉冰川一震,簌簌碎冰滚落下来,将他浇了个透心凉,不,那些碎冰分明是滚烫的,烫得他身子一颤。

身下女子的闷哼一声,将他重新拉回了现实。

他的身子顿时僵住了,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宋远知,眼中染上层层迷雾,看起来十分的迷茫无助。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赵锡梁,不可一世的,蛮横霸道的,温柔多情的,聪慧睿智的,身手矫健的,哪怕是杀人不留情的,她都见过了,但却唯独没有见过他这般的神色。

她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想求证什么,想传达什么,她全都明白。

她不由得想起那个玉衡殿里苦苦挣扎的夜,一念之差,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也就在那时,她突然看懂了自己的心,仿佛拨云见月,雾散花显。

世事苍凉可笑,命运无常弄人,原来她宋远知也不过是一个……被揪扯摆布,无力反抗的傻瓜而已!

她咬紧了嘴唇,面庞上红得要滴出血来,十指紧紧地扣着他的手,末了,溢出一声叹息:“这……大概……就是命吧……”

浊浪滔滔喷涌而出,冰川崩塌,通路骤然宽敞,繁花落英已遥遥在望,赵锡梁却已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小知儿……小知儿……”他一声声地唤道,声音破碎凌乱,语意中的深情却是清晰可闻。

“诶……”他应一声,她便答一声,不厌其烦,身上的痛楚慢慢地也散了,她瞧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红痕,渐渐地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原来,这事其实是很快乐的,只是得看对象是谁。

可是明明是快乐的,她却又忍不住落泪了,泪水迷蒙了她的双眼,她看不见赵锡梁的表情,只觉得那艘漂泊的小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岸了。

和另一艘一起。

粗粝的手指抚过她的眼角,不甚温柔地将她的泪抹去,赵锡梁默默地说道:“以后只准哭给朕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所谓情趣 宋远知醒得很早,她一向睡眠就浅,这么多年的老习惯了,今天身边又多了一个人,她难免愈加辗转反侧。

若非赵锡梁的不厌其烦一次一次地消耗着她的体力……她很可能就彻夜未眠了,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了,她坐起身,试探着活动了活动自己的胳膊腿,意外地发现,居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酸痛之感。

看来习武还是有些好处的,至少总比旁人耐受些……她晃了晃自己胡思乱想的脑袋,暗自给自己开脱:“一定是没睡醒,一定是没睡醒……”

身边的男人还在沉睡着,他的眉目舒展,四肢放松,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一副吃饱喝足的餍足相,被衾下的身躯依然是光着的,他居然后来连穿衣服的劲头都没了……

那张脸,怎么瞧怎么可恶!

宋远知拥着被衾,借以遮挡自己同样光裸的身子,暗暗磨了会牙,忽然很想给他来一拳。

如果他可以听任摆布的话,她想她会考虑的。

“云裳,云裳!”她压低了声音叫道,然而那声音还未传出到门口,忽地一只大掌伸了起来,准确无比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并且借着这个势头一把将她重新摁倒在了床上。

“醒了?”男人因为宿醉未醒而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先是在离她一尺远的地方,到最后一个字的声音落下时,已经近在咫尺。

“正好,你该去上朝了。”

冬日里天亮得迟,她醒的时候,屋外还是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时辰了,然而依据她多年的生物钟来判断,大约现在也差不多该到了上朝的时辰了。

“唔……”赵锡梁的头比她还痛,他蹙紧了眉,摸索着下床,去捡自己的衣服,几乎是半睁着眼将里衣外裳给胡乱套上了,宋远知哪里见过他这样的模样,不由得掩唇轻笑,早先起床时的那些郁卒气顿时一扫而空了。

赵锡梁已经很自发自觉地去衣柜里给她摸衣服了,然而一转头看到她那偷笑的神情,他的眼睛一瞬间睁了睁,手里那套鹅黄色的衣裙倏地被扔在了床尾,宋远知将要够到却又差一点的地方。

“朕觉得……你还是不用穿了。”他捏住了宋远知伸出去够衣服的右手手腕,她的另一手楚楚可怜地拎着被角,堪堪遮住自己的身子,然而大片风光已经露了出来,上面红痕遍布,青一道紫一道都是他掐出来的印子。

连他都没想到自己喝醉了酒下手会这么没轻没重,不由得暗暗生了一丝愧疚,那手劲就松了些力道,就在那一瞬间,宋远知似有所觉,立刻一翻腕挣开了他的桎梏,然后以闪电般的速度窜过去捞过了衣服重新躲回了被子里。

她目露凶光,柳眉倒竖,语气凶恶:“赵锡梁,你莫不是以为教你占了些便宜,以后你便可为所欲为了!信不信我把你撕碎了下酒?”

“呦呦呦,好凶的夫人啊!”赵锡梁啧啧称奇,“朕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将朕撕碎、吞吃、入腹?”

隔着被子,他悄无声息地抚上了她的大腿,然后一路往上……不知怎地,原本充满了杀气的那句话到了赵锡梁的嘴里,竟变成了暧昧调情的工具,气氛一下子重新变得奇怪了起来。

他越逼越近,长腿一跨,已经又上了床。他的呼吸重新变得粗重起来,若有似无的酒气萦绕在两人鼻侧,看那架势,竟大有想再来一发的架势。

“你该上朝去了。”宋远知索性扔下了衣服,右手毫不留情地怼在了他的脸上,连高挺的鼻梁都被她摁进去了些许。

赵锡梁被她摁得头微微往后一仰,无趣地叹息了一声,忽地又抓住了她的手问道:“戒指呢?”

宋远知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枚祖母绿戒指,重新戴回手上:“可以了吧?”

昨夜战况激烈,赵锡梁自己不慎弄掉了戒指,却恍然未觉,还是她百忙之中分出了神将它捞了回来,塞回了枕头底下,要不然今天起来赵锡梁发现戒指真的不见了,恐怕是真的要将她重新翻来颠去吞吃入腹。

赵锡梁满意地点点头,起身下床,竟是直接要开门出去了。

宋远知终于想起了那个她思忖了一个晚上的问题:“等一下,你就这么走?”

“嗯?”赵锡梁手都搭在了门栓上,闻言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声,“不然呢?”

宋远知发誓,这是她这辈子穿衣服最快的一次,以往根本不会穿的衣服,此刻仿佛有如神助一般竟分秒间皆数套在了自己身上,她光着脚下床,朝着赵锡梁迅疾地扑了过去。

门扇发出“嘭”地一声巨响,赵锡梁被她压在门上举手投降,笑道:“怎么,舍不得朕走?你明说就好了,何必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

宋远知酝酿已久的那一拳终于落在了他的腹部,让他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我如今云英未嫁,太师府又规矩多,你若就这样走出去,教我以后怎么在这里做人?”宋远知咬牙切齿地道。

“做都做了,还怕人说?”赵锡梁抱着肚子哼哼了两声,“你是朕明媒正娶的妻,是我大良朝的皇后,谁敢说你?”

“赵锡梁!”宋远知拔高了音调。

赵锡梁又皱眉,不情不愿地说道:“那你说如何做?”

果然还是要她来思考这个问题吗?

宋远知凝眉思考了半晌,思及他昨夜和今晨的种种恶行,新仇旧恨一起算,于是想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主意。

她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转身瞟向床上那套鹅黄色的衣裙。

“不如,你扮我的丫环出去好了!”

“好主意。”赵锡梁居然认同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那么请问,这屋子里的哪一套衣服,朕能穿得进去?”

好吧,虽然在女子中,宋远知的身量已算是高挑了,但比起赵锡梁还是差了半个头,如果他穿那些本是为宋远知准备的衣服,只怕连小腿都要露一截在外面,更别说他那肌肉结实的双臂,只怕会把那瘦窄的袖管直接撑破。

果然女装大佬这种梦想她是实现不了了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又是除夕 赵锡梁最终还是走了,走的时候抱着她又恋恋不舍地啃了好一会儿,直把她啃得嘴唇都肿了才撒手,宋远知想到他们将要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心中也是不舍,所以也就由着他去了。

“别再喝酒了。”宋远知说道。

“嗯。”

“安心处理政事,你走了这么久,朝中应该还有许多要事要处理,别老是想着我。”她大概是天底下唯一一个不希望夫君老是想着她的女人了。

“嗯。”

“不许见别的女人。”她的语气骤然变得凶恶起来。

“嗯。”赵锡梁失笑。

“还有,不要去管别人说什么,别为这个生气,不值得。”

“知道了。”赵锡梁漫不经心地应着,转身走向屋子一角,在光滑如镜的墙面上摸索了一会,然后对着一处用力摁了进去,一声轻响,衣柜慢慢地移开,露出后面一个狭长幽深的甬道。

……

宋远知真是被睡傻了,还真以为这天底下只有开门出去这一条路了,竟忘了还有密道这种古代帝王居家旅行必备之骚操作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什么时候挖的这条密道,为的就是和自己密会?果然自己刚才那依依惜别之情都是喂了狗了!

这个人,真的不知道让她说什么好了……

“你从这里出去?那你昨夜怎么进来的?”她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感觉不太妙。

赵锡梁努力回忆了半晌,仿佛是喝醉了酒不记得了,不确定地说道:“似乎是……从大门走进来的?”

宋远知二话不说,又是一拳招呼了过去,吓得赵锡梁哈哈笑着狼狈地窜进了密道里,然而不过一瞬,他又自密道里探出头来:“朕这段日子不能来看你了,你好好地在府里待着,听到没有!”

赵锡梁走了,宋远知在床榻边坐了下来,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她有些不适应,奇怪,以前她明明可以一个人独坐到天明的。

“云裳!”她终于起意叫道。

云裳立刻推门进来,速度之快令她觉得,她根本就是在外面偷听了一夜了……

“小姐请洗漱。”毛巾热水都是现成的,甚至她的身后还跟了几个小厮,抬了一个大澡桶进来。

宋远知越发确定,她必定是知道了。

天慢慢地亮了,寂静了一夜的太师府终于热闹了起来,莳花弄草、洒水扫地,以及准备着年节要用到的东西,下人们来来往往进进出出,一切井然有序。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是气温还是没有回暖的意思。

然而远在府中最深处的宋远知依然对一切一无所觉,她摒退了云裳他们,将自己浸入澡桶里,随意地搓洗着,另一手还拈着一个小酒壶——这就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四肢在热水中尽情伸展,她感受着水流温柔地抚过自己的每一寸肌肤的感觉,然后苦恼地看着那些红疙瘩,身上的也就罢了,脖子上也有,连脸上都有,这势必意味着未来的好几天她都必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包括围脖,包括面纱。

可她苦心隐瞒的事情又能瞒得了多久呢?

做过的事情,就一定会有痕迹。

比方说,宋小姐床上的床褥怎么少了一条?

再比如说,宋小姐过府那天穿的衣服怎么也不见送洗?

又比如说,宫中都在议论,皇帝陛下那夜究竟去了哪里,竟不见何时出去的,直到晨时才重新出现在皇宫门口,衣衫凌乱不整,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十分狼狈,然而他的笑容,竟比这天上的太阳还要璀璨。

只有宋老太师直到赵锡梁究竟是怎么出宫的——夜宴散去的时候,赵锡梁趁着众官上马车一通忙乱的时候,一个轱辘钻进了他的马车,然后跟着他来了宋府。

宋老太师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不讲规矩的男人,更别说是皇帝了。即便是个傻子也知道,他夜半三更来宋府,究竟为的是哪桩?

他更知道赵锡梁昨夜宿在了宋府,那洗澡水还是他叫云裳备下的。

宋老太师摇头叹息世风日下之余,只能叫为数不多的宋府下人闭紧了嘴巴,好在宋府想来规矩森严,虽然难免有人心里犯嘀咕,但谁也不敢把它拿到明面上来议论。

很快到了除夕夜,他琢磨着宋远知在宋府住了段时日了,虽然很多时候这见面的规矩是能省则省,但这几天宋府必定热闹得紧,将她晾在小楼里终究也是不好,便差人将她叫了来一起过节。

这还是宋远知第一次见到宋府里的几位主子,她戴着面纱细细瞧去,老太师膝下共有五子,以及八个孙子十一个孙女,除了早夭的宋三公子,基本都在这儿了,满满地坐了好几桌,都是些俊秀大气的世家公子小姐,坐的正站的直,说话都是轻声细语,连声碗筷碰撞声都听不见。

宋远知被安排在五个儿媳妇那一桌,和着五位美丽动人的少妇坐在一起,她少有的拘束,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听着她们小声地讨论着各自的育儿经,或是哪家的钗环做得好,哪家的脂粉比较细腻——都是些她插不上的话题。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裙,扶了扶头上沉甸甸的首饰,哀叹着自己到底还是换回了女装,以后就要强行融入这些宫中贵妇的圈子里了,她只能支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她们议论,在心里默默地记着小笔记。

话题讲着讲着,终于讲到了大良的过年习俗上了,估计是那些妇人看她初来乍到怕她不知,特意讲得详细了些。其他的倒也和南平差不多,只是重点提了自元月初三日起,各家王爷要依次在府里放烟花的规矩。

宋远知突然心里一动。

“远知……初三夜,你不要出门……外面有什么动静,你都不要去管。”赵锡梁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

包括后来,他又提了好几遍,让她最近不要出门。

“初三夜,是在哪个王爷府上啊?”她问道。

五夫人用折扇掩着嘴唇柔声笑道:“自然是那荣亲王了。”

自然就是赵锡梁那嫡亲的胞弟赵锡权,宋远知心中犯了嘀咕,赵锡梁应该不会先拿自己的弟弟开刀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烟火绚烂 大良宣威五年、也就是南平历嘉和十年的最后一夜,距离新的一年只有不到半个时辰了,珩江两岸皆是歌舞升平,灯火不熄,欢庆着这个团圆佳节,欢声笑语即便隔着滔滔江水也可以送到彼岸去。

南平皇宫里一如既往地喧嚣热闹,柳怀璟依例登上了摘星楼,去欣赏那个独一无二的专为新年准备的烟花,身后的宫女太监还是那些老人儿,这让他空浮的心微微落到了实处。

容妃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身后,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偏生妆容却是素净的,被艳色的衣裙衬得越发面色素白无华,她的神情恬静而从容,既没有因为她是如今唯一能够和柳怀璟一起登楼的宫妃而生出半分骄矜,也没有因为如今后宫中的空荡冷寂而变得不安。

她的话越发地少了……以前还能与他偶尔玩笑上几句,现在却是似乎连张嘴都觉得疲累。感受到柳怀璟目光的注视,她微微抬头,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然后再无下文。

总是这样,她总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不出风头,他来时应付几句,不来时便一人独坐,作画,弹琴,或者看书。她曾是这长陵城里的名动一时的才女啊,本该是惊艳绝伦、与他整日畅谈风花雪月的佳人,偏生却是永远一副风淡云轻,对一切人、一切事都不放在心里的模样。

柳怀璟过去总觉得,容妃这是不爱他,他素来也不爱勉强,给你位分,给你安稳,其他的你不要,那就不给便是了。

可到了现在,他却慢慢地觉出了她的好。

他朝她伸出手,温柔地笑道:“过来。”

容妃微微一怔,然后搭上了他的手,与他并肩而立,与他共赏这漫天烟花。光影明灭,在她的脸上落下了五彩的颜色,可她依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凝眸看得很认真,连柳怀璟一直在看她都没有发现。

安静……有安静的好……

太过张扬的,总是招人嫉恨;

太得盛宠的,总是命薄福浅;

爱恨炽烈的,却会伤人伤己;

还有那个……

过得了别人的重重难关,却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关……

岁月摩挲经年,佳人不知何往,今夜的烟花,她能看得到吗?

“奴才吕直,恭祝新春吉祥,特奉烟花‘千丝海棠’请皇上品鉴,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一个看起来十分精干的中年汉子越众而出,拜倒在他们身前,大声说道。

柳怀璟见是个陌生的汉子,不再是以往惯熟的那个张师傅,心中越发酸楚,不由得柔声问道:“今年怎么是你,张师傅呢?”

听他提及张老三,吕直的表情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他定了定心神,强行按下心中的惶惑慌乱,恭声说道:“回皇上的话,张师傅去年的龙凤呈祥他自觉技艺不精,恐难再为陛下效力,所以深感惶恐不安,就请辞了。”

柳怀璟默了半晌,仍凭风吹过身畔,望着天上十色海棠朵朵绽放,慢慢地显现出佳人噙着笑的面庞,然而那笑意还未完全绽开,便随着烟花一阵风散去了,他心口骤然一痛,身子轻轻地晃了晃。

吕直低着头,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又说道:“陛下觉得今年的‘千丝海棠’可还合您的心意?陛下若是喜欢……”

话音未落,忽觉头顶一热,似乎是被洒了一头的细细热水,还带着隐隐的腥气,他伸手去摸,摸了一手的湿滑黏腻,借着朦胧的月光和烟花光芒,似乎泛出异样的颜色来。

身前众人已经纷纷惊呼了起来。

“皇上!”

“皇上!”

柳怀璟捂着胸口,软软地躺倒在容妃的怀里,嘴角还淌着鲜血,原来那吕直满头满脸的粘腻,竟是从他口中喷出来的血!

吕直惊慌失措,连连磕头说道:“皇上,皇上保重龙体!”

“传太医!”容妃原本淡漠的表情骤然有了裂隙,她坐在地上抱着柳怀璟的上半身,厉声喝道。

哆嗦不停的手颤颤巍巍地抚上他的嘴角,指尖沾染了点点血迹,她的身躯一下子变得冰凉无比。

“朕……没……事……”柳怀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赏……”

赏,赏谁?自然是吕直,这是南平历朝历代的规矩,哪怕是他立时死了,继任的新帝也得把这个银子给赏了,断不能落下个薄待臣下的恶名。

“吓到你了……你先回去吧。”他温声地对吕直说道,然后示意容妃扶他起来,“送朕去天璇殿,朕休息会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容妃点点头,让小太监们抬着他送上了轿辇,抬去了天璇殿。

一场盛大的观礼仪式,因为皇帝的吐血而不得不中途停止,尚未放完的礼花在匆促中被人收起来丢弃在一旁,满地的尘烟灰烬,一时却无人顾得上去打扫。

钟鼓楼的钟声悄然敲响,大声宣告着新旧交替,旧年已逝、新年已至,所有的烦恼忧愁都会过去,迎接未来的会是无尽的幸福和喜悦。

柳怀璟到达天璇殿的时候,心中却是冰凉冷寂,好像是被无尽的藤蔓缠住了心脏,他痛得喘不过气来,瞧着满殿的宫女太监只觉得心烦,竟将他们摒退了出去。

只有容妃,坚持要求留下来陪他,他无奈,只得答应。

太医很快到来,诊过了脉,只说他是思虑过甚,心结难抒,得放下心结身体才能好起来。

柳怀璟无声地苦笑,挥了挥手便让他退下了。

斜倚在床上,他让容妃替他把文房四宝拿过来,容妃安静地在一旁为他磨墨,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焦急失态只是他们的幻觉。

狼毫饱蘸浓墨,铺开洒金笺,他噙着满眶的热泪,在信笺上提笔落字:

“远知:

见信如唔。

自卿离,每垂泪,每难眠,每嗜酒,每心内痛楚,只恨此身不能与卿同去,愈能体察卿彼时心念所感。

知卿情深,朕本应信你、爱你、敬你、惜你,奈何摇摆举棋不定,一步错、步步错,徒将卿深情尽负。

卿因故别离,朕日夜痛悔,思卿日甚!

卿何往?天冷可加衣?夜深可有庐?腹饥可加饭?念酒可曾饮?可还曾……念朕?”

墨色淋漓,落笔潦草凌乱,一连串的问句写完,柳怀璟已是几乎连笔都快拿不住,泪水大颗大颗地掉落,模糊了他的双眼,洇湿了洒金笺,让字迹越发模糊不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贺礼风波 内殿床帏的深处,安静地悬挂着一副他的亲笔画,画卷上一支墨梅傲然独立,纵独身,也难掩无双的风华。

听宋府重新收编上来的下人说,宋远知从拿到这幅画开始,就将画挂在了自己的卧房里,日日看之。她曾将他无意间赠送的画卷这般放在心上,直到那时,他才终于能确定她的心意。

可她走的时候,将这画还了回来,等于是将这段情缘彻底给斩断了。

在他终于能确定她爱他的时候,她却已经不爱他了,这是个多么荒唐的讽刺!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泪水,在信笺上写下了最后一句:“宋府永为卿留,玉衡殿永为卿开,朕心……亦永远牵念挚爱于你,如卿稍念旧情,还望回来一聚。

静盼卿归。”

以前他给她写的每一封信,都会写上一句静盼卿归,却唯有这一次,他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还会归。

信写完了,他小心地将墨迹吹干,用信封包好,在外面印上蜡封,他的手顿了顿,忽而自嘲一笑。

只是一封寄不出去的信罢了……

写得再诚挚,再动人,终究是送不到那人的手里,一切不过是他的自欺欺人。

抽开身侧一个小木柜的抽屉,他将信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又重新关好。

容妃看着他从提笔到落笔的全过程,眼眸里荡着旁人看不清的情绪,从他哭,到他笑,到他抬头红着眼眶望向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容儿,你恨朕吗?”他突然问道。

容妃怔怔地看着他,缓慢、却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呢,朕负了你,负了冉意,负了湘儿,负了冉筠……朕负了你们所有人。”

“皇上待臣妾很好。”她平静地说道,除此之外,再无二话。

他看着这个自始至终在宫中存在感都很低的妃子,又问道:“那么……你爱朕吗?”

容妃这回却犹豫了,半晌了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很难吗?”

“臣妾不知道。”她垂下了眼帘。

“算了……”柳怀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睡吧。”

他自顾自地躺好,闭上了眼睛,容妃顺着他的脚边爬进了床的内侧,也跟着躺好,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副墨兰图,慢慢地,眼中渗出了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悄然滑落,渗进了枕芯里,消失无痕。

第二天,柳怀璟本来是起不来床的,按例大年初一也可以不用上朝,所有官员都放假过年去了,他也乐得清闲。心口痛得厉害,摸摸额头似乎还有点低烧,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思考了一会,还是选择谁也没说,只是想着多躺会或许就能好了。

然而过午的时候,他却躺不住了,因为高缇来报,说是大良使臣到了。

使臣代表的是国家的颜面,虽然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大良使臣能来干什么,但却是断断不敢怠慢的,他只得披衣起床,在外殿接见了那位使臣。

使臣自称叫赵益平,先是说了一番新年贺词,与柳怀璟一来一往寒暄了一阵,然后切入正题,他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一张正红色的书笺。

高缇接过书笺,呈给了柳怀璟,却见是一张喜帖。

大良皇帝赵锡梁,三个月后要娶妻立后,邀诸国皇帝亲临观礼,以示和睦友邦,愿永结为好。

柳怀璟一怔,赵锡梁与他一般年纪,听闻是醉心于军国大事,一向不好女色,至今后宫空悬,怎么突然就要娶妻了呢?

“这样的盛事,朕一定亲临,劳你带话给赵锡梁,说朕祝他夫妻恩爱,百年好合。”

赵益平点头称是。

“不知那赵锡梁娶的是哪家闺秀?”他想了想又问道。

赵益平答道:“是我大良朝宋老太师的孙女。”

柳怀璟心里一动,竟是也姓宋,会这么巧吗?然而片刻后他又笑自己异想天开,远知怎么会是大良的人呢,又怎么可能是什么宋老太师的孙女。

“想来赵锡梁的眼光,定然是不会错的。”他的笑容开始有些勉强。

此后他又招待着赵益平用了膳,给他在京畿行馆辟了个好住处,让人带着他逛了几天长陵城,看了歌舞杂耍,逛了庙会集市,好吃好喝地待了好几天,又给他备了一份厚礼,才将他送回大良去。

送走赵益平之后,他便开始让人准备赵锡梁大婚的贺礼。

“这是南平和大良建立邦交的一个重要开始,届时诸国皇帝都会到场,得好好筹备,断不能失了我们南平朝的脸面。”他说道。

为此他命人大开国库,清点库房,着重挑选了一些贵重而又寓意吉祥的宝物,珠玉如金镶玉如意、字画如吴道山的百子千孙图、瓷器如金花玉烧瓷、绸缎得是皇家特供的苏绣,去年的样式都太过陈旧了,他重新亲自绘了图样送去工坊,命绣娘在两个月内赶制出来,其他如首饰衣物、家具陈设、古董花瓶,种类多而不乱,品相佳而和谐,装了足足有十几车。

到时候得再添置一些金银器皿,即便这样他还是觉得不够,又让人去民间贴了告示,如有人能献上宝物,被选上作为贺礼的,可以赐官授爵。

百姓们一下子炸了锅,纷纷挖掘自己家里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物件,拿去找人鉴定,就盼着是他们看走了眼,其实那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如那些真的有宝物的,却是根本留不住,一早便被那些个县官郡守听闻,给收缴了去,当做是自己的宝贝献上去,百姓是敢怒不敢言,只恨自己无用,本不是那有宝物的命。

至于那些真正有宝物,却没有人敢去收缴的,那都是真正有权有势的人物了,他们也不在乎那一点点可怜的官位勋爵,官位易得,宝物却是再难得。得之不易,他们反倒都捂紧了消息不敢教人知道。

所以最后送到了柳怀璟这里的,宝贝倒确实是不少,却都是些几经易手的,最后就比谁横谁狠的中层官员送上来的。

此事后来闹得挺大,官员升了一批,银子赏了一堆,民间对此怨声载道,柳怀璟却一无所知,欢欢喜喜地拉着几十车贺礼北上庆贺赵锡梁去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兄弟情深 同一夜的月光下,赵锡梁一身明黄龙袍,率众登上皇宫中最高的万花楼,也一样在赏烟花。

与南平不同的是,万花楼上的烟花很多,各色各式,竞相争艳,一个还未灭去,另一个就冒出了头,也不管是哪个工匠做的,也不用花式多别致,只有一个要求——要热闹。

漫天烟花将黑夜照成了白昼,赵锡梁心满意足,看着身后一群叔伯兄弟,说道:“怎么样,还可以吧,今年?”

恭亲王赵锡权率先开口笑着答道:“皇兄看着欢喜,臣等看得也欢喜,那自然是好的。”

“油嘴滑舌!”赵锡梁朗声笑道,“行了行了,看久了也没意思,走,喝酒去!”

他揽着赵锡权的肩膀率先下了万花楼。

赵锡权脸上笑意更深,半真半假地开玩笑道:“臣弟还以为,皇兄有了新妇,就忘了我们这些弟弟了。”

“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赵锡梁重重地在他肩上一拍,凑近他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朕同你说,这次去南平,朕新得了好几壶三日蜜,回头就让人送你府上去,可别对别人说啊!”

“臣弟叩谢隆恩!”

赵锡权要跪下的姿势到一半,忽听身后有人插嘴:“皇兄这可就偏心了,臣弟也喜欢那三日蜜,怎么不匀臣弟一壶尝尝?”

却是赵锡梁的三弟——禄亲王赵锡材,赵锡材年纪还要再小些,如今尚未及冠,一张脸圆圆润润的,带着十足的婴儿肥,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两人。

赵锡权借着他插嘴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放弃了行礼的动作,笑道:“馋不死你个酒鬼,匀你一壶哪够?回头等咱打下了南平,就把那清远赏给你当封地,让你小子喝个够!”

“还是二哥知道疼人!”赵锡材笑嘻嘻地说道。

赵锡梁却敛了笑容:“二弟这话,还是先缓几年再说吧。朕想过了,南平羽翼尚丰,打了几次皆没讨着什么好,签下个休战协定倒也不错,我们先集中精力收拾了那西北狼族,至于南平嘛,就由着那柳怀璟再折腾几年吧!”

“皇兄的意思,臣弟自然是举双手赞成。”赵锡权说道。

几个亲王一起去了楼里面喝酒。

酒过三巡,瞅着众人都有些醉了,赵锡权才又凑近了悄声问道:“皇兄,那宋小姐,你果真要立她为后?”

赵锡梁慢悠悠地把酒杯放下,瞅了他一眼,说道:“朕以为那日你没说话,是赞同这门婚事的。”

“皇兄的婚事,臣弟没有什么赞同不赞同的,只是这心底里,难免也会犯些嘀咕,那宋小姐是个上过沙场见过血的女人,就算她果真是宋太师的孙女,到底这么些年都一直生活在南平……臣弟是怕,她会对皇兄您不利啊!”

“不会的。”

赵锡权又说道:“这女人嘛,聪慧的也好,泼辣的也好,确实是各有风情,但平时玩玩也就算了,真的要带进宫里头来,只怕日后风波不断,皇兄可得三思。”

赵锡梁仰头又闷了一口酒。

“是,臣弟知道皇兄对她用情甚深,厉兵秣马休养生息了两年,却在她面前选择退让,签了什么休战协定……皇兄,我大良,什么时候需要和区区南平签休战协定了?”

那玉液琼浆到了喉中怎么就酸了呢?赵锡梁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厉的光芒。

“行了,三日蜜还不够堵你的嘴吗!再不满意,回头去国库里随便挑拣你喜欢的去,少在这儿给朕叨叨叨,他们叨叨叨也就算了,你也叨叨叨,天天就知道叨叨叨,和个七老八十的御史似的,烦死了!”

赵锡梁故作不耐,倏忽目光又茫然起来,他以手支颌,脑袋沉重地一顿一顿,眼睛忽睁忽闭,嘴里含混地嘀咕着什么。

赵锡权无奈,只得暗地里朝着桌上神态各异的诸位亲贵使了个眼色,一伙人又略略坐了会便都走了。

等众人散去后,阿原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扎了个马步,一手抓住赵锡梁的后领,一手抓着他的腰部,低喝了一声,将他提了起来,大踏步往后宫中走去。

难为那赵锡梁被这样地举着,身子离地八九尺,只颈间和腰部被一双肉掌托举着,还能稳如泰山丝毫不乱,似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更难为的是,赵锡梁还能抽出那么一点的神智问道:“吩咐你的事情,你都办好了吗?”

“办好了。”

阿原难得有除了保护陛下之外的别的差事,更可恶的是连保护陛下这事儿其实也是可有可无的,他一直深深怀疑自己存在的必要——所以这次陛下的吩咐,他自然是竭尽了全力去办。

“好。”赵锡梁身子随着阿原缓缓移动,头微微仰着凝视夜空,看着烟花绚烂争艳,忽地感慨了一句:“这样好的日子,本该和远知一起的。”

“皇上可以现在去找她,属下送你过去。”阿原说着就要掉头往宫外行去。

“算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赵锡梁罕见地学了一回他向来所不齿的酸儒书生,“几年都等了,还在乎这几个月吗?反正……也要不了多久了。”

“阿原,快把陛下放下,说了多少次了,如今不是从前了,别老举着陛下玩!”忽然,有一个人朝着冲了过来,担忧地叫道。

“哎呀弘成,朕腿脚还没好,这样举着省点力嘛!”赵锡梁忙替阿原开脱道。

“……陛下可以坐步辇。”弘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不觉得,这样看烟花也是别有意趣吗?”赵锡梁抱臂而躺,“算了,你没被举过,是不会懂这种乐趣的。”

他摇头感叹,似是十分惋惜。

弘成憋得脸发青,嘴巴抖了几抖,也没想出什么说辞来反驳,只得闷闷地又走了。

“好了,回去吧。”赵锡梁含笑盯着弘成的背影说道,“得收敛收敛精神,别老是这般闹腾,弘成说的没错,如今不是从前了,不是因为朕成了皇帝,你们成了内侍,而是因为……我们的敌人越来越多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烟花阴谋 时光飞逝,转眼就是初三,雪开始慢慢地化了,天气却愈见寒冷。

好在王府里在取暖这一块总是不怕破费的,积雪是早几天前就扫干净的,一大清早整个王府的人又忙活了起来,地面全部重新洒扫,里里外外都铺上红毡子,那毡子却是热的——因为地下挖了暗道,里面热水昼夜不停地通着,让人即使光着脚在上面走,也不会觉得冷。

听闻这是连皇宫都没有的待遇。

因为皇帝陛下说了,皇宫太大了,又是早年的建筑了,铺这个得全部重新挖开地面,着实太麻烦了些,反正皇宫里也没多少人,多生几个炭火盆就是了。

倒是那荣亲王府是新造的,荣亲王又是他嫡亲的弟弟,这点荣宠,他还是给得起的——一应开支,全部算在他赵锡梁的头上。

赏烟花的帖子是一早就发出去了,虽然初三去荣亲王府赏烟花是几年的惯例了,但荣亲王还是大张旗鼓地发了请帖,但凡在安郢有名有姓的,他都不分长幼尊卑,统统一视同仁,甚至连赵锡梁日常办公的辰安殿案头上,也规规矩矩地放了一封。

赵锡梁摇头失笑,最终还是由着他去了。

晚宴是在荣王府里办的,赵锡梁高坐在上首,依旧是和其他亲王推杯换盏好不快活,只是在目光无意间游移间,看到下首第一桌的宋老太师,手不自觉地缩了缩。

女眷都被安排在偏殿,中间隔着厚厚的毡帘,只能隐约听到欢声笑语,他来得又迟,也没机会见到别人入场,也不知宋远知来了没有。

虽然他着意说了好几遍,但依宋远知的性子,却未必肯听。

他坐在位置上,已是食不知味,心中挂牵,这个时候,亲贵大臣们却开始给他敬酒了,他只得强自按捺。

“别再喝酒了。”忽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赵锡梁端着酒杯的手一哆嗦,酒液撒出去了半杯,他回身望去,却是无人。

“陛下……怎么了?”敬酒的官员吓了一跳,忙问道。

“无事,继续。”

看来真的是思念得魔怔了,他自嘲地一笑,低头接着喝。

“我说了,别喝酒了。”这回的声音变得越发清晰,也暗暗带了点恼怒,仿佛他如果坚持再要喝酒的话,某人就会冲过来掀了他的桌子。

他终于确定那不是他的幻觉,所以……她真的来了!

“你不也不听朕的话。”他默默地腹诽着,他也不知她用的是什么功夫,也学不来这奇诡的招式,只能在肚子里抱怨两句过过干瘾。

但那酒却还是得喝的,下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哪里禁得住这般的厚此薄彼呢?

他撇撇嘴,已经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疾风暴雨了。

用过晚膳后,众人出了饭厅,走上门口的回廊,王府的这一进是一个回字形的建筑,中间空地,四面围绕封闭,那些早已准备好的烟花此刻就放在中央的空地上。

人群四面环开,也沿着回廊的结构围成了一个回字形,不知是凑巧还是有意为之,赵锡梁正对面的位置,正好是一个带着面纱的白衣女子。

他遥遥地望着她,见她眸色如水,语笑嫣然,与身边的几个妇人模样的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么短的时间,她竟已经与她们混熟了,看来她在宋府待着果真不错。

他暗暗地仰唇笑了起来,谁知那女子注意到他注视的目光,竟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赵锡梁摸摸鼻子,自知理亏。

烟花会很快开始,十几名家丁守着那些烟花,挨个有条不紊地点燃,火花窜动声“刺刺拉拉”地响着,烟花次第窜上天空绽放。

红的是牡丹,白的是梨花,黄的是菊花,紫的是海棠……好像是冬已尽,春将来,万物复苏,百花争发一般。

“第一回,百花深处、燕衔新泥!”管家站出来高声说道。

话音刚落,便见一只活灵活现的燕子出现在夜空中,在花丛中灵活穿梭,欢快飞舞,仿佛还能听到燕子欢快地鸣唱一般。

“好!”赵锡梁带头喝彩,众人立刻跟着鼓掌。

第一回的烟花刚刚散尽,众人还沉浸在那刚刚的景象中时,管家已经开始叫第二回了。

“第二回,龙凤呈祥、喜缔良缘!”

天空中先是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小点,然后轰然炸开,散作尘埃点点,后面却慢慢浮现了一个大红的喜字,十分喜庆惹眼。

“二弟有心了。”赵锡梁望着天空中继而出现的一对金龙金凤,低头对赵锡权说道。

赵锡权却哀叹了一声,支支吾吾地说道:“臣弟……除夕那夜喝多了,说了些胡话惹了皇兄不高兴,臣弟酒醒后愧悔万分,才特意叫人换了这一出,只盼着皇兄看着臣弟今天诚心祝贺的份上,莫生臣弟的气了吧?”

“兄弟哪有隔夜仇?朕知道你是为朕好,又怎么会怪罪?今日这出,朕很喜欢,你也莫把除夕夜的事情放在心上了。”赵锡梁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那就好,臣弟也盼着……那未来的嫂嫂,看了今夜的烟花,能稍稍对臣弟好一些?”赵锡权见他并未真心生气,胆子又大了起来,又开始开玩笑。

“哈哈哈……这朕可做不了主,你得自己去讨好那宋小姐!”赵锡梁开怀大笑。

赵锡权只得故作苦笑。

“第三回,万岁登封、太平永年!”管家又说道,廊下众人已经对着烟花大声地议论了起来,每个人的神情都十分满意,这让赵锡权愈加自得。

一尺多长的引线头儿被点燃,火星子一闪,灰黄的轻烟冒出,火苗迅速地朝上窜上去,直至烧到了烟花芯子里。

“嗵”地一声巨响,没有预料之中的火焰朝上直窜而去再炸开的画面,那烟花依然还留在原地——却是已经直接炸开了,升腾起老大的烟雾。

“啊!”人群一阵骚乱,纷纷往后侧避去,一时间又不知道撞到了谁,踩到了谁的裙子。

“嗵!”“嗵!”“嗵!”又是几声巨响,这个烟花的炸裂催动了旁边的几个烟花,烟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般依次炸开,整个回字形廊中弥散着辣人眼睛的烟尘。

那是硫磺和硝石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爆炸过后 很寻常的味道,但凡是看过放烟花的人,都不会陌生那个味道。

可是在此情此景下面,这味道便有些不寻常了——他比寻常的烟花味道要浓烈好多,几乎是能直接熏得人呕吐出来。

满庭的烟花轰然炸裂,威力不亚于架着一架火炮朝着庭中放了一弹。用来观赏的玩物,此刻成了夺人性命的利器。

第一个烟花发出异样声响的时候,宋远知便眼疾手快地拦了身边的几位伯母往身后扑去,身下是新铺的红毡子,她用身躯挡在她们上面,所幸都没受什么伤,只是身上不免沾染了一些烟花的碎屑和灰黑色的风尘。

她拍拍身上的尘土,重新坐起身来,才发现什么也看不见——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她又被辣得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能听到身边女子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然而女子尖细高亢的声音背后,还有另一种不和谐的声音,隔得老远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陛下!”

“陛下!”

赵锡梁!

宋远知立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即便是闭着眼睛,也下意识地拨开人群沿着围廊向对面跑去,然而身边的官眷女子纷纷跌倒在了地上,吓得半天都爬不起来,她不时就会哪只横在那里的腿给绊倒。

跑了许久,她竟还没有摸到转弯处的廊柱。如此下去,何时才能去到对面?

她心急如焚,牙关紧咬,竟也顾不得许多了,单手在回廊一侧的栏杆上撑了一把,直接翻了上去,而后双足在栏杆上交替轻点,整个人便如同方才盛放的烟花一般腾空而起!

烟花已经没有了声音,估计是全都炸完了,只剩满庭烟雾尘埃,她向着对面掠去,努力在烟尘中睁大眼睛,酸痛也不要紧,流泪也不要紧,哪怕烟花碎屑进了眼睛也不要紧,重要的是,她要找得对方向,要尽快确定赵锡梁的安危!

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动静,他们都尚且惊魂未定,要不就是把注意力都放到了赵锡梁的身上。

但是——赵锡梁看到了。

炸药炸开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但还是没躲开爆开来的带火残留物,火苗燎到了他的衣袖,一遇即燃,并且迅速扩散开来,他已经能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

身边的人惊慌失措地替他拍打着身上的火苗,有人脱下衣服来替他遮盖着灭火,他瞅了一眼身上的伤势,然后下意识地抬头,就看到了烟尘中踏空而来的白衣女子。

“赵锡梁!”她稳稳地落在了他的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叫道,叫完才发现,她的喉咙竟然一点都发不出声音。

于是她便没有再说话,只是揪着他的衣领将他的明黄外袍用力扯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旁边的赵锡权忙将外袍上的火苗踩灭了。

里衣的布料大约经过某种特殊处理,比外衣要耐烧些,但还是被燎了一个洞出来,洞的边缘,火苗正在一簇一簇地吞噬着他的衣衫,和皮肉。

宋远知看得心都揪了起来,她狠狠心,右手两指并指,暗运内力,朝着燃烧处迅疾如电般地压了过去。从一端用力拂向另一端,她的手指从火苗上掠过,指尖气流流转,仿佛能看到有形的白色光华。

手指经过处,火焰被内力震荡,先是跳了一跳,仿佛垂死挣扎般又往外窜了一窜,然后才不甘心地熄灭了,露出里面焦黑带血的伤口。

赵锡梁先是被她不管不顾地冲过危险的庭院来找他惊了一惊,而后又因为她那一式奇诡的灭火招式愣了一下。

“没事。”回过神来的赵锡梁,立刻抓着她的手说道,“你呢,有没有被伤到?”

宋远知噙着泪连连摇头。

众人见赵锡梁脱险,先是舒了一口气,然后又发现另一件令人头皮发麻的事情——恭亲王,也就是赵锡梁口中的二叔,不见了!

恭亲王和荣亲王依长幼和血缘亲疏排列,可以说是赵锡梁以下最为尊贵的两位亲王,荣亲王赵锡权是这次的主办,所以站在了赵锡梁的右手边,而恭亲王则站在了另一边,两个人都是紧紧挨着的。

赵锡权从出事起就一直紧紧盯着赵锡梁的安危,连自己都没顾上,帮着灭火,帮着叫太医,帮着包扎……而恭亲王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忽地一阵风过,卷起天地间的尘埃无数,带着旋儿移向其他各处,烟尘散尽,回廊里的景象慢慢地显现了出来。

“啊!”禄亲王惊呼一声,后怕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另一手不受控制地指向廊外庭中——一身紫色王袍的恭亲王,直挺挺地脸朝下躺在那里,背上全是碎屑烟尘,他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已经有下人奔过去将他翻过来扶了起来,便听众人又是一阵惊呼,恭亲王的脸上血肉模糊,连眼睛鼻子都已经团在一起看不清楚了,焦黑色的血液迅速沿着脸庞流下来,仔细看去,仿佛还有半拉儿眼珠挂在脸上,随着下人的动作晃荡着。

再去探他的鼻息脉搏,下人无措地望向赵锡权,众人心知不好。

“二叔!”赵锡梁腿一迈跨过栏杆扑了过去,抱着恭亲王又仔细地查看了一番,才绝望地又喊了一声,“二叔!”

“臣弟有罪!”赵锡权忙也跟了出去,一撩袍摆朝着赵锡梁跪了下来,高声道。

“先不说这些,先找御医再看看,若是当真无救……就好生安葬了吧。”赵锡梁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他二弟的肩膀,因为受伤了的缘故,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颓丧萎靡,低声说道:“你是这里的主人,先把这局面收拾了,问责的事情,稍后再说。”

赵锡权被他那一拍给拍得肩膀都塌了下去半截。

虽然面上还是强自镇定,心里却已经慌乱得失了方寸了。

事情发生在他府里,烟花是他准备的,无论最后查出来是人为还是意外,这事他决计逃不了干系了。

再说那恭亲王就紧挨着站在赵锡梁旁边,如果有人弹劾他,说恭亲王是替死鬼,他的真正目标是赵锡梁,这等弑君杀兄的罪名,又叫他如何承接的了呢?

是谁要害他?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首次吵架 赵锡梁被抬着回了厅里,歪在椅子里由着太医重新细细处理伤口,时不时因为碰到痛楚而皱皱眉头。

宋远知陪着坐在一边,静静地看了一会,面纱下的双唇轻启,突然吐出两个字:“活该。”

赵锡梁一挥手,摒退了厅中众人,太医也忙收拾好药箱出去了,他才探身过去,用没受伤的手勾住了她的下巴,说道:“做戏就该做全套,朕不受伤,怎么能把自己干净地摘出去呢?”

她的眼眸因为刚才的爆炸事故而变得通红,眼角的泪痕都还没干,头发上、衣服上都沾了碎屑烟尘,看起来十分狼狈,此刻的神情却是嘲弄和责备,一点都没有因为外表的狼狈而输下阵去。

赵锡梁心中有气,手中便添了几分力道,看着面纱下的下巴在他的蹂躏中慢慢地变红,他的心头气才稍稍消解了一些,却见宋远知毫不留情地伸手,“啪”地一声拍开了他的手。

“您可是尊贵无匹的皇帝陛下,即便真的是您做的,那又有谁敢怀疑你?”

“面上不怀疑,不代表心里不怀疑。”赵锡梁顿感无趣,那手绕了一圈,兜回到了自己的伤处。

“该怀疑的,还是会怀疑,这事一出,恐难善了。”

“朕就是要将此事闹大!”

“为了我?”宋远知不解,“你可不像是这种色令智昏的昏君。”

赵锡梁闻言,顿时苦笑了一声:“赶明儿,朕倒是得色令智昏一回给你瞧瞧,要不然你总是不信朕。”

“不过这次,还真的不光是为了你。”他的手指无声地抚过缠得厚厚的白纱布,“主要还是杀鸡儆猴,敲山震虎,该懂的自然会懂,不懂的……那就一并收拾了。”

宋远知学着他的样子啧了几声:“陛下可真狠……”

“怕了?”赵锡梁笑道,“最狠的你都见识过了,还怕这?”

“什么时候……”宋远知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大脑飞速启动搜索着,然而似乎……并没有结果,再看向赵锡梁,他的神态已经变得暧昧了起来。

得,跟赵锡梁这种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人,果然是永远无法好好聊天的。

“这算什么,我宋远知这辈子,似乎还真没有怕过什么东西,你下次不妨来个更狠的让我尝尝。”她故作不知地说道,果见赵锡梁眼眸微眯,手中动作一紧。

他腾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认真的?”

“不……不太认真。”

她在他如狼似虎的目光逼视中败下阵来,跟他打着哈哈,可是虎毛已经撸过了,再想顺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顺的过去的。

黑影俯身而下,隔着面纱含住了她的嘴唇。

宋远知只觉得嘴唇一痛,赵锡梁竟然把她的嘴唇咬破了!

这下好了,面纱上的湿痕还好解释,回头想法子用风吹吹干就好了,现在多了一摊血,只能洗了,那她回头怎么回去?

婚前与未婚夫婿见面已经违了礼制,进去见了一面出来面纱没了,是个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锡梁发觉这个时候她居然还在分心想着别的事情,心中更加恼怒,习惯性地又掐住了她的下巴:“够不够,不够再来几次。”

“够了够了!”她这个时候才想起她还能挣扎反抗,忙又要去推阻,却见赵锡梁这个不要脸的,竟然用那只受伤的手拦在了二人中间!

无论她用哪种方式结束这场亲吻,都一定会碰到那只伤手。

再要攻他下盘,却想起他的腿伤似乎也没怎么好全……可怜堂堂一国的帝王,竟然浑身是伤,连块好皮肉都找不出来,让她竟无处下手。

不过总还有一处——你咬我,那我就咬你好了!

咬人这事,她已经驾轻就熟,都不用瞄准,直接朝着他的嘴唇中央尖尖的突起咬了过去,赵锡梁闷哼一声,捂着自己的嘴唇退了开去。

面纱上的血迹面积越发大了。

宋远知恨恨地摘下面纱,先发制人:“你赔我面纱!”

“一块面纱而已,回头朕让人送一车去太师府去。”赵锡梁不以为然。

“赵锡梁!”

面对宋远知的怒火,赵锡梁的火气也上来了:“朕之前怎么同你说的,叫你不要来不要来,你为什么不听话,今天要是伤到了你怎么办?”

“你不是也一样不听话,我叫你不要喝酒不要喝酒,你算算光今天就喝了多少!”

“那是应酬,应酬!臣下敬的酒,朕要是不喝,他们私底下还不一年都睡不着了!”

“那我不是放心不下吗,瞧瞧你这胳膊,下手没轻没重的,伤成这个样子,你这是要把我气死!”

宋远知的嗓门依然很大,气焰很嚣张,怒火很炽烈,说出来的话却已经轻飘飘的没了力度,赵锡梁一愣,都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我们在吵架呢!”宋远知恼怒道。

“好好好,接着吵,你说,你说……”赵锡梁索性坐了回去,换了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宋远知哪里还吵得下去,闷闷地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赵锡梁叹了一声,托腮盯着她的背影说道:“本来这些事情,朕不想让你掺和的,离这些事情越远,你的处境就越安全。朕娶你过来,是让你来享福的,又不是让你来当军师的。”

“可惜啊,朕的夫人太过聪明,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你叫朕如何是好呢?”

“你决意要娶我之前,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想叫我不管这些事情,除非是我死了。”

“是是是,夫人是展翅高飞的雄鹰,不是那囚笼中的黄鹂鸟,是朕想岔了,实在是对不住……这样吧,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情前,朕一定先同你商量如何?”

“哼……”宋远知轻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他的道歉。

默了默,她忽地又转过头来认真说道:“我仔细想了想,你今日这法子实在是太烂了,想杀人有很多种办法,你却挑了一种最冒险的,实在是得不偿失。”

她说得十分严肃正经,眸子里闪动的是兴奋和跃跃欲试,肚子里盘算的都是算计和坏水……

赵锡梁突然觉得后颈一寒。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调查真相 “对了,方才在席间,你用的是什么功夫,为何朕能听得,旁人却听不得?”赵锡梁蓦然想起刚才她隔着一间房提醒自己不要喝酒的场景,心中奇怪,“还有,你竟能以指灭火,这又是什么功法?”

宋远知听了淡淡一哂,说道:“旁门左道而已,也就学着图一乐。”

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让赵锡梁知道,自己曾经可以凭借一人之力,逆天而为,停了那场罕见的大暴雨,破了大良筑水淹玉州的阴谋,又不知会作何感想。

只是如今这一切都不过是前尘旧事了,她现在印海空茫,法力全失,几乎已经等同于一个普通人,只是还留了一些雕虫小技赖以傍身罢了,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赵锡梁听了她的敷衍之词,不知怎地神情竟变得有些奇怪,仿佛是失落,又仿佛是惊愕,又好像带了点嘲弄,不过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他很快就变得一切如常。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都没有再说话,只听得外面闹腾忙乱,人群来来去去,没个尽头。

荣亲王赵锡权在外面发了大火,命令严查此次事故的原因,查来查去,问题还是出在那个烟花上。

他当即命人提了那烟花铺子的老板过来,老板查看了烟花的残留物,确认是烟花里的几种材料配比出了问题,才会发生意外爆炸。

老板连连叫屈,跪在那里几乎把头都要磕破:“王爷!王爷冤枉啊王爷!这种配比不当的低级错误,即便是初入行的新人都不会犯,何况是像我们这种做皇室专供烟花做了几十年的老字号了呢,这烟花必定是后来被人动了手脚!”

老板一口咬定是被人动了手脚,赵锡权心中恼怒,喝道:“混账,这烟花从你的铺子出,即入了我的王府,中间再没有别的人可以插手,你是说——是我王府里的人动了手脚了?”

“王爷……”老板愕然抬头,一时词穷。说是自己铺子里的人出了问题,那他决计也脱不开关系,说是王府出了外贼,那就是变相在说王府守卫不严,管理不当。

他心中暗暗叫苦。伤了陛下,死了一位亲王,他百口难辩,只怕这次,他果真是要把性命搭进去了。

赵锡权一甩袍袖,说道:“将他带下去,好生看管,听候陛下发落!”

管家走上前来,看着老板被连拖带拽地押走,心下不忍:“这朱老板也是个体面人,祖上也是世家大族,几曾吃过这样的亏……王爷,您果真觉得,是他蓄意为之?”

赵锡权冷笑:“杀人,一看动机,二看手法,这个案子手法简单,并不需要他这样的行家里手亲自指挥,动机又很明显,涉及到的都是王亲贵族,依我看,他十有八九是个替死鬼。”

“是啊王爷,如果果真是他做的,第一手法必定还会再高明些,叫旁人看不出端倪,第二,他犯了这样的大事儿,必然早就连夜逃了,哪里还会待在那儿等着我们抓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赵锡权看了一眼不远处被炸得血肉模糊的二叔,见他很快被蒙上白布抬走了,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但还是得要证据。若说这一切都是他的障眼法,也未必不可能。吩咐下去,封了朱老板的铺子,一应人员全部盘查一遍,还有……王府里的也得查,从抬货的,管库的,到今日燃放烟花的,却都要查一遍!”

“……怕就怕是我们身边出了内鬼,到时候可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如果皇兄心中认为是我想害他,那我又该如何呢?”

“不会的。”管家忙安慰道,“王爷与陛下是一母同胞的至亲骨肉,自小感情就是极好的,陛下决计不会怀疑到王爷的头上的。”

“你这话可就错了,帝王家……哪有真正的血脉亲情?即便曾经有,也在我要跪下称臣的那一刻起,就消弭了。我们不光是兄弟,更是君臣,他明面上一口一个弟弟叫得亲热,指不定心中早就想把我千刀万剐了。”

他蓦地想到一种可能,好端端的竟打了一个冷战:“你说,会不会……这次的事情,其实是皇兄主导?”

“王爷慎言!”管家惊呼到失声。

“慎言慎言……到了哪里都不得安生。权位再高,势力再大,若坐不到那至尊之位,不过都是些虚的。”他只觉得此刻的心已经冷到了极点。

然而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数不清的事情都等着他去应付,他只能摇摇头,快步向厅里走去。

“陛下,您没事吧!”甫一走进厅里,他便毫不犹豫地跪下了。

赵锡梁的整条胳膊都被纱布密密实实地包了起来,外袍早在刚才就被宋远知给剥了,如今只在外面半披了一件大氅,所幸殿里烧着水暖,他倒也不觉得冷。

宋远知见他进来,起身就要走,想由着他们兄弟两个自己去撕,却不料还没起身,那胳膊就被赵锡梁给死死地摁住了,她一愣,只好又坐了回去。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赵锡梁这才转头,见他这样大张声势,皱起了眉头。

“臣弟有罪!臣弟失察,连烟花有问题都不知道,害得陛下您受伤,还害死了二叔,臣弟实在是……现在是六神无主,实在不知道怎么好了……臣弟愿听凭发落,您要如何都行,哪怕即刻要杀了臣弟去陪二叔,臣弟也无怨无悔!”

宋远知这才有机会细看赵锡权的长相,她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一声,叹他与赵锡梁果真是一母同胞所生的,模样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因为赵锡梁常年在外面风吹日晒的,长得没有他皮肉细嫩。赵锡权唇红齿白,五官端朗,即便王袍被刚才的事故给脏污了还没来得及换,也掩不住他骨子里的清贵气质。

他的十指骨节分明,没有一丝赘肉疤痕,连指甲都修剪得干干净净,有四个手指上都带了名贵的戒指,看起来十分尊贵,只是那双手此刻撑在地上,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掐紧了红毡子里,又为他增添了一分狼狈窘迫。

这个人……这个人,唉……

宋远知主攻的是南平史,但是对于这个覆灭南平的罪魁祸首,其历史她多多少少也是有过研究的。

她自然知道,这个名叫赵锡权的人,这个赵锡梁的亲弟弟,在历史上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自相残杀 “说什么傻话呢!你是朕的骨肉兄弟,朕怎么会杀你?二叔也是我们的血缘至亲,朕相信你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为今之计,还是得尽快查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搞鬼陷害你,目的又是什么?”

赵锡梁起身去扶他,一边十分诚恳地说。

赵锡权却是不肯起来,两人一番僵持之间,其他几位亲王已经闻讯也赶来了。

爆炸点离赵锡梁和恭亲王最近,其他人倒都没什么大碍,不过也都多多少少受了点波及,此刻都是灰头土脸面色苍白,当然脾气也都不太好。

喜、硕、礼三位亲王怒气冲冲,一走进殿里就要求要严惩凶手,情绪激动,指手画脚,唾沫星子横飞,禄亲王一人默默地跟在后面,讷讷不敢言语。

“三位王叔,还有三弟,你们先坐吧!”赵锡梁说道,“二弟,你也先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事情,查必定是要查的,若叫朕知道了是谁要谋害二叔,朕决计不会轻饶他!”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得细细查问,绝不能轻纵,但也不能冤枉了好人不是?王叔们放心,朕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他转头看向赵锡权,后者已经在一旁落座了,“二弟,这事就交由你去办,三天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赵锡权正要答是,忽地却被硕亲王抢去了话头:“陛下,不是我等要危言耸听,当时的情形危险极了,我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后怕……那爆炸点离陛下这么近,谁又能确定,凶手的目的就只是二哥呢?”

“是啊,凶手用心歹毒,如果真的是为了谋害陛下您,那这罪名,即便是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泄恨!”礼亲王帮腔道。

喜亲王幽幽地说道:“谁会……想要谋害陛下您呢?”

“那自然是,谁的好处最多,谁就是凶手!”

几个人一唱一和,一来一往,显然在进门之前就商量好了说辞,宋远知坐在赵锡梁身边,默默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场面,她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过去她在南平朝堂上,也曾与那些朝臣针锋相对,唇枪舌战,她几乎就要忍不住开口呵斥他们了,然而话到了嘴边,才想起自己此刻似乎并没有立场说这些。

她连此刻呆在这里都是大不敬,有违伦常,有违礼法……

帮不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宋远知递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赵锡梁一挑眉,本也没指望她,当即转头对他们说道:“三位王叔稍安勿躁,你们担忧朕的安危,这份心朕自然是明白的,只是凡事总得讲证据,若单论动机,那这天下,想杀朕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全是凶手吧?”

硕亲王正要开口,赵锡梁又问道:“三弟,你有什么看法?”

不期然被赵锡梁点名,赵锡材惊了一惊,思忖了好久才犹豫着说道:“皇兄,臣弟以为,不论凶手是要杀谁,他杀人的罪名是必然的,但若看其他的,都不过是些诛心之论,算不得数的。”

“禄亲王的意思,是要替凶手开脱了?”硕亲王不敢直接反驳赵锡梁,于是便公然欺压起那可怜的赵锡材起来。

“皇兄,臣弟不是这个意思!”赵锡材立刻叫屈道,“四皇叔的意思侄儿明白,你是想说皇兄如果遇害,谁最有机会继位,谁便是凶手!那侄儿斗胆问一句,在座的各位都是赵家血脉,血缘一体,荣辱与共,难道还分个亲疏远近不成?”

他索性也不避忌了,直言不讳地说道:“容侄儿说句大逆不道的,四皇叔您……难道就没有想过要当皇帝吗?”

“放肆!”硕亲王跳了起来,厉声喝道,“竖子小儿,乱放什么厥词!我们今天是就事论事,讨论的是爆炸案的凶手,你却好端端的诬起本王来!你这难道就不是诛心之论吗?”

他跪倒在赵锡梁面前,说道:“陛下,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臣一直恪守本分,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请陛下明察!”

“哎呀!起来吧,你们今天这一个个的,膝盖都不值钱了吗,好端端的跪什么!”赵锡梁忙又去扶他,不小心牵动了伤口,不由得龇牙咧嘴起来,宋远知忙扑过去检查伤口,只是他裹得严实,一时也看不出端倪来。

忽见他朝着她眨了一下眼睛,宋远知蓦地反应过来,不由得回瞪了他一眼。

“陛下,陛下小心!”一群人当即叫道,纷纷起身想要过来查看。

“唉,都是一家人,切勿伤了和气,二叔的死已经足够让朕心痛了,若是你们再为此争执不休,不论是谁受了损伤,可叫朕怎么好呢!”赵锡梁坐了回去,长吁短叹地道。

赵锡权终于坐不住了:“皇兄,此事毕竟因臣弟而起,臣弟的意思是,为了杜绝再有这样的祸事发生,以后这烟花会还是不要办了,只在除夕夜齐聚万花楼赏烟花也就罢了。至于这次……无论最后查出来凶手是谁,臣弟都愿意承担失察之罪,臣弟自请褫夺亲王封号,收回封地,闭门思过一年,以慰皇叔在天之灵!”

“二哥!”赵锡材站了出来,又替他抱不平,“俗话说,抓贼易,防贼难,贼人存心要谋害皇叔嫁祸于你,你又如何能防备的了?你这惩罚定得未免太重了些!”

硕亲王冷哼一声:“小儿年轻,仁弱一些也是正常的,可就别被人牵着鼻子走,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你!”赵锡材气得脸通红。

“不得无礼!”赵锡梁呵斥道,“三弟,四皇叔是长辈,不得如此无礼!”

赵锡材气哼哼地坐了回去。

“这样吧,二弟,你这前面一条,朕就准了,后面一条,朕给你打个折扣,亲王暂降为郡王,封地就给你留着吧,毕竟你还有一家子老小要养,再闭门思过半年,诸位意下如何?”

众位亲王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都没有再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赵锡梁一拍椅子扶手站起来,“朕乏了,回宫!”

“弘成,送宋小姐回府!”他又叫道,当着众人的面安抚地拍了拍宋远知的手,低声对她说道:“好好回家待着,别乱跑了。”

宋远知轻哼了一声,没有应他。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回府认罚 出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弘成在前面引路,宋远知怔怔地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了半晌,一时竟忘记了跟上去。

赵锡梁……她本该是放心的,从她对他一向以来的了解和今日的表现来看,他是个极有主意和手段的人,谁也别想从他手里讨着什么好。

可是,历史上的赵锡梁,不是也是个难得的智慧之主?但还是逃不过命运对他开的玩笑。

他能守得住自己,却未必守得住他的子子孙孙。

汉高祖刘邦多少能干,其子惠帝刘盈却被兄弟承了江山;

明太祖朱元璋又是个什么人物,其孙继位不过四年,一场靖难之役,硬生生被逼得在宫中自焚,生死都至今未知;

还有那苦命的顺治,一生都活在其十四叔多尔衮的阴影之下,被迫认叔做父。

史书上血迹斑斑,类似例子不胜枚举。

这些个弄权夺位的人,恰恰不就是自己最亲的亲人吗?

历史上的赵锡梁子嗣众多,都没逃过那一场命定难逃的厄运,将江山拱手让了人,那么如今的赵锡梁,又有什么手段去抵御他那些叔伯兄弟的虎视眈眈呢?

她顿感自己肩上责任重大。

不光得给他多生几个孩子,还得都是些精明强干的主,至少不能比赵锡梁弱,不能叫赵锡权他们欺负了去的那种……

不知道她现在悔婚,还来不来得及?

月亮明亮地照耀着她,将她萦绕周身的阴霾皆数散去,她叹息了一声,只恨赵锡梁在谋划这一场事故时,没有与她提前商量——直接炸死赵锡权多好,不就没了后面这些破事了?

虽然可能会有更多的麻烦……

罢了罢了,如今他们都还没成婚,她就开始操心他的身后事了,这不是自讨苦吃自寻麻烦吗?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既然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偏离了历史的轨道,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说不定明天赵锡权就在哪里绊了一跤摔死了呢?

“夫……小姐?”弘成见她没跟上来,又跑回来问道,他十分不适应这个称呼的转换,虽然宋远知对这两个称呼更加不适应。

“走吧!”她晃了晃耳朵,当做没听见,整整衣襟越过弘成走在了前头。

府中的人此刻也差不多都散了,府门外的轿子也不剩多少了,宋远知走到门口粗略地看了一眼,一、二、三、四、五、六……七?

怎么多了一顶?

恭亲王的轿子早就随着灵柩一起回去了,那么外面的,除了赵锡梁和四位亲王,应该就只有自己那一顶了。

赵锡梁和亲王的轿子自然是奢华非常,十分好认,那么剩下的两顶样式稍普通些的,自然就好辨认多了,要命的是,她发现剩下两顶十分相似,车身、布料、装饰物,都可以看出用的都是一种材料。

更要命的是,她发现两顶轿子的车辕上都有一个徽记——宋!

她忍不住苦笑,满腹的愁绪霎时间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去,心中只剩下了一个词——完了!

弘成跟到此处,才说道:“小姐请慢走。”宋远知朝他点头致谢,他便回身又去寻赵锡梁去了。

云裳原本候在青色的那顶轿子旁边,见她出来,忙迎了上来,躬身行礼说道:“小姐,奴婢奉老爷的命在此等候小姐,请小姐上轿。”

“另一顶里面是……”宋远知犹豫道。

“是老爷。”云裳的回答打破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宋老太师倒是没说什么,坐在轿子里一声都没吭,安静得像是轿子里根本没有人一样。

宋远知上轿之后,轿夫轻叫了一声“起!”老太师的轿子便当先行了出去,青色轿子紧随其后。

轿子随着轿夫的动作起起落落,她的心也便随之浮浮沉沉,她这辈子可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还真没有怵过谁,但唯独对这种老学究的软刀子没了办法。

她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对方若是声嘶力竭或者拳脚相向,她自然可以以其之道还之彼身,可老太师却一句话都没说,这可让她怎么好?

往大了说,宋太师是臣,等等比他地位高的人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可往小了说,她现在是人家名义上的孙女,这世上哪有让祖父冰天雪地、半夜三更守在府外等孙女的道理?

等轿子到了太师府门口,宋老太师一声招呼也没打,就直接下轿走了进去,等宋远知下轿的时候,门口早就没了老太师的身影。

“小姐,老爷吩咐了,请您去思过堂见他。”云裳低声说道。

好嘛,她来了不过几天,这偌大的太师府都没机会认全,这次倒是因故见识了一幢新的建筑物——思过堂,这个顾名思义就不是什么好地方的建筑物。

她狠吸了一口冷气,暗自给自己壮胆,死牢都去过了,还怕一个小小的思过堂?

令她失望的是,思过堂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刑具火盆,也并不阴森恐怖,四周墙壁上插满了蜡烛,照得整间屋子亮如白昼,宋老太师端坐在上首。

“见过祖父。”宋远知盈盈拜倒,先把礼数周全了,也好让老太师一会惩罚的时候松松口。

宋老太师没什么表情,只是叫她起来,慢悠悠地说道:“论理您是要做娘娘的人,本不该再跪我,但我今日是以祖父的名义同你说话,受了你一礼,你对此可有异议?”

“远知并无异议。”

“那好,既然是祖父对孙女说话,有些话我也就直说了,宋远知,你可知今夜为何要你来这思过堂?”

“远知……知道。”她估摸着,要是自己说不知,恐怕会死得更惨。

“说吧。”

老太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慢条斯理,也听不出什么怒意来,但宋远知却不敢掉以轻心。

“与外男共处一室,抛头露面,行事张扬,丢了宋府的脸面……远知知错!”

宋远知认错认得如此诚恳,恨不得什么词难听就按在自己头上,老太师却依然没什么反应。

“你的面纱呢?”他问道。

宋远知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两个地狱 思过堂很大,思过堂很空,除了满墙壁的烛火,便剩下那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了。

宋远知俯首在桌案边奋笔疾书,看着笔下墨迹淋漓,满满的“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工……”再不就是“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

她十分惆怅,那些墨黑色的小楷像是一个个转着圈圈的墨点,跳脱纸面而出,盘旋在她身边,一会大一会小,疏忽化成一张张嘲讽的笑脸,笑声恣意张狂。

宋老太师问及面纱,见她张口结舌答不上来,也就不再为难,只是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女子处世之道,以及世家大族的规矩。宋远知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听了半截漏了半截,半点也没有落到心里去,但面上还是一副恭谨认真的模样。

老太师絮叨完,又摆出了对古代女子常用的惩戒手段——抄书,抄的还是这种她一字一句都不认可的书,似乎……古代女子可接触到的书,可以抄的书,也就这《女诫》《女则》几本了……

宋远知心中叫苦连天。

结果老太师临走的时候,突然又说了一句:“你是我宋氏的女儿,将来到了宫中,若是再如今日这般不懂规矩,叫别人嘲笑欺辱了去,可我却再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又叫我情何以堪?”

宋远知猛地一震,心中泛出异样的酸楚来,他这是……果真将自己当成了他的孙女啊!

带着这样的感动情绪,宋远知开始了自己的抄书生涯。

直到抄着抄着……把那点感动全都抄没了为止……

宋远知作为一个现代人,自小原是不用学毛笔字的,要不是为了来到这里,为了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人身前,她也不会一年四季勤学苦练,终练得一手雌雄难辨潇洒利落的行书……然而到了太师府里,老太师嫌她写得太锋芒毕露,让她改写秀美婉约的小楷……

还得是一笔一划那种……

遍数倒是不多,若是正常抄写的话,也就三五天的事,但要是她写得一时高兴,写了个连笔,就得整篇重写……她估摸着,出嫁前,她怕是连思过堂的门都出不去了。

然而老太师又岂能轻易放过她,他深觉光抄书并不能将她这野惯了的心收回来,没过几天就上呈折子,请赵锡梁派了几个教习嬷嬷过府教习规矩。

赵锡梁原本也没打算教她这些个东西,他自己也是自小野惯了,所以才会被赵氏家族不容,他向来也是看中了宋远知的心性,若真将她教成那些规行矩步、轻声细语连大喘气一下都不敢的世家小姐,他只怕也会下不了手……

可惜老太师言辞凿凿,吐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他又因为宋远知身世的事情欠了他老大的一个人情,哪里敢反驳他呢?

……所以只好委屈宋远知了。

如果宋远知知道他此刻所想,甚至还在背地里偷偷暗笑的话,一定会冲到皇宫,勒死他。

她抄了足足七天的书,也被关在思过堂里整整七天,总算老太师还有点人性,第二天就叫人在堂里给她置了床榻和一应常用物品,然而到了第八天的早上,老太师过来验收成果,发现她居然还没抄完时,那神情就有些说不出的精彩了。

“远知,这是宫里派来的教习嬷嬷,你婚期在即,婚礼一应规程礼仪,以及以后在宫里要学的规矩,她们都会教你,你要好好学。”他咳了一声,掩饰掉自己的情绪。

“是……”宋远知柔弱地从书案后起身,弱柳扶风一般地朝他们几人福了一福,暗地里却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三位教习嬷嬷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赞赏的神色。

在她们看来,这位自幼流落在外的宋小姐,容貌使得,气质使得,礼仪使得,听说这般岁数模样的小姑娘还曾上过朝堂,上过战场,心中更是佩服。

她完全当得起一国之母的称号,老太师此举,实在是画蛇添足,至于皇帝陛下在她们临走的时候说的那句“不必强求”更是无从说起。

三位嬷嬷也齐齐朝着她行了一礼,动作、速度几乎完全一致,连说的话都是异口同声:“见过宋小姐。”

她们虽然上了年纪,满头银丝,脸上也有了深如沟壑的皱纹,但是因着保养得当,那容颜却是端庄秀丽,朝着她齐齐在堂中一站,确实是风韵犹存、仪态大方。

我虽然不赞同你,但我敬佩你。这就是宋远知此刻的心理感受。

“有劳三位嬷嬷了。”她掐着嗓子说道。

她正在感叹从一个地狱跳入另一个地狱究竟是福还是祸的时候,宋老太师开口了:“远知,那书,你尽快抄完给我。”

啊,原来只是从一个地狱变成了两个地狱。

自那天起,她就开始了白天习礼、晚上抄书的魔鬼生涯,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被人这么压迫的一天。

在她脸上笑脸相迎,背地里只骂娘的状态中,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新年的味道不知不觉地远去了,忙碌的生活让她忘记了外面时光的流转和季节的变换,也终究是忘了问——那烟花案,后来究竟怎么了?

其实不用问她也能大约猜到。

这个案子最终以一位亲王的意外死亡,一位亲王的贬谪和皇帝陛下的受伤宣告终结,后来到底是查出来谁在那烟花里动了手脚,其实已经不再重要。

但这事后来其实还是闹得挺大的——赵锡梁亲自主持的葬礼,并派人接管了恭王府,说是清点家产,安顿王妃一应人等,然后不小心在其地窖里挖出了一套崭新的龙袍。

并了假玉玺、假圣旨卷轴,还有许多不明来路的金银珠宝,至于后来说清查账册发现这些都是贪污得来的,这种事情在私制龙袍面前实在是微不足道。

几位亲王齐聚辰安殿闹翻了天,有人执意认定恭亲王有谋反之心,也有人一口咬定恭亲王必定是被人陷害的,墙倒众人推,恭亲王如今死了百口莫辩。

恭王府上下也是日夜惴惴,恭王妃直接披麻戴孝跪在了宫城门口,为亡夫喊冤,令赵锡梁不胜其烦。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龙袍疑案 与这事相比,那烟花铺子的朱老板被刑部请去喝了几天茶,后来又被完好无损地放了出来,这种小事实在是不值一提。

赵锡梁给了荣亲王——不,现在是荣郡王了——三天时间来侦破此案,也不知那荣郡王是怎么想的,该查还是在查,该问的也都问,三天时间一到,他简明扼要地回复赵锡梁说——臣弟无能,无法查明真凶,甘愿受罚。

还能怎么罚?

爵位降了,封地少了一半,还要闭门思过半年,于他而言,已是天大的罪责,赵锡梁无奈,只是象征性地训斥了几句,就放他回去思过了。

顺带着把朱老板一干人等也都给放了。

恭王妃哪里肯依?但她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事了,因为——再不把那龙袍案给了结了,恭亲王死也便死了,那这恭王府的一家老少不还得给他陪葬!

明月下,辰安殿中,黑衣男子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明月,问道:“恭王妃还在外面跪着?”

太监总管桑明月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曲着身子,恭谨地说道:“是的。”

“告诉她,王叔的死,朕很悲痛,只是这龙袍的事,朕总还是要一个交代。”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透着无边的寂冷,“这些年,朕待他不够好吗?一无军功,二无政功,只是因为是朕的叔叔,朕给了他王爵、封地和无边的权势!你让随着朕这么多年出生入死风里来雨里去的那些兄弟们怎么想?”

大殿里炭火将息,冰寒刺骨的北风透过大开着的窗子灌进来,灌着他的龙袍袖子呼呼作响,他却恍然无所觉:“可是人心啊,总是永无餍足,有了一,就会想要二,有了二,就会想要三,然后是十、一百、一千!无论是匹夫卒子、还是王侯将相,都一样,都一样!”

“陛下息怒。”桑明月安抚道,“陛下,无所求,就不会有失望,是您对他人的要求太高了。”

“是吗?”赵锡梁闻言,回身冷笑:“是朕的要求太高了?朕给了他们一,就不该指望他们回馈一,朕给了他们一万,依然该为他们回馈的一而感激涕零!你——是这个意思吗?”

桑明月没有回答。

“可是偏偏有一个人,别人给了她一,她却想要回馈一万……”赵锡梁的眸子里有一瞬间的迷惘,“更可恨的是,她回馈的那个人,偏偏不是朕!”

“陛下,夜深了,该安寝了。”桑明月慢慢地抬起头来,“明月朗照,天高云淡,看来明日会是一个好天气呢。”

他慢慢地面向他退了出去,去找恭王妃当说客了,留下赵锡梁一个人独立冷窗前,他喃喃低语道:“好天气……明日……是了。”

如今是云开雾散,月现花开,所有的烦恼都会过去,来日烈火烹油、繁花似锦,又何苦揪着这些个前尘不堪不放呢?

他低声摇头叹道:“还真是……被气得魔怔了。”

且说那边桑明月到了恭王妃面前,无声地递了一块帕子给她擦拭额头的鲜血,恭王妃怔怔地抬头,额间鲜血瞬间淋漓而下,她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陛下……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桑明月叹息了一声:“王妃此刻进去,无异于是火上浇油,即便王爷真是遭人陷害,眼下也不是辩解的时机。”

“可是……此刻不辩,又该到何时去辩?等陛下下了旨,夺了爵,一切就都晚了!”

恭王妃是前朝大族出身,嫁给恭亲王也算是门当户对,之前在赵府就没受过什么罪,后来进了王府,更是养尊处优、极为矜贵的人儿,即便如今上了年纪、又诞育过三个孩子,依然是弱柳扶风、纤柔婉转,每一垂泪,都是我见犹怜,叫人不忍卒看。

不过这个人,可不包括桑明月。

他低笑道:“王妃现在是在当口上,自然是急得乱了方寸,可您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这些年来,皇上待恭王如何,待其他王爷又如何?王爷是否蓄意谋反,这另当别论,可您能保证这么些年,王爷一点亏心事都没有做过吗?陛下是明君,不是昏君,王爷做的事,他自然都看在眼里——可他从来也没有说过什么,不是吗?”

恭王妃怔怔地听着,一时忘了说话。

“您想想,以他的心性,难道还能真的为难你们孤儿寡母不成?只是兹事体大,陛下一时总还要点时间接受,等再过一段时日,陛下总能明白,这血缘亲情,总是抹不断的,你说对吗?”

“可是……陛下要是还没消气,就先发落了呢?我倒是无所谓,王爷走了,我一个人留在世上也没什么意思,只可怜我那三个苦命的孩儿,难道真的要一辈子背着这谋逆造反的罪名吗?”

桑明月的笑容慢慢地就带了一点难以言说的意味:“那么王妃以为,您跪在这里,能有什么结果?对您来说,您是想当面言说一陈冤屈,可旁人却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认为王妃您借着长辈的身份,煽动舆论,要给陛下安一个忤逆不孝、冷血残暴的罪名,逼迫陛下就范!”

他顿了顿:“……王爷私制龙袍在先,王妃逼迫威压在后,王妃您觉得,陛下还会给您这个洗刷冤屈的机会吗?”

“竟是如此……”王妃大惊,喃喃地说道,“是我一时情急,想岔了,倒没顾上这么多,多谢桑公公的提醒,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借着桑明月的搀扶站了起来。

“王妃回去路上小心,前路还长,万请保重自身。”桑明月点点头。

恭王妃本来已经转了半身,忽地又转过头来,从袖子里摸出了什么物事塞到了桑明月的手里,笑容苦涩僵硬:“如今王府落败,一时是不富裕了,一点点茶水钱,还望公公笑纳,陛下那里,还请您多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桑明月不着痕迹地接过揣进了怀里,又说道:“哦对了,陛下的原话是,王叔的死,朕很悲痛,只是这龙袍的事,朕总还是要一个交代。”

他像是终于了解了一桩心事,整整衣摆和长袖,说道:“王妃好走,奴才公务在身,请恕不能远送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大婚在即 外面风起云涌,诸番枯荣,朝堂上的格局在不知不觉间就悄然产生了变化。恭亲王的案子一拖再拖,赵锡梁不说查,也不说放,只是坚守拖字诀。可怜那恭亲王的灵柩已经进了王陵,众人却一直不敢封墓门,就怕赵锡梁哪天突然下旨,要把他拖出来鞭尸。

恭王妃闹了几天,那夜被桑明月一顿敲打,也不敢再放肆,只是终日在府里惴惴不安。她一次次地托人向桑明月问话,桑明月的问答却是一成不变——陛下要大婚了,此事容后再议。

这话倒也不错,一举收拾了两个顽蠹,赵锡梁自是十分高兴,于是放开手脚,开始专心操办他与宋远知的婚事。

“朕的这个四叔啊,有时候确实是糊涂了些,但总能说些令人醍醐灌顶的话,他说这桩案子,谁得利最多,谁就是凶手,这话就说的不错。”

赵锡梁如是说道,他看着手臂新添的一道伤口,摇头叹道:“一道伤疤,换得几年安稳日子,终究是值得的。”

婚期礼部择定在了三月初九,难得的黄道吉日,宜嫁娶,气温也刚好转暖,准备时间又充足,赵锡梁十分满意,日日亲自过去监工,从喜服的缝制、首饰的制作到礼乐队伍的择选排练,从大婚现场的布置到婚礼的规程,从宴请宾客的席面到安置客人的住处……

他无一不管,无一不操心,天天忙到夜深才回,却一点也不嫌累,第二天依旧兴致勃勃地再去。

尤其是诸国的座次安排、礼仪流程、饮食忌口,事关国政邦交,他不敢不用心。

出了元月,他便得了消息,诸国的君主都已经启程上路,朝着安郢来了,他下令沿途各地城守好生礼待,不得怠慢,直到他们平安到达安郢为止。

安郢城里的百姓都炸了锅,他们激动于不光能亲眼目睹陛下大婚,还能见到诸国君主往来相贺这样百年难遇的大场面,一时也欢欣鼓舞,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不过,这场盛大婚礼的另一个主人公,不光对龙袍案的事情一无所知,对她的婚礼任何的一切也是一无所知。

她也全然不知道,某个她以为此生再不可得见的人,已经在一点点地向她靠近了。

因为……她还在抄书……

本来只是让她抄抄女则、女诫之类的,学学女子的处世之道,后来老太师对她的字迹越看越不满,越看越不满……所以干脆,抄书成了她的每日必修课,抄不完,就不允许她出门,美其名曰:一是练字,二是收心。

当然,在那三位教习嬷嬷的严密监视下,她即便抄完了书,也是决计出不了门的。

老太师那夜过后就再没来过思过堂,府里兄妹叔嫂不让见,府外更是不用说,她每日能见到的活人,就是那三个教习嬷嬷和她的四个侍女。

如果把范围扩展到活物的话,其实还有一只猫。

那猫不过比她手掌稍大些,浑身毛色雪白,只头上一点墨色,蔚蓝色的眼珠总是直愣愣地看着她,但是安静也是真的安静,一点都没有她往日所见的猫那样,整日“喵喵”地叫唤着,一言不合还挠你。

到底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猫,就是同外面的猫不一样。她闲暇之余总是感叹。

“到底是世家小姐,学起东西来就是快,要不了多久,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就可以退休了。”一位嬷嬷夸赞道。

其时宋远知正一手抱着那只雪白的小猫,一手在和一堆五彩针线作斗争,绣绷子上绷着一块粉绢,绢面上安静地蛰伏着一只金凤凰。

小猫伏在她手臂上,时不时舔舔自己的皮毛,然后转头看看她那只凤凰,再毫无兴趣地转过头去。

宋远知算是明白了,这只猫根本不是性子沉稳安静,根本就是……懒!

她一面绣着凤凰宛如烈火一般燃烧着的羽翼,一面还不忘吐槽自己那只大懒猫,敢情老太师送它过来,纯粹也只是想磨磨她的性子。

想象了一番自己心如止水、举止端庄的画面,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又想象了一番她和赵锡梁相敬如宾互相谦让的模样,她便有些坐不住了。

“我腿麻,起身去走走。”她揉了揉自己的大腿,故作犹疑。

另一位嬷嬷立马不赞同地说道:“小姐,做事得有始有终。”

好吧,有始有终。她起身的姿势一僵,又坐了回去,下手快而敏捷,针针狠毒凌厉,好像那只凤凰是她的杀父仇人一般。

在她看来,绣花虽然很没有意思,但是学起来确实也没有什么难度,假如她帮它当做一件兵器,与它混熟了心意相通,她便能操控自如,圆通回转,后世流行有一本武侠小说,里面就有一个用针高手,还当上了魔教教主呢!

因为用力过猛,那绢子上落针的地方很快就出现了一个个细小的洞,原先夸赞她的那位嬷嬷看不下去了,柔声说道:“小姐若是累了,就起来走走吧。”

宋远知如蒙特赦,甫一站立,就忍不住想以指代剑来一套飘逸出尘的无双剑法,然而她的手刚刚微微抬起,手臂上的猫就“喵”了一声,吓得跳了下去。

她这才讪讪地收回手,回忆着嬷嬷教她的行止坐卧的规矩,慢慢地在堂里踱起步来。兜了一圈又一圈,她依然觉得前路黯淡无光。

赵锡梁这个骗子!

说什么大良不是囚笼,而她是展翅高飞的雄鹰!

都不用大良来做囚笼,因为她如今是被困在了太师府里的一座小小思过堂里!

下次她再见到她,非狠狠地揍他一顿不可,好出出这段时日受的窝囊气!

她闷闷地坐了回去,将那一只已经蔫了的凤凰绣完,凤凰蔫,她人更蔫,三位嬷嬷对视一眼,也不知她怎么就突然不高兴了:“小姐,您有心事吗?”

“无事,只是在想……女子要学的技艺,是否有木雕一项?”

“女子力弱,木雕是力气活,这原本是不用学的……”原先那位嬷嬷笑着说道,“不过小姐若是想学,老身倒是可以教授您一二。”

“您会?”宋远知蓦地瞪大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盛世大婚(一) 时光飞逝,在所有人的奔波忙碌中,春天已经悄悄地走向了鼎盛,万物生发,花木荣了又枯、枯了又荣,珩江南北纷纷褪去了雪衣,换上繁花似锦、姹紫嫣红。

而此刻的大良国都安郢,已经被一种炽烈明艳的颜色完全占据了,那就是——正红色。

家家户户过年新换上的灯笼还没吹几天风,赵锡梁一声令下,由国库拨款,挨家挨户全部换了一批新的,灯笼上一面是龙飞凤舞的墨字——国姓赵,另一边就是——宋。

主干道两侧房屋的房檐下全部挂满了红绸,路面上铺了红绒毡,更有甚者,更是直接将墙面漆成了大红色,用来恭贺陛下新禧。遥遥望去,煞是整齐好看。

“遗老巷”中的某一个拐角,有一处极大的院落群,里面层层叠叠套了大大小小十几个院落,若是没有院中人带领,只怕走上三天三夜也是走不出来的,而自二月末起,这里就陆陆续续地有了住客,到三月初九这天时,里面已经住满了人。

这处院落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做“有朋”,顾名思义,就是欢迎远方来客的意思,其实也就是朝廷用来接纳各国使臣的使馆。

里面人群来来往往,招呼安排着各国君主和他们所带来的家眷臣属,为他们讲授婚礼当天的细节和注意事项,三月初九一大早,便有专人带领他们去往举行婚礼的乾安殿外广场,分别在广场两侧坐下。

其时珩江以北几乎已经被赵锡梁统一了,只剩下雪山深处的西北狼族,听闻那狼王性格古怪,这样的盛情邀请之下,他也只派了个使臣过来。此刻那使臣坐在广场上左侧首席,已是春盛微闷的天气,他却依然一身银狐皮袄子,头戴厚厚的雪白毡帽,足下是绒靴,正坐在那里低头不语。

而广场的右侧,则坐了两位君主,南平国皇帝柳怀璟,和西南国主舒郁。

也不知那舒郁是怎么想的,当时赵锡梁请帖往南边发出去的时候足有十几封,结果那些派出去的使者末了灰头土脸擦着满头的汗回来,都战战兢兢地只有一句话:“陛下,请帖发不出去了,XX国没了……”

舒郁此刻看起来脸色依然阴郁得可怕,一点都没有统一西南诸国的志得意满,盯着座上赵锡梁的眸子里仿佛能射出冷刀子一般。

和西北狼族的使者截然相反,舒郁着了一身雪白的春衫薄袖,领口大开,广袖飘逸,透过薄薄的布料,仿佛就能看到他里面细腻莹洁如雪一般的皮肤,他比女人还要柔美纤细的手指间还拈了一把折扇,不轻不重地慢慢摇着。

他其实是个十分美丽的男子,不同于赵锡梁的轮廓深邃舒朗,也不同于柳怀璟的眉目秀丽温润,更不像西北狼王长得那样随性……不羁,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美丽。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火,他的五官张扬放肆,眼尾直挑向上,弯出妖艳的弧度,鼻子秀气高挺,山根高得不像话,而那嘴唇纤薄微弯,不点而朱,紧抿着的时候,像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花,整张脸都像火焰一样炽烈。

可有时候,你又会觉得他分明是冰冷的,他的眸子总能让人想到极北之境的雪山上的雪,泛着冷光的冰蓝色眸子盯着你的时候,你便好似被封冻一般动弹不得。

大约火焰的温度高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化归冰冷吧!

舒郁的眸子盯着赵锡梁的时候,赵锡梁也在打量他,然而他并没有被那双冷眸给封冻,而是在心里面默默地说了一句:“怪不得你能看上雪姬……”

也不知是雪姬的冷融化了他的炽烈,还是他炽烈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直都在渴望着冰冷,所以他才会情不自禁地被雪姬吸引……

赵锡梁看了他一会,又对他失去了兴趣,目光转回到他身前的座次,看向那个唯一一身红色锦衣算是捧场的男子,柳怀璟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点头致意。

三个国君来贺,两个着了白衣……赵锡梁的唇紧紧地抿了起来,可偏偏剩下的那个的红衣,令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到底……是谁的婚礼!

天际一阵和暖的春风吹过,吹散漫天云彩,一阵惊天锣响,两队穿红色罗裙的舞姬鱼贯而入,在座次中间空地上交汇,丝竹管弦声渐起,先是柔婉清越,继而高亢欢快,舞姬在中间翩翩起舞,惹得众人纷纷注目。

狼族使者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舞姬,又木然地转回头去看向地面,好像地面上有钱一样。

舒郁鼻子里轻哼一声,手中轻扬,那把折扇便像活了一般,在他指间灵活翻转,带出一片片残影,竟比那些舞姬的舞姿还要值得一看。

只有柳怀璟十分配合地合掌拍手,叫了一声:“好!”

大良舞蹈比南平的要更简洁明快些,少了很多细枝末节的小动作,一招一式都紧合节奏,明明是女子之舞,他却偏偏看出了金戈铁马之气,这让见惯柔婉缠绵的歌舞的柳怀璟觉得十分新鲜,他用心地看着记着,琢磨着回去之后可以让南平的舞姬也学着编一两支舞试试。

再有就是,现在是盟友了嘛……多多少少总得给点面子!

然而他这般给面子,赵锡梁却全然不领情,他的目光透过那些柔软的腰肢、纤细的臂弯,不知道落向了何处。

歌舞足足看了有大半个时辰,才听得广场外小太监的尖声高喊层层传了过来:“花轿到!”

赵锡梁蓦地收回发呆的目光,精神陡然一震,站起身来,让随身的几个侍女重新整理了衣冠袍角,快步走下白玉台阶来。

他一扫之前散漫随意的模样,容光焕发,笑意盎然,笑容直直咧到了耳边,掩都掩不住。

丝竹声渐止,取而代之的是唢呐和锣鼓,曲风也陡然一转,换了喜庆应时的曲子,四周廊柱上悬挂的挂鞭炮由小太监一同点火,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盛世大婚(二) 宋远知大约寅时的时候就被叫了起来,外面天色漆黑一片,宋府却是已经灯火通明,上上下下都忙活了起来。

她在昨天终于被老太师恩赦放回了那个宋府深处的小园子,然而睡惯了思过堂,她乍然换了地方,晚上竟然是一夜未曾安枕,此时此刻她打着哈欠起来,被剥光了衣服丢进了池子里,香汤沐浴。

云裳拿了两个鸡蛋过来,柔声说道:“小姐的脸有些肿,奴婢帮你揉一揉。”

宋远知毫无反抗之力,由着她们折腾。

洗完澡便开始上妆,她闭着眼睛直打瞌睡,只感觉到脸上细细软软的刷子刷过,她更觉舒畅,只想睡觉,连画完了她都懒得看上一眼。

然后她便被残忍地叫起来换衣服,用来装她的喜服的托盘足足备了十几个,往日的女裙她已觉繁复不堪,那喜服竟比普通女裙还要繁复百倍,那些托盘里看起来都只是一些正红色的布爿,她如何想象也想不出来穿在她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随着衣服一层一层又一层上身,她的头越来越大,已经有了当木乃伊的觉悟。还好现今不是盛暑,要不然这一身非得捂出痱子来!

这大约就是当皇后的代价吧!她十分不要脸地想着。

“小姐,吸气……”云裳小声提醒道。

宋远知一怔,才发现在太师府住了几个月,以往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竟然开始有赘肉了!

俗话说,吾日三省吾身,她的大脑飞速转动,嗯……昨日宋嫂做的红烧肉十分入味,她抄书抄得兴起,一时不注意多吃了几块,前日里进的桂花糖蒸酥酪,好像整盅都喝完了……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三个月没有摸她的寒霜剑了!云裳和嬷嬷对她虎视眈眈,寸步不离,她但凡有丝毫逾矩的动作,都会被施以更残忍的处罚……

再这样下去,她只怕要将一身武艺全都荒废个干净了!

负责穿衣的一个嬷嬷下手干脆利落,扯着她腰间的系带猛地一拉!她顿时被勒得倒吸了口冷气。

“这样好看。”嬷嬷点评道,“小姐就忍忍吧!”

她刚想骂娘,忽地头上一沉,原来是那顶早已候在一边跃跃欲试的凤冠,上面雕刻了一只纯金的凤凰,凤眼用赤红色的红宝石镶嵌,精巧非常,栩栩如生,冠身一共垂挂了二十八根珠串,上有一百六十八颗南海鲛人垂珠,沉甸甸地挂在她的脑后,紧贴她的脑袋的部分还镶嵌了一百单八颗五色宝石,却并不显杂乱突兀,反而异常和谐地拼成了又一只隐藏着的凤凰。随着她脑袋的转动,折射出不同的光芒,显现出凤凰不一样的神态,或喜或嗔,或娇或媚。

宋远知被那凤冠压得头都有些抬不起来,更是半点都不敢动弹,生怕她一动,那凤冠就会“啪”地掉下来摔个稀巴烂,那大约就是一座城池的价格吧!

所以那些嬷嬷之前教什么规矩呢,直接搞一个这样的重物压在她头上,保准她服服帖帖弱柳扶风。

她想好了,等行完礼,入了洞房,她就把这玩意儿砸赵锡梁的身上,让他也尝尝被百八十斤暗器偷袭的滋味!

“好了,小姐自己看看,喜不喜欢?”云裳笑着问道,绕着她转了一圈,找寻着哪里有不妥当的地方。

宋远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趁着众人收拾东西的空当,忽地转头从梳妆台的一角摸出了什么东西,悄悄地塞在了袖口里,然后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走出了房门。

老太师带着全府人在外面等候,见她出来,满意地点点头,那一瞬间,竟有些老泪纵横的意味。

“宋远知拜别祖父。”她几乎是被丫环硬扶着拜了下去。

“起来吧。”老太师慢慢地说道,“以后去了宫里,要好好的,好好过日子,夫妻和顺,绵延子嗣,这是为妻之道,同时也要恪守劝谏君王的本分,和睦六宫,心怀天下,这是为后之道。”

“远知谨记。”

她的目光扫过老太师身后的宋府众人,见他们都是一脸欢喜,有几个已经在小声地啜泣了。

“远知,有什么委屈的,回来和我们说,我们给你做主。”三伯母擦着泪珠儿说道。

“说什么傻话呢,远知是风光大嫁,陛下对她情深意重,以后只有数不尽的福分,哪里还有什么委屈呢?”大伯母温柔地说道。

“对啊,远知,你是没看到陛下送过来的聘礼,堆了好几个库房都放不下……”五伯母连声惊叹,能令她这样富贵人家出身的小姐都觉得惊奇,宋远知可以想象赵锡梁的手笔有多大。

老太师掩唇轻咳了一声,说道:“远知,我也给你备了一些嫁妆,和陛下送过来的聘礼是没有办法比,但多多少少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有了这份嫁妆傍身,以后你在宫里日子也能过得舒坦些。”

中国古代的文人有一个特性,就是谦虚,好的往平了说,多的往少了说,务求不争不抢不出风头,中庸为上,但是老太师准备的嫁妆分量到底有多重,她可以从几个伯母艳羡的眼神里隐约猜出来。

她默然,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远知,你要记住一句话,你是我宋家的女儿。”

老太师忽地又十分严肃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其意之深,宋远知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热泪顿时盈了满眶。

“小姐,大婚之日,您不能哭的。”云裳小声地提醒道。

“嗯……”她哽咽着应道,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通通逼了回去,然后说道:“远知此去,以后怕是再难与诸位相见,但是诸位的恩情,远知都铭记在心,此生此世永不会忘,宋府但有需要远知相帮的地方,远知必当肝脑涂地竭力回报!”

“走吧!”老太师叹息道,借着转身的动作擦了一把泪。

云裳从嬷嬷手里接过红盖头,小心地给她蒙上,宋远知只觉得眼前一黑,而后便只能如木偶一般任人摆布了。

她被扶上了早在门口等候的花轿,喜乐声起,一路吹吹打打地往既定的花轿行进路线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盛世大婚(三) 大红盖头一蒙下来,她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是隐约觉得这花轿似是十分宽敞,缓缓前行没有一丝颠簸,外面乐声震耳欲聋,听说花轿是要去安郢所有主干道上游一圈再抬去皇宫,这一来一去,大约也就是大半天光景没了。

“只要你答应做朕的皇后,朕定以五座城池为聘,设下十里红妆,大开皇宫正门,十抬花轿迎你入门!册后应有的规制礼仪,朕全部满足你,没有的,只要你想,我也都满足你!”

赵锡梁恣意张狂的语声犹响在耳边,那个时候宋远知是不信的,只觉得这个人油腔滑调,定是空许诺惯了的人,全没一点真心。

可是如今,他却全都做到了。

曾经以为值得托付的人最后失了约,曾经以为不可相信的人,却把自己承诺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做到了。

她翻起红盖头,掏出袖中的那件物事,仔细端详了一会,眼圈一点点地红了。

那是一对小小的木偶人。

得亏有那位教习嬷嬷的耐心教导,她拿惯了寒霜剑的手摸起了木工刀,熬过了最初的那段不适应,后来竟然也能雕得像模像样了。不同于赵锡梁送她的那对男装小人,都是潇洒俊秀的模样,宋远知雕刻的那对是属于卡通型的。

头大身子小,眼睛大嘴巴小,头圆得像个球,衣袍下的身子则是另外一个球,两个像是机器猫一样根本没有手指的手,紧紧地拉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女木偶穿的是女装,飘逸宽敞的大袖衫,胸口端正地系着粉色的蝴蝶结,长绦长长地垂下来。

她抚摸着男木偶身上的纹路,喃喃道:“赵锡梁,我把真心交给你,你可千万莫负我啊……”

花轿外隐隐约约传来百姓的讨论声,她知道,有很多人在看,在看这个宋氏家族的小女,在看这个大良未来的皇后,在看这个大良皇帝的妻子。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叫她“先生”了……

从花轿抬入皇宫的那一刻起,宋先生就彻底死了。

她再也不会穿起男装,再也不会戴起发冠,再也不会与知己好友跑马比箭,再也不会酒楼瓦肆沉醉不知明日,更再也不会用自己一个肩膀去撑起一座江山……因为,她的身边有了另一个肩膀……

玄止啊……你看到了吗,我要结婚了……

亦或这一切,都是你的精心安排?

谢谢……

花轿在喧嚣热闹的器乐声里缓缓地进了皇宫门,停在乾安殿门口的广场上,宋远知迅速收起心绪,将那对木偶小人重新塞回了袖子里,然后把盖头放了下来。

嬷嬷为她掀开轿帘,云裳和另一个丫鬟躬身扶着她下轿,踏着柔软厚实的红绒地毯,她缓缓前行,紧紧盯着脚下的地面,生怕跌倒,然而头却又不敢低太下去,怕凤冠掉下来,大庭广众之下,实在是太丢人了。

“吉时已到!”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赵锡梁接过红绸,快步走下台阶,穿越整个广场走向她,然后将红绸的另一端递给了宋远知,同时不轻不重地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宋远知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要怕。”他总是这样说。

她抿唇一笑,既然选择走上了这条路,就决计不会怕。

两人相携并行,缓缓穿过广场,走上殿前高阶,众人的目光终于全部聚焦到了两位新人身上,连一直漠然低头的西北使者也抬起了头,眼中有冷芒一闪即逝。

舒郁从她的花轿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起,目光就没有转开过。她蒙着红盖头,衣衫重重叠叠,看不清身量高矮胖瘦,但是行走间衣袂翩然,一步一行都透着稳稳的力度。

就是她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而柳怀璟,笑着和随他一同来的容妃碰了个杯,说道:“看来是真的喜欢……”

容妃点头,轻轻地应了一声:“喜欢这东西,是藏不住的,臣妾虽不曾见过这位皇帝,但是也能看出来,大抵心中极致的欢喜就是如此。”

“那朕呢?”柳怀璟温柔笑道,“你可能看到朕对你的情意?”

容妃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两位新人在高阶上站定,器乐声稍歇,太监总管桑明月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圣旨,展开念道:“宋氏门煊勋赫,章华誉重,德光安郢,世为众表,今宋氏小女,贵而不矜,丽而不恃,颖聪勇武,圣情亲睹,长有赏叹,故赐皇后,名孝章,赠金册金印,入主中宫,钦此!”

宋远知听得差点笑出声来,她还从未听过有人敢夸皇后勇武过人的,还敢写在圣旨里昭告天下,不过这词用在她的身上,似乎是又没什么不妥……她只得竭力憋笑。

“一拜,天地共欢!”

两人朝着大殿方向齐齐拜了一拜。

“二拜,臣民齐贺!”

两人转过身,朝着台阶下又拜了一拜。

“三拜,帝后白首!”

两人转身,面朝着对方齐齐地拜下。

这些仪式,宋远知前朝后世都是见识过的,在南平的时候也曾代表皇帝去贺过臣子新禧,教习嬷嬷又是讲了一遍又一遍的,她早已驾轻就熟,自信定然不会出差错。

礼成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竟然这么快就结束了?原来褪掉所有的附庸和繁冗,真正的夫妻仪式,也不过就是在那三拜之间。

下一步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送入洞房,作为皇帝之尊,该有的排场还是不能少,所谓的三日贺典不过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席面、歌舞、寒暄、以及臣子送礼……

但是宋远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坐在为她安排的座位上,装个木头人,听着外面的一片喧嚣之声,纵享此刻黑暗。

然而她的屁股刚刚沾上椅子,忽听刚才读圣旨的那个太监又开腔了:“诸国送贺!”

宋远知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那椅子上好像装满了钉子一般,刺得她直接弹跳了起来,凤冠上的二十八串珠串“啪”地一声撞在了一起!

诸国,诸国都来了?

也是,以往战时,诸国不来往确实是正常,但如今大家都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皇帝大婚这种大事,诸国派人前往庆贺也在情理之中。

或许,或许只是派了使臣……

他不一定会亲自来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盛世大婚(四) 赵锡梁在宋远知起身的那一瞬间,头微微侧过去,看了她一眼,还是云裳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忙低声对宋远知说道:“娘娘,是不是凤冠太重了?奴婢帮您扶一扶,您坐下会舒服点。”

她的手微微按在了宋远知的小臂上,示意她坐下。

可是宋远知此刻满身的血液都已经冲到了头顶,她的脑子嗡嗡作响,已经听不进任何的言语,她的身体冰冷僵硬,好像刚从冰山里被挖出来一般,根本察觉不到任何的触碰。

她恨不得将红盖头一把扯下,好看看阶下的来人是否真的是那个他!

“坐下,除非——你想让他知道,朕的皇后就是你。”赵锡梁含笑在她耳边说道。

她猛然一颤,回过神来,对,不能让他知道,她不想让他知道,故人已远,她并不想再见!

等等,他说……“他”?那么,他真的来了?

“远知,今日是我们的大婚。”

说不上错,不能算错!赵锡梁他邀请诸国观礼,于公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事,可是于私呢?

面对宋远知心里扎得最深的一根刺,他是否也曾起意,想要彻底拔出它?

那么他今日此举,究竟是因公多一点,还是因私多一点?

隔着红盖头,她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表情,他甚至连说话都是带着笑的,听不出其中悲喜,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缓缓坐了回去,说道:“我知道。”

“南平皇帝送贺!”桑明月接过下面递上来的礼单,展开读了起来,“绸缎:绛色嵌银丝龙凤呈祥纹样一匹,宝蓝色嵌银丝龙凤呈祥纹样一匹,石青色百蝶穿花纹样一匹,湖色并蒂莲花纹样一匹……首饰:掐丝攒珠凤凰金步摇一对,凤头吉祥如意纹样金步摇一对,暖玉金镶玉金步摇一对,蝶翅嵌珍珠步摇一对……字画:百子千孙图一副,送子观音绘像一幅,龙凤呈祥图一副,金玉牡丹图一副……”

桑明月足足念了有大半个时辰,才将那一张长长的礼单念完,直念得口干舌燥喉咙生烟,直念得阶上阶下都有些坐不住了。

阶下坐不住,是因为其他两国都震惊于南平国的富庶繁华,其礼物之精巧别致、样式繁多,是其他两国完全没有办法比的,更震惊的是,柳怀璟居然出手如此阔绰,对于一个去年还在打仗打得你死我活的邻邦,居然可以完全不计前嫌慷慨解囊。

柳怀璟此举虽是无心,但却是很好地震慑了其他两国。

阶上那位坐不住,是因为……她虽然从来没有想象过他与自己的婚礼,但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柳怀璟居然会给她备上这么丰厚的贺礼,来旁观她的婚礼。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个红盖头下面的人,是谁?

如果他知道,这又是怎样的胸怀和情感?

如果不知道,那么当他有一天知道真相的时候,是会庆幸备了这样丰厚的贺礼,还是后悔呢?

但宋远知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赵锡梁点头道谢,两人各自行了一礼,便请柳怀璟坐了回去,然后便该是那西南的国主舒郁送贺了。

谁知道,舒郁缓缓地站起身来,也不行礼,也不祝贺,只是将手中折扇“哗”地一声抖开,十分有风仪地摇了起来,他说道:“大良皇帝这般盛情,娶妻立后力邀我等前来观看,我等感激不尽,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来日我立后,也定请你前去观礼。”

“客气了。”赵锡梁点头笑道,见他并没有任何要呈上礼单的意思,眸光略往桑明月那边扫了扫,桑明月点头会意,一闪身竟不见了。

许是舒郁的容貌和行止太过扎眼的缘故,在场并没有多少人发现桑明月不见了。

赵锡梁脸上笑意盈盈,舒郁却是笑不出来,他复将折扇收了回去,森森说道:“只是……我的爱妻的尸首至今没有找回,这婚礼一直迟迟不能办,大良皇帝如今是娇妻在怀,春风得意,不如高抬贵手行个方便,告诉我……我的爱妻葬在哪里了如何?”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作为回礼,我也会将你爱妻的尸体完好无损地给你送回来,以作你们新婚之贺!”话音未落,他双足在身边桌椅上一蹬,身子化若流星冲向高阶上蒙着红盖头端坐不动的新娘子,手中折扇顷刻间化作一柄带着寒芒的长剑,直直劈向宋远知的头颅!

宋远知早在他话锋不对的时候,就重新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去摸背后的寒霜剑,摸了个空,才想起那剑早被云裳给收起来了。

连左臂袖中长期携带着的匕首,也被收缴了去,她如今可算是手无寸铁,难道……真要她把顶上百八十斤重的凤冠摘下来当暗器砸过去?

虽然她也觉得此举实在不太雅观,但是脑子还没转过几个弯,手中却已经照着设想做了——凤冠一摘,她顿时轻松了许多,拎着凤冠虎虎生风,想着方才圣旨里的“颖聪勇武”,毫不犹豫地朝着风声来处砸了过去。

金玉相撞之声响起,凤冠上的珠串在凛然的剑气下被全数劈断,“噼里啪啦”地散了一地,那一只金凤凰却是摇了一摇,硬生生地坚持住了。

面前那人闷哼一声,一脸黑线,咬牙切齿地说道:“远知……你要谋杀亲夫啊!”

凤冠被摘下的那一瞬间,宋远知的视野终于豁然明朗,她这才看清楚,原来身前早就换了人——舒郁那一剑劈过来的时候,赵锡梁反应十分迅速地冲了过来,抽剑挡下了那一击。

同时,也差点腹背受敌地挨上一个暗器,等他看清楚那暗器是什么的时候,脸色更黑了。

宋远知捂脸,顿觉十分丢人,习武打架那么多年,她可从来没有干过误伤自己人这种糗事!不过话说回来,他凭什么招呼都不打就冲上来替她挡着,被砸了也是活该!

而台下那个红色锦衣的清秀男子,在听到赵锡梁那一声咬牙切齿的“远知”之后,本来散漫慌乱的眼神一下子聚焦,定格在高阶上的那个同样身着红衣的女子,他一下子怔住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盛世大婚(五) 阶下众人已经乱了起来,各国随行的官眷侍女连声惊叫,往后躲避,而各自的侍卫齐齐出动,在大良内侍的引领下带着各自的主子退往安全的地方。

所幸大家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也没出现什么踩踏或者撞了人之类的事情,脚步声纷乱而急切,却都很快地撤离了。

原本闹盈盈人山人海的广场顿时空了出来。

只是总还是留下些人没走,比如那位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的西北狼族使者,他像是老僧入定一样,对周边发生的一切都充耳不闻,侍卫请他离开,他却只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继续留在了广场上,头微垂,好似睡着了一般。

而柳怀璟,他的目光从见到阶上女子的那一瞬间,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两人目光在空中遥遥交汇,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人在上,一人在下,仿佛时光依稀就在昨日,只是如今两个人的位置换了个个儿。

宋远知却只是匆忙看了他一眼,就落回到了赵锡梁身上,他已经和舒郁打得难分难解,两柄长剑连连相击,你劈我挡,你守我攻,赵锡梁脸上的笑意并未完全敛去,但宋远知看出了他其实打得并不十分轻松。两人衣袂翩飞,纠缠难解,杀气在两人身边来回激荡。

赵锡梁是真的动了杀意了,西南国主公然在大良国婚上挑衅杀人,他即便是将舒郁当场斩杀在此,西南那里,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得的。

但他今天穿的是喜服,宋远知上上下下足有百十斤重,行动十分不便,赵锡梁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几次起意想将那碍事的外袍脱去,却一直脱不了身。

她咬牙,从身边一位侍卫的手中夺过了剑,也加入了战局。长剑直挑,硬生生插入两人相击的长剑中,手腕一翻,剑刃猛地一转,便将两人的长剑全都挑开了。也借着这个功夫,赵锡梁迅疾一转身,将外袍脱掉了。

他不赞同地回身瞪了宋远知一眼,冷声说道:“回去!”

宋远知哪里会理会他,两人素日里是打惯了架的,此刻配合起来也是十分默契,两人不约而同直刺过去,封了舒郁的上下二路。

舒郁见赵锡梁护着她,心中本就恼怒,下手也是十分狠辣无情,此刻见正主跳了出来,只是心中大喜,所有的杀招全数向宋远知招呼了过去。

封了两路不要紧,他脚尖轻点,身子旋身而起,竟然平平地浮在了空中,顺着两人的剑刃缝隙里冲了过去,不进反退,剑芒大涨,再一次劈向宋远知的脑袋。

“远……”柳怀璟惊叫道,竟身不由己地站了出来,想要冲上去,可是那手臂却不知被谁给死死拉住了。

他竟从来不知,那个素来沉默寡言、看起来总是无悲无喜的容妃竟会有这样大的力气。

“皇上,你要做什么去?”

柳怀璟愕然回头:“朕去救她!”

什么?容妃也是一脸惊愕地看着面前的男子,这个才可倾城貌可倾国,然而一点武功都不会的男人,却说要去救宋远知……

原来这个男人,其实也是有血性的,也会为了一个人而奋不顾身、舍生忘死,哪怕此刻冲上去就会死,哪怕那个人看起来根本不需要他的所谓“救”!

那一刻,他们都更深地读懂了彼此的心意。

容妃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牙齿咬得咯咯响,眼中已经涌出了泪,指甲恨不得掐开衣服掐进他的肉里,哪怕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宁愿损伤他的龙体,只盼着他能清醒一点。

可是柳怀璟此刻已经魔怔了,他焦灼而愤然地想要摆脱她的桎梏,口中说道:“容妃,朕从未曾站在她身前过,哪怕一次!这一次,朕想救她一回……”

下一秒,南平国侍卫一拥而上,扯胳膊的扯胳膊,抱腿的抱腿,容妃终于得了闲,霍然松手,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连连后退。

“皇上……你看看清楚,她已经不需要你救了啊……”

赵锡梁早就将那一剑挑开,剑势凌厉霸道,连连化解了舒郁的攻势,并且屡次化守为攻,意图置舒郁于死地,而宋远知虽然也在攻向舒郁,但是压力已经减轻了很多,她甚至有了将舒郁活捉的意图。

“没有人会一直等你,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永无可能回头了……”

活在那人守护下的女子,虽然脸上依然挂着嫌弃和不服气的神色,眼中却隐隐有了笑意,他们看起来是那样的般配,仿佛是天生就该在一起的。

“皇上,不要总是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容妃颓然退步,在丫环的搀扶下才勉强站定,往日冰封无痕的脸上出现了无数道裂隙,她看起来那样狼狈,那样憔悴。

好像小时候元宵夜偷溜出去吃小馄饨,结果被母亲大人逮个正着,被罚跪在祠堂里三天三夜的那种狼狈;

好像稍年长时,她仰慕自家书塾里那个年轻英俊风度翩翩的教书先生的助手,然后遭了父亲大人好一阵毒打时的那种狼狈;

好像新帝即位时,要选秀充盈后宫,她拿了剪子冲到双亲面前,赌咒发誓说宁愿剪了头发去做姑子,也绝不做那新帝后宫的一处点缀!可是一道圣旨下来,她可以不怕死,却承受不了双亲因为违抗圣旨而死,所以一顶四人抬的小轿将她送入了宫,没有聘书,没有锣鼓,有的只是满目陌生,满殿寂寂,那样的狼狈……

她果然成了他殿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一处点缀,一过就是这么多年……

可是后来呢?原来世人都说故人心易变,曾经爱的可能会淡,却不曾说过淡的也会爱,是从什么时候将他放入心里的呢?

也许是封妃大典上,他与她并肩而立,接受着满皇宫上下的恭贺,满殿人语,他悄然低下头来说,“容妃,你喜不喜欢?”

也许是某个大雪夜,他不知因了什么伤心难过,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她的寝宫,她已经睡下了,被惊醒后猝然起身,便见他龙袍尽湿,满脸泪痕,竟要一个小孩子一样投入她的怀里哭了。

也许是……那一幅为她而作的画,也许是……那一碗盛夏的莲子羹,也许是……冬日里的温暖相拥,也许是她受伤时他的温柔抚摸……

桩桩件件,可能他都已经记不清了,她却还当个宝,哪里还有当年说要剪发当姑子去时的气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盛世大婚(六) “准备!”一声喝声尖利地刺破了天际,广场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弓箭队,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数千人将弓弩平举,锃亮锋利的箭尖瞄准了阶上缠斗中的三人。

桑明月越众而出,站在了弓箭队的前头,负手而立,看着场中局势,神色冷肃而沉静,没有慌乱,也没有激动。

众人皆是一愣,广场中的人虽然撤走了大半,但留着的依然不少,除了南平的皇帝和宠妃,还有那自始至终都没有挪动过的狼族使者,况且……况且当朝帝后还在那里与舒郁交手,难道他们射箭竟是不分敌我的吗?

舒郁带来的人原本都是普通侍从打扮,随了主子那般宽袍大袖,一派才子风流模样,此时此刻却全都拍案而起,脱了那宽大的外衫,露出里面的紧身劲装,身子矫健如虎兔一般,赤手空拳地朝着弓箭队冲了过去!

桑明月冷冷一笑,舒郁带来的侍卫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在入场前的随身检查中,就已经将兵器全都交了出去,除了舒郁那把伪装成折扇的漏网之鱼,一群手无寸铁的人,即便人数再多又有何用!

“放箭!”

箭矢密实如蝗,迅疾如风,铺天盖地地疾射而出,像是早先已经预演了无数遍一样,一部分攻向扑过来的侍卫群,一部分朝着舒郁射了过去。

侍卫队顿时倒了一片,然而剩下的,却不知练了什么邪门功夫,身子瞬间飘忽如鬼魅,几个疾闪,再出现时,已经离他们距离不到一丈了!

所有人都知道,距离越短,对弓箭手越不利,这样的距离,他们甚至连弓弦都拉不开就会被近身攻击了,然而只见弓箭手不慌不忙,整齐地伸手在弓身上某处按了一下,不知道扣动了什么机簧,只听“铮铮”两声,原本看起来光滑无比的弓身上居然弹出了两片刀刃!

刀刃分属在弓身两端,薄如蝉翼,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弓身顿时变成了一把骤长的双头长刀!

如果宋远知此刻有时间往这边看一眼的话,她一定会啧啧称奇,道那赵锡梁果然也是穿越来的,弓刃,多么新鲜的玩意儿!

刀刃毫不留情地砍向皮肉骨头,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就轻松地砍了进去,除非你凑过去仔细听,才能听到经脉断裂和血液滋滋喷溅的声音。

弓箭队在这样的战斗中迅速地分成了三队,第一队负责刃杀侍卫,第二队负责掩护和扰乱场中秩序,第三队则还是瞄准了舒郁。

舒郁早在第一拨箭支到达的时候,就准备侧身闪避,然而赵锡梁夫妇二人缠他实在缠得太紧了,他们仿佛不怕死一般,根本没有想过要逃离,他退,他们就拦,他攻,他们就攻得比他更狠,他往上飞,赵锡梁一道寒光就抹向他的腰际!

腹背、前后受敌,舒郁气急,便索性也发了狠,不再理会身后的箭支,只专心攻向宋远知。

他手中长剑发出“扑”地一声轻响,三尺来长的剑身骤然回弹,化归了那一柄普普通通的小折扇,然后它实际上一点也不普通,那十三柄扇骨方才被他拿在手里看不出来什么端倪,此刻被当成兵器来用,竟能听到兵器破空独有的金戈之音。

原来那扇骨并不是用传统意义上的“竹木牙角”制成的,而是全都是锋利坚硬的铁片,顶端被削成了尖锐的三角形,用来打架,不比长剑差上多少。

他森然一笑,折扇脱手而出,打着旋儿飞向宋远知,兵器破空的“呼呼”声不绝于耳,竟飞驰着离宋远知的咽喉越来越近。

宋远知眼眸微闪,敢情喜欢动人家咽喉的,还真不止自己一个人,若非是在此情此景,她几乎要惺惺相惜臭味相投地拉着舒郁和他对坐畅谈,再浮上一大白。

她一矮身,折扇擦着她的头顶而过,她有些庆幸刚才把凤冠摘掉了,也庆幸她现在不是男装,要不然被劈中发冠也很丢人哪!

然而那旋声在她头顶绕了一个圈,却并没有远去,宋远知的头发瞬间炸起,只听得那把折扇竟又朝着她的后脑勺来了!

这是什么诡异的兵器,还带拐弯的!

而与此同时,第一波箭支也到了。

不知是她运气不好还是什么缘故,因为三人打斗间站位有了不少变化,竟也有不少箭支是朝着她来的。

赵锡梁本来在他折扇脱手的那一瞬间就眼睛一眯,瞅准了空隙强攻而上,他毫不犹豫地一剑劈开了舒郁胸前的衣衫,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听到皮肉破开的声音,才发现,他里面竟然穿了金丝软甲!

再要砍去时,已经来不及,他只得放弃了这大好的机会,回身来援,宋远知面前的箭支自有她自己来挡,背后那把威力十足的折扇他便只好勉为其难了。

剑身和折扇相击,发出巨大的一声嗡鸣,剑刃劈开了扇页,卡进了其中两根扇骨中间,剑刃横翻,用力一挑,便直接把那把折扇给挑飞了!

而与此同时,宋远知堪堪避过了那几支箭,趁着舒郁也在格挡箭支的时候,一剑划向他的咽喉!

你划我咽喉,我也划你咽喉,有来有往,公平得很!

再说了,谁让你穿了金丝软甲,不划你咽喉划哪里!

舒郁见她来袭,也不管那些箭支了,反正也刺破不了他的金丝软甲,倒是面前这个女人,实在是难缠得很,自己都自顾不暇了,都还有心情来杀他!

赵锡梁见状心中也是暗自咬牙,她就这么放心他?万一他失手没接住那折扇,那她可就没这么轻松了……他可算是知道她身上那些伤怎么来的了!

却见那把折扇被劈裂了一道扇页,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不知怎的,竟又飞了回来,舒郁趁势一跃,用胸口硬接了宋远知一下,同时长臂一揽,将折扇重新接了回来。

他冷哼一声,三人顿时又打了起来。

“啊……”

却听场中一声凄厉的大喊,不知是怎样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那声音又是如此的熟悉,听得宋远知心肺跟着一颤,差点连长剑都拿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盛世大婚(七) 三人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地停手往广场中央看去。

舒郁带来的侍卫和弓箭队还在交手,转瞬间尸体已经堆积如山,血流成河,然而在他们和舒郁之间的那一大片空地上,有一个人也已经倒下了。

那人穿着藕荷色的宫装,娥眉高髻,面容已经从开始的沉静变成了狼狈辛酸,再到此时此刻重新化归平静。她软软地倒在柳怀璟怀里,胸口插了一支羽箭,箭支穿胸而过,鲜血染红了胸口的大片衣服。

“容妃,容妃!”柳怀璟焦急地呼唤道,“你撑住,你撑住……太医,快传太医!”

立刻有随行的太医上前,简单地查看了一下容妃的伤势,然后沉默地摇了摇头。

“你……”柳怀璟急道,他转瞬间又想起来如今是在人家的地界上,当即又转头望向赵锡梁:“大良皇帝……”

他话还没说,赵锡梁反应很快,也立刻转头吩咐道:“快传太医,请院正李太医过来,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把那南平容妃救过来!”

柳怀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也忘记去思考这一切的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阴谋。

“皇上……”容妃颤抖的手缓缓地抬起来,温柔地抚在他的脸上,“能不能唤臣妾一声……容珊……”

珊原本是生长在海里名贵稀罕的珍奇,无论处在什么样的位置上,都难以掩盖其光华,可她进了宫,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也失去了独属于自己的骄傲。

“容、容珊?”柳怀璟下意识地问道。

“臣妾在这……”容妃缓缓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像是那珊瑚在海里自由地舒展,“臣妾……喜欢皇上叫臣妾容珊……”

“容珊,别说话,你别再说话了,太医马上就来了,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你再忍忍,再忍忍……”柳怀璟崩溃到语无伦次。

“对不起……”容珊带血的指尖缓缓地描摹过他脸部的轮廓。

“不,你没有对不起朕……是朕,朕对不起你……刚才,刚才……”

刚才那支箭本来是朝着柳怀璟的方向来的,容妃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反应为什么会比大脑反应快这么多,在那万分之一的瞬间,她扑了过去,推开了柳怀璟。

“为什么?”

“你……真的不明白吗?”容妃怔怔地看着他,眉头因为痛苦而皱紧,她的身子猛地一颤,然后“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臣妾……也要走了……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她强撑着说道。

柳怀璟也愣住了。

他这才想起,刚才容妃好像说了什么……对!她说:“皇上,不要总是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他的眼前闪过一个个女子姝丽的面容。

周冉意说:“那么,请皇上允准臣妾为您跳一支舞。”

湘嫔笑道:“今日有风,纸鸢飞得可高了!”

哪怕是周冉筠,她说:“我把花瓣放进了荷包里,想送给那个心事归处之人,却不知他愿不愿意收……”

然后是容妃,她说:“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他以为冉意死后,他已经开始学会珍惜了,至少开始学着把她们放进自己的心里,摆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可是到头来,他却依然是在得陇望蜀!

那个位置太窄了,其实容不下那么多人的……

容妃最后朝他笑了一笑,那染血的手就这么突兀地垂了下去,眼睛慢慢地阖上了,眉头松开,好似终于脱离了生世里无边无涯的苦难折磨,恢复了往日里的沉静安闲,不,是比之尤甚!

如果说她过去的一切神态气度都有刻意的成分,那么到了现在,就是彻彻底底地放下了。

她吝惜到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从此以后,他就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容妃、容妃!太医、太医呢!”他抱着容妃的身体簌簌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所有人都看着他,连侍卫队也忘记了自己此刻手里的工作。

宋远知不由自主地上前了几步,却在脚步快要踏下台阶的时候顿住了,她还能说什么呢?事到如今,她早已没有立场再去劝解他,帮助他。她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

舒郁立刻注意到了这一幕,他像是终于看够了戏一般,不由得收扇合掌笑道:“听闻宋小姐曾经是南平皇帝的入幕之宾,怎么样,旧情人此刻正在伤心难过,你也不去安慰几句吗?”

他挑衅地看了一眼赵锡梁,赵锡梁沉着脸没有说话。

宋远知回过神来,冷冷地瞪着舒郁,回击道:“你也刚死了爱妻,何苦要这般幸灾乐祸?”

一听到这话,舒郁脸色骤变,眼神里骤然生出刻骨的恨意,他竟差点又要冲上前去打宋远知,然而他判断了一下敌我情势,突地改了主意。

他森然笑着,白皙的眼角浮出异样的红,更为他增添了三分妖媚:“赵皇帝好本事,看来今天是早有准备了,说什么大婚典,分明是鸿门宴!现在好了,你杀我爱妻在前,杀南平宠妃在后,杀妻之恨不共戴天,意图将我们一网打尽更是在公然挑衅我们的底线!“

他回身朝着阶下的柳怀璟和西北狼族使者大声说道:“二位,我要杀他们,是因为他们杀了我的爱妻,我报仇是不是合情合理?可他们却不分青红皂白,趁着如今我们都在场,竟想将我们一同射杀,其心可诛啊二位!我提议,我们三国联军,势要踏平他这大良地界,为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

柳怀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理会他。

而那西北狼族使者,则好像聋了瞎了一样,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反倒因为自始至终坐在原地没动过,而躲过了刚才那一轮轮的箭雨。

宋远知看到这情景,冷笑道:“我想起来了,你口口声声说的那个爱妻,是不是那臭名昭着的女杀手雪姬?我几个月前确实将她杀了,但那是因为她闯入了我的住处,想要杀我,我迫不得已反击而已!”

“听闻雪姬早二十年前就退隐江湖不知所踪了,我与她素不相识,更无过节,我也不知她好端端的为何要来杀我,又为何会成了你口中的爱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盛世大婚(八) 舒郁冷哼一声:“你还不许雪姬改邪归正了?你也说了,雪姬退隐江湖已经有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她与我伉俪情深恩爱不移,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那次雪姬也是因为听闻你离开南平,想要劝说你来西南为我效力,才自作主张前去寻你,却忘了你本就嗜杀成性,竟生生将她杀害!你说,你把她的尸体葬在哪里了!”

宋远知差点被气吐血。

“有些事情不会因为时间的过去而过去,你这话,还是跟雪姬二十年前杀的那些人去说吧!”

“那也轮不到你来制裁她,你有什么资格杀她,难道你杀的人比她少?”

这时,赵锡梁站了出来,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吩咐桑明月道:“放箭!”

“等一下!”宋远知见他又要不分敌我地放箭,心中蓦然一寒,难道……他真的要将柳怀璟也射杀在此?

她只得转头,忍耐下所有的情绪,对柳怀璟说道:“柳……怀璟……”

柳怀璟本来抱着容妃逐渐冰冷的尸体已经呆坐着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然而在听到她的呼唤之后,他像是从一片泥淖里忽然又被人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他生硬地抬头望向她,脸上的泪痕都顾不上擦去,看得宋远知又是不忍,她只得赔着笑说道:“此次误杀容妃确实是我们不对,这事过后我们再另行商议,现下我们要诛杀贼寇,为了避免再次误伤你,劳烦您先行离开。”

她从未用这样的口吻与他说话,两人都没有想到,再次相见,说出口的话,第一句,就是这么公事公办、客气疏离。

柳怀璟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宫女侍卫已经醒过了神,将容妃的尸身接了过去,又将他连拖带拽给硬生生地带离了现场。

他只来得及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远知见他终于离开,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又看向那西境使者,正要说话,赵锡梁已经不耐烦起来了:“你几时变得如此婆妈,你让柳怀璟离开朕姑且算你是念旧情,你要救他又算怎么回事?”

“这不是旧情的问题,事关国政!如今南平是盟国,我们误杀容妃已经酿成大错,若再误伤了他,这好不容易换来的五年和平岂不是成了泡影!”

“那就……打呗!”赵锡梁竟然笑了起来,“远知,如果这回是南平率先撕了那五年协定,那可别怪朕无情了。你要知道,若非为了你,南平此刻早已在朕的囊中了!”

宋远知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你……你再说一遍。”

“哦!吵架咯!”舒郁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叫道,“你们要不要打一架?要杀就杀,不杀我走了!”

“放箭!”赵锡梁终于失去了耐心,他不由分说地揽住了宋远知的腰身飞身而起,同时铺天盖地的箭矢齐齐朝着舒郁而来,舒郁眉心一动,再次张开了那把已经破损的折扇。

折扇柄上有一个凹槽,舒郁打开那个凹槽,从里面摸出一个药丸大小的棕黑色物体,朝着赵锡梁二人掷了过去,同时身子急退,他眼眸一闪,朝着那个一直老僧入定一般的狼族使者跑了过去。

“轰”地一声巨响,半空中炸开了一团巨大的浓褐色烟雾,极其难闻令人作呕的味道一瞬间飘了出来,赵锡梁和宋远知顿时呛咳了起来,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有那么一会,他们感觉有些头晕。

宋远知立刻醒悟过来,她匆促间去捂赵锡梁的口鼻,来不及反应干脆重重一掌击在了他的腹部,将他用力地推了出去,赵锡梁猝不及防,沿着乾安殿的屋檐往后滚落了下去。

而宋远知则站在殿檐上,负手而立,看着舒郁,神情冷漠如冰。

“哈哈哈哈……那不是什么炸弹,那是毒气弹,你们中了我精心研制的夺命散,最多还能活三个月,想要解药,就放我回去!”

舒郁躲在狼族使者的身后,一面躲避箭支一面大笑道。

就在这时,狼族使者终于动了,他一抬头,手掌平伸,竟将那些箭支全都接住了!然而不过下一秒,他又拿了那些箭全数朝着舒郁投掷了过去。

舒郁恼羞成怒,他一面拿着折扇格挡,一面说道:“连你都想杀我!怎么,当我西南没人了吗?等我来日统一珩江南北,定屠了你们全族,以报今日之仇!”

“你不会有那一天的。”狼族使者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好像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开口了一般,还带着浓重怪异的口音,“你与他们的恩怨,是你们的事情,我与他们的恩怨,是我们的事情,但不代表,我们可以做朋友。”

舒郁又是一怔,继而笑道:“那你就与他们一起死吧!”

他连连退避,和自己的侍卫会合,看着使者因为自己而被笼罩在箭雨之中,连连冷笑,在侍卫的掩护中远远地避了开去。

宋远知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身上各处,除了刚才那一下的头晕,再没有任何不适的症状,她心下明了,有谁的毒能毒过她的血液呢?她虽然如今法力全失,终究还是保留了这百毒不侵之体。

但她转瞬间就想通了一些事情,于是她眉头皱了皱,故作不适,然后对着桑明月说道:“放他们走吧!”

桑明月看了她一眼,没有一丝犹豫地喝道:“停!”

箭雨停下,舒郁大笑着离开了,狼族使者毫发无伤地坐了回去,又开始老僧入定。

赵锡梁终于狼狈地从殿后面绕了出来,他捂着肚子连抽冷气,走到宋远知身边抱怨道:“你……果真是要谋杀亲夫……”

“你没事吧?”宋远知连忙问道。

“有事!”赵锡梁看着自己的肚子。

“除了这个,头晕不晕,有没有哪里痛?”

赵锡梁笑了起来:“没事,早在炸弹炸开的那一瞬间朕就闭住了气,正想提醒你来着,突然就被你打到了那头去了……诶,你呢,你有没有事?”

他抓着她的身体仔细检查了起来。

“我也没事。”宋远知说道,“但舒郁以为我们都中毒了,他现在估计要逃回西南去了,要追吗?”

赵锡梁皱着眉头想了想:“先不追,容他逍遥一阵子,朕自有安排。”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再次吵架 宋远知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看到他转动着的眼珠,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又突然觉得好像不是很明白。

两人沉默着相携走回高台上,看着桑明月领着弓箭队一干人等在收拾残局,舒郁带来的人且战且退,已经跟着舒郁都跑了,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广场上顿时空了不少,也安静了不少。

她看了看她碎了一地的凤冠,和两人被毫不在意地弃置于地的外袍,心中满不是滋味,好好的一场婚礼搞成这个样子,她果然生来命里就带着血,到哪都离不开明争暗斗。

她的心顿时又牵挂起了此刻已经不知去了哪里的那人,脸色有些难看。

正在这时,那个狼族使者又重新站了起来,让手下人把一个黑木匣子呈了上去,操着奇怪的口音说道:“这是我王的礼物。”

说完,他也不等赵锡梁打开,就自顾自地转身带着人走了。

宋远知皱了皱眉头,她倒是对西北狼族略有耳闻,却不曾听过狼族有这样一个人物,她见赵锡梁拿着那个盒子,一手在上面轻叩,却并不急着打开,心中疑虑更甚。

“不是什么好东西。”赵锡梁看她看着礼物,解释道,“年前朕把成建安派去西北了,他倒也算条汉子,宁愿战死在那里,也不肯撤兵。”

他拿起盒子掂了掂重量:“他们至今不肯把他的尸首还回来,这里面……也许是手指头、也许是耳朵?”

嘴角勾出一丝冷笑,他伸出一手拍了拍宋远知的肩膀:“远知,西北一战已成定局,朕不日就将远征,不过在这之前,朕一定会把你妥善安排好。”

“你既然要与西北开战,为何还要杀柳怀璟?”宋远知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大良国力虽盛,如何能应对这三面开战?若是他们果真应了舒郁所言,三国联军,你又当如何?赵锡梁,我原来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却没想到你也是这样意气用事!”

赵锡梁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默了许久,说道:“朕姑且认为……你是在担心朕!”

他拂袖而去。

好好的一场婚礼,最后搞成了这个样子,宋远知心中有火,叫道:“你干什么去?”

赵锡梁回头说道:“当然是去安抚你的旧情人!”

“我……”宋远知正要说她也去,赵锡梁寒着脸喝了一声,“回去!”

两声回去,用意却是完全不同,宋远知的脸色越发难看,气哼哼地转身也走了,却不想桑明月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宋远知转身不耐烦地问道。

“娘娘稍安勿躁,陛下吩咐了让奴才伺候着您,您的寝宫在陛下寝宫旁边的凤鸣殿,陛下在那里为您准备了一些东西,请您移驾去瞧瞧。”

这算什么?如果说今天的一切都不在赵锡梁的预料之中,那她是打死也不信的,但他如今将她给得罪了,又妄想用什么东西就能讨好她?

她也不上身后的辇轿,也懒得收拾身上的装束,就这么仅穿着中衣、披散着头发,几个轻纵就去得远了——如果让宋老太师知道,他精心教导了三个月就是这么个成果,怕是要直接吐血。

到了那凤鸣殿,已经有两位小太监捧着两个大匣子在门口等了,她也不管,绕过他们径直冲进殿中坐下,还是那两个小太监又紧跟着走进来,在她面前跪下,为她打开了盖子。

来都来了,看一眼也费什么事!宋远知伸手随意取了一些出来看,却见都是一些城契文书,上面有各个城池的详细介绍,包括地理位置、官员名单、每年税赋情况以及纳贡物产等,底下还有一道圣旨,上面写得很简单,大意就是:自今日起,这五座城池,归宋远知所有。

桑明月慢吞吞地随后走进来,给她行了个礼,才悠悠地说道:“陛下吩咐,昔日许诺,以五座城池为聘,今特来奉上,请您笑纳。”

宋远知默坐着,又翻看了一会儿,将它们全都放了回去,说道:“我知道了。”

桑明月笑了笑,这便要功成身退,忽地又听宋远知问道:“公公怎么称呼?”

“奴才桑明月。”

“桑公公……你是陛下身边的太监总管?”

“是。”

“想不到桑公公一个太监总管,竟还能统领弓箭队,今日一战,果真叫我大开眼界。”

桑明月心中一跳,知道她这是没法找陛下晦气,迁怒于他来了。

“承蒙陛下抬举。”

“陛下抬举你,我自然也会抬举你。”宋远知起身,见云裳还没跟过来,便从发间拔下一个玛瑙如意簪子,递到了桑明月手里,问道,“陛下今日要你统领弓箭队的时候,是怎么吩咐的?”

桑明月神色不动,见那簪子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袖笼里,说道:“娘娘,奴才是个阉人,可也知道夫妻之间爱与信任的重要性。”

宋远知心中轻“呵”了一声,说道:“这话,你倒是可以同陛下去说说看。”

“好了,本宫乏了,你们都下去吧。”她摆出了皇后的派头,将那一宫的太监全都遣了出去,一个人看着那两匣子的文书发呆。

云裳终于姗姗来迟,她跑得略略有些气喘,走到殿中向她行了一礼,说道:“娘娘,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宋远知抬头看了她一眼,幽幽地问道:“懒猫呢?”

那只巴掌大的懒猫其实有名字,叫瑞儿,但宋远知还是更喜欢叫它懒猫,似乎……那只懒猫也更喜欢这个名字,她叫它懒猫的时候,它总是会抬头看她。

于是云裳又找人把它抱了来,宋远知接过那只猫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它的毛发,感受着臂间沉重而温暖的触感,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谁知那懒猫换了个环境,竟突然变得不安分了起来,它猛地“喵”了一声,然后一个鱼跃跳出了宋远知的怀抱,朝着内殿欢快地跑了进去。

等宋远知她们追进去的时候,那懒猫已经在床上打滚了。

宋远知心中“咯噔”一下,忽地转头望向云裳,不可置信地问道:“这猫,是赵锡梁送的?”

云裳犹豫着,轻轻点了一下头。

宋远知跌坐在床上,望着在宽大的床榻上欢快地来回打着滚,时不时又跑回她身边舔一下她的掌心的懒猫,心乱如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鬼话连篇 赵锡梁的心情也很是复杂,他慢腾腾地踱着步子,朝着柳怀璟暂时安置的致安馆行去。

致安馆是个很小的宫殿,总共只有正偏两个殿,已经闲置许久了,和“有朋”院自然是没有办法相比。这次事发突然,他本也没有为他们准备住处,所以只好委屈他们将就一下了。

容妃的尸身被停在了偏殿,上面蒙着一层白布,掩去了她的全部容颜,柳怀璟呆坐在一旁,望着自己满手的血出神。

赵锡梁一挥手,殿中所有忙活的太监宫女便都退下了,而柳怀璟带来的那些,则犹豫地看着自己的主子,不敢走。

“这次的事情,是朕对不起你,你要什么补偿,尽管说。”赵锡梁说道。

柳怀璟抬起头来,说道:“金银、土地,还是美女?这些能换回容妃的命吗?”

“死者已矣,悲伤无益,这样吧,朕把覃州割给你,以慰容妃在天之灵,你看如何?”

“覃州?”柳怀璟的唇角抽动了一下,示意南平的太监宫女也都撤了出去,然后才说道,“赵锡梁,如果这次不是容妃挡在朕的面前,那么,死的人就是朕了……你想杀的人,其实是朕吧?”

赵锡梁于是寻摸了一把椅子坐下,摇头叹道:“柳怀璟,你知道什么叫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吗?”

柳怀璟摇头,显然不信他的鬼话,又说道:“是因为宋远知?赵锡梁,作为男人,朕看不起你。”

赵锡梁一愣,向来只有他看不起柳怀璟,哪有柳怀璟看不起他的道理?

“你既然如此认定,那朕也没有办法,你要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你大可在这里直接下一道战书给朕,朕奉陪到底!”

柳怀璟还是摇头:“不,这是远知倾尽心力换来的和平,朕怎么忍心去打破?”

赵锡梁又是一愣,他这是打算忍了这口气的意思?素来听闻南平皇帝宽和大度,不想竟能忍耐至此。

“可是柳怀璟啊,今日之局你也看到了,这世间之事,总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赵锡梁站起来,负手而立叹道。

“你是说……舒郁?”柳怀璟想起方才广场上的情景,还是心有余悸。

“不错,容妃的死,虽然朕也逃不了干系,但总归还是因那舒郁而起,他在朕与远知的大婚上公然刺杀远知,这是根本不把朕放在眼里!只是朕千算万算,到底还是出了纰漏,不仅误伤了容妃,还害得远知她……”

“远知怎么了?”柳怀璟霍地站了起来,蹬蹬蹬几步冲到了他的面前,揪住了他的衣领。

“远知她……中了毒,已经卧床不起了……”他作悲痛状。

一股热血冲上了柳怀璟的脑子,他气得直哆嗦,揪着他的衣领质问道,“赵锡梁!朕以为你能把她保护好,却不想你竟能让她在你面前受伤!”

赵锡梁垂头不语。

“怎么会这样?朕离开的时候,她分明还好好的!”

“舒郁扔了个毒气弹,说是里面有什么夺命散,中了那毒,最多还能有三个月光景……要想拿到解药,就得放他平安回去……”

“所以你就放他走了?”

“那还能如何?”赵锡梁气道,“朕定要踏平他西南,以报今日之仇!”

这回轮到柳怀璟沉默不语了,半晌后,他才说道:“或许,朕可以帮你。”

如果大良果真要攻打西南,那么必然要从南平境内借道,说实话,柳怀璟确实也不敢冒这个险,可是事关宋远知的性命,他又不敢不管不顾,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由南平来出兵。

他勉强一笑:“宋远知怎么说曾经也为南平效力了这么多年,如今她有难,朕这个旧主子,该帮总得帮一点的。何况南平与西南已是积怨已久,舒郁又……害死了容妃。”

“如此……就多谢你高义了,我大良愿送五千良马,一万石粮草,还有覃州,以助你一臂之力。”赵锡梁点头,似也觉得此事有些难以启齿,他犹豫半天又说道,“此战不求胜利,只要他把解药交出来就可以了。”

“朕知道。”柳怀璟点点头,又犹豫地问道,“朕离开之前,能不能再见宋远知一面?”

赵锡梁身后的拳头倏地握紧。

“她走得匆忙,朕还有许多话没有同她讲清楚……总归是朕欠她良多,朕想当着她的面向她道个歉。”

赵锡梁为难地说道:“柳怀璟,如今她已经是朕的皇后了,一国皇后私会别国皇帝,你们又是旧识,传出去对远知的名声不好。”

柳怀璟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了,也不再强求。

“你可以给她留个书信,等她醒了,朕自然会转交给她。”赵锡梁为他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柳怀璟摇头:“不必了。”

有些事情,只能当面讲,一旦落到了信纸上,就变得落笔难言起来,这一点,在他写了几十封信之后,终于想明白了,能说的话越来越少,终至无话可说,他最终选择将那些书信付之一炬。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心中酸楚一片。当日玉州山上惊鸿一瞥,他言辞暧昧,宋远知却自始至终针锋相对,他虽犹疑,却从未深想。他怎么也想不到,仅仅半年的时间,宋远知便舍弃了他而去,还选择嫁给了面前的这个男人。

“她……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珍惜她。”他蓦然说道,白皙的脸上斑斑红痕清晰可见,眼中亦是水光盈盈,“朕会把解药给她带回来。”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天气渐热,容妃的尸身不能久放,要尽快运回南平安葬。

宋远知的毒,也不能久拖,他这便要回去调兵遣将,攻打舒郁,逼他交出解药。

赵锡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勾出一个冷笑,兀自说道:“她是个多好的姑娘,你从来也不知道。”

解决了最大的一个心头之患,赵锡梁心情大好,慢慢地踱了出去,往凤鸣殿走去。

今夜……可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啊!

虽然被一大堆的污糟事给耽误了,但正事还是得办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继续吵架 夜色已深,天边风乍起,吹散了一团稀云,露出后面的明月繁星,赵锡梁边走边欣赏着,只觉得这春夜里的风是如此的和暖,甚至还带了丝丝的甘甜。

桑明月守在凤鸣殿门口,见赵锡梁过来,忙躬身上前,低声道:“给陛下请安。”

“东西送了?”赵锡梁问道。

“是的。”桑明月犹豫着说道,“只是……娘娘似乎不太高兴。”

赵锡梁的脚步一顿,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说道:“朕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是。”桑明月带着一众人等退得越发远了一些。

凤鸣殿里没有点灯,偌大空旷的宫殿里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赵锡梁摸索着走进去,忽见黑夜里两点绿油油的光直直地盯着他,他吓得一哆嗦。

再细瞧去,那光竟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喵!”软软的,热热的,还带毛的,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赵锡梁忙伸手去接,还顺带着撸了一把它顺滑的皮毛,轻轻地笑了一声:“瑞儿……好像胖了一些?怎么这宋府的伙食竟真的如此好吗?看来朕哪天也得上门去多住两天!”

“懒猫,过来!”黑夜里突然响起一个女人低声的呵斥,吓得赵锡梁又是一个哆嗦,抬眼望去,她站在外殿最深处,除了方才打斗时脱去的外袍,衣衫完整,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丝毫不乱,显然是未曾就寝。

她穿的红色嫁衣几乎要整个儿没入漆黑的夜里,赵锡梁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看清她的,只觉得望向她时,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的唇角弯弯地勾了起来。

那雪白似毛团一般的瑞儿懒洋洋地赖在赵锡梁的怀里,舔舐着自己的爪子,敷衍地“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赵锡梁却是不敢多留,忙连推带赶地将它轰了下去:“去,去主子那里!”

瑞儿疑惑地看了一眼赵锡梁,又望望宋远知,忽地又不耐烦地“喵”了一声,竟跳下地面,四条腿撒欢儿似的一迈,直接跑了出去。

“还真是猫也随主人,一样的狗脾气!”宋远知抱着胳膊,望着那懒猫消失的大殿门口说道。

“猫是猫,怎么会有狗脾气?”赵锡梁眉头一挑,笑着朝着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宋远知冷冷地说道:“你托赖说是老太师的猫,是怕送给我我不收?”

“嗯?朕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定是那老太师听岔了话,竟敢抢了朕的功劳?”赵锡梁瞪大了眼睛,忿忿不平地说道。

“呵?你何苦这样煞费苦心,我如今已经是你的人了,还不是任由你搓圆捏扁,你又何必这样大费周章送上五座城池?”

“哪来的这样大的脾气啊?”赵锡梁摸摸鼻子,上前去就要习惯性地搂她的腰,却见她身子一闪,竟躲了开去。

“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吗?”

“朕知道啊,朕这不是去安抚去了吗?放心吧,他已经没事了,连夜带着他的宠妃的尸身回南平去了。”

“回去了?”宋远知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怎么同他说的?”

“朕送了他五千匹良马,一万石粮草,还割了覃州给他,他便走了。”

“覃州?”

“放心吧,覃州在珩江以北,对南平来说,只是一座鞭长莫及不便管理的孤城,朕迟早会将它收回来的。”

“……”宋远知无言,半晌才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来,“赵锡梁,你真是个人才。”

“多谢夸奖。”赵锡梁又变作嬉皮笑脸的模样,一双手已经开始不规矩地朝她伸过来,今日的新嫁娘,大良朝的新皇后却身体僵冷如冰,丝毫不为所动。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她说道。

赵锡梁一愣,顿时生了几丝恼意:“今夜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啊……远知,你还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

“闹到……你想清楚怎么和我解释这件事情的时候。”

“朕不是都解释清楚了吗?”赵锡梁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头微微低下去,去寻找她的唇,她却连连推拒,被搅弄得不耐烦了,干脆直接发了狠,毫不犹豫地一个扫堂腿扫了过去,赵锡梁下意识地跳了起来避过去。

宋远知又退了两步,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仿佛有漫天星光落在其中,荡开层层涟漪。

“赵锡梁,我与他的事情,你都知道的。”她轻声地说道,身体微微踉跄了一下,好像一下子就被抽走了力气,“我以为,你既然愿意娶我,就代表着不介意我的过去……”

赵锡梁闻言,收了嬉笑的神色,正色道:“好,既然你说到了这个问题,我们就谈谈。正如你所言,朕确实不介意你的过去,你们的所有一切朕都知道,朕也知道你是彻底死了心才会选择离开的,所以朕有这个把握,你和他再无可能。”

他落语掷地有声,坦荡无两,但语意也是极其冰冷无情的,宋远知眼中的星光更甚。

“朕是不介意你的过去,但不代表朕也不介意你的现在和未来,朕笃定你已经不再爱他,或者说,你从未爱过他。”他轻轻地笑了起来,“你只是倾慕于他的才华,这种倾慕是远远观望,道听途说之后形成的一种刻板印象,并非你对他的真实了解。等你走近一看,才发现他其实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完美,你失望了,或者厌倦了,才选择了离开。”

“远知,朕知道,你是一个从来不肯回头的人,既然选择了离开,就不会再回去了。可是……你的心里依然有他,既算这不是爱,而是恨,或者是牵挂、亏欠、心疼还是别的什么,远知,你的心里永远放着他,这才是令朕不高兴的地方!”

“今日殿上,你做得很好,朕很高兴你没有失态地冲下去,拥抱他、替他挡箭,或者哭着求朕放过他,远知,到那个时候朕心里的结才解了一些,可是朕还是不高兴,因为……你看他的眼神!”

“那种……你根本不应该有的眼神!”他的笑容瞬间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还是吵架 “同情弱者是每个人的本能,但你的本能似乎总是比别人强烈一些,宋远知,你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很多人,他们弱小,他们可怜,他们需要同情!在你心中,他们是全部,你的心里几时能放得下别人?”

“宋远知,朕与你谈感情,你跟朕谈家国大义,今日你同朕谈感情,朕便同你谈谈政事!今日婚礼,诸国来贺,这是民间嫁娶的仪式吗?民间嫁娶都尚且有勾心斗角,何况如今是诸国共商!宋远知,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是,他们弱小,他们可怜,他们需要同情!但他们同时也耽误了国家统一,拖延了民族发展,他们让九州大地上的百姓久受战祸离乱之苦!你是个聪明人,朕这样同你说,你能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星光悄然坠落,化成一地碎玻璃渣子,她苦笑道,“你的意思,就是无论于公于私,你都要杀他。可是为什么……非要是今天呢,非要在我们的婚礼上?赵锡梁,你做这样的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如果不是你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的话,朕其实可以留他一命的。”赵锡梁抬手揉着眉心,他被气得脑壳疼,“若非舒郁提前发难,朕本来会有更多的时间筹划,包括那个狼族的使者,朕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他的用意也绝对不是送一个贺礼这么简单……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你解释完了吗?”宋远知突然说道,赵锡梁霍然探头,心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都说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赶朕走?”他上前两步用力地捏住了她的双手手腕,她挣扎起来。

“不是赶你走,你如果喜欢这里,我也可以去别的地方睡,再不济,我回宋府也是一样的。”

“宋、远、知!”他暴跳起来,不由分说探手去抓她的后颈,一手攥住了她的腰,后颈被制,宋远知顿时缩成了一团动弹不得,他暗运内力,手中一提,竟将宋远知提了起来,扛在了头顶。

“你干什么!”宋远知说着又要去打他。

“阿原教的这招,还蛮好用的嘛!”他感叹道,自己被扛在上面的时候尚且不敢轻易乱动,那宋远知便更加如此了,且不说那两处要害被制,单是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中间无依凭的状态,就足以令人抓狂了。

他粗鲁地扛着宋远知往内殿走去,她的衣袍服帖地垂了下来,抚过他的脸颊,芝兰的香味萦绕于鼻尖,他慢慢地竟平静了下来。

正所谓好男不跟女斗也,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不与她这等小女子生这般闲气!

内殿帐幔软垂,他一脚踢开门,看着风灌进去,满殿帐幔轻舞,屋角的一对龙凤喜烛炽烈地燃烧着,已经结了一汪烛泪在里面,馨香扑鼻,和宋远知身上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啪!”她被他不轻不重地扔在了床上,忽觉身下硌得慌,她嘶声痛叫了一声,忙起身去查看。

“大枣、花生、桂圆、莲子。”赵锡梁一个个地念着,忽地又是一笑,在床边坐下,慢慢地逼近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让你多吃点的意思。”宋远知还在气头上,哪里有心情同他开玩笑,当即没好气地说。

“你不知道没关系,朕可以教你,教到你……会为止。”到后面几个字,那声音已经低沉暧昧地没耳朵听了,赵锡梁随手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到床榻更里面的地方,然后将床垫一掀,毫无耐心地将那些个桂圆莲子统统扫到了地上。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个不停,他满意地点点头,将身子在外侧一躺,连衣服都没脱就闭上了眼睛。

宋远知翻身坐起,瞪着他的睡颜看了半天,仍是余怒未消,这个死人!还想和她玩欲擒故纵的把戏,门都没有!

她打定了主意,摸索着沿着他的脚后面慢慢地朝外面爬去,然而爬到一半,忽觉袖间一动,原来在连番挣扎中,她藏在袖中的东西已经悄悄地逃离了束缚,此刻她身子一动,那玩意儿就滑出了袖口,重重地砸在了赵锡梁的小腿上。

“有暗器!”赵锡梁痛得猛地弹坐而起,抱着他的小腿叫道,同时将宋远知手脚并用在床榻之上玩命爬行的模样尽收眼底。

思忖了一下放肆大笑的后果,他决定死命地忍住,未免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他放开了小腿去摸那硬物,一个、两个……木质底子,触手圆润光滑,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打磨,表面涂了彩漆,乌黑的头发,溜圆的眼睛,还有短手短脚圆滚滚的身材。

男娃娃穿着墨黑色长袍,眉毛稍粗,眼神威严,然而被那一个矮胖的身子毁了干净,女娃娃面容沉静,眼尾带笑,一身粉色的娃娃裙,娇憨可人。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爱不释手,眼睛笑起来,眯成了一条缝。

“你做的?”他问道,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这两个娃娃根本就不是他们大良的木雕风格,如果这世间真有一个人能做得出这样可爱的娃娃,那一定只有宋远知了,“朕的夫人就是厉害!”

“不是!”她劈手来夺,“还给我!”

“不还!”他将手伸得高高的,“朕送了你一对娃娃,你也送朕一对,这才公平!”

“公平你个头!”宋远知忍不住爆了粗口,“还给我,不还弄死你!”

“好啊……朕就看看,你要怎么弄死朕……”他暧昧地挑了挑眉,得意地看着眼下两人的处境。

为了避免被她的体重压断腿,他只能被迫分开了腿,而她为了够那对木头娃娃,越爬越往前,越爬越往前……

两人的上半身已经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宋远知将将能够到那个娃娃,够得到,却夺不回来,赵锡梁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往怀里一带。

“朕……更喜欢被你榨干……”他揽着跌躺在自己怀里的红衣女子,带着三分克制、五分情动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命中劫数 早在她挤过去去够那个娃娃的时候,她的神思便有些飘忽了。

要知道,肉搏和“肉搏”是不一样的!

那夜的纠缠还历历在目,身体里熟悉的感觉清晰仿佛昨天,她渐渐变得无力,那娃娃也不想够了,送他就送他吧,反正本来也就是给他的!

掌心里那个娃娃“啪”地再次落地,在两人翻滚间不知道去了哪里,赵锡梁揽着她的手越发用力,迫得将她的脸离他更近了些,两人面对面,鼻对鼻,彼此交换着呼吸。

宋远知的脸慢慢地烧了起来,将赵锡梁的掌心灼得滚烫,他的呼吸越发急促,近乎是疯狂地纠扯着两人的衣服,心中的欲念好似火山喷发一样奔涌而出,铺天盖地将两人淹没。

“小知儿……我们已经……三个月没见了……”见她终于态度软和了下来,赵锡梁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细细啃啄着,时不时地狠嘬一口,留下一个个红色的小肿块,一面委屈巴巴地说道。

奇怪了,世人皆说“宋先生”是个脾气好教养好才华也高的翩翩公子,怎么到了他这里,就成了一点就着的小炮仗了呢?

“朕想你……想得紧……”他低喃道。

“哪里紧?这里,还是这里?”她伸出一指,在他的胸口、腹部随意地戳了两下,戳得他一愣,继而笑开,“哪里都紧……”

“我瞧着……这里的肉都松了……你这三个月,都不曾好好练武吧?”她戳着戳着,忽然在他腹间用力一拧,他的肌肉结实得都成了一块块的,其实并不十分拧得动。

但宋远知是个执着的人,拧不动,就用力拧,再拧不动,就掐……

赵锡梁见她忙活得起劲,倒也不十分痛,比起她往日在他身上造成的那些伤,今日这点不过是芝麻绿豆。他便不着恼,只是低声笑了起来,一时竟忘了刚才他们在说什么,半晌后,他才问道:“累不累?”

“不累。”宋远知见那处被掐红了,就再换一处掐,冷不丁那手就被握住了,男子俯下身子,“不累的话……我们就干点别的?”

干你个死人脑袋!

她正想爆粗,忽见他翻身下了床,匆匆地穿了鞋袜,竟招呼都不打一声地开门出去了,留下一脸茫然的宋远知。

床帏被翻得乱七八糟,她的衣襟也被扯得散开了,宛如一条脱水的美人鱼一般在床榻之上竭力呼吸着,而那个始作俑者竟然就这么走了!

好,你敢走,就别回来!

她起身,赤着脚踩着满地的桂圆莲子怒气冲冲地走到门口去关门,关门声音之大,吓得外面伺候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据史料记载,良太祖之妻,宋太师之孙女,史称孝章宋皇后,生性脾气火爆,好习武喜刀剑,鲜温言事君,然,帝甚爱之。

当然也有史料记载,宋皇后少年曾客居南平,被奉为南平座上卿,世人皆称“先生”,言其品性高洁,行事端方。后世对其为何会有这两种迥异的性格而进行了大肆研究,然,至今争论不休,未得一词。

当然,后面的这一段已经鲜少有流传了,大部分都只存活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之中,民间百姓总是对这种“一后事二君”的野史杂谈津津乐道,然而对于当事人来说,这却是无法忽视的心结。

两人大婚后三年内,赵锡梁对举国上下进行了彻底的清洗盘查,严禁史料记载宋远知回大良之前的任何事,只言其身世坎坷,自小流落在外,而后被陛下受托带回即可。

包括后来统一了珩江南北之后,他本想在原南平国内也如法炮制,却意外地发现,那柳怀璟竟做了同他一样的事情——南平末年,柳怀璟一人独居在摘星楼顶,面对满壁的女子画像,或喜或嗔,或舞或武,常静坐望着墙面出神——他已久不问朝事,却独独还记得,要毁去南平国内所有关于宋远知的记载。

宋府宅第被夷为平地,她所用物事全部被焚毁殆尽,连她以前用的所有丫环仆人,无论被分派去了何处,凡是登记造册的,统统处死,就连满朝文武,但凡有提及到“宋先生”三个字的,不问缘由直接杖毙。

他做得远远要比赵锡梁彻底,这也最终导致了南平史上出现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而跟宋远知有关的痕迹,全数被抹去了。

谁也不知南平末年的柳怀璟当时究竟是如何想的,只是在当大良军队攻破南平,冲上摘星楼顶的时候,独见满殿风华,众人怔愣皆不敢言语。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一个几可乱真的世界,一段惊世骇俗的穿越,一个被强势打乱的历史进程。在她的介入之后,一切的一切变得都不一样了,正如蝴蝶效应一般,一个蝴蝶扇动翅膀,竟能引起太平洋对岸的一场飓风。

谁也不知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因生果,果生因,因果循环往复,永无断绝。

她端坐在床榻之上,看着殿中熊熊燃烧的龙凤喜烛,看着烛泪慢慢地积满了,便从某个缺口悄然流了下去,滚烫的烛泪流过烛身,流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屋角的窗台上,悄然地挂了一串风铃,三月里的杨柳风徐徐地吹拂而过,风铃时不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那是刚才她让云裳特意翻出来挂上去的。

而她的身后,那对卡通娃娃正咧着嘴幸福地大笑着。

她想,其实是她还没准备好,没有准备好与他共度余生,没有准备好再见故人旧国,没有准备好天下的离乱分合……她什么都没有准备好。

她习惯了自己掌握节奏,习惯了安排事情发展进程,习惯了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可是这个人……这个人,大约真的是她命里的劫数。

第一次,她感觉到无力、无所适从、无处安放。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某个她思绪中的主人公悄然探了一个脑袋进来,满脸的笑意,连声音都高了一个八度:“小知儿,朕可以进来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洞房花烛 声未至,已经有一股浓烈的香味飘了进来。

宋远知被他打断了思绪,闭着眼睛细细分辨了一会,认出了那是烤鸭的味道。

她这才想起来,从寅时被叫起来到现在,她已经足足有七八个时辰没有吃过一点东西了,下午还经历了那般的惊心动魄,大约也是真的忙乱,她居然也没顾得上饿。

未经允许,赵锡梁已经擅自走了进来,手上邀功似的端了一个托盘,上面一只烤得金黄发亮的鸭子,安静地闭着眼睛躺在盘子里,旁边还有两碗米饭。

“夜深了,御膳房也没什么好吃的了,就剩只鸭子,要不你将就一下?”

鬼才信!御膳房剩什么会剩到啥也没有就剩一只表皮完好外酥里嫩香得流油的鸭子?

包括米饭在内,全都热气腾腾的,香得令人流口水。

赵锡梁已经很主动地撕了一个鸭腿下来递给她,对,没错,直接用手:“给!”宋远知发誓,他绝对是她见过的最不讲究的皇帝了。

在野外吃过苦头的人就是不一样!

“不吃!”她将头撇了过去,赌气说道。

“不吃的话,今天晚上就不用睡了,朕放了大臣三天假,有的是时间陪你耗!”赵锡梁也生气地说道。

“哼!昔年奔袭千里攻打西南的时候,莫说一天不吃饭,就是三五天又有何惧?”她一副老子跟你死磕到底的模样。

“现在不是打仗,你也不是什么将军了,饿了一天都没吃饭了,你也不怕饿死!”他见说话没用就直接上手了,一手掰开她的嘴一手往嘴里塞鸭腿,塞得她呜呜直叫说不话来。

“我自己来!”她恼怒地推开他将鸭腿拿了出来,顺便……咬了一口。御膳房的手艺着实是不一样,这一手她即便是在南平的御宴上也是吃不到的。

她沉默地拿过饭碗,扒了一口饭,赵锡梁这才满意地将另一碗饭也端了起来,和她一起解剖那只鸭子。

“你也没吃饭?”她奇怪地问道。

“对啊!”他一脸你说的是废话的表情,“新娘子还饿着,朕怎么忍心一个人去用膳呢?”

于是宋远知默默地分了大半只鸭子给他,“我真的不是很饿,你吃吧。”

忽听殿外一声猫叫,某只平常懒得动弹一下的懒猫此刻闻着味就过来了,眼疾手快地冲着宋远知手里那只啃了一半的鸭腿扑了过来。

“去去去,你一只猫吃什么鸭腿!”宋远知嫌弃地薅起它颈部的毛把它丢得远了一些,它又可怜巴巴地转头去望它昔日的主人。

赵锡梁抄起盘子就站了起来,把盘子举到它够不着的地方:“对对对,你的主子说得对,猫不能吃鸭腿的!”

那懒猫似通人性,闻言顿时喵喵喵叫个不停,身子一蹦一蹦地去够那个盘子。

“像不像刚才的你?”赵锡梁促狭地笑道。

“给它去弄几条鱼去!”宋远知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

“得嘞!”赵锡梁将盘子塞到她的怀里,拎着懒猫的脖颈将它直截了当地丢了出去,一面吩咐宫女给它喂食,然后转身、关门、上门闩。

两人一时无话,沉默着将那盘鸭子解决了个干净,宋远知摸了摸肚子,微微吁了一口气。

“吃饱了?”赵锡梁又不怀好意地问道。

宋远知哀叹一声,该来的总是逃不掉,就当是被狗啃了一口吧,她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表情,恍如壮士背水一战不问归路。

谁知她等了半天,却不见面前那人有动静。

“很失望?”赵锡梁岿然不动,眼神暧昧。

失望你个死人脑袋!

却见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先喝合卺酒。”

“朕知你不喜繁冗,但是这该有的礼节,总归还是不能少的,我们的新婚,朕不想你留下遗憾。”

宋远知沉默地点点头,两人手臂相环,各自喝尽了那一杯蜜酒。

她盯着那只小金杯,目光像是要在上面盯出一个洞来,半晌,幽幽地道:“那日恭王府中,你答应过我,凡有大事,必先与我商量,但是这次,你没有履行诺言。”

赵锡梁一愣,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恍惚间似乎是回忆起那么一句话来。

原来症结在此。

“最后一次。”赵锡梁坦荡认错,同时赌咒发誓道:“以后绝对和你商量,否则,叫朕……天打雷劈!”

宋远知轻哼了一声,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你有三天假期,那就罚你抄女则一百遍吧!”

赵锡梁自然是听说了宋远知被关在太师府里,抄了整整三个月的女则女诫的英勇事迹,他眉头耷拉了下来,知晓她这是挟私报复,偏偏又是有错在先,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低头领罚。

“明天罚吧?今天……该干正事了。”他讨好地笑道。

折腾了一整天,直至此时才终于切入正题,他起身抱起宋远知走向床榻之间,这回的动作比刚才要温柔了许多。

宋远知闭着眼睛,主动环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

她却不知道,就是这一下,如同星星之火燎了整片大草原,赵锡梁刚才还思忖着是不是应该温柔一些,现下却是将所有的理智克制都丢往了爪哇国。

两人自是恩爱缱绻、耳鬓厮磨,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他们更加如鱼得水、快活自在,赵锡梁欢喜得和什么似的,在她的耳边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她就一遍遍地应着。

顺从于自己的本能反应,顺从于自己的内心,她跟随着他的脚步,任由他一遍遍地带领自己攀上高峰。

她收回自己之前的话,赵锡梁真的……一点也不老。

最后她四肢无力地瘫在床上,瞧着殿角的龙凤喜烛,它已经慢慢地烧到了底,底架上全是结了块的蜡油。听闻洞房花烛夜,龙凤喜烛能一夜烧到天明的话,能保佑他们这一生恩爱不移、白头偕老。

身边的男子一手压在她的肚子上沉沉地睡去,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就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她想,她是快乐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新婚小别 大良宣威六年春,西北狼族犯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帝派大将军成建安前往荡寇。

不久后,成建安战死,狼族遣使者送上成建安耳朵一对,以为帝后新婚之贺,帝大怒,欲御驾亲征。

因此赵锡梁和宋远知两人在凤鸣殿里展开了激烈的争吵。

彼时宋远知头梳妇人髻,上面只插了一根白玉簪子作为装饰,身着浅绿色清透罗衫,玉色肌肤在衣衫下若隐若现,手里则执了一把绣着凤尾丝竹的同色团扇,后缀大红色串明珠长流苏,正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起伏着。

然而她却没有半点扇风纳凉的意思,那葱管粗细的扇柄被她捏在手里几乎要被捏断,浑身的皮肤因为激动而浮出薄薄的红。

“要么我同你一起去,要么你就另派人去!你朝中这么多大将,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她怒不可遏。

赵锡梁苦恼地揉着眉心:“远知,如今朝中局势你也看到了,那日来的狼族使者就是此次他们犯关的主帅,此人来历不明,能力不明,偏偏又屡出奇招,边境已是节节败退!放眼我朝,除了朕亲自上阵,朕想不出还有哪个能做第二人选。”

“那就一起去。”她转身走到桌案前,将已经放凉的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才觉稍微舒畅了一点。

云裳见状,忙又给她续上,此时此刻,也就她一个人敢在殿里待着了,其他人早就远远地避了开去——帝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一吵起来就没个完,这换谁受得了啊?

“不行,朝中有你坐镇,朕才能放心走。”他跟着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背,叹了口气,柔声说道:“朕也舍不得你,朕争取……早点回来。”

宋远知想了想那未结的恭王龙袍案,还有那些个如豺狼虎豹一般的叔伯兄弟,满殿的文武朝臣,眼眸微垂了下来,眼尾染上一层微红。

“好罢。”她叹息道。

彼时,距离他们大婚,还没过一个月。

想着刚刚新婚就要分别,她心中半是气恼半是辛酸,托腮垂了头望着桌面不语,杯中茶水一圈圈荡开涟漪,被赵锡梁接过来喝了个干净。

他心中万般思量,到了嘴边却是无从说起,无边的担忧和牵挂从他还未离开凤鸣殿就笼罩了他的全身。

不过是春末夏初的天气,不知怎地殿中已是燥热不堪,他也耐不住那般热意,索性将外袍都给脱了,只穿了一件白色单衣,将茶水一杯杯地灌进肚里,肚里渐渐沉甸甸的有了饱腹感,他也仿佛便有了某种踏实的感觉。

第二日一大早,赵锡梁就悄无声息地走了,他哪里是禁得起分别场面的人,干脆直接趁着她还在睡觉直接溜了,但他却不知道,他刚起身的那一下,宋远知就已经醒了。

她一贯是个浅眠的人,何况如今换了新的地方新的床榻,但她只闭着眼睛装作仍在睡,只是心里慢慢地染上一层焦灼,像是有一千只蚂蚁在五脏六腑里爬。门刚刚被关上,她就坐了起来,剧烈地喘息着,云丝薄被下的身躯居然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云裳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本是想查看她醒了没有,却发现她已经起来了,饶是镇静如她也不由得惊了一惊。

“娘娘,奴婢伺候您梳洗。”她很快恢复如常,而后将一样物事塞到了宋远知的手里,她接过一看,见是一对与她所雕那对极为相仿的木雕娃娃。

这个人……还做木工做上瘾了……

那天的女则最后都没抄完,被他连求饶带耍赖地赖掉了不少,居然还有心情雕娃娃!

还学起了她的超时代风格!

她是又好气又好笑,一时竟将离别的愁绪也冲淡了不少,再要细看,她却又发现了一丝丝不对劲的地方……女娃娃穿着宽大微蓬的娃娃裙,裙下身子滚圆如球,但是、但是居然还能看到腹部有微微的隆起!

果然没安好心思……

谁要同你生娃娃!

再说了……一个巴掌拍不响啊……你如今人都走了……难道你想头顶绿光……

她十分无聊地趴在浴桶上玩着肥皂泡,一面胡思乱想着。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唯一的乐趣就是和赵锡梁吵吵架,再不然就是打打架,这阖宫上下她倒是随处可以去,但逛了两天就腻了,因为……这宫里统共就他们两位主子,剩下一堆太监宫女,她也说不上几句话。

这偌大的皇宫,简直比柳怀璟的还要空。

现在连赵锡梁也走了,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色彩和触觉,她渐渐觉得枯燥乏味起来。

但是所谓的幸福就是,你想睡就有人递枕头。

这日她刚刚用过午膳,准备再回贵妃榻上睡个回笼觉,便听闻外面吵嚷,声音极大,似乎是起了极大的争执,她推门出去一看,便见一个陌生的小宫女跪在地上磕得满头是血,本还在哭泣,见她出来眼睛一亮,顿时死命挣扎着朝她扑了过来。

“娘娘,娘娘救命!”

她皱了皱眉,挥手让旁人退开,过去扶她起来,温言道:“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那宫女本来听说新来的皇后泼辣,这次来求助本也是报了必死之志,却不想她却如此好说话,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

“云裳,找个太医来给她包扎一下,我们进去说吧。”她吩咐道,一面领了人进殿。

“娘娘!娘娘您真是活菩萨,求求您救救我家相公!”小宫女终于缓过神来,又跪在殿中呜呜哭了起来,“奴家相公是京畿军左司少校韩兴,他、他快要被打死了!”

她哪里还顾得上包扎伤口,只一味求着宋远知前去营救。

宋远知一听就明白了过来,定是那京畿军的士兵见势不好前来求救,却被拦在了宫门外,只好托人传话给在内宫的这位小宫女,如今赵锡梁不在,这里能处置这件事的也确实只有自己了。

只是这左司少校官职虽然不大,但大小也是个官,怎么还有人敢打他?那那些京畿军的首领竟都视而不见吗?

“你先别急。”她宽慰道,转头对云裳吩咐道,“传本宫的懿旨,宣左司少校韩兴入宫觐见,如有延误,全军上下不论官阶,一律杖责三十!”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你要强大 云裳领命,命人去找了最快的马和骑术最好的大内侍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赴京畿军大营,没过多久,就将那个名叫韩兴的少校给提了回来。

情况倒是比他们预料的好很多,面前的戎装少校虽然被揍得鼻青脸肿,口中流血,但是神志清醒,无内伤,见到她还知道要行礼。

宋远知早在云裳的目光凌迟之下无奈地带上了面纱,并且带着众人去了前朝的辰安殿,在殿中升起了纱帐,坐在帐后看着韩兴夫妇二人抱头痛哭。

“韩兴,本宫问你,你因何被打?”她的声音威严而又不失平和。

韩兴早就明白了过来,自己无端被皇后娘娘召见,原来是为了救自己的命,他心中感激,随即就将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那京畿军负责安郢内外巡防,共分为左右二司,右司是赵锡梁起兵时的属下,定都安郢后被修改编制编入京畿军之中,而左司则是定都安郢后为了扩充编制额外扩招的。

世人皆知,自古以来以右为尊,两司的来历不同,造成了他们之间不可跨越的鸿沟和不可调和的矛盾,一向是右司压了左司一头,有功劳是右司的,有责罚则是左司的,好的任务都被右司抢走了,剩下给左司的则都是脏活累活了。

好赖左司一向能忍,也知道自己不如人家是正牌亲信,基本上就这么忍气吞声忍到了现在,私底下也曾有过小打小闹,但都闹得不大,连赵锡梁的耳朵都进不了。

直到这次,就像压死骆驼的一根稻草一般,那韩兴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竟一时没忍住跟人家吵了起来,两司积怨已久,在场的人见状都纷纷加入战局,先是吵架,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韩兴作为罪魁祸首,自然是被打得最惨。

宋远知越听越不对味,她忍不住出声问道:“你们为何吵嘴?”

韩兴支支吾吾地,说不上话来。

“天气热了,脾气急起来吵两句嘴也是有的,但你们都是自家兄弟,都是皇上的左膀右臂,皇上如今不在,本宫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管得过来?大家若是心中有数,就万事多忍耐些吧!”

她见韩兴不肯说,心里咯噔了一下,也不再强迫,只是不痛不痒地批评了几句,然后又下了一道懿旨,“传令下去,京畿军上下,所有人绕校场跑三十圈,天气热了,让大家泄泄火就好了!”

“另外,再置备些瓜果酒水送去京畿军,就说本宫念他们巡防辛苦,犒劳他们的。”

她这一手恩威并施本是用惯了的手段,想着先将此事压下去,之后再慢慢调查背后原因,再另行处置也不迟。

孰料她这话一出,本来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了的韩兴又激动了起来,“娘娘!您是不知道他们怎么在说您,给他们吃什么瓜果,就该将他们统统杖责三十出出气!”

宋远知一愣,原来……竟然是为了她吗?

她轻摇团扇,洒然一笑:“左不过是那些话,本宫当初入安郢的时候,就已经听过了。”

“不,比那些话还要难听百倍,他们说、他们说……”韩兴张了张嘴,却是难以启齿。

“说不出口就不必说了,没有人能求得所有人的满意,能做到问心无愧就好了。”她思及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能被人说的,“但是你想想,如果本宫此时将他们统统打一顿,他们难道就会服输了吗?不,不会,他们只会觉得本宫残暴狠毒,而后又用更加恶毒的语言来评价本宫。”

“今日你替本宫出言抗辩,本宫记下你的人情,但是你记住,没有后路的抗争是毫无意义的。”

“没有后路的抗争是毫无意义的……”韩兴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宋远知站了起来,一挑帘子走了出来,吓得韩兴忙低下了头。

“今日若非你的夫人冒死来为你求救,你有没有想过可能的后果?光逞匹夫之勇,逞一时口舌之快,即便你侥幸赢了又能如何?何况……你还输了。”她看了一眼身边听得认真的小宫女,又说道,“你也可以听听,有时候劝劝你的夫君。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唯一办法,只有变得更强。”

“变得更强?”小宫女插嘴问道。

“对,变得更强,就像是太阳,它足够强大,光辉笼罩万民,它无惧任何诽谤诋毁,因为那些无法对它造成任何伤害。”

“可是……娘娘您?”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诋毁呢?

“因为本宫也还不够强。”她知道他的疑问,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想要攀登的高峰,为此夙兴夜寐,废寝忘食,本宫也是。”

她见两人都默然点头,知道他们听进去了,又说道:“这样吧,这左司你就不要回去了,本宫调你去大内,职阶不变,你要好好吸取今日的教训,以后努力工作,寻找你自己的高峰。”

韩兴大喜,拉着他小妻子的手连连拜谢,而后便告退走了。

宋远知将扇子在手里挽了个花,随即摘下了面纱,神色轻快了不少。

皇后初来乍到,皇帝刚走不久,便连下了三道懿旨,涉及内容还都有关朝政,这事换了谁估计都无法理解,云裳心中顿时有些不安:“娘娘,您这样安排,会不会不妥当?”

她摇摇头:“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本宫正好借此立威。本宫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本宫向来无所畏惧,他们若是将心思都用在正道上,自然大家都好,若是犯了本宫的忌讳,本宫决不轻饶!”

“可是……怕是明日早朝弹劾娘娘的折子……”

赵锡梁不在,朝中事务按例由几位亲王商量着来,除了已故的恭亲王和被贬的荣亲王,其他人都还在朝主政,他们从她进安郢的第一天起,就已经看她不顺眼了。

“怕什么,他们又打不到我!”她耍无赖一般地吐了吐舌头,莲步轻移……一步三扭地回自己宫里去了,一路上碰到的宫人纷纷退避,吓得云裳在后面干着急。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高飞之鹰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京畿军起了内讧、皇后娘娘打了巴掌又给了一颗糖吃的事迹,很快一传十十传百,在安郢城里上上下下传了个遍。

用晚膳前,便有太监来传话,说是硕亲王带着王妃在宫外求见。

宋远知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她一面让云裳为自己更衣,一面遣了小太监出去:“就说本宫病了,已经睡下了,谁也不见。”

她心知肚明,她入宫至今,硕亲王这是第一次求见她,明面上说是什么来请安,实际上,他分明是来给她下马威来了!

她心里不耐烦见他,也不想与他周旋,如今她换了身份,再也不用事事都分辨出个子丑寅卯来,倒不如学学那赵锡梁的无赖劲儿——你知道我是在诓你,但你能奈我何?

至于她换的什么衣服,那当然是……她最惯常穿的男装了。

晚膳匆匆扒拉了两口,为了给大家造成一种她确实身体不适,所以连晚膳都没怎么用的假象,然后她便避开了众人的视线,顺利无比地翻墙出了宫——这得益于她当年在南平皇宫夜夜翻墙练就的技能,还有这些时日她没事儿就在宫里瞎逛——她早就盘算好了,这宫里呆不住,她便出宫去好了。

及至出了宫门,她才将将反应过来,她好像……并不知道京畿军在哪里……天色将晚,路上行人逐渐稀少,她好不容易逮住了一个贴着墙角根儿蹒跚而行的大娘,犹豫地问道:“大娘……您知道京畿军在哪儿吗?”

“哈?”满头白发的大娘露出掉了大半的牙口,迷茫地问道。

“京畿军?你知道吗?”她连笔带画地。

“金鸡?”大娘似懂非懂,“哪里来的金鸡,老母鸡行不行?我家里正好有一只。”

“……”

宋远知勉强笑着道了谢,捂着抽搐的额角继续前行,大约是上苍眷顾,在她一连问了三个路人都一无所获的时候,街的拐角处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她眼前一亮,从声音里已经大致听出了对方的身份。京畿军的老巢是找不到,但是直接找到人也不错呀!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走过了街拐角,与一队约摸三十来个人的京畿军巡防队正面相撞,冷硬的盔甲撞在她只穿了单薄春衣的身上,痛得她龇牙咧嘴。

“什么人!”被撞那人厉声喝道,而后队伍齐齐拔出了手中长刀,雪亮的刀锋晃过她的眼睛,令她骤然眯起了双眼。

她后退一步,朝着众人行了一礼,“抱歉,在下公务在身,一时鲁莽冲撞了军爷,还望诸位军爷见谅。”

“公务?你是何人,执行的是什么公务,名碟拿出来看看!”那人语气凶恶的很,眉间戾气犹甚,隔得老远,宋远知都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味。

也是,换谁平白无故被罚跑三十圈校场,都不会太高兴的,宋远知摸摸鼻子,表示理解。

“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云裳,奉命前往京畿军中传旨,诸位军爷若是方便,能不能为小女子带个路?”她决定厚颜无耻地顶替云裳的名头。

“传旨?白天不是已经传过旨了。”他皱眉问道,见她一身男装但是眉目明丽,确实是个女子模样,心中已经信了三分,想了想又说,“这样吧,你把旨意说与我们听,我们一会回去转达就行了。”

宋远知正色道:“娘娘吩咐,事关重大,此道旨意必须亲自传到军中所有人的耳朵里,如有延误,只怕你我顷刻之间就要人头落地,还望军爷通融一二。”

那个士兵思忖了片刻,说道:“好吧,我找个人带你去。”一面指派了队伍最末一个看起来年岁尚轻的小士兵,让他带宋远知回军中。

原来他见来人是位女子,已先起了几分轻视之心,不论她身份是真是假,料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而后又听闻说是皇后身边的宫女,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若她说的是真话,那就正好敲山震虎,好好震慑震慑她家那位主子,若是假的……假的那还有什么好说?直接擒了就地正法就是了!

幸运中的不幸,就是宋远知碰到的是右司的人。

宋远知道了谢,跟着那个小士兵走了,一路上便旁敲侧击地打听了那队士兵的身份,以及如今军中的形势。小士兵看着年轻,说什么都怯生生的,没想到口风却是极严,她问了半天,也没问出太多有用的信息。

等到走到军营外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借着四周灯烛的照明,她勉强看清了那军营的模样,心中暗暗咋舌。

整整齐齐的好几十排平顶房,气势恢宏,外观簇新而大气,另外还有好几处高楼鹤立鸡群,想来应当是给高级长官办公用的地方,军营外一块硕大的匾额,上面是赵锡梁亲笔所书的三个大字——“京畿军”,那字嚣张霸道、落墨极重,像极了他本人。

这与她印象中军营那种简陋、随性、甚至脏乱差的情况完全不同。看来赵锡梁在这块真的是花了心思、下了血本,他自己就是行伍出身,在军事建设这一块的重视,是其他几国远远无法相比的,也难怪他后来果真能灭诸国,定九州。

她又想起来那日在玉州山的那场争辩,其实……当日她的种种言辞,都不过是因为柳怀璟在场……她内心里是知道的,赵锡梁说的其实也都没错,要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好自己,也可以保护好别人,则诸番事业可成。

她站在月光下,看着小兵上前,小声地和守门侍卫说着什么,然后守门侍卫点了点头,放他们两人进去。

“我要见京畿大将军魏高冉,另外,劳烦军爷去通知一下,让所有在营中的士兵,统统去校场集合,皇后娘娘有旨意。”

小士兵有些犹豫,“这位……宫女姐姐,小的只是个最末等的兵,不说去见魏大将军,就是通知其他的兄弟,也……”

宋远知闻言笑道:“怎么,你既都放了我进来,还怕我诓你不成?是真是假,你一会不就知道了?”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士兵着急地解释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大闹校场(一) “罢了罢了,我自己去见魏高冉就行,劳烦你前面带路。”

一进了军营,她便撕去了刚才小宫女温软端庄的假面,毫不客气地说道,那士兵惊愕地眨了眨眼睛,似乎隐约感觉到面前这人有些不一样了,但要说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他顿时宛如一个提线木偶一般,宋远知让他去哪他就去哪,很快就走到了中央高楼群的主楼下面,小士兵说道:“我只能带你到这里了,你自己进去吧。”

宋远知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她早就该想到魏高冉肯定在这栋楼里,还要人带什么路!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魏高冉并不在楼里,理由是——人家早下了值,回家陪夫人去了……

“今日是谁当值?”她问了门口的士兵,然而不用等他回答,宋远知已经发现了端倪,只见她抬头一瞧,整栋楼都黑漆漆的,根本就是一个人都没有。

“京畿重地,夜间从来无人当值?”她不知道赵锡梁这是太相信他们了,还是太相信他们了……大良立国快五年了,难道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状况?

士兵决定假装雕塑,目视前方当做没听见,他其实也不知道守着一座无人的楼有什么用,那楼里也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你们,也一起去校场吧!”她点了点门口的两个守卫。

等到众人集合到校场的时候,校场已是人声鼎沸,议论纷纷,而后便看到一个明显女扮男装的白衣小哥儿缓缓地走到了校场前头。

“诸位,皇后娘娘有旨,今日夜间,考校诸位功夫,但凡打得过我的,职阶升一级,赏银百两!”她挺直腰板,用内力将语声传到了校场的各个角落。

众士兵哗然,讨论声越发激烈。

他们已经从那位小士兵的口中探听到了来人的身份,却万万没想到来人竟要与他们动武,看她那个身板,怎么也不像是个能打的呀!

“当然,你们人数众多,为了节约时间,你们也可以一起上。”她又在人群中扔下了一颗炸弹。

她出门为了避人耳目,连寒霜剑都留在了宫里,如今赤手空拳,是仗着艺高人胆大,同时心里其实也鸡贼着呢!下午的时候,她可降了旨,所有士兵统统跑了三十圈,估计此刻校场周边一圈都被他们磨出坑了,估计他们现在人也快废了一半,收拾他们还不绰绰有余!

可是等了半天,却不见有人上前,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满是犹疑。

“都是热血男儿,都是当年随着陛下打天下的人,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反成了缩头乌龟了?”她不由得高声说道。

没想到她这话一出,反倒取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一个国字脸、约摸三十出头的士兵站了出来,说道:“宫女姐姐你这话可就说错了,这儿的人,可不全是随着陛下打天下过来的!”

有一半的人哄然大笑,队伍自觉自发地站成了两个方块,一个方块都在笑,那这就是右司了,另一个方块的则都是面露不忿之色,却敢怒不敢言。

“下午刚受的罚,怎么这会便忘了你们是为何受罚!”她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目光如炬射向国字脸士兵,“你们既然喜欢打架,皇后娘娘就给你们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你们却都畏畏缩缩无人上前,算什么大良的好男儿!我看自明日起,这个京畿军便裁撤了吧,大良不需要只会耍嘴皮子的士兵,倒不如你们各自回家抱孩子去!”

国字脸顿时怒了,他掂了掂手里的刀,说道:“宫女姐姐既然这么说,那我们就较量较量!为了公平起见,你没有武器,我便也不拿了,还有,要是被打疼了,可别哭啊!”

右司的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直到宋远知一个扫堂腿将国字脸撂倒才戛然停止,好像五百只鸭子瞬间被掐住了喉咙一般,人群鸦雀无声,国字脸一个前滚翻重新站了起来,扶了扶自己歪斜的头盔,说道:“刚才那个不算,再来!”

“好。”宋远知答应得十分爽快。她出手如电,运掌前推,宛如灵蛇一般绕过了他的防守,一掌拍在了他的胸口,他又跌了出去。

“你耍诈!”他指着她的鼻子叫道,一面呼喝着又冲了上来,有她小腿粗细的胳膊重重地朝着她的脸挥了过来,她身子往后一仰,轻松地躲过了那一击,同时飞速转身、重心换脚、一脚高高地抬起,正中他的腹部!

这回国字脸起不来了,他捂着肚子直哼哼。

“若是你打架的功夫有你嘴巴一般利索,你就不会这样躺在这里了。”她冷冷地说道,抬头朝着台下,“下一个谁?”

这一回形势可是大逆转,刚才气得脸涨红的左司士兵这回脸上都是阴转晴,甭管来人是谁,什么目的,只要帮他们揍了右司,那就是他们的朋友了!

而右司的人暗暗商量了一阵,都觉得咽不下这一口气,顿时又有五个人走了出来,齐齐朝她说道:“那就得罪了!”

国字脸被抬了下去,台上被空出了一大片,但是很快又被他们给站满了。

宋远知默然点头,这回她选择被动防守,省得人家总说她耍诈啊欺负人之类的。

拳头扫过面门,她躲,长腿扫过脚下,她跳,有拳头击向腹部,她便硬生生地从包围圈里钻了出去,由得他与身后偷袭她的另一个相撞——这一招,她还是舒郁那里学来的呢!

半晌过去了,五人气喘吁吁,弯腰捂着肚子站不起来,却连她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碰到。

“还来吗?”她微微俯下身子,看着那些个把后脑勺对着她的士兵,冷声说道,“如果现在你们是在战场上,从你们把后脑勺露给我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众士兵皆是一愣,很快强撑着站了起来。

“下一个!”她又叫道,右司的人有一点确实是很不错,那就是从不言败,一个人倒下了,还有新的人上来,越是失败他们的反抗精神就越强,到了后来,他们都已经收起了轻视的心思,认认真真地将她看做了一个真正的敌人,轮番和她过起招来。

到了这个时候,那些奖励赏赐什么的倒都不太重要了,此刻他们心中都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胜利。

就好像过去的每一场胜利一样。金戈铁马,驰骋疆场,克敌制胜,好不快活!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大闹校场(二) 右司的人虽然气焰嚣张,但他们嚣张有嚣张的本钱,都是跟着赵锡梁血雨腥风过来的,那家伙,他们可有怕过谁?

再有就是,他们很团结,一人被欺,其他人都是义愤填膺,纷纷出头,虽然开端慢了些,但到后来已经不用宋远知叫人,他们便都自觉自发地上来了。

宋远知打得兴起,她原本是带着惩戒的心来的,此刻倒也得了些意趣。跟这些上过战场的人打架就是不一样,拳拳到肉,完全是肌肉与肌肉的碰撞,气力与气力之间的较量,汗水渐渐沿着额角淋漓而下,后背衣衫全部被汗水湿透。

她的手臂肌肉开始发红发烫,微微带着酸胀之感,脚下的步子也不如刚才轻便了,而面前一群青壮年汉子正在对她虎视眈眈,她脸上的笑容便开始不断放大,眼中光芒闪烁,在夜空里灼灼动人。

到底是你教出来的人……她叹息道。

她在南平的时候,便知道自己与赵锡梁必有一战,也曾设想过假如有一天真的两军交战,她又该用什么样的战术来打败他。以她的了解,赵锡梁带出来的兵,只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勇武过人,以南平的尚文风气和匮乏到令人发指的军备支出,简直就是如纸壳碰上猛虎,直到她去了之后,这种境况才好了一些。

珩江之战,她其实并没有必胜的把握,南平能与大良打上一场,她已觉十分不易,最后能赢,她也是三分意外五分惊喜,外加两分心虚。

始终遗憾的是,她最终没有和他好好地打上一场。

但是如今,她能和他带出来的兵打一场,心中也得了少许宽慰。

“右司的人,你们的考校合格了。”她说道,而后视线转向另一边自始至终凝望战场兴奋得窃窃私语,却始终无人上台的左司,“你们呢?”

左司皆是一愣,原本以为她是来调解白天的事,为他们出气的,没想到,她竟真的如口中所言,是来考校他们功课的?

“宫女姐姐,您已经打了这么久了,我们现在在上台,就算是赢了,也是胜之不武。这样吧,我们也不求什么职阶输赢,宫女姐姐若是真的想考校我们功课,不如先休息一晚,明天再来怎么样?”

一个士兵站了出来,替旁人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立刻有右司的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小声说道:“不敢打就说不敢打,装什么体贴大气!”

宋远知的耳力极好,自然是将这一切都落在了耳朵里,她不由得攥紧了拳头,白日里刚受过惩戒,如今又是当着她的面,他们就敢这般放肆,背地里还不知又要如何折辱他们!

她完全可以猜到,左司就算上台,就算赢了,这“胜之不武”这几个字也必然会从右司口中说出来,甚至可能更难听。若是输了,那更加是大肆嘲笑欺辱,横竖都是死,左右都是被骂,着实难做人!

眼看着左司又面露愤愤之色,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又对着右司的人说道:“左司说的也有道理,无论输赢,终究落人口实。这样吧,皇后娘娘说了,若是考校不成,诸位也不用气馁,武试后面还有文试,我这里有一个问题,你们如果谁答了上来,也一样可以职阶升一级!”

这下,人群炸开了锅。赵锡梁其实也是个挺鸡贼的人,他自己是世家大族出来的,虽然看起来总是一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模样……但其实文化水平还是不低的,他也格外欣赏文武双全的人,大良开国后,他便将那些有才干的都挑了出来,调去别处委以重任了,至于剩下的这些……都是些大老粗,好些的,总归读过几年书,差些的,便是大字不识得一箩筐。

而左司就不一样了,他们是从安郢就地遴选出来的,家中或多或少在前朝都有功名或者勋爵在身,即便有不肯好好读书的,那知识水平也比右司高出一大截。

所以在他们看来,宋远知这个问题,就是偏向了左司,甚至连他们也觉得,皇后娘娘这是帮着左司来惩戒他们了,可他们身后的靠山可是陛下本人啊!皇后娘娘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这就要开始公然和陛下作对了?

“您问吧!”他们也不怕,索性破罐儿破摔了。

“这个问题是这样的,诸位可听好了。”她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黄色羽毛的小鸡,有一天,它在路上走,碰到了一只黑色羽毛的鸭子,它当即骂道,哦!多丑的鸭子,怎么会有黑色羽毛的鸭子,你看,羽毛得是像我一样的黄色才好看呢!”

她讲得绘声绘色,好像在哄幼儿园小朋友睡觉的幼师,“小鸭子被气哭了,它知道自己丑,所以也不敢争辩,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去了,第二天,它又碰到那只小鸡,小鸡又嘲笑它,第三天依然如此,于是渐渐地,小鸭子便不爱出门了,她躲在家里天天哭,天天哭,泪水化成了一汪水塘,照了它美丽的身影——它的羽毛变成了纯洁无瑕的纯白色,一点瑕疵都没有。”

“小鸡见鸭子再也没有出现,知道自己得逞了,它十分高兴,然而随着年岁渐长,它的羽毛开始变色,变得灰黑难看,中间还夹杂了几撮黄毛,有一天,它又走在路上,看到了一只纯白纯白的鸭子,它惊愕地说道,天哪,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鸭子!然后那个鸭子开口了,它说,我曾经历苦难,所以终究涅盘重生,而你……其实你也很好看。”

“那么问题来了。”她见他们聚精会神地听得认真,忽然起了捉弄之心,眼睛一眨问道,“那只鸭子的羽毛为什么会变成白色?”

这个问题,如果换在当代,哪怕是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孩子都能答得上来,可偏偏她现在是在千年前的大良,这个时候的人们,还根本不知道安徒生这个人,也根本不可能想明白,好好的鸭子,怎么就成了白天鹅呢!

其实问题的答案倒在其次,重点在这个故事本身,但是如果不提这个问题,又显得她的目的太明显了……所以她就是借这个问题遮掩一下目的而已。

只见左右二司均是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人群一片静默。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大闹校场(三) 就在这时,大将军魏高冉终于姗姗来迟,看他那模样,一点也不像从被窝里被人揪出来的,倒像是刚刚征战凯旋似的。只见他穿戴整齐,甲胄一丝不苟,步履稳重不紧不慢,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面白无须,皮肤干净光洁,双目炯炯有神。

倒是和宋远知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云裳姑娘,皇后娘娘有旨,属下本该亲自前来听旨,但是属下无能,当年征北的时候伤了腰,陛下亲口许诺不必夜里当值,此次事发突然,所以属下来迟了,请皇后娘娘降罪。”

宋远知瞧着他看似谦卑的神色,心中暗暗叫奇,赵锡梁身边果然都是如他一般难缠的角色,也就赵益平稍微次了点,如成建安、魏高冉之流,都是些什么人哪!

成建安刚死,难道魏高冉心中就不会咯噔两下,引以为戒吗,还时时把功劳挂在嘴上,是嫌命太长吗?

“魏将军辛苦了,云裳见短识浅,却不知将军的规矩,打扰了将军的休息,实在是过意不去。更深露重,将军不如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奴婢奉命前来考校军中功课,如今也差不多了,再稍待会就走了。”

眼下之意,就是这里有你没你都一个样,你既然不愿意来,那就早些走吧!

魏高冉早就在路上听说了这个叫云裳的小宫女单枪匹马把右司的人全都打趴下了的“光荣事迹”,自然也不敢小看她,如今见她这样说,心中更是暗暗戒备。

“云裳姑娘这话可折煞属下了,皇后娘娘亲口下旨说要考校京畿军上下功课,我想,这个京畿军上下应当也包含属下吧?属下不敢怠慢,当即赶来,还请云裳姑娘手下留情!”

他摆了个起手势,眼看着要与她动武。

宋远知才不跟他比呢,她现在是连战力竭,怎么跟生龙活虎的他打?要是侥幸被他赢了,岂不是既丢人,又要履行承诺升他的官?到他这个职阶,升官已经好比登天了,有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自然不肯错过,实在鸡贼!

“将军见谅,这第一场考校已经过去了,因为左司方才有人言恐胜之不武,所以我们第二场改文试了,将军若是答得出来我刚才的问题,皇后娘娘的承诺依然作数!”

魏高冉一愣,听着身边的从属小将低声附在他的耳边将故事重复了一遍,宋远知隔着老远听着,十分怀疑那小将的记忆力和故事重述能力,只怕由他的口说出来,故事已经变了个味道了吧!

但她是不会再重复一遍的,一是跌份,二是……她就是要他答不出来呀!

从魏高冉的脸色来看,这个故事的答案他肯定是不知道的,但是这个故事的意思,他听懂了。

“将军想明白了吗?”她笑眯眯地问道。

“因为……他怕别人笑他难看,所以把羽毛染白了。”

果然是和右司一个鼻孔出气儿的,右司能嚣张跋扈至此,这与魏高冉的有意纵容决计是分不开的。

“将军不妨再想想。”她抬头望了望天,“距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原谅她,看天象定时间定方位这种高级技能,不论前世今生,她都坦坦荡荡的——不会,怎么学也不会,但这话在魏高冉听来,却是催促和嘲讽的意思了。

他的脸色立即变得十分难看。

“我的意思是,距离天亮还有些时间,将军不妨慢慢想。”算了,越描越黑。

魏高冉当即说道:“恕属下愚钝,还请云裳姑娘赐教。”

“这个问题是皇后娘娘问的,奴婢不过是转达,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再说了,这次时间紧迫,大伙儿一时想不出答案也是有的,诸位不妨回去好好想想,这个承诺永远算数。”

“那么敢问云裳姑娘,您既然不知道正确答案,又怎么能确定属下说的就是错的呢?”

“……”宋远知无言,差点就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幸亏她还不算太笨,忙又补充道,“因为云裳来之前,皇后娘娘告诉了奴婢几个错误答案,告诉奴婢,如果有人这般回答,便可知是答错了。”

这番话说得魏高冉又是哑口无言。

众人一时僵持不下,他们虽然答不出来,但也不甘心就此放她走,所以缠着她又说了几个答案,但都不是那个正确答案,宋远知折腾了一夜,眼看着天光亮了起来,她掩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神色慢慢地变得倦怠,他们便知,终究是留不住了,只好恋恋不舍地请她在楼里用了早饭,好生将她送了回去。

只是在送她回去之前,魏高冉又将了她一军。

两人在楼里用了饭,魏高冉慢条斯理地拿布巾擦着嘴,忽地问道:“阁下……不是云裳姑娘吧?”

宋远知不慌不忙,悠然一笑,说道:“多谢将军款待,不知将军为何这么说?”

“因为云裳是太师府里的家生丫鬟,太师府的规矩多,这是举国上下皆知的,他一不可能让一个丫鬟习武,二不可能让丫鬟扮作男装抛头露面,倒是……”

倒是什么,他没有再说下去。

“倒是那位皇后娘娘,素来爱扮做男装?”宋远知索性接了话,“云裳不才,自娘娘归国,便一直在身边伺候,不仅得她指点,习了个一招半式,更是奴随主性,也爱极了这男装打扮,这个解释,将军可能接受?”

魏高冉摇摇头,说道:“属下不过是个小小的将军,也不敢怀疑姑娘的身份,姑娘如何解释都使得……只是你看天就要亮了,想来上朝的诸位王爷大臣此刻便要前往辰安殿了,不知皇后娘娘可起了没有,对于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娘娘准备好了没有?”

宋远知的脸色微微变了一变,她自然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也想做准备,可是她又不能像在南平时上朝与他们抗辩,只能他们说他们的,她照旧下她的旨,有本事他们便抗旨不遵!

但是可以想见,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了……想想就真令人……高兴呀!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三王发难 回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宋远知回去颇费了一番周折,翻墙已经是不可能了,走大门……额……报云裳的名字可以蒙混过关吗?

这宫里应该还没太多人认识云裳吧?不过,她没有出宫的记录啊,守门的问起来她该怎么解释?

而且……她现在依然是一身男装……

就在她在宫门口不远处游荡的时候,她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赵益平。

抬轿的轿夫步履匆匆,显然是他急着去上朝,然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那轿夫不知怎的崴了下脚,那轿子便颠了一下——宋远知用她下半辈子的桃花运发誓,真的不是她干的——一个人顿时从轿子里撩开帘子探出头来,问道:“怎么了?”

轿夫还没回话,他家老爷的目光已经穿过他,落在了身后的白衣“男子”身上,宋远知抬眸回看,两人皆是一愣。

赵益平穿着深紫色官服,俨然已经是一品大员,模样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仿佛比当时胖了些许。他的目光瞬间变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仿佛变色龙一般,她看着他的脸色从黑转白,再转红,最后绿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面前的人是谁,即便再过一百年,他也绝不会忘记她!何况她现在的模样,简直和当时一模一样,连眼中的狡诈和算计的目光都分毫不差!

“上来吧。”赵益平心念电转,突然低声说道。

轿夫一愣,上来吧,上哪儿,谁上去?然后便见面前白影一闪,那轿子瞬间便沉了许多。

一国丞相的轿子,别的不说,宽敞有余,朴素不足,即便坐了两个人,也依然不觉拥挤,赵益平主动地将主位让给了她,自己坐在侧边,坐下之前还不忘行了个礼:“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宋远知有些尴尬地叫他起来,长乐赌坊的事情才过去不到一年,当时两人还是争锋相对,生死相搏,如今赵益平却不经意间帮了她这么一个大忙!

顷刻间看透了她的境况和需求,并且能不计前嫌慨然相助……额……她好像刚才还在嫌弃他来着?

如果早知道轿子里的人是他,她就不干这种缺心眼的事了!

“丞相别来无恙?”她问道。

赵益平低头认真地望了望自己,露出好看的微笑:“托皇后娘娘照拂,微臣……尚还健在。”

“……”

宋远知不说话了,她只期盼着时间能够快点过去,她能早些下轿,回她的凤鸣宫去,但她不说话,赵益平却说话了:“听闻硕亲王和王妃昨夜进宫给娘娘请安,娘娘说身体不适,早就睡下了,不知现在凤体可恢复了没有?”

他的笑意里带着满满的捉弄。

“早先是有些头晕,宫里太闷了,本宫睡不着,出去走了走,现下好多了。”她扶着额头故作虚弱。

“哦。”赵益平一本正经地点头,“陛下临走的时候特意交代,要微臣多留意凤鸣殿的消息,皇后娘娘凤体违和这样的大事,微臣想很有必要修书一封呈给陛下。”

“陛下征战辛苦,眼下正是集中精力对付狼族的时候,我们这些做臣子的,首要任务就是不给他添麻烦,不让他分心。”宋远知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狰狞。

好在轿子终于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轿夫恭谨地隔着帘子说道:“老爷,辰安殿到了。”

“娘娘教训得是。”赵益平整整衣袍起来,又朝着她行了一礼,“微臣告退。”

等一下!

他的目的地是到了,但是她怎么办?现在外面都是朝臣,她要是现在出去,只怕会被直接揪到辰安殿里接受众臣唾沫星子的洗礼吧!

“微臣只能送您到这里了,剩下的路,只能靠娘娘自己想办法了。”赵益平摊摊手,一脸无辜。

宋远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下轿离去,轿帘重新放下,轿夫在外面安静地侍立着。

外面辰安殿里,众臣已经吵了起来,围绕的核心问题就是昨天宋远知连下的三道圣旨,以三位皇叔为首,对她是好一番冠冕堂皇的驳斥,给她扣了一个老大的帽子——后宫干政。

即便宋远知坐在轿子里,也可以隐隐听到殿中传来的声音,从声势来看,维护她的人少,站在皇叔那边的人占了极大多数。也是,连赵锡梁都得在他们面前恭恭敬敬,他不在的时候,朝中事务就是他们说了算,他们说宋远知干政,谁敢说个不字?

她挑开帘子观察了一圈四周形势,思考着现在应该是躲到殿顶琉璃瓦上偷听他们的对话呢,还是趁着现在四下人少快些回后宫去。

她的悄然探头吓了轿夫一跳,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谁?”

宋远知森然一笑,说道:“你想知道?知道我的身份,可是要掉脑袋的!”

吓得轿夫不敢再言语。

既然被发现了,她索性便下了轿,身影飘忽地双足一蹬,便掠到了殿顶,便听到硕亲王宛如背书一般,正在长篇大论地历数她的罪状,其文采飞扬、词汇丰富程度,若是到了科举考试场上,必定能拔得头筹。

等他终于讲得累了,歇下来喘口气时,才听到一个声音幽幽说道:“王爷说的很对,那么敢问王爷……要如何处置皇后娘娘呢?”

这个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奸诈,是赵益平。

“赵丞相,你有何高见?”硕亲王表示不肯背这个锅,又甩了回去。

“微臣不敢擅专,兹事体大,娘娘身份尊贵,以微臣之见,还是要尽快禀明陛下,让陛下来裁夺才是。”赵益平规规矩矩地说道,“微臣负有撰写书信之责,王爷若是觉得有必要,微臣愿意效劳。”

宋远知在上面听得直笑,硕亲王选在此刻对她发难,就是咽不下安郢城门口受的那场气,加之感觉到了威胁,所以趁着赵锡梁不在,想要先斩后奏,要是赵益平一封书信送了出去,他们还有什么戏好唱?

硕亲王被说得一噎,声音瞬间变得更大了起来:“陛下是圣明之君,一向是秉公办事,不分亲疏一视同仁,即便此事报与陛下知道,陛下也必定会赞同我们的决策,你们说,是吧?”

立刻有一众臣子附和。

“既然陛下会赞同王爷的决策,那么微臣书信一封又有何妨?哦——”赵益平拉长了音节,“王爷一定是怕微臣辛苦,王爷放心,微臣不辛苦。”

敢情赵益平原来在大良国内也是一直这么贱兮兮的吗?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南平故人 果然见硕亲王愈发怒气冲冲:“赵益平,你这是什么意思?”

“微臣……没有别的意思。”

宋远知不由得感叹,赵益平啊赵益平,你这么维护我,怕是之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后面的对话她没有再听下去,反正她笃定……他们根本动不了她就是了,她趴在殿顶上,看着下面守卫来来回回巡逻,等着他们交替转换的时间空隙,一纵身翻过了殿顶,往后宫的方向一路窜了过去。

等到了后宫,那就是她的天下了,她索性翻身下了殿顶,大摇大摆地走在了道路上,接受着众人的注目礼,见他们看到她都先是一愣,然后慌乱地低下头,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行礼问安。

她十分失望,难道她扮男装就这么好认吗,居然没有一个人……把她当做刺客抓起来,哪怕多问两句也好呀!

回到凤鸣殿里,云裳迎接上来,娴熟地替她沐浴更衣,重新梳洗打扮,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问,只是平静地说了句:“娘娘回来了。”

她不问她昨夜干什么去了,也不问她碰到了什么,也不问她是如何回来的,身为一个人类,她居然连最基本的好奇心都没有。

宋远知愈加失望,她不得不承认,云裳这样的个性,才能在宫里这种吃人的地方活得更长久,老太师为她挑的人,确实是不错,但问题是,她们谈不到一处去。

以前还在南平的时候,是她不爱讲,那鸢儿却缠着她问各种问题,也会替她留意着里里外外的所有动静,日常服侍之外,她更充当的是一个斥候耳目的作用。有时候她也会觉得有些不耐,不想说太多,但是如今却是觉出了她的好。

“诸王……都回国了吗?”她躺在浴桶里装作不经意地问,打了一夜的架,出了一身汗,连她都有些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味道,偏偏刚才在轿子里,赵益平却是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她一面十分奢侈地用玫瑰花瓣搓洗着身上的汗臭味,一面听云裳吞吞吐吐地说着:“西北使者离得近,早就已经回去了,听说此次率兵犯边的人,正是那个使者……西南的舒郁王,应该也已经回去了,至于南平的……”

见终于说到了她关心的问题,宋远知不由得竖起了耳朵,却见云裳竟不说了。

“南平的……奴婢不知。”她低头给她的肩膀揉弄着,想要借此掩过这一篇。

宋远知心中警铃大作,本来是个十分好答的问题,云裳却这样难以启齿,莫非她知道了些什么,不敢告诉她?

“那舒郁敢公然对我朝帝后下毒,其心可诛,陛下……可有说要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她之前也问过赵锡梁,赵锡梁却说如今主要精力还是应对西北狼族为上,反正他们两人都没什么大碍,还是按兵不动,让舒郁急两天更好。

但奇怪的是,一个多月过去了,舒郁那边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云裳又是一问三不知。

宋远知无奈,又说道:“我这里有一封书信,你帮我想办法送去南平,给我的……一个故人,我有些事情想要拜托他。”

云裳一听,揉肩膀的姿势一顿,反倒跪了下来,正色道:“娘娘,您如今是大良的皇后,是宋府的千金,您与南平已经没有关系了,若是让外面的大臣知道,你与南平尚有书信往来,这“通敌叛国”的罪名下来,不光是你,整个太师府都会跟着您一起遭殃。”

通敌叛国,又是通敌叛国!她走到哪里,都逃不开这个罪名,她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既享受了这个位置所带来的尊荣和显耀,但也多了很多以前难以想象的拘束和压迫。

她索性选择和盘托出:“我只是……放不下我之前府里的一个丫鬟,我贸然离开,虽然已经努力安顿了他们,但终究还是怕那南平皇帝会迁怒于他们,我只是想打听一下他们的近况,如果他们都还好,那我才能放心。”

云裳愣了愣。

“她是我以前近身服侍的丫鬟,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姑娘,自小身世可怜,进了宋府之后才过上了几天舒坦日子,如今我就这么不负责任地丢下他们走了,他们心中一定不好受……我很担心她,会为了我去顶撞皇帝,虽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如果她要是有事的话,只怕早就……”

她慢慢地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我在南平的时候,到处都有追兵探子,有人想追我回去,有人想要杀我,我只能一直跑,一直躲,根本不敢公然露脸,更不敢去打探他们的消息……到了大良,我就住进了太师府,整整三个月,我连出府的机会都没有……只有到了宫里,我以为我能够轻松一些了,我是皇后了,除了陛下,我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我终于可以大胆地去问一问,她……现在好不好……仅此而已啊!”

“娘娘,你别哭……”云裳掏出帕子替她拭泪,下唇被紧紧地咬着,显出异样的青白色,良久才说道:“娘娘,奴婢愿意帮您。”

“不不不。”宋远知连连摆手,“我不想牵累你,也不想牵累宋府,这事,容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娘娘,奴婢如今是您的丫鬟,我们主仆一体,荣辱与***婢替您做任何事都是应当应分的,只要……娘娘也能像想着您那个丫鬟一样……想着奴婢就行了。”

“算了……”她无力地从浴桶里站起身来,让云裳给她擦干净身体,穿上女式的轻薄春衫,“如今是多事之秋,外面那几位亲王现在正愁着怎么把我弄死才好,我也犯不着这个时候去给他们送把柄。我也就是那么一说,我会自己想办法的。”她随手擦了擦眼泪。

“不过你有空的时候,是得帮我多探听一些宫外面的动静才好。”宋远知揽住她的肩膀,认真地说道,“云裳,你要记住,我们的敌人从来就不在宫里,而在外头。”

“在外头?”云裳愣愣地重复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联盟反击 几位亲王商讨一致的结果是,罚她闭门思过一个月,并且从此之后,不得再干涉政事。

“又是关禁闭?”见云裳沉痛地点头,宋远知气咻咻地挥着手中团扇,“他们管前朝的事也就算了,还敢管到我后宫来了!京畿军内讧的时候,他们就跟死了一样,现在倒好了,我好不容易摆平了闹事的,他们这个时候倒来冒头了!”

“娘娘息怒。”

“韩兴呢?他们有没有为难他?”

云裳身子一僵,“奴婢马上去打听。”

宋远知又是连连哀叹,夏日里本就天热,她浑身都在腾腾地冒着热气,心中烦乱,越发觉得此事意难平。

“云裳,眼下这宫中,可有我们可以信赖的人?”她握着云裳的手哀哀地问道,孤军奋战、四面是敌的滋味,她以前忍得,现在却不知怎地忍不得了,她在心里默默地将赵锡梁骂了十八遍。

云裳犹豫地问道:“娘娘若是觉得日子实在难捱,不如我们写信求助老爷吧,或许老爷会有办法的。”

宋老太师……倒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位高声赫,他如果站出来替她说话,旁人也总得听一两句,但问题是……这事宋老太师不可能不知,但他没有帮自己说话,那就意味着……他并不支持她的举措,如果换作是他来惩罚,那一个月的禁闭可就远远不够了。

她只能苦笑。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眸光乍然大亮,转身躺回了她让人特制的摇椅上面,摇团扇的速度慢了下来:“就说……本宫身体不适,去太医署找个太医过来。”

“娘娘,您哪里不舒服?”

宋远知作势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这里……闷得慌。”

去太医署就必然会经过赵锡梁住的寝殿潜龙殿,她要云裳多带几个人去,将声势弄得浩大一点,目的就是让全皇宫的人都知道,皇后娘娘病了。

太医过来一瞧,搭脉搭了半晌,才犹豫地说道:“娘娘是受了暑热,加上操劳过度,所以可能是会出现胸闷的症状,没……”

他想说没什么大碍,宋远知却不经意间抬头瞥了他一眼,谁知道那太医竟不是个机灵的人,看到她这样的眼神,还以为自己是把她的症状说重了,连连磕头道:“娘娘凤体无碍,娘娘不要担心,只消安心静养几日就会好的。”

“……”宋远知被气得有些上头,捂着胸口直喘气。

“娘娘是想问,这受了暑热,会不会有一些并发症?劳烦太医好好瞧瞧,看仔细些,吃的方子也要弄得妥帖些,娘娘是千金贵体,这可千万马虎不得的。”云裳忙在一旁劝解道。

太医这才恍然大悟,说道:“是,娘娘身份尊贵,虽然是小小暑热,但也要防着邪气侵体,这些时日还是要以小心将养为上,太医院那边也一定会尽心竭力,请娘娘放心。”

宋远知这才点头放人。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宋远知就等来了她想要等的人。

“桑公公客气了,你日理万机,这样的大热天里还要过来给本宫请安,本宫实在是过意不去。”她懒懒地躺在摇椅里,看着面前面容镇静的白面男子,保养得宜的脸上一丝汗珠也无,干干净净地跪在她面前,她心里越发郁卒。

“服侍娘娘是奴才的分内职责,不敢言苦。娘娘身体可好些了?奴才听太医院那边的消息,可吓了一大跳呢。”他说着竟给她捶起了腿,宋远知哪受过这种待遇,顿时浑身僵硬了起来,面上却还得佯装镇静。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觉得心口痛,闷闷的,或许是天气太热了吧。”

桑明月呵呵一笑,一切都已了然于胸:“恕奴才直言,娘娘这是心病,得用心药来医。”

“哦?公公有何高见?”她坐起身子,摁住了桑明月的手,吩咐云裳道,“云裳,怎生如此怠慢,快给公公端碗绿豆银耳汤来,给公公消消暑气。”

云裳应着退下了,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桑明月幽幽地开口:“高见不敢,娘娘但有吩咐,奴才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便是。”

“本宫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宋远知笑着说道,“桑公公,你是跟着陛下最久的老人了,皇上信任谁,防备谁,我想你心里都有数,如今本宫有难,这却不是本宫一个人的事情,若是处置不好,便会祸及整个朝廷。”

“娘娘说的是。”

“有件案子,自本宫入宫前就一直悬而未决,陛下不急于处置,是陛下抹不开情面,但本宫不能不为他打算,如今这事也拖了许久了,也该有个了断了。”

桑明月心领神会:“听凭娘娘差遣。”

“还有,听说今日早朝,有人替本宫说话?本宫心里过意不去,你替本宫好好照拂一下他们。”

桑明月一愣,早朝上的事情,连他都知晓不多,这宋远知又是如何晓得的?如果他知道当时她就大摇大摆地趴在屋顶上偷听,只怕也要背过气去。

“这个娘娘大可不必担心,他们既然敢替您说话,便是有替您说话的资本,否则,您说这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都只听一个人的意见,而这个人却不是陛下,那岂不是十分可怖?”

“多谢公公提醒。”宋远知心中暗暗腹诽,原来那赵益平敢如此嚣张,身后竟是还有人替他撑腰,倒白瞎了自己白白替他担心这一场。

“你去办吧,这事若是成了,本宫得了好,定也不会忘了公公你。”她说着又褪下了腕间一个红珊瑚手串,递到桑明月的手里。

她思忖了半天,想托他去打听打听鸢儿的消息,但终究还是未敢全然放心,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桑明月拿了手串,低头谢恩便出去了,他的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脚下步子轻快,不一会儿就离开了凤鸣宫。

“娘娘!”桑明月离开后,云裳便拿了一封书信进来,匆匆地递给了她,“陛下来信了。”

宋远知自椅子里一跃而起,手抖得连火漆封印都撕不开。才来,到现在才来,即便战事如何吃紧,也该记得给她写信啊!

这个赵锡梁,搞什么东西,知不知道她在安郢会担心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章 狼族之战(一) 赵锡梁听到宫里的消息时,正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回来,一行人围着篝火畅饮、烤肉,更有喝得飘了的,已经开始载歌载舞了。

周边人鼓掌起哄,还有加入舞群的,一时热闹非凡,几千人躺在帐篷外醉得东倒西歪。

“喝!”赵锡梁主动站起来去找别人喝酒,两个酒杯一撞,那心便也被撞得联结在了一起,他拍拍弟兄们的肩膀,“今天大家伙儿都辛苦了,都给朕喝得痛快点,刚从狼族拉来的新鲜小羊羔,你们都敞开了吃,明日一早,我们就去端了那狼王的老巢!”

“端老巢,端老巢!”士兵们叫得欢乐,嗓门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弘成悄然将一封书信送到了赵锡梁的手中,赵锡梁接过一看,见是赵益平写的,不由得有些失望:“皇后的呢,朕写给她的信,她收到没有,怎么不见有回信?”

弘成垂首不语,赵锡梁随手拿起一块羊腿肉塞进了他的嘴里,恨恨地走到一边去看信了。

结果那信内容相当地精彩,赵锡梁的脸色便也跟着千般变化,时而挂心,时而释怀,时而又气结,及至看完,他已经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安郢去!

无怪乎不敢给他回信呢,敢情这个月来,她这可是干了不少好事啊!

本以为已经替她荡平了道路,他离开的时间,她只消在宫里好好待着就好了,却不料那京畿军待不住,王叔们待不住,宋远知更待不住!

都让赵益平把状告到他这里来了!

那他是帮还是不帮?

他长叹了一口气,对弘成说道:“明日,我们得尽快了,只怕再不回去,你家夫人就快要把天给翻了。”

弘成呆呆地望着他,从未有过的呆滞,啃了一半的羊腿肉掉在了地上:“不、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赵锡梁开始历数她的罪状,“干涉朝政、私自出宫、还跟京畿军打了一架,还留了个什么什么鸭子的问题……”

要说那赵益平也确实是神通广大,从他在宫门口碰到宋远知,就开始着手调查她前夜的去向,这事说到底也不难查,他得知后竟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忙添油加醋地禀报给了赵锡梁。

“这些……不都是陛下您惯出来的吗?”弘成小声地嘀咕着。

“你说什么?”赵锡梁恼怒地说道,“正好,这个问题也考考你,你若答不出来,今天就不用睡觉了,给朕去墙角倒立去!”

弘成顿时苦了脸,惆怅地说道:“皇后娘娘的心思,我等凡人哪里是能猜得出来的,还是陛下您亲自猜吧?”

“你还别说,朕还真的知道答案。”赵锡梁眼睛晶晶亮,映着漫天的星辰和眼前的火把,极北山里的夜晚还是十分冷的,他乍然从初夏回到了隆冬,刚开始还真不十分适应。

即便衣物带的多,军中还是有不少人冻病了,他们长途跋涉,而狼族是严阵以待,他们一到这里便陷入了连番埋伏之中,首战失利,两军陷入了苦战之中。

而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见过那位传说中的侵略军主帅,他躲在三军后头,悄无声息地发着指令,他们甚至怀疑,到底有没有这么个人存在。

后来还是赵锡梁作战经验丰富,兵出奇招,他命人在冰原之上凿了条冰道,也恰巧是他们所处地方的地势高些,他一声令下,手下们便将带来的炸药埋在了冰层之中,一点燃引线,冰川便骤然崩塌,大块大块的冰块沿着他们凿的冰道滑了过去,杀了狼族一个措手不及。

说起来这场战争,那也是在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堪称为教科书一般的胜利,历来客场作战便是吃亏,何况他们身处的还是严寒难耐的冰川险境,可赵锡梁却反倒因地制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只是赵锡梁后来自己回忆起那场战争,总还是会有些心有余悸,那日在通州,他亲身经历过一次山体崩塌,知道濒临死亡却无可奈何的滋味是什么样的,可当时他们已经陷入了绝境,坐以待毙就是必死无疑,主动出击反倒能争得一线生机,总算,他们精准估计了冰川崩塌的方位,完美地避开了危险。

等冰川崩塌停歇之后,他们顺着冰块滑行过去的痕迹,紧随而下,气势汹汹,将他们的阵形生生地冲散了。

这个时候,他们才见到那位统帅的真面目——果然是那日来送贺礼的使者,赵锡梁可是见过他那天徒手接住了大内侍卫队弓箭的一幕的,心中当下也有些忌惮。

“大良皇帝……原来没有中毒啊,还能这般生龙活虎。”统帅依然戴着厚厚的毡帽,身着白狼皮大衣,足蹬长绒靴,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看那架势,竟是比大良军还要怕冷,“怎么样,我送你的新婚贺礼,你喜不喜欢?”

赵锡梁后来还是打开了那个盒子,气得七窍生烟。

一想起这事,他长剑一指,厉声喝道:“大胆!连你们西北狼王也不敢如此与朕说话,竖子小儿,学了几天雕虫小技,竟敢到朕面前班门弄斧来了!”

使者阴阴一笑:“狼王对你恭敬,那是因为他打不过你……可我不一样,赵锡梁,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以后这九州天下,将尽皆归属于我。”

他手里拿了个拂尘,随手一甩,做了个划分疆域的动作,竟是十分蛮横地全部划给了自己,他的声音依然嘶哑难听,好像一口破锣一般吱哇乱响,语意极其嚣张。

赵锡梁冷笑:“败军之将,在朕面前,收起你的神通吧!杀!”

长剑直直指出,大良军得了命令,一拥而上,和狼族军混战在了一起,前面经历了几次不大不小的试探,两军现在都是杀红了眼,打架毫无章法,只看着怎么能更有效地将对方杀死。

而赵锡梁和那狼族使者还兀自站立不动,两人目光对视,空气中仿佛还能看到他们互相投射的飞刀,“叮叮”作响。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章 狼族之战(二) 那使者将手中拂尘轻轻一挥,拂尘上的白色长毛迎风一荡,那一瞬间赵锡梁的眼前花了一花,再看清楚时,使者已经近在眼前。

磅礴的杀意顷刻间袭来,肌肉的本能反应先于他的大脑,身子倒仰,双手撑地,腰部弯曲紧绷,似成了一个巨大的弹簧,使者的拂尘像一道惊天的响雷,在风中呼啸而过,转瞬而至,有一绺毛甚至已经碰到了赵锡梁紧实如石的腹部。

他直直地打下,没有一丝丝的花招,没用一丝丝的技巧,只是却仿佛排山倒海一般,令人无法躲避,无法抗拒,使者的嘴角甚至已经微微弯了起来。

似乎是很笃定会打到赵锡梁。

而这一柄拂尘若是无遮无挡地落下,赵锡梁的腹部便会如西瓜开瓤一样,四分五裂,汁液四溅,他会立即命丧当场。

可是他落空了,赵锡梁喉间滚动,发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声,好像是天神驾着重重的四御车,滚动、碾压、碰撞在银河天际的星辰中发出的声音一般,而后他将重心转移到了双手之上,倒立而起,双足用力,使劲地踢向使者的胸口,如果使者不避让,那一脚挨得结结实实,两人就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那一瞬间,使者停住了,赵锡梁也停住了,两人呈一个奇怪的姿势,凝成了两座奇怪的冰雕一般,使者身体中部后缩,足尖还点在原地,肩颈部前倾,手中拂尘定格在赵锡梁的胸口,而赵锡梁双手支撑着倒立,双足还未完全伸展开,像在凝聚着力量筹备着致命一击。

“修真者?”赵锡梁双唇轻启,吐出了一个陌生的音节,连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何会这样说,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狰狞,好像在抗争着什么,他的神思慢慢地变得恍惚了起来。

“果然是你。”使者收了拂尘,捏了个诀当风而立,拂尘和衣角一起猎猎作响,身后是两军的战斗,难分难解,声音惨烈,但他却懒得回头看他们一眼,仿佛在他的心中,他们只是渺小而无用的蝼蚁。

他的脸上竟然有近乎讽刺到极致的悲悯,极端的博爱和极端的漠视撕扯着他的灵魂:“我找了你……一千年。”

赵锡梁笑容清冽,那一刻他的神情变得圣洁而高华,两人面对面而立,真神与假神一目了然。

“凡人,你知道闯进孤的世界,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他的语声变得怪腔怪调起来,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也控制不住自己要说什么,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使者的脸庞平静,一点都没有因为面前这人的异样而显现出任何的惊讶和疑惑,“你老了,时间并不代表你的本事,只会消磨你的意志,支撑这个世界……很辛苦吧,大人?”

“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值得吗?”

他的脸上有转瞬即逝的谦卑恭敬,继而化成淡淡的嘲弄,“诸神陨灭,沧海遗珠,你将用你愚蠢的消亡,为诸神的统治画上一个可笑的、值得纪念的句号。”

“看来千年前那一鞭,还不足以使你长点记性。”赵锡梁淡淡地说道。

修真者闻言仰天大笑起来,然而笑声嘶哑而尖利,好像一只被人掐着脖子怪叫的鸭子,他浑身发抖着,解开了那厚厚的毡帽,解开了那高高耸立着的狼皮领子,露出颈间一道深长可怖的伤疤——几乎贯穿了整个颈部,从喉间一路直切到背后,伤口像是一条狰狞盘踞着的蟒蛇,皮肉外翻着,露出里面淋漓的血肉——神的创伤,永生不可愈。

哪怕是经过了一千年。

“呵,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的头颅就要掉了,颈骨折断,经脉撕裂,血液喷溅,可是,最后一步,你却留手了,怎么,在人间呆久了,倒学会了人类那一套七情六欲?可笑的慈悲,可笑的哀悯!”

他捂着自己的脖子,像是在捂着一团没有生命的血肉,“我花了一千年,这一千年里,我不能说话,不能视物,不能饮食,我的头颅像是一个无用的肉团倒悬在我的背后,一个……一个无用的累赘!”他的手开始剧烈的颤抖,牙齿克制不住地发出咯咯的声响,“可是,没有它我却会死!”

笑容讽刺,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将自己的颊边肌肉鼓了起来:“后来,我半夜潜进了一个农家,偷走了那个农妇用来缝衣服的针线——你知道自己一针一线把自己的头缝回原位的感觉吗?这种感觉,我再也不想体验一遍。”

他说得没错,透过那些滚动的血肉,赵锡梁可以看到他颈间一些杂乱无章的线,苦苦支撑着他的头不掉下去。

“可是见到你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这一千年里,我在不断地成长,不断地强大,直到再也没有人可以打败我……而你,却在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消耗你的法力,你在不断地衰弱,不断地衰弱!你的法力在流失,你的意志在崩溃,你会最终变成一个连三岁小儿都打不过的废物!”

“为了让你不再继续颓废下去,我决定拯救你,帮你提前结束这可笑的命运!我苦熬了一千年,就是为了帮助你结束你的生命,你真应该感谢我!”

赵锡梁淡漠地看着眼前这个手舞足蹈言辞激动唾沫星子乱飞的修真者,手中的拂尘随着他的动作上下吞吐,发出淡淡的银芒。

“一千年前,孤以为你是个疯子,现在孤才发现,你不光是个疯子,还是个傻子。”

看透了面前的修真者心中所想之后,他摇头叹了口气,甚至连起手与他一搏的想法都没有。

“那个时候你被打得毫无反抗之力,你以为,区区千年,你就能与孤抗衡了?孤不杀你,是不想恃强凌弱,才留你一条命,但现在看来,你果真是病得不轻。”

“还是早些入轮回去吧!你这样罪孽深重的人,本该永堕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不过孤恰好有点人类的善良,会帮你去孟婆那儿求求情的,畜生归畜生,偶尔想想自己做人类时的辉煌,那一世才能有点盼头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章 狼族之战(三) “你说什么?”修真者脸部肌肉瞬间扭曲,眼睛瞪得好像要爆出来一样,如同一只暴怒中的疯兽,他果真如赵锡梁所说——即便不堕轮回,他此刻其实也已经与畜生无异了。

嘶吼、亮出锋利的爪子、暴冲,大地在他的愤怒中隐隐颤抖,刚才被大良军炸塌的冰川似乎又有了崩溃的趋势。

赵锡梁头也不抬,只是指尖轻点,凝出一道金色的光芒,金色细线疾射而出,而后在两人身周炸开,散作漫天金色碎屑——在这样的轰炸里,隐隐的震颤重新停止,歪斜倾塌的冰川凝固在了半空中,呼啸而过的长风也一下子停止了,四野一下子变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哦,因为身后的混战也停止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将起的未起,将落的未落,他们的表情还停留在混战发生的那一刻,愤怒、悍然、狰狞而视死如归的决绝,他们都是为国死战的勇士,而此刻,他们居然都不会动了。

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静止了。

“嚓……嚓……”那是长靴摩擦过冰面的声音,天地间只有赵锡梁还可以自如地行动,因为那是他的世界,他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他是……这个世间最后一个神。

无边的法力从身上倾泻而出,好像顷刻间迸发如泉涌,所到之处,四野冰封,他凝望着自己的指尖,扬起清淡的笑容:“慕霜……”

他的眼神飘渺而迷茫,眼底里却沉淀着没顶的悲哀和绝望。

千年前,如果不是这个莫名出现的修真者阻住了他的去路,他就不会失了慕霜的约,慕霜就不会跳湖自杀,就不会被柳怀璟所救,宋远知也不会……及至到今天,都还对柳怀璟念念不忘!

一切的因果的起源,都是因为这个可恶的修真者!

他贵为真神,法力无边,翻手间创世灭世,却修正不了这一段错乱的因果,他为此倾尽心力,为她打造了这个近乎于真世的“三千琉璃界”,总算……总算取得了一点成果,可是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修真者居然又出现了,还要再一次扰乱这个世界的运转!

这一生,他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能在一千年前亲手将这个修真者斩杀!

修真者也被他冰封在了一个冰层里,淡淡的金芒将他笼罩,法力在外面不断流转,冰层便越来越厚,四周的温度也越来越低。

然而在那铺天盖地的金色光芒里面,竟然还有一条细细的银线在流动。

修真者和他的修炼法门完全不同,他的神力是谓天生,他所要做的,就是感受天地间流转的气息,吸收所有的天地灵气收为己用,将自己与天地之息合二为一,然后,他便可以以自己为器皿,尽情地取用法力。

而这个修真者,他的来历不明,术法也不明,似乎是突然间就出现一般,当然他可以很确定,这个人确实是个凡人,只是比一般的凡人要强很多,强到足以掠夺天地间别的力量占为己有。

但是再强,他也只是个凡人,他会伤,会死,他甚至没能力将自己颈上的伤口愈合。

赵锡梁冷笑,额间倏忽间泛出一道金色的光芒,一个清晰的、缓缓流转的冰晶形状的金色印记显现了出来,同时那个修真者痛苦地叫了一声。

冰层里的气温越来越低,本来因为激动而发抖的他此时此刻发抖完全是因为寒冷,面色已经变成了泛青的黑紫色,瞳孔里全是骇人的血丝,冰层还在挤压着他,巨大的压迫让他痛苦至极,浑身缩成了一团。

然而下一秒,修真者突然又仰头嘶吼了一声,宛如狼嚎,然后银线光芒大涨,缩成一条细窄的长线一头扎进了冰层里。

“咔啦咔啦……”冰层迸裂的声音响起。

“窸窸窣窣……”有细小的冰屑簌簌滚落。

“嘭!”地一声巨响,冰层承受不住那银线的攻击,骤然蹦碎了,修真者瞬间从冰层里跳脱而出,身影化成一片残影,袭向赵锡梁。

他的身法很快,世间罕有的快,赵锡梁猛然想起刚才那一击拂尘,果然是因为快吗,所以他都来不及反应?

口中念念有词,修真者拿着拂尘用力一挥,本是软软垂落的长毛变得坚硬如铁,好像一根根钢针被捆扎了起来,拂尘脱手,钢针尖正正对着赵锡梁的面庞。

赵锡梁微微偏头,不屑地一笑,而后便见拂尘擦着他的耳际飞了过去,他食指轻点,那拂尘竟又被凝固在了空中。

“一千年了,你还是只会这一招吗?”修真者做了一个手势,口中的词念得如暴风骤雨般密集,而那句话却不是从他的嘴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腹间说出来的一样。

而后他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拂,做了个“拿”的动作,他的手里居然又出现了一柄新的拂尘!

再看空中那个冰团,里面已经没有了拂尘的踪影!

修真者嘶声叫了一声,额间青筋暴起,手中拂尘再挥,竟变出了几十个、几百个一模一样的拂尘,拂尘井然有序地围绕着赵锡梁转了起来,而后根根坚硬如钢针,仿佛下一秒就要万柄拂尘齐发,将赵锡梁扎成个刺猬!

而赵锡梁依然站立不动,食指轻动,那些气势汹汹的拂尘顿时又偃旗息鼓了——全部又被冻住了!

“招不在多,管用就行。”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碾了碾,那些冰层里的百柄、千柄、哪怕万柄拂尘,全都在冰层的挤压之下化成了点点齑粉,随风一吹,化作无痕。

“对付你,一招就够了。”赵锡梁右手再抬,掌心便幻化出了一条鞭子——用冰凝结而成的鞭子,全部是透明的,带着几不可见的金色,通身光滑无比,但是你凑近了仔细瞧,仿佛又能看到蟒蛇皮一样的斑斑突起。

“想再尝一鞭子吗?”他冷冷地说道,鞭子欢快地叫了一声,化作蛇形在空中浮动,蛇头一伸一缩,迫不及待地准备冲上去,吞噬生命。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一章 狼族之战(四) 鞭影降至的时候,修真者的嘴里还在念叨着那长长的咒语,赵锡梁眉头一动,本来打算击向他颈部的鞭子临时变向,抽向他的嘴巴。

“啪!”鞭子如一条巨大的蟒蛇,凶恶无比地扑向修真者,他的嘴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裹挟了千年的怒意的致命一鞭绝不可能就此停歇,鞭梢透骨而过,穿透了他后侧的头骨,而后灵活一卷!

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响,鞭子盘踞在他的颈侧,用力一绞,他勉力维持的血色丝线全数断裂,整个头颅在颈上晃了一晃,最终“咕咚”一声,往后滚落了下去,沿着湿滑的冰道一路往下滚,直到滚到了两军交战之处,一个士兵的脚下,才被迫停止。

而赵锡梁自始至终,只动了两根手指。

然而他还是注意到了,鞭子落下的时候,修真者的嘴角扬了起来——他把嘴巴闭上了,安安静静地闭眼等待着这一击——也就是说,他的咒语,已经完成了。

直至修真者的头颅落下,他也没有发现自己有任何的异样,于是他分出了自己的神识,游走在整个世界里,倏忽间来回——他想要确定修真者的咒语到底是什么。

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头颅滚落,血液喷溅而出,淋漓了一地,沿着头颅运行的轨迹,铺出了一条细长嫣红的血色长线,那条血线蜿蜒曲折,像是一棵大树的主干,骤然分出了千万条枝干,在整个冰原大地上迅速涂绘出一副复杂诡异的图案。

血线游走的速度很快,快得赵锡梁根本来不及反应,它们已经在另一端闭合,而赵锡梁此时才发现,自己所站立的位置,正好在整副图案的正中央。

这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法阵。

但是他依然感觉不到丝毫的法力流动,那些恍如有生命一般的血液,又好像只是修真者死前随手涂抹作画所用的墨汁而已。

不……不对!

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右手如闪电般伸出,迅疾地点在血线其中一点,继而以那个点为中心,冰雪重走了血线蜿蜒游走的路线,将整个法阵全都冰了起来,但他似乎又觉得不够,手势再变,冰层上金芒大亮,其中似乎有什么在熊熊燃烧。

没有温度的火焰,冷到了极致,比这苍茫千里冰原还要冷,在这样疯狂吞噬的火焰里,法阵里的血液竟慢慢地消失不见了,好像就这样凭空没有了,冰原上干净清澈一如往昔。

“哈哈哈哈哈哈……”赵锡梁还未来得及松口气,身后倏地响起了一个张狂阴狠的笑声,“别白费力气了,你这样天生地长的神,怎么会懂得我们这些凡世间的小把戏,等死吧,大人!”

赵锡梁回头,见是那个修真者的躯干,还直直地留在原地,头颅都没了,但他居然还能说话,声音从腹腔里发出来,却不见沉闷的回声,好像他只是在肚子上长了一个嘴巴。

“一千年啊,我花了一千年,才学会了这个阵法,它的名字很简单,只有一个字——灭!”他又哈哈笑了起来,“灭天、灭地、灭神、灭世,我以身殉法,换整个天地覆灭,快哉,快哉啊!”

“神经病。”赵锡梁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高傲如他,自然不会去费心研究什么修真者的法术,反正——都打不过他。他也压根不会相信,这世间会有真正的灭世之法——昔年神魔大战,两族死伤殆尽,天地震荡,颇受重创,但也就是重创而已,后来人族诞生,慢慢繁衍生息,这天地,也就慢慢地恢复了生机。

更何况,这只是一个他用自己的法力创造出来的、虚幻的世界而已,就好像你在玩游戏,一个路过的人,突然闯进了游戏里面,说要毁了整个游戏,这——怎么可能?

三千琉璃界,仰赖他的精神力而存在,只要他还活着,就可以一直存在。

“住口!你说我神经病,这世间哪有比你更疯魔的人?百姓流离失所的时候,你在哪里,国家覆灭的时候,你在哪里,天降大劫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可是神啊,你是我们的信仰,是我们的希望,我们世世代代将你供奉,可在我们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从来没有出现过!”

“你在、你在讨好一个女人,为了她倾尽心力,为了她甘受天劫,为了她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你……不配称神!”

“别这么说,孤可从来没有……说过要庇佑你们的话。”赵锡梁总算是听明白了一点,他对他突如其来的恨意,究竟是所为何来?

“你既然后来选择了修真,当也懂得一点天地间的法则,你应当明白……神灵之上,还有天。”他抬头,仰望着遥远不可及的天空,哪怕他曾穿梭其中、穿云拂月,也依然能感觉到那种深深彻彻的距离感,右手伸出,直指苍穹,“你们……可不归孤管,你得问它。”

“生命流转往复,王朝百代更迭,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是天地间不可撼动的铁则,你寄希望于孤,却也当知道,孤也有力所不可能及的地方。”他喃喃地说道,声音低沉,“孤确实是一个很失败的神,甚至都不知道,还算不算神,一个……孤魂野鬼,一个同族都死光了的孤神,一个苦苦苟延残喘至今的疯子……”

“如果可以,孤也希望,下辈子,孤能当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寻到自己心爱的姑娘,相守到老,然后……再约来世。”他的笑容清清浅浅,背地里却是刻骨的悲凉。

因为,神……不会有来世。

比起人间的轮回,至少还有个来世的盼头,他却什么也剩不下,所以他只能苦苦地抓住今生。

只是因为……爱上了一个心爱的姑娘啊!又有什么错!

难道神……就不能有喜欢的姑娘吗?跨越种族、跨越生死、永守轮回……看着她代代转世,不记得自己,有了自己的父母亲人,甚至是爱人,哪怕是婚嫁生子,他也只能忍着剜心般的疼痛,笑着说一句:“……死丫头。”

这样的痛苦,这世间又有谁能懂得!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创世灭世 “那你……就去死吧!”

积攒了一千年的仇恨,本不可能在三言两语间消弭于无形,在修真者看来,他的种种论调,都是狡辩,为自己无能的狡辩,为自己疏忽的狡辩,为自己漠视的狡辩!

他这一生,苦修法术,脚步遍布天下,济世救人,除魔卫道,可是到头来,却见人间神祠满地,百姓感谢神灵保佑,越加敬爱供奉,至此对神灵深信不疑。

这是何等的荒诞可笑!

他偏不信神,百姓信神,他就要灭神!

这世间本不该有神灵的存在!

世人笑他痴妄,笑他疯癫,人,怎么可能灭神?可他……做到了!

临死前最后一声悲吼,他骤然将自身所有法力灌注进自己的身体里,体内光芒越来越亮,逐渐将他吞没,身体终于不堪重负,发出“嘭”的一声惊天震响,浑身血肉像气球一样轰然炸开,散作了千万点。

残存之血重新覆盖上冰层,滚烫的血液与冰层相触,“滋滋”连响,有轻烟冒了出来,然后那些赵锡梁用法力凝成的冰层,就在修真者的血液的烧灼之下,竟然化开了。

顷刻之间,法阵再成,这一回比上一回气势更加磅礴,密密麻麻弯曲缠绕的血线遍布整个冰层,隐隐发出红光,赵锡梁竟被这样骇人的气势给硬生生的逼退了一步。

而后,大地开始隐隐震颤,冰层重新倾塌,满地都是崩碎的冰块,法阵渐渐沿着豁开的口子沉了下去,越来越深,像是要在大地上生根发芽。

多么熟悉的震动,和通州那次几乎一模一样,不,比那次要更强烈,连他都有些站不住了,连……天际,都已经出现了隐隐的裂纹。

大地倾覆,天际崩塌,下一步,就是海水倒灌,天地逆转,日月失色,世界化归黑暗,然后在一片死寂中慢慢消亡。

区区一个虚幻的世界,假的人,假的事,假的时光,一切都是假的,其实……就算覆灭了又何妨?

“那记忆呢?”白衣少女清脆而固执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甜也好,苦也好,都是真实的。”

“死丫头……”他低头,苦笑,唇齿间溢出淡淡的血腥味。

即便世界毁灭,但她还在这里,她不肯走,这个世界就必须要撑下去。

神族灭亡的时候,曾有一个高阶神被打落到他隐世修炼的地方,他本来已经近乎绝望,却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眸中重新点燃希望。

“原来……还有幸存。”那个神喃喃说道。

于是他抬手,指尖凝起一道光芒,努力愈合着他身上的伤口,却徒劳无益,半晌,不见起色,那个神苦笑:“不必费事,我已无救。”

“我能做什么?”他问道,望着被战火和鲜血染红的天际,声音里有难以克制的紧绷。

那个神却笑道:“不,你什么也不用做,你只需好好活着便好。”

“总算苍天还给我族留了一线希望,临死之前,竟还能让我见到一个幸存的神,你便……好好活着,随心而活,怎样都好,只要活着便可以了。”

“只要活着?”他不解,他本就活得很好。

“你是……最后一个神了,我族最后的希望都尽付你身,如果有一天,连你都……这苍茫万代,世间万里,便是诸神绝迹,再无生机,你能……明白吗?”

“我……不太明白……”

“因为……也许……以后……你还会历经很多很多的劫难……若上天果真要我神族灭族……便不会为我们留下任何希望……你以后……会连活着都是奢望……”

看着他依然不解的眼神,高阶神耗尽最后一丝法力,为他设置了一个结界,将他困在了里面,然后便化成万点金芒,消散于天地间了。

“神会死吗?”宋远知曾经问过他,他当时几乎克制不住想要点头,神族灭亡之际,你可曾见过漫天金光,璀璨闪耀?那是神族……最后的……不灭的灵魂……

法力当时尚低微的他,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才冲破了那个结界,等他出来一看,天际便已经连金芒都不存在了,四下环顾,满目萧然,这世间,真的只剩下他一个神了。

可是,他依然不明白,这几万年,或许更久,他不都活得好好的?他从不曾见过那个高阶神口中所说的劫难。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他却突然心中裂开一道豁口,霎时间醍醐灌顶,心如明镜。

天劫……终于来了……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想反抗。

“呃!”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单膝跪倒在地,额间那个平常扁平而普通的金芒,此刻已经脱体而出——他自己把手探了进去,将它抠了出来!

那是一个异常美丽的水滴,浑身透明,散发着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随着水滴的缓缓流转,折射出千万道五光十色的彩光,华美非常。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法力开始重新倾泻而出,万千冰层平地而生,他竟将自己也冻在了其中,动弹不得。

法力蔓延开去,渐渐地弥漫覆盖住整个“三千琉璃界”每一寸土地,而后,水滴印记渐渐涨大,越涨越大,转动速度也越来越快,到了后来,连他也看不清它的运转了。

水滴逐渐变得像一座山一样大,然而它还在不断生长,吸纳着从他身体里倾泻出来的法力,即便被冻在冰层里,他也近乎力竭地,慢慢跪了下去。

光芒大盛,到了几乎见之便眼盲的地步,水滴终于吸饱了他身上的法力,“嗵”地一声炸开,几亿个肉眼几不可见的小水滴井然有序地散开,听任着他的指挥,奔向琉璃界中各个地方——水滴奔向哪里,哪里就有他的法力覆盖,它们永不会枯竭。

大地还在颤抖不息,愤怒地冲撞着、咆哮着,他一声厉喝,猛地挣开了身上的冰层,右手握拳,重重地、朝着地面砸了下去!

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是那个红色血线组成的法阵,光芒骤然黯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章 心有灵犀 “好像……降温了?”

幽幽深宫中,身着浅碧色宫纱长裙的盛装女子倚在窗台上,望着窗框外那串白色风铃,目光悠远,她陷入了深长的冥想之中,然而未几,长风起,凛冬至,身上轻纱丝带被吹得“沙沙”作响。

她打了一个寒颤,然后喃喃道。

云裳适时地为她添上外裳,却在看到她眼角水痕的时候怔了怔。

“娘娘……您怎么了?”

“我……怎么了?”宋远知也一愣,然后伸手顺着云裳的视线摸向眼角,意外地摸到一手湿凉,“好端端地,怎么哭了?”

她一脸迷茫,而后顷刻间,悲伤席卷全身,她痛苦地发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掉落,砸在窗台上,风铃上的两个小木偶

人笑着看着她。

“娘娘……”云裳上前,想要去安慰她几句,但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她甚至不知道宋远知究竟是为何而哭泣。

就在这时,窗棂猛地抖了抖,云裳一时站立不稳,也跟着晃了两晃,她反应很快,忙叫道:“娘娘,快跑,是地龙翻身了!”

宋远知一愣,地龙翻身怎会如此频繁?

她猛然想起上次赵锡梁被压在山下的情景,泪水越发汹涌,还有……玄止,这既然是他创造的世界,他为何会让它频频地震,他究竟怎么了?

地震也就是那一瞬间的事情,很快一切都重归于平静,云裳半拉半抱地拖着宋远知往外走,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谁知道宋远知居然自己醒过了神来,然后挣开了她的怀抱,疯了一般地往外跑去。

“娘娘!娘娘!您要去哪里?”云裳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跑着,她惊讶于宋远知这么大的反应。

但她哪里跟得上宋远知?眼看着她一路不管不顾地朝着前朝宫殿的方向跑去,目的地……居然是马棚!云裳反应过来,忙对着四周守卫叫道:“快,快拦住娘娘!”

守卫犹豫着不肯上前,最后还是一个高大的侍卫拦住了宋远知,却是赵锡梁的近身侍卫阿原,原来他得了命令,没有跟随大军北上,而是留了下来负责保护宋远知。

“娘娘,请您回去,外面危险!”阿原一面避免弄伤她,一面分神说道。

“赵锡梁……我要去找赵锡梁!”灭顶的绝望将她吞没,她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痛苦地无法呼吸,满脸泪痕,眼中还有泪水在不断涌出。

如果是在平时,阿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但是此刻她四肢发软抽搐,几乎都站不稳,更别说与他交手了,她只是不断重复着:“我要去找赵锡梁……我要去找赵锡梁!”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人海茫茫,她却突然感觉心慌,疼痛如刀绞,她有预感……赵锡梁一定出事了!

她要去找他,她要确定他的安全!

“娘娘!”云裳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毫不犹豫地一把拽住了她,劝说道,“娘娘,您冷静一点,陛下好好的呢,他去攻打西北狼族了,他承诺过会很快回来的,又怎么可能会出事呢?”

“倒是娘娘您,要是就这样贸贸然地跑出去,万一有什么磕磕碰碰的,陛下回来知道了可要怎么好?”

“是啊娘娘!回去吧!”阿原随声附和道。

“地震……天劫……玄止……受伤……”宋远知嘴里吐着一些连不成句子的词,神色惶惑不安,“我……去看看……看看……”

“娘娘,宫里也不能没有您啊,要是连您也离了安郢,朝中那些……这不就违背了陛下的初衷了吗?”云裳见劝说无效,又下了一剂猛药。

宋远知这才恢复了一点神智,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抓着云裳的手说道:“对……我得留下,替他守着安郢……他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说完她就又往回跑去,两人都没能拉住她,凤鸣殿殿门“嘭”地关上,宋远知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殿里,开始翻箱倒柜起来:“在哪里呢……在哪里呢?”

她在找那个玄止为她特制的手机。

那日和玄止最后一次联系完之后,她便把它从脖子上取了下来,但是终究还是不舍得扔,只是另行收藏了起来,后来跟着赵锡梁一路北上到了大良,那个手机前前后后换了几个地方,连她都有些记不清它究竟放在哪里了。

“娘娘,您找什么,奴婢帮您找?”云裳最终还是不怕死地打开殿门跟了进来,见她四处翻找着,不由得问道。

“一块……一块黑色的石头,形状很奇怪,四四方方的,很滑。”宋远知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给她比划着。

“哦——”云裳恍然大悟,走到她身前,将她的梳妆台最下格的抽屉打开,掀开一层厚厚的布帛,那个手机就安静地躺在抽屉底部。

“奴婢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就先把娘娘收起来了,想着或许还用得着。”她笑道。

“你先出去吧。”宋远知捏着那块石头,稍稍冷静了一些,吩咐道。

“玄止?”她试探着开机,联系他,可是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依然没有任何回应,屏幕都亮不起来,那仿佛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玄止!”

千里之外,她苦苦呼喊着的人,已经平静了下来,他似有所觉,抬眸朝着安郢的方向望了望,神情复杂。

震动止息,被血线法阵灼烧裂开的冰层重新闭合,一切都已经恢复了原样,好像那个修真者从来没有来过一样,四野漂浮的水滴也已经消失不见了,它们重新聚合,凝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滴,然后一边缩小一边往他的方向漂浮,他额间有金芒一闪,然后便光滑普通如同凡人。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原来的冰层和新长出来的冰层交叠融合在一起,同样璀璨晶莹,同样冰寒刺骨,不分彼此——他没有收回他的法力的意思,方才那些倾泻而出的法力被他像是垃圾一样舍弃在了西北冰原上——他要用这些法力镇压这个奇诡的灭世阵法。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灭族在即 他眼中复杂的神色褪去,有那么一瞬间的迷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足足静默了半晌,他才缓缓地抬步,指尖朝着前方点了点,那些最初被他冰封在了冰层里的两军士兵被放了出来。

两军皆是一怔,于赵锡梁,这是一场几个时辰的生死相搏,与他们而言,这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所以他们也就只是愣了那么一下,并没有深思,立即又投入了战斗之中。

但是他们很快发现,他们的统帅——那个奇诡阴森、神出鬼没但是异常强悍的男子,居然不见了!

他刚刚明明是去和赵锡梁两人单打独斗了,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只剩赵锡梁一个人,沉默地站在冰原上方,负手而立,俯瞰着他们?

大胆的猜想令他们不寒而栗,心惊胆战,拿着刀的手都在抖。

“他死了。”赵锡梁站在上面喊话,彻底粉碎了他们最后的希望,“缴械投降,饶你们不死,否则,格杀勿论!”

狼族士兵你看看我,看看你,统帅没了,这仗还要不要打下去?

“死战到底!”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声,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所有人都跟着喊,他们高举着手里的兵器,目光坚定,齐齐喝道:“死战到底!”

“有骨气。”赵锡梁赞叹道,“那么……朕成全你们,杀!”

一声令下,他伸手平举,指尖朝外,大良士兵得了令,气势大涨,转身奋力拼杀起来。

死伤惨重,战斗持续了很久。

有的军队失去了主帅,群龙无首,军心涣散,便会很快失去斗志,成为板上鱼肉,而像狼族这样的军队,越遭受挫败,他们便越会化悲愤为动力,主帅死了,还有他们!大不了一起死,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是一个值得敬畏的民族。赵锡梁没有亲自参战,只是望着底下战斗心中叹道。

可惜立场不同,他注定收编不了他们,无法收为己用,那就……只能死了!

他们从白天一直打到黑夜,赵锡梁带来的精锐战士才停下了手中的兵刃,四野尸横遍地,狼族士兵……全军覆没。

“赢了!赢了!”弘成率先喊道,虽然他们也折损了不少人,但是他们取得了最后的胜利,此战之后,狼族再无其他优秀的将领,他们将直接对敌狼王——这个他们打了多年交道的老朋友。

而出发之前,他们便已经针对狼王的战法,研究出了一套万无一失的克敌之策,也就是说,狼族覆灭在即。

“赢了!赢了!”大良士兵跟着喊道,呼喊声回荡在整个冰原之上,他们没有人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惊险、可怖的一幕。

赵锡梁笑道:“走,喝酒去!”

他朝着他们走去,迈的第一步,他不知道是脚滑了一下还是怎么的,突然趔趄了一步,他眉头皱起,身体里猛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虚弱,他不由得捂住了胸口,低低地喘了一声。

“陛下,您怎么了?”弘成率先奔上前来,担心地问他,“那个统帅呢,陛下……您杀了他吗?”

他东张西望地看着,心里依然不敢松懈半分,赵锡梁证实了他的猜测,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他不是您的对手!”弘成笑道,赵锡梁也跟着笑得张狂,“那是,你家主子我天下无敌!”

篝火晚会之后,大军重新整顿,清点伤患和战死的士兵,清点粮草兵器,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讨论第二天的战术,力求一举得胜。

第二天一早,大军开拔,深入西北狼族腹地,他们气势汹汹,大有不把狼族一举灭了不罢休的意头。

赵锡梁把受伤将养的士兵留在了原地,让他们好好养伤,不要擅动,同时也作为了后援,以防狼族还有埋伏,避免被他们前后夹击。自己则带领其他士兵,轻装简从,快马加鞭,一路北上。

而与此同时,赵锡梁也得到了一个更令他愉悦的消息——南平,对西南开战了。

没有什么消息能比这个更令他开心了。

“走!”他兴味盎然,一马当先立于前头,直捣狼族的大营。

狼王也才刚刚得到了前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原本以为那个来历不明的强大战士会带领狼族吞并大良,一路南下,直到统一九州,却没想到,首战失利,不仅军队全军覆没,连统帅也战死了。

他不得不亲自披挂上阵,被迫应战。

然而大部分的精锐都已经死在了那一战里,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弱残兵,负隅顽抗,苟延残喘而已。

不过,狼族素来骁勇善战、心性坚忍、悍不畏死,同那日冰原一战一样,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没有一个人说要投降,所以这一仗,他们还是打了很久。

狼王将剩下的士兵散开,露出他们背后的大营,这就是狼王惯用的战术——诱敌深入,然后包抄合围,瓮中捉鳖,赵锡梁却是怎么不肯上当,狼族士兵散开,他就散得比他们更开。

他们人数相当,战力却不一样,所以赵锡梁采取了一个大胆的方案,那就是——逐个击破——每个士兵负责一到两个狼族士兵,逮住了就猛砍,五人一组,十人一队,互相帮衬,一见有打不过的,便互相交换,或者直接群殴。

狼王被这样骚气而新鲜的打法给震晕了,本来狼族全军覆没、损失惨重已经足够他震惊和伤心的了,却没想到赵锡梁如此咄咄逼人,不肯放手。

眼见着狼族士兵又去了一半。

“得饶人处且饶人!”狼王隔空朝着赵锡梁喊话道,“赵锡梁,你今天这么咄咄逼人,不怕来日我族报复?我狼族哪怕就剩一个老弱妇孺,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不会有那么一天。”赵锡梁嚣张地说道,“今日就是你狼族死期,别说老弱妇孺,一匹马朕都不会给你留下。”

他冷然笑道:“当日你侵吞我大良土地,屠杀我边境居民,掠夺我大良财物,还杀我边境大将,将其耳朵割下作为朕的新婚贺礼,如此羞辱!那个时候,你可曾想过要得饶人处且饶人?”

狼王哑口无言。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负隅顽抗 赵锡梁不再多言,他慵懒地半倚在马背上,朝着前方又做了一个手势。

于是大良军队布阵再换,突破已经半崩溃的防线,数百良骑长驱直入,目标是狼王的项上人头——这回他们可不怕狼王的包抄合围了。

擒贼先擒王,狼王的意义和那个统帅还是不一样的,只要狼王一死,狼族必将分崩离析。

眼见着山穷水尽,狼王大喝一声,亮出了他的兵器,那是一把雪亮的长刀,刀身厚重,看起来足有百八十斤,握在他的手里却好似只是一把孩童用的玩具刀,那样轻巧灵便。

“赵锡梁,有种的,就和我打一场!”

他剥去厚厚的外裳,墨黑色的狼皮大氅掉落在地,领口大开,一只胳膊从领口露了出来,胳膊上青筋暴突,迎着冰原上的猎猎寒风,他却愈发热血沸腾。

赵锡梁微偏了头,回身去摸他的剑,弘成见状扑了上来,按住了他拔剑的手:“陛下!”

他神情急切,跟着赵锡梁走了一路,他早就看出了赵锡梁的异样——修真者死得蹊跷,连尸骨也没留下,他却不曾见到两人一战——他隐约猜到了,赵锡梁那一战必定打得十分辛苦,此时已经力竭。

说不定,他还受了很重的内伤,这一点,从他偶尔蹙起来的眉头可以看出来。

何况现在基本上胜负已分,灭了狼族只是时间问题,他实在想不通,这个时候赵锡梁为何要答应这场没有必要的决斗。

若是他有什么闪失……弘成不敢细想。

“怕什么,你主子我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还怕他区区一个狼王!你等着,朕要把他的头颅割下来祭成建安!”赵锡梁傲然看着远方的狼王,只觉得手心都在发痒,“朕等这一战……已经很久了。”

“可是……陛下,您得想想凤鸣宫里的夫人。”弘成还是更习惯于叫宋远知为夫人,仿佛这样便能亲切一些,“她还在等着您回去。”

听他提及宋远知,赵锡梁的目光柔软了下来,转头低声说道:“放心吧,朕不会有事的。”

他也脱去了笨重的盔甲,身子在马背上一点,腾空掠起,长剑出鞘,寒芒划破整个天空,两人在半空中相遇,兵器相接,众人只觉空中一声震耳欲聋的“铛!”,耳朵顿时失聪了半刻钟。

第二击随即而至,狼王诧异地发现,赵锡梁那把看似细窄轻薄的长剑,挨了自己足有千钧之力的一刀之后,居然毫发无伤,居然还有余力再接他一招。

赵锡梁半生戎马驰骋,倒不如江湖侠客那样一把名剑走天下,因为……打仗,实在是太太太费剑了!

基本上每次战役他必要换上一两把剑,所以他根本不会费心去搜罗名剑,一是如果名剑在战争中被毁,太过于暴殄天物,二是以他的本事,其实用什么兵器都已经无所谓了。

但是此刻他手里的那把剑,寒光凛凛,锋芒毕露,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能看出来那绝非凡品。

眼光再毒些的,当能看出,那把剑与宋远知的那把寒霜剑十分相似,从材质、形状、光芒……都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连身后跟着的弘成等人,也不知道那把剑来自何处。

只见赵锡梁持剑飞驰,身影迅疾如电,长剑婉若游龙,转眼间已经和狼王过了不下百招。狼王自小长于冰原,与雪狼为伍,练就了一身耐寒耐操的铜皮铁骨,长剑无数次划过他的皮肤,却是半点痕迹也不曾留下,当然,他的长刀也数次削过赵锡梁的颈侧,均都被他灵活的避过了。

“喝!”狼王再喝,长刀转向,灵活地劈向赵锡梁的腹部,赵锡梁纵身而起,足尖在厚厚的刀背上点了一点,身子重若千钧,竟将那把剑坠得刀尖直往下压,与此同时,手中剑脱手,朝着狼王的颈部绕去——这一招,也是和舒郁学的。

长剑擦着狼王的脖子飞过,狼王正惊愕于他竟然把兵器都给舍弃了,正要高兴,忽听耳侧风声再起,那把剑竟又回来了!

他待要抽刀去坎,却发现刀刃已经被赵锡梁的双足夹住了,完全动弹不得,情急之下,他只能将身子往后仰,避过那把气势汹汹的长剑,同时将连人带刀一块儿带得往后仰去。

刀尖向上,手腕轻振,刀刃便转了九十度,就要劈开赵锡梁的脚踝,赵锡梁就势跃向他身后,灵活地一个翻身,重新站了起来,他的胸口剧烈得起伏,脚步有些虚浮,面上却还是一派镇静甚至有些自傲。

落地的时候,他避开了长剑,于是剑尖再次刺向刀刃,不偏不倚,正好将他的刀刃刺得被迫偏了偏,长剑落地,与赵锡梁中间隔了一个狼王。

狼王轻哼,随即一脚踩住了那把剑,空着的那手抬起,大拇指和食指弯成一个圆,放在唇边吹了一个响亮的呼哨。

“嗷呜……”大山深处,顿时有隐隐的嚎叫声传来,带着隐隐的兴奋和激动,其时狼族士兵一片沸腾,纷纷拍手叫好,而大良士兵却将神经都绷紧了。

狼族之所以被称为狼族,并非徒有虚名。

传说极北之地,冰原深处有神兽,名曰雪狼,好勇善斗,群居共食,能通人性,可驯服,能克千军,只是雪狼已有许久不曾现世了,久到许多人都以为它只是一个传说。

只是如今将要面临灭族之祸,狼王不得已,重新召唤了他们的保护兽。

狼王召唤出雪狼之后,就不再多管了,转瞬间又是一刀直直劈下,一刀为中,另一手作势要来抓赵锡梁的胸口,他的手指节粗大,表皮粗糙坚硬,指甲锋利非常,若是被他一抓,非同小可。

赵锡梁连连躲避,反手捏住他的手腕,横掌朝着他的肘关节处狠狠一劈!狼王吃痛,却仍不肯放手。

他这是要缠住赵锡梁,不让他有机会分心去管他的军队,方便雪狼下手。

赵锡梁冷冷一笑,这可是他的惯用伎俩,怎么如今倒也被人偷学了去?

不过,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胜者为王 不远处有盈盈的绿光闪烁,一群雪狼慢慢地显出身形来。

似乎与普通的狼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只是毛更长更厚些,眼睛更亮些,獠牙更锋利些,还有,体型要再大些,它们的体型像是非洲雄狮,敏捷度像是草原猎豹,而冲击力则像是一群大象。

“准备!”赵锡梁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命令,继而便专心投入了和狼王的战斗之中。

大良军队得了命令,全部收剑回撤,从各自的马背下摸出了同一种兵器——长弓,弯弓搭箭、箭指狼群、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原来,那就是赵锡梁一直在宫中精心培养的弓箭队,大婚之日便曾经大展身手,如今赵锡梁将他们也一并带了来,面对暴冲而来的狼群,他们没有一丝惊惶,只是将它们当成了一个个移动的靶子,下手毫不留情。

破空之声连连响起,狼群还没来得及冲到军队面前,便有好几十只中箭,血流如注,惨嚎声响彻战场,中了箭的雪狼愈加暴怒,拖着伤体还要往前冲,却见弓箭队又后退了几步,把地方让了出来。

又是一批士兵顶了上来,队伍更替交接默契有序,一看就是暗中排演了无数遍,这一回,他们的武器是——火药。

路途遥远,他们无法把火炮带过来,便随身带了许多小包的炸药,此刻掏出来,点引线,再齐齐扔出去,动作一致,雪狼群里顿时炸出一蓬蓬血花,断裂的四肢不断从轰炸中心点飞出来,雪狼群队伍一下子乱了,似乎是因为畏惧火光的缘故,它们原地躲避嚎叫,没有再上前。

“还是炸药好用。”

赵锡梁还是抽空望了一眼,这一下,他乐了,那些雪狼都来不及露出它们的獠牙和爪子,连大良军队的边都还没摸到,就偃旗息鼓了。

还是小知儿说得对,知识改变力量,打仗,还是得靠智慧,不能单靠蛮力,狼群再凶恶,一个炸弹下去,就让它连妈妈都不认识!

狼王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手中动作乱了一拍,被赵锡梁瞅准了空隙,长剑从颈部环绕而过,一道血线喷出——狼王哪里都硬,赵锡梁前后左右试了一圈,最终确定他的命门是在咽喉。

看来,他这个喜欢割喉的毛病是改不过来了。

狼王不甘心地倒地。

“狼王死了,还不投降!”弘成见势忙叫道。

局势再次逆转,到了再一天黄昏的时候,胜负已分,赵锡梁从狼王战死后,便没有再动手,由着近身侍卫队将他护在其中,看着眼前一边倒的屠杀。

投什么降呢,狼族不会降,降了大良也不会收,他们的下场很明显,只有——死。

赵锡梁似是十分倦怠,他随口吩咐道:“弘成,你负责这里的收尾工作,朕先带着大部队回安郢。”

归心似箭,度日如年,既然大局已定,他便不想再多留。

弘成一愣,心中了然,陛下这是……要提拔重用他了,他早有暗示,只是自己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是事到如今,他却是蒙混不过去了。

大良开国之后,赵锡梁对于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弟兄们,可是一点都没有吝惜,权势地位、金银财宝、哪怕是美女仆役,也是要多少给多少,可是野心随着地位的上升而上升,到了如今,那些当年口口声声发誓效忠的弟兄,又还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地归服呢?

也许从他带着自己来西北的时候,他就没打算让自己回去。

果不其然,不出两个月,他刚刚将狼族的散兵游勇都整理了一遍,稍稍安顿了下来,就收到了安郢来的圣旨,封他为镇狼侯,戍守狼族全境——既是作为他的耳目,替他监管着这里的一切,又是作为一种试探,给他兵马,给他权势,端看他如何对待了。

弘成也是个世家大族出身的,只是前朝灭亡的时候,受了点牵累,丢了官,损了财,他一下子从世家公子成为了平头百姓,日子过得很是拮据。后来还是赵锡梁慧眼识英雄,不知从哪里打听来他的消息,要他去当大内侍卫。

他起初觉得可笑,让他去保护这个害自己落魄窘迫的敌人?简直可笑!

可是他最后还是去了,没办法,家里那么多人要吃饭。去了之后,他便觉出了赵锡梁的好,自此死心塌地。

“弘成,跟着朕,觉得委屈吗?”他总是问。

弘成总是沉默着摇头。也有觉得不甘的时候,他偶尔也会使点坏水,大着胆子挑战一下君王的权威,但赵锡梁从来不会真心与他置气。

“朕会给你谋一个好前程。”某日酒醉,赵锡梁没形没状地扒拉着他的肩膀,认真地承诺道。赵锡梁是个重诺的人,一旦许下诺言,他便一定会实现,这一点,弘成深信不疑。

但是他现在在冰原上,喝着冰原上独有的“雪山悲”,听着下属源源不断呈上来的公文奏报,心中却不知怎地,寂寥了起来。

他想念和赵锡梁、和阿原他们一起纵马驰骋,开怀痛饮的日子,那样无牵无挂,没有权术,没有心机的日子,仿佛那样才踏实,才安心。

也不知道陛下的内伤好了没有,与夫人的日子过得可还畅快,还有,引兵南下、统一九州的愿望,他不能帮他一起完成了,也不知他进行得是否顺利?

他很快在狼族站稳了脚跟,赵锡梁说要将老弱妇孺斩草除根显然是戏言,弘成依了他的意思,恩威并施,劝服为主,惩戒为辅,大加抚恤,并且严格约束下属的行动。

百姓嘛,只要日子过得去,谁做皇帝不都一样?乱世之中,朝代屡屡更迭,皇帝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们早已麻木。

所谓的血性,所谓的坚忍,其实只存在于那些战士的心中。

他的家人听说了他当侯爷的事情,婉转托人捎了口信过来,用意不外乎其他,只有一条——要钱。

他将自己的身家盘了盘,这些年倒也攒了不少——这得多亏赵锡梁的慷慨——一个子儿都没留下,全都叫人折成银票捎了回去。

他还曾起意,想把家人接过来一起住,也好有个照应,但是想到极北苦寒,家人恐不适应,想了想只得作罢。

哦对了,弘成其实……姓柳,他叫柳弘成。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七章 柳氏子孙 大平朝立国数百年,一朝覆灭,无数柳姓王公贵族散落在天涯,姓名也不知,祖宗也不识,除了南下逃亡、定居长陵的那一支皇族至纯血脉,恐怕就要算柳弘成这一支混得最好了吧。

据历史记载,后来柳弘成手握重兵、戍守北疆几十载,直至他死后一百年,狼族都不敢有任何进犯之举,大良江山稳如磐石,柳弘成功不可没。

但也有人立书嘲讽,言前朝贵族而今沦落,苟且至此,实在丢煞柳氏一族的脸面。

不过嘛,柳氏这一支血脉,遭人诟病的还真不少,和他们比起来,柳弘成那只能叫瑕不掩瑜。

比如说——柳怀璟。

他扶着容妃的灵柩回了南平,将她风光大葬,追封其为皇贵妃,极言哀恸,丧礼未毕,便征集大军,要南下伐舒郁,说是要为容妃报仇。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急切,仿佛晚一天,就会发生什么天塌一般的事情,连后备粮草都没准备好,他就要求前军先出发了,他们心中生疑——容妃生前,并不见他们感情有多好,何况,此刻也不是伐舒郁的最好时机,他刚刚吞并了西南诸国,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

这夜,新晋的督查院都御史孙嘉俨上疏,求见柳怀璟,柳怀璟在天璇殿里接见了他。

柳怀璟憔悴了许多,话也少了很多,只在说要攻打舒郁的时候,身上还有那么点人气儿,大部分时候,他便像是活死人一般,总是恹恹地坐在一处,望着某根柱子发呆。

看到孙嘉俨进来,他也没什么反应,只专心盯着柱子看,好像那个柱子有什么特异之处,一会儿会从里面钻出一个绝美女子似的。

“皇上,您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攻打西南?大良军队还在北边虎视眈眈,难保不会趁此机会趁虚而入。”孙嘉俨跪在他面前,对他此刻的状况十分担心,总觉得他现在人在这儿,魂儿却已经飞走了。

柳怀璟在听到大良两个字的时候,瞳孔倏地一缩,眼圈一红,眼泪瞬间就滑落下来,溅在他白皙细嫩的手背上。

“宋……远知……在大良。”这几个简单的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却好像抽心拔肝一样,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什么?”孙嘉俨怔了一怔,他迟疑地问了一遍,有些难以相信。

“那日玉州山上,朕见他们言辞熟稔,便该明白了……她将朕送走之后……又……不知同赵锡梁说了什么,孙之泰说他们……或许,是朕错怪你爹了……孙嘉俨,朕对不起你……”

“皇上……为何这么说?”孙嘉俨神色微变,“皇上,先生忠心可鉴明月,此案已经尘埃落定,先生却是被冤枉的,还请皇上明鉴!”

“嗬!”柳怀璟低低地哭出声来,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腰背佝偻,宛如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叟,“孙嘉俨,你可知……赵锡梁大婚,娶的是谁家姑娘?”

看着他悲痛欲绝的眼神,孙嘉俨好似猜到了什么。

“大良宋老太师的小孙女,宋三公子的小女,名门闺秀宋、远、知!”

“怎么可能?先生……怎会是宋老太师的孙女?她不是孤儿吗,怎么会……她在南平四年,从未听过半点风声……还有……家父也曾详细查过先生的来历,并未发现异常,皇上,此事必有蹊跷!”

“怎么可能?朕也想知道,怎么可能?口口声声说爱朕的女子,转眼嫁作他人妇,是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赵锡梁!她说过会永远守护南平,可是转眼却另投了他主……”他悲痛不能自已,“孙嘉俨,你可知,这红盖头掀起来,朕看见是她的那一刻,朕是什么样的心情?”

“朕……恨不得就此死在那乱箭之中,也好过看着她与赵锡梁携手一生!”

“皇上……此事……微臣不信先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先生……定然是被胁迫的。”孙嘉俨心乱如麻,他苍白地为宋远知寻找着辩驳的借口,“听闻先生离开的时候,诸国都在找她,有人想拉拢她,有人想杀她,那段时间她东躲西藏,夜不能寐,日子过得很是艰难,或许……就是这个时候被赵锡梁胁迫了……对,先生定然是被胁迫了。”

“朕也希望她是被胁迫了,可是嘉俨,你不曾见到她望向赵锡梁的眼神,她可从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朕,赵锡梁和舒郁战斗的时候,她还去帮他……嘉俨,完了,一切都完了……”他蒙住了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嘴巴张着,嚎啕大哭。

孙嘉俨从起初的震惊到慌乱到最后的悲痛至麻木,他幽幽地说道:“那也是先生自己的选择,如果她是自愿的,那么我们就该尊重她的选择,当然,如果她是被胁迫的,微臣请命,率军十万,将先生去夺回来!”

“完了……都完了……”柳怀璟还在重复着他的乱语,然而终究没忍住,突然说出一句,“她快死了……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会?您不是说先生嫁给了赵锡梁吗,难道赵锡梁要杀她?”

“不是。”柳怀璟摇头,“舒郁给她下了毒,要她死。”

孙嘉俨恍然大悟,“这就是您要攻打西南的原因,逼那舒郁将解药交出来?”

柳怀璟无声地点头。

孙嘉俨默默地跪了半晌,忽地又斩钉截铁地说道:“先生曾于我南平社稷有功,眼下先生有难,我们必须要帮。皇上,微臣请求出使西南,定把那解药拿回来!”

“出使?没用的,听说,远知杀了那舒郁的爱妻雪姬,他是来为妻子报仇的,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交出解药的,我们只剩下打这一条路了。”柳怀璟还是摇头。

“可是皇上,为了先生一人,要折损南平精兵良将无数,却未必会取得结果,微臣固然担心先生的安危,却不能置南平的江山社稷不顾,何况擅动武力,可能会激怒舒郁,反而导致结果更糟糕,请皇上允臣所奏!”

“如果不把解药要回来,微臣宁愿死在西南,尸骨不返!”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八章 父子上阵 孙嘉俨说得那样笃定,连后路都没有留,可是却没能动摇柳怀璟分毫。

朝中大臣议论纷纷,都道从前那个优柔寡断凡事能拖就拖没个大主意的皇上去哪里去了,难道容妃生前没这么大的魅力,反倒是死后走进了柳怀璟的心里?

翌日早晨,陪着柳怀璟喝了一夜酒,勉强醒过来的孙嘉俨匆匆赶去上朝,却发现大军已经开拔了,这令他再无回转的余地。

更让他震惊的是,领兵的,居然是季将军,他将自己的宝贝儿子季承勋拴在了裤腰带上,一同南征,目的也很简单——给他谋份军功。野心日夜膨胀的父子二人,一个小小的参将早已无法满足二人的胃口。

他在早朝的时候,对季家父子领兵的决策表示了质疑,柳怀璟却好像什么听不到,什么都不想说,依旧怔怔地端坐着不动。几经苦劝始终无果,反倒被一些同僚挖苦了一番的孙嘉俨悲哀地发现,皇上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之地。

他不由得想起宋远知还在的时候,那个时候,一切都是好好的,宋远知有主意,皇上也愿意听,宋远知斗得辛苦,身后却总有人撑腰。怎么就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了呢?

但他心中也是无奈,南平众将疲懒惯了,但逢战事,必寻宋远知,如今宋远知一走,朝中竟然连个能够掌控大局的大将都没有了。他深恨,当初为何要选择读书考取功名,还不如早些投军,在宋远知手下学些好本事,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般只能干着急的地步!

自这天之后,众人都说小孙大人又变了,他开始摆弄那些素日里备受冷落的弓矢刀剑,时不时缠着他的表哥李安栋就要比试,李安栋如今已经兼任了京府府尹,除了每日去大理寺处置主要刑狱案件之外,还要去京府主理所有政事——用人之际,谴谪由心,南平末年的官员升迁和贬谪的速度,放眼九州天下前后五千年,也是绝无仅有的。

他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功夫陪孙嘉俨天天打架?于是便把他扔进了京府后院,和那京府后院的一堆府卫练手——后来堂堂督查院都御史,天天跑到京府后院找府卫麻烦的事迹,也一度在长陵传开。

且说那边季大将军带着他的宝贝儿子季承勋一路南下,路上那是状况迭出,手忙脚乱。天气渐热,越往南边越热,季承勋是在长陵骄纵惯了的,在军中也不过是整日喝酒打架,闲来出去喝花酒,哪里受得了南边的暑热?

这不,他今天发烧呕吐,明天便喊手脚酸软,扰得季大将军也是不胜其烦,本来十天的路程被他硬生生地拖成了十五天,季大将军心中着急,不敢延误皇上的命令,情急之下,竟命人找了个马车,把季承勋往马车里一塞,车里每日放一大盆冰,化了就换。

马车远远地缀在后边,为了他不被落下,部队分散开排起了长龙,前头已经到了两国交界,后军还在那村庄农田里来回绕着,马车在后面慢吞吞地追。

部队刚到边境,便遭遇了西南军的迎头痛击,一番疾风骤雨一般的暴打之下,前军三千人,全军覆没。

舒郁回了国之后,便着手在边境布防,他一面等着赵锡梁来求他赐药,一面也不敢放松警惕,在边境布下了重军严防死守,以防赵锡梁咽不下这口气,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连皇宫都没回,一进自家地盘,就在边境住下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没等来大良军,却等来了南平军。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知道赵锡梁这是要借刀杀人,看他们狗咬狗,自己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了。

“真够狠的。”舒郁直咂舌,更令他自愧不如的是,自己的爱妻生死一线,他居然还有心情搞这些阴谋诡计,实在是男人界的……渣滓。

不过他是无所谓,南平军也好,大良军也好,他迟早是要收拾的,谁来,他都照打不误!

于是他痛下狠手,在边境挖了无数陷阱,架了无数机关,等前军三千人走入他们的包围圈里,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扎成筛子了,至于剩下的那些,也不过就是几刀的事情。

那些士兵很多是随着宋远知打过西南的,都很有经验,但也架不住季大将军的胡乱指挥,稀里糊涂地就跳进了舒郁的陷阱,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首战失利,季大将军却完全无心军务,因为季承勋的状况越发不好了,越靠近西南,林中瘴气越重,暑气、湿热、甚至虫豸的肆虐,都让他精疲力竭,他每天都翻着白眼躺在马车里,一副随时要死的模样,引得季大将军十分心疼。

季大将军子嗣稀薄,老了老了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要是他寸功未立就折在了这儿,实在是无颜见季家列祖列宗,再说了,要是儿子死了,那他挣这么多军功爵位又有什么用?

于是他便将全部的心思都花在了儿子身上,到处给他延请名医,亲自监看煎药,逼着他喝下去,甚至亲自给他扇风、擦汗、换冰,对外面传来的军报,总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好不容易季承勋缓过了劲来,季大将军才有精力去对付西南军,可是为时已晚,南平军每天都要战死一大批人,他挑开帘子出去的时候,就见南平军的尸体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还残存的士兵麻木而绝望地处理着同伴的尸体。

这仗,不能再打下去了,当时季大将军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他回账,愁眉不展地和刚刚有了起色的季承勋商量着对策。

季承勋打仗是不成,憋坏主意却是一绝,只见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一扫之前颓势,给他爹出了这么个主意:“爹,山高路远,皇上又不知道我们打没打赢,我们只管回去复命,就说打赢了不就完了?”

季大将军目瞪口呆。

“可是,皇上下了密旨,要我务必把一个什么的解药带回去,到时候带不回去怎么办?”

“那还不简单,你就说,舒郁骗了我们,他根本没有解药,我们把西南王宫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解药,请皇上节哀就好了嘛!”季承勋毫不在意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九章 瞒天过海 两人在帐中密谋了一夜,第二日,季大将军走出帐篷,对着外面的士兵下了一个奇怪的命令——围城。

围哪座城?

自然是南平的边城。

边关多游侠、浪子、往来商旅,甚至是游学的书生,都在这一天,遭受了灭顶之灾。

舒郁还在奇怪,怎么昨天还在死战,今日就偃旗息鼓了?派了探子前去一查才知道,南平自知打不过,竟然对自己的人动起了手,想要拿着那些不在户籍册的百姓的人头,回长陵邀功。

他不由得大笑,南平要完,宋远知要完,赵锡梁也要完,当真是……天助他也!

季大将军很快让人写了捷报送回长陵,重点记述了杀敌人数和战争盛况,言辞之间几次三番透露出季承勋在此中的功劳,只是——舒郁坦言,没有解药,除非让赵锡梁独自前往西南求药,他或可让负责研制毒药的巫医勉力一试——季承勋很快就猜透了柳怀璟这番大动干戈是为了谁。

“爹,你说,当今皇上这辈子,可有对什么人这样上心过?他啊,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整日里只知道围着女人转。现在,他的后宫是空空如也,除了那位下落不明的宋远知,他绝不可能再为谁要我们跑这一趟。要我说啊,宋远知现在绝对在大良!”

季大将军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宋远知被舒郁下毒了,所以皇上才要我们来找舒郁要解药?那又为什么要赵锡梁去?”

“仗打成这样子,解药是肯定要不成了。”季承勋长叹一口气,“总得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孙之泰处刑前不是说了吗,宋远知和那大良皇帝有染,我猜,这事肯定和赵锡梁也脱不了干系,我们把责任推给他,准没错!”

“爹,我们也快回去吧,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如果真的是为了那个宋远知,我倒宁愿让她快些死死掉算了,连累我受这么多罪!”他半撒娇半恼怒道。

季大将军也有些不高兴,没有理会他的撒娇:“你也这么大人了,之前送你去军中学本事,也不知道学了些什么回来!打不打西南是无所谓,但你总得把身体养好,别老是这么娇气,季家还等着你传宗接代呢!”

季承勋眉眼耷拉下来:“之前杏仙阁的婉仪姑娘,都有了我的孩子了……”

“住口!那婉仪是什么身份,她肚子里的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也配进我季家的门!”他见季承勋又蔫了下去,忙又劝解道,“等这次回去,我就给你去说几门亲事,保准个个都比那婉仪漂亮,行了吧?”

季承勋这才高兴起来,只是圣旨不下来,他们现在也不好回去,只得仍旧原地待命,时不时袭扰一下舒郁,以泄心头之恨。

捷报送进天璇殿,柳怀璟先是大喜,继而又是大悲,喜的是即算南平没有宋远知,他们也一样可以打胜仗,悲的是,此战换来这样的消息,赵锡梁那里实在不好交代,一来一回,三月之期也眼看就要到了,难道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宋远知去死?

柳怀璟一面遣了人送信给大良,告知舒郁的回复,希望他能亲自前往,一面决定——御驾亲征,季大将军讨不来解药,他就以他帝王之尊,亲自去求一求,难道他的身份还能比赵锡梁低一层不成?

这个决定一出,可把季大将军吓坏了,皇上御驾亲征,他们精心编织的谎言不就要穿帮了吗?在等着皇上驾临的那段时日里,季大将军整日里惴惴不安,和季承勋商讨着对策。

然而这个时候,又有一件大事发生了——在冷宫待了大半年的文妃周冉筠生了,是个皇子,眉眼像柳怀璟,轮廓像周冉筠,是个极其漂亮的孩子。

柳怀璟年岁也不小了,又道明了不再选秀纳妃,这就意味着,这个他现在唯一的孩子,将毫无疑问地成为南平国的下一任主子,如果那个时候南平还在的话——这也就是周冉筠的目的,苦心经营,一朝得偿,即算是她此刻死了,也了无遗憾了。

满朝文武本来就不支持柳怀璟亲征,他们又不知道他是为了谁,只会觉得他脑子被酒精坏了,当然如果他们知道他是为了谁,可能会更加觉得,他是疯了。

如今他们更加有理由将他留下来——小皇子满月,还有册封为太子,要办满月礼、册封大典,这些可都离不开他。

柳怀璟甚至觉得,看在孩子的份上,老是把周冉筠关在冷宫也不太好,她瘦了很多,为了生这个孩子吃了很多苦,这总会让他想起早逝的周冉意,她就是因为产后失调,所以才一直缠绵病榻,最后郁郁而终。

所以他将她放了出来,仍旧住在了以前的开阳殿里,只是……再也不曾去看过她。皇子自有奶娘照应着,他也没多费什么心思。

孩子满月的时候,文妃辗转托人来求一个名字,礼部择了几个他都不是很喜欢,最后定了一个单字——念。

念山念水念风月,红尘千丈皆难忘。

只这一个名字,又让文妃恨得牙痒痒。

但终究是把柳怀璟的行程拖住了,他急得无法,只得传旨让季大将军再另想他法。

赵锡梁的回复终于姗姗来迟,信上的意思很简单,已经让太医研制出了解药,宋远知已无恙。

柳怀璟总算松了一口气。

至于你和西南之间的恩怨,那是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去解决。赵锡梁其时正怀抱着佳人开怀而笑,思及此事,更是心情大好。

论厚颜无耻,大约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这些事情,来龙去脉,前后种种,宋远知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赵锡梁背着她撒了一个天大的谎,三两句话就搅乱了天下局势,也不知道柳怀璟为了她擅动刀兵,将整个南平更快地拖向了覆灭的终局。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后来,舒郁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突然宣布对南平开战,两国打得如火如荼,两败俱伤。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章 小别重逢 赵锡梁回宫的时候,宋远知正在临窗写字。

他思念得紧,一人单枪匹马就匆匆忙忙地回来了,也没来得及报备,宫中上下甚至都不知道这回事,更遑论去准备迎驾了。

他骑着马一路过了安郢城门、皇城门,直到到了后宫门口,才下马疾奔,径直朝着凤鸣殿而去。

一挑开门口的翠竹帘子,一股清凉而又带着隐隐的幽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他熟悉的,属于宋远知的味道,再往里面望去,他的眼眸瞬间幽暗了下来。

女子将所有的头发全部梳了起来盘在后面,上面用一根小小的白玉簪子固定,耳朵上各一串长长的白玉流苏耳坠,一直延伸到肩膀上,衬得她的脖颈越发白皙纤细,而身上更是清凉,大约只是在肚兜外面罩了一层薄丝罩衫。

那罩衫根本什么都罩不住,连她肚兜上的花纹都隐约可见,手臂和身躯在罩衫里若隐若现,她的腰肢纤细玲珑,脊背曲线修长笔直,伏案写字的样子美得不像话。

她大约是越发受不得暑热了,即便如此,云裳还是在一边耐心地给她打着扇子。

听到门口动静,女子骤然抬起头来,神情有一瞬间的惊愕,然后就被巨大的惊喜给笼罩了,她手中的笔“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溅了一地的墨点,两人却根本顾不上了。

赵锡梁大踏步地往侧殿里,往她的方向走去,不等她说话,就将她揽在了怀里,怀抱用力而紧张,他的手都在隐隐地发抖。

“你回来了……”女子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双手反抱住他的腰,不敢置信地说道。

“嗯,朕回来了。”赵锡梁笑道,然而下一秒,满室的旖旎情思就被宋远知毁了个干净,她突然皱起眉头推开他,嫌弃地说道,“臭死了,快去洗洗。”

赵锡梁回来得匆忙,还穿着他一路从狼族穿回来的盔甲,大热的天里,味道是有点难闻,但是……宋远知居然敢嫌弃他?

这话不说倒还好,一说赵锡梁的心火就上来了,他的手在她那薄得几乎透明的罩衫上搓了搓,咬牙问道:“穿这么少,嗯?”

宋远知挑眉:“怎么,吃醋了?”她扯好罩衫的领口,让云裳出去了。

“什么叫吃醋?”赵锡梁不解。

“所谓吃醋,就是你发现,我穿成这个样子出去被别的男人看见……”

“你还敢说?”赵锡梁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即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她套上。

“那也得出得去啊!”宋远知将地上的笔捡起来,仔细地洗了洗,重新蘸墨写起字来,“拜你那几个好叔叔所赐,我从进了安郢就一直在关禁闭!反正也没人看,还不能让我穿得舒服点?”

赵锡梁这才稍微消了气,他走上前去,从后面环住她,笑道:“名闻天下无所不能的宋远知,居然也有收拾不了的人吗?”

宋远知翻了一个白眼,“要不是看在他们是你的叔叔的份上,谁搭理他们!你等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好了好了,别气了,这事你不用操心,朕帮你收拾他们好不好?”赵锡梁嬉皮笑脸地说道,“不用给他们面子,削他,死命地削他!”

宋远知这才由怒转笑。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战况如何?”

“有朕出马,还怕收拾不了区区一个狼族?”赵锡梁并不愿意多言,三言两语就岔开了这个话题,再聊着聊着,宋远知就发现他开始不规矩起来。

“快去洗澡!”宋远知一把推开他作乱的手,赵锡梁一时不妨,竟被她推了一个趔趄,他懊恼得捂住了脸,叹息了一声,乖乖地去洗澡了。

没成想,他刚刚让人解了盔甲,脱去外袍,赤条条地准备下水,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首望去,轻纱女子一脸坏笑。

“我来瞧瞧,此次出征,你受伤了没有?”

虽则脸上的表情令人浮想联翩,但赵锡梁看到她的眼神,就知道……她真的是来检查他的伤势的。他心里微微一颤,表情却跟着她走,也是一脸的不怀好意。

“虽然确实没受伤,但是夫人愿意检查,在下荣幸之至。”他光着身子行了个礼,然后“扑通”一声跃下了水,水花“嘭”地爆开,溅了宋远知一声的水。

“来吧!”赵锡梁拍拍水面,身旁伺候的下人都羞红了脸退了出去。

两人都想起了那日在覃州时的情形,宋远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思忖着怎么把上次丢的场子找回来,而赵锡梁则是暗暗期待,他们已经……两个多月没见了,正所谓小别胜新婚啊。

那自然是干柴烈火,一点即着。

宋远知也下了水,正正经经地在他身上搜寻了一圈,发现他瘦了一点,原本匀称的身体线条有了微微的凹陷,身子也不再如往日那般呈现出漂亮的巧克力色,而是泛出隐隐的白,除此之外,倒是没看出什么异样。

于是她撩完就准备跑。

赵锡梁自然是不怕她查的,只是见她这般不负责任,竟然想跑,当机立断一把拽住了她的手,将她拉了回来,然后,按进了水里。

他跟着沉了下去,宋远知的罩衫在水里悄然滑落,纠纠缠缠,浮浮沉沉。

水面翻起浪花,慢慢地荡开一层层涟漪。

“咕嘟……”一个气泡迅速地浮了上来,然后是一长串的咕嘟咕嘟。

“流氓,无耻!”宋远知分神骂道。

“今日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怨不得朕!”赵锡梁的脸皮素来无人能敌。

到手的兔子,不吃干抹净,怎么对得起这么长时间的辛苦等待?

“小知儿……”赵锡梁满足地叹息道。

宋远知没有再反驳,她摸了摸那块还挂在脖子上的手机,思忖着要不要告诉他关于玄止的事情,但是想想现在这个情景,她又觉得难以启齿,生怕一句话说错,又触动了他哪块逆鳞。

柳怀璟的事情他反应尚且都如此大,要是被他知道,他们的爱情里,还横亘着这么一根刺,只怕他会要发疯。

“许久不见这个吊坠了,怎么又翻了出来?”赵锡梁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又好奇地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一章 揭开伤疤 “云裳收拾屋子的时候又翻了出来,我瞧着好看,就又带上了。”宋远知掩饰道。

这一回,赵锡梁却没有再嘲笑她的审美,也没有胡乱地吃飞醋,只是突然奇怪地说了一句:“喜欢,就带着吧。”

两人沐浴完,回到房中,赵锡梁去看她写的字,本以为会是诗歌或者好的文章之类的,没想到拿在手中一看,他顿时愣住了。

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但是排列整齐,看起来似乎有些规律,前前后后好几张,看得出来她已经写了很久了。

“这是什么?”他问道。

“唉……”宋远知扶额叹息,“管家婆的命,闲不住啊……我在给你算账,这次北征,动用军队人数达十万,粮草消耗十万石,马匹十万,其余军资如盔甲、兵刃、药草等,耗费约五十万两。”

“哦?”赵锡梁挑眉,不解。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显然面前的这个男人对金钱并没有什么概念,她只得解释道:“一两银子,大约是一个普通百姓一个月的开支,五十万两,足够他生活四万年。”

“这么多?”赵锡梁果然惊讶了。

“去年国库收入是八十万两,你这次北征两个多月,就花掉了去年全年国库收入的大半。”

“怎么可能?”

“这当然不可能。”宋远知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么你猜猜,这些钱究竟有多少花到了实处?其他的,又去了哪里呢?”

赵锡梁这才恍然大悟,他搂过宋远知的脸,在她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夸奖道:“朕就说,朕的夫人怎么会有收拾不了的人?这不,早就在这里悄悄地算小账了!怎么样,是不是不用朕亲自出马了?”

“别闹。”宋远知推了推他,“说正事呢,这只是其中一桩,我只能和你通个气,你如果早就知道,就当我没说过,你如果不知道,这事就当给你提个醒儿,现在还不到时候,到时候和他们一起总算。至于这第二桩……”

赵锡梁接过了话茬,“你是想说,短期内,我们已经不能动刀兵了?”

怀里女子一脸悲状地点头。

“这有什么,朕确实……没打算再动兵,这仗打得辛苦,西北那里还要费心思打理,此刻也顾不上舒郁那边,就随他去吧!”

“可是,三月之期,眼看就要到了。”宋远知提醒他。

赵锡梁做无赖状,将手一摊:“当时要装中毒的是你,朕可什么都没做。再说了,三月之期一到,舒郁发现你其实没中毒,那场面,想想就好刺激啊!”

他坏笑起来,好像已经看到了舒郁恼羞成怒暴跳如雷的样子,然后小腿就被宋远知重重地踢了一下。

她眸子的冷光射出来,比当时冰封十里的冰层还要冷,赵锡梁摸摸鼻子,无趣地说道:“这事,不用我们出马,所谓兵者,诡道也,用兵之道,在乎的就是兵不血刃就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你是说——”宋远知失声叫道,“你怎么可以,怎么会,怎么会?”

她一下子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眼中风雪弥漫,她的嘴唇剧烈地开合着,神情失态。

赵锡梁看着空空如也的怀抱,笑容浅得一吹即散,“一个容妃,外加一个你,但凡他还有点血性,这种时候就该站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小知儿,朕没有逼他,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也看到了,大良建国不久,连年战争国力损耗巨大,眼下根本不可能两面开战,这是最好的选择。”

“何况,我们之间隔了一个南平,你是想朕打舒郁顺便把南平打下来,还是希望大良军队进入南平境内被南平一锅端?”

宋远知平静了下来,她轻轻地说道:“我总是说不过你。”

“小知儿,很快了……”他话语里的深意让她不寒而栗,“你不希望朕将你蒙在鼓里,那朕今天就和你说说——战乱已起,诸国争雄的时代已经过去,这个世界,只能容得下一个主人,即便懦弱无能如柳怀璟,在这种时候也不会置身事外,你以为,他打西南,会只是为了给容妃报仇?”

“小知儿,他可是帝王啊……在你去南平之前,他可混得一点都不惨呢,这些权谋、御下、平衡、纵横之术,朕是无师自通,可他是从小接受过正统教育的人,你以为他会不懂?”

“朕从不否认他对你的感情,但朕看不起他将你凡事推在前头的秉性,不管是内在还是外表……他将你塑造成神,他需要一个替代他在朝中发声的人,他需要一个监视、控制、统御和平衡整个朝局,但是又绝对不会威胁到他的江山的人,而你,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南平。”

“等到朝中局势大清洗,过往盘踞势力被铲除干净,而你,也被当做那个出头鸟、替死鬼,无情地抛弃,小知儿,你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就是在那个时候离开,但是最错误的事情,就是没有更早地离开。”

“你在说什么?”他说的这些话,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一个字也不会相信,“他不是这样的人,我了解他。”

“你了解他?”赵锡梁嗤笑道,“你是被爱情蒙蔽了眼睛,把一坨狗屎当成了黄金。”

“小知儿,你爱朕吗?比爱他更多的那种爱?”骄傲不可一世的帝王,原来也会在这种问题上陷入死局。

宋远知别过头去。她自以为的爱,却让她在玉衡殿里沉默地流泪,她惯于忽视的情感,却让她在某个墨色暗夜里,将自己交付了出去,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就一次次地……鬼迷了心窍呢?

她的沉默却让赵锡梁怒火中烧。

“你等着吧,很快了。”宋远知没听懂他刚才那句很快了是什么意思,但现在这句,她听懂了。

很快,她苦心造就的和平就会被打破,刻意不去想的阴谋与侵夺会浮上水面,战火在九州大地上熊熊燃烧,五年休战协定……恍如一个笑话。

“别哭。”赵锡梁不甚温柔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无论怎样,朕总会护着你……我们一起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二章 得妻如此 赵锡梁说的没错,秋末的时候,柳怀璟果真有了动作。

大良宣威六年秋,也就是南平嘉和十一年,距离上次两国开战刚过去一年的光景,柳怀璟调兵三十万,陈于珩江畔,撕毁了两国好不容易订立的休战条约,正式对大良宣战。

此时的赵锡梁夫妇二人依然过着一会儿蜜里调油,一会儿又大动干戈的间歇性恩爱生活,正所谓打是亲骂是爱,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两人的感情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里逐渐升温。

到了后期,已经是粘得分都分不开的地步,引得众宫人纷纷侧目。

两人同进同出,同吃同睡,连洗澡也……好吧这就是他们的情趣,赵锡梁肉麻到日日为她画眉、穿衣,宋远知则每日陪他散步、练功,时不时研究几个菜谱,试图毒死他……啊不是,试图拴住他的胃。

不论是在现代,还是一千年前,她的厨艺技能树都没有点满,她对饮食的要求也不高,只要饿不死就行了,所以她总会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愁苦地把某碗赤豆银耳炖马蹄、或者紫参苁蓉泡凤爪喝下去。

“瞧着你瘦了好多了,得多补补。”宋远知满是关切。

赵锡梁眼前阵阵发黑,总是借口朝廷事务繁忙想开溜,其实他也不算找借口,因为他是真的挺忙的,拜宋远知所赐,桑明月在背后补刀,恭亲王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

赵锡梁说要详查,可不光光是为了拖延时间、等他得胜归来,他是真的想要详查,如今时机已到,证据已足,于是以恭亲王府的账目为藤,众人齐心合力,呼啦啦地拉出了一大串的瓜。

四位亲王一向是同气连枝,少有的和谐,吃喝享乐一起,贪赃枉法也一起,除日常节礼往来之外,彼此共有金银财物往来折银约千万两之巨,除此之外,还牵连出了一堆过往的冤假错案,大理寺和刑部光为查这事就忙得不可开交,上上下下全都住在了卷宗室里。

大良开国不过五年,就出了这样爆炸性的事情,在全国上下都引起了不小的震荡。

赵锡梁还是秉承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要求他们把贪墨的赃款上交,另外把冤假错案全部给矫正了,这事也就过去了,但丞相赵益平坚持要严惩,他手呈万人血书,跪在辰安殿外,要求陛下换受冤百姓一个公道。

亲王们派人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也没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干脆私下里一合计,造反吧?

可是怎么造?

他们平日里耀武扬威惯了,一贯也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朝中此刻根本连个帮他们说话的人都没有,至于人马,他们调遣京畿军倒是驾轻就熟,但到了此刻,他们却发现,京畿军根本不听他们的指挥,更别说是别的军队了。

这下,他们才知道上当了,原以为那赵锡梁好欺负,任他们搓圆捏扁,一时大意,竟也没顾上发展自己的势力,再一合计,只能认怂,接受了赵锡梁的条件。

赵锡梁笑眯眯地接管了他们的赃款,统统纳入国库,还不忘说几句风凉话:“三位王叔替国家筹募钱款,劳苦功高,如今朝廷正是用钱之际,朕在此,感谢三位王叔的慷慨解囊了。”

三位亲王,加上已故的恭亲王,赵锡梁给足了他们面子,依然保留了爵位和一部分封地,只是从今以后,再不许插手任何政务。

宋远知瞧着,四个王府的仆役统统少了一半,心里奇怪,问赵锡梁:“那些走的,是你安排在王府的眼线?”

“错了。”赵锡梁气定神闲,“所有王府仆役,都是朕的人,朕就要给他们一种假象,朕的眼线已经完成任务离开了,端看他们……还敢不敢有心思了。”

所有……这是怎样的耐心和手段?宋远知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问道:“那我的身边……”

“想知道?”赵锡梁托腮坐在一边,看着她算账,“你身边最大的眼线,就是朕。”

宋远知生恼,将手中毛笔提了起来,正要摔,突地坏心一起,厉声喝道:“别动,把眼睛闭上!”

赵锡梁一怔,乖乖地把眼睛闭上了,然后便觉得有什么东西,软软的,凉凉的,落在了脸上。

等宋远知停手,他着急忙慌地去照镜子,才发现宋远知在他脸上画了只乌龟。

“好啊,还从来没有人敢这般羞辱朕!”赵锡梁回首瞪着她,佯怒道,“你等着,朕、朕……”

“你待怎的?我告诉你,你若敢擦,今天晚上就别想进凤鸣殿的门!”宋远知把玩着手中的毛笔,思忖着这个乌龟画得还是欠些火候,下次画只蜘蛛试试。

赵锡梁果真没有去擦脸,他讨好地坐回在她的身边,将她从椅子上挤到了自己的腿上,按着她不让她乱动,问道:“怎么样,算出来没有?”

“三千万余两。”宋远知没好气地说道,“从大良每年的收支情况来看,这个钱,有很大一部分应该是前朝的遗留,赵锡梁,你进攻安郢的时候,是不是只顾着打仗了,完全没顾上算钱?”

赵锡梁挠挠头,当时跟着他打仗的,会武的居多,能算的几乎可以说一个没有,竟没想到一不留神,就给那几位王叔钻了空子。

“谁还没个年轻不懂事的时候呢?”他化羞恼为动力,在她身上上下其手,“好在,总算现在挽回了败局。”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于低喃,“有了这笔钱,莫说打南平,便是九州大地,也不在话下了。”

“你果真要打南平?”宋远知一把推开他,正色问道。

赵锡梁对于她屡屡打断自己逞凶的行为颇为不满,正欲开口,忽见殿外闯进来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地呈上一份公文:“报!边关急报,南平陈兵三十万,已经打过珩江来了!”

宋远知愕然地看向赵锡梁,却见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你方唱罢 士兵下意识地抬头,刚想说下去,忽然愣住了。

赵锡梁眼疾手快地用身体挡着宋远知,正要呵斥士兵莽撞,忽见士兵面色奇怪,紫胀如猪肝色,嘴角上扬憋得辛苦,神情却是惶恐的。

怀里的女子已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安分地乱动起来。

赵锡梁这才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扭曲,恨不得掐死怀中女子。

“把战报放下,出去!”他憋着怒火说道,一想到脸上还有一只狰狞的乌龟,就觉得这个皇帝没法当了。

“等一下!”女子偏还要在火上浇油,她从他臂弯里探出头来,叫道:“韩兴,最近如何,比之京畿军如何?”

原来眼前的男子正是当日被她从京畿军里调出来的韩兴,他惶恐得不敢再抬眼,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娘娘的话,末将一切都好,承蒙娘娘关照,以前……以前,京畿军也都好。”

瞧着赵锡梁的脸色越发难看,宋远知终于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嗯,那你好好干,别误了陛下和本宫对你的一番苦心,下去吧。”

韩兴如蒙大赦地跑了。

“收买人心的本事倒是不错啊,听说京畿军左司因为一个小鸭子的问题,如今是唯你马首是瞻?”赵锡梁抬手拧了拧她的脸,顿觉手感不错,嗯,以后业余爱好又多了一桩。

“那是云裳的功劳。”因为脸颊被制,她口齿有些不清,却还不忘推搪。

赵锡梁不欲与她争辩,手中力道加了三分。

“怎么,怕我带了左司人马,端了你的老巢?”宋远知不得不承认。

“怕你……带了左司人马,排队来朕脸上画乌龟。”赵锡梁沉着脸哼了一声,手中继续蹂躏、努力蹂躏、死命蹂躏。

宋远知哑然失笑,“我这一番苦心,可都是为了陛下您啊……左右二司整日缠斗不休,对谁都没好处是不是?如今不光是左司,两司都在专心准备着文武考校,就等着陛下您恩赐他们官升一级呢!”

“亏你想得出来!”赵锡梁捏够了,终于放手,“那么话说回来,如果朕知道答案,又能官升到何级?”

“嗯……”宋远知支颌想了想,“皇帝之上……大约是玉皇大帝?”

“玉皇大帝就算了,朕只要你叫朕一次……夫君,如何?”

宋远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赵锡梁出身贵族,又怎么会懂这些鸡鸭禽类的知识,倒要看看他如何回答!于是她按捺下鸡皮疙瘩,答应了。

“因为……鸭子不是鸭子。”赵锡梁笑道。

“那是什么?”宋远知顿时起了警觉之心。

“也许……是鸡,是鹅,是别的什么。”赵锡梁注意到了她眼神,心中不知怎的,漏跳了一拍,已经到了嘴边的答案,竟是不敢说出口,只好搪塞过去。

“这可不算答案。”宋远知收了戒备,“看来你的愿望要落空了,陛下……”那声音软软糯糯,婉转绵长,倒也不比叫夫君差。

“好吧。”赵锡梁故作遗憾,“现在我们来讨论讨论,怎么退敌兵的问题……”

宋远知脸色微微一变,跳了下去:“你自己商量吧。”

竟是落荒而逃。

赵锡梁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眼中光芒幽暗难明,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瞬间,竟是有些微微的不安。

此时的南平朝堂上,围绕季氏父子出兵攻打南平的争吵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以孙嘉俨为首的主和派和以新提拔上来的一批官员为首的主战派,天天在朝堂上争吵不休,恨不得将数人高的穹顶也掀下来。

孙之泰倒台后,吏部尚书由原右侍郎顶替,也就是那个出身皇族,凡事总喜欢和稀泥的老好人,真名已经不详了,客气的人叫他一声柳皇叔,迂直一些的,就叫他柳大人。

他有一子二孙在孙之泰一案后得到授官或者擢拔,尤以其长孙柳江曦为甚,他做了原来孙嘉俨当过的官,也就是张逸想当没当上的——吏部考功司员外郎一职——他们似乎对这个官阶有什么执念。

此刻柳江曦大声说道:“皇上,季大将军首战告捷,力挫西南蛮民,斩敌首三万余人,我军士气大振,正是乘胜追击,收回我大平朝失地的最好时机,阖该出军北伐,统一九州,臣等支持皇上的决断!”

有半数以上的人附和,其中大部分都是新提拔上来的年轻官员,清一色的新面孔,好几个孙嘉俨至今都没有认全。

“皇上,此战不可为,臣已详述上疏,原因有三,一是南平军资不足、军械粮草都难以维持这种大规模的战斗,二是大良也正打了胜仗,也正是士气最振的时候,我们没必要去硬碰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皇上,微臣认为,季大将军父子的军功有不实之处,还请皇上明鉴!”

“大胆!小孙大人,你何苦屡屡搓我军锐气,长他人威风?再说了,你是不是以为,季大将军如今不在朝中,就由得你红口白牙污蔑造谣了?我告诉你,季大将军的才干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绝不会听信一面之词!”

说这话的是安国侯的长孙柳江逸,一看就也是个宠坏了的主,平常就属他与季承勋玩得最好。

“大家别吵了,孙大人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此战赢得蹊跷,冒昧多问了几句,只是,如今季大将军是在外拼杀、为国效力,这些话,容后再议也不迟,否则,恐寒了北征军上下的心,孙大人,你说是不是?”

侯子启,骠骑大将军侯定国的小儿子,被宋远知戏称为小猴儿的少年,长乐谷中不论是箭术和心术都能拔得头筹的人物,终于在宋远知走后,才姗姗来迟地登上了南平的政治舞台。他在此刻也站了出来,力图缓解眼下这般剑拔弩张的气氛。

然而他话锋一转,忽又开口说道:“皇上,微臣年幼,未曾上过战场,想沾沾季大将军的光,也跟着出去见见世面,请皇上恩准!”

柳怀璟一直端坐着看着他们争执,眉头蹙得紧紧的,然而熟知他性情的人,都能从他表情细小的变化中,看出他的偏向。

“准!”他终于缓缓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四章 突遭贬官 孙嘉俨沉着脸走出门去,步子迈得飞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快要出宫门了。

侯子启小跑着跟上去:“孙大人,孙大人,等等我!”

于是孙嘉俨只好停下来等他,脸上有难掩的焦躁和愤怒。

“嘉俨哥哥!”走近了些,侯子启换了称呼,“嘉俨哥哥,你莫要生他们的气。”

“你真的要上战场?”孙嘉俨气咻咻地说道,“那季承勋是什么德行,他爹又好得到哪里去?朝中皆眼盲,由着他们瞒天过海,胡作非为,如果他们果真战胜,为何不见舒郁上和书,为何没有任何上贡赔礼,为何只有人头不见缴获的马匹军械?如今连你,也要跟着他们去捞战功了吗?”

“嘉俨,你说这话,可就伤了侯大人的心了。”李安栋终于追上了他们,他拍了拍孙嘉俨的肩膀,“侯大人此举,实乃用心良苦,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担当和魄力,说实话,嘉俨,你该像他学习。”

孙嘉俨本也不是笨的人,经李安栋这么一提点,慢慢地明白过来,失声道:“你是不放心他们……”

侯子启点了点头:“皇上心意已决,断不可改。余力虽薄,总也能想法子尽一份心,指望着在此战中做些微薄之举,也好时时效法季大将军……家父亡故前,曾数次命我鞠躬尽瘁、报效国家,如今也到了该我们出力的时候了。”

小小的年纪,说出来的话和神态,却有着异样的成熟,他背过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嘉俨哥哥,以后我不在朝中,你也该收敛收敛自己的脾气,莫要与他们针锋相对,你这样做,只会伤人伤己,没好处的。”

“可是……”孙嘉俨还要争辩。

李安栋说道:“你不用与他们置气,他们初入朝为官,正是血气方刚、好勇斗狠的年纪,好战功、求封赏,本也是人之常情。况且这次是皇上亲自下的令,你这样公然顶撞皇上,只怕早已见罪于皇上,嘉俨,你莫忘了你身后还有一个孙府。”

孙嘉俨正要说话,突然有一个人慢慢地走到了他们的身边,他忙收声去看,却见是皇上身边的高缇。

高缇手中拿了一个黄色卷轴,给他们各行了一礼,然后看着孙嘉俨尖声说道:“孙大人,接旨!”

高缇亲自宣的旨,必定非同寻常,孙嘉俨心中也紧张了一下。

“皇上有旨,都御史孙嘉俨,屡次忤逆犯上,口出不逊,不睦同僚,不奉尊上,罚除去都御史一职,贬为京畿军督军参将,令闭门思过一月,一月后上任,钦此!”

在场三人都是一惊。

高缇的声音并不轻,下朝的不少官员都伸长了脖子探听这边的动静,见孙嘉俨被罚,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孙嘉俨不可置信地望着高缇,顾及到身边的人,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来,只是恭声接了旨,然而想了想,总觉得不是太甘心,又补充了一句:“劳烦高公公帮下官带句话,皇上的旨意必有缘由,下官不敢抗辩,只是下官想问一句,他日兵临城下,得见故人,此举何解?”

他没有说是谁兵临谁的城下,但言语沉痛肃杀,就中意味不言而喻。

至于那个故人……高缇作为皇上的随身亲信,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面色未改地说道:“奴才会为大人转达。”

孙嘉俨点点头,丢下三人,拿了黄卷圣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安栋目送高缇离开,才对侯子启说道:“我家表弟不太懂事,有得罪之处,还请多担待。”

听他那口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向哪家长辈道歉。

“没事的,我们是兄弟。”侯子启笑容疏朗,全然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李表哥,你去劝劝他,他如今在气头上,可别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才好。”

李安栋点点头,傍晚的时候,他让人备了些礼,带着去孙府拜访。孙老太太自然是十分客气,命厨房又加了几个菜,留他下来吃饭。

饭桌上,老太太言辞之间问起他母亲安好,李安栋事无巨细,有问必答。老太太见孙嘉俨气鼓鼓地回家来,还拿了一道贬官旨意,心里便知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孙嘉俨默坐在一旁,只频频给吴云云夹菜,对于他们的对话,他连头也懒得抬起来。

“俨儿,给你表哥倒酒。”老太太见状吩咐道。

孙嘉俨不得不按捺下脾气,给李安栋倒了一杯酒。

“嘉俨,今日这道旨意,皇上是别有深意,可你却只顾着生气了。”当着老太太的面,李安栋也不再避忌,干脆将话敞开了说。

孙嘉俨放下酒壶,看着他不说话,脸上的表情是在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其一,参军虽然职务不高,但却是个实权官,你手下有了兵,以后说话自能有依凭,一旦有什么难言之事,你手中的兵,就是皇上最后的保障。嘉俨,你总以为皇上不信任你,其实,他恰恰最信任的人,是你。”

李安栋替他把酒也满上了,又接着说道:“其二,自你入朝为官,屡屡与他人起冲突,许多人已视你为眼中钉,皇上表面上是贬了你的官,实则,是在保护你,嘉俨,你应当理解皇上的良苦用心。”

孙嘉俨不说话。

李安栋又叹了一口气,“嘉俨,方才你质疑侯子启的用心,如今却又不相信皇上的苦心安排,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为何现在变得如此?”

因为,他最信任的人……已经不在了啊。

孙嘉俨眼中闪过一丝悲凉的光芒,端起酒杯,与李安栋的碰了一下,说道:“表哥,你说的这一切,我并非不知,我气不在此,而是……”

他却又说不下去了。

李安栋勉强笑了笑:“你知道这个就行了,其他的你不要管。”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忠君报国是我处世唯一的信仰。你让我不管,除非我死了!”

这个时候,老太太算是听明白了话,她不急不缓地开口道:“俨儿,你长大了,凡事有自己的主张,这是好事,可是我记得,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应该和你说过这样一句话。”

她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道:“目的可以不变,方法却可以有千万种。”

孙嘉俨听了一怔,记忆里清脆而铿锵有力的女声和奶奶和婉平静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那还是在他力争要将张逸置于死地的时候,那人为了劝阻他而说的。

可是没有办法,谁也没有办法,她只是替他背下了这一切,什么方法都没改变。

这可真……不是个好榜样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五章 阵前杀人 季大将军的三十万兵马已经开赴到了珩江江畔,许茂典奉命率清远军队前往协助。

许茂典以乔舒为前锋,渡江而战,去岁大胜余威犹在,乔舒又沿用了之前和宋远知议定的战法,覃州军一时不备,被他们占尽了先机。

仅用了三天的时间,乔舒已经攻破覃州城墙,杀敌两万余人,守将战死,覃州城落入南平之手。

赵锡梁却并没有特殊的举动,只是命周边两州派兵驰援,同时朝廷增调粮草马匹等,一并送往前线,要求把覃州城夺回来。

因为,他对自己手下的将领有足够的信任,同时对敌军的将领也有足够的了解。

拿下覃州城后,季大将军命人乘胜在珩江上筑桥,急调清远及周边各州河工,并一味催促工期,命河工昼夜不息,一有倦怠或怨怼的表现,动辄打骂,竟生生打死了有百余人,再命各州补缺。

其时正逢秋季,珩江水涨潮,江水滔滔、翻腾汹涌,施工难度非常大,经常有河工不慎落入珩江水中,被浪头卷走。亦或已经施工完成的部分被浪头冲塌,一时民间怨声载道,施工越发不甚上心。

半个月后,在这样种种因素的作用下,刚刚施工到一半的桥墩子被珩江水冲塌,施工材料被全部冲走,当时在施工的河工全都掉入江中淹死了。

消息传到季大将军的耳中,他越发焦躁易怒,对身边的众将领也是屡屡痛骂,毫不留情面,只有在他的宝贝儿子面前,才能稍微收敛些情绪。

“连个桥也修不好,乔舒都带军在覃州城驻扎了,我们还在这里原地打转!这样下去仗还怎么打?”

他嘴里不清不楚地骂着脏话,在屋里转着圆圈,身上的盔甲被他抖得哗啦哗啦作响。

“爹,急什么,桥修不好,那是清远郡守沈如令御下不力、延误战机,与我们何干?”

季承勋刚刚从西南回来,还没在长陵城里缓过劲来,就又被他家老爹拖到了这里来,他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自始至终也没给别人一个好脸色看。

但他家老爹要给他攒战功,他心里明白,也不能拒绝,所以在这里不咸不淡地说着风凉话。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延误了战机,大良打不下来,回头皇上还是会怪罪到我的头上来。”季大将军焦躁地说道,忽地他一拍脑袋,“不过你这话倒提醒了我,既然是他的责任,那就不能我一个人在这里着急。”

“来人啊,把沈如令叫来!”他朝外吩咐道。

沈如令与他一个文臣,一个武将,分工不同,官阶却是相同,他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

但沈如令也是个火爆脾气,这段时日正在为河工的事情着急上火,这次筑桥,人、物、钱都从他清远的地界出,却都没有过问过的他的意见,大摇大摆地越权从事,美其名曰战时一切以胜利为要,其他不重要。

结果现在好了,桥墩垮塌、河工淹死、半个月时间白费,不用他叫,沈如令已经兴师问罪来了。

“季大将军好大的威风啊,你说打仗要紧,我沈如令配合至此,却不知半个月过去了,这仗打赢了没有啊?”

“你倒好意思来问我,你手下的河工消极怠工,施工又不严谨,致使桥墩垮塌,你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告诉你,我已经递了折子上去,定要皇上治你一个御下不力的罪过!”

“呵呵呵!”沈如令冷笑,“人是你一声不吭地借走的,又是你全权在安排调配,我沈如令为了配合你一句话都没说过,怎么现在出了事,你倒想把屎盆子扣我头上来了?”

他迎着季大将军的怒火而上,半点没有退却的意思:“我告诉你,不光你会上折子,我倒要请皇上来评评理,你为了赶工期,打死无辜河工百余名,督战不力,半个月未见成效,倒是那乔大将军眼见着已经又要北上了,这孰是孰非,皇上圣明,定能一眼看明白!”

“放肆!沈如令,我贵为征北大将军,统御三十万兵马,连许茂典、乔舒都得听命于我,攻下覃州,那是我安排有方,怎么你一个小小的郡守,还敢如此顶撞于我?”

沈如令心里清楚,目露轻视之色,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这话,还是留着等到打下大良的时候再说吧!”

季大将军暴跳如雷,抽出腰间佩剑对着他:“你信不信,就算我将你就地格杀于此,皇上也不会怪罪于我?”

沈如令依然一副不怕死的模样,冷笑道:“我爱妻、爱子皆已经亡故,我一个孤家寡人,苦苦苟活至今,不过是心中还存了一点忠君爱国之心,你以为,我会怕死?”

“那我就……成全你!”季大将军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口中怒喝道。

手起刀落,血光飞溅,沈如令的人头掉落下来,脸上依然是一副讥嘲愤怒的模样。

在场的众人纷纷惊呼出声,连季承勋也被他吓了一跳。

“你们都出去吧!”季大将军擦擦剑身上的血液,命人把沈如令的尸体拖出去喂狗。

“早在沈大公子出事的时候,他就已经见罪于皇上了,皇上有心补偿,他却拒不接受,又有那个姓宋的从中作梗,他才能做到如今两州郡守的位置,我看他是好日子过惯了,忘了我是谁了!”

“爹这么说,看来皇上应该也一向不喜欢这个沈如令,爹杀了他,那是了了皇上一桩心事。”季承勋起身笑道,“那我们就干脆把这次的责任全都推给他,就推说是他推诿懈怠,还口出不逊,违抗军令,所以我们就依法处置了他!”

“说的不错,但是筑桥的问题还是没能解决,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这有什么,当今皇上这么好骗,实在不行,我们就故技重施好了。”季承勋不以为意。

“那恐怕不行,西南是个小国,即便我们战败了,也不过折损点人手,那舒郁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但这次打大良,那赵锡梁却是不好惹的主,只怕到时候我们不想打,人家也要倒追上门来了!”

季承勋变了脸色:“早说过不来了,这种战功有什么好挣的,一不小心倒把命丢在了这里,爹,我们不打了,我们回去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六章 雨夜突围 桥墩垮塌,恰逢连日阴雨,筑桥迟迟不成,后发部队便无法渡江,覃州城于是成了一座孤城。

大良援军很快赶到,与乔舒所率军队冒雨展开苦战,两军都死伤惨重。

但大良后援部队还在源源不断赶来,乔舒却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将军,我们撤退吧!”乔舒新来的副官是个年轻热血的青年,一日,苦战后的休整时间,他这样对乔舒说道。

他可以说话不假思索,乔舒却不能随意听之任之。

他越发想念申灿。

“你不了解季大将军,这种时候,他不会让我们退的。没有他的军令,我们擅自撤退,便等同逃兵。”

“怎么会这样?我们再坚持下去,就是一死啊,他身为主帅,怎能如此轻贱将士的性命!”副官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乔舒其实并不愿意说别人的坏话,一方面是他本性敦厚,不爱搬弄是非,另一方面是隔墙有耳,若不慎被人传到季大将军的耳朵里,又不知要闹出怎样的风波来。

所以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进也是死,退也是死,不若拼死搏杀一回,图一个百世清名。为国而战,虽死犹荣。”

“可是……”副官傻了眼,“我们的粮草快不够了,本来送来的就少,看管粮草的又不上心,很多遭了雨水,现在我们是人困马乏,饥寒交迫,很多兄弟们都有了怨言。我们战死事小,丢了覃州,这大半个月的功夫都白费事大,难道季大将军也能坐视不理?”

乔舒一怔:“押粮官还没送粮过来吗?”

“说是桥没筑成,航运不便,路上有好几艘翻了船,起初还能隔三五天送几船过来,现在则是干脆不来了。”副官提起这个,心中惴惴不安。

乔舒闻言,冒雨登高去看,果见珩江水只有怒潮汹涌,并无往来船只,连修桥的河工也不见一人,珩江对岸也是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不知都在忙活些什么。

乔舒心底一凉,原本的担忧得到了证实。

原来,季大将军并不光是想贪图战功,所以才不让他们撤退,更多的,是想让他们死。

可是为什么呢?阵前内讧,这于他有什么好处?

他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个季大将军。

短视至此,短视至此啊……以这样的人为主帅,莫说攻下大良,怕是连南平的土地都守不住。

他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真的是雨太大了吧。”乔舒暗自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吩咐道,“将那个看守粮草的士兵军法处置,另派人看管。另外,我们要想法子突围了,我们没粮,可是大良有。”

副官眼睛一亮,倏忽又暗淡下去:“突围,你是说往大良内陆突围?我们现在已经是孤立无援,再走下去,大良就是关门打狗了!”

“你去问问,将士们现在,是想求生,还是求胜?”

副官眨眨眼睛,不太明白。

“按我说的去做吧。”乔舒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是夜,乔舒整顿人马,抛掉辎重,只让人抄了家伙,趁着磅礴的雨水掩盖他们形迹的大好机会,朝着覃州北门外突围。

北门在连日苦战中已经坍塌了大半,众人心里明白,如果不突围,他们也没几日可以支撑了。

都是乔舒一手调教出来的士兵,又得了宋远知的魔鬼训练,打起仗来是没话说,眼下只是因为主帅无为,他们又迟迟不得战果,所以军心有些涣散。

所以乔舒一下了突围的命令,这群兔崽子们便一蹦三尺高,嗷嗷叫着要去杀人了。

雨水汹涌,倾盆而下,与去岁异状十分相像。雨水噼里啪啦地拍打在地面上,震耳欲聋,很好地遮盖了他们行军的声音,士兵们手中各执了一根红线,首尾相连,像一根糖葫芦似的将他们串联在了一起,防止在漆黑的雨幕里走散。

他们很快翻出了北城墙,墙外几十丈开外的泥泞地上,便是大良的驻军营地。

乔舒走在最前头,将手中红线用力一扯,众将士立刻明白,兵分两路,一路朝着粮库扑去,一路则攻向主帅大营——擒贼先擒王,在兵力、粮食都有限的情况下,杀掉主帅是他们突围最有效的办法。

“有敌袭!”

然而,纵然他们再小心,还是被大良军发现了形迹,随着一声响亮的呼哨响起,后面是一连串的锣响,然后便是进攻的号角声。原本黑漆漆静悄悄的营地一下子全醒了过来,灯烛火把次第亮起,把漆黑的夜幕撕了一个破口,满营通红明亮,恍如白昼,乔舒甚至能看清敌军士兵脸上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不过片刻,大良士兵已是倾巢而出,不知是训练有素,还是早有准备,弓弩独有的冷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齐刷刷地箭尖已经对准了他们。

南平军早就抛掉了辎重,一块盾牌都没有带,此刻就仿佛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杀。

“想活命,就给我杀!”已是退无可退之境,乔舒不假思索,嘶声喊道,已经一马当先地扑了过去。

他的行为鼓舞了众将士,他们紧随其后,也迎着数千箭支冲了上去。

“噗!”“噗!”

那是箭支扎入皮肉的连声闷响,但与此同时,他们手中的刀剑也扎入了敌军的身体。

本就离得不远了,踏着第一波死于箭下的尸体而上,南平军很快与大良军短兵相接,陷入混战,大良的弓弩失去了作用。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盔甲,顺着盔甲缝渗入里衣,雨水血水混合而下。雨中视物不清,手中兵器也越发沉重,这一战,他们打得格外辛苦。

乔舒部下都知道,无论胜与不胜,这都是他们最后一战了,他们都爆发出了临死前最后一博的勇气。

两军激战正酣,忽听大营背后一声轰隆巨响,还隐隐传来士兵们的欢呼。

这下,连乔舒都愣了一下,按照计划,他们是打算抢夺粮草劫掠一番就走,撑过这一阵就行,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却没想到——在火把的照明下,那处光亮依然十分明显,粮库火光大盛,熊熊火焰吞噬着其中的粮草,也灼烧着四周廊柱。刚才那声巨响,就是帐篷被火焰烧得穹顶坍塌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七章 故人长离 他们这是——心知必死,要与大良军士同归于尽了。

反正抢了粮草,也不过是多苟延残喘几日,他们早就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倒不如将敌军粮草通通毁去,双方一起死,来得更快活些!

大良粮库先是被火烧,在穹顶坍塌之前已经被烧去了泰半,继而又被雨淋,虽然大火很快就被雨水浇熄,但那些粮草也已经不能吃了。

大良士兵一见到这场景,眼睛都红了,待反应过来,立刻恍如饿狼一般扑了过来,攻势比刚才更猛更凶,嘴里发出绝望的惨叫。

乔舒部下也不甘示弱,不知谁起了个头,众人开始齐齐呼喊一句话:

“为国而战!虽死犹荣!”

“为国而战!虽死犹荣!”

“为国而战!虽死犹荣!”

声音整齐而激昂,带着走到末路的悲凉和为国捐躯的壮志豪情。

渐渐地,大雨止息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地面积水沿着低洼处流走,将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显露了出来。

道路一片泥泞,他们的步子越发沉重,不知是因为疲累,还是因为这深一脚浅一脚难行的路面。

人越发地少了,剩下的士兵全都退了回来,簇拥在乔舒身边,拼死护着他,想护他冲出包围圈去。

乔舒不耐烦地冲着他们喝道:“围着我做甚,我又不是三岁小儿!”说话间,他又一枪挑翻了一个大良士兵,大良士兵畏他勇猛,将他们只围不杀,只等他们自己力竭。

乔舒呼哧呼哧地暗暗喘着粗气,胡乱地将脸上的汗水和雨水一并擦去,他问道:“兄弟们,怕不怕死!”

“不怕!”剩余不足三百人,然而气势汹汹,喊出了三十万人的气势。三百双眼睛齐齐地盯着他,璀璨如同黑夜里最耀眼的星辰。

乔舒心中暗苦。死不可怕,死于战场亦属他们意料之中,但死在这样的阴谋诡计里,却着实是窝囊得紧。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唯在临死之前,多杀死几个敌军也就是了。

他要让他们的血染红珩江,告诉南平上下,他们——从未负国。可是……

他轻咳了一声,喉间仿佛塞了一团破絮,干痒难忍,而后,吐出一口血痰来。肋下,一道三尺来长的刀伤深可见骨,还在往外汨汨淌着血。

望着雨后干净澄澈的天空,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照亮了他们的脸庞,他慢慢地……笑了。

南平历嘉和十一年秋,帝遣季将军领兵三十万,与大良战于珩江畔。边境守将乔舒领五万清远军,越江攻下覃州,因天降暴雨,后军不至,遂与大良援军苦战半月,不敌,乔舒战死,五万清远军全军覆没。

宋远知看到战报的时候,怔愣了很久,秋风渐起,寒凉如水,吹到了她的眼睛里,激起满目泪珠。

她离开南平的时候,是在乔舒的眼皮子底下出城的,差一点点她可能就会被乔舒抓住送回。

他明明已经发现她了,却还是选择视而不见,放她远走。他那样视军令如山,视家国大义甚于生命的人,那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徇私。

为了她。

那个时候,她曾经设想过,他们之间最坏的结局,就是将来战场上再见,你死我活。

却没想到,那一次告别,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告别,成了永别。

赵锡梁从她手里抽走战报,暗叹了一声:“乔舒……是个真汉子,可惜死于被人背后插刀,南平气数尽了。”

清远军队作为南平边境最重要的一道防线,素来骁勇善战,又一片赤诚为国,自这支军队覆灭后,南平再无雄兵,亦无良将,自上而下,奢靡成风,好逸恶劳,粮饷亏空,将士均不思战。

同年秋,舒郁也开始对南平用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了南平南边三城,版图进一步扩大,舒郁因此自立为帝,改国为南齐。

宋远知想着这一段战乱史,看着这个世界虽然细节屡有偏离,但主线依然不受控制地走向历史既定的结局,心里很不是滋味。

“走吧!”赵锡梁说道。

“去哪儿?”宋远知还在沉思之中,只下意识地问道。

赵锡梁用大拇指温柔而怜惜地替她擦去颊边的泪水,解释道:“准备准备,随朕亲征。”

此次战役中,大良也损失惨重,除了早先的覃州守将战死之外,那夜突围战又折进去一位,普通士兵死伤不比南平少,不过总算是把覃州收了回来。

如今也是时候,去讨回这一口气了。

“什么!”宋远知失声惊呼道。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留在宫里,等着朕的捷报。”赵锡梁盯着她,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宋远知咬了咬嘴唇,还能有别的选择吗?无论她去与不去,结局都不会改变,她没能救回乔舒,至少……总要保那人一条性命。

“我去。”她低声说道。

赵锡梁没什么反应,似是早已料到她会这样说,只是安抚似的拍了拍,而后不再说话。

宋远知却蓦地想到一事,忙又问他:“你走了,京中事务由谁来料理?”

四位王叔已去了一位,剩下三位也被削了职权,赵锡材又尚且年轻,为人仁善可欺,叫他出出主意是可以的,可让他弹压满朝文武,还是不够份量。

只有……

果然,赵锡梁微微一笑:“朕已叫权弟入宫来了,仍旧复他原爵,一应事务,由他先行裁夺。”

宋远知大惊失色,还是逃不过吗?原以为上次烟花一案,是赵锡梁对他已生了防备,却不料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让他荣宠上位。

权弟……他可从来没有这样亲昵地称呼过他。

“非他不可吗?”宋远知犹有不甘。

“他毕竟是与朕一母同胞,远知,若说这世界上还有谁能让我信任的话,除了你,也只有他了。”赵锡梁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她额上嘬了一口,“算算时辰,他也该到了,你要不要同去?”

宋远知把头一撇,负气道:“不去。”

“你似乎对他有很大的偏见?”赵锡梁讶然,“上次烟花案你心知非他所为,朕已亏欠他良多,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好好补偿一番。”

宋远知气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粗口:“你这个……猪脑子!”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八章 如能远知 赵锡梁自幼聪慧过人,很早便有声名在外,成年后更是精明强干、足智多谋,虽时有人讥其浪荡不驯,不守礼法,可还从来没有人骂过他蠢,更别说是这样劈头盖脸地骂了。

他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你是说,权弟……会背叛朕?”

有那么一瞬间,宋远知是真的想直接点头算了。但她说了,他就会信吗?夫妻和兄弟,哪个更亲,她望着他怒火灼烧的眼底,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赵锡梁闭着眼睛缓了一缓,敛了怒意,突地又笑起来:“听说,你在长陵城里刚刚声名鹊起的时候,言行确实是像个神的模样,听说你能通鬼神,能知生前身后事,不负你名姓。”

远知远知,这个名字,岂不就是说,她能远知吗?

赵锡梁扳过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看着她因为生气而面色潮红,眼中还有星光点点,问道:“那么,你算得到我们之间的这段缘分吗?”

宋远知一怔,垂眸不答。

“或者,你能算出,我们能相守到几时?”

宋远知心中酸楚,历史上……历史上,根本没有她的名字,她就是一个强势闯入的不速之客,搅乱了所有的历史进程,所幸,一切并没有太多偏离,所幸,一切都是假的。

你问她是否知道自己的结局,她哪里答得出来?

“回答朕。”赵锡梁的声音越发低沉。

“自古……卜算……不算己,这是规矩。”她声音细如蚊蚋,拿以前招摇撞骗的那一套说辞来糊弄他。

赵锡梁哼了一声,续又问道:“那你说……权弟不可信,又有何凭据?”

宋远知答不上来。

“远知,这可不是你一向的行事做派。”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不过,不论你说什么,朕总会信你的。”

宋远知最后还是随着赵锡梁去见了新封王的荣亲王,就冲着他刚才那句话,她也不好再拒绝。

荣亲王不光被重新封了王,更赐良田千顷,宅邸大小共四座,珠玉绢帛、金银玛瑙,林林总总不计其数,宠眷更胜从前。朝中有嗅觉敏锐的,已经察觉到了这一丝不寻常。

但他本人看起来却是憔悴非常,被降爵幽禁的这些日子,他瘦削而病弱,听说因为误伤王叔,心中愧悔不安,有一段时间缠绵病榻,差点就随着他去了。

“权弟,身体好些了吗?”赵锡梁见他仿佛一阵风就能被吹倒的模样,忙上前去扶他,口中懊悔不迭,“都是朕这个做兄长的不是,这些日子朝务繁忙,一时疏忽,竟没顾上去探望你。”

赵锡权固执地要下跪行礼:“多谢陛下关心,臣弟已觉好多了。如今战乱频仍,陛下日理万机,臣弟心里都明白的,何况陛下已厚赐臣弟医药,臣弟才侥幸活了下来,岂有怪罪陛下之理?”

两人又寒暄了片刻,赵锡权才仿佛看到身后的宋远知,惶然又拜倒:“臣弟眼拙,给皇后娘娘请安!”

向来兄弟叙话或是商议朝政,身边都不会有旁人在场,何况那还是个女人,赵锡权心里又开始打鼓。

“陛下不日即要出征,那么这朝中事,是已经托给皇后娘娘了吗?听闻娘娘在南平的时候,就已经能熟练处理政务了,臣等必定会视娘娘如陛下亲临,唯娘娘马首是瞻!”赵锡权目光微闪,笑着说道。

“不,皇后随朕出征。”赵锡梁摇摇头,说道,“权弟,朕想把朝务托付给你。”

赵锡权其实心里早就猜到了,面上却还是故作惊讶,他勉强笑道:“陛下……和娘娘伉俪情深,出入同行,这自然是好事,只是这朝务……臣弟以前也不过是个打下手的,向来插不上话,这样重大的事情,还请陛下三思。”

“正因为如此,朕才想给你一个锻炼的机会。”赵锡梁放软了声音,温言道,“权弟,除了你,朕还相信谁呢?”

言辞沉痛,听得赵锡权鼻梁一酸,他讷讷道:“四位王叔的事情……他们未必就有二心,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做了些许错事而已,陛下若是因了此等缘故而因噎废食,只怕……”

赵锡梁脸色遽然转变,显见得不爱听这样的话,吓得赵锡权立刻噤声,不敢再说下去。

“臣弟……只是恐力有不逮,辜负陛下的重托。”闷了半晌,他才又幽幽地说道。

赵锡梁捏了捏他日渐单薄的身板,纵使再有怒意也发泄不出来了,只是叹息道:“这样吧,朕让赵益平辅政,你若确实是有心无力,大可将那些劳心琐事统统丢给他,如此,你总可以答应了吧?”

赵锡权脸色微微地变了一变,但也就是很快的一瞬,立刻被他掩盖了过去。他有些意外赵锡梁这样的举动,面上却还在笑:“如此……就多谢陛下体恤了,臣等定肝脑涂地,以报皇恩!”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死不死的。”赵锡梁又有些遗憾地说道,“若非你病成这个样子,朕真想带你也一起上战场,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创不世功勋,才对得起祖宗、亲友和自己。”

“陛下勇猛无匹,当世无人能敌,臣弟只怕上了战场,拖了陛下的后腿,还是留守后方,静候陛下的佳音吧!”赵锡权显见得对战功也有着向往之情,只是权衡了一下去留的利弊,最终还是选择留下。

这一出恩威并施,到此为止。

赵锡梁留下他用膳,与他把酒言欢,一直谈到深夜,期间倒也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连坐在一旁的宋远知也有些动容,只是不知这一腔真情付了出去,对方却又收到了几分?

半个月后,大军集结,赵锡梁堂而皇之地带着宋远知,率二十万大军南下,一路日夜兼程,不到一旬便已开赴珩江畔,彼时大雨已经停了,珩江水依然翻腾不息,水面高涨至河岸,虽已经将南平军打退,但怎么渡江依然是个问题。

对岸人声喧哗,闹哄哄地一片,遣了不少探子上前查探,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赵锡梁想沿用宋远知之前渡江的那一个法子,却被宋远知制止了,她解释道:“用牛筋绳捆扎,遇水虽然会变得十分结实,但也不是绝无破法,若是他们瞅准了一个点攻击,难保不会有绳断船翻的可能。”

“那如果换铁链呢?”赵锡梁问道。

宋远知还是摇头:“如果南平在船上放火,铁索连舟,所有士兵都难逃此劫。最重要的是,此招已经用过,他们必然已有破解之法,无论怎样尝试都很冒险,我们不能冒险。”

问了几次,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赵锡梁轻蔑地道:“你也太看得起那季建临了。”

他心里明白,宋远知这是想拖延时间,大良晚一天渡江,南平就晚一天覆灭,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有道理。

他只得集结众将士,日夜讨论渡江之法。

历史的车轮滚滚而行,那些不愿上车的,只会被抛下,而无法改变此行的终点,无论如何拖延,南平已经……离覆灭不远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九章 魂魄入梦 舒郁知道宋远知活蹦乱跳得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惊得恨不得将眼珠子瞪出来。

他当即命人将那个献药的方士拉出去斩了,然而侍卫不久却来报,说那方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当此战时,也不宜全国搜捕,他只得一面命人留意,一面继续挥师北上。

“宋远知,中了这样的毒还能苟活,算你有本事,不过,你也逍遥不了多少时日了,待我……”他攥紧手中的战报,恨恨地说道,“灭了南平,就是你的死期!”

“皇上,您该自称朕了……”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上前说道,却被他冷眼一瞥,即刻命人拖下去杖杀。总管连声呼饶命,却没有唤起他的半分同情怜悯,他此刻心中已经完全被杀念占据了。

南平兵败如山倒,在季大将军的刻意粉饰下,柳怀璟甚至不知道边境已经危急至此,因而没有援军,没有粮草,甚至都没有过问一句,哪怕南平三城上下军民均被屠了个干净,也不见远在九重宫闱的那位帝王为此皱一下眉头。

“雪姬,等着朕……”虽然忠言逆耳,但他还是选择了改口,“朕会为你报仇,杀了那对妖夫妖妇,届时,朕为帝,你为后,九州大地皆为你我领土,天下万民无不臣服,你说这样可好?”

烛火摇曳,视线朦胧看不分明,他眯起眼睛,眼尾的弧度勾勒出一个妖异的形状,恍惚中,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依稀看到一汪温润澄澈的眼泉。

那双眼睛,看向别人时,那是地狱来索命的鬼使,看向他时,却是勾魂摄魄的妖姬。

雪姬雪姬,怎么就起了这么个名字呢?她应该叫妖姬。

他想念她,想念她温软的身躯,想念她香甜的气息,想念她清冷的嗓音,甚至于她杀完人之后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铁锈气,他也一样想念……

嘴唇虚无地开合,他试探着叫她的名字,身体急趋上前几步,却见她又匆匆后退,将他们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她脸上的笑容浅淡渺远,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雪姬?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嫌朕动作太慢了?”舒郁有些慌乱,忙伸手想要安抚她,“别急,别急,很快了,最多三月,朕定将那二人人头送来给你!你再等一等,等一等……好不好?”

面前人眼波流转,不置可否,半晌,她忽地红唇轻启,口中露出一个虚无的黑洞,面上转瞬间变幻了几种神态,最终被痛苦所覆盖,她无法抑制地蹲了下去,一手捂住肩部,指缝间不断有血渗出来——他费尽周折,派人在那家客栈方圆十里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了雪姬的尸骸,发现她时,她肩颈部位中剑,力道极大,直深深劈入骨内三寸,几乎将整条脊椎骨砍成两半。

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伤口不计其数,他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象,她生前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你怎么了,怎么流血了?”舒郁好像不记得这回事了,他只是惊愕地看着那处伤口,混乱中还能想起撕下衣襟想要替她包扎伤口。

外面的侍卫听到动静进来查看,却见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眼睛已经直了,侍卫吓得不敢再动弹,方才内侍总管惨死前的痛呼声还响在耳边。

“雪……,你怎么哭了,不不,你怎么会哭呢?你从来不哭的,哪怕……的时候,你也不会哭的,多倔强的女子,哪怕你哼一声,朕也能知道你的感受。”他含糊地、颠三倒四地说着,朝着门口侍卫的方向走过去。

侍卫惊叫一声,吓得扭头掀帘,没命似的跑了。

也是这一声惊叫,打碎了舒郁的绮梦,他怔愣了片刻,揉揉眼睛,不可置信地在帐中搜寻了半晌,却始终再无法寻得那位他日思夜想的女子。

手中被撕下来的一截王袍衣角晃悠悠地在他手中待了片刻,便被一阵风吹得没了踪影。

“哗啦!”

整座军帐在他暴怒中被一剑劈成两半,梁柱倒塌,篷布粉碎,露出一片废墟中他赤红的双眼。

“宋远知,我与你势不两立!”他嘶声仰天叫道,继而跌跌撞撞地从木料布爿堆里面跑出去,紧接着身子晃了一晃,两眼一翻,竟晕厥了过去。

帐外满布军士和内侍,却无人敢上前,只畏缩而又惊惧地看着他们的统治者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

等终于有军医赶到为他诊治的时候,舒郁已经浑身滚烫、面色惨白、意识不清了,他的牙关紧紧地咬着,身体蜷缩成一团,呼吸微微几不可闻。

越明日,舒郁高烧不退、精神恍惚,嘴里总是不清不楚地说着胡话,说得最多的只有两个字:“等我……”

偶尔也有清醒过来的时候,他便拖着病体在军帐里大肆杀戮,见人砍人,见物砍物,众人退避不及,军帐里满是断肢和鲜血,渐渐地,再没有人敢靠近他的军帐了。

他也再也不曾过问朝事,南齐自此,停滞不前,再无寸进,朝野荒废,大臣弄权。

南齐渐渐地有谣言传开了,说他们的皇帝疯了。

舒郁无后,亦无兄弟亲缘,连他自己也不会料到,自己正当盛年,竟会突然病倒,势重至此,竟似再难回返。

他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的时间诞育子嗣,开枝散叶,将自己亲手缔造的帝国传承下去,可是雪姬死后,他再也不曾召幸过后宫那些女子,旦有大胆邀宠的,都被他失手……掐死了。

这个认知令他越发怒难自抑,他拼命地喝药调养,寻尽天下良方,只为求得病愈,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衰败无力,像是一朵春日里最明艳的花,到了冬季,却不得不凋零。

更令他不安的是,他时常见到雪姬,有时是在内侍的肩头,有时是在高高的房檐上,有时是从湖泊中央缓缓地冒出头来——他不得不下令,填平了他视线范围内所有的湖——那些雪姬无一例外地都在朝他笑,是那种情事正酣的、发自内心的、难以遏制的笑,在无声地召唤他,可等他想走近,却发现她总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他屡屡在臣民面前失态,时而抱着一个侍卫忘情拥吻,时而寒风中脱衣入湖起舞,时而……一个人爬上树杈子尖儿上望月大笑。

他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可能真的出现了问题。

真可笑,他大概是这天底下唯一一个,知道自己疯了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章 当务之急 “舒郁疯了。”

赵锡梁把战报递给身边在忙活的女子,女子一怔,从书册里抬起头来接过,粗粗扫了一眼。

“如此,南平边境可保无虞了。”女子说不上欣喜,也说不上失落,只是淡淡地说道,“如果不是他现在分不出手来,这个时候正是收回失地的最好时机。若是……”

若是我在,便是趁机拿下整个南齐也未可知。

她却没有再说下去。

赵锡梁自然懂她的意思,他把玩着宋远知发间的珠钗,冰凉滑腻,在他指间染了一抹暖色,破开墨色长发的时候,黑白交映,抽走的时候,似水无痕。

“不如……我们缓他些时日?”他玩味地问道,“反正我们如今也渡不过江去,倒不如给他个收复失地的机会。”

宋远知抬头睨了他一眼,“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朕是说认真的,比起亲自挥师出征,朕倒更愿意看他们鹬蚌相争。”他终于将那支珠钗抽了下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了支新的上去,宋远知察觉到不对,伸手去摸,却摸到了一手的凹凸不平。

那是一支红梅钗,上面一个梅花骨朵含苞待放,还有一滴水珠若隐若现。

“还是被你发现了。”赵锡梁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刚刚从郡守府库里翻出来的,瞧着你戴红色也很好看。”

宋远知身子轻轻一颤,脑海里清晰地响起某人的声音,“素衣赛霜雪,红裳绝风华。宋先生着红衣也这般好看。”

声音清润温柔,带着浅浅的笑意,从此镌刻进骨血里,再难相忘。

但也就是一瞬,她很快掩饰了自己的神色,只敛容说道:“如今是战时,地方郡守不思献策以破敌,反倒变着法儿揣测上意,讨你的欢心,此风一长,必不可收场。”

赵锡梁微恼,捏了捏她的脸,半不高兴地说道:“这天下府库皆归朕所有,朕自可随意取用,他献了是理所应当,朕不会赏他,他不献也无甚不妥,朕不会怪他。”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歪理!宋远知自知说不过他,也不愿与他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唇舌,撤回了正题:“渡江之战势在必行,再拖下去,只怕河面要结冰,更怕夜长梦多,始料未及。”

“结了冰正好,朕就让将士们穿了冰刀,从江面上滑过去!”赵锡梁一想到那个场面,心中一乐,也懒得与她置气,反正钗子已经插进了她的发间,她若敢拔,他就再给她弄几车过来,轮换着戴!

“……到那时,只怕不必南平动手,我们光是踩踏,就能自伤过半。”

“那还能如何?渡江,无非架桥、坐船,最次最次,那就填河!”赵锡梁一摊手。

“那我们……就不渡江了。”见赵锡梁投来疑问的目光,宋远知挑眉笑道,“我们来一出声东击西如何?”

赵锡梁略一思索,明白过来,一把揽过了她的腰,笑呵呵地说道:“夫人真是好计谋。”

清远和玉州作为两国各自的重城,隔江相望,但凡两国开战,必从此走,但鲜少有人能想起,两国交界处,隔着珩江,还有一个小小的州,就是当日宋远知借以藏身的——通州。

通州是小州,关口狭窄,州内全是山,诸事不便,所以即便通州和覃州交界处的河道更窄,人们还是更倾向于往宽敞便捷的清远关口通行,但若在战时,这却是个偷袭的好地方。

两人商议,大军仍留在原地迷惑对方,只派五千精兵绕道,从珩江最窄处渡江偷袭通州,等拿下通州后,再包抄敌后,等信号一起,前后一同行动作战,夹击敌军。

“我去。”宋远知自告奋勇,却被赵锡梁毫不留情地拍了回去:“你给我好好地呆在这儿,哪也不许去!”

一面另外派了得力干将,点了五千精兵趁夜走了。

宋远知撇撇嘴,有些不高兴,赵锡梁忙缓和了语气劝慰道:“这五千精兵深入敌后,任务极是艰险,稍有不慎便会丧命,朕是舍不得你去冒险。”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为何他们去得,我去不得?”

“你见过哪国皇后亲自上战场的?”赵锡梁提高了嗓门,竟有些气急败坏,“你若有恙,教朕如何自处?”

宋远知终于词穷,她微微心软地回抱住了他,像逗狗似的顺了顺他的毛,低声道:“好吧好吧,那我不去了。”

“这才对嘛。”赵锡梁按住她的手,转怒为喜,声音低沉,暗蕴着不怀好意,“你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驰骋疆场,而是尽快……有个后嗣……”

舒郁的事,让他明白,天大地大,不如有嗣最大。

毕竟,他们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宋远知毫不犹豫挣脱他作乱的手,给了他一肘击,不出意料地看到他龇牙咧嘴的痛呼。怪不得,怪不得这厮最近总让她吃些益气补血的东西,敢情是预谋已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腹部,除了还未消化完的一碗红枣桂圆汤,便只有胃酸了。算算时间,已经有大半年了,肚子却依然没有动静。

会不会有机会呢?在他百年之前,为他生育培植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替他保驾护航,打退那些敢于觊觎和抢夺的阴谋者?

虽然她来到这里快六年了,历史的大方向她什么也没能改变,但是,她一个来自异世的孤女,能够成为他后宫独一枝芳华,是不是也算一种改变历史呢?

她来到这个世界,自始至终,都秉承着一个信条——护。护想护的人,护这个风雨飘摇的江山,护这一段段错乱的因果,赵锡梁,自然也在其中。

赵锡梁缓过劲来,掀衣一看,肌肉虬结的腹部一个浅浅的红印子,幸好他揉了一下,他要再耽搁些时间,这个红印子……就要消退了!

“红了。”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宋远知还在兀自胡思乱想,没听明白他想说什么,他已经握住了她的手,按在了他的腹部:“揉揉。”

宋远知暗地里翻了一个白眼,手下不动,只笑问道:“瞧着这个印子……挺像一只乌龟,要不要我给它添上手脚?”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一章 剑指清远 按照他们定下的计划,五千精兵从通州口岸涉水而过,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通州上下军士皆数被俘虏,缴械关在了一起。

而后他们便弃城从山林间辗转前往清远,由赵锡梁另派人来接管通州。

至于通州山上的行军路线,这得多亏赵锡梁夫妇俩的过目不忘和……侥幸不死。

“那趟通州来得真值。”赵锡梁暗叹道。可不是嘛?追回了一个夫人,还得来了一张行军图。

三日后,五千精兵到达指定地点,举火为号,赵锡梁当即整兵,击鼓,堂而皇之地搭浮桥渡江,季建临哪里能坐视不管,只见对岸军营里乱了一阵,将弓弩手派了出来。

乱矢有一搭没一搭地朝着他们射着。

“啧啧啧,这就是南平的征北元帅。”赵锡梁嫌弃道,“有他在,何愁朕等所谋不成?”

“也别太轻敌了。”宋远知跟在他身边,隔江远眺,在队伍中锋的位置,准备领后军渡江,“他们乱了有些日子了,怕是真的出了什么乱子。季建临这个人,虽然算不上什么名将,但也不至于昏聩至此。”

宋远知说得没错,季建临麾下,自清远原驻军全军覆没之后,就乱了起来,一部分人愤慨于季建临的昏招迭出、损兵折将至此,以许茂典为首,要求请旨严惩季建临。

季建临大怒,大军分成了两派,展开了激烈的冲突,一直持续了好几日,许茂典不忍看同胞自相残杀,遂率兵远走,另外驻兵布防。季建临却依然不依不饶,时不时派兵袭扰许茂典,眼下也没了御敌的斗志,南平虽拥兵甚巨,此刻却俨然是一盘散沙。

此刻,季建临手忙脚乱之中,调兵抵御大良渡江之军,欲将他们皆数毙于珩江之中,却见大良军威风凛凛,军容整齐,队伍丝毫不乱,有条不紊地用盾牌挡箭,只专心前行。一时间,数万兵士的脚步声竟然集合成了一声。

他正恼怒之际,忽听身后喊杀声又起,一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队伍,挟风裹怒,掩杀了过来,顷刻间已是数百人命丧敌手,当下,南平军士更是节节败退,阵形一乱再乱,几乎都到了人人各自为战的地步。

而赵锡梁这边,也已经带人杀了过来,两军前后夹击,虽人数不敌于南平,却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围了起来。宋远知一人单骑,与赵锡梁并辔而骑,在一群士兵的保护中冲到了对岸战局中。

队伍散开去,赵锡梁将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长枪落处,必有一名士兵被挑飞,宋远知也不甘示弱,寒霜剑剑光阵阵,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南平军只能不断后退,渐渐地被两军逼到了绝境。

“先生!”忽然一片混乱中,有谁惊叫了一声,宋远知面色不变,出剑的动作却是慢了半拍,迅疾便被一个南平士兵砍中了腹部,她痛哼了一声,还好创口不深,她顾不上查看伤口,只是反手挥剑将那名士兵逼退。

她在南平军中领兵时日不短,中央军、地方军都待过,有能认出她的人,并不奇怪。她在渡江之前,就已经猜到了会这样,但是……结局至此,她已无法后退,只能咬牙向前。

那名士兵正要高兴,还以为自己终于伤了什么大良的大人物,却猝然间听到有人叫她“宋先生”,许多士兵都愤慨而不敢置信地望着马上白衣染血的女子,他也愣住了,而后被赶上来的赵锡梁一枪扎了个对穿。

“专心点!”赵锡梁恼怒地看着她腹部伤口,喝道,“下次再敢分心,就给朕回安郢去!”

宋远知自知理亏,闷哼了一声,额头沁出细汗,却是一句也不敢反驳。

“她是宋先生啊,她怎么会在大良的军队里?”有士兵惊讶地叫道。

“早说了她是奸细了,是你们不信而已,现在是铁证如山了!”说这话的,必然是季建临的直属军队。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议论声很快就平息了,因为战事越发惨烈,他们一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就算心中有再多的愤慨和疑问,也只能强行按捺下去。

一片混战中,渐渐有一个白袍小将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只见他与身边士兵完全不同,作战勇猛,斗志高昂,他的身边聚合了一小拨士兵,正在努力打开大良军队的缺口。

宋远知也看了他一眼,正见他望过来,似乎是因为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小将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错愕,而后便很快将头转了回去。

“快点,护送大将军撤退!”他带着那拨士兵,渐渐地竟真的被他破开了一个缺口,来不及细想,他冲回到连连败退的季建临身边,一把拽住他就走。

他的声音变了很多,大约是到了发育的年纪,有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公鸭嗓子,再不如以往的清亮澄澈,喉头里仿佛还梗了一口苦痰,使他的声音破碎而浑浊,他几乎是在嘶声喊着。

那是……侯子启。

宋远知还能想起那些年,与这些伙伴们的嬉游和争胜,那时他稚气未减,虽已展现了他的智慧和武艺高强,到底还是猴儿心性,所见不远,行事亦是浮浅。

时事造就英雄,这一场战乱,让他快速地成长了起来,他很快就会长成历史上记述的那样,少年英才、能征善战、有勇有谋,以一人之力死死地拖住了滑向泥潭的南平江山。

箭尖无声地对准了他的后脑勺,持弓之人瞳孔骤缩,莹白的玉手上血迹斑斑,带得弓身都在微微颤抖。

“嗖!”

一声尖啸,精铁羽箭以快得看不见的速度,飞快得射向对方,弓弦还在风中挣扎,箭尖已经没入了那人的头颅里,从后脑入,前额出,小小的一个血洞,大约是伤得太快的缘故,血洞里还没有鲜血流出来。

那人甚至还来不及挣扎,正在仓皇奔逃的身躯僵在半空中,一条胳膊还被白袍小将半扯半扶着,膝盖已经弯了下去,随着模糊的一个“啊”,季建临不甘心地倒下了。

到底还是偏离了些许。

宋远知看着手中沾满了鲜血的弓弦,看了许久,然后将它丢弃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二章 对你不起 “娘娘千岁!娘娘威武!”大良军士齐喝,士气更盛,他们都被她凌厉精准的箭法给惊呆了——竟然只一箭,只一箭就射死了敌军的主帅!

赵锡梁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侯子启……”他低声叫着他的名字,持枪的手无意识地抚着枪身。在旁人看来,宋远知杀主帅而不是小将,自然是合情合理完全没错,但只有局中人知道,宋远知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箭尖究竟是经过了怎样的挣扎,才最终选择偏离。

他看向宋远知,见她面色惨白,身子坐在马上纤瘦单薄,倒不像是个久经沙场的骁将,而是一个初出闺阁、被不慎卷入战乱中的无辜女子。

她捂着腹间伤口,刚才那一箭太过用力,牵动了伤口,渐有崩裂之势,鼻尖萦绕着的,是浓烈的血腥气,不知怎地,那一瞬间她竟觉得这味道有些恶心。

“呕……”她竟趴在马背上呕吐了起来,赵锡梁的心顿时高高地悬起,立刻弃马跃到了宋远知的马背上,焦急地问道:“是不是伤口崩开了?来人,把皇后送回去,请军医好生诊治!”

他竟要把她再送回覃州去。

“快追……”宋远知忍不住地干呕,身子一阵虚脱,眼前全是黑影,却还留意着战场的动静,侯子启反应很快,见主帅被杀,他毫不犹豫地背起他的尸体,带着还存活的士兵们从那个好不容易破开的缺口冲了出去。

这种时候,赵锡梁分心来看顾她,无异于是纵虎归山,她只能抓着他的胳膊,虚弱地叫道:“不能让侯子启活着离开!”

赵锡梁眼睛一眯:“你果真希望朕去追他?”他当然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但是他愿意将错就错,权当没看见。

这个问题问得宋远知呼吸一窒,答不上话来。

就是这一来一回的时间,侯子启已经带着人顺利地冲了出去,带兵一路往南退。

将战场交给下属来处理,赵锡梁抱着宋远知飞身下马,另找了一处原南平军驻扎住过的帐篷里,帐篷里乱糟糟的,又有一股士兵身上浓重的汗臭味,他皱了皱眉,将她放在床榻上:“朕让人去打扫地方出来,你先忍忍。”

宋远知握着赵锡梁的手,紧紧地不肯放开,那是她这辈子用过的最大的力气,直掐得两人的手都惨白惨白的,青筋暴突,她的手抖得越发得厉害,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腹部,哪顾得上去嫌弃帐篷里的环境呢?

“怎么了?”赵锡梁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她却只咬着牙,什么也不肯说。

他揭开了她的衣襟,查看伤口,伤口离他料想的情况要好很多,虽然因为那一箭确实是崩裂了一些,但是此刻血已经渐渐地止住了,有暗红色的血块凝结在上面。以他对她的了解,这样的伤口,若在平时,她估计连吭都不会吭一声,更不会失态至此。

宋远知还在呕吐,半坐在床榻上,腹部剧烈得起伏,身子一颤一颤的。

“很疼吗?”赵锡梁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气她非要上去逞能,战场上还敢走神,心疼她为了他的雄心壮志,白白遭这一场罪,“再忍忍,军医马上就来了。”

他起身想去查看军医来了没有,却被宋远知死死地拉住了。

“别走……”她气若游丝,神情哀戚,心中漫起无边无际的恐慌——伤口的疼痛慢慢地被另一种绞痛所淹没,位置在小腹,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塞进了一台绞肉机里,身不由己,粉身碎骨,漫天疼痛将她淹没。

身下一凉,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

“对不起……”这种时候,她第一反应竟然是道歉,“赵锡梁,对不起,对不起……”

身边男子怔愣住,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惊恐地发现在她身下,灰褐色的床单上,一大滩血渍正在疯狂地向外延伸。

“怎么回事,你哪里还有伤?让朕看看!”战场上两人始终不曾远离,他一直看着她的动静,并不曾发现她有另外受伤,此刻她正在不断地流血,嘴里却是什么也不肯说,他有心要查看,却不敢动她,心急如焚,一时竟不知怎么办才好。

总算,这个时候军医背着药囊匆匆奔了进来,还未来得及擦额头上的细汗,一见床上女子的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微臣惶恐……并不擅妇科,陛下,为稳妥计,还请再另外延请几位擅此类的大夫,共同诊治。”军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哪里敢治,哪里敢说?

事关重大,一个字说错,他可能就会掉了脑袋。

何况他素来在军中行医,最擅外科,跌打损伤、止血包扎什么的,都是不在话下,妇科确实是不擅长,倒也不算撒谎。

“你说什么!”一听到妇科两个字,赵锡梁立时站了起来,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军医支吾不肯说,赵锡梁怒道:“再敢隐瞒,朕要了你的脑袋!”

顾惜到自己的小命,军医只得犹犹豫豫地说道:“只怕……只怕娘娘是小产……”

赵锡梁的脸色也白了,一瞬间滔天的怒意褪去,被宋远知握着的手比她还要凉上三分,他回过头去,看向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女子。她的嘴唇已经毫无血色,轻微地翕动着,要凑近了去听,才能听到模糊的三个字——对不起。反反复复的三个字,仿佛这样说了,就可以让一切从头来过。

他的妻子,因为随军出征,助他成就霸业,失去了他们的孩子。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打下这江山还有什么意趣!

到底是……谁对不起谁啊!

“快去找大夫!”赵锡梁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一面吩咐道,一面又让军医过来先行医治,军医战战兢兢地替宋远知把了脉,查看了她的伤势,只敢先开了止血的方剂,又调制了治伤的药粉,无论如何,先把伤口治好再说,至于其他的……他真不敢擅专。

赵锡梁坐在床榻边上,手还仍由她抓着,喉头一滚,吐出一句低哑的话语:“对不起……”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惘,仿佛有一个小石子投了进去,波光粼粼,深不见底,而后被看不清的情绪所吞没。

“我的……小知儿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三章 立场之争 大良军队军纪严明,拿下清远之后,在城中四处搜寻落单的南平士兵,却对南平百姓秋毫无犯,不伤人、不掠财、不威吓。

也有南平士兵看穿了这一点,不得已脱去甲胄,藏身在乡亲的家宅之中,假装自己是平头百姓,若是大良士兵搜寻时被识破了也就识破了,但是没识破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原因很简单,赵锡梁要的,不仅是土地,更是人心。

这些年,这一做法使他迅速得到了各国百姓的支持和拥戴,使他在短短几年内雄起,成为一方霸主。

在这个时候,也给他提供了许多的便利。

大良士兵派出两拨人马,一拨回覃州去找大夫,考虑到事情的紧急性,另一拨则直接在城中搜寻,还真的被他们找出了不少,当即被带回到赵锡梁面前。

好死不死的,那个曾经为赵锡梁治伤的谢老,竟然也在其中。谢老一见到眼前这个衣着尊贵器宇不凡的男子,竟是当日那个奄奄一息憔悴不堪的重患时,眼珠子都差点被瞪出来。

他听他们叫他“陛下”。

“就是你,派兵攻打南平?”数百士兵虎视眈眈中,谢老毫不畏惧,挺身怒瞪赵锡梁,质问道。

此言一出,大良士兵登时怒了,却被赵锡梁一个手势按了回去。

“是朕。”赵锡梁坦然应道,他看了一眼身后女子,“医者父母心,如今她危在旦夕,朕以为,救治应当不分国别。”

谢老哼了一声:“早知道,当初就不救你了。”

赵锡梁此刻无心同他争辩,只得先让其他大夫先看,谁知其他大夫见谢老不动弹,竟也都犹犹豫豫地不肯上前。

他心头火起:“天下纷乱多年,战火不断,朕统一九州,是大势所趋,这些你们怎会懂得?无道之君,人人得而诛之,即便不是朕,来日也会有别人,不信你去看看大良治下,和南平到底有何不同?”

谢老仍是静立不动:“是啊,我等是庶民,自然不会懂得什么统一啊战争什么的,但也知道忠君爱国的道理!我等生是南平人,死是南平鬼,清远沦陷,我等自当与此城共存亡!”

“真有志气!”赵锡梁怒极反笑,“不过有一句话你却说错了!不知谢老家中可有族谱?你不妨回去翻翻,往上追溯三代,或是大平朝人,再追溯三代,便又是乱世,谁知道你的祖宗究竟生是谁的人?若真都如你所言,那岂非数百年前平朝攻陷齐朝的时候,你的祖宗就该殉国而亡了!”

谢老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胡子一颤一颤的,恨不能甩袖而走。

“谢老,他说的其实也有道理……这次城破,其实他们也没做什么,只是在城中安营扎寨而已,他们对百姓很好的,不小心打坏了东西还会照价赔偿,一点都没有滥杀无辜……”有大夫站出来,开始帮衬着他们说话。

“闭嘴!你怎么帮着敌人说话,你忘了他们在城中到处搜寻士兵了吗,那些也都是南平的百姓啊!”谢老见有人反水,越发怒不可遏。

“可是他们……也没把我们南平军怎么样,听说都只是看管了起来……”他为难地看向床上女子,“再怎么样,我们也不能迁怒于无辜女子,她,她只是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而已……”

身后的宋远知情况越来越不好,她再次从疼痛中醒过来,身体蜷缩成一团,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她已经虚弱地无法行动,眼前一阵阵发黑,灌进去的汤药也全都被吐了出来。

“快!再去请别的大夫!”赵锡梁忙又叫道,回身去看宋远知,将她揽在怀里一遍遍地抚慰着,“不疼,远知,不疼,大夫很快就会来的,我们不怕啊……”

他的整个声线都在飘,仿佛已经绷到了极点,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敢信。

谢老本来还在犹豫纠结,忽听赵锡梁叫她远知,脸色登时就变了。

放眼天下,敢叫这个名字的,还有谁呢?

“你姓宋?”谢老死死地盯着宋远知,突然问道,“宋远知?”

未等宋远知点头,身后已经炸开了锅,南平上下,谁人不知宋先生的名号?

“宋先生,怎么会跟大良的人在一起?”有大夫失声问道,那年朝堂争端,两败俱伤,与她有关的流言也自然传到了民间,自古流言最爱添油加醋,早不知衍生出了几多版本,“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你果然是大良的奸细?”

本来见她可怜,动了恻隐之心的大夫顿时都面现愤愤之色,交头议论起来。

“她不姓宋,她是朕的皇后,是南平没有一分一毫关系!”眼见不妙,赵锡梁护住怀中身躯,反正这些人都不会见过宋远知,她此刻穿着女装,虽然依然妆饰简单,却已经与传说中的那个白衣温润公子模样相去甚远。

谢老突然闭了闭眼,对身后议论纷纷的众位大夫说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有话和他们说。”

赵锡梁头也不抬,接过侍从手中的药碗,一勺一勺地给宋远知喂药:“来,你喝一点,多少喝一点。”

“你真的是宋远知?”谢老目送其他大夫出了军帐,突然又问道。

“朕说了,不是!”赵锡梁不耐烦地说道,将宋远知又揽得紧了一些。

“如果真的是宋远知的话,我倒是可以救一救。”再要问他为什么,他却又不说了,只是走上前来,替宋远知诊脉。

谢老的医术他是信得过的,当日他伤得那样重,若非有谢老医治,只怕他落个终身残疾也未可知,有他医治,想来宋远知应是无虞了,至于他突然态度转变的原因,他不说,赵锡梁也懒得多问。

他当即给他腾出地方来。

可谢老看了一圈,却是黯然摇头:“大人我能保下来,可是这孩子,已经没了。”

就这么打破了赵锡梁最后的希望。

那是个尚未成型的孩子,不过一个小小的血块,漾在一团鲜血里,几乎无法察觉,赵锡梁抱起宋远知揽在怀里,任由临时找来的奴婢给她换过了新的床褥,将那带血的褥子拿出去丢掉,连带他们的孩子。

宋远知趴在他的肩头,眼睛睁地大大的,空茫地看着眼前人来来往往,已经流不出泪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四章 后嗣之争 “赵锡梁,你再……纳几个妃子吧。”

日已近黄昏,宋远知被另外安置在行宫里的一处小阁楼上,拥衾而坐,透过窗口便能看到军士在下面来回巡逻,这样整齐的脚步声让她空荡荡的心里稍微安稳了些。

赵锡梁坐在她床边,给她喂药的手一顿,只低低地回了一句:“嗯?”

宋远知望向他,他的眉头已经蹙了起来,后槽牙悄然紧咬,连衣服下的肌肉也绷紧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很想掐死自己。

但即便被掐死,她也得说,她的身体她自己清楚——早年跟着玄止学习术法,体质长期偏阴寒,本就难受孕,加上她长期对身体的漠视,负伤、酗酒、三餐不调、作息混乱、过度劳累,更是让她比一般女子更加体虚。

这次失去孩子,其实并不仅仅是因为在战场上挨了一刀,更多的是她自己平日里作下的孽。

那日趁着赵锡梁不在,她曾经问过谢老,她还能不能再有一个孩子,谢老只是低头不语,神色凝重,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你拼死打下来的江山,不能无人继承。”她不得不面临历史上历代开国皇后都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夫君做了皇帝,得了江山,不管是故意还是无奈,他都会有后宫三千,开枝散叶,绵延后嗣。

与其将来猝然得知这样的消息,倒不如让她大度一点,亲自做这个主。

“不。”脾气上来的赵锡梁,干脆利落地只回了一个字,药匙“当”的一声落回碗里,他随手将药碗塞给宋远知,负气说道,“你自己喝。”

“赵锡梁,你是个成年人了,不要耍小孩子脾气。”宋远知无奈,“我在和你说正事。”

“朕也在和你说正事!”他拔高了嗓门,“朕说过不会另娶,就是不会另娶,孩子没了就没了,朕娶你又不是为了生孩子!”

他强自按捺心中的怒意:“你曾经说过,权弟他……大不了朕就立他为储好了,反正我们一母同胞,他若真能胜任,也无甚大碍!”

宋远知一愣,心中不可谓不感动,可是形势如此,她不能沉溺于这样的情绪里,她只得忍泪强笑道:“你怎会作此想?古来皇位只知传子,不曾有传弟一说,王位让与他人,必招致灭国之祸。”

“你之前说的问题,朕仔细想过,若是你我都能百岁长久,自然不必忧心他会作乱,可是如果……权弟比我年轻,正当盛年,野心勃勃,一旦朕身死,将再无人能荫其锋芒,与其让他自己逼宫夺位,不如直接让与他,免伤了你。”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她,这如山如海般的深情,让她如何才能回报呢?

“赵锡梁,你可知昔年燕国内乱,燕王哙传位于国相子之,子之不念其恩,反倒对燕太子平赶尽杀绝,前车之鉴仍在,史书上血迹斑斑,传位于他,并不能免我灾祸。”

赵锡梁默了默,道:“燕王与子之是君臣之别,我与权弟是兄弟之谊,两者毕竟是不同的。”

宋远知还要再说,却被赵锡梁打断:“宋远知,你的意思是,要朕另外纳妃,然后你守着别人的孩子去与权弟作斗争?你这到底是对朕的残忍,还是对你自己的残忍?”

“或许……是我死在前头也未可知……”宋远知忍不住落下泪来,泪水一滴滴落在药碗里,乌黑的药汁溅了泪,已经不能喝了。

“宋远知!”赵锡梁猛地起身,几乎是拼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一巴掌呼死她,“你……你,你真是……气死朕了!”

他气得在房中转着圈子。

宋远知不敢再说下去,低头闷声喝药,谁知唇刚沾到碗沿,那药碗就被人一把夺走了,下一秒,赵锡梁把它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这药不能喝了,朕让人再去熬一碗。”赵锡梁说着,嗵嗵嗵地出门下楼去了。

望着满地残渣,宋远知的泪水越发汹涌,她现在是总算能够体会周冉意的失子之痛了。在医疗条件极度恶劣的古代,又是在乱世之中,要诞育一个孩子有多困难,养一个孩子成人又有多困难,让孩子平安到老又有多困难?

这样也好,与其得到了再失去,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从未拥有过。

南下的行程因为宋远知的突发意外而不得不临时调整,赵锡梁只派了得力干将率主力军继续向前,自己带了一万兵士留在清远,一是陪宋远知养病,一是继续扫荡清远境内的残余兵力。

侯子启带了残余兵力一路往南,且战且退,同时不断整合各处的兵力,以求再与大良军一战,将清远夺回来,他作战勇猛,用兵如神,迅速赢得了军中上下所有兵士的好感,算是临危受命,忝居临时主帅一职。

但是半路,季承勋匆匆赶了上来,他在前次的大战中被大良军冲散了,后来索性带兵逃入了深山里,才躲过一劫,等大良军守卫一有松懈,他便重新去找回父亲的军队,谁知当他赶上,发现主帅已经变成了这个刚刚成年的小屁孩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顾不上去领回自己父亲的尸体,好生安葬,只专心与侯子启争权。

侯子启初初投军的时候,圣旨任命的只是参将,只是如今兵荒马乱,群龙无首,他才站了出来,严格来说,算是名不正言不顺,季承勋步步紧逼,他也懒得与他相争,怕被人说是乘人之危,索性将主帅的位置让了出来。

而另一边,许茂典听说大军战败,清远被占,气得破口大骂已经被杀的季建临,登时整军,袭扰在清远驻扎的大良军,趁着大良主力军已经离开,他动作不断,立志想要把清远夺回来。

一时间,大良军又是岌岌可危,战报不断,赵锡梁忙得不可开交,好几次都直接和衣,同众将士们睡在了野外山林里,随时戒备着四面而来的南平军队。

宋远知从那天与赵锡梁吵完架之后,一连一个月都没有再见过他。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五章 桃花依旧 宋远知恢复得很快,在床上修养了几日,就已经可以下地了。

在屋里闷得人发慌,她索性出去逛了逛,外面乱糟糟的,赵锡梁不许她出门,她只能在行宫地界上四处走走,天气已经慢慢冷了下来,她披了大氅,看着路边树木光秃秃的,心中一阵悲凉。

她随意往人多的地方走,一路上都有来往士兵向她行礼,她一一点头致意,走着走着,鬼使神差地,她竟往后厨走了过去。

那里最热闹,有许多丫鬟仆妇在那里忙活,大声谈论着什么,笑声一阵阵地传过来。她走得很慢,扶着廊柱,一边听着那边的笑声,一边自嘲,自己竟虚弱至此,可真不像她的作风。

眼前是个宽敞的大院子,有十来个丫鬟围坐在那儿,端着盆儿在那里洗菜,里面屋子里,切菜的声音咚咚的,十几个炉子烧着,火光融融,热气氤氲,一时倒也觉不出冷来。

听得有人来,一个丫鬟点头看了她一眼,忙伸手捅了捅身边的人,立时大家全都噤声,紧张地望着她。

军伍之中,女子本就少,大部分都是她们这样的丫鬟仆妇,可是观眼前人衣着华贵,一看就是主子,再看她面色苍白,立在门口摇摇欲坠,有些眼力见的,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

“我……随处走走,你们继续,不必理会我。”见反倒打扰了她们的热闹,她有些尴尬愧疚,只得转身准备离去。

“先……先生?”突地身后一个女子失声叫了起来,听声音还有些熟悉。

骤然听到这个久违了的称呼,宋远知恍惚了一下,身子僵立在原地不动,那个女子已经丢下手中活计,擦干手追了上来。

“先生,真的是你?”女子表情不断变幻,一时分不清是喜是悲,“您换了女装,我……奴婢、奴婢一时竟没有认出来……您,您怎么在这里?”

竟是锦萍。

宋远知怔怔地看着她,一别经年,宋远知憔悴至此,锦萍竟比她还要憔悴上三分,她本就瘦弱,此刻已经瘦得只剩一张人皮挂在了骨头上,面色白得如金纸一般,仿佛一阵风过就能被吹倒似的。

她哆嗦着,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倒是宋远知主动上前,握住了她冰凉而咯得人发疼的手,锦萍下意识想要抽手,却又不敢用力。

“先生,你果真像他们说的那样……”锦萍已经反应了过来,她现在的身份是大良的皇后了,“奴婢该死,奴婢叩见皇后娘娘!”她一下子跪了下去,诚惶诚恐,跪得宋远知心都要碎了。

“你起来吧,把手洗干净,到我屋里来,我有话同你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好叙旧,只好把人叫到她屋里去。在旁人看来,这是皇后娘娘要提拔赏识锦萍了。

锦萍跟着宋远知进了屋,依然怯怯的,像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说着又要给她下跪。

“最近……还好吗?”宋远知虚扶了她一把,喉咙干涩,也知道这句话问出来没多大意义。

“都还好。”锦萍吸了吸鼻子,开始讲宋远知离开之后的经历,“那个时候,乔将军带兵去覃州了,我们都还留在这里,你也知道,我是家生的丫环,世世代代都在军队里做活的,换在哪儿都一样,但是乔将军渡江之后,我们中间多了很多新的丫鬟,她们联合起来,欺负我们……”

“后来,乔将军他……”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雨如注、漆黑如墨的夜晚,她们一群小姐妹被关在一个四面漏风漏雨的小屋子,互相挤成一团,第二天,她们就听说了乔将军阵亡的消息。

听她提及乔舒,宋远知也有些黯然:“过几天,你随我去瞧瞧他。”

“不!”锦萍矢口拒绝,眼中闪过她看不懂的情绪,继而才说道,“乔将军……他的尸首找不到了,听说是被扔到了河里,被河水冲走了,季将军又不管他,还骂他是败军之将,还是我们几个小丫鬟,私下里偷出了他的几件衣服,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

“岂有此理!”宋远知霍地起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代名将,竟至于斯……简直是岂有此理!”

等她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才安慰锦萍说道:“这事我知道了,等过些日子安顿下来了,我找人给他修一座陵园,再给他多烧点纸钱,他生前体面,死后不能遭人耻笑。”

“多谢先生!”锦萍的膝盖好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不肯起来了。

“说什么傻话呢,以我与乔舒的情分,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可是如今,我却只能为他做这些了。”她扶着桌角又坐了回去,“你继续说吧……”

锦萍默了默,又说道:“他走了之后,我们的日子就更加难过了,做粗活、不给饭吃、被调去刷恭桶……我们好多姐妹没挨过去,要不是冻死、要不是被打死了……反倒是后来,大良军来了之后,又把我们重新抓去做活,我们的日子才好过了一点。”

“你的父母呢,都还好吗?”

“都好,他们身子骨比我硬朗,没什么大碍,多谢先生关心。”

“那就好。”

两人一时无话。宋远知想了半天,又说道:“锦萍,你觉得南平好,还是大良好?”

“我……”锦萍一时语塞,开始天人交战,显然自己心中也是犹疑不定。

“算了……那我要你来我身边伺候,你愿意吗?”

“奴婢愿意!”锦萍喜出望外。

自此,锦萍又回到了宋远知身边伺候,原是伺候过一段时日的,互相都适应得很快,宋远知的身体恢复得还算不错,也常常带着锦萍出去溜达,她总是告诉自己,要忘了那些不开心的事情,这样这漫长的一生,她才能有力气走下去。

只是,锦萍不知怎地,总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每日吃得少,话也少,不做活的时候,她经常呆呆地望着一处发呆,宋远知叫她,还总能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以为,她只是忘不了之前那段时间受的苦,假以时日,她总能从阴霾里走出来,就像自己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六章 乱世英雄 赵锡梁偶然听说这件事情,还责怪自己大意,竟忘了安排几个丫鬟伺候她。

“原是怕南平的丫鬟心有挂碍,恐对你不利,不过,这丫头既是你从前用过的,想来应是不错的,你留着也罢。”说这话的时候,赵锡梁是笑着的,只是眼睛望着锦萍,眼底殊无一丝笑意。

锦萍有些瑟缩地躲向宋远知身后,眼神闪烁,不敢直视赵锡梁的眼睛。

赵锡梁自然不会理会她,他大摇大摆旁若无人挤到宋远知的身边,握着她的手问道:“怎么样,最近还好吧?”

他总有办法,让彼此忘了过去的不愉快,宋远知嫌弃地望着他,手伸过去摸他的下巴,摸到一手的粗粝:“胡子都没有剃。”

他眼底一片乌青,眼里全是血丝,显见得近日并没有睡好,又哪里顾得上去刮胡子呢?

赵锡梁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歪在椅子里,半搂着她:“一会去剃,总算忙完了这一阵,朕得好好休息几日,等你再好些,我们去清远城里好好逛逛,如何?”

宋远知默然摇头,只是问道:“你把许茂典……如何了?”

赵锡梁叹了一声:“南平军中,烈性男儿本就不多,如今倒也耗折得差不多了。”

宋远知一怔,心突地漏跳了一拍。

原来,赵锡梁被许茂典的军队袭扰了一阵,烦不胜烦,经过商议,干脆主动出击,趁着那几日落叶,循着他们踩踏在落叶上的足迹找了几日,竟真的被他们找到了许茂典休憩的老巢,当下,大良军将他们团团围住,关门打狗,被袭扰了几日的怨气全都发泄了出来。

南平军倒也不是怂包,两军又是一番苦战,直杀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才终于分出了胜负,南平军伤亡过半,许茂典失手被俘。

谁知那天夜里,或许是他不甘受辱,竟然自己把捆着双手的绳索绕到了脖子上,生生将自己勒死了。等大良士兵巡视发现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硬了。

如此,清远才尽数归了大良。

而前线也是捷报频频,大良军所到之处,南平守将皆望风而逃,城破如砍瓜切菜一般容易,人心溃散,几不成军。南平军在季承勋的带领之下节节败退,一直退到了崇平。崇平处于长陵东北方向,是长陵以北的最后一道关口了,如果崇平破了,长陵就岌岌可危了。

但崇平身为军事重镇,用铜墙铁壁来形容也不为过,又有宋远知着实修固布防,即便是如季承勋之流,躲入城中守他个两三个月也不难,两军一时在崇平僵持住了。

宋远知倚在廊下,靠着一根廊柱读着手中的战报,一边直咋舌,连她也没有料到,大良军的行进速度会这么快,她昔年布下的防守分布竟都形同虚设一般。不过话说回来,机关阵法都是虚的,即便老师再好,也得看学生肯不肯学,学不学得好。

关键还是看人。

若是她还在……若是她还在……不!若是她还在,大良军根本不会有机会过珩江!

可是……她也会伤,也会死,也会有力有不逮之时,到那时,南平又有谁能托付?

在南平的最后一年,她曾经偶遇过一次阮老先生,那个闻名遐迩、德高望重、曾经当过三代帝师的先朝重臣,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垂垂老者了。

他的眼睛依然明澈锐利,他问:“以一人之力,挽大厦之将倾,岂可乎?”

那时的宋远知其实已经开始迷茫,只是说到底总还有些不甘心,她向来是个固执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她说:“凡事总得一试,看不到自己努力的结果,我总是不能安心,即便结果并不尽如人意,但终究我努力过了,无怨无悔。”

阮老先生问:“先生来到南平已经四年了,那么请问,先生想要的结果,您看到了吗?”

宋远知沉默了。

只是终究是……意难平吧!

她正倚坐着胡思乱想,手中战报被她无意识地揉作一团,忽听身后脚步声起,将战报抽了过去展平。

“既是喜事,先生为何愁眉不展?”来人扫了一眼战报,问。

宋远知从往事中被惊醒,乍一抬头,却见是谢老。

“只是有些旁的事烦扰,无甚大碍。”她掩饰道。

谢老叹了一声:“你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天即使是上马杀敌也不要紧,只是,你这些年操劳太过,忧虑太深,自己又不知道如何爱惜自己,等你老了,怕是有的苦头吃了,你如果再整日这样愁眉不展,只怕是神佛菩萨也救不了你了。”

这样的话,她仿佛也听谁说过。往事太多,往事太重,她一时竟有些记不清了,指尖不经意间竟抠进了廊柱木料里,明明应该很疼,她却恍若不觉。

“宋先生,我本来是不想救你的。”谢老突然话锋一转,“你可知我为何又变了主意?”

宋远知摇头。

“因为,你是宋先生。”谢老抬头,仰天长叹,“南平何其有幸,有你降临,南平又是何其不幸,竟留不住你。宋先生,你不必再为南平操心,不是你对不起南平,是南平辜负了你!”

“我等身为南平子民,南平存则我等存,南平亡,则我等亡……可你不一样,宋先生,你不属于这里。我们……我们根本就不信你是大良的奸细这种鬼话!你为南平做了多少,我们都看得到,定是那奸臣蒙蔽了皇上的眼睛,才污你至此,哪怕……哪怕你最终选择了大良,那也是良禽择木而栖,我们、我们不会怪你!”

宋远知怔怔地听着,原来她在百姓心中竟是这样的,总算……总算没白辛苦这一遭!

“谢老,我知道,我现在站在大良的立场上,与你说什么都没有用,只是……有些话我还是得说,这天下,已经乱了许久了,从大平朝覆灭、诸国分立算起,至今也有一百多年了吧?帝王渴望统一,人民也渴望统一,谁愿意一直过这样战火不休的日子呢?

可是……可是南平,现在的南平,根本没有统一的实力,别说我在这里四年,即便给我四十年,我也无法让它强大到统一九州,我所能做的,只是保住这一颗累卵,但现在看来,我可能连这一颗累卵也保不住了。

谢老,你其实……可以尝试着出去看看,比较南平治下和大良治下的不同,也许,你会对这一切有不同的看法。”

这下轮到谢老沉默了,他不说话,既是不接受,但也不反驳,宋远知知道,他需要时间。无论他最后选择顺应潮流成为大良子民,还是选择殉国、生生世世当一个南平人,他都是值得钦佩的……乱世中的英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七章 此恨绵绵 转眼就到了深冬,这一年的珩江两岸都下起了暴雪,气温低得可怕,滴水成冰,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一样。大良军寸步难行,与大良的先锋大军会合的计划不得不一再延迟。

“上次天降异象,是什么时候了?”宋远知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呼啸着卷到身前,神思怅惘,低声喃喃自语,“似乎是……越来越频繁了。”

战事停滞,他们被暴雪困在清远,闲得简直要发慌,宋远知不得不协助赵锡梁处理一些日常政务,但这些事情很快就安排好了官吏来做,一切都走上了正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她只能每天看雪打发时间。

“锦萍?”她叫道,“再去帮我取些纸过来!”

叫了半天,却是无人应,她心中疑惑:“不过是去拿完参汤,怎么去了这么久?”

后厨原也是熟悉的地方,她在屋里闷得喘不过气来,索性出去寻一寻锦萍。

整个行宫完全是按照长陵皇宫的风格建造的,除了小了一点,精巧、奢靡丝毫不逊色,每个殿宇直接都有长廊连接,上面有顶,并且四周装有可拆卸的窗户,平常四面通风,碰雨雪天气便把窗户装上去,长廊便密不透风,与寻常屋宇无二,甚至下面还挖有烧炭取暖的坑洞,走在其间,宋远知根本感觉不到外面的寒冷。

还没走到后厨,她便隐隐地听到了什么声音,夹在风雪呼啸中若隐若现,她忍不住又往前快走了几步,才听清楚了一些——那是……一个女子的哭喊声!

赵锡梁虽然平日看起来粗鲁蛮横了些,但实际上是个待下宽和的皇帝,极少有体罚奴才的情况出现,听那女子的哭声,似乎受得责罚还不浅,声音都已经嘶哑了,宋远知的心顿时高高地吊了起来。

一进后厨大门,往日她常见到的一堆丫鬟婆子在院中洗菜的景象此刻毫无踪影,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彪形大汉,足足高宋远知一个头,身形抵三个宋远知,将庭院中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看那身形十分眼熟。

正犹疑间,那大汉已经转过头来,见是她,神情变得十分慌张,结结巴巴地道:“阿、阿原给娘娘请安!”

正是赵锡梁身边的近侍阿原。

弘成离开之后,阿原就成了侍卫队的头儿,如今正是炙手可热,又在前几次战争中立下大功,风头一时无两,那奴婢犯了什么错儿,值得阿原亲自动手?

再看他的神色,宋远知越发不安,她快走两步,绕过了阿原看向他身后,只一眼,她几乎要忍不住叫出声来。

“娘娘!不过是些惩戒奴婢的活计,这里有阿原在就好,娘娘请回!”阿原忙叫道,伸手要来阻她,却被她一手挥开。

“本宫的奴婢,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了?本宫且问你,这奴婢犯了什么错儿,要受此大刑?”

阿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只挥手让侍卫们暂停用刑。

“说不出来没关系,回头本宫自会去问陛下,若是她确实是犯了错儿,自有本宫来惩戒,若是她是无故受罚,这笔账,本宫要与你好好算算!”

阿原垮下脸来:“娘娘,这事……陛下不让告诉您,现在被你晓得了,定少不了一顿揍,与其被陛下打死,还不如娘娘大发慈悲,给阿原个痛快吧!”

“陛下果然知道?”宋远知一挑眉。

“不错,是朕吩咐的。”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他行色匆匆,连甲胄都还没脱,他今日分明是去练兵去了,此刻赶回,定是有人通风报信。

“远知,这事,过几天朕再同你细细分说。”他不由分说地上前,揽住了她的肩膀,“朕的龙佩找不到了,你陪朕去找找。”说着,他往阿原那里使了个眼色。

“要说就现在说吧。”宋远知哪里是能听之任之的性格,死死站在原地不肯走,一副不保下锦萍不罢休的姿态。

“哈哈哈哈……”这时候,终于能喘口气的锦萍突然笑出声,她趴在地上,背上不断有血渗出来,宋远知亲自找人给她做的冬衣被打得四分五裂,几成齑粉,露出裸露在外的条条血痕。

她的神情再也没有往日里的怯弱或者恭顺平静,变得十分陌生,额上淋漓而下的鲜血让她看起来有几分狰狞,微微抬起头来,想努力维持自己最后的一点自尊。

“想知道我为什么受刑?没什么,只不过因为……我在你的参汤里下了毒……而已。”

她轻描淡写地说来,在宋远知听来却是石破天惊。

“为什么?”宋远知颤声问。

“宋……先生,我可以再叫你一声宋先生吗?”她努力动了动,却已经爬不起来了,“奴婢应该同你说过,奴婢有个心上人吧?他……死在了南平与大良的那场大战里。尸体被马踏成泥,我去收殓他的尸骨,却只找到一件破旧的单衣,那单衣上里有我给他缝进的一道平安符……”

“可是……平安符却没能保他的平安,宋先生,你悲痛于乔将军的尸骨无存,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次次的战争中,究竟有多少人,落到和乔将军一样的下场?”

“我们本来打算今年就成亲的……可是婚期还没定,就开始打仗了,他说,等打赢了这场仗,再回来风风光光地娶我……可是,他再也回不来了!”

她嘶声喊道,面容扭曲,双目赤红如血。

“宋……先生,杀夫之仇不共戴天,我杀你,不算过分吧?”

宋远知被她滔天的怨气吓得退了一步。

“我不管什么国政军政,我不懂什么天下大义,我只要我的夫君活过来,如果活不过来,那就让我们……一起死吧!”她说完,竟真的挣扎着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她冲过来。

她的袖中竟不知何时藏了一把匕首,此刻随着她的动作滑了出来。

庭院很大,宋远知和她之间,大约隔了十几步的路程,就是这十几步的路程,她再难跨越——刚迈出一步,她就被眼疾手快的侍卫给扑上去拿下了。

眼见最后一招也落空,锦萍仰天笑了三声,道:“夫君,锦萍来陪你了!”

说完,她就咬舌自尽了。

速度之快,谁也没来得及阻止她。

宋远知伸出的手虚虚地悬在半空,僵了一瞬,然后膝盖一软,就倒在了地上,赵锡梁忙去捞她,却见她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锦萍,嘴里喃喃说道:“赵锡梁,我如今是……两面难做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八章 相思落笺 赵锡梁走进房间的时候,便看见她已经醒了,一人倚坐在窗前,眼中雾蒙蒙的,别过头去看窗外,手里捏得死紧的,是只酒壶。

脚下已经堆了十几个了。

他以前就知道,宋远知好酒,过去在南平的时候,便经常一人独坐饮酒,可是自从她嫁过来,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她饮酒,哪怕是必要的交际应酬,他也会替她挡下来。

但现在……说到底,酒只是个借以忘忧的工具罢了,最重要的是,她的心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赵锡梁火起,快步上前劈手夺下了她的酒壶,怒道:“谁允许你喝酒的,身子还没好全,又是吹风又是喝酒,小命要不要了?”

“死不了。”宋远知闷声接了一句,又去抢酒壶,一时脚下不稳,整个人便从窗台上跌了下来,正好落入他的怀里,满身的酒气令他怒意更甚。

“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什么公子无双的样子?朕告诉你,借酒浇愁,那是懦夫,那是逃避,那是失败者才会选择的途径,你有这时间消沉,倒不如振作起来,把你未了的心愿聊了,把你想做的事情做了!”

宋远知把头微微地抬起来,醉眼朦胧地望着他,笑容凄怆迷惘:“我?我哪里是什么公子无双?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我只是个凡人,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想救南平,到头来什么也救不了!我说过会帮你平定天下,到头来却畏畏缩缩怯懦不敢前!我说过会保护好我身边的所有人,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一个个、一个个地死去!”

她的情绪终于崩溃。

“赵锡梁,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成,我只会害了所有人,也害了我自己,我是一个loser,loser!”

她竟失控到吐出了一个英文单词。

“你不是loser。”赵锡梁的发音听起来生硬而蹩脚,但他显然是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小知儿,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你瞧这人世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所有人,包括朕,都有自己的私心,我们都是为了自己而活,说好听点,叫为了理想抱负而活,说难听点,就是为了名利权位而活。可是你不一样——”

他坚定而执着地将她微微垮塌的肩膀扶起来,“自你到来,朕就未见过你为自己谋,你昼夜不息、辗转颠沛、出生入死,所思所求的,永远都是别人!朕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的人,你的心像琉璃一样纯净,值得被妥善珍藏。至于你说的那些,也许你现在不能接受,也许你会难过,会伤心,会崩溃,但你最终必定要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一切,都是他们的宿命,即便是神,也无力改变,更何况是你这个凡人呢?”

“宿命,真的没办法改变吗?哪怕……”

哪怕这个世界,是个假的?

玄止,你不是无所不能吗,为什么还是让历史慢慢走向了既定的终局呢?

那块石头再也没有亮起过,宋远知已经死心,再也不会想去点亮它,再也不曾期盼,电话的那头传来熟悉的、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是漫不经心的声音。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宋远知浑身瘫软无力,仍由他支棱着,情绪发泄过之后,便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倦怠,却听赵锡梁踌躇了半晌,突然说道:“你等着,朕有东西给你。”

他回来得很快,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东西。

那是一沓信,牛皮纸信封,朱砂封面,看数量,足足有四五十封。

看到封面上熟悉的字迹,宋远知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朕就……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不知怎么地,赵锡梁的声音突然哑了,每个字都好像去砂纸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

宋远知手抖得厉害,几乎连信封都打不开,后来还是赵锡梁帮她撕开的。

信上的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一封,是去年年底的时候写的,最后一封,不过半个月前,攒了一年的思量,攒了一年的彷徨,将心事都落在纸上,直到今日,才有勇气呈现在她面前。

“远知:

见信如唔。

自卿离,每垂泪,每难眠,每嗜酒,每心内痛楚,只恨此身不能与卿同去,愈能体察卿彼时心念所感。

知卿情深,朕本应信你、爱你、敬你、惜你,奈何摇摆举棋不定,一步错、步步错,徒将卿深情尽负。

卿因故别离,朕日夜痛悔,思卿日甚!

卿何往?天冷可加衣?夜深可有庐?腹饥可加饭?念酒可曾饮?可还曾……念朕?”

这一封是去年除夕写的。

“远知:

见信如唔。

闻卿有恙,朕昼夜难寐,已命人出兵去取解药,望你万自珍重,静候朕佳音。

婚礼上见卿,朕乍喜,乍悲,喜你终身有靠,免你半生流离,悲你……”

这一封是两人婚礼上重逢之后写的,后面字迹潦草,墨汁都糊成了一团,极难辨认,充分显示出了他写这封信时的内心有多纷乱。

“远知:

见信如唔。

朕念你。”

后面很多封都只有短短的这一句话。

直到最近的一封:

“远知:

见信如唔。

山河破碎,南平告急,朕日夜难寐,苦思难解,甚盼卿归。

百姓盼卿归,朕也……盼卿归。

望你优恤苍生,也体念朕心,回京相助,朕必感念卿情,凡你所求,朕必允,凡你所请,朕必行。

等除夕,摘星楼上,共赏烟花。”

读完这沓信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屋内还没有点灯,她读得有些艰难,边读边觉得眼内湿漉,视物越发不清,这一沓信此刻仿佛有千钧重,她越发弯下腰背去,艰难地喘息着。

“你想我走?”

以赵锡梁的性格,若是在平时,他肯定宁可把这些信给烧了,也不会拿出来给她,在现在这种她正彷徨迷惘的时候拿出来,就只有这一种可能。

“不是朕赶你走,朕只是……想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赵锡梁背对着窗户,面容已经完全没入了黑暗里。看不见面上的表情。

“那你希望我怎么选择?”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九章 永不回头 赵锡梁不说话。

她的心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低头再去看那些信,她幽幽地说道:“那就……如你所愿。”

寒霜剑系在腰间,黑曜石挂在颈间,除此之外,她再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了。

见她转身便要开门出去,赵锡梁快走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外面还在下雪,你可以等雪停再走。”

“不必。”宋远知根本不敢回头看他,只是说道:“赵锡梁,你不要后悔。”

“那……你把那对人偶带上。”

“留在安郢了。”

“那……”向来杀伐果断的一国帝王,突然变得优柔婆妈起来,可是宋远知没有再等他,手微微一挣,就快步走出了门。

外面风雪漫天,她踏着过膝的积雪,一步一个脚印,走出了行宫,倏忽间已经雪覆满头,仿佛……一下子已经青丝垂暮,韶光逝尽。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鞋袜甚至裤管都被融雪湿透,寒意从脚心漫到心底,她浑身都好像从冰湖里捞出来的一般,她的脚步却坚定而不容退却,就那样一步步走出了皇宫,走出了长陵。

不回头,永不回头。

她是在长陵死了心,才下定决心离开的,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回去呢?

何况,现在她又有什么立场再去帮南平,再去帮柳怀璟?

朝三慕四、朝秦暮楚、反复无常,她几时竟成了这样的人?

身后的宫门重重地关上,似乎是已经有人打了招呼,她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得不可思议,直到视线被朱红色铜雕大门完全阻隔,她还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赵锡梁,我是你十里红妆娶回来的妻子,是你下诏立册亲封的皇后,是你亲口允诺要与我携手白头……你怎么舍得赶我走?”

等了许久许久,也不见宫门开启,她低头,自嘲地笑了笑,摸了摸腰间的佩剑,熟悉的纹路让她安心,她终于决定,要离开。

夜色深重,前路被重重雪帘遮盖,她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是闭着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刚刚大病初愈的她,身体并没有彻底好全,她甚至狼狈到——会因为积雪下的一个小石子滑倒。

身体深处传来浓重的无力感,脚下的步子越走越歪斜,每一步都透着虚浮和力竭。

终于走不动了,她索性坐在了雪堆里,双膝弯曲,两手抱膝,额头枕在了手臂上,闭眼、咬牙,她无声地哭了起来。

身后不远处,宫门还遥遥在望。原来她走了这么久,还不曾走出三里地。

她已经……走不掉了啊……

“为什么要走?”头顶突然传来男子气急败坏的声音,大雪掩盖住了他们的脚步声,她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宋远知抬眼去看他,脸上的神情还来不及收敛,只是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呈现出一种短暂性的呆滞状态。

“为什么不走?”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男子,转瞬又换了个问题。

宋远知猛地起身,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将眼泪鼻涕擦在了他昂贵精致的龙袍上。

“你在这里,我怎么走?”她闷声说道,带了明显的鼻音。

像是被一击重拳重重砸在了他的胸口,血肉横飞,他的心一下子化了,本能地反手将她拥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不想走,就别走了。”他哑声说道,“朕给过你机会了,你这次不走,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突地肩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原来是宋远知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透过厚厚的冬衣,还能让他感觉到疼痛,可见她用的力气有多大,他一动也不动,任她咬着,只用力拥紧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便可永不分离。

“你下次再敢赶我走,我就真的走了。”咬够了,她靠在他的肩头威胁道。

“你敢!你是朕的妻,生生世世,你都得同朕在一起!”他转瞬间又变得凶神恶煞,咬牙切齿道。宋远知气不过,又一脚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脚上。

赵锡梁牙关咬了咬,冷声嘶了一声,才灭了气焰,低声道:“朕刚才……真的以为你走了。”

“哼!”宋远知低低地哼了一声,“我饿了,我要吃锅烧鸭子。”

“好!锅烧鸭子!”乍怒乍喜的赵锡梁,开心地像个两百斤的孩子,拉起宋远知的手就往回走,“走,正好朕也饿了!”

那夜过后,仿佛一下子放下了心结,赵锡梁神清气爽,通体舒泰,磨刀霍霍,只等着向猪羊了。

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果真有人帮他,第三天的早上,大雪就停了,甚至还出了大太阳,积攒了许久的积雪一下子化了个干净,气温乍然回升,好像已经渡过了隆冬,到达了夏天。

大良军全军沸腾,上下一阵欢呼,抄起自己的家伙就列队出发,继续往南走,同还在崇平进行攻城战的前军去会合。

离开之前,宋远知遵照自己的约定,找人重新修葺了乔舒的墓,将他迁到了原玉州的烈士墓园,位置很好,一抬头就能看到太阳,周边树木葱郁,来年还能看到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最重要的是,他的旁边就是申灿。

他们生前形影不离,死后也能一起做个伴。

她也给自己的孩子修了一个小小的坟头,那孩子连衣冠冢都没有,坟里只有赵锡梁家祖传的一枚玉佩,据说是留给历代长房长孙的信物。她想了想,把那块黑曜石石头也放了进去。

孑然一身来到这里,她什么都没有,除了这块黑曜石,她什么也给不了他,只盼着玄止如果看到这个,能保佑那个孩子轮回转世,投个好胎,下辈子别再遇到她。

她其实有些不确定,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么赵锡梁就也是假的,那他们……怎么可能有孩子?如果这个孩子生了出来,那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是现在想这些都已经没有用了。

一座小小的玉州,埋了太多她的故友,申灿、沈如令、乔舒、孩子、锦萍,还有千千万万死于大战中的军士,无论是哪一边,她都可能曾经与他们同道,一起行过路,一起骑过马,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仗。

如今,他们的结局就在这里了,那她的结局呢,她又能走多远?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章 漏夜奔逃 “侯爷~”身着粉色轻纱的妙龄少女娇滴滴地喊着,一面剥了个柑橘往身边男子的嘴里送,“这个特别甜,您尝尝?”

那个被她称作侯爷的男子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调笑道:“你都没尝过,怎么知道甜不甜?”

“奴家……这可是皇上亲赐的,想必定是甜的。”女子一时语塞。

“还是你先帮我尝尝吧。”他握着她滑腻莹白的柔荑又移向她的方向,女子乍惊乍喜,放软了身子靠在他怀里,“那就多谢侯爷了。”

两人正低声说着悄悄话儿,忽听门外有人急报,一名小厮急不可耐地敲门,一面大声叫道:“侯爷,侯爷!”

男子一挑眉,松开了女子,叫那小厮进来,小厮一进门当即跪倒在地,压低了声音说道:“侯爷,崇平告急了!”

原来眼前男子正是安国侯。

这名小厮奉了安国侯的命,来往于两地,不断地探听着前方情报,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现在基本像安国侯这样的达官显贵,都已经知道了南平半国沦陷的事情。

“怎么回事?”

小厮说道:“大雪一停,那大良皇帝就往崇平去了,两军一会合,士气大振,趁夜又偷袭了崇平,听说那一战打得惨烈,崇平的城墙都被豁得缺了半拉儿,崇平现在是人心惶惶,都说这城保不住了。”

“竟有这事。”安国侯讶道,“那崇平城墙号称是九州最结实的城墙,都能被他们打缺了?那大良皇帝难道还真的是豺狼虎豹不成?”

他在屋中转了两圈,突然一拍掌叫道:“不行,看来这长陵城是待不住了,别等得大良兵临城下,到那时我们就想跑也跑不了!”

“侯爷要走?”妙龄女子立即叫道,“那……侯爷会带上奴家吗?”

她的身躯柔弱无骨,起身上前,贴在了他的身上,安国侯捏了捏她的脸,“哪里会忘了你?快去收拾东西,只带值钱的物事,重的不要,能用钱买到的不要。”

女子大喜,千恩万谢地去了。

她一走,安国侯就沉了脸色,对小厮吩咐道:“眼下还有件事要你去办。”他看向女子消失的方向,小厮当即会意。

“还有,去把三位少爷都叫起来,叫他们带上值钱东西,三更在后门回合。”

“那……夫人呢?”

“夫人年纪大了,不适合舟车劳顿,等我们安顿好再来接她,跟少爷们也说一声,女人孩子路上多有不便,先都不要带了。”

小厮听得心中一寒,只恭声领命而去。

安国侯人过花甲,一共就得了三个宝贝儿子,都是锦衣玉食珠玉珍玩堆里长大的人,如今又都各自分府成家,自然对于老父亲半夜把他们叫起来这种事情颇为不满,都磨磨蹭蹭地不肯动,他们又是世代簪缨之家,收拾东西哪有这么便当,等到他们终于在后门口会合的时候,三更已经过了半。

安国侯也没说什么,只吩咐他们上车,往长陵城门口疾驰而去。

“爹,我们要去哪儿?”大儿子率先问道。

“先往南吧,现在南齐也乱得很,到处都在打仗,也就汝中那一带还平静些,先往那边走,到时候再酌情看吧。”

“那我那弘儿……”他又犹豫不决。

“等我们安顿好了,再来接他们。”安国侯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帘子一放,不再同儿子们说话。

他们只好依言上车。

然而,这一番仓皇出逃在出长陵城门的时候就遭到了阻截。时已宵禁,城门早就关了,他们又是一溜儿好几辆马车,后面还拉了几个大箱子,如此招摇过市,自然引起了城门守卫的警觉。

“大胆,也不看看马车上的是谁!”赶马车的马夫当即喝道,“侯爷的车驾也敢拦,活腻了不成?”

一听是位侯爷,守卫顿时暗暗叫苦,忙赔着笑道:“敢问是哪家侯爷?侯爷勿怪,我们也是职责所在,现在城中查的严,到处都有盗匪作乱,我们查得仔细些,也是为了保护城中百姓的安全不是?”

“你是说,我们车上有盗匪,还是说我们家侯爷就是盗匪?”

“不是不是!”守卫连连否认,竟是词穷,正抓耳挠腮时,忽地身后脚步声起,“怎么回事?”

守卫如蒙大赦,忙将这事朝着身后人大致说了说,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

那人点了点头,再看了看车驾上的徽记,已经猜到了那所谓的侯爷的身份,他喝道:“无礼!安国侯爷的车驾你们也敢拦,还不快向侯爷赔礼!”

安国侯见身份被拆穿,心中恼怒,又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一时没忍住挑起车帘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见是一位年轻后生,模样长得很俊俏,身量高挑,身着铠甲,手执佩剑,模样不怒自威,俨然已经是个一家之主的模样。

冤家路窄,竟是孙嘉俨。

孙嘉俨拳头已经暗中攥紧,口中却笑道:“侯爷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外面现在乱得很,不如下官派人送你一程?”

“不必了。不过是出去探个亲,你也说了,外面乱得很,本侯怎么也得去探探亲人的安危。”

“侯爷有心了,既是不放心,不如把侯爷亲人接到长陵来,现在哪儿都没有长陵城来得安全了,一家人也互相有个照应。”

“唉,本侯也是如此想,实在是他们年纪大了,不适合长途跋涉,只好本侯亲自去探他们了。”安国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着谎。

孙嘉俨又往前走了一步,佩剑敲在盔甲上,发出清脆的金器之声。

他的笑容有些冷了,“侯爷孝心,下官感佩,只是现在是宵禁时期,即便是皇上亲至,那也得等到明儿一早城门开了才能出入,劳烦侯爷在这候一候吧。”

安国侯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他慢声说道:“孙大人,看来比起督察御史,你是更喜欢当城门守卫了?”

孙嘉俨不紧不慢,“为天子守城门,荣幸之至。”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一章 蚍蜉撼树 孙嘉俨冷笑一声。

“安国侯,咱们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就别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国有国法,您老人家身为侯爵,无诏不得擅自离京,更何况是在现在这样的战时呢?”

他一挥手,身后守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成了一排,将兵刃都对准了安国侯的车驾。

“您看,是您自己回去,还是下官送您回去?”

“假如……本侯一定要走呢?”安国侯利眸在他身上狠狠地一剜,“你一个小小的督军参将,还敢拦本侯?”

“下官只是秉公办事,即便皇上来了,那也得拦。”

“孙嘉俨!你可给本侯记好了,今日你阻我,我不过宽限些时日,该走一样可以走,而你……怕是连真的当个城门守卫,也得看看本侯高不高兴了!”

安国侯怒发冲冠,指着孙嘉俨的鼻子骂道:“真是个忘本的白眼狼,想你幼时,本侯还曾抱过你,若非有本侯照应,你们孙家哪有今天!如今你们长本事了,倒欺到本侯的头上来了!本侯今天就告诉你,当年怎么给你的荣宠,今日就能怎么要回去!”

孙嘉俨不慌不忙:“下官现今所有,皆为皇上恩赐,侯爷的话,请恕下官听不懂。”

“好了,嘉俨,你就少说两句吧!”侯府大公子下来打圆场,他扶着安国侯被气得直发颤的身子,对孙嘉俨说道,“嘉俨,我们两家也算有故,过去也是常有来往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你非要把这事搞得这么僵吗?”

“侯爷若是有皇上旨意,且在宵禁之前要出城,下官自然不会阻拦。”

“你!”大公子也怒了,他也摆出了长辈的派头,“嘉俨,你自幼顽劣固执,不通人情世故,原以为这一场宦海沉浮能让你长进一些,没想到还是这么的……真是竖子不可教也。”

孙嘉俨轻哼了一声,不说话。

“哦,我知道了,孙大人是要钱吧。”二公子拿着把折扇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眼睛都只睁了一半,“要钱你就早说嘛,我说你累不累,瞎掰扯这么久,浪费大家的时间,来来来你开个价,早完事早开门!”

他折扇一挥,四个家丁从马车上抬下来一个朱漆红木箱子,抬到孙嘉俨面前,将盖儿一开,“哗啦”一声倒了个底朝天,只见满地都是珠玉宝石,翡翠玛瑙金银琉璃,应有尽有。

各色珍宝像不要钱似的堆在了地上,映着月光发出各色光芒,身后守卫发出连声惊呼,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宝贝,顿时看得眼睛都值了。若非孙嘉俨还在前头,只怕这时已经要上去哄抢了。

“够不够啊?”二公子上前,拿折扇捅了捅孙嘉俨的胸口,将他逼得生生退了一步,神态仿佛在看一个叫花子一般。

“二公子如果嫌钱多,大可以施舍周边穷苦百姓,或者,现在是战时,军资吃紧,二公子愿意捐多少出来,助南平将士打赢这场仗?”孙嘉俨看着地上的物事,好像看着一堆无用的垃圾,神色漠然,只眼底深处燃了一丛火花。

“屁!就那些孬种,给他们一亿两也打不赢,浪费钱,还不如我们都早些走人呢!”他又上前一步,一脸神秘地说道,“孙大人,你看不上这些钱,我知道,你是有钱人家出来的孩子嘛!那你是不是……想和我们一起走?虽然我们马车都坐了人,但是后面拉货的还是有些宽敞的,你如果实在想走,勉强挤一挤也行的。本少爷不计前嫌,愿意捎你一段!”

“闭嘴吧你!”安国侯在后面叫道。

孙嘉俨眸色已变,声音沉痛:“大敌当前,正是南平生死存亡之际,我们身为南平贵族、官僚,享封荫、食俸禄,却不思同仇敌忾、联合抗敌,反倒动摇民心、弃城而逃,此举……论、罪、当、诛!”

诛字还未落地,守卫都已经反应了过来,此刻都抄着兵器冲了上去,安国侯在家丁的掩护下步步后退,直到退到了马车里,安国侯指挥着车夫驾车,竟是打算冲卡强行出城了。两个公子忙也逃回了车里,紧随父亲其后。

孙嘉俨一马当先,手执长剑一阵砍杀,转瞬间已经放倒了一片。他本是天资聪颖的人,过去只是不爱学,如今下了苦功夫,自然是进步飞快,对付这些只会些拳脚功夫的家丁根本不在话下。

只是遗憾……此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和那人过上两招……

片刻功夫,侯府家丁已经全都躺在了地上,哎呦哎呦地直叫唤,孙嘉俨剑身染血,连脸上都满是血迹,一个箭步跳上了安国侯的马车,一脚将车夫踹了下去。长臂伸进车帘,一把将安国侯揪了出来。

“我要见皇上!”眼见大势已去,安国侯忙叫道,那剑还停留在他的身前,他生怕一个不小心,剑身就会往他那里偏一偏。

“如你所愿。”孙嘉俨将剑身一抖,抖落一线血丝。

按照孙嘉俨现在的官阶,别说是面圣了,连皇宫都进不去,但他手里拿了个侯爵,不等天亮,消息已经层层递了进去,孙嘉俨一面命人将安国侯看牢,一面自去换了服制,准备进宫面圣。

皇上召见的地方很奇怪,不在天璇殿,也不在御书房,而是在……摘星楼。

看来此前的流言是真的了,皇上已经数月不曾过问过朝事,只一人独居在摘星楼上,时常抬头望天,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明黄龙袍下的身躯瘦弱而干枯,两鬓斑白,满面愁容,歪在榻上,神色木然,像是一个迟暮的老头。榻边甚至还放了几个酒壶,已经全空了。

“坐吧。”柳怀璟慢慢地说道,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一样的枯瘦如柴、灰败不堪,孙嘉俨打了一路的腹稿,此刻突然都说不出来了。

“皇上……请保重龙体。”他艰涩地说道,“太子还年幼,还需要您的悉心教导。”

“呵……”柳怀璟自嘲地笑了笑,抬手去看自己的掌心,“太子……皇位……天下……都会像这样,从指间慢慢溜走,什么都是空的,什么都是空的。”

天色慢慢地亮了起来,有光斑在他掌心随着他的动作一明一灭,他忽地攥起了拳头,顿时所有光斑都消失了。

“嘉俨,你说,她……现在会在崇平吗?”

孙嘉俨身子一颤,一脸地不可置信。

他知道,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但他依然任用奸佞无用之辈,不理朝政,任凭大良军打到了他们眼皮子底下!

柳怀璟神色哀戚:“她正在慢慢地朝着朕过来,有生之年,朕总还能再见她一面。”

哪怕……是用江山做祭。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二章 至高至寒 孙嘉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头上下滚动了几遭,终究还是全咽了下去。

皇上疯了。他此刻只有这一个念头。

“嘉俨,你说……她的心怎么会这么狠?朕给她写了这么多信,可她却依然不肯回头……”他摇摇晃晃地去捞地上的酒壶,才发现都空了,心中又是一阵郁卒,挥挥手,让一旁伺候着的高缇再去拿酒。

高缇哪里敢再给他拿酒,只拖延着不动。

“或许……是那些信根本没有送到她的手里……”孙嘉俨答道。

“是了!”柳怀璟一拍座椅扶手,“必是被人扣下了,要不然,她怎么可能连来见朕一面都不肯?赵锡梁,一定是赵锡梁,他骗朕,一次又一次地骗朕!”

“或许,先生是被他蒙蔽了,或者胁迫了,要不然以先生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与他为伍?皇上,我们要不要……”

“胁迫?”这个词很好地刺激了他,他醒过神,身子动了动竟是想起来,然而长期的酗酒和颓丧,让他一下子连站都站不起来,只得又颓然地跌坐了回去,“对,她一定是被他胁迫了,朕怎么早没想到呢?不行,朕得去把她救回来!高缇,扶朕起来!”

孙嘉俨大喜,忙拜倒说道:“皇上,微臣愿领兵五万,前去退兵!”

这时,柳怀璟却又犹豫了起来,他起身的动作慢慢地收了回去,又重新换回了原来的模样。

“嘉俨,你如今既然在京畿军中,可知京畿军共有多少将士?”

“三万!”孙嘉俨不假思索。

“除此之外呢?”

“三位王爷手中共有三万,长陵以南各处皆有驻兵,其中以汝中最甚,加起来,少说也还有十万吧!”

柳怀璟却摇头:“皇叔和皇兄们的亲卫军是动不得的,至于其他,嘉俨,先生那次西征回来,曾与朕说起过,各地驻军皆有吃空饷的情况,实际驻军可能不到五万。”

吃空饷,就是伪造花名册,虚报士兵数量,骗取军粮饷银,以达到中饱私囊的目的。南平末年,吃空饷已经达到了明目张胆近乎猖獗的地步,即便是宋远知也对此束手无策。

“处理此事一有不当,便有可能激起兵变,朕便将此事压下了。再说,即便是那五万驻军也是动不得的,南有南齐,边防不可无军。”

意思就是说,现在除了三万京畿军,根本一个人也调不出来。

“国为家之本,若是国没了,又如何谈家?皇上,下官愿意请命,去游说三位王爷将手中兵马献出来!”孙嘉俨斩钉截铁地说道,“听说那南齐皇帝疯了,现在南齐是群龙无首,且有得乱呢,边防或也可调出一些兵马来!”

“焉知不是示弱诱敌之计呢?”柳怀璟还是摇头。

“皇上!大良已经打到崇平了,若是崇平不保,南平危矣!这个险,值得冒,必须冒!”

柳怀璟却忽地转移了话题:“听说你把安国侯扣了,所为何事?”

孙嘉俨话头被阻,不得不跟着一起换,他想了想,说道:“正是为此事,安国侯觉得南平已不可靠,连夜带着家人想跑,被下官给拦下来了,其间多有言辞争执,未免扰民,下官先行将侯爷请去了军舍,至于之后如何,还请皇上裁夺!”

出乎他的意料,柳怀璟没有一丝惊讶的神色,也没有愤怒,他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用一种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再过几日,或许你就能看到满城上下出逃了,朕的皇叔们也不会例外。他们都觉得南平保不住了,没有人会相信朕,也没有人会相信你,他们更相信攥在手里的东西。”

“嘉俨,不是所有人都把南平当家的,南平亡了,他们可以带着钱、带着人去大良,或者去南齐,一样可以好好生活,唯一一个将与南平共存亡的人,只有朕。”

这些话,都是当年宋远知对他说过的,但他当年不以为意,全然没当回事,如今再细细想来,却是字字椎心泣血,直将他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皇上切莫作如此想!”孙嘉俨急道,“数十万将士还在崇平苦苦抵抗,若是崇平没了,他们必定也会一同消亡!皇上,他们还在等着我们的援军,请您下旨!”

柳怀璟揉了揉胀痛的额头,说道:“嘉俨,你如今是书生意气,心系家国固然是好,可是你从未带过兵,手下兵士又不足,你有何退敌之法?你可知你将要面对的是谁?退一万步讲,假如你们真的短兵相接,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你……会杀她吗?她又会杀你吗?何苦为难彼此呢?”

孙嘉俨眼中也露出不确定之色。

“你还是给朕守好长陵吧,前线自有季承勋他们,若是他们也不敌,那就是天要亡我南平,谁也阻不住颓势了。”

“可是……季承勋他……”

“朕知道,他也年轻经验不足,可是前线二十万将士,先生以前多由季建临统领,如今季建临捐躯了,除了季承勋,还有何人弹压得了他们?”

“那侯子启……”

“侯子启确是个良才,只可惜年岁太小,难以服众,朕送他前去军中历练,就是希望他快速成长,在军中建立威望,才对得起朕的一片苦心。”

孙嘉俨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自古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他本以为柳怀璟会是个例外,可时至今日,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不知道面前这个帝王,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先这样吧,你把安国侯也带过来,这事朕虽然料到了,但是也不能不过问。”柳怀璟疲倦地叹了口气,歪回了榻上,膝上长绒毯软垂而下,屋中炭火正旺,他却依然觉得寒冷,直往毯子里缩。

摘星楼高八层,屋外就是凉亭,四面透风,朔风呜呜地吹着,顺着窗沿灌进来,屋檐下灯笼被吹得撞在房墙上,嘭啪作响。折腾了一夜,眼看着已经到了卯时,天色却依然晦暗一片,暗沉沉的,也无星子,也无日光,只剩下无边的空茫。

高处……不胜寒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三章 锦囊叙情 安国侯被人请过来的时候,尚还带着怒意,一进门,就变了神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柳怀璟膝行而去,口中连声叫屈。

一时间,他老泪纵横,泣声不止。

“地上凉,安国侯快起来吧!”柳怀璟抬了抬手,高缇忙去扶他,自去一旁坐下。

孙嘉俨侍立在另一侧,也给安国侯行了一礼,安国侯见状,不阴不阳地说道:“孙大人快别吧,老夫年纪大了,人微言轻,您的礼我可受不起。”

孙嘉俨也不与他争辩,将礼行完,就又站了回去。

“皇上,老臣要告孙嘉俨颠倒是非、欺辱朝臣,杀臣家丁一百十八人,忤逆犯上,图谋不轨!”安国侯混了一辈子的官场了,临老才告老归隐,对于罗织罪名、诬陷朝臣这种事情是信手拈来。

“怎么回事,你且细细说来。”

“皇上!白天老臣有亲故传信,说他患了重病,将不久于人世,想在闭眼前再见一见老臣,老臣这才漏夜带着几个儿子前去一探,一时心急忘了已至宵禁,原也是没什么的,老臣心中发急多说了几句,却不知是哪句话惹怒了孙嘉俨,他竟要将老臣置于死地,还敢口出狂言,说即便将我就地正法,他也不怕皇上您怪罪……”

他掩面擦泪,十分情真八分意切。

孙嘉俨听得七窍生烟,身子动了动想要辩驳,却被柳怀璟拦了回去。

“安国侯牵挂亲人,孝心可嘉,既如此,你就快些去吧,可别耽误了行程。”柳怀璟眉头紧蹙,又看向孙嘉俨,“孙嘉俨,我原以为将你调去军中历练,可磨磨你的心性,却不想你还是如此鲁莽冲动!安国侯是谁,那是三朝元老,帝国重器,即便是已到宵禁,你拦着好生劝说就是,亦或禀报于朕,朕自会处理此事,岂由得你擅作主张,以下犯上!”

孙嘉俨脸色微变,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明明……明明他都已经知道他说的是假话!

“这样吧,你去调三千京畿军,沿途护送安国侯回乡探亲,而你,去亲自为他牵马执蹬,以作赔礼。安国侯,你看这样处置可好?”

安国侯眸光闪了闪,反应倒是很快,立刻说道:“如此自然是好,只是……如此责罚,恐难服众,若以后人人都像他一样目无尊长,我南平岂不乱了套?”

柳怀璟笑了笑,“牵马已是极大的羞辱了,安国侯若是还不满意,那朕……再降他一级如何?等你们此行回转,朕就让他去守城门!”

安国侯心中一万个不满意,面上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消……只消他们出了长陵城,区区三千兵马,他总会有办法对付的,到那时,还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至于这个孙嘉俨,今日之仇,他必定会报!

安国侯擦擦泪,千恩万谢地去了,留下孙嘉俨若有所思。

“多谢皇上不杀之恩。”

柳怀璟摇摇头,“嘉俨,朕怎么舍得杀你呢,如今朕的身边,可只有你了啊……”他拍拍身侧坐榻边沿,示意他坐下来。

坐榻很宽敞,即便躺下两个人也绰绰有余,可……他是天子啊,除了侍寝妃子,谁又能有资格上去呢?

“皇上,您醉了。”他不进反退。

柳怀璟手僵在半空,又恹恹地收了回去,倒也不恼,只是说道:“这趟出行,你给朕把他盯紧了,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传信给朕,若是能套出他的目的地自是最好。”

他沉吟着,“前线他自然是不会去的,想来应该是南下,南边……南边……”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

孙嘉俨愕然,“皇上,你是怀疑……”

“朕……给你看样东西。”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红绒色的锦囊,面上绣着一株小小的墨兰,凌霜傲立,很是生动,锦囊里有薄薄的一张纸,被柳怀璟抽了出来,递给孙嘉俨。

纸张不大,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是他熟悉的字迹,然而……纸上的信息量却是分量十足。

“孙嘉俨可堪大用……平时理文,战时从武,可令守城……季承勋为祸国首恶,决不可让他统兵,否则南平危矣,切记,切记!”

孙嘉俨大骇,这分明是宋远知所写,可是……若说她有识人之明,倒也还算好解释,但是……她离开的时候,季承勋还只是个纨绔子弟,又素来不同他们为伍,宋远知怎会认识他,又怎会料到他如今会统兵?

再看下去,他终于看到了他想要的内容:“安国侯暗藏反心,与南齐互通书信长达十数载,所幸如今已经归隐,但不可不防。”

南齐,这天下哪里还有另一个南齐,可是舒郁是今年才定的国号为南齐,宋远知又是如何预料到的?

难道她果真是神?能掐会算,能算到一切?

这事,比安国侯谋反来得更让人吃惊。

“这这这……”孙嘉俨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先生说的,朕都信,如今看来,她字字句句,皆是真实不虚。”柳怀璟黯然,“是朕,辜负了她……”

那是宋远知藏在墨兰图的匣子里的锦囊,被鸢儿亲自送来完璧归赵,若非他心中思念,时时查看,也不会发现匣子里还有这样一个暗格。

从时间线来看,这个锦囊的书写时间可能比宋远知离开的时间还要早。那会是什么时候呢?

是火炮案发,还是被幽禁玉衡殿时?是与朝臣辩驳无解时,还是刺杀周冉筠未遂时?或许,是在从玉州山时,她就在筹备着这些了?

现在想来,他们这辈子最好的时光,就只有玉州山那短短的片刻温存,自那之后,他们就聚少离多、渐行渐远,直至最终分别。

可是……当时只道是寻常,并没有将那一刻认真放在心上,若是……他早知如此,一定会、一定会……

那她呢?她是不是早已算好了一切,算好了所有人的未来和结局,所以才会在玉州山急于向他坦白?怪不得,她望向他的眸子,总是充满了哀伤。

他无法想象,当日宋远知究竟是带着怎么样的心情,写下这些字的?

是甜蜜,还是辛酸?是遗憾,还是不甘?可曾有过半分犹豫,可曾有过半分留恋?

她明明可以有一辈子的时间,来慢慢地告诉他这些事情,可是却只能将这些浓缩到这薄薄的一张纸上!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四章 火炮之威 “看来,今年要在崇平过年了。”赵锡梁扼腕而叹,望着黑沉沉的天幕,突然咳嗽了两声。

身边女子正垂首不语,身边将士穿梭如云,不时将伤兵和尸体抬回处置,战场上血腥味十足,浓得令人喘不过气来,也很好地掩盖了他的味道。

掌心沾了一点粘腻,他不用嗅也知道是什么,身躯不自觉地僵硬了起来,眉眼霎时间看起来阴鸷非常。

“怎么了?”宋远知这才抬头问他,他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在了背后,说道:“没什么,只是想着,这是朕和你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却是在战场上,多少有点遗憾。”

才第一年啊……

可是……却没有以后了……

“我不在乎这些,只要和你在一起,茅屋草席也是甜,风霜刀剑也是蜜。”宋远知认真地说道,她轻轻地侧身,挽住了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赵锡梁惊异地问道:“你几时学得这般甜言蜜语?”

于是宋远知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下:“这叫……近墨者黑。”

赵锡梁吃痛,乍然又要痛咳出声,忙又忍住,只笑道:“那朕……得再教你点更黑的。”他佯作要去呵她的痒,逗得她咯咯直笑,连声求饶,一时竟忘记了反抗。

周边将士纷纷侧目,忍笑忍得辛苦,久攻不下的颓丧一时间也被冲淡了不少。

等闹够了,宋远知才问到正题:“你可有破城之法?”

将士们原本以为赵锡梁赶上之后,便能一举攻下崇平,却没想到也就比之前的境况好一点而已,到现在为止,他们可连崇平的边都还没摸到呢!这对于军心可十分不利。

赵锡梁做无奈状,“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在崇平搞了什么猫腻?”

宋远知顿时心虚,要说猫腻,她在南平待的五年,搞的猫腻又何止百件?单说这崇平,她还在当代时,就明确知道崇平对于南平的重要战略意义,自然是对它下了大功夫,在原有基础上,又加固了城墙,调派了精兵强将,配齐了各式武器机械,并在城内设陷阱,做埋伏,即便他们即刻破城而入,恐怕还得吃上一些苦头。

赵锡梁看她神色,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一摊手,做出一副“你自己挖的坑,自己填”的表情。

如果他知道宋远知挖的大坑还在后头,恐怕即刻就能气得呕血三升,当场身亡。

夜深了,士兵都回去休整,二人也回营帐休息去了,谁知两人还没入睡,便听到外面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大地颤动,帐篷都晃了一下。

宋远知第一反应是——又地震了?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翻身将赵锡梁挡在了下面,然后不出一秒,却又被他有力的胳膊揽着掉了个个儿。

“逞什么能?”赵锡梁沉着脸骂道,他的胳膊像铁条一样不可撼动,宋远知正是体软无力的时候,根本无法反抗。

两人静等了一会,本以为已经过去了,却不想又是“轰隆”一声,外面已经是惨叫连连,人影憧憧,透过厚实的帐篷,他们还能看到不远处有隐隐火光。

他们这才明白,原来不是地龙翻身,撩开帐篷去看,周边有几个地方已经出现了丈宽的大坑,焦黑一片,味道极其难闻,十几顶帐篷熊熊燃烧着,坍塌了大半,连带着也烧死烧伤了不少士兵。

“是火炮,快退!”宋远知乍然间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拉着赵锡梁就往后跑。

这一遭,大良将士丢盔弃甲,损兵折将过千,还被密集的炮火逼得后退了十里,十分狼狈,等天亮的时候清点人数,赵锡梁脸色都青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为什么一次次地出差错?当事情发展越来越脱离他的控制,他就不得不随之而改变他的计划,这真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南平一定换了主帅。”宋远知斩钉截铁地道。以季承勋的脑子,是决计想不出半夜用火炮偷袭他们的计策的。

“去查。”赵锡梁吩咐道,“不论是谁,这崇平朕是势在必得!”

他气哼哼地在重新搭好的帐篷里落座,朝着宋远知招手:“过来。”

宋远知犹犹豫豫、扭扭捏捏地不肯过去,心里直打鼓,虽然两人都没有受伤,但到底还是遭了点罪,此刻都是蓬头垢面,脸庞乌黑,只能勉强分辨出一片乌黑中两点眸子,更不用说外面那些将士了。

但考虑到赵锡梁现在的状态,她也不敢贸然撸虎须,于是她决定牺牲自己的色相。

“陛下不必担忧,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战不过是我们一时大意,遭了暗算,等我们重整旗鼓,定能讨回今日之仇。”她捏着嗓子、拿腔拿调地说道,身子往前迈了几步,已经偎在了他的怀里。

“说人话。”赵锡梁皱眉说道,然而被她这么一打岔,他的气也消了大半了,那怒意便有些绷不住了。一双手顿时开始不规矩地上下游移起来,带起宋远知一串鸡皮疙瘩。

“……这火炮,是我让人研制的……”宋远知脑子里天人交战了半天,最后还是老实地和盘托出了。

“哦?夫人好本事。”赵锡梁虽然猜到了,但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既是你研制的东西,你应当是最了解,可有破法?”

“没有。我只是找了人研制,核心技术不在我手里;负责做这些的工匠,已经潜逃,况且他家是世代南平人,入了籍的,现下也不可能为我们所用;此物既已运用到崇平,想必也已量产,再想阻也是来不及了。”宋远知脑子转得飞快,把可想的方案都迅速列了一遍,又一一排除。

赵锡梁懒懒地靠在椅子上,摊手道:“夫人这是把所有路都堵死了啊,那朕还有什么搞头,不如撤军吧?”

她看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一时竟猜不出他这是什么意思,转头沉声道:“为今之计,只有暂避锋芒,以图后用。那火炮射程远,威力大,唯一的不足就是使用时膛内温度太高,炮管容易炸裂崩碎,不能久用,一架火炮最多打个二十发,造价又高,是个饮鸩止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物件,看南平如今的气数,必是想着借火炮之威将我们逼退,怕是此刻朝中也已危机频现,我们且等拖过了这一阵,届时内乱如星火燎原,我们便是那掠原而过的风,内外夹攻便可。”

“瞧,这不就是现成的办法吗?”赵锡梁牵起她的手亲了一口,站起来说道:“好,就听夫人的,撤军!”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五章 四面楚歌 大良军一退再退,直退出了三十里之地以外的另一座小城,重新驻扎休整,这让崇平守将争得了一线喘息之机。

而同时,大良军中开始小有议论,夫妇二人出去巡视时,便常见有士兵迂回徘徊,望着他们欲言又止,宋远知心中越发不安,反倒是赵锡梁不见忧色,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竟还着手开始准备过年了。

“如今将士离家去国,在外过年,已是朕这个做皇帝的不是,若再不能聊以宽慰,那这仗恐怕也没有必要打下去了。”

夜半,两人携手登上城楼,望着夜空中繁星满天,赵锡梁如是说道。

宋远知点头赞同,“能将士兵、百姓之事真正放在心底,何愁霸业不成?”

“没你说的这么夸张,不过是……朕也思乡了。”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一根短笛,放于唇边信手而吹,似乎是许久不吹的缘故,起音有些断续起伏,散乱不成调子,渐渐地,那些散乱的音符逐渐汇聚,竟果真成了一首小调。

“竟不想你还有这手。”宋远知奇道。

“嘿!那朕会的可多了去了,你以后就会慢慢知道的!”他嬉笑道,不知怎地,宋远知竟觉得他的笑容下面藏了三分寂寥、五分落寞,还有两分她也看不懂的情绪。

她听出来了,这首小调她曾经也在南平王宫里听人吹过,次数不多,因为柳怀璟不喜这般颓丧萎靡之曲。听说那还是从大平朝时期便流传下来的小调,因曲调简单,所蕴情感却深厚,一直广为流传,直至今日。

“草萋萋,铁甲金衣照故里……

听马蹄,声声踏碎旧时忆……

难相聚,只愿长醉埋骨地……

盼君期,黄泉碧落叹往昔……”

她和着曲调轻声哼道,眼中也笼上了薄薄轻愁,再转头去看,却见赵锡梁眼眸低敛,长长的睫羽垂下来,月光将他照得越发轮廓深邃,眼窝深深地凹了进去,鼻梁却是高挺,不笑的时候,两颊的肌肉便收去了张扬,服帖地蛰伏,眼角的纹路蜿蜒而上,直至眉梢。

她极少看见赵锡梁这样的表情,记忆中他一直是笑着的,开怀的笑,温柔的笑,促狭的笑,捉弄的笑,不怀好意的笑……好像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明亮炽烈,可是此时此刻,她觉出了他的难过。

是因为思乡吗?

看着看着,她竟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竟觉得他……有那么一点点故人的影子。是什么时候呢,她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是了,那也是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她那时候还坐在星云之上,俯瞰脚下大地,听着身边的人讲着过去万年浮沉。

神魔大战、神族寂灭、孤神遗落、万载苟且独行……讲这些的时候,他的神情也是如此,怅惘、遗憾、思念、迷茫,还有孤绝悲愤无望,被统统潜藏在灵魂深处的情绪,借笑容以掩盖的情绪,顷刻间喷薄而出。

她这才发现,两人的轮廓是何曾相似,赵锡梁简直就是成熟版的玄止!

假如神会老,也会被岁月无情地刻下痕迹,那么十年之后的玄止,可能就是赵锡梁这般模样。

可能是玄止身为神只的光芒太过闪耀,她从未细细看过他的样子,以至于她时至今日,才发现了端倪。

还真是臭美呢!竟想着将这个未来的九州霸主捏成了他自己的模样!

这时,墙头戍守的士兵都听到这首曲子,他们都跟着哼唱了起来,一传十十传百,不夜城里不夜人,都在此刻唱着心中的万千愁绪。

和宋远知声音的柔婉低回不同,此曲由男子唱来,更添雄浑悲壮,齐声高唱时,仿佛他们又置身在了千军万马的战场上,冲锋陷阵,誓死搏杀,将军百战,不死不归,听来令人垂泪。

霎时间,驻守于此的近二十万大良军士,加上俘虏而来的五万南平军,竟都沉浸在了这种悲壮的气氛里。

声音越飘越远,渐渐地,顺着风飘到了崇平城内,有惯熟这首小调的南平军竟也跟着唱了起来,几成星火燎原之势,两军来回唱和,交相辉映,声震四方。

等季承勋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耳边已经全是这首曲子,甚至连老百姓都推开窗,打开门,大声地跟着唱和,眼中含泪。

战争旷日持久,后方无援,城中粮草不断告罄,伤亡士兵数量不断上升,百姓已经是人心惶惶,各自琢磨着向哪儿逃亡,即便是小有胜利,也无法将百姓对国破家亡的恐惧尽数抹去,此刻战歌一起,情绪瞬间被挑起,再无法扼制。

“吵什么!”季承勋推开门,朝着外面吼道,“叫他们都闭嘴,再敢扰乱军心,统统乱棍打死!”

门外士兵忙都噤声,情绪还没来得及收敛,眼中已经多了恐惧和畏缩,忙都称是出去了,但是凭他们几个人势单力薄,又哪里阻得住千千万万军民的悲泣?

转眼他们便又无功而返。

“来人,用刑!”他披上外袍,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我看他们都是反了,违抗军令,格杀勿论!”

“将军要做什么去?”侯子启睡得浅,一早便出门去查看动静了,此刻觉察不妙,忙又朝着季承勋的院落而来,正好将他拦在了门口。

季承勋见是他,口气很不客气:“是侯将军啊,虽然你在此次守城战中立了功,但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正五品将军,我要去哪里,恐怕还不必向你请示吧!”

侯子启微微一笑:“将军言重了,只是将军如果夜半出去,是为了那曲声之事,还请将军再行思量一二。”

“哼!此事由大良那边牵头,分明就是为了扰乱我军的军心,让他们自伤自抑,不思征战!这种时候,我若再不做点什么,岂不是对不起我这将军之位!”

“将军所言甚是,只是将军有没有想过,如果您在此时,对我南平军自相残杀,大开杀戒,是不是也正好是落入了大良的另一个阴谋里面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六章 炮火对轰 “那你说应当如何?”他不耐烦地说道。

侯子启望了望天际,仔细听着动静,远处歌声与此处歌声已经完全混杂在了一处,分不清敌我。

好毒辣的计谋!

他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无法可想,我们只有此城为险可守,不可退,也不可进,敌来了我们就打,敌退了我们就休整,以不变应万变。”

“你说得轻巧!”季承勋瞪了他一眼,“现在军心涣散,我们再这样下去,要不就是耐不住出城作战,要么你就等着杀逃兵吧!”

“倒也不是无事可做。趁着大良退兵,我们应该抓紧时间布置陷阱埋伏,听闻昔年宋先生曾在城中多有安排,眼下正是好好利用之时,正该让士兵们去好好熟悉这些机关暗器,他们有了事做,就不会成日胡思乱想,乱传谣言。城中百姓见士兵干活有条不紊,心自然就放下了。”

“不过一些烂木头锈铁块,放了这么些年,早就不能用了,何况那是内奸留下的,更加不能用,我早已让人毁去,免得有人趁机作乱,里应外合!”

“什么!”侯子启的心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那个带着严重侮辱性的字眼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一想到她精心布置的机关暗器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就这么付诸东流了,他是从未有过的生气,连当初被夺了战功、鸠占鹊巢,他都没有这么生气过。

“你……”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话来,就被季承勋厉声打断了,“侯将军!夜深了,你该回去休息了,以后,高层会议你就不用参加了!”

身边士兵看着两人争执,眼神复杂,侯子启气得气血翻腾,牙关紧咬,忍耐了许久,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一甩袖子气咻咻地走了。

歌声慢慢地止息,人们却都还沉浸在那悲伤的思绪里出不来。

城头上,赵锡梁放下短笛,环顾四周,突然问道:“兄弟们,想家吗?”

士兵们黯然低头,强忍眼中泪水,一言不发。

“想活下去吗?”

“想现在回去,还是拿下南平、一统九州之后,荣耀归国?”

“拿下崇平,南平就离覆灭不远了,现在只差这临门一脚。想家不要紧,等打赢这场仗,天下太平之后,你们便可以都安心回家了。暂时失利也不要紧,都是跟着朕一起打天下过来的,过去我们打西林、灭东潭、杀狼族,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什么样的苦头没吃过?可最后,我们都赢了,才换来大良沃土千里,才换来治下之民安居乐业!我大良男儿不可战胜,永不退却!”

“不可战胜,永不退却!”士兵抬头,一扫眼中颓丧,忆起昔日征战沙场的荣光,目光灼灼发亮,也跟着一遍遍地吼道。

“那么,我们是要战,还是退?”

“战!战!战!”士兵们已经沸腾了起来,望着崇平方向杀气四溢。

赵锡梁,果真是要做天下之主的男人,他的声音浑厚有力,目光坚定而充满野心,三言两语之间,已经成功挑起了士兵们的战意。

宋远知侧眸看他,将他和史书上那个英勇果敢,上战场必身先士卒,入朝堂必治世安民的旷古明君渐渐地重叠在了一起,嘴唇便扬了起来。

大良江山三百年,换来的是政治的绝对稳定和经济的空前繁荣,百姓人口在大良朝时期数量暴涨,后世谈起大良,必言赵锡梁功不可没。

赵锡梁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头与她相视一笑,温热的手掌悄然覆在了她的手上。

假使他能再多活三年,便可亲眼见着九州版图尽归于他手,可惜、可惜……

他半生戎马,伤病累累,君臣争斗,忧心忡忡,身后无人守业,而亲弟虎视眈眈,更是彻底击垮了他身为一个君王最后的坚持。南平一战之后五年,赵锡梁胸臆豪气慢慢耗尽,困居深宫、常年缠绵病榻,不得不将手中大权慢慢交给赵锡权打理。

直至那个血色夜晚……赵锡梁病重不治,于辰安殿溘然长逝,享年三十三岁,其弟赵锡权正式即位。关于他的死因,史书上一直是讳莫如深,有传言说是太宗赵锡权弑兄夺位,但具体如何,已经不可考了。此后大良皇帝,皆由赵锡权一脉即位。

而南平这一战后,柳怀璟递表出降,正式宣告国灭,朝中亲贵大臣却都暗自潜逃,一路逃至汝中,由安国侯提议,立宗族子弟——柳皇叔的长孙柳江曦为新国君,七拼八凑凑了个小朝廷,史称“后平”。

汝中有天堑,易守难攻,背后是南齐撑腰,如此辗转又是十年,直到赵锡权命人先灭了南齐,又在汝中修了栈道,才将这帮南平遗老给灭了个干净。

而赵锡梁……今年二十六岁。

只剩七年了啊……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心头涌上难以遏制的不安。赵锡梁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只以为她是为明天一战而担忧,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在山呼海喝般的怒吼中,偏下头,低声对她说:“别怕,我们会赢的。”

别怕,我定会护你周全。赵锡权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我都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我会看着你统一九州、君临天下,我们一定会白头偕老。

她深深地望进他的眸子里,在心里说道。他的眼中有最璀璨的星子,蕴着如山似海般的深情,直将她慢慢地溺进去、溺进去……

第二日一大早,崇平守军一致决议通过,出城迎敌,要乘胜将大良军再逼退回珩江对岸去。他们无视侯子启的一再劝告,将长陵送来的二十架火炮统统推了出去,炮轰赵锡梁所在的小城。

赵锡梁按兵不动,只命人加固内城,疏散城中百姓,然而大良士兵的怒意值却在这两次炮轰中逐渐上升。

中午,经受不住连番炮轰的城墙终于倒塌,而大良的火炮也已安然就位,城墙一塌,他们迅疾点火,朝着城外对轰。此次出征,路途遥远,大良的火炮带的不多,自是要用在刀刃上,虽则射程、威力都不能和南平的比,但挟带着大良士兵的怒火,五架火炮竟打出了五百架的气势。

这是一次纯热兵器与热兵器的对抗,在史书上上下翻五千年,也极少有这样惨烈的厮杀,更何况,这是在热兵器刚刚开始萌芽的大良时期。

两人心中都知道,若非有宋远知的从天而降,南平覆灭早已近在眼前。

“夫人果真是好本事。”前方硝烟弥漫,火光冲天,大地震动不息,而赵锡梁不知是气疯了,还是气疯了,还是气疯了,竟在此时笑了起来,“朕何德何能,娶了这么个……贤惠的夫人。”

还好他手段高明,先将她拐了过来,要不然这场拉锯战,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七章 新岁将至 与此同时,赵锡梁点五千精兵,星夜从他们所在小城的背后出发,迂回辗转一夜,绕到了崇平背后,趁着崇平守军全体出动,城内空虚,开始了猛烈的进攻。

却不想,正正对上了被季承勋强制留在了崇平的侯子启。

他早已料到可能会有偷袭,一早就命人准备,无奈城中所剩士兵实在太少,面对大良疯狂的攻击,他们折损人数不断上升。

“将军,顶不住了,我们求援吧!”

侯子启头也不回:“那边战事正酣,哪有兵力回援?不过五千人而已,给我打!”

他劈手夺过身边士兵手中的长弓,搭箭而射,箭支如流星一般朝着城下疾驰而去,瞄准的正是领兵之人,他不待细看,又是一箭,只听“嗖嗖”声接连而起,一长串箭支在空中几乎成了一条线。

领兵攻城的也是赵锡梁手下的一员猛将,姓薛,最擅攻城战,指挥士兵攻城有条不紊,此刻见弓矢飞来亦是不惧,高坐马上将手中长枪舞得密不透风,身后刀盾兵见势手持盾牌围了上来,在他身周搭起了两人高的盾牌阵,箭支统统射在盾牌上,在“铛铛”声中接连落地。

“原来是个小娃娃。”薛将军咧嘴一笑,见朝他射箭的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不由得出言嘲讽,“小娃娃,你断奶了吗,也学着人弯弓射箭?”

大良士兵顿时一阵哄笑。

侯子启见一击不成,也不气馁,只是将手中弓箭交给身后,不疾不徐地说道:“断不断奶无所谓,只要能杀你就行。”

“哟,口气还挺大!来来来,下来我们打一场,我看你能不能杀我?”

“你上来,我必杀你,你若上不来,我便饶你一命。”侯子启挑衅道。

有人已经认出了,此人正是在玉州大战时战功赫赫的白袍小将,忙附在薛将军耳边说了他的身份,薛将军一听,高兴道:“那更要会会了,来来来,你下来!”

“你上来。”侯子启说道。

“你下来!”薛将军说道。

“你上来。”

“你下来!”

如此反复数次,薛将军终于耐不住性子,说道:“噫!你这个小娃娃有点意思,贪生怕死,只敢逞口舌之快,还想骗老夫上去送死?兄弟们,给我往死里揍他!等城破了,看你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侯子启见计谋被拆穿,也不再多言,一扭头走下了城头,只让人把擂石、火油之类的不要钱似的往下面招呼,然而,擂石、火油很快告罄,手中兵器卷了刃儿,城墙缺了一堆口子,城门用来支撑的横木被撞断。

大良士兵分成两路,从城头和城门蜂拥而入,朝着崇平守军直扑而去,侯子启带着仅剩的三百多名士兵从崇平北门逃出,去与季承勋的大部队会合。

薛将军不再追击,只命人在城中搜寻散兵游勇,闭紧四方城门,修补残缺部分,静候佳音。

却说季承勋那边,打到下午的时候,如宋远知所说,二十架火炮因为不停歇的攻击,膛内温度过高,全数崩碎,而季承勋并不了解火炮,见到火炮崩碎的时候,他是又惊又怒,正巧此时侯子启赶到,他便把这事全部怪罪到了侯子启的头上,说着便要将侯子启开刀问斩。

见崇平兵自己乱了起来,大良士兵一拥而上,借着火炮的掩护,大开杀戒,他们像是被关了多年的豺狼虎豹,一朝出笼,便将视野范围内的所有仇敌都撕碎扯裂、吞吃入腹,前战失利、不得不后撤的怨气一旦发作,便是不可收拾。

这一战,直打了三天三夜,及至第四日的清晨才分出了胜负,崇平守军二十万,阵亡十四万一千,剩余兵士被俘,城中而大良这边,带来的约摸也就二十万,在玉州一战中折损了约三万,杀敌近十万之数,算到如今,还有十三万。

胜利,也是用鲜血浇筑的。

但这次胜负,意义却是截然不同,大良这些年侵吞周边各国,招兵买马,屯兵约有五十万之巨,此次南征,不过用了不到一万的兵力,已经打到了南平的腹地,而南平这二十万,已是他最后可用的人马了。

何况,崇平之后,皆是一片坦途。

赵锡梁命人在崇平驻扎,修葺工事,恢复宋远知之前布下的机关暗道,安抚城中百姓,甚至大肆采买,一副准备就在此过年的模样。

“为何不乘胜追击?”宋远知问道,“一旦给他们喘息之机,无异于纵虎归山,前功尽弃。”

她心里明白,正是他的这次耽搁,给了安国侯等人潜逃、扶立幼帝的机会。

赵锡梁将手中一样物事递到她面前,宋远知还没开清楚是什么,便见他掏出一个火石点燃,只听“滋”地一声,那物事嗖地一下蹿了出去,“啪”地一下在他们面前炸开,原来是个小爆竹!

宋远知吓了一跳,半恼怒道:“你做什么?”

赵锡梁哈哈大笑,像个孩子一般:“过年了,你又大了一岁,来,开心点。”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煞有介事地递给她:“压岁钱。”

“……”

压你个死人脑袋!

什么英明神武,什么旷古明君,他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智障!

她怎么就看走了眼呢!

“你听听,外面将士们笑得多开心啊。”他笑够了,朝着门外一指,“他们随着朕征战多年,有家不能回,甚至多少丢了性命,也就过年这几天,才能有些许的安稳,这是朕许诺给他们的。”

他的言辞之间傲意不减,“我大良军士兵强马壮,所向披靡,即便纵虎归山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要乖乖拱手投降?”

“可是……”宋远知还想再说。

“小知儿,莫非……你现在很想他死?”赵锡梁瞥了她一眼,她顿时一凛,脸色都变了。

“……能不能不死?”她的双拳不自觉地攥紧,被他拥在怀里的身躯迅速僵硬。

出乎她的预料,赵锡梁答应得非常爽快:“可以。”

他捧起她的手指,轻轻地咬了一口:“夫人的要求,朕什么时候拒绝过?”

宋远知愣住了。

他将她拦腰抱起,往后头屋子里走去,低下头来说道:“朕既然可以放南平群臣一命,自然也可以放他一命。现在,你可以安心了吧。”

额头与她相抵,细碎的发丝刮在她的脸上,痒痒的,令人难耐,炙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令她僵硬的身躯又慢慢放软。

“大过年的,我们该干点正事了。”

似乎在他的字典里,他们的正事就只有这一条。

自从那次小产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同房过了,刚才酒宴上,他们又都喝了酒,乍然情动起来,他们都有些难以自抑。

窗外“嗵”“啪”的声音不绝于耳,烟花闪烁、绚烂无匹,士兵的笑闹声隔得老远都还能听见,赵锡梁低低的呢喃声在耳边一遍遍的响着。

“小知儿……小知儿……”

又是一年,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八章 异变陡生 翌日清晨,吃饱喝足的赵锡梁心满意足地从床上起身,并且按住了也睁开了眼睛的宋远知。

“朕去外面转转,天色还早,你再睡会儿。”

宋远知点点头,闭上眼睛重新睡去。

再醒过来时,屋内已经空无一人,他躺过的那一边已经冷透,她这是睡了多久?

瞧着屋外天光大亮,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射了进来,将她笼罩了起来,她试探着起身,活动了一下仿佛散架般的老胳膊老腿,自嘲地笑了笑。

下次……绝不能再这么惯着他了……

虽是埋怨,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不肯减退。

昨天穿过的衣服四分五裂,散落一地,已经不能穿了,她蹒跚着去衣柜里翻新的,衣柜很大,他们两人的衣物都放在里面,并着一些随身携带的杂物。

出征在外,两人东西带的都不多,宋远知除了两三套换洗的衣物之外,就只有那一把寒霜剑了,此刻寒霜剑放在房间的桌上,而赵锡梁的东西比她稍微多些,平日里都由随身侍从收拾好,放在衣柜里,占据了半个衣柜的空间。

她突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衣柜的最深处,影影绰绰的,仿佛有一个细长的黑影。

分明是个死物,但她的心里却涌上了无穷无尽的不安。

顾不得换衣服,她探身进去,伸手,慢慢地撩开了赵锡梁那一堆衣物,长至脚踝的长袍,厚重的貂裘、氅衣,里三层外三层的裤子,还有腰封、束带、帽巾……怎么会有翻不完的东西!

突地无名火起,她近乎是疯狂地用内力掀开了那一堆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的衣物,无视一地狼藉,她径直探了进去,几乎进去了半个身子。

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不同于外面朔风凛冽、风雪漫天的寒,那是一种无法用衣物、用炭火去抵御的寒,来自于神的意志,铺天盖地,所向披靡——多么熟悉的寒意!

衣柜里面很暗,她什么也看不见,却似乎听见了一种激动的嗡鸣之声。

“噌!”平地一声响亮的剑啸,仿佛沧海龙吟,宋远知浑身一震,她听出来了那是寒霜剑的声音,她还从未听过寒霜剑发出这样兴奋难耐的声音,何况,它还未出鞘!

她控制不住地再往里探,颤抖着的双手几乎已经摸到了那个黑影,冰冷、纤长、坚硬!

如她所料,她并没有被冻伤,那样的寒意,对于她来说,好像只是家常便饭。入手是个黑布包裹,她毫不犹豫地将它拿在手里,带出了衣柜。

好像已经站在了一层纸窗户前,只等着她伸指,就可以将它捅破。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乍然灼烧、乍然冰冷,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动作。

黑色的、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布条被一层一层解开,仿佛等待命运的最终审判,她深吸一口气,解开了最后一层束缚,那件物事被完完全全地暴露在日光下。

那是一把剑。

几乎与寒霜剑一模一样的剑。

全天下除了宋远知,就只有一个人知道这把剑的名字——焱泽。

因为……那是他的佩剑。

活到他那个层次,其实已经根本不用借助外力,他本身就是至高意志,但他还是骚气地给自己也铸了一把剑,同一种材料,几乎一模一样的外观,连触手的感觉都仿佛一致。

宋远知叫它孪生双剑,而玄止喜欢叫它——情侣剑。平常他总是将它藏着掖着,爱得跟什么似的,从不轻易示人。

玄止的剑,为什么会在赵锡梁的衣柜里?

他果真大方到……连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都愿意与他人分享?

还是说……

一种可怕的猜测占据了她的内心。

玄止:“小知儿……”

赵锡梁:“小知儿……”

玄止:“怎么样,你的狗屎变黄金了没有?”

赵锡梁:“你是被爱情蒙蔽了眼睛,把一坨狗屎当成了黄金。”

玄止:“用你们这流行的话来说,这叫什么,这叫大型粉丝脱粉现场,这就是你一个偶像罢了,现在他人设崩了,你心死了,脱粉就好了,或者再换一个粉。不过话说回来,毕竟曾经爱过一场,你脱粉可以,可别回踩啊,说到底,他也没欠你什么。”

赵锡梁:“你只是倾慕于他的才华,这种倾慕是远远观望,道听途说之后形成的一种刻板印象,并非你对他的真实了解。等你走近一看,发现他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完美,你失望了,或者厌倦了,想要离开,这并不是一种罪过。”

往事如碎片,琐碎而凌乱地向她袭来,一幕幕、一幕幕……交叠在一起,轮番上演,她无力反抗,大脑一片混乱。

他们几乎一模一样恶劣的性格,他们如出一辙的对她的关心,还有他们近乎一模一样的侧颜……

过去她总以为赵锡梁最多是个玄止精心打造出来的游戏数据,是他在这个虚拟世界的投射,所以他们才会有这么多的相似之处,何况……他们还有那么多的不同之处。

他不懂吃醋什么意思,他看不懂现代的账本,他为人处世总比玄止多了一丝霸道与果断……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

原来,还是她太过天真,她怎么就……一次次地相信了他呢!

在她以为已经到了极限的时候,他总会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不够,这远远不够!

他到底还要骗自己到何时?

焱泽剑出鞘,与寒霜剑仿佛久别重逢,它们欢快地嗡鸣了起来,寒芒剧烈吞吐,甚至盖过了日光,她凝神去看,眼睛盯着两柄剑,眼中渐渐地渗出了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这样慌乱绝望的情绪中走出来,擦擦眼泪,她将焱泽重新用布条缠好,掩去它浑身的光泽,照旧放回了衣柜里,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可是……怎么可能当作没发生过呢!

她看不懂玄止的心,也看不懂自己的心,她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夜里的时候,赵锡梁回来,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她甚至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怎么了?”他问道。

“没什么。”宋远知总是习惯性地摇头。

晚饭也只扒拉了两口,她恹恹地起身回房,刚才早上离开时的旖旎和温存此刻荡然无存。赵锡梁不解地蹙起了眉头,明明早上离开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九章 焚心以火 子夜,宋远知开始发起梦来,嘴里含含糊糊的,翻来覆去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一个川字,身子不安地蜷缩成一团,以背对着他的姿势——成婚以后,她从来没有背对他睡过,哪怕是吵架吵得最凶的时候。

她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床榻最角落的深处。

他小心翼翼地挪了几次,才挪到了她的身边,探身去听她在说什么。

声音很小,几乎全是散乱的气音,他听了足足有一刻钟,才大约听出了这些语句里面的主语,似乎是——“远知”?

不……不可能!

因为他刚才分明听到,她说,我想你。

那么,不是远知,会是谁?

难道是——玄止?

她说,玄止,我想你。

听不清楚别的词句,只此一句,于他寂寥空茫的千万载生命来说,已远胜于天籁之音。

他僵在了那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半晌,他才伸出手去,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想要安抚她。

用体温去温暖她,用心灵去感受她,用他的手掌去丈量她。

他以为,及至此刻,他怀中的女子,才算是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了。

守得云开见月明。

柳暗花明又一村。

人世间最美好的词句,也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他无憾了,这漫长而无望的一生,总算在走到尽头的时候,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傻瓜。”

他轻拍着,突然低声笑了一下,眼角眉梢染上无可掩饰的暖色,纹路蔓延曲折,仿佛豆蔻枝头,春花乍开,眼睛里亮晶晶的,璀璨如此夜星河。

“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我会永远永远陪着你……”

一声喟叹,他拥紧她,感受着她在怀里逐渐放松,安静下来,于是他也闭上眼睛,再次沉入了梦乡。

但他没有发现,在他呼吸渐趋平稳的那一刹那,怀中女子骤然挣开了眼。

挣扎、矛盾、不敢置信,她直愣愣地盯着床帐子,那里绣着鸳鸯双鸟,交颈而卧,像极了他们现在的姿势,好像那些走线和配色有什么特异之处,她努力在黑夜里瞪大眼睛,想要把它们看清楚,就这么看了一夜。

崇平陷落之后,长陵的人都坐不住了。

不光是达官显贵,连民间百姓也都纷纷四散难逃,长陵城一夜之间空了一半,城门的守卫根本就拦不住南逃的人流,不用大良军队的进攻,城门已经悄然垮塌。

连个修城门的人都没有。

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敞开着。

孙嘉俨一路护送安国侯南下,很快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一路上到处都有流民仓皇奔逃,安国侯的车队走得慢,很快就被他们追上。

人心惶惶,世道离乱。

安国侯见他心不在焉,整日里回首四顾,便知已是甩掉他的好机会,当下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意图,命随从在他们晚上的饭菜里下了蒙汗药,趁着他们昏睡,连夜便离开了。

这一路也是跑得惊心动魄,安国侯不再像原来那么优哉游哉,命人丢弃了辎重,兵分三路,各自找小路南下,约定在汝中某店会合。

他没命地策马狂奔,全然不顾自己已是花甲高龄,生怕被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毛头小子给追上,逮了回去。

然后跑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他便听到身后有马蹄声,此刻他已经力竭,心知不好,却是再难加速,然而随从回头望了望,告诉他:“只有一个人。”

他这才放下心来,干脆停了马,等着孙嘉俨追上来,不一会,便见果真只有他一个人,单枪匹马追了上来。

“孙大人意欲何为啊?”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敌寡我众,他胆气十足。

孙嘉俨停马,望了望安国侯身后一众随从,叹了口气,说道:“安国侯年纪大了,受不了战乱之苦,想要南下避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苦隐瞒。”

安国侯眉毛一挑,急欲发作,却听他又问道:“我来,只为一件事。我受故人所托,想要向安国侯打听一个人,不知您老人家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府里的一个管事,名叫林元晖的?”

安国侯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冷笑一声:“似乎是有这么个人,他染了痨病,死在府里,他妻子也是签了字的,我怜她一个弱女子打拼不易,还给了重金抚恤,怎么到头来,她又来找我要人?”

“安国侯,如今我就一人追来,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也别藏着掖着了,你只告诉我,林元晖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既不信,又何苦来问我?”

孙嘉俨见劝说无用,微一点头,从怀里拿出了一叠书信:“你不肯说也没关系,只是这叠东西,想必你不陌生吧?”

安国侯一怔,脸色陡然变了。

“您老人家前脚出了长陵,我后脚就让人查抄了你的家,这些,都是你与那南齐朝臣往来的书信!不光如此,我还拷问了你的家眷仆役,从中问出了不少好东西,想必那林元晖,就是因为掌握了你通敌叛国的证据,才会被杀人灭口吧?”

安国侯见势,朝着身后众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围了上来。

“别动,别动。”孙嘉俨扬起手,笑了起来,“安国侯与南齐往来十数年,书信怎会只有这么一点呢,侯爷,您说,剩下的那些,现在会在哪里呢?”

“你究竟想怎样?”安国侯咬牙切齿地道。

孙嘉俨立时变色,怒喝道:“我想要一个答案!”

“我南平何地亏待于你,你为何要通敌叛国?这些年,你到底对南平做了些什么?你愧对过什么人,做错过什么事,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要你细细说来!我要将你的罪证公之于众,让天下人来评评,你究竟有没有资格当一个侯爷,有没有资格当一个南平人,有没有资格当一个人!”他义愤填膺,语气越来越激动。

可是安国侯却摇头,走到这境地,他竟然笑了起来:“没有意义,孙嘉俨,没有意义。你看看,你看看那些流民,他们都是南平的子孙,可是他们活不下去了,不得不逃,南平要灭亡了,这谁都知道,这种时候,还去追究前朝遗民的功过,又有什么用呢?”

他高坐马上,坦然说道:“说句难听的,即便现在皇上知道了我通敌叛国,他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他现在是自身难保,保不齐,我还能比他多活两年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章 人间地狱 此言一出,孙嘉俨的两颊肌肉顿时剧烈抽动了两下。

“大丈夫立于世,当鞠躬尽瘁,为国尽忠,如今国难当头,你里通外国在先,临危而逃在后,实在有负圣人教诲!”

“圣人?”安国侯嗤笑一声,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孙嘉俨,我在聆听圣人教诲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可是你要知道,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圣人的教诲并没有什么用,要想活下去,活得比别人更好,就只能比谁更狠,更能忍,更能舍弃自己的一切!”

“所以你连自己的亲人都可以舍弃?”孙嘉俨不可置信地问道。

“这算什么?”安国侯浑然不在意,“远的不说,就说你的父亲,你出生得晚,大约也不曾知道你父亲曾经经历过什么,如果没有他像一条狗一样卑微地匍匐在我面前,如果没有他狠下心肠除掉他的所有敌人,孙嘉俨,你根本不会有机会站在我面前,指责我!你最多不过是个破落贵族家的落魄公子,甚至可能早就饿死在街头!”

他冷笑,“你享受着他给的一切,你本可以过得比他还好,可是你偏偏不知死活,你要与他作对,与我们所有人作对,亲手把你的父亲送进牢狱,亲手毁了他创造的一切,为了……那些可笑的愚民!”

“好一派深明大义,好一副慈悲心肠!你为他们付出了这么多,可是到头来,谁来感激你,谁来可怜你?你今日便要死在这荒郊野外、尸骨无存,又有谁会来救你?”

他环视了一周,见周边逃难的百姓,神情或惶恐或木然,但无不自觉地避开他们所在之处,连目光都不敢往这边多投过一秒。

“人,得为自己活,你明白吗?”他拿马鞭指着孙嘉俨,面带嘲弄地道。

“为自己活,不过得一时安稳,为天下活,方能得百世安宁!”孙嘉俨毫不犹豫地反驳道,“侯爷得这一时尊荣,却会遗臭万年,遗祸子孙,生生世世来偿还这份罪孽!”

他不退反进,迎着安国侯的马鞭步步向前。大约从他单枪匹马追上来的那一刻,便没有打算活着回去,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畏惧或者犹豫,有的只有大义凛然和义愤填膺。

像极了他的父亲。

记忆中,孙之泰曾经也这样少年意气,指点江山,站在侯府偌大的厅堂里,面对他一众门客幕僚,殊无惧色,大声对他说:“侯爷,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但他最终选择向他,向孙府的未来,向无常的命运低头。

他坚信眼前的少年也会如此。

有什么会比活着更好呢!

他忽然懒怠了争辩的心思,改了主意,放下马鞭说道:“孙嘉俨,我不杀你,我要你好好地回去,看着你所爱的国家,慢慢地走向死亡,我要你证明给我看,国破家亡,你就和它一起死。这样,总比死在我手里要过瘾些,你说是吧?”

孙嘉俨听他这样说,语气里满满地都是嘲讽,不由得心底里涌上一阵悲凉,他其实心里也明白,这种时候,和他计较家国大义根本没有什么意义,他答应过皇上,会给他守好长陵,他应该尽早赶回去,可是发现安国侯逃走的时候,他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跟了上来,哪怕会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

回首四望,他知道已经不能再拖延。

“你想看我的结局?”他笑道,“你会看到的,我也……等着看你的结局。我不信苍天果真瞎了眼,不信善恶是非永远颠倒,不信这个吃人的世道,会永远这样下去,总会、总会有人在努力,在前进,在改变这个世界!哪怕过程很漫长,哪怕要付出牺牲很多,但是那一天总会到来!”

“幼稚。”对于孙嘉俨的慷慨陈词,安国侯根本懒于去多想,只是冷冷地说道,“你走吧。”

说着,他将手一挥,命令随从收了手中兵器,照旧沿着原地路线南下。

而孙嘉俨一个人,沿着与前行人流相反的方向,义无反顾地逆行而上,赴一场注定以悲剧告终的约定。

大良宣威七年春,大良军队以不可抵挡的气势,侵吞这珩江南岸的南平土地,剑嘶马鸣,所到之处,插满了大良玄黑色的旗帜,长风猎猎,威势骇人。

南平军队屡战屡败,一路后退,一直退到了长陵城外,士兵数量不断减少,粮草告罄,武器损毁严重,几无再战之力。

而百姓逃的逃,死的死,饥饿、战火、瘟疫,甚至抢夺、自相残杀,席卷了大半个南平,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如同惊弓之鸟,不知何时能生,何时能死。

对于这一切,长居在摘星楼上的南平皇帝置若罔闻,他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长陵百姓盛传,昔日神秘失踪的宋先生,出现在了大良进犯的队伍里。

于是他下令,焚毁所有关于宋远知的文书、史料,她的签字、她的印玺、她的书墨画作,她用过的衣物、首饰、日常用具,一切的一切,他都要统统毁去。

宋府在三天之内被拆除,所有曾经服侍过宋远知的丫环仆役,不论现在是在谁府上,统统就地处死,其中也包括鸢儿。宋远知一向钟爱的黑玡,那匹曾经跟着她征战四方的大黑马,也没有逃过厄运。

他不许任何人谈论宋远知,任何人家里有私藏关于宋远知东西的,或者私底下对此事有异议的,不论是谁,一概处死。

一时间,长陵城内乱频频,血流漂杵,时常有百姓暴动反抗。

宋远知在南平待了五年,这五年,皇宫、宋府、战场、民间,她所接触过的人何止百万,所送出去的东西不计其数,有关于她的记载更是渗透在了史料的各个角落里,此举,根本就是大海捞针,白费力气!

所有人都在谈论,皇上……怕是疯了。

及至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个久久不曾露面,平常只通过高缇下达命令的孤独帝王,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人们甚至怀疑,皇上或许早就死在了摘星楼里,这些荒唐而冷酷的政令,或许是高缇。或者别的什么人冒用了他的名义而宣发的。

等孙嘉俨终于赶回长陵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景象——到处都是杀戮、奔逃、哀嚎,人人闭门不出,或者早已南逃,昔日繁荣的长陵街头,此刻仿佛是人间地狱。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一章 矫诏统兵 踏着空空荡荡的街道路面,他一路朝着皇宫疾驰而去,连日奔波,胯下马儿已经禁不住口吐白沫,他只得半路弃马,小跑向前。

到了宫门口,大白天,宫门居然是紧闭的。

“皇上口谕,谁也不见!”侍卫冷着脸,毫不犹豫地下着逐客令。

“放肆!”孙嘉俨见状,怒喝道,“我有皇上密旨,任何人不得阻拦!”

他气喘吁吁,形容狼狈,说出来的气势却不减半分。

侍卫这才垂眼仔细看了看他,思忖了片刻,才开门进去通报,孙嘉俨在外面等得心焦,等了半天,却还是等来一个回复:“不见!”

“这是皇上亲口说的?”他将信将疑地问道。

“凭谁说的,总之是不见!你再敢纠缠,休怪我不客气了!”他扬言要拿剑砍他。

一个小小的宫城守门侍卫,嚣张至此。他越发怀疑,皇上是否已经遭了不测,他求见的消息可能根本没有递到他的耳朵里,要不然,他没有理由不见他的!

回想起上次在摘星楼里的君臣会面,一幕幕还仿佛在昨天,怎么他出了一趟长陵,回来竟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了?

眼见硬闯也不是办法,他又急匆匆地跑步离开,得亏这些年的挨打受罪,和最近这段时间的辛勤训练,总算他没有跑死在路上。

跑到一半,忽见迎面一辆马车风驰电掣,呼啸着朝他奔来,驾马的车夫他隐约还觉得有些眼熟,然而他不及思量,因为那马蹄眼看着就要踏在他的脸上,他连忙运气,敏捷地一闪。

马夫娴熟地一拉缰绳,在越过他十步远的地方将马车停了下来,他回头,朝着孙嘉俨细瞧了瞧,又惊又喜地朝着马车中人说道:“老爷,是孙二少爷!”

孙嘉俨也认出了他,忙快走过去,见马车帘子一掀,走出一个人来,正是他的表哥李安栋。

“嘉俨,我正要找你呢,快上车!”李安栋说道。

“表哥,我……”孙嘉俨说不出话来,倏忽间居然红了眼眶,被李安栋半拉半拽地硬拖上了马车。

两人刚在马车里坐定,孙嘉俨猛然想起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惊骇地道:“老爷?”

李安栋点头,声音低沉,“家父三日前……亡故了。”

孙嘉俨这才注意到他胸前还带了一朵白花,眸子里红红的全是血丝,显见得已经好多天没有睡好觉了。

“表哥,你……节哀。”他声音也忍不住哽咽了,拉着李安栋的手紧紧地不放开,“按律,你该回家丁忧才是,正好也好好休息一下。这两年,你实在是太辛苦了。”

他对李安栋的状况十分担忧。

李安栋却摇头,声音沙哑,“这种时候,哪里走得开呢?前日是家亡,若我此刻龟缩逃避,明日便是国破。你是没瞧见,昨日早朝,有过半数的大臣已经不来了,朝中很多机构已经瘫痪,连道像样的圣旨都拟不出来了。”

“早朝,皇上还会早朝吗?”孙嘉俨疑惑地道。

李安栋轻轻地哼了一声,“也不算早朝了,皇上没有露面,剩下的人分成两派争吵不休,一派要求南迁到汝中避难,另一派……要求另立新君。”

拥立新君,至高功勋,他们这是……趁火打劫来了。

两人心中都是一阵冰寒。

“那……现在……怎么办?”孙嘉俨问道。

“嘉俨。”李安栋正色道,“我只问你,把长陵所有兵马归你调配,你能不能守住长陵?”

两人都没有带过兵,军事理论再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如今……能打仗的,死的死,逃的逃,已经所剩无几,竟到了要他们两个文官来挑起大梁的地步。

“虽不敢确定,但求尽力耳。”孙嘉俨只能如此说。

“好,那剩下的,我来想办法。”他像是变戏法一般的,从马车座椅下掏出了一个匣子,将盖子一打开,一片明黄刺痛了孙嘉俨的眼。

“这是……”孙嘉俨疑惑道,将明黄卷轴打开,他整个人都傻了,“这是?”

那是一份……任命孙嘉俨为京畿军大统领的……圣旨。

“事急从权,为今之计,我们只有把兵权攥在手里,才有余力一搏。”李安栋倾身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嘉俨,我把长陵交给你了。”

“可是……这可是死罪!”

“一旦出了事,罪责我来担!”李安栋毫不犹豫地道,“我再去给你想办法,把亲王手里的也骗过来。”

“表哥,你……这……这这这……”

“现在不是迂腐拘泥的时候!”他作势去推他,“拿着圣旨,快去吧,大良前军已经快到了!”

孙嘉俨还是糊涂又震惊的状态,已经被他表哥又推下了马车。

是的,大良前军已经到了长陵城三十里外,瞧见那城门破烂,摇摇欲坠,心中更是振奋,一派跃跃欲试的模样,恨不得立即踏平长陵。

孙嘉俨几乎是依从本能,又奔到了京畿军驻地,将圣旨一亮,竟没有人对此有怀疑,他当即调兵遣将,组织御敌。

是夜,大良军发起了第一波冲锋,几十年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京畿军,碰到骁勇善战的大良军,几乎是螳臂当车,他们手忙脚乱、心下犹疑,稍不留意便是命丧大良刀下。

孙嘉俨上下两头跑,一会去查看城门是否还结实,他让人把所有能挡能拦的器械都用上了,一会又爬上城头,去查看上面的战况,甚至亲自上阵杀敌,一把青钢剑舞得虎虎生风,有他带动,总算他们还鼓起了一点战意,硬生生地把大良军逼退下了城头。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孙嘉俨已经力竭,他用剑支撑着身子,无力地喘息,眼神冰冷而戒备地望着眼前的敌人,及至现在,还有三五十个大良士兵在城头上,与南平军激战。

“兄弟们,愿不愿意……跟我死战到底?”他嘶声吼道,身边人听得心头一阵震动,下刀越发有力,全然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左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大火淘金,磨难显贵,现在能留下来的,都是真正的精忠报国之士,孙嘉俨心中稍定,能拖一阵便一阵吧。

最紧要的是,他在等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二章 重见希望 “将军!将军!”忽地身后一人失声叫道,伸手指向前方。

天色刚明,孙嘉俨视力不佳,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只能看见一大片黑影迅速往他们这边移动,渐渐地,竟显出包围大良军队之势。

喊杀声从远处响起,两股势力纠缠打斗在一起,大良军队阵形被打乱,不得不放下这边的攻势,回兵自救。

孙嘉俨反应过来,这是——援军?

“哪里来的援军?”他疑惑地道。

难道是汝中?汝中到这里,不说愿不愿意出兵,单说时间也赶不及。

可是剩下的都在长陵了,还有谁会来?

山穷水尽之际,居然还能……还能得见如此景象,他一时竟忍不住热泪盈眶。

“好像是……”有视力好些的,凝眸下望,不确定地道,“好像是侯少爷……”

侯子启?孙嘉俨扑到城墙边上去看,激动地差点扑下去,幸亏两旁人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是他,真的是他!

崇平一战后,二十万大军或死或被俘,音信全无,他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侯子启了,却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是援军,是侯将军杀回来了,兄弟们,杀!”他大喝道,群情振奋,慢慢灰寂下去的几万双眼睛,一下子又都恢复了神采。

大良前军此刻已经乱了起来,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种时候身后居然还会有援军,当即手忙脚乱自顾不暇。更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看装束,这伙人分明已经被俘,他们难道是从战俘营里逃出来的?

领兵的还是薛将军,他自然也认出了侯子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再也顾不上攻城,而是选择转头去收拾侯子启残部。

“今日我便下来了会你,如何?”侯子启傲然一笑,“可惜你却是上不去了。”

他使一柄清寒三尺长剑,坚硬无匹、锋利无匹,百战而不损,剑身映出他刚毅决然的眉目——这把剑是宋先生离开之前,命人送到他府上的,她什么话也没有留下,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无缘无故送这么大一份礼,是为了什么,但他现在知道了。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长剑直刺,侯子启迅疾如离弦之箭,离马纵跃,朝着薛将军扑过去,薛将军忙持剑格挡,一击不成,他借着反冲之力贴地转身,转而攻下薛将军下方。

“毛没长齐,口气倒不小!”薛将军一扯马缰绳,马头高高地抬起,本已定好了落点的侯子启一惊,双足在马头上一点,再起再击。

“小娃娃,自古骑兵离马,便等同于败了一半,你到底读过兵书没有?没有让我教你几招如何?省得你输了老是哭鼻子,明明已经输了还耍赖!”薛将军手中动作快而不乱,精准无比地接住了他刺来的每一剑,五剑下去,侯子启依然没有攻破他的防守,而他身子已经开始下坠。

“是吗?”侯子启反问道,眼中利芒一闪,忽地收剑换向,狠狠地刺向脚下马头,同时身子高飞而起,跃向身后。

一缕血线喷出,战马发出一声惨叫,开始剧烈地挣扎,薛将军无论怎么拽缰绳,都无法控制住发狂的烈马,他只得狼狈地滚下马,自己补了一剑,结束了这匹战马的悲惨命运。

“也没人教过你,千万不要把马落在敌人手中吗?”侯子启一甩长剑,甩出一线血珠,竟都甩在了薛将军的脸上,“现在我们扯平了。”

薛将军一抹脸,恼怒地大喝一声,“臭小子,找死!”说着持剑上前,直要置他于死地,两人杀得难舍难分,一时也难决高下。

这时,孙嘉俨已经命人开城门杀了出来,与侯子启所带人马默契地合围,大良前军渐渐不敌,包围圈越缩越小,他们彻底沦为刀上鱼肉。

到夜里时,两军皆已力竭,薛将军所带的人马已经几乎耗尽,他呼天不应呼地不灵,前后无门,阵脚大乱,于是被侯子启逼得退到无路可退,不得不拔剑自刎。

这是大良南下进程中的第一次败仗,所有人都以为过了崇平,南平便可尽收入囊中,却不想在攻陷都城时,遭遇了这样的惨败。

孙嘉俨一抹脸上汗水和血水,迎上前,拉着侯子启的手欢喜地叫道:“你没事,太好了!”

然而侯子启的状况却是不太好,见胜负已分,他望了一眼薛将军的尸体,心神松懈,两眼一翻,径直晕了过去,孙嘉俨忙去接,一手揽着他,一手死命地掐他的人中,才又将他弄醒过来。

“你先别睡,我找大夫帮你看看!”他急忙让人把侯子启抬入城中。

万幸的是,侯子启身上并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只是连日未眠、奔波辛劳,暂时力竭而已,大夫只让好好休息,多进补一些便好。

侯子启卧床,偏头看向坐在一边的他,见他也是一脸惨白,嘴唇干裂,眼睛充血,便知也是很久没有休息了,他问道:“孙二少,你多少天没合眼了?”

孙嘉俨掰着指头数了数,懵然摇头,“彼此彼此。”

两人俱是疲惫不堪,神色黯淡,可是这个时候,却不知怎的,却默契地笑了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孙嘉俨问道。

“那天,季承勋兵败被杀,我被他捆缚着不得动弹,所以不得不被俘,和兄弟们在战俘营待了月余,倒也没受什么罪,只是行动受限。”

从战场上死里逃生,侯子启一回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便觉得心口压得沉重,透不过气来。

“我每一日都在盘算着怎么逃出来,我知道,崇平沦陷,南平就危险了,但凡我还活着,就必须要赶回来!可是他们看得紧,我们根本走不出营帐半步,我们……”他闭了闭眼睛,“直到那天,我也记不清是哪一天了,我听得外面有人喧哗,说是娘娘有急召,召三军前去听命,我便知道,机会来了。”

“娘娘?”孙嘉俨一怔,大良军中的娘娘,还能有哪位?可是她……

“对,是先生救了我。”侯子启嘴唇扯了扯,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她为什么要救我?明明要杀我的也是她。”

“她……”孙嘉俨猛地站起来,情绪激动,“先生从前便同我说过,她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让南平和大良休战,让九州和平,她帮你,肯定是为了守住南平,为了……原来她从来没变过,从来没变过……”

说到后面,他已经变成了喃喃自语。

侯子启却不以为然,说道:“孙嘉俨,你真该看看她站在赵锡梁身边的样子,从她的眼中,我已经一点也看不出她对南平的念旧之情了。”

“不,你们从来都不懂她,她所做的一切自有缘由,不管她做了什么,她肯定都是为了南平好!”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三章 荒唐大梦 这天晚上,宋远知做了一个梦。

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做梦了,从她知道慕霜便是她的前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慕霜。

可是今天,她突然又梦到了她。

梦境已经换了场景,不再是那条流水潺潺的小溪边,而是一座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的大殿,慕霜也不再是白色轻薄的衫裙,而是换了一身华丽的宫装,珠翠满头,妆容精致。

她高坐在大殿之上,望着身边的男子温柔而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男子身子半躬,大掌覆在她的柔荑之上,带着一圈一圈地磨着手中的朱砂墨,便有朱红色的墨汁缓缓流淌出来。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慕霜如是写道,于是男子开怀而笑,将她揽在怀里,在额头上轻轻一吻。

那个男子……很是眼熟,她看着只觉十分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越想越急,越急越难过,画面突地纷乱,好似一颗石子落入了水面,层层涟漪遮住了一切,她什么也看不清了。

“啊!”她挣扎着醒过来,却见赵锡梁坐在床边,脸色晦暗阴沉,已经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那样陌生的神色,宋远知心突地一跳,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梦中男子——就是赵锡梁!五官不变,只是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眼前的赵锡梁更多的是恣意率性和不羁,而梦中的赵锡梁,则是霸气沉稳,再加上一点点的温柔。

慕霜和赵锡梁!

他们竟然真的有前缘,难道这就是他们的因果线?

可是如果赵锡梁真的和她注定也有这么一场缘,为什么……玄止要冒充他?

“你梦到了什么?”赵锡梁问道,感觉到她冷汗涔涔,惊魂未定。

“没什么。”她慌乱地掩饰道。

“小知儿,你这几日怎么总是魂不守舍的,发生了什么事?”他无声地握住了她的手,却见她猛地一哆嗦,望向他的眼神迷茫而慌乱,已经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

赵锡梁见手中一空,眼神一暗,转而又说道:“侯子启跑了。”

听不出他的喜怒,但宋远知知道,当他用这种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与她说话时,就是他生气的时候。

“朕需要一个解释。”

宋远知沉默,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他。

这种沉默越发加剧了他的怒意。

赵锡梁站起身,怒声道:“朕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却没想到你临了反水,哼!侯子启跑了又如何,你以为有他在,南平就不会亡了吗?自今天起,你就给朕待在崇平,哪里也不许去!朕自会拿了柳怀璟的人头回来赠与你!”

“你的毕生所愿,就是打下南平吗?”女子垂着头,无视他的怒意,突然幽幽地问道。

“当然!打下南平,统一九州,让天下再无战火!”

“那么我呢?”她眼中盈盈含泪,声音已经哽咽,“如果这天下和我,你只能选择一个,你选谁?”

“你什么意思?”

“赵锡梁,我累了,很累很累了,我再也不想打了……我要你和我一起归隐山林,如何?”

赵锡梁愕然,见她神色真诚,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忽地心头一动。

“好。”他转身向外走去,“朕去命人撤兵,回安郢,然后朕拟一道禅让旨意,把皇位禅让给权弟,你我一起归隐,你想去哪里?”

走到门口,他回身望向她,等一个答案。

“你不是赵锡梁。”本是试探,见他果然落了套,宋远知一下子,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愈加沉重,那心便起起落落,没有停歇,“赵锡梁最爱的,是天下。”

“你错了。”他又走回到她身边,凝眸认真地望着她,“不论是赵锡梁,还是谁,他的心中第一位,永远是你。”

原来他一早就知道,他知道她在试探他!

可他还是答应了她的要求!

“刚才的话,不是开玩笑,你如果真的累了,就跟我回去吧。”他朝她伸出手,神态慢慢地变了,“大良也好,南平也好,亦或是整个天下,都将同你再没有关系。”

“玄、玄止!”宋远知失声叫道,看着他的额间慢慢地映出一个金芒,是她熟悉的形状。

“是我。”赵锡梁,不,现在应该叫玄止了,他慢慢地笑了起来,“这一遭,玩得可还开心?”

真的是他,居然真的是他!

陪着她玩了这么久,十里红妆、智斗亲贵、征战沙场、洞房花烛……原来一切的一切,竟荒唐到连一场幻梦都不算!

“啪!”宋远知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扇了过去,玄止躲也不躲,硬生生地受了,并且把另一边脸也凑了上去。

“你混蛋!”她一把将他推开,跳下床,朝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掌,玄止心口一震,蓦地吐出一口血来,然而这一幕丝毫没有博得宋远知的同情,她已经被怒火烧得失去了理智,转瞬间又是一掌。

犹觉不过瘾,想起寒霜剑就压在枕边,她顺手抽出,一剑刺去,正中他的胸口,又哭又笑地问道:“这一剑,受得可还开心?”

玄止低头,望着被鲜血染得发黑的藏蓝色长衫,剑光莹莹,没入胸中,宋远知一抬手,将剑抽了回去,于是只留下一个血洞,缓缓地淌下血来。

他身子晃了晃,面色惨白,却还笑道:“早说过就不该让你学武,女孩子家家的,舞枪弄棒的,总归是失了风韵。”

“还手啊!为什么不还手!”宋远知仍不解恨,“把你的焱泽拿出来,还手!”

玄止一怔,恍然大悟:“原来是焱泽出卖了我。果然人就不该装逼,装逼被雷劈啊……咳咳!神也一样。”

他捂嘴重重地咳了起来,有殷红的血从指缝里流淌出来,他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半跪在地,脸上却还挂着笑意:“小知儿,我不还手都被你打得那么惨,要是我再敢还手,岂不是当即便要魂归西天?”

“胡说八道什么,你是神,就算是死也不会去西天的!”

“啊对,神死了,就没了,彻彻底底地没了。”他的笑容渐渐地变得惨烈,“西天也好,幽冥也好,哪怕是地狱,都不会再有我的存在……”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四章 恨爱交加 “你是神,神怎么会死呢?你少拿这些做派来糊弄我!”

宋远知气得浑身发抖,所有的一切,伪装的假面,裸露的温柔,爱与恨,同情与怨毒,依赖与背离……全部在此刻剥离,她仿佛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纯真如婴儿的年代,没有那么多的旁骛和杂念,她曾经也这样肆无忌惮地向他砸过东西。

最初的时候,玄止并不怎么管她,他在千年前那场大战里受了伤,一直没能痊愈,只来得及找到她的转世,便又不得不避世养伤,于是他将宋远知托付给一家老夫妻抚养。刚刚生下来的孩子就没了父母,原是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可是那个时候,玄止却不在她身边。

一眨眼,人间便是数年光景,等他再次找到她的时候,宋远知已经有四五岁了。偏生她又命苦,那对老夫妻竟然不久前也去世了。

所以那个时候的宋远知脾气很坏,看不惯旁人虚伪的怜悯,咽不下他人面带鄙夷的施舍,她愤怒、抗争、说话夹枪带棒,将所有欺负她嘲笑她的人怼得哑口无言,和邻家顽童打架,自己遍体鳞伤,却还记得要多咬人家一块肉下来。

她生来便是个倔强而永不服输的孩子。

像是把软弱和可欺,全都留在了上一世。

她去垃圾桶里找食,从野狗嘴里抢骨头,然后再把野狗肉炖了煮汤;她去山林里找果子,不管生熟酸甜,只要能吃饱、能活下去;她甚至去别人家里偷过东西,她不要钱、不要物,专挑人家冰箱里的食物拿。

她的肠胃因此坏了,常常拉肚子,玄止找到她的时候,她面如土色,瘦得像根柴火棍,衣衫褴褛,身上伤痕累累。

他降下云头,周身霞气氤氲,有甜香笼罩,迷人欲醉,完美无瑕的脸上,金色印记熠熠生辉。

若是换做旁人,早就跪下叩拜,口称神明,恳求庇佑。

可她偏生生来倔强,只死死护着怀里刚刚抢来的一个包子,生怕被他抢走。

“这个包子是我的!”她叫嚣道。

玄止心中惶然,说好的护她生生世世,怎么竟护成了这个样子?

见玄止踏着流云步步上前,不到他膝盖高的宋远知愈加戒备,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你不许过来,再过来我就打你!”

说着,她当真捡起一块地上的土块朝他砸过来,土块一碰到他身周的金芒就消失无踪了,宋远知大惊,见势不妙便将包子一口吞进了嘴里,差点没噎着。

“小知儿,你不记得我了吗?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玄止缓缓说道。

宋远知被噎得直翻白眼,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我的亲人早死光了,你少来骗我!”

玄止闻言,胸中又是一痛,本应无情无心的他,在见到那样狼狈而又倔强的宋远知时,眼底里竟然起了雾气,好像是身周的云蒸霞蔚,悄悄地顺着眼睛缝儿钻了进去。

眼前的宋远知,同当年的神情一模一样。

终究是自己的错,负了她一世,又一世。

想来上苍降罚,不光要他不得善终,还要他万年孤独。

“是啊,我可是神啊,我怎么会死呢?”他嬉笑道,指尖轻转,捻出一丝金芒,顺着胸口伤处钻了进去,那狰狞的伤口瞬间痊愈。

他凑上前,“打是亲骂是爱,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夫人若觉不过瘾,可以再来几剑?”

宋远知气急,却终究是奈何他不得,她将手中寒霜剑哐啷一声弃置于地,后退了两步,瞪着眼前的人。

“玄止,我恨你,我恨你!”

“可是……你明明说过,你爱我。”玄止偏头,仔细地数了数,“不止一次。”

“那是我疯了傻了瞎了眼,看不出你这只躲在羊皮下的狼!”宋远知快要站不住了,她近乎于崩溃,厉声问道,“好玩吗,一次又一次地骗我,骗我送我去了南平,骗我劳什子因果线,骗我什么前缘已尽,骗我会永永远远爱我,会和我一起白头偕老!”

玄止笑意未减,只是将指尖金芒温柔地笼罩向宋远知,抚慰着她的情绪。

“小知儿,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白头偕老。”他的眼中有她看不分明的情绪,像是从漫长粘稠的岁月里挣扎而生的一株藤蔓,迫切而又疯狂地,想要攀援住一片峭壁。

“你是神,我是人,我们不可能白头偕老的!”她只以为,他是在为他们人神有别、寿命不同而悲伤,心头不知怎么地,忽地又涌上一阵酸楚。

嘴硬,永远是嘴硬,她可以骂他,打他,气他,恨他,却永远不可能真正地,放弃他。

宋远知,永永远远不会真正生玄止的气。

“那我就……守着你,生生世世地守着你。”说这话的时候,玄止的声音变得很轻,语气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确定,他将这种情绪掩藏得很好。

“谁要你守?看见就心烦,以后离我远些才好!”宋远知气道。

“好,那就远些,以后你叫我,我再出来,像以前一样,好不好?”玄止将身子轻转,嗤地一声轻响,他周围冒出一阵烟雾,他的身形便在烟雾里慢慢变淡,“现在,我把赵锡梁还给你。”

“什么意思?”宋远知警觉,朝着他的方向直扑了过去,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把话说清楚!”

玄止无奈地叹息,他冰凉的手被宋远知死命握在手里,如过去的千千万万次一样,他反握住她,有温热的触觉从掌心里传来,白烟重新散去,他闭了闭眼睛,似乎连自己也有些理不清那些纷乱的思绪。

“小知儿,你告诉我,刚才你是不是又梦到慕霜了?梦见她和赵锡梁在一起?”

他的笑容变得清清浅浅,虚无缥缈得如同一场最瑰丽的梦。

“其实赵锡梁一直存在,存在于你的前世,存在于你的记忆,哪怕是存在于这个世界,这是连我都不能控制的事情。”

宋远知愕然,还是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赵锡梁,赵锡梁也不是我,我只是暂时地借了他的躯壳,来满足我自己的一场痴梦。”

他朝她伸出手,声音越来越朦胧不清:“来……小知儿……我带你……去看一个全新的故事……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五章 三世情长 眼前有明亮的光芒一闪即逝,宋远知一下子被晃得睁不开眼睛。

再睁开眼时,面前已经出现了一块巨幕,好像当代电影院里的那一块大银幕,唯一不同的是,那是用法力凝结而成的,四周金芒浮动流转,生生不息,勾勒出银幕里的一对丽人的倩影。

画面上是熟悉的场景,高殿广院,满座亲朋,入目皆红,远处喜乐阵阵,爆竹声声,欢声笑语不断。

那对丽人亦是喜服加身,在众人的欢呼中缓缓走到高台上去,身后跟有侍从宫女数百名,也是面带喜色,各自持着仪仗。

女子蒙着红盖头,她看不清脸,但是那身形却是刻入骨髓,永世难忘,至于男子……男子……

“大良宣威八年,孝惠皇后薨逝,后宫空悬,宋氏女因出身显贵、性情和顺,被纳入宫,立为继后,史称孝章宋皇后。”

玄止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耳畔响起,仿佛有一种魔力一般,带动着她慢慢地沉浸了进去。

“太祖对这位继后十分喜爱,特赐封后大典,位同新后,这在历朝历代都是绝无仅有的事情。婚后,两人更是如胶似漆,形影不离。太祖因而冷落了后宫,只恩宠她一人,可惜宋皇后之前寒疾未愈,终其一生,膝下无所出。”

“你对大良历史虽然涉猎不多,但后面的故事,你多少也应有些了解。”

“不错。”宋远知凝望着画面上的那对恩爱夫妻,接口道,声音已经哽咽,“赵锡梁进攻南平,柳怀璟递表出降,安国侯却率众臣潜逃,逃入汝中,另立宗室亲贵柳江曦为新帝,史称后平,南平正式灭亡。”

“此后五年,赵锡梁身体每况愈下,精力日趋不济,终至缠绵病榻,崩于宣威十二年……”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只觉得心痛如绞,不自觉地蹲了下去,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息。

泪水一滴滴地滑落,渐渐地汇成了一条绝望的河。

但她还是坚持着说了下去,“孝章皇后膝下无子,孝惠皇后育有两子,却都尚且年幼,不堪大用。赵锡梁……驾崩后,其弟赵锡权篡位……”

若是……孝章皇后有生育能力,若是……赵锡梁没有专宠她一人,若是……他能够活得再长久些,这一切,就是另一个结局。

一片朦胧里,玄止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此刻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十分奇怪,似乎是隐忍,似乎是快意,又似乎是痛苦。

停了许久,忍了许久,他仿佛才措好词,缓缓地开口,说了一句话。就是这句话,让宋远知苦苦支撑的情绪立即崩溃。

他说:“宋皇后闺名……宋沐双。”

巨幕画面突地一转,两人已经置身于凤鸣殿那张灯结彩、金碧辉煌的洞房之中,宫女递上系了红绸的“称心如意”,赵锡梁接过,用那秤杆去挑孝章皇后的喜帕。

喜帕下的女子笑容浅浅,含羞带怯,一双美目流转,面对着赵锡梁,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那双眼睛,和宋远知一模一样的眼睛!

“栉风沐雨的沐,天下无双的双……小知儿,我又骗了你。”玄止满含着自嘲的笑声在耳边响起,他慢慢地又显出形来,他的脸颊高高地肿着,露出清晰的五个手指印,胸口的伤口重新崩开,渗出血来。

“那就是你的前世,我离开了你之后,你就嫁给了他。那时我想,你前世既然会选择嫁给赵锡梁,那必然是喜欢他的,那么也许这辈子也能再爱上他一次,你既然选择留在那里,那我总要为你打算……”

直到这时,他还在笑,那笑容在宋远知看来,就变得十分刺眼而可恨。

玄止骤然拔高了声音:“可是后来,我突然后悔了,你可以爱上柳怀璟,爱上赵锡梁,为什么……就不能爱上我呢?”

他咬牙,将已经粘结在创口上的衣襟撕开,过程中又带下一大块皮来,那洞口黑漆漆的,似是深不见底,血流如注,模样十分可怖。

“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呢?”他字字椎心泣血,低头望向胸口伤处,“你爱的,是谁的皮,又是谁的骨?”

“别说了!”宋远知终于忍不住,厉声大叫道。

“如果……如果真的没有爱的话,那么,恨也可以。”玄止带血的手伸出,忽地一把攥住了宋远知的手,将她往伤口上带,神情近乎疯魔,“来,就是这里,你可以再刺一剑,或者别的什么都可以,听闻你们人界有十大酷刑,花样很是繁多,我不将伤口愈合,只给你尽兴着玩,你大可以……一样一样地来试?”

“玄止,你冷静一点!”宋远知拼命地挣扎,费了好些力气才挣扎而出,若在以前,玄止不主动放手,她是决计不可能挣开的,她望着自己突然得了自由的手,有一瞬间的失神。

那上面还沾着玄止的血。

神的血,是没有温度的,虽然同样鲜红,在她指尖缓缓流淌,却冰寒刺骨,从指尖,一直冰到了心底。

“只要……只要你记得我,爱也好,恨也好,我要你记得我,心里放着我!”顺着宋远知那一下推搡,玄止身子微微往后一倾,半瘫软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宋远知的泪水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

“我的心里……怎么可能会没有你呢?”

“你是神,不光是世人的神,更是我的神。是你将流落街头的我救回来,给了我一个家……是你治好我全部的伤病,让我能够健康地成长……是你教我知识,教我武功,教我术法,让我可以有足够的自信,坦然站在任何的地方……是你将我送来此处,让我历经此生永不可历之事……”

“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宋远知!在我的心里,你是比我的父母亲还要重要的存在,这种感情,远远比爱情还要来得深切,已经融入了骨血,永世不可忘!”

可是,命运弄人,他们注定这一世,是错过了……

她笑得苍凉,忽地起了心,倾身过去,凑近到他的脸庞,低低地问道:“玄止,我们再约一世好不好?”

玄止一怔。

“下一世,我一定会忘了赵锡梁,忘了柳怀璟,我会干干净净地等着你,我们会再没有烦恼,再没有忧愁,会永远开开心心地在一起,白头偕老,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六章 灵魂拷问 锦衣少年精致张扬的眉眼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一瞬间,好像所有情绪都离他而去。

他痴痴地望着面前女子的容颜,那么美,他的小知儿,永远是那么美,尤其是在注视着他的时候,她的眼睛璀璨得堪比天上的星辰。

此刻她的眼中放出希冀的光芒,似乎是真的……渴求着下一世,与他长久而缠绵的爱恋。

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他等了万年,不就是为了等这样一个结果?

这句话,不比直接了当地说“我爱你”更来得令人心动?

“好。”他飞扬的眉宇收敛起来,眼尾微微下垂,嘴角抿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抬手覆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摩挲着,难得地安静而柔顺地应道。

“好。”他又说了一遍,好像是担心她会反悔,又好像是想要给自己一个笃定。

身周金色光芒熠熠闪耀,然而却始终照不到他的眼底,长睫投射下一片阴影,在光芒照不到的地方,那里全是阴翳。

最后一次,他将再骗他的小知儿最后一次,也是最荒诞、最可憎、最不可被原谅的一次。

女子终于释怀,她松开蹙紧的眉头,看着他,开心地笑了。

那一刻,再多的言语都是苍白,好像是从天际遥遥垂下一道雪亮的光芒,直直地照进了她的心底,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意,惨烈的、血腥的、不能宣之于口的,克制的、禁忌的、注定得不到祝福的。

那些深深潜藏进干涸的土壤底下,生根发芽的种子,正在挣扎着破土而出,假以时日,必将枝繁叶茂,化作莽莽森林。

“走吧。”玄止拉着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额间的印记慢慢地淡了下去,周身金芒消失殆尽。

“去哪儿?”宋远知一惊。

“你闯下的祸患,为夫总要替你去收拾。”前进的脚步一顿,他似是对“为夫”这个新奇的词汇十分满意,显见得宋远知已经听明白了他的话儿,并且,脸慢慢地……红了。

“这场故事终要有个终结,你还没有跟你的故人好好道个别,我知道我此刻要你走,你定然是不愿意的。”他低下头,看着她红得能滴下血来的脸,忍不住俯身上去,如蜻蜓点水般地一碰,“我也不愿意……你把这些牵挂长长久久的留下去,我要你放下过去,干干净净、无牵无挂地活下去。”

宋远知忍不住缩了缩,脸庞烧灼了起来。她还不能够十分适应这个躯壳下生长着的两个灵魂,她甚至区分不出什么时候是真正的赵锡梁,什么时候是玄止,他们几乎是一模一样,玄止在这一桩上,真真是用心良苦。只有偶尔实在意懒或是得意得忘了形时,才会小小地露出他的些许爪牙。

过去她与玄止最多是拉个手,无非就是牵着她的手教她武功,或者一起在云端漫步,宋远知成年之后,他就很少抱她了,他一直恪守着她们人间的所谓男女大防,所以一想到他们已经连世上最亲密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了,宋远知就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看着那张俊俏的脸,依然觉得十分可憎。

然而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夜色浓重,他们将要把为数不多的时间都用来休息,只等着明天一早,大军开拔,将前战战败的损失全部都挽回来。

玄止重新幻作赵锡梁的模样,抱着她和衣而睡,宋远知却是如坐针毡,在他的手臂环绕中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他知她心思,却是装作不知,只将手臂越发紧了紧,让她动弹不得。

“你的伤,没事吧?”宋远知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

玄止紧闭的眼睛睁了睁,仿佛是这才想起来他还没将伤口愈合,他低低地哼哼了一声,带着浓重的睡意,“没事,不用管它。”

“可是……”宋远知没有再问下去,她抬住玄止坚硬如铁的胳膊用力往外撑了撑,艰难地翻了个身,换成面朝床帏,背对着他的姿势,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然而半晌后,她又蓦然开口道:“玄止……”

“嗯?”玄止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手自觉地在她的手臂上拍了拍,“快睡吧……”

神不是不用睡觉的吗?

她心中狐疑,复又问道:“玄止,你爱我多一点,还是爱慕霜多一点?”

“咳咳咳!”玄止在睡梦中,忽地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他重重地呛咳了起来,一瞬间睡意全无。

她背对着他一动也不动,似乎也觉得提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无颜面对他。

然而她还是固执地等待着一个答案,她的态度明显是——不答出这个问题,今天晚上就不用睡了。

后世人间曾广泛流传着一个致命的问题,叫做“女朋友和老妈同时掉水里,先救谁?”那时的他就觉得这种问题十分无聊,还暗自庆幸,还好他的小知儿并不是这类惯会撒娇作嗔的女子。

此刻乍然想起,顿觉十分打脸。

他家小知儿,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若是他答慕霜,只怕此刻就会被宋远知一脚踹下床去,但若是他答是她,又会被冠上见异思迁、朝三暮四的恶名。

若是他求生欲差些,干脆了当地来一句:“慕霜柔美婉约,而你风姿无双,都好。”那他可能就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从未觉得这个问题有这么难答过,脑子里天人交战,咕嘟咕嘟地炖成了一锅粥,大冷天里,他的背心竟然沁出了细汗。

宋远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沉下脸来,慢吞吞地说道:“你不说话,我便默认了你的回答。”

“不是。”玄止当即否认道,“我……”

“那是什么?”宋远知调门骤然升高,背对着他的身子剧烈地起伏,“无非就是两个答案,爱我还是爱她,有这么难回答吗?”

她心里不是不介意的,她生命中的三个男人,居然都与那个叫宋沐双的女子有着牵扯瓜葛,甚至超过了她,她很难确定,几人都是因为宋沐双而对她移情,还是真的只是单纯地喜欢她?

她想起来赵锡梁曾经说过“为什么不呢,宋远知,你值得所有人的爱。”

那一刻的他,神情格外动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七章 不眠之夜 玄止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大可以像以前那样敷衍她,讨好她,只哄着她高兴,便万事大吉了。

可是这个问题,如宋远知所料,他确实不知道答案。

不是一样的吗?

虽然她们性格不一样,模样不一样,但皮囊下的灵魂却是一样的,如他这般活了万年,见惯了生生死死的人,自然不会去计较纠结表象,他只在乎那颗至高至纯的灵魂。

在这乱哄哄的乱世之中,人人都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蝇营狗苟地算计着自己的一亩三寸地,他们争夺、厮杀、尔虞我诈,只有她来回奔走、出生入死,为了所谓的天下太平,为了那些根本与她没关系的人类。

而宋沐双,待人温柔和善,惯于为人着想,尤其是在赵锡梁死后,她为了保全前朝后宫的一干旧臣遗仆,尤其是孝惠皇后留下的那两个儿子,她被迫放弃自己的柔弱与良善,不得不步步为营,与赵锡权抗争到底,直到……为此付出了年轻的生命。

傻,他总是笑她傻,总学不会先保全自己,再去保全别人,可恰恰是这种傻,从最最初的时候,就不设防地闯进了他的心房。

假若……当年神魔大战,他也能有小知儿的三分勇气……不,不可能,他承认他做不到。

可是这些心思,他又要如何去与小知儿分说?

“你非要知道吗?”他问道。

他能感觉到手臂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但是倔强如她,固执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就绝不容许自己说出一个“不”字。

玄止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但是我希望我回答完之后,你也能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其实我刚刚也问过了,你爱我多一点,还是赵锡梁多一点?”

其实他已经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历史上赵锡梁驾崩之时,宋沐双曾与他许下来世之约,今世种种,皆是为了还债,但是这一世就可以把这些孽债都还清了,他同一个没有来世的人类,还要计较些什么呢?

但这个问题却是真真切切地把宋远知问倒了,她猛地一颤,自此后平息,再无动静。

“睡吧。”玄止爱怜地揉弄着她的寸寸青丝,又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第二日一早,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赵锡梁小心翼翼地起床,生怕惊动了她,而她一向浅眠,其实早就被惊醒,却还要装作熟睡。

唯一不同的是,宋远知浅浅地一句呓语“玄止……”,得到了回应,赵锡梁轻轻地“哎”了一声。

赵锡梁穿好衣服开门出去,宋远知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一阵迷茫。

现在的面前人,究竟是赵锡梁还是玄止?

他分明又和玄止不太一样,可是他刚刚却应了一声。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一个赵锡梁吗,一个深深爱着宋沐双的赵锡梁?还是又是玄止编造出来的瞎话?可他这样欺瞒她,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她追出去,“等等我!”甚至来不及穿鞋袜。

赵锡梁听到动静回过身来,见她一身单薄的雪白寝衣,双足未着鞋袜,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已经被冻得通红,他急忙走过去,娴熟而自然地将她抱了起来,带回屋里。

“怎么了?”他问道。

“我……”宋远知将他有些歪斜的发冠略略扶了扶,踌躇地说道,“我,我想做前锋……”

赵锡梁就着她的动作在她掌心里轻轻一吻,展颜笑开,“夫人之情,朕无有不允的。”

但是他又蓦然想起那日玉州大战,她因为被偷袭了一刀导致流产的事情,眼神又微微暗了下来,沉声说道:“注意安全,切莫硬拼,我大军在后,随时护佑你。”

“嗯。”宋远知乖乖地点头。

她充作前锋,自然是为了去见一个人,她知道他必定也会在等他,多年好友,这点默契他们还是有的。

此时的孙嘉俨已经一夜未眠,他夜半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消息——李安栋死了。

听说他死得很是凄惨,为了阻下柳氏皇族亲贵南迁的步伐,劝说他们拿出自有兵力守城不成,反被柳江曦、柳江逸几个人指使着侍卫策马而过,将他活活踏死,尸体碾碎成泥,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肉和骨头。

一代名臣,就这样狼狈地死在了一些宵小的手里。

他能想象马踏在身上的时候,李安栋心里有多绝望,身上的伤倒在其次,更多的绝望是在心里,那么多亲贵,身体里都留着柳家的血,享受着柳氏血脉带给他们的尊荣与体面,大难临头之时,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哪怕一个人,说要守护柳氏的江山!一个都没有!

他心中大恸,很是后悔当日没有阻拦他前去借兵,无论如何,死在战场上,总比死在同胞手里要强得多,更何况,即算加上那些亲贵的兵力,要抵抗赵锡梁的二十万雄狮,也是杯水车薪。

他也知道,他等的那个人,要来了,他在想见到了她,他该说些什么呢?

侯子启之前说:“孙嘉俨,你真该看看她站在赵锡梁身边的样子。”

他是又害怕又期待,他希望她过得好,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是他不希望这份好是由赵锡梁,这个他们的敌人来为她创造,那样意义就截然不同了。但他又觉得,这普天之下,似乎也只有那个人,堪堪配得上她,心底里不由得一阵黯然。

他拎着酒壶去找侯子启喝酒,不出意料,侯子启也没睡,但他此刻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如何打退赵锡梁的军队。

见孙嘉俨走过来,他毫不犹豫地说道:“明天,你不要上城楼了,回孙府去,你的奶奶还等着你去安顿。假使……假使城破,你赶快带着老太太走吧!”

孙嘉俨酒意有些上头,看着比他还矮了半个头的侯子启对着他发号施令,毫不犹豫地就是一个爆栗子敲了下去:“你管我在哪里,论年纪我比你大,论官阶我比你高,你只管打你的仗!”

侯子启苦笑道:“我是孤家寡人,死了也便死了,我侯氏祖训,也是一向讲究精忠报国,所以……”

“所以我孙家家训就是让我们贪生怕死、遇难就跑咯?”

“我不是这个意思。”侯子启语塞,放弃了劝说,反倒夺过他的酒壶,也闷了一大口,低声说道:“罢了罢了,假如明天我们都要死,今夜能喝上一壶好酒践行,也算值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八章 阵前谈判 两人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看着闹得挺凶,三两句话之后,也就消弭于无形了,只是因着积月的愁绪,总要找个由头发泄一二。

于是都坐下来饮酒,但他们喝得并不多,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明日还有事情要做。

孙嘉俨的酒醒得很早,似乎是早已在一场又一场的借酒消愁里,把酒量给练了出来。他照旧上了城头,命众将士严阵以待,注意警戒。

正说话间,突然听到身后有一个熟悉的清脆女声响起:“哥哥!”

孙嘉俨愕然回头,却见是已经许久未见的吴云云。

她款款走上前来,与孙嘉俨在城墙头上并肩而立,看着他,笑容明媚。

少女年岁尚小,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身粉裙娇俏可人。这些年养在孙家,原本削尖的下巴圆润了许多,原本瘦骨伶仃的身板也渐渐地能撑起衣服了,举手投足间也有了世家小姐的气度。

若非是本就知晓吴云云身世的人,谁也不敢相信这个美丽大方的孙家二小姐,竟然不是孙家的骨血。

他的女孩,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啊……

可惜以后就看不到了。

孙嘉俨无比温柔地,最后摸了摸她的头发,把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辫微微打乱,眼中满满的不舍,却只温声说道:“云云乖,你先回去。”

少女眸光未变,只是启唇笑道:“奶奶让我问你的好。”

她似乎还是一派懵懂天真的模样,只是在见到孙嘉俨骤然凄楚的神色时,才平添了几分忧愁:“奶奶很想你,如果有机会,请你一定回去看看。”

孙嘉俨却是黯然摇头,只默然道:“我是个懦弱的人……”他没有勇气回去去见年迈的奶奶,无颜告诉她,自己将要去赴死,若是奶奶不阻止他,他又当如何与她慨然诀别?若是奶奶阻止他,他又当如何劝说她?

不如……不见……

吴云云还是笑,手悄悄地伸过去,挽住了他的胳膊,坚定而不容拒绝。

“你若不肯回去,那我也便不回去了。”

她说得轻巧,好像只是在说:“你今天不回家吃饭,那我也不回去吃好了。”

“云云!”孙嘉俨大惊,急忙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她打断。

“我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是你把我从阎王爷那里将我拉了回来,我欠你一条命,此生无以为报,无非就是……以命换命罢了。你要去送死,我自然拦不住你,但我总能够守在你身边。”

她凑近了他说话,吐气如兰,身上香气氤氲,趁着他恍神的功夫,她一把抽出了他腰身的佩剑,在空中挥舞了两下,虎虎生风。

“你莫要嫌我累赘,我定不会拖累你。你看,你学的功夫,我都会。”

原来孙嘉俨之前学功夫的时候,吴云云在旁边陪着,竟也偷摸着学了个七七八八。

“我说过,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生生死死,我总要和你在一处的。”

少女固执得堪比那个人。

忽地远处一阵号角声起,天光已经初亮,遥远的地平线上,已经有黑影迅速而整齐地朝着他们这边扑了过来。

“有敌袭!”士兵大叫道,城头本来默默地准备着的众士兵顿时热闹了起来。

吴云云趁乱捡了一套地上人家丢弃着的破旧盔甲,凌乱地套在了身上,倒还记得把头盔也戴上,朝着孙嘉俨调皮一笑,好像他们不是要去打仗,而是要去出游。

孙嘉俨对这接连发生的一切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再想说话的时候,却是已经顾不上她了。

“下去待着,注意安全!”他只来得及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就匆匆地跑了。他没有看到,少女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小心地替他戒备着身畔的一切动静。

城下马蹄隆隆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响在耳边一般,站在城墙边都能隐约感觉到大地的震颤。

孙嘉俨眼尖地发现,在那数万敌军的前头,有个纤细的身影,一身素白,骑着一匹大黑马,一马当先、威风凛凛。

果然是她!

“请孙将军出来一见!”那人高声说道,运内力于其中,声音层层荡开,传到了城头上的每个人的耳朵里。

吴云云却是一怔,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却见孙嘉俨已经毫无防备地探了头出去,她随之朝下一看,整个人如同雷击。

宋远知看到城头上暌违多年的脸,心中也是一震,却还强自镇定地说道:“我有一言,事关两国邦交大业,想与孙将军详谈,恳请开门一叙!”

孙嘉俨还没说话,大良军已经骚动了起来,看着前锋主帅策马,一个人朝着城门而去,急欲跟上。

“娘娘危险!”他们急急地叫道。

“不用担心本宫!”宋远知回头看向他们,“在这儿等着,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而那城门竟也在她说话间悄然洞开,欢迎着她的进入。

孙嘉俨似是一点儿也不担心宋远知会带兵趁虚而入,侯子启见状冲上来,正要阻止,却见孙嘉俨已经“蹬蹬蹬”下了城头,迎了出去。

他将宋远知迎进门,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小室坐下,命人倒上茶水。

似是有些局促,他头也不敢抬,只低声说道:“这里环境简陋,不比……大良,望多担待。”

宋远知环视一周,还算熟悉的布局和装潢,一切仿佛还在昨天,她笑道:“这可不像孙二公子的作风。”

“孙二公子早就死了,我现在是孙将军,其次是孙家主。”他淡淡地道,“就像宋先生也已经死了,现在的你,是赵锡梁的妻子,是大良的皇后,是此次南征军的前锋主帅。”

“说到底,你是在怨我。怨我背弃了我们的情谊,背弃了故国故人,背弃了过去的一切。”宋远知黯然道,“我无可辩驳,你今日还愿意同我一见,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自然要与你再见一面,有些话儿,总要讲讲清楚。”孙嘉俨捏着茶杯的手悄然握紧,茶水滚烫,他也恍然不知。

想了许久,他才缓缓地说道:“昔日我落魄,唯有你雪中送炭,此恩永世难忘。那些你赠予我的东西,我都好端端地封存在府里。你去找我奶奶,她自然会给你,虽然于你如今这身份地位,这些东西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但是……你在南平,大约也只剩下这些东西了。”

宋远知一震,孙嘉俨的意思她明白,他是要她顾念旧情,勿伤他孙府老小。他可以成全他的大义,与国同死,却总要设法保全他年迈的奶奶。

“好。”

大良大军过处,从未伤过无辜百姓,何况是这些故人,即便孙嘉俨不说,宋远知也会竭力保全。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九章 没得选择 孙嘉俨微微吐了一口气,似是把心中万钧重石放下了,他道:“如此,就多谢你了。”

“你我之间,又何须言谢。”宋远知抬手,瞧着掌心一杯澄澈碧绿的清茶,忽儿笑道,“今日之谈,清茶太过寡淡,劳驾,给我换壶酒。”

孙嘉俨依言,让人重新去拿了一壶酒,亲自给宋远知满上。

宋远知低头嗅闻,满足地喟叹道:“久违的味道。”她一饮而尽,重新又斟满酒。

“这是……皇上最喜欢喝的酒。”孙嘉俨低声说道。

宋远知举杯的手一顿,“他果真……开始喝酒了吗?”

“倒也不多,自你走后,大约也就三五天把我叫进宫去一回,要我彻夜陪他饮酒,直至天亮。他总是喜欢一声一声地叫着你的名字,越醉叫得越凶,好像醉了你就会回来似的。”

他说着,给自己也换成了酒,却觉得那酒苦涩难言,比那些个日日夜夜借以消愁的酒还要苦。

“你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宋远知低头,掩饰着自己的泪水,盯着地板恨不得盯出个洞来,“你是觉得我负了他吗?”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没有立场指摘,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孙嘉俨平平地说道,“如今亲贵、大臣、百姓们,全都已经南逃,谁也没有信心能守住这个长陵,他们都跑了。可是……他却没有走,明明最应该走的人,却没有走。我想着,他大约只是想再见你一面,若你还记着皇上过去对你的三分好,能不能……也留他一命?”

他竟卑微至此,说到底,竟只是想要留他一条性命。

宋远知只觉得一口气没上来,泪水越发汹涌。

见宋远知不说话,孙嘉俨复又说道,“他本没有凌云之志,如今又衰败至此,即便留他一命,也不会对赵锡梁的大业有什么影响,还望……”

“够了!”宋远知突然大声说道,打断了孙嘉俨的话,她抬起眼,将自己泪眼婆娑的脸扬了起来,“在你心中,是觉得……我像是会取他性命的人吗?你只看到了他的情意,却忘了我……过去是如何对他?即便往事如烟、君心非昨,我也、我也……怎么舍得……杀他……”

这几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的肩膀微微垮塌了下去,刚才怒吼的气势霎时间散了干净,神色哀戚:“孙嘉俨,你我相识至今,已有六年,我原以为,你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我满心期待地来再见你一面,却没想到你竟不信任我至此!”

“我不是不信任你。”孙嘉俨见她泪眼,心头发酸,口气也软和了下来,“我是不信任他,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为了成就他的霸业,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的臣子、甚至兄弟,他都可以轻言舍弃,更何况是……一个眼中钉、肉中刺?”

于国事,于私事,对于赵锡梁而言,柳怀璟都是非死不可。

宋远知心中突然明朗,孙嘉俨的话让她乍然间醍醐灌顶。

没错,若是玄止,柳怀璟不过是个他操纵的小小棋子,他素来不放在眼中的区区凡人,即便再不耐烦,恨得再牙痒痒,他也从未想过要取柳怀璟的性命。毕竟,那是宋远知曾经豁出性命想要去保护的人。

可若是赵锡梁,历史上的赵锡梁……他虽然也没有杀柳怀璟,但到底还是将其囚禁终生,令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可能就是他们最大的区别。

“我不会杀他,如果赵锡梁要杀他,我会拦着的,我在一日,柳怀璟便在一日。”她承诺道,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好。”如此,他心中的两个心结都放下了,他再无牵挂,放下酒杯便要送客。

“那你呢?”宋远知却又问道,“你千方百计,求我饶他们的性命,怎么就不想想你自己?”

孙嘉俨抬起的手重新放下,平静地说道:“我?我是朝廷命官,奉命督守城头,自然会坚守到最后一刻,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若是我今日来,便为的是这个结局,那我大可不必来。”宋远知说道,“孙嘉俨……”

“若是你今日来,是为的劝降,那你可以回去了!”孙嘉俨提高了调门,“我孙嘉俨,宁愿死,也决不投降!”

宋远知默然,她其实已经猜到了这个结局,孙嘉俨若是会投降,他就不是孙嘉俨了,忠臣胸怀、文人风骨,她这种生于千年之后的人,其实并不是很能理解,但她发自内心地钦佩他。

这才是历史上那个绝世好官。

“或许……”还有第二个办法。

然后她话还没说完,小室的房间门已经被打开,一名少女持剑冲了进来,大声叫道:“哥哥!”

“云云,你怎么进来了!”孙嘉俨猛地站起,担忧地看着她。

吴云云却看向了面前的宋远知,斩钉截铁地提议道:“哥哥,我们擒了她,逼那狗皇帝退兵吧!”

“混账!云云,你忘了先生当日是怎么帮你报的仇吗,她为了帮你,和张逸屡次唇枪舌战,以身犯险,差点葬身火海,这些你都忘了吗?”孙嘉俨惊讶于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想也没想就大声呵斥道。

吴云云红了眼眶,眼睛却依然没有离开宋远知:“我没忘!我怎么会忘呢!可是……先生替我报了大仇,如今却要来灭我的国,云云虽然父母早亡,早没了家,却总还记得自己有个国!灭国之仇,又要如何报呢?”

“何况……何况,我们不擒她,你就要死,你和她之间,我没得选择!”说着,她已经拔剑冲了上去。

孙嘉俨反应过来,忙去拉她,然后被愤怒烧红了眼的吴云云,力气却是异常地大,他使尽了全力都没能将她拉回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吴云云将长剑架在了宋远知的脖子上。

“云云,你疯了吗?”

“我是疯了!是我在城头上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疯了!”她将剑贴紧了宋远知的皮肤,“宋先生,你是我一直景仰崇拜的先生,是你帮我报了家仇,是你惩治狗官污吏,是你一直在保卫南平,打退所有觊觎我们的敌人,我们奉你如神明!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有一天竟然也会变成我们的敌人,和他们一起来攻打南平!宋先生,你莫要忘了你本是南平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章 心灰至此 宋远知躲也不躲,任凭那把锋利的长剑划破了她的皮肤,鲜血淋漓而下。

“云云比你有魄力得多。”她看了一眼长剑,忽地称赞道,“孙嘉俨,我此次来,也知劝降无望,但你们并没有走到绝境,眼下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这下连吴云云也愣住了。

宋远知还在说,“我知道我在他心里的分量,你将我绑了带上城头,他必然会退兵。如若进展不顺利,你们便干脆些,砍下我一截手指,或者一只耳朵,总能逼到心愿得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孙嘉俨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我当然知道,我如今这般回到南平,南平上下皆恨我入骨,终归是我欠你们的,我问心有愧。你如果不想南平亡国,就按我说的做。”宋远知淡然笑道,“……只消留我一条性命即可。如果赵锡梁到了也不肯退兵,那么,看在我自己送上门来的份上,你们好歹也给我一口饭吃。”

说这话的时候,宋远知心中阵阵隐痛,她可以想象,当他看到自己被五花大绑出现在城头上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若他知道,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时候……他一定恨不得将自己剥皮拆骨。

“不行!”孙嘉俨毫不犹豫地拒绝,“大丈夫立于世,绝不能干这种要挟人就范的龌龊事!你是相信我,才敢这样进长陵,我如果真的把你绑了,那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哪怕南平为此亡国?”宋远知反问道。

“用你来换南平的平安,这是懦夫所为!我宁可死战到底!”

“还真是迂腐,眼下就有这么一条捷径,你却偏要走最难的那条,我只问你,如果你们死战到底却依然不敌,又如何呢?南平百姓如果知道,你放弃了这么一个大好机会,会不会怪你?”

孙嘉俨语塞,半晌颓败地说道,“那是南平的命,也是我的命。”

“哥哥!”吴云云见孙嘉俨始终不肯松口,急了,“她是南平人,本来就该待在南平!我们也不必绑她,只要让赵锡梁看见她在城中就行,我保证不伤她行不行!”

孙嘉俨还是不说话。

“哥哥!我不想你死!”吴云云哭出声来,拿着剑的手一直在抖,将宋远知的伤口刮得血肉模糊,宋远知只得忍耐着不痛呼出声。

“然后呢!”孙嘉俨抬起头,双目赤红,“我只问你,然后呢?赵锡梁看到你出现在城头上,你以为他会退兵?不,他只会愈加暴怒,我竭尽全力想要保全的一城百姓,很可能会因为这个举动,而被暴怒中的赵锡梁全部斩杀!”

“宋远知,你那么了解赵锡梁,应当知道,他是最不喜欢被人胁迫的那种人。是,他固然在意你,但他更知道我们不敢伤害你,当他发觉我们拿住了他的软肋,他只会有两个选择,杀了软肋,或者杀了拿住他软肋的人。我想他应该是后者。”

“而我们,又能留你多久?你在这里呆得越久,只会越危险,到时候众将士暴动,要拿你祭旗,我不一定弹压得住,宋远知,你不该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

“还有……”他叹了一口气,“他这般在意你,你却不该这样要挟他。你本不是南平人,昔年事态发展成那样,你远走,没有人有立场来怪你,即便你另择新主,也轮不到我们来议论是非黑白。说到底,都是命,是我们没能保护好你……”

他终于缓缓走上前去,抓住了吴云云拿剑的手,低声哄劝道,“云云乖,放手吧。”

“可是你怎么办?”吴云云终于松了手,长剑坠地,她转身扑进孙嘉俨的怀里,放声大哭,之前在城头上的豪言壮语好像顷刻间崩了盘。少女已经长到了他胸口靠近肩膀的高度,穿着铠甲撞在他胸口,带来阵阵钝痛。

他心痛如绞,不由得抱紧了她。

“云云乖,要不……你还是回府里去吧,先生答应了我们,不伤城中百姓,想来城中应是安全。以后……哥哥不在了,你照顾好奶奶。”

“我不!我不!你休想丢下我!”

当最后一丝希望也被燃尽,少女哀戚而绝望的声音响彻在宋远知的耳边,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今天来这里,可能真的是个错误。

两条路,孙嘉俨一条也不肯选,以她对他的了解,她本应该早就料到的。

可就是不信邪,打着想来与他再见一面的旗号,残忍地让他违背本心做出选择,给了他们希望,又眼看着希望变成了绝望。

少年还是那个少年,赤诚、澄净、正直、无畏,即便经过了这么多的磨难挫折,仍然坚持着他的道,认定了就不会动摇。

可她已经面目全非了,走到今日,她已经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了。

还要走下去吗?看着长陵城城破,孙嘉俨战死,战火、离乱、歇斯底里……让这些事情一遍遍地折磨着她的神经。

还是选择回去,回到那个已经久别了的未来?那里的一切是那么的陌生,短短的六年,她好像已经过完了一辈子一般,再回去,她又要以何心境自处,才能在那个世界继续活下去?

或者……干脆与这个世界同归于尽吧?

她的心中突然升腾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注定不能改变这段残酷的历史进程,那么或许,选择死在这场离乱里,亦是不错。

她已心灰至此,比当年离开南平的时候,还要心灰颓丧。

如果……如果她死了,玄止应该也不会很难过吧,她的魂魄早已被他修补愈合,会完完整整地被送入轮回。他可以继续守着她的转世,就好像现在守着她一样,一世又一世,直到他终于厌倦,选择放手……

他也不用再纠结究竟是更爱慕霜还是更爱她这种愚蠢的问题。

希望她的转世,可以真真正正地将这一切都忘了,希望她活得温暖而又强大,自信而又坚定,希望她可以与他并肩而立,慰藉他的万年寂寞……

不像她,这般往死里折腾,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别人,到头来,却是一无所有,心灰至此……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一章 绝望希望 孙嘉俨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小心地擦拭着她的伤口,伤处尖锐的刺痛令她乍然清醒。

她回过神来,接过锦帕低声道谢。

终究还是走出了长陵城,城外等候的大良军迎了上来,见她颈间一抹猩红,顿时杀气四溢。

“他们竟敢伤您!兄弟们,给我杀,踏平南平!”

“是我自己伤的……”她苍白的解释被淹没在阵阵呼喝里,她只得抬手,示意他们安静,“此战,我们先围不攻!”

围城是攻城战里的一个常用战术,讲究的是如何减少己方兵力消耗,只等着他们弹尽粮绝,自己耐不住出来投降,或者到那个时候,再要攻打便会轻易许多。

但前提是要四面围城。

如今他们只围了三面,留了一个他们南下逃亡的缺口,这却又是宋远知自己的私心,无非是个拖延战术,想要少死些人罢了。

赵锡梁闻讯赶上来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

“你解释一下你颈上这道伤。”他面色沉如锅底,不怒自威,“朕只允你最后与他道别,可没说让你孤身一人进去冒险。”

宋远知捂着伤口不说话。

于是赵锡梁冷笑道:“他们想要擒拿你来威胁朕是不是?孙嘉俨?呵,他如今果真是长本事了!来日拿下长陵,朕定要拿他祭旗!”

宋远知觑着他陌生的神色,心中黯然,这不是她的玄止。

这是真正的赵锡梁,杀伐果断,公私分明,他爱着宋沐双,却从未允许她插手过一件政事,如今能对她宽限到如此地步,已是十足的难得。

那她的玄止呢?

是将神识藏在他的身体里,旁观着一切,还是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如果她叫他,会不会将他叫出来?

可是她不敢。

然而赵锡梁最终也没有驳斥她的围城之举,他只命人在城外安营扎寨,静静地等待着面前的猎物垂死挣扎,等着他咽气。

宋远知这才知道,这种选择原来更让人煎熬,眼睁睁地看着南平即将灭亡,好似无形中有一个沙漏,正在倒数着南平的气数,沙……沙……然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零散地听说了一些城中的消息,比如……柳怀璟毁了宋府,毁了跟她有关的所有物事,杀了所有曾经服侍过她的丫环仆役,连黑玡都没有放过。

她这才知道,孙嘉俨那句“你在南平,大约也只剩下这些东西了”是什么意思。

她从来不知,柳怀璟居然也会有这么冷酷残暴的一面。她并不能相信,这道政令会出自柳怀璟的手。

自然也听说了柳怀璟已经许久没有出过摘星楼的消息,她开始怀疑,柳怀璟是否还安好。

如果他已经死了,那么她苦苦挣扎这么多年,又究竟有什么意义?

“你在担心谁?”夜风中,男子拿了一领披风给她披上,看她举目远眺,目光哀伤,问道,“是孙嘉俨?不,他已是必死无疑,那么,是柳怀璟了?”

宋远知不语。

“你放心,这次朕不会再给你单独见他的机会,要见,也等他递表出降之后再说。朕……绝不会再给他们一丝一毫威胁朕的机会。”

宋远知还是不说话。

“还疼吗?”他抚上那道伤口,“朕曾许诺再不会让你受伤,却还是一次次纵你以身犯险,说到底,这也是朕的不是。往后,你便安心在宫里待着吧。”

他见宋远知还是不说话,叹了一声:“已经对朕无话可说到这个地步了吗?”

“小知儿……”熟悉的语调声响起,宋远知蓦然回头,便见赵锡梁噙着淡淡的笑意,正看着她,再下一秒,她便觉得身子一轻,已经被拦腰抱起,往身后的大帐走去。

“这里是简陋了一些。”他嫌弃地四处望了望,喃喃自语道,“可惜,没有时间了。”

“什么没有时间了?”宋远知警觉,蓦地从床上坐起,却又被他重新压下。

“既然无话可说,那便做好了。”赵锡梁只说了一句话,就将她的嘴堵上了。

熟悉、而又陌生,她形容不出这种感觉,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身上的人,此刻,是玄止,他的身体此刻甚至开始散发出一股沐浴露的甜香,是她惯用的牌子,这是赵锡梁没有的,他的身上只有淡淡的龙涎香。

他的动作激烈而又疯狂,似乎是全无章法,只知横冲直撞,似乎是真的走到了绝境,想要冲撞出一个新的出口一样。

宋远知来不及脸红,也来不及尴尬,就被迫迎合着他的动作,任由他带领着自己,探寻从未有过的领地。

“唔!”她闷声痛呼,然而出声口被堵,她只能强自忍耐,身体不自觉地弓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就又被重新展平,两人密密实实地贴合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他的眼睛在暗夜里熠熠生辉,暗藏一丛小小的火焰,像要把两人全都焚烬。

宋远知的披风被垫在最下面,此刻已经一层一层地起了褶子,甚至还有汗水将它浸透,上好的银狐皮,就这么被糟践了个七七八八,然而没有人顾得上它。

“小知儿,我好快乐。”他望进她的眼底里,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

宋远知伸出手去,撩开他被汗水湿透的额间发丝,却见他额间平滑如镜,那道金印并没有浮现出来。

难道这玩意儿还可以隐藏的吗?

似是为了惩戒她的不专心,他重重地咬了她的唇角一口,恼道:“你不快乐吗?”

“不,我也很快乐。”她低声应道,换来的是他更加猛烈的撞击,以恨不得将她拆成碎片的力度。

可是,她感觉不到他的快乐。

她今年25岁,那他们认识已经有整整25年了,她熟悉他就仿佛熟悉自己一样,透过他浅薄浮于表面的快乐,她能感觉到他潜藏于内心深处的如山海汹涌般的绝望,这种感觉甚至比她还要强烈。

他的身体正在一寸寸冰凉下去,慢慢地回到玄止的温度,好像他正在使用自己的身体一样。

他好像瘦了一点,原先是匀称紧实,现在却能明显地感觉到咯人的骨头,他的下巴细细窄窄,露出锋利的弧度,像是一把骇人的凶器。

他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从来没有把心事说与她听的习惯,喜欢把什么都藏在心里,若非她步步紧逼,刨根问底,他很有可能直到她转世,都不会把这一切告诉她。

眼下,他定然还有事情瞒着她。

“玄止,我们回去吧……”她攀着他的肩膀,汗水涔涔而下,喘息着说道。

玄止动作一顿,很快又继续。

“不。”他简短地回应道。

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他不想她留下遗憾,一旦失去了,以后可就没有机会重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二章 爱而不得 是夜,高耸入云的摘星楼上,纱幔轻拂,酒液横流,隐隐似乎有丝竹管弦声传来。

可是细细听来,却又什么都没有。

华服女子在宫女的搀扶下慢慢拾阶而上,抬眼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殿门,示意宫女推门。

高缇一惊,迎出门来,见是周庶人,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娘娘,皇上已经休息了,您看……”他还是称周冉筠为娘娘,已经给足了她面子。

女子看也不看他,只说道:“高公公,你服侍皇上多年,劳苦功高,本宫心里都是有数的,只是你如今年事已高,本宫瞧着,你或许有些力不从心了吧,要不要本宫再派两个小太监来帮衬你一下?”

高缇脸色有些不好,只是多少顾忌着她是小太子的母亲,一时也不敢与她正面起冲突。

周冉筠轻哼了一声,让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架开了他,抬步进殿。

殿里很大很空,她搜寻了一圈,只见到处都是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清楚,忽地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脆响。

她低头一看,却见是一个酒壶,里面还剩了一半的酒液,随着她的动作咕嘟咕嘟地往外淌着,洇湿了脚下的长绒毛地毯。

她突然觉得身侧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冷冷的,嘲讽的,她心中生怒,朝着那个方向,撩开层层叠叠的纱幔,大步冲了过去。

笑话,她周冉筠这一世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可怵过谁?敢在她面前装神弄鬼!

然而她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原来纱幔后并没有人,只有满殿满墙的画像,或喜或嗔,或动或静,全都是一个人。

她惊呆了。

他……他下令毁去了所有关于她的物事,所有的衣物首饰、书册公文,甚至她的宅子,曾经答应会永远为她留着的宅子,却堂而皇之地,在他的起居处,挂满了她的画像!

从笔触和配色来看,这些画都出自一个人之手。

画像上的女子栩栩如生,一双美目冰冷而锐利,不管她站在哪个位置,那双眼睛都好像可以毫无阻碍地落在她的身上,像是想在她的身上剜出两个洞来一样。

如此……可憎!

等他日,他日……她必要将这一面墙全数焚毁,全数焚毁!

“你来了……”大殿的深处,响起一个低沉而沙哑的男音,周冉筠一惊,寻声走了过去。

男子依然是明黄衣衫,金冠紫绶,华贵非常,只是仿佛衣衫好几日没洗了,有些旧,发冠下的头发也凌乱而不服帖,似乎是好几日不曾梳理。

他坐在书案后面,执了一管毛笔,蘸浓墨,垂首作画,听她脚步声渐近,头也不曾抬起。

“你知道我会来?”周冉筠怔怔地看着他,神色复杂。

“朕只是想着,你总会来看一看朕的,如今朕久不理事,这后宫,你应当也收服得差不多了吧?连想进朕的寝宫……也是易如反掌。”他淡淡地说道,最后在画上女子发上添了一支金钗环,放下了毛笔。

“你久不来看我,难道就不能允许我设法来看一看你?”周冉筠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副画,画上是个白衣女子,安静地坐在大殿一侧,低头抚琴,没有露脸,但周冉筠知道,他画的还是她!

她的眼圈逐渐红了。

“皇上如今这般挂牵她,却又将我姐姐放置在何处?”

“朕待你姐姐的情意,自然从未减少半分,如今,朕总算也能够下去……陪她了……”他低低地叹着,语意中满是怅惘。

“那我呢?皇上莫不是忘了,曾经答应过我什么?”周冉筠快步上前,质问道。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柳怀璟抬头看向她,见她泪珠已经悄然滚落,又叹了一口气,“朕已经立你的儿子为太子,你想要的,朕已经都给了,只是如今朕已经无力守住这江山,他能不能顺利当上皇帝,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那也是你的儿子!皇上果真要与我生分至此吗?”她发了狠,竟一抬手,运气将整张书案劈成了两半,连同那一张墨迹未干的抚琴图,“你从来都不知道我要什么!”

“你果然会武功。”柳怀璟没有被她的怒意吓到,只是俯身去捡那副破碎的画,十分惋惜地摇了摇头,“朕确实是……直到今日,也不知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朕原以为这天下女子皆是可怜可爱,朕心疼你们,照拂你们,却不意你们却彼此自相残杀,心狠如斯。”

“明生也是朕的儿子,你派人将他推下水时,可有顾惜过我们之间的情分?何况,他还是你的外甥。”

“有明生在一日,你的目光又怎么会多留在念儿身上一刻?”周冉筠于一片废墟之中,慢慢地扶住了柳怀璟,她的手冰凉得如同铁疙瘩一般,触碰到他温暖的皮肤,便像饮鸩止渴似的紧紧抓住,再也不肯放手,“臣妾所愿,不过是求得一人心,又有什么错?姐姐又凭什么,不过是比我早几年遇见了你,就能安然在你身边?凭什么她是后,我是妃,她的儿子是太子,而我的儿子却只能是庶子?”

“那是你的姐姐!”柳怀璟用力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她直到死……都还在为你做打算,却不想你竟是如此善妒心狠!”

他罕见地生了怒,积年的怨愤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周冉筠怔怔地望去,却再也看不到那抹熟悉的、温柔的光芒。

她死死地抓着不放,任他如何挣扎都不放,被他的动作带倒,狠狠地摔在一地碎木屑上,而他却没有半分要扶她起来的意思。

“那宋远知呢?她杀过的人并不比我少,她做的狠毒事比我要厉害上百倍,论心狠,我哪里是她的对手!凭什么你却能对她另眼相待,哪怕到了这一刻,她带着人来灭你的国!你都还是对她念念不忘吗?”

她的心寸寸地凉了下去,语调近乎歇斯底里。

听她提起,柳怀璟却又仿佛心生倦意,并不欲再与她争辩,只是淡淡地道:“凭什么……凭什么,人如果总是想着自己得不到的东西,那只会害人害己。以你之才貌家世,那沈家公子原也是良配,又对你痴心一片,即便你真的不喜欢,这满长陵也多的是世家公子,不乏温柔良善之人,朕亲自为你择选,保你一世平安幸福亦无不可。”

“可你姐姐……怕你的性情在外面受欺负,才费尽了心思让你入得宫来,这也本无不可。朕的后宫一向太平,从无争风吃醋之事,容妃、湘嫔,她们都是可怜可爱的女子,若你安分,未来亦是一片坦途。可你不该害他们,害你姐姐,害明生,最终也害了自己。”

“至于……远知……”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再说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三章 战死沙场 “说啊,怎么样?”周冉筠追问道,哈哈大笑,“说啊,说你爱上了她,可她却是你永远得不到的女人!你说我总是想着得不到的东西,你又何尝不是呢?”

“哈哈哈哈哈……你口口声声说爱着姐姐,却今日宿在这处,明日宿在那处,又把你的心分了出来,给了那宋远知!姐姐大度,不与你计较,我却没那么宽和,从来我看上的东西,便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后位、恩宠、太子……谁敢抢,我就杀了她!”

柳怀璟忽然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温柔地替她拭去了脸上的泪,低喃道:“由爱故生恨、由爱故生怖……说来说去,还是朕的错,是朕……害了你们。”

“冉筠。”他叫她的名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她的名字了,只这一声轻唤,又将她的泪生生逼落,“放下吧,已经这么久了……朕瞧着你还这么年轻,有何事不能放下呢?”

他起身,衣袖从她的指尖如流水一般滑过,终究落空:“而朕已经老了……已经老了……”

“你走吧,过你自己的日子去,离开南平,去哪里都好,你这么聪明、又会武功,无论去哪里,朕都很放心的。”

他背过身去,凝望满墙的白衣女子,女子眸光温柔,笑容清浅,令人如此安心。

像极了那日初见,她从天璇殿顶从天而降,她坚定地说道:“我来助你一臂之力,保佑南平江山千岁万年。”

那时他还觉得这女子好生奇怪,明明只是一个小小女子,偏生心中装着凌云之志,江山?她竟敢帮他守江山。

可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确有这个能力帮他守住江山。

当然,她也有能力毁掉他的江山。

“果真这般恨朕吗?”他痴痴地望着,神思已经恍惚了。

远处,刀兵声渐起,离乱生,英魂灭,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走到末路的喘息声。

这一战,其实打得并不怎么费力。

围城半月,城中弹尽粮绝,该跑的都已经跑光了,春日里的杨柳风可以畅通无阻地,从长陵这一头吹到那一头,再不见路边商铺摊贩,再不见小贩叫卖吆喝,也不见酒肆茶馆客人对坐闲谈,什么都没有了。

到了最后一日,宋远知一声令下,号角声起,战鼓震天响,城墙上下箭矢如雨,滚石将地面砸出了一片密集的坑,尸体慢慢地在城门口堆积了起来。

侯子启在城头上指挥着战斗,即便城门已经被撞击得摇摇欲坠,依然有条不紊地分派着任务,将大良军队切割成了一个个小方块,再逐个击破。

可是没办法,大良军队实在是太多了,即便前面堆尸如山,依然不断有人踏着前辈的尸山血海而过,朝着城门不断地发起一次次地进攻。

“我出城去战!”眼见城门即将失守,孙嘉俨心急如焚,只调了一队人马打算开门去打退敌人,侯子启再要阻拦已是不及。

不料,城门一开,孙嘉俨气势汹汹地执剑而出,忽然,迎面就是一箭!

这样凌厉而精准的箭法,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今日是什么彩头?”

“是流霞坊的流霞醉一壶,谁射中的多就给谁。”

“玩这么大?那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我再往上加一点,紫麟阁的玄铁如意长弓。”

“两位哥哥别打了,先生已经说把弓给我了,我请两位哥哥去喝酒吧?”

“射箭是不行,打架的功夫倒是不错,再接再厉。”

……

时光如此残忍,往事还历历在目,如今却走到这步田地,当年长乐谷中意气风发的三个少年郎,如今一个在城头,一个在城门处,一个却在门外数万大军簇拥之中,将寒光凛凛的、本应该对着靶心的箭支,对准了他的胸膛。

箭矢锐不可当,正中他的心口,从前胸入,后背出,去势未减,竟又将身后一人带落下马。末端的尾羽沾了他的血,淋漓下一地悲凉。

孙嘉俨捂住了那个空荡荡的伤处,抬眸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白衣女子。

女子一身白衣不染凡尘,身处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依然是那么纯净无暇,她像是生来……就是最适合白色的女子。

两人视线在空中有短暂的接触,孙嘉俨目力不佳,看不清她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只是怅然地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那女子的脸,宋远知一动,跃下马就要奔过来,却被大良士兵死死地拽住了。

等了许久,他终于脱力,手臂重重地落下,然后身子一偏,整个人就从马上跌了下去,己方士兵围上来,查看他的伤势,将二人的视线彻底阻隔,他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

“哥哥!”有人在叫他,小家伙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地想从阎王那儿抢回人,可他已经连抬起头摸摸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咚咚……咚……咚……”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地变慢,直至……完全停止。

世界昏暗了下来,风停止了吹拂,锈腥气逐渐远离,四肢先是沉重得抬不起来,而后却又好像轻飘飘地脱了凡身。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感觉。

“早知道……当初就该狠狠心……娶了你……不过……能死在你手里……倒也不算遗憾了……”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脑海里最后还回荡着这样一个想法。感觉到自己被下属抬着回了城中,之后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宋远知手中的长弓哐啷一声落地,她整个人好似失去了力气,从孙嘉俨的尸身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开始,她就再也无法行动一步,再也无法思考,好像泥塑木雕一般。

可是奇怪的是,她的眼眶却是干的,她那么爱流泪的人,到了这一刻,却一点也哭不出来。

也对,她亲手将他送上黄泉,又有什么资格为他哀悼哭泣?只怕他此刻若见到她的泪,也会觉得脏污了他的黄泉路吧!

“嗖!”

又是一声破空的箭声,这一回,方向却反了,从城头径直而下,朝着还在发呆的她而来。

“啪!”身后一人怒不可遏,持剑帮她格开箭支的同时,还不忘呵斥她,“哭什么,不要命了吗?”

焱泽剑锐不可当,将那支迅疾狠厉的长箭从中间砍成了两半,前半截却又往前飞了一段,赵锡梁无法,只得飞身绕到她的身前,用肉掌生生接住了那一箭,锋利的箭头将他的手掌划出一道血痕。

“保护好娘娘!”他匆匆地命令道,将她提上战马,交给了后面负责保护她的侍卫,自己带着人马冲进了城去。

孙嘉俨一死,城门处已是乱成了一锅粥,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城门处所有将士,又冲上城头去,搜寻刚才放冷箭之人。

宋远知抬头,远远地望着城头处两人交战,一人霸道雄浑,一人敏捷机变,一时相持不下。

她认得那个人,也认得刚才射她的那把弓,正是当日长乐比箭,侯子启赢去的彩头——紫麟阁的玄铁如意长弓。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四章 最后相逢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忽听平地一声女子响亮的呼喝:“驾!”

大黑马蹄子高高地抬起,再落地时,已是一丈开外,身影迅疾如电,黑马白衣交织在一起,以无法阻拦的速度朝着城中而去,所到之处,众人纷纷退避。

激战中的二人都发觉了她的动向,赵锡梁侧头望去,瞳孔骤缩,下一瞬却是侯子启狠狠一枪戳了过来,他只得躲避。

那条长街,那条她无数次策马驰骋的长街,熟得就仿佛她回家的路,时隔多年,她终于再一次重新踏上。闭上眼睛,感受风的流向,根本不用去看方向,只需依从本能,她就可以找到她想找的地方。

她先去了宋府,如流言所传,那里已经被夷为平地,只有地面上深浅不一的印子,昭示着这里曾经有过一座府邸,曾经南平最为尊荣的府邸,皇帝亲自设计,百官往来如云,时过境迁,到了现如今,也不过是一片平地。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就又掉头,往皇宫而去,两地相隔甚近,她索性弃了马,徒步而行,越走近,越能听到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皇宫的守卫也没剩下几人了,见她来,竟都没有阻拦的意思。

他们都认出了她,时过境迁,沧海桑田,竟然还有故人认得她。

皇宫沉重的大门缓缓地开启,门一开,便听有风打着旋儿进去,路上的白玉砖都蒙了灰,脏兮兮的,却很齐整,连个脚印都没有。远处所栽各色花草树木,尽皆凋落,叶子或枯黄或打卷,枝干光秃秃的,明明已是仲春,却好似还在寒冬,显见得已经许久没有人打理了。

夜色已深,整座皇宫却如同一个陷入沉睡之中的巨兽,酣睡不知今夕何夕,许多宫室都是黑漆漆的,只零星挂了几个灯笼,这景象,倒是颇像她当年在宋府的夜晚。

唯独,摘星楼上灯火通明。

看来传言非虚,柳怀璟如今,是真的住在摘星楼上了。

高处不胜寒,他住得这么高,是为了日日提醒自己,这份再无人可慰的寂寞吗?

她还没走到摘星楼前,却见一个人小跑着已经迎了过来,走近一看,却是柳怀璟身边的近侍高缇。

“先生,皇上……已经恭候多时了。”高缇恭敬地朝着她行了一礼,说道。

柳怀璟在等她?

他果然知道她会来。

她苦笑了一声,抬步进楼,长阶深长高广,她想起当年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上台阶的景象。其实她根本不需要人扶,可还是贪恋他的温暖,而他也知道她不需要帮忙,可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搀扶她。

一阶一阶,一步一步,曾经健步如飞,一步便仿佛能登顶的她,这回走得很慢,也很艰难,好几次都差点被台阶绊倒。

“先生离开太久了,夜深路远,让老奴扶着您吧。”高缇说道,说得宋远知鼻子一酸。

然而走到了最上面的时候,却听有人一声冷笑,那声音熟悉得令人愤怒,瞬间将宋远知的满腔愁绪涤荡了个干净。

“你果然来了。”女子现出身形来,“你竟然还有脸来!”

奇怪,当年见她,愤怒、戒备,满腔满腑的算计,恨不能将她立时置于死地,哪怕不惜赔上自己,可是如今再见,竟只觉得恍惚,一时竟想不起那怨愤所为何来?

她只是淡淡地说道:“我来见他,非为见你,你让开。”

“我若不让呢?”周冉筠一声冷笑,夜色中她的挑衅神色都清晰可见。

寒霜剑轻鸣了一声,宋远知答道:“你不让亦是无妨,我寒霜剑下亡魂,如今又多了不少,自然也不怕再多你一条。”

“欺人太甚!”周冉筠说着伸掌扑了过来。

“还有你那皇儿,想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一旦身死,更有何人还能保护他呢?”寒霜剑还未出鞘,她只是持剑鞘将她的攻势一一挡开,“当年你就打不过我,如今更是枉然,想我死,你原该想个更妥当点的方式,比如……对不起我比如不出来。”

周冉筠更加气愤,招式更快更急,有好几次已经堪堪打到了宋远知的心口,却还是被她避了过去。

“放手吧,我只是……想与他道个别,仅此而已。”

“我为何要随你的愿?我恨不得你们生生世世不再相见!”周冉筠见打不着她,翻掌为刀,劈向她的寒霜剑,同时脚下一错,别进了宋远知的两脚间,狠狠地向她绊去。

宋远知的剑被她劈得往后偏了偏,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正正退在她的脚绊来处,再想变向已是来不及,她只得弯腰,将手撑在她绊来的腿上,同时后退的脚收了起来。

那一下宋远知没有留手,只听轻微的咔嚓一声,周冉筠的腿已经被她抓住,扭得脱臼了。

周冉筠吃痛,见她丢下自己就要走,不由得大声喊道:“你为何还要见他,是来炫耀你的胜利吗?还是想看看他如今的落败模样?宋远知,你伤他……难道伤得还不够吗?”

“这是我与他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置喙。”宋远知说完,就一头扎进了漫天的粉色纱幔之中。

只留下周冉筠捂着自己的小腿,连连笑道:“你与他的事情……你与他的事情!从头到尾,原来我都只是个外人!哈哈哈哈,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殿中,柳怀璟缓缓起身,看向来人。

他还在笑,只听他说道:“原是想送你一副抚琴图,可是那画初初画完就被周冉筠给撕了,再想重画,你却已经来了,你若不急,便再等朕片刻。”

殿中一片狼藉,除了四散的酒壶,还多了被周冉筠劈开的书案,和碎裂的画卷,砚台落地磕了一角,里面的墨汁都洒了出来,溅得地毯上到处都是。

他略略有些狼狈地收拾着地上的东西,席地而坐,重新寻回墨锭,想就着残存的墨汁再磨一些出来。

“不用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柳怀璟一惊,手中动作停下,朝她露出了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也是,你时间很赶,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样吧,这里四面墙,你有喜欢的,就取走好了。”

宋远知这才发现,四面墙,满满的四面墙都是她。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五章 摘星之殇 “你送我的墨兰图,我已经叫鸢儿送回来了,我想,你应当已经明白我的意思。”她低声说道。

“是,是……”柳怀璟缓缓起身,无奈地摊手,“不光是画儿,所有朕的赏赐,珠宝首饰、金银器物、绸缎布匹……你都没有带走,朕叫人去查抄,却见所有的箱子都好端端的封存着,一点都没有动过……”

“朕一直都知道,你不爱这些,但朕也没有想到,你会一点都没有带走,你离开的那些日子,朕最担心的,是你的衣食问题。你肠胃那么不好,又爱喝酒,离开的那天恰逢冬季,若是在外面缺衣少穿,朕……朕……”

“都过去了。”宋远知并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

“是过去了,你如今过得这般好,朕也就放心了……你一直都是个令人放心的姑娘……”他缓缓走向其中一面墙,看着其中一幅画,喃喃道:“可是朕却已经无法跟上你了……”

“那年你班师回长陵,朕在城头上瞧见你,见你身后甲兵十万,唯你一身白衣,在长陵街上驰骋而过,朝着朕奔来,目光灼灼……那时朕便知道,朕……注定是留不住你的。”

那副画上,正是她自西南班师回朝时的景象,画卷有些陈旧了,看得出来是一早画下的,可她却并没有见过这幅画。

“可是朕总心存着一丝侥幸,指望着能再留你些许时日,哪怕是片刻,哪怕不惜代价,哪怕……将你囚禁终生。”

笑意慢慢地爬上了他的脸颊,原本苍老得仿佛耄耋老人的男子,突然眼中又有了神采,然而那笑意却是苦的,仿佛陈年苦酒,辛辣烧喉。

“朕争取过了,但是朕失败了,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朕选择服从……以后,这座宫殿就是你的了,如你喜欢,可以仍旧开了玉衡殿,那里陈设一如往昔,如果不喜欢……那就烧了吧。”

说烧的时候,他的眼睛又亮了些许,暗蕴着无法言说的快意和解脱。

宋远知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已向赵锡梁求了恩典,封你做庆山王,封地在庆山,我去看过,那里是个好地方,柳怀璟……以后,要好好地活下去……”她说道,“这座皇宫,不过是个囚禁你的牢笼,我过去这般努力,也不过是想将你带出牢笼,如今不过是殊途同归,只要你能好好地活下去,我便再无遗憾。”

“殊途同归……”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你那么喜欢画画,喜欢歌舞,往后余生,你便可以尽情作画弄乐了。”

“作画弄乐……”柳怀璟凄然一笑,“画中人已不在,舞中人亦已不在,敢问,朕为谁作画,赏谁舞蹈?”

身后的大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开,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柳怀璟的脸便跟着明明灭灭,再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走吧!”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语意决绝。

高缇便进来,恭敬地请她出去,宋远知与他僵持了半晌,问道:“柳怀璟,你当真没有话对我说了吗?”

柳怀璟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那我……也没有了,你好好保重。”

那年离开,她走得如此决绝,本就没有话再留给他。她只是觉得,生活总得有点仪式感,离开之前,她总得与这些故人,都告个别,这样至少,自己心里不会再留下遗憾。

“高公公,外面风大,您回去吧。”宋远知走出楼门,便回身望向已经垂垂老去的高缇,他比以前更加苍老了,深陷下去的眼睛里,居然满满的都是泪水。

顺着他的目光向上远望,便见高耸入云的摘星楼顶,亮如白昼。

那不是烛火可以照亮的亮度。

她似乎还看到了一个人影,熟悉的身形,纤长瘦削,如今越发瘦得脱了形。他站在摘星楼外看台处,那是他们曾经一起赏烟花的地方。宋远知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就一直这样站着,好似已经站了千万年之久。

“嘭!”巨大的一声震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火光冲天。

“皇上!”高缇扑通一声跪下,再也不曾起身。

暗夜里,火光中,似乎还有一声女子凄厉的呼唤:“皇上!”自此再无声息。

这一夜,摘星楼燃起熊熊大火,里面四散的酒壶是最好的助燃剂,而纱幔遇火即燃,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迅速蔓延开去,风助火势,等人们察觉的时候,火势已经无法扑灭。

火光映红了宋远知的双眼,她也跟着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

原来,他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刻了,为了这一刻,他做了万全的准备,素来优柔的他,唯独在死这一途上,如此决绝。

帝王傲气,使他不能接受所谓的封王封地,而宁愿死去。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亲情、爱情,江山、美人,好像命中注定要失去,那就不如洒脱一些,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连他的命也一块拿去!

宋远知突然觉得,原来她从来都不曾明白他。

她觉得好累好累,她跪在地上,仰望着被大火席卷的摘星楼,已经看不见里面那个始终凝望着她的人影了。

曾经辉煌繁盛的都城长陵,成了一座空城,曾经他们一起并肩看烟花的地方,被大火烧得只剩一个空架子,而她曾经心心念念,不惜一切代价想要保护的人,就这样决绝地在她面前死去。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是罪魁祸首,是她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于是她缓缓地拔出了自己的寒霜剑,剑光如水,冰寒刺骨,映照着火光,晃花了她的眼。

那把剑,曾经对准过无数人的胸膛,划破过无数人的喉咙,却是第一次,对准了自己。

“啪嗒!”一滴清泪悄然滑落,溅在剑身上,激起一蓬水花。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银牙暗咬,手中开始用力。

“嘭!”突然身后一声巨响,寒霜剑在来人暴怒之中,脱手而出,飞出了几丈远才落地,而后宋远知只觉得眼前一花,摘星楼便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了一个小点。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六章 千年成烬(大结局上) 宋远知眼睁睁地看着身周的世界慢慢地崩塌,好像一幅经年久远的瑰丽山河图慢慢地褪去了颜色,而后,又被神之手漫不经心地撕扯,成了一个个碎片。

大地开始震荡起来,和当日通州那次地震一模一样的境况。

三千琉璃界,破了。

一场荒唐大梦,至此终结,而腰上沉默而坚实的触感让她知道,原来还有人在她身边,一直都在她身边。

她心神巨震,还没来得及从这漫长的时光里抽身而出,也还没来得及取回她的寒霜剑,便眼睁睁地看着它在法力巨大冲击中被绞得粉碎,连带着上面她的血迹,就好像她这些年的记忆、爱恨、算计和争斗,也一起被绞了个粉碎。

干干净净,干干净净……

那日吴云云造成的伤口还未曾愈合,如今又添新伤,她回过神来,心虚地低下头去,等候着玄止劈头盖脸的责骂。

可她等了许久,却没有等到玄止开口说话。

他只是痴痴地凝望着她,眼中充溢着留恋与不舍。

指尖金芒一亮,漂浮而起,无声地愈合着她的伤口,他沉默,再沉默,最终也只是隐忍地说了一句:“以后,别再犯傻了。”

“我只是……有点累了。”宋远知摸了摸自己平滑如初的脖颈,低声说道。

“……我早该送你离开的……你已经……陷得太深了。”他附在她耳边,声音沉痛。

二人身周金光乍亮,玄止用身体护着她,忍着时空扭曲带来的挤压和撕扯,重新穿过了法力罅隙,将她带回了一千年后,回到了两人之前住的那个小公寓。

公寓一尘不染,光洁如新,所有的装饰陈设都按照宋远知的喜好,一如既往的简洁大气。

宋远知环视一周,眼眶立时湿润了。

玄止将她放下,便转身去了书房,从里面拎出了一只黑色的大包,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在了客厅茶几上。

“这是这栋楼的房产证,我在大部分城市都给你置办了产业,你以后想去哪儿住就去哪儿。”他手指一捻,自动将一摞房产证归类放好。

“这是我帮你投资的几个大项目的合同、规划书之类的,倒也赚不了多少钱,只是给你找点事情做,你如果不过不喜欢,也可以找经理人代管。”立刻又有一沓文件堆了起来。

“这是银行卡,账号密码我都给你记下来了,卡有点多,不过你记忆力好,应该以后也不需要我帮你管吧?”

“这是几支股票的代码,收益情况和数据分析,不过如今也快到时候了,你寻个合适的时机就都卖掉吧。”

“车子停在楼下,这是钥匙,不过你太久没开了,每辆都要花些时间熟悉熟悉,当然,你也可以请个司机。各家4s店的老板名片都在这里,我都帮你打过招呼了,你直接报自己名字就行。”

“保洁阿姨我都给你请好了,你名下还有一些公司,其中也包括一个保洁公司,你如果不喜欢,也可以自己换别的阿姨。”

他居然比宋远知还要熟悉适应这个社会,将所有的规划整理陈列得井井有条。

“时间仓促,暂时就这些了,你再想想,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茶几上早已堆不下,他只好将其他一些放在了地上。

宋远知这才知道,原来她不在的这些年,他居然默默地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情,如此的……劳心劳力、事无巨细,他是如此期盼着她回来,如此期盼着和她一起在这个时代好好地生活,如此期盼着她能好好活下去。

“那你呢?”宋远知突然惊恐地发现,他对于她未来的规划里,没有他。

玄止突然脸上扬起了一个飘忽的笑意,一瞬即逝。

他本是半跪在茶几旁的,此刻却突然身子晃了晃,软倒在了茶几旁边,他用手扶着茶几,指尖发白,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你怎么了?”宋远知忙去扶他,见他面色苍白,不同于以往神只特有的那种莹润有光泽的白,而是毫无血色毫无生气的白,眼中神采黯淡,除了一如既往的深情,再没有其他。

他早已变回了自己的模样,脱去繁冗的龙袍,拆解乌黑浓密的发髻,重新变成了黑色短发、简单的衬衫长裤的模样,可是,他额间的金芒却始终没有再浮现出来。

“我要走了。”他低笑道。

“去哪里?”宋远知下意识地问道。

“走了就是走了。”他抓着她的手,那么的用力,几乎想要将她的手指掐出血来。

宋远知猛然反应过来。

“为什么,你不是神吗?”

“神也会死呀。”玄止感觉他们好像回到了当年,他一板一眼地教她武艺和知识的时候,她一问,他一答,她像个好奇宝宝,而他十分乐于答疑解惑,“你瞧那十万神只,如今也只剩下我一个了。”

“……是因为我吗?”其实不用问她也知道,他的异状就是从送她去三千琉璃界后开始出现的,但她一直都没放在心上,她以为他是个强大到根本不需要人关心的神只。

强者,素来便是容易被忽视的个体。

玄止没有回答,只是说道:“小知儿,不用为我难过,这是我的命数,逃不掉的,我遗落人间这么多年,比那些羽化湮灭的老神,已经多活了太多岁月,如今也是时候,去追随他们了。

“那……神死了,会去哪里?”她还心存着侥幸,总觉得,人有轮回,神一定也有重生之法,“我会等你,不管多久,我们还会有一世、两世、三世、无穷世……”

玄止笑着摇头:“小知儿,神没有死的概念,死是只针对你们人类而言,人类死了,那是肉身损毁,魂魄却是完好的,经过轮回转世,虽然忘却了前尘,到底还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但神不一样,神没有肉身,只有魂魄,神的死,就是魂魄的消散。”

“……会没有吗?”

“对,会没有。”

彻底羽化、消散,从此这世间,不会再有一个叫玄止的神,也不会有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和玄止扯得上关系。

他们就这样冷静地讨论着玄止的死亡,玄止的神情平静得好像快死的不是他,他也一点都不害怕——从此这世间没了他。

“没关系,根据能量守恒定律,这世间的能量都是恒定不变的,我相信,你只是换了个形式存在,这世间虽没有你,但是无处不是你,玄止,我会永远记得你。”

玄止本来面无表情地盘腿坐着,因为她的话,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知儿,你还真是个宝贝。以后我不在了,你要怎么办哦。”他低叹道。

“那你刚才就不应该拦着我……玄止,你告诉我,我要如何才能与你同去?”

玄止摇头:“没有办法。小知儿,你记住,你若死了,便会转世,便会忘了我。你是这天地间唯一一个记得我的人,我想你活得再久些,长长久久,这样,我才能活得更久些。”

死亡三阶段,一为生理意义上的死亡,即你的心脏停止跳动,二为社会意义上的死亡,即所有人来参加你的葬礼,三为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即——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死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七章 千年成烬(大结局下) “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宋远知撑着他的肩头,慢慢地将头埋了进去,重复地低喃道。

“那你就好好活着,好好找寻办法。”

“好,我会好好的,好好活着,好好想办法……你一定要等我,玄止,你一定要等我。”

“好。”他苍白地应道。

前尘往事一幕幕在两人面前飞逝而过,那些她支离破碎的前世,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他对她倾尽全力的付出……原来都记得,原来都记得啊!

带着这些回忆,她应该也能很好地度过漫漫余生了。

“玄止,你那么神通广大,再去帮我和孟婆说个情,我不想喝孟婆汤。”她忽地又抬起头,手捧起他的脸,望进他的眼底里,“下辈子……我还想记得你,如果这辈子找不到,那就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会一直找下去。”

玄止无奈:“傻瓜,前缘都是负累,孟婆汤就是想让你斩断前缘,清清静静地过下辈子,带着这一世的记忆,你下辈子也不会快活的。”

“可是,你生生世世都记得我,我却都不记得你,这对你来说不公平,我也想有一世,是我记得你,你却记不得我……或许,或许哪一世,我就又在哪个角落里,又遇见了你呢?”

“傻瓜……”玄止失笑,他的头微微低下来,更好地与她的掌心贴合,同时手伸出去,温柔地揉了揉她的长发。

宋远知……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哪……不管他们做了多少对不起她的事情,她都只会记得他们对她的好,嘴上说着恨,心底里却只有爱。

看着她这样舍不得他,他的心中晃过一丝微凉的痛意,既希望她念着他,又不希望她记得他,这是一种多么矛盾的心理啊!

“小知儿,你前几天问我的问题,我想我知道答案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

“不,你不必说,我都明白。”

“你让我说完,小知儿,我活了那么久的岁月,久到已经忘记了太多事情,甚至已经忘记了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但遇到了你我才知道,爱一个人,就是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

“你不要再说了,玄止……”

“可我终究也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的爱,依然是自私的,排异的,无法与别人分享的,我无法忍受你与别人在一起,哪怕是我幻化出来的假人也不行,为此我骗了你,我一直在骗你……小知儿,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怪你,是我……是我一直贪恋着外面的风景,却忘了身后站着的你……”

夜深了,他们的语声逐渐低了下去。像过去一样,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直到玄止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他皱紧了眉头,压抑着说道:“小知儿,闭上眼睛。”

“不。”她毫不犹豫地说,“让我看着你。”

让我看着你是如何消散的,让我把这一幕刻进灵魂里,带着它生生世世,永不忘记。

“乖——”他难得地哄劝她,手伸过去,想要捂住她的眼睛,“听话,小知儿,听话。”

他重复地说着,宋远知却往后避了避,躲开了他的手。

她去抓他的手,想要拂开遮挡她视线的罪魁祸首,却意外地——扑了个空。

他的手变得透明了起来,像是烟花轰然炸开后,留下的点点星芒,只不过他是白色的。

他过去也曾一次次这样消散在她面前,她习以为常,从不在意,可这次不一样了。

她终于开始惊慌失措,她扑过去,想要再摸一摸他的脸、身体、哪怕灵魂。

可触手之际,只剩虚无的空气。

他的笑容美好而飘渺,浮在空中安静地望着她。

肉身开始消散,魂魄脱胎而出,他还能再撑一会,但他的小知儿马上就看不见他了。

肉身的嘴巴艰难地开合,缓缓地说些什么,宋远知凑过去,仔细辨认着。

他说:“别难过……”

“我不难过,我不难过……”她狠吸了一口空气,把眼泪憋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你看……我是笑着的。”

他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庞又蓦地舒展开来,眼角眉梢满满的,只有宠溺和无奈。

“傻……瓜……”

不知道哪里突然来了一阵风,打着旋儿朝他们扑过来,玄止本就淡得几乎透明的肉身,终于在那阵风里霍地消弭于无形了。

“不许吹,不许吹!”宋远知大叫道,徒劳无功地一遍遍穿过他肉身曾经存在过的位置,狼狈地用身体替他挡着风。

良久,像是终于确认了他已经不在了,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玄止微微俯下身来,手伸过去,停留在了她的脸上,做了个“摸”的动作。

真实与虚无在那一瞬间交叠,指尖传来真实的、温热的触觉,玄止几乎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摸到她了。

学不来心如止水,学不来断情绝欲,嘴上说着了无遗憾,到头来,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她。

他的……小知儿啊……

他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宋远知似有所觉,仰头望去,似在探寻着什么。

忽地,唇上传来冰凉的感觉,恍惚间,她觉得自己的唇因为外力而微微塌陷了下去。

她不敢再动,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中最后一丝希望,颊边的泪顺着脸部线条流进了他们贴合的唇里。

奇怪,那味道竟是甜的,一点都没有她过去尝过的那种咸腥苦涩,仿佛是天神恩赐降下的最美的甘露,即便是“雪山悲”的回味也不能与之媲美。

玄止,你还在的,对吗?我能感觉到你的存在。

她不敢动,也不敢睁眼,只是在心里一遍遍的问着。

嗯……

一声低沉的轻笑,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如涟漪般层层荡了开去,唇上的压迫感更重,她已经觉得嘴唇微微发麻了。

脸上被温柔地抚过,抚去了满脸的泪,和满心的酸楚。

玄止,我会好好的,你放心,你放心。她沉默地说着。

直到——那股压迫感、那只温柔抚摸的手、猎猎的风声、风中破碎的笑声和那层层荡开的涟漪,一切的一切,终于全都消失了。

她还木在那里不敢动,继续用她的唇和脸感受着他的存在,可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仿佛只是个平常的分别,他会在几天后、或者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后,再回来联系她。他们斗嘴、吵架、互相嫌弃,他倾尽心力为她打造一个“三千琉璃界”,她固执倔强宁死不肯回头。

她真的……欠了玄止太多太多了。

可是玄止可以找寻她的来世补偿她,她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玄止啊……

(本书完)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八章 番外:空余恨(上) “族叔,侄儿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族叔垂怜。”

暗室里,坐着两位男子,坐在右手边的锦衣男子稍微年长一些,正在低头喝茶,听见身边男子这般说,有些意外:“如今你是家主,还有什么事情是你想做还做不成的呢?”

左侧男子年岁轻些,大约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面色苍白身体孱弱,说话明显的中气不足。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面露苦笑:“族叔明白的。”

“你还是放不下那丫头。”被称为族叔的男子长叹一声,“这事是老太太亲自发的话,你来求我,不如去求她。”

“奶奶那里,我自会去想办法,侄儿只盼着到时,族叔也能帮忙说合几句。”年轻男子期盼着说道,“如今云云年岁也不小了,却连个像样的身份都没有,白白地耽误了终身大事,我这心里,始终是不踏实。”

“那你呢?”族叔放下茶盏,一脸的担忧,“你如今已是而立之年,又为何一直未娶?嘉俨,我只问你,那丫头迟迟不肯嫁人,难道就仅仅只是因为一个身份吗?”

见孙嘉俨面露踌躇之色,他续又说道:“你其实心里都明白的,只是不肯去面对,你二人也蹉跎了十年了,还不肯给彼此一个结果吗?”

“我待云云,只有兄妹之情……”说这话时,他越发底气不足。

“撒谎。”族叔一副看破了一切的表情,“你族叔我也年轻过,这种事情,没什么好遮掩隐瞒的,她待你之心,我都看在眼里,你待她之心,我们也都心知肚明,此事更是我和老太太极力促成,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孙嘉俨沉默良久,说道:“我答应过云云,要给她许一个一心待她的郎君。”

“你还有其他意中人?”族叔惊道,“是哪家姑娘?那正好,一妻一妾,给你一同操办,这真真是双喜临门啊。”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孙嘉俨神情哀伤,沉默地摸着自己的肋下某处,那里,有一个经年常在的伤口,正在隐隐作痛。

一年前,孝章宋皇后,不对,应该是孝章宋太后,在寂寞凄清的西宫南苑悄然薨逝,尸体直到第二日宫女进去叫起才被发现。

短短几年,帝后二人相继病逝,朝野震荡,举国哀痛。

那人到死,都还在追寻着他的消息,她以为他会去汝中,却不知他就生活在她眼皮子底下。想来世事如此,缘分尽了,纵使近在咫尺,也永远没有再相逢的机会。

他还是会小小地遗憾,倘若当时自己狠狠心,娶了她,会不会就不会有那么多事情了?他们不会被迫对立,她不必玩这种九死一生的把戏,也不会嫁给那个短命的赵锡梁,白白搭进了自己的性命。

孝章宋太后,去世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女子最是青春正茂的年华,却深陷在了那个暗不见底、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里。他不知最后的几年,他们咫尺天涯的这几年,她究竟经历了怎么样的风霜刀剑,想来,也不会比她的前半生好到哪里去。

不曾怨愤,不曾怀疑,向来只有心疼二字。

想这些仅仅花了一瞬间的功夫,他暗暗喟叹,大约是真的老了,总爱做这些追忆往昔的事情,一遍遍地提醒着自己,过去的都已经过去,再也……不能回头了。

眼角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湿润,孙嘉俨微微抬头,将泪水咽回肚子里,深吸一口气笑道:“那日,是云云将我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我才得以苟活至今,我欠她一条命。如果族叔一定要我纳她,那想来许一个正妻之位,也不是多么过分的事情吧?”

从死人堆里拖出来,说来,只得一句话,但只有吴云云知道,那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当时长陵城已经沦陷,到处都是大良的军队在四处搜寻,城门垮塌,尸横遍野,她在那死人堆里,从天黑找到天亮,再从天亮找到天黑,每一具尸体她都一一翻检过,他们大多已经血肉模糊难以辨认,但她就是有自信,只要让她看到,她便能认出他来。

盔甲已经在混战中被戳烂了,她也杀了好几个大良兵,才得以抽身去寻孙嘉俨的尸体。她索性脱了盔甲,弃了长剑,指甲在翻检过程里一一翻起,里面全是血污和肉沫,她甚至不断地摸到别人露在外头的肠子,或者被生生砍下来的胳膊。

“不能哭,吴云云,你不能哭,过去那么难都过来了,还有什么你过不去的呢?”她狠狠地一咬牙,将泪水逼回心底。

原本只想着入土为安,她绝不能让孙家哥哥尸身流落在外,遭人践踏凌辱,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孙嘉俨会没有死。

他微弱的呼吸令她欣喜若狂,她瘦小的身板将他背起,奔走在长陵的大街小巷里,忘了所有的哀痛和疲惫。到处都有大良军巡逻,她万分小心,根本不敢轻易冒头,短短的几百米路,她走了近一个时辰。

然而令她绝望的是,许多医馆都已经空无一人,徒留着满柜子的药草,搜寻了一圈,她没有办法了,索性自己照着记忆,给他寻了一些止血愈合伤口的药草,先给他捣烂敷上了。

然后她才想起,孙家有自己专用的大夫,并没有离开长陵。

于是她在医馆一个僻静的角落找了一个大箱子,将他放了进去,小心地盖上。当时的孙嘉俨已经是进去多出气少,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她几乎是没命地狂奔回了孙家,禀了老太太,才将大夫带去了那个医馆,堪堪救回了孙嘉俨的命。

听大夫说,那根箭射得十分凶险,再偏离一分,便是心脏,那便是大罗神仙也没救了。

但孙嘉俨终究是落下了病根,身体愈发孱弱,还有了心口痛的毛病。

二人的对话,吴云云都听在了耳中,她在门口站了许久,指甲已经抠进了门框里。在听他说,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的时候,她的心一瞬间空了。

此刻听孙嘉俨要许她正妻之位,吴云云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走了进去,给二人行了一礼。

“拜见族叔,拜见家主。”她的头并不曾抬起,声音浮着,落不到实处,“云云生来卑贱,这些年得蒙孙家抚养教导,已是三生之幸,但云云从未忘了自己的身份,从来也不曾奢望过孙家小姐的位置,更不敢肖想家主夫人的名分,家主若是不弃,便留云云做个通房,若是……那便打发云云出去吧。”

族叔见吴云云这般守礼懂事,赞同地点了点头,心中也暗暗心疼,这样乖巧的丫头,偏生投生在了那样的人家,才遭了这么多的罪。所以他也是有心撮合,正要开口,却被孙嘉俨打断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九章 番外:空余恨(下) “你从来不卑,亦从来不贱,错在世道,错在人心,从不在出身。”孙嘉俨将她扶起,“我惜你品格性情,你便高贵。”

当今天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短短几年,已经迅速从战祸中恢复了生机,繁荣昌盛更胜从前。如果吴云云再晚生几年,投生在这大良朝,哪怕是依然出身贫寒,也不会遭此横祸,无处伸冤。

想来,宋远知留着他这条命,不光是因为顾念着他们的几分情谊,更是想让他看看,新朝和旧代,究竟有什么分别?

为什么南平会灭,为什么大良会胜?

自古为国尽忠和顺应潮流,从来便没有对错之分。

但他亦从来没有后悔过当日的选择。

“云云,我总会给你许一个好人家。”他犹有不甘。

“云云已经错过了嫁人的年纪,又有着那样的出身,无论嫁给谁,都注定不会幸福的。”可是云云却无情地阻了他所有的退路,膝盖略直了直,就又重新跪下了。

小小女子,一个个的,都是如此倔!

“哪怕你明知我心中一直有别人?”话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孙嘉俨索性把话挑明了。

“云云只是一个奴婢,只知尽心服侍家主,不敢奢望其他。”

吴云云这样的回应,让孙嘉俨有气无处发。

正僵持不下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拐杖敲地的笃笃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丫鬟们一连声的“老太太。”

正是孙老太太。

“奶奶!”孙嘉俨忙起身去迎,吴云云也原地转了向,给老太太叩了个头。

老太太爱怜地将吴云云搀扶起来,缓缓说道:“云云这样的好女孩儿,若要许给别人家,我这做奶奶的,还真有点舍不得。”

如此一句,已经彻底断了孙嘉俨的念想。

老太太从身后侍女端着的托盘里,取出一只金钗,让吴云云略低了头,给她插在了发髻间,赞赏道:“这是我们孙家祖传下来的金钗,倒也算衬你。”

她话锋一转,在孙嘉俨刚刚面露喜色之际,又开口说道:“云云,做通房确实是委屈了你,这么些年,我们也从来没把你当过奴婢,只是我们有我们的苦处,你那么懂事,想来也是能明白的。”

云云低声头,恭声说道:“云云明白,云云理当恪守本分,不敢肖想其他。”

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吧,三日,三日后,我让嘉俨纳你为妾,嫁妆彩礼也就免了,花轿不出府,另给你置办一处新院子,以后一应吃穿用度,不会比你过去怠慢,你看如何?”

自古妾室身份地位,虽比通房好一些,到底还是个下人的出路,如此安排,于吴云云而言,已是心满意足,她当即叩头表示感恩。

可于孙嘉俨而言,这始终不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

“奶奶!”他急急欲问。

“嘉俨,你莫忘了那日你苏醒过来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老太太将手中拐杖重重地敲在了地上。

孙嘉俨呼吸一窒。

那一回,他整整昏迷了一个多月,再醒过来时,已是夏初,一睁眼便见老太太坐在一边,满头银丝,面容憔悴,见他醒来,老太太忍了许久的眼泪当即落下。

“你为国尽忠,奶奶无话可说,只是……如今已经不同往日了。”老太太哭够了,才对他说,“新朝已立,南平已灭,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你可为南平做的事情也都已经做完了,如今……你也该为孙家想想了。”

孙家繁衍百年,根系庞杂,子孙后代遍布全国,即便朝代灭亡了,也一样能够存活下去。可是这主支一脉的嫡系子孙,如今却只剩下他一人。

当日他举身赴死,是信奉了先国后家的道理,可是如今既然得了机会再活一回,他的心中便应该只剩下家。

再要出仕为官是不可能了,这些年,他跟着叔父走南闯北,四处行商,慢慢地倒也挣下了一份家业。

“奶奶,你放心,我一定会让孙家恢复昔日荣光!”那日他如是答应道。

老太太的话语又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我已经找了长陵王氏,也就是你舅母娘家,如今在新朝谋了一份正五品的差事,其实以我们如今的家世,与他们联姻已是高攀,但好在他们不嫌弃。王家有个五小姐,今年也二十出头了,过去因为思慕于你,将自己也耽搁了,好在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吴云云的手悄然在袖中握紧,五品官员,世家小姐,如今孙家一门的荣耀,都要靠孙嘉俨的婚姻去换取,而这,却是她这个寒门女婢这辈子也无法给予孙嘉俨的。

“王小姐性情模样都是不错的,以后,你要好好待她,我不求你出将入相,只盼着你将孙氏一族的荣辱,时时放在心头。”

“新朝官员?奶奶,这如何使得!若我有心显贵,早就毛遂自荐,在新朝谋个差事,想来也不会比王家差,奶奶可知我为何一心经商,不问政事?”

老太太没有回答他,只是说道:“你可知,我母家勇毅侯府,前年已经被削职夺爵,遣散回故里了吗?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新帝即位,太祖朝的官员便被罢免了大半,更何况是前朝那些遗臣?多少百年门楣一朝堕泥,多少显赫世家家破人亡,像我们现在,看似富贵不愁,可但凡有一些些跟前朝牵扯起来,便是顷刻间倾覆的事情!如此风险,你承担得起吗?”

孙嘉俨红了眼眶,说不出话。

“我已经遂了你的意,没有逼迫你去新朝做官,可你什么时候,能够遂一次我的意呢?”

吴云云见状,忙说道:“奶奶,待王家小姐进门,云云一定奉其为主母,日日孝敬伺候,不敢有丝毫怠慢,请奶奶放心。”

“诶,放心。”老太太这才放缓了声音,拍了拍吴云云的手,说道,“我这孙儿,脾气倔,认死理儿,远没有你来得乖巧懂事,你有空,也帮我劝一劝他。”

吴云云忙应道:“是。”

等老太太出了门,孙嘉俨才缓缓地,朝着上首的族叔跪下,恳求道:“族叔,事已至此,嘉俨别无他愿,只还有一个小小的心愿,还请族叔务必答应!”

族叔忙去扶他,心疼地拍拍他的脊背,见他这般年纪,还在老太太面前脊背颤抖不止,便知他心中受了怎样的痛苦煎熬,叹道:“是族叔无能,帮不了你,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三日后,我便要纳云云为妾,只是云云却至今连个像样的大名都没有,恳请族叔费神做主,帮云云起个名字,来日写入族谱也能稳妥些。”

族叔一怔:“你这个傻孩子,不是族叔说你,自古以来,只有正妻的名字才能写入族谱。你要我给她取个名字,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怕你这样为她费心安排,到头来也终不过是一场空啊。”

孙嘉俨沉默地示意吴云云过来,一起在身边跪下。

“求族叔垂怜,我这辈子,想将她抬为正室恐是不能了,但我孙嘉俨在此立誓,终此一生,只视她为妻,若我此生能再为孙氏挣些功勋荣耀,也盼着族叔帮忙说说情,为她在族谱上谋个位置……生前同寝死同穴,我总不负她就是了。”

族叔想了想,说道:“那就……俪吧!愿你二人伉俪情深,白首到老。”

他又几时见过这样的荒唐事,可他却也不曾少见这样的遗憾事,自古有情人,能一起白头的,少之又少,如他们这般,总还能在一起的,已是大幸。

一代代,一朝朝,命运总是以同样的方式,在不断地轮回重演。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他的眼睛不知何时也已经湿润了,他整整长袍,大步走出了门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章 番外:神与帝的交易 “出来吧!朕知道你的存在。”

太监宫女如水般后撤而出,整座辰安殿里,只剩下金阶上默坐的赵锡梁。

可是他却突然开了口,不知和谁在说话。

没有人回应他,他也不着急,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你想接近她,可你不敢,所以才假托朕的身躯。”他胜券在握地笑着,“如此卑劣,如此懦弱,你就不怕,有朝一日,宋远知知道真相,反倒会弃你更远?”

“不会。”半空中突然有了动静,好像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圈一圈的无形波纹层层荡开,他只听到了一个空灵而渺远的声音,似男非男,似女非女,辨不清年纪,亦无法揣测那人此刻的心态。

赵锡梁霍地站起,四处找寻着声音的来源。

“不用找了……”声音又起,这回,他听出了一丝闲散的意味,“孤在你心里,你又要去何处找孤?”

“你是谁?”赵锡梁戒备地问道。

“哈哈哈哈哈……”那声音笑道,“孤是这个世界的神,是孤创造了你,你的容貌、性情、经历皆为孤一手创造,孤要你生你便生,孤要你死你便死。”

“果真?”赵锡梁显然不信,“你若果真如此神通广大,又何必假借朕的身躯,大可简简单单地与她相识相恋!可惜,她不喜欢你……你操控不了她。”

被他如此坦白地戳穿心事,那声音有一瞬间的恼羞成怒,但他很快就将自己的情绪控制了起来,只说道:“孤可创造生命,亦可毁灭生命,对付不听话的人类,孤自有孤的办法。”

“那你……就毁了朕吧!”赵锡梁摊开双手,大大方方地坐了回去,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这话换来的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到赵锡梁几乎以为他已经离开了,他才幽幽说道:“你寻孤出来,就为的这事?”

赵锡梁这才收敛了神色,肃容说道:“朕想同你做笔交易。”

“不行。”那声音想也没想就说道。

“朕还没说什么交易。”

那声音这回又有了一丝傲意,“从未听闻神和自己创造出来的人类,还能做什么交易。人类,你要记住,你只是随孤心意随意幻化而得,你是不存在的,你只是一个虚幻而已,你有什么资格同孤做交易?”

“宋远知也只是一个人类。”

“莫要处处拿她说事,她与你们自是不同!”那声音一声冷笑,“一代帝王,也不过就会这些抓人软肋的本事吗?”

“哈哈哈!”这回轮到赵锡梁笑了,“软肋——不就是用来给人抓的?要不怎么能叫软肋呢!帝王之术第一条,便是要会驭人之术,揣度人心,以利和,以威逼,如你这般无知无能不通世事,又怎会懂得?”

那声音又不说话了,只是半空中似有隐隐火花闪电浮现,显然他被气得不轻。

“你在紧张,人只有紧张的时候话才会这么多。”赵锡梁忽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神也一样。”

“闭嘴!”

赵锡梁丝毫没有被他的怒意吓到。

“你真的不想听听,朕想同你做什么交易?”

“你说吧!”那声音已经近乎于咬牙切齿。

“朕以十年生命,换一年与她相守。”

“你说什么?”那声音笑道,“孤要你的性命做什么?”

“你自然是不需要,可她需要。”

“你还知道什么?”那声音霍然变了音调。

“朕还知道,她受你的影响,逆天改命,运程大乱,世世皆是短折而死。”

那声音默了半晌,“你倒果真是深情,可你没有十年了。”

“朕说的,是这一世。”

那层层荡开的波纹里,突然显现出了一个身影,纤若无骨的一双手探出,揪住了赵锡梁的衣襟,那人恶狠狠地说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原来是个漂亮小哥儿。

与他预想的倒是不太一样,也对,也只有这样的小哥儿,才堪堪配得上宋远知。

赵锡梁不动声色:“你知道朕在说什么。”

玄止颓然地撒开了手。

大良皇帝,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死了,他的魂魄也已经轮回转生。可是要想瞒过宋远知,与她日日相处的那些人,他都必须要做得逼真些,于是他大胆地、荒诞地,从那些已经转世的人身上拘了一些散魂过来,揉入前世的记忆,才将他们放入了三千琉璃界之中。

三千琉璃界,其实并非如他所言的那般,可以如他心意随意变幻。

所以也或多或少的,那些人身上会带着一点现世的记忆,但大部分人,只会偶尔恍惚,还以为自己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只有赵锡梁,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现世记忆,并且猜到了真相。

“逆天改命,强行创界,拘引生魂……前日里,还与那修真者大战了一场?你以你的护身金印入界,护住了这个濒于破碎的界,神,你活不了多久了。”

玄止呵了一声:“同你何干?”

“你死不死,自然与朕无干,但你死了,就再也无法护持她轮回转世,这一世,她会短折而死,以后生生世世,她将受尽波折磨难,以偿此生所得。这,难道是你想看到的结果?”

“孤自然会想办法。”

赵锡梁叹了一声:“你为她做了这许多,就不能容朕……也为她做些事情?”

“你既已转世,便与她再无瓜葛!你前世尚且不曾一心待她,今世又何必虚情假意?”

“可她还是爱上了朕,是朕,不是你。朕与她夙世因缘,命定三生,你既然护不了她,以后就由朕来。”

“放……哼!”玄止险些便又爆了粗口。

然而他终究默然,在那金阶之上坐了下来,神色怅惘:“来世波折……以偿今世所得……可她这一世,又究竟得了什么呢?”

不过是……三两负心人,一段伤心事。传奇背后,伤痕累累,她自做她的公子无双,风华落处,满地残黄。

往后他不在了,他的小知儿,又该怎么办呢?

想了许久,默了许久,他终于站起身,说道:“如你所愿。”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一章 番外:不归人 我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不归人。

那个人说,走了就是走了。

神死了,就是没有了。

可我不信。

我相信他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地方等着我,他只是暂时离开,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他肯定在骗我,他那么喜欢骗我。

为此我行遍万里山川,访尽隐士高人,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关于神的传说,并不只我一人知晓,但凡有与神复活之术有一丝丝关联的传说、或者秘法,我必孜孜以求,为之散尽家财,不惜一切。

我也曾再次默写抄录那浩瀚无涯的法典,从中探寻着蛛丝马迹,可是我没想到玄止如此决绝。

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没关系的,我会有很多的时间来追寻答案。

可是原来生命那么短暂,只有……十年。

哈,我也终于骗了他一回。

我骗他我会好好地活下去,照顾好自己,不让他担心。

可我就是要让他担心,只有我让他担心,他才会再次出现。

死亡来得很快,我几乎还没感觉到什么痛苦,就晕倒在了路边,医生说我的脑子里长了东西,却又说不出是什么。

他们并不知道……我的人生究竟经历了什么,自然也猜不出来,我的脑子里能长什么。

不待他们商讨出手术方案,我便干脆利落地拔了氧气管子。

如果,生世不能寻到复活你的办法,那我便去死世。

离开的时候,我的手里紧紧地攥了一样东西,她正在柔和地散发着光芒,那是玄止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支撑着我继续找下去的唯一动力。

三千琉璃界崩塌之时,我的寒霜剑留在了里面,他的焱泽也没有带走,于是它们一起和那个世界成了灰烬。我以为跟那个世界有关的一切都已经离我而去。

可他离开之后,我却偏偏发现了它——一对木偶人。

是我大婚之夜,亲手送给赵锡梁的那对卡通版的胖娃娃,不知怎地被玄止带了出来,悄悄地躺在我的公寓客厅沙发上,咧嘴对着我傻笑。

他们在发光,和玄止身上的光芒一模一样,我甚至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法力流动。可惜以我如今的凡人之躯,却不能看穿那是个什么法术。

我如愿来到了地府。

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地府很大很空,并没有人或者鬼往来,但却不黑,也不阴森恐怖,华丽如同一个城堡,里面有数不清的华灯,照亮了我转生的路。

“地府也得与时俱进啊……来,小姑娘,喝下它,老婆子送你去投胎。”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慈祥的老太太的声音,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原来地府真的有孟婆。

“我不喝。”我毫不犹豫地说道,“我答应过他,会永远记得他。”

孟婆和蔼地笑着:“来这儿的人,大多都不愿意喝,可最后他们都会喝。因为不喝,他们就无**回转世,就会被困在这地府里,永世不得超生。”

“那便留在这里好了。”我一点也不在意,只将手中的娃娃递给她看,问道:“孟婆,您见多识广,您帮我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自然知道我问的是上面施的法术,可我万万没想到,她会被光芒生生地逼退了三步。

不过脸色倒是没变,她依然镇定地说道:“不过是个简单的保护阵法,护佑你魂魄不损,肉身不伤,只是这法阵的主人……倒是有些来头。我以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神了……”

“原来如此。”我有些失望,可是又突然想到,若这个阵法果真能保我肉身不伤,我又为何会生病呢?

“那是因为你的魂魄曾经受了重伤,魂与身已经无法完全弥合,时间越长,你的肉身损毁得就越厉害,即便是神,也无法逆天而为。”她好像能看穿我的心事。

我的心脏一阵抽痛,修补灵魂……他为我做的,又何止这一桩?而这每一桩桩,都是在把他往死路上推。

“他是这天地间最后一个神了。”我黯然,“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我以为孟婆会被我的哀伤所感染,可她却只是依然笑着,“都是定数,切莫强求。”

“为什么不能强求?”我不甘心,“孟婆,你知不知道,这世间可有神只复活之法?”

“没有。”她苍老的容颜上显出一抹光亮,嗟叹道:“既言情深,为何不惜?前尘了了,爱恨茫茫,不如……都忘了吧?”

那孟婆汤便悠悠浮起,朝我唇边飘来。

“一定有的,否则为何他已经不在,这法阵却还能保持效力?”我后退一步,将那孟婆汤推了开去。

“它若真有效力,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孟婆的眼睛好似能看穿一切。

我咬唇不语,却依然坚持不肯喝孟婆汤。

于是她一个转身便离去了,只留下一句话:“来者总在来处,去者总在归处。”

来者总在来处?

我眼睛一亮,难道玄止回了他化生的地方?可是我立刻却又丧了气,浩瀚法典,只字未提他的来处,又叫我到何处去寻?

神界……神界在神魔大战时便毁了,早已无迹可寻,我也不知他最后修炼的洞府在哪里。

那么,便只剩下归处。

我知道他是和三千琉璃界一起消失的,界破碎的时候,曾有万点金芒散落在天地间,像极了他描述的神只陨落时的景象。

难道,那界果真与他的灵魂有关?

若是我把那散落的万点金芒全部收集起来,是不是就能将他复活?

可是……我如今毫无法力,连肉身都没了,只得一个灵魂,用什么办法才能将那些我根本已经看不到的金芒收集起来?

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我看向手中的木偶娃娃,那个男娃娃的容貌,与玄止其实要更相像些,他这样对着我笑,我便再也无法消沉忧愁。

“玄止,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你,天涯海角,纵横三界!我如今的寿数可长得多了!”我也朝着娃娃笑。

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那个男娃娃,他身上的光芒,好像比十年前要更耀眼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