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上的完美家园》 章节目录 第1章 淑女骂人用有恙 长条会议桌各据一边,两个男人正在优雅地唇枪舌战。晏绯缡听着旁边的家庭律师每三句话中都带出一个“晏绯缡女士”的指代称呼,心里有些烦躁。

她这名字老爹没起好,不加“女士”这两个字的后缀尊称倒也罢了,加上后简直就是一场听力灾难。不过多年来,她习惯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这两个律师在将近两个小时的商谈中,频繁地一板一眼地提到她的名字,却还没有把事情顺利办完,她也不会轻易动了火气。

她的律师还在和对方律师纠缠着赔偿金额,晏绯缡垂目盯着长条桌上的某一个点,继续耐心研究。耳边仍是“晏绯缡女士”“晏绯缡女士”地不断被敬称,她终于总结出来,桌面上那个点其实没有色差,是她盯得过久,出现了视觉感知偏移。

绯缡曲指轻叩桌面,发出三声轻微脆响。她对这桌面材质起了好感,可惜现在不是欣赏的好时光。

律师们温文尔雅暗藏机锋的谈判声戛然而止,两人齐齐望向绯缡,会议室中瞬间静默。

“先生们,我有话要说。”她抬眸,语声清冽,视线掠过对方律师,直直落在正对面的男子身上。

那人面容棱角分明,五官深刻,称得上俊朗,一双眉毛尤其长得好看,套一句用俗了的话,当得起剑眉星目,他眼神幽深莫测,回望着绯缡,片刻后抿紧的薄嘴唇终于开腔:“晏女士,请说。”

绯缡自诩心性坚定,今日第二次听到这人说话,还是忍不住晃神,这样气质锋锐的强人居然有这把醇厚的嗓音,简直令人扼腕。

她面上的功夫已经修炼得十分到家,本来就面无表情,此时一丝异色也没有,微微偏头看了己方的律师,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这位律师不错,每年家庭税务申报时都会亲自拜访她一趟。她不过是他的一位中级客户,生活简单导致能带给律师的额外业务量几乎没有,每年只是一笔标准服务年费,他能做得这样贴心敬业已是不易。

术业有专攻,绯缡挺尊重自个的律师。这次难得的官司纠纷全权交托给他,也安静地做了两个多小时的布景板,只是这些律师间迂回婉转的步步攻营似乎不太适合她的脾性,她接下来的话恐怕要打乱己方律师的进逼节奏。

“蕲先生,你赎回自由身的心理价位是多少?”绯缡正视着对面的男子,直截了当问道。

那男子倏然挑眉,眼角略微眯了一下,不过涵养功夫也好,只是直视着绯缡,脸色更冷而已。

他带来的律师知机,张嘴就道:“晏女士……”

“蕲先生今日身体不妥?”绯缡截口道,“听力失聪还是声带间歇性倒嗓?这样再勉力谈下去,我们就失礼了。秦律师,既然蕲先生有病,这件事暂缓,我们改日再约蕲先生吧。”

淑女骂人也该用有恙,这用词之直白粗暴,令对面的人眼中生起了嫌恶。

不过绯缡身旁的秦律师职业素养绝对好,即使对她的暴起发难也很是愕然,终究她出其不意唱的这一出以退为进本不在事先商量的谈判策略中,他还是立即和客户步调一致,当下微笑道:“蕲先生,苏律师……”

“晏女士,你要多少?”对面的正主突然打断道,身体靠向椅背,整个人姿态骤然放松,看样子完全不将绯缡小打小闹般的言语攻击放在心上,目光却紧盯着绯缡不放,半分都没瞟过她身边的秦律师。

战场跳过律师们直接转到两个当事人中间,不过绯缡丝毫不惧。“自订婚之日起到昨天为止,你个人税前收入的百分之八十。”她口齿清晰,无视对面之人冷厉的眼神,波澜不惊地吐口道,“不二价。”

秦律师微垂眼睑,这个要价和他们事先商定的数字怕是配不上。他们原来准备了一个具体的底价,现在绯缡的这种提法需要计算,虽然他大概估算过蕲长恭的年收入,但非司法必要,他无权调查对方当事人的资产和收益的明细资料。他先前的估算只是粗糙的经验推断,此时在心里迅速比较主顾的新说法和底价哪个更有利。

对方苏律师也在心里做这件事。他自然对客户的收入情况比较明白,不过时间跨度比较久,这段婚约历经十五年,他的客户收入状况年年有变动,稍许要花点时间心算。蕲长恭在婚约的头几年尚未成年,开始工作的几年里职级不高,个人薪金收入不多,他也未有任何投资行为,不存在其他资产收入,以女方的新提法算下来的数字其实要低于刚刚他和秦律师胶着的谈价。

苏律师有些疑惑地盯着绯缡,忽然心头一跳,他漏算了未成年的馈赠收入,那个项目属于公民的税前收入,而且还免税。这样一想,立时惊心,看向绯缡的目光就紧了紧,税前收入这提法很容易让人将注意力集中在征税项目上,而忽略了免税项目。

蕲长恭神色不动地望着绯缡,个人税前收入的百分之八十,留下百分之二十给他交税都不够,听上去他这几年白干了,还要倒贴税款,不过他当然明白这数字比他预期的赔偿款要低,对面的人这提法只是听上去吓人,纯粹意气之争,当然也不排除她高估了他这个蕲家独子目前的收入状况,他心底哂笑,准备答应。

“蕲先生,我建议大家休息十分钟再继续,已经商讨两个小时了。”苏律师抢先说道。

蕲长恭侧头看一眼苏律师,微微颔首,苏律师笑着看向对面:“晏女士,秦律师,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秦律师瞅瞅绯缡,她淡淡说道:“十分钟,过时不候。”在蕲长恭欠身站起之际,冷幽幽地添了一句,“我的时间宝贵。”

蕲长恭动作一顿,和绯缡眼对眼直视一秒,什么话也没有,和苏律师退出会议室。

秦律师待他们出门,压低声音问道:“晏女士,你了解对方的收入状况吗?”

绯缡摇摇头。

章节目录 第2章 辱人者必自辱 秦律师立时锁紧眉心,提醒道:“晏女士,如果你要的是对方个人收入的百分之八十,恐怕达不到我们预先说定的底价。”他特地强调了个人二字,客户总是想多要点赔偿款,这是人之常情,他就怕这位年轻的女客户将个人和家族收入混为一谈,提法有误反而受到损失。

“秦律师,他们为什么要离开,统一意见吗?”绯缡问道。

“应该是,还有可能是故布疑阵。”秦律师看向绯缡,思及她刚才的一番言语,很明显心中愤恨,才使一个平素极有教养的女孩当面说出尖刻的话语,这种案例听多了见多了,被毁诺的一方表现得更激愤的都有之,他心中一叹,好心解释道,“有些人在谈判中喜欢使用障眼法,在接受条件前故意表现得很为难,可以让对方心理上舒服满意,不再往上加价,同时他自己还有机会尝试再压价。”

绯缡低头沉思片刻,作了决定:“秦律师,我就要他这些年税前收入的百分之八十,没有商量的余地。”

“如果比我们的底价少呢?”秦律师负责地再次提醒。

“没关系,收到后你帮我捐给福利基金会。”

秦律师明白了,他这位客户不在乎钱,在乎的是一口气。他暗自嗟叹,毕竟年轻气盛,太过清高,只是尊重客户的主张是律师必须恪守的信条,遂也不再多言。

十分钟后,蕲长恭和苏律师进来,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双方继续谈判。绯缡仍垂眸盯着桌面,视点自动在先前观察过的那个位置略微偏旁,换了一个新地方欣赏。

两个律师在讨价还价中又正式地称呼了她的全名缀上女士二字。苏律师借口计算繁琐,且收入情况需要会计师提供证明,请绯缡这方化繁为简,直接报个数字,而秦律师自是按照绯缡的想法,咬死了条件,也不再虚虚实实试探对方的承受价位。

当绯缡再次将桌面盯出色差来,她又不耐了,这次她说话前没有轻叩桌面,而是在两个律师辩论间的空档直接插话:“蕲先生,你的自由很廉价吗?”她盯着对面蕲长恭冷峻的脸,表情不屑,“还是你的爱情很廉价?抑或你的承诺很廉价?”

蕲长恭的眼睛骤然眯起,似蜇人的凶兽般闪烁出危险的光芒:“晏女士,辱人者必自辱。”

“这么好的一句话,蕲先生还未懂得其精华怎么随便赠人,不如留着时刻品味一下。”绯缡毫不示弱地直视回去。

蕲长恭紧盯着绯缡,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没有对你亲口承诺过任何东西。”

“当然,蕲先生的亲口承诺很金贵,蕲先生的亲笔签名更金贵,轻易见不得人。不过蕲家和晏家的承诺不金贵,蕲家过世的老先生和我家过世的老爷子之间的约定更是笑谈。”绯缡冷冷说道。

两方律师对视一眼,这是要撕破脸了。苏律师抢在蕲长恭开腔前打圆场:“这样,今天天色不早,不如大家先回去,我们另约时间。”

绯缡直接站起,侧头说道:“秦律师,帮我联系保全工会,发布防暗杀特别保护任务。”看也不看蕲长恭,推开椅子就走。

秦律师自是跟上,双方不欢而散。

绯缡还未上车,就见苏律师快步小跑过来,精瘦的人居然在这种让人瞧不上眼的速度下还带喘气:“晏女士,请留步,留步。”他还没站定,就语速极快地说正事,“蕲先生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想和平解决事端,他同意晏女士你的条件。”

绯缡和秦律师对视一眼,她暗忖,蕲长恭和他的律师还真的用了障眼法,这伎俩和他的为人一样拙劣下品。

苏律师瞧着绯缡有些松动,并未决然离去,赶忙微笑着继续说道:“晏女士,那我们现在口头达成意向,大家回去,等双方会计师到位后,再约时间商讨细节签协议如何?”

“我改主意了。”绯缡冷声说道,“我要他税前收入的百分之九十五。合则签,不合……就不用散了。”

“这……”苏律师为难道,“我需要将晏女士你的新意见转告给蕲先生,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通知你蕲先生的决定。”

“尽快是多快?”绯缡皱眉道。

“晏女士最近还另有要事。”秦律师适时温声提建议,“蕲先生若是也忙,一时不能商定下来,不如我们两方暂且搁置争议,年后再论?”

“晏女士,秦律师,贵方这些想法,我都会如实地陈述给我的当事人,同时也会给贵方最及时的反馈。”苏律师滴水不漏,换着词儿重复。

绯缡冷哼一声,未再多言,径直上车。

苏律师准备客气地目送,他躬身站在车旁,隔着车窗朝车内彬彬有礼地颔首,不料闭合的车门无声无息启开,绯缡侧头启唇:“苏律师,你的当事人比我急,麻烦你把我方获知的这条信息也一并转告。”

苏律师尴尬的笑意露出一半,还没转换成公式化笑脸,那车门降下,载着人走了。

“晏女士,你决定了吗?百分之九十五?”秦律师问道。

绯缡默然半晌。“就这样吧。”语声中有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好吧,我明天就约会计师。”秦律师也是暗叹,其实拿一笔现钱要实在得多,气不过的话可以比着相似案例的最高赔偿额度来抬价。现在这样对方收入未明,拿多拿少还是个未知数,而且颇多周折。虽说律师最怕的不是麻烦,而是不麻烦,另约会计师来见证赔偿细节的准确性对当事双方来说都不费多少钱,但毕竟又多一重可争议的焦点,最终也只是拉慢了解决问题的进程。他瞅着绯缡,这位客户完全无意坚持婚约,拿到赔偿就打算了事,却丝毫不介意降低解约效率,摒的不过就是一口气,真是年轻。

第二天上午,绯缡就接到秦律师的视讯,对方同意她的条件,双方约在后天签协议,并当场支付赔偿款。

章节目录 第3章 八卦散播世界 绯缡阵仗大,当真让秦律师去保全工会带回四个保镖,都是肃杀型男,人高马大,出门办事那日前呼后拥,把绯缡团团护在中间,队伍后面还跟了两个会计师、两个艺术品鉴定师,再加前方开路的秦律师,一行人浩浩荡荡。市政厅按例给他们拨了一个会议套间,会计师和艺术品鉴定师们先在外间等,绯缡带着四个冰酷保镖进了里间。

蕲长恭和苏律师已经就座,见进来这么一大群人,蕲长恭眉头一皱,眼中就聚起几分怒意,苏律师打着哈哈:“晏女士,秦律师,你们好,今日所谈之事涉及一些公民隐私,不知这几位……”

秦律师望了绯缡一眼,微笑道:“蕲先生,苏律师,你们好。这几位是晏绯缡女士的随身护卫,签有保全工会出具的终身无条件保密协议,敬请放心。”

绯缡的保镖们充分贯彻了雇主安全为第一要务的职业宗旨,在秦律师说话的当口,就以绯缡为中心迅速四散站位干活。两保镖的目光机警地扫过室内所有物体,包括对面的苏律师和蕲长恭,在绯缡身后分站两侧,成犄角保护之势,另两个保镖拉开座位,视线溜过一遍后才请绯缡坐下,他们一左一右自动坐在绯缡两边,反而把秦律师隔了一个位置。

蕲长恭全身散发冷肃之气,阴鹜地盯牢了绯缡,半晌垂眸说道:“苏律师,开始吧。”那样子竟似连一眼都不想瞧见对面的人。

苏律师张口,正要说话。一阵叽叽喳喳的小鸟鸣叫声突兀地响起,伴随着欢快的鹦鹉学舌声:“好消息,好消息,快接,快接。”

绯缡微微皱眉,这好消息到得挺早,才刚落座呢。她立即说道:“既然还没开始,我先接个语音信息,失礼了。”话虽如此说,她面无表情,脸上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

“您好,亲爱的今天踩到狗屎,这里是我爱散播虚假八卦世界,由机器人服务员018号为您服务,我很高兴地通知您,您已通过会员审核资格,可以上八卦啦…啦…啦…啦。”机器人欢脱的怪腔怪调过后,突然刹住,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亲爱的今天踩到狗屎,谢谢您为平庸人的平淡生活即将带来无上乐趣,请问您手头有多少匹八卦?”

“目前就一个。”

“好少啦……,”机器人懊丧道,马上又像打足了鸡血一样加油鼓劲,“万事起头难,您会在八卦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的。”

“谢谢。”绯缡答道,神情自若,无视一屋子的沉寂。

“亲爱的今天踩到狗屎,您的这个八卦织到啥程度啦?”

“百分之九十五。”

苏律师和秦律师不约而同地朝绯缡望了一眼。

“哇,好棒哦,快完工啦…啦…啦…啦。”机器人高兴过后,又咳一声,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调,“您能先透个梗概吗?我给您预评散播力。”

“好的,两家人给儿女订婚了,男的找了真爱,逼女方让位。”绯缡面不改色地说道,垂眸专注地盯着自己桌面近前的某点。

“亲爱的今天踩到狗屎,您这个八卦散播力恐怕不强,太俗套了,您得动动你聪明可爱的小脑筋,添点新意。”

“男的不肯补偿女方。”

“呼……”机器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亲爱的今天踩到狗屎,我还以为您要说女方逆袭成功,让违约男跪舔着哀求再续前缘呢,不然真俗套到家,没法散播出去了。您现在这走向,虽然还是比较平淡,但是有正义感的人会愿意看两眼的。我给您个建议,您把苦情路线走到底,把违约男渲染成豪门公子哥,腌臜得有钱不肯给,把原配未婚妻描绘成懦弱无能的软娇娘,最后脑子坏掉,成全违约男和他真爱了,对了,您打算让真爱隐身还是拉出来现现?拉出来的话,我再给您个诚恳的建议,容貌往美丽或者丑陋这两个方向超凡脱俗都不要紧,关键是要个性正常,太白莲花了人不爱看。咱虽然是虚假八卦,但也要有生活基础。”

“真爱不重要,我不打算让她出来。”

“bingo,说得好,能爱上的都不是真爱,爱不上的才是真爱,现在八卦就流行这趋势,那咱就把真爱拍一边凉快去。”机器人欢欢喜喜说道,“亲爱的今天踩到狗屎,您八卦的梗概全乎了,最后原配未婚妻没拿到补偿,黯然离去,还傻气地说这钱就当是她送给违约男和真爱新婚贺喜的随礼,这样拍案而起的人会多些。”

“不可能,钱必须要到。”绯缡冷森森地说道。

“bingo,这是个亮点,原配未婚妻也不能是个面团子,有点个性,更能让人义愤填膺。那就安排她果断地去要了,连要好几回,最后没要到。您这八卦就有点说头了,肯定有人会帮着吆喝几句,互相转转就散播得快。”机器人兴奋得又啦啦两声。

“不行,钱最后要到了,女方要违约男做十五年的长工。”绯缡冷声说道。

蕲长恭听到自己的名字谐音,猛然抬眸,目光噬人,毫不遮掩怒气和厌烦。但随即他瞧见绯缡身后的两个保镖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盯了一秒,不由哂然撇嘴,侧头往苏律师看去,苏律师会意,张口就要提醒绯缡开始谈判,却听到那机器人的声音夸张地惊讶道:“长工?长工是什么东西?”

绯缡再满意不过这呱噪的机器人了,语调清晰地解释道:“长工不是什么东西。”她抬头望向脸色铁青的蕲长恭,轻描淡写道,“长工是古时一种职业。打杂的雇工,只是雇佣期比较长而已。”

“bingo,bingo,长工,这个提法新颖,绝对有人欣赏。”机器人的啦啦声不断,光听着就能想象出手舞足蹈的样子来,总算声音停歇,它接着问道,“为什么是十五年?难道是婚约有十五年?”

“是的,耽误别人多久就耽误自己多久,公平二字不过如此。”绯缡直直地盯着蕲长恭。

“bingo,亲爱的今天踩到狗屎,我要告诉您一个快乐的消息,您这个八卦虽然故事老套,里面却也不乏亮点,预评的散播力中等,您起个惊人眼球的名字吧,可以增持散播力。”

“给我老实做十五年长工。”绯缡盯着蕲长恭,一字一顿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4章 狗屎踩完 “哇,名字好棒啊,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您的八卦了,亲爱的今天踩到狗屎,您准备什么时候上八卦?”

“今天下午三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苏律师眉心一跳,现在他反而不想打断绯缡了,听全了,也就知道对方当事人的全盘想法了。

“您准备选择收费模式还是免费模式?”

“免费,这种不入流的八卦连恩怨情仇都算不上,收什么钱?不过博人一笑罢了,看一眼就可以扔。”

“哇,真感谢您的慷慨,愿意和芸芸众生一起分享您创造的八卦。”

“不客气。”

“亲爱的今天踩到狗屎,您速速完成您的八卦吧,万分期待您的佳作。”

“我会的。”绯缡淡淡说道,冲着对面扫了一眼,冷冷说道,“蕲长恭先生,苏律师,不要再耽误时间了,我们开始吧。”

蕲长恭抿紧了嘴唇,盯牢了绯缡,充分诠释了什么叫眼神如刀。绯缡身边的四个保镖一动不动,从进来到现在,面部表情没怎么变化,但看在他眼里,就好像挂着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感,令他怒意勃发。

隔桌而坐的绯缡自说完后,就又垂眸盯着桌面,坐姿端正,容色娴雅,一副教养良好的幽静淑女模样,简直想象不出这样的女子还会知道什么我爱散播八卦这种无聊的下里巴人才会逛的星网去处,更加想象不出她竟然泼辣粗俗到要自爆八卦糗事。

苏律师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怎么措辞,绯缡口口声声十五年长工,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极为相似,让他有种自己即将要讲冷笑话的尴尬感。不愧是浸淫多年的人精,他很快面带微笑说道:“晏绯缡女士,秦律师,根据之前我们双方的初步意向,我草拟了一份解除婚约的协议书,后面附有蕲长恭先生自婚约订立之日起……至昨天为止,十五年的税前收入百分之九十五的总金额,和我方会计师出具的证明材料,请二位过目。”

秦律师看过后,皱眉递给绯缡。绯缡一瞧,一切条款都没问题,赔偿款也根据她的要求,计算时限为婚约存续期,即从婚约订立之日到婚约解除之日,只是她没想到蕲长恭的赚钱能力居然这么差,最后给出的数额远低于她和秦律师商定的底价。

绯缡盯着这数字沉吟半晌,对方这手障眼法使得真是炉火纯青,之前秦律师和他们谈判时,难怪迟迟谈不下来,原来蕲长恭能出的钱就这么少,等到她提出要按照税前收入计算时,明明已到他们的心理价位,还卯足了劲讨价还价,她些微后悔,当时若是咬死了底价,此时能赔得蕲长恭五脏吐血。不过这笔钱她本来就要捐出去的,多少和她没关系。绯缡很快就调整心态,朝秦律师微微点头。

秦律师暗叹一声,说了声失陪,拿了协议材料和外间的会计师去复核查证。这期间,绯缡一直沉默地盯着桌面,型男保镖自然不会出声,八只眼睛炯炯地锁住对桌两人。那蕲长恭板着脸,搭垂眼睑,又似那种懒得理会的表情。宋律师在目光锁杀阵里和善地笑笑,端坐不动,算是最正常的一人。

整间会议室寂静至极。

秦律师再回来时,手头又多了两份己方会计师出具的证明材料。绯缡只略一过目,就示意秦律师进入下一环节。

当初两家订下婚约时,老一辈重视,仪式感做足,遵从古礼互换了信物,这时候必须换回来。绯缡将蕲家的订婚戒指奉还,同时奉上了每一年的珠宝专业机构的保养记录。她一瞅拿回来的自家木盒,火气直冒。光看外表就灰朴,明珠蒙尘这么多年。幸亏她早有准备,两名艺术品鉴定师被叫进来,当场检验真伪和毁损情况,然后出具证明。

一切妥当,只剩签字。对面的蕲长恭行云流水般签完,轮到绯缡时,她肃容再一次从头至尾通读协议,抬眸,和蕲长恭对视片刻,忽地启唇说道:“看不出蕲长恭先生能力这么差,十五年里居然赚这么少。”

蕲长恭微眯着眼,没吭声。

“起手无回大丈夫,我不是大丈夫。”

蕲长恭皱起眉头,苏律师暗地有些紧张,秦律师则侧头看向绯缡。

“不过,这亏我吃了。”绯缡冷声道,“这点钱,连累蕲先生前前后后跑几趟,我只能说一声,蕲先生精打细算会持家。”

蕲长恭忍不住反唇相讥:“晏女士,我的行为不需要你评价,谨言慎行是每个人应该遵守的社会公德。”

“蕲长恭先生,受教了。原来我以为一个身负婚约的男人大咧咧地追求真爱,不谨言不慎行,只是私德有亏,经蕲先生这么一提醒,才知道此人原来连公德也没有。”

苏律师连忙插话道:“晏绯缡女士,你看这协议还有问题吗?”

绯缡斜睨过去:“苏律师,你觉得呢?我嫌钱少,你给补吗?”

苏律师眼角有些抽疼。

“我说过了,这亏我吃了。”绯缡伸手握笔,直视着蕲长恭,“其实我很高兴,以后我不必倒贴。”低头刷刷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剩最后一笔的时候,她手一顿,停下了。苏律师微笑着向她望来,绯缡觑着对面两人冷冷说道:“还差一笔。”

苏律师心头一跳。

绯缡点开通讯器,请求语音连接我爱散播虚假八卦的服务机器人018号。

“您好,亲爱的今天踩到狗屎,这里是我爱散播虚假八卦世界,由机器人服务员018号为您服务。”机器人欢快的声音骤然在会议室里响起。

“我请求销号。”绯缡盯着桌面说道。

蕲长恭一挑眉。

“啊……”机器人懊丧地大叫,随即可怜兮兮地问道:“亲爱的今天踩到狗屎,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狗屎踩完了。”

“啊?啥意思?”机器人的芯片转不过来。

“谢谢,麻烦了,下次有机会合作。”绯缡干脆利落地下线。

头也不抬,她将最后一笔添上,协议正式生效。

章节目录 第5章 绿玛瑙大珠串又回来了 过一天后,绯缡将四个保镖遣散,他们是用来装点门面充场子的,三天的雇佣费用不低,更何况她还特地要求外表出色,额外又多付了一笔颜值附加费。算上律师费和其他会计师、艺术品鉴定师的费用,这次绯缡为解除婚约赔进去不少钱。她从来不会假清高,在蕲长恭的赔偿款中截下支出费用后,剩余的部分才让秦律师帮她捐出去。

家族联姻要不得,绯缡坐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桌背后,一边摩挲着绿玛瑙珠串,一边在心里如是喟叹。

她手心中的暗绿珠串颜色温润幽沉,给人以一种低调的奢美感,正是晏蕲两家当年订下儿女婚约时晏家送给蕲长恭的信物,据说是由地星不可多得的天然石材手工雕琢而成,在晏家已经传了四代。

这种石料其实不贵重,科技发展到绯缡所处的这个星际探索时代,哪颗星球上没有点独特的矿石?论稀有珍贵,绿玛瑙在联盟鉴赏性矿石千位排行榜上连敬陪末座的资格都没有。甚至,鉴赏性矿石定制工作室都很少接到定制仿绿玛瑙的订单,工艺虽然简单成熟,但谁要是给自己弄个佩饰玩意儿,或者给朋友送样小礼物,一旦绞尽脑汁得了设计构想,追求的就是罕见新奇,一般不会巴巴地跑去定制绿玛瑙这种连末流都排不上的矿石。

然而,绯缡手心中的绿玛瑙珠串却是不一般。

首先它是天成地养的。科技再如何发展,人类对于自然原始的馈赠总是存着敬畏和谦卑。它们是漫长寂寞岁月的缓慢积淀,或许成就于某次不知名的蜕变。有了它们,人类才有了仿制的参照,所以一切天然的矿石都要比仿制产品地位优越。

绯缡的绿玛瑙确实是天然的,这点毋庸置疑,石材雕琢之前有好几位艺术品鉴定师出具的原石证明。哪怕没有这些证明材料,就以绯缡对矿石不甚了解的眼光看,也能一眼看过去就相信。

因为它有瑕疵。珠串颗颗圆润,珠子上却有些深浅不一的色带,甚至有些珠子上还有明显的斑点。若不是暗绿颜色比较沉,能压住这些大小不一的斑点,这珠串就没法细瞧。矿石定制工作室一般做不出这种缺憾效果,所以说它必定是天然的,这就有了珍贵之处。

绿玛瑙珠串更珍贵的地方在于它的石材出自地星。当然这只是晏家内部的说法,虽然确实附有一张产地证明,绯缡对此仍抱持很高的怀疑。她更相信她曾爷爷买下这石材时被人忽悠了,地星的一切出产物都受到管制,千金也难求,哪能这么容易就被她曾爷爷买到呢?

说起地星,就不得不说为啥联盟要如此抬高它的地位。联盟历史起源理论一直强调,人类是从地母星开始探索星际的,可如今地母星在哪里早已不可考,演变灾难学说认为,天体的演变让地母星越来越不适宜人类生存,于是人类开始寻找新的落脚点,之后地母星遭遇大劫,化为宇宙尘埃,重新散布于黑暗空间滋生万物。而最后丁点人类也险险找到了盘踞之处,从此开启了不屈不挠的星际漂泊时代。文明遭受重创,起起伏伏几多世纪更迭,在不断的倒退、蒙昧、前进、光明中循环往复,螺旋式成长壮大,终于有了如今的宜居星球联盟。为了纪念地母星,联盟政府将一颗据说与地母星自然环境极为相似的星球命名为地星。

现在地星是一颗旅游观光星球,也是联盟排名第一的中学生教育实践定向参观点,几乎所有的中学生都被校方组织过去那里旅游。地星每年接待的游客量庞大,为了保护地星环境,连去旅游都要预先申请排期轮候,而且游客必须遵守相当严格的地星旅游条例,不允许将地星特产私带出境。

绯缡读中学时,学校也组织到地星旅游了一回,她就亲身体验过严密的出入境检查流程,带出一整块天然绿玛瑙石材在她看来根本不可能。不过她曾爷爷给出的说法是,很早之前地星的管理还比较松散,曾有一度地星特产可以正当交易,有位富豪就买下了这块在地星上稀有的石材,后来他家败落了,几次转手就被她曾爷爷捡漏了。

绯缡把这个家族传说当个笑话听,没当真过。她去地星旅游时确实顺便打听过天然绿玛瑙的矿产情况,不过没怎么放心上。她主要想见识一下地星风貌,以此迂回了解一下传说中的地母星,是否和她有次梦中神游过的一颗叫地球的星球有渊源。那一回她另辟蹊径,将一篇星球别名考证报告交上去,当作游后观察作业,虽然将典籍东摘西抄最后也没给出实解,但比同学们单纯描写玩乐,立意明显高出一大截。她得了好大一个优。

老师夸她治学有灵性。

绯缡想到此处,悻悻叹了一声。

治人,她愚钝了。

绯缡虽然外表冷漠,走的是冷美人路线,偶尔肝火旺忍不下去时会发作一番,但实际是个相当看得开的人,老爹过世之后,她吃吃喝喝把那日子过下去,也不需愁工作愁家业愁婚姻。

今日之前,她真是不用愁婚姻的。她爷爷给她定下了蕲长恭,据说两家爷爷小时候交情好,一起长大,后来共过生死患难,年纪大了越发感性,就想把两家的情谊发展传承下去,可惜各自都生了儿子,更可惜的是儿子辈打小没在一起玩,工作的行业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不大亲热得起来,两个老人在一次午后聚会时就开玩笑似地把主意打到了孙辈身上,当时也只是说个热闹而已。

但她爷爷病危之际,瞧着床前就只站了两人,一儿子一孙女,心里估计相当难受,等蕲家爷爷带着嫡孙蕲长恭来探望老友时,两老人关上门嘀嘀咕咕一番,在花园里安安静静逛的两孩子,作为小主人的绯缡和作为小客人的蕲长恭,就被口头上送作了堆,随后火速在市政厅订婚备案。

那年绯缡十岁,蕲长恭十三岁。

章节目录 第6章 当家人的苦恼 犹记得绯缡和蕲长恭在婚约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笔迹还很稚嫩。他们很快就友好地挥手作别,各回各家。

当年,绯缡爷爷过世,蕲长恭随着他家人来吊唁,那时,绯缡正伤心,她老爹强忍悲痛前后忙正事,这一个蕲家大孩子许是在大人命令下,一言不发地在花园里的石阶上陪她坐了一早上,看她哭。

再然后遵照绯缡爷爷的遗言,在蕲家爷爷的主持下,两家人在年尾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凑一起请各自亲朋来参加订婚宴。

订婚宴仪式繁琐,前半程在晏家。绯缡只约摸记得她穿起了公主裙,大人们管吃喝聊天,她作为小主人,很负责地仍把一脸臭色的蕲家大孩子领到了花园石阶,让他稍歇。后半程移去了蕲家,绯缡也没怂场,大人叫她紧跟蕲家大孩子,她就紧跟。同桌吃完晚饭,又挥手作别。

晏家老辈人是看重这个婚约的,不然也不可能特地改了低调门风,去市政厅领了望族家等,多付税款,也要拿到未成年人订婚许可,更把这串绿玛瑙珠串当成订婚信物送给了蕲长恭。

这珠串对晏家人来说相当于传家宝,最珍贵的地方不在天然原石,不在地星出品,而在于它是绯缡的曾爷爷亲手雕琢。石材不够大,曾爷爷左思右想,打磨成圆珠,做成了一大一小俩手串,大的给儿子,也就是绯缡爷爷,小的就给媳妇,也就是绯缡奶奶,后来又传到绯缡父母。再后来绯缡母亲过世,绯缡老爹就把俩珠串收起来,准备传给绯缡以后两口子。到绯缡订婚时,她老爹就直接把他自己的那大串拿出来,送给了只见过一两面的小豆丁蕲长恭,小串给了绯缡,从此一直戴在绯缡手腕上。

绯缡瞧着她手心中在外流落了十五年又一朝回来的珠串,再瞧瞧她手腕上那串,凑一起细细比了比,总觉得有些色差,再一想,大的那串寄存在别人家里,估计重未见过天日,小的这串天天戴在她手上沾着皮脂,色调上有出入也是正常的。

她又叹了口气,要记得永远不能感情用事,瞧她爷爷这事给她办的,以为和人家爷爷关系好,孙辈也一定错不了,学人家豪门望族时兴的那套,早早给子弟配对订婚,也不想想人家圈子多小,门当户对能攀亲的就那么几家,挑选余地小,一般改不了。他们这种普通人崇尚的是婚恋自由,哪有那么多家族使命的约束,一段婚约持续了十五年,还不是说断就断?老一辈的感情就不该幻想让小辈去传承。

解除婚约时最怄人的,莫过于她长大懂事后好不容易让自己安心接受家族联姻,侧面打听过对方已长成为一枚有才有貌有钱的佳婿,踏实下来准备找机会联络联络双方感情,培养些婚前基础,却发现对方跳出来死命抗争,还抢先和别人培养好了婚前基础。

最气人的是,按谁悔诺谁赔偿的规矩去要些钱,还遭遇讨价还价。最伤人的却是,她到最后居然没有要到多少钱,为这件事她白白赔了一个难得的假期,耗去不少心神。

不过,最喜人的却是,了断在婚前,比婚后再来了断,要好得多的多。

绯缡没有了婚约,说句实在话,心里也是松口气的。她和蕲长恭统共小时候见过几面,懵懂孩童时订婚,其后没两年蕲家爷爷也过世了,她跟着老爹去吊唁过一回,算是又见了一面,印象中他窜更高,要她仰着脸问候,只得了一句变声期半哑不哑的你好。之后蕲家空着祖宅,迁居到蕲老爸的工作地去了,她和蕲长恭再也没有见过面。前两年老爹过世,蕲长恭的父亲来了,他本人却没来,说是执行任务来不了。

绯缡原想,既然手头有这么一个人,认识谁不是认识,不要花时间了解?那就先认识了解这个人,合就顺理成章续姻缘,不合就大家说开各自飞,对这婚约能结成正果本来就持怀疑观望态度,蕲长恭提出退婚对她来说没什么大影响,原就相当于陌生人,一转身再过几天谁还记得他长什么样?

她懊恼的是自己的持家能力,她在情理占优势的前提下,也没为自己争取到最大权益,虽说不在乎钱多钱少,也没打算留给自己用,但是被人用障眼法摆了一道,让她吃了闷亏,心里还是非常不爽。看来晏家在她手里发扬光大是不成的,她自我估计,能守成就不错了。晏家,谦虚来说,不是豪富之家。老爹说过,对外只能说薄有家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已,但她只要安分守已,一辈子吃喝是尽够的。

然而,就算只需守成,细碎的琐事都不少,就说晏家这幢老宅,占地面积不小,如今只住她一个人,等她过两日回了研究院,一走就是一年,剩下一屋子机器人看家。

绯缡轻叹,将大串的绿玛瑙珠串收好。物业维管协议马上要到期,若是对方要提价的话,还需麻烦秦律师过目新合同。她心中盘算一番,提价在百分之十以上必须要换一家服务公司,她家平时无人居住,定期有机器人做日常清洁,房子的维护管理工作不繁重,只需定期检查安全隐患,或者在突发情况后及时修缮。突发情况概率小,所以房屋的维管其实很轻松,百分之十的提价幅度已是她的容忍极限,不能再往上了。

如今她是晏家的当家人,以前有老爹挡在前头,她只需上学不问俗事,现在她要两手抓,虽说不用她操心生计,但是自己的家总要打理好。绯缡扫视着书房,这是她老爹喜欢的风格,用的全是原木,走自然风,她却是不太习惯。但她又舍不得换掉,不说父女感情让她不愿动老爹的布置,就说这间书房的装修就价值不菲,轻易动不得。这次假期回来,绯缡原本想给自己再拾掇一间会客理事用的书房,却偏偏蕲家冒出来退婚,弄得她都没有心情。

下个假期回来再考虑吧,绯缡心道。她翻开自己的日常事务安排系统,在一年后添上一笔事项,布置书房。想了想,又加一笔,机器人全体升级。

章节目录 第7章 于此轮中我创造它 过完这个糟心年,绯缡回到东临机械研究院。

头一件事就是申请家政机器人。这两天假期即将结束,学生们陆续返校,申请的人多,绯缡料想自己一时半会轮不上,果不其然,宿管系统显示她前头排着五十号人。

绯缡认命地到工具储藏间拿了一块抹布和一管喷剂,从客厅提了一把椅子到后院,朝椅子上上下下喷了个遍,又蹲着抹干净,折回厨房洗手后,才安静坐在后院花树底下。

这时节芫樱正当期,粉白粉白的花瓣被和煦的午后微风吹拂着,不时有几片晃悠悠落到绯缡肩头,她也不在意,半阖着眼只管养神。

她等。

家政机器人估计要到黄昏才能上门服务,离现在还有半下午的时光。其实她自己也能清扫,每年都有学生等不下去,上论坛吐槽自己花了多少多少时间亲自动手扫屋,但绯缡既没兴趣干家政,也不想在这种事上白耗体力,宁愿干等着。

她的宿舍位于研究院西北角的学生别墅区,一人独占了一栋楼,而且还带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绯缡是晏家独女,从小娇养,性格喜静,不愿和人住得太近。东北角那一摊集体宿舍楼每日进进出出那么多人,即便高楼中也是一人一套分开住,但室外的公共走廊无论何时总有人走动,升降梯无论何时总要和别人挤,她确定自己没法习惯。

她进研究院伊始就申请单人别墅,共两层,楼上卧室书房洗漱间,楼下客厅厨房工具间,后面是花园,前面是大片草坪,缓坡下有一条小河,岸边种了几棵绦丝柳,柔软的枝条一直垂到水中。风景极雅致,住着也确实清静。

整个学生别墅区覆盖面积广,从空中俯瞰,可以看到绯缡楼前的这条小河蜿蜒穿行其间,甚至还有几个小树林点缀各处,一栋栋别墅间疏分布。

绯缡最近的邻居只有三家。前面隔河而望,是一栋大的三人别墅,布局稍有不同,正门也面向河流,和绯缡的楼房遥相呼应,花园却不在屋后,放在楼前,用一圈矮木篱围着,不过里头住的人似乎从来不费心打理,绯缡经常看到对面花园的野花野草随性长得旺盛,等蔓延至门前小径时,就会一夜之间全部铲除,露出原先宿管处正儿八经栽下的几棵木香蔷薇。

小河流经绯缡和对面邻居的两栋楼后拐了个弯,包抄着绯缡的楼前草坪继续往下游走,因此绯缡和左面邻居也隔着河,那是一幢两人别墅,住着两个女孩。

绯缡的右面邻居和她一样也是单人别墅,但隔了十来米宽的修茂竹林,屋顶檐角都不太能望得见,更没有路走。所以她压根儿没和右面邻居照过面。

而她的后花园之外,却是植了一大片桃树林,林后是一处不高的山坡壁坎,草木葳蕤。

绯缡这住处倒似在河心岛尖,很幽静。放眼望去,两岸有人家,能见人影,少闻人声,恰符合绯缡不爱热闹的个性,又不至于隐蔽得完全遗世独立,绯缡自搬进来头一天起就非常满意。

唯一不满的是,宿管处不给学生宿舍单独配置家政机器人。学生们只能每月申请一次机器人上门清扫,平素若是忍不得脏,就必须自己动手。

这条奇葩规矩受到了历届所有在校生的一致诟病,荣登学生最痛恨校规第一条,而且从来没有从首名的位置下来过。

东临机械研究院最不缺的就是机器人,他们研究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机器人,学生打扫宿舍却没有机器人可用,这是多么滑稽可笑的事情。

据说多年前曾有全校学生共同发起倡议书,希望宿管处从人性化角度出发,给每个学生配置家政机器人。若是机器人不够,至少让每五个学生共享一个家政机器人。宿管处只用了东临校训就驳斥了学生的诉求:

“于此轮中,我创造它,绝不是为自我隐退。”

宿管处接着再用一句话杜绝了之后所有的投诉:

“如果一个人发现自己逐渐做不了人原本能做的事情,那么这个人的人性正在逐渐消失。”

谁愿意承认自己的人性正沦丧?

即使厚着脸皮愿意这么承认,迪安星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驻东临研究院监察站也不愿意。学生动手事项减少,小于阈值,研究院搞不好要降等。

“我七百年的名校啊,你们敢叫我降等?”院长兼监察副站长在每届迎新会上都要强调,“降等对大家找工作都不好。”

所以,即使学生们腹诽着研究院矫枉过正,但也只好缩起嘴巴再不开腔,老老实实继续受磋磨,只是转到校际论坛互相吐槽看笑话。

东北区集体宿舍楼的学生们还好,宿舍面积小,让机器人一个月来一次大清扫,平时自己随便擦擦抹抹,实在自己不想动手就把室内整洁度的要求自动降低点,大概也能凑合过去。

苦的是西北别墅区的学生,楼上楼下加起来面积大,机器人一个月上门一次根本就不够,偏生住那里的人都家境良好,没有家政机器人伺候根本适应不了,弄得人人怨声载道。不过宿管处依然强硬地按着老规矩来,对大伙的窘境根本视而不见,如此慢慢地倒也逼得学生锻炼出了一些粗浅的做家务能力,平时抹个桌子扫个地不在话下。

家政机器人需求很火。尤其在开学前,每个人假期过后返校肯定要打扫,全校学生在宿管系统中密集申请,不像平日还可以错开。绯缡去年开学更为不幸,前头排了两百人,她咬咬牙,仗着自己动手能力强,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通,确实在机器人上门前就住上了干净屋子,但腰酸背痛了两天没能缓过来。今次她学乖了,再不干那种傻事,多久她都等。

绯缡坐在椅子上半睡半醒间,通讯器推送过来一条宿管系统的通知,家政机器人已到位。她切换到门禁系统,果然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特别墩实的银灰机器人,打量后摇头,宿管处今年换了一批机器人,可外形还是不够吸引人。学生间流传着一个笑话,貌似今年又要契合现实。说的是宿管处年年给家政机器人换内芯外壳,但对肥硕体格的执着追求却永恒常在。

她点着通讯器给机器人遥控开门,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芫樱花瓣,提着椅子走到客厅。

“下午好,晏绯缡小姐。”

绯缡撇撇嘴,研究院的机器人对女学生统一称呼小姐,搭上她的名字,一样听着让人无语。

“家政机器人T036号很高兴为您服务,鉴于您申请的是深度清洁服务,请您暂避。”

“好的。”这是老规矩了,绯缡提着椅子走出门外。

章节目录 第8章 对岸 河对岸草坪上,席地坐着七八个人。

绯缡蹙眉投过去一眼,这些人身后的花圃简直成了野草地。她立时明白,对面邻居家申请的家政机器人肯定还没有到,几个人大概嫌弃室内脏乱,全跑到外面等了。

这家邻居合住着三个男生,全是癸部的学生,可能喜欢热闹,又兼他们楼下客厅大,场地开阔,去年就举办了好几次聚会活动。

绯缡很想不通,即使一人一次生日宴请,三次也就够了,那多出来的两三次又是什么名目?不过这些都不干她事,他们隔着河,人家活动再多也吵不到她这边。

不过,现下他们刚返校,屋子还没收拾干净,就叫了同学过来,看样子像很多人都热衷的开学碰头恳谈会,这点令绯缡很无语。这堆人坐在花圃前,离河岸很近了,但人家的地盘人家随便坐,绯缡管不到他们。她淡定地把椅子往自己门前草坪上放好,点开通讯器,上网预订晚餐。

她对吃没什么讲究,虽然宿舍配备厨房,却几乎不用,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开课后一律订购餐饮机器人制作的营养剂,只在极偶尔兴致来时才会自己下厨做一顿饭,不过那也是为了锻炼自己的动手能力,不让自己手生。

然而,东临机械研究院的怪规矩多。不到正式开学的日子,营养剂餐厅不开业,只有几处正餐餐厅开放。

所以,返校生只有三个选择。一,从家里带足营养剂备着,熬到开学。因为开学前几天营养剂是不让网购进校的。二,可以网购,但只限生鲜食材,得自己下厨做饭。三,啥都不带,也啥都不做,花钱去正餐餐厅吃饭。

按着东临的校训,校方其实是希望学生们在刚返校还空闲的时候下个厨,正餐餐厅其实是示范作用,是为了向学生们提供样板饭。

事与愿违。大批的学生假期回来,经验都足足的,行李里都揣足了几天的营养剂,然后老同学见面,一准儿涌去正餐餐厅,嘻嘻哈哈热闹一番,接下来还有聚餐就继续聚,没有就啃自个带的营养剂,谁还累死累活用厨具呢。

这样就导致了令绯缡很头痛的一个现象,返校后什么事都不方便,样样要和人挤。家政机器人如是,吃饭也如是。

她的管家,自打她那年中学去地星实践,自说自话给她塞了一口袋营养剂,又被她一口袋原样背回来,还恼上几天,之后每次送她出门,只要目的地荒不过地星,就从来不往她的行李里塞营养剂。从摩邙到迪安,一路都是文明昌盛之地,就更用不着像荒野探险似地给她身上存营养剂了。

这等小事,绯缡在摩邙家里老爹的原木书房中盘点退婚赔偿实际到位额和物业维管新条款时,自然想不到要交代那行将过时的管家。

所以开学前,她习惯顿顿吃餐厅裹腹。

她浏览着几家餐厅的订座情况,真是非常火爆,订餐系统才开放没多久,几乎已经没什么余位了。绯缡也不怎么比较各家特色,瞅着哪家有空余的单间,快手就订下了,然后才来慢慢琢磨菜品。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她点了两道手工菜,又点了一道手工点心,一道机器人做的甜品,就差不多了。

“绯缡,绯缡。”

绯缡抬头,循声望去,正对岸河边站着两个女生朝她招手,却是她左边邻居俩姑娘,不知为啥跑到三人别墅这边了。

她起身穿过草坪走到岸边,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安琪,雨虹,你们好。”目光掠过她们侧后方坐着的一堆人,其中有三人纷纷朝她笑着嗨了一声,正是对面三个邻居,绯缡便点点头回礼。

“绯缡,我们的家政机器人等不到了,前面还有差不多两百人,你有清洁用品吗?”谢安琪隔着河朝她大声喊过来。

原来如此,估计这俩姑娘在邻居家没借到。

“你们要哪些?”绯缡略微提高音量问回去。一阵风吹过,绦丝柳柔软细长的枝条扬起,末梢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有点麻痒,她下意识抬手撩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广用去污剂和去味剂。”谢安琪喊道。

“还有抹布,要多一些。”辛雨虹腼腆道。

“好。”

绯缡答应着,返身入屋,不一会寻了一个篮子。出得门来,见那俩姑娘已经往她们自己住处方向走,并朝她挥手示意,当即折向左边河岸。

小河上没有架桥,绯缡从篮子里取出一根钓鱼竿,将篮子勾在鱼竿末端,然后按下伸竿开关,手掌长短的鱼竿立即伸长到对岸。

“谢啦,绯缡。”谢安琪和辛雨虹从篮子里拿出清洁用品。

“不客气。”绯缡收回鱼竿,将空篮子解下,提在手中,朝两人摆摆手,转身回去。

“哇,还能这样。”一个男生略带好笑地惊叹道。

戚唯笑道:“你没见过吧?这是甲三班的晏绯缡。你以为只有开车才能过河传东西?今天长见识了吧。”

“甲部的人啊,难怪,他们崇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一句话说得好几个人笑起来。

“戚唯,以后和甲部的人合作时,你们邻居正好近便。”又一人说道。

“哪敢呀?”戚唯啧啧摇头,“你问问方昭和叶晓光,我们两年住下来,和晏大小姐说过几句话,她连我们名字都不一定知道。”

“我没说过话。”方昭立即附和。

“我更惨,有一次在外面碰到,我刚想打招呼,晏大小姐掉头就走了。”叶晓光呵呵自嘲。

“不会吧,这么眼高于顶?刚刚不是还愿意借东西给别人吗?”

“也不是眼高于顶,”戚唯分析道,“就是不太爱说话。”

“还带点轻微脸盲症。在这里她是认识我们三个的,也会像刚刚一样点个头招呼。到外面人群中,她就没什么印象,可能我的脸太大众化了。”叶晓光调侃道。

一群人直笑,视线投到对面楼前安安静静端坐的绯缡身上,有人就慨叹:“那千万不能做这位姑娘的拟景项目,有什么问题的话,沟通不畅使人愁啊。”

章节目录 第9章 甲部生 七百年机械名校,迪安星的东临研究院,兴盛过五十年,寂寂五百五十年,最近百年的机器人重启计划展开后,才老树焕了新芽,一口气置回十学部,大批招生。

东临十部,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甲部序首,专门负责真人拟景项目。绯缡就是甲部生。

癸部序尾,是智能系统整合部。需要开发系统,最终让机器人附载系统后顺利运行。河对岸仨邻居戚唯、方昭和叶晓光并他们那一堆同学都就读癸部。

绯缡与他们从专业上而言,也算得上首尾相望。通常根据高级系统定制要求,拟景人员会真实地完成任务,制作视频报告,智能系统开发人员则接着根据真人拟景视频,获得经验数据,再进行一些合理推演,最终开发出特定的智能系统。

至于她河左岸俩邻居姑娘,谢安琪从丙部攻机器人外形设计,辛雨虹从丁部专研机器人附加工具接载。

东临重视每一学部,但偏心甲部。

作为一所在上一个联盟机器人主动湮灭期中,无奈改换门庭,叫了五百多年东临技工培训站,连校区都缩成一幢楼的高等机器人研究院,百年前军用民生全方位复兴机器人的联盟批准令,不啻于天降了一道甘露,买地、建墙、复校,新校训铮铮誓词:

“于此轮中,我创造它,绝不是为自我隐退。”

机器人再怎么走向,反正不能让人隐退。这是东临理念。

这理念顽强地渗透进学校管理的诸多细节中,时时诫勉众学子。这就是为什么宿管处要刁难学生自己打扫屋子,为什么要暂时关闭营养剂餐厅,鼓励学生自己下厨。甚至这理念还使得东临机器人研究院的经典老名儿经过技工培训站的寂寞岁月过渡后,被彻底摒弃不用,改成了东临机械研究院。

首任复兴院长给每一学部都定了铭句。瞅瞅甲部得的句子。

“我是它的来路和去路。”

甲部的存在充分体现了人对机器人的绝对引导作用,首先有了人的活动,其次才有了机器人的模仿活动。

甲部倍受院方重视,被视作机器人系统开发的灵感源泉。全研究院的人都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甲部的人动手能力强。机器人会做的事情,甲部的人都会做。而机器人还不会做的事情,甲部的人早已经会做了。

绯缡,是甲部生。

此时,她坐在自个小楼门外,候到家政机器人大叔帮她来打扫,她就安心了。

她并不知道河对岸那群人在议论她,趁这个清闲空档,她思索着新学年的项目。

假期前,她的导师已经和她大致说过,开学后要承接古文化体验馆的项目,要她在假期里多关注一些早期人类劳动的论着。可十分遗憾,这个假期杂事多,和那十五年长工的解约费了她很多精力,她并没有做多少准备工作,恐怕开学后有得忙。

去年她帮一家孤独症候人群公益护理机构做了三个项目,忙得焦头烂额,方向都是人类陪伴。分别是陪中年女性店铺购物、陪老人散步聊天,和陪小孩玩耍。

做得最顺利的是陪老人散步聊天,她把以前陪自家爷爷和老爹在花园散步的体会用上,再到孤老院实地走访了几天,很快感觉来了,真人拟景视频报告交出去,据说那款老人散步机器人的智能系统后期开发也很顺利,至少没有人回头找她三番五次讨论。

而陪小孩玩耍的项目却是险些做砸,尽管她也从小孩长大,尽管她认真看了好多幼儿心理学和行为学的研究资料,还是没法和那批磨人的小生物玩到一块去,幸亏项目是和同学一起合作的,那同学性格开朗爱笑,家里有个小侄女,稍微有些相处经验,担下了大半陪玩工作,她则略尽心力从旁协助,总算勘勘按期交出报告。

当时陪购项目也做得辛苦。首先她和同学需将中年妇女按性格工作家庭等分成好多类,然后和每种类别一一真实购物,甚至不是只采购一种商品,而是到各种店铺随意逛,还要充分照顾到目标人群的心理,设计适当对话,最后才整合出了一份完整报告。

今年甲三了。

升入三年级,她要独立承接拟景项目,不像二年级时同学们组队练手,可以取长补短群策群力。

绯缡对着自己小楼旁那片密竹林,似看又不看,心里在估量,导师给她分配的早期人类劳动课题于她来说,并不擅长,难度不小。

“你好,晏绯缡小姐,家政机器人T036号已经完成您住处的深度清洁任务,请允许我告辞。”

“谢谢。”绯缡提着椅子,转身入屋时看见对面邻居家也迎来了一个家政机器人,她心忖,明天大概能看清他们花圃中的木香蔷薇假期过后长多高了。

她上楼将自己的行李放好,楼上楼下检视了一番。家政机器人的服务质量真不错,后院中落在地上的花瓣都已经扫干净。绯缡转到楼上露台时,瞧见对面的一堆男生还坐在草坪上,她退到卧室小憩了片刻,等日落黄昏时,开车前往餐厅吃晚饭。

餐厅的用餐学生非常多,绯缡自顾自在单间里慢条斯理地吃。她很习惯一个人静静用餐,并不受外头隐约热闹的人声影响。饭毕,她起身离座,在走廊里迎面遇上三人。

三人先后都向她微笑。

绯缡原本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此时稍愣,微微偏头,视线在他们脸上逐个溜了一圈,认出一个是对面邻居,遂牵牵嘴角点个头,出门而去。

“晓光,你不是说她脸盲吗,她不是认识你的吗?”

“轻点呀,大哥。”叶晓光伸手就去捂住同学的嘴巴,紧张地往后头瞧,搞得另一个同学也顺势转头帮他观察。两人看见绯缡已经到了餐厅门口,裙角一旋就出了门,才双双回头,相视而笑。

“武嘉,你说话注意点。”叶晓光吁一口气,松开手,“学学檀安多稳重,我快被你吓死了。”

“这不都是你说的吗,没事说人脸盲干嘛?”武嘉照着叶晓光的肩膀捶了一下,“我快被你捂死了。”

“两三个小时前我还给晏大小姐打过招呼,这会儿她就不认识我,我得长得多大众,才能让人家这么脸盲,你想想可能吗?”叶晓光回了武嘉一拳头。

“快走吧,戚唯他们还等着呢。”商檀安笑劝道。

“走吧。”叶晓光边走边调侃,“有一点我敢肯定,今天要不是她还认得我,光你们两个,她肯定视而不见朝前走了。”

“要你说,我自己看不出来?”武嘉嚷道,“我和檀安也是大众脸,是吧,檀安?”

商檀安笑着摇头:“别说了,走吧。”

章节目录 第10章 致敬本体 开学后没几天,绯缡就拿到了项目说明书。这个早期人类劳动的课题是一个系列,第一个活动内容是水葵采摘。

绯缡对这种植物相当陌生,出神地盯着古文化体验馆送过来的植物样本。只见透明小水缸中,一小丛匍匐茎伸展在水下,水面上只浅浅露出一两片绿色的圆叶,大部分小嫩叶一对对淹在水中,显得特别湿润鲜活,她要采摘的就是这些水面下的嫩叶。

她仔细阅读着古文化体验馆关于采摘活动的描述,心中做好了初步的计划安排。

首先要找一个适宜水葵栽种的活水池塘,让古文化体验馆送批水葵过来。移植期间她需要定制一些采摘工具,另外还要抽时间和后续承接智能系统开发的人商谈一次,了解对方对拟景视频报告的要求。这些前期准备工作完成后,她就可以开始拟景实验。

通讯器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绯缡被打断了思路。她蹙眉一瞧,是一个陌生的联络号,但通过校内网络发送过来,应该是东临研究院的人。

投影屏中闪出来的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脸上带着一丝温文笑意,神情礼貌谦和。

绯缡不作声地等着对方开口。

“你好,晏同学,我是癸三班商檀安,负责水葵采摘机器人的智能系统开发。”嗓音干净清朗。

绯缡心道,这个开发员办事效率不错,这就找上门来了。

“你好,商同学,我是甲三晏绯缡,负责水葵采摘的拟景,我们什么时候讨论一次?”她开门见山问道。

“晏同学什么时候方便?”

绯缡略一沉吟,说道:“现在。”接下去她要寻找水体、移植水葵、定制工具,还要继续查找资料,事情很多。

商檀安微愣,很快说道:“我现在在路上,晏同学准备在哪里会面,你的工作室还是我的工作室?”

“不必麻烦。”绯缡说道,“目前我还没有开始,预计半个月完成准备工作,拟景实验初步估计需要一个月,所以我会在一个半月之后向你出具报告。你对时间或者报告的形式内容风格有什么特殊要求的话,现在就可以告诉我。”她口齿清晰,语气干脆。

尽管绯缡表情疏冷,商檀安倒也并不十分诧异,仍彬彬有礼地说道:“时间上没问题,我对报告也没有特别要求,细节清晰就可以。”

“我会的,这是拟景报告的基本原则。”绯缡说道。

商檀安一顿,歉意地微笑。

“商同学,还有事吗?”

“哦,”商檀安瞧着绯缡一脸肃容地等着他回答,只差没有明说再见。“没有了。”他只好道。

“那就这样。”绯缡二话不说切断了视讯。

半晌,商檀安笑着摇摇头,除了知道对方的报告出具时间,其他什么都没谈论到。

对癸部而言,智能系统的编写大致有两种途径。

第一种称为数据推演法,根据经验数据,进行纯数据的分析推演,然后通过运行效果进行论证修改,最终成型。

第二种称为拟景仿生法,通过真人活动视频,进行情景拟合,总结出运行的条件和过程,编出机器人的智能系统。

目前的机器人流行私定服务,外形上不管要求多古怪,总能做得到,但是人们对于机器人的功能方面还有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特殊需求,这就给智能系统的开发提出了挑战。

比如一般的家政机器人主要功能是清扫,但有些家庭希望家政机器人能附带帮家人做发型设计,那么洗剪吹的过程不仅要给家政机器人配备合适工具,还要植入这部分智能系统。

在癸部系统开发中,数据推演法和拟景仿生法相辅相成,都用。家政机器人需要新增理发这部分的智能系统,可以借鉴理发机器人的经验程式,也可以利用真人理发的视频进行模拟编程。

但实际上,随着私定的流行,定制机器人越来越追求个性特色,功能越来越精细化、专业化,仿着人类,往单体机器人的趋势发展。其相应的智能系统开发已经不能单单倚重过去粗放集约的类型经验数据,反而愈加仰仗详实具体的真人拟景。

绯缡去年做的陪伴机器人系列,此轮复兴伊始,就只是一大类,能够和人日常对话就完事。但现在要根据陪伴受众群体分类,陪老人的、陪小孩的、陪中年妇女的,或是陪外向人的、陪内向人的,不一而足。由此,各类陪伴机器人的肢体动作和对答语言几乎天差地别,充分照顾到受众的偏好需求。

无拟景实验,难成系统。

癸部铭句:致敬本体。

同学们翻译了一下,致敬甲部。

所以,智能系统开发中很重要的一环就是透彻理解拟景报告,而理解报告的第一步就是从了解拟景人员的思路开始。原本,商檀安想和绯缡互相交流一下对水葵采摘资料的初步心得看法。

这通视讯,明显没有达到沟通目的。

商檀安不由想起,开学前在戚唯他们住处聚会时同学的一句玩笑话,可千万不能做晏大小姐的拟景项目,沟通不畅会愁死人。此刻也只能笑笑作罢,这个项目一开始就似乎遭遇了沟通不畅,看来只能在拿到报告后多问。

却说绯缡结束视讯后,打开了自己的项目进程记录系统,将开发员前期沟通一项标记上“已完成”字样,完成效果一栏上选择“良好”。

然后她转到工作室的里间,在长条沙发上搭条毯子小睡半小时。

研究院给每一个学部都配备了一幢教学大楼,除了必要的课室、会议室和集体活动室外,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独立的工作室,是一个大套间,有小型会客厅、学习工作间、休息室和洗漱间,一般学生课余都会在自己的工作室做项目。每幢教学大楼的二层是营养剂餐厅,对全校学生开放,不同学部的学生合作时若碰到小组讨论,也不需要在用餐时间特地跑回自己的教学大楼。

癸部也是今天拿到的项目说明书。从三年级开始,基础知识都学扎实了,要进行学部间合作了。

“嗨,檀安,今天咱们不一起吃午餐了。我在甲部,新项目组伙伴请我吃饭。”戚唯抬手盖住半边嘴,压低声,“伙食据说一样的。”

商檀安笑:“我在去丙部的路上,也不回去吃了。”

绯缡兀自闭目养神。

她性子冷,一般无事不会去其他同学的工作室串门。来往都是相互的,久而久之,同学们也不太找绯缡闲聊。她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比如现在,还差半小时就到餐厅的午餐开放时间,同学们若是停工无事了,会敲敲隔壁左右同学的门,大家说说笑笑等用餐,她是不参与的,自然也不知道河对岸邻居戚唯在走廊尽头同学纪明达的工作室,开着门,天南海北侃得热络,还隔空敬仰了她一番。

章节目录 第11章 甲霸天征地 绯缡开始着手第一项准备工作,寻找水体。

水葵所需的池塘水位不用太深,最好有活水引流,水流速度又不能太快太急,水体温度还要适中。

绯缡绕着研究院连续看了好几个湖泊,都不是非常满意。虽说她不需真的费神栽种水葵,只要移植的水葵在她开展拟景实验的一个多月里能够保持存活状态就行,但毕竟适宜的水体环境能让实验体活得更长久点,这样若是进度不顺,她还可以继续反复实验。

水体,水体,她连找了三天,一转头终于觅见。

知会导师后,绯缡向校方提交了拟景实验场所借用申请。研究院对甲部总是非常大度的,只要是拟景项目的正当需求,任何公共场所都会任由甲部临时征用,绯缡很顺利地借到了心仪的水体区域,使用期为两个月。

她立即紧锣密鼓地调运古文化体验馆提供的水葵。一天之内,水面上已经像模像样,铺满绿色的小圆叶。绯缡准备让水葵在水里养几天,让它们适应新环境后再行采摘,否则容易损伤植株。趁此期间,她开始定制采摘工具。

戚唯在周末的清晨拉开窗帘,习惯性伸了一个懒腰,捏了捏后颈脖子,侧转身准备下楼吃早餐,忽地脚步一顿,又狐疑地转头回去,然后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盯视了两秒后,咚咚咚下了楼。

“方昭,晓光,早。”他马马虎虎打过招呼,立刻问道,“你们注意到我们前面那条小河没有?”

“怎么了,水位涨起来了?昨天没下雨啊。”叶晓光随意应道。

“变绿了。”戚唯连早餐都顾不上,奔出门去,“我再去看看。”

方昭和叶晓光两人不以为意,仍旧坐在餐桌边不紧不慢吸着营养剂。

隔一会儿,戚唯大惊小怪地从外头嚷着奔回来:“我们的河被晏大小姐征用了。”

坐着的两人齐齐一愣,扭转头就透过窗户往外瞧。

“嗨,真变样了。”叶晓光瞪出眼珠子,“你刚说谁用了?晏大小姐,不会正巧是咱对面那位不说话小姐吧。”

“就正巧是。”戚唯兴奋道,“我们这条河也算宝地了,居然能被甲霸天看上。”

“喂,你们两个说话小心,”方昭故意警告道,“第一,这条河不是我们的。第二,晏大小姐不适宜用甲霸天这种称呼。”说到末句,他自己也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声音轻点。”叶晓光搞怪道,“别被大小姐听见了,过来把你的楼都占了,连带害到我没房间,流落到外面。”

“你们两个乐去吧,我赶紧通知檀安过来。”戚唯忙忙戳开通讯器。

“檀安不会像你这么无聊,大清早跑来看热闹。”

“他必须来,他接的就是水葵采摘这个项目。”说话间,视讯接通,戚唯一迭声催:“檀安,起床了没有?赶快到我这里来,不来你会后悔。”

投影屏中,商檀安一脸清清爽爽:“早安,戚唯,什么好事?”

“你快过来,真不骗你,我这里有一个令人不可置信的奇迹,不来你绝对后悔。”戚唯故意卖了个关子,也不等商檀安接话,嘻嘻切断了视讯。

这工夫,方昭和叶晓光窜出去亲临现场看过一遍回来,大叹:“真没想到,我们还能近距离遭遇这种传说中的甲霸天征地事件。”

甲部的人做拟景项目时,看中哪块地就征用哪块地,校方从无二话,因此在其他学部就得了一个“甲霸天”的诨号。

甲霸天征地,同学间偶有耳闻,有时校内论坛上也会冒出一两帖,某人哀怨地炫耀今日途径甲霸天圈的地界,被迫远远地绕道。虽说听闻过诸如之类的话题,但被征到自己的眼皮底下家门口,让三人的感觉都很玄幻。

“晏大小姐就是霸气,两年了没搭理过我们,一上来就越界抢地盘。”戚唯侃着,一会又心急,“檀安怎么还不来?”

半个多小时后,别墅外花圃旁停下一辆车。三人见状快步迎出去。

“早安。”商檀安跨出车门,绽开笑容,“这么急着叫我来,是不是你们花树奇迹般地开了花?”

戚唯下意识往木香蔷薇瞟一眼,讶道:“嘿,还真有花,啥时候开的?”

开学时家政机器人来过后,木香蔷薇周遭总算除尽了伴生杂草,舒展开枝条,纵然只到人腰际,但瞅着有了树形,许是阳光雨露沾得多了,这会儿有一根枝头不光是叶子,还生出了一朵粉花。

叶晓光爆出一阵大笑:“檀安,你没看见。哈哈,来来来,咱看别的地。”

他把商檀安掰个方向,往河中一指:“看。”

商檀安新奇地投过去一眼,咦了一声。

长长的一段河面上,挤挤挨挨地全是小圆绿叶,两头却是水网,显得这段绿色十分突兀。

岸边的绦丝柳垂到水面上,不过长枝条被卷起来,打了一个松垮垮的结,吊在空中,不让它们沾到水面,原本幽静的意境顿时出现了几分滑稽调皮。

“这是漂来的,还是宿管处特意给你们养的?”他奇道。

“都非也。咱再走过去,不过,注意放缓呼吸,刚刚我们就被吓了一跳。”

商檀安笑着,任叶晓光他们卖足关子,拉着他往前走。

离岸边约摸一米距离时,河上方突然闪出一面浮空屏。

“看。”戚唯伸指道。

那上面醒目地流动着几行黑框大字。

水域征用通知

自即日起,此河段左右两端水网圈围区域,为水葵采摘拟景实验征用,为期两个月,请路过人员注意回避,见屏即退,注意落水风险,感谢配合!

落款,征用者:甲三班晏绯缡。

“檀安,怎么样?不虚此行吧。”戚唯跟着又欣赏一遍,赞叹道,“晏大小姐对我们仨真不错,还给我们留了那么大一块草坪自由活动,自己才留了这么窄一条河边带,够用吗?”

商檀安往对岸望过去。

清晨的薄霭中,草坪缓坡上,矗着一幢两层小楼,安安静静地紧闭着大门。

“我们退后吧。”他说道,“踩到晏同学设立的警戒线,也许会联动到她。”

“对对对,快撤。”叶晓光连忙也往对岸瞄一眼,叨叨着,“大小姐不像在家的样子,难道周末也努力学习去了?不管在不在,咱轻易也别踩线,这可是檀安的数据源发地,保护好,保护好。”

“檀安,这两个月要不要过来和我们挤?你可以亲眼观摩拟景实验。”戚唯热情道。

“我有最终报告。”商檀安笑着摇头。

“这能一样?你天天看着过程,拿到报告后都不要再回头问,这位大小姐可不好说话。你真不过来?我把卧室让给你,我在你床下打地铺。”叶晓光撺掇道。

“你什么企图?”方昭拷问道。

“什么企图?我就想让檀安顺手帮帮我,我的项目真够烦的。”

“晓光,谢谢你,搬过来就不必了,你们如果看到晏同学做实验,方便的时候通知我就行了。”商檀安温和地笑道。

“那是一定的。”三人满口答应。

章节目录 第12章 大小姐有动作 又一周后,定制的采摘工具送到,绯缡准备开始实验。

她一手提着一个矮圆木桶,一手拎着一个小竹篮,没走两步就觉得非常吃力,只好分批拿。

“快看,对岸大小姐有动作了。”方昭猛扯叶晓光和戚唯的衣袖。

登时,三人手快脚快贴到大窗户边,齐齐盯住对岸。

绯缡将小竹篮先放到岸边,再折回去拎木桶。木桶很沉,她走三步停一下,换个手,慢慢穿过草坪。

“这东西沉。”叶晓光评论道。

癸部生经常研读拟景报告,但很少有机会亲眼观看实验过程。自打门前小河被征了去,这些天三人早晚出入,都要顺带打量打量几眼,偏生那绿叶河段一直静悄悄躺着,令他们好奇得简直百爪挠心。这辰光,三人正巧一个不拉全懒在家,立即提起了神。

“檀安,快来,晏大小姐开始搬抬物件儿,绝对要开始实验了。”叶晓光忙忙地通知商檀安。

绯缡将矮圆木桶推下河,把小竹篮放进桶中,先伸一脚试探着踩上去,木桶有些晃荡。

她咬咬牙,另一脚抬起想迅速地跨入木桶。

说时迟那时快,木桶被她突然的力道踩歪,立时进水,她只觉脚下浮软没了着力点,整个人一偏,直接掉入水中,发出嗵地一声,溅起一大蓬水花。

“哇!”戚唯三人看到这一幕,不由惊呼,赶紧奔出去。

刚打开大门,就见绯缡已从水中站起,河面还没有及肩。她本来就在岸边,这时扒着岸上草皮,手脚并用爬上了岸,整个过程很安静,听不见一声慌乱的尖叫。

三人挤在门口,互相瞅瞅,放下心来。想一想没好意思出去,怕绯缡误会他们看笑话。

绯缡这一摔,将河中水葵压了一片,很多水葵荡开去,撑着细茎东倒西歪,木桶倒是挺顽强,灌了半桶水又浮了起来,仍好好地圈着小竹篮,此时木桶载着小竹篮都悠悠地漂在水中间。

她用力地拧着湿漉漉的裙子。古文化体验馆的资料上写明,采摘水葵的妇女身上系着大围裙。她没有围裙,因此在紧身水裤外穿了一条半长裙,脚上是一双马靴,故而这一落水,除了外裙湿透,上身衣服浸湿,其他地方倒没什么。

拟景实验状况百出那是一定的,绯缡对此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一点都不惊诧不气馁,有条不紊地先弯腰给裙子挤水,再顺手将皱巴巴的裙幅抖开,粗略料理好自个,能活动自如了,便探出手臂,将靠岸够得着的水葵叶子尽力拢拢整齐。

这才直起身,顺势往对面瞧了一眼。

戚唯三个吓得一闪身退回屋中,再看时,绯缡已经往小楼走了。

“真淡定,晏大小姐没说的。”叶晓光呼出一口气。

“拟景实验第一次就出师不利,原来挺辛苦的。”戚唯感慨。

“你们不觉得晏大小姐是给檀安在卖力吗?”方昭嘿嘿直笑。

隔了十来分钟,叶晓光巴巴等不到新动静,憾道:“早知道不叫檀安过来了,晏大小姐受了惊吓,进去休息了。”

话音刚落,就见对岸小楼现了人影,三人连忙定睛关注,绯缡身上明显换了一套干爽衣裙。

她步态挺娴静,走到岸边,抬手嗖地弹出一柄鱼竿。

“要把桶拨回来,收东西回去了。”方昭观察着她的动作。

不成想,料错了。只见绯缡将竹篮和木桶拨近岸边后,蹲下身倒去捅里的水,仍是一脚先进去。

三人瞪出眼珠,提起气,摒声瞧。

绯缡第二回稍稍改进了进桶姿势。她一手撑着岸边,一手扶着桶边缘,将另一只脚小心地挪进桶中,终于整个人顺利地坐了进去。

她吁口气,对面邻居三人也吁口气,这颤巍巍的动作看得他们直捏冷汗。

“前方拟景实验中,请驶过车辆注意空域回避。”

商檀安一听骤然响起的语音提示,再看车辆推送的警戒路段,果然正正巧在戚唯他们的别墅处。车窗下,只见西宿区的那条小河如衣带似地蜿蜒,在各种树冠屋顶间若隐若现,风景美甚。

晏绯缡已经开始实验了,他心忖,立刻提了速度,改了直进方向,绕向戚唯他们别墅的后方。

商檀安惦念着赶上绯缡的拟景实验,停车后赶不及进屋打招呼,在花圃外恰瞅见同学仨颗脑袋贴在大窗户上,便挥挥手略示意,随即往河里瞧。

此时,绯缡盘腿坐在圆木桶中,木桶在水葵间慢悠悠飘荡。她两手伸在外面水里,轻轻地划动,好像身在物外。

商檀安暗吁气,还能近距离看一点儿实验。

“檀安,你来晚了,刚刚晏大小姐下水摔了一跤。”戚唯等人嘻嘻从屋中窜出,第一句就低笑。

“怎么回事?”商檀安一愣,不由关切道,“要紧吗?”

“进那个桶里时没稳住,晏大小姐胆子奇大,一声不吭自己上岸了。”方昭赞道。

商檀安将视线再投向小河。圆木桶在水面移动的幅度很小,里面的人半垂着头注视着河面,似乎在思考什么,看得出来她对圆木桶的控制技巧还很生疏,正在尝试摸索,但因为动作小心,整体还很稳当。

如此过了五六分钟,方昭有点撑不住了:“晏大小姐耐性真足,我还是进去坐着看。”

商檀安没进去,他不想错过实验细节。

“檀安,我给你搬把椅子出来。”叶晓光热情地出主意,“摆到警戒线外坐着,慢慢看。”

“那不如搬四把,我们都坐过去。”方昭打趣道,“我再找点吃的喝的,晏大小姐做完实验一回头……”

“气死了。”戚唯接道,“没看到甲霸天我在辛苦实验?”

商檀安听着同学一句接一句跟说故事似的,忍不住笑:“你们进去,我不要椅子。”

三人说说逗逗回屋,商檀安继续立在木香蔷薇花圃旁观察。

就这会子工夫,桶里的人有新情况。

她不再安稳坐着,而是向前倾身,手探进前方水下。木桶立时前端下压,后端翘起,里面的人近乎趴伏在水面。

商檀安才微微蹙眉,下一刻就见木桶突然扣翻,绯缡整个人扑进水里,并且头部和上身先栽下去,咕咚一声全部没入水下,不见踪影。

“晏同学。”商檀安大惊。

章节目录 第13章 癸三商檀安 商檀安疾奔向小河,目光一刻不敢偏移,盯紧绯缡落水处。大片绿色的叶子左支右晃,显见下面的人在挣扎扑腾。

三人别墅前的草坪,在同学聚会时被戚唯嫌小,不够大家散坐唠嗑,此时竟宽得商檀安几箭步都跑不完似地。他甚至来不及脱鞋,一个纵身跃入河中。

戚唯三人进屋还没有将椅子坐热,啊一声,眼见对岸大小姐翻水里去了,再啊一声,眼见同学商檀安跳下去了。三人条件反射般同时起身往外跑,就跟重演第一回似地,在门口撞成一团。

这是要出大事的节奏。

商檀安胡乱抹去弹溅到眼帘上的水花,向前方水面扫量,倒吸一口凉气,绯缡落水处,平静了,连先前晃个不停的水葵都只余一点点风里轻摇。

他身子一沉,就要潜到水下去探查。

离他不远处,一个人头呼啦冒出水面。

“晏同学。”商檀安大大松气,一把扯开缠在四周的水葵茎叶,划游过去,递出手:“你没事吧,拉着我,我带你上岸。”

绯缡及其狼狈,满头满脸的水珠顺着眼睫毛,再顺着下巴滴落,盘起的发髻上粘着七八片绿色的叶子,还蹭带了一段紫色的细茎梗。一束碎发丝横贴在额头上,一束巴了半边脸颊,水波荡漾在她的脖颈根,头周围到处是乱糟糟倒伏的水葵。

万没想到才在水底囫囵滚了个澡,冒出头就多了一人。她盯着商檀安惊愣片刻,回过神来大怒:“谁让你下来的?这条河段已经被我征用了。”

“……晏同学,我看见你掉进水里,所以想帮你。”商檀安被喝得怔然。

“我不需要。”绯缡迅速扫视着商檀安两旁被挤开的水葵,七零八落没个正形,火气突突直冒,“你破坏了我的实验区,快离开。”

“檀安,晏……同学。”这当口,戚唯三人一路跑来,口中纷纷惊呼。

绯缡拧着眉,视线先放过商檀安,瞥向岸上,眼瞧着这伙人奔得急。“站住,别下来。”

三人被她喝得脚步顿住,瞅她中气十足怒容满面,不由惊疑不定地看向商檀安。

“你快上去。”绯缡将岸上三人喝止后,转头冷着脸再驱赶河里的人。

“晏同学,你这样没事吗?不如我先送你上岸。”商檀安好声说道,哪里能放心一个女孩子就这么淹在水里。

“我在做拟景实验,自有分寸,旁人最好不要随便打扰。”绯缡板着脸,从水里抬起一只胳膊,伸指向上,“麻烦你仔细阅读一下警示通知。”

商檀安瞅瞅她一肘弯的水滴滴答答挂落下来,再顺着她的手势仰眸,头顶上方,浮空屏循环滚动着黑框大字。

……见屏即退……见屏即退……

他视线落回绯缡脸上。

绯缡估计着他读完了。“上去时注意不要乱扯这些植物。”她冷脸道。尽管生气突然跳下这么个人,把她的水葵给压坏了,但她毕竟不是不明理的人,知道这个人好心来救她,到底缓了缓气,又多添一句嘱咐:“两个月内别再随便靠近这条河段,否则我只能按照校规投诉。”

“……”商檀安确定,她精神体力实在都还好。

他点点头,稍稍犹豫,在绯缡虎视眈眈之下,转身,往回游。

“你叫什么名字?”

商檀安闻言,扭头看向绯缡,眼中诧异,沉默片刻后说道:“商檀安。”

“需要我谢你吗?”绯缡望着他,沉声说道:“我们一码归一码。”

商檀安愣一下,轻声笑道:“不用。”

绯缡便侧转身朝向自己的岸边游。商檀安观察一会,瞧出她水性尚可,便也要继续往回游,忽见绯缡转头,湿漉着一张脸,打量他几道:“癸三商檀安?”

“……是。”

绯缡盯着商檀安,刚刚忙乱急怒之下没有认出他来,她半个月前和这个水葵采摘项目的智能系统开发员进行过一次短短的视讯,不过这段时间她忙碌的事情多,对他的印象已经很淡漠,在河里乍一眼碰面,没联系起来。

她再瞧一眼岸上的三人,猜测大概是他的同学们知道这里是水葵采摘实验现场后通知他过来的。绯缡多少也知道智能系统开发员对拟景实验报告吹毛求疵的细节要求,当下明说道:“商同学,我会准时出具报告,现在实验刚开始,目前的细节对你没有用处。”

商檀安歉然一笑,微微颔首。

绯缡见他态度良好,念着他毕竟有援手之义,略一沉吟,说道,“虽然我不喜欢有人打扰我的实验,但是你如果能做到全程不出声,我可以在条件成熟的情况下允许你近距离旁观实验过程,你需要吗?”

商檀安颇意外她会这么说,稍愣后忙道:“非常感谢。”

“以后适当时候我会通知你。”

绯缡说完,眼角余光瞥到倒扣的木桶,暗道自己气糊涂了,尽在费口舌,差点把实验工具忘掉。她折游过去,试图把木桶翻过来。

商檀安浸在一旁,静待绯缡试了两回,她明显力气不够,终是忍不下好心,游过去,一探手就把木桶翻了个面。

两人各抓着木桶一边,各顶着一头水,近距离地对视。

绯缡的睫毛都是湿的,眸子越发显得湿亮,静幽幽地在商檀安脸上打圈。

“晏同学,我帮你拿上去吧。”商檀安下意识说道。

“谢谢,不用。”绯缡睨向他身后水葵,眉头益发紧皱,忍耐着正色告诫,“你不要再在这里走来走去,水葵很珍贵,再去移植一批会拖慢我的实验进程,于你没有半分好处。”

说着,她将木桶拉向自己,小心翼翼地拨开水葵,踩着河底推着木桶走。但走两步,回头无声盯商檀安一眼。

商檀安被她瞧得匆匆一笑,立即返身往回游,连划水动作都不敢太大。

满河都是晏大小姐的宝贝。

“檀安,快快快,上来,你没事吧。”三个钉在岸边的同学这才活泛开,七手八脚把他拉上岸,个个都压着嗓子说话。

“没事。”商檀安搭着岸边草皮扭头看过去,绯缡也刚刚上岸,外形比在水中看着还狼狈,全身上下都在滴水,裙子皱巴巴贴在身上,但她不疾不徐捋了把脸,甩出一把水,弯了腰拧裙角。

“今天第二回了。”叶晓光忍着笑低声嘟囔。

也不知是绯缡耳力特强怎么的,叶晓光才说完这句,她就抬起头,隔着河面朝他们冷冷瞧一眼。

她一个女孩子从河里爬出来全身湿透,对岸杵着四个男生,侵入了她的实验区,还呱呱地嘘寒问暖,让她心里极不爽,但看到全身也湿透的商檀安,目光停留了几秒,终于没呛声,继续低头挤水,然后手腕抖开裙幅,直起身来,看都不看对岸几人,径直回去。

“晏大小姐不高兴了。”等绯缡走远,方昭这才低笑。

“晏大小姐今天就没有高兴过。”叶晓光晃着脑袋直啧啧。

“你们谁方便借我一下洗漱间?”商檀安转回头,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章节目录 第14章 最后一遍警告 商檀安在叶晓光的洗漱间烘干衣服,整饬好自个,甫一下楼,就看到叶晓光冲他招手:“檀安,快来,晏大小姐又下河了。”

他不由愕然,走到窗户边朝外望去,果然小河上飘荡起圆木桶,绯缡已然坐在里面。

“檀安,你慢了,你们同时上岸,晏大小姐换衣服比你快。”方昭谑道。“女生里这速度,不容易了。”

“小昭,别说得你好像等过多少女生换装跟你约会似的。”叶晓光毫不客气地戳穿:“压根儿就没有半个给你等过。”

方昭哇一声就要站起。

叶晓光呦呵着窜向旁处,嘴巴里怪笑着仍不停:“小昭,我和你朝夕相处,还有谁比我看得清,女生换装速度这个论题上,你就别充权威了。”

商檀安见同学越说越歪,摇摇头自顾望窗外。

“就是,”戚唯伸手一指,“外头甲霸天小姐现在可是在工作状态,你们能安静会儿,好好观摩,珍惜这难得的机会吗?”下一句,他一咧嘴,一本正经加入胡扯。“要我说,咱们癸部和她甲部这样比速度,可不公平。刚刚晏大小姐直接换干衣服,檀安是在烘湿衣服,没有可比性。”

“各位,打住。”商檀安好笑道。

草坪外小河上,那姑娘仍高高盘着发髻,一身利索清爽,端坐在矮圆木桶里,穿荡在那一片浮水绿意间,唯美唯幻,仿佛先前淹在水里那一遭没发生过似的。

“对对对,咱甭自己寻开心了,看实验,看实验,不然檀安系统编不下去。趁这个机会,咱们也跟着一起好好体会体会甲部的拟景实验,……”叶晓光兀自叨叨得快乐,忽地顿住,变了词叫起来,“快看,快看,晏大小姐又要扑水了。”

河里碧叶上,绯缡身体再度前倾。

“还没有呢,晏大小姐是在练习。”方昭话音刚落,只见木桶随着绯缡下探的动作,下沉、翻覆,绯缡近乎贴着水面又倒栽下去。

银灰的裙角一闪就没入水中。

商檀安一个箭步冲出门去,戚唯三人自然拔脚跟上。

大半个草坪穿过,岸边未到。哗啦一阵水响,那翻合着仍坚持飘荡的圆木桶附近,猛然窜出一颗头来。

商檀安的速度慢了慢,不独他,他身后的戚唯三人都这样。不过,刹不住余势,他们终究又踩上了实验区警戒线。

……见屏即退……见屏即退,黑框大字浮空滚动。

绯缡在脸上抹了一把水,朝他们看去,脸上不见丝毫慌乱,浸过水后的脸庞在阳光照射下更显莹润,衬得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晏同学,你不要紧吧?”商檀安稍稍踌躇,对着绿叶里的那颗脑袋尽量温软地问候。

绯缡翻眸望向浮空屏,再盯回他和另外仨邻居,对于冥顽不灵的人,她向来不想浪费力气。

“最后一遍。”她平声道。

戚唯他们没听明白,互相瞅瞅,以为她吃水吃多了,这趟落水后累了,准备收工,故此说一下,安安他们这群看客尚在扑腾扑腾的心。

河中央,绯缡浮立,抬起胳膊点开通讯器。

下一刻,浮空屏上,见屏即退四个大字被圈红,鲜艳夺目得很,以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烟花爆炸似的效果,在绦丝柳的树冠上方推现。

岸上四人仰眸略愣,商檀安往后退了一步。戚唯他们多机灵,见状也退。

浮空屏立即消了。又是高爽的艳阳天。

“我不要紧。”绯缡直通通望住商檀安,回答完他跑过来时的第一个问话。

商檀安表情微疑惑,半晌无语点头。

“这个实验的安全性评估等级良好,麻烦你们有空不要注意我这里,我做实验不喜欢别人干扰。”

落在河里的人声音这么稳定,戚唯他们讪讪也点头。

绯缡勉强压了怒意。她摔一次他们一大群人呼喝着跑过来一次,这实验还怎么让她专注做下去?不过,人情世故她不是不懂,她知道这些人是好意。因此,她吸了一口气,就此结束不愉快的沟通,游目去寻她那紧要的圆木桶。

商檀安微微张嘴,又闭上,确定这位晏大小姐完全能驾驭这种实验过程,他冲绯缡颔首,转身往回走。

“那晏同学你忙,有事喊一声。”戚唯几人干巴巴地说道,赶紧也撤。

透过窗户,四人看见绯缡正爬上岸,接着还是那个弯腰拧水的动作,再接着穿过草坪往小楼走。那流程和前两回一式一样。除了被湿重的裙子绊得走路略微有些梗涩,她的步态身姿丝毫不见虚弱。

“晏大小姐真强悍,看样子还要再试。”

“你怎么知道?都三回了,刚刚她不是说了最后一遍吗。”戚唯说道。

最后一遍警告。商檀安在心内道。

方昭兀自推理:“她没有把桶拿回去,肯定还要下水。”

叶晓光一听有道理,当即促狭道:“我们来猜猜晏大小姐今天准备扑水几次?”

“五次,顶多了。”戚唯道,“换我也吃不消了。”

叶晓光摇头乐:“冲着晏大小姐这劲头,我猜六次,比你强。”

“毕竟是女孩子,”方昭说道,“体力有限,我猜再有一次就差不多了,四次她就收工。”

三人齐齐望向商檀安。“我猜不出,晏同学做事很有计划,也有毅力。”其实商檀安怀疑,这位晏大小姐看似坚韧得很,只要身体状况允许,会一直试下去,直到达成今天预定的目标。

“檀安的意思是她不止六次?”戚唯问道。

“急什么?往下看不就明白了。”叶晓光笑道。

绯缡很快从对面楼里出来,直奔河边。

自赶来后,商檀安接连看到她落水拧裙角,现下倒是第一次看到下河进桶的步骤,不由神情专注。只见她蹲着身体,手扶桶缘,摇摇晃晃地跨进去,便蹙起眉头。

“晏大小姐第一次掉下去就是坏在这个环节上,不过她现在熟练多了。”叶晓光解说着,振奋道,“咱主要看下面动作,先生们,注意,晏大小姐是否落水,再过几分钟就能一见分晓。”

圆木桶在水葵间飘荡,远远看去,微微拂动的绦丝柳,河面上郁郁葱葱的青绿色叶子,其间若隐若现的褐色木桶,一个身穿浅紫衣服的女孩娴静地坐于其中。

整个画面再一次给人以一种安宁悠闲的感觉。

屋里的人都等着。

……

“哎呦,晏大小姐又开始了,哎呦……哇。”叶晓光长长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15章 晏十三 几人相互看看,没一个出去。

商檀安在心里默数着秒数,正按捺不住想挪动脚步时,只见河面上水葵叶子一阵晃动,从底下冒出一个头来。

他瞬间放松了,暗地直叹,拟景实验原来这般辛苦。

方昭一看绯缡上岸的架势,就断言道:“晏大小姐还要试第五次。”

之后,他和叶晓光两人好似画外双簧解说,一个就等绯缡落水时发出“哎呦”的呼声,一个就等她爬上岸后预告她还会再试。

待到绯缡第八次结束上岸后,戚唯长叹道:“以后我们对晏大小姐一定要尊敬。”

“是啊,被檀安说中了,晏大小姐做事有毅力,令人敬服。”方昭赞道。

“我佩服她衣服多,而且有固定的审美观,款式都差不多。”叶晓光晃着脑袋乐。

“嗨,被你这一说,还真是啊。”

就跟验证似的,戚唯三人刚点评到这一茬,河岸对面小楼,人影闪出,他们只瞄一眼,就忍不住爆出大笑。商檀安在其间摇头,但定睛看过去,却也觉得实在有点……

晏大小姐非常人。

只见她,果然仍是束发盘髻长裙马靴的装扮。

不过她这次换的是一身全黑,手里额外多提了一个篮筐,里头隐约像是搁着东西。若她行动间婉约点,那必然是窈窕淑女弱柳拂风般款步而来的画面,可惜经过八次落水出水,她仍不见丝毫疲软,犹能昂首挺胸背脊笔直,脚下铿锵有力,裙裾微扬摆动,以一丝不零乱的节奏和幅度,再搭配着一身黑,看在四人眼中,晏大小姐气场越发强大,竟似裹着风呼呼而来。

“咦?”方昭疑惑道,“晏大小姐要改变策略了?”

她走到岸边,从篮中抖开一块毯子铺在地上。

“晏大小姐要野餐?”

“不是,没有食物。我看晏大小姐准备在河边先休息一会儿。檀安,你觉得呢?”

商檀安的视线落在绯缡身上,她此时面向小河跪坐在毯子上,前方水里,那只圆木桶一蹭一蹭地靠岸浮着,而她半垂着头,似乎正出神地在思考。

“我觉得晏同学可能还要继续,她在整理思路。”商檀安心中有丝敬佩,虽说做实验几次三番地尝试纯属正常,即使他们开发智能系统也是多次反复修改,但亲眼看着一个姑娘家不停循环地掉水里,而且她还没一丝退缩,他很赞赏她的敬业和认真。

绯缡这一整理思路就花了大半个小时。

叶晓光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看不下去了,晏大小姐当雕塑神游去了,檀安,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我们到楼上露台去?”

“你扯着檀安干什么?檀安是来看晏大小姐做实验的。”戚唯打趣道。

“我不扯着檀安还能扯着你?咱三个半斤八两,你俩也有扯着檀安的时候,咱谁也别笑话谁,说定了,趁现在空闲檀安归我。”叶晓光笑骂,转头对着商檀安热情地说道,“走吧,檀安,楼上看得更清楚。”

商檀安好笑地起身离座,随叶晓光上楼。

露台的视野果然更宽阔,甚至能分辨出对岸小楼后的桃树林已经挂果。绿叶之中小青果纷纷点缀着,看着一片喜人景象。桃树林延伸过去是郁郁葱葱的坎坡,再往后还能隐约可见远处的学生别墅。

对岸小楼,在两侧竹林河流、前后草坪桃林的烘托下,显得极其雅致清幽。

商檀安下意识看过去,二楼的阳台上摆了一桌一椅,他的目力极佳,看出桌角还翻开了一本纸书,摆放的样子恰似主人在阅读过后刚刚短暂离座。

如今这时代,以植物纤维浆液制成的纸张仍有生产,却更多的应用在契约合同等重要文本的原始备案上,而且因为和无媒介虚拟文本同时生效,其象征意义多过实用意义。纸书更是早已不多见,承载的信息量不够多,储藏保管却要占据容积,定期消毒清理都要额外耗费精力,因此只有特别对纸书情有独钟的人才会收藏它。

纸书的稀有决定了它的昂贵,但实际上,没有一本纸书上的内容是在虚拟书中找不到的,因而,普通大众对纸书也并不追捧,最多也就是因为少见而着意盯两眼瞧稀奇罢了。若兴之所致,一心想拥有一本,去找一些奇巧物件的定制工作室也是可以的,从植物品种、油墨勾兑到文字造型、配图排版,再到书籍的装订样式,全都可以随客户的喜好设计。当然,定制的价格会非常非常高。

纸书虽不实用,作为藏品也只得几十年光景,但是因为它曾经在历史的长河中担着文化的传承,因而手握一卷纸书,与三五好友午后品茗,成为一种低调奢华的时尚雅兴,曾有一度非常风靡过。

商檀安的目光从对面阳台上移开,瞄到房间的窗户上。轻薄的纱帘只起到一个装饰作用,其实所有的窗户面板都自带遮光感应系统,商檀安知道很多学生嫌麻烦,申请宿舍时都直接不要窗帘,他如此,戚唯他们三个也是如此。

对面窗帘颜色淡雅,只掩了半扇窗户,看着很有生活气息。

商檀安只扫视了小楼几眼,就礼貌地挪开视线。

小河边,绦丝柳下,一身黑衣的绯缡仍然静静安坐,身边的篮子压着毯子一角,里头似乎搁了一条灰色毛巾。

她身后是青色的草坪,身前是碧绿的水葵,黑衣女生混在满目的绿色中,一动不动,生生将本该清新脆嫩的画面压得幽深沉重了几分。

“檀安,我们就在这里坐下说。晏大小姐若有异动,你绝不会错过。”

商檀安温文一笑,依言坐下。

两人聊了一些专业的事,过不多时,绯缡起身了。

她小心坐进圆木桶中,以手划水,在水葵间飘荡了好一会,又开始伏身下探。

叶晓光“嘶”地吸了口气:“第九次来了……咦?”却见绯缡直起了腰,这次她居然没有翻进水中。

“晏大小姐真是……令人佩服,这就成了?”叶晓光惊讶地叹道。

商檀安看出绯缡在试临界点,她这次下探的角度并不大。果然,隔一会,绯缡又开始将手伸入水下,身体伏得更深,而后又成功直起腰。

如是又两回后,叶晓光也看出来了,他评价道:“晏大小姐好像找到窍门了。”

绯缡自己也是这么感觉的,几次试下来,她对圆木桶的最大倾斜角度有了一丝了悟,于是想尝试着采摘。她弯腰探身,手捏着水底下的小圆叶,正欲掐断之际,可能手上用力过猛,带累了身体的重心,陡然,心中熟悉的感觉生起。

她又扑进了水中。

“哎呦……哇。”叶晓光叹息的方式和前几回一模一样。

商檀安盯住了绯缡落水处,很快就见她冒出头来,娴熟地拨开水葵游回岸边,她上岸后却不再弯腰拧裙角,而是从篮子里捞出毛巾,很随意地抹了一把脸,在湿发上略擦两下,又跨进了圆木桶。

叶晓光转头笑道:“檀安,晏大小姐绝对会按期交给你拟景报告。”他们癸部的人开发系统时,最怕的就是不能如期拿到拟景报告,若是自己做数据推演,再难也还能心里有数,因为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但是如果拟景报告出了问题,那就只有仰赖别人,整个项目进度就只能拖延。

“晏同学做事很认真。”商檀安点点头。

“我猜她这一款的衣服只有九套。”叶晓光挤眉弄眼道。

商檀安一愣,无奈摇头:“晓光,若是被晏同学听到,怕是不太好。”

“开个玩笑,咱谁也跟晏大小姐说不上话,不用愁有人泄密。”

商檀安失笑不语。

这一天,他一直坐到下午才离开。

这一天,绯缡在癸三班的学生中获得了一个雅号:晏十三。她一天之内自动扑水十三次,面不改色气不喘,征服了对面邻居,进而经由邻居传播,被整个癸三班悄悄地肃然起敬。

章节目录 第16章 时光安稳 大半月后,商檀安接到绯缡的视讯。

“商檀安?”虚拟投影屏中的绯缡目光投注在商檀安脸上,话音稍扬,似乎在回忆辨认。

商檀安温和地笑道:“晏同学,你好,有事吗?”

“后天早八点,我会进行水葵采摘拟景实验,你可以过来观看。”绯缡语气干练简洁。

商檀安闻言有点为难:“晏同学,后天我正好有事。”

绯缡点点头:“没关系,那就这样,再见。”说完就下线了。

商檀安向来淡定,此时也不由傻愣片刻,半晌才笑将出来,刚刚绯缡说没关系的时候,他还以为她会约下一次,结果她直接说再见。

绯缡丝毫没觉得自己态度生硬,她邀请过商檀安,就算已经完成之前对他的许诺,来不来就不关她的事。

水葵采摘的拟景实验进入尾声。这天绯缡充分准备,连身上的装束也格外经心。拟景研究不同于其他实验,最后的演示视频是要交给外人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要被智能系统开发人员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透彻观察,因此,拟景研究员都比较重视外部形象,倒不是说穿得多华贵,而是尽可能将自己弄得清爽干净并且贴合角色,免得让视频报告出现瑕疵,落人笑话。

她身上的这套衣服是仿着资料上记录的水葵采摘妇女的装扮特地定制,由古文化体验馆友情提供。粗麻长襦裙,遮至脚面,底下一双厚底布鞋,上身斜襟盘纽小碎花棉布衣,两手配一副收口袖套,外系荷叶滚边大罩兜。

衣服为白底小蓝花,裙为麻黄本色,罩兜和袖套为靛蓝色。

绯缡穿戴好,立在镜前,仔细打量她的三维立体影像,暗自点头。这套衣服的配色,的确很像要出工,再配上头上发髻那根桃木簪,她立时有了古朴的村姑风格,很有代入感。

代入感对机器人的制作非常重要,无论是机器人的外形设计,还是智能系统开发,有了代入感,有助于引导研究人员的思路,提升他们的灵感。

绯缡拂着麻布裙,有些糙手。她心想,古文化体验馆不愧是迪安星政府大力扶持的项目,投入手笔大,她这一身高级定制服装价值不菲。左看右看,将发髻松了,挑出几缕垂在耳旁,这样更能营造出干活劳累时头发微乱的气氛。

一切收拾妥当,绯缡出门。

小河边寂静无声,对面的三人别墅大门紧闭,看来今天她的邻居都不在家。

绯缡不关心邻居的日常作息,但她不是迟钝的人,这段时间她经常下河练习采摘,也知道邻居们在偷窥。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全东临研究院的人逢到甲部的人做拟景实验,只要有机会都会驻足观看。她的同学有些人喜欢,做实验更带劲,有些厌烦,旁人在场容易分心,但总体而言,只要旁观的人不来有意打搅实验,他们一般也不会吭声,毕竟他们无权制约实验区域外的人群活动。

绯缡做实验时不喜旁人在场,这会儿周遭很清静,令她非常满意。她一丝不苟地按着流程,从拎着圆木桶款步走向岸边开始,每一个动作都在之前练过几十遍。

她很轻巧地坐进圆木桶,双手作桨。划水的姿势很熟练,伏身下探,手入水下轻掐嫩叶,只一会儿,就采到了不少水葵。

商檀安带着越谦尘过来时就看到了这样一副景象。

安静祥宁的清早,柔软的绦丝柳条垂在河岸,鲜嫩翠绿的水葵间,一个复古婉约的女子乘着木桶轻悠悠拨水。衣袖上挽,露出半截皓臂。伏腰采摘时身姿灵巧,扬起手时只见指尖拈着一片小圆绿叶,带起点点晶莹水珠。她鬓边散落一缕长发,弯腰之际擦过水面,让人无端忧心是否润湿发梢。

整个画面无声美好,只觉得时光如此安稳。

商檀安暗地赞赏,这位晏大小姐做事非常认真。前一段时间他时不时被戚唯他们通知过来旁观,除了第一次让人印象深刻的十三扑,晏大小姐后面的实验过程中也落过水,从没见过她颓丧。她一次次练习,遇到不顺利处就安安静静坐在河边琢磨反思,动作一日日娴熟,今日这次实验可称得上完美。对她不久要交付的视频报告,他很有信心,只要她水下细节记录清晰,他随之的智能系统开发工作应该会很顺利完成。

商檀安记得绯缡的规矩,转头正要轻声交代身旁的越谦尘,却见这位丙部同学嘴巴微张,目光直盯河面,神情有些痴愣,和方才路上的兴奋样着实不同。

“谦尘,我们站这里看着就好,晏同学做实验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出声打扰。”商檀安其实觉得他这话有点多余,越谦尘看得如此专注,哪里还会说话?他了然一笑,越谦尘从未见过晏大小姐的拟景实验,一时震住了,今日晏大小姐一身古风装扮嵌入实验情境,大约触动了越谦尘的灵感。

“……哦。”越谦尘隔一会才似回神,偏头望向商檀安,掩饰般地搔搔脑袋,“檀安,那些是水葵?”

“嗯,很珍惜的一个水生植物品种。”

两人说了两句,就不再交谈,仍旧观摩绯缡的实验。

绯缡已经有了大半篮水葵叶,她还差十片叶子就可以做满一百遍伏腰采摘的动作,实验很快就可以圆满完成。

她熟练地再次将手探入水下,捏上叶梗处。忽然,手背上掠过一丝滑腻感,立时惊得头皮紧胀,慌不及地缩手,口中不自觉地“啊”一声轻呼,匆忙间只瞄到一条长溜溜的黑色水蛇扭动着游滑在木桶边。

绯缡瞬时汗毛直立。

岸上的商檀安和越谦尘见绯缡突然举止有异,甩手出水,木桶左右晃荡。商檀安比较沉得住,眉头一蹙,正要再等片刻,却见越谦尘已经拔腿跑过去,他稍愣,不及阻拦,耳边听到越谦尘喊道:“晏同学,你怎么啦?”当下暗叫不好,只得跟上。

绯缡惊惶间闻声抬头,看见两人一前一后闯来,心中一急,扶在圆木桶边缘的右手不由自主用上了力道,圆木桶更加不稳,直接噗通侧翻入水。

她眼尖,入水后看到水蛇正在身前半米处扭滑,当下就尖叫出声。

这声“啊”不似第一声尚能克制,高亢得刺破耳膜。

哗,越谦尘想都不想跃进水中,急速地扯开身边碍事的水葵,扑向绯缡。

绯缡的目光下意识被来人吸引,一晃眼只见水花四溅,水葵东倒西歪,再一晃眼那条水蛇居然……不见了。

满身鸡皮疙瘩惊起,她迅疾往自己周边瞄看,视线掠到手边一个黑点,几乎条件反射般,她猛然侧转身后退,不受控制地又是一身尖叫。

尖叫声的尾音中,越谦尘划到绯缡背后,伸手抓上她一只胳膊。“晏同学。”

商檀安追至岸边,河中央绯缡和越谦尘扑腾在一起,绯缡的惊呼和越谦尘的急问交织在一起,他四下扫视,河面上未见有任何异常。眼前状况错乱得不容他细想,也跟着跳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17章 扭动的水蛇 绯缡正在惊吓之际,手臂被碰,一个激灵回头,只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尚顾不上细瞧,岸边又有人跳下,正是她认识的商檀安。

心稍定,她一转头再盯向黑点处,才看清那是一截水葵的老茎突。松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了心,那水蛇去哪儿了,是否就在身边?

“晏同学,怎么啦?”商檀安靠过去,对上绯缡惊慌飘忽的双眼,来不及再细问,果断伸手抓住绯缡另一边胳膊,“我们先上去。”视线随即移向她身侧的越谦尘,两人一点头,一左一右拖着绯缡上岸。

越谦尘下意识往他们来时的方向回,而商檀安却是知道绯缡住对岸,两人未及通气,竟反向而行,而且双方动作都挺快,绯缡还未彻底回神就被他俩拉扯着,反而哪边都去不了。

就在那一瞬间,她人在原处,真就瞥见了前方三四米远处在水葵丛中兀自扭动的水蛇。

“啊……”绯缡大急,试图挣脱手臂上的钳制。她右手的挣扎更为剧烈,人潜意识中总是对认识的人更为放心点,她几乎对着越谦尘猛甩手。

越谦尘不明所以,向后仰头避开绯缡挥舞的拳头。“晏同学。”他叫着,试图安抚。

“谦尘,这边。”商檀安招呼道,顺着绯缡定直的视线看去,眸光一紧,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偏转身挡住她大半个,手上用力扯紧她,镇定道:“别怕,它没毒。”

越谦尘总算也看到那物事,吓了一跳,想都不想一掌推出,另一手更使劲地捏住了绯缡手腕。

越过商檀安的肩头,绯缡瞅见他身后那扭滑的长溜之物,在推涌的水波中再一次失去了踪影。

她瞪大眼,诧异地偏头望越谦尘,猛地一扭身,被他捏住的手腕也不管了,准备浮在水里直接伸脚蹬开去。

水里乱糟糟地简直说不清。

商檀安动作敏捷,勾着她的胳膊,借着她这一侧身的浮力,携着她往岸边快速窜游过去,绯缡身不由己扑向前,越谦尘自动松了手,帮忙推在绯缡的后背上,三人连拉带扯上了岸。

手脚瘫软地坐在草坪上,绯缡半天起不了身,她心有余悸往水里看,生平实乃最怕这种滑腻之物。

“晏同学,没事了。”商檀安蹲在绯缡身边温和地说道,看得出来,这位一向冷静从容的晏大小姐受了大惊吓,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唇色发灰。

“晏同学,你还好吧?”越谦尘也俯过来关心道。

绯缡的目光从满河面乱七八糟倒伏的水葵慢慢移向越谦尘,这人一身水淋淋,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愣怔地和他对视片刻,勃然大怒,猛地一偏身体:“拿开你的手。”又一句,“你是不是笨?”

越谦尘愕然,连忙道:“对不起,我……”

绯缡怒气冲天,如果不是这个人冲过来,她还能稳得住,不一定摔水里,等她缓口气,剩下一小部分实验说不定就能硬着头皮完成。他不仅干扰了实验过程,还破坏了实验现场,她即使要重复实验也要先让水葵恢复原状,那势必要等好些天,大大拖累了以后的实验进度,而且他在水中硬拉着她,害她差点被水蛇当胸袭击。

关键是他不放手,笨得难以容忍,竟然幼稚地用拍水的方式去惊吓它。

绯缡最讨厌笨人乱掺和。

“谁让你下来的?你把我的水葵毁成什么样子了?”

商檀安见她上岸就劈头盖脸呵斥越谦尘,后者一脸无措,忙解释道:“晏同学,这位是丙三班的越谦尘,他担心你出意外想帮你。”

绯缡刷地转向商檀安,声音更冒火:“他是你带来的?”

商檀安暗暗叫苦,继续解释道:“谦尘负责水葵采摘机器人的外形设计,今天正好和我谈事,听我说起你要进行拟景实验,所以我们一起过来了。”

“我允许你带人过来了吗?”绯缡冷声问道,黑白分明的眼珠灼灼盯着商檀安,脸色冰寒。

商檀安也是一愣,这位晏大小姐龙精虎猛后,委实有些专横,他再度解释:“晏同学,我只是想大家的项目都和水葵采摘有关,所以带谦尘过来旁观。”

“我只允许你一个人旁观,你推掉了。”绯缡怒道,“你懂什么叫守信?现在又自说自话带人过来,我和你讲过我的规矩,你交代他了吗?”

绯缡的咄咄逼人让商檀安缄默片刻,声音淡下去:“对不起,我们只是想旁观,并没有想打扰你实验,刚刚是担心你有意外。”

越谦尘听着绯缡冲商檀安一句接一句地责问,这时忙插话道歉:“对不起,晏同学,是我一时好奇,跟着檀安过来,我最近在设计水葵采摘机器人的外形,为了和功能更加适配,所以想观摩你的拟景实验,看看我的机器人方案是否还可以改进。”

“你的项目和我无关,我只和他对接。但你随便过来,破坏了我的实验。”绯缡不耐烦地谴责,转向商檀安冷着脸预告:“我现在不能确保如期完成报告,有变动我会通知你。”

她再也不瞧两人,从地上爬起,瞥到自己滴水的裙角,心头又是一阵恼怒。现在她的情形糟糕透了,今天她为了迁就这身薄软纤瘦的衣服,又仗着自己的动作已经练熟,没有如往常一般在里头套上紧身水靠,如今从外湿到里,全身上下粘腻不说,衣裙都皱巴巴贴在身上,还有俩男生在一旁守着。

“看什么看?”绯缡怒极喝道。

越谦尘正伸手想扶绯缡一把,动作吓得顿住,嘴唇嗫嚅两下,慌不迭把头偏向一边,说不出的尴尬。

商檀安垂下眼睑:“晏同学,如果你没有什么事的话,我们告退了。”

绯缡冷哼一身,转头就走。

她一路上楼,进了房间瞥一眼半掩的窗帘,走过去拉上,顺势便看到窗外。河岸草坪上,商檀安和越谦尘并排站在一处,双双扭头望着河里。

警示浮空屏一直在闪耀。水葵东一摊,西一摊,仿佛被暴力啃食过,残败一河面,唯有那只褐色木桶,漂在水中央。

其中一人貌似正指着那木桶说话。

章节目录 第18章 让我来善后 “檀安,这个桶,我们要不要帮晏同学收上来?”越谦尘自告奋勇地欲脱鞋下水,“我去。”

商檀安拦住他,下意识侧头朝小楼瞥了瞥,劝诫道:“谦尘,晏同学的实验场所,我们不要乱动。”

他伸指点了点河面上方滚动不休的警示浮空屏。“我们退远些。”

越谦尘仰头读了一遍。“可是,现在实验中断了,晏同学都掉水里了,”他担心地望向小楼,那里门窗都关着,静悄悄地没一丝声响。“晏同学没事吧?我们留在这帮她把东西稍微整理一下,省得她待会儿出来还要收拾。再说,女生都胆小,河里还有那东西呢。”

商檀安思忖着晏大小姐有那鱼竿,认真摇摇头,他扫视着河面上的水葵和木桶,叹了口气,知道应该还有个小竹篮,想必沉到水底去了。

“谦尘,不要动晏同学的东西。现在实验区有点毁损,我想晏同学会统一整治,我们还是不要随便插手甲部实验区。走吧,我们从那里游回去。”他伸手指向河湾西面,靠近辛雨虹和谢安琪的两人别墅楼处,那里离绯缡圈围的实验区隔了蛮长一条河段,即便两人泅水荡起的波纹都不至于影响到水网这里。

“哎,你这是往哪儿走?”越谦尘奇道,商檀安竟往草坪上坡走,“是要去和晏同学说一声再走吗?”

“不是。”商檀安走上五六步,回头一瞄,那河面上的警示浮空屏仍在。他踩着草坪又往前走上两三步,再回头,那圈黑框字犹在滚动,见屏即退的警告每隔几瞬就烟花似地爆裂。

“我们先退出实验区。”商檀安解释道,暗忖晏大小姐在她楼前的草坪上不知圈了多大一块进实验区。

二层小楼淡白的外墙沐浴在晨间的阳光中。大约主人进去得急,大门忘了关。商檀安望进去,底楼厅中敞亮通透,有一扇门通向后院,斜探了半截花枝,从他们的角度,恰仿佛画在了门楣。厅右,一架旋梯向上盘去,上梯处的扶手随意地垂挂着一条淡蓝丝巾。

再若走近她的小楼,怕是不大好。

“晏同学就住在这里。”越谦尘仰头打量着小楼,“我起先过来看实验的时候,还不知道晏同学就在自己宿舍前面做拟景呢,这样倒是近便。哎,我好像记得这地方我一年级的时候来过,我们班有个女同学应该住在附近,那时候有个大组项目,我和另外两个同学来讨论作业。”

“听我同学说,那幢楼好像是住了一位丙三女生。”商檀安指向河西岸两人别墅。

“啊,我完全记起来了,我是来过。”越谦尘兴奋道,“原来晏同学和我同学谢安琪住这么近。”

商檀安瞅着离小楼越来越近,即便他不特意瞧,也能很方便地从大门望进后院。一阵暖风吹过,花瓣在院里应是飘落下来,在底楼厅堂通向后院的那道清亮的窄门处,阳光肆意地涂抹挥洒,能让人看见它随风斑斑点点跳跃,和花瓣一起铺了一地。

他扭回头,水葵零落的河面上方,绯缡设置的那警示浮空屏坚持高悬着。

越谦尘顺着他的视线也转头瞟了一眼,脸现忧色。“那东西怎么办?还在水里。”

“可能游跑了,”商檀安微微沉吟,“晏同学会处理的。”

“怎么处理?毕竟是女孩子,叫她处理这种事……”

“谦尘,晏同学是甲部生,处理实验区里的异常情况肯定比我们更有经验。”

“那倒也是。”不过越谦尘始终不太放心,“檀安,你确定没毒?”

“不确定。”

“啊?”越谦尘一下停住脚步,瞪出眼珠,“你刚才随便安抚晏同学的?哎,也是,”他眉头皱起,“可晏同学以后还要做实验的吧。这么多水葵,那东西会不会就在里面做窝了,我们还是现在就帮她汇报宿管处,赶快找个机器人来排查一下。”

“谦尘,我觉得……”商檀安为难着,叹了一声,“我们先不要帮晏同学乱做主张,我先问问她吧。”

正要拨视讯之际,提示音却响起。商檀安只瞧了一眼,便不由轻咦一声,抬眸往小楼看去。

投影屏中,绯缡一头湿发,脸如寒霜。“你们还在这里。”她用的是陈述句,语调平板,比之前发火喝骂时幽冷,感觉火气被她在这丁点时间内干脆地收拢到心房里,待酝酿得当,某一个时刻会更加凶猛地投掷出来。

“晏同学,”商檀安快速解释道,“我们正准备过河回去,不过,请你放心,我们会注意绕开你的实验区。”

“我知道。”

“哦?”商檀安愣了愣,瞟向小楼大门,里面空无一人,他差点要仰头看向二楼窗户,她莫不是在楼上房间瞪着他们吧。但他忍住了,脸上带着礼貌的歉意,缓了缓声,诚恳道,“晏同学,刚刚真对不起,破坏了你的实验区。我们正好还在你楼下,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我们可以帮你收拾的,请尽管吩咐。”

“不需要。你们可以做的是尽快离开,腾出空间让我来善后。”

“知道了。”商檀安立即点点头。

绯缡盯了他一眼:“你们踩的这块草坪,全部是我的实验区。”

“……好。”

“采摘妇女出门走到河边,还有一段步态。”

“……”商檀安被她突兀的一句弄得稍怔,迅疾反应过来,“我明白,我明白。”他瞅了瞅面无表情的绯缡,汇报道,“那我们现在就往西走,还要再走一段草坪,再游过去,不好意思。”

有半晌,绯缡盯着商檀安,没吐声。

他俩人在底下衣裳尽湿,形容狼狈,和她无差,属于烂好心办大坏事。

这条河没搭桥,邻居们偶尔串门都是开着悬浮车来往,他们的车停在对岸,确实需要游过去。不过,商檀安频频往后看警示屏,意图避开她的实验区,绕远路到圈围区外河段游过去,这点是懂道理的。

“晏同学,这次打扰了,再见。”商檀安拉上越谦尘,便要折西。

“我可以借给你们洗漱间,再送你们过河。”绯缡再不情愿,也板着脸开了口。

商檀安一脸讶然。

“不用了。”他不假思索地谢绝道。

“随便。”绯缡切断视讯,合上窗帘,她从不勉强别人。

商檀安微微苦笑,这二话不说就下线确实符合晏大小姐强势的作派,她还真是一码归一码,前不久上岸还怒火冲天句句诘问,转眼要还人情送他们过河。

“晏同学……”越谦尘回头望向绯缡的小楼,轻声道,“先前大概吓坏了,檀安,你看视讯里她面色好点了没有?”

“没有。”不知为什么,商檀安低下头想笑。

“晏同学……刚刚有点凶。”越谦尘又往小楼望一眼,仍压着嗓子说话,“不过哪个女孩子看到这种东西都得这样。真糟糕,害她都掉进水里了。”他浮现起绯缡上岸时湿头湿脸的样子,不由虚咳一声,转开话题,好奇问道:“檀安,甲部做拟景实验都这样辛苦的?”

“唔。我也只见过这一个实验现场。”商檀安抱歉道:“谦尘,今天真是对不住,我不该带你过来,害你全身都湿透了。”

“是我自己要过来的,你还不是一样湿透?”越谦尘丝毫不以为意。走着走着,离绯缡的小楼越来越有些距离,他的步调声调都活泼起来,目光触到绯缡楼后的桃林。“哇,后面还有天地。”他赞叹,“晏同学这地方简直美不胜收。”

“是。”商檀安随口附和道,停在岸边,“差不多了,我们游过去吧。”

阳光映在小楼西外墙上,犹如将那堵秀巧的淡白色墙敷上了一层轻柔的荧粉。越谦尘的眸光扫过桃林,扫过小楼西墙,笑着扯扯身上的湿外套:“嗨,檀安,你说脱掉一件是不是好游些?”

“不要脱。”商檀安摇头,“都这样了。”

他没再拖拉,哗地跳下去。

身后很快也响起哗地一声,他抹了一把脸,回头看去。

“檀安,这水一点都不凉。”越谦尘大声道,竟一旋身翻过来,摊手摊足漂在水上,仰面望着天空,“哇,真是漂亮。”

商檀安划开胳膊,侧脸往天空瞅了一眼,寻常的几丝云显得高远而已。再往那绿色水葵的河段望过去,绦丝柳树冠上方的警示屏消失了。他松了一口气,笑着招呼道:“谦尘,回去记得弄干,别着凉了。你今天去不去器房?”

“去,你呢?”

“今天没有排。”

两人说笑着,这便泅水过河。

章节目录 第19章 桃木簪 绯缡直到晚间才发现桃木簪不见了,屋里搜罗一番无果后,急急奔出门,启动了警示浮空屏的实验夜光照明,在她上岸的位置乱摸一阵,无果。

左边竹林静谧无声,偶尔的一缕夜风吹来,发出刷刷的拂叶声。对面三人别墅底楼客厅的灯熄了,只有二楼一排三间卧室亮了两间,想来喜欢闹得晚的邻居们也各自上楼安歇。

绯缡凝目看向小河。实验夜光灯将河面照得油绿,水葵叶子一动不动地铺在河面上,她想起那条黑蛇,不由打了个寒颤,心里祈祷千万不要掉在河底。

在决定行动方案前,她得首先确定桃木簪的下落。

“商檀安,我想问你一件事。”绯缡毫不意外地看到投影屏中对方的愕然,这个时间点确实不适合两个不熟悉的人视讯聊天。

商檀安回神很快,答得有礼:“晏同学,请说。”

“你看到我的桃木簪了吗?”

“桃木簪?”商檀安不解地重复道。

“我做实验的时候插在头上的一根木钗,你注意到了吗?”

商檀安沉吟片刻,摇头道:“你做实验的时候,我离得远,没有注意到,但是你的头发应该是盘起的,后来在水里,我没太留意,不过上岸后,你的头发是散下来的,没有任何东西。”

“你确定?”绯缡不死心地又问一句,这真是最坏的结果了,照商檀安的说法,她的桃木簪必定落在水中无疑了。

“嗯,我们在岸上讲话的时候你头发是垂下来的,”商檀安肯定地点头,他见绯缡紧锁眉心似乎很焦急,不由宽慰道,“也许还在岸上,你靠岸边找找。”

“我正在找,谢谢你,打扰了。”

绯缡切断视讯,低头再细细搜一遍,其实不太抱希望。

商檀安其实和绯缡的想法差不多,晏大小姐的桃木簪怕是掉到河底了,他轻叹一声,这个晏大小姐平素冷着脸,说话间极为孤傲,问起桃木簪时一脸急色,声音也是和缓的,说话难得的客气,也许桃木簪对她很重要。

他想着河里那条水蛇不知处理了没有,晏大小姐今天吓成这样,潜下河必定是不敢的,这件事既是被他撞上了,他于情理道义上都不该让一个女孩子自己下河去捞。

五分钟后,商檀安拨过去视讯:“晏同学,你还在找吗?”

“嗯。”绯缡点点头,她疑惑地望向商檀安,也许他想起什么细节了。

商檀安瞧着绯缡身后,绦丝柳的垂条上叶片亮得发白,再往后却是一片漆黑,他看看时间,劝道:“晏同学,明天再找吧,如果掉在岸上,过一夜也不要紧。”

绯缡略略失望:“我知道,谢谢你。”

“那条水蛇呢?”商檀安想了想,还是提起来问,却是怕无端引起她不适,语气十分诚恳轻缓,“有没有通知宿管处?”

“有。下午安保机器人过来探测过,没有了。”

“那就好。”商檀安见绯缡并无半分展颜,好声道,“晏同学,如果明天岸上找不到,你告诉我,我下午可以挪个时间帮你下河看看。”

绯缡明显一愣,瞅瞅商檀安,半晌微微颔首:“谢谢你。”

“不客气,我早上有课,你中午给我视讯吧。”

绯缡是非分明,她遗落这根桃木簪和商檀安关系不大,主要原因还是她自己稳不住,虽说她当时大怒之下责怪他不该带人来,但是拟景实验研究员从来管不到实验区域外面的事,须得有一定的抗干扰的心理素质,她素质不过硬,没过关,所以掉河里了。

她心道商檀安这个人还不错,不过却没有真的想要麻烦他。

第二天,绯缡清早起床,在岸边草坪上又搜了一遍,彻底死心。她回房换了水靠,站在水边头皮炸麻。

安保机器人没在这河段内探测到水蛇,也没探测到岸壁蛇穴。说明它在别处打洞,兴之所至,既可以游来,也可以游走,当然还可以游回。

下还是不下?

她没有选择,桃木簪必须要找到,这套友情赞助的复古服饰需要还给古文化体验馆。

况且,趁着这时候水葵还杂乱,她到水底乱翻一阵也不打紧,过几天水葵恢复原状,就更不好搜寻了。

“它没毒,就是长得丑点。”

“长得丑也不是它的错,在它的世界,说不定还是长得好的。”

“是他们物种不同,不懂得欣赏对方的美。”

绯缡乱七八糟地安慰自己,直到最后她发觉不能再多想了,越这样她越跳不下去。

深吸一口气,绯缡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河水清澈,入目满是水葵茎叶,她在底下四顾摸索,隔断时间就浮上来换气。

桃木簪深褐色,落在河底与淤泥一起,并不好分辨。

绯缡连续换气淘摸十来次,更兼无时无刻不在高度戒备中,渐渐有些撑不住。她将昨日的落水点附近一寸寸搜过,都不见桃木簪的踪影,这片区域被她摸得却渐起混浊。

绯缡无奈出水,靠在绦丝柳的树干旁喘气休整。

昨夜她噩梦连连,梦到全身被箍住不能动,黑蛇向她脖子绕上来。那刻惊醒,绯缡冷汗涔涔,后来几乎不敢睡,半倚在床上合眼坐到了天亮。此刻,风和日丽,微风拂面,四周那样明快,绯缡累极倦极不禁松懈,原本只想闭目养神一小会,睡着后自己再也不知道。

这一觉香甜。

商檀安上好课,和戚唯他们一起到癸部二楼餐厅用餐,想起他们的对岸邻居晏大小姐那支桃木簪的进展还未明。饭毕,大家各回各的工作室,他仍未接到绯缡视讯,心忖着她许是顺利找到了,主动拨过去确认。隔了好一会儿,视讯才被接起。

“晏同学,你找到你的桃木簪了吗?”

“还没有,我正在找。”绯缡摇摇头。她刚恍惚惊醒,说话都有气无力。

投影屏中,两三根细柳条轻悠悠飘荡在她头上,往日淡漠高冷的晏大小姐背靠着树干,似乎精神不济,倒显得平和多了。

“我现在过来,也帮你看看。”商檀安说道。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绯缡三言两语间恢复了气场,拒绝得相当干脆。她不习惯欠人情,更何况她更怕商檀安进一步弄坏水葵。

商檀安打量绯缡两眼,晏大小姐强势有主见,他早已深有体会,这时候想着,若是她真不喜人帮忙,他也就随她去。未及再提别的建议,只听绯缡说道:“谢谢你,就这样,再见。”

投影屏的人像一下淡去了。

商檀安微微摇头,拾起案上工作。

章节目录 第20章 请吃水葵 绯缡起身,折回屋子,吃饱喝足,继续新一轮搜索。

这条河是活水,桃木簪被水流冲远也是有可能的。这一次,她将范围扩大,从落水点游摸到了拦网处,可惜仍是一无所获,河底浑浊后她不得不再次爬上岸。

绯缡靠在树干上,心烦意乱地撩开总是拂过来的柳条,十分着急,原先她以为只要克服自己的恐惧心理下河,一摸就能摸个准,现在发现不是这么回事,这都大半天过去了,她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做成。

略事休息,她重整旗鼓,来到了拦网外。吸气,纵跃,再次潜下去。

午后的时光那样清幽。只有她一人在淘水底淤泥。

河湾处,呼地一声,她窜出水面,来不及地大口换气。撑着最后一点体力,游到了岸边,却是连爬上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得将手搁在岸边青草皮上,趴着头喘息。

桃花林后坡上空,盘旋而来一辆车子。不一会儿,缓缓落到桃花林边。绯缡抬眉看过去,再侧眸望向河西邻居辛雨虹和谢安琪的两人别墅,怕是她俩的访客落错岸了吧。

未约就来住处找她的同学可不大有,早两年刚入学时还有几个爱访窜,现在大家都习惯有事和她在工作室讨论。不过,邻居的访客手动驾驶时未算入这条河,迷糊着脑袋迫降到她这里的,倒有过一两次。

绯缡伏在水中不出声,待来人自个发现错误自个走开。

车门一开,她眯了眯眼。

商檀安走到小楼西墙,视线径直穿过草坪,遥望向绦丝柳下的那绿叶河段,水葵一堆堆散乱地漂着,寂静无人。

点开通讯器,视讯几响也无人接。他微咦一声,走到绯缡的楼前,毫不意外地,河段上方,警示浮空屏倏然弹亮。

小楼大门敞开着,也无人迹。

“晏同学,晏同学。”商檀安仰头连叫了两声,没有回应。再疑惑地扫量一遍实验区河段,水葵盖着水面,一丝儿波动都没有。

他心一紧,转身大步直奔绦丝柳的方向,冲水葵喊:“晏同学。”

恰此时,眼梢外,在河湾处的草坪角,青天白日下突然涨起一个墨墨黑的身影。商檀安骤然吃了一吓,刹步定睛再看,约摸就是着黑色紧身水靠的晏大小姐。

“什么事?”她在阳光下皱着眉。

“晏同学。”商檀安松了口气,跑过去,手指点向警示浮空屏,脸上先浮起歉意微笑,“不好意思,我过来看看。你还在找吗,怎么样,找到了吗?”他关切地问着,瞅瞅她那身装束,瞅到她垂着的空手,目光移向她湿漉漉的头发,心里其实明白她这个样子必然是还没有找到。事情显见极不乐观,她都搜索到这么远的地方了。

“没有。”绯缡答道,声音平和,没有一丝儿火气。实在是她精疲力竭了,爬上岸后连即刻挪步都有点困难。

“我下去看看。”商檀安立即道,顿一下,特意征求意见道,“可以吗?我会小心水葵的。”

绯缡注视着他,半晌说道:“河底刚刚被我弄混了。”

不知为何,商檀安又有些想笑,晏大小姐这副无奈颓丧的样子和往日大相径庭,他没想到在她手里还有办不成的事。

“那我再等一会儿下去。你刚刚搜过哪里了?”

绯缡抬手点向河面,手腕轻旋,划了个圈:“从竹林到这里,全部。”

“我再试一遍,或许换一个人,一下就看见了。”商檀安宽慰道。

过片刻,绯缡轻唔一声。

两人便沿着河岸走过去。

绯缡的鱼皮袜质地极好,踩在草根上,踩出一路水印。

商檀安放慢了脚步,和她隔了一臂距离并排而行,看那黑色蹼袜落地无声,暗地提着心,怕她脚底湿滑不好走路。不过他没有多话建议她走离河岸一点,更没有往她身上多瞧半分。她如今一袭紧身水靠,勾勒得身形窈窕,虽说并无不妥,但这大小姐的脾气极大,稍不如意张口就能给人难堪,就怕如昨日一般。

他内心极佩服,晏大小姐还真是胆大,昨天在水里那般恐慌,今日居然已经克服心理障碍,独自下河搜了这许久。

“晏同学,你的桃木簪很重要吗?”

“古文化体验馆提供的,要还回去。”

商檀安了然颔首,难怪她如此着急,看来必须要找到才行。

“我下去了。”他停在绦丝柳下。

“你就这样下河?”绯缡讶道。

“没事。”商檀安将外套鞋子脱掉,随手放在地上,跳下去了。

水面漾开圈纹,水葵的细茎左支右晃,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绯缡盯着水面,复又看看地上的衣服,希望换个人去真能有效果。

商檀安的水性比绯缡好,隔好长时间才见他冒上来换气。

绯缡急忙盯着他,他捋了一把脸,朝她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后,又钻下去。

如此来回十来次,他的搜索范围不断扩大,和绯缡一样,越过实验区的边网,甚至寻到了河湾处。绯缡越加着急,在岸上跟着移动,已经开始在想,索性和古文化体验馆实话实说,然后她照价赔偿。

“商檀安,你上来吧。”绯缡喊道,他下水都快个把小时了,别找不到桃木簪还把人累出病来,这样她一处欠钱,一处还要欠情。

商檀安随意地抄去脸上的水珠,扬声回道:“我再找一下。”

他这一下却是折返,逆水搜回去。

“不要再找了,快上来。”绯缡又跟回绦丝柳下,再也等不住,待他一出水,就沉脸命令。

“是这个吗?”

商檀安自水里举起左手,绽开满面笑容。

绯缡定睛看去,褐色的木簪握在他手中,露出温润圆钝的簪尾,水珠顺着他的手一直流到肘弯处滴落成串。

“是。”她不由惊喜,眉眼亮起。

呼,商檀安笑着吐出一口气,游回岸边。上了岸,他蹲着顺手把桃木簪浸在水里晃了两下,漂洗去簪子上的泥浆。“晏同学,给。”他摊开手掌递到她面前。此刻他从头到脚满身都在滴水,短袖圆领背心上沾了几片水葵叶,裤子更不必说,皱巴巴贴在腿上,很快他站的地方就沁出一圈水迹。

“谢谢你,辛苦了。”绯缡诚心诚意道,“木簪子不能用水洗。”

商檀安正想说不客气,这会子神情微愣,有些接不下去。

绯缡是一个对学术一丝不苟,对细节吹毛求疵,追求完美的人,容不得一丝不规范,但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前面这句话倒不是苛责商檀安,而是本着善意顺便普及知识。

“不过桃木簪已经浸泡这么久,也不差什么了。”她大方道。

商檀安未置可否,牵起嘴角一笑,待她将桃木簪接过去,他便弯腰将地上的外套捡起,也不顾身上湿透,直接就套上。

绯缡在一旁不由蹙眉,瞧着他双脚就要伸进鞋子,忍不住开口道:“不嫌脏吗?”

商檀安脚着黑色的袜子,大概踩在河底的缘故,此时不仅全湿,还沾满泥浆。

他一侧头,对上绯缡嫌弃加不解的眼神,淡淡一笑:“没事。”照旧伸脚进去,“晏同学,我先走了。”

湿袜子在起步落脚间发出怪异的滋滋声。

“我的洗漱间可以借给你用。”绯缡瞧着商檀安走出两步,开口道。

“不用麻烦了,我这就回去了。”

“今天晚上我炒水葵,你想尝一尝吗?”绯缡一本正经地问道。

商檀安闻言讶然挑眉。

“昨天采下的水葵后来捞起来一些,不能存放太久,水葵叶子越新鲜越有营养,古人采水葵就是拿来当蔬菜吃的,还可以熬粥煮汤。”绯缡说完水葵的吃法,就等着商檀安回应。

没有多半句热情邀请的话。

商檀安有丝犹豫,古文化体验馆定制的这个水葵采摘机器人其实还需要附带演示水葵的用法,步骤不多,包含清洗烹饪,只是表明水葵的可食用性,并不需要还原早期人类做饭方式,因而采摘机器人只需套用常规厨工机器人的功能就可以。虽说不需要拟景实验,但是毕竟能亲眼看一下水葵的烹饪,对系统开发还是有利的。

绯缡朝前走了两步,和他并排:“清理加做菜,不会超过两小时,你能挪得出时间吗?”

商檀安略一沉吟:“晏同学,我先回去一趟,稍晚点再过来可以吗?”

“几点?”绯缡盯着他问。她做事极有计划性,不能老等着商檀安不开饭。

商檀安算一下他回去换洗的时间:“五点,可以吗?”

“好。”

事情说定,两人便穿草坪。一路商檀安的鞋子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因着他们步速匀整,这异声非常规律,两人都不说话,皆面色如常地听着。

绯缡优雅地抬着脚蹼,心道,这个商檀安心理素质不错,居然一点都不脸红。

商檀安心道,晏大小姐可能只是有点富家小姐的通病,表面高傲,目下无尘,实际也没有那么不通情理,至少还会真心感激别人请吃饭什么的。

两人也不多言,在小楼前互相点个头,分道扬镳。商檀安开车离去,绯缡进屋。

章节目录 第21章 俭的大小姐 下午五点差十分,绯缡接到商檀安视讯。

“晏同学,真不好意思,我临时有事,不能过来了。”

绯缡听完,静静地抬眸盯了商檀安两秒,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了。”

商檀安瞧着影像忽然消失的投影屏,微微叹气,晏大小姐的脾气真不小,容不得半点差池。车头调转,那条西宿区的景观河便如随意叠起的细衣带,在车野中飞速退后。

绯缡坐在厨房中,火气极盛。她想还人情,正好采下的水葵有多,这种水生植物很难得,轻易在外头吃不到,她炒一盘水葵匀出一半给商檀安品尝,就还了他捞簪子的人情。

商檀安这次不来,意味着他的人情还得欠下去。

商檀安突然失约,还意味着她已经做好的两人份的饭菜就要浪费一半。

绯缡闷头猛吃,最后按着肚子不得不停下。

老爹在世时,只要父女俩在家就会开饭,因为老爹说围着桌子吃饭比吃营养剂有气氛。那时候绯缡厨艺没练出来,经常用厨工机器人,两人份的饭菜算得极其精准,父女俩餐餐八分饱,点滴都不会剩。

后来绯缡下厨,对两人份的饭菜用量心中已有一杆秤,父女俩用餐完毕,她家餐桌上从不会有剩饭剩菜。珍惜食材不浪费米粒不是她家的家训,但这么些年做下来,的的确确已经成为她家的生活习惯。

老爹过世后绯缡甚少下厨,偶尔为之,即使心情有波动胃口有差异,她还是会秉承着旧日习惯,做出多少吃完多少。

今天她做了两人份,本着请客还人情饭菜要丰盛的一般规矩,又考虑到商檀安是个青壮年,食粮恐怕要比老爹大些,因此她还略略多做了一些。此刻她强迫自己放开吃,仍是剩了一多半,再也没法塞进自己的肠胃。

饭菜剩下她不喜,多出一副碗碟要清洗让她尤为不喜。要知道,她前两天才向宿管处申请过一次家政机器人,这个月的使用份额早就用掉了,如今白白多出一套餐具要她手洗。

今晚这餐饭费力准备不说,吃下去还艰难,收拾特麻烦,结果还没有达到预期的还人情的目标,属于做白工。

而这全都是因为商檀安言而无信,绯缡脸色很不好看。她决定下回换个方式还人情,商檀安如果还愿意吃饭,就给他在正餐餐厅订一餐,让他有空自己吃去。

第二日,商檀安视讯过来。

“晏同学,下午好。”他微笑道。

绯缡没什么表情:“下午好。”黑黝黝的眼睛望着他,等他说正事。

出于礼貌,商檀安首先为昨晚的失约道歉:“对不起,晏同学,昨天我正好临时有事。”

“你说过了。”绯缡拧起眉头,她正在自己的工作室里着手写报告,不太喜欢被人打断思路,商檀安的再次道歉完全是废话。

商檀安微愕,不过很快回神,这是晏大小姐一贯的态度,说话直接,没有一丝委婉。

他张口准备说正事,却听绯缡问道:“需要我怎么谢你?”

商檀安不由诧异地瞅一眼绯缡,这句话挺熟悉,他第一次下河去帮她时,她也这么说。晏大小姐真是记挂着要感谢他,不过她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很明显是在完成一件必做的事情,他摇摇头,脸上仍是带笑:“不用客气,我只不过举手之劳。”

绯缡略一犹豫,问他喜欢哪家餐厅好呢?还是直接问他需要什么好?但她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知道有些话太直白会变味。

老爹说的,缡缡啊,要是有些话你自己还没想好怎么组织,就先不要说出来。

这一沉吟间,商檀安说道:“晏同学,你明天早上十点有空吗?我想召开一次水葵采摘机器人开发项目的进度会议,你可以过来吗?”

“可以,地点?”

“癸部大楼701会议室,人数不多,丙部外形设计的越谦尘,还有两个低年级的见习师弟。”

“好。”

晏大小姐这么干脆地配合,令商檀安还是出乎意料,他原本要陈述会议的必要性,这下就长话短说:“越谦尘那边已经出了机器人的外形设计方案,所以我们大家交流一下情况。”

绯缡等了一秒,见商檀安没有再说,问道:“还有事吗?”

“没有,”商檀安知机道,“明天见。”

绯缡颔首,切断视讯。

商檀安对绯缡快速下线早已习以为常,最难沟通的晏大小姐这边既已敲定了时间,他这才去通知越谦尘和其他人,他们都比较好说话。

绯缡埋首工作一个小时后,登录个人健康系统,她和家庭医生预约的看诊时间到了。

“顾医师,你好。”

“晏女士,下午好,有什么需要我服务?”投影屏里的中年女医师笑容亲切。

绯缡老爹去世后,绯缡就换了一位家庭医生,原先的那位管着她和老爹两个人。她倒也不是迁怒人家医生水平低,没留住她老爹,生死之事本就命定,再堪不破也得接受。她只是考虑到她这几年一直离家,住在研究院的时候居多,换个迪安星的家庭医生要更近便。

一般人看病都要先找家庭医生预诊,再由家庭医生帮忙接洽最为合适的医疗资源。若是情况紧急,自己先去了医院,有家庭医生的人在接受医院治疗时,其个人健康系统都会自动知会家庭医生及时跟进。

家庭医生根据其服务的地理覆盖范围分好几档,绯缡挑的这位顾医师是迪安星的星球服务型私人医师,只要在迪安星的居民都可以找她服务,当然她收费稍高。不过,绯缡已经算是节俭了,她家原先那位医师是她老爹找的,属于星区服务型私人医师,每年的人均年服务费起码比顾医师高出一倍,当时她家还有两口人,于是服务费又翻番。

算下来,自打绯缡自己当家后,她考虑到目前她尚无正经产出,吃的全是祖宗老本,不自觉地有点节衣缩食的倾向,仅在健康支出这一项,换了顾医师后,她的花费就只占之前的四分之一。

章节目录 第22章 心理疾病 当然,其实还可以更节省。

绯缡有些同学觉着他们每天活蹦乱跳好得很,一年到头没啥健康需求,于是都意思意思地选择了东临研究院这片的地区服务型私人医师。

绯缡其实也很心动,她又没什么大毛病,每年不过是听医师的建议安排,定时去体检,然后让医师分析体检报告,再给她一个“一切正常”的结论,年年如此,的确不需要多贵的服务档次。这些地区服务型私人医师完全能做到这点,他们的收费且只有顾医师这个星球服务型医师的一半,的确是个好选择。

不过绯缡最终还是选择了顾医师,原因是私人医师的服务区域和他们所能推荐的医疗资源的范围挂钩,比如东临区的私人医师只能给客户正式推荐迪安星的医疗资源,若客户的情况确实需要到其他星球的医院诊治,他们只能私下建议,却不能通过正规的健康系统直接给予安排联络。而服务范围可以扩展到整个迪安星居民的顾医师,能给客户正式推荐相邻几个星球的医疗资源,其中就包括绯缡家所在的摩邙星。

绯缡虽然要省钱,若是选了地区服务型医师,她被推荐的诊治范围只能局限在迪安星了,但是假期她会回摩邙,天灾人祸算不准,万一她在假期里倒霉运,总不能撑回迪安再上医院吧,也不能让她没有医师的预先联络,两眼一抹黑地自行冲到摩邙的医院吧。

再省也不能将自己苛刻成那样。更何况,绯缡只是有那个意识要去省钱当好家,她二十几年娇娇女做下来,真让她一省到底,她也做不来。

于是,权衡之下,绯缡就选了顾医师,迪安摩邙两个星球可随意安排就医。她寻思着,过两年她从研究院毕业回家,倒是有可能选一个她家附近的地区服务型私人医师。

老爹若是知道她把自己的一应生活琐事,规划得这么有条有理,估计会很欣慰。

顾医师前三个月已经给绯缡安排过一次体检,此时未到下次体检时间,想来绯缡必有不舒服之处,但是她人近中年,说话相当妥帖,没有直接问你哪儿病了痛了,而是笑着问绯缡,有没有需要服务的地方。

绯缡微锁眉心,如实诉说道:“顾医师,我已经连续两个晚上失眠了,两天前我不慎掉到河中,看见了一条黑色的水蛇,当晚就做噩梦,梦醒后再也不敢睡。昨晚我吃太多,后半夜才有睡意,但是又做噩梦吓醒了。这两天我加起来只睡了四五个小时,白天的工作效率很低,思路不敏捷。”

“疲倦是会引起这些症状。”顾医师笑吟吟道,神色间很是随意自然,“你能把那条水蛇的样子描述给我听吗?”

绯缡暗叹,顾医师要对她做基础的心理干预。去年她做孤独症候人群的陪伴机器人项目时,看过不少心理学方面的书籍,略略也窥得一些皮毛。

今天她坐到清晨天亮,也知道自己怕是被那水蛇给魇着了,自己就比着粗浅的自疗方式,试了一通,包括大胆地回忆水蛇的样子,包括到网上去了解这种水蛇的无害特性,差一点点就要搜罗一条黑色绳子放在自己房内逼自己习惯到麻木。

“顾医师,我把水蛇的样子大概画下来了,现在传给你看。”绯缡直接说道。

顾医师看了两眼绯缡的画作,一条光溜溜扭曲的黑蛇,居然还有很多细节,包括两小豆眼睛、张开的下颌、嘴里一排小密齿、分叉的细舌,还有尖细的尾梢。

她再不露声色地瞅两眼绯缡,对心理干预方式越有了解的病患,其实越难获得良好的干预效果,因为他们潜意识中有种感觉,你这个方法我知道,然后要么觉得不行,所以会不由自主抗拒,是为逆反;要么太过寄望于此,所以使劲督促自己配合,是为自迫。这两种心态都不利于心理疏导。

“你应该已经了解过这种水蛇的攻击性了吧?”顾医师继续问道。

绯缡点点头:“网上说它挺温驯的,对人类不具攻击性。”

“那其实你被它咬一口也没有生命危险。”顾医师循序引导。

“可是,”绯缡眼中露出厌恶之色,“那股滑腻的感觉太恶心了,它还会缠绕。”

顾医师点点头:“的确如此,它的形象确实不佳。不过说到皮肤滑腻,我们人类倒是逊它一筹,再怎么保养都达不到那境界。”

绯缡张口结舌地望向淡定的顾医师,旋即弯起嘴角轻笑,配合地跟着聊道:“还是不要到那境界的好,不然穿鞋子不跟脚。”肯定老是会滑。

不知怎地,绯缡记起了昨日商檀安吧唧吧唧的走路声,那时候他也应该不跟脚吧。

顾医师微微一笑,这孩子配合太过了,估计她深受失眠和噩梦的折磨,想让自己好起来的愿望太迫切。高知的女孩什么都懂点,哪怕不懂也知道如何去找相关知识让自己初步了解,一般的心理干预对这女孩起不了多大效果。

顾医师当机立断停了疏导过程,转而推荐道:“晏女士,其实你已经克服大半的恐惧心,如果你还觉得有点不舒服,我帮你预约一位专业人士,你可以和他聊聊,他在对付凶兽方面很有见解,不过你遇见的水蛇实在太没有攻击性,不知道这位专业人士愿不愿意拨冗见你。我一会回话给你。”顾医师说得轻描淡写,很是诙谐。

“好,谢谢你,顾医师。”绯缡礼貌地说道。

等顾医师下线后,绯缡就垮下了脸,顾医师是全科医师,她给自己开导几句,就判断自己需要进一步咨询心理专科医师,看来自己这症状有点严重。虽然顾医师提法委婉,可绯缡明白,那位专业人士哪里是在对付凶兽方面有见解,分明是在疏导被凶兽刺激过的心理障碍者这方面有经验。

她怕是患上心理疾病了。

章节目录 第23章 采摘机器人的外形 绯缡仍是失眠,熬到半夜抵不住困倦,睡意渐朦胧。

噩梦里,黑蛇又来光顾。她一个惊醒,在黑暗中摒了几息,决定不摒了,亮了灯。

在一屋子明灿的光里,绯缡倚床头拥被坐起,实在苦恼不已,她总拦不住自个儿在脑海里闪现那黑蛇的形象。闭眼愈发清晰,一应动作俱全,睁眼略好点儿,知道一切都是幻像。绯缡便只好轮换着闭眼睁眼,靠打盹勉强挨过了后半宿。

第一缕晨光渗进她的窗帘,卧室里现出自然天光时,后坡桃花林的鸟叫也啼起了第一声。绯缡心头安定了,熄了灯,躺回被窝。

她是一个作息严谨的人,不会有什么生活坏习惯,此时不过是想抓紧时间小睡几分钟,争取多少养养神,不至于影响白天的工作。

不过,等她再次突兀地醒来,时间已经赫然九点半。

绯缡当即一蹦而起,穿戴、洗漱、下楼,花不到三分钟就出现在大门外。

这时辰真不早了,河对岸和河西的两家邻居都不见人踪,连晨间的鸟都快歇工不叫了,四下里安静得只剩下河心岛她这处草坪,略微听到旁边竹林里的风吹叶拂声。

刷,刷,刷,十分轻柔。

她习惯性地朝河面投一眼,那段绿色实验区在微暖的阳光里无人打搅,水葵自顾浮在水面上,好像有了几分生气蓬勃的模样,她放心地折向车库。

嗖,嗖嗖。

绯缡脚步一顿,扭头望向竹林。

竹林里什么都没有,和原来一样。粗阔的竹竿一根根耸立着,绵延进去简直望不尽。晨光从密密的梢顶穿透下来,变得稀淡,散成一缕一缕,洒在碧绿的长竹节上,或是底下疏净的落叶土上。

刷,刷,刷。

竹林边缘的竹子轻轻摇晃着,梢顶斜探向她的草坪,如以往一样,只是偶尔才蹭落下一两片青叶。

绯缡收回眸光,她的时间可紧张了。

一路上她开得风驰电掣,到达癸部大楼堪堪十点差两分,寻到701会议室门口,整十点。

里面围坐说话的四人,停了闲聊,俱都抬头朝她望来。

“晏同学,请坐。”商檀安立即招呼。

两位低年级见习师弟秉持着东临研究院一贯尊敬师长学长的好传统,双双向绯缡问候:“晏师姐好。”

“晏同学,你好。”越谦尘热情道。

绯缡牵起嘴角,抿出一分浅淡笑意:“各位好。”说话时,视线往众人身上一溜,统一点个头,这就将所有人归拢着回了礼。

会议桌为环形,与会五人就座,显得比较稀疏,绯缡按着均匀分布的思路,在空档处找了个座位,左手边的越谦尘赶忙起身,为她拉开椅子。

“谢谢。”绯缡客气道。

越谦尘展眉一笑,等绯缡坐下后才回座,举止非常周到。

绯缡直视着对面的商檀安,他是今天会议的召起人。

“人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商檀安开言,“我们都是这次水葵采摘机器人定制项目的参与人,请大家拨冗前来,一是为了交流项目进展状况,二是谦尘这里已经有了机器人的设计方案,希望大家能提点意见以便改善。”

绯缡不作声地听着,她向来只会在需要她讲话时有的放矢地发表意见,多一句废话都不会有,这是她一贯的会议习惯。

“我先给大家看一下机器人的设计雏形。”越谦尘说道。

圆桌的中部环形空间内,立时旋转出现了一个机器人的三维立体虚拟投影,为女性形态,身姿窈窕,脸部为古文化体验馆指定的容貌,散发出一种纯真爽朗的气质,很符合快乐劳动的角色定位。

绯缡瞅两眼,这女机器人的身量体型和她差不多。

不过,她长得就是一般女孩的平均身高,胖瘦也相宜。女机器人的外形若是按着平均统计数据设计,也差不多就是这样。

更何况,有些机器人会照着拟景实验人员的真身仿制,这是机器人外形设计业内的一个行规,先期这么做可以使设计人员和智能系统整合人员更有代入感,而后会在此基础上进行形体容貌的完善。

绯缡对水葵采摘机器人的外形不感兴趣,那不是她的业务范围。单是形态相似没什么,她去年做的陪伴机器人里有一款和她就挺像,不过后来改得比她真身更匀称,而且机器人严禁借用真人的面貌,个个都是按照角色定位通过五官合成设计,不一定比真人完美,但绝对契合角色需求。

“晏同学,欢迎你提些建议。”越谦尘转向绯缡,很虚心地求评价。

“我不懂,没意见。”绯缡说得干脆。

越谦尘一愣,旋即笑道:“晏同学不用这么谦虚。”

绯缡不语,她一般不会浪费力气重申已经说得很明白的话。

“晏同学没有意见,小李和小吴有没有看法?”商檀安岔开道,心里着实有些无奈,晏大小姐说话直接,没半分委婉,越谦尘怕是还没有体会出来。

“很好,越师兄的这款机器人外形很符合古时劳动妇女的形象。”见习师弟们不吝夸赞。

会议室的气氛热络起来。

绯缡嗤之以鼻,撇开容貌不提,这和她身量类似的体态符合古时劳动妇女的形象?她做了二十几年千金,即便是小富人家,即便她学的是拟景专业,需要自己动手,那也和古时劳动妇女搭不上半点边。人家面朝黄土背朝天,天天劳作,一日三餐亲手操持,就她这身体条件放那时候那环境只能称一句“弱质芊芊”,即使撑得下来,没两天也都会被锻炼得强健结实,越谦尘这款机器人在她看来纤弱了一些,不大能代表那时代劳动妇女普遍的体格。

但这只是她个人的猜测腻想,并不清楚客户方古文化体验馆对水葵采摘机器人的形体要求,因此即使有些不以为然,也不置一词。

她听着那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探讨,渐渐心头不耐烦。这些天睡眠严重不足,讨论的又不是她的业务范围,很有些昏昏欲睡。

章节目录 第24章 大开大合的丙部生 “晏同学,你这边的拟景报告还需要多长时间?”商檀安望向绯缡,温言问道。她自会议开始,一直面无表情坐姿端正,只说了一句话,就再没开口过。

“四天后,比原定计划稍晚两天,你能接受吗?”绯缡提起了神,议题轮到她这块了。

她看着商檀安,有点抱歉,故此说话声音也有点软和。

绯缡自来都不会拖延交报告,这次等倒伏的水葵茎杆重新挺立,确实需要时间。虽说早晨看着情形有所好转,那些绵软细嫩的茎条大多能颤巍巍撑起来了,但河道被大肆翻腾过好几遍,水葵的生命再坚韧强劲,仍需给与足够耐心。

“拟景环境要的是自然,”她解释道,“没有其他的办法快速修复实验现场,只有多等两天。”

“两天够吗?”商檀安反而很讶异,他从头至尾了解原委,心里早就将绯缡的报告交付期往后顺延了起码一周,不想晏大小姐居然只晚两天。“晏同学,你不必着急,我这里时间还比较宽裕,你可以慢慢来。”他好意说道。

“谢谢,宽延两天足够。”绯缡顿一下,强调道,“你放心,我不会降低报告质量。”

“那好。”商檀安颔首,不再多言。

“晏同学,水葵还不好吗?”越谦尘插话道,一脸关切,“那天真是对不起,压坏了你不少水葵吧,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两个见习师弟还不知道这曲折故事,好奇地盯着师兄师姐。

“不需要。”绯缡说得斩钉截铁,向越谦尘投过去一眼。

“现在,我来就采摘机器人的功能和外形的契合性,提几点看法。”商檀安说道,“谦尘,你听听看有没有道理。”

又下一个议题了。绯缡忖道。她略听了听,其实这个议题和她也有关联,毕竟在机器人的采摘功能上,她最有发言权,不过她习惯用拟景报告直接给出数据,更何况此刻她精神仍不济,便默听着,将一些讨论细节记在心里,出报告时可以着重标识清楚,省得到时他们再回头问她。

商檀安也没有指望晏大小姐会积极发言,她一直安静配合着坐到会议结束,都已经令他暗暗称奇。说实话,他以为晏大小姐说完她自己的进度后会直接离场。

会议结束,越谦尘立即探身笑望绯缡:“晏同学,正好是午餐时间,我们大家一起下到二楼癸部餐厅用餐,省得你赶回甲部去用午餐了,好吗?”

绯缡觉得此人甚是莫名其妙。

这是一般的小组讨论会惯例,在谁那里讨论到饭点了,就近在谁那里用便餐,不过商檀安这个东道主还没来得及开口相邀呢。她朝商檀安望了一眼。“我们下午还有讨论议题?”

“没有。”商檀安摇头,亦诚恳道,“晏同学,如果方便的话……”

“既然这样,我不方便,”绯缡站起,“不好意思,我还另有约。”

“没关系,那不耽误你了,”商檀安也站起,客气目送,“谢谢你抽空过来讨论,会议纪要我随后发给你。”

“好。”绯缡略略犹豫,这么多人在场,她不太好直接问他需要什么谢礼,好把捞簪子的情给抹平了。“各位再见。”她微微颔首,径直出门。

“晏同学慢走。”越谦尘抢声道,勘勘在绯缡转过门角时让她听见了,她略一斜眸,瞥见他比谁都咧得大的笑脸。

做外形的丙部生,表情这么大开大合。她闪念着,很快将别人的事撇开了,她的时间可紧张了。

“走吧,我们去楼下餐厅。”商檀安笑着拍拍越谦尘。

绯缡出了癸部,一路急驶,顾医师帮她预约了一位心理专科医师。

医师很有经验,没两句就得出了和顾医师同样的结论,高知女性有主见有想法,话才出口她就能自动分析出医师的意图,极迫切地愿意配合,很难干预出效果。

“晏女士,你晚间有人可以陪你入睡吗?”

“没有。”

绯缡知道这属于温和疗法,有个人陪着就会有种安全感,失眠就不会有,时间久了,慢慢地磨去当日的恐惧印象,她这心理疾病就能不药而愈。可惜她没这样一个贴心的闺蜜。

“晏女士,你平日锻炼吗?”

绯缡立即猜出医师要给她消耗疗法,也就是让她找点体力活猛干,筋疲力尽后一沾床就能睡,有的没的一概想不着,过段时间也就忘了。

“我平常比较忙,锻炼不多,您能给点建议吗?”她主动问道。

“你夜跑方便吗?”

绯缡挺失望,医师给出的建议太普通,要跑到全身乏力倒下就睡的程度,这方式花的时间不少,最关键是她的住处离研究院的运动中心挺远,她跑得累死累活还不能马上就睡,需要强打精神开老远一段才能回去,这一提神,回去后还不一定能倒头睡着。

“不是很方便,请问您还有其他建议吗?”

“跳操?”

绯缡有些迟疑,她的小楼空间不大,有些腾挪不开,再说一般这项运动都是在专门的舞室内进行,她贸贸然在自己的住处可劲跳,恐怕会引起宿管系统的警告。

医师一看,沉吟道:“不如晏女士亲自扫屋?”

这年头家政机器人包办一切家务,真要寻点体力活确实不容易。虽然亲手做家务的人少之又少,但是就有一些崇尚回归自然的人喜欢摒弃机器人,样样自己动手,会亲自扫屋还是一项可称道的能力,同道中人通常还会相互比拼高低。医师提这条建议时就怕绯缡不会。

绯缡眼睛一亮,这个工作可以在住处开展,完工后直接栽床上。她谢过医师后,匆匆回校。

黄昏。

阳光从谢安琪和辛雨虹的别墅楼的檐角,斜斜地铺射到河面上,映得一河粼光泛出淡金色,又越过河,将绯缡的草坪染得暖黄。

绯缡拎着大扫把,走出小楼。

她的扫屋流程从门外草坪开始,因为她担心,光屋里那些工作量不够她沾枕即睡。

竹叶刷刷刷地,在暮霭的轻风里微摇。

绯缡停在草坪和竹林的边缘线上。那是一道极浅极浅的地表凹沟,缺了草根的固着,落雨时,雨水便在这处汇成细细的一缕,顺坡流入河中。有风时,竹叶掉落,起先会随意地飘在草坪上,不过,经过几日,总会在有风时再翻卷,自然地集中在这边缘的浅沟里。

绯缡使着大扫把,将不多的落叶拨出浅沟,免得下回落雨,这些竹叶被冲入河中,掺进她的水葵实验区。

嗖,嗖嗖。

她一僵,猛地抬眸,望进竹林中。

章节目录 第25章 舍政和安保机器人 夕阳从绯缡的后背绕过,晒进竹林的外缘。

那一管管竹节鲜绿欲滴,拢了一层晚霞的光,煞是好看。

绯缡站在原地,朝竹林深处来回扫视了几遍,抬起大扫把,将浅凹沟里的落竹叶拨回林下。

一路顺着草坪扫到河边,她停住,沿着河岸往西,将水葵实验区按早晚惯例检视一遍后,站到绦丝柳下点开通讯器,连上了宿管处。

“您好,晏绯缡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投影屏跳出舍政机器人的形象,挂着永远平板板的标准笑容,旁边现出一行询问。

“今日清晨,以及刚才,在我住处东侧竹林里,有一些异声,希望宿管处尽快处理一下。”她输入道。

“能描述一下具体情形吗?”舍政机器人立即发了声,脸上关切起来。

“不大能,只有很短的一两下声音,绝对不是竹林自有环境里的那种自然之声,似乎……”绯缡颦眉,“是什么东西在落叶层和土壤之间快速穿行,但我没有见到任何东西。”

“晏绯缡小姐,我会安排安保机器人到您那儿去一趟。唔,三天前您汇报住处前方河段发现水蛇,申请过安保机器人搜索河段。”

“是的,没有找到。”

“晏绯缡小姐,安保机器人五分钟后抵达您的住处。”舍政严肃道,“请您暂时不要离开,它们可能需要请您指点一下具体地方。”

“我明白。”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您现在的心理状况如何?”

“疑惑,也比较害怕。”绯缡如实道。

“好的。您希望院方的心理关怀师现在为您进行介入干预吗?”

“我的私人医师已经为我安排过一位心理专科医师,我想现在不需要。”

“好的。或者在您独自暂留的这几分钟内,您愿意有您的邻居陪伴。”舍政检查门禁系统道,“您最近的邻居中,丁三部辛雨虹小姐已回来,您和她相识吗?不相识也没关系,我可以代为提出请求,我想她会极乐于接纳您去她那儿小坐几分钟。”

“不,不用。”绯缡立即摇头,下意识瞥向河西,两人别墅底楼大门紧闭着,那俩姑娘的生活习惯都很好,出入都关门,从外表看,倒看不出已经有人回来了。

“那么,您的东面邻居,”舍政锲而不舍地推荐道,“乙三部樊承,您愿意过去吗?他此刻在家。”

“我不去。”绯缡把这名字在心里过一遍,“我不认识他,而且应该就是我和他之间隔着竹林,我想我不方便过去。”

“您可以开车绕过竹林。”舍政的仿生眼在绯缡脸上转一圈,理解似地点点头,“那好吧。”它显然仍不放心绯缡此刻独处,锁着眉头沉吟,一会儿惊喜道,“哦,实在太好了,您的南面邻居,癸三部戚唯和方昭正好回来了,您愿意过河去和他们一起,等待安保机器人吗?”

绯缡掀眉望过河,果然见两个男生开门,正要走进那三人别墅,他们还回头朝她望了望,大概见她握着大扫把的柄杵在岸边不动,觉得奇怪吧。

“我就在我的住处等。”她敛眸道,十分受不了这啰嗦的舍政。她瞅了瞅投影屏的新推送,“现在我有一个讯息需要处理,住所周围暂时没有其他更新的状况向宿管处汇报。”

“好的。”舍政呼出气来,松快道,“安保机器人已经接近您的住所,接下来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和它们交流。”

“晏绯缡小姐。”身后传来一排声。

绯缡一转头,舍政一派就派了五个安保机器人。银灰外套,一脸冷峻,顶着夕阳齐刷刷大踏步穿过草坪,来到绦丝柳下。相较三天前搜河,阵仗大多了。

同一处地方,同一个学生,接连两次汇报异常事务,舍政早已把绯缡这住处提升成潜在危险区了。

“对面在做什么?”方昭奇道。

透过窗户,他可以看到刚刚在河边对着水葵虎视眈眈的晏大小姐正抬手指向竹林,随后四个安保机器人往林中去,剩一个陪着她走进小楼。

“哇,搞什么?”戚唯叫道。

他和方昭两人同时接到宿管处通知,让他们尽量留在屋内,不要随意到屋外活动,直至下一个通知。“肯定和晏十三有关。”他说道。

绯缡坐在底楼厅中的沙发上,望向门外,淡金晚霞消退得很快,暮青色拢上竹林,那四个安保机器人的身影没进林中,一片静谧。她瞅了瞅身旁肃立的安保机器人,一声不吭地把她的晚餐时间延了延,点开方才商檀安发送过来的会议纪要阅读。

今天真是忙碌紧张又不太愉快的一天。

凌晨失眠了,早上起晚了,为了赶会议,她没吃早餐,为了赶心理医生的约,她在路上随便吃了午餐,如今还不知道宿舍旁边有啥怪东西潜伏,只好暂停晚餐。

已阅。她翻完了纪要。

商檀安和叶晓光刚在癸部二楼餐厅寻了张桌子对面坐下,收到新讯息,点开一看,只有两个字,已阅,静悄悄但极其霸气地占据了他整个投影屏。

他微微愕然,从未收到过内容少成这样的邮件,随即又失笑,简洁明了,高效直接,无一丝赘词,这的确是晏大小姐的风格。

“这是怎么说?”叶晓光嚷道。

“怎么啦?”

“宿管处叫我先别回去。从来都没有接过这么奇怪的通知。”叶晓光一脸懵,朝商檀安叨叨,“我是还不准备回去,但也不能不让我回啊,不行不行,我得问问他们两个。”

他还没有问,戚唯的视讯倒过来了:“晓光,晏十三那里好像出了啥事,”戚唯的声音里满是兴奋,一股脑儿地说,“来了五个安保机器人,宿管处叫我们不要外出,有没有通知给你?隔壁丁三辛姑娘也被限在屋里了,方昭跟我商量,还是要对邻居表达一下关心,他正在视讯晏十三,哦,我不说了,乙三樊承来视讯了,就我们斜对岸那家伙,估计也是为这事。我要接视讯了,哎,你回不回?”

“我回不了,不准回。”叶晓光苦道,精神头着实提了一大截,“晏十三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26章 同学乙非人 河心岛的绯缡小楼,在夜里七点以后,一改往日幽静,简直成了这一小方圆内最热闹所在。

五个安保机器人在两轮细致的搜查后,告辞走了四个。留了一个立在底楼会客厅通往后院的那道小门旁边,双脚开立与肩并齐,双手交叉着轻掩在腹部位置,守卫的体态姿势和绯缡假期里雇过的型男保镖相差无几。

这一个盯着厅内众人,机器眼里射出的眸光警觉而不失温和,大概宿管处认为安保机器人在东临校园内接触的是年轻的研究生们,故此特地微动了面部表情,使得它们注视着学生时显得没市面上流行的安保机器人那么锐利,反倒隐隐透出一点老大叔似的慈和。

绯缡的会客厅,自入住进来,两年有余,从没有一下接待过这么多邻居。在她听来,邻居们礼貌而关切的慰问,夹杂着对此突兀事件的好奇打探,你一句我一句地,简直有点沸反盈天。

她都没有料到,因为不确定声音的来源,向宿管处及时尽责地汇报了一下,就波及了这么多人。搜查行动结束后,四个安保机器人才撤走,河西辛雨虹就战战兢兢地开车渡河,在她大门外探头探脑喊:“绯缡,绯缡。”然后,对面两男生也渡过河来,将车和辛雨虹的车子并排停好:“晏同学,你这儿没事吧。”再然后,从来都不走动的东面邻居飞车越过竹林上空,也来了。

原来,他们都是刚刚被解禁。

“真是对不起,因为我的缘故,连累大家两个小时不能自由行动,实在抱歉。”绯缡站在沙发边,向几位客人弯腰鞠了一躬。

这是教养。老爹说的,不能把所有邻居都得罪完,那日子不好过。

辛雨虹立即从沙发上站起来,戚唯见状也跟着站起,方昭本挤坐在戚唯身边的沙发靠手上,怕主人没地方给他们全部人坐而不好意思,之前随性而客气地略挨了一点靠手,此刻也赶忙站起。

厅中那唯一的一张单人椅子,绯缡偶尔会搬到后院芫樱树下赏花纳凉的那一把,也慌不迭蹦起一人,正是隔着竹林的乙三部樊承。

说起乙部,在东临研究院也是大大有名。甲乙两部,甲部主攻人的行为活动,乙部关注生物仿制,研究筛选除人以外的其他生物的特色性能,尝试开发特殊用途的机器人,算得上是一个神神经经的学部,各种不像人的机器人大多出自乙部人的构想,因而那部的学生们也得了一个诨号,乙非人。

这位素未谋面的乙非人同学到得最迟,那时绯缡迎进了辛雨虹、戚唯和方昭,将这把忘在后院的椅子拖进来,本要自己落座,和他们解释原委,一辆车在门前上方犹犹豫豫开过,一会儿又兜回来,大家看着它落地,又看着樊承下车现在门外的光影里,声音里有丝忐忑:“你们好,我看见这里有人,请问你们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

绯缡便一口气把他也请了进来,把唯一的一张椅子让给他,开起了通报会。

这会儿,所有人都不坐了。

“绯缡,没事没事,哪里用得着道歉嘛,”辛雨虹声音柔柔的,是个很好的姑娘,真诚道,“我们只是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就是就是,”戚唯方昭也道,他两人固然跟绯缡平时没怎么热络交流,背后还戏谑着叫甲霸天晏十三,前一阵子还在河边被绯缡高声喝阻过,这时候也特别绅士,答得极妥帖,“晏同学你不要这么客气,大家邻居本就应该互相关照,我们来看看还有没有我们可以帮忙的地方。”

“就是就是,”樊承干巴巴跟道,望望众人,可能不怎么善言辞,没什么另外安慰的话,便直奔了中心问题。“晏同学是吧,戚唯说你叫晏同学,”他看了戚唯一眼,丝毫没看出戚唯的些微讪讪样,“你听到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找到来源了吗?”

绯缡挑眉,讶异这位头一回露脸过来拜访的邻居竟然已经知道了安保机器人出动的原因,她朝方昭无声瞅了瞅,他是安保机器人搜竹林时唯一向她问讯的人,她当时说竹林里有点声音。

这下,轮到方昭有点讪讪样了。他打探完对岸情形,立马跟戚唯说了,戚唯正和樊承视讯,立马也和樊承说了。

看来,邻居们都受了大惊,不能出门的时候已经紧张地互通有无了。绯缡确有歉意,倒也不瞒,诚诚恳恳复述一遍:“声音不大,但比较清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竹林边缘活动,落下的竹叶被带动发出的那种声音。”

“带动?”樊承微微倾身,盯着绯缡。

绯缡当然知道这个词形容得不精准,乙部也做拟景,生物拟景。对所有拟景研究员来说,带动这个词未免太笼统,不能描述其真义。她瞄了瞄一旁的辛雨虹,上一次的水蛇事件邻居们都未目睹,也不知道它没有找着,这一次安保机器人彻查竹林,仍没有发现异样。她便不准备把自己的猜疑说出来,虽然她更想用滑动或扭动这种说法。

她不可能听错两次,但有可能在失眠的情况下大脑兴奋过度,把听到的稍微不寻常的声音不自觉地想像成和她恐惧的东西有关,这叫精神防备阈值提高,应激后的正常反应。

“安保机器人说竹林很干净。过一阵,宿管处进行环境保养时,会再对这片竹林翻土查看。明天,会有园艺机器人先过来清扫里面的落叶,”绯缡转述得很详细,对这个竹林边上的邻居,尤其歉然,“我们两个应该都会被要求明天尽量不要在宿舍逗留。”

“哦,哦。”樊承点头,又摇头,“没啥,没啥,我上课去。”

“雨虹,安琪回来,麻烦代我向她说一声,她被堵在外面,我非常抱歉。”

“没什么啦,她本来就和朋友在吃饭。”辛雨虹柔柔一笑,“我会说的。”

绯缡又转向戚唯方昭,微张嘴,不知道那没回家的邻居叫啥名。

“叶晓光,”方昭善体人意,一笑,“他在我们癸部教学楼里用功,等他回来,我们跟他说一声。主要晏同学你这里没事就好,大家都安心了。”

“谢谢大家。”绯缡将邻居们送至门外,看着一辆辆车在她草坪上升空,像烟花一样在夜色里分散,一回头,那个最后的安保机器人还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口,也不知装的啥情商系统,竟挺出色的,会看时机察言观色。

“晏绯缡小姐,您要安歇了吗?”

“不,我要吃饭。”绯缡平板板道。

宿管处只要学生不向它申请家政机器人,便对学生十分好,今夜给绯缡留了一个安保机器人,说是安她的心。

章节目录 第27章 合作愉快 “檀安,我让回了。”叶晓光嚷着,闯进隔壁,门没关,方便他出出进进问问题,他熟门熟路地穿过没有人的会客厅,直奔里间的工作室,声音一路兴奋,“真难得啊,竟然让我回了。”

商檀安抬起头来,过一瞬才从工作思路里脱出来,脸上不由浮起欣慰之意:“晏同学那边的事情结束了?有什么吗?”

“不知道,戚唯和小昭看见隔壁丁三辛姑娘打探去了,趁人多也跟过去看看究竟,不过刚去,还没信息反馈给我。估计没什么。”叶晓光入学这么久没碰见过此等新奇事,格外激动,说话语气比起先前讨论他自个那恼人项目时不知活跃多少。“安保机器人来过了,肯定没事,不然也不会放我们随便走动对吧。唉,我都准备今晚实在不行睡工作室了,还说动了你陪我,宿管处竟然没有给我勤奋的机会,这么早就允许我回去了。”

“那不是很好吗?”

“很好,很好。”叶晓光嘿嘿笑,放心下来的同时,其实有那么一点点遗憾,俗话说看热闹不嫌事情大,他就有点这种心理,自个琢磨着好像对不起那做了两年多邻居的晏大小姐,便啧啧分析道,“檀安,我觉得晏十三可能太紧张她那实验区,稍有风吹草动就想叫宿管处帮她筛筛眼。以前她没圈地时,都没这种事。”

“晏同学不会无的放矢。”商檀安摇摇头,想了一想,“宿管处检查过没事就好。”

第二日,按癸部教学节点,三年级生全都接到了开学后的第二个开发任务。

商檀安翻开项目说明书,石锅制作,仍是古文化体验馆早期人类活动展示系列,再往下看,拟景实验数据负责人还是甲三晏绯缡。

看来,他们上下游工作的关系要持续完这个系列。

绯缡摸着刚从导师那里领来的样石,感觉掌腹下冰凉坚硬。石头既大又多,将她的工作台几乎摆满。边角都很嶙峋,没磨润。

那都是她即将的活,绯缡溜视着工作台角放置的几把简陋的工具锤,一边盘算着到哪里去施工,一边感慨了一番。

老爷子当初心心念念要她随着学点匠艺,她总是不学,最多在他收藏的石头堆里玩躲迷藏,让石头沾沾她衣角片儿。要是老爷子知道,她今日开始,得想办法亲手凿个石锅出来挣学分,不知会仰天长笑成啥样。

“晏同学。”视讯接进来,是商檀安。

绯缡毫不意外,拟景实验员和智能系统开发人员在项目起初阶段的沟通是一个不可缺省的工作步骤,尽管在她看来意义不大。和刚接收水葵项目时一样,她没有多废话,点点头,开门见山交代进度:“商同学,你好,石锅制作的拟景报告预计在一个月之后交付。”她又添补道,“水葵采摘明天实验,大后天中午提交报告,之后两周内你如果对报告有意见,我可以答疑五次。”

商檀安听完她这一大通密不透气的安排,着实讶然,瞅瞅她面部,和往日一样端肃认真,眸光也湛然,竟丝毫看不出昨夜住处闹不安稳。他一时倒不知道该先问候她昨夜的事好呢,还是先答复她这一长串进程安排好呢。

“晏同学,”他笑道,“我刚看到石锅制作的项目书,是想说水葵这个项目辛苦你了,大家合作得很愉快,我很高兴在石锅项目上再次有机会和你合作。至于时间安排,你不必衔接得太紧张,我这里还有余地。”

“谢谢。水葵收尾,石锅开始筹备,两个项目交叉,我可以应付。”绯缡挑了挑眉,“你认为水葵合作很愉快?”

“哦……当然。”

绯缡瞅了瞅商檀安颔首的样子,暗忖癸部这个开发员的要求很低,她拖延了水葵报告,他竟然还能觉得愉快,心很宽。

她觉得合作非常不愉快。

“五次报告答疑,你可以增加到七次。”

“哦,好,谢谢,多谢。”商檀安一愣,硬是压住了不知怎地要上翘的嘴角,实在想笑不敢笑。

绯缡估摸着,等水葵拟景报告出来后,两周内七次答疑绝对足够了。她的规矩通常是两周五次,超过两周,若是还被智能系统开发人员纠缠着解释拟景报告,她会受不了,效率低成那样,就没法做其他事情了。两周内五次答疑还不够,要么就是开发人员智商低,要么就是她的报告质量低,无论哪种情况,一般合作不下去了,只能推翻她的报告,让开发人员另请高明。

对商檀安,她预先放宽到两周七次,毕竟合作得这么糟糕,定然互相不理解的小地方也多。

“晏同学,昨天我听晓光他们说,你的住处旁边好像有些异常动静,不知后来怎么样,你还好吗?”商檀安关切地问起。

绯缡微微蹙眉,回想着大清早起床仍好端端风吹叶拂的那片翠竹林,既觉得搜寻无果令人不尽放心,又觉得这一桩小事传得也太远了。“没什么。”她轻轻吸气,把竹林的画面在脑中压下,强调道,“不会影响水葵的重复实验。”

“没事就好。”商檀安稍稍迟疑,真诚道,“晏同学,如果你有疑虑的话,我不是单指水葵实验区,是指你住所周围环境。安保机器人的结论肯定是准确的,不过,如果你还不够放心又不好意思再次麻烦宿管处,我在乙部认识一两个同学,可以介绍你认识,你向乙部同学描述一下遇到的具体情形,也许他们运用专业知识,比我们更快解开疑团。”

绯缡瞅了瞅商檀安,虽然他没直说,是不是那水蛇爬上岸进竹林了,但她听得懂。她也是这么高度怀疑的。

“竹林的另一边,就是一位乙三同学,叫……樊承。”绯缡停了停,见商檀安没反应,看来他不认识,便说下去道,“你的提议很好,谢谢。如果下一次还有什么,我会和樊承交流,毕竟大家都住在竹林边上。”

“这样好。”商檀安颔首吁笑。

章节目录 第28章 勤劳又友善的姑娘 天色清亮。

这是没有安保机器人驻夜后的第一个清晨,也是绯缡正式实践心理专科医师扫屋处方后的第一个清晨。

这还是水葵采摘重复实验的清晨。

绯缡穿上了古文化体验馆的友情装,粗麻襦裙、碎花布衣,发绾桃木簪,拎着圆木桶轻轻袅袅出了门。

下坡的草坪碧青色,东侧的竹林被晨光照进,扫去了一层落叶后,露出了黝黑的土壤,那些小细茎的野草都似乎为之一爽,欢快地吸收着清辉。

不,不,不。竹林不重要,不应该被纳入拟景过程中。重来。

绯缡折回去,跨进大门槛内,转过身,再面向小楼外。

她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表情,面颊肌肉有点僵。事实上,她现在只要微微一动,就能感觉肩背腰腿无处不酸疼。

昨天最后一个安保机器人撤走后,她怕晚上失眠,影响今日实验的精神面貌,发了狠,临睡前不仅把小楼桌椅都擦遍,还跪在楼梯上,一阶阶地使劲擦楼梯,直擦到纤尘不染,终于换得沾枕即睡一夜安眠。

代价稍许有点,今天起床后她感觉全身大小肌肉群都僵硬梗滞。不过已经活动开,不会影响她的实验动作,而且她现在精神绝佳。

再来。她拎着桶望向小楼外。

下坡的草坪碧青色,就像一大块清新的绿毯子,柔软地从家门口一直铺到水岸边。

绦丝柳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好像在招呼她快来。

水面静幽幽、绿茵茵,星星点点铺缀着小圆水葵叶,从前几日那令人忧心的一片残梗败叶中焕发出了新生机。

勤劳的姑娘正准备去采那最新鲜的叶。

绯缡提起裙,跨出了门。

四下也无人,左邻右舍俱都出门了,只剩不知哪里的鸟儿在鸣叫,陪她走一路。

来到岸边,拨开那密密的水葵,将她的桶安放在水面,它随着水波微微起伏,刚刚好可以坐进她一人。

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绯缡在水葵间兜兜转转,慢悠悠划着圆木桶,俯身下探,入水摘叶,甩水直腰。这样一套动作不厌其烦地做满一百次,不知不觉便可收工。她没有丝毫懈怠,最后上岸收桶轻巧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实验流畅地结束。

绯缡轻轻呼出一口气,弯腰提起装着水葵叶的篮筐时,忍不住反手在腰间捶了两下。先前拟景实验中太过专心,即便一百次伏腰直身的动作也没觉得如何,此刻腰间僵疼的感觉便一股脑儿透出来。

她以手支着腰,不意看到河对岸有人,站在木香蔷薇花圃的矮篱前。

“晏同学,恭喜你完成拟景实验。”商檀安这时才面带微笑走近岸边。

这事需要恭喜?绯缡瞅他一眼,明白他必是等报告等急了。

“报告后天传给你。”她说道,心里也落定了。开始实验前,她多少也是紧张的,就怕今天重蹈覆辙,又冒出什么来迫使她中断实验,幸好一切顺遂。这商檀安若是被她在采摘前看见,绝对给一顿呵斥。

商檀安大概也明白这一点,在对岸一直挂着笑容,连问话都小心而温润:“晏同学,我想和你商量点事,过来说方便吗?”

绯缡的眸光在他脸上流转一圈,想着自己还欠他一份人情,爽快点点头。

“麻烦你稍等。”商檀安旋即返身,去戚唯三人的别墅后方开车,绕过河岸,停在绯缡楼后的桃花林边。

多此一举,隔河也能说。绯缡边忖着他有什么事,边拎起湿淋淋的木桶和一篮子水葵叶。不一会儿,便见商檀安从小楼西墙侧转出,步子加快,向她跑来。

“晏同学,我来帮你拿,介意吗?”他问得非常客气。

绯缡瞅了瞅他,将死沉的圆木桶顺势搁到地上。“谢谢。”

换平日,绯缡不许别人随便碰她的实验道具,不过今日完工,就无甚要紧了。她手酸腰疼,圆木桶既重,这时有人愿意代劳,她也不矫情,行事大方也是一种社交礼仪。

淑女课上,老师一再强调的。

商檀安反倒略微意外,晏大小姐极独立,让他原以为她再累都会一口拒绝,不想态度这么和缓。他欣然弯腰,接过木桶,顺势再问:“篮子我也拿?”

“不用。”

商檀安便不再勉强,拎起木桶,和绯缡两人往小楼回。阳光白白暖暖,洒在草坪上,商檀安微微侧头望了望绯缡,放慢了步速。

绯缡的篮子滴滴答答地掉水,落在她的襦裙边,渗印在草皮上。风拂面而过,竹林边缘的几棵翠竹便垂弯着竹梢,刷刷轻摇,那声音盖过了刚刚白日光里富有韵律的竹篮滴水声。

商檀安的眸光扫量过去。“晏同学,竹林的事,你后来和那边的乙部同学沟通过吗?”

绯缡也望过去。蓝天、翠竹、青草地,极好。

“没有,他留了联系方式,说可以随时找他。你们癸部三个也是。”

“你们住在一起,公共区域的事,守望相助最好了。”商檀安笑。

“刚刚你说有什么事需要商量?”

“是这样的,晏同学。”商檀安回头望了望小河,“你这个拟景现场能借用我一段时间吗?水葵采摘的智能系统完成后,我想让采摘机器人过来试一试。”

这种事情也算常见,机器人在正式交付给客户方之前,总要调试检测。一般癸部的开发人员会自行搭建一些模拟测试平台,但若是能直接借用拟景现场,则更为方便。这次水葵采摘机器人的拟景、外形设计和系统开发都在东临研究院内完成,倒是十分有利。

“你需要用多久?”绯缡问道。

“三个星期,可以吗?”

绯缡微微沉吟,一般没有特殊情况,甲部的人对这种要求都会应承的。“我向校方再申请延期一个月,时间应该足够了吧。”

“足够,谢谢你,晏同学。”商檀安忙保证道,“用完河道后,怎么清理请尽管指示,一定不让你在归还时为难。”

“不必,用完你只要走人就行。”绯缡不以为意道,她瞥了瞥粉白小楼外墙不时映过的彩光,那是商檀安踏入她门前草坪后触发的警示屏光芒。“从今日算起,”她点开通讯器操作,将商檀安的名字纳入拟景现场允入人员,“你可以自由进入实验区,不会再跳出警示标志,每次过来使用无需通知我。它是你的了。”

商檀安停步在小楼大门口,实在感激不尽:“我帮你把桶拿进去,好吗?”

绯缡点点头,又允了,领着商檀安到后院。“放这里。”

商檀安将圆木桶小心轻放,搁在芫樱树下,守礼站在原地,也不四处打量,望着绯缡:“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没有。”

商檀安点点头,便要告辞。

绯缡瞥向手中的篮筐,沾着水光的小圆叶青绿鲜嫩,她抬眸问道:“你想吃水葵叶吗?”

商檀安一怔,晏大小姐今日又要请他吃饭?

“这……”他斟酌着措辞,上次他失约,这次婉拒须得说话客气。

“喜欢的话,这篮水葵叶送给你,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传给你一份水葵叶的烹调资料。”

“……”商檀安委实猜不出晏大小姐冷不丁送他水葵叶的缘由,望着绯缡黑黝黝的眼睛,她表情很沉静,不像别人送礼时那样热情,但是不知怎地,就是让人觉得她确实真心想送。

“晏同学,你自己留着吃吧,你采得这么辛苦。”

绯缡盯着商檀安,半晌微微颔首,将篮筐搁到圆木桶中。

商檀安虽然未见她面露不豫,但毕竟接连拂了人家好意,不由解释道:“我自己不太做饭。”

“哦。”绯缡表示理解,现在愿意自己做饭的人极少,难怪她这篮子水葵叶送不出去,下次再寻个机会还人情吧。

说话间两人已至门外。

“晏同学,那就再见。”

“再见。”绯缡扯开嘴角,弯出一个非常浅的弧度,“谢谢你帮我拿桶,不送了。”

“你留步。”商檀安笑着走至小楼西墙,转头望向小楼,门前已无人影,他又纳闷又感念,这位晏同学相识以后,其实越来越平和友善。

章节目录 第29章 采姑 商檀安将车降落在桃花林边上,一扭头,见那半壁坡坎上开满了红的粉的黄的蓝的野花。

“哇,这些树上的果子越来越大,宿管处就让它们这么长着啊?”

他一笑,眸光掠过果实累累的桃林:“谦尘,时间还早,我们稍微等一会儿。”

“好。”越谦尘站在车门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陶醉在晨间溢满果香的清甜空气里,半仰头望向桃花林旁边的粉白小楼,“晏同学好像还没有起床。”

那小楼安安静静,楼上两扇窗都紧闭,楼下后院的伸缩屋顶也罩住了院墙。商檀安记得,那院里应该有一株花树。正想着,伸缩屋顶缓缓收起,嵌入了楼壁,那花树冠便自院墙高处露了出来,银紫的叶中只余零星几枝粉白花,想来它那里的盛花期比坡上野花还要早些。

曦光照了进去。粉白花和粉白墙相映成辉。

“晏同学应该起了。”越谦尘也第一时间瞄到了伸缩屋顶的变化,手指点过去。

“谦尘,我们到河边先站站,过一会再过去。”商檀安招呼道,向车内喊了一声,“采姑,你下来吧。”

绯缡起床下楼,开了门,见小河寂静,便要进厨房吃早餐。绦丝柳上空,一道彩光忽地耀起,警示屏亮了。她走出门去,一转头,见两个男生从桃花林那岸边方向走来,对上她的视线,均露出了笑容。正是商檀安和负责机器人外形设计的越谦尘。

绯缡没什么表情变化,视线穿过两人的肩膀空隙,落到他们身后的窈窕女孩身上。

“晏同学,早安。”商檀安走到小楼门口。

“晏同学,早安。”越谦尘更是笑容满面,挠挠头甚不好意思,“我们这么早就来打扰你啦。”

“嗯。”绯缡淡声道,“两位早安。”

“这就是采姑。”商檀安笑道。

绯缡点点头,打量几眼。它穿着研究院为测试机器人统一定制的女装,顶着古文化体验馆拟定的那张青春洋溢的脸,看起来像个纯真快乐的女学生。

“采姑,这就是你的行为和外形源晏绯缡小姐。”越谦尘很兴奋地介绍道,商檀安笑着闭了口,见这位丙部搭档急急朝着晏大小姐发问,“怎么样,晏同学,你看它还过得去吗?”

“哇。”机器人低呼,睁大眼,咕溜溜在绯缡全身上下扫视,恭恭敬敬鞠了一躬,“祖祖,很高兴见到您,请您多指教。”

绯缡面无表情地瞟了商檀安一眼。

“采姑的系统还在调试中,尚未独立于拟景数据。”商檀安忙开口解释,“哦,在关联期内,它的学习本体被默认成……这个称呼。”说着,商檀安歉意地笑,“癸部传统都这样定义的。”

绯缡不置可否。以前她做完项目拟景,那些下游系统开发研究员会给她展示最终成果,那都是定了型的机器人,倒还没有调试关联期内的半拉子机器人跑到她跟前的,这声祖祖还挺新鲜。

采姑抿起红润的唇,乌黑的瞳仁满是好奇。

它在观察绯缡。

绯缡也在观察它。

它和她等高、等胖瘦,束的是及膝中裙,可巧绯缡今日也穿了一条半身裙,一个真人一个机器人,连色系都同是淡灰。这样对面互瞅着,活脱脱似一对镜面人。幸亏脸部五官不一样,不过,眉目流转间好像也有一点点相似神韵。总体而言,采姑的面相要比绯缡亲和多了。

勉强凑合,绯缡在心里评价道,她还是觉得采摘机器人应该再健硕一些。

它拔了拔脖子,摒住脸颊,学绯缡肃容而立,神韵更多了。

商檀安蹙了蹙眉,绯缡也蹙了蹙眉。“不大好,”她直说道,“不该学的地方不需要学。”

“是,还需要改动。”商檀安点头,“可能它见到本体亲切,激发了学习兴趣。”

采姑一下茫然了,怔怔望着绯缡:“祖祖,什么地方不该学?”

绯缡压根不搭机器人的话,只问商檀安:“桶和篮子是吗?”

“是。”

“稍等,我进去拿。”

昨日商檀安视讯给她,今日要来测试采摘机器人,向她借用水葵采摘拟景实验里用过的全套工具,绯缡自然答应,这会子瞅过采姑,便没多余兴趣,转身到后院取了圆木桶和篮筐。

越谦尘随商檀安仍等在门外草坪上,目光却跟进去,一会儿见她出来,不自觉上前两步,跨进了大门:“晏同学,我来拿。”

商檀安张嘴欲说什么,见越谦尘伸手搭上了圆木桶的边,便咽了下去,只瞥了瞥绯缡的脸部,依旧站在门槛外。

“我待会儿要出去,你们用好后,放到我门外就可以。”绯缡不动声色地掠视越谦尘,将目光投向几步开外的商檀安,并没有加重任何一个词的语气,平平交代道,“或者拿回去也可以,等测试全部完成后再还给我。”说完,她直接转身,不再管这两人一机器,准备进厨房。

“谢谢你,晏同学。”越谦尘在她身后扬声道。

商檀安硬起头皮:“晏同学,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一下。”

“什么事?”绯缡停住,扭身沉下脸。

“警示屏。”商檀安快速道,“你能把谦尘加进现场人员名单吗,他今天要和我一起,起码半天以上。”

“真是麻烦你了,晏同学。”越谦尘留在原地没挪步,瞅见绯缡似在操作,便主动道,“丙三的越谦尘,晏同学你找到了吗,丙三学号第一位。我和檀安说,他测试采姑功能的时候最好让我来看一下,外形整体定了,我想看看有没有细节影响它动作……”

“好了。”绯缡截口道。

大门外,河段上方旋转闪耀的浮空警示屏倏然灭了。

“谢谢你,晏同学。”越谦尘忙不迭道。

“不客气。”绯缡随口道,盯向商檀安,“还有其他需求吗?一并说。”

“没有了。”商檀安面带歉意摇头。

绯缡便径直进厨房。

“谦尘,我们开始吧。”

越谦尘醒过神来:“好,好。”他转回头,走了两步,手里的圆木桶被商檀安接过去也不自知,松了手后才突然醒悟,“哎,檀安,我来拎吧。”

“没事,要交给采姑的。”商檀安提醒道,“谦尘,你把篮子也可以给采姑。”

越谦尘呵呵笑两声,看着采姑把工具拿妥,遗憾道:“如果采姑穿上晏同学那天的复古装,会更有代入感。”

“那套服装要还给客户,我今天只是测试机器人的性能,倒也不必这么郑重。”商檀安笑道。

章节目录 第30章 大象无形 绯缡吃完早餐出门时,见商檀安和越谦尘正围着机器人站在河边,似在说话,她略看两眼,就驾车离去。

“祖祖走了。”采姑扭头说道,仿生眼黑白分明,一直追踪着越过桃花林上空的橙色车影。

“……”越谦尘忘了刚刚在说啥话,抬起头,看到那秀巧的车像划过苍蓝天空的奇异鸟,直到被远方的树冠挡住,他才收回眸光。

商檀安望着采姑的面部,那莹洁的皮肤上浮起的是恋恋不舍,甚至有点孺慕之情。他皱起眉:“谦尘,你觉得这个采姑的社交功能,是不是太过活跃一点?”

“你嫌它啰嗦?比起晏同学,它是差了不止一点。”越谦尘很快意识到这话说得大大不妥,绯缡即便是采姑的采摘行为数据本体,甚至是他初期设计外形的借鉴,但按照机器人制作公约,其他方面如性格表现、人际交往、思维定式等非项目要求,却是绝对不容许机器体参照或攀比本体。项目结束,机器体的外形和智能系统成功定型后,和拟景实验数据切断关联,机器体和本体就更无半分关系。

大象无形,是机器人制作公约的基本要求。

“檀安,古文化体验馆不是还需要采姑和参观者互动吗,它这个样也还可以。”越谦尘抓抓头发,调侃道,“可能你在它的日常社交区块注入了比较宽泛全面的性格因素,所以它看见什么都要发表一下意见?”

“可能,我回头排查一下。”商檀安摇头笑。

采姑仍在看天。绯缡的车已远去,一点点光影都不剩,只留一片天,它痴迷地瞧,又以那个方向为起点,抬着头继续仰视整幅天空。

越谦尘见商檀安在找它的不足,便吸吸气,也凝目仔细检视。他盯了盯采姑拔长脖颈后露出的细白下颌,心中一动:“檀安,唔,能不能把晏同学的拟景报告借我观摩一下?”

“?”商檀安侧头望他一眼。

“我总觉得哪里还不太对。”越谦尘解释道,没和商檀安对视,只专注地盯向机器人的下巴,那里类人肌的筋膜层又薄又软韧,包裹着纤巧的喉咙。简直完美无瑕。

“我想看看拟景报告,比较一下我的感觉对不对。”他喃喃道。

“好,没问题。”商檀安爽快道,诚恳地提了自己的意见,“我感觉你在采姑上糅杂了一些相似性,可能你设计之初就看了晏同学的拟景,先入为主了,重新审视一下也好,可以剔除掉这些不必要的相似性。”

“唉,我就是这感觉。”越谦尘再次挠挠头发,不好意思道,“金老板最近叫我仿只咕噜兔,我天天抽空看那兔子图片,害得设计手法都要以全仿为主了。”

商檀安便笑:“还真有这可能。你可要适度些。”

“金老板还没跟你说咕噜兔的事?”越谦尘奇道,“他跟我说这单很急,拼命催,今天我没时间过去,他还要叫我务必去一趟。他还没跟你说,难道他把咕噜兔的系统给别人做了?”

金老板是器房的金老板。器房在研究院外面,路程很远,是一家专门定制机器宠物的工作间。越谦尘和商檀安都在那里做业余兼职,越谦尘做造型设计,商檀安做宠物肢体动作的系统开发,两人在研究院分属不同部系,反而在器房接单时结识,从一年级开始,也有两年多的交情了。

“那兔子是给小小朋友玩的,蹲在地上几乎不动,就咕噜咕噜发声,不需要多复杂的系统。”商檀安摇头笑,“金老板说先拿一个童谣歌唱版移植上去,给客人走样,不满意再来找我。”

“奸商,什么都想省。”

“不聊了。采姑,开工了。”商檀安唤道。

那采姑才收正脖子,虎虎地盯上商檀安的眼睛:“是的。”

依稀真地有点像晏大小姐。商檀安暗忖,这具机器人做得有点着相了,越谦尘这里必须返一道工才行。

“采姑,去吧。”越谦尘笑嘻嘻吩咐。

绯缡黄昏归家时,意外地发现商檀安竟然还在,坐靠着绦丝柳的树干,半低着头,似乎在工作,旁边那个代号采姑的机器人也抱膝坐着。她的门口处规规矩矩地摆着圆木桶,桶中放着一个篮筐。

“祖祖回来了。”

商檀安抬起头,先盯了一眼采姑的神态表现。抽去了它整块社交功能后,这个修改中的机器人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在提醒环境变动。他这才转头朝小楼望去,并起了身。

采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绯缡下车站定,掠过商檀安,多瞅了机器人两眼,注意到它身上裙角轻扬,衣服是干的,显然商檀安的系统做得大致过得去,机器人在采摘测试过程中一次都没有摔到水里。

“晏同学,你回来了。”

绯缡点点头,出于礼貌,她询问道:“你的测试结果还好吗?”

“还不错,有些小地方需要改进,过几天会再测试一次。”

“祖祖您好。”采姑抽隙开腔,欠身一低头,再抬起头。

绯缡的视线在它面部一转,挑挑眉:“和早上不大一样,已经开始改动了?”

“是。”商檀安侧头交代道,“采姑,你先去我的车子边等我。”

“祖祖再见。”采姑又是欠身一躬腰,说完礼貌话,旋身就袅袅走了。

“关联期内,不能让它模仿你太多方面。”商檀安坦笑道。

绯缡压根儿不关心采姑,那是商檀安该思虑的,反正她已经做完她的部分。“拟景报告的两周答疑时间快过了,有疑问尽快提,”她提醒道,“超时不候。我要集中精力做石锅。”

“好的,晏同学。”

绯缡今天的工作很顺,还拿回很多石料,这会儿难得善解人意,指着门口道:“你可以把木桶和篮子都拿回去,不用每次借每次还,浪费大家的效率。”

“好,谢谢你,晏同学。”商檀安停一停,温声问道,“今天机器人采了不少水葵叶,你需要吗?”

绯缡睨向竹篮中那一片片叠得整整齐齐的碧绿小圆叶,机器人比她在码放作业上工整。“不用,你自己吃吧。”

谁采,归谁收尾。

章节目录 第31章 后院 “晏同学,我确实用不来,但水葵叶很珍奇,我想如果你喜欢的话,就留给你。”

“你留给别人吧,我吃腻了。”绯缡断然道。

这是真话,绯缡做实验那阵,起初扑水扑得惨,但后来动作越来越熟练,总能采到不少水葵叶。她自己种,自己采,自己烹调,感觉就是不一样,鲜嫩的水葵叶在辛苦实验过后就是无上的佳肴。不过,连着吃的次数多了,哪怕她再变着法子换花样,珍奇的食材也不那么珍奇了,她现在觉得水葵叶也不过尔尔,兴趣不是很大。

商檀安原本瞧着晏大小姐能做饭,采姑的测试工作结束后,他特地留了留,等着绯缡回来,问她要不要水葵叶,毕竟他向她借用拟景现场和工具,烦劳她了,这时他被绯缡的直白弄得很不好意思,只好笑道:“既然晏同学不需要,我就拿回去了。”

绯缡随意地点点头,弯腰从车里拖出一个大箱子。

“晏同学,需要帮忙吗?”商檀安见绯缡甚是吃力,连忙问道。

绯缡瞧瞧商檀安,坦白道:“很沉的。”

“不要紧,我帮你拿进去。”

绯缡便侧开一步,让些地方与他。

商檀安上前来,接手抱起,只觉手臂一沉,不由望向绯缡,侃道:“这么重,你怎么拿得起?”

“我会分开拿的。”绯缡诚实道,瞅着商檀安,他正将那整箱石料托底抱在胸前,好像有点吃力,笑容温和地展着,不太能说话。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一下就抱起整箱,她本来是想待他过来,开箱让他凭实力挑一块适中的石头搬。绯缡忖着男的到底力气大,转身走到前头领路。仍旧穿厅堂,将商檀安领到后院。

后院让商檀安乍然吃了一惊。他前次帮绯缡拎木桶,有幸进此间,记得是一棵花树一把椅子的极清雅所在,这会儿眼见地上七轱辘八轱辘滚着的全是大小不一的石头。

绯缡在石头间隙挑步走,口中提醒道:“小心……轻放……这里,”她指着院墙跟儿一小方空地,“谢谢。”

商檀安跟着她一步一脚印,弯腰将箱子放下,又提了一把力,微微咬牙,将箱子挪了挪,挨到院墙根贴靠好,直起身时努力压住气息,这箱子着实沉。

他的视线扫过满地石头,长得都不规则,有大有小,大的差不多要两手合围,小石头也有人的脑袋般大,好几块表面凿出了一些凹痕。芫樱树下铺着一张坐垫,上头整齐搁着四五把手工刻刀和锤子。垫子前面的地上洒落了一层稀薄的白色石粉,与刻刀上的粉末颜色类似。

“晏同学,你在这里做石锅?”

石锅不是做出来的,是凿出来的。绯缡有点郁闷:“是的,我在这里练习。”

迪安倒是觅得着石山,向院方打个招呼,让院方去协调一下,布置个拟景实验场倒不是问题。问题是,绯缡练到现在,也只不过能在石头面上凿出浅印子而已,照这种凿法,她须得见天儿扑在那石山里才行,归不得家。

“我还会再搬来一些石头,”她抬手挥向身旁,“把这里都堆高堆满,做拟景时取近景,会有采石场的感觉。”

晏大小姐为了项目,连自己宿舍楼都不惜动用了。商檀安极佩服她的敬业心。“还要搬很多石头吗?”他估摸着地上零落的石头和她所说的采石场之间的差距,感觉后续工程量该不小,“你是这样一点一点搬吗?下次什么时候需要帮忙,对我说一声,我来帮你。大家一起做这个石锅项目,请不要客气。”

“谢谢,大批量会叫机器人来布置,不需要人力。”绯缡顿了一下,郁闷又起,“目前我是在选石头阶段。”说着,她将方才那箱子打开,里面搁着四块淡青色的石头。

“要拿出来吗?”商檀安又忙道,“我来拿。”

一事不烦二主,绯缡干脆地让了开去。

商檀安按着绯缡的指示,将箱中石头搬出,放到地上。手掌贴在这些石头上,再对比树下那些,不禁起了兴趣:“这些都是制作石锅的原材料?颜色纹理好像不一样。你通过哪方面选?”

“你对石头有研究?”绯缡掀眉。

“没有,只是我看着外表好像不一样,”商檀安摇头,“我对石头一点都不了解。”

“灰白的是迪安西南山区的水肯石,比较硬,淡青的是麻石,据说会软一些。”

商檀安心思慧捷:“晏同学你根据软硬选?”

可不是么,不根据软硬,她还有指望凿出石锅来吗。绯缡点点头:“嗯。”

“我可以都摸一下吗?”

“嗯。”

“好像都差不多结实。”

绯缡过片刻,默默又嗯一声。

这些个石头啊,令人愁。绯缡没想到凿个石锅如此不容易,动作技巧尚在其次,最痛苦的是她没有持久的力气,进展委实太慢,这项拟景实验该换个五大三粗的男同学接去才正常。

商檀安把现在当作项目沟通,既得允许,便蹲在地上十分认真地触摸着各块石头,又仔细看树下摆着的工具,用手指刮了刮已开凿的小石头内里的刻痕,捻了捻指尖上的微量粉末,再抬头,无意间撞见绯缡盯着石头蹙眉纠结的样子,脱口问道:“拟景实验顺利吗?”

“……一般。”绯缡觉得这问题真扎心,对着商檀安肯定地保证道,“我会按时交报告。”

商檀安暗暗讶异,晏大小姐给人的印象就是在她手里无难事,她没有直截了当说不错,那就是这次的石锅制作项目可能对她有些困扰。

过程细节不能多问,这是商檀安从水葵实验里得出的结论。“晏同学,如果项目中有需要的地方,你尽管说。”商檀安再次道,极诚恳。

绯缡想着每晚给自己规定的一个小时凿石练习,此刻还未开工,就觉得手臂酸麻不已。

这是她接到的最苦的拟景实验项目,劳心谈不上,但却劳力无比。做着这个项目,她现在晚上都用不着一遍遍擦地板才能入睡,每晚累得倒床上就能合眼。

失眠症好似消失了。

章节目录 第32章 专家意见 商檀安拎着圆木桶和装满水葵叶的篮筐,站在绯缡的小楼前,向她道别。

晚霞又温暖地映进了竹林。

商檀安侧目望去,里面清清爽爽。

“晏同学,最近没什么吧?”

绯缡先是不解,顺着他的目光倒是明白他所问何事。说来挺好,这段时间林中水中俱都安逸,那异声再也没有过,若不是确实曾有条黑色水蛇在河段里窜游过,她应该都不会偶尔还挂心。

“没有。再见,不送。”

商檀安含笑颔首,绕到桃花林。这段时间,正是癸三级第一个系统开发任务的截止期,戚唯等三人尚没有回来,他的大多数同学都在教学楼或者什么测试场奋战。商檀安将同学们逐个想了一遍,印象中,竟没听说哪个同学曾经做过饭。他叹了一口气,望着鲜嫩的水葵叶,直道可惜。做了这个项目,他也对水葵了解不少,这确实一种非常珍稀的食材,即使在高档的餐厅也难觅其踪影。

“谦尘,你现在在哪里,回来了吗?”他视讯给越谦尘。

“刚到宿舍。”越谦尘抹了一把脸,呼地坐下,一开腔就吐槽,“金老板真是要求忒多,我都已经给他改了几个小样了,他还不满意,叫我再改。”他刷地拎起一只长毛兔,举到自己脸旁,使劲抓挤两下,长毛兔来不及地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声,也不知道在唱些啥。“不可爱吗?我觉得已经可爱死了。”

商檀安忍俊不住:“金老板还想在哪方面改进?”

“哪方面都想改。毛色、体型、脑袋、耳朵、眼珠子……”越谦尘烦不胜烦地列举着,“反正都有意见。不说了,哎,檀安,你下午的测试结果怎么样?结束的时候,有没有等到晏同学回来,让她给你点意见?”

“下午的测试大致还行,小细节需要改进。晏同学那里还可以答疑。”商檀安笑一下,“我们今天做采摘,得了一篮子水葵叶,你需要吗?”

“我要叶子干什么?晏同学后来对采姑有没有再说点啥?我就怕她像金老板一样,对采姑横挑眉毛竖挑眼,怎么都不满意,听说他们甲部的人都是高标准严要求。”

“那倒没有,晏同学回来的时候,采姑已经停止测试了,她并没有发表更多意见。谦尘,你就按照我们上午商定的那样,略微再动几个小地方,其他应该不必过于担心了。”商檀安说完,笑着再劝,“水葵这种天然食材难得,你真不愿意尝尝鲜?”

“怎么尝?生吃吗?我从来没做过饭。”越谦尘摆着手,热心建议,“檀安,要不你去问问晏同学,他们甲部的人都多才多艺,说不定晏同学会做饭。”

“问过了,晏同学不需要。”

“我也不需要。”

“那可真是……”商檀安惋惜道,“你们都不要,看来只有我自己试试看了。谦尘,你今天也有苦劳,怎么样,等我做好了,我叫你过来尝一口?”

“你还会做饭?”越谦尘惊奇道。

“我不会,但浪费实在太可惜。晏同学那里有一些烹调方式,或许我可以问她要一种最简单的做法试试。”商檀安开着玩笑。

“晏同学提供做法?”越谦尘讶然,旋即道,“檀安,被你这么一说,我也有兴趣了,你分我一些叶子,我也试试。”

“你想要,就全拿去吧。”

“这……”

“我给你送过去,刚好我也要回宿舍。”

“行。”越谦尘兴致勃勃地接收了水葵,商檀安也很高兴,却见越谦尘半迟疑半调侃地向他望来,“檀安,你说我向晏同学请教烹调方法,她会给吗?甲部的人,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资料都收,哈。”

商檀安微愣,很快笑道:“稀奇古怪不至于,我想星网上也有水葵菜谱,不如我现在帮你搜搜?”

“我还是先问一下晏同学吧。咱们对菜谱都一窍不通,搜到了也不知道哪种最好做。”

商檀安暗自叫苦,却不知道怎么给越谦尘泼冷水,晏大小姐和越谦尘接触不多。越谦尘冷不丁找上她要菜谱,他不太确定晏大小姐愿不愿意做点推荐。

绯缡当然不愿。

她记得越谦尘。这个人,大呼小叫打断了她的拟景实验,在河里狂奔乱踩,折损了她不少水葵,拉拉扯扯害她差点被水蛇当胸袭击,困扰她多时的失眠症也是因此而起。她那时衣服尽湿,越谦尘却不懂避嫌一二,虽是好心,但行为举止不免漏出粗糙鲁莽的气质。开会时,这个人啰哩啰嗦,总是话说两遍。今早的见面,不请自入,又随意踏进了小楼厅堂来。

绯缡统共和越谦尘只有三面之缘,但她对越谦尘的印象还有点。这印象说不上多好。

天刚擦黑,绯缡接到了越谦尘的视讯。她虽然有些不解,但是脸上尚平和。她等着越谦尘说正事。

“晏同学,你好。檀安送了我一篮水葵叶,我听说你这里有水葵叶的烹调方法,可以借阅吗?”越谦尘绽着笑容,他长相端正,算得上模样英俊,配上友好的笑脸,倒也不会让人心生极大恶感。

绯缡就是觉得他莫名其妙。她又不是百科书,和他也不熟,他道听途说就贸贸然找上她,她给他冠上了“自来熟”的标签。

“我给你传一份。”愣过后,绯缡不咸不淡地应道。这些小资料算不得什么,绯缡不是热情的人,但是同学求上门,通常能答应的事情,她都会答应。

“谢谢,我从来没有做过饭,对着这篮水葵叶无从下手,晏同学,真是多谢你了。”

绯缡静静地等越谦尘说完,这点社交礼仪要顾周全,然后她说道:“不客气,再见。”她冲越谦尘一颔首,干脆地挂断了视讯。

半小时不到,越谦尘又有视讯来。绯缡正盘腿坐在后院树下,抱着今天新搬的麻石,甩着手臂使劲凿。

她接起来,口气一点都不柔和:“什么事?”

“哦,晏同学,我看过你传过来的资料了。”越谦尘有点不自在地说道,“我第一次做菜,厨房里没有调味料。”他的脸色微红,看起来很困窘。

绯缡不动声色地听着,心道什么都没有就敢做菜,他若是开口借调味料,她必定不会借的,她没那么多分装的小瓶。

幸而越谦尘没有提出这等要求,而是询问道:“晏同学,你能给点建议吗?有没有最简单的做法?”

“放在热水里烫三分钟,当清汤喝吧。”绯缡淡淡地说道,其实她更想建议越谦尘放过那篮子水葵叶,珍稀食材被他折腾得如此委屈,连最基本的调味料都没得搭配,还不如直接被忽视呢。

“好啊,我试试。”越谦尘眼睛一亮,兴高采烈地说道。

从他这反应,绯缡确定他对厨艺全无概念,根本没法指导。

又十分钟后,绯缡总算在麻石块上凿出了一条浅浅的凹痕,顺着凹痕她正要往深里凿,视讯提示音响起。

绯缡很不耐,虎着脸接起视讯。

“晏同学,我按照你的方法做了,汤很清香。”越谦尘兴冲冲地汇报道。

章节目录 第33章 热水烫水葵 “你想尝尝吗?我给你送一碗过来。”越谦尘热情地问道。

绯缡愕然,马上拒绝:“我不想,谢谢。”

“不麻烦的,我开车过来很快。”

“我不想喝。”绯缡说得有点用力。

越谦尘似乎很失望,但他很快提起另外的建议:“晏同学,听说水葵很珍稀,我不敢全部做完,怕一下做废了,所以现在还留了一半水葵叶,不如我给你送过来,你也试试?”

他脸上真是一片热忱。绯缡的目光穿透投影屏,在对方脸上停留了一秒,克制道:“不用,你自己吃吧。”

“真的挺不错的,晏同学试试吧,煮起来很快。”越谦尘殷殷劝道。“汤很好喝。”

绯缡头一次被人用言语堵得心慌。她一般不爱啰嗦,但是该有的礼节也能做到位,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一个喜静的淑女。而当她被刺毛了,她不耐烦了,说话就不会委婉,那也只有她给别人堵心的份。

越谦尘这一条建议,让她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错乱感。

“我忙,再见。”她再不废话,直接切断了视讯。

绯缡的火气挺大,今天的凿石头练习被越谦尘三番两次打断。这种力气活,一鼓作气做下来倒也还好,最是忌讳做做停停,疲累的感觉就会非常明显,再也不想继续下去。

她揉揉发酸的手臂,拿起毛刷将凹痕四周的石粉轻轻拂出去,继续咬牙凿。

而越谦尘那边,盯着空无一人的投影屏,收起了失落之色,转头看着半篮子水葵叶,挠挠头发,无奈地视讯:“檀安,我做好了水葵叶,要不要过来尝尝?”

“不错啊,谦尘你会厨艺了。”商檀安赞道。

“哪里会?真糗,向晏同学请教了一种最简单的做法,有股青草香,你也尝尝吧,我还有半篮子,等你过来就下到水里。”

商檀安即使从未下厨,但也知道做盘菜不是下到水里这么简单的,不由好奇地问道:“晏同学教了你做法?你怎么做的?”

“你过来就知道,很快的,不会占你多少时间。哦,对了,看你的样子,在忙着做系统修改是不是,我还没收到晏同学的拟景报告,你别忘了给我一份,吃过了我也准备开工夜战,采姑和咕噜兔都要改。”

“好。”商檀安笑一声,把拟景报告传了给他。

这报告,商檀安一直在仔细观看,和今日机器人的采摘行为进行反复比较。在机器人智能开发的理念中,拟景研究员的动作相当于搭建一个行为模式的框架,机器人可以在此基础上模仿,并且摒弃人类行为中不可避免的偶发瑕疵,力图精确优化。

商檀安在绯缡的拟景视频中几乎找不到瑕疵,监测数据表明她的每一次重复动作都相当精准。他知道,这是绯缡不停扑水扑出来的。他亲眼旁观多次她的练习,因此很能体会其中不易,这份高质量的拟景报告让他对绯缡的做事态度由衷赞赏。

视频中的女子身着古装,动作轻巧娴雅。采姑参考她,模仿她,学习她。论起动作的稳定性,采姑现在比她略胜一筹,但是商檀安总是觉得采姑稍嫌梗涩,不及真人的优美自然。

还要改。商檀安轻呼一口气,暂且放下工作,准备尝过越谦尘的手艺后再继续。

两人的宿舍楼离得不远,隔了三四幢而已。

“檀安,快进来。”越谦尘直接将他引进厨房。

他们住的都是东宿区的单人宿舍,越谦尘的宿舍格局和商檀安的一模一样。商檀安一进厨房,就知道越谦尘和他一样,此前从未动用过厨具。越谦尘的厨房整洁而冷清,除了操作台上多出一口锅和一个眼熟的篮筐,和他的厨房没什么两样。那口锅簇簇新,一看就知道刚刚被启用。

“水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你来了。”越谦尘笑着从篮筐里抓起一把水葵叶,打开锅,撒了进去。

“手法不错啊。”商檀安打趣道。

“那是,我刚刚已经给自己做了一回了。”越谦尘笑侃道,“檀安,你觉得我给你做段厨工机器人的拟景实验可以吗?”

“可以试试,正好水葵采摘机器人确实要用到烹饪功能。”商檀安开玩笑应和着,顺便问道,“你要的报告我发了,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刚开始看,晏同学的拟景做得真是漂亮,所以我在想,要是再来段下厨的真人拟景,就更好了。”越谦尘抄着锅,摇头晃脑搞怪道,“不要紧,檀安,且看我的,我已经从晏同学那里获得真传了。”

商檀安很快就知道了越谦尘的做法简单到了什么程度。

“这样就好了?”商檀安怀疑地看向热气腾腾的水中飘荡着的几堆水葵叶,原先的圆边已经被烫得蜷起,鲜嫩的青色变成了褐色,越谦尘的做法和厨艺无半点相干,一定要勉强说的话,有点类似用热水漂洗蔬菜。唯一可以略微称道的地方,就是散发的水气中隐隐约约能嗅出一丝清新的味道。越谦尘称之为草木香,也很对,的确和园艺机器人修剪草坪后那种自然的草木之气有点仿佛。

“快喝吧。”越谦尘连连催促道,他等着商檀安给评价。

商檀安一向淡定,不过仍然多问了一句:“谦尘,这是晏同学教你的做法?什么都不用加?”

“我没东西加,晏同学给了一份烹调资料,最少的都要四五种调味料,我现买也来不及,后来她就告诉我这种方法,当清汤喝,还不错。”

商檀安将信将疑,端碗喝下去。汤水微黄,冷后连草木香都没有了,极寡淡,但可以忍受,至少可以解渴。水葵叶含在嘴里,有点滑滑的,倒也不涩口,只是一点味道都没有,连吃十七八片后,这体验就不够愉快。

“味道怎样?”越谦尘兴味盎然地问道,他对自己的人生第一道菜抱着极大的期望。

商檀安不好太过打击越谦尘,委婉地说道:“还不错,就是淡了一些。”

“我也觉得还可以。”越谦尘扫了厨房一眼,兴奋地说道,“檀安,我搬进这宿舍后,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厨房。想不到我今天还做了一道菜,不过,我研究厨具的用法要比做菜花的时间多多了。”

商檀安知道热水烫菜叶绝对不是一种常规的烹调方式,但思及越谦尘这里什么调味料都没有,晏大小姐能给出烫菜这条建议也算合理。细细一想,这样的方法还真是晏大小姐能说出口的,她很直接。

“甲部的人真是什么都会,把我这个对厨艺一窍不通的人,三言两语就点拨会了。”

听起来越谦尘和晏大小姐的沟通十分融洽。商檀安不由暗暗称奇,晏大小姐为人看着高冷,对同学也还是很友好,能助人处二话不说就助人,只是给出的主意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章节目录 第34章 事了拂衣去 绯缡这些天过得有些烦。

至今,她都没有成功凿出一个石锅,石凹凹倒是凿了两三个。她琢磨了一些手法技巧,可惜没力气,再好的手法都不能让她快速凿出一个完美的石锅,归根究底,这就是一项体力活,适合甩开膀子挥汗如雨的糙汉子,不适合她这样的弱质千金。

这日,乌云盖顶,半下午就已天色昏暗。

绯缡又从古文化体验馆搜罗了一种石头,适合做石锅的石材有好几种,新来的这两块据说质地最软。绯缡只凭着手感,就知道自己不该期望过高,再软的石头还是石头,她还得下死力凿。

话说如此,石块仍然要搬回去试试的。绯缡一瞅天色,无意在工作室多待,这就分批抱了石块放车上,赶回宿舍。

楼后桃花林边上依稀又停了一辆车,绯缡在半空往河边望去,绦丝柳下站了一个青衣的人,水葵中央漂着一只圆木桶,坐着一个淑静女生。

商檀安正在进行最后一次水葵采摘机器人的系统测试。

绯缡的橙色车越过谢安琪辛雨虹的二人别墅楼顶,穿过河,降落到自己楼前草坪上。绦丝柳下的商檀安转头朝她颔首,但没有多说,就继续回头盯着河里。

绯缡驻足观看了一阵。那机器人做得相当不错,并没有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依旧很稳当地坐在圆木桶中,专注劳动。每一次俯身采摘都很轻灵,非常赏心悦目,若是风和日丽,画面的优美度能更上一级。

她转身抱了一块石头进屋。

立在后院当中,绯缡仰头望着天色,操控门禁系统,后院盖顶立即从楼房的主体墙中伸出,将整个后院掩蔽住。不过,即使顶棚透光,绯缡仍然觉得院中比之前昏暗了一些。

她想着,也许今晚她要听着雨声练习凿石头。

她再次走出屋,准备搬另一块石头,就见商檀安拎着圆木桶,机器人提着篮筐,相伴向她走来。

“晏同学,你回家了。”商檀安微笑道。“我的测试已经全部完成。”

“河段还用吗?”

“不用了,谢谢你,撤掉拟景现场时,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请尽管开口,我随时能过来。”

绯缡点头,没接话,目光着重放在那新版采姑上。它换上了更红润的面色,更圆的脸颊,很乖巧地站在商檀安边上,淳朴里透着几分小姑娘家的羞涩,乍见陌生人似地,只扑闪着眼睛抿着唇笑。

“采姑,这是晏绯缡同学。”商檀安温声教道,“水葵是晏同学养的,谢谢晏同学。”

“真的?”采姑扬起那两道英气健康的浓眉,一派纯真烂漫,允许和人交流后,它的话就像蹦豆子似地欢快,“晏大姐您好,您长得真好看,您养的水葵也又鲜又嫩,不知您用了什么巧法子才能养出这么好的水葵。我今天到您这里,采了可多了,真是谢谢您了,下回您到我家来,我领您到我家水塘里一起摘水葵菱子好么?”

绯缡默默地将眸光从采姑头扫到脚,它无人搭话,一双仿生眼在绯缡脸上溜一圈,可能醒悟到自个一下说太多话,害得对方不知回哪句,便笑羞羞地半埋头下去。

不叫她祖祖了。

“这是终版,今天是切断了拟景数据关联来终测。”商檀安解释着,轻吁道,“过关了。”

第二十。绯缡心中忖道,这是入读东临后,根据她亲身拟景做出的第二十个成型机器人。

虽然导师一再说只能把它们看成项目成品,但是初踏入拟景行业的年轻研究员们,在看见成品时,总忍不住将工作中付出的辛劳化成满足,甚至有时候会开玩笑称它们为机器分身。

绯缡对自己行为指导下的项目成品一样还不能收放自如。她近乎严苛地审视着采姑每一细处的动作姿态。

出自她,不像她。已经很好地不像了她。

她仍然有自己的存在被绵延出去的感觉。

这是甲部人自谑的那种肤浅的成就感,却是年轻的研究员们选择这行,并为之心醉神迷的成就感。好像凭借自己的一点点智慧,引导创造了一个机器分身,在自己和世界都挺忙的时候,这机器分身走到特定需要的一处,为他人服务。

而他们,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继续绵延。

很好。

“商同学,谢谢你让我看到采姑。”绯缡道。这是她的规矩,每次系统开发人员把项目成品反馈给她时,她都会发一份感谢邮件,今日大家都在现场,她便一欠身,瞅着商檀安认真道,“谢谢你,让我们的合作有了成品。合作至此,非常愉快。”

“这,这……晏同学,你不用这么客气,我没做什么,我……”商檀安一时意料不到,半晌笑了出来,“我也很愉快。”

“把采姑的影像发我一份。”绯缡唇角浮现淡淡笑意,怕商檀安也是第一次独立做系统开发,不懂得这行当的道上规矩,提醒道,“拟景人员大多有嗜好,喜欢收集自己做过的项目成品图。”

“我知道,我知道。”商檀安也笑,“我随后会有一份正式的反馈报告给你。”

“好,谢谢。”

对话十分融洽。商檀安又笑道:“我借你的采摘工具也可以全部还了,这个桶给你放进去好吗,今天采的水葵你想要吗?”

“不要,”绯缡直接拒绝,想起一事,“不过如果你要送给别人的话,不要再提我这里有烹调方法。或者,我可以给你传一份资料,你把资料一起送给别人,不要让他们来找我。”

说着,她真的当场就点开通讯器操作,商檀安愕然过后,尴尬地解释道:“上一次……”他一向处事从容,这时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暗地里叫苦,看来越谦尘终究烦到她了,他上次不过是和越谦尘随口一说,晏大小姐有水葵叶的烹调方法,这本就不是什么机密要事,但被绯缡这么郑重交代,他顿时有种自己搬弄口舌的感觉。

“资料给你了。”绯缡一本正经地说道,对商檀安的难堪毫无所觉,瞥了提溜着东西的一人一机器,好心道,“篮子装了水葵叶,你可以一起拿走,用完以后直接放我门口,不用特地说。”

章节目录 第35章 暴雨如注 采姑仰头望天,咕溜着大眼睛,很是有趣的样子。

商檀安和绯缡在门前才说了这点话的功夫,天色更沉,乌青的云朵大块翻卷着,密密麻麻布满天际。

“采姑,你在这里等一下,我进去给晏同学放好木桶,我们就回去了。”

采姑欢欢喜喜地哎了一声。

“不必,你们走吧,我自己放。”绯缡忖着,现在后院满地都是样品石头,只有熟悉的人才能找得到落脚地,她可不放心放商檀安进去。

商檀安便不再赘言,笑着将木桶轻轻放到门槛外的地上:“晏同学,那我带采姑走了,你忙,最近石锅项目还顺利吧。”他怕绯缡误以为他在催促,便简短道,“要是项目有什么需要,你随时视讯我。”

“嗯。”

“晏大姐再见。”采姑福了一福。

绯缡瞧着这一人一机朝西首去,采姑及商檀安肩高,挎着竹篮,背影纤巧曼妙。

“石姑可以适当健硕。”

商檀安闻声回头,见绯缡立在她的车边,仍是那副不太笑的模样,迎着他的视线道:“毕竟石姑是使力气的。”

“好,我知道了。”商檀安抿住笑,点头再道,“我记下了。”

绯缡便旋身,拎起桶自进门去了。

“石姑是谁?”采姑好奇问道。

“你的姐妹,会在古文化体验馆和你一起工作。”商檀安一笑,晏大小姐拟景项目成品机器人集的下一位。

他毫不怀疑,晏绯缡的成品集将无限延伸,也将件件精品。

绯缡走进后院,天光越发暗了,她点亮灯,目光只稍稍逡巡一圈地上堆挤的石头,胳臂便反射性地酸疼。

午后她便开始在灯下凿石头,雨一直没有下,伴随她的不是外头浪漫的雨声,而是她自己发出的不绝于耳的叮叮咚咚的枯燥锤石声。

又是一天没有多大成就的练习,绯缡将怀中的石头凹凹放下,叹息一声,揉着手臂上楼休息。

夜深人静时,终于下起了暴雨。

暴雨如注,东临机械研究院史上笔墨留记。

绯缡是被门禁系统尖利的警报声惊醒的。这种警报声只有小楼被暴力入侵或者内部突发安全事故时才会触发,绯缡住了两年多,从未有幸听到过。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一瞬间还略带茫然,未等她查看门禁,宿管系统的强制推送信息占满了通讯器的投影屏:

“暴雨引发洪水,暴雨引发洪水。”

“西宿区人员从速撤离至学生活动中心,无条件从速撤离。”

“东宿区人员时刻警醒,务必不要睡觉。”

绯缡惊愣过后,动作迅速地起床换衣。她是一个反射弧比较长的人,再惊险万分的事情到她这里,一开始感受不会很强烈,看起来是她镇定,其实是她迟钝。

所以她没有慌乱地打开窗户探看外头的情形,不然她有可能像对岸邻居戚唯等人一样,扒在窗户口鼓瞪眼睛,呆若木鸡后再急吼:“发水啦,真发水啦,大家行动啊。”

绯缡的小楼还是漆黑而安静的。她遵照校方的指示,第一时间准备撤离。她的动作比以往麻利,但仍然有条不紊地按程序来。

起床头一件事当然是换下睡衣。

绯缡奔去衣柜间的几步路中,脑子开始活跃,想法突突往外冒。裸睡确实是坏习惯,难怪淑女课的老师说起裸睡就一脸深恶痛绝。情况若是再紧急几分,洪水直接冲到床边,连换衣的时间都没有,裸睡的人岂不是尴尬万分。

衣柜打开后,感应灯自行开启,绯缡随手拿了一条连衣裙,这是穿戴时间最短的装束。裙子深紫色,绯缡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还能分析,这颜色恰好合适,万一过水沾湿,也瞧不分明,不会对人失礼。

她做事严谨,略微有些刻板,校方既是让他们无条件从速撤离,她就没有在卧室过多留恋,起床后其他步骤就一股脑儿抹消,甚至头一次违背了她爱干净整洁的生活原则,被子任其堆卷在床上,睡衣也没有仔细折叠,就那样搭在衣柜间的架子上。

咚咚咚,绯缡连奔带跑,在黑暗中顺楼梯冲下去。楼梯是走惯的,对她不是问题。

啪一声溅响,她一步踏下,立时觉察不对,家居鞋瞬间湿透。她急忙收回脚,这时才想到打开照明系统,朝下定睛一看,不由惊呆了。

她的底楼会客厅,就像一个浑水池,水都淹到三阶楼梯处。

完了,后院的样品石头肯定都泡在水里了。绯缡定定神,石头不要紧,权当长在山上淋雨。

她得蹚水出去开悬浮车,绯缡再吸一口气,这事不难,屋内水位目测只到膝盖,不影响她出行,也不影响悬浮车的性能。

在这之前,她可能还得下去打开楼梯旁的鞋帽间,先拿一双高筒靴,家居鞋已经顶不了事,她这一撤离,还不知道在外面待多久,出门没鞋,容易造成不必要的二次伤害。

绯缡瞄着墙壁上的水位线,在她停顿的片刻内,并没有不断上涌的迹象,便在心里快速拍板,拿鞋这件事可以做,费不了多少时间。

啪一声,她趿着家居鞋继续步下楼梯。水很沁凉,一步就淹没了她整个脚脖,再一步到她小腿肚,第三步淹完膝盖骨。她拎起裙角走得小心,尽量不让自己滑脚。

鞋帽间设在底楼绝对不合理,绯缡抿着脸涉水,那些高瞻远瞩的想法在这忙乱的时候仍要挤进脑中闪一下灵光。

以后在楼上衣柜间至少要放一双鞋子,否则特殊情况下,比如楼下全部被淹或者着火,她在楼上换好衣服,就要光脚逃离,行动会很不便。

绯缡打开鞋帽间,放在底层的鞋都已浸在水中,视线便直接掠到最上一层,拎了一双鞋,待要转身走时,心念又一动,她放下鞋,将挂着的一件雨衣迅速套在身上。雨衣轻便透明,薄如蝉翼,防水性能绝佳。穿妥后,她才拎上鞋蹚水到门口。

大门打开,外头的水顿时汹涌而入,绯缡尚算有心眼,人没有正对着大门,而是立在侧边扶着墙,饶是如此,都差点被湍流带倒。就着屋内的光,她急瞟外面,稍稍安心,外头极黑,但是反射的水光显示出,此时屋外的水位也只在她大腿这里,理论上泄进屋内齐平了就没事。

章节目录 第36章 救援 绯缡浸在水里,扶着门框,转出去半个身子,雨噼里啪啦地,须臾就将她脸上打湿。

她这里有竹林,雨点打在竹叶上,要比实际的声音响。绯缡想着,视线往东面扫过去。只见那里黑压压一大坨竹林轮廓,在风雨中凸浮在水面上,不停晃摇变形,像是被拼命捶打,又像是要拼命挣脱,奈何底下被牢牢栓锁,只得上半截拍打呼啸。

呜呜呜。风雨砸进去,在深里绕着多少根竹子扭摆着,破声再穿出。

绯缡寻思,这下竹林要被打弯不少竹子。有关竹林的另一种联想,前段日子已经平复的那种联想,那曾经出现过的刷刷异声,和那不知何所踪的黑水蛇,此时莫名闪现出来。

但她立刻压下了,侧转头,提起神,一路摸黑沿着西墙根走,心里在冷静地吐槽,车库与主楼隔断,需要出门后才能进车库取车,这个建筑设计也极不合理。应该车库有边门直通主楼,这样万一有事,屋内的人可以不用出屋就直奔车库出逃。

事情过后,她向宿管处提提意见,把她的楼开道门。她想道。

半空中有一束光远远射过来。

绯缡下意识抬头望过去,黑夜中对岸依稀三辆车,两束光往辛雨虹谢安琪的住处而去,一束光朝着她倏忽而至,她立即明白这是对岸的癸部男生来支援了,心里挺感激,邻居们平时不怎么交谈,但危急时刻能想着守望相助。

叶晓光正在接视讯,口中急速地说道:“檀安,没事,我们三个都已经出来了,戚唯和方昭去看隔壁丙三丁三两个女孩,我在晏十三这里。”

“晏同学还好吗?”商檀安问道。

叶晓光望向车灯照耀下的姑娘,她身上一件连帽雨衣,左手拎着裙角,右手扶着外墙,还高高举着一双靴子,走在水中,正半仰起头,眯着眼向他这里点了个头,脸上并不见如何惊慌。

反观他自己,一身湿透,衣角还在滴水,脚是光着的,简直惨不忍睹,即便此时情势紧急,他也忍不住笑出来:“她看上去比我们都好,马上要到车库了,我开车给她照着光。”

车库很快打开。绯缡反身抱住门框,感觉大块大块的水从她腰际争抢滑过,漫灌进去,她的橙色小车立时漂得更高,被冲得在半间屋高的水面上直打旋。

叶晓光目光一紧,他就是在这当口被水冲跌,第一下没上去车,反倒吃进一肚子水。

“水位还在高,都到人腰了。不该啊,哦,我知道了,女生总归比我们还要矮一些,”叶晓光这时还能侃,他将车子往下降,灯光直通通全数射进车库,将那飘荡起伏的小车照得亮橙橙。

绯缡回过头,向叶晓光的车方向望了一眼,掠过光柱里发白的水面,瞅见一两块绿色的东西在荡漾,定睛再一看,却是她圈养在实验河段里的水葵,竟被冲散到此处了。她没有浪费时间心疼这些珍稀植物,也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迎着灯光,朝自己的鼻子点了点,再朝车库里面指去。

“晏十三要进车库提车了。”叶晓光播报道,专注地盯着绯缡往橙色小车靠近,忽然注意到她蹚水仍高举着一双靴。“要什么鞋啊?我都没鞋。你说她们这些女生,关键时刻都想什么呢?”

正在这时,他自己的车子响起了一连串提示音:“底盘已触水,亲爱的阿光,切换到水面漂行状态吗?”

“切什么切,我马上得飞起来逃呢。”叶晓光咕哝着,又改口,“我看漂也行,晏十三要是上不了她的车,我让她游出来,拉上我的车算了。”

“晓光,你们那边水那么大了?”商檀安担忧道。

“嗯。洪水滔滔,我是真没见过这么大的。哎呦。”

商檀安被这声骤然大叫简直吓没了心跳。却听叶晓光呼一下嘿笑:“好了好了,晏十三上车了,比我灵巧多了。”

绯缡将靴子甩进车中,人一撑一窜,紧接着钻进车中。被水裹住双腿,行动迟滞的感觉一下消失。她胸廓舒张着好好吁了一口气,甚至没空擦干脚穿上鞋,马上便启动车子。

车库外,邻居升空了,她的车灯沿水面直铺向前,可以看到绦丝柳只淹剩了一撮树冠。那些尚未断折的柳条从树冠中央荡游四方,显得可怜又古怪。

绦丝柳下的小河道已毫无踪影了。

绯缡不再多瞧,果断弃了她的小楼,车子直窜出车库,向上腾飞,打了一个拐,随着前方邻居的车奔向辛雨虹谢安琪的楼房。

河西俩姑娘显然没有她准备充分,也没有她动作迅速,她们刚走出大门。

癸部三个男生加上绯缡,四辆车悬在高处给她俩照明,绯缡瞧得一清二楚,俩姑娘都换好衣服了,她猜测她们可能就是因为急乱间换衣服才拖沓了。她俩也和绯缡一样,挨着墙根走去车库,只是身上没有套雨衣,此时头脸衣衫尽湿,非常狼狈。

辛雨虹身材娇小,水接近了她的胸口下方,跟在谢安琪身后,更是走得战战兢兢,让人看得心悬不已。

谢安琪在前方开路,摸摸索索走得慢,走两步便停一停,扭回头望一眼,伸手拉一把。

绯缡看着她俩的口型,觉得这俩姑娘一个是在喊:“雨虹,我们慢慢走啊。”

一个是在回应:“哎,好的,安琪你要小心啊。”

雨哗哗地浇在俩姑娘身上。

绯缡将车降到水面上,三男生中不知是谁,可能不放心她,没隔一瞬,也跟着降落水面。

现在,四辆车停在俩姑娘的楼前,两辆浮空,两辆浮水。

“安琪,雨虹。”绯缡打开车门,隔着雨幕喊过去。

“有什么行动吗?”后方的车也启开车门,一个男生用更响亮的声音喊出来,“我说谢安琪,辛雨虹,你俩别开车了,一人上一辆我们的车,跑了再说。”

俩姑娘巴着外墙浸在水里,抹了一把脸,使劲眯起眼瞧向车内,扬声打了个招呼:“绯缡,叶晓光,是你们。啊,真好,你们都出来了。”她们在夜雨中互相望望,再望向没多远的车库,迟疑道,“我们还是自己开车吧。”

“那你们先把车库打开,否则有可能被水流卷进去。”绯缡大声道。

“啊?”谢安琪听不清楚,“我们是要进去啦。”

正当乱纷纷间,顶上有一束更亮的光加入。两道银灰身影从雨幕里落下,却原来是两个高大的机器人,它们非常麻溜地一手挟牢一个姑娘。

“已经上车准备撤离的学生,请注意,现场有安保机器人协助你们的同学,请你们立即起飞,按指示从速撤离至学生活动中心,不要滞留西宿区,不要滞留原地,立即撤离。”

车内响起强制推送指令,绯缡关闭了车门,升到半空,回头再望,谢安琪辛雨虹的车库门打开了,机器人把她们托着送入了车中。

她在竹林上空打着转,癸部三辆车也是不离不弃,一起打转。

竹林全部泡在水里,梢顶叶就像大片海草一样,结成坨一起浮着。东面邻居樊承的单人小楼,灯火从上亮到下。正有一个安保机器人落到他阳台上,看见他们这一圈旋转的车灯,抬手朝东方猛指。而后身影一闪,搜了进去。

“安保机器人进去,说明里面还有人。”绯缡暗地奇道,“乙部的人动作怎会这么慢?”

章节目录 第37章 东宿区 不多时,辛雨虹和谢安琪的小楼上方就升起了两辆悬浮车,还有一辆院方的安保车陪在一旁,闪着特别强的车灯,向着竹林上方的小车队弛来。

大家的车内又响起一遍先前听到过的强制推送指令。

“已经上车准备撤离的学生,请注意,现场有安保机器人协助你们的同学,请你们立即起飞,按指示从速撤离至学生活动中心,不要滞留西宿区,不要滞留原地,立即撤离。”

安保车悬停在他们侧后方,车灯铺射出一条笔直的光路,照向东方,甚至逐个点名:“车上的戚唯、方昭、叶晓光、晏绯缡、谢安琪、辛雨虹同学,请你们立即飞往学生活动中心,不得为任何人或者任何事务拖延,途中若观察到不明情况,可向安保科汇报,由安保科负责处理。三分钟前,西宿区已经由宿管处安保科全面接管,所有西宿区入住学生严禁私自逗留此区,必须立刻、马上撤离。”

“乙三樊承……这小子睡过头了吧。”戚唯耸耸肩,瞄见安保车在他们这几辆打转的车后外围,来回瞬移,驱赶之意实在太明显。他将车灯照下去,樊承的小楼仍没有一丝半点人影现身。

“小昭,不顾这哥们了吧,我们里边还跟着仨女生,也金贵。”

方昭在视讯投影屏中噗嗤一笑,吆喝道:“不顾了,不顾了,有安保在,这哥们睡死过去都能给他扛出来,咱走人,再晚点就要违反校纪校规了。”

戚唯沿绕圈的切线飞出去,方昭紧随其后,越过樊承的楼顶时顺便也打下去一道车灯光,再关心一下。

就在这时,绯缡看到那二楼阳台门打开,安保机器人挟出一个人来。驱赶众人的安保车嗖地一下移过去,悬停在阳台外,挡住了绯缡的视线。

尽管匆匆一瞥,绯缡还是约摸看清了樊承的形象。他头顶连着上身只披了一件不合时宜的深色外套,下半身也只有一条居家大裤衩,竟是光胳膊光腿的**样。

这人睡眠好。绯缡推断道,暴雨洪水的警报也叫不醒他。

叶晓光飞越樊承楼顶时,车灯打下去,估计是想隔空聊表慰问。

绯缡没有,径直开走了。

路上,不断遇见其他车辆,队伍越发浩浩荡荡。绯缡注视着车窗外,夜色中雨势绵密,隐约可见底下水光凛凛,已是一片汪洋泽国。西宿区风景秀美,但是地势却低,此次估计受灾严重。

越过一片树林,前方就是高楼林立的东宿区。学生活动中心位于东宿区中心地带,从半空望下去,此时整幢建筑灯火通明。

来此汇集的车子实在太多,就像夜空里被急雨惊湿要归笼的一群群鸟,全都扑啦啦朝那奔去。绯缡挤在其中,慢慢盘旋着,静听着停车场的调度,寻隙继续盘旋。那机器人估计是紧急启用的,声音里都透出一股仓猝:“同学们,你们都安全了,不要慌,不要挤,听到自己的车号再降落,请务必不要随意离开,自行寻找停车位。东宿区所有地面都积水了,所有建筑的地下车库都封锁了。”

绯缡的邻居们不知是被叫到了车号降落,还是和她一样在小半空等候,反正早就被庞大的车群分散了,她在车中听着调度的反复播报,不时向下观察。学生活动中心门前的停车场人车遍地,水花四溅,远处空中还有源源不断的车灯在闪烁,一片纷乱景象。

东宿区原本地势高,不过受这场极大暴雨的影响,地面依然积水,目测淹到小腿肚。

还可以。她忖道。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她终于听到她的车号被叫了。降落后,她先在车内套上了靴子,靴筒高过水位,万无一失。推开车门出去,踩进水中,拧好裙角,理好雨衣,放眼扫出去,很多人都在雨中快跑,有人索性卷着裤腿光脚跑,这还是好的。有些人穿得极少,显然直接从床上跳起,未及换衣,就跟樊承那样差不多,将就着就这么跑出来了。场面太杂乱,雨声哗哗,她没有看到邻居们,便拢起雨衣,随着人潮往前去。

学生活动中心门口,有人对着浑身湿透疾奔进去的学生正在引导:“这边请。”

另有人递上毛巾:“擦擦吧。”

戚唯几人站在不远处,他拿毛巾擦完头发,就递给方昭,方昭擦完,叶晓光接去。现在非常时候,几人也不嫌条件艰苦,合用着毛巾,能略微把头脸上的雨水抹去一些就好。

商檀安见他们全身尽湿,建议道:“晓光,你们不如到我宿舍去,把身上弄干再说。”

“算了,外头雨这么大,万一你那幢楼过会儿也被通知撤离,太麻烦了,先等等再说。”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对着大门张望,不断有人落汤鸡似地跑进来,到门口几乎都是同一个动作:不由自主吁口气,然后抬手捋把脸,抹去脸上的雨水。

却见一个女生,步态稳当地现身在门口,高靴紫裙,外罩一件透薄雨衣,她朝负责引导的学生微微颔首,伸手将雨帽摘下。一个学生拿着为数不多的几条毛巾上前,大概问她要不要,她优雅地摇摇头,自行避到一边,让开门口通道。

别人大多形容狼狈,衣衫又湿又乱,擦头发拧衣角,独她,哪怕雨衣和裙子下摆也有水滴下,脸上也濡湿,却比大厅中大多数人要好太多,安安静静地站立一角,整个人清爽干净得令人侧目。

“哟,晏十三也到了。”叶晓光指着笑,“服吧,看看她,再比比咱们。”

戚唯和方昭先前去接应辛雨虹和谢安琪,并没有见过绯缡出门时的样子,但他们见过那俩女孩的样子,还在她们门外转了好半晌呢,总以为女孩子拾掇起来动作慢,而且事发突然,肯定心慌意乱,能做到辛雨虹和谢安琪那样穿戴整齐出门就已经非常不错了。不想,绯缡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周整。

“晏大小姐的雨衣令人眼红。”方昭啧啧称道。

商檀安对绯缡的这份镇定功夫也是十分敬佩,但又觉得好像理所当然,晏绯缡给人的印象一贯冷静有度。

绯缡站在角落,扫视着学生活动中心的大厅,不多时,就看到左近的叶晓光等人,双方视线对上,绯缡顿了顿,冲他们绽开笑容,暗中讶异,除了商檀安身上整洁外,三个邻居居然人人光脚,看来他们出来得比她早,却是什么都没准备。

章节目录 第38章 避难场所 大厅里满是乱哄哄的声音,一簇一簇的人嗡嗡议论着,问候着,又和其他簇的人惊喜招呼,换位聚堆,再度议论。衣服上的潮气和体温一起蒸腾,开始弥漫整个空间。

这是一个沸反盈天的避难场所。

绯缡静站着犹豫了一下,将她的雨衣脱下,没有理会雨衣上尚残余的一层水汽,直接将它搭在肘弯上,然后直通通朝戚唯几人走去。

邻居们浑身湿漉漉,形象不佳,原不该即刻当面去寒暄,不过,前不久的关照之情是要感激的。

绯缡在戚唯几人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笑了一笑,微微欠身:“刚刚有劳大家一起撤离,大家还好吗?”

“哦,好好好。”邻居们好似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灾整得惊魂初定,个个都像卷着舌头,说话都说不灵清。“晏……晏同学,你也好吧?”

“我很好。谢谢大家,”绯缡礼貌地将视线聚在落汤鸡似的三人脸部,嗓音清柔地再问,“不知刚刚哪位帮我打光?”

“叶晓光,”方昭见绯缡循声望向他,不由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和戚唯去瞧丙丁部俩女生,没帮着你晏同学。”

“我们都要感谢你们。”绯缡淑雅地说了一句,转向叶晓光,躬腰诚恳道,“叶同学,谢谢你关照,也谢谢大家关照。”

“没,没什么,”叶晓光连忙乱摆手,“晏同学,你这么客气干什么,大家都是邻居嘛,总归要帮忙的是吧。”

“是。”绯缡颔首附和,目光移到一旁的商檀安身上。大半夜地,这大厅里除了湿头湿脸的西宿区学生,像他这样衣冠整齐的人也不见少数,都是目前情况尚好的东宿区高楼里入住的学生,赶来慰问同学好友的。

她记起了后院那堆石头:“商同学,可能石锅项目……”

她要宽延些日子的话,真是恁般熟悉,绯缡也是无奈,怎地和这个癸三商檀安的合作项目一个两个地总有磕绊不顺呢。

“晏同学,”商檀安温笑着,张口就摇头,“你不用记挂项目的事,现在人安全撤出就好,我想发生这么大的雨灾后,院里很有可能会给你们西宿区所有的学生调整项目进度,你不用太担心这个。”

“那可太棒了。”叶晓光来不及欢呼,“真要这样,我还可以半夜再被赶一回。”

“你肯我不肯啊。”戚唯打闹道。

绯缡对这些邻居感谢完毕,便应景似地微微一笑,寻话告辞:“你们看见谢安琪和辛雨虹进来了吗?我去找她们。”

“进来了,在那儿吧,我前头还瞄到了。”戚唯伸手指向大厅一角,那边女生众多,叽叽喳喳围着说话,随便哪个新过去的人,都被相识的同学大大熊抱,恍如真的劫后余生一样激动。

绯缡向众人再度道谢,转身离开。

“晏十三这么友善。”叶晓光看着她走远一段,才压着声惊叫出来。“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其实晏十三也不用特地来谢的,我就是给她照了一把光嘛。”

“人家晏大小姐有教养,而且一直这么友善的好么。”方昭笑道,捅捅戚唯,“是不是,前一阵子我们去打探她竹林的事,她还给我们凳子坐呢,晓光你被困在外面,没坐到就是了。”

“那竹林,”商檀安不免关切道,“还有晏同学借给我测试的水葵实验区,都怎么样了?”

“全淹了。檀安,你是没看到,我们那里全是水啊。”叶晓光挥着手,绘声绘色道,“我们走得时候水还在涨,估计现在都能把人淹没了。”他忽地话声一停,眨着眼珠子回想一番,一拍大腿,“檀安,完了,我去晏十三那里的时候,好像没注意到水里有一大滩绿叶子水葵,零星倒是照见过一株,完了完了,肯定全冲了。”

“那檀安你的测试怎么办?后天可就是咱第一个项目最后最后的交货日子。”

“我白天的时候做完终测了。”

“哇,运气太好了。”

“就是就是,就赶巧一步,不然就是求着晏十三再给你布置一个,她再友善,估计都布置不出了,现在全东临都是水。”

商檀安听着同学们的庆幸打趣,目光投向绯缡的背影,倒是微微忧虑另一件事。她那个实验区现在都冲没了,以前养的水葵都是从古文化体验馆移植过来的,不知是否需要像那套麻布裙和那支桃木簪一样,仍旧归还给古文化体验馆?

绯缡正穿大厅,去找辛雨虹和谢安琪,或者瞅瞅她那些甲部的同学都来了没,一个人斜刺里向她跑来。

“晏同学,你没事吧?”越谦尘快速地打量着绯缡,扬声问道。

绯缡一愣,冷不丁被人鼓瞪着眼大肆地从头扫到脚,再从脚扫回头。这人停靠得又这么贴近,拦在她面前就差一掌距离而已。她摒着眉峰,缓了缓,说道:“谢谢你关心,我没事。”

“没事就好。”越谦尘一下露出笑容,“我接到洪水警报的时候,想问问你那边情况如何,但怕影响你撤离。”

绯缡很惊愕,这人热情得过份。

“你宿舍怎么样?”越谦尘问道。

“底楼淹了。”绯缡简短地应付道,她虽然知道对方是出于关心,但他们不过几面之缘,他这时候跑到她面前问东问西,看来为人很啰嗦。

“啊?”越谦尘一脸同情,“淹得厉害吗?”

“不知道,水位还在涨。”绯缡毫不掩饰地蹙眉,这个人问得当真没有意义,发洪水了,人都撤离了,雨还在哗哗地猛下,迟早都会淹得厉害,需要特地问吗?

“晏同学,你需要些什么吗?我可以回宿舍帮你拿。”

“不用,谢谢你。”绯缡尽量礼貌道,“我去那边看看。”她起步走。

不料,越谦尘仍跟着她,绯缡走几步停下,心中一下就不喜,那片女生聚得较多,几乎个个衣服滴着水,光脚的也不在少数,虽说非常时期没什么好避忌,但这人一不送毛巾,二不送毯子,大喇喇跟过去完全没必要,一点都不知礼。

“我去找同学,失陪。”绯缡将失陪两字咬得极重。

章节目录 第39章 毯子 绯缡在女生堆里找到辛雨虹谢安琪,站在一处说话。即使大厅里有温控系统,俩姑娘还是被湿衣服冷得瑟瑟发抖。绯缡虽说比她们多件雨衣,但是雨衣上还有水珠,没法送给俩姑娘披着。

“绯缡,你居然还穿了鞋。”谢安琪羡慕地哇哇道,“我直接从床上爬起来,差点穿着睡衣就出门,根本没时间找鞋。”

“我也是,慌得连衣服都穿错了,耽搁了好些时间。”辛雨虹心有余悸道,“当时手都发抖,急得不行,衣服没穿好,没法出门啊。”

绯缡再冷静,依然是二十来岁的姑娘家,此时突逢变故,几人都狼狈不堪,心理上同有戚戚焉,无形中又比往日亲近了几分,不由露出笑意:“我也急的,鞋帽间在楼下好像不合理。”

“就是就是。”谢安琪嘟着嘴瞧向她自己的光脚,“瞧瞧我这形象,还怎么好意思让别人说我是淑女?”

三人便都低声笑起来。

院方的通知很快下达:“学生活动中心的所有房间开放,供西宿区的学生暂且择地休息,等待天明后,宿管处有进一步安排。东宿区的学生仍可留在宿舍小睡,但需确保做好足够充分的随时撤离准备。”

大厅里的人群哄然涌向内部各活动室。绯缡和邻居俩姑娘找到了一个形体训练室,房间很空,地上摆着几个坐垫。不过,大家都讲规矩,身上衣服是湿的,都自觉地不去坐那垫子。

进来的人各自就地安顿下,却很难即刻休息。研究院一向安泰,从没发生过类似今夜这种事,此时大多数人仍处于兴奋紧张中,纷纷担心着泡在水里的宿舍。房间里,相识不相识的学生,几乎都在三五成堆地小声议论。

“雨虹,很冷吗?”绯缡瞧着辛雨虹抱着膝盖团得紧紧的。

“地板冷。”辛雨虹扁嘴道。

绯缡同情地望着辛雨虹,她自己的衣服没那么湿,坐在地上犹觉得冰凉,更不用说这俩姑娘。

“我出去看看,有些会议室有座位,可能要好点,如果还有空位,我就来叫你们。”谢安琪起身说道。

没多久,谢安琪逛一圈回来,欢喜地带来一个女同学。那是谢安琪的好朋友,好心地邀请三人去她的宿舍换洗。

“你们先去我房间把衣服弄干,没事的,我刚刚进来时,好些人都往外走,都是到我们东宿区同学那里去梳洗。学校没让东宿区撤离,外面的水位也只到小腿这里,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在这里和在我宿舍等,都一样。去我那儿吧,你们湿衣服粘在身上要生病。”女孩子和谢安琪脾气相投,爽朗大方,极是热情。

辛雨虹和谢安琪住同一幢楼,和谢安琪的好朋友平素就认识,此时连忙道谢,准备跟去。

“我不去了,我身上没怎么湿。”绯缡微笑谢绝道。东宿区的宿舍想来不会宽敞,她也不用换洗,就不去烦扰人家了。

谢安琪和她朋友还要再劝,绯缡摇头婉拒:“你们快去吧,我在这里休息就好。”

邻居俩姑娘跟着同学离开后,绯缡便抱膝阖眼。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总要休息一下。

商檀安抱着一堆毯子挨个房间走。

学生活动中心可供夜间御寒的物品不多,他们好容易在库房里找出一些薄毯,平常本是给体术训练者准备的,现在拿出来,只能优先分发给女生。

他在门口探头往里望去,这间形体训练室挺大,坐了十来个人,女生占了一多半。

“不好意思,毯子不够。”他朝门口的男生轻声道歉。

那男生伸出手,又缩回去,笑着摇摇头。

“同学,需要毯子吗?”商檀安对女生问道。

“谢谢。”

他一个一个地分下去,在角落里不意看到了绯缡。她躬身坐在地上,头趴在膝盖上,正安安静静地睡着,露出了一段白皙的脖颈。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紫色典雅的裙子,那件雨衣,那双靴子,除了准备充分的晏大小姐,不作第二人想。

“同学,需要毯子吗?”商檀安压低了声音问道。

对面的女生微微颔首:“谢谢。”伸手接过他手中最后一条毯子。

商檀安看向绯缡,略有犹豫,掂起脚转身想离开。

不料绯缡本就没有怎么睡熟,听到旁边的声音,迷迷糊糊地抬头,正对上商檀安,睁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商檀安脚步一顿,走到绯缡面前蹲下,带着歉意小声说道:“晏同学,不好意思,毯子分光了,你稍等一下,我去同学那边,看看他们还有没有毯子。”

绯缡不作声地望着商檀安,一侧脸上的红色压印很明显。她正处于醒后迷茫状态。

商檀安被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心头疑惑,晏大小姐先前大概没有睡着,毯子发到她这儿就没了,可能有点生气。

“晏同学,活动中心的毯子数量不多,我再去找找。”他解释道。

绯缡慢悠悠明白过来,摇头道:“不用,谢谢。”

商檀安瞅她一眼,起身出去。他找到几个分发毯子的同学一问,果然都发完了,心里对绯缡那声客气的谢谢甚是过意不去。

当他再次拿着一条毯子走到绯缡那个房间时,在门口意外地瞧见绯缡身旁多了一人,膝盖支地半蹲跪,侧着头正和她小声说笑,再细看竟是越谦尘。晏大小姐却是腰杆挺直,抱膝坐得端正,脸色淡淡,好像不怎么应和。她眼眸一掀,直直地看到了他。

越谦尘顺着绯缡的视线,也转头向他望来。

“谦尘,你在这里?”商檀安走过去招呼道。

“我正好看到晏同学,所以来聊两句。”越谦尘笑道,看向商檀安手中的素净青色薄毯。

“晏同学,我找了一条毯子,你需要吗?”商檀安将毯子递到绯缡面前。

令他讶异的是,绯缡伸手就接过来,而且直接展开裹到身上,一丝嫌弃也无。

“谢谢你,我正好可以休息了。”绯缡说着,又拢了拢毯子。

越谦尘见状起身。“晏同学,你先休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们说。”腿上的酸麻劲儿悄悄地扩散到他的脚板,他站立着俯腰,在室内微弱的光线里盯着绯缡的额头下方,压着嗓子用气音叮咛,“我就在活动中心,到别处再去兜兜,看看我们丙部同学,有事你随时找哈。”

商檀安在一旁笑着颔首。

绯缡抬头,把面前两人囊括着无声看一眼,半晌嗯出一声。“请自便,谢谢。”

两人走到廊道上,越谦尘回头望望室内,周到地合拢了形体训练室的门,侧转头对上商檀安,唇角咧开,放开声道:“檀安,今晚你很忙啊,前面我在大厅也看见你了。”

“宿管处启用了学生活动中心作临时休息点,发通知让我们过来照看一下。”

越谦尘知道商檀安平日在学生活动中心也有兼职,主要负责这里的机器人管理工作。他拍着商檀安的肩膀慰问:“辛苦辛苦,今晚兵荒马乱的,那你也不能休息喽?”

“还好。话说回来,外面雨不停,也不敢睡。”

“就是,不踏实,我们楼里好多人都出来了,”越谦尘侃道,“随时准备撤离嘛,还不如索性来看看同学。哎,你从哪儿找来的毯子?那么眼熟。”

“我自己的,宿舍标配。”商檀安无奈笑道,“活动中心的毯子不够,晏同学没分到,正好我宿舍里还有条闲置的毯子。本来想晏同学如果不要,也可以给我同学用,这里男生都没有毯子,夜里还是挺冷的。”

“是啊,是啊。”越谦尘心里隐隐有些惋惜,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去拿条毯子来呢,他宿舍也有条没用过的。

章节目录 第40章 自愿平等的行动 天亮后,雨还在下,绯缡又收到了院方通知,鉴于西宿区受灾严重,宿管处给学生在东宿区安排了临时住所,穿插到各宿舍楼的空余房间内。

河心岛周遭的邻居们都分到了同一幢的同一层。巧的是,绯缡左邻仍是辛雨虹和谢安琪,隔了一条通道,对屋依次是癸部三男生戚唯、方昭和叶晓光。

一夜不得安宁,众人在通道里重聚,尽皆疲累不堪,寻着各自房号,互相道着早安。

啪嗒,啪嗒,又过来一人。戚唯一转头:“嘿,樊承。”

“各位早。”樊承抹开笑,面色也不大好。

不过他的形象比昨夜撤离时好太多了,可能东宿区哪位好友借了他一身衣服,此刻打理得十分清爽。

“昨夜我们想等你一起走,安保不让,我看见安保也挺快把你叫出来了。”方昭嘿嘿笑,楼道里有女生在,便没打趣下去。

“我出来看见车灯,估计也是你们。”

绯缡见他走到她右隔壁房间,倒也不诧异,宿管处一定是按照他们在西宿区的宿舍楼位置安排房间的。只是,她一瞅见他那件深色外套,脑中不由就重现昨夜灯光雨雾里光胳膊光腿的样架。微微一点头,她没和他搭话,径直推门进屋。

整个东临都停课了。

上午楼道里静悄悄的,几乎个个都闭门补眠。下午,陆续有人出来,聚到楼层的公共休憩室,互相讨论唏嘘一番。

“绯缡,外面雨小了,我们想回去取点衣物,你去吗?”谢安琪敲门道。

“能回去?”绯缡诧异道,“西宿区不是被安保科接管了吗?”

“那是昨晚。据说今天中午就已经有人回去过了,没听宿管处发表什么意见。我们猜,院里机器人准备不足,现在连家政机器人都好像帮忙去泄洪了,院里焦头烂额管不过来了。”

绯缡自然要去的,临时宿舍床铺被褥齐全,个人生活物品却是没有,总归不便。

她点点头,便见谢安琪身后的辛雨虹抿嘴一笑,转头朝通道里喊:“绯缡也去的。”

“好,再加一个。”那头回应着。

绯缡随俩姑娘走过去,发觉这可是一个大行动。

公共休憩室里坐满了人,她的邻居们都在,一进门口,正对面就见坐得极端正的樊承,两手握拳放在膝盖上,眉头皱着,嘴角咬着,像是认真地在思索什么事。屋中还有很多张不认识的脸庞,听得正专注。

“好了……”一圈座位中间站立的戚唯朝进来的仨姑娘点点头,门边一张长沙发上的人扭头一瞥,立时起身,一下连轴轱辘似地带起身边几人统统站起来让座:“谢同学、辛同学、晏同学,坐,坐。”

绯缡一瞅,此人不认识,态度却是极熟络,好像很认识她们。他身旁两人里倒是认识一个,正是她目前的项目合作伙伴,商檀安。

“同学,你们坐。”商檀安向她们笑笑,轻声道。

男生们动作利落,怕姑娘们还要推让,一会儿在旁边座位上挤着蹭坐好,绯缡随谢安琪等人道过谢,也落座好。

“……咱们现在总共有十一个地方。”戚唯虚咳一声,继续说道。他特地面对着仨姑娘,“我先重复一下刚刚说的,有几位没听到。是这样的,咱们总共十一幢,都在一堆儿。不过说是一堆儿,其实咱们每幢楼还是隔着点距离,这点距离里可都漫着水。所以,咱们待会儿就一起去,也一起回,万一有啥事,方便互相照应。当然,宿管处要是有啥二话,这么多人,嘿……也不会说了。”

别个都在笑两声,绯缡只是扬扬眉,院方没有明令禁止的事,她觉得但做无妨,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妥。不过,那一头的樊承也没怎么笑,绯缡正对着他,顺便瞅到他的模样,觉得这人好像揣着什么忧心事。

“现在统计一下,有没有人不会游泳,”戚唯环顾室内,没人发声,他最后不放心地盯着新进的仨姑娘再问一遍,“有没有人不会游泳?”

“我会。”谢安琪咕哝道,辛雨虹跟着柔柔一笑,那样子也是会的。戚唯的目光便依次掠到绯缡脸上,晏大小姐总是表情不多,此刻被他看着,和他眼对眼。

“戚唯,说下去。”方昭挥挥手,有点不忍相信这位自告奋勇统筹事务的临时领头羊的能力,发声催道,“我们都会游泳,赶紧的,下一条。”

晏十三,十三扑,潜水都是棒棒的。戚唯立时醒悟过来,不好意思地扭转头,拉开手向听众们抬按两下,再虚咳一声:“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细节都要考虑好嘛。下一条,车子。刚刚我们讨论过了,咱们的车都停在学生活动中心的停车场里,院方说要集中给我们维保一次。咱就先不动用自个的车,免得停车场的调度机器人啰里啰嗦,现在东宿区的地面退水了,地下车库解封了,哎呀,好朋友们提出给我们送过去,谢谢了,谢谢了。”

武嘉也忍不住了:“戚唯,废什么话,还去不去啊,我们就等着分配车辆了,谁上谁的车,分好就可以走啦。”

一阵乱纷纷的笑声中,绯缡意外地朝谢安琪和辛雨虹俩姑娘看去。不开自己的车,好朋友开车送?

她可没有好朋友。

谢安琪和辛雨虹也相互望望。

武嘉坐在她们旁边沙发的扶手上,见状道:“没事,我们去,给你们开车,反正这一天都没课了。隔壁一幢楼有人中午就去过,也这样操作的,”他生性活泼热情,欠身凑近解说道,“你们看,我们开车悬停在阳台栏杆外,把你们从阳台放进去,总比你们自己开车悬浮在水面上,蹚进去弄一身水要好。雨都下了一天一夜了,你们那里水位肯定还很高。”

绯缡瞅着听,顺势瞄到武嘉身旁的商檀安,便见他绽颜一笑:“那我载晏同学吧。晏同学那些拟景的物品,如果需要搬动整理,我也可以帮忙一二。”

绯缡尚未回答,武嘉便一声好。“那谢同学和辛同学就坐我的车,两位如果没意见的话。”谢安琪和辛雨虹忙不迭致谢,武嘉举起胳膊汇报,“戚唯,这里我和檀安的两辆车定了。”

商檀安看绯缡一眼,笑着扬声插话:“我的车上还可以带一个。”

戚唯点着头,顾不上应声,站在室中央,抡着胳膊指这指那,搭配车辆和人,忙得不亦乐乎。好半晌呼一口气:“咱们就这么定啦。”

热心帮忙的东宿区同学多,最终商檀安只分到绯缡一人。

“有认识不认识的,都是朋友啊,抓紧认准脸,别搭错车了啊。”戚唯开着玩笑。大家伙儿笑着,坐得远的对子们便纷纷腾座换位,聚到一起。绯缡几个人不需要动,她坐着,在主持人戚唯窜开去的时候,一打眼,顺势又瞧见屋子对面,樊承侧着头和他身旁一男生在说话,显然这对儿也是相识。

“出发,出发。”戚唯号召道。

樊承一抬头,视线正和绯缡撞上,他似是吃了一吓,顿了顿,匆匆一扯嘴角,敛眸转向旁边的人。

余悸未消,从昨晚到现在。绯缡评估道。

大家伙儿呼啦啦离座。绯缡仨姑娘和武嘉商檀安等人也站起,刚走出公共休憩室的门口,听见戚唯又在里头高声嚷:“大家慢点走,等一等,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提醒给大家,不要从大门走,会有水的,建议从阳台跳进去。”

“知道了。”叶晓光着实受不住,回头大叫一声,“戚唯,你还走不走,我可搭车先走了。”

一批人便哄笑着,浩浩荡荡下楼。

“还有最后一句,”戚唯在人群后面急冲冲吼,“各位各位,这次是无组织行动,没有发起人,没有发起人啊,大家都是自愿平等的啊。”

章节目录 第41章 悬停 “谢谢你带我过去。”绯缡一上车就先道谢。

“不客气。”商檀安笑着摇头,一边盯着车库出口缓缓排过去,一边寒暄道,“晏同学,你昨夜稍微休息到了吗?”

“还好。你住这幢楼?”绯缡问道。她瞅着众人全都直奔楼下地库取车,不用到别幢楼去。

“是,我在九层。我们癸部有很多同学住在这幢楼,中午相约过来看看戚唯几个。”

绯缡点头,难怪这一大批人灾后眯一觉就又这么快速度地聚拢来。

商檀安驾车飞离了车库,在东宿区大楼间按规定路线盘旋而上,升至半空,往外头瞄了一眼。天空下雨丝绵绵。

“还在下。”他说道,听到旁边嗯了一声,便恍然察觉刚刚专注出库行车,车中好一阵安静。“你们甲部同学都怎么样?”他找着话题聊。

“不知道。”

商檀安下意识侧头望她一眼,有点诧然。

“具体情形不知道,只知道在西宿区的甲三同学,应该都出来安顿好了,低年级和高年级的情况不知道。”绯缡迎着他的视线,补充叙述道。

“我们也是,一般和低年级高年级同学接触机会不怎么多。”商檀安笑道。

这两句过后,车里又陷入一阵沉默,他心忖昨夜西宿区的学生大概没人能够好好合眼,晏大小姐必定精神不济,便没再主动开口。过一会子,绯缡倒开了腔。

“商同学,昨晚谢谢你给我毯子,那时到处乱糟糟,你从哪里找到的,我其后怎么还?”

“哦,给我就好了。”商檀安再一想,西宿区学生正是日用物品紧缺的时候,便又温声道,“不急的,你如果还需要,尽管用。”

绯缡顿一顿,琢磨着这话,疑惑地盯住了商檀安。“哪儿的毯子?不回收吗?”

“……我从宿舍拿的。”

“你的?”绯缡望向他,表情讶异。

“我没用过。”商檀安忙解释道。

绯缡闭上嘴,点点头,过半晌才道:“我回去就还给你。”

她给这个项目合作伙伴贴了个好人的标签。虽然她其实很不愿意用别人的东西,尤其是一个不算太熟悉的青年男子,不过昨晚那种环境下,光是冒雨进出学生活动中心,来回宿舍取东西,给一个非亲非故的同学送温暖,这行为就值得她感念,商檀安心地不错。

商檀安的悬浮车跟着车队一路向西。越过间隔林带,他不由直起腰来,俯望下去,西宿区简直像泡在一个凭空出现的大湖里。水面发浑,处处漂着散碎的垃圾,甚至都有连根带枝的整株大树。

情况真是糟糕。他向身旁绯缡望去,她也在俯望,表情倒是很淡。

河心岛附近的楼房都一模一样地浸在水里,相互之间只隔了宽广的湖面,原来的什么门前草坪花圃,全都淹得看不见了。绯缡楼后的桃花林也几乎隐没了,只剩下一截一截黑的高树枝耸突出水面,间或拦挡着被暴雨打吹过来的几簇竹叶,又或挂着几丛还未冲远的伶仃细茎水葵,空中看下去,瑟瑟残败。

车队散开,商檀安慢慢接近绯缡的小楼阳台。

悬浮车号称水陆空三栖,但还是在空中飞行居多,地面以停车降落为主,水上偶尔作舟游玩而已。故而,半空悬停这功能用得不多,时间也只能持续十来分钟。

西宿区的别墅阳台都是敞开型,一夜滂沱大雨过后,栏杆湿滑,地面可见一层薄薄明亮的积水,阳台上的桌椅全部湿透,满目狼藉。

阳台为里嵌式,并未向外伸突,商檀安无法将车开进阳台,只能尽量贴栏悬停。

“跳下去小心。”

“嗯。”

车门一打开,冷风挟着雨丝扑面而来,绯缡今天出来没套雨衣,单一件薄裙,不由打了个寒颤。栏杆有齐腰高,她望着阳台地面,就要往下跳。

“晏同学,”商檀安忽然叫停,建议道,“不如我先下,再接你下去。”

绯缡摇头,悬浮车虽然可自动控制,但半空悬停无人在车,总是不妥。她手扶车门一跃而下,落地时靴底打滑,差点跪倒在地,幸亏手掌撑了一下。

“晏同学,你没事吧?”商檀安急问。

绯缡直起身,仰头笑笑,脸庞被细密的雨丝打得微湿,透出一种冷玉般的莹润。头发未像往日一般束起,而是披肩垂下,因为刚刚的趔趄显得有些凌乱,发丝迅速笼上一层如薄雾般的氤氲水汽。商檀安看着她整张脸露在雨中,绽开的笑容真切谦和,和她一贯肃容的高傲模样竟然很不相同。

笑容一瞬既逝,像是特地回答他的问话。然后就见她扭身朝里走,紫色裙角旋起了一个曼妙的小弧圈。

商檀安便在车中等待,远远望过去,周围几幢楼前的悬浮车也俱都如此停靠在阳台边。他朝戚唯他们的别墅搜目过去,一片白泽中只见有几根长长的柳条铺散在水面上,昭示着原先绦丝柳的位置,那位置旁昨日还是满河的水葵,采姑在其间伏腰劳作,今日哪还有一星半点水葵,只有沿洪水而下的一些断枝残叶在绦丝柳的树冠间打旋。

商檀安的车头朝着东方。打量过去,竹林也摧折了一大半,视野倒更开阔了,前方楼房也孤零零地矗在一片混水里,水面之上,和绯缡这幢楼同样的粉白外墙溅满了黄渍。

恰此时,这东邻赶到了,蓝黑色的车子绕着房子飞了好几大圈,甚至贴着那一半的竹林掠了几个来回。

商檀安摇摇头,西宿区的灾情真不容乐观,他思忖,等水排干,再进行室内外清淤保洁,房屋整修重检,西宿区的受灾学生恐怕没法在近日内搬回来住。

过不多久,蓝黑色的车子靠近二楼,一人往下跳进阳台,令商檀安略有不解的是,那辆车却不像他或者武嘉等同学一样继续停靠在栏杆边等,而是即刻起飞,绕着那楼前楼后再盘旋。

悬停功能有问题吗?商檀安不由关切地多看了几眼。他记得绯缡的东邻是乙部生,好像也是由一位乙部生载过来,并不是他们癸三同学。

章节目录 第42章 打开的院顶 绯缡很快收拾好,拎着背包走出阳台。

商檀安探身出去,接过绯缡的包:“晏同学,你要不要再多拿点东西,你们可能要在临时宿舍住一段时间。”

绯缡举手托着背包底部,仰着脸眨了两下,纤巧的眼睫上覆着一层湿气,显得那双眼睛愈加黑亮灵动。她考虑了两秒,略有犹疑。

“你去吧,我等在这里。”

绯缡歉然一笑,转身又去。

商檀安望着她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更明显的奇异感觉,晏大小姐的笑容里竟也有腼腆之意。

绯缡进去又收拾出一个包。她觉着商檀安分析得有道理,是很该多拿些。只是女孩子衣物总是搭配成套,她拿出一身衣服裤子时,突然发觉不该配脚下这双靴子。

去楼下再多拿双鞋是不成的,商檀安的车子悬停在外面,不能让人家久等。况且,如今楼下全是水,而且水位推涌得比昨夜走时还高,所以接下来几天,她势必只能将就着这一双高靴。

若是逃命时,肯定拿什么是什么,但如今特地回来拿衣物,以后几天要穿出门,那便需要稍微想一想,出去衣着古怪即是失礼。绯缡的手就这么一顿,微一沉吟,把衣裤推回去,重新又拿了一款裙子。

裙子配高靴。

阳台外,斜风细雨不停,扑打在脸上手上,激得刚从室内出来衣衫单薄的她又打个寒颤。

绯缡拖了一把椅子垫脚,离车门踏板仍差了一截距离。商檀安将包接过去后,伸手递给绯缡。

她立在凳上,视线恰与商檀安齐平,见他神态温和满脸善意,微顿一秒,便伸出手。

商檀安拉住她,触之,只觉得绯缡的手骨架纤细,很凉,似冰肌玉脂。他略用力,将绯缡拉进车。

车中立刻被她带进一股潮意。绯缡裙子下摆在先前跳车踉跄时沾到地面的积水,走路不曾觉得有碍,此刻坐着,贴在腿上极不舒服。头发也润湿了,垂在颈侧,发梢处凝了一些小水滴。

“要不要拿什么擦一下?”商檀安好心提醒道,见她哦一声探头看向后排背包。他便侧过身,探手帮忙往后排摸去,“哪一个?我给你拿过来。”

“黑色。”

商檀安将包递给她,随即坐正身体,眼望车窗外,笑着征求下一步行动:“好像你最快,接下来我们要等等他们。”

他的目光没在她这里,倒是令绯缡暗中颔首,可见是个温润知礼的人。她敛着眸,随口嗯了一声,很干脆地打开了包,在她那堆花花绿绿的生活用品里兜底翻出了一条毛巾。歪着头再睨他一眼,她挑起发梢,拿毛巾捂上去沁干,顺势望向前方。

“……他在找东西吗?”绯缡略奇。樊承的楼旁边,蓝黑色的车子以极慢的速度绕飞,到竹林上空时几乎要擦着竹梢叶。

“大概不想悬停。”商檀安接话道。

绯缡点点头。

“晏同学,水葵全冲走了,你的实验区后续要怎么处理?”

“正好不用处理了。”

“不要紧?”商檀安闻言倒是心下一松,“那就好。那石锅项目的那些石头呢?”

“现在应该浸泡在水里。”绯缡忽然想到可以去看一看,“商同学,你能绕到我的楼后吗,我把后院的棚顶打开。”

商檀安自然说好。车子转到楼后,绯缡操控着门禁系统,后院顶盖徐徐收进主楼墙壁中。两人盯着下方,少顷,对视一眼。

没什么可看的。小院里也是一汪水。水浊且深,芫樱树被淹了半树高,她那些滚满地的样品石头全在水底下,连一点隐约的样子都没有透上水面。

“水退后我会检查一下性状,基本不会有问题,”绯缡语调平稳,她本来也没凿出多深的凹痕来,泡坏了都不用心疼,“如果不再适用,古文化体验馆还可以提供很多。”

“嗯,现在先不用管这些。”商檀安宽慰道,“水退了再说,到时我可以过来帮忙。”再一瞅绯缡,见她握着毛巾擦完头发了,“你的包要放回去吗?”

“好。”绯缡将毛巾塞回包内,商檀安主动接过包,又放回后排,一转头,撞上绯缡微微迟疑的目光,脱口问道,“还需要什么?”

“另一个包。”绯缡不再客气,这会儿她有点冷。

商檀安递给她后,她从中取出了一条大披肩。

“谢谢。”她略有不好意思,商檀安帮她来来回回拿了好几次。

“不客气。”商檀安见绯缡裹上了披肩,这披肩丝滑华贵,却也只是薄薄一层,“冷吗?要不要我把车内温度提高?”

“不用,这样就可以。”绯缡摇头否决,她身上原本湿潮,车内过暖,会更不舒服。

商檀安便没有勉强,征询道:“我们等在这里,还是去哪一个同学那里等?”

绯缡向车外望,他们此刻在桃花林上方。河西的俩姑娘楼前,武嘉的车子正从阳台边离开,也开始绕起小弧圈,看来车子已经超出允许的最长半空悬停时间。

也是,她进出屋都两趟了,在车上取东西用也折腾去不少时间了。

再观竹林那头的东邻,蓝黑子的车子就没有停止过绕圈,此时呼呼地跑到更远的水面去了,都差点让绯缡觉得这车不想等樊承了。

细雨霏霏,水渺渺,辽阔得一切杵在其中的树木或建筑都能抓人眼球。从绯缡商檀安的位置望过去,东邻樊承的小楼后方情形一览无遗,那小院也打开着棚顶。

两幢单人楼的格局应是一样,樊承院中也被宿管处植了一棵树,高矮都和绯缡的芫樱树差不多,树冠浓密,俱都高出院墙,很显眼。绯缡再一望,不由凝眸,却似有一人架梯爬在树上,又是只穿着大裤衩,光起了腿杆。

她和商檀安不约而同地再次对上视线。绯缡撇转脸,移眸落在她自家的芫樱树上,此时芫樱花时已尽,花房才微隆,树枝上只余点点小青颗粒,吃又吃不得,赏也无趣,这个人脱裤子上树,不辞辛劳却是要作甚。

“去哪边?”商檀安问道,眸光不放心地盯牢东面。

“谢安琪和辛雨虹那里。”绯缡毫不犹豫地答道,她和樊承不怎么认识,自然先紧着关心姑娘们。

商檀安往东面再瞅一眼,可巧那边棚顶正缓缓搭向院墙,行将盖住,蓝黑色的车子从远处晃悠回来,他寻思樊承那里不至于有啥险情,毕竟他同学还在照看。“好。”他调转车头,往西面俩姑娘住处去。

章节目录 第43章 找鞋 绯缡蹙眉,辛雨虹谢安琪怎地一个也不出来?

“商同学,你把车靠过去,我喊喊她们。”她说道。

绯缡和隔壁俩姑娘不同专业,虽说邻居做了两三年,但隔着一条河,素日走动串门不算多,新生刚入住时互相拜访过那么一回,后来隔河望见时大家笑一下致意,再有就是家政机器人不到位而清洁用品短缺时,彼此支援一下。

不过,除了她甲三里的女同学,这两位已是她在东临数得着的相识之人了。

“雨虹,安琪。”绯缡探出车外,扬高了声音。她的音色清脆,平时语调正常,但配着她不苟言笑的神色,会让人觉得冷冰冰的。现在她拔着嗓子迎着风雨叫喊,透着几分关切,倒有了一般女孩子的娇弱。

绯缡连叫两遍,屋里才传来回答:“绯缡,再等会。”

“她们在楼下。”绯缡缩回车内。

“楼下?”商檀安不解地望着绯缡。外面雨下得绵密,就她探头出去喊话的这一会儿功夫,绯缡的脸已经敷上一层明显的湿意,发顶洒落着晨露般细细的小水珠。

“要再擦一下吗?”他不由问道,扭身准备帮她拿包。

“不用。”绯缡不在意地抬手摸了摸脸颊,五指细长,略拂两下就顺势在头顶轻按,抹得一掌濡湿,她揪着披肩一角,微微拢了拢。

商檀安的目光顺势落在她的手上,一串暗绿石珠衬得她莹白的手腕越发细致纤巧。他视线略顿,移开眼去,绯缡的脸颊被她抹干,睫毛仍是湿的,头上没摸到的地方还俏皮地沾着水珠,他也不再去提醒,只问道:“她们怎么会到楼下去?”

“可能要拿鞋。”绯缡十分同情理解那俩姑娘,今日出来时,她们趿着临时宿舍提供的简易家居鞋,以后几天势必不能这样出门,拿鞋是必须的。

“一楼水位很高。”商檀安皱眉。

绯缡也有些担忧。“我去看看。”

商檀安略沉吟,点头道:“你自己小心,让那两位同学别勉强,有需要帮忙,就叫我和武嘉。”

绯缡答应着,往下跳,又差点摔一跤。“雨虹、安琪,我进来了。”她在阳台上喊道。一路走进去,转过楼梯拐角,不由呆住,楼下几乎半屋子都是水,有种浩浩荡荡的感觉。

西宿区的两人别墅虽则两人合住,日常起居除了客厅厨房合用外,其他一应空间都分得清清楚楚,极讲隐私,连楼梯都有两部,楼梯下就是各人的鞋帽间。

此刻谢安琪站在另一部楼梯下的鞋帽间前,大半身浸在水中,水位堪堪到她胸部,她仰着头,大概在挑上层的鞋子。

而辛雨虹却不见踪影,只闻其声:“绯缡,是你吗?”听声音她应该在绯缡这处楼梯下的鞋帽间位置。

“是我,你们在找鞋吗?”

“嗨,绯缡。”谢安琪扭转头朝绯缡欢快地摆摆手。“对呀对呀,我真高兴,还有没湿的鞋子。”

“我也有没湿的鞋子。”辛雨虹开心道,“绯缡,他们是不是等得不耐烦了?我们马上就好啦。”

“其他人也都没有好,你们在水里动作不要太急,小心滑倒。”绯缡关照道。

“嗯。我知道其他人为什么也没有好的原因。”谢安琪健谈,浸在水里犹乐,“他们也在找鞋。昨晚我们撤到学生活动中心的时候,我看见隔壁戚唯几个人都光脚。”

哗哗的水声响起,绯缡往下望,辛雨虹走出鞋帽间,手中拎着一双鞋,见她就笑:“绯缡,我简直又想羡慕你一次,你看看我们,今天又是一身水。”

“可不是,”谢安琪在那头接道,“就数绯缡……”

话音未落,啊……辛雨虹突然一声尖叫,身体惊跳。噗通,她手中的鞋掉进水里,人也随之乱晃,脚下打滑栽进水里。

绯缡一愣,根本来不及多想,踩着楼梯奔下去,冲进水里。

“雨虹。”谢安琪大叫着,把自己手里的鞋一甩,也不知甩到了哪里,转身就听见啪嗒噗通的两声,她脱口再啊啊地叫着,两胳膊拨着水稀里哗啦地奔过来。

这瞬时乱得绯缡简直不知道该看哪处,谢安琪卷着一大团水花冲,半个厅的水都荡漾起来,辛雨虹在她一手距离处,整个人跌在水下,闷咕噜咚地连后背都不见了。她当即沉腰矮身,屏气埋头到水中,伸手过去急摸,扯住一只胳臂,使劲拽起来。

辛雨虹惊天动地地呛。绯缡搀着她,出劲拍她的背。

啊……哎呦,厅中央骤然变了一声调。两人齐齐转过头去,正好看见水花里的谢安琪上半身连头部都往前扑倒,一下就沉到了额头。

辛雨虹吓得连呛声都倒咽下去了。绯缡手一松,正要赶过去,又听哗啦一声,谢安琪自己又站起来了,噗噗地抹着脸。

“没事,没事,沙发靠背。”谢安琪喘气道,“雨虹没事吧,刚刚怎么啦?”

“好像有什么东西碰到我了。”辛雨虹哆嗦着四瞧。

谢安琪在水里按着沙发靠背,差点又要窜跳起来,她如今站在客厅正中央,周围全是水。

“没事,可能是条鱼,也可能是根树枝。水里什么都有。”绯缡说着住了口,逡巡着旁边静下来的浑水,镇定地说道,“安琪,你不用再走过来,赶快回去。雨虹,鞋还要一双吗?”

她这样一说,俩姑娘呼了一口气,白着脸都干笑了出来。

绯缡推着辛雨虹往楼梯蹚过去,鞋帽间就在旁边,辛雨虹瞅了瞅,绯缡折了两步,一抬手,帮她拿了一双鞋下来。回头看,谢安琪这姑娘也胆大,哗啦啦地奔着楼梯去,经过鞋帽间也不忘顺一双鞋。

三人太太平平地在二楼会合,个个都湿哒哒不成形了。

“雨虹,你感觉是被啄咬了还是碰擦?”绯缡这才问道。

辛雨虹回想半天,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她的小腿肚看了又看,倒不见有任何痕印。

商檀安绕着绯缡的河西邻居的楼顶转了三圈,武嘉也在转圈。这一片茫茫水域上,多部车子都在绕房子转圈,给这个寂静又细雨的午后添了几许忙碌气象。

带樊承过来的那辆蓝黑色车子最是欢脱,什么地方都走,可能见绯缡这处没车驻留了,便包圈儿过来,在整片竹林上方低飞。

晏绯缡已经进去多时了。商檀安估算着时间,盯向俩姑娘的二楼阳台,眉头微拧,抬手点向通讯器。

对方没有及时接起来。

章节目录 第44章 继续找鞋 商檀安正待再拨,阳台上便现出一个身影,他关闭视讯请求,定睛望去,不由愕然。

晏大小姐显见刚从水里出来,头发湿透了,结成缕,那条飘逸柔美的大披肩粘贴在身上,裙子下摆皱巴巴,叠拢出好几条褶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商檀安忙将车靠到阳台边,扬声问道。

绯缡手里提着一把椅子,走路时非常小心,因为阳台积水,她靴子里也积水,等于是鞋里鞋外都要防滑。

“没事,她们两个拿鞋,滑到水里了,正在整理,你让你同学稍微再等一下。”

“好。你也掉到水里了?”商檀安问着,伸出手。

“我到水里去扶了一下。”绯缡仰脸看上去,目露歉意,“我会把你的车子弄湿。”

商檀安微愣,旋即说道:“没关系,快上来。”

绯缡踩上椅子,靴子怪异地叽一声,等她另一脚站上去,又是叽一长声,商檀安瞅着绯缡,没露出什么表情,拉着她上车。

绯缡面色不动,心里知道他听见了。忽地想到,以前商檀安帮她下水捞桃木簪,上岸后走路吧唧吧唧,她虽然当没听见,但确实有那么一丝诧异笑话的心理,为此还寻思过他心理素质强。

“武嘉,谢同学和辛同学再有一会儿就出来。”商檀安匆匆交代完,一偏头,问绯缡,“我帮你把包拿过来,你先擦一下。要吗?”

“要。”

商檀安便转过身去,又帮她拿包,口中不忘关切:“你们几个除了浸到水,其他都没事吧?”

“没事。”绯缡顿一顿。刚才谢安琪和辛雨虹都争着邀请她在她们的洗漱间梳洗,她拒绝了。因为她得再回自己小楼办件事。

“能送我回去吗?我恐怕也要拿双鞋。”她开口道,半是试探半是请求,声音难得温婉几分,还稍稍虚飘,这一趟趟的,好人也应心生不悦了。“我的鞋浸湿了。”她解释道。

商檀安望一眼她,蹙眉:“也要下楼吗,楼下水位高。”

“还可以,刚刚试过,头部能露出来,可以站立。”

商檀安微垂眸,注意到绯缡的裙摆,远观时还不甚显眼,此刻坐在近处,很明显全湿了,只这一会的功夫,就不停沿着边缘滴水,裙下露出的靴尖颜色被水润深,想起她刚刚走路的异声,大概连整个脚面都泡在靴中水里。

他本想建议绯缡回东宿区,将靴子清理干净,暂时凑合两日,但见她浑身湿透,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几分迟疑的请求神色等着他的回答,不由改口道:“我帮你去拿。”

他略顿,继续建议道:“我把车停在水上,从大门进去。”这样就可以避免车子悬停空中无人操控的危险。

“不用,还是我去,我已经湿了。”绯缡立即拒绝商檀安的好意,“再说,你也不知道我要拿哪一双。”

商檀安闻言瞧了绯缡一眼,按下怪异的感觉,晏大小姐这时候居然对鞋子还有特定要求。

“……或许你说一下在什么位置。水太深了,刚刚两个女同学不是摔了吗,我去比较好。”商檀安真诚劝道。

“不用,你不熟悉,我自己去。”绯缡坚决摇头。

商檀安微锁眉心,他不好眼看着一个女孩子在这么深的水里蹚来蹚去取东西,但晏大小姐执意不让他帮忙,他还真无法强求。

“那这样,你从阳台走,到楼下把大门打开,我的车下来,在外面看着你,如果有情况能及时过来帮忙。等你拿到鞋后,还是从楼上阳台上车。”

绯缡心生感激,唇角微弯,声音不由自主柔和:“谢谢。”

“不客气。”商檀安笑道,“自己小心。”

他瞧着绯缡下车进屋后,迅速将车降落到水面上,一会儿大门开了。

放眼望去,楼内楼外水面齐平,十分浩淼,原先的摆设家具大多沉在水下,通往后院的门闭着,但商檀安知道,那道门背后也都是水。

似乎有些黑色直条状物体,晃晃悠悠浮在水面,长短不一。

他凝目望去,仔细辨认,确定是树枝,心忖是洪水带过来的残梗。

绯缡穿卧室,下楼梯,脚步声里挤着水响,在小楼里吧唧着一路行到楼梯转角口,见商檀安的车几乎横挡在大门前,他开着车门,抬头正目不转睛地朝楼梯望过来。一脚踩在车门下沿,似乎随时准备下水接应。

绯缡微微抿唇,朝他笑了一笑,笑容习惯性地一闪即逝。

她的眸光掠过底下的水面,在静浮的黑色长条物上逡巡两遭,忖度着动作要快一点。方才辛雨虹那一出滑倒事件,有点触发起黑水蛇在她心里留下的阴影。

不过,有人守看着,阴影不重。

“晏同学,慢点,小心。”商檀安高声提醒道。

绯缡一步步往下,看得他皱眉,水至她肩下,已没过心口。她走得虽然谨慎,依然引起水面来回晃动。她还忘了取下那条大披肩,此时随着水波荡漾,披肩隐约散开,浮展在水面。

“晏同学,”商檀安忍不住叫道,“你最好取下你的丝巾,防止被勾到。”

绯缡一愣,先前在邻居处,下水扑得急,倒没有注意,此时披肩松松地,虽然四周除了水还是水,并没有家具露出来兜拌住,但商檀安的话极有道理,她点点头,将绕着脖子的披肩解下,转头四顾,扔回楼梯有些难。

“弄成一团打结扔过来,我接住。”

绯缡在屋中,离门口位置倒是不太远,当即按照商檀安的办法,将披肩团成一个小球,扬手朝他丢过去。

商檀安一探手,轻松接住,手微微用力,挤出一些水,放到后排。

鞋帽间打开,绯缡仰起头,视线溜过最上层,脑中快速盘算着今天整理的几身衣裳,百搭鞋是没有的,现在只剩三双鞋的位置摆得高,其余全淹了,所以她其实没啥选择。

商檀安见绯缡站着抬头看,不由暗道,晏大小姐还真的是在挑鞋,先前他以为是婉拒他帮忙的客套之词,当下十分无语,只耐心地等着。

章节目录 第45章 举手之劳 绯缡轻叹着相中一双鞋,很是惋惜她那些泡在水中的鞋子,算是全毁了,等水退后,她还要费时置办一些。

蓝黑色的车子在门前上空一掠而过,在绦丝柳的树冠位置打了一个弯。

商檀安眸光一闪,瞥到那车沿着原先竹林靠岸的那条边际线飞去,未几,便又一个打弯,斜冲回来,降速落到绯缡的门前水面上,朝小楼开了过来。

水波一圈圈荡过来。

那车又流畅地划一个弧,调了一个头,靠过来与他的车并排。划开的波浪叠在起先的波上,轻巧就穿过他的车底,向屋中涌去。

商檀安急忙一瞧,一间屋的水都有力地荡漾起来,水中的绯缡受惊转头,手虽然及时扶住了鞋帽间的门,一浪水却攀冲上她的脖颈,结结实实打了她一脸。

“扶稳。”他高声道,迅疾启开另侧车门,摆着手探身喝阻:“停下,别过来了。”

蓝黑色的车子已到他近前,须臾也启开了车门,探出半个身子来:“你们这儿怎么啦?”

商檀安顾不得回答,转头再去看绯缡,她正抬掌抹着脸,又反手用力地擦去嘴上水,一双清冷的眸掩不住恼恨地盯向门口。

“隔壁的车,没事,你扶稳。”他喊过去。

一圈圈水波拍打到四壁,又被四壁反震,一屋子水涌挤,格外激荡。商檀安也无法,只能将视线牢牢地锁住绯缡。几段黑条状物体被顶在水波上,向她冲过去。

绯缡条件反射般往后一撤。

“是树枝。”商檀安说着,看着她倒是比自己在水里还要难捱,禁不住急劝道,“你随便拿双鞋,上去吧。”

绯缡瞧清楚确是树枝,挥手将它们推开去,还好只有片刻心慌。她朝商檀安点点头,转身抬胳膊取到早就相好的那一双靴子。

“你们这儿怎么啦?”外面那位发声再问,仰头伏腰地试图从商檀安的车隙里往屋内看,“里面是晏同学吧?她要干什么?”

绯缡动作一顿,谁啊,知道她?

“晏同学取双鞋。”商檀安回道,打量来人一眼,“刚刚车子过来,带起的水有点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想到这个,我刚刚看到你的车横着飘在水上,记得好像你们之前走了嘛,怎么又回来,别是有什么事,就赶过来看看。我冲到晏同学啦?”来人一阵解释,又扬着嗓子一叠声喊向屋内,“不好意思,晏同学,不好意思啊。你没事吧?”

商檀安朝屋内一望,正瞧见绯缡一扯嘴角,转过脸去,话都不回半句。

“晏同学还好。”他掩住好笑,顺口问来人,“你们那边差不多了吗?”

“哦,哦……差不了吧,哦,樊承动作慢。噢,他要拿的东西太多了,衣服、裤子、鞋子……”车上的人停止了列举,翘首越过商檀安的车再朝里张望,“晏同学好了吧?泡在水里不舒服,还是早点上车吧。”

不待商檀安接话,他抿抿唇,拔起脖子更高声地朝屋里喊:“晏同学,我是你隔壁邻居樊承的同学,也是乙部的,我们一年级的时候一起上过大课。”

绯缡拎着鞋,停在水中央。屋子里的波浪正在慢慢变小。她望着门外,看见商檀安这种社交能力比她强的人,脸上都有点微懵,吃不透人家话中主旨的样子。她就更不解了,来人这时候和她隔门寒暄,情商古怪。

“我还认识你们甲三好几位呢,纪明达、司俊、胡可可……他们都说你成绩特别棒。晏同学,我说,这水浑,在里头久了不好,你随便拿点就上来吧。”来人喊完,目光落见商檀安,恳切的脸上咧开嘴角,自个笑两声,“是吧?”

商檀安不禁也笑:“是。”

“劝劝,劝劝。”那人朝商檀安低声示意道,手忙忙地挥着催,又攀起相识,“你癸三的吧,商檀安还是欧野,刚刚你们都坐在一堆,你肯定是晏同学搭档,对吧?樊承说过他隔壁晏同学在家门口开了拟景场,搭档的名儿也提过,我一下有点混了。”

“商檀安,是晏同学搭档。”

来人听着一喜:“我何方裕,过不久,咱们两部也合作项目了。”他的手再使劲挥,压嗓道,“劝劝,劝劝,赶紧上去得了,泡水里干嘛呢,多……脏。”

商檀安朝这热心的乙部生点点头,转向屋内。水面静了,绯缡拎着鞋站在水中央,面朝着门口这处,轻蹙着眉。

“从阳台走。”他说道,“不要蹚过来,我这方向还有门槛家具。”

绯缡没管外面那车上的人可劲叨咕些甚,反正她不认识。她等商檀安能够接收到她的眸光,盯上去在商檀安脸上转一圈:“你能再稍等片刻吗,我恐怕还要收拾一下。”今天她对着商檀安,愈来愈有债多不愁的放松感。

满屋子水,伏波不动,浸到她肩。她扬起手臂拎着一双鞋,长发末梢粘在肩膀锁骨处,稍稍一动,水纹以她为中心,在她胸前一圈圈细细散开。她眼睛睁得大大地,面带为难望着他。这种寻常女孩常有的恳求神情放在晏大小姐身上,令商檀安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

“好,你慢慢来。”

绯缡攀上楼梯扶手,往后望了一眼,商檀安依然目光炯炯地盯着她,门外那辆车也没走。水至腰处时,她回头说道:“我关门了。”

商檀安微怔,张张口,随即点头:“好。”他朝向另一侧的何方裕道,“晏同学好了。”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何方裕钻回车内,“我再瞅瞅樊承去。”

水波漾起,轻缓地在绯缡四周晃动。她遥控着关闭大门,才站上楼梯,快速地往楼上走。她穿了一身裙子,刚出水的样子必定狼狈,商檀安这么识趣,什么都不啰嗦就背转身,令她比较满意。

绯缡在洗漱间里以最快的速度搭理好自己,换上干净衣服鞋袜,整个人才算从那种冰凉粘腻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头发只来得及弄成半干,却比先前要舒服太多。

她算得上心细,怕自己一身干净衣服被座位上留下的水迹弄湿,不雅失礼,走时顺带了一条毯子。

商檀安的车早已悬停在阳台,见绯缡出来,一副清清爽爽模样,淡绿套装,如雨中一抹初展新叶。

踩着凳子被商檀安拉进车后,绯缡拿毯子拂过椅背,对折后垫在座位上,才优雅地坐下,全不见先时的瑟瑟柔弱模样。

商檀安其实已拿他车中外套擦过绯缡的座位了,见着绯缡的这一整套动作,他也没提,温和一笑:“武嘉说谢同学辛同学好了,戚唯他们也好了,差不多我们都可以回去了。”

绯缡望出去,越过竹林,东面小楼的二楼阳台,蓝黑色的车子正贴靠着,看来那樊承也收拾好了。

“商同学,今天实在麻烦你了。”

“不客气。”商檀安忙道。

绯缡略沉吟,直说道:“以后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请不吝开口。”

商檀安望向绯缡,她一本正经,和以前谈拟景项目时一样干脆简洁,便轻笑道:“晏同学不必挂心,我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章节目录 第46章 丝巾 绯缡在东宿区的临时宿舍已将就住了三天,非常不习惯。

她嫌人多,一层楼加上原住户,足足住了三十个人,出入总是拥挤。而且,这次西宿区招灾,东宿区的同学们不时来慰问,每天都络绎不绝。绯缡每回经过公共休憩室,总能看到里头有人聚堆说笑。

公共休憩室在升降梯附近,敞开型,用半腰高围墙圈出一区,摆了不少沙发小几,供学生们日常小聚。

如今这一层住进了受灾学生,简直就带进了说不尽的话题,大家此次称得上患难与共,即使没有朋友来访,健谈的学生都能聚一起讨论灾情,更不用说还有朋友来关怀,公共休憩室就没有断过档。

绯缡每次搭乘升降梯,不可避免地就要和公共休憩室里的邻居熟人们打招呼,一接近那里,别人主动说:“嗨,晏同学好。”她起码也要微笑致意。

邻居们总不会一个人坐着,身旁肯定还有别人,打过一次招呼后,下一次别人看到她,也会来一句:“晏同学好。”

“你好。”绯缡交往不广,性子冷,在西宿区时,除了隔壁俩姑娘和对岸仨男生外,更远处的邻居们几乎没怎么交谈过,这三天,与这么多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微笑的次数加起来比以往一个月都多。

难怪她老爹在她初入大学那阵,劝说她尝试住这种大型集体宿舍楼,说是能改改她清冷的坏毛病,给他还一个软糯糯爱笑爱闹的娇女儿。

可惜她当时只住了半个月,就火速撤离,自此铁了心住独幢宿舍,连那些双人连体宿舍都无法容忍。这一点,确实是她固执,她没法听她老爹的。

“晏同学,这么巧。”

公共休憩室有一人走出来,笑着和绯缡打招呼。

绯缡嘴角露出标准的淑女三分笑:“你好。”

越谦尘说道:“我过来看看同学,不想碰到晏同学,你也住这里?”

“是的。”

“我听同学说,西宿区还在清理。”

“是的。”

交谈两句,绯缡估摸着这种友好寒暄可以结束,于是果断说道:“我先回房间,再见。”

越谦尘张张嘴巴,在她身后喊道:“晏同学,回头见。”

绯缡甚是无奈,她现在每天和人招呼十几回,幸好大多数人都不啰嗦,除了这个越谦尘。他说的话基本没什么意义,她在这里出入,自然住在这里,一目了然的事,西宿区正在清理,人尽皆知的事,居然也要说一说。

绯缡在廊道里一路微笑,有邻居性子大咧咧的,开着门,她目不斜视,径直走过。及至进了自己房间,才小松一口气。

嘈杂、热闹,不外如是。

这就是她没法住大型集体宿舍楼的原因,遇到的人形形色色,安静是奢望。

临时宿舍在绯缡看来略显简陋,厅小房间小,也没庭院可以转悠,这些都还在其次,最主要她很多用惯的生活物品没有带来,导致她看本纸质书或者泡壶花叶茶都做不了,在房间内只得躺床上发呆。

不过,他们这层楼的灾民仍算幸运的,受灾第二日下午回去了一趟,好歹拿出一些个人物品,在他们之后跟风行动的那些人都被宿管处拦住了。宿管处又出了一则通知,西宿区整体清理,闭区至清理完毕,期间受灾学生的生活所需物资,可以去院办大卖场免费领取。

谢安琪和辛雨虹欢欢喜喜拉着绯缡去见识,一人领回一身学部工作装。

因这次突如其来的大雨山洪,各学部的教学大楼也都受了影响,大家近日内停课停项目,跟着导师收拾教学区,工作装倒是多多益善。只是,大家回了宿舍便无事可做。绯缡不大参加公共休憩室的聊天活动,回宿舍闲着就在脑中回放凿石头的画面,琢磨凿石头的手法,以备石锅项目的后续启动。

晚间,她接到商檀安的视讯。

“晏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你,你有一条丝巾在我车里忘了拿,我今天刚注意到,你看我是现在给你送上来,还是另约时间?”

绯缡愣一秒后,记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不用,我来找你,正好我要还给你毯子,告诉我你的房间位置。”绯缡说道。

商檀安微怔,不过很快就报出了自己的宿舍号。

绯缡从橱柜里拿出青色薄毯,下到九层。最近欠了商檀安不少人情,还东西理该她上门。

商檀安已经等在门口:“晏同学,请进,里面有些乱。”他客套道。

绯缡闻言站定在客厅靠门处,也不四处乱瞟,将手中毯子递过去:“我已经洗干净,谢谢你。”又略带歉意,“这两天在帮忙清理甲部大楼,没有及时送还……”

“没关系,没关系,”商檀安忙道,“晏同学,你请坐。”

绯缡当真坐下,反倒让商檀安暗暗惊讶,他笑着寒暄:“我们也是。四年级学长要忙着做毕业课题,所以只能我们三年级的带头多出力。”

“嗯。”绯缡点点头。

“晏同学,你要不要喝点什么?”商檀安尴尬着问,晏大小姐上门得出人意料,他什么待客准备都没有。“只有水,可以吗?”

绯缡摇摇头。“我不用,谢谢。”

商檀安笑笑,转身拿起一团东西:“晏同学,这是你的丝巾,掉在角落里,恐怕脏了。”

绯缡目光落在商檀安手心,她的披肩如那日一样,打结扎成一个小球状,团得皱皱的,不知落在车中那个旮旯,虽然看不出脏污,但本身就已经浸过洪水,窝成一团阴干了这么些天,不知是否霉变。

“谢谢。”绯缡接过,脸上没露出嫌弃,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捧着丝巾团,仰头说道,“我们甲三的所有项目受这次暴雨洪灾的影响,都自动延期两周。”

“我们癸三也是。”商檀安站在绯缡对面,客厅中标准配置只有一桌一椅,卧室中倒也有一个单人沙发,此时拖出来却有些嫌迟。

绯缡的淑女教养自小被老师训得好,见主人没坐,她便下意识起身,商檀安越发尴尬,只作不知,温言说下去:“项目的事,大家都可以放心了。晏同学,你在东宿区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

“……嗯。”

“如果需要帮忙,请尽管说。”

按理说,听到主人这么说,客人差不多可以告辞,不过绯缡还有一件事,当下略有迟疑后,抬眸望着商檀安,问道:“商同学,最近你帮了我很多忙,我想表示一下感谢。等到我可以搬回去,请你吃顿饭好吗?时间由你定,菜谱也由你定,我的手艺还可以。或者你愿意到餐厅吃,餐厅也由你定。”

这是绯缡自老爹去世后,最诚心诚意的一次请客。当然,自老爹去世后,她孤家寡人,事务简单,交际也简单,就没有正经请过客。

商檀安微愣,凝目望向绯缡,见她神色恳切,满脸诚意,不由微笑客气道:“晏同学,我没帮你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

绯缡瞅着商檀安,半晌点点头:“那我告辞了。”

商檀安将她送到廊道上,绯缡请他留步。到了自己的楼层,绯缡走出升降梯外,瞥到立在一旁的垃圾回收机,脚步稍顿,皱眉盯着手中那团球。轻叹一声,这披肩也用过好多回了,如今这样,洗干净了她也会继续膈应,估计再不能围到脖子上去。

她将那团球放进了垃圾回收机,拂了拂手,朝前走去。

身后,另一部升降梯打开,商檀安望着绯缡的动作,没有即刻踏出升降梯。

经过公共休憩室,绯缡朝里面坐着的戚唯等人微笑颔首,径直回房。

“戚唯,什么事找我?”商檀安随后走进公共休憩室。

“没事儿,同学沙龙,差你了。”

绯缡在宿舍里一边洗手,一边苦恼,商檀安似乎对美食不感兴趣,她这人情越欠越多,有些难办。

章节目录 第47章 试步舞 宿管处终于出了新通知,西宿区房屋和环境修复大体完工,学生不日可搬回。

戚唯等人商议弄个小型告别晚会,纪念这一次难忘的受灾经历,并感谢东宿区同学们的热情帮助,原本拟定邀请的是小圈子里的熟人,包括同层居住的患难邻居,也欢迎帮助过邻居们的朋友同学一起来。

岂料,不少西宿区的人都有此想法,准备在搬回去之前和朋友们小聚,形式很多样,餐会、舞会都有,申请周末租借学生活动中心的人有好十几批。

后来不知怎地,就变成了一次集体狂欢假面舞会。学生会出面筹划,居然还从宿管处要到了一笔慰问赞助。

东临机械研究院的舞会历来搞笑。每个有意邀请舞伴的男生,起初必须上台跟着跳舞机器人学舞步,这个步骤名叫入场试步舞,跟不上机器人节奏步伐的人没有资格下舞池,整场就只能喝点饮料聊聊天。当然可以一直尝试,通过试步舞的人,挑选的第一个舞伴必须给面子共舞一曲,其后的舞伴可随心意或拒绝或接受。

假面舞会则更乐,说是假面,其实关键还有变装,所以男男女女分不清,可能某个男生辛苦通过试步舞后,邀来的天仙姑娘是个兄弟,当“她”和他翩跹起舞,走的是一模一样的步子,那种感觉让当事人如何,没人知道,但是旁观的人哄堂大笑还是文明现象,捂着肚子东倒西歪抽搐的人不知凡几,这叫一曲舞放倒一大片。

“我不行了,太可笑了。”辛雨虹笑岔了气,头上戴的花冠一颤一颤。

舞池中央的试步台上,一只人形大松鼠正拼命地踩着鼓点蹦,节奏越来越快,跳舞机器人面不改色,每一次跳跃都优雅轻越,精准到位,可怜大松鼠先时还好,后来体力跟不上,有点迟滞,偏生他自己不肯放弃,勉力想撑到曲尾。台下有拨人,估计是朋友,震天响似地喝彩,鼓励他继续,他也是极努力,只见身上的大尾巴眼花缭乱地上下窜跳。

“檀安,这次试步舞是你们癸部谁出手的?”一个络腮黄胡子跑到戚唯这一桌,扫视一圈,瞅准了其中带着黑面罩的一人,那人遮了上半边脸,只露出清亮温润的眉眼,没有任何装饰的素净纯黑面罩映衬得唇角线条尤其明朗。

桌上的人左右笑笑,一个都不出声。

络腮胡外形粗狂,个子本高瘦,上半身罩了个金光闪闪鱼鳞片堆叠的大圈笼,撑得十分武壮,底下又一双伶仃腿,十分喜感。他继续盯住黑面罩的人,啧啧评论:“檀安,你也太没创意了,有戴没戴一个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黑面罩的商檀安便笑道:“机器人是我去申请的,不过试步系统是几位师兄主动请缨的,我事先也不知道会这么有趣。”

话音刚落,试步台上,跳舞机器人一个轻巧的前空翻,旁边的大松鼠也跟着起跳,但力有不逮,居然没跳起来,就这么轱辘着在地上滚了一圈,五体投地扑了,他懊恼地握拳连砸两下,臀部那根毛茸茸的大尾巴也摇了两下,逗得全场人笑翻了。

“这仅仅是有趣吗?”络腮胡乐得直喘,抖着手指向试步台,“你们癸部这些师兄太不关爱学弟了。”

另外一个角落,谢安琪一身雨衣雨靴,纱巾蒙面,笑得咯咯地,完全收不住:“这人好可惜,都到最后一个动作了。”

绯缡性情冷,不爱热闹,但是毕竟受过淑女训练,一般的社交场合也会耐着性子做得周到。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灰滚金礼裙,戴了一只花羽鸟面具,十分中规中矩。

她和隔壁俩姑娘自打这一场暴雨山洪后,感情比以往亲近热络,三人进来后坐在一处。此刻,她瞧着试步台那只蔫搭搭往下走的人形大松鼠,嘴角翘起,接话道:“他幸亏下去了,不然他的舞伴会比较不幸,尤其需要转圈的时候。”

辛雨虹和谢安琪闻言,想象着那个舞伴站在大松鼠对面,大松鼠一个转圈,把留在当地的舞伴啪地扫一大尾巴,立马觉得自己脸上也毛瑟瑟地不好了,两人益发笑得前仰后俯。

绯缡自个倒坐得端然,八风不动。

“又上去一个。”戚唯朝商檀安挤挤眼睛,对着络腮胡直呼道,“纪明达,你们甲部人才济济,机器人都叫你们祖宗、祖祖,你还不上去?”

“你把我名字叫出来了。”纪明达笑骂,“戚唯,你一开口,我也知道你了。明明算是我搭档,躲在帽子底下装,我早就怀疑你了。你当我傻呀,我又没给跳舞机器人做过祖宗。”

戚唯便殷勤地拉过一张椅子。“坐,坐,来同看。”一桌子的人呼噜噜地相应移挤一点,纪明达也不客气,这一学年始,甲三癸三学生合作接项目,交游能力处于正常水平的,如纪明达戚唯这样的,经常应项目需求在两幢教学楼的工作室里互相窜,搭档带同学,同学带搭档,带得两部人都差不多熟识了。纪明达便乐乐地应着,准备插个位子。偏生他那上身大圈笼十分占空间,众人只好再移挤点,个个差点像斜片人似的前胸叠后背,只看纪明达大马金刀,好笑得一桌人不用看台上的试步舞都自行笑痛肚肠了。

“祖宗,祖宗,你坐好了吗?”戚唯苦脸道。

“坐好了。”纪明达摸摸身上的鱼鳞片,动作轻柔小心,谑道,“它很珍贵,我央其他祖宗亲手做的。”

“哪位祖宗这么心灵手巧?竟然不是你自己。”叶晓光打趣道,“那你是不能上去,上去啪一跤,人算了,把宝衣压坏了。”

他才这么随口一侃,试步台上新去的一人啪一声,左右脚自己绊住,合体扑地,更可怜头上面具饰物滚了一台子,起来还得忙碌碌地捡。

一桌人噗地笑出来。“不忍看,不忍看。”方昭掩住额角,侧过脸问,“檀安,试步系统你真没沾吧,不然要被人恨死了。”

“绝对没有。”商檀安也笑,见一桌人都盯着,连连否认,“癸四几个师兄说暴雨的时候只顾着保住毕业课题的东西,没赶上照顾大家,这次活动就出点力,指明要的是空白机器人,连基底系统都是他们自己的。”

“越听越害怕。”纪明达拢住自己胖鼓鼓的鱼鳞衣,“所以我要和你们混一起。我这料可都是从乙部辛苦借来的,摔成一片片,捡也要捡很久。”

叶晓光稀奇地探手摸了一把:“乙部?那是真料啊。”

“那当然了,乙部还能有假的?真得不行了。”纪明达吹道。

乙部铭句,看,那些与我同在的真实生命体。

章节目录 第48章 角落 众人逗趣地伸手,纷纷体验了一下鱼鳞的手感。

“这是咱们东临边上那个乌里海中出产的一种大鱼的鱼鳞。你们摸摸看,是不是又光滑又柔韧?”纪明达解说道,“他们乙部二年级时去乌里海开考察课,导师分给他们的。我瞧见第一眼,就有了想法,要做一件鳞甲胄,威风凛凛。”

“这是鳞甲胄?”武嘉心直口快,对着纪明达上身的圈笼满脸疑色,“甲胄是这样子的?”

“这是其中一种款型。”纪明达见众人笑,极力维护自个的创意,抬手指着桌上的人挑着点,“你,你,你,别笑啊,我甲部的同学,你们的项目搭档都说这种鱼鳞可以做甲胄。”

商檀安鼻子一缩,被纪明达最后点到:“你的项目搭档,晏绯缡吧?你们最近是不是在凿石锅?我就是问她借的工具。她还亲自给我给我试钻了三片。”

商檀安点点头,瞅瞅纪明达身上排布的鱼鳞,暗忖晏大小姐在甲三处得挺随和的。

众人看完纪明达的鳞甲胄,再看试步台,又换了新人。

“高手一个接一个。”方昭贼笑。

这一个的试步舞要求交叉踢踏,速度愈来愈快,人倒是仍跟得好好的。

隔不多久,跳舞机器人的速度骤然变慢,节奏拉得悠长,试步台上的人高速运动后却稳不住了,小腿些微抖颤。跳舞机器人将一个踢踏的动作几乎分解成了十来个慢镜,每一个步骤都只是肢体的小角度变化,这人终于支撑不住,噗地坐到了地板上。

“高手倒了。”叶晓光抚掌大笑。

“你们师兄太恶搞了。”纪明达摇头直叹息,一会儿按捺不住,“我就不信癸四师兄一个都不准备放过,不然舞会可办不成了。戚唯檀安,快漏点小道消息,总不能一直这样,上去一个摔一个吧?”

“我真不知道,我和你一样,舞会开始前才刚踏进这里。”

纪明达便撇了戚唯,转头拍另一边:“檀安,我们好歹都在学生会兼差,你又管活动中心的机器人,癸四师兄作弄谁也不会作弄你,你肯定知道试步的机巧。”

“我不跳舞。”商檀安缓缓摇头,憋着笑,“我今天看场子。”

“纪明达,你别是甲部送来的探子吧?”方昭恍然大悟。

“不是,真不是,”纪明达连连摆手,“跳舞还分这个部那个部?我实在是因为我个人坐立不安。你们看看我这件甲胄占的空间,现在这么多人都围着,我挤得慌。”

“你挤还是我们挤?”众人笑骂。

“看看,嫌了吧。”纪明达故作懊恼,“我穿这身虽然好,但到哪里都坐立不安,刚刚乙部那帮人也没给我坐多久。”他手往前指。

穿过偌大的舞池,沿墙便是甲乙丙丁戊五学部的混合休息区。和这边己庚辛壬癸的大休息区一样,满目皆是面具人。此刻,舞池中却无人起舞,只有试步台上不断有各种奇装异服的人上去制造笑料。

“师兄说过,前面几段特别难,后面有难有易,看运气。”商檀安笑道。

纪明达呼出一口气:“我说呢,之前坐对面看过来,怎么你们癸部一个个都坐得好好的。成,我就等你们谁上去了,再跟着上去试试。”

“别透露出去,不然没乐子看了。”叶晓光交代道。

“明白明白,总要有人把前面几段试掉的,对不?”纪明达偷乐。

绯缡三人坐着观看一阵后,总是维持小团体聚堆说话于礼不合,很快辛雨虹和谢安琪都各自离开找自己的同学聊天。

绯缡也在周围认出几个甲部同学,过去略略打过招呼,她们原来视角极好的座位便有了别人去坐,她捡了一个新的偏僻角落。说偏僻,其实也不怎么偏僻,人堆中哪儿有真正的僻静,只不过更贴墙更外围,一张小桌上刚走了两人,只留下一人在座。

“请问,我可以坐吗?”她问道。

那人抬起头,青铜色的面具下,一双眼睛在绯缡脸上转了两转,伸手向旁边的座位,低声而模糊地说了一句:“请便。”

“谢谢。”绯缡有礼地颔首,花羽鸟的面具下嘴角微微一弯,在桌子另一侧坐下。她时不时瞧一眼试步台上的表演,心情蛮松快的,脑中开始盘算搬回西宿区后需要做的事项。

“哇。”大厅中,骤然好多人起哄叫好。

绯缡收回思绪,瞥一眼试步台,一个长袍男生绅士般躬腰一揖,赢得满堂彩,他通过试步舞了。顿时,这人成为了全场视线焦点。

“嘘,嘘,试步王出现,试步王出现。”跳舞机器人抓起长袍男的手,高举着,兴奋地满台绕走高呼:“荣耀仪仗队,荣耀仪仗队,快来。”

六个一模一样的跳舞机器人漂亮地翻腾上台,簇拥着新进试步王,引发台下又一阵欢呼。

“试步王要挑选舞伴了,天哪,这人全场绕足一圈了,还准备要挑多久?”

绯缡听到旁边桌子的人议论着,大家桌子挨得近,说话声音很清晰。相反地,同一张桌子的另一位坐客倒是极安静,连刚才全场欢声雷动中,都没有一丝声息,绯缡觉得住在此处还挺适意。

青铜面具人的手搁在膝盖上,食指慢慢地摩挲着拇指,眼睑半垂,偶一间隙,视角余光瞥向绯缡。花羽鸟的面具,在鼻尖部分翘起,雪白色,很衬皮肤,但看着有点锐利,却是鸟喙。

这是一个好机会。他忖道。

他往旁边扭转脖子,张开口。

“耶。”全场鼓掌。

试步王长袍男邀中的舞伴是一个斗篷女巫,六个机器人的荣耀仪仗队顿时咔嚓咔嚓跺着脚,跺得震天响,躬腰倒退将女巫迎进舞池。

绯缡应景,轻拍掌,注视着第一对下场的舞伴。

青铜面具人一顿,抬手鼓起掌。

音乐响起,长袍男和斗篷女巫相牵,造型真是阴森,跳的却是极端欢快的扭胯舞,全身乱抽,如两魔狂舞。在一片笑声中,拉开了舞会真正的序曲。

一曲舞毕,试步继续。

东临舞会的规矩是,前五位敢于先行的试步成功者称王,皆有荣耀仪仗队随行。五对领舞,受全场瞩目礼。

“第二位试步王出现,第二位试步王出现。”台上机器人叫道,“荣耀仪仗队,荣耀仪仗队,快来。”

“我准备上去了。”纪明达跃跃欲试。“我这鳞甲胄不称王,对不起这手工这料。”

“你也不看看现在试步台下排了多少人,挨到你,早就没有王位了。”戚唯侃道。

“不是每个排队的人都能通过的。”纪明达站了起来,“檀安,现在的试步舞难度是不是忽难忽易阶段?”

“是,是。”商檀安笑。

“祝你好运。步子快一点,又有老多人去排队了。”戚唯催道。

商檀安顺势往试步台看去,咦一声,就笑道:“丙部有人上台了。”

章节目录 第49章 舞池 新上去的试步者节奏跟得不错,当然,也幸运,这支试步舞的肢体动作难度不算特别大。

没什么笑话,绯缡便百无聊赖地坐着,寻思再坐久一点,等舞会过半,她就离场回去睡觉。

“哦……晏同学吗?”

绯缡微愕,侧过头去,看向桌子邻座。青铜面具人露出的眼睛正直通通地看过来,人也略略欠过来,再次问道:“晏绯缡同学吗?”

“是。你哪一位?”

青铜面具人似乎短促地笑了一下:“樊承,你邻居。”

这情形倒是有点可笑,邻居坐了多时,犹对面不识。“原来是樊同学,你好。”绯缡颔首道。

“你好,晏同学。之前我看到你和其他两位女同学出门,刚刚你走过来时,感觉是你,但不是很确定。”樊承说了一通,好像挺高兴,“这么巧。”

“是好巧。”绯缡应着。那青铜面具十分暗沉,五官塑造得扁塌,唇部未开口,画了大嘴巴,涂了黑色,凶神恶煞般,现在正对着她唠嗑,真人声音在面具下嗡嗡地被盖了一层,不透亮,绯缡倒是听出了樊承,不过这样的攀谈在视觉听觉上都好像虚微违和。

“晏同学,宿管处发了通知,你收到了吧?”

“搬回通知?我收到了。”

“那你……”

正说间,试步台上传来高喊:“第三位试步王出炉,第三位试步王出炉。”

她便顺势转向试步台望去。樊承在铜铃目框里的眸光微闪,停了话,也转望试步台。

一个男子,身着礼服,戴着半边面具,被俊美的荣耀仪仗队载歌载舞拥下,前两位试步王的舞对已停下,他横穿空旷舞池,直直向甲乙丙丁戊这边的休息区而来。再分开人群,朝绯缡这个角落而来。

绯缡起先并未在意,她这个角落坐了不少人,谁都有可能是他欲邀请的舞伴。这个试步舞的通过者既然走向她这块,出现在她视野中,她就无可无不可地盯两眼,甚至觉得,因为这样瞧热闹,不用再和半生熟的邻居聊闲天,也是挺好的。

待试步王礼服男奔她只有三四步,连桌子另一边的樊承都顶着青铜面具偏头向她瞧来,她才觉得有些不对,虽然疑惑,但仍然不动声色地坐着。

“小姐,能有幸请您共舞吗?”礼服男子站定在她面前,微笑道。

绯缡只一下就确定这是丙三班的越谦尘,她在临时宿舍住两周,遇见过他太多次,每次他总要比别人多说两句,而且话中没什么重点,说与不说其实都没差别,此人却总能东拉西扯不断。频繁碰面后,绯缡对越谦尘的音色却是有些记住了。

“谢谢。”她起身,手放入越谦尘掌心。

“同学,让让,谢谢。”“让让,同学,不好意思。”负责担任荣耀仪仗队的机器人深深躬着腰,嘴里压低着声朝附近的人说。大家遂一边瞧着新凑的舞对,一边嘻嘻哈哈稀里哗啦地挪位置,腾出一条两人通道。樊承半起身,也忙不迭地稍稍拖了一下桌子,方便越谦尘反身和绯缡并排。

“请。”越谦尘轻轻捏住她指尖。

全场掌声响起来。绯缡听到侧后方一声哎呦出来,那杂音掺在近处,倒比掌声更显耳。她猜想樊承不是将凳子拖得撞墙了,就是他自己的脚后跟撞墙了。许是为了弥补,哎呦声被速速吞进去后,侧后方响起了非常用力的鼓掌声,用力得好像和大众的掌声都有点错拍。

她忍不住微微侧目,从越谦尘的脑勺后方看过去,那猫着腰匆匆忙忙搬凳子搬椅子的邻居到底在干什么。

青铜面具人矮身缩坐在他们身后,被有限的桌椅空间堵紧了,光线也被他们遮得不甚明亮。绯缡这么一瞥,就只见全身黑乎乎的一个怪人仰着头,铜铃大的目框里露出两点眸光,算是全身上下唯一的真容。

变装能体现出人的深处趣味。她心头闪现同学们在舞会前的论调,暗忖,这位樊邻居趣味偏森暗。

绯缡目光调转,正撞到越谦尘向她咧嘴笑,贴紧皮肤的薄面罩和所有的面罩一样都无可避免地突显一双眼睛,此时那眉眼里盛满了笑意,晶晶亮。

凡是带着面具的,神情都有点走样。她评估道。并且感觉到,托着她的手的那只手,似乎开始有点抖?抖抖症?绯缡转脸看向前方。人堆分劈两旁,空出一条宽通道,机器人齐齐躬腰等候,通向那宽广的舞池。

绯缡略略往胳膊中自行灌了一些力,免得人家托不住。尊重舞伴是必须。

“嗨,这一对视觉效果正常点。”叶晓光点评道。

越谦尘没怎么变装,他邀的绯缡也没怎么变装,两人除了脸上戴了面具,衣着如正规舞会一般,礼服加礼裙,比起周围一大堆古怪的装束,并行走向舞池的他们倒像是一股清流。

商檀安含笑将视线投向舞池,机器人仪仗队正倒退着,恭恭敬敬地将越谦尘和他的舞伴迎到正中央。音乐响起,这一曲舒缓,商檀安不禁替老熟人庆幸,越谦尘运气真不错,若是一曲抽筋舞,那也是极头疼的。

现在,舞池中只有三位试步王和他们的舞伴,相拥着缓缓踏步。商檀安一边看一边暗赞,他和越谦尘在院里在器房,谈的多是机器人机器宠物,倒不知道越谦尘舞技这么纯熟。

全场瞩目时。

商檀安总是更关注着熟人。不多时,他目露讶色。越谦尘手搭在女生腰间,比女生高了一个头,微微俯首。女生看来是个真女生,不是男同学恶趣味搞怪反串,她舞步优雅,身姿端庄,因一开始背对着,只能看到她披散的长发中那两根金色的面具缎带,随着舞步轻轻摇曳,与她身上那件低调奢雅的礼裙褶皱间若隐若现的金线暗合。

两人舞步对换,商檀安看到了女生的侧影,她脸上的面具一直掩到鼻子,此时唇角微翕,似在和越谦尘应答。下颌弧线柔和,远观极是淑静。商檀安游目移向她的手腕,果见一串暗绿珠串,不由暗暗称奇,晏大小姐居然会这么温娴地跳舞,他差点以为他认错人。

一曲舞终。

章节目录 第50章 细沙理论 绯缡拎着裙角,和长袍怪女巫等人一起向全场欠身。

欢快的试步音乐又起。

“我们还要再等两位试步王出来。”越谦尘小声道。

说实话,他音色不错,尤其是方才跳舞中压低声音娓娓而谈,很有种浓厚微醺的意味。

“好的。”绯缡轻蠕唇瓣,语气极干练。

“下一支不知道是什么舞?”脑袋旁的那道声音好像不会停,以一种全场的人都听不见但就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絮絮地在她天顶盖上绕圈,再沿着额头降下来,好像坐到了她鼻尖上,让她必须得近距离地正视着,不得不回应。

“……我都能跳。”她仰起鼻尖,目光专注地盯向试步台。

“是吗?”脑袋旁的声音里带起笑,用一种气音的方式不致响亮,却明显夸张有加,“那太好了。”

当然好,东临舞会的规矩,不会跳又不打死人,允许大家随意发挥的。可能会给大家制造一些乐子,但别人已先卖力给了这么多笑料,实在不行让别人乐一乐,没什么不应该的。

只过一会儿默静时间,绯缡都还没有往试步台上观赏片刻,气音再度喏喏着绕天顶盖从额头攀爬过来:“哦……我平时跳舞不多,形体训练课不算的话,就几乎……”他似乎又笑了一下,带着点谦虚,“如果下两个舞曲没在形体训练课上出现过的话,我不一定会跳得很好。到时候万一闹了笑话,还请不要见怪。”

试步台上的新试者正在慢吞吞下腰,慢出天际。

“不会。”她淡声道。

“哦,说不准呢……”

“那你随意,我能配合,给你掩饰。”

“哦,谢谢,谢谢。”脑袋旁的气音像被掐了一下,谢谢说得匆忙而纷乱,一会儿气道捋顺了,低笑道,“我尽量跳好,把试步王的任务好好完成。”

可能他觉得这是一句很好的自侃的话,说完还在笑。绯缡寻思着,人类对语言的感觉是精微而完全个体化的,她一点儿都没觉得对方的话有丁点令人情不自禁跟着笑的地方。

她听出来,越谦尘修了形体训练课,并且成绩不错。她还能十分肯定,几乎不会有他说的这种情形出现。就上一曲他展现的舞技而言,起初指尖传递过来一丝微抖,跳了几步活动开,就没有了,跳得是很好的,看得出下过功夫训练。

总有些人实力还行,每每就爱刻意说自己不行,说出来的方式又像在委婉地提示,其实他可行了。

试步台上的跳舞机器人完美地下腰,脸贴上地面,停顿三秒,咚咚咚,对着地面连吻三下。试步者反向绷弯的身体一软,打了一个滚,无辜地坐在地面上,哀怨的眼神笑翻全场。

绯缡的嘴角翘起来。这才叫令人情不自禁跟着笑的笑话。

这一位过后,第四位试步王很顺利通过。

拖步、顿步、旋身……舞乐再起,场上有了四对舞伴,双双精妙配合。

商檀安再赞一回,越谦尘和晏大小姐的组合,在怪人堆中是最悦目的。癸四师兄大概是想快速出尽试步王,以便全场同欢。很快,上去一位新试者,就以令人诧异的简单测试通过了。

他笑着看五对试步王的舞伴跳起了最欢快最闹腾的邀客舞,围着试步台下的队伍穿梭摇摆,全场都开始兴奋催促,便向同学知会一声,悄然起身,离座去查看下一个游戏的设施。

“小姐,下一曲能有幸再请您共舞吗?”越谦尘停在舞池中央,热烈奔放的音乐戛然而止,他微喘着,努力憋住胸腔,眼睛发亮地盯住绯缡,问得尽力优雅平稳。

“不好意思,我有些累。”

“既是这样,小姐,请允许我送你回座。”

绯缡走到休息区,随意一站。

越谦尘不忙走开,绅士般地问道:“小姐,请问有什么我可以为你服务的吗?我去帮你拿杯饮料好吗?”

“谢谢,我暂时不需要。”绯缡摇摇头,客客气气地说道,“先生,你请自便,我在这里等我的同学即可。”

越谦尘笑着一躬身:“小姐,谢谢你与我共舞。”

绯缡等他走远,才不易察觉地舒了一口气。这三支舞跳得着实累,全程越谦尘守着假面舞会的规则,装认不出她,她也就势装陌生,所以对答也累。

绯缡固然很是不解越谦尘通过试步后会找上她跳舞,不过,对于别人的心理,尤其是这个人只比陌生人熟悉一点点,她向来没兴趣去费神揣摩。

她老爹兴趣广泛随性,有阵子迷上了研究缘法之道,家中无人,她就被老爹抓着当听众。老爹的心得体会颇多,譬如一个人一生之中会碰到很多人,大部分人都如细沙,从指缝间漏走了,没必要细究,也没机会细究。但有些因着手上的皮脂恰好粘着,没有漏下去,自然就会给你机会体察一番。

当然,这番话是老爹在她半大姑娘时说的,那会子处得不错的邻家妹妹突然搬走,她心情很低落,本就是家中独女,一下子失了玩伴,她郁郁寡欢很长一段时间,她老爹就用这个细沙理论来安慰她,意思是那卷发娇俏的妹妹从她指缝间漏下去了,缘分就这么浅,不必可惜了,以后自有其他朋友会粘在她指缝间。

那时她懵懂,老是怀疑邻家妹妹搬走是因为她手上的皮脂分泌不够的缘故,为这,也为了防止以后没朋友,她偷偷摸摸不洗手,坚持了好几天。

稍大些,她才懂得老爹讲的这些话其实和顺其自然一个道理。绯缡性子淡,当真对外人不过心,只要和她没有太切身的关碍,别人长什么样,说什么话,反正见过算过,说过也算过,别人很难在她心里刷存在值。那些人呐,要是时不时在她面前露个脸,那就是仍该和她有一层粘连,天意如此,她就根据身份关系场合,拿合适的态度应对着。要是哪天再也不出现,那就是在她指缝间漏下去了,她不怎么强求,人的缘分归根结底就是落花流水自去也的惬意走一程。

可她老爹不干了,见闺女越大越冷,绯缡这个性,说好听点是洒脱求自在,说不好听点是淡漠无欲求。老爹急了,那时候闺女不能随口哄了,老爹只能和闺女对面而坐谆谆教诲。他推出了拳头理论,说的是人这辈子,老摊开手掌是不行的,总要握几次拳头,把自己看中的那些细沙攥在手心,免得一个失误,漏出了指缝,回头找起来费劲。攥着不放,让它们留在她的生活中,予她宝贵的喜怒哀乐的人生体验,终将有一些细沙会伴她一生,使她圆满,这就是缘分中的争取和经营。

可惜,绯缡至今为止,尚未看到非攥住不可的细沙,所以她对别人仍然是见过算过,凡事不过心。她老惦念着还商檀安的人情,说穿了,也是不想欠别人,还清了就不必挂心,人情往来总放在心上,挺让人烦的。

越谦尘费了老大劲,通过试步台,利用舞会的规矩,伸手邀请她跳三支不得拒绝的舞,绯缡压根没有去琢磨跳舞之外的意义,对她来说,按着规矩跳过,然后就没有了。

她的念头已经转向后院中摆着的样品石头,有点担忧,这两周她停了石锅项目,搬回去后就要复工,她怕自己的臂力又退回初始状态了。

章节目录 第51章 淑女的休息室 舞会半途,出了一个恶搞节目。

为了纪念此次暴雨中东西宿区共同抗击暴雨的情意,现场推来了一个自循环透明洒水花房,花房喷淋的时机不定,强度和面积都随机。每个人都被要求进去一次,能不能被水浇到,浇多湿,都看个人运气。

绯缡虽然觉得这节目挺无聊,纪念是假,捉弄人是真,但在社交场合,她向来遵守一条低调淑女的规矩:随大流活动,轻易不推辞集体节目,不搞特立独行。

这是她老爹教给她的,当初是为了让她活泼点,和同伴们打成一片,但是怕她不以为然,于是给了一条很睿智的理由:“缡缡啊,咱家亲戚少,出去没人帮衬,平时你注意要保护好自己,在外头有什么集体活动,别给人家摆脸色拒绝,就混在一处,泯然众人就是最好的自我保护方式。”

刚进青春期的绯缡还没有什么完整系统的人生观,她和老爹两人相依为命,连青春期的叛逆都舍不得让老爹体验一回,就这么乖巧地照做了,后来自己有了想法后,却已经习惯了如此行事。而且,仔细琢磨老爹的说法,确实挺有道理的。于是,她一直这么实践着。也因此,她在甲部同学中被很多人认为冷美人,却不会有人说她怪美人。

所有人分组跳着接龙舞,一个个走进花房。绯缡和辛雨虹谢安琪几人组队,手搭着前面同伴的肩膀,踏着节奏一步三摇。摇到花房外,挨个进去。

绯缡挺坦荡,大不了再淋湿一次,结果她只是扑面受了一阵轻微的浇灌,脸上糊了一层湿意,当然面具替她挡了一大半。

辛雨虹却不够幸运,被当头洒了一蓬水。谢安琪亦如是,但她那一身宽大的雨衣却极其惊艳,等她出了花房后,立时有同学来借用。

辛雨虹的花冠上兜了水,准备找个地方摘下来清理一下,绯缡也想擦擦面具,谢安琪豪爽地将雨衣出借给朋友们,陪着她俩一同去。

舞会组织者在活动中心布置了一排临时休息室,供大家整理装束或者躲个清静,三人择了一间进去。

长龙舞仍在继续,大多数时候,花房里是安安泰泰的,幸运的人得以干干爽爽地进去,干干爽爽地出来。小部分时机,会喷洒水雾,那也无甚要紧。若是不凑巧,则会碰上小股滴灌水,忍忍也就过去了。再稍微不幸点,就会被突然浇灌,水量中等,泄身而下,那也还可以捋捋脸,甩甩衣袖,凑合过去。至不幸就是遇上花房大清洗,整个花房都在强劲冲淋,根本无处可避,能把人浇得从外湿到里。

轰地一声,花房里的倒霉家伙就被兜头兜脑淋了个透心凉,他狼狈地跑出花房时,已经变成了一只彻底的落汤鸡。他头上的毛绒面罩一缕缕地打结,贴在脸面上,往下滴水。

所有人笑得肚子疼,倒霉家伙苦着脸冲回宿舍换装。好多组人便争先恐后进花房,因为一次冲洗过后,总要再隔一段时间才会碰上大冲洗,此时安全系数要高得多。

癸三男生们也麻溜地组队进花房,总体情况都不错,男生不怎么注重细节,脸上随便摸两把,继续嘻嘻哈哈。

商檀安笑看一阵,退出会场,刚走出通道口就听见会场中爆出一阵哄笑喧闹,他摇摇头,定然幸运时段过了,又有谁淋到水出洋相了。

“檀安,檀安。”不久,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商檀安转身,待看清后,愕然失笑:“谦尘,你怎么……被浇到了?”

越谦尘手拿着正滴水的面具,头发湿透了,礼服的肩膀上颜色深了一大片。

“是啊,真不巧,突然冲了一蓬水,还好水量只是中等,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后面肯定会有一个倒霉家伙要洗一个大澡,就是不知道谁,大家现在腿都在发抖。”越谦尘自个也笑着,他玩得开心,对身上那点湿意浑不在意,和商檀安聊得起劲,“我看到你们癸三一帮人进去了,个个全身而退啊,真够幸运的。哎,我去找条擦的毛巾什么的,你干什么去?”

“我去办公室,查看机器人的运行日志。”

两人顺路,一起往前走,转过廊角,正是临时休息区。越谦尘走进去,很快又出来:“里面的毛巾都用过了。”

“淋湿的人不少。”商檀安笑道。

越谦尘一连检查了几间,都是如此。“再这样下去,我的面具快要泡烂了。”他侃道。

“谦尘,你失策了,你不该选吸湿性的面具,而且你不该排在后面进花房。”商檀安接口打趣,他眼见越谦尘找不到毛巾,便好心道,“算了,到我办公室吧,隔壁是常用品仓库,我帮你到仓库找一条毛巾。”

商檀安的办公室两旁各有侧门,一侧是在学生活动中心服务的机器人仓库,维护保养都是商檀安的工作,另一侧则是消耗品仓库,如形体训练需要用到的毛巾毛毯垫子之类,一般也由商檀安管理,机器人会根据智能系统的要求自行去仓库领消耗品,送到指定位置。

他带着越谦尘走进消耗品仓库,很快找到了一条毛巾,抛给越谦尘。

“安琪,绯缡,你们要是想出去玩,就别等我了,我这花冠还要一会儿才能干。唉,早知道有这一出,我就不选这材质了。还是安琪最聪明,居然穿了雨衣。”一个女孩子半埋怨半好笑的声音隐约传来。

商檀安和越谦尘一愣,下意识转向发声处。商檀安立即明白过来,今天几乎是东西区的大联谊,全院的学生差不多都来了,学生活动中心征辟了不少空房间作临时休息室,消耗品仓库的另一半空着,用间隔拦断,也被改用了。

他朝越谦尘打个手势,两人正要离开。

“外面人太多,我在这里再坐会儿。”另一个声音响起,声线挺柔和,不过听得出来,说话的人语气中带着浅浅的不耐,必是被会场的嘈杂弄得不胜其扰。

“今天来的人真是很多,之前我跳舞的时候,一转身差点和别人撞上。”又一个女孩在附和,她突然想起似地说道,“哎,绯缡,你认识我们班越谦尘?今天他竟然做了试步王哎,我看到他请你跳舞了。不过我是看到你被邀请,才认出他的。”女孩笑。

越谦尘手拿毛巾擦在头发上,闻言脚步一顿,再次转头往隔断处望去。

商檀安不便发声催他,也跟着停了一停。

章节目录 第52章 穷富人的执行力 “我这学期有个拟景项目,他负责机器人外形设计。”绯缡随口说道。

谢安琪生性活泼,此时没事可做,便叽叽喳喳多说了两句:“越谦尘是我们班的班导助理,学业非常优秀,他的设计获得过很多次奖。”她说着说着就叹了一声,“这学期我们要辅导见习生,好多学弟学妹挑他,我就没人挑,教学系统给我硬搭了一个学妹,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辛雨虹在一旁笑道:“安琪,你们班的越谦尘好像是挺优秀的,我们丁部两年级有个学妹,据说和越谦尘在一个项目里合作过后,非常欣赏他。”

“雨虹,你说得太委婉了,那个女生我见过好几次,经常到我们丙部大楼找越谦尘,而且,据说她为了接近越谦尘,特地从西宿区搬到东宿区,和他同一幢楼。我们班现在流传着一个公开猜想,越谦尘什么时候会被那个女孩子感动?”

“安琪,你们班也太搞笑了。”

商檀安犹豫着要不要清咳一声,提醒越谦尘离开,顺便也提醒隔壁的姑娘们勿八卦。他偏头觑向越谦尘,后者脸色微红,明显尴尬,商檀安不由心中暗笑,想不到越谦尘居然会闹出如此绯闻逸事。

“我们同学分两派,一派打赌那学妹很快能拿下越谦尘,一派觉得越谦尘还是不会搭理那学妹。”

“哦?为什么?”辛雨虹问道,“我们丁部那学妹长得也不难看,家世也好,越谦尘这么高傲?”

“不难看不等于很好看嘛,”谢安琪咯咯笑,话风一转,“其实丁二学妹是还好啦,而且挺会打扮的。人也活泼可爱,到我们这一层工作室,每次看见我们都会学长学姐叫得勤。”

“那是为什么,”辛雨虹眨眼不解,“我看越谦尘和你们东宿区丙部同学来慰问的时候,谈吐举止都还挺热心和善的,看着人挺好的,对我们那位丁二师妹很冷淡吗?”

“这和好人坏人没关系,和心电感应有关系。”谢安琪笑道,“我也觉得你们丁部的学妹在白费力气,越谦尘和她根本不搭。”

“怎么不搭了?”

“越谦尘……总体来说不是一个很活跃的人,”谢安琪歪着脑袋想一阵,可能觉得光用一句话也形容不出,再说这段时间也很承他和同学们经常来看顾的情,她挥挥手像是要拍掉自己简单的描述,“他是个挺好的人,但他不是一个特别开朗、特别会凑集体活动的那种人,怎么说呢,他有点是学业刻苦优秀,很得导师欢心,但在其他方面的兴趣就不怎么浓厚的那种人,你们懂我意思吗?反正我感觉丁二学妹配他,好像方方面面都会说不到一块去,不搭。”

“不是有性情互补这种说法吗?”辛雨虹一边整理着花冠上的流苏,一边听得有趣。

“倒是有哦。”谢安琪咕哝道,“但丁二学妹和越谦尘这种情况好像不能互补呀,学妹来找,越谦尘也没怎么接待,看他样子,很想躲的。这次他试步通过,没邀丁二学妹当舞伴,我们没有多少人会觉得意外。整场舞会,他都不见得去邀丁二学妹,看着吧。”

绯缡和俩姑娘这段日子互帮互助,雨夜一起撤离,又一起行动偷返西宿区拿衣物,在她俩楼下浸泡过同一厅的水,最近门挨门住在东宿区,比以前做隔河邻居时住得还要近,平日里探讨各自泡烂的鞋靴、院子里沉积的淤泥,说话聊天次数比以往多很多,相互间愈加随和了。这会子她听着邻居讲别人的趣事,权当轻松一刻。

“还有还有呢,”谢安琪越说越兴起,“越谦尘据说家境普通,具体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他在外头接活倒是真的,你想,他忙成这样,那学妹有事没事就找上门来,东扯西扯地没个正题,这不是弄巧成拙吗?”

“这还要正题的?”辛雨虹诧异道。

谢安琪愣一下,哈哈几声,自个儿笑喘了。末了,她见绯缡坐在一旁还没发表意见,不由问道:“绯缡,你说,家世性情差异大,是不是很难合拢?”

绯缡不想评论别人,不过针对谢安琪的问题,她倒是认真答道:“家世性情的确非常重要。”

越谦尘本来一直假意擦拭面具,显得有事在忙,这时神情微滞,继续站在原地,垂眸刻意没有去看一旁的商檀安。

“一定要门第相当,性情相似吗?好像两个人不管这些,从零开始,一起奋斗出一片天,过得很好的例子也不少。”隔墙那边,辛雨虹在疑惑。

“说起一起奋斗,很多人可以同患难,不能共富贵。”谢安琪撇撇嘴,不以为然地摇头。

女孩子们聊天总是会这样,聊着聊着,就能从一个话题无缝对接到另一个话题。

“穷的时候执行力差,富了之后容易实施异心。”绯缡接了一句。

商檀安微微蹙眉,隔墙的姑娘们聊一些闺中私话,他们似乎不该站在这里听,只是现在他发出声音,会弄得双方很尴尬,而且,越谦尘不肯挪动脚步。

那厢,辛雨虹谢安琪齐刷刷望向绯缡,谢安琪当场赞道:“绯缡,好精辟啊。”

“不是我说的。”绯缡摇头道,“我做过一个孤独症候的妇女陪购项目,有人这么说。”

她想起那些受访对象,大多家境优渥的中年妇女患者都是因为家庭中情感缺失,便心生唏嘘:“这还是一起奋斗后算比较好的结果,富贵后即使不美满,形同陌路,但毕竟物质生活比以前好。还有一种情况,是真的不能共富贵。”

“那是什么情况?”

绯缡瞥了瞥欠身前倾好奇的俩姑娘,解说道:“有些人,穷的时候很节俭,那是美德,家境好转后,依然节俭成性,舍不得添置家用,而且,他认为家人都该如此。自己不讲究衣着品味,妻子稍微多买几件应付场面的好衣服,就会嫌弃她败家。从来不会主动带妻子外出旅游,妻子提出要求后,他会让妻子上星网虚拟游,说是这样不用和人挤,一样身临其境,而且能将当地的文化典故美景特产了解得更细致,比去实地走马观花要高效经济。”

谢安琪眼瞪得老大:“有这样的人吗?太吝啬了。”

“怎么没有?”绯缡想着那个整日衣着朴素一脸郁容的中年妇人,感慨道,“一个好人,单独拎出来看,积极努力、肯吃苦、品行踏实、不会花心,无论什么时候,糟糠之妻不下堂,可是,无论什么时候,糟糠之妻永远待以糟糠,是不是特别郁闷?”

章节目录 第53章 人生真谛 辛雨虹生性温柔,此时也皱着眉头,满脸同情:“这样的人,遇上了真不幸,还没法指责他如何不好,大过失也算不上,但天天生活在一起,真受不了。”

绯缡心中想着那个妇人受访时对陪购机器人提出的一个要求:“它要会说,亲爱的,好的。好的,亲爱的。”

她无声轻叹,扯扯嘴角,很是不爽地说道:“这样的人形象正面积极,穷的时候,营养剂可以省一半给妻子。但富了之后,从来不会带妻子出去吃美食。如果以此离婚,理由浅薄得只会让旁人说妻子爱奢华。他站在道德至高点。”

“这……是穷惯了吧,怎么会生活好了,还过得这么清苦?”谢安琪完全接受不了。

越谦尘邀请绯缡跳舞之前,早已远远地看过她好几次。她和她的邻居坐在一堆,衣着简单大气,优雅从容,透着一股淑静的华美,另外两个姑娘自然也是,身上衣服都是高档品质。此刻,隔着一堵墙,听着她们三个柔声细语地闲谈,他能想象这些富家女孩子娴雅的姿容,那画面必定是让人心生赞赏的。至少,在这之前,他在会场中时,就忍不住将目光穿过重重人群的幽微缝隙,看了,又看,又看。立于墙根之下,他怀着一股隐秘的期待,行窃听之事时,还是构想着那样美丽的画面。

而此时,一句穷惯了,清脆间带着淡淡的嘲笑意味,说得非常轻描淡写,却倏然刺进了他的心。他握紧了面具。

墙那边,那优雅从容的女孩子的声音淡然接道:“其实和穷富没有关系,不过是他自己能吃苦,不在乎生活品质,也连带着要求别人一起吃苦,不在乎生活品质,秉性悭吝而已。”

绯缡说着,替那个妇人憋屈,半生风雨与共,一辈子郁郁寡欢,从没有觉得被呵护过,偏偏连抱怨都不得理直气壮,别人眼中已足够幸福,唯有自知冷暖。

越谦尘垂眸静立,她声音不高时,若仔细辨听,能听出一丝软酥,配上她沉静的脸容,这种隐隐约约的反差混合成一种奇异的魅力,前不久,在舞池中曾让他紧张得差点踏错步子,此际,却让他有一种别样滋味,她居高临下地看不惯一个肯吃苦的人,认为不在乎生活品质就是悭吝。

他瞥到他礼服的下摆。那衣角挺刮,甚至坚硬,面料有一丝滑光,在满场飘飞了风格的怪装中,它古板而正统。这是他一年级新生入学时在迎新舞会上穿过的。

商檀安暗地摇头,女孩子们一旦聊天,就会没完没了,这几个女孩教养良好,他去找戚唯他们时也碰到几回,都不像是爱八卦之人,却想不到背人处也不能脱俗,谈兴这么浓,更想不到晏大小姐这种个性冷淡的人还能和别人坐着闲聊。

他探手点点越谦尘的肩膀,偏头朝门口示意。越谦尘微微颔首,半转身,尚未起步,就听见隔墙笑声。

“哈,那就是说,一起奋斗可以,但是在奋斗之前,先要看清楚这人的性情,见异思迁的不行,吝啬小气的不行,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谢安琪忽地促狭问道,“雨虹,绯缡,要是那学妹像我们丙三另外一部分同学猜的那样,最后感动了越谦尘,你们觉得他奋斗成功后会是哪种人?我们替那学妹预测预测幸福值。”

辛雨虹失笑:“我才见过几面,哪里说得上来?看面相,他还好吧。”

“我不太认识他。”绯缡摇头道,为那些丈夫功成名就后罹患孤独症的妇女有感而发,“每个人奋斗之初,都是忠厚本分肯吃苦的,潜在的各种缺陷不过是受外界压制,没机会展示而已,所以富贵才见人心。”

“要等以后才会知道啊?那学妹现在追这么辛苦,唉。”谢安琪直啧啧。

“最初看不到未来的幸福值,真是……唉,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世事难料,人心难测。”辛雨虹细声细气地也感慨了一句。

“所谓幸福,在于己心,何必要和别人强行关联?”绯缡不以为然地说道。如果心自由自在,不寄望仰赖别人的关爱,就说不上失望落寞,所以,孤独症患者只是因为害怕孤独,若能够自己在孤独中坚守,大概也不会感到不幸福。

她一向不觉得陪伴机器人是解决孤独症的好主意,不过项目仍是要好好做的。

谢安琪抚掌大笑:“是啊,那学妹本身条件不错,她都不用怎么奋斗,就可以过得不错,若是跟了越谦尘,就要先苦一阵,再好起来,这也太曲折了。”

商檀安拧着眉心,觑向越谦尘,后者看不出表情,而且身形不动,竟是还要听下去。他很无奈,今天带越谦尘过来找毛巾,真是失策了。他很能理解越谦尘的郁闷心理,毕竟,听人在背后议论自己,还不全是赞扬的话,任是谁都不会太愉快。

“两个人一起奋斗,如果一方自降起跑线,日后好便罢,不好的话,更容易一辈子意不平。”绯缡想着以前见到的案例,就事论事地分析道。

“照这么说,门当户对要好些。”辛雨虹顺口接道。

“性情捉摸不透,但至少门当户对看得见,我也觉得家世背景相似的话,生活习惯、兴趣爱好都比较谈得拢,容易沟通理解。”谢安琪评论道。

绯缡赞同点头:“门当户对本来就合乎常理,如果执意门不当户不对,不是在起初确有必要的理由,就是在最后付出必要的代价。”

越谦尘起脚往门口走去,商檀安合拢仓库的门时还听见有个女孩子在笑问:“什么是必要的理由?什么是必要的代价?”

他愈发无语,这些女孩子拿越谦尘的事当案例,探讨婚姻感情中的选择条件,实在怪不得越谦尘暗恼。

“谦尘,”商檀安微抱歉意,心下同情,“要不要再坐会儿,等我看完日志一起走?”

“不了,我先过去。”越谦尘摇头拒绝。

商檀安见越谦尘笑意勉强,眉间隐有郁结之色,当下不再说什么,打开门,目送越谦尘僵直着后背出去。他转头往日用品仓库方向看去,微微不喜。女孩子话多,可以理解;背后评说他人,偶一为之,也不好太过苛责。只是她们虽不曾心怀恶意道是非,其目的也旨在探讨人生真谛,但言语间却极是高高在上,说起越谦尘时,隐含了一丝轻忽之意,只怕连她们自己都没有觉察出。

越谦尘专攻机器人外形设计,和商檀安早前已有好几次合作。他品学兼优,刻苦努力,贫寒子弟几乎全靠自己奋斗。商檀安与他情况类似,两人因而很谈得来。越谦尘不是性情孤僻之人,在他班级里参与感不多,也是忙于兼职之故,他平日和要好同学甚会有说有笑,但商檀安能体察到他其实比较敏感。今天三个女孩子的话绝对会令越谦尘不愉快。

商檀安想到晏大小姐和她的两个邻居朋友均是富家女出身,生活优渥,不知疾苦,再想到她们口口声声门当户对,将和越谦尘这样的人一起奋斗说成自降起跑线,他不由摇头微叹,只希望越谦尘听过算过。

越谦尘走出商檀安的办公室后,没走多远就经过绯缡她们所在的那间临时休息室的门口,他脚步微顿,侧头望向那扇门,抿着唇很快大步离开。

商檀安忙完,重新回到会场,他在学生活动中心兼职做机器人管理员,自然要坚守到舞会结束。他瞧见晏大小姐自休息室返场后,和那两个邻居女孩在角落略坐片刻,中途就施然离去。越谦尘一直不见踪影,正当商檀安以为他意兴阑珊,返回宿舍了,却在一个不经意间,在满舞池快乐旋转的人中间,看见他和一个穿着前短后长白色蓬尾裙的女生在跳舞。

商檀安凝眸再看,礼服和蓬尾裙一晃就旋进了狂欢的舞池深处。

章节目录 第54章 晚照 舞会过后的星期一,西宿区学生搬回,大家欣喜地发现自己的宿舍楼焕然一新,周围环境也幽美如初。

大家便一边恢复研究工作,一边开始规整自己的物品。

商檀安有诺在先,便拨了一个视讯给绯缡,询问她后院那堆湿石头的处理方案。

“宿管处会帮忙处理。”说这话时,绯缡脸色板紧。“你不用挂心。”

商檀安觑见她貌似在工作室里,身后桌上摆满各种各样的器具,心忖她必是开工忙碌。晏大小姐办事自有章程,他当下也没有再多说。

几日过去,到了周末,戚唯几人嘻嘻哈哈招呼癸三同学去参观他们的别墅楼新貌,然后大家伙儿再聚个餐。

“晏同学,”商檀安在半路上,给绯缡拨了一个视讯,见她靠树坐着,看背景俨然是她的小院,青的白的大小石块码了半堵墙。“在忙吗?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正要到戚唯他们那里去,下雨那天采姑测试,拿了你一个篮子,后来和其他项目机器人一起都封存在我们癸部教学仓库,一直都没有机会还给你,今天我带过来了,待会儿给你送过去好吗?”

绯缡正凿得胳膊酸胀,点点头:“来吧。”

天边通红,晚霞艳得肆意洒抹在远方的层林上。自暴雨洪水过后,这天气一日日倒是好得很。商檀安将车仍停在桃花林边上,看见那暖红的霞光穿过潺潺的小河,照满桃花林。

他沿河岸小径往前,绕过粉白的西墙,小楼前方的草坪绿茵被霞光全部铺盖。绦丝柳依然在岸边垂曳。对岸戚唯他们的楼房敞开着大门,这时候略微比约定时间早一点,同学们还都没到。

令他诧异的是,绯缡的大门前停了一辆红色的车。他闪过一个念头,晏绯缡的车好像是橙色的,莫非这次院方给西宿区所有受灾学生提供一次免费维保时,她顺便换了颜色?

商檀安就这样随意想着,到了门口。

门却是大开的。

厅内敞亮,有沙发不坐,站了两个人在说话。

“晏同学,我真心地恳请你……”说话的男生一脸低声下气,对面的绯缡则板着脸。

商檀安提着篮子,在门槛外愣一拍,反应过来道:“晏同学,我来还篮子。樊同学,你也在。”他快速朝两人招呼过,便自觉道,“你们聊。晏同学,我把篮子放这里了。”说着,便要退去。

“我和这位商同学有约。”绯缡淡声道。

商檀安头一抬,在她脸上瞧一转,倒不便硬走了,只好接道:“你们先聊,我在外面等。”

他才走出门口,绕过红色的车,未出几步,对岸叶晓光走出,瞅见他,兴高采烈地扬手招呼过来。商檀安立定,挥了挥手,却见叶晓光随即把手收回去。他转头看去,樊承拧着眉低头从小楼里出来。

两人视线对上,樊承扯了一个强笑,可能他自己也觉得尴尬,随即索性耸了耸肩,歪一歪头,尽显无奈。这番动作后,他倒洒脱开了,真正露了一个友好的微笑,彬彬有礼道:“商同学,你好。”

“你好,樊同学。”

樊承前段日子和戚唯几个都暂居东宿区商檀安这幢楼,彼此面熟。两人互相招呼过后,樊承没多说什么,钻进车中,不一会儿就启动车子,飞越竹林而去。

商檀安在原地踌躇几秒,提步返回小楼大门。

篮子仍在门槛外,但见一身黑色工作服的女子正要穿过大厅后方的小院门。他弯腰提起篮子,刚想唤一声,她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一脸寒霜犹未退。

“晏同学,我来还篮子。”商檀安张口就重复了一句,将手臂抬平伸出去,篮子递进门槛内,人依然站在门槛外。

绯缡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面部表情在这个小举动后勉强柔和一些。她走回来,接过篮子,扬起下巴朝后院示意,声音也还平和:“我今天正好在练习,你以前似乎希望观看拟景实验的中间练习过程,既然凑巧,如果你有空,可以进来看一阵。”

“哦……好,谢谢。”商檀安很快将一丝意外之色掩下。“我给戚唯他们拨个视讯说一声,晚点过去。”

“如果没空……”

“有空。”商檀安解释道,“我们没其他事,过来参观一下他们宿舍的新样子,待会儿再一起去聚餐。”

绯缡嗯一声,心忖对岸频繁的聚会活动原来就是这些名目,此时她被樊承到访一事弄得心情不畅,商檀安既然自个答应了留下来瞧瞧,如何调整时间便由他去,她也不想以后再特特给他安排一回。最近,烦心事都排着队呢。

“椅子摆不下,你想坐的话,找一块石头。”

“没事,我站着。”

叮叮叮,咚咚咚。

商檀安立在院墙下。整个小院堆满了石头。夕阳不放过任何一处,照样光临到了小院中。霞光斜掠过芫樱树的枝叶,渲染到院墙内面,商檀安往那处一站,便映了他胸口之上,直到额头。

他迎光微微眯眼,认真看向芫樱树下。

绯缡盘腿而坐,左手按石,右手持锤,一下一下锤。因着震动,发髻里散了一缕,拂在面颊旁。

“大概就是这样。”她抬起头。

那时晚霞已经溜到院墙更高处,芫樱树的冠叶里也没有那么多霞光点点,商檀安可以很容易地瞧见她脸上红胀的肤色,还有细密汗珠,还有偶尔几处扑上的石粉。

“你可以来试一下。”绯缡站起,将锤子递给他,“感觉一下。”

商檀安一怔,倒也不推脱,坐到绯缡的工作毯上,学着她的样子举锤。“是这样吗?”

“无所谓动作姿势,自然就好。凿的时候注意手,用点力气。”

叮叮叮,咚咚咚。

绯缡瞅着商檀安手底下那石头凹痕,凿一下,一道清晰可见的深印子,凿一下,一道更加清晰可见的深印子,怨念死了。石粉很快在他手上敷了一虎口,这才叫满满都是成就。

“可以了。”绯缡让他停下,说道,“石姑和石郎大致就是这样工作,区别你也看到了,主要在于速度和力道,还有男女的体态坐姿。接下来我还要工作,你走吧。”

“谢谢你让我体验。”

绯缡摆手送客,也没多言语。

商檀安折到桃花林,取了车,越过小河,到同学处去。叶晓光迎上来就打量他:“檀安,你竟然毫发无损,你再不出来,我准备和小昭到晏十三那里假说要借东西,把你给救出来。”

“不用吧?”商檀安失笑,“我和晏同学在讨论项目。不好意思,拖得晚了一些,其他人都走了?”

“戚唯和武嘉他们先去了,我们两个留下来等你一块走。”方昭笑呵呵道,“你不知道,晓光说看见你排在樊承后面去见晏十三,我们都替你担心死了。最近甲乙大战,我们怕你误入战场。”

“什么甲乙大战?”商檀安转头看向对岸,粉白小楼已经关上了大门,在暮青色里,和草坪小河一起,被微醺的暖风静静地拢着。

章节目录 第55章 厉害人 “晏十三和樊承。”方昭指向对面的两幢楼。

“樊承惹上事了。”叶晓光旋即接上,“记不记得有一次我被堵在工作室,宿管处叫我不要回来,那次是晏十三向宿管处汇报,她在竹林里听到些怪声音。”

商檀安点点头。

“原来樊承在他自己的宿舍楼里养了东西。”

“蛇?”商檀安脱口道。

“就是。樊承说他有个项目研究这个。”方昭摇头道,“本来晏十三汇报后他很小心了,管理得也很到位,谁知发洪水了,把他的蛇窝给冲散了。”

“还有蛇窝?”商檀安提声讶道。

“他说下雨前正好孵了一窝,不然他早就把它们移到工作室了。”

“他有工作室,为什么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到宿舍区?”商檀安皱眉。

“可不是么。不过他说这品种不危险,放到自己宿舍楼是为了方便日夜观察。也是看到晏十三在家门口征了一条河段当拟景实验场后受到的启发。”

“问题是晏同学得到了宿管处同意,他有没有向宿管处递交过申请?”

“就是你这意思。他没有递交申请,在宿舍区违规偷养实验动物,也是运气太不济,洪水一来,人撤走,蛇却找不全了,屋子里又留下了蛛丝马迹,西宿区封闭整修时,被宿管处发现了。现在这事都惊动到他导师那里去了,他记过是跑不了的。”

“那这事和晏同学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说是甲乙大战?”

“宿管处严厉谴责了樊承,给他发了一个通知,必须得到周边各户邻居的谅解和同意,才可以继续在这里居留,否则只能搬走。搬走就不会再给他住西宿区了,怕地方大,他又驯养啥怪东西。但如果东宿区的人对此也有异议,则宿管处不再帮他安排,他必须自行到校外解决住宿问题。总之,麻烦得紧。所以,这几天他挨家挨户在道歉,也是可怜。”

“那晏同学不肯谅解他?”

“你都看见了。”叶晓光啧啧道,“已经第三回了。我都不用听到,光看到他走出晏十三家门口那无精打采的样,就知道了。哎,檀安,先前你撞上去的时候,他们没有吵吧?”

“没有。”商檀安侧头问叶晓光和方昭,“那你们呢?还有其他邻居呢?都谅解了吗?”

“还能不谅解啊?都谅解了。”方昭耸耸肩,“邻居做这么久,也不好意思说不谅解。再说也没多大事,乙部的人嘛,都喜欢神颠颠地搞这些事,也是出于学术追求嘛,没有什么故意。我们都给他签了谅解书了。”

“你们周边那些女生邻居也签了吗?”

“差不多吧。这事儿,要不是搬回来后,宿管处发了一个小范围的通知,我们都还不知道呢。樊承都这么情真意切地一家家上门拜访了,女生们挺心软的,据说都给他签了。现在就剩下晏十三。”

商檀安望着对岸,小河水面在暮色中染成了青灰色,粉白小楼伴着旁边那葱茏郁深的竹林,一楼二楼的灯光都没有启开,显得十分静谧,想来人必定还是在后院树下抡锤子。

“晏同学做水葵实验的时候,有一回跌到水里,差点被蛇咬上。”他说道。

“还有这事?那我可就理解了,晏十三肯定吓坏了,难怪后来听到点声音就搞那么大阵仗。樊承起码再诚心诚意跑上几趟,才能感化她。”

“樊承现在不养了吧?”商檀安再问。

“哪还敢养啊。他那个项目都差点保不住,他说他导师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过他导师也爱才,给院方出了正式函,解说这种蛇的生物安全性,也保证以后严格督导他,他才能幸运地只记一个小过。”

又过几天,商檀安在自己宿舍大楼的升降梯里遇到乙三何方裕,他们两人住不同楼层,属不同学部,原本搭升降梯时只面熟不相识,这次因着洪水中西宿区的各自同学短期安顿过来,倒是通过戚唯和樊承他们认识了。

何方裕正在和人说话。“今天你大概几点回来?我跟纪小妹他们几个都约的是晚饭后,那时候你差不多能回来了吧?好好好,不然我把我同学带过来,每回只能碰上一两个人,效率不高嘛,是吧。”

何方裕忙里偷乱和商檀安点个头致意。

“老何,你搞这么郑重干嘛,”何方裕旁边的人说道,“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你乙部的同学,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你直接叫他把文件传过来,我给他签上不就好了。”

“那不太好,不太好。”何方裕连连摆手,嘻嘻哈哈道,“还是要见一见的嘛。我同学人很好,话不多,他很诚心地想来拜访大家,但他不认识咱楼层的诸位,再三请我帮着约时间的。拜托拜托。现在我们乙三大项目小项目跟疯了似地砸下来,还美其名曰说是给我们锻炼,要是人住在外面,光导师的一天三召唤就应付不下来。”

“都差不多,我们也是忙得呼呼转。行,今天晚饭后我铁定能回来,瞅瞅咱未来邻居。”

“好咧。”

升降梯打开,何方裕和身旁的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而去,商檀安自也取车,到癸部教学楼的工作室里忙了一上午,叶晓光在门口叫着下去吃饭。

午餐中闲聊,他顺口问起了樊承的事。

“晏十三完胜。樊承不能住了。”

“定了?”他问道。

“这点肯定,但樊承还没有定好新宿舍。他这次比常规换宿舍的申住程序复杂多了,宿管处放话让他自己找,有了意向地方还要请同层楼的邻居一个个签同意入住书,麻烦死了。”

“可惜了。他在我们这儿也一个个拜访过的,最后就差晏十三没给他签字。”戚唯议论着,语气里十分遗憾。

“说啥都不管用,晏十三连理由都不给一个,就直接说她不签。”

商檀安插言道:“你们怎么知道?”

“樊承说的啊。”叶晓光直摇头,“这家伙也可怜,他总去找晏十三,天天卑躬屈膝堵人家门口,妄图做最后的尝试。晏十三估计烦了他,以前还能看见她天天早上走晚上回,挺规律的,这阵子樊承找过去,都不见人影儿的。他就苦巴巴地拜托我们,要是看见对岸晏十三的楼有人在,就赶紧传呼他。唉,这么多年的邻居了,我们就帮他传呼了两次,猜猜怎么着,晏十三开出门来,就在门外,两三句话一说,就撂下人,把门无情地一关。”

“晏同学被蛇惊吓过,”商檀安说了两句,“实验也因为这个原因中断过,而且她把情况汇报给宿管处后,当时樊承自己心里应该有数了,那时候应该坦陈的,而不是继续捂着,让别人担惊受怕。我认为他更加诚恳地向晏同学致歉,可能情况会转好些。”

“怎么没有?有啊。他自己也这么分析的,买了花,买了水果,还买了一个大礼包,捧着候在晏十三门口,没用,都没用。晏十三说,有关他的宿舍事务,那是他个人的事,她不参与这个事。就只有这句话。”

“言下之意,没有谅解不谅解这回事。”方昭叹道,“可怜的樊承。咱们房子刚整修好,下雨泡烂的那些东西才整理好,他又要搬,还不知新地方妥了没有,再加上现在学年中,本来事情不少,插进这档事没处理好,难怪他天天焦灼得不行。”

“所以说,惹谁都不能惹甲霸天。血淋淋的教训。”

又到周末,商檀安出发去器房,在地下车库遇见何方裕和樊承,从一辆车上扑哧扑哧搬下来几个鼓鼓实实的包。

“嗨,出门啊。”何方裕热情地招呼一声。

“这么多东西?”商檀安停住脚步。

“给我同学搬家。”

樊承气喘吁吁地把大包挪挪位置,免得占了过道,他抬起头,笑容很清秀:“好走吗?”

“好走。要搭把手吗?”商檀安客气问。

“不用,”樊承轻轻拍了拍手上灰尘,隔着大包欠身伸出手来,略带腼腆,“我今天搬家,以后大家就一幢楼了。请多关照。”

“不敢。”商檀安笑道,“欢迎欢迎,我们这里越来越热闹了。”

“这家伙,把这个月的家政份额都用光了,我们只好自己上。”何方裕龇牙咧嘴地抹着汗。

“是要提到升降梯里吗,我帮忙提一点。”商檀安见状道。

“不不不,你去忙。”樊承赶紧阻住,“我们好几个同学呢,还有几车跟在后面,就快来了。”

“东西有这么多?”商檀安诧异着打趣。

“没办法,搬家嘛。”樊承摇摇头,瞅瞅商檀安,起先几个眼神还跟半生不熟的人碰面似地,后来自个笑起来,“我那边住不下去了。你知道了吧?”

商檀安也只好笑笑。樊承的目光十分澄澈,他便也实诚:“刚听说一点。”

“檀安,你搭档,他邻居,”何方裕一边帮忙归拢着几个大包,一边侃道,“是个厉害人。”

“也不能怪她,是我违规了。”樊承接道,顺便寒暄,“嗨,商檀安,你还和晏同学在搭档吧?”

“是的,还有一个合作项目,正在进行中。”

何方裕向商檀安投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樊承倒是觉得不好意思,继续寒暄:“接下来我们乙部和你们癸部合作的时候,如果有机会大家一起搭档,倒是不错的。”

“对,大家同一幢楼,讨论很方便。”商檀安笑语。

三人略略说了几句,樊承和何方裕的同学到了,便道了别,各自忙去。

章节目录 第56章 三种人 这日,按惯例,商檀安召开石锅项目的进度通报会。绯缡比约定的会议时间提早三分钟到达,商檀安和两位见习师弟都已经在座,见到绯缡纷纷招呼。

“晏同学。”

“晏师姐。”

绯缡眉眼微弯,绽开一抹浅笑:“商同学。”又朝另两人颔首致意,表情和善。

会议即将开始,仍不见负责机器人外形设计的越谦尘。一会儿,商檀安收到越谦尘视讯:“檀安,我还在路上,大概要过半小时才能到。”

商檀安微微迟疑,若是只有他一人,等越谦尘过来再开始讨论,倒没有什么,眼下却有其他人在坐等。

“我在器房的一个单子出了些问题,刚刚弄好。”越谦尘解释道。

“注意车速,不用急。”商檀安笑着叮嘱一声,转向几人,但其实主要盯着绯缡,询问道,“晏同学,两位师弟,谦尘一时赶不及,我们现在开始,还是再等半小时?”

绯缡蹙起眉头:“我后面有事。”

商檀安点点头,也不勉强:“那我们先开始。”

绯缡向来只会有事讲事,她言语简洁,将自己的拟景进度说完,随后就智能系统开发和商檀安交流了几个细节问题,解释得也很周到。

十多分钟过去,绯缡觉得项目沟通得差不多。会议原定半小时,因此,她虽然停了话头,却没有起身离开。

商檀安瞧了她一眼,转头和他的见习师弟讨论。

又好一阵后,越谦尘微喘着出现在门口:“檀安,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他大步走进来,带着歉意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绯缡身上,微滞过后,点头致意:“晏同学。”

绯缡淡淡一点头。

越谦尘收回视线,动作很快地在见习师弟旁边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问道:“檀安,会议讨论到哪儿了?”

“我和晏同学已经讨论过拟景进程和系统开发要求,等你说明外形设计情况。”

越谦尘稍稍平复呼吸,立即展示他的初步构想方案。

这次他应古文化体验馆的要求,推出了男女两款。

女款自不必说,和上次水葵采摘机器人相差无几,只不过看上去略略健硕,大概是为了符合这开山凿石的力气活。

男款却是需要讨论一番,外形膀大腰圆倒没有什么争议,但是拟景实验只有绯缡承担,女孩子的肢体动作肯定和男性有偏差,绯缡日后的实验数据到商檀安这里,必须要经过一些修正才行。

绯缡坐得泰然,她会对她的拟景报告质量负责,但是可不会负责模拟男子的举止,拟景员性别差异导致的数据微调在智能系统开发过程中也不时发生,不算难事,自有商檀安去操心,再说她提前也叫他自个略微体验过了。

她一声不吭地听着越谦尘介绍,间或商檀安插言问两句。等两人话音落下,有一息空档时,她启口:“商同学,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想先告退。”

越谦尘闻言,倏然望向绯缡,随即垂眸不语。

商檀安却已略微熟悉绯缡的性情。她极有时间观念,之前他们俩就拟景进程讨论完毕,因是在会议中,她没有提前离开,现在越谦尘刚开了个头,却是会议时间到了,所以打算离开。

虽说晏大小姐这样做,显得不尽情理,但她早已明言有事,商檀安不便阻拦,遂点点头,最后问道:“晏同学,你对机器人的外形设计有没有什么建议?”

“没有。”绯缡干脆地说道。

“那好,晏同学既然有事,请自便。我会把你拟景项目的情况转告谦尘。”

绯缡起身离座。她的失眠症自石锅项目开始后,每晚通过练习凿石头来强行疲倦入睡,经了那场暴雨山洪的纷扰忙乱,换了闹哄哄的东宿区,倒是不太有了,这阵子回西宿区她那东邻事发搬走,她也终于晓得了内里缘由,宿管处也捉齐了樊承的实验动物,她不再瞅见小河和竹林就暗生疑虑,每日里花也好草也好天也好人也好,如今感觉失眠症已经自行痊愈,今日她与医师约好,去做最后一次复诊。

绯缡礼节性地环顾众人,微微颔首,神情自若,即使游目至越谦尘处,也是蜻蜓点水般目光浮掠而过,平淡得很。于她,她按时到会,按时离场,该知会该讨论的问题细节都已让人明了,会议目的达到,今天的一项工作安排已然完成。越谦尘晚到,其他人陪着他继续讨论,那是他们的事,她丝毫不认为此时退场有什么唐突失礼之处。

越谦尘朝她挺直纤巧的背影瞧了一眼,面上没什么表示。

绯缡对自己不关心的人或事,向来很迟钝。

水葵采摘那个项目通气会中,越谦尘对她殷勤备至,为她拉椅子,问她是否一起用餐,言语间满面笑容。借住在东宿区的那段日子里,隔一两天就在廊道里和越谦尘偶遇,他总是热情地主动迎上前打招呼,通常有话没话都要说上四五句,令她摸不着头脑,暗地嫌弃此人啰嗦。假面舞会上,他请她一连跳了三支舞。

而今天越谦尘除了进门时招呼一句,没有主动向她提问过,也没有和她正面对视过,更不曾露出半丝笑意。绯缡压根没觉出越谦尘前后态度的反差。不过,即使她敏锐地注意到了,她也不会放在心上,越谦尘什么表情语气,只和他自身的面部肌肉、内里心境有关,和她有甚相干。

在绯缡心中,存活在世的亲人是没有了,她遇到的人都不是亲人,用不着她多分一丝眼神去关心。对她来说,这世间的人只分三种。

第一种是绝大部分人,和她八竿子打不着,在礼节上略点个头说句话,遵循的是你敬我一尺我绝不会短敬你一寸的公平社交规则,见时致意,走时道别,这就足够到位了;

一种是有点情意在,比如说她欠了商檀安的情,总是要寻机还一还的,再比如说,她和隔壁两姑娘甚至那三小伙有过一场患难交情,那么平时她应该友好点,借块抹布互帮互助之类的小事,她可以更热情点;

最后剩一种,无故杵到她面前挑衅作对的,那她就毫不客气地反击回去,反击到位事情了结,她就把这种人忘到脑后,这类人的代表者就是让她很不爽的前未婚夫。

而越谦尘,在她眼中,就是第一种人。

当然,也包括那搬离了的东邻樊承。

章节目录 第57章 四星推荐的自由接单者 又到学年终了时。

绯缡收拾着行装,准备过两日回摩邙家中。这些天有一件事一直挂在她心上,她在星网上发布的机器人升级任务,迟迟没有哪家摩邙的机器人工作间愿意接下。

她其实知道症结所在,不外乎是这个任务太小,报酬不高,导致那些正规工作间不屑一顾。

绯缡家的机器人已略显老旧,还是几年前老爹在世时的款型,种类倒是很全面,有厨艺的、家政的、帮老爹做木雕的、给绯缡上启蒙教育的、陪绯缡小时候玩耍的、防卫门户的,林林总总有三十台。这数字不上不下,有点尴尬,大工程沾不上边,但是比起眨眼就能完成的微单又更细碎繁琐。

机器人工作间一旦承接,需要将她家的各种机器人全部拉去检修,再个性化升级,然后齐齐整整给她送回来,另加在家调试。期间花的功夫心思少不了多少,但利润却不高,难怪连私家小作坊都不想接。

绯缡读书在外,用到她家机器人伺候的时候极少,故而,她想凑合着给它们升级,撑到她毕业工作后再换一批新潮的。以性价比而言,为这些老旧机器人再提高升级费用,还不如直接淘汰他们。

绯缡做事倒也干脆,品质信誉有保证的工作间她攀不上,索性转向摩邙自由者工会发布任务。自由者工会中不乏有才艺有技术的专业人才,她给出的报酬未降,而且考虑到私人接单,不一定有其单独的工作场地,特地注明允许接单者上门干活,包三餐。

唯一可虑的是陌生人上门,安全需提防。绯缡的附加条件很苛刻,她要求摩邙原住民,实名承单,自由者工会四星以上的推荐背书。

最后一条很难得,能向雇主出具四星推荐的人起码在自由者工会有百单以上的完成率,而且从无重大投诉,服务的质量追溯期可延长至完工后一年。最关键的是,四星推荐会公开接单者的基本信息,包括名字、性别、年龄、专长和近期有效住处。

不到半天,她已经收到十来条反馈。

绯缡喜出望外,原本她以为四星推荐的要求会使应者寥寥,不想摩邙的自由者工会高手济济,还能给她挑选的余地。

在她老爹管家那时候,家中大小事务有老爹挡在前头。她老爹的理事风格和她不一样,比她洒脱多了。绯缡就没见过她老爹上自由者工会找过人,老爹甚至不为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费心去比较各家工作间的行业声誉,他就只有一招鲜,所有事务找律师,律师出面全搞定,有什么争议也烦不进家门,律师通过合法合理的渠道都能解决了,当然她老爹为此每年都要支付一大笔律师服务费。

绯缡暗叹一声,老爹比她心宽,原因在于他管家能力比她强,晏家传到她老爹手里,一切都蓬勃兴旺,老爹除了为她愁,就没为家业太愁过。

轮到她时,她在自己读书的阶段实行的是收缩策略,砍去了一切不必要的支出,虽然她的初衷只是因为家中只剩她一人,不需奢华,低调务实为上,但家里看着比以往凄清,却是显而易见的。她现在务实到亲自找匠工不算,还找不着正规经营的工作间,只能找自由接单人。

绯缡有点对老爹汗颜,当初她可是对老爹说过:“您放心。”现在瞧瞧,她在俗务上的办事能力真不怎么样,前头她已经打算如果自由者工会再找不到人,她就把升级机器人的事情撂一撂,勉强着使唤它们到她毕业。

这样随便将就的心态,可不是好好照管家业的当家人该有的。

午间天色正好,绯缡到二楼阳台坐下,泡了一壶花茶,啜饮一口,将应征者的信息逐一浏览。突然,她顿了视线,下意识直起腰坐正,瞅着第五号应征者的介绍来回看了两遍,嘴角微微牵动。

她没料到商檀安居然也是摩邙人,而且他业余接单的经验显然不少,都能拿到自由者工会的四星推荐了。雪栗区?绯缡侧头想了一阵,她对摩邙俗称的下六区了解极少,几乎不曾实地走动过,只大概知道下六区聚居的都是家财不多的普通民众,其中更有大部分靠社会救助,那里建着大片大片的公租屋。

绯缡家住在芷桑区,摩邙上三区的第二区,是富裕阶层的生活区。人少、地方大、清幽,是她对自己生活的片区的一贯印象。摩邙第三区住的也是身家丰厚的人群,第一区更是非富即贵。

绯缡自小在上三区兜转,学习玩乐一应俱全,再不然就跟着老爹去其他星球旅游,对下六区真是陌生。和下六区人的交集便是在摩邙行政中心区办事或者参加节日纪念活动时,那里所有的摩邙居民都可以去,她才能见到很多很多的下六区人。记得她小时候第一次乘坐悬浮车在半空中经过下六区俯瞰,向老爹哇哇大叫:“那里好密集啊。”

住在下六区的商檀安想必家境不太好,连假期都在接单。

绯缡侧头望向河对岸,三人别墅前静悄悄,癸部的邻居们大概已回家。楼前花圃里,木香蔷薇又被疯长的野草簇拥住了,依她这些年的观察所得,木香蔷薇还需再忍一个假期,直至完全被野草淹没,等新学年开始,戚唯他们假期回来,木香蔷薇周围才会被清理出一片清爽的空间。

绯缡觉得,商檀安似乎与戚唯等三个男生平日相处不错。今年的石锅项目顺利完结后,她和商檀安再无交集,不过她曾偶然瞥见过商檀安参加过对岸发起的不知道什么同学聚会活动。

她估计戚唯方昭叶晓光这三人,与她差不多,假期就是假期,忙碌了一学年,不会在假期里接零活。绯缡不由又是一阵感叹,商檀安做机器人智能系统开发这一行,未毕业就已经积累这么多项目经验,以后工作是不愁的,能力很不错呢。

绯缡草草掠两眼后面几位应征者的信息,再回过头来溜一眼前面几位,有两三个似乎比商檀安的项目经验更丰富,但她自然会选商檀安。她和他同出东临研究院,又曾合作过,商檀安人品心性都还过得去,比别人更要知根知底。

她很快就向自由者工会确认接单者人选。

一分钟后,一切搞定。

绯缡选了最豪爽的支付方式,开工前全额支付项目报酬,并且将任务发布方和承接方应付给自由者工会的佣金一并承担。

绯缡不知道的是,出于对主顾的权益保护,自由者工会目前只会支付给商檀安七成酬劳,剩下三成待项目完成后才会划至他账户上。

不过,如她这样的支付方式,已经象征着主顾对接单者的高度信任,商檀安在摩邙自由者工会的信用等级将会有一定提升。

章节目录 第58章 欢迎到我家 绯缡一回家,立即从学生变成家长角色。

她的事务安排得很紧凑,头一件事是巡视自己的家。机器人虽然按程序定期清洁,但她假期常住,对家居环境的要求又不一样。走过一遍后,绯缡揪出不少地方,让它们重点整改。

接下来循惯例,她需要和秦律师碰一次面,听他讲讲家庭税务申报的事。当然在这之前,绯缡要布置出自己的一间书房,不能老霸占着老爹的那间花梨木书房。

绯缡希望升级后的家政机器人拥有中等美学程度的室内设计功能,替她弄一个简单雅致的设计初稿,列出各种家具物品清单,她依样添置,这样,她的书房就有了,可以用来接待秦律师。

所以,机器人升级工作排在书房布置、约见秦律师之前。

绯缡到家第三天,早九点,总管机器人向她通报,商檀安上门。她略沉吟,特地交代总管机器人,将人引至客厅。

她家客厅大,她和商檀安两人在内谈话,会显得太空旷,但她欠了商檀安不少人情,第一次迎客须郑重。大就大吧,绯缡理理裙摆,下楼。

“先生,主人热忱欢迎您的到来,请按指定线路停靠您的悬浮车,您可自由选择贴地或者浮空驾驶。”

伴随着机器人的声音,庄园大门徐徐打开。

商檀安微微扬眉,对这家主人甚感诧异,这个主顾第一次找他,就大方地预付薪酬,并且替他承担佣金费,主顾有这样的行为倒也不鲜见,但一般只有回头客才会愿意这样做。如今,对方迎客的方式亲和得有些出乎意料,连外来的悬浮车在其庄园内浮空驾驶都不介意。

他仍恪守礼节,开着悬浮车沿路面行驶。

从大门到可供停车的垂拱花廊有很长一段距离,商檀安在车中向四周略瞄,只见到一个机器人在修剪草坪。职业习惯使然,他对机器人多瞅了两眼,确定这款园艺机器人就外表而言,已超过五年,而从它的速度和手法上判断,其智能系统绝对落伍很久了。

商檀安研究机器人这行,接触过不少用户,各有各的使用习惯。有一些人盲目追求机器人的更新换代,但也有些人对机器人的升级迟钝得很,只要能用,就会一直坚持用下去。

从这台园艺机器人身上,商檀安暗忖,这位主顾大概属于后者,家里的机器人怕是都到了使用临界线。

花廊口,一个笑容可掬的男性机器人恭恭敬敬地等着:“先生,请跟我来。”

商檀安颔首跟上。

这款管家机器人在多年前一定是高端定制款,若是要升级的话,恐怕要多费些精神。

庄园非常大,机器人领着商檀安,穿过花廊,又走了一段青石板路。那样自然原始的石材切割削磨,并不见如何后期精细加工,甚至有些石块不规整,缺了一角,就随意地垫在地上,蜿蜒一路,闲适处现古朴。青石板路的尽头,才见到一片色调淡雅的主建筑。这样的格局,在商檀安看来,总像沉淀着一股特别清新又特别浓郁的复古之气。

机器人将商檀安引进客厅。

迎面一扇大窗户让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投过去,先是微讶,这幢楼后竟然还有一条河,架设了一座极罕见的石拱桥,仔细再看看,才恍然反应过来,这竟是一幅手工作的纸质画,以不知名的一种淡褐原木裱框,两旁撩起了浅灰纱,贴在墙上惟妙惟肖得骗了他的眼,难怪他方才暗地疑惑,怎么屋前屋后的天光好似略有差别。

“这是费庞巴大师的画作。”

商檀安循声侧头,刚要敛容正经问候,目光一顿,却明显意外。“晏同学?”

“你好,商同学,欢迎到我家来。”绯缡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挂着浅笑,表情比在学院时更要放松随和些,她一袭堇色过膝裙,配着堇色皮靴,简单、低奢又干练。

商檀安一怔过后很快回神:“你好,晏同学,我没想到是你。”他又客气地致歉,“刚刚失礼了。”

绯缡挑眉而笑,轻易分辨出商檀安必定没有听过四五十年前摩邙第一流大画师的名字,她便不再过多介绍,只说起幼年糗事:“我第一次也被骗过,以为我爸爸在墙上开了一扇窗。”

“令尊在家吗?”商檀安出于礼貌问道。

“不在,他过世了。”

商檀安一愣,立即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绯缡仍面带微笑,盈盈抬手道,“商同学,请坐,先喝一杯茶,我想和你沟通一下对我家机器人的升级要求。”

那茶刚奉到商檀安的面前,便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茶水微绿,里头的小叶儿才舒卷开,杯底滚着三两颗小圆珠。商檀安端起茶盅,小圆珠恰好次第泡展,一层层黄花瓣薄透柔亮,竟绽成了水中花,伴着嫩叶尖轻悠悠浮在茶水中,煞是好看。他抿了一口,放下茶盅,朝对面的绯缡笑一笑,挺起腰认真地倾听。

“我的要求不高,你让他们顺利支撑到我毕业就行。”绯缡说得明白,“毕业后我会把这一批都淘汰掉。”

商檀安点点头,虽然他从她话中听出似乎她在主事理家,也免不了好奇她家里还有其他人不,但并没有唐突去问。

“有一点小小的要求,麻烦你给我的家政机器人加载一些尽可能高级的家居设计功能,我要布置一间书房。”

“没问题。”

“那没有别的要求了。你的工作间在机器人休整室,如果你需要在别的什么地方开工,请随意。”

“机器人休整室很方便。”商檀安笑道。

绯缡颔首,又道:“工作间隙,你要是累的话,可以到会客室来休息,就在隔壁,我带你过去看一下。”

她斯文地起身,商檀安跟着站起,却婉拒道:“晏同学,不用如此麻烦,我工作时并不太需要休息。”

绯缡瞅了瞅他,发布任务的时候,她不知道会请到谁,她不喜欢陌生人到家里蹲太久时间,故而将工期压得很紧,前后才给了两天时间,当时想着别人要是接不下来,那基本上也称不得什么能人,她正好把没大本事的庸才给滤了。这时,她对商檀安这个同院同学还是很有善意的,主动关照道:“两天时间可能有些匆忙,你按你正常的工作速度完工结单就行了,不必太赶,超出一天半天都没关系,我不会投诉的。”

“谢谢,”商檀安笑道,“两天之内,我可以弄好的,后面还有一单。”

绯缡不由望了他一眼,心忖商檀安的假期竟然安排得如此忙碌。

章节目录 第59章 晏家传承 机器人休整室和主宅分开,单独坐落于后花园的一角,绯缡自忖欠过商檀安的情,对他极为友好,见过之后也没有将他当一般雇工般打发给总管安排,自己亲自领路,带他去后花园。

晏家的后花园原来真是有河有桥的。商檀安赫然发现,那位费庞巴大师的画作和晏家后花园的实景竟是差不多。

天光舒爽,绯缡和商檀安沿着小拱桥的青石阶拾级而上。好几年来,除了律师之外,家里难得有外人上门,商檀安还是个不错的熟人,绯缡便略有一种幼年时带邻家妹妹来参观的主人翁自觉,此时伸着手指,遥遥点向河对岸一处爬满绿藤草的四方石头屋子,介绍道:“那是我祖父的工作室。”

商檀安望过去,那片石头屋浑然一体,瞧不出入口在哪,屋外滚落着大大小小形态迥异的石头,还有好几块长条石,大得可以躺人,磨得滑亮,边边角角有很多紫的粉的蓝的小花一蓬蓬地冒出来,好似没有特意打理过,就大方任草木随性生长,充满了自然野趣。

滚石场边侧,种了一棵很粗的扭藤树,树干需三人合围,离地四五米高的树冠间隐约露出一间树屋,下方的藤枝却被拗造出了一个秋千架。

商檀安昨天刚帮忙做过半天的幼童看护,带同层的施小强去了社区活动中心荡秋千,怎奈方圆六个街区都合用这活动中心,还是和他小时候一样人满为患,他和施小强挤着排了很久的队才轮到一回,下来后小孩不过瘾,软声软气恳求他再陪着排一次队。昨日一下午,商檀安尽是在排队轮候秋千,想想自己也好笑,此时不由对晏家的纯天然活体藤枝秋千架多投了一眼。

虽然隔得远,但他感觉那秋千藤臂上并未内嵌什么加固防护系统。能这么率性地用这样年份的老藤树做秋千,在雪栗区的孩子们眼中,简直不可想象。他小时候还有小强现在玩的,都是活动中心的机械臂,上去就被座位合腰箍住,机械臂一丝不苟地维持恒定角度的钟摆运动,时间到了必须下。因为周围来玩的小朋友多,那排队流程设置得极生硬,不允许一个人连续玩两遍,所以即便哪天去得特别早,后面无人排队,小朋友原本可以接着荡第二遍,也只能可笑地眼巴巴盼别人来。

“那是我父亲的工作室。”

客气温淡的声音响起,商檀安随绯缡下桥,顺着绯缡的手指望过去。

这一处雕梁画栋的原木建筑前后有三进,屋前围了一片很宽大的篱笆院落,地上横陈了不少滚木。商檀安不懂木材,不过,单是瞥见切口处的木芯纹理和颜色,门外汉都大致能知道里头定然有名贵树种。

摩邙星上禁绝普通民众私自采伐天然原木,商檀安的社区里就曾有个调皮少年,见到公共绿化区的一株花树结了果,耐不住好奇趁夜掰了一条枝,结果本来只要再等两月就满十六可以享有成人租屋面积,这福利资格就被惩罚性地剥夺了四年,连带着父母作为直系监护人的社会贡献积分几乎归零。

商檀安随绯缡绕过篱笆外的小径,便看出这篱笆有讲究,虽然是成排小树结连而成,却修剪得极整齐,不让侧枝徒长,好似底下埋设了升降式防护罩,想来是在恶劣天气里遮挡这些树材的。

绯缡仰眸朝最后一进的两层楼挑檐下的木匾瞅了一眼,总是止不住心虚,暗中叹了口气,对老爹道了一声歉,埋头领路拐去。

那匾额挂得高且显眼,字又大,刻得深,几箭地外都能瞧清楚,好似老爹在召唤。

商檀安自然也看见了,匾额上面写着缡缡居。

二楼的一扇扇门窗都紧闭着,但窗格子都镂刻了摩邙星上的各种飞鸟走兽,望之十分精巧。

他结合了匾额上的字,很容易地想到这是绯缡的一个小憩处。

确实这也是绯缡老爹的愿望,他精研木雕,实在是很想把手艺传给独生女儿的,尽管绯缡在这方面的天赋兴趣都欠缺,他还是很劝了女儿好几次。

“缡缡啊,我又不要你做木雕大师,你只要学些匠人手法就行了,兴许隔代传承,你也能有点具体东西可以从旁辅助我外孙领会。”

绯缡自小就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姑娘,坦白着给老爹回了一句话:“那你有机会隔代传承从旁辅助了吗?”

老爹被噎得不轻,晏家高祖两辈人胆儿大,瞅着机会跟人做星际贸易小倒卖,积累了家财,就富养了老爷子,老爷子也做过买卖,发觉兴趣不大,走东窜西间却发掘培养出了石刻的手艺,自此带领家族转型,他也心心念念着把技能传给绯缡老爹,想不到儿子确实有艺术天赋,天赋却在木头上。绯缡降生后,老爷子仍不死心,也曾把主意打到孙女头上,绯缡在祖父工作室外的滚石场中不亦乐乎地和保姆机器人躲迷藏,看石头还是石头,始终没能发展出多半点的对奇石鉴别和雕刻的痴迷。

端看她上学年凿石锅那费劲,就知道艺术天赋和血脉亲缘走的是两条传承道。

晏老爷子没能成功隔代传承,绯缡老爹在其中也没帮着老爷子多使劲,自然也不能要求绯缡帮他隔代传承木刻技艺。

这确实很愁人的,老爷子和老爹都享有摩邙星文明技匠大师的称号,不拘哪个方面,绯缡要是也成功被认定为文明技匠大师,凑足了三代,晏家就够资格成为摩邙星特殊贡献家族,名誉好听,福利也甚多。

绯缡虽然对石刻木刻都没兴趣,家族走到了只需她轻轻努把力就能抬脚上个台阶的地步,她还是责无旁贷要努力的。

现在读书忙,好在毕业后不用结婚了,她琢磨着待那时候回到摩邙星便潜心发展一门技艺,或许可以从她做过的那些拟景实验里找找灵感,着力钻研,再过几年就去试试评定技匠大师。

商檀安不多话,绯缡在小径上默不作声地若有所思,他就随着,眼睛也只是看向前方,并不四处乱转。

“机器人休整室在那里。”绯缡回神道,手指向花园西北角的椭圆形大仓房。

商檀安进去一瞧,呈入眼帘的是一屋子静悄悄待机休眠的机器人,防御机器人占了一多半。

“需要我叫醒它们吗?”

章节目录 第60章 塔塔卿 “先不用,”商檀安的动作很熟练,几下一检视,便扭头对绯缡道,“型号有点陈旧了,受限于早年的内部构造,恐怕没法提升到最新的住宅防御性能,我要拆开改一些零配件和接载端,需要物主授权。”

绯缡很干脆地点头。她看着商檀安做事又快又笃稳,不由好奇问道:“你是不是还可以自己设计组装空白机器人,和丙部人一样?”

“简单的,可以。”商檀安答道,也不见骄矜得意。

绯缡便有点欣赏,她很烦那种只有一点点涉猎便要吹嘘出十分本事的浮夸人,商檀安给她的总体感觉是很温敛靠谱的。

商檀安查看到两款着女装的保姆机器人面前时,特意往后退了退,避过机器人精致繁复的大蓬裙。晏老爹对独生女儿极宠,想着保姆机器人经常会牵着抱着小绯缡,一定要让小绯缡触感舒适,故而给这俩保姆定制的是摩邙星高档婴幼儿礼服专用面料,一种产量不多的天然滑丝纤维。

“阿大和阿二是我小时候的保姆,已经十几年没用了。”绯缡解释道,“以前还让她们出来走走,活动一下手脚,最近几年彻底没动用过,如果很麻烦,这两台可以不用管。”

以这两位的过时程度,抹去物主信息,送去机器人回收处拆分,零部件重熔,可能是最好的再利用方式。

“你想用她们吗?”商檀安扭头问道。

绯缡啼笑皆非,她难道还能使唤这两位给她唱摇篮曲,或是给她擦汗喂饭不成?“她们应该还可以在书房端茶送水,但是我不想她们走动一段时间后就无休无止地找小孩。”

没有小孩可照管的保姆机器人会陷入迷茫的死循环,到最后,找到小孩成为她们的终极目标。绯缡长成大姑娘后,老爹念旧,仍留着阿大阿二没做改动,及至后来,绯缡一个人当家,去东临机械学院前将家里林林总总都理了一番,发了善心让她们走出来舒展舒展,不想那两位没多久就慌慌张张跑到她跟前汇报:“缡缡不见了。”

“没有不见,缡缡长大了,就是我。”

幼儿保姆虽然能识别绯缡的身份信息,按规定却不能采集大人的生物样本信息,因此不能完成最严格最可信的自主搜辨程序,绯缡那时候忙,没顾上搭理她们。阿大阿二停工多年,不能百分百确认绯缡就是长大的缡缡,又焦急又矛盾,始终围绕着绯缡找缡缡,还差点联动行政中心区的失踪报警系统。绯缡忙乱中被它俩弄得烦不胜烦,再也没有放它们出来溜达过。

商檀安瞅瞅绯缡微拧的眉,感觉她欲舍不舍,便道:“我可以把它们改成家政机器人。”

绯缡望了望这两位保姆,立即道:“那样最好。”

“你的总管调动管理这些机器人的权限需要先全部阻断,等所有升级完成,再重新建立管理网络。这两天你可能会有些不方便。”

“我知道,随你安排,”绯缡理解点头道,“这两天我家里没什么要紧事,待会儿我让总管带外面的几个机器人都到你这里来。”

“那倒不必,我可以分批进行。”

工作安排沟通得差不多,绯缡交代其他杂事:“吃饭的话,中午是营养剂,一会儿我就让总管给你送过来,晚上六点是正餐,在主楼餐厅用饭。可以吗?”

“晏同学,你不必费心,我带了营养剂。”

“任务单上写了我这里提供餐饮,你没有必要带营养剂。”绯缡说得直爽,“就这样定了,如果还有其他需要,你随时视讯给我,我在主楼二楼。那你忙吧。”

绯缡一整天都没有去打扰商檀安。商檀安做事也利索,一开始就将大方向小细节和绯缡商量明白了,工作中再没有时不时视讯啰嗦。

厨工机器人在商檀安处,绯缡下午便亲自下厨,整了三菜一汤两甜点,穿过后花园,去请商檀安用饭。

商檀安一身蓝黑工装,正在一堆光身的机器人中间忙碌。

“商同学。”

商檀安抬起头来,机器人休整室门口处,一道人影亭亭而立,落日托在远处横出的树枝上,在她身后安静而浓烈地燃烧。那颗摩邙的守护主星,塔塔卿,在沉入地平线前,没有被雪栗区密集的高楼阻挡,没有惊鸿掠影般在高楼幕墙上飞洒几抹反复折射过的长条余晖,而是就那样坦坦荡荡地团在她的肩后头,似乎熔红了她被晚风扬起的发丝。

商檀安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晏家一定在室内光和自然光的补偿衔接上有意保留了时滞,机器人休整室的大门滑开后,到现在还是以门口为界,一半是广袤的橙色暮光,一半是暗淡了的室内光。

据说这是摩邙富人区的时尚,寻找每一处能够返璞归真的生活细节,与自然多一刻和谐拥抱。

机器人休整室的灯光终于缓缓地衔接上室外天光,拟合成一致的柔和明亮,商檀安这才注意到绯缡换了装,早晨的堇色裙换成了淡朱色。

“商同学,晚餐时间到了。”

绯缡稳稳地发出邀请。其实,她眼前的场景乍看有点古怪,除了商檀安,周围所有的机器人都是裸的。不过她的镇静功夫真不错,优雅地直视着商檀安的面部,将目光拢在他鼻中梁和眉额区域,尽管她的视野可以完全无碍地把他搁在阿大腰间的手也一起罩进来。

绯缡家的机器人都是从老爹手里传下来的。晏老爹选机器人从来不含糊,就形体构造而言,个个要由内而外散发着和真人一样自然的美态。阿大比阿二设计得丰腴,商檀安工作时除去了它雍容华贵的大蓬裙制服,阿大外壳上光洁细腻的仿生皮肤便袒露着,在灯光下当得起冰肌雪肤的赞誉。

“好的。我把这里先收一下,马上就来。”商檀安露出笑容。

绯缡颔首,见他很自然地低下头继续忙这忙那,便也不多话,等在门口吹晚风。

不一会儿,她注意到很多机器人,包括那些高大威猛的防御机器人,好似全都微调了方向,不再面朝着她这里。她淡淡瞅了瞅机器人的后背,瞄了一眼在其中穿梭检查的商檀安,扭头看向外面的晚霞,心里却岔念开去,就他这心理素质,人体和高仿体这门大课成绩不好吧。

章节目录 第61章 粗茶淡饭 风吹拂着绯缡的裙摆。

桥下的树探到了青石栏杆上,蓬蓬勃勃开得正艳,在暮青色里依然粉灿。绯缡往桥中央让了让,走在边上的商檀安有了空间,便跟着侧步,斜着肩膀勘勘避过了花枝,耳听得绯缡在问:“今天的进度怎么样?”

“防御机器人都可以用了,不会影响今晚的安防,另外你的保姆机器人也改好了,园艺和家政全部升级了。”商檀安解说得全面,“明天给那几个特种机器人还有你的总管升级。”

“那几个学徒机器人是给我祖父和父亲的工作间打杂的。”绯缡踏上石阶的落花,多嘱咐了一句,“他们是定制的,一直没有响应过机器人学徒工会的加入邀请,我希望你的升级程序能对这类邀请信息的屏蔽更完备。”

“好。”

或许商檀安简洁利落的回答让绯缡产生一种自己这个雇主话多要求多的感觉,她补充说明道:“我祖父和父亲都不喜欢他们的学徒机器人和别家机器人分享太多无用的信息。”

“是的,不少人都情愿简单做事。”

绯缡不由侧头,一双翦水秋瞳投向商檀安的脸部着意打圈瞟了几下,商檀安若有所感,眸光迎上来,绯缡便微微翘起了嘴角。他不错,把老爷子和老爹防备技术泄密的用心说得挺好。

“你今天回去要晚了。”绯缡转了话题,顺口关问,“你家人知道吧?”

商檀安笑了一下,声音在裹着花香的晚风里益发温润:“知道,我出发前说过的。”

绯缡顿了顿,有点儿羡慕商檀安有家人,但她守着淑女的本分,没有继续探问他的家庭情况。

工作聊好了,花园不用再介绍,闲话也聊过了,于是绯缡冷场了。她带着商檀安沉默地朝前走了一段,再开腔道:“商同学,你的假期过得怎么样?”

商檀安不意她还会说话,正专心走着路,稍愣回道:“还好,晏同学,你呢?”

“我也还好。”绯缡想了想,补道,“忙过这阵就完全闲了。你呢?”

“哦……有一些单子要接,到过年也差不多闲了。”

“哦。”

这便又陷入冷场,不过,主楼在即。两人踩着小径上的五彩碎石,听着沙沙的脚步,倒也不怎么尴尬。

商檀安随着绯缡步上主楼台阶,灯光一盏盏亮起,如莲座盛开,一路从门廊蜿蜒到餐厅,就像渐次点亮了一座水晶宫。

这场面盛大辉煌,令商檀安意外,脚步随之一顿。

绯缡侧头,笑盈盈道:“商同学,请跟我来。”她挺满意,借着这顿手工饭,她在学院里欠商檀安的情总算可以回报七八分了。他帮她下水捞桃木簪,发洪水时他载她回宿舍取衣物,今晚这餐饭,从选材到制作,她都用了心,忙了半下午。唯独机器人还不得用,在欢迎仪式上略微欠缺,不然走道两旁站上机器人彬彬有礼引路,会显得晚餐更正式更诚心。

晏家的主餐厅不大启用,老爹在世时,父女俩更喜欢到小餐厅吃饭。绯缡一个人时,有时偷懒,连小餐厅都不去,会叫总管把营养剂送到她房间。

今天招待商檀安是按照上宾的规格。

“商同学,你喜欢餐厅的原境还是要换成别的情境,”绯缡周到地征询着,“比如星空或者海边什么的?”

商檀安立在餐厅门口,望进去,这房间又深又大,浅咖色系墙面,简单又贵气,其上挂了几幅画,四角置了博古架和落地窑瓶,显得餐厅越发旷阔。地板尤其引人注目,莹白底色的石材带着天然花纹,铺得极具匠心,犹如朵朵鲜花在光滑的湖面盛开。正中央,恰是一朵最大的重瓣蓝紫花,艳压四方。

淡金色的巨长原木餐桌便像是被这朵花托着,上面已经摆了瓜果和各式精巧盘盏。

“晚餐有一道红海软翅鱼,需要配那边海底的珊瑚谷吗?”

商檀安的目光从餐桌两头的两把椅子处收回来,移向绯缡面部,客气微笑道:“我什么都可以,你不必太费心。”

绯缡直直盯了他一眼,便自行决定还是在餐厅原貌里吃饭,她最烦淑女课程里的情境配餐这门课,当年才勘勘通过,得到的结语是略有斧凿痕迹,但具备了遴选招募初级情境配餐师的基本能力。

绯缡今天请客,原是准备着几款情境,这会儿商檀安没甚特别讲究,她就干脆道:“商同学,请坐。哦,不,我自己来。”她摆手止住他的脚步,拒绝了他要替她拉开椅子的好意,示意他自行就坐餐桌另一头。

“谢谢。”商檀安坐下礼貌道,抬起眉,隔了桌中央剔透玉瓶里耸出的大蓬绿叶鲜花,遥遥看向对面主位上的绯缡。

“商同学,今日有幸和你一起用餐,菜式鄙陋,简薄之处,还望见谅。”

商檀安弯起唇角,笑容温和:“晏同学,今天实在讨扰了。”

绯缡按部就班地说完场面话,不再浪费时间,抬手举起了开餐酒。

那是自偏远的廖拉星进口的一种稀有植物萝枝的原浆液,摩邙最大的星际贸易代理商邙翼偶有供货,却需要耐心预定等待。晏家早几辈干星际贸易,邙翼未发达时也曾小小参股,里头有些人情关系,到老爷子这辈还有点往来,买稀罕物吱一声要比别人方便些。后来绯缡老爹玩木刻,老爷子过世后,邙翼高级贵宾卡自动转到绯缡老爹身上。萝枝浆十分小众,便是绯缡老爹多年前的藏品。绯缡独守门户后,未曾在家里请过客,好几箱萝枝浆便一直埋没在仓库里,幸亏这是越陈越香的货。

她率先抿了一口明黄的萝枝浆,娴静地望向长桌尽头。

商檀安端正坐着,遵照礼仪待主人饮下第一口开餐酒,这才举杯。一股清新的香味在他口中弥漫开,划过喉咙,温暖地潜入他的胃底。

他们默默地吃着,偌大的餐厅里,只有间或几下刀叉和盘盏的轻磕声,像一首叮咚着不知如何成调的小乐曲,给空静的餐厅结结巴巴地补偿一些零碎的活动声响。

这餐饭,隆重又清寂,两人守着餐桌礼仪,全程没有语言交流,只在抬头间越过那桌上花相视微笑。

商檀安吃下了最后一口摩邙星着名的红海软翅鱼,放下刀叉,那端绯缡便也优雅地搁下餐具。

“谢谢你,晏同学,为我提供这么好吃的晚餐,你一定很辛苦了。”商檀安真诚道。

绯缡刚吃完,嘴角抿着不露齿,只微微噙起一点弧度:“不客气,商同学,你帮助过我,粗茶淡饭能得你喜欢,我很高兴。”

章节目录 第62章 摩邙星的夜景 深夜的摩邙航空港比白昼没有少去半分喧嚣,依然热闹得人流如织。这个塔塔卿系第二繁华星每天都不间断地迎出迎进着各班航空舰和星空梭,驳位管理得高效紧张。

第一百三十五号接驳车装上了刚进港的爱莲号客货两用梭的乘客,每人的视讯投影屏都实时接收到了一则提示消息:请您结合您的实际情况,填写相关内容,接驳车落地后,请根据导引信息选择正确通道。首次星航旅客可要求体征关怀,其他旅客务必不要长时间滞留港内。欢迎您在摩邙渡过即将到来的愉快时光。

“哥哥,你到了么?”

靠窗座位的一个男子盯着投影屏突然加跳出来的弹幕人影,停止了琢磨文句,脸上露出了笑容。

“刚到,”他掀起眼睑朝车厢内扫视,马上要通关入境,不少人都小声地给家人朋友报平安,车厢里嗡嗡嘈嘈起来,他便收回目光,继续笑道,“你的时间算得可真准。”

“我没有算,只是觉得契考是个大站,你从契考转,航班时间肯定就准了。”

“这段准了。”男子说着也松快起来,分了一缕目光读入境登记表。

投影屏里的少女呼了一口气,神情却没有很放心,迟疑着问道:“哥哥,摩邙星是什么样的?”

“还没见到呢,一会儿告诉你,现在刚入境登记。”男子在表格上掠视了两遍首次星航旅客的定义,略过后,表格下翻,他选了没有预定住宿这一栏,表格随即又给出了两个分项:请求推荐联系和已有属意住处不需推荐,他顿了顿,选了请求推荐联系。很快,投影屏显示出一大段话。

“哥哥,你住在哪儿呢?”少女峨眉轻蹙,忧虑道。

“系统正给我推荐,放心吧,这里很正规的,各种生活流程都有官方系统指引。等我安顿好了,我给你消息,现在入境杂事多,我不多说了。”

“那好,哥哥你先忙。”少女赶紧道。

“丝丝,我不在家,你少出门,别去麦癞头那铺子。”

“知道,你说过好多遍了。”少女笑起来,眉间的忧愁略扫去,整张脸就鲜亮起来,愈加生动清丽。

“再多说一遍,让你记牢。”男子严肃地说道,瞧了瞧妹妹,复又柔声宽慰道,“丝丝,我办完事,很快回来。”

少女嗯嗯地点头,下线去了。

男子又仔细读了一遍系统提示,根据他的社会贡献积分,他被推荐到第九区榛坮区或者第八区雪栗区的两处自助旅馆。一旦选定,在入境有效期内可以在该区自由活动,有事可预约进入行政中心区办理。联盟历年假和摩邙历年假期间,可以参与观摩行政中心区内举办的各项庆祝活动。除此之外,进入其他区都有可能遭遇摩邙治安巡逻队临检质询,其中非经报备并且提供必要性证明,严禁入夜逗留萱荷、芷桑、屏蕊三区。

男子调出了摩邙地图,视线在一区一区划过,沉吟着反复比较榛坮区和雪栗区的自助旅馆。

商檀安车至半途,接到了越谦尘的一条问候讯息:“嗨,檀安,阿咘大哥的军团搞定了。”

商檀安不由摇头失笑,视讯拨过去,开口就道:“恭喜恭喜。”

“檀安,你家那边挺晚了吧,还没睡?”越谦尘极其意外,呵呵乐道,“你回去后,我一直忙到现在,总算做好了五十个阿咘给老太太交差,一高兴就跟你分享一下。”

阿咘是一只奇形怪状的小宠物,主顾老太太在越谦尘和商檀安打工的器房试做了几回样品,要求层出不穷,既要宠物上天又要宠物入地,给她设计神话中的恐龙都不要。两人改了好多遍,在期末最忙的时候赶着给主顾弄出了阿咘,上天能变鸟,收了翅膀就变身成毛茸茸大猫,其实说穿了就是一只毛色特殊的鸟猫集合体。老太太总算开了金口说喜欢,却一口气订了五十只,商檀安放假要回家,所幸越谦尘本来就准备假期留在东临继续打工,阿咘军团就全给他接了。

“老太太这次一定特别满意。”商檀安瞧着越谦尘的背景是器房的工作间,关心道,“这两天器房单子多?”

“单子是多一些,主要还是因为做事的人少了。”越谦尘打趣道,“你回家怎么样?兴奋得都不睡了?”

“哪里是兴奋,”商檀安抹了一把脸,提起精神道,“我在外面接单,正要赶回去。”

“你才回家几天,就一口气不带喘地忙成这样了?”越谦尘啧啧摇头,“压迫自己太甚了吧,今天赶着完工啊?”

“没有,明天还有一天。”

越谦尘同情道:“是上门服务?这样赶来赶去,特浪费时间,又休息不好,有条件还不如通宵干活,干完蒙头睡一觉就补回来了。”

“没条件。”商檀安侃道,往车外望了一眼。先时下方大片大片沉睡在黑暗中的郊野稀疏地点缀着灯火,宽广厚沉得似乎挪不动,令人感觉不出车子的速度。他急着回家,开着最高限速,现在说话间,前方地平线冒起了一片密集灯光,就像夜晚被星星映亮的粼粼水面。

上三区掠向后了,他即将进入下六区。

“有些急单性价比不高就算了。”越谦尘既是在对商檀安说,也像在对自己说,“太累也不行。金老板度假回来,我一定要对他说,我再也不做五十只一模一样的阿咘了,好歹我是学设计出身。”

商檀安忍不住笑,又聊了一会,悬浮车行驶系统一直提示着谨防进入私人空域的柔和字幕自动消失了。远看如一带闪烁着幽光的湖面到了近前,变成了星火燎原,浩浩荡荡铺开,而且愈来愈竖直,下六区的高楼就像扎着密密麻麻眼孔的各种巨型黑方块,眼孔里漏着光扑面而来。

从小看惯的场景令商檀安的倦色褪了一多半,他娴熟地切到了手动驾驶,车子倏然拐了一个螺旋上升的大弧弯,爬到了最高的空轨,风驰电掣般把一幢幢高楼甩向身后。

“谦尘,我快要到家了,下回再聊。”

摩邙航空港外,男子等在候车站台,抿紧着薄唇,四处打量着,而后不经意地仰起头,却愣着望了许久,终于分辨出顶上的夜空和繁星不是拟合景,而是隔了一层透明罩的实景。

男子收回目光,默默地站在原地,前方航空港至雪栗的候车站台的地面上突然亮起一圈光芒,他不由诧异地盯过去,见那边很快托上来一辆色彩斑斓的公共悬浮车,造型像一只巨型的胖鼓鼓铃铛。

他不由垂眸,观察着自己脚前的地面,才恍然明白“航空港至榛坮线浮车位”这几个字原来标识着车子在下面。

乌拉尔星球上,凡是从地下升上来的东西,全是锈迹斑斑的,嘎吱嘎吱震动到方圆四五里。他不由忖道。

“丝丝。”男子拨出了视讯。

“哥哥,”少女惊喜道,“你这么快就安顿好了?”

“没有,我订好了旅馆,现在在航空港外面等车。”

“外面?”少女眼睛亮闪闪,耐不住心急,好奇又关切,“摩邙怎么样?漂亮吗?人多不多?挤不挤?哥哥你习惯吗?”

“很……好,”男子抬眸瞄了一眼夜空,带着笑意望向投影中的少女,“晚上也有星星,很漂亮,很……安宁。”

章节目录 第63章 童话里的水晶宫 商檀安起得早,进入芷桑区时天边才染开第一抹红霞。

田野中的白雾一缕一缕地缠绕在矮灌木的树梢,像云朵胡乱地捋成了细条儿,随意撒了下来,又太过轻巧落不到地上,便兜着草木漂浮着。

大地似乎还没有苏醒,携着花花草草山峦湖泊,安安静静地伏卧在下方。

自动驾驶系统将他带离了空中主干飞轨,视线下方出现了一条红绿黄的彩叶林带,在轻雾缭绕的田野里绵延数十里。

商檀安目光微闪,朝彩叶林带的前方尽头来回瞄了两眼,昨天还在那地方的晏家庄园竟然整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草坡。他轻咦一声,调出行驶路线确认,青草坡的位置确实应该是晏大小姐的家,他的行程终点。

车上的警报器突然吱吱地叫起来,系统自动跳出一行加粗的警告:“你即将进入私家住宅,请你立即落地停车,接受进一步检查。”

商檀安不由更加愕然,昨天他第一次上门都没有遭遇这样的事,今天这么古怪。他依言降落了。

投影屏中随即出现了一个穿制服的人,坐在一张办公桌后,目光锐利地扫了一遍商檀安的脸部,开腔道:“这里是摩邙治安巡逻队芷桑分队,请说出你的名字。”

“商檀安。”

“你的目的地?”

“清水里二号晏宅。”商檀安补充道,“长官,我承接了晏宅发布的一项上门服务任务,已经报备过自由者工会的签单号。”

“我看到了。”那巡逻长官面无表情地答一句,继续道,“商先生,你需要得到清水里二号主人的亲口同意,才能进入其私人宅地,请在原地等待,直到我通知放行。”

投影屏中的巡逻长官倏然消失,商檀安无奈地靠向椅背。他想和绯缡沟通一下,再一想,巡逻长官大概正在联系她,他便决定等等再说。

车外,一条幽深的林荫道蜿蜒通向前方,树冠相接如拱廊,阳光从叶的缝隙里射下来,淡金黄的光柱东一处西一处地在那拱洞里,一直泄到薄薄的落叶层上。清晨的水汽似乎在光柱里炫舞,迷幻得就像一个美丽的童话场景。

商檀安坐在车中瞧着,恰好捕捉到几片黄叶轻悠悠地自树顶飘落下来,万籁俱寂,他却好似能感受到清风细柔地拂过林间,发出刷刷刷的轻响。

他不由赞叹,晏家外围修缮的这条私人空轨标识带,在空中俯瞰,像古人拂落的一根彩绣衣带,已经美轮美奂,现今从地面上看,更如被掩藏的仙境,美得惊人。

绯缡尚赖在床上。昨夜,她试用了家政机器人新升级的家居设计功能,一时兴起,便欲罢不能,为她那心心念念的书房熬夜挑出了一套完美的设计方案,又趁着那股新鲜劲儿,把材料都订好了,睡得就晚了一些。

门禁系统吵醒她时,她以为是商檀安上门。

“晏绯缡女士,这里是摩邙治安巡逻队芷桑分队,贵宅目前处于整修防御状态,现有雪栗区永久居民商檀安先生,驾车接近贵宅外围,你是否允许他进入?”

绯缡消化了一会儿,忙道:“允许。”

通话完毕,她盘腿坐在床上,侧头想了想。作为晏家当家人,绯缡慢慢开始培养自己全方位操持家务的意识,她给自己定下了八字方针,小心、谨慎、低调、务实。老爹说,不会管家不要紧,管着管着就上轨了。绯缡这会儿感觉她有点管家能力了,因为她从刚刚的一通问答中,很快联想到了住宅及环境安全公共维管基金的收费。

说实话,前两天她在审阅会计师出具的她家年度收支表时,对这笔款项还腹诽了,她嫌它每年都收得忒高一点,这会儿她总算看到了性价比。昨晚她想着家里的机器人系统正处于新旧交错状态,尤其是总管机器人和它们的联络通道还没有重新构建好,等商檀安走后,她独自守着这么大宅院,便将门禁切到了整修防御状态,心中也好踏实点。谁料,这竟然能劳驾治安巡逻队着意盯着她家,连商檀安上门都被他们截住了。

以后看财报,千万不能再对住宅及环境安全公共维管基金这一项抱有微词了。有钱不乱花,花就花在刀刃上,这就是刀刃。绯缡忖着,迅速起床洗漱。

商檀安昨夜睡眠也不够,对着静谧的五彩林,微微阖目养神。

不一会儿,投影屏叮地现出一行提示:“你可以继续驾驶。”

他睁开眼,摇摇头,重新启动车子升空,视线豁然开朗,前方的青草坡没有了,露出了晏家的亭台楼阁。这下他明白,青草坡大概是绯缡家的整宅防护罩,外观用的是伪景保护色,有意和周边自然融合起来。

绯缡依然在主楼客厅迎接商檀安。

“早上好,商同学。”她瞄了瞄商檀安身上那件和昨天款式颜色都挺雷同的工装,善解人意地当做没看见,眉毛都不动一下,露出微笑道,“我还没有用早餐,你用过了吗,不如一起?”

“谢谢,我已经吃过了。”商檀安礼貌道,“晏同学,你对机器人还有新的要求吗?没有的话,我去机器人休整室开工了。”

“没有,那你去忙。”绯缡道,“今天我可能要忙装修的事,昨晚我让你改好的机器人设计了书房,很好用,谢谢你。”

“不客气。”商檀安绽笑,“好用我就放心了。”

“午餐仍然是营养剂,”绯缡额外多交代一句,“晚餐还是在六点开始。”

商檀安脚步一顿,面带歉意道:“晏同学,感谢你的盛情招待,不过,今天完工后,我想就不叨扰你了。”

绯缡无声地瞅了瞅他。淑女从来不打断别人的话,如果她认为你还没有讲完。任务中说了她这个雇主提供三餐,干活的人早餐在家吃很好理解,但连收工的晚餐都不吃了,得给个合适的说法。

“明天还有新的单,今天结束后我早点回去,也好做些准备。”商檀安解释道。

绯缡略一沉吟:“好。”

这一天两人的进展都非常顺利。当落日霞光再次照耀到晏家的花园时,商檀安向绯缡辞行。

“晏同学,如果这些机器人使用有问题,你随时视讯我。我的保修期是一年,”商檀安笑道,“一年之后有问题,你还是可以来找我,大家都在学院里,沟通应该很方便。”

“谢谢你,商同学,有问题我会找你的。”绯缡噙着笑容,站在主楼石阶上,“我希望不会有。”

商檀安颔颔首,准备离去。

“商同学,这两天辛苦你了,既然你没有时间留下来用饭,我准备了餐盒,请拿回去用,味道可能稍稍差一点。”

商檀安给绯缡新升级好的总管机器人,举止更绅士,时间掐得准准的,商檀安听完绯缡的话才微愣,便见它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侧,不卑不亢,又尽显殷勤,捧过来一个很大很精美的四方双层雕花木餐盒。

“晏同学,不用,不用。”商檀安连忙道。

“这是应该的。”绯缡说得理所当然,微扬下巴指示机器人,“把餐盒送到商先生车上。”

商檀安推辞不了,只好谢过。

他拉开车门,回头望去,绯缡仍笔挺地立在石阶上。身后,那片夜里亮起灯如水晶宫一样的奶白色宏大建筑,塔塔卿的橙色暮光正洒在高高的门柱上。

章节目录 第64章 往生者以生命为书证 绯缡的书房刚布置好,秦律师便紧急来访,但他这次谈的不是年度报税。

“人目前住在榛坮区,除了向市政厅提出析产请求,还没有其他行动。”

绯缡再也想不到,居然有人要认亲,分她的家产。

“晏女士,贵府在乌拉尔星球有亲戚吗?”

乌拉尔星球?绯缡蹙眉回忆着联盟地理课,那颗星球都没占考分,似乎是留申航道支线上的一个小站点,资源贫瘠,乏善可陈。

“没有。”绯缡摇头,很肯定地回答。她家几代都人丁不旺,要是还有亲戚可以走动,她老爹能不说?老爹临终前,把那长工家的谱系都给她捋了捋,能不说自家的?

“申请人的名字叫晏青衿,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叫晏青丝,他们是乌拉尔星球原住居民,母亲三年前过世,未婚,职业是乌拉尔休闲产业工会注册的自由店主,廖尔琴。”秦律师瞅着绯缡,顿了一下道,“父亲一栏填的是晏佑玉。”

绯缡一愣,脑中转了半圈才反应过来:“我大伯?怎么可能,我大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都不记得我是否见过他。”

“从他们的年龄来看,并非没有可能。”秦律师分析道,“晏青衿提出析产请求时,提供了他和他妹妹在乌拉尔的出生文档,晏佑玉先生亡故于他们出生一年后,单纯在时间链上,说得过去。”

“那我大伯为什么从来没有向家人提起他们的存在?”绯缡不解道。

“晏青衿准备的资料很全面,针对这个问题,他给市政厅出具了一份补充说明,上面是已故廖尔琴女士的原委陈述和亲笔签字。”

绯缡不由和秦律师对一眼,面上仍很端静,敛眉继续听。

“根据廖尔琴女士的讲述,晏佑玉先生当年是到乌拉尔星上旅游的,入住在廖尔琴的旅店中,两人结识并相爱。随后晏佑玉先生离开乌拉尔,约定等他完成游历计划后返回乌拉尔,再筹办两人婚事。晏佑玉先生走后,廖尔琴意外发现自己有了孩子,但她和晏佑玉先生再也联络不上,只能独自生产,所以孩子的生父栏无人签字。她以为晏佑玉先生不想履行当初许下的结婚承诺,将双胞胎兄妹取名为廖尔达布和廖尔丽丝,坚强地独自抚养他们,但她心中始终难以放下晏佑玉先生,三年前,廖尔琴因健康原因去世时,才对子女讲明身世真相,令他们改名随父姓,希望他们兄妹回到晏家看看。”

绯缡听着已故大伯的情史,一直摆着一副面瘫脸。她这个侄女,一时张不了口作点评。

绯缡的大伯,晏佑玉,在绯缡的印象中浅得几乎只剩家谱上的名字。大约英年早逝,老爷子和老爹都挺伤心,他们在世时基本不提,据说好探险,不喜承家业,是在某次荒星探险中出的事。

“三年前,那位母亲过世后,他们为什么不找来?”绯缡疑惑道。

“这个……晏青衿没有说明。”秦律师神情严肃道,“晏女士,我想从法律角度,向你解释一下廖尔琴女士那份陈词的公信度。根据联盟在人文上的高度尊重,虽然没有明法规定,但是在实务操作上,市政厅的裁定机构会先假设,已故人士的遗言证词百分百可信。我们称之为,往生者以生命为书证。”

秦律师的眉间满是郑重,沉声道:“除非有确凿的证据表明其言辞有误,才会不予采信。”

绯缡沉默不语。

“如果已故人士留下的书证为假,那么呈上这种书证的人,以后自己的生前书证,在其死后也不予采信。这一点虽然很少有人关注,但是谁也说不清以后的事,真的遇到此类情况,每个人都会非常谨慎。市政厅在接收廖尔琴女士的生前陈词时,依照流程向晏青衿阐述了利弊,并获得了他确定呈送的签名。也就是说,市政厅目前,采信廖尔琴女士对其子女身份的说明。”

“……所以,市政厅已经认为他们是我的堂……”绯缡在脑中绕着亲戚关系。

“堂弟堂妹。他们比你小半岁。”秦律师摇头道,“市政厅当然还不会这样裁定,我的意思是,晏青衿提供的文件资料足够有力,并且,他主动附带提请了家族血缘认定,表示无条件配合一切必要的调查取证工作。不出意料的话,他的析产申请会被正式受理,我方很快就会收到通知,市政厅应该会建议我方和晏青衿方进行家族血缘认定。”

“然后呢?”

“我方可以拒绝血缘认定,两次。根据摩邙律法,非摩邙居民在摩邙行政区域内,就一项争端事件,针对摩邙居民提请摩邙市政厅裁决时,摩邙居民有权利两次拒绝应诉。但是,”秦律师说得很慢,好似让绯缡慢慢消化语句,“联盟法规定,只要申请一方能说服所有主张权利的人愿意用所有的社会贡献积分作为担保,并且在败诉后,无条件接受联盟公有事业单位的随意调配,余生劳务都不计入社会贡献积分,申请一方则可以提请强制对方应诉。”

绯缡静静地听着。

“据我所知,晏青衿在这次的申请材料中主动勾选了一项说明,如果这次我方拒绝应诉,他的申请材料自动进入下一批轮候案件,提起第二次申请。”

“也就是说,这位……乌拉尔的晏先生,从现在开始就摆出了一副要将流程走到底的态势,无论我愿不愿意,血缘鉴定到最后一定会做?”绯缡开腔道。

“我确实是这样认为的。”秦律师肯定道。

“他的社会贡献积分和强制应诉这部分,我不是很明白。”

“通俗地来讲,我方两次拒绝血缘认定后,只要晏青衿兄妹愿意在败诉后,他们失去现有的社会贡献积分,一生归零,并且承受完全没有自我的风险,将个人自由交付联盟公有事业单位统筹,他们还是可以要求市政厅强制我方进行血缘认定。”

“这个代价很大吗?”

章节目录 第65章 与生俱来的权利 “很大。社会贡献积分可以很少,但不能没有。没有社会贡献积分,一切出行、学习、就业、社会福利的申请都要受到绝对限制,等于人被原地禁锢,而且他们败诉以后都不能通过任何社会劳动重新获得社会贡献积分,等于一辈子白干活,没有报酬,有种说法称为工蚁人,和无限期囚徒几乎一个待遇,唯一的区别是不需要额外的监狱管理。”

秦律师直视着绯缡:“所以联盟的应诉总纲规定,一旦有人愿意在正常的流程之后还这样不惜代价提出申诉,那么必须有人倾听他,被申诉方必须给与充分尊重去应诉。”

秦律师停了一停,问道:“晏女士,你认为,晏青衿兄妹有没有可能和你共有家族血缘?”

绯缡好半晌才道:“我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这样的话,”秦律师拧着眉,“我必须把可能的后果向你说明白。血缘认定,只有两种结果,是或不是。不是,我方一切照旧,当然你可以在事后反诉对方,要求对方赔偿你身心受到的伤害。”秦律师开了一个小玩笑,却没有调节起欢快的气氛,绯缡微微欠身倾听,一脸沉静,他便也很快肃容道,“如果认定结果是,晏女士,恐怕你现在继承的产业需要按比例分配。”

“按比例?”

“对,按通行的法则,如果你父亲和你大伯兄弟俩当时析产,你现在可以拿你父亲的那份,相当于一半,但可惜的是,你的父辈并没有在市政厅登记过析产文告,你的祖父也没有留下任何财产分配的遗嘱,也许当时是因为你的伯父过世,贵府自动认定你的父亲是唯一的继承者,故而没有进行文书确认。这是相当遗憾的事。”秦律师轻叹道,“所以,现在晏家的产业,相当于仍然是家族产业,你,还有血缘认定后的晏氏兄妹,都具有同等的继承权。通行的分成比例是三人各占一份。”

“可他们是……”绯缡不可思议道,“他们的母亲,都没有和我大伯结成合法夫妻。”

“这并不影响他们与生俱来的权利。”秦律师摇头道,“除非你大伯生前明确剔除他们兄妹的继承权。”

“按照他们的故事,我大伯恐怕都不知道他们。”

“所以,我们获知的情况是,你大伯没有约束过其非婚生子女的继承份额,那么他们就和你享有同等的继承地位。简单地说,你大概占三分之一。”

“大概?”

“还要考虑到一种情况。当然,晏青衿还没有对析产提出特别要求,我方先假设他认同通行的按人口析产的方法,但事实上,一旦他的血缘得到确认,作为晏家目前仅存的长子长孙,他还可以多占一点儿,比如说他表明他将承担更多的家族义务,也许可以他一人占一半,剩余一半由他妹妹和你均分,也就是说,你占四分之一。”秦律师挥了挥手,“要知道,法理不外乎世俗人情,有时候,继承权实际分配中,在保证基本公平的基础上,会考虑到一些具体情况。”

“具体情况?”绯缡听到此际,声调不由扬高,“具体情况是,我爸爸在我大伯过世后,大约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承担起照顾我爷爷、经营家族产业的责任。”

她脸色微微胀红,感觉那两个不知哪旮旯冒出的人,就要来欺负她早就过世的老爹了,合着她老爹辛辛苦苦,给那两个不知真假的人做管家来着?

“晏女士,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你说的这一条,也正是我方会请求市政厅考量的一个重要分配因素。所以,四分之一这种分法,我只是请你有所心理准备,但绝对不会让它成为现实。你起码应该得到三分之一份额,这是比较理想的情况。”

“三分之一,比较理想?”绯缡差点笑出来。

书房静默了片刻。“是的,目前来说,是的。”秦律师点头。

“晏女士,也许你可以和晏青衿约个面,对他的真实身份和意图作个预判?”秦律师沉吟道,“可能的话,以最小的代价私下调解?”

“你的意思是私下支付一笔费用,请他回去乌拉尔?”绯缡直白问道,“秦律师,你觉得他肯同意吗?”

“一切基于他对于血缘认定的信心,如果他有足够信心,正常人都会选择市政厅的正式裁定。”秦律师毫不讳言道。

“如果他没有足够信心,我又凭什么要给一个不明身份的人支付一笔费用,”绯缡板脸道,“只因为他发起了一项没有道理的针对我的析产申请?”

“那晏女士你的意思是……”

“我要想一想。秦律师,我想知道廖尔琴女士的生平情况,你有办法吗?”

市政厅总逃不过略微拖沓的官僚做派,秦律师到访后的十来天内,都没有任何动静。绯缡仍按原来的假期计划在家里理事,监督机器人大洒扫迎新年,响应年度募捐号召给摩邙福利机构例行捐款,该干嘛就干嘛,闲下来还会去后花园坐坐秋千。但她心中搁着这件事,时时琢磨一会儿,竟没有感受到假期应有的松快。

秦律师很尽责,已经着手通过联盟律师协会去调查遥远的乌拉尔星球上的廖尔氏,并且他按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思路,找了关系一直观察晏青衿的动向,隔几天就向绯缡汇报一回:“他坐公共悬浮车绕榛坮区兜了一圈。”

“他今天去市政厅查看析产申请的处理进度了。”

“去市政厅?自己过去?”绯缡讶道,流程上的任何推动进展,难道市政厅不会及时反馈给他吗?

“也许他觉得亲自跑一趟市政厅,可以得到更多的反馈。”秦律师分析得很在理,“这说明他很急于看到结果,他不能长久耗在摩邙等流程。”

摩邙历新年前三天,芷桑区清水里二号晏宅收到了市政厅的正式通知,晏青衿的血缘认定以及析产申请被正式受理。

晏青衿在申请书上向晏宅大方地公开了个人信息。

绯缡对这个冷不丁窜出来的疑似亲戚说不上什么感觉,这些天按部就班等着走流程,她知道秦律师盯着晏青衿,却也没开口要他的影像资料先瞧一瞧。

所以这是绯缡第一次看到晏青衿的模样。

这个人细长凤目,不是她家的双眼皮大眼睛。嘴角抿紧,唇瓣也特别薄,似乎苦大仇深。绯缡自己抿起唇观察自己,她的唇不厚不薄,紧闭着沉默不语,表情便是严肃凝重的,两种感觉完全不同。她又翻出了她全家三代的历史影像,找到一帧她大伯、她老爹兄弟俩年轻时帮老爷子搬石头的记录。

绯缡盯着这位素昧谋面的大伯晏佑玉,算下来那时她大伯比她现在还年轻几岁,笑起来一口白牙,额头一排细密的汗,明明是一个阳光灿烂的邻家大少年模样,怎么瞧都不像能干出始乱终弃的事。大半夜里,她瞅着爷爷、大伯和爸爸,总能轻而易举找出这里像那里像的地方,让人看得出他们之间一定有亲缘关系。但,晏青衿,绯缡逐寸逐寸对比其五官,感觉都找不出他和她家爷仨明显相似的地方。

摩邙历新年的前一天,秦律师回复了市政厅的通知,在晏宅代理律师这一栏签字拒绝应诉,理由是晏佑玉先生英年早逝,生前未婚未育,晏家余人不忍追考故人,不认同任何对已故晏佑玉先生声誉可能造成不良影响的行为,亦没有义务为廖尔达布先生或其他陌生人士的寻亲析产行为提供家族血缘样本等至高隐私信息。

绯缡决定,如果她必须只能卷进廖尔达布这个人制造的麻烦中,那么她要给他最大的尊重去应诉。

只等他表现出最强烈的倾诉愿望。

章节目录 第66章 强制应诉 这个假期,摩邙历和联盟历的新年正好只差八天。

摩邙历按照摩邙星围绕塔塔卿的周期纪年,而联盟历则是按照一个极其复杂的公式算出来的。据历史书记载,联盟成立之初,为了统一纪年,吵吵了几代人,每个星球都想把自家的守护主星在公式里的加权分多占点。但这显然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复杂到光是准备陈述理由,都要不止通晓辩证一书库的经史典籍,然后在这个过程中,新星被开拓,却发现其影响因子占不进既定公式里,于是又嚷又吵。

联盟历史课哀鸿遍野的挂科成绩证明,联盟是人类开拓星际的辉煌历史,也是联盟编年委员会那劳什子机构隔三差五召开听证研究会的混乱历史。它总想改,又不知怎么改才如所有人的意。

久而久之,大家倒是习惯了两套历法。要是涉及星际业务,那就用联盟历来沟通,要是只在自家一亩三分地呆着,日常就用自家星球的土着历更方便。

据风传,联盟编年委员会又不消停了,想把联盟历改叫星历,以后大力推广用星历纪年,逐步削弱各星球土着历的使用习惯,这不知又要吵多久了。

这些事不归平民百姓管。

摩邙人自然很重视摩邙年,但照样也过联盟年。这次难得两个年假首尾接合,变成了一个超长年假,大家都特高兴。摩邙行政中心区安排了各式各样的大庆祝小庆祝,活动节目表也早就推送到摩邙星上的每个人了。

就在这样一个全球欢腾喜迎新年的最后一个工作日,秦律师下午刚在市政厅的析产调查通知上签字拒绝,和绯缡视讯通完气,互相道过了新年快乐,黄昏却亲身来到了晏宅。

“晏女士,很抱歉这个时候过来,但情况有些紧急,我必须在年假开始前和你面对面讨论一下。”秦律师很严肃,也实在敬业,“年假太长,我怕年假过后再来讨论,会贻误你的应对。”

绯缡吩咐阿大泡了一壶顶尖花茶,端进书房。

“晏女士,晏青衿向市政厅递交了强制应诉的意愿书。”

绯缡一挑眉:“跳过二次申请?”

秦律师摇头:“他的析产申请在我方拒绝应诉后,已经自动进行二次申请。摩邙居民在摩邙行政区内对非摩邙居民的提诉拥有两次拒绝应诉的权利,且不可剥夺,但,非摩邙居民可以在第二次申请的处理阶段,提出强制摩邙居民应诉的意愿,这种情况下,第二次申请的流程可以相应简化。”

“所以,他要简化流程。”绯缡的性情沉,比较稳得住,这时候声音淡淡,并没有如何郁怒。

“晏女士,他显然研究过摩邙的应诉条款,并且事先做好了一切准备。今天下午,我是卡着送达文件上的最后答复时限拒绝应诉的,但就在一小时后,在市政厅下班时间之前,晏青衿赶到了市政厅,递交了强制我方应诉的意愿书。晏女士,你必须要知道,意愿书不是单纯一份文件,它必须囊括所有权利主张人也就是他和他妹妹愿意用社会贡献积分担保的亲笔签字,以及乌拉尔星球行政区对他和他妹妹近年社会活动健康正常的官方认定,还要三个以上拥有固定住所的熟人的陈述。”

“他都有了。”秦律师沉声道。

绯缡从这大段夹杂着专业用语的话中,只听出一层意思,晏青衿,这个本名叫廖尔达布的人,在她毫不知情地待在东临研究院操心期末成绩时,就躲在乌拉尔的犄角旮旯里,阴搓搓操心上了她家的家产,把一溜儿程序细节全设计好了,而且急不可耐。

她讨厌这种心机深沉的人。

“……那么,现在我们必须要准备应诉了?”绯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确实是这样,析产的二次申请流程简化,我已经收到了市政厅的重复通知,因为年假的关系,最后回复期限顺延至年假结束后两天之内,如果我们仍然选择拒绝应诉,强制应诉流程就会启动。”

绯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秦律师,你是否不怀疑这位晏青衿先生和我大伯的亲子关系?”

“我对对方的任何情况都不做假设猜测,我只维护我当事人的权益。不过,”秦律师道,“一旦有人以绝大代价要求强制对方应诉,所有人的印象是,他的诉求依据也许会是真实的,也许应该得到充分正视。”

绯缡蹙眉不语。

“晏女士,你也从晏青衿的一系列动作中,感受到了他对自身身份的坚定信念,对吗?我比较担心的是,一旦最坏的情形发生,晏青衿兄妹的家族血缘得到认定,市政厅的仲裁官也会明确感受到他这股不惧质疑的坚定信念,如果他再添加一些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生活的描述,容易激起同情心,从而在裁定分配比例的时候,给与他一些有利倾向。你要知道,大方向的公平准则不会变,但实际情况中,点数随着陈述,还可以略有波动。”

绯缡敛眸,想了想,转而问道:“乌拉尔那边的调查情况怎么样?”

“时间太紧,暂时只得到一些粗浅的信息。廖尔琴女士,确实开过一家旅舍,独自抚养一双儿女,三年前病逝,和晏青衿在析产申请上所说的情况基本一致。”

“廖尔琴女士没有其他亲属?”

“没有,她的父亲是乌拉尔垃圾清运站的一名工人,在她十五岁就去世了。”

“她一个人开了一家旅舍,”绯缡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大吗?”

“应该不大,登记资料上写的是微型免评级,有过好几次欠缴管理费的记录。”

“免评级?”

“就是没有评级资格,不参与评级。”

“连最末等都不是?”

“不是。”

绯缡没住过最末等的旅舍,她拧着眉,想象不出她大伯出门会选这种免评级的地方。

“她的旅舍有什么特色吗?”

秦律师瞅瞅绯缡:“这个不清楚,”他继续道,“乌拉尔休闲产业工会的记录上显示,那家旅舍起初的登记人并不是她,直到双胞胎出生三年后才转让到她名下,她去世后又记到晏青衿名下。”

绯缡皱起眉:“我记得她说我大伯入住在她的旅舍中,才因此相识。可是她孩子出生后才有了旅舍,这不是明显的诬蔑吗?”

章节目录 第67章 讲故事的能力 “她的旅舍来自于转让,记录上表明她此前是旅舍的帮工,所以原店主优先转让给她。”

“也就是说,我大伯在她还是帮工的时候入住了那家旅舍,结识了她。”绯缡沉思,半晌摇头,“照她的说法,我大伯承诺和她结婚,那为什么我大伯离开乌拉尔的时候没有一起带上她,而是继续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做帮工?如果我大伯对她暂留乌拉尔的生活有安排,倒也说得过去,但显然没有,否则她不可能在孩子出生三年后才有能力盘下一家旅舍,早就可以自己先去开一家了。”

绯缡吸一口气,重重说道:“我们晏家人,对自己关心的人,绝不会这样坐视不管。虽然我没有见过我大伯,但我相信他也一样。再说,晏家大公子,也不是没有财力安排未婚妻的生活。这个情节,说不通。”

秦律师稍停,斟酌了一下用词:“乌拉尔星球上的小旅舍,据说来往的人比较杂乱,店主为了刺激经营,会以帮工的名义请一些姿色姣好的人,到店里表演节目。”

绯缡愣了愣,倏然抬眉:“廖尔琴是……这种性质的帮工?”

秦律师摆摆手:“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年,这些细节没从调查,再说,廖尔琴女士已经过世,任何对已故者的质疑,都有可能让评论者本人显得太过刻薄。没有利害冲突,谁会说呢。”

“但……至少,她留下的那份说明有不尽不实之处。”

“晏女士,我们没有证据,因为是否相爱,是否有婚姻承诺,都只有当事人知道,外人说不清。即使廖尔琴女士的说法在这点上令人存疑,但她并没有以相爱或者婚姻承诺来谋取贵府资产,她只是说明她和晏佑玉先生有了孩子。廖尔琴可能本身并不严谨,但你若是从她的风评上着手,恐怕相较于家族血缘认定的结果,收效甚微。”秦律师望着绯缡,强调道,“只要晏青衿兄妹的身份被认定,他们就有资格和你参与分配,最后你找出的故事可能没有他们自己说的故事好听,但他们依然是故事里真实存在的人。人人有份,这是大方向的公平准则。”

绯缡注意到,秦律师已是两遍提及“大方向的公平准则”。

“大方向的公平准则,就是按人数分配吗?”

“是的,按人数分配,人人有份,这是不可动摇的。所以,晏女士,一旦晏青衿兄妹计入析产名单,你在大方向上先输了一筹。”秦律师瞧了绯缡一眼,缓缓问道:“晏女士,你能接受你的份额在三分之一上下浮动吗?”

绯缡沉默不到一秒,抬起下巴清晰地说道:“当然不能。”

秦律师点点头:“我理解。那么,我们不能单纯靠各自讲故事的能力来打动仲裁官,以此争取点数上的小幅利好。晏女士,我建议你郑重考虑分配方式的大方向。”

会谈结束后,绯缡也懂人情世故,开口请秦律师共用晚餐。

“晏女士,不用客气,今天我家人在等我回去吃晚饭。”秦律师笑呵呵道,“我们年后再碰面,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绯缡独自坐在长餐厅的主位,默默地吃着摩邙年的年夜饭。她的左手边,总管领着一溜儿防御机器人,她的右手边,阿大领着另一溜家政机器人。

往日她不用这样的排场,今天不一样,要有点节日的喜气。

饭毕,绯缡到书房思谋了半夜。

隔天,新年伊始,她肃着脸绕自家宅院巡视,一草一木都驻足细看,一路走一路舍不得。

又一天,她一早起床,化了一个淡妆,令阿大给她备了一个礼盒,开着悬浮车出了门。

下六区真的非常拥挤。一幢幢高楼鳞次栉比,她从空中俯瞰,顿生密集恐惧症。绯缡不认识路,只能切换到自动驾驶,但见车子带着她在一条条空轨上穿梭,忽上忽下,绕得她头晕。

在一处公共停车场,她静坐了好半晌,终于拨出视讯。

“你好。”她弯起了唇角。

“晏同学,新年好。”投影屏中,商檀安微微意外,却温文有礼地绽笑,目光迎着绯缡特别亲和的笑脸,略顿,问道,“是不是我给你家里升级的机器人出了问题?”

“机器人没有问题,很好用。”话音落,绯缡犹豫一瞬,扬起眉,继续噙住笑,“这几天过新年,我听说外面有很多庆祝活动,就出来走走。”她瞧了瞧商檀安,接着说道,“正好走到你家楼下,带了一点小礼物给你,你在家吗?”

饶是商檀安处事淡定,此时也惊讶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半张着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给你送上来?”

“晏同学,你不用这么客气。”商檀安又一愣,难得结巴,“我……啊,你在楼下了?我下来。”

“好,在底楼门口见。”

绯缡切断视讯,不知为何,却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但她没时间整那些有的没的,迅速拢了拢头发,理了理裙角,抱起那个大礼盒下了车。

商檀安匆匆下楼,左右一望,无人。疑惑着再一望,便见四五十米开外,有个穿粉裙的姑娘,捧着金色的四方盒子,脖子仰得高高的,正看着隔壁那幢楼。

绯缡拧着眉,总算看清了楼牌标识,扭头再往前走。这块儿,住宅楼密集得在街景地图上的标识都挤成一团,十分不好认。

“晏同学。”

她抬目望,商檀安迎面而来,简单的白衬衫,外套一件深蓝背心,衣着朴素,但身形挺拔、面相清正、气质温润。

“商同学。”绯缡微笑。

“……你怎么过来的?”

“开车,你楼下的停车库满了,我停在附近的一个公共停车场,过来不熟悉路,让你久等了。”

“我没有等多久。”商檀安一瞥大盒子,又是工艺精湛的雕花木盒,忙道,“重不重?我来拿。”

“送给你的。”绯缡翘起嘴角,“祝你新年快乐。里面是我自己做的一些小点心。”

说实话,商檀安心里直打鼓,晏大小姐真不是无事献殷勤的主,他按捺住不解,口中称谢,邀道:“到楼上坐坐吧。”

“好。”绯缡点头。

章节目录 第68章 邻里互助计划 “请进,地方有些小。”商檀安打开门。

绯缡笑一笑,没作声。刚刚升降梯送到这一层楼,出来便是一条长甬道,两边都是一道道门,显然住了非常多的人家。

她跨进去,目光下意识地打量房间,看起来这是一间小客厅,陈设简单,打理得很干净,倒也稍微缓解了一下那局促之感。

“小安,跑下去干什么?”旁边的房间里转出一个穿着花色半袄的老太太。

绯缡一怔,心里默念着小安这个称呼,暗暗诧异商檀安的小名竟然叫到现在?

“这是历奶奶。”商檀安神色略窘,转向老太太介绍道,“历奶奶,这是我同学,姓晏。”

“历奶奶新年好。”绯缡将双手交叠,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抬眸对着老人家抿起嘴角。她的问候声特意放柔,这个样子又带出几分小姑娘似的软绵,商檀安在旁捧着大礼盒,不由瞥了瞥她。

老太太早目不转睛盯着绯缡了,闻言笑得皱纹都眯起来,热情地搬出凳子:“好,好,晏姑娘,你也新年好。小安难得有女同学过来玩,晏姑娘,你快坐。”

“谢谢历奶奶。”

“小安,给晏姑娘泡点蜜汁水呀。”老太太又忙乎乎地指挥商檀安。

商檀安噢一声,瞅瞅兴奋的历奶奶,又瞅瞅秀雅端坐的绯缡,按下满腹疑惑,去了厨房。

“晏姑娘,你和小安是现在的同学,还是早年的同学啊?”老太太挨着绯缡坐下,来不及好奇道。

“我们都是东临研究院的。”

“哎呦,好啊。晏姑娘,你也是我们摩邙人?那可巧了。”

“历奶奶,晏同学,喝一杯蜜汁水。”商檀安端了两个杯子过来,对绯缡略带歉意,“只有这个,你尝尝。”

绯缡落目到杯口,杯子很普通,瓷白色,里面大半杯红褐色液体,瞧不出是哪些植物汁合兑的。她面色不动,端起抿了一口,立时就尝出这饮料不可能是天然纯粹的生鲜植物汁。

“很清甜。”她抬头笑道。

历奶奶十分高兴,招呼道:“晏姑娘,多喝点,这是小安买回来的,他说新年里要喝点甜甜蜜蜜的东西。”

绯缡的目光掠过商檀安,在老太太期盼的眼神中又喝了一口,冲老太太温婉地笑。

“晏姑娘,你过来远不远?一路累了吧?”

“历奶奶,你也喝点蜜汁水。”商檀安插话道。

“哦……噢,”老太太想起什么似地忙忙起身,“小安你陪晏姑娘说话,我到厨房里还有事。”

绯缡眼瞧着老太太转进一扇小门,抬眸望向商檀安,猜不透这历奶奶是何许人,她维持着清雅的笑意,心中组织着语言。

“家里简陋,没什么招待你。”商檀安拖过椅子,在绯缡对面坐下。

“很好。”绯缡答道,顿了顿,正待开口寒暄,却见老太太喜眉笑眼又转出来:“小安,我想起来,要去小强小花家说一声,叫他们自己去看灯。”

“哦……好。”

“晏姑娘,你坐着,我去隔壁说点事。”老太太乐呵呵道,在绯缡和商檀安身上意味深长地瞅了两下,才恋恋不舍开门出去。

商檀安知道历奶奶在想什么,不由暗自尴尬无奈。

“你约好了要和别人去看灯?”绯缡瞅向商檀安,“不好意思,我来得唐突了。”

“我没什么事,只是闲在家里,邻居拉我一起出去瞧热闹。”商檀安整整表情,闲聊道,“这些天行政区那边有好多庆祝活动,晏同学,你去看过吗?”

“没有。”绯缡摇头,探询道,“你家里其他的人都出去了?”

“我和历奶奶一起住,”商檀安道,“我父母都过世了。”

绯缡不由睁大眼睛,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道:“对不起,”可她还是忍不住,“那历奶奶是你……”

“历奶奶是我的邻居,我父母过世的时候,我还不够大,不能单独申请住房,历奶奶原来一个人住,她好心提出照看我,我们就搬到了一起住,一直到现在。”

绯缡听得发愣,再也想不到商檀安与她身世竟然相似,心中无形感到亲切半分,她眼眸微转,将这套不大的房屋基本看清了布局,眉目间很是柔和,关问道:“那你这样住,习惯吗?我是说,毕竟是邻居。”

“习惯,历奶奶人非常好。”商檀安温和一笑,忖度晏大小姐可能压根儿没听过下六区住房管理中的邻里互助计划,“我们这里,小孩太小,或者老人太老,不适宜独居的话,只要有近邻或者亲戚愿意共同居住,就不用去福利机构,帮忙照看的人也会相应多得社会贡献积分,房屋面积也可以增大,所以邻里合住的情况不止我一例,相处得都很好,时间久的话,相当于多了一个亲人。”

绯缡点点头:“这样也不错。”她停了半晌,心中暗暗定下,抬眸盯着商檀安问,“你刚刚说起行政区的表演活动,你还想去看吗?正好我也没有去过。”

商檀安一滞,瞧着绯缡的眼睛,嘴里硬是不好接。

“你想去的话,我现在就订一家餐厅,我们过去先吃饭,吃完饭正好可以好好逛。你想吃我们摩邙的正统菜还是异域风情的?”绯缡认真地计划起来。

“哦,我……还是在家。”商檀安笑得谦和,解释道,“一直在研究院,在家里待的时间很少,我要多陪陪老人家,帮忙做点事。”

“那……不看表演,只吃饭,抽得出空吗?就在你们雪栗区找一家特色餐馆。”绯缡希冀地问道,“我还没吃饭,你也没吃吧?”

商檀安愈发困惑,晏大小姐怎地时不时又来邀饭?“你家里人呢?”他面上微侃,“忙得不肯陪你出来人挤人吗?”

“我没有家人,就我一个。”绯缡坦然道。

商檀安惊讶之极,连连瞧向绯缡,脱口想问一个家人都没有吗,还好刹住了嘴。这样就说通了,他接单去到她家两日,两日都只见到她一个人。商檀安想着晏宅那大片地方,望着绯缡那紧紧盯住他的大眼睛,心念疾闪,莫非她一个人过年寂寞无趣,出外找熟人消遣时间,便微微后悔刚才拒绝得太直接。

章节目录 第69章 请求 绯缡提起家人,觉得正是一个谈话的契机。她的时间,委实不多了。

她撇开了吃饭不吃饭的铺垫话题,嘴唇轻启,小厅里的空气拂过唇瓣,有一点点沁凉又明爽的感觉,不是那么困难。

“商同学,这次冒昧拜访,我……其实有件事想和你谈。”

“什么事?你请说。”商檀安这会儿既意外,也不是特别意外,虽说仍然很客气,语气语调却发自内心地诚恳起来。

“在说之前,你能保证对我们的谈话内容永远保密吗?”绯缡郑重地问道。

商檀安完全没想到晏大小姐起头就这么一句,比她说要来送礼物都更加令人踌躇不安。

“你放心,不牵涉什么坏事,我只是不希望我的私人谈话被外人知晓。”

“晏同学,我不是擅长讲八卦的人。”商檀安笑了笑。

绯缡默默点头,隔半晌,吸口气开腔道:“我祖父有两个儿子。”

商檀安虽愕,但神色温和地听,没打断,绯缡缓声道:“一个是我大伯,一个是我爸爸。我大伯在年轻时候就因为一次意外去世了,他没有成家。我妈妈去世也早,我小时候就跟爷爷和爸爸一起生活。后来他们相继去世,就剩下了我一个人。”

商檀安的脸上泛起真诚的同情,却听绯缡话锋一转:“最近,有一个人突然向市政厅提出申请,声称是我大伯的非婚生子,他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他们俩要求进行家族血缘认定,然后析产。”

商檀安瞅了瞅绯缡,还是觉得不知道说什么话好,继续保持沉默。

“我的律师说,如果他们真是我大伯的孩子,他们和我拥有相同的继承地位,届时我占到三分之一份额。”

“……”商檀安只得泛泛安慰道,“也许不是。”

“他们并不怕血缘认定,反而积极要求认定,现在流程已经要走到强制我应诉的阶段。”

商檀安望着绯缡紧抿的唇角,想了想,和声关切道:“三分之一会影响你的生活吗?”

绯缡眨眨眼,把她研究院毕业出来找不到工作、再倒霉生场重病、以后嫁个不良人、养孩子供读书等种种糟糕情形在脑子里模拟一遍,摇摇头。

“既然生活不受到影响,又多了兄弟姐妹,反过来想,也算是一件好事。”

“他们不是我的兄弟姐妹,我从来没有听过见过他们。”绯缡忍不住扬声道。

商檀安再瞅瞅绯缡,点点头,尴尬地表示理解。

绯缡的目光直直望着他,再望向他身后,窗外,阳光很明媚,只是对面的高楼太近了,好大的一坨杵着,压得人的视野不畅,心脏也憋紧。她又将目光调回来,分辨着商檀安的表情,他五官爽净,眉目清润,感觉他想好心安慰却词穷的样子。

“他们两个,我一个,”绯缡声音有些黯淡,但很快挑起眉,目光炯炯地说,“我爸爸辛苦经营二十多年的家,我绝不让陌生人这么拿走。”

商檀安确实不知道怎么安慰晏大小姐,现在这情形,他们有点像交浅言深。

“我……需要一个结婚对象。”

客厅静得一丝声音都没有。

商檀安和绯缡隔桌望。好一会,他才将惊愕压下去,瞧着绯缡,极力同情,晏大小姐大概真的郁闷之极,又无人可排解,今日逛到他这里,连这等隐秘都要倾诉一二了。

“这个……和你大伯的孩子来分家产有什么关系吗?”

“结了婚,只要我的丈夫在婚姻责任上添加声明,愿意为女方家族的经营管理尽责,并同时承担女方家族的债务风险,他就可以算进继承人里,这样我这边就有两个,和他们兄妹持平。”

“那……你就快结婚了?”商檀安有点明白过来,晏大小姐莫非是来发喜柬的。

“如果顺利的话,是的。”

商檀安不好问这样匆忙结婚值不值,只能按常理抹开笑:“恭喜,恭喜。”

“在结婚之前,我需要一个结婚对象。”绯缡的嗓音清柔,直视着商檀安,又强调了一遍。

商檀安的脸色便变得很古怪。

“你人不错,能和我一起去市政厅注册吗?”

商檀安哗地站起,瞅着绯缡半天吐不出话,忽然就背转身瞧向窗外,再隔一会儿,脖子才晓得扭回来,盯着绯缡半仰起等答复的脸,表情简直无法形容,他蹙起眉,不可思议地问道:“晏同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知道这样的请求很唐突。我来之前,已经把所有的细节都想过一遍,包括这样做对你我双方的利弊影响。”绯缡条理清晰道,“我向你保证,这件事不会困扰你现在以及将来的生活,你需要付出的只是和我去一趟市政厅进行婚姻注册,我不会让你太深地卷入我的析产案中,作为当事人,你大概只需要以我丈夫的名义露面一两次。其他一切都不用改变,无论在这里还是开学后回到研究院,全都按照现状。如果你遇到合适的女孩,想谈恋爱什么的,尽管去做,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义务责任。哦,对了,结婚誓词里对我家族的管理和风险这块,也只是一个形式,我不会要求你为我家里的事付出劳力和时间,你放心,我家也没有任何外债纠纷,不会牵累你。”

绯缡越说越流畅:“婚姻的期限不会太长,等我的析产案了结后,大概再维持一年半载做做样子,我们就可以离婚。为了感谢你的帮助,我会支付你一笔报酬……”

“晏同学。”商檀安提声打断,看着绯缡顿住的模样,想说什么又摇了摇头,轻叹道,“我保证我们的谈话内容不被任何第三者知晓,很抱歉不能帮到你。”

“我可以现在就一次性付清报酬,包括……”

“晏同学,我得去隔壁看看历奶奶了。”商檀安目光一扫,将搁在一旁的金色木盒拿起,递到绯缡面前,“大家是同学,你不用带礼物来,拿回去吧。”

绯缡站了起来,脸上慢慢地热起来,敛眸接过。

章节目录 第70章 选项 商檀安看看绯缡,走到门口开门。

“对不起,我唐突了。”绯缡捧着沉甸甸的大木盒,经过他的身边,礼貌地道歉。她停了一停,抱着一丝希望拖延道,“这是伴手礼,和我们所谈的事无关,你要收吗?”

“……抱歉。”商檀安轻声道。

绯缡和他四目相对,半晌点点头,挺直腰杆走了出去。

商檀安无言地望向她的背影,听着她的靴声以一丝不错乱的清脆频率在廊道里回响,直到亲眼见她转入了升降梯间,犹不敢置信她的拜访目的。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在街道上步行,绯缡走出大楼,沉郁而茫然。她木着脸,抱拢木盒,尽量靠边,和别人保持距离。那些欢快的人一边走,一边兴奋地手舞足蹈,口若悬河地说话。

她想,她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是不能接受,这在她的预案中,目前也远远没有达到需要沮丧的程度。但天知道,她一点儿也不喜欢今天的拜访按着预案的结果走下来了。

心情不好的她,诸事不顺,走了一段后,发现自己走错方向了。

现在,她站在一个公共悬浮车的站台上,周围满是嘻嘻哈哈的人群,嘈杂的对话里不时听到有行政中心区的字眼,大概都是蜂拥去观看庆祝表演的。

正好一辆车来,人们忙忙地上车,有人扬声呼儿唤女,勾手碰到了她的木盒角,身后又有人着急拍她的肩膀:“唉,这位小姐,你上不上车?”

绯缡不吭声地往旁边让。

“不上车你急着排什么?”五大三粗的男子给她一个白眼,“你等人到齐了一起排队不行吗?后面还有车,非要这么碍事地先插在队伍里占位,素质呢?”

绯缡侧头瞧了瞧男子,抿着唇角压着怒气。

那人一见是个漂亮姑娘,自己倒缩起了嘴。

更后面的人嚷嚷着催促,男子回头就拔高声音:“挤什么?都是出来玩,都是街坊邻居,悠着点呗。”

他侧身经过绯缡,特意露出一口白牙笑,在绯缡脸上团团瞄了两眼。

这目光很粘。

绯缡气得差点把木盒砸他脸上。

没等她行动,这大群人都从她身边涌过,悬浮车关了门,她留在站台上,才觉得能畅快呼吸,一抬眸,见有人贴着悬浮车的窗户向她招手,仿佛又是刚才那男子。

她怒火中烧,瞪着悬浮车升空后,一股闷气无处散发,站在原地极不淑女地从鼻腔里重重喷气,目光如刀似地向四周扫视,注意到站台后面有一片绿地,边缘围了一长排座位,倒是挺稀有的,当即穿过绿地,奔那座位而去。

阳光不再被高楼遮挡,洒在她紧绷的脸庞上,绯缡被一个登徒子激得斗志汹涌。

拣了一张座位坐下后,那个公共悬浮车的站点被她当做假想敌似地狠狠瞥了一眼,心情微微顺畅,她深呼吸,再深呼吸,将那登徒子的糙脸如微尘一般从脑中拂去,迅速改换思路,趁着这会儿清净,过滤着她的同学录。

“爸爸,你看,今天社区活动中心都没有人。”

“当然喽,大家都去行政区看表演了。”

“谁说的,肯定有人的,你看,不是有个阿姨等在外面的座位上吗?”

商檀安听着邻居的小孩们叽叽喳喳讨论,往下方随意投了一眼。果见往日热热闹闹的活动中心空荡着,那些露天设备全安静地杵着,地上都不见有人走动。外围绿地也无人晒日光浴,等候区的长椅上只约摸有一个粉色身影。

他目光一紧,再往下方看。悬浮车越升越高,粉色的身影几乎被阳光照成了白色,越发模糊了,一会儿悬浮车升到既定空轨高度,嗖地往前窜,整个活动中心就只有外围绿草坪的颜色还醒目着,但也越来越小。

商檀安坐着,心中不安,过了片刻,他借故挪到车后半部分,离相熟的邻居稍远些,拨出了视讯。

投影屏中,绯缡静静地瞅着他。

“晏同学,你是不是坐在活动中心?”

“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商檀安替她着急上了:“你前面是不是有块草坪,旁边都是椅子?”

“是。”

投影屏中的绯缡朝左右瞧瞧,似乎在疑惑商檀安的位置。

“我不在附近,刚刚在草坪对面的公共悬浮车站台坐车,车开了才看见你。”商檀安说着,便想到他这趟是拒绝了绯缡后和邻居去看灯,望着她那淡淡的表情,似乎不见恼恨,便心生歉意,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你怎么坐在那里?停车场是另外一个方向,你找不到路吗?”

“找得到,走错了,先歇一下。”

这一下可不是一会会时间,商檀安都吃过午饭了才和邻居出的门,他一算,绯缡迷失逗留在他家附近可好久了。

“我现在没法下车回来给你指路。”他急道,“你翻出地图看,或者你到悬浮车站点找个人问,就问最近的公共停车场,他们都知道。”

“我找得到停车场。”绯缡干脆道,瞅瞅商檀安,“还有事吗?”

商檀安停了一会儿,问道:“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回家。”

“我是问……那件事怎么办?”

“继续选人。”

两下里沉默着,绯缡打量着商檀安的面部,等了片刻,便开腔道:“那就这样吧,我要回家了。”

投影屏倏然隐去,商檀安眉头深锁,既同情绯缡,又觉得荒唐,她怎么能想出那种主意。

绯缡接着仍想先前那登徒子的样貌,心中冷静地思索着,发布寻人任务的可行性。各色人等很多,很多……多得总应该有人可以接一个临时任务。任务描述、考察条件……这些都只是细节问题,寻人任务最关键的缺陷是,会留下痕迹。

也许应该试试。

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有选项。

“纪明达,你好。”她向投影屏里的人露出微笑。

纪明达是甲三最有人缘的一个男生,他似乎和谁都能很热乎地说上话。绯缡是这么感觉的,当然,除了在甲部大楼同一层工作室外的廊道里互相交流过项目进展,以及被他通知到各种班务院务事项,绯缡和他并无更多的交情。

所以,投影屏里的人回着礼貌的问候,热情中透着很明白的诧异。“晏绯缡啊,你好。假期过得怎么样,怎么有空视讯过来?”

“联盟年假到了,我向同学们拜年。”绯缡瞅了瞅纪明达背后那一大群聚会的男女老少,略聊了两句,连试探也无,便道了再见。

还有谁?

章节目录 第71章 愿赌服输 欢乐的年假过去。

东临研究院的学生假期也过了一多半。商檀安从升降梯走出来,黑透的廊道骤然灯光大亮。他刚接完单,外头夜色深沉,楼里的光却拟得和白昼一样,反差太大,更何况半夜的走廊总是特别寂静,这样明亮反而让人感觉不自然。

他揉了揉眼眶,轻手轻脚地打开自家门,客厅里一丝声音也没有,他朝历奶奶的房间瞧了瞧,动作放得更轻,心忖着把余单做完就不再接单了,要多些时间留在家里陪历奶奶,不然过些天返回研究院,历奶奶就又要孤清清。

商檀安推开自己房门,手放在衣襟上,正要脱衣服。动作一顿,差点倒吸一口凉气。人虽然滞在原地,目光却不敢置信地朝他的书桌使劲瞧。

一个人坐在那儿,原先像是支肘托颐阖目打着盹,这时候睁开眼,挺直腰,半边脸颊还余一道压出来的红印子,瞳仁乌黑乌黑的,向他直通通看过来。

正是晏绯缡。

“你怎么在这里?”他惊讶得都忘了先称呼一声晏同学。

绯缡忙起身:“你回来了?是历奶奶让我进来的。”

商檀安下意识回头看向房门。

“历奶奶睡了,她说她睡得很早。”绯缡压低声音一股脑儿解释,“她说你在外面工作,回来很晚,外面客厅坐着冷,你房间小,比较暖,叫我到你房间里等,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动。”

“你……来做什么?”商檀安皱眉低声问道,感觉头都要大了。

绯缡张张嘴,目光投向他身后的门缝。

商檀安便转身将门关严,回头问:“你怎么跟历奶奶说的?”

“我说我有假期作业要请教你,历奶奶本来想催你回家,我说不用,我等就是了。”绯缡敛眸坦言道,“我怕你知道我又上门,会叫历奶奶请我出去。历奶奶人很好,请我在家里用饭,哦,她让我转告你,你回来饿的话,厨房里还留着饭。”

商檀安打量着绯缡,半晌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指着书桌示意,不知是因为工作乏累还是因为现在这惊诡情形让他虚弱,他的声音透出无力:“晏同学,你坐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再考虑一下我先前的提议。”

“晏同学,如果是别的事,在我能力之内可以帮你的,我一定帮,”商檀安叹气摇头,“但这件事不是儿戏,恕我无能为力。”

绯缡沉默片刻,启唇道:“今天,我被强制应诉了,对方已经完成生理采样,我爷爷、我大伯、我爸爸甚至我的遗传生理信息,都将不经过我的同意,和他的数据进行比对。”

她面无表情,目光里却隐现倔强、愤怒,这让她看起来锋芒凌厉。商檀安无言地望过去,灯光下,晏大小姐独自在稍远的书桌边端坐,一袭暗青长裙裹身,十分素淡。裙摆处有几许五彩丝线勾勒,在光照下隐隐生辉,才略略添了一些柔华。

“如果对方真的是你大伯的孩子,你们的亲缘关系应该算是很近了。如果你不甘心他们拿太多,也许你可以把自己的诉求坦白告诉他们,大家商量出一个都可以接受的分配比例。”商檀安说得诚恳。在研究院时,他和同学关系挺好,但从来都是有礼有度,根本不会贸然评说别人的家事,现在这番话,真的是掏心肺到僭越的程度了,“你用婚姻作代价,值得吗?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或者其他被你引进析产名单的人是什么样的,其中的风险你考虑过吗?你可能不仅赔上婚姻,还赔上另一份家产。”

绯缡默不作声地盯着他,过了半晌清晰地说道:“凭你刚刚的话,我愿赌服输。”不等商檀安答话,接着就道,“事实上,针对你所说的风险,我准备了一些制约手段,但对你,用不着了。”

商檀安张口结舌,突然好笑道:“晏同学,我相信你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刚刚的话,是我不了解情况妄言了。”他站了起来,“你的提议我不能同意。很晚了,你准备怎么回去?”

绯缡抿了抿唇,仍坐着,仰起头:“我今天来的时候,我知道我会把事情弄糟。我……一直都不是很擅长说服人。”她瞅着商檀安,恳切道,“但我对自己说,无论怎样,必须再试一次,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很抱歉欺骗了历奶奶,也很抱歉深夜还在打扰你。可我想对你说的话还没有说完,你能让我说完吗?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非常感激。”

商檀安的视线凝注在绯缡脸部,半晌回身坐下,他观察到她轻吁了一口气,自己便也想叹气。“你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有。”

他扬起眉来,洗耳恭听。

“马上生孩子,也可以多算一个人。”

商檀安愕然,这下真的毫不掩饰地叹出一口气:“晏同学,你是不是缺乏应有的安全意识?”

“不是,我只是想尽量向你坦诚我目前的处境。”

商檀安愁闷不已,他确实觉得晏大小姐的处境堪忧,她说话做事的方式,要是碰上另有所图的人,那真是全完了,活脱脱一出赔了夫人又折兵。

“晏同学,”他语气诚挚温和,娓娓劝道,“我真心觉得你找人结婚的方法不好。潜在风险先不论,你想想,你结婚,他们也可以结婚,一下从两个变成四个,你不是更吃亏吗?”

“他们不行。”绯缡沉声道,“现在他们的析产申请已经走到强制我应诉的阶段,权利主张人只有他们兄妹两个,如果他们还要增加更多的权利主张人,那么就要重新提出申请。可是,联盟法规定,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就同一个纠纷事项,一生只能提请一次强制应诉。如果他们撤销现在的申请,加人再申请,那么现在强制我应诉的结果就算失败。失败即诬蔑、主张不当,后果是他们不仅要承受惩戒,而且永远再也没有第二次强制我应诉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72章 为什么是我 “他们把流程赶得太快,现在结婚也没有用了。”

绯缡说到此处,心里略舒畅几分。

“更何况,即使他们一开始已婚,他们的配偶和我的丈夫在继承晏家产业上的权利份额是天差地别的。我的丈夫,可以当作晏家子嗣看。他们的配偶,只能从属于他们,不计为继承者,或许可以从家庭负担重这种角度适当进行人道主义关怀。”她认真地瞅向商檀安,“有关这种区别,涉及到很多法律因素,我现在很难说清。事实上,我的律师建议我,不要刻意强调我的丈夫在继承权上的重要地位,但我认为,合作应该建立在坦诚上。”

商檀安没说话。

“对不起,我说错了,应该是求助。”

商檀安挑眉望向她,她正襟危坐,仪容端庄,说话的神情就像他们在开项目小组讨论会,只是在静默间能看出她眼中的期待和希冀。

“为什么是我?”

“你是最近最好的。”

两人目光相对,商檀安忍不住道:“你们甲班不是也有男生吗?还有你以前的同学朋友,我想他们对你来说应该更熟悉更好说话。”

“我这段时间确实拟了几个人选,”绯缡坦率道,“可是他们有的好像有女朋友,有的出去游玩了,有的……我视讯过去拜年,好像很惊讶,所以完全没有办法开口提这事,我更倾向于面谈,你人合适,正好又近。”

“晏同学,你谈论的是婚姻对象。”商檀安感到十分难以理解,“不管真假,在法律关系上都和你休戚相关,你就这样靠谁近,就找谁?”

“我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让我在深夜里造访说这事的人。”绯缡静静道,“我没有时间了。”

“……晏同学,同学上门,接待是应该的。”商檀安苦笑着委婉提醒,对上绯缡瞬间亮起的眼睛,狠狠心直说道,“你不用多想。”

绯缡垂眸,沉默片刻,抬眉又道:“商同学,刚刚都是我在回答你的问题,我还有一部分要说明的内容,希望你能听完。”

商檀安看看她,点点头。

“我下午过来的时候,和历奶奶聊天,她说她身体不太好,给你造成了很大的负担。”

“历奶奶和你说这些?”商檀安微微蹙眉。

“她问我,我们在研究院里怎么过的,平时都做什么,聊着聊着就说了这些。她告诉我,你在你们社区中学读书时,还没到自由者工会允许接单的年龄,就开始帮着别的承单人做事了,曾经被人不守信用克扣工钱。你现在不仅要负担家里开销和她的医疗费用,还想着攒钱换到有青山绿水的宜居地方。”

“晏同学,这是我的家事。”商檀安无奈道,“历奶奶一个人住的时间多,遇到人就喜欢多说一些。”

绯缡诚心诚意道:“商同学,我现在确实需要找一个人帮我渡过难关,为了表示感谢,我可以在芷桑区购买一间宅院,送给你,你也可以接历奶奶过去住。你不是很关心历奶奶吗?我还可以给历奶奶换一个好的家庭医生。另外,我给你注册一家类似于器房那样的自由设计铺面,你不仅可以接大单,还可以叫别人来帮你做事,别人的工钱由你定。”

商檀安听得又诧异又好笑,只是摇头:“晏同学,谢谢你的美意。”他心思一动,忽然疑惑,“你怎么知道器房?历奶奶不知道器房。”

他绝对没有给历奶奶说过研究院打工的事,也不记得他在研究院和绯缡接触时,会提及器房。事实上,他们癸部的同学大部分也只知道他在学生活动中心兼职管理机器人,很少知道他还在校外的器房兼职,更不用说其他学部的人。

绯缡来之初,抱着用坦诚真挚打动人的策略,此时在说话间隙被商檀安这么一问,她眨眨眼,怀着歉意老实道:“我知道。我……需要知道你目前有没有异性朋友,方不方便帮我做这件事。”

商檀安望向她:“你怎么查的?”

“找律师。”

“还查到了些什么?”

“没有,你身家清白,生活简单。我只是想查你有没有异性朋友。”

“既然已经查了,你还找历奶奶聊天?”商檀安心中极不舒服,甚至有些生厌,他想到自己被绯缡暗查,历奶奶被绯缡套话,脸色便很不好看,勉强压住胸臆间腾升的怒气,站了起来。

绯缡有点吃惊地仰起脖子,辨认着他脸上的神色。印象中,商檀安这个人脾气不温不火。她脾气不好,遇到看不顺眼的人就直接板脸,商檀安却好像对谁都能保持谦谦君子之风,现在这样说得好好地就冷下脸,简直出乎她意料。淑女的教养让绯缡只好随着主人一道站起,她口中仍试图挽回:“聊天只是聊天,当时我在等你,历奶奶就对我说了一些你的事。”

“晏同学,已经非常晚了,我想你应该回去了。”

绯缡一急,将最后一句重要的条件脱口而出:“我刚刚提的报酬天亮就可以去兑现。”

“晏同学,你不用再说了。”

绯缡盯着商檀安,见他立在房中央,虽然没有严厉驱赶,逐客的意味却很是坚定,她一时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大约是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吧。她本来没有想过商檀安会答应,但是真的奋力一搏后,发现结果并没有如她暗地里希望的那样给她拨云见日,失落竟然还是那样巨大,像一片海洋一样将她整个淹没。

“商同学,”好半晌,她才慢慢开口,“我很感激你。”

“你不用感激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商檀安走到房门边,“不过我保证,你今天的话,以及上次的话,任何时候我都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你有我的承诺。”

“我感激……你听完我说话。”绯缡艰涩地吐声,仍记得微微躬身致意,“打扰了。”

“我送你出去,你的车子在地下停车场吗?”

“嗯。”她随便应了一声,便走出门去。商檀安终究好修养,见夜这么身,默默地送她,两人并排走在廊道上。

谁也没说话,只听到两种脚步声组合在一起,基本一致地回荡在通道里,经过一扇扇门户。绯缡的高靴清脆,商檀安的工作靴则低沉,绯缡踩着踩着,表情渐渐收整好。

“请留步。”她跨进升降梯,嗓音也恢复了力度,说得十分客气。

“我送你上车。”商檀安待要跟进去。

“不必了,你留步。”绯缡秀挺地候在梯门边,下巴略抬五度小角,嘴角随之弯出了一个礼貌的小翘尖,温婉谢绝。

商檀安瞅瞅绯缡,目光瞥见升降梯即将关门,忙问:“你车子安保几级?”

“一级。”绯缡淡然的回答从门缝中传出来。

商檀安隔着梯门,见绯缡这时候后退一步,立到升降梯中心位置,面色如常,很安静地等在里面,未及几眼,便忽而一下随着升降梯消失了。继而眼前一花,升降梯的圆柱形空间围壁上现出绿意盎然的小树林画面。

他顿在原地片刻,这拟真画面日日看到几遍,早就无感了。一会儿,他抬步往回走,心忖晏大小姐的车子实时并入全球治安巡逻队的监控系统,稍有不对就可以得到巡逻车的护驾,回程安全倒是不需操心的。

高楼丛林下的街道铺着惨淡的路灯色,风从巷道里横着吹出,在街心乱了方向,将绯缡的长裙摆扑簌簌扬卷起。她脑中混混沌沌,焦虑就像这盘旋穿堂风一样左突右冲,找不到出路。

后天晏青衿的家族血缘认定结果出来,她就保不住她的家了。所有的东西都要分割出去,就连她出生长大的老宅院,都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绯缡说不清走了多久,她在某一个瞬间,心底自动觉得差不多该到公共停车场了,便举头茫然四顾。这地方似曾相识,好半天她才意识到她犯了同上次一样的错误,出了商檀安家那幢楼便拐错方向,又来到了公共悬浮车站台。

深夜的站台上除了她,再没人了。绯缡失魂落魄地站了好一会儿,拖着脚步穿过后面的草坪,寻到了上次坐过的座位。

商檀安神色复杂地远远跟着她。

这一夜长得让他已经不指望睡眠了。

章节目录 第73章 雪栗区的深夜 这一片很黑,包括商檀安站的草坪中心位置,也包括绯缡现在所坐的社区活动中心外围等候区长椅,全都黑沉沉的。

商檀安身后不远处,公共悬浮车站台的指示灯在无车无人的状态下自动转入最节能模式,只在高处映出了幽蓝的胖铃铛图标。他往前遥望过去,社会活动中心露天耸立的大转盘显露出乌坨坨的一团轮廓。

可是,即便这么黑,他仍能分辨出长椅上的人将整个上身伏在膝盖上,始终没有直起腰来。

她埋着头在哭。

商檀安是看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这一层的。起先,他不明白她穿过黑乎乎的草坪做什么,只以为她要在暗处整理靴袜什么的,他踟蹰着不方便上前,后来。他才忽然明白过来。

商檀安的心中在天人交战。没有人喜欢在哭的时候被人撞见,可是,如此深夜,不管似乎又不行。但她这事,又如何能管呢?

社区活动中心的树丛里,有一束光摇摇晃晃射出来。

“谁,谁在那里?”

绯缡一惊,抬起身体,偏转头往脚步声处瞧。但见白光在她脸上乱晃,她眯起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对方。

“你坐在那里干嘛呢?”粗重的男人声音向她接近。

她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大半夜的,你来这里干什么?”白光移向她旁边,在她的手包上晃了两转。这间隙,便被她瞧见两步开外,站着一个相当魁梧的人影。

“你住在附近吗?怎么不说话?”那身影朝她走近一步,白光又射紧她的脸,“嘿,说句话呀。”

“晏……”急促的高喊传过来,绯缡面前的人一愣,白光随即移过去。绯缡趁机一伸手,将手包飞快抓起,眼睛也跟着盯向前方草坪,那光只照到了跑动的人身上的深色衣服,绯缡还未瞧得更清楚,来人就已经大步奔到近前。

“晏,”绯缡的胳膊被一把抓住,只听来人重呼一声,责怪道,“别吵了,我们回家吧。”

绯缡仰起头来,心定了。

商檀安抬起手掌,挡住射向他脸部的白光,目光迅速在绯缡脸上扫视,来不及说什么,就用力把她扯了起来。

“嗨,你们什么关系,干什么的?”魁梧大汉问道。

“没什么,吵架了。”商檀安的声音听着略烦躁。白光移到绯缡脸上晃来晃去,他把绯缡拉一下,避开光照,抬起手肘替她遮挡。

“你追过来有什么用?”绯缡清清冷冷地接道。

“别吵了,奶奶又该说我了。”商檀安低声下气道。

那人的光便在商檀安和绯缡身上来回甩一圈,鼻腔里低哼道:“哟嗬,大半夜,真好兴致。”

商檀安笑了一声。那人就离开了,白光在草坪上摇晃着向前,绯缡和商檀安双双立在黑暗里,对视一眼,商檀安松开她,偏转头,盯着那光一直穿过了草坪中央,才转回头:“晏同学,你没事吧?”

“没事。你怎么来了?”

商檀安听着绯缡这样清脆的回答,感觉十分无力:“你跑这里来干什么?”

“坐一坐。”绯缡答道,令商檀安益发无语的是,她转身真的又坐下了。

“这地方不好,刚刚你没觉得危险吗?还要坐。”商檀安不好呵斥绯缡,心里发急,好言建议道:“走吧,别在这里久留,我……我送你回家吧,心情不好,也要回家休息。”

“走不了。我要等着,”绯缡仰头道,“刚刚谢谢你,不过巡逻队的人很快就要来了,你最好先避一下,免得解释起来麻烦。”

“巡逻队?”

“我报警了。”

商檀安盯住绯缡,夜色中,她的五官表情不甚清楚,只看到她的眼睛微微闪亮,好半晌,他才走到绯缡旁边坐下,点点头道:“好,报警好。”

再隔片刻,他忍不住告诫道:“别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比遇事报警更有用。”

绯缡不置可否,侧过头瞪大着眼睛,透过黑夜试图辨清商檀安的神色。“你怎么来了?”她心中不免期望商檀安改变主意了。

“我看夜深了,还是送你一段比较好。结果发现你没有往地下停车库去,”商檀安不解道,“你是不是没开车来,坐公共悬浮车来的?”

“我把车停在公共停车场,你们楼下没有空位。”

“那你怎么往这个方向走?公共停车场不在这个方向。上次你来,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绯缡沉默片刻,开腔道:“我左右不分,出了大楼就把往右走成往左。”

“……”商檀安张着嘴结愣半天,再也想不到晏大小姐还有这空间取向上的缺陷。

这一夜真把他折腾惨了,他一发现绯缡不是往地下车库去取车,而是在底楼就下了升降梯,便急火攻心,极怕强韧的她又整出幺蛾子来。后来见她丝毫不犹豫地往公共悬浮车的方向去,虽然他觉着晏大小姐不太可能坐公共悬浮车来,但凡事都有例外,就冲她能对不太熟络的他提出结婚多占家产,他就相信她干出别的出人意料的事情来也不稀奇。商檀安猜测绯缡心高气傲,被他拒绝后找了一个托词不屑他送,这一路跟来,他几次欲上前,几次犹豫,既恐她见了他重提那荒唐建议,又着实不忍见她半夜孤零零地走长街。谁会想到她走错方向了呢?

商檀安又回想起她先前立在站台原地转了一圈,呆呆地停了好一会儿,慢慢走入黑暗草坪,一个人埋着头哭,这会子也不清楚她是迷路了才哭呢,还是因为他没同意她才哭。

当然他问都不敢问,事实上他的心仍在替她突突乱跳,刚才的大汉在时冷汗没有冒出来,此刻倒似要冒出来了。他坐在椅子上,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说话更不好,只好随便扯些正常的话题。

“我们大楼地下的停车库对外开放的车位很少。外来车辆经常停不到,有一个租车行,占了大部分车位,我们楼的居民需要用车,就找它租。”

“……嗯。”

商檀安心底暗叹,他应该将晏大小姐送回家的。当时下工回来累,车子已经归还了需要重新再租,再加上不敢太殷勤怕她不死心,又听她的车子安保性能好,几下里一思量,便绝口不提送她一程,要是他下楼晚一步没有及时跟上她,今夜她迷路在这里遇到魁梧大汉,因此出了事,他一辈子赔给她恐怕都没用,商檀安真是越想越后怕,深悔自己做事懈怠不周到。

“你不走,走不了了。”绯缡望着半空中闪过来的巡逻飞艇,轻声道。

章节目录 第74章 倒追 “我和巡逻队的联动服务忘了续费,所以没有即时的影像传播过去,现在那人走掉了,你在这里,要怎么说?”绯缡问道。

“那人刚才有没有什么不好的言行?”商檀安侧头,仔细盯向绯缡。

“……说不上。”

“那就算了,别牵扯太多,”商檀安顾念着绯缡孤身坐在这里的前后因由真是提不得,没奈何教道,“就说我们吵架。”

“嗯。”

两人才商量定,巡逻飞艇就停到了面前。灯光把一排长椅全照亮了,刺得绯缡和商檀安全都眯起眼,两个全副武装的巡逻队员矫健地跳下来,一个面对绯缡,一个二话不说,手一挥,就让商檀安站到绯缡安全距离之外,分别读取了两人的身份信息。

“晏绯缡女士?”

“是的。”

“请你陈述你的报警理由。”

绯缡才看了商檀安一眼,巡逻队员就凶神恶煞对商檀安警告:“在我们向你问话之前,你不准说话,不准有任何细微动作,明白?”

“明白,警官。”商檀安配合道。

巡逻队员这才哼一声,放缓脸色向绯缡询问:“晏女士,你受到什么伤害?”

“我和他吵架了,现在又和好了。”

巡逻队员一怔,皱眉:“你们的关系?”

“同学,”绯缡敛眸道,“朋友。”

巡逻队员瞅瞅绯缡,她全身上下打扮很不错,但那头长发有些凌乱,眼睛鼻头处都微微红肿,显见哭过。巡逻队员又朝另一边的商檀安锐利地投一眼,问道:“他是否对你有暴力行为?”

“没有。”

“那你们吵些什么?怎么吵的?为什么你会报警?”

“……年假的时候,我让他陪我去看庆祝表演,他不肯,今天我越想越气,就跑过来找他吵。”

巡逻队员的脸色变得很古怪,沉默而怀疑地瞄瞄两人后,表情严肃道:“这样就报警了?晏女士,你的朋友是否对你有口头威胁行为?你不是本区居民,深夜留在这里,他是否对你有拘禁意图?”

“没有,他叫我回去。”

巡逻队员再次瞄瞄两人,估计想翻白眼。“晏女士,你确定你没有任何来自外方的危险?”

“没有。”

“晏女士,并不是所有的私人争吵都构成报警要件。”巡逻队员沉下脸,语气极不满道。

“对不起警官,她不太懂。”商檀安忙插话道。

巡逻队员瞥了瞥他,目光里似乎带着同情。“好了,散了散了,都回家去吧。”他们转身,走出几步呵呵着在同伙中笑谑,“倒追。”

商檀安和绯缡都不吭声,等巡逻驾艇升空,两人重新被黑暗包裹,绯缡才打破沉默:“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谈不上。”商檀安摇摇头,“我们这里住的人多,到了晚上,一般女人小孩都尽量不出来走动,你没事就好。我们回去吧,先到我楼下,我去租辆车,再陪你去公共停车场取车,送你回家。”

“不需要。”

“晏同学,安全问题还是不要轻忽。”商檀安认真劝导道。

绯缡没出声,令商檀安松气的是,这会儿她自动跨出了脚步,没有再驻扎在这夜色里的想法。他连忙跟上,和她并肩走上回程,鞋靴摩擦着短根草叶,万籁俱寂的夜里,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刚刚谢谢。”她突然轻声道。

商檀安不由偏头望向她,隔片刻拣了一个小话题问,给这沉凝的一路添点友好的人气儿:“你先前说,和巡逻队的联动服务忘了续费,是怎么回事?”

“我待在家里的时间不多,每次去东临,就把个人联动摩邙巡逻队的附加服务项目取消,只保留住宅的安保联动。这次放假回家,有很多事要处理,一时忘了要恢复个人联动。”

商檀安听出来,晏大小姐比他想象的节省务实。“你一直自己管家?”

“嗯。”绯缡目视着黑乎乎的前方,“我爸爸叫我好好管。”

商檀安再次觑向绯缡,转回头默走了一段,问道:“那你这次打算怎么办?”

“暂时不知道。”

绯缡听着沙沙沙的脚步声,眼前的草坪一寸寸显出微弱的光影,他们就要接近公共悬浮车站台了。

“商同学。”她站定,仰起脸,凝望着商檀安若隐若现的五官,用尽诚心道,“我的律师说,我现在不能进行大宗资产的购置,因为一旦析产开始,我所有做过的重大买卖行为都需要重新审计,与家族创收业务无关的行为全部会被认为无效。所以,我向你许诺的芷桑区房产以及工作间不能动用家里的钱,只能用我妈妈的个人资产。那些,是我现在能拿出的全部,我恳请你最后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事后我还可以追加酬谢。”

透过昏暗的光,商檀安俯头凝视着绯缡同样模糊不清的脸庞,久久不语。

“我用生命和信誉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影响你的个人生活,除了在婚姻史上配合我留下一笔记录,你永远都不需要为这段婚姻承担任何的责任和义务,我们可以在婚姻注册的当天,预先签下离婚协议。”

“……你这样做,值得吗?”

“值得。”绯缡毫不犹豫。

“钱财可以挣,婚姻不一样。如果觉得会分得不公平,你有律师,可以向仲裁机构陈情,你爸爸对家族的贡献应该被考虑在内,你应该被优待。”

“只有用一点儿,”绯缡摇头,“他们会说,我从小享用祖产,已经被优待二十多年了。”

“一定要这样争吗?”

“那是我的家。我可以念在他们是我大伯骨血的份上,哪怕他们的母亲从未得到过晏家的认可,他们的出生从未得到我大伯的准许,我也同意给他们生活上足够资助,但,我绝不容许他们拆掉我家。绯缡眼神坚定,一字一顿道,“我的爷爷出生在那里,逝世在那里。我的爸爸出生在那里,逝世在那里,我出生在那里,也可能逝世在那里。”

“……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

商檀安看到绯缡沉默了许久,她的声音像颊边吹不断的凉风一样萧瑟:“没有。我也想有其他方法,我也觉得刚才那个人朝我走过来,我一边恐惧,一边评估他是否可以成为人选,是一件很疯狂的事。”

“你……”商檀安瞪住了绯缡。

“我没有其他方法,”她的声音那样颓消,细细地,“他们人多。”

章节目录 第75章 那好吧 商檀安不敢相信他把晏大小姐又请回了自己家。

现在,她坐在他的房内,他的床沿。

他的次卧很小,比研究院的宿舍还小,因为常年不在家,陈设简洁得不能再简洁。可是她的视线含蓄地在四壁游移,好像之前那一趟,在他回来之前,她独自待在他房间的一大把时间内,她从来没有打量过似的,她嘴角更是含着翘意,克制地好奇着,整张脸庞非但没有午夜该有的困倦,还在灯光下莹莹生辉,完全看不出在那块黑暗草坪上的酸楚了。

有一刹那,他怀疑自己被套路了。晏大小姐……商檀安默默忖度,若要使苦肉计,是有这个智慧这个胆魄的吧。

“你不怕的吗?”他坐在书桌边,十分无力。

绯缡将目光移回他脸上,竟然笑起来:“我爸爸说我眼光很高,但基本上很准。”

商檀安侧转脸,虽然他应该感激一个女孩子当他面这么直白夸他,但眼下这种情形让他哭笑不得。

“而且,要会推理。”绯缡盯着比她还要坐立不定的商檀安,口齿清晰地说道,“即便看错了一个坏人,那坏人也没有必要在成婚前几小时表现出他的猥琐来,所以,现在我没必要怕,谢谢你今晚收留。”

商檀安本来就疲累,这会儿索性撑着额头,狠揪了几把眉心。

“晏同学,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有些人你可能绝对想不到,不是你的眼光或者推理就能看透的。”

绯缡心头松快,对商檀安的话不以为忤,微微一笑。

商檀安越发头疼,真心道:“你下次别这样了。你的生活优渥,接触的环境相对简单,看人可能比较单纯,以后还是慎重些好。”

绯缡依旧笑笑,没发表意见,明显心情好到对别人说什么都虚心接受的样子。商檀安瞧着她,脑中烦恼着他该如何收拾这摊乱局。

他当时怎么就答应了她那样荒唐透顶的要求呢?他怎么就说出了“那好吧”三个字呢,要是现在对她说,在草坪那块他可能只是受到情境感染,稀里糊涂顺口安慰她,不是他本意,能改吗?

不过,他没机会在心里组织起妥当的语言,因为绯缡很快打破了房中短暂的沉寂。

“你最好不要叫我晏同学了,直接叫我名字,”她提醒道,直接示范,“绯缡。”停一下,她又道,“必要的时候,可以叫我缡缡。我也叫你名字,檀安,或者你有更亲密的昵称,小安是不是?”

“不是。”商檀安脱口道。

“那就檀安。”绯缡弯起唇,先练了一遍,“檀安。”

商檀安瞅了瞅她,半晌点了点头。

“当然回东临,随便你怎么叫,反正我们也不大碰得到面,下个学年我很忙,你也应该一样要忙毕业课题吧。”

商檀安无言颔首。

“明天,”绯缡继续道,“我们一早去市政厅注册,然后接历奶奶到我家里,我们一起吃顿饭?”

“不要把这件事透露给历奶奶。”商檀安忙道,“我们在历奶奶面前,仍旧是普通同学,她老人家接受不了这种事。”

“我不会说。吃顿饭不代表什么,今天我叨扰你家,明天回请也正常。”

“明天我还有尾单要去做,去完市政厅就要走,很晚才会结束,吃饭算了。”

商檀安现在对绯缡来说无疑是个雪中送炭的大好人,绯缡觉得应该要表达善意,遂道:“那后天?”

“还是不要了。我明天和雇主请个短时假,陪你注册完,后续的事就由你和你的律师去操作,需要我露面的时候,提前和我说一声,等你这件事完成,我们就去市政厅把婚姻状态改了。”商檀安理完思路,微微松口气,“其他一切,都保持原状,不要刻意惊动比较好。”

这就是绯缡对形式婚姻的预想模式,她痛快地应承:“好。”再瞅瞅商檀安,问道,“那我明天就让我律师去看房子选工作间的住址,你有哪些具体要求?”

“我不需要。”商檀安摇头,“我不需要报酬。”

“你不要报酬?”绯缡惊讶。

商檀安见绯缡的表情变得疑惑探究,不由苦笑:“就当我给同学帮个忙。”

“可是,你不是想要换好的地方住吗?”

“谁不是想换好的地方住?”商檀安正色道,“但我不是靠给别人帮这种忙来发家致富。再说,我去研究院后,让历奶奶一个人搬离这个住惯的社区,她不肯,我也不会放心,无缘无故换地方,老人家会担惊受怕。晏同学,你不用想这些事。”

绯缡仔细地觑着他,沉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正好,我现在在置业上的任何举动都会招致一番不必要的注意,那这样,等你毕业后,你如果有兴趣自己开工作间,我们再来规划,你不想要芷桑区的房子,要别的什么都可以,我们都推到事成之后兑现。你可以有充裕的时间选择。至于历奶奶的医疗健康问题,这是件小事,我这几天就可以处理好,我们请一个星球服务级全科医师,再附带让其助理每周上门随访,这样你去东临后也比较放心,你看这样安排妥当吗?”

商檀安无奈摇头:“我说过不要你的报酬,那就是不要你的报酬。房子工作间都不要,历奶奶的医师……”他叹道,“晏同学,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片社区,共享三个社区医师,是指定的,必须经由他们的推荐才能接触其他医护资源,你说的星球服务级全科医师不会来做我们这社区某一户人家的护理医师,即使有例外,被别人知晓,也会觉得很奇怪。历奶奶只是一般的年龄大身体机能退化问题,暂时还用不到那样好的医疗服务,你也无需操心这个问题。”

绯缡第一次听说这么大片社区的人家共用三个社区医师,不禁睁大眼睛,商檀安见她这样,倒是笑了。事已至此,他站起来走到壁柜处翻找毯子。

“可是,你总要拿一点报酬,你帮了我大忙,我不能不给你报酬。”

他回过头,晏大小姐将目光聚在他身上,拢着眉显然十分为难。“晏同学,”他背过身去,兀自抽出两条毯子,随口接道,“我不要你的报酬,如果你实在要给,等以后我要是有事找你帮忙,你看情况略加援手吧。”

“你的忙,我一定帮。”绯缡立即保证道。眉头仍不舒展,心里着实嘀咕,她还是更加情愿给具体的房子和工作间,那样回报起来干脆。

商檀安拿着毯子回转身,目光在绯缡脸上打个转,倒似约摸明白她的心理,笑笑道:“我只是随便说的,即使请你帮忙,也只会一次,最好没什么为难事要找人帮忙的。”再一看,床边端坐的晏大小姐面部有点微囧,他便不说了,低头略辨了辨,递了一条颜色鲜亮的毯子给她:“给,这是干净的,将就裹着睡几个小时,我去客厅,明早看见历奶奶,就说夜里我回来太晚,不方便送你回家,别多说其他,我们一早就出门。哦,早餐是普通营养剂,可以吗?”

“可以。”绯缡爽脆道,目光一直随着商檀安移动,见他走至房门口,想起一事叫住,“商同学,你可以顺便想想离婚协议,我会让我律师先草拟一份模板,离婚条件你尽管提。”

商檀安瞥了她一眼,抱着毯子开门出去了。

绯缡至此,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侧着头,含笑把情况写下来传给律师,而后抖开毯子,瞅瞅小屋,将自己从头包到脚,狠狠心睡到了床铺上。

床铺很硬,也窄小。绯缡打小从不用别人的床具,起先下意识摒着鼻息,眼珠转了转,扫视着靠床的一方墙壁和天花板。过一小段时间,她慢慢放开了呼吸。

现在她很欢喜,看商檀安是个大好人,顺带着对他的床铺也可以充满好感。压下了本能的挑剔,适应片刻,她心中记下一件安排,日后她给商檀安送的房子里,可以请大师亲手打造一张舒适的大床,正好她老爹那堆木头里据说有根安神木。

绯缡稍微想了一下这种杂事,便双手交握合在胸口,轻轻阖上眼睑。她要饱饱睡一觉。

她的战斗已逆转。

章节目录 第76章 签字 早上,绯缡将商檀安家的营养剂吃得喷喷香,瞅一眼从洗漱间出来的商檀安,心情很好地和历奶奶说话:“历奶奶,午饭不吃了,我和商同学一会儿出去……有个活动要参加。”

商檀安觑她一眼,拉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了下来:“历奶奶,我今天回来还是会晚一点,参加完……同学活动后,还有单子要做。”

“哎,好,好。”历奶奶笑咪咪地。老人家一句话也没问,好像绯缡从昨儿住到今天是多正常似地。

简单用过早餐后,绯缡紧伴着商檀安到了地下车库,安安静静地等他租车,而后一道又去取她的车。

两人各自准备开车前往市政厅的时候,绯缡哦地一声滞了滞。

商檀安扶着车门扭回头:“忘了什么吗,落在我家没拿?”

“不,没有。”绯缡溜了溜商檀安的一身灰色工装,再微垂眼睑极快地掠了一遍自己连穿两日的衣服,感觉虽然和即将要办的这件事不太相衬,但做事要抓主茎,小细节可以酌情忽略,她微微一笑:“我们走吧,我跟在你后面。”

她没提今儿个日子也算特殊,该换身好衣服,就怕多提半字,商檀安半路恢复理智跑了。

因为这事要是反过来,换成商檀安求她,她绝对说啥都不愿的。

商檀安是个好人。

绯缡在勾选到是否向配偶无保留公开过往婚史的选项时,瞅了瞅括号中的建议公开几个字,打了一个勾。再瞄到下一个选项,是否要求配偶无保留公开其过往婚史,毫不犹豫打了一个勾。

等一旁的商檀安也填完申请表,她身体微倾过去,轻声道:“我以前订过婚。”

商檀安一挑眉,面露惊诧。

“去年解除了。”

商檀安不作声,也没多问,只嗯了一声。

绯缡提起这茬,未免多想了一下,若是那十五年长工和她还续着婚约,今年她就不用这般愁苦了。不不不,她悚然而惊,怀有异心的未婚夫更可怕,要是她不知就里匆忙而嫁,那才悲惨,还是现在这样妥善。

两人的资料很快按着申请表上的要求推送过来。商檀安瞄了几眼,侧过头见一旁的绯缡看他的资料看得十分专注,默了片刻后轻声问道:“那位蕲先生怎么回事?”

“嗯?”绯缡正在瞅商檀安生平经历,将市政厅的资料和秦律师的调查报告互相佐证着看,才阅到他中学一次病休两月的记录,闻言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蕲先生。”

“谁?噢,他……”绯缡组织了一下语句,脑子里却记不太清蕲长恭的样子了,“他爷爷是我爷爷的朋友,我们从小订婚,没怎么见过,去年他要求解除婚约,就解除了。”

商檀安颔首,难怪婚约长达十五年。

“你中学时生了一次很厉害的病。”既然商檀安问了,绯缡也没客气,好奇问道,“我记得那时好像应该是摩邙中学的联合参观实践月,你们学校组织去地星了吗,你去成了吗?”

“学校组织了,我没去。”

绯缡遗憾道:“我去了,当时你要是去的话,我们说不定搭的是同一艘星空梭。咦,那你怎么能够毕业?”

“我推后一年补的。”

“能允许我……问一下你生什么病吗?”绯缡心念一动,他们可是走的最简易缔婚程序,万一系统强烈推荐他们增加点检查项目,可又是一桩事。

商檀安不语,见绯缡盯在他脸上,才道:“我父母在那时遇到事故去世。”

“对不起。”绯缡倒是记起了,秦律师的调查报告中提起他父母遇交通事故意外死亡,确实是在商檀安上中学的时候。报告上短短一行字,想不到年纪小小的他病休了两个月。这么想着,她脸上的同情便真切得毫无遮掩。

“没什么。”商檀安收起那一丝伤感,关了绯缡的资料界面,问道:“接下来应该直接签字了吧?”

“应该吧。”绯缡手指轻点,操作完后抬眸问道,“你很急?请假的时间不够了?”她这会儿非常善解人意,想得十分周到,“你这单要是影响到信用评价的话,我多发布几个任务,帮你把信用评价挽回一些。”

“不是,”商檀安憋了一会儿,回想绯缡手指点的位置,对照着他自己关文件的最后一步,忍不住确认道,“你……阅后保留了?”

“嗯。”绯缡点头,而后醒悟过来,脸上满是意外,“你……阅后即焚?”她看着商檀安无语的样子,生怕他觉得吃亏,赶紧解释道,“我做事习惯把所有相关资料都收藏起来,等事情告一段落后,再清理掉没有用的资料。”

商檀安瞟她一眼,点点头,转回头坐正。

“你要是想保留我的资料,我把这一步暂停,重新来一次?”绯缡好意道。

“不,我不需要,继续吧。”

绯缡也不勉强,自助流程继续往下走,很快跳出来一堆提示。

当你回顾你和你的爱人相识相知相爱的历程,此时你是否充满幸福地确定,你找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独一无二的伴侣,并愿意与其携手同心,共创美好未来?无论贫穷与富贵,疾病与健康,青春与苍老,你都将忠贞于你的伴侣,不离不弃,无怨无悔?

绯缡一目十行,愣是没在结尾找到回答愿意的选项,只有又一行提示:当你郑重思考人生的这一无比重大决定时,可加载你和意中人曾经共有的生活影像作为情境,也可在标准模拟情境中任择其一。

绯缡现在讨厌一切磨蹭细节,她抬眸和商檀安对视一眼,他们俩自然是没有啥生活影像的。“你想选什么?”

“随你。”商檀安客气道。

绯缡二话不说,选了最前边的简洁型。他们的接待室场景一换,变成一间更大的白房间,什么装饰都没有,中间一张椭圆桌,比她家的大餐桌只短一点点,她和商檀安分坐两端,面对面瞧着。

沉默,沉默。

绯缡不知道这一个步骤要花多长时间,她将商檀安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数了七八遍不止,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她心里微微后悔,刚刚应该选视觉元素丰富点的情境,如果有些花花草草山山水水,也不至于时间如此难挨。

一张再好看的脸,打量这么久之后,也会变得很古怪不是?

她暗暗叹气,今天他俩没有预约,定不到注册员来经办,她又怕夜长梦多不愿等,选了这轻省的自助模式,着实一点也不轻省。

“你操作正确吗?”商檀安问道。

绯缡轻呼一下:“可以说话?我还以为只能思考。”又道,“操作没问题,它没给我更多的小选项,估计就是这样,等吧。”

“在你的对面,是你的爱人。”突然有声音响起来。

绯缡吓一跳,和商檀安面面相觑。

“你是否无比期待,并下定决心,要和他(她)共度一生,从今日起,为他(她)奉献你的忠贞和爱,无论何时何地,都与他(她)相互扶持,永守这纯洁誓言,直至你生命的最后一刻。”

沉默中,商檀安轻轻皱眉,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绯缡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两人隔着椭圆桌,四目相对。

商檀安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又挨了好一会儿,流程到达最后一步,绯缡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她快速地在婚书上签字,推向商檀安,他没有出声,接过笔,瞄了一眼那份精美的纸质文件,敛眸便写。

“商……檀安,”绯缡忽地出声唤道,面上挣扎了一下,轻声道,“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对,现在可以不签。”

商檀安的名字写了一半,抬着眉,望了绯缡片刻,启唇无声问道:“你有其他办法吗?”

绯缡无声摇头。

商檀安敛了眸,继续将名字签完。

章节目录 第77章 借用 注册结束,绯缡和商檀安还未走到市政厅的大门口,商檀安便收到了一条雪栗区行政推送信息。

你好,商檀安先生,恭喜你今日喜结良缘。按照婚姻法和摩邙安居法相关规定,你现在符合增多房屋居住面积的条件。鉴于你夫人晏绯缡女士的社会贡献积分超过万点以上,你以已婚为理由,可以在第四到第九区自由择屋,又鉴于你夫人晏绯缡女士拥有第二区的房产,你以已婚为理由,在第四到第九区的扩大居住面积的申请将扣除你一定数额的社会贡献积分,具体事宜请咨询市政厅安居处。

商檀安不由惊诧,晏大小姐的社会贡献积分竟然这么高?她年纪轻轻,都做了些什么,再一想就略明白,大概她承继了父辈的社会贡献积分。

绯缡也收到了一条芷桑区的推送信息。

你好,晏绯缡女士,恭喜你今日喜结良缘。按照婚姻法、摩邙人口管理法相关规定,你的丈夫商檀安先生具备以配偶名义入住芷桑区的资格,如有需要,请你以屋主身份及时更新住宅人口基本情况表。

她抬起头,商檀安恰也抬起头,两人瞅了瞅,各自都礼貌地露出一丝笑,谁也没说什么。

“晏女士。”一道声音从斜旁传来。

绯缡转头,却是秦律师。

“秦律师,你好。”她介绍道,“这是商檀安先生。”

“你好,你好,商先生。”秦律师目光在商檀安身上一扫量,温文一笑,“恭喜。”

商檀安微微颔首致意,心底在想,晏绯缡这要命的主意怕是眼前这位律师帮着想出来的吧,他伸手回握,礼貌道:“幸会。”

秦律师略略寒暄,目光朝绯缡看去,绯缡会意,对商檀安道:“那……檀安,你有事就先去忙。”

“好。”商檀安告辞离去,待背转身,他想到晏大小姐见到秦律师时眉宇间不觉浮上的凝重,又想到她这样一步接一步地忙碌,不知怎地,他就想长长叹气。

而他自己,对自个身份状态栏里的改变,几乎没有任何感触。这个早上,他只是守诺,向同学晏大小姐出借了一次身份编码。虽说后续的影响可能比接下来他要向雇主道歉这件事更为麻烦一些,但是,对于一个很早就没有了家庭羁绊和父母唠叨的人来说,这后续的麻烦也不是太麻烦。

秦律师望着商檀安走远,压低声音道:“晏女士,我已经获得消息,晏青衿被证实是你大伯晏佑玉的亲生儿子,正式认定结果不日就会通知我们。”

“……嗯。”绯缡从商檀安的背影上收回眸光,镇定道,“秦律师,我们讨论一下离婚协议。”

星星在天上眨呀眨,窗框边探出的树叶挡住了几颗,树屋里只有夜光,寂静极了。

突然,一阵视讯提示音响起,惊起了树屋外的夜鸟。

绯缡看了看联系人的名字,从铺上爬起,倚墙而坐。

“商同学,什么事?”

“我刚到家,今天的外卖是你送的吧?”

“是,昨天辛苦历奶奶做饭请我吃,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什么谢都没有,今天随便叫一家餐厅送几个菜,聊表心意,不过我怕历奶奶有疑虑,就借用了你的名字,历奶奶吃了吗?”

“吃了,问我怎么回事,我猜想是你,说我接完单想让她高兴一下。谢谢你,历奶奶说很好吃。”

绯缡微笑起来,第一次试用婚姻捆绑后的效果,连订餐都立竿见影。商檀安的名字很好用。“那你吃过了吗?”

“还没有,我回来路上吃了营养剂,并不是太饿。”

“那家餐馆口碑不错,你可以尝一尝,放到明天就不能吃了。”绯缡想起来又问,“你的单子完工了,被投诉了吗?”

“没有。”

“那就好。”绯缡嘱咐道,“过两天,大概有听证会,需要你陪我一起去,你不用做什么,只是按规定要露面。”

“好。”商檀安很配合地答应,瞅着她背后毛糙的木头墙,再瞅瞅她昏暗的周围环境,忍不住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那么黑?”

“树屋。我家花园里有棵老藤树,树屋搭在树上,不知你上次来注意到没有?”

“我看到过,那棵藤树下还有一个秋千架。”

“对的。”绯缡禁不住幽幽吐气,上树前,她已经在秋千上荡了一黄昏。

“……怎么了?”商檀安觉得她无论语气语调还是神态表情,都说不出的低迷。

绯缡静了片刻,轻声道:“他们是我大伯的孩子。”

“等事情过了,他们也是你的亲戚。”

绯缡细笑一声,屈膝拢起,双手环抱着肩膀,顺势将头歪靠在膝盖上,商檀安只见她一头微蜷的长发倾泻下来,露出了她忧郁的半张脸,和一侧肩膀上的淡白衣裳。

“记得小时候,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到处跑,总想着有别的小朋友陪我一起玩该多好,我爷爷带我去别人家里做客,看到别人家好多小孩子就非常羡慕,那时候特别傻,回来对我爸爸说,我不想一个人,我想有兄弟姐妹,男女都不嫌,最好是哥哥。”

绯缡支起下巴,一双眼睛盯着投影屏静静倾听的商檀安,叹了一声,嘴角似轻嘲:“也许我做独生女做习惯了,对他们兄妹俩完全感受不到亲戚的情谊。”

“人是需要靠相处的。也许以后有机会相处了,你们彼此会更理解更融洽。”

“……你不懂。”绯缡摇头。

商檀安此时也靠在自己床铺的墙壁上,听着虚掩的房门外,历奶奶在客厅里走动,不时弄出一些细碎的声响,总有一些人气,再望着投影屏那端,晏大小姐蜷缩在黑暗的木屋里,与往日冷傲孤高的形象大相径庭,声音絮絮,讲着小时候的事,只觉满屏的寂寞幽沉。

他听着既不忍,想她也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富家女,要独自处理那么多烦恼事,便不好提醒她,那两个确确实实和她一样有继承权的。再不甘,总要给出去的。

商檀安唯有沉默,过了片刻,他转了话题:“你这个树屋看上去很不错。”

“是吗?”绯缡一怔,顺口道,“我自己搭的。”

“真的?不会吧?”商檀安意外道。

“真的。”绯缡笑着强调,眉眼便随着那重重的肯定点头,掀起亮彩。

那是她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章节目录 第78章 结婚第一夜 “我小时候,我爸爸想引诱我学木刻,又不敢让我爷爷知道,因为我爷爷想让我学石雕。我总是被爷爷叫到他的工作室外面场地上玩石头,我为了安慰我爸爸,就抱了一些他用剩的木块在石头堆里一起玩,后来我在一本书上看见一幢树屋,自己也想有一幢。我爷爷对我说,要是我自己能搭出树屋来,就再也不强迫我学石雕了,但他不让我爸爸帮忙,我只好和机器人一起搭,不过设计理念是我自己看图模仿的,机器人只负责搬抬。第一次搭完,让机器人先上去玩半天就塌了,后来我又搭,这是第二版,前前后后历时两年,修修补补好多次,还摔坏了两个机器人才成型的。”

这个夜里,绯缡说着自己和爷爷爸爸的事。

商檀安一直听着,这时候惊叹道:“你这么能干。”

绯缡的人生第一件大作品受了夸奖,兴致高起来,主动道:“下次你到我家来,我领你上来看,现在站两个人都不会塌了。”她眼眸一转,瞧向四周,“我这里很黑,你大概看不清楚,我开上灯。”

商檀安见她歪过身子,探手摸向墙角缝里,当她转过头来,画面就亮了,她身旁身后的墙壁,是一根根带着棕褐色树皮的横木,上面还有粗犷的树节树疤,墙中部位置蜿蜒串着一串细藤,绿色的叶子错落地缀着,点点光亮就像森林中的萤火虫。

坐在地上的姑娘穿着宽大华美的丝袍,蓬松的发梢掩了锁骨,浅笑盈盈。

“这里有扇窗户,熄了灯可以看星相。”她抬起手向上指,露出手腕上一串墨绿珠串。

商檀安含笑点头。目光一瞥地上的一角方枕和一块凌乱毛毯:“你准备晚上就睡在树屋里?”

“……”绯缡被触动心事,脸上稍黯。“嗯。以前……有时候也会。”

商檀安望望她,忽然道:“难怪你能选拟景专业。”

“嗯?”

“我们同学说,敢进拟景专业的人,过的都是……”他忽然刹住了口,笑意满溢嘴角。

“什么?”绯缡生奇,催他,“过得都是什么?”

“过的都是强悍人生。”

绯缡瞅瞅他,过片刻不由莞尔:“我们甲部的人一向都知道,全东临的人都在我们背后议论。”

商檀安忍不住笑出声,怕历奶奶听见,笑了一下便止住了。

历奶奶的耳朵很灵便,隔着门喊道:“小安,怎么还不出来吃?换件衣服要那么久啊,快点,你买了一大堆,轮到自己吃就磨磨蹭蹭。”

“历奶奶叫我了,”商檀安压低声音不好意思道,“她有点啰嗦。”

“老人家都这样。”绯缡抿起唇,瞅着对面的人,一时说不清他这样和邻居合住,与她这样独守祖宅,到底哪个更好些。“你和历奶奶住了十多年了,以后一直会和她一起住吗?”

商檀安点头:“历奶奶已经超过了申住的年龄,我现在可以单独申住,但那样历奶奶就要去福利机构。所以我会带着她,就像以前她带着我。”

“福利机构那么不好?”

“也不是,但总是要被集中在一处,出入都要报备,不那么自由。”

“嗯。”绯缡深以为然,她微微调整了坐姿,替商檀安盘算着,“你和历奶奶合住,那你以后的家人会愿意吗?”

“这个……还早呢。”商檀安眸中浮起笑。

“小安,小安。”历奶奶的声音渐渐靠近房门口。

“来了。”商檀安提起声音回答,对绯缡快速而小声地说道,“谢谢你的晚饭。”

“不客气。”

商檀安再次瞅瞅绯缡,安慰道:“事情会顺利解决的。”

“嗯。”绯缡点头,吸了一口气,露出和善的笑,“商檀安,我和律师拟定了一份文件,你看一下,尽快答复。”

商檀安微愕,旋即道:“好。”

投影屏中的画面消散,历奶奶的催声又起,商檀安推门而出。

“小安,”历奶奶一把揪住他胳膊,惊讶道,“怎地还是这一身,没干净衬衣啦?我就说要给你买几件,你偏硬气不要,自己又想不到买,现在你家里学院两边住,两边都要多备几件。再说,你都有女朋友了。”

商檀安瞬间头大,连忙申辩道:“历奶奶,她只是普通同学。我有干净衬衣,刚刚拨个视讯,没来得及换。”

“哦,”历奶奶也是有趣,拖着声音,“是和那个女孩视讯吧。”

“历奶奶,你快去睡吧。”商檀安含糊道。

“马上,马上。”历奶奶双眼放光,精神头十足,憋了一天的话咕噜咕噜冒出来,“小安啊,你那同学秀秀雅雅的,是个好姑娘,奶奶不知道她昨晚会住下来,饭也是便饭,屋子也没收拾过,真是怕对人家失礼。今天想好好招待,你们一早又走了。她还来不来?”

“同学找我是有事,没事不会来的。”商檀安对着谈兴正浓的历奶奶简直没办法了,又不能把她劝进屋,他只好往桌边一坐,猛扒了一口,自个惊叹,“真香,唔,历奶奶,你去睡吧,我待会儿自己收拾。”

历奶奶瞅了瞅狼吞虎咽没空说话的商檀安,笑瞪了一眼:“慢慢吃,唉,你这孩子,姑娘都走了,你反倒订这么好的菜回家干什么,下一次要订在人家来的当日。”

商檀安瞧着历奶奶的花点睡衣背影终于挪进了大卧室,心里不自觉一松。

“小安啊,不是历奶奶说你,你接单做本来就辛苦,以后不要随便乱花钱,”历奶奶在房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絮叨一句,“你也要开始省钱,想着成家的事了。”

商檀安差点被一口食物噎牢。

法律上,他真的可以算成家了。

他含着饭,等大卧室的门确确实实关住,才用力将饭咽了下去。

晏大小姐送的食盒真是顶顶丰盛。商檀安这通故意急吃,已是半饱,他长长吁了一口气,坐直身体,点开通讯器,查看绯缡刚刚说起的文件。

她的效率确实高。离婚协议已经拟好了。

满篇术语,用词专业规范。

章节目录 第79章 长情的保驾护航 商檀安脑中浮现着秦律师的人精样,将离婚协议逐条读过,梳理出了中心思想和关键句段。

两人若是在婚后发现诸多不合,影响共同生活质量,偏离婚约缔结时的美好初心,则任何一方都可随时提出离婚,继续自由追求个人成长和人生幸福。

此协议为两人在婚约期内共同商讨而成,为婚后伴侣提供负责的、长情的爱护关照,起到婚内婚外预案似的保驾护航作用。双方签字后,若一方日后向相关婚姻受理机构提交此协议,都是两人预先深思熟虑后一致同意的结果。双方郑重声明,在离婚申请事项上愿意适用“一方主张,即双方共同有效主张”,以对双方的婚姻作最后的完美的敬意。(商檀安先生和晏绯缡女士在此段内容上清晰确认。)

若晏绯缡女士提交此协议,她将全部持有她和商檀安先生名下的晏家资产份额。其他在两人婚后产生的共同收益,由商檀安先生全权接收管理。作为对婚后共同岁月的感恩和对商檀安先生的赔偿,晏绯缡女士将没有任何附带条件地赠送商檀安先生一幢芷桑区的独栋别墅式住宅,面积不小于清水里二号庄园的一半。或者,根据其时商檀安先生的意向,晏绯缡女士将没有任何附带条件地赠送其他等值物品。商檀安先生确认,放弃联盟婚姻法赋予公民在离婚事项上的任何调解介入和调解用时,并且,不会再有权利义务的其他诉求。

若商檀安先生提交此协议,晏绯缡女士将全部持有她和商檀安先生名下的晏家资产份额,同时,享有联盟婚姻法赋予公民在离婚事项上的调解用时,放弃相关婚姻受理机构对此离婚诉案的调解介入。晏绯缡女士确认只占用不多于摩邙历十五天的调解时长,在此时长内,她个人作相应挽救婚姻之尝试,并逐步进行心理调适,商檀安先生则仍应晏绯缡女士之所请,履婚姻内配偶应履之权利义务。作为对婚后共同岁月的感恩,和对商檀安先生在调解时长上的宽容理解的回馈,晏绯缡女士将自动放弃两人婚后产生的共同收益,并补偿商檀安先生一幢芷桑区的独栋别墅式住宅,面积不小于清水里二号庄园的一半。除此之外,晏绯缡女士确认,不会再有权利义务的其他诉求。

商檀安坐了一会儿,摇摇头,下意识去网上查了联盟婚姻法里的调解时长,发现调解一年半载的都有。晏大小姐还开恩了,只要短短十五日。他拨了一个视讯回给绯缡。

“我看过了,十五天的调解时长我没意见,再多几天都没问题。只是我说过,不要你的任何东西,你叫你律师改了吧。”

“谢谢,我以为你明天才会有回复意见。”绯缡嫣然一笑,“十五天够了,如果十五天还没安排好,那要再多天也不会充裕的。十五天足够。”

树屋里,她仍是那个样子,披散着头发,像个精致孤独的小女孩。

商檀安声音一软:“随便你怎么写,房子那些不要。”

绯缡对此项争议倒也在预料中,也不惊疑,细致地阐述道:“我向律师提过你可能不想要房子,想要我帮你做一件事。不过,没有明确说明的事件很难写进协议中,因为它会引起执行歧义,过不了协议审定这一关。你如果坚持要我做一件现在未知的事,不如这样,我们再添一条,根据其时你的意向,我将没有任何附带条件地预付你主导的某项合法合规项目的运作资金,额度不低于清水里……”

“你律师说的?”商檀安插言道。

“我们一起商定的。提法可能还不是太精准,你把整句听完后也斟酌一下,后面还有半句。”

绯缡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就像夜空中的星星。

商檀安瞅了瞅她,很明确地摇头:“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房子,不需要其他等值物品,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事。”

怎地连做事都不需要了?绯缡脱口道:“那你需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需要。”

“是还没想好吗?”绯缡目中稍显为难,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她眉轻蹙,旋即舒展,不疾不徐耐心再商议,“可是协议要早些定的。那还有一种操作方法,你什么都不要这种提法不能写在协议中,那明显有违公平正义的原则,没有特殊情况,协议审定过不了的。可是我们的特殊情况是不能说的,所以我们仍旧按照目前这个版本,先把协议签订下来。届时文件齐全,不妨碍手续顺利办完。然后你可以在物权交接中签署放弃声明,这就启动另一项法律事务的操作流程了,和离婚无关了。你放心,那时候你想叫我做什么事,即使不是垫资,而是要我亲力亲为,只要不违法,只要在我能力之内,我必定倾力帮忙。”

她等了等,商檀安只是看着她,并无即时回应。这点思考时间是要给人家的,她便在对视中郑重笑了一下:“你也有我的承诺。”

“我签了。”商檀安收回目光,道了一声,“马上发给你。”

绯缡静静地含笑,果然没过片刻就收到了离婚协议。“我签好就让秦律师备档。”她说道,下颌扬了扬,“饭菜好吃吗?”

商檀安垂眸,发现自己只顾着说话,食盒还在面前桌上敞开着,格中剩菜几缕,仍有余香盈在鼻尖。

“好吃,谢谢。”商檀安顿了顿,发现也没有其他话可说,“那就这样,晚安。”

“晚安。”绯缡微笑道。

视讯结束,树屋中一下又静了,似乎比先前还要清寂,绯缡把灯熄了,整个人重新包裹在黑暗里。仰头,是星空,只管闪烁不管说话。

她背抵着木墙不动。

今天,她把自己在法律上嫁出去了,手续齐全。只可惜,她反射弧长,一天将近忙完,闲下来后才慢慢意识到这点。

可是,要来的,依然在来。要分的,依然要分。

值不值,值不值,商檀安的视讯让原本就闷闷不乐的她想起了他问过的话。

她把自己嫁了,还把一个看起来不错的人拖下了水。

她必须战斗下去。

章节目录 第80章 新姑爷的梗 两天后,晏青衿的血缘认定结果正式出来,他和晏家大伯晏佑玉在生理上属父子关系,绯缡发视讯让商檀安到晏家庄园。

塔塔卿初升,光芒照耀每一寸角落。商檀安下车,便被谦恭的总管惊了一跳:“姑爷,绯缡小姐已经等你很久了。”

这总管的系统也算出自他之手,他略略一想,就明白过来,晏大小姐主控这总管,某种程度上个人信息分享给它,如今晏大小姐和他在法律上成婚,家里的总管便也接收到了。即便商檀安还不是晏家庄园的常住人口,按着通行程序,它自己就懂得把对主人直系亲属的亲和度刷刷往上调。

绯缡仍在主楼大客厅坐着等,面容沉肃,总管引领着商檀安进来,她才抬头匆忙绽出笑来。

“你来了。”

“晏……”商檀安张口打招呼,猛然记起称呼的问题,半道改过来,这声招呼就显得有些怪异,“绯缡,早。”

“早,今天的听证会要麻烦你和我一起去。”

“好。”

“你先去换衣服,律师到后我们就出发。”

商檀安一愣,目光往自己身上落去,却听总管问道:“主人,我带姑爷到您的起居室吗?”

绯缡也是一愣,不由自主看向商檀安,慢一拍才交代道:“带商先生到客房。”

商檀安看着总管拿起沙发上的织锦衣服袋,没说什么,依言跟着总管上楼。

总管内置了一套人情世故的规则,有一定自由度,可参详发挥。这时候排查到新姑爷没有来过楼上,便殷勤地边走边介绍:“这是上代主人的卧室,禁区,绯缡小姐进去后一定不能打扰。这是上代主人的书房,绯缡小姐也用过。这是绯缡小姐今年回来新装修的书房……”诸如此类,喋喋不休。

“姑爷,”它推开一扇门,“您请到里面换装,需要什么茶点吗?请尽管吩咐。”

“不需要,谢谢。”

“姑爷,那我就候在门外,您如果需要帮忙的话,也请尽管吩咐。”

“不需要,谢谢。”

商檀安等总管退出门外,下意识扫量房间,这客房是一个很大的套间,淡灰色系,金色的阳光斜斜照进大窗框,将屋内的毛织地毯映出一条光路,益发显出装饰的低奢。他随意向外一眼,又定睛看去,窗外,越过那小桥流水,远远有一株老藤树,枝丫间仿佛现出褐色一角木屋。

商檀安收回目光,自袋中取出衣物,却是一套纯黑正装。当下就在原地换上,不想衣服竟是格外服贴。他微微沉吟,便想到晏大小姐在注册时将他的资料全下载了,大概是按照他的尺码定做的。

商檀安将自己的衣裤叠好,放在衣服袋中,丝毫没有触碰房中其他物事,也没有进客房的洗漱间瞧过新衣上身后的模样,径直开门出去。

总管在绯缡老爹那时代伺候的是父女俩,系统择了含蓄细致的绅士设定,这回升级后活络多了,按着绯缡的岁数重新调整了一种稳重又不失活泼的伺候风格,套用人情世故的规则时便更为开放直接,这会儿一见商檀安,便是眼睛一亮,脱口就赞:“姑爷,您穿这身真好看,绯缡小姐给您选得好。”

商檀安随着总管下楼,客厅中传来交谈声,却是秦律师到了,正坐在沙发上,似乎和绯缡在商讨策略,看到商檀安,便双双停了话。

商檀安应和着秦律师的招呼,对绯缡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只作不知,想来她是在观察他的新衣是否妥当。

三人几无寒暄,不时便出发,商檀安和绯缡坐了一辆车。

“商……檀安,记得叫我名字,不要叫我同学。”绯缡交代道,略一思索,补充道,“要是实在改不过来,我就叫你商先生,你叫到晏就刹住,像那晚一样。我看你习惯从称呼我的姓开始,那就晏晏吧,晏也行,绯缡最好。”

商檀安侧头望她,很意外那晚在惊吓中她还能注意到他在称呼上的细节。

“如果仲裁人员向你问话,你不需要回答,一切由秦律师应对。”绯缡又叮嘱道。

“我知道。”

绯缡便不再说话,敛眸坐着,似在思考。商檀安也不打扰她,车中大半程静默。

“把这个戴上吧。”绯缡纠结良久,终于舍得把手包里的盒子拿出来。

商檀安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随即望向绯缡的左手,那是一串和她手腕上一模一样的墨绿珠串。

“这是一对,家里祖传的,我曾爷爷做的,传给我爷爷奶奶,再传给我爸爸妈妈,现在传到我手里。”

“这样珍贵?”商檀安听说意义如此重大,想都没想就要递还给绯缡,“我觉得不用戴也可以,注册就已经够了。”

“材质不算珍贵,我戴着它凿过石锅。”绯缡先前还犹豫,这时反而大方了,“你戴上吧,戴上效果更好点。”

商檀安瞅了瞅她,暗自叹息,他连最离谱的事都配合她了,这些小细节即使配合到底,也算不了什么。他把珠串套进左手腕:“我会小心,是戴这只手吗?”

“随你,没什么讲究。你这串和我这串其实原本应该设计成完整的一副,据说我曾爷爷计算用料时怎么都算不过来,只好分一大一小,所以变成两个人各分一只。”

尽管绯缡说得轻描淡写,商檀安却听得出珠串代表的家族传承意义,一人戴两串代代相传倒也罢了,两人合戴一副一代代往下传,这样蕴含深意的珠串,晏大小姐竟也敢随便让他戴,她为了今日之事也是不遗余力了。

冰润的玛瑙珠贴上商檀安的手腕,绯缡盯着他的手出神片刻。她没有见过男人的手戴这珠串的样子,五岁之前的记忆不深,竟是丝毫没有留下老爹戴珠串的印象,五岁,妈妈去世,老爹再也没有戴过它。

商檀安刚戴上,感觉有点冷硌,他下意识轻轻转了一下手腕,手指略略舒展,一抬眸,见绯缡盯牢了他的手,一脸若有所思。手便有点僵,想收到腰侧,又觉得她是珠串主人,不让她看效果,好像不妥。

他便继续抬空着手。

这手指关节挺修长。绯缡瞅了一会儿,坐正,过片刻扭转头看车窗外,余光瞥到商檀安放下手,心里忖道,这串大的好像磨难多,老找不着正主,白白在那长工家昏天黑地关了十五年,这会儿好容易出来透一回气,商檀安的手型和它也称得上相得益彰,挺耐看,可惜戴它的他仍是个假身份,以后找着正主,这段便总也是一场遗憾的梗。

章节目录 第81章 第一次听证 转进会议室,绯缡就看到了坐在上诉席的男子。面容严谨,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夹克,抬眸向门口看过来,目光在他们三人之间转了一圈,便定在她身上。

商檀安给她拉开座位,绯缡侧转头,勾起唇,对着商檀安轻轻一笑,便坐了下来,毫不客气地直视向对面,大大方方地打量回去。

他来早了,应该独自坐了好一会儿了,但坐姿丝毫不懈怠,端正太过,便显僵硬。绯缡打量完毕,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堂姐,早安。”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竟是出人意料地醇厚。

绯缡一挑眉,见对面的晏青衿微微弯起了那两片薄薄的唇,这一刻,她对拥有醇厚嗓音的人再无好感。去年碰到蕲长恭,她还能一码归一码地惋惜嗓音好听,错配了品格猥琐之人。今日又碰到一个晏青衿,嗓音厚道,却是一个步步为营心机深沉的对手。

会议室静悄悄,商檀安觑见绯缡脸色淡漠,目光微闪,对面那名男子不见绯缡回应,抿住了唇角。

“晏青衿先生,你来得早。”秦律师开口三分笑,“我是晏绯缡女士的律师,鄙姓秦,幸会。”

“幸会。”晏青衿颔首致意,目光转向商檀安,瞧了两下,会议室里却无人再开口,他便微微挺直腰杆,仍保持先前那副郑重等待的姿势。

过不多时,仲裁官进场,听证会开始。

一番案情说明后,仲裁官问道:“对于上诉人晏青衿是晏佑玉亲子的鉴定程序和鉴定结果,应诉方是否认同?”

“认同。”秦律师道。

晏青衿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么,请上诉人晏青衿宣读诉告。”

晏青衿站了起来,双手轻整衣襟,朝仲裁官微微躬腰,又望向绯缡,顿了一下,启唇道:“我站在这里,心情很激动,自从三年前,我母亲去世向我和妹妹交代遗言,告诉我们还有亲人,我就日夜盼着这一刻,可惜乌拉尔和摩邙相隔太远,我的妹妹无法前来,分享我此刻的喜悦。你好,我亲爱的堂姐,见到你,我非常非常地高兴。”

晏青衿神情克制,只有一双狭长凤目紧盯在绯缡面部,可是谁都能看出他瘦削的脸颊下那抹激动。反倒绯缡,迎视着晏青衿,听得纹丝不动,活像面瘫了似的。

晏青衿抿了一下唇,声音低沉下去:“同时,我也很难过,自从我和我妹妹想尽办法,筹措旅费,来到摩邙后,我才知道我的亲生父亲已经去世很多很多年了,我和我妹妹再也没有机会见父亲一面。现在,我能见到我们兄妹在世间仅剩下的血脉亲人……我的堂姐,”他吸一口气,瞧着绯缡,薄唇绽出由衷笑意,“已经足以慰藉自小对父系亲族的渴望。”

“尊敬的仲裁官大人,”晏青衿转向仲裁官,恭敬道,“作为我父亲的子女,我和我妹妹希望回归我父亲的家,至于我和我妹妹对家里应担负的权利和义务,我们将诚恳地尊重堂姐的意见,并一切听从仲裁官大人的裁决。”

他深深一躬,坐下。

“对于上诉人晏青衿的诉告内容,应诉方有什么意见?”仲裁官将目光调向绯缡一方。

秦律师朝绯缡望一眼,绯缡微微点头,他站起来,温声道:“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晏绯缡女士和商檀安先生,对晏青衿先生致以最真挚的慰问。”

晏青衿倏然望向商檀安,几乎寸寸在商檀安脸上描摹。商檀安好涵养好姿容,淡淡君子似安坐。晏青衿好半晌才将目光移回绯缡脸上。绯缡眼波不动,心里十分解气。

“晏绯缡女士,和晏青衿先生一样,自小没有见过她的伯父晏佑玉先生。晏佑玉先生英年早逝,没有结婚,所以她陪伴着年迈的祖父、鳏居的父亲一起生活时,从未想到在二十多年后会看到伯父的孩子,她十分感激三年前晏青衿先生将用了近二十年的名字廖尔达布改成晏氏家姓,也十分理解晏青衿先生分割家族权利义务的想法。她的父亲晏佑石先生,自二十多年前照顾老父,接管家业,终致积劳成疾。晏佑石先生过世后,无父无母的晏绯缡女士一边读书,一边继续照管家业,事事亲力亲为,常常身心俱疲,幸遇商檀安先生,予她以鼓励和支持,撑到现在,实属不易。今日晏青衿先生经过强制应诉的亲缘认定程序,确认为晏绯缡女士的堂亲,她和商檀安先生为伯父晏佑玉先生感到欣慰。对于晏青衿先生的诉告,她必将遵从仲裁官大人的英明决断,但在这之前,我方尚有一点不明。”

秦律师停顿一下,不疾不徐道:“在晏青衿先生的诉告中,权利主张人为他和他的妹妹,为什么我方只看到晏青衿先生一人的家族血缘认定结果?”

晏青衿一愣,回答道:“我和我妹妹是双胞胎兄妹,有乌拉尔的出生证明。”

“根据强制应诉程序的相关规定,权利主张人必须要有确凿的事实依据,双胞胎兄妹同属一位母亲,但是否其中一位明确了生理学父亲,另一位就可以顺之推理,百分百确定从属于同一位生理学父亲,这个问题属于医学领域,我们大众无法判断。”秦律师郎朗道,“所以,我方请求,权利主张人晏青丝女士出示其与晏佑玉先生的正规有效的亲子鉴定证据。”

“尊敬的仲裁官大人,这确实是我的疏忽,”晏青衿起立道,“但这样的疏忽对我们兄妹来说,是无奈之举。我们自幼失怙,全靠母亲辛苦养家,母亲过世后,生活更为艰难,我中断学业,让妹妹读书。这一趟从乌拉尔到摩邙的旅费,是我和妹妹攒了三年后才得以勉强供我成行,如今我妹妹的学费都没有着落,哪里还能负担又一个人的旅费,长途迢迢到摩邙来进行家族血缘认定?请仲裁官大人酌情体谅,也请堂姐谅解。”

“仲裁官大人,事涉家族血缘,任何人都不能轻忽,晏绯缡女士也不能越俎代庖,在缺乏正规有效的鉴定文件的前提下,代替已离世的晏佑玉先生认同其与晏青丝女士的亲子关系。”秦律师义正言辞,话风一转,“当然,我方十分同情晏青衿先生的处境,如果有公信权威的医学专家向我方释疑,双胞胎的一人确定了生理学父亲,另一人可由此百分百确定具有同一位生理学父亲,百分百不存在例外情况,我方将愿意认同晏青丝女士为晏佑玉先生的女儿。”

仲裁官沉吟不语。任何事都有意外,匪夷所思的事多着咧。

晏青衿看向绯缡三人,脸胀红了,嘴唇抿得死紧。

商檀安敛住神色,瞧一眼绯缡,她自进来,就沉静端坐,如一尊冷面雕像。

“上诉人晏青衿先生,”仲裁官说道,“应诉人晏绯缡女士的顾虑不无道理,按照程序规定,另一位权利主张人晏青丝女士必须经过有效的家族血缘鉴定,才能进行权利主张。鉴于你所说的情况,晏青丝女士只要提请乌拉尔的相关公信机构向我处出示联盟通行格式的遗传生理信息,以供我处进行比对鉴定,听证会将在新证据齐备后择期继续进行。”

章节目录 第82章 新姑爷的防御 听证会结束回程的车上,商檀安一直沉默不语。

“秦律师,我和商先生还要开学,不能无限期等待他证据齐全后再开听证会。”

“晏女士,你放心,仲裁机构也不会允许对方无限期缓交证据,我会请促仲裁官在你们开学前再开一次听证会。”

绯缡和秦律师视讯完,心中仍有浊气翻涌,她俯瞰到底下自家庄园,心情舒畅些,侧头绽开微笑:“商檀安,今天谢谢你,前些天说起有机会请你看我的树屋,到家后我带你去。”

商檀安望向她,隔半晌道:“不了,我该回去了。”

“回去有事?”绯缡邀请道:“没事的话,就在家里用饭,我早上已经吩咐厨工做两人份的饭。”

“历奶奶在等我回家吃饭。”

“哦,”绯缡有些失望,倒也理解,下车后终究觉得欠他情甚多,念头一转,“那我让厨工装盒,你带回去和历奶奶一起吃。”

商檀安随绯缡走在幽静的青石径上,举目望去,前方是占地宽阔得犹如社区活动中心大小的草坪,水晶宫一样恢弘的大宅,沐浴在温谧的阳光里。“谢谢,不用了。”

“你不用这么客气,只是几个家常菜,”绯缡回到家脚步越发轻快,眉梢舒展着,“你给我升级的厨工系统更强大了,正好给你看看效果。”

她感觉商檀安的情绪总体不高,想着今日在庭上他按照约定一言不发地坐听,可能闷腻到了,便不待他开口拒绝,扯开嘴角露出亲善的笑容,安抚道:“开学前你抽空和我再出庭一次,估计就没什么事了。那时候我叫厨工备一顿更丰盛的大餐,带回去给历奶奶吃。”

商檀安默了片刻,不知为什么,开腔问道:“你为什么要他妹妹的鉴定文件?”

“按照程序,必须要。”绯缡理所当然道,侧头疑惑地瞧瞧商檀安。

“他出不起路费。”

绯缡嚯地停住脚步,辨辨商檀安的五官表情,脸色拉下来:“他穿过大半个联盟,跑过来告我,然后跟我说,出不起路费是我的错?”

“你明知道他妹妹和他一样是你伯父的儿女,你在程序上拖延又有什么意义?”

“你……是以为今天就可以仲裁结束,过些天就可以离婚?”绯缡明白过来,神色便和缓几分,浮起歉意道,“我记得以前和你说过听证会最多不超过三次,视案件进展而定,今天这样,是一种控辩策略,秦律师会控制住应诉节奏,应该不会再麻烦你很多次的。”

商檀安的视线凝在绯缡脸上,听着她像开项目讨论会那样有条有理地讲策略节奏,她的眼底只有叙述时的平和,没有任何其他波澜,他忽地微微偏头,压着声音指出道:“他都快吃不上饭了,你没看见他走去等公共悬浮车的时候,吃的是最低廉的营养代替剂吗?”

“我没看见他吃的是什么,我只知道任何人不应当在非餐饮公共区域吃东西。”绯缡板起脸,怒意隐现。

商檀安抬眸瞅着她,摇了摇头:“我要取回我的衣服,麻烦你安排机器人带路。”

绯缡不出声地往前走,走了三四步,冷声开腔道:“你刚才摇头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绯缡嚯地又停住脚步:“你觉得他在公共区域吃最低廉的营养代替剂也是我的错?”

“我没这样说。”商檀安顿一下,坦白道,“我只是觉得你可以稍微体谅一下他们的处境,毕竟现在已经证实他们是你大伯的孩子。”

“他妹妹还没有正式确定,我要正式确定的证据,有什么错?我只是按程序规范做,连拖延都算不上,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商檀安淡声道,“这是你和你律师的控辩策略,对不起,我不该置喙。”

绯缡怒意勃发,紧紧地盯着商檀安。不远处,五个当值的防御机器人察知她的肾上腺激素短时飙升,刷刷向他们包抄过来。

绯缡朝它们瞟一眼,商檀安也朝它们瞥一眼。

“是姑爷,姑爷。”总管一溜烟从主楼奔出来,抬起一双手臂,挺可笑地边跑边压手,朝防御机器人高喊。

“知道是姑爷。”防御队长酷酷道。一双机器眼盯牢了商檀安,这和绯缡对峙的人要不是姑爷身份,它们虽然按机器人的第一守则对人类不能发起攻击,那也势必要用紧密的防御盾阵站到绯缡面前,现在队长手一挥,让同伴半圆形散在绯缡身后,其中两个一左一右压在商檀安和绯缡中间那条直径线的两端,只是略微表情凶狠地盯着而已。

总管颠颠地跑进半圆形保护圈中,模仿着发出了几下喘息声:“绯缡小姐,厨工已就绪,你和姑爷吃烛光餐吗?我去布置。”

绯缡直通通地瞅瞅商檀安,等了一秒,没听见商檀安改口要吃那烛光餐,便僵着脸道:“取消晚餐。”

就这几个字的功夫,防御机器小队捕捉到她刚降下的肾上腺激素又窜跳了一下,顿时将包围圈收紧了一廓。

“这,这是怎么说的咧。”总管小碎步在两人身边摇,一只手背在身后朝防御队长不停挥,示意别轻举妄动。

“绯缡小姐,总管,姑爷要配防御员守护吗?还没配。”队长抽空问道。

“按道理要配的。”总管喃喃道,征询地望向绯缡。

机器人处理事情快,它也不嫌事多,把布置餐厅和给姑爷配护卫这两件事都放在当下待处理行列,一比较,给姑爷配护卫这事还更重要,以人为本嘛。总管便立即处理这件,它等着绯缡指示,等不到就按着它自己的权限规则办事,发声道:“配两个。”

半圆形的护卫阵风一般改了,两个防御机器人疾步立到商檀安身后,留了三个成一直线站在绯缡身后对峙。

“都退下,不要靠近。”绯缡拧起眉。

主人命令明确,保护她的仨机器人退得利索,一忽儿转身就走了。剩下商檀安身后的俩机器人,等着新晋的直属主控人发声。

“……你们也走吧。”商檀安在绯缡的瞪视下,老半天才想到自己也要交代,遂撇转脸低声说了一句。

“你升级的系统怎么回事?”绯缡非常想向自由者工会补一份投诉。

“我没有给它们设反应阈值,所以它们根据你的情绪波动即时反应。你自己看情况设一个阈值,免得它们太敏感。”商檀安建议道,“那个姑爷的称呼应该是总管自己挑的,它这样称呼,你家所有机器人都会这样称呼,你可以重新设定,包括对我的其他各项权限。”

绯缡没应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边走边点开通讯器,当场操作起来。

进了主楼大厅,她一挥手叫过候在墙角待命的总管:“把商先生的衣服全部拿下来。”

“我一起过去,”商檀安向绯缡解释道,“我要把这身衣服换下来。”

“这是给你定做的,你穿回去吧。另外还有几套,你一并都带回去。”

商檀安愕然,拒绝道:“我不需要。”

“你需要。”绯缡蹙眉道,“后面还有听证会,每次到我这里换衣服会比较麻烦,带回去更方便。”

“……”商檀安顿了片刻,不想和绯缡再多争论,“那就这一身,我暂时带回去。”

“下次怎么能穿同样的衣服呢?”绯缡讶然挑眉。

商檀安抬眸,两人对视着。他再发出的声音里没什么喜怒,却隐隐有一股坚决之意:“我去换回我自己的衣服,你的衣服还是都放在这里,带回去不方便,被历奶奶看见,以为我在外面做什么事。哦,还有,”他轻轻摘下手上的玛瑙串,托在掌心递过去,“你收好。”

绯缡在他脸上瞄一转,将玛瑙串接过来。

“商先生,请随我来。”总管说道,它不仅不叫姑爷了,连风格都被绯缡强行摁回保守绅士模式,这时候动作表情都古板了。

章节目录 第83章 输和赢 “主人,商先生向你辞行。”

绯缡正在书房沉思,闻声转过头来,见商檀安换回了来时的装束,整体很干净温秀。当然,她依然觉得她选的去听证会那一身纯黑正装看起来更好,将他清隽的气质衬得十分出彩,一看就是那种不张扬但绝对让人忽略不了的文明君子,凭外形就可以信服人。

“晏同学,我该走了。”商檀安礼貌道。

绯缡瞅着他,想了想,直接说道:“我想确认一下,你现在有没有离婚的念头。”

商檀安不由一愣,随即敛眸,暗忖晏大小姐真是敏锐,他实是有些后悔淌这浑水的。

“商同学,”绯缡立到他正面,辨着他的面部表情,郑重地说道,“你的行为对我非常重要,你知道,我是希望我们的婚姻能持续到这起应诉案件尘埃落定。”

“……你放心吧,我不会变卦。”

绯缡这才稍感放心。

“我回去了。”商檀安走到门边,回头望,绯缡坐在淡黄色的大书桌后面,脸色严肃,像先前坐在应诉席那样挺直了腰杆,他微微顿一下,便要跨出去。

“你始终认为,他吃不上穿不上,是我的错。”

清泠泠的话突然响起,商檀安脚步一滞,不易察觉地叹气,转回身道:“我没有这样说过。我只是个人认为,也许你可以适当体谅,你的堂弟看起来山穷水尽,他应该是来向你求助的。”

“求助?”绯缡忍不住冷哼,“求助会是这样?存了三年钱,存下一笔旅费,拿着所有的申诉材料,直接到市政厅要求分割家产?”她见商檀安沉默不语,便益发恼怒,“求助难道不该是先上门通报原委,再唏嘘痛哭吗?但是他见到我很激动的第一面是在哪里?是强制我到市政厅接受析产仲裁。”

“或许,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先来找你。”

“嗯?”

“晏同学,你知道一般人到上三区要向治安巡逻队报备事由吗,”商檀安看着绯缡的表情就知道她定然从不晓得这些细枝末节,“如果没有访问上三区的必要证明,或者主人的邀请确认,我们是进不来的。”

“那你怎么就来了?我只为你确认过一次。”

“第一次我有自由者工会出具的接单证明,今天……我没有被半途盘查堵截,大概是因为我和你去婚姻注册了。”商檀安瞅着绯缡,缓声道,“上三区治安清平,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来,他没有你的邀请,进不来。”

“我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个人,怎么会邀请。”

“所以,他要见到你的途径也许只有去市政厅。”商檀安犹豫半晌,还是开口,“晏同学,你和他这件事,是你的家事,我不该评论,只是你现在在程序上留难他,以后你们始终要面对面解决问题的,对你也并不好。”

“我留难他?”绯缡声调微扬,“他自己百密一疏,暗地里做了千般准备,没想到漏了一项准备,却处处说自己无奈,他的妹妹不能来,是我造成的吗?他的妹妹连学费都交不起,也是我造成的吗?是他们自己。他们三年省下一笔钱,这笔钱用在哪里呢?不是用在学费上,而是用在旅费上,到摩邙来找一个根本不认识他们的人打析产官司。他们自己排了优先级,自己让学费排到后面去,却在大家面前说上学都上不起了,想让听的人道义谴责谁呢?任何一个懂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析产官司不会一蹴而就,他来之前带的资料可以一直维持到他顺利地强制我应诉,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那最低廉的营养代替剂可以让他维持到顺利地返回乌拉尔?即使不能,那也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

商檀安望着脸色绷紧的绯缡,她背后透纱帷幕在窗边随风轻摇,远山苍翠,塔塔卿的橙光如轻烟般敷在山脊线上。他的眼角余光罩到她这间明敞的书房,掠过那些名家画作和华贵的纸书,脑中却浮现起她的堂弟夹着一个破旧的棕色包站在市政厅台阶下吸营养代替剂的样子,那人沉默地看着他们三人,掩饰般将营养代替剂的管袋塞进包里,就那一个动作,让商檀安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

“如果一个人,他把自己逼到了悬崖上,准备抢别人的东西,他对别人说,嗨,我到了悬崖上,我要掉下去了,为什么你还不把东西给我,都是你的错。”绯缡冷笑,盯着商檀安质问:“你认为是这样的吗?抢东西的人应该被顾惜被保护,被抢的人应该及早准备好,双手奉上?”

商檀安轻轻蹙眉,欲要开口。

绯缡眉梢一横,提气道:“我来告诉你,我是怎么认为的。”她一字一顿道,“无论谁,背水一战,就要有背水一战的勇气。输和赢,自己扛。平生我最恨,通过哭哭啼啼踩踏别人博同情。我不喜欢他,因为他踩到我了。”

“……你说的,或许也不无道理。”商檀安敛声道。

绯缡等了片刻,昂起下巴道:“如果你没有别的话说,我就默认我和你的观念达成一致,你不会在我的应诉策略上持反对意见。”

商檀安瞧着她冷傲的样子苦笑:“晏同学,你不需要追求我和你的观念一致,我更不会对你的应诉策略有什么反对意见,你有绝对的自主权处理家事。先前唐突之处,还请不要介意。”

绯缡便认为,她把这个有潜在反水风险的帮手安抚好了。

“我送你回去。”她恢复了原先的声调,冷清中带点温和。

商檀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晏大小姐的争论大概就此告一段落。“不用,我开车过来的。”他婉拒道。

“我知道你开车过来,”绯缡主动走至门口,替商檀安开门,“你不是说到上三区都要事先报备吗,回程会不会受到盘查?我陪你一起出芷桑区。”

“不用,只有进来才会管理严格,你不用送。”

绯缡仍是送到了商檀安停车的地方,礼仪周到。商檀安自车窗外,看见她孤身站在大草坪边缘,远处有几个机器人在屋外行走,暮色开始垄上这片大庄园,便深深地想叹气。

章节目录 第84章 外姓人的权利 秦律师在绯缡和商檀安开学前促成了第二次听证会。

“他妹妹的鉴定文件还没有到位。”绯缡站在客房门口道。

“哦。”

“今天的听证会时间不会很长。”

“好。”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东临?我一起订票。”

“不用费心,听证会结束,我自己还有一些琐事要处理,启程回东临的时间还定不下来,你自行安排吧。”

“……好。晚饭有空留下来吃吗?”

“我还是回家陪历奶奶吃饭,总共没几天待在家里了。”

“好。”绯缡寻思,债多了不愁。她欠商檀安一个大人情,靠买票吃饭这些小恩惠是还不完的,既然商檀安另有安排,她就略过这些小事,事成之后给笔实在的大报酬好了。“那你换衣服吧,我在楼下等你。”

等绯缡退出,商檀安拎起沙发上的衣服袋,打开一看,新衣服仍是一套纯黑正装,与上一套面料不同,款式上实在没有多大区别。他还注意到一个眼熟的四方小盒,不出意料,里面果然静静地躺着一串绿玛瑙。

衣服、玛瑙,就是他扮演她丈夫的标配。商檀安熟练地穿戴好,与绯缡出门。

晏青衿依旧很早到,在会议室里坐得一丝不苟。商檀安的衣服看着和上次同款,其实不是,细节处含蓄地不一样。晏青衿的衣服却真真切切,还是上次那一件半新不旧夹克。

“堂姐,早安。”晏青衿欠身而起,主动招呼道。

短暂的沉默后,绯缡吐声道:“早安。”声音里的不情不愿连商檀安都能明显地感受到。

晏青衿却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笑容,目光移向商檀安:“姐夫,早安。”

商檀安掩下心中那丝怪异感,微笑回应:“晏先生,早安。”

绯缡隐隐满意,商檀安这人好说话,她已经看出来了,他回应晏青衿的态度比她温善多了,但是他没有做亲戚的代入感,照常规回了一声晏先生,倒是误打误撞把她想和晏青衿保持距离的心体现出来了。

这一日,晏青衿向仲裁官陈诉了他妹妹在乌拉尔办理指定文书的手续复杂性。

“尊敬的仲裁官大人,我将赶回乌拉尔协助我妹妹获得摩邙认可接受的遗传生理信息资料,另外,我请求第三次听证会能够安排在四个月之后,以便我们有足够时间准备。如果因为种种原因,我妹妹无法在第三次听证会之前顺利取得指定的信息,我……”晏青衿抿了抿薄唇,保证道,“将陪同她前来进行家族血缘认定。”

“应诉方对此有何意见?”

“我方没有意见。”

“谢谢仲裁官大人,谢谢堂姐。”晏青衿微微鞠躬,抬起头来,“尊敬的仲裁官大人,我第一次到摩邙,对相关的法律风土人情习俗都全然陌生,也没有请顾问咨询,现在我对我妹妹晏青丝作为权利主张人的资格认定上缺失文件这一项事实,已完全清楚并立即着手办理,同时,我对另一位权利人商檀安先生的资格认定,尚有不明之处。我马上就要启程返回乌拉尔,不知能否在此获得释疑。”

绯缡在心中冷笑。

秦律师站起来侃侃而谈:“商檀安先生和晏绯缡女士在未婚交往期间,深感晏绯缡女士独自管理家业的辛苦,因此,他在婚姻责任中明确承诺和晏绯缡女士共同管理晏家产业,并担负起经营风险带来的损失。他和晏绯缡女士的此项责任协议合法有效,按照婚姻法和继承法规定,商檀安先生具有参与晏家资产分配的资格。”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所有晏家子孙的配偶在婚姻责任中作出相同的承诺,就可以作为权利人参与晏家资产的分配?”晏青衿问道。

“只要这承诺合法有效,确实如此。”

绯缡瞧过去,晏青衿听闻这个答案后,神色既不敢置信又若有所思,她在心中便又冷笑。

“所谓的合法有效,是指配偶一方参与另一方的家族资产和风险管理的约定,必须经过另一方的家族其他人的正式同意。商檀安先生和晏绯缡女士在婚姻注册时,晏绯缡女士的家族明确的权利人只有晏绯缡女士一人,因此她和商檀安先生在婚姻责任上的约定合法有效。”

晏青衿转向绯缡,再望向商檀安,露出笑道:“堂姐,我还未向你和姐夫贺喜,我刚到摩邙时,只知道堂姐一人,想不到堂姐这几天结婚了,虽然我路远而来,未携重礼,但堂姐若是邀请,必定会登门贺喜的。”

绯缡两场听证会,一直冷面沉默,此时突然脆声道:“听证会时间宝贵,私人拉家常的话推后再谈吧。我和商先生谈恋爱多年,倒不知道我还有乌拉尔的亲戚,要是知道,改改婚期一起热闹一下,想必更添喜气,只可惜当时你尚未通过家族血缘认定,身份不明,不便邀请,我和商先生深以为憾。”

秦律师咳咳两声:“回到晏先生先前的问题。晏氏子孙在今后结婚时和配偶约定,共同参与管理晏氏家族产业并承担风险,只要获得当前权利人晏绯缡女士和商檀安先生的正式同意,则婚姻责任约定合法有效,其配偶和晏氏子孙可同时作为权利人,享有参与晏家资产分配的资格,反之婚姻责任约定视为无效,只有晏氏子孙才能成为权利人,其配偶只能按照婚姻法分割晏氏子孙的资产份额。”

晏青衿望着商檀安,过了一会儿又问:“尊敬的仲裁官大人,据我所知,商先生和我堂姐的婚期正好处于我申请进行家族血缘认定之时,当时我已经递交我母亲对我身份的亲笔书证,是否可以视我为潜在的权利人,商先生和我堂姐的婚姻责任约定,我没有被知会到,是否视为合法有效?”

“家族血缘未认定,就不是权利人,晏绯缡女士和商檀安先生当时的婚姻责任约定不需要知会其他任何人。”秦律师断然道,“尊敬的仲裁官大人,事实上,即使存在其他权利人,商檀安先生的权利人资格也不需要经过他们的正式同意,因为,作为晏绯缡女士的丈夫,商檀安先生被晏氏家族产业所有人晏启本先生的遗书直接认定为权利人。”

商檀安一愣,面上未显,对面晏青衿的目光却更是炯炯地看向他。

绯缡相当感谢老爷子对那十五年长工的爱重。当年,老爷子瞅着家里只有她一个独苗苗,性格清冷也不像很会生财守财的样子,怕传到她这一代就几下里没吃没喝了,老爷子又极喜欢和老友家的这场姻缘,便写了一份遗书,说明绯缡婚后的丈夫可以和绯缡一起管理晏家资产,本意是想在风险和损失方面绑定蕲长恭,让这个看着很能干的未来孙女婿长成后帮绯缡多多留心家业。

当然,老爷子用词妥帖,蕲长恭与绯缡俱都年幼,只有鸳盟,未成事实,他便没有指明道姓叫人家蕲家嫡孙来为他晏家卖力,只笼统地给绯缡的丈夫布置了任务。

这遗书,放在绯缡手中,如今她丈夫指代的就是商檀安,于是商檀安不仅可以和绯缡一起经营产业,作为权利人,晏青衿兄妹以后结婚想让配偶一起参与进来算人头分家产,还绕不开绯缡和他这个外姓人。

书证呈上去,这事没啥好争辩的。

章节目录 第85章 锦绣伉俪 “尊敬的仲裁官大人,我最后有一个不情之请。”晏青衿仰着脸,用那把醇厚的嗓音说道,“自从我来到摩邙,还没有机会到父亲的家里去看一看,我妹妹留在乌拉尔,一直渴望了解我们的父亲出生成长的地方,在我返回乌拉尔之前,不知能否允许我到父亲家里拜访,也好给妹妹形容一二?”

“拜访私宅不是仲裁之范围。”仲裁官特地瞧了一眼绯缡三人。

秦律师看看绯缡,微笑道:“晏先生,这一条不在你和晏绯缡女士强制应诉的议题中,你可在任何方便的时候与晏女士私下沟通。”

“不好意思,摩邙和乌拉尔对私宅的管理方法有异,芷桑区不让人靠近,我以为要经过仲裁,方得允许。”晏青衿老实巴交地连忙点头。

绯缡掀眉,朝晏青衿投一眼,将目光放空。

听证会结束,绯缡面无表情地起身,对面,晏青衿拎起他那个棕色旧包,也站起,望向绯缡,似乎准备说话。

“秦律师,我三天后回研究院,事情若有进展,我们视讯联络。”

“好的。”秦律师略向对面瞄一眼,跟着绯缡的脚步走出会议室门外,“晏女士,先前忘了向你提,贵宅的年度税务报告已经通过。”

“谢谢。”

绯缡和秦律师简短交流了几句,在市政厅大厅告别。

“绯缡。”商檀安低声道。

其实不用他提醒,绯缡的余光也瞥到了晏青衿正加快脚步直直向他俩走来。她侧转身,抬起手。

商檀安一怔,过一瞬才恍然,一语不发地配合,手掌轻搭握上她的手背。

两人手牵着手。

绯缡的面色一丝儿也不波动,商檀安也不说话,两人齐齐站着等。

“堂姐,姐夫。”晏青衿疾步过来,绽开满脸笑容。

绯缡木着脸,只瞧着等下文,并不回应。

商檀安没办法,只得道:“晏先生有事吗?”

也许商檀安说话的语气很温和,行事中透出大气,与冷若冰霜的绯缡对比鲜明,晏青衿着意盯了商檀安一眼,态度也显出几分刻意的亲近:“堂姐,姐夫,我来摩邙这么久,一直没有拜访过堂姐和姐夫,实在失礼了。我明天就要回去乌拉尔,不知堂姐姐夫可方便,我带了一些乌拉尔的小特产,今天送到堂姐姐夫家里?”

“恐怕不方便,今日我和商先生另有安排。”绯缡声音平板道。

“那明天一早呢?”晏青衿笑容一滞,紧接道,“我明天晚上的航班回去,早上也可前往。”

“我们也已经有安排了。晏先生,抱歉,你请自便。”绯缡淑女似地朝晏青衿微微致意,侧头对商檀安露出微笑,“檀安,我们回去吧。”

晏青衿依旧站在他俩跟前,脸现恳求之色,急声道:“堂姐,姐夫,我和妹妹从小没见过父亲,能否容我参观一下父亲的出生地?我只看一眼,回去好给妹妹说一说父亲的家。”

“晏先生,我们还有事忙。”绯缡寒声道,见晏青衿还不让开,语调越发冷,“晏先生,你也许不知道摩邙法律中阻碍他人行动自由会得到什么惩戒?我不希望你明天的返程票被遗憾地取消。”

晏青衿望着绯缡,再望望商檀安,敛下了眸,朝旁退了半步。

视野中,眼前的一双锦绣伉俪,左手牵右手,玛瑙手串在他们的衣袖下半隐半现,流动着温柔的奢华的暗绿光芒。

绯缡心里窝火,那本名廖尔达布的人沉默避退的样子尤其让她气冲脑门,她摒着脸目不斜视,起脚就走,走到停车场,才忽然察觉商檀安不知何时已经放开了她的手。

“你认为,我不该拒绝他的要求?”绯缡问道。这时,他们已回到晏家庄园,她坐在厅中沙发,微昂下巴,目光直直射向换装下楼的商檀安。

“晏同学,这是你的家事,你可以决定一切。”商檀安温声道,卸下手腕上的绿玛瑙珠串递给她,“你收好,我回去了。”

绯缡一声不吭地接过,觑着他走出去。

“……如果是你,有人要拆你的家,你会让他上门吗?”

一道声音僵硬地在背后响起,商檀安眼望着外面明媚的天,驻足片刻,扭回头:“我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实在很难说。”

“你认为我不近人情。”

商檀安瞅着绯缡抿紧的嘴唇,叹了一声:“晏同学,如果你一定要问我作为旁观者的感受,那么,是的,我确实觉得你有点不近人情。”

绯缡倏然挑眉,沉着脸没有应答。

商檀安此时倒不好拔脚走,他诚恳道:“他毕竟是你伯父的孩子,从小没见过你伯父,这么远过来,你何必在小细节上计较呢?”

绯缡冷哼一声:“他强制我应诉时,咄咄逼人,怀疑你的权利资格时,也一样计较,何曾大方?说到没有来过家里,就一副孱弱相,我不喜欢这种阴阳怪气的人上门。”

商檀安默了半晌,好意提醒道:“他以后也有份,你想过后面吗?”

绯缡被戳中了心,她不由眉头微拧,心烦意乱之下,脱口强硬道:“后面怎么样?后面我还是不让他上门。”

“他和他妹妹占了两人,以后在产业处置的话语权上,未必输给你。”商檀安摇头。

“他妹妹还未认定。”绯缡板着脸道。

“晏同学,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商檀安轻声道,“但我觉得你接受事实,可能更有助于你处理事件的核心内容。”

“事实是,他妹妹还未认定成我伯父的孩子。”

“你知道,你的坚持除了在经济上给他们兄妹施压以外,于结果并没有任何改变。”

“未见得。”绯缡冷声道。

商檀安一愣,疑惑地望着绯缡,慢慢眉头就拢起:“你对他妹妹的鉴定结果,不会真的抱着别的期望吧?”

绯缡扬起眉,望一眼他,又敛下眉淡淡道:“任何事都有可能。”

“你……你当时质疑双胞胎父亲不一定同属一人,必须让他妹妹补齐鉴定文件。”商檀安到底忍不住,自第一次听证会后就压下的话直接问出来:“你知不知道你用这条理由逼他回乌拉尔多跑一趟,不仅会让他们兄妹的生活雪上加霜,更对他们的母亲是绝大的侮辱吗?甚至对你伯父也是。”

“不是。”绯缡猛地站起来,怒视着商檀安,“我对我伯父负责,他过世了,不会说话了,不能听凭其他人说什么就什么,每一个号称他子嗣的人必须要有足够完整的证据。”

“那么,有一个已经具有足够完整的证据,证明是你伯父的亲生子嗣,你将他拒之门外,连看一眼祖宅都不肯,这又是为什么呢?”商檀安紧紧地盯着她。

“……商先生,我认为,我们现在讨论的话题已经超出我们的协议之外。”绯缡冷脸道。

“是的,”商檀安收回了目光,微微颔首,“晏同学,我多言了,抱歉,我该走了。”

绯缡站得笔直,过良久,僵着脖子往门外瞥去,商檀安正穿过草坪,塔塔卿的光芒洒在他身上,背影颀长又明净,一派霁朗模样。她恼怒中便不由一阵羡慕,商檀安没有这样出人意料的糟心事困扰着,自然能如此坦荡洒脱。

章节目录 第86章 盟友仍是牢靠的 学年开始。

绯缡下了迪安星航空港,登上校车,甫进入东临研究院范围,就收到了宿管处的一条通知。

晏绯缡同学,恭喜你与商檀安同学成为本院成立至今,在院学习期间,喜结良缘的第五十九对校友夫妻。按照东临宿舍管理规定,你和商檀安同学可共同申请夫妻合住房。鉴于你和商檀安同学都处于同届学生综合排名百位之内,你们可获得夫妻合住房津贴,减免百分之四十宿管费用。

绯缡看完,挑了挑眉,尽管不会去选,但还是点进去瞧了瞧夫妻房的模样,那幢幢竟然都是精致小楼,落址在西宿区边上,全都是山清水秀人迹幽静的好地方。

绯缡遗憾地关掉通知。说实话,她很意外商檀安也能挤在综合排名百人中。不同于研究院其他形形色色的专业排名,这综合排名老被大部分学生吐槽,缘于里头有一条指标,人类原创活动能力,铁板钉钉只有甲霸天们才能得高分,再加上另一项占比非常重的勤奋指标,甲部学生只要把一次次失败的拟景实验报上去,其他部在做项目时夜以继日反复赶工的苦楚便只有自己知道。

可以这么说,每届的综合排名光荣百人榜,甲部学生几乎要占去三成,不能占得更多,是因为甲部就只有这么丁点人。这榜单余下的排位,在其他九部中的竞争可想而知。

绯缡便估摸着商檀安在癸部也应是个翘楚。

她是个人缘不广的,对别部情况除了必要的课业交流就知之甚少。她班里的纪明达,去年混学部合组项目做过后,就对癸部所有人称兄道弟好不热乎,将别人班级早摸透了。绯缡至今为止,也不过认识癸部商檀安和对面三男生而已,人家这些学业上的排名,哪里会知晓。

她到了自己的宿舍楼下,见到河对岸那幢楼,不由多瞟了一眼。商檀安和他们关系不错,似乎一年里总有好几次去对岸串门。从他们楼前已然修剪过的木香蔷薇花圃,绯缡可以推断出,宿管处的家政机器人幸运地光临过他们宿舍了。

对岸静悄悄,绯缡便猜测他们例行的开学恳谈会大约已经开过了。

那商檀安必然回东临了。

今年她家里事情多,心情不舒畅,勘勘压着假期的最末一班星空梭才到研究院,此刻是东临黄昏,周围的宿舍楼都不见人踪,徒留各家楼前草坪上氤氲着一种黄昏里的幽寂味道。

绯缡收回目光,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走进自己的小楼,瞬时吸了满鼻子尘气。

东临机械研究院总是如此丧心病狂。假期学生离开后,宿舍切换到无人居住模式,本带有基础的降尘自净功能,也可少些积灰,院方却有意禁用,等着学生回来自个大清扫。

绯缡在楼上楼下走了一遭,浑身都不得劲儿,转哪里都觉得鼻腔闷滞又涩痒。

家政机器人是压根儿想不着了,排队都排到千号之外了。绯缡只得自己拿起抹布到处抹,直累得腰酸背疼。

夜幕低垂,她擦着阳台栏杆,望出去,周遭一切都融入了黑暗中,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过了一个忙成陀螺的假期后,回到东临,换到了安宁的校园环境,并没有如自己希望的那样,可以暂得轻松。

也许她才刚回来,过几天沉下心来忙项目,就不用去想乌拉尔的那谁和谁了。绯缡安慰自个儿。

河西谢安琪和辛雨虹的双人宿舍楼倏然亮起灯,绯缡略一探眼,那楼上两个房间又次第亮起来。两个女孩定然已经吃好饭回来休息了,这一想,顿时勾起了绯缡的饥肠。

绯缡是个做事严谨的人,起了头,必然会要求自己一丝不苟做完。不过偶也有例外,若是实在被逼烦了,也会率性地一丢了之。现在就是如此,这屋子眼看今夜无法拾掇到深度清洁的地步,绯缡累了。累到这种程度,她吐了一口气,不到一秒就决定停工。扔了抹布,查看校餐厅的订位,略感欣慰地看见她的就餐号大幅靠前了,便梳洗一番,驱车前往。

吃饭是大事,无论是战斗还是休息,都得先吃饭。

说来也巧,跟约好了似地,她刚被引至候餐区,旁边没多远就有一个包间说说笑笑涌出一群男生。

“晏同学,你回来了。”有人给她打招呼。

绯缡的目光扫过那人堆,先瞅见了商檀安,他先前好似正与同学说话,此际微扭过头,视线与她隔空对上。

绯缡是个能重复几十上百次实验的人,刻意用到观察力的时候可以细致入微。这会儿被她瞅出,商檀安对她露出普通同学般礼貌微笑之前,脸部表情空白了一瞬,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在大堆同学间保持住自然的神态。

绯缡能理解,她自己感觉也有些古怪。假期在摩邙时,他们大晚上扮过朋友吵架,她家事他知道得七七八八,他的生平也被她调查得七七八八,他俩还去市政厅注册成了合法夫妻,不过,前些天在她家,他俩还不欢而散。现在隔着同学堆望一眼,同学们咋咋呼呼天真活泼,校餐厅也是依然火爆热闹,这氛围下,绯缡对自己和商檀安的关系油然心生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世事变幻太快,连她自己都接受不了。

“晏同学,晚上好。”人堆里又有几道声音。

商檀安便在这一片寒暄中向她彬彬有礼地点头致意。

绯缡绽开了一个尤其和善的微笑,将视距拉近,认出在人堆前头和她打招呼的男生,正是对岸三邻居。“你们好,我刚到,你们也回来上学了。”

“我们昨天回来的,我们癸部同学吃饭。”戚唯没料到绯缡会应和这么长的句子,愣得说话变啰嗦,浮着笑又多添了几句,“这两天吃饭总是特别多的人,晏同学,你这时候来,等的人要比之前少一点了。”

“是的。”

“那你慢慢等,应该也快了,祝你用餐愉快。”

“谢谢,慢走。”

一大群人走出门口,叶晓光惊奇道:“晏大小姐好和蔼。”

“和蔼不好么?”方昭打趣道。

商檀安微微侧转身,再望进去,已经看不见内里的候餐区了。碰见绯缡,他便想起今年额外多出来的宿管通知,又免不了记起第五十九对校友夫妻的称号,心头着实愁闷。

深夜,临睡前,绯缡左思右想,给商檀安发了视讯,他接起,脸上并不意外。

“商同学,晚上好。”

“晏……同学,晚上好。”刚过去的这个假期,商檀安对绯缡的称呼简直混乱得理不清,导致他现在转换都像是舌头要打结。

绯缡透过投影屏,朝商檀安的房间暗暗打量了一番,屋角墙壁俱都清爽,便微微嫉妒,她这会儿可动都不敢动,拘在房间里最干净的一张椅子上。

“我回来前,到你家去看了历奶奶。”她说道,“历奶奶说你上午刚走,我下午去的。”

商檀安惊讶:“我们没说好要一起走。”

“我没说要和你一起走。我去探望一下历奶奶,给她送了一点零食。上次我去你家找你,讨扰了她一个下午兼一个晚上,走前去谢一声。”

“是这样,你有心了。”商檀安停了片刻,问道,“你视讯找我有事?”

“你有没有收到宿管的通知,关于……住房?”

“有,那个只是提醒,不是强制,我们保持现状就好。”

“我知道,我是说还会有其他什么地方……会把我们联系在一起,比如做项目?”

“应该不会。”

“我刚刚大概研究了前面五十八对的毕业课题,三十四对互有关联。”绯缡讲道。

商檀安没料到绯缡的思维如此奇特,行动力更是迅捷,再一想,这确实是晏氏风格。“不是还有二十四对不关联吗?”他啼笑皆非,“毕业课题是导师分配加自由选择,和个人情况不会有牵连。”

“我想也是。”绯缡点头,她瞅瞅商檀安,“那我们就照一开始说好的,到研究院仍然和以前一样,以同学相称,各顾各忙。”

“嗯。”

“另外,”绯缡稍稍迟疑,还是直白说出,“你要是……发展了比较好的异性朋友,最好跟我提前说一下。”

商檀安颇为无语,点头答应:“好。”

绯缡觉得她把两人在研究院的相处模式清晰地向商檀安确认好了,这便要下线。

“晏同学,”商檀安叫住,略微沉吟,建议道,“我们对彼此的生活圈保持距离,可能会更好。我的意思是,历奶奶那边你不用很周到地去拜访,免得言多有失。再有,我摩邙家里那层楼的邻居,都是熟人,有时候看见别家的客人会好奇。”

“好的,我不会再去。今年应该就可以把事情了了,下一次回摩邙,我应该不需要再去你那里。”绯缡干脆应道。

关掉视讯,她放下了一颗心。

商檀安和她有共识,仍旧照普通同学相处,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抱怨要离婚,事实上,自从那天他们吵架后,绯缡暗地为此忧虑了好几天。

盟友至今仍是牢靠的。

章节目录 第87章 堵在屋里 商檀安是个做事负责的人,一个月后,他需要去参加精英交流项目,临行前特地发视讯给绯缡。

“晏同学,我恐怕不一定能陪你回摩邙参加最后一次听证会。”

绯缡静静听,并不慌:“我现在有事忙,你晚上有空吗?我吃过晚餐后过去找你。”

“我晚上七点要去学生活动中心当值,你可以到学生活动中心管控室。”

“方便的话,我想六点半到你宿舍,”绯缡解释道,“要和你一起做一个委托授权文件,你授权我在听证会上表达你的一切意见和主张。我们最好需要一个比较私密的空间。”

“好。”商檀安见她办事自有章法,一腔歉意便去了些。

绯缡忙完手头的事,在甲部餐厅用了晚餐,直接赶往商檀安的住处。

她在楼底下迎面遇见了一个人,暮色中,她匆匆进了升降梯,没有看见那人回过头来。

越谦尘望着飘入升降梯的一角紫裙,良久才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晏大小姐昂首阔步,连半丝眼风都没有扫到他身上。

绯缡出了升降梯,在七曲八拱的楼层廊道里绕着找商檀安的房间,她心急,将高靴踩得蹬蹬响。

“晏同学。”走廊深处一扇门开出,叫声远远传过来。

绯缡一扭头,旋即转身,蹬蹬蹬往反向疾走。“我记错位置了,不好意思,你是否等久了?”

“没有。”商檀安说着,倒是想起她有左右混淆的小毛病,给她拉开椅子,顺口提醒道,“双号在这边,单号在那边。”

“嗯。”绯缡随意应着,客气道,“最近还好吗?”

“还好,你呢?”商檀安递过来一杯饮料。

绯缡略瞟一眼,浅碧色,研究院自营大卖场出品的,喝下去有一时半会儿唇齿生香,气吐芬芳,在姑娘群中很受欢迎,不过再好的饮料,这几年喝下来也尽够了,她都不太愿意看见了,遂一摆手:“我不用,谢谢,你自己喝吧。待会儿你要去工作,我们先把委托授权文件做好。”

授权文件不难做,绯缡开学前就让秦律师提供了模板,就预备着开学后商檀安不一定能脱出空。

“我们并排坐,你照着念,然后我来念,最后我们合掌签押。”

商檀安点点头,照着投影屏上的文字读:“……我委托我妻子晏绯缡女士代为出席听证会,伊之一切主张,皆为我之主张。”

绯缡口齿清晰地接上:“……我将同时代表我丈夫商檀安先生出席听证会,完全准确无误地陈述其一切主张。”

两人坐得肩并肩,俱都沉肃地望着投影屏,念完后微微转身,各伸出一掌,手心贴手心,极快地交换一眼。我的妻子和我的丈夫这种称呼,似乎还未在空气里消散,两人这么近地互视着,心头都觉得说不出地怪异。

两人几乎同时抽脱手掌,按照授权文件规定的最后一步,分别举手移向自己脸旁,完全袒露自己掌中纹路。

“好了。”绯缡如释重负地放下手,没有看商檀安,兀自瞧向投影屏,“我检查一遍。”

商檀安起身,将他的椅子摆回桌子另一侧。

“檀安,你在吗?”门框处的通信屏突然亮起。

两人隔着桌子齐齐一愣,商檀安转头望向通信屏,只见越谦尘手插着夹克侧袋,笑容满面立在门外。

“你同学?”绯缡潜意识中认为自己做着隐秘事,嗓子压得几乎无声,愕然盯着商檀安问道。

“越谦尘。”商檀安也被绯缡感染,忘了宿舍内外隔音效果还可以,居然也压着嗓子回答。

“谁?”

“檀安,你在不在?难道已经去活动中心了?”通信屏中,越谦尘抬起一只胳膊挠挠头,神情懊恼。

商檀安蹙眉,一瞧绯缡的样子,就知道她对越谦尘一点儿印象都没了,他随意一摇头,放弃解释,比着手势问:“授权可以了吗?”

“嗯。”

“那你……现在出去,还是……”商檀安四下一扫视,无奈地指着自己的卧室,征询道,“进去等等?”

绯缡能选啥?第一反应当然是先避一避。她眉头深拧,二话不说,就走进了商檀安房间。

东宿区每个学生宿舍标配两把椅子,本来里间卧室一把,外间客厅一把,授权文件需要并排而坐,商檀安把椅子都放到外间了,这会儿绯缡进来,只得站在地当中。

商檀安来不及客套,门一拉就要把绯缡关上,旋即又推开,匆匆从床上捞起外套,快速交代道:“我待会儿就去活动中心了,你自己走,关上门就好了,有事夜里再视讯。”

这感觉简直糟透了,绯缡一辈子都没有这么鬼祟过。她憋着火盯着紧闭的房门,听外间商檀安笑道:“谦尘,你怎么来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交流项目里有个形造小问题,要请教乙部,刚到何方裕那里去了一趟,顺道来看看你。”门口那声音笑呵呵地,浑厚响亮,似乎跨了进来,打趣道,“叫半天都不回,我以为你不在呢。”

“在。”商檀安的声音稳稳当当,礼貌又热情:“谦尘,来坐,要喝点什么吗?我正要准备出门,刚刚在找衣服,没注意。”

“哇,你喝这个七仙汁,什么时候准备精养自己了?”

“天天忙项目,哪有时间精养?”商檀安被说得发笑,“买东西的时候随便拿的。我去给你倒一杯。”

“哎,你别忙了。”越谦尘扬声道。

“没事。”

外头有那么几瞬是完全安静的,大概商檀安到厨房倒饮料,越谦尘坐在客厅等。绯缡在里屋,屏气凝神,手脚不敢稍动。

“谦尘,你这次运气超好,竟然选派到丽兹星,你中途抽空回一趟家,也不是问题了。”商檀安走回来,“来,喝一杯。”

“谁说不是呢。谢啦,”越谦尘朝桌角边上早先放着的一个杯子努努嘴,“你别光顾着招待我,自己也喝。”

商檀安轻笑,坐下捧起给绯缡倒的那杯饮料,陪着越谦尘说话。

绯缡对这个不速之客非常反感,大大咧咧就闯到别人家里吃吃喝喝,又没正事。

“檀安,你什么时候走?”

“哦,差不多了,活动中心那边要接班。”

“不是,我问你什么时候出发去琉溟?”

“后天。我们边走边说?”

外间传来推椅子声,再一忽儿似乎是关门声,然后就没声音了。绯缡又等了等,才活动了一小步,身体放松下来。

她和商檀安没来得及交流别的情况,倒不知他的精英项目要到琉溟星去做,和她的盖加星隔得不是一星半点远。看来,研究院在学生的外派项目分配上,确实没有怎么考虑夫妻这项因素。

她侧头仔细想了想,确定后面一段时间内她没有其他事需要找他,便放了心。

商檀安的卧室简单素净,规规矩矩得和入学时展示给新生的东区样板屋没有什么大区别。绯缡团团瞧了两眼,收回目光,耐着性子闷在屋里头,等时间又多过去一点儿。

商檀安在学生活动中心的管控室坐下,惦记起绯缡,刚要和她视讯问情况,就收到了她一条讯息:“我回去了,门已关好,谢谢,事情了结后再与你联络。”

章节目录 第88章 时代的曦光 绯缡的精英交流项目地在盖加星。

自上一个机器人主动湮灭期结束,这一轮机器人重启计划开始,联盟各地都新建了不少机器大学。

盖加的机器大学,正兴起一股机器人转型研究,从以往的人机外部交联控制,转向内部合体控制,这种内腔载人的机器人被按上了一个近古时代的科幻名词,机甲。

东临研究院在学术动态上的嗅觉总是十分敏锐,也参股了新的盖加大学,各种形式的科研交流日渐频繁。这次,绯缡被派往盖加星,项目导师正是她甲部教研主任的同门师兄,因着这一层渊源,她很受了一些照顾,人未启程,盖加的导师就着人安排好了她到那边后的一切住行事项。

这两天,东临有不少四年级毕业生陆续出发去参加交流项目,或是自行开始毕业实习,迪安星的航空港经常能见到东临研究院的人。

绯缡无意间一扭头,便顿了顿,航空港大厅正门往两边滑开,走进来的人身条颀长,貌相爽净,眼熟得很,可不是商檀安。他斜挎了一个长方形黑色旅行包,手里还提着一个亮红大箱,进了门,便停住,偏头往后看,似在等什么人。

门口随即现出两女一男,个个手中拿着箱包,他们和商檀安汇聚,航空港的服务机器人滑过去,四人有说有笑地商量着什么,朝机器人摆手,又热热闹闹地朝大厅中央走。

绯缡瞅了一眼,收回视线,靠着高边桌,默默饮了一杯果汁,心里继续盘算着项目进程安排,这一次,她中途要请假处理摩邙的事,到了盖加,就必须早点和导师提,平日也势必要抓紧赶进度。

就这般想了一通,再抬头,大厅中已不见刚刚四个人,绯缡暗忖,商檀安他们大概已去搭舰了。再随意一瞥,便见左侧方白衣黑裤的人斜挎了一个包,横穿大厅向她走来。

她瞧了瞧,伸手点开航空港的饮食服务菜单,点了一杯同样的果汁。

商檀安走到近前,大厅的服务机器人也麻利地将果汁送到。

“喝一杯。”绯缡率先开口,“有事找我?”

“没有事,刚好看见你,过来打个招呼。”商檀安眸中含笑,“你自己喝,我一会儿就要登舰,我同学已经先过去了。”

“你们癸部这次好多人都去琉溟星?”

“不是,就我一个,不过己部辛部正好也有人去,大家约好了一起走。你呢?也是精英交流项目?”

“嗯,我去盖加星,来得早了,还不能登舰,在这里等一等。”

“之前没有听你讲过,刚刚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一个人?”商檀安奇道,“我们东临在盖加只有你一个项目?”

“还有其他人吧。”绯缡不甚在意道,瞟瞟商檀安,很不理解他还有她一些同学,怎么都热衷于凑团走,明明和其他人都不是一个分部,想来也熟悉不到哪里去,临行非要打听到同路人,不厌其烦地约着一起走。她喜欢自己的行程自己安排,多轻松自在。“前两天没时间和你提,对了,我在你宿舍,什么都没有动过。”

商檀安笑了笑,倒是有些无奈。晏绯缡举止端谨,极重礼仪,自然不会乱动他的东西,只是,提起这茬,他总是有点说不出的尴尬,他们现在这关系委实糊涂混乱,即便两人分得很清,他在摩邙的卧室和在东临的宿舍却全都给她逗留过了,想介意也没办法介意,都是事情恰到那个点上,只得让她逗留。

“你喝,是为你点的,我已经有了。”绯缡手指点点果汁杯,“时间紧的话,喝了就走吧。”

商檀安顺从地拿起杯子饮了一口,别的也没说,只好意关照道:“到盖加星航程长,你路上一个人要当心。”

“嗯。”

“中间是不是还要回摩邙一趟?”

“嗯。”

那天,商檀安和绯缡做完授权文件,就被越谦尘找上门来,很多情况都来不及交流,此刻瞅了瞅对面的人,在他看来,晏大小姐各项事务缠身,一件都轻忽不得,想必内心是烦恼的,偏生这时候碰见,就算本着熟人的情分应多宽慰她几句,也是登舰在即,说不了什么。

“祝你顺利。”他诚恳道。

“嗯。”绯缡从容地啜着果汁,耐心地等着商檀安一大口抿尽,才礼貌地回道,“也祝你琉溟星的项目顺利。”

“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

绯缡点点头,目送着商檀安走出几步,微微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灵光一现便扬起嗓子叫住:“你不是还有一个箱子吗?”

商檀安回过头来,稍愣后笑道:“你刚才看见了?那不是我的,我就带了这个。”他反手拍拍背后的包,“箱子是我帮同行的女生拿的,她们带的行李多。”说着,他下意识朝绯缡脚边看,“你带的不多。”

“做项目用不着很多,那边都有。”

绯缡这么闲闲淡淡,倒是令商檀安一点都不意外。“是的,我也这么想。”他挥挥手,“我们项目完了回校见。”

一晃两月过去,绯缡在盖加星的交流项目进行得有点梗涩,内腔载人的机器人对拟景的全系统理论框架都提出了新方向新要求,导师的大项目也只是其中一种新尝试。

一个技术新时代,已微露曦光。

“要么我们坐进去,要么我们消失。”导师经常拍大腿。

我们指的是拟景研究员,导师做学问做得痴迷,对着子弟经常豪情万丈或者忧心忡忡,总觉得大家坐在一朵大浪头上,且只有他看得最清,趁潮和退潮五五分数。学生们目前足够勤勉,但对将来还不够更勤勉。

绯缡做的是导师项目里很小一个子项,她卖力,夜以继日加班加点,几乎吃睡都泡在实验里,拿自己脑袋直接驱动那机器人时,有些生疼也不会叫苦,受到导师赞誉。绯缡稍稍将家里情况一说,同出东临门下的导师,便大手一挥,让她回摩邙处理家事,数据后期分析、报告书写这些步骤,在路上抽空做了给他批阅。

在盖加星航空港,她和秦律师通了近况,得知乌拉尔的公民卫生健康管理司尚没有行文到摩邙仲裁庭,不过,据秦律师托人打听,晏青衿一回乌拉尔,他的妹妹晏青丝就向当地机构提出了有关遗传生理信息的移示申请。

“晏女士,乌拉尔方面办事拖沓,晏青衿传信告知仲裁庭,他和晏青丝已经启程前来摩邙,请仲裁庭在听证会之前给晏青丝安排生理检查,这两日大概就会到。”

绯缡暗地咦一声,晏青衿口口声声没路费,这不又能携家带口来了。

“晏青丝的遗传信息一旦和你家族的遗传信息进行比对后,她是你大伯的女儿这个结论大概就能确定,我方和晏青衿方二比二的继承权就明晰了。”秦律师道,“所以,我们这一次应诉的重点要讲述令尊在令伯父过世后对家族的贡献上,这样才能让仲裁庭在分配比例上更倾向于你。”

绯缡沉吟半晌,征询道:“秦律师,我想去一趟乌拉尔。正好,我从盖加星过去还算比较近,听证会开始前我能及时赶回摩邙。”

“晏女士,你仍然是想从廖尔琴和你伯父的关系上削弱晏青衿晏青丝在继续权上的合法性吗?”秦律师不解道,“恕我直言,父母关系的不合法并不影响孩子的基础权利,而且,这可能是一柄双刃剑,也许会如我们所愿,微微削弱他们的分配比例,但也许会更加引起仲裁庭的同情。”

“我只是去实地了解一下我伯父的往事,如果有可能的话。”绯缡说着,内心却是已坚定了这个想法,“秦律师,你曾经托人对晏青衿做过背景调查,对乌拉尔的环境比我了解,这次我去乌拉尔,想找个当地的导游兼护卫,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章节目录 第89章 乌拉尔 乌拉尔是一颗日渐沉寂的矿星,星球上密布蚀沟,有千壑万仞之相,一十九块大大小小平原依序排了十九城,成为周边矿山工人的聚居地和矿产的仓储加工集散中心。随着矿产资源的日益耗竭,十年前联盟就将乌拉尔评定为下等矿星,实行强制生息政策,不再资助大型开采计划,原先的十九城不可避免地萧条,如今大部分人都居住在四城,那里还有一些零星的私人开采活动。

贫瘠、荒凉,是绯缡在星空梭上看完乌拉尔风光片后唯一得到的印象。

矿工闲下来了,从事什么营生的都有,帮外星旅客做地陪是近年发展得最好的行业。

整个乌拉尔航空港的航班稀少,旅客的出口通道更只有两个,一个为本土居民,另一个是贵宾通道,针对外星来客。经过极其简单的入境检查后,绯缡讶然,五步一距全是机器人,几乎是夹道欢迎,只要走过,耳边便响起亲切而急促的介绍:“您好,某某保全公司欢迎尊贵的客人,我司隶属乌拉尔保全协会第几大组织,竭诚为您提供贴身安保导游服务,信誉保障……”

再过去,到航空港的接客区,便有很多五大三粗的汉子穿着各种保镖制服挨挤着举牌:“需要陪护吗?……全天候陪护或者单程定制,随意选择……乌拉尔地心矿洞值得一游,行程神秘刺激,游客只要轻身出发,我们提供豪华级服务。”

绯缡暗暗心惊,目不斜视,默不作声地通过出口。热情揽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晏绯缡小姐?”一个高壮的男子排开几人,直接走到绯缡面前,眼睛和绯缡一对,却不再说话,微微侧身,他身后现出一个女子,长得比绯缡大了一廓,倒也匀称,笑容可掬道:“晏小姐你好,我们是克洛保全公司人员,欢迎你的到来。”

被排开的几人先时脸色还有些不忿,听到这两人报出公司名称便改了表情,只羡慕地瞧了瞧绯缡这个金主被乌拉尔第一大的保全公司做掉了生意,倒也不浪费口舌了,转而跟着其他旅客重新介绍自家服务。

秦律师求稳求全,做事风格蛮对绯缡胃口,一次请了一男一女两个保镖,绯缡和他们谈了片刻,刚刚瞅着乌拉尔航空港这阵势提起的心落了大半,对两人挺满意。

男保镖体型魁梧,话不多,极有分寸地和绯缡隔了一手距离,显然经过礼仪培训,而女保镖亲切活泼,靠绯缡很近,帮绯缡介绍着风土人情。

珐杏小镇落在第四城的最外围,一座废弃矿山的山脚坡地上,植被基本破坏殆尽。绯缡三人搭乘克洛公司提供的悬浮车到城区稍稍俯瞰一番后,于黄昏时分抵达小镇。

这镇几乎没什么可说的,主干道的路基塌了,石板坑坑洼洼碎裂翘起,树木都没有几棵,还都是棕褐色的树冠,望之就像瑟瑟于野的杂木,一定没有被好好养护过。房子都是破破烂烂的,很多家的窗框下拖着黄黑黄黑的雨水痕,就像才情最干巴的涂鸦人用了最难看的墨,还没有调均匀,在那些浅色墙上生硬地一道道划了竖,使得本就如危楼似的房子在薄暮里显得愈加丑陋单薄。

大概平素到小镇的外人很少,克洛公司黑色锃亮的安保车浮在主路上几公分处缓缓而行时,两旁的房子或门口或窗口,探出了几颗脑袋。

绯缡侧头,透过车窗瞥见麦氏用具铺的匾额,铺前墙根下堆了许多看不出用途的小零件,还滚着几个篮筐,一个工装的秃顶老男人正巧跨出门口,抬头就直愣愣地盯着车子瞧,小眼睛嵌在圆肥的脸上,一会儿就浮起油腻腻的笑容,莫名其妙地扬起手向车子致意。

“晏小姐,这里是远郊了,以前算是矿场的歇脚地,现在大矿场关门,通常就只能接待一些挖矿小队,挖矿小队不下山修整的话,这里就要冷清些。”

“刚刚那人为什么招手,他认识你们?”

“不认识,做生意的人都这样,有事没事和气生财。”

绯缡点点头,举目朝前方望去,这条灰扑扑的街快要走完了。“这个镇有旅馆吗?”她问道。

女保镖哦着就要查资料。

“前面这家好像是。”男保镖念着门楣上的几个字,“三间旅舍。”

街尽头,有一家三层楼的灰房子,脱落的墙面重新粉刷过,显出了两种不同的底色灰,映衬得三间旅舍这几个字就像被缝补过,怎么看怎么萧瑟。

门是开着的,看进去便是一座木头吧台,台后空落落地没有人,大堂里摆着几张老旧的木头圆桌,连椅子都不全。

“晏小姐,这家条件差,我们游览一圈,晚上回城里找旅馆,又安全又舒适。”女保镖体贴道。

“去看看再说。”绯缡不置可否道,刚要下车,忽然又道,“你们用不着连着姓称呼我,显得太生疏了。”

女保镖一笑,殷勤地搭到绯缡手腕衣服上,立即改口:“小姐。”她说道,“让德诺先下车,我们的规矩,客户总是走在中间才稳妥。”

绯缡点点头,暗地提醒自己,行事要悠缓。

下了车,一行三人进了店堂。绯缡四下里扫视,看得更清楚,那张木头吧台的圆弧转角都豁裂了,桌边没配齐的椅子原来都叠起来贴靠在一面墙边。

吧台的左侧,是一部楼梯,扶手架子的涂层都脱落得差不多了,右侧,是一间房,房门掩着,门梁上还悬着一副素净的半帘。吧台后,也有一道门,没关严实,透过缝隙,隐约可见黄扑扑的一块光裸场地,牵了一根绳,荡悠悠晾着一条男人的裤子,颜色灰不灰,青不青,裤头正朝着门口方向。

绯缡嫌恶地将视线偏转,从那有限的门缝里,她看出去,屋后除了这块场地就没有其他了,和暮色一道连着荒野,如此一比较,楼前这条破烂的主街还算是有模有样的。

“有人吗?”女保镖巧丽扬声喊着,对绯缡道,“小姐,这家好像没有人在,我们走吧。”

吧台旁的偏房却传来了踢踏的响动。“谁?”沙哑的声音响起,隔不多时,门打开,一只手将半帘撩起压在门框上,现出了一个人。

绯缡侧头望过去,那人额上绑着绷带,颊边还有一长条泛着黑红的痂,微凸在皮肤上,差不多延伸到嘴角,让人看着就觉惊悚。

“你们……”他打量着三人,来回瞧了两眼德诺和巧丽,将目光盯在绯缡身上。

“我们住店。”绯缡道,在那人身上继续溜了一眼,那人穿着颜色糊灰的家居汗衫,和蓝黑的宽腿裤,大概才从床上起来,脚上抄了一双旧拖鞋,在绯缡看来,这形象已经足够邋遢了。她不动声色道:“你是店东吗?”

“哦,算是吧,我朋友的店,他到外头办事去了,这段时间叫我帮他看店。”那人继续盯着绯缡,神色挺意外,“你们要住店?”

“小姐……”巧丽低声道。

“就这里吧,今天累了,我不想再走了。”绯缡一语定下,冲那人干脆道:“三间房,有吗?”

“哦,有,有。”男子忙道,抬脚走了出来,说了一句蹩脚的迎客话。“可巧了,小店就叫三间,不过十来间都不止呢。”

绯缡这时才注意到,那人的脚也有问题,走路一瘸一瘸的。

章节目录 第90章 繁风 “女士们,先生,快请坐。”男子活跃起来,跛着脚也走得疾,很要做这单生意的样子,他到堂中迅速地将几张桌子的配椅拖一起凑成一桌,稀里哗啦一阵响后,他满脸热情道,“小姐,坐。”

这人定是个极有眼力的,绯缡只迟缓了一瞬未应答,他便咧开笑,脸上新板结的血痂随着肌肉动了一下,按理该疼痛,他却只是面皮有些不自然,神色照样开心,口中说着:“小姐,你们等一等。”人便拖着脚奔进吧台后,弯腰捣腾两下,再转出来,手里拿了一块抹布,回到桌边麻溜地擦拭,又将椅子挨个拂过。

这抹布也不是新的,反复用得颜色都糊淡了。男子攥了一端,大半幅垂落着,他抹得伶俐,这块布也扭得眼花缭乱。绯缡忍不住微微蹙眉。

“小姐,我们三间旅舍的宗旨就是为客人服务,宾至如归嘛。清洁天天人工做,一直很干净的,我又擦了一遍,您坐,您坐。”男子选了主位,殷勤地移移正,抬头扬眉冲绯缡笑。

绯缡的眸光落到他手上,男子醒悟得快,忙将搭在椅背上的手抬起,将抹布顺势收起了。

“你们这里不用机器人?”

绯缡淡淡问道,没坐正朝大门的主位,她嫌这张椅子被抹布搭在椅背上的时间长,自行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两个保镖一左一右站在身后,却是不动。

“坐。”她朝保镖交代道,仍看向对面的男子。

德诺和巧丽这才依言坐下,德诺站在绯缡左侧,恰好轮到了刚刚的主位,他默默地将椅子拖后半步,并没有很靠桌子。

男子目光微闪,将这一幕瞧在眼中,笑眯眯地待三人坐定后,微微弯腰,样子更恭谨地解释,倒也坦白:“小姐,我们三间旅舍小本经营,不用机器人,几十年来本店一直坚持为客人进行人工服务,这也算是小地方的特色吧,到大城市,小姐多的是机器人服务,难得体验一回纯人工服务,比比服务风格,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命令下来,我没有机器人效率高,但绝对更有诚意。”

绯缡波澜不动,待他说完,问道:“这家店有几十年了?”

“有的。”男子兴致勃勃道,“我朋友家开在这里两代人了,名副其实的祖传老店,现在大环境不景气,才冷清下来,不过,贵客上门,也正好多点清净。”

“有什么特色服务吗?”

男子愣一下,瞅着绯缡,眼睛转两下,有些吃不准,口中道:“小姐,我不如一项项介绍吧。住宿……本店房间分三等,第一等最好,每晚六十星币,不包餐饮。若要店里准备食物,每位一餐另加六十星币,菜单种类就要请客人多包容,我们小地方只能在镇上采购,花式不多的。”他停一下,见绯缡没反应,索性一股脑儿说,“这些费用,本店采取预付定金方式,结账时再多退少补。”

“……只有住宿吃饭?”绯缡不紧不慢道,“没有特色歌舞节目,或者博古艺人讲故事,原生态生活展示之类?”她瞥一眼对面有点傻住的男子,“不是一般的旅店都会有这种附加服务的吗?”

“哦,”男子稀里糊涂应一声,再提高声音应一声,表情活络起来,“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帮朋友看店,业务不熟悉。小姐,你说的这些,我尽力去办。”

“那就带我们去看看房间吧。”绯缡站了起来,德诺和巧丽紧跟着也站了起来。

“好,好。”男子连声应道,一瘸一拐领三人上楼。

外面天色已渐渐擦黑,走到二楼楼道口,但只见黑幽幽一条走廊,男子停在那里,摸索了老半天,走廊里才亮起了灯光,他抱歉道:“我不熟悉设施。”

绯缡打量着两侧的房门,随意问道:“你是店主的朋友,怎么称呼?”

“小姐客气了,我叫繁风,镇上的人都叫我繁子。”

绯缡暗中回忆,晏青衿强制她应诉时,按规定出示了三位街坊邻居的陈述书,证明他人际交往关系良好,符合一般社会道德水平。繁风这人的名字不在三位之列,她便问道:“你和店主做朋友很久了吗,连店都能托付给你?”

“朋友嘛,不都是这样有事帮个小忙?”繁风笑起来,“反正我闲着。”说着,他打开了一扇门,“大哥,两位小姐,你们慢点进来,里面关着窗,有点黑。”

绯缡等在门口,繁风又是一阵摸索,屋内才亮起来,绯缡瞄了一眼,墙面斑驳脱落且不说,屋中竟是一张十分原始的板式硬床,另外只有一个陈旧不堪的衣柜。

“我要的是一等房。”她说道。

青白得有些阴沉的灯光里,繁风迎视着绯缡,满面浮笑:“小姐,这就是本店最好的一等房。”他见绯缡木着脸,赶紧道,“小姐,我们走的是本色路线,店小,就只能这样,你哪里不满意,我给你再收拾收拾。”

说着,他走到床边,弯腰扯了扯床单,摊开手掌就去拂床头板。

绯缡瞥了瞥他头上的绷带,又看看他那只受不得力的脚,开口道:“我现在预付你两天定金,麻烦你去租一个家政机器人来,收拾出三个房间,我们的晚餐也麻烦你去准备,晚上我想看一些节目,实在仓猝的话,你找个人,给我随便讲讲小镇的风土人情历史典故也行。”她顿了一下,硬板板加一句,“不然晚上太难熬了。”

“好咧,我马上去办,马上,包管小姐您满意。”

繁风退出了房间,走到楼下,往账上一查,步子一顿,啧啧道:“大单呀。”

“小子。”

繁风吓一跳,立时回头,德诺无声无息站在他身后,两眼锐利地盯着他。“大哥,您什么吩咐?”他迅速绽笑道。

“你悠着点。”德诺压着声音道,“我知道你想做生意,你自己店里什么条件,开的又是什么价位,我们都清楚,我们这位小姐不在意,大家都是乌拉尔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但你别给我惹麻烦,待会儿要是找来不三不四的人,弄出什么事端让小姐不高兴,我把你店拆了。”

“大哥,我怎么会呢?”繁风立刻道,“客人就是衣食父母,给谁不高兴都不能让客人不高兴,我懂的。大哥,你来得正好,小姐一看就是从好地方来的,你给出出主意,晚上给小姐什么节目才合适?”

“那是你自己的事。”德诺冷冷道。

“我帮朋友看店没经验嘛。”繁风笑道,“小姐大方,大哥辛苦了,小店小本经营,谢谢大哥和小姐不嫌弃。一点小意思。”说着,他打开通讯器手指戳了两下,继续说道,“晚上还要麻烦大哥镇场子,我一定让小姐吃得开心,住得开心,玩得开心。”

德诺的通讯器便有即时入账提醒,他瞟了繁风一眼,微斜眼风,扫到投影屏上这笔入账是不需记名的小额身旁便利流转支付,金额是最高限额。

繁风只等了一瞬,没见退回,便眉开眼笑直接道:“大哥,您收一下垫支。”

德诺不再出声,过半晌和繁风一起跨出店门,忽道:“小子,你是做生意的料。”

“哪里,我不过是帮人代看店而已,其实我最羡慕的就是大哥这样的,大哥,我也有点子力气,你给我掌掌眼,我进大哥这行,有没有人要?”

“你?”德诺侧过头来,扫了两眼繁风,闷着笑道,“就你这样,一对几弄的?”

“唉,混着就成这样了。”繁风也笑,似乎不好意思,转了话题,微微歪过身子,更凑近些,说得含糊,“大哥,和你一道的那位小姐姐,要不要……”

德诺又看他一眼,他便笑意不改,自己往下接,“小姐姐也辛苦了。”

章节目录 第91章 珐杏小镇之夜 入夜,珐杏小镇完全沉寂,沿着主街的两排高高矮矮房屋就像凝住的方块,一堆一堆无声无息,被夜色厚厚地包住。家家关门闭户,也不知有没有人住。

在这样漆黑的荒郊一样的地方,唯有尽头的一幢楼,透过底楼门框的缝隙,可见一圈隐隐的黄光映出来。贴近听,里面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麦癞子扶正了头上的干净帽子,站在台阶下拍了拍门。

隔了好一会儿,门吱地打开一条缝。

“谁?哦,是麦老叔。”年轻的男子拖着脚,微微歪靠在门框上借力,探出了头辨认,身后的音乐连着灯光一起倾泻出来,引得麦癞子伸长脖子瞄进去,从门口男子的腰际缝隙里,恰瞟见一条大花裙活泼泼地旋过。

三五年都没有在城里找到过像样舞乐活的薇薇儿今晚倒是接到了活,麦癞子心道。他清咳了一声:“繁子,我来凑个热闹,问问贵客需不需要我那些小部件儿,兴许贵客游矿洞的时候用得着。”

“这……”繁风为难道。

“繁子,你来借机器人,我还给了的咧。”麦癞子眼一横,那模样威吓似地凶巴巴,旋即裂开了嘴,挂上了一丝笑,语气也软和道,“达布和丝丝要是在店里,铁定让我进去了,繁子,几年不见,你变得不讨喜啦,连麦老叔都要挡在外面。”

听麦癞子嘴里吐出丝丝的名字,繁风止不住一阵厌烦。小时候他和廖尔家兄妹俩在麦癞子店铺前玩沙子,麦癞子总是恶形恶状驱赶训斥他和达布,对丝丝却是眯起眼笑得猥琐。“麦老叔,不是我不让进,是客人不喜欢人多。”

“我知道,我知道,”麦癞子心痒地听着里头的鼓乐,肥胖的颧骨肉被灯光映得格外亮锃锃,使劲堆起了笑,“麦老叔进去又不会乱说话。繁子,现在生意难做,你可不能不地道。”

“那我问问客人。”繁风懒得再和麦癞子搭话,仍挡在门前,扭头朝堂中看去。

绯缡端着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舞蹈。此刻早就注意到了门口动静,闲闲地瞟过去一眼,正和繁风的视线对上。

“小姐,镇上邻居听见这里热闹,想来问候一下贵客。”繁风说着,麦癞子却挤过来,把头凑到他肩膀旁,硬要露一露脸,他压住心中的腻烦,随便卖了个人情,“是麦氏用具铺的老板,今天的家政机器人就是他租给我的。”说着,他侧开一步,把麦癞子的身形完全露出来,让德诺他们去决断。

整个大堂的桌椅已全部搬开,贴墙放着,清空了中间好大一块地方,半老徐娘的薇薇儿穿着当年那件纷繁艳丽的大摆裙,和着鼓点跳得极其热烈。麦癞子的眼睛都快鼓出来了,薇薇儿自从没有舞跳后就整天挂着脸,说话总和人对着干,心情不好就指天骂地,几曾见过此刻这等风韵。麦癞子争分夺秒地在薇薇儿发福的身段上瞄了两眼,但他知道好歹,很快掀起眼睑,将视线移到堂上坐着的几人。

这一看,眼睛又直了,却下意识摒住气,刚刚瞥见薇薇儿生发的心猿意马的那等小幻想一下散了精光,居中就坐的女孩子未施脂肪,长发微卷着披垂在肩上,表情很淡,朝他扫一眼,就静静地瞅向薇薇儿了。她没有其他动作,气质和堂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迥然而异,一眼就能让人知道她必定来自外星,过的是宽闲日子,受过好教育。

薇薇儿的花裙子在一秒之前,还是麦癞子心中肖想了半辈子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更好的漂亮衣服,这会子他却在心里忖着,人家这位小姐真是恁好看,连青色素披肩都好看极了,薇薇儿打扮得郑重,可惜过气多年的衣裳连他都能瞧出土来。

麦癞子就是那等见到稍微齐头平脸的女人就移不开眸的人,繁风一个眼风扫过去,暗骂一声作死。

麦癞子也算是个人精,却没有看绯缡多久,他往绯缡两旁一叉手,行了一个乌拉尔的见手礼,迎着德诺和巧丽沉沉的目光,将上首三人团团拜过,忙不及地点头哈腰道:“远方的贵客们,你们好,你们到珐杏小镇来玩,我们整个小镇都高兴不已。”

德诺肃着脸就要开口,却瞅见绯缡抬起一根手指朝角落里的座位点了点,声音里没什么不悦:“坐,别挡到我视线。”他朝麦癞子又上下扫量几眼,没再出声。

薇薇儿旋着腰肢,斜视着麦癞子,极快地闪过厌恶的表情,再一转身,对绯缡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多谢小姐,我就厚颜一起欣赏节目了。”麦癞子文绉绉地说着话,机灵地小步挪到角落里,和薇薇儿的乐器搭档坐在一起。

繁风挑了挑眉,便也无所谓地关拢了门,拖着脚沿着墙回到吧台。

绯缡懒懒地饮了一口,将堂上这些人都收入眼中。

鼓点一声声敲着,中间的舞娘裙角翩跹,头扎绷带的刀疤男子斜斜倚在吧台边,猥琐的街坊邻居眼冒光芒,带着占到小便宜的窃喜谨慎的笑,鼓乐师有两个,显然也是老带新出来接活,年纪大的勤勤恳恳,年纪小的经验少,大概也不太愿意学这行,若有错拍便会飞一眼众人,见没人出声,又有老者在打遮掩,便稍稍羞愧又没事一样地击打下去。

她的伯父,二十多年前会陶醉在这种地方?绯缡深深疑惑。

薇薇儿喘着大气停下来,毕竟年纪大了,体力大不如前,这段舞跳到最后差点坚持不下来,她用力端住身架笑得匀净,躬腰优雅地行了礼。

“跳得真好,你辛苦了,休息一下吧。”绯缡微笑道,待薇薇儿坐定后,她视线转向麦癞子,“你接下去讲故事,志怪那类不要讲,讲讲山川地理、人物传奇或者风俗习惯好了。”

麦癞子正遗憾着薇薇儿没有坐在他旁边,又使劲喝了一大口不会记在他帐上的果汁,闻言眼睛瞪出来,过一会儿见上首的年轻小姐端端正正地等着他开腔,不由傻傻地望向繁风。

繁风也愕然,转头去瞄绯缡,心中快速寻思着他哪句话让金主把麦癞子误会成上门说故事的人了。

绯缡睁着黑白分明的眼,和繁风对望着疑惑:“你请的这个博古艺人开讲要什么形式吗?我看过一些介绍,有些地方要把桌子摆在正中间。”

“小姐……”繁风暗暗叫苦,刚要解释。

“小姐,麦老板可不是博古艺人,”薇薇儿噗嗤一声笑,插话道,“他虽然上了年纪,平常嗓门大,也爱说,但做博古艺人可没那份游历的时间,也没那份通晓世情的学识,他就一直钉在他那铺子里卖那些小部件儿,不信,一会儿他就要瞅个机会向您介绍了。”

薇薇儿嗓门脆亮,连珠炮似地把麦癞子的底都说完了,麦癞子一口气硬生生赌在嗓子眼里,他眼珠一转,讲个故事有甚难的,还能赚些打赏,当即不服气道:“小姐,我确实没干过博古艺人,这一行早就没几个人干了,但小姐要是听听故事打发时间,给薇薇儿串串场,我也不胜荣幸。”

章节目录 第92章 二十几年前的舞者 薇薇儿听麦癞子叫着她的艺名,嗤地扭转了脖子,却见绯缡淑雅地坐着,不怎么说话,只望着他们这一处,沉静得让人想起美丽的冰晶,她似乎在礼貌地等待他们的争论结束,薇薇儿不由敛了敛容,下意识吸气收腹挺起脖子,语调也降了一些,变得平和温婉,连瞧都没再瞧麦癞子,对绯缡道:“小姐,我们镇上确实有十来年都没有博古艺人来过了,不然繁子肯定给小姐请来解闷了。不过,小姐如果想随便听点有趣的小故事,我的鼓师在这里年纪大阅历老,也能讲两个。”

老鼓师一直坐在角落里不吭声,这时候不由讶然。

“老托雷,你比我们年纪都大,见过的事情难道不比我们多?”薇薇儿有意斜瞟麦癞子那个方向,却不看人,把麦癞子气坏了,薇薇儿又朝老托雷使了个眼色,鼓励道,“你讲什么都比我们有意思,小姐找不到博古艺人,你就给小姐讲两个呗。”言下之意,竟似在催促老托雷一并揽下讲故事的活,莫给麦癞子赚去生意。

老托雷心中感激,怎奈言辞拙笨,呐呐地说不出来。

“你的鼓看起来很老了,声音很别致。”绯缡颇有兴味道。

“它有三十来年了,皮面只崩过一次。”老托雷抚摸着旧鼓,动情道。

“哦,”绯缡点头,等了一会儿,见老托雷没往下说,她瞅瞅薇薇儿,又问,“是不是每一个舞者都要有自己固定的鼓师?”

“基本上我们都找相熟的人,”薇薇儿笑答,“合作惯了,表演的时候才默契嘛。”

“哇,”绯缡挑眉道,“你们一定搭档好多年了,是吗?一直相互搭档?”

“是呀,老托雷给我击鼓的时候,我还年轻着呢。”薇薇儿面上现出怀念之色,回想正当青春的全盛时光,幽幽轻吁着抹开笑。老托雷抬起眸,他们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有些感慨时光如梭。

堂上因此安静了片刻,麦癞子见老托雷压根儿没有讲故事的能力,又轻嫉薇薇儿和谁说话都比和他说话多,突然冒出来道:“要不是琴老板生孩子跳不动了,老托雷能和你组档?”

薇薇儿腻烦地斜视麦癞子,想着客人在堂上,便按捺住不回呛,却见绯缡托腮好奇道:“听上去镇上还有其他的舞者?”

“……没有了。”老托雷摇摇头,“只有薇薇儿了。”

“原来是有的。”麦癞子很积极地发言,“二十几年,琴老板才是我们镇子的舞娘一支花,薇薇儿比琴老板年轻,那时候还没怎么起色呢。对了,这家店就是琴老板的。”

“哦?”绯缡扬起眉。

繁风瞅瞅麦癞子,十分反感他嚼舌根,无端扯上达布兄妹俩的妈妈,却听得上首绯缡道:“好可惜,听说她办事去了。”他只得答道:“不是,琴婶已经过世了,出去办事的是琴婶的儿子。”

“琴老板的儿子叫达布。”麦癞子又发言道,“哎,达布最近在忙什么营生,前一阵也不见人,听说也好久没去西边矿山捡漏了,丝丝怎么也不见了?”

“人家小姑娘读书去了,要你管?”薇薇儿嗤道。

“要我说读什么书,还是脚踏实地好,薇薇儿,还不如叫她拜你为师,当初她妈妈琴老板提携过你,现在你也教教丝丝,城里的老客户资源给丝丝一介绍,达布专门做经纪人,我看这门生意准能做起来。”

繁风沉下脸斜睨过去,顾忌着有客人,便抽起嘴角半真不假笑道:“麦老叔,不是我说,你大半辈子窝在这镇上,咱们镇上还剩什么?也就只有麦老叔你这点眼界了。”

“可不是,舞娘这行多不容易,琴姐姐都不做了,你还想叫琴姐姐的女儿做,安的什么心?”薇薇儿气道,一抬头见绯缡坐在对面,神思缥缈,大概对他们这些闲话没什么兴致,便讪讪请缨道,“小姐,我再跳一支吧。”

绯缡体贴道:“再休息一会儿。”她随意聊着,“舞娘这行很辛苦吗,我来这里前稍稍做了一些旅游攻略,说乌拉尔好多地方都流行舞者献艺呢。”

“那是一二十年前,现在越来越没有人气了。”

“为什么?”

“矿区不挖矿了,来往的人少了,就几个街坊邻居住着,谁还有兴趣看什么舞艺呢。”薇薇儿叹道。

“原来以前兴盛过。”绯缡点头。

“以前可热闹了,就我们这个镇,就我们这条街,天天人来人往,那个热闹劲,”麦癞子啧啧道,“最兴旺的时候镇上有十来家做旅舍生意,几乎是一家连着一家,就这样还有人找不到住处,半夜还有人敲开我家铺子想借宿,我没有在休闲产业工会登记过,哪敢接待客人,只好把人劝走了。”

麦癞子一个人兀自说得起劲,咂吧着嘴咽了口水,瞅瞅繁风薇薇儿几个都不应和他,上首的绯缡倒也还好,听得颇为专注,就跟那些啥也不知道听啥都有趣的外乡人一个样,麦癞子顿时又来劲了,瞟一眼闷葫芦似的老托雷,清咳一声,提高嗓门待要继续说。

“那时候客人多,如果忙不过来的话,会不会用跳舞机器人呢?”绯缡望向薇薇儿。

“小姐,那样做被客人晓得,是要砸招牌的。”

“可不是,”麦癞子又续上话茬,“当年家家旅舍爆满,要约琴老板还排不上号,旺季时好几家旅馆老板都走人情到老托雷这儿,老托雷,是吧?”

“过去的事了。”老托雷叹息道。

绯缡瞟过去,没说话。

这一夜,曲终人散尽,绯缡大方地给每个人打了赏,连麦癞子都给了些许。

她坐在床头,环视着简陋晦暗的房间陈设,浑身不惯,久久无法入睡。

底楼吧台旁的偏房内,繁风脱了鞋,小心地将伤脚挪到床上,满意地眯起眼养神,尽责地等到绯缡的房间显示出熄灯信号,又见她隔壁两间过不多时也一并熄灯了,想到那两位神气的保镖,嘴角抽抽。

他也熄了灯,心里巴不得楼上的金主多住上几日。

章节目录 第93章 矿道幽深 第二日一早,繁风刚将大堂居中的桌椅擦拭干净,德诺和巧丽就左右陪伴着绯缡下楼了。

“小姐,您这么早就起来了?”繁风麻利地将早餐盘端上,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一旁问,“您今天要去游玩哪里吗?午饭和晚饭需要我准备什么?”

“到周围矿区随便看看,听说有几个矿洞很有名?”绯缡微微笑道,“我们吃过早餐就结账,谢谢你的热情招待。”

繁风不由失望,不过心中也没真指望客人能在珐杏小镇这种破地方逗留多久。

绯缡定金预付了两天,其实没有住满,但她根本没有计较,临走又额外给了小费。

“小姐,您慢走,如果您游玩得太晚,来不及回城,欢迎您再来。”繁风满脸笑容将绯缡三人送出门,见她上车前转过头来,忙拖着脚上前两步殷勤询问,“小姐,您还有什么吩咐?”

“昨天那个鼓师住在哪里?我看他人还不错,想问问他带来的那个……哦,那位年轻的鼓师先生怎么称呼?我想请他帮忙做个向导,不知他愿不愿意?”

“愿意,小托雷要是闲着,肯定愿意。”繁风很高兴地介绍道,“小托雷是老托雷的孙子。小姐,我帮您问问,他在不在家。”

“不用麻烦了,”绯缡极有礼貌,“你把他们的住址说给我就行,我们开车过去很方便,本来就是随便看看,他们不方便的话,我们另外找人就是,我只是觉得熟悉一点的人会好些。”

“那是,那是。”繁风热情地将托雷家的方位告诉了绯缡,“小姐,再见,祝您玩得开心,下次有机会再来。”

他看着车子远远地开走,来不及就给老托雷报喜:“托雷大爷,小托雷起床了吗?你让他赶紧起来,昨天那位小姐到你家来了,她想去游矿洞,让小托雷给他们做地陪。”

绯缡找到托雷家的时候,两爷孙早就候在门外场地上。

“小姐,谢谢你看得上我家这小子,他平常倒是经常进山瞎玩,帮客人正儿八经带路却是头一次,”老托雷又感激又拘谨,“小姐,你有什么要求都尽管吩咐他。”

小托雷脸上忐忑又兴奋,显然进山做向导这工作比昨晚打鼓更让他喜欢。在客人面前,他只得温顺地听着爷爷不放心的喋喋交代:“哪些洞子危险,要提前告诉给小姐和两位大哥大姐。要是进那些有人管的洞子,哪些石头能摸哪些不能摸,这些规矩也记得给小姐和两位大哥大姐提醒,免得误了小姐的工夫。”

“托雷大爷,我看你身体也很清健,不如你也一起吧,回来你们两个搭伴也好些,我们游览完后就直接回城区了。”绯缡带着淡淡笑意,“我出双倍工钱。”

老托雷人很实诚,连连摆手:“小姐,我去没问题的,待家里也是没事干,不过我们只要一份工钱就可以。”

“两个人就是两份工钱。”绯缡很满意,“那我们就出发吧。”

矿洞其实没什么大特色,只是越走越幽深,让人心理上觉得可怖而已。小托雷领头,德诺有时探前有时断后,巧丽陪着绯缡,听绯缡和老托雷聊着各种话题。

“托雷大叔,你打鼓的手艺,是家传的吗?”

“不是,我父亲是矿工,打鼓是一个亲戚教的。”

“那也算家族里有这份艺术天赋啊。”绯缡笑道,“你的孙子不也会么。”

“他不喜欢。”老托雷瞧瞧前头的小托雷,叹道,“也学不到家。”

“每个人志趣不同的。”绯缡走得气喘吁吁,言语中依旧充满好奇,“你做鼓师几十年,给多少个舞者伴奏过啊?”

老托雷回忆道:“刚入行的时候,也没有固定给谁伴奏,都是哪儿缺人给活干,就去哪儿,后来做得人头熟一些,被叫的次数多了,慢慢地固定了几个人,再后来这行越发不景气,唉。”

“我昨晚住的那家店的老店主,以前真的也做过舞者和你搭档过?”

“阿琴啊。”老托雷感怀道,“是啊。”

“那个麦老板说她的舞技比昨晚的薇薇大婶还要好,是这样的吗?”

“是啊,当年阿琴小有名气时,薇薇儿才刚出道。”

“那她怎么不做下去,是不是这里有舞者协会,规定结了婚生了孩子后就不能从事这行业了?”

“哪有什么协会,大家都是凭点微末技艺讨生活罢了,也没有什么规定,能做就做,不能做了就想办法做其他事。”老托雷摇头道,“阿琴有了孩子,也还又跳了几年,不过总是顾不上照管孩子,正好有家旅店要出让,她就盘下来了,可惜生意也一般。”

“那,孩子的爸爸呢?”绯缡随意问道。

老托雷长长叹了一声:“阿琴一个人管两个小孩。”

“发生什么事了吗?”

“唉。”老托雷又叹一声,只是摇头,“阿琴也是苦命。”

小托雷走在前面,此时回过头来接话道:“达布和丝丝没有爸爸,他们的爸爸是外来的游客,早就走了。”

“要叫叔和姨。”老托雷皱眉交代道。

“他们没比我大几岁嘛,”小托雷嘻嘻道,“爷爷,这事镇上的每个人都知道,有啥咧。”

绯缡过一会儿又问道:“那琴老板怎么不去找那个游客,可以要小孩的抚养费。”

“本来就是露水姻缘,那人是到处游山玩水的人,到乌拉尔来没待多久就走了,留的联系方式是乌拉尔的临时视讯号,只有一个人名,叫阿琴去哪里找?”

绯缡目光微垂,沉默片刻后,仿若好奇般道:“临时视讯号的申领人信息,好像可以反向查。”

“可以是可以,就是不太容易,主要还是因为没关系,谁愿意给你平白无故查一个境外游客?”老托雷叹道,“阿琴有了孩子后,过得很苦,没时间照管孩子,不出工又没钱,她攒下一点钱就去问,我们也借了她一些,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总算查到,结果那人却短命,早就死了,还能怎么样嘛。”

黑暗的矿道中,绯缡的神色幽深难辨。

章节目录 第94章 恶毒公主 老托雷人很不错,祖孙俩收了绯缡一笔大赏,隔日午后,就备好了一篮子吃用,去街尽头的三间旅舍。

“繁子,繁子。”他在大堂张望一眼,便去拍耳房的门。

繁风从床上一蹦而起,瞧清楚门缝外的老托雷的脸,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笑应道:“托雷大叔,你啥事?我在午睡。”

“别起别起,你腿受伤了,就躺着吧。”老托雷推门进去,将篮子放下,“我没什么事,昨天那位小姐叫我们做导游,给了赏钱,托雷大叔来谢谢你,给你这个中间人一点小佣金,你别嫌少。”

繁风讶得连道:“大叔,你干嘛这么客气,给什么佣金,哇,这篮子东西也是,我不要,都不要,那小姐自己要找你们的,我根本没有介绍,可不敢居功。”

“佣金要收,”老托雷坚持道,“小姐住了你的店,你不来找薇薇儿和大叔我,大叔哪里有活接,这次大叔做成了两单活,我家小子还正经带了一回外星客人游矿洞,那位小姐人好,走前给我家小子写了好评,挂在咱们乌拉尔自由导游的推荐版上,把他乐得一晚上没睡着,你知道,他说做鼓师没前途,总是不情愿,做别的又没经验,把大叔愁坏了,这下他有了一回导游经历,兴许以后真有人再找他做。大叔肯定要谢谢你,你收下收下,大叔知道,要不是你腿脚还不利索,那位小姐肯定就叫你带路去了,再说镇上比我家小子机灵的青年好几个,你没想着大叔,也早就推荐别的人了。大叔谢谢你,你收下佣金,你念大叔的情,大叔也得念你的情,咱们规矩也要走,不然大叔不高兴。”

老托雷生活困顿,日渐衰老的额间总是有一层抹不开的苦色,说话也总是没几句,这会子一口气说这么多,那是真高兴。繁风瞅着老托雷,推辞不脱便也极爽快:“大叔,那可谢谢你了,得,我就收了,其实我就随便喊了你一声,倒变成你劳累,我受益了。”他点开一查,不由愕然,“大叔,太多了吧?”

“是那位小姐大方,叫我们爷孙俩都去兜兜风,工钱也给了双份。”

“哇,大叔,你也进山下矿洞了?真是老当益壮。”

“老了,不行了,所幸那位小姐也不爱往那些刁钻古怪的地方去,随便进山观观光,唠唠嗑,倒也轻松陪着玩了一日。”老托雷谦虚着,语调仍兴奋,关切道,“繁子,你收下佣金,自己买点好药,或者去城里找个好一点的医疗所,光靠这样自己睡觉养,人要多受多少累。”

“都好得差不多了。”繁风满不在乎地拍拍床板,下了地,打趣道,“天天要是有那样大方的客人来,大家都好呀。”

老托雷呵呵地笑起来。两人又聊会儿家常,老托雷告辞离去,繁风闲着无事,找出了绯缡对小托雷的点评,一边读一边暗中啧啧遗憾:“这小子,还说不机灵,都能想到让客人写好评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不然,达布的店也能打打名声,到底业务不熟练啊。”

这么惋惜着,他歪头沉吟,再次瞧了瞧自己账户里多出来的佣金,又瞅瞅店里的入账,心中忖道,短短这两日有了收益,得来倒是轻松,盘算一会儿就高兴地拖着脚,到店门外倚着墙根坐下,晒着午后的阳光,给晏青衿拨通了星际视讯。

“繁子,怎么啦?”晏青衿脸色紧张,一开口就没有寒暄。

“没事,没事,”繁风笑道,“放宽心,店里一切都好。我做到了一笔客人生意,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一点小钱,转给你吧。”

晏青衿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特地找我,是家里出了大事呢,”他对着发小乐开了,“繁子,你还不肯收我这家破店,你看你一来就有生意上门了,我守一年都做不到几笔生意呢,你考虑考虑收了吧。”

“我才不要你家的店,天天眼巴巴守着,我做不来这等考验人耐性的活。”繁风听着晏青衿言语中透出几分轻松的打趣意味,不由问道,“这几天进展怎么样?你那恶毒堂姐没使坏为难你和丝丝吧?”

“她跟公主似地高高在上,根本就不屑搭理我们,我们还没见到她,”晏青衿嗤道,“使没使坏还不知道,她使阴招也不需要她露面,有的是人替她出谋划策,我们只有到了开庭那天才会知道。”

“又不是真公主,哼。”繁风打抱不平,转而关切道,“丝丝的鉴定有眉目了吗?”

晏青衿闻言,眉间的沉郁顿时化开,换上了几分喜色:“我们拿到正式结果了。”

“好啊。”繁风解气道,“这下我看那恶毒公主还怎么谋夺你们的合法财产。”他又提醒道,“达布,你人生地不熟,平时要小心,防着她狗急跳墙,弄点事情出来让你们出不了庭。”

“我知道,现在我和丝丝就窝在旅馆里,基本上哪儿都没去,正好专心做开庭前的准备。”

“达布,你再熬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转了。”繁风宽慰道,“在那里开销大,店里刚赚的这点钱虽然少,你还是拿着。”

“营业收入能有多少,”晏青衿摇头道,“繁子,为这趟我把你都掏空了,你身上不能一分钱也没有,你留着用吧。”

“你拿去,我在店里天天睡觉,哪需要钱。”繁风劝道,“你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多一分一厘,哪怕派不上实际用场,心里也要宽松些。”

“繁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要不是你鼎力相助,我和丝丝这趟早就黄了,来不了了。唉,你那都是拿命换来的家底,全给我们用了。现在有一点进账,又给我们。”

“达布,这就没意思了,你和丝丝帮我的时候,我可连句谢都没有的。”繁风爽笑着,转了话题,“丝丝呢?她到摩邙过得惯吗?”

“我过得很好。”一个秀美的女孩突然凑到晏青衿身边,嘴角弯弯,一手挽起他的胳膊,一手对着投影屏亲热地挥,“繁子,你身体好些了吗?刚刚你和哥哥说话,我怕打扰你们讨论正事,不敢发出声音呢,其实我就在旁边听。”

“丝丝,我挺好,”繁风嘴角咧开,打量着女孩,夸道,“哟,果然大地方的水土更养人,你看起来精神很好。”

“天天都在旅馆里休息,精神当然好呢。”晏青丝抿嘴笑,“繁子,你怎么这么厉害,你看店就有客人。”

“也就赶巧,说明你们这趟肯定顺风顺水,连带着三间旅舍都要兴旺了。”繁风乐滋滋地说着吉利话。

章节目录 第95章 就是她 晏青衿听着繁风和妹妹寒暄过后,问道:“繁子,你这是几笔生意,都抵我大半年的收入了,”他神色一紧,“你不会去挖野矿了吧。”

“我腿还断着,挖什么野矿,”繁风失笑,特意拍了拍自己的伤腿给两兄妹看,“真是做生意做来的。那个客人有钱,啥也不懂的富家女,大概就是特意来破地方长阅历的那种,一来就把半个镇都惊动了,要求忒多,花钱叫我去租家政机器人给她收拾房间,我把麦癞子家的机器人借出来,还好她不了解麦癞子,也没得嫌他家的破机器人。她晚上又要听故事看才艺表演,我把薇薇大婶和托雷大叔都给她请过来了,人家就是来看稀奇的,又不差钱,我这样用心服务,要个高价也是合理的。”

“你说这笔钱是从她一个人身上赚来的?”晏青衿听得诧异,发笑道,“繁子,你太能干了,你真地好好想想,干嘛不要我这家店,拿去吧,三间旅舍在你手里一定能红火起来。”

“你开什么玩笑,这是琴婶留给你和丝丝的,等你把现在这摊子事正式解决好,再慢慢处理家当也不急,到时候找人转让,或者索性留着当纪念,都挺好的。我肯定是不要的,我最怕做这种宅着不能动的生意了。”

“繁子,你做生意是比我哥好呢。”晏青丝在一旁歪着头赞道。

“好什么呀,要是天天能招进那种金主来住店,我说不定还有点兴趣。”繁风的目光移转到晏青丝身上,她衣着很朴素,穿了一件在乌拉尔常穿的薄裙子,颜色糊淡得有些发白,样式简陋,从头罩到下,腰间系了一条布抽绳,显得人也单薄几分。繁风便暗忖着这笔小款项不知能不能给她在摩邙买件好一点的衣服出庭,免得那自私贪财的恶毒女狗眼看人低,不过这话却不好说,说了女孩子会介意难过。“可惜人家就住一晚,估计也受不了我们那破镇哈,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他笑着闲聊天。

“她这样匆匆忙忙能看到什么呢?”晏青丝说着,语气中很羡慕,“你说她是一个女孩子啊?是我们乌拉尔人还是别的星球的?胆子真大,一个人就敢到处走。”

“不是我们乌拉尔人,带了俩保镖,请的是乌拉尔第一大保镖公司克洛的人,前呼后拥可威风了,也算不上真正的一个人,就是有钱好请人办事呗,离专业游历家差远了。”繁风笑呵呵道,瞅着晏青丝,心忖丝丝也用不着羡慕人家,官司打赢条件改善后,丝丝哪里都去得。

“那俩保镖素质也不怎么地,我们这种小本生意,他们都还抽点利市呢。”繁风啧啧侃道。

“乌拉尔哪个保镖不这样,客人都被认定是他们带过来的。”晏青衿也跟着吐槽,又感慨道,“我们小镇还有外星客人去玩,倒挺稀少的。”

对他和繁风来说,星际视讯的服务费用不低,两人聊过几句后,获知一切还好,便要说再见。晏青衿不知怎地,突然有点想法掠过脑中,脱口问道:“那客人哪里人?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字?”

“名字……哎,就光叫小姐来着。”

繁风一寻思,竟真的没听见克洛公司的保镖唤过她什么带名带姓的尊称,光听见小姐了。他不是笨人,口中答着话,和晏青衿莫名其妙对一眼,便是一顿。“她付账不是用个人账户划出的,用的是预先买的休闲产业工会信用金,看不出名字。她也没说哪里人,讲的是联盟通用语,很标准。等一下,她给托雷家大小子写过导游好评,我再看看她有没有介绍她自己……没,没有,你听,她就写,这一天的游程安排得非常好,让人在轻松中领略到十山九矿洞的神秘风貌,年轻的导游妙语如珠,甚至热情地请出了他亲爱的老爷爷讲传奇典故,让人在幽长的甬道里,仿若听见自己的脚步一声声踏进了往昔岁月里。”

繁风抬起头,和晏青衿又是一对眼。

“写得真不错,她还请托雷大叔和小托雷做导游啦?”晏青丝稀奇道。

“她长什么样?”晏青衿问道。

“长头发,黑色的,好像也不像纯黑,”繁风瞅瞅晏青丝,复又瞅瞅晏青衿,“和你们俩不像,个子比我矮一头,比丝丝稍微高点,唉,店里没机器人管门禁,她入住没留下什么影像,我挺难形容的。”

“你们在说什么?”晏青丝奇怪道。

晏青衿没回答,蹙眉片刻,突然道:“我有。我怕丝丝第一次出席仲裁听证会不习惯,申请了前两次的听证会实录,你看一下是不是她。”

“你们是在说,来我们店的那客人会是……”晏青丝不敢置信道。

繁风也顾不上回应她,他在画面上瞥一眼,便不由把头往前探,眼睛瞪大了。

画面上,晏青衿一个人坐着,另一侧居中坐了一个面如冰霜的女孩,两旁是一中年一青年两名男子,全都衣冠楚楚文质彬彬。

“就是她。”繁风抬起头来,肯定道。

晏青丝低呼一声:“她,到我们那儿去干什么?”

“她干什么了?”晏青衿沉下脸,薄唇抿紧。

繁风迅速回忆道:“她来,问过我和你们是什么关系,我说是朋友,代你们看店。她嫌弃房间差但忍下来了,叫我找歌舞艺人和博古艺人,博古艺人找不到,麦癞子来了,她放他进来了,叫麦癞子讲故事。薇薇大婶跳完舞后,她就聊天,麦癞子提起了……琴婶。”

晏青衿倏然抬眉,没开腔,耐着性子听繁风讲完。

“麦癞子说托雷大叔早年给琴婶做过鼓师,”繁风脸色很不好看,“她第二天一早说去游矿洞,找我要托雷家地址,指明要小托雷做导游,后来不知怎地,托雷大叔也去了,她给了他们双倍工钱。”繁风低咒一声,一手扶着墙就站了起来,“我马上去找托雷大叔问问,她都打听了些什么。”

繁风匆匆挂断视讯,小旅馆内,兄妹俩站在地当中,晏青丝忐忑地问道:“哥,她想干什么呢?”

“不用管她。”晏青衿僵着脸道。

章节目录 第96章 分支 绯缡回到摩邙第二日,便是析产仲裁的最后一次听证会。

“堂姐。”晏青衿仍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灰夹克,早早地坐在庭上诉方位置,薄唇绽开微微笑。

绯缡瞟了他一眼,目光移向他身旁。双胞胎兄妹长得挺像,晏青丝的面架子更小一些,显得五官更柔弱秀巧,她的衣服很朴素,一条淡黄薄绒裙,外搭一件淡棕小罩衫,绯缡一瞧之下,便似乎铺面而来乌拉尔珐杏小镇浓得化不开的陈旧萧瑟气息。

“堂姐。”晏青丝接着也唤道,嘴角友好地弯起,只是神情太过拘谨,显得那笑容里都透着楚楚可怜。

绯缡收回目光,并不作声,和秦律师走到应诉方位置坐下。

晏青衿瞧瞧妹妹轻颤颤垂下的眼睑,薄唇抿起来,沉默了片刻,醇厚的声音再度响起:“姐夫今天没有来?”

“如果有问题,可以和我的律师谈。”绯缡面无表情道。

“商先生有事,已经提前知会仲裁庭,”秦律师道,考虑到对方没有请律师,他回答得很周祥,“商先生的权利和义务主张都委托给晏绯缡女士。”

“哦。”晏青衿含笑颔首。

绯缡心情不太好,在庭上几乎不说话,只在仲裁官宣布了分配比例后,直直瞧向晏青衿兄妹,过片刻向秦律师点了点头。

“尊敬的仲裁官大人,晏绯缡女士和她所代表的商檀安先生,对仲裁结果没有异议。”

晏青衿自开庭后一直神色紧绷,此刻绯缡从他眼中看到了一抹如释重负般的放松,她冷淡地撇开视线。

“不过,晏家资产中有一部分隶属艺术品,乃是晏绯缡女士的祖父晏启本先生和父亲晏佑石先生亲手制作或辛苦收集而来,不易按比例分割,晏绯缡女士希望仲裁庭能够同意对这部分资产暂缓分割,五年后再按市值估价,允许她行使优先购买权,用现金置换晏青衿先生和晏青丝女士的份额。”

晏青衿抬起眉,对着绯缡静静瞧了几瞬,启唇道:“尊敬的仲裁官大人,我很理解我的堂姐对于先人艺术品资产的珍惜,那些是我们兄妹们的祖辈和父辈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我也希望它们能完整如初地代代相传,所以我同意暂缓分割。”

绯缡十分意外,但见晏青衿微微笑:“五年稍微长了点,我觉得可以改为三年。并且,我提议暂缓分割的资产不仅覆盖艺术品,还覆盖其余资产。三年后,所有资产按市值估计,我们两方都可以行使优先购买权,若都无力购买,则按比例再行分割。在此期间,所有资产封存托管,权利人领取生活费即可。”

绯缡细细地向晏青衿望,再瞥向一旁的晏青丝,几乎没有太大犹豫,就直接道:“我同意。”秦律师还待示意她再考虑考虑,她摇了摇头。

仲裁即将结束,晏青衿站起来朗朗道:“尊敬的仲裁官大人,现在我和妹妹晏青丝已经明确成为晏家继承人,各拥有芷桑区晏家祖宅百分之二十一的所有权,我们是否可以入内参观,缅怀先父?”

“可以,在托管令生效前,所有权利人都享有入屋资格。在托管令生效后,权利人如果要进入,必须征得其他权利人的同意。”

绯缡记事以来,除去母亲、祖父、父亲辞世的日子最悲伤,便数这一天最难过。

她无心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坐在树屋里一声不吭。

晏青衿晏青丝兄妹于黄昏时登门。绯缡听着总管的汇报,沉默了许久,木着脸走下树屋,迎出去。

“堂姐。”晏青衿绽开笑,“我和丝丝陪你在祖宅住两天,我们兄弟姐妹难得一起说说话。”

绯缡冷冷地站在大门口,静默地打量着那兄妹俩,晏青衿拎着那个老旧的棕色包,还背了一个土黄的旅行包,和他妹妹晏青丝手牵手停在绯缡对面三步远,晏青丝似乎努力压着紧张,露出秀气的笑容,也跟着叫了一声堂姐。

绯缡僵硬地侧开半步,什么也不说,转身自顾自返回大厅。身后传来脚步,一直缀着她。她来到沙发位置,突然转过身来,正好瞧见那兄妹俩转动脖颈觑着四周摆设,当即顾不上淑女礼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意,声音里一丝热度都没有:“我叫机器人带你们参观,满足你们的夙愿。客房也会准备好,你们自便。”

“堂姐,”晏青衿把土黄旅行包放到地毯上,笑吟吟道,“你不必这么客气,我们在自己家里,什么都好说。”

绯缡沉沉盯过去,转身上楼。

“堂姐,你有什么要收拾的,我和丝丝可以帮忙。”醇厚的声音再度响起。

绯缡停下脚步,扭回头。

晏青丝瘦丁丁地站在她哥哥身边,努力地让自己的声调显得亲热:“是啊,堂姐,我们是来帮忙的。”

绯缡毫不掩饰地冷哼,开腔道:“你们获得了你们想得到的,其他话不必有。”说完,她直接上楼。

大总管来请示晚饭时,绯缡才从卧室走出来,她懒得查问那兄妹俩兜了家中什么角落,径直叫大总管把晚餐安排在大餐厅。

她坐长餐桌一端,晏青衿坐了另一端,晏青丝坐在哥哥侧位。餐桌中央摆了一大束摩邙本土最名贵的绿姬花,是她吩咐的。

机器人端上一人两支营养剂。

保姆阿大和阿二照例侍立在绯缡身后,它们被商檀安改成家政机器人后,内芯里仍保留了保姆型的细致,说话举止都轻柔,生怕对家里唯一的小公主呵护不够似的,这会儿,它们转动着漂亮的仿生眼,分析着眼前这么清疏疏的一餐饭和这么宽大的餐厅不甚配,阿大忧虑道:“缡缡小姐,够吗?”

“缡缡小姐,要是吃不好,再叫厨房做些夜宵吧。”阿二道。

“不用。”绯缡直视着晏青衿和晏青丝,冷声道,“我让你们看一看爷爷和伯父的样子。”

餐厅里现出了一副虚拟情境,正是晏家祖父和两个儿子用餐的生前视频记录。

晏家祖父的容貌还未垂老,晏佑玉和晏佑石兄弟俩不过是晏绯缡晏青衿这般年纪,父亲坐了桌首,俩儿子亲亲热热坐了两边,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谈着学业。

绯缡自诩冷静,瞧着瞧着心里也泛酸,她的伯父和父亲,其时都是教养良好的翩翩贵公子,相貌堂堂意气风发,谁会料到一个会早早亡故,一个幸福没几年就成了鳏夫。老爷子当年儒雅,家业好、品味好,对俩儿子殷殷期许,谆谆教诲,连同学往来假期游历这么点巴子事都要管教到,却愁不到三十年后今天在同样餐厅发生的这摊子乱象。

绯缡掀眉扫向对面,晏青丝眼睛睁得老大,半开着唇,大概平生第一次见到生父的模样,一脸激动。绯缡的目光微移,晏青衿显然也激动,却比他妹妹要把持得住,只是摒着脸瞧得认真,不过他还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几乎她的视线刚投过去没多久,他就转眸迎向她。

隔着餐桌上的大花束,他们互相静静地瞧。

说实话,绯缡觉得现在这个不笑着叫堂姐的人看起来更舒坦自然些。

“我希望,爷爷和伯父可以感到宽慰,伯父后继有人了。”绯缡清冷道,“不过,如果伯父还在世,今天和我同桌吃饭的不会是你们两个,你们会得到姓氏,会得到良好的生活资助,但是不会被我正式的伯娘和合法的堂亲毫不介意地认进家来,我想你们很清楚这一点。但,我伯父这一支没有其他人了,我对你们不予置评。”

“今天,晏家正式分支了,”绯缡盯着晏青衿和晏青丝,“以后,我们各凭本事,没交情不需怎么往来,但是,谁也别做辱没先人的事。”

章节目录 第97章 走廊里的狂奔 商檀安如期结束琉溟星的交流项目,返回东临研究院。

没几天,他同学叶晓光过生日,按着老传统叫了班上好友去三人别墅那边热闹热闹。商檀安下午时分驱车过去,降落在他们楼前的大草坪上,顺势抬眼望过去,河对面的小楼静悄悄,暗想晏绯缡不知有没有回来,他便往二楼瞧,阳台空落落的,晏绯缡挺喜欢摆在外面看书的圆桌椅没有了,窗户很明净,她爱挂的窗帘也不见了。

商檀安便忖,晏大小姐走前收拾归拢得真细致。

大家伙儿吃吃喝喝闲聊中,戚唯指着对岸感慨:“小半年过去了,再来大半年,我们就都要走了,学弟们已经赶上来了。”

只见对岸来了一辆车,车上下来一个高高瘦瘦男子,未至楼下大门口,那大门就自动开了,男子径直朝门里去,轻车熟路的姿态让商檀安有点不解这是何许人。这名男子还侧头朝他们这边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

“哎哎哎,怎么回事?”有人好奇,“那不是甲霸天晏十三的地盘吗?”

“晏大小姐好久没住了。”叶晓光道,“前两天戚唯和这学弟隔河打过招呼,现在换成这学弟搬过来住了。”

商檀安心下惊诧,听得武嘉在问:“那晏大小姐去哪儿了?”

“你不知道吧,晏大小姐和檀安一样,开学后就作为精英交流到外面去了。”

“那不是还要回来的吗?过一阵新生入学军训回来,我们不都要带新生吗,难道她能例外?”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说不定她带完新生还有项目又要走,那回来能住多久,早点搬也不稀奇。”方昭侃道,“毕业季,人心都不在研究院了,我们住着的这些,都也开始想以后了。”

“那是,我庚部的朋友都已经找好了毕业后的东家,课题就是东家的实习项目,早就奔过去了,要不是不带新生不许毕业,他都不想回来。”

一群同伴嚷嚷着聊工作了,商檀安蹙起眉,朝对岸看了好几眼。

晚上聚会结束,他走出戚唯三人的别墅楼,小河在夜光下泛着清辉,对面二楼卧室透出明亮的灯光,映得楼下草坪氲亮了一长条。商檀安驻足看了片刻,走进车中,车子升空后他又朝底下的小楼瞧了瞧,驶出一小段就点上了绯缡的联络号。

讯号提示她现下不在迪安星。

商檀安猜测,她的交流项目还未结束。不过应该也快了,东临毕业生最后一门的传承教育课不允许以任何理由弃修,总在这几日里,她就会回来。

商檀安通讯器的星际视讯功能已在交流项目结束后关闭,他倒也不是计较重新开通服务的费用,不过左右也没什么要紧事,他略略沉吟,便决定等绯缡回来再顺便问问情况。

毕业生的最后一门课,总是让人无尽吐槽。

它的时间安排得太不人性了,若是安排在学年一开始,那么大家伙儿认真上完了,就能集中精力忙毕业课题,同时也好着手找工作。但它被安排在学年中段,势必要把心不定的毕业生们拘回来。商檀安这种被院方委派出去锻炼的人没什么问题,项目完成时间有定数,或是一直留在本院做院内项目的人,也不打紧,中途给导师说一声,抽出空来上课便是,最苦恼的是那种自己在外头找实习项目的人,项目还在紧锣密鼓行进中,人必须要回研究院报到。

除了严重的生理健康问题,院方概不接受任何请假理由。院方认为,毕业生们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安排不妥当,教授们咋放心把人放出去呢,缺席传承课的人全部留着,赶明年补完了课再发证放出去。

这说辞让人无法反驳,于是,这门占分不多但是非占不可的课程就成了毕业生们学年计划安排中怎么也绕不开的一件大事。

但事实上,这只是一门关于研究院学风传承的教育课,由毕业生和一年级新生一起上。

东临研究院认为,学风不是说出来的,是手把手明明白白传递出来的。故此,等新生们入学军训结束,就要和毕业生组队完成两个实践项目,在实践中从师兄师姐身上体会东临研究院关于机器人研究的伦理道德和流行动态,见识学长们的工作态度和学习方法。毕业生们也在点拨指导新生中,向培养了他们多年的东临研究院综合展示一下他们的学习成就和精神风采。

新与老,就这样接替。

两个带教实践项目的任务不算重,全都打破专业,随机配对,第一个不外乎人机应用体验,第二个则由毕业生给新生上专业体验项目。

这门课,开得很隆重。在实践项目之前,所有人都要上一堂集体大课。

下午一时差十分,老生新生都如潮似进入大会堂,嘈嘈杂杂,各种寒暄招呼。

一时差四分,人人自觉坐定下来,老生占一扇弧,新生占一扇弧,穿的都是院服,十分整齐划一。

一时差两分,满会堂坐得雅雀无声,门口转进一个衣装笔挺的教授,向学生们一扫眼,不怒自威,缓步走向正中的讲台。

还有一分钟就到一时正,教授掀起眼睑,瞅瞅台下,非常满意课堂纪律,将课程大标题调出,金光闪闪地空浮于他头上,又轻轻地虚咳了一声。

哒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外面传来。有点远,听着像在上楼梯,一阶一阶地踩,断不是两三阶一跨的那种粗暴势头,但步子交换频率快得让听见的人心脏跳动频率都要跟着提速共振。而后,那脚步声变了一种调,从长长的廊道那头狂奔而来,冲向廊道尽头的这间大会堂。

教授闭起了嘴唇,目光在下方座席间横扫,底下乌麻麻地,个个肃穆地坐着,倒也瞧不出哪里缺了个空。

时间正正好到了一点,教授心善,头顶上方的“东临学风和传承”七个大字就要爆出开讲的震慑性特效,他手指微抬,暂停了。

长廊里,石地板遭遇蛮靴底。那声音不是一般地脆响。如狂风骤雨般错落着呼卷过来,过来。听着真是让人情不自禁着急,感觉跑的人身后要引多少只凶兽追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突然哗啦啦一片响,哒哒声猛顿,空白了一秒,大会堂里几乎人人都条件反射般闪过一个念头,碎了,碎了,啥颠散了?

很快,皮靴声再起,频率和先前一样,哒哒,哒哒,只是时不时还伴着一种闷闷的呲哩嚓啦的磕碰声,真正焦愁死人。

终于,随着重重的一步急刹,所有声音都静下来了。大会堂的人不由自主望向门口。

“教授,甲四班……晏绯缡……请求上课。”深紫裙的姑娘现身在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章节目录 第98章 讲话 “是晏十三。”叶晓光压低声音道。

新生座位靠门口,毕业班老生坐内半侧,由会堂最里甲部依次向会堂中部延伸到癸部。因此商檀安和叶晓光他们的位置居中,视野角度是极不错的。

商檀安瞧着绯缡,好几月未见,她好像忙得不行。此刻她站得笔直,抿紧唇角,极力在平复呼吸。他的目光往下移,盯向她垂手攥住的一个灰袋子,暗忖这里头什么碎了。

“晏同学,你迟到了。”讲台上的教授扭头望向门口,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教授。”绯缡脸上不知是窘烫的,还是跑热的,粉红粉红的,看起来倒是气色不错,映得朱唇黛眉愈加鲜艳。

“你有什么只能迟到的理由吗?”

“……我跑得太慢了。”

商檀安迅速地朝台上教授瞟去,见那教授无声无息地盯了绯缡老大一眼,心里不由替她捏把冷汗,这理由……虽实在,可不像能说服人的,这位学政出了名的讲究态度,要是把她拒之门外,以晏大小姐心高气傲的样子,绝对会受不了的。

教授又盯了她老大一眼,煎熬了她一会儿,挥挥手开了恩:“晏同学,下次我希望你不需要跑,走进来。”

“谢谢教授。”绯缡松了一口气,微微迟疑,弯起唇角对着教授绽开了一个仓促感激的笑容。

旁边的叶晓光啧啧两下,商檀安也是愕然,万没有想到晏大小姐还能如此向教授示好,他瞧着她疾步走进大会堂,靴子踏地,哒哒声干练地响起。只是,她微扭脖子,脸朝着座位区,面上的笑容用完就敛,此时一双眼睛睁大着,明显在找座位。

不过,一会儿从她脸部偏转的角度可以看出,她找着了。商檀安顺着她的视线略偏头,看见大会堂最内侧甲四区有一只胳膊高高举起,从衣袖服饰看应该是一个男生。

“晏十三人缘还可以。”叶晓光压着声音继续评价。

绯缡摒住呼吸,用力握住了袋子,免得攥松了里头碎片发出乱磕声,快步自一排排座位前穿过,心头万分懊恼,脸部表情便越发沉凝,看起来气场十分强大。

她坐到自己位置上,耳旁那尴尬的哒哒声消停了,台上教授开始说话:“今天,我们要上一堂非常有意义的课……”她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最后一堂集体大课,差一点点没赶上。绯缡暗自庆幸,调节着乱纷纷的呼吸,将杂念收起,静下心来听讲。

说实话,这课在她一年级做新生时也上过,那会儿她听得可认真了,所以绯缡稍稍听了一段后,发现教授讲的内容没啥新奇之处,就分了一半心思盘算起其他事来。

她现在千头万绪,杂事多得数不清。

“……现在就有请各部的毕业班学生上台来讲讲他们四年的研究院生活,每个人可以回答新生三个问题,请新生珍惜这个机会,向你们的学长多讨教多学习。第一位,有请甲部,唔……”教授手指随意一点,甲四班滚动的学生名单中就全部消散,只留下一位,特效嗖嗖地将字幕远景推近放大,满屏幕留下晏绯缡三个字。

绯缡虽只放了一半心思在课上,但毕竟还是不紧不慢地跟着课程节奏的,这会儿坐在位置上,盯着自己的名字看。

“晏绯缡同学,请上台。”教授朝甲四班的座位区看过来。

“叫你呢。”隔座纪明达从鼻腔里挤出声音提醒,四年同学下来,情谊还是有的,他身子不敢动,斜着眼望绯缡的袋子,“坏了吗?还能用吗?”

绯缡摇摇头,站了起来。她真怀疑教授是不是有啥妙手法可以控制随机选择的结果,怎么一抽就抽中她了呢。

台下乌压压一片,绯缡望了望,把手中的灰袋子往讲台上搁好,扭转脖子望向退在边上的教授,教授冲她点点头:“开始吧。”

她倒是想开始,问题是怎么开始?

上课前,纪明达给每个人发过通知,说过有这么一个环节,同学们最好得准备一个手工模型,展示展示甲部人的动手能力。绯缡是备了一个,但恐怕没用了。

她敛下眸,抬手打开灰袋子,略顿了顿,轻轻地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模型都散架了,所以即便她的动作很斯文,依然带起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

更要命的是,大会堂里没有其他声音,几百双眼睛瞧着她,都等着她开口呢。

绯缡无奈抬起眉,将目光直射向最后几排空座位,静默片刻,才开了口:“我……一秒之前,对自己在说,我把准备展示的模型不小心弄坏了,怎么开场白?”

“不过看起来,无论讲什么,我都得讲一点,所以我就准备这么开始了,如果讲得不好,请大家多多包容。”

“意外总是在人想不到的时候突然而至。”绯缡停了停,微微扯起嘴角,“就比如我现在。但是,可以想办法。”

“我原先准备的是一款最流行的家政机器人模型,想讲人的需求是如何推动它的代际发展,或者更为精确的表达是,人,如何定义了它的代际发展需求框架。”绯缡伸手把模型的散碎零部件抹开,语调渐渐平稳,“不过模型在我进入课堂之前弄坏了,这里起码有一半以上的人,我指所有的毕业班同学和一些一年级同学,你们都能看出这个模型不能再动态演示,因为有几个关键的地方彻底不能利用了。”

绯缡仔细地挑了挑:“大概有七八处之多。不过,”她抬起头看向底下的同学们,“它还有一个用处。”

“如果有一个小朋友在我面前不乖,我可以把它组装起来,哄给小朋友做玩具,并且,他拆坏一百次,我仍旧可以在第一百零一次组装起来,一模一样,直至他投降。”

底下有一些压低的笑声,绯缡不为所动,敛着眉,手指快速地翻动,底下又发出一些倒吸凉气的声音。

她这装配速度,闪瞎了好多新生的眼,就只见大屏幕上她的十根指头像翻花似地,一忽儿就把碎片组拢成一个银色的小机器人了。

“晏十三还有这手。”叶晓光小声道,“丙部的人要吃醋了。”

商檀安暗地也称赞。

章节目录 第99章 绯缡的哲学 “可是,我们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小孩子的好奇心。第一百零二次,他会说,好吧,姐姐,我看腻了机器人模型,我们来玩别的。这是我在做一个陪伴拟景项目时的真实遭遇。所以,能怎么办呢?那就玩下去吧。”

绯缡抬手握上小机器人模型,几根手指微动,模型就如一堆流沙铺泄到台面上。

“她拆也拆得这么有水平。”叶晓光赞道。周围也是切切嘈嘈的惊叹,他的这些小碎话淹没在其中,倒也安全无虞,不至于被扣课堂纪律分。

商檀安眼瞧着绯缡,心忖,这手法即便是丙部专精外形设计的越谦尘也要欣赏的,都说甲部的人就爱远远端着,自己不摸机器人却对机器人方方面面指手画脚一大通,晏大小姐对模型构造这么精道,至此要颠覆大家伙儿对甲部的固有印象了。她的动作也越来越稳,大概已经完全能撑下这演讲了。

绯缡低着头,根本不管台下,快速地挑拣出所需的零部件,又如翻花似地,搭出了一个大头小脚娃娃,风格拙朴,对比先前线条流畅的机器人,别有一番憨趣。

“这是我的新创意。”绯缡掌心托起娃娃,食指搁到娃娃颈部,手腕微动,就挑着娃娃凌空翻了好几个圈。

“哇……”

懂行的人知道,能把零部件凑搭成其他造型,也不是做不到,但是短时间内这么快地搭成,而且不是花架子,经得起这么玩,做的人对各种构件的空间接合性,绝对是了解得非常透彻的。

“不过,我说过,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小孩子的好奇心。所以,第一百零三次,我必须再做一样别的东西满足他。”

绯缡把娃娃随手一抹,如法炮制,拆了又重新挑拣。这一次,她真的做了一朵花。

台下,尤其是新生区,发出了兴奋的赞叹声。

“等一等,我不是很满意。”绯缡将托开的掌心收回来,低头自言自语道,“要加一片叶子。”

不一会儿,她捏起一枝花。重瓣,层层叠叠,有叶有细梗,栩栩如生。她给台下只展示了两三秒,就毫不怜惜地一捻,花瓣扑簌簌掉落,又归于一堆机器人模型零件中。

“我大概可以……”大屏幕上,绯缡纤长的手指拨动着零件,侧头沉吟道,“现在我比较紧张,大概可以再做出六种其他物品,如果回去有时间想,可能还会多两三种。”

“我不紧张,我咋想不出这么多?”丙部有人忍不住低声笑,“甲部的人居然这么玩模型?”

越谦尘盯着台上的姑娘,脑子里迅速地解构着这款家政机器人。

“所以,在小孩子面前,我可以撑到第一百零九次。但是第一百零十次,他又问,姐姐,还有吗?”绯缡摇头道,“我完全没有办法,最后,只能拿一片材料,给他讲故事。”

“故事的题目是涂层的前世今生,如何被启用,如何被改良,主要起到什么作用,小孩子不是很爱听,因为里面夹杂了我们教材上的大量术语。”绯缡停了停,想起当年那个糟心的下午,脸上微微带出笑意,“第一百零十一次,小孩子又要开口,不过,我抢在他前面,认真问他,可不可以把哭的权利让给我?”

台下有人笑起来。

“他没有听懂。然后,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一直在讨论为什么小孩子哭得比较多,长大后就不怎么哭了。我被迫给他讲泪腺的发育,讲情绪控制力,就在我实在没有更多的道理可讲,又想妥协的时候,神奇的事发生了,他主动要求去休息。”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是我的无趣让他退却了,还是他确实心满意足了。当时,我的项目意图很明确,就是拿玩具陪他玩,让他感觉高兴。那一个下午,前半程我比较满意,后半程简直糟糕,可是当我问他,你高兴吗?他说,他很高兴。”

“讲这个故事,不是要讨论一个打碎的家政机器人模型可以变幻出多少种其他物品,也不是要讨论一个小孩子对高兴的随随便便的定义,而是想说,”绯缡侧侧头,微微蹙起眉头,似在深思,“我们有时候预设了一个非常精致的走向,可未必真的能顺利走下来。但是,总会有一种解决方式,即便脱离最初预想,也会莫名其妙地必然陪着我们走到最后,这是我们自己做的结果。在这个拟景陪伴项目之前,我始终不认为我自己可以陪一个完全没有共同语言的孩子一整个下午,但是,事实上,我和他发展出了一种出入意料的互动方式,可能彼此都不是百分百满意,但最大最实际的收获是我们最终解决掉了那个沉闷的下午。”

“而这个被设定为玩具替代物的机器人模型,”绯缡随意捞起几个部件,轻轻洒落,双手快速地将模型复原,将之一旋,面对着台下同学,挑眉清晰地说道:“无论它距离我的设定是成功还是失败,我都将,也必将找出一条路走出时光,可以是它,也可以不是它。它由我创造,我引导……”

她手掌一按,前一秒才搭好的模型哗啦啦散成一堆,底下有人微咦,她却没管,直接用手扫进灰袋子中,手腕拎着抽绳一转,灰袋子利索地自己绕圈抽紧,她一握一定,便将灰袋子攥停。

“我是它的来路和去路。”她的眸光落在灰袋子上,半晌将它搁在讲台角,抬眼望向座位席,平平板板地说结词,“这是甲部,谢谢。”

不知大家是不是在品味她的话,隔了令人尴尬的两秒空白,才有掌声响起,响得倒挺长。

“现在,”一旁的教授抬手往下压,“新生可以向晏绯缡同学提问。”

“随便什么都可以问吗?”有胆大的学生在座位上高声扯了一嗓子。

“只要是学习有关的,都可以。”教授道,“一人问一个,不要超过四个,我们时间有限。”

“晏师姐,”一个男生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你可以收了我吗?我想跟着你做实践项目,什么项目都可以。另外,我想问一下,我现在想转甲部,还来得及吗?要什么流程?”

底下一片嘘声哄笑。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做了才有资格 “真是找死,我们丙部的新生想叛到甲部去了,这谁呀,回头谁要是抽签抽到带他,好好教育教育。”丙四班有人调侃道。

“晏绯缡是我的邻居。”前排谢安琪对旁边的人介绍道。

越谦尘的耳朵中捕捉着同学们的话,眼睛瞟了瞟新生区站立的那个男生,转而盯向绯缡。

她演讲完,越发淡定,语调不疾不徐:“你问了三个问题,按规定,你只能问一个,你选择让我回答你哪一个?”

“哦,晏师姐,你可以带我做下面的实践项目吗?”男生大胆地毛遂自荐,“我知道甲部的项目要做脏活累活,我什么都能干。”

“非常感谢你对甲部项目的兴趣,”绯缡回答道,“不过,我还没有足够把握能将六百四十九分之一的概率变成百分百,所以,非常遗憾,我不能确保带你做实践项目,但我能确保一点,如果我有幸带你,会将脏活累活都留给你锻炼。”

大会堂爆出哄笑,男生嘻嘻地坐下了,商檀安望上去,晏大小姐丝毫不为所动,站得端端正正,双眼扫视着新生区,清泠泠地问道:“下一位?”

他这下也忍不住,噗地握拳笑出来。身旁的叶晓光奇怪地侧目:“你怎么笑这么慢,思想开小差了?”

商檀安被逗得越发压不住笑。别人笑,大概以为晏大小姐在调侃活跃气氛,他却确信她有一说一,刚才的新生要是落在她手里,绝对要承揽所有的脏活累活。

“晏师姐,你拆解和组装机器人模型的手法好漂亮,”一个女生站起来道,“你一定练过很多次,我想问的是,你最初是基于什么想法,要这么做的呢。哦,如果陪小孩玩是你起初灵感的来源,那我就请求换一个问题。”

“不是因为要陪小孩玩,”绯缡对女生的语气很温柔,并且自发给了一点笑意,“你换问题吗?不换我就回答了,可能不是你想要的增强动手能力诸如此类的答案。”

女生想一想,坚定道:“不换。”

“好的。”绯缡点点头,“我第一次把机器人模型组成其他东西,是因为我错过了一堂中学的劳技课,第二天我的同学给了我错误信息,让我把一个机器人搭成一只小动物。”

女生张口结舌。

“这个问题结束了,我想有请下一位。”绯缡礼貌地提醒道。

“晏师姐,”又一个男生站起来,“我以前也被同学捉弄过,所以我现在也和你一样,到了东临。”

学生里又不少人笑。越谦尘瞧着,晏大小姐表情未变,她总是如此云淡风轻,好似高高地不费力气地凌驾并掌控住了被她搅热乎的大会堂,这令他十分不是滋味。

“晏师姐,我很想问你那位中学同学后来有没有怎么样?”

“我已多年不参加中学毕业恳谈会,不知道他的近况。”

会堂中很多人哈哈大笑,绯缡极快地掠了一眼,她是根据真实情况在回答,语气也正规,不明白这些人在笑什么。

“师姐,我想问的是,第二天你交完作业后,你和你那位同学怎么样了?”

绯缡眨眨眼,心中在回忆。“我不记得他怎么样了,我很好。”绯缡据实道,她的回答紧扣传承教育,“其实无论在哪个校园,我们东临校训是很值得推荐的,妥善处理同学关系,若有误解,及时沟通,争取矛盾不过夜。”

这回全场都爆出了大笑。

一旁的教授咳咳两声:“最后一个问题,新生可以问问甲部师姐有关学问的事。”

“晏师姐,我想问你,”又一个新生站起来,“如果你没有这一手很漂亮的变幻技巧,你今天的演讲在效果上肯定就没有那么有趣生动,那么,你会怎么做呢?”

“我们总能找到另外的解决方式,即便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绯缡回答道,“换成是你,必须上台来讲一些内容,不讲可能就不能顺利毕业,你会不上来吗?不会的。所以,先做,做了才有资格计较效果。这是我个人观点,希望对你有帮助。”

“这是对我非常有帮助的答案,谢谢晏师姐。”

绯缡微微勾起唇,扭头看向教授,教授一点头:“谢谢晏绯缡同学。”

“谢谢大家。”绯缡拿起灰袋子,挺直腰杆走下台。听到阵阵掌声中,教授请出了乙部的同学。她这才松口气,腹诽道,今天要是她不会这手变花样,她还能怎么办?把道歉的时间拉长一点,混呗。

这一堂课结束,外头天已擦黑。

学生们浩浩荡荡涌出大会堂。绯缡和本班同学好久不见,应了同学们的招呼,答谢了班长纪明达在上课前冒险给她指位置的恩情,又交流了一番各自项目的进展情况。

丙部座位区,越谦尘和几个同学围着也在讨论事情,他在人堆缝隙里微微歪头,瞟见绯缡和她同学们边说边往外走。待他稍后走至停车场,但只见半上空,悬浮车呼啦啦地起飞,暮色中,地面上取车的人个个都是校服,哪还能分得清谁是谁。

绯缡和同学道别,径直往停车场最远端走去,她上课来得最晚,找到的停车位也最远,当时但凡能近一些,也不至于差点跑断气。今天她只在星空梭上用过餐,坚持到这会儿,已经饥肠辘辘。

车未行多久,商檀安来了视讯。

绯缡叹了一声,此时她最怕见的就是他。

“晏同学,你今天的演讲很精彩。”商檀安笑道。

“谢谢。”

“好久不见,你最近很忙?”

“有一点,我今天刚回来。”

“刚回来?”商檀安一愕,恍然明白过来,难怪她跑来上课如此匆忙,“你的交流项目还顺利吗?”

“还好,已经完成了。”

“那你今天一定很累了,要早点回去休息,我不打扰你了,我没有其他事,只是听戚唯他们,就是住在你河对岸的邻居,说你不住在那里了,向你确认一下。”

“我搬了。”

“你还有项目要到外面去做?那这段时间带一年级新生,你还住研究院吗?”

“我住东宿区。”

“东宿区?”商檀安忍不住疑惑,晏大小姐这么早退掉宿舍楼,在东宿区凑合一月半月?

绯缡暗忖,拣日不如撞日吧,今天多忙点,明天兴许还能睡个小懒觉。“商同学,我有些事要和你说一下,你晚上有空吧?”

“有空。”

“那能去你的宿舍吗?我的新宿舍今天刚刚进去过一次,很多打包的东西还没有整理,不方便接待人,我现在也不是很想绕路去我的工作室或是你的工作室。”

“可以,你什么时候过来?我现在就在回去的路上。”

“我也在回东宿区的路上,应该就在你后面。现在可以吗?”

“好。我在地下车库等你。”

“不用,你先上去吧。”绯缡并不想别人看到他们成双入对地,东宿区委实人多眼杂。

“好。”商檀安并无多余的话。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宽延 绯缡上了楼,看见廊道里有一扇门早已打开着,猜想便是商檀安的屋,未有犹豫,便朝那个方向走去。

果然便是。

“晏同学,请坐。”商檀安关了门,寒暄道,“我也刚刚到,你要喝点什么吗?对了,你没有吃过晚饭,饿吗?不过我这里只有营养剂。”

“我什么都不需要,不好意思,这个时候过来打扰,”绯缡歉意道,“关于我家析产案的情况,我想早点和你说一下进展。”

商檀安瞅瞅她:“你等一下。”他快步到厨房倒了一杯饮料,放到绯缡面前,这才点点头,认真道,“你说。”

绯缡垂眸,望着杯中澄澈的液体,缓声道:“我和他们已经析产了。他妹妹是我大伯的孩子。”她停了停,组织着下面的语言。

商檀安没有发声,等着她说下去。他和她只隔了一张小桌子,在明亮的灯光下,她脸色略苍白,完全没有奔在课堂门口喘息时的红润,淡妆下盖不住眼底疲态,整个人不复课堂上那份侃侃而谈的镇定大气,他便猜测这一天马不停蹄的行程必然累到她了。也不知是不是如此近面对面的缘故,商檀安多看两眼,觉得她还似乎消瘦一廓了。怕是家产分得不太满意,他忖道。

“以我们俩的名义,我得百分之五十八,他们兄妹百分之四十二。”绯缡道,语气没什么波动,但实际上,当时认了就认了,是一回事,每每想起这结果,她仍堵心得夜不能寐,此时从自己口中说出,差点没有掩饰住心痛,只把眼睑深垂,脸上一点点轻松的样子也没有。

商檀安瞅了瞅她,没有开口。他自然能理解一个继承人从百分之百降到百分之五十八的落差,但事涉别人家资产,他却不好随意安慰评说。

“他提出,家里资产全部托管,我们两方只明确份额,暂且不分割,以三年为期,谁有能力购买对方份额,谁就出资买下,如果谁都没有能力,那么三年后再分割。”绯缡轻声道,“我同意了。”

商檀安皱起眉头:“你想把他们的份额买回来?”

“嗯,”绯缡坦言,“我想拿回来。”

“可是,三年,你有……把握吗?”

“没有,完全没有。”绯缡抬起头,望向商檀安,微露忐忑,竟然不知不觉地抿了抿唇,“我不能让我爷爷和我爸爸辛苦经营的产业就这样散掉,必须要试一试,只是原先和你约定,等事情结束后过一段时间就去离婚,现在……”

她的语调拖延着,眸光在商檀安脸上转了两圈,终于于心不忍,吸了一口气,坚定微笑道:“我们还是遵照约定,现在析产仲裁结束,过一段时间,差不多……等我们毕业后,抽时间就去摩邙注销婚姻。你看怎么样?”

“我没问题。不过这样,可以吗?”商檀安疑惑道,“你们毕竟没有分割好。”

“仲裁流程走完了,分割比例也已经明确了,应该……不会有影响。”

商檀安看了看绯缡:“你的律师怎么说?”

“律师建议我直接分好,可是,”绯缡的手无意识地摸着面前的杯子,“我当时是在交流项目中硬挤出时间回摩邙的,析产牵涉到大量会计作业,我没有办法留那么久,而且,我确实不想现在分割,总想试一试。”

商檀安锁着眉心:“关于结婚离婚呢?你的律师没有再说点什么?”

绯缡抬眸,无声注视着他,过了半晌,方开口道:“他暗示我一切保持现状,直至三年后完成实际分割。但我觉得,拖着你太久不好。我……会和你毕业后去离婚,不过,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觉得暂时还不影响你的生活,我……会很感激你再宽延一下婚姻持续的时间。”绯缡自己说得为难尴尬,辨着商檀安脸上表情,急急道,“一切基于你是否方便,真的,我不是在强求,我现在已经非常感激你了。”

商檀安望着绯缡,视线默默地移向桌面,片刻后抬起眼真挚道:“以后的事,大家现在都不会预计到。我不能说,目前的这种状态就一定不会对我或者你毕业后的居家工作等各方面没有影响,”他见绯缡黯然点头,继续道,“但是如果有影响了,我会和你说,可以那时候再注销婚姻。”

绯缡惊讶地盯住商檀安,一瞬间都忘记眨眼,忽然才醒过来,不由自主绽开了一个极大的笑容,无比感激:“谢谢,谢谢你。”

商檀安摇摇头,手指点点杯子,好意道:“渴了就喝点吧。”

“好。”绯缡万没有想到商檀安这么通情达理,肯轻易地给她宽限一些时日,尽管没说定期限,也是极大的意外之喜,说实话,她心里确实有点怕早早离婚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反复,如今她心头少了一块石头,精气神骤然好了许多,对商檀安那是感激涕零,他让喝就喝。

绯缡一口饮料抿下,这回她和商檀安前后脚回东宿区,商檀安没时间置办招待用的饮食,给她的饮料连院办大卖场的高档货都不是,非常普通的一种合成品,她心情松快,又兼饥饿,也觉得像美味一样。

商檀安待她放下杯子,微微迟疑,终是不解道:“三年期是你的堂弟提出来的?我以为他们应该很需要尽早分割,毕竟可以早点改善生活。”

“也许他自认为他是长子长孙,有额外的担当义务。”绯缡忍不住轻嗤,“他在听证会上就拿这点做文章,一直说要努力延续壮大家族事业,他说他也想把家里几代传下来的东西维持完整。”

“那他们现在不分割,就这样确定比例后,回去乌拉尔了?”商檀安仍觉诧异。

“也许会改籍摩邙,我不关心这些。生活上,他根本不用你替他担心,他早有打算,提出三年之内,我们两方每月向托管基金支取等额生活费。”

“两方?你也这样?”

“嗯。”

“所以,你……搬到了东宿区?”商檀安问得很小心。

绯缡双手握着杯子,手指绞着,商檀安的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她泛起红色的指甲盖,听到她语调平平道:“我现在要省钱。”

他微微掀眉看向她的脸,忍不住问道:“生活费标准定得不高吗?”

“生活费还行,足够用。不让他们生活安逸,他们怎么肯?”绯缡话一出口,猛然察觉自己在外人面前如此尖酸,真是近日心情不好,连淑女修养都快忘掉了,她刹住,浮起笑容,甚至略带侃意:“我爸爸以前太努力,百分之四十二给我的压力不小。”

不知道为什么,商檀安就是从她的笑容里发现了一点点的窘迫。他默然片刻,蹙眉道:“你怎么会答应他们这样的要求?如果像你的律师建议的那样,这次完成实际分割,你手里就有资产可以动用,毕业后想做点什么事业都更方便,不是更容易完成你的目标吗?”

“我爷爷和我爸爸都是摩邙的文明技匠大师,家里的资产大多是一些他们历年收集的藏品,他什么都要按比例分,我怕他分走了,就会变卖掉,我再也买不回来。”

“他可以卖给你。”

“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商檀安望着绯缡,梳理着思路,发现确实如此。晏青衿兄妹暂时拿着生活补贴,给了晏大小姐三年时间去筹钱,然后一次性拿走他们的那份钱。只是资产托管令得晏大小姐也受限了。

他想了又想,只得道:“那你和他们兄妹的事就这样定下了?”

“嗯。”

“以后,你准备怎么做呢?”

“我还没想好,先忙研究院的事,等毕业了再做打算。”绯缡见谈得差不多,将杯中饮料喝完,露出笑容道,“谢谢你的饮料,也谢谢你的……援手,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无论如何,谢谢你。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有事再联络。”

“你搬在哪幢楼?我送你过去。”

恰在此时,绯缡的通讯器提示音响起,她一看,站起道:“我申请的家政机器人已经过去了,我走了,你不用送,留步。”

商檀安替她开门:“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请尽管开口。”他看着绯缡匆忙间感激一笑,疾步走在廊道里,背影秀挺,皮靴的声音依然清脆,他一直目送她转过廊角,自己却还立在原地,不知不觉叹了一声,她这场官司的结果真是说不清好坏。

章节目录 第102章 虚心受教 绯缡回到自己的新宿舍楼。刚刚在商檀安的那幢楼,她是去拜访,所以对拥挤闷滞的车库没有什么排斥,而一到了这里,感觉完全不同,这毕竟是她最后半个学年即将天天居住的环境,她看到车库灯光昏暗,到处停满了车,就觉得心里憋紧发慌。

绯缡下了车,沿着通道疾步走向升降梯。

越谦尘吃过晚饭,准备去工作室,出了升降梯,听着侧前方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随意一瞥,目光便一顿。

那个穿紫裙校服的女子,走路永远目不斜视,抬头挺胸,挟着隐隐风势,如骄傲的女王睥睨降临。

越谦尘慢慢地走向正前方的通道,脸色紧摒着,因为他意识到他自然而然地避开了她的路,如果他去取车,应该走侧边道,和她对面交错才更顺。

这令他没来由地气闷,甚至对自己很恼火。

那道紫色身影,在他的眼角视野里,径直往升降梯去。

升降梯快要关门的时候,越谦尘一个跨步,挤了进去。

“越师兄,你怎么又要上去?我刚看见你要去取车,忘东西啦?”有人招呼道。

“是的,记性不好。”越谦尘回一句,目光瞟向角落里的绯缡。她面无表情,没有关注任何一个人,端谨地立在方寸之间,身形丝毫不摇晃。

这时候学生们有的归来梳洗休息,有的吃完饭后出去夜活动,升降梯频繁停顿,进进出出的人不少。越谦尘就势从门口慢慢移挪到里面,刚刚和他说话的学弟先下了,他口中说着再见,微微侧步相让之际,目光飞掠向绯缡。

她在那一小角自始至终保持着肃立的姿态,此刻升降梯中的人渐少,他一眼扫过去,看清她两手交握,垂在腰腹部,手中拿着的灰袋子静静地压着紫色裙裾。这个会变戏法的灰袋子在课上引起过好奇和赞叹,越谦尘不由多盯了一眼,随即将视线飞移向梯门。

楼层数字跳过了他的宿舍,他不声不响地立在里边的另一个角,继续跟着升降梯往上。

尖巧的皮靴往前跨了两步,发出哒哒两声脆响。越谦尘抬眼望向梯门处等候的人,紫色裙摆随着她走动扬起小小的弧波,即便立定后犹在轻轻晃漾。乌黑中带点褐红的长发如瀑布般堆在肩背,往下,丝滑的校服面料在腰际收紧了。

越谦尘低下了头。

升降梯停在二十三层,绯缡一步跨出,眉头蹙起,廊道口空无一人,但她只瞧着这些纵深去的走廊,就觉得一股逼仄的气息涌在楼里,怎么也散不尽。这是她第二次来到新住址,今日中午她下了星空梭,急急奔过来翻找校服去上课,时间不够用,来不及观察环境,感觉不深刻,现在她要正式入驻这里,感觉心理上需要调适一下。

越谦尘慢吞吞地跟出去,目光凝在她的背影上,见她不停张望着走廊两旁房间号,便停下步子,假意要和人视讯。

绯缡毫无预兆地转身折回来。

越谦尘避无可避,垂眼往边上靠了靠,嘴里低声道:“好的,好。”但只闻一阵淡雅的香风飘过,黑色高靴很快经过了他。过了一会儿,他扭头看过去,她已反向走出一段距离,哒哒哒的脚步声匀速而自信,不像方才那样有些拖沓犹疑。越谦尘没有继续跟,远远地看着绯缡停在一扇门前,很快便进去了。

他眯眼瞧了瞧空荡下来的走廊,脚步一拐,走到升降梯对面的公共休憩室,拣了一张椅子坐下。

绯缡进了屋,瞧见满地的箱子,胖墩墩的家政大叔在小小的厅中窜来窜去,自己竟无落脚之地。

视讯又来,仍然是商檀安。

“晏同学,你到了吗?”

“刚到。”绯缡不解道,“什么事情忘了说?”

“没有事。我刚好倒垃圾,想到一件小事。你才来东宿区,可能不知道,每一层楼公共区域的卫生一般由大家轮流完成,层长负责监督检查,你这两天抽空最好登录一下宿管系统,看看有没有卫生工作方面的排期。对了,你这间宿舍是今天刚分配给你,还是你没回来之前就分给你了?”

“一个月之前我就申请到了。”

“你那时候退了西宿区的房子,请家政机器人帮你打包送到你现在的房间?”商檀安见绯缡点头,便道,“那你在宿管系统里一个月之前就算搬进了,应该已经错过了你们这层的一到两次公共清洁任务,你要登录系统补充说明理由,方便的话,就直接去找层长说一下,免得他不知情按规则扣去你的生活德行分,顺便你们也可以相互认识,以后有事沟通容易些。”

“层长还有权利扣我的德行分?”绯缡倒是不知道这点,皱眉问道,“层长的办公室一般设在哪里?”

“层长没有办公室,一般由本层学生自愿担任,或者宿管系统随机抽取一名学生当层长,你登录进去就可以看到你这层层长是谁。”

“一定要当面解释才比较好?”

她瞧见商檀安顿了一秒,瞅着她,马上泄气道:“好,我知道了。”另外虚心请教道,“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吗?”

“没有什么。”商檀安笑笑摇头,“每幢楼的一楼都有营养剂餐厅,你知道吧?”

“哦……知道,去年下大雨那次,我借住过你那幢楼。每幢楼格局都差不多吗?”

“差不多。”商檀安自投影屏中看到绯缡的屋中堆着一摞摞箱子,屏幕一角的家政大叔一次次弯腰,从箱子中抖开衣服裙子,挂在它肘弯里,显然纷乱得很。“没有其他事了,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他温声道。

视讯结束,绯缡站着,不太想动。她对这套小陋室实在还生不出亲近感,索性闭目缓了一会,心里盘算着该做的事。

商檀安提醒得恰恰符合她的需求,先前她还饿着烦恼,刚回来一点食粮都没有,上网现订营养剂总要一番功夫,原来她现在就可以去一楼餐厅吃。

说实话,去年西宿区水淹,她被临时安置在商檀安那幢楼,嫌人杂,从来没有去过他们楼的生活餐厅,一下记不起来这么一个便利的吃饭去处。

填饱肚子后,今晚的主要任务就是整理新宿舍,有时间再去会会那个层长。绯缡呼了一声,定下安排,才睁开眼来。感觉满头杂绪已经沉静下来,身体的疲累也稍稍缓过来一些。

她给家政大叔交代了各类物品的归置要求,略略梳洗,打开门下楼。

哒哒哒,靴声又响。

越谦尘抬起眉,望向公共休憩室外。靴声由远及近,很快一道淡青色身影映入他眼帘,满头长发挽起,衣裙换了一身,花纹清雅地镶在裙边,又是一种风格。

绯缡在升降梯间旁的垃圾回收机前站定,将灰袋子丢了进去,抬头瞥到居住守则,便仔细读了一遍。

越谦尘盯着她的侧影,眼底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清野行动 学风教育的集体大课上完后,紧接着,实践项目的内容和名单出来。

这次的人机应用体验项目是清野行动,研究院在迪安星的白川海岸成功扩容到一块地,不过地理环境极差,在鸟瞰画面上可以看到广袤的滩涂上杂草丛生,遍地沙土,往内陆去,便有怪石丘陵渐次隆起,地貌愈加恶劣。

这里将会建成白川分院,规划图已经公布,着实漂亮。机器人建筑工程队也已先期进驻丘陵区开工。院方将略微平坦的近海滩涂划为第二梯队工程区,分割成若干单元地块,今年参加传承教育的毕业生和新生随机各取一位组成带教小队,负责完成单元地块的清理和建设工作。

带教小队的协助工具只有一名机器人,由研究院从历年存下来的闲置机器人中随机发放,型号陈旧不说,在功能分类上也五花八门,估计只有极幸运的小队才会分到专司建筑的对口机器人,大部分小队只能期待家政机器人、陪伴机器人、教育机器人、健美机器人或者更为古怪的研究样机的失败品。

院方规定,地块的清理建设工作由小队中的新生统筹安排,毕业生不得主导。现场地块也由新生带着机器人先开工,毕业生只有在新生无法坚持的情况下才接棒继续。三天作业期后,按照带教小队在所分配的单元地块上完成的工程量,评定各队清野行动的实践成绩。

当然,如果担心分到的机器人性能差,也可以资源整合,预先寻一些志同道合的好友,向院方正式报备后,结成合作伙伴,机器人的各种附载件就可以共享调配,院方还会将地块给伙伴们分一起,方便大家一处使劲,但这样的话,成绩就只能取平均分。

所以,这合作规则令新生们极为纠结,若是找了合作伙伴,几个小队合并成一个大组,群策群力,点子多,效率高,确是好事,但关键是,每个小队都只有到了白川海岸现场,才看到自己的承包地块和待命的机器人,现在也不知是什么款什么型,即便有心资源整合,到时在机器人改造和分工上未必能恰好取长补短。

老带新的结对名单一下来,新生头一件事就是来找带教学长们讨经验。

绯缡带戊一班的一位女生,名叫盛雯雯。甲部大楼里,隔壁同学们的工作室渐次热闹,不时传出问候声,正是几个动作麻溜的新生上门来求见带教学长。

她一边忙着手头的事,一边也等着盛雯雯来咨询。

却不料,先来视讯的反而是第二个实践项目的师弟,乙一班的一位男生施杰洛,绯缡将在清野行动后带他体验甲部的拟景实验。

这小伙做事真玲珑,清早,配对名单出来,他中午就发视讯给绯缡:“晏师姐,我太高兴了,你成为我带教师姐,不知你下午是否腾得出时间,我来甲部拜访你,请你布置任务。”

“你的项目还没有到准备的时间,等我们大家结束清野项目后,我会和你联系。”

“好咧,晏师姐,那我就等你通知。”施杰洛扬起灿烂的笑容,“我在清野项目中正好由我们乙部的师兄自己带,他叫何方裕,晏师姐你认识吗?”

绯缡摇头:“不认识。”

小伙子愣愣眨眼,何师兄可是说认识甲部晏师姐的呢。他脑子灵活,挠头憨笑道:“先前我向何师兄报到的时候,我们还聊起如果在清野中能和晏师姐的队伍合作,那就太幸运了。”

绯缡明白,新生才经过军训,还没有太多的人脉交往,若是有意要找合作队伍,先来问他自己的另一个实践项目中的带教学长,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渠道。

“清野行动的合作事项不由我主导,而且,在清野中找甲部的人,你会吃亏。”她实话实说。

“不会啊,如果机器人都不能工作了,甲部的师兄师姐才是我们的大救星。”施杰洛真会说话,绯缡即便自己杂事缠身,恨不得一个人劈成几瓣使,此刻倒也耐心对答,并不太嫌这新生早早联络她,打断她工作思路。

施杰洛办事情商高,聊到这就打住:“晏师姐,那你忙,我先去准备清野项目了。”

中午,绯缡下去甲部餐厅吃饭,看见好几个同学都带着新上门的学弟学妹吃便餐聊项目,甚至还热心活跃地将他们领到甲部新生那里,开拓人脉,据说还真有合眼缘的新生在饭堂里几说几说,当即成就了一对口头盟约。

貌似周围的人都红红火火备战清野行动。绯缡真正准备等的那姑娘,却是一副慢条斯理软绵绵的个性,名单下来大半天了,都不闻一丝声响。

盛雯雯在黄昏时才给绯缡视讯:“晏师姐,你在忙吗?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说实话,绯缡自晏家隔壁那庄园的小妹妹搬走后,就再也没见过讲话这么细声细气的女孩,她原先西宿区的邻居辛雨虹算得上温柔软绵,也不像面前的女孩这般文弱。对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眼睫毛轻悄悄地扑闪两下,仿佛风一吹,就能把她吓得缩卷起来。

当然,晏青丝可能也是这种类型,不过绯缡说了对他们兄妹俩不予置评,那就压根不置评,反正她估计,不管那兄妹俩是啥性格类型,她都不会很心水。

绯缡面目冷肃,其实还是怜香惜玉的,见盛雯雯这么温温秀秀,倒是主动给了一个微笑:“我现在不算忙,正打算去吃晚饭。”

“哦,晏师姐,那……”盛雯雯立即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楚楚可怜,眉宇间浮上歉意,“我以为你现在会忙完了,那,我等你吃完晚饭再视讯吧,我没什么重要的事。”

“是为了清野项目吗?”绯缡干脆,“你有什么问题现在问吧,我的晚餐还不急。”

“我没什么问题。”盛雯雯的嘴角噙起一抹羞涩的笑意,大概也不大懂怎么说客气话,支支吾吾停顿两下,直白道,“清野行动名单下来了,我和晏师姐组队,我就来认识一下晏师姐。”

“好,盛学妹,认识你很高兴。”绯缡点点头,“你要是在准备过程中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可以来找我,在比赛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我会给你一些意见。”

“谢谢晏师姐。”盛雯雯感激道。

这通视讯就结束了。别人家的学弟学妹会纠缠着问,往年这种实践项目里,院方下发的机器人到底有多差,学长有没有什么好建议,合作伙伴到底要不要找,盛雯雯一概没问。

绯缡觉得这个戊部的小师妹个性不错,特地拣非工作时间来问候,很是体贴礼貌,虽说面相看着软和,但面相软和内心强大的人可多了,听盛雯雯自己说暂时还没什么问题,绯缡也就不多废话,她欣赏独立有主见的人。

章节目录 第104章 白川海岸 清野行动开始的这天,清晨蒙蒙亮,绯缡用过早餐营养剂,下楼步行到东宿区的校车站点,等院方的大悬浮车载他们到白川海岸。

她统共才搬来三天,对东宿区的公共设施仍非常陌生,一路看着投影屏上的指引地图,又不时抬头辨方向。各幢楼走出的学生不少,都穿着各部的工作装,不像平日那么随性,绯缡心忖,他们大概都是去往白川海岸参加清野行动的,便偷了个懒,不再时刻核查地图路线,直接就混在人群中走。

校车站点迅速聚集了一大堆人。

今天的人实在多,离发车时间尚有一会儿,相熟的人便互相寒暄,热闹得和节日差不多。绯缡不习惯这么多人,默默挑了最边上的队伍排着。

“晏师姐?”

队伍前方隔了七八人,有一道婉转的声音传过来,待绯缡抬头,那打招呼的姑娘随即脱出了队伍走到后面来,她穿了一身戊部的浅绿工作装,正是盛雯雯。真人比绯缡在投影屏中见过的影像更文静软绵,令绯缡想到西宿区楼前那棵绦丝柳的枝条。

“盛学妹,早上好,这么巧。”

“我刚刚看到穿黑衣服的师姐走来,就想到甲部学长,再一看,就是晏师姐你呢。”盛雯雯可高兴了,移眸望向绯缡身后,“学长,我可以排在这里吗?我正好碰到我的带教师姐。”

绯缡下意识扭头,她身后这位着深蓝服色,应属丙四。

“没问题。”那人宽厚笑道。

绯缡便待盛雯雯谢过后,也礼貌道了一声:“谢谢。”

“不客气。”那人道。

绯缡转回头,专注听盛雯雯讲:“晏师姐,不知道我们分到的会是什么机器人?”

“不用抱过高期望。”绯缡道,“能用即可。”

“好的。”小姑娘乖巧地笑了笑。

话没聊几句,校车来了,她们俩随着候车队伍慢慢前移,乘上了车,又过一个小时,见到了一长条卷起的白浪花推涌在蜿蜒的海岸。

“哇。”车上的新生都兴奋不已,纷纷往窗外看。

绯缡跟着也瞥了一眼,浪花线隔开了大海和陆地,自上望下去,确实荒凉而壮观。那片近海滩涂和院方显示的图景一样,再往内陆丘陵瞧去,只见银灰色点点,应该是已经开工的建筑机器人在工地上忙碌。虽然看不清它们在做什么,但它们数量众多,组织得井然有序,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开沟挖土初现雏形,有些小山包露出了整齐的岩石切层。

“我们负责的地方平坦,看起来好干多了。”有个新生开心道。

绯缡从窗外收回视线,向说话的人不动声色地瞧了瞧,目光正好掠过几个老生,大家经验足,这会儿都心照不宣。坐在她隔道座位的那人,正是排在她身后的丙四人,他眼内浮起笑意,绯缡瞅瞅,淡然地敛了眸。

校车很快降落到白川海滩,所有人几乎立即收到了包干的地块号,新生们纷纷再被悬浮车送到地头,老生们暂时在海滩上休整。

甲部人少,班长纪明达很灵活,占了一小片平整的沙地,事先挪了还没用光的班级活动基金,买了不少吃的喝的,将放在沙地中央的餐篮摆得满满实实,同学们说说笑笑,简直就像出来旅游。

其他学部也是如此。

海滩上一堆一堆的毕业生,穿着各部各色儿的工作装,却不必工作,在清野行动刚刚开始的这个明媚早上,他们沐着柔和的海风,从自己烦恼的毕业课题中暂时解脱出来,将这片沙滩点缀得五彩缤纷,个个身心舒畅地吃喝聊天,等着看新生们的表现。

绯缡和盛雯雯这对组合,分到了A106地块。肉眼望不过去,绯缡点开通讯器,将投影屏画面切到了A106。

东临研究院的各种奇葩举动多,也不知是不是为了烘托出田间地头众人齐干活的火热气氛,院里昭告比赛开始时,没有下达到各人通讯器上,而是用了扩音器,直接喊彻现场。

“东临机械研究院第69届传承教育实践项目,白川海岸滩涂清野建设,正式开始。希望同学们努力,为东临未来的白川分院添砖加瓦。”

“临走还要榨干我们的劳力。”毕业生们纷纷调侃。

“干了这一回,就熬出来了,再说现在咱们还不用干,先吹吹海风欣赏风光,做毕业课题太烦恼,正好散散心。”

“哎呦快看,机器人杂牌军过去了。”

不多时,戏谑声惋惜声此起彼伏响起。

“我的个地啊,怎么就分到陪练机器人呢。长得那个好,傻得只会做操,小师弟会改造吗?这难度对他们新生来说挺大。”

“比起我们当年,难度算小的。”有些人故作不满,脸上可开心了。

“嗨,学弟学妹们,赶紧开工吧,时候不早啦。”有人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引得最靠近毕业生休息点的几个地块上的新生回头瞧,有一个特别憨厚,以为学长们有什么正经大事要交代,在原地愣住几秒后,竟然朝沙滩走近了几步,好似要听进一步指示,顿时一大帮人爆出了大笑。

看笑话,看笑话,年年的传承教育里都充斥着毕业生们满满的恶趣味。

这个不怪毕业生,只怪院方制定实践项目的理念。毕业生传承教育里的老带新齐参与的这个项目,是东临新生们的第一个实践项目,无论从培养严肃的工作态度,还是从引导正确的机器哲学上,都有必要对即将跨入此专业领域的新生来个花式虐法。

人只有被虐过了,才会思考,才会敬畏,才会克制。院方的训导录里有这条格言。

背后,是蔚蓝大海。前方,是皲裂的干土、大大小小的沙石、长得张牙舞爪的小灌木,还有不知名的动物的干臭尸体。毕业生们一边惋惜着自己地块的机器人性能差,一边看着新生们焦虑,再没有比这感觉更好的了。

绯缡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接过同学传过来的一杯茶,道了一声谢,抿下一口,植物叶的清香从唇齿一直熨帖到心肺里。

投影屏中,她的A106地块走去了一个外形清隽的思考机器人。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思考机器人 思考机器人,顾名思义,啥活都不干,只会思考。具体点儿,那就是不需要接载任何工具,只做各种算法,出些分析报告。往大里说,区域管理政策的各种优缺点比较,需要咨情顾问。往小里说,一个小聚会的文体节目的策划安排,需要策划顾问。这些顾问,就出自各种类型的思考机器人。

A106地块上和盛雯雯面对面那个,目测是思考机器人中最不务正业的奇幻点子提供机,每天抓取庞杂的星网信息后,天马行空拼凑出五十条奇思妙想,供大众欣赏。大部分人都将此当做无聊时的阅读消遣,也有些人真的尝试从它的点子里获取灵感。

绯缡瞧了瞧型号,奇士二代,真是够老的,它的外形选用的是儒雅君子风格,挺好看,但可惜,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文弱得很。

绯缡暗叹一声,眸光移转,A106的隔壁地块分到的是健硕的陪练机器人,唇上留了两撇硬汉式胡须,身上勒紧了运动汗衫和短裤,那夸张的肱三头模拟肌,在日光的映射下闪耀着古铜色的光泽。观外形,就比思考机器人靠谱一些,至少一拳头让它朝地上打,能砸出一个小凹坑来。

而且,更吸人眼球的是,A106另一旁连着三块地竟是一组合作伙伴,三个男生分别领到了园艺机器人、医士机器人和演艺机器人,聚在一堆拆弄配件,引得一些毕业生也点头赞了几句。

相形之下,A106的人机组合显得竞争力平平。盛雯雯显然在改造机器人上并不精通,她只是简单地加载了搬运货物的功能模块。绯缡扫视着A106这片滚满小砾石的不毛之地,心里评估着清理的难度系数,更想到了A106规划图上要开建的一条泄水道,若是后期由她接手,她要怎么让这个没有任何接载工具的思考机器人硬生生挖出一条沟来。

“那些机器人都不太对路。”毕业生们啧啧讨论,“估计这几年咱们设计失败的样机都给他们了。”

“再加上前几年我们的师兄师姐那些佳作。”有人乐滋滋添道。

“你们绝对不相信,我地里的居然是我一年级进来时排队用过的家政机器人。”

“那黑胖大叔?唉,他还要出来服役,可怜。”

“你不觉得现在用他的学弟以及即将用他的我更可怜吗?”

“可怜什么?大叔扫地还是很细致的,绝对不会错过每一条小缝隙里的灰尘,你们慢慢扫呗。”

大家轰然大笑。

沙滩上欢快得不行,绯缡虽不会主动逗趣,也会挺平和地随大流,同学们分发着饼干糕点,她也就接了一块,闲适地坐着吃。自家地块上,盛雯雯已经下指令让机器人开始弯腰捡石子,绯缡瞧了一会儿,这工程繁重着呢,以思考机器人慢条斯理的劳动速度,可得干好久,她便扭转了脖子,往后瞧瞧大海。

大海的尽头,云蒸霞蔚,美不胜收。绯缡又咬了一口,思忖起毕业后工作的事情来。时光如流水,汩汩不停留,什么样的工作最赚钱呢?

“A106,A106求助。A106,A106求助。”扩音器的效果实在好,刚刚还喧闹快活的沙滩顿时一阵安静。

“不会吧,第一名出现了。”

毕业生们纷纷高兴地将实时画面对准了A106地块。很快他们就发现这动作纯属多余,作为第一个出现重大问题的包干小队,院方给与了充分的关注和礼遇,滩涂上方出现了A106地块的实景投影画面。画质非常清晰,甚至还能看到旁边地界三人合作组围着仨机器人闻声停工、愕然侧头看A106又仰头看投影屏的傻样。

绯缡也拒绝不了院方强行推送的巨幅投影。她一口糕饼含在嘴里,耳边回想着十分熟悉的地块编号,眼前波光粼粼的海滩上,倏然就跳出了特别熟悉的画面,一个浅绿衣服的文秀女生和一台样貌清俊的思考机器人。绯缡瞧着大画面很快分了一半,显示出沙滩上毕业生的实景,没一瞬就要聚焦到甲部这角落。她来不及多考虑,便用力将糕饼咽下。

“哟,哪个部?”她旁边的同学欢腾起来,往左右邻部瞧,“谁是这小姑娘的带教人,估计要傻了。”

“我。”

大画面上,绯缡看到自己的形象被凸显了出来,她的嘴型也同步如是回答。她盯着自己,反倒坦然了,按部就班地举杯饮了一口茶水,拿起餐纸抹了抹嘴角,站了起来,目光掠过惊讶不已的同学,点头作确认状。

甲部这个小小的休息点,瞅瞅绯缡,瞅瞅大画面,啊地呀地齐叹,无限惋惜之声。

“盛学妹,什么事?”

绯缡一路往沙滩一角的工地运输车走去,如影随形的推送投影屏始终悬于她的正前方半上空,让她瞧着自个儿在半边画面中肃容行走。

另半边画面里,盛雯雯满脸焦急无措:“晏师姐,机器人到报废期,自主休眠了。”

绯缡脚步一顿,听到所经之处哎呀声兴起,若不是知道她现在的一举一动都被聚焦放大,她也想使劲叹气,这状况实在不乐观。

“我马上就来。”绯缡面无表情道。

开赛半小时不到,第一名学长就要亲自下地,绯缡获得了沙滩上所有人的目送。

“黑衣服,甲四的人。”

“甲四晏绯缡,就是上课拆模型那位。”

“休眠机如果强制启动,恐怕报废得更快吧?”

“多少能管一点时间。”

“一小时,两小时?能让休眠机再像模像样工作半天,那都是玩系统的高手。唉,这小学妹,刚刚没仔细验过机吗?”

“经验不足,只顾着扩充功能,疏忽了呗,否则抢在休眠之前,申请紧急延长服役期,说不定还能给她撑三天。现在可惨了,谁能想到院方这么没人性,连只剩下十几二十分钟就要退役报废的机器人都发下来。不过牺牲她一个,幸福所有人,看看那些新生,都来不及重新复查,有趣,真有趣。”

“牺牲了两个好不好,我们这位甲师姐第一天就要下地了,还不知能在场上待多久,看她的脸就知道有多郁闷,她刚刚还在吃糕呢。”

听的人吃吃笑:“幸亏是位甲师姐,机器人没了还能撑一阵,换成我们,修不好机器人,大概只能放弃。这地,唉,必须放弃,人干不了。”

越谦尘听着同学们的评论,抬眼望着大画面,又移眸向沙滩边角,绯缡已走到悬浮车旁。甲部的工作装一身黑,在阳光下并不能让眼睛最舒适,色彩却强烈得根本不容忽视。

章节目录 第106章 甲师姐和小师妹 悬浮车降落到A106地块,绯缡一脚跨出车。

大画面的两个分镜融合在一起。只见浅绿衣服女生迎上去,她身后站了一个垂手垂脚的俊俏机器人,木脸呆滞,脚下一丛矮蒿草随风轻摆。再往后,稀疏的几棵红茎草顽强地附在地上,粗粝的沙石滚满周围。

A106地块的样貌,还一点起色都没有呢。

大概先前捣鼓机器人时急急慌慌,盛雯雯额头上泌着细密的汗,神情沮丧难过,对着绯缡欲说不说,更像对现状还在发懵。

“我看一下。”绯缡移步走向机器人,盛雯雯就赶紧乖巧地侧让开。

沙滩上那些毕业生也盯着画面上被拆开的机器人控制内芯,商檀安仔细瞧了瞧,迅速在心里盘算着,现在场上缺乏必要工具,如果是他的话,他会强行启动这台思考机器人,抹除一切不必要系统功能,让它进入梦游情境,机械重复捡石头这一动作,估计最多能维持半天,若是要操作复杂作业,怕是半天都够呛。

他暗忖,不知她会不会想到梦游情境可以避免让强制醒来的机器人执行自助报废程序。不过晏大小姐一向强悍,商檀安并不觉得她将机器人维持到中午是一件多难的事。他隐然好奇的是,她在机器人彻底报废后的解决途径。那时,即便她不服输,还要留在场上以手工清理,她们这一队,就工程量的完成情况来排,无论如何也都是垫底了。

大投影屏中,但见绯缡检查半晌,默默地将拆开的机器人合拢,商檀安不由眉目一挑,晏绯缡难道不擅长做最基本的系统修复,还是她不打算强行启动机器人做最后一搏了?

她向一旁的盛雯雯静静看去,拧着眉心一时也不说话,那小学妹,竟然有瑟瑟楚楚之感,迎着她的目光,羞愧地低下头。

商檀安暗道,心高气傲的晏大小姐受不了这个结果。

“唉,小师妹可怜。”戊部的人叹息着,“瞧那小样,在甲师姐面前动都不敢动一下。”

甲部的同学也在议论:“我要是绯缡,确实要苦死了,这还怎么干嘛,机器人相当于没有了。”

“只能先强行启动机器人,能用一阵就用一阵,不中用了就把机器人拆拆,看看能用什么当工具,再装模作样干一会儿就不干了。”

“这可是个思考机器人,浑身上下哪有什么有用的工具。她们这队运气太不好。”

A106地块里,盛雯雯细声细气地请示道:“晏师姐,我下去了。”

绯缡不置可否,问道:“盛学妹,你在前两天做过事故预判和应对方案吗?”

“我做过一点。”盛雯雯老老实实地点头。

“那你预料到这种情况了吗?”

“……完全没有。”盛雯雯低声道。

“你有合作伙伴吗?”

“没有。”

“为什么?”绯缡问道。

“我……”盛雯雯低下头,“我还没认识很多人,我学材料的,而且是表皮材料,对其他都不懂,没什么可换的,还是不麻烦别人的好。”

戊部响起了一片捶手顿足声。“材料怎么了,材料怎么了,这小学妹咋这样谦虚呀,没我们材料,他们能搭起机器人?”

“小学妹刚来还不懂,咱的好材料,丙部的人排队来求,咱还爱给不给,乙部的人更是天天来套近乎,要我们开发鱼皮、鸟皮、树皮什么的,你找不着小伙伴,你来找师兄师姐给你牵线呀。”

商檀安看见绯缡抬起手指微动,似乎在联络,不禁回想清野行动的规则,他们毕业生应该是不能自行寻求合作伙伴的,上场后只能接手带教新生留下来的资源。现在晏绯缡面临的麻烦是,她除了一台休眠的思考机器人,她的带教师妹也没有合作资源可以留给她,她挨过这半天后几乎无力脱出困境。

“晏师姐,对不起。”满屏幕几乎都是盛雯雯愧疚的眼神。

“没有什么,实践项目都是这样。”绯缡面上波澜不动,话题突然跳跃,“你会强行启动休眠机吗?”

“会,”盛雯雯颇为摸不着头脑,诚实答道,“我就只知道强行启动,但不会启动后让它正常工作。”

绯缡点点头,没应声。

“那我过去了。”

绯缡还是没接话,瞧着盛雯雯垂头丧气往悬浮车走去。片刻后,她瞟了一眼通讯器跳出来的回讯,扬声道:“盛学妹,最后一个问题。”

盛雯雯正要上车,扭头木愣愣地等着绯缡说。

“既然你研究表皮材料,我就假设你对如何护理皮肤很有心得。”

“晏十三气疯了,”叶晓光忍不住笑道,“她该不是因为在场上维持不了多久,所以不想开工了,索性和师妹聊天?”

商檀安尽管也怔愣,却不知怎地,很确定晏大小姐哪怕闲聊,也不会聊护肤。

果然,她神情淡淡,那口气可一丝都不轻巧,简直不容质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我可以用这台机器人半天,也可以用你半天,我选你。你怎么选,走还是留?”

盛雯雯目瞪口呆,老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师姐,我不是没资格留了吗?”

“现在场上由我主导,你和机器人之间可以二择一。”

“你会强行启动,但没有尝试去强行启动,而是把最后的机会留给我。”绯缡直白道,“我很欣赏你的选择,这是我选你的原因。不过留下来,你要徒手劳动,你要留下吗,做半天苦力?”

“留,我留。”盛雯雯欣喜得有些语无伦次。

“好的,希望你对护肤品也很有研究,今天回去用得着,留在场上并不好受。”绯缡微微勾起唇,手指轻点,连输了几个命令,一会儿,悬浮车自己飞走了。

盛雯雯开心过后,担忧道:“师姐,这……可以吗,不犯规吗?”

绯缡没有回答。

恰在此时,扩音器大声地播报:“A106地块选择放弃机器人,A106地块选择放弃机器人。现场工作小队,主控员甲四班晏绯缡,限时辅助员戊一班盛雯雯。”

“这就是答案。”绯缡一侧头,“走吧,我们开始了,能做多少是多少。不要以为你跟着我可以学到甲部什么技巧,这活我也一点头绪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沙滩上,毕业生们尽皆愕然,不少人立时议论:“这样可以吗?不下人,下了机器人?”

“院方同意了,怎么不可以?”戊部的休息点里,纷纷赞誉,“甲师姐又没得益,机器人半天能干不少活,她还亏了呢。小师妹也没得益,谁还能像她这么倒霉,新生一般都会坚持一两天,她就是被甲师姐多征用了半天,也还是垫底。”

章节目录 第107章 穷途末路的组合 风儿轻轻地吹,阳光亮晃晃地照耀着,砾石滩从弯下腰抬眼的角度看,都要绵延到天边去了。

“还行吗?”绯缡揪起了一把草,直起身,微微喘气道。

“行的。”盛雯雯绽开灿烂的笑容,颊边汗水长流,都黏住了头发。

“中段休息时间快到了吗?”

盛雯雯一怔:“应该快到了,师姐,你累了吗?”

“累。”绯缡言简意赅道,弯下腰继续拔草。

“那……我们换一下?”盛雯雯连忙道。

“都一样。”

盛雯雯一滞,满怀歉意,总觉得害甲师姐没了机器人辅助,全是她的错。

这一路盛雯雯紧随着绯缡,绯缡除草,她捡石块,丝毫不敢懈怠偷懒。此时她扭头瞅瞅身后清理出来的一条路,没了杂草和小石块,板结土壤的干裂缝隙愈发醒目,就像一道道交错的疤痕,她再稍稍抬高脖子望远,整个A106地块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而隔壁地块的机器人,吱吱吱地正在钻地,口子已经开到两家边界线,翻出来的底层土堆起在沟两旁,带着新鲜的潮润。

“师姐,我……对不起。”

“少说话,保持体力。”绯缡头都没抬,保持着弯腰下蹲的姿势扯草根。

大广播终于响起:“全体清理人员注意,现在是休息时间。”

绯缡呼地把一捧草叶撒到边上,拍拍手,立起来无言地看了看日头,再一侧头,旁边的盛雯雯满脸红扑扑,额上都似乎能蒸腾出热气,绿色工作装沾了草屑和土灰,颜色没那么鲜亮了。原先挺清秀腼腆的一个小姑娘经过两个小时的劳作,感觉即将要灰头土脸了。

“走吧。”她招呼道。

盛雯雯跟着走了一段,就不解道:“师姐,我们要去哪里呀?”

仍在观察A106地块的人真不少。沙滩上的毕业生们此前没其他事,聊聊天,时不时调出各地块的画面瞧瞧进展,总不会遗忘掉绯缡和盛雯雯这一对穷途末路的组合。他们在A106画面上看的情景几乎是静态的,草、石头、土块,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是这些,还有一黑一绿两女生,面朝黄土背朝天,不停歇地徒手拔草捡石头。同学们渐渐唏嘘,有人原则性强,对绯缡打擦边球硬留了小师妹确实存着一点子腹诽,看了她俩这么默默劳动后,也不说啥了,再怎么样,都是柔弱的两姑娘家,汗水淋漓地,委实不容易。

“哎呦,总算可以休息了。”谢安琪佩服道,对老邻居十分关心,“我看着都受不了,难怪绯缡一早就提醒小师妹准备好护肤品。”

“用护肤品事后修复保养,还是可以美美的。可是,现在弄成这样,唉。”丙部女生不少,聚堆坐着同情地调侃。

越谦尘朝女生堆瞧了一眼,嫌她们吵,对谢安琪更是没有啥好印象,他起身另找了一个角落,投影屏的画面始终追踪着绯缡和盛雯雯。

“师姐好,师妹好。”

绯缡所经之处,若有新生恰好坐在地上休息,便会向她们礼貌地打招呼。

“你好。”绯缡露出笑容,瞟一瞟人家的地块,继续往前走。

新生们便扭转脖子,好奇地盯着她们的背影瞧。

绯缡带着盛雯雯,来到了工程垃圾集中暂放点。这会儿垃圾总量还不太多,按规矩分了石头堆、土堆和杂物堆,绯缡绕着各堆细细瞧。

“她在找工具。”戚唯断言道。

“拔草拔累了,再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方昭促狭笑。

商檀安的投影屏画面也定在垃圾堆处,他来回搜罗,但只见大石块小石子儿,还有一堆乱蓬蓬灌木断枝,实在没什么可利用的。

绯缡在杂物堆里慢慢地抽出了一株齐根切断的野蓬草,那草的茎秆比手指还要粗,茂盛得倒似棵小树苗,令绯缡略感满意的是,它已经很干了。她瞅了瞅根茎处平整的切口,手腕微动,将上面沾染的泥屑抖落,又捻转着仔细检查,往地上拍打两下,枯褐色的残叶和草籽纷纷掉落,这才递给盛雯雯。

“割它的机器人接载的工具非常好。”绯缡说着,抬眸撞见盛雯雯不明所以的茫然样,倒是无奈一笑,“可惜还没掉下来。”

盛雯雯拎着野蓬草,跟在绯缡身后,瞧绯缡左右查看,她便也四下里搜寻,过一会儿,忍不住嗫嚅道:“师姐,一般……机器人的接载工具不会随便掉。”

绯缡扭转头,深深叹气:“是啊。”

“我都不忍心了。”叶晓光笑得前仰后抑,“晏大小姐和这位小师妹实在太可怜了。”

“你不好奇她捡那杂草干什么吗?她可又捡了一株。”方昭也乐。

商檀安盯着画面,绯缡始终围着杂物堆转悠,现在她又矮下身,胳膊探出去,小心地穿过乱七八糟倒伏的灌木枝条,从缝隙里再抽出另一株同样的杂草。

黑色的工作服长袖缩起,便露出了一串暗绿的玛瑙串。商檀安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晏大小姐还真是天天将祖传的宝贝戴身上,也不怕磕碰了后悔莫及。

“师姐,这个有什么用?”

“我也不确定,你先拿着。”绯缡说着,将野蓬草仍递给盛雯雯,自己又从各种断枝里掰了一根细柔的枝梢。

好多人都在猜绯缡从垃圾堆里扒拉出这些有什么用。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将野蓬草拖回A106地块,绯缡将它们拢拢好,拿细梢条儿在茎秆处捆扎起来,把野蓬草倒提着在地上扫了扫,原先她拔下的小野草一路走一路撒,这会子都扫拢了,她们清理过的那小段地方看起来更干净。

“然后呢?”叶晓光敬佩过后,迟迟等不到更多的惊喜,不由耸耸肩,失望道,“就这样?”

“就这样,”绯缡将自制扫把交给盛雯雯,“你捡石头累的话,可以扫扫地。”

方昭噗地笑出来:“我还以为晏大小姐会说,你捡石头累的话,可以适当休息一会儿。”

商檀安听着同学们这早上围着A106地块议论,虽然对绯缡的举动也在关注,也有自己的一些见解判断,但始终没参与发言。自从他和绯缡放假回来开始新学年,他就发现他刻意地避免在众人面前提及绯缡,这一点令他自己也很无奈。

反正他知道,若是同学们晓得他和绯缡的这层法律关系,估计个个都会呆若木鸡。

他从投影屏上抬起头来,望向前方。A106地块离这儿很远,就这样看去,什么也看不到。日头将一大片荒地照得白花花,只有星星点点的人影,商檀安收回了视线,低头手指轻点,投影屏的画面就切换到了他自己所带的学弟地块。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十分能忍的大小姐 午餐时间到。

扩音器播了三条最新通知。第一条,A106地块,辅助员戊一班盛雯雯限时离场。第二条,午餐营养剂即将配送到现场,请场上参赛人员稍安勿躁。

“师姐,我走了。”盛雯雯放下了野蓬草的扫把。

绯缡点点头:“去吧。”

她目送着盛雯雯走去沙滩,再往更远的大海眺望,暗暗羡慕了一会,随即领了营养剂,慢慢踱着吸。

扩音器让人不安生,吃得好好的时候,开始播报第三条通知,各地块的进展排名。

“倒数第一位,A106地块,完成进度,百分之零点一零。”

“倒数第二位,A242地块,完成进度,百分之十点五九。”

“倒数第三位,A055地块,完成进度,百分之十点七八。”

越谦尘的投影屏始终锁紧了绯缡,他瞧见她的步子稍稍顿住,在原地抬眉倾听了片刻,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总也不见开颜,可也没见过惊慌。

“晏大小姐真落寞。”叶晓光笑嘻嘻地啃了一口糕点,用力咽了下去,迫不及待评论道,“她午餐时间还朝那垃圾堆去啊?让我看看,现在垃圾堆多了什么?石头多了,唉,要是我,就放弃算了,太苦了。”

绯缡绕着垃圾瞧了一圈,停在石头堆前。

越谦尘只看到画面一闪,人不见了。他吸着营养剂,一时动作顿住,手指连连左右移动画面,垃圾堆的三百六十度全景都检查过了,仍然没有绯缡的踪影。他微微蹙眉回想,绯缡在石头堆前站定时,她的手指似乎抬起操作过她的通讯投影屏。

越谦尘很快醒悟,晏绯缡一定发送了午休时间免直播展示的申请。她要避开别人的视线做什么呢?

越谦尘仔细地研究着那石头堆里的每一块石头,思忖着她此刻在哪里。

绯缡爬上了一块桌面大的石头,各处摸了摸,觉得安全可靠,遂抱膝坐下,闭目养神。这一上午,她实在太累了。

一个小时后,休息结束,清野赛继续开始,A106地块出现了绯缡的身影。

“咦,晏大小姐什么新工具都没有造出来。”叶晓光十分意外,很快兴致勃勃道,“我觉得她可能要选择退出了,让我们拭目以待。”

“你忘了她的十三扑?”戚唯摇头道,“现在要是有几十组退出了,我还相信她可能会跟着退出,可现在她是头一组,我的感觉告诉我,她不会退的。”

“可她刚刚在垃圾堆里消失了一个小时,还没有想出新辙,希望实在很渺茫了。靠她一双手,想和倒数第二名缩小差距,都是难事,时间越久,反而差距越大,耗下去完全没有意义。”

“晓光,你自己的地块现在什么情况?”商檀安插话道。

“师弟干着呢。”话虽如此,叶晓光难免挂心,将画面切换到了自己的地块。

商檀安看向投影屏,重新出现的绯缡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叶晓光句句都在理,这样耗下去,实在改变不了什么,即便在恒心毅力方面可能对院方的胃口,于自身却极辛苦。

这一下午,绯缡让人同情又敬畏。

没了盛雯雯的陪伴,她一个人在A106地块上默默劳动,拔草、捡石头、扫地,三样轮流做,饶是如此,收拾出来的地面也只有小小的一块,和其他地块机器人风风火火的动作比起来,她每一次的弯腰起身都透出一股子沉滞来。

这样的A106地块,很容易让观看的人产生视觉疲劳。

大家也习惯了看她一俟休息就跑去垃圾堆寻宝的举动,所以,下午最后一节休息,绯缡扔下了扫把,又朝垃圾堆去的时候,叶晓光也只是叹了一声:“晏大小姐是准备熬过今天再放弃,看得真心酸,那些快要完成一半进度的新生应该体谅一下师姐,随便卸个工具给她嘛。”

话音落下,旁边方昭戚唯等人都笑起来,商檀安也被叶晓光这种有意带着苦腔的诙谐玩笑引得嘴角不由自主翘起,暗地里摇头,晏绯缡这一下午着实很苦,她的运气真不好,满场只有她一个四年级毕业生,其他新生自顾不暇,没有照顾她的能力和想法,若有一两个老生在场上,即便不是她甲部人,说不定还真能给她点帮助。

甲部的人挺关注绯缡的一举一动,出于专业角度,就绯缡时常光顾的垃圾堆,他们人人都透过投影屏研究了个透彻。

“唉,石头倒是可以利用,但得有其他工具辅助。”

“不就把石头削成什么铲啊镐啊这类的东西吗,我有削石头的工具,我还削什么石头,直接挖地就行了。”

“树枝呢?那上面有棘刺。”

“刺大些还好办,这么小,能做什么?”

“咦,绯缡在做什么?她好像找到什么了?”

“草篮,她从树枝底下拿出了一个草篮子。这不是别人扔的,这是她自己编的,一定是中午休息的时候编的。”

“有什么用吗?”

同学们议论着,过不多时,几乎人人都鼓出了眼睛。

因为绯缡早就让人视觉疲劳了,所以她站在垃圾暂放点最边上那个杂物堆前面,脱了自己的黑外套,露出里面那件淡黄飘逸的公主衫时,除了甲部的同学,此外并没有几个人看到。

绯缡把衣服蒙在眼睛下方,两只袖子往脑后扎住,拿一根长树枝将杂物堆里一只灰鸟的尸体拨了出来,然后拨进了那个勉勉强强的软草篮里。

她停了一停,才蹲下去。往篮子里落了一眼,当即反胃得偏过头去,差点干呕出来。

商檀安忍不住皱起眉头,看着她回过头来,似乎僵着脖子将手伸到篮口。露出的手腕仍是雪白的,淡黄的花边袖口拢着暗绿的玛瑙手串,色调搭配得如此柔美,只是手腕之下,就不太能看。商檀安从来没见过哪个姑娘家能把一双手弄成这么脏的,十指全部沾着土屑,此刻快速地抽起了软草篮口的一圈草编绳,捏拢了篮口。这双手隔着网眼甚大的草篮,实际离那只死鸟不足一拳距离。

她也能忍得。商檀安不禁钦佩。

绯缡扎紧软草篮,迅速到树枝堆里抽出了早就相中的一截小树枝。商檀安看见树枝一端正好长了一根侧桠,被她当作钩子,勾进了草篮的网眼里,提着就走。

绯缡走出垃圾堆的造型惊住了新生。她皮靴黑裤黄上衫,还是正常装扮,但大半张脸用黑衣服蒙着,只露出了一双沉静的眼。她似乎忌讳人靠近去说话,走得很快,拎着一根树枝,树枝下挂了一蓬草团,也不知干什么用。和她打招呼,她也只是草草点头,不像先前她经过时会浅笑着回应,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们的地块。

绯缡一路行来,新生们不时好奇地瞧她,再瞧瞧她那个草篮,都在猜疑。她只不理,疾步走回自己地块,将树枝篮子全部放在清理过的那小块地上,再也不管,直通通走开了十数步,才呼了一口气出来。

叶晓光看完海景,转头再检查场上动态时,好奇得连声问:“咦,晏大小姐怎么蒙面了?嫌扫地灰太多了?”

A106地块,依旧是布满野草和碎石的荒滩地,人工清理出来的面积很小,不甚显眼,最多像荒滩上有一块裸出了干土。其上多了一根褐色树枝和一团乱草,也只不过是让这块清理过的地方看起来像没清理过一样,整体和A106地块还更协调了。

一个女生,细弱身形,用衣服包着脸,手里握着一把野蓬草扎成的条帚,已经折颓了不少蓬枝,正在地块的一角认真扫地。

远处,形形色色的机器人充满力量感,连最喜欢自嘲形象的段子手表演机器人都有着黄金分割的身段比例,它们翻着土地,铲起石块,撅起树根,挖好沟渠,筑起围墙,永远不知疲倦地推进着工程,眼看广厦将起,让它们的主控员忍不住热血沸腾地憧憬。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东区新邻 黄昏,清野赛第一天结束。

接送学生往返白川海岸的大校车缓缓停在东宿区站点。绯缡用小指尖将黑色工作上装勾到肘弯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身体酸疼得令她一时不能利索迈步。

同车的新生们对她十分有礼貌,下车前纷纷道:“师姐,再见。”

“再见。”绯缡微微笑着,跟着下了车。

这会儿几部校车同时到达,校车站点到处是人。盛雯雯有心,在站台上没有离开,东张西望找绯缡,特地挤到她面前:“晏师姐,晏师姐,你还好吧?”

绯缡可一点儿都不好,之前劳动着,倒也犹可,可刚刚回程乘在车上坐着休息,这时候再开步走,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开了。“别靠近,我身上很脏。”

“我也是。”盛雯雯不好意思笑道。

绯缡想了想,宽慰道:“虽然你第一个退出比赛,但完成情况只是综合表现的一个部分,你好好写实践报告,还有弥补的余地。”

“嗯。”

绯缡一般不对带教的师弟师妹进行人性化关怀,稍稍透露了这一点应对考评的不道德技巧后,便不再吭声。

“师姐,你累吗?我才半天就觉得很苦,”盛雯雯觑着绯缡,真诚地又要道歉,“对不起,都是我太不小心,把机器人弄没了。”

“只是运气而已。”绯缡摇头,“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慢慢散步逛回去。”

盛雯雯乖巧点头,挥挥手便加快脚步往前了。

绯缡眼尖,瞧见盛雯雯的后裤脚有些灰,她便不禁暗叹,今天,再没有比她们这一对组合更狼狈的了。她现在的衣服更脏,若是使劲跺跺脚,恐怕能抖落一地灰,不过别说跺脚,就是抬脚走路,对此刻的她来说,都挺困难的,她全身关节都不灵活了。

视讯提示音响起。

她接起,先瞧了投影屏一眼,看清楚背景画面里的大圆花坛,不由转回头,商檀安立在十几米开外的花坛边。

“学生活动中心有体能修复舱可以预约,你预约吗?”

“公用的?”

商檀安无语点头。

“那我不需要,谢谢提醒。”

“你不用,明天怎么撑?在场上人停止工作十分钟,就要判为无法胜任劳动,必须退出。”

绯缡一挑眉,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明天还想撑?”

“那只死鸟,我看见了。”商檀安扬手,应付着几个熟人的招呼,转身朝前走向自己的宿舍楼,从投影屏中看到绯缡也开始走,便下意识抬头看过去,白衣黑裤的她倒是很好认,她走得很慢,一些人纷纷越过她。商檀安再往远处瞧,回想着她宿舍楼的地址,确实在那处,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投影屏上,边走边说道,“东宿区的体能修复舱都在学生活动中心,一般都是运动队的人锻炼完后使用,舱位不多,但现在到晚八点之前比较空闲,再晚你有可能插不进去。”

“我不需要。”绯缡斩钉截铁道。

“好。”商檀安便不再劝。

“我明天未必需要上场。”

商檀安瞅瞅绯缡,点头道:“确实说不准。不过如果你能留在场上,你还像今天一样就靠两只手?”

绯缡忍不住叹了一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要不是现在的成绩太难看,我也早就想放弃了。”她蹙眉忧道,“我的大课迟到了,这项实践再垫底,我怕通不过。”

“不是还有一项专业带教实践吗?而且,你在大课上的演讲很好。”商檀安替她分析着,“再说,传承教育这门课从没有卡过毕业生。”

“从没有,不代表现在和将来没有。”绯缡暗叹,她其实不仅想通过,而且还希望有个好成绩。学院教授透出想让她毕业留院任教的意思,虽然她仍在考虑中,不一定会答应,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她得快速赚钱,但在没正式回绝之前,保持住一份没有瑕疵的成绩单依然是必要的。不过,这些不确定之事,都用不着告诉商檀安。

她露了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你提醒体能修复舱的事,我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希望你这队顺利。”

“你的楼在你右手边,你需要拐弯了。”商檀安顺口提醒一声,便道,“那你去休息,也祝你明天顺利。”

绯缡切断视讯,下意识抬眼辨了辨路,拐向右边小径,心忖她偶尔走错两次路,竟给商檀安留下了她不认路的错误印象。

她慢慢地走向大楼,进了升降梯。

上到十三层,升降梯打开,有人出去,梯内只剩下她和另外一人,各占了一角。

那人偏头朝她看过来,绯缡虽然累,站姿依然端秀,直着脖子分毫不动。

升降梯上到十八层,那人还在看她。绯缡转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越谦尘倏然绽开笑容:“晏同学。”

绯缡瞅了瞅他的服装,今儿是四年级毕业生和一年级新生的联合清野赛,算是一个大日子,大家都穿着工作装,观眼前这人深蓝服色,应属丙四,念着大家都在同一个赛场,她压下刚刚心头的不悦,语调平平道:“我认识你吗?”

“我认识你,你是甲四的晏绯缡。”越谦尘的笑容更大,“你以前认识我,现在可能忘了。我是丙四的越谦尘,去年我们合作过古文化体验馆的项目。”

绯缡想了想,记起是有这么一个人,商檀安组织大家一起开过会,还带他来看过她的水葵采摘实验现场。

“你好。”她回了一声。

“这两天在楼里看到你,一开始不确定,原来真的是你。”越谦尘说着,升降梯到了二十三层,梯门打开,他彬彬有礼地说道,“正巧我们住在同一层。”

绯缡不由瞧瞧他,才跨出步:“……哦,很巧。”

“今天,很辛苦吧?”越谦尘跟着她走出升降梯,语气关切。

“还好。”绯缡走了两步,侧头又瞧了瞧。

“我住那里。”越谦尘抬手一指前面的廊道,随意聊道,“正好和你的房间是斜对门。今天我同学看见你在场上徒手清理,都特别佩服你,换了我,我肯定坚持不住。”

“上场了只能做点事。”绯缡谦虚道,站定在门口,回头瞧越谦尘停下的位置,那房门还真是她的斜对面。

“如果有事需要帮忙,直接来敲门,我们这里都这样。”越谦尘笑着打开自己房门。

绯缡略略颔首,便要进屋。

“晏同学。”越谦尘扭头叫住她,“前两天听到你在课上演讲,你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说的特别有道理。”

“嗯?”绯缡不由等着下文。

“先做,做了才有资格计较效果。”越谦尘含笑看过来,声音醇厚如暖春里的风。

绯缡瞅瞅他,回以微微一笑,关了门。这才扭了扭酸麻的脖子,暗忖,今天她干的活貌似惊住了不少人,认识不认识的,都来和她讨论,谈一番道理。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层长 绯缡洗完澡,马马虎虎吸了一管营养剂,全身瘫软在床上,将睡之际,来了一个视讯。

“是你?”

投影屏中,正是才碰见的新邻居越谦尘。看画面中的背景,他应该是坐在床铺上,面部微潮,大概也刚刚沐浴过。

绯缡皱皱眉,感觉这个越谦尘挺不讲究,非礼勿要给人视,他却大大咧咧把这种很生活化的画面都直接拉到视讯里来。她进了卧室穿了睡衣,遇到视讯就会自觉阻断实时画面,避免让人尴尬,越谦尘行事有点粗莽。

绯缡忽然又多想起一些细节,做水葵拟景实验时,他以为她遇到危险,曾跳到河里,心眼是好的,就是爬上岸时不知回避目光。

这下绯缡把越谦尘这个人全面回忆上,对他的感觉前后一致地串起来,才算把这个人放到她已认识的人里头。她看人会习惯性贴个标签来分类,越谦尘在她看来,为人本性还好,礼仪上稍稍欠缺,做不了那种优雅君子。

那厢,越谦尘没看见绯缡,第一眼却是一片天空,那天空明媚高爽,只有一只纯白的鸟悠悠地扇着翅膀,在画面中惬意地飞。他怔住,再盯着看了一会儿,骤然想起他虽看不见绯缡,绯缡却能看见他,便弯起唇角,礼貌道:“晏同学,是我,越谦尘。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真不好意思,刚刚我去检查公共区域的卫生,发现你今天排到值日。”

“……”绯缡使劲晃一下头,晃去了一些困倦,恍然道,“是,我今天该值日,我差点忘了。你,你是……”

“我是我们这层的层长。”越谦尘笑道,“你今天打算做清洁吗?要是太累的话,请一次假没关系的,不过,你前两次好像也没做,积累太多次,必须要给个理由,这是楼层的卫生管理守则。”

“我做,一会儿就去。”绯缡表情认真起来,“关于前两次,真的非常抱歉,我当时在外面有项目,回来之后,是想来找你解释的,不过,这两天事情多,一时忘记了。能不能我以后补回来?”

“可以,你有合理原因就行了。”越谦尘宽厚一笑,“今天你也不用做了吧,我看你很累了,我们两个的时间换一下就行了,也不用你去麻烦别人调换了,你新搬来,应该对邻居们还不太熟。”

“这样……”绯缡沉吟片刻,摇头道,“我今天有时间,一会儿就去做清洁,下次实在不得已的时候再麻烦你,谢谢你的好意。”

“那行。”越谦尘关了视讯。

绯缡重新换了装束,打开房门,斜对面越谦尘也开了门:“我想你可能不知道清洁用品放在哪里,我带你过去。”

“谢谢,”她语气里带着礼貌和感激,“我确实不太清楚。楼层布局图应该会有标注吧?”

“有,我正好下楼,顺便给你指一下。”越谦尘笑侃道,“这也是层长的义务工作内容。”

绯缡便跟着他,听他介绍。

“这是我们存放清洁用品的储物柜,用你的房间号就可以开,你做公共区域的卫生或者整理自己的房间,都可以来取用。这些东西都是向宿管处申领的,如果谁用到时发现某几种物品短缺,就要自觉向宿管处申请补充,免得下一个人接不上。”

“好。”绯缡点点头。

越谦尘望望她,又说道:“这点靠大家自觉,有时候一时疏忽,邻居们投诉多了,会闹不开心。”

绯缡对货架上的各种抹布洗剂溜了一眼:“我知道了。”

“那我就下去吃晚饭了,”越谦尘一笑,“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你忙吧,谢谢你。”绯缡抽出一副手套。

越谦尘走开几步,回头道:“你知道公共区域的范围吧?”

“知道。”绯缡往四周看看,“走廊,休憩室……各个房间外的所有区域,是吗?”

“对。”越谦尘笑道,“包括公用的设施,桌椅墙壁地板什么的。”

升降梯门打开,他跨步进去,冲绯缡颔首:“你先忙。”

四周没人了,绯缡独自面对着一货架的清洁物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酸胀的手臂,将手套戴上。

半个小时后,越谦尘回来,往廊道左右瞧瞧,顿住了脚步,只见一个灰色苗条的身影在廊道深处,握着长长的墙刷柄,仰起了脖子正在刷墙。她全副武装,穿了大扫除时的工作罩,戴了口罩和头发罩。

绯缡听到脚步声,下意识转头,瞅见越谦尘走过来。

“我现在检查是不是太早了?”越谦尘在两米开外站定,有点调侃意味。

“我还有休憩室里的桌椅没擦。”绯缡如实道。

“我开玩笑的。”越谦尘走了进来,“你慢慢做,大致差不多就行了,也没有规定一定要求做到纤尘不染,大家毕竟还是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忙,自觉过得去就行。”

绯缡瞅了他一眼,回转头继续刷墙。

越谦尘看了一会儿,她的头发包在头罩里,漏了几丝出来,附在她后领口。他伸手拂了拂旁边的墙壁,赞道:“这么干净。”

绯缡没作声,胳膊抬举着墙刷,做得认真。

“晏同学,你欠的前两次,我安排你在明天补一次,你看怎么样?今天你打扫得这么彻底,明天随便抹一抹就好了,这样你省时又省力。”

绯缡是个追求高效的人,虽然觉得在清野行动中还要穿插楼道清洁这档子事,但早点补上也挺好的,当即没什么犹豫就道:“好,谢谢你。”

越谦尘低低笑:“不客气,”他闲聊道,“晏同学,明天你还打算自己清理地块吗?”

“清野行动暂休期间,院方规定毕业生之间最好不要探讨策略。”绯缡瞥过来,口罩上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我不是想探讨比赛策略,”越谦尘耸耸肩,“我是看到你今天在赛场上的表现,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你们甲部的人真的动手能力太强了。”

“一般。”口罩下吐出闷闷的两个字。

越谦尘等了一会儿,绯缡兀自半仰起脖子刷墙,没有更多的话。他拍了拍墙:“晏同学,那你继续忙。”说着他便笑起来,“其实我刚刚想说,我们平时轮到值日,一般会预先向宿管处申请家政机器人,让它打扫公共区域,顺便把自己宿舍也清理了。我想不到你们甲部的人场上场下都不要机器人,真厉害。”

绯缡的口罩挡了大半张脸,目光沉静地和越谦尘说了再见,转回头,盯着高处的墙刷,咬紧了嘴唇继续挥动手臂。人家当她不想要机器人,她快想死了。只是因为干了一天的纯体力活,从没有这么脏累过,脑子迟钝了,被层长领到清洁物品储物柜那里开工了一段时间才想到,于是就算了。

这一天,真的要累趴了。

章节目录 第111章 零度理念 清野行动第二天,绯缡一早起床,关节更酸了。她洗漱出门,斜对门几乎同时也打开了。

“晏同学,早。”越谦尘打招呼道。

“越同学,早安。”

“今天大概会有更多的四年级同学要下场了。”

“唔。”

越谦尘和她并排通过走廊,进了升降梯,便笑笑不再多言。

从宿舍楼到校车站点,两人都同行。绯缡自小到大没有和同学一起上学同路过,感觉这段路十分不自在。不过,东宿区人多,邻居间互动免不了,绯缡自起意搬来之时,就知道要表现友好些,争取平顺渡过研究院的最后学年,因此,她虽没主动和越谦尘搭话,但是对越谦尘放慢脚步迁就着她的速度走在她身边,并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冷色。

在排队等车的时候,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由侧目往越谦尘望,昨天排在她身后的丙四人莫不就是他?越谦尘和她对视一眼,笑笑道:“我同学在那边,过去看看。”说着,他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移到另一支候车队伍去了。

绯缡的记忆要用到时便很好,这时便有八九分确定越谦尘昨天是排在她身后,她瞅瞅他的背影,见他很快和一堆人聊得热络,便默默地扭回头,一会儿就把这桩小事抛之脑后了。

这天早上悬浮车刚接近白川海岸,车上就有人哇地叫出来,满车厢哗然,倒和昨日初来一样沸腾。

绯缡朝车窗外看了一眼,视线略略停顿便收回,心情很平淡。

“不会吧,不会吧。”不断有人哀嚎。

清早的地块和昨晚收工时的样貌已经有了太大差别,很多新生都瞪大了眼睛,呐呐着话不成句,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地块。那上面开出的沟道,打好的地基,全都不见了,反而堆着小山似的乱石块,夹杂着脏污的泥土,比分类的垃圾堆还不如,比第一天刚来时的原貌更要恶劣多少倍。

这感觉,就是一夜之后,天翻地覆,怀疑人生。

在四周乱石嶙峋的包围之下,有一块地很安详,那是A106地块。现在,它看起来就像一片混乱世界里的桃花源,望之豁然开朗,巴附在地上的小野草在晨风的吹拂下微微颤动,小石头宁静地铺着,有种空谷幽幽芳草萋萋的美感。

绯缡在A106地块巡查。别人看她,不紧不慢地走着,活像清早吃完了早餐来散步,大气、淡定、悠闲。

扩音器大声播报着最新排名。

“倒数第一位,A034地块,完成进度,百分之负三百五十一。”

“倒数第二位,A256地块,完成进度,百分之负三百二十七。”

……

“倒数第五十位,A198地块,完成进度,百分之负二百十一。”

绯缡绕完一圈,从工作装的领子里抽出了一条黑色大丝巾,等了等,没听到任何违规警告声,便将丝巾兜头裹上。

扩音器继续在播报:“根据清野行动规则,第二日排名为倒数五十名之内的地块,主控员下场,继任主控员请准备上场。”

绯缡又从口袋中抽出了两块小布巾,三秒过后,还是没有警告声,她便仔细将布巾缠到手上。

隔壁地块的小学弟昨日在监督机器人挖沟的过程中,抽隙不时将同情的目光投向弯腰弓背劳作不休的绯缡,现在刚到场上,听完播报就要下场,他傻眼过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捶胸顿足,而是绕过了堆满场地的大方石,走到地块交界处,高声向绯缡喊过来:“师姐,为什么你的地块会没有事?”

“你的带教师兄或者师姐会告诉你,”绯缡抬起头,“东临机器人设计的零度理念。”

A区上方亮出了一副大投影屏。

“你的带教师兄或者师姐会告诉你,东临机器人设计的零度理念。”绯缡的话跟撞上了回应璧似的,旋即被大声重复了一遍。

绯缡一怔,抬起头来,看见自己前一秒的影像悬在半空,一身黑工作装,再加黑巾包头蒙面,手里正用另一块黑巾缠着掌心。

她敛了眸,继续包手。

“A106地块,凭借零度理念,实现清野行动首日排名最后一位至第一位的跨跃,目前完成进度,百分之零点四九,请各位学员再接再励,勇创佳绩。”

机器人零度理念,敬畏自由生命体。

零度理念之下,才有机器人第一条必遵铁律,绝不攻击人类,无论主被动。

第一条应用到了机器人的一切设计制造领域,很多人耳熟能详,零度理念却很容易与之混淆而被忽视。

但零度理念确实支撑着某些机器人的行为哲学。一些考究的场所,如环保机构、生物研究所、爱心公益组织、往生纪念所、高端会所等,会特地定制零度理念机器人。

绯缡的A106地块,被沙滩上的很多同学寸土寸土地检视。

“她用零度理念保住了地块,死的活的总要有样生命体啊?总不可能她自己潜回来守夜。”

“院方规定了非比赛时间不能滞留白川海岸,她怎么可能回来嘛?再说要是她自己守夜,那就不叫零度理念了,那叫第一条。”

不少聪明人已将目光对准了草篮子,虽说昨天没看见里面是什么,现下却已经猜到了,脸上挂起诡异的表情,啧啧道:“有谁知道里面是什么?”

“一只死鸟。”越谦尘回答着同学。

“哇,真的是垃圾堆那只死鸟啊?昨天她一遍遍去垃圾堆,我也跟着好奇,特地对垃圾堆研究了一下,我也看到那只死鸟了。她竟然捡了?”

绯缡这场戏剧性逆袭是第二日开赛的头一件奇事。

用甲部同学的话说:“我知道绯缡会逆袭,但不知道她会逆袭得幅度这么大,那些新生啊,昨天干得多欢,今天的心就有多痛。”

癸部也都在议论。叶晓光想了一下,佩服道:“晏大小姐至少猜中了两件事,第一,比赛这么平和地进行,不正常,我们都知道,可是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古怪的事,还老想着院方会不会引海水倒灌逗逗新生,把他们的地块全淹了,她却猜中了那边的机器人工程队会趁夜把土石垃圾都倾倒过来。猜中了还不算,她竟然还猜中了第二件事,那边的建筑机器人智能系统会应用零度理念,而不是第一条定律。”

“其实现在想想,还是很好理解的。”方昭指向内陆方向的机器人工地,“它们不能随随便便处理工地上遭遇的生命体。万一珍稀呢?”

“就是,我们是研究院,出品的机器人当然要有学院风,应用零度理念,更宽容仁慈,对生命体都普遍尊重。外头生产的机器人注重实用和效率,用第一条敬重人类就直接达标出厂服役了。”

零度理念支配的智能机器人,在实施破坏行为时,会对活的自由生命体绅士般请离,对死的自由生命体绅士般绕道。

应用零度理念时,可根据应用场所的特性,对自由生命体进行广义狭义的限定,但无论如何,一只死鸟,生前绝对称得上自由生命体。

而且是一只被安放在明显以人类手法编织的草篮中的死鸟。

绯缡赌了一下,昨天撤离现场前,忍着不适将死鸟辛苦挪到了自己地块,不战而屈人之兵,护住了她那百分之零点四九的小成绩,一夜翻盘。

她扎牢了手心的布巾,做完这些有限的劳防措施,心里叹了一声,今天还要再接再励。

章节目录 第112章 福利 第二天的赛程安排得紧张,上午结束时,排名情况再次更新,最末五十名又淘换了一批主控员,上场的四年级毕业生愈来愈多。

商檀安带的师弟挺霉,和三个好同学组了一个小团体,原本进度好好的,哪曾想昨夜他们遭了灾,其中犹以两块地的情况最为严重,因为取得是四人平均分,侥幸逃过了早上的排名淘汰,一上午小团体四人使劲在清理,但是有一块地的土石垃圾实在太多,午休前分数一平均,四人不幸排到了倒数五十名内,统统被刷下场。

商檀安三言两语和师弟交接完,和同盟的其他三位带教毕业生互相认识了一番,午间休息尚不能开工,他们就拣了一块略平整的地方,围着团队的四台机器人拆解重组,提升性能。

沙土漫漫,远望去,各地块上矗立着一台台五花八门的机器人,有团队的都聚在一起商量,没团队的就一人一机傍着。经过前一天一夜再加这上午的使用,这些本就不是建筑清理专业的机器人都被磋磨得出现了很多毛病,时至现在,清野行动变成了修理大赛。

午间,正是机器人维修的好时光,工地上没人闲着。

绯缡没有机器人,就数她最闲。昨日的徒手劳动,让她今日手脚沉滞酸胀,她挨过上午,此际累得脱力,拔下来的草经过半天日晒,正好半干,她便归拢归拢坐上去,头搁在膝盖上,眯眼养神,让旁边地块咬着营养剂还在检修机器的人煞是羡慕。

这半天过去,A106的进度渐渐无人关注,主要原因是看着实在乏味,绯缡一身黑,闷头干活,干得也不快,就只是拔拔草捡捡石头,看她劳作,时间简直淤滞住了,而其他地块却风风火火,尤其是换上四年级生后,几乎一出手就各展神通,机器人在他们手里好像又活过一遍似地,地块上的乱石堆以一种令人振奋的速度在缩减。场下观众的注意力就被他们吸引走。

不过,沙滩上,越谦尘坐在人群稍远处,一直盯着A106地块的投影画面。午餐段,场上人员可以选择影像屏蔽稍稍休息,晏绯缡选了,她的地块上看起来空无一人,越谦尘却是看着她消失的,他知道她在哪个位置。

越谦尘忖着,晏绯缡昨日还去垃圾堆捡漏,连午间休息都要去,今日她不去了,他不确定她是力气耗尽还是另有想法很笃定,便一直不出声地盯着空白画面。

下午又开工,一身黑的绯缡重新现身在画面中,越谦尘发现她的手脚动作越发滞重了。

她的排名节节掉落,早上是新出炉人人瞩目的第一名,这天临近结束,已降到几十开外。

越谦尘希望,她明天依然能坚持在场上。

收工时,传说中的福利来了。

“同学们,你们辛苦了,院方十分赞赏大家的努力工作,并非常理解清理工程的难度,为了保证工程圆满进行,特决定提供一项便利措施,由以下三项中投票选出。一、允许场上工作人员在工地守夜,二、允许场上工作人员举办物资交换市场,三,允许场上工作人员进行团队重组。注意,参加投票者为场下人员。”

绯缡听完,弯腰继续将鞋面上沾染的草叶拾起。物资交换和团队重组都是顶顶好的,可惜她两手空空,哪一项福利都沾不上。

“要不,让他们守夜?”叶晓光坐在沙滩上搞笑地怂恿方昭,“就这样吧,让他们守夜,戚唯就扔这里了。方昭,今晚我们两个住宿舍,可以宽敞些。”

“你还别说,咱们沙滩上的这片新生,昨天哪个不是被吓过一回,准保爱选守夜,要是咱们这些老生都跟你一样坏心眼,也选守夜,戚唯檀安他们可真就要睡工地了。”方昭乐道,“我跟你选一样的。”

越谦尘选了团队重组。

盛雯雯想着绯缡,也选了团队重组,暗暗指望着谁心善,能给绯缡搭伴。

然而,团队重组这个选项不大热门。清野行动进行了两整天,无论成绩好坏,这成绩都是自己做出来的,这时候和别人组队分数均分,若是攀高了不好意思,若是附低了没人乐意,所以几乎没多少人点这个选项。

守夜是个大热门,就如方昭预料的,新生吃了第一夜的亏,大部分都觉得守夜好,免得内陆的机器人工程队再漏液过来倾倒垃圾,底下看热闹的老生尽管感觉学校不可能在同一招上教训学生两遍,但抵不住恶趣味,有不少人选守夜,当然还是有很多老生秉着一本正经的思路,选了比较靠谱实在的物资交换市场。

“我不要守夜。”商檀安的同伴说道,“希望底下的家伙们能够足够睿智。”

话音落下,结果就出来了,守夜战胜了物资交换市场,成为此次清野活动的额外福利。

绯缡直起腰来,有点愣,再也想不到底下老生还有不少,竟然会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结果,她完全没准备连续徒手劳动两整天后,还要在野外艰苦渡一夜。

“晏同学,我就要回去了,刚好想起一件事。”越谦尘视讯给绯缡的时候,绯缡正解开她的蒙面黑巾,兰花指拎着一角,在空气中甩灰。他关切道,“你今天很累吧?”

“还好。有什么事吗?”绯缡对着这位新邻居兼层长,尽量客气。

“没什么事。我想起今天你还有楼道清洁任务,跟你说一下,我会给你调时间。”

“谢谢,你调了两次了,实在麻烦你了。”

“不客气,只是一点小事而已,谁都会有不赶巧的时候。”越谦尘笑着,瞅瞅绯缡那边,一顶野营帐篷正被投到她地块上,扬起了一蓬尘土。“你晚上还要接着辛苦,都不能睡好。”他提醒,“在海边,大概夜风很大。”

“可能吧。”

“我旁边有人在问场上的同学,要不要明早过来带点什么。”越谦尘勾起嘴角,说得有趣,“晏同学,你需要什么吗?比如饮料热茶什么的,我可以顺便帮你带来。”

“不用,院里应该会给我们准备好必要物资的。”绯缡朝帐篷包走去,“谢谢你。”

越谦尘朝两边看看,压低了声音:“晏同学,我觉得不太可能再倒一次垃圾到我们地上,你晚上也许可以睡得安稳些。”

绯缡步子略略一顿,瞧着越谦尘那头人头攒攒,都挨挤着排队上悬浮车准备回去,她点点头,极简洁地回道:“我知道,谢谢。”

“不客气。”越谦尘的笑容大大扬开。

“我要安装帐篷了,楼道清洁的时间安排麻烦你帮我调换,以后随便哪一天都可以,谢谢你。”

“说了不用客气。”越谦尘随着队伍登上悬浮车,问道,“你会安装帐篷吗?”

“我会。”绯缡说得非常肯定,“明天再见。”

“明天再见。”

看着越谦尘微笑的脸随着投影屏消失,绯缡不由自主在心中松了松,这个好心邻居好像不太干脆,总有很多话题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说。

商檀安和三个同盟者收工后聚集到一起。工地上所有的机器人都限时停机,从此刻起到明天早上开工前,不会动弹分毫,他们吃着院里发下的营养剂,检视了一番过夜物资。

“居然什么都没有,只有睡袋,要不要这么狠心,都快毕业了还整这么艰苦。”

同伴们说说笑笑,不多时商量好,为防万一,大家都各守一块地扎帐篷。

商檀安回到自己地块,估摸着绯缡的方向,远远望一眼,请求视讯。

“需要帮忙吗?”他问道,细细一看她的背景,绽开笑道,“你已经支好了。”

“嗯。”绯缡正在铺睡袋,抬眼一瞥,见他坐在帐篷包旁边,再瞅瞅他四周,顿时暗暗生羡,商檀安的地块已经不是不毛之地了,石子全部被清理掉,底下的沙土层刮得十分平整。

“今天还好吧?”商檀安温言慰问,“过了明天就好了。”

“嗯。”绯缡直言道,“我打算睡了。”

“吃不消了吗?”商檀安问道,“有人在串联,想去那边工地看看情况,未来的白川分院不知道建设得怎么样了,听说很多人都去,你去吗?”

“很多人?”

“是,估计大家想趁现在天色还亮,看看环境。”

绯缡想了想,晚上露宿荒滩,跟着大众探探情况也好:“那我也去。”

章节目录 第113章 你需要我回到摩邙 内陆丘陵区的工地比海滩边的清野现场大了数倍不止。机器人工程队浩浩荡荡,不知疲倦地仍在劳作。

绯缡甚是无语地听着旁边的一大群人兴奋地讨论着夜里是否会有变故,好像越有变故越开心似地,完全把这次守夜当成了有趣的野营。

“唉唉唉,谁看得出这些建筑机器人有没有植入什么特殊功能?”

“你想怎么特殊?半夜把你请出帐篷进行人机格斗训练?”

一伙人说得起劲,一会儿又有人嚷嚷着要沿工地外围走更远去瞧,绯缡手脚泛酸,没精力跟紧大部队,慢慢落在了后面。

“走不动了吗?”商檀安折身回来。

“他们还要走到哪里去?”绯缡摇头道,“其实哪里看都一样,就是工地而已。”

“大家难得不住宿舍,人多开心走一走。”商檀安笑道,四下里瞧瞧,“那边的石头平整,我们去坐一会儿,等他们回来。”

绯缡没有立即坐下,凝眸先将石头评估一番。

商檀安瞅瞅她,顿了一下,伸手抓上自己工装领口:“我把衣服给你垫。”

“不用。”绯缡干脆拒绝,瞟了瞟商檀安,心里倒是惊讶,他绅士到这般程度,上衣都愿意给人当坐垫,要知道这一夜没得换,明天他可还得穿上身。

“垫一下吧。”商檀安说着就要脱下,“石头有点冷。”

“不用。”绯缡评估完,当即坐下,仰头道,“你的衣服不厚,没什么用。”

商檀安习惯了她的直接,便不脱了,只笑一笑:“我们稍坐一会,他们要是还不回来,我们就先回去。”

“嗯。”

“今天的进展怎么样?”他问道。

“没进展。”绯缡实话实说道,“收拢了两堆小石头,拔了一些草,你呢?”

商檀安瞧瞧她,原本娇生惯养样样讲究的一位千金,此刻脸色不振,眉眼似乎在整天的弯腰捡石头中被扬尘拂过,不清润了,蔫答答灰扑扑的。这次清野实践中,她无疑是场上最悲催最辛苦的人。让他这个工作条件比她好太多的人,都不太好意思过多宣讲自己的进度,收工前的大喇叭播报里,他的排名已经赶超并且甩开她。“还好,我们四个人组队。”他随口道。

“难怪你们的师弟师妹们都放弃团队重组和物资交换。”

“我也不知道他们会选什么。”商檀安摇头失笑,想到守夜,不由问道,“你们那边的帐篷都怎么按的?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地,还是和旁边地块的人一起扎在界线上?”

“我扎在自己地里,其他人……”绯缡侧头回想一下,不确定道,“也这样吧,我没太注意。”

商檀安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他瞅瞅绯缡,继续问道:“那你和旁边地块的人打过招呼……认识了吗?”

绯缡掀起眼睑瞧他,商檀安就知道答案了,他免不了提建议道:“今天大家都露天睡,不知道夜里会怎么样,你最好和旁边地块的人打个招呼聊一聊,万一夜里有什么动静,大声喊过去,他们就是最近的人。”

“你认为夜里会有什么?”绯缡扬眉道,对商檀安的预期倒是十分好奇。

“我不知道,有些人认为机器人不会再来倒垃圾了,但院里也许就想利用这一点,故意重复第二次呢。”商檀安笑起来,嘱咐道,“如果这样,机器人会请大家离开,我们还是收好帐篷另外挪地方睡,跟着大家一起走,半夜还是不要有什么争端比较好。”

绯缡点头道:“这个可能性也有。”

“你认为呢?”商檀安同样好奇绯缡的想法。

“我也不知道,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那样最好,大家都可以好好休息。”商檀安仍转回原先的话题,“有机会还是和你的邻居聊一下,机器人的骚扰只是小问题,晚上荒野里可能有爬虫,要稍稍留心,大家还是需要守望互助。”

绯缡起先完全没想到此层,这下被商檀安提醒,深觉有理,立时决定临睡前要好好检查一下帐篷四周。她那块地,基本上还是荒草砾石子呢,不像别的地块翻整过,若有爬虫的话,也爱往她的地里来。

商檀安说的去认认人,得些守望相助,倒似说给风儿听了。

“你的手……”商檀安目光落在绯缡手上。

“你的……”绯缡几乎和商檀安同时发声。

两人同时收口,互相看看,绯缡低头下意识盯向自己的手。

“我看你早上就裹着手,有什么问题吗?”商檀安问道。

“没问题,只是防护。”

商檀安便再扫一眼她的手指,又瞄瞄她手腕上露出的一截绿色,好意道:“小心镯子。你刚刚要说什么?”

“哦……”绯缡稍稍犹豫,想着两人确实被法律关系绑在一起,多问一句也没什么,便道,“你毕业后的打算有了吗?会回摩邙吗?”

“还没有想好。你需要我回到摩邙?”

“不,我这边没什么需要的,”绯缡忙澄清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以后总要和你再联络一次的。”

商檀安自然明白,她说的是两人婚姻的后续收尾。

“等我定了,我会告诉你的。”他瞧向绯缡,“你呢,有什么眉目了吗?”

绯缡想着教授的提议,也是愁不定,半晌摇摇头:“我也还没有,到时定了,我也通知你。”

商檀安望着眼前人,夕阳在她头发上留下了点点余泽,那一抹暗红若隐若现,混在黑发里,让他忽然想起了假期他在她家升级机器人,她来催吃晚饭时塔塔卿照耀在她发丝间的样子。两相对比,还是有不一样的,此时她眉间比那时沉郁。商檀安知道,她家的百分之四十二,定然压在她心头上。

有时候他也挺佩服她的,一个人担这么多事。

天色一点点灰青,晚风拂在脸上和衣襟上。他们各自抱膝,看着工地,没有话说了,便继续看工地。

过一会子,远处有人稀稀落落回来。

“走吧,我们回去了。”商檀安站起道,伸出手欲拉她一把,见她手一撑石头,已爽利站起,便笑了笑,收回手。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命门 商檀安将绯缡送到了A106地块,一顶帐篷孤零零支在中间开阔处。

他四下瞧了瞧,注意到有两行小石子,横贯了绯缡的整块地。再一看,石子线的首尾两端接着两侧邻居的地块,他们都已经挖好了沟,沟的宽度正好是绯缡地块上石子线的宽度。

“这是……”

“规划方案中的排水渠。”

看起来,绯缡的邻居进展都不错。商檀安上午在场下关注时,也顺便瞧到过绯缡的邻居,当时除了她的地块相对平坦,周边地块堆满了石土垃圾,下午他上场后,不能再通过投影屏观察现场,此刻一瞧,绯缡的邻居们已然清理得有模有样,还因地制宜在沟底沟壁垒了石料,将他们的沟段修筑得齐齐整整。

可惜,这排水渠到绯缡的地界时,便断了,只留下地表两条小石子线,好似做了标记留待以后挖。

“你要吗?”商檀安伸手到绯缡面前,摊开掌心。

绯缡正站在帐篷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低头扫视地面有无爬虫,闻言定睛一看,但见商檀安的掌心中托了一物,也不知是什么,拿野草的长鞘叶密密缠绕。

“我的机器人接载的一根刀齿断了,要扔到垃圾堆那里去,你要吗?”商檀安松开鞘叶,给绯缡看。

那刀齿黑亮黑亮,一头尖尖,可以当柄小匕首用。

绯缡梭溜两眼,抬眉瞧向商檀安,半晌,听到自己坚决道:“要,我什么都捡。”

“我不是这个意思,”商檀安笑起来,“我想你会制作工具,也许能利用起来,总比用自己的手要好一些。”

“那谢谢。”绯缡伸出手指,将鞘叶拨开去,捏起刀齿。

叶子擦着商檀安的虎口就要掉落,他合掌拢住,盯着绯缡的动作不禁叮嘱:“小心拿,它有点锋利。”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没在刚刚一同去参观内陆工地时就拿出来。

绯缡一边嗯着,一边取出黑巾,很利落地缠卷上刀齿的粗端,做出了握手柄。

她这两天态度勤恳地坚持在场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一双手,但心里也还盼着别人家的机器人身上掉落些有用的部件,这会儿真有了,她转着刀齿瞧尖尖上的冷芒,再越过冷芒瞥见对面的商檀安,心忖这工具很得用,夜里有爬虫也不用太怕了。

“你丢下来吧,地上都是脏兮兮的,不差你这几片叶子。”她扬扬下巴,大方道。

商檀安握着一团草叶笑,没丢下,转头望着前方两条石子线,交代道:“这刀齿挖沟不行,得不偿失。”

“嗯。”绯缡点头同意。

夜半。

绯缡裹着睡袋,仰躺着,睡相挑不出一丝错,呼吸匀浅。

通讯器要命似地连续响。

她猛地睁开眼来,一接通,便传出商檀安急促的喊声:“机器人来了,哦……,”他对着投影屏的大白鸥画面顿了一下,立即道,“你起了吗?它们据说没带垃圾来,但好像有什么行动,具体还不知道。晏同学?晏绯缡?你在不在?”

绯缡瞧着画面中商檀安迅捷地收帐篷,周围又黑又静,唯有他头上一片幽蓝如丝绒般的夜空,密密麻麻地点缀着闪烁的星星。他语速快,唇齿间呼出的气息,在干冷的荒野中凝起了一团热气。

“在呢。”绯缡发声道,她往自己酸胀软绵的胳膊上灌了一些力气,狠狠心撑坐了起来,将自己那大白鸥的屏蔽画面换成了实景。“在,你现在要做什么?”

“把帐篷收起来,随身带上。”商檀安瞥一眼绯缡,隐约可见她头发散在肩上,有些凌乱,整个人木头木脑,显然还没从睡眠状态完全恢复过来,他俩认识到现在,晏绯缡的形象大概就数现在最痴钝。商檀安移开视线,将帐篷包甩到背上,赶紧交代道,“机器人很快就会到你那个方向,你别忘了收帐篷,不然下半夜安定了,没地方睡。”

绯缡的力气蓄积完毕,快快地爬出睡袋。

“他们是自北向南来,我同队的人会先碰上,我要去看看,有情况我再告诉你。机器人如果请你走,你最好走,撤到人多的地方。”

“嗯。你要去抓住它们,改系统吗?”

商檀安掀眉瞧向绯缡,这三两句话的功夫,她早没了先前的呆木,夜光模式下的投影屏里,人的脸颊和脸颊旁的发丝都融在黑暗中,五官因而凸显,衬得她的脸像抹上了一层夜的柔和皎辉,一双眼睛尤为清亮,正探讨似地盯着他。

“不是,我先去看看。”商檀安额外嘱咐道,“系统不要乱改,紊乱了更糟糕。”

“我记得我们当新生时,传承实践项目中,癸部学长几乎都教我们,机器人要是不听话,就改系统。”

商檀安疾步往同伴的地里奔,口中仍详细解释道:“是,能改就改,但很多情况下没那么顺利,没有管理权限,机器人不会配合,还要注意,发生人机矛盾时,第一条里的不攻击不代表不禁锢。”

说话间,商檀安的眼前,星星点点的灯火出现得愈来愈多,那是同学们的应急灯,说明好多地块都遭遇了机器人,影影绰绰中还传来了一些呼叫。

“你那里怎么了?”绯缡也看到了商檀安的背景环境。

商檀安正要回答,目光忽然微闪,瞧向斜前方,两个高大健壮的男人自黑暗中朝他走来,落地脚步声整齐划一,而且轻重适中,始终是嗒嗒的清脆,不像他们统一下发的学生劳动靴,走在这种沙土地里会发出吧嗒吧嗒的闷声。

这是无靴式机器人,脚底肤质材料配合微调行走系统,可适应多变型地表,始终维持最优抓地摩擦力。

商檀安一念闪过,迅速摁向帐篷包上的应急灯,那两人立即被照亮了。

“先生,这是东临研究院白川工地的临时堆料场,建筑队马上要开展作业,为了您的安全,请您立即离开。”

商檀安听到绯缡“哦”的一声,倒并没有什么下文。他便没管绯缡那头,手指两个机器人的身后方向道:“好的,我马上走,不过,我那里有点私人物品,要过去拿。”

两机器人性情挺温善,固然没在来时扫描到地上有啥人类用品,但人类啥都用,在它们的预设中,人类用品的定义是从包括但不仅限于这句话开始的,所以它们彬彬有礼地侧身相让:“先生,请抓紧时间。”

绯缡目不转睛地盯着商檀安的行动,准备学习两手。那两机器人骨架大,像威猛大力士一般,身上有一层工装,绯缡一时也看不穿它们的命门会在身体哪个部位。

一般,机器人按内植系统工作,维修时可通过管理权限去改进系统,但在特殊情况下,如有必要,可通过命门紧急制动。不过,遇到非管理方的外部人来动命门,机器人会启动最高警戒抵抗措施。

绯缡早就知道癸部的人玩系统玩得溜,他们有些人据说能自己弄出一些工具,绕过管理权限强行触发机器人的命门。不过,这次清野项目除了给每个地块配备一个机器人外,所有人都不能携带其他器具,商檀安若想控制眼前的机器人,第一步便只能自己上前去摸到命门。

绯缡瞅着他快步接近机器人,不由摒住了气仔细瞧。

“请问里面有人吗?”她的帐篷外突然传来了问话声。

商檀安停住了脚步,从投影屏中看见绯缡的帐篷被灯光穿透,她蹲在地上,眯起眼侧头望向帐篷门,手中的睡袋还只卷了一半。

他略一犹豫,便压低声快速道:“后衣领,没把握不要动。”

绯缡一扬眉,瞅瞅他,应道:“嗯。”说完,她干脆地关了视讯。

现在,他们都有事忙了。

“里面的人请出来,好吗?”帐篷外的声音十分温厚。

绯缡一掀门帘,夜色中立着一模一样的威武机器人。她微微颔首致意:“请问有事吗?”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情绪平稳的程式机器 “小姐,这是东临研究院白川工地的临时堆料场,建筑队马上要开展作业,为了您的安全,请您立即离开。”

这话很耳熟,商檀安遇到的机器人也这样说。

“你们要堆什么过来呢?会影响到我的帐篷吗?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块露营的地方,能不搬吗?”绯缡抱臂道,海边的夜风一路吹拂过来,发丝掩住了她的半张脸,她缩了缩,看起来弱不胜衣。

“非常抱歉,小姐,您必须搬,这是工地的临时堆料场,您在这里露营不合适。”根据她的形象,机器人的声音愈发亲和,透出一股子歉意来,“我们马上要搬运土石堆料,根据工作安全规定,现场需要清退无关人员。”

“可是,我没有看到有土石运过来。”绯缡探头朝四周张望,话中不信。

“我们要把堆料场的土石运去工地。”机器人抡着手臂指向绯缡四周,邻居们的地块都有小斑光亮,绯缡极力望,具体情形却瞧不清楚,只听到机器人在旁好言好语道:“搬运过程中会有噪音、粉尘,小姐,请您带上您的物品离开。”

“好的,我把我的帐篷收一收,麻烦两位稍等片刻。”绯缡点头应承。

那两个机器人的形象设计得又高大又俊美,性格设计也宽厚,虽然要监督着绯缡离去,但并没有板起脸冷冰冰地催促,而是站在绯缡的帐篷边看她拾掇,还给她一点儿光照。

“这里土石不多,”绯缡手脚麻利地收帐篷,目光微转,问道,“我扎营的时候看到附近有一些石墙石沟,是不是就是你们要的土石?”

“是的。”

绯缡手一顿,暗地叹,邻居们忙活了一天的劳动成果大概又要遭殃了。她背起帐篷包,不动声色地再次比量了自己和机器人的身形差距,完全放弃了修改系统的想法。

“能提个建议吗?”她走向前方,指着两条细石子线道,“这里只有一些小砾石,要是不够的话,其实你们可以沿标记挖条沟,翻出的土可以拿去用。”

“为什么是沿着标记挖呢?”机器人疑惑道。

“因为我之前想沿着标记挖,不过我挖不动。”绯缡挑眉笑,手指向两边地块轻点,“两旁好像都有沟,如果这段能贯通就好了。不好意思,我患有轻微的强迫症,看到不完美就会忍不住苦恼。如果你们需要在这里挖土,不如沿着标记挖沟?”她歪着头,希冀地望向机器人。

“哦……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机器人微微笑,显出几分风趣来。

“谢谢你们,”绯缡呼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胸膛,巧笑嫣然,“我感觉好很多了,这下应该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不然一直睡不着。谢谢你们。”

“不客气。”能在正规的工作任务之外,顺便还让人类产生了极其愉悦的心情,机器人感觉它自个也非常高兴,绽大笑容道,“小姐,很抱歉让您重新找地方去扎营,祝您睡个好觉。”

绯缡拎起帐篷包,回眸一笑,扬手摇了摇,轻盈地掉头就走。

黑暗中,众多应急灯晃动着,看方向,都往海边沙滩去。没过多久,撤出工地的学生们便很自然地走拢,汇成了一大群。

绯缡也夹杂在队伍中,她留心分辨,商檀安没有在其中,但队尾不知何时,竟然缀了两个高猛汉子。其他人也发现了,嘀咕道:“还要押我们走,真憋屈。”

“和机器人计较什么,它们的工作守则就这样定好的。”旁边人笑道。

“我那块地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连干看着都不允许。”

“嘿,我再试试。”

队伍中起了一些小小的骚动,似乎有人往旁边一跳,快速向途径地块的一块黑乎乎的大石头跑去了。

“先生,您走错方向了。”机器人雄浑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绯缡往后望去,其中一个机器人迅捷跨步,没有跟着跑走的人,而是直插过去,一蹦蹦到了大石头上,又一蹦蹦了下来,正正好把那人的去势完全堵住。

“呀,我走错方向啦?”

“是的。”机器人汉子清楚地回答。

那人讪讪地转了身归队。

队伍里响起一阵轻笑。“算了算了,它们又刻板又彪悍,我们躲不过这些程式机器,走吧,走吧。”

“请大家注意文明用词。”机器人瓮瓮地说道,好像透出一股不高兴。

在机器人的开发史上,人始终是高仿对象,所以程式机器这种称呼在一开始,被情绪模组的开发人员定义成简单粗暴的用词,多少代下来,这个经典玩笑一直被保留,机器人听到这称谓都会有反应,傲娇的、生闷气的、喋喋不休和人讲道理辩驳的、黯然伤神的、反吐槽的,各式各样。

这款机器人情绪设计比较中庸稳定。

绯缡评估完,扭回头继续走。

远处,不断有微光聚合成一条两条,显然也是被迫离开的学生,全都是向沙滩撤退。

沙滩上不多时就热闹纷纷,大家一个挨一个地扎帐篷,认识的人呼朋唤友,不认识的人也互相交流自己地块的情形,比白天还要喧嚣刺激。

绯缡静悄悄在边角找了一个地方搭起帐篷,钻了进去补眠。

商檀安拨通她的视讯时,第一眼又是那只慢悠悠挥动着翅膀飞的大白鸥,当即快速地掐断了信号。

不多久,绯缡主动视讯他。“你好了?”她端正地坐在睡袋上,声音清晰,和开会通报情况差不多。

商檀安便点点头,笑着道歉:“你这么快?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根本没法睡。”绯缡蹙眉道。

这时候沙滩上不断有人涌入,犹如一场欢乐派对正开起,绯缡却在帐篷里自成天地,商檀安问道:“你帐篷扎在哪里?”

“西北边,有一棵树,树前面。”

商檀安抬眸望去,那地方的帐篷稀稀落落的,不像他身边,帐篷都连成了营。“你的位置有点靠海了。这边有同学在号召,大家尽量聚拢。”

“我听见了,学生会主席在说话,他指的是新生。”

商檀安便发笑:“是的,他建议我们老生帮忙警戒四周,我到你那边来看一下。”

绯缡走出帐篷,望着灯光闪烁的沙滩,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多人都在帐篷堆中走动着,她眯起眼瞧了片刻,将目光盯住了一个背着帐篷包的男子身影,估量着他怎么制服了那两个高壮的机器人,看着看着,神思便飘开去,这满沙滩人中,她和商檀安的关系大概最特殊。

谁能想到呢?绯缡遥望着商檀安向她走来,有些感慨。自她考入东临研究院,她便和西宿区的戚唯三人隔河而居,新生第一年就察觉出对邻喜欢召集同学搞活动,也经常见癸部一大群人在对岸草坪说说笑笑,商檀安必然也在其中的,当时她压根儿认不出谁是谁,哪里会想到他和她会演变成这样的关系。

商檀安远远地瞧见黑乎乎的树下矗立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一动不动,看身量是女生,那边亮光不够,他试着招呼了一声:“晏同学。”

树下的人不高不低回了一声:“嗯。”

章节目录 第116章 自由意志 “海边风有点冷。”商檀安走过去寒暄道。

“我觉得还好。”绯缡实话实说道。

商檀安笑一下,扫视着绯缡帐篷四周,她离最近的帐篷隔了两丈,清净是清净,却是孤零。

“我们一个队的几个人准备在那边扎营,”他指着沙滩另一侧,“应该还有空位,你要不要过去挤一挤,这里有点偏。”

“不用,我就在这里。”

这样的答案,商檀安并不意外,他望向前方,大海黑沉沉地一望无际,在暗夜里,凭想象,便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过滤掉稍远处的人声,在夜风中,他能听见海浪闷沉地冲刷着礁石。

“你的地块没事吧?”他换了话题问道。

“不确定。”绯缡摇头道。

商檀安不由侧目瞧她:“你摆的小石头标记,不起作用?”

绯缡刷地盯住商檀安,瞧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你是想利用机器人的自由意志。”商檀安解释道。

机器人的自由意志。制造者给机器人设定各种各样情境应对方案,而这些方案,形成了几乎数不清的组合可能,在服务人类的总框架思想和具体功能设定之外,便衍生了一些连机器人行为测试专业人士都无法一一列举的智慧应对,它们就成为机器人的自由意志。

绯缡的目光在商檀安脸上连连打转,半晌才道:“我是想利用机器人的自由意志。你当时就看出来了?”

“你摆的小石头很明显。”商檀安低声笑。还有一半理由他不太好明说,晏绯缡显然不是一个会无事摆石头玩的姑娘,她有主见,讲效率,做事相当明确,即便陷入困境,都能有条不紊地思谋对策,就好比她在他家附近,深夜遭遇陌生人,还挺镇定地报警。她不是一个轻易肯放弃的人,对不肯放弃的事物总是尽力尝试,若说这两天她累了,无可奈何照着规划图纸摆出一条沟的样子只是慰藉一下她自己,没有其他目的,商檀安是绝对不信的。

他能想到的,不是她做不做尝试,而是她会做怎样的尝试。手无寸铁的她,能利用的大概就是机器人的自由意志,帮她把标记过的那条沟挖出来。

绯缡脸上仍如瘫痪了般没什么波动,心中却实在佩服商檀安,她是临近收工前才想出来这么一招,也不确定机器人到底来不来,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商檀安却看一眼就把她的心思看穿了。

“你在癸部主修什么?”

突然的话题转变让商檀安有些愣,他如实道:“系统整合。”

“不是系统检测吗?”

“不是,”商檀安很快明白过来,笑着解说,“机器人系统外行为预测是癸部很重要的一门综合课,不管侧重什么研究方向,都要上这门课。”

难怪。绯缡心中叽咕道。

“我记得课上导师大量使用你们甲部拟景的案例,一直告诫我们,给机器人填入系统时,不仅要参照你们,更要能明确掌握,机器人被系统允许作业时,它的自由意志会自行参照你们多少。”

“你压制过采姑的自由意志。”绯缡颔首道,想到她的项目成品收藏录里,那个出自他手,起初像她,后来被改得天真憨纯的采摘机器人。

“是的。”

“你这门课一定学得不错。”绯缡微微扬眉,忍不住问道,“那你刚才,是利用机器人的自由意志加以诱导,还是直接关停它的系统?”

“我稍稍做了一些系统变更。”

“它们现在在帮你做事了?”

“要是系统没改坏,希望是这样。”商檀安说得谦和,不忘安慰绯缡,“我看过,这次到我们地块施工的机器人都是同一款型,接触下来,亲和度很好,自由余地也有一些,如果不妨碍它们的工作效率,应该会接受你的诱导。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患有强迫症,不挖好睡不着。”

商檀安轻笑一声,微微侧头沉吟道:“没问题的。你的要求正好能给机器人提供堆料,如果它们没有明确拒绝,现在也应该在帮你挖沟。咦,你的地块规划上只有一条沟需要修建吗?”

绯缡听着这话,感觉商檀安一定将他地块上的规划方案一股脑儿灌到机器人的新系统中,他剩下的活全让机器人干了。她自小到大,没谁和她特别亲厚地组成学习小搭伴,因此从来没有做过考试后叽叽咕咕对题的事,这会子和商檀安倒像是在私下对题,可惜对着对着,心里对商檀安便有些羡慕。“还有一个小花圃,需要在地表上修筑环形矮墙,”她摇摇头,“没法再要求。”

“引导自由意志,适度最好。”商檀安安慰道。

“嗯。”

“我现在有点厘清我们这些地块的定位了。”商檀安好心,将自己的思路说给绯缡听,“从一开始,我们的地块就是那边工地的临时堆料场。我们第一天进驻,晚上他们来存放施工后的土石废渣,然后我们今天重新清理后,晚上他们来取土石废渣准备再利用,我们地块上的一切已建设施全都无差别当作堆料起走。”

“嗯。”绯缡不由认真多看了商檀安一眼,暗自惊奇,他的推理完全和她想的一样,便在心里暗叹,这次清野实践,院里就是存心考验他们,让他们往复式白干。不过场上聪明人很多,今夜过后,明天天亮,各地块的模样大概精彩纷呈。

商檀安瞧着绯缡,没有任何器具的她见缝插针维持到现在,实属不易。“如果这条沟挖好了,明天你的排名大概很不错,你又要在场上辛苦一天。”

“你的排名会更好。”绯缡不甚在意商檀安这番赞誉,她瞅瞅他,从头扫到脚,扫两遍,一本正经疑惑,“你很容易够到机器人的后衣领?”

和绯缡接触到现在,商檀安已经很能习惯绯缡的直白,那两个建筑机器人确实像巨人一样,比人类的普遍身高都要高出好大一截,自然也比他高出好大一截。他温声答道:“癸部开过机器人紧急制动术,类似于人机格斗。”

“听起来癸部很有意思。”

“甲部也很有意思。”商檀安不由眸中带笑。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沙滩 沙滩上的喧声依然一阵接一阵。

商檀安侧头望去,回头道:“我到别处再看一下,然后回去汇报。外围有很多我们的四年级生,你有事就和旁边的人沟通,或者直接联络学生会。”

“你是学生会的?”

“嗯,学生会在癸部的通传干事,专司跑腿。”商檀安轻笑,“等我找到愿意接手的学弟学妹,就可以卸任。”他顺口又道,“你们甲部的纪明达还没有上场,他的带教学弟坚持得不错。”

绯缡瞅着商檀安,不知道他突然提起纪明达作甚。

“纪明达是你们甲部的学生会通传干事,你不知道?”商檀安略讶。

“我不知道。他每个学年开始,都会说学生会有些什么活动,问我们要不要去,我以为他很喜欢参加学生会活动而已。”

商檀安抿唇点点头,四年了,晏绯缡不知道她甲部同学纪明达是学生会干事,是有可能的,万幸她先前还知道学生会主席在沙滩中央宣讲安全。

“你怎么会加入学生会?”绯缡有点好奇。她感觉,商檀安也不是那种特想来事儿的校园活动积极分子。

“我第一年进来,就在东宿区的学生活动中心做兼职,和学生会有了接触,然后我们癸部当时在学生会任干事的那位师兄直接找上来,问我要不要顺带帮同学发些通告什么的,我就答应了。”商檀安笑起来,“然后就一直做下来了。”

绯缡点点头,他确实是个能帮则帮挺好心的人,被诱骗进去了。

“你这个角落扎帐篷的人比较少,也许过一会儿我们会调配几个人过来。”商檀安瞅着绯缡,小声强调道,“为了安全。虽说院里放心我们在沙滩上过夜,应该在安保上会有比较周全的考量,不过也不排除院里想让大家多些锻炼。今天好多新生在,他们像我们那时一样只顾好玩,我们要多加注意,多几个人在四周边角,大家一起留心。”

绯缡没说什么,表示理解。商檀安说得在理,再说地盘又不是她一个人的,自然谁都可以来,今夜就只能凑合着过。

目送走商檀安,她转身钻进帐篷,再不管外面的海潮声和喧哗声,闭起眼睛假寐。

过了半小时左右,她听见帐篷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睁开眼,便看见帐篷布上斜斜投了一片光,大概是谁在她附近开了应急灯扎帐篷,细听动静,似乎不只一人。

“檀安,檀安。”男生在唤,“帮我一下。”

绯缡竖起耳朵。

“嘘,小点声,我就来。”说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却是绯缡熟悉的嗓音。

脚步声轻轻地响起,帐篷布上的光影不断变换着。

“这哥们也是位能人,啥都不影响就睡着了。”男生小声叨叨,

“不过要睡觉,确实只能在这种地方,那头那帮人简直了,第一回上院里的实践课,新鲜得什么似的,条件多差都不嫌,哪儿那么多话,看看我们这些老生多淡定,该睡就睡。”

商檀安轻笑一声:“弄好了,我们大家都早点休息吧。”

绯缡瞧见帐篷布上的光影又是一阵变换,过片刻,旁边的应急灯熄了,再静静听,外面只剩下了海潮声,她便又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起来,她掀帘而出,周围的帐篷包都已收起不见了。沙滩中央,好多人乌压压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地不知在做什么。绯缡瞅了一会儿,听见有人的高喊隐隐约约传来:“同学们,帐篷还到这里来,报出你们的名字和地块号,再去领早餐。”

她摇了摇头,研究院总是这样,应该可以派用机器人的时候,绝对不派用,折腾得大家乱糟糟的。绯缡性子沉得住,面向大海,观望着霞光如鱼鳞般跳跃在海面上,深深地透了一口气,不紧不慢拂顺自己的头发。

学生会的人自发维持着沙滩上的秩序,商檀安和几个人忙着垒放帐篷包。

“A106地块。”一个收拢得整整齐齐的帐篷包递过来。

他一抬头,看见一身黑工装的女生端凝地站在他面前,黑巾裹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和额前的一缕碎发。

“晏绯缡。”她报出名字道。

“早,晏同学。”商檀安绽开笑,心里不太懂她为什么一大早就拿黑巾蒙面,但他守礼,也没有着意盯住绯缡打量,接过她的帐篷包,弯腰摆放好,招呼道,“昨晚休息得好吗?”

“好。你也早。”绯缡说话时虽顾全礼仪,直视着商檀安,暗地却难免尴尬。闺秀出身的她,出门收拾仪容是一项融到日常生活作息的习惯,怎奈院里昨日下发的帐篷包精简至极,今天只用小瓶水抹了抹脸。绯缡便有蓬头垢面之感,索性未开工就把蒙灰的丝巾裹头上了。

商檀安瞅着绯缡在集体中不像能活泼的人,抬手便指着不远处一堆人,提点道:“早餐在那边领。”他额外又加一句,“要排队。”

“谢谢。”绯缡起步要走的时候略犹豫,商檀安和另外两个学生会同学的四周全堆满了帐篷包,便道,“需要我帮忙做点事吗?”

“不用,不用,”商檀安一讶,笑着连连摇头,“我们人手够,你去吃早餐吧。”

绯缡微微颔首,便要自去,一人欢快地跑来,喘气道:“学长好,帐篷是放在这里吧?”

商檀安尚未回话,那新生瞄到绯缡,立时招呼道:“晏师姐,你也来还帐篷?”

绯缡步子一顿,瞅瞅新生,点点头,暗中寻思没见过此人。

“晏师姐,我在传承教育课上向你提问过,你不记得了吧,哦,那时我们台下乌麻麻的,晏师姐应该没看清楚我,这两天我有关心晏师姐的进展,你的地块A106,我记得。哇,晏师姐,你简直太厉害了,不用机器人,排名还在我们好多人前面,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新生长得眉清目秀,笑容明快,说话噼里啪啦地没停顿,一看就是很外向的社交能手。

“谢谢,过奖了。”绯缡牵起唇,面巾却遮盖了她的礼节性笑容。她也没有其他话应和,显得有些清冷。

这对答瞧着,便似乎剃头挑子一头热。

“同学,报出你的名字和地块号。”商檀安道。

“哎呦,差点忘了,学长,不好意思啊。”那新生转过头来咧开嘴笑,报出了名号。

“昨晚睡海滩,体验如何?”商檀安闲聊道。

“哇,太棒了,相当于露营,我都想不到读研究院这么好玩。学长,以后我们这样的活动多吗?”新生兴奋地又和商檀安攀谈上。

等商檀安摆放好这热情新生的帐篷包,一抬头,黑衣黑巾的绯缡正不疾不徐地走向营养剂队伍的尾部,背影极为端淑。

五颜六色工装里,甲部黑色本就稀少,看上去很显眼。她也不东张西望,也不和人攀谈,只管安静文明地排着队,在集体活动中好像总欠缺了一些融入感。

商檀安心忖,还好营养剂人人有份。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反通天塔原则 清野行动到第三天,开工前根据各地块的最新进展,大喇叭里进行了重新排名。

好多地块昨天辛苦劳动的成果几乎清零,一朝又回到解放前。

越谦尘站了起来,准备上场接替师弟,他在沙滩边角等候现场驳运车时,听到第十名A106地块,不由仰头望向大投影屏。

绯缡站在一条十分完美的壕沟中段,正低头查看。

从第十名开始,昨夜和建筑机器人的遭遇场景就被重现,以供大家学习。

画面很暗,越谦尘看着那女子在微光里和机器人巧笑倩兮。等她挥手回眸,那两个机器人便傻乎乎地沿着她留下的印记挖。真是四两拨千斤,连机器人的心思都能被她操纵。

她是前十名里反利用机器人最轻松、用时最短的人,也是前十名里唯一的单人组。在她之前,分别是一个两人小组、一个三人小组和商檀安的四人小组,如果小组并列成绩只算一份的话,她其实可以算是第四名。

越谦尘想到昨天临走前特地拨的那通视讯,提醒她机器人未必再来倒垃圾,哪怕他说得对,此时不知怎地,望着她站在沟边淡定的样子,他嘴唇便不由抿紧。尤其想到她事先就摆好的两条石子线,脸上更是火辣辣。

绯缡对自己的情景再现画面不感兴趣,听到别人尤其是商檀安的名次时,才抬头认真观看。

商檀安对机器人的紧急制动术真不错,每一步都走在机器人应激防御界线外,到机器人背后就骤然发动,跃起、探手,机器人的第一道口头警告才刚刚吐出“先生”两个字,就戛然而止。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没有细节是多余的。绯缡再看他那些同伴们,除了戊四一个娇小的女生,其他两个庚四己四的男生显然都上过紧急制动术的辅修课程,一开始没有确定机器人命门位置时有些拖延试探,尽跟着机器人侃大山,商檀安下手成功后他们几乎同时出手,使的也是那凝练高效的一招。

绯缡不太爱运动,此时看他们一个个矫健的样子,不由暗自惋惜,研究院四年倏忽而过,之前她应该抽一点时间上紧急制动术这门课,而不是老钻在自己专业里,瞧她选的那形体课,好是挺好,用途比较偏狭,只能提升拟景报告中的形象,使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更精准优雅。哪比得上紧急制动术实在,关键时候还挺管用的,她要是会,昨夜就用不着对一个机器人陪笑脸了。

商檀安那队里戊四姑娘也不会,他们可能事先定好了行动策略,戊四姑娘一直摩挲着帐篷,丢三落四地怎么都收拾不好,和机器人打着商量,一直磨到商檀安领着机器人急匆匆从黑暗里奔过去。

绯缡心忖,这大约是她的罪过。起初她老占着商檀安的通讯信道,把商檀安的效率微微拉低了些。戊四姑娘被机器人都催了好几遍快走。

商檀安一到,对戊四姑娘地里来捣乱的建筑机器人竟然不是用紧急制动术如法炮制,而是让他领来的机器人上前去同化,两机器人交换数据,他和放松下来的戊四姑娘在旁看着,一会儿两机器人都一模一样听话了,乖乖把他们的包干地块按院里给的规划方案整饬着。那时候,别地儿大多在轰轰烈烈搞大拆除,他们小队非但不拆,还在热火朝天搞新建。

绯缡瞄一眼大投影屏显现出来的商檀安的地块晨貌,和她一比较,她的地块先前还看着赏心悦目,这会儿就被衬得毛瑟瑟,剩余的活简直随处可见,多得不得了。她有点小羡慕,替商檀安在瞎估量,他今天一整天要找些什么活干着,才不显得在场上太闲。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绯缡对机器人系统不精道。东临研究院内,各部对机器人研究各有侧重。甲部重引领,在起初设计拟景方案时,就须评估人类行为让机器系统模仿的难度系数。而癸部专注整合机器人系统,会评估机器人在设计框架内出现的自由意志对使用者造成的影响系数。他们都有自己的专业解读。但东临学院鼓励各部联合做项目,绯缡耳濡目染这些年,对于专业之外的其他领域,大概也能说出个三四五六来。

此刻她对商檀安的专业能力评估出了新高度。他不仅轻而易举修改了建筑机器人的固有系统,还能用机器人同化机器人,显然是个行家里手。

联盟史上最近几轮机器人湮灭和复兴交替,机器人的设计伦理一直在完善,其中有一条却从未更改。机器人之间的深度交流,需要被制约。

这是机器人根植于系统的反通天塔原则。

通天塔,远古传说中的一座塔,五湖四海的人聚在塔下,讲同一种语言,齐心协力,企盼从地面攀上天。

人类创造了机器人,历经最初的行业波浪式发展,学得经验和教训,不再允许机器人个体之间自发地深度传递或者交换数据信息。因为如果一旦某台的数据信息出问题,容易波及其他机器人,引起大范围系统瘫痪。当然这只是一个很小的顾虑,更大的顾虑是机器语言容易交流,在监管不力的情况下,如果意外地同化数据,则五湖四海的机器人就变成了通天塔下的壮劳力,在机器人自由意志或者人类其他力量的支配下,不知会对社会造成怎么的影响。

戊部研究材料,有一个方向是追求仿生,在功能和视觉上让机器人和人相处更和谐,另一个方向就是限制直接数据传输,就像人类一样,手一搭,两个人做不到心意尽知,只能通过外部可追踪的表达方式,一是一二是二地告诉对方,两个人才能互相明白。机器人发明之初,它们用的材质使得它们的互相交流简直畅通无阻,现如今,都已经弃用或者改进了,在反通天塔原则下,机器人越来越个性化,所使用材质也必须有效地隔绝它们的直接交流。

戊四姑娘学的是材料,对反通天塔原则可清楚了,她在机器人同化后使劲地瞅了瞅商檀安,敬佩之情一览无遗。

绯缡也敬佩,一直听闻癸部花样多,商檀安这一手,能突破材质局限,让人颇为惊艳。

她在场上徒手熬了两天,体力不太行了,这一天有了一条沟,光凭商檀安友情赠送的一柄小刀齿,她也建不起一个环形花圃,心里知道她就只是在场上摸摸索索维持着,倒也泰然。

听完大广播播报,绯缡蹲在沟边清理,暗中寻思,毕业后,商檀安要是有兴趣找她来兑现机器人定制工作室的承诺,那倒是极好的,凭他的能力,生意能慢慢做起来,如果是那样,她兴许应该说服他,给她入个股,好歹也预伏一条赚钱门道,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成绩 绯缡心里想着赚钱门道,便尽在盘算她自个毕业后的安排。这使得她默默地捡捡小石子儿掘掘野草根时,神情姿态显得很沉静,端地不骄不躁。

这是清野实践第三天,四年级毕业生此时悉数上场,各展神通,又掀起了新一轮的追赶气象。院方将最后这天的排名竞况每隔一小时用大喇叭广播一次,并且推送精彩看点。

绯缡将略干的野草铺到沟底,人坐了进去,拿着商檀安送的小匕首,一边来回抹着沟壁砾土屑,一边仰头观看精彩看点。

有个六人大组,竟然全是乙部生。他们把手头的破旧机器人拆了,也不再拘泥于人形,整出了一只说不出模样的怪东西,但是十分有趣实用,那长长的空管状尾巴往两边猛烈扫拂,便能扫出一块平地,往下快速旋钻,便能钻出一个坑道,往上翘起,还能制造吸龙卷,将土石抛射。

绯缡自我感觉已经榨不出自己多少体力了,便十分喜欢这样看看景,做点细巧活。

所以,精彩看点掠到A106地块,不仔细看,还看不见她人。她总在沟里。

至中午收工休息时,绯缡的地块早已跌出前十。她爬出沟,拍拍手,淡定地扯了黑头巾,立在地头吹风,吃营养剂。

越谦尘选择了午休段的实时信号屏蔽,经过同学的地块,远远打个招呼,一路前行。

“嗨,晏同学,这是你的地块?”

绯缡正看着大屏幕上继续推送的那乙部改造机器,闻言回头,微微眯眼看过去,认出是宿舍楼的层长。“是的。”她点头。

越谦尘快步走到她身旁,往两边瞧,夸道:“晏同学,你地里真干净。”

绯缡不知他所为何来,唇角保持着一丝淡淡笑意,并不接茬。

“我也来找找有没有可用的东西。”越谦尘立定在绯缡身边,叹了一声,不好意思地坦白道,“我地里是个跳舞机器人,都快不行了,工作效率太慢,我就想碰碰运气,看看同学们的废弃物里有没有可以利用的。”

“我这里没有。”绯缡实话道。

“我看出来了。”越谦尘展眉笑,“现在大家都在煎熬。哎,那上面是乙部樊承和何方裕他们的机器,他们把人形换成动物形,看样子好像有些部件能富余,待会儿我过去问问他们去。”

绯缡等了一秒,不见越谦尘拔脚走,心下略感奇怪,他怎的不着急去找。

越谦尘手插进工装裤袋,仰头观观大屏幕,脚尖随意地踢了踢小石子儿:“时间真是不够用,一晃上午就过去了,我地里还一团乱象。”

绯缡的眼眸下意识微垂,落在那颗骨碌碌滚动着的石子上,仿佛可以看见被带起的一小蓬扬尘。她瞟一眼自己本就灰扑扑的鞋面,没多话,移开视线,礼貌地又嗯一声回应,心里想得正相反。

对她来说,实践已近尾声,今天她四肢越发酸疼僵滞,没工具,也不打算为难自己拼命蛮干,唯坚持耳,所以觉得时间是熬人的。

“这怪物真有创意,晏同学,你觉得呢?”越谦尘和绯缡并立着,抬头眺着大屏幕,继续侃聊。

“嗯。确实。”

“如果他们再多找两个人组队,这怪物大概长得不用这么捉襟见肘,你说呢?”

绯缡其实啥都不想说,说话多费力气。“……嗯。”

“樊承以前好像是你邻居。他也搬到东宿区了,我在东宿区看见过他。”

“哦。”

越谦尘瞅瞅绯缡,见她反应平淡,便转了话。“虽然什么都没找到,不过走一圈松散一下,人又精神了。”他深深吸了口气,笑容更大,“晏同学,你趁着中午也休息一下,我再问问他们去,回去要继续努力了。”

“好,祝你顺利。”

越谦尘大踏步而去,没几步就在转弯时顺势回头望,晏绯缡早就背对着他,往机器人给她挖出的那条沟走,一会儿就跳了进去,隐没了大半个人。

夕阳西下,清野实践项目正式收官,大喇叭给出最终排名,绯缡位列第五十,商檀安那组依旧排名第一。大投影屏上,商檀安按照项目要求,正在恢复机器人领取之初的系统设置,绯缡便暗自点头,商檀安的成绩这么好,却如此淡定,没什么骄矜,看来他的精英排名就是这样一门一门好成绩稳稳换来的。

回到宿舍楼下搭升降梯时,她已疲乏得想马上栽床上睡过去。

“晏同学,这个实践项目总算结束了。”

绯缡一愣,醒神过来,认出又是斜对屋的层长,便礼节性地露出一抹笑:“是的。”

“你的成绩真好。”

“哦……谢谢。”绯缡暗暗惊奇,五十名难道已经算好了?

“要是你有机器人,你的成绩会更好,绝对有可能进前三。”

“不太可能。”绯缡摇头,商檀安那组四人包揽了前四位,她有机器人帮忙也插不进去,而且,商檀安等人用改系统这招,确实比她利用自由意志迂回请求见效大。

越谦尘一怔,笑道,“你谦虚了,就凭自己一双手,有这样的成绩,简直太难得了,要是以艰苦指数论成绩,你当之无愧为第一。”

对绯缡来说,事情过了就是过了,根本不会再去花时间惋惜哀叹一份成绩,那不是做无用功吗,更何况这门课的学分占比不重,她从弃用机器人那刻起,就知道优等成绩八成是没份了,给自己定的目标就只是要坚持,争取以勤勉风格打动老师,目前这结果大致圆满。

绯缡虽然不解邻居老在成绩上谈论不休,但不管怎样,邻居的话总是对她客气赞誉。“谢谢。”她点头道。

“我今天紧赶慢赶都来不及完成规划方案。”越谦尘说着,喟叹似地呼了一长口气。

“完成的人不多。”绯缡敛眸道,她发现,越谦尘这个人,说话时似乎有很多附加小动作,插裤袋,歪靠墙,踢小石子儿,还有这深呼吸。绯缡的保姆机器人阿二给她启蒙礼仪时,就讲过,和人说话,姿态要端凝。绯缡上淑女课,要求就更严格。不过,她在外碰到各式人,也不能拿自己习惯的这套强加别人,越谦尘这样,可能在别人眼里还是随性洒脱呢,绯缡懂这个道理。她对越谦尘其他动作也还犹可,就是很不惯他站在她旁边换气深呼吸,她也在呼吸的好不好。

绯缡端凝,挺直腰杆,连蹙眉偏转头都不曾。

升降梯到了他们那层,越谦尘彬彬有礼地等绯缡先行,随后快步跟上,和她在楼道里并排行。他侧目瞄瞄绯缡,见她只是前行,似乎讨论兴致不高,没有礼尚往来地询问他的清野成绩。

两人房门在即。“再见。”绯缡朝他微微颔首,开门进去。

越谦尘停在自己门口,扭头望向绯缡合拢的房门,过了片刻,才推门进屋。

他的成绩是十五,跳舞机器人被他拆开重组,效率提升近百分之一百。

晏绯缡连问都不问。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就有这么巧 清野实践过后,绯缡开始在东宿区踏实住下。

很快,她便感觉受不了。每天出入的人多,尤其是早晚和周末,实在嘈杂,一出升降梯,迎头就能看见楼层的公共休憩室总有人,没个清净时候。她便更多地耗在甲部大楼自己的工作间里,日日早出晚归。

这天,她带乙部新生施杰洛布置完拟景实验现场,烧火烧得全身汗水淋漓,工作间没备换洗衣物,便直接回了宿舍,那时候才刚黄昏模样。

在走道里,绯缡又瞧见斜对屋的房门大开着,不由轻轻蹙眉,越谦尘也不知怎么回事,好像不太在意隐私,老喜欢开着门,她出入碰到过几次。他又挺热情,但凡看见她,就要走出来,倚着门框和她隔着过道聊两句。

一回两回地,绯缡就觉得这样的环境越发拥挤,样样事都接地气得不得了,连打招呼都这般市井小民般热闹。

绯缡听着越谦尘屋里传来几个人的谈笑声,心忖她邻居的客人来得不少,她蹬蹬蹬踩着高靴,衣角带风,目不斜视走到自己房门口。

果不出意外,越谦尘那把熟悉的嗓音很快喊过来:“咦,晏同学,你回来了?”

“是的。”绯缡无奈转头,却是一讶,越谦尘厅中的客人有三四个,其中竟有商檀安,自清野最后一天清晨她还回帐篷包,他们就没有再联系过,此刻商檀安穿了一件浅色薄夹克,端了一杯茶,人看着神清气爽,只是眸中也极为意外。

“你这是怎么了?”越谦尘起身走向门口,似关心似调侃,语气一贯熟络。

绯缡这次接的带教演示项目,是一家工艺品作坊的火染冷萃机器人,工作时上百度的高温焰火就在鼻尖前方,速度不够快的话,熔解的颜料液就沾到身上,弄得黑色工装和筒靴上花点斑斓。

住西宿区和东宿区就是这点不便。前几年她做拟景实验,身上比这更狼狈,都不太打紧,从实验现场直接回自己的小别墅,根本不会落到别人眼里。现在她回东宿区,自地下车库出来,就遇到好几人对她稀奇瞧两眼,更不用说在升降梯里,人挤人地,着实尴尬。

“我做实验回来。”绯缡解释道。

“真是辛苦了。”越谦尘赞叹道,转头介绍,“我刚好有同学过来谈事情,哦,这位你应该也认识吧,癸部商檀安,去年我们一起合作过项目。”

绯缡瞟一眼商檀安,颔首道:“认识。”

“晏同学,好久不见。”商檀安绽开笑,温和招呼。

绯缡回了一个笑容:“你们忙。”说着,推门进屋了。

“这是甲四一位学长,她做的是拟景实验。”越谦尘转回屋来,给两位学弟说道。

“谦尘,怎么……这么巧?”商檀安忍不住道。他知道绯缡住这幢楼。全院学生中,宿管系统就给他无条件明示晏绯缡一人的宿舍地址,不过他从来没有造访过,也不觉得他应该上门,所以瞄过一眼,就没有特地记牢具体楼层房号。他也一向知道越谦尘住这楼,今天过来时越谦尘告诉他最近调换宿舍,商檀安没有怎么惊讶,东宿区的学生住得密集,每年因为各种原因调换宿舍也不稀奇。但商檀安实在没想到,越谦尘和晏绯缡这一向竟然门对门住着。

“就有这么巧,”越谦尘瞅着商檀安,笑着耸耸肩,“我也没想到。”

绯缡快速梳洗换装,拉开门再度出去。也是巧,越谦尘四人都齐齐站在走道里,貌似也要外出。

“晏同学,又要出去?”越谦尘意外道,上下一瞅她的模样,暗灰色上衣配纯黑丝缎裙,腕上隐隐露出一串墨绿珠,头发全部披散下来,蓬松中透出刚洗过的柔软。“有活动?”他开玩笑地探询道。

“我去工作室。”绯缡回道。瞧,东宿区这点也烦人,去哪儿都会有人问。人家也许只是随口闲聊,她也知道。但不回答就是不礼貌,回答次数多了,自己感觉不自由。

“不会吧?”越谦尘侧头笑,“今天是周五,再忙也要休息啦。”

“有点事。”绯缡淡淡道。

几人一同走在过道里,又一同搭升降梯,越谦尘对两个学弟打趣:“幸亏你们不是甲部的,不然天天像我们晏师姐这么辛苦。”

两个学弟也挺会说话:“是啊,我们必须像学长们一样努力才行。”

他们说的热闹,作为话引子的绯缡站在一角,眉眼不动,唇角礼节性略弯。

商檀安瞅一眼绯缡,又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他适时插了一句问话:“我们怎么过去?自己开自己车,还是合坐一辆?”这便把话题带走了。

“各自开吧,回来大家可以随意,你们说呢?”越谦尘看向两个学弟。

升降梯还算快,没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地下车库,越谦尘站在外侧,并不急着往外走,含笑向绯缡歪歪头,礼让她先行。这么一挡,商檀安和两个学弟自然也候着。

“谢谢,各位晚餐愉快。”绯缡说得礼貌,抬脚跨出去。

“晏同学,注意劳逸结合。”越谦尘扬声侃道。

绯缡扭头,露出一个笑脸,视线掠过越谦尘身后的商檀安,扭回头心中嘀咕,成绩好的人看来都很会安排时间,临近毕业万事忙碌,也不影响吃喝聚会。

她车子开出没多久,就接到商檀安视讯。

“今天真是非常巧,我不知道你就住在谦尘对面。最近还好吗?”

“不错,你呢?”

“我也不错。”商檀安笑着说明情况,“我和谦尘都在器房工作,现在快要毕业,介绍了两个学弟过去接手,今天周末有空,学弟向我们问些工作细节,约在谦尘这里。”

绯缡点头:“我在做传承教育里的第二个带教项目。”

“很忙吗?现在还要继续做?”

“不是,下周再继续。我现在去甲部大楼做自己毕业课题。”

“我的带教项目没你们拟景实验复杂,已经完成了,毕业课题还在做。”商檀安通报着自己的进展,想一想,嘱咐道,“听谦尘说你经常很晚回宿舍,一个人晚上开车要注意安全。”

“你和他很熟吗?”

“很熟,怎么了?”

绯缡顿一下,终于忍不住吐槽:“是不是这里大家都习惯不关门?他总是开着门。”

“哦……”商檀安倒不知道越谦尘有这种习惯,笑道,“这里住的人多,大家住熟了,比较随性吧,集体宿舍这些事难免的。”

绯缡点点头,心中一算,各家餐厅离东宿区车程都不远,这片刻也没别的可交流,便道:“还有其他的事吗?没事就挂了,祝你晚餐愉快。”

商檀安也习惯了她这么直白,回道:“好,周末愉快。”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时光飞逝 时光飞逝,又两月过去。

绯缡毕业课题报告提交这日,商檀安拨了视讯给她,说毕业工作的事情已经定了。

绯缡思忖,商檀安帮了她大忙,她到目前为止丁点酬劳都未付,便道:“我请你吃饭,见面谈,你喜欢哪家餐厅,或者到院外餐厅?”

“不用了,这两天同学践行宴有很多。”商檀安歉意道,“我就在甲部附近,方便的话我现在过来找你。”

“你的时间很紧?”绯缡见到商檀安一句话便问。

“单位要得急,希望我能马上过去,去之前我还要回摩邙一趟,和历奶奶说一声。”

“什么单位?”

“盖加星机器人研究所。”

绯缡不由挑眉赞道:“这个好,我在盖加星交流时那边导师带我去过,盖加大学机器人专业的几个客座教授都是从研究所特聘的。”

“是吗?你去过?”商檀安惊喜,笑起来,“我在机械九处,不过开始要流转锻炼。”

绯缡摇头抱歉道:“导师当时只带我借用了他们一个测试场地,其他不知道。”

商檀安没有再讨论他的工作单位,转而关切道:“你呢?毕业后去哪里?”

“回摩邙。”绯缡稍稍停顿,将自己打算合盘托出,“我想自己开一家工作室。”

商檀安挺意外,瞅瞅绯缡问道:“不是甲部想让你留在研究院吗?”

“你怎么知道?”

“我听你们甲部纪明达说的,说你导师非常欣赏你,想让你做研究助理。”

“八卦满天飞。”绯缡轻轻哼道,语气里露出一丝惆怅,“导师是跟我说的,我已经回绝了。”

“为什么?”

绯缡沉默一秒,直说道:“钱太少。”

商檀安不禁对绯缡看了又看:“那……自己开工作室有把握吗?”

“不知道,先试一试。”绯缡抿抿唇,“最多三年后买不成,按比例分。”

商檀安点点头,旋又想,她有母亲的一笔资产可以做启动资金,每月也有生活费,生活仍是宽裕的。她性格坚韧,知识技能也高,祖上仿佛有做生意的家学渊源,说不定她自己开业真能成了呢,比在东临领一份固定工资更能解三年之急。

“你什么时候走?”绯缡问道。

“下周三。”

“这么快?你们癸部的毕业答辩这么早就结束了?”

商檀安点点头:“还没有,我的答辩安排在明天。然后要归还工作室、宿舍,还有一些同学活动,后面几天事情挺多的,到时候也许就不特地过来告别了。”他又问道,“你的答辩安排在什么时候?”

“下下周。”

“真遗憾,不能来听你的答辩会了,你们甲部的历届答辩都十分精彩。”

绯缡眸中浮起笑意,过了半晌,望住商檀安。

“谢谢你。”她真心道。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商檀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他笑着摇摇头,站起身,诚恳道:“祝你开业大吉,一切顺利。”

“也祝你一切顺利,前途远大。”绯缡起身相送,看着他开门,忽然叫住道,“商檀安。”

商檀安扭头回望。

“如果……以后需要办手续,我随时配合。”绯缡保证道。

商檀安笑笑,点头。

第二天,绯缡查了癸部答辩报告会的安排表,驱车赶去。

不想,商檀安的答辩会人气很高,她到时,报告厅中乌压压坐了一大片,她差点没找到位置坐。

台上的商檀安穿了一身黑色正装,人很清润。含笑站在那里,头顶一排灯光,没有半点紧张拘谨。

绯缡瞅瞅他,忖度着这身衣服应该是他自己置办的,总不可能是历奶奶帮他定款型的。他审美观大致还行。

绯缡这么一岔念,突然就想起了她给他置办的六套高定正装都还在她的宿舍里,占了一大个箱子。

当初清水里二号的老宅被托管,她回去收拾个人物品,因为时间紧张,她只拿了自己的几套四季衣服,顺便把商檀安的衣服也拿了出来,一路大包小包地随身携带到盖加大学,完成交流项目后,又七包八裹带回东临,实在好一番折腾。本想着抽个时间给他送过去,也给自己减点负,可回来马不停蹄上传承教育这门课又带教新生,一拖二拖地彻底忘了,那一箱衣物便一直搁在宿舍的衣柜角落里。

绯缡寻思着这两天要赶紧把衣服给商檀安,不然等他走后,她又得扑哧扑哧把那大箱子拿回摩邙。

她这回毕业,在东临积了四年的物品全部要处理,若是以前,她必然都不要了,轻身回家。但今时不同往日,绯缡早就打算好,能穿的衣物还是要全部搬回去,免得她创业之初还要操心重新购衣这些生活细节。再加上她从老宅一路带出的几箱衣物,她毕业要搬回家的东西简直要订一个物流仓,偏生摩邙的新住处还没有落实,她没法像其他同学一样把东西先寄回去,只能等离开东临那一日随身带。

那一大堆衣服鞋子、陆续添置的装饰物,将浩浩荡荡跟着她回去,绯缡一想到这层,便忍不住头疼。

台上的商檀安仪容风度皆上佳,绯缡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他报告中的专业内容,但观他轻松自如侃侃而谈的样子,绯缡便觉得他的论点十分有信服力。

商檀安要是能回摩邙工作就好了。她暗中惋惜,盖加太远,若是他在摩邙,等她工作室开张了,请他闲时来做兼职系统师,他是一个挺好说话的人,即便她一时开不起很高的薪水,想必也能请他过来帮她参详一二,那就等于给工作室平添了一位高手,知根知底的他实在比别的陌生人好用太多了。

绯缡就这样一心二用,一边听着商檀安演讲,一边盘算着建工作室的零零总总细节。

“……感谢各位前来参加本次答辩会,我在东临的学业即将结束,这四年里,我受到了在座老师和同学无私的帮助和关怀,再次感谢大家。”

掌声响起,绯缡跟着起身鼓掌,没有忘记在院方答辩会参与调查表中,给商檀安勾选了全部的最优评价。

按照惯例,答辩会后有一个小小的茶点会,绯缡朝前方投了一眼,商檀安正被很多同学好友围着道恭喜,她悄悄地走向门口。

里侧一个角落,越谦尘正要向商檀安走去,无意一转头,看见门口一道身影,这时候就走的人不多,他稍稍多瞥了一下,不由眯起眼专注盯过去,神情若有疑惑。

那人团了一个优雅的淑女盘髻,着暗紫色礼裙,纤腰盈盈一束,侧脸端谨无笑意,裙摆一闪,便隐没在厅外。

章节目录 第122章 答辩 绯缡早起出发,在走道里走了几步,听到后面有脚步声。

“晏同学,这么早就去工作室?”

“是,越同学,你也很早。”

“没办法,现在要忙答辩,”越谦尘耸耸肩,侧头笑道,“你也忙吧?哦,昨天我癸部一个朋友已经答辩了,我好像看见你也去听了。”

绯缡走进升降梯,在一堆嘈杂地互问早安的学弟学妹中旋身站定,声音波澜不惊:“是的,正好有空,去听听癸部高手的报告。”

“我朋友的毕业课题确实精彩。”人多,越谦尘挨着绯缡站定,继续聊道,“他提出机器装甲到人体上后,系统由人实时指挥,第一条在系统执行中的重新体现,你怎么看?”

第一条,机器人无论何时都不能伤害人类。但人若是披了机器的强悍外壳,自己指挥自己行动,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纯粹的机器人,原本的人机两方转变为有机器装备的人和无机器装备的人,大家在内里都是人类了,第一条还能适用吗?

机器人的研究发展到如今这个阶段,一个新兴方向已呈现。

“规则由人定,自然由人改。”绯缡对正儿八经的学术探讨,答得倒不含糊。

“你是说,第一条在内腔载人机器人上会被抛弃?”越谦尘兴味盎然道。

“不知道,总要试过几代后再会有定论。”

“嗯,有道理。”越谦尘点着头,扬起眉道,“我这次的毕业课题也恰好关于体外装甲的外形构造。”

“唔。”

越谦尘俯头注视在绯缡的眼睫毛上,余光瞄到升降梯里人挤人,略一犹豫便按住他那篇论文的叙述,笑道:“今天晚上檀安请我还有其他一些朋友吃他的送别宴,正好可以和他们讨论讨论这个问题。”

绯缡知道商檀安有饭局,按毕业生的散伙饭惯例,她猜想他们会热闹到深更半夜,这天晚上便没有联系他送衣服。

这一忙,转眼又过两三天,绯缡下午在忙事,忽然接到商檀安视讯,立时大呼不好。

“晏同学,跟你说一声,我今天走了,以后你有事,视讯联络我。”

“你现在在哪里?”绯缡忙问道,瞅着他站的背景,“航空港?”

“是的,再过一会儿就要登舰了。”

“一会儿是多久?”绯缡蹙起眉头,有些发急,“我给你做的衣服一直忘了拿给你,我现在送到航空港,来得及吗?”

商檀安一愣,推辞道:“不用……”

绯缡截断道:“衣服是为你做的,除了你,没人能穿。”她再一次追问,“你还有多久登舰,我送过来赶得及吗?”

“真不用。”商檀安摇头道,“晏同学,谢谢你。时间不够了,而且我的行李已经全部通关检验了。你不用来,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那,”绯缡稍一沉吟,便道,“方便的话,你给我盖加的新地址,我给你寄过去。”

“晏同学,真的不要麻烦了,我要去报到了之后才会确定新住处。”商檀安仍是婉拒,“而且那边好像着装有统一规定,谢谢你,你不用给我寄。”

绯缡不惯推来请去,当下便有些沉默,只暗地发愁,那一箱子高定男装莫非还得拎回摩邙去。

“晏同学,我听谦尘讲,你去听我的答辩了,当时我有点紧张,没有注意到你。”

“正好有空就过去了。”绯缡赞,“你讲得非常好。”

“谢谢。你的答辩也一定特别精彩,可惜时间不赶巧,我听不成了。”商檀安耳边听到登舰提醒,刹住了话,含笑道,“晏同学,那我们以后有事再联络,祝你万事顺利。”

绯缡说了再见,挂断视讯,长长叹了一声。等他俩办离婚手续时,她连着其他该给的报酬把这箱衣服顺搭着再送,衣服该过时了吧,商檀安可能更不会要了。

这天晚上,她怏怏回转宿舍,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将那箱子拖出来,又不禁叹了好几下。

笃笃笃,传来敲门声。

绯缡动作一顿,这样找人的方式,除了斜对屋的越谦尘,不作第二人想。他曾经来敲门借把椅子,还敲门问过她一个专业问题,不知这次,又是所为何来?

绯缡拢着眉头,绕过地上的杂物,打开门。越谦尘大概参加了什么活动刚回来,衣服笔挺,头发也打理过,站得也很正,看见她便绽笑:“晏同学,我看到你的答辩排期了,到时候一定要去拜听。”

东临的答辩会只要上了排期,对全院公布时间地点,那是必过的。不过,有多少人前来参与旁听,那是不定的。有时候课题太过偏门,有兴趣来听的人就会很少,四年里最后一次报告,若是只来稀稀落落丁点人,总是不得劲儿,于是很多人会广邀同学朋友前去旁听,受到邀请的人那几乎是必去捧个人气的。

绯缡虽然没有邀请谁,也不在乎人多人少,但越谦尘主动要去观摩她的答辩会,那便是一份友善之情,绯缡真诚道:“谢谢。”

“我的排期也出来了,是在你答辩日的下午,晏同学,你有空过来吗?”

“这……”绯缡略微为难,实话道,“我们甲部也有同学在下午答辩,因为我们甲部人少,大家都要参加的,我恐怕不能去你的答辩会。”

“这样啊,”越谦尘脸上难免失望,却很快扬起笑容道,“那没事没事,我们丙部的人足够多了。”

绯缡答辩那日,她环视下方,前三排全是她甲部同学,越谦尘坐在第四排,她看见了。

答辩结束,茶点小会时,同学们一个个上前来拥抱恭贺,越谦尘微笑过来,等同学走过,他立到绯缡面前。

他望着她,笑容更大,像其他人一样伸手环住她,贴了贴脸,在她发髻边说道:“晏同学,恭喜你,完成学业。”停了一停,又补道,“你的报告太精彩了。”

他退开去。

绯缡受过正规淑女礼仪教程,站得巍然不动,面部盈盈浅笑,千篇一律道谢:“谢谢你来旁听,也提前恭喜你,即将完成答辩。”

“你不能来,真是遗憾。”越谦尘微微敛眸道。

章节目录 第123章 远去的背影 这天晚上,越谦尘再度敲开绯缡的房门,目光往里一扫,瞥到客厅地上横放的箱子:“晏同学,你要开始收拾了?动作这么快?今天答辩成功,没有和同学吃饭?我吃到现在才回来,带回来两罐饮料,要不要喝?我们一人一罐,庆祝东临生涯结束。”

绯缡抬眸,觉着越谦尘好似有点兴奋过度。“不了,你留着自己喝吧,我也和同学刚吃完饭回来,已经很饱了。”

“晏同学,喝吧,这是我从餐厅截留回来的。”越谦尘笑,“我们门对门住着,今天同时完成答辩,说起来应该一起吃饭庆祝的,不过我知道你忙,请你吃饭,你大概是没空的。”他顿一下,扬起手中的饮料罐,又改了口风,“怎样,你要是觉得饮料喝不下的话,我明天请你吃饭吧。我们毕业了,是一件大喜事,我现在到处找人吃饭分享喜悦,我们邻居也该吃一顿。随便你定时间,中午,晚上,明天,后天……”

“越同学,我知道你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毕业了。不过,吃饭不必了,这两天我们甲部的饭局都排满了,实在抽不出时间。谢谢你。”绯缡微微一笑,“时间不早了,大家该休息了,晚安。”

越谦尘望着绯缡,过片刻摇摇饮料罐:“这个也不要?”

“我晚餐后没有再进食的习惯。”

越谦尘呵呵笑出声,提脚往后退一步,站在廊道里歪歪头:“好习惯。晏同学,晚安。”

“晚安。”绯缡合上了门,蹙眉摇头,历年毕业季,总有人兴奋得不知道该怎么办,说胡话,做一些傻兮兮的举动。

越谦尘盯着绯缡的门,半天不动弹,弯起的嘴角慢慢收下来。他朝两边的廊道看看,夜深人静,整条通廊白得透亮,没人出来。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他沉默地旋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从这天起,一直到离开东临,绯缡再也没有频繁看到斜对屋敞着门。

东临生涯的结束,对别人来说,是一个重大时刻,是人生中必须抒发纪念和感怀的事件。绯缡没有这样郑重的情怀。几乎在答辩结束的那一刻,她就把她的东临生涯爽快地归入了过去。

东临就跟她上过的小学中学没什么两样。当然,她收获了专业知识。哦,期间还给自己硬扯了一个摩邙老乡做名义丈夫。其余真的是没啥特别的了。

她得着眼未来。

绯缡在最后的几日里,规律地作息,必要时应邀参加几个甲部同学的送别会,其余大把时间都用来认真规划自己回摩邙后的生活俗务。

她回摩邙没住处,要收拾带走的东西又拉拉杂杂一大堆,答辩后便不忙着退宿舍,先做计划找住处。

绯缡自然是属意仍在芷桑区住,这样她还能时不时去家门口看顾一眼。只是芷桑区的酒店很贵,长期住下去便是很大的一笔开支。芷桑区可用来经营工作室的场地都是宅院型,贵是肯定的,且还规定购买或承租人只限于通过摩邙行业大师资格认证的人。绯缡才毕业,连最起码的工作经验都没有,自然连申请资格都没有。

上三区都是这样,她果断将目光放到下六区。怎奈她对下六区唯一稍稍熟悉的只有商檀安和历奶奶居住的雪栗区。商檀安和她约定,各自的生活圈接触不要太密,绯缡深以为然,便在其他五区里权衡。

时间不等人,宿舍里满地乱铺的箱子到了摩邙,总要有地方存放才是,绯缡坐在益发局促的宿舍客厅里,一家家地挑着旅馆,最后在榉葛区匆匆定了一个套间,这才放心去订回程票。

走的那天,航空港服务机器人先来搬运她的行李箱。那时候假期已经开始,同一楼层的学弟学妹们走得七七八八,出入的人日益稀少,楼道里很清净,服务机器人小队倒也没有打扰到别人。

绯缡开着门,看着她的箱子们流水似地被提出来。

正忙纷纷间,宿管处的家政机器人也到了,操着浑厚的声音道:“晏绯缡小姐,感谢您在东临研究院东宿区居住的日子,在您退屋离开之前,按宿管流程规定,需要进行房屋状况检查,请问您的宿舍现在方便接受检查吗?”

“方便。”

斜对屋打开了门,越谦尘正要跨出来,见状停在门口,打量着绯缡门前这一大摊。绯缡立即致歉道:“越同学,不好意思,我今天退屋,门口有点乱,你可以出来,不妨碍你的。”

“你要走了?”

“是的。”

越谦尘瞅瞅绯缡,说道:“你东西很多,那你慢慢搬。”他转进了屋。

“晏绯缡小姐,你的宿舍完好无损,符合归还条件。从现在开始,您还可以申请四个小时的缓冲时间使用该屋,请注意,四个小时后,门禁状态会发生改变,您不再是该屋的入住人,因此,请您务必不要将私人物品遗落在内。”

“我知道。”绯缡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四下环顾一圈,“我不需要缓冲时间。”

“好的,那么,现在我就帮您正式退屋。”

机器人彬彬有礼地等她先出了屋,将门关上,露出一脸和蔼笑容:“晏绯缡小姐,今天真是又高兴又伤感,您要离开我们东临学院了,我为您骄傲,以后还请您照顾好您自己,生活事业顺顺利利,能为我们东临争光就去争光。您有空时,常回来看看。”

绯缡纵然对未来把握不定,此时见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胖大叔机器人给了这么一段诙谐煽情的告别词,嘴角不由翘起:“好的,我尽量努力。”

越谦尘敞着门,翘腿坐在客厅当中,看着走廊里的绯缡挽着小外套,和家政大叔言笑晏晏,拥抱告别。

绯缡一抬眉,望进斜对屋,见里头和她先前差不多,也是堆了很多杂物,倒不便上前,立在廊道里微微颔首:“越同学,再见。”

越谦尘嘴唇微翕,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晏同学,一路顺风。”

“你也是。”绯缡礼貌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哒哒哒,黑色高靴踩在廊道上。越谦尘看着她秀挺的后影,一会儿就转出了走廊尽头。

章节目录 第124章 起步唯艰 绯缡知道起步很难,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想到瘀滞的境况会这样磨人。

她已经在榉葛区的旅馆住了一个月,工作室没有任何推进。

起先,她心急,一边在寻觅好的地点,一边先到星网上建了一间网室试水,岂料石沉网底,根本没有反响。

她殚精竭虑熬夜拟出的工作室名字、承接业务说明,至今唯有一次被浏览过。绯缡当时期望并不高,见到那一次浏览,也难抑兴奋,她在旅馆里守了一整天,盼着那一次浏览的谁回头再来细问两句,盼到第二天也没盼着。现在,她知道了,首次浏览是星网的管理监伺器给的。

她的网上工作室叫石木家的红头巾,纪念老爷子、老爹,还有她自己。晏家祖上爷孙三代从星际行商做到星际贸易商,最近父子两代摩邙文明技匠大师,现在她还只是他们的红头巾。

绯缡原先对自己也要成为摩邙文明技匠大师这个目标,本身没有很浓厚的兴趣,也没有很强的企图心,只是觉得在这长长的一辈子中,不拘哪段闲时,锻炼出一点特殊才艺,争取一下弄出个一门三大师,便是一则家族佳话,老爷子和老爹若地下有知,想必是宽慰的。

可自打那乌拉尔的廖尔兄妹冒出来,分了她的家,绯缡就将摩邙文明技匠大师这头衔当成了必定要达成的任务。以后她这支顺延家族优良传统,每一代都是大师,荣膺摩邙特殊贡献家族,便可拥有族徽。

绯缡连族徽设计图案都想好了,一块大石托底,其上搁一根木头,缚一方红头巾,大致是这样的。

所以,星网上的拟景设计工作室,石木家的红头巾,暗含着她对自己的期许,就开张了。

开张等一月,未等到一个客户。

绯缡做事讲效率,也讲实事求是,她当初给自己定的试水期是三个月,也就是说,头三个月里能接到一笔业务,不管大小,那就等于开起了好头。但一个月悄然无声地过去,连次询问都没有,她还是急了。

她在分析原因。

星网上,各种工作室不胜枚举,奇特偏门永远不会没有市场,更何况她的业务范围还是高端定制机器人的必要环节。绯缡按自己的能力细致地罗列了不少可承接的业务范围,比如设计布景、设计作业流程、精修拟景报告、协同系统整合,甚至还说明可外派拟景执行人员,当然目前就是她自己。她还特地写明地点不限,除摩邙本星球外,外星球都可去,上门给客户做拟景,服务态度都亲和到这程度了。

按理,会有机器人设计单位或者制造作坊入内瞅两眼的。

不过,这事真不按理走。

绯缡蹙眉分析过后,感觉最大的问题出在她的工作室没有提供地址。

在星网上,顶尖品牌的工作室不必说,有没有具体地址都不妨碍人们主动去接洽,但是绯缡这种新开业的小工作室,归口在摩邙星网自由工作室专区,星外客户能瞄到它都费劲,主要还是面向摩邙本地客户源。

绯缡注意到,几乎所有的新开小工作室都清晰地给出了具体经营地,正规又坦然,没地址的工作室自然而然在客户心理上降低了一档。人家一看,石木家的红头巾光有名字,没有过往业务,这点尚能理解,但连地址都提供不出,不知隐在哪旮旯,那就是不仅没信誉,连上门找实际保证都不行,所以肯定飘过去寻别家了。

绯缡当初给自家机器人升级,给自由者公会的发单要求不也是实名并且明示住址吗?

她想通这层客户心理,便日日愁,固定地址对工作室的业务开展如此紧要,她目前还寻不到合适的。

这件事像一团乱麻,一个结套着一个结,令她纠结万分。

最开始,她了解下来,一到三区的工作室售租要求高,她资历没到,只能在下六区开业。绯缡有母亲的一笔资金,虽还不用在价位上太忧心,但为长远计,尽量精打细算着挑选。没过多久,她就发现,下六区的工作室无论租售,都有一个小规定,承接人必须填固定住处,不然申请流程怎么也走不下去。

旅馆是不行的。

用旅馆的地址,便须得有十年以上租约,才能算固定住处。

绯缡于是想,旅馆本来就是临时过渡的,索性她也学商檀安,给自己在下六区申请一套住房。

她是摩邙公民,芷桑区的住宅被托管,按道理她可以向市政厅申请住屋。问题就在于,她和商檀安已婚,而商檀安和历奶奶早就在市政厅备案了不限期的邻里互助共住合约,他们俩又没有在婚姻注册后及时增补合约条款,所以房屋管理处就自动默认,绯缡作为商檀安的利益共同体,也同意继续维持和历奶奶的合约。

现在,绯缡若要申请住房,首先她要惊动商檀安,先解除和历奶奶的旧合约,以夫妻名义重新申请,当然还可以带着历奶奶重签邻里互助合约,要是不管历奶奶了,那就送历奶奶去福利机构。

绯缡咨询完后,就知道这条路不通了,她没法单独在下六区轮候到一套住房。

她和商檀安,早有约定,互相不靠近对方的生活圈。她不可能因为自己一点事,去扰到历奶奶。

然后她又想,咬咬牙吧,毕竟安居也是头等大事,那就把妈妈的钱掰成两半花,在下六区买一处小公寓,再找一处小工作室开业。

然而打听下来,她才知道下六区的民宅只申请,不售卖。

这下她真正着急了,买不到,也轮候不着,她没有固定住处,连带工作室都不能申购或者承租。

看来看去,唯有回到十年以上的旅馆租约这一条,继续权衡。

那一条其实是针对来摩邙创业的外星球居民的。不过,条文上不会明说,免得外星球居民感觉被区别对待。所以,有两点限制要求,旅馆租在哪区,工作室就只能在哪区,并且,只能租,不能买。当然,到了行业大师级资格,一到三区的稀有又精品的工作室场地一样敞开门欢迎购买。

绯缡和商檀安的婚约,曾经助了她,此时也束了她,她在住处一事上被卡,左思右想,跟旅馆侍应机器人说,她要签十年合约。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第十区 没多久,在外星旅游的旅馆主视讯回话。人倒是很热情,但张口就要绯缡预付一半,那是五年房租。

“小姐,你想,你迟早要付的,现在早付看着是一大笔钱,但我这旅馆有淡季价格和旺季价格,这会儿咱摩邙在过年,到处欢庆表演,正是旺季,你这个月住着,我老实跟你讲,付的是旺季价格。可是,你要是愿意一签十年先付一半,我讲究对客人爽气,我们也不管淡旺季了,就给你十年全部按淡季价算,你想想,这优惠折扣有多少,是吧?你先付五年一点也不亏,是吧?这样我们大家都定定心心地好安排。”

绯缡不笨,没一口答应。“我考虑一下。”

她去了解其他旅馆,同时实地考察各区的工作室,忙了两三日,旅馆主又来视讯。

“小姐,你考虑得怎么样啊?我想了想,五年一付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难得你这么诚心,想在我的店里长期住,这样吧,你先付三年,但是每一个月还照付房租,现金要是有困难的话,我们店是允许用社会贡献积分抵的,你放心。我们就把事情定下来,相当于你头五年的定金在两年里慢慢付,这样你也宽松些,等你付完了五年,我就把你后五年的房租分摊到八年里,你每个月的支出就更少了,你看这样多划算。”

绯缡听着这一堆复杂算法,默默眨了一下眼睛。其实,她打听下来,针对长期租客,三成定金是比较通行的收费模式,当然确实也有旅馆张嘴喊四成和五成的。

小细节她不纠缠,关键是榉葛区的几幢创业工作室大楼看着还可以,有几套室内面积大,数层打通,非常空旷,正好可以随她搭建室内拟景,另有一套竟然是稀有的独户型,是原有一家活动中心改建的,室外也可以利用,绯缡看过图片介绍,也去实地绕外圈探访过,十分心仪,便打定主意,就在榉葛区申请工作室。

“好。”

“小姐真是爽快人。”旅馆主高兴道,“我们马上签约。”

签约后,绯缡立即申请租赁工作室。谁说好事不多磨呢,申请租赁流程比较复杂,她得向市政厅拟一份详尽的创业报告,经过专业分析小组的可行性和社会友好度预估,还要对从业者的专业技能经验评分,分高者优先轮候到。

一个月眨眼又过去了。

“晏绯缡小姐,顺便向您提醒一下,下一周是月租交付期。”旅馆的侍应机器人送进来一份晚餐,临走恭敬地说道。

绯缡掀眉,点了下头:“现在可以付吗?”

“当然可以。”机器人笑开花。

绯缡连晚餐盒都没有打开,这便要上系统付钱。她忽然想起一事,指尖一停,咨询道:“是不是社会贡献积分可以抵现支付月租?”

“是的。”

绯缡前一阵才支付了三年的房租,对现在坐吃山空的她来说,那是一笔蛮大的款项。时间一天天过,吃吃喝喝都在按部就班做,一顿都不落下,而工作室迟迟开不起来,她时刻惦记着三年后百分之四十二的目标,心理上的紧迫感越来越盛,决定在财务上必须能省一分是一分。

工作室开起来,就要不怕辛苦挣钱;工作室还没开起来,就要不怕辛苦省钱,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大体方略。

于是她便选中社会贡献积分,新奇尝试了一次,还真抵掉了一月房租,顿时觉得这付款方式非常人道,她那么多社会贡献积分,常年躺着不知有啥用,现在可以发挥经济效益了。

绯缡日日在旅馆里等着工作室的租赁结果,守着网上的工作室,也去摩邙的创业者交流区听听心得,这天她听到有人在说当初申请工作室场地的历程,说是申请前有份工作经历很重要,这样就表明申请人在努力学习社会经验和管理经验,为自己创业在蓄力准备。

绯缡细细地琢磨了一番,更是坚定了心中的规划。她这样坐等不是良策,早就有意去找份短期工作,一来,她统计出目前榉葛区工作室的平均轮候期是半年,她在这半年里白白守着太浪费时间,二来,若是先找份工作,就能有收入,好歹能减轻些只出帐不入帐的焦虑,三来,她可以给自己在工作室申请的考评点上增添得分筹码,更重要的是,她确实有必要多考察一下摩邙机器人设计制造行业,毕竟她要扎到这行业里去找财路了。

找工作的过程挺顺利,她才将个人信息挂出,就被一家机器人服务公司挑中,直接视讯面试。

“晏绯缡女士,您具有机械研究学位,申请机器人设计相关工作,我们公司有设计业务板块,但目前没有空缺,您愿意先接受管理培训岗位,在各部门轮转吗?”机器人面试官一板一眼问道。

这个挺好,能锻炼人,绯缡最近也在盘算,她的拟景设计业务以后要做大,免不了要对产业上下游有通局观。她干脆应道:“愿意。”

第二天她就按地址找过去上工。

公司位于摩邙第十区,综合产业区。摩邙地理上说这是非宜居区,所以离绯缡居住的榉葛区非常非常远。绯缡驾着车,从远处半空俯瞰,大片的屋顶呈现出褐色与绿色,和自然景观挺融合,看着也蛮赏心悦目。

她落地进入,就被大大惊呆。

只见一个无比深宏的室内广场,一大半空间都被肃立的机器人占据,它们被一方阵一方阵地移送到中心一个八面体球形房间。每面墙体都连接了巨大的管道。

“跟我来。”接待的管理机器人面无表情道。

运载车没有顶棚,也没有座位,机器人上了车框,笔挺挺地站着。绯缡跟上去,瞅瞅机器人,它没有其他提示,她便试着扶住车框栏杆站好。

运载车启动,绯缡的脸颊旁撩动起一丝风,若有若无地裹了机器人仿生皮肤的陈旧味扑到鼻端,她不作声地提气深呼吸,仔细辨味,却又不太明显,反倒感觉出一丝野外的青草花香,当即便明白室内一定是用了仿嗅系统营造自然气息,以掩去不友好的味道。

绯缡再抬眸,瞥向头顶的蓝天白云,做得也挺心旷神怡,心中估摸这是一个处理报废机器人的封闭分解场。

章节目录 第126章 人做的工作 “晏绯缡女士,这是您的工作区。”机器人指道。

又长又阔的传输带转了一个弯,绞成一个水滴状的空心区域,附近,也有五六条流水线如此绕出了小环弯,每个弯内都有人身穿工作衣,戴着防护手套,或坐或立,不时伸手拨着传输带上的东西翻件。

绯缡面前的传输带环弯里空着人,她便按照管理机器人的示意,进入弯内。舒缓的音乐立时响起,声量刚刚好。

“试工期半小时,半小时后,如果没有车来接您,就表明您通过试工,劳动合同正式生效,整班当值时间到下午五点,其他事项可在茶歇时段阅读推送通知。”

管理机器人交代完,转身就走了。

绯缡望向附近几处流水线环弯内的人,没有人瞥向她这处。她收回目光,低头仔细扫视输送过来的东西,挺杂乱,各种机器人零部件都有,大部分都有碎裂残缺。

机器人分解后,零配件经过一系列自动筛选,又经过拆剥,各种杂料输送到这块人工区进行拾遗补漏。

绯缡的工作是,守在这段流水线,人工挑拣适用零配件。

工作很轻松,听音乐瞅着就行,因为前面的自动筛选过程其实很高效,到达人工区段时,几乎都是废料,基本用不着抬胳膊费力分拣。

绯缡自小到大,这是头一回在外头正儿八经上工挣钱攒经验,她很认真地对待,站得端正,很严谨地观察这些碎部件,心中快速分析着它们大概自哪类机器人身上分解出来,有无再利用价值。

音乐声停顿,茶歇提示音刚要响起,她终于看到了手掌的仿生皮肤层,底下的埋线金属没被剥离干净。这肯定还能用,她便速速伸手,将它挑出来拨到精料处理线。

附近几处的人纷纷走出工作区,上了一旁等候的运载车。绯缡便也随大流跟过去。这下,她忽而意识到半个小时早过了,看来她已经试工合格了。

这工作相当于敲定了。她暗中评估道,工作内容很简单。

“小姑娘,你新来的?”一个中年阿姨绽开笑招呼。

“是的,大家好。”绯缡露了一个礼节性浅笑,微微颔首,一瞅车上的四男两女,便站到阿姨旁边,扶着栏杆。

“呵呵,好。”另一侧的青年男子咧嘴应道,上下打量着绯缡,目光肆意得让绯缡直接无声无息盯过去对视一眼,那男子的唇角都快咧到脸中间去了,兴奋道,“哎呀,来了一个新人了,欢迎欢迎。”

“啧,瞧你乐的,新人妹子关你啥事?”中年阿姨里侧的矮个子女孩出声呛道,“你工作时没出小差吧,今天状态没起来,怎么不跳舞了?”

“我想什么时候跳就什么时候。”男子一撇嘴,阴阳怪气调笑道,“大妞,你管得宽。”

绯缡垂下眸,心中升起厌烦,这两人一听就好生粗俗,一车上就他俩人蹦豆子似地斗嘴。

其他几人倒没怎样,一个男的中规中矩朝她瞧一眼,另一个长得老实巴交的男人朝她点头表示友好,还有一个神情漠然,比平时的绯缡还不如,木着脸,扫一眼她,继续木着脸。

不知是否因为长时间在封闭的分解场工作,还是因为拟合光照带来的色差,他们的脸色看起来都偏沉暗。

休息室在这个分解场的一角隔断里,没什么陈设,只有一台食品取料机,提供营养剂和合成饮品,再有一张大桌子,大家围桌而坐。

“小姑娘,这些都是免费的,不过不能拿出去吃。”中年阿姨热心介绍着,捧了一杯饮料后,又教绯缡也取了一杯,坐定到她面前,摆开架势唠嗑,“你住哪里呀?”

“榉葛区。”绯缡品了一口,在口腔里含了一下,硬咽下去。

“哟,第五区,好地方。”年轻女孩望向她,“你怎么不就近在五区找工作?”

“一时没有。”绯缡垂眸又饮一口,暗想莫不是下六区里还分好坏。

“工作就这样,远近哪能自己想就想着了。”中年阿姨摇摇头,又问,“那你怎么过来的?”

“开车。”

年轻女孩鼓出眼睛,绯缡心中一愣,又扫到坐在对面远端的几个男人都向她望过来,便下意识道:“我第一天上班,对路线不熟,就租了一辆车。”

年轻女孩恍然大悟:“我第一天上班,也想租辆车直接过来,这地方偏得要死,公共悬浮车要转好多趟,我家雪栗区的,离这儿也相当远。”

绯缡一听,这女孩和商檀安一个区,便笑一笑,眼眸里倒真有了几分亲和。

“那你今天下班还开车回去啊?”中年阿姨道。

“那肯定的,租的车要还回去的,”年轻女孩抢着话,对绯缡点拨道,“你以后准备怎么来回,坐公共悬浮车?”

“嗯。”绯缡心中真有此打算了。

“我跟你说,没坚持多久,你就会受不了的。”女孩叽喳道。

中年阿姨紧接着也道:“以后说不定还要有晚班,来来回回太累了,你让公司帮你申租一间宿舍,像我们一样都在附近住,上工方便。”

“晚班?”

“对呀,我们还有一个晚班,好多人专门喜欢做晚班,补贴多,白天还可以做点别的事,也挺好的。不过白班晚班都有可能临时缺人,咱们这些人就得被系统抽调换岗,所以还是住得近比较好。”

绯缡没在晚班上多纠结,心想这事还很遥远,再说即便临时安排一两个晚班,别人能做,她必然也做得到,以前她在东临研究院做实践项目,为赶进度,通宵也试过,完全不足为惧。

“就是,让公司帮你申请,”年轻女孩在一旁点头评说,瞟向那几个男人,又半真半假向那斗过嘴的年青男子剜一眼,哼道,“当初我进来,王姨还没进来,没人向我这个新人提点,我自己去找宿舍的,白出了佣金。”她转向绯缡,强调道,“公司申请,可以省下佣金。”

“谢谢,我知道了。”

绯缡这样沉静的性子令年青男子对她又连瞧几眼,才对女孩道:“我哪知道你想要挤到那边去,再说,公司申请和自己找,那点佣金差得了多少,你进来抵一个人,公司拿用人补贴,在你头上多少钱都赚走了,你还斤斤计较它没给你付这点佣金?”

“就是它让我工作卖力气,它自己还能拿补贴,我才更气不过那点佣金,抠门。”女孩恨恨道。

“公司用我们,会有补贴?”绯缡奇道。

“补贴力度还不小咧。”年青男子立即给绯缡科普,“据说我们这种岗位,得到的政府补贴都可以给我们发薪水了,公司可赚翻了,等于白请人干活。”

绯缡心中一动,这条款不错,她得好好研究利用,以后就不怕请小工付工钱了。

“有我们人做的工作,就不错了。我们赚我们的,公司赚公司的。”阿姨摆摆手道,说起了其他闲话,“我隔壁屋的那男的,以前每天清早五点起床,规律得不得了,最近连续五六天都一直睡在屋里,我估计他没工作了,那样才烦心呢。”

王姨说的这件事只引得女孩耸了耸肩:“可怜的人。”那些男同事照样大口喝着合成饮品,仿佛没听进去一样,表情稀松平常地唠着闲嗑。

章节目录 第127章 估量 绯缡话少,和王姨还有雪栗区的女孩说几句就搭不下去,和那些男人更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不过这是她上工第一天,倒也不甚打眼。新人事事陌生,插不上话正常合理,别人只以为她大概属于乖巧型女孩。

她就这样勉强和同事们认识了。

那个爱说话的年轻男子在茶歇结束后回去工作,没多久就耸肩缩背跳起舞,张牙舞爪活像全身在狂抽筋,绯缡头一回瞥到,着实惊诧,瞅着其他人好像见怪不怪,她便敛眸继续守着流水线。

事实上,一天做下来,绯缡观察到这些人都不像她站得直,中年阿姨喜欢坐在转椅上,来自雪栗区的女孩喜欢摇头晃脑,大概挺享受音乐,那个老实巴交的男子经常在工作环弯内踱来踱去,面部僵冷的男子则会转动脖子,隔一段时间仰头望望屋顶的拟合天空。

下班后,绯缡跟着这群人站上运载车,回到更衣室脱下工作服。她收好储格一转头,便察觉那雪栗区的女孩频频瞟过来,目光甚是古怪。

“哟,这衣服好看。”王姨直接啧啧。

绯缡今天穿了一身浅灰套裙来上班。她的衣服都是相熟的高定动作室每季给她推送服务的,邙翼每年也给她送一批联盟流行款。去年和晏青衿打析产官司,芷桑区清水里祖宅被托管后,她匆匆拿了几箱衣物出来,绝大部分仍放在祖宅里。今天为上班选的这身,裁剪适中,衬得人窈窕又娴静,看起来极规矩的。

绯缡望了望她的女性同事。脱下工装后的王姨,身上长袖长裤,靛青色,绯缡即使没有专研过布艺,也能看出那是廉价品,样式更是不用提,直筒筒地从头套到脚,似乎王姨人到中年,完全放弃了对衣装品味的兴趣。

而那雪栗区的女孩,穿着一身嫩黄连衣裙,裙下又露出一层正黄的阔纱笼的裤边,层层叠叠很飘逸。如果绯缡在雪栗或者榉葛区经常逛逛街,便会知道这样的轻潮衣服,在时下是很流行的。

不过,这些漂亮衣服总体就像风中的泡沫一样,初看泛着五颜六色的艳光,但经不得哪怕多一秒的审视。它们的款式也没有定性,一潮接一潮,倏忽变幻得快,但买下来后却会像顽固分子一样,要在女孩衣柜里尽可能多地盘踞一阵。

雪栗区的女孩瞅瞅绯缡,唇角扯出一抹笑容:“你哪儿买的呀?”也不说好看,也不说不好看。那王姨瞥了女孩一眼,要笑不笑的。

“别人送的。”绯缡答着,瞅瞅她的女同事们,“今天第一天上班,怕不正式。”

嗨--,女孩一声笑,音色高敞起来:“我第一天上班,也是,左挑不好,右挑不好,嘁,来了才知道,就是个破地方,用不着我们多操心衣服搭配。”她再看看绯缡身上,很大方地点评,“我刚以为你从哪儿抢到的尾货呢,原来别人送你的呀,难怪衣服颜色看着有点老气,有点不太衬你,不过,还是很好看哦。”

“……嗯。”绯缡微微点头。

三人出了女更衣室,那四个男同事也换衣出来了,走在她们前方几步远。

听到脚步声,喜欢和雪栗区女孩搭腔的抽筋男子回头瞧。“呦呵,大妞,一下班就精神了啊,当班时怎么没活力?”他停下脚步,对着雪栗区女孩调侃着,眼睛却在绯缡身上三瞄四瞄。

其他几人便也跟着回转头来。他们无一例外都对绯缡多看了几眼。

绯缡不作声,跟着女同事们走上前,两拨人混在一起,朝门口去。雪栗区的女孩咋咋呼呼地和抽筋男对呛:“要你管呀?”

抽筋男就笑得好不开心。其他人要么呵呵地跟着也笑,要么就不说话,反正足够热闹了。

到了门口,绯缡道了一声再见,向停车角落走去。

“你租的就是这辆车啊?”雪栗区女孩指着澄蓝悬浮车,问道。

其他人也望去,再望望绯缡,眼里都有些估量。

“嗯。明天见。”

车子升空,她瞄了瞄前方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绿色的褐色的屋顶,绿的像植被,褐的像土壤,现在她知道号称第十区的产业区在摩邙地图上看着像美丽宽阔的自然风光,实际都是和她芷桑区的祖宅防护罩差不多的,屋顶用了伪色,不同的是,祖宅防护罩用到时才打开,这里底下却不知道有多少像这样的公司建筑,时时刻刻遮着伪自然的屋顶。

那几个男男女女的同事沿着地面的路走,有人抬头望向她的车。

这一晚,绯缡回到榉葛区的泉生旅馆,稍稍考虑一下是否离职。说实话,第一天上班的体验有些失望。

工作环境不太好,工作内容有些枯燥,同事们相处有点心累。

只想了片刻,她就否决了这个念头。这只是一份过渡性工作,她不能追求如何完美。想当初,商檀安到她家升级机器人系统,她不也把他安排在机器人休息室与机器人为伍吗?他就认真做事,没嫌弃过。

至于工作内容,流水线上能见到这么多分解的机器人零部件,而不是研究院里的模型和实验样机,也挺能开拓眼界的。何况,管理培训生还要轮岗到其他工种见识新事物。

同事相处更是硬着头皮也要去适应,以后她接洽生意,和人打交道的地方很多。其实现在也没多困难,工作时各管各线,只有茶歇或者下工的一点点时间才需要相处。

她第一份工作,不能才开始就不做了,现在劳动合同已正式成立,违约金不说,个人工作信用上第一笔就这么难看,绯缡是不愿的。而且,若是这样上工一日就离职,她再寻其他工作怕是不便的,这样的工作记录怎么能让评估专家相信她有毅力应对创业中的困难。

好歹要坚持到工作室租下来再离职,这样信用上才合乎逻辑。就当是在空窗期一次历练,多见见人,多见见事,有利于她自己接单做生意。定下策略,绯缡当晚就打开衣箱,挑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深麻旧衣服。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宿社 三天后,女孩下班后稀奇地问:“你还租着车?”

“租期一周,不可以早退。”

女孩了然,再道:“那你一周以后是打算坐公共悬浮车,还是就近租个单间?”

绯缡蹙着眉,确实难以决断。她已经查过公共悬浮车的倒车路线,感觉真的折腾不起。

“你们榉葛区怎么样?我们雪栗区凌晨和夜间的公共悬浮车要等死人,我坐了几天就受不住了。”女孩撇嘴道。

绯缡便想到商檀安家附近那个车站,她大晚上坐在那儿,报警、谈心、说服,可花了不少时间,当时印象中确实没看到啥公共悬浮车,只看到胖铃铛的幽蓝标志。这时她对女孩的说法很认同。

“公司申请的宿舍是不是大家住在一起?”她问道。

“不是,公司就只是帮你申请,具体你租到哪个单间就看哪个单间有空,我们都是分散住的。”女孩看出绯缡有意和他们一样租单间,绽开笑,更起劲地介绍,“你让公司申请,不用付佣金,租金直接在薪水里扣,挺省心的。哦对了,还有一个好处,公司的申请单比个人申请能更快受理。”

绯缡第一次走进宿社,完全不知道摩邙还有这样光怪陆离的地方。

宿社就像一座小城,全是一模一样的楼,里面每一层都打通成巨大的仓库,用轻型建材隔成统一样式的单间,行列之间留有两人宽过道。单间内一角是洗漱房,衣柜就紧挨着,小床在对侧贴墙安放,床尾塞进了一张矮桌,与床铺齐平,大概放置闲物或者供个子高的人睡觉时搁脚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连椅子都没有,要坐只能坐床沿。

星空梭上的单人休息舱感觉都要比这宽敞些。

绯缡站在门背后,将这小单间默默环视了好几遍,把包放到床尾的矮桌上。

今天是休息天,恰好通知她宿社房号下来了,她便在黄昏时收拾了几件衣物,赶过来准备今夜睡在这里,明天可以从容些。

绯缡想着,这份工作既然决定做下去,每天开车来回不仅劳累,显然也太扎眼,不如就租个单间,在上工的几日里住,免去奔波之苦,休息日里还是回榉葛区。反正这单间也极便宜,费用可与租车费抵消,甚至细算还少了一些,于她的收支上还是有利的。

可她没想到这环境竟是如此局促。

绯缡租都租了,且租金已经绑定从薪水中直接扣,此刻也无他法,她将几件衣物放入衣柜,出外去观察周围生活环境。

在迷宫样的过道里,迎面走来一个三十来许的女人,咧嘴就朝绯缡嘿嘿笑,绯缡一怔,朝女人盯过去,她穿得挺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邋遢,衣裳的颜色陈旧,领子都没有翻好,头发卷蓬蓬地,看上去很干枯,似乎没打理过。

女人笑嘻嘻地侧身停下,让绯缡先走,嘴里小声叽叽叽叽,却是听不清楚她在讲什么。

绯缡直觉这个人有些怪,她走出几步,因为初来乍到对一切都比较谨慎,便回头瞧。那女人在每排单间尽头都探头探脑,倒不像是鬼祟,而像是在找人又找不着的样子。

出去到楼下,她换了一口呼吸。周围的大楼像巨大的方块,堵住了各方位的视野,漏出的一点间隙也被人工暮色全部充斥满。

第十区没有流转的星空,只有拟合夜幕顶。

周围的人川流不息。绯缡站了一会儿,没走远,转身回到她的单间。

晚上,她终于晓得了为什么王姨能准确把握隔壁屋的每日作息习惯,因为只要有心倾听,她可以听到外头一切的声响。

有人回来了,推开了房门。有人好像搬回了什么东西,在过道里磕碰。有人在打招呼,不过人的交流声总体还是较少,大部分是各种脚步声和开门关门声。

这里有一百间,窸窸窣窣、吱呀嘎啦、蹬蹬蹬,嘈杂的声响在总体的沉默里汇聚起来,传到单间内,变得愈发闷重,一直搅在绯缡耳旁。她直挺挺地平躺在床上,听到下半夜,依然能听到远几排有人回来开门。

第二天清晨,她揉着僵硬的脖子起床,外面的动静更加大,开门关门声此起彼伏,过道里脚步匆匆,人的说话声倒也还是没多少。

绯缡简单洗漱完,开门出去,左右一望,但见她这排单间有好多人站在门前,尽头有一个年龄和她相仿的姑娘刚出来就啊地一声跑进屋,看样子把什么东西忘了,中段有个瘦高男子外套穿了一个袖管急急火火出门,有个年纪很轻的少年跳着脚在套靴子,还有个五大三粗的大汉口中咬着营养剂齿缝里嗡嗡发声,似乎在视讯。绯缡的右隔壁是一个中年人,背个包走出来,反身再不放心地推推门是否关紧,侧头朝绯缡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经过她的单间。

几乎没什么人互道早安,大家各顾各忙早起,然后关门走人,连借道时也不交流,只是非常默契地侧一侧让一让。

绯缡极快地扫视完,也学隔壁邻居推了推门,方才一言不发抬脚离开。

这天茶歇,雪栗区的女孩知道绯缡搬进了宿社,兴高采烈道:“哎,你住哪儿呀?”

“哦……”绯缡微微皱起眉心,“密密麻麻地……”

“这片就这样啦,你以为像我们家里,一家是一家的。”女孩摆摆手,随口道,“下回找你去玩。”

她没问绯缡地址,转头叽叽喳喳和别人说话去了。

绯缡喝了一口合成饮品,心里松了气。

实际上,从这天起,女孩对她就没有那么关注了,茶歇时,总和那爱说话的抽筋男说得热乎。

日子开始规律下来,早起、上工、站流水线、下班、关上门检查网上石木家的红头巾有无新访客,没有,再检查榉葛区工作室申请流程的进度,仍在审核中,吃营养剂、洗漱睡觉。然后又早起,开始循环前面所有步骤。到了休息天,坐公共悬浮车辗转回泉生旅馆,彻底洗漱,跑相中的几个工作室去瞧,有没有被人捷足先登,没有就放心,改善一次伙食,回第十区宿社继续循环。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地库 死循环中,偶尔也有波动。

绯缡挣到了人生第一笔工资,虽然那钱少得让她瞧不上,她却心潮起伏了很久。那天,她一高兴,下班后,趁着天未黑,便在宿社周边多逛了逛。

她看见每幢楼背后底层不间断地闪着旧物置换几个大字,想起王姨曾说过,住在十区,若有什么缺的用的,先不忙上星网买,可以到楼下地库市场去淘淘,价格出奇优惠。

绯缡没什么要买的,也没兴趣在这种地方买东西,她住在这块,除了两点一线往返自己的单间和公司,对周边其实始终抱着一种戒慎的态度,如今住了个把月,觉得有必要增加些了解。今日心情松快,见下班后出入地库的人不少,没什么安全顾虑,就跟着下去了。

这地下原本是标准居住楼房的地下车库,整个宿社的所有楼房地库全都连通,空间超乎想象,并且分了四五层。只是,住在产业区的人基本不用车,去上工靠接驳车或行走,车库便空置了。居住在这里的人流动性大,哪天不住了,走前便将旧东西搬到地下车库竖个牌,低价转让,渐渐宿社的地库成了旧货市场。

这里的货品都不讲究地直接铺在地上,好一点的会在底下垫层东西,没有任何投影屏推送介绍,全部是人工叫卖。

“小姐,营养剂要吗?整箱便宜点给你,没过期的,多种口味,来看一看。”

绯缡朝地上微微瞥了一眼,摇摇头。

“妹子,衣服要吗?我这可不是二手的,是全新的。”

“小姐,来看看配饰,各种款式都有。”

绯缡待要经过,却见一柄黄玉梳,步子便缓了缓。

摆摊的少年看着才十六七岁,立即机灵道:“小姐姐,你看中哪一件,随便看,随便试。”

绯缡再细细地盯了一眼黄玉梳,摇摇头。

“小姐姐,你试试看嘛,不买也没关系,我不讹你,这些都是从底下四层进的新货,不是旧货。”

“这里不是旧货置换区吗?”

“说是这样说,毕竟大家还是喜欢新货的嘛,我卖新货,也帮别人代销旧货,不过价钱都按良心价开,不会混的。小姐姐,你以后要是有不想要的物品,可以给我看看,行的话我出价收,省得你花时间到这里摆摊。”少年说尽好话,把绯缡留在摊位前,“小姐姐,你看看我这里有没有中意的,不好可以说嘛。”

绯缡捡起黄玉梳,直接道:“怎么卖?”

少年愣一愣,瞅瞅绯缡,见她不似随口敷衍,立即笑道:“小姐姐,你好眼光,这把梳子据说是我们摩邙的一位大师设计打造的精品。”

“不是。”绯缡抬眸道。

少年大概自己也不好意思坚持,他这种摊位哪有可能卖大师精品,只好赧然道:“喜欢的人多,仿的,那也是高仿。”

“仿品是不允许的。”绯缡不动声色道。

“说是这样说,但……好看嘛。”少年急道,“小姐姐,我这里东西绝对没问题,都是正规货,梳子不都长这样嘛,你看看我这用料,我只收你五星币,就是人工做的石头,它这重量也要值这么多吧。”

“好吧,我买了。”绯缡拿起黄玉梳,直起身。

“谢谢,谢谢。”少年又愣又喜,别人一般还要讨价还价到二星币,眼前的姑娘没丝笑模样,挑了一堆错,倒是爽气。

绯缡买了黄玉梳,便没有兴致在这样杂乱的地库里继续逛了,她抬头找着出口,怎奈地库管理混乱,极少有标识,她又方向感不强,转了几下后就彻底糊涂了,找不到自己对应楼的升降梯,进了一部才发现错了,便原路降下,却不慎按到了负二层。

梯门边一溜儿也是小地货摊,尽卖些廉价营养剂和合成饮品,也有少量鞋靴手套,总体不如负一层种类全,绯缡寻着方向,再走出一段,见好几家卖睡袋,便随意瞄了瞄。

一个胖大娘中气十足地吆喝过来:“要吗?买睡袋可以免费联系铺位,加一块星币还有衣物保管箱。”

绯缡暗暗忖度,莫非还有人买睡袋打地铺?正疑惑间,看见前方有些人一大堆一大堆站着,男女老少都有,彼此也不见交谈。她步子顿了顿,凝目观察。

“哎,怎么回事?”背后一个男人险险撞上她,嘴里不满地叽咕了一句,侧身经过时斜了她一眼,目光顿时有些打量的意味,在她脸上多定了一两秒。但神情却缓了缓,没多计较就往前去了。

绯缡一声不吭地放慢脚步,掠视周围,她身边又陆续经过几人,全往前方那些大块人堆里站,她心中便愈加奇怪谨慎。

她走过一堆人时,意外地看见了一个熟人,这人木着脸站在人堆前缘,朝她瞅瞅,过片刻才点点下巴,算是打招呼,正是那位茶歇时不大说话的男同事。不过,她和这位同事现在不在一个班了,听说夜班有人辞工,他主动调去了夜班。

绯缡也颔首回应,步子未停,视线移开,便继续要走。

“喂,喂,喂,你怎么拿了就走呢。”后面传来一阵叫嚷声。

绯缡转头一看,却见方才卖睡袋的胖大娘在人群中扬着胳膊大步追出来,她前面好几人都闻声回头,唯有一个穿花衣服的女人笑嘻嘻地继续走。

那女人头发乱蓬蓬地,衣领有一角掖在里面,看着很邋遢,对后面的动静充耳不闻,嘴里还咬起了营养剂的吸口处。绯缡一下就记起了,这是以前遇到过的在她单间附近探头探脑的女人,她的衣服似乎还是当日那件。

胖大娘矫健,几步赶上,一把搭住花衣裳女人的肩膀,把她整个身体扳转过来,登时大怒,手掌啪地撩向女人的脑门,把她的头带得一偏,乱蓬蓬的头发一下盖了半张脸。

绯缡惊得后背猛一抽,目光紧紧地盯着。

“你偷了还敢吃?啊,你还敢吃?”胖大娘怒骂着,用力将女人一推,女人连退几步,跌跌撞撞差点摔倒,看热闹的人立时避开一圈。

女人站稳后,莫名其妙地望望四周,犹自笑呵呵地吸营养剂。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女人 胖大娘又扑过去,当胸揪住女人的衣领,粗肥的手指使劲戳向女人额头,戳得女人的后脑勺连连往后点,口中不停叫骂:“老娘的晚饭你也敢吃?叫你吃,叫你吃。”她又一把扯下女人嘴里的营养剂管,呼地掼到地上,狠狠踩上去,稀糊糊瞬间飚出来,溅到了鞋上,胖大娘更加恼恨,飞起一腿踹向女人的胫骨,女人吃疼晃了一下,笑嘻嘻的脸上才有了惧意,双肩下意识缩起,裤管上清晰地留下了一坨营养剂的糊液。

胖大娘怒火中烧地碾着鞋底,换个地方跺了两下,吓得女人更瑟瑟缩缩。

“贼胚娘,下次再叫我看见你,打不死你。”胖大娘这才叫骂着走了。

人群也跟着散了。

过了一会儿,那女人弯下腰揉了揉小腿,头发乱七八糟披垂下来,衣服下襟便往前耸,露出腰际一截粉红色的夹衣,束在裤里,连扭花绳样式的细腰带都露了出来,便有人要走不走地再朝她望。

那女人抬起身,脸上不再疼皱,表情板板木木地,对周围也不太关心,自顾自盯着地上被踩烂的营养剂管,走过去捞了起来,捧在手心里,凑着那破裂处吸了起来,嘴里发出不明意义的声音。

还在瞧的几个人便转开去,该干嘛干嘛,刚刚的这场小骚动就湮灭得像没发生过一样。

绯缡还僵在原地,看着女人在她面前叽叽咕咕地吃着走过,她不敢置信地打量四周,正撞到男同事的目光。

男同事静静地瞥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半晌,开口道:“你也来趴活?”

“嗯?”绯缡没听懂。

“这里都是来找零工的。”男同事又瞥她一眼,“想打短工就站这里,有活计时会来挑人。”

“哦。”绯缡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是,恰好经过。”

“不找活就回去吧,这里的地铺就快要铺了,晚上这一层要睡人。”

绯缡愣一下,忙道:“好,谢谢。”

她加紧脚步往前,不远处出现了几家摊位,仍是那些营养剂睡袋什么的。摊位尽头,总算被她看到了升降梯,她也不管通往地面哪幢楼,准备搭乘到地面再说。

花衣裳的身影在前方慢悠悠走着。

绯缡稍怔,打量着女人的背影,女人的腿脚没什么异样,走路模样就像来逛市场,左顾右盼,绯缡和她处近了,发现她竟然又笑嘻嘻地。

“哎,走过来看一看,小姐,需要什么吗?”

摊贩们扬声吆喝着,看见绯缡和其他人会招手更加热情,但绯缡注意到,他们对花衣裳女人却视若无睹,如果她在摊位前多磨蹭一会儿,就毫不掩饰地嫌弃。

“去去去,一边儿去。”

女人笑嘻嘻地便避开些,目光仍流连地瞧着地上的货品。

“有钱吗?”一个货摊老板拿起营养剂,咧开嘴,递到女人面前,女人便呵呵呵地去接。

“有钱就给你。”老板将胳膊扬起,营养剂举得高高地,女人的手落空,抬头去瞧。老板爆出一阵笑声,逗弄完就连连挥手,“无钱就滚啦,别妨碍我做生意。”

女人也笑,目光仍粘着营养剂,老板变了脸色,横眉怒目摆出凶相:“快走快走。”

女人这才怯怯地躲开去,慢吞吞走向升降梯。

绯缡垂下眸,驻足问旁边的摊位:“这个怎么卖?”

“十个星币拿一箱,小姐,你住楼上吧,你拿一箱,我叫人给你送上去,免费送。”

“我要三支,可以吗?”

“可以,可以,一支都可以。”这个老板很会做生意,还抽了一支最便宜的营养代替剂,“买三赠一,小姐,你吃得好,下次再来啊。”

绯缡走进升降梯,里面已有了几人,那女人规规矩矩站在里角,脸上始终笑嘻嘻地,目光却根本不对准人,总是飘在半空,过一会儿,她朝绯缡左手中的营养剂瞅来,然后又躲躲闪闪地瞅绯缡右手中的黄玉梳,来回瞟。

到了一层,她嘴里又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探头朝外接连张望,动作犹犹豫豫地。

“你下不下?”有人不耐烦道。

女人这才出去了,脸上笑呵呵地,步态依然像逛街,慢吞吞闲晃着。

青灰的人工暮色包住了楼宇和小巷,外面有一丝风,人没几个。

“嗨。”绯缡站到女人面前。

女人傻乎乎地笑着,等了一会儿,见绯缡没动,便自觉地往旁边让。

“给你。”

女人瞧瞧绯缡,目光被鼻子底下的一把营养剂吸引住。

“给你吃。”

女人嘻嘻嘻地接过来,又等一会儿,见绯缡没收回去,便咬了一支,用力地吸起来。

绯缡侧身让过一旁,女人觑觑她,吸吮的动作让她脸上空洞的笑容少了一些,她抬脚往前走,步子也不复方才那般迟缓,显得有些急,大概是害怕绯缡要把营养剂拿回去。

绯缡瞧着女人的背影,好半晌才转回头,目光便一顿,那男同事站在不远处,也不知瞧见了多久。

“这里,同情没有意义。”他低沉地说道。

绯缡没作声。

“地库天黑后不要去,尤其最下面两层,都是地铺。”男同事错身走过去,斜了她一眼,“发了薪水还是省点好,别花光了睡地铺。”

绯缡回头望向他,再环顾矗立在黄昏里的大楼,才恍然记起她已很久没见过塔塔卿的橙色光。

她再也没有到地库去过,每天只两点一线,就在公司和单间之间固定来回,不过,她曾在路上又看见过那女人两次,依旧穿着那身花衣裳,独自笑嘻嘻地东张西望,那一次她手头没带营养剂,瞧着女人精神不错,望了几眼便错身而过。后来一次她包里带了营养剂,看见那女人跟在一个满身油腻的老男人身后,便没有给出去。

半年后,工作室轮候的最长期限过去,绯缡终于等到通知,但结果令她难以接受,她的总评分不够,此轮不予分配。绯缡这才知道,在以十年租约为前提申请工作室场地的人中,优先照顾外星籍创业者,她作为摩邙人,可以申住却要和旅馆长期签约,令人不能信服她的创业动机。

绯缡申请了人工复议。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星际视讯 “晏绯缡女士,如果你再次提出申请,我想考评组专家会看到你在创业上的强烈愿望,而且我相信你届时也能做好更好的开业准备。”

“可是,我已经做好所有的准备了。”绯缡展示出几套装修方案,“先生,你看,这是我在申请书上首选的几个工作室。我知道我未必能如愿申请到,事实也证明我没有申请到,可是我依然早早地请人为每个工作室设计装修方案,这样的准备难道还不充分吗?”

年轻的复议事务官隔着桌子看向清早上班第一个案例的申辩人,再瞅瞅那一帧帧细致的装修布局图,以及图后标注的优缺点,没说话。

绯缡炯炯地盯着事务官,她内心焦急,面色便愈加坚毅,接着陈述:“我在星网上的宣传提前半年就已经开展了,为了更深入地了解行业需求,我在产业区机器服务公司找了一份工作,每个月的工作考评都是优等,这样的准备难道不够好吗?”

“关于工作室以后的租赁费,我已经提供了足够的信用保证,你可以查询我以往的各项公用事业消费记录,绝对没有过一起拖欠,我还每年都向福利机构捐赠。”绯缡稍顿,坦诚道,“今年没有,那是我遇到了财务危机,所以我需要创业。难道我这样的创业者还不比其他人更好管理吗?”

事务官的眼中现出几分为难。

“如果我没有在申请书上展现出强烈的创业愿望,可能是我的错。但现在我来了,先生,你可能想不到我请一个假有多难,我需要提前三天向公司预约,工作计划里若有余地会比较顺利,但是公司最近的处理量非常大,我必须等到公司协调安排妥当,今天我缺了白班,和你会谈结束后,我要赶回第十区去上夜班。但就是这样曲折,我还是要赶来,希望再获一次机会进行申辩。先生,你告诉我,这样的创业愿望不够强烈的话,什么样的才更强烈,我必当照做。”

“唔……”事务官叹了一声,“晏绯缡女士,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长期借住旅馆吗?你知道,榉葛区的可租借工作室一般优先让榉葛区的住民承租,或者是住在榉葛区的外星籍客人承租,你在地缘亲和度这项上得分实在过低,这也是我建议你进行第二轮申请的原因。你在榉葛区旅馆的租约已然发生期越长,地缘亲和度的得分就能适度提高。”

“但也不够高到第二轮申请成功,对吗?”绯缡直接问道。

“这个,我不能向你保证。每一轮申请,都相当于一次新的申请,考评组专家也会不同,但都会十分客观,我只能根据经验说,你第二次申请的地缘亲和度、创业愿望、行业经验这三项得分一定会比你第一次申请的分数高一些。”

绯缡垂眸沉吟半晌,摇头道:“先生,我需要现在开起工作室,我需要现在就起步,真的。我没有办法等第二轮不确定的结果。”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抢在事务官开口前诚恳道,“先生,我告诉你为什么我借住在榉葛区的原因。因为我……丈夫,他在认识我之前,和邻居一位奶奶签订了邻里互助合约,在雪栗区合租了一套房,已经持续了十多年,他还将继续这份合约,不然老奶奶就要孤苦无依了。我支持他的做法,正好他去了盖加星工作,我和他在摩邙暂时不需要共同的住房,所以我相中了榉葛区的工作室环境,才和榉葛区的泉生旅馆签了长期租约。”

事务官瞅着绯缡沉吟。“那你们为什么不索性和老奶奶一起搬来榉葛区呢?”

“老人家在原来的社区住惯了。”绯缡抿抿唇,“要是搬走,平时她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不能让老人家太折腾的,对吗?”

事务官点点头,沉默了许久,开腔道:“晏绯缡女士,你的这番申辩理由有一定道理,不过,你申请书上首选的几家场地都已经租出去了,系统随机调配的场地你愿不愿意?”

“愿意。”绯缡毫不犹豫。

绯缡最后租到的工作室面积很小,离泉生旅馆也很远。她已经顾不得挑剔了,经过这一番波折,连一点心理失落都没有,精神焕然一新,立即将星网上石木家的红头巾填注了地址,又迅速订购机器人装修服务。

提出辞职的当天,她接到了商檀安的视讯。

“晏同学,好久不见,你好吗?”投影屏里的商檀安,越发清隽,一开口,声调倒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温润。

绯缡下班刚回宿舍,站在门口,下意识盯着久未见面的商檀安打量,心中暗忖,莫非那事务官事后向他复核情况,把他惊动了。她露齿微笑着准备回应他的问候,耳听得同排单间一对邻居在争论。

“大妞,你把东西放这儿,就不地道了吧,味都冲我这儿来了。”

“我马上就拿开的。再说,这本来就是公共区域。”

“嗨,大妞,你倒是很明白啊,既然是公共区域,怎么能放你的东西,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投诉?”

商檀安闻声一怔,他本就在瞧绯缡那端的背景,这下更是连连扫视,却只看到灰色的隔板,不由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一个……地方。”绯缡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进屋将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声,“你好,商同学,找我有事吗?”

“有事。”商檀安点头,对她语焉不详的地方心存疑惑,又瞄向绯缡四周,只觉得空间很小,貌似她靠在一扇很轻薄的门上,他微微蹙眉,“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讲。”

“我后天到摩邙。”

绯缡讶然扬眉,瞅了瞅,等商檀安说下去。

“我需要见你,后天下午你有空吗?”

“什么事?”

商檀安略沉吟:“视讯里讲不方便,见面再谈。”

绯缡锁起眉心,这事很重要,商檀安都要回摩邙当面谈了,断不是工作室的问题,心便一提,迅速盘算时间,她的辞职报告才呈上去,正式离职还要在一周后,后天还有排班。“下午没空,晚上可以吗?”

“好。那我大概在七点过后到你家来。”

“你到榉葛区泉生旅馆,如果我还没到,你稍微等一下。”

“榉葛区泉生旅馆?”

“见面再谈。”绯缡也这样说。

挂断视讯,她这两天的高兴劲就无端消退了一大半。坐在小床头,半晌后她深深叹了一声,有一句话看来蛮有道理的。生活给人关上一道门,就开上一扇窗,如今开上一扇窗,就关上了一道门。她的工作室眼看可以开起来,商檀安就不便和她继续做假夫妻了。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我的家眷是你 绯缡下班,随口敷衍了同事女孩的打探,匆匆搭乘公共悬浮车,回到泉生旅馆,推开门,便见大堂一侧的沙发上站起一人。

一别大半年,两人对视片刻,才互相迎上来。

“你好,到了多久了?”

“刚到不久。”商檀安绽开笑容,打量绯缡,她全身灰色装,大概自暮色里来,骤看并不鲜亮,连带着眉目也没有以前鲜亮,“很忙吗?”

“还好,我们到房间里谈。”绯缡随口应道,也在打量商檀安,他风尘仆仆远道回来,虽微有疲色,五官却清爽自然,一身修身正装,亦十分妥帖,倒比她还要容色照人。“你今天什么时候到的?”她寒暄着打开房门。

“上午。”说话间,商檀安环顾房间,小小的厅中,绯缡那些从东临搬回来的箱子整齐码放在一角,他看了两眼,刚想问,绯缡招呼着他:“商同学,你请坐,要喝点什么吗?我向旅馆订。”

“不,不用麻烦。”

绯缡也没坚持:“不好意思,招待不周。”她略表歉意,便紧盯住商檀安问道,“你这趟回来,有什么事要和我谈?”

“我,”商檀安斟酌着话语,表情比她更歉疚:“我接到了征召令。”

绯缡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难道不是找着了女朋友急着要离婚?她昨天晚上,辗转了半夜,连给商檀安新任女朋友的陈情文都拟好了,就希望尽可能不要让人家因为他的第一段婚姻而产生什么不愉快,用不着了?

商檀安见绯缡闷着不吭声,解释道:“联盟的一级征召令,我必须接,先由新星管理司安排适应性训练,然后集体……携眷,前往边缘新星罗望开发建设。”他无奈道,“我的家眷……是你。”

绯缡一动不动地听完,再眨眨眼,哗地站起来:“你叫我去开荒?”

“没有……”商檀安见绯缡急,忙站起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去不了,现在我的工作室刚刚租好,这两天已经在装修。”绯缡坚决重申道,“我不能离开摩邙。”

“我知道。”商檀安温声宽慰道,“我这趟回来,就是想把你和历奶奶安排好。明天我们就去市政厅预约注销婚姻。”

天降的这道晴天霹雳缓过去了,绯缡定定神,理了理思路,伸手示意道:“我们坐下说。罗望星在哪?你怎么会被征召过去?”

“琼树星系,具体情形公布得不多,只知道是一颗很有综合开发价值的宜居星球。我早年……父母出事后,学业一度受到影响,申请过联盟教育资助金,而获得资助的要求是,以后联盟若有征召,必须响应。”

绯缡望望商檀安,暗忖,联盟这条款明显赚翻了,小孩子能花多少,便甚是可惜,商檀安那时候要是和她认识就好了,她说动老爹借钱给他,绝对不会要他开荒回报。

“当时按照社区家庭指导师的建议,为了尽快得到资助,所有义务选项都勾选,其中就包括未来愿意以家庭为单位响应征召。”商檀安见绯缡一挑眉,摇头苦笑道,“当时我没有亲人,所以就没有细想,全都勾选了。后来中学大学相继毕业,也没有接到过征召,几乎把这事忘了。”

“晏同学,很抱歉,我这件事影响到了你。”他拢着眉心道。

绯缡停了一停,前后盘算过,面带真诚:“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征召这件事是谁也没料到的,我仍旧要感谢你。”她微微倾身靠近商檀安,少有地关切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就去了么?还能回来吗?”

“我只能去。”商檀安瞅着绯缡一脸明明白白的惋惜,无暇多说自己,摇头道:“晏同学,你先听我说。我接的是一级征召令,全家必须一起去,在我正式向星球管理司确认随行家庭成员情况前,我们立即离婚,你就不用去,但是影响仍旧很大。这种情况相当于一定程度的拒召,所以,你的社会贡献积分会被惩罚性地全部取消。”

绯缡眨眨眼,镇定地冒出一句话:“不要紧,我的社会贡献积分本来就快没了。”

商檀安正要往下说,闻言不由一愣:“你怎么用的?你不是有很多吗?”

绯缡早先的家事对商檀安几乎透明,此时也没必要保留,遂坦言道:“付房钱,还有其他一些开支,然后就差不多了。”

商檀安眉头立时蹙紧,望着绯缡,稍稍踌躇,便直接问道:“付哪里的房钱?你很缺钱?”

“不缺,但工作室开起来,财务规划上总要为以后多预算。”绯缡道,“我在这里签了十年约,房租可以用社会贡献积分抵,我就抵了。”

“你怎么用社会贡献积分抵?”商檀安来不及给她细说分由,连忙又问,“你长租这里?你芷桑区的家呢?”

“托管了。”

“不是资产托管吗?”商檀安愕然不已。

“全部,包括宅邸。”

商檀安拧眉注目在绯缡脸上,再朝对角堆叠的几个箱子瞧过去,不由又问道:“你毕业回来就一直住旅馆?”

“嗯。”绯缡随意应一声,摆手道,“我的事以后再说,先说你的征召令,你确定离婚可行?只是取消我的现有社会贡献积分,还有别的影响吗?”

商檀安一下有很多问题要问绯缡,此时只得先按住,继续解说:“社会贡献积分归零只是一方面,更麻烦的是,以后二十年内,你都没有办法取得社会贡献积分,再之后你就只能按贡献值减半算。”他到底忍不住向绯缡科普,“社会贡献积分很重要,没有它,你很多事做不了,很多公共资源也没有资格申请,可以说它比钱还重要,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拿它抵现,但两周之内,仍可以用钱兑换回来。你什么时候拿它抵现的?”

“每个月都有,最近一次也过了两周了。”

商檀安的眉头皱得就没松开过。

“我知道社会贡献积分很重要。”绯缡也愁闷,这段时间她才慢慢了解到这点,以前她总以为全摩邙的人都住在一到九区,自打进了十区,她才惊讶那里居然挤了那么多人,但她也不过是以为那些人都和她还有那个雪栗区的女孩一样,只是为了上班便利才在工作日租单间,后来她才知道,那里的人有相当一部分没工作,但仍缩在十区的单间甚至地库里,他们的社会贡献积分少到不能申请下六区的房子,她的好几个男同事都这样,所以那个雪栗区的姑娘话里话外都和绯缡我们我们地说,对男同事说话就隐隐约约带出几分高高在上。

可是,现如今,绯缡那大堆社会贡献积分已经被她用掉了,既追不回来也注定被罚没,以后看样子也积不起来了,这是完全没办法的。之后她会受到什么影响,现在她一时也难预见,愁一下便抛开去,侧头问道:“你呢,我不去,对你有什么影响?”

“我还好。”商檀安简单答道,见绯缡盯着他,便道,“比你受到的影响小,只是一些福利待遇会降档。”

绯缡沉吟片刻,要求道:“你能把征召令给我看一下吗?”

“可以。”

章节目录 第133章 一级征召令 绯缡在读的时候,商檀安坐在一旁,打量她和房间,沉吟不语。

绯缡越看越惊。

星球管理司虽然是在征召首批罗望星的建设者,却更像在鼓励移民。应召者到罗望星后,每个人都会分配到一块地,私人永久拥有,其上居屋由罗望星建设基金出资,其他一切生活必需也都由政府承担。

应召者一生拥有原星籍和罗望星籍,其后直系两代也拥有双星籍,若子女在二十岁之前愿意选定罗望归籍,则奖励一块私人产权用地,面积等同于作为首批建设者的父母,若孙辈在二十岁之前专籍罗望,奖励的土地面积根据祖父母的待遇减半。

不过,如果不去,惩罚力度很大。

接到征召令的人如果被现有单位扣留或者挽留,以至于不能应召,现有单位停业十年。

如果接令者自己拒绝前往罗望星,则一生没有社会贡献积分,原星籍的所有社会公众福利待遇全部停止,曾享受的福利待遇全部清算偿还。并且,不响应联盟一级罗望征召令,这一条在其申办各种事务时永久置顶于其社会信用记录。

如果接令者家眷以任何方式不随往罗望星支持建设,则家眷的现有社会贡献积分即时归零,二十年内取消积分资格,其后有生之年都减半积分,拒召记录也同样置顶个人的社会信用记录。

同时,受家眷拒召影响,接令者本人在罗望星的分地资格取消,薪资和生活津贴俱都减半。

若家眷拒召确系家眷个人意愿,而接令者无任何默许授意之行为,则可提请星球管理司罗望征召署专案核查。核查属实,接令者可恢复在罗望星的正常福利,此后婚姻状况完全依从接令者单方面意愿,家眷在婚姻存续期内被剥夺配偶财产继承权,在婚姻存续期后,若申请和他人再婚,其受理机构应按非正常流程要求,向其拟再婚对象三次发文,通告其不能与前配偶携首齐心前往罗望导致婚姻变故的事实。

绯缡读着文件最末一条小字。自接到征召令后,向星球管理司上报确认随行家眷期间内,一切紧急离婚视为接令者本人默许授意之行为。若有家眷尚未理解征召建设罗望对联盟发展的非凡意义,以及甄选入召对接令家庭的无上荣誉,欢迎接令者提请星球管理司专员与家眷亲切交流。

她抬起头,拧眉疑惑:“这是完整的征召令文件?怎么我没看到征召期说明?”

“一级征召令,没有期限。”

商檀安说得平静,绯缡却惊讶过甚,脱口道:“有去无回?”

“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她绝对更不去了,绯缡第一反应忖道。她同情地望着商檀安,暗地感慨,他当年缺学费,真该从其他渠道先试试。

商檀安被绯缡瞧着,歉意愈深:“我这件事对你以后的生活会有很大影响,我……非常对不起。我现在的社会贡献积分不是很多,全部转给你,你在我们离婚前尽量用掉。”说着,他就要点开账户操作。

“我不要。”

“你拿去,只有很少一点,我刚刚想过了,你长期住旅馆怕是不便,最好自己有个固定住处。如果你愿意,我们推后两天去市政厅,这两天我在安排历奶奶的事,等我和历奶奶解约后,我们立即以夫妻名义申请住房,社会贡献积分在你账上,你做主申请人,只要求最小的单身公寓暂时过渡,一般这样一到两日就会申请到,然后我们再去注销婚姻,我净身出户,房屋管理署看到你的住屋面积只有单人份额,就不会对你重新调配。征召令上对拒召的家眷只停止以后的积分资格,没有写收回原有的社会福利。这样应该可行的,在你家托管结束前,你也好住得安稳。”

绯缡听完,垂眸半晌,摇头道:“我在这里住,也还好。”

商檀安望着她,诚恳道:“再考虑一下,以后你没有社会贡献积分,再想申请住房,就没有办法了。”

“不用,”绯缡断然拒绝,“我也不要你的社会贡献积分,你应该自己留着,到罗望去用。”

“那边一去,就会一次性获赠很多。”商檀安笑了一下。

那倒是的,落地就给一万积分起底。不过,绯缡不去,商檀安就拿不到这么多了。“你要减半算。”绯缡拢着眉提醒,对征召令的那些条款十分郁闷。

“也还有很多。”商檀安再劝,“我现在的积分你拿去,不想申请住房的话,也看看还有什么事情可以用。”

绯缡仍旧坚辞:“你要给,就给历奶奶好了。”

“只有配偶之间才能划拨社会贡献积分。”商檀安摇头道。

“那历奶奶的事,你安排得怎么样了?”绯缡不由关切道。

“下午我和历奶奶说了,也准备去联系几家邻居。”商檀安眉宇间染上愁色,“历奶奶不太愿意,她说宁愿到福利机构去。我还在想办法。”

“历奶奶不能跟你去罗望吗?”

“不能,我和历奶奶没有亲属关系,而且,征召令的对象只面向二十到四十岁的人。”

绯缡轻叹了一声,商檀安临走要操心的事情也着实多,赶紧让他处理一件是一件。明天她正好休息有空,当下敛眸,几息转念,便抬头提议道:“明天吧,明天我们去市政厅。”

商檀安默默点头。

“商同学,我以前说过要给你报酬……”

“晏同学,”商檀安一口截断,表情认真道,“不要提报酬,我说过不要。而且,真论起来,我算是越帮越忙。”

“这件事谁也不想的。如果真论起来,我也给你带来很大损失。”绯缡皱着眉,一脸郑重,“报酬一定要给的,但是你知道我现在空有份额,只能等到三年后我家资产分割了再兑现给你。”她瞅瞅商檀安,问道,“你去了罗望,以后我能联系到的吧?”

商檀安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那么多人在原籍都有亲戚朋友,应该会提供联络渠道。”

“那你去了之后告诉我,或者你拿探亲假回摩邙的时候,让我知道。”她再一想,商檀安哪还有什么亲人,把历奶奶安顿好后,他在摩邙就没有牵挂了,还回来作甚。绯缡便有丝忧心,他这一走,以后要和他沟通酬劳的事情,总归有些不便。她不禁关心道:“有探亲假的话,你还回来吗?”

商檀安笑起来,顿了一顿,点头道:“有机会,一定会回来再看看。”

“那就好。”绯缡绽开笑。她欠了商檀安天大的人情,此时的态度特别真挚和善。“走之前,有什么我能帮忙做的事吗?”

“没有。”商檀安含笑道。

这便差不多说妥了。两人约定第二日早八点在市政厅碰面。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半夜三更的主意 正事议定,两人望望。

“你过得还好吗?”商檀安开口寒暄道。

“好,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工作挺顺利的……”商檀安答着,意识到他的工作已经用不着说了,便停下了话头。“哦,对了,我还没有恭喜过你工作室开业了,叫什么名字?”

“石木家的红头巾。”

商檀安稍怔,便想通了这怪名儿的由来,不禁笑道:“好名字。”

“谢谢。”绯缡略感不好意思,纠正道,“其实才刚开始,还不算开业。”

“我听你先前在讲装修,正想问怎么才装修。”

“场地不好申请,流程比较慢。”

“那现在进行得顺利吗?”商檀安关切道。

“嗯,过两天就能装修好。”

“那就好。”商檀安绽笑道,“我还可以留两周,什么时候能允许我去参观拜访一下吗?”

“当然可以。”绯缡算着离职时间,当场就道,“下周休息天,你来,我带你过去,再请你吃饭,不要说吃饭不必,我应该请你吃饭。”

商檀安便又笑起来,爽快应道:“好。”

绯缡送走商檀安,回到屋内,方才觉得有些饿了。她叫侍应机器人送来营养剂,胡乱吃了几下,规划着以后的事务,越是细想,越是愁绪满腔。

临睡时,她收到了一条账户通知,商檀安还是将他的社会贡献积分划给她了,他给她发了一条讯息。

绯缡,你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我对带给你的不便深表歉意。你若愿意,明早通知我即可。

绯缡大晚上睡不着,睁着眼睛瞪旅馆的天花板。

商檀安很好心,用词用语也妥当,但绯缡仍能看出他的谨慎。在这敏感期,他都不敢将提议内容落于文字。

绯缡躺在床上,拧着眉心怒怼空气。怎么就在这时候给商檀安发了一道一级征召令呢,他才学成毕业,大好工作刚起头。她也是千辛万苦才申请到了工作室,正待红火开业。这下紧急离婚,商檀安还叫她抓紧最后时机,拿他的社会贡献积分去申请住房,不用明眼人都能知道,这一系列动作之下,是他在授意默许她拒召。她以后没社会信用了,几乎一生都要处处受制,他则去罗望,那一颗连航道都未开通的遥远星球,跟别人干一样的活,拿减半的工资,还不给地,遥遥无归期。

绯缡坐起来,半夜三更继续研读联盟一级征召令。

凌晨,外头的天墨墨黑,绯缡在屋里看不到,她忙乎着觉得已经过去一整夜,又实在焦虑,等不了到市政厅见面再说,心随意动,当即拨了视讯给商檀安。

一秒,两秒,没人接。

绯缡这才看清时间,旋即想到这是商檀安从盖加回来休息的第一夜,便要挂断,投影屏却跳出了商檀安的样貌。

他还好,衬衣单薄,但周正,眼神没似旅馆相谈时那般清明,但也不似那等睡意深浓睁不开眼的样子,坐在床沿口,卧室的布局还和绯缡印象中的差不多。

“晏同学?”商檀安开口道,声音稍稍有些低哑。

既然他醒了,绯缡便赶不及要说正事,她的目光凝注在他脸上,没半点铺垫,直接道:“我看了征召令上关于罗望的建设蓝图展望,第一阶段就要建起各种民生市政事务机构,方便应召建设的人在那里和谐生活。那就会有相应的婚姻受理机构吧?”

“……”

“我们在罗望离婚,你看可行吗?”

商檀安也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反应过来了在思忖,只盯着绯缡,半天没话语。

“我分析过了,我们在这时候顶风离婚,双方代价都很大。我想出了一个应对方法,就是延迟离婚。我先和你响应征召令,一起去罗望,过几年就以感情破裂为理由离婚。这样做的好处是,你应有的福利待遇不会被削减,坏处是,本来你到罗望是一个人,过往婚姻史虽然有记录,但并不显眼,正好可以全新开始,如果我跟你去,那边人人都知道你有婚史,对你以后找伴侣可能会有一定的不利影响。”

绯缡口齿清晰地说完一段,稍停,见商檀安没有即时表态,便一股脑儿说完:“如果这个方案不好,我还有一个方案,你向星球管理司告我吧,就说我个人不愿去,请他们来核查,然后我们再离婚,这样你依然有正常的福利待遇,我也还只是罚没社会贡献积分。”

“你以后找……伴侣,会受到阻碍。”商檀安瞅着她,总算说了一句整话。

“能被阻碍的,就不是我的。”绯缡毫不在意,“你不用这样顾虑重重,我有家里留下的资产,不怕发文三遍。”

商檀安不由自主被逗笑,半夜里惊吓板紧的脸庞瞧着便朗润起来。

“你选哪一个方案?”绯缡盯着他问。

“第二个方案不好,告不好。第一个方案……”商檀安望着绯缡,温声道,“也不好。一起去,现在是可以不受惩罚,但是一级征召令没有期限,你以后怎么回来?”

绯缡眼睛闪亮,她想了半夜,突发灵感豁然开朗的就是这一点,当即抑制不住兴奋道:“没有期限,就是对回归原籍的事项没做任何明文规定,对吗?是不是也代表没有任何明文限制?”

商檀安一愕,随即摇头:“逻辑上如此,但不会这样简单。”

“只要征召令上没有明文限制,实际个例操作便有余地。”绯缡肯定道,她日常家务事稍有风吹草动就和律师打交道,对这一条很有经验心得。“到时候我找个人,他们专业人士会有更专业的操作建议。”

她继续分析道:“我不像你是主召人,我身份上只是家眷,而且自始至终可以保留摩邙星籍,到罗望后夫妻感情破裂,家庭解散,要求回归原籍,不是很合情合理吗?我预计流程上一定有难度,但这么多人去罗望,人生总会有变故,离婚不会永远是孤例,他们总要完善相应民政条款,那时候家眷去都去了,不可能再有不去罚没社会贡献积分那样严苛的规定,最多是放弃在罗望的既得福利而已。”

商檀安抿着唇沉吟,半晌道:“罗望星的具体情形我真的说不上,初期生活条件应该非常艰苦,你不会过得惯,而且你百分之四十二的目标怎么办?这些你考虑过了吗?”

绯缡微微一笑。“其他方面我也都考虑过了,生活条件没关系,如果条件艰苦,”这简直是一定的,待开荒的星球哪有他们摩邙家乡好,不过绯缡极干脆,“大家都是一样的,心理上就能很容易调适,所以别人行我也行。”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家人 心理学确实有这样的说法,但绯缡这样解释,令商檀安有点忍俊不住,听她又道:“百分之四十二的目标……”她倒是蹙了一下眉,旋即坦言道,“我算过了,如果我留在摩邙,我的社会信用会变得很差,以后做什么都举步唯艰,根本不可能在三年内达成目标,而如果我跟去罗望,我研究过征召令,它对应召者有很多关怀政策,其中有一条,应召者在原籍的遗留民事纷争可酌情从速或暂缓处理,我也许可以要求将原来的三年分割期改为五年甚至十年,这样我赢得了更多时间。即使不能,我人在罗望,拥有双星籍,比困在摩邙要好一点,条件合适时,我可以把工作室开到罗望去发展业务,罗望不是新兴之地么,我想机会不比摩邙少。”

绯缡一大段说下来,望着商檀安问:“你怎么想?”

“……”

“我来总结一下。我两种方案都可以,跟你走可以,按原计划留在摩邙也可以,只是,留在摩邙可能要放弃回购对方资产的想法。”她有些黯然,“我爷爷和我爸爸,都说过我不是做生意的料,他们积下的百分之四十二,要我三年内完成,本来就十分困难,我一直在尽力为之,现在只是提前知道可能性更低而已。”她稍顿,吸了一口气道,“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现在即使什么都不做,每个月都有生活费,等够三年,分割后更加衣食无忧,所以,去或是不去,我两种方案大致都能接受。但如果你想一个人去罗望,我希望你告我,这样可以把我们两个人的总体损失降到最低。”

商檀安瞅了瞅她,沉默了两秒,问道:“你愿意去?”

“可以一试。”绯缡毫不犹豫。

“那……我们一起去罗望,先看看情况,等离婚后,再想办法把你送回来。”商檀安道。

“我也这么想。”绯缡点头道,“那就这样定了?把你行程发我一份,我要做些准备。”

商檀安再也料不到短短时间内,他们俩人谈着谈着,会做出如此决定。刚刚说定时,他的语调很自然地附和着绯缡,这会子望着面部依然冷冷清清的她,才觉得怕是他们俩个都疯狂了,他好半晌才应了一个字:“好。”

他也不是磨叽的人,既然策略有变,神情虽愈发凝重,心头却已快速转换思路,一件一件捋道,“我明天,不,已经今天了。上午本来要和你去市政厅,现在既然不用,我想抓紧时间帮历奶奶落实好,可能要拜访几户邻居,晚上如果有空,我过去找你,如果没空,我明天一早就过去找你,我们见面一起商量后再把你的事情理妥,你不用着急。工作室装修能立刻停就让它们立刻停,不能立刻停也没关系,我会陪你处理。对了,天亮后,你可以先咨询一下你的律师,刚刚你提到的三年分割期改为五年或十年,具体操作申请需要准备些什么文件?”

“律师没有了。”

“嗯?”

“上年服务合同到期后,我没有再续约。”

商檀安望望绯缡,立即道:“那上午我还是陪你去市政厅,直接去咨询一下。”

“不用,你忙历奶奶的事,我自己会咨询。今晚和明天你都不用来,我在第十区有份工作,还有最后三天班。等我那边结束了,我再联络你。”绯缡低眸比对着商檀安的行程计划,兀自总结道,“这几天我们各忙各,应该没问题。”

商檀安没顾上说别的,脱口问道:“你做什么工作?”

“一家机器人服务公司,管理培训生。”绯缡说着,心中一叹,当初说好的轮岗,啥都没见影。

商檀安蹙眉,欲言又止,半晌才问:“那晚上怎么回事?也要工作?”

“不是,第十区来回比较远,我上班时住在那里,晚上提前过去。”

“我在盖加联络你时,你就在第十区?那是你工作的地方还是住的地方?”

“住的地方。”

“好像人很多,我听声音有点杂。”

“是的。”绯缡见现在聊的是无关紧要的闲事,大事既定,她便干脆道,“打扰你太久了,你继续休息,我离职后和你联络。”

两人挂断视讯,她躺回床上,目光接触天花板,心头浮起一丝不敢置信,她竟然要去罗望了,这下便似乎悠悠生发出一些说不清的感慨茫然。

那颗星,在哪儿呢?

商檀安也睁眼躺在床上,一时半刻完全无法顺利入睡,一个人去和两个人去简直就是要命的差别,他根本顾不上考虑以后到罗望的生活,眼前的待处理事项就纷至沓来,全涌上脑海,有关对绯缡的安排全部推翻重来。

几分钟后,绯缡收到商檀安视讯,昏暗里,两人的神情都十分清明。

“还忘了什么事?”她问道。

“没什么事,我想到后几天你还要上班,我们沟通不多,不如现在你先粗略给我讲一下,你那边有哪些事需要临走前处理,”商檀安替绯缡罗列着,“工作室、辞职、分割事务咨询、最后是你的旅馆租约,还有什么吗?让我大概知道一下,这几天我空下来可以通盘规划。”

绯缡侧头复核一遍,摇头道:“差不多就这些,我能处理,如果需要麻烦到你,我会联络你。”

“好,”商檀安转而又问,“那你去第十区上班,怎么去?你家里的车子是不是也被托管不能用了?下午我这边如果时间方便,送你过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坐公共悬浮车过去,路线很熟悉的。”

“你会坐公共悬浮车吗?”商檀安脱口而出,瞅瞅绯缡,想到她刚才说路线都坐熟悉了,便把涌在嘴边的关于跨区公交的票务事项咽了回去。“……好。”他的时间也委实紧张,历奶奶的事一刻也拖不得,便只抓紧要问题,“离职的事顺利吗?有劳工争议吗?”

“没有。”

商檀安点点头,最后交代:“这几天我们最好共享定位,有事方便及时碰面。”

绯缡觉得有道理,爽快点开定位界面,大方道:“好,我给你全天候最精准等级的位置信息。……哦。”这分享功能她好些年都没用,一时敛着眉搜寻。

商檀安自行将权限开放给绯缡,抬眸静待片刻,仍见她这表情,便开口道:“家人组,我现在大概在你家人组了。”

绯缡闻声不由瞅他一眼。

商檀安倒不知道她卡在哪里,又提点道:“没有自动划拨到家人组的话,可以划拨过去,就会有很多高级信息可供关联,需要哪一项只要选择开通就好,不用逐一设置。”

绯缡听着没应声,自顾着操作好后,才抬头汇报道:“已经自动划拨到家人了。”

章节目录 第136章 老爹的金玉良言 绯缡最后一天班,在流水线旁娴熟地分拣零部件。下午最后一趟茶歇时,收到商檀安的讯息:“我在你公司外面等,接你下班。”

“还有一个半小时,有要紧事吗?”

“没有,历奶奶的事基本办好了,见面再说。”

绯缡抬起头来,对面雪栗区的姑娘仍在和爱说话的男同事讲着没有笑点的笑话集锦,其他同事也都喝着合成饮品唠几句闲嗑。绯缡轻啜了一口饮料,王姨说上来,她才简短地嗯啊两句,依然和往日差不多,一副言辞笨拙性格沉闷的模样。

她的离职没有对任何同事说。不过,这里本就如此,大家因为工作才认了个脸熟,其实还如陌生人一样,不会交底,哪天有人不做了,换了一张陌生面孔,也只是很习惯地哦一声,又来了个新人。

绯缡敬业地站完最后一班岗,几下就扯了工作服,毫不留恋地走出公司大门。

商檀安就在大门口,朝里瞥了一眼,见到很深的一个大仓房,满是废弃机器人,绯缡快步向他走来,身后不远处是几个面现颓乏的男男女女,衣着俱都极普通,她也仍是前几天那身灰色装,拢起了后髻。

“下班了,累吗?”商檀安迎上去。

“还好。”绯缡说着话,同事们一个个经过,朝商檀安望两眼,她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算是致意。

雪栗区的女孩按捺不住八卦心,打量过商檀安后,再朝他停在一旁的车子频频扫两眼,索性驻足打招呼:“你朋友来接你啊?”

“嗯。”绯缡的回答简短得不能再简短,商檀安便向女孩露了个微笑。

女孩的笑容不由绽开,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再一瞬,便很识相地扬起手轻挥两下,很有礼貌地甜声道:“再见。”

商檀安等人更走远些,问道:“这里都好了?是不是要回你住的地方收拾东西?”

“没什么好收的,不过要回去一下。你有时间吗?我们走过去,那边停车不方便。”

“有时间,我和历奶奶说过了,今天要回去晚一点。”

“历奶奶的事怎么样了?”

“找到了一户人家,在隔壁一幢楼,也是一位老婆婆,上个月丈夫过世,本来过段日子就要换成单人公寓房,她舍不得搬家,我找上去她一口就答应了。历奶奶不愿去别人家,对这位老婆婆倒愿意接触,昨天我陪历奶奶过去看过环境,今天中午我们大家一起吃了饭,她们聊得挺好,也说定了。明天我陪她们去社区签新的邻里互助合约,再帮那位老婆婆把她家收整一下,好让历奶奶搬过去。”

“那很好,历奶奶的事就顺利解决了。”

商檀安却摇头,并不见怎么高兴:“那位老婆婆,年纪也偏大了,再过两年就超过申住年龄,我担心历奶奶两年后怎么办。历奶奶反倒豁达,说是两年后和那位老婆婆结伴去福利机构。”

绯缡忖了忖,也没有什么办法,侧目瞟一眼商檀安,见他眉宇不展,便好心宽解道:“如果是亲奶奶,你更放心不下。”

商檀安看看她,半晌轻叹一声,转头环顾周围环境。正值下班时间,人们从各个方向向宿社汇拢,楼下的小街巷里显得热闹纷纷。

绯缡走得不快,抬眸在前方的人身上一个个掠过,直到走进了大楼,才想起向商檀安预告:“我住在三楼,里面人很多。”

商檀安跟着她一路向上,走到大房间门口,不由蹙起了眉头。里面的小隔间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头,过道很窄,多几个人走动,就显得拥挤。他跟着绯缡弯弯绕绕走到一个单间门口,一眼就认出正是当日他视讯她时在投影屏里瞥见过的门梁。

左邻右舍原本冷漠得很,平时照面不过对视一眼,这次大概见绯缡带回来一个男子,对他们俩瞟了好几眼。商檀安见那几人,衣着甚是随便,更有一人五大三粗,敞开了襟子,头脸也不修边幅,胡渣青青地,扭着脖子不加掩饰地打量他。

他面色不动,等绯缡打开门,看进去,只一眼就将小单间全部扫视完了,纵然有心理准备,也依旧惊愣,整个房间几乎只有一张床算是大件。

“进来,还是……”屋内实在太小,绯缡正要让商檀安自己选择,商檀安便紧跟着一步跨进,关拢了门,俯首盯着绯缡,压低声就道:“你怎么住这种地方?”

“便利。”绯缡见商檀安一脸不赞同,补充道,“只要少说话,懂得融入规则就没事。”

商檀安讶然,对绯缡连望几眼。

这是老爹教导的话,当然原话略有出入,老爹是这样说的:“缡缡啊,如果你不想多说,那么少说多看也挺好的,看懂规则就可行走四方。”

以后两人要合伙去罗望开荒,绯缡便把老爹的金玉良言给商檀安交心道:“学会融入,哪里都可去。”

商檀安半敛笑眸,嗯了一声。两个人站在进门的方寸之地,屋中顿时局促得转不开似的。绯缡指着床沿:“你坐那边去,我要收拾。”

“我帮你。”商檀安忙道。

“不,我自己来。你去坐下,这地方很小。”绯缡歉意道,“你要稍等一下,早上时间紧张,我还没来得及收拾,很快就好。”

商檀安帮不上忙,便依言到床沿坐下不动,只看着绯缡打开柜门,捧出几件衣物,全是黑或者灰,几乎没有什么鲜亮的颜色。

他张张嘴,又闭口不言,礼貌地挪开视线,打量别处。

“再让一下。”绯缡走过来道。

商檀安忙又站起,移到床尾,看她探手伸到枕头下,摸出了一把黄玉梳。

“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再瞧瞧还有什么东西落下没有,”他温声道,“走了就不会来了。”

绯缡一经提醒,顿住脚步稍稍思忖,再次折回床边,弯腰将自己的床单整幅抽出卷拢。

商檀安瞧在眼中,也不多话,只待她收好后才问:“还有吗?”

“没有了,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好。”商檀安点头,伸手就提起了绯缡的背包。

两人开门出来,穿过纷纷乱乱的廊道,坐升降梯直达地库。一阵嘈杂的人声混着热哄哄的气味,直扑面门。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再临地库 “小心不要撞到人。”绯缡小声告诫道。

地库一层满地的小货摊,俱都是极廉价之物,绯缡完全不理会摊贩的招揽声,睁大了眼睛在人群中搜寻。两人走了好大一圈后,她看见升降梯,带商檀安下了负二层。

卖营养剂和睡袋的小摊依旧占住了升降梯附近的位置,一出梯门,便听到几个摊主齐齐吆喝过来。

“看一看,最便宜的货在这里。”

“买睡袋可以免费联系铺位,加一块星币还有衣物保管箱。”仍旧是那位中气十足的胖大娘,瞟瞟绯缡和商檀安,继续喊,“买两个睡袋,可以保证相邻铺位。”

商檀安默不作声地跟着绯缡走,拢着眉瞧向前方一堆堆的人。“他们等着打零工。”绯缡低声道。她猜想,今天她收拾东西,大概耽搁了一些时间,越往里深入,趴活的人堆渐渐稀疏散开,角落里更有人开始铺睡袋。

“晚上这些人要睡在这里。”她解释道。

“绯缡,不要走了。”商檀安瞥见远处有个男人在脱衣脱裤,当即抓住绯缡的手腕,转了一个方向。“我们回去。”

绯缡也瞧见了,敛下眸,没有异议地随商檀安返身。

两人再次经过胖大娘的摊位,那胖大娘又张口吆喝:“睡袋,睡袋,还有靠墙双铺,速到速得。代办上面短租间,时间随意,绝对清净。”

隔壁营养剂的摊位上,有个袖管卷到胳膊肘的男人转过身,手中拿着刚买的营养剂,闻声便朝胖大娘摊位瞅了一眼,目光一顿,在绯缡脸上徘徊了两下,又瞅瞅她被商檀安牵住的手,再移眸瞧瞧商檀安。

绯缡认得他,他是她同事,起初只和她同过短短半个多月的白班,不过前几天她去复议工作室的事情换了一个夜班,又见过一面。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和商檀安两人,她便朝男人点点头致意。

那男人也微微颔首,目光仍扫视着商檀安。

商檀安望了望男人,见绯缡并没有向这人打招呼,便只管牵牢绯缡朝前走。

男人不出声地和他们一起进了升降梯。升到负一层,有人出去,只剩下绯缡、商檀安和他三个人。他忽然瓮声开口道:“你短租?”

绯缡一愣,没有反应过来这木脸的同事说话了。

“不,我们不找短租。”商檀安在一旁答道。

那人看看商檀安,扯了扯嘴角,也不像有笑意,只对着绯缡道:“你要是短租,就找我。”

“我接我妻子下班,我们不找短租,谢谢。”商檀安迎向那人,意思非常明确,声调上还保持着礼貌。

那人闻言极诧异,连连打量两人,绯缡念着他好歹也是同事,态度便很和善,跟着商檀安重复:“谢谢你,我们不用。”

那人这才又开腔:“哦,是这样。我以为……我是说,我有短租的地方。”他朝商檀安盯了一眼,“同事可以算优惠。”

商檀安瞅瞅绯缡,不意这位是她同事。他朝对面和缓地笑了笑:“你好。我们不需要,谢谢。”

绯缡心忖,这同事可真勤劳,又夜班,又趴活,听起来好像又偷偷发展短租业务和睡袋摊抢生意了。

她突然想起一事,既攀谈上了,便顺口问道:“请问,你见过以前经常在这一带走来走去的一个女人吗?”

“哪个女人?”男同事望着绯缡。

“一个……”绯缡停下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

“那个脑子不清楚的女人?”

“哦,是,好像一直穿着花色衣服的那个。”绯缡点头,又问,“你最近见过她吗,或者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没有,很久没有看见过她。怎么,你找她?”男同事疑惑地挑挑眉。

“不是。”绯缡摇摇头。升降梯正好到达地面出口,梯门打开,她没再说下去:“再见。”

商檀安拉着绯缡出去。两人走出数步,听到身后一道声音:“她没住处。”两人转回头,见那男同事耸耸肩,“没人管她的。”

说完,男同事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商檀安望着这人的身影转进楼隙间的某条小巷子,他收回眸,望着绯缡,关切道:“你找人?有什么要紧事要办吗?”

“不算要紧事。”绯缡微微蹙眉,解释道,“这里很多人离开时,会有一个习惯,有些东西懒得收拾带去下一个地方,就会放到地库去处理,转给其他人。我正好想到以前见过的一个女人,如果看到她,就顺便转给她,反正不用也是扔掉。”

商檀安想着绯缡特地卷起的床单,这才恍然。

暮色降得很快,把宿社几幢大楼团团裹得发灰,那些楼里的小隔间全都被外墙阻隔着,透不出光。紧闭的升降梯的门也将地库的喧声统统关在下面,一丝儿也没传上来。商檀安回头望去,方才那地底里头密密麻麻的人群竟仿佛是一场幻像,充满了不真实感。

他偏头瞧向绯缡,见她拧着眉似乎不开颜,想一想便道:“你是不是想再去找一遍?我先送你回车里,你告诉我大概特征,我待会儿再回来找找看,你不要再进去了。”

“算了,只是凑巧想到而已。”绯缡摇摇头,瞅瞅商檀安身上的背包,歉意道:“你拿得重吗?重的话,我在附近楼里找一个回收机,把东西扔了。”

“不重,轻得很。”商檀安笑道,“我们拿回去,你慢慢再整理。”又道,“自己的东西,不管有用没用,不要留在这种陌生地方。”

“嗯。”

两人便在暮色里登车。

商檀安递过来一支营养剂。“饿了吗,晚餐就吃这个,行吗?还是……”他征询着,眼里带出一点侃意,“要找个地方好好吃顿正餐,为第一份工作纪念一下?”

“没必要,就吃这个。”绯缡接过,“谢谢。”

商檀安笑一笑,自己也拿了一支营养剂吃,聊道:“第一份工作感觉怎么样?”

“一般。”

“遇到的人,好相处吗?”

“一般……”绯缡思索着,如实补充道,“之下。”

商檀安愣笑。“那刚刚你想把东西转送给她的那个人呢,她和你关系好吗,你同事怎么说她脑子有点问题?”

“有没有问题不知道,我也不太认识,只是觉得她……看起来会需要生活日用品。”绯缡想了想,决定不把那花布裳女人跟在老男人身后的事告诉商檀安。潜意识中,她肯定那不是好的事。“你呢?毕业后在盖加过得怎么样?遇到的人,都还好吧?”她问道。

他们两人,自商檀安回来摩邙后,除却起初客气寒暄的那几句,就风风火火商量征召令的大事,真正的别情倒过了这几日才有空交流。

“都还好。那边的工作环境很不错,比我们东临的设施还要好。同事也认识了一些,关系也好,不过,时间短,就又走了。”

绯缡侧头,瞅着他:“没有关系匪浅的同事吧?”

“哦?”商檀安怔一怔。“同事关系都一样。”他答道。

绯缡点点头:“这样好。”这样不复杂。

商檀安望着她,一时有点聊断的感觉。他捡想得起来的话先说:“待会儿我送你到旅馆后,就不进去了,回去还要帮历奶奶打包。你的行李,自己先打算一下,我帮完历奶奶就来帮你准备。”

“不用,我不用你管。”

他便笑了一下。“对了,我也还没问,你最近有没有关系匪浅的朋友?”

“没有。”绯缡干脆,想着她这半年接触的同事,恁般糟心,“最近认识的人,都不怎么认识。”

“嗯。我们走了。再想一想,还有别的事吗?”商檀安见绯缡摇头,温声道,“那就走了,以后不来了。”

他也不喜绯缡住处那些男邻居,和她刚才这位男同事,他们那些别有深意的打量,还有那莫名其妙的短租话题,都令人觉得这地方十分十分地不妥。

车子爬升,一直穿透到第十区之上,那些伪自然色的屋顶或幕顶在下方连绵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墨色,就像苍莽原始的森林。

两人看着真正的星空在车上方铺展,宽广得永远没有边缘,晶亮轻盈的光芒布满左右。

章节目录 第138章 行前糟心事 绯缡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行前事项。头一件就遇到了糟心事,旅馆老板要她付违约金。

合同上确有这条。

“晏小姐,你一说要签十年,我见你有诚意,给足了你优惠,现在又一说要走了,这不是让我没法做生意吗?你有急事不得不走,好,我理解,但定金是不退的。合同上写明了五成定金,你先一次性付了三成,还有两成分摊到每个月里慢慢付。现在这两成定金没有付足,你必须付足。另外,违约条款上也写了谁不能执行合同谁就赔偿一成损失费,没有提前一月通知则另加一成损失费,我给你核算出一个数据,你照价付完,我们的租约就算了了。”

商檀安这两天在帮历奶奶的新住处整修,不过每天晚间固定会给绯缡视讯,互通进展。

绯缡正板着脸修正她自己做的财务报表,自从没有了秦律师,她也一并砍掉了会计师和家庭医师等专业服务,很多事便摸索着亲力亲为。

她自制的简陋账本上,目前为止,进账只有两项,托管基金每个月划拨下来的生活费看起来不少,但她坚决不会动,准备存起来防着以后不时之需,所以真正的收益只有一项,每月来自于流水线上的分拣工作。但支出却很多项,刨开一些细碎的生活消费,那笔旅馆的三年定金占了大头,现如今,按照旅馆老板的算法,她退房还得再付将近四年租金,可她总共才住了半年多。

自打绯缡亲手记账后,对数字的亲和度仿佛比之前要强烈,她盯着这笔待出账十分心疼,算来算去,又不能指责旅馆老板黑心,人家确实是按合同来的,当时她签了字,五年定金的提法和付法是她同意的,违约金的条款也是行业通行的。

可她真心疼。这笔款项付下去,几个月存下来的生活费和薪水根本不够抵,她要动用到妈妈留的财产了,那是她准备日后做生意的开业资本。

“退房时间通知旅馆了吗?”商檀安按他和绯缡议定好的行前处理事项节点表,问起了绯缡。

“通知了。”

商檀安感觉她不太开心。“怎么了?哪里不顺利吗?”下一句他便问道,“你签了十年长约,旅馆方面要你付多少违约金?”

“不止违约金。”绯缡把事情说了说,强打精神道,“明天我付过去,旅馆的事就算安排好了,工作室那边装修停了,我已经申请退还工作室,还没有得到回应。”

商檀安听完,沉吟道:“旅馆的钱你先不忙付,我找渠道确认一下对方计算方式的正当性。”

第二天,他过来泉生旅馆,见了绯缡,和她一起敲开了旅馆老板的办公室。

“先生,你好,我想和你谈一谈我……妻子和贵店的租约。”他开门见山道。

绯缡在一旁不出声。

“我妻子在贵店住得很愉快,贵店的服务也非常好,这次突然中断租约,不是我们的本意,而是因为联盟有召。”商檀安态度温和地将一份证明材料传给老板,“我已经咨询过市政厅以及摩邙旅馆协会,这种情况我妻子不属合同违约,她只需付实际租期内的租金,不承担违约金,至于定金,你还需要退还她已付的部分。”

旅馆老板瞪着眼睛,读着商檀安给的文件。那上面,联盟星球管理司的抬头黑蓝黑蓝地,语气威严地要求各方机构和人员对持文件者尽可能提供便利。末了,一行小字,实在不能提供便利者,欢迎去与当地行政星特殊事务协调办亲切交流,沟通意见。

旅馆老板的视线不由盯着特殊事务协调办,文件便自动翻过一页,摩邙中央行政区特殊事务协调办的抬头红亮红亮地,简洁明了地给出一段话,商檀安先生和晏绯缡女士夫妇俩任何一位在摩邙星的民事义务和民事责任,都可立即单方面中断,不需承担任何道义或经济上的赔偿。

商檀安瞅了瞅僵着脸的旅馆老板,声调仍很温和:“当然,我妻子的租约中断,确实给你带来了不便,我们非常抱歉。”他不疾不徐道,“我问过了,你可以到市政厅申请补偿,我已经提前做好了一份具名的说明性文件,附上刚刚给你的这份材料和我妻子的租约合同,你完全可以申请到合理的补偿,另外,这种情况,摩邙的旅馆协会可以在你旅馆的年度信用评级上加分,我想这样就可以弥补你的损失了。”

旅馆老板听完,想了想,嘴角咧开,换了笑容:“哎呀,商先生,商太太,你们怎么不早说?”

事情完美解决。

两人回房,绯缡开口道:“谢谢。”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商檀安笑着摇摇头。

历奶奶的搬家事宜全部弄妥后,最后一段日子商檀安仍住在雪栗区,绯缡住在榉葛区旅馆,不过商檀安会每日过来,他已经将他和绯缡的名字上报给星球管理司罗望征召署,家庭成员和系统记录完全匹配,当即就收到了征召署的回复,给两人建了一个共同账户,发了第一笔家庭迁转费,又列了好多衣物行李的建议事项。

两人便开始各自整理行装,遇到拿不定主意的地方会提出来互相商议。

这天商檀安过来对绯缡道:“我要买一些工具和零部件,你看看有什么要添补的?”

绯缡一瞧,立时会意:“你要去罗望组机器人?”

“那边的物资不知道会不会紧缺,这些都没有说禁止携带,我们做些准备,用不上的话可以当修理备件。”

绯缡点头,看得便格外仔细,这样一项项地往下拉,就看到了商檀安的整份清单内容,令她惊奇的是,他竟然要买四个睡袋。

征召署的指导文件上清楚写着,临时睡袋有统配,需用时会下发,大家无需多准备。商檀安想得长远,到达罗望星稳定下来后不知道怎么住,但夫妻不免要同分一屋,多备几个睡袋总没错的。

绯缡也早就想到过这个大问题,暗中也做了准备,但她才买两个,这时不禁垂眸寻思,商檀安准备得比她更充分,大概自觉将他定位成了长期睡地铺的人。她要不要再多买两个,毕竟罗望星上的生活条件很难说,万一到那里睡袋很难觅到呢,她这两个坚持不了一两年,用破了以后总不能老让商檀安睡地铺,要轮换才公平。如此心念几转,绯缡就暗暗决定补货,补到商檀安一样的数量。

“对了,你待会儿回去,把这个箱子带回去。”她走到屋角,拖出一个大箱子,“你看看有什么可用的,顺便一起打包。”

“是什么?”商檀安走近一瞧,竟是一箱子男装,便抬头望向绯缡。

“给你做了有一年多了,当时那家制衣坊向我保证用料是最好的,男人的衣服过时慢,你还要不要?”说着这话,绯缡觉得甚不好意思,面色更板紧,不让一丝表情漏出去。

因为她想起老爹。她老爹这个人,锦衣玉食,对他自个挺周到,从来不穿过季的衣服。绯缡原本感觉男人都该是这样的,现在明显她对老爹的假女婿亏欠了一层。

商檀安瞥一眼绯缡,别的也没说,就道:“那我带回去。”

绯缡顿时松口气,这箱子衣物总算有了去处。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回家 商檀安带上箱子走了没多久便回返。

绯缡刚刚收到一封邮件,来自全球治安巡逻队第十区非常规事务治理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细细阅读,门禁屏就来提醒。

她给商檀安重新开门,见他立在门口,似乎在组织语句,心便提起:“还有什么事?”

“前几天我向特殊事务协调办提出申请,希望临走前回你家一趟,刚刚他们回应了,已经和托管机构联系好,特事特办,允许我们进去,不过最多只能待十二小时,不能拿走任何东西。你想什么时候过去?这两天都可以。”

绯缡定定望着商檀安,好半天不动,也不说话。

“想什么时候回去?”商檀安露出笑容,“约好时间我来送你过去。”

“现在可以吗?”绯缡半垂眸,“我正好现在没事做。”

“好。”商檀安立即答应。

“女士,我和我妻子准备现在就过去芷桑区的清水里二号,麻烦你安排一下,谢谢。”他和托管机构沟通。

“好的,商先生,这一次你们是依据特殊关怀政策破例进入被托管房产,未事先知会其他相关权利人,所以,我们希望两位进去后,保持屋内原貌。”

“我们会的,请放心。”

“哦,现在已经快下午五点了,商先生,你们不能在里面使用厨房设备,也不能在卧室起居过夜,你确定这个时候过去吗?是否需要另换一个时间?”

商檀安侧头瞧绯缡,她坐在车中,一直没有开腔,此时只是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依然不出声,他便道:“我们还是现在过去。女士,我们知晓全部注意事项,敬请放心。”

他和托管机构说妥,瞅了瞅绯缡,软声道:“再过一会儿就到了。”

“嗯。”绯缡点点头。下六区密集的高楼渐渐甩在车后,前方山丘湖泊安谧地铺陈开,就像一幅看不尽的风景画,被塔塔卿的橙光肆意地涂抹着。她打破了一路的沉默:“谢谢你。”

“不用客气。”商檀安笑道,“托管机构听起来照顾得挺尽责的,你走后也可以放心。”

过了片刻,一直表情僵凝的绯缡嘴角翘起来,点头道:“对。”

晏家的私家空轨标识林带渐渐清晰,仍是那样色彩绚烂,林带尽头,本是绿色缓草坡的防护罩缓缓打开,露出了一片庄园,水晶宫一样精巧典雅的奶白色主楼静静地矗立在夕阳余晖中。

只有总管机器人迎在大门口,它面貌没改,仍是彬彬有礼的绅士大叔,但系统显然被格式了,按着通行的礼仪标准对两人三十度弯腰鞠了一躬,呆板道:“欢迎商先生和晏女士来访。”

绯缡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跨了一步,声音没有什么波澜:“我们不需要陪同。”

“当然可以,”总管机器人恭敬道,“两位敬请随意参观,请注意时限。”

绯缡垂下眼睑往前走。商檀安一言不发地陪着她,进了底楼大厅,他驻足温声道:“我在这里等,有需要叫我。”

“那你坐。”绯缡扯起嘴角,眉目便显得柔和起来。

她独自缓步上楼,一扇扇房间推进去,默然瞧半晌,再退出来,进到父亲的卧室,怔怔立在门口。

塔塔卿透过窗棂照进屋内,寂寂无声。

商檀安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门外的天色渐渐暗将下来。整幢楼没有一点动静,他向楼梯口望,又坐了片刻,忍不住点开视讯。

隔了一会儿,绯缡才接起来,商檀安稍愣,再定睛瞅了瞅,她眼眶鼻尖都似乎有些异样,盘起的发髻有些松散,细碎发丝贴着颊边,人坐在地上,依着一张床的床尾,那一角褥子有点团皱,浅灰的缎面仿佛现出一块水深色。

“我……”商檀安临时改了话,“没什么事,想问问你饿不饿。”

绯缡过片刻才似乎反应过来,神情便显出几分待客不周的忙乱,不假思索道,“你饿了吗?我……”才说了几个字,便想起现下家里什么伙食都没有,也不能动炊,当下便呐呐地止住了,只盯着商檀安,不由自主地吸了一下鼻子,勉强道,“我马上下来。”说着,便撑着床铺站起。

“我不饿,我怕你饿,想起车里放着营养剂,要不要我现在去拿过来?”

“我不要,你饿就吃吧,我还有一层没查看过。”

“没事,你慢慢看,我就在下面。”

绯缡见她家偌大冷清的客厅里,光线有些黯淡,只有商檀安一人坐在沙发上,顿了顿,邀请道:“你没事上来吧,走动一下。”

商檀安略忖:“也好。”

待他在三楼楼梯口看见候立的绯缡,目光在她面部快速地转了两圈,她浅笑着十分友善,他便什么也没说,只聊道:“房屋状况怎么样?”

“还好。”绯缡的语调完全恢复了正常,她落落大方地引商檀安参观,“你还没看过楼上的房间吧,这一层我住。”

商檀安跟她走进卧室,侧头打量,出乎他的意料,她的房间并不像他在星网上瞧见过的公主房样板那样富丽堂皇,装饰并不多,显得整个房间非常旷静而清雅。

他的目光礼貌地掠过中央的大床,不由被窗前的一张摇椅吸引住,那椅子十分宽大,扶手和靠背全都是厚实的原木,转角磨得圆润,纯木色中丝毫不遮盖天然不规则的树结圆轮,椅子上随意地铺了一张兽皮,黑白斑驳的长绒毛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窗外,塔塔卿已坠在远山山谷中,橙色霞光跳跃在她家后园的桥下小河,美不胜收。

这一张椅、一幅窗,便似乎将自然的沧桑和野性全都收进屋中,精巧而温驯地伏卧着让某一人休憩,懒看日月晨昏的美景。

“你坐。”绯缡指着摇椅道,语气中带着主人家的歉意,“我房里只摆了这张椅子,你坐。”

商檀安看着安谧的摇椅,在她脸上视线一转,想到第十区拥挤粗陋的单间,心中有些叹息。他微笑颔首:“我自己来。”却也只是守礼地在进门处略略走动。

绯缡绕着卧室慢慢看了一圈,走到床榻地毯边。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星空下的树屋 商檀安正随意地欣赏着门边一株雪晶花树似的玉雕,余光瞥到她的床边一侧墙无声无息地推出了一个精致的梳妆间,清亮的灯光拢着她,她默默坐下,半晌伸出手指点向镜面下的一个小木格,从内取出了一把黄色的梳子,一言不发地垂头凝望。

塔塔卿彻底沉到远山下了。

灰暮色的天和山廓融成了一体。屋内不知不觉亮起了柔白的光,将琉璃似通透的梳妆间四壁映得愈发流光溢彩。

绯缡将梳子放到台上,从手袋中取出一样东西,竟是又一把梳子,两把梳子观外形十分相似。她轻轻捏着打量,隔片刻,眼眸一抬,自镜中望向门边的商檀安。

商檀安也望着她,不说话。

“我从第十区宿社地库买的,”绯缡面无表情开口道,“卖给我的人一开始想骗我说,梳子是一位大师亲手打造。我知道不是。

“我祖父只亲手打造过一把梳子,那是给我六岁的生日礼物。”她垂下眸,将劣质的黄玉梳放入木格子中,将台上那把更温润的梳子握在手心里,半晌低声道,“仲裁庭结束后,我有两天的时间整理个人物品,他们来住了一夜,走的时候,我的东西全部开箱,给托管机构和他们过目。”

她再度抬眸,透过镜子和商檀安对视,紧紧攥住自己的梳子。

商檀安一声不吭地望着她,而后将目光移开去,仍旧欣赏门边那棵雪晶花树。

绯缡默默坐了许久,重新点开木格子,将梳子换了回来,站起转身。商檀安神情微微讶然,落目在她手里,却自始至终没有发表意见。

“我想待足十二个小时。”她走出卧室道。

“嗯。”商檀安没有任何反对,跟出到门外。淡朱色的雕花门在他们身后立即顺滑地合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再看向她,廊道里才亮起梦幻般低柔的脚灯,令他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困了可以在楼下沙发上休息。”他建议道。

绯缡忽地笑起来:“我有更好的地方。”

“要坐吗?”

商檀安在灰暗里望向扭藤树下依稀的秋千架,低低笑了一声。

“不用不好意思,大人可以坐的,你坐吗?”绯缡又问了一遍,想着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把宅子拿回来,便问得十分诚心诚意,想让商檀安也体验一下她花园里的秋千架。

商檀安再度笑出了声:“你坐吧。”

绯缡便不勉强了,走到扭藤树旁,熟络地拉了一根缠在树干上的软藤枝,商檀安只听到顶上噶呀一声,仰头望去,过片刻,五六米高的树冠里垂下一架软绳梯。

“我的树屋当年没设计好,要爬上去,”绯缡摇了摇绳梯测试牢度,扭头对商檀安道,“我先上去,你没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

绯缡攀到半中央,低下头望了望商檀安,夜光里隐约可见他站在绳梯旁,伸手虚虚抓着,难怪她没觉得像以往那样晃悠。她继续爬,灵巧地钻上了木屋的地板,贴着木头墙壁伸手摸过去,将灯扭亮了。

商檀安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黑乎乎的半空中,亮起了一屋光,黄黄地,就像苍穹星辰下的发亮的水晶屋,一个姑娘探身趴在灯光泻下的口子里,浅绿的长裙摆垂了一角,俯着头,真怕她的发髻也松散下来。

“上来吧。”夜风里传来清婉的呼喊。

“好。”

商檀安的速度不慢,绯缡倒替他白担心一场。她收回了绳梯,拉上门,见商檀安仍保持着跪坐的姿态打量树屋,便道:“你站起来没事,我们两个都在里面走动都没事,我测试过安全系数的。”

商檀安笑起来,果真直起身,试着走了两步。

小木屋的地板很平滑,四壁全是粗犷的滚木条,一处转角置了藤柜,走动时稳如磐石。

绯缡径直过去打开窗户,外面便扑簌簌一阵响,商檀安赶紧跟过去,只见窗框上好几串深绿的掌叶挨挤着颤动。

“每年到这个时候,叶子长密了就会这样,”绯缡蹙眉道,“我不让园艺机器人对这里进行常规修剪,觉得有必要了才叫它们来,好久不管,叶子这样多了。”她说着话,举起手,将窗楣上紧扒的叶子和细藤胡乱地扯松一些。

商檀安抬起胳膊,轻而易举地够上去,微微用力,那些细藤头部便松脱了窗楣,软软地垂下去。窗户边顿时十分清爽,夜风抢进来,拂面温凉,远望开去,夜色深浓而开阔,蓝丝绒一样的星空静静地展开,无边无际。

“这里很简陋,要连累你在这里熬几个小时。”绯缡依着窗,目露歉意。

“不要紧,我觉得非常好。”商檀安含笑道,“我还从来没有待过树屋。”

绯缡嘴唇不由翘起,目光一转,走到藤柜边,一股脑儿将她的藏品拿出来,语气轻快:“我有好东西。”

商檀安不免好奇,瞅过去,只见一个胖鼓鼓的朱红彩绘罐,一个方方正正的扁平彩绘盒,一厚一薄两块毯子,铺了她脚边一地。

绯缡将盒盖打开,里面赫然是一盒子码放整齐的高能营养剂:“你拿着吃,还在保质期里。”她盯着商檀安殷勤道,“你车里的明天吃,先吃这里的,下一次等我回来,肯定过了保质期。”

“你……在树屋里放营养剂?”商檀安错愕失笑。

“还有别的,”绯缡再打开罐子盖,伸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瓶,递给商檀安,“你喝,这是希珀星的雪龙液,据说喝了会安神养颜。”

“你喝。”

“我还有。”绯缡又从罐子里掏出一个同样的水晶瓶,里面的金黄液体只有小半瓶,她利落地打开盖子,率先饮了一口,扬眉道,“你不用担心,我们喝完了把瓶子留着,一样不少。”

商檀安忍不住便笑,不再推辞,拧开了雪龙液的瓶子,仰头抿了一口。

“味道不错吧?我珍藏了十七年。”

温润的液体滑进商檀安喉咙,一丝淡淡的清香在口腔里化开,似乎循着血液流至四肢百骸。商檀安不由低头瞥了瞥水晶瓶,抬眸语带笑意:“十七年?你那时候还很小,已经想到在树屋里放食品了?”

“刚搭好树屋的时候,我放进来的东西还要多。”绯缡不以为然道,“这是我以前订婚宴上剩的,听说老少咸宜,就拿上来了,这几年喝一点喝一点,就只有这最后一瓶半了。”

商檀安握着水晶瓶,忽地竟有点喝不下去的古怪感,观对面绯缡神色,平平淡淡地就犹如说起一次平常饭局似的,就越发想噎又想笑。

“你和那位蕲先生的订婚宴?”

绯缡一怔,诧异商檀安还记得她前未婚夫的姓氏。“对,是和蕲家。”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天籁 晏大小姐和她前未婚夫的订婚宴这个话题,令商檀安一时倒不便接茬。

偏生绯缡没别的招待他这个稀客,向他认真确认:“好喝吗?”

“好喝。”商檀安赞着她这订婚酒,在她热情注视下,抿住唇角的笑意,接连又喝了两口雪龙液。

绯缡一边陪着喝,一边点开之前收到的邮件。读完,她朝商檀安看去:“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商檀安放下水晶瓶。

“没有大事,和我们行程无关。我前几天,向第十区治安巡逻队报失了一个人,那个女人。”

商檀安目露讶异。

“她很久没有在第十区宿社出现过,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请治安巡逻队介入一下。回复邮件过来了,他们说我提供的信息太少,而且,如果真的像传言的那样,是脑部有问题的人,他们无法确定她是否能使用通行的个人通讯器,追踪难度很大。”绯缡抿抿唇,“总之,调查告一段落,这件事就这样了。”

商檀安看绯缡半晌:“你很关心这个人?我记得你说不怎么认识她。”

“是怎么认识,也谈不上关心。”绯缡摇摇头,“但我觉得第十区的管理很糟糕。而她,怎么看都不像能应付那种环境。你如果见过她,就会和我想法一样。”她耸耸肩,“我就要走了,临走让他们做点事,就顺手报案了。”

商檀安瞅瞅她,轻轻颔首。

“现在我们绑在一起,所以我要知会你一下。我报案的时候,说明了我即将随你应召的身份,希望在我们走前能看到有关事件进展的回复。”

商檀安低低地笑了笑。“尽了心意就好。”他软声宽慰道,“也许她只是搬了,毕竟是一个成年人。”

一个智慧有缺陷的成年人。绯缡拧着眉,也知道她不可能再为那花布裳女人做更多的事了。“如果是她自己搬了,那就最好。”她说道。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过了一阵,商檀安握着雪龙液的瓶子,含笑看过来。

绯缡爽快地点点头。

“你对樊承怎么那么凶?”

“樊承?”绯缡愣道,脑中转了两转,才记起这个挺耳熟的名字属于她在东临上学时的西宿区邻居。“怎么提起他?莫非他也要被征召去?”

“不,不是。我只是顺便提的。”商檀安望着她,“你明明是个心地很好的人,那时候樊承向你承认错误,求你让他留在西宿区,别人都答应了,你怎么不答应?”

绯缡盯过去:“我必须答应吗?”

“别生气,只是探讨。”商檀安眸中带笑。“后来他搬到我那幢楼了,所以我大概听说了他这件事。他再也没有带过什么实验动物到东宿区。我在想,这件事如果换到我,我当时也许就却不过同学情面,听了他的保证后选择原谅了。你知道,在外面和人相处,总是能好则好,这点有时候确实挺无奈的。但……”

绯缡继续盯着他,目光澄澈。

“心有善意,可以不必让人知晓。没有恶意,还是要让人感受到。”商檀安轻声道,“外面各种人很多。”

“樊承哪种人?”绯缡倏然挑眉。

商檀安瞧她那副模样,片刻后突地笑着摆摆手。“樊承很不错,我只是顺便和你聊起东临。我吃营养剂了,可以吗?”他转开话题。

绯缡将地上那一盒子高能营养剂往他那边推,抬眸道:“你对我这件事,是不是也却不过情面,能好则好,所以无奈到了这一步?”

商檀安顿时完全不知如何对答。

“事实证明你的方法也有缺陷。”她微微一笑,“尾大不掉。当然,我曾经很感激。”

商檀安张张嘴,竟接不了。

“我其实知道你大概想表达什么。”绯缡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在担心我们以后处理事情的方式可能有差异,毕竟我们马上就要被看作一个家庭,对外态度必须要一致。这个确实要在出发前商量好。现在我知道你比较讲情面,我呢,习惯讲规则。没关系,对今后人事,你决策,我跟你行动。”她大方道,心忖,罗望是商檀安的新阵地,不是她的,当然以他为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商檀安笑着想挠头。

“我一直可以是这个意思。”绯缡表白道,点点营养剂,扬起水晶瓶,“吃吧,喝吧,就这两样。”

她饮着雪龙液,仰头望向窗外。今天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待在祖宅里,待在树屋中。至少在以后比较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可以这么说。

“你也别光喝这个,吃一点营养剂,不要饿到。”商檀安温声道。

她嗯了一声,顺从地拿起一支。

商檀安看着她吃。“你很喜欢树屋?”

“嗯,很喜欢。”她不由回忆道,“最喜欢最新鲜的时候是第一个月,喜欢极了,每天想尽办法要搬过来住,我爷爷我爸爸不让,我就整个白天赖在上面不下去,又不让保姆机器人上来,然后好多机器人在下面大呼小叫。”

商檀安不信似地瞅瞅绯缡,再也想不出她也有年幼赖皮的时候。“后来呢?”他微侃道,“心想事成了吗?”

“后来,我爸爸对我爷爷说,让她去吧,不管她了。”绯缡弯起唇角,“当天我就尝试把保姆机器人的系统关闭,半夜里,偷偷溜下床,爬到树屋里来了。可是一个人待了不久就害怕,又不甘心回去,硬着头皮等到了天亮。不过,自那以后,我就没怕过在这里过夜。”

商檀安低声笑:“你爸爸是不是本来想吓你,结果没吓住?”

“是啊。”绯缡扬起眉也笑,“又过了几年,我爸爸才对我说起,第一夜是他故意放我出来的,因为没效果,还被我爷爷怨了好久。”

她垂下头,半晌不再说话。

当时,爷爷和爸爸还有她,一起生活在晏家花园里,她是他们无法无天的小捣蛋鬼。

“夜里会凉。”商檀安将两条毯子都推过去。

绯缡才如梦初醒,随意拿了一条薄毯搭在腿上,将厚毯推回给商檀安,再次道歉道:“今天对不起,让你陪我在这里休息不好。”

商檀安摇头道:“没什么,你不用这么客气,毯子先放在这里,你冷了再加一条。”

绯缡经过这一说,横亘在心头的童年记忆便没有那样令人忧郁怀念了。“说到毯子,我们去罗望,要不要再带些什么,现在我们都还没有到允许的行李上限。”

“我的已经差不多了。你再带些吧,想带什么尽量带,过两天我帮你一起打包送航空港。”

绯缡半偏头思忖,轻叹道:“其实也不知道罗望那边是什么样的,我在星网上找不到太多消息。”

商檀安望望她,半晌认真道:“你和我去罗望,也许不是一个好主意,你其实应该留在这里,随便做些什么,或者不做什么,都比去罗望过得安稳。”

“现在把我的名字从随召家属里去除,还来得及吗?”

商檀安微顿,抱歉摇头。

“那还说什么?”

商檀安笑出来,喝了一口雪龙液,缓缓道:“晏同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去,是想为我们大家好,也是……富贵险中求,想看看罗望有没有更大的机会。”他停了一停,“也许罗望并没有你希望的那样有机会,如果那时候你想回来,但一时不能遂人愿……”

“我不会怪你。”绯缡立即道,“本来就是我先硬扯上你的,这个我会讲理。”

“我不是这个意思,”商檀安笑一声摇头,他抚着额角,语句斟酌了半天,“我也不知道现在说什么好,未来的情况谁也猜不透,如果情形不好,我肯定会对你很歉疚,也不知道那时候能做些什么,我只是想说,你稍稍耐心些,我尽力想办法。”

绯缡瞅过去,问道:“你怕我觉得亏了,找你吵架?”

“……也不是。”商檀安默了片刻,真心道,“你跟着我离乡背井去,我希望你有很好很好的回报。”

绯缡也默了片刻,启唇坚定道:“没有回报,我也不会和你吵,你放心,我很讲理。”

商檀安便低声又笑,一口口饮雪龙液。夜很长,两人不说话时,树屋显得很静。绯缡听到夜里那些细碎的自然声响,似乎弥漫在木窗外,细听又似捕捉不实,更像是流淌在她心中的声音。这声音和树屋固有联结,仿佛源自孩童时的天真想法。

到高高的树屋里来,就有天籁。

章节目录 第142章 黄昏的淡灰紫边裙 过了许久,商檀安又问:“你刚刚……怎么没有换梳子?”

“以后我会回来拿。”绯缡声音不大,敛着眉,看不清她目中表情。

“你自己的东西,随便怎么样都该是你的。”

绯缡惊奇抬眸,商檀安神态甚是温和,她便想起他那会子在门口什么都不说,假装看别处的模样,倒是笑了,忖了忖,解释道:“我只是到了房里正好想起有把高仿的梳子,并不是特地想好了要带把劣质梳子来调换真品,我不会在我们走前弄出这些没必要的麻烦。”

商檀安笑着摇摇头:“我们这一去,真的很难说,你以前经常用的日用品,连那把梳子一起,喜欢带走的话,不如列个清单,我去找特殊事务协调办和托管机构试试,这些只是你当初来不及搬出的私人物品,不应该算进家族资产,想来我们解释过后,有机会能拿出来。”

“不用,放在这里,我会回来拿。”绯缡重申道,仿佛在立誓。

商檀安瞅瞅绯缡,伸手在地上的盒中取了一支营养剂:“还饿吗?再吃一点。”他继续闲聊道:“倒是巧,你在第十区还能买到这么像的仿品。”

“第十区的东西几乎都是仿品。”

“那里你也敢住。”商檀安摇头道,“既然你知道第十区是个糟糕的地方,怎么对自己的生活工作环境不考虑得更加周详点?”

“我并没有打算长期做那份工作,只是在申请工作室的间隙赚些工作经验,所以觉得还可以忍受。”

“那地方很乱,不适合你。”商檀安直言道。

“是很乱。”绯缡点头,好奇问道,“你也从来没去过?”

“我听过,刚开始想打工的时候,年纪还没有到自由者工会的注册要求,听人说第十区可以随便找活,就想拜托邻居家的叔叔带我过去,叔叔可能看我小,不是很愿意,说那边不会挑我。”

“你那时候多大?”

“十四。”

“确实不会要你,”绯缡有经验地点头,“那里趴活站的人,都很强壮。我那个同事,你见过的,晚上上夜班,白天在那儿找零工,你那时候站过去,不会有人要你。”

“那种地方你不应该去。”商檀安蹙眉道。

绯缡嗯一声,追问道:“后来呢?”

“嗯?”

“你邻居不愿带你去,后来呢?”

商檀安怔笑,敢情她当长篇故事在听。“后来,邻居叔叔好心,帮我介绍给一个能在自由者工会接单的人打下手。”

“然后那个人侵吞了你的劳动报酬。”

商檀安便又笑:“不是,第一个说好了给我报酬低,我那时候和你一样,主要是为了起步挣学习经验,所以自己同意的,后来我自己去找上家,才遇到了不讲信用的人。”

“那种人,就是欺负你年纪小。”绯缡嫉恶如仇。

商檀安浅浅饮着雪龙液,笑着倒是不在意。“你毕业回来没地方住,怎么不跟我说?”

“历奶奶住得好好的,我不能影响你们。”

“其实,我在我和历奶奶的房子上补登记上你的名字,不要求增加居住面积,完全可行的,也不会动到我和历奶奶的互助合约。我的房间本来空着,你想住也可以,不想住把名字留着,自己住旅馆,这样你很快就能申请工作室场地,不用那么周折,你当时应该和我说的。”

绯缡细细一想,果真如此,不由颓丧,当时她为了在下六区有个固定地址差一点愁白头,却原来省力的方法被商檀安一想就想出来了,旋即又一想,当时即便有这巧方法,她也未必愿意去劳烦商檀安,毕竟两人早就约定个人生活圈子不互相干扰。

她叹息,问题的本质不是在于,她愿不愿找商檀安暴露自己的困境,而是她当时压根想不到还有这么灵活的渠道可纠结。

“你好像很会办这些事。”绯缡真心赞道,也真心羡慕,商檀安理事能力看着就比她强,他回来后短短时间,把历奶奶那头事就办妥了。

“历奶奶年纪大,以前家里有事,都是我去办,所以有些经验。”商檀安瞅着绯缡,顿了一下,想到她把社会贡献积分抵现用了个精光,倒是有点担心她继续不谙世事,不由叮嘱道,“我们到罗望后,社会贡献积分一下会增加很多,你平时不要用,支出先从我们的家庭账户走,有什么杂事大家可以商量办。”

“会的。”绯缡毫不犹豫点头,她和商檀安两人自此就要共同经营一个家庭单位,生活杂事必须携手合作解决,有商檀安做队友,经验告诉她,她不必担心有猪队友这回事。

“我们在罗望会碰到很多人,”商檀安抬头望着窗外的星空,沉吟着慢慢道,“罗望是个新星球,什么都要新建。联盟从各处征召,不管我们这些人原来是什么星籍,什么阅历,什么背景,到新的地方,总是都要重新开始。”

他对绯缡很抱歉,提醒着她有个心理准备,摩邙芷桑区晏家大小姐到罗望,可能只是晏绯缡一个名字,和别人没什么区别。

不料,绯缡煞有介事点头,应道:“人际交往我已经说过听你的。这两天我又读过一遍新星开发史,总结出第一批登陆新星建设的人,福利都是最好的。你知道吗,我们摩邙第一区里,有四家追溯上去,祖上是摩邙第一批移民。所以,分地这一条是非常好的。只要罗望有足够的发展潜力,开始新建辛苦也是应该的。”

商檀安握着水晶瓶,愣了一会儿,忍不住笑意问道:“这几天你除了购物,读过几遍新星开发史了?”

“三遍。”绯缡诚实道,“每遍都能发现新的侧重点。”

“嗯,那很好。”商檀安嘴角翘起,赞道。

长夜漫漫,他们就这样东一搭西一搭地聊着,凌晨时分,两人都有些困倦,各自据了一个角落倚墙小憩。

树屋的灯亮到星辰渐隐。

“晏同学,时间差不多了。”

绯缡睁开眼,商檀安半曲膝蹲在她面前,她瞅了瞅,半晌点头。两层毯子都在她身上,两个瓶子在商檀安脚边。“瓶子要留着,是吗?”商檀安问着,听绯缡唔了一声,便将瓶放到朱红彩绘罐里,盖上了盒盖。

“你帮我记清楚,你剩下的雪龙液比我多。”绯缡用手指梳着头发,很自然地说着,“下次回摩邙,请你继续喝。”

商檀安在她面上投了一眼,含笑接道:“好。”

他开车载着绯缡离开晏宅时,身后那一片影影绰绰的庄园在黎明前的夜里,慢慢被防护罩拢上,和自然的山川湖泊融了起来。绯缡没有回头,静静地在半路上看塔塔卿的橙色霞光撩开天际。

倒是商檀安,穿过芷桑区边界时,侧头又望了望她,见她容色淡然,殊无异样,便没有多言,只是转望前方,心念微转,她这一回跟着他走,说是去天涯也够了,希望诸事顺利了结,早点送她回来安顿,届时再临芷桑,她做主人他做客,一切欢喜。

两天后,商檀安陪着绯缡去询问分割期年限,欣喜地获知,市政厅允许将原先的三年分割期延长,因他们即将对联盟做出的无私奉献,年限上还十分优容,绯缡一黑心,张口要了十年。

又一天,商檀安把雪栗区他家和榉葛区她旅馆的两处行李全部送至航空港。

榉葛黄昏时,绯缡自己吃过了营养剂,着一身淡灰紫边的裙,在泉生旅馆门口等商檀安来接,跟着走了。

章节目录 第143章 考拉奇行营的应召大众 半夜灯火通明,整个考拉奇航空港喧闹得如同白昼。

绯缡被商檀安叫起下舰,踏到实地上,各种脚步声说话声在航空港大厅里汇拢,缠得她的太阳穴嗡嗡回响。

商檀安挺照顾她,背上挎了一个他的旅行包,把她的旅行包也拎在手中,绯缡只管空着手轻松地走在他身边。两人走不快,到处摩肩擦踵。

绯缡拿眼望去,那些男男女女穿的衣服各式各样,年龄都是青壮年,她转头再四顾,就没见到一个老的或小的。周围的人在说话,她留心听一耳朵,大部分人用的是联盟通用语,感觉都挺有文化气。

“累吗?”前面的男子歪头问他身旁的女子,那侧脸表情恰好被绯缡看了个正着,实在温柔又关切。

女子摇着头:“不累,在舰上待了那么久,骨头都锈了,现在走动下才好呢。”她扯扯男子的衣袖,“好多人呢。”

“嗯,小心挤。”男子换了个手拎行李,很体贴地揽住女子的肩膀,歪头又问,“冷吗,刚刚睡起。”

“不冷,你呢?”女子仰头看男子。

绯缡和商檀安紧跟在他们身后,一时绕不过去,听着看着他们亲昵地说话。

这么多人都好像是一对一对儿的夫妻档,她暗忖。

哗哗哗,整齐划一的步靴声从一侧通道传来,前面的男子女子停了说话,循声望过去。绯缡不由也望,那些人穿着统一制服,四人一排,个个身形矫健,目不斜视。那长长的队列不断从通道里涌出,靠大厅一侧走成一直线,丝毫不扭曲。

“这是来换防的星球护卫队,驻跸考拉奇?”周围有人小声啜啜地疑惑。

“衣服看不出来是什么队伍,我敢肯定不是到考拉奇来的,估计和我们一样,转头要去罗望。”

“那我就放心了,有部队保护。”

“部队去罗望必须的,罗望不也要星球护卫队吗。”

“那这些哥们可怜,我们还能拖家带口,他们过去就孤单了。”

“拖家带口好什么,我还不想拖家带口呢。”有人气呼呼冒一句。

大家议论几声,继续走着。不一会儿,又有部队从别的下舰通道走出来,连过了好几拨,衣服都不一样。

大悬浮车齐齐整整地停在航空港外,花花绿绿衣裳的男人女人们被引导至左侧门依序候车,绯缡抬头望,一辆接一辆的悬浮车升到半空,向远处飞去,夜色里像开满了烟花,蔚为壮观。

商檀安微微侧了半边身子,将那头吹来的凉风挡去一些。

“我不冷。”绯缡瞧了他一眼。

商檀安便笑笑:“嗯。”

走在他俩前面的那对夫妻上了车,也坐在他俩前面。那女子坐下没多久,便把头枕到她丈夫的肩膀上,男子轻微地调整坐姿,将肩膀降下一些,好让妻子枕得更舒坦,不仅如此,他还伸手给女子顺了顺头发,口中低声道:“睡吧,睡吧,再睡一会儿。”。

绯缡和商檀安两人正襟危坐,隔半晌,她觉着老瞪着人家夫妻的后脑勺也不大好,遂扭头看窗外。

远处下方地面,渐渐铺展开一片光亮,在墨墨黑的夜里,夺人眼球。

“考拉奇行营。”商檀安轻声道。

考拉奇行营,星球管理司罗望征召署指定的应召人员报到处。

行营外的每一个停车位,都侍立着机器人维持秩序:“大家旅途辛苦了,请男士走这边,女士走那边,务必按着指示走,首先去沐浴体检。”

人群便起了小骚动。“体检完了呢?”

“体检结束后,安排各位尽早休息。”

“一家人在一起住吗?”

“当然。”

好多人这才放心,顺着指示牌分流。

绯缡正要走向女士通道,被商檀安轻轻扯住衣袖,他小声道:“绯缡,待会儿要是找不到住处,视讯通知我。”

“好。”

她跟着队伍走,前面的女子扭头一笑:“你先生想得很周到呢。”

绯缡正想着她的新星开发史上的细节野记,闻言稍愣,才微微弯起唇角,礼貌回应:“是的。”

三个女人一台戏,更何况队伍里全是女人。绯缡后面那个也接腔道:“不知道会分什么样的住处?”

“还能有家里好?我猜最多一间宿舍罢了。”

“真能给一间宿舍不错了,我听说部队行营里都是一大群人住一间的。”

“哇,那怎么行?”

绯缡闭着嘴,听前后几人小声搭腔,很快她们被领进一幢大楼,进门就人手分发到一套服装。

“各位女士晚上好,请大家沐浴后换上统一服装,有序体检。从明日开始,为方便行营管理,各位均需穿着征召署提供的工作服,休息日没有着装要求,可换便装。”

女人们一边等候,一边叽叽喳喳:“工作服?我们要做什么工作?”

“呀,这衣服一般般。”

绯缡捧着这大包衣服,还算淡定。等她转进沐浴间,顿时和其他女人一样凌乱。

那沐浴间其大无比,里头砌了很多临时分隔墙,依墙都是一排排简易的环板单间,上不封顶,下不落地,人从一侧进去后,能看到周围伙伴的脸和脚,想看几人就看几人。

这样原始的集体大沐浴,令好多人脸色都为难。

绯缡转了一个身,默默面壁,让花洒把她淋得满脸水花。

这一夜的流程其实不算复杂,体检进行得很快,在体检室被全身扫描过后,她们都不用等报告出具,就被送上接驳车拉至又一幢大楼。

好事是,一家果真可分一个小单间。绯缡瞧了瞧通讯器上传来的房间号,在走廊里一扇门一扇门地走过。

回来得早的人大概都在等家里另一位,便有好多人开着房门,女人倒还好,在屋里摸索,男人则大多靠在门框上,向升降梯方向张望,有几个热情开朗的,都已经开始和对门或者隔壁闲聊。

绯缡不好瞅别人,便面无表情,一路往前。走到廊道一半,她感觉方向走反了,便折身往另一头找。

“绯缡,绯缡。”廊道深处,传来呼喊。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商先生和商太太 绯缡停住脚步,扭回头,一人穿着和其他男人一样的深驼色工作装,从房门口移至走道中线,听声音可不是商檀安。

她便又转回去,看得两边的人倒是有几个在笑。

“你妻子回来了?”对门的人瞅一眼绯缡,友善道,“差点找不着啊?”

绯缡微微露了一个笑容。

“房间多,就是这样。”商檀安应声道,“那我们就先去休息了,明天见。”

两人进屋,关上房门。

“你完成得挺快的,回来多久了?”绯缡随口问着,目光把这间小屋扫了一圈。

屋中靠墙置了一张床,比绯缡家里的大床要小得多,但这屋中没有其他床,估计是要睡两人的。除了这张床,只有两张单人沙发和一张茶几,有一个洗漱单间,今夜倒是用不着了。墙角还置了一个行李架,她和商檀安的随身旅行包都已经放在上面。

“我也刚回来。”商檀安走到墙角,拎出他的包,一边打开一边说,“今天累了一天了,我们早点休息,你睡床,我有睡袋。对了,你有没有收到消息,我们的其他托运行李不下发,他们会集中保管,去罗望的时候直接送货舱。你有没有需要从里面取东西出来,取的话明天去物流处申请。”

“没有。”绯缡答道,瞅着商檀安蹲在地上忙活的背影道,“我也可以睡睡袋。”

“不用,你睡床。”商檀安笑了一声。

“好,那今天麻烦你先睡睡袋,以后我们轮换。”绯缡干脆道,坐在床沿口,盯着商檀安在墙根一块不大的地方展开睡袋。

商檀安铺好,扭头看她。“那……大家休息吧。”

“好了?可以熄灯了吗?”绯缡炯炯地望着他。

待他点头,绯缡熄灯,爬到床上盖好被子,听着墙根那块儿细微的窸窣声,一会儿,睡袋的声音便没有了。她在黑暗中睁眼等了很久,也没有听到一丝的动静,想来商檀安睡觉一动也不动,她不知道他是否睡着,反正她很难睡着。

绯缡平躺着,拧紧了眉心,觉得自己先前太低估了同室而居的不便利性。

第二天,她醒来,迷糊片刻。屋中极静,她转头往墙根看去,哪还有什么睡袋,再一瞅行李架,商檀安的旅行包又变成鼓鼓囊囊了,竟不知他何时起了。

商檀安站在廊道里,和对面还有隔壁几个男人聚着说话,旁边另有五六个女人围了一堆聊天。他听到嘎达一声,转头一瞅,绯缡脸色木木地现身在房门口,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便绽笑道:“早。”

“早。”绯缡下意识道。

咯咯咯,女人堆里有人笑起来,好像觉得他们两个怪有趣的。

绯缡和商檀安对视的眸光齐齐一滞,夫妻清早起床没有这样客气打招呼的吧。

“怎么不多睡会儿?”

绯缡听出商檀安的声音特地降柔了,有点能掐水的意味,感觉学的是昨晚在车上前排座位那丈夫的调。她默然片刻道:“我以为你先吃早餐去了。”

“没有,大家说好了待会儿一起过去。”

绯缡便朝走廊里的一堆男一堆女看过去,弯起唇角微笑致意。

“你好商太太,我听你家先生说,你们都是摩邙人?”有个女人笑吟吟打招呼。

“是的。”绯缡朝商檀安望了一眼。

“我有去过你们摩邙呢。”

得益于商檀安的正常社交能力,绯缡有生以来头一次,在新到一个地方的第二天,就和好多不认识的人说上了话。

大家聊着结伴去往餐厅。绯缡和商檀安混在成双成对的夫妻们中,因着方才在外人面前打招呼的方式不太周全,便有心观察别人家的样子。她瞅到人家多半牵手,当然也有人像她和商檀安一样并肩走的,差异不算大。遇到台阶转角,有的丈夫会揽一下妻子的肩膀或腰。绯缡独自走得稳当,商檀安更没有动手随便揽,只补了一句:“小心有台阶。”

进了闹哄哄的大餐厅,刚刚的太太团嘻嘻地寻着空位,看架势是要找一处能容纳他们这整大帮人的长桌,丈夫们都去排队取早餐。商檀安走两步,也不知为啥要回头,反正他回头了,恰瞅见绯缡已落在太太团的尾部,并且断开了一点距离,正秀秀气气地瞟向经过的一张小空桌。

“跟她们过去吧,我去拿早餐。”他轻声叮嘱道。

人际交往听商檀安的,早前就议定的。绯缡便点点头,朝前走,遗憾地放弃了这两人位小桌。

“商太太,来,这里坐。”太太团的人好热情,率先找到大长桌后,遥遥就向绯缡招手。

绯缡含笑,在心里默默唤自己,商太太,商太太。她和商檀安在摩邙临行办事时,也被人称呼了几声商太太,却远不如今早这么密集,听得她频频提醒自己,不要在人家提起商太太时慢半拍反应。

待商檀安和别家丈夫一起回来,她伸手接过营养剂,盯着商檀安的笑脸,在心里再默念,我先生,我家先生。别人家的妻子都是这么说的。

商檀安被她盯得一愣,好言问道:“够吗?”

“够,谢谢。”

商檀安邻座的男子抬眸朝绯缡奇怪地瞅了一眼,所幸男子讲礼貌,笑一笑便问他自个妻子要哪种口味。商檀安和绯缡两人一个递,一个接,手都搭在营养剂上,互相对了一眼,都意识到这声谢谢道得不妥当。

绯缡敛眉吃着营养剂,暗自又记了一条,以后自商檀安手中接东西,要理所当然,不用谢,隔壁妻子从她丈夫手里拿了就拿了,没像她这样一本正经谢谢的。

“我拿了鱼香味给你,还行吗?”商檀安问道。

“行的。”绯缡知道他轻言细语地在补救,即便她对鱼香味的兴趣一般般,也扯开嘴角干脆点头。

不知为啥,绯缡邻座的女子也朝他俩瞟瞟,抿住了笑意。

正吃时,大餐厅骤然响起通知:“所有人请注意,所有人请注意,就餐完毕后,全体前往一号演武场室内会议厅,全体前往一号演武场室内会议厅。”

“一号演武场?哪儿呀?”餐厅里顿时嗡嗡议论。

绯缡瞧着商檀安也在查行营地图,倒是好整以暇地吸着鱼香味的营养剂。

邻座女子转头问:“商太太,你知道一号演武场在哪里啊?”

“不知道,”绯缡顿一顿,把称呼在嘴里舌尖上滚一滚,淡定道,“我家先生会查。”

商檀安抬眉望过来,没一瞬就垂眸继续查。

绯缡就知道,他一定也是听不惯,不过表情收敛得挺好。

“就是哎,”邻座女子笑道,“我查什么呀,让他们去查,我们跟着不就好了。”

“聪明哦。”她丈夫取笑着,对商檀安说道,“咱们注定是劳碌命。”

商檀安便应和着轻笑一声。

绯缡瞬时有种感觉,从早起到现在她和商檀安露了几处关系生硬的地方,原本还略有忧愁如何改进,让外人不至于看着古怪。此刻参照她和商檀安这边出错边学习的能力,估计没多久,就能磨合得比较自然。

章节目录 第145章 传奇启幕时 一号演武场室内会议厅,八扇弧门洞开,四壁彩旗招展,人潮鱼贯汇入,皆是男女两两并排。

绯缡坐定,游目四扫,一时估不清有多少人数,总有千儿万儿之数。

“罗望征召团见面暨动员大会”几个大字在会议厅上方闪耀着金光。高台上,一排名牌上标着联盟星球管理司至罗望征召署各种职务的官员亲切和蔼地坐着。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你们来到考拉奇,衷心感谢你们无私地响应联盟号召,感谢你们克服一切困难,放弃已有的事业和成就,义无反顾地奔赴到这里。”

“你们之中,有优秀的学者、优秀的工程师、优秀的管理人员,和最优秀最深情的家属,你们全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是我们人类联盟的青年楷模。现在你们从四面八方而来,为同一个卓越的目标而来。”

“这个目标,叫罗望。”

“在遥远的琼树星系,有一颗星,它年轻、美丽、资源丰富。它持续地自我生长,自我滋养。现在,就是现在,它慷慨地给与了人类联盟和它适逢其会的机会。”

“在不久的将来,你们,人类联盟选出的最有才华也是最心爱的骄子们,会踏上这个自混沌初生以来从未有人踏足过的星球,会将你们的青春、才干尽情挥洒在那片新兴之地,并将引领着更多的人,把罗望建设成人类联盟的又一个宜居星球,所有的联盟公民都会感激你们的勇气、努力和付出。”

“你们今天汇聚在这里,罗望的传奇即将启幕。”

“你们就是传奇的缔造者、书写者。你们就是传奇。你们准备好了吗?”

高台上,领导们全都炯炯有神地盯住会场。

会场静默。绯缡和商檀安微微侧脸,对视一眼。

“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这回大家心领神会,齐声答。

绯缡的嗓音清清冷冷,她也听到商檀安的回答,声音郑重认真,就在她身旁。还有许许多多的音质,在大会堂里共同混成一道响亮的声音。

行李都拿上了,可不得准备好了么。

绯缡盯着屏幕上那颗比摩邙还要大一倍的星球,很认真地捕捉细节。那是星球立体图,在薄霭撩开后,首先露出灰褐色蚀刻的岩层,狰狞得就像某种坚果种皮上的坑坑洼洼。除此之外,这星球绕转一周,也没别的,几乎都是液体的微弱反光。

好吧,如果一定要用比喻,这颗星,就像一杯寂寞茶水,中间漂着一块磕牙的坚果皮。

绯缡暗忖,要把这样一颗原始荒星建成宜居星球,可不是他们区区这些人能完成的,甚至也不可能是一代人之功。新星开发史上的记录充分表明,每一颗新星的开发没上百年的积淀,是看不出多大气候的。联盟征召青年夫妻同去,那是要将人移到那边生出二代继续搞建设。

反正她不会从头至尾参与这场传奇,她不会把青春全部耗在这陌生星球上,她以后还得回摩邙守着祖业。

征召署的领导继续在说:“当然,罗望的建设工作必定是辛苦的,大家要为此做好的充分的心理准备和生理准备。为了更好地提高工作效率,大家的生活作息要服从半军事化管理。从今天开始,大家要进行必要的军事素养训练。五天之内,我们会根据大家的才能技艺,完成每个人的工作任务分配,并开始相应的岗前培训。”

“现在,请所有的男士先起立,立即有序退出会场,在门口集中。女士仍留在原位,等候下一步指令。”

哗啦啦,男人们全站起。

绯缡不由仰起头。

“我过去了,你跟着大家一起。”商檀安低眸望向她,匆匆叮嘱道。

会场剩下了一半人,全是女眷,一个座位空一个座位地坐着,立即开始拿眼角儿互相瞟瞟。

“女士们,你们每人会即时收到一份事项列表,请按照要求的顺序步行完成,午餐和晚餐可在活动地点附近的餐厅取用。”

命令很简单,事项列表却很长。

“我要去服装仓库领服装,商太太,你呢?”

“考拉奇行营西三门。”

“啊?去那干什么?”

“签到。”

“真古怪,哎呀,我表上也要去西三门的,不过排在最后第二项。看来我们顺序不一样,商太太,那再见啦。”

“再见。”绯缡一早混在同楼层的太太团中,到现在也没分清哪个是哪个,如今望着热情的邻居走远,反倒松了一口气。

闹哄哄的人群不一会儿四散开,绯缡也不急,出了会议厅就捡了一个角落立定,先将行营地图调出来查看。

今儿这活动大概是要她们这群家眷办些生活琐事,顺便熟悉行营环境,列表上尽都是领衣服领帐篷各处参观签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地图只有静态图,不给推荐路线,不给动态指引,还要叫大家走着去。

绯缡看准西三门的大方向,便开步走。她选的路线超简单,先往行营西边最外围走,再贴着外围找三号门。

行营大得简直没有边,不过好似很热闹,路上总不缺三五成群的家眷。大家伙儿特别好认,都穿着一式一样的青色工装黑色筒靴,碰到了也总不缺热情开朗的人来迎头招呼:“你去哪儿呀?”

绯缡走至半道,便有幸和另一人临时凑了堆,那嫂子要去物流部,也要往外围区域去。

“昨天我还在对我先生说,我好些用品都放在一个大包里,直接送到了物流部,不是说今天可以去取吗?我想叫我先生来拿,这一路奔波过来,我累了,想不到今天还得我自己来办。”嫂子很健谈,很快乐呵呵聊起别的话题,“你哪里人?先生原来是做什么的?我乌曼星的,我先生是气候研究员。”

“摩邙,”绯缡又将商檀安的新称呼在舌尖上复习一遍,才回应道,“我先生研究机器人系统。”

“噢,”那嫂子话不断,“刚才看罗望的星球掠影图,挺原始的,不知道我们去那里生活会怎么样?”

“征召署应该会有安排的。”

“也是,现在我们自己想什么都没用。哎,你听。”

远处,传来一阵雄浑的集体男声:“罗望,罗望。”喊得声彻云天。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太太团 绯缡立定,和同行的大嫂循声张望,却是什么人都没瞧见,光听到声音。

“是这里的部队,还是我们的先生们?”大嫂的表情略有点复杂,既像心疼又像好笑,“我先生比我还弱不禁风呢。”

“他们被叫出去,总要做点什么的。”绯缡推测道,“如果他们没像我们一样到处分散走动,必定集中在一起了,很有可能是他们。”

“对了,不是说要军事素养训练的吗?八成是了。”大嫂忍俊不住,“那他们现在就操练上了,回来都不知道成什么样子。哎呦,早上起床都没心理准备要这样的,还好我们没有。”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绯缡一个人走去西三门,倒是不虞走错。因为那大嫂极热心,走时还给绯缡指了一下:“你应该在那方向。”

绯缡到时,门是敞开的,有两列守卫,站得笔挺。守兵面前围了四五个家眷,七嘴八舌在问:“小哥,这儿是西三门吧?”“怎么签到啊?”“哟,外头是草原,好大一片,我们能出去看一眼吗?”

“走到门口黄线,就是签到。”为首的卫兵大声喊道,其他卫兵如雕像一般,眼朝半空。

绯缡走过去,太太们都很热心,不用绯缡问,便有人主动提示:“去那黄线上站一站,就是签到。”

“谢谢。”

“你下一个地方去哪儿呀?”

“文体活动馆。”

“那和我不一样,我要去物流部。”

“物流部在那边。”绯缡好意指了指来路。

“谢谢啊,其实我都不需要去物流部取包,可是还是要去签到,这流程真是的。”

一群女人在门口叽叽喳喳交流情况,还特别有礼貌,谢谢再见都要互相道一道,两旁的卫兵面无表情,好似充耳不闻。

绯缡和人说完话,往卫兵走去,那卫兵直瞪瞪望着前方,脸却要绿了,准备张口再来喊一遍:“走到门口黄线,就是签到。”

却不料,绯缡没问,只是停在他面前半米左右,朝门外望。

这视野角度,非常好,正能瞧清外面一片苍莽草原。昨夜绯缡来时,没看清行营的周边环境,这会子有机会,便认真观察一番,不过她有分寸,并没有在卫兵面前杵多久,便走到黄线上。

有些家眷胆子大,径直穿过黄线,要往门外去张望。

“女士,出营请出示许可证。”为首的卫兵突地大声喝道。

好几个人被这声吓一跳。太太团静了片刻后,就有人道:“你不用这么大声嘛,吓死人了。”

卫兵的脸实实在在绿了。

这拨家眷散后,绯缡在去往文体活动馆的路上,又遇见几位家眷要往西三门去,迎头互相招呼后,她也给别人指了路,收回手指,她在心里暗忖,那班守卫的铜铃眼大概没法变小了。事实上,她感觉今日的行营观光活动中就数她们家眷最自由,那些接待的士兵板紧的面孔下总好像掩藏着深深的郁闷。

绯缡上午走了三个地方,中午时到了服装部。里面有十几个家眷,不待她开口,便有人道:“哎呀,又来一位,这里这里,刷一刷身份信息,就能拿到了。”

“谢谢。”她客气道,瞅瞅人家手里抱的一个大箱,问道,“发给我们什么?”

“每人三套换洗衣物。”那太太道,“家里先生的也在里头,要是不放心尺码,可以到那边拆封看,有个机器人能帮忙重新封好。”

另一位太太插话道:“一家子的衣服呢,有点沉,怎么不直接分到我们住的地方嘛,待会儿是先吃饭好呢,还是先把衣服放回去好?”

“吃饭吧,我从地图上看到附近有一家餐厅,吃饱了再搬回去,上午走得可累死了。”

“就是,哪有这样叫人走的嘛,我都多少年没走过这样长的路了。”

说话间,绯缡的大箱子送到窗口,她伸手抱起,还真沉。

“去拆开看看吗?”

“不用了。”绯缡摇头。

“大家差不多了吧,那咱们都去吃午餐吧,上午就这样了,不走了,不走了。”不知哪位太太喊了一句,家眷们都笑呵呵答应。

绯缡自然从善如流,抱着箱子随大家一起找餐厅。一路上,家眷们没有不聊天的,话题总是不脱那几个,你哪儿人,先生做什么的,你干什么的,再有就是你们结婚几年了,这次应召,双方亲戚舍不舍得呀。

绯缡礼貌地应答,虽然她压根儿记不住别人的自我介绍。她只管随着太太团行动。

一群女人热热闹闹地寻摸到附近的餐厅,刚好看见一支队伍从另一个方向来,当即更加沸腾。“看看看,是不是我们先生他们?”

“不是他们,估计是这里的兵。看服装。”

“哎呀,真不是。”便有人失落道。

“这帮人也要去餐厅,我们能跟他们一块吃午餐吗?”有人疑惑道。

“怎么不能?我们收到的信息不是叫我们就近找餐厅吗?快快,我们要走在他们前面,不然取餐排在他们后面,要排死人了。”

她们这些家眷大概有十五六个,论数量远远小于对面的长龙似的士兵队列,但聊天声清脆响亮,远远要热闹过对方。可惜,女人们力气小,抱着箱子速度更是慢,哪有人家正规军步子矫健,人家很快就比她们更接近餐厅台阶。

“立定。”队伍旁边的指挥官一声高喝,队伍哐当齐刷刷一顿,全部站住不动了。

家眷们面面相觑,一会儿领悟过来,官兵们大概是让她们先行。便有人加紧脚步上了台阶,回头对官兵们笑:“谢谢啊。”

这一下,像启动了发条,多数太太走上台阶,都含笑道一身谢。

前排士兵还有旁边的指挥官,面部俱都绷紧。礼让着她们,大概礼让得挺无奈挺尴尬。

“谢谢。”绯缡随大流,说完便转头娴雅地上台阶。

那指挥官严肃地站着,面色不动,视野投在虚空,一直秉持着礼仪,没有特意打量太太团,这时候目光微凝,瞅了瞅绯缡背影。

章节目录 第147章 长期室友 晚上,楼道长廊里好不热闹,各家太太们三三两两聚在房门口,无事闲聊。男人们甫一出现在楼道口,瞬时被围上来欢欢喜喜地招呼着。

“呀,回来啦?”

“吃过晚饭了吗?”

“怎么这么晚呢?”

商檀安没人招呼,且他的房门关着,他的心里便紧了紧,开门进去,目光往屋内一扫,绯缡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你回来了?”她抬头道。

“回来了。”他含笑阖门,“在做什么呢?”

“读新星开发史。”

“还在读?”他不由侃道,走过去坐了另一张沙发,“今天你们安排了些什么活动?累吗?”

“让我们在行营里走一圈,熟悉环境,不算累。你呢?”

“上午操练,下午分配工作。”

绯缡顿时聚起精神:“什么工作?”

“机械管理部。”

“是你的专长。”绯缡点头道。

“我以后每天上午操练,下午办公,吃过晚餐后才回来,有轮值的话,晚上就不回来。哦,对了,早操很早就要走,所以你白天都要一个人,有什么事就和其他家属一起行动。”

“半军事化管理就是这样,新星开发史有过类似的描述,”绯缡不由关切道,“你一上来就被安排得这样紧凑,习惯吗?都操练些什么内容?机械管理部的人多吗?”

“都还好。工作方面具体还不清楚,今天只是征召署的人和我们谈,明天会有第一次工作会议,那时候才知道有多少同事。早上的操练也只是一些常规的体能训练,让我们增强身体素质。我今天看到有一些家属经过操场,没有你,怎么你们参观行营是分散进行的吗?”

“嗯,每个人的路线不同,可能是因为他们不能同时接待这么多家属,也想让我们自己提升环境熟悉度吧。”

“那你……”商檀安瞅了瞅绯缡,不好问她有没有绕路,便道,“顺利吗?”

“顺利,到处都能碰见人。”绯缡如实道,哦一声,指着行李架道,“我领回来一箱换洗衣服,有你的。”

“你搬回来的?”商檀安惊讶道,“怎么搬回来的?”

“就这样搬回来的,每个人都这样。”绯缡若有所思,“我觉得他们这么想锻炼我们自己的动手能力,恐怕是因为以后罗望的生活条件不容乐观,也许你们机械管理部不能提供足够的家政机器人。”

“可能。”商檀安笑起来,抬手止住绯缡,“我去开箱拿出来,你坐着吧。”

绯缡这一天活动,着实手脚酸胀,如此便没有站起,准备等商檀安拿走他的衣服后,她再去收她的。房间本就不大,行李架那边站两人可不拥挤。

商檀安打开箱子,拿起一件瞧了瞧,略小,那是绯缡的青色工作服,他便先拿在手里,往下翻他的男装。

绯缡看了一段新星开发史,感觉房间出奇安静,抬眸望过去,商檀安正往他旅行包里塞新衣服,她随口问道:“是三套吗?”

商檀安刷地拉上旅行包,似被惊吓到。绯缡奇怪地盯了他一眼,提醒道:“最好检查一下尺码,明后两天都可以换。”

“好。”商檀安答应着,没有回头,也没有什么试衣服的举动,只管把旅行包归位。

绯缡狐疑地又瞧他一眼,站起来道:“你好了,剩下的都是我的了?”

“嗯。”商檀安让开,几乎目不斜视走回沙发处。

绯缡走过去,看见箱中衣物,自己也咯愣一下僵住。征召署对应召人员忒体贴,从里到外,没有不全的。每人三套换洗,三色胸衣崭新亮丽,粉的、黄的、黑的。大概刚刚商檀安避无可避看全了。

她即便对啥都不会太激烈,稳稳当当地照章办事,这会子也着实尴尬,实在没想到领衣服能领成这样。

屋子里格外静,绯缡不出声地收好自己的衣服,转过身去,商檀安坐在沙发上,敛眸好似在阅读什么,她下意识便盯上他深密的眼睑,又着意瞥向他的脸颊耳根。

商檀安抬眸站起,语气如常:“我出去走走,你洗漱吧。”说着便走向门边。

“入夜后,非必要活动,禁止在楼区外随意走动。”绯缡盯着他。

“我就在楼道内。”商檀安滞道。

“总不能每天晚上洗漱时间,我们就轮流到楼道里去。”绯缡蹙眉道,“今天你累了,你先洗漱,我坐在这里读新星开发史。换我去的时候,你要么上床休息,要么也坐在这里读新星开发史。”

商檀安被绯缡说得低头笑:“那我就读新星开发史,你先洗漱。”

绯缡便自去洗漱,过不多时,她穿戴整齐出来:“你可以洗漱了。”

商檀安抬起眉,点点头:“那你睡。”待他从洗漱间出来,屋内仍亮着灯,床上却没见人。

“你怎么睡在地上?”他吃了一惊,直直瞧向墙根边睡袋里的她。

绯缡睁开眸,盯着天花板,面上没啥波动:“今天你睡床。”

“我不用……”

“别说了,你睡床,我睡下了,不想再换。”绯缡一口截断,重又闭眼,淡声道,“轮流体验一下吧,到了罗望,连床都不一定有。”

商檀安瞅着她,又不能老瞅着她,十分无奈。“绯缡……”

“晚安。”绯缡硬声道。

隔了好一会儿,商檀安走到床沿坐下,再瞅瞅她,轻叹了一声,熄了灯:“晚安。”

黑暗里,绯缡思量一番,决定趁着一切刚开始的时候立下规章制度,以后两人就只要高效地照章生活,不然每天都推让着尴尬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你睡了吗?”她开口道。

“没有。”

绯缡便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瞧商檀安白天操练,晚上上床好几分钟都还没有沾枕即睡,必也是在苦恼两人的同居生活。“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我们的居住守则,现在方便吗?”

“好。”

“第一,关于床。我刚刚想过了,虽然轮换最公平,但是每天间隔轮换就要频繁清洗被褥,所以,从今晚开始,你睡床,过两周再换给我。第二,在卧室里大家都可以穿保守严谨的睡衣走动,不然每天从外面带回来一身汗水一身灰,到处沾在家具上也不好。第三,衣柜可以合用,你一层我一层,非礼勿视就好。明天我就把我的衣服挂进去,你也是,不然穿出去的衣服都是皱的,会不礼貌。第四,你不用特意让着我,有什么意见想法随时提出来,大家都当是长期友好的室友相处,不过我没有过这么近的室友,所以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请多包涵,提出来我会斟酌改进。”

床那边静了片刻,才有声音响起:“我知道了,也都同意,但第一条关于床,我们还是换回来吧。看你睡在地上,我很难睡着,这个和公平没关系。”

“今天你在外面的工作量活动量比我大,睡眠条件应该要比我好才对,可能是我在说话,影响了你。今晚就这样吧,你先试一晚,如果真睡不好,明天我们就换回来。”

“……好吧。”商檀安只得答应。

“哦,还忘了第五条。以后我们每换一个新住处,可以视具体情况对居住守则进行增补,你看怎么样?”

“好。”

绯缡满意了,沟通效果很不错。她闭眼睡觉前,最后问道:“到了罗望,过了刚开始的艰苦期后,他们是不是承诺给我们分大房子?”

“是的。”商檀安温和道。

有盼头挺好,绯缡道了一声晚安。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分工作 第二日凌晨,商檀安自黑暗中醒来,本打算轻手轻脚去洗漱,不料才下床,便有尖锐的铃声响起:“请男士立即起床,男士立即起床,十分钟后楼下集合。”

屋中瞬时大亮,他朝绯缡睡处望去,她已经睁开了眼。

“没有叫你,你再睡会儿吧。”他叹气道。

绯缡一个字不说,再闭上眼,确实还困着。

商檀安打开门时,她听到了外面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还有男人们一声声匆匆忙忙的早安,还夹杂着几位邻居太太给丈夫的送行声:“慢点儿,别急。”

“我走了。”商檀安朝房内轻声交代,没等绯缡回应,便将门阖上出去了。

绯缡本要回应的那声嗯便懒懒地顺势收回了鼻腔中,屋中恢复了安静,她这才自由地翻了个身,暗自腹诽,这半军事化管理,真正能把人从梦里吓出来。

她一定是这些家属中比较惫懒的一位,等到她收到通知,二十分钟后集中前往指定餐厅用早餐,方才卷睡袋梳洗掐点出门,长廊里各家太太早就三五作堆在说话了。

“商太太,早啊。”

“大家早。”绯缡笼统微笑道,还是没能把这些邻居们分清楚。

所幸大家都是在叽叽喳喳地群聊:“今天会叫我们做什么呢?”

“做什么都还好吧,总比男人们轻松点,他们那么早就起床了,昨天我先生回来说,军队里的人给他们操练,不能有花把式,差点去了他半条命。”

家属们都以为她们大概吃完喝完就闲在家里收拾内务,不料从这天起,她们也有了训练内容。

大家集队沿着行营跑步,绯缡只听到路上一堆扑哧扑哧喘气声,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名士兵压阵,不停地在她们耳边催促:“跟上,跟上。”

中午,健谈的邻居太太们再不唠嗑了,个个脸色发白地坐在餐桌边默默吃营养剂。下午,她们又进行了一次体检,原本随机排列的家属队伍按个人身体综合素质分成十个中队,绯缡被归进第三女中队,她接到通知,以后的体能训练就跟着自己的队伍。

到达考拉奇行营的第三天,征召署对男士的岗位安排全部结束,开始了对家属的安排,邻居太太们晚上回来就兴奋地交流情况,看架势竟没有一个是轻轻松松去罗望料理家务的,全都安排了正经工作。

第五天,绯缡也被约谈。

“晏绯缡女士,你和你丈夫商檀安先生都是摩邙人,你们是在摩邙就认识了,一起相约去读东临机械研究院呢,还是在东临读书的时候才开始谈恋爱?”征召署的事务官笑吟吟问,就跟聊家常似的。

“我们在研究院才认识。”

“真不错,年轻人的缘分真奇妙哈。”事务官开玩笑似地问道,“这次你先生接到征召令,你有没有思想上的顾虑,有没有和他闹不开心?”

“有一点,后来好了。”

“哦对对,有顾虑才是人之常情,”事务官赞赏道,“感谢你们这次抛家舍业,愿意到罗望去为联盟的发展出力,你放心,你们一定不会后悔这个人生中的重大决定。”

“谢谢。”

即便绯缡话少,事务官却频频点头,他和颜悦色道:“晏女士,我们在和家属谈天的时候,经常有家属提出来,希望一家人近可能地在同一个系统里工作,我们十分理解家属的心情,原本你和你先生都从事机械研究,有很好的条件可以把你也放进我们罗望建设团的机械管理部,但我们有明文规定,夫妻双方不能在同一个部门工作,以后等我们的管理更完备,职能单位更细分,也许你们就可以抽调到一个大系统内,这次限于人事规定,你不能进机械管理部,你能理解吗?”

“能理解。”

“好。是这样的,我们的人力系统根据你的教育资历,你的身体素质,以及来到考拉奇后你的行为测评,为你推荐了一个岗位。”事务官瞧着绯缡,笑咪咪道,“非人生命体综合研究部,你看怎么样?”

“非人生命体研究?”

“是的,这个研究部的主要任务是梳理罗望星上的新物种,使得它们和我们人类友好地共存互动。”

绯缡默默地回想着她来到考拉奇后的举止,很难把自己和新物种联系起来,莫非她在头天行营观光活动中朝西三门外的大草原张望那么几眼,让人力系统瞧出她对自然有好奇心,又莫非她中等偏上一点的跑步成绩让人力系统觉得她的速度能和罗望某些新物种一时媲美?

“晏女士,罗望作为一颗新发现的星球,上面有很多我们从来没有透彻研究过的动植物,非人生命体综合研究部的工作十分重要。你读的是机械研究里的拟景,相当于把我们人类的活动提炼出最佳的行为模板,以供机器人工具参考模仿,我没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不知这样说有没有偏差?

“可以这么说。”

“哦,那我就说下去。你的专业要求你仔细观察一切人类的原发行为,不仅是我们的社会活动,还有我们和自然界的互动,对吗?”

“是的。”

“这就是了。”事务官说得越发流畅,“我们建设团到了罗望以后,免不了要和那些新物种进行接触,你可以从你的专业角度总结我们的接触行为,甚至启发更好的共存互动行为,为非人生命体研究部的机械工具需求提出更精准的指导性意见。晏女士,我们对你的期望很高。你知道,去任何一个新地方,新情况就会层出不穷,我们固有的技术、设备、经验全部都需要在和新环境的互动中进行调整升级,你,在罗望非人生命体研究部,就负责观察新情况,跟进调整,为随后的机械作业打下基础。”

“还有什么问题吗?”事务官和善地问道。

绯缡隔半晌问:“先生,人力系统认为我可以去非人生命体研究部,从事新物种和机械开发方面的研究?”

“让我来这么总结,新物种和人类共存互动中,拟人机械的应用。”事务官重重点头,充满鼓励意味地强调道,“是的,人力系统这么认为。”

绯缡眨眨眼睛:“人力系统还有其他推荐吗?”

“没有,为了提高效率,人力系统分析个人特点后,只提供一个精准推荐,没有其他模糊推荐。”

“那我什么时候去非人生命体研究部报到?”

“现在,”事务官轻松侃道,“你今天就有机会和同事共进晚餐,祝晚餐愉快。晏女士,麻烦你出去后叫下一位。”

章节目录 第149章 休沫 绯缡寻到非人生命体研究部。

那是征召团行前筹备区最边上一幢工作楼五楼走廊尽头一个小房间,里面八男两女似乎在茶歇。

绯缡瞬间感觉这是个冷门部门。不说送她来的通勤车掠过的其他几幢巍然高楼,就说她刚刚经过的同楼层的别的大房间,人进人出,比她这部门明显兴旺多了。

“我们来了一位新同事,”房间中央一张大办公桌的桌首,一男子年纪最长,看着有四十来许,站起来满面热情道,“欢迎欢迎,我姓金,暂领非人生命体研究部部长,你是晏女士吧,刚刚收到人力系统传过来你的资料。”

金部长是个有点唠叨的好人,给绯缡团团介绍。

“这是向际、柯理想两位研究员,和我一样,都是研究星际生物的,这是李骠和袁天两位研究员,他们是野生捕猎和驯兽专家,这是王运来,他是兽医,这是成志、查蔓德两位研究员,分别负责栽种试点和养殖试点。这是牛妞儿牛女士,她以后是我们团队的行政总务管理员,这是宋艾宋女士,她将协助试点园建立后的日常管理。”

捕猎、驯养、栽种,绯缡迅速抓住了关键词。

“我们这个研究部到罗望后,第一阶段的工作重心放在野外观察和研究上,主要看看那些新奇的物种有没有可能为我们开发利用,同时要加快有益物种的驯养归化。”

这下接了地气,绯缡完全懂了新物种和人类友好的共存互动概念。

“晏女士,我们部门人不算多,事情却多而杂,你来就负责部门的机器人管理。”金部长乐呵呵道,“到了罗望,视具体情况,我们每个人的工作内容还会有调整,大家努力,我们现在是罗望非人研究部的第一批元老。”

这一天,绯缡听同事们略聊几句,理出一个脉络。

非人生命体研究部,从组织架构上来说,应该是一个机动补益单位,独立于农业部、科学部,但又不无关联,日后在工作上或有协作,目前设定主要进行一些主流项目之外的先期考察,或者为农业部的稼穑计划辅助研究,或者在科学部正式立项前作小小探路工作。

晚上回去,商檀安关心地问道:“怎么样?分到哪个岗位?”

“非人生命体研究部。”

商檀安愣了愣,好多家属都被分配到了后勤保障、文体宣传之类的部门,怎地绯缡的单位听起来这么古怪。

绯缡接过商檀安递过来的一杯饮料,张嘴想说谢,立时想到可以少说谢,便低头抿了一口:“咦?”她尝出来,这饮料口感佳,清淡中有丝回味甘甜,断不是合成饮品。

“回来路上遇到生活超市,队里的人说可以拿回来给你们尝尝,我顺手也拿了,喜欢的话,我明天还领这种。”

“嗯。”绯缡垂眸思忖着,那她下回在生活超市瞅见什么好吃好喝的,也给商檀安拿回来一份。

其实她们第三女中队天天晨跑的路线终点就是一家生活超市。考拉奇行营对应召人员的福利很大方,这种分散在各操练场周围的生活超市全部实行免费供给,五花八门的好东西不少,不过不能一次性拿太多,绯缡记得饮料是喝一拿一。中队里好些家属跑完步,喝了觉得好,会再拿一瓶,嚷嚷着要带回家给丈夫。

绯缡从来没这样干过,她光顾自己喝,补充完水分能量,她就走了。这会子她提醒自己,以后遇见好的,赶紧给商檀安也带一份体验,不然到罗望物资可没那么丰富了。

她一抬头,见商檀安耐心地等她喝下去后继续解说,顿了顿,倒是毫不掩饰地拧起眉:“这个研究部大概是驯养场的前身。”

“驯养场?”

“这么多人到罗望长期生活,总归需要利用当地资源,完成星球自体给养。”绯缡瞧一眼商檀安,概括得简洁又精辟,“非人生命体,新物种,抓、养、吃,就是非人生命体研究。”

商檀安被逗笑,仍在琢磨着绯缡的单位:“怎么会把你分到那里去?”

“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进这个部门,”绯缡沉吟道,“也许是跟我在东临的时候上过乙部的选修课有关?我第一学年有空,上了乙部的宇宙生物学、生物特长和机器人结合应用。可能他们觉得我稍微接触过一些物种的背景知识,和非人生命体研究部门略有契合之处?”

“那具体安排你什么工作,他们有没有说?”

“机器人管理。”

“和你的专业相关,你做起来会轻松。”商檀安为绯缡高兴道,“以后我们工作中应该会有接触。”

那可不,绯缡的同事已经聊起各家配偶的从业分布情况,知道商檀安在机械管理部,早就向绯缡表达了想法,希望到了罗望之后,尽可能地多给他们配备些高端猎手机器人。

罗望征召团所有男人女人的工作岗位都定下后,考拉奇行营所有军民都休沐一天。

这天,大家可以随意活动,行营内的高阶军官餐厅对外开放,所有应召人员都可以去那吃顿好饭菜,当然要自己花钱。不过,这天也是内务打扫日,大家需要收拾各自的房屋。

商檀安早早醒了,望了一会儿天花板,继续闭眼。过片刻,每天黎明时分雷达不动催促男士起床跑操的闹铃没响,他便缓缓地舒了口气,放心地阖目养神。

绯缡睁开了眼,房内又昏暗又安静,她想到今天是难得的休沐日,餐厅营养剂的供餐时间也延长,便没吱声,十分理解地静躺在床上。

其他家也都比平时迟些起床,但半小时后,陆陆续续有房门打开,有些家庭为了享受一整天的休闲,索性趁着早起梳洗的功夫一并儿打扫房间,走廊里逐渐热闹起来。

女眷们穿得花花绿绿,在走廊里欢快穿梭,向东家西家借抹布或者吐槽:“天哪,这叫我们自己怎么打扫嘛?”

房间的隔音效果是很好的。绯缡听不到什么,只是觉得窗户亮了。

睡地铺的商檀安能感受到走廊里那么多脚步声隐隐传来的震动,他依旧闭着眼。

结果,先耐不住的是绯缡。她暗忖,商檀安咋那么能睡啊?虽说休沐日能赖床,但这赖得也够久了,理解归理解,她得先起床,不管是不是吵到他。

绯缡从床上坐起来,再一想不好,莫非商檀安前几日训练强度太大,今日松懈身体就撑不住了,她不由往墙根儿望去。

“早安。”商檀安睁开眼,利落地起身,背着绯缡卷睡袋。

绯缡听他的语音清晰,断不是刚迷蒙醒来的样子,便猜测他方才大概也早醒了,但拘着他自己不动,等她睡够吧。

她想着这场熬人的误会,视线便连续瞅在他的后背上。两人自从立下房规约定可以在室内穿保守睡衣后,商檀安睡觉时便脱剩一件行营下发的灰彩套头短袖衫,就是绯缡帮他领回来的三件内衣里的,轮换着穿。

“今天可以穿自己衣服。”绯缡好心提醒道。行营的生活和自由自在的平民日子骤然间有了天翻地覆的差别,框框架架的拘束多了,连日的出操训练让家眷们感到辛苦又枯燥,所以日子稍有点不同,就提早兴奋了。隔壁的邻居太太进了宣传部,更是将未来的角色诠释得很周全,同楼层内的各家女眷在昨晚就被邻居太太全都友善地通知过一遍,今儿是便装日。

“好。”商檀安蹲在角落里整理着他的睡袋,话不多,也没转过头来瞧她。绯缡知道他守着非礼勿视这一条,便也收回视线,下了床也背着他收拾自己的床铺。

房间狭小,两人同室而居,默契地互不干扰,互不打量,小细节上也不能更妥帖了。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夫妻日常 绯缡有个习惯,一早上要将一天的活动安排在脑子里过一遍,此时想到一件事。“今天我们什么时候打扫房间?”她转念大方道,“你如果有事,我可以一个人做掉,下一个休沐换你。”

“我没有事,今天我来吧,你先休息。”

“那还是一起打扫,各人物品各人归纳,免得别人弄乱。”

“好。”

平时商檀安出操早,两人一前一后起床,洗漱不冲突,今天便撞到一起。绯缡又问:“谁先用洗漱间?”

“你吧。”

绯缡不惯推来推去,当即干脆道:“好。”

她从衣柜里取出衣物,又想起一事:“我们今天不吃营养剂,我请你吃饭,”她说道,“现在吃一顿少一顿,到罗望后不一定想吃就能吃。”

商檀安轻笑:“好,那我现在订餐,我请你。”

绯缡忽想起来道:“不用,我们不是有家庭账户吗?不用请来请去。”

“好,那就从家庭账户上支出。”

“余额还多吗?”绯缡顺口问道,“够吃吗?”

“够,除了路费,我们没怎么用,我看一下。”商檀安低着头查账户,“你快去洗,我来下单。”

两人俱都梳洗完后,开了门出去。绯缡刚跨到走廊里,就被对屋邻居瞧见了:“商太太,商太太。”女眷总是情不自禁会打量别人的衣着,更何况她们穿那一成不变的青色工装已经很多天了,这会子邻居太太把到了嘴边的正事先放一边,在绯缡身上目光一转,见她一袭浅灰底色丝缎裙,上身至腰际散开流金花纹,便扬声对绯缡身后的商檀安赞道:“哇,商先生,今天你太太穿得好漂亮哦。”

商檀安这方面的应对经验几乎空白,他表情尴尬,感觉说是的或者没有都不妥当,一时只能含糊笑着。

“谢谢。”绯缡落落大方道,按着社交礼仪道,“你今天穿得也很漂亮。”

“是啊,工作服都穿厌了,好不容易能穿自己的衣服。”

商檀安陪在绯缡身边,听着女人谈衣服,一直好耐心地保持着笑容。

“啊,我要说什么来着?”邻居太太自己回过神,探听道,“商先生,商太太,今天没有家政机器人,要我们自己动手打扫。商先生你在机械管理部工作,有没有什么消息啊?是不是我们到了罗望也要这样,没有家政机器人的?”

“我没有看到这样的规定。”

“哦,那我就放心了。你们要出去走走啊?”

“是的,去生活超市领一些打扫用品。”

“那你们忙,我先生已经去了。”

两人走出一段,商檀安见周围没有人,轻声道:“刚刚这位姓余,她丈夫姓顾,分在建筑部。”

“顾太太。”绯缡念了一遍,顺便问道,“那住我们隔壁的那家姓什么?”

“左边还是右边?左边尹先生也分在建筑部,他妻子在宣传部,就是昨晚和你在走廊里说话的那位,右边葛先生分在环境安全部,他妻子将来会是市政机构的文职人员。”

“你知道这么清楚?”绯缡侧头讶道。

“嗯。”商檀安笑了一下,再次重复道,“宣传部的是尹太太,对面是顾太太,右边是葛太太。”

“嗯。”绯缡默记一遍,暗忖商檀安将邻里关系梳理得好明白,说实话她和邻居们住了这么些天,人家聊上来时也互相交流过这些信息,奈何一转头她就和真人对不上。

晏大小姐起初识人慢,商檀安一早就知道她有这毛病,当初他和她合作,一遍自我介绍,二遍扑到水中准备救她,她和他有来有往说了好一阵子,临走问他是谁。他至今印象深刻。

路上,他帮绯缡把邻里情况复习一遍,遇到相熟的人,他便出声应和,绯缡配合着微笑问候两句,等人走了,商檀安自然而然再给绯缡细说来人的姓名工作。

稀奇的是,也有人专门给绯缡打招呼。

迎面走来一对夫妻,说说笑笑捧着一包东西,男士朝绯缡瞅瞅,再瞅瞅,忽笑道:“晏女士,这么巧?”

绯缡一愣,便面露微笑:“早上好。你和夫人去领东西了?是好巧,我和我先生也正要去。”

“大家换了便装,刚刚我还一时没认出,不好意思。”那男士含笑便望向商檀安,伸手来握,“你好你好,鄙姓王,和晏女士同属非人研究部。”

“你好。”商檀安也笑着握上去,“我姓商,在机械管理部。”

“听晏女士聊起过,哦,这是我太太。”

商檀安和绯缡便双双道:“王太太,你好。”

大家在路边聊了一会儿天气,挥手再见。商檀安目送走王先生夫妻,睨了绯缡一眼,温声道:“我们也走吧。”

“王先生是部里的兽医。”绯缡说道。

商檀安这下反而奇道:“你认识?”

绯缡感觉噎了噎,也不知商檀安是怎么看出来她起先对王先生比较迷惘,她如实道:“之前不确定,他说姓王就知道了。”

商檀安低下头抿住笑意:“新同事是要熟悉好几天,慢慢来。”

生活超市是个开放型大仓库,考拉奇行营内的人可以进去随便取用所需物品。这时候人头攒攒,尤其在清洁物品区,简直就是摩肩接踵地挤成一堆。好些货架前,貌似自发地排了几行曲曲折折的队,堵得连物品都看不清了,只听到认识不认识的人搭着话讨意见:“这是抹布,应该要的吧。”

“要的,要的,咦,这是什么?”

“家用抛光剂,修补……材料表面的细微磨损,适用于一般家具、墙面和地面。哎,这个估计也用得着。”

绯缡最不喜和人挤,四下一瞟,往另一处扬扬下巴:“我们先去那边。”

两人走过去,那边人相对少多了,只有零星几对夫妻手牵手在货架上寻寻觅觅,琢磨不定。商檀安动作利落,看见大盆便探手拿了一个,一路走一路往盆里装了一堆洗剂、毛刷抹布。

他拿下一件,绯缡就落一眼。没多久就不去审视了,作为同被东临研究院摧残过的毕业生,商檀安在自行打扫卫生这件事上的经验还没有随着时间流逝淡忘,他拿的物品都对路。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征召对象的构成要素 “绯缡,你看还需要什么?”商檀安转头问,发现身边没人了,再一看,绯缡在货架尽头,正踮起脚抽二层的商品。

“我来。”商檀安快步走过去帮忙,发现是清洁罩衣,便笑道,“我倒忘了这个。”

“再拿一套大号的,你穿。”绯缡指派道。

“好。”商檀安依言给自己拿了一件,征询道,“差不多了吗?你看还缺什么吗?”

绯缡伸出手指略拨了拨盆里的物品,一锤定音:“可以了,我们回去吧。”

商檀安应一声,自动端着满满当当的大盆,绯缡则昂着颈空着双手,在冷冷清清的这一区货架通道里穿行,流金灰缎裙似分花拂柳,在生活超市的监控小分屏上显得轻闲得过分。

“请问,你们刚刚拿的什么呀,有用吗?”一对夫妻半道上笑嫣嫣问过来。

商檀安热情,停下脚步便回答:“我们拿了罩衣,做清洁时套上,防止弄脏自己的衣服,很有用的。”

绯缡趁这工夫,往那丈夫手里环抱的一堆物品斜斜瞥一眼,见他抱得甚艰难,他妻子笑得又非常友好,便人道主义精神发作,待商檀安讲完,她开腔道:“你们可以用家政机器人吗?”

“啊?”那夫妻俩一脸茫然。

“你们手里拿的有一些是机载用品,只能接到机器人端口,自己徒手用的话,可能不太合用。”商檀安解说道。

“啊?我们是在那边拿的,我看见好多人都拿了。”那妻子惊讶地指向人潮拥挤的地方。

“他们拿错了。”绯缡肯定道。

“那……那我们也拿错了,这怎么办呢?”那夫妻俩瞅瞅自家满怀的瓶瓶罐罐,再往商檀安的大盆里瞅着比较,显然十分烦恼。

商檀安好心,索性一样样把大盆里的清洁物品介绍给他们听。东西甚多,他讲到压在盆底的抹布,对方看不见实样,绯缡便伸手从盆底翻出来给他们瞧上一眼,商檀安又告诉他们大概的货架位置。

告别这对抓狂又感激的夫妻俩,两人走去超市门口。

“大家平时起居都是用惯机器人的,”绯缡突然轻声道,“普遍没有穷困到连机器人都没有。”说话间,她的神思不知怎么转到了乌拉尔的贫瘠小镇上,顿了顿,她继续说道,“大家看起来都接受过教育,推测至少拥有某一项专长。”

商檀安侧转头,瞅瞅绯缡。

“我在分析这一次征召对象的构成要素。”绯缡抬眸迎视,见他露出好笑之意,目光驻在他脸上片刻,便撇转了头。

他似乎还是笨的。她暗自轻叹。

商檀安端着大盆,绯缡收收神,曳着流金花纹裙,相伴一路转回宿舍楼。因着这一天除了打扫和吃饭也没有其他事,两人便慢悠悠似散步,口中安排着待会儿该怎么着手干活。

绯缡头一回和别人搭伴扫屋,出于历来做合作项目的工作习惯,先要交流一番业务水平。

“你在东临每一个学年开始,都自己打扫吗?”她放心地问。每一年家政机器人都极难申请,但她总是能看见河对岸欢欢喜喜地举办开学茶话会,商檀安既然大白日悠闲地坐在草坪上和同学闲聊,必定抹完了他的宿舍才来的。

“一般我没有自己打扫,”商檀安对上绯缡刷地转过来的目光,笑道,“第一年我去得早,很快就轮候到胖大叔,第二年开始我做层长,可以优先,所以不用等多久。”

绯缡使劲瞅了他不少时间,才知道她上了四年学的东临研究院竟然还隐藏着这等倾斜福利,不聊天还真不知道这么多事。“你们叫它胖大叔?”

“是,我们癸部都这样叫,好像整个学院都这样叫,你们甲部有另外的名字?”商檀安不免好奇。

绯缡想想,不能确定。“可能也叫胖大叔吧,我不知道。”

商檀安望一眼她,有点想发笑,不由想到她以前自住一幢小楼,开学前拿出一把椅子,很有气场地独坐在楼下,守大门吹风,河对岸的他们吐槽了多少遍胖大叔,有时还挺响挺吵,她隔河等着胖大叔,竟不知道胖大叔有这个诨名,风也没把他们的话传过去一星半点,叫她稍微知晓一些学生间的趣谈。商檀安料着绯缡在东临学院里的四年过得必定挺清冷,他每回到戚唯他们住处去,也从不见她那里往来过什么同学好友,再瞅瞅绯缡,偏生她自己现在才有所觉,便越发想笑。

绯缡扯扯嘴角,直接不客气地问:“那你会自己打扫吗?”

“会,我自己打扫过,可能经验没你多。”商檀安谦虚道,“以前在摩邙雪栗区,有一阵子社区管理不到位,家政机器人的能源供应出现了问题,好久没有修好,社区发了手工劳防用品做补偿,我和历奶奶做了一个月的人力清洁。”

“你的经验够了。”绯缡点头,刚刚她还担心要费些唇舌教导他做家务呢,这下轻松分派道,“那你收拾卧室,我收拾洗漱间。洗漱间面积小,如果我先收拾完,就把我们家门外楼道的包干区域也承担了,你看怎么样?”

这样边说着边上楼,出了升降梯,转进楼层廊道,头一家夫妻正站在门口,商檀安端着大盆停下步子,和他们打了招呼,绯缡便端着浅笑,陪站一旁。

招呼打完转过身,两人往廊道里走,继续商量分工。

他们决计想不到,他们这样居然还被人羡慕。那家妻子瞅瞅他们的背影,扭回头评说道:“这位商先生一看就是性格很好且顾家的人,商太太这么秀雅淡定,商先生定然将她照顾得很体贴。”说着剜了丈夫一眼。

那丈夫呵呵笑,只敢在暗地腹诽,不就商兄弟主动拿了一个盆,商太太没拿盆吗?不就是他们自个领东西的时候她也提了一点吗?他妻子要是和商太太一样只俏生生立在身边,话语不多笑容清浅,人看着没那么能蓄大力,他自然也要万物拿在手里,做卖劳力的主心骨的。

章节目录 第152章 神仙眷属 羡慕商檀安和绯缡的,不止廊道头上这一家,还有商家对屋顾太太。她等了半天,等到顾先生拎一小袋清洁用品,正要开工,却读着读着使用说明就要着急上火,完全不知怎么下手,可恨顾先生只管住在沙发上,说走累了要先喘口气。

这边厢,顾太太跨出门来,想寻人请教请教,便见商家夫妻双双把家还。拿眼一瞅,商太太和先前出发时一样优雅,商先生手里多了一个大盆,里面的东西比顾先生拿回来的样数多多了。

“商先生商太太,你们回来啦。”

“回来了,顾太太你忙啊。”商檀安内里不太擅于和妇人家多聊,礼貌招呼一句,便笑了笑,转过身打开自家门,温声交代道,“绯缡,你先坐下休息吧,我先打扫,好了你再接手检查一下遗漏的地方。”

顾太太一字不漏地听全了,暗忖商先生好温柔勤快。恰顾先生听到门口声音,顾太太一回头见自家先生抬了尊臀踱出来,眉目哪有先前说的那样颓乏,声音极洪亮地和商家男人打招呼,她脸上笑着,心里却气上了。

两家丈夫差距十分大。

顾太太和对屋商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看出了一些生活规律。她天天被那闹铃一叫,就和顾先生一起起床,甚至她比顾先生还要早些,因为她要洗漱齐整后将顾先生送出房门,扶着门框还要嘘寒问暖叮嘱几句,但她从来没瞧见对屋商先生家太太出来送的,每天雷打不动只瞧见商先生跨出房门,朝里望一眼,轻手轻脚合上房门,那商太太必定快到早餐出发时间才会现身出来。还有晚上,男人们回来普遍要比女眷晚,各家女眷算着时间差不多,总要出门张望,或者索性在走廊里互相唠嗑等着丈夫,可对屋的商太太从来就不出来特意迎商先生。但商先生对商太太照样好得不得了,说话温声细语,永远只有笑脸。

顾先生对顾太太也好,不过顾太太却里外照顾着顾先生,如今看见商太太似乎做得轻松,便羡煞了。

顾太太已经暗暗将对屋商家假夫妻归为神仙眷属,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经比较后,把她自个儿和顾先生归为生活伴侣。

今儿是征召团众从联盟的四海八荒赶来考拉奇行营报到后的第一个休沐日,大家都揣着一腔新奇之意,到处瞅瞅环境,瞅瞅人,寻机做更多的接触。所以廊道里热闹得像过节似的,其他太太在进进出出间也扫量到了商家。

绯缡和商檀安这屋,平常商檀安出操上班比较忙,绯缡又不爱凑堆,两人还没有携手咋咋呼呼串过别人家门,故而在同层楼里便显得很低调。这一日,两人换了便装,肩并肩出门,又肩并肩回来,邻居女眷们才恍然发现商家这一对也是鲜亮的璧人,好似一有空就栓在一起。

家家开着门洒扫,商家也不例外。又被邻居太太们瞧到,商家两夫妻双双套上了同款清洁罩衣,在不大的宿舍里转悠着通力合作,商先生连扫哪里怎么扫,扫得好不好,都要笑吟吟问一遍商太太,着实温润谦和。

“商太太,商太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们穿的这衣服是从生活超市拿的吗?还是服装部?”

绯缡全副武装,穿罩衣,戴罩帽,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在抹沙发脚。商檀安不知怎么想的,没有采用她的分配方式,其实她根据面积大小和难易程度大致把工作量均分,很是公平的,他非要自个做第一道,让她做第二道,按流程前后分也行,绯缡一般不大争那么细致,所以现在就按商檀安的分配方式,跟在他身后做二道擦拭。

门口的声音让她抬起身,转过头一瞧,不认识,有点面熟,总归是这一层哪户女眷。

“生活超市。”她答道。

“哦,谢谢啊。你们好会扫。”那女眷立在门外赞叹,又抱怨道,“我只在初中身体力行课上学过人力清洁,早忘光了,东西都不知道领几样,我先生也不行。”

商檀安在洗漱间,听到外头说话声,便要出去,想了想,他继续刷墙,只分了一些注意力在外间。一会儿没听到说话声了,他放下墙刷走出去,看到绯缡将那装清洁用品的大盆摆到了门口,背对他蹲着,来串门问事的那位女眷则蹲在廊道上,她两人围着那大盆看。

“大致就这些。”绯缡说道。

“哇,你们想得好周到啊。”女眷说道,抬头看见商檀安,抿起嘴不好意思似要站起,“商先生。”

绯缡跟着也扭转头朝后看。

“你好,范太太。”商檀安含笑道,“你们聊,你们聊。”

那范太太要站,便没有站起,顺势仍蹲着,瞅盆里琳琅满目的清洁用品。

一忽忽,对屋顾太太、左隔壁尹太太、右隔壁葛太太闻声都来了,商家门口蹲了一地莺莺燕燕女人。

商檀安瞧一眼绯缡那铺在地上的罩衣下摆和流金花纹裙边,想提醒也咽了声,撤回洗漱间继续刷墙。

这一天,商家领来的楼道净尘剂,被好几家借去传着用了。

这一天,邻里周旋往来,女眷们对商家印象大好,商先生笑吟吟里外主事操持,商太太没甚话,感觉被护得还似新嫁娘,但有商先生在旁,便比她平日单独进出时明显多了些和气,更能亲近上。大家都在心里评价,商家男人温和秉中,女人略内向矜持,都是有文化有涵养的文静人。

“吃得好吗?”商檀安放下餐具,望向绯缡。

这是他们俩认识以来一起吃的第二顿正餐。第一顿是在绯缡家里,隔着大长桌和花,静得只有刀叉声。

“不错。”绯缡这一餐在大堂中,难免有点喧杂,但考拉奇行营的餐厅菜式极丰盛,收费惊人地便宜,他们的家庭公帐上才消去了极少一丢丢的数字。她甚是满意,“下一次休沐,我们再来。”

“好。”商檀安笑道,起身帮绯缡拉开椅子,两人穿过大堂。

几个便服男子围了一桌,其中一个男子举杯抬眸,望见流金花纹裙的女子正迎面走来,昂着天鹅颈,很有清冷气质,但比当日气势汹汹卷走他十五年薪水时显得面相平顺,他微微眯眼,又瞧了瞧和她并排而行的人。

章节目录 第153章 奔跑 半夜,考拉奇行营各处角落,罗望征召团的彩旗在夜风中腊腊作响。

尖利的长鸣在家属大楼各间屋子倏然炸开,使劲地旋着调。

商檀安猛地睁开眼。

“你是不是要出操了?”床铺那边传来绯缡的声音,“商檀安,商檀安。”

“不是。”商檀安一个翻身坐起,立刻触摸通讯器遥控开灯,“灯开不了。”

绯缡本来还躺在床上心惊,这下迅速蹦起,同样触摸通讯器,点上房屋门禁,一看果然如此。“门能开。”说话间,她的手指已经滑上去,房门自动移开了,外面走廊的应急灯投进来少许微弱的青光,走廊里的长鸣更加响亮,这下和着屋中的声音,高亢得让人心头火烧火燎。

“绯缡,关上门,穿衣服。”商檀安一脚踩出睡袋,冲到衣柜边,就着门缝未阖时的一点光亮,从左边迅速拿出了自己的一身工作服,他只稍微犹豫一下,便伸手摸向右半边衣柜,“我给你拿衣服。”

“我自己来。”声音就在商檀安旁边,绯缡正好冲过来。

房门也正好合上,屋中一片乌黑,两人肩并肩站在衣柜前,尚未有任何动作,长鸣骤停,两人便不由在黑暗中互望。

“请所有人注意,这是紧急撤退令,这是紧急撤退令,所有人必须在五分钟内撤离大楼,带上个人物品,马上撤离,来不及整理者,必须保证人优先撤离,记住,时间只有五分钟。”

广播在重复第二遍。

“绯缡,看得见吗?快拿衣服穿。”商檀安快速安排,“你到洗漱间去穿,我来收拾我们的东西,别急,五分钟来得及。”

绯缡匆忙从每叠衣服上捞一件,抱成一团,口中疑问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真的。”黑暗中,商檀安也顾不得了,急步转到行李架,算是微微避开少许,三下五除二穿上外套,再去看绯缡,黑乎乎的一个身影已经靠近洗漱间位置。

商檀安比较缜密,此刻还惦记起绯缡保守到曳地的长睡裙,一边拉开旅行包,一边不忘叮嘱:“小心绊倒。”

绯缡算是很麻利的,睡裙一脱,直接扔地上,一俟穿戴好,也没留恋着洗漱这回事,立即跑出来:“还有什么?我来收。”

“我把衣柜的东西都清了。”商檀安站起身,挎上包,“你再想想。”

“你的包,我的包,你的睡袋。”绯缡一口气罗列。

“都好了,走。”商檀安伸手拉上绯缡,打开门,就见走廊里涌进一列荷枪的黑衣士兵,靴声急促,在每家房门上猛拍。

“快下楼。”迎头的一名士兵抬手朝楼梯口点去。走廊里,好多家都跑出人来,瞬间变得嘈乱起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男人在嚷。“我还没理好呢。”女人在叫。

绯缡原以为是演习,这时真的有些紧张了,跟着商檀安跑出几步,脚步一顿:“我的梳子。”

商檀安回头,愣上一愣,马上问道:“在哪里?洗漱间吗,我去拿。”

走廊两边都有士兵在指引催促,一见他俩停下,立即大声喝道:“保持前进,不能回去。”

两人对视一眼,绯缡率先开口:“算了,是假的。”

商檀安凝眉不出声,当机立断握拢她的手腕,朝楼梯口急奔。

升降梯间已有士兵把守维持秩序,一直在催促:“快点快点。”几乎是把他们赶进了升降梯,邻居们带着大包小包蓬头散发各种狼狈,挤满一梯间人,七嘴八舌问:“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演习?还是大楼真出了什么问题?”

没人能回答。

绯缡紧贴着商檀安,听到乱糟糟的声音里他急促交代:“我们待会儿跟紧大家。”她嗯一声,方才醒悟过来:“给我拿一个,不然你走不快。”

“不用。”

商檀安话音才落,梯门打开,又是几步一岗的士兵,几乎不给人反应,就挥着手势高声催:“快,朝外走,朝外走。”

楼外探照灯下,军用车源源不断地嗖过来,整甲板整甲板地在低空倾泻急行包,乌压压的士兵从另一个方向大批赶来。

“到哪儿去呀?这是怎么了?”有人慌乱地问。

“一人拿一个,快跟上。”士兵们大声喊着,帮着把急行包递过来。

商檀安松了绯缡,伸手去拿,转而要把另一手的包换过去,好腾出来再给绯缡拿一个,却被一个士兵在肩膀上猛推向前:“快走,跟上前面的人。”

他立即扭回头,看见这个士兵又拎起一个急行包,肩带直接往绯缡胳膊上拽,催得急:“背上,往前。”另一侧护卫的士兵一边也叫着:“往前,往前。”一边顺手把绯缡的另一条肩带扯向前,让她套上,还帮忙在背包下侧一按,背包的箍腰带瞬时自动抽出,在她腰际圈牢了。

“走,走,走,不要停顿。”士兵们拼命催。

“绯缡。”商檀安向后伸出手,再度抓上她手腕,携着一起跑。

夜色里,全副武装的士兵分列在群众队伍两侧,护卫着一起撤退,成千上万人游龙般穿出行营的外墙,往草原的纵深处奔袭。头顶,巡弋艇跟着队伍盘旋,长射灯不停扫向四周。绯缡抽隙朝远处看去,光亮之下,旷野中只有大片大片的野茅草,被风吹得如波浪般起伏。

她的呼吸开始粗重,有一度她的胳膊被商檀安扯紧了,像一根绷起的直线,不过商檀安很快放慢速度,让她的肩肘都松快了一些。

“绯缡,跟紧我。”他也大口喘着气。

“有这些……这些……战士哥跟我们一起,我不会掉,你放开我吧。”绯缡上气不接下气道,“两个人拉着跑不快。”

商檀安还没回话,前面似乎传来稀里哗啦的溅水声,哎呦哎呦的惊呼,然后响起噗通一下更大的声音,紧接着就有女人的哭叫。

他的手一紧,更加不放开绯缡了。

“后面的,继续走,不要停,注意有水塘。”前方传来叫声,似呼应一般,绯缡身侧的战士跟着催:“往前,往前,不要说话。”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她丈夫背不动 一艘巡弋艇悬停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照得底下一片白亮。绯缡一边被商檀安扯着跑,一边探高头极力望过去,似乎有三四个人围在那里,不知停着发生了什么事,队列中的人纷纷绕过他们往前去。

哗啦一声,泥水四溅。“小心有水。”商檀安立即出声提醒,两人齐齐蹚到了一片浅沼中。

绯缡的整个小腿肚都没到里头,她费力地拔起脚,顾不得嫌弃她的靴子,百忙中瞟向旁边停顿的那几人,一女子身体半软,头发混着泥浆乱糟糟粘在脸颊上,被黑衣战士用力挎着胳膊,好似刚从泥水里被捞起来,正惊慌地哭:“我的脚崴了,疼,我跑不动了。”

“怎么办呢,能坚持吗?能坚持吗?”一个男人,穿着和商檀安一样的工作服,也如商檀安一样身上挂了好几个包,急急地问道。

“你往前,”战士手一挥,“我来背女士。”

“我来背,我来背。”那男人赶紧道,但又不知道怎么处理他满身的包,在那儿急得下意识踱步,偏偏他稍稍一动,就将底下的泥水挤得哔哔作响。

士兵利落道:“把你的包都给我。”

“哎,哎。”

绯缡跟着商檀安往前没走几步,就听见斜后方惊呼连连,噗通一大声,她回头瞧,男人和他妻子全跌在水塘里了,男人还好,双手撑在水里,一会儿就站了起来,可怜他妻子,整个人合面摔下,叫也叫不出来,只剩一只手扑打着水花。那帮忙的士兵肩上勾了大包小包,见状就哗哗哗地绕过男人去拉女人,那些包噼里啪啦滑下来,砸得又一蓬水花。护卫的士兵队列马上跑出一人去协助,两士兵七手八脚将女人拉出水面。

“小娴,小娴,你没事吧?”男人慌忙扑过去,简直不知道该对这团乱象怎么办。

“哇。”女人大哭。

立即地,护卫的两侧士兵特别大声地指挥,盖过了女人的哭泣:“跟上,跟上,都瞧着自己脚下。”

“往前,注意脚下。”绯缡被旁边的士兵推了一把,人家的力道掌控得不错,大概只是想叫绯缡别尽瞧热闹。

“……长官,我们是演习吧?”绯缡问道。

等了一秒,士兵没回话。

绯缡自小到大,只有她简单应和别人之时,还甚少遇到过有人故意不答她话的,她尴尬地憋闷着,商檀安侧过头来,接过话道:“不管是不是演习,我们跟着大家。”

“如果不是演习,要把她接到上面去,”绯缡瞧了瞧顶上悬停的巡弋艇,气喘吁吁地实事求是评论,“她丈夫不行,背不动。”

“……”商檀安喘气道,“走吧。”

下半夜,他们终于跑进了一片开阔干燥的河谷地,全体人员就地整休。

商檀安把包卸下,让绯缡坐在包上。“歇一歇,累不累?”

“累。”绯缡满头汗水,瞅着商檀安蹲在地上打开急行包,取出一条毯子递给她,不由摇头,“别拿出来,万一马上还要跑呢?”

“先裹上,夜里凉。”商檀安扭头瞅了瞅在外圈集队休整的士兵,安慰道,“还不会。”

两人正说间,附近穿来抽噎声,声音越来越吵,不由齐齐望去。

“我不去了,我不去了。”一个女子也如绯缡一样坐在包上,上半身伏卧在对面丈夫的腿上,头发散乱着盖住了整张脸,哭哭啼啼不断重复,“我不去了。”

“别哭了,别哭了,小点声。”那丈夫压着嗓子哄,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词,效果一点都不起,他妻子依然自顾自泣声不已:“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我不去了。”

“嘘,别哭了,别人想去还去不到呢,我们家比别人家好,才有资格被选上,你哭啥呀。”男人抬头尴尬地望望周围,不知所云,“你看,大家都看着呢,快别哭了。”

他妻子坐起身,握拳就朝男人胸口捶:“你就只会骗我说我们家比别人家好,好在哪里,好在哪里?你自己爸妈不在了,没后顾之忧了,你叫我也看不见我妈妈。孩子呢?”女人呜咽一声,原本快要消了的哭音又冒出来,“我不要把孩子生到罗望去,我不要以后抱着孩子在野地里跑。”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男人实在不会安慰,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意思揽住妻子,只是一个劲地催道:“你别瞎想,你别瞎想。”他朝大伙儿再望望,扯出一抹笑,呐呐道:“我老婆比较感性,嘿嘿。”

女人发泄过情绪后,吸着鼻子不出声,抬手抹着泪。

绯缡转回头,和商檀安对视一眼,半晌,商檀安低声问道:“饿吗?包里有营养剂。”

绯缡摇摇头,瞅着环境还平和,交代道:“我睡一会儿。”说着,就趴到自己膝盖上闭起眼。

商檀安看着她的长发垂下来,发梢晃悠悠地蹭着她满是泥浆的靴筒,欲言又止,伸手将她背上的毯子给她拉起来,盖住了她大半个脑袋。

绯缡察觉了,掀起眼睑,又闭上,任凭她呼出的暖息在毯子外缘兜一圈,再绕回来敷上她的脸。

这一觉她睡下,好似酣沉了几百年。

其实并没有多久。商檀安立起来,辨了辨方向,默默将四周地形记在心里。风吹着他的脸庞,汗湿的后背瞬间一片寒凉,他侧转头,再瞧瞧绯缡,弯腰拖过其他包,迎风口坐着。

通讯器猛地弹出命令:“所有人请注意,所有人请注意,取出急行包中睡帐,按照教程就地扎营,一户一账,横排竖排对齐。”

刚刚才静下来的河谷地便嘟嘟囔囔地响起了人声:“搭帐篷?是不是今晚就好了?”

商檀安动作很轻地打开了急行包,一抬头却见绯缡板着脸盯着他,他一怔,倒是笑了:“醒了?现在叫我们搭帐篷。”

绯缡半晌才扭转脖子往两边瞧,不少人已站起来行动,河谷地到处是一簇簇的应急灯光,和灯光里晃动的人影。

“是个好消息,过一会儿就能睡了。”绯缡神思归位,评说道。

商檀安低笑:“坐着吧,我试试看一个人搭行不行。”

章节目录 第155章 穹屋 “一起吧,我也来。”绯缡收起毯子走过去,“叫我们做总是有道理的,也许到罗望经常也要这样搭帐篷。”

“嗯。”商檀安瞅瞅她,“把另一顶拿出来,照教程做。”

军方发的这帐篷甚高端,绯缡和商檀安在东临做清野项目时用过的普通帐篷与之根本不好比。这帐篷,可单人使用,门幅也可与其他帐篷对接,变成双人乃至数十人的通帐。底下的隔地垫连起来,直接变成了一张通铺。

两人凑在灯光里研究,商檀安一抬眸,绯缡便也抬眸,对视一眼,商檀安转头瞧周围,这会子大家都忙着在搭双人帐,连刚刚哭闹得很热闹的那对夫妻都有商有量地,很齐心协力的样子。

“两顶分开搭的话,可以说吵架了。”商檀安压低声道,神情迟疑着,等绯缡决定。

一户一帐,横竖对齐,绯缡想象着她这家两顶单人帐排在众多双人帐里的突兀样子。

“算了,一起吧。”她神色不动。

商檀安再瞅她一眼,也不多言,照教程打下了定位桩,并清理地面杂草土块,一会儿就高效地收拾出了双帐的地基。

绯缡抱着帐篷包,站在几株野草旁,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这方寸之地,等他干完这些粗笨的准备工作,便自动将帐篷包打开。

两人正搭着,通讯器又推出新指令:十分钟内,未完成搭帐者,可按下睡帐求助器,申请机器辅卫进行现场指导。二十分钟后,营地实行宵禁管理,所有人禁止在帐外行走,直至明早通知解禁。期间若个人或家庭突发紧急情况,均应先行按下求助器汇报,等候指示通知后再行处理,禁止私自出帐奔走呼喊,禁止聚众喧哗。

绯缡仔细通读一遍,敛眸继续干活。夜风吹来,四周左右的邻居夫妻俩多数都在小声议论。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能走动啦?”

“叫你休息,你就休息,前面不是说你困得要死吗,还走动到哪里去?”

“不能走动和我不想走动,是两码事,你懂不懂?”

“懂,懂,懂。”

“今天跑得人都快不行了,万一我半夜不舒服怎么办?这里荒郊野外,除了帐篷,竟然啥都没有提供。”

“也就只剩小半夜了,艰苦对付一下,真有什么,不是可以汇报解决吗?”

“汇报,汇报,等你汇报,我还来得及吗?你睡这么死。”

风把邻居家的低笑声传来。绯缡和商檀安这户最安静,低头无声地干活,两人出手都麻利,神思也专注,一会儿就顺利地把双人睡帐搭起了。绯缡直起身,绕着新鲜出炉的居所走了一圈,摸了摸帐篷光滑的穹顶弧面,顺便扭头看了看周围,发现她家在近圈团坊里的效率数一数二高。别家还在拆了装,装了拆。

她巡一遍走回去,靴尖停在蹲在门帘口的商檀安鼻子底下:“好了么?”

商檀安作为户主,正一拖一将他和绯缡两口人和睡帐门禁联动起来。“好了,可以进去了。”他抬起头,顺手捞起身边的两个急行包,站起道,“还有两个包我出来拿。”

话音未落,就见绯缡弯下腰,左右手拎起了他们自家两个硕大的行李包,手臂垂紧,大力士般站在他面前。

他张张嘴,温文一笑,率先进帐。

只消一眼,双人帐篷内的光景就能看全了。实在局促,比他们前半夜睡的宿舍卧房还要小些。帐内灯光暖黄,透过围布,可以看到外面一米之内随风飘摇的树草,倒是显得这间小穹屋温馨安宁。

“外面看不进来吧?”绯缡不放心这种行军帐。

“看不进来。”

“内景监控呢?”

“应该不允许有。”

绯缡瞅一眼商檀安,没说话,这个问题其实在先前宿舍时他俩就已讨论过,此时不过再白问一句。商檀安在器物系统上的见识比她深,他要是没强烈怀疑,她也就随着信吧,毕竟征召署也不至于如此猥琐。

绯缡拎着两个包走到穹顶正中的接缝线下。“你想睡哪半边?”

“你先挑吧。”商檀安总是很随和。

绯缡也不推诿,斜退一步,站到了穹顶接缝线的左侧,将自己的包放下,伸手将商檀安的包递过去。“给,你的,”她又指示道,“把你手里的急行包给我一个。”

商檀安依言递过接缝线给她。统共四个包,这便被她三下五除二各归各分好了。绯缡也没二话交代,自顾打开行李包,把她自备的睡袋铺到地垫上,心里盘算起,现下居住条件有了变化,根据此前双方约定,他俩的同居守则该适当添减了。

一侧头,但见商檀安单腿支在帐篷中线右侧,也在默默地铺睡袋。绯缡瞥了瞥他,他是个明白人,摆放的睡袋离中线的距离比她只多不少,增补第一条那便不用说了。饶是如此,也是挤得慌,谁叫这小穹屋小呢。

绯缡也是个明白人,暗叹一声,没什么困难地接受了如今这现实。

“绯缡,你的衣服。”商檀安理好睡袋,抬头便见绯缡炯炯盯住他,他等了等,没见她说话,遂从他的行李包里取出一小摞女士训练外套,隔着中线递过去,解释道,“前面收拾的时候太急,不小心塞在我包里。”

“谢谢。”绯缡面不改色接过来,直接塞到自己包里,又在包里翻看,一忽忽食指拎起一件,“你的。”

“不好意思,当时手忙脚乱。”

“难免。”绯缡不以为意道。想着前头那光景,商檀安还把卧室里他们所有的衣物全装箱了,她却将自己用惯的那把仿制梳子给忘得一干二净,便暗地里给自己记了一过,以后务必不能再犯这等失误。

衣服各归各整理好,商檀安站起来,到门口穿靴:“我到外面透透气,你先睡。”

“马上就要宵禁了。”绯缡讶然。

“没事,我过一会儿进来。”

“你觉得这里闷?”绯缡的目光在商檀安脸上直打转,“我查看一下帐篷的通气设置。我感觉还好。”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晚上好 商檀安瞅瞅绯缡,埋头弯腰继续穿靴:“没有闷,我到外面站一会儿看看情况,你先换衣服睡吧。”

“宵禁不好在外走动,也不可以聚众讨论。”绯缡提醒道,“刚下的命令,执行力度会最严格。”

商檀安直起腰,见她蹲在睡袋边扭头和他说话,表情十分认真,不由笑一下:“宵禁开始前,我会进来。现在你先换睡衣安置吧。”

“……好。”绯缡依然面不改色,望着商檀安掀帘出去,才扯了扯嘴角。

透透气?换睡衣?

她刚刚才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半夜移换到小帐篷,不比原先那宿舍小归小,却有独立洗漱间,现在四壁空荡,脱衣换衣都只有这一间,商檀安比她想得早,托词提前避了出去。

他是个心细如发的人。绯缡思忖,学系统的人想问题全面,习惯预先架构方案,再比比自个,她在拟景专业上专研,习惯见招拆招,必要时可以稍微学学商檀安的优点。

不过,他也是个说话相当委婉的人。绯缡盯着帐外商檀安的一剪侧影,给他的评价上添了这么一条。再忖,若让他带教点拨人,恐怕他不好意思说别人短长,要别人自个足够敏锐。

她不敏锐。绯缡挑挑眉,不知怎地,居然有点想笑。他叫她换衣服,亏得他能说成他自个要出去透透气。

绯缡哗啦打开行李包,手一顿,又发现了自己的一个失误。前半夜穿过的睡衣不见了,极有可能掉在宿舍那边。

拿又拿不回来,也只好掉了。绯缡没心疼衣服,一边总结着自己这半夜撤退中的表现,给自己记着优缺点,一边随手又翻出一件长袍丝睡衣,望了望外面,商檀安在帐外几步远背身站着,好像在欣赏夜色。她将灯熄了,盯着他的背影,摸黑换下了身上的训练服。倒也不是她不放心他,纯粹是让眼睛有个放处。

林间夜色中,各家穹屋次第搭起,这里那里亮起灯,连绵成一片,浩浩荡荡。

商檀安守在帘门外,放眼望去,一时望不到尽头,他慢慢吸着清冽的空气,忽然想到,刚刚大批护卫他们撤退的士兵竟然全无踪影了,不由暗地奇怪,下意识就朝四周探看。

“先生,您需要帮忙吗?”

他迅速转身,见自家穹屋后方不知何时立了两个精壮的男人,凝目再一掠,戒备之心便去了一大半,待要开口,又瞥了瞥自家黑咕隆咚极安静的帐篷,声音便不高不低,好让里间的人听见不慌:“请问你们是辅卫吗?”

“是的,先生。您站在外面,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没有,谢谢,我只是随便站站。”他摇头道,目光却掠向机器辅卫的斜后方,那里有四人,正沙沙沙地踏着林草,绕过了别家穹屋,朝这个方向走来。

四人倏忽到了近前,商檀安看得更清晰,他们穿的服装和撤退时的护卫兵一样,但前头两人的衣领袖口滚边饰条有颜色,也更为精致,应是高阶军官。

“这里有情况吗?”一个军官问道,眸光瞧住商檀安。

“长官晚上好。”商檀安礼貌颔首道,“我搭好帐篷,出来吹吹风凉快一下,没什么事。”

“宵禁通知接到了吗?”那军官肃容,薄唇,声音微有严厉,说话间,眉蹙起,盯牢了商檀安。

“接到了。”商檀安谦笑道。

“檀安,你在跟谁说话?叫你出去拔拔草,你拔好了吗?”帐篷内,突然响起一道清婉的女声。

商檀安顿住话,下意识转头,帘门很快掀起,现出一个人,长发散在肩膀上,披了一件青色训练外套,里面穿了一件浅黄丝缎柔美长睡袍,宽大的裙摆一直曳到脚踝,被夜风拂荡着,借着外面应急灯远远投过来的微亮光芒,可以辨清她光着一双脚板踩在帐内地垫上。

“内子。”商檀安向官兵们匆忙一笑,压低声对绯缡道,“吵醒了?外面凉,进去吧。”

绯缡一双眼睛,清亮清亮,无声地掠向众人打量,哪有半分睡意。半晌,她吐唇道:“长官,战士……哥,晚上好。”

周围几人没一个即时开腔。机器辅卫和巡逻战士自是无令不能随便应声,那带头的军官也不回句招呼。

一阵风来,又将绯缡的睡裙一阵拂荡。

商檀安快速移了半步,挡着半边帐篷门,当先那军官移眸在商檀安脸上转了一个圈,才应道:“晚上好……夫人。”

绯缡相当淑女地收了收下颌。

夜色浓重,军官的五官黑沉,声音板道:“宵禁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如果没有其他事,两位还是进去早点休息。”

“好的,长官。”商檀安欠身道,极是温文。

那军官朝他及身后的绯缡再扫一眼,转身带队离开。走开一长段,他点开了东营监控系统,将刚才那方位的帐篷调了出来,其用户资料立即显示在虚拟投影屏上。

使用人:商檀安、晏绯缡

他目光一顿,下意识扭头往那处再望一眼,只见夜色里,一顶顶帐篷小巧而规整地铺列着,渐次熄灯,归在夜色中,穹盖静静地泛着银灰哑光,犹如一瓣瓣大鱼鳞,刚刚在亮光里早早熄灯的那一顶帐篷浸融在其中,门前已无人踪,自是安谧。

那军官注目片刻,收回视线,稍后,手指戳向虚拟屏上的人名。

商檀安,摩邙星人,迪安星东临机械研究院毕业,盖加星机器人研究所报送,初任罗望征召团机械管理部规划司副,拟选罗望星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委员。保护等级:S级。

晏绯缡,商檀安元妻,随征家属,新婚未有育史,摩邙星人,迪安星东临机械研究院毕业,初任罗望征召团非人生命体研究部机器人管理总长,拟选罗望星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委员。保护等级:S级,孕期及哺育期:S+级。

一对双S夫妻。

他挑了挑眉。

巡逻队继续往前,脚步轻巧地在河谷林间东营穿行。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初见 星光下,林间应急灯都熄了。

绯缡将训练外套拿下,钻到了睡袋中,闭上眼睛。“晚安。”

“晚安。”

窸窸窣窣的衣角声隔得很近,响起几声,很快归于寂静。

外面的风声,在帐篷边缘盘旋。隔了一手距离,商檀安的呼吸若有若无。

“我们之前住的宿舍对面,那位先生姓顾?”绯缡睁开眼睛,瞧着帐篷顶。

“嗯?”商檀安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睁开眼来,微微侧转头望向身旁,“是的,怎么了?”

“在建筑部的是他?好像还有一位也在建筑部?”

“是的,顾先生和另一位尹先生都在建筑部。”

“你和他们平时好像聊得蛮多的,”绯缡继续盯着帐篷顶,悠悠道,“他们有没有说起到罗望之后的建筑规划?”

“没有,大家才刚刚接触到工作,罗望方面很多信息应该都还不知道。”商檀安说完,隔壁睡袋半晌没声音,他便问道,“怎么了,要打听?我看见他们问一问。”

“再碰到不容易了吧,我们都跑散了,我猜测刚刚这些人短时间内不会让我们回楼里了,他们现在想让我们模拟帐篷生活。”绯缡停了一停,补充解释道,“我们到那里的定居点,一开始没有房子住。”

“新星开发史上看来的?”商檀安语带笑意,“没关系,现在大家都在一起扎营,总还能碰见的,碰见了我就和顾先生尹先生聊一聊。”

“这么多人,你还能认得出?”

商檀安抿住唇角:“嗯。”

绯缡便微微羡慕,顺便嘱咐道:“那你看见他们,问问他们规划上有没有确定的时间节点,我们到罗望之后,大概要我们住多久才移到房子里?”

刚刚她就在想,商檀安才第一回避出去让她换衣,就遇上了一堆人来盘问,委实麻烦得紧。自家拥有一套屋,这要求现在已经挪到她对罗望物质生活期望列表的头一位。

“好,我碰到就去问。”商檀安停了一会儿,说道,“罗望……不一定好过。”

“嗯。”绯缡同意。

“绯缡,你后悔了吗?”

绯缡眨眨眼,忍不住侧目斜睨,商檀安如她一样,仰躺着望穹顶,绯缡习惯了帐内的黑,甚至能瞧清他鼻梁的线条,不过,却辨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呢,后悔吗?”她反问道,顿片刻试探道,“过得有点乱纷纷的。”

“我没的选。”黑暗里,传来商檀安的这句话,隔半晌,又带点轻笑,“乱还不至于。”

绯缡便盯向头上方的穹顶,琢磨着没的选这用词。

半晌,商檀安也没听到回复,眼睛余光里,隔壁睡袋的轮廓一动不动,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准备休息,忽听到身旁又起一声含糊的轻叹:“宵禁阵仗有点大,机器人和活人都来巡逻了。”

“是啊。”他接道,安慰着,“半军事化管理就这样。”

“一直会管到罗望去。”

“嗯,可能。”

“你……不觉得烦?”

“还好。”商檀安望着穹顶,“你呢?”

绯缡的睡袋又沉静了半晌,商檀安便也没主动再说。不料隔壁也一声清脆的低笑:“我猜现在没睡着的人,都会想抱着孩子在野地里跑这句话。那家太太哭,应该把好多人惊到了,现在有空肯定会起情绪同理反应。”

“我不后悔。”商檀安听到身旁极清晰的回答,“我原先想开工作室,只不过是一条途径,现在这样也是一条途径,都可以。”

“而且,现在收益已经来了。”绯缡爽直地罗列道,“三年分割期延到了十年,我已经赚到了时间。到罗望后还有星籍和土地,又给家里多赚了一点版图。很好。”更何况,她压根没有生孩子的顾虑,绯缡的目光觑向商檀安那处,不以为意道,“得到总是要付出,让我半夜拉练住帐篷不算什么,我就当在做拟景实验。现在一点不便,以后有了我们自己的房子,就没什么了。”

“说了会有房有地,肯定会有。”商檀安噙起嘴角,保证道。

“嗯。”

这会子两人明显地皆无睡意,既已夜聊,商檀安想到绯缡在跑动过程中不似其他女眷那样慌乱,甚至都有闲暇瞧四周热闹,便也扯起话题多问几句:“绯缡,你们做拟景,一直很辛苦吗?有没有过稍微轻松一点的项目?”

“有,我做过一个淑女教育机器人的前期开发项目,只要像平时一样就可以。”

晏大小姐无疑是极淑女的,商檀安赞同道:“那是比较轻松了。”

绯缡顿了一下,诚实道:“但是系统开发的人叫我返工,说我微表情不够清晰。”

商檀安再也忍不住笑咳:“是谁?我们癸部哪一位?”

“你们伊瑟学长,”绯缡记得很牢,“当时他癸三,我甲一,正好做伊瑟学长带的见习项目。”

“伊瑟师兄?我也认识,”商檀安不由道,“我在一年级的时候也轮转到伊瑟师兄的一个项目里,做过助理。他人很好,愿意讲解,当时我们还是新生,好多人都想让他带教。”

“哦。”

商檀安便低低地笑,过片刻道:“以前没看见你到我们癸部来。”

“做癸部见习项目就这一个,”绯缡道,“后来做合作项目不是和你么?”

“嗯。”商檀安也望着帐篷顶,不由浮现起小河段绦丝柳下的水葵。他听绯缡又说:“商檀安,你读中学的时候,学习好吗?”

这问话甚是没头没脑,商檀安老实道:“还行。”

商檀安谦和,绯缡接触着接触着不知怎地深信了这点,当下很自然地把他的还行转换成学习特好,便很放心地继续说:“我读中学时,有一个校际交流活动,每个中学只有学习好的人才能参加,轮到我们学校做东道主的时候,我被老师安排接待雪栗区中学的参观队伍,还陪他们做游戏,你在里面吗?”

“你说的是少年领英基金发起的校园互换观摩活动?”

“对,少年领英,”绯缡记起了这个名称,“你参加了吗?”

“参加了,”商檀安遥想中学时光,自己都有点不敢置信,差点要翻身过去面对绯缡说话,“每一所学校的活动日好像有三天,芷桑区我去了,你接待了我们?我怎么没印象?”

“我有很深的印象。”绯缡确认了她和商檀安在那么久远之前就会过面,心底也有些兴奋,想想他俩大概是有缘,很适合做合作伙伴。当年玩游戏,不是玩得挺好么。

“你记得我?”商檀安惊讶道。他努力回忆着当年,印象真是淡漠了,只记得芷桑区的中学芳草萋萋,依山傍水,有一个特别珍贵的纸质古籍图书馆,大家排队进去连大气都不敢出,却不记得接待的人了。当年好像没有特别冷眉冷眼的小女孩,都挺热情和善的。

“我不记得你。”绯缡纠正道,“我不是对你有印象,是对那个活动有印象。”

商檀安心忖,他也是如此。

“我爸爸说我做得很棒,他向学校要了一些影像记录,现在还在家里。”绯缡惋惜道,“要是早点说起,我们临行回去那次,我可以找出来给你看,一定有你。”

“嗯。”商檀安低声笑。

绯缡将她和商檀安的人生轨迹这么捋一捋,怎么着都觉得他俩的合作模式原来这么早先就开启了,而且回回结果顺遂,这回又扭到一起去罗望,最后收地收钱收获新版图,定也喜人。

“该睡了,明天的晨练没说要停,你可能还要早起。”她瞅着黑乎乎的帐篷顶,最后总结道,“商檀安,我没后悔,你放心吧,一切不便利都是暂时的,你不用有心理负担,你行我也行。”

“……睡吧,晚安。”商檀安含笑道。

章节目录 第158章 训练小组长 第一抹晨曦映进河谷时,刺耳的哨音响起,紧接着便传来命令:“征召团男人出帐列队,征召团男人出帐列队。”

商檀安条件反射般坐起,旁边一声深长鼻息,他下意识转头,不由一愣,这么近的距离,旁边躺着一个人,半夜睡下时大家摸黑看不大见倒也罢了,此时看得清晰,他心头浮上极不习惯的感觉。

绯缡裹在睡袋里,仰面睡得万分规矩,眉目端凝得和白天醒着时如出一辙,让人不禁诧异,她是否在睡梦中都想着严肃的事,不过她那长发乌蓬蓬地铺开,垫在头下,有几缕还乱糟糟地拱起,添了几分可笑之感。

这会子,大概被哨音惊到,她的眼睫毛轻轻颤动,很快要醒了。

商檀安敛眸,轻手轻脚正欲钻出睡袋。又有命令高声传出:“家属请注意,家属请注意,抓紧时间出账列队,抓紧时间出账列队。”

原本还躺得安静的绯缡腾地坐起,动作之快,让商檀安吃了一惊。

“早安。”他礼貌道。

绯缡透过颊边披垂的发丝缝隙,睨向发声处,瞅见商檀安拉开睡袋站起,她木木地应声道:“早安。”心里却怒火升腾,这起床大喇叭为什么要分两次叫,把一家子一块叫起不就得了,非要低效率地分批,害得她听到第一遍时以为没自己的事,刚沉下神感到酣甜时又被心惊肉跳第二回,精神伤害可大了。

商檀安三两下卷起自己的睡袋,蹲在角落里,翻开急行包,同时嘱咐道:“没有通知我们洗漱地点,急行包里有喷漱用品,凑合一下先用着。”

“嗯。”

他没有回头,朝脸上随便抹了一把,将外套拎上,捞起门边的军靴,掀帘道:“我先走了。”

身后又嗯了一声。

河谷的清晨,撩过来的风有点寒凉,商檀安一边迅速地穿起外套,跳着脚穿靴,一边抬眸扫量四周。

作为集结指示标志的浮空投影大屏在西边方向已亮起,罗望征召团几个大字高高闪耀。

“嗨,早,”隔壁帐篷钻出一个男人,高声地抱怨,“我说今天还要照常出操啊?我们才睡了半夜不到。”

商檀安转眸,回道:“早。”

“你老婆不让你在里头穿靴呀?”那人神色同情,啧啧道,“女人就是比我们爱干净。”

商檀安尴尬地笑了一下,朝帐帘门一瞥,心忖,这位邻居说话这么响,绯缡大概要听见了。

“哇,你们看,昨晚那些兵也没走,都扎在那里,”附近帐篷的男人纷纷出来,有人手指点着投影屏那边方向数,“他们好像是二十连帐。”

投影屏集结令下边,正对着一片空地,空地东边正是他们所在的一排排银灰双人帐篷区,空地西边则是连绵的灰彩大营帐,蔚为壮观。

浮空屏按照惯例,推出操练队列分区位置图,和往日不同的是,在男一队男二队等区块旁边,出现了“罗望星球护卫军”的字样。

“昨天这些兵的番号是罗望星球护卫军。”有人恍然大悟道,“他们要和我们一起去罗望,看样子也要和我们一起操练。”

“现在可真真是军民一家亲喽。”便有人侃道。

晨光抹开。

护卫军从灰彩大营帐内整队整队鱼贯而出,军靴急踏在河谷的空地上,滚滚不绝的震动像鼓槌一样重重地敲在人心头。绯缡打开帘门,有风拂面而过,青霭都未退去。她望向声源处,见罗望护卫军的浮空标识下须臾就有方阵集结。更有一批军人,迅捷地分散到罗望征召团的各队位置旁。

“快走,快走,我们的带训官都等着了。”

男人的训练编队位置离营区远,不似家眷的编队靠在营区边上,他们吆喝着往前奔,一个个纷纷穿过营区,恁是令人眼花缭乱。绯缡的眸光扫过去,在前方疾跑的一堆人中精准地抓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形。

商檀安跑出十几步,犹自不放心,绯缡最后那声嗯听着可不清脆,不知醒透出门没,他回头,正撞见绯缡跨出自家帐篷探出脖子望过来,已穿戴齐整,别家女眷也稀稀落落出帐了。

“你去吧,我会关门。”绯缡快速扬声道。

同居礼仪之一,门禁是大家的门禁,总要相互知悉。

商檀安一点头便自前去了。那左右邻舍的太太们,被绯缡这一声提醒,呀呀地顿住脚步,好几个已经关好门的,都要停下来再复查一下,倒是有趣。

帐篷区根本没有现成的路,绯缡混在女眷们中,跟着大家在一家家穹屋间隙穿,听大伙儿忙里偷乱地互问早安,也随着回了几句早安,就这般蜂拥着跑到了女队位置。心忖,他们这帮平民集合得如散兵游勇,场面的美观性上比罗望护卫军着实差了一筹。

这天晨练不一样,不仅换到了考拉奇行营的野外,在晨练开始前还通过大投影屏发布了军方长官讲话。

一排年轻军官肃然站立,中间站着一位略有年纪的将军,军服上挂满勋章,说话铿锵有力:“大家好,我们是罗望星球护卫军,将和大家一起奔赴罗望,保护大家的安全是我们的最高职责。昨晚我们大家一起进行了一次撤退演练,已经开始熟悉磨合,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个罗望建设大兵团,吃住同行,继续熟悉,继续磨合,互相学习,共襄罗望伟业。”

“罗望,罗望。”罗望护卫军的方阵爆出震天高喝。

“罗望,罗望。”罗望征召团各队各组的带训官接着起调喊。

“罗望,罗望。”罗望征召团众男女齐声跟喊。

河谷地,简直是一片厉兵秣马的景象。

“各位先生们,首先简短地提一下昨晚的撤退演练,稍候会有相关的记录传到每一个人手里,希望今天所有的训练工作内容结束后,大家务必回看。每一个人表现的不足之处都有对应的建议。”

商檀安所在男二队的带训士官猛一挥手,高声道:“记住,罗望星球护卫军是所有人的钢铁后盾,但兄弟们,你们身后的是妻子,是家人,所以,”士官深吸一口气,将每天的训练口号大声喊出,“强大自己,保护家人,尽忠联盟。罗望,罗望。”

“罗望,罗望。”全队振聋发聩地齐喝。

“罗望,罗望。”河谷各处都有这样的喊声,此起彼伏。

“响一点,喊起来,不要软绵绵的。”女三队四组的徐士官在队伍前后照应着,不时高声吆喝。

绯缡便按照要求,稍稍拔高了声音,虽然她觉得再这样尖声把调子起高,十分不符合淑女的最佳声线宽度标准,也确确实实失去了声音中的美感。但现在,已经没空做淑女了。

徐士官正好跑到队伍前列,听见小组长喊得大声,赞许道:“好。”

绯缡现在是女三队第四组的组长。

章节目录 第159章 大嫂 女三队共有百人,十人为一组,每组配一个带训士官。第四组的带训长官姓徐,第一次带小组跑操时,见面先介绍自己:“各位大嫂,我姓徐,叫徐进才。是你们考拉奇集训期间的带训官。”然后,徐进才环视了组里每一个人,伸出手指头点向绯缡:“这位大嫂,你做小组长吧。”

这段时间,大家的称呼都有点乱。

绝大部分被征召家庭都是年轻无孩夫妻,初相识时,先生太太地用敬称,同事邻居做熟络了便开始亲切地直呼名字。他们和士兵军官的年龄不相上下,在行营内走动相遇,含笑致意也就过去了,遇到非要说话的时候,男人们还好说,招呼一声兄弟就可以说事,女士们有些为难,按外头世俗的称呼,把官兵叫做先生,肯定是不妥的,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把大兵们叫小哥,后来瞧人家冷眉冷眼气质严肃,就流行叫了战士哥,见到服装上有衔的,不论大小都呼长官,官兵们则统一把这批家眷称为女士。

不过集训规定,征召团所有人每天上午要跑操,跑操时都有军官来带训,这么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地,情谊日渐多涨些。带训官对自己麾下队员用女士这种称呼肯定不能啊,显得太生硬,便叫了大嫂。这一股风潮传开去,官兵们对行营内所有女眷通通喊作大嫂。

现在,这大嫂是时髦语,连同征召团的那些男士见到别人家的女眷,也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彬彬有礼称某夫人某太太,全都改为大嫂。

新星开发史这本联盟巨着里,记录了一些参与者私人感悟。有一段是这么写的:

去往一个全新的地方,我们渐渐有预感,并且这种预感越来越清晰,所有的过往都好像在路上戛然而止,不管你是什么人,准备做什么人。我们像被抄起的流沙一样,不由自主汇聚,和天南海北根本不认识的人认识、打交道、打造自己,也打造自己的新世界。

绯缡觉得这段写得挺好。确实,行前集训就已经像一次洗沙行动,大家有志一同,穿一样的衣服,住一样的地方,逢人不出三句必交流相互的工作,凑想以后在罗望的生活,并不太深聊过去。洗沙行动将男人们都洗成了兄弟,女人们都洗成了大嫂,概无例外。

刚被叫大嫂时,绯缡还没习惯,那会子对带训的徐士官一眼望去,人比较木,因为她几乎不说笑,在一众女眷中便显得十分稳重沉静。这是徐士官中意她的主要原因,要知道,大部分女眷比士兵们爱说话,偶尔有几个文静的,通常性格羞涩软绵或者身体素质要虚弱一些。绯缡这种不太说话也不体弱的女子,比其他人契合军队的气场,被徐士官凭外表就相中了。

绯缡老爹曾经和她说过,出去混集体,有公事能担点就担点,特烦了才可以拒绝,不要显得太冷清太无情,所以她以前读书时,对同学的小圈子活动没大兴趣,但是班集体有啥义务工作叫她参与,她是肯的。那时候被徐士官一点名,听说做小组长只要每天排在最前面领跑,她思忖这活不为难,便接了任命。

这天是兵荒马乱撤退到河谷的第一天,她按着徐士官的指示,领着大家从河谷的一角边喊罗望边跑上了山间小路。徐士官人不错,大概体谅她们昨天半夜拉练辛苦,早先交代过她速度可适度缓一点,绯缡便喘着气没有拼命提速。

山间阳光出来,鸟语花香。尚有余力的女眷忍不住开始抽隙说话:“徐长官,昨天夜里你也陪我们演习了吗?”

“嗯。”

“哎呀,没看见你呀。”

“徐长官,你昨晚都负责什么呀?你们那些来催赶的士兵太凶了,真吓死人了。”

“我隔壁帐篷的太太,就好巧在路上碰到了她的带训官,看到她家东西多,还好心帮她提了一个包。”

“哇,真好。”

女眷们真是不嫌累,一边气喘吁吁一边还聊得起劲,徐进才蹙紧眉,又不能对这帮女眷真呵斥,便提起嗓子朝前喊:“小组长,口号拉一句。”

“罗望,罗望。”绯缡立即配合道,跟机械八哥似地溜顺。

过不多时,徐进才在队尾高喊:“小组长,前面岔路口调转方向,全体返回。”

全组欢呼雀跃:“徐长官,我们今天跑好了?太棒了。”

“河谷集合,进行下一个训练。”徐士官不苟言笑道。越接近河谷大本营,越往人多的地方去,就越是色厉内荏,“小组长,口号呢?”

“罗望,罗望。”绯缡敞开嗓。

她便是这样板着脸,高喊着罗望罗望,领着她四组大嫂们,和女三队其他姐妹组聚成了一个大方阵,一路跑进了射击训练馆。

商檀安打完一轮退下,换另一组上去练习,他耳听得女子的口号声,下意识侧头望去,见远远地来了好些女眷。

“家属也要练射击?”队友小声惊奇道。大家纷纷往边上靠,将过道让开给女队过。

一组又一组,源源不断地经过,商檀安无可无不可地瞅着,待要移眸,目光一顿,新过来这组的领头人咋那么眼熟,再定睛一看,可不是他家晏大小姐么。

尽管刚经过运动脸颊胀得微红,绯缡的神情一贯冷清,挺直腰杆,目不斜视,马上就要经过,商檀安轻咳一声,便见她肃着脸朝两边睨,又慢一拍才对上他的视线。

商檀安微微扬眉,以目征询。

绯缡也惊讶,瞟一眼,微不可查地点点头,脚下不停,继续走去。

“檀安,莫非是商大嫂?”同组的人见状问道。

“……是。”商檀安瞅着绯缡的背影,被队友的这声称呼弄得险些岔了神。

徐进才一声令下:“全体立定,报数。”

哗地齐刷刷靴子顿地,再哗地齐刷刷旋转身,绯缡高声起头:“一。”

商檀安自众多尖细的女声中捕捉到同样又脆又利的喝声,不由有种啼笑皆非的怪异。

“完了,她们变成这样,以后我们谁还敢吵架?”队友们咕咕道。

章节目录 第160章 神枪手 这是女三队第一次练习射击,也是她们所有人生平头一次摸到军中真武器。

“全体都有,带上手套。”

“哇。”有些大嫂分到手套时都已经开始兴奋地吸气。

绯缡的四组和三组姐妹共用B段射击区,带上手套后等在后一排,先看三组教学。

“不要喧哗,不要交头接耳,看好自己前面人的动作,先琢磨学习起来。”徐进才吼道。

绯缡抬头,瞧向前方上空,每一段射击区都有大投影屏显示,区内各射击位的实时状况一目了然,但见射击馆内各区大屏一字排在半空,底下弹道隔离带内嗖嗖嗖地划过光弹,端地热闹。

她斜了斜眼,默想着刚才商檀安的位置,去瞅别家的大屏,结果没看着商檀安,倒顺便把大屏上其他组带训官的示范动作多瞧了两眼。

“四组,踏步向前。”徐进才扯高嗓子再喊。

商檀安正好又一轮打完,退下后瞟向女队射击区,大嫂们密密匝匝排列,一半在前排待命射击,一半似乎刚退下来,人是瞧不清的,他瞧向半空悬的大屏,也看不出绯缡是否在其中,便随意地纵览。总体而言,这些家属们头一次练射击,动作可想而知多有不规范。第一次射击过后,大屏上跳出成绩,不少闲着瞧稀奇的男队员低呵呵地好笑,女队区成绩惨不忍睹,五分制里面普遍只得两三分,甚至有十几二十个连成绩都没有。

商檀安记着绯缡在小组中的领头位置,特意来回瞄着各组左起的第一射击位,几次射击后,他注意到B区第一射击位的成绩在这一批练习女队员里可算出挑,难能可贵的是,从三分左右没几回就稳定在四分以上。

“呀,一个大嫂打出五分。”有人稀奇道。

只见西边女队那几块半空大屏上,B区最左侧第一射击位蓦然闪耀起鲜亮的橙红色。全五分的成绩颜色与众不同,比起普通的绿色成绩,还自带小小的动效,一下子就吸睛无数。

商檀安颇为敬佩,一轮射击规定练习二十次,B区第一射击位只练了过半就能打出满分成绩,他不由暗中思忖这会不会是绯缡。B区紧挨着射击馆最西边的A区,几乎是场馆极偏的位置,商檀安即便有意细盯半空B区大屏,还是难以分辨,但他能看出B区第一射击位上的人姿势端凝,即使在射击间隙,也没有像别家女眷那样做些转头张望顺势撩头发之类的多余举动。

“哇,又五分,”惊艳的橙红色在其后的射击中没有消去,再一次闪耀,引来更多的赞赏,“谁家大嫂这么不得了,真正是高手埋没在民间。”

“是啊,即使是静态靶,连续打满分也不容易。”

令商檀安越看越惊奇无语的是,B区第一射击位接下来的五次成绩,竟然固定在满分,虽然男队和女队的射击训练内容不一样,但大屏成绩的显示方式却是一样的,这霸屏方式,男队员也做不到,最后连他的带训官都往那瞅了一眼。

“看到没有,女队的大嫂越练越好,她们还是第一次来射击,是男人就努把力,也学大嫂来几个满分。”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男队现在练的是随机动态靶,目标啥都有,一会儿飞一只展翅扑腾的鸟,一会儿蹦一条拼命板跳的鱼,再一会儿冒出一朵随风东摇西摆的花,瞅清后又突然隐去了,要击中十分难,更不用说击中圈定的位置。

绯缡一轮结束退下来,徐士官撇了旁人,先和她说话:“小组长,你练过射击?”

“没有。”

正指挥着三组上前射击的三组刘士官转过头来插一句:“那非常棒了,来,三组的,向四组小组长学习,练出好成绩。”

徐进才高兴,接道:“四组的,稍息,看着三组动作,接合自己刚刚的练习,在心里体会一下。”

三组成绩和同时练习的其他小组差不多,这一轮普遍有进步,都在三四分,那是能打中但打得不怎么精准的水平,偶尔有两个突然跃到四点五以上,但成绩不稳定,倒更像是运气好凑巧碰着的,总之,刚刚绯缡这样儿的,没有。

绯缡抬着头,不骄不躁瞅半空各块大屏。

“来,四组的,全体上前,看我示范。”徐进才招呼道,又该四组练习了,他站到B区中间第六射击位,将动作要领重复讲解一遍,目光一转,点着绯缡,“小组长,你给大家来一个。”

来就来,绯缡没推脱,照命行事。

示范画面占满B区大屏,商檀安目光一愣,不禁微笑,竟然是绯缡。

“看好小组长的动作。”徐进才喊完,绯缡就位,一眨眼射出一个光弹,偏了。

商檀安稍稍愕然,旋即想笑。

徐士官抬眸瞄着大屏上跳出的成绩,张张嘴,一瞅绯缡面不改色,再一瞅边上学员都抿起唇,看见他望过去就低下头,比当事人还不好意思,后排刘士官还停了总结,领着三组组员立得笔直正在观摩,顿时用力咳了咳,大声道:“小组长的动作非常规范,大家看到了吗,就要这样干脆,大家在射击时一定不要有拖拖拉拉的小动作。”他略犹豫,命令道,“小组长,再来一个,这次不要太快,注意,你已经换了射击位,左右视界和原位有差别,别受之前影响。”

“集中注意力,目标在前方。”徐士官手刀向前。

话音落,绯缡也没怎么琢磨,又射出一个光弹,橙红色的满分标志瞬间跳出来。

“看见了吗?就要这样。”徐进才声音不由扬高,满意地瞅瞅绯缡,“小组长,有没有什么心得体会给大家分享分享?”

“没有,就只要按徐长官教的方式射击。”

徐进才一顿,好像说不出地古怪满意,挥挥手道:“各就各位,准备射击。”

这一回,绯缡在B区第一射击位的表现更精彩,除了头两次得了四点几分,其后一直到此轮结束,五分橙红色顽固地闪耀在大屏成绩单上,简直全场瞩目。

徐进才特地走到绯缡身后,近距离观察她的动作,暗地叹服,这动作规范得跟机器人似地,每一遍都一丝不差。

“看那边那个大嫂,虽然练的是静态靶又是基础级,”瞧稀奇的人多,某个调侃的声音恰好被商檀安捕捉到,“但这能耐,绝对是被结婚耽误了的神枪手。”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午餐 绯缡在休息间隙,听闻队友都言之凿凿地断定今晚还住河谷帐篷,人人忧愁着晚上洗漱没地方,她猛然想起她还没记住自家帐篷在几排几列。

男队的训练强度比女队大,绯缡她们完成今天的基础射击训练后鱼贯离开,男队仍留在馆内继续训练。绯缡便一边走,一边瞅着过道两旁的人,真被她又看见了商檀安。

她不动声色地拿眼神持续对上他,嘴唇微翕:“我们帐篷的位置,我忘了。”

商檀安没听清,愣一秒反应过来,眼看着绯缡就要走过,便微一点头,快速道:“我发给你。”

“嗯。”绯缡获得了回应,领着队伍昂首阔步而去。

商檀安小组里的人瞅见这一幕,悄声问道:“大嫂是个组长吧。”

“……”商檀安慢了好一拍,才将大嫂这称呼和绯缡联系起来,心里总觉得十分牵强,口中答道,“大概是,我也才第一次碰到她们组,今天赶巧了。”

他人缘好,大家和他说话没那么多顾忌,更何况一起训练称兄道弟好多天了,当下打趣道:“大嫂做组长好似很威严,回家是不是她做领导,檀安你得听大嫂的?”

商檀安舌头打结,他心地好,不由替绯缡说公道话:“没,没。”

话未完,队友便哦哦哦地一脸恍然大悟样,他反倒越来越尴尬,只好陪笑着不搭腔,幸好休息时间短,这话题便没有继续下去。

他办事不用人三催四问,午餐排队间隙,平复了一下微促的呼吸,顾不上额头的汗渍,他便凭记忆手绘了一张地形草图,又尽量添上各种标注,一路从取餐的队尾画到了队中,赶紧审视一番后,给绯缡发过去。

待他往前排,快接近队首,也没收到什么回复,连已阅两字都没有。

“绯缡。”商檀安视讯道。

绯缡那厢似乎很轻闲,靠着一扇窗,微风将她那缕暗红的头发恰恰吹起,有一丝没一丝地拂着她的下颌骨,粉色脸颊气色很好,将发色却衬托得很明晰了。她探手一拨,将头发丝撩向后,朝旁边捧茶的机器人一摆手,那猿臂蜂腰的猎手机器人就哈腰倒退了开去,回到一排同伴中归位。

“吃好饭了?”商檀安问道,“在午休,还是在测试机器人性能?”

“午休,顺便看看你们给的机器人在日常活动方面的功能。”

“还可以吗?”

这些机器人,本是前两天商檀安所在的机械管理部下发给各部试用的,奈何绯缡的非人研究部分配到的大多是猎手机器人,捕猎经验丰富的同事李骠和袁天看着很中意,金部长却希望以后带它们出门去能干正经活,但带回来还得在部里分担一些勤杂事项。

绯缡饭后一般不会像其他训练小组长那样把组员继续拢在餐厅闲聊一会,她早早解散女三队四组,到非人研究部便比其他同事稍早,一个人在部里的机器人小仓库喝茶养神,瞧瞧机器人的服务属性。

“一机多用,”绯缡瞥向她椅子旁边恭敬俯首侍立的几款样机,丰神俊秀人高马大的模样,端起茶来掂手踮脚像要去潜行去做斥候,便扁唇道,“也蛮辛苦的。”想了想,又评论道,“和胖大叔一样,在本职工作上非常专业,在其他互动上略显笨拙。”

不知怎地,商檀安就想笑。绯缡这话,似乎很贴合她自己。他憋住了笑意,整整声音道:“对机器人有什么要求,发工作函到机械管理部。”

“我会的,过两天就会有份试用综合报告。”绯缡眉一挑,瞅瞅商檀安那边的画面背景,尽都是一个个汗湿的训练短T恤的背影,往前挪着,显然在排队领营养剂。“还没吃饭?找我有什么事?”

“我发给你的地图,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绯缡说着,下意识蹙起眉,商檀安那图被她拨转了好几圈了。她倒也实诚,“你学过画画?树的简笔形状很形象很优美,地形方位我还没看懂。”

“你稍等。”商檀安颇有点啼笑皆非,走上前从取餐机里拿了两支营养剂,朝前面等他的队友歉意摆摆手,“你们先过去,我有点事说。”

“你们小组要坐一起吃午餐了?”投影屏中,绯缡善解人意道,“去吧,我自己再研究一下。”

“午餐不急,我给你稍微讲一讲。”商檀安忖着这事缓不得,下午他要上班,不好随意拨打非工作类的视讯和她交流,他下班通常又比她晚,那她今天回到河谷,便要独个在帐篷区里茫然寻觅。晏大小姐找路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不事先给她提点明白,他怕他自己回去找的不是自家帐篷,而是她。

说到底,绯缡在摩邙从他家走出去晃荡的那夜,给商檀安留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象,毕竟第二天他就被撺掇着去婚姻注册了,能不印象深刻吗。

尽量不要让晏绯缡迷路,她一迷路,他的麻烦就更大。

他的视线掠过人声鼎沸的餐厅,寻了一个角落站过去,身后传来一些善意的轻笑:“檀安,我们坐那儿了。”

商檀安扭头说好,绯缡顺势将商檀安那组人的正面隔着屏幕扫量了一眼,暗地里评估,他们看着都还行,没有面相凶恶难相处的。

“绯缡,我们扎营的河谷一分为二,我们和护卫军的帐篷区中间地带,有一块标识,写着通勤车集散点,浮空投影屏有闪烁,地上还有木牌,你早上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你图上也有画。”

商檀安点点头:“你今天下班回去,应该会坐车先到那里,然后往东走。”

他将位置口头解释了一遍,但见绯缡听得认真,神情似乎还不真正通透,又道:“我们帐篷外面有一丛齐膝高野草,上半部沿茎轮生紫色小花,贴我们帐篷的门帘很近,早上我不小心踩到一株。”他突然想到昨夜宵禁前绯缡告诉巡逻官兵,她让他出来拔草,便忍俊不住,嘴角将要漏出好笑之意。

“我看到了,我后来也踩到一脚。”

商檀安便真被惹出笑来,指点道:“你按着我说的方位走,留意这种草,门前有的话,可能就是我们家。”

绯缡瞅瞅他,不敢苟同,昨夜大家在河谷林间呼啦啦摸黑扎帐篷,别家肯定也有野花野草,今早大家这样乱纷纷穿梭集合,踩折的野花野草可多了。这样的标志物不太靠谱。

商檀安做事仔细,哪里能想不到,不待她指出,便又交代道:“你看到有一大丛紫花野草,不要直接上前开门,可以在距离远一点的地方尝试操控门帘锁。这个功能在帐篷五米之内有效,如果打不开就不是我们的,你走过去再试别的有花的帐篷。”

“好。”这个建议稳妥,绯缡点头,关了商檀安的地图,瞟见他眉额微汗仍未收干,他那个餐厅人头攒攒,光看画面就能感觉到那一股子高强度训练后集体蒸腾出来的汗味,便十分想喝她自己那杯青花茶:“我没问题了,你去吃吧,午餐愉快。”

商檀安一笑,关了视讯,抬头寻找小组的座位,正要走过去。

尖利的旋鸣呜呜地响起,与昨夜竟一模一样。他一愣,不由驻足。

“用餐人员请注意,用餐人员请注意,以下指令只发一遍,请按指令即刻执行。全体迅速有序撤出餐厅,在门外按指定位置整队登车,个别落单者可乘坐最后的机动车,未能乘车者须急行军,目的地原宿舍楼。”

章节目录 第162章 遗愿 满餐厅的人呼啦啦都往门口挤。

商檀安在餐厅最里侧,他目光一扫,立即放弃了寻找自己小组的想法,迅速将营养剂揣进衣中,随人潮往门口掠去。

外面悬空屏急闪,各队各组编号密密麻麻在上空罗列,通勤车一辆接一辆盘旋下落。“快,快,快。”到处都是催促。车子几乎没有滞留,也不触地实停,待人跃上后立即起飞。

商檀安急速浏览悬空标识,来回扫过两遍,都不见他小组的编号,当机立断跑向机动候车位置,跃进了车。

“简直要老命了,”后面跟上的人喘道,“吃得好好的,来这么一出,这是要干嘛。”

“谁知道,昨晚生拉硬拽把我们赶出宿舍,今天催命似地叫我们回去,这样连轴转,快吃不消了。”

“我就去了一趟洗漱间,出来队伍就没了。”

“我还就眼睛一花,队伍就跟不上了呢。”

“看看看,完了完了,有人没赶上。”

好多人扑到车窗前往下瞧。商檀安平复着气息,看下去,餐厅外刚刚还紧张拥挤成一团乱象的小广场一片空荡,只约摸剩下五六十人。

“看我们后面的车,明明还空了一半,竟然不管他们了。”

车上的人又纷纷看向后方,还有两辆。一辆跟他们乘坐的这辆车一样,已经升至空稳状态,和车队保持着相同的速度和固定的间距,最后一辆刚刚升空,隐约能看见那车上稀稀落落没几个人,此时也全都扒着车窗往下看。

底下的人全都仰头瞧着他们这批最后的车影,有些人跌手顿足急得无措,有些人在下意识追着车的方向,徒劳地猛挥手臂。

“我们算是赶上了。”商檀安旁边的人庆幸着,“底下这帮家伙要走死了。”

“其实就差一步,等等有啥子嘛。”

“人家要这样安排,赶不上就不等你,你有意见?”大伙戏谑道。

商檀安听着大家的议论,待要移个位置站好,目光一凝,脱口提醒道:“看下面。”

“怎么了,哇……”

餐厅前那块空地随着他们车子的升高,在视野中已缩小,但仍能让人清晰地看到,边缘有一角似在摧枯拉朽般塌陷,未及多时,便有一缕细细的轻烟从黑洞洞的坑里冒出来。留在地面上的人,最近的那个离坑只有数米远,在半空中看,才一指指的距离而已。他们很快往四面八方跑,看起来就像没挪移多远的小黑点,让车上的人心都吊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男人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地陷了吗?哇,哇……”

说话间,地面上又有几个裂口,细线般延伸,追逐着那些小黑点。让人舒口气的是,此时餐厅后方绕奔出两队士兵,似乎在呼喊归拢四散的人群,组织他们逃离。

“快呀,快呀。”车上的人紧张得喃喃道。

地面黑丝状细线很快涨开,须臾,又突现塌陷。这一下,大大小小的地坑就如四处开花一般爆开,下一刻众人眼前一花,所有的坑口齐齐喷出黄烟,烟柱很直,比之前第一缕细袅袅的白烟,简直粗壮猛烈多了。

“最后那辆车。”有人惊呼道。

众人又忙忙看去,那最后一辆车在他们斜后下方,此时似乎被什么力量牵拉住,未能继续爬升,在半空中剧烈摇晃着,即将要往下坠。原本那几个贴着车窗看的人,几下里就不见了,估计被震到车中厢去了。

“全体落座,全体落座,”一声大喊猛地响起,“转入一级防御状态。”

商檀安眼疾手快地旋身一扭,跃入了旁边的座位,立时有两扇舱罩将他合拢,耳边传来机器提示音:“战车海神413号AZ16座已闭合,司乘者:商檀安。未检视到额外有机生命体,若有额外有机生命体,请将其身体部位触向搭乘者按钮,以留下身份讯息。本座舱已自动离断外景视窗,可能会使乘客产生部分幽闭症候,鉴于战车目前处于一级防御状态,并随时有解体风险,请乘客在非紧急必要情况下,勿启用外景视窗。一旦战车解体,本座舱会自行弹射,请司乘者即刻阅读相关弹射落地微控指南。”

那指南哗地推送到商檀安面前,满屏柔和透明的淡蓝色,在暗呼呼的弹射舱里,就像浮了一块透明的蓝色水晶果冻在他的鼻尖。他沉住气,一目十行,看到底部,那水晶块就自发散去了,星星点点,如光隐入星空。

“弹射后,如有需要,您仍可调阅参考。”提示音道。

舱中沉寂下来,商檀安看不到任何外面的情况,也听不到附近座位的声响,他安坐着,默默观察舱内设置。

座舱猛地一震。

“进入弹射准备阶段,进入弹射准备阶段。”提示音骤然响起,语速飞快,“为防止弹射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乘客可点击留言按钮,将未竟之公私要事及时交代。”

商檀安望着闪烁不停的留言屏,一动不动。

“战车进入解体预警,强烈建议司乘人员及早留下语音安排,该讯息即时上传至征召署记档,座舱安全落地后,该讯息可选择删除、修改或者继续记档。如果未能安全落地,事故人员计入行前集训合理伤亡率,该讯息则由征召署按发布者意愿处理或者转达。”

商檀安敛眸思索片刻,从喉咙里慢慢吐出一缕气息,抬手按下了留言按钮:“绯缡,我如果在考拉奇,或者以后在罗望,要是发生不测,我的东西全部归你。嗯,有一件事,我答应过历奶奶,她的百年之事会帮她处理的,走之前我和雪栗区的公益陵园已经接洽过,签过一份意向书,如果我不在,他们届时大概会通知到你,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其他……没有了,你自己想办法过好。”

他停了一停,清晰道:“如果我不在了,请将她,我妻子晏绯缡,送回摩邙,我们的家乡,我不放心她一个人远离故土,这是我的遗愿,谢谢。”

商檀安抬手关闭了留言屏。舱内幽暗,他靠紧椅背,默默等待着。忽然之间,整个人似被一股大力往后拽,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未几,连人带椅又猛地往前冲,紧接着座舱似乎碰擦到什么,感觉猛拐方向,人来不及思考,就不停地急速翻滚,眼前金星乱闪。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树上的人 噗突,噗突。

商檀安感觉在秋千架上,可惜秋千快停了,摆动幅度已经很小很小。他等着那机械摇臂停下来,便要换别人上来了。

雪栗区活动中心的秋千又坏了么,他心头疑惑着,怎么也等不到秋千停。但那摇晃的频率很舒适,除了耳边那隐隐约约的噗突噗突声。

机械臂真是老掉牙了,每晃一下,都要发出声音。他忖道,不能再赖坐在秋千上,下来就要汇报给维管机器人。妈妈在下面等急了,要是知道他坐到了坏秋千,又要更急了。

商檀安心猛地一抽,眼睛倏然睁开。眼前立刻闪现出银灰色的金属弧面,刚刚那久远的童年画面一下子消散,他屏息着仍旧努力,才在心头挽留了一些浅淡的印象。

半晌,他动了动眼睑,垂下眸,轻徐地叹了一口气。大概他先前给绯缡交代话时,说到雪栗区的公益陵园,差点要劳烦她顺便给那里安眠的父母也送束花,所以才那么容易地勾想起旧日时光。

噗突,噗突,耳边声音渐渐明晰,他盯住金属弧面,整个人完全回到了现实。

他仍在弹射舱中,约摸弹射已结束?仿佛落到了什么不平稳的界面上,前后小幅晃漾着。噗突,噗突,正是摩擦声。

仔细倾听了一小会,商檀安开始动手,试着按照弹射微控指南上的规程,启用外景视窗。

他在水岸边。座舱四周漂浮着一片水草,看起来挺旺盛,深绿色的叶片顶在水面上,几乎和岸边野草连了起来,若不是那茎叶间漏出来的点点水光,他差点以为在陆地上。

商檀安不由想到了绯缡种过的那一河水葵,盯着视窗辨认一番,发现不是,还搜见叶子中间开起了几朵小黄花,随着水面的波动,一摇一摇,倒是可爱。

岸上能被囊括进来的视野范围不大,看上去,是一片荒野,只有些矮草树木,不像有路的样子。

他没有打算在舱里停留太久,选择开舱。

“您即将离开战车海神413号AZ16座,请您一切小心。”

这座舱倒是很客气,商檀安却想起一事,调出指南几下里一翻,找到了留言处置栏。

“如果您觉得此项讯息在此后较长时期内都可适用,您可以选择让此项讯息继续在征召署留档保存,下次如遇紧急情况,就不需要重述。”

商檀安摇摇头,把留言删除了。

座舱对半启开,艳阳高照,清风徐来,外面正是好天气。他探出身,先朝左右打量一圈,与视窗中所见并无异样,再拧眉投目望向离岸不远的一棵树,随即捞了一把水草,微微用力扯,试了试深浅,便跨出一只脚入水,瞬间就被淹到了膝盖处。

“兄弟,你出来啦。”一道声音传过来。

商檀安抬头望向那高树,树冠很大,枝叶没有特别的抖动。那声音继续从里面传出来:“好走吗?”这句比第一声招呼有意地压低了一些,怕震动到什么似地。

“还好。”商檀安扯着水草,整个人下水,感觉到脚底的淤泥滑腻腻的,他站稳后提声喊过去,“你怎么了?要帮忙吗?”

“要,要。”那声音来不及似地回应。

商檀安心头一紧。“等等,我就来。”他分开水草,蹚水上岸,顾不上蹬掉靴子裤脚上的湿泥草叶,快步跑过去。

这一看,便有些呆。

树冠中卡着一个弹射舱,和他那个一模一样,落下的方式也十分好,就跟特意算好似的,正正巧架在两根树枝上,舱体也打开了,里面那人脱了外套裹在头上,两袖管绕在脖子里系在颈后,真让人担心他呼吸不畅。他的双手扒紧了椅子,用力得胳膊上的腱子肉隔着训练T恤都可见地鼓起来了,一副极怕掉下来的样子,见到商檀安便露出一脸欣喜:“兄弟,你看看我这情形,有辙吗?”

“我……好像也没辙。”商檀安虽说同情,又实在想笑。

那人的出舱口正对着地面,也不过两三米高,跳下来约摸是没问题的。要命的是,树下还伴生了一大丛不知名藤木,这几天新发芽,叶子半红不绿,舒卷着很是好看。可惜边缘都翘起棘刺,密密实实一层,将地面遮盖。光想想有人囫囵掉上去,皮肤就要紧一紧。

“那我咋办啊?”那人苦起脸,“我想发求救信号,也没个提示怎么发,再说,就这样,好像也不合适正儿八经求救吧?”

商檀安忍住笑,绕着藤木走了半个圆,伸手小心地探了探。

“怎么样,扎人疼吗?”那人一脸希冀。

“我没扎。”商檀安摇头道。

“这些东西不扎人的?”那人惊讶道,“看着都是刺。”

“我没去扎,我只是稍微触摸了一下。”商檀安抬头瞧瞧那人,一个健硕青年束手无策地被困在舱门口,也实在可怜,他建议道,“要么你把舱门关上,试试看能不能把整个舱旋转一个小角度,然后抓住树枝爬下来。”

“大哥,我不会精细地旋啊。”那人叫苦道,“再说,现在这位置就够玄乎了,这稍微动动,万一树枝承受不住,不得整个砸下去啊。就是不砸下去,我到时还得顺树干爬下去,你看看,底下都长满了刺叶子,也没有我落脚的地方嘛。”

“我本来想那边稍微稀疏点,”商檀安给他分析道,“你沿着树干爬到刺叶子上方位置,松手用力往外扑,即使勾到,大概也只在脚部,有靴子套着保护就没什么要紧。”

那人评估片刻,依然摇头:“大哥,我觉得我旋不来这东西,说真心的,我爬树也不在行。我学保育的。”

“保育?”商檀安第一时间想到,莫不是赶巧遇上绯缡非人研究部种苗繁育的同事了,他再度打量着那人,笑道:“兄弟,那你做动物还是植物的?”

“不,不,”那人一愣,哈哈笑到一半,怕动作过大掉下来,赶紧收了声,澄清道,“我做人类婴幼儿保育,分在卫生教育部。”

“哦……”

“我知道你肯定意外。我刚分进我们小组训练,做自我介绍时,他们都这副表情。”那人忍不住又乐,说着说着越发健谈了,“对了,我八队八组,好记吧,你呢?”

章节目录 第164章 罗望的保育家 “二队八组。”商檀安抬头回着树上那人的问话。

“嗨,我们都是八组,巧了。你二队的呀,那身体素质肯定可棒了,”那人先前还有急模样,此时攀谈得兴起,竟然忘了忧愁,说到身体素质,就拿眼上下扫量着商檀安,好像专业瞧人身段,商檀安一个大男人都微觉尴尬,只听得那人又问道,“大哥你从事什么行业的?”

“机器人管理。”

“管机器人?”那人赞道,“这职业简直人人需用你啊,机器人的算法都得服帖你来管。做这行的人据说头脑都很聪明,再加上你身体素质也格外好,肯定是优质人才,给下一代的基因都能让下一代省心。哎,咱们罗望征召团这次去的都是优质人才。”

商檀安被这一番盛赞弄得愕然,都不知道该怎么笑。

“职业病,职业病,我有职业病。”那人不好意思道,“我看到家长先生们都要叨叨两句,夸夸小孩,夸夸家长。”

“我不是家长。”

“迟早是的嘛。”

商檀安无语,扯回正事道:“你打算怎么下来?如果旋不了座舱的话,只能从这个方向跳了。”

那人瞅着下面这片旺盛的刺儿叶,脸又苦起了。

“不然你在上面坚持一下,我走回去看看路上能不能碰到其他人一起想办法,或者我回去帮你向你们组带训官汇报,请他们来接你?”

“别,别。大哥你可别忙着走啊。”那人急着,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同伴,可不敢真放走了,又独剩他一个。他牙一咬,“我还是跳吧。你在旁边站远点,给我看一下。”

“行,那你小心些。”商檀安瞅着这些刺儿叶,自个也头皮隐隐发麻,想了想,便大方脱下外套,算着保育家的落点甩过去:“我给你垫一层衣服,也许会好点。”

“谢谢,谢谢。”树上的保育家感激不尽,待要作势跳,却又停了,看看下面,又瞟瞟商檀安,一会儿支支吾吾打商量道,“大哥,我知道我不该说,可这实在,实在恐人。我想……你今天裤子没穿少吧?要不,把外裤也那个……啥。”

商檀安一愣,眉一跳。

“大哥,就这样,就这样。”保育家也懂看脸色,连忙尬笑,“你穿着,我不要了。我跳了啊。”

话说着,保育家的牙齿咬紧,那副样子像是去就义。

“……等等。”商檀安叹口气,顿了顿,往四周围扫眼。

“没人。”保育家机灵,方才起跳的蓄势立即收了,从树冠里也往左右四野瞟,脸上堆起讨好似的笑,声音跟贼伙里放风的人差不多,压得低低的,“大哥,我给你看着。我这处高,看得全,方圆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保育家充满希冀地望住商檀安,真个是等他脱。

商檀安现如今啼笑皆非。“你可真敢说。”他摇摇头,不知怎地,他觉得这树上嘚嘚不停的保育家在某方面真的挺像梗言梗语的绯缡,什么怪要求都敢敞开说,他们自个不尴尬,倒把被求助的人给尴尬到了。

好人做到底,既做到这份上,商檀安也是无奈,他低头弯腰,也没二话,动作很快地把自己外裤脱了,在刺儿叶上又铺了一块地方。将就着了一身轻简的T恤大短裤,站到一旁。

“大哥,谢了,谢了。我真跳了啊。”

保育家深吸一口气,闭了眼,咬住牙,把好端端眉清目秀一张脸皱得狰狞,半仰着朝天,似乎又开始蓄劲。

商檀安等了一秒,两秒,还不见他跳。再一秒,保育家突然睁开眼了:“大哥,我姓方,叫方司徒。”

“……我姓商,商檀安。”

“幸会幸会。”

商檀安瞅瞅他,回道:“幸会。”

保育家方司徒匆匆笑一下,叮咛道:“商爸爸,万一我跳下来有伤,你把我从刺叶子下拖出来,放到那块平地上。”

商檀安的眉毛高高挑起来,只见到方司徒在高处努嘴示意了一个方向,兀自忙着说:“你就别管我了,只管回去,帮我汇报一下就行,有我的名字好汇报,我们组里那些人,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万一也滞留在哪里,你没我名字,他们搞不清楚谁是谁。”

“……”今儿天气晴,风虽有点,幸得暖融融的,商檀安只剩一身晚上入睡的装束,被荒野的风吹着,立在树下方,张张嘴,也搭腔不上,索性不出声地听上方磨叽不停。

“……我跳了啊。”方司徒交代完他自个认为很重要的事,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半仰脸,闭上眼。

这回可算松了一只手。但下一刻,方司徒便睁开眼,抬起一只胳膊扯住头上的衣服,低头朝下问:“商爸爸,你说我拿衣服把脸也包住,是不是更好些?”

商檀安又瞟一眼方司徒,他终究是个好心人,别的暂时也没说,只说道:“你小心些,别没包住脸就稳不住摔下来了。”

“哎,哎,说的是。”

商檀安就看着方司徒在舱门口用一只手颤颤巍巍把额头上的衣服边往嘴鼻方向拉,好费劲地弄了一个蒙头蒙脸的造型。顶着这造型,方司徒又端坐了片刻。

莫非又在衣服里边咬牙蓄劲?商檀安盯着树上,自己的脚步没一丝儿挪移,只怕发出一点声响,就要打断那保育家的起跳。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等到树上衣服套里传出闷闷的一句话:“商爸爸,你站远点。”

商檀安无语往后退一小步。

“商爸爸,你站好了吗?”

商檀安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扬声道:“我好了。方兄弟,你是不是紧张,不然别跳了,我回去报告……”

“我跳,我跳。”这回很迅速,方司徒两手都松了。但闻“啊……”一声高亢的惨叫,商檀安目光一紧,半空飞快地坠下一道人影,触到刺儿叶,那啊啊叫声乍然变调,又短又尖利,反而更丰富真实了。“嗬,嗬,哦,哇……”

噗啦啦,人从刺儿叶那层穿漏,啪,扎扎实实落到地面,哎呦,哎呦,叫起了长短调。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商爸爸 商檀安立时跑过去,蹲下来往刺儿叶底下张望:“你没事吧?”

方司徒四仰八叉躺着,商檀安奉献出来给他垫的衣服裤子正正好被压在下面,他自个包的头套做工十分牢靠,依旧蒙头蒙脸,只闻到唔唔地叫唤声:“商爸爸,我落地了。我是在刺叶子树下边吧,商爸爸,能把我拖出去吗,哎呦。”

商檀安听到这么多话,着实放了大半心。“骨头有没有摔断?”

“好像没,哎呦。”

“背上有没有被扎到,有没有刺痛感?”

方司徒很配合地扭了扭身体,商檀安看见自个的衣裤被碾转在野草茎和黑泥土上,皱巴巴地简直更不能看。

“好像没,哎呦。”

“那我拖了。”商檀安便没什么顾忌,抓住了方司徒的两只脚踝,不过这方司徒人长得健硕,穿了一双军靴,脚脖子处挺粗,他虎口撑圆了也只箍了一小半脚圈,拖着不太好使力,起先纹丝不动,再拖两下勘勘也只移了几厘米,倒差点把靴子给拽下来。

商檀安索性松了方司徒的脚,扯住了他身下的衣服裤边,吸一口气,嚯地喝一声,疾拉几大步,退到了空地上,才懈了劲,长长吐息。

没再有别的耽搁,他又赶紧半蹲跪在地上的人旁边,先帮着解头套:“兄弟,你还好吧?”

方司徒眉脸鼻眼一露出来,也悠长地呼口气,正对着商檀安:“商爸爸,我安全了吗?”

商檀安瞅瞅这人,侧转脸,伸手拉:“安全了。要不要起来试试腿脚?”

方司徒龇牙咧嘴站起后,甩胳膊甩腿,说得兴高采烈:“还行,还行,都完备。”他一转身,见商檀安弯腰捡着长裤,拍抖着一径儿往挂着弹射舱的那棵树方向走回去,连忙跟上去,“商爸爸,这座舱不归我们管吧,弹射后没写让我们回收。”

“我捡衣服。”

“呀?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应该我来捡,我来。”

正说间,商檀安早已利落躬腰,伸长胳膊到刺叶子树底下,将那脏兮兮的上衣外套拾了出来。“不用。”他温和道,走开两步去拍打泥屑,微微侧转身,穿起了衣裤。

偏这方司徒,紧跟上来站到他对面,眼睛在他身上东瞄西瞄,嘴里连连道歉:“商爸爸,你看,把你衣服都弄脏了,有没有哪里破?要是破了,我就更不好意思了。”

商檀安真是哭笑不得,再侧半个身,低下头快速穿。方司徒也跟着旋了半个身位,依旧在他正对面关切着衣服:“商爸爸,我真是给你添麻烦了,要不,我回去再领一套新的,明天下班后送到你家去。”

“我自己会领。”商檀安低头穿好衣服,抬头直说道,“能不能改个称呼,不用这样叫我。”

“什么称呼,啊,我职业习惯,职业习惯。一时改不过来,我们组都被我这样叫过了,现在都成了他们外号,哈哈。”

商檀安摇着头,明确道:“叫我兄弟。”

“好,商爸爸。”方司徒自个笑起来,“商兄弟,其实也没什么,你现在不习惯,那是肯定的。等以后你家有了小朋友,你就会听习惯了。”

“……我们走回去吧,这里到宿舍大楼,还有一段长路。”

“好,商爸……兄弟,你知道路?”

“没有路,我只知道大致方位,以前晨训经过这里。”

“那太棒了,我跟着你走。”方司徒松快地跟着商檀安,仍说个不停,“商爸,兄弟,以后你家小朋友送我这里,我一定照顾得好好的。”

商檀安顿住脚步,瞅瞅方司徒,探问道:“以后罗望的小孩,已经有教养规划了?”

“哈,我就知道,提前叫你们爸爸,你们觉得不适应,但说到孩子,没人不关心吧。”方司徒说起职业,兴致盎然,“我筹建的保育托管园设施一定是最好的,亏什么都不能亏孩子啊,对不?而且,我不赞成让机器人负责大部分的托养工作,我会开放更多的亲子时间,让父母在工作的间隙多参与照顾自己的孩子。”

“……听起来挺科学的。”

“那可不是,哎,我说商爸,兄弟,你家对生孩子有规划了吗?哎,你别不好意思啊,后代的繁衍和教养是每个人一生中多重要的事。你有空就得多想想,真的,真的。这事可不能马虎仓猝。我是这么设想的,咱们到罗望,起初大家肯定忙,那生出小宝宝了怎么办呢?我做保育的,肯定得给大家把这件事儿办好,做你们的后盾。你们现在想想,对保育工作有什么要求的,可以给我提,我给大家反映上去,免得到时候忙不过来。”

商檀安硬着头皮,听了一路的孩子经,终于和方司徒两人看见了宿舍大楼。

不时有人从大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物品,在门口右侧登记,又一个个离开。左侧,却是一堆人列着方阵,其中不少人看上去灰头土脸,着装也不怎么利索干净,全体鸦雀无声,双脚微叉,双手反剪握背后,直挺挺目视前方。

大楼门口台阶上,还矗立着一排军官,目光炯炯地罩着全场。

通讯器叮叮推出路线导引,叫商檀安两人去左侧方阵列队等候。

“走了半天,一点提示都没有,现在功能倒恢复了。”方司徒趁着还有些距离,压低声嘀咕,“商爸兄弟,看那些人,出来拿了不少东西,是不是咱们昨晚掉在宿舍的?”

“可能。”

“那敢情好,不过我们晚回来的人还让进吗?瞧那些人,是不是正在罚站?”

“保育园长知道罚站,对小朋友很糟糕。”商檀安轻侃道,压住话头,“快过去,我们已经很迟了。”

就这紧张功夫,方司徒依然觑空回答:“我对小朋友是绝对不罚站的,多不人道。”

其实,商檀安真想问问,保育园长这么爱说话,以后的小朋友可怎么办?

台阶上的一名军官盯着他俩跑近,高喊道:“报上名字。”

“报告,二中队八组组长商檀安到达集合点,请求列队。”

“报告,八中队八组组员方司徒到达集合点,请求列队。”

章节目录 第166章 紫蕊花军官 “二中队八组已经全部集结完毕,进入宿舍大楼执行任务,除了你。”军官铁青着脸,朝商檀安咆哮,“作为组长,你在哪里?你为什么没有和你的组员在一起,你为什么没有负起一个组长应该负必须负的责任?”

联盟军制的紫蕊花标志清楚地显示了这位军官的最高等校官级别,其后一阶之上,冷脸肃立的竟全都是紫蕊花袖领军官,与早上浮空屏里讲话的将军身后拱卫的军官团竟是一样。

商檀安的目光没有再散开去,迎着面前这位质问连连的军官,迅速高声解释:“对不起,长官。我没有赶上队伍的车,乘坐了机动车,后来遇到突发意外,机动车解体,随后我步行回来。”

“你为什么没有赶上队伍的车?”

“报告长官,因为我当时没有和小组坐在一起用餐,来不及集合。”

“你当选组长的第一天,带训官有没有告诉你,组长职责里包括中午带队用餐?”

“有,长官。”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没有履行职责?”

“对不起,长官。我正巧有事拨了一个视讯。”

“公事还是私事?”

“报告长官,私事。”

“你们训练开始前,带训官有没有明确规定,训练时间不得处理与训练无关的事情?

“有,长官。”

“那你为什么没有做到?”

“对不起,长官。”

“我不要听你讲对不起,我要你现在回答我,你的小组在哪里,执行任务的情况如何?”

“我不知道,长官。”

“一个不知道小组任务进展的组长,是不是玩忽职守?”

“是,长官。”

“一个在关键时刻不能带队的组长,是不是不负责任?”

“是,长官。”

“一个在训练期间只顾着处理私事的组长,是不是无组织无纪律?”

“是,长官。”

“你是不是一个玩忽职守、不负责任,无组织无纪律的人?”

“这件事上,是,长官。”

“哦?”那军官顿了顿,旋即厉声道,“还要分这件事那件事,你以为你这件事上只是一次小小的玩忽职守,其他事上就不会这样了吗?就是这种自以为是的思想,觉得自己能,觉得自己绝对可以掌控尺度,觉得小小的打个擦边球会没事,往往就会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尺度是你掌握的吗?”军官竖起指头,对着商檀安的鼻子朝天戳,喝得唾沫飞溅,“规则是军团定的,没有你游刃的尺度,你只要遵守,严格遵守,明白了吗?”

“明白,长官,我会努力吸取教训,引以为戒,绝对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方司徒摒住脸,听这一句接一句的对答,简直吓得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自打罗望征召团众们进了考拉奇行营,虽然来第二天就开始风风火火训练,不过带训官都还算客气,跑跑操,讲讲武器要领,但从昨天半夜大撤退后,画风就陡然凌厉了。这黑夜白天都在抽着人使劲,连吃午餐本该松快下来的时光都要一眼一板地算进训练期中,拿来说道一通。

方司徒原先做保育顾问的时候,和保姆机器人搭档,又怕家长投诉他没有女性保育员温柔亲和,又怕保姆机器人做事周到,小朋友都去喜欢保姆机器人不喜欢他,所以他一向对小朋友都只有跟在身后哄的,去年他攒够资历喜获工作晋升,管了一个大社区的保育园,对手底下的保育员说话才培养了一点儿威相,但也远远不及此刻这位黑脸军官,看着和他们的带训官差不多年纪,军衔却高出一截,脾气也更大,这样直来直去大声斥训,方司徒陪站着听,心里砰砰乱跳,焦虑着想,自个组午餐吃完得早,他跑到别组问候老邻居去了,这情形比起商檀安拨视讯是虚微好一点呢,还是虚微差一点,接下来不知怎么说道他呢。

天地呐,他们学保育的,都讲究开朗热情、和颜悦色、细细讲道理,谁要是对谁这般粗声粗气喝斥,从业执照都保不住的。方司徒在求学工作过程中从来都没被导师同僚这么凶神恶煞骂过。

他没有被骂经验,怎么办。

方司徒焦虑多,心理活动多,训话军官后边那几个紫蕊花军官却都原样站着,自始至终没表情没发话,懒洋洋盯在商檀安微微透红的脸上。

训话军官的目光越过商檀安,肃然环顾着方阵,大声道:“你们每一个人,我知道你们都是千里挑一的人才,是精英,是栋梁,全部拥有高端教育,或者丰富的职业经历。但是,无论你曾经是什么社会角色,今天,站在这里,就是现役的罗望军团人,是受召军人,是身负联盟特殊荣耀使命的受召军人。你们还把幸福美满的家庭一起带来了,你们的另一半在看着你们。你们必须从无拘无束的普通平民快速蜕变成钢筋铁骨的军人,你们必须收起自由散漫那一套。那原来的一套方式你们是已经习惯了,你们可能感觉很舒适很随心,你们可能称之为个性化,或者人性化,甚至生活艺术化。没有,这里通通没有。你们来到这里,就必须把那一套通通抛弃,全方位对自己严格要求,在训练中在工作中讲组织性,讲纪律性,忠于职守,为罗望奉献一个负责任的荣耀军团人,同时也为你们的家庭奉献一个负责任的荣耀丈夫,现在请你们告诉我,做得到吗?”

“做得到。”排山倒海的声音回道。

“再说一遍,做得到吗?”

“做得到。”

方司徒扯破了嗓子,听见他和身边商檀安的声音顺利地融进了这大喊中。

“归队,等候指令。”军官看也没看他俩,满意地手一挥。

“是,长官。”方司徒用力回答着,转过身,和商檀安并排着跑向方阵最后一列,心里直咋呼,他以为商檀安被训完后就要轮到他来一遍,现在貌似给他轻松混过去了。

这样想着,他就对商檀安好一阵感激。要不是商爸爸没抛下他,他铁定得凄惨地独自回来,那时候他这个目标便惹眼了,少不得挨一顿大骂。

他趁着立定之际,飞快瞟一眼旁边的商檀安。

商爸爸的面色比他俩路上聊天时要严肃。

这是难免的。方司徒暗自唏嘘着,再觑一眼。商爸爸顶着大日头,隔着老大的方阵,还是又认真又规矩地面朝前方肃立,脸上没一丝激愤。

商爸爸情绪管理真好。方司徒暗赞一句,不敢再斜眼,他盯着前面一人的后脑勺,和凶神般的紫蕊花军官团离得远,稍稍平复一阵,心理活动又多起来,很快有别的担忧。

怎么着,不能有个性化人性化,甚至生活也不能有艺术化,那宝宝们,可不得都木墩墩了?

章节目录 第167章 绯缡的睡袍和梳子 宿舍大楼里走出来的人渐渐稀少。方阵里的人还顶着大日头,也不再有人从外头跋涉过来。

台阶上的紫蕊花军官终于又发话:“大家听令,现在进入大楼,各人回到自己原先的宿舍,把房间整理干净,可以拿回昨晚没有来得及带走的家庭物品,下来办理宿舍签退手续。注意,动作迅速,不得拖延耽搁、串户聊天,去吧。”

“是。”众人奔进楼内,踏出一片腾腾的军靴声。

转眼,宿舍大楼前就只剩下了军官们。

“忙死了,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喝过水。你们这些家伙,骂人的活还叫我做。”刚刚一直在训话的军官埋怨道。

“你口才好嘛。”其他人呵呵恭维道。

“好个头,你们都是人精。这些人到了罗望以后,谁不知道他们要和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用得着的地方多着呢。今儿我接这个活,一上手骂了多少人,以后要是有个把人记恨,还不是记恨我,会记恨你们这些璧花?”

“瞧瞧,阿曹你多会说。”众军官纷纷笑。

“放心放心,这批人都是有素养的文化人,跟以前我们接触的倔驴子新兵蛋不一样,一点就明白,我看对答得不是挺顺畅嘛。”

“他们敢不顺畅,先问我们兄弟答应不答应。”

“得了,得了,说穿了,同是天涯沦落人。”

一众军官便摇头哈哈乐,其中左首宽肩窄腰悬胆鼻的一位,抿着薄唇,微微转头瞟了瞟大楼。

征召团的人已经搭进升降梯,商檀安正排在最末一位。

方司徒被军官余威震慑,哪怕升降梯里没军官跟着,也不敢唠个嗑。眼看他自个那层就要到了,闪出去之际才压低声快快说了一句:“我下了,商爸兄弟,这两天我送套衣服给你,咱回头联络。”

不多久,商檀安也到了自己的楼层。升降梯打开,廊道里旷寂,他大步跑向自己的房间。

隔壁房间门刚好打开,邻居葛先生气喘吁吁扛了一个大包走出来,两人差点撞上。“哎,檀安,你才来啊。”

“冠卿,”商檀安忙伸手扶了一把,讶道,“你有这么多东西?”

“没办法。”葛冠卿一脸无奈,抹了把汗,伸脚从门内又勾出一个小包,诉苦道,“我家那位昨晚吓得全乱了,东西一样没收,还跟我说她腿脚软,我只顾搀着她走,管不了那么多。看看嘛,里面还有一个包,幸亏他们还人道,让我们回来拿。你不知道,我老婆她以为铁定拿不回来了,昨晚为这些东西埋怨我半宿,好像都是我的错。”

商檀安笑起来:“大家都乱得可以。那你忙,我也要进去收。”

“檀安,你和商大嫂现在搬去哪块了?我家那位今早在说,一转头老邻居都散掉了,处得好好的,可惜新地方找不着了,她还和商大嫂很说得来呢。”

“哦?”商檀安一愕,忙忙把帐篷位置说了,“冠卿,有空来玩。我家……那位,平时话不多,昨晚也很挂念大家。”

“好,咱们下班有空多串串。”

目送葛冠卿肩扛手提着大堆包裹走向升降梯,商檀安急忙进了屋。下午还要上班,这会子时间不多了。他先把卧室扫量一圈,径直走进洗漱间。

入眼便是一条白色丝袍,委顿在地上。

商檀安连忙收了脚,弯腰捡起来,轻抖手腕甩去些尘灰,那薄袍子的丝面拂荡着,漾起几许滑光。他瞄几眼,没有明显的脏污,便速速团拢,一大把捏在手心里,目光搜向绯缡那个洗具格,从里头拿出了一把黄玉梳。

绯缡的东西,平日里商檀安从不碰,也不特意去瞄,这会子他把黄玉梳掂在手里,才看清它通体黄得极端匀称,连他这种外行人也知道工艺假得很不用心。落了一眼,商檀安握拢了梳子,在屋中四下里再走一遍做最后的检查。

屋内空空如也,原先的居留痕迹几乎没有了,只剩下绯缡睡过的床还保留着昨晚的样子,被褥掀开,略有些凌乱,还能想见昨晚的忙乱。

整理房间再签退,那训话军官的指令给得清清楚楚。商檀安将手中的丝袍梳子放下,走到床边拎起被子,帮绯缡收拾床铺。

二十几年头一回,他给一个姑娘铺床叠被。幸亏房间里没其他人,商檀安动作飞快地整理完。待要离开,忽而记起绯缡在摩邙第十区辞工退房时,临走还从那小单间内的床枕下翻捡出了她的那把黄玉梳。他脚步一停,特意躬腰,伸手探到她睡的双人枕下,从床这边顺势摸去床那边,只怕屋子窄小,她没奈何在床上也放置了零碎物件忘了拿。

这一番检查完,商檀安回身扫了一眼他俩的第一个共享房间,关了门下到楼底,正看到葛冠卿在前方背着挂着那几个包,半弯腰很大声地说了一句长官再见,连奔带跑地赶向通勤车站。方司徒倒不见人影,也不知是走了还是没下来。

这一拨排队的人稀稀拉拉一串儿,没有先前那延绵不绝的样子,从人气上都显出来,宿舍大楼的这次行动要接近尾声。那些军官们现已全数挪移到负责签退的机器辅卫边,虎视眈眈监督。

整个队伍噤若寒蝉,除了机器辅卫给人办理手续时的对话,便不闻其他人声。商檀安一边排队一边瞅过去,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竟没有空手的,想来昨晚大撤退时都遗落了个人物品在宿舍里。有些包裹似乎还要打开让辅卫复核,拖慢了处理速度。

商檀安微微蹙眉,眸光落下来,手中的白丝袍被他折得方方正正,在露天明亮的光线中隐隐可见勾花暗纹,一看就是柔美的女人衣物,他跟着队伍往前挪,动作很轻微地试图将白丝袍再叠一重,偏生面料极柔滑,总有边角从掌中溢出来。

“下一位。”

他站到机器辅卫面前,一抬头,辅卫后方那些军官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掌心不由紧了紧。

“房间整理好了吗?”机器辅卫直通通瞪着他,按流程宣讲道,“如果不确定整理状况是否合标,可以申请下班后回来再次整理。明天凌晨起,进行统一大检查,宿舍卫生评级不合格的家庭,在罗望军团日报上明示批评。清楚?”

“清楚。我整理好了。”

“现在出示你从屋里拿出的个人物品。”

商檀安既不想把绯缡的私密物品在大众眼皮底下展示过多,便一手托着白丝袍,另一手握着梳子柄,合掌压在丝袍上,只露出了一点布料角,伸过去给辅卫扫描。

“扫描通过,非军团派发物资,请说明物品名称、所属人姓名。”

“衣服和梳子,属于我妻子晏绯缡。”

“商檀安先生,你正在代表家庭清退房间,是否确认?”

“确认。”

“好的,已清退。你的家庭作为一个行动单元,在居住点转移演练中的行动到此结束,相关分析报告一天后会发送给你们,请务必阅读学习,提交经验总结报告。你现在可以解散了。”

“是。”商檀安瞅向那些紫蕊花袖领的军官们,按军仪规定,倾腰三十度,礼貌道,“长官再见。”

章节目录 第168章 迷失情境 下午上班时间到。

绯缡从机器人小仓库喝完茶施施然出来,拐进办公间。

“今天我们部门被借去参加护卫军的一个救援演习。”金部长乐呵呵安排道,“大家一会儿全体过去。我们好好配合,以后工作上野外行动少不得和部队协作。”

牛妞儿活泼,当即叫苦道:“部长,又演习呀,昨晚我们都跑了半夜了,早上还跑了一上午。”

“放心,待会儿这个不累,我们演被困人员,只要等着被救就行,主要是协助部队检验援救预案的优缺点。”

绯缡和同事们被带进一幢建筑。

“这是演习模式。”接待的军官吩咐道,“但我们希望大家做真实的自己。你们可以遵循本能进行任何行动,包括自救,如果在被救援之前,感觉无法忍受里面的情境,也可以选择退出。现在,进去就位吧,一次一个。”

环形墙壁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扇门,望进去只是一条通道,灯光照得地板亮亮的,没甚稀奇。同事们礼让一番,挨个进去。

“要是被困得近,还能说说话。”牛妞儿开玩笑道,转头挥挥手,“我先进去了,里头见。”

轮到绯缡,进去时她还在想,今天她下班时间大概说不准,可能要晚一些回家。

通道走至一半,光线骤然暗下去,绯缡一惊,寻思莫非是要进入暗夜模式,往前又走几步,依稀间看见半株大王蕉探出,再往前,便到了叶下,放眼望去,竟现出了一大片繁茂的森林,似乎正是黎明开蒙时分,草叶枝条通通都拢着一层淡淡烟灰色。

绯缡愣一下,旋即回头,哪还有刚刚的通道,身后只见一株株野生野长的老树,幽深绵延。她驻足片刻,探出手臂,数着走回去二十步,碰到的只是树干粗粝的外皮,而不是方才的通道璧。

这情境做得真是赞,她暗忖。

当年绯缡的淑女课程在宴会情境布置这一项上,修得不算好,但初浅的道理倒也明白一些。此时便琢磨着,也许通道璧就已经是第一层情境,不然真正的物理屏障不可能摸不到。那入口的门即便是真的,也可以做成活动门,旋转到别处去。她要是想保守地留在情境边缘等救援,给自己多一份踏实感,看来不可行了。

绯缡既然迷失了情境的进出口,便索性大方转身,认准了起初见的那株大王蕉树,仍旧站到了叶下,细细打量环境。

除了周围的树和草微微被她的脚步扰动,整座森林似乎还在沉睡。

天色渐渐明亮,但显见是一个阴天。

不一会儿,滴答,滴答,绯缡仰头,沿着王蕉叶的背茎一直望到叶尖,发现这片硕大的叶片有点小小的振幅。淅沥,淅沥,声音密集起来,她望向两旁,野藤的小圆叶落上了小雨滴。

刚抹开的天色似乎被这层绵密的雨裹紧,充满了水汽,雾蒙蒙地再也不能继续透亮。绯缡试着往前走了一段,脸很快被雨水打潮。林中根本没有路,她撩开野藤灌木,回头望去,那些刮上她的靴子甚至胳膊的细枝茎叶回弹着颤几下,湿漉漉地依旧浸润在雨中,比她自在多了。

她想了想,每隔一段再有野草拂上来,她便毫不留情地踩上去,留下可辨认的折痕。

前方除了密林,还是密林。

雨越来越大,绯缡连续眨着眼睛,视野已穿不透这铺天盖地的雨帘。周围除了噼里啪啦狂打的雨声,连她自己的脚步声都难以听清了。

她立即决定结束勘察环境,抹了一把脸,迅速返身,一边注意着路上的新鲜断草茎,一边在密林中张望着,终于看到最开始的那株大王蕉树。

那大叶被雨打得泼泼跳动,叶尖处急促地汇聚着雨线。绯缡快步跑过去躲到叶下,额头上落到的雨明显少了一些,她站定吁一口气,感觉满头满脸积累的雨水全冷冰冰地滑进了脖颈中,激得全身想打冷颤。

这情境做得确实好。绯缡又恨又赞。

她不知道救援队在哪里,但作为待解救人员,她得保证自己在被人找到之前,自个儿好端端地熬着。

这雨真不像能停的样子。

大王蕉的叶片虽巨大,叶冠却没有叠密实,雨点不时从缝隙里砸下,随着雨势急骤,每片叶子的叶缘都在滴水,躲在叶下的绯缡狼狈地摸着头挪动,根本避无可避。地面已有积水现象,泥土软淤,每次抬脚靴底便拔起小块黏土,踩下瞬时响起吧唧吧唧的泥水声,简直无处安生。

她抹着脸,再次打量这棵大王蕉,如腰般粗的褐色茎看上去木质化了,底下的老叶经年枯萎后留下了一个个突起的叶柄,摸上去很硬实,沿着木质茎往上,一片片大叶错落着轮状展开,中心抽出了一根胳膊般粗的穗枝,竟然还吊了一串果实。

绯缡淋得实在受不住,咬咬牙,攀上了木质茎上的残留老叶柄突,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上爬,够到鲜叶就使蛮力掰折。

别看那叶子长着软飘飘的,真要弄断可不容易,那叶茎极韧,任凭绯缡左右摇晃,向下拉拽,都不肯断,反倒把叶面上托的雨水泄了绯缡满头。她已经从里到外完全湿透了,喘着大气心忖,都淋成这样了,再要是掰不脱,就不掰了,反正这时候避雨没啥意义了。

谁料,最后一下竟然成功把大叶弄折了。绯缡立时欣喜,爬下树,拿叶子盖着头,一下子感觉好多了。过不多时,头顶处传来清晰的雨点声,却不像刚才那样冰凉的水滴直接渗进发根里,毕竟有了一层遮挡。

绯缡两手揪着叶茎和叶尖,手背被头顶叶面滑落的雨点打湿,心里却着实高兴不少。

雨一直一直下,瓢泼似地。她隔一段时间就瞧瞧通讯器,总是白茫茫空屏,没哪个联络她。

她站得腿僵,看准了大王蕉附近的一丛矮藤,将大叶搁在上头,手脚并用,再次上树。这次她几乎爬到了大王蕉的茎顶,抹开眼帘上的雨水,向四周遥望。可惜,大王蕉虽粗壮,长得却不甚高,离地面只有一人半高左右,绯缡只能看到远远近近的树叶。

她叹了一声,待要下去时心念一动,爬上来一趟也难得,既然在大雨中又湿透了一回,不如再掰片大叶下去。

罗望护卫军行政训练中心作战指挥监控室里。每个待求援目标都享有单独一块大屏定位追踪,在这些大屏上方,各目标的救援小分队的活动监控大屏也对照着,一排紫蕊花袖领军官正肃容观看。

“六号目标有行动。”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六号屏 六号下分屏中,一人贴在一棵大王蕉树段中上部分,一手抱着树干,一手吃力地拽拉着叶茎。这分屏之前沉寂了好久,就只见一人一树满天雨,安静得像被定住的特写画面,此刻画风灵动起来,巴在树茎上那人伸长胳膊锲而不舍地使劲掰一片叶子,那大王焦的半边叶冠都被摇得支头晃脑地乱动,满屏幕茫茫的雨线,就她头上这一块最欢快,上面那些叶子摇得盛不住,兜着的积水一泼一泼地撒她个满头满脸。

大雨天里,就见这一人悬半空和一棵树较劲。

“六号目标成功折断第二片树叶。”

画面上,绯缡扛着大叶,小心翼翼地踩着老叶柄突,一步一步爬下来。

大家定睛等着后续,谁料,她跑去把先前搁在矮藤上的大叶取了来,握着两片大叶的叶柄,像擎着两面旗帜一样挥了数下,将雨滴抖干净,仍跑回大王蕉树下,捏拗着两片叶子,一片盖头顶,一片自肩背披到胸前,然后又站定不动了。不过可以看得出,她尽量含胸收肩,脖颈也缩拢。

这画面让人看着看着,就觉得十分心酸。

“长官,六号目标迄今还未发现附近的背包,救援队离她太远,要不要把六号区的雨暂停一阵?”监控人员侧头征询道。

那长官抿着薄唇,瞟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绯缡的各项体能指标还是棒棒的。

“按设定方案继续。”

“是。”监控人员应道,瞅了瞅又沉寂得跟默片似的六号下分屏,将更多注意力移向上分屏。那里,连绵的山脉底下,河水暴涨,一艘飞行小艇失去了动力,在河面涡旋中打转,四个战士和两个机器辅卫全部跳在水中,急促奔腾的水花都淹着了每个人的下巴处。小分队的队长正大声分派任务。

远着呢。

绯缡默默地盯着地上打落的树枝,寻思这么冷瑟瑟等下去不是办法,雨大又没处走动,她得想办法给自己弄个更好点的地儿。

“六号目标再次上树。”监控系统提示道。

军官们往屏幕上瞧一眼,果然又在掰叶子。

“比乱走强。”一军官指着另一块分屏,“看八号,在雪原上一直没有方向乱走,体能都不行了,接近强制退出的临界点。”

一旦被困人员自动选择或者被演习系统强制退出,那就意味着救援行动失败,无论救援小分队一路上紧赶慢赶有多艰苦,无论之前的救援预案制定得有多周到,都意味着失败。

没人喜欢失败,尤其对于以保护为己任的官兵来说。监控室的每个人都拧眉关注着八号的上下两块屏,平心而论,八号救援小分队一路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可是现在,两方的距离还差了一大截。

绯缡抱着大王蕉的最顶端穗枝,看中了一片鲜绿油亮长得又阔大又脆嫩好掰的梢叶,快掰断时她稍稍停下蓄力,无意间望到底下,“咦?”

她从树缝里看到,不远处地上躺着一大块黑黑的东西,立时摒住了呼吸。

半分钟后,她悄悄地放开梢叶,甚至手掌贴上叶脉,把叶子的余颤按压住,然后轻手轻脚下树,头顶披上原先的大叶,朝那个方向潜去。

“六号目标发现遗落的背包。”系统发声道。

旋即,警告声响起:“八号目标触到限感红线,准备强制退出,准备强制退出。”

救援者和被困者的距离在五十米内,各自的监控分屏便会融为一块。现在八号上下两块屏倏然合并,只见白茫茫雪地中央合面伏卧着一人,在画面的左上角,一纵队出现,急速地朝那人奔去,未几,那人突然凭空消失。小队的人齐齐一顿,两个机器辅卫便立在原地,规矩地等结束,另几人却比之前还大步奔跑,到了扑人的位置团团转着,半晌狠狠地往雪地上抡拳。

八号位的监控人员转过头,朝背后站着的军官道:“长官……”

那军官面沉如水,挥挥手,监控人员也不敢多话,自按演习结束流程将情境移转。

“阿曹,你这队只差了一点点,其实在真实情况下,这人能救到。”另一个军官评论,“演习模式设定的限感红线还没到人体真实死亡的生理极限。”

被宽慰的八号区指挥官却摇摇头:“真实情况下,被困者的恐惧心理更大,也许支撑的时间更短,八号救援是不成功的。”

就这讨论的空档,六号下分屏传出叫声:“有人吗?有人吗?牛女士?宋女士?王先生?袁先生?柯先生?”

军官们本不当回事,但听得这清婉的声音一直换着姓喊下去,又礼貌又坚韧,也是奇特。

绯缡识别脸部能力略差,其他事情记性却好,同事的名字介绍一遍给她,她都能记住,这会子抱着包,在密林中转悠,喊喊停停,把此次配合演习的众同事通通叫全。

只是她的同事们,此前刚被移到演习情境中时,都第一时间搜寻四周喊过找过了,那时候监控室里传出一片嚷嚷声,她的六号位没参与,一个人伸直双臂如诈尸游魂似地寻摸情境通道。此刻,同事们早被各自的情境困得歇劲儿了,要么寂寞地猫在岩洞口,要么恐慌地卡在什么罅隙里,都认清了单独被困的事实,一个人能和谁说去,即便有所活动,当然也都默默使劲,不会出声,所以绯缡这会子迟了半场的喊声,在监控室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的话,那这个包我就用了。”绯缡等了一等,侧耳细听,雨中再没有人的声息。

“喊太久,那里要是有什么,全召出来了。”一个军官摇头。

六号屏中,绯缡喊完不再客气,蹲下来打开包,迅速翻捡,捞出一把枪,托在掌心瞅了瞅,心忖这武器太赶趟了,刚练过就又看见了。把枪塞回去,她再取出一样,却是一条又薄又大的毯巾,当即觉得再合适也没有了,来不及展开便擦了一把脸。没有了眼睑上的雨滴,她看起来精神振作,动作极麻利地把包背上,拔脚就走,甚至都不忘拿上她的大叶。

五号区指挥官已经看到牛妞儿连续三次在一片山沟沟里绕圈,总是自行到了沟口,再走十几米就能看见更开阔的平原,和救援小分队的通讯更容易,却莫名其妙地继续兜回去,错失良机。

他望着绯缡扔开压大叶的小碎枝,点头道:“这个六号放置叶子不像是随意,叶柄朝向的是原来的方位,她转了一圈,回到放叶子的地方,回程就没有问题。”

这是自然,作为一个找路不太在行的人,作为一个对自己小毛病有自知之明的人,绯缡在行动中万分谨慎,总怕自己迷失了大王蕉树的方向,在这样的雨中密林,虽说在哪儿淋不是淋,但是大王蕉的大叶子,能给她更多的踏实感和亲切感。

她回到树下,琢磨着怎么利用包里的东西。

六号下分屏变得忙碌起来。

章节目录 第170章 大王蕉 绯缡顶着满天雨,站在树外,举枪连续换了几个角度。

正当大家以为她瞄得够久要射时,她却放下胳膊,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抹了抹眼。

“他们用武器还太早,刚练没几回。”一个军官说道。

六号区的监控员接道:“六号的训练进度显示,她今天上午练过第一回。”

话音落下,大屏上绯缡重新举起枪,几乎没瞄多久,便见一个细光点划出,大王蕉顶端的一片叶子齐茎断下,掉到地上。

“六号目标打下一片叶子。”系统报着进展。

“运气不错。”监控室的军官笑道。

只见绯缡跑过去,捡起叶子,观察着叶柄断口,脸上若有所思。过一会儿,又跑出树外,对着大王蕉看,不时挪动几步,视线不离那棵大王蕉树,认真得都完全不顾遮挡她的头部了。

终于她站定,再度抬起手。

“六号目标打中树干。”

绯缡收了手,跑回去几乎贴到大王蕉的木质茎旁,仔细地寻找裂口,又用力推,大王蕉稳稳当当地。她皱眉沉吟片刻,走出去站到原位,抬起胳膊举枪静静地停一会,又一光点滑出去。

“六号目标又打中树干。”

光点接二连三划过屏幕,系统顿一下,等绯缡停下,总结道:“六号目标连续打中树干。”

军官们等着看效果,绯缡在树前一米处也仰脖等着。

令她失望的是,大王蕉依然稳稳当当地矗立着。她把枪塞回包里,抽出了匕首,扶着木质茎,找准弹孔插了进去。

顶端叶子有点摇晃的倾向,雨水从叶边缘噗啦啦地泻下,她猛地一拍树茎,转身跑开。再回头,那大王蕉拦腰断掉,上半段连着叶子果实轰然倒塌落地。

“六号目标弄断了树干。”系统播报道。

“……手法不错。”好半天才有军官评论道。

“放大截面。”六号区的指挥官下令道。

监控员答应一声,屏幕上立即显出大王蕉的树茎断面,只见最外层硬实,很像树皮,内芯却看着有些软绵,枪的螺旋孔道大,最中间一条的凹槽中能看见有糊糊样的浆肉,但两边的孔道却比较清晰,几乎在同一个横向水平上,即便上下略有参差,对一个新手来说已经不可思议了。

这树能断,一半是内里质地,一半是枪道匀净。

“这个六号,要不要试试让她自己走出来?”有人侃道。

六号区的指挥官掩下眸中诧色,抿着薄唇道:“还是按预定方案来。”

绯缡真和这大王蕉较上了,她拿着刀,把倒地的上半截大叶全部割下,再踩着下半截树茎的老叶柄突,在断面上毫不怜惜地挖去一条,又从别处捡了一根折落的树枝,一头嵌进断面沟槽内,另一头架到旁边一棵树的枝丫上,成了一根横杆。她翻出包里的绳索,套住了地上的半截去叶大王蕉树茎,把它拖到横杆下。而后又在附近捡树枝,靠在横杆两侧。

至此,人人都看出她搭成了一个简易三角棚。那些大叶儿被她挂到横杆上,顺着棚架铺开,一会儿层层叠叠,绿得厚实又温馨。

绯缡钻进了棚中,取出毯巾,擦拭头部手部后,披着裹紧上身,坐在倒卧的那半截树茎上,右边一把枪,近手可得,左边是割下来的大王蕉穗枝,挂满果实。

她巴巴地眼望棚外。

“这智慧……可行。”监控室里,有人笑出声。

可怜的大王蕉,一大棵都被她整没了。

绯缡不知道她等了多久,她性子静,闷着看下雨也不觉得无聊。不过她讲究舒筋活络,坐一段时间起立,窝棚中不够她站直,她便出去,从垫得厚厚的棚顶边角取一片大叶,挡在头上。

“六号目标走出,准备行动。”系统播报进展。

结果,大家看到她在窝棚前小范围走三圈,继续回去裹上大毯巾坐着等,耐性十足。

六号下分屏又成了一幅静态图景。

“可以让雨小一点。”六号区指挥官吩咐道。

雨渐渐地小了,最终停了。

绯缡再次跨出窝棚,仰头看天。云层似乎透亮了,不再是先前抹不开的阴沉。她的通讯器总是没信号,不知道时间,不知道方位,也无人联络过来。

她决定探探路。

背着包走前,她用匕首将毯巾割下细条,捆在腰中,把匕首连套插在布缝间,正好一伸手就能拔出。她把窝棚上层的几片叶子削去了中间的叶茎,将软叶片如布一样卷了一扎。那叶茎细韧,她看样子要舍不舍,神情犹豫几分后,一并插进背包边袋。

目光最后留在大王蕉的果实上,这果实和摩邙的一种食用蕉可像呢。

绯缡流连几秒,什么时候能被救走,是个问题。

“饿了。”她抬头看天。

等了又几秒,没任何提示音。好吧,不会有提示。那么,大王蕉果实不带了。

“六号目标开始行动。”

绯缡拎着一片大叶,站了几秒,望四周密林望了望,吸了一口气,把大叶铺平放置到地上,捡了两根树枝,一左一右压着大叶,做成箭头状,便果断弃了她这个挺温馨的小窝棚,起脚往前走。

现在,她的装备比刚被送进来时丰富多了,背上有包,左腰插刀,右袋藏枪,左右手都拿着树枝,探路拍打两相宜。隔一段距离,她会撕一宽缕大王蕉的叶子挂到灌木上,并用小枝把底边串起来。

六号上分屏中,可见一个小分队从密林中冒出来,经过一株灌木,雨后断枝残叶多。那一缕大王蕉的叶片飘飘荡荡,正挂在那株灌木上。

可巧那穿叶的小细梢早就落地了,只留下破碎的绿叶片搭在枝头。

小分队经过这株树,边走边四处张望,听着机器辅卫说:“没有明显人类足迹。”小队长伸指一点,率众向前,正好和绯缡的方向走了一个十字交叉。

六号区的指挥官沉着脸。

“这机器不行,给出错误结论。”一军官摇头。

“人也没判断出来,”另一军官惋惜道,“两方经过有时差,新鲜踪迹已经看不清了。这环境下,天气土质树丛,没有一样是有利因素,这种没有任何信号类辅助的搜寻确实很难。”

“如果六号绑的是布条就好了。”六号区监控员遗憾道。

“她如果什么都没有了呢,”身后的指挥官拧着眉,“还是我们的人不够仔细。”

下分屏里的绯缡已经用完了大王蕉叶片,她停下稍歇,将先前剥下的叶茎割一段,绕成圈扎在行经的树枝上,还是没拿毯巾割小条,毕竟她有顾虑,谁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毯巾有大用,擦脸睡觉都好,万一不慎磕碰受伤,包扎做绷带都好,怎么能随便浪费在树上呢。

章节目录 第171章 配餐上线 两方沿着垂直方向,都走得很讲效率。

幸好,绯缡没什么工具可以指导她走绝对直线,她先前走过的路本就曲曲拐拐,哪里好走就走哪里,监控室的军官看大屏上的行走轨迹,能清楚地看到救援小分队慢慢和绯缡的来路有点靠近。

密林中,机器辅卫突然道:“报告队长,左后方扫描到一片残叶,大小尺寸、悬挂方式都和之前经过的地方出现过的一片残叶非常类似,怀疑是人类标记。”

队长表情一振,不再顾虑机器辅卫的能源接续问题,下令道:“立即前往该地,低空飞行侦查。”

“是。”一台机器辅卫飞出,嗖嗖地在密林的树干间穿行,留下另一台和小分队步行跟上。

绯缡的大王蕉叶标记总算起了作用,小队长赶到这处,但见灌木枝上悬着的绿叶片底部还串着小梢条儿,就像有人要把叶片缝合,免得散开撩落,这确实是故意为之。

连先前的那处,他们目前已有两处地方看见大王蕉叶片,但哪个方向是来,哪个方向是去?

队长站在树下为难,令大家寻找脚印,却也只能看到一些被打折的野草,没法复原脚印方向。

“你往那边继续低空飞行侦查,沿着叶片追踪。”队长给一台机器辅卫分派任务,又转头吩咐另一台,“你往这边低空侦查。”他顿了顿,想着一处叶片缝边,一处缝边松了,也许是因为缝得早,散得快,便将手一挥,指着绯缡的来路方向道,“我们走这边。”

六号区的指挥官鼻腔里哼了一声。

“有典型意义。”一军官点头道,“有标记,没方向,被迫分散兵力,两方都有待改进。”

绯缡刚出发时拿着一卷叶片,下意识地做标记勤快认真,小队长一路行进,听到先遣的机器辅卫一路回报:“又发现一块类似叶片。”他们便追得越加精神。

而另一头,机器辅卫隔很长才给一个消息:“前方也发现一块类似叶片。”

两头交叉着返回相同的信息,小分队继续往前,不久听见一条不一样的:“报告队长,前方发现一幢木质结构,疑有人类停留,但周围十五米内没有发现人,另,木质结构前,地面上有叶子和树枝,类似箭头标志。”

队长步子一顿:“箭头指哪里?”

“我们来的方向。”

队长重重吸气,立即联络另一头孤身的机器辅卫:“有什么最新发现?”

“没有。”机器辅卫也纳闷,按间隔距离来算,这段也该出现叶片了,但却没有。

“继续侦查,我们随后赶来。”

队长和队员一商量,小分队马上要到那起始箭头处,不如全速跑去,亲眼看看才安心,万一在出发点有更详细的说明呢。

大伙儿奔到一瞧,那箭头可大了,窝棚搭得新奇,上面盖满了他们见过的叶片,还是一整片一整片的,铺得很厚实,是个躲雨的好所在。他们进去参观一眼,除了一捧黄绿皮的果实,没发现绯缡遗落其他啥东西。

小队长能看出来,这里原先有棵大叶子树,在一人手里糟了大罪,他心头着急方向反了的同时,也微微放松,毕竟能自个儿想办法的人,坚持的时间会久点。

“报告队长,前方一直没发现叶片,但是树上有这卷东西,无法确定是否人为。”

小队长瞅着瞅着,很快醒悟过来,那大叶儿撕去叶片后不就剩下中间这条叶茎吧,卷起来就是如此。“注意,被困人员应该用光叶片了,沿着这卷东西继续追踪,即使这东西也没有了,也要留意树枝上其他悬挂物。”

六号指挥官板紧的脸微微松快,他的队这才算是上了正轨。

绯缡用光叶茎,走出一段,停下歇歇,脸上浮现隐忧。暮色已经缓降,望出去,林子渐有昏暗之相。

她在东临研究院时,也曾为学分修过乙部几节基础大课,乙部主要研究其他物种特性在机器上的拓展应用,她便多少知道一些常识定律,比如绝大部分动物和人一样,本能地懂得躲避恶劣天气,下雨藏在洞穴里,雨停就出来猎食,还有好多动物喜欢在夜里活动。

现在雨停好一阵了,动物们老窝在洞穴里大概会闷了,又是黄昏,该吃晚餐了。

如果不幸被锁定为晚餐,那可真不妙。情境里,人不会受到实际的物理伤害,只是对了一半。绯缡的情境配餐指导老师在第一堂课讲序言的时候,就警告过各位小淑女,千万要了解清楚宾客们的健康状况,不要为了带旺气氛而乱用强刺激类情境,即便环境是虚拟的,情绪波动却是真实发生的,继而一系列生理变化更是在体内促发响应。

情境,真情假境,以身体为界,分了三层。最外层是身体外部的环境,那是可模拟的。第二层是身体表面,可以让人感觉被风吹拂或者索性给人拉条血口子,那还是可模拟的。但第三层,身体内的一切感受却都是真的,如果一种情境让人有手脚麻木的感受,那不是体验者腻想出来的手脚麻木,而是他的手脚真麻木了。气血上涌是真的气血上涌,心脏骤停也是真的心脏骤停。

情境,要慎用。配餐指导老师强调过好几遍。

绯缡觉得现在到了一个严重时刻,她陷在这情境中,就快被夜行动物们配餐了。

恐惧情绪带来的身体生理波动不是啥好感受,绯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控制着徐徐吐出。在万籁俱寂中,仿佛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便愈加抿住了颊边肌肉。

面色沉重的她,很干脆地放弃了一切美好的期望,打算起最坏的状况,如果今夜没人找到她,她接下去该怎么行事?

那必须认真考虑单独在林中过夜的可行性和必要性。回到窝棚那里显然来不及了,她得趁着天色还看得见,赶快找到比较安全的地方。

树上是顶顶好的,可她爬不上去。

控制呼吸已不能让她压住心焦,她越发使劲地用着眼,环顾四周,仿佛眼神若能锐利些,便能穿透这浓得乌灰的暮色,寻到过夜的好掩体。

“六号目标已进入紧张状态。”系统发出警告提示,监控员密切注意绯缡的限感指标,只见原本挺好的数字蹭蹭往上升。六号区指挥官投了一眼,移眸继续看绯缡的后续。

章节目录 第172章 脸型有几款 绯缡不往前走了,在一棵灌木旁站定,把底下的草叶一阵搅和,清理出一块,又四处捡一些树枝,垫在地上,而后依着灌木斜探的一根枝条绑骨架,看来又想就地搭一个窝棚。

天色一黑就黑很快,绯缡干着活,后背肌肉抽紧,凝起全身的注意力,防备着什么角落里跳出一只野兽扑向她。她还不由自主想到更深远的问题,虽说是演习,但若是演习的情境设置与即将去往的罗望完全不相干,那便是浪费大家的精力,总要有点类似才好摸索经验。由这个逻辑链往下推,她对罗望星上的工作生活便情不自禁地忧愁,瞧瞧给他们模拟的环境这么原始粗糙,算起来,征召令上许给他们的那点福利待遇在出生入死的真正危险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限感指标持续上升。

监控员盯着这参数,暗呼不太妙,他这六号位分到的被困人员,一开始瞧着特别淑静,没想到表现很赞,令人期待满满,差点忘了她是需要关照的随召家属。这位监控的次数多了,深知挺稳妥的人不一定全方位稳妥,都有惧怕的东西,有些人怕水,有些人怕高,有些人怕黑,端看遇到什么临界事件就全线崩溃。六号好似有黑夜恐惧症,短时间内指标窜这么高,虽说离退出红线还有好一截,但这趋势瞧着挺急迫,别这目标又在救援到达前被踢出演习情境吧。监控员回头瞅了瞅指挥官。

指挥官没发话。

天越来越暗。

绯缡已经不挑好枝叶了,依稀间瞅见一蓬,便连枝带叶用匕首砍下,直接盖到窝棚上。从外观上看,这窝棚就像树下的一个乱枝堆。

她坐进窝棚里,面前摆开三样东西,枪、刀、和一截木棍。透过树条间的漏缝,她表情沉静地逡巡着黑幽幽的外面,半晌,拿毯巾蒙住头休息。

大屏上,她的限感指标又往上窜了一段。监控员深信她躲在毯子下恐惧,暗地希望她别发挥想象把她自己给吓懵了。

六号区指挥官当然也希望目标能配合他的人完成救援演习,不过对绯缡蜷着睡觉还要蒙住头的举动倒是相当能接受,晏家小姐必然从小锦衣玉食,这时候的表现才算正常。

六号下分屏的画面就此静止,上分屏却忙个不停。探查的机器辅卫绕着最后一个出现的叶茎圈标记,划圆周扫描,绯缡却已走出了扫描范围,机器辅卫再推进再扫描,后面的小分队在夜色中奔袭。

“报告队长,成功探查到被困人员。”机器辅卫声调欢喜道。

两块分屏倏然融合了。画面中心是绯缡的新窝棚,在画面左上角,出现了一个移动的点,慢慢地,它进入近景,可以看清是一个机器辅卫横飞在树缝间,愈来愈接近画面中心。

三十米时,几只夜鸟从枝头掠起。

二十米时,树上断枝被辅卫身体擦落。

绯缡猛然抬头,似乎在侧耳倾听,眼睛大睁,右手探到了脚旁的枪。

“六号目标限感指标接近警戒线,六号目标限感指标接近警戒线。”系统叫道。

六号区的指挥官转眸瞥向一旁的生理数据,大屏上,绯缡的限感指标急窜,这时候,应该是她惊恐的情绪带动的生理变化即将超过身体负荷。

辅卫飞至在绯缡的窝棚前,脚步落地,踩上了碎叶,在夜里发出清晰的窸窣声,她的限感指标瞬时冲破警戒线,差点要飙升到红线退出位置。

“里面有人吗?”辅卫盯着树下的乱枝堆,它的内芯按照大型动物巢穴,类比着解构,寻思抽出哪根树枝可以不必弄塌这个混乱的建筑物。

绯缡倏然闭目,握枪的手腕用力过猛,此际放松,反而发出阵阵酸软无力。说实话,她不太喜欢这温厚的声调,出现的方式那么突兀,在暗夜里吓死人了。

“有。”她拨开充当窝棚门帘的树枝。

灯光直射着她。她披着毯巾,表情很沉肃,一点都没有被救的喜悦,以极其标准的跪姿持枪对准了来人,眯起了眼微微侧头,不发一言地打量着光源外的身形轮廓。

“女士,你不用害怕,”辅卫面相英武,浮起标准的慰问笑容,声调降软,按救援流程第一时间安抚被困者的情绪,“你安全了。”

“……你不是人?”

辅卫正要弯腰上前拉起绯缡,闻言一怔:“不是,你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绯缡干脆道,她快速地恢复了镇静,举止十分麻利,收枪,收匕首,收毛毯,甚至客气道,“麻烦退后,我自己出来。”

守候她出了窝棚,辅卫按着流程再关心道:“女士,你有没有受伤或者不舒服?”

“没有,非常感谢你来。”绯缡完全没有被困人员见到救援时喜极而泣的激动样,快捷地背起背包,左右一瞧,疑惑道,“就你一个?请问现在什么安排?”

“救援小队随后就到,我是先遣侦查员。”

“那我们在原地等待?”

“是的。”

绯缡点点头,默默站在辅卫身边。

辅卫碰到这样冷清利落的被困人员,侧头上下瞅了一圈,判断着把它的慰问关怀程序结束了。“女士,我可以问一下你刚刚的感觉吗?”它礼貌道,“一般人很难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第一时间注意到我不是人类,我在什么地方让你感觉出差异了?”

绯缡转头瞥一眼:“我昨晚刚刚见过你这款,你们对脸型很节约?”

六号区指挥官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那阿曹军官笑出了声:“这家属有意思。”

“无可奉告。”辅卫木着表情。

绯缡是研究机器人出身的,在东临期间,不说摸,便是瞄也瞄到了不知凡几的机器人,这会儿目光扫扫那辅卫,即使它不告诉她,她都能立即确定,它和它的服役同伴们大概个性化的程度不高,至少在外形构造上都共享少量的几款容貌。

不过她对机器辅卫的外表没兴趣。

“可以向你提问吗?”她认真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在树上留下了标记,遗憾的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时,还不确定是你,以为是风随机吹上去的,直到第二次看到。”

绯缡点点头,把这条记在心里,以后得注意多了解野外搜救的知识,尽量站在对方的角度,免得互相理解不了,错失时机。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啥时下班 未几,不远处的树林中传出沙沙沙的声响,透过草丛,可以看见灯光一晃一晃。

“我们小分队来了。”辅卫像人类一样提起了精神,待要宽慰绯缡,却见她静静站着,只嗯了一声,表情一点都没有变化,更别提兴奋了。

六号区监控员瞟了瞟绯缡的各项数据,生怕她像那些胆小的平民百姓,这一段僵木表现是先前惊吓过度所致,不料她的数据还挺好,便又瞧了瞧绯缡,暗赞了一声。

“你好,女士,很高兴看到你安全。”小队长大步奔来。

灯光下,人人都将视线放在绯缡身上,来回扫量她这个被困人员,但见她微笑感激道:“谢谢你们。”

这胜利会合的画面因着绯缡的不慌不忙,总感觉和实际情形一比,还是欠缺了一些。

“女士,你还能行走吗?我们这就下山。”

“……还要走下山?”绯缡实实在在一愣,表情倒比方才生动,她以为她被救援小队找到就完事了。

这次的救援演习任务有规定,只有把被困人员平安带到设定终点,才算胜利完成演习任务。小队长一瞅绯缡,紧张道:“女士,你走不动吗?身体哪里有问题?”

“没问题,我可以走。”绯缡摇头道,“我只是在想,能不能……”她止了声,感觉她的问题多半不适宜问。

“能不能什么?”小队长很关心地望着她。

绯缡停一下,实话道:“我感觉在这里好像一天了,时间概念有点混,不知道出去后能不能准时下班。”她还要找自家帐篷,要是延时下班,回去便天黑透了,即便有照明灯,那也是麻烦,紫色小花不显眼呢。

救援小队全体默了一下。过半晌,小队长搭话道:“你们部门常规什么时候下班?”

“事先通知是演习,就有这个问题。”监控室的一名军官指着六号屏皱紧眉头,“身临其境的体验总是差一点,人人知道有足够的安全保障,无法树立真正的危机意识。看看,都知道是任务,过了就可以下班。”

“所以,在演习情境中,这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放松状态,可以支撑被困和救援双方去从容地思考尝试一些应对方法,看上去很成功很完美,但到真实环境中,恐怕不一定能理智地判断执行。”

“失败的救援演习肯定是有重大失误的,但成功的演习,我们也不能盲信其真实效果,千万不要忽略真实环境对人心理生理的强大干扰和压迫。”紫蕊花军官们一个接一个地评论。

“给六号队长任务评级下调一档。”六号区指挥官冷着脸说道。

叫你多话,叫你多话。六号区的监控员隔着屏幕瞅六号队长,嘴里大声道:“是。”

队长还不知道他这次作业的表现已经从优等速降到中等了,他贴身护卫绯缡这个最重要的任务目标,眼看圆满在即,不叫她有半点闪失。

绯缡被护在小队中段,一行人鱼贯下山,不需要她自个找路,她便心无旁骛只管跟着。队长听着她喘息声重,立即提出由机器人辅卫背着她,她想着这也是个锻炼机会,以后去往罗望,真实情况也许比这情境还要恶劣,总不能盼着仰赖别人,便摇头拒绝了,一路咬牙坚持自己走。

山路勾连着灌木野藤,夜里极不好走,小队似乎走了大半夜,行到山下终点处,绯缡的双腿已酸麻得抬不动。

“我们到了。”救援队长说道。

绯缡眼前一花,骤然就察觉周围不一样了,仿佛不知何时起进入了一条漆黑的甬道,再走两步,前方有了微光,随着打头阵的辅卫推开一扇门,光亮更盛。

她眯起眼,瞧见一间圆形大厅,许多人坐躺着,看装束都是各支救援队伍,她非人研究部的好多位同事也集中占了一个角落,不时有军中医护机器人围着关问。

“小晏,你回来啦。”老好人金部长笑咪咪迎过来,“好好好,表现很不错,快坐过去休息休息。”

这是间情境转换缓冲室,用以平复情境体验里的剧烈生理心理波动。

“绯缡,你被投到了哪里?”隔壁座位的宋艾问道。

“山上一片树林里,你呢?”

“沙丘,全是红沙,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埋了。”宋艾心有余悸道。

“女士,休疗时段内请勿交谈,以免影响恢复速度。”医护机器人提醒道。

绯缡朝宋艾歉意一笑,便不接茬,她坐到恢复椅上,全身放松,瞄了瞄室外,正是红霞遍布时分,先前暗黑里在林中沙沙穿行的场景恍如一场梦。

休息未几,腿脚酸胀感消退,陆续又有队伍回归。绯缡严格按照缓冲恢复程序的指令,合眼安坐,不理这些动静,放空了一切思绪。

渐渐便有些想睡。

“长官好。”厅内士兵哗啦啦站起,齐声高呼。

绯缡一下睁开眼来,见一行十来个穿着紫蕊花袖领军官服的人进来,他们非人部的金部长早已迎上去。

“金部长,多谢贵部配合。”上首一位军官对着非人部的众人,十分客气道,“多谢各位配合,各位辛苦了。”

“大家一起辛苦了,”金部长笑呵呵给部下介绍道,“这些是我们罗望星球护卫军的各位领导。”

“领导好。”同事们都是实诚的学者专家,应酬也没多少花巧,跟着金部长的称呼,对紫蕊花军官们便纷纷问好。

绯缡端起浅笑,在七零八落的问好声中也很及时地凑了一句:“领导好。”

她礼节性地朝军官团颔首,蜻蜓点水般掠视他们每一位。

“不敢当。”说话的军官相当和善,面容关切道,“各位现在缓冲得如何?有什么异样感觉没有?”

“没有。”“挺好的。”柯理想他们回着。

“挺好的。”绯缡也跟道,继续微笑拢望着对面。

会晤很短,金部长和护卫军的军官们认了脸熟,开启了未来合作的良好开端,不多时便领着众人告辞。

楼外,满天红霞变成了青霞。

救援演习的任务时长掐得蛮准,没拖工,和平素下班的时间差不多,绯缡评估道。

章节目录 第174章 渗透的生活 绯缡在通勤车上把商檀安午间发送的位置草图复习一遍,到河谷营帐区下车,立时又木了。

西边护卫军的灰彩二十连营区,东边征召团的深绿双人帐区,倒是十分好认。不过,此时是下班高峰期,通勤车一辆辆地飞抵河谷滩涂车站,放眼望去,全是男男女女,哪里还能找到商檀安在地图上标识的三条东向草径里的居中那一条呢。

“咦,我老婆。”同事柯理想惊喜道,“他们也下班回来了,大家再见,我去叫一声。”

大家纷纷看向柯夫人另辆车,牛妞儿眼珠一转,艳羡道:“我先生和我到家的时间一直差不多,说不定他们部门的车也来了,我看看去。”说着,就往四处逛找。

“哎呦,这么巧,我老邻居。”兽医王运来道。

如此几下,非人研究部的团体就在滩涂上散了伙。

绯缡还踯躅在原地。头顶浮空屏每隔几秒就滚动出指令,不得滞留车站集散地,随到随走。她挪动着双脚,凭大概感觉跟了一拨人潮,先走入东边帐篷区,立定在一个稍微旷静的角落深呼吸,拿出商檀安的地图来继续参考琢磨。

先前他给她讲解后还挺明白的地图,这会儿她就不太明白,主要是因为她对此刻自己具体处于帐篷区哪个方位很迷茫。这是她才能上的短板,绯缡自幼清楚,故此也不焦躁,情绪平稳地选了一个方向,准备直通通走到最边缘,再重头来对照查找。

是个笨办法,但绝对能行。绯缡很有韧性地穿行在密密麻麻一模一样的帐篷间,步态匀速,自个儿调息得不算累,倒硬生生将天边的青霞熬成了灰暮色。

几乎每顶帐篷前,都立着刚下班归家的人。黄昏中,虽然不需各家开炊,啰里啰嗦的生活气却极浓。绯缡走着,耳边能抓听到好多夫妻邻里的闲话唠嗑。

“你回来了?”

“哎,我回来了。你也回来了?”

这样的对话,听不出好大的意义,说话的声音里却好像充满惊喜。绯缡脚步不停,面前投放着商檀安画得挺好看的地图,暗暗将眸光觑向人家门帘处,又听又比对。

热情的人很多。总避免不了人家也看她,若是视线对上,无故也会对她微笑示意,更有开朗外向的人,向她招呼:“你好。”

“你好。”绯缡友好道,不露声色将目光调回,左右没有紫花草,没有她家。

她继续前行。

“下班啦?”一位太太恰撩帘而出,冲她笑道。

绯缡精神一震。这位太太的音色让她印象十分深,因为昨夜撤退时她还听到这位太太急哭了,睡醒后似乎心情恢复了,晨练前还给周围各家太太不好意思地打招呼道早安。绯缡记得他们两家隔得不远,她暗地呼出一口气,绽开笑,一边将目光稍稍眺过去,果然见到那太太身后第三顶帐篷前有一大丛齐膝盖的野草。

“是的,我下班了。”她止不住高兴道,将帐篷遥控打开,看见那门帘往上收回,笑容便更加大。

“那你还不知道吧,我们的洗澡营帐在两头。”那太太热情道,“今天下午后勤设施部的人来搭的,每一排这头女,那头男。”

这一排一排可长了,又有草木间杂,绯缡仰脖遥望过去,竟看不清楚。

“我已经去看过了,每一顶营帐可以同时容纳五十人,不限哪一排专用,大家可以根据人多人少随便选。”

绯缡下意识问道:“公共的?”

“是呀。”那太太声调扬高,旋即补充道,“里头分了单间。”她撇嘴想说其实有分没分差不多,又抿上,大概昨夜哭过后,不好再抱怨,怕大家以为她是个生性娇惯的人,可明显很想就这桩稀奇事交流几句,神情便忍得挺辛苦。

绯缡于这方面迟钝,没给人家更多话梯子,微微颔首道:“谢谢你告诉我,我回去了。”

天渐渐擦黑,回家也没甚事,她便蹲在帐篷前,给那株踩蔫了一日的紫花野草培土,希望它能挺立起来,继续和它的伙伴们,矗立在她门前做她的认家标志物,并且琢磨着把帐篷前怎生理一理,下回好认些。

“绯缡。”

她抬起头,商檀安怀中抱着一团东西,立在两步开外。林间四周多有人家走动招呼,她竟没有注意到他的脚步声。

“回来了?”她寻思他今天回来晚了,“你部门里越来越忙了。”

“还好。”商檀安走近蹲下,好奇道,“在做什么?”

“我想把它扶起来。”绯缡说着有点发愁,征求道,“踩的时间有点久,可能扶不起来了,不然把它拔走?”

“留着吧,也许它自己慢慢恢复过来了,野草生命力强。”商檀安举起左手,眉眼清亮,蕴起笑意,“看。”

绯缡定睛一看,可不是她的梳子么,即便是赝品,她带在身边这许久,也培养出感情了,当下真心高兴:“你怎么拿到的?”

“午餐时,他们让我们回宿舍收拾昨晚来不及带走的东西,”商檀安笑着解释道,“据说因为是第一次移居演习,所以允许回去再整理,以后就不可以了。”

“还有以后?”绯缡讶道。

“不要紧,我想我们总会越来越熟练。”商檀安宽慰道,稍顿,抽出怀中一角丝绸,“你的衣服也带回来了。”

布料在昏暗的暮色中依稀现出淡白色,商檀安夹在右手胳膊中,卷得极拢,一路上怕人看见不好。绯缡不是一个很会尴尬的人,这时看清贴身衣物被商檀安抱着,心里还是晃过几丝不自在,脸上倒瞧不出分毫,依旧淡然得很。

她和商檀安自进了考拉奇行营,这等程度的生活渗透发生太多次了,昨夜匆匆撤退,连双方衣物都一股脑儿塞到一起,扎了帐篷后两人才在灯下你一件我一件重新分装。思及此,就更无需尴尬了。绯缡很快道了一声谢谢,伸手去接,并且关心道:“我们还有什么掉在那边吗?”

“没有了,我都看过了。”商檀安一瞅她刚摸过泥草的手,“我拿进去吧。”

绯缡正脏着,寻思以后和商檀安会越来越不客套,便点点头,微微侧身,将门前位置让出来,瞅着商檀安弯腰掀帘钻进帐篷,她伸手将门帘抬住,让外面残余的暮光照进去一缕,口中吩咐道:“放我那边就行。”

章节目录 第175章 下班后的交流 商檀安嗯了一声,走进昏昏的帐篷内。

绯缡瞅他背影,见活动自如,没什么跌跌冲冲,想着他眼睛已经适应骤然明暗间的光线转换,便松手放下了门帘,把商檀安关在那一帐篷黑中,背转身暗地提醒自己,丢三拉四的都是她,商檀安的东西归整得一丝不落,以后要向他学习。

帐篷内瞬间黑透黑透,商檀安点起照明灯,走到绯缡的睡袋边,蹲下身将臂弯里的睡衣抽出,放到被面上。

那睡衣丝滑,刚刚他在门口给绯缡瞧时,叠好的小四方块便乱了形状,这会儿软软一团蓬松搁着,显得有点随意,商檀安敛眸也不乱瞧,下意识将衣服团的四角稍微塞拢一些,看起来摆放得规规矩矩,又将黄玉梳轻轻压在睡衣上方,这才起身。

帐篷内只他一个人,极幽静闲暖,他将自己的工作背包取下,便掀起帘门,见外面夜色如墨,绯缡仍蹲在门口侍弄她的紫花草,黄亮的灯光照出她半边侧影。

“还没好么,算了。”他走出去道。

“嗯。”绯缡闲闲应一声,好心传消息道,“从今天开始,我们所有人要合用外面的洗漱营帐,现在人很多,要等一等。”

“好。”商檀安蹲在绯缡身边,见她锲而不舍地拨弄紫花草,对越发艰苦的洗漱条件没有其他评论,不似方才经过的几家女眷,立在门前哀叹连连,让路过的人都侧耳听明白了那委屈惊讶和吐槽。

他盯了盯紫花草的茎叶,光滑无毛,遂移了视线,也将自己的消息告诉她:“我们昨晚撤退的表现会有分析报告,还需要我们自己反馈经验教训。”

绯缡停下动作,略思忖,一本正经点头:“应该的。”

“今天忙吗?”商檀安笑道。

“我们部门又做了一次演习,模拟救援。”

“又演习,安排得这么紧凑?”商檀安讶道,想到自个经历过的那吓死人的解体弹射,连忙问道,“你的模拟救援是什么样的?”

“在情境里模拟,让我在森林里等着别人来救。”

“情境的危险系数怎么样?”

“一般,只是下了一场雨。”绯缡压了压紫花草根部的土,详述道,“我同事和我的情境不一样,他们有的在雪地上,有的在沙漠里,你觉得会不会是他们在模拟罗望的地理环境?”

“有可能。”商檀安的眉头蹙起,却是想到别的方面,在他原先的理解中,女眷家属大多处于管理服务岗,到罗望后也会集中留在大本营内,此时不由担忧起来,“你在非人部以后会涉及到野外作业吗?”

“不知道,我们部门现在所有人都参加统一的学习训练项目,以后应该都各司其职,捕猎专家一定会到野外,不过会有护卫军的人随行保护,做总务管理的人大概就不需要出去,还有负责养殖园管理的人也应该留在养殖基地,我负责机器人……”绯缡侧着头,微微沉吟,“不好判断。其实,”她一扯嘴角,评论道,“整个罗望,都是野外。”

商檀安笑起来,虽有忧虑,但事情未定,一时也无法。他瞅着绯缡,心念微转,前往罗望的女眷,将是罗望第二代移民子弟的母亲,这一点,方司徒这个未来罗望保育园的园长存在,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相信绯缡这么一个聪明人,也看出来了,昨晚她还说起过野地里抱孩子这笑话,但是,他俩不约而同从未打算深入探讨,此际商檀安想到绯缡身为家眷,总是能随别家女眷一样,被视为未来妈妈,享受到相应的妇孺保护关怀政策,应不至于将她派遣到荒野探险,便略略安心。

“你呢?今天有新鲜进展吗?”绯缡问道。

“我们开始做机器人的装舱准备,还有到罗望后的资源规划。”

“如果勤务机器人充裕的话,可以给非人部多配几个吗?”绯缡顺口道

商檀安一愣,旋即笑道:“现在好像不能。初始配额有预算,以后到罗望后,大概可以根据实地使用情况,进行申请追加。”

“哦。”绯缡不在意地点点头,转述着领导的话,“金部长说,我们非人部李骠袁天他们出外勤考察,麻烦护卫军的次数多,以后可能会有公务招待,叫猎手机器人出来端茶,会让人心里紧张。”

商檀安帮忙整饬着紫花草,笑出了声。“我知道了,以后有多余的勤务,通知你来申请。”

“谢谢。”绯缡知道商檀安办事牢靠,在他能力之内,他肯定办得妥妥的,她通完气,低眉也扶弄着紫花草,口中继续聊道,“上午好巧。”她回想起商檀安的站位,仿佛也在训练区段的头部,不由问道,“你也被派作晨练组长?”

“嗯。”说起这茬,商檀安便好奇道,“你的射击训练真不错,以前练过吗?”

“没有。”绯缡没什么骄傲之色,自然地反问,“你呢,练得好吗?”

“我一般,没有你那样一直很精准。”商檀安夸道,“你真不简单,第一次就练这么好,我还看到你给队友做示范。”

“带训官让我给其他人讲解心得。”绯缡无奈道。

“哦?”商檀安不由侃道,“说来我也听听。”

“我没有心得,说不出。只要按动作要领照做就是。”绯缡顿一下,脸上微起苦恼,“我无法理解她们为什么瞄准后,还会打不中?”

商檀安盯着她,半晌低下头忍下了笑。

“我说错了吗?”绯缡不解道。

“没错。”商檀安赞道,“天生枪感好的人就像你这样。”

“我也只是一般。”绯缡这会子倒像是在谦虚,惹得商檀安又要笑。

身后脚步声传来,两人默契地停了话,双双抬头望。绯缡是一点不认得,只以为是个下班路过的,商檀安倒认出那人是隔壁帐篷的。

“两位好有雅兴,在赏夜吗?”新邻居打趣道。

“里面空间小,在外面随便聊聊。你下班了?”商檀安含笑招呼道。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姑娘的愁闷 新邻居站在绯缡和商檀安两人的帐篷前,与他俩唠了几句。

“下班了。对了,我们中队今天中午可以回宿舍大楼拿东西,你们队拿了吗?”他问商檀安。

“我们也去过了。”

新邻居立时来了兴致:“哇,我们还算平顺的,坐个车来回就取到了,就是打扫屋子挺烦的。听说我们后面有帮家伙一路很火爆。”

“是。”商檀安笑道,“后来餐厅前面的地好像塌陷了。”

“你看到了?”

“我正好搭了后面的车。”

“哇噻,我搭的车滋溜一下就到了,什么都没看到,光去站队听讲大道理了。”新邻居啧啧着,抬头瞧瞧前方帐篷,恋恋地收了话题,“我们回头再摆道摆道,我先回去把这一大包放回去。”他反手拍拍背包:“诺,全都是,费老劲儿收罗回来的,得赶紧让我老婆高兴高兴,她昨晚为这些东西揪心一晚上,也挺不容易的。”

“哎,你慢走。”

“你们忙,我过去了,”新邻居摆摆手,“回头聊啊。”

“回头聊。”

绯缡朝商檀安望一眼,依她以前的性子,若是听到俩大男人在门前这么唠着,铁定觉得这些人啰嗦得不能忍,不过这会子她倒半分都没有不耐。

在开展邻里社交这类事上,绯缡是天生懈怠的,认熟一堆人对她来说,是相当漫长的一项工程。很遗憾,经过昨夜的捣腾,原先在宿舍大楼刚有点熟悉的邻里人物图谱是不能继续了,新营区意味着又要费力重新勾画一张邻里关系表。此刻她旁观着商檀安轻松自如地和新邻居言笑晏晏,绯缡感觉她默默陪在一旁,用不着多开腔,倒是挺好的。

“咦,怎么还没回来?”新邻居立在隔壁黑乎乎一团的帐篷前,自言自语着,左右张望一会儿,喊过来,“商先生,商大嫂,看见我家那位回来过吗?”

“嫂子刚刚还在,我看到她朝那边去了。”商檀安喊过去,朝北端指了指。

绯缡停了一秒,也扬起嗓子,接着补道:“那边是洗漱营帐。”

“哦,谢啦。”新邻居猫腰钻进帐篷,一会儿隔壁帐篷亮了。

四周草木葳蘼间,家家双帐次第点灯,商檀安向周围瞅了一眼,提醒绯缡道:“这株草就让它这样吧,我们差不多也该准备洗漱了。”

“嗯。”绯缡低声问,“他怎么知道我们姓商?”

这话未免有些歧义。

她天天被人叫做商大嫂商太太商夫人,自个都习惯称呼上多出这个姓了。

“早上我们碰面互相介绍过,他姓麦,是矿物学专家,分在能源和资源部。”商檀安细细解说道。

“哦。”绯缡益发佩服商檀安,早上那么紧张的功夫,他三言两语就认识了一位簇新的邻居。跟着他,她再不用愁她的另一处短板,人际互动。以家庭为单位的社交功能,完全可以由商檀安总揽负责。

两人随后一块儿进帐篷,各自取了洗漱物品,出来锁了门,在门口告了一声别,分道扬镳去洗漱。

绯缡抱着她的洗漱篮,踩着林间新开出来的土路,来到营区最北端的洗漱营帐。

生活条件真的越发艰苦了。

新的卫浴设施和她第一夜到考拉奇行营遭遇的大澡堂沿袭了同样的风格,里头架了简易分隔板,沿板围了半开放型的单人淋浴间,因为营帐容位有限,显得十分局促,没有轮到的人就自觉排队等候。

各家嫂子们自然而然地在这时候开始了社交。

绯缡不会主动凑话,人家问上来,她会礼貌作答。混在人群中,倒也听到了不少小道消息。他们这排帐篷区,恰好有家属分到后勤物资部,言之凿凿地讲,到了罗望,初期也是这样搭帐篷生活。

女人堆便不停地“哇”,或是“唉”地叹息。

“凑合一天两天的,倒也没事,就是不知道要我们坚持多久呢。哎,你们说,”说话的大嫂突然压低声,带着神神秘秘的探讨意味,“起夜怎么办?晚上安排宵禁,不准出来走动,难道都要我们在那么小的帐篷里完成一家人的吃喝拉撒睡?”

绯缡耳朵一动,听得认真几分。

“急行包里不是发了收集袋吗?用完了可以领,今天推送的东营生活指南都说了的。”

“哎呀,那总归还是不方便的。你们想,昨晚扎完帐篷才睡半宿,基本还没感觉出来什么不便,可天长地久这么住,谁要是起夜忙,虽说一家人,这不总是尴尬的吗?”

“妹子,你是不是才结婚?”

有些人就吃吃笑,那被问的人急了:“关结婚多久什么事?我结婚也有段日子了,可是就不习惯在帐篷里上厕所。”

这下勾起了好多人同感。“就是就是,说实话,我也感到不太自然,昨晚是我平生第一次用那袋子,摸黑好容易学会用,突然就没有尿意了,折腾死人,都没睡好。”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有人绵软地叹气,“宵禁不让出来的,再说就是让我们出来,这洗漱帐篷搭在这么远的尽头,走过来都来不及了吧。”

一群认识不认识的女人,全都笑。

半晌,有人道:“平时晚上睡前不喝水,夜里不起夜倒也可行,就是遇到生理期那几天,真真烦得很。为什么每家帐篷里不能多搭一个小隔间呢。”

“这帐篷又不是套房,哪会有小隔间给我们呢,只有靠我们慢慢习惯了。”

绯缡眉头皱得紧。这一日一夜的事多,她暂且还没有想到梳理这等细节。从前期的同居生活看下来,她和商檀安似乎夜里都不需起夜,但保不准人有三急,真到了哪天半夜里需要起夜,那时候想对策就来不及了。

这导致她在洗澡时都在苦思。

温水哗哗地下,她半仰头,微闭眼,把自己想办法做个隔间的方案否了,又掂量着其他可行性,要不半夜里就当突发不舒服,汇报后要求外出用洗漱营帐?

那阵仗太大了。一次尚可,两次三次就不好说,会招来巡逻兵,还会有医师上门关切。

绯缡愁闷地抹抹额头,定下了主意,就在同居守则里硬性添补一条,无论何种情况双方都不准在帐里起夜,忍到天亮宵禁解除。

章节目录 第177章 一人一帐灯火里 “你不舒服吗?”

绯缡睁开眼睛,旁边洗澡隔板后,一位好心大嫂瞅着她。

“没有。”这样见面委实尴尬,她顿了顿,才想起来说,“谢谢。”

好心大嫂吁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闭着眼睛,被水汽闷到了呢。”

“没有……谢谢,我很好。”

好心大嫂笑了一下,就势唠开:“你住这排几列?我十五列。”

“……三十六。”

“哦,难怪觉得挺陌生的,原来我们两家隔蛮远的。哎,你贵姓啊,在哪个部门做?”

绯缡洗着澡,聊着闲话,拒绝了好心大嫂洗完一道走的邀请,在洗漱营帐里特意逗留了一小会,才换衣走出来。她情不自禁地深深换了一口气,夜风自她红烫的脸部拂过,带来了一阵清新的凉意。

夜完全黑透了。

警戒这北端女洗漱帐的机器辅卫,贴心地披挂了一副壮硕老大妈的样子。因这里出入的全部是女眷,禁止男士靠近,绯缡便恣意地多站了站,免得待会儿顶着一副刚沐浴好的新鲜模样从别人家的帐篷外招摇而过。

她有点惊悚这种集体生活,连洗澡这等隐私之事都似乎要长期与人同做了,这还不算,洗澡时竟然还能结交相谈,这实在有违她多年生活习惯。看着洗漱营帐这些陌生的人们进进出出,有一瞬时,绯缡心头想叹气,瞧这形势,越住越差,罗望之行,大方向的前景是美妙的,日常生活细节委实不能太乐观,光有一腔不怕艰苦的精神信念似乎还不大够支撑这种粗糙的日常,得好好适应一段时间。

星星们挂在远处树梢上的天空,和河谷辉煌的灯火帐篷相映着,绯缡静静站着看,喧腾的人声渐渐稀少,她身体表面的热气慢慢融到夜风里,胸腔里的心脏轻徐跳动,就像被夜风在温柔荡漾,绵长呼吸中,那日常中的焦躁杂事似乎也化了。

越来越晚了,绯缡站出了神。这时辰家家户户都要合帐睡下,陆续熄灯,隐在边角的辅卫大妈突然出声道:“夫人,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宵禁了,你应该回去休息了。”

绯缡侧头望一眼,点点头,长长地呼一口气。

“夫人,和家里吵架了吗?”

绯缡顿住脚步,再一次转头望那辅卫大妈。“没有。”她摇头道。

“孩子,没事的。”辅卫大妈弯起唇角,拱起脸上两坨颊肉,越发慈眉善目,“不吵感情好,吵吵感情更好,都可以。我只是告诉你,要是心里有什么想法,不需要闷着,可以去找专业诊疗室。”它挤挤眼,“全都免费的。”

绯缡一动不动地盯住大妈的脸,半晌颔首:“我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辅卫大妈开心道。

绯缡转过身,不慌不忙踱回去。心里忖,这大妈,谁给它设计的情感系统,为了讲效率,言语体态转承之间稍显猴急,基础的人设性格似乎将温和与风趣两大类模块直接组合拼接,没有给它更多的过渡空间。

她摇摇头,抛了这事,提着足尖,踏草而行。路上没有标识,不知是来不及做标识,还是故意不做标识,她忖着军团大概是要他们磨炼生活中方方面面的技巧。

一路行去,草片刮上了她的靴尖,基本都无声无息,偶尔才会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亮着灯的穹屋透出光,像一个个小巧玲珑的水晶体,却看不进里面去。绯缡心中默数着行列,在人家门前走过,恰遇到有家适时熄了灯,眼前突然一片黑,倒小小地吓了一跳,再走过几家,便把数字搞混了。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开始悄悄斜睨着每一顶经过的帐篷门帘前,有无那丛紫花草。

“女士。”

隔了两排帐篷,一组四人队列停下,全是荷枪的黑衣男子,打头一人手一挥,便领了身后一人径直向她穿来。

“女士,你掉东西了吗?”来人面容肃穆,说话倒是甚和气,只盯着绯缡审视。夜深人静,孤身女眷,虽不曾在人家帐前徘徊停留,却是在放缓步子迟疑则个,当然还不至于猥琐得像刻意听人壁角,但也像足了丢东西后埋头寻找。

绯缡一眼认出那是一个护卫军军官和一个战士,心中也是诧异。护卫军的营地在西边,这会子来东边征召家庭区,看模样像列队巡逻。她以为昨晚整个征召团转驻到此地扎营,护卫军才郑重其事派出军官四处查看,不想今夜竟然还有真人不辞辛苦来巡夜。“我没有掉东西,长官。”她答道。

“女士,最好尽快归帐就寝。超过宵禁时间还逗留在外者,须向联防中心汇报理由。你收到相关通知了吗?”

“收到了,我正要回去。”

“那就好。”

和巡逻队分开后,绯缡便加快了脚步,凭着大概印象走了一段,熄灯的帐篷多起来,林中越发幽深安静,她抬着头四望,瞥见稍远处,一顶帐篷门帘卷起,透出一大片光亮,一个人立在门外,只瞧那颀长身影,便有一种熟悉感。那身影朝前动了两步,迎着绯缡的方向,显然也瞧见了绯缡。

一人一帐在明亮灯火里,十分醒目,绯缡心头一松,商檀安在那儿等,这些一模一样的帐篷都快把她绕晕了。

“回来了。”商檀安清润的嗓音传过来。

“嗯。”

“怎么这么晚?人很多吗?”商檀安关切道。他在男宾洗漱帐洗得嘈杂拥挤,想来女宾部宽裕不到哪儿去。绯缡这样的人,放在集体环境里总是让人非常挂心的。

“还好。”

商檀安就着灯火朝绯缡脸上瞅了瞅,见她神态平和,便点点头,没再多讲,待她钻进帐篷后,替她将门帘放下,温声道:“你先睡,我一会儿进来。”

“檀安,”绯缡回头叫住,“刚刚我在路上碰到巡逻队了,马上就要宵禁,你站外面,他们又要来问,就像昨晚一样。你进来吧。”

商檀安目露犹豫,瞅瞅绯缡身上的衣服,人还是躬腰在门帘处。

“进来。”绯缡果断蹙眉,“我等熄了灯再换睡衣,不换也行,现在有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商檀安进了帐。

章节目录 第178章 老妈718 穹屋里,黄灯光照亮了每个小角落,围布外树影憧憧,却没有杂音传进来,像小人童话里的布景。

绯缡综合昨晚和今晚的体验,发现这小小穹屋帐,白天暴露在阳光下很显局促,颜色也暗沉,晚上点灯以后,周围又安静下来的这辰光,竟然出人意外地温馨美丽。

她将目光投在商檀安脸上,现在她站在屋中央,他站在门边,他们俩好像裹在极干净的水晶森林世界里对望,她默默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启唇商量道:“檀安,我们搬到这里,我想在居住守则里添补一条。”

“好。”商檀安直接点头。

“现在住的地方小,整夜又宵禁,”绯缡瞅着他的眼睛,继续说,“我想我们大家晚上尽量不要在屋内起夜。”

商檀安望望她,很快又点头,简洁道:“好。”

穹屋内一时沉寂,商檀安见绯缡干站着,姿态冷清一如往日,神色也淡然镇定,可是不知怎地,他心中会泛起很深的同情。

“趁现在还亮着,”他扬扬下巴示意道,“把你睡衣拿出来,熄灯了你换上,免得到时候不好找。”

话音落下,灯就熄了。

“这么快,刚说就熄灯了。”黑暗中,商檀安仿佛一声低笑。“绯缡,你将就着摸黑翻睡衣吧。”

绯缡瞅过去,隐约见他转了一个身,弯腰坐到了地垫上,从后背肢体动作来看,应该是在脱靴。

“我们住的地方确实越来越简陋了,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好一点。”商檀安低着头,兀自将靴子整齐摆放在门帘东侧,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他这角轻徐的说话声,“绯缡,一开始我预想我们同住,肯定会有不便利的地方,本来要跟你说你放心,不过特地说这么一句,怕你反而觉得怪。现在还是说一下,绯缡,你放心。”

“我放心。”穹屋中央,绯缡接道,“你也放心。”

商檀安目不转睛地瞧着门帘,唇角隐笑:“我当我们是老同学,新舍友,现在条件艰苦,大家互相包容着渡过这阵就好了。”

“嗯。”绯缡走到边角,摸索着打开包拿睡衣,语气平稳地吩咐,“你再坐一会儿,我叫你转过来,你就转过来。”

“好。”

“你需要换衣服的话,尽管开口,也叫我转过去。”

“好。”

窸窸窣窣的解衣声在寂静中响起。

商檀安透过帐篷围布,耐心地看着外面清亮的月光下,门前开出的土路边,小草们在风里轻摇,帘门边的那丛紫花草在围布上映出了细巧柔弱的茎叶影子。

“门前那草,我们踩到的半边,”他继续聊着,“好像恢复得还好。”

“嗯?”绯缡穿着睡衣,顺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看见的,映在门上。”

绯缡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又哦了一声。

“绯缡,这帐篷功能还蛮多的,晚上睡觉有现在这样的外景可见模式,还有一种全黑模式,你喜欢哪一种?”

“无所谓。哦,”绯缡理好衣襟,改口道,“全黑吧,今晚试试全黑。”

“好。”

河谷西营,中帐,指挥部。

一个军官走进来,拍了拍坐在监控室的同僚:“阿曹,换班了。没情况吧?”

“没有,顺得很。老妈718说有个家属洗完澡后单独吹风四十三分钟五十六秒,可能情绪不稳。顾大胖去看过了,情绪挺稳的,只不过走得慢,估计体力不够。男人这边有两个拿错衣服了,已经友好解决了。你看看,都叫啥事,我们还成保姆了。”叫阿曹的军官说着站起来,让出座位,“轮到你了,辛苦辛苦。我要去睡了,奇了怪了,看到你过来接班,我就想打哈欠。”

薄唇军官笑了笑:“走吧你。”

待阿曹出去,他瞟瞟东西营实时监控画面,但见黑茫茫营帐连片,数百个巡逻小队都在各自包干区内认真负责地巡查。他点开前班记录,按轮值规程极快地浏览一遍。

果然都是些连鸡毛蒜皮都算不上的小事。不过,今夜是护卫军内部整编结束,和征召团共同完成转驻大演练后正式混居同住、连营联防的首个整夜,各轮值人机岗都分外慎重,稍有异常苗头就详细反馈,记录条目还不少。

一掠一顿,值班军官的目光停在老妈718的汇报事项中,有一人的标识号有点眼熟,再一瞅,简直不要太眼熟。

河谷夜九点零一分,该女眷走出东营女澡室,在室外站立,老妈718保持关注。

河谷夜九点四十五,该女眷浑然忘我,老妈718启动交谈疏导,并预联动考拉奇行营医务中心,理由:怀疑生理健康不良,或为家庭事务引发的心理健康不良。

河谷夜九点四十六,该女眷离开东营女澡区,表情幽沉,步速徐缓,老妈718请求启动人机深层对接。

河谷夜九点四十七,监控室当班责任人曹文斐批准请求,老妈718启动绕路态对接该女眷通讯器。

河谷夜九点五十四,东营7区当班巡卫长顾格巡遇该女眷,交谈后放行,老妈718继续保持人机深层对接状态,并同时保持医务中心预联动状态。

河谷夜九点五十八,该女眷进入XY20-36座穹屋,一秒后穹屋又进入一人,皆为登记住户人。该女眷心率平稳,老妈718静待。

河谷夜九点五十九,XY20-36座穹屋由登记住户人自主常规关闭。该女眷心率平稳,老妈718静待。

河谷夜十点零零分,东西营统一熄灯宵禁。XY20-36座穹屋被动熄灯。该女眷心率加快,老妈718静待。

河谷夜十点零一分,XY20-36座穹屋由登记住户人切换围布全黑模式,选择外景屏蔽。该女眷心率仍在快跳,老妈718静待。

值班军官看到这里,薄唇一抿,暗地咒骂一声,这事项居然还没结。

他竖紧眉头,按交接班进程中事项监管规定,选中东营XY20-36座穹屋放大观察。

画面很安静。

穹屋耸起圆盖,柔和的弧面融在夜光里,像敷上了一层霜华,其他穹屋都作为背景后退,它就像独领苍莽之中。

那双S住户人的资料紧跟着显现,附在穹屋一侧。

值班军官向后靠,将自己和画面的距离拉远一点,手指无意识地快速敲着桌面,面无表情地将穹屋四围溜视了一圈。

恰此时,新的记录条跳进来。

河谷夜十点零五分,XY20-36座穹屋无明显异常,求助器无触发。该女眷符合入眠指征,老妈718解除医务中心预联动,并请求离断该女眷通讯器。

“同意。”军官来不及地发出指令,再望一眼寂静夜色里的那座穹屋,刷地把画面划走。

章节目录 第179章 豪赌槌定生效 考拉奇行营每日都发生着新事件。

征召家庭和护卫军在河谷扎下后,没隔几天,联盟星球管理司就推发了一条郑重的祝贺通知,每一个人被正式批准双星籍。

虽然他们还没有登上去往罗望的星舰,但全体人已经变为罗望人。

绯缡坐在帐中,半掩门帘,暮色从外面慢慢侵进来,裹着邻居们的聊天声。

白天大家出操上班忙,待黄昏下班,除了洗漱便没有其他事,帐篷的空间比先前的宿舍还要局促,人们便自发地三五成群聚拢来,有的没的侃几句唠唠嗑。

绯缡没有商檀安带着,几乎不会凑到人堆里。她若是回来早,便很淡定地独个儿窝在帐篷里,挨着自己睡袋边上坐,也从不会趁商檀安不在,大咧咧地随便占到以他睡袋为主参照的另半边。

绯缡认定穹屋之下两只睡袋的中线为分界线。她和商檀安虽说于第一夜没就这一点在口头上仔细明分这双人帐,但他俩达成了事实默契,这些天在生活细节上渐渐磨合顺当。

事实上,自打搬来了河谷西营扎帐篷,商檀安除了宵禁必须进帐睡觉,下班后其余时间大多席地坐在外面摆弄野草,刷刷靴子什么的,或者和附近的男人们交换信息。绯缡瞧着好像更多人结识了他,连带着她走出帐篷,也经常有很脸生的人打招呼上来:“商太太你好,商嫂子你好。”

商檀安每天晃在外头和人说着话,绯缡认为这固然有帐内狭小闷滞的原因,同时也是人本身的个性使然。他总归比她能说。在东临,绯缡就知道他和他同学们处得十分融洽,她的同学关系则自忖要淡漠些。

当然,商檀安留在帐中的时间少,她在里面相对就宽敞一些,共享资源占用时长也相对多一些。绯缡明白,这种生活环境下,这已是商檀安让给她过的最舒适的状态了。所以绯缡充分尊重商檀安的空间所有权,无论何时,不管他在不在,她都非常严谨地守在自己的半边界域内。

这会儿去公帐洗漱正是最挤的时候,她沉静地等着,阅读自己最新的个人资料。

今天她正式拥有罗望籍,说不清啥感觉。

晏绯缡,出生原籍摩邙,现随夫归化罗望,两籍并效余年。

这余年二字,让她禁不住读了好几遍。不单是她,外头隐隐传来的话声中,全都是这件事,罗望长罗望短,不绝于耳。

凭声音,她知道参加黄昏闲聊活动的人比往日哪一天都多,帐篷外远远近近的议论听着分了好几拨,可见都立了好几堆人。

半晌,绯缡默默在心底唏嘘了一声。官方的说明忒郑重其事了,好似他们这些人的人生轨迹被这件事硬分了余年前和余年后,怪不得大家紧张又兴奋,一直嘚吧嘚吧嘚。

不过,罗望,那未见之乡,法理上已正式划给她作她的第二星乡,至此,她的这一场豪赌槌定生效,势必勇往直前,虽千百虑而再无改。

“商先生,你下班了。”

“是啊,你们也下班了。”外头响起绯缡熟悉的声音,她抬起头来,往门外望。晚风吹动着未拉严实的帐篷帘,边角一掀一掀,从五指宽的缝隙里轻悠悠撩进几缕舒爽的空气,原来被绯缡当作背景音的谈笑声因着她这么侧耳一提神,句句清晰地传进来。

“商先生,你有罗望的公民号了吗?”这个声音熟,是左近一个家属,外向活泛,见谁都有话说。

“有了,”商檀安的答话里含着一贯温润的笑意,“你们呢?”

“都有了哎,我们都是罗望人了。”

绯缡听到商檀安的笑声,暗忖他要留步和外边的人聊一会儿了,便敛眸静静地翻开了新星开发史。

商檀安说着话,趁间隙往自家帐篷斜望了一眼。帘角微扬,显然有人在里面。

邻家太太见机,抿嘴一笑,好心道:“你家太太已经回来了。”

绯缡耳中听到邻家太太热情的嗓门,戳在虚拟屏上的手指一顿,下一刻听到商檀安温声致谢道:“好的,我先回去看看,大家慢聊。”未几,便有脚步声朝帐篷接近。

“绯缡。”帘布上映出了一个斜长身影。

这套进门流程日日上演,商檀安是个守礼的人,习惯性在每次进帐前先唤一声,等上一等。他再顺势低头朝脚旁的紫花草打量一眼,发现小花朵还没有谢完,嘴角便溢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在,进来吧。”绯缡这句应答也是回回不变,说得次数多了,如今让商檀安也听惯常了。

他这才抬手将门帘一角挑起,弯腰探进帐中,口中道:“我回来了。”

绯缡坐在老位置,不出商檀安的意外,总是她那副可绝对媲美淑女典范教程的侧跪坐姿势。她的头发清爽地高盘在脑后,脖颈修皎,腰杆挺直,双膝俱都拢向一侧,此刻正扭转脸向门口望来,一时半刻没有说话,黑白分明的眼眸拢在商檀安脸庞上打转。

商檀安的感应敏锐,当下心生异样,迎着她,下意识将眼睑稍稍垂搭,快速扫了自己全身上下一遍,并未发现有啥衣装不妥。

绯缡心头浮起的却是一句话。

商檀安,出生原籍摩邙,现携妻归化罗望,两籍并效余年。

他今天的个人资料必然也如此这般更新过了。

她兀自沉浸在感慨中,没更多的招呼,目光澄澄,淡淡表情里很明显地多了一些特意的打量。

“你回来了?暗吗?要不要点灯?”商檀安按下纳闷,顺手拉拢了帘门,先问候道。

“不暗,还早。”

绯缡说话一直这样简洁明了,商檀安早就习惯了,他点点头,弯腰脱靴,习惯性再问道:“今天怎么样?”

“还好。你呢?”

“我也还好。”商檀安抬眸笑一笑,接着脱另外一只。

今天这日子,绯缡真是难得思绪连篇,她盯着商檀安,心中盘点着两人的关系词。同乡、同学、同居者、福利共同体……这么多的名称联系着他俩,一时半会不能解开,她可说是为形势所迫,他却简简单单随随便便就从了她的主意,把家属的名头给她一借再借。

自绯缡和商檀安打交道后,她就把他归到性格十分软和易说服的一类人中,如今细细品味,更是觉得商檀安在重大事件上好像不怎么会计较长远得失,今天他们算是正式发配天涯海角了,他也和往日一样情绪平稳,不知是否天性宽怀,还是胆子大无所谓。好像别人对他的要求不需如何费劲一说二说,最终他都能应得下,难怪轻巧就被联盟赚去了余生。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夫人难带 且说停在门口处的商檀安,在绯缡的视线古怪的笼罩下,面色如常地将靴子脱下,摆放到门帘东侧,并未多瞧门帘西侧那双略显细巧的女士黑筒高靴。

尽量分开摆放各人物品是同居守则。

尽量非礼勿视各人物品也是同居守则。

他直起腰,踩上地垫,抬头见绯缡仍瞅牢了他,与她平常招呼一声即转头去读她的新星开发史的模样很是不同,眸光不由也在绯缡脸上转了一圈,关心道:“下班累吗?在做什么?”

绯缡对熟悉的人,其实说话评价什么的,也挺会照顾对方心理。她便不好说她在极大同情他,联盟和她目前都巴拢了他。她呢,和他总算也一直有商有量,终有一日会捋清这层假关系,并好好感谢他,而联盟出手,却不容他置疑,指哪就是哪。

罗望人商檀安,从此摩邙是梦乡。

“我在想,新星开发史里的罗望纪,应该从今天开始正式算吧。”绯缡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从我们到达罗望那一天写,就有点晚了。”

商檀安挑挑眉,眼里蕴着好笑,颔首附和道:“今天应该要写进罗望纪,罗望有了第一批法定人口。”

他走到他自己睡袋旁的固定位置,支腿坐下,和绯缡隔了一个身位面对面,这是两人在帐篷里约定俗成的落座方式。“绯缡,你拿到罗望公民号了吧?我的公民号流水尾号0311。”

“我,0312。”

挺好记,他俩的公民号相连在一起。男前女后顺序排,夫妻档都这样。

绯缡这会子已经敛尽了感慨。两人每日下班回来,都要交换一下各自训练上班的情况,这是程序。她便给商檀安分享她的信息:“用罗望公民号在考拉奇购物,可以享受九成优惠。这条已经生效了。”

“你试过?”商檀安不由惊讶,绯缡不是对此类小俗务积极上心的人。

“下午同事在茶歇的时候验证的,货物价位自动调整,差额由联盟贴现补给卖方。”绯缡将宋艾的分析陈述完,继续补充说明道,“我同事的行李和我们一样,没有超过限额,她准备用罗望公民号在出发前再添置一些随身物品。如果你还需要什么,我们也可以用罗望公民号再买。”

“好。”商檀安忍不住稀奇地瞧了一眼绯缡,暗忖她和大嫂们共事这些天,好似飞快地学会了接地气生活,早先还差点把社会贡献积分抵尽的一个人,现在竟然也耐烦去选择九折优惠了。

殊不知绯缡自老爹去世后管家,纵然顶着一副冷冰冰不食烟火的仙样,于经济之道没什么天赋,这些年也练就了几分才能,性价比是她做每一项家务事安排时必然会考虑的,有明明白白的实惠不选,那是傻吧。

绯缡自然不傻,既成了罗望人,立马享受联盟给罗望人的福利待遇,在她看来无须半分脸红。

这一天的新鲜消息就这些,两人互换情报完毕,四目一对,商檀安稍稍等一下,见她不语,便开腔征询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绯缡不大爱逛,营地里不是帐篷,就是草木,看过几遍早就兴味索然,而且出门还得遇人说话,她实是懒得动弹。不过,她没有断然拒绝,微微侧耳一听,外头的谈笑声里仍有不少女声,显见此刻的聊天是以家庭为单位在进行,那他俩必须也是夫妻社交才相衬,淑女教养课程里都教过的,她点了点头应道:“好。”

商檀安起身,绯缡也随之起身。跪坐这么久,她一点踉跄都没有,商檀安瞅她没木到,便没有伸手搀扶一把。两人走到门帘边,很默契地各自躬腰安静穿靴,待掀帘而出,邻居太太眼尖,他俩甫现身还未走近人堆,就遥遥招呼过来:“商先生,商太太,一起出来散步啊?”

“是的。”商檀安笑答。

绯缡也牵出一丝笑,温驯地伴在商檀安旁边并行。

“上班训练累,我让我太太回来也多走动,”商檀安微侃,“这样就容易跟上第二天出操跑步了。”

“就是就是,现在的训练量是我来之前万万想不到的,每天回来双手双脚都不像自己的了。”邻居太太兴头冲冲地对绯缡道,“商太太,你说我们,为他们为罗望,简直都快拼了老命啦。”

“是的。”绯缡点头。

商檀安不由望她,瞥到绯缡的标准微笑,便稍稍侧转头,自己也想笑出来。

晏大小姐的闲聊……梗直得让人无语。

两人便加入了黄昏聊天群。商檀安和邻居先生们说着话,也总习惯分一点点心思在绯缡和邻居太太们的唠嗑上。不多,就一点点,但不能没有。

这样她哪一刻默默无言地站在大嫂堆边缘,似乎快要游离出集体时,他适时都能把她搭救出来。

落实罗望星籍后,为了使军民更加有凝聚力,也为了奖励大家前期的辛苦参与,休沐日考拉奇行营内,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集体活动。

罗望征召团射击训练汇报暨表演赛。

这一天热闹得跟过节似的,罗望护卫军全员到场观摩,和征召团所有男人女人将射击馆填得满满当当。

徐进才和其他带训士官坐在离射击区最近的前排座位区,一瞅到女三队各组鱼贯上场,立即互相招呼着奔向场边,抓紧时间进行临场指导。

“平时怎么练,上场就怎么来,大家不要手软,没什么可怕的,给大伙儿亮亮我们的水平,争取得条毛毯。”

队员吃吃地笑。

徐进才板起脸,又扯开嘴角,硬是鼓励道:“波肯星短绒毛毯听说过吗,限量非卖品,星网上找也找不到,带去罗望还不计重,到时候别人没有,我们有,盖着暖呼呼,想想有多棒。加油加油,我等着给大家去跑腿领毛毯。”

“是。”大嫂们齐喝,有人缀声问,“徐长官,您有没有?您要是没有,我们也不要了。”

徐进才一个厉眼横过去,瞅着头疼。

大嫂们难带,这是所有家属队带训士官背转身聚拢来都忍不住要吐槽的事。起初不认识时,说话不敢太严厉,上头指派带训任务时也特特交代过,家属大嫂不是新兵,对她们要客气礼貌,军中那套呼来喝去不讲情面的硬作风要稍稍敛一敛,让家属大嫂有个适应过程。徐进才和战友们奉了上令,带训时便尽量温和,而随着相熟程度加深,就越发不好端起煞脸。

带兵不冷脸,怎么带嘛。

章节目录 第181章 首击 徐进才感觉他最近脾气都没有了,连带人也沉默了,还好这几天带完,引导大嫂适应军团生活的这糟心任务就要结束。

这会子他想着比赛前不要给大嫂们太多压力,小侃小闹有助于调整紧张情绪,倒也没怎么说,让大嫂们自己乐颠颠去,他在一旁从队首溜视到队尾,看来看去还是觉得他亲口选出的小组长相对靠谱,这位大嫂端端正正立着,话不多表情也不多,光看气场就可托付。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就位。”徐进才整整嗓子,嘱咐道:“小组长,注意带好场上节奏。”

“是,长官。”绯缡清晰地提调应声。

徐进才满意地挥挥手,和同僚返回座位观看。

射击汇报表演赛第一轮的规矩很简单,每个小组分到十条靶道,每条靶道以无规则离散方式随机出现三十个目标,每位小组成员负责狙击一条靶道,前十发光弹使用目标自动感应锁定模式,中间十发光弹须切换至人工脑波操作模式,最后十发光弹再转换到人工手动操作模式,以规定时间内小组所有成员成功狙击目标总数进行小组排名,男女队各取前五十组进入下一轮。

自动感应锁定模式相当于暖场送分,再则,靶道上开始跳出的目标毫无特异性,笨拙地悬定在前方,等光弹来击。因此,比赛刚进行时,每条靶道上方屏幕的击落数都蹭蹭往上涨,看着皆大欢喜。

待到人工脑波操作模式,分化出现了。

比赛用枪开放了最广谱的脑波讯号控制器,对受训时间不长的征召团众来说,也能比较容易地送出自己的意识流束,精神负荷不会太大,但是,比赛流程却不曾给射击者预留一段时间进行讯号连接认证,尤其麻烦的是,赛枪还保存着上一批射击手的脑频标记,需要在新频匹配前进行抹除。

步骤都练过,放在平时那不过是心思一转两转的转瞬功夫,难就难在比赛现场气氛紧张,好多人自己都不知咋回事,总是跟那脑波讯号控制器搭连不上。

女三队四组第一靶道的何太太,将那枪都快要瞪出洞来,只憋得双颊通红,都无法逼出一枚光弹来。

离她四道远,绯缡早已掐停意识命令,行云流水般换了一种持枪姿势,手动打出最后十发光弹,不眨眼,不间停,上方的击落数倏忽就达到三十。

“好。”徐进才忍不住低喝道,瞅瞅左右两组,都没有比他们四组组长更快完成任务的人,便忍不住兴奋地握了一下拳,惹得隔座三组刘教官瞥过来。他略显得意地一笑,待看见老大难的一靶何大嫂在组长绯缡完成后似乎受到了激励,一下通了窍,接二连三打出光弹,便更加放松地吁了口气,暗道把组长放在中间五靶道上,实在是英明之举,他这组就只有组长实力最稳,好成绩明晃晃摆在中间,大家都能看得见,是颗定心丸。

第一轮全部献演完,徐进才的四组巧巧进了女队前五十名单。

第二轮的规则有了变化。每条靶道上的目标仍为三十个,但射击手只能采用人工手动操作模式,并且,就位点和射击点之间有五十米距离,需要听令跑位再射击,难度系数方方面面有所增加。

这一轮,男女队依旧各占半边射击场,各比各的。

绯缡带着四组大嫂候场时,瞥见了提示屏上列着男二队八组,目光不由一转,几下里就瞧见了商檀安。他站得有些距离,迎上她的视线,嘴角噙起浅笑,朝她微微颔首,似有赞赏恭贺之意。

绯缡总是习惯面无表情地做领头小组长,此际眸中略略浮起一点温和笑意,从远处那是一点都分辨不出来的,看起来一脸漠然,没点热乎样子。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回复表情有多浅淡,心里倒飞快地想到了一桩家务事。平日里每逢休沫,她和商檀安都约定俗成地挪个清晨或午后,一起把帐篷里外打扫一番,今天休沫全被射击献演占了去,不过这献演挺轻松,瞅着他仍跟出门时一样清爽,也不像累,结束后她想征询一下他的意见,看看晚上回去他是否还有精力,最好他们俩仍然把定期清洁这项活给完成了。

有事无事先定计划,只管照安排条条做完,少找借口不拖沓,一向是绯缡的风格。

她把夜间项目想定,冲商檀安点个头,这便算遥遥用眼神招呼过,转身就带组上场。

男人和女人的五十米怎可相提并论?

发令声响后,几个眨眼间,射击区便泾渭分明,东边大嫂们拼命奔跑,扑哧扑哧还未过半程,前方的靶区纷纷弹出目标物,活泼泼地招摇挑衅,看得人又无奈又好笑,简直要替她们干着急。而西边,男队甩开长腿大步跑,早就齐齐奔到了射击位,瞬时战火开燃,光弹齐飞,靶区犹如火树银花开放,又热闹又绚丽,看得人眼花缭乱心潮澎湃。

然而,也不知怎么搞的,即便男队火力凶猛,一时竟没有人击中目标,他们的目标物在一大波光弹里左躲右闪,十分灵巧得意,明显地在这第二轮的机动性相较第一轮有大幅提升。

西边男士半场持续爆射,东边女眷半场持续空位。

大嫂们的跑动速度总体拉开得不是很大,即使有差距也不过三四步而已,因此那零零落落几个稍快一点的人也不甚打眼,看上去倒似黑压压的大部队参差不齐地朝前碾滚。

几个滴答过去,东边空落落的射击位才终于陆续有人就位。截至目前,女队各条靶道上方的大屏全都没什么好展示的,这下终于实时推现了那几位大嫂的持枪准备动作,倒是把观众的目光拉向了东半区。

就在观众还不经意间,一束光弹在东半区偏旁一条靶道耀眼爆开,其上方大屏一女子就位画面刚出现没几瞬就哗地闪退,换上红艳艳的击落数。

这批上场百八人,首击出现了。

正是女三队四组五靶。

章节目录 第182章 双S夫妻 观战的护卫军军官席上,颇有一些人挑眉,暗地称赞。首击这条靶道,人的跑动速度不算特别亮眼,不是女队头一名,更比男队差了半条路程,却一击成功,可见这位大嫂整套动作几乎没有任何延迟。

人到,光弹出,目标落。

首击犹如拉开了某道神秘的闸,大家的目光刚被女三队四组五靶道吸引一瞬,西边男队射击区立即纷纷在各靶上闪出击落数,令人目不暇接,不知看哪处好,再转回东边女队区,现下各条靶道也不断有目标被击落,煞是热闹。

抿着薄唇的军官在射击区扫目了一圈,斜眸瞟回女三队四组五靶,那上方的显示屏,击落数连续闪动上升,即时成绩在目前整场四处开花的景象中依然保持名列前茅,显见水平确实不错,先前的成功首击倒不是瞎猫撞着死老鼠全凭运气。

他便微讶,不由抬起手指点开自己的投影屏,接进了射击位的特写画面。

一女子的大半边侧颜突地呈现在他鼻梁前方三寸位置,镜头十分清晰,只见她表情平淡,目注前方,光弹连发间,却连眼梢都未动分毫,这模样,别看她是随召家属的身份,竟然隐隐有军中神枪手的几分气质。

军官嘴角略抽了抽。

射击区光弹此起彼伏,烘托得气氛委实热烈。但这等比拼算起来,也不过是一群只接受了半军事化速成训练的普通平民献演,和军中战士正规的演练竞赛差了不少等级,更像是一个军民同欢的活动而已。军官席上,各位中高层干部难得也放松心情,个个意态闲适,观看得只当有趣。

薄唇男军官一如往日标准坐姿,腰杆笔挺,肩背刚硬,耳听见隔座同僚们轻松点评着麾下哪位士官教得不错,再瞅瞅鼻梁前方投影屏中绯缡沉肃冷静的半边脸颊,嘴角又抽了抽,一挥手将绯缡的特写画面拨开了去。心念一转,他点开第二轮参赛小组名单,掠目一扫,就扫见了商檀安的名字,倒反而起了些许兴趣,按位置瞧过去,这一下,他眸中显出了几分意外,那两道剑眉下意识挑高少许。

男二队八组一靶道,此时清清静静地啥也没有,一人身着黑色训练服,姿势端正地立在射击位旁,上方显示屏报出击落数已满三十,旋即恭贺般推出大大的清空二字。这会子得这二字的人稀少,每一笔都闪亮亮地流光溢彩,衬得立于其下的人卓尔不群。

薄唇军官上下扫量远远的商檀安,手指轻点,又将男二队八组一靶道接进自己的投影屏,将商檀安全身模样拉近面前仔细看了看,感觉比资料库里的标准头像生动秀挺多了。他这次观察得很用心,暗中比前几次凑巧瞟见时还多用了几分观察力,说实话商檀安的面相走哪儿都真不赖,此时眉眼朝向隔壁队友,清润里有几分凝重,估摸是在关心队友的成绩。

半晌,军官关闭了特写画面,抬头观看射击区表演,目光几扫后又顺势落往东侧女三队四组五靶,那射击位旁的盘髻女子身着女兵式的修身戎装,束手而立,早也完成了三十击,左右是仍伏头忙碌的同伴,显得她宛如鹤立鸡群。她微微侧脸,和那商檀安一样瞧向旁边队友的靶道,表情波澜不惊,只是守规矩看着,没一丝轻浮焦躁。

一西一东,一男一女,回想起来,竟然映出几分冷静蓄敛的相似气质。

一对双S夫妻。

也能找着,军官微抽嘴角,将目光移了开去。

绯缡和商檀安的小组双双闯入了第三轮。

表演赛进入精彩高潮阶段,层层淘汰至此,只剩了男女各二十组,比赛形式作了进一步变动,男女队不再分开计分选拔,从第三轮开始,所有晋级小组混合抽签,两两上场,对面淘汰。成功进入第四轮的小组被称为射击优秀小组,保底奖品就是波肯星短绒毛毯。

徐进才带训这许多日子,对他的女三队四组的期望凝成一股寄托,起码要得条毛毯回来。

他从第二轮结束就昂首专注地盯着大屏通知,一等那配对名单出来,忍不住懊恼了一声。

女三队四组对阵男二队六组。

“这轮不用跑步卡位,男队女队也没什么讲究的。”刘士官轻松道。

徐进才暗地鄙视,阿刘当然不紧张,他三组走运得了好签,和女五队一组进行淘汰赛,平时几个女队训练内容一样,大体的实力表现还是摸得清的,只要这两组大嫂都不作妖,按素日表现稳定发挥,阿刘的胜算更大,瞅他那松快样。

男队终究整体的身心素质要比女队好,平时射击训练要求也比女队更严,而且作为对手的男二队,和男一队都属于征召团里体格上佳的一拨人,徐进才拧着眉忖,他四组大嫂们要悬了。

偌大的射击场,这一轮只启用了最中间的两个区段。左二十组,右二十组,按对阵名单顺序排列,当真是万众瞩目这一小块比赛场地。

绯缡率组走到左边等候梯队,略转眼风,右边梯队下一列左首边上就是商檀安,他和她对上视线,各瞟一眼各站好。她心里有点惋惜,抽签顺序就错过一列,差一点点就和商檀安兵戎相见了,不然近距离地比比快慢,也蛮有意思。

商檀安这人,不声不响总是挺好的,在东临学院,她就是到了最后一学年才留心到了这一点。到了考拉奇,他的工作训练为人处世方方面面都不比人差,绯缡时时旁观着,一是本能要关注福利共同体,二也是真的渐渐起了好奇,想瞅瞅他多能干。

还是挺能干的,就是不知道刚才他怎么头一击没发挥好,居然比她慢,当然也有可能是男队分场淘汰赛的难度要比女队高一些。绯缡暗忖着,这会儿他们俩个都顺利地继续献演,说不定有一人拿回一条波肯星毛毯的可能,也挺不错的。

第三轮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183章 叫门 徐进才在前排瞧先头几个小组比拼,瞧得心不在焉,却也没空闲和隔壁刘士官议论,眼见自家小组马上要准备上场,便来不及地起身离座,旁边的刘士官赶忙侧了膝盖让他过,口中呵呵笑着打趣:“老徐,要下去督导了啊。”

徐进才随便嗯一声,小跑步往前,耳听得他的小组长语声清脆地下令:“罗望征召团女眷三队四组,上前,报数。”

“一,二,三……”

绯缡听到十,照着前几组那流程依葫芦画瓢复制,扬声喊道:“报数完毕,全体稍息,请长官指示。”

徐进才张张嘴要说,那右边的对手,男二队六组,也是如此流程,声音可比她们大嫂雄厚有力多了,叠在一起发声,此起彼伏地有点闹人。他咽了声,听到右边那位带训同僚只是相当简单地发话:“去吧,加油。”

这干脆劲让原来也很干脆现在为大嫂子们操碎心的徐进才很是嫉羡,他抿抿唇,扯起大嗓门,防止男队的声音再盖过来,语速相当快地下达指令:“第一靶,第五靶,出列。”

绯缡居五,何太太居一,两人立即跨前一步。

“你们俩互换位置。”

徐进才其实兵行险招,本来把绯缡放在中间五靶,是为了让她起榜样示范作用,方便大家看得见好成绩,士气提旺点,更是为了布局第三轮。

第三轮和前两轮规则不同的是,原则上仍是每人负责狙击一条靶道,三十发光弹三十个目标,全手动操控枪械,但这轮每人有额外十发光弹可以击向同组其他靶道,只是必须先通过脑波控制器对接其他靶道,获得加入许可。军中战士常用靶道训练,把这步骤戏称叫门,被叫门的靶道使用者可以拒绝或者接受旁人参战。

这一轮,叫不叫门,开不开门,没有强制规定,都随团队成员自己来,要是自尊心强想撑着单干完自己的份额,也成,要是想互相帮来帮去,也成,最后计分仍然按小组的总击落数排先后。

徐进才当初就打算,他的小组要是走到第三轮,让绯缡和另一位实力也相对出色的李嫂子负责中间第五和第六靶道,等她俩率先清理完这两道,就一人支应一边,绯缡负责扫尾一到四靶,有时间顺带两眼照看六到十靶,李嫂子主要帮忙七到十靶,其他人要是有余力,只需视情况就近支援隔壁。

这战术想得挺好挺周全,叫门,乱纷纷状态下怎么叫,叫哪个位置的门,都让小组每一个人心里预想过一遍的,保证临场思路顺畅。可谁知今天第一靶的何大嫂表现欠佳,连续两轮都是全组最末,第一轮在脑波操作上差点卡死,第二轮在手动操作上前十发光弹竟然都打空。徐进才根据经验,觉得何大嫂不说对第一靶产生畏惧,那也必定习惯性郁闷了,换位置或多或少能帮助何大嫂克服对第一靶的心理障碍,说不定能改善一下状态。至于绯缡,早先训练时,绯缡也打过一靶位置,徐进才对他这位小组长要放心多了,换位不会影响她的状态。

绯缡提脚,转身,执行命令不带一点磕绊。

何太太和她错身而过时,忐忑羞愧地飞速瞅了她一眼。绯缡自始至终面不改色,她在队伍边上利落地站定,大声喊道:“罗望征召团女眷三队四组,重新报数,一。”

“二,三……”组里大嫂们如翻多米诺骨牌,咕咕地往下接数。

这便对应射击位重新排布好了,徐进才一挥手,没时间再多说:“去吧,注意相互策应,加油。”

临场换位,女三队四组的一靶和五靶格外引人注目。

发令声一响,靶道上的目标纷纷闪现,犹如烟花齐放。说时迟,那时快,左右两组各有一枚光弹射出,几乎不分先后,两条靶道上方大屏都立时显出了成功击落数。

其余所有的靶道都随之活泛起来,报数屏到处刷新。

徐进才握拳暗耶一声,畅快呼出一口气,果然换位是正确的,小组长绯缡不负期望,上来就破了一靶难打的魔咒。

这一轮是男女队按相同标准立靶。目标击落难度更甚于前两轮,每条靶道仍额定闪出三十个目标,形状种类不一而定,花朵啊野猫啊什么都有,上蹿下跳满靶飞,冷不丁会让人分心,尤为糟糕的是,这些目标要是不能一击而中,容留它们在靶上游移时间稍长,便会拖起虚影干扰视线。

看台上的观众看得分明,谁打得好,谁的靶道上目标就清晰,就短命。

女组一靶表现十分抢眼,不仅和男队同时打出开门红,且其靶道上完全没有重影,每个目标从出现到消灭的时间最长不会超过三秒,都不容它们摇曳。

“她打光了。”

绯缡全神贯注,眼盯前方,耳力非常敏锐,这时候听到身后等候上场的队伍里隐约传出这一句,心里没有泛起任何沾沾自喜的感觉。她完全不停顿地将眸光斜向里扫出,见六靶李嫂子的进展尚可,便按照徐士官的战术安排,开始给六靶前一半区域扫尾。

二三四五靶,都有不同程度的灰蒙蒙,好似拢着一团团飞雾,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旋转,定然是漏过的目标在搅乱,有些连原形都不大能看清了。三靶的飞雾团最多,能见度也最低,负责狙击三靶的陈太太光弹连发,没起什么作用,只是在满靶卷动的虚影上白白闪耀。

绯缡沉眉静心,没有阻碍地默叫开了三靶道,脚尖轻旋,身体微侧,光弹嗖地飞过去。

“她打别的靶了。”身后响起轻声议论。

绯缡一点都不受别人的关注所影响,她稳稳地持枪,连续命中了两个顽固的重影目标,三靶犹如迷雾拨开,剩余的目标移动轨迹变得清晰可见,等陈太太的光弹也灭掉一个目标后,她侧转枪口偏了一个小角度,换到了四靶。

“这个家属不错。”观众席上,护卫军中有人点头,“动作流畅,判断精准,很难得,看起来还有点射击天份。”

薄唇军官瞅了瞅绯缡,目光斜开去,瞥向男二队六组,吐声接道:“男组几个也不错。”

章节目录 第184章 晏组 比赛时间结束,男二队六组和女三队四组各自收枪,齐齐抬眸望向靶道上方大屏。

总击落数,291对291,竟然持平。

“啊。”女组中有人轻呼惊讶,但很快咽下了声音。

这结果在先前几组却是没有遇到过的。大屏下方排出了几行参数,人均命中率,人均命中用时等等,两组倒是有差异,不知道胜负怎么算。

两组人回神比较快,尤其是男组,平时训练强度比照着军中战士标准,比女队更严苛,所以行动间更要求刚硬爽脆。男组组长看完大屏通告,纵有疑惑,也不露在脸上。军中活动讲纪律讲效率,他们得麻利退场,给下一对小组让位。谁赢谁输看不出来暂且不打紧,回了座位,就能明白,胜者留在前区,负者会被座位带回到后方大观众席。

“全体立正,向后转。”男组长高喝一声。

立时,男二队六组齐刷刷向场下座位区走。

绯缡自然率组跟上,她紧接着也提嗓喊道:“全体立正,向后转。”

女三队四组大嫂们阵型纪律练得不错,一别脸,目光撤离显示屏,整齐划一刷地转身,也退下射击位。

比赛完的小组和下一对即将上场的小组这便面对面了,相互只隔了几米,绯缡面容肃然,直视前方,而商檀安就在右区第一位,好认又眼熟,她边走视线边罩到他。

商檀安站得笔挺,按正规的军中站姿,下巴胸口双脚一直线,没刻意瞧向绯缡,两人大概一样,都只是眼尾梢微微扫到对方而已,可忽地,他眼眸抬起来,面色似有异。他那一排人竟然大多也这样,

绯缡刚觉得他们恁古怪,商檀安的脸颊更是偏向绯缡瞧过来,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这么明显的示意,他到底示意啥呢。

就在这时,场边角落猛然传来一声高喊:“小组长,还有。”

绯缡下意识盯过去,但只见徐进才冲着她们的方向,伸长了手臂,点向后方,面色急得不得了。

男二组六队对面的等候区角落,紧接着也响起一道声音,她来不及细辨,回头一望,靶道上方的通知大屏已换了内容。

加时赛,男二队六组和女三队四组因总击落数相同,须加时进行淘汰赛。

加时赛规则高悬空中,绯缡一目十行尚未扫完,各靶道已有奇形怪状的目标来不及跳出。她身体反应极快,看在观众眼里,只是愣神回望片刻,就非常迅速地往回跑。

现在的情形是,两组的带训士官在场边一左一右叫了一声,守着纪律不敢再叫,焦急地戳指头。男组也莫名其妙地停下,机警地回头,看到了大屏新通知,并正在读。女组比男组走得稍迟,所以离射击位反而更近许多,十个大嫂有九个扭腰张嘴在仰读,一个已然奔向射击位,途中扭身英气地将头一甩,扬声下令道:“四组,回来。”她一边呼唤着,一边没耽误跑动,又两大步已就位,干净利落端起枪,射击姿势一气呵成。

左区首个射击位的靶道显示屏,倏然映出了绯缡的准备画面,其他显示屏还都是空白。满场观众都看到她沉眉、掀睑、凝目,急速冷静地锁住目标。

没有想象中的光弹射出。

观众等了一秒,看到她侧转头,瞧向后方自家组员。

“不用等,等什么。”徐进才急得在心里直催,一转眼又见绯缡偏头朝向另一边,盯着那些奔跑的男组员。

男人步子大,奈何走得远,他们带训官也没徐进才叫得快,故而启动也慢了一拍,这会子仗着速度尚可,勘勘追上了一些大嫂,不过还没有一个就位。

徐进才急得手都要拍上大腿,小组长面无表情瞅别组那堆人,这是要干啥,好时机都要被浪费光了。

两组靶道,目标们争先恐后舞得欢,肆意地卷起灰影。

绯缡保持着扭头的姿势不动,眼神罩着对手组。终于有一个人,貌似也是边上的组长,跑到了他的射击位,他的动作比绯缡方才也不慢,三下五除二摆好规定姿势,可能是对绯缡老盯着他们看的举动有些不解,在射击之前,他也睨向了绯缡。

不知怎的,这一对眼之后,他又瞅瞅绯缡后方两个身位线的那帮犹在跑动中的大嫂,抬手一挥,对着他那几个接着赶到射击位的组员做了一个暂停的动作。

绯缡本待对方组有一个人就位,就要射击自己的靶,这样算起来两组开始射击比赛的时间算一致了,才显出比赛的公平性,不然胜之不武,败之更羞,男组组长这一下让她在心里想道,嗯,对方组长还挺有绅士风度的,想再多等一些她的组员才开始。

绯缡瞄了瞄身后,估量一下大嫂们的时间,偏头盯向那组长,举拳,快速五指张开,再握拢拳。

这么乱糟糟的加时赛,大家都漏过了通知,只能自个协商开始时间了。

男组组长点头,绯缡暗赞,遇到了一个机灵人。军中这手语早先都教了大家伙儿,但她这是头一回使出来,表示五个数之后一起行动,沟通得竟然也挺好。

她再不客气,十分果断地竖起尾指,开始数数。

男组一排十个组员无论是刚就位,还是已经举枪试瞄,因为有组长手势招呼过,齐刷刷全略偏眼风,瞧着绯缡的手令。女组当然也是,偏着头看自家组长。

这时,二十条靶道,目标团团舞。射击位前,零星两三个人在抓紧时间准备,大部分已静待出击,无人先开枪。只看两组中间,女组首位的绯缡一根根伸指。

大屏幕上五指纤纤,看起来属于阳春白雪的人,带着脆利,弹直一指,就让人跟着在心里数一下。

“这组人都很绅士。”绯缡在心里给对手再赞,最后伸至大拇指,五指数完,不带一丝停顿,将手掌拢住一把收回。

行动时间到,瞬时光弹在二十条靶道全部开花。

徐进才的手心贴着大腿外侧,脸部已板好,表情也收正,站得直直地,继续观摩比赛,暗地里忖,行了,后续发挥就尽人事吧。有刚刚这一出,两组人大约都能当得上虽败犹荣,尤其他这组,抢到先机没占,大气。那组知恩图报,讲纪律好配合,基本军事素养也达到了。

章节目录 第185章 晏组的应战策略 绯缡斜向中间靶道,全神贯注盯着一朵刺茸茸的红蓟花,它不停地在别的目标重影里摇摆,像被多大的狂风在劲吹,她静悄悄地等,觑准时机,射出了最后一发光弹。

一击命中。

没有花丝花瓣满天飞,给陈太太稍稍省了事。绯缡平静地收枪,将全组靶道扫视一遍,情况非常不理想。

这轮加时赛,两组里势必要淘汰一个组。基础难度也比先前高,因为大家开始射击晚,起初就有重影干扰。更糟糕的是,在加时赛里,他们发现光弹擦到目标边缘,不算打中。虽然目标的灵活性降低,可以再补一个光弹击落,但擦中之后反而极麻烦,不是散碎的花瓣就是各种动物皮毛,飘飘扬扬和其他目标混在一起,干扰视线。

反正每条靶道都像一堆被打翻的杂糊糊,还被龙卷风呼噜呼噜地四处卷着,满世界乱甩。

绯缡现在啥都不能干了,不久前还在急速分析支援哪条靶道最有效率,这时早恢复了淡然,脸上瞧不出丁点急躁遗憾,只是再转个方向朝另一边男组觑一眼,目测人家可能稍好一点,至少清理完的靶道比她这组明显多两条。略略一比较后,她敛目立定,等候大家收工。

旁边江太太是全组最外向之人,做事爽,前头心太急将光弹狂射,这会子也早用完光弹收了枪。可恨打剩下的靶道目标一个个还很多,而它们非要坚持摇摆到停赛时间才肯隐没,江太太此时只能眼睁睁瞧着她的靶道云遮雾绕,没人管着,那目标还能和目标对撞,好似撞歪了一朵花,雾里的花瓣雨兀自慢悠悠落下,顿时显得十分仙十分唯美,看得她十分不畅快。更可恨靶道目标没歇菜,上方大屏也同步映射给全场看,老在昭示这是一条清理失败的靶道,让站于下方的她等着都觉得难为情。

江太太懊恼着她早先该细细瞄准,不该一股脑儿将光弹额度用完,不然现在还有时间,可以和其他大嫂一样,再努力努力,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打落一两个目标。

江太太憋了憋,背对着观众,脸上没那么摒得住,有点跃跃地想讨论吐槽。她飞眼瞅瞅近旁站立的绯缡,终于忍不住轻轻出声道:“晏组。”

绯缡眼风朝江太太扫了一下。

考拉奇行营的称呼方式总在兴起新风潮。比如,罗望征召团的男人们自打应征进了考拉奇,互相称呼了几天先生后,见面就会改成这位兄弟,背后提起也是那位兄弟,如今,各有司职后,一来二去又会把人家职位行当带上,显得互相敬重。于是,考拉奇行营的训练女队也有样学样,把组长官职叫出来。故此,绯缡在女三队四组里,原先的商大嫂这名号就改成了晏组。

绯缡私心里觉得,这种称谓很一般,官职小得无需特特给敬称,但她随大流,人家叫晏组,就晏组吧。反正商大嫂这称呼,她也没有习惯得很好。

比赛中,没明文规定不准说话。先头其他组,相邻靶道的成员偶尔对个眼神交换几句意见也是有的,不过,绯缡向来说话懒。

江太太见绯缡没接话,恹恹地默一秒,自责道:“我打得太差了。”

作为一个短期训练小组的小组长,绯缡只是领头喊口令,或者转达两句徐士官的命令,她压根没有太多的集体荣誉感。有任务主动不推诿,任务结束自动卸负担,就是她做组长的态度,这会子她自个射击完毕,大家也都接近规定用时要收工,还对过程和成绩纠结什么。

她仍旧没评价。

江太太自己悄悄地叹了一声。

“……都一样。”绯缡终于压唇吐出低声。淑女是不可能对着一个失意之极的太太一点都不表点什么的,小小安慰是要给的。更何况,自打被呼了晏组,小组长绯缡能感觉自己对本组成员或多或少还是生发了几分保姆心,有时候,会略啰嗦地关照她们几句。

江太太脸色一亮,立即开叨:“晏组,你瞧我这道,这什么花嘛,老不消停。”

这句可长了。

绯缡下意识斜挑眼眸,瞅上江太太的靶道,真正是雾里看花,愈加如仙景了。

江太太这靶,绯缡在完成自己的靶道任务后,就近支援了一发光弹,帮她消灭了一个重度拖影的目标,就转向其他靶帮忙了。这轮加时赛的靶道都不清晰,绯缡的应战策略是先拣有困难的靶道,每条帮一发光弹救救急,回过头来再一瞧,江太太这靶道已一团乌麻,救无可救,为效率计,她就完全不管了,把最后几发光弹给了情形更好些的靶道。

如今听着江太太哀怨那花儿,绯缡默默抿了抿唇角,觉得当时已放弃她,要是这会儿又不接茬,显得过于心硬了。

“素素花。”她根据自己的知识答道。

“嗯?”江太太不意还真能得听一花名,鼓出眼睛再一遍打量那些花瓣,“素素花?晏组你见过?”

“嗯。”

绯缡在东临做孤独症候人群的陪伴机器人拟景实习项目时,一个太太闲时喜欢看花,尤其偏爱那种和孤独花语沾边的花。素素花,挺好养,能在好多星球归化改良,不同星球变种的植株形体颜色虽有出入,但基本上都花色素淡,花瓣奇繁,层层堆叠,很适合对坐自怜。那太太郁闷了就便摆一束花在大厅中,支着颐从花瓣外围一层层往里寻花心,数花丝,偶尔也揪花瓣,可以消度去一个下午。绯缡做完那项目,顺带也学了一些花知识。不过,她肯定不会给江太太讲这些。场合不太允许。

脑子里将东临做研究生的那段轻闲日子忆了忆,绯缡又没其他话。

“嗬,还真是那个素什么花,不简单啊。”曹文斐惊奇道,手肘捅捅薄唇军官,“这家属我还有些印象,老妈说她爱看风景。”

薄唇军官嫌弃地侧侧身体,正声道:“别花儿什么的,规矩点。”

曹文斐嗤一声,眉眼斜挑,半晌吐出一个字:“怪。”

“这些花瓣多得落不完。”江太太还在嘀咕,她自个发表完评论,转瞥男组那边,“晏组你看,他们也有两条没清理完,我们有希望吗?老徐还叫我们拿毛毯呢。”

“毛毯没有了。”绯缡简洁道。

“我们……”江太太失落地咽咽口水,再次向绯缡确证,“这次真的会输?”

“会的。”绯缡眼睛都不眨。

场上江太太忧郁地又叹一小声,瞧着大家伙儿都差不多停下了,她整整表情,学绯缡一样摒住脸颊。一会儿眉眼肃然,只待小组长一吆喝就收队回座位。

徐进才气坏了,大嫂们就是难带,那话多的江大嫂这会子还有闲情和小组长聊天,把话少的小组长都带起说悄悄话了。

一组十条靶道,上空都有大屏,有九条映射的是目标跳动情况,只有一条清理完成,映射的是射击位前的人脸,那是极醒目的。虽然绯缡一直面无表情,但偶尔嘴唇翕张,稍稍留心就能看出她在和旁边人对话。徐进才紧张自家小组战况的同时,忍不住那好奇关心,接进了射击位上的语音记录,这下知道了他原来年纪轻轻就在背地里被大嫂们称了老徐。

还有气人的是,小组长对形势的判断和他一样,但输得那个坦荡自然,比他这个带训官还要放得开。

虽败犹荣,虽败犹荣,能拼到加时赛才被硬刷下去,别人组都还没有这样的。徐进才使劲安慰着自个。

他又盯着一靶大屏,隔一会儿见绯缡竖着脸,唇角再也没扯动,一双峨眉下射出的是冷静锐利的眸光,跟静音画面可媲美,这才能代表他真正教出来的肃穆军容。他可算宽下心。

章节目录 第186章 观人 加时赛结束。

绯缡瞧一眼比分,击落数差了十来个,算是大比分落败,没得再争议。

“四组收队。”她高声一句。

组员大嫂们明显被打击了,不过输得有风采,跟着绯缡刷地立正转身,气势上一点都不萎靡,昂首挺胸离开射击区。

她们回到场下指定位置,因为没有再次上场资格,这一排座位很快自动滑移,归并到后方观众席了。江太太和陈太太她们献演完后神经还兴奋着,隐在众人堆里,左右小声交头接耳,尽都在惋惜自己这组刚刚的加时赛,对已经上场准备的下一组比赛还有点心不在焉。

绯缡献演结束,就自动觉得小组长的责任可以弱化了,便不再管这些大嫂们,由得她们压着嗓子嘁嘁议论,她一声不吭没参与进去,自顾自专注地瞧着射击区大屏。现在她和商檀安的关系不一般,将场上两组人整体溜视一遍后,她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回转到商檀安一人身上。

商檀安正持枪静立,等待发令声。这短时画面就像凝固在绯缡眼前,她的目光便很不客气地从他的额头一路扫量到他的肩头,见他的射击姿势找不到任何明显缺陷的地方,暗自点了点头。

此时,商檀安的面部五官对绯缡来说,真是纤毫毕现。他那双眼睛的黑瞳仁,好似磨润的黑曜石,静静地,很认真,紧锁前方靶道,隐隐透出一股果决的力量。绯缡下意识地盯住了他的眼睫毛看进去,不知是否看得越细致,就越容易产生古怪的异样感,她瞅了一眼,莫名其妙又瞅一眼。

绯缡认识商檀安算很久了,商檀安这人说话做事都稳稳妥妥,人品清润温善,好说话好商量,那是无疑的,可此时绯缡盯着商檀安的大幅面部特写,偏偏又感觉他这样的眉目表情好像刚认识似的,被她从中窥到了一些新气质。

她寻思要更新对商檀安的认识。现在看起来,他不能算纯粹绵和的人,这一眨不眨蓄势待动的模样,说明他有股暗劲。

绯缡那进修过的心理学知识便自发运作起来,趁闲给商檀安做了一个全面性格分析。

年少失怙,与邻合住,身心稚嫩便要面对生活中的风霜雨雪事,还要顺带帮邻居老太跑腿操持,商檀安性情中隐藏有这样沉默坚定的一面,确实不足为奇,反而合乎他的成长轨迹。

发令声骤响,打断了绯缡的分析。

画面中,商檀安眼角微微一眯,被她飞速地抓见了,又暗自点了点头,他的动作不慢,可以说很迅捷,不过这点倒没令她怎么稀奇。毕竟,她见过他在东临清野时制服机器人的出击手法,对他身姿矫健早有预期。

绯缡感觉商檀安的小组能胜出。当然,即便落败也是兵家常事,没甚需激动。

对两组赛况,她观摩得还没有观摩商檀安这个人那般细致。

商檀安的射击策略大致和她一样,抢在重影出现前就利落地解决目标,他技术要领掌握得相当漂亮,那些摇曳生姿的生物目标都一击而退,没有散一蓬吹得胡乱飘。这样舒爽的靶道,看得赏心悦目。

未多久,商檀安成功清靶,绯缡的目光这才顺着他的枪道移向了别处。商檀安开始援助小组同伴了。

他选的是七道,情形最危急,迷雾旋涡里的一团目标绕在一起飞速旋转。

绯缡看见他半侧脸,抿住唇屏息等待机会,心里不由跟着等。旋涡不总是高速搅动,偶有一时裂开一丝细缝,运气好的话,可窥见目标的一小角轮廓,但也稍纵即逝,很难提前锁定,完全无规律可寻。

画面一动,绯缡眸光微扬,与此同时,一束白光在旋涡中爆裂,迷雾立时被炸成几小团,四散奔逃,正中一团倏然隐去,七号靶道上方的显示屏中击落数增加了一位。

绯缡暗忖,商檀安的直觉判断和她差不多。方才她觉得旋涡搅动模式可能会突变,他就出手了,好运的是,他们都判断对了。

分散的几小团迷雾仍在飞快绕圈,运动轨迹划过的虚影一层层加厚,且飞快扩大,似有融合重聚的迹象,商檀安接连发射,又命中两小团。

未几,迷雾大漩涡重又生成。

从画面中,绯缡看到商檀安鼻梁悬直,沉眉静待。

她挑了挑眉,诧异于他竟然仍要留在七道,貌似和迷雾死磕。

她斜眼略瞄了瞄其他靶道,此刻商檀安的队友也正在互相帮忙扫尾,虽然总体情况比她那会子的大嫂们要强上不少,但依绯缡的选择,剩下时间不多,七靶越来越难打,商檀安不如赶紧去支援容易处理的靶道,尽量提分才是最佳策略。

他要死啃硬骨头么,绯缡牵牵嘴角,暗忖,莫非这是他们小组赛前就分配好的支援任务,商檀安专管最困难户,不准离手?

隔座江太太和另一侧的陈太太悄声议论完,坐正身体,眼角觑见绯缡一个人冷清观摩比赛,许是觉得先前说话没带上她,有点不好意思,便往绯缡这侧略歪歪,把刚才陈太太啜啜讲过的内容又给组长绯缡摆一遍:“晏组,这一场完了后,陈太太家的先生还有两场也要比了。”

“……嗯。”

“他们家真好,我家那个人特没用,他们小组比我们还早刷下去,毛毯是彻底没希望了,陈太太家还能拿毛毯呢。”

陈太太就将头探出少许,凑转脸插话谦虚:“说得像板上钉钉似的,哪能呢,等比了才知道,我看他们悬,水平比我们组高不了多少。”

江太太就吃吃轻笑,顺势想起来道:“晏组,你家先生比过了吗?”

“正在比。”绯缡说得四平八稳。

“啊?”江太太吃了一大愣,旋即激动起来,“哎呦,是吗,是吗。哪个,哪个?”

绯缡只得答:“右边小组第一靶。”

江太太连着隔座的陈太太齐刷刷转头望向场上。“哇,看到了,看到了。原来这就是晏组的先生,咦,他在帮别人打,好厉害啊。”

绯缡瞬间头大如斗。

座位更远些的其他大嫂们只听到了大概,递话递得积极,却不明确。“快看快看,晏组家先生在场上,一靶。”“真的呀,哪边一靶?”

再把问题递回来却是麻烦,有大嫂便机灵地调出场上小组名单,“晏组家大哥姓商,哎哎哎找到了,右边那组,快看快看,呀,要结束了,谁赢啦?”

四组大嫂们先前对场上赛况有一眼没一眼地不上心,这会儿盯着大屏幕可认真了,看到商檀安的小组胜出,齐齐高兴,都偏头朝绯缡笑,压着声此起彼伏啧啧夸道:“我们晏组家大哥就是厉害。”

“晏组家的毛毯稳了吧。”

“那肯定的。”

绯缡默默扯开嘴角,回复以友好的笑意,心中在愁烦,商檀安昨天带回来一条小道消息,征召团到罗望后,几家几户会归并成一个社组,若是社组定期搞活动,也需要扎一堆如此热热络络,我家那个人你家大哥怎么的,她可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187章 领奖 征召署安排的活动节奏极紧凑,射击献演一结束,立即兑发奖品。

征召团众在考拉奇行营封闭训练已数月有余,每日作息严谨,一起出操一起筹备临行事项,很生硬地和以前过惯的世俗百态生活割裂开,人人都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营养餐,住一样的帐篷,活成了一样的样子,日子清素又紧张,重复着渐有苦闷了。

今日的射击大汇演成功扰动了团众的兴奋度,尤以结尾的发奖大会为甚。众人虽仍规规矩矩坐着,但期盼者有之,艳羡者有之,遗憾者也有之,情绪都热烈高昂,比往日只感到刻板和辛苦要有意思多了。

护卫军最高领导史鲁尼将军在一众军官的簇拥下,上台讲话。征召署的历篇行文公告中,从未出现过和史鲁尼将军一起并列的名字,有消息称,在罗望头几年的建设过渡期中,史鲁尼将军除了负责星球防务,还将兼理行政事务。

这位大头领在几月前军民联营共驻河谷的时候露面讲过话,今天莅临会场公开致辞,一下子将发奖大会抬升到好高的档次。

“亲爱的罗望征召团的先生们和女士们,你们好。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刚刚结束的射击汇演中,大家的表现都十分精彩,这是大家努力训练的成果,希望大家继续保持旺盛的学习心态,刚强的训练作风,积极武装自己的知识和信念,不日踏上征程,建设我们的罗望,联盟的新兴之地。”

“罗望,罗望。”会场半边,护卫军全体呼喝,声音如排山倒海般震响。

“罗望,罗望。”另半边的征召团男男女女们紧接着高喊。

热情席卷了全场。

“在表彰先进团体和个人之前,有一个好消息要通报给征召团的所有人,你们都合格地完成了出发前的射击适应性训练任务,此刻,已经成功获得罗望新星政府签发的首份技能资格证书,轻型武器使用特别许可,恭喜大家。”

这真是意外。

商檀安和其他优胜小组组长共计二十人代表,被嘉许坐在前排,准备下一个环节就要领奖,离主席台极近,他闻言微怔,未及多想,见台上陪座的军官们应声鼓掌,便跟着鼓起来。

掌声随之哗啦啦响彻会场每一个角落。

绯缡身边的大嫂们是真高兴,轻型武器使用特别许可证,听着好威武,先前卖力汇演却和波肯星毛毯只差了一步,让她们跌足遗憾,这会子,失落的感觉一下淡了,心里新鲜兴奋极了,她们也算能人了,到达罗望星都有资格使用武器了。

皆大欢喜后,波肯星特制的手工短绒毛毯被搬上了台。

这轮环节极接地气,二十个优胜组合计有两百号人获得实物奖品,那毛毯拆了箱,特地摆出来给大家看,在长桌上摞成了二十堆,简直一长溜,让人眼热得很,分别安置在每个颁奖军官的席位右手边。

每位组长要上台去给组里十个人拿毛毯,护卫军想得很体贴,安排各组教官陪同组长一起去领,大家都长脸面。

主席台上,瞬时热闹纷纷。

商檀安跟着带训的方教官按顺序走到一位紫蕊花袖领军官前,那军官薄唇、剑眉星目,很是英姿勃勃,面含微笑,站了起来。

方教官双腿并立,恭敬行了一个军礼,高声道:“蕲长官好。”

商檀安按着军团的礼仪规则,躬身道:“长官好。”

薄唇军官点点头,向方教官回礼,伸手握向商檀安,开腔带出一把醇厚好听的嗓音:“恭喜你们小组获得好成绩。”

“谢谢长官嘉奖,”商檀安回握道,“是教官教得好。”

薄唇军官凝眸仔仔细细瞧了他一眼,有点估量意味。

“谢谢蕲长官嘉奖。”方教官脸现荣光,在一旁热络地附带介绍,“商组长,这是我们蕲长官。”

商檀安瞅过去,见那蕲长官牵唇一笑,他便也一笑,有礼貌地再道:“蕲长官好。”

“你好。”那蕲长官松开了手,“这是你们组的奖品,希望继续努力。”

“是,长官。”商檀安捧起半摞毛毯,那些毛毯厚实,压在他胸前都快顶到他下巴处,薄唇军官伸手虚虚托了一下底,朝商檀安善意地笑了笑,又拍向方教官的肩膀,稍带寒暄道:“富勇,你带得不错。你们曹旅回头还要表彰你。”

“谢谢蕲长官,谢谢蕲长官。”方教官眉开眼笑,还想着谦虚一回,“后面小组没发挥好,可惜了。”

“可以了,不错。”蕲姓长官鼓励似地再拍拍方富勇,一双剑眉掠起,眸光投向一旁规矩等候的商檀安。

商檀安温文微笑,不随便插言,也不自顾自瞧毛毯,容礼端正。

待方教官领着商檀安谢过辞去,那蕲长官坐回座位,盯着商檀安的背影,还来回扫量了好一会子。

绯缡在底下,远远地瞅商檀安胸前那摞透明袋,听旁边的江太太和陈太太评论毛毯的花色。

“呀,好像看上去有些不一样。”

“是不一样。这也很正常的嘛,每条都是手工织的,肯定有差别,一模一样就没特色啦。而且,几家要是同时晒出来,都分不清谁是谁的啦,还是这样分得清好。”

“哎,晏组,你喜欢什么样的?要跟你家大哥说呀,叫那些男人分的时候在组里协调协调,不然辛辛苦苦拿回来一条不是最中意的,总是没劲。”

“不用。”绯缡答道,暗忖,哪条毛毯都用不着她喜欢,得到奖品的人又不是她。

江太太闻言打趣:“晏组家大哥肯定特别了解晏组的喜好的嘛,哪还需要晏组特特去提醒,是吧,晏组?”

绯缡扯起嘴角,作谦虚微笑状。

她和商檀安婚姻注册时,摩邙市政厅赠阅了一本婚姻与家庭生活指导意见,当时她看都不看就让书沉寂在她资料库里,自打和商檀安进了考拉奇,她训练工作之余除了钻研新星开发史,还突然想起要略翻翻这本婚姻与家庭生活指导意见,准备学点通行的夫妻相处经验来装点门面,省得别人看他俩奇怪,引发不必要的好奇和窥探。如今学得有点门道了。

江太太咯咯咯地笑,羡得不得了。

章节目录 第188章 惟愿衷心无两意 这天的射击汇演暨表彰大会圆满结束后,一个队一个队地按顺序离场,绯缡先到家,不消片刻,商檀安也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透明袋,映出一团艳丽花色。

“绯缡,”商檀安走到两个睡袋的中线,漾着笑意道,“我得了一个小奖品,是条毛毯,给你用吧。”

绯缡抬起头,眸光惊讶,当即推拒道:“我不需要,这是你的奖品,你自己用吧。”

商檀安双手伸直递出去的毛毯,悬空着没人来接。他解释道:“颜色太花了,我用不太适合。”

绯缡的视线往透明袋里打个转,客观道:“确实很花,也不适合我。”

这下,商檀安瞅瞅绯缡,神情间隐约透出几分尴尬,笑了笑,便将手缩拢了。“那我先放着。”

绯缡低头,继续研读新星开发史,看了两行,抬眉瞅了瞅商檀安的后背,平平板板地问道:“你怎么拿到不喜欢的花色了,正常一点的没有了?”

商檀安正找地方摆放这包毛毯,闻言扭转身笑道:“不是,随便拿的。”

绯缡起先还以为他小组里的人霸道,欺负他温和,挑剩下了才给他留一条不中意的呢,这下知道不是,便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儿,心念一转,想到他们俩是长期的福利共同体,以后啥杂事都须互相多关心,便又道:“你要是实在不想用的话,可以留着当礼物。我们到了罗望以后,免不了要和别人家发生一些往来,到时候当伴手礼。那里物资供应有限,这种波肯星手工毛毯总共没有多少人奖到,算是比较稀奇,应该是很妥当的一份礼物。”

商檀安颇为意外,听绯缡拉拉杂杂交代完,半晌翘唇道:“也好。”他放好毛毯,拍了拍,“我就放在这里,你需用的时候就用,不用送人也好,以后我们的多余物资,你帮忙经管吧。”

绯缡侧头一想,同意道:“那你管帐吧,那些划到我们共同账户上的津贴补助什么的,还有需要从共同账户走的家庭支出,我平时就不特别关注了,你多费心。我们定期交流一下双方的经管情况,你觉得呢?”

商檀安听着绯缡的分工,走回自己地界,在睡袋边上那个老位置坐下,没什么迟疑,笑笑点头道:“就先照你说的这样,到罗望试一段时间,如果有问题,再一起商量怎么对付这些杂事。”

“嗯。”绯缡关了新星开发史的阅读界面。这是两人回家后的沟通时段,她一本正经地恭贺道,“你们小组今天的表现真好。”

商檀安的小组排进二等奖,不仅得了波肯星毛毯,小组成员还得了训练卓越的嘉奖,登陆罗望后,便可记进社会贡献积分系统,相比于每个人都有的登陆保底一万积分,他们已经率先赚获了更多的五百积分,着实是一件很荣耀也很实惠的事。

商檀安却没有什么特别高兴的表情,他淡淡一笑,注视着绯缡,眉间反倒堆起几分忧色:“绯缡,轻型武器的使用许可……”

“我有了。”绯缡不待他说完,便说明道。

商檀安却摇摇头:“我是说,征召家属都有使用武器的许可,罗望怕是风险很大。”他声音稍许低沉下去,脸上浮起歉疚,“绯缡,我带你去,如果你在那里有什么事情,我很难安心。”

绯缡盯了商檀安一眼,很平淡道:“这个问题我们出发前就谈过了,我说过,我自己的选择,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怪上你。”

她顿了顿,终是不忍心,掀眉道:“反过来有一个关键问题,你想过没有?”

“什么?”商檀安疑惑道。

“你觉得你接到了征召令,害得我只好跟去。”绯缡慢吞吞道,“其实,你看看这批征召团的人员构成,当初如果我没有叫你和我结婚,你大概根本就不用接这征召令。”

帐篷内陷入了短时的沉静,两人直通通地对视着,绯缡等着商檀安消化,内心准备着他恍然大悟后对她态度不友好。

商檀安忽而眼中浮起笑意,摇头念了一句:“若有时,我佑联盟,必如联盟佑我。”

“嗯?”绯缡满脸不解。

“这是当年我签下响应联盟征召意愿书上的一句话,出自联盟之子歌。”

联盟之子?

“我想,我一生中,一定会接一次征召令,所以,迟早的事,现在也没有差。”商檀安微笑道。

绯缡望着神态清润平和的商檀安,心中却在想,年少时的他,签那意愿书,正逢生活巨变,不知是什么样的。她悄然一叹,把岔了的神思收回来,很认真地盯着问:“那你确定不会怨上我,万一罗望很不好的话?”

“不会。”商檀安答得很快,一点儿不含糊。

“嗯。”绯缡弯起嘴角颔首,心中着实放松了。自打她某日看着周围的一对对夫妻档,突然醒悟到商檀安被她强加的已婚身份和这一批征召令的筛选条件似乎有绝大关系,就纠结不已。她向来不屑于把老实人欺负得不明不白,再说商檀安不笨,以后总也会想通这一层关窍,罗望真是不能指望有多舒适,绯缡就怕两人到时候你怨我我怨你,美满婚姻还需维持的时候就维持不了了。

现在她踏实了。

她发觉她还挺喜欢这种回家来对坐清谈一会儿的沟通方式,让人心里敞亮,效果很好。难怪摩邙市政厅发的那本婚姻和家庭指导意见书中反复建议,惟愿天长和地久,惟愿衷心无两意,那就谈心吧。

“既然我们都忠诚于自己的选择,不后悔,那这个话题就结束了。”绯缡总结道,歪头征询:“回到武器使用许可的问题上?”

“好。”商檀安固然忧虑,也有点发笑。

“我知道你好心替我担忧,但没必要让这种心理负担困扰你,其实也很简单可以解决,你同样换一个角度想。”绯缡爽脆点拨道,“女眷配发武器,虽然可以说明罗望比想象中危险,但是,如果罗望有危险,你是希望女眷有武器还是没有?”

商檀安凝望着绯缡,半晌叹了一声,赞赏道:“你的心态很好。”

确实这会是晏大小姐的心态,永远斗志昂扬,不畏不惧,直面碾压。

绯缡扬眉,听见夸奖还是高兴的。

“绯缡,我们自己有心,随时随地注意安全就是。”商檀安温声叮嘱,见她倒是颔首,轻笑了一下,起身邀道,“时间还早,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这是叫她出去社交。

“……走吧。”她站起,却拐到商檀安刚刚放毛毯的地方瞅了一眼,现在多余物资归她管,她一眼看不细致,便麻利拆了袋,将毛毯抖出来摸了摸。一抬头,商檀安正回头等着她,绯缡扯扯嘴角解释道:“她们肯定会问。”

商檀安秒懂,唇角便压不住,漏出笑意。

绯缡跟在他身后穿靴,暗中哀叹,现如今,黄昏账外的八卦聊天群总也要隔三差五排时间参加,早成了作息表上正儿八经必要执行的日常活动项目。

果不期然,商檀安手撑帘门,她先跨出帐,便有响亮的喊声过来:“商大嫂,我看见你家商大哥赢了毛毯回来了。漂亮吗?什么样的?”

“漂亮。”绯缡扬声,讲解道,“图案是一个孩子和一片花草地,颜色很丰富,毛纤维很细腻。”

“哇。”邻居大嫂们齐齐惊羡。

商檀安在绯缡身后拉上帘门,含笑跟着。他理解的是一个肥嘟嘟的婴幼版花仙子,穿着精致飘逸的小公主裙,飞在大园圃五彩斑斓的野花冠上,舔手指上的花蜜,兴高采烈地巡视领地。

好吧,各人鉴赏结果微有出入,大致差不多。

“今天还洒扫吗?”绯缡瞅瞅待加入的聊天群,记起今天的日程安排上还挂着一项待完成事项,便低声问。

“你想吗?累的话就下一次做清洁。”

“我不累,你呢?”

身旁的商檀安轻笑:“那我过会儿去排队借家政机器人。”

邻居大嫂们遥望过来,商家这对夫妻在帘门外并排慢行,那模样有说有商量地,就差没牵手,配着那轻风拂面里的暖暮色,好一副夫唱妇随的美画面。女人们看别家都是神仙眷属,她们几家人搭帐篷密密麻麻挤住几月,渐渐亲和,调侃便大方了些:“商大哥商大嫂,你们的话都说不尽似的,快来呀。”

绯缡忖,这日子过得也真是,放下武器就是家长里短,不过都是极必要的生活技能。

章节目录 第189章 体检 又过月余,考拉奇适应性训练结束,罗望征召团男女各训练大队解散,河谷帐篷区全体拔营,整装待发。

这是征召团众在联盟现有地界内的最后时光,未几便要穿越茫茫星域。去往罗望的星海航道都未成熟架设,这一去,人人便舍小家从大业了,连日后探亲归期都未定的。

征召署出于抚慰,不仅将众人迁回了原先的宿舍楼,居住条件提升了,餐厅每日提供的营养餐也愈发丰盛。

绯缡、宋艾和牛妞儿三位女同事参加完非人生命体研究部的最后一次行前部门工作会议,遵照征召署的指令,前往考拉奇医务中心,排队完成行前的最后一次全面大体检。

“你们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牛妞儿回头问道。

“没什么好添的,我和我先生还是家里带出来的那些东西,早就给物管部确认好了行李清单。你们呢?”

“我也好了。”绯缡道。

牛妞儿就忧郁一叹,旋即精神又一振:“你们说,到了罗望,会过成什么样啊?”

说不上来的话,绯缡是不说的,她且听着牛妞儿和宋艾叽喳展望。不多时,她们三个都排上了,分别进了检查室。

和当初进考拉奇的首次体检差不多,绯缡站进扫描光柱里,不一会儿就听见语音提示:“谢谢您的配合,本次体检已完成。”

光柱消失,绯缡待要转身。

“亲爱的晏绯缡女士,根据您的健康数据,您将需要完成一项附加咨询,请在下面显示的咨询情境中选择一个让你最放松的房间进入,和咨询师面谈。您不必紧张,此次咨询师为装载有专业生理心理初判系统的医护顾问型机器人,您可以就您的相关问题如实回答,畅所欲言,整个会谈过程中的语音影像记录,将附录于您的健康数据后,同等加密。”

绯缡沉眉听完,疑惑丛生,眼前很快闪出一幅投影屏,并列了五个房间内景画面,有海边沙滩屋,有茶室阳台,有花房小榭,绯缡略瞥一眼,不喜欢这些虚景,选了一个最中规中矩的办公室。

房间里四壁雪白宽敞,阳光斜射进窗棂,像是午后模样,从绯缡坐的角度,还能望见外面蓝天上白云悠悠,令人神清气爽。

一个银光灿灿的机器人坐于长桌后,两手笑吟吟搁在桌案上。

“晏绯缡女士,您好。”

绯缡瞟了瞟那桌子,略眼熟,可不是她在东临研究院甲部大楼工作室里的那张桌嘛。

“你好。”她答道,冲机器人绽开一抹笑。

这个机器人外表毫不掩饰地泛着金属色,没有弄得比人类还精致,性别也很模糊,全身都明显地彰示着它只是一个机器人。

绯缡很淑女地等待它开口。

“晏绯缡女士,您的各项生理指标都非常棒,经过考拉奇训练后,您的部分数据更加优于前次体检,身体素质相当好。”机器人大加夸赞。

“谢谢。”

“不过,有一个数据,显示出您不符合已婚妇女的体征。”机器人停了停,和颜悦色道,“我需要问您一个极度隐私的问题。”

“既然极度隐私,那么我想请你不要问了。”绯缡语调平平道,“我不好意思。”

机器人辨别着绯缡的面部表情,愣是没在情绪词库里找到匹配的,它蹙眉为难着,轻言细语试探道:“晏绯缡女士,您和您丈夫商檀安先生的生理指标都没有任何异常……这样吧,我换一个问题,您和您丈夫平时感情生活好吗?”

“好。”

机器人打量绯缡两眼,年轻女士的那双眼睛真是纯澈,回答的语气没有任何一丝牵强,它内芯转了一下,又沉吟着:“您和您丈夫在结婚注册的时候,有没有做过婚育的生理排斥测试?”

“我记得我们当初有一份遗传因素匹配度鉴定报告,结果尚好,不知是不是你所指的这个测试?”

“不不不,那个是针对性分析亲代对子代的遗传合并叠加影响,我已经看到了,不可控风险极小,你们的组合很是契合,对人类的绵延繁衍将有非常棒的正向贡献。不过,我现在指的是另一回事,唔,这么说吧,婚育生理排斥测试分析的不是繁衍子代的遗传风险,而是繁衍过程中亲代之间的排斥可能性。”

“没有,在我们的家乡摩邙星,这项测试结果不是结婚注册的必要文书,所以我们没有做。”绯缡缓缓摇头。

“哦,确实,联盟各个星球的婚姻注册流程微有差异,虽然这是评估子代教养环境的一个很好的参数。”机器人理解似地点点头,商量道:“那如果有时间,您和您丈夫愿意做一次测试吗?”

“这是必须的吗?”绯缡问道。

“根据您的体检报告,是的,”机器人颔首,和声道,“必须。”

“好吧,虽然我们从来没有感觉到任何一方面的排斥,但如果你需要这项数据,我想我和我先生可以补测一下。”绯缡直接问,“请问大概在什么时间,马上吗?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先生在哪里,我记得他上午体检,现在可能在他部门里安排行前事项,需要我叫他过来吗?”

“不用马上,”机器人摇头笑道,“时间视你们的工作间隙再定。嗯,您刚刚提起您和您丈夫并没有感觉到排斥,那么,你们平时肢体接触,您有反感吗?或者,您有没有感受到他反感?”

“没有,从没有。”绯缡挑眉,“谁会反感自己的配偶,反感就离婚了。”

机器人呵呵呵地笑,很欣慰的样子,连声称是:“我记得您说过你们夫妻感情很好。”

“是的。”

机器人又颔首,思索一阵后问道:“你们在婚姻注册时,市政厅有没有赠送家庭生活指南之类的资料?”

“赠送了。”

“看过了吧?”

“没有。当时我们工作学习都比较忙,没有时间阅读。”

机器人倏地直起腰板,眼睑拟人似地往上撩扬,炯炯地盯住绯缡。“那一直没有读过吗?”

“没有。”

机器人憋了憋,拔长脖子探问道:“那你们对怎么组建一个完整的家庭有概念吗?”

“没有很多概念。”

机器人咕溜溜地打量绯缡,斟酌半晌,坚决建议道:“你们必须要一块通读家庭生活指南,对新婚夫妻组建家庭很有助益。”

“……我原来是这么想的。”绯缡嗓音清清冷冷,慢慢打开了话匣子,“以前我们没时间也没经验顾家庭。我和我先生读书时相识相知,怕毕业后不能继续在一起,就去注册结婚成了一家人。不过因为我先生的工作,我们一直还是两地分居,也没有机会举办一场婚宴,这次被征召到罗望,我们想在那边安顿了,就请同事朋友来庆祝,这样,按照我们摩邙家里的风俗,结婚仪式才算补全了,那时候就真的要学一学怎么经营家庭。不过这段时间,趁着训练的闲暇,我已经开始翻阅那本家庭生活书了,只是还不多。”

“哦,原来是这样。”机器人吁了一口气,旋即笑得和善,“书还是要读,别忘了和你先生一起读。”

“好的。”绯缡瞧了它一眼,半垂眸,嘴角隐翘。

机器人打量着这位贞静婉约的家眷,微微倾过来,十分感兴趣地继续拉家常:“你们俩很注重仪式?莫非信奉了什么教义?”

“没有教义,我们追随的是内心。”绯缡一本正经道,“不过,我们都认为结婚仪式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因为我们两个人都没有父母了,需要一个郑重的仪式告慰父母。”

“哦。”机器人频频点头,“这个想法也很不错。”

章节目录 第190章 优点 商檀安加班到深夜,宿舍大楼早已熄灯,他轻轻推开宿舍门,小心地瞟向大床位置,透过楼道里的应急灯光,瞧见床中央安静地隆起了一长坨。

他动作轻巧地反手关了门,悄无声息地摸黑进了洗漱间。

三五分钟后,他洗漱出来,熟门熟路地摸到行李架,从包里抽出睡袋。

“你回来啦。”

商檀安吓一跳,转向发声处的沙发,隐约看到一个端坐的人廓,大概穿的是件白色睡裙,黑暗中泛出一片幽冷的丝光。

“你怎么醒了?”商檀安压着嗓音问,礼貌地立定在原地,没过去。

“我在等你,有事说。”绯缡对着商檀安的方向,很流畅地说道,并且拍了拍旁边的茶几角,“你累吗?晚一点睡,行吗?”

“当然行。”商檀安按下惊疑,轻笑一声,顺从地放下睡袋走过去,坐了另一个沙发,侧脸转向绯缡,两人隔着茶几在黑暗中对上了视线。

绯缡的目光湛然,看起来清清润润,没什么火烧火燎的焦虑,商檀安原本提起的心顿时松了一些,温和问道:“什么事?”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今天和同事上了航空舰,检查机器人坞舱。出发前最后一次检查,流程比较细致。”商檀安解释道,本来他能先睹为快他们的航空舰,准备明天给绯缡形容形容,这会儿也不多语,只待绯缡提正事。

“你今天的体检顺利吗?”

“顺利。”商檀安顺口关切道,“你的怎么样?”

“各项指标据说不错,但是我的体检流程比别人长,”绯缡顿了一下,说道,“有一项数据显示我和其他已婚家眷的体征不同,医护顾问机器人给我安排了一次问询,我观察了一下,其他人好像都没有额外的这种安排。”

“什么数据不好?”商檀安连忙问道,一双眼不由笼在绯缡全身打量。

绯缡静了半晌,迎着他的视线,平板重复道:“我和其他已婚家眷的一项生理体征不同,医护机器人问我,我们的感情生活好不好。”

“……那你怎么说的?”

绯缡也向对面打量一眼,商檀安的眸光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不过她知道他现在了解了。“我说我们只是简单注册结婚,还没有举办仪式,希望到罗望安定下来后宴请朋友,郑重地告慰父母。”

商檀安瞅了瞅绯缡:“那然后呢?”

“然后就回来了。我们会被安排做一次生理排斥测试,时间还没定。”绯缡把这桩事大体向商檀安通气完,自己心头松快了,安慰道,“我以前了解过那种测试,很简单的,只要我们双手相握,脑中没有极端厌恶情绪被探测到,就可以通过测试。”

“你……什么时候去了解过的?”

“我们婚姻注册前,”绯缡很自然地说道,“它是注册流程中的推荐项目,我需要了解相关细节,保证注册成功。”

商檀安默了默,问道:“那当时我们怎么没做这个测试?”

“只是推荐测试项目,不强制,所以我没有节外生枝。”绯缡说起便也有些遗憾,当时做一做,现在兴许少点事。

暗夜里,她斜睨了商檀安一眼,他穿着一件她见惯的暗灰色圆领训练薄衫,轮廓匀净,依稀还有些洗漱后的潮润,光线暗淡,掩去了他脸上的细微表情,但那双眼如星芒,又清亮又温宁,很是正气的样子。

当初,她可不敢保证排斥测试的结果。

绯缡心一动,把当年的分析策略拿出来点拨道:“不用多管那测试,一般正常人没有大仇,再加上测试时努力多想点对方的好,不能自控的纯生理性恶心排斥的概率万中无一。”

“……”商檀安竟然发现,他不需要说多少话,只管先听着。她抛出问题,再抛出解决方案,都妥了。

委实,他一时半会儿对这半夜里冒出来的排斥测试话题,也说不出啥评论见解。

“万一排斥,那也不是我们的事。”绯缡轻声道,十分淡定,“这么多时间征召训练,临走前因为这个原因叫我们回家,就不是我们抗召,回家正好也不错。”

商檀安瞅瞅绯缡,点头:“嗯。”

绯缡把正反要点都讲完,察觉出商檀安今夜谈话,前段还好,有问有答,后段就听多于说,有点静,便觉得他加班应该累了,起身作了结束语:“没有别的事了,我就只是把情况给你说一下,让你有心理准备。我们休息吧。”

商檀安跟着站起,这时候才看清她身上精美的长丝睡袍,好似是他们几月前进行模拟撤退演练时掉在洗漱间地上的那件,目光微闪,没来由一岔念,这睡衣她还留着穿?自他捡回来后,在河谷扎帐篷这几月里,晚上好像从未见她穿过,他还以为她不要了呢。

当年绯缡一条披肩,忘在商檀安车中团皱数日,他还回去,她出门转身就丢到了垃圾桶,这细节在商檀安的印象中还蛮深刻的。当时那披肩真的非常华美。

商檀安的眸光不禁在她身上又落了两落,赶紧摒除这些杂念,回了神梳理正事。刚刚都是绯缡在说,他需要时间复下盘,厘清关键利害。

“晚安。”绯缡按惯例道,向商檀安微微颔首,起脚自往床边去。

一阵熟悉的暗香自裙角间拂散开。商檀安留在沙发边,循香盯着绯缡的白色背影轮廓,在黑暗中不缓不急朝前去,他微拧眉极快地出声叫住:“绯缡。”

“嗯?”

她讶然转回的脸庞,在柔白丝光的映衬下,素淡莹洁,真是没有丝毫火烧火燎的焦虑。商檀安望住她,张张嘴,又闭上,走上近前,想了一会儿才压低声说:“测试没关系,婚宴……以后再说。”

绯缡心忖道,商檀安又重复一遍她的意思,这是在表明意见统一。她嗯一声,更轻快了,顺便关心商檀安那边的情况:“还没问航空舰怎么样?”

“很大,我们今天只走了一角。”商檀安轻轻道,“明天再详说,先睡吧,没事的。”

绯缡在坠入梦乡前,慢悠悠地罗列着商檀安的优良品质,生理排斥测试时可以拿来想一想,不至于事到临头太过仓促脑子一片空白呢。

房间里静悄悄地,比住河谷帐篷时空间大,商檀安现在的睡袋比那会子离她远,睡眠中的呼吸没有前些日子那样互相听得分明。她卧在柔软的被褥中,感觉睡具又舒适,周围又旷寂,不由暗忖,商檀安先人后己这条是错不了的,得给他添上。

绯缡想着想着,心中一顿,刚刚她怎么忘了提醒商檀安,也提前预备几条她的好处,免得到时来不及想呢。这时候睡袋那边一点响动都没有,商檀安应该睡了,再喊醒他不合适。绯缡便责怪自己,做事不够全面。她想,要不索性她自己先总结几条自己的优点,测试时让商檀安复习一下就可以了。

章节目录 第191章 测试 出征罗望前的最后两日,征召署将之安排作家庭日。

罗望护卫军的集结训练终止,罗望征召团也全面结束行前工作筹备,考拉奇行营内的官兵团众俱都休整,接受医务关怀,与亲人视讯话别,处理其他一些私人事务。

绯缡和商檀安起床后,一个卷好睡袋,一个理好床铺,正准备出门去餐厅吃早餐,便接到了指令,要他们稍后赶往医务中心。

两人互相瞅瞅。

“先去吃早餐。”商檀安从容道,打开门。

绯缡在心中把昨夜的一二三四五六快速归纳整理好,一边走向门口,一边开腔道:“我做了一份我们俩的优点列表,你要不要听听?”

“嗯?”商檀安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绯缡正要细说,却顿住,移眸望向他身后,对门走出夫妻俩。

“哎呀,商大哥商大嫂,早安呐。这么巧,你们也出去吃早餐啦?”

老邻居这些天重又聚回一起,出入招呼比先前还要熟络热情。那顾太太极欣喜地朝绯缡扬手。

商檀安忙笑道:“顾大哥顾大嫂,早安。”

正说着,隔壁葛家夫妻俩也出来了,忙忙又是一阵寒暄。

“正好一起吃早餐去。”顾大嫂乐呵呵道。

绯缡的优点列表只好往嘴里咽。

早餐时,邻居们自然热热闹闹坐一张桌。顾先生感慨道:“今天我们还能有一天闲,明天就出发了。”

“你们说,罗望是什么样的?”顾大嫂眼里闪着希冀。

这个问题是流行问题,最近几天,貌似所有人见面闲聊不用超过三句,就会提到。

“我也想知道呢。”葛家大嫂是个娴雅女子,说话自带轻愁。

照理,人家女眷的话还是由女眷来接,可绯缡只是贤淑地陪笑,商檀安便出声代表自家接道:“嫂子们,你们不用想太多,我们去了就知道了。”

“就是嘛,你们女人家啊就是想得多,想也没用。”葛冠卿摇头道,“我们就是去建设的,而且还是头一批,没人去过,不能指望那边有多好,你们可别抱太大期望。”

绯缡抬眸,不露声色地瞟了葛先生一眼。葛太太也在嗔目,瞅见绯缡,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晏大小姐绝对是听不得你们女人家这称呼,商檀安暗笑,侃道:“说到建设,内子以前就想让我问问顾大哥,你们建筑部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规划,能让我们早点住进房子?”

“规划有,定了几套呢,所以具体推进的时间节点还不好说。”顾先生解释道,“外部因素,比如气候地质这些的参数不是百分百精确,到了那边要根据实际情况做调整,另外,各项目工程的优先级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安居工程大致总在联盟历的一至半年内推进吧,现在只能说大致。”

顾大嫂早收起了小忧郁,一脸仰慕地听自家丈夫讲专业的事。她一转头,见绯缡听得安静,感觉很认真,立即呱呱开心道:“商大嫂葛大嫂,如果我们几家以后还能做邻居,那得多好啊。”

“大家熟人住一起,可好了。”葛大嫂也高兴。

“这个应该不由我们自己想,要看安排。”绯缡如实道,颇有一盆冷水浇下来的效果。

商檀安在一旁温声接:“听说以后会分社区管理,几家几户住在同一个社区,即便先前不认识,住惯了也一样,邻里之间要的就是守望相助。”

“是啊,是啊。”顾大嫂连连点头,话题便又转向罗望将来的社区划分,早餐气氛一直和乐融融。吃得差不多时,葛太太说:“商大哥商大嫂,顾大哥顾大嫂,你们家的医务关怀给你们约在什么时间,我们待会儿就要去了。”

得,商家和葛家被约的都是早餐后,顾家在下午,如此绯缡和商檀安便又顺理成章和葛家两夫妻一块儿往医务中心去。葛冠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固化了一个印象,认为他家老婆和商家大嫂很谈得来,他自个儿和商檀安走在前头,说航空舰说旅程说罗望,说得兴奋,放心地让两女眷跟在后头一块儿谈女人家的话。绯缡一边接着葛太太的话,一边盯着商檀安的后背,她的优点列表就始终没有机会分享给他。

到了医务中心,两家人也进同一层楼同一条通廊。幸好房间不一个,隔得甚有距离。绯缡随着商檀安,终于和葛家夫妻挥手再见,找到自己的医务室,先等在门外。

“体检报告都没看到,叫我们来也不知什么事,会不会身体有什么不好啊?”旁边房间门外排队的一对夫妻说着话。

“来考拉奇,体检也不只一次了,哪次给你看到过报告,没告诉你不正常,就是正常,你急什么?”

“那怎么这次刚体检完就又叫我们来了?照你的说法,不就是我们不正常吗?”

“什么不正常?这是出发前,给我们的免费医疗福利。你看,这么多人都挨着来。你想啊,咱们到了罗望,你一时半会去哪找正规医院,所以提前给我们说说健康预防措施嘛。我猜的。”

“哼,征召署周全,我知道啦。”

绯缡听着人家夫妻的对话,感觉不太方便和商檀安交流她那优点列表,人家夫妻肯定也能听得见是不。她在等机会,希望隔壁那对夫妻先进屋去,这样她可以趁时间差给商檀安快速灌输一下。

她等着,朝周围人看去,一对对的,光看外表都是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的,委实看不出哪里需要额外关怀。

不可能都像她和商檀安这样,绯缡暗暗忖度不解,那他们都有些什么问题呢。

医务室的门滑开,走出来一对喜笑颜开手牵手的夫妻。

商檀安扶着绯缡侧身让开,朝人家善意点头,顺势也牵起绯缡的手。“可以进去了。”他说道。

绯缡默不作声地把手心放进他掌中,斜睨隔壁仍在等候的夫妻,时间差倒是有的,可惜反了,她和商檀安竟然先进去,完全没机会说优点列表了。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

“商檀安先生,晏绯缡女士,欢迎两位。医护顾问帮两位预约了生理排斥测试,我们首先完成生理排斥测试,有问题吗?”引导机器人彬彬有礼道。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请两位坐进测试舱,膝盖相抵,伸直手臂,掌心相贴,排除杂思,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对方脸上。”

测试舱很小,很暖和。才坐下不过三秒,舱顶就有花朵飘飘扬扬落下,粉红的粉白的。

她打听的没这情节啊,绯缡暗自奇道,旋即闪过一个念头。考拉奇行营内一切装备设施的创意好似很刻板无趣,怎么凡是落下之物大多爱用花,其实枯叶草屑羽毛甚至飞沙都不错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和商檀安抵膝抵手在这封闭小舱里,杂思特别多,盯着的是商檀安的眉毛鼻子,先关注的却是他俩身外的舱室环境。这不,她瞅见一片粉红花瓣轻悠悠旋下来,附着在商檀安的额头短发上,许是落得巧,便不掉了。

煞是可笑。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忍无可忍 商檀安的短发纯黑,前两天又统一组织去剪过,剪得有点短,发根向上竖着,给花瓣形成了部分支撑,若是小婴儿那种细毛软发,这花瓣一开始就落不了。

时间过了一分一秒。

绯缡被勾起了强迫症,瞅着那花瓣颤巍巍要落不落很不牢靠的样子,心里就有点摒不住,掀大了眼睑盯着。

商檀安轻轻地咳了咳,连带着掌心相抵的两双手都轻轻地震动了一下。绯缡倏地回神,才将眸光调回平视他。

那片粉花瓣恰此时无声无息从他的额发上滑下,顺着他的鼻梁拂过他的脸,擦着他的唇瓣,停在他衣领上。

绯缡下意识睨下去,那花瓣边缘极薄,有着柔柔的透明色,触到了商檀安的脖颈,随着他突然一下的喉结滚动,又是要落不落。

简直百爪挠心,忍无可忍。

绯缡猛地肃起脸,严厉地盯回到商檀安的双眼位置,见他也是将眸光定牢在她脸上部,神色间有点强自镇定的意味,她心里便升起很多同情,暗忖这测试时间过得怎么这么慢,谁受得了这小花瓣拂在皮肤上。这么一想,她悚然而惊,糟糕,她在测试时被岔神了,刚刚跟着小花瓣起的情绪反应多烦躁,若被探测误解读,那可不妙。

商檀安是好人,我对他全部都是好感。绯缡用力地想着,那些一二三四五六的优点没有在测试开始前复习一遍,此刻紧急,来不及逐条想,她脑海中翻来覆去就笼统想着商檀安是好人这一句应应急。

是的,我对他全部都是好感。她使劲给自己加念。

花瓣继续下,夹起不知什么时候起的雨丝,拂润了两人脸庞。

花瓣雨,真正的花瓣雨。绯缡险些又要分神去吐槽雨。好人,好人,她望着对面就想这个词,听凭自己的手背被雨丝划过,手心和商檀安的手心相合,一片温暖。

一滴雨突地降落到了绯缡的上睫毛,绯缡稍惊后,越发屏息望住商檀安,他的脸看上去湿凉,让她心里感觉清爽些。可那圆润的水珠真是十分碍眼,要掉不掉。绯缡才想到这个词,便忍不住眨了一下,雨滴却没有掉,似乎散碎成几个小圆珠,一个润进了下眼睑,另外两三个骨碌碌巴上了其他的睫毛,期间还将几分湿意渗进了上眼睑皮内,将她的视野分割得更恼人。

我对他全部都是好感……忍无可忍。

后面的感觉一起,绯缡直接收回手来擦拭。

商檀安望了她一眼,无声启唇:“闭眼。”他将空落落的手掌抬起来,蒙上她的眼睛,轻轻抹了一把。

暖和干燥的手掌拂去碎雨,刹那间让绯缡心里激灵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那手已离了去。绯缡睁开眼,和商檀安对望,视野一片清明,立即想到不知测试结果该怎么算。

她实在有急智,手掌分开了,再合拢也嫌有点迟,顿了顿,弯起唇角露齿笑,有样学样默声道:“别动。”

商檀安听懂了,眼中微有疑问,却很配合地保持不动。

绯缡伸手,触到他的脖颈衣领,将那片她早就看不顺眼的花瓣捻了下来。

这下彻底神清气爽。她瞅瞅商檀安,松开手指,那花瓣悠悠往下落。商檀安的眸光不由自主跟着花瓣走,看到花瓣落向他俩的膝盖骨上。

咳,咳,绯缡瞅住商檀安,他也岔神了。

继续。她眼中示意。

两人无声相望,双掌齐齐伸出,继续正襟危坐掌心相贴。

不过一秒,便有提示音响起:“商檀安先生,晏绯缡女士,你们的测试已结束,请起立走出测试舱。”

两人互望,商檀安反手握住绯缡的手,从容站了起来。

引导机器人早已等候在舱外,热情迎上来道:“两位辛苦,要不要先舒展一下手脚?在这里可随意。”

“请问,测试结果是……好的?”绯缡问得俏皮,唇角含笑,带丝儿忐忑期待,和大多数心急结果的人一样。

“很好,”引导机器人笑道,“两位亲密自然,相互关怀,必成佳偶,白首同心。”

这一连串祝福词咕咕地恁流畅,商檀安和绯缡不由对望一眼。绯缡暗忖,原来她破罐子破摔帮商檀安拿下那烦人花瓣,可视为关怀对方。早知道她不费力吧唧用精神假借的方法想他的好处了,上去就帮他拍打衣服多直接。

我和他没排斥。

“我和他没排斥。”绯缡听到自己沁凉的嗓音,如晨曦中滚动着露珠一样爽净通透,响起在室内,随后跟了一声悠长松快的叹息。

她震惊,叹息声骤似咽下。

情境感染。

“绯缡,”商檀安侧转头,望着她,收了收虎口,绯缡感到和他握着的手被箍紧了一些,那叹息的余音正从她唇隙间泄出,热乎的气息温润在她唇瓣上。“测试好了,不用记挂了吧?”他谑笑,和以往那温润清敛的笑极不同,竟带着几分和亲近男同学打趣时才有的调侃意味。

商檀安带着那笑容盯着绯缡片刻,移眸朝机器人不好意思道,“内子事先说,我们婚姻注册时没有这一步,现下补做,要是发现有排斥,她不肯的。”

“……打不成你了。”绯缡抿住了唇,将多余的热乎气全摒在口腔内,直直地瞪住了商檀安,正是嗔模样。

机器人哈哈大笑。

笑声中,两人飞快地交换了眼神。绯缡索性明明白白呼了一口气,挑起眉,启唇好奇道:“那怎么才算排斥?哦,我要怎样才能打他?”

“商夫人,打人是不可以的哦。”机器人眨眨眼,开心地解说道,“要是商先生压根儿不能和你好好坚持待在密闭空间内,从肌肉和脑波的生理变化就能看出来,那时你才可以打哦。或者他表现差一点,不帮着你擦雨水,说明他可能是隐忍型的人,那可要教育教育他,学会把关心表达出来。现在他好极了,你也好极了,都不隐忍,都能主动开放地释放自己的念头,又这么契合,绝对是可以天长地久的好夫妻,千万不要打人哦。”

契合好,契合妙,绯缡敛眸笑,听见商檀安也笑:“谢谢美言,谢谢美言。”

机器人的声音充满愉悦:“啊,我差点抢了后面关怀师的工作。商先生商夫人,很高兴这次为你们服务,接下来为两位开展家庭关怀项目的,是具有生理和心理健康高级诊疗系统的医护专家型机器人,合载婚姻和家庭健康情绪催生系统。当然,如果两位希望与人类关怀师交流,也是可行的,你们可以现在提出申请,不过鉴于目前考拉奇行营内的人类关怀师数量有限,两位不一定能及时预约到,那么,征召署将会协调指派异地专家,通过虚拟屏与两位交流,还请两位不要介意。请问你们的选择是……”

“机器关怀师挺好的。”绯缡可不想请来真人专家对着她和商檀安的家庭生活细节研究关怀一番。“我和檀安以前在研究院时,经常和机器人打交道,惯常自然,顺意而为,和真人沟通时效果也差不多,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隔膜或者难度呢。”绯缡仰脸,瞅向商檀安道,“我觉得机器关怀师没问题,檀安,你呢?”

章节目录 第193章 倒追不是一件容易事 “我也没问题。”商檀安看了绯缡一眼,点头道,“那我们就不占用人类专家资源了,我们选机器关怀师。”

“好的,两位请随我来。”转瞬间,机器人推开了一扇门。绯缡心中生奇,方才竟然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一扇门。

“商先生,商夫人,你们请进,我先退下了。”

两人含笑谢过那机器人,手牵手走过去。甫进入,绯缡便感觉有些眼熟,再一想,侧头去瞧商檀安,见他一脸恍惚惊讶,便明白了,心忖这些关怀咨询总是一个套路,先拿过去的事物来套近乎,这可不正是摩邙雪栗区商檀安他家的客厅吗。

“两位,请坐。”迎上来又一个机器人,依然很容易让人模糊其性别,亦可男亦可女,给人感觉又沉稳又和善,笑容可掬道,“感谢两位拨冗过来见我,我们随便聊聊。商先生,您一定对这里很熟悉吧,我想熟悉的环境能让人感觉舒心,您觉得如何?”

“非常好。”商檀安已经恢复了镇定,唇角浮起笑意,“我已经离开家很久了,这个场景感觉回到家一样,谢谢。”

“不客气,我希望您和您夫人晏绯缡女士能像主人一样自然随意。”说到这里,机器关怀师显出些微遗憾,“本来我希望复原你们婚后的新家场景,或许能让两位更感亲切,不过似乎两位在婚后并没有住在一起,所以选了商先生婚前的家常背景,晏女士,”机器关怀师朝绯缡歉意道,“您觉得可以吗?”

“可以。”绯缡向四壁环视,朝一扇小门微微一笑,“那里是檀安的房间,当年就在那里,我们决定结婚。”

“这么有纪念意义?”机器关怀师惊奇道,欣然而笑,“看来我选对了,我真高兴让你们能重温那美好时光,那一刻一定镌刻在你们心中,任岁月汩汩流逝,依然记忆如新甜蜜如故。”

“记忆如新,甜蜜……如故。”绯缡低吟,松开商檀安,走到客厅中央,伸手指向窗外:“是的。那天,我进来,檀安还没有回来。我站在这个位置,望见对面那幢楼外墙上,塔塔卿的一抹金色光芒,知道接下来的会是很重要的时刻。”

她旋转身,望向商檀安,粲然一笑。

商檀安无声瞅瞅她。

“哇,真是浪漫。难怪说,恋爱中的人会心有灵犀。商夫人,莫非你那时候就知道商檀安先生回来就会向你求婚?”

两人隔空对望,商檀安启唇欲言,绯缡抬起食指轻摇阻止他:“不,那是因为我知道接下来我要向他求婚。”

“啊,这,这真是……”机器关怀师似乎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那双好看的细长丹凤眼鼓得溜圆,居然像人一样结巴起来。

绯缡微敛眸,感慨似地叹出一句:“倒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抬起头,直直地对着商檀安笑,慢慢道:“檀安,是很好的人,也是我这辈子唯一倒追的人。”她瞟瞟面色古怪的商檀安,转向机器关怀师,挑眉道,“我总要让倒追出成果不是?”

“哇,哇。”机器关怀师只会大呼小叫了。

绯缡站在厅中,捧起自己的手掌,低眉凝视片刻:“我老爹,早些年走了,留下我一个人,他告诉我,我不是很会和人打交道,所以遇到的大多数人,也许都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但是有一些人,看到了就要用力捧住,因为他们值得如此。”

“哇,令尊实在太睿智了。”机器人吸了一口气,拉开嘴角,笑得连眼角都叠起皱纹了,一下子将绯缡这番话带起的感伤排散了,它朝向商檀安促狭地眨眨眼:“商先生,那你当时是什么反应呢?”

“绯缡……”商檀安顿了顿,脸上浮起似有若无的笑意,“她每次到我家来,都让我意外,我已经习惯了。”

机器人按住胸口,向他俩左望望,右望望,一脸羡意:“好浪漫哦,真是太浪漫了。”它好奇地催问,“商先生,您感觉到意外了?现在我们知道您肯定答应了,可当时,您是欢欢喜喜来不及就应承的,还是想负隅顽抗那么一下下的?”

“哦……”商檀安笑容温煦,摇摇头道,“这个问题,恐怕不是很有必要问。”

机器关怀师定着眼珠子琢磨一会儿,又是哇哇的艳羡。

绯缡瞅瞅商檀安,嘴角漾开笑。

“商先生,我实在很好奇,”机器关怀师揪着这话题,感兴趣极了,“咱们来假设一种情况,如果商夫人当年不向您提结婚的事儿,您会向商夫人求婚吗?”

“求婚是必定会做的事,”商檀安向绯缡望过去,笑道,“只是当时有些遗憾,先被她求了,除了答应,别无他法。”

这俩人一人站门边,一人站窗前,含笑而视,机器关怀师捂着心窝位置只会嗷嗷呼,做了个顺气的动作后抚掌调侃:“商先生您怎么就让商夫人抢在前头呢?您都在忙些什么呀?”

“我在准备学业,打工挣钱。”商檀安坦白道,“为成家立业攒资本。”

“那冒昧地问一句,听起来商先生和商夫人起初对结婚的时机有不同的看法,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们俩婚后还没想好置办一个共同的家呢?”

“不是。”商檀安笑着摇头,“我们决定结婚的那天晚上,已经对婚后生活进行了详尽的规划,先毕业,再看工作情况择定长居地,想不到计划没有变化快,现在我们要去罗望安新家了。”

“罗望是个好地方,新兴之地。”绯缡接道。

“是的,罗望是个好地方。”机器关怀师频频点头,“两位在那儿一定事业爱情双丰收,开启美好生活新篇章。”

“谢谢,谢谢你的祝福。”商檀安含笑道。

绯缡嘴角也噙着浅笑,朝那扇灰白色的统一制式门望,心忖,一切从那门内开始,结局待定。

“进去看看吗?”机器关怀师觑觑两人,善解人意道。

关怀流程还没结束,她扭头望向商檀安。

“正有此意。”商檀安笑容不改,走过来牵住她,推进门。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小秘密 卧室内,简桌素被,连空气都是冷清的,似乎主人家好久没回来过。

绯缡一眼扫尽屋中陈设,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自己在这屋内小睡一夜的画面。当年是何等坚定地吃准商檀安,只凭着一股蛮勇,连结果都不敢想,走到今时今日殊为不易。

她瞥向商檀安,从侧颜看来,他神情几多缥缈,眉梢眼角也能观出几分往事惘然,绯缡颇能理解,便刻意摒了呼吸,和他肩并肩靠立在门边,也不侧身让个道,把那机器关怀师生生挡在他们背后,让商檀安对着房间尽情怀念。

未几,商檀安转头,瞅着绯缡笑一笑:“我退租时就是这样的。那天我叫你自己先吃,还记得吗?”

绯缡想一想,点头:“记得。”那天,商檀安叫她吃饱晚餐,他退完租就过来接她一起上路。原来情境利用的是那天的布景,恐怕是退租时摄录保存了原画面。要是平日的生活场景能轻巧拿出来再现,那是极让人不安心的。

“我们坐一坐。”商檀安带着绯缡,双双在床沿坐下,又朝跟进来的机器关怀师招呼,“你请坐,就那边椅子吧,真不好意思,我房间有点小。”

他入了情境,做得跟主人一样。

绯缡和顺地靠着他,十分温娴。

“没事,没事,谢谢。”机器关怀师客气着,依言拖开了书桌边的椅子坐下,掀高眼睑很守规矩地小小打量一圈,满面笑容地感慨道,“哇,这里是两位爱情终点的见证地,好温馨啊。”

“当年我想换床。”绯缡当年绝不会苟同温馨二字,才闪念出这点想法,听见自己发声说了这么一句。

一愣之下,她的视线不由飞速和商檀安撞了撞,很快垂头敛眸,小声拖了一句:“我本来想用我老爹的安神木,打造一张纯手工纯原木的大床,放在屋子里,你可以睡得舒服些。”

“……这个规划你没有和我说过。”商檀安半晌轻笑。

“小事而已,有什么可说的。”

机器关怀师身体前倾,瞅瞅两人,打趣道:“商先生商夫人,看来有些小地方还是甜蜜的小秘密呢。”

它对着排排坐的两人和善地眨眨眼,好好先生般地絮叨开:“从热恋中的单身男女,一夕转变为婚姻中的丈夫和妻子,很多人心理上会有点难以调适,受到过去单身状态的影响,仍旧保留着很强烈的自我意识,还没有足够习惯和配偶完全开放完全融合的婚姻状态,所以有时候会小小地藏一个小想法在心里,先不说呢。”

机器关怀师的食指贴向大拇指,圈起一小孔空气,目光透过那两金属指腹的槽隙,犹如透过准星,瞅向两人笑:“这些都是极正常的,有些人还需要一段过渡期,来逐渐磨合两人生活。你们婚姻注册好后,依然选择分开住,是不是有这方面的一点点影响?”

“不是,我们在研究院还有最后一年学业要完成,学生宿舍是单人的,按规定,不能长期招留别人来住。”商檀安摇头道。

“没有给夫妻同住的宿舍吗?”机器关怀师惊讶道。

“研究院里有夫妻房。不过,我不敢和檀安一起申请。”绯缡低眸望脚尖,“……害羞。”

商檀安望了她一眼,解释道:“我们研究院的在读学生夫妻比较少,申请了夫妻房,就需要和教职家属住一区,绯缡不太习惯。她后来调动了宿舍,我们就挪近了,只能这样了。当时我们都没时间操心太多房子的事情,因为毕业课题都要在外做,总是要以学业为重。”

“那毕业怎么没想法子在一起呢?”

“想也没用。”绯缡抬起头答道,“因为檀安的工作远,但机会前景好,十分契合他的专业,我当然要他去。我们约定了,他先去打前站,我呢,留在摩邙家乡办点事。我家两代都是摩邙技匠大师,到我这一代,自然责无旁贷也要尝试评一评,以后随了檀安去,这些事要趁早梳理的。”

“哦,哦。”机器关怀师恍然大悟,点完头又像听故事似地催着情节走,“商夫人那段时间独守家乡,一定相思深重吧,怎么去住旅馆呢,就住在这里,”它伸出食指,朝天花板四角兜了一个小弧圈,咧嘴开玩笑道,“商先生的房间,不好么,还是你不太适应这张床?有些人认床呢。”

绯缡伸出手指摸了摸床沿,慢吞吞接道:“床很好。我只怕睹物思人,相思愈加深重。”她提气深深吸了一口,干脆道,“我受不了,住旅馆更好。”

绯缡能感到手背上商檀安的手指微微移动了一下,心知他大概被肉麻到了。她也没办法,不然怎么样呢。

“没办法,不然怎么样呢。”她听见自己烦恼地说出来。

商檀安用力握紧了绯缡的手,侧头柔声道:“绯缡那段时间一个人过得很艰苦。”

两人对望着,视线粘在一起,倒把那机器关怀师忘在了一边。片刻后商檀安一笑,松快地调转头,对着机器关怀师继续道:“我原本一直在挂心怎么解决绯缡的事,现在好了,一起都到罗望去安新家,打造新世界。”

“真好,夫妻双双,打造新世界。”机器关怀师赞道。

商檀安四顾着房间,吁出一口气,拉起绯缡:“说了这么多,有没有饿,想不想出去吃?”

“好。”绯缡顺从道。

机器关怀师跟着也站起,促狭地笑:“两位要就餐了?想选什么地方,我可以满足你们的要求哦,让你们去最想去的地方,比如你们的初恋地。”

两人诧异地看着商檀安的小卧室四壁慢慢淡去。

“作为从召家庭关怀的一个内容,你们可以再指定一个体验情境,有什么念想,临行也好感觉宽慰一番。”机器关怀师笑吟吟道。

“太人性化了。”绯缡赞道,情境还可以选。她后半句想法没有说出口,心里便是一松,感染系数变小了。她将思路放开吐槽,总算情境的剥离转承还遵循着一个和缓的原则,没有着急把他们从一个情境扔进另一个新情境去观察他们吃饭。

“绯缡,你选。”商檀安温声道。

绯缡想了想:“这次我们接到征召令,走得匆忙,家里安顿得也匆忙,我想既然可以选,不如回清水里家里吃饭?”

未待商檀安说好,机器关怀师便遗憾道:“商夫人,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不过您的祖宅没有能纳进可选的情境项中,您知道那是私人宅邸,屏蔽采景。”

绯缡又惋惜又放心。“那檀安你选吧。”她大方道,话音刚落,便想起来追问道,“东临研究院东西区的宿舍都能选吗?”

“可以。”

“我们的宿舍都能选?”绯缡挤笑道,被东临母校气了一回。

章节目录 第195章 恋爱往事 “绯缡,去你以前的西区宿舍吧,那里环境优美,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在那里。”商檀安建议道。

绯缡瞅瞅他,知道这选择实在是很聪明的,第一次见面,本就应该各有各的感觉,无论哪些地方发挥得生疏,都是正常的。她看向机器关怀师:“那里能采景吗?”

“能。”机器关怀师眉开眼笑凑趣道,“商先生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商夫人的呢?”

“第一学年。能尽量回到第一学年的西区吗?”商檀安问道。

“能,定如您所愿。”机器关怀师调侃道,“商先生,您如此念念不忘您和商夫人的初面,要不要我回避?您和商夫人可以自由自在地重温往昔美好时光。”

“如果你可以回避的话,谢谢你。”

“不客气。”机器关怀师高兴地向着越发浅淡的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跨出一步,靴子落地,景致已换。

绯缡瞅出去,小河潺潺,绦丝柳依依,正是清晨时光。她瞅瞅那柳条稀疏几枝,高悬在水上方飘拂,随即回头,扬目往二楼瞧,卧室窗户挂的果然是第一学年刚入住时总管机器人从家里运过来的淡青罗锦窗帘,后来她一年一换,才变成了从星网定制纱帘。

“真是……不敢置信,过去的场景历历在目。”她慢慢地捋着词句,“好多年过去了,我差点忘了绦丝柳当时真的只有这么短。”

“是吗?绦丝柳这么短?”商檀安问道。

“是的。”绯缡用力点点头,沉下眉:“感觉……可不怎么好,我怎么不记得你当时见过我了?”

“因为我在河对岸。”商檀安轻笑。他指着对岸的三人别墅,“还记得吗,我们癸部同学住那里?”

“记得。”

“第一学年中段,我们完成了传承教育那门课,戚唯他们决定庆祝一下。”

绯缡扯扯嘴角:“果然又是呼朋唤友搞活动,你来了?”

“当然要来。”商檀安笑,“我们烦到你了?”

“没有,只是习惯得见怪不怪了。”绯缡摇摇头,“继续说。”

“那天一大早,我赶过来,帮忙布置。”

“停,”绯缡挑起眉,“让我猜,你那三个同学把家政机器人的申请额度用光了。”

“是的。你怎么一下就猜中了?”

“因为他们楼前花圃里的木香蔷薇是我见过的最可怜的花植,本来是主花,却很少有机会露脸。”

商檀安望向对面,那篱笆内野草恣意生长,一片葳蘼景象,哪有什么木香蔷薇的踪影。他忍俊不住:“绯缡,原来你也会看戚唯他们。”

“杵在眼前,天天开门就是,故意不看等于违反常规,反而累。就要顺势而为。”绯缡努努下巴,似笑非笑,“什么叫原来你也会看?”

“戚唯他们说,看见河对岸住了一个姑娘,应该是同级,从来也没说过话,晚上准时熄灯,似乎从来不用愁作业,早上准时出门,风雨无改,淡定从容,必定是个优等生。”

“你们同学背后说人?”绯缡瞪道。

“只是对邻居好奇。”

绯缡抿抿唇,好吧,她在阳台喝茶时瞥见那对岸花圃,也忍不住稀奇过那三住客是怎样的宽性子,居然能和这么多杂草日日相安无事。

“那天,我一早来,车停在那个位置。”商檀安伸手指向对岸花圃旁,“一转头,看见你从大门出来,开车走了。”

绯缡等了一会儿,疑惑道:“就这样?好了?”

商檀安忍不住笑:“就是这样,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是这样。”

“这样……简单,你也能记得?”绯缡顿了顿,佩服道,“你记性很好。”

“也不是特意要记,只是没有想到我们会演变成现在这样,回想起来,当时真应该向你打个招呼。”

“确实。”绯缡也惋惜,“早点认识好。你的拟景项目我都给你做了。”她想了一想,带点不确定,“运作一下应该可以。”

商檀安激灵一下,脱口道:“你准备怎样运作?”话一出口,心绪立即有点乱,连忙摇头道,“算了,不要说了。”

绯缡瞅瞅他,抿紧唇,笑意慢慢浮起来:“我以为你比我厉害,原来你也害怕。”她抬起手,虚虚地按在他胸口,“来,跟我深呼吸,别怕,别怕,我不会再运作你了。”

商檀安盯着她,当真徐徐地吐口气,方才松快一笑,垂眸瞅着自己脚下的草坪直摇头,看起来颇为无奈。“我们不要浪费了这么好的天气,沿河边走一走。”

“好。”绯缡欣然答应,两人手牵手从门前草坪走向绦丝柳,一时默默,后山坡桃花林的鸟儿唧唧啾啾,像织了一张隐形的网,和着晨风,罩在他们头上欢唱,越发清晰入耳。

“我们恋爱的时候……”绯缡开口道。

咳,咳,商檀安突然呛了两声,他咽了咽口水,侧头望着绯缡笑:“你想起什么了?”

“你给我下河去打捞簪子,记不记得?”绯缡轻言轻语,晃着他的手。

商檀安瞅着她,忽然将脸撇过去,摒住了嘴唇。

“你笑什么?”绯缡有点愣,忍了忍,盯紧他道,“此时此地,不是应该回忆点美好事物吗?”

商檀安再也忍不住,索性笑出了声,笑声扬起,畅快得连四周的鸟叫都似乎消声了。

绯缡不解地看着。

“绯缡,别急,别急。”商檀安笑歇了,凝视她半晌,呼了一口气,将她另一只手也牵住,站在她对面,缓着声音道,“我们到了罗望之后,有很多时间回忆这些美好事物。绯缡,我们是……夫妻,鸳盟已筹。嗯,恋爱里的糗事,我觉得可以不需要提。”

绯缡半仰头,静静消化完,嘴角漾开笑意:“好词,我喜欢。那就不提了。”

两人又手牵手地顺着河岸走,大家都不再开口,一时俪影双双,十分温馨。

过了河湾处,过了辛雨虹谢安琪原先住的双人别墅,转到了绯缡的楼后。商檀安眺望前方,不由惊叹:“咦,好多小果子。”

桃花林蓬蓬勃勃结了一林子桃。

他忽地一拍脑袋:“嗨,绯缡,我突然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严格算起来,不应该在这里吧。”

绯缡步子一顿,视线从桃林收回,提声呼道:“对呀,那个少年领英项目。”她望着商檀安,惊喜地想起来,“我和你,中学就应该见过了。”

“我居然把少年领英给忘了。”商檀安的脸好笑又懊恼,他左侧,双人别墅渐渐虚化,他右侧,桃花林上弥漫起薄雾。绯缡盯着他的挺直鼻梁,听见自己畅快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比这早多了,还想见吗?”

呼吸间,只剩下她和商檀安牵手而站。

章节目录 第196章 故事里的心愿 “两位,愉快吗?”

绯缡侧头睨向三步开外笑眯眯的机器关怀师,看清他们回到了起初的那间诊疗室。

“非常愉快,”商檀安笑道,“只是我忽然想起我和内子应该在更早以前的校园交流活动中见过一面了,因为我们都参加过同样的活动,不过那时候我们还什么都不懂。”

“小不点儿。”绯缡吐声补充道。

“不知能不能再给一次体验机会,那时是在我们中学时代,地点是摩邙星芷桑区中学,”商檀安偏转头来,看看绯缡,“你接待我们学校的队伍,应该是从校门口开始吧?”

“是的,芷桑区中学校门口,老师叫我和另外几个学生披彩带,列队欢迎你们。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第一面。”绯缡肯定道,俏声问机器关怀师,“能再给一次机会吗?能变成小不点体验吗,不然怕感觉不搭调。”

“这个……很遗憾不能。”

“为什么呢?通融一次不可以吗?”绯缡推着笑。

“你们中学时代的学校采景数据已不存在,如果借用现时数据模拟当时情境,体验感觉偏差率较高,失去了体验重温的意义。”机器关怀师为难道,“而且贵家庭此次的关怀时间已进行得差不多,请商先生商夫人谅解,这次排约人数众多,每个家庭分配到的时间有限。”

绯缡哦了一声。

“我们能理解,已经体验了我过去的家,还有我们一起就读的研究院,十分满意了。”商檀安温润地笑。

“谢谢你们的理解。商先生商夫人,我们重温了过去,虽不是全部的重要时刻,只是片段温情,但依然让人感觉无限的美好沉积在心间。”机器关怀师动情地按住心口,瞅着两人道,“接下来,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来展望未来。来吧,说说你们到罗望之后有什么心愿最想实现。”

“说了就能实现吗?”绯缡问道。

“说了,能让自己的愿景更清晰,能让自己朝着愿景更努力。当然,还能让自己的伴侣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愿景,两个人拧成一股绳努力。”机器关怀师握着两只拳头在胸口,鼓励道,“商夫人,你对将来有什么期望和心愿?”

“分地,建很大的一个家,健康。”绯缡说得很快,想了想,添补道,“罗望繁荣昌盛。”这样方便她在摩邙和罗望之间往返,布局家业。

“非常好的心愿。”机器关怀师笑着看向商檀安,“商先生,您呢?”

“我和绯缡的心愿一样,家人朋友都平安健康,罗望繁荣昌盛。”

机器关怀师转了转眼珠:“商先生,商夫人,除了这些,你们还有没有比较近期的打算?”

“……分地?”绯缡重复道。

机器关怀师笑起来:“商夫人对于置业安顿想必十分渴望,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它意犹未尽,瞅向商檀安。

商檀安和它对望着,过一会儿说道:“……我想等安顿好后,给绯缡一个盛大的婚礼。”

机器关怀师的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骤然兴奋起来:“哇,哇。好浪漫的心愿,商夫人,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绯缡转头望向商檀安,他神态温静,对她绽开笑容。她唇角微翘,视线斜斜投向地板,端地又羞涩又满意。

“商夫人,您是不是在内心深处一直憧憬着一场盛大的婚礼?”

“我不知道。”绯缡低下头,“盛大……我不确定,我们没有多少亲戚朋友。”

“不要紧,到了罗望之后,我们会逐渐认识很多朋友。”商檀安柔声道,“等安顿好了,请他们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机器关怀师极贴心,任温情在他们之间默默流荡,过半晌才启声道:“商先生,看得出来,您是一位极端自律,非常宠爱妻子的好丈夫。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想问您,您是不是觉得先要立业,婚姻才真正可以获得圆满?”

“应该是吧。没有稳固的家业,何以保障自己和家人。”商檀安答道。

“唔,”机器关怀师沉吟着,望向绯缡,“商夫人呢,你怎么看?”

“我有家业,自己就可以保障自己。”绯缡不假思索道,“没这方面顾虑。”

机器关怀师的眼珠骨碌碌地瞅在绯缡脸上,笑得着实欢快:“商夫人,好明快。唔,我的意思是您怎么看待商先生要先立业而后真正成家的这个想法?”

“很对啊,每个家起步都要有点基业吧。”绯缡大大方方道,“我已经迫不及待和檀安一起到罗望打我们的基业,真是好极了。”

机器关怀师噗嗤笑开:“好好好,商夫人,您是一位十分可爱,内心温柔又坚定的好妻子。”

“谢谢。”绯缡浅浅地抿着唇。

“商先生,商夫人,很高兴今天陪同两位开展家庭关怀活动,你们听从奇妙的缘分指引,甜蜜地恋爱,坚定地结成人生伴侣,又忠诚地响应联盟征召,即将前往罗望,开辟人生的新乐园。盼两位相互扶持,相互照顾。也提前祝两位在罗望心想事成,赶紧办一个美妙的婚礼,创下美好家业。”

“谢谢,谢谢。”商檀安牵起绯缡,走出门。

两人一直走出医务中心大楼,到人少的路段,绯缡一侧头:“梳理一下?”

商檀安步子稍停,一点也没意外绯缡的这种行事风格。“好。”他点头道。

“首先,要说对不起。”绯缡真挚道,“给你添麻烦了,事情好像变成你的错了。”

“没事,”商檀安笑,“以后婚礼不办就照这样说,挺合理的。”

绯缡挺抱歉,她把商檀安变成一个家穷志高连婚礼都要拖延的酸腐人了。她则是一个抛下身段的多情千金。唉,这故事版本,老套得不忍评价。

她默了一阵,在现有的东西里一扒拉,感觉也找不到什么补偿给商檀安,他们是利益共同体,现在得的或者即将得的都是两人共享的,甚至连被训练的技术才能都是差不多的,也没有额外可以偷偷传给他的。

绯缡瞅着商檀安坦然自在的模样,决定以后给他的报酬里加上高额利息。

章节目录 第197章 好人不排斥 绯缡在复盘梳理的过程中,觉着有些细节当时应对得不够坚定,莫如趁此机会,将恋爱故事好好捋顺。

“我西区的宿舍楼后那片桃花林,你以前来找我做实验时停车的那个地方。大概你来的次数少,没太注意,林子学期初会开花,过了学期中,就开始结果。一般没有人会管那些果子,假期里胖大叔可能会去清理,我开学回来就没见到了,年年如此。”绯缡介绍得格外仔细,末了宽慰道,“刚刚你在惊讶小果子多的时候,我感觉你情绪波动了一下,是不是怕机器人察觉你不熟悉我的环境,没事,我们说定是在项目合作中开始谈恋爱的,平常没时间去逛那么僻静的桃花林,不会有人觉得奇怪的。”

商檀安听她莫名把话题跳到桃花林,难得一下子说了好大段,可听到最后,他嗓子痒又想咳。

“嗯,我知道了。”他回道。

他知道他们大致是怎么谈恋爱的了。

“你学过情境抗逆?”绯缡又起了新茬,要总结的东西还蛮多。

“我在癸部学系统时,曾选修过情境系统,后来也接过一个开发小单,因为那时候老想着怎么增加感染力,所以也知道一些抗逆的方法。”商檀安含笑道,“你呢,什么时候学过的,甲部还开情境抗逆课?”

“没有。”绯缡顿了顿,如实道,“我小时候,我爸爸送我去参加淑女培养课程,里面有情境配餐,大概了解一些情境感染的作用。后来我成年礼时,我爸爸说外面坏人多,但活动也多,学点情境抗逆,自己心里要清楚。”

“令尊……真是睿智。”商檀安点评得和机器关怀师一模一样。

绯缡敛下眸,怀念了老爹一会儿,绽开笑道:“是的,我爸爸很睿智。”

商檀安瞅了瞅她,没说话。

绯缡吸了一口气,转开话题:“我当年学的不过是些粗浅知识,这次幸亏有你互相提醒。谢谢。”

“客气什么。”商檀安摇头失笑。

绯缡蹙眉忖着,这次她差点着了道。现在想来,家庭关怀,大概除了生理健康外,主要还关怀每个家庭的潜在矛盾。运用情境感染力让人放松心懈,说出所思所想,是顺利了解矛盾继而有效排解矛盾的好方法。如果她是征召署的,她也这么干。

她心里推演着,如果测试判定他俩互相排斥,此际征召署会怎样处理。“我们排斥,会怎么样?”她好奇问了出来,下一刻望住商檀安,不确定道,“我好像还有一点残余的情境感染力。你还有吗?”

“唔……”商檀安顿了顿,“应该没有了。”

他恢复得比她快。绯缡佩服地颔首,又问了一遍:“如果我们排斥,刚才的家庭关怀内容会相应调整吗?”

“应该会调整,辅导我们减轻排斥。”商檀安顺口回答道,忽咳一声,转过话题,“不用想了,现在排斥测试和家庭关怀都完成了,没其他事了。我们回家再清点一遍东西。”

绯缡也这么想,总归是要他们去罗望的,不然也不可能将测试安排在这么最后,要刷人早早就会刷。她轻轻吐口气,如今将流程都走遍,也不知是松快还是遗憾。其实,她昨晚在盘点时,还想到万一测试通不过,只要不作实质惩罚,只要不约束她和商檀安将来的营生,顶着遣散的名声回摩邙,她也认。

真排斥是不可能的,现在确定了。瞅瞅她和商檀安对话多正常,必要时能够牵手,都是友好相处的表现。

绯缡侧头睨向商檀安,总结出一条,好人不排斥。

罗望,已然在望。

“你觉得,我们到了罗望以后,会不会还有这样的家庭关怀项目?”这是绯缡深感烦恼的地方,若是老被人盯着问婚礼办了吗,她怎么聚精会神创家业。

“有了再说吧,”商檀安宽慰道,“就像今天这样,会过去的。”

绯缡一忖:“对,说得似是而非,以后都这么抗逆。”她很干脆地总结,“就像你说的,反正我们鸳盟已筹,随他们理解去吧。”

商檀安实在看不了她将鸳盟已筹说得这么铿锵有力,转眸眺向远方。

绯缡也舒畅地眺向远方。两人在考拉奇行营整整相处了联盟历六个月,日常默契已深,这会子梳理完便无声地并肩而立,各看各的,怡然相得。

天空澄净得如匹练,美得神清气爽。商檀安和绯缡两个,放在无论哪一双眼里,都是一对清润娴静的神仙眷属。

“这不是商大哥商大嫂么?”

迎面而来,却是又一位老邻居,商家左边宿舍的尹太太。

“尹大嫂,你好,怎么就你一人?”商檀安回笑道。

“嗨,实在太忙了。我和我家尹先生说好分头行动,到医务中心会合,你们是从医务中心出来的吧,家庭关怀好了?有没有看见我家尹先生?”

“没有。医务中心人很多,可能我们不巧没遇到尹大哥。”

“嗨,不管他了,我管我自己过去。”尹太太快人快语,站定了噼里啪啦一阵说,“明天晚上就要军民大会餐了,会场好多事还没定好呢。这是我们在考拉奇的最后一顿晚餐,又是军民联谊性质,征召署叫我们部负责会务,把人急得呀,偏生还要来家庭关怀。”

商檀安就牵着绯缡笑。“难怪好几天没看到尹大嫂你了。”

“天天早出晚归呢。这么多人要吃要喝还要娱乐,还必须要满意。最近几天我们部里的人全员加班加点,等于还没有到罗望,就已经先开工了。我从来没有参与组织过这么多人的娱乐会餐节目,啥经验都没有,上手都懵了。跟着同事乱忙一气,简直了,好几天没和我家那尹先生好好说到话了,”尹太太极是眼热商家夫妻成双成对清净闲适的模样,抱怨着,“我家尹先生也真是的,到没到,都不跟我说一声,每次都要我主动视讯找他。”

“尹大嫂辛苦了。”商檀安笑着提醒,“不耽搁你了,你赶紧去吧。”

“走了,走了。”尹太太干练地一挥手,没走两步又折返,“哎,商大嫂,你看我这记性,我老早就想找你了,昨天回来晚,都不好意思敲你家的门。我想问你,你有没有曲乐方面的才能?”

“没有。”绯缡毫不犹豫道。

“只要随便唱一声就行了。”尹太太希冀地望着她,忙不迭解释道,“我们准备在会餐中夹杂几个自编节目带带气氛,本来有个独唱,昨天预演的时候,我们部长发话说,最好弄个伴声合唱,多添点人,热闹。这一天半会儿功夫,找人哪那么容易,临时招募也来不及了,负责节目那同事急得一直发动我们大家往邻居朋友那里问问看。商大嫂,你说话声音好听,要不来试试看?”

绯缡可不知道自己说话声音还好听。“我不行的,你问问其他人吧。”

“我昨天回来深更半夜,谁都没碰着,今天抽空倒是视讯问过顾大嫂,她下午有家庭关怀,排练是来不及了。葛大嫂向来细声细气,又好像还要理理家务什么的,我就没去打搅。待会等我家庭关怀完,这一上午就要过去了。我们的伴唱成员今天就得全部定下开练,实在没时间问其他邻居了。现在碰着你商大嫂,就像约定了似的。商大嫂,你别怕,一点都不难,我听过那歌,伴声就两句,简单得不得了,现在我们也做不了多复杂呀,所以混在人里张张嘴巴就行了。”尹太太可是个机灵人,朝向商檀安,“商大哥,你帮帮忙,放人呗。”

商檀安好笑地望向绯缡,他也不确定她有没有才艺有没有参与兴趣,便让她自己决定。

“就当帮我一个忙,商大嫂,你去试试,要是觉得唱不了再回来,我好得也算帮同事完成一次拉人头的任务了。”

盛情难却,开口的是素日挺友好的老邻居,绯缡瞅瞅商檀安,想着他平时是社交的主力,如今有机会她也出份力吧,便点了点头:“我试试,不过我高音有时候不稳。”

“太棒了。”尹太太高兴道,“商大嫂你别太谦虚了,我们办节目就一个宗旨,给大家听真人真声,感觉亲切就行,管它别的什么呢,如果要听完美之声,叫个机器人就是了。”她生怕绯缡变卦,迈开步边走边回头交代,“那说定了啊,商大嫂,我马上给你发地址,你就说我介绍的,我家庭关怀完了也立马过去排练现场。商大哥,中午你别担心商大嫂,那边有吃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尹太太带着银铃似的一阵笑声,像风一样卷走,留下绯缡和商檀安被这突如起来的文艺任务弄得连好好想象罗望都没时间了。

章节目录 第198章 夫人的烟嗓 商檀安按着尹太太给的地址,陪绯缡搭了一辆通勤车,送她去排练场。宣传部那偌大房间里挤挤挨挨全是人,东一簇西一簇都热火朝天在忙乎,两人站在门口,乍一眼都不知找谁报到。

“你等在这里,我进去问问看。”商檀安自然而然操心这些接洽的活。

“那儿有个机器人。”绯缡朝屋里一个端着托盘串场分点心的高大侍应生努努嘴,低声道,“你们分给宣传部的机器招待也不怎么机灵。”

商檀安轻笑:“大部分都登舰了,这个留下来随侍,大概工作量大,忙不过来。”

他走进去寻问,才不过两三步,斜刺里窜出一人,从他身边健步穿过去,又卷过绯缡身边,出了门忽地刹步回头:“你俩有事吗?”

“你好,”商檀安礼貌道,“宣传部尹大嫂说有个节目需要伴唱,叫我妻子来试试。”

“尹大嫂?尹什么?”

绯缡朝商檀安瞅,她自是说不大上来的。

“尹大嫂本名凤花儿。”商檀安道。

“哦,文稿司的凤花儿。”那人一点头,显然没听清楚商檀安之前说的事项,又问一遍,“你们找她有啥事?”

商檀安便重复说明原委。

“伴唱?”那人神情迷糊,突然又像醒过来一样,哦哦地拖了一长声,直接略过商檀安,朝绯缡上下打量两眼,“好极了,心中的梦是还缺人。我唱两句,夫人你跟一遍,先试试声音。”

在这遍地都叫大嫂,夫人已经不怎么流行的时候,绯缡乍闻这称呼,直接也回过去好好打量了对方两眼。对方白皙瘦长,眉宇间大致有些文艺家气质。

“啊啊啊……嗯嗯嗯……”那人扯起嗓子,“就这两句,夫人你来。”

“啊啊啊,嗯嗯嗯。”绯缡也没别的话,轻轻松松跟着调调学一遍。

商檀安侧头望她,他还是第一次听到绯缡唱歌。她唱起来的声音,和平时说话的声音不同,竟是烟嗓。唱着和那男人一模一样的调,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人眼睛一亮,旋即皱起眉,“唔……”他再上下打量绯缡,咬着嘴唇兀自盘算,“没有其他组了,算了算了。”这才好似定下了,将脖子拔高,朝室内一个方向拉开声音喊,“老肖,你们组又加一位。”

绯缡的脸板紧,差点掉头而去,送上门的还嫌?

商檀安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两人对望一眼,绯缡略整了整表情。利益共同体叫她表现温善些。

“夫人,”那人的头又像装了弹簧似地偏回来对准绯缡,语速极快,“感谢你不辞辛劳来助阵。你去那边,很多人那堆,看见了吗?具体会有人跟你说的。”

冲着这声文绉绉的夫人和感谢,绯缡也不多计较此人:“看见了,好的。”

“哦,你家先生,”那人安排完绯缡,冲向商檀安犹疑道,“你看你是在旁边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还是……我们里面在排练,闲杂人等会影响效率。”

绯缡眉高高一抬。

“我把我妻子送到就走,你们忙。”商檀安连忙道。

“好咧,那就这样。”那人显见忙得很,挥两下手,急匆匆往里蹦。

“绯缡,那……”

商檀安话未说完,就见走了五六米远的那人突地定住,以左脚为支点,绷直右脚划了一个华丽的大圆舞步,身子刷地转过来,气势很足地再次朝他们而来。

绯缡不动声色地当门而立,却不料,那人压根没管她和商檀安,径直穿过来,及至近前,这才看清他们俩人手牵着手,于是突然顿在他们面前。

一时间,三人团团默站在一起。问题是,门口其实相当宽。

这情形,诡异得把商檀安都愣住了,他瞅了瞅那人,牵住绯缡的手下意识略松,要让人家穿过去,旋即改变主意,反而微微用力,把绯缡拉了过来,半挡在身旁。

“反了,反了。”那人重重哼一声,气咻咻念叨,“为什么就不能安排在一个地方练?”他一边说,一边从绯缡让出的空档走出去,人已过了两三步,他又突地转回头:“谢谢。”

未等商檀安和绯缡有所回应,他兀自急匆匆往前去。“曹旅,我来了。”从背后听,那人的声音硬生生变得客气,貌似在拨视讯。

待那人走远,商檀安轻笑:“我们好像挡到人家了。”他调回视线看向绯缡,不知为啥,有种很宽慰的感觉。似乎这次征召团去的有趣人多,绯缡随在其中,完全不显什么。

“绯缡,你唱得很好听,这下子你多了一件事。”

绯缡也从门外收回震惊的目光,她真是没见过这么状态活泛不稳定的人,那人的情商好似拍在手里的一颗小皮球,在是在的,就是会忽高忽低。

“好听么?”她怀疑地看向商檀安,她方才轻哼两声就能听出好听了,他是鼓励她吧?刚刚那人明显收得很勉强。她来不及再谦虚,瞥见里头大嫂们正在排出扇面队形,虚拢的圆心里有一个壮硕男人使劲招手过来。

“好听。”商檀安点头,“快去吧,我们家里没什么事了,我下午最后清点一遍宿舍就好,你不用操心。”

那处圆心里的男人膀大腰圆,对着绯缡态度十分好,和刚刚那人风格完全不同,开腔就热络问:“大嫂,你好你好,你贵姓,怎么称呼?”

“我姓晏,晏绯缡。”

“哦,晏大嫂。”他带头鼓起掌,“我们欢迎晏大嫂加入心中的梦伴唱团。”

掌声哗啦啦响起,停后,绯缡纠正道:“还是叫我商大嫂。”

“哦,商大嫂,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先生姓商是吗?”说话的人朝门口顺势瞟一眼,商檀安还立在那儿,正瞧着这方向呢,他笑道,“我姓肖,肖端。大家都叫我老肖,宣传部文体综艺司的,负责今晚唱心中的梦。刚刚我们尚副司有没有给商大嫂介绍过这个伴唱节目?”

“尚副司?”绯缡心忖这是刚刚门口筛选她的那人了,又忖征召署想得可真周到,文体综艺还专门设一司,什么古怪人才都一并网罗去罗望了,防着大家去那边日子苦闷。“他只叫我试了一下音。”

“没关系,没关系,接下来我们一起来排练。大嫂们,辛苦大家站站好,咱们给……新大嫂带一遍。”

“商大嫂。”绯缡提示道。

“对对对,咱们给商大嫂带一遍。”

商檀安瞧到这里,绯缡顺利融进那扇面队,有了站位,他才转身回了。

章节目录 第199章 利益合并综合征 尹太太没骗人,绯缡加入的伴声合唱真是极简单。

就门口学唱的啊和嗯这两声,原模原样,绵绵长长起伏,绕着老肖的心中的梦间隙。

说到底,绯缡只需贡献音量……还有一身富有家乡风土特色的花衣服。

商檀安才回宿舍没多久,在廊道里和葛冠卿聊着天,那未来的保育园长方司徒闲来无事,携妻也寻过来唠嗑。按他的话说,人多可以互相慰藉,排遣掉临行前的紧张心理。他所到之处,还是老样子,所有男人都被他叫家长爸爸,商檀安这层邻居没见过方司徒这叫法,愣过后侃得倒也有趣,方司徒还颇受葛太太这群女眷关注,好奇地问东问西,一时廊道里欢声笑语聊得很开心。

绯缡视讯过来了。

“檀安,你现在在宿舍吗?”

商檀安向邻居们告罪一声,避开去回话:“在,怎么了?”

“可能要麻烦你一件事。我包里有一条淡紫色的裙子,你能帮我找到拿过来吗?”绯缡微拧眉,排练场人多,她差遣商檀安连请字都没法说,十分过意不去。这就是她对团体文艺活动兴趣缺缺的原因,总有创意冒出来为难人,“据说尚副司要求我们伴唱不穿制式服,要穿自己衣服,最好有自己家乡的风土特色,体现星球联盟一家人这个主题。”

商檀安瞅了瞅她身后那群五彩斑斓的大嫂们,二话不说就应道:“我现在就去找,你别切断,找到了我在视讯里给你确认一下。”

绯缡隔着虚拟屏,看商檀安推门进屋,拎出她的包,朝她抬眸望。

“淡紫色的,大概在底下位置。”

商檀安点点头,伸手帮她翻找。两人舍友做这么久,人品都是信得过的,若是必得经历某些尴尬时刻,心照不宣地各自沉默就度过去了。这会儿也这样,谁都不说话,商檀安蹲着认真翻绯缡的各式衣物,绯缡面色不改,隔屏幕看。

说实话,干净衣物什么的,对他俩来说,都不大够上隐私级别了。

“是这件吗?”商檀安抽出一条薄缎裙。

“是。”

“晚上回来会不会太冷?”

“我没有考虑这个问题。”绯缡蹙道,“他们要有点本土风情的,你觉得这件依稀有我们摩邙特色吗?本来是家常穿的。”

商檀安忍俊不住:“我也不懂,要不换一件厚一点的。”

“我们摩邙不是以厚为美。”绯缡摇头道,“我还剩一条灰色的裙子,和主唱的服色重了,不适宜,就这一条吧。”

商檀安瞅瞅她,不期然想到当年东临西区发大水,她蹚在水里研究她那橱鞋子的穿搭,便漏出了笑意,询问道:“那要不要我再多拿一件外套给你?”

“不用,就这件送过来吧。”

商檀安帮她跑了一回腿。这回,机器侍应生接待他,扫出他机械管理部规划司副的职位身份,知道是原生组织领导,亲切得堆出了最大化笑容,奉了一块小点心,殷勤地把商檀安一路领至绯缡面前。

“夫人,您先生商副司长给您送衣服来了。”机器侍应生叫得呱呱响。

隔壁节目组里正指手画脚的一人动作一顿,往这处瞅过来,朝商檀安身上连连打量。正是统管这次会餐文艺表演的尚副司。

商檀安还记得这位在门口叫闲杂人等不要入内,隔空歉意一点头,那尚副司瞅瞅他手里的衣服,倒也没说什么,背过身去继续拧着眉发表点评。

“尚寄声。”绯缡领着商檀安走向排练场临时凑搭的小单间,压低声道,“宣传部文体综艺副司长,性情率真,以高标准严要求着称。他们说的。”

商檀安忍不住发笑:“嗯,排练得还好吗?”

“好。练一阵休息一阵,主唱肖端,文体综艺的实力唱将,也是尚寄声手下唯一的男唱将,这次包揽了两支曲目,为了以示区别,他一支独唱,一支独唱加伴唱。文体综艺司现在还不能调用征召团的人员信息,只好自己出来撑,另加找相识拉人头。”

“原来是这样。”商檀安听得有趣。

“他们说的,”绯缡再说明道,“休息就说话。”

这下商檀安更觉得乐:“我们宿舍那里等着吃晚上的大餐看节目,邻居们没事做,也都在走廊里闲聊。”

绯缡点点头,暗忖哪处都好不到哪里去。她原本的规划中,在联盟文明覆盖区域的最后一点时光,是应该静下心看看落日黄昏什么的,将重要感怀记下来,添补到她的罗望手账中,可不是这样忙忙乎乎说话唱歌的。

目前为止,肉眼可见的巨大收益还没开始呢,心情之类的记不记倒不是特别必要,绯缡很快调适过来,想起一个问题,侧头稀奇地瞧向商檀安:“你也叫商副司?”

这称呼,商檀安在部门里被同事们早就叫过千百遍了,他一愣,想起绯缡还真是第一次听闻,便含笑嗯了一声。

难怪那尚副司以为机器人是在敬称他自个,瞅了商檀安好几遍。绯缡想着她捕捉到尚副司眼神那会子,已经进入临战状态,万一那尚副司还要过来呵斥赶人,她可就甩脸不干了。

绯缡瞅瞅商檀安,心头浮起一种思绪,快速得抓不住,只听商檀安在问:“绯缡,你在非人部,他们怎么叫你?”

“小晏,晏总长,晏姐。”绯缡一一数道。

商檀安便笑。他站在小单间外面,给绯缡守着门。

绯缡在里面放心地脱换衣服,接上刚刚断掉的思绪。她觉得自己待人接物好似比平素要心浮气躁,现在她理清了,这叫护短。商檀安是她的利益共同体,谁对他貌似不够友善,她就准保对谁不善。绯缡以前一人吃饱,就是一家吃饱,哪有护短对象,今儿对上情商不在线的尚副司莫名体验一回,感觉古怪又新鲜。她一边麻利换衣,一边盘算总结,这是利益合并综合征,无疑是一种正常的情感支出,虽然会耗费她一些心神在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上,不过想想,商檀安也饱受利益合并综合征的影响,忙前忙后一下午都快过去了,给她找衣送衣,此刻还闯在人家地盘上给她守门。

鸳盟,鸳盟,不护短叫什么鸳盟。人要有契约精神。

“心中的梦,心中的梦。”尚副司在排练场中央叫得声嘶力竭。

“绯缡,绯缡。”商檀安拍门,“稍微快点,好像叫到你们了。”

门开了,绯缡冲出来,抱了一团行营制服。

商檀安下意识一瞄,赶紧说道:“衣服给我,我拿回家,你快去吧。”

“好。”绯缡把换下的衣服往商檀安怀中一塞,跑了两步回头匆忙道,“隔壁尹大嫂叫我跟你说一声,你晚上去大会场时,叫上尹先生一起,她怕尹先生一个人没伴。”

“好。”商檀安笑道,“我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200章 高台下 心中的梦啊,

在远方,

心中的梦啊,

与尔共飞

商檀安端着酒杯,眺向高台,听那中气十足的浑厚男声穿透全场,伴唱女声如夜晚的海浪一样柔柔地缠绕着,就像有人在他耳边锲而不舍地低语。

“据说这是最高级的营养液,喝了哪儿哪儿都好,益气延年。”尹德成转着酒杯,“我更希望在最后一夜,喝一杯我们马丘星的烈酒,可惜连带都不让带。”

商檀安低笑几声,目光仍盯在台上,伴唱团几乎全隐在灯光外,根本瞧不清谁是谁,他印象中那些大嫂们五彩斑斓的花衣服都只现出了一个个灰黑的轮廓,不知宣传部编排节目时图的啥。

“我家小花认识了后勤部几位同事,听说征召署心很好,这次装载物质里也有管制酒,不过我想,这种东西起码要用配额才能分到吧。”尹德成遥想一番罗望的生活,饮了一大口特制营养液,“真难喝,再好的东西也架不住天天灌。”

“我感觉还好。”商檀安搭了一句茬,台上男声将尽,伴唱已完全被收进了墨黑中。“德成,你慢慢喝,绯缡唱好了,我去接她过来。”

“啊?商大嫂唱了?”尹德成匆忙往台上一瞥,台上聚光柱中,只剩一个浓眉大眼的壮男人,连那模模糊糊的人墙都不见了,当即不好意思抱怨道,“小花叫商大嫂参加的什么节目,声音给那大老爷们压得不能放出来,还完全看不到人,不是害商大嫂白辛苦嘛。”

“不会,绯缡排练的时候挺高兴的,重在参与。”商檀安替绯缡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不说了,我过去了。”

他端着酒杯,一路轻巧穿行至台前,台上肖端发表完一番感言后鞠躬:“接下来,我想感谢为我伴唱的各位大嫂,她们是……”

聚光柱刷一下扫向肖端身后的伴唱人墙,各式服饰瞬时眼花缭乱,未等人看清,光柱洒在队首一人上。

“来自古嘠的特纳大嫂。”

掌声响起来,那大嫂笑容满面地跨前一步,鞠了一躬:“谢谢。”

商檀安手中握着酒杯脚,鼓掌不方便,索性手心拍手背。

会场上给大嫂的掌声一点儿也不逊于唱歌的肖端,他站在原地,等聚光柱一位一位地移,为每一位伴唱大嫂鼓掌,酒杯中的营养液轻微地晃漾。

忽地,光柱一闪,闪出一袭明艳端丽的淡紫缎裙装的女子。

“来自摩邙的商大嫂。”

“谢谢。”绯缡弯腰,动作谦逊标准,就是面部清清冷冷,不似其他大嫂面带微笑,表情和善。掌声很热烈,也没让她脸上波动半分。光柱拢在她身上,就像透亮水晶里凝住了一位淑女雕像。

商檀安的唇角绽开笑,越加积极地拍着手背。他这会儿在台下瞅着,绯缡这紫裙十分典雅,不过,他感觉确定不了她这模样是不是能代表摩邙风情。

绯缡,好像从来都只是她自己。

“哟,摩邙?摩邙不是你祖籍吗?”旁边传来一声。

商檀安下意识侧头看过去,几步开外靠高台入口处,站着两位军官,那两人感知十分敏锐,朝他一瞥,双方望了个眼对眼。

竟然有点面熟,商檀安稍一转念,便想起来。右边那位,前一阵子征召团射击献演,他上台领奖,正是从那位手里接过的波肯星毛毯。而左边这位,若是记得不差,河谷转驻演练第二日,他们吃着午餐被要求紧急赶回宿舍收捡私人物品,他和小组分散而后迟到,就是被这位破口大骂。

这两人身后,好几十个军人穿着战斗服,涂着油彩,松散地围在入口处,那宣传部的尚副司穿梭在人堆里,好像在监督机器人给他们整装。

商檀安自然不是小鸡肚肠的人,既瞧见了,便含笑致意,仍转过脸来看高台。

光柱早就移到下一位大嫂,将绯缡又隐没了,商檀安抿住笑意,也不薄待其他大嫂,小心地不让酒杯晃动,继续拍手喝彩。

不一会儿,心中的梦全体感谢完毕,高台入口开启,涌出一大帮人。

“嗨,小组长,小组长。”

绯缡才走下来,大会场的拥挤和热闹气氛扑面而来,让她甚是不适应,乍听这么一声,本来也没过心,可是发声的那人老瞅着她,还朝她笑,那眼睛眉目鼻子被油彩划出红褐蓝三色,笑容可真惊人。

“小组长,我看见你表演了,你们唱得好。”

这么熟络?绯缡停下脚步,瞅着对方的脸细细辨认。

“哦,认不出吧?我徐进才,带你们训练的,女三队四组,老徐。”

绯缡恍然大悟,确实像老徐。“徐长官你好,刚刚人多没认出来,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我脸上有这个,难认。”徐进才用手点点自己的脸,嘿嘿一笑,“表演需要,表演需要。”

“你们也要表演?”

“再下一个,先等着。”徐进才谦虚道,“我们兄弟们瞎凑个热闹,随便跳个集体操,比不上你们专业。”

绯缡思忖着,一段日子没见,徐长官都不愁眉苦脸了,活泼好多。

“不要用手触摸脸。”斜向里窜出一声。

徐进才一瞄,立即束手立正,扬声道:“是,尚指导,曹长官,蕲长官。”

绯缡侧头一望,见尚副司和两个陌生军官走过来,便道:“徐长官,我先走了,祝你表演成功。”

“列队,注意放轻脚步,不要踩得梆梆响,这里不是操场,别人还要表演。”尚副司压着嗓子,挥手一按。

他身旁的军官将头一偏,发出低醇的简单两个字:“执行。”

徐进才那帮人立即迅速靠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绯缡目睹这一幕,对清瘦清瘦的尚副司立即改观,情商如皮球忽高忽低,有什么关系,她喜欢直言不讳的人。

“夫人,老肖还在里面吗?”

绯缡停住脚步,见尚副司直直看向自己,那两个军官很耐心地跟在尚副司身边,他停他们也停。她睨向四周,五步之内没有别家夫人,伴唱大嫂们早嘻嘻哈哈散远了。

“……问我吗?”

尚副司点头,语速极快地再问:“老肖有没有在里面管烈火?”

要不是绯缡在练习啊嗯的间隙中顺便瞅过别的节目排演,知道烈火是一档节目,不然她还不一定能听懂尚副司这问话。“我在里面的时候,肖先生还在里面,和两个人在说话,后来不知道。”

“那他就在里面管烈火。”尚副司放心地下完结论,瞅瞅绯缡,一下浮起了笑容,“夫人,刚刚辛苦你们,表演得非常棒。”

绯缡一愣,客套道:“谢谢,肖主唱和其他伴唱大嫂唱得好。”

尚副司身边那个薄唇军官瞅了她一眼。绯缡含着淑女标准三分笑,朝他们略一注目,目光不由飘出去。不远处,人堆里穿出一个特熟悉的身影。

商檀安来了。她便一笑。

“绯缡。”商檀安唤道,很快走到她身边,朝各人团团笑了笑,“尚副司好,长官们好。”

那两个军官受了一声问候,很和气地颔首:“你好。”

尚副司可友善了:“你好你好,商副司长是吗?刚刚和你夫人在聊,我觉得你夫人嗓音条件非常有特色,听起来也接受过正规训练,相当难得的,以后大家保持联络,我们文体综艺司非常需要各种编外人才来献计献策。”

绯缡十分诧异,想不到尚副司会有此想法。

“谢谢尚副司垂爱,内子些微才艺,能得专家青眼,我们十分荣幸。”商檀安笑道,牵起绯缡的手,“那我们先过去了,以后有机会再联络。各位再见。”

“再见。”绯缡随道。

两人走出两三步,商檀安将手中酒杯递过来,关切道:“唱得渴吗,我拿了一杯营养液,要不要喝?”

“谢……”绯缡还真是有点渴,下意识说了一个字,立即醒悟在外面对商檀安说谢谢这习惯不好,她接过来直接抿了一口,清凉的液体滑下喉咙,令她在这闹哄哄的会场中精神为之一振。

“战舞,战舞,准备进场。”身后,尚副司在安排,“注意保持队形,认清自己的左右。”

绯缡略一侧眸,瞧见徐进才等人鱼贯进入高台下小门,高台上两个女子现身,正要对唱烈火。

“这首歌好听……”她说道。

“马上就要轮到咱们了。要是那帮小子跳出洋相,我绝对抽他们。长恭,是不是?”

“绝对的。”

“……”绯缡眨眨眼,感觉听到一个什么词来着。她不由自主转头。

刚刚说话的那两个军官,一个含笑眼望台上,一个轻飘飘侧目瞧来。

章节目录 第201章 罗望你看见了吗 “怎么了?”商檀安在旁问道。

绯缡再瞅,那军官早已回转头,身姿笔挺地注视着台上。“没什么,”她顿了顿,想起还没给商檀安把烈火这档节目介绍完,便补道,“……激情四射。”

商檀安笑,顺口问道:“绯缡,你受过歌唱训练?”

“以前淑女课有,我老爹说什么都要学一点。”绯缡有点郁闷,“这样即便不是天才,也可以看起来像多面手。”

“原来如此。令尊……”

绯缡突地抬手勾住了商檀安的胳膊,微微用力把他带着旋过去:“我们去那边,看得更清楚。”

商檀安瞅瞅她,二话不说,微笑道:“好,还要不要喝,不喝我来拿。”他接过绯缡手中的酒杯,挽着她走,直到她停下来。

“怎么了?”他低声问。台上歌者的声音像草原一样宽广,覆盖了全场。

绯缡将头靠向他肩膀,嘴唇翕动:“我老爹,你要叫岳父。”

商檀安微愕,旋即道:“好。”

又过片刻,他垂搭眼眸,见绯缡偎着他,看节目看得认真。他抬起眼睑,也看节目,且不去管那僵了的半侧身体。

那嘹亮的女高音对唱终于结束,绯缡松开了商檀安,给人家热烈鼓掌。

“我们去尹先生那边?邻居都在那边。”商檀安瞅着她道。

“好。”

绯缡和商檀安走了两步,又伸手勾住他的一只胳膊,这回松松垮垮,如夫妻相携赴会。商檀安看看她,也就随她去。

“商大嫂,欢迎凯旋归来。”尹德成拍手道。

几家邻居哗啦啦跟着小声鼓掌,闹得绯缡甚是懵:“我只是伴唱,而且已经唱完很久了。”

“哈哈哈,商大嫂多谦虚。”

“甭谦虚,咱们商大嫂就是多才多艺。”尹太太眉开眼笑,自夸道,“瞧我这双慧眼。”

一时大家笑得更欢。

“大家别盯着绯缡了,她要更不好意思了。”商檀安笑着打岔,“尹大嫂,你不是没空照管尹先生吗?”

“这会子只剩最后一个压轴节目了,没宣传部多少事了。”尹太太抬眼一瞧,立即兴奋道,“嘘,开始了开始了,这是护卫军的节目,我们宣传部只有尚副司一个人看过他们排练,快看快看。”

高台上一片黑。全场静待,未几,战鼓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愈来愈密集,就在大家的心脏跟着鼓点激动时,黑暗之中骤然多出了乌压压的一个方阵。

罗望,罗望,你看见了吗?

我向你而来。

战鼓喧腾人嘶吼。

“天,尚副司亲自唱。”尹太太激动得直接拍上尹先生的背。

绯缡也挺震撼,别看尚副司清瘦清瘦还缺人,捣腾出的节目一点都显不出勉强。高台一点点明亮,如黎明即将到来,那几十军士,在蒙昧中呼喝腾跃,犹如热血开始磅礴。

罗望,罗望,你看见了吗?

我向你而来。

带着我的兄弟,我的爱妻。

高台终至明灿,黎明如约而来。马蹄声急般的鼓点骤歇,几十军士,一袭黑彩战服,油彩蒙脸,三声重靴交互踏地,全数现身,矫健明快得让全场如雷般喝彩。

“军体拳长短击,这是军体拳长短击。”

是的,尚副司够聪明,时间紧,军体拳长短击加上音乐,配了他自个的幕后吼唱,就搭起了一台全场澎湃的节目。

罗望,罗望,你看见了吗?

我向你而来。

带着我的嫁妆,我的丈夫。

“啊……啊……”家属们张开嘴尖叫,尹太太激动得一把撂开尹先生,转身抱住了就近的绯缡,上下窜跳。

绯缡从未和别人有过这么大面积的亲密接触,两只胳膊都被尹太太摩挲着,整个人都僵住了。商檀安被硬生生隔开,看着顾大嫂和葛大嫂也兴奋地围上去抱,只好傻在外围瞧绯缡胀红的脸。

全场女人欢呼,全场男人都目瞪口呆。

罗望,罗望,你看见了吗?

我向你而来。

星舰解缆,人踏征程。

“星舰解缆,人踏征程。”护卫军那边在跟唱,热血所至,有人跟着台上的军士一起动作,浮空屏陡然出现,将台下跟进的人映耀半空。

“哇。”人人仰头。

罗望,罗望,你看见了吗?

我向你而来。

力量无处安放,我已爆开心花。

“他娘的,兄弟们,跟。力量无处安放,我已爆开心花。”雄浑的声浪从高台中心向外辐射,台下大批的男人跟着节奏长短击,浮空屏四处亮起,一面,两面,三面,而后旋合成三拱面体,四棱柱体,五曲面体。

会场上方纷纷悬起流光溢彩的浮空屏体,像一只只透明水晶花灯,将辐照的每一小区每一面舞动的人都映出来。

罗望,罗望,你看见了吗?

我向你而来。

你千忆年等待那个人,是我。

“你千亿年等待那个人,是我。”排山倒海的呐喊在会场上回荡。

绯缡瞪大了眼,瞧着高台之外,五曲面的浮空屏体犹如集结完毕的星舰,层层推进碾压过来。

屏面上,图像不停闪换,无一不是征召团的男人们。他们踩着音乐节奏,跟台上的军士们一起挥练军体拳长短击。囿于空间,每个男人都喷张而克制,围着自己老婆前后左右打拳。

她头上浮空屏飞速旋转拼接,变成了三拱面体。左近的四棱柱柱屏体旋合,爆开,璀璨的光点瞬间幻成五曲面屏体,每一次屏体转化都引起辐照人群的欢呼。

五曲面屏体的集结群汹涌而来,只差一线。

“绯缡,你没事吧?”

音乐如疾风骤雨,又一段要开始了。绯缡望向商檀安,他脸上洋溢着笑容,正盯着她。

“没有。”她的声音完全被音乐掩盖了。

商檀安笑容更大,抬起她的一只手,将手中的酒杯往她手里放好。“帮我拿着。”

绯缡下意识握拢那庞巴星出产的冰冻石酒杯的圆细脚,那上面残留着商檀安的手温。

商檀安双手得空,旋身挥臂,沉腰抹掌。三拱面屏体爆散了。四棱柱体的一幅屏映出了他的起手势。

尹德成葛冠卿他们齐齐呼喝出掌。

绯缡仰头看向浮空屏,现在它已经直接合成五曲面屏体了。屏面上,商檀安绕着她舞出一记冲拳,给她贴心地留出了几厘米的空隙。她的裙裾越界了,拂卷到他的裤管,又柔顺地垂下。

商檀安斜脚向外,将那空隙圈扩大,和隔壁的葛冠卿碰着了。

绯缡在那催命似的音乐中,仰脖饮一大口营养液,大声道:“没关系,你跳吧。”

商檀安但笑不语,绕着她继续抹步挥拳,张口跟着声浪唱。

罗望,罗望,你看见了吗?

我向你而来。

从现在开始,铭记我的名字。

“疯了,疯了。”尹太太转着脖子盯住自家先生,喃喃道,“宣传部大功告成,这下不用担心第一次作业没业绩了。”

罗望,罗望,你看见了吗?

章节目录 第202章 文明辐照域内最后一夜 洗漱间的门滑开,商檀安顶着潮润的头发走出来,侧头一瞧:“还没填完么?”

绯缡披散着头发,眉头深锁,好半晌才似听到,嗯了一声。

商檀安便也不打扰她,放着她身旁的另一个空沙发不坐,自行坐到了地铺上,倚着墙打开了自己的虚拟屏。屏上表格跳出来,他快速浏览了一遍,信息都没填错,便关了放在一边,点开了家庭图书馆,从一堆机器人论着里找出了新建家庭生活指南这本书,仔细再瞧了一眼,这不是摩邙版,是关怀师额外赠阅的联盟综合版。

这便对了,商檀安看见绯缡已在书中第二章新添了读书笔记:“已阅,很有启发。”不由抿嘴一笑,暗忖他须多写一点读后感。

这是他俩家庭关怀后接到的处方,每人每日必定要读一部分共同章节,并都要写感言。阅读记录会自动反馈到他们的健康评估系统中。

商檀安摘录了一句富有哲理的话:“家,是人类传承的最小功能单位,具体到每一个人,又是一生居留之所。”

这就有两行感言了,他又添了一句自己的话:“确实如此。”感觉还有点少,隔几段瞟见一句话不错,便再摘了下来:“新建一个家,是令人无比振奋激动的一件事。”

他流利地写上总结语:“我们都在努力学习怎么做好这件极具挑战性的事。”

好了,完工。商檀安将自己的读后感拼接在绯缡的短语后,把书合上了。他抬眸,绯缡仍低着头,散碎发丝遮了半张脸,只看到她沉凝的鼻尖和眉中。

他没出声,低眉又点开一部,自绯缡那里复制过来的新星开发史,随便翻开了一页,继续靠墙看书。慢慢地,沉浸进去了。

“……好了。”

绯缡歪头盯着商檀安,也有好一会儿了,见他闻声抬头,一双眼睛温润清亮,便在这一秒内确定了上传。

她关了虚拟屏,微微挺了挺腰,舒了一口气:“我交了,你交了么?”

商檀安原是在等她一起交,这会子听她已交了,轻轻一笑,手指微触,将登舰信息表传给征召署。“交了。”

“我们是在第三批次凌晨五点登舰吗?”绯缡站起身走向床,顺口问了一遍。

“是的,你安心睡,我会叫你。”商檀安见绯缡到了床边,便很自然地熄了灯,在暗中熟练地打开了睡袋,他听见床那边几声轻巧的窸窣,等了等,声音很快消了。“……晚安。”他躺下说道。

这是他们一贯的睡觉步骤。

“晚安。”

绯缡没即刻睡着,平时若工作训练累,又没有计划要思谋,她倒是能很快深睡。但今夜不同,她还有点事儿在犹豫。

今夜,是她留在联盟文明辐照域内的最后一夜。她在自个的罗望手帐本上就这么说。别看大家把罗望捧得很高,想得很美,她却一向知道,那是一颗有待建设的原始蛮荒星,跟人类文明还没接上轨,苦着呢。

征召署要他们每一个即将登上初岫号的罗望军团人,在登舰信息表上填遗嘱。临行遇这么一出,着实闹心。虽然绯缡明白,那不过是征召署在程序上周全行事,出师未捷身先死那种事哪么巧让他们不幸赶上呢,但架不住当时写着写着就烦。

她偌大家产,无人托付。其实她要是用不着了,托付谁,也都凄凉。

绯缡翻了一个身,难得不淑女地发出了被褥摩挲的声响。她想了想,刚刚的遗嘱内容还是不要和商檀安通气了,遗嘱嘛,死后才生效,她活着就是废话一堆,不用给商檀安再增加额外负担了,其实他也不是个合适的基金管理人,以后他势必常住罗望,怎么管她摩邙这摊事嘛。

生孩子,生孩子。绯缡在这夜里,受到人人都要写遗嘱才能登舰的刺激,开始考虑生孩子的必要性。老爹的东西,总要传承下去,不然老爹不会开心。

不管以后找不找到真正的配偶,孩子还是要生一生。绯缡规划了一下,去罗望历练一番,回摩邙后她就着手做这件事。

“绯缡,睡不着吗?”

“还好。”她被打断了思路,倏然睁开了眼睛。小卧室里一片黑,商檀安的声音听着那么清晰,她便有些抱歉,“不好意思,是不是影响你了?”

“没有。”商檀安顿了顿,索性问道,“绯缡,在大会场那里,你唱完歌后,好像有些不一样,有事吗?”

“不一样?”绯缡奇道,她没觉着自己哪里不一样,回想了一会子,“哦……”便蹙起眉,拖着声音,没再说下去。

“怎么了?”商檀安关切道。

“我遇到了一个人,应该说,我听到了一个名字,”绯缡慢吞吞道,“有点耳熟。”

“也是我们摩邙同乡?”商檀安问道,脑中浮起了那两个军官的模样。

“不是,他变籍了。”绯缡拢着眉心又回忆一番当时情景,还是不确定,“只是名字有点……”她斟酌着准确用词,“像我前未婚夫。”

商檀安差点弹坐起来,饶是一贯从容,他仍不由得打破了睡觉不面向绯缡的自律条款,将头转向床那边,盯着那隆起的人形问道:“你不认识你前未婚夫?我前面那位……”说话间,他倒是将很多细节串了起来。

“你前面只有一位,”绯缡误以为商檀安理解成未婚夫里的前一位了,遂指正道,“没有前前之类的。”她说起平生第一个正式对头,就略有些烦心,“他叫蕲长恭。今天我听到有个人也叫长恭,不知道是不是恰巧重名,还是我听错了?”

商檀安半晌才转回头,对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不知怎么想叹气:“你没听错,应该就是的。”

绯缡奇了:“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是不是今天站在尚副司旁边那个护卫军上官?”商檀安当真叹了一声,“我领波肯星毛毯时,就觉得他看我好像有点怪,当时没想很多,以为他认出我被他巡夜时盘查过。”

“他发的毛毯?你还被他巡夜盘查过?”绯缡呼地提起声音,“怎么盘查你了?”

“不是我一个,是我们。”商檀安又叹一声,“你真是一点都不认脸的吗,还是你从来没见过他?那天,我们半夜搬到河谷扎帐篷,有一个巡逻队经过问了几句,记不记得?其中就有他。”随着叙述的脉络,商檀安想起了更多的细节,“他打量过你,叫你夫人。”

绯缡哼了一声,遗憾道:“我当时没在意,不记得了。”她又不能回到过去死瞪那长工,很快就抛开这些,顺着逻辑链捋一捋,当即追问道,“你更不认识这个人,凭什么就确定他了呢?”

“他姓蕲,而且我听到他和另一位护卫军上官聊天,他祖籍在我们摩邙。”商檀安简直止不住摇头,不知绯缡为什么在待人接物上那么迟钝,当时他没觉得,现在回想,那蕲长官话不跟绯缡多说,但有限的几次短接触,眼神里全是故事,他提示道,“你回头看的时候,他也在看你。”

“你注意到他看我了?”绯缡又哼一声,那人确实和她对过眼神,隔片刻她郁闷道,“好吧,姓蕲,叫长工,祖籍在摩邙,那就他吧。”

“你们以前见过几次?你完全没印象了吗?”商檀安真是无语。

“小时候见过一两次吧,长大后就研二假期里最后那次,我们谈判撤销婚约。”绯缡脑中来回比对着蕲长恭现在和过去的模样,怎奈无论现在还是过去,她都没有存心好好瞅过那人,只得道,“当时他穿便装,一点都没有气质,十分猥琐,再说事情解决了,一拍两散,我就没放在心上了,没想过再碰面。”

生活不是给她在添堵吗?

章节目录 第203章 荣耀征途自此始 晏姑娘很直接,不假辞色,但在商檀安印象中,像今夜这样恶评一个人还是极少有的。他摒了摒笑意,终究忍不住好奇:“能问一句,你们俩嗯,他是因为什么才……”

这话有点打击人,商檀安正想着比悔婚更温和一点的同义词,却听绯缡脆爽道:“真爱,我让律师查出来的,”她嗤道,“这个人虚伪,起先跟我说,他和我不合适。”

商檀安又想笑,这么令人同情的遭遇,偏生他从绯缡话中听出满满的战斗风。“那你……”

“叫他按规矩赔了点儿,然后把他放了。”

“哦。”程序正常,商檀安反倒觉得有点诧异,晏大小姐当年竟然如此克制。

“护卫军挣钱多吗?”

商檀安乍一听此话,以为聊往事断片了,但他很快能接上绯缡的思路:“怎么,他赔得不多吗?”

“正是……如此。”绯缡想到当年讨价还价那一出,就气不打一处来,开腔就有些恨声,用词差点飞脱了。“他的赔偿我捐了,不是很多。”

商檀安能感到绯缡满满的怨念,既想笑,又不忍笑,温声安慰道:“过了就算了。”

“护卫军有带军属吗?”绯缡又问,“我没看到过。”

“我也没看到过。”

商檀安正在猜测绯缡提起军属的意图,只听她悦声道:“我很遗憾,他的真爱此次没能随行。”

“很……在意他这件事吗?”

“还好,当时稍微费了一点时间精力来处理,有点烦。”绯缡坦然道,“过了确实算了。不过,现在我是合家齐整,而他反而单身前往,我突然感到莫名愉快。我们后面一拨人,不会很快赶去罗望吧。”

“应该不会。”商檀安小声笑起来,“罗望星报上从来提到过军团的第二梯队计划,即便有,也要看我们在那边发展的情况,估计还要等航道架设成熟。”

“唔,我也是这么想的。”绯缡赞同道,再畅快也没有了。她衷心希望那长工和他真爱爱得深切,到罗望后正好相思。

她撂过这茬后,翻了一个身:“事情有些难办。”

“嗯?”

“他和我有过节,现在被他混在罗望护卫军里,以后总是个麻烦。”绯缡微微蹙眉。

商檀安想了想,宽解道:“护卫军都有规矩的,而且我们征召团的人自有工作岗位,和他接触的机会应该不多。现在你是随召家属,你前未婚夫也另有所爱,大家各管各,应该不相干的。”

“你这么想,他不这么想。现在看来他早就认出我们,但几次见面,都不动声色,假装不认识,这样的人忍性十足,需要提防他暗地里使坏。”

商檀安思忖,这样尴尬的关系,好像也不能一上来就打招呼,嗨,前未婚妻,你好。就这点,他估摸那蕲长恭也是蛮为难的。

绯缡继续提醒:“这个人很小气,对我叫他赔偿这件事一直心有不甘,以后到罗望,军政一体管理,大家混一个体制的,你一定要留心,他可不是君子。”她认真道,“这种事按照一般社会经验,他对你使坏的几率更大于对我。”

“……你叫他赔了多少?”

“他参加工作以后到撤销婚约那天的收入总和的九五成,税前。”

商檀安噗地笑出声,晏大小姐原来从来就没有改过脾气,对待敌方压根儿没克制这回事。

“你觉得多?”绯缡惊奇得支起手肘,盯向商檀安那个地铺角落,探询道,“……还是少?”

商檀安听着这语气轻笑:“不管多少,有些事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绯缡把手放下,躺回枕头上,满意道:“确实,我觉得他那点钱衡量不了我的火气。”

商檀安慢慢地回想着研二假期回来,她在东临别墅门前淡定坐着,被他和那帮同学隔河瞧着,原来她刚经历了那样令人恼火的一件事,心里便起了一声叹息。

“你自己小心。”床那边她一本正经地关照他。

“没事。”他笑道。

他听见她嗯了一声,被子摩挲着发出一些细碎声,知道她将手放进被子中了。隔了好久,屋子里没有更多的声响,他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们在联盟文明辐照域内的最后一夜。

“你并不排斥去罗望。”

商檀安睁开眼睛,屋子里仿佛还留着这句清脆的话的余音,他眨了眨眼,在半梦半醒中的黑暗里,聚焦到天花板上,耳边听见大床那个角落又起了一些极轻微的摩挲声,似乎人没有得到回应便要在被中缩好睡去了。

“不,”他启唇,能感觉到夜晚的凉气滑进嘴里,唇角下意识弯起了一个弧度,“我不排斥。”

“我以前以为你是被勉强的。”绯缡的声音立即接道,依旧清脆,听不出半点睡意。

“没有。”

“今天我看到你们一起跳战舞,我就知道你不排斥被发配到罗望。”

“是的。”商檀安笑。

“创功立业吗?”

“有点。”

绯缡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慨道:“应该的,祝你心想事成,注意安全。”她真心诚意地补道,“如果安全没有得到充分保障,其他一切成就都烟消云散,我们摩邙第一区的原始望族也就只有四家。”

“好,谢谢。”商檀安又在笑。

绯缡翻了一个身,想着她就要登舰去往罗望了,摩邙的家可得一放放多少时候。

“绯缡,你要是睡不着,我们可以坐起来聊天。”

“不用,我睡得着。”绯缡坚定地瞅了一眼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别太担心。我会尽自己最大努力……帮你达成心愿。”

绯缡闭着眼睛翘了翘嘴角:“我自己会负责自己的一切选择,别有压力,晚安。”

凌晨时分。

商檀安站在小卧室的门口,地上放着两个行李包,他抬眼将屋内逡巡一遍,听见洗漱间的门滑开。

“好了?”他问道。

“好了。”绯缡的头发盘起,刚喷过洗面液的五官益发精致清冷,连声音都冷肃。

“梳子拿了吗?”

绯缡摊开掌心,一把黄玉梳在灯光下散发出温润的光,通体匀净,毫无瑕疵感。

“收好,我们要走了。”商檀安温声嘱咐道。

绯缡将黄玉梳放进自己包中,商檀安挎了一个包在右肩,再拎了一个在右手,开了门,左手拉住绯缡,汇入廊道里一对对夫妻中。

“先生,夫人,请稍候,下一部升降梯马上就来。”

他们停下,跟着别家排在队伍中。

“先生,夫人,若突然想起还有什么未竟之事,请不吝吩咐,我抓紧时间帮忙处理。”壮硕的辅卫大妈轻手轻脚沿着队伍提醒。

“你好。”绯缡迎眸招呼道。

“您好,夫人。”辅卫大妈立时停下脚步,恭敬道,“您有什么需要吗?”

“你会跟我们一起去吗?”

“会的,孩子。”辅卫大妈浮起笑,鼓鼓的脸颊堆起类人肌,布满慈和,“我拥有无上的荣幸,与你们同行,照顾你们,守护你们至我卸甲。”

绯缡瞅了瞅辅卫大妈深藕色女式军服衣袖下露出的肉色机肤:“谢谢。”她转头和商檀安对笑了一下。

西风猎猎,在晨曦中吹得罗望军团的旌旗刷刷作响。

浮空屏一路指引,写着荣耀征途自此始。

章节目录 第204章 待建始临城 初岫号停下已经三天了,按照罗望历。

“商大嫂,商大嫂,去报告厅听进展说明啦。”

绯缡打开舱室门,看见尹太太欢快地对着隔壁葛太太的舱室通话屏,叽叽呱呱重复这通知。

“商大嫂,出来啦。”尹太太眼尖,转头和她高高兴兴地打了一个招呼。

“尹大嫂,你这么早醒来?”绯缡跟过去。

作为宣传部的一名文稿助理,尹太太十分乐于在漫长旅途的闲暇生活中预先发挥岗位激情,总是非常积极地在他们这小片内传递各种信息或通知,有时候还能抢在辅卫大妈之前。

“我睡不着啊,他们在外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怎么也不让他们分拨回来一些,休息休息。”尹太太忧愁着,不过这丝毫没有打乱她去各家叫门的效率,她喜眉笑眼地和出来的葛太太招呼后,领着太太团继续去顾家舱室吆喝。

“午睡得好吗?”葛太太是个温婉女子,许是因为绯缡说话少,人且静,便把绯缡错归为同类型媳妇,人群堆里十分愿意和绯缡多唠两句。

“好。”

绯缡是个守规矩的人,军团下达通知,叫留守在初岫号上的人定时休息,她便休息,没有那么多牵肠挂肚,不像那几家邻居,有事没事见面就聊先遣下舰作业的丈夫。

商檀安已经下舰三天了,此间音讯全无。绯缡非人部的几个男同事,星际生物专家柯理想向际、猎捕能手李骠袁天都下舰了。她的邻居,建筑部的顾怀词尹德成,环境安全部的葛冠卿,还有考拉奇河谷扎营时的邻居,矿物学家麦兰登,都在罗望军团先遣登陆第一批次中。

留在初岫号上的人,还有三分之二。每天除了定时吃饭睡觉,就只有在允许的生活区走走逛逛,每天下午的进展通报会是大家一天活动的高潮。

“大嫂们,你们好。”

绯缡认得这个唇红齿白又话痨的未来保育园长,他拉着他妻子,一位很和善很耐心的保育员,以后会是育婴助理。整个航程中,进入琼树星系之前,一舰人都在休眠,绯缡倒是得了不少清闲日子,自初岫号成功探入琼树星系,他们从休眠中醒来,作息方式逐渐向琼树星系的脉动谐振模式调整,每俟活动期,方司徒必来找他分享过一条裤子的兄弟,也就是商檀安,连带着绯缡也不得不和这夫妻俩熟识了。

绯缡实在很好奇这裤子典故。商檀安没否认过这裤子典故,只是半开玩笑半脸红地叫方司徒别再嚷嚷了,似乎方司徒还真夺用过商檀安的裤子。那天她听话随声,只不过下意识往商檀安瞄了瞄,眼睑略搭,就把他吓窘得似乎要一蹦三尺远。于是多少次她话到嘴边,又咽进去了。叫她一个大淑女,追问裤子的细节,是不是稍显粗俗?

绯缡是不愿问的,但她盯着这唇红齿白的方司徒,万没有想到他行事会这样不文明。目前她很纠结对方司徒的态度。

既承了商檀安的情,暂代商家女主人,绯缡也想在这场鸳盟中卖个好,给未来的真正商家女主人做点基础工作。瞅着方司徒这么熟络,两家有通家之好的趋势,不同的朋友档次,接待态度要分等级的,不是吗?

可她不想这么熟络。

“商妈,别担心,商爸兄弟在外面好着呢。”方司徒一蹦蹦到她跟前,叫她商妈。

绯缡从商太太、商大嫂,这两天一路提前升级到商妈,论起来她正是青春好年华。

“我没担心。”她把目光调向旁边,微笑道,“午安,方大嫂。”

“午安,商大嫂。”

瞧,这才是正常对答。

绯缡瞅着方家夫妻俩,再次确定方大嫂给人感觉更笃实靠谱,她甚至怀疑,论起业务能力,可能也是这位沉默寡言但总是微笑着的方大嫂更精些。反正她小时候,若有自主权选育婴师的话,肯定会弃方司徒而选方大嫂。

“司徒园长,你知道外面的情况?”尹太太凑过来问道。

“不知道,”方司徒嘿嘿笑,“肯定好嘛,不好怎么行。”

尹太太白惊喜一场,还以为方司徒有啥小道消息呢,她嘁一声,急忙扎到更密的人堆里。

每日准点通报的进展说明,再简洁也没有了。

护卫军出来了一个轮值军官,绯缡眯眼细瞅了瞅,不是那长工。她和那长工在初岫号上还没正式会晤过,休眠期结束那日,她倒是透过全舰推送的浮空屏通知里,在史鲁尼将军的背后一堆跟班中,瞅见过他半个身子。

“今天,先遣部队仍旧在始临高地作业,进展顺利。”大屏上给了五分钟的现场画面。

始临高地,罗望军团初始降临之地,据说是块安营扎寨的风水宝地。

满目都是发干的黄潮土,作业车开过之处,遗落了一些新鲜的土疙瘩球,稀疏地散滚着,露出几分黝黑色。负责工程后勤的机器人正麻利地将土球吸进接载槽口,然后回传到土建处的硕大漏斗中。

画面再推进,有一角灰顶穹屋连片成营,正是高地建设临时指挥部。

地,看上去很广袤,如果略去了那些一窝一窝在风里伶仃摇晃的枯草丛,这片高地应该算是十分平坦。

现在是始临高地的秋末,他们有一个月的安顿窗口期。当然,这一个月,指的是罗望历。规划中,他们要在始临高地渡过整个冬天,进行适应性生活以及小范围拓荒活动,然后迎接传说中狂暴的春夏季。

暖融融的地现在也有,不确定因素大,先不落脚那里去,以观察为主。这是小道消息传的。

绯缡的目光掠过高地上巨型机械弯弯绕绕的槽道,投向最远最宽的一个工作点,那里壕沟正被喷涌成形,据说是始临城人工防护罩的箍圈地基。

先遣作业的人混着机器人,东一堆西一堆,去了这么多,撒在地面上仍十分稀零,不过若有近景画面,还是显得热火朝天,可惜都身穿统一的军团防护服,五分钟镜头团团一掠,很难分清谁是谁。

“现在公布第二批次登陆作业人员名单。”军官说了一句,报告厅中登时嗡嗡作响,他丝毫不理会交头接耳的人群,肃脸继续道,“请接获通知的人用餐后前往指定驳桥区集合。”

绯缡迅速低头查验通讯器,她没有任何通知,不过,在非人研究部的工作组里,她看见兽医王运来的标识像变成了透亮色,显示他将有派遣任务,必要时可申请本部门其他同事进行后方支持。

“唉,我没轮到。”方司徒恹恹道。

“迟早会下去的,也不用急一时片刻。”方太太温柔地安慰。

“孩子都没有生出来呢,司徒园长别急。”顾太太调侃道,一众太太笑欢了。

“还有问题吗?没有问题,此次进展说明会结束。”军官准备转身。

“请问,目前先遣人员有伤亡吗?”绯缡点了提问键,她头顶亮起互动屏,满屏都复制她的沉肃眉眼。

人群静默下来。

军官瞅向她,断然道:“夫人,感谢你的问题。目前先遣人员没有任何伤亡,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及精神状态都非常棒。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最后一句显得有些严厉,会场上无人发问,军官点点头,蹬着靴子走了。

“别担心,商大嫂。”葛太太压低着声音安慰道。

“是啊是啊,”尹太太被那军官的气势镇到了,咕溜着眼睛也小声道,“好多人在地面上,真要有点啥事,他们会告诉我们的。”

“我没担心。”绯缡想翻白眼,她只是觉得进展说明会除了那些顺利之类的陈词滥调,应该把伤亡作为一项不可或缺的通报项目,这是格式好不好,没有伤亡,可以说成零伤亡嘛,不是更能确实地安人心嘛。而且老实说,这世外之地看着真很寒碜。

章节目录 第205章 第九位女性 绯缡和邻居太太们又渡过了五天。

每天都有男人下到地面,现在初岫号上几乎只剩家眷和少部分护卫军了。尹太太告诉大家,文体综艺司的尚寄声副司和手下男唱将肖端也接令下去了,大家猜测着始临高地的建设如火如荼,约摸需要歌以咏志。

当然还有例外,保育园长方司徒就是那例外,他还留在舰上,外形健硕的他,有一颗细致的心。绯缡和大嫂们在餐厅用饭,他会拉着妻子过来凑桌,给大家点评套餐特色,还爱听大家的童年回忆,也十分肯跑腿,经常代表大嫂们去使唤机器辅卫大妈,或者去和护卫军轮值官兵套交情,捣腾些消息回来。

家眷们无所事事,养得是极好的。初岫号上的作息安排已完全跟着罗望历走,早起统统去健身,午餐结束就按规定午睡,午睡起来就等着开进展通报会,大家盯着通报会上的实景画面啧啧作完每日比较,便结伴去吃午茶小点心。

这一日,绯缡没吃成午茶小点心,她被通知拿上包裹卷儿下舰。

方司徒还是驻留初岫号,眼巴巴地瞅着绯缡,人是很真诚的:“商妈,下去小心,给商爸兄弟问个好,过两天我也快了。”

“不一定。”绯缡顿住脚步,压根不浪费唇舌再次纠正方司徒的称呼,念着保育园长这层社会关系对商檀安和未来的商家女主人来说,可能避不开,她不能弄拧巴了,故此还好心给方司徒说了自己的见解,以慰他心:“保育园的选址不急,等大家都有住处了,才能给你拨空地。再说,舰上不能只有家属,这么多物资还没有往下撤,还需要壮劳力,用得着的机器人都下去帮忙了。”

“对对对,”方司徒苦起脸,“我且留着。”

绯缡脆利地拎上自己的行李包,和葛太太顾太太尹太太点个头,自往驳桥去排队。

这是罗望秋末冬初的下午。

驳艇飞出初岫号,青灰青灰的天际线便在视窗里铺展开。大朵大朵的云团滚卷着镶嵌在高空,厚实得好似已经亘古没动过。地表上,到处有凹凸,远方甚至有一处无底悬崖群,黑咕隆咚地犹如撕了一条永远愈合不了的狰狞长创口。

始临高地位于悬崖群边上的高原,显出星星点点的人工建筑,对比周边这些苍莽地形,简直小而温馨。

驳艇被接引进防护罩,绯缡随着众人列队走下。

罗望的地,有点硬。她忖道,低下头瞅了瞅脚面,不动声色地蜷了蜷脚趾,静静地感知了一会。

气流有些急,吹得她额前的一缕碎发从发髻里钻出,使劲往前扬,她扭头看了看防护罩的出口,驳艇如星矢一样腾空远去。

透过防护罩,天是暗青灰的,和驳艇来时看到的一样。建设工程还在进行中,没赶得及弄点赏心悦目的蓝天白云似的伪背景,绯缡暗自评估道,又忖,也许规划方案中本就打算这么粗糙,让大家尽快直面现实。

人群面前,一圈穹屋接成空心圆环,屋顶之上又加盖了大弧顶,在初岫号的每日进展通报会上,大家已对这片建筑非常眼熟,它首先被搭成,继而每日都会在实景画面上掠过一遍。大家私下里都简称圆屋,实际它的官方名称叫始临高地指挥中心。

以后会被当做历史遗迹。绯缡很确定这点,心里升起一丝敬重,以提前瞻仰的心态默默地扫量圆屋,再转头瞄向四周。

在初岫号上她虽已了然目前的布局,但真正降到了地面上,感觉很不同。原始荒芜的气息那么贴近,除去圆屋和后方两翼延伸开去的穹屋群,其他规划的痕迹还没凸显,旷廖得这样真实,即便呼吸着人工防护罩里经过改良的空气,她仍不由暗暗屏息,试图分辨出那一缕来自远古罗望盘桓至今的气息。

远处,两辆悬浮车飞速弛来。须臾之间,就到了近前。

“大家排好队,稍安勿躁,办好手续就去休息。”护送的军官大声呼道,留了护卫军战士站在人群外围,他自己快步迎向车上下来的一队人敬礼:“报告防卫长,今日登陆三百人,护卫编队一百人。”

“辛苦。”当首一人简洁地回礼,瞥了瞥人群,转身道,“现在开始登记。”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罗望登陆。是一生中值得说道的日子,毕竟人一生中能踏上原始荒星的机会能有多少。

当绯缡拎着行李包,随着队伍逐步往圆屋挪,不时打量四周的时候,她动用了全身的感官去探触这陌生环境,预备像写拟景体验报告一样,今晚好好给她的罗望手账开篇。

但是,消息一个接一个通知她,可能只给环境白描是不够的。

“夫人,衷心欢迎您的到来,请出示您的身份信息。”机器辅卫大妈浮起一团笑,扬起调郑重地通知道,“哦,晏女士,您是罗望有史以来第3001号入驻公民,罗望有史以来第9位女性,以及罗望有史以来第1位拥有联盟高等机械研究学历的女性。”

如果我刚刚排队时没谦让退后一步,现在我是罗望有史以来第8位女性。绯缡默声道,走过健康探测仪,顺口问:“罗望史从什么时候开始?”

“九天前。”辅卫大妈眨了眨眼睛,认真补充道,“正史。”

“还有野史吗?”

“有人总归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大妈风趣地向绯缡眨一下眼睛,遗憾道,“不过,目前只有正史。”

“以前算什么?”

“前传。”

绯缡点点头,瞄一眼那健康探测仪,它什么都没有吐出来,连一点点声息都没有。这意味着没有生理报告,绯缡这么多次体检下来,也习惯了。

“晏女士,您现在会接收到有关罗望定居工作的一系列规章制度,并且这些系列还在持续深化增长中,考虑到原始星球初期建设的特殊性,所有规章制度的解释权都归口罗望军团法制委员会,个人或者小团体特例会被充分考虑、理解,甚至纳入法律框架建设中,但并不是罗望公民权利义务分属界定的必要因素,您能无条件接受此点吗?”

“如果我不确定呢?”绯缡反问道。

“那么我会为您预约法务顾问。”辅卫大妈一点儿也不以为忤,依旧笑眯眯慈和道,“但您恐怕要在这里稍微等几天时间,因为我们的法务顾问实在太忙碌了。”

绯缡瞥了瞥这间冷寂的屋子:“我想我能无条件接受所有规章制度解释权归口罗望军团法制委员会。”

“好的。现在我们可以进入下一个流程,神圣宣誓。”辅卫大妈深吸了一口气,鼓励道,“晏女士,这是重要时刻。跟我来。”

它领着绯缡在圆屋内部的廊道里穿行。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公民 绯缡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这座未来的历史建筑的内部格局,听着自己和机器人的脚步错落声,心思有些缥缈。当未来的导游这样领着游客穿行在这里时,回荡的脚步声和现在是否有点相似。

她估不出从此刻变到那刻游客来,不知相隔多少光景。毕竟此刻之前,所见的一切都透着真正的粗粝,日后发展进程不好估。

她希望一切进行得又快又顺利,那时通往罗望的路已顺利劈开虚空隧道,不需要像他们这次一样在各星系的脉动场轨线起伏绕路,来一趟都跟回不去似的。那时罗望建得挺热闹,已经开始接纳游客搞增收,出入港人口兴旺,当然不包括她。那时她早功成身退,还在世,未垂老,正倚在摩邙芷桑区清水里二号的祖宅后花园缡缡居的木阑干,气定神闲地饮一口雪龙液,看一眼塔塔卿的橙色晚霞,低头呼喝一声她的继承人,端凭心情再轻描淡写提几句她的人生豪赌,发现她的人生豪赌淹在罗望正史里,一点都没痕迹,连野史里也不见,正如白驹过隙了。

“晏女士,对于社区任命,您有什么设想?”

“嗯?”绯缡即时回神,侧头望向辅卫大妈,后者正以一种走着路顺便闲聊天的表情,兴味冲冲地等着她接话。“社区任命的设想?”她重复道。

辅卫大妈眼眸一转,耸了耸肩:“您刚刚没有在规章制度后面看见推送的任命通知吗?社区管理以十户为一段,您的家庭目前是您所在户段的第一户人口完整家庭,所以您被光荣地委任为户段长,引导其后的家庭安居。”

我自个还没安居呢,绯缡迅速问道:“可以重新推选户段长吗?”

“当然可以,户段长自动在相应区段的落地首户家庭中产生,您和您的先生可以视本职工作的繁忙程度,轮换执行这项社区公益管理职务。”辅卫大妈眨眨眼道,“晏女士,您不做户段长,还可以做户段长夫人。”

绯缡顿了顿,心忖她大概比较适合做户段长夫人。“首户管理这种做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社区管理的相关规章制度还在持续深化中,目前还没有替代管理模式。”辅卫大妈热心道,“晏女士,您作为户段长,将有定期会议交流管理经验和意见,如果有什么新点子新想法,都可以为社区管理模式积极建言。”

还要定期开会。绯缡觉得必须只能做户段长夫人。

“到了。”辅卫大妈停在一扇门前,大概和绯缡这段路程聊得热络,它将手按在门上,回头压低声像说一个小秘密一样,啜啜叮嘱道,“孩子,这是历史性的时刻,每个人为罗望宣誓的视频资料会永久保存在联盟历史档案馆,注意适当保持微笑。”它挤挤眼睛,“影像资料要表现得完美一点。”

绯缡对着它,唇角一弯。

辅卫大妈高兴地推开了门,朝里面躬腰:“尊敬的蕲防卫长,尊敬的顾指挥官,罗望入驻公民晏绯缡女士将进行神圣宣誓,请两位见证。”

这明显是一间比较敞亮的接待室,比刚刚那间充满探测线的入境检查室要温暖,且有人气。

越过机器人恭敬弯下来的脊背,她毫无障碍地看到正中一张大办公桌,主位和侧位都坐着人,将将闻声站起。

户段长的烦恼真不只一点儿。

门内,那人剑眉朗目,貌似曾经的十五年长工先生。

“……大嫂,欢迎你。”那醇厚的一把声音响起,这次倒轻而易举地勾起了绯缡的一些久远印象。她回味着这音色,想起当年她还感慨好声音长错了人。

真理恒在。瞧,这会子她还有同感。

隔着桌子,那人伸出手来,倒是军姿笔挺,比当年谈判桌上要少一些蝇营狗苟计较的伪君子相,约摸岁月沉淀发生作用了,心机更沉了吧。

绯缡将行李包放在进门处,走过去,再度瞅了瞅对方的五官面容,伸出手行了一个极淑女的握手礼,轻轻地搭了一下对方指尖,便收回。

“长官好。”她吐唇道。

两人隔桌对视一眼,不过,她知道他知道她已经认出他了。拗口吧,绯缡面不改色,带着淑女般淡淡的笑,看着对面那人脸上也挺无懈可击的领导般关怀的笑,觉得心里有斗志在昂扬。

敢放马过来,她就敢放马过去。不过现在一码归一码,过去就算已清零,好淑女轻易不为别人动脾气。

“大嫂,欢迎登陆始临高地。十分荣幸做大嫂的宣誓见证人。”旁边一位军官亦伸出手道。

绯缡立即移转眸光,另一人浓眉大眼虎背熊腰,好正派的一副相貌。“长官好。”她的笑容更大了一些。

“那咱们开始吧。”辅卫大妈提点道,“晏女士,您先熟悉一下面前的文字,然后流畅地念出来即可。”

提示屏闪亮,绯缡扫了一眼,很配合地挺直腰杆读道:“联盟历年10月17日,罗望元年元月9日,我,晏绯缡受联盟征召,登临罗望星西经35.46度,北纬45.87度,在此宣誓。”

“我,罗望星始临高地轮值防卫长蕲长恭,在此见证。”

“我,罗望军团护卫军第三巡守大队指挥官顾格,在此见证。”

绯缡瞅着那提示屏里,粗粝的罗望地形图为背景,一句一句地跳出了誓言。她对着它,一句一句地慢读。

“我来罗望,奉献我所有的学识和勇气,为人类族群在浩瀚星辰里再建一个家园福地而尽我努力。”

“我感激罗望对人类的呼应,自它从虚空里初生,迄今积淀的资源,我将视之为自然的慷慨馈赠,并以珍视和慎重的态度,在联盟法的倡议指导下,遵循我们罗望公民自律的法律细则进行适度使用。”

“在此过程中我个人可能经历的风险,我将视之为自然的天悯考验,并以勇敢和敬畏的心,欣然迎接,坦然承受,甘愿我的使命和我的生命都与它融为一体。”

“我已做好准备,我将永久热爱这片土地,做它谦逊的公民。”

章节目录 第207章 月亮们映照下的穹屋 夜色清亮,所有的穹屋就像沐浴在奶白色的晨曦中。

有一丝丝夜风撩人,估计是穹屋间排穿过的对流气息。

绯缡裹紧了波肯星的毛毯,坐在青云社区青云一组十三段的一号穹屋前的门阶上,望着仿木栅栏围起的小院。

小院不大,面积最多像东临读书时西区对岸三人别墅前圈起的木香蔷薇花圃,不过却因为什么都没有,显得还蛮宽敞。地是黝黑的,被月光照得发亮。靠西边有一块青石,似乎被切割过,长条状,黄昏时趁天光她瞅过,边角都打磨圆润了,它此时静静搁着,在地上投下了两条斜长的影子。

小院正中有一条和栅栏一样材质铺成的小径,宽度恰够两人并肩,从穹屋门口一直延伸到小院门口。

院门外,也有一条和栅栏一样材质的大路,贴心地换了靛青色以示公共干道,在月光的映照里统统变成了深黑色,一路蜿蜒。可惜到了小院栅栏西端,便断了。

绯缡扬眸朝大路东边瞧,一式一样的穹屋每隔两三米就一幢接一幢,有亮灯的,有没亮灯的。每家的穹顶、小院矮栅栏都在白月光的大路边投出好些斑驳阴影,就像一路莲花生清辉。

没有人踪。

她侧头往西望。顺着那轻缓的坡势,白月光浩浩荡荡连绵一片,将地上半空笼得氤氲清亮。

地盘是很大的。她吁了一声。

夜里十点了。

不远处的低空飞移过来两束光,缓缓地降落在路的东端交叉口,一会儿又升起来,飞走了。绯缡支颐托腮,侧头往东边瞧。月光中,依稀有一个人踏着莲花般的清影,顺路走下来,靴子在静夜里发出轻微的踏踏声。

……六,五,四,三,二……

那人经过隔壁二号穹屋的栅栏,经过二号和一号穹屋之间的小块空巷,走到小院门口,发现栅栏门开着,顿了顿,直直往院内望,又隔一拍,欣喜道:“绯缡。”

“一。”绯缡在心里数完了这段的屋号。扯了扯波肯星毛毯,站了起来:“怎么这么晚?算加班还是下班就这么晚?”

“加班。事情特别多。”商檀安笑道,反身关了院门,快步走进来,来不及问道,“你怎么今天就下来了,我以为还要好几天,这里还根本不成样。”

“迟早都要下来的。”绯缡淡定道,朝院子打量一眼,很中肯地评论,“还可以,比考拉奇还多配了一圈篱笆。”

商檀安的嘴角笑弯起来,就着月色上下瞅了瞅绯缡,他们分开九天了,她的样子倒是没什么变化。“冷吗,等了多久了,快进去。”

“不冷,我在赏月。”她仰起头。

商檀安顺着她的视线,也往上看。

天上,月亮们弯弯,一在东,一在西。

他们叫作主月和副月,又称阿尔发和贝塔。

“防护罩外面,也是这样的吗?”

商檀安听见这样幽幽的声音,低下头轻笑:“我晚上没出去过,不过防护罩内外看到的景象应该差不多。”

“你白天已经出去过?”绯缡敏锐道。

“基本一天隔一天,和各个工作小组一起,我需要观察机器人在罗望的实际运作情况,做本土归化调适。”

绯缡好奇问:“工作顺利吗,外面怎么样?”

商檀安又笑:“进去说吧,我们这个过渡期的防护罩保温性能并没有特地加强,晚上跟着外面降温很快,到午夜还会引入气体交换,不要冷到了。”

“嗯。”绯缡转身,点亮了穹屋的光照。入目便是屋中央一张双人大床,她回转头,瞅着商檀安在门边弯腰窸窸窣窣脱靴。“我拿了你的波肯星毛毯,以后送人用我的摩邙毛毯,也是新的。”她不好意思道,“是有点冷,机器人说我们的大件行李包明天给我们送过来。”

“你用吧,就是给你管的,”商檀安抬起头,含笑瞅瞅她身上小天使采花蜜的斑斓图案,问起了别的事,“你怎么找过来的?晚餐哪里吃的?”

“通勤车送过来的。”绯缡朝大床底下努努嘴,“晚餐就在这里吃了营养剂,我领了半个月的家庭份额,机器人说只能以家庭为单位,所以我把你的份额也只好一并领了。不要紧吧?你平时怎么吃?”

“不要紧,我这几天都在大餐厅取餐,特别忙时有配餐机器人直接送到部门里。既然我们领份额了,明天开始我自己带就是。”

绯缡顿了顿,问道:“你觉得,初岫号上带的生活物资够我们这么多人坚持到下一次运输舰来吗?”

“别担心。”商檀安温声道,“这不是我们一家之事,征召署或者罗望军团自会有长远安排。”

绯缡点点头,扬眉一笑:“对,我们非人部将来还有种植园和养殖园呢。”

“坐着说。”商檀安也笑将起来,进屋走到西面墙,按了一下,沿墙根倏地升起了一条长凳。“屋里的设施都看过了吗?”他问道。

“看过了。”绯缡坐到凳子上,再一次面对正中的双人床,她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声,“在初岫号上已经观摩过样板,比想象的还要好一些。设计挺……周全的。”

商檀安轻声笑了一下,走到东墙边又按一下:“凳子这里还有。”他介绍着,抬眸望向绯缡,目光便自大床上越过去,见她端端正正坐得贤淑。“验证住户时需要把所有设施都使用一遍,以防有什么缺陷可以及时向居屋部反馈。”他解释道,“所以这几天我把床展开,试睡过。你别介意。”

“床就是要睡的。”绯缡干脆道,“我们怎么休息?”

“你睡床。”商檀安显然预先就想好了,“我睡凳子上或铺个睡袋都可以。”

绯缡扫了一眼对墙的长条凳,又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一眼商檀安,下结论道:“凳子不行,太窄了。”

“我侧躺过,没问题。”

“不行。我有问题,以后我没法和你轮换,会摔下来。”

“你不用轮换,就睡床吧。”商檀安脱口道。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夜月光 绯缡微蹙眉,她和商檀安每换一处,在睡眠这个问题上总是会生发无限烦恼。不然今晚她也不用生生等到这时候人回来后商量,全赖地方小啊,实在周转不开。

这一处穹屋,说实话,比他们在考拉奇受训时扎的双人帐篷还要宽敞些,如今那双人帐,分开了变成每人一顶单人帐,按规定收在他们各自的随身行李包内。那是应急用的,防着他们突发意外要弃守始临高地,到罗望野外扎营用。

在高地防护罩内,房舍道路按临时建城标准,统一制式,快速塑形。有屋有院,已能达到过渡期小家庭生活的低配标准了,在这千亿年没人待的原始星上,短期内不能要求更完美了。

设计师实在很天才,真正是一屋多用途。那占了正中最大最好一块面积的双人床,床底是一个储物柜,若哪天临时来客了,床还可以收拢到穹屋地垫层,床底的储物柜变形,立在地上就是一张像样的长桌,吃饭谈事不成问题。若是连储物柜都收拢了,地面光洁无尘,屋子瞬间空旷,邀十来人挤一挤,墙边凳子再往上升,变成倚靠的吧台,供点小零食,还可以开家庭生日会呢。

设计图样照顾到了双人家庭的居住需要以及社交需求,一间屋可做卧室,可变客厅和餐厅,就是没有分拆成两间小卧室的功能。

“你明天要出外作业吗?”绯缡见商檀安点头,起身道,“那我们不要再说了。你比较辛苦,今晚睡床,我刚来,明天只是去非人部报到,熟悉一下工作环境,今晚我用睡袋。”

“我用睡袋。”商檀安坚决道,“绯缡,就这样。”他走到床边蹲下,将他的随身行李包拿出来,一边关心道,“今天和非人部联系过了吗?”

“金部长视讯过我,说欢迎我下地。”绯缡随口道。

“嗯,欢迎下地。”商檀安调侃似地重复了一遍。

“檀安,这里是罗望了。”

商檀安抬起头,见她立在地当中,脸上是一贯的少笑意,话语间却柔和:“这里不是考拉奇了,你不能总是以为权宜一时,就大方谦让。”

他笑将起来,摇摇头,继续从床底下抽出他的包,边忙边答:“我不是大方谦让,这床新的时候我都已经睡过了,现在你来你睡。过一阵子我们再收拾出个更好的样子来。我听怀词讲,等水源问题解决了,每家再配一个洗漱间,会越来越好的。对了,我们十段到十五段现在暂时共用一个大洗漱中心,位置在十段附近,你去过了吗?”

绯缡听着这大段话,商檀安真是一如既往地温文谦让,她踱到床边坐下,瞅了瞅他,半晌道:“你是不是先说一下怀词是谁?”

“怀词是顾先生的名字,我们家以前对门邻居,建筑部的。”

“原来顾先生叫顾怀词,他在我们十三段吗?”

“没有,他和冠卿,就是我们隔壁葛先生,都在另一个汇云社区,不过不同组。德成,就是尹先生家,在开云社区。大家分开得有些距离。”说完,商檀安捧起睡袋,朝绯缡笑了一下。他知道,绯缡一向对被尹太太她们强拉入太太团是莫可奈何的。

绯缡滞一滞,转头手指床另一边:“铺那里,接着床没关系,最好不要靠墙,底下太多机关,万一失灵,凳子升上来,半夜睡不安稳。”

商檀安依言走过去,展开睡袋。绯缡瞅着,他并没有让睡袋接着床,而是在有限的空间内,仍然尽量和床脚线留出了一条缝。

“今晚你先艰苦一下,以后我来想办法。”她保证道。

商檀安跪蹲着,低头忙碌,嘴角倒似乎在笑。

“我现在是十三段的户段长。”绯缡汇报道。

“哦?”商檀安讶然,瞧瞧她:“指定的?”

绯缡无语点头。

“好。”商檀安倒似很赞同,“你肯定能做好。”

绯缡想做户段长夫人的心思,在凝目注视他这副晚归还在铺睡袋的模样后,终究没提。她先试试吧,实在不行再让贤。她心里叹道。

夜已经深了。

“熄灯睡了?”商檀安问道。

“嗯。”

光照系统很快关闭。屋内一暗,旋即一束白月光斜斜在屋角地板上显现出来,映照出床边地铺两处背对的人影,正各自沉默解衣。

商檀安对着墙,脱到一半,突然想起来:“绯缡,不好意思,我刚刚应该让你先试用一下床,它是连着房子特制的,和我们考拉奇宿舍里的床不一样,要不要再开灯?”

“不用,我会。”

商檀安听到床架轻微地弹动,紧接着,那与床架连成一体的上层被面掀开,空气漏进去,发出细细的嘶声,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进去。

绯缡使用的必然是默认的双人被窝模式。他本想说,前几天他都用单人被窝模式,且固定用左半边,她介意的话,可以只用右半边被窝。

“让月光就这样透进来,可以吗?”

商檀安已躺下闭眸,闻声睁开眼,他甚至不用抬头往窗外望,便能毫不费力地瞟见那轮副月遥挂在远方高空,白月光如匹练般从面向小院的窗棂投射进来,斜照在他胸口处的睡袋表面,同时也攀上绯缡的床沿。

“可以的。”他轻笑,“窗户的遮光帘在午夜前不能启动,居屋部说适当地主动暴露,可以更快适应新环境。不过有没有遮光帘,外面都不会看进来。”

“主动暴露……还行。”绯缡低声咕哝道,“过了午夜呢?”

“可以选择遮光,也可以继续透光。你喜欢有月光是吗?”

“介意吗?”

“不介意。那我们就整夜让月光透进来。”

绯缡睡在大床中央,露了一半脸颊在被褥外,眯蒙着眼,时不时扫向床上清辉,这样的夜,让人感觉很静美。慢慢地,她辨听到商檀安清匀的呼吸声,便如受了感染似地,也能潜神下来。登陆第一夜里生出的纷飞思绪,抓不着一丝,却无端不让人安睡,此刻便渐渐好似随着月光里另一处熟悉的绵长气息,都轻悠悠落到她眼睫毛上,令她的眼睫毛自动睁不开。

呼,呼,呼哦。

她猛然睁眼,月光如洗,屋中仍是那样安谧。

呼,呼,呼哦。

绯缡凝目望向窗外,弯弯的月亮斜挂在窗楣,夜空是淡蓝色的,旷廖极了,但这声音让人感觉罗望这陌生土地上的气息都在屋外的荒野中欢呼盘旋。她慢慢移眸,望向床前地上,睡袋里的人侧身而卧,并没有醒,颀长的身体有点微勾。

睡得真香。绯缡暗羡,静静地躺在一半月光里,看和听,过一会儿,鼻尖渐渐生了凉意,丝丝缕缕的空气吸进时,似乎一直冰沁到了眼窝,她轻轻将脸埋进被面下少许,再度闭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清晨的雨雾和阳光 商檀安比往日醒得早,听到“啵”的一声,雨滴掉到院中青石上。一会儿,屋外淅淅沥沥起来。

他睁开眼,透过窗户,看见清晨五点半的雨绵密地飘扬下来,远处天空一片烟灰白。

时间还够。他继续侧躬在睡袋里。

五点五十,天色有些推开了,他坐起来,轻轻地钻出睡袋。大床上,绯缡安安静静地伏卧在被面下,头发散了一枕。

商檀安移眸,拾起衣服悄悄绕过大床,走向床头对着的屋角,一触后,一间转角小室推出,里面的应急感应灯自动亮起,泄出了一束温馨的黄光。他侧身一挡,回头瞧,大床并无动静,便愈发轻巧地关了门。

这是活动穿衣间,给住户换装和整理仪容用,在始临临时居屋图样上,应属于洗漱套间的干室,但如今附载于屋后的真正洗漱内室还缺位,根据居屋部的功能建议,干室储格上配发快捷洗漱液,对着脸简单喷喷,就可将穿衣和洗漱功能二合一,暂且应付这段非常时期。

商檀安拿洗漱液的时候,看见另一个储格里放着一柄黄玉梳。

他笑了一下,穿戴收拾好,推开穿衣间,立时扑面卷来一阵凉风,带着潮意。

“绯缡,你起了?”他讶道。

绯缡穿一身淡藕色曳地长睡袍,裹着花色斑斓的小天使采花蜜的波肯星毛毯,迎风站在门口,门外,雨丝如织,小径被润得湿亮,齐腰高的院门栅栏安静地杵在雨中。

“早安。”她没有回头,声音很清冽。

“你这样要冷的。”商檀安朝屋中望,那大床已自动恢复平整,床角有她的一套工作服,他走过去两步,停住建议道:“你快穿吧,几点上班?”

“工作晨会安排在七点。”绯缡旋转身,“部门通勤车六点三十在段东口来接,就是昨晚你下车的地方。”她麻利地拿下了波肯星毛毯,扔到床上,一把抓起床角的衣物。

“还早。”说着,商檀安脸上被穿门的风袭过,眼见她的缎袍那般凉滑单薄,他蹙眉快步往门口去关门,一转头,见绯缡的裙角正闪进穿衣间。“里面有点挤。”他忙道。

“我知道,从来没有指望宽过。”穿衣间合上了门。

商檀安失笑,将他的睡袋收起,再从大床底下拉出食粮箱,一翻,便又想笑。果然是晏氏风格,她选都没选,全都要了同一个品种。商檀安对吃不讲究,标准只是能填饱,倒也毫不在意,拿出了两人的一日份额。

“好拿吗?”

商檀安扭转头,绯缡已盘起了长发,换了一身牢牢靠靠的高地防护服。“好拿。”他直起身,递过去一半鱼松味营养剂给她看,“你的午餐晚餐都在这里了,我们早餐在家吃了再走?”

“嗯。”

商檀安便转身将西墙的长条凳按出,顺便把他的份额放到门口的工作包里。再一回身,只见绯缡双手捧着他给的六支营养剂,站在一旁,等那大床变形。

“这效率是不是有点慢?”她朝他望过来,蹙着眉。

商檀安毫不掩饰地笑出声,点了点西墙凳:“坐那里吃吧。”又说道,“我将凳子中部抬升,也可算张小桌子,手可以靠。”

绯缡便捧着她的食粮份额,等商檀安给她捣鼓。边凳边桌倒是不麻烦,两人便靠墙坐,吸着营养剂,双双盯着房中央的大床继续变完形。

大桌子很气派,桌面隐隐透出仿木花纹,甚至自动搭载启用了穹顶柔光。配着窗外湿漉漉的景致,方寸之地俨然成了家里的早餐厅,平添几分温馨。

“你转换过吗?”绯缡问道。

“调试的时候转换过一次。”

“不好用。”她不客气地评价道,“这种多功能一体转换,只能说聊胜于无。”

“嗯。”商檀安含笑附和。

“社区活动中心有可供待客的场所租借吗?”

“有,怀词说规划很全面。”

绯缡便放妥了心,刚刚她眼瞧着她昨晚睡过的大床被折拢挤压,团皱到地垫层里去,肯定自己接受不了哪天请外头的来客们坐在那位置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即使现在,只有她自己和商檀安两人,她本要在桌上正经就座吃早餐的那想法,在大床到桌子的转换过程中也打消得一干二净。总之,生活粗糙且多变,闹心的很,她只能让它选一项,单纯地粗糙着吧,不变了。

“万不得已需要请客的时候,我们去活动中心租借场地。”绯缡商量着新居的新规,“以后床还是床,你觉得呢?”

“好。”商檀安完全无异议,顺口提一句,“活动中心还没建。”

绯缡顿了顿,点点头,她能理解,现在百废待兴。

“我们一般用不着请客,现在大家工作量都很大,不太有时间串门做客。”商檀安莫名地笑了一下,抿住唇转而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好。你呢?”

“我也好。”

绯缡侧头,睨了他一眼:“半夜似乎有很大的风声,你不冷?”

“不冷,我睡得很死。”商檀安自谑着,面露关切,“我忘了跟你说,防护罩夜里启开,进行气体交换的时候,声音会有点恐怖。你半夜惊醒了?还是一直没睡着?有没有其他登陆不适?”

“没有。”

“那就好。有的话要及时向医务部汇报。今天我争取早一点下班,不过我有外勤任务,回来有一套汇报流程,不一定能多早,晚的话你自己先休息,要是早的话,我就带你去拜访一下这段的邻居。待会儿我也是六点三十的班车,我们出去坐车,路上也能碰见几位邻居,大家认识了,你可以开展工作。”

“什么工作?”

商檀安瞅瞅绯缡:“户段长。”便见她一脸郁闷,他毫不意外,只笑了笑,起身道:“我吃完了,到外头打套拳。”

绯缡望向窗外,雨仍旧刷刷哗哗。“还在下雨,主动暴露吗?”

“不用,它很快就要停了。”商檀安忍俊不住,开出门去,等了一等。“你慢慢吃,再歇一会儿。”

“这么多雨,洗漱间的水源不够吗?”绯缡缀在他身后,仰头看向上空。“顾先生有说法吗?”

“这雨每天早上下半个小时,是防护罩内的土汽和我们的体汽,还有引入的罗望野外空气蒸腾处理后的雨水,主要用作自循环保养这块高地,顺便给我们的建筑做清洁,可能体量上有些讲究。”商檀安温声解释道,“不是怀词他们管的。听环境安全部冠卿讲,我们生活上的用水另外在比较水源,已经有眉目了,到时洗漱就方便了。”

说话间,雨势戛然而止。

“六点了。”他说道,“你站进去,琼哥没出来,外面还是有点冷。”

绯缡自顾自跟了出来,商檀安忖着她初来新鲜,许是要瞧瞧环境,便也没勉强,径直走到院门栅栏口,准备练拳,给她留了整个院子空间溜达。

“这块石头好像不是每家标配,有用吗?”

“嗯,暂时没用。”商檀安笑道,“我前几天去建筑部工地的时候正好看见,想起你家也放了不少石头,就拿了一块回来,说不定你想做点什么,即使不做什么,当个凳子也好。”

绯缡一听,走过去倾下腰查看。她家老爷子收藏的那些个石头,可都是不世出的奇石,商檀安有心,莫非罗望一来就要给她惊喜吗?

“已经做过安全检测了。”

绯缡顿时兴致褪去,奇石是不可能了。她伸出手指触了触青石表面,抬眸道:“以后你缺石锅,我可以给你凿一个。”

商檀安忍不住笑:“好,谢谢。”他深吸了一口气,见绯缡往穹屋去,便静静心起势推掌。待他两招过后,旋腰一转头,绯缡站在屋前,肃立着正是军体拳起手势,不由愕然挑眉。

“我也有每日强制健身指标,不完成,会扣积分。”绯缡迎着他推出了一掌。

商檀安点点头,瞧着她打了两招。专门为拟景报告上过形体训练课的绯缡,出手之间,军体拳的阳刚变成了曼妙英气,商檀安等她两招过后,自己便也接着出拳。

两人站在院中小径,一人站了一端,同步练着军体拳。

天空又清亮了许多。再往上,白雾积压得苍苍茫茫,犹如浓郁的乳液巴巴实实地结了块,也不散形,从远方的地平线架起,高高地包裹住了这一方雨后世界。

那是防护罩外的晨雾。

琼哥还未照耀高地。

章节目录 第210章 看门人 罗望历元年元月第十日,清晨六点五十五,雨过晴冷。

正是到岗的好日子。

绯缡下了通勤车,眼前一幢很没有特色的两进平房建筑,居中大门门楣闪烁出一行烫金招牌:非人生命体研究部。

长臂蜂腰的猎手机器人临时兼着勤务的差,自大门旁边的守卫室看见来车来人,懒洋洋从那里间转出来,往门楣下一站,扯起声音道:“验证身份。”

“小晏,欢迎欢迎。”金部长从后进院子里大快步迎出,老远就绽开一脸笑招呼。“大家都来了。”金部长踩到门禁线,那猎手机器人又适时冒一句:“出勤须登记。”

金部长步子一顿,烦恼地一挥手,机器人没挥退,他自己倒醒悟过来了,和机器人没的争,便往门禁线内退了一步,笑容里带了万分无奈:“小晏,你看看它这形象。”

机器人见说到它,眼波一转,隔一秒没收到进一步指示,便恢复了兼职门差时的不咸不淡样,自顾自拦在金部长身侧,依序要给各人扫身份讯息才放进,倒也敬业。

绯缡礼让着手续简单的其他同事先进去,自个排在最后,隔着门禁线向顶头上司金部长先问个好。

“好好好。”金部长喜形于色,“小晏啊,盼了你好多天了。现在就差小宋和小牛了。我们非人部到位的同仁一天比一天多,工作越来越好全面铺开了。”

“女士,验证身份方可入内。”猎手机器人长得高大又俊美,听着门禁线内线外招呼得热闹,一点不为所动,只管杵着,冷不丁插进一句极平板的话,俯着头斜睨绯缡,把热闹的迎接场面硬卡断。

金部长说话间呼出的白汽还团团绕在口鼻处,只好先滞一滞,等着它给绯缡办事儿。

这是猎手机器人到罗望苏醒数据后第一次看见直属管理人,竟也没什么讨喜的表态,命令着绯缡在寒风中转了一整圈进行入职首次全方位验证,也不管金部长和其他同事在门禁线内等得冷飕飕,一板一眼按着塞给它的勤务流程做。

绯缡一早知道这款机器人情商系统设计得极单薄,内芯空间都极大限度地让给了野外猎捕的敌我应对上去了,这会子兼差做门卫,外表站姿都是过关的,该有的流程没懈怠,在业务能力上算是过得去的。

机器人查证完成所有人的门岗作业,它接着执行新人报到接引作业,没啥温度地说道:“晏总长,欢迎您来罗望非人生命体研究部就任机器人管理总长,您的办公室在这间。”

绯缡顺着它的手臂指向,望到了旁边的门卫室。

机器人伸手再一抬,继续通知道:“您可以将个人物品放下后,随我去会议室,等候领导正式接见。”它还是有日常智商的,目光一转,盯到金部长身上,十分考虑办事效率,“领导,您还是在这里接见晏总长?”

“看门吧,看门吧。”金部长看起来快愁死了,对着机器人道,“小晏跟我走就行了。”

绯缡和同事们进入非人研究部的工作属地,一来免不了对自己未来的办公室好奇,二来还要观察机器人的后续状况,她便略回头斜觑一眼,瞥见大门口空荡了,兼职门差一卸肩膀,松了松腰,自行闪回门卫室了。

“小晏啊,我们目前的工作条件很差。”金部长叹道,带着众部下穿过大院,指向后进一排平屋,“现在只有这么一块,诺,这间是我的办公室,有事就去那找我,隔壁是咱们大家的茶歇室,也是对外接待室,最近建筑队在我们后头施工,午餐时会一起落脚休息。哦,对了,小晏,你得想办法修修咱们的机器人,以前我在考拉奇说它们凶相,咱们敲定了一个随和的勤务风格,谁知它们太懒了,接待外来的建筑师都不大有主动性,现在人家在为我们服务,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不热情,你说呢?”

“我知道了,今天就处理。”

金部长非常满意,指着另外两间屋道:“这是同事们的集体办公室,现在条件艰苦,大家先凑合着,咱们一穷二白先把工作干起来。”

金部长挥着手划了一个大圈,“刚刚在车上,你有没有看到我们后面还有很大一块地?”

“看到了。”绯缡点头。实际上,先前她在通勤车上,老远的时候柯理想他们就给她介绍部门地址,她用了很大的目力,辨认出的都是野景,直到挺接近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荒野里还真有两进平房的白顶。前后地都大,绯缡忖道。

“我们的研究区就在后面,等活体生物样本园、继而试点养殖园、试点种植园一一按规划完工,我们非人部就会成为一家环境优美的、安保措施严密的花园式单位。”金部长兴奋介绍道。

同事们连连点头,绯缡自也点头。

“我们这个单位,是安保重点单位,所以有点偏,离生活社区非常远,小晏,一路过来辛苦吧?”

“不辛苦。”绯缡据实道,“有车接。”

不叫苦叫累、一派爽脆的工作风格,金部长对绯缡自打在考拉奇进行集训筹备时就十分欣赏,他把众部下引进他的办公室,晨会第一句话就道:“小晏,现在讲讲你的工作安排。你除了担任我们非人部的机器人管理总长外,还要兼任安全事务协调官。我们部门工作区的安全防护、外勤安全事务的管理,以及必要时向护卫军申请协助等等与安全有关的具体事宜,均由你负责统筹,有问题向我汇报。”

绯缡入职开会一分钟,便火速兼了又一份职。

这是正常的,现在人奇缺,所以不管能者多劳那套了,是个人就多劳。同事们都兼了职,宇宙生物学家柯理想还是金部长的特助,开完晨会就陪金部长视察未来花园式单位的施工进度呢。其他同事们往隔壁集体大办公室去落座,绯缡则蹬着高靴,独自穿过大院子,坐镇第一进的门卫室,把守非人部的进出要道。

金部长对她是极好的,整个第一进全都归她管。大门另一侧暂做机器人的保养仓库,那也是她的辖地。根据规划,门前三公里,不久会植入防疏带,防止无关人等误入非人部办公重地,从现在开始,都归她管。

安全事务协调官要为非人部筑起钢铁屏障。这是金部长的话。

绯缡在椅子上变换了一个坐姿,望着门卫室的大窗户外面,冻原一望无际。

她已经给兼职门差更换了勤务风格,金部长自己钦定的随和风格不要了,绯缡便给机器人改回了她此前在考拉奇调制的接人待物标准版,准备看看效果再说。

第一天便没有其他事做了,她于是赏景。

防护罩顶的白雾慢慢散开,粉红色的霞光移进云层间隙,一点点透出晴空。到了下午,绯缡仍在望天,她便想,初岫号的那些大嫂,往常这个时候她们要参加通报会。不知今日的通报会实景掠影会掠到哪里去。绯缡极肯定,再怎么掠都不会掠到地处偏隅的非人部。

琼哥渐渐显得苍白无力,天空快暗青时,绯缡把最佳监视视角位置指给站了一整天壁角的机器人。

“总长,谢谢,我不坐,我要去站岗,您们下班时间到了。”

瞧,这风格是不是稍微多点情商,交代事情多清楚。

限于系统效率,情商再多给,可就真匀不出了。

绯缡看了一整天大门,嗯一声,拾掇拾掇回家。

章节目录 第211章 点家当 商檀安回来,比昨日早。

主月阿尔发已升,挂在最西端他家穹屋还要西端的空野上空,游移在鱼鳞般的云中,投射出好大的一圈淡橙色月晕。副月贝塔刚刚在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弯亮红边,他在下车的段东端看过去,好似搁在他家院子外有什么宝藏在耀目召唤。

商檀安越走越近,没见自家院子里有人,穹屋漏在院子里的黄亮影,将青石敷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又似淡白色。篱笆外的空野清亮又安静,副月那抹光仍在远方地平线,仿佛那背后会有浩浩荡荡数不尽的人间灯火,连他家连着空野都没那么寂寞了。

商檀安笑了笑,手推开篱笆门,走过小径,站在紧闭的屋门前,叫了一声:“绯缡,我回来了。”

屋门敞开,绯缡坐在西墙长凳上,侧头招呼:“你回来了。”

“嗯,怎么啦?”商檀安不觉笑,进门脱靴。

屋中乍一瞥满地都是行李包。他再瞅觉得眼熟,正是他在摩邙临行前置办的。正中央的大床上,胡乱铺开了淡紫色和银灰色两条大绒毯,边角俱都委地。绒毯上搁着一个打开了盖的古朴木盒,两串暗绿玛瑙珠串静静地躺着流光溢彩。

“先生回来了,”床首突然冒出一个头,接着站起一个壮硕的男人,拉开了大嘴忙忙向商檀安弯腰,“晚上好,先生。您和夫人的大件行李全部送到了,夫人叫我放好。”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绯缡吩咐道。

“还有一些……”

“先生已经回来了,不用你了。”绯缡转向商檀安征询道,“你还需要它吗?”

“不用。”商檀安还待说话,那机器人走出床边,轻巧绕过行李包,朝他和绯缡又是一弯腰:“先生,夫人,那我就回去了。夫人,您还满意此次的服务吗?若是有意见或建议,请您尽管提,我会努力改进。”

“满意。”绯缡蹙起眉。

“谢谢您的肯定。”机器人跨出门去,却不忙着走,面对屋内又是恭敬的一哈腰,“两位晚安。”

绯缡盯着它踏上小径,走出小院,转上大路,她立即摇摇头,合上篱笆门和穹屋门:“我们段的这款家政服务机器人真是啰嗦。”

“首次被传唤租用,比较郑重。”商檀安笑。

“我查看过了,它的裁剪缝纫功能好像一般。”

“怎么?”商檀安惊讶道,“你要裁衣还是改衣服?”

“都不是。我有个设想,”绯缡瞅了商檀安一眼,“现在还不成熟。”

商檀安失笑,不知绯缡怎地一登陆就关心裁剪缝纫,他也不问下去,只道:“如果需要段里的家政机器人有更多更精的功能,我们住户可以提意见的。你需要专业品类的机器人,还可以向大社区服务中心传唤,我记得我们社区配备有高等的服装设计类机器人。”

“暂时还用不着。今晚我闲,叫它来,看一下它的功能。”绯缡牵牵嘴角,“户段长有生活导引义务。”她很快抛开户段长这个话题,指着地上道:“你的东西都在这里,看看有没有缺漏?”又礼貌道,“我到外面回避一下。”

“绯缡,”商檀安忙拦住,“就在屋里,不用出去,我的东西没什么,肯定全的。”

绯缡也是爽气之人,这等程度的隐私对他俩来说不值啥了,现在谁还不知道谁有几件衣裳,或有多少值钱物件儿,连家庭账户都共有一个了。商檀安不介意,她更不介意,昨晚坐在门槛上还是有点微凉的。她遂就没出去,往床边坐下,给商檀安留下了半间屋活动,又诚恳道:“查一下比较好。毕竟这是到新星后个人的全部家当,少了必须要去找物管部的。”

商檀安蹲下笑,这便开箱验收。绯缡很淑女地移开视线,将床上木盒取过来捧到膝上仔细观察,又将小玛瑙串套进手腕,摩挲着串珠,两人顺便唠起嗑。

“你的行李查过了吗?”

“查过了,没多的。”

商檀安闻言颇为意外,绯缡竟然也有幽默的时候,他眼眸一抬,瞅到绯缡脸上,但见她表情闲闲,垂着细密眼睑,只顾专注于手腕上那传家宝珠串。他瞧一下便低头继续检视自己的东西,暗掩了那好笑之意。

绯缡此刻的心思全都放在体验玛瑙串的手感上。这珠串几乎从不离身,先前卡拉奇集训时摘了下来,如今重新戴上,亲切万分,叹只叹故乡摩邙早已天涯路远。她诸多感慨完毕,才抬头不紧不慢回望商檀安一眼。

福利共同体正在查验屈指可数的几样家当。瞅瞅,这些包包,连着床底下她的几包,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凭这些,商檀安得撑到余生,她得撑到回故土。

“我要还给你一条毛毯,你想要哪一种颜色?”她拎起床上一紫一灰两条毛毯角问道。

商檀安稍愣:“不用。”

“你选一条。”绯缡干脆道,下巴点向他包中露出的机械零部件,“你不是要组装一个机器人给家里用吗,我在摩邙就多买了一条毛毯分给你,现在我用了你的波肯星奖品,就更应该还给你一条。快选颜色吧,材质质量都是一样的。”

“真不用。”

绯缡蹙眉,商檀安见状拍拍脚边一个箱子:“这个连箱带衣服,都是你送的。我们摩邙的毛毯你留着慢慢用,以后一时想买也不是很容易的,要等航道畅通了才行。”

绯缡表情平板地瞧向那一箱高定男装,送了也不见穿,再说也不算送,有点像劳务配装,诚意必是不够的。她仍揪着两条毛毯。

商檀安忙又道:“我以后需要毛毯的时候问你拿。”

“拿哪一条?”

“这……”商檀安瞅瞅认真追问的绯缡,忽而有种泄气想笑的感觉,“灰色,灰色吧。不过我现在真用不着,我们还是先收起来。”

绯缡点点头站了起来,一边交代一边将两条毛毯利落折起:“我收在床底下,你以后自己拿。”

“我来,我这些东西也要收进去。”商檀安说着,勤快地顶了先前家政机器人的床头位置蹲了下去。两人一个传东西,一个往里收,继续唠嗑。

“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很轻松。你呢?外面怎么样?”

“随队行动,乘车换了两个地方,试验地面行走,主要以观察为主,并不累。你上班有分派工作任务吗?”

“有。仍旧管机器人的维护保养,还多了一项安全事务管理。”

“嗯?主要做什么?”

“看大门监控。”

商檀安动作一顿,蹲在地上仰眸瞅,旋即压住待要翘起的唇角:“风光还好吗?”

“好,很大一片空地。”绯缡将大玛瑙串连木盒一起递给他,“麻烦这个也帮我收一下。我明天要出去外勤。”

商檀安正落眸在木盒盖上,闻言一愕:“外勤哪里?怎么你才到,非人部就要安排你出去?”

“不是我们部门的安排,是军团指令。我下班后在路上收到的,明天的活动是家属观光体验始临城周边环境。”

商檀安皱眉:“一般来说,大家登陆后会在防护罩里至少适应几天。”

“你适应了几天?”

“我不一样,我们先遣队下来,防护罩都没有搭起。”

“主动暴露……”绯缡沉吟道,“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分批次?缓适期有或无,或多,或少几种情况?”她新星开发史看得滚瓜烂熟,丝毫不在意,淡淡道,“迟早都是要暴露的,没什么差别。我们就是为暴露生存而来。”

商檀安一脸凝重,此刻差点被她说得忍俊不住,他笑意闪过便认真嘱咐:“绯缡,那你明天小心,跟紧大部队,有什么不适应立即向领队汇报。”

绯缡点点头,指着木盒又交代:“放在比较好拿的地方,如果要弃屋或者转移,能一下拿到。而且遇到大场合,可能还要借用给你。”

商檀安一怔,抱着她的传家宝木盒,见她一双眼黑白分明地望过来,便温和笑笑,躬下腰仔细给她藏好。“我放在这里,你看一下。”

绯缡瞧了一眼:“谢谢。”诸事讨论完毕,她问道,“你现在用洗漱间吗?”

“不用,你先。”

“好。”她转身便将墙角小间按出来,自进去简单洗漱不提。商檀安立在床头,顾不得挪步,先查了机械管理部的外勤协助计划系统,确实没有来自家属观光队的项目申请。那么,明天,绯缡的队伍将由护卫军全程护送监管。

章节目录 第212章 观光 清晨又是一场雨。

雨过,绯缡和商檀安打开房门,一人站了院中小径一端,打完一遍军体拳,把每日规定锻炼项目完成,两人走到段东口等通勤车。

邻居们也在等车,比昨日又熟络了几分,纷纷喊着商大嫂早。招呼的事自有商檀安去撑场面,绯缡保持着微笑样,只是回着“早”、“你好”之类,她眸光团团扫过,十三段仍只有她一位家属,昨日一整天,段内竟然没有新大嫂登陆。

白雾罩顶,商檀安对绯缡的首趟外勤不放心,临分别低声叮咛:“回来给我一个视讯,或者非人部的勤务机器人申请可以提过来……先排队。”

绯缡一瞅,一笑,便登了通勤车。

防护罩出入口有一座桥。桥下有护卫军看守。

绯缡下了车,抬头一望,跟商檀安说过的一模一样。桥的样子很简单,也朴拙。绯缡凭着老爷子生前硬灌的一点点家传绝学,一眼就觉得桥上的青石和商檀安拿回家摆在院中的那石块乃是同一材质。但那一条条石板更长更大,纵向拼接成了桥面,横向沿桥坡而下,搭成了步阶。

以她的角度看过去,这座横跨在干枯河床上的石头拱桥那端,仍旧连着原野。其实不然,商檀安说,出入口略做了一些视觉障碍处理,桥那边是始临高地防护罩人员出入的盘查区,过了一系列严密的身份验证、体格检查,才会被放行到城外。

她抬眸看向桥侧的浮空屏。商檀安说,那上面会滚动外勤人员的名单。现在仍是空白,应该还没有一支队伍出去。

罗望时间尚早。罩顶的浓雾一点都没散,远瞅着,就像高高的拱雾下静静卧着一座石拱桥,连护卫军派驻桥前的两名战士和两名机器辅卫都像凝固的雕塑,天地在雾里被包裹成一片纯净世界。

“女士,有任务单吗?有任务单才能出示身份过桥。”

战士等绯缡等得费劲,她从停车下来到桥口,步伐不疾不徐,眼神略有飘忽,左右都观望。她还有几步才拢来,战士之一便张口提声问,比另一侧的机器辅卫还抢先。

“有。”

战士瞧着她不慌不忙给机器辅卫验证身份和任务单,条理一点都不乱,不似之前两个大嫂,慌慌匆匆赶来,人到了还要问几遍是这里吗,接下来找谁出示任务单。眼前这大嫂神态镇定,就是太镇定,俗称慢性子吧。

“大嫂,你快上桥吧,过桥还有一些手续。”战士忍不住催道,也好心,“注意刚下过雨,桥面湿滑。”

绯缡正欲拾阶而上,一回头,面露惊诧:“没做过防滑处理吗?”她家院子里的小径,都做过防滑处理,雨停就可以走上去的。

“做过。”战士面无表情。

绯缡不解地瞅瞅他,不管怎么样,她礼貌地道了一声谢谢,转头继续上桥。

可她依旧不紧不慢。

集合时间还充裕。作为拟景专业出身的她,有空就观察环境是一项必要的素养。她瞅着脚底的石头纹路,越发肯定院中青石和它们系出一脉。

战士盯着她,见她在桥面正中停了一停,又挪步到桥栏边,探头往桥下河床望,然后才施施然前行。战士的脸照常板着,心里也不知道咋想的。

却说绯缡走到桥另一端,下了石阶眼前是大厅模样。入了厅,立即有机器人上来引往旁边小房间体检、装备配备,这才进入大厅中部。

里头人不少,一簇一簇站,各支外勤队伍在集合等待中。家属观光团特别显眼。其他队伍清一色全是男人和机器人,西首有一支队伍,十几个大嫂站着,周围另有好几十黑衣护卫军和机器辅卫。绯缡便走过去。

“小组长,你好。”

“……徐长官?”绯缡微愕:“你今天也要外勤?”

那笑容满面的人可不正是考拉奇行营集训时的带训官徐进才,他从观光团的人堆里一个大健步脱出,来到绯缡面前,高兴寒暄道:“今天我们一起出去,小组长,怎么样,地面还适应吗?”

“适应。”绯缡朝人堆再扫一眼,那些家属都略有面熟,全是前日和她一起下舰登陆的人,且每一位家属身边似乎都有一名护卫军相熟聊天。她礼貌问候道,“徐长官,你呢,最近还好吗?”

“好。今天是你们第一次出去,我们这些以前的带训官来带带路。”徐进才翘起大拇指向人堆点点,笑道,“都是认识的兄弟,人多好照应,怕你们头一回有闪失。小组长,我和你,再加一个辅卫是一个行动单位,我们跟着整个团队,跟玩一样,去见识一下周围环境。”

“是,徐长官。”

徐进才嘿嘿笑,倒有点不好意思:“外头东西不能随便触摸,更不能私藏带进来,这些都向你宣讲过了吗?”

“宣讲过了。”

“那别的没什么。到外头,有什么稀奇情况,你就向我汇报好了。”徐进才说着,望见不远处两名高级军官肃容而来,赶紧道,“这次行动上头很重视,由我们蕲长官和顾长官亲自带队。”

绯缡顺势望过去,面色如常嗯了一声。

“人到齐了吗?整队。”来人一把醇厚的嗓音,大约是有家属在场,也不过分严厉高亢,只把锐利的眼神团团扫了一遍。

“排我旁边。”徐进才压低声吩咐。

护卫军迅速列队,眨一眼的功夫就全部肃静站好。家属们各自站在带训官身旁,又成一列,动作毕竟没有训练有素的护卫军干脆,那蕲长恭和顾格也不催不喝,耐心等她们列好队。

绯缡一瞄身侧,左边是全副武装的徐进才,右边悄无声息站了威猛的机器辅卫,今日之安保规格十分高。

她数出来了。前日下午第一批登陆五十家属,今日来了二十位,去外面观光。

蕲长恭走进队列中,目光扫过第一位大嫂的衣服装备,声音和缓道:“舒丽雅女士,你好,你登陆那天我们见过面。”

秦大嫂本来学着和带训官一样摒住脸,此时表情放松,带点笑意回道:“长官好,是的,你是我神圣宣誓的见证人。”

“对,今天我和另一位见证人顾长官带队,都是熟人,你们遵守纪律,不要擅自行动,其他无需紧张。”

“好的,长官。”秦大嫂听起来更放松了。

蕲长恭点点头,走向第二位:“万琛女士,你好。”

……

他来到绯缡身侧,上下瞅了瞅,语调一丝不变:“晏绯缡女士,你好。”

绯缡眸光一斜,自正前方收回来对上他,答对得毫无瑕疵:“长官好。”

蕲长恭望望她,挪步走向下一位。对别人都会点个头再走,对她却忘了。绯缡倒完全不在意这个头,只在心中总结,估计当初十五年长工做得酸楚,想装船过水无痕的大气样都有点勉力,一次两次见面地勾起他肉疼事,总有一次维持不住了。目前这表现证明此人修为不高。

检查流程走完,蕲长恭走出队列。“出发。”他肃声道。

章节目录 第213章 深渊谷 这是深渊之下。

绯缡站在岸边,透过防护衣的兜头面罩,往远处眺望。不知名的树大多都只残留了几片叶子在枝头,或者索性掉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可即便是这样,这片林原依旧莽莽苍苍。

越过树冠,天空一片青白。罗望的守护恒星,琼哥,如一张大圆盘斜斜贴在天上,样子十分清晰,但还不够有活力。

她眯起眼,很远处,似有淡青灰的一片山影,淡得会被错眼认成天地原本的颜色。那里有壁立千仞,是深渊谷开始的地方,翻上断崖群,才是战车海神的出发点,他们的始临高地始临城。

“哇,好漂亮啊。”通讯器的信道里传来某位大嫂的欢快声。

“不要靠太近。”她的带训官周到地嘱咐着。

绯缡收回视线。面前的河水在几下人声里兀自流淌着,越发让人觉察不到水声。她脚下前方,几根长节子枯草委顿在水里,不停地被水流冲刷,偶尔被小冰块冲撞压没,再轻灵地浮起来。河中央,冰凌慢悠悠地飘着,也有挤着,在琼哥的照耀下,边缘和表面都争相散发出细碎的五彩光芒。

“向前走吧,跟上前面的人。”徐进才在她身后说道。

绯缡便向前走,机器辅卫亦步亦趋地护在她旁边。

他们一行数十人,沿着河边散开走了一段。中午时分,观光团到达河湾处一座孤立穹屋,午餐便在那里用。

“哇,我们在这都有驻点啦。”一位大嫂惊奇道。

“对,以后要是有出外作业,这种小屋就是临时休息点。”

一众人进去,脱下面罩,护卫军大概早见识过深渊下的这一路风光,倒也没什么,大嫂们却很新鲜,一个个脸上都余留着兴奋之意,也不显疲累。屋子很小,也没甚新奇之处,大家只能沿墙根挨个席地而坐,机器辅卫们则都守在外面。

“有没有谁忘带营养剂?忘了不要紧,我这里有多带的。”顾格问道,见没有人应,便笑呵呵招呼着:“那我们现在就吃吧,吃完在这里休整一个小时,大家可以屋前屋后小范围活动下。”

绯缡吸啜着营养剂,慢慢地将小屋四周旮旮角角扫视了一遍。

“这里能过夜吗,是不是我们高地上所有人路过都可以进来?”有活泼的大嫂在问小屋的具体功能。

“非常时候,肯定能过夜的,总归比外头强。”顾格拍着地垫解说道,“只要不是哪个部门指定专属用途的驻屋,所有人都能来歇脚。”

绯缡仔细听着,眼角瞄到顾格身边盘腿而坐的蕲长恭,淡淡转开视线。

一顿饭毕,有两三位大嫂站起来:“长官,现在能去外面看看了吗?”

“去吧,风光还是可以的。”顾格笑道。

大嫂们高兴地应着,背上背包,拉下防护面罩。

“不用戴面罩了。”地上一把醇厚嗓音开腔道,“自由活动别走远了,每个人带上辅卫,辅卫规劝不要走,就必须回头。”

大嫂们哎哎地连声答应,把面罩除了,欢快出门去。其他人见状,纷纷道:“我也去瞧瞧,我去瞧瞧。”

绯缡朝蕲长恭望一眼,和徐进才交代一声,自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这地方好像还可以哈。”前方的大嫂回过头来,和她聊。

绯缡笑笑,点头:“是的。”

“不瞒你说,我前天在驳艇上看见这块,心里想,地裂得这样,不知道里面藏着啥怪东西呢,原来就是一个大凹谷。”

“我也是,”另一位大嫂凑过来道,“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哎,我们可是第一批看到罗望风光的女人吧。”说得好些人都笑起来。

绯缡站在河湾处,看对岸的树林。落叶厚厚地铺了一层,和土壤已经分不太清。外围的一些树干形态相差仿佛,显然同属一个种群,琼哥的淡白光线只能穿透边缘几排,再往树林深处,便密密麻麻一团糊黑。

她的目光转而顺着冰凌漂浮的河往下,河水婉约幽静,不知通向何方。

“下游是什么?”她闲闲问着辅卫。

“我不能描述,女士,休息时间结束后我们会往下走,您可以亲自看。”辅卫见绯缡侧目研究似地瞄它脸部,补充解释道,“罗望的地形采集和描绘数据系统正在完备中,目前并没有授权我向普通公民透露任何信息。”

绯缡并不计较,转回头,继续欣赏衣带似的河水。

脸旁略略有点风,凉丝丝中裹着琼哥光芒里的一缕暖意,这完完全全是罗望的风,远古自有的风。

她低下头,琼哥将她的影子投到冰凌块上,冰凌漂走,下一块冰凌又映射了她的影子。那半河冰簇闪光每每到她影子区域,便短暂湮去。

这令绯缡觉着,自己大约是煮鹤焚琴人。她微微一笑,看着看着,她发现在自己影子的头部周围,有一圈波状气流扰动,极浅,但确实存在,一块冰凌漂过,换下一块冰凌过来映射人影,头部仍有气流扰动的投影,犹如她的头部正在冒烟,而那些轻袅的烟甚至随着风向微晃。

“这位大嫂在做什么?”顾格诧异道。

蕲长恭闻声,起身往顾格旁边一站,透过驻点穹屋的观察窗,看见一女子立在河边,两手平举在耳际,恁怪模怪样,既像是在学什么大布偶的憨傻样,又像是在向什么东西投降。

“阿才,你的,去看看。”他皱眉道。

绯缡仔细地瞅着自己的手影子,没有发现手外圈有任何烟雾般弥散的光影,她思忖着是否和她戴有防护手套有关。

“小组长,小组长。”

绯缡放下手,转头。“徐长官。”

徐进才走到她身边,朝河里望:“瞧什么呢?”

“影子。”绯缡抬手招了招,河中她的影子也在招手,煞是活泼。

蕲长恭从通讯信道里听到这一句,差点忍不住扯嘴角。

徐进才呵呵地笑,绯缡顺势瞄向他的倒影,未及看清,徐进才斜跨一步,虚拉着她,劝道:“小组长,离岸边太近不好,万一不小心掉进去了呢,咱到别的地方走走看看。”

章节目录 第214章 骤雪 徐进才陪绯缡走了几步,闲聊道:“小组长,看资料你是非人生命体研究部的机器人管理总长,工作还轻松吧。”

“昨天正式上了一天班,还可以。”绯缡据实说道。

“你们这个部门说起来拗口,感觉很高深。”徐进才调侃着。

“我有同事也已经外勤过几次,捕猎以及研究罗望生物,徐长官没有和我们非人部同事一起行动过吗?”

“我外勤也有过,和非人部除了你倒还没有过。不过时间多的是,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和你们部门联合外勤呢。”徐进才笑着,伸手指向穹屋,“这种休驻点在外勤时实用得很,小组长,趁这个机会,我正好给你多提一句,以后万一还要有外勤,出发前一定要先了解工作区有几个休驻点可用,分布在哪里,这样做起事来心里踏实,有备无患嘛。”

“是,徐长官,谢谢你。”

“客气什么?”徐进才摆摆手,“小组长,你慢慢逛两圈就进去吧,我要过去了,这个休驻点才搭起,还有一些辅助设施要完善,正好我们今天过来,兄弟们就顺手做了。”

“好的。徐长官,你去忙。”

绯缡目送着徐进才走向穹屋,她便随处走着,暗自寻思刚刚看到的河中倒影。莫非天气冷,她的头露在外面,被琼哥照着,自己虽然不觉得,头上热量却不断往外冒,扭曲了顶部空气层的光线折射。如此一忖,绯缡倒又想往河边去验证头顶光影了。

不想,几步之间,天突然乌青,绯缡停步,身旁机器辅卫也停步,双双抬头看天,琼哥几乎在一瞬间被遮蔽住了。

“天气不怎么妙。”辅卫说道,“女士,我们不要走远了,回吧。”

闪着珠翠光芒的冰凌河湮灭了所有晶光,只剩下淡青灰色波光的水流,沉默地推动着形状嶙峋的凌块,继续前行。

对岸掉光了叶子的密林,随着天色,也似乎将内里的灰暗推了出来,在最外缘就肃穆地包裹住整个林区,再也不让人的视线穿进一丝,看着十分压抑。

绯缡点点头,刚欲转身。

天空飘下了一些杨絮似的东西,无声无息,落在她眉间,似有冰沁的一点东西贴敷到肌肤上。

“哇,这是什么?”

余光里,旁边一位大嫂仰脸惊叹。

那些白色飘絮,大片大片,不知何时而起,眨眼间便纷纷扬扬落下,轻盈得一点负重感也无,速度好像悠缓,却须臾生满天地。每个人的肩上,脸上,一会儿就沾落不少。

绯缡的目光,下意识地盯着鼻尖前飘过的一絮片,它有点像许多白丝织就的稀疏短羽,扁平,有许多的空隙,晶丝绕在一起,似无序又似有序,乱中显美。

“下雪了。”机器人陡然道,“女士,拉下面罩,做好防护。”

“拉下面罩,全体速回室内。”绯缡的通讯信道也传出一声高喝。

与此同时,大风骤起,满目雪卷,视野内顷刻苍茫一片。

绯缡拉下面罩,觑见穹屋那边急速奔出一队人,当先几名士官全身防护套装,呼喝着朝岸滩四散的家属冲来。

风雪席卷得绯缡差点斜扑出去,幸亏身旁辅卫勾住了她腰际。她用力稳住自己,再抬头,周围一片迷蒙,只隐约可见五步之外有一两个人廓,正艰难抵风而行。

“跟我走。”辅卫箍紧她,在肆虐的狂风中,它的金属质嗓音很快消散。

绯缡几乎被它拖移得双脚离地滑行,半途他们与一人相遇。那人搭到绯缡肩上,扭转身用力推了一把:“快快快。”正是徐进才的声音。

她睁大着眼睛,天地暮灰,近前却有无数凄白飞雪,前仆后继遮盖到她面罩上,透过面罩,她看到雪片的稀疏孔隙,又透过那些孔隙,她隐约看见前方有一幢穹屋,自门口射出一缕光柱,光柱映出一左一右全副武装的两人,挥舞着手臂在不停拽人进屋。充塞耳际的呼啸声中,有一个底子醇厚的声音抽紧了似地催叫:“进去,快,一,二,过来,三……”

辅卫几乎以离地低飞的姿势,挟着她冲到了穹屋前。

“十五,进去。”门口左侧的人将她一把从辅卫胳膊底下拉出,推进屋中。

绯缡听出了这把醇厚的声音。跌跌撞撞站好后,她赶紧让开门口位置,和屋内其他人挤站到里角,这才吐了一长口气,盯向门口。

雪花呼卷成一团,扑灌屋内。

“二十,家属到齐了。我们的人呢,还有没有?”蕲长恭厉声道。

“休驻点内现有四十二人,二十辅卫,全员到齐。”顾格大声回道。

穹屋门立即闭拢。蕲长恭回身,扫过满满当当的人群喝令:“列队,报数。”

这一番折腾后,众人才得以席地坐下休息。

空间越发逼仄,绯缡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周围大嫂惊魂未定,没一个出声。

“大嫂,你们不用怕,这里时令上已经算冬天了,下雪是很正常的事,待会儿如果雪停得早,我们就继续观光,如果还要下一阵,那我们在屋里多等一会,就回去。”顾格交代道,绯缡能听出话里的轻松之意,隔着面罩,她约略能看到他脸上的和善笑意。

没有护卫军摘下面罩。大嫂们,自然也不摘面罩。

绯缡朝顾格身旁的蕲长恭望去,他面目冷肃,看不出再多的表情。

面罩之下,湿冷的感觉在脸部很明显,绯缡知道,那是落在她脸上的雪融化渗进了肌肤。

半个小时后,雪小了,顾格见大嫂们在屋内挤得气闷,招呼她们来观察窗这块瞧。

外面所有的一切,树林、河流、岸滩全都覆盖了白皑皑的雪,天色变亮了,风似乎息了,大片大片的雪疏落地飘,轻柔得没有一丝力量,绵绵不绝,似乎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

绯缡凝望一阵,退下来,将观察位让给后方大嫂。一转头,便瞧见屋子正中央的蕲长恭和顾格两人。

说来也怪,现在她能一眼认出他,即使每个人都穿着一模一样遮头遮脸的防护套装。

蕲长恭和她视线相对一瞬,将目光投放到窗口其他大嫂上。

绯缡眉间那抹濡湿的雪渍,已经化干,但冰沁的感觉依旧未消。

她安静地站到墙边。

家属观光团并没有继续计划行程,顾格给大嫂们开了一堂休驻站功能讲解课。又过一段时间,雪停了,顾格的课也结束了,一行人登上海神战车,返回始临高地防护罩。

章节目录 第215章 通桥口的浮空屏 “晏绯缡女士,感谢您配合本次入罩检测。根据始临城通桥要塞出入人员相关规定,外勤人员作业返回后,需在休息室内渡过相应的缓冲时间,并接受适当的医务关怀,以恢复到最佳罩内生活状态。现在请您进入101休息室。”

绯缡转进101,发现排在她前面检查的大嫂们都在。

室内还算舒适,一人一张可调式长睡椅,与情境恢复室有点类似,但更高级。每张睡椅周围可升起隔断,自成空间。大嫂们看新鲜,唠着嗑,试椅子,试隔断。

绯缡查了查通讯器,发现仍处于任务专属信道,除了本次观光团的成员、始临高地外勤通讯联络端口,以及她的工作单位联络端口,她尚不能接通防护罩内的其他个人。

“各位女士请注意,101室通讯屏即将接进副领队顾格上校。”

家属们的聊天声一停,自觉在各人椅子边站好。

“大嫂们,你们好,休息得好吗?”顾格巡视一圈,笑道,“看来大家还不能即时进入睡眠状态。没关系,第一次从外面回来,几乎所有人都要兴奋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们的缓冲时段也会相应调长。今天时间赶巧,大家要在休息室里用晚餐。我们在隔壁也是如此。如果觉得无聊,晚餐前大家互相交流交流,不要大声喧哗,影响其他人休息即可。另外,有一个小小的好消息告诉大家,外勤回来赶上餐点,可以额外分发到特别补贴食物,我吃过一次,十分美味,希望大家一会儿吃得愉快。嗯,还有,大家错过家里的晚餐,我们会通知各位大嫂的先生,叫他们不要等吃饭。”

绯缡听见好些人发出笑声,她敛眉想了想,刚要张口,却听一人发问:“顾长官,整个缓冲时段需要多久,我们回家遇到宵禁怎么办?”

“这个不用担心,外勤回家不在宵禁管制范围内,不管谁盘查到我们,绝对都会放行的。”顾格哈哈笑道,道了一声:“各位大嫂,晚餐愉快,我去休息了。”

“顾长官,你也晚餐愉快。”大嫂纷纷道。

房间中央的大浮空屏息了,绯缡坐到睡椅上,选了一个舒适的半躺姿势。

罗望第一届户段长大会就在随后半个小时内开起了。

大嫂们在观光过程中没有机会深聊,这会儿等着吃美味晚餐,难免和左右邻床礼貌地探讨登陆体验、家庭丈夫、单位职业、社区生活等等主题。这便发现,原来今日参加观光游的各位,俱都是户段首户到位女主人,也全都荣任户段长。

“都不知道户段长怎么做,”一位大嫂哀叹道,“能租能领的东西不多,等邻居们来齐了,三言两语就介绍完了。”

大伙儿就笑。

“这样不很轻松?”另一位大嫂道,“我家原来住的地方,社区管理十分标准化,那阿姨每个月做一张时间表,月头就发送给片区各家各户,协调入户拜访时间。她常常叫苦,说其他职业都可以假手给机器人,就她这行不可以有,什么都要面对面谈。”

“天,那还怎么做其他事?”有人惊讶道,“你说的阿姨是社区专业管理顾问吧,我们现在算公益兼职吧。”

“说是这么说。但你想想,社会贡献积分我们多拿了一点,即使兼职也得兼好吧。”

“我怎么不知道户段长还能多拿一点积分?”

“社区管理条例增补规定里有啊,你还没来得及通读吧,我给你看。”

“哎呦,还真是。这点积分不好拿呀。我热心是可以的,奈何过往经验没有,自己还瞎子摸象呢,怎么引导邻居们嘛。”

“哎,我忽然有个主意,我们大家不是都没社区管理经验吗,但我们被管理过啊,我们这些人,也算遍布各星,大家聊聊自己曾经的社区管理顾问是怎么工作的,综合综合不就能博采众长了吗。”

“好主意,好主意。”

绯缡摸了摸额头,雪花落在其上融化后冰凉的感觉已经完全被正常的温热代替了。她现在有其他的烦恼,一会儿该轮到她讲了,怎么她不记得芷桑区还有社区管理顾问师?商檀安的雪栗区倒似有,当年指导年幼无知的他在联盟申助单上勾选全部选项的那位指导师,听着倒像。

“我大多数时间在学校读书,家里的事不大注意。”她想了想,提了一条管理实例,“不过住校的时候,宿舍楼有层长,负责安排公共区域的轮值清洁工作。”

“对对对,公共卫生也是很重要的一项事务,这个我们要向社区服务中心沟通,户段房前屋后的那些公共区域是不是由我们户段长统筹负责管理,还是归属市容卫生机构?哎呦,真是要命了,现在什么都没有指导细则。”

“耐心,我们才来几天?罗望历还不满半个月呢。”在大家的笑声中,那位大嫂摆着手煞有介事道,“耐心,先捋个大框架,再慢慢细化呗。”

“蕲长官,顾长官,通桥第一道口目前已集结五位男士,都说是来等外勤未归的妻子。”

蕲长恭和顾格对视一眼。“按规定处理。”蕲长恭抿住薄唇道。

顾格伸手抹开了第一道口下的监控屏。

外面乌麻麻黑。主月在监控屏的东北上角露了半边脸,倒成了最清亮的所在。

桥下,只因为有来人,才按照感应等级泄出了一圈暗黄光,拢着岗哨前端位置。

“我建议你们几位及时回去。”士兵平板着声音道,“再有一小时就要实行入夜宵禁,届时非工作需要在生活区段外行走逗留,都会遭遇劝诫、审查、拘役以及其他强制手段,具体请参读始临高地宵禁管理规定。”

“兄弟,我们没其他意思,就想知道我们老婆回来了没?”一人急道,“你看看你们道口屏上还有她的名字,状态仍然是出发,这是怎么回事,我先前来过一趟,看见其他外勤队伍都是大老爷们地都回来了,女人还在外面,我们放心吗?”

“外勤队伍的进展细节,不会通告到这边岗哨,我理解各位的心情,但没有任何详实的信息可奉告诸位,建议你们回去耐心等待。”

商檀安抬眸瞅着桥侧的浮空屏,那上面隔一段时间就滚动着晏绯缡三个字。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小画格 “我们要是能耐心等待,就不会来了。”商檀安身旁那人说道,“大晚上的,天寒地冻,兄弟,谁也不容易是不?你麻烦一下,帮我们问问你们上级,我们黄昏收到通知,只说她们外勤需要晚归,可都这么晚了,出去一天总该回来了吧。这时候都不回来,是不是有事,总该给我们一句准话是不是。我老婆才下来,就两天,不能跟你们出去观个光就不见影了,是不是?”

“看吧。这些家属下来后就是啰嗦,鞍前马后还不周到。”蕲长恭刷地抬起长腿,搁到办公桌上,人往后靠到椅背上,吹了一口气,似吐不尽那烦躁之意,“以前多干脆,让谁待多久,谁就待多久,哪个不是照做。”

“情有可原,情有可原。”顾格也无奈,“要不,我过去让他们走?”

“不用。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蕲长恭肃着脸话说一半,看见监控屏中一人上前两步,瞅样貌正是那大小姐的S级丈夫。他哼笑,“难道还想人客气迎出去?”

“兄弟,”桥口,商檀安按下焦灼,好言开口道,“我们确实都收到家属要晚归的通知了,说明外勤事务部可以将进展告诉我们,我们也出过外勤,知道信息传递需要时证,现在又过去这么久了,观光团的具体情况应该更清晰了,兄弟,你能不能汇报一下,或者帮我们问问里面。”他伸指点了点桥后被视障处理的黑乎乎的原野,“有没有家属的最新消息?”

蕲长恭撇转脸。

“咦,这人我认识。”

蕲长恭不由回头,望向顾格。

“机械管理部的规划司副,联合外勤有过两回,人挺好的,也能干。”

蕲长恭掀掀眉,哦一声。

“这回脾气冲的,不冲的,都来要消息。”顾格叹道。

“让他们要,谁冲撞岗哨就拘起来,谁等到宵禁还赖着,就叉走。”蕲长恭随口道。

“还是解释一下吧。这时候还能搞到车赶来这里的,都不是凡人,现在车子还没向家庭投放呢。”顾格呵呵笑。“毕竟是第一批家属,影响大了不好,弄得后面人心惶惶的,还是说一下让他们回吧。”

“就是怕影响不好才给他们人性化处理,发了个通知,居然还不满足。还想要更明确的消息?军团规定,还要怎么明确?”蕲长恭嗤道,鼻腔重重呼出一口气,将监视屏挥走了。

“管单兵,和管这种家庭役,差别实在太大了,难度不是一个等级。征召署没有把他们七姑八婆都一并招来,我们就算走大运了。不然随便对谁发个令,一大家子都给你扑上来。”顾格说得自个都乐了,完了又叹一声,“话又说回来,发配到这,这些大兄弟都不容易,又要工作,又要顾家,这些个大嫂也不容易,别的女子这种怎么说来着,花样年华,一个个不都享受青春穷买衣服吗,唉,数来数去还是咱们最不容易,走哪儿都脱不了值班,这是怎么回事?”

蕲长恭不由失笑:“格胖子,你是困了还是怎么的,突然话这么唠?”

顾格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是有点。”房间内没其他人,他也伸了一条腿搭到桌上,舒服地又伸了一个懒腰,朝对面的蕲长恭赞叹:“阿蕲,果然这样更舒服些。你们排班对我太狠心,我十几天没正经合眼了,今天可把我吓死了,”他搞笑地拍拍胸脯,心有余悸道,“这些大嫂,要是第一回就折损一个半个……”他摇着头,表示想不下去。

“格胖子,你太心善。”蕲长恭耸耸肩,“这些人,没半点斤两,联盟也不至于选过来,放心吧,都不是易相与之辈。”

顾格嘿嘿笑着,顺手再抹开监视屏,瞅一眼:“还在,一个不缺,怎么办,真等宵禁时间到后叉走啊?”

蕲长恭敛眸思考片刻,冷声道:“叫第一道口岗哨告诉他们,人回来了,按规定在缓冲休息,想领回去不缓冲,尽管提申请。谁要是还围着岗哨骚扰,就视为妨害要塞安全。”

绯缡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睫毛轻颤。

她感觉周围一片黑,萦绕耳际的只有自己细绵的呼吸。自鼻腔出来的温热气息,悠缓地拂润她的嘴唇。

“101室9号位苏醒,未睁眼。”

顾格被警讯惊醒,一个鲤鱼打挺,从临时床上蹦起,侧头一望,对面蕲长恭也已笔直坐起,底下的床正快速缩拢成椅状,将他推送到办公桌前。

“什么个情况?”顾格一丝戏谑也无,几乎同时移到办公桌前,瞧隔壁医务室传送过来的监控画面。

101室十分静谧,全部的隔断单间将大画面整整齐齐地分割成各个小画屏。蕲长恭点向9号格,含糊地低咒一声,在推送出来的几行伦理隐私通告下方点了同意,将头略偏一偏,顾格则十分默契地伸指出去,从他肩膀上方空隙越过去,同样读也没读就熟络地按了同意。

9号格一下全屏。床铺什么的附件都随环境暗化了,唯有人高光显示,乍一眼,人就像浮在前方。不过那人睡相太过端庄,双手交合在胸口下方,闭眼仰躺着,直挺挺地,倒像一具标准人体模型。

蕲长恭盯着她的脸,皱起眉,伸手将画面推远一寸,免得看起来就像躺在他手肘边。

顾格调出一排生理数据:“系统太敏感了吧,哪有醒,眼都没睁开。”具体的数字意义他不是专家整不了那么清楚,飞快一掠参照值,“仍旧正常的,”遂道,“是不是睡眠轻,将醒未醒?”

“再看看。”

她的睫毛很轻微地颤动,又细又长。眼球转动很慢。蕲长恭甚至能数出她的呼吸。过一会儿,她翻了一个身,侧卧。脖颈微微勾下,脸收进去少许,肩膀有点拢起,依然很安静地合着眼。

“室内温度是不是没调好,看着好像冷。”顾格再确认一下生理数据,“体温没毛病。”

蕲长恭用力揉了一把脸,两条腿交叉着搁到桌角,靴子底正朝着绯缡的头部。“格胖,我稍微养个神,幺蛾子来的时候有精力对付。”

顾格笑起来,精神反倒振奋不少,爽脆答应道:“行,你还不如好好舒展睡一觉,我盯着呢,隔壁阿照那帮人都是有专业素养的人,变个幺蛾子第一关就逃不了他们的眼睛。有事我叫你。”

“我睁着眼呢,还敢真睡?”蕲长恭呵呵一笑,掀开眼睑,瞅了瞅绯缡,半合上眼睑,鞋跟抵着屏上绯缡的脸,继续养神。

如此四五个来回将眼缝睁大缩小,不过那屏幕上的人睡姿稳重,多半天都不动弹。

章节目录 第217章 阻断 “101室9号位重新进入深眠,体征正常。”

警讯解除的声音在房中响起,蕲长恭完全睁开眼,瞅了瞅屏幕,侧头再和顾格对视一眼。

顾格一耸肩,脸上浮起几分羡意:“又睡了。我就说是将醒未醒。”

蕲长恭转头就取消了全屏显示,9号格侧蜷的那人倏然后退变小,缩回那小画格内。

“睡觉睡觉。”他朝顾格挥手道,身下的椅子弹回墙边,展开成床。“让阿照他们继续盯,咱们眯一会儿。”

“好咧。”顾格唏哩呼噜插指到头顶,乱挠了一通,舒畅地睡下,咕哝道:“别变幺蛾子,也别醒了,这一惊一乍,人人都不安生呦。睡觉睡觉。”

绯缡再次醒来,听见周围叽叽喳喳声。

“哎呀,我们昨天都在这儿啊?怎么没人叫我们走?”

“哎呀,今天还要不要上班,现在什么时候啦?”

“哎呀,一夜没回去,家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隔断小单间的天花板,是很干净的雪白颜色,和昨天一模一样。

“各位女士请注意,101室通讯屏即将接进副领队顾格上校。”

绯缡坐了起来,用手指顺了顺头发,取消隔断,向四周巡视一遍,大嫂们精神都还不错,和昨天几无差别,动作最麻利的大嫂在别人床位前风风火火窜回自己床位,说话最热情的大嫂眼尖,遥遥向她招呼:“早,你也起了,来通知啦。”

“早。”绯缡抹出微笑,规矩地站起,挨着自己的床头。

房间中央的通讯屏闪起。

“各位大嫂,早上好。昨晚休息得还好吗?”顾格神采奕奕,画面中,他身后一角,观光团陪游的各位带训官正列队集合,个个英姿勃发。

“这次大家的缓冲时段真是不巧啊,昨天晚餐后大家都睡熟了,索性没有打扰各位,所以今天你们要从这里出发去上班,早餐也有,同样美味。”顾格侃笑,“对了,路上可以和家里人说一声,让他们放下心。昨天有几位先生过来问,但这么多大嫂都在休息,所以岗哨一个都没有放进。待会儿该上班上班,该打招呼打招呼,如果谁觉得还累着,想请个假,现在可以提出来,我们给单位出证明哈。哦,还有,我们统计一下,谁需要预定通勤车回去?我估计大部分大嫂来的时候是单位派车送来的,这么早还不一定有车来接。”

“顾长官,我。”“我。”

“好,好。”顾格笑容满面地点着数,望向没有举手的几人,“这几位大嫂,你们自己能回去吗?”

“我自己开车来的。”一人说道。

“我们单位今天也有人要外勤,我在想……”那大嫂有些犹豫,“要不要在停车场等一等,顺便回去。”

“可以,不过最好先和单位协调下,如果等的时间长,和大家一起坐车回去也可以,保证一个一个都给你们送到单位门口。”

那大嫂哎哎哎地点头,顾格看向绯缡。“这位大嫂呢?”

“我也自己开车来的。”

“好好。”顾格一笑,再扫向全体发问,“还想想有什么问题没有?过一会儿我也离开这块了。咱们观光团就算正式解散,要是遗漏什么东西,可找不着人问了。”

“顾长官,这样的观光游以后还会组织吗?我们昨天才去了一个地方,罗望还有好大片没看过。”

“看安排,看安排嘛。我也想工作之余松快松快。”顾格哈哈道。

“顾长官,要是还有观光机会,你还给我们带队吗?”

“哈哈,谢谢大家抬爱,要是有机会,我乐意之至。”

通讯屏隐去,大家高高兴兴吃罢早餐,一大群人等通勤车的消息,绯缡和另外两人转进大厅,准备自行离开。

清晨六点一刻的大厅,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机器辅卫巡守。

“绯缡。”

绯缡脚步一停,闻声往侧后方一望,讶道:“檀安?”

十几米处,商檀安身着防护服,大快步向她走来,身后两个眉清目秀的中性机器人跟着他无声无息滑行。

绯缡向同行大嫂谦笑作别,迎向他奇道:“你这么早就要外勤?”

“我稍微来早一点。”商檀安上下打量着她,余光瞄向走远的两位大嫂,调回视线,压低声音道,“昨天怎么了?”

“遇到一场雪。”绯缡瞅瞅他身后机器人,不再多言,“我现在回去上班,晚上你计划会回家吧?”

“回家。”商檀安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阻断了。”

绯缡倏地挑眉,在他脸上逡巡一遍,再度望向他身后两个机器人。

“五步。”商檀安压嗓道。

五步之内他们的交谈是安全的。绯缡不出声地盯了他一眼。

“遇到雪被堵在外面很久吗?有没有危险?”商檀安着急再度追问。

“我们没有戴面罩。”

商檀安一怔:“直接落到皮肤上了?”

绯缡望他一眼,抬手点向眉间。

“所以你们的缓冲期比正常流程都长?”商檀安沉声道。

军靴哒哒哒,哒哒哒。

他眸光一闪,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一条通道口,大步流星走出两人,俱都身着高阶指挥官的紫蕊花袖领军装,一人高个英挺,一人略壮硕,他们边走边交谈,身边带着两个辅卫,似乎还在向他们汇报工作。

绯缡点在眉间的手顿住,顺势拂过自己额前的头发,半转身望过去。

大厅旷静,那两军官很快瞅见中央的商檀安和绯缡两人,不知怎地,竟然也折步过来,貌似要打招呼。

“他们都戴了,家属都没有。”她嘴唇微动。

“嗯。”商檀安轻声道,拉住她的手,朝走过来的一队人绽开微笑,扬声先问候,“蕲长官,顾长官,早安。”

“早安,商副司。”顾格瞅瞅商檀安,再瞅瞅绯缡,“原来大嫂就是你夫人啊。”

“早安,商副司。”蕲长恭微微颔首。

绯缡含着浅笑,靠在商檀安身边,一副贞静娴淑的媳妇模样。

“商副司今天到得早,哪只队伍?”顾格笑问。

“曹长官带的那支水文队,”商檀安伸指点点身后的机器人,样子很熟络,“我凑进去测试这款的水下作业情况。”他笑着挑挑眉,看向绯缡,“我妻子在这里缓冲,索性过来早点,赶巧还真碰上了,差一步她就要出去上班了。”

“哎呀,商副司,你们这些有家有室的人,叫我们这些孤家寡人看了多羡慕。”顾格点着商檀安,且笑且摇头。

“哪里哪里,”商檀安谦道,“多个人,唔……”他瞅瞅绯缡,笑着转开头,虚咳一声,坦诚道,“总是多点挂心的事。”

“羡慕羡慕。”顾格哈哈道,“商副司,昨天是我和蕲长官带队,大嫂们游得还尽兴,是吧,商大嫂?”

“是的。”绯缡脆脆蹦出两个字,完了。

“原来是蕲长官和顾长官带的队,绯缡还没跟我说起呢。”商檀安自然接下去,感激道,“麻烦两位了,辛苦辛苦。”

“辛苦什么,都是本职工作。”顾格侧头看一眼蕲长恭,他一直省事地站在一旁,没什么言语,顾格便结束了寒暄,“商副司,商大嫂,那就不打扰两位了。我和蕲长官回去要带队出操,咱们以后有机会再聊。”

“蕲长官,顾长官再见。”商檀安微笑道。

待人走远,绯缡侧头问道:“你和他们很熟了吗?”

“不算,顾长官外勤给我护送过。蕲长官,”商檀安转过来瞅瞅绯缡,宽慰道,“下来后碰过面,表面没什么。”

绯缡忍不住偏头,睨向出口处蕲长恭的背影。脑海中立即浮现起他轻描淡写叫大嫂们不用戴面罩的情景。她眉头深锁,察觉自己的手还被商檀安拉着,立即抽了出来,压低声体贴道:“你不用太装,没必要给什么人都看我们恩爱夫妻的模样,最近几天你最好注意和我的安全距离。”

商檀安瞅瞅她,摇头道:“你不会有事。”

“希望如此,不然你也麻烦。”绯缡蹙眉道。

“不怕,绯缡。我们就是为暴露生存而来。每个人,迟或早。”

这正是前夜绯缡说过的话。绯缡望着商檀安,那一张脸五官清润,和东临母校求学时的温恭谦良模样没什么差别。好人总是比别人少机狡。她轻抿唇,点点头。

“有没有不适症状?”商檀安的目光掠过她脸部,关切道。

“暂时还没有,如果有,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是说,我们是……共同体,祸福都被算在一起。”绯缡深吸一口气道,“昨天的事我不是很确定,你出去小心。”

商檀安望住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后悔带她来。

他送她到出口,从门缝隙里瞥见她往桥上走,直至她的背影被大门掩住。商檀安回转身,望了望身旁默立的两个机器人,寻了一个角落等其他队友来。

通桥,桥面的湿意都已收干。清晨半小时的小雨,看不出半点痕迹。

绯缡走在青石桥面上,抬头便是高拱的白雾,原野在桥下无边无际,世界荒莽而又鲜润。

恰如昨日来时。

章节目录 第218章 始祖家有块石头 绯缡看了半个月的大门。

这半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非人部后方的二期花园建筑初见雏形,前方的防疏带已红火开建。绯缡看大门时,窗外不再是光秃秃的一片荒野,她现在能时不时瞅到建筑队在荒野上游荡。

商檀安终于给非人部协调过来两个勤务机器人,第一进的保养仓库里就又多了两个绯缡的机器下属。金部长代表非人部,经常有业务招待活动,当仁不让占了一个当随侍秘书,另一个便被绯缡送到同事们的大办公室,平时端茶倒水抹桌抹椅。

最重要的大事是,初岫号上的剩余人等,尽数下舰。罗望军团,迄今全部登陆罗望。

青云一组十三段的九户家眷都来拜访过她这个户段长了,现在早上到段东口等通勤车,简直太热闹了,相当于十三段的每日碰头大会,商檀安自动担了户段长助理的角色,街坊邻居们有什么生活需求,他都好耐心地听着,实在帮不了,便会代替绯缡回答:“好,我们反映上去。”

不过,下班回来,绯缡独自在段东口下车,穿过家家门前那条主干道,回段西她自个家,稍稍有些尴尬。她记住了邻居所有人的名字和职业,但暂时还没有和面容一一对应。最要紧的是,她还没有把人家夫妻成对儿看熟。要是有两三户同时趁黄昏在路上聊天,见到她高高兴兴招呼一声商大嫂下班啦,她只能笼统招呼回去,断不能挨个称呼,就怕把人家夫妻平白拆散了。

所以,商檀安总要忙到入夜后才踏着一地月色下班回家,绯缡觉得其实也蛮好的。她自打观光游后,就好像被外勤计划遗忘了,再没有派出过始临防护罩,非人部内的工作也还不多,每天上班左不过是看大门,再准时下班,十分规律清闲,到家总嫌稍早,尽够邻居大嫂来串门的。

商檀安回家来,家家户户闭门将歇。他给她描述,夜里在通勤车上俯瞰,居住社区的灯火越来越繁盛。

每一天,始临高地上的面貌都在变化进展。

幸运的是,她的面貌没变。照镜子时,仍乌瞳杏眼,黛眉朱唇,粉色的脸,耳际后一缕暗红发梢既没有消浅也没有加深,仍是以前旧模样。

绯缡暗中连续观察了自己半个月,每日简单喷漱照镜子完成后,便又宽怀一分。

“我好了,你可以去了。”她推开小间门。

“嗯。”商檀安抬头笑一下,继续蹲在地上拼接机器人。

那是他从摩邙带过来的零部件。

绯缡打量着这个快成形的小号机器人,诚恳问道:“你自己是规划司的,管机器人分配,做这个出来,现阶段会不会让人误以为你挪用公物?”

“不会,我们的行李物品全都登记备案过。其实很多人都拆解了私人机器人带过来,这些天都在向机械管理部询问,家庭可否启用私人机器人。高地市政厅也发函商讨过,军团可能要成立一个机械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商檀安摆弄着机器人,继续道,“部长把我的名字也报送进了委员会名单。”

绯缡点点头,登陆生活轰轰烈烈启幕,这些天,除了建好的社区全部有人户入住外,各种组织机构如雨后春笋般架设起来,兼职早已不稀奇,几乎是个人就得多劳。“所以说,个人带过来的机器人迟早会合规?”

“不会没收。”商檀安笑道,“目前暂定让机主带私人机器人去机械管理部注册,系统检测没问题后,可居家使用,如果因此大幅减少了家庭租借社区服务机器人的时长,可能会有一些社会贡献积分的少量补偿,这些细则都还在酝酿商讨中。不过,军团如有需要,机主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拒绝有偿征用,这个大原则已经定下了。”

“有偿征用更好。”绯缡顺口问道,“条件应该更优惠吧?”

“草案还没有拟到这一层。”商檀安低笑,征询道,“你想给它加载些什么功能,除了普通家政之外?”

“现在屋子这么小,它能施展的空间也有限,我觉得租借社区机器人就可以了。”绯缡如实道,心中忽一动,略琢磨,瞅了瞅他:“你们部门对家庭机器人的功能有什么限定?”

“一般家居需求都不会被禁用,我们检测的目的是确保个人机器人不会获得敏感的外部数据。”

绯缡点点头,决定改变一下睡前谈话内容的顺序。

“檀安,给你一份文件。”

商檀安一愣,见她说得这么正式,赶忙放下手头工作,狐疑地点开通讯器接收。这一看,不由笑开。

“石料说明?始临高地指挥部施工现场挖掘之云青石?”

“我们院子里的石头,你不是说从工地的废弃料里搬来当凳子的吗?最近我们部门一直有建筑队在施工,那个负责人说起来和我们以前的邻居顾先生尹先生都在一个部门,茶歇时听我聊到废石凳子不敢坐,顺手给了我一份资料。”绯缡迎着商檀安的视线,微微一扯嘴角,更细致解说道,“我是非人部的安全事务协调官,部门工地上起出的物件资料都要过一份给我,这份是要来参考的。”

“那天你突然问我搬石头的时间地点,就是为这个?”商檀安瞅瞅绯缡,她必不做毫无意义的事,特地在工作事务之余找人开口,这一想,便好笑地望着她。

“时间地点事由很重要,是讲故事的要素。文件上有挖掘时间,罗望历元年元月元日。有挖掘地点,始临高地。有挖掘事由,指挥部施工。”绯缡朝门外扬扬眉,“你这石料普通,不足为奇。但是,伴生这些故事,百年后说不定就不普通了。而且,我确认过,同时挖出的其他云青石拿去修防护罩界口的那座通桥了,这又是一个典故。”

“收好这份说明,还有,以后搬来搬去住,有空余的地方就别扔那石头。等一百年,或者不用,等罗望建成星球纪念馆后,石头粉都有意义。”绯缡好心道。

商檀安听完半晌,张口结舌,实在忍俊不住:“绯缡,你想得……这么周到。”他夸赞着,重又打量着绯缡,心忖,她以前说她自个不是很能赚钱生财,但恐怕是她过分自谦,家传因素还是不容小觑。

“我只是去工地查看建筑机器人的运作情况,测试过程中让它取了一块废石头长距搬运。”他低笑。

“故事更丰满,填补了始祖获得的渠道细节。”绯缡耸耸肩。

商檀安愕然,乍成了始祖,感觉被她都逗乐得胸口差点岔气。“可是,这种石头真……很多的,我外勤出去,也能看到。”他为难地指出来。

章节目录 第219章 商晏一 “那又怎样?”绯缡也不藏私,将老爷子以前絮絮灌到她耳中的石头经摆给商檀安听,“别的云青石和罗望史上的第一个人类居住点毫无关系,它们更没有被选中在罗望历元年元月元日挖掘出来。檀安,历史价值也是价值,而且浮动无上限。材质是普通了点,但故事绝无仅有,价值就不能轻视。就好比你,你在罗望历元年元月元日登陆,现在编年部的记录就有你们先遣登陆的事件,以后罗望星史永远绕不开这一历史事件,也绕不开你们这些人名,全联盟密密麻麻这么多人,每天都在做这样那样的事,那又怎么样?只有你们,第一批登陆罗望。所以,你们值得另眼相看,石头也是。”

商檀安听得简直忍不住又要乐一场,他吁了一口气,眼含笑意:“绯缡,那石头真要有点价值的话,你拿去吧,以后放在你摩邙家里,你家里本来就有不少石头,正好在一起。”

“我不要,那是你的。”绯缡实话道,“所谓价值,只是我自己在预想而已,你别太期望。”

“我没期望。”商檀安抿住唇。

绯缡顿了一下:“那就好。”她思忖着这个石头话题该结束了,她要来的说明文件好歹也是一番心意,现在心意表达了,便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换了一个话题。

“檀安,到你们机械管理部询问私人机器人的那些人,有没有说起要一些定制系统?”

商檀安的目光在绯缡脸上逡巡两回,摇摇头,温声道:“暂时没有。”

“以后如果有,或者你们部门需要定制一些特殊系统,有拟景项目可以外发的话,”绯缡颇有点不好意思,“麻烦透露我一下。”

“我们部门如果用到拟景,那是军团公务,可以直接借调,或者向别的部门请求协助。”

绯缡一想,对呀,都是军团人,军团任务哪用得着算在私人工作室上,便有些怅然若失。

“如果那些个人需要拟景来定制系统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商檀安温声道,见她眸光一亮,便也微笑道,“绯缡,其实我们才登陆不久,你不用急的。大多数人都还在适应状态。”

“我知道,谢谢你。”绯缡甚满意,石木家的红头巾虽然还开张不成,但布下了商檀安这个得力渠道,等罗望生活上轨了,大家都富余了,市场需求也来了,那时候工作室地址之类的事项也不会像在摩邙时那样让她束手束脚,罗望征召过来的各方面专才都几乎是定向定数的,她的同业竞争者也少,开业前景很不错。

“需要我帮忙吗?”她指着地上的机器人道,思及商檀安搭成它也要分给她用,毛遂自荐道,“我对系统没要求,如果你想在它身上加载特殊功能,我可以随时给你做拟景。”

“嗯,”商檀安含笑道,“那现在我给它加载普通家政功能,趁这一拨注册的机会,明天我带去部门先注册,以后放在家里你慢慢试,如果真有拟景项目,你就可以拿来当样机测试。”

绯缡一听,太有道理了。她是个要开业的人,竟然临行前没想到带个空白样机,只以为凭一身学识就够了。心中顿时很念商檀安的好,觉得她要是做成生意,非得给商檀安分些成不可。

商檀安拍着机器人的肩膀,绕着转一圈,向绯缡道:“报送名称有统一规定,它要叫商晏,取我们的姓氏组合,序数一,以后家里的机器人都要这么续下去。”

“可以。”

“怎么样?”这是商檀安的第一个私家机器人。当初在摩邙凑搭零部件时,考虑了一大半绯缡的使用需求。

绯缡站在商晏一的对面,正好平视。“体型好像比较精巧?”

“嗯。”商檀安笑道。

绯缡再细瞅,它非男非女模样,沉默地垂手肃立,内芯尚未启用,全身泛出柔和的哑光。她很有好感。“不错。”

两人愉快交流完,过会儿商檀安收工,两人将歇。绯缡排在商檀安前面去洗漱,待轮到商檀安洗漱完,他从小间出来,不由急愣:“绯缡,你这是做什么?”

绯缡在他的地铺位置,把他才铺好的睡袋挪到墙根,她正铺着她自个的睡袋。“睡觉,该我睡地上了。”

“你不行。”商檀安连忙道。

“我观光回来已经过了半个月,身体状态还好,应该没什么了。今天我们换过来睡,你不需要担心床会对你有什么连带影响。”

“我不担心连带影响。但我睡睡袋习惯了,不用换。”商檀安焦声辩道,又不能去拖她起来。

“熄灯,晚安。”绯缡脆利地躺进了睡袋中。

商檀安低头看着她的脸,又不好走过去太近。绯缡闭着眼,完全不搭理他。半晌,他叹了一声,熄了灯。

月光白白地射进来。

绯缡听着屋中细碎的声音,学着商檀安以前侧卧的模样,悄悄地翻过去面墙而睡。

“绯缡,你要是冷的话,还是睡床吧。”

她倏然睁开眼,听声音传出的方位不太对:“你睡在哪里?”

商檀安睡在床另一边的地上。“晚上还是有点冷的,我习惯了,问题不大,”他苦口婆心道,“你最好睡床,如果有点什么着凉,被人联系到下雪那次,不好办,说不定还要来一次额外观察。”

绯缡恼恨地盯着外面那两轮月亮,清亮的夜色将他们的窗户映得如同一大方薄水晶。商晏一安静地守在门边,盯着他们。

她心中对商檀安原本充满了感激,她少有朋友,自打和他结成福利共同体后,明确感到接收了他很多关照。但关照该建立在相互公平的基础上。商檀安硬要讲绅士风度,在考拉奇行营就总是谦让她,不过那时候有好几个月扎帐篷,俩人都用睡袋,真正住宿舍时间也只是首尾,他抢着睡地铺,倒不显太不公平。来了罗望,才是真正的开始,这种模式绝对不是长久之计,天气越来越冷。

现在,绯缡对商檀安不领情且破坏规则十分恼火。

“那就让床空着吧。”她淡声道,旋即闭眼。“我睡多久的床,就睡多久的睡袋,会按时轮换。”

“绯缡……”商檀安苦劝不动,不再说,仍也睡床另一边的地上,将床空着,心忖半夜若是她感到冷,还可以去床上。

屋中没了声响,只余床左床右的地上,两人的呼吸。

白月光从院中偷进来,均匀地横贯过绯缡的睡袋、床面和商檀安的睡袋。

通讯器骤然响起。

章节目录 第220章 督查大妈 绯缡猛地睁开眼。

通讯屏上显示是社区来讯。

“晏绯缡女士,青云一组十三段户段长。”胖乎乎的辅卫大妈投影立在月光里,笑眯眯道,“我是青云社区安全督查,您好吗?”

绯缡默了一下,没有向对方接通实景画面。“我很好。请问什么事?”

“是这样的。您所居住的青云一组十三段一号屋似乎并没有启用床具,鉴于现在已经是宵禁后的规定睡眠时间,我不得不打扰您,您和您先生有没有什么不适情况,尚未入眠?”

绯缡皱紧眉坐起,胡乱撸了一把额前散发,反问道:“我屋子的设施讯号……显示我们没有睡?”

床另一侧,商檀安也坐了起来。

绯缡偏头望他一眼,目光掠到床上。月光柔和地铺了半幅床,将那一半印花图案映出清辉,另一半图案未被月光照到,和床头空枕一起静静地隐在暗里。

白月光里的辅卫大妈,总是那副和蔼模样:“有可能是你们的房屋设施出现了一点小问题,不过我刚刚粗浅排查过,信号反馈通道并没有阻断。如果你们先前一段时间启用了床设施入睡,而我这里并没有正确接收到,那么应该发生了深层次的传导障碍,我必须为你们紧急联系维管部门进行修缮,全面排查,以确保你们的居所安全。请问,你们启用了床设施吗?”

“……没有。”

“那是为什么呢?”大妈立即面露关切,“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们,”绯缡冷着脸,“吵了一架,现在坐在地上生气,谁也不肯睡。”

大妈深深忧虑:“晏绯缡女士,您方便展示您那边的画面吗?”

“不方便,我们已经换睡衣了。”

“哦。”大妈点点头,倒没有强求,但它旋即恳切建议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我有基础的家庭矛盾调解系统,您和您先生需要我介入调解吗?”

“谢谢,不需要。我们的矛盾自己会解决。”

“晏绯缡女士,及时消弭家庭矛盾也是安全督查的一个专项。针对您反映的情况,我预计到您和您先生的常规睡眠、继而日常生理健康将受到一定损害。鉴于您拒绝了我的即时远程介入调解,我想向您继续推荐另外两种解决措施。第一种是,您和您先生暂且搁置争议,马上入睡,我将为你们联络医务中心,申请专业的家庭关怀师,最早明天就为你们开展争议后关怀服务。第二种是,您和您先生决定继续争议,我立即为你们启动社区意外争端和解管理流程,请青云一组户组长黄一武女士为你们开展争议中现场调解。不过,黄一武女士目前正在入睡状态,居屋位于青云一组第一段,离您的家较远,我会建议她指派更近的一组十二段户段长萨米儿女士前来调解,估计十五分钟后可以到达现场。晏绯缡女士,您和您先生能暂且平稳情绪十五分钟吗?”

“绯缡,让我说。”商檀安从床另一侧站起,绕到绯缡睡袋旁蹲下,就着白月光,和她对视一眼,转向那辅卫大妈的投影,温声道,“你好,能允许我插句话吗?”

“商檀安先生,真高兴听到您的声音。您好吗?”辅卫大妈咧开了嘴。

“我很好,我们都很好。事实上,我和我妻子只是在临睡前为一点小事意见相左,现在已经没有事了,正准备睡下,就不麻烦社区来人现场调解了,也无需占用医疗资源预约关怀师。你刚刚的一番话,让我们认识到按时睡眠保障健康的重要性,下不为例。”商檀安笑道,“以后再有点小吵小闹,争取白天进行,容易请第三方介入,当然,争取白天也不吵。”

“那就对了。”辅卫大妈喜笑颜开,“谁家没有半点矛盾呢,但微微争两句,还是好好的两口子。晏绯缡女士,您同意吗?”

“完全同意。”绯缡脆利道。

辅卫大妈拟人似地吁一口气:“那两位就赶紧睡吧,以后可不要吵了。”

“等等,我有一个问题。”绯缡脱口道。

商檀安拍了拍她的睡袋,轻轻摇头。

“我想问户段长的事。”绯缡盯了他一眼,转向白月光里的辅卫大妈,“我是十三段户段长,是不是以后十二段的户段长家半夜争吵,我得起床去劝架?”

“看情况需要。”辅卫大妈一副笑模样,“吵得不可开交必须要现场调解,而上级户组长一时又不能到位的话,您确实将额外承担临近户段的社区管理义务。”

“额外承担?”

“对的,您作为十三段户段长,所担负的现场调解义务主要针对十三段本段居户。”

“也就是说,如果十三段有人家半夜争吵,我责无旁贷要去现场调解?”

“不止半夜,白天也可以。如果该争吵户属意现场调解的话。”

辅卫大妈笑眯眯解释完,又宣扬几句和睦社区的重要性,叮咛两人莫要再吵,挥挥手道了晚安,自白月光里隐去。

商檀安转过头来,望住面无表情的绯缡,低低一声笑:“好了,快点睡,以后事以后再说。”

绯缡收神回来,睨向大床,只觉得糟心事恁多,她皱眉:“你说,这张床……”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商檀安下意识压低声音,凝目摇头,“绯缡,别去多想。以前你一个人睡没问题,现在也不会有问题。”

绯缡沉默半晌,抬眸道:“你还想让给我睡?我始终觉得轮换是最好的。天气很冷,健康指标出了问题,麻烦也多。”

“我撑不住时,会和你说。现在不要紧。”商檀安坦率道,起了身催促,“快睡,不然安全督查又要来讯。”

这是个大问题。绯缡再无二话,麻溜爬出睡袋,人直接上了床,掀开那上层床罩,躺了进去。

“檀安,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管这个吗?”昏暗中,她问道。

“不管,这个不是机器辅助工具。”商檀安完全能听懂她要说什么。“这个应该只能算生活用品。”

绯缡躺在自动保温的大床上,重重翻了个身。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开年节 次日醒来,安稳无事。

又次日,罗望历元年第二十九天。

历法部节事司上报军团指挥部同意,由史鲁尼将军亲自签发了罗望登陆以来的第一条节事通知。

罗望历元年元月元日为开年节,每月三十日为固定月沫日。今年的开年节顺延至第一个月沫日补贺。全军团于二十九日下午及三十日整天,暂停一切作业活动。

绯缡领到了极丰厚的一笔贺年津贴,抵她在摩邙第十区白班加夜班的工资总额。而且,这津贴没有如以往的那些津贴一样进家庭账户,竟进的是她个人账户。

军团是给每个人都贺年啊。

她的目光忍不住在个人账户里游弋了一会儿。要知道,自打退了摩邙泉生旅馆,不用操心房租那码子事后,她都好久没关心过个人账户了。既没有支出,入账也只是考拉奇集训时的刻板工资,有甚好过眼。

商檀安提着素纸包,在段东口下了车。琼哥高高在天上,将他的影子拉向身后,素纸包上那根细巧的提绳晃晃悠悠,映了一长段影子在地上。

“檀安,今儿下班早啊。”邻居的院子里传过来一声喊。

“大家都早。”商檀安偏头望过去笑,“明簧,你也回来了。”

“回来了。我老婆叫我整理一下院子,我看没什么好整理的,随便站站,晒晒阳光,省得她串门回来看见我躺在家里生气。”

商檀安撇转脸掩住笑意:“那你慢慢晒。”他才前行几步,魏明簧又叫住他:“哎,檀安,跟你家嫂子说一声,我老婆说,她厨艺不行,明天的会餐只好去吃,做是不敢做的,对了,市场摊位她倒想摆一个,好像她已经上系统预约了。抱歉抱歉啊。”

“好,我会转告。”商檀安不慌不忙应着,往家去。

琼哥将院中那块百年后会升值的云青石照得润亮润亮,商檀安自那夜读了绯缡的石料说明,早上出门瞅到一眼,这会子进门又瞅到一眼,不知怎地,总觉得想笑。

屋里却没人。大床上多叠了一条淡紫色的大绒毯。

咦。商檀安转头看向门边墙上,绯缡的工作背包已经挂上了。“绯缡。”他跨出房门,下意识在院中提声唤了一句,暗忖她莫不是下班早,也和那魏家嫂子一样,闲着无趣到哪儿串门了。

“在这儿。”屋侧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商檀安走出院子,绕到篱笆栏外,循声一瞧,不由讶笑:“你怎么坐在这儿?”

绯缡挨着墙根,铺了一层野营布,抱膝迎着琼哥坐着。

“没风,很暖。要试试吗?”她拍拍旁边。

“好。”商檀安走过去,学她的样子靠墙坐下,一会儿就在后背窜起一股暖暖的热流,那是穹屋墙面吸了琼哥的热量传给他的。他眯了眯眼,琼哥的光芒直接挥洒在他脸上,十分和煦。眼前,是一大片未开建的冬日荒原,有一两处洼地,浅浅地蓄积了清晨五点半下的雨水,安安静静地反射着白光。

“在摩邙,再过一会儿,塔塔卿会变成橙色。”

他侧头望了望绯缡,半晌问道:“想家了吗?”

“没有。我只是在比较。”绯缡转过头来,“我每天在非人部没事就看着它,发现琼哥到了下午,是从粉色弱下去的。你说呢?”

商檀安注目远方,那轮大圆盘现在尚明耀,投在荒原上,似乎到处都拢出辉光来。“是的。”他说道,抬手托起了纸包,“绯缡,看看这个你喜不喜欢。”

“什么?”

“阿琉斯的花糕。市场在布置,商业部向我们临时申调导购机器人,我过去看的时候,那边设了几个样摊,我就买了一包回来。你尝尝。”

“已经有人开始设摊了,不是明天才开始吗?”绯缡奇道。

“商业部自己的摊,怕明天活动不够热闹。”商檀安挑开结绳,“他们预演过场,拉我做买家。”

那花糕一块一块十分小巧,五颜六色,糕壁半透明,里头嵌有真花瓣,看着就勾人食指。

“谢谢。”绯缡大方拈起一块,抿进嘴里,赞道:“很细腻。”

“喜欢明天我们再去买。”商檀安含笑托着花糕,没有忘记将魏明簧家的事转述一遍。

“愿意摆摊的人多,没有自告奋勇去做菜的。”绯缡蹙眉,“户组长黄女士叫户段长给段内各户做鼓励工作,务必保证每一段都有一家去做菜。”

明日的贺年活动,也不知是哪个高人策划的,并不是观观歌舞就过去了,白天搞了一个家庭闲散物资交换市场,全军团人去逛市场,傍晚闭市,全军团人吃流水席。只不过军团的餐饮部只负责一部分菜品,另一部分要号召各家踊跃参与帮着做出来。

“每家都给你反馈了吗?”商檀安将花糕往绯缡面前递近,“再吃。”

“差不多。”绯缡郁闷道,又取了一块,都没心思欣赏那琼哥了,只觉得户组长这活实在没法干,每月给的几点社会贡献积分完全不想要了。“我下班回来,顺路到每家把黄女士的话说了一遍,没有人想做菜,都说不会。”

商檀安不知怎地想笑。绯缡侧过去一眼,他抬手拿了一块花糕含在嘴里,宽慰道:“我们吃完这些,回头再去各家问问。”

绯缡摇摇头:“不乐观。”她捏着花糕,盯着一望无际的田野,沉吟半晌,蹙眉道,“难道最后要我去做菜?”说着,忽地转过头来打量商檀安。

商檀安一口花糕刚咽了半截,见状快速吞下,迎着她的视线先笑:“我确实不大会,不过如果没人去,我待会儿找个最容易的菜谱去报名,就不管别人的口感是否愉快了。”

“你愿意去,那行。”绯缡坦然道,“我做菜可以,但还要摆摊,怕来不及收摊。”

“你……也想摆摊?”商檀安极意外,旋即道,“床上那条毯子要卖?”

“你当初说这也是摩邙特色,”绯缡不确定,认真研讨,“你觉得会有人买吗?”

章节目录 第222章 罗望第一市 “是摩邙特色。可你这么远从摩邙带过来,不要卖。”商檀安力劝绯缡打消卖东西的主意,“你想买什么呢?直接买好了,我们家庭账户还有钱。这次交换市场,并不是要每个人卖了自己的东西才能买别人的东西,买卖都可随意。”

“我知道。我只是想体验一下摆摊售卖。”绯缡略烦恼道,“家乡特色没什么好舍不得的,我的东西都是从摩邙带过来的,别人的东西也都是从他们家乡带过来的,这个不是问题。我只怕一条毯子太单一,但是也找不出其他更合适的东西,同事牛妞儿和宋艾说还可以卖衣服。”

“不合适。”商檀安立即道。

“我有带过来通码的衣服,应该没问题。”

商檀安瞅了瞅绯缡,他说的可不是码数,便温言再劝:“还是不要卖衣服,你怎么想到要体验摆摊呢?”

“户组长叫我们户段长督促大家踊跃参与,我本身也感兴趣。”绯缡心中有大盘算,摆摊不是做生意的一种最原始的方式吗,有机会她当然得练练。“对了,明天我能不能向你借用一下商晏一,我或许做个拟景展示?”

“它没有回来,还在机械管理部,这两天登记检查的机器人集中送过来,我们自家的不好意思优先处理,节后上班后才能带回来。”

“那没事。”绯缡便把商晏一从她的练摊计划中抛开了去。不急,不急,做生意一点一点来,先把衣服毯子卖起来。

商檀安见她这样是铁了心,思索片刻:“衣服卖给别人不合适,毯子你自己总要留一条摩邙的,别卖了,我看看我那里有些什么暂时用不到的,和你一起摆摊吧。反正我们只是体验这种交换市场,顺带贡献一点节日气氛,真卖什么倒是次要的,你觉得呢?”

是这个道理。绯缡点头:“所以我拿了一条毯子,也没有强求它能卖掉。”她心念一动,给商檀安出主意道,“我以前叫人给你做的衣服你不是都带过来吗,不喜欢的话,趁这个机会,先拿一两套卖卖看,也许真能卖掉,减轻一下箱包负重。”

“……卖衣服不合适。”

“确实。那都已经是……经典风格了。”绯缡歉然道,旋即鼓励道,“不过,也许有人就喜欢呢,罗望本身就还没有风格。”她朝远处琼哥下方的大片空瑟瑟荒地抬抬下颌,“它是旷野。我们带来的一切风格,都能引领人气。”

商檀安低笑,也不再说卖什么不卖什么。他慢悠悠吃着花糕,望着前方田野,过一会儿总结道:“那我们家报做菜和摆摊两样。吃糕,吃完我上线报名。”

唔。绯缡吃起阿琉斯的花糕。

吃着吃着,她突然想起发愁。瞅瞅,这些社区分摊任务都是以家庭为单位承接的,要是她想偷懒卸任,禅让给商檀安做户段长,她只做夫人,不也一样得接任务参与。只看户段长先生现在又帮忙摆摊又报名做菜就知道了。

户段长夫人看来是个伪命题。

绯缡想明白了,但凡户段长这公益管理职位还落在她家,不拘谁头上,合家都得劳心劳力。

始临高地东北,木拉拉丘陵脚下,立起了彩旗。

罗望第一次家庭闲散物资交换市场,出人意料地火爆。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家家都愿意来凑这个热闹。入口处的临时搭建房上,滚动着市场管理处字样,五个机器人一字排开,登记检查待售物品,每个前面排起了长龙,忙得不亦乐乎。

绯缡商檀安和邻居们搭车赶到,连通勤车下客的地方都是人山人海。好些人拿着包袱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又是一场驻地转移呢。

“慢点,我们不急。”商檀安抱着一个大包,扯了扯绯缡的衣袖,免得她被夹在人潮里先卷了去。

这么略顿了顿,魏明簧等邻居便被旁边一辆刚降落的车子下来的乘客流拥挤到前些距离了,十三段人家一忽忽隔开了。

“里面很宽敞,摊位足够,还有机动扩展区,不用赶。”商檀安昨天已去市场里探访一遍,对绯缡解说道。

嗯。绯缡漾开笑意,倒将商檀安怔了怔,暗忖她今日从早起到现在,格外轻易地喜颜悦色。

绯缡放眼瞅着四周热闹景象,不禁心头火热。过一会儿,石木家的红头巾这招牌,就要在罗望第一市里立起来了。想必老爹会欣慰她的努力。

“商爸,商爸兄弟。”不远处蓦然传来几声叫,且调子越扬越高,“商妈。”

绯缡跟着商檀安步子齐齐一顿,登陆一月,没听见初岫号上这把熟稔的声音,都差点忘干净了。

“方司徒。”商檀安惊喜道。

可不是么,东边儿一辆刚停稳的通勤车旁,健硕的罗望保育园长方司徒一手胳膊底下夹了一个包,一手高高举起来回摇,将他身后的妻子华婧遮了大半个。

“商爸,商爸。”方司徒和商家两人对上视线,一路继续喊着,扯着妻子高高兴兴地从人群中挤过来,站到跟前更是兴奋,将包往妻子怀里一送,张开双臂猛拍商檀安两胳膊。“哎呦,人多得不得了。我还说罗望地大,又冷,规矩又多,车子又不准随便用,我们一散散开去,熟人朋友再想见面可要好一阵子才能行,谁料今天就安排大家赶场了。我一眼就看见商爸你们俩了,哎,商妈你好你好。你们现在住哪儿呀?我住风云九组十户,下来四天了。”

方司徒呱呱个不休,商檀安只好笑着待他话停,才赶忙打回招呼:“司徒你好,方大嫂你好。”

下来四天,还算是个新鲜人。绯缡瞅瞅这两口子,他们大概是最后一批登陆人员。“方大嫂,你们下来习惯了吗?”绯缡撇开那方司徒,微笑向华婧问候。

“刚刚把社区环境熟悉一点。”华婧温婉道。

“商妈,”方司徒拍够了商檀安,也不冷落绯缡,揪起话头又是一通眉开眼笑,“自从你下来后,大嫂们都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我们每天下午看进展播报,眼睛都找花了,都没找见你。”

“劳你们有心了,我工作的地方偏。”

商檀安瞟瞟绯缡。他下来得早,那会子方司徒还客气地称着绯缡为商大嫂,竟不知她已然得了一个商妈的别称,但见她表情平静,倒似听寻常了,便暗中好笑无奈。

这下子,两家人自然排一个队伍。

章节目录 第223章 晏高祖的后代 “哎,商爸商妈,你们卖什么?”方司徒问道。

“一块毛毯,几个机器零部件。司徒你们呢?”

“几个小玩具,给小孩玩的。”方司徒耸耸肩,“翻来翻去没找到什么可卖的,小华非要参加这个什么交换市场,只好随便找几样出来摆摊。”

华婧也不吭声,笑微微立在一旁,真是好风仪。

机器人在商檀安抱着的大包上一扫描:“先生,您的物品可以在综合区、生活用品区或是小配件区售卖,请问您属意哪一区?”

商檀安侧头望向绯缡。

“小配件区。”绯缡果断道。那一区余位多,而且逛那一区的人,说不定将来就对定制机器人感兴趣,属于潜在客户。

“那就小配件区。”商檀安自然依从。

“需要店招吗?”

“需要。石木家的红头巾。”商檀安温声笑道。

“好的。”机器人传过来一个号牌,“您和夫人可以进去了。”

方司徒夫妇排在他们身后,商檀安礼貌地候立一旁,想着方家登记完,一起入场。绯缡自然也等着,她心内欢喜,点开市场布局图,将摊位循号调出来,看见那四四方方的一圈矮墙根内,长条展台和两把椅子已升起就位,红彤彤的环形浮空店招上,石木家的红头巾几个鲜艳的字体缓缓地打着圈转动。

“先生,您的物品可以在综合区售卖。”机器人扫描着方司徒的小包。

方司徒眼睛一转:“我能在小配件区约个摊位吗?”他伸手一指,“我们两家是一起的。”

绯缡闻声抬眸,盯着那机器人,端看它怎么说。谁料,罗望第一市管理松散得很,那机器人露齿一笑:“好吧,如果您不介意客源受到影响的话。”

“不介意,不介意。”方司徒兴高采烈地拿了绯缡那摊的邻号,招呼着众人,“走了,走了,咱们边走边聊。”

“不好卖,不要紧吗?”绯缡瞅了他一眼。

“没事,”华婧对方司徒真是包容,细细一笑,“随他去。要是卖不出去,正好放在以后的保育园里。”

“就是就是。”方司徒一点都不介意,大咧咧揽拍着妻子的肩头,低头咧开嘴,“小华这下说对啦。”

商檀安在一旁笑着,双手捧牢自家大包,赞道:“司徒你和大嫂都这么敬业,自己想到给保育园添置玩具了。”

“哪里哪里。”方司徒谦虚着。

“绯缡,小心挤。”商檀安转头朝绯缡一笑。

瞅瞅,方司徒这人要和她一起摆摊不算,还自然而然流露出夫妻亲近的样子,比得商檀安和她太过冷清,商檀安只好和她无中生有一句。

“嗯。”绯缡回了一声,跟在商檀安身侧,继续听他和方司徒聊:“保育园定址在哪里?修建得差不多了吗?”

“没呢。啥都没呢,我和小华这两天先在指挥部那边上班,和建筑规划司的人商讨保育园的一些细节,连地址都没选定。他们叫我挑,我想肯定要离社区近嘛。”

绯缡心头一跳,暗忖方司徒可千万不要挑中她家西面那大幅空地,不然大人带着小婴儿们整日呱呱,受不住。“初步有想法了吗?”她认真问道。

商檀安偏头望向绯缡,眼眸一转,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还没有。那些人跟我说不急,”方司徒埋怨着,“说我才下来,慢慢适应地面生活。我能不急吗,总不能老挤在那边上班,有了保育园,没孩子也不要紧,我和华华不是有正经地方工作了吗?”

“迟早会有的。”商檀安安慰道,“现在很多部门都没完全建起固定建筑,绯缡那单位也还在建,我一开始下来也是和几个同事先挤在指挥部。”

“是吗?”方司徒高兴道。

“司徒,你和大嫂都还没有出去过?”绯缡问道。

“商妈,你说的是防护罩外边吧?”方司徒伸出指头朝上转了个圈,一脸憾色,“是呀,下来就闷到现在,哎,商爸商妈,你们都已经出去过了?”

“嗯。”绯缡点头,和商檀安对视一眼。每一个人的初次外勤显然迟早不一。

他们随人流步入市场,找到自家摊位,绯缡仰头欣赏自家店招,商檀安将背包打开,拂了拂尘,将她非要拿出来卖的淡紫摩邙毛毯仔细地放到台案上,又掏出来几把机器人小部件,依次摆开。

这就成了。

绯缡冲他一笑,甚是满意。

她便招呼着他一起坐下,石木家的红头巾在罗望历元年元月三十日,正式开了业。

今儿是个好日子。空气丝撩撩地拂过脸庞和手,微微有点干冷。天是极好的,淡碧青,高远高远的。

“我爷爷说,我高祖爷爷也是在一个冬天的清晨开始创业的。”绯缡心情欢畅,给商檀安搬一搬她从老爷子那里听来的几耳朵家族创富史,“我高祖爷爷做星际行商,很辛苦的。”

貌似她比高祖爷爷起步安稳,她有店。

商檀安笑着听,绯缡真高兴。一会儿隔壁方司徒“商爸商爸”地叫,她便让商檀安应过去,她稳稳地坐镇在案台后方椅子上。

那是老板专座。

不过,她不会招呼人。

客流量不算多也不算少,就像断断续续的水流,没有汹涌的那劲儿,但还是有一股一股地经过着。来人脸上都洋溢着松快的笑容,到她家铺位前,探头探脑觑两眼,再抬头,四方铺子内,一男一女两人在,女店主睁着黑黝黝的大眼睛盯着,贴着那头墙根坐的男店主,会停下和隔壁铺子的聊天,给客人们一个微笑。

客人们的目光便自然移到商檀安的方向,也回过微笑,通常就起脚走了。最多,会指指摆在最前方的某个零部件问:“这个是作什么用的?”

“机器人的常规内轴连动片。”

商檀安的专业术语讲得很精准,他是一个很温润的人,不太肯释放那种吓退人的强迫感,总会放任客人随意再打量几眼,而不会马上上前去热情推销。

可即便这样,客人对机器人的常规内轴连动片也没有更大的兴趣,毕竟私人随侍机器人在此际还没有全然推行开,连机器人都没有,要零部件干嘛,他们随即会指向展台一侧放的毛毯。“这是出自哪里的呀?”

“摩邙。”绯缡立即答道。

“摩邙?”

“塔塔卿系第二商政行星。”

“哦……”客人恍然大悟,隔着包装再瞅一眼,饶有兴趣,便顺口问,“这怎么卖?有什么特色吗?”

商檀安代答:“我们还没有想好定价。”

“哦。”客人笑笑点头,往下一家去。

绯缡还没来得及起座,客人就走了。她也不是小心眼的人,走就走吧,总还不是有缘人。便依旧稳稳地坐在案台后,等着人来,心底一边回忆一边寻思,毛毯当初买来原价几何,她又要往上加几何,才算合理。

章节目录 第224章 非卖品 客人从绯缡面前走向方家铺子,方司徒也不起身,兀自和商檀安隔着一条矮墙根坐着,但他会将视线笑嘻嘻地把客人从两家铺子边界线上粘过去,响亮地招呼一声:“你好。”然后就由华婧站在台案后招呼。

华婧温婉又可亲,给客人细细介绍几个玩偶。这一上午,生意虽也没做出来,倒带旺了方家铺子前的人气。客人们在方家铺子前驻足的总人数和平均时长,都明显超过了绯缡家。

唉,和想象中有点不一样。

绯缡端端正正坐着,看着这拨客从方家铺子走去下一家,华婧把几个玩偶按原先的样子摆放好,人坐下,冲她一笑。

这下,连华婧都没有顾客了。

顾客就像冻涧里的山泉水,一股一股的,有是有的,下一股先要等解冻一会子。

绯缡都看出经验来了。她也想明白了,今天一大半人家都在练摊,剩下一半有暇走走逛逛,也不全是真有购买需求的,只是来看闹热而已。

“婧婧,你说了一大通,也太辛苦了,我看着摊呢,你不如和商妈两个去逛逛,看看别家在卖什么。”方司徒高声道。

他家的昵称可真多。绯缡忖着,越与方司徒熟,从他嘴里听到的越多,以前还只是叫小华的。别家夫妻都这样的么。

“我不去,我要守摊。”她当即回道。有什么可逛,她坐着只消把推送的市场信息点开,各商铺底下,先前登记的商品都列了条目,想看哪条就哪条,想买还能发个信息叫人家预留,费那个劲干嘛。

商檀安抿住笑,替她讲得圆润些:“绯缡还想再推销推销。”

“我也再待会儿。”华婧瞟一眼方司徒,“不然客人来了,你都介绍不来。”

“你介绍得好,也没人要买啊。”方司徒乐得和自家老婆打趣着,实在看四人都闲着无聊,眼珠再一转,瞅上绯缡头顶流转的招牌,又大又红,“嗨,我刚发现啊,商爸,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叫商石木?”

“?”商檀安醒悟过来,忙摇头笑,“不是,我就只有一个名字。”

“我不信。”方司徒哈哈地指着商檀安,在空中化了一道弧线,煞有介事地连向绯缡,复述着招牌上的字,像获知了一个最新秘密一样眉飞色舞,“石木……家的……红头巾嘛。”

绯缡不易察觉地抽抽嘴角,她可不会费神给方司徒摆说她自家祖宗的渊源呢。

“呵呵呵。”

几人转头一看,绯缡家铺位前来了一队人。哇,全都是罗望护卫军的,一式的将官服。

商檀安眼一抬,人站起,绽开笑迎上去:“蕲长官,曹长官,顾长官,你们好。”

却是蕲长恭、曹文斐和顾格。

顾格和商檀安打过交道最多,当先笑道:“商副司,你好。”又转向他身侧的绯缡,“商大嫂,你好。”

他们几人都纷纷颔首致意,蕲长恭自然也夹在其中一模一样行事,绯缡拂了拂膝头上不存在的灰,站起:“长官们好。”

“商副司家也开铺子了啊,生意怎么样?”顾格侃道。

“还未开张,大家图个热闹。”商檀安热络应道,“各位长官,这是在巡检吗,今天月沫也还要忙?”

“不是,不是,我们也要休假的嘛,今天没有公务,出来兜兜。”

“各位长官一向辛苦,难得休假,应该轻松轻松。”

“商副司,你家的店招太醒目了,老远我就注意到了,我还说这是谁家呢。”顾格夸道。

商檀安侧头笑望绯缡:“这是内子起的店名。”

“真是别有特色,好记好记,生意一定好做。”

“谢谢,谢谢。”商檀安笑着,向面前三位招呼道,“我家东西少,长官们随意看。”

“商副司,你真是做什么都不离本行,这些是机器人的备用件吧。”

“是。”

台上的东西委实不多,顾格又一眼便扫向毛毯,他观察力强,咦了一声:“产自摩邙?哎呦,巧啊。”他转头盯着蕲长恭,兴致勃勃道,“阿蕲,考不考虑拿一条摩邙的毛毯,算是兄弟我送你的,我正好给商副司做笔生意。”

“别破费了。”蕲长恭头一摇,语调挺沉着,“我生日不收礼。”

他倒是乖觉,知道她不会把东西卖给他们当礼物。绯缡暗嗤,眼一斜,瞟向又一拨走来的人,那四五人见她家铺子前已围站了人,故此好奇探头略瞧了瞧,便径直前去。空闲的方司徒夫妻俩双双招揽起来,隔壁铺子顿时也热闹了。

潜在顾客流失了。绯缡在心里恼恨。

“阿蕲,兄弟们就想给你破费,你瞎客气什么。”曹文斐在旁撺掇。

这也是个妙人,自从登陆始临高地后,和商檀安也有几次工作碰面,从不提考拉奇的那次当众训诫,两人迎面遇上,向来都是就事论事。今天他休息,肃谨之色更去尽了,十分可亲。

“商副司商大嫂,”曹文斐笑嘻嘻,“我记起来了,你们是摩邙人。咱们出发前商大嫂参加过唱歌表演,介绍过的。来自摩邙的大嫂。”他重复了一句,指着身旁的蕲长恭,“咱们这位蕲长官,小时候也住过摩邙,说起来,你们还是同星人。”

绯缡朝蕲长恭掠一眼,又将目光轻飘飘掠走,不语,只管淡雅地傍在商檀安身侧。

“那是真巧。”商檀安朝蕲长恭大大方方笑道。

蕲长恭掀眸,黑幽幽的眸光投过来,商檀安迎着视线,神色一点都没变化。“很巧。”蕲长恭道,语调像随意寒暄,倒是听不出什么来。

“原来蕲长官生日要到了,恭喜恭喜。”商檀安也寒暄道,转向顾格和曹文斐,“顾长官和曹长官是要给蕲长官挑礼物?那非得挑个好的。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摆摊没经验,把自家东西乱糟糟全都摆在台上了,这毛毯不卖的。”他伸手把毛毯往一旁挪了挪,歉意一笑,索性拿起来,转身放到绯缡身后的椅子上,回转来,向众人又是一笑。

蕲长恭的脸上没表情,只不过盯了他一眼。

章节目录 第225章 商宝宝的远景 “不卖?”顾格疑惑道。

“天气冷,出门多带了一条毛毯,想摆摊时搭一搭身上,还没拆封。”商檀安指指前排机器人部件,笑容不变,“我这家是卖小配件的,主要是这些。太不好意思了,摆得乱。长官有没有对机器人小零件感兴趣?这几样都是通配件。如果有随侍机器人照管家务,这个能源块,还有这个连动片都是用得着的。”

“阿蕲,你对机器人小配件感兴趣吗?”曹文斐转头调侃道。

“不感兴趣。”蕲长恭眉拧起,起步欲走,“你俩操哪门子闲心,说了甭破费,管这些小杂事干嘛?”

“这可不是杂事,这是正儿八经的。”顾格打趣道,扬声问,“商副司,你还有什么别的好推荐没有?”

商檀安笑一笑,将手中的小配件摆回摊上。“我家没有别的了。几位长官,只能去别处再寻觅合心之物了,抱歉抱歉。”他手一指隔壁,“下几家好像有点特色物品,长官们可以过去看看。”

人走后,绯缡旋身,坐回她的看摊宝座。不一会儿,商檀安从墙边将他的椅子拎过来,她侧头看了看他。

“别在意。”他坐下,声音温软。“就当河水不犯井水。”

“我没在意。”绯缡盯了他一眼,转过头看向摊位前方。

“嗯。”商檀安也转向前方,陪她欣赏着市场景象,过一会儿,他轻松随意地问道,“待会儿想吃点什么,昨天的花糕还吃吗?想吃我去买,你和方大嫂一起吃着当饭前点心。”

“不用。”

商檀安便再不说话,只是和绯缡坐在一起,看人来人往。

蕲长恭在方家铺子被一堆递到鼻子底下的小孩子玩偶瞪个正着,偏生顾格和曹文斐看得有趣,他从人堆里略一侧头,瞄见石木家的红头巾大招牌下,商檀安和晏绯缡二人清闲地守着摊位,端地郎才女貌,夫唱妇随。

下午,琼哥渐渐力弱。

“司徒,麻烦你和方大嫂帮忙照看一下我家铺子,餐务处的召集通知来了,叫我去准备,我怕绯缡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可以的。”绯缡抬眸道,顾客时断时续,也没几个驻足详问的,工作量根本就不大。

“好咧,商爸你去,做好吃点儿啊,商妈收摊有我和小华呢,保管一样不拉,给你妥妥收回去。”方司徒大声回过来。

绯缡那个堵心,她还没有要收摊呢,现在还算是市场高峰期好吗,说不定有诚意的客户就来了,买走她一两样呢。

大聚餐的餐厅设得倒是不远,亦在木拉拉丘陵脚下,罗望集市的后方,穿过隘口,便是罗望星球护卫军的一个大营堡。也是突发情况下,所有征召团众最后的退据避险设施。

会餐便选在了营堡的最外围,护卫军开启了六座了望棱堡,节事司提请稍加改造,在今日特地连成了畅廊。

商檀安验了身份,入内,听一圈下来,倒是有一多半都是户段长,大约是如绯缡那样抓不着壮丁,只好自家上阵。只不过绯缡叫了他来,那些段长大嫂们则自个来。

一群人在营堡前纷纷乱乱,等着安排之际,他遇见了旧日邻居。

“葛大嫂。”

“你好,商先生。”

环境安全专家葛冠卿的夫人邱绵绵仍是一副很文淑的样子,商檀安见到她,不由得便记起葛冠卿提及的一句话,据说这一位大嫂认定绯缡十分投缘。这当下,他笑着与葛太太寒暄两句。

“冠卿最近忙吗?”

“忙。”邱绵绵细声细气道,“不过,他早出晚归,上下班的时间很固定。”

商檀安与这位大嫂做邻居时日长,却也没单独怎么唠过磕。听着邱绵绵说话,心里失笑,葛夫人难怪觉得绯缡亲切,她们都是说话极真挚的人,一板一眼地。

“我们也蛮忙的,大家都好久没有联络了。”商檀安主动介绍道,“我经常要出外,跟踪机器人的工作状况,绯缡在她的部门里,听说每天也不少事,现在大家落地,都在忙着理顺。”

“商大嫂好吗?”邱绵绵关心道。“她怎么不来?”

“她很好。”商檀安浮起笑。“她在摆摊呢。”

罗望编年史上,第一年的开年节晚餐,图的是意义,真正菜式是一般的。各家业余厨师的水平也委实打造不出多亮眼的菜式。

“你做的菜呢?”绯缡寻到自家的座位。

大概为了方便大家,席位的安排都是按社区组段来的,作为大联欢的一个重要规则,各组段选派厨师的作品须奉给其他组段品尝,体现其后岁月里合作和友爱的精神。

所以,绯缡压根儿没机会瞅到商檀安的作品。

“大致是这样的。”商檀安留了一张影儿,不好意思道,“厨工机器人有指导。”

十三段的人家,极捧段长夫君,点看着这张花不拉唧的糊糊图片,纷纷说要流口水,说段长以后有口福。

其实是商檀安点了几样食材,经厨工机器人搜寻食谱集验证,这几样组起来挺安全,又由厨工机器人搅和搅和,打成了糊糊,起个名,摩邙小食。

绯缡默默地溜视这一盘摩邙小食,忖度,光看色相,这糊糊在任何一个稍稍受过主妇培训的人眼里,比如她,应该是要扣在厨房的。

她翻了十来二十几张别的餐盘图,终于抹开笑,朝对面的商檀安一抬眸:“挺好的。”

还有更差的。

商檀安便也笑。“卖出了什么吗?”

“没有。”绯缡憋了憋,“方司徒硬要送给我们一个卖不掉的小布偶,方大嫂也很热心要给。我把毯子回了给他们,捐赠给未来的小青青育儿园,他们收了。”

商檀安叉着一个果饼子,愣了愣,只好道:“小青青育儿园?育儿园已经有名字了?”

“是的,方司徒起的。”绯缡顿了一顿,隔壁几座吃着那不知哪个星的特色菜评论得欢,她便低声忠实转告,“方司徒说,以后商宝宝有能力的话,他优先给商宝宝当小班长。”

“谁?”商檀安吃一口菜,想一想差点噎着。抬眼一瞅绯缡,她一脸郁闷,便知他拜托方司徒帮忙照看铺子,这一下午绯缡必然被方司徒揪着,被他呱啦呱啦猛灌了一大通育儿经。

他想笑,又忍住,埋头继续吃。

月色里,十三段的人家在段东口纷纷下了通勤车。

“各位再见。”段口魏明簧夫妻俩向众人挥挥手,转进他家小院。一会儿魏家穹屋就亮起了灯。

“再见”,“再见”,一家家说着,依次进屋。

商檀安和绯缡侧头目送隔壁的达格夫妻转进屋,对视一眼。一路上的寒暄声一下就清寂了,只剩下了他们两个的脚步声。

天上,两轮月亮一前一后地排着,旷野里流动着一层极轻极柔的夜岚。绯缡轻徐地吐出一口气,瞬间化成白霜。她等在小院门口,回头看向刚刚走过的路。那里被各家穹屋顶的影子反复铺叠,月华嵌在其中,熠熠生辉,就像开遍清莲花。

她和商檀安,站在月下这条路的尽头。

“绯缡。”商檀安推开了小院门,回首唤道,声音里带着笑意,“进去了,看什么呢?”

“没什么。”绯缡握着小布偶,侧身进了院内,再等着商檀安关上小院门,心里寻思道,她回摩邙后,把家里后花园理出一块,也铺一条这样花纹的路。

向她那时已然过去的,现在即将展开的罗望岁月,遥敬。

章节目录 第226章 隆冬的始临高地 开年节补贺活动结束,就像登陆后的新鲜杂乱的日子理应就此打住,始临高地的人从心理上,默认自己进入此后艰苦漫长的建设岁月。

始临高地已入隆冬,入眼所见的野地都成了苍莽冻原。

商晏一只在家里服务了三天,绯缡刚觉得平时叫这标识号有点长,给它添注了一个简称:商晏,还没使唤热乎呢,机械管理部就出了征用私人家庭机器人的通知。

绯缡有点遗憾,但也能理解,目前登陆家庭实行生活物资配给制,有的家庭有机器人,有的家庭没有机器人,显得突兀了。说实话,那天商檀安领回商晏,下了通勤班车,一路行走在十三段公路上,邻居们笑嘻嘻招手,都有点眼羡的。

作为机械管理部规划司的司副,更作为第一届罗望机械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的议事委员,商檀安势必要积极响应机器人征用这号召。

所以,商晏一转眼就被征去了。作为补偿,商檀安和绯缡的家庭账号上每月都能得一些商晏的服役费,两人的社会贡献积分每月也有小小增益。绯缡想把积分还给商檀安,他不要,还开玩笑说,正好拿商晏的服役费去木拉拉的月市里淘些奇巧小零食。

商檀安第一个月买花糕,第二个月买糖果,看样子以后逢集必要提溜一点小吃食回来,他还弄了一个专用罐子存放。

绯缡吃着糖,闲暇喜欢转到西墙外,看琼哥,前一阵子会小小哀怨。家庭机器人被征走,体现出一点,商檀安无心插柳,凭着行李里捎带的零部件都能赚钱,而她那石木家的红头巾想借着罗望的集市挖掘些机器人拟景的潜在用户,却是不成了,现在看下来,指挥部还并不热烈倡导民间机器人。

绯缡老爱去西墙外,商檀安于是又不知从哪儿寻摸来一条青石片板,放在墙根下。叮嘱她出来看风景时带上波肯星毛毯,围在身上,垫在石上,可挡寒气。

“这块石头不要材质说明了。”他边说边笑,“一个小工地上切削下来的。”

“嗯。”

两块云青石可好分了,好的珍贵的有意义的放在篱笆院中,薄的差的搁在外墙外,绯缡不怕搞混,当然她还是略略给院中石做了一个微小的记号,商檀安若有兴趣,不是还要拿它当家族传承等着估值上升的吗。

她吃着糖,坐在石头上,看琼哥。偶然的一闪念,会估摸着,糖这么多,是不是商檀安小时候挺爱吃零食的。

给他们挣来糖的商晏走了,穹屋里转来转去又只剩下她和商檀安。绯缡觉得未尝也不是好事,其实以她和商檀安目前的居家模式,她还真担心多了一双机器的眼记录下,指不定啥时候疏忽,就成了麻烦。走了去服役,也好。

不过,绯缡在试商晏的家政功能时,让它及时留下了一些作品。

她从行李中取了一块摩邙的布,叫商晏比着尺寸,做了一副布帘。余料裁了十七八块大大小小的帕巾和缎带。

商檀安一日下班回来,一进屋,绯缡叫他赶紧关门。

“怎么样?”她开心问。

一大幅布帘,悬在半空,恰恰将屋中分,飘飘然与床面齐高,正正好从床上对半穿。

“这……”商檀安转过来瞅绯缡。

“这是我想出来的办法。有了这帘子,等于屋子分成两间小屋,我们一人一半。”要是这帘子是堵实墙,那就相当于他们两个的单人床都挨着同一面墙摆放。

绯缡呼了一口气,她在登陆第一夜占了床,就保证过一定要解决这个民生问题。现在总算解决了。“你今晚不要睡地上了。床上可以分出两个睡袋。”

“……不是睡袋。”商檀安撇向屋中央,那是大床的两个单人被窝。

绯缡兀自高兴,这是她能想出的最好办法了。不是充分信任商檀安的人品,她还不愿意这样呢。

商檀安神色难辨:“这……”他停顿半天,没找到一个适当的词来评价绯缡弄出来的这软装。

当晚,绯缡洗漱后。“我好了,你可以去了。”她朝那半边帘后喊了一声。

“好,就来。”商檀安如往常一样答。

那布帘将整间屋分割得十分逼仄。但既然已将地盘划分明确,绯缡自然不会掀帘去瞅商檀安在那半间窸窸窣窣做啥。等商檀安撩开布帘,她坐在床沿。两人互瞅了一眼,顿时感觉比往日莫名多了生分。

绯缡弯唇笑了笑。有些歉意,她也没办法,房屋布局就是这样,改动不了,现如今那简易洗漱间只好划在她这半边。

等商檀安进去洗漱了,她便上了床。当然,她放弃了睡惯的双人被窝,主动缩进了一侧的单人小被窝。

叹一声,闭上眼。

过不多时,商檀安洗漱完,屋中已寂静无声。他下意识地囫囵瞄了一眼,立刻照老规矩熄了灯,轻手轻脚走到布帘边,撩起少许,猫腰钻了过去。

月光洒进来。以前能将半间屋子映得很清亮,现在有了那碍事的布帘,不是影影憧憧就是乌灰乌灰的。

绯缡听见细碎的钻进睡袋的声音,和以前的每个夜晚一样。

帘布轻轻地稳稳地垂在她背后,边缘陷在两个单人被窝的中缝间。

这个作品不讨喜。绯缡无奈地估摸着,白费她构思好一番。

过了一阵,她只好睁开眼睛:“你一直睡地上,身体出了问题,怎么办?”

“哦……我以为你睡了。”商檀安回答得很凌乱,似乎极短促地笑了一下,“没事的。”

“嗯。”

屋中又寂静地过了一阵。

“绯缡,”商檀安的嗓子已经被这段间隙充分地静置过了,话语清晰而温和,“我睡地上很习惯,我说过你不用过意不去,真的有问题时会和你商量的。”

“好的。”绯缡不是一个很能劝的人,闭上眼,寻思着等赶明儿精力充足些,再想一个办法。

床铺没分出去,但屋子倒分了。那累赘的布帘没拆,白天起床后,绯缡将它揪起来打了一个结,垂吊着,屋子竟然显得蛮温馨。到夜间,要睡了,绯缡就把布结打开,扯展开,大家一人一半空间,发现穿衣脱衣还更方便了。

这是他们在家居环境上的一次小小改进,当然,尚未改完。

工作上,也在持续推进。

章节目录 第227章 流言 非人生命体研究部在登陆第二月的第一周,把最后落地的两位女士牛妞儿和宋艾安排了防护罩外游览,那之后,整个部门稳步进入常态作业模式。

每周,必有外勤考察。他们制定研究计划,申报候批,有时候和其他部门的外勤人员合并成队,有时候就自行申请护卫团战士陪同,带上机器辅卫和猎手机器人,独立成队。经常出外勤的李骠和袁天等人,不止在高地附近地区摸排,也已去过更远的地方,那里据说是很潮热的。

与此同时,非人生命体研究部的第二期建筑竣工。各人的办公场所变得极宽敞,柯理想等人移进了后方的研究区,不过尚无任何一个活体样本进驻,显得空荡荡的。据说,农业部已经有样本在试验,柯理想等人也作为相关专家,被请去同参共研。

金部长率牛妞儿仍旧坐镇第二进主楼,现在那里被周围建筑前呼后拥,当仁不让成为整个部门的行政中心。

绯缡统领第一进门户。每隔三天,她会按照部门里的安全章程,带领两个猎手机器人从前方的防疏带开始,开着单位的公务车,沿着非人生命体研究部的地盘外缘,亲身巡视一遍。日常便只是驻在门卫室,看着同事们打卯。

她也有外勤安排,不过次数很稀,出门只是短途,随着部门里的考察小队去西边断崖群下深渊谷的一片枯树林外围走了两次,柯理想等人采一些冬枝上的干果实回来研究,她则陪站着看看风景,听听冰河里的裂冰声。

商檀安的外勤没一开始频繁,可能各种机器人的野外应用情况都考察过了吧,但他仍然保持着一周一次轮值外勤的频率。

随着大家的按部就班,防护罩出入口的那道通桥开始成为一个大大有名的集散点,不仅每天都有不下于百人次的外勤人员进出,还有这些外勤人员的家属,抽空就会想办法去那里等候。尤其是在固定的休沫日,若有加班外勤的人在外,通桥下简直等满了翘首以盼的家属,清一色大嫂。

说来说去,还是社区提供的娱乐活动项目太少。

流言先是小范围传播,到罗望历的第三个月的第十六天,绯缡记得很清楚,确实是第十六天,她从不同的渠道都听到了相同的流言。中午,她在考拉奇集训的老邻居,现为宣传部文稿司助理干事的尹太太,自登陆后没有机会碰面,突然拨了一个视讯给她:“商大嫂,你听说了吗?”

“什么?”

“葛先生好像不行了。”

绯缡怔一下:“我不是很明白……”

“葛先生不行了。”投影屏里的尹太太瞪大着眼睛,压着嗓子,但显然压得不是很成功,喉咙里的气音急切地扬高,甚至有些控制不住,不待绯缡有反应,便一迭声说下去,“就是我们在考拉奇同一层楼的葛先生。我记得他们家住在你们家隔壁,我家住在你们家隔壁。就是那位葛先生,天,我真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

“葛先生怎么了?”

“葛先生不行了,现在在医院。”尹太太在投影屏里不知不觉地向前探身,似乎这样能凑得更近些,“我听别人讲的。我一听到葛先生的名字,就想怕不是同名同姓吧。但我们征召团打以前就没有听说过谁和谁同名同姓呀,再说,讲给我听的那人也住葛先生家的汇云社区。我心里就悬得慌,哪有同名同姓还正好住相同社区的呢,我就试着给葛太太发视讯,谁料,竟然不通。我拨了两回,都没有讯号。我的心就扑通扑通跳,别不是瞎传吧。商太太,你说,会有这样的事吗?我们才登陆没多长时间呀,到处都这么安全。”

她充满希冀地望住绯缡,绯缡听得委实糊涂,忍不住追问:“葛先生身体欠佳住院了?水土不服吗?”

“不是的。”尹太太猛摇头,“据说是快不行了。”她激动地捂住嘴巴,喃喃道:“商大嫂,你也没法相信的,是吧?我就知道。前面我和顾大嫂通讯时,顾大嫂根本不信。但她拨葛大嫂视讯,也没拨通。商大嫂,你知道我们宣传部和市政中心那边总有些工作沟通,我打听到,葛大嫂连续几天没去上班了。”

她进一步压低声音,低得绯缡几乎听不清:“那边的人支支吾吾,也在打听,好像葛大嫂是突然就没去上班的,她的直属部门上司当天和她同事们说过,葛大嫂的丈夫身体欠佳,夜里起病,葛大嫂请一天假照看。可是后来葛大嫂就一直没去,她上司起先还奇怪,后来就不提了,也没有给过其他解释,同事们都一头雾水。”

“顾大嫂一家不是和葛家都住汇云社区吗。”尹太太将手继续掩着唇,“她联系不上葛大嫂,但她认识葛家近段的一些人户,打听下来,确有其事。葛先生起病那夜,葛太太慌得把她那个段几家邻居都叫起了。”

绯缡接了这通视讯后,看大门时便总自动回忆起那斯斯文文的邻居,午餐休息中,她问了正好留在单位没出外勤的李骠:“骠哥,你是不是以前和环境安全部的人出去过?”

她是想问李骠有没有和环境安全部的人有过接触,但李骠看过来的眼神让她立即感觉很不妙。

“晏总长,你也知道那件事了?”

李骠说,环境安全部确实出了事。月初有一个联合考察小队出外,到始临高地以西之戎野平原作业时,似乎遭遇了什么虫害,但当时并没有什么,现下传言有一位环境安全专家在近距离接触后出现抗逆反应,所以最近戎野平原的考察作业安保等级升到了最严密状态,去的队伍也减少了。

绯缡是非人研究部的安全主管,并没有收到指挥部对本部门猎捕机器人行为准则的添注要项,比如怎么对待那什么虫害,便自己忖度着,那虫害也没有太高级别,这件事尚不算严重。这么推算,尹太太说的不行,也有可能是起病时送医那场面慌乱恐人,邻居们口口相传越传越严重。

回家后,她挂心着这件事,问商檀安:“你知道葛冠卿葛先生的事吗?”

“你……听谁说的?”商檀安的营养剂给她递到一半,手僵在半空,目光显出忧虑。刚才拉家常时的些许温润笑意都不见了。

商檀安早两天,就已听说了。

章节目录 第228章 信息 商檀安的信息来源更确凿。

作为机械管理部规划司副司长,商檀安每天需过手一份当日外勤机器人使用汇总简报。

罗望纪第三个月的月初,发往戎野平原的一支考察队发现了一队爬行虫类,命名为?,添入罗望生物种类名录。?虫群内有一双相叠而行,明显为交配繁衍中,考察小队便跟踪了几里。一路比较顺利,?虫队列对人类也毫无惧怕或是感应反应。于是,考察队的几位专家便又靠拢虫队,试图近距离取些参数。不料,头虫忽然转弯,导致考察小队被切断,有两位专家并两个机器人被围在?虫的环形圈内。

“随我们登陆罗望的所有机器人,应用的都是第一守则,不是零度理念。”商檀安说道。

绯缡点头。第一守则以保护人类为机器人最高要务,零度理念才会惠及其他生物。

那两个机器人,一个是科研助理,一个是护卫军的辅卫,立即护住了各自最近旁的专家,自发启动了紧急对抗模式。

科研助理和一位生物学专家站位靠后,于是在头虫引队折返时,便拉着专家掉头奔跑,跑过了头虫,顺利脱出环形圈。

机器辅卫和一位环境安全专家原本居于队伍之首,此时深陷虫圈内,在对方生物未展开明确攻击的情况下,辅卫仍遵守罗望考察以静观记录为主的原则,并未正面短兵相接。它防御功能多,当机立断挟着专家低空腾起,试图越过蠕动的虫列。

一切到此都算顺遂。

但,就在飞越虫列之上的当口,环境安全专家手中的仪器掉落,砸死了一只虫。

那虫当场扭动节肢,断成了两截,流出了一些稀浆。

随后,考察小队按照严格的野外科学考察规范操作,防护、取样。整个过程中,虫列对同类的死亡毫无反应,断了的队列重新以死虫之后的第一只活虫为头虫,那新头虫探了探,兀自找了一个新方向。而老头虫率领着死虫之前的那几只仍顺着原来的路线行进,更无半点等待或者回头。

再然后,考察小队回归始临高地,按照防护罩进出管理条例,记录详细考察活动、隔离缓冲。

因为发生过罗望生物体液溅射事故,虽然初步检查结果表明,并没有人员或机器被溅射到,但这支考察队的所有成员仍按照最高限的缓冲期,隔离观察。

而所有随行机器人,在入罩后第一时间就进行了最彻底的表面洁净。并且,它们回到各自的归属单位后,又进行了第二道清洗,按规定封存了一段时间。

其中,带着环境安全专家飞越虫列的机器辅卫在木拉拉的十号棱堡待机,而带着生物学专家跑出虫圈后又去采集?虫体液的科研助理并没有放归科学部,而是出于安全考量,回到了机械管理部的某个特殊仓库渡过静置期。为此事,罗望护卫军辅卫管理营部专门接洽征召团的机械管理部,进一步确认静置期后的验收标准。商檀安甚至还应邀跑了一趟木拉拉山护卫军大本营驻地,到辅卫集中驻休的十号棱堡,协助验看了一番数据。

静置期结束后,辅卫重新投入使用,科研助理发还科学部。

这是一周前的事。所有的步骤都是按规范流程来的。

但是大前天,商檀安一上班,就接到紧急通知。通知指示,立即采用最严密物理隔离方式收回那个科研助理机器人,核实其发还科学部后的活动,并且将其自月初戎野平原的考察任务开始,到第二次收回静置的期间内的一切行为、一切接触人群,全部还原。

这项任务在当天的优先级序列中为最高。

商檀安素日查验机器人的使用状态,并不会进入其参与项目的数据内核。此番受命,追溯核查科研助理的活动数据,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戎野平原考察任务中的环境安全专家,是考拉奇集训时的旧邻居,葛冠卿。

商檀安将报告整理出来,发给指挥部后,拨了一个视讯给木拉拉的十号棱堡长,询问那位辅卫机器人的情况,得知已经强制停机。

再然后,他又得知,科学部参加过戎野平原考察的人,以及在报告上显示和科研助理机器人接触过的人,当天就被安排了一次医院体检,包括最开始那位被科研助理带着跑离虫圈的生物学家。

科学部本来预定的几个外勤任务,通通从他的机器人援助申请序列中消失。

甚至,机械管理部维保司里专门负责特殊仓库的一名管理人员,因为在静置期间到过科研助理面前停留查看一分钟,也被叫去医院。木拉拉十号棱堡长的一名属下也有如此情况。

商檀安起初思忖,葛冠卿必然也是要去医院复查的。他注意到,葛冠卿所在的环境安全部,和科学部如出一辙,当天的外勤协助申请单骤然减少。葛冠卿的视讯不通,商檀安心忖医院封闭体检所致,他想等事情过了,再找邻居慰问慰问。

毕竟,入罩通关、缓冲观察,都过了。人是应该没事的。只是因为什么原因,再次核查,大概有备无患。

事实上,经常进行外勤任务,又天天看外勤汇总简报的他,对缓冲隔离、入院复查这类事,早有相当强的心理接受度,也听过好些个案例。

因为他接收到的核查通知针对的是科研助理机器人,商檀安便把注意力放在科学部上,毕竟戎野平原考察任务中真实接触生物样本的是科研助理,而样本随后也收纳在科学部。能出事故的,大概也只有样本了。

紧急通知后连续两天,机械管理部维保司特殊仓库的管理员没有如常上班,工作由其他同事临时替代。商檀安感觉事态发展不对。

这时候,方司徒视讯给他。方司徒的育儿园开不了业,空闲时总喜欢找人唠唠嗑。这回他讲道:“商爸,他们把我借调到医院了。现在,就剩小华一人去盯着育儿园的工程进度了。”

他们,指的是罗望护卫军的军医部,负责人为总医长春远照。

章节目录 第229章 紧急命令 罗望小青青育儿园的第一任园长,方司徒,除了受过高等育儿专业培训外,人类普通医学也曾是他的必修课。

他当时正在圆屋指挥部追着物资调拨的一个领导,想要通过特殊渠道通融一些益智设施材料。

“你的小青青离建成还早,现在要内部设施材料干什么?”调拨司的司长被方司徒追了两天了,简直怕了。“老弟,我实话实说吧,初岫号再大,装的东西都是有定数的,给谁不给谁,什么时候给,我们都按章程来,该你的,肯定是会给你的,一步一步来,你去系统正儿八经提申请,要求合理的话,我们必定会拨给你。”

“甭唬人了,我要是能从系统里提申请,我还能来找你。”方司徒急得眉白眼赤,小青青总算定了址,在木拉拉丘陵区,大营堡附近一座山谷,真正算是护卫军的内核拱卫区,这比他自己寻摸的几大生活社区附近空地还要好些,极大凸显了后代小花朵们的重要性。他只是略略愁了一下小宝宝以后要回家看父母,坐车回社区显得有些远,但那没关系,园车必然用安保系数最高的,内饰也最舒适的,保管小宝宝们开心。方司徒对地址总算极满意,但唯一不满意的是,工程进度简直慢得如老牛拖车。

方司徒就寻思着,莫如他和华婧先弄点小巧的益智设施出来?等育儿园建成,益智设施就直接装进去了。

他要的东西实在不多,可偏偏育儿园未建成前,这些后期所需物资一概不能上系统申请,这不,他就追着调拨司的人到处跑,企图走特事特办渠道。

“何爸,何爸,我也不叫你何司长了,咱不要见外。说穿了我也不为谁,不都是为咱们共同的后代乖宝吗。我们在这里过得清苦,但再苦也不能苦孩子啊。你想想,你想想。”方司徒噗嗤噗嗤地跟着人家在指挥部的通廊里疾走,一通胡乱表白。

那何司长要事在身,哭笑不得,只得道:“你要这么点点东西,急什么,我这里大宗的申请单还没给定的呢。这个周末开始,四大社区分批装正式洗漱间,这事要不要紧,能不能改善一下我们的清苦生活?比你的益智小玩具更火烧眉毛吧。老弟,你就别叫了,一件一件来,以后确有需要的时候,系统自动会把小孩玩具给你的。”

“不是玩具,比玩具大,是益智设施。”方司徒扯住了何司长的衣袖。

“那你要材料也没用啊,现在拿去,你自个还得协调人来制作。”何司长赶着要走,随口宽慰道,“老弟,你还是把你那啥设施请人画个图样,上系统申请,简单的话,我们物资调拨系统自动会给你去匹配制作单位,保证做好了交到你手里,你等着省省心心地接收,也别麻烦申请材料了。”

“我有人。”方司徒叫道,“你只要给我材料,就不劳费心嘛。”

方司徒的人,相中的就是商檀安。他想着,商爸跟他关系铁,商爸手里过的都是一方阵一方阵多才多艺的机器人,调几个中用的,到他小青青育儿工地来劳作几日,总归不在话下,他自个又有好多成型的设想,和机器人捣鼓捣鼓,益智小设施不就出来了吗。

就在和何司长掰扯不清的时候,一道特紧急命令召唤了他。

方司徒必须拔脚赶往始临医院,不得耽误。

始临医院是高地唯一的一家综合医院,正式落成投入使用不过一月有余。位于防护罩出入口那区域,通桥要塞周边一块荒野上。

罗望星上医务人员资源总体紧张,所以现在还无法适用家庭顾问制度,暂时实行的是全民医院跟检制度。

方司徒一边走一边跌足恨,看吧,小青青育儿园工程拖沓,上头看他老闲着不像话,也许不让他干育儿园园长了,让他去医院帮忙。

“你修过随诊心理学、护理管理学?”总医长春远照问道。

“修过。”

“去病区办公室报到。主要观察病患指征,必要时提供安抚慰问。借调期到通知解除,有夜班,和家里说一声。”

方司徒对着护卫军的总医长春远照那一副死板严肃中努力和蔼的脸,半点都不敢讨价还价,麻溜地哎哎两声,转出来到医院大厅里,先和华婧交代了一番,叫她有事多找邻居,又想了想,这借调还说不清有多长,便拨了一个视讯给好友商檀安,也报了个信。

“商爸,上次和你提过,我小青青园要申请几个技工机器人,我已经交代我家小华了,要来材料就管你要机器人,你可一定给啊。另外,我现在到医院去帮忙,白班夜班都不知怎么排,家里可能就小华一个人,要是她有啥事整不明白,你帮我上上心。”

商檀安自然是一口答应的。他略思忖,拜托一件事:“司徒,我以前的邻居葛冠卿入院了,大概外勤回来要身体复查,你如果看见他,有机会帮我慰问一下。”

“哎呦,谁入院了?”方司徒惊讶,“那个葛爸呀,没问题,我肯定会慰问的。我也认识的。”

穹屋里,绯缡握着一管营养剂,听到这里便问:“那方司徒有没有葛先生的最新消息?”

商檀安摇摇头:“司徒的视讯也不通了。”

“华婧呢?她总应该能和方司徒日常联络。”

“我问过了,她说司徒吃睡在医院,特别忙,借调任务繁重,说好不视讯,等借调结束后会回家。我没有和她提考察样本的事,怕她一个人在家多想。”

绯缡颔首,忽地想起问道:“那你部门里那个上医院复查的特殊仓库管理员,他回来上班了吗?”

“仍旧没有。”

绯缡蹙紧眉头:“尹大嫂说,葛先生不行了,葛大嫂也联系不上了。顾大嫂去打听过,葛先生那夜都惊动了邻居。”

“今天下午我正好也找怀词问过葛家状况,怀词说葛大嫂应该是跟着一起去医院了,他们的邻居说的。现在,汇云社区还是和平时一样。”

两人在灯光下互相凝视,半晌,商檀安出声道:“吃吧,有医院在,不会有事的。”

章节目录 第230章 死亡 周末休息,四大社区迎来了一件欢天喜地的事。洗漱间的问题总算可以解决了。

绯缡留在家里,等工程队过来安装。商檀安记着方司徒的嘱托,约了青云社区的通勤车,去方司徒家帮华婧照看一眼。

“我可能会晚点回来,还约了怀词,到他家去叙叙旧,德成也去。”商檀安准备去汇云和老邻居们聚一下,了解葛家的事,临走有点不放心,“你一个人行吗?”

“行的。洗漱间又不是要我装,有工程队的。”

商檀安便轻笑一下,从储物格里拿下一个方罐,那里存着他从集市里买回的糖果:“我拿一些糖给方大嫂和顾大嫂。”

绯缡便提示道:“商晏做的那叠手帕,可以取两条当伴手礼的包装。”

“好。”

绯缡帮着去取,一回头,见商檀安两手捧出满满的糖果,又往罐子里抖落回去一些。

“留下你要吃。”他转眸向她不好意思笑。“你不多了。”

“伴手礼太轻不好。”绯缡咕哝道。他买回来自己不太吃,想起来就叫她吃,幸亏她也不甚想着嚼零食,今天倒正好能凑出他出门的伴手礼。“第一次去别人家,多拿点。”她交代道。

绯缡手巧,三两下帮商檀安扎好了糖果手帕。

“要是有问题,你视讯给我。段里人家要是有什么问题,你记下反映给组长。”商檀安预计今天安装洗漱间,邻居大嫂们必会叨两句给绯缡这个户段长的,谁叫她还肩负着反馈段内生活设施使用情况这一零碎的社工职责呢。

大小事嘱咐过一遍,商檀安抱歉地拿起糖果,出门了。

绯缡看着他打开篱笆院门,走在十三段公路上,冬日的琼哥光芒洒在他身前身后,隔壁的达格先生在院子里和他打了一个招呼,甚至到了段东口,他和魏明簧互相问好的声音,都能顺着被阳光烘得暖起来的风吹过来。各家大嫂们已来不及地向她叫过来:“段长,工程队铁定准时来的吧?”

一切都那么鲜活。

商檀安走了似乎没多久,绯缡就接到他视讯,背景里华婧追上他:“商哥,商哥,还有一包糖你拿去给嫂子吃,我一包就够了。”

商檀安半侧身,朝后摆摆手:“方嫂你都拿着。”他根本没等华婧,转回头就急匆匆开口:“绯缡,我有临时任务,晚上可能晚点回来,你别等。”

“出去么?”绯缡首先就这句。

“不出去。回部里,有事要安排。”

绯缡便放了心。

那天,到了夜深,她都没有睡着。商檀安还没有回来。

月光都攀爬到布帘上了。

绯缡在心头滤着今天的事,洗漱间的使用反馈还不错,段里人家都说可以,明天早上的雨暂停,下雪通知传达下来了,让雪花落地自然消融,人可以无防护接触。

她脑海中便闪过断崖群下深渊谷的那场静谧大雪,不由比较着,罩内外的雪,应是不太一样的。毕竟,罩内的循环水汽是经过适应性调整的,罩外却是蛮荒天成。不过,如今罩内轮番拟演着罩外气候,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登陆人离主动暴露又接近了一层。

绯缡想到深渊的雪,便想到自己在出入口缓冲的那一夜,又紧接着想到陷入医院没消息的邻居葛冠卿,甚至去帮忙也没了消息的方司徒。心头顿时烦乱起来。

院里篱笆门轻轻地嗒一声。

脚步声几乎没有。

穹屋的门滑开了,一个熟悉的人廓闪现在门框处的月亮光里。门随即关了,那人摸黑弯腰,窸窣地脱了靴,悄悄地进了屋,沿着远离床边的路线走向简易洗漱间。

“洗漱间弄好了。”

商檀安吓一跳,转头见发声的大床上隐隐坐起了一个身影,在那道流满清月光的大布帘前,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形。“你还没睡?”他顿在原地。

“嗯,我想告诉你,洗漱间可以正式启用了,原来的洗漱间,被我改回穿衣室了。”

“哦,好。”

灯光大亮。将两个人都照亮了。

绯缡坐在床上,目光盯着商檀安,上下逡巡了两遍,掀开被窝欲下床:“我给你讲解一下新洗漱间的功能。”

“不用,不用,你继续睡。我自己来。”

绯缡便指了指位置,一双眼睛仍盯着商檀安。

商檀安走出两步,迟疑地停下:“怎么还不睡?”

绯缡点点头,半晌道:“没事吧?”

“……没事。”商檀安仍往洗漱间的位置走,但见绯缡转着头,目光一直追随他。“怎么啦?”他声音很轻。

“没事,对吧?”

商檀安沉默地望向她,她那抬起下巴仰看他的样子,披散头发等在被窝里的样子,让他愈加沉默。

“有什么事吗?”

“绯缡,”商檀安张口,却似发不出声音,他用力摇了摇头,“我本来不想在今夜说。”

“怎么啦?”绯缡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眼睛睁得很大,她伸出手拍了拍床沿,示意他坐过来说。一定有事情发生了,她的感觉很不好。

“绯缡,”商檀安轻轻地走近床边,俯下头注视着她:“冠卿……走了。”

“谁走了,去哪里?”

商檀安又沉默良久,才哑声道:“绯缡,冠卿……死了。”

绯缡在被窝里挺直腰坐着,过了好一阵,她才意识到冠卿是葛先生的名字。那个在考拉奇时很斯文的邻居,有次说起什么事便你们女人怎么样,但其实很顾家的一个人,这次进了医院就听不到消息的环境安全专家。

“……怎么死的?”她不敢置信,“确定吗?还是谣传?”

“今天驻在戎野平原的一个观察站响动了警讯,发现了一队?虫踪迹。指挥部派出机动外勤队,我接到命令,赶回部里加班,为外勤队伍提供后方援助。外勤队成功捕获了一只雄虫,在继续捕捉雌虫的过程中,一名护卫军战士不幸被虫尾部扫到。我去通桥那边指导外勤机器人的检查清洗,听到了医院的事。”商檀安说着低下头,“冠卿殁于今天中午之前。”

今天中午之前?绯缡眨动着眼珠,现在她全身上下僵直,似乎只有眼珠能动着。今天中午之前?让她想想,那时候商檀安推开篱笆门,走到公路上,要去搭车看华婧和旧日邻居,打听葛家情况。那时候琼哥拨洒着光芒,在每家每户的小院中,邻家大嫂们老远地高声地攀谈着要装的洗漱间。

她摇着头,试图去想象同一时刻,那个说话很斯文的年轻男子躺在病床上,容颜枯槁,或者以一种她想不出的灰败模样,停止了唇边最后一缕呼吸。

“……不,我不喜欢……死亡。”她有点茫然地呢喃。

章节目录 第231章 行衣荒野 葛冠卿的丧事安排在又两周后。

那时候,所有进医院复查的人都出来了,连那个被雌?虫扫尾的战士都奇迹般地康复了,体征检查显示,幸运儿一切生理指标符合健康标准,为确保意外重演,他仍被留在医院接受照护和监测。

这是方司徒说的。他的借调没有结束,但春远照宽宏大量地给他放了一天假,和华婧聚了一晚,再然后仍需回医院和医务部的人一起排班。

尹太太在丧礼前三天,视讯给绯缡:“商大嫂,你知道了吧?”她是个很感性的人,几个字一说,眼圈都红了。

“知道。”绯缡点点头。

“我们宣传部在帮着筹办丧仪,葛嫂子……听说精神都快崩溃了。”尹太太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她现在在医院,有专人照顾着。我们也进不去医院探望。葛嫂子和治丧小组的人坚持说要回家,她要亲自给葛先生收拾衣冠遗物。治丧小组怕葛嫂子受不住刺激,想让葛嫂子平素亲近些的朋友陪着帮帮忙。我已经报名了,你能去吗,”尹太太再猛地一吸鼻子,闷声道,“治丧小组说,葛家那幢屋,从里到外,都已经洁净过了。”

“我去。”绯缡回道。

大殓前夜,商檀安陪着绯缡赶到葛家时,在院中就已听到屋里传出来的丝丝缕缕的哭声。

葛家院子内外,沉默地站了十来个男人,尹德成和顾怀词都在其中,还有些大概是葛家这段的新邻居。女人们有些守在门口,有些围在屋内。

坐在床沿口的邱绵绵,靠在尹太太身上,几乎脱了形。

“嫂子,节哀。”

邱绵绵抽泣着,才抬眸,恍恍惚惚望见商檀安和绯缡两人,泪珠就滚滚而下。

商檀安很快出去,他体贴地不想让邱绵绵再多看到自己,别人家的丈夫,以免更悲从中来。

绯缡留在屋内。葛家的布局几乎和她家一模一样,甚至连新的洗漱间都没有给葛家遗漏安装。她默默地站在女人们中,望着葛先生再也无缘得见的洗漱间的方向,忽而岔神开去,还有那么多的新设施,那么多蓬蓬勃勃或者古古怪怪的罗望新景物,那个斯文君子竟然就这样抛舍了。

留下了一个哭泣的人。

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呢?

绯缡知道自己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场面,她也十分笨嘴拙舌,说不出让人一听就能忘记哭泣忘记悲伤的安慰语句,她只能上前去,极其干巴巴地说道:“绵绵,你要节哀。”

始临高地的夜寒浸透了葛家小院,星星在满天照耀。

商檀安和尹德成他们站在一处,相顾却无言。震惊、不信、讨论、打探真相,这些事在前两周都已经做过了,现在他们只有听着遗孀的哭声,将丧仪按治丧步骤一项项做妥当。

“是不是去个人到里面催一催?”邻居压嗓向着大家看,“给葛兄弟烧行衣的时辰要到了。”

尹德成左右看看,他的太太凤花儿是治丧小组成员,他一家又是葛冠卿的旧日好邻居,这便低低哎一声应着,往屋里探了探身。

凤花儿坐在床边,抬头一看,抹了抹眼角,轻轻站了起来,立即又有另外一位大嫂补了位置上去,给邱绵绵倚靠。

“什么事?”凤花儿哑声问。

“都收妥了吗?差不多该去了。”

“嗯。”凤花儿吸了吸鼻子,折回床边,在痴痴恍恍的邱绵绵膝前蹲下,抚着她的手背开腔道:“绵绵,该给葛大哥送行衣了。”

夜色无边无际,葛家门外人影憧憧,护卫军的军车停满了院前公路,邱绵绵的哭声骤然高起来,划破了这一片挤满人车的寂夜。

屋中的女人立时有点乱,纷纷行动,有人叫着:“行衣再数一数。”

绯缡默默地清点,心中数出来的数字和别人报出来的数字相同,才收回眸,帮着也提了一个包裹。

“搀着点绵绵啊,”凤花儿抽隙对着顾怀词的太太余柯芦和几位邻居大嫂小声交代,“我去看看我们领导有没有排够车,恐怕好些人没报名都赶过来了。”

“让这里户组长去协调社区通勤车。”余柯芦压着嗓子快速提点道。

绯缡望向被女眷们簇拥着往外走,哭得都快站不住的邱绵绵,跟在队伍中出了屋。这个最悲伤的人儿忘记存在,而其他的人尚可以在没她那样深的哀痛中拨出理性,来帮助她料理人间事。

邱绵绵现在是罗望星上心灵最孤独的人。绯缡恻然。

“我来。”商檀安从院外候着的人里走出来,几步上前,到绯缡边上,将包裹接了去。

男人们拿着第一个牺牲者的行衣,女人们搀扶着悲痛欲绝的遗孀,送行衣的队伍在夜色中从葛家出发,到了治丧小组圈定的荒野。

火焰燃起。

邱绵绵跪在火前哭嚎。

“冠卿,冠卿,你回来呀,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这样的。”

绯缡执着一支白蔷薇,跟在商檀安身后。那是农业部归化司紧急催生的,初岫号携带的少量生物物种都还没有到启动试繁育计划的时间点,他们并没有打算要这么快地把外星种源引入罗望。但白蔷薇是必须的。农业部归化司在刚建起的种植园里搭了一座全封闭的实验场,很好地完成了这个特批的加急任务。这是治丧小组的尹太太说的。

脚下的地有些凹凸起伏,商檀安微微侧身,一手执蔷薇,一手扶绯缡一把,然后回转身继续走。他们的队伍在荒野中绕成圈,圈中围绕着燃烧的行衣和哭泣的女人。

没有机器人,全部是真实的人类,在真实的荒野,以夜风作挽歌。这是罗望建设指挥部定下的第一条治丧指导意见,以后会写进罗望征召团的丧葬规定中。

人类,向人类致敬。

舍此其谁。

绯缡一步一步跟着商檀安,跟着队伍。

火光对面,护卫军代表的行列中,她看见了一个面熟的人,蕲长恭。心中倏忽闪过,小时候和此人参加过的两场葬礼。

一场是她爷爷,一场是他爷爷。

摩邙芷桑区的缅怀园肃穆宽旷,鲜花寂静盛开,无处不在。他们总是在黄昏塔塔卿的橙色光芒映满思忆山谷时,与逝去的亲人依依惜别。老爹告诉过她,暮色会让亡人好好安歇,而生者须转身踏上人间归途,休息一晚,迎接新的一天,将后来的一天天串成自己的生命旅程,这样在最终的某一天相会,才会有好听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你回来吧,你回来,不要走。”

邱绵绵伏在地上,哭声嘶哑。两个大嫂将她扶起来,她又跪下去痛哭。

行衣渐渐化成灰分,扑簌簌乘风上扬。

送行衣是葛冠卿的故籍洪堡星流行的丧葬仪式,以后也会添进罗望星人的丧葬风俗中,这是历法部民俗司的建议,已全票通过罗望建设指挥部的同意。

绯缡在宣传部尚副司和肖端的雄沉歌声中,听见邱绵绵抵唇向土的泣声,听见荒野里默默绕圈的人先是零乱地跟着低吟祝祷,渐渐齐声。她听见风吹来商檀安的嗓音,便也轻声跟唱,她看见每一个手执白蔷薇的人在唱,火光对面蕲长恭的嘴型也在翕张。她还能看见那哔啵作响的火,卷起行衣的灰。她仰头看向那灿烂星空。

亡者未远,且携行衣,莫着寒凉,乐哉往生。

亡者未远,且携行衣,不复寒凉,不负此生。

最后,他们把白蔷薇,都投进了火中。

章节目录 第232章 勇士的应许地 “绯缡,我报名了抬棺人。”商檀安在夜里说。

“嗯。应该的。”绯缡答道。隔了一会儿,她想到一事,撩起枕边的大布帘,轻声拧眉道,“檀安……”

月光照进来,清亮如水。她坐起来,将那啰嗦的大布帘从肩膀上拂下,望向床下的地铺。

商檀安瞄到床上的动静,便也坐起,面对着她。“怎么了?”

他们一上一下对坐着,月光默默地铺洒在他们各自的睡具上,也令他们彼此可以看清眉眼轮廓。绯缡忽然觉得,她现在想的问题对葛冠卿,那说不定仍在荒野的星光和残灰中游荡的灵魂,是多么的残忍。理智如她,一时也呐呐不成言。

“睡不着吗?”商檀安低声问。

绯缡摇摇头,终究提醒道:“……檀安,抬棺没问题吗?葛先生他死因……”

“不要紧。绯缡,冠卿已经……”商檀安没有再说,望着绯缡,目中隐然悲切,“明天的棺木里只是一罐骨灰。”

“绵绵呢,绵绵知道吗?”

商檀安无声点点头。

罗望的第一个牺牲者,环境安全部岩石土壤分析师、来自洪堡星的葛冠卿,于登陆第三个月末,葬于始临高地缅怀园。

所有人参加了他的葬礼。

他们尽最大的敬意,为他安排了一场星球葬礼。

十四抬棺人,左七为护卫军将领,右七为征召团伙伴。

他们将葛冠卿的行衣化成灰分与星光一起旋舞的地方,从此叫作行衣荒野。

他们在行衣荒野的旁边新建了一座信仰堂,让他在那里停灵。英灵远去后,以后活着的人若有疲倦、迷茫、困顿,就可以去那里接受感召。

他们抬着他的棺椁,从信仰堂开始,沉默庄严地穿过行衣荒野,走到缅怀园。

他们在缅怀园里种满了白蔷薇。

缅怀园的正中,建了一座高高的追思塔。

罗望建设军团最高长官史鲁尼将军致辞:“他是我们最亲爱的兄弟,他是俊朗的、年轻的、勇敢的、热忱的联盟之子,他是深情的丈夫。他给我们留下了永远的怀念。他是罗望人类史上第一位英雄,永远的英雄。让我们将我们的兄弟奉于此休息,面朝罗望的美丽新世界,他将为我们守护身后魂魄之地,而我们将为他守护他的爱人、传承他未竟的壮志,开启这美丽新世界。”

为了纪念葛冠卿,也必须纪念他,史鲁尼将军宣布,以葛冠卿之姓,为一片海底盆原冠名。

始临登陆三月来,整个罗望大陆的每一片山脉、每一块土地、每一道河流都有了名字。根据星球地理命名惯例,它们的名字跟随着更早期的观测者、发现者、研究者,以致敬意和感谢。史鲁尼将军在葬礼上宣布,新测绘出来的海底地貌的名字,将许给葛冠卿,自此以后,也将许给其他为罗望做出突出贡献的军团人。

“我们的悲伤和思念如此深沉,就像包拢着我们这片大陆的海洋一样。我们需要纪念我们的勇士,我们把勇士的名字放在海洋之下,最接近罗望星内核的地方,从此就像放在我们的心底。从此,勇士的精神就像海洋缭绕大陆一样,永远缭绕在我们生活和奋斗的这片土地。”

始临高地东侧,越过千屏山系、沃沃冲积平原、卡衣贝三角洲,海中再经过渺洛群岛,海底跨过一条刚刚命名的史鲁尼深沟,便是葛氏海盆原。

葛氏海盆原,现在成了罗望敬奉勇士葛冠卿的应许地。

绯缡望着追思塔上亮起的环绕屏幕,浩瀚海面往下飞掠,便是永恒寂静的海底沙床。她再望向邱绵绵。

追思塔下的邱绵绵被她的户段长和凤花儿左右搀扶着,哀伤到表情麻木,她机械似地半仰起头,痴痴呆呆地望着屏幕上不断绕转的葛氏海盆原。

太深太远了。绯缡心中不由为邱绵绵难过。她不知道以后邱绵绵想念葛冠卿时,怎么让思念越过那么多高山平原,穿透那么深的海水,企及他的名字长存之所。

三月,始临高地的防护罩每日上午增加了内外交换时段。这时,高地隆冬的晨风格外冷冽,挟着来自防护罩外蛮荒的寒气,将棺木上的白蔷薇花瓣吹卷起。

绯缡的脸被风吹着,唯有睫毛细颤着能拦截一缕两缕寒气,不多时便似挂上了雾滴。她用力地望着史鲁尼将军身后肃立的抬棺人,那里有商檀安,有顾怀词,有尹德成,也有蕲长恭和他的袍泽。片片白蔷薇花瓣拂过他们的衣襟和脸庞,他们静穆如雕像。

他们以后的应许地会在哪里?她思忖着。

不要在罗望海底。

葬礼后,绯缡和商檀安回家。这天原是月沫日,因为葬礼的关系,木拉拉的集市休市,机动外勤全部停止,各社区的活动中心也不开放。邻居们有的串串门,有的趁着还有大半个下午的好天气,去租借家政机器人来,将衣物换洗换洗。

绯缡和商檀安坐在屋子西墙外,将他们一号穹屋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院子,便没有人会寻过来。

他们看了很久的旷野。

“尹家大嫂说,绵绵暂时不回葛家现在的屋,她可能继续在医院接受一段调养。”绯缡开口道,“他们怕她一个人住在原先的屋子里,看到别人家,会想起葛先生。”

商檀安想着邱绵绵在葬礼上流泪不止摇摇欲坠的样子,恍惚回想起开年节在木拉拉营堡聚餐时遇见,她娴雅温和地微笑打招呼,又想起葛冠卿在考拉奇一同受训时笑着跑回来收拾宿舍,还和他唠叨家常,胸臆间便始终有什么堵得极闷。

“多调养一段时间也好。”他说道。

“绵绵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德成讲,他还没有听到他家嫂子说起这方面的事,也许事情实在太突然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没有想到会……这样。”商檀安低沉道,“军团应该会给葛大嫂安排好。”

绯缡思索着,什么样的安排对邱绵绵是好的呢?

她好久不出声,慢慢道:“那?虫,为什么会让葛先生一点机会都没有呢?”

章节目录 第233章 西墙下的约定 “科学部和环境安全部都还在研究。我问过司徒,他在医院听说冠卿有中毒症状,最后是衰竭而死。”商檀安说道。

“中毒?葛先生难道还是不小心沾到?虫的体液了吗?”

商檀安摇摇头,望着天空:“我们不清楚。”

绯缡也无言,是的,也许上面清楚,有些人清楚,但他们不清楚。

“我们非人研究部的同事也讨论过。如果真是?虫的原因,而不是葛先生那次考察回来后的某个别的活动导致了他的身故,”绯缡拧起眉,“柯研究员说,戎野平原现在正是?虫繁殖期,不解决这个问题,对每个去那里考察的人都会是个致命威胁。”

“你们部门也开始参与?虫项目了?”商檀安惊讶,且紧张。

“没有,只是柯研究员和李骠他们也曾到过戎野平原,他们不认识葛先生,但终归都……”绯缡仰头望天,“终归都一起来,任务又相近,忍不住惺惺相惜,物伤其类吧。”

她想着匆忙建成的缅怀园。追思塔高高伸向天空,塔下第一环第一格内,已埋下葛冠卿的骨灰。

“你怕了吗?”她忽然轻轻问道。

商檀安望着天空,琼哥在云层里穿行。一片厚实的白云盖住了它,又让它移出来。阳光便时而洒到眼前的冻原上,时而又隐没不见。

“没有。”他启声说道,“我愿意走到联盟尽头的任何一颗荒星,把它变成别人日落晨昏的家园,然后我可以再去到更远的星。”

绯缡侧眸,盯了他半晌:“……这样渴望建功立业吗?”

商檀安转过头来,默然片刻。

“我一个人,无所谓,做一点事,我愿意。”他低声而坚定:“绯缡,你想摩邙吗?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送回摩邙。”

“我?”绯缡探究着商檀安话中的意思,很快地笑了笑,“我不要紧。这件事不急。反正我除了要筹措回购资金外,没有其他事情,也没有生活压力,这几年在哪里都可以。”她停了一下,“你不用为我担心。”

但回家确实是一个令人忍不住迷茫、沮丧甚至又陷入悲伤的话题,他们才来呢。绯缡望着远方的天,不知为什么,神情渐渐沉重,声音有点缥缈低落:“檀安,如果我在回去之前就像葛先生一样……”

“绯缡。”商檀安猛然转过头,声音大得把绯缡吃了一惊。

她的那些无来由的忧郁一下散走,微微蹙了蹙眉,她凝眸迎视着他,声音恢复了正常的清冷,“我只是想说,我不会怪你,好吧,”她耸耸肩,“后事还要拜托你主持一下,我就想预先说好这个。”

她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快,好像在商檀安极度谴责的眼神下会随时被堵在喉咙口不能吐出来似的。

商檀安盯住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着同一种姿势。那黝黑的瞳仁闪烁着光。

而绯缡,瞅了瞅他,平静地转过头去,继续看远方的天。

“反之我也会帮你料理的。”她的声音隔一会儿又轻轻响起,摒紧的脸颊根本不朝向旁边的人,“虽然不好听,但你放心。”

这一天晚上,宵禁熄灯的时间过后一点点,商檀安躺在睡袋里,看着窗外的月光,没有立刻睡着。他想着葛冠卿,初岫号上几家邻居聚拢来,当时畅想罗望,谁知竟是最后一面,此后各自登陆,便无缘再聚,有血有肉的一个人已然成了追思塔下一罐灰。

床上似乎有些窸窣声。他下意识朝上掠一眼,只看到自己这半边空床,被月光映得清亮干净。他收了神思,闭眼。

窸窣声不断,还似乎有下地的动静。

他安静地躺着,有点担心绯缡今天在追思塔下站了一上午或是在西墙坐了小半天受到了凉,莫非身体不舒服?

“檀安,我可以过来一下吗?”

商檀安霍然将眼睁开,有点惊疑,口中却已答应了一声。话音才落,大布帘被撩起,又放下,一个披着毛毯的身影径直转到他的睡袋边,俯头高高地注视他一眼,商檀安心中越发惊疑,连忙从睡袋中坐起:“怎么了?”

月光里的人很干脆地矮身跪坐下来,和他正好齐平视线,声音也清晰有力:“檀安,上次社区的值班安全督查大妈以为我们床坏了,大概是在宵禁后多少时间视讯过来询问的?”

“……”商檀安逡巡着对面的人,莫名其妙道,“二十几分钟吧,怎么了,床有问题?”

“没什么问题。”绯缡摇头,披散下来的头发也跟着在脸颊边晃动,“那你就有二十几分钟的时间睡到床上去。今天我和你轮换。”

商檀安刚准备帮绯缡检查一下设施系统,这一愣望向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清亮清亮,炯炯有神。

“绯缡……”就这样叫了一声,商檀安便有些泄气,叹一声,“快回床上去睡吧,别冷到了,时间也不早了。”

“你必须改善一下睡眠环境,现在越来越冷,而你仍旧需要出去,抵抗力变差绝对不行。”绯缡语气干脆,“你不想睡床,我们就让床空着,大妈来查,麻烦你对大妈说我们吵架了,我不想再为谁睡哪里这种小事花太多精力了。”说完,她站起。

“绯缡。”商檀安下意识伸手去拉,触到她的睡袍边缘又下意识缩回来,可不敢拉她脚踝。这么一顿,裹着半身毯子的人就拖曳着一股风,走到了大布帘边。

“檀安,我的身体素质还好,你不需要太过谦让。放心,我是和你间或轮换,并没有打算让你一直睡床。”绯缡停顿一下,认真道,“身体健康很重要。晚安。”

“绯缡,绯缡。”商檀安见她一掀布帘,过去了那半边,也不应答,急忙出了睡袋,跟过去一瞧,她正要躺进床下睡袋中。“你何苦呢,绯缡。”

“大妈要来查了,你应对。”绯缡闭上眼,淡淡道,“我要睡了。”

商檀安左右为难,又不好太靠前去,只得站在床头,依着大布帘压着嗓子苦劝:“绯缡,你不要睡地上。”

睡袋里的人一点回应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234章 雪夜征召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穹屋里安安静静地,月光照旧挥洒进来,若不是商檀安心头急得如热锅上蚂蚁,这样的月夜这样的小屋,简直似个好安眠的所在。

他焦急地瞧了瞧绯缡,她的睡袋一半儿浸在月光里,一半儿连她的眉眼都隐在床下的侧影里,让他瞧不分明她是否真睡得安稳。

“绯缡。”商檀安轻唤。

唤了有四五声,她竟一句都没应。商檀安知道她是极有韧性又极有主张的,他恐督查大妈真来,无端引来猜疑,默了默,只好蹙眉先跳上了床,占着位让设施信号传得正常,再一叹气,继续悄声讲道理:“绯缡,我没事的,我说过,如果扛不住会和你商量。我一直没提,就是扛得住。”

地上还是没回应。

“今晚你先睡上来吧。我们明天讨论一个好的轮换机制。”

睡袋一动不动。

商檀安实在焦虑,等了片刻,只有月光贴在大布帘,堆在他肩膀上,听他说话。他长长叹一声,苦声请求道:“绯缡……不要在今天争论。”

又过了片刻,在一屋子寂静中,商檀安收回了目光,只好躺进一个单人被窝中。那大布帘轻轻晃着,一会儿垂荡好,隔开了另半边的床铺和床铺下的睡袋。

“晚安。”他侧头瞧瞧布帘上的花纹,叹道。

一清早,绯缡就睁了眼。

窗外没有淅淅沥沥落在外面篱笆栏上的雨声,她望了望,但见蒙蒙灰的天幕下,纷纷扬扬的大雪片闪着莹洁的微弱的白光。这才恍然记起,今天没有安排五点半的雨,而是一场雪。

这样想着,原来葛冠卿死在始临高地的第一场雪前,葬在第二场雪前。

俊朗、年轻、勇敢、热忱,这里哪一位征召人不适用这样的形容词呢。

绯缡一直知道葛冠卿的死对她有心灵冲击,但在一连串的信息探究和丧葬仪程中,她没有时间来捋一捋。现在,她依然不是很清楚,也不想用另一个人的亡故来梳理自己的心境变化。

但她确实有些变化了,以前她认为世上可简单分成三种人,平淡的、友好的、和敌对的,然而,此刻她的穹屋之外,穹屋一幢连着一幢,静静立在大雪中,屋里静静眠卧着征召人,她在这样静静的清晨,想着这样的画面,便觉得那些认识不认识的,关系平淡或者友好的街坊邻居,都似乎和她有一种更紧密的联系。

那么大的罗望星,只有这一块罗望大陆。广袤的罗望大陆上,也只有这一块始临高地。他们在高地上建起了城,西有断崖深渊、东有千屏山、北有冰海、南有潮热平原,城外无处不是蛮荒,所有的人聚居在这里,显得多么渺小,和生死相依。

葛冠卿留在了罗望历的三月。

现在剩余的他们要进入第四个月了。

床上没有声音,不,细听有一点点匀长的呼吸。

商檀安还在熟睡,他必然是此前都睡得不太好,换到床上,身体便自动睡香了。绯缡微微扯了扯嘴角。

严峻的日子才刚到来,他们谁都不能出差错。

思忖了一会儿,她才感觉到身上挺重,再一瞅,便发现睡袋之上,不仅有她的波肯星毛毯,还有给商檀安用的摩邙灰毯。定然是他半夜里一股脑儿给她盖的。

他是个极好的人。绯缡想道。

雪继续在下,天渐渐推亮。

床上悬着的布帘微微晃动了一下,接着被撩起一角,一人半撑起手肘,将布帘从他头上捋开,向床下望过来。

“早安。”绯缡转动眼珠。

“……你睡得好吗?”

“好。”她坐起来,瞅瞅商檀安,轻抬下巴,向窗口示意,“下雪了,快停了,该练拳了。”

或许,指挥部是想用一件喜事提振大家的士气,抹除罗望的第一场葬礼在大家心头留下的阴影。也或许,物资调拨司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本来就是计划中福利发放的节点到了。

继洗漱间给所有社区家庭装备好后,大家的又一项民生问题得到了解决。

罗望第四月的星报发出全民通告,征召团每户人家都配备一辆普通悬浮车,用于始临高地上的日常出行。大约是为了给过于刻板的穹屋社区添点别样生气,这次家用悬浮车的款型虽然没得选择,全都一模一样,但是色系却有多种,而且还允许有闲情的人家领回去后自行印上标记。

虽然一家先只有一辆车,另一人出行还得靠社区的通勤车,但这已经足够令大家兴奋的了。

从接到通告,到回家商量选色系,到心心念念盼着领车,到挤挤攮攮排队领到车,前前后后这话题在社区流行了整两周。然后,真是忽如一夜东风来,每家每户院前都停起了五颜六色的小车。

周末,家家男人们几乎都在门外给家里新来的资产涂标记。这事嘛,其实可有可无,但是一家涂了,另一家看着涂得有意思有美感,便也兴致勃勃小试一把,结果很快就变成了一股风潮。

这大概是登陆四个月来,在忙碌繁重的工作和单调紧绷的生活外,除了逛集市,难得的一次休闲活动。

“绯缡,你过来看看,这样可以吗?”

绯缡从屋里探出一个头,瞥了一眼。转身将自己设计的车徽送了一份给正在帮她整理屋子的社区服务机器人:“到外面去帮先生,保证他画在车上的图案和我这个小稿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相似度,就可以了。”

机器人诺一声,快快走出门。

不一会儿,她听到机器人瓮声瓮气地辩解:“是夫人要求的。先生,虽然我觉得您继续画下去,肯定还会更好看,但夫人要求您这样就可以了,我还是觉得您可以停止了。”

她便停止了擦拭她的绿玛瑙珠串,立到门前,恰碰见商檀安转头瞧过来,她扯了扯嘴角摇摇头,商檀安一笑,十分了解她哀叹的是机器人。“我再画一点吧,还有时间。”他高声喊过来,在琼哥的光下露出一口健白好看的牙齿。

“好。”绯缡朝机器人一勾手,“你回来。”

机器人又诺一声,走向屋子,不过半低着头,嘴里咕咕哝哝着:“我是按要求执行的。”

章节目录 第235章 通桥家眷群 下午五点,琼哥将一抹淡粉色余晖掠过车窗。

绯缡望着前方桥下热热闹闹的人堆,心忖大嫂们好积极。

她在停车场上盘旋半周,时间尚早,便一边寻着车位,一边顺带欣赏别家小车的创意徽图。

自打每家每户都有车后,大家出行再不像之前那样,处处受限。除了朋友间串门方便了之外,连带着,通桥地区也愈发有人气了。但凡家里有人出外勤,家眷们下班后总爱到通桥下候着。这规模,在葛冠卿事件后,越来越壮大。

通桥家眷群,已成了始临高地一道景。

通桥下原本的停车场又要停各单位的正常通勤车,又要停家眷们的家用小彩车,很快不够用,最近又扩建了一回。

绯缡正在盘旋间,不远处一队军甲车如长龙而来,她便没有继续欣赏,在一堆五彩斑斓的车列末尾续下去降落。

绯缡这段日子常来通桥,知道这是通桥要塞守卫换防的时间。

她停下车,拿出自己的晚餐,出了停车场,朝通桥走去。

隔不多时,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军靴声。

“嗨,商嫂子。你来了?”

绯缡定睛朝叽叽喳喳的人堆里望去,原来是尹太太凤花儿。“尹大嫂,你好。”她招呼道。

“我在那上头看到你家商先生的名字了,我就知道今天肯定能碰着你。”凤花儿手指向上一点,绯缡顺势抬头去瞅。桥口浮空亮着的那面统计屏上,各外勤人员的名字翻滚着,大多还是未归状态,一时倒没有滚动到商檀安的名字。

“今天出去的人不少。”凤花儿开玩笑道,“我说外面是天气好还是怎么着。”

绯缡此时也不急,便驻足聊问道:“尹先生是要到城外面去建房了吗?”

“哪里呢,我也这么问他,怎么我们始临这块都还这么半荒着,他们建筑部都要往外扩展了。他说不是的,只是什么例行学习任务,他们建筑部好像建不建房,定期都要派人去兄弟单位组织的考察队里掺个份子,算是尽个心意吧,也跟着长长见识。我是这么猜的。”凤花儿叽哩哇啦说得欢快,“害我白激动一场,以为我们又开拓出一片居留地了呢,现在看来,早得很呢。哎,商嫂子,又好久不见,你和商先生最近还好吗?”

“都挺好。你们呢?”

“我们也好。哎,我们领了一辆黄颜色的车,你们呢?”

“橙色的。”

“哎呦,颜色相近呢。”凤花儿高高兴兴道,忽地神色一黯,叹道,“葛大嫂那儿……”她的声音压低了,“她想搬,你知道吗?”

“顾先生和檀安提起过,我知道了。”

凤花儿刚要凑得更近些,军靴声啪啪顿地,她马上立正了身体,面上浮起热切的笑容,瞅向通桥:“商嫂子,战士哥换防了。”

绯缡扭头看去,两组守卫正互相致敬,一个军官大声地喊着口令。

闹喳喳三五成堆结伴唠嗑的大嫂们都安静下来,在边上注视着。

一会儿换防就结束,喊口令的军官一转身,又向两个更高级的紫蕊花袖领的军官行了一个礼,紫蕊花军官点点头,口令军官便吆喝着把剩余的一队士兵往通桥上带去。

两个紫蕊花军官侧转身来,也随队而上。

这时刻,桥口换防算是结束了,大嫂堆立即活络起来,纷纷绽起笑脸,顺口打招呼着:“长官好。”

那两个长官可能也不好太过冷淡,齐齐瞧过来,略略点个头。

绯缡一瞅,都是面熟之人。一人是逛过她家摊位的曹文斐,一人是旧对头、现在的陌路人,那十五年长工先生,蕲长恭。

“长官好。”凤花儿也跟着人混了一嗓子。丈夫们出门在外,有的时候可要指望这些护卫军帮扶,故此家眷们到哪儿都对士兵军官们尊崇有加,管他认识不认识,她自然也不会漏下这声问候。

凤花儿目送着军官上通桥,这才和绯缡继续唠嗑,接起刚刚的话题,微微倾身凑过来:“葛大嫂听说向居屋部提申请,要住缅怀园那边去,傍着……”她那样开朗健谈的性子,也一时说不下去,连续地摇着头叹息,“傍着追思塔。居屋部哪会让她一个人去那边凄凄苦苦住嘛。”

这个话题总是那样沉重,说起总是心头发堵,凤花儿见绯缡默然无语,自个重重地摆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再过一段时间,等葛大嫂情绪平稳一些,我们再去看看她吧。”

“嗯。”

“那我到时候约你啊,商嫂子,还把余柯芦她们也约上,咱们先生们就不要去了,一个是怕他们工作忙不一定有时间,二个也是,哎,不能叫葛大嫂瞧着他们就想起葛先生来。葛先生……真是天嫉英才,连我时不时想起都替他心痛,那么好的一个人。”凤花儿连续叹了几回,将手一抬,“商嫂子快看快看,你家商先生的名字现出来了,是不是。”

绯缡抬眸,果是商檀安的名字,仍旧是未归状态。

她稍稍再聊两句,便到守卫那里刷了身份上桥。

琼哥将将未落,被天边的云托了一把,红通通地映亮那叠云。桥的尽头,两个军官正并排而行。

“总要改一改,天天这么多人,没事聚在通桥口,像什么话。”蕲长恭拧眉道。

“确实。”曹文斐点头道,“不过,赶又不行,影响军民团结。再说,这些女眷也没有阻碍公务通道,人家就是一边摆摆龙门阵,一边等等人。”他说着笑起来,“还真没办法。”

两人下了桥阶,将要穿进大厅,蕲长恭可巧往身后桥面瞄了一眼,当即脚步一停:“怎么回事?还放家属过桥了?”

曹文斐闻言回头,也蹙起眉来,细瞅一眼,那家属坦荡荡,独步桥上,走路飒飒,不像个偷偷摸摸越过守卫来这头张望的,又有点面熟,点开通讯器一查通桥警卫系统,便笑了笑:“这位不是纯家属,是非人部的机器人管理总长,大概是来接部门队伍的,今天他们部门有一支外勤队。”

蕲长恭嗯了一声,再瞅一眼,见那人脸平平板板地望来,他淡淡移开眸,和曹文斐自顾穿进大厅。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候归 非人生命体研究部的部门助理、首席资深研究员、生物学家柯理想,今天带队去得远,到戎野平原南方的尾氏尾里半岛去观察物种。

尾氏尾里半岛,面积广大,边缘略有石漠化,中部有高耸的比芒山。柯理想正申请设立尾氏尾里考察站,另外他还联合农业部提交申请,在比芒山脚开辟小实验田,培植当地物种。

这申请无疑会得到通过,因为尾氏尾里半岛离目前登陆人员的安居地始临高地非常遥远,而且,星球地理气候部正在验证尾氏尾里半岛建设改造的另一项可行性,未来,也许半岛和戎野大陆架有必要分离,引海沟穿峡而过,使得海水分流,借此调整小气候。如此,尾氏尾里半岛最终会成为一座海中岛屿,其上的物种培育过程中即便有不可预知的风险,也能大大降低。

非人部的尾氏尾里半岛项目不日就会展开。绯缡最近正领命,做项目中机器人部署安全报告。

这会儿,柯理想的队伍还没有到,绯缡便转到工作人员茶歇处,那儿果然有几张相熟的面孔。

“晏总长,今天你们非人部有队伍出去?”

各部有一个成规,若是自己部门独立派出考察队伍,则一定会有机器人管理人员到通桥迎候,负责在队员返罩缓冲时监管机器人的清理和维保工作,若是各部门的人参加联合外勤,其随行的机器人可以由机械管理部常驻通桥要塞的机构统一负责清洗管理,各部门的机器人管理人员可来可不来。

问话的是农业部的一个主管。看来农业部也有队伍出去了,不过农业部是个大部,负责机器人事务的就有正副两人,可以替着来。不像绯缡,身处一个非典型小部门,不仅一人打理机器人的林林总总事务,还顺便要兼门卫安防。

非人部人少,经常和别的兄弟单位凑队,绯缡到通桥要塞的次数不算多。今天柯理想带走了部里大半的人和猎捕机器人,把部门家底都要掏空了,她可不得来。

绯缡回了一声问候。她一个女孩子家,和这些大哥们面熟,稍说两句还行,热络凑堆是必不行的,便寻了一个位置坐下,听他们闲聊着,自己打开尚未完稿的报告,继续琢磨尾氏尾里半岛驻站的布防建议。

最近她觉得,跨行跨得比较严重。

刚入神,军靴声从走廊传过来。

“长官好,长官好。”茶歇室随之响起一片问候。“蕲长官,曹长官,要来用餐啦。”

绯缡抬起眸,瞧了一眼。

蕲长恭和曹文斐倒一点架子也无,和室内的机器人管理总长或是部门安全官显然大多认识,进门闻声便绽开笑,回应着招呼。曹文斐友善的视线掠到绯缡这处时,她微微地牵唇一笑,算是混在人堆里颔首致意。

她和蕲长恭的眸光当然也不可避免地撞到,双方脸上挂着残余的笑意,平淡地错过去。

“老郑,今天又辛苦过来了?怎么样,最近还好吧?”

“好,好。辛苦谈不上,哪及得上两位长官和护卫军的兄弟轮值辛苦嘛。”那叫老郑的农业部安全副主管开朗健谈,声音又响亮,乐呵呵拿出营养剂道,“趁咱们外勤队伍还没返来,我也吃了吧,一会儿忙里还顾着要吃晚餐,给工作添乱。”

这风趣话说得茶歇室里笑声呵呵,好几人都纷纷跟着吆喝:“吃了,吃了。”气氛十分和谐。

防护罩出入口通桥要塞驻守工作人员的晚餐段确实到了,绯缡左右无事,便也拿出自己的营养剂,一边吸,一边继续琢磨她的报告。

蕲长恭在听别人侃聊的间隙里,随意瞟了瞟她。

不多久,茶歇室响起通知:“农四队候归,农四队候归。”

老郑哎呦一声,呼噜噜一口吞尽晚餐,忙不迭站起:“我的队回来了,我开工去了,各位慢吃。”

蕲长恭和曹文斐也三两口吸溜完营养剂,站起就走。

倒是敬业。绯缡忖道。

不多时,便又有几支外勤队伍候归,茶歇室通知频响。这时刻,正是始临高地上琼哥将坠之际,也通常是外勤队伍集中返回的高峰期。候归乃是正常入罩,依序受检并缓冲观察,并无其他突发情况需要走特情通道,听到通知去开工的几个人虽然晚餐不得不结束得匆忙,但是整体状态却是放松的,一个个步伐矫健地离开。

“综六队候归,综六队候归。”

绯缡从她的报告上抬起头来,不由自主舒开眉梢。今天商檀安跟随的就是综六队,应该是平安归来了。

又过不久,通知叫着非一队候归,绯缡关了她的报告,和茶歇室内剩下的几人略一颔首,便出门转去机器人入罩检查区。

半路上,非一队的外勤简况已传至她的通讯器。非一队今日低空巡查尾氏尾里半岛东部五处海岬;徒行石漠边缘多肉莲产区,取得其汁液样本,添入人类食用研究品类中;猎手机器人先遣队遭遇某种节肢虫,成功标记追踪,未发生险情;内陆比芒山脚观察站选址初定南麓。

绯缡边走边将提取异植样本和标记异虫的两个机器人特别凸显出来,并检查其他机器人的作业情况,以确定它们入罩后的自助洁净程序是否合规。

机器人入罩检查区的门在她面前往两边静悄悄滑开,她已把工作都盘算好。

“R区进入者:非人生命体研究部机器人管理总长兼安全事务协调官,晏绯缡女士。”

通桥要塞轮值监控办公室内,蕲长恭瞥了一眼R区的推送画面,转回头来继续和曹文斐说话:“……顾大胖说集市旁边要开一家酒吧,就在这个月末营业,真不真?”

“谁知道,就顾大胖的小道消息多。”曹文斐笑骂,“也不知道他哪有空去倒饬这些。不过,他嘴里说出的东西,一般都是真的。看来我们节假日也有消遣处了。”他看向监控画面,罩外又有一队候归,罩内入口处人机正有序分离,外勤人员接受初查后排队进入缓冲观察室,一切秩序井然。

虽然自考拉奇集体受训后,登陆罗望的所有人,无论是征召来的普通家庭,还是从联盟各戍区转隶而来的护卫军,全都统一建制为罗望军团人,但是正如很多人习惯了区分称呼,曹文斐也难免如此,他看着监控,出入口这处灯火通明,一个个人结束一天的工作回来,通桥那端暮色渐浓,女眷们也不散去,仍唠着嗑翘首望着桥面。“依我说,是该给咱们兄弟弄个好的休闲地方了,他们拖家带口的,休息天有家务,洗洗涮涮的可以忙乎,我们兄弟除了睡觉,再去那个吵死人的集市走一遭,还能干嘛。整个酒吧好,好。”

“想得美,你以为没管理条律的么。”蕲长恭嘴里和曹文斐说着,眼睛掠过缓冲观察室,掠过一排排座位人名,无意见到商檀安三个字,不由顿了顿,看了看那闭目安躺的那个人,便继续掠向别的画面。

章节目录 第237章 封区 绯缡从机器人入罩检查区完工出来,滑门外,商檀安一身戎装地立着。

她一撞眼,他绽出笑,她从头到脚将他溜视一遍,除了没早上出门那么神清气爽,略微显点疲惫,其他都稳稳妥妥的。

“好了?”商檀安问道。

“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看到你们非人部的队伍还在缓冲,猜想你应该在这里照管机器人。”

“你缓冲好了?今天一切顺利?”绯缡见商檀安含笑点头,便问,“饿吗?回去吃还是在这里吃了再回家?我给你也带了一份晚餐。”

“在这里吃,你是不是还要等柯队长他们?”

“是的。”绯缡回道,两人便往茶歇室去。“你认识我们部门的柯首席了?”

商檀安嗯一声,一侧头望向绯缡,她总是这样,眼神清澈淡定,说到人际交往时,便会泛出单纯和不解,好似多认识一个人是一项需要好好规划和执行才能完成的事,对他自然而然和别人相识的结果总是抱以新奇。

“我很早就认识了,”他笑,“不仅认识你们部门的柯首席,还有向研究员他们。以前听你说过他们的名字,外勤的时候虽然没有在一起组队过,但队伍在外面驻屋休息或者路上交汇,偶尔也会碰到,互相介绍就知道了。”

“哦。”

商檀安低声笑。茶歇室中,原先的各部机器人管理人员都走了,通桥防卫士兵的晚餐也过了,这时候陆续缓冲结束的外勤人员都直接回家去,绯缡和商檀安进去,倒是清清静静地独占了整一大间。

“吃吧。”绯缡坐在商檀安对面。

通桥口,家眷群越发热闹。黑沉的夜色铺满四野,探照灯只有限地拢射桥下关卡之前的大道,但这并不影响那些大嫂们从通桥上走着的外勤返归人员中准确无误地认出自己要等的那个人,然后便是一声惊喜的招呼:“你回来了?”再然后,该结成对的人影在关卡处结成对,回头朝那仍是一大群的女眷堆道声欢声换气的再见,瞬时女眷堆便呼啦啦回应出一堆音色各异的再见。

这景象天天在每天黄昏换防后上演,热热闹闹一直要持续到最后一支外勤队伍全部缓冲结束走出通桥为止。乐此不疲,从无间断。

“好多兄弟都跟我来抱怨,不想值桥口黄昏这个班。”曹文斐忙里偷闲朝通桥口的监控画面瞅一眼,对这番如夜市般的景象见怪不怪,他只瞅了瞅看守通桥关卡的两个下属紧绷的脸,笑了笑,再看向罩外,“我们今天的外勤队还剩几支?都快了吧。”

“三支,一支已在返程,另两支队伍规定的野外作业结束时间都不太晚,顺利的话,我们十点以后合罩,咱俩下半夜可以换着打个盹。”

始临高地若说是用防护罩架起了一座城,通桥要塞便是卡在城门口的堡垒,护卫军二十紫蕊花袖领军官,每两人值一个班,每班带一队战士守卫防护罩门户。蕲长恭忙过这一阵高峰,接上桥口黄昏的话茬:“我听到的一个说法就和你相反,有人不愿,就有人特愿意,据说有人觉得值班时听听这些吵吵声,精神更集中,还在问能不能私下换班。”

曹文斐嘿嘿两声,但听蕲长恭肃脸道:“不管让人愿意不愿意,总之是影响到了。”

“这些家眷啊。”曹文斐也同意这观点,摇摇头,视线瞄到一处,倒笑道:“还是这位大嫂行,公务顺带挟私务,不用在冷风里等。”

蕲长恭一看,摩邙老乡晏绯缡和商檀安正对坐在茶歇室中,商檀安在吃,晏绯缡在看,画面消了声音。

虽然没人不让他说话,不过碰到这对老乡,蕲长恭一般也评论不了,半晌他从鼻腔处嗯了一声,眸光转向通桥,眉头皱起:“妨碍我们正常公务,最好要整顿一下。”

茶歇室中,绯缡在听商檀安讲今日去往始临高地以北欧利冰海的景色。

“全部是蓝冰,里面的泻湖是翠绿的。我们在冰上行走,并不觉得太冷,可能是时间不太长的关系。机器人下潜,行动参数都还好,里面十分平静,除了海水,居然仍旧只是海水。已经在水下投了观察球。”

绯缡睁着眼睛,听得认真,间或插一句:“我们在尾氏尾里半岛那海域也投了观察球,陆上观察站也选定了。”

“是吗?”

“嗯,过一阵,我可能要去那里协助布防。”

“要在那里的驻屋居留吗?”商檀安立即问道。现在,据他听闻,已经开始有外勤人员在罩外的驻屋短期过夜居留了。

“目前不知道,驻屋都没有建起来呢,还早。”

两人正说间,茶歇室外的廊道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两人语声一顿,四目相对。以他俩的经验和耳力,不约而同都听出了这是机器人特有的靴底快速踩踏地面的摩擦声。作为一举一动都有严格定式的机器人,在室内环境严禁空飞的铁律下,这样超越奔跑近乎点地腾飞的脚步声,只能意味着一种可能,有重大险情正在发生。

商檀安站起,抬手向绯缡按了按,让她留在座位上,他快步走向门口。

“请暂时留在原区域,通桥要塞内部各区域实行临时封区管制。”一条通知倏然推送到他面前。

茶歇室的门自动合拢。

他回头,绯缡从桌边站起,向他望过来,两人目中一片沉色。

“我们等在这里。”商檀安折返座位,向绯缡点点头。

两人便重新坐下。

室内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人,外面的脚步声源源不断,夹杂着人类的脚步声。

“别怕。”商檀安轻声道。

绯缡抬眸盯着他,缓缓摇头。两手交握靠在桌上,十分的安静。商檀安再着力瞧她一眼,没有说下去。过不多时,他伸手横过桌子,将两只手掌包拢住她的手。

“过一会儿就好了。”他宽慰道。

绯缡瞧着他,点了点头。

他在她手上写下了一个代号,那是所有医务机器人的第一个字母。

十来分钟后,绯缡收到通知:致非人生命体研究部机器人管理总长晏绯缡女士,您在此地的工作已完成,您的同事正在缓冲观察中,预计二十分钟后解除缓冲,鉴于要塞内部今夜会不定时进行临时封区管制演习,建议您现在离开为宜,以免再次给您出行造成不便。

商檀安也收到了通知。

“走吧。”他二话不说,牵起她的手。

两人走出茶歇室,廊道里清清静静,再穿过大厅,几个机器辅卫在四角巡逻,看见他俩便恭敬行了一礼,道了晚安。一切和往日没有区别。

商檀安拉着绯缡,一直走上通桥。主和副月都已经升起了,挂在远远的天边,三两颗星星相伴着,在头顶上的蓝黑色夜空。

桥下,守卫笔挺地站着,还有些大嫂恋恋不去,听到桥上的脚步声,试探性地站到桥口暗淡的光圈里,朝绯缡和商檀安张望。大概分辨出不是要等的人,便怏怏退回夜色里。

绯缡经过守卫,在那光圈里站了站,商檀安不明所以,不过他向来配合她,便也停了一停。

绯缡朝暗里等候着的那些家眷看去,没有听到凤花儿的招呼声,便抬脚继续走。

章节目录 第238章 夜间固防 曹文斐从监控屏上抬起头。

办公室大门滑开,蕲长恭脸色铁青地除了作战隔离服,快步走进来。

“怎么样?”曹文斐立即问道。半个小时前轻松聊天的模样早就不见,那双爱逗趣的眸子一片凝重。

“阿照那边安排好了。”

“阿照怎么说?”

“现在能有什么说法。”蕲长恭拧紧了眉,坐下问道,“这里情况怎么样?”

“没有其他候归小队,出入口没问题。缓冲区一支队伍临近结束,延时半小时,也没有问题。机器人检查区的工作人员一直在里面,暂时还没发现什么,但后面总会察觉的。”曹文斐停了一停,指着监控画面道,“你的那对摩邙老乡发现了。”

画面中,桥口的光圈里映照出一男一女两个人。他们朝桥侧的家眷堆凝望。过一会儿,相携着往前走,去往停车场。

曹文斐叹了一声:“是懂规矩的人,没有瞎嚷嚷。”

蕲长恭哼了一声。却见商檀安转回头,仰望那面外勤统计的浮空屏。晏绯缡也随之转回头,同样仰望。两人在昏暗的大路上对视一眼,默默地牵手向前。

“他们被堵在茶歇室。事出突然,女的看起来像是吓着了。都是聪明人,估计心里都能猜出点什么。”曹文斐使劲揉着脸,“还好是商副司和他老婆。机械管理部的人本来就常驻这里,早知道晚知道都会知道,算是半个体己兄弟了,商副司又加训过特情保密,他们没有什么,问题是那群大嫂怎么办。”

车子开出了一阵,越过荒野,看到了社区的光。地面上,青云、汇云、开云、风云四大社区星星点点的光照整齐地排成一圈圈大弧,就像一朵幸运四叶花的花瓣。新开的社区间渠在月下泛起辉色,将广袤高地上这朵巨大的光之花镶上了流光。

那每一点细小的光,都是从每家每户的窗户里映出来的。

光芒如此繁密,偶有一点两点未亮,那应是忙碌的未归人家。

“今天在通桥遇见尹大嫂了,她说尹先生也有外勤,不过我们出来,他们应该已经回去了。”绯缡说道。

“早上我也看见德成了。”商檀安侧头,露出笑意,“回去就好了。”

“你估计是哪支队?”

商檀安摇摇头:“说不清。”他瞅了瞅绯缡,缓声道,“别多想,可能只是一个小事故。”

绯缡当然也这么希望。不过,当她回想着浮空屏上标记未归的人名,想起那些眼巴巴等着的大嫂,不免便想起许久不愿见人的邱绵绵。

一支二十人的综合小队,除了十人为护卫军战士,另外十人为科学部、矿业部的专家和工程人员,原定一日外勤,却在宵禁前,准备接人的家属获知任务延时,被劝返家。

这两部十位外勤人员,就有十位家属,供职十个不同部门,到第二日的日中时,能走出来的人午餐也顾不上吃,就再次候到通桥下,苦苦追问,不能走出来的人则到处拨视讯问消息,甚至拨到了指挥部的应急司。

这类事件,总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始临高地各部门传晓。

日暮时,当日所有外勤人员的家属,不全是女眷,还有几位征召团的大哥,全自发赶往了通桥下。人们一边等,一边聚拢来探听昨天的事,对细节掌握得略多的人则发现那十位家属今日黄昏一个也没来,便纷纷指着荒野里另一处建筑,不远处的始临医院,揣测是否家属们都像第一起事件中的邱绵绵一样,赶去医院照顾自己的丈夫了。更多的人其实不明所以,也根本不认识传闻里的哪位队员或者家属,但他们都坚定了心,要亲眼看到自家人从通桥上安全归来。

“守通桥的两位兄弟表情和善点,别板着脸凶神恶煞似的,对这些家属要做到视而不见,问而不答,自己专心岗位职责。听清楚没有?”顾格在车内大声喊道。

“清楚,长官。”

他这才一挥手,和同僚带着一车战士下了车,蹬蹬蹬军靴齐响去接防。

再一日,通桥浮空屏上贴出一则告示,大意云云,日前,一支联合外勤队在考察时遇险,正在医院接受观察治疗,除两名护卫军战士情况危重外,其余人身体情况良好,不日出院。请各位出行提高安全意识,也感谢各位家属的无私支持。

家属们仰头读着告示,窃窃私语,又片刻,浮空屏滚动出当日外勤人员名字,他们便紧紧地盯着,寻找出自己家人的名字,在桥下默默等。

正式的通告出来,但也无妨朋友同事在日常聊天时,继续讨论这件事,并且往传言里加注一些个人了解到的旁支细节。指挥部对这件事没有更清晰的通告,但传言已经拼凑出一个事故梗概,认为这次又是科学部参与主导的在戎野平原的一次考察,八成又和葛先生那次事件差不多。

传言还在比较其他可能版本时,那天,商檀安离家上班不久,便给绯缡发来讯息:“我今天外勤,若回家晚,勿念勿等。”

绯缡有些惊疑,商檀安前些天才出去过一次,以他现在的外勤频率,这一次怎地这么快又出去,她拨过去视讯,商檀安并没有接,想来其讯号已经转入任务信道。

下班后,绯缡驾车前往通桥。

琼哥还有一抹余晖的时候,通桥上走来了一队返归的外勤人员。好些大嫂高兴地迎上去,再和相识的朋友挥手作别。剩下的家眷目送这一拨人远去,回过头来三三两两再闲聊。

绯缡看见蕲长恭接防进去了。

月亮升上来后,桥面上陆陆续续又有人过来,等到这拨人走尽,好一阵子桥那头都没有人影现身。桥下剩余的十来个大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有人上前去问守卫:“战士小哥,里面还有人吗?我丈夫还没出来。”

“还有我丈夫。”

“我丈夫也是。”

大嫂七嘴八舌围上前。那战士挺立着望向大路,倒是机器辅卫开口解说道:“各位大嫂不要急,请阅读大屏上文字,注意此地新规。”

浮空屏上,除了滚动着人名列表,列表下固定显示着几行闪亮的文字:即日起,通桥要塞每晚八点至晨八点推行夜间固防作业。因技术原因和人力因素,此屏信息不能在晚八点后及时跟进,外勤人员的回归时间以任务需求为准,若有变动,外勤联络终端将以讯息方式及时通知家属,请各位家属在晚八点后勿询问守卫,并自行离开通桥要塞,以免干扰夜间固防作业。

章节目录 第239章 公务 大嫂们仰头读着,再瞅瞅肃容的守卫,低声叽咕道:“现在时间还没到嘛,我们再等等。”

一会儿便互相询问起来:“八点后,人还没回来,会有讯息给我们的,是这个意思吧?”

“我读着是这个意思。”

“八点快到了。”一个女眷扬起脖子向暗乎乎的桥面张望,喃喃道,“要回来,早该回来了吧。这时候还在外面,能干什么?其他队伍都回来得差不多了。”

“我们这里黑,外面大亮白天的地方也有,说不定去得远,还在干活呢。”

“要是那么远,今天回来可得多晚呢。”

“会不会已经入罩了?现在在缓冲,过一会儿就出来了。”一个大嫂乐观道。

“入罩了,外勤状态不会变化吗?”有人迷糊道。

“缓冲好,外勤状态才会变成结束。是吧,是吧?”说话的大嫂问着周围的人。

绯缡刚想说是的,一个大嫂就先说了,她便咽了声,继续听。

“那可能真的已经回来了,在缓冲呢。”

“那可好。我们再等等。”

又过一会儿,桥面始终无人踪。

“哎,你们先生走时,有没有说干什么去?”

“这哪会说嘛,早上起得匆匆忙忙的。”

“我先生说,有时候任务挺明确的,倒可以说个大概,可有时候实际情况会变动,说了也不准,所以他现在都不跟我说了。”

“我们家那个也是。他一走,我白天上班清闲着,想对着现在新版的罗望地图帮他惦记惦记,也没个方向。”

大嫂们吃吃笑起来。笑声里,一个大嫂压低声道:“你们说,上次那件事,还在戎野平原吗?”

聊天群默一下,便有另一个大嫂开腔道:“戎野平原大着呢,我们始临高地西南全叫戎野平原,忙的时候,我听说一天都要去七八支队伍。”

“就是,就是。”大嫂们纷纷点头,好似要给自个打强心剂。

绯缡打量着周围这些大嫂,连她十五个。十五个人可以是一支外勤队,也可以是两支外勤队。浮空屏上,外勤人员的归属部门有商檀安的机械管理部,有卫生教育部,有地理气候部,有组织部,有通信部,也有出过事故的科学部。她暂时还看不出这些人的任务属性。

夜风越加凉,好些女眷轻轻地跺着脚,看向桥口站得一动不动的守卫,目光里又是钦佩,又有点怨恼。没有人上前去问讯。

八点快到了。耐不住的大嫂突然叫起来:“哎,我有消息来,你们有吗?”

“亲爱的晏绯缡女士,您丈夫商檀安先生因任务需求,正在外勤作业中,感谢您的大力支持。”绯缡抬起头来。

大嫂们嚷嚷起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说还在外勤作业,你们的通知上怎么说的?”

“也是这句话,那他们……今天还回不回来?”说话的人茫然地看着大家,咬咬嘴唇,便又要围向守卫。

守卫目光一贯地眺向远方,对叽叽喳喳的大嫂们并不回应。机器辅卫又在一旁好声提醒:“女士们,请回去等吧,这里要开始夜间固防作业了。”

活人守卫不开腔,机器人辅卫开腔就只是这些提醒,大嫂们你一句我一句地问多了,便一律答道:“有关外勤人员的具体跟进信息,请参详外勤联络终端的通知。”

“这通知,有说跟没说一样。”大嫂们嚷道。

“外勤联络终端吗,我拨拨看。”有人忽道。大家便呼啦啦先消了声,听听这官方机构怎么讲。

“没有用,还是说在外勤作业中,其他一概没有讲。”

一群大嫂在桥口,互相望望,再回转头,关卡守卫和辅卫静静地站得直。

“那怎么办?”

“女士们,请不要再逗留此地,干扰夜间固防作业。”

“女士们,你们再一味逗留,回程就要遇到宵禁管制了。”

辅卫催促着。如今,高地内各项管理制度日臻完善,宵禁又加进了不少条款,惩戒力度也越加严格。大嫂们最后没法,只得退去停车场。

她们商讨不出什么对策,互相留了联络号,约定明天一大早再交换信息。

绯缡坐在自家车里,看着一辆辆车打着盘旋,慢慢腾飞离去。

夜空恢复了宁静,月亮儿挂在天上。

她下了车,毫不犹豫地走上大路。

桥口守卫拧了拧眉,眯起眼,望着她的身影直直从路那头走过来。

“女士。”绯缡走至探照光圈的外延时,辅卫忽然开口,“有事吗?家属现在不能逗留此地。”

“我有公务。”绯缡淡淡道,走进光圈中,径直到辅卫面前,验证信息。

非人生命体研究部机器人管理总长,公务说明:尾氏尾里半岛拟驻观察站机器人之二次检查。

辅卫啪地敬了一礼。

“晏总长,”守卫终于开了腔,“请恕我冒昧,你的公务上没有备注作业时长和紧急程度,是否需要预估一下完工时段,宵禁不久就要开始,如果时间冲突,恐怕对你的返程不利。”

“我有宵禁特许通行证。”绯缡微微欠身,“谢谢提醒。”

守卫瞧着各部门安全主管以上有资格获颁的宵禁特许通行证,瞅瞅绯缡,侧身让道。

绯缡抬脚,上了桥面。

夜沉如水,她面沉如水。

进入大厅,一片旷静,巡逻的机器人辅卫迎上前来:“晏总长,晚上好。”

“晚上好。”她随口道,直接转向机器人检查区。

始临城的基建一直在完善。防护罩出入口通桥要塞也是如此。自葛冠卿事件后,各部门在通桥出入口都分配到一个物资周转单元,存放机器人、防护服、常用外勤器具等,使得外携物品在入罩后经过正常检查后,更长时间地静置,以减少外来污染的扩散风险。同时,这个物资周转单元存放的常用物资,也可以让外勤人员或支援力量在突发情况下紧急更换或者更便利地运抵出去。

两天前,绯缡按尾氏尾里半岛观察站驻防计划,把一批要送出去的机器人预存在周转单元。在她进入通桥大厅后,这些机器人全部移至检查区候命。

绯缡看了看机器人方阵,在检查区按下了一个请求支持键。然后她向外走。

章节目录 第240章 久仰大名 “晏总长,请问您有什么问题?”投影屏亮起,通桥要塞的统筹事务助理机器人严肃问道。

“我需要见轮值长官。”绯缡朝管控区走。方位对她不是问题,虽然她每次到通桥要塞公干,一般只到管控区外围的茶歇室。

“晏总长,请您阐述您遇到的问题,轮值长官会根据您的情况,决定是否面见,或者以其他合适方式为您提供支持。”

“我需要面见,探讨。”绯缡直直走过茶歇室,再往纵深去,“麻烦你为我预约,并致我的问候语。你爷爷,我久仰大名。”

机器人眨巴眨巴仿生眼,语调平平回复:“好的。晏总长,请原地止步,等候轮值长官的意见。”

绯缡当真停下,笔挺立在走廊里。

不一会儿,投影屏再度亮起,机器人语调平平通知:“晏总长,轮值长官有请。”

绯缡站到一扇门前,门自动往两边推开。

蕲长恭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

两人在门外门内对视一眼。

“商檀安呢?”她大步走进去。

蕲长恭仿若未闻,肃容道:“晏总长,你们部门的机器人有什么问题?”

绯缡直通通取他而去,蕲长恭脸色一变,眉头立时皱起川字,她全然不顾,径直绕过桌边。

这样的接近,令得蕲长恭不得不仰起下巴才能盯住她的眼。“晏总长,注意适当距离。”他脸上尽是恼怒,身体用力扎在椅子上。

“商檀安呢?”绯缡面部紧绷,俯视着座位上的人,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

蕲长恭猛地一按椅子,连人带椅往后退了几公分。他脸部肌肉也摒紧,冷声道:“晏总长,有公务就去做,没公务请回。”

“商檀安呢?”绯缡第三遍发问,“你们给他安排了什么任务,他在哪里?”

“晏总长,始临指挥中心安排各项任务,没有义务向非任务执行者解释。而且,我相信你已经收到了家属通知,如果还有疑问,去找能够给你解释的机构或人,我这里是通桥要塞,不是什么走失招领处。”

“他的任务是你们给的。你们坐在圆屋里,决定了谁出去,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你再拿外勤联络终端的机器音来糊弄,或者再提半个字的走失招领处,我……掐……死……你。”绯缡目光决然,一丝玩笑都无。

蕲长恭迎视着她,身形不动。

“或者,我让大家知道,轮值防卫长是如何对待一个心急火燎的家属,又是如何调侃没有回家的外勤人员的。你想吗?”

蕲长恭一怔,怒意勃然,多年过去,当年那个坐在谈判桌对面高声联络什么八卦世界的女子有多可恶,现在这个已为人妻的女人就仍旧有多可恶。

“随便你,出去。”他戳向门口。

“蕲长恭……”绯缡死死地盯住他,慢慢道,“我给你爷爷送过终。”

蕲长恭愕然转头,看看绯缡。

她也盯着他。

那年她十三,他十六。她细小伶仃,孩童不像孩童,少女不像少女,他要闯进爷爷卧室,亲戚们都要他等她来,一起进去。

她来了,他们并排在他爷爷床前告别。

她呐呐说过一句爷爷好,爷爷话都说不出来,硬撑出一丝声,缡缡乖。

按着丧仪身份,她一整天都跟着他。他忍着眼泪,她到处张望找她爹。他平静一会儿,她就把手伸出来,意思叫他牵。

其他还有什么?

摩邙旧地习俗,为家中老人送过终的配偶,轻易不得分开。但他们终究不是真配偶,他也已不是摩邙人。

“商檀安呢?是不是被春远照带走了?”

蕲长恭又是一愕,瞅瞅绯缡:“晏总长,奉劝你不要做无谓猜疑,更不要随便提及护卫军其他高级军官的名字。”

“春远照,护卫军最高军医官,始临医院总医长。不能提吗?”绯缡的声音像冻住的冰块,“我认识他,在葬礼上。他向葛先生的遗孀邱绵绵说过对不起。”

“晏总长,你和我说你认识不认识谁,毫无意义,那是你的事。”蕲长恭不耐烦道,“你刚刚公务加班时,按了请求支持键,碰到什么问题?”他点点桌面,“我在这里,只和你沟通公务问题……”

“但你一早就知道,我来这里,不是要和你沟通公务问题。”绯缡截口道,语气冷硬,“你拦不住,或许你拦得住,但你不敢硬拦,可能你比较要面子。但我不要,我不要面子,现在你告诉我,商檀安怎么样了?他的队伍,他的任务,你什么都不必说,我只要你告诉我有关他一个人的事。他怎么样了?”

蕲长恭的眸光在绯缡脸上兜转,半晌开腔道:“他还在外勤,现在……应该准备睡了。”

绯缡抿着嘴,细细地辨着蕲长恭脸上的表情,问道:“在外驻夜?哪里?为什么?”

“你别过分。”蕲长恭冷声道,“你要知道你家属的情况,现在你知道了,可以出去了。”

“他安全?”

“睡觉不安全?”蕲长恭哼一声。

“如果不安全,我找你。”绯缡望了望他,寒着脸转身朝门口去。

“晏总长。”

她停下来,回头。蕲长恭在桌子后面坐得笔挺,冷冷交代:“这里是罗望,来到这里的是罗望建设军团人,做的是建设伟业。人情我卖你一次,下不为例。不要再把别人的爷爷到处挂在嘴上,行事如无赖,我不吃你这一套。另外,我警告你,分清大业和小私,别把公务搅和到你那些家长里短中去。你走吧。”

“……讲得不错。”绯缡扯起嘴角,走回桌边。

蕲长恭眉头竖起:“你还要做什么?”

“莫非我蛰伏太久,让人误以为我温和?”绯缡直直地望着他,声音淡淡。

蕲长恭的眸光在她脸上转两圈,然后嘴角一扯,像是懒得和她争论。

“商檀安为什么会第一批登陆?现在又莫名其妙开始在外驻夜?”绯缡居高临下地盯牢蕲长恭。

“你什么意思?”蕲长恭一挑眉,“你以为我……,我?”他忍不住嗤一声,“看来你们觉得正常的任务安排给你们,吃亏了,那可以申请调岗,以后专门生孩子,看保育园去。”

绯缡面色不动,平声道:“只有你会这样阴阳怪气说话,我们做的是建设伟业。”

蕲长恭一口气噎在喉咙口。

“如果有一天,为伟业献身,我们认。”绯缡声音沉静。

“但是,小人伸手,不行。”她看着他,没有一点情绪起伏。

“我完全赞同你的话。分清大业和小私,别把公务搅和到那些不入流的家长里短中去。”绯缡附下头,目光清冷地笼罩在蕲长恭的面部,“我也有一句良言给故人。”

她压住嗓子,一字一顿:“蕲长恭,你记住。你要是敢把商檀安弄死,我就敢弄死你。”

她抬起身,掉头穿出门。

蕲长恭坐在椅子里,一双眼盯在门上,好半天才冲着空气骂道:“他大爷的。”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家 商檀安远远就看到十三段西尽头公路边上,停了自家那辆橙色的车,他快步行到自家院前,打开篱笆门。

“绯缡。”他喊了一声。

屋门是关着的,他便没进院子,在篱笆栏外往西走,探头看西外墙下,青石条板上没有人。

“咦。”

院子里却有了一声轻微的响动。他回转身,只见他家的穹屋开了门,一个社区家政机器人走出来。

它朝他转动着仿生眼,浮起笑:“先生回来了。”

商檀安还未回应,隔壁达格家也开了门。“商大哥,商大嫂在我们家。”达格走出来道。

商檀安望过去,达格身后跟出来的正是达格大嫂和绯缡,便笑着绕到隔壁家的篱笆外。

“我说,刚刚看见一个人影,肯定是商大哥回来了,这不,没一会儿就听到商大哥在叫商大嫂呢。”达格转回头朝妻子乐道。

绯缡朝商檀安略瞥一眼,对邻居道:“谢谢你们,那我就回去了。”

“怎么了?”商檀安忙问,“是不是我们家有什么要麻烦你们?”

“不是,不是,户段长来例行家访呢。哎呀,真是辛苦商大嫂。”

原来如此。商檀安便笑着在达格家院子外等绯缡出来。“还要去哪家吗?”

“都好了。”

“商大哥最近工作忙啊,”达格站在院中,隔着篱笆栏热情寒暄,“这两天早晚好像都没见你,今天下班算是早的吧。”

“还好。最近是略忙点,家里顾不上,我还以为有什么设施不好了,绯缡来找你帮忙。”商檀安心忖,街坊邻居要聊两句,便挥挥手,让他屋前的家政机器人自便,他则顺口拜托道,“以后要是我家有什么事,我又不在,达兄弟帮忙照看照看,谢谢了。”

“商大哥你还跟我客气啥,”达格豪爽,一边送着绯缡,一边乐呵呵道,“有事肯定要互相帮忙的。远亲不如近邻,咱们这帮人在这里连远亲都没有,就只有近邻了。”

“就是。”商檀安便笑,瞅着绯缡出了达格家的篱笆门。

“嗨,商大哥,你提起设施,最近还真有安居房的几例报修了。不在咱们这段,在其他段,几个社区都有。”达格夫妻俩站在院子内,和商家两口子隔着篱笆栏,顺带唠着嗑互通消息,“唉,住一段时间下来,房子的种种小问题看来要冒出来了。毕竟不是咱们老家那些正儿八经的房子,又实在太小。刚刚商大嫂叫我们说社区居住体验,我把我们房子小的问题反映上去了,有用没用管它呢,先反映反映再说。”

“对,社区体验嘛,总归要我们讲真实想法。上头才能给正确调整。”商檀安含笑应着,稍稍斜了斜身体,给绯缡拦一拦那西边荒野里吹来的风。

冬日寒冷,琼哥早早就沉到了高地之下,一会会的功夫里,灰青色的云块染得天空色调更暗了。

两家人略略又说两句,便道了再见。达格夫妻俩回房,商檀安和绯缡进了自家院子。

家政机器人忙忙乎乎地给两人开门:“先生,夫人,都回来啦。”

“嗯。”绯缡对机器人丝毫不假辞色,见面就催问,“清洁做好了吗?”

“好了。”

“回去吧。”

机器人这时段没有其他人家预约,便殷勤问了一句:“夫人,我还有空,您还需要我做些别的吗?今天您的任务区域里没包括院子。”一般,人家叫它上门服务,都是连屋子带院子成套打扫的。

“不用。”

机器人便给他俩深深鞠了一躬,出了院门,自行回社区仓库了。

商檀安回头望它一眼,奇怪道:“你今天叫它来?”通常大家会在周末才让机器人做家政清洁。

“嗯。”绯缡推开房门,瞅进去,房间里充斥着淡淡花香味。不给机器人条条约束好,它总是愿意按照社区扫屋的标准规程给她多此一举地添点味。

她皱了皱眉,一边进屋一边问:“你昨晚在外面过得好吗?”

“还可以。”

绯缡扭头看了他一眼,跨进屋内。“晚餐吃过了吗?”

“还没有,回家来吃,你呢?”

“我也没有。”

当然没有。今日下午,绯缡看着非人部的大门,收到机械管理部给非人部的一份工作函回复,署名是商檀安,便知道他已经回来了。刚执行完外勤,接着加班是不人性的,他肯定会准时下班。一般无异常,两人都是下班后在家一起吃的。绯缡把这些同居生活的惯例早就固化成守则了,晚餐是必等的。

这不,她回转家门,趁着天色亮,抽隙把那一月必做一次的户段长的家访作业集中起来,高效地全做了。

时间正巧刚刚好。

商檀安跟在绯缡身后进屋,放下自己的工作包,便不用说,径直往储格里拿出两人份的营养剂,一回头,绯缡已将窗边小桌弹出,两人早已不说你坐我坐这类虚词,各自到自己坐惯的那边,依窗傍桌坐下,点上灯,吃晚餐。

以前两人用餐还不说话,也不知什么时候变的,这条规矩变形了。

月亮们还没准备升起来,窗户上映出了床上悬着的大布结,还有商檀安和绯缡的侧脸。

“家访顺利吗?”商檀安先问道。他是一向知道的,绯缡最不耐烦户段长这份工,每次为了提交报告,不得不去人家家里点个卯,今儿他没陪同,怕是比机器人叫人做问答试卷还要刻板。

“顺利。”绯缡随口答道,瞅瞅他的脸,似乎有些话咽了下去。

“报告我待会儿做,”商檀安笑一声,“今天就把这个月的提交了。”

“不累吗?”

“不累。昨天在欧利冰海的观察站睡了一觉,今天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回来一直在缓冲休息。”

“那……好吧。”绯缡觉得既然商檀安自己说行,她还是把社区家访材料给他,仍让他捉刀写那劳什子报告吧,免得这几个月的文风不连贯。她更关心他的外勤。“欧利冰海是不是比这里还要冷?”

“在观察站里不觉得。但外面确实极寒,原先的泻湖全部冻住了。”商檀安给绯缡讲解,她听得极为认真。不知不觉,两人的营养剂也吃光了。

“我昨天不在,家里没什么事吧?”

“没事。”绯缡脆爽道。

“以后,可能外勤过夜的次数会多起来,如果我没回家,你一个人就小心些,有事多找邻居。”

绯缡眉一挑:“你的外勤过夜次数要多起来,还是大家的外勤过夜次数要多起来?”

商檀安微怔,旋即笑答:“我感觉到这是趋势。”

“是,趋势到了。”绯缡低低喟叹。他们总要走出去的。

“你的身体没什么异样吧?”她问道。

“没有。不过,昨晚几个人挤在一间观察驻屋里,一时半会没睡着。”商檀安轻松侃道。

绯缡当即道:“今晚你睡床。”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说起来,我们早就应该再换了。清洁做好了。”

商檀安这才恍然,原来绯缡叫机器人来,便是早有此等打算。“你……”他甚无奈。绯缡是强势的,她非要事事讲公平,还一定有法子达到她要的公平。这样,弄得他这个大男人十分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其实不要紧的。”他低声道。

章节目录 第242章 尾氏尾里半岛 非人部的尾氏尾里半岛计划启动了。

观察站已提请搭建完工,首席生物学家柯理想带队,要去测试观察站的运作性能,绯缡随行。

绯缡和同事们下了单位的通勤车,被通桥停车场的冷空气一吹,顿时记起一件事。方才在路上,她和同事尽在讨论公务,倒忘了给商檀安发个讯息。

虽则她前些日子已经说过最近要有这安排,不过半岛近日海面多发龙卷,非人部等了又等,昨晚和今晨的连续两次气象报告都确定未来风力平稳,金部长一上班便批准了这次出勤。

商檀安每回外勤,走前都要和她说准备出发了,回来也必会想办法让她知晓。绯缡便也学得,做事给他报个信。

她稍稍落了两步,走在队伍末尾,趁着未过通桥,快速给商檀安发过去一个短句,今天出去。

尾氏尾里?他很快回过来。

是。她朝桥口的辅卫验证了任务信息,上了桥。

海神战车停在尾氏尾里伯劳海岬。这里是非人部在半岛沿海外缘设立的最东首一座观察站。

琼哥在本庞海的远处上空闪耀,照得碧蓝海面金光粼粼。海水拍打着伯劳海岬黑幽幽的如一幅幅交叠门板似的崖壁石,像柔嫩又调皮的小孩,先是轻轻地摸过来,等靠近了便突然冲一下,拍出一打白色浪花,欢天喜地地四溅开来。

绯缡抬头眺望远空。这是多么晴朗的罗望的海和天。

本庞海北去,过了始临高地的纬线,便浩浩涌涌顺海底葛氏盆原切入商檀安外勤过的欧利冰海。

绯缡极目望北,只见海水无边无际。

她勾勒着自己的心像地图,比着那葛氏海盆的位置,自然是瞧不见的,也无从想象那底下的样子。便叹息一声,移转眸光。

天地真是辽阔,绯缡忖道。潮润的海风在她脸庞拂过,带着全然陌生的新鲜又温暖的气息。这气息和她在始临高地防护罩内吹到的寒风可不一样,令她脸上每个毛孔都自然地舒展开。

现在的外勤条例已经取消野外工作时佩戴头罩这一条了。他们这支队伍中的每个人,都将头脸洋溢在真正的琼哥之下。若以四季气候论,尾氏尾里此时正值季夏孟秋间,站在高高的伯劳黑崖,迎着海风,非常宜爽。

柯理想带出的非人部六人,再加上护卫军随行的六人,还有辅卫、研学和猎手机器人,全部散在黑崖观察站周围,按职属开始工作。

他们是一支非常标准的外勤小队。以专家一人、护卫军一人、辅卫一人、以及其他作业机器人若干的标准比例配备。野外作业时长一天。

绯缡在今天的任务中,负责检测派送过来的驻站机器人的性能,活不累。

中午的时候,机器人的各项功能指标在伯劳黑崖环境中都获得通过。绯缡指了一个研学士机器人和一个猎手机器人下了崖。

海水退去了几千米,崖下露出大片的潮滩。很多冲刷物被送上来,绿色的褐色的海植叶片,还有一些小鳞虾类,在琼哥的照耀下,整个裸出的潮间带都在闪闪发光。

“总长,我们已经触到滩土。”研学士汇报道,“开始分析潮间带淤质情况。”

“未收录生物正被收录中。”猎手说道。

绯缡坐在观察站内,全神贯注地盯着显示屏。海水显然留下了不少它的古怪子民在湿泞的滩涂上嬉戏,除了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小鳞虾外,大多数都未经鉴别,猎手忙乎着在它们附近抓取影像,送进资料库中。

最充实最幸福的大概是项目首席科学家柯理想。“我也下去了。”他决定道。

“首席,我跟你下去。”绯缡站起来。

护卫队长彭逢瞅瞅绯缡,没说什么,转头高声喊道:“阿才,跟我下崖。丛三,这里你看着。”

“还有五个小时四十分钟,崖下第二潮就会到来。柯首席,晏总长,我们的作业时间有限。如果遭遇任何危险因素,我们就要马上中断作业。”彭逢照护卫队的规矩提醒一句,见柯理想和绯缡配合点头,冲徐进才道,“我们先下。”

徐进才应着,经过绯缡身边,笑一声关切道:“晏总长,待会儿下来小心点。”

“好的。”

绯缡和柯理想站在崖顶,看着彭逢和徐进才一左一右搭着辅卫,缓缓飞降到崖下。彭逢十分尽责,留徐进才守在落地点,他自己先走出一二十米,感受了地面条件,才向崖上发出可以降落的指令。

风吹起了绯缡脸颊边的碎发,辅卫的肘缘探出的半圈围板箍在她后背腰间,同时它脚上伸出的蹼板也稳稳地支撑着她。百丈高崖在她眼前滑掠,海滩上,一两只飞鸟扑扇起青黑油亮的翅膀,受惊般地朝海面飞去,躲开一阵又在海水和海滩的接线处盘旋,一会儿就忘了似地,自顾落到泥沼上蹦跳啄食。

对着考察队里唯一的女性,首席科学家柯理想总是会忘掉绯缡还兼任部里安全事务协调官的身份,落地便关心:“晏总长,有点高,你没不舒服吧?”

“我很好。”

徐进才早就迎上来,也是先虚扶绯缡:“晏总长,柯首席,注意脚下,这里的地比较淤滞。”

琼哥的光芒在头顶高空上,潮滩的上段已经像是蒸掉了水分,那些在阳光下会用薄透的小壳反射光线的小鳞虾很聪明地追着沙土草根间的湿意,往更接近水线的下半段沼滩爬去,上半段便没有了闪光,只留下一片干荒的砾滩。

绯缡检查过研学士和猎手的运作,便放它们自去。她则落在柯理想身后十来米,感受一下这退潮的海湾边缘。徐进才始终伴在她身旁。

她的靴子踏入泥沼中,冰凉软粘的感觉瞬间裹到她的踝骨处。

“小心点。”徐进才说道。

“好。”绯缡望向前方,柯理想正弯腰淘着泥浆,似乎在研究什么有趣东西,而彭逢在旁边和他说着话,不时观察着四周。“徐长官,我们在考拉奇的时候,彭队长是不是也像你带我一样,也带过我们柯首席?”

章节目录 第243章 伯劳黑崖下的潮滩 “老彭?没有吧,没听他说起过。”徐进才乐呵呵,“怎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你带过我,所以我以为彭队长可能带过柯首席。”

“哈哈,没有。”话一多,徐进才又把绯缡叫回了老称呼,“小组长,咱们外勤作业,怎么个护卫搭配,都是上头定计划的,像我带过你,又正好一块儿外勤,这种情况有是有,多也多,大家碰到也高兴,但毕竟不是固定不变的。你这阵子出外勤多吗?”

“不多,上一次跟着柯首席出来,也是彭队长护卫的。”

“我听老彭说过。他跟你们柯首席合作过几次了,他喜欢你们部门,人都合作熟了嘛。但他还得出任务到别的考察组。”徐进才和绯缡聊得欢,“我就更不成了,当初我们四组都是大嫂子,大嫂子出外勤没那么忙,我要是被安排只护卫你们几个,我肯定乐意,不过大半时间闲在木拉拉堡里面,别人不得眼红死啊。”

“哦。”

“今天又碰到小组长你了,确实高兴。最近都顺利吧,咱们四组其他几位大嫂子,小组长你还在联系吗,她们都好吧?”

“我们分在不同部门,平时联系……很少。”

有是有过的。当初四组开朗外向爱说话的江太太和陈太太她们,在葛冠卿的葬礼后,因为认出抬棺的商檀安,料想商家和葛家关系近,便和绯缡视讯过,探问了一些内情因由。不过,这种悲伤事,也不用提。

绯缡望向远处海面,波光潋滟无限好,她拔起靴子,朝前方泥沼里又落了一脚,那种柔软的但是紧迫的挤压感便再次密密实实地贴到她的脚部。

伯劳崖下的这片海滩绵延数十里,最北端是一片礁石群,大得如圆桌似地,一块块堆叠错落,退了潮的海水在外缘礁石壁上轻微地来回晃漾。

今天天气好,潮况也柔和。

“我们走到那边,”柯理想指着礁石群,他回头大声笑,“晏总长,到那边石头上我们歇一歇,再讨论往海里布几个机器人。”

“好。”绯缡迎声道。淤泥已到她腰肋处,令她开口说话气喘吁吁。每走一步,泥里翻腾出来的暖潮之气就串上脸面,和这海滩上原本的咸湿空气一起裹着她。她也十分看中那干爽的礁石群。

“小组长,累吧?”徐进才侃道,他走得比绯缡轻松,时不时伸出手帮扶一把,口中唠着嗑。“我估计,你是咱们家属群里野外作业比较多的一个,我到现在,还没看到别家大嫂出来这么远,更不用说蹚这些泥水。”

“机器人的工作性能需要好的环境参数,有条件的话,我们这些管理机器人的人需要自己感受一下环境。”绯缡答道,“工作就是这样。”

“那你以后会常来这里吧。”徐进才聊着聊着开玩笑,“我听老彭说,这整个半岛现在就包给你们部门了。”

“我们只是先行一步,有需要时会和其他部门进行联合考察。这片区域的观察点刚刚建起,仍在逐个完善中,我应该还会来。”

说话间,他们终于走到了泥塘边,上了一块地势高起的石砾滩,三十米外便是礁石群。

柯理想和彭逢略略跺掉了身上的泥浆,先行走去。下崖的两个机器辅卫,一个走在他们的前头,另一个则伴在绯缡和徐进才身后,刚刚从泥塘里拔出双腿。在小分队的最前方,是猎手和研学士,已然接近礁石。

绯缡也跺了跺脚,泥浆顺着她的防护服纷纷抖落,但是身上仍然很脏。她并没有为这点仪容问题耽搁太久,很快便随徐进才一起跟上前去。

猎手和研学士灵活地攀上礁石,一番巡查,发了安全的讯号回来。柯理想和彭逢随之跃上。

“晏总长,今天夜里那里要放一个机器人。”柯理想点着礁石群正对的海面,“我要看涨潮后的情况。”

绯缡答应着,爬上了礁石。

这些礁石青黑,被伯劳崖下的海水一日三潮往复冲刷,已磨得光滑圆润,褪去水迹后,被琼哥照耀着泛出冷峻的哑光,犹如一块块被个性化加工的黑铁,每一块都巧夺天工,但偏生自然毫不稀罕地将它们随便拨到了此处,任凭风吹日晒海水淋洗。

绯缡自到了罗望,不知怎地,对以前老爷子和老爹极喜爱她却无感的石头木头诸物,也开始起了研看之心。她猜想是因为离了摩邙托管了家业的缘故。

这会子也是如此。和柯理想讨论好今夜崖下观潮机器人布置后,他们几人闲聊着,她便沿着礁石踱步,顺带欣赏。

走着走着,她来到一块大礁石上。那礁石有意思,中间有一个圆盆大小的凹坑,里头截留了一滩海水。琼哥晒进水里面,光芒被微风吹乱,将底下的礁石条纹映得宛如一幅活过来的艺术画。

绯缡看了一阵,一抬头,便又见了一样新奇的事物。前方,她所在的礁石边缘,又叠起了两大块扁平礁石,有一块特别乌黑圆润的礁石引起了她的兴趣。它卡在上下礁石的缝隙里,就像一个圆球恰恰好滚到了豁开的石头嘴巴里。

绯缡沿着储水的凹坑边缘,小心挪了两步,再换角度观察石球,真是圆,圆得太完美。

造化就如此奇妙。绯缡奇道,不禁扭回头,看向背后最远端礁石外的海水,是什么样的力量,和多少因素的巧合,能将这一块石头单独冲削成这样滚圆的球状,而不是像它同伴们那样参差不齐地片块状将就着叠在一起。

绯缡准备等研学士回来后,叫它先粗略地给她一个石质分析报告。它现在正和猎手离开了礁石群,往这片区域的海岸上方查探。

她自己闲着无事,盯着石球再观察,越看越是稀奇。那圆石竟然在颜色上也和旁边的石头有出入。礁石群里的大多数石头都是青黑色,隐然有条纹,这一块却纯黑,一丝丝条纹都没有,浑然一色。

更稀奇的是,石球的一边侧面,粘了一只小鳞虾。

章节目录 第244章 观察和想象 绯缡识得小鳞虾这种生物,它是尾氏尾里半岛迄今为数尚不多的已明确鉴定生物之一,算是半岛东海岸沼滩特产,在伯劳崖下的这处拂雅海湾尤其多,初步确认无毒无害,非人部已将该物种研究项目对接给农业部,不日将启动联合食品营养和安全认证。

琼哥的光芒已经不单单闪耀在绯缡脚前的小窝坑的海水里,还欢泼地移至了石缝里的石球弧面。那可怜的小鳞虾背壳略略带红,已失去了透明光泽。大概早已晕热过去,趴在弧面上一动不动。

小鳞虾本是泥沼之物,潮退后才爬出泥中洞穴,在沼滩上觅食,但经不得暴晒,所以只能局限在淤泥表面活动。

绯缡转头瞧向刚刚穿过的湿泞沼滩,再瞧瞧这片礁石群,暗忖,莫非是这只小鳞虾比较笨,算错了潮汐,在海水还覆盖这片潮滩时,便已爬出它的洞穴,然后在退潮时被迫随波逐流,被碎浪推送到了这石球上?

抑或,小鳞虾确实按着它的内在节律,准时地在潮退后才爬出洞穴,但是太具有冒险精神,一爬就不小心爬出了它的家园,来到了礁石上?

无论如何,绯缡现在不仅对圆石球感兴趣,对这始终粘在圆石球上的小鳞虾也相当感兴趣。要知道,它一直趴附在石球光滑的侧边弧面拱突点,看起来已近奄奄一息,却能始终稳稳地留在那里。小鳞虾的足间吸力这么强?

绯缡疑惑着。因为小鳞虾是一个早已立项的研究项目,也因为她作为非人部的机器人管理总长,本身扛有与罗望生物共存互动中多多学习生物特性的工作义务,她决定好好观察一下小鳞虾与石球表面贴合的细节部分,也许会为这种伯劳崖下的小鳞虾添注更多的属性特征描述。

她跨过了脚下礁石的中央蚀凹。

通讯器上装载的生物探测系统推送出了一幅图景,正是石球上那只孤零零的小鳞虾。比之方才来时,屏上满沼滩的鳞虾和其他爬行潮间带生物的景象,可要冷清多了。

探测系统依然很尽责地在鳞虾旁边附注了科学部物种分类司给鳞虾编录的说明。

绯缡身后的辅卫显然也接受到了同样的推送提醒,不紧不慢地跟着绯缡。

绯缡离石球大概两步距离的时候,停下了。她被衔着石球的两块扁平礁石外缘尖挡住了。

她半蹲下来,将不大用的防护帽罩拉下,让自己的视线与石球齐平,透过防护帽的观察视窗,朝里看进去。

她一向是个做事认真刻板的人,所以总是记得,在目前更新的第三版野外作业穿戴防护的小手册上,写着一条:防护帽罩无需在作业全程穿戴,但在与作业对象处于极近距离或者个人认为有必要穿戴的情况下,可自主穿戴。

现在就是极近距离,也是她认为有必要戴一戴的情况。

防护帽罩的观察视窗并没有改变琼哥的光线亮度。她依然看得非常清楚,小鳞虾细密的甚至有些脆弱的对足都抓在石球面上,真不知道它是如何做到的。

虾足分泌粘液?虾足底有吸盘?绯缡奇怪着,继续观察到另一个细节。它头上该有四根长触须,此刻只有一根贴在石球面上,另外三根似乎折断了,断口处直直地抵着石球,如果没断,倒似这些触须直插入石球的。

“晏总长,发现什么了?”远处,传来柯理想的高喊。

绯缡正欲回答,忽然心头一动,为什么这么近的距离,她的地质和矿物系统没有向她推送石球的特别提示,明明它在礁石群里还是有特殊之处的。

“晏总长……”徐进才喊道,看见绯缡仍躬腰站着,不由偏转头笑道,“老彭,我也过去……”他话音一顿,瞄到绯缡伸出了右臂,手腕朝他们连摆。

但她没回头,一直盯着前方。

绯缡慢慢地往后退,甚至没有交代辅卫一声。她知道,辅卫总是跟着她共进退的。她也知道,在尾氏尾里半岛,辅卫和她装载的有关环境信息方面的知识体系都是一样的,有提示或者没有提示都是同步的,辅卫不可能比她更具有敏感性。

“过去看看。”彭逢几人面色一紧,朝绯缡所在处赶去。

绯缡慢慢地往后退,目不转睛地盯牢石球,最后把眸光聚焦在石球和小鳞虾的接合部。

是的,现在不是小鳞虾和石球的接合部,而是石球和小鳞虾的接合部。那只可怜的已经动弹不了的小鳞虾趴附在石球上,但她已经反过来想了。小鳞虾的三根触须看着就像折断后抵在石球上,还有一种可能,三根触须没断,看不见的剩余的部分都没入了石球里呢?

视觉效果是一样的。

三根触须被卡住,或者被咬住,足以吊起这只可怜的小鳞虾,无论这个球面位置多光滑多诡异,只有等阳光晒够,晒得小鳞虾完全脱水,肢节烤脆,它才可能自断触须跌落下来。

现在这只可怜的小鳞虾背壳微红,但还没有到最后时刻,所以还能经由触须被吊着,看起来就像足底牢牢地吸附在石球面上。

绯缡完全觉得这样的推想能成立。

脚步声在她身后的礁石上响起。她伸出右臂,手掌再次往后按压。那些脚步声都变得轻巧起来。

即使她没有交代,辅卫已经从她的表情和动作中看出异样,当先一步,挡在了她的面前,进入警戒状态。

那乌黑的圆球没有丝毫变化,除了衔吊了一只已死得差不多的小鳞虾,它的沉稳跟石头真没有什么两样。

“怎么了?”彭逢的声音压得低沉。他带来的另一个辅卫不用说,就窜到了最前面,和它的辅卫同伴一起并列,双双拦出了一道防护屏障。

“前面的球状物比较古怪。我已经把研学士和猎手两个召回来,准备做围猎观察。”绯缡有条有理回答,转头轻问,“首席,你看它是生物,还是非生物?”

“退。”彭逢吐出低喝,徐进才早就武器在手,并将绯缡掩在身旁。

一行人急速往后退去,绯缡感觉彭逢留给柯理想观察的时间可不够一秒,但大家都簇拥着退,她裹在里头,便也没说什么,脚步很快地跟着便是。

章节目录 第245章 历史上的晏氏鼠妇 直退到最远端最靠海的那块礁石上,彭逢才问道:“首席,你怎么说?”

“哦……”柯理想转头看绯缡。他几乎啥都没看清。

“它可能在进食。”绯缡将自己记录仪上的圆球图样给大家共享,点着小鳞虾,尽责解说道,“它在它嘴边,像不像?”

大家凝目看去,圆咕噜咚一个黝黑大石球,哪有嘴。彭逢抬头再看柯理想:“首席……”

柯理想沉吟不语。

彭逢一见,便立即道:“这里地形不利,首席和晏总长还是先撤回崖上,我们监控锁定那里,叫机器人先去试探再说。”

这是护卫守则第一条,如果专家不能第一时间确定安全性,那么护卫队就要第一时间假定完全没有安全性,并以此为前提进行迅速应对。

自从罗望登陆人员有了伤亡,这条守则便成为外勤铁律。

辅卫张开双臂,每个拢两人,穿越沼滩低空,直接往崖上飞。

“看。”绯缡迎着风指向下方。

留在崖下的研学士和猎手潜在黑球附近的礁石后方,它们要等辅卫将所有人带上崖,才会开始围猎观察。也许正是因为周围清净了许久,那圆球所在位置竟然起了变化。

圆球不圆了,它正在缓慢打开。

“叫辅卫绕回礁石上空,我看看。”柯理想忙道。

“首席,我们必须回去。”彭逢不为所动,下令辅卫加速飞回崖上。

一落地,柯理想迅疾往观察站跑。绯缡自不必说,跟紧首席去看监控。她刚刚在上空,几乎已看到了圆球全部展开后的模样,那身体硕长,由很多油滑黝黑的片甲组成,肚腹部呈现浅粉色,接近肉色,柔软又鼓囊。

那甲虫现已铺开,躺在原先绯缡站着的那个有小凹洼的礁石上,缓慢地耸动着长身体。凹洼里的海水都被它压得满溢出来,顺着礁石表面须臾流泄完。

监控屏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虫头部,粘着好多动物残渣,不只是小鳞虾的,还有不少绯缡他们方才在泥沼表面看见的幼螺类,混着粘液泥浆,令绯缡胃部有些恶心。

猎手机器人走过去,试探了一下。

那长甲虫在众人注视下,竟然立即骨碌碌自行卷起,那些还在吃的食物全数绞进了他的身体里面,一丝儿都没漏下。这就解释了刚才它打开时那些动物残体为什么看着支离破碎且都混粘在一起。

它能将自己灵活地缩拢成一个圆球,若有东西在此时被它缩拢于里,这股绞力该有多强。

彭逢未待柯理想给这条长甲虫定性,早将崖上防卫提升一个警戒度。

“推一下那个球。”绯缡向猎手下令道。

猎手伸手一触,那黑球一丝反抗都没有,便被推滚下礁石,掉落到另一块礁石上,然后,一路骨碌碌滚动,竟然很快地滚向最靠海的礁石上,并掉进了海水中。

它像一个浮球一样,在水面上浮荡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被一个小浪推上潮滩,又在泥滩上保持球体很久,才缓慢地重新打开身体,一耸一耸地往前移动,一路上,它没有放过遭遇的小鳞虾和其他生物。那体型也是奇特,吃了那么多,竟然一点变化也没有,似乎再多也吞得下。

最后,它爬上了潮间带的上半段,在干燥的砾石旁晒着。猎手再去惊动一下,它立即又在一秒之内缩成球状。若从半空俯瞰,也只以为这砾石滩散落了一块大圆石。

“有意思。”柯理想皱眉评论道。“它受惊后团绞起来,几乎不分身旁有什么。需要注意不能近距离接触。而且它如果在黑崖壁底,或者其他露天环境,身体极具伪装性。偏偏身上的这种甲壳还不能被我们的生物探测仪检出,更增加了伪装功能。目前不知它的食物偏好,唔,还是有一定的危险性。我准备向生物数据库报备这个物种,并添加安全风险提示。”

众人都点点头。

“晏总长,作为这个物种的首个发现者,你给它取个名。”柯理想说道。

罗望生物数据库中现有的物种,绝大部分都是由机器人发现,然后由相关研究人员鉴定后,科学部物种分类司会遵循联盟通用的系统命名法则进行命名。但是罗望指挥部规定,若是某个物种由登陆人员首次发现,那么命名权属于该发现者。

“……潮生鼠妇。”绯缡只略一思忖,便给了个名儿。

徐进才瞅着没言语,暗地却想,小组长应该多想片刻,给那怪球起个朗朗上口的美名字,毕竟以后要写进教科书里的。

没几分钟,罗望生物数据库里便添录了潮生鼠妇这条目。绯缡瞄瞄新条目内容,第二行上就将目光顿了顿。

潮生鼠妇,又名晏氏鼠妇。

说起来,也怪不得物种分类司。人家确实是按人类发现物种的命名惯例,由她取名,又在她取的大名后面,再给她一道殊荣,以她姓氏自动生成了一俗名。

这俗名恁不好听。绯缡是个挺正经不太会歪想的人,此时也自个忍不住膈应了一下下。

到下午,海上生起雾气。远方的天水一色,看起来蒙了一层轻纱。琼哥的光芒徘徊在轻纱外,似乎一步步在海面上后退邀请。

涨潮时间要到了。

按计划,队伍也该回去了。

彭逢和柯理想在一处交谈了几句,柯理想召集小队:“各位,今天的考察任务完成得非常顺利圆满。刚刚接到金部长的指示,现在的环境参数非常好,气温、风向、潮汐……各项指标都适宜驻夜尝试。所以我们改变一下后续部门作业计划的一些顺序,今晚就留在伯劳观察站这里,分批休息,同时收取伯劳海湾涨潮洋流动态数据,以及明确潮滩生物在涨潮中的活动情况。明天早上,我们进入内陆比芒山观察站,为向际的队伍做好布防准备工作。”

“大家辛苦了,”柯理想环顾四周,特地对着队里唯一的女队员绯缡说道,“晏总长,咱们都要再辛苦一下。”

“好。”绯缡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246章 星外来客的注视 接下来,所有人都再次忙碌起来,做过夜准备。分营养剂,分睡处,加固外防,好不热闹。

绯缡很受照顾,在观察站的休息区,彭逢让她选了个角落,给她隔了一个独立单间。

“谁还想要单间,快说,这玩意儿还能整两个出来。”彭逢拿着便利房喷塑枪,吆喝道。

众人嘻嘻笑着,没人要求。

“那行,咱老爷们都睡地铺。我给划个区,沿我们晏总长这间下来,靠这边就算帐篷区,谁习惯用睡帐的,生活用品柜里有四个,取了就支这里。那边就算通铺区,挨个摆睡袋。怎么样?”

大家纷纷道好。

绯缡走进她的单间,隔音效果不错,关上门后,外头同事们和护卫队战士们打趣着找地盘的声音立即消了下去。

今晚能睡个好觉。她忖道,将自个的随身睡袋铺到了地垫上。出来一看,徐进才的睡袋铺在她单间的门对面,通铺区这列的第一位。

“嗨。”徐进才向她笑笑。

“嗨。”绯缡打个招呼,走出休息区。

其时晚霞满天。观察站一切运作正常,左右也无事,绯缡便领了一个辅卫,立在站前十米处的安全距离内,看风景。

“小组长,出来透气啊。”徐进才不一会儿就来到她身边,开玩笑道,“是不是觉得我们闹得慌?”

绯缡露出浅笑:“没有。”

“你第一次在外头驻夜吧?”

“是。”

“我第二次了。”徐进才咧嘴笑道,“第一次是在我们高地西边那深渊谷,哎,我记得你观光去过那地方。那次也是这样,外勤专家工作做得顺利,一高兴就留下来再看看,我和兄弟们就陪着。那地方,”徐进才啧啧道,“最近比刚来那会儿又冷了不少,晚上风从谷口灌进来,呼呼地啸,不过夜里睡觉就听不见了,一觉起来,天就亮了。”

徐进才舒畅地吸了一口气,迎着黄昏的海风,赞道:“你们非人部包干的这地方看上去多宽敞,美。”他偏头望向绯缡,“小组长,你还要看一会儿是吧,我进去了,待会儿还要听老彭安排夜班轮值。你再赏赏海景,别走远了啊。”

绯缡应一声,看着徐进才返进观察站。半晌,她转回头,了望大海。

对于这次驻夜,她不是太意外。

事实上,自打早上在通桥出入口集合,看见徐进才也在外勤护卫中,她就觉得今天可能要发生点啥。

大概指挥部总想尽量人性化一点,尤其是对女眷。每当在女眷适应罗望生活的重要节点,总要派发一个她比较熟悉的护卫,这算不算是绯缡推理出来的一个护卫法则?

她的第一次外勤观光任务,做过她带训官的徐进才来了。

今天是她的第一次外勤驻夜,徐进才又来了。

所以,她一点儿也没觉得今天驻夜不归是临时加了外勤任务,或许是上头一直有此计划,今天环境条件好,便立即施行了。

算起来,她如果不是第一个外勤驻夜的家属,也应该是最早一批里的一个。

上头……绯缡想着圆屋指挥部,想了一阵,便抛开去。暴露生存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必经之路,只不过她总是在女眷里先行而已。再想想,商檀安比她还更早,护卫队徐进才也早,都是同样有血有肉的人,绯缡想到他们,便当真不想自己这点事了。

不过既然想到这一层,她可不会不承认,刚刚有点在琢磨那蕲长恭,是不是被她踢馆后使小心眼儿了?

海风拂面,绯缡换了一次呼吸。放眼望去,天地真是恁大。

想不到蕲长恭可能做手脚,那她是笨人。

想到了蕲长恭做手脚,一昧钻在这想法上和他较劲,那她也是笨人。

天地恁大呢。

琼哥落到了遥远的比芒山的轮廓后,海水吞进了琼哥最后的一点光芒,静悄悄地抬升,将日间裸露的潮滩须臾覆盖。

大海变得深沉。

绯缡站在高高的崖上,能听到海水开始叩击崖壁。这是即将要真正向她敞开星夜和脉动呼吸的罗望野大陆,不再是始临城防护罩里被圈围来不及开建的荒野。

全队的人都对绯缡很好,柯理想给绯缡排晚餐后的第一个观察哨,无人质疑。这样绯缡在晚餐后值守两个小时,就可以睡一整夜。

其实这时候还早,大家都不会去入睡,都在自己岗位上继续做点事,绯缡倒是一点不冷清。

她从监控里看到,水下机器人在伯劳海湾大陆架的边缘,经受着涌浪的冲击,小鳞虾们在潮滩十几米的幽暗泥穴里一动不动,潮生鼠妇已完全爬出了水位线,在内陆某一块石头旁边停了下来,并且似乎暴露了它同伴们的藏身之地。

真是奇妙。

在这日子之前,所有这些生物都在此生存,随潮汐和星辰,努力地迁移、回转、再迁移,兜转在这片区域留下一生的轨迹。

今夜,它们获得了注视。

而她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呢,一年前此时,根本无从想象自己会穿越那么多星系,坐在这月光照耀下的伯劳黑崖,静静地注视罗望尾氏尾里半岛东侧拂雅海湾里的子民。

绯缡轻吁。感觉自己正在轻轻地慢慢地翻开罗望这颗星球缄默长存的岩石和土壤,拂开它自时间蛮荒开始孕育的星球气团,拨开覆盖它的涌动不息的海浪,一点一点地,寻找它亿万年衍化出的自然脉动。

“晏总长,你去休息吧,我来了。”同事查蔓德过来接班。

绯缡起身离座,决定在入睡前去门口看一看。

徐进才在观察站门口,他的护卫轮值时间和她同步。“小组长,还要去外面啊?”他侧身让了一条道,“外头风凉爽,阿尔发一个就挺亮堂的,刚几个兄弟还打了一套拳。”

绯缡朝远处望,主月阿尔发悬在东方天空,恰似被崖角托住了,月光将坚硬的崖石路面照得如铺泄了一层薄亮的水,潮声从崖下传上来,好像是大海为了迎候尚在海平面下的副月贝塔而发出的掌声。

章节目录 第247章 亲情联络 绯缡缓缓地深呼吸,弯唇刚要和徐进才应答,便见护卫队长彭逢径直向她走来:“晏总长,刚值完一班?辛苦。”

彭逢简短寒暄,立即低声说事:“今晚你在这里执夜勤,通桥那边很关心你,怕你在野外心里不踏实,特别安排你丈夫和你通次视讯。晏总长,现在你回你的单间去聊一聊,声音稍微低点就行。”

绯缡意外,瞅瞅彭逢,瞧不出什么来,她礼貌道:“谢谢。”便快步进了自己的单间。

刚坐到睡袋上,一扇投影画面自动跳将出来,正是商檀安。他一身早上出门时的工装,一见她便脸上溢出笑容来。

绯缡瞄向他的背景,看不出他在哪里,周围有没有人,只看到一堵墙壁。

“绯缡。”商檀安也在打量她。

“你晚餐吃了吗?”绯缡先问道,心忖,他要是一下班就去通桥那边和其他家属大嫂站着等,晚餐不知道有没有耽误。

“吃了。”商檀安笑道,“你呢?”

“我也吃了,刚刚值完夜班,后面就没有我的事了。明天仍在尾氏尾里半岛,去内陆观察站,下午能回去。”绯缡把自己的情况简要说完,眸子瞅过去,“你怎么这时候还会和我视讯?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通桥要塞管控办公室里的一间,只有我一个人。我们在外勤通讯信道上,只有半小时对话时间。”商檀安解释道,“外勤联络终端通知我,你今晚不回家,叫我到通桥来和你视讯。刚才我来早了,他们说你在当值,我就稍稍等了等。你有没有困了想休息?”

“没有,我精神很好。”绯缡暗暗惊奇,这次外勤联络终端主动通知商檀安来和她视讯,竟然这么人性化了?“那你回家要晚了。”她说道。

“没事。”商檀安不以为意地摇头笑,盯着她问道,“绯缡,你今天出去过得好吗?”

“一般。”绯缡想想,换个词道,“正常。就跟以前作业差不多。哦,我发现了一个新物种,入库了。”

“等你视讯的时候,我和通桥这里的轮值长官聊了一会儿,他们也说了这件事。你真厉害。”商檀安赞着,叮嘱道,“出去要和大家在一起,时刻和队友保持安全队形,不要离队友太远。”

“嗯。”绯缡正要给他讲一讲那鼠妇特征,忽地心头一动:“通桥这里现在谁轮值?”

“顾长官,还有蕲长官。”商檀安温和地笑道,“大家聊得很好,据说发现新物种,会有适当嘉奖。”

绯缡瞅瞅商檀安,半晌道:“嗯,我已经收到嘉奖通知,这个月加一百社会贡献积分。”

“很好了。”商檀安忍俊不住,旋又疑惑道,“怎么不是每月都多加吗,我听说科学部有这样的案例。”

“是每月都会加,这个月不是加一百吗。”

商檀安见她反应这么冷淡,又是笑。

“今天我遇到的潮生鼠妇暂时看危险不大,但很多习性还没有研究透彻。它还只是介于幼体和成体之间,后来我们发现几只成体,可以长到一个成年男性那样的长度。如果你遇到,首先远距离发出声响,让它感知,自动缩成球状,这样才是它最被动的时刻。它在爬行的时候不要靠太近,如果被它一瞬间卷到,很可能会受伤或者窒息。有关这些分析,我已经写进机器人野外应对行为准则,回来给你们机械管理部正式报告。”

“好。”商檀安含笑点头,半晌道,“自己要小心。”

“我会。”

“你在海边,浪高不高?”

“涨潮了,不过今天不是最大潮,水位只到崖壁的三分之一,浪花飞不上来。”

“声音大吗,会不会传到你睡的地方?”

“不大,很安静。我单独住一间。”

“我看见了,你在那种速成的小隔间里。”商檀安顿一顿,绯缡是个聪明人,听出她这处小卧室是在通桥管控中心的监控下。

不过,今天他们这支队伍驻站不归,整个观察站都在远程监控下,这是必要的。

“你一个人住,算起来住处很好,晚上……该睡就睡,队友都在一起,不用担心,一觉就会天亮。”商檀安轻声宽慰道。

“老徐也这么说。”

“老徐是谁?”

“考拉奇带我训练的徐长官,这次和我一起出勤。那时候我们组背地里都叫他老徐,他不知道。”

商檀安忍不住笑。却听绯缡道:“我们在外勤信道上是吧?那这个不能说。”

“是的。”他索性便笑出了声。

“说点能说的。”绯缡挑挑眉,“你今天工作顺利吗?”

“顺利。”

“描述描述吧。”绯缡想着,外勤信道上也只有说说这些才妥善。

“早上开了一个会,下午又开了一个会,其他也没什么,都是常规工作内容。”商檀安说了两句,话题又带到绯缡上,“不如你说说你那边的景色?”

“景色还可以。”绯缡说完,见商檀安含笑望着她,显然还在等下文,便将眼眸转一转,费力再想些词描绘下去,“白天很晴朗,现在有阿尔发,外面也比较亮。风力一直不大,温度也适中,偏暖。白天潮退后,整个海滩都是小鳞虾,晒得多了,它会弹跳,就会跟着甩起一些泥浆,如果晒得再多,它就跳不动了。”

“嗯……嗯。”商檀安弯唇侧头倾听,不时点头。

“……王兽医之前说,那个晏氏鼠妇会慢慢被人习惯说成晏鼠妇,然后极有可能简化成晏鼠,然后在生物课程里成为考点,让以后的学生掉坑里。”

“会吗?”商檀安挑眉讶笑,刚要接下去,看到屏幕上跳出时间提示。

绯缡也住了口,两个人互相瞅瞅。她很意外,她竟然一个人讲掉了通讯时段的大部分,这通描绘,不知不觉从伯劳崖下一天的景色变化覆盖到了同事趣谈。

“没别的了。你该回去了。回程没问题吧?”她盯住商檀安,想着那被她索赔了十五年工钱的长工还霸在通桥那边,虎视眈眈呢。

“没问题。”

绯缡细细看看商檀安的表情,他在这半个小时里听故事听得很沉迷的样子,没什么异样,温声浅语就像他们在西墙外聊天。她微微点头,把长工从脑海里撇了开去,想起另一事。“家里的车被我开到了非人部。”

“没事,我来回都有车。”商檀安停一停,轻声道,“早点睡,晚安。”

“晚安。”

绯缡话音未落,视讯一下断了。

章节目录 第248章 一两代后仍是亲戚 商檀安望望眼前的空气,虚拟投影通讯屏已经完全消散了。他站了起来,与此同时,这间办公室的门自动滑开。

他走到隔壁,向屋内人含笑点头:“顾长官,蕲长官。”

顾格哈哈从座位上站起来:“聊好了?”

“聊好了,谢谢两位长官,给你们添麻烦了。”

“商副司,你客气啥呀?”顾格爽朗地摆摆手。

蕲长恭仍坐着,朝商檀安轻简一点头,顺口应一声:“客气。”

商檀安向他望过去,又是含笑颔首。蕲长恭便没其他言语。

“怎么样?大嫂子还好吧?”顾格和商檀安合作多次,平时交情蛮好,此时开玩笑道。

“她状态不错。”商檀安再谢,“两位夜里还在这里辛苦盯着,有你们在,我们家里人就放心了,有劳有劳。”

“应该的,我们本职工作嘛。”顾格拍拍商檀安的肩膀,“商副司,下周我正好旬休两日,我可找你去了。”

“我必倒履欢迎。”商檀安合掌侃道,朝顾格身后的蕲长恭微微欠首,“那两位忙,我不打扰了。”他告辞出了管控室。

顾格哼着小调,转回座位,显见是十分高兴。“哎呀,这个商副司,才学高,修养好,托他一点事啊,给你记在心里头,做人真挚。”

蕲长恭懒洋洋翻起眼睑:“难怪他一来,你就把人往这里带,好水好茶地奉上。”他朝面前的监控屏落了一眼,商檀安正走出管控区,穿过那几乎空无一人的大厅,背影看着十分英挺,步态也不飘不乱,是个怎么看都挺正的人,顾格那些溢美之词还挺配衬的。“你托他什么事了,兄弟们帮你办不了?”

“好事。”顾格拉了一腔,撑着桌面朝蕲长恭凑过来,“机械管理部和我们护卫军的武装部联合在搞一个项目,史鲁尼大将亲自垂问,你知不知道?”

“知道,是那个……”

“就是那个大家伙。”顾格伸手打个响指,背转身,摇头晃脑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大家伙就是内腔载人机器人。蕲长恭还未确定调入罗望星球护卫军时,在首都星区巡弋舰队,联盟这股机器人变革升级风潮忽如一夜春风,刮得到处都在讨论畅想新技术,大家伙儿光想想就热血沸腾,他走前,老东家就有下属武装部在开始搞研究呢。

罗望即便是颗待开发的新星,史鲁尼大将也壮志酬筹,誓必紧跟技术新潮流。这不,刚在始临落地安定几个月,便亲自监督,启动了这罗望护卫装备的第一号研发计划。

蕲长恭瞅着顾格这样儿,忍不住问:“他们难道做出来了?”

“哪能这么快呢?”顾格一翻眼,“这可是个大项目,联盟里头还刚兴起研究呢。噢,我们一来,吃没吃好,喝没喝好,住也没住好,没几个月就把大家伙给造出来了,可能吗?就是使劲给你造一个出来,这么匆忙,你敢上去使吗?”

“说半天,又没造出来。”蕲长恭嗤道,“我看你这么高兴,还以为这位商副司要送你一台样机。”

“这礼可就大了,我何德何能啊?我这次找他,是他们弄了一个不载人的大模型,我先去一睹为快,旬休没处去嘛。”顾格说着,和蕲长恭抬杠逗乐,“嗨,往后真要是样机出来了,数量多的话,送给我一台也不是不可能啊。商副司这人好说话,做事有义气有雅量,送不行的话,给我先划一台,比别人先训练起来,也行哈。”

“格胖子,你跟他们征召团的人倒是处得来。”

顾格往椅背上一靠,叹道:“阿恭啊。”顾格故意不叫阿蕲,叫成阿恭。蕲长恭就知道这格胖开始要表现得像个深沉的思想家了,他微微抽了抽嘴角。

果听得顾格唱戏般说道:“现如今,还分什么他们和我们,大家都是一个大军团的人了。说穿了,咱都上了罗望这艘独木舟讨生活了,过一阵,初岫号回去,可不会捎上我们中的哪一个,我们只能抱团取暖。”

“嗨,我想到一点啊。”顾格话风一转,未语,自个乐起来:“我们这些人再过一两代,肯定兜来拐去都是亲戚啊。”

蕲长恭一怔,目光不由瞟向监控屏上伯劳观察站的画面一角,那单间里的女子正蹲在地上铺展睡袋。她动作还算利落,铺好睡袋站起身,朝四壁环顾,竖着眉,全无一点笑模样,嘴唇抿紧,好像先前和她丈夫啰嗦不停的时候把话都倒尽了,这会儿索性把嘴巴缝拢了。那神色明显地表达出,她对她独霸的最大的单间一点儿都不满意。

以为她家呢。

蕲长恭对这位险些玉成的前亲戚嗤一眼,眸光就自动掠向监控屏的另一方。月色清亮的通桥上,商檀安正独行,他走下桥,在探照灯的光圈里停驻脚步,向两位守桥战士含笑打了个招呼。

“阿照忙好了吗,什么时候过来?”蕲长恭问道。

顾格闻言,一瞥通桥要塞和始临医院的快速通道信号,笑一声:“在路上呢,马上来了。”他松松肩膀,腰板坐正,收了闲聊的轻松样,“好咧,开工。”

监控画面随着他提神凝眸,再次推送出来。

“这系统真是琐碎。”顾格咕哝一句,在伯劳观察站的整幅画面中间一块被锁停的区域上,伸指一点,把那伦理隐私的通告一股脑儿同意,那小区域的画面就解锁了,和其他几块一起流畅起来。

绯缡已经躺进了睡袋中。

顾格打量她旁边的一长列参数指标,过一会儿,也没见睡袋中的人翻个身什么的,但她的脑波监控数据显示她还未进入睡眠状态,连浅眠都没有。

“商大嫂子第一次住野外观察站,难为她了。”顾格瞅了瞅绯缡阖目不动的样子,看看商檀安这会儿孤零零顶着月光走在去停车场的路上,再思及方才不久前他们二人在外勤联络信道上聊的那些家常话,便轻叹了一声,“我们护卫军的大兵都还没个个出外驻夜过,难怪商副司放心不下。”

章节目录 第249章 比芒南麓的铺路工 “他找你了?”蕲长恭看着商檀安走进停车场,未几,一辆车慢慢盘旋升空,融进了月夜里。

顾格等着春远照,闲着便啰嗦:“你说商副司?白天他们快下班时,他发消息给我,问今天谁在通桥当值,他老婆队里的机器人返罩清洁任务在通桥被取消了,他想问问怎么回事。我说正好是我,其实他问早了,不问我,他也会收到叫他来视讯的通知,不过既然问了,我就跟他提前说了说,让他早点安心。”

“大家伙就是那时候许给你看的吧?”不知为什么,蕲长恭哼了一下。

“那可没,几天前,我一说上去,商副司就给我爽快答应了。”顾格瞅着伯劳观察站休息区里那些男队员一个个也在铺睡袋,没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同时在野外驻夜的那支千屏山脉里的地质队也转入了睡眠休整模式,他便抽隙再叨两句,“阿蕲,你们摩邙的商副司还真是可交之人,你别因为你家给你错误地订了娃娃亲,被那娃娃亲坑过一回,就见个摩邙人敬而远之。你这俩老乡夫妻,人品不错的。”

蕲长恭一滞:“真论老乡,我正宗老乡是姑善星的冯工程师他们好吧。”他眼都不抬,径直道,“我只是觉得这征召团的人带出的什么风气,总有些人小事大事喜欢走托钻营。”

顾格哗地笑:“阿蕲,你把兄弟我也圈进去了啊。”他下巴一抬,鼓出眼睛道,“我前两天才走托了初岫号那舰长,叫他回去后给我收罗些好酒,下回给我带过来。没办法,孤寂嘛。”

蕲长恭就朝他翻了个白眼,谑道:“这么远的事,你也太提早了吧。”

管控室大门滑开,两人停住话头,齐齐转头。

“阿照。”

穿着始临医院制服的一个清瘦男子走进来,显是一路赶得急,呼吸微喘,朝顾格和蕲长恭一扯嘴角,露出三分笑意。正是始临医院院长春远照。

“她怎么样?”春远照来不及就座,一边解释一边凝眸,“医院的事贼多,晚了几分钟。”

伯劳观察站的监控画面在他眼前五寸许展开。他直接看向了绯缡的单间。

“睡了,但还没睡着。”顾格回道。

春远照扫了一眼那暗灰里隆起的人形,着意盯在睡袋外露出的脸上,可见她眼睑微颤,其余五官部位就像石玉雕像一样沉静。

“好的,她交给我。”

绯缡慢慢地吐纳着呼吸,她知道她有点儿睡眠困难症的迹象要出现了,那感觉很熟悉,几年前尚在东临读书时,被门前小河里的水蛇惊后,夜里无法踏实睡下,总是不受控制地分出神思关注床四周,试图和那暗处的窥光对峙。

她憋了良久,索性深深地换了一口气,翻了一个身,幻想外面的海潮像摇篮轻摆一样冲刷着伯劳崖,她这个单间掀开了天花板,伏倒了四壁,敞开在月光下,和光同尘。或者,她就像睡在青云社区十三段家里一样,被月光照到了床铺上,旁边能听到微微细细匀长的呼吸。

绯缡睡着了。

在她睡着的夜里,尾氏尾里半岛的拂雅海湾又完成了一次潮起潮落的轮回。

当琼哥代替阿尔发和贝塔,按时接管这片海湾后,绯缡和队友们也走出了伯劳观察站。

他们的目标是半岛中部的比芒山南麓观察站。

海神战车向着内陆飞去。远方的比芒山淡黑轮廓从蒸腾的夏日晨霭中跃入眼帘,愈靠近便愈显得葱葱茏茏,那山尖圆锥顶被琼哥照耀,绿得熠熠生辉。

南麓观察站落址在缓坡上,山涧汇流从其下方蜿蜒而过,浇灌出满坡野花草地,河名洛带,出了南麓便往东去,注入本庞海。

整个罗望泛大陆可以说被包围在罗望泛大海中,海潮对大陆边缘地带的河流影响巨大。这一日黎明,洛带河的入海口涨潮,潮水向河内推涌,非人部考察队飞至南麓观察站时,此地河段正值高位,潺潺淙淙,映得两岸花正艳,有些地方河水漫出土岸,晶莹地流淌几滩,淹了草根。

罗望军团大量使用飞行器和机器人,令他们除了生活居所之外,并不太注重地面道路交通的开发。不过,柯理想还是决定利用这早上的时间,为后面常来驻站的考察队员们在洛带河上架座便利拱桥。

彭逢便带丛三几人与柯理想一道,去往洛带河边,选址选桥的样式。

尾氏尾里半岛规划中,比芒南麓观察站前方的花草坡,被预留为一座小型繁育场。试栽研究员查蔓德很是关心,那即将成为他的一块始临城外分管区,他便自告奋勇担了花草坡整饬工程的监督员。

绯缡和徐进才,以及另一位护卫军战士熊美也留下来,帮着查蔓德负责观察站这一方。

徐进才和熊美两个人分到的任务是,在繁育场和观察站之间铺路。

绯缡检查完站内设施,签了运作良好的记录。走出门,坡上好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正前方,靠近观察站的这一带都已按照繁育场的规划挖好坎槽,架设围栏,左右围栏下方地面铺上了便利道路。一个工程机器人正在远处继续作业。查蔓德正沿着围栏视察,有时也弯下腰停一停,可能还在观察路过的小花草。

一条灰白便利人行道已从观察站门前铺出,通往繁育场。

徐进才和熊美正带着工程机器人在观察站和繁育场的中间隔离区喷墙。

“小组长,里面弄好了?”徐进才扬起嗓子笑道。

“好了。路可以走了吗?”

“可以,你试试。”徐进才热情邀请道。

绯缡跨出一步,走上去。脚底很平稳,软硬适中。“我去那边看看。”她伸手朝前指道,“正好把繁育场里面的一条中分道铺过去。”

“好咧。”徐进才遥看下方洛带河,柯理想和彭逢已经开工了,“他们选定过桥位置了,那我和熊美把到河边的路通上。晏总长,要是铺路有什么问题,你叫一声我们啊,我们现在铺得老熟练了。”

“好的。场里还有我们查研究员,不会有问题的。”

绯缡这便吩咐她的随侍机器辅卫扛上喷路罐,辅卫自己选了行进速度,绯缡在干劳力活方面可没它能干,便随它设定作业参数,叫它走前头去作业,她在后面跟着看。

铺路这活,比绯缡先前检查站内设施还要轻松。

道路流液是前次参与选址建站的建筑队勘测尾氏尾里半岛的环境状况后设计配制的,护卫军的机器辅卫系统也被装载得多才多艺,这种辅助建设的小零碎活完全驾轻就熟。

章节目录 第250章 来不及 伯劳黑崖那里略带咸潮的海风撩到比芒山这里,连晨风都浸染了山间草木的灵气,更多了一丝舒润。

风柔柔地拂着绯缡的发丝,高不过齐膝的野花草在道路两旁轻摇,一人一机沿着繁育场的南北中线,朝前不断作业。那道路流液在前头如稀浆瀑布似垂覆到地上,在琼哥熏暖的空气里不断凝固。

如此,很快接近在繁育场南端拉围栏的工程机器人。那机器人也快作业到南端边界线的中部位置。

双方都离中点差不过五六米。

“晏总长,你在铺路啊?”查蔓德在西侧围栏转角,向她招手。

“是的。”

西侧围栏下的人行道到查蔓德脚下便断了,因为南边界线的坎槽和围栏尚未布完,沿界线内缘的人行便利道也没铺上,他倒不在意,避让开围栏下新鲜松软的泥土,踩在草地上,就要走过来。

“查老师,你站在那边。”绯缡好意道,“我这条路就快完成了,马上帮你那边接上。”

“没事。”查蔓德提脚顿了顿地,他是个性情敦厚体格微胖的人,整日笑咪咪地,“好走,没事儿。我们这些防护靴,靠谱。”

说话间铺路的机器辅卫便到了南边界线的中点前。那最后一寸流液喷淌下。工程机器人差不多也要挖到此处。有几块中等大小的石头堆在界线旁,它停下拨开了些,免得它们妨碍施工。

绯缡做事认真,朝工程机器人身后的查蔓德扬声询问道:“查老师,你看繁育场里面,哪里还需要一条路吗?我铺完这里,继续铺。”

查蔓德闻言,边走边眺望整个繁育场:“现在也不忙铺,以后有需要了,我们随时再……”

查蔓德忽然吞了音,一脸震惊。

与此同时,绯缡眼一跳,投影屏忽地自动跳现,她脚步一顿,但见满屏触目惊心的黄橙红警告接连推送。

“疑似发现?虫。”

“确定发现?虫。”

“立即停止一切作业,撤离发现地百米外安全距离。”

前方的机器辅卫哗地扭头,望向落后它一米远的绯缡。但脚步却像生根,竟然没有迅疾退回到她身边。

绯缡根本没有注意到机器辅卫的异状,现在她的注意力全部被快闪的警告吸走。

“立即戴好防护头罩。立即戴好防护头罩。”

她一把抬起自己的胳膊,将防护头罩刷地戴上。头罩上的观察镜刹那切割了她的视线,又刹那接续上,绯缡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瞥到斜对角的查蔓德也是如此动作。

她很快回神,在随之推送的警情地图上急速扫掠。

几乎就在她前方的南边界线上,工程机器人正在开挖的坎槽前端位置,往外二十五厘米处,方才被推移过的几个石块罅隙里,地图上标记了一个由密密麻麻血红小点组成的不规则椭圆斑块。

血红,罗望最高危生物的标志色,令人见之毛骨悚然。

绯缡后背抽紧,定睛再看,沿着石块压在地面的轮廓线上,那游丝般的红线源头从土壤里钻出,将石块与地面的夹角空间填满,起初贴地的不规则平面斑块迅速隆起,成了一个三角堆,而其中的血红小点正在拥挤着、游动着,又须臾之间,三角堆就变了形,拉伸出了一条细线,贴着地,绵绵不断向石块外探出去。

这是一堆从石底地巢里爬出的?虫。

绯缡已经来不及想,为什么这里也会出现传说中在戎野平原的?虫,整片罗望泛大陆上的生物都比他们这些人类更土着,没什么不可能的。

她也来不及想,为什么机器人会错漏了生物探测,但技术从来不是十全十美的,机器探测能错过潮生鼠妇,自然也可以因为某种原因错过这一巢地底?虫。

探测技术本来就是基于已知特性做出的预先筛查手段,罗望上那么多未知生物,随亿万年时间演化,有其自身的特性未被他们的筛查技术覆盖到,也相当正常。

警情地图上,?虫的血红标记点挤挤挨挨,那条逐渐扯出来的血红轨迹线已探游到新开的坎槽断口。

是往坎槽里爬?还是往别的方向爬?

事实上,绯缡微掀眼睑,将目光穿透虚拟投影屏,已能看见头虫在坎槽断口微隆的新翻泥土上嗅探。

那坎槽断口离她的直线距离不超过四米。

警情地图上缩略成血红点标记的头虫,身体长度相当于成人手腕到手肘的距离,手掌般宽,黑色扁平状,身体两侧密布腹足,背上有两条妖冶的金点线。

绯缡脑中轰然空白。

原来害死他们征召勇士葛冠卿的就是这样的生物,此刻与她如此近。

那头虫未停驻多久,但后面的虫堆却因为受到阻滞,叠在上面的?虫从同伴身上滑下,自行向前游动,爬下坎槽,它身后跟着一串?虫,都顺着坎槽往西。警情地图上的血红麻团中立时又拉出一条细线,铺进坎槽底部。

查蔓德身形突动,拔脚就往来时的方向跑,那是繁育场西侧围栏,顺着铺好的人行道,他可以跑回观察站。

“晏总长,快跑。”他不忘扭头大喊,直到声音在防护罩里回荡,他才反应过来,朝绯缡猛挥手。

绯缡全身一凛,地图上查蔓德的绿色撤退路线直指观察站。洛带河边的人分出了两拨路线,一拨走的是绿色路线,搭着辅卫往后空方向飞升,一拨走的是黄色路线,也就是第二撤退选项,正往观察站急奔。

但她,地图没有给她提供任何撤退路线。

绿色,黄色,一条都没有。

难道是让她自主吗?这个月的外勤安全升级指导意见上说,每个人遇到野外作业危机,在收到警告后会第一时间接获指示的逃生路线,指示路线是系统精算的最佳逃生路线,绿色首选,黄色次选,外勤人员沿指示路线撤离,把慌乱中判断的时间和体力全部用在行动上,不致贻误先机。

“她再不走,要来不及了。”曹文斐侧头道。

“她已经来不及了。”春远照道。

刚交完班,在管控区茶歇室用过早餐,走在通桥上的蕲长恭和顾格双双一震,来不及对视,便大步回头。

章节目录 第251章 对不起让你做鳏夫 “晏总长。”

绯缡的投影屏上跳出一张严肃的脸。

如果她对人脸的记忆力强一点,那么她应该会记得这个人曾经和蕲长恭经常一起出入,还曾在木拉拉月市上,到过她石木家的红头巾摊位上,问过她的摩邙地毯。

不过,现在她的眼睛分了远近两个焦距,可以说,她一半以上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投放在虚拟屏后的?虫上。

停在坎槽断口的头虫动了。

那些密集的腹足一旦动起来,有点像毛刷在拂地。新翻的泥土松软湿润,有孔隙,还有点凸起,但这些路况丝毫不影响那些腹足在其上的游动。每一对腹足似乎只移动几厘米,且并不是同时前移。它们明显有分工,有些前移时,有些在停顿或者只移动极微距离,似乎是借机调休,或者是辅助抓地固定。但是它们的爬行速度并不慢,而且,因为总是以一种固有的模式使用部分腹足,然后又切换启动下一段腹足游移,令观者第一眼会迷惑着它们的爬行方式。

爬行二字在它们身上会略显笨拙,它们更像是游移。

是的,有着妖冶金点长线的薄甲壳肢节身体浮在由无数腹足拱起放下托出的波上,朝前进发。

朝前进发,越过断口前段的新翻泥土,没有进草丛里,向着已锄掉草正待挖的南边界线的平整的地面前进。也就是,向着她接近。

另一队则走了完全相反的路径,往坎槽里游动,循着查蔓德的撤退路线。

“是的。”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滚出这两个字,视距也略收回一些,飘在虚拟屏中的军官脸上。

头一次,她觉得在虚拟屏后看到别的活动体,纵然分了景深,还是令人非常错乱。她有些接受不了,在这个面孔俊朗英武的军官的耳尖旁,还有这么多腹足在无比迅速地游动。

“晏总长。”西侧围栏的人行道上,查蔓德停下脚步,疑惑又焦急地冲着绯缡拼命挥手,“跑呀。”他犹豫一下,收拢手,匆忙点开通讯信道,准备换种方式提示。

春远照眉头深锁,直接切进联络画面:“查蔓德,全速保持撤退。”

管控室大门向两边分开,他瞟了一眼,蕲长恭和顾格急速闪进。

“?虫不能死。”曹文斐则连一眼都没瞧向门口,他紧盯住画面中从头到脚防护完整的人,冷静而迅速地下令,“现在马上从工程机器人身上截取一段围栏,铺设到你脚下这条人行道的道口,隔开?虫和未凝结的道路流液的接触。这个过程中,你需要重新启动机器人,必须保证机器人不去攻击?虫,它们连一根细脚都不能掉。你做得到吗?”

“……我想明白为什么。”绯缡盯着虚拟屏,脸拢在防护帽里,看起来很无神。

曹文斐眉一拧,待要开口,身后的顾格忍不住插进来:“商大嫂……”

“因为?虫不能死,”春远照冰沁般的声音接过去,“它们的身体也不能有一点破损,否则你,你的同事,还有撤向你这里来的战士,全都有巨大危险。”

绯缡望着这个在葛冠卿葬礼上见过的男人。她对人脸的记忆在冲击力强大的场合下似乎也会变得深刻而容易。她记得他,罗望护卫军的总医长兼始临医院的院长。

她睁大着眼睛,瞟到西侧围栏那边的查蔓德似乎踯躅几步,折身准备穿越半场草坡,向她跑来。

“找死。”

绯缡听到一个还挺熟悉的低沉声音,略掀眸,在画面后方一堆军官中掠影般瞧到蕲长恭,他一侧身闪出画面。

她也从这些人的景深后,清晰地看到往西行的?虫队列游出坎槽,不断绕过工程机器人的脚,在它身后已竖立的围栏栅格下继续保持西向。

她此际才注意到,那石雕样的工程机器人,停在?虫的巢穴附近一动不动,肢体微躬,显然是在作业中被非常规制动。

而东向的?虫在最开始那只头虫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接近她脚下的这条道口,辅卫在她身前,肢体也纹丝不动,保持着最后那个扭头看她的动作。

绯缡伸出右臂,向查蔓德摆手,盯着她面前虚拟屏中的春远照,肃然点头,凝神打开工程机器人系统。

“查蔓德,立即沿提示路线撤往观察站,违令按军法处置。”蕲长恭冷声道。

刚踏上草地的查蔓德脚步一顿,望向冲他摆手的绯缡,大起胆子问:“我们晏总长怎么办?”

“她是你们的安全主管,正在按指示处理要务,不要影响她。”

查蔓德再望一眼绯缡,又见洛带河方位有三个护卫军朝这个方向奔来,他一咬牙,返回西侧围栏下的人行道,往观察站跑去。

蕲长恭再次回到绯缡的画面前,只瞄一眼便诧道:“她用脑波联动?”

画面上,工程机器人的脚边爬过密密麻麻的?虫,它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两条腿一动不动地站着,身体扭向后面加载的围栏机。画面的空白处,不停顿地闪出一行行意识流翻译文字。

“嗨,是我。”

“晏总长?”

“是的。”

“你让我做梦?”

“是的。我需要你在梦里为我做一件事。”

“敬请吩咐。”

“将你所有的感觉集中在手部,忽略其他部位一切感觉,取一根标准栅栏,递给我。”

“好的。”

“另外,我还需要你帮我记录一段话。”

“好的。”

“檀安,我这回大概会有来无回。我说过,不会怪你。我们出发来罗望的前夜,我写了一段遗言,因为觉得不会用得上,所以一直没有和你沟通过。你照做吧。我对你最抱歉的事是,让你做了鳏夫,实在对不起。如果他们要给我一片海平原冠名,你帮我要块大一点的。就这样,最后一句话,很高兴认识了你……”

“晏总长,完了吗?”

“完了。把栅栏给我,你继续静待。”

“好的。”

绯缡向前迈步,头虫游动着已快接近道口,她站到一动不动的辅卫身边,这是她所能站的最前缘。

再前方的一段道路流液在琼哥映照下,依然闪着琥珀状的哑光,尚未完全凝实成灰白色。她吸了一口气,下了路基,轻踏到人行道旁的草地上。

她离?虫更近了。这时候,斜前方的石块下依然源源不断地爬出?虫,如果中途有哪一只虫爬向草地,则很快就会爬上她的脚,犹如爬在工程机器人脚上一样。

绯缡伸手,隔空接着工程机器人递过来的长条栅栏。栅栏那端脱了机器人的手,随着她微转身,往下荡了一荡。

顾格不由抽了一口气。建筑部提供的材料通常都又韧又结实,不会脆而易折,但若是拿不稳,掉了下去……他瞥了瞥地上那堆虫,转回视线,注意到监控屏上机械管理部驻通桥要塞处致管控中心室的联动报告。

今晨7:08,尾氏尾里半岛比芒南麓观察站驻站工程机器人,编号EN-X-G624,出现紧急制动。

7:09,上级管理者晏绯缡,公民号XXX-0312-(INITIALF9)脑频触发重启,导入临时梦境。

机械管理部本部很快就会收到异常报告的备份。

顾格皱了皱眉,已经无暇提醒今日轮值的管控负责人曹文斐处理这些,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监控画面的人上。

章节目录 第252章 人类意识如水行大地 栅栏条尾端荡了荡。

绯缡用力抓住它,保持住自身平衡,眼眸垂下,瞧了瞧地上,那些?虫的腹足移动得如此勤快,让人在这一片寂静无声中,耳边似乎自动拟合出永不止息的沙沙沙的声音。

她轻轻朝前跨了一步。现在,她离?虫队列的垂直距离,近得只差一条手臂。

正好够她蹲下身,伸直手,将栅栏条沿道口断面贴了上去。

现在有一个问题。她不能放手。

栅栏条长度够用,可以遮拦整条人行道断面。但是它显然太宽,放在地上,便高出路基一半以上,所以,它不能凭借自身靠立在道口断面。

只有三种办法,拿些泥土等其他材料压住栅栏条底部,或者绯缡用力将栅栏条嵌入土中,又或者绯缡蹲在原地,一直手扶栅栏条。

曹文斐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吐唇道:“计算结果?”

“不能启动辅卫替换她。”蕲长恭面色冷峻地快速转述系统演绎数据,“武装部已在尝试修改这个辅卫的战斗属性,还需要更多时间。辅卫控制码给她也没用,这种已是极高危的临战状态,辅卫一启动,她没有机会引导它拿栅栏,它会带上人就走,栅栏就会掉下来。”

曹文斐点点头。系统结论是,她只能继续留在原地。

“彭逢,暂留比芒南麓观察站,接应查蔓德,随时准备撤离。”

“徐进才,暂留比芒南麓观察站和繁育场中间隔离区,待命。”

头虫领着虫队来了。

它的头顶触须向空中地上撩探,随着腹足群波浪似地起伏,那油黑节肢背壳上的金点也一起耸动。

绯缡试着松了松手指。

“不能让栅栏压到虫上,不能让虫死。”一道声音立即响起在她耳边,那是春远照的声音。

他的声音就像冰凌挤在一起刮擦出来的。

绯缡赶紧又抓拢栅栏条。

头虫到了道口,过了道口线,一径儿沿着直线往前。

绯缡可以看到它的身体离她的手只有一拳多距离。她毫不怀疑,只要它随意一甩,那布满细密腹足的半截身体就会扫到她的工作手套上。

“拿稳栅栏,保持镇定,一只虫脚都不能断。”她耳边又响起声音。

“你闭嘴。”她咬牙道,“它们还没死,我在准备死,让我清净点。”

春远照挑起眉,最终抿紧脸颊。

顾格没好意思去看他,自己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画面上,绯缡的头顶,机械管理部本部的讯息传到:“工程机器人EN-X-G624外勤作业发生异常,请求介入。”

没有人理会这一条,通桥要塞管控系统在五秒后自动回复:“暂且不需。”

商檀安刷地一推椅子。

绯缡的脑频一直连在那梦境状态的工程机器人上。她该知道,以脑频主导机器人的系统,不适宜长时间操控。

如果将机器人的系统比作预设了耕作模式的土地,巨量的演算迭代就是它的生长时间,它在系统要求之外衍生自由意识,就像土地上除了正规作物之外,总会不可避免地长些杂草。这些杂草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的种子在人类写下一个又一个小模块并让模块们协同作用时就已经有了演化成长的始端。

杂草般的机器人自由意识会给人类带来一些烦恼,它常常不是预想的产物,但是正如杂草也可能是令人充满惊喜的未来新品,所以机器人自由意识也有可期待之处。对于机器人自由意识,学系统出身的商檀安比别人都懂得多,他的一部分日常工作就是在监控、引导、或者压制罗望建设军团带到罗望泛大陆上所有作业机器人的自由意识上。

人类用脑频直接联动机器人系统,便如将人类意识流水一样,流进那块预设了耕作模式的土地上。

问题尚不在于土地上有杂草,有机器人自由意识。问题在于人类意识本身。

人类意识可以比作是一股天然山涧水,会受各种因素影响,时而来势磅礴,时而只剩断续的细流。

想像一下,一股天然山涧水浇灌耕地。冲出一道水沟,留下一滩水渍,总是无法做到均衡。

她的意识正行于机器人系统的土地上。

绝对是出于某种原因,她不能实际靠近故障机器人,也甚至无法脱出空来,通过控制界面投影屏进行检查修复。

机械管理部的走廊上,商檀安大快步奔向停车场。

头虫领着虫队,顺着栅栏条的方向往前。绯缡盯着它们,手脚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泛出酸麻。

那虫队源源不断,从石块底下爬出,像一根拉不完的毛线。

她的眼角略抬起,将石块方向也一起笼住。现在,她既怕哪一只虫突然脱离队伍,重新择一个方向朝她蹲身的草地来,又怕哪一只虫在栅栏边上突然不走了,游上栅栏向人行道而来。

事实上,她害怕每一只虫不排队。

害怕什么,来什么。

有一只虫,背上叠着又一只虫,从那石头缝隙里出来也不分离,它们到了坎槽前端的新土颗粒旁,速度没有跟上前虫,便顿了一顿,头上触须乱撩几下,后面的一些虫挤着停着等着。

绯缡的眼风扫过去。

顾格看着画面上那条人行道,已渐泛灰白,偏生系统给出的凝固倒计时仍有二十几秒之多,不由紧张得有些冒汗。

机械管理部本部在之前几秒已经连发两条讯息:“工程机器人EN-X-G624外勤作业发生异常,请求介入。”系统都自动回绝了。

画面上仍是一个人,蹲着手扶栅栏条。但是意识流转化文字很快跳出:“嗨。”

“晏总长。”

“再取一根栅栏给我。”

“好的。”

绯缡抬起右手,现在她只有一只左手压在地上的栅栏上。随着她挺腰,那只左手微微动了一下,连带着栅栏远端都似乎要移一下。那?虫队列仍在走。

“注意稳定性。”曹文斐立即道。

绯缡望了望投影屏里那些军官,琼哥照得刺眼,他们的轮廓都有些虚化。她没有应声,将一只膝盖顶到了草地上,右手继续抬高举起,接到了又一条栅栏。

“哦?”工程机器人视线下移,望到地面,瞪出了眼睛,因为在梦境中,显得有些迟钝。

“一切感觉都虚幻。”绯缡瞪了它一眼,“学习虚幻地看事物。”

“好的,晏总长。”

绯缡的头有些胀痛。她使出了半身的力气握牢新栅栏的一端,另半身的力气压住地上的栅栏。终于,她掌握到平衡点了。

那两只交叠的?虫果然没有跟着前队的轨迹,虫头偏了方向。

绯缡将新的栅栏条放在草地上,挡着自己。她一只膝盖支着地,手握两根栅栏条,就像抓着两块低矮的盾牌。

新的?虫队伍撩动着触须,上了草地。片刻之后,方向终于明确,正向她的新栅栏而来。

章节目录 第253章 断裂的虫队 绯缡已经没有办法再去关注老头虫带着队伍越过人行道口后打弯游向了哪里。

她全身紧绷,眸光盯在交叠的新头虫上。如果它们爬到新栅栏下,上面那只虫的高度将会挨到她的手。

这是在几秒之后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她咬了咬下唇,疼痛让她的头胀稍微好一点。与此同时,她将新栅栏往前移了少许。

春远照不由自主身体往前倾,再次用他那冰块似的嗓音提醒:“不能弄断虫脚。”

“不要往前,尽量往后退,坚持十秒。”曹文斐急声命令。

系统显示,人行道的最后凝固时间还有十秒。

绯缡仿若未闻。她没有办法变成纸片人,给进袭的?虫腾空间,也没有办法在往后躲的同时,不影响到她那只压着老栅栏条的左手,事实上,她的左手臂已绷直,人若再往后挪一丝丝,那老栅栏条的远端就要翘出去,挡到老虫队的道。

“就让虫从你身边爬过……”春远照再度开口。

声音戛然止住。所有人都凝目锁牢画面。

绯缡将右手抓着的第二条栅栏往前推。

推至交叠的新头虫前一寸许,那对头虫不动了。

她轻轻地将栅栏条平放到地上,头虫的触角都不动了。

她瞅了瞅它们,将右手平摊在地上,指尖顶着栅栏条,极轻极轻地将它贴在草地上往自己的反方向推移。然后慢慢将手收回来。

人和虫都静在当地。

监控室的军官们没一个说话。

再一会儿,头虫的触角恢复了撩动,又一会儿,它重新启动,腹足群犹如波浪式起伏。

“它对极近距离的波动敏感。”绯缡压低声音道,“可能这就是它们为什么必须排队,但又老是跟丢的原因。”

春远照和曹文斐一对眼,他伸指一点,联动了科学部首席。

“它们是在交配……吧?”绯缡蹙紧眉,盯牢了那对头虫的走向。它们已经到了第二根栅栏条的端口。栅栏条不厚,高出地面只有手指厚度的一半。

底下的头虫毫不犹豫地微抬前部身体,驮着上面那只虫,一起上了栅栏条。

“对停止波动的物体,自动认同为环境的一部分。”绯缡蠕动着嘴唇,喃喃低语。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头虫后面的虫爬上栅栏条,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它们被引上了一条新路,至少不会直直奔向她。

“这高度,它们走偏摔下,会死吗?”她问道。但是她估计不会,能爬上去,自然能爬下来,犯不着摔。

春远照没有回答。“继续保持镇定。”

“晏总长,还有五秒。”曹文斐朝人行道凝固时间瞧去,立即抚慰道。

春远照瞅向曹文斐,再一眼和身后的顾格蕲长恭对上,抿唇未语。这是一个近距离研究?虫的好机会,事已至此,现场的人可以再多观察一番。但是,他终究没开口。

画面上,绯缡单腿支地,左手扶牢人行道口的栅栏条,右手紧贴右腿侧,新的?虫队列在草地上攀上新栅栏条,离她身体的直线距离最近只有二三十厘米,然后沿着新栅栏条才爬向偏远的地方。

“听我数到后,小心抽走你左手栅栏条,走人行道,向观察站撤退。”曹文斐交代完,数数,“四……三……二……一。”

“晏总长,小心轻放。”春远照立即接声。

绯缡吐了一口气,挺了挺腰。

但她马上发现,她的左手绷的时间太长,此时如灌铅似的沉重,竟然提不起那条栅栏了。

管控室的人看着她双腿都跪到了地上,一点一点地往人行道上挪,然后两只手都握上了栅栏,慢慢地抽离了道口断面。

仿佛要验证绯缡刚才那段近距离波动影响的评论,从人行道前有序排列爬行的老?虫队列当中,一只?虫的触角忽然转两下,不动了。队伍便有断裂之相。

“晏总长,快起来,撤退。”曹文斐急令。

绯缡起不来,不仅是手,她的身体都因为长时间蹲跪而有些僵木了。她紧盯着?虫,在刚凝实的人行道上曲指用力弹了两下,灰白路面震得她的指关节有些吃疼。事实上,她的膝盖也抵得疼,不过更明显的是酸麻。

那只停顿的?虫一点儿也没转动它的触角。它好像察知刚才路面的震动,正紧张地静待后续。

绯缡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它的每一段交覆相连的肢节,两侧宽度尚一样。它还没有拉伸某一侧,将肢节拉成微弧度,以供转弯。

“触角没动,它不会走。”绯缡趁机费力地撑起来。她顺手将旁边的栅栏条拖起,转身绕过被制动的机器辅卫。

路的尽头,查蔓德在观察站门口翘首。他的前方,彭逢和一个机器辅卫在繁育场的栅栏门口肃立。在他们的前方,徐进才在向她疾奔。

绯缡定了定神,眺望着。

“它转向了,晏总长,快跑。”

她提起栅栏条,使劲顿了顿地,头也不回,立即迈开脚。

“你东西两侧都有?虫,注意安全。”

监控画面上,共有四队?虫。

最早爬出的?虫往东,被绯缡用一根栅栏条拦住边侧,穿过了绯缡脚下的人行道,却在南边界线上走着走着,斜穿进了草地,又绕弯拐向人行道而来。

第二队?虫在工程机器人挖的坎槽断口脱队,很早便在南边界线的围栏下一直往西,并爬上了已铺成的西侧围栏下的人行道。

第三队以交叠的一对?虫为头虫,被绯缡又用一根栅栏条导向草地,它们窸窸窣窣地在草根中游走,大致朝着西侧围栏下的人行道方向进发。

最后一队便是刚刚从第一队断裂,直接爬上了刚刚凝固的人行道,也就是绯缡脚下这条路,正从机器辅卫的脚边爬过。

警情地图上,血红的标记线从那源头的石块钻出来,像章鱼的触手一样,在她身后,在她旁边,不断探伸。每一条都与她在百米的高危距离内。

绯缡略斜眸,她自己对草地上的?虫看不分明,身后的?虫队伍也无暇扭头去观察,但是西侧围栏下人行道上的?虫确实浩浩荡荡,黑压压的一长列,带着邪恶的两条金芒边线,沿着路面直线前进,看起来与她正并行。

“晏总长,和你的队友会合后,你们马上撤退,就安全了。”曹文斐说道。

“叫老徐别跑过来。”比芒山的暖风呼呼地撩着绯缡的脸颊,她的喘息比风声还大,“没必要多一个人进危险区,我能跑。”

她朝前方摇手,呼地刹住脚步,一转身面对南边界线。

曹文斐一拧眉,却见画面上意识流转化文字快速地显出来。

“嗨。”

“晏总长。”

“我要将你制动。感谢你在梦境中为我做的一切。请等待下一次启动。”

“我生病了吗?”

“没有,但是需要做一些清理和升级。”

“好的,晏总长,我等待您的召唤,下一次再见。”

绯缡没有说再见,立即彻底制动了工程机器人,转身再跑。

头十分胀痛,这是她和机器人能够脑频交流的最远程,几句话就令她更加疲惫。琼哥挂在山顶天空上,比芒山苍翠的圆锥顶沐浴在淡金色的光芒中,前方的徐进才并没有停顿,正在快速接近她。

她的脑海中忽然掠过葛氏海盆原暗淡静寂的海底沙。

章节目录 第254章 隔离 尾氏尾里半岛考察队分了两拨回来。

当时在洛带河畔的柯理想和熊美他们是一拨,紧急撤至伯劳黑崖观察站后,由通桥要塞派出护卫军,接送回始临高地。

而在?虫事发现场的查蔓德、绯缡,以及随后前来接应的彭逢、徐进才,统共四人为一拨,撤离比芒南麓观察站的繁育场后,当即搭乘考察队的海神战车,直返通桥要塞。

“晏绯缡总长。”座位舱中闪出一幅虚拟屏,屏中人眉眼冷峻,“我是始临医院春远照院长,应通桥要塞警讯要求,现在为你初诊。”

“谢谢。”绯缡凝目盯着面前这人,抿了抿唇,想起道,“和我一起的另外三个人,也都进入了危险区域,他们也需要……”

“我们会处理。”春远照截断道,“晏总长,你现在感觉如何?”

“还好,有点头疼,是脑频联动机器人的后遗症。”

春远照点点头:“你全身放松,再回答我几个问题,就立即转入休息。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虫有没有接触到你,或者,你不确定,但你感觉到它们似乎碰到了你?”

“没有,我和它们没有直接接触。”

春远照再点点头:“在此前的作业过程中,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绯缡瞅瞅他,摇头:“没有。”

“一点气味都没有吗?”春远照往前探身,表情严肃道,“我刚刚看见你停顿了一下,是不是有很浅的气味,让你不太确定?你再回忆一遍。”

“没有,我刚刚就是在回忆。”绯缡很肯定地摇头,“和?虫近距离遭遇时,没有闻到气味。不过,我开始铺路时,繁育场的杂草刚刚除过,有点青草气。”

春远照注视着绯缡:“……好。你现在休息,返罩后我们会先接你到医院进行全面健康检查。”

“?虫因为什么,对人体造成威胁?”绯缡紧紧地盯住他。

“这个,等你回来,我们可以讨论。我们需要你的现场体验报告。”春远照绷紧了的声调总算有一点松弛,“晏总长,我们会竭尽所能保证你的健康。但是你现在的生理指标显示一切良好,你不必过于紧张。先休息一下吧。”

绯缡点点头。春远照的影像从她眼前消失,她转头望向舱外,比芒山早已退出视野。

海神战车飞出了尾氏尾里半岛,在一波群山和丘陵上空高高掠过,远处西方,戎野平原在琼哥的辐照下,偶尔在航线边缘出现,犹如一张灰绿间杂的画毯。

她闭目。?虫的样子便浮现在她脑海中,细节清晰得简直又一次让她恶心。那些密密麻麻的腹足好像就在她的睫毛上开始游移。任何美好的景色都不能把它们从她脑海中驱走。

葛冠卿从遭遇?虫后,到病发死亡,中间大概有多长时间?

绯缡慢慢慢慢地数着天数。

战车徐徐划入防护罩内的车库,绯缡能感觉到它卡上专用泊位的轻微一顿。她睁开眼睛,头顶上半部麻点样的刺痛已舒缓了很多。

在她听指令抬身离座时,她忽然想到,刚刚在路上不应该放任自己睡着的,她应该给商檀安留几句话,至少把先前匆匆忙忙说给工程机器人的几句话在战车座位舱上再复述一遍,免得因为工程机器人的深度清洁和静置流程,耽误让他知晓。

不过,看起来,她没时间补一份留言了。

座位舱已开启。

往日外勤返罩的引导机器人没有来,来的是医务机器人。

“晏总长,欢迎您归来。”机器人笑盈盈,长得像辅卫大妈的年轻亲戚,比如侄女外甥什么的。

绯缡再一次感觉,护卫军带来的辅卫,在脸型上真是没下太多功夫,大概军工部只给几个大类,只得微调吧。

这辅卫大妈在始临医院上班的侄女医护将仿生眼对牢了绯缡,直接张开双臂:“您辛苦了,到我这里来,我马上送您去医院。”

海神号其他的座位舱都没有动静,绯缡不知道查蔓德他们是还在舱里,或是已被接出来。

“我想联系我的丈夫。”她说道。

“好的,我们马上联系您的丈夫。”医护上前一步,轻柔地点头。

“我不需要见他,我只要能和他讲几句话。”

“好的,晏女士,我们很快就会安排。嘘,放松些,放松些,没事的,没事的。”医护拢住了舱门前的绯缡。

它的两侧身体立即手脚相融,变成了一个中空圆柱,将绯缡整个卷在里面。

这和站在辅卫的载人蹼板上的体验很不一样,她完全被封闭了。

绯缡看不到外面。

通桥要塞和始临医院相连的应急隧道中,医护机器人变身的圆柱筒闪着特急重危的红色环形信号,一路疾飞。

有丝丝缕缕的气体拂刷着绯缡,她好像被包裹在蚕茧里,当然,并不太难受。

这感觉令绯缡回忆起,当年年少时,去地星旅游,为了防止带入异星影响因子,她在入境时接受的严格隔离检查,也是如此这般,整个人被关在圆筒里探测。

绯缡在心中数到二十时,感觉到了。

圆筒无声无息嵌到清洗池,裂成四片,将她释放出来。那些缚丝般的气体倏然散去,她撩目看向四周,这是一个空荡荡的小房间,无窗无门,室内倒是十分明亮。

她正站在房中央。

未等她再多扫量几眼,便有一道提示音响起:“晏绯缡女士,请您换上医院专用服。”

“我什么时候能和我丈夫通讯?”她揪住自己的衣襟,严肃道,“我想尽快。”

“好的,我们尽快安排。现在,请您换上医院专用服。”

她抿了抿唇,依言除下身上的外勤防护服,恢复形状的医护女机器人走过来抱走了它们。旋即一股乳白色浓雾不知从何处窜出,须臾将绯缡四周缭绕,完全隔绝了她的视线。

这雾起先无味,但后面似乎缓缓搅动起来,她的鼻端能闻到一种很清淡的香味。

浓雾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每一根头发都被吹起散开。然后,浓雾变成淡白,继而又是乳白、淡白。

经过反复三轮,身处流动气旋中的绯缡已完全沉睡,最后雾气逐渐凝成液滴,她被托起,浸在里头。

“春院长,”机器助理提醒道,“机械管理部规划司的商檀安副司长请求入院探望亲属。”

章节目录 第255章 琥珀里的睡公主 春远照沉吟片刻:“视讯接进来。”

商檀安站在始临医院的台阶下,机械管理部的公车就直接对着医院大门,距离台阶近得简直让人怀疑,如果能开进大门,这车早冲进来了。

始临高地正是隆冬,琼哥晒得他脸上一片苍白。

“你好,春院长。我来看望我妻子,她现在怎么样?”他张口急声道。

“商副司,你来早了。”春远照皱眉道。

商檀安的黑瞳仁猛然簇起,再也没有半分勉力维持的镇定,步子往前跨,却忘了春远照并不是真的在他跟前,高出的台阶反倒差点让他踉跄一下:“你什么意思?绯缡呢?”

“通知上应该是让你下班后过来一趟,你来早了。”

商檀安望着声音这么平静的春远照,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实在是下意识把话听反了,以为春远照通知他来迟了。他方寸还乱着,说话都不如往日条理分明:“我刚刚……”不吉利的话他自然是不肯说的,便有一两秒望住了春远照,只得听任心脏在胸膛里猛敲不止。

“没关系。”春远照了然道,“你下班后抽空再来一趟。”

“春院长,我妻子现在怎么样?”商檀安急忙要求道,“我能现在就见她一面吗?”

“她正在规定疗程中,现在不能见你,而且这确实也是她本人的意思。”

商檀安根本不信,声音压不住急躁:“绯缡怎么会不见我?我要知道她的真实伤情,我是她丈夫,我有权利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事情,请告诉我。”

春远照直接调出了一段短话:“你自己听。”

“我不需要见他,我只要能和他讲几句话。”

他抬眸望着商檀安:“这是不是商夫人的意思?下班后,她的疗程会中途告一个段落,我让你们有机会把话交代清楚。”

“春院长,方便让我看她一眼吗?”商檀安满面急色,恳求道,“我已经来了,就看一眼。我知道她在疗程中,绝不干扰。方便的话,就远远的一眼。我需要……看她一眼。”

“她现在的生理指标一切都正常。相信你也从通桥那边初步了解过发生的事情,那么你就应该知道,她回来至少是很完好的状态,你更应该清楚隔离治疗观察是必经过程。”

“谢谢,谢谢,一切拜托春院长。”商檀安一声都不驳,但依然坚持请求,“我只看一眼,我必须看一眼,麻烦你了。”

春远照望向他,半晌吐声道:“只能在隔离治疗室外站一分钟。”

“好的,谢谢你。”商檀安感激不尽。

未几,就有机器人引导他入内。

隔离治疗室深埋在地下。穿过寂静的长廊,一道道隔离门,商檀安被带到一间办公室。机器人抹开一面墙,点选了一个代号,转头微笑交代:“商先生,商夫人的治疗室马上会推过来。请您站在这个位置,保持安静观望,不要尝试呼唤,或者拍打观察镜。我们曾经有过先例,因为亲属之间某种心电关联,病患受惊醒来,被迫中断疗程,所以请您务必克制。”

商檀安点头,焦急地望着墙的里面,须臾,一个四方透明的小空间穿透黑暗,向他徐徐推进。

他目不转睛地盯牢空间中央的一块晶体,及至近前,便看清那是一架盆状液槽,无色液体中,一个人正闭目安睡。

商檀安用力地逡巡着绯缡。她穿着渗滤衣,静静地在水体中浮着,头发飘散着,面部宛如早上未醒似的宁和。

她看起来就像包裹在琥珀里的睡公主。

商檀安摒住呼吸,在心里一声都没有默念她的名字。一分钟很快过去,四方透明的小空间带着液槽和她,无声无息地滑进黑暗。观察镜恢复成了墙的形状。

“谢谢。”他向机器人点头,轻声问道,“请问,她现在的状态好吗?”

“好的。”机器人眯起笑容,十分有礼貌,“商夫人的状态很理想。”

“谢谢,请多关照。”他朝机器人半鞠了一躬。

半日过去。

琼哥收尽余晖,阿尔发仍未接管始临高地之上的灰白苍穹。

商檀安匆匆从要塞走出,步下通桥。大嫂们三五成堆,在桥下说话,向他张望两眼,撇转头又自顾说话。浮空屏上的外勤状态汇览表一行一行地有序滚动着。

今晨尾氏尾里半岛考察队早已全员返罩,记录条退出了浮空屏。

一切都是平常的模样。

商檀安经常出入通桥,这个月的守桥卫兵队几乎都认识了他,两个战士朝他瞄了瞄,虽未招呼,目中露出善意。他急步往前,过了半个身位才后知后觉,旋回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走到停车场,车子腾空,直接拐向医院。

机器人看见他,将他引进大厅中:“商先生,预约的时间还没有到,您只能等候在此地。”

“没事。”

机器人还记得他,瞅瞅,脸上浮起一些歉意:“我们医院人手紧缺,目前对来访人员的便利服务项目一概没有。”

“没关系。我想请问,我妻子的情况有没有什么变化?”

“这个我不了解,很抱歉。”

商檀安便不再问,待机器人退下后,他在座位区坐下。

不多久,一高壮男子快步走进大厅。商檀安抬眸,立即站了起来。

“商爸,”方司徒冲上来,目光在他脸上梭溜两转,张开双臂就拥抱住他,“兄弟,别急,别急。”

“嗯。”商檀安吸了口气,露出这大半天唯一的笑容,“司徒,你先坐。”

两人坐下。方司徒知道商檀安心急,也不啰嗦寒暄别的:“我一下午都盯着地下隔离层,那边没动静,警报什么的都没有。你放心,没有异动就是最好的。”

商檀安点点头,感激道:“谢谢你,司徒。”

“大家好朋友,说这些客气话干啥?”方司徒这会子特体贴,拍拍商檀安的肩膀,“你吃过了吗?”

“吃了,在通桥那边茶歇室顺便解决了晚餐。你呢,司徒?方大嫂在家等你吧?”商檀安定定神,寒暄道。

“我才不要她等我呢,回家还不是一样的营养剂?看她忙里忙外的,不给她添负担,医院管吃管饱,方便得很。”方司徒大咧咧地摆着手,说着华婧,再瞅瞅眉宇勉强轻展的商檀安,刹住了话。陪坐半晌,他不忍心地添补道:“商妈一定吉人天相。”

商檀安望望他,轻轻颔首。“司徒,你回家吧,别让大嫂等急了。”

“不急,不急。”

方司徒硬是又多耗了半个多小时陪着。门外的天彻底变黑了。

“要坚强。”方司徒站起,嘱咐好一番,“你看过商妈后,晚上一个人在家,别忧虑太久,该休息还是要休息。”

商檀安都点头,方司徒这才下班回家了。

章节目录 第256章 未亡人的身影 商檀安一个人坐在大厅中。时间过得非常非常慢。

“商大哥。”

他抬起头,眸光一愣,下意识站起来:“葛大嫂?”

邱绵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飘忽的笑容:“我刚刚看见方先生在和你说话,他走了,我就过来打个招呼。”

“哦,”商檀安连忙敛敛忧色,抬手将身旁的椅子按出来,“葛大嫂,你快坐。”

“谢谢。”邱绵绵坐了下来。她看起来很瘦,整个人也没精神,就像一片枯黄的纸一样,坐在椅子上都没有一点实在感,和以前简直没法比。

“好久不见,葛大嫂你还好吗?”商檀安小心翼翼问道。

邱绵绵苦笑一下,半垂眸:“……好久没有听到葛大嫂这称呼了。”

“对不起,我……对不起。”

邱绵绵摇了摇头:“斯人已去,只是将我剩下来,叫我学会接受这现实而已。我已经接受了。”

商檀安越发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接,他望着形容枯槁的邱绵绵,想到葛冠卿的不明确死因,再想到绯缡同样遭遇了?虫,如今正闭目躺在液槽里,心里免不了那可怕联想,当真是乱得可以,沉默片刻,低声安慰道:“葛大嫂,你要向前看。冠卿在天上,会希望你好好的。”

“……是吗?”邱绵绵幽幽道。

“嗯。”商檀安转开话题寒暄道,“葛大嫂,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尹大嫂和顾大嫂前一阵子约绯缡……去看你,”他说到绯缡心头又是一阵焦心,停了停,缓声继续道,“听说你那时还不能见客,你现在好些了吗?我们这些老邻居都很牵挂你,只是平时工作压身,一晃又过去这些日子了。”

“谢谢你们。”邱绵绵低声道,半晌吸了口气,“我没什么,只是冠卿一走,我就不大想见人。我现在还好,没人叫我去上班,医院也不赶人,我每天就在这里帮忙做点杂务,晚上也住在这里。有时候有人来医院,我就过来说说话,或者引引路,毕竟我对医院比别人熟悉些。”

商檀安瞅了瞅邱绵绵,点了点头:“在医院有利于调养身体。”他想了想,终是极不忍心看邱绵绵这副样子,诚恳劝解道,“葛大嫂,一直在医院,对心情调适却是不相宜。若是以后感觉身体好一些,想换个环境工作,或者你要回家住了,需要收拾什么的,你就来找我、怀词或者德成,我们这些老邻居都可以帮你一起参考筹谋,你不必跟我们讲客气的。”

“谢谢。”邱绵绵低下头,“现在暂时这样,冠卿在这里走的,我每天游荡在这里,总觉得他还陪着我。”她抬头看看商檀安,忽地醒悟过来,强笑道,“看我说了些什么,我本来是知道商大嫂在这里,想过来安慰你的,却反过来让你一直在宽解我。”

“你知道绯缡的事了?”商檀安微诧道。

邱绵绵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一丝苦涩:“春院长哪天没有空巡查医院,哪天外边就送人过来了。这是规律。”她同情地看过来,“先前我听方先生说,这次有商大嫂在内,根本不敢相信。具体发生了什么?”

商檀安摇头,限于规定,只简略道:“还不是很清楚。我白天接到通知,她被送来医院了,现在在做隔离治疗。详细情况我还在等正式的家属通报。”

“他们不会让你知道所有事的。”邱绵绵的声音细弱,也怅惘,“怕你又心痛,又没办法,徒增忧惧。”

商檀安看了看她,没说话。

“商大哥,你不用担心,商大嫂一定会好好的,”邱绵绵吸吸鼻子,苦笑中带着真诚的祝福,“不是每个人都有冠卿这些的坏运气。”

她和方司徒一样,明明没有很充分的证据来论证绯缡此时必定安好,但仍旧坚持陪着商檀安枯坐了一段时间,以示精神上的支持。

待她离去,商檀安懈了神,望向她的背影,那消瘦人影飘进了大厅里侧的一个转角走廊,真如一抹没有实在身体的幽魂,让人见之心酸。

葛冠卿的遽然长逝,以及这长逝造成的悲剧后果,就深刻地印在眼前。

他低头盯向地板,想到绯缡此时仍在疗程中,她那个隔离小间便在这地板下的某个深层位置。脚底就僵着不敢稍动,竟似怕震动会传到她那里去。

时间又过了好久。

“阿曹,方烈,你们俩累了一天了,待会儿完了赶紧休息去。”医院的大门自动滑开,四人说着话走进大厅,齐齐脚步一停,视线俱往座位区投过去。

空寂的大厅里,一个男人默默无声地坐着。

“商副司。”顾格讶道。

商檀安扭转头,扫了一眼,见是蕲长恭、顾格、曹文斐和方烈四人。

“商副司,你来早了在等?”顾格当先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晚餐吃过了吗?”

“吃过了。”商檀安站起来,视线在四人面上掠过,微微颔首致意。“几位长官也吃过了吧。”

“吃过了。”

商檀安迎着这四人,根据他了解到的情况,曹文斐和方烈正是事发时的通桥要塞当值防卫正副长官,而蕲长恭和顾格值的是前一班,但事发时还未离开通桥要塞,返回管控室辅助了。

“几位长官来医院,是……”他问道。

“我们来看看护卫军两个兄弟。”

“护卫军两个兄弟,情形还好吗?”

“也在治疗中,看医院怎么说。我们下了值,就过来看看。”顾格瞅瞅商檀安,“老弟,你气色不大好,也别太过着急。哦,对了,待会儿我们代表护卫军,也过去看看商大嫂。”

商檀安微愕,抬眸再望望面前四人:“谢谢。”

“那我们先过去了。”

“好,你们忙。”

蕲长恭微微扭转脖颈,望了望商檀安。整个大厅,就只见他一人,穿着灰黑色的工装,坐回了座位,不出声地等。

转过廊角后,顾格叹了一声。

几人听在耳中,俱都沉眉肃脸,默默不言,只剩靴底声,一路向院长办公室行去。

章节目录 第257章 为什么不能死 “绯缡,绯缡。”

绯缡睁开眼来,梦里,商檀安催着叫她去收十三段人家的家访意见。她不太想去,慢慢地在脑子里动着念,不如都交给他吧,户段长的活不好干,交给他,他可以完成得又好又快。

“绯缡,绯缡。”

绯缡的视野聚焦起来,直勾勾地望着头顶一片白,再缓慢侧过头来。果然是商檀安,不过他站的位置很奇怪。他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房间了,他站得离床很远,又不像在门口,身后也不是他们家的篱笆小院。

“绯缡,绯缡。”商檀安漾出笑,向她挥手。

绯缡再转一圈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左右瞅了瞅,再低头瞅身上。

商檀安站在观察墙后,看见绯缡在那小空间里这般懵懂。

房中央,那空了的液槽如透明水晶缸,缸口托起一片床垫,绯缡满头散发坐于其上,身上那鲛衣似的渗滤专用服已换成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大罩袍。

“绯缡,你仍旧在治疗室里。”他说道,满脸歉意,“我在你外面的观察室,我不能进来。”

“没关系。”绯缡顺口道,朝床下看看,果然是医务机器人将她放下的那个房间地板,明亮得一尘不染。“我能下来吗?”

“可以。”机器音响起道,“您可以下来活动活动。”

绯缡也不管这声音从哪儿来,挨到床沿,把脚放下来。

“小心些。”商檀安忍不住提醒道,话音刚落,绯缡利落地跳了下来。她冲他一笑,回头打量那空液槽,伸手摸了摸表面,便光着脚板,朝他走来。

到了墙边,她抬头打量几眼,手掌摸上墙面,感受两下,目光便聚向前方:“檀安。”

“绯缡。”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我还有多少时间?”

商檀安一愣,忍不住探手按向那观察墙,急声道:“绯缡,你别乱想。你现在的生理指标都非常好,没事的。”

绯缡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墙面。她和商檀安之间看起来没有任何阻隔,但若仔细观察两人的手掌,便能感觉到他们之间一定隔着几重距离。“檀安,我在作业现场用脑频启动了一个突然制动的工程机器人,你拆解分析过它的数据吗?”

“没有。”

那工程机器人下午才带回,作为高危传染源,一入罩便被禁绝接触,商檀安今日在通桥要塞,见过了后一拨赶回来的柯理想他们,也确实清理拆解过他们带回的几个机器人,却没见到那被制动的工程机器人。“绯缡,你别管工作上的这些事了,好好休养最重要。”他嘱咐道。

“我不是要说工作……”绯缡牵牵嘴角,正要说下去,话音一顿,眸光望向商檀安身后。

商檀安转过身,春远照带着顾格蕲长恭等四人推门进来。

“商副司,”春远照朝绯缡瞟一眼,点点头道,“晏总长,你下来了,活动活动对身体有利。很抱歉要打扰一下两位。护卫军长官过来探望晏总长,并且要询问一些关于?虫现场的事。晏总长还有一个小时进入下一个调养疗程,?虫的事非常重要,还请两位谅解。”

“老弟,不好意思。”顾格抱歉地拍拍商檀安,“每个人返罩都要尽快提交作业报告,你知道这?虫关系重大,我们尽量抓紧时间,问完就走,会留时间给你和商大嫂。”

商檀安回头望,透明空间里的绯缡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我要求留下。”他态度坚决地对春远照几人说道。

“那当然。我们本来就是占据了你的探望时间。”顾格打趣着,向绯缡招呼,“商大嫂,你好。今天辛苦你了。”

绯缡瞅了瞅这么多人。“你好。”

“商大嫂,那我们就开始了。”曹文斐道,事情出在他当值时,便由他主问。

“稍等。”绯缡转身,走回房间中央的液槽边,“我靠一下。好了,你们问吧。”

商檀安立时脸现急色:“绯缡,你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用担心。”

曹文斐转头看了看春远照,见院长没有发声,便咳了咳,开腔道:“晏总长,你今天受惊了。首先要向你表示由衷感谢,因为你临危不惧,处置得当,整支考察队没有现场伤亡,非常感谢。”

绯缡轻轻靠着液槽,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没有说话。

“你和它们近距离遭遇,迄今为止,你是整个始临高地人员中最接近它们的人,你的现场观察非常有价值,我们想听你说说你当时的感受和看法。”

绯缡沉默一阵,启唇道:“震惊……恐惧……恶心……”

“是心理上的恶心,还是生理上的恶心?”春远照立即道。

绯缡瞟向他,再望向一旁神情焦虑的商檀安,倒是不想再吐槽了。“心理上的恶心,我稍微有些密集恐惧症。不要紧。”最后三个字她对着商檀安说。

蕲长恭的眸光在他们俩人中极快地转了一圈。

“关于?虫,”绯缡正色想了想,启唇,“我不是动物学专家,没有专业系统知识,我的叙述只讲纯粹的个人观点,是否采用或者参考,你们要请专家再斟酌。”

“会的,晏总长,还请你尽可能详述。”曹文斐神色认真道。

“它们的爬行速度还可以,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其他的运动方式……”

“你见过它们有蜷曲的吗?”春远照拧着眉,事发的繁育场南边界线离观察站十分遥远,观察站还在建设中,反馈给通桥要塞的监控画面尚没有达到最佳精度。他必须百分百确定,“在泥土里,草根里……仔细想一想。”

“蜷曲?”绯缡侧头回忆,否定道,“没有,我没有看到。”

春远照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你继续说。”

“它们比较迟钝,对地表震动敏感。群居,但地位均等,无固定头虫,但必要时,每一个都可以是头虫。头虫负责探路,虫队无条件跟随。头虫的方向选择虽然有不确定性,但是可以被短暂吓阻,或者被引导。这些你们都看到了,”绯缡停一停,扫视着这群肃立静听的军官,“我感觉它们没有主动攻击性。它们是草食性还是肉食性?”

“杂食。”春远照吐声道。

绯缡瞅瞅他,又问:“它们为什么不能死?”

章节目录 第258章 死亡之气 春远照朝曹文斐和蕲长恭他们四个望,他们四个又互相一对眼,绯缡便见那一直板着脸的长工先生冲春远照点点头。

她静悄悄地倚着液槽。

“晏总长,”春远照开口道,“葛冠卿事件后,后来又发生两起?虫遭遇事件。所幸警报及时,征召团专家并没有直接面对,但是负责断后的护卫军战士一死一伤。”

绯缡惊愕,不由脱开了那液槽壁的扶靠。商檀安也是一脸意外震惊。“怎么没有葬礼通知?”

“因为两次葬礼相隔太近,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所以我们护卫军战士的葬礼暂且延迟。”

绯缡望过去,曹文斐和春远照他们虽然仍是那副肃穆表情,但终究从他们的眸光中,能看出对袍泽弟兄的深深痛惜。她再望向商檀安,在意外和悲痛之外,他眉间的焦虑更显。

“两次死亡事件的共同点是,?虫当时都死了。而活下来的那例,护卫军战士甚至被?虫尾部刷到手背,当然他带着防护手套。他后来进行了全面检查,并没有什么事。”春远照沉声道,“所以,我们猜测,?虫的死亡可能会极大危害人体安全。”

绯缡的脑中一丝神念如流光闪过。

“已故的葛冠卿先生和那位护卫军战士,当时和死亡?虫是怎么样的接触方式,方便让我了解吗?”

“当然方便。晏总长,你是第四起遭遇事件的当事人。事发时情况紧急,不容许我详细解说。”曹文斐望着绯缡,表情郑重,目中露出一丝敬意,“现在可以了。经过我们反复调查,两起死亡事件都基本可以排除?虫体液和人的直接接触。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观看他们的遭遇画面,给我们一些你的分析。”

商檀安一惊,出声反对道:“绯缡尚在治疗中,恐怕还不宜观看这类画面。”

曹文斐几人便望向春远照。

春远照瞅瞅绯缡:“晏总长,你自行决定。”

“没事的。”绯缡冲商檀安摇头,她吸口气,正色道,“我想看。”

传过来的两段画面不长。

第一段是葛冠卿走在戎野平原上。绯缡再次见到已故邻居,虽已作隔世人,画面中仍是旧时风度,她心中不免有些难受。她抿抿唇,睁大眼,细看那画面。事情发生得突然,过程和商檀安转述给她的内容并无二致,?虫队列自顾自游爬,折返,只是恰巧围住了葛冠卿,人和虫的距离甚至还没有今天她遭遇的那样近,起码有三四米之遥,若是当时不忌讳和未知生物的安全距离,他迈开大步直接从虫列上跨过去,说不定也会没事。

机器人将葛冠卿夹持住,腾升上去了。绯缡看到了他手中的仪器掉落,砸到?虫上,?虫居中节环的背壳破裂,虫体喷出稀薄绿白浆液,断开的两截犹自扭曲好几下,才彻底不动。根据机器人腾升的高度,以及虫液的溅射状况,葛冠卿确实不可能被虫液沾染到。

第二起的画面继续跳出。绯缡瞄了瞄记录的时间,心中微微一算,便推知那一日正是她去通桥要塞迎接非人部的考察队回返,顺便也接到了商檀安,两人在管控区的茶歇室说着话,通桥要塞却临时封区管制,当时他俩都听到了外面廊道里医务机器人的急行声。

原来,还是发生了这般严重的事故。

那一名护卫军战士,身上有着和彭逢徐进才他们一样坚毅的军人气质。警讯发生时,他主动断后,在偌大的河坡上仔细搜寻排查。

随着画面的推进,绯缡在一棵大树下看见了一条?虫。它趴在地上,蜷曲成圈状,显然已死。那天阳光正盛,虫体被晒得有些干瘪,根本没有渗出体液。

护卫军战士也没有碰触它,而是站在一米开外稍稍注意了一下,确定已无生命迹象,便又排查别处。当时他行动间敏捷有力。

绯缡沉眉看完,思忖片刻,抬眸说道:“葛先生和这位战士哥在遭遇?虫后的其他活动,确定没有导致他们亡故的任何可能吗?”

“没有。葛冠卿入罩后的一切活动都经过了仔细调查,这一点,”曹文斐朝商檀安看去,“商副司也清楚。”

商檀安点点头。

“而我们的护卫军战士,因为当时我们已对?虫提高危险评级,他们这支队伍遭遇?虫后,返罩即入医院观察,期间他绝对没有接触任何其他事物。”

绯缡敛眸,正和她此时的情形很类似。

她很快放下自己的事,沉吟道:“我注意到,葛先生在和?虫遭遇时,他的防护头罩并没有戴,后来机器人带他飞越,匆忙之间他好像没有戴好。而护卫军战士,当时在正常行走,他也是听到警讯后戴上了防护头罩。但他在死虫附近停留了一会儿。我们的防护头罩,不可能百分百隔绝气体交换。”

春远照陡然掀起眉来。曹文斐几个明显露出讶色,连一直不开腔的蕲长恭都更加目光炯炯地盯向绯缡。

“不能。”春远照颔首,“我们需要和外部环境进行适量气体交换。”

这就对了。他们始临城的防护罩还要进行气体交换呢。这是暴露生存的必经之路。

“我在和?虫近距离相遇时,并没有闻到任何异乎寻常的气体。”绯缡缓声问道,“但葛先生和护卫军战士生前汇报中,有没有提过他们闻到死虫的什么味道?”

春远照紧紧地盯住绯缡,回答道:“葛冠卿返罩后,曾描述事发经过,提过在凌空飞越虫队不甚砸死一只?虫时,闻到过一种刺鼻气味,但时间很短,因为机器人很快带他远离虫列。另一起事件中,断后的护卫军战士回来作详细汇报,描述那只树下的死虫时,也提到过似乎闻到一种气味,微酸发臭。”

这就是春远照在她返罩路途中,问她有没有闻到什么气体的原因。

绯缡抿了抿唇:“死亡之气?”

此言一出,集体默然。绯缡望向她隔离空间的墙外,只有商檀安眉头紧蹙,满面疑惑。

商檀安旋即转头,望向春远照和曹文斐他们。

章节目录 第259章 生死之事 “晏总长,你知道死亡之气?”曹文斐身体前倾,盯着绯缡。

“一些动物为了保护自己和族群,生命终结之时会分泌毒气,使敌人闻之亦死,即使敌人不死,但这种警告会形成强烈刺激,刻印在敌人的基因记忆中,甚至代代相传,此后敌人遇到这族群生物,便会主动避开冲突。大致是这样。”

“说得非常对,我们的动物专家也提出过这样一种猜想。”曹文斐点头道。“想不到晏总长还精通这方面知识。你对死亡之气还了解多少?”

“不了解。我只是在研究院选修机器动物课程时,笼统读到过一些生物防御特性。能分泌死亡之气的动物,理论上,在其居留环境不太可能观察到其他物种。其分泌能力在繁殖季应最为强盛。还有,拥有这样极端防御性能的动物并不多。除此三点,我几乎一无所知。”绯缡的目光掠过观察室里的人,“?虫的危险和死亡之气有关吗?”

“还不够确定。葛冠卿事件后,我们在戎野平原设立了一个无人观察区,专门追踪研究?虫的生活习性。我们一直在做各种可能的假设论证,由于时间还不够长,还没有来得及布署完成一系列实验,死亡之气在目前阶段仍是假设。”春远照摇摇头,盯着绯缡,“晏总长,你的情况,也许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确定。”

绯缡明白他的意思。?虫和她近得几乎触手可及,如果活着的它们迟钝,可引导,对人没有致命危险,那么反过来,确实是死虫的威胁更大了。

前提是,她得活着,才能证明这一点。

事情交流到这程度,曹文斐等人准备走了。“谢谢你,晏总长。你今天临危不乱的勇敢表现,以及现在对我们工作的配合,都会写进?虫项目报告中。再次感谢你。”

“还有半小时,你会进入下一个疗程。”春远照转头嘱咐商檀安,“商副司,你们聊天话尽量不要太多,让晏总长放松,精神愉悦。”

“好。”商檀安点头。

“我需要在这里多久?”绯缡叫住春远照。

一众人扭头看她。隔离治疗室中央,只有穿着病号服的她和她身后那个空大的液槽。

“至少四天。”春远照好心道,“今天算一天,疗程间隙内可以家属探望。”

“谢谢。”“谢谢。”绯缡和商檀安接连说道。

曹文斐是今日事件的主指挥官,他向两人友好地颔首告别,顾格更是如此,蕲长恭脚尖微转,朝两人略望一眼,也微微颔首。

绯缡便瞅着众人和十五年长工先生相继走过商檀安身边。她倚靠在液槽边,待他们走出去,见商檀安一步来到观察墙面前,便也上前去,站到房间的最前方一堵墙。

“绯缡,你累吗?”他软声问道。

“不累。”

“还有三天,你就可以出来了。”他说道,是安慰她,也是安慰他自己,“在里面好好调养。”

“嗯。”时间有限,绯缡完全不打拐弯,把曹文斐他们来之前就要说的话赶紧说出口,“檀安,两件事要和你讲一下。第一,如果这些天你外勤也遭遇?虫,一定不能让机器人轻举妄动,?虫的级别是高危物种,机器人的应对会很激烈,你需要非常注意,让机器人主动避让。”

“会的,我估计,等?虫的习性和危害方式更明确后,机器人的应对策略会在系统层面进行统一修改。”商檀安点着头,劝道,“你不要操心这些,放松下来,春院长刚刚说的。”

绯缡置若罔闻:“第二件事。”她瞅着商檀安,表情认真道,“我确定我所见的周围都没有死虫,但是我不确定,我看不见的地方有没有。”

室内瞬间一片沉静,商檀安白了脸色:“绯缡……”只过一会儿,他的思路就急速活络起来,“你别急。你们那里传出警情,通桥随后派出护卫军接应,就是刚刚那位方烈方长官带的队,他们肯定已经严格布控现场了。如果他们在当地发现死虫,刚才必定会着重提醒或者多番询问你。但他们只是例行提问。而且,我一下午都在通桥,一直关注比芒观察站,没有听过那里有更多的状况。你不要多思多虑。”

“他们可能没有发现死虫,但总归不确定,所以才会来问我。我也不确定,草丛里,石头下,巢穴里……”绯缡瞅着商檀安,平声道,“檀安,刚刚葛先生还有那位护卫军战士,叫我知道,生死之事,可以突如其来。”

绯缡想着刚才画面中葛冠卿和护卫军战士生前的活动,真是一切如常,然而他们死兆已临,只不自知。

“初岫号出发前我们填了一张表格,记不记得?”绯缡摆手止住商檀安,瞳仁乌黝黝地盯住他的眼,“到时候你照做,拜托你。”

“你别想这些,绯缡。”商檀安焦急地按住观察墙。

“拜托你。”绯缡绷着脸,抬掌朝商檀安的手印处贴上去,恰似当日做授权书的誓约之势,商檀安愣了愣,手心发烫似地待要火速移开,瞅了瞅对面犹如隔在水晶里的绯缡,敛了敛眸,默然片刻,沉声问道:“绯缡,你要叫我做什么?”

绯缡张口尚未发声。

“虽说你根本不需要我代你做,但我在这里承诺,”商檀安盯着绯缡,“我都答应。”

绯缡轻笑一声:“檀安,我知道你会答应。遇到你,我很高兴。”

商檀安本拢着眉,不由也笑,劝道:“那继续高兴下去,别想别的。”

“一会儿就交代完。不难的,只是微微繁琐。如果我,用不着我老爹留下的家产,就做一个公益基金,关注妇女儿童吧,我老爹也会高兴的,你帮我来管理。”

商檀安凝望她,半晌简单一个字:“好。”

绯缡呼了一口气,眨眨眼:“别忘了里面还有你的。”

商檀安撇转脸,只过一会儿便又撇过来,却见绯缡抬起食指按在唇上,满眼清亮笑意。他的话在唇边,明白她在暗示不要多提往事,抿了抿唇,终究没说话。

“檀安,我正事都说完了。”绯缡扬起笑容,“我们说闲事吧。”

章节目录 第260章 对面的人 “家里一切都好。”商檀安温声道。他心里不安宁,哪有心思唠闲嗑。偏生绯缡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立在那透明小空间里,等着他说。时间在俩俩对望中显得流得缓滞,但其实照样飞逝如电。他吸口气,展开眉,忖着春远照临走叮嘱的话,便轻巧道,“我们段里有件事,你去躺着听。”

“段里又有事了?”绯缡吐槽道,转头望向身后那只大液槽,“爬上去费劲,很快又要进去了,现在不去。”

“那好吧。”商檀安便随着她,“我讲你听。昨晚你没有回家,我到通桥办公室和你视讯,回去也晚,今天上班走过几家邻居门前,他们都关心问了几句。魏明簧家的嫂子反映说,她家的车开出去,发现和别人家的图徽非常像,因为图徽都已随车号记录在案,她问我们可不可以重刷一遍,我答应向社区中心咨询后回复她。”

“户段长的贡献积分不好挣。”绯缡摇头叹。

商檀安便笑。

探望时间很快在絮絮叨叨这些琐碎小事中用完。

绯缡步到液槽边,回头一望,商檀安仍留在那位置,医院的引导机器人正在他旁边接连做着请出的手势。她扯开嘴角,打断道:“嗨,我怎么上去?太高。”

引导机器人便不再缠着商檀安,转而向她望来。房间里响起一句柔和的提示:“请稍等。”

那大浴缸式的液槽缓缓往下降。

她手一撑,利落地坐上去。将衣袍理理好,抬眸一笑,挥手摇了摇:“檀安,再见。”

商檀安张张口,心里像什么堵实了。

在引导机器人的催赶中,他退出观察室,在门口回转头,那透明四方空间正装着绯缡,向深黑里滑去,只依稀看到有个穿罩袍的人影坐在那液槽顶。

“春院长,很抱歉还来打扰你。”他在地下曲折的廊道里,点开了春远照的联络号。

春远照似乎毫不惊讶:“请讲。”

“能面谈吗?”

春远照的眸光在商檀安脸上流转一圈:“到我办公室里来。”

“谢谢。”商檀安走入院长办公室,开门见山道,“春院长,我想知道绯缡的真实生理状况。之前,她也在,我不好问。现在,请你务必告诉我,她有没有事?”

“你妻子目前的生理指标都不错,你看到她的精神面貌也不错。”

“四天是冠卿和那位兄弟的病发期,也是医院的预防观察期,是吗?”

春远照挑眉,不语。

“现在,医院有方法阻断?虫对人体的侵袭了吗?”

“商副司,我理解你作为家属内心的焦虑,你不要太紧张。”

商檀安目中便现出失望之色,他是聪明人,若真有绝对阻断方法或者药剂,春远照怎么会这样迂避?他顿了顿,尽力让声音沉稳:“春院长,你说过,你接收过之前三起?虫遭遇事件的当事人,冠卿和那位兄弟不幸牺牲,但还有另一位兄弟,手背被虫体甩到却也没事。我想问你的是,绯缡现在的状况,是和冠卿他们像,还是和活着的那位兄弟更像?”

沉默了片刻,春远照答道:“到目前为止,你妻子的情况和活下来的那例更像。”

“谢谢,谢谢。”商檀安喜出望外,握住春远照的手,“谢谢。”

“但是,”春远照摒住脸,拔出了自己的手,严肃道,“你妻子仍在观察期,明白吗?”

“明白,麻烦春院长照顾绯缡,实在感激不尽。”商檀安笑着,脸如春风化开。

春远照瞅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对于陌生事物,不可预知的因素实在太多,我们的认识不可能一蹙而就,过程变化多的是始料未及。商副司,我保证我对进入医院的每一个兄弟姐妹尽心尽意,但是,遗憾的是,我不能说我保证结果。”

商檀安不期然便想到葛冠卿和邱绵绵,又想到那位连姓名都未曾公布的护卫军英勇战士,再望向春远照平板面容下那一丝落寞,他郑重欠身致谢:“谢谢你。家里人出事,我一整天心乱如麻,之前多有急躁,还请春院长不要放在心上,绯缡就拜托春院长了。”

春远照摆摆手,很快收起那一丝落寞,他掀眸在商檀安脸上打转,笑了笑,冒出一句:“商副司和晏总长的感情很好。”

绯缡又睡了一大觉,睁开眼睛,直勾勾地望了一会儿雪白的天花板。再侧头一望:“又来啦?”

“嗯。”那站得远远的一人,正笑着,可不是商檀安。

呼,绯缡坐起来,理理袍角,瞅瞅他:“不用上班了?”

“部里准我随时来医院看你。”

绯缡点点头,这说明她还在危险中。

“你们部里很人性化。”她评论着,直通通地汇报道,“檀安,我又活过一天了。”

商檀安刚舒畅绽开的笑容,差点被她打回去。

“我想起来,昨天还漏了一句话没有给你说。”绯缡蹙眉,脑频联动机器人甚久,后遗症总是有些。

她整整脸色,定定地注视着对面的人,在这幽闭空间内,她的脑中便会越发容易想起外头敞开舒朗的日子,尤其是过去的好日子。

绯缡望着商檀安。最初,他在东临西宿区小河对面,跳进她养的水葵中,被她拉着脸乱嫌一通。那会子天气可真好。这个清雅又真挚的癸部同学如今忧心忡忡,还站在她对面。

“檀安,我不想把你变成鳏夫。如果实在没办法……”

“绯缡。”商檀安的笑容真没法维持了,“不会的。”他见绯缡还似要说下去,脱口道,“我们段里又有一件事。”

如此,绯缡的每一段调养疗程结束,间歇少许时间,商檀安必然来,和她隔着观察墙,给她说些社区八卦听。

绯缡被拘在里头,连个人通讯器都不能打开,脑子养好了,无处可用,便盼着他来。等他走后,她爬上液槽顶的托垫,还会品味两下。

到观察期的第四日,她醒过来,习惯性地侧头一望,没有人。

她吃一大惊,隔离空间内却响起商檀安的声音,他高兴道:“绯缡,我带来了你的衣服。”

她可以被放出去了。

绯缡溜下液槽顶,这便换衣,开出门去,吓一跳。但见眼面前两只大手不停晃,晃定了,看清是方司徒的笑脸:“嗨,商妈,里面滋味怎么样?”

“还可以。”绯缡站定了,方司徒仍旧借调在医院工作,她便有几分疑惑,“我还要去哪里吗?檀安说接我回家。”

“那必定的,来来来,我带你出去,商爸早等着呢。”

绯缡便彻底放了心,这次确实大难不用死。

绕过曲曲拐拐的甬道,一人在甬道口立着,那修长身影恁熟悉。

章节目录 第261章 活着和死去 “绯缡。”商檀安迎上来,落眸在她身上,连忙扫了两圈,伸手虚扶道:“感觉怎么样?”

“很好。”绯缡回答得中气十足。

商檀安便朝一旁的方司徒笑,又对绯缡道:“这几天司徒在医院里给我们好多照应。”

“哪里哪里,兄弟嘛,”方司徒咧开嘴,“小华听我说商妈住了院,也想过来探望,我说看不着,连商爸都是定时给看两眼。过一阵,等周末有空,我再带她上你们家去。”

“让华嫂挂心了。绯缡现在没事了,司徒你给华嫂说一声就好,大家放心。”

“好咧,那你们俩慢慢回家,我还得回岗上班去。”方司徒挤着眼,“春院长喜欢我,老不肯放我走。”

商檀安笑着挥挥手,目送走方司徒,转向绯缡细问:“你怎么没有把衣服都穿上?外头冷。”

“你拿了多少套衣服过来?”绯缡说着,将手上剩余的外套顺势给了他,再一想,这可是她自己的衣服,便又要缩回手自个拿着。

“不穿就我拿。”商檀安接了去。

两人相傍着,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

“今天我去你们非人部,把我们家车开回来了,碰到你们金部长还有几位同事,都很关心你,知道我要接你出院,都请我向你问好。嗯,柯首席和查蔓德研究员再三对我说谢谢,说很惭愧,你为大家挡了危险。”

“查老师已经上班了?”

“他观察了三天,今天刚去上班。昨天我没有告诉你他出院了,怕你想着自己的疗程最长,心里焦虑。之前我有一次在医院遇到过他妻子,安慰了她两句,今天他还为这点小事特地谢我。”

“查老师是个好人,当时他已经撤了,还想回头来拉我一起撤。”

“嗯,他也夸你有勇气有担当,令他佩服万分。”商檀安侧过头来,轻笑。

“谁想担当,我是在那个位置逃不掉,路是我铺的。”绯缡嘀咕着。

“商大哥,商大嫂。”

一句细柔的女声传来,商檀安和绯缡两人停了话,齐齐抬眸。“葛大嫂。”商檀安讶道。

邱绵绵站在医院大厅的转角处,人还是和前些日子一样,很消瘦,气色枯黄,站在那里,感觉随便戳一指头就会倒下去。

“绵绵。”绯缡愣了愣。她最近一直被隔离,又许久未见邱绵绵,几乎没认出来。

邱绵绵露出一丝微笑:“绯缡,你好了?”

“嗯,好了。绵绵,好久不见,你身体好些了吗?”绯缡说话都自动轻轻地,真是下意识怕吹走了邱绵绵。

“我身体已经挺好了。”邱绵绵细看着绯缡,目露歉意道,“我听说你的事,前几天就想去探望你了,不过,隔离治疗室那区,我不能进。而且,即使能进,也不好意思占掉商大哥的探视时间。”

“谢谢你,绵绵,我已经没事了。”绯缡真心道,她听着邱绵绵的话,关切问道,“你还在医院里吗?我住在隔离区,都不太清楚医院的情况,医生怎么说你的身体?”

邱绵绵朝商檀安看了看,目光移转到绯缡脸上:“我现在不是住院,算是在医院帮忙。”

商檀安忙道:“绯缡这几天连着治疗,醒来的时间少,我还没来得及说。”

“没事儿。”邱绵绵露着微笑,缓缓摇头,目光掠过商檀安肘弯里绯缡的外套,又朝两人望,“绯缡,你出院了,真好。”

“谢谢。”绯缡张张口,冒出一句:“绵绵,以后有空了,到我们家里来玩。”

“好的。”邱绵绵浮起笑,那笑容和她的人一样轻。

“葛大嫂,谢谢你特地来瞧一趟,”商檀安也开腔道,“以后休息天,你出来多走动走动,到我们家里来坐坐。”

“好的,谢谢你们。”

“时间不早,”商檀安不好意思道,“我先带绯缡回去,她还要准备一下明天上班。”

“好的,那再见了。”邱绵绵侧身相让,关照道,“保养好身体,以后你们出去都注意安全。”

两人告辞,走开一段,绯缡往回看,竟见邱绵绵还痴痴傻傻地站在原地目送,望见她回头,方又摇起手再见。商檀安和她便也朝后挥了挥手。

两人坐上自家的车,商檀安侧头瞧她,眼中浮起温暖的笑意,语气才松快出来:“坐好了吗?把衣服搭在身上,我们回家。”

车子掠过荒野,琼哥的余晖划下了大片淡金的光芒,冬日的大地映在绯缡眼中,竟然鲜润活泼,熠熠生辉。好像她体内的生气和自然的生气在来不及似地呼应。

“绵绵以后怎么办呢?”她突然问道。

商檀安望向车外,思索片刻:“过一段时间,我找春院长问问,葛大嫂的身体状况可不可以离开医院。她现在精神状态极差,看起来也不愿意再面对以前的生活工作场所,可我觉得这样下去不利于心境恢复,还是应该融入大家一起,可能会好起来快一点。我打算和怀词德成他们商量一下,看看葛大嫂的意思,我们几个具名向圆屋申请,为她多争取一些实在福利。”

绯缡点头,想了想,也道:“如果尹大嫂和顾大嫂以后周末还约我在社区活动中心大广场散步的话,我就去吧,到医院把绵绵也带上。”

商檀安侧头望来,眼神温和,却是缓声摇头:“绯缡,你才从医院出来,还是要多休养一阵,以后再约葛大嫂。”

“我没事,在医院其实也不是治病,就是趁机做了一次大调养。”绯缡说着,望着原野,前方社区的穹屋顶大片大片地推现。正值下班时,半空中的通勤车一辆辆飞近那里,甚至还能看见道路上黑点似的行人。

绯缡能想象那副归家的场面,篱笆院门打开,左邻右舍招呼。现在她离开了四五天,也要回家了,即使还未到,想到院子里的那块青石条,也觉得亲切。

“我知道,绵绵看到我,心情很复杂。”她说道,“我理解。”

商檀安惊讶地望向她,但见她一双眸子清澈无比:“我理解。我爸爸离开我的时候,我看到别的人照样行走照样微笑,我当时想不通,为什么我这样悲伤,其他的人这样幸福。后来我又看到别的人遇到悲伤事,可是我却还好,我就理解了。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攻克自己的难关。”

商檀安伸手过来,轻轻地替她拉了拉身上盖着的外套。

“说些高兴的。”绯缡提起声,“魏明簧家的车后来重刷了吗?我回去,会不会来找我?”

“不会了。我帮他们问过,社区说随便刷几版。”商檀安笑起来,“你回去就能观摩到他家车子那特别漂亮的新图案,我从段东口开回去,让你观摩观摩。”

章节目录 第262章 感谢 绯缡回到非人部上班后,不到两日,火速升了官。原来她是部门的机器人管理总长兼安全事务协调官,现在她是部门的安全司副司长,人称晏副司。

查蔓德也升了官,荣任非人部种植司副司长,人称查副司。

事实上,随着非人部基建和科研项目的展开,整个部门进行了结构扩容,新设安全司、种植司、养殖司、学术司、技术援助司。

柯理想当仁不让成了学术司具体负责人,捕猎专家李骠则任技术援助司副司。

这算是对尾氏尾里半岛比芒观察站?虫遭遇事件中参与人员的一次抚慰和嘉奖。

非人部的同事们转来转去,都互称副司。正司和始临高地其他部门的情况一样,初始一律由部门最高长官兼任督导,等日后情况合适时,再提拔委任。

升官是大喜事,不过因目前非人部还是这点人,绯缡仍是光杆司令,一个人撑着一个安全司。部门组织框架里的两个下属职位,机器人管理总长和安全事务协调官,都由她担着,做的事其实还是和原来一模一样。

分析老半天,就是职位职级上调了。绯缡在非人部老大楼第一进门卫室望着门前熟悉的防疏带,不用外勤不用巡查的时候,她依旧看大门。

午间,高地防护罩内加了一场雪。

猎手机器人侍立在她座位后,陪她看雪。餐后她接着一个个慰问视讯,有来自方司徒妻子华婧的,有来自老邻居尹太太凤花儿,顾太太余柯芦的,还有青云一组户组长黄一武,隔壁十二段户段长萨米儿。她诧异于大嫂们的消息灵通,一再说谢谢,再然后便到下午上班时间,高地工作守则里不推荐大家进行非紧急的私事联络,她的通讯器这才不闹腾了。

大雪悠悠扬扬下。

绯缡对自己能这么闲适地隔着大窗户看雪,忽而生出庆幸之感。过去之事真不建议回顾,她闲着回顾一下那巢穴里密密麻麻爬出的?虫,推演得竟比当时还心惊肉跳,若是哪一个动作不是当时那样恰到好处,只要有一只?虫在她面前死了伤了,现在她便不会是这样安谧看雪的局面。

绯缡觉得,现在叫她看啥都很亲切,很平和。大约是和死神擦肩而过的缘故。

又过两日,比芒观察站现场清理完成,向际带队外勤。

新上任的晏副司自感责任心要重,叫了猎手机器人代替她看守门禁,她早早赶去通桥要塞坐着,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她这个安全司副司长可以立刻着手后方支援。

商檀安也在通桥,监督机械管理部通桥驻点的工作情况。

不多时,他出现在管控区茶歇室门口。

这会儿,未到黄昏外勤队伍集中返罩时,各部门的机器人管理员或是安全官只到寥寥数人,他往角落一瞥,倒是一眼被他找到了。

“绯缡。”

绯缡从工作计划表上抬眸瞅:“过来休息了?”

“不是,”商檀安摇头,轻声道,“跟我来。”他和另外几个人笑着招呼两声,把绯缡领到廊道里。“绯缡,曹文斐和方烈长官正好来当班了,我们过去感谢一下。”

“哦。”绯缡便跟着,眼睛一瞄,压低声道,“还带糖果啊?”她想着,大男人应该不吃糖果。

商檀安笑一笑:“走吧,家里还有。”

这些事,绯缡自觉没商檀安灵活,便随他拿吧。

他们在廊道里走几步,商檀安又轻声道:“这班的顾格和蕲长恭长官应该还没走。”

绯缡步子一顿,见商檀安含笑轻语:“正好一起感谢。”

“哦。”

这些事,商檀安想感谢就感谢呗。他说,好多人当日都为她提了一把心,她安然无事了,他陪她去谢人家一声。

月市一开,他就买回来一大堆各星球的特色糖果,把家里的糖果罐都装不下了,用绯缡裁的伴手礼花布帕另扎了好些袋,第一时间就送去了医院,给春远照、邱绵绵和方司徒各一袋。

管控中心办公室打开,绯缡跟着商檀安跨进去。

“商副司,晏副司。”顾格迎上来,在绯缡的新称号上特地加重了音调,绽出一脸笑,“欢迎啊。”

交接班的另外三人看过来。

“几位长官好。”商檀安从袋中取出一大扎花布包,送到顾格手里。

“这是,这是?”顾格讶笑。

“这是月市里淘来的糖果,绯缡说味道还不多。家里吃不完,放在这里,几位长官轮值空闲时可以尝一尝。”商檀安笑道。

“这,这,我们有吃的。”顾格哈哈推回来。

“就是,商副司你怎么上来就给糖,”曹文斐也乐,“咱们吃糖不合适吧。”

“合适,我也吃。”商檀安有些不好意思,“月市里真不知道挑什么好,家里也没有其他可以送人的。”他正了正脸色,朝众人微微欠身,诚恳道,“糖果不算什么,我和绯缡来,主要是谢谢大家,曹长官,方长官,蕲长官,顾长官,那天绯缡遇到急险,感谢各位指导她,为她排险调度接应,才有她安好无虞,谢谢各位。”

“谢谢。”绯缡也欠身。

“这哪用谢?”曹文斐摆手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还是晏副司当日沉着冷静,胆气过人,才化解了危机。”

“当时我以为被放弃,”绯缡开腔,她想着她才是当事人,总不能都由商檀安完全代办回话,便道,“原来各位在后方为我想尽办法筹谋,我为当时的抵触情绪向你们道歉,对不起,还有,真的谢谢。”

办公室静了一静,几人左右看看,曹文斐哈哈道:“大嫂真是快人快语。当时事发突然,甭说你,我们在这里也急。”

“幸好已经过去了,以后我们罗望的人,对外头了解越来越多,大概这种大家急得满头是汗的险情就会越来越少了。”商檀安寒暄着,侧头望着绯缡一笑,牵起她的手,再度转向众人:“我们就是抽空来道一声谢,没其他可表示的,实在不好意思。这就不打扰各位长官了,各位继续忙。”

“再见。”绯缡跟道。

“哎,糖果,糖果拿走。”顾格叫着。

商檀安连连摇头:“顾长官,这点小东西你们闲时吃吧,我家里还有好多。”说着,他欠欠身,就拉绯缡出门。

“这商副司夫妻俩,客气啥呀。”顾格将花布包放到大桌上,“得了,兄弟们,咱老爷们也尝回零嘴。”

方烈探过身来,瞅一眼笑:“前两天我到阿照那儿凑合一宿,也见过这样的一包,阿照说是商副司送的,想不到我们这儿也给弄来一包。商副司还真是的,也难怪,我看他在医院快急出魂了。”

“这商副司,”曹文斐点头啧笑,“确实有心。这种事,谢什么谢。要谢其实应该我们去谢晏副司,要是真不巧出了人命,咱们谁也难受,话说我也吃颗糖,压压惊。”

蕲长恭坐着不说话。顾格扒拉出一颗糖,给他抛过来,他下意识抬手接住。

“人家这二位,都是挺好的人。”顾格给兄弟们分着糖,感慨道,“是不?还特地来谢一声。”

蕲长恭捏着糖,瞟瞟监控屏。走在廊道里的商家夫妻俩手牵手,一个温和含笑,一个不出声地飞两眼,倒也相谐。

“商家这位大嫂直爽。”曹文斐嚼着糖道。

蕲长恭哦了一声,跟着大家一起送了颗糖进嘴里。

章节目录 第263章 洗漱间的访客 经过这么一遭,很长一段时间内,商檀安总还把绯缡当病人看。

烦死绯缡的户段长定期家访报告,他自动接了。

这天,绯缡开车下班回家,恰遇上青云社区在黄昏段轮换上了一场小雪。

飞雪像扬尘一样撒下来。

最近防护罩内的雪越下越小。她忖着,驶过她家西边荒原上空,灰黑色的大地上,只积起片片点点的雪,像块斑驳的花地毯。偶尔在黑白两色中,能看见窜起的小野草露出的微末绿意。

绯缡一眼就瞧见,沿着十三段门前大路,在雪中从西往东走的人,可不正是商檀安么。

她开车越过去,在段东口盘了个弯,亮一下相。

商檀安也眼尖,立时扬手招了招,还露出一脸笑,又朝魏明簧家的院子指了一指。魏明簧则在穹屋门口迎着,也向她的车挥挥。

呦,他们约好了谈事。

绯缡滋溜一下,就把车开往西口自家方向。停车时想起来,商檀安昨儿跟她说过,户段长家访记录还差两家,很快就会做完,定能准时交上去,叫她毋操心上火。

嗯,看来他做家访去了。

绯缡便在自家篱笆院门前停下车,进了屋,先洗漱一下,再等他回来一道用晚餐。

她洗完,换上家居服,在镜子前梳着头发,打算着去西窗把小边桌支起来,摆上营养剂,顺便再看一会儿西窗雪。

梳着想着,眼睑一掀,她盯向镜子中自己的头上方三寸位置。

那儿正吊着一只小东西。浅黄色,淡透明,中间圆鼓鼓,好多只小细脚,在空中伸缩。

绯缡又瞅一瞬,退后一步,赶紧奔出洗漱间的门。

她来到屋子四边墙,到处按,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储格找了不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中意的器具。

“绯缡,我回来了。”穹屋门打开,商檀安走进来,见她披散着头发,貌似刚沐浴完,便没盯着,自己在房门口换鞋。

“嗯。”绯缡匆匆忙忙应一声,脸都没转,自顾拐进洗漱间。

商檀安瞅她这个样,当然不会问她急着要干啥。他关了门,走进来,倒是和绯缡一样的想法,先支西窗小边桌,准备摆营养剂吃晚餐。

且说绯缡奔进洗漱间,手中举着她从单位带回来的一个小型捕夹器,抬头一望,动作便是一顿,半空中竟是什么都没有。

她眯眼再一望,刚才吊着小东西的位置真是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绯缡僵着脖子望向镜子中,犹疑地扫向自己的头顶,哇地惊跳。

“怎么了?”商檀安扔下营养剂,刷地转身,在洗漱间门口差点把绯缡又撞进洗漱间。他一把稳住她肩膀,急问,“怎么了?”

绯缡头皮发麻,真是哪儿都想抓抓。她旋转身,这么大个人,头回没敢踏进洗漱间,就在门口指向里面,语速快快道:“我在那里梳头发,看见头顶上方有小蜘蛛,我出来拿工具,现在它没有了。”

“我看看去。”商檀安把绯缡拉到身后。

绯缡又一把扯住他:“它在我头发里。”

商檀安大惊失色,他比绯缡高,顿时眸光在她头顶接连扫:“没看见。”

绯缡脖子僵着,一动不敢动,眼珠都不敢往上转:“它很小的,你看看我头发丛。”

“过来,坐下我给你看。”

绯缡顶着她的脑袋,僵着身体随商檀安走,眼角略搭,一瞧这停下的地方:“不行,会落到床上。”

商檀安便急忙把她拉到西窗边,想让她坐西窗凳,正好窗边还更亮些。

“不行,还会爬在屋里。”

绯缡简直又僵又急,后脖颈一丝不敢动,犹如绑了一根固定棒,生怕稍有晃移,就把那小蜘蛛从头发里摇下来,然后顺着她的后脑勺和脖子,一路爬进她的后背衣服里。

“这里,这里。”她直挺挺地顶着脑袋,主动牵引着商檀安,来到屋子大门口,然后跨出门,又直挺挺地扶着门框,摸索着坐在门槛上。寻思万一那小蜘蛛想跑,就让它跑门外荒野里去,别留在自家。

这样儿,商檀安在她身后,一点都不好扶。“门口冷。”他扯着她。

“蜘蛛要是想逃,这里有一半的概率给它逃出门。”绯缡解释道。

既然她坐定了,商檀安便顾不上评论她这想法,立即俯下头,细细观察。“没有。”

“再找找看。”绯缡发急,“蜘蛛丝很牢靠,它不可能自己断了掉下来,应该就是在我转身的时候顺着蛛丝爬到我头发里了。当时它在我头上这么高。”

商檀安一看绯缡比的手势,真是太近了,只有半跟指头长,连忙再找。

“我……”他伸手有点犹豫。

“翻吧,翻吧。”绯缡急道。

事急从权,商檀安便快快挑起绯缡一缕头发。

绯缡刹那,觉得头皮都要炸了。她摒住气,等了一会儿,头皮到处都是刺刺的,连脸上也刺。“找到了吗?”

“没有。”商檀安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头发,细巧搜寻,后来也急,把绯缡的满脑袋头发都捋过一遍,“是没有,它有多大?”

“你的大拇指指甲盖……”绯缡回忆一番,“三分之一左右。”

商檀安微微抬起大拇指,看了看,再囫囵在绯缡头上翻一遍:“真没有。”他安慰道,“你放心,也许它逃到别处去了。我现在就向社区申请机器人,叫来我们家彻底搜一遍。”

这别处还能有哪处?定是钻到她衣服里面,也许受了惊,在哪条袖管衣襟接口处蛰伏着呢。绯缡瞬间激灵,整个人真真坐立不安。

“檀安,我还得到洗漱间去。”她摸着门框,拂了拂膝盖上飘来的几点小雪,依旧僵硬地顶着脑袋,直直地要站起。

商檀安连忙搭把手,把她搀扶起来。“机器人马上来,等它搜清楚了再进去,先到窗边坐一下。”

“不行,我等不了。”绯缡把商檀安的手推掉。

商檀安见她出奇焦躁,又不好问她这么急去洗漱间干什么,只得放开她:“那你等着,我先去洗漱间看一遍,确定没有蜘蛛你再进去。”

“你当心点。”绯缡紧跟着提点道。

章节目录 第264章 春天到了 商檀安快步到里头,四下仔细搜寻过,转出来一看,绯缡就候在洗漱间门口,还是全身僵直的姿势,眼珠都平视:“怎么样?”

“里面也没有。”

绯缡激灵又想打个寒颤,绝对在她身上了。

“我进去了,我要是发出任何声音,你都不要进来。”她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看着商檀安的下巴,说着又叫起来,“那个捕夹器呢,我原先拿在手里的。”

她这个样,商檀安哪敢放她独自一人进去,还可能会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

“你等机器人来,给你和洗漱间都再搜一遍。”他拖住绯缡,真是急,“看清楚那蜘蛛什么样了?你描述一下,我来对比科学部贴出的昆虫识别表。”

“圆身体,很多只脚。始临城内的昆虫,危险不到哪里去。就是不舒服,你放开我。”

正在拉扯间,门外传来笃笃笃的三下敲门声。“亲爱的商檀安先生,请开门。青云社区服务中心家政一号向您报到。”

商檀安松了一口气:“机器人来了。”他打开门,一见那大叔立即交代,“我家发现蜘蛛,怀疑还在洗漱间或者在房内……”

“不,在我身上。”绯缡脖子不敢动,点着自己脑袋,又使劲儿指着身体转两圈,也顾不得了,提点得更明确,“可能在衣服里。”

商檀安张着嘴瞅瞅她,一会儿反应过来,一拉机器人:“快,快帮她去看看。”

机器人呼呼地拉警报,立马呼叫更专业的帮手,同时严肃道:“晏绯缡女士,我要扫描你全身。”

这有点脱出家政机器人的系统设定,但以防万一,始临高地四大社区的服务型机器人都特许兼具一些安保和医疗的衍生特性,扫描人体功能它还是略有一些,只是不精,且需得到当事人同意。

“行。”绯缡异常爽快。

机器人一会儿就道:“不像有。”

它不是专业顾问,给出的结论有点不自信,完全不排除其他可能性。

“再查一遍。”绯缡急道,也许是心理作用,她全身皮肤都好像在发痒。作为一名机器人管理方面的专业人士,她自然知道这个家政服务机器人的人体扫描功能有多基础,遂坚定要求道,“再查一遍。”

“好的,夫人。”机器人换了一种方案,机械臂抓上绯缡的领子,“请允许我彻底检视你……”

绯缡反手就抓住机器臂,将机器人往洗漱间带,另一只手朝旁边的商檀安连连挥着:“我进去,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进来。”

商檀安守在洗漱间外,只能干着急。营养剂就摆在西窗边桌上,压根儿没想起来要吃。

不一会儿,来了视讯。

“商副司,你家发生什么紧急状况,需要联动医院?”春远照的脸很严肃,声音没有以前冰,透着一股真关切。自打?虫事件中和商家夫妻接触后,又受了商檀安无数声感谢和一包糖,他和商檀安说话的语气变得微微熟稔,这会子他已下值,原不必亲自过问每一条联动信息,瞅见是商家,便立即来询问一番。

“绯缡说家里发现一只蜘蛛,但是又不见了,怀疑在她身上。”商檀安转头瞧向洗漱间,半天都没动静,脸上越发急,又不好贸然进去查看。

“在么?”

“不知道,社区的机器人在查。”

春远照瞅瞅商檀安,再打量一眼他屋内的画面,自然看出来他在守着等。

“高地防护罩内的生物都经过普查,基本不要紧。”春远照又一声,“医院派出的机器人已经在路上,咬了把晏副司拉到医院来。”

“好。”商檀安见春远照这么平声平气,被绯缡唬出来的紧张倒也消解一些。

几乎刚说完视讯,穹屋外又涌来一批机器人。商檀安立即开门接待。两个安保搜屋子,一个医护要求接管洗漱间内的绯缡。商檀安退出了屋子,生怕她正不方便,连视讯都没有拨一个,只用自己的门禁许可给机器人打开了洗漱间。

他在院子里转着圈。

又过一阵,身后传来嗨一声。他连忙回过头去,门口灯影里正是绯缡。

“怎么样?”

“没有。”

两人同时呼了口气。“它们叫我们再走远点,要给房屋做一遍彻查。”绯缡走出来。

“冷吗?”商檀安看看落到绯缡头上肩上的小雪花,“我进去给你拿条毯子。”

这会儿,他俩站在自己院子篱笆门外,雪花纷纷地飘在周围。

“不用,等机器人彻底搜完再说。”

隔壁达格家的窗户透出光亮来,看着好温暖。

“我们去达格家?”

“不去。”绯缡穿着家居服呢。家居服,便是自己家里穿了随便走,去别人家那是万万不妥的。

商檀安只好整个人侧转来,用自己一副肩膀替她稍稍挡掉些西边荒原里渗来的寒气。

这风儿好似会打旋,一会儿从段东口方向吹来。他就着自家窗户透出的灯光,瞅瞅绯缡那乱卷起的头发丝,绕步到她另一侧。

绯缡倒是安定了好多,家政机器人和医护机器人都判断蜘蛛没在她身上,尤其是医护机器人,来的是那天接她去隔离治疗的同款,这回也变身成圆筒,将她全身拢住探测,她便立时愿意相信了。

此刻她稳稳妥妥地站着,脖子也软和了,手脚也灵活了,瞅着商檀安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反而出言安慰:“别急。我觉得是草蜘蛛。”她抬头望天,“按历法司的排期,春天要到了。”

像是要回应她,一片雪花落到她睫毛上。她眨眨眼,把它化掉。

商檀安轻笑一声,正想点开科学部那昆虫识别表,找找草蜘蛛的样貌,自始至终,他都不知道屋子里窜来个啥呢。却听绯缡问道:“哎,这个月家访报告上,我们自家的意见写好了吗?”

“写好了。”

绯缡便有点遗憾,蜘蛛爬进屋是一个汇报的好题材,每个月文思枯竭写报告多不易。

“我会添一笔。”商檀安笑道,“这件事要提醒大家注意。”

“嗯。”绯缡望向西边荒原,再次道:“春天到了,小虫小草都要长出来了。”

机器人收工,也不见那小蜘蛛,不知跑去哪儿了。

可能回到了荒原。它们推论道。

商檀安细致,唤住了那个公共家政,当场让绯缡查验一番她自个的扫描数据,确保已销。至于专业医护,那就算了。

“走吧,放心吧。”商檀安说道,关了篱笆院门,领了绯缡重新进屋。

章节目录 第265章 断崖群的雷暴 始临高地的冬季过了。

绯缡在屋内正要打开糖果罐,听着大床嘶嘶嘶地还在变形中,回头皱眉瞥了一眼,正好扫到窗户外,天色黑了大半,院门外的车一半旧橙色,一半新青色,人却不见了。

她倒了两碟子糖果出来,跨出门去:“檀安,檀安。”

“这里。”车下传来一道回答。

绯缡走过院子一半,仰头往天空望一眼,再转了一个小圆弧望向西边荒原,不由顿住了脚步。从上午起就半躲半藏的琼哥彻底不见了,厚厚的乌云盖住了半个苍穹,尤其在西边,深渊谷的断崖群上空,黑云滚滚,把断崖群的豁口都像塞满了,就在打量的一会儿工夫,黑云连着墨色的壁仞,已经彻底分不清界线了。

“檀安,暴雨来了。”她喊道,快步走到篱笆院门边。

“马上。”车底下传出声音。

绯缡瞅了瞅车子,且不管他,自己专注看西边。一道闪电游龙般窜出,瞬间映出了云团堆叠的大致模样。

“打雷了。”她敲敲车子。

轰一声,天际炸开爆响,把她的话语都吞了。中间又似乎夹杂女人的尖叫。

她回过头去,恰见商檀安从车下爬出来,扯下工作口罩,两人来不及对话,便都往后方望去。隔壁达格家两口子站在小院口,达格大嫂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是我,是我,吓的。”

“这场雨要酝酿一会儿吧,雷声一顿一顿的。”达格话音刚落,又轰轰两声,两道雷接连炸开。

“我看很快就会下。”商檀安笑着朝邻居扬手招呼,回转头,瞅瞅绯缡,“怕吗,进去吧。”

“不怕。”绯缡倒真是不怕,又不会下到防护罩里来。

说话间,达格两口子踱过来,商家住的一号屋在段西头,望出去便是一片荒原,观雨的视野最开阔。

入了春,草木从荒原里冒出牙尖,忽如一夜将荒原迅速地铺了一层短绒绿毯子,那黑峻的断崖群在天边就越发突兀嶙峋。雨多起来,隔三两天便要下,四五场雨里总有这么一场要雷电大作,搅翻半边天。

大家观雨,便成了春天的一件经常事。好几次,一观便会齐齐观到段西口,绯缡家门前。

“檀安,你们这次要用青色做底色?”雷声间隙,达格瞅着绯缡家的车,“准备画什么图?”

“绯缡说画我们摩邙的工业区屋顶,我觉得整车用这色显得有点暗,是不是?所以还留了一半,再想点别的。”

“不暗,你瞅瞅前面十二段有户人家,全黑,还在上面画了一堆朱红色,说是他们家乡星的一幢特有名艺术馆,简直要让人趴他车上才能瞧得见。”

达格大嫂立即呛她夫君:“你说别人家干什么,你先看看我们自己家的车,你给涂成什么样了?”

“不喜欢,下回再换呗。”达格乐呵呵道,“等段长家车子弄完了,咱们借鉴借鉴,再改一版,包你满意为止。”

达格大嫂这才嗔一眼,笑开了。

绯缡瞟瞟后方达格家的车,它画了一幢方块大楼,露出星星点点方块窗户,说是达格在家乡星以前住的对面那楼,小时候看着长大的。绯缡就是受了此创意启发,才叫商檀安画上摩邙第十区的伪景屋顶。一大片就一个色,好画嘛。

这会儿她见原来达格大嫂不满意那大楼,倒是不好说她学了达格家的偷懒法子,心里估摸着达格反过来可不能从她家借鉴去啥好画法。

这一晃,五月过去,始临城的生活慢慢走上正轨。

?虫夺走了两个人的生命,但是科学部最终研究出了应对方法,机械管理部也将所有的机器人应对?虫的策略做了调整,医院也据说有了死亡之气的抗缬剂。惊惧恐慌都是过去的事,且原来就是几个队伍几个人遭遇的事,更没有在始临城的人们中大范围传播开来。

人们继续在高地上生活,仍旧按计划外勤,逐步向外探索整个罗望泛大陆和泛大海。有一些工作上的障碍,有一些生活上的不便利,但一切都在平稳推进。

日子一旦在出门工作和下班回家中规律循环,业余消遣就会兴致勃勃地挤进生活里,像春草一样应时生长,完全无需动员。

这不,有一户人家尝试给自己的车改个图版,别的人家就会看到。哎,这个好。于是家家户户都这样,不多时就在社区里兴起改车图的大热潮。

绯缡总是最睿智的,有事没事可以随大流。商檀安一问,咱们家车改不改,他这些天有点空。她就一个字,改。

这次的车图主题是思念家乡。从开云、汇云到青云、风云,四大社区家家户户都推出了车图的第二版,甚至第三版,全是自己家乡星的特色物产和建筑,以供同事邻居好友们互相欣赏。

今天她家要迎客,商檀安兴冲冲想在客人来之前先打个底稿,这会子要赏雨景,这便停了算了。

停歇好一会儿后,断崖群上空的滚云团里刷地亮起一道刺眼闪电,不待下一秒,雷声就咣咣地爆开。天空中有更多的闪电,四处游移,最盛时从那断崖狰狞豁口里,就像一只章鱼一样开出满天触须。

“哇,不看了,不看了。”达格一揽他妻子的肩膀,把心惊肉跳的达格大嫂带回自家去。

“走了。”商檀安一说,绯缡就拔脚往小院里跑。但他跟着进屋,她把门一关,人窜到西窗下,坐上西墙凳,瞪大眼睛继续看。

今天这雨肯定大,不知道防护罩会不会发出警讯。

“尹先生夫妻还来不来?”她问道。

商檀安瞅着屋中笑,屋子大变样了。

绯缡睡的大床拢进地垫中去了,现在地当中的可是一张气派大长桌,上面摆了两个精致小碟,碟里堆了什锦糖果。正中梁悬挂的大布帘被绯缡推到墙边,松松挽了一个结,一点也瞧不出异样,还令人觉得这间屋子格外温馨。

“你都摆好桌子了?我问一问。”

商檀安视讯两句,也坐到西墙凳上,看看外面,闪电还在闪,只没有方才那样吓人。“他们说雨停就来,反正今天休息,迟一点没事。”

绯缡便忖,尹德成和凤花儿两夫妻可真是诚挚热情,这么大雨也愿意如约而来。

章节目录 第266章 罗望风光宣传片 绯缡正想着,西边半空突然划出一道粗壮的青红闪电,竖直劈下,猛烈之势似要把天空都生生裂成两半,并直探进断崖群。

轰,轰隆。紧随而至的雷声炸响,天地都要被撼动了。

绯缡条件反射般往后一躲,脸色有点白。这下可真的被震到了。

商檀安侧头一瞧她,抬手一抹,就要将窗幕合上。

“看。”绯缡伸指道。

跳跃的红光闪进了她的瞳仁,商檀安转向窗外,但见断崖那边似有火焰冲天而起。

“深渊谷一定着火了。”他沉声道。

火红的光芒映亮了西边的天空,天空中就像有台投掷机,接二连三将直尖的、扭曲的、或是分叉的各种闪电扔进断崖豁口里,雷声就像万马奔腾,不给人一丝喘息的机会。

“这次烧得比上次还大。”绯缡观察道。

“嗯。”商檀安点头,“窗户关上吗?”

“关吧。”绯缡收回目光,“把小桌子升起来吧。”两人便都往旁边退一退,将中间的空隙露出来,商檀安操控着把那块升起。

绯缡将手靠上去,舒舒服服地靠上西窗,打量着屋中央的大桌子。待客的样子是有的,糖果也有了。

“缺一盆花。”她按照淑女教程点评道,又遗憾道,“尹先生早点说就好了,上周可以去集市买一盆回来。现在本土花草还没有开放采摘许可,不然我们旁边的荒地上也可将就采一束回来应急。”

商檀安一笑,此时也无事可做,防护罩外这样大的闪电雷暴天气,居屋部总是建议大家留在建筑内,不要到外走动。他便起身,从储格里翻出绯缡叫商晏一裁的那沓花布,仍坐回西窗小桌边。见绯缡瞅着,便叠起了花布。

“做什么?”绯缡也是闲得无聊。

“试试扎一朵花。”

“你学过?”

“没有,随便试试看。”

“如果有机器人模型配件,我也可以搭一朵花。”绯缡想了想,“用布我不会。”

商檀安从花布中抬起眸,蕴出笑意:“你以前上课做的花真漂亮。”

“嗯。”绯缡毫不在意地接下了赞赏,瞅着商檀安的手指在花布堆里挑来挑去,都是打一个结再打一个结,还真是在没什么头绪地尝试,不由起了兴趣,反正也闲着不是:“我也来试试。”便探手分了半叠花布给自己。

时间没人管,静默地绕着屋子流淌。

绯缡瞥一眼商檀安,她一直认认真真在打结拆结中构建花的模样,但还没找出顺的路子来,商檀安则更悠缓耐心,打的结多了,将这些结一个个连起来,倒有些蓬蓬的团花样子了。

他抬起头,和她对视一眼,笑笑继续打结。

他们思路不一样。绯缡很快分析出来,她是想把布严谨地仿出层层叠叠的花瓣,他则巧妙利用花布本身的鲜艳花色,拢成一堆扎个美丽花球。

绯缡低下头,继续忙乎。过一会儿,她把手边的花结全都推过半桌:“给你。”

商檀安一瞧,唇角漏出笑来:“你打这么多结?”

绯缡把那半叠花布全都按他打结的方式,打了结。“够吗?”

“够。”

绯缡空下来,启开窗幕,往西边再瞅一眼:“还在闪电,变稀少了。”

“嗯,应该会停了。”商檀安看看外面,捡起一个绯缡的花结,不疾不徐地把花结连上。

闪电的辉光映在西窗上,地平线上,熊熊的火焰跳跃着。窗外荒原安静地承载着春天里生长起来的花草,偶尔在闪电划过时被人觑见模样。

绯缡瞅瞅商檀安手中的半个花团,琢磨了一会儿,自己也拿起两个花结,按照他联结的方式,将它们连了起来。

商檀安看看她的动作,含笑敛眸,继续不疾不徐地做花球。

尹氏夫妻来访时,商家穹屋亮洁的大桌上,摆了两碟精致的糖果,居中还摆了一个硕大的布艺花球,和墙边的布帘结相映成趣,屋子呈现出一种温馨柔和的感觉。

“哇,你家真好看。”凤花儿跨进来,就夸。

“请坐,请坐。”绯缡落落大方地招待。商檀安和尹德成好长一段时间没碰面,亲热地握手还不够,见面就互拍后背,那倒是最近不知怎么兴起的兄弟礼。

凤花儿性急,吃了一颗糖果,便奔正事:“商大哥,商大嫂,初岫号要返程了,知不知道?”

“知道。”

载着他们来罗望的初岫号航舰按计划,在登陆半年后返回联盟。这是建设进程表上早就写明的事。大家登陆以后,忙忙乎乎适应地面生活,许久没提初岫号,但随着日期的临近,这消息最近传遍了始临高地,好多人都在打听能不能带点儿罗望的土特产给家乡的亲人。

“我们宣传部接了一个任务,是首都星星球管理司一开始就下达要求的。”凤花儿睁大眼睛,“要拍一个罗望的风光宣传片。”

“那好啊。”商檀安笑道。

“商大哥,商大嫂,我们宣传部马上就要征集出镜人员。”

“有出镜补贴。”尹德成插嘴道,被凤花儿一瞪一扯,不死心地继续道:“小花,先说这个。我们经常出外勤的人,平时工作累都累死了,谁还愿意抽时间陪你们犄角旮旯到处窜?”

“你别说话。”凤花儿横眼道,转过来对着商檀安和绯缡笑,“商大哥商大嫂,宣传片大致是这样的。我们选一些好看的风景场地,再拍一些我们活动的片段,综合起来就体现了我们罗望的自然风貌和人物生活。等初岫号回去,宣传片一播,叫星球管理司的人看了多开心。”

绯缡嗯着。

“我们尚副司出了个点子,要把美好风光和美好家庭呈现在一起,每个美好家庭出镜大约两三秒,我们来一个美好大荟萃。他叫我来给你们通通气,商大嫂才艺好,商大哥形象好,宣传部想把你们征为出镜家庭。”

这夸的,商檀安和绯缡双双一愣,对了一眼。

“不要听德成瞎说。出镜要是去城外取景,算借调的工作时间。我们宣传部的正经大项目,怎么会叫大家白白辛苦?”凤花儿露出更大的笑容,“尚副司还在想宣传片的剧情,商大哥,商大嫂,你们要是有好点子,可要给工作组提啊。”

“这还要剧情?”绯缡讶道。

“那可不,这是个大片。”凤花儿嘿嘿笑,“具体我也不懂,反正要体现美好。”

章节目录 第267章 男主和女主的要求 友情助演宣传片的通知很正式,圆屋指挥部直接下的,报酬是出工补贴,还有以后宣传部主办的各种文艺汇演三年免票。

绯缡瞧着最末的一句,希望大家积极重视,主动配合。倒也没什么不情愿。

尚寄声办正事,很有一股雷厉风行的味道。

又一个周末,将这么多出镜家庭召集起来,开了第一次工作会。

石木家的红头巾摊子,只好停业一次,还好本来也没什么生意。隔壁的方家铺子也停了,作为罗望未来保育园的园长一家,也被拉进了出镜家庭名单,正体现罗望各行各业的繁荣发展。

“我们要唱歌,要跳舞,要让罗望的山山水水在我们的乐曲声中像画卷一样徐徐展开。”

这就是宣传片的剧情,绯缡忖道。

她和商檀安随大家抬头听尚副司慷慨激昂地演讲了一番,分到一页角色说明。

女主在河边(或在哪里?)等着,要耐心。

男主从林子里(或草丛里钻出来,草要又密又长,盖住人的身影)现身。

女主回头望(镜头特别慢),映出她欣喜的眸光(脸必须健康红润。)

配乐此时响起来。

就这么点文字。商檀安和绯缡两人凑头阅读了大概,还没研究出啥来,耳边已是一片七嘴八舌的提问声:“尚指导,叫我干嘛呢?”

“尚指导,我看不懂。”

尚寄声站在高台上,大手一挥,摇得像机械臂那样有力:“别急,我们出外体验一回,上车,上车。”

凤花儿引导着秩序,忙得脚不掂地:“大家跟我来。”

方司徒在医院可憋闷坏了,这会儿宣传部拉他上活动,春远照周末都不给他排班了,可把他兴奋地,此刻见人潮往门口去,当即不落人后,忙将商檀安一扯:“商爸,走,看看去。”

绯缡和华婧跟在他们身后。商檀安回头,向两位女士笑笑。大家虽都热热闹闹往门口去,却都是挺有礼貌的人,一点都不乱挤。他便也没怎么一定要和绯缡并行。

绯缡暗暗瞪着方司徒,只觉得华婧实在太好了,竟然也不说一说他,把妻子老落在后面不管。

开会的这么多人组了一个车队,浩浩荡荡开往通桥。大厅里早就肃立着一队黑衣护卫军战士,由顾格带队。

“尚指导,看看我们兄弟们,俊不俊,精气神怎么样?”顾格哈哈迎上来,回头豪爽吩咐道,“兄弟们,都听尚指导的。”

“是。”护卫军战士齐声应道。

“多谢配合。”尚寄声满脸绽笑,瞅着个个器宇轩昂的战士,便知道他满意得不得了。“好,好,好。”

凤花儿作为项目助理,立即上前:“大兄弟们,辛苦大家,上车后请大家抓紧时间,读一读表演要求。有什么不明白的,欢迎大家随时随地提问。”

绯缡在一旁听到,暗地记着,看来在啥时候高地上又流行起新叫法了,护卫军们都改成大兄弟了。

不多时,她和商檀安随大家一起排队,被组织着过了安检,全部人都开开心心地,真如集体出游一样。

海神战车将他们送到了深渊谷。

春天的深渊谷,绿意比始临高地上的荒野还要浓盛。曾经的冰凌河,全部化开了,水面上涨,潺潺淙淙地漫过两岸滚石,有些石面将将露出一点圆尖,有些则完全被淹没,但水面欢快地在它们淹没的位置做了标记,打着漩涡绕几圈。

绯缡初冬时观光经过的树林,那些落叶枯土都已变了。每一棵树,新叶从树干位置一直覆盖到高高的树顶,随着春天的推进,已经开始分出层层叠叠的不同的绿。而树底下的空间,也全部被土里冒出的野草野花占领了。

“好天气哎。”凤花儿欢喜地抬头望天空,高高的层云在碧蓝的天上随意地一抹一卷,冰晶很高又小,恰好折射着琼哥的光芒,将云染成了粉红色。“今天绝对不会打雷。”

“哇,看那片。”

远处,茂密的一片林海中,竟有一大圈都是焦黑的残木,有的只剩下了矮矮的树桩,有的剩几截,扭曲着,妖魔似地探向空中。底下积了一冬天的落叶和初春里新生的野草全都无差别地成了灰,大概与雨水淤泥化在一起,在某个浅凹处留了一滩稠厚的黑沼塘,而其他地面全都重新凝结干涸,呈现出黑不溜丢的板结模样。

“定然是前几天雷暴着火烧的。”

“到了。”尚寄声将手一指,正指向那烧焦的枯林。“大家先在外围等着,我们护卫军弟兄们要在这里开展一场事故搜救。大家注意观摩,自己也体会体会,回头有什么好点子也可以分享出来。”

一伙人便嘻嘻哈哈散布在指定位置,均仰头瞧。

须臾,一艘银灰色的海神战车从丝带状的层云下飞射而来。

“嘘,嘘,”凤花儿在众人间游窜,压着嗓子交代,“不要出声,不要出声。”

战车在焦林上方如鹰隼般盘旋两圈,落在林中的一片只分辨得出五棵残树桩的黑土地上。舱门四启,两侧纷纷跳下全副武装的护卫军战士。一人挥着手刃,直劈向焦林深处。从体格上看,那应是顾格本尊。

护卫军战士没有半分语言,便分成两翼,猫步蛇形,往前突进。灿烂的琼哥下,那一股气势森然,众人看得大气都不敢出。

“停,停。”尚寄声奔出人群,皱着眉头,大力地挥着胳膊。

顾格猛地刹住脚步,拉起防护面罩,一脸茫然:“尚指导,有何指导?”

他的队伍整齐划一停下,听尚寄声分说分说。

“顾兄弟,这样,你能不能让战车降落的时候弄点气旋效果。”

“可以啊。”顾格一口答应,不过尚寄声鼓励大家发表个人意见,他可就直言不讳了,“尚指导,气流不紊乱才是好战车,降落时吹起狂风的,显示战车有故障。”

“咱先试一遍,试一遍。”尚寄声头疼道。

顾格答应一声,手刃又一挥,两翼护卫军战士迅速回撤,奔进了战车里。

尚寄声站回观众群中,始终没舒展开两道眉,大概他自己也不确定该如何捋剧情。

绯缡闲着无事,也代为认真琢磨一下,是不是可以说成事出紧急,坏了的战车都来不及做维修,就拿出来用了?

她瞄瞄林子,瞧不出还有啥可急的,一切都烧完好久了。

章节目录 第268章 那注定的高光时刻 须臾,银灰色的海神战车再现苍穹下。

它直奔焦林,盘旋两圈,觑准了那五棵残树桩的空地。离地将近半人高,海神战车四周突然刮起乱风,连带着站得较远的观众群都感受到了。

衣襟被扬起,头发被卷起,脸颊滑过无数气流,身体也有点摇动。商檀安扯住绯缡的胳膊,让她站稳当点儿。两人对视一眼,再望过去。哇,战车下,焦土上,那些未板结牢实的浮尘、碎叶、枯枝全都旋起了圈。

战车啪一声落地,小龙卷风里的尘土枝叶骤然失去牵引,刷啦啦也落地。

舱门开启,两侧敏捷地跳下黑衣的护卫军战士。顾格手刃一挥,两翼人朝林中深处猫腰挺进。

方司徒噗地一下笑出来。

凤花儿刚好站在近旁,立即隔了两个人倾腰过来,鼓着眼睛用气音道,“司徒园长,你别笑呀,不要出声。”

华婧用力掐了掐方司徒,他这才抿紧嘴,但那一脸乐可没那么轻易能止住。事实上,很多人都忍不住笑了,凤花儿急忙到处再窜,去示意安静。她一走,方司徒就将头凑近商檀安,咬耳朵,也用气音说:“商爸,我学会了,就是要效果好看。”

绯缡是个做事认真的人,既然接了尚寄声这宣传片的出镜任务,她总归是要又快又好地完成的。隔着商檀安,她也听到了方司徒的心得,琢磨琢磨,是这个理儿。

于是,她便结合她收到的那页表演说明书,想着怎么将场面弄好看点,省得如顾格他们一样,被尚寄声来来回回喊住。

“停,回来,回来。”尚寄声又喊了,即便和顾格有外勤的通讯信道相连,他还是挥舞着手臂,在他们身后跳起来喊。

尚寄声又有新灵感了:“顾兄弟,顾兄弟,”他兴奋道,“你领一队人从那泥塘里淌过去,别绕路,淌过去,要踩出泥浆来。”

顾格扯着防护面罩,露出两眼睛,过一会儿,二话不说:“成。”他手刃一挥,“弟兄们,回。”

两翼黑衣护卫军战士刷刷地如敏捷之豹,奔回战车,重又跳进去。

“等等,等等。”尚寄声的助理团队里肖端扬起嗓门,“寄声,寄声,泥塘是不是要做个安全检测?”

“对的咧。”尚寄声一拍脑袋,又叫,“顾兄弟,先不忙。”

凤花儿眼珠一转,待宣传部带出的机器人去检测泥塘,她上前快声问,“尚指导,是不是趁这个时间让大家先吃点东西?”

“对对对,把饭先吃了。”

凤花儿便忙忙迎上重新下车的战士们:“大兄弟,你们辛苦了,赶紧休息下,我们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绯缡拿着分到的高能营养剂,听着方司徒在那儿喜滋滋道:“我们没干活,也可以吃了,我猜照这进度,今天我们不用干活,光看着学经验就行了。”

众人围成几堆,纷纷从行军背包里拿出便利小垫凳,招呼着寻块地方,在焦林边缘用餐。

天是这么蓝,不远处的林海是这么苍翠,大家难得夫妻双双出外勤,这外勤又是如此有趣。一时间,欢声笑语不停。

“商兄弟,你们也出镜哈。”顾格咬着营养剂踱过来,众人连忙给他挪出个地方坐。

“刚刚顾长官你带着兄弟们在忙,我们都没敢招呼一声。”商檀安笑侃着。

“嗨,我都不好意思过来。”顾格摸摸脸,这么个豪爽之人竟然微有赧色,“我寻思着还是要过来问问,”他压低声,“我们行不行?”

“行,”方司徒大力肯定,“咱们护卫军的兄弟个个行动矫健,英姿勃勃,一出手就如利剑出鞘。”

众人就没有说不行的,顾格长吁一口气,见尚寄声吃完了营养剂,忙起身过去:“我再向尚指导讨讨经验。”

尚寄声简直忙得团团转。别人都坐着,他连坐的功夫都没有。以前主办或者协办的集会活动,都还只是在罗望自己人中举行。这大片,可不一样,是要随着初岫号一起回到联盟首都星,向联盟大众汇报他们的罗望建设事业。他自打被指挥部和宣传部钦点,委以这重任,便日思夜想,决意做一部壮观雄伟的大片,日后这大片能永久留在联盟的星球纪念馆和罗望的荣耀纪念堂。

尚副司卯足了劲,谁也不知道他将这任务视之为他艺术创造阶段中的高光时刻。

因此,他也更烦恼。啊,这么多精英,都跟野餐出游似的,能不能再认真点儿,给他出出主意?

他站在人堆中心,拔长了脖颈,一边吃着还一边指点事务,瞅见顾格,更忙忙凑上前去,这会儿,他的灵感突然老多老多的,不过,卡在他的这场护卫军搜救雷击林的画面还依然卡着,有灵感的是别的。

“顾兄弟,我有话跟你说,待会儿。”他拉着顾格,以为顾格要走去哪儿闲逛,先把人揪住,再在这一堆人里急急扫视,大家伙儿给他的招呼都顾不上搭,只把手胡乱摇一摇,真个怕突发的灵感跑走了:“谁,谁有河边的戏?”

七八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绯缡瞅瞅,把商檀安按下:“是我,你是在林中。”

“噢。”商檀安本来是替家庭代举的,现下笑笑,顺从地放下手。

那还有六七只手。尚寄声觉得思路都要分不清了,最要紧的,灵感可不能跑。他忙忙道:“记住记住啊,有人要脱鞋,光脚,脚型要好看,谁有好水源,安全的,待会儿找肖端报一个。”他说完,才吁了一口气,揪着顾格,“走走走,顾兄弟,我们再叨叨你蹚泥浆。”

留下一堆人面面相觑,过会儿,不知谁爆出大笑,便纷纷跟着大笑。

尚寄声莫名其妙回头望一眼,也顾不上这堆闲人,拉着顾格赶紧去护卫军战士那一堆。

“说水源,说水源,”有人提议,“把咱们大家伙儿见过的好水源快都推荐出来,要光脚咧。”

人堆里的笑声压也压不住。

绯缡拧着眉,这是什么剧情,难不成让她在河边濯足,等着商檀安?

章节目录 第269章 前亲啊你有啥烦恼 这一天黄昏,顾格回到木拉拉营堡,一头栽进他的套间。

他哎呦哎呦高声嚷着,可气竟然是休沫日,这个点儿,住宿区空荡荡地,也无一个人与他迎头碰上。

莫不是都去集市凑热闹去了?他且赶去公共澡室,呼噜呼噜洗了一个澡,出来本想直挺挺地立即躺到床上去,又觉得哪那么多人都去赶场呢,卖来卖去都是那几样,后勤部还没有放开供货,各家庭也不会拿出什么真正奇巧的物件儿,几次一逛,大家可都说逛腻了。

这般想着,他反正刚洗完澡整个人都精神抖擞的,便挨个去兄弟门屏上叫唤:“阿烈,在吗?不在。阿曹,在吗?也不在。阿蕲,在吗?嗨,在啊。”

蕲长恭手扶着门框,拉着脸:“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顾格眼睛一亮,呱呱诉苦,“可累死我了。我说你们怎么都推脱不去,原来这活不好干。你们可都是人精,把我害惨了,难得一个休息天就这么没了。”

顾格和蕲长恭原都是联盟首都星区巡弋舰队出身,又一同被选调入新星计划,并顺利通过选拔,正式转隶罗望星球护卫军。论情分论渊源,他和蕲长恭的关系无疑是非常铁的。

这会子,他径直往蕲长恭的寝室里窜,继续叫唤着:“快,给我把椅子坐,我撑不住了。”

蕲长恭扯扯嘴角,给他从墙边按了一把椅子出来:“要不要调成躺椅形式?”

“好啊。”顾格大咧咧道,先坐了上去,挥着手道:“调成半卧式,我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睡,过一会儿就到晚餐的点了。”

蕲长恭呵呵笑两声,看顾格挤着背,还寻舒服躺法,便索性也栽到自己床上,将枕头调高,和顾格一人据了一边墙,面朝着面,开启唠嗑模式。

“很兴奋啊?”他懒洋洋问道。双手枕在脑后,盯天花板。

“不是兴奋,是辛苦。”顾格嘻嘻道,来不及唠开,“阿蕲,那尚指导确实是才华横溢,可他要求贼多。给他办事,真是要去掉半条命。你是不知道,我今天到深渊谷西四段那片被雷打着的地方,来来回回几趟?七趟,总共七趟,最后把里头的一块烂泥塘都踩不出烂泥了,他才喊打住。苦差事,真是一件苦差事。害得我回来都不敢和我挑出来的那班兄弟多待,我本来告诉他们这是一件美差,比闲在堡里操练要强多了,哪知出去也是操练,啊,今天光战车就来回坐了七八趟,快晕吐了。”

“呵呵。”蕲长恭给两下回应。

“下回再叫人友情出镜,我是不去了,哪怕纯护卫,我也不去了,排班叫别人去。我看出来了,尚指导这人爱较真细节,他会叫你一遍遍排同样的动作,看到最后,眼酸脚也酸。”

他一口气说下来,瞅瞅蕲长恭:“怎么咧?阿蕲,今天你好似不兴奋咧。”

“就这样。”蕲长恭随口道。

“不,不不,不是这样。”顾格转转眼睛,“是不是初岫号要走了,牵动了想家的念头?”

蕲长恭白他一眼。

“别不承认,我也想。”顾格嘿嘿地支起半个肘子,往蕲长恭脸上瞅去,片刻又手劲儿一松,往后一仰一躺,也像蕲长恭一样瞪着天花板,幽长叹一声,“咱们这行,甭说了,四海就是咱们的家。”

他恢复情绪可快,一会儿就侃:“所以学我呀,闲下来捞点小差,乐呵乐呵。”

“你乐呵,那叫什么苦?”蕲长恭斜挑一眼。

顾格哈哈笑:“又苦又乐呗,还真挺乐的,回头大片出来,我要叫我爸妈好好瞧瞧他们儿子的风采,告诉他们那泥塘都不够用了,差点叫机器人去调泥浆补进去。”

“阿曹和阿烈逛市去了,说回来就问你拍得怎么样。”蕲长恭朝窗外翻眼,木拉拉集市那亮晶晶的浮空屏不见了。“收市了。”他说道。

“那我可得好好给他们摆道摆道。”顾格一跃而起,体贴地伸出手掌摇,“别起,躺着吧。”

他搞怪,待要走出蕲长恭的寝室门,回头一笑:“阿蕲,别牵挂过甚。初岫号能走,也能再回来。”

“走吧你。”蕲长恭伸腿,隔空踹一脚。

等寝室门合上,他依然双手交叠在脑后,盯着天花板,过半晌,索性烦恼地闭上了眼。

唉,周末又要去了。

自打加入尚寄声的大片项目,绯缡和商檀安隔三岔五收到项目组的通告。有时候是虚拟屏中会议,有时候是服装道具要求,有时候是情节添减,不管是不是和他俩的分镜相关,反正只要是与大片有关的,都会殷勤地知会每一个人。

这段时间,绯缡的正常作息安排中只要稍有空隙,几乎被大片占满。

虽然看大门的活不太累,但总不能老有一件事情悬而未决,让人不得安生,是不。还好这一次,通知上告诉她,务必做好准备,她和商檀安的河边等待这分镜要试拍。

这次倒是近得很,不需要走通桥出罩外,就在木拉拉丘陵区一条内河边。

没有闪电和雷击预警,入春后,始临城防护罩便会减少一层,琼哥仿佛也更透亮,照得山涧边的水生草细长叶片如同抹了油,看起来肥嫩肥嫩的。

一群人都围着河段站好,互相觑,互相招呼开。

绯缡挂着笑,由着商檀安和大家伙儿问候,暗地忖,原来今天都穿得花花绿绿的,没人穿工作服,全是便装。

她按照通知要求,翻找出了一条浅粉色及膝淑女裙,此时正穿在身上,将就配着一双物管部统一发的工作靴。商檀安见山涧边有点风,便把他手里的一条围巾递过来。

“不要。”绯缡摇头。

“我没戴过。”商檀安说明道。

“我知道你没戴过。”

这青色带花纹围巾,绯缡还能不知道吗,就是她昨儿接到通知后,和商檀安翻箱倒柜小半夜,结果一仰头,看中了大布帘,将大布帘解下,叫社区服务机器人裁了一溜边,给新鲜做出来的围巾。

章节目录 第270章 说戏 尚寄声的大片项目组给商檀安的通知上说,男士最好准备一条围巾备用。备什么用,绯缡和商檀安都猜不出。

但大家伙儿显然是非常配合尚寄声的。

此刻,绯缡望向在场男士,除了尚寄声项目组的常务成员如肖端之类,其他人全部人手一条围巾,有的嫌拿着麻烦,直接挂在了脖子里,流苏正随着风儿在微晃。

商檀安这条属于紧急应差的,昨夜绯缡见他那通知上没规定款型,遂向他好心建议,选服务机器人固有围巾样式中最规矩的,比较稳妥。所以社区服务机器人将裁下的一溜布帘条对折缝了边,速压成型,此时正叠好,拢在商檀安手心里。

绯缡瞅着尚寄声踱步在他们这堆人面前,逐个逐个扫描大家的服饰。“不要,不冷。”她轻声回道,这个时候就别把衣服配饰混来混去了,没的耽搁时间。围巾是给商檀安的呢。

尚寄声走到两人面前,漾开笑:“商副司,商大嫂。”

“尚指导,你好。”商檀安也笑应。

“唔。”尚寄声上下瞅着两人,又瞅瞅两人身边他的投影屏跳出的对应角色说明,对跟着的肖端道,“一会儿就让商大嫂脱鞋。”

绯缡一讶,立时微微瞪出眼睛。尚寄声刚刚走过三四对夫妻,有叫他们蹚水横穿山涧的,有让他们开心捧起水珠子的,还有让他们双双冲水面照倒影的,怎么上次提起的脱鞋角色,一落就落到她家了呢。

“商大嫂,一会儿轮到你们,你就坐那里。”尚寄声扭身,伸指瞅,一瞅瞅着,便将手指点过去。绯缡的视线跟过去,却是山涧转弯处一片鹅卵石滩。“你揉着脚,显得有些吃疼。”

“我为什么吃疼?”绯缡平板着声音,追问道。

“走累了?”尚寄声侧头瞧瞧肖端,打商量道,“还是不小心扭伤脚踝好?”

“扭伤了吧,脱鞋查看,逻辑链通顺些。”肖端道。

“唔。”尚寄声回转头,对绯缡继续道,“你心急地等着你先生,然后眺望了好几回。”

“他干什么去了?”绯缡替商檀安问道。

商檀安被逗笑,轻轻抿了抿唇,听尚寄声说。

尚寄声按按手,摆出一份听我细细道来的样子。他又扭转向身后,伸指左右点着,最终点向河滩上一丛最茂密的灌木林:“商副司,你去那边。你从那里走出来。对了,围巾带了吗?”

“带了。”商檀安摊开手掌。

尚寄声低头一瞅,再抬头把商檀安连续扫视好些遍。“戴上我看看。”

商檀安利落地把围巾围脖子里,绕了一圈,见尚寄声未舒眉也未开腔,仍直勾勾地瞧着他,他便自动又绕了一圈。

绯缡斜眼瞧着,缠得慌,尚寄声的审美观要怎的。

正腹诽着,见那尚寄声还不开颜,并且伸出手给商檀安脖子里打了个结。不过片刻,又解开了,尚寄声摇着手指道:“外套不能穿。”

商檀安瞅瞅绯缡,不好意思笑笑,把他做毕业论文答辩那会儿穿过的外套正装给脱了,露出里面一件褐色圆领操练服。今天周末早上,按始临城社区生活的规定,青云社区的人轮到去测常规体能,他便穿了这件在里头。

那外套正装却是绯缡热心给他出主意的。他和绯缡的通知上都说,准备个人日常服,要穿过的,不要全新,最好是有点家乡味道。绯缡就帮他选定了这一件。

绯缡想,通知上表达不清。

尚寄声瞅着商檀安,还不够满意:“把袖子卷起来,捋到胳膊肘。”

商檀安干脆再照办。

“你从那边走出来,刚刚打猎完。”尚寄声不确定地侧头又问肖端,“我们罗望准许打猎了吗?”

“现在个人还没有,但要是作业规定,好像也可以。是吧,商副司?条文是这样说的吗?”肖端也糊涂着。

“是的。外勤任务需要,就可以。”商檀安答道。

“行,那就打猎。”尚寄声一锤定音,自己嘀咕着,“咱们要把每个细节都弄合规,不然拍出来,人家看起来怎么做的事不对路,那就说不过去。反正宣传片到联盟去播那时候,打猎肯定没问题了。就这么办,你得还拿样东西。老肖……”

“我去拿光之弓。”肖端这会和尚寄声可默契了,哗哗打开通讯器一点,抬头道,“马上送来。”

真的马上送来。只两三秒,项目组的勤杂机器人滑着脚步,恭恭敬敬捧来了一样东西。

绯缡定睛一看,那叫光之弓的仿真道具做得极漂亮,通体黑金色,像弯月一样,弦则银亮色。斜斜挂在商檀安肩膀上,哟,这下她对尚寄声的审美观没那么腹诽了,正配商檀安脖子里那两圈青色花纹围巾。

“你要一转头,”尚寄声又向绯缡道,“看见他回来,充满欣喜,笑开花。”

绯缡可不懂什么叫笑开花,但她想也能想得出,尽力拉大笑容呗。她点点头。

“那你们俩就固定这段了。”尚寄声转头快快叮嘱肖端,“旋律和唱词给他们,抽空教一教。”他实在忙得很,对着来不及消化的商檀安和绯缡抬手压压,“回去练练,今天先练动作,听背景音,下次到正地方再整合起来。”

肖端早有准备,速速给他俩又一页有声曲谱:“我的唱法在上面,两位回家务必每天练一遍,有问题随时联络我,觉得差不多了,就发一版给我听听,咱们再切磋。今天这个不急,听熟自己的背景音乐就行。”他嘴里像蹦豆子似地交代完,匆匆一点头,赶紧追上前面尚老大的脚步,给另一对夫妻讲解。

反正闲着,绯缡播了一遍,和商檀安一道听完,两人眼对眼。

“我觉得扭伤脚,还要哼唱,很不合理。”

商檀安忍俊不住,笑出了声,摆摆手:“都听他们的。”

绯缡便不再说,反正她觉得商檀安打猎归来,可能山获较多,一高兴拉开嗓子唱,倒是说得过去的,她揉着痛脚,若是唱词深沉痛苦也罢了,可这旋律明显很轻柔,和剧情表情都不搭的。

“他们说的正地方?”

“我也不知道。”商檀安正要说下去,却见绯缡头一点,脆利套用了他方才的话:“嗯,都听他们的。”

他便笑。

章节目录 第271章 想象 首先试演的是,一对在山涧里手拉手欢快奔跑的夫妻。

没挨到出镜的人,纷纷寻到一块地势略高的岸垄上,将项目组发的便利小矮凳展开,准备坐着看,学经验。

绯缡和商檀安两人自然也一起去。今儿方司徒和华婧没来,他们俩幸运,演的是在小青青育儿园里刷刷墙,方司徒趁机提了一个灵感,他说两个人刷墙显得太浪费人力,让华婧一个人就行,他作为园长,最好在大片里正搭建益智设施,比如秋千啊迷宫啊什么的。

据说尚寄声一听,对这建议连声说好。可不是么,大人悠闲地搭着儿童玩具,罗望生活那静美一面就体现出来了。

方司徒得到尚寄声首肯,赶忙趁着拍大片这股东风,又去寻物资调拨司那何司长。这是正儿八经的项目需求,何司长自然配合,小青青育儿园的配套设施即便还没到该供应的时候,他也给方司徒开通了申请窗口,立即批了。

方司徒这会儿正在隔壁山隘里的小青青育儿园和华婧两个接收材料,向尚寄声特地请了假的。他昨儿就提前问商檀安借了几个技工机器人,准备今天就要将他满脑子的模型设想付诸实施,只待尚寄声带人一去,他就能一遍过关。

所以,方司徒夫妻俩也在练。方司徒早存着一个梦想,他要将罗望的小青青育儿园借这大片,一炮打响整个联盟,让大家都来羡慕他手底下的孩子们。

他,方司徒,将是罗望这片美丽星球上小花朵们的成长导师。

“嗯,好的。”商檀安抿住唇,不住点头。

少了方司徒在现场唠叨,但是少不了方司徒在投影屏里来对比进展。绯缡侧头瞟瞟商檀安,把方司徒那雄心万丈的豪言也听了满耳朵,感觉有点儿不靠谱。

“裙子拖到地了。”商檀安挂断视讯,给她指道。

绯缡一瞅,果真。“不要紧,”她咕哝道,“待会儿还要坐石头滩里。”

商檀安看看她这身衣裳,倒不好说尚寄声的服装要求不好,想来项目组自有考量。

反正这大片拍得没人会轻松。

他瞧向山涧,那穿山涧的夫妻穿了数个来回,衣裤都溅湿大半,此刻正在歇一轮,两个勤务机器人正围着他俩,现场给他们烘衣服。尚寄声还在他们面前不停挥手臂,瞅模样是在指导奔跑姿势。

观众们晒着阳光吹着风,趁隙也琢磨琢磨自己的角色。

“衣服要不要?”商檀安小声问,把膝盖上的毕业正装外套递过去。

绯缡吹这么久风,看样子还要很久才能轮到她和商檀安出镜。既然这外套被尚寄声否了,不算表演道具,那就用也无妨。她便点点头:“好,谢谢。”

“别客气。”商檀安一笑。

他俩有时候就这样,基本上互相已不讲礼貌用语,但偶尔私底下也会讲一两次,随口而已,也不是真客气。

绯缡捞过了商檀安的外套,披在自己裙子外面。她低头瞅瞅:“你自己做的?”她是想起了以前有过的好奇,商檀安一个人,历奶奶又老,他是怎么置办这些生活中的衣装杂物的?

“买的。”

“噢。”

山涧边,尚寄声吆喝声嘹亮响起:“再来一遍。”

两人便停止了唠嗑,抬目望。那夫妻俩身边的勤务机器人麻利退了,他们双双回到岸边的起跑位置站好,牵起手,摆开了要蹚水而过的架势。

“开始,奔过去,要欢快。”尚寄声手一挥。

音乐响起,像一百只鸟在叽喳,这是一段快节奏。

那夫妻俩骤然扬起眉,翘起嘴角,露出两口白牙。绯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商檀安侧头瞧她,也笑。

那早已看过了七八遍的情景再现,水花哗啦啦四溅,映得一山涧银光闪闪,夫妻俩扬开臂膀,像各自扯着一面看不见的帆,在山涧里跑。跑上岸,一回头,音乐骤停,尚寄声还拢着眉。“回来,回来。”

他们还得穿一遍,跑回尚寄声身边。

“像不像我们甲部拟景实验?”绯缡小声问。

“嗯,很像,要一遍遍试。”商檀安点头。

绯缡听到商檀安也同意她这看法,忽然就觉得找着了出境拍大片的要诀。

“我们做拟景,通行的省力方法是,先想象,后动作。”她向商檀安摆经验,“在想象中,让自己和任务环境融为一体。如果只是单纯地关注自己的任务,那样会让自己和环境对立起来,呈现出的报告上容易看出动作生硬。”

商檀安听得似懂非懂,也不知道绯缡讲的这点实际上已称得上拟景行业的窍门法则,顺口便道:“怎么想象?”

绯缡指向山涧。“尚寄声的宣传片我不懂,但是假设现在我要做一个涉水渡河的拟景。我的流程是,看熟这片水区,熟到我脑海里构建的画面能完全复制实景的每一个小细节。在练习记忆的过程中,我同时要把自己奔跑的样子放进去,这样自始至终,我就和环境画面是一体的。然后,真正实验开始,我踩到水里,开始行动,一切就会发生得比较自然,因为已经在想象中模拟很多遍。”

山涧边,尚寄声奋力地张开双臂,上下甩动,仿佛在学大鸟拍打翅膀,那靴子衣裤都打湿了的夫妻认真地瞧着尚寄声。绯缡喟叹一句:“在想象的画面中想象自己的活动,不行就擦除,比每一遍都在实景中试,要省成本。人力成本和环境成本。”

商檀安轻笑,虚心再求教:“待会儿我们去的话,现在我应该怎么想象?”

绯缡指着自己和他:“我们是画面中的行动人。”

“嗯。”商檀安颔首。

“看我们那块地方。”绯缡抬手指向有大片鹅卵石的滩涂。“记下那里的水波,水波里天空的倒影,石头,把我放在石头上,然后你的画面跟着你自己退到石头滩旁那堆长草后,你背着弓,你想一个地方让自己走出来,你看见我,你笑了,就成了,多想几遍。”

商檀安的思路顺着她的手指一路游移,待她说完,不管懂得透不透,先嗯嗯点头。

“不对,应该我笑吧。”绯缡记起笑开花是尚寄声对她自个的要求,再瞅瞅那页角色说明,上头说她要欣喜,脸色红润。“对,我笑。”她伸手对商檀安摇,“擦除,重新构建画面。”

商檀安便扭转脸去笑。怕绯缡尴尬,自谦道,“看来拟景不好学。”

“是不好学,我试试。”

好一会儿她没再说话,直直地盯着那鹅卵石滩,一脸肃容。商檀安不知道她在脑子里怎么想的,也不敢去打搅,摒着声气,自己也再想一遍。

天如碧染,风吹波面皱。石上粉裙人,丝草留弓弦,对望。

“我还是觉得揉脚不合理。”

他噗地笑出来,望向她,那些她指点过的记忆要素呼噜噜全散了。

正好音乐再响,穿涧的夫妻又开始跑了,这回学尚寄声的样,将双手拉长拉大,呼噜噜朝涧里扑,踩起满涧水,都扑在他们自个脸上,他们眨着眼睛继续往前,热情得像是来不及要拥抱那些欢快蹦起的水珠子。

大家被这两家伙越发夸张的姿势逗得哈哈大笑。

漫山谷叽喳如鸟鸣的音乐,极富感染力的集体大笑,这些吵闹成一团中,商檀安那关于他和绯缡在水边巧相逢的脑海构建画面中,自发添进一句怎么也褪不去的清冷嗓音:“揉脚不合理。”

就这一句,覆盖了他的整个构建画面,害得他也使劲地钻牛角尖,没法用想象来练习了。

章节目录 第272章 排戏 终于轮到商檀安和绯缡了。

可苦死了。

肖端将绯缡领到指定的鹅卵石滩涂:“晏副司,你坐。”

绯缡瞅瞅脚下石头,一颗颗溜圆溜圆的,大小不一。石头缝里钻出极矮小的草,并没有什么小昆虫。

两岸小凳密布,坐满了人,机器人散落在各处服务,有些在分发小吃食,给大家垫垫肚子提提神。

尚寄声不知将商檀安领到哪个草丛深处去了,已不见人。

绯缡点点头,一拢裙摆,坐了下来。

哎呦,可把她磕的疼。她没吭声,照剧本一拔靴跟儿,把筒靴脱了一只,露出同色衬袜。

扭伤脚踝要揉脚踝,这便揉上去。

“晏副司,不急,等音乐。”肖端回头张望,草丛里还没钻出尚老大,他便趁此空隙快声道,“音乐响起,晏副司你就在心里跟着旋律哼,咱们抓紧一切机会多练练,回家再练练,这样熟得快,下回去外景地就能自己哼。”

“外景地预计在哪儿?”绯缡顺便好奇道。

“还不确定。”绯缡给肖端伴唱过,肖端对绯缡便如熟人一般,话也不藏,叨着项目组的难处,“安全是最大的评估要素。咱们穿这个样去外面,现今是不是合适,还得等上头评估完。拍片不能都全身防护地拍,是吧,也不能场景和人总是分开来拍,硬粘在一起,是吧,否则真实的美感都没了,这可漏大了。指挥部叫卫生部、环境安全部的专家们出意见,这阶段都还在商讨,咱们先练咱们的,双管齐下,时机一到,速速就能整合出。”

“嗯。”绯缡明白了,他们若是能常服出罩,那真是达到暴露生存的十分理想状态了,是需要全方位评估。

“老肖,你好了吗?”

鹅卵石滩边上的灌木林里,尚寄声在一丛齐人高的野草后叫喊着,绯缡和肖端望过去,只见尚寄声没有穿草丛,却是绕到枝丫凌乱的灌木林去,好辛苦地分拂开,矮着身子钻了出来。

绯缡便明白,那长势茂盛的野草丛,定然是留给商檀安现身的。

“好了。”肖端朝尚寄声喊道,朝绯缡全身上下打量一遍,将绯缡身旁的靴子微微旋了一个角度。“好,晏副司,等音乐。”说着,肖端退开去,和尚寄声去会合。

绯缡和商檀安这段,分到的音乐从轻柔缠绵慢慢上抬,到两人望见对方时,变得高亢激昂。

绯缡腹诽的就是轻柔缠绵那前半篇。

现在它响起来,像被风送到耳边,和着山涧水轻吟。

绯缡拿出在东临做拟景实验的态度,正式开始前,在脑中最后过一遍自己的程序。都记得熟熟的,先揉脚踝,揉一阵,望望四周,直到看见商檀安的人影就发笑。

好。收下巴,垂眸,摆好起势。

绯缡伸出右手,按向左脚踝骨,想像着它正扭伤,手指用了一些些力道,划着圈儿揉。眉轻颦,像是吃疼模样。

过了几个滴答,她过渡到下一阶段,开始扭转脖子张望,天是高爽的,水是清澈的,岸上半坡全是人。面无表情略过,他们都不是人,斜前方三十米站着目光炯炯的尚寄声和肖端,还有现场勤务机器人,也略过,他们都不是人。

“哦哦哦,哦哦哦。”她在心里跟着音乐哼唱。

万不能不耐烦,这是角色说明上写的。

绯缡继续来回揉着脚踝骨,继续向四处来回张望。

那一大蓬齐人高的野草丛后传来窸窣脚步,她闻声扭头。

草叶后,一人身着褐服黑裤,脖围青布巾,斜背着黑金银弦弓,拨开草叶,正是商檀安。

绯缡倏然扯开嘴角,弯出了最大的弧度。

音乐响得不得了。

里头有个男声拉开一嗓子:“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哦哦哦,哦哦哦。”

当然这还不是商檀安的声音,绯缡一听,听出是肖端的音色。她牢牢瞅着商檀安的嘴型,分辨出他也在笑,不太确定他有没有跟唱。

绯缡一直瞅着他笑。

商檀安一直走到鹅卵石滩上。

旁边虎视眈眈的尚寄声伸手向天一抓,两人耳边的配乐即停了。

绯缡捞过靴子穿上,手撑地站了起来。商檀安赶紧上前扶一把。

“不行,不行。”尚寄声猛摇头。

怎么不行,绯缡迷惑。

“商副司,你走得太快。你是不知道商大嫂在河滩坐着的,所以你先是按你正常的步速,在草丛里分开路走,那我们一般怎么走路呢,肯定会看看草,看看路况,对吗?所以你要有观察的样子,等你看见商大嫂了,你就刹住脚,有点惊讶的样子,然后再突然加快脚步,这时候草刮到你身上了,你才可以睬都不睬,直通通往前。”

商檀安搀着绯缡,连连点头。

“商大嫂,”尚寄声转向绯缡,“你问题更多。”

哦,绯缡睁大眼,静听。

“首先,你的靴子摆得不对。”

肖端老老实实承认错误:“我摆的。”

“不对,在视线里突兀了。待会儿我摆。”尚寄声摇摇手,很快说完这点,到下一点,“商大嫂,你不能穿袜子,黑袜在视线里太突兀了。”

绯缡忍不住低头瞅瞅自己的脚,黑长袜是配靴子的,不配这青丘绿涧的环境吗?她出门时可真没有想到今天是她脱靴,是她的疏忽。

“那什么颜色袜子才不突兀?”她抬头很敬业问道。

“所有袜子都不合适。”尚寄声拢着眉头,注视着绯缡,严肃道,“可能还是光脚最好。”

商檀安一怔,脱口道:“防护袜颜色也蛮多,今天让绯缡就这样练熟了,下次我们一定不忘多带几双,让尚指导你选一双最匹配环境的,行不行?”

尚寄声一思忖,仍摇头:“光脚更配我们设定的剧情。”

扭伤脚需要脱鞋脱袜揉?绯缡一想,扭得严重,还真是要这样。

她点点头,自个干脆答应了:“好,我把袜子也脱了。”

商檀安瞅瞅地上,这是一处干滩,山涧水未淹至此地,但是石隙里露出了小土粒儿,还有一些碎叶草籽什么的。他再开言道:“尚指导,这块地方虽然已经安全检测过,但是让绯缡和土地直接接触……我看穿袜子比较好。”

肖端连忙解释:“我们项目组申请这块试镜地,事先拿到环境安全部出具的最高等级场所安全活动许可,保证我们人体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可以随便接触。商大嫂脱袜,绝对没问题的。”

商檀安看看绯缡。“就这样,可以。”她说道。他便点点头。

“商大嫂,”尚寄声又道,“你揉脚的时候不要太沉痛。”

“那……是伤得不重?”绯缡询问道。

“不重,记得表情悠缓点,主要展现一种等人的状态。”

绯缡瞧瞧尚寄声,他的逻辑链出问题了,伤不重我脱什么鞋脱什么袜?

“你笑的时候,要有起伏。不能总是一种笑容。看我这样。”尚寄声指着自己脸,“一转头,看见了,笑。看见我笑没有?”

绯缡睁大眼睛,半仰头,费力地避过琼哥的光线,看尚寄声僵着特意维持住的咧笑,因为这副模样,尚寄声开口再指点便显得不太容易,他努力哈着嘴巴,呼呼发声:“就要这一刻,要发自内心地喜出望外。”

绯缡忍了忍,本性求真,便说道:“尚指导,你确定要这样笑吗?你笑得真诡异。”

商檀安噗一声,侧过脸去,下意识扯了扯绯缡的手。

肖端这下摒不住,也不管尚寄声是他老大,哈哈大笑起来。

尚寄声收好脸部肌肉,抬手拍了几拍,似乎要把僵硬的脸颊拍灵活些,他瞪住绯缡。

“不好意思,尚指导。”商檀安连忙抢着道歉,笑意仍从眼中漏泄出来,神情便愈发诚恳,“我们在学习。”

“我觉得是诡异。”绯缡坚持道。

商檀安扯她手都来不及,无奈对着尚寄声再笑得热情点。

尚寄声这人对于工作交流一向认真,他瞅瞅商檀安和肖端,发问道:“是吗?”

“哈哈,反正要笑得骤然像春花盛开一样,时间久了可能味道就变了。”肖端含糊道。

“对对对,商大嫂,你就要笑得一下子灿烂,刚刚你给我的感觉是你太稳当,好像你十拿九稳商副司会出来似的。你得看上去很焦虑,全世界都没人了,怎么办?突然商副司出现了,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就要那一刻的欣喜,明白吗?”

绯缡眨眨眼,郑重点头。叫她调调微表情,以前在东临做拟景,学长也提过她这缺点。好吧,她调。

章节目录 第273章 蕴满深情 天上有琼哥。

地上有茂草。

商檀安听到耳边音乐声悠缓地流淌,那清丽的女声犹如在晌午时哼催眠曲,林间似乎都停止了喧嚣。

他反手抬了抬背包,将光之弓搭在肩膀上,伸手分开了面前的长茅草。靴底踏在草根上,发出了细碎轻快的摩挲声。

初春的茅草长得十分柔韧,不时拂到他的身上,这一点点剐蹭丝毫不妨碍他,他依然瞅了瞅它们那摇动的长叶片,将它们继续拂往身后。

一个粉色的人影,突然便和山涧以及岸滩卵石一起,从茅草叶隙里现将出来。

他步子一顿,看看清楚。

天如碧染,风吹波面皱。那涧边石滩,一半浸了水,润了暗湿色,一半安逸晾在阳光里,有些干白。

绯缡坐在石滩上,手扶着脚踝,转头向他望来。

她本忧郁未展眉,定定相视,忽如春花盛开,眉眼都能飞起笑。

他也情不自禁笑,这笑就像一管神奇注剂,能一下牵动起身体气机,先于意识让他自动抬起脚,换了一种更轻盈更敏捷的步态。

音乐猛地窜高。“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哦哦哦,哦哦哦。”

商檀安的心里跟着音乐,双手挥开茅草,一路来到石滩边。这才瞧见绯缡确实把袜子都脱了。

他的步子稍稍一滞,知道自己还得跑过去,便又起步,同时极快地捕捉到了她脸上一点不好意思的微笑。她收了视线,捞起袜子穿,他跑到她近前,忙把背包和黑金弓往地上一放,伸手搀起她,方便她穿靴。

尚寄声和肖端又在奔过来。

“怎么样?坐僵了吧?”他快声问道。

“嗯。”绯缡实事求是道,“你路上也笑,对不对?说明上好像没要求你笑。”

“上一遍也有点笑了,尚指导没说。”商檀安小声答道,一抬头,尚寄声和肖端双双赶到了面前,“听评论。”

“这遍好多了。但还不够好,商副司,”尚寄声的眼睛真是尖,现场细节没一处漏过的,他先说商檀安,“你走路要流畅,不能几停几停的,只能在看见商大嫂的第一刻骤停一下,然后一直在心急地跑过去和商大嫂会合。你想你家商大嫂都坐地上了,你是不是很急,那你都快很接近了,你还停什么停?”

“好,好的。”商檀安连连点头。

“其他都很好,保持住。”尚寄声连批评带表扬点评完商檀安,转向绯缡,“商大嫂,你笑起来好看多了,争取再好看一点,要惊喜,蕴满深情,不单纯是惊喜,懂么?还有,你揉脚时,揉得不要太机械。”

尚寄声顿了顿,这商大嫂做机器人出身,专业得全程都在以匀速顺时针揉她的脚踝蓇葖,他提点道:“你扭伤了,揉一揉,停一停,感觉好点没,再揉一揉,是这样才对吧?”

绯缡忖了忖,片刻道:“好。”

她自己是学拟景的,工作时吹毛求疵是常态,此时认真受教,全无不耐烦。不过问了一句:“蕴满深情这点……我还不能太理解,怎么才算又惊喜又深情。尚指导,你能示范一下吗?”

她准备再观摩一遍尚寄声的诡异笑容,从中领会出深情来。对微表情迟钝的她,很明白自己的缺陷,这回非要多看几遍,从诡异里悟出真意来。

“哦……”尚寄声左看右看,这一个个又非自家人,咋深情吗。

“你这样,”他转动脑子教着,“笑的时候,想想你和商副司之间的感动往事,自然而然就带上深情了。商大嫂,我们这个片,除了要体现我们在罗望辛勤的开拓过程,还要体现我们这个大团队在奇绝瑰丽的环境中散发的人性光辉,对家人的热爱,对队友的友爱,对花草的喜爱,对一切一切的博爱。”尚寄声挥舞着手臂,将青山绿水划进一个大圈中,“这是一个美好的所在,想想这个,把你对美好生活的依恋和渴望通过笑容散发出来。”

绯缡仰着脸,盯着尚寄声,一瞬不瞬地抓紧消化。

尚寄声瞅瞅绯缡,她认真又糊涂的神情令他不好意思起来,他便又宽慰道:“商大嫂,你也不要想太多。我们这个片,大家都包干了一部分需要表达的意义,你不需要把我刚刚所说的感情全部体现在你的笑容里,你只需要看见你家商副司,觉得哎呀,太欢喜了,太高兴了,咱在这里就表达一种家庭成员间的深情,相濡以沫,携手起家。对了,深情就是你不仅高兴,你还顺便担忧一下下,他从野草里走出来,有没有被草割到了,有没有崴脚了,有没有肚子饿了?对吧,平时你不就是这么操心的吗?就要那样儿。行吧?其他感情由其他片段的出镜者体现,你就专门担忧你家商副司。这够简单了吧?”

绯缡瞅瞅商檀安的脸,再视线顺下去,瞅瞅他的衣袖。噢,还要心想他是否被野草拉到。“行。”

“好咧,再试一遍。”尚寄声拉着肖端退后,边退边用手指点着绯缡,“商大嫂,少揉脚,看见你家商副司,就高兴坏了,有伴儿了,顺便想想他累不累饿不饿。”

这便又各归各位。绯缡再度坐下,那骨碌碌的鹅卵石硌得她轻嘶一声,眼见商檀安隐进了草丛里,尚寄声和肖端立到了石滩边缘,她没有怠慢,将靴袜脱了,一丝不苟地放到和上一遍相同的位置,揉上了自己的脚踝蓇葖,这回没揉得很勤快,揉两三下,哼哼歌,望望山涧水,再揉两下。

商檀安从草丛后一现身,她立时惊喜,目不转睛地盯两下,便赶紧想着这些草的边缘锋利不锋利,衣服的质量过不过关。

商檀安大步流星赶过来。

他们现在可以再领一身工作服了吗?绯缡的思路十分顺畅地岔开去。上个月青云社区居民的春装已经发下来了,若要再多领,恐怕要打申请。想到这事,呀,这个月的社区家访报告上有内容可写了。达格家大嫂前日还向她反应,达格最近下矿了,日日洗漱,十分费衣服,他们单位正在审核调高衣物配额的必要性,新配额数未下达到社区仓库分发点前,她现在试图从社区渠道额外申领一套,需要提供的必要证明材料很繁琐。

绯缡当然知道很繁琐。因为达格大嫂还要她这个户段长的签字许可,为此,达格大嫂还守在绯缡家篱笆院子前和绯缡唠了老久一阵。达格大嫂抱怨,每家每户总都会碰到一些生活中的杂事,物管部在社区仓库定点定时统一分发必要物资,但在平时零碎申领超额物料,如此费事可怎么办,她建议能否让社区仓库给超额申领分个等级,超额一件两件的,便简化一些流程,超额多了才需要严厉管一管。而且,她家这超额也不是自己浪费才导致的,完全是出于工作需求,是后勤支持没跟上。

绯缡想着这件事,忧心忡忡,生活正在以一种纷繁琐碎的方式展开,这趋势显而易见,且挡也挡不住,这平添了户段长多少活。

配乐啦啦啦地高亢激昂起来。绯缡瞅着快步赶来的商檀安,脸上照旧盈满笑意,心里的忧愁也跟着音乐不由自主地涨起来。

“到位。表情到位了。”尚寄声高兴地嚷起来,一瞧绯缡,老远摆手,“商大嫂,不忙穿,不忙穿,咱们最后再好好复习一遍。”

章节目录 第274章 且由我背弓高歌 两人被尚寄声折腾五六遍后,尚寄声还算满意,准备放了他们。

商檀安想了想,提了一个请求:“尚指导,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我和绯缡换个位?”

绯缡都有点惊讶。这好容易练出来了,只待下回项目组到城外找到实景地,在实景中复制一遍,商檀安干嘛要换。

商檀安不好意思地瞅瞅众人:“绯缡唱歌好听。”

尚寄声和肖端互望一眼,急道:“你唱不行?放心,后期音效我们有办法的,你只要大致能发真声不走调就行。来来来,你唱一个我们听听。”

“唱是能唱的……”商檀安还没有辩解完,便被着急的尚寄声一摆手,“老肖,给商副司拉一句,让商副司学一遍。”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哦哦哦,哦哦哦。”肖端对着山涧水,引颈高歌。

飞鸟扑啦啦飞过山涧上空。

绯缡睁大着眼睛,等着商檀安开唱。心忖,商檀安是能唱的,他在考拉奇临行前的联欢会上,不是跟着战舞那旋律唱过么,就在她身旁,她听得清清儿的,没什么大问题啊。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哦哦哦,哦哦哦。”

商檀安的声音没有专业演唱家肖端那样高阔嘹亮,但是他的声音有真诚,绯缡是这么觉得的。

“好听。”她立即鼓励道。

商檀安轻轻一笑,依然道:“能换吗?”

尚寄声琢磨一会儿,和肖端两人望望,手一点绯缡:“商大嫂,你唱唱这句。”

绯缡可不太情愿平白打击商檀安,她再次对商檀安道:“你唱得确实好听。”

尚寄声却不知想到了啥灵感,手指连点:“对对对,咱们换个思路,商副司和商大嫂角色对调试试看,商大嫂,你先拉一句。”

“唱啊。”商檀安笑催道。

绯缡拧着眉瞧瞧,拉开嗓子学一遍。

“好,好。”尚寄声突然兴奋起来,指着两人连声吩咐,“商副司,把你这围巾给你嫂子绕上,弓也给你嫂子,背包背包,都给。商大搜,你去草后边,哎呦,第一遍我领你过去,老肖,你在这里给商副司指点一下,对了对了,商副司是不是有件外套?赶紧的,把商副司的外套拿过来,老肖你给找个适当位置,甩在他旁边。”

“商副司,商副司,”尚寄声这状态实在是激发一拨灵感了,他不仅语速快得如蹦豆子,头也东转西转,刷地望准石滩更靠近水的位置,来不及地交代,“你坐那儿去,卷起裤管,身上弄乱点,看起来要像劳作归来,手脚都可以拨点水。不不不,你别坐,你蹲着洗手。算了算了,先演一遍坐着的,再演一遍蹲着的,完了我们比效果。”

绯缡被尚寄声嚷嚷得简直头昏脑胀。

她瞪向商檀安,眼看他俩可以坐回坡上小矮凳,填点小零食,看别人的热闹,这回可好了,又被尚寄声从第一遍数起,都预约到第二遍了。

商檀安冲她笑笑,对尚寄声那些突然天马行空来的要求都接了,给她把围巾绕上,给她把弓挂上,嘴里好声道:“我就去。绯缡,草那边,有根树枝横在地上,是你的站位标志。”

尚寄声在旁对绯缡只瞟一眼,就大喜:“商副司你是奇才,太有创意了,太有创意了。”

绯缡的脖子里裹着尚有余温的围巾,一肩包,一肩弓,都不知道尚寄声乐颠颠个啥。

“好,各就各位。”尚寄声催赶着,将商檀安和肖端挥去山涧旁,扬声仍啰嗦着,“你们水边去,别忘了要有捞水的动作。”又唤绯缡,“走咧,商大嫂。”

他啥都不帮绯缡拿,一路都在兴奋喋喋说:“商大嫂,待会儿你分开草丛走出来,哎哎哎,现在别往里走,草不多,多走几趟就都倒伏不好看了,咱走这里,小心树枝,从底下穿。哎,对了。咱继续说,说到哪儿了?”

“分开草丛走出来。”绯缡费力地钻过一株灌木的树冠,跟上尚寄声,一回头,肖端简直把商檀安往水里带了。

“对,你分开草丛走出来,一抬头,看见你家商副司在河边洗洗刷刷,不不不,你慢点抬头,你自顾自走一阵,”尚寄声停下脚步侧头想一阵,绯缡只好也停下来,被堵在那灌木带的树枝缝隙里,等着尚寄声进一步的灵感落实。

“就这样。”尚寄声终于坚决点头,“你分开草丛,仰头看天。”

绯缡终于忍无可忍:“我不是应该看前方,然后看见檀安在洗洗刷刷吗?”

“不不不,你听我说。”尚寄声连连摇手,灵感在嘴边汩汩往外冒,就怕被口水给绊住了,这使得他的语速愈加快,“商大嫂,你分开草丛,仰头看天,不忙走,想想你走累了,歇个脚,是不是习惯性抬头看看天,然后心里感到畅快,还轻轻舒口气?就是那样的。你抬头望着天,咱们罗望的美好天空,这时候热爱的感觉都从心底散发出来,浮现在你脸上。注意,音乐从这时候高起来,你跟着唱,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尚寄声光自个构思着,就喜不自胜:“完美,太完美了,咱们这片段稍稍这么一改,就又上了一个档次,从一家之爱到人类之爱了。”

绯缡也知道搞艺术的人很珍惜这种心血来潮,她瞪着眼睛,忍着没打断,虽然她啥都没听懂。

尚寄声完全沉浸在自我创造中,对着一棵树继续咧咧:“要改,要改,前后都要改,否则不连贯。推翻推翻。”他叨咕好几句后,目光才又投到绯缡上,“商大嫂,走呀。”

绯缡气呀,不是等他,她能不走吗。

“商大嫂,你这衣服不行,让我想想,让我想想,你还是要穿裙子,体现出咱们将这些蛮荒视若等闲的日常态度。颜色还是要柔美一些,和整体风光相称。”

这不还是她这条旧粉裙吗,绯缡心忖。

“听下回通知。”尚寄声一点绯缡,拍板道,“商大嫂,你记着,下回去城外实景地的通知上要是没叫你自己准备衣物,那就是项目组给你准备了。要是还叫你准备,你找项目组的勤务助理凤花儿,哎,你们以前是邻居不是,那可更好,你们商量商量,找或是借,反正觅一条更好更配的。”

“嗯。”绯缡重重答应。

章节目录 第275章 牵牵 “还有什么我没讲到?”尚寄声的脑子刚刚被灵感占据,这会儿有点断线了。

绯缡只好替尚寄声梳理脉络:“我分开草丛,仰头看天,热爱从心中升起,音乐高起来,我唱,我在这儿,我在这儿。然后呢?”

“然后你就走出来,看见你家商副司在河边洗洗刷刷,他会回头瞧你,你们对望着笑。”

绯缡哦一声,原来从草丛里走出来的这个人还是要笑的,那商檀安一开始做对了。

肖端拨视讯过来,问可不可以开始了,他已经让商檀安在湿鹅卵石上坐下了。

“开始,开始。”尚寄声准备退开去。

“尚指导,”绯缡急忙叫住,她总不能让商檀安在水里连着坐好几回,总要一回就坐过关,下回就换别的花样了,所以她还有一件事要整明白,“你说每个片段每个人都只要表达一种意义一种感情,方方面面综合起来就是你这大片的总意义总感情,是这样的吗?”

“对。”

“那刚刚你又说,我们这番改动后,从一家之爱会变到人类之爱了。我一个人要体现人类之爱?”

“哦,是这样的,每一种小爱里,其实都是大爱在具体方面的映射,哦,这回咱还是有小爱精神,但多映射点大爱。”尚寄声自己都绕不出来了,干脆手指一戳天,“看天,多美……大爱。”

绯缡站在商檀安说过的地上横树枝那位置,准备开始。心里过了过尚寄声给她说的新戏过程。

她整整表情,进入状态。先反手托了托背包,又掂了掂弓,双手分开草丛。

其实她知道商檀安的方位,但是她没看。她仰起脖子,天上一缕儿云彩都没有了。正是午时。

前半段的轻音乐悠然流淌着,商檀安必然在水边等急了。本来这段过后他们就能见面,现在可还要等一阵了。

石头上湿漉漉的,必然是不好过的。还是看天好啊,天多干爽。

音乐高起来,绯缡一喜,时间点来了。“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她跟着音乐唱起来。

哦哦哦完,她起脚,一路分开草丛,看向涧边,脚步微顿。商檀安可苦死了,真真儿坐在水泡的石滩上,衣服倒是扔在不远处干白的那半滩,一只靴子还是让他脱了下来,肖端把它摆在衣服和他之间,看起来他的东西迤逦了一路,显出他心急奔着水去的。

他正用手掌捞着山涧水,扑在光脚上,侧头一扭,望见了她,稍顿,眉眼一亮,笑了起来。

绯缡连忙向他跑去。完了完了,他的嘴角没有咧到脸颊正中,他还得咧才行啊,不然在尚寄声眼中可不达标,绝对又要坐一遍到水里了。

“完美,完美。”尚寄声兴高采烈,还会关切了,“商副司,把靴子穿起来,咱们再来一遍蹲着的。”

绯缡背着包,背着弓,瞅瞅商檀安卷着衣袖卷着裤管半身湿哒哒的形象,只叹他出个主意自作自受。勤务机器人殷勤地围着他烘干,她伸出手,大方地准备让商檀安扶着她手腕,也借把力,好穿靴。

商檀安笑笑,半干不湿的手搭到机器人身上:“劳驾。”去借了机器人一把力。

绯缡瞅瞅他,扯扯嘴角,换来他一声轻笑。

牵牵,你好吗?

蕲长恭沉着眉,在宿舍里,对着投影屏上的空白信纸,刚说了一句话,看见信纸上复制出这行字,门禁通知便覆盖了信纸,牵牵的名字下正正好跳出了顾格和曹文斐的两张脸,方烈被他们挤在后面:“嗨,阿蕲,隔壁小山谷里热闹得很,去不去瞧瞧?”

兄弟来邀,总是要一起行动的。

蕲长恭正文思晦涩,将那行字又瞟了一眼,退了信纸:“去。不是集市吧?集市我不去,腻了。”

“不是集市。”顾格在门口笑嘻嘻,“宣传部尚指导借我们营堡一块地,在带人排演。上次我在深渊谷雷击林里的精彩搜寻,你们都没看到,今天我带你们瞧瞧咱们大片的风格。尚指导说咱们护卫军就我这段太少了,还得加,你们以后轮上谁去,正好预先熟悉熟悉。”

嘁,大家笑着,这便一伙儿走出宿舍。

蕲长恭也笑,心底终归仍有一点余烦,触到营堡上空的明媚天光,他轻轻吐气,时间还多的是,这一转念便将烦恼尽扫,主动跳上巡逻车的驾驶位:“走吧,哥儿们,咱也去给罗望大片喝喝彩。”

路程非常近,四人须臾便到,半坡上项目组的助理们和观众们对护卫军军官的到来简直太热情了,让出了半坡正中最好的位置,还不由分说给他们补发了小零食。

“嘘,这遍又要开始了。”凤花儿在观众群里点唇提醒。

蕲长恭拿着花糕咬一口,坐上小板凳,一望底下石滩,刚还挺热闹的一堆,只退剩下一男子,临水而立。他眯起眼再一瞧,用力吞下花糕:“现在是在干什么?”

这话却被项目组勤务助理凤花儿在边上听见了,她在通桥等尹德成外勤回来时,蕲长恭顾格这群紫蕊花袖领的护卫军将领轮值换防,曾见过好些次,凤花儿哪一回都会跟着大嫂们齐声招呼,早已和他们十分面熟了,此时便很热情地解释:“我们正在演绎一段夫妻劳动回来,在河滩会面的情景。”

“谢谢。”蕲长恭的第二口花糕都快吃不下去了。

“商副司啊,我认出来了。”顾格哈哈指着涧旁的人笑道,“衣服都给他扔地上了啊,比我那会儿好像还惨。”

“哎呦,还真是。”曹文斐和方烈兴致越发高昂。

蕲长恭只好也笑。

有些人,即便再好,可惜也成不了朋友。这跟性情能力魅力全无关系,不知怎地,先天立场就决定好了。蕲长恭大口再咬花糕,无声而用力地吞下去。

军旅多年,他仍保留着在蕲家祖宅里跟着爷爷养成的用食教养,吞咽迅速,吃完一块,一丝屑渣都没有掉落地上。但说实话,花糕堵着他的心。

不仅是花糕压到胃里,将他刚刚沉在肚腹里的关于牵牵的烦闷给挤上来一点,更是因为目光触到那一个涧边良人,总习惯性堵一堵心。

他爷爷给他办的叫啥事,临老几年怕他成长不够烦,速速给他招一冤家,冤家属性为隐藏极深的霸王花,小时的伶仃木呆全是假的,十五年卖身钱一旦给清,转头又招来一冤家帮她助势,过得可叫风生水起。

涧水潺潺,良人玉树临风,清雅无双。

章节目录 第276章 她也犯规了 音乐起了,似乎从山谷那头飘过来。

商檀安蹲下来,搓洗手,顺带还捞了水在靴筒上。

蕲长恭瞅着商檀安的后背。既不文弱,也不花哨,谦和、温润、诚恳、担当……这样的形容正配涧边人。

连顾格出罩作业,都喜欢和他同伍。有商副司在,绝对不用担心机器人在外头出啥故障,顾格对商檀安总是充满信任。

要知道,信任是他们这些人对同伴最基本的回馈,也是起初最难给出去,和给出去后再难收回的。

蕲长恭在淙淙音乐声中静静地瞅着商檀安的动作,可不明白了,那吃相凶猛的霸王花,能找上如此温良的人?她自个的眼光,难道比他家老爷子还英明不成?

呀呀呸。蕲长恭一转念,发现不小心埋汰了自个。

音乐陡然高亢。

涧边人扭头回望。

蕲长恭正不知变化从何而起,顺着商檀安的视线,挑眉往石滩边缘的野草丛看去。他坐得高,便看清一粉裙女子,背了弓,背了包,在茫茫的草里,仰头看天。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歌声嘹亮,似要划破天际。虽是个录制的男声,但她也在歌唱。

她唱完,转头,在草丛里急急穿行,看见石滩上的商檀安。待商檀安一笑,音乐便停了。不过她没停,依旧穿过石滩而去。

蕲长恭看到尚寄声、肖端、机器人纷纷从旮旯里冒出来,朝他俩奔去。他同时也没错过商檀安满面笑容站起来,伸指摇动,又点点斜前方,似乎在说着什么。他当然也看见,那粉裙人停了脚步,一返身将地上一件衣服捡了起来。

花糕噎人。

“有水,不要过来。”商檀安怕绯缡还要走近,重复提醒道。他这回是蹲在水里洗手洗鞋,涧水都淹至他脚踝处了,可不是先前那一遍坐着时,肖端还好心,只领他坐在涧水漫延到石滩的最边缘线。

绯缡噢一声:“冷吧?围巾要不要?”初春呐,叫商檀安到山涧水里洗这么久的手。她飞速地解围巾,准备拿给他擦擦手,肩上背的弓啊包啊就吊了一胳膊。

“别别别。”商檀安忙拦住,顺手帮她卸下了弓和包,围巾仍给她裹。

“完美,完美。”尚寄声喜形于色,“老肖,叫下一组准备。商大嫂,你回家赶紧把那句唱词练好,要唱出悠远高渺的意境,还要大气磅礴,让人热血沸腾。商副司,你要轻吟浅唱,把哦哦哦唱得内敛,荡气回肠,现在就定了,深情这块你负责。完美,完美。”

商檀安和绯缡两人面面相觑,尚寄声朝他俩挥挥手,拔脚转身去追赶肖端:“老肖,老肖,我还有一个想法,你给我记下,咱们每组捋完后,头两组你再叫下来,我给他们改一改。”

“我们就好了?”商檀安悄声侃道。“我以为尚指导还要我们重来一遍。”

“他现在忙,正在头脑风暴。”绯缡抬手作捧头状。

商檀安倏地笑出来,下意识帮她往身后瞧了瞧,所幸尚寄声已走远了。

“好了,他不是说了完美吗。”绯缡也高兴,虽然她知道,尚寄声那一迭声完美,更多的可能是在赞赏他自个脑中构想的新升级的大片版本。“不管了,今天到此为止,歌回去练。”她一抬下巴,向半坡努去,“我们去坐着。”

她终于轻松了,商檀安和她这么一换,速速就达到了完美状态,这意味着她那笑开花的微表情此后就不用为难了,怎么深情就由商檀安去琢磨了。

唱歌要大气磅礴,拉大嗓门就会啊。比既惊喜又深情的无声笑要容易多了。

蕲长恭瞅着这两人相伴上坡,商檀安先前将她那满身的披挂一股脑儿接过来,这时候拎出了他的外套,空抖了抖,转头在跟她说话,像是要给她,她则摇头。

“呀?商副司和他老婆一遍就成了啊?”顾格羡道,“我那时候咋好几遍都不成呢?”

“商家大哥大嫂老早在你们没来前,就已经排演好几遍了。”凤花儿咯咯笑着解释,“长官,你们错过了,没看到啊。”

蕲长恭脑中咯噔一声,一个念头没来由滑过。

他当然看见过她和他的资料,结婚日期是写得明明白白的。当时诧异,她退婚、结婚,完成得可麻溜了,掐指一算,这中间只隔一年,新找的人又不赖。

新找的人还是一个学院的同学。

莫不是……她也犯规了?

但她没说。

他说了,他赔了。

那块花糕是怎的,吃下肚里,山风一吹,肚里瓦凉瓦凉的,积食了?蕲长恭只觉得堵得慌,要真是这样,他十五年卖身钱奉上去,赎了自由回来,她可一点儿不带脸红。如果不是请的律师专业,爷爷留给他的摩邙家底,他老妈为了留住他哭着喊着叫他接管的嫁妆本儿,可全都要被她诈去了。

她还不喘气地骂他没公德也没私德。

蕲长恭趁着坡上涧边都乱糟糟,朝不远处挨着坐的两人飞去一眼,目光如炬。

一年能干什么?打完退婚官司,立即新认识一个人,马不停蹄就恋爱了,结婚了?

认识不要时间,了解不要时间,恋爱不要时间?

蕲长恭算算自己这案例,再瞅瞅他身旁那些兄弟们,没一个是这么麻利的。

再说,真是走对了桃花运,认识恋爱都速速通关,准备婚礼流程难道不要至少几月光景?

反正,蕲长恭知道,晏大小姐即使家中已没有直系长辈,她也还是和他一样的人,绝不会愿意将自己的婚礼弄得很挫。那将这些仪式一节一节做完,再加上此前必要的相识相知步骤,一年可够?

关键,这两人还情深。蕲长恭一想到那晚绯缡闯进他值班办公室,气急败坏问候他爷爷,还完全不要风度地开撕他,把她丈夫外勤的先后多寡通通诬陷到他头上,说什么要弄死他,再一想到商檀安在医院大厅深夜独坐等着探望她的样子……好了好了,远的不用想,但只要看刚刚眼皮底下河边相会那一出,情深如许了都。

那大片勤务助理凤花儿怎么解释剧情的:“这一段我们要表达征召人相濡以沫砥砺共行的感情。”

没感情能让晏家大小姐心甘情愿跑来这蛮荒苦寒之地,挤在那面积小得比她闺房套间里的洗漱间大概都不如的社区穹屋里?和人相濡以沫砥砺共行?

蕲长恭不信。

毕竟有感情的,都不一定肯来。

他从那一处小矮凳收回眸光。垂眉思忖,一年绝对干不了这么多事,培养不出这么好的感情基础,只有一种可能。

她也提前犯规了。

可她没说。

等他主动一说,她正中下怀,且还叫他赔。

章节目录 第277章 神仙夫妻的继续模式 木拉拉丘陵区的排演过后,商檀安和绯缡许久没有接到正式出镜的通知,尹太太凤花儿倒是奉尚寄声之命,趁下班空闲后找到商家穹屋好几次,嘀嘀咕咕和绯缡商量选衣服的事。尹德成若是下班有空闲,又事先探知商檀安也不外勤,便会送凤花儿过来,顺便和商檀安聊聊天。

两个男人在屋里,多半是呆不住的。家里实在太小,挤了两个女人,有时还跟来一个给绯缡量体裁衣的机器人,即便把大床给变形掉,屋子也还是显得仄小了。

商檀安便帮着倒点糖果出来,把绯缡和凤花儿放在屋里,讨论衣服款式,他和尹德成两个坐到院中云青石上。

春天越来越像样了。晚风从西边荒野上吹过来,暖暖的,还隐约混有一种自然的花香。

“檀安,你这处景色不错。”尹德成指着荒野,“咱们刚下来时,这块天寒地冻的,我还跟小花说,咱们几家里,你家分到的位置在最头上,有点荒,不如在人堆里踏实,现在看来,风景这边独好。”

商檀安笑着,看向西边。快要落山的琼哥将天边染得一带青一带红,断崖群绵延的豁口被映照得黑中发亮,古老的岩壁就像用最浓的油彩挥肆过,狰狞粗犷的岩架远看过去,也如一副贴在天幕上的画。

地平线上,荒野里的各种花草都在盛开摇摆,一直开到他家的西墙下。

“没有雷暴时,风景确实不错的。”商檀安当然同意。

他和绯缡都很喜欢这时的黄昏。始临高地的春天来后,天气一日日暖和,邻居们在院子中的活动也增多,这一段的户外动静便免不了也多起来,只要段里人家没有社区杂事找上门,绯缡便会坐到西外墙下吹吹春天的晚风。商檀安便也经常陪她坐一坐,这样安逸的风光见了不知道有多少次。

凤花儿在屋里听见两个男人在聊景色,抿嘴一笑,忙里偷闲往绯缡家的西窗张望一眼。“哎呦,琼哥这么圆这么红。”

尹德成便调侃道:“你才知道琼哥这么圆这么红?”他笑,“小花这阵子忙,基本上不看天,她喜欢窜门。我家夹在中段里,左右都是人家,正好她窜门去哪个方向都方便。”

要死了,老公还在朋友家取笑她,凤花儿将眉一竖,虎虎地朝尹德成瞪过去一眼,瞅见商檀安也笑意盎然,便不好意思训自家先生。她转回头,见绯缡嘴角微微含笑,在铺满一桌子的女装边坐着,侧着头犹在认真画草图,那一幅恬静温浅的样子令她这飒爽性子的人不由多羡了几分。

琼哥的余晖从商家的西窗照进来,折到屋中的大桌上一缕,又像暖红又像暖黄,正好将某一条淡青百褶裙映上去,这屋简直美透了。

凤花儿眼略抬出去,再瞅瞅商檀安,心里暗忖,商家先生可真真是位温雅君子,就没见过他大点声气儿说过绯缡的,更不用说当众打趣自家老婆的,这二人总是细言细语,从考拉奇住到了始临城,竟然好似永远可以维持住神仙眷属的境界,不被柴米油盐拉进人间烟火里了么。

“好了,尹大嫂,你看看我这个草图。”绯缡将文件传过去。

凤花儿醒醒神,拿起图一瞅,瞬时忘了对别人家生活的好奇:“哎呦,这套是长衣和马裤的组合。尚指导要的是裙子。”

“衣服这么长,就是裙子。”绯缡辩道。

那尚寄声最近这阵虽然没再纠集他们当面指导,但他对于这宣传片项目的每一个小细节都在跟进着,吹毛求疵的态度令绯缡这个自认为敬业认真的人都感觉有些受不了。

凤花儿起先到她家来,说是帮她一起挑一条适当的正式出境的裙子。当天商檀安将她摩邙的行李箱从床下拖出来,凤花儿都说她的衣服好漂亮,左挑右挑,挑花眼。凤花儿做事又快又踏实,选中了之后让绯缡在家穿上,又将她拖到西墙荒野的野花里,说是更贴合意境,当场传了一份真人影像给尚寄声。

尚寄声摇头否了。

那天凤花儿叫她把她压箱的裙子全穿过一遍,全被否了。待凤花儿要走,绯缡简直欢送不及,实在太可怕了。

后来凤花儿又来一回,带来了尚寄声最新的指导意见,裙子要综合体现英姿飒爽和温柔美丽。

绯缡现在了解了尚寄声对艺术沾点边的所有事务的要求,都是两个方面的拼合。比如,叫她唱歌,既要悠远高渺,又要大气磅礴。叫商檀安哼唱,既要敛着声不放出来,又要荡气回肠。天知道他们练得多艰难,天天傍晚下班躲到西墙外,冲着荒野唱,免得让邻居听了尴尬。

歌没练出来,衣服又来生烦恼。还是两要求,英姿飒爽和温柔美丽。

摸到尚寄声的双向要求特征,但并不意味着她能找到达标法门。绯缡和凤花儿特地把两家社区装载有高端服装设计定制系统的专业机器人都叫来了,输入了关键词,英姿飒爽和温柔美丽。机器人参考了物管部的布料存货种类,一下提供十套设计,保证能立即出样。但是一到尚寄声那儿,又全否了。

“尚指导最近思路不顺,城外实景地卡住了。”凤花儿说道。

不穿防护服漫游罗望野大陆,是一个非常严肃的科学课题,几部门日夜在论证现阶段的可行性。可时间一天天流逝,半年之期就要到了,初岫号如果走时不能捎上计划中的宣传大片,这是无法容忍的。

尚寄声最近据说急得都有上火实症,去春远照那里看了一回。

项目组老大如此,底下人可不得更勤快些。今儿是凤花儿为服装之事第三回登门。她也换了一个思路,抱着一大包五颜六色的衣服上绯缡家来,这都是她从朋友同事或者朋友同事的朋友同事那儿借来的。“咱们博采众长,从各星上的衣服里找找灵感。”

所以绯缡家的大桌上就摆满了联盟四海八荒来的奇装异服。

绯缡也实在没办法,用淑女课上老师教过的衣装品味的些许知识,搭着这家领子,就着那家衣襟,用心描个草图。这已是第三幅了,凤花儿自个也琢磨了两幅,传给尚寄声,也不知他是否还在上火,给一幅打回一幅,全都不中意。

绯缡瞅瞅西窗天色,准备收工了。

“我状态不好了,”她实事求是道,“再也没灵感了。”

凤花儿一看绯缡叠起了衣物,一边帮忙叠,一边唉声叹气:“怎么办呢?今天又没有定稿。”

“你们好了?”商檀安走进来,瞅瞅满桌衣服和这两人,笑问。

“不成,不成。”凤花儿苦恼极了。

“哇,你们宣传部这个活,也太高要求了吧?一件衣服设计了几趟还不成啊?”尹德成哇哇道。

商檀安便好奇:“设计都是什么样子的,差了哪里呢?”

绯缡给他传过去。商檀安瞄一瞄,指着最后一幅长衣马裤:“我觉得这不错啊,长袖长裤,野外防护系数高。”

“你们不懂,都不懂,”凤花儿直摇头,“我们要美感、飘逸、英姿勃勃、温柔……”

尹德成咋舌:“这么多要求,实在不行,叫你们尚指导先出个样,咱照着描呗。”

凤花儿一瞪,她在宣传部做得十分卖力,不算这里的艰苦条件的话,罗望这份工作简直比家乡那会子都让她如鱼得水,可不愿意她先生口出怨言,哪怕是帮她都不行。

“我再去部里集思广益,争取下回一定出稿。”她信誓旦旦,干劲十足。

绯缡点着头,其实跟尹德成一个想法。“好,你们想,我到时候都穿。”她表明道。

商檀安斜斜瞧她一眼,掩下笑意。

待将尹家夫妻送出院子,商檀安一回身,绯缡已快步入屋,她动作快,大床已要嘶嘶嘶地变形回来。

“我需要休息一下,灵感耗尽。”绯缡吁气道,“唱歌也不练了。”

他便笑,一边帮忙将未吃的糖果放回罐子收好,一边安慰道:“别急。”

“我没急。”绯缡挨到床口坐下,感受着温软的被褥,筋骨便舒泰了,这下答得淡定,“等实景地落实后,需要正式出境时,一切摇摆不定的要求都会迅速解决。”

商檀安益发笑,他在绯缡和凤花儿工作时没有随便插言,这时候便叮嘱道:“尽量要长袖长裤,我也和尚指导说一声,野外出镜总是以安全为要,其他都是次要的。”

“他都上火了。”绯缡瞅了瞅商檀安,意思叫他可怜可怜尚寄声。

西窗下,商檀安忍俊不住。

章节目录 第278章 清晨小院 罗望指挥部会同科学部、卫生部、环境安全部经过严格的商讨,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中午,给宣传部下了一个通知。

尚寄声快蹦起来了。“我们可以出去啦。”他点上宣传大片项目组的每一个人的联络号,中气十足,“速速准备集结。”

绯缡的新衣服果然在一夜之间被定了稿。第二日起床,社区服务机器人便已等候在小院外,催促她试衣。

那衣服一袭浅灰,高领窄袖束腰,裙摆过膝,很是飘逸,服装说明上特地要求,脚上必须配搭高筒黑色防护靴,正应了温柔美丽和英姿飒爽两个方面的审美需求。

这包袱里头,还有一套紧身连体防护衣,取肌肤色,作内衬。参与拍宣传片的人都发了一套,本是后勤部生活用品司为下一野外适应阶段设计的半便装半防护的薄型款,经过圆屋指挥部和科学部卫生部环境安全部等专家人士的论证,这阶段就为尚寄声的大片项目,提前制作了出来。

且不说生活用品司如何被尚寄声日夜鞭策着,不胜其扰,反正在尚寄声的大日子前,终于满足了他。

现在尚寄声勉强在野外暴露防护的服装这一关过了,他就像一颗不肯停歇的钻头,滋滋滋地盯着别地儿再钻。

实景表演中要考虑的东西可不单是服装,还有好多好多别的呢,比如项目组需要的各种各样的机器人,要有环境勘探的,要有保镖护送的,也要有表演示范的,还要有后勤辅助的。

他只恨样样都少,他自个的助理少,需要的方方面面物资也少。

这不,绯缡在屋内试穿,商檀安在屋外院子里等着她,顺便打套拳,还没把今儿的早锻炼任务完成,便接到了凤花儿的视讯。

“商大哥,你早啊。”凤花儿都来不及做更多寒暄,噼里啪啦就开说,“我传的清单,商大哥你看到没有?清单上的东西,能都调配给我们吗?”

“可以。”商檀安笑道。

凤花儿立马就呼了一大口气,显见在别处进行得不怎么顺利,总算在商檀安这里顺利完成一桩。“商大哥,太谢谢你了。”她满面笑容,两家人走得近,她也没讲大客气,“商大哥,那你待会儿到外头,能顺便替我们管管那些机器人,万一它们半途出故障的话,哦,我们宣传部也会跟去一个部里的机器人管理员,实在带去的东西太多了,他还兼管各种道具,怕一个人忙不过来。”

“可以,没问题。”商檀安爽快道。

“绯缡呢?”凤花儿又不好意思道,“我其实还想让绯缡也帮我们盯一眼机器人,特别是为家属服务的那些机器人。我们的机器人管理员是男的,到时候万一现场有故障,怕不是很方便,当然一般不会有故障。”

“她在穿衣服。”商檀安笑,“我过会儿跟她说一下,她会帮忙的。”

“我估摸着她就是在穿衣服,所以才没有打她视讯。怎么样,衣服好看吗?”

“还没穿好。待会儿要不要叫她传个影像给你?”

“不要啦,已经没时间改啦。要是有尺寸问题,你们赶紧叫送衣服的机器人当场改,版式就不改啦。”凤花儿急急匆匆,“商大哥,那就这样,机器人的事拜托你们俩多照看,我再去确认别的事项。”

商檀安说了声好,瞅着天光青白青白,透亮透亮,正是一日清晨最舒爽的时辰,便在篱笆院内,吸一口气,重新起势。

穹屋的门紧闭着。轻轻的春风吹着门楣旁的一蓬花式吊串儿,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动。

商檀安徐徐沉腰,推掌出拳。

吊串儿最上截的花在风里也徐徐摇摆,将其下的小球小铃铛们都兜转起来。

这花是老早绯缡在非人部空闲守大门时,用机器人换下的废旧零部件儿串成的,他瞧着好看,机械管理部不要的那些零部件儿偶尔便也带回家,黄昏后若没事,也不能老坐在西墙下你一句我一句对着荒原练歌,回屋来离睡觉时间还早,他便向绯缡学搭组建,完成的小球小铃铛随手挂在绯缡做成的花下,集中在一起。

吊串挂在穹屋门楣,每至有风,会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社区其他人家大嫂见了,竟然个个喜欢,向他俩预约了每户一串。

昨晚新做成两串,被绯缡临睡前都拿出门外,挂在一起,此时好挤闹。

有一下没一下的风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也悠闲着有一下没一下,忽而密集起来,旋律更加欢快有劲。

商檀安的眸光从掌尖抬起,便见穹屋门开了,换了装的绯缡,当门亭亭而立。

她遵照要求,一头瀑发散下来,高靴也穿上了,银灰色的裙子下摆被门外的风拂着,轻晃中映出初升琼哥的辉芒。

“行吗?”她征询道,眨着眼睛。

“行。”商檀安笑起来。“好看。”

绯缡点点头:“嗯。”

“你也可以换了。”她跨出门槛,努着下巴点向屋内,“尚副司的事拖不得。”

商檀安耳听得这和他一样的称呼从绯缡嘴里吐槽出来,不由笑愣一下。

“那个尚副司。”绯缡澄清道。

“哎。”他答应着,眸中笑意更盛。收了拳,越过院中步道,自绯缡身边进屋,闻见一阵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

他拿了自己的那套内衬防护衣,又拿了尚寄声看中指定的那褐色圆领操练服,转进洗漱间,略撇头,瞟见绯缡提着那英姿飒爽的银灰裙子的裙摆,蹲在院中观察宝贝云青石下钻出的一丛野草。

裙子没拖地,商檀安便没去提醒,笑一笑,自去换衣。

绯缡看了一会儿野草,自打春天到了始临高地,这些野草野花都不独长在荒野里了,它们好似瞅准每一个机会,在每一个被人踩不到的角落欢欢快快地冒出土来。前些天她发现了这丛野草的一点点萌芽,一晃晃好似要开花了,因为长在自己地头,简直就在眼皮底下,便一有空就查看两眼。

春天的烦恼可多了,花呀草呀虫呀蜘蛛呀,都来造访她的家。偏生它们都还受罗望生物法保护,没必要原因,都不能随便动的。

章节目录 第279章 实景地 这天又是休沫日,因为要去拍大片,家政清洁是做不了的。绯缡视察完云青石和野草,便在院中沿着篱笆栏格外仔细地视察一遭。如今,篱笆上也绕上了野藤,也有了花骨朵。

“哇,”隔壁院子的达格大嫂唤过来,“段长,你今天打扮这么漂亮。今天要去拍啦?”

瞧,这就是邻居。简直一点小事都藏不住。

段长家夫妻要去拍大片,早就在十三段家家户户都知晓了。

绯缡这种不善往来的人,不知啥时起,也习惯向社区生活妥协了。“是的。”她抬起头,迎着琼哥,提高声应着,想起一事,“昨天串好了两串。”

“我要,我要。”达格大嫂眉开眼笑,一瞧东边几户邻居,正好都还没有出来,便麻溜打开她家院门,向绯缡家拐来,高高兴兴道,“我可要先挑了。”

“在那儿。”绯缡指向门楣,扫见自家屋内空无人影,商檀安定是在洗漱间换衣,大门却开着,可以看见西窗凳上还放着一件他的外套,和那条本来是他戴后来又变成她戴的青花纹围巾。她便随手一点,悄没声息地关了门,生怕达格大嫂觉得不礼貌,便亲手从门楣下摘下了昨晚商檀安新做成的两串花铃铛,迎向院门:“你挑吧。”

达格大嫂看中的原本是绯缡的手艺,自从商檀安也顺回来一点废旧零部件,绯缡教会他做吊串后,瞧他很有兴致,就把许给邻居大嫂们的吊串任务都转移给他了。偶尔她出点创意指点一下。

达格大嫂可不照样喜欢,一点都没瞧出这是徒弟手艺。“好看,太好看了。两串都喜欢哎。”她那样儿取舍不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摇动。

商檀安换好外景衣服,拿着外套围巾开出门来,就见达格大嫂拿着什么东西,丁零当啷地喜滋滋转出他家篱笆院门。

“哎呦,商大哥。”达格大嫂回过头来,“段长说你们今天要拍片去呢。”她的声音就像百灵鸟,眼珠朝商檀安好奇瞅瞅,守礼地没有评论段长夫君的装扮,只愉快地提起吊串,“段长送给我家一串,可漂亮了。”

“哎,哎。”商檀安笑着,待达格大嫂进了她自家院子,也学他们家一样在门楣上寻觅一块地方,忙着挂那吊串,他走到绯缡面前,将青花纹围巾递过去:“现在就戴上吧,一会儿出发了。”

达格大嫂挂好吊串,一转头,见商家院子里,绯缡一边往脖子里绕着围巾,一边对着商檀安打量点头:“你也可以。”她噗嗤一笑。

商檀安和绯缡双双转过头来。达格大嫂便不好意思看了,假装再摆弄两下她的吊串。

“袖子别忘了捋起来。”绯缡提醒道。

“围巾打结。”商檀安将那注定要甩到岸滩上摆样子的外套扛到肩膀上,一边卷着袖子,一边点着自己的脖子向她示意。时间有些紧了,他见绯缡歪着头总是打得不如尚寄声要求的那样,索性伸出了手帮忙扯了扯。

绯缡便把他肩膀上的外套抽下来,挂在自己肘弯里,让他帮忙。

两人在院中做好最后整理,互相检查一遍。“走吧。”

“走啦?”达格大嫂向他们俩挥着手,“段长,商大哥,你们一定会拍得很好看的,我们等着欣赏啊。”

“嫂子,今天我们段会派到机器人来做公共清洁,你有空帮我们盯一盯。”

“好咧,放心吧。”

商檀安谢了一声,和绯缡坐进车,绯缡在副驾上理好自己的袍角,把他的道具外套平整铺在她膝盖上。商檀安一边觑着她坐稳当,一边启动了车子。

他俩拾掇得齐齐整整,完全按照尚寄声的要求来。

奈何现场流程乱糟糟的。

出于安全考量,罗望指挥部虽然同意了项目组带人轻装出外景,但是只给了这一天的窗口期,最多以后再加一天补拍。但是对于大片的效果却是一点都不降要求。

尚寄声压力很大。带着车队,带着人,护卫军又一比一出动了随行战士,以防不测。大部队呼啦啦在他相中的各外景地,按着他排定的顺序表,轮轴轱辘跑。他一有空就让助理凤花儿或者肖端高声喊:“还没有排到的人耐心等着,不要脱队,不要走远,随叫随到。大家稍安勿躁。”

绯缡和商檀安的外景地,尚寄声给他们选定在非人部的新据地尾氏尾里半岛的一处细沙海滩,正合了绯缡在那儿工作的真实性。但是根据顺序表,起码到正午之后才会到那儿去。瞅着现在这乱纷纷的拍摄场景,绯缡估摸着正午绝对到不了。

商檀安已经自动去帮项目组的忙。宣传部那机器人管理员简直被尚寄声和其他人使唤得像个陀螺了。实地拍摄的规矩是,让勘探机器人先清场检查,护卫军再验收,保证环境绝对安全,而后让表演机器人先演一遍,最后再由真人走同样的路线。

每个场景这样操作下来,流程其实有点复杂。但也没有办法,安全是第一要务。

“咱争取一遍过关。”尚寄声喊着,有点穷凶极恶,“你这里拖沓来几遍,下一个的表演时间就只能被挤压了,咱谁也不好意思这样,是不是?咱们之前早就练熟了的,现在不过换个地方重来一遍,谁都别慌乱了。来来来,没挨上闲着的人,别光顾着吃小点心,看风景,脑子里都赶紧复习复习。复习好了,还没挨到,就好好歇着不动,甭乱转,要保存体力,把最好的精神状态留给自己的表演时段。兄弟们姐妹们,少说话少转悠,静悄悄看着别人学,心里自个也琢磨琢磨,啊。咱每一个场景都要又快又顺,指挥部给我们的规定时间前,咱必须一个不拉返罩。时间紧迫啊。”

想法是好的,又快又顺。可实际总会出状况,尤其是在全新的外景地,哪有可能都一遍就整合好。

绯缡按尚寄声的要求,坐在小凳上一边静悄悄吃东西蓄积体力,一边瞅着琢磨,乱,真乱。

章节目录 第280章 相遇沙滩 绯缡在心里点评。

明明表演不过关,其实也不是不过关,就是没达到尚寄声的完美标准,尚寄声气急败坏下不好骂人,总怀疑是机器人服务没到位,示范没做足,一声迭一声地喊那机器人管理员去修机器人。

再加上这么多人,每个人只要在行走间发出一丢丢脚步声,或者随口交流一两句心得体会,那制造出来的嘈杂也够多的。尚寄声真是顾不过来。

她不说话,吃着小点心。偶尔瞅瞅商檀安,别跑不见人影了,待会儿叫到,总要成双成对去项目组那儿听吩咐。嗯,商檀安还在她视野中,她便继续吃小点心,等着有机会家属那边的服务机器人出状况,她便去帮一把。

商檀安叫她坐着,机器人有事会呼叫她过去。那管理员也这么说。她就坐得好端端的,瞧,小板凳都是按表演顺序摆在人家夫妻后面,方便项目组过来觅人。

这么着,绯缡到一个地方,就扎小凳坐,又收起小凳,随大部队乘海神战车换新地方,她在千屏山里吃过小点心,在沙漠里吃过正宗的营养剂午餐,在某处溶洞外没吃,盯着暗河的出口休整,终于吃饱喝足,精神体力都达到了巅峰状态。

有一个分管物资配送的机器人忙得出了点小问题,不知被谁刺激到了,在人群里发下东西后转一圈回来,又要坚持收回去,人家的小饼干吃了一半在嘴里,它也要收。

“我们那管理员在洞里照看,商大哥也在洞里。”凤花儿急得焦头烂额,她不像肖端,只管表演方面的辅助,她这个片务助理给尚寄声负责管后勤杂事,这半天功夫尽心尽力服务着大波表演场下的人,竟是比谁都累都忙。

“我来吧。”绯缡站起,对凤花儿道。

出了故障的机器人其实很好修。绯缡中断了它喋喋不休的讨要过程,将它领到暗河出口草多人少的地方,查看了一下它的系统,发现不是情绪作梗,纯粹是某个进程不稳定了,便给它覆盖了个新的。

修好的机器人乖乖的,很温顺。

绯缡一瞥,不远处有一队护卫军散着队形,警戒着这处外围。查看系统时她已知护卫军还没分到小点心,她便吩咐机器人:“准备去给我们的护卫队分发。”

“好的。”机器人抬脚,走向一人。绯缡尽责地跟着。

护卫军纪律严明,这时候许吃不许吃还要看上官命令,虽然机器人系统上早就做好了分发的时间列表。

“……大兄弟。”绯缡提声,照着凤花儿那样唤道,想说一声。

那人听到脚步,以及这一声呼唤,灵敏地转过身来。

绯缡和他都愣了愣,四目相照。

却是旧冤家。

“……什么事?”蕲长恭开腔道,上下打量着绯缡,也向四周瞄了瞄,面部肃然。

拍摄溶洞外的这处暗河出口,浇灌出了一片葳蘼树林。大部分不用进洞表演的人都集中在树林边缘一块略平整的空地上,那儿宽敞些。

绯缡和蕲长恭以及五米一位的护卫军岗哨都进了林子少许。

琼哥的光穿透树冠,洒在两人脸上,都明灭难辨。

前阶段商檀安带她给人家当面感谢了,还送了糖。是是非非转头空,应该转入普通社交模式了,绯缡寻思着。

“没什么事。”她的声音如常,清清冷冷响起,“机器人坏了,现在好了,你们现在要吃吗?”

“换班的时候再说。”蕲长恭沉声道。

绯缡便利落转过身去。

但是,蕲长恭似乎看到她转身之际,扯了扯嘴角。他盯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条极精美的裙子,外头还穿着一件过于宽松的男士外套,想也知道是她丈夫的。

那违规的猜想在他脑子里又一划而过,真是有点闷。

他转回身。

溶洞结束后,琼哥都要耐不住偏西,海神战车载着他们,终于到了绯缡熟悉的尾氏尾里半岛。

“那里是比芒山,现在没事了。那里是伯劳海岬,黑崖特别明显,可惜这个方位看不见。”绯缡在沙滩上,向商檀安指着远方介绍。

现在他们站在拂雅海湾最北端的一片沙滩上。本庞海浩浩渺渺,碧波里生出一海粼光,海浪温柔地轻拍沙滩,将浪花泡沫淹在砂砾中。

这一处妙在,沙滩向上数米,长了一大片高高的莎草。这时节,开满了白穗花,在海风中,惬然地摇摆,十分仙美。

绯缡当初应项目组的要求,将她见过的几个美景地报送上去,尚寄声一眼就相中了这块。她可松了一口气,若是尚寄声没满意,少不得还要叫他们再报送几个,商檀安去过的水景包括那欧利冰海,万一尚寄声丧心病狂选中了那里,她不仅要穿着单薄的裙子在寒风中走来回,商檀安还要在冰海里洗手洗脚,那绝对不行的。

尾氏尾里半岛海岸线的这段沙滩,本来无名,被尚寄声选中后,绯缡去请示金部长,叫个什么名儿方便行文称呼。按理,半岛划归给非人部研究用,里头小地方就由非人部视需求给个叫法,以后别人就约定俗成跟着叫了。金部长忙得很,让绯缡给这无名沙滩整一个,绯缡因为那晏氏鼠妇没起好,这回确实琢磨了好一会儿,报了一个优雅的好名儿。

“相遇沙滩,勘探,勘探。”尚寄声喝令道。

待会儿她不是要高声唱我在这儿,我在这儿,然后商檀安洗着手就瞧见她了么。她就取了这个名,相遇沙滩。

“你们这里,我没有来过。”商檀安小声道,他看着绯缡部门的地盘,不由好奇多看几眼。

“前些天,我已经叫伯劳观察站的机器人盯着这里了,柯首席知道我们要来这里,带队出来的时候也帮我梳理过一遍。”再加上项目组定好各外景地后,圆屋指挥部派人环境筛查过,“安全绝对保障。”绯缡说道,让商檀安放心。

“好。”商檀安笑。

相遇沙滩上,现场勘探机器人迅捷铺开。四周围满了人。表演机器人已经在沙滩边待位。这段是商檀安和绯缡自己的镜头,他俩也不想给尚寄声添乱,都想尽量顺地一遍通过。于是,说两句话,商檀安便和绯缡双双站到表演机器人那堆,既是听机器人给他们抓紧时间讲解表演要点,又是帮忙看看方方面面的系统还流畅否。

勘探机器人作业完毕,护卫军分出几个方向,轻巧向海潮线以及莎草里铺进去。

一切安全。蕲长恭和方烈照例分了班,他守海潮线,方烈守莎草堆。

待表演机器人热过场后,绯缡站到了莎草中,商檀安走到了海水边,将他那件道具外套扔在了沙滩上。肖端并一个助理机器人快速拢上去,将外套再细致地拨弄一番,摆了一个随意凌乱又挺美的造型。

蕲长恭抽了抽嘴角。

潮声轻拍沙滩,商檀安卷起裤管衣袖,蹲在大海边。

哦哦哦,哦哦哦。他凝视波面,轻吟浅诵,低醇的声音像风一样拂在浪花上。

音乐高起。莎草堆里,倏然现出一背弓女子,仰望远天,烟磁的歌声穿透苍穹。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蕲长恭站在商檀安的对面,重点关注着暴露在本庞海里的表演者,看见他转向歌声升起的地方,绽开笑容。

章节目录 第281章 送别 罗望登陆半年后,初岫号终于要返回了。

它带上了一些罗望的动植物基因标记、环境样本、登陆人口体质健康报告,以及其他一些罗望特产物,当然,还有各家各户带给亲朋好友的书信和经过建设军团指挥部同意的托运物品。

商檀安写了一封信给历奶奶。

他点了点从月市里淘来的其他星的小物件儿,包了起来。站起身来,瞅见绯缡在院子里转悠,又是在巡视那篱笆栏。自从小蜘蛛造访过他们家后,她总是格外仔细屋子内外,有空便在院子里散步扫量。

“好了么?”绯缡转过头来。

始临高地入了仲春。攀在篱笆栏上的小细藤都开起了粉蓝的花,叫小廖藤,云青石下的野草却爬出了几簇水粉红的喇叭花,叫粉草子。绯缡严谨地按照最新版的穹屋居住管理守则,在他们家的设施布局图上已做好了标记。

院落里的小花在晨风里摇晃,花瓣承接着清早防护罩的雨滴,益发晶莹剔透。琼哥虽还没有晒干这些花朵上的雨水,但已遍洒各地,也映在绯缡身上脸上,正巧被商檀安清晰地看见了她那缕暗红头发,闪着比其他黑发更俏皮的光泽。

“好了。”商檀安含笑出屋。

串铃儿在门楣旁受了轻微的震动,叮当叮当,比刚刚慢悠悠的响动更欢快些。

商檀安拿着包,关好穹屋门,走向篱笆栏门口的绯缡。忽而一个念头闪过,要是她没有跟来,此时此刻,他可能还要多写一封信给她,问声可好,说一说这里的风土人情,留一个后续联络方式。

不是可能,必须的。

这一想,便觉得绯缡和他此时一同在这小小院落里,真如奇幻。

“魏明簧家走了。”绯缡望向段东口,看着魏家那辆奇彩斑斓的升上半空,她再度转过头来汇报道,“达格家也早走了。社区服务中心那里肯定要排队。”

“嗯,集中在一个时段,慢慢来。”商檀安接口应道,少有的感怀便如琼哥光芒下的水汽,须臾蒸发了。他笑着反身关了篱笆院门,与绯缡一道坐上车。

车子升空,绯缡斜眼掠视自家西边的荒原。荒原开满了花,美丽得连带更西边贴着天际的断崖群都显得古朴,而不是狰狞了。作为十三段的段长,她最近又被分配了一项义务任务,包干到她家附近的一块荒土,普查一下长出来的植物品种,看看有没有还未录到高地生物种类库的。这会儿,一眼扫过,与昨日下班路上瞄过的景象差不多,她便收了眼,投向正下方。

车子已经接连掠过几个户段了,底下的社区人家,有些院门房门都关了,想来也早早排队去了,有些还有人在院子里窜东窜西,看似忙碌得很。这个休沫日,简直所有人家都被初岫号的即将返程搅得一团兴奋。

不知兴奋啥,又不是自个儿能返程。绯缡暗自吐槽,再一瞥手中帮商檀安拿的包裹,实话道:“你给历奶奶的东西,联盟内部都买得到。”

商檀安轻笑。

“还更好买。”不用千辛万苦搭初岫号到罗望打个来回。

商檀安继续笑,嗯了一声。

绯缡暗地扁扁嘴,圆屋指挥部不准私人寄运罗望的任何物产给家乡的亲朋好友,大家伙儿仍是难掩兴奋,月市里互相淘换,这便寄回乡作礼物,撇开情意这说法,其实是真浪费物流。

她不需要准备啥东西给啥人,倒也轻省了这番烦恼。

社区服务中心果然挤了很多人,大家在活动广场上排着队,休沫日倒也不急,顺便聚着堆拉拉家常,也甚相得。

“你给托管机构的信都好了?”即使知道绯缡办事牢靠,商檀安也还是抽隙再确认一遍。

“我给你,你一起交了吧。”绯缡统共也就这封信,又不是给亲人,只是抵不住对老宅的牵挂,向托管机构询问一下老宅状况,并客气道声谢,按规矩和商檀安作为权利人一起署的名,给他完全没问题。

商檀安接收了绯缡的信,并着自己给历奶奶的信,排到队伍前头后,一次性都传给了信使机器,又把准备好的包裹交上去查验。

一切妥当。

绯缡瞅着信使机器。初岫号走过返程的三分之二后,这个方方正正吞了这么多信的小箱子会启动,将信按地址发送联盟各个角落。她说得这么客气,托管机构应该会给她一封回信吧。

“走了。”商檀安看看她,宽声道。

绯缡点点头,走出队伍时,暗地叹了一声。

接下来,他们没有留在大广场和街坊邻居们聊天,今天他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商檀安开上车,载着绯缡,赶去医院。

邱绵绵这次将和初岫号一起返回联盟。

邱绵绵虽然仍显得整个人轻飘飘的,但细看脸颊多了一些肉,这令商檀安和绯缡两人都为她高兴一些。

“葛大嫂,回了联盟,你住哪里?”商檀安关切问道。

“还没有打算。”邱绵绵脸上已没有当初那样很明显的悲伤,整个人很静,坐在医院特地给她留出的一个房间里,大多数时间都看着外面,说话悠悠的,总好像飘了一半神魂。

“那征召署或者我们指挥部有什么说法吗?”

“有什么说法?”邱绵绵轻声重复着,过半晌道,“就是答应了我回去的申请,后面生活都会给我安排好,叫我放心。”

“……回去也好。”商檀安和绯缡对望一眼,温声道,“回去后,和家乡的人一起,热闹。等哪一天葛大嫂你想我们了,再向征召署提申请,搭舰回来看看。那时候,航道说不定开通了,通讯信道说不定也全面开放了。我们和葛大嫂日常聊天什么的,大概都方便了。”

“嗯。”邱绵绵低声答应着,面上却全无波动。

商檀安和绯缡将要告辞时,她送出门来:“商大哥,商大嫂,有件事拜托你们。”

“葛大嫂,你请说。”商檀安立即道。

“我走后,冠卿的……墓地无人洒扫。”邱绵绵悲咽一声,只有此刻提到丈夫名字,她如古井般的面部才似乎显出了人的活气来。

“我们会经常去看冠卿的。我和绯缡,还有怀词和德成他们,还有冠卿的同事,我们都会去的。”商檀安郑重承诺。

“谢谢。”邱绵绵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罗望元年六月十五,始临登陆后,继开年节后,历法部节事司又定了第二个节日。这一日,初岫号返航,名为征乡节。

他们的星舰带着第一批信息和物质走了,他们都留下来了,继续征程,从此将这片星球视作自己的乡土般珍爱。

高地防护罩前所未有地开到最大。罗望的自然风,使劲地吹拂着荒原里的花草。

绯缡和商檀安站在院子中仰头看。每户人家的夫妻都站在院中往天空看。

初岫号在天上,像流矢一样远去。这场全团休假,隆重的送别注目礼,其实只有三四秒。很快,高地的天空中,什么都没有了。

绯缡收回视线,和商檀安对上视线。

她不知道商檀安此时在想什么,每个人在这种时刻总是心绪复杂,满腔感怀,或者思乡,或者对将来有很多寄望。

她只知道,邱绵绵回去了。只要有一道口子开了,将来她也可以想办法回去。

不,她不会和商檀安讨论这个问题。邱绵绵回去是以葛冠卿的牺牲为代价。她当然不愿意坏事情发生在商檀安身上,她会有别的法子,一定会。

“绯缡,”商檀安凝目注视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轻声问道,“你想家吗?”

“还不想。”她扬眸道。

章节目录 第282章 通气会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日。

绯缡站在篱笆院门外,瞧见邻居们的车一家一家都起飞了,达格大嫂还向她欢快地招呼了一声。她嗯嗯应着,向段东口翘望,总是不见自家车的影儿,心里便如被猫爪挠似地着急。

看一会儿,她往屋内去。盘算一番,这全社区大会开完之后,后续万一效率高,直接开始展开下一步工作,午饭可就不一定能回家吃了,还是带上营养剂保险,便蹲下身,从床底下的储格里拉出一箱这个月的配额营养剂,数出了她和商檀安的份。

她顺眼瞄到商檀安的衣箱,目光顿了顿,真是想帮他拿出一件家常外套,万一他回家要换掉工作服,这样也好省时间不是。

这里男人对衣装都不讲究,休沫日还穿工作装到处晃也大有人在。绯缡这便罢了心思,快手快脚将储格恢复原状,接着又等。

屋里自然是呆不住的,她一脚跨出门槛,循着院中步道,再来到门前大路口,瞅了两眼,这会子家家户户的院落都空了,可见都赶去会场了。

绯缡急呀,目光梭溜着整个清净了的十三段,暗悔,早知道刚刚搭达格家的车走了,不等商檀安了,谁叫他慢呢,她自个先去开会。

这个会重要,非常重要。

要分地造房子了。今天是个通气会。

登陆将近两载,罗望泛大陆的地理物候都有了比较详实的数据,圆屋指挥部认为,时机已至,可以先放一批人撤出高地,到始临城外建屋试居。

绯缡在自家篱笆院外打着转。西边荒原早不荒了,社区在去年年底,腾出人力物力推行美化家园计划,将这些还没用着的野地整饬了一番,划了区块,挖了更多通渠,引种了不少罗望本土已经梳理过的花草菜蔬。此时到处开满正正经经排布的鲜花,也有萧萧林带,由绯缡常坐的西外墙下青石板那位置看过去,天边粗犷的断崖群被那些郁郁葱葱的植株尖顶掩盖了,现在连赏风景都看不到断崖群的豁口了,风景都跟着优美柔和了好几倍。

不过,绯缡此刻,一点儿没想去西外墙那儿猫着。她仰起头,眯眼避开琼哥的光芒,在天穹里的白云间搜索。

商檀安怎的还不回来?

恰此时,绯缡的视野中飞掠进来一辆一半橙一半青的车。那是她家的车。

她立时高兴起来,稍瞅一眼,便拔脚往屋内奔,抓起小边桌上的营养剂,再奔了出来。

长过半个门高的铃铛串儿被她这一通跨进跨出带起的风兜得哗啦啦摇动。

“绯缡。”

她家的车准确无比地停在她家的篱笆院门口,车门打开,商檀安唤了一声。

“还要进去吗?”绯缡指指身后的穹屋。

“不要了吧,没什么可拿的……”商檀安话音未落,就见绯缡一径儿跑过来,脚步都不刹,直接坐进了副驾:“走。”

“等很久了吗?”商檀安见状笑,赶紧重新启动了车子,“部里事情有点多。”

绯缡一个劲儿在心里吐槽,这么大的日子,机械管理部太不通情理,把商檀安留着干活干这么久。“顺利吗?”她问道。

“进展还行。史鲁尼将军正好带护卫军的骨干过来了,所以又谈了一会儿。”

绯缡嗯一声,忖度着将军本人和那些军官都用不着自己盖房子,自然想不到他们社区人还有这等要事。

换在平时,既然讲起商檀安那内腔载人机器人项目,她肯定有兴趣和他多交流几句,这会子却是不行。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那新技术上头,现在她满心满眼只有她将来的房子和土地。

当初随召来罗望,这就是她的明确目标之一啊。

如今目标就要实现,她是怎生欢喜。

她倒是有好多要和商檀安商量的,选址啊,房子样式啊……张张嘴,想起好多说法还都是街坊邻居间的小道消息,不知道哪条是真哪条是假,绯缡再兴奋也算能沉得住气,索性不说了,一切等通气会开过后,再有的放矢地和商檀安交流。

社区的活动广场已经坐满了人。所幸会议还没开始,不过到处嗡嗡不停,人们扬着笑脸,交头接耳兴奋地议论。

商檀安和绯缡去寻位置。

“嗨,段长,檀安,这儿有个位置。”

两人循声看去,却是段里的邻居魏明簧眼尖瞧见了他俩,不过那地上空出的方砖才一个,也只能弹出一个板凳。

魏大嫂热心,往四周张望。“那儿,那儿还空了一个。”

绯缡摇摇头,这会儿既然还有点时间,就不忙分开坐。她自然属意和商檀安坐一块儿,有商有量多方便。

“我们再找找。”商檀安也摇摇头,笑着谢过魏家夫妻。两人在人隙间兜转,商檀安打开了广场座位启用图,比直接在人群中分辨地上的空余方砖要清晰多了。

绯缡压根不费那功夫看图。

她基本看不懂,即便知道哪个方位有空位置,然而转到实际中,总也对应不上的。找座这任务,除非座位就在她眼皮底下,一般她都是很习惯地交给商檀安。

这当口,到处冒出招呼声,有些是唤着她或者商檀安的。绯缡主动地循声望过去,对人家笑笑,回一声:“你们来了?你们好。”往常,应酬这任务是商檀安的,这不他正在忙嘛。绯缡也能马马虎虎替一替。

“那儿还有两个位置。”商檀安抬起头,伸手一指,指向广场的最后方一角。又移动手指,指着人堆里的某处,汇报道,“那儿也有。”

“去那。”绯缡速速定夺,往广场后部加快脚步。

商檀安自无异议,随她一同前往。

两块小地砖上的感应条一被他们的脚触留,便升起了小板凳。

两人坐下,尚未与邻座招呼一声,广场上空亮起一幅巨屏。刚刚还嘈杂声不休的活动广场,没两息就自发安静下来。

居屋部、建筑部等几部部长领着好些个助理干事,现身在屏上,个个笑容可掬。

“各位同仁,大家好。根据指挥部的动议,下一个阶段居屋部要给大家进一步改善居住条件,我们拟在始临城之外,逐步推广更多的定居点,让大家真正住得舒心,住得宽敞,也让更多的土地能被我们直接利用起来,监管起来,把我们整个罗望泛大陆建设得欣欣向荣。现在我给大家介绍一下,移居项目的几个实施要点。”居屋部部长开门见山。

会场上不过安静片刻,早已响起更大的嗡嗡声。

真的要分地建房子了。

绯缡热血沸腾。

章节目录 第283章 分配 “首先,第一批试点居住地为沃沃平原,”部长笑道。“地点非常好,有关沃沃平原的环境参数,我便不作更多介绍,大家可点击罗望地图上沃沃平原的相关介绍。”

绯缡略一沉吟,凑向商檀安低声道,“如果借鉴我们摩邙的话,沃沃平原以后会是第一区,始临高地以后大概就定位成行政中心区。”

商檀安轻轻点点头。

沃沃平原地处始临高地以东千屏山系下,那一块区域是整个罗望泛大陆最肥沃最美丽最大的一个冲击平原。

“每一个愿意第一批迁出始临高地的家庭,可以在会议后提出申请。指挥部会根据申请家庭的数目,以及各个家庭夫妻两人的社会贡献积分总和,并参考新定居点各种类人才均衡配合的原则,从中筛选合适的移居家庭。”

“每个移居家庭,根据征召署的意见,以每人4千方的土地配额,简称一单元,总共将分配到8千方计两单元的土地。指挥部根据沃沃平原的地理状况,按照连续、均等的原则,划分各单元地块。移居家庭将以随机抽签的方式获得地块,一旦选定,不得以任何理由申退,或者调换。”

“移居家庭对所获得的地块负有认真管理的公民义务,可以在农业部相关机构指导下,栽种推荐的品种作物,也可以选择自然涵养,或者自行规划其他土地利用方式。无论哪一种土地利用方式,都需要获得指挥部下属新成立的沃沃市政厅的评估和肯定后,方可施行,并受其监管督导。”

“每个移居家庭将永久拥有获得的两单元土地,以四年为一周期,于每周期初提请土地规划方案,周期内每年向沃沃市政厅出具土地利用报告,并以此报告为基础,进行家庭土地纳税申报,每周期末向沃沃市政厅出具土地利用周期总结报告,作为下一周期土地规划新方案的申请基础。沃沃市政厅有义务帮助辖区家庭修正完善规划细节,以期与罗望星的整体建设方向保持一致。”

“移居家庭在获得地块上,可以建造以家庭居住为目的的私宅,规模标准由移居项目组制定,相关的设计、施工均可向移居项目组申请指定专业团队完成,也可以由家庭成员自行设计建造,移居项目组按每户家庭的补贴标准承担相应费用。”

“私宅落成备案后,移居家庭不再拥有始临城现有社区穹屋的居住权利,社区关系将移转至新的沃沃市政厅。其他个人物资配额仍旧保持不变,即按照罗望登陆人员物资配额统一法度和各行业部门实施细则进行分配。”

“作为移居项目的先行者,第一批自愿并成功迁往沃沃平原的移居家庭,每人将自动获得社会贡献积分两千点。”

“去不去?”绯缡双目炯炯,盯着商檀安。

他们开完会,回到了家,关起了门,坐在西窗下商量。

绯缡肯定想去,即使知道第一批迁出始临高地防护罩的人,在身体健康反应上有一些试点观察的意味,她也想去。

暴露生存,早和晚而已,最终人人都会迁出始临城,她不在意这么一点早。

事实上,她简直迫不及待。她和商檀安两人住得实在太挤窄了,而且每次和商檀安轮换床铺,都要费她好大一番周折。

“你想去?”商檀安问。

“嗯。”绯缡毫不犹豫点头,怕商檀安还有其他考量,毕竟他才是要永久居留的人,总是要慎重地多方面比较。

她隔着小边桌倾前,更凑近他,分析道:“沃沃平原是最好的,去那儿的考察队从来没有出过事。这是其一。我们俩确实对那儿算不上真了解,我几乎没去过,只掠过那里,你可能去过两三次?”

“两次。”商檀安轻笑,“没有走遍过,但印象还好,气候温和,植被很茂,水道也多,周边也有些小丘陵。就这些。”

“就是。”绯缡点头,“这些表面印象就很好了。而且,要相信,指挥部为了推行移居项目,首批绝对是拿出了最好最安全的区域。这是其二。”

“其三?”商檀安又轻笑。

“其三,很多人还在观察试望状态,期待看到第一批的移居效果后再作决定,觉得那样才稳妥。我们现在申请,将有绝大的优势入选。”

商檀安瞅瞅绯缡,几乎没有更多一秒的沉吟,一点头:“那我们申请。”

“哦……你不再考虑一下?”绯缡睁大眼睛。

“你说得都对。”

绯缡愣一愣,旋即松快地坐正身板。瞧,她就喜欢和爽快人合作,有商有量简直太有效率,不出三分钟就把这桩大事儿定了。

商檀安办事果然利落,这便点开通讯器,直接上了移居申请系统。

绯缡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操作。不多时,系统就跳出回执:“谢谢您的申请,请静候筛选结果。”

她抬起头来,和商檀安的视线对上。想了想,郑重开口道:“檀安,以后我们离的时候,地产一人一半。也许你该多一点,毕竟主申请人是你。”

商檀安一时怔然,实在想不到她的思路已经到那时候去了。笑一笑,他摇头道:“一人一半。”

绯缡拢着眉,法律细则还不知道如何操作呢,现在说什么都有点早,只能定个大概。

她愈加大方:“我能多给你一点儿,就会多给你一点儿。”她神色十分认真。

“一人一半。”商檀安再次道。

绯缡瞅瞅他,决定这项以后再议,还有一事:“那房子怎么造?是不是预先就造两幢,但是会上说,移居项目组对私宅有大体的规划要求,应该是一个大的一整幢吧,我们分开来设计,别人会不会觉得奇怪?”

“……等申请到第一批移居,我们再参照具体情况来决定。”商檀安温和地看向她,问道,“你看怎么样?”

“好。”

西窗的琼哥落到了悬崖口,只剩下通红的余晖染在层林的高梢上,向他们的小穹屋铺射过来一大片霞光。

绯缡人逢喜事精神爽,向西窗外瞅了瞅,唇角含笑,最后总结道:“檀安,以后我的一份,房子、土地,会优先卖给你。”

商檀安笑起来,点点头承情,许诺道:“我也是。”

章节目录 第284章 入选 筛选结果出来了。

第一批自愿迁出始临高地防护罩的家庭共有一百零五户,圆屋指挥部经过综合评估,选出六十户。

绯缡下班时,开车刚掠过非人部前方的防疏带,就收到了入选通知。

她即刻拨视讯给商檀安。

“绯缡,我知道了。和司徒在线上,一会儿就好。”商檀安回过来。

她扬扬眉,哦一声,透过车窗,看向碧蓝碧蓝的长空,心里有些小欢雀。

虽然她很有预感,自家一定会被选上。

且不说她和商檀安自初岫号抵达罗望星,就分别是男女人群中最先登陆的,随后外勤以及野外驻夜也总是男女人群中最先被安排的,这次入选首批移居出罩名单,一点儿都不会令她意外。

再说,和邻居们交流下来,她好像觉得她家两人的社会贡献积分总和要比其他人家多一些,晏氏鼠妇和?虫帮她挣了好多积分,社区段长职务也帮她月月细水长流地加积分,算下来她的积分都和经常辛苦出外勤的商檀安齐平了,人家大嫂们在这方面则要略略亏些。以社会贡献积分计,她感觉她家可以轻松排在申请家庭户的前段。

如今结果明示出来,绯缡仍然高兴了一把。

她要有自家领地和自家大院子了,从此自由自在,想待哪屋就哪屋,不用担心那勤劳又尽责的社区服务机器人,深更半夜连线她家,问家庭可和睦否。

她还能卸任十三段段长职务了。

商檀安过不多时就回拨过来,绯缡自行展望着,正越来越高兴,接起倒有些诧异:“我以为你和司徒还要说很久。”她偶尔也学会侃了,不是?

“没有。”商檀安笑。“是要讲移居通知的事吗?”

“嗯。”绯缡畅快点头。“想问你有没有收到,既然你也收到了,就没什么事。哎,你什么时候下班?”

她瞅着商檀安的背景画面,他今天轮到去通桥要塞的机器人管理服务处巡查阶段工作,看他后方画面,应该还在那里。

“会比平时稍微晚点,晚饭不在家吃,不用等我。”

“好。”绯缡答应道。

现在,通桥要塞的管理已渐趋常规化,没有像他们刚登陆那时候动辄发生紧急状况的。

防护罩在冬季都减了一层,此时仲春,断崖群上方的雷暴天气稀少之后,每月抽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全开一次防护罩。

外勤人员返罩,相应的缓冲时段也整体缩短,所有流程都加快不少。

大家对出入通桥要塞,也没以前那样,只要自家有人出外勤,便像一桩天大的事情挂在心头。现在,很少有家属大规模聚在通桥下,眼巴巴守到宵禁的现象了。偶尔遇到休沫日,有零星家属闲着没事,到通桥下迎一迎出外勤的自家人,倒是有的。

绯缡也早已不去通桥专门等商檀安了,更不用说他今天在通桥要塞只是正常轮值。都是过惯了的,没什么。

“路上开车慢点。”商檀安顺口嘱咐她。

她嗯了一声,心中愉悦,也关心了一下方司徒:“司徒和华婧申请到了吗?”

“没有。”

“那他不开心?”

“也没有,就是刚刚交换了一下通知结果。”商檀安扯起嘴角,笑意漏出来,“你知道的。”

绯缡挑挑眉,她都能想象出方司徒揪着商檀安噼里啪啦一通高声说的样子,肯定还带几句声情并茂的惋惜和哀叹,而商檀安头几句肯定也插不上话。

“我给他分析过的。”她摇摇头。

移居是大事儿,这些天四大社区的居民但凡聚堆唠嗑,就没有脱离过这主题的。都想问问街坊邻居们想不想去,有没有报名,到底值不值现在去,再摆一摆自家情况,让人出出主意。

方司徒携华婧前儿天来串商家门,一听商檀安和绯缡说准备去,立时心不定了。“商爸商妈,你们敢奔的地方,绝对错不了。”他是这么考虑问题的,当即一拍大腿,“婧婧,我们也去。”

“我觉得你去不了。”绯缡给他分析,“你和婧姐管育儿园,育儿园在哪里?”

“木拉拉营堡边上。”方司徒提起这茬就哀怨,这快两年了,登陆人员没一家生孩子的。据他大嘴巴透露出来,商檀安和绯缡才知道,当初考拉奇行营集训结束,初岫号启程前的最后一次家庭关怀日,原来别家在生理健康关怀的内容里,曾被咨询师关照过,在罗望建设初期,尽量不要要孩子,等生活安顿后更为妥当。

后来,征召人始临登陆,卫生部联动各社区服务中心,也定期安排大家健康普查,同时也给各户统一宣讲过,绯缡作为段长,自家被通知一遍,还按要求给段内人家传达一遍,后期倒是知道有这一层要求。

这要求不强制,只是暂且不鼓励。但大家都遵照得好好的,这两年,没一个孩子被意外地生出来。方司徒继续借调在医院,小青青育儿园建成后一直空置,由华婧一个人天天去那上班转悠着,负责日常维护。

方司徒对小青青的一腔热忱颇受了些打压,他虽然还顶着罗望星育儿园长的职务,但时不时就会觉得,这大位恐怕终究要转给他家婧婧,没孩子,这点活有婧婧一个人就可以了,连婧婧都是悠闲的,还要他做什么?

“不管了,我跟你们做邻居去。”方司徒嘀咕道,“等以后小青青正式启用了,我们最多每天开车到始临城里来上班嘛,你们要是迁出去了,以后不也要这样吗。”又道,“我总不能守着小青青不挪窝,千年万年等嘛。”

“小青青即使还不能启用,它依旧是我们罗望最重要的地方之一。”绯缡断定道,“园长一家应该不能离它太远,你申请迁出始临城,我觉得不太可能。”

“真的吗?”方司徒将信将疑,听了倒是十分舒坦。这阵子别家都在参与讨论报不报名,他压根儿没怎么动心,就是出于崇高的职业道德,作为园长,他怎么能离育儿园这么远呢,想象一下,以后育儿园里蹦满活泼可爱的罗望第二代花朵,他这个园长却住得千山万水远,上个班还要扑哧扑哧开车很久才到,这不耽误孩子们嘛。

可是,经过绯缡一说,方司徒原本只是想随商家一起凑热闹申请移居的心思彻底激活了。他眼珠几转几转,下了决心,兴致盎然道:“婧婧,就这么办,我们申请。”

方司徒赶着申请期的截止日,报了名。

今天筛选结果出来,他简直太高兴了,第一时间找商檀安:“商爸,你家商妈铁口直断啊,分析得太到位了。我家真的没被选上啊,看来是要我们继续守着小青青,不能走远喽。算了算了,我在春哥们手底下再过活一段日子,踏踏实实等借调结束,不迁了不迁了。哎,以后你家落定了新地方,我带婧婧去瞅瞅,羡慕羡慕你俩,需要搬砖搬瓦,你尽管吱一声,我和婧婧在造房监工方面,都有点经验。小青青就是我们盯着造起的,你别客气啊。”

商檀安自是感谢,这会儿在视讯里向绯缡略略转述,便见绯缡从心底里散发到脸上的欢快样瞬间收了收,眉额间有点思索模样。

“回家再商量具体事务。”他含笑道,一眼便知她已经考虑到移居那一连串的后续繁琐事务了。

“好的,我等你回来。”绯缡爽快地把怎么造房子,要不要自己请人还是交给移居项目组一手操办等等劳什子细节都弃出脑海,一个人穷想有啥意思,两人边商量边定夺,最快了。

章节目录 第285章 商量 阿尔发挂起在东边天上,贝塔在花草菜蔬铺满的田野地平线上尚未探头,却将一蓬月辉先映照上来。

商檀安掠过清亮的田野上方,远远就分辨出自家小院里透出一点暖黄光,十三段其他人家都已熄了灯。

绯缡还在等着他。

他在自家门口大路边停下车,刚打开篱笆院门,就见穹屋门也开了,春夜的晚风里,门楣边的花铃铛串儿叮叮当当响起。

灯影中,绯缡穿了一件大睡袍,开口唤道:“回来啦。”

“哎。”他顺手关了篱笆门,一边往院里走,一边忙道,“别出来了,门禁我来看。”

看门禁可不只是看门禁,绯缡做事自有一套流程,临睡前关门闭户,顺带总要沿篱笆栏检视一遭。

“你先洗漱。”绯缡侧身将那叮叮当当欢转不止的铃铛一把握住,铃铛即刻止了声。

月夜里,即便是自家小院,商檀安也不会让绯缡一个人摸黑转悠,他笑一笑,嘴里应着,慢了脚步,跟随她一道沿着篱笆栏,规规矩矩走一个四方圈。

“累吧?”绯缡小心地绕过云青石,就着月色,弯腰瞅一眼石下今年新长出的粉草子花,顺口问道。

“不累。”

“饿吗?要不要吃点宵夜?”

卫生部在登陆初期发的健康生活准则里,叫大家按时用餐,按时进行锻炼,完全没有宵夜这种说法,这一年在生活细节上没有那样管理严格了,社区生活倒是日益丰富,还开起了大食堂,除了供家庭宴请朋友外,时不时还推出新式菜品,用农业部培育出的罗望本土食材,经食品部研究开发炮制方式后,做成果饼或汤品,逢周四或周六黄昏在大食堂发放,每家可取两份,发放量多时,再多要一份,也是不要紧的。

今儿正是周四,绯缡一高兴,难得地自个跑去大食堂排队,取了免费点心回来,晚饭时搭着营养剂已经享用过了,留了一份放在西窗小边桌上,等着商檀安尝尝呢。

“不了,在通桥那边吃得很饱。”商檀檀安说着,和绯缡巡视完篱笆栏,走到屋门口,一抬眼便见到了西窗小边桌上的扣碗,这才想起今儿周四,不由笑道,“领了什么吃的回来?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据说是本土甜菜花做的和果子,很软糯,我觉得你会喜欢吃,吃吗?”绯缡一边说着,一边摆手,让商檀安自行放包换鞋,她则反身瞧了瞧院子,夜色安宁,月光照耀满小院的地面,篱笆栏上的野藤静静开花,一切完好,便关了屋门。

等商檀安在门口小玄关处摆好自己的靴子,直起腰来,转过身,看见绯缡已端端正正坐在西窗小边桌她惯坐的右首位置,掀着大眼眸,等着他望来。

两人视线一对上,她便揭开了扣碗。

粉绿色的一只和果子,周边掐着细巧花纹,放在碗底。

“好吃你怎么不一道吃了?”他笑着走过去,坐到他的左首位置。

“领来是你的。”绯缡说道,将碗往他身前推,“实在吃不下就不勉强,你看看吧,是最新开发出来的。”

说得商檀安忍不住笑出声,他瞅瞅和果子:“你还吃得下吗?”

绯缡猛摇头。

商檀安自是知道,她教养极佳,临睡前一般不用任何食物,屋中表面视线可及处,也不放任何食材器皿,曾说是有碍观瞻。难为她将这只小小的和果子扣在碗里放在桌上等他这么久。无端浪费也是不好。“那我吃了。”他接过碗。

绯缡便微笑点头,陪坐一边。

和果子很小,商檀安一两口吃完,她开腔关心道:“好吃吗?”

“好吃。”

“嗯。”绯缡记下,下回大食堂再发这种和果子,她就拿三份,自己一份,给商檀安两份。

“我们的房子怎么造?”她开讲正事,一旦入选,移居之事已成定局,马上要风风火火开始筹备,这些事项必须要及早统一意见了。“先不说样式,你是觉得请项目组帮我们造,还是我们自己想办法造?”

“你呢,你怎么想的?”商檀安先问。

“我……项目组提供的房型布局应该都是标准图样,方便省心。自己造,肯定要在正常工作之余,额外多花很多精力。”

“但你喜欢我们自己造。”

绯缡一抬眸,望见商檀安一脸了然,笑意盈盈,便老实点头:“我觉得自己的私宅,多花多少精力都值得。”

“对。我们自己造肯定最好,一时费点精力不是问题。”商檀安忽而有点不好意思,诚挚道,“不过,我对大房子怎么布局,一点概念都没有。”

绯缡望望他,扯扯嘴角,接一句:“我也没概念……我家的房子也不是我造的。”

“那怎么办?我俩都没有经验。”商檀安笑,说着眼睛一亮,“我怎么忘了,德成和怀词都在建筑部,也许我们可以向他们讨教些经验。”

“嗯,只要我们讲出具体要求,有机器人可以出设计原稿,还可以请教尹先生和顾先生,那我们先做好自己造的准备。”绯缡雄心万丈,“除非移居项目组给我们出具的标准图特别完美,否则我们就自己造。”

“好。”商檀安一力赞同。

两人在西窗下对望,定是定了,骤然都觉得生活中要多一项绝大的工程了。

齐齐便是一笑。却谁也不以为意,反而生出一股热切期盼。

是夜,绯缡仍在想即将到来的大改变,一时竟然不能像以前那样恬淡睡着。

“檀安。”她小声开口。

“嗯?”

他果然也没有睡着,绯缡盯着帘布上微微摇曳的白月光,把刚刚想到的一个细节问题问出来:“你说,我们迁出始临后,到沃沃去,沃沃那么大,我们每家两单元地,房子建在自己地块上,那跟别人家肯定离了一些距离,是不是安全上要考虑得更周到些?我摩邙家里用整宅防护罩,不知这里会让我们怎么安排?”

商檀安思索片刻,温声道:“不用担心,等明天开会时,我们的问题都可以问问项目组。”

“好的。”

渡过这兴奋得难以安眠的一夜,筛选结果通报第二日,六十户首批移居家庭被召集到圆屋指挥部,开了一个项目碰头会。

指挥部安排了海神战车,载着全体人出罩往东,越过嵯峨的千屏山系,到沃沃平原先鸟瞰了一圈。

章节目录 第286章 星球发育学 沃沃平原西始于千屏山麓下,亿万年时光,天成地养出了一大方地势平坦土壤肥沃的平原,以东大陆架继续与海潮相错,形成了河道纵横的卡衣贝三角洲。

沃沃平原的北界直抵劳浮山脉,又过一片尼捷高原,北望欧利冰海。它南起颜美山脉,翻过山便是浩浩兰心河,再以南则是尾氏尾里半岛。

绯缡对沃沃南方的尾氏尾里半岛很熟,商檀安则去过其北方的欧利冰海很多次。两人恰恰对沃沃此前并无很多机缘了解。

绯缡坐在海神战车上,望见沃沃平原犹如一张被春夏的颜色尽情涂抹的画布,红一堆,绿一堆,黄一堆,花一堆,间中蜿蜒着银白水光的河流,或时不时点缀着晶晶亮的湖洼。

“美吗?”居屋部的部长,首批移居项目组的组长,放着豪笑。

“美。”好多家庭热闹地应和。

绯缡忙得很,一边盯着外景,一边比照着项目组刚刚下发的单元地块分割图,根本顾不上这些对答。

“抽签了以后再慢慢对照位置。”商檀安见她这样,知道她看图不大行,压低声提点了一句。

“有问题。”绯缡凑向他。

“嗯?什么问题?”

商檀安可是料错了,绯缡看图是不大行,那是指要她从哪点走到哪点。只要不是寻摸路线,单纯把地图切割成几大块,让她分析几大块的优缺点,她的眼力可厉害了。

“边上这些是断裂带。”她手指在地图上一划,点着沃沃平原四周的山脉,声音压得更低,“地质数据不够详细。”

“哦……”商檀安一怔,小声回道,“圆屋既然设了安居点,说明它已经充分考虑到这方面的安全性,应该不会有问题。”

绯缡朝他瞟一眼:“短期内不会有问题,我说的是长期可能性。”她又道,“我们分到的地是永久地,可以传给后代,你不考虑沧海桑田的因素?”

商檀安张着嘴巴,愣一会儿笑出声:“这个时间长度……太久了吧。”

绯缡拢起眉,很不敢苟同:“罗望泛大陆,终有一日会各自飘散,分成各海之洲。”

商檀安瞅瞅她,点头,确实如此。星球发育学是这么说的。

即使没有吃透星球发育学,联盟的新星开发史开篇也体现了星球不断演进给人造成的紧迫感。

“我们人类,和每一颗宜居星球的相会,都是时间长河中的一次绝无仅有的邂逅,没有太早,也没有太迟。”绯缡轻声咬字背诵着,“有的只是,适逢其会的无比幸运。”

“嗯。”商檀安对着她点头。

几大类星虽有几大类的发育演进路子,但同类星总是循着差不多的发育过程,只是谁先生谁先老而已。所以,联盟一直强调,我们寻觅的不是谁宜居,而是谁的宜居窗口正逢人类看见时。大体上就是这意思。

“我们不能光考虑我们自己幸运,后代传承是否继续得以幸运,也要考虑到。”绯缡盯着商檀安,很一本正经,很掏心掏肺,“既然已经想到了,为什么不更仔细一点?”

地形的分分合合,对一颗星球来说,是表层物之间的撕扯或重融,白驹过隙便换了模样。

对依地形而居的人,实在至关重要。

只要它仍在旋转,只要它仍在星宇,四面八方都是各异的星辰,每一块表层物的每一个旋转瞬间,都是一个集合起来却又独立发出的,向星宇呼应的刹那。

他们来时,罗望星正是泛大陆和泛大海。

但是,无论是泛大陆上高耸的山岭、奇绝的深河裂谷,还是淹在海水下那些比山岭更高的海岭,比河谷更深的海沟,无不昭示着这种呼应频率的差异性,终有一天,在持续旋转中,累积起来的呼应差异会令山挪海移。

泛大陆和泛大海终有一天,会被称为五湖四海。

“现存的边缘拱突或凹陷,可看作是浅表裂隙,沿着已有的浅表裂隙,以后进行深裂,是不是更容易些?”绯缡睁着大眼睛,向商檀安掰开她的道理。

“是……”商檀安压着唇角,不断点着头,想笑,又觉得这真的是极严肃的一个议题。可,绯缡说的以后,真的是极以后的以后,也许一两万年,他们的沃沃平原才能独立成洲吧?

他明白绯缡的意思,她想住平原中心,觉得四边缘的地块不太稳妥,哪天沃沃平原和其他地方脱离,成了沃沃洲,他们家还在洲中心。

商檀安愁的是,这怎么向移居项目组提疑呢,明显两方关注的时间长度不一致。

海神战车拉着六十移居户鸟瞰完,将大家送回了高地圆屋指挥部的大会议室。

居屋部张部长随后宣讲了移居项目推进时间表。“大家有问题,尽管提。”他鼓励地看向众人。

大家都有满肚子的实际操作方面的问题,这会儿正在捋着思路组织语言顺序,就见一只手高高举起。

那是满脸严肃的绯缡。

“我来说吧,”商檀安连忙向绯缡微微靠过去,目光对着看过来的张部长致意,嘴里快速问道,“我们家就两个问题,昨天你说的整宅防护罩和刚刚你说的边缘问题,是吧?”

“我来。”绯缡轻轻按住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张部长,你好。”她口齿清晰,不疾不徐,甚有礼貌,还寒暄了个开头,“刚刚谢谢你不辞辛苦地带我们去沃沃实地参观,那里风景真好,我为即将分到的每户两单元土地感到兴奋,也必定会按照移居项目组的期望,对土地进行认真管理。我的问题是,假如,在土地的永久保有期内,可能不限于我们这一代,或者是下一代或者下下代,某一户的永久地因为大自然的不可抗力,发生了地形突变,比如陷落、掩埋、漫灌或者其他,导致土地完全不能再利用,则原保有人可否得到同等补偿,如果有,能否将补偿措施具体说明一下?谢谢。”

“问题很好。”张部长咳了咳,“有关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现在还回答不了。我记下了,相信这也是大家挺关心的一个问题。过一段时间,沃沃市政厅正式运作起来后,会以公开行文方式,专门回答这个问题。哦,你家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商檀安站起来,含笑温文道:“谢谢张部长刚刚答疑。我们还有一个小小问题,关于我们每家的房屋设计样式,不知道可以配备私宅防护罩吗?以后大家与邻居隔得远,好像那样显得安全些,特别是家里只有一个人的情况下。”

“安全很重要。”张部长乐呵呵,“我们项目组已经替大家都想到了这个问题,在门禁系统上对设计图样特别提出了高要求,我知道,私宅防护罩在很多星球上都很流行,咱们也不说虚的,项目组正在和各相关部门集思广益,对各个要求精益求精,私宅防护罩能用一定给大家用。”

绯缡寻思着,敢情物料有点紧缺?

章节目录 第287章 豪赌的结果 罗望首批移居项目推进得一步接一步,十分紧凑。

项目碰头会后,翻一天便是周六,休沫日。四大社区的居民又被集中到社区活动广场。

首批六十户即将迁往沃沃平原的人家,在圆屋举行地块抽签仪式,仪式过程向广场大屏同步公开,也即是由全体罗望星人见证。

绯缡和商檀安坐在一起。

抽签仪式快要开始了。一对对夫妻,按社会贡献积分的总和数高低,将依序上前选号。

她和商檀安排在第四位。

这是很前面的号。要知道,居屋部张部长一家,也带头报名了首批移居,他家也只排在第二号。而第一号,则是已故英雄葛冠卿家,虽然邱绵绵回联盟了,但她家在罗望上的一切福利待遇都保留,以待她回归。

关于这次移居,据说圆屋指挥部早在邱绵绵随初岫号返回联盟时,就征询过她的意见。邱绵绵说,她无所谓,如果一定要说个地方,那么她希望离葛冠卿出事的戎野平原远一点。

圆屋指挥部帮邱绵绵定了沃沃平原。算起来,沃沃平原正居于始临高地缅怀园和葛氏海盆原的中间位置,想来邱绵绵日后回归,无论去哪里瞻仰悼念葛冠卿,从家里出发都还算方便。

第一号葛家由史鲁尼将军亲自代为抽签。

将军事务繁忙,星球防务和行政都要兼管,仪式开始前五分钟,他走进了抽签现场。

绯缡目光一顿,暗地里忖,还真是啥事都能碰着长工先生,这会子他和另一位顾格长官随在史鲁尼将军身后。

罗望最高指挥官一进屋,众人全都啪地站起行礼。史鲁尼将军在公开场合从不苟言笑,但态度其实挺随和,摆了摆手,轻声问张部长开始了吗,张部长回答说马上,他便一颔首,径直走向座位区。

绯缡见蕲长恭微微加快脚步,把将军引领至前排座位正中间,她脑子里调皮地自动跳出两个字,跟班。

不过想归想,她脸部表情啥也没有。

“大家坐。”将军按按手,朝大家瞅瞅,一旋身自己率先坐下。蕲长恭和顾格一左一右,也陪将军坐下。

大家便都坐下了。原先在抽签开始前的小声交流,现在一丝儿都没有了。

绯缡盯了盯前方的后脑勺,正襟危坐,刚刚与商檀安还有隔壁左右的三号五号家庭在讨论自家造房子好还是由移居项目组帮着造好,此时自然也不便再讨论下去。

唉,她坐第二排。

“勇士与我们同在。”史鲁尼将军上台,言简意赅道,“我谨代表已故英雄葛冠卿先生及其妻邱绵绵女士,抽取他们在罗望星上经历忠诚奉献和血泪付出之后应得的永久地,愿罗望星赐予他们永世荣耀回报。”

史鲁尼将军帮葛家抽中了三十一和三十二单元地块。沃沃平原市政分布图上,靠近卡衣贝三角洲的两个空白单元立即用跳红文字标记出保有人:葛冠卿,邱绵绵。

绯缡仰头望着大地图,淡定如她,也开始觉得血液在身体里火烫起来。

邱绵绵会喜欢的,葛冠卿若有知,也一定会喜欢的,她想着,三十一和三十二单元跨过三角洲和渺洛群岛,便能和葛氏海盆原相望。

接下来,便轮到张部长和他夫人去抽签。结果不多时便出来,他们抽中了九十五和九十六,靠千屏山更近,但不在山麓下,也是个好地方。

三号家庭上去了。哇,还是好地方。

号箱里还有好多号。

“请下一个家庭,机械管理部规划司副司长商檀安先生,非人生命体研究部安全司副司长晏绯缡女士,上台抽签。”大喇叭叫道。

商檀安牵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走出座位区,在号箱前,机器人满面笑容迎到他俩面前:“您好,商先生。您好,商夫人。”

这一步,实际上是验证商檀安和绯缡的身份,并探查他俩在选号时没有任何不当配饰,以防影响选号结果。方才每一对夫妻都是如此流程,连史鲁尼将军都没有例外。

首批移居户的地块抽签,以及始临城里其他登陆人家以后的地块抽签仪式,都将作为新星开发历史影像资料,留档于罗望纪念堂。

“你好。”商檀安微微颔首。

“你好。”绯缡跟着道。

机器人礼貌地伸手指向号箱,做出了请的动作,自身侧避。

商檀安牵着绯缡继续往号箱走。他首先缓缓伸出右手,过一会儿,侧头向绯缡看了看。

绯缡知道,多个号牌已感应到他手心下方。她板紧脸,伸出自己的左手,轻轻地叠放于商檀安的右手手背上。

有一些号牌在跌落。最后坚持被他俩手心同时感应的那块号牌,就是他们的幸运号牌。

又过一会儿,号箱显示出一串数字,七十七和七十八。

男为奇,女为偶。所以分开来说,商檀安的地块为七十七单元,绯缡的地块为七十八单元。

绯缡忍不住仰眸再瞅一眼大地图。沃沃平原中部,微偏西南,草被丰茂,有一条潺潺河流穿过,简直美甚,是她的永久地。

此番豪赌,终于顺遂。

她都可以给老爷子和老爹挣来罗望的一份基业啦。

商檀安看完地图上的新标记,再侧目瞄见她的样子,轻轻拉起她的手,步下台来。

绯缡这才恍然醒悟,高兴过头,差点在台上失神了。

回到座位,她迫不及待打开个人通讯器,准备将新同步的沃沃市政地图好好研究一番。

“小商。”

“是,将军。”

绯缡微愣,将地图悄悄关了,眸光抬起来。五号家庭正被机器人截着检查,前排的史鲁尼将军突然就扭转了脖子,压着嗓子叫了一声。商檀安则立即前倾身体,恭谨垂听。将军左右的蕲长恭和顾格自然也跟着将军转头望向商檀安和绯缡。

“这是你家堂客?”史鲁尼将军微微扯开一丝笑,面容显得很亲善。

“是的,将军。”商檀安也笑着小声回禀。

堂客是哪个星的叫法,绯缡闪着这念头,礼貌却是没有丢,嘴里马上道:“将军您好。”

“好。”史鲁尼将军点点头,招呼打罢,便对商檀安继续道,“最近工作怎么样?”

“进展不是很快。”商檀安老实。

“嗯,加把劲儿。”史鲁尼将军说完,调转头去。

这导致绯缡接下来看五号家庭的抽签,看得专注不了,虽然她心思微转,就明白史鲁尼将军问的是商檀安一直忙着的那内腔载人机器人项目。

不过,小商?

她觑一眼商檀安,他啥时候又叫小商了?明明昵称该是小安的。

章节目录 第288章 新基业的第一步 抽完签,大家闹哄哄地走出圆屋。

商檀安朝人群扫视一圈:“绯缡,我看见我们旁边地块的人家了,我们去打个招呼。”

“哦。”绯缡应着,心里又习惯性佩服,商檀安一忽忽的功夫,就留意了谁家抽到他们周遭地块,而且这印象能一直维持到所有人抽签结束,又在这么多眼花缭乱的人中精准定位。

“两位好。我姓商……”

“商副司啊,久仰久仰。我正想说找个机会认识一下,你们就过来了。我叫姓林,林之城,科学部的,这是我妻子吴媛,也是科学部的,我们分到七十五和六两单元,和你们紧挨着,以后我们两家就是新邻居了,彼此多关照。”

“一定一定。”商檀安侧头一笑,给新邻居介绍绯缡,“这是我妻子。”

“林先生林嫂好。”绯缡配合地露着笑脸儿。暗自诧异,聪明的人好多哦,看来新邻居也早记住他们了。

两家人热聊了几句,约定以后有消息多通气,这才分开。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绯缡迫不及待建议,“不如我们申请出罩,到地块上再去看一眼吧。”

社区居民非工作需求,私自不能随意出罩。但现在,这条款对首批移居户松动了。大家选定地块后,圆屋指挥部给他们每家的户内人口全部发放了始临防护罩日常通行证,方便他们往返两地,筹备搬迁。

商檀安见她这么心急,抬眸看了看天,这才未过午,琼哥灿烂无比,不由笑:“时间倒还来得及,这样,我们先把野地车选好,向通桥要塞申请泊位。趁物管部帮我们调车的时间,我和德成怀词他们联络一下,看他们现在谁有空,向他们请教请教造房子的事,顺便把项目组发的几个标准图也给他们参考一下,听听他们的说法。我们再去地块那里实地对照,心里更有底。”

“好。”绯缡觉得商檀安办事,简直棒极了。

两人坐上自家小车,也不准备回十三段的家,就在车里凑近了,上物管申领系统。

移居项目组的工作效率没得说,会上告诉大家,每户即刻分发一辆罩外适用的野地车,这么短短时间,物管系统果真向他们开放了申领渠道。

以前大家出外勤,都是组队搭乘海神战车。移居户以后家住沃沃,上班还是要到始临,来往路上,走的都是野地上空。沃沃和始临之间途径莽莽千屏山系,专用空轨据说很快就要架设,那时候方向性和安全性就更有保证。但饶是如此,移居户每日穿行的依然是罗望真正的野外。

目前社区家庭配用的罩内通勤小车,显然是不够的。

移居项目组除了给未来的沃沃居民开放出入罩通行证,还给每个家庭都新配了一辆野地车,据说性能比肩外勤用的海神战车,只是乘客数量不及海神战车,适用于家庭成员野外通勤。日后夫妻两人若是上下班不能匹配时间,则还有可能加配一辆,这是后话。目前初步的设想是,沃沃居民开车到始临上班,通桥要塞给每家划拨长期泊位,野地车入罩后泊在通桥,沃沃居民再转乘罩内普通通勤车,去各单位上班。

野地车果然看着轮廓雄武,一体深蓝色。

但没的挑,颜色款型都固定这一种,以后也不准各家涂抹五花八门的图案,也许是为了必要时搜寻定位方便。

申领流程便十分简单。

商檀安瞅瞅绯缡,见她无意见,便伸手点了“满意,现在领用”的按钮。

投影屏里,物管仓库很快自动驶出了一辆车,在两人的注视下,车身上刻了一圈“沃沃7778”字样。

好吧,家里又多了一件资产。绯缡想道,甚是满意。

商檀安紧着办第二桩事。“德成,忙吗?”

“不忙,刚刚看完你们抽签。小花看了羡慕得不得了,这会儿一个劲在埋怨我怎么没坚持跟你们一批申请,明明是她反复无常,说申请又说不申请……哎呦,你干嘛你干嘛?”投影屏里,尹德成连连跳脚,只听得凤花儿一道凶蛮声:“说正事,说正事。”

“哎,好了好了。”尹德成一阵求饶傻笑,回过头来,瞅向摒着笑的商檀安,他也不囧,两家人相处日长,各家丈夫老婆啥性情,谁还不知道点根底啊,都看得惯常了。他咳一咳:“檀安,我正要跟你说,昨儿我部里老大给我按了个新任务,把我加进沃沃标准私宅建筑队做监工。你新家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啊。”

“真是瞌睡就送枕头。”商檀安笑起来,“太谢谢了。刚刚我和绯缡商量着必须来找你,还准备送套标准图纸给你看看,让你给我们私下说说意见,现在图纸都不用拿出来了。德成,我和绯缡是这么想的,我们两个都有点兴奋,一开始就说好了想试试自己造,但又都没有经验,需要专家指导。”

“是这样啊。”尹德成很快听出商檀安的意思,一点儿也不见怪,反而哈哈笑道,“自己造最棒了,我也跟我家小花说了,等我家领了地,我给她亲手造一幢,比标准宅院好看一万倍。”

“你就会吹。”凤花儿嗔出一句。

“我跟檀安说大事呢,回头你再使劲怨我。”尹德成朝旁边假瞪一眼。

商檀安瞟一眼绯缡,她睁大着眼睛,仔细听着他和尹德成的视讯,注意到他的视线,便将眼珠转了两转。

这个样子,让他想笑。

他知道她必定在愁尹德成还能不能接他们家的私活儿了。

她虽然很静,眼睛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叫他催问呢。

商檀安安抚地瞅瞅她,目光移向投影屏:“德成,这次移居项目组也允许家庭自建宅院,像我和绯缡这种没有建屋技能的人,可以请专业人士来设计施工,只要自己的方案呈给移居项目组审核通过就行。”他笑一笑,直白道,“我和绯缡本来是想请你和怀词帮着看看,你现在参与了移居项目组的标准宅院建筑工程队,还能不能给我们接个私活?”

“我想接啊。”尹德成大叫。“不说咱兄弟朋友处得好,我白干也肯给你和商嫂子干,就是你们硬要给我塞点好处,我也喜欢呀。”

始临登陆之后,将近两年,整个征召团实行物资统配制,缺啥就申请领,这使得大家从穿衣吃饭到出行居住,都落在一个模式里。唯一有点各家不同的地方,除了休沫日的便装,或是像绯缡那样挂在门楣上的小饰物外,就数木拉拉的月市了。

虽然月市里卖的东西还不够丰富出彩,但都是出自自己行装里的,或是自己闲暇使点才艺整弄出来的,他们以星币结算,卖了之后,那些小小的数字确实躺进了自己的账户。

其他的个人经济往来,没有。

这一次,移居项目组并没有大肆宣讲,但其实已给大家悄悄地开通了工作之余私人经济往来的一条渠道。

绯缡迟钝得很,她全神贯注听着,目前只挂心着她罗望的新基业版图要正式开始了,知根知底的邻居专家能不能帮她和商檀安起个大宅邸,还不曾从造房子这件事上,联想起她那老开张不起来的拟景业务,说不定也能从这趋势里有了活跃的曙光。

“可是我确实不行啊。部里老大说,现在正务要紧,我们参与标准建筑队的人,就只管给你们造标准建筑。”尹德成跌足直叹,思索片刻道,“檀安,你自己有啥设计想法,我给你参详参详,哎,你家那地,啥时候有空,我也给你瞅一眼,说道说道点建筑事项。那是绝对没问题的,但我没法一本正经接你这活,你还得专门找一个人给你管着,你问问怀词,怀词肯定能行。”

“好咧,我正有这想法。”

章节目录 第289章 小镇少年少女 乌拉尔星,珐杏小镇。

正是初秋晚照时分。主街上吹来的风有点凉,肆意地东卷西窜,却也真个惊扰不着谁。两旁破烂的建筑物都关门闭窗,还不到点灯时分,也看不出里头到底有没有住着人家。

少女从车里下来,略瞄了瞄空荡的主街,旋即扭转头来,杏仁般的乌黑瞳仁望向面前的三层楼灰房子。

三间旅舍斑驳的门墙上,一个蓝黑色大圈里,写了四个遒劲大字,产权售卖。但无论是大圈还是字体,颜色看起来都不鲜润了。要么被春天的扬沙持续不断地拂蹭过,要么被夏季的雨水时不时打到过,更可能两者都有,那圈字似乎和门墙一样老化,乍一看,根本不能引人注意。

少女叹了一声,眉头轻蹙。

车里又下来一人,是个瘦瘦高高的男子。狭长丹凤眼扫量一遍灰房子,鼻腔里也是一声叹。

“丝丝,”他看向车子另一旁的妹妹,“我们进去吧,繁子好像不在?”

晏青丝哎了一声,和哥哥两人刚起脚到门前去。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道响亮又惊喜的叫唤。“达布,丝丝。”

两人回头一望,十来米处,一高个健硕男子手里拎着一大包不知道什么东西,正朝他们兴奋地猛摇。再一看,这人卷着裤管,敞着黑外套的衣襟,脖子里系着挖野矿工人习惯系的三角巾,整个人显得灰扑扑,却蓄满了劲。

“繁子。”两人齐齐叫道。

繁风拔脚就奔来,一会儿奔到兄妹俩跟前,笑容越发咧大,他轻轻喘着气,瞅瞅两人,朝晏青衿的左肩膀挥了一拳:“回来啦。”

“回来了。”晏青衿也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掌。

两人哈哈笑。

笑声中,繁风望向晏青丝,嘴唇便收了收,眼里还是蕴满笑意:“丝丝越来越漂亮啦。”

“繁子,你还是最会说话。”晏青丝抿起唇,隐然有几分羞涩,但比去契考读书前,却是落落大方了许多。

繁风扫量着她,调侃道:“咱们契考女校的优等生,毕业后的感觉如何?”

“好极了,不用做作业啦。”晏青丝扬起眉,笑容清丽又分外活泼。

“我们是不是傻?干嘛要站在风里说话?”晏青衿拉起妹妹和繁风,“走啦走啦。”

“我见到你们,还真傻了。”繁风当先一步,一边将门打了开来,一边爽快开叨,“刚从琴婶那条巷子里走到大街上,就见一辆豪车停在咱旅舍门前,我还心想完了完了,今天达布和丝丝要回来,什么游客走错路钻这里来了,可千万不要说住店,咱今天可不接待。再猛一看,不就是达布和丝丝吗。”

说话间,三人先后跨进三间旅舍的门槛。

晏青衿环顾一圈。大堂内除了留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其他老桌椅全都收起,靠着两边墙,显见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生意上门。摆出来的那一桌以及后面的吧台却是擦得一尘不染,透出了老木料本身的润亮。

“繁子,多亏你帮我看家。”他谢道,“我在契考给你带了点小东西,一会儿拿给你,看你喜不喜欢。”

“什么东西?”繁风侧头好奇,顺手推向晏青衿,“你整这些干啥?回来就回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一块契考帕巾。丝丝挑的,和我的同款。”

晏青丝在旁抿嘴笑:“我随便挑的。”

繁风瞅瞅这两兄妹,嘴巴一个劲咧着:“丝丝挑的帕巾肯定漂亮。”

夜幕笼罩了法杏小镇。主街尽头,三间旅舍极其稀罕地亮起了楼上楼下好几个房间的灯光。

繁风听到脚步声,放下手里的蓝帕巾,一回头,晏青丝正从楼梯上走下来,已换了一身衣裳。时日古旧褪了涂层的楼梯步阶上,软灰色的裙摆像轻风一样拂过。他立时绽开白牙笑:“丝丝,我在看你的毕业演说,哇,你怎么这么厉害啦?”

“繁子你就是爱取笑我。”晏青丝抿着唇儿,最后一阶楼梯轻巧跳下,瞧见哥哥和繁风坐在大堂中都扭着头朝她望,脸上瞬时有点嫣红,很自然地收了收脚尖,将步幅敛到了契考女校的礼仪老师要求的标准,轻轻款款走向堂中。

“哥哥你这么点时间就把我的毕业典礼拿出来给繁子看啦?”她嗔道。

“繁子想看嘛,又不是我主动要显摆。”晏青衿连忙道,朝繁风挤眼,“不过,丝丝是厉害吧。”

“厉害。”繁风猛点头。

晏青衿这段日子奔波忙,脸颊显得更黝黑清瘦,此刻满脸骄傲,不断打趣着自家妹妹。“繁子,我还真想显摆。哈,我在丝丝学校还不敢说什么,即使丝丝是优秀毕业生代表,人家同学好歹也是一个学校的,都厉害嘛。但我告诉你,繁子,我接她回来的一路上,我可真想给别人说,这是我妹,我妹从契考女校优等毕业的。”

“哥哥……”

“达布你肯定没说,你最稳得住了。”繁风一边调侃着,一边站起将旁边的椅子抽出来,麻利地用手掌呼噜噜囫囵抹了一把,抬眸朝晏青丝殷勤道,“丝丝,快坐,全店上下我都擦干净了。”

“繁子,你把这家店照管得这么仔细,我和哥哥都要谢谢你。”

“你跟我客气,可不应该啊。”繁风假意朝晏青丝一瞪眼,又笑,“你是厉害嘛,现在你是我们三个中文凭最优秀的人,我要是达布,早稳不住了,一路显摆,必须的。”

“哥哥,你看嘛,繁子又取笑我了。”

繁风笑着,待晏青丝在他旁边椅子坐下,他也入座。目光落到面前的蓝帕巾上,大堂里的灯光照下来,那一团帕巾像淌了一层滑光,看着就觉高档华美。

“丝丝,谢谢啦。”繁风说着,双手放到桌下,用力搓了几把,拍去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这才拿拇指食指捻起帕巾一角,摇动着向晏青丝再次表示了感谢。

“繁子,这颜色你喜欢吧?哥哥的是灰色,不喜欢的话,你可以跟哥哥换。”

章节目录 第290章 恶毒公主待的地儿 “喜欢,可喜欢了。不过,这么贵的好东西,我平时估计不敢用。”繁风指指自己脖子里套的灰旧布巾,侃道,“我们同队那些人,粗得很,叫我过眼时,捞把矿土能直接扔我面门上,撒我一头灰。”

“繁子,你还在挖矿吗?”晏青丝拢起轻眉,关心地问道。

“哎,还在。”繁风挠着头,“混日子就是这样啦。”

晏青衿瞅向他,张嘴欲言,想了想,把话头先压下去。他这趟去摩邙,找市民服务中心办事,又转契考,参加妹妹的毕业典礼,离开乌拉尔已近半年有余,刚刚妹妹在楼上梳洗,他和这个童年密友才刚叙起别情,此刻其他的便不忙说,接着先前断了的话题继续问:“繁子,这个店还是一个人都没有来问吗?”

“没有。差点接过一笔生意,结果我当时在矿里不知道,生意跑了。”繁风说起便有些歉意,“这么长时间,没有给你做到生意,也没有招揽到什么人来接你的店,倒变成我在白住了。”

“什么白住?”晏青衿叹了一声,“我还不知道这个店破成啥样了?多亏有你给我守着,不然还要破。”

晏青丝听着两人说话,脸上挂着清婉笑容,就像以前一样,全凭哥哥安排家里事,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文文静静地不插嘴。繁风瞅瞅她,转向晏青衿:“达布,丝丝现在毕业了,那你们准备怎么办,这店就这样拖着吗?”

“肯定不了……”

晏青衿话出一半,敲门声咚咚咚地响起来。三人俱都转头看向大门,有些惊异。

“谁呀?”晏青丝咕哝道。

“托雷大叔最近身体不大好,莫非小托雷有事来叫我?”繁风皱皱眉,起身去查看,走在堂中,瞬即想起小托雷这两天听说跟上一个旅游团了,应该不在家。莫不是琴婶,他想着,开了一丝门。

门外台阶下,麦癞子顶着那油光水滑的秃头,笑咪咪地:“繁子,我瞅见你这里亮灯得很啊,是不是达布和丝丝回来啦?”

“麦大叔。”繁风高声喊道,呵呵一笑,将身体完完全全挡住了门缝,“你都不睡的啊?瞅别人家亮灯,自己家尽是天黑就关灯,你老也别太省嘛。”

麦癞子皮厚得很,这几句谑话可不会轻易引开他的关注力,他抬脚便上一步阶梯,仗着相熟,还伸手去拨繁风的身体:“繁子,门关这么紧,干什么?可别干违法的事呦,大叔是为你好,好歹你现在算起来也是半个外乡人,要格外守法才是,你住达布丝丝家,可不能在他们家做啥不得当的事。哎,达布丝丝是不是回来了,晚饭时我瞅见有两个人到店门口了。”

繁风特嫌弃地瞥了麦癞子一眼,手抓着门,一点不松动,嘴上胡侃:“麦大叔,你最近生意是不是越来越稀淡,天天坐家门口东南西北望呀。回头我给我矿队几个弟兄说说,要是啥铲儿什么需置换,我扯也把他们扯来,到麦大叔你铺子换。”

“行行行。”要在平时,繁风这一通闲扯倒真会逗起麦癞子的生意经,此刻却是没用,麦癞子这当儿,随口应两声,怀中正像揣着一袋热包子,心头火烫烫地,整个人噗噗地弹劲儿摇摆,硬是要闯进门来细瞅,嘴里仍也不离廖尔家两兄妹。

“看样子达布丝丝是回来了。繁子你堵门做什么,达布这些年是发达还是怎的,镇上也不多待,回来也悄悄摸摸的,不给我们街坊邻居打个招呼,怕我们眼红借钱是怎的……”

“麦大叔上门有事?”

繁风正把着门,耳听这么一声,转头一看,晏青衿站在他身旁,他随即眸光一撩,再往后看,堂中桌子边已没有了晏青丝。

晏青衿朝他一扯嘴角,他也一扯嘴角,心里很会意,索性侧身让开了,大方地换晏青衿上前去应对。

“哎呦,我就说我没看错,达布你真的回来了?”麦癞子夸张地惊呼起来。

繁风退回大堂里,坐回桌边,身体却微微后仰,探头朝楼梯一望,见楼梯转角平台上半幅软灰裙摆。他的脖子再往后仰,便见整个儿的晏青丝抿着唇立在转角平台。他立即使劲摆摆手,催促她上去。

“去休息。”他唇语道。

晏青丝吐吐舌头,一笑,点点头,轻快地转身。

繁风看着裙角彻底消失,转过头来,见晏青衿仍挡在门口和麦癞子周旋,心底暗咒一声,抓抓脑袋,也没兴趣去听麦癞子那些油腻腻的空话,便自顾点开通讯器。

不过这会子他自然不会再观看晏青丝的契考女校毕业典礼,哪怕漏出那些画面的一丝丝声响给麦癞子听了去,那麦癞子都是不配的。繁风将晏青衿方才转给他看的一堆风光片,点开来观看。

“达布,怎的,你看不起麦大叔?我都在你家台阶下站多久了,进去坐坐也不成?你现在发达了,瞧不起人了?”麦癞子说个不停,作势要跨进门来。

“麦大叔,你倒是会说笑了,”晏青衿板起脸,忍着厌烦道,“我怎么就发达了,我发达了还能回来?今天太晚了,我要休息一下,明天咱街坊邻居再聊。”

“达布你瞒什么嘛,我都看到你和丝丝开着豪车回来了。丝丝也打扮得老漂亮了。”麦癞子挤出猥琐的皱纹,正要探问这两兄妹寻到了什么好营生,却见晏青衿直接拉下脸。

“车是租来的,”晏青衿甩一句,“你老连租车行的车都眼花分不清了?你快回去吧。”

堂中音乐响起,他不由回头一望,繁风冲他做个鬼脸。他憋劲一笑,再转回头,一点都不客气:“慢走。”这便直接把门关上,管他麦癞子在门外呢。

繁风压着声笑起来,朝晏青衿顶起大拇指。

年老风烛吹。想当年他和达布幼时,受麦癞子恶嫌,经过麦癞子店铺前都会受粗言粗语喝骂,他们俩小对麦癞子又恨又痒又没奈何,如今时光换,他俩人高马壮,麦癞子也只得在门外跳脚,气咻咻回去。

晏青衿扯嘴一撇,将对那老癞子的烦气吐尽了,听着音乐耳熟,还似乎裹着些深沉的人声。

“瞧什么呢?”他走回桌边。

繁风正要回答,眼睛瞟着投影屏上,却没能脱离,下一刻还瞪出眼珠,显见被投影屏上的什么画面吸引了注意力。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烟嗓的女声撩响在大堂中。

晏青衿一顿,脑海中自动再现那歌声里的苍穹。他也不说话,依旧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双手靠着桌子,等繁风看完。

“这就是恶毒公主现在待的地儿?”繁风好半天才侧过头,嘴巴半张。

“好不好?”晏青衿眉一挑,似笑非笑。

章节目录 第291章 尽善尽美 “哇,好漂亮啊。”凤花儿站在浣已河边,连说了好几遍。

河对岸,野花在林下开了个姹紫嫣红。

“这片树林郁郁葱葱的,”余柯卢也是夸个不停,“商嫂,树林要的吧,不要可惜了。”

绯缡还拿不定主意。

“不要也行。”凤花儿热心地帮商家盘算着,“不是说各家地块由各家全权做主嘛。如果不要的话,我看叫物种分类的人来鉴定一下,留几棵名贵的大树,其他铲平了,那你们的地块简直就连成片了,平整才好规划。”

“原则是由各家全权做主,但遇到一定面积的植株群落,还是要上报,不能自行铲平,地块建规上都有写的。”余柯卢估摸着河对岸树林的面积,“我感觉这么大个树林,肯定要上报通个气。”

沃沃平原的移居是始临高地居民的第一个迁出样板,即使这次挨不着的人,也都将所有的条条规规研读仔细,余柯卢便出主意道:“商嫂,不管铲不铲,你们最好还要找个懂物种学的人来看一遍,免得白白错过了什么好树材。”

每家地块上的自然出产,可都是家庭财产。

“是的。”绯缡点着头,确实觉得很有必要,她决定让物种系统自动鉴定筛选一遍,再请专家来复核一遍,万无一失。

凤花儿转头一瞥,见绯缡家的新车在远处飞,不由一跺脚:“瞧嘛,瞧嘛,我们在这儿一本正经看,他们这些男人尽顾着试车。”

“就是,就是。”余柯卢也甚不好意思,刚刚尹德成说要感受一下野地车,顾怀词也起劲附和了呢。

“我家那人第一次搭乘这新式车,尽撺掇商大哥给他多转几回,正经叫他出个规划,倒还没有几句话。”

绯缡瞅瞅天边,她家刚领出库的顶顶新的野地车,那辆蓝黑色的沃沃7778号,正迅疾地绕着她家地块的边缘,嗖嗖地划出流畅的弧弯,猛一下再来个翻转,跟练杂耍似的活跃,一点儿也不像刚刚带着三家人来的路上那样四平八稳。

大概车上没了女眷,商檀安放开了手脚,给两家邻居男人体验新车的性能。

“天上看下来,更好看清整个地块。”绯缡微微一笑,她此际是主人家,便按人情规矩诚恳道,“尹大哥顾大哥牺牲休息时间,帮忙给我们勘地,我们太感谢了。”

“这有啥,这有啥。”凤花儿和余柯卢纷纷客气着。

绯缡在地上,领着两家邻居女眷,沿着浣已河走。轻风从河面吹向脸颊,带来一股草木水汽的自然清香,简直舒爽极了。

她家的地块,除了河对岸的这一大丛树林,其他便是平坦的野草地。这时节,草高至膝盖,远望犹如一片绚烂的花海,偶尔点缀几株灌木,苍茫、生动、娟秀,任何一处都似乎可以随意挑一个美好的形容词。

她家的野地车便在花海之上,蓝天之下,盘旋着。

美得不行了。

绯缡牢记商檀安的吩咐,即便神清气爽到极点,心里畅快到极点,脚下十足带劲儿,她也没将凤花儿和余柯卢带到花海里去,只在草稀的河岸边领着参观。

商檀安说,带邻居大嫂们走好走的地儿,不要不小心伤了累了谁。

商檀安开着车,时不时绕过来到三个女人头上飞一圈,绯缡知道他不放心。又过一些时候,大概他们在空中看得差不多,他带车俯冲过来。

野地车掠过河面,划出一行水路。

车底卷溅起白白的水花,扬散到岸边,惊了正在散步的三个女眷,倒没有溅着,绯缡三人停了步,车子却没有能即刻停下,在三人眼前疾滑而过,沿着浣己河,一路飞进水道,被两岸花海掩住。

绯缡将视线调回来,不好意思地朝凤花儿和余柯芦瞅瞅,估摸着商檀安还没彻底掌控新车的性能,都差点扑了邻居大嫂们一脸了。

她正寻思着道个歉,却见她家的新车在远远的河道上方浮出来,调了个身,倏忽又降进花海里。不一会儿,从花海里冲出来,重新到了她们面前。

这车停得……费劲了,绕一圈才能停稳,绯缡腹诽道。

车翼扬起,商檀安来不及就探出头来,大声喊过来:“绯缡,我们看好了三个造房的地方了,你挑一挑。”

这天回到高地防护罩内,商檀安在社区活动中心的大食堂里订了一桌,宴谢尹顾两家夫妻。

饭桌上,顾怀词自是满口答应,若是报备过单位无意见的话,他一定来为商家建屋做总工,而尹德成也答应为商家推荐几套房屋图纸。

宾主尽欢,商檀安和绯缡两人回到十三段的一号穹屋。

一日忙碌下来,星光已满天。

两人坐在西窗下,总结事项。

“怀词说免费,我们不能真免费,回头我找有意向自己起屋的其他移居家庭问问,看看他们准备怎么操作。不管怎样,我想合同大概还是要订立的,至于请人的费用,还要听听别人家是怎么预估的,不能让怀词吃亏就是。”商檀安一边说,一边记在工作本上。

绯缡点着头,补充道:“我们请顾先生做完房屋大框架,内部我们自己做。”

商檀安从工作本上抬起头,一笑:“这个自然,房屋内部的细巧装饰不好再麻烦怀词这个大工程师,我们自己慢慢来,最多时间长一点。”

绯缡便放了心,她和商檀安在房间分配上可要比别家多费点心思,这点她可不想让别人插手,免得被瞧出些端倪来。

“我去请我们非人部的柯首席介绍物种学专家,给我们地块上的东西全部确认一下,争取我们做出来的地块管理规划一次通过。另外,浣已河在丰水季的溢涨数据,也由我这边去找专家确认。柯首席和查老师在科学部和地理气候部都认识不少人,拜托他们一定没问题。”

“好,那这两件事你费心。”商檀安想得周到,交代绯缡,“你再去问问柯首席和查老师他们,下次休沫是否有空大家一起吃个饭?我们仍是在社区大食堂请一餐,略微表达一下谢意。”

“尾氏尾里半岛开始驻站观察,柯首席和查老师未必有空。”绯缡顺口答着,一瞅商檀安,又改口道,“好,我问。”

商檀安忍笑点头。

“要是他们没空,我们等大屋落成后,一并请客,也不失礼。”她嘀咕一句。

“好。”商檀安依旧忍着笑,绯缡在人情处事上那种摸索着软和的学习姿态总是会让他觉得好笑。

他望向窗外夜色,将窗幕拉了下来。“今天暂时这样吧,我们洗漱休息了,接下来等德成和怀词的设计草图。”

绯缡嗯了一声,抬起眸,稍稍犹豫,打商量道:“尹先生和顾先生给我们挑的几个造房子的地方都还不错,但我最喜欢在河边的那个建议。如果河水溢涨数据对房屋影响不大的话,我们可不可以优先考虑河边?”

“好啊。”商檀安毫不犹豫答应,想起摩邙绯缡的祖宅后院也由一条小河穿过,望了望她,猜她念家,声音不由更软了几分,索性说定道,“那我们就在河边建屋。”

绯缡瞅瞅商檀安:“你有没有最喜欢的地方?”

“没有,我们自家地块上,哪里都可以。”商檀安眼中盛起笑意,“就定河边吧。”

绯缡躺在床上,忖着他们的大屋,立马要红红火火开建。

地铺方向传来的轻细的呼吸,她知道商檀安还没睡着。

不过,两人习惯地守着就寝规矩,在睡熟之前,一般都不再说话。

此时,月光在隔帘上如流波一样。

绯缡慢悠悠地在心里搭建着自己的设计思路,准备和尹德成顾怀词即将送来的草图综合起来,拣最好的灵感组搭。

无论对她还是对商檀安来说,这都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栋亲手修建的住宅,当然要尽善尽美呀。

章节目录 第292章 筹备 接下来的日子,绯缡和商檀安两个人的下班时间全部扑到了给自家地块做规划和造房子上。

两人对偌大的野草花海一时也没有特别好的规划创意,便准备随大流,头一年先参加农业部的家庭寄种农场计划。

罗望的本土作物,经先期研究筛选,已有数十种通过人类栽培和食用的最高等级的安全认证,在始临高地之外设立的各繁育场内开始试点大规模种植。

家庭寄种农场计划,便是配合农业部正规繁育场的辅助农业项目。

私人地块上的栽培作物可以在农业部推荐种类中选择,由农业部根据地块种植面积下发种苗,户主须上家庭栽培培训课,获取栽培主资质后,就可择时播种。每季收成刨除各品种的最低上缴额度,所余收益皆归属寄种栽培家庭。

七七七八的地块规划如此便变得简单许多,绯缡和商檀安两人将浣己河南北岸连树林的一方地标记上住宅,其他全部划为家庭寄种区。那部分便自动提请农业部介入评估,他们只需简单铲平现有的大片野草花海,先涵养着土地,等农业部的技术指导意见下来。

真正的重中之重,是造房子。

两人以前没体验过自己造房子,真是不知道,细琐之事实在多,样样都要人操心。

这是新鲜事,整个罗望都没有模板。

因为一切建房物资都要以移居家庭的名义向物资系统申请和结算,顾怀词早就建议商檀安和绯缡,索性参照联盟境内的包工不包料的承建合约形式,即由他这方负责设计和建筑,所需物料的清单会随建造进度分批提供给主家,由主家在需用的时间节点之前准备到位。

顾怀词是一个非常敬业的人,去商家地块上堪完,商檀安和绯缡还没拟出合同,他就出了设计图,随图列出了工程计划和物料清单。

绯缡这些天,天天在念各种材料的名称代号。

顾怀词提过一句,他附的物料清单上所有材料,罗望物资申请系统里都确保有。就这一句,令绯缡心生紧张。

登陆已过两个罗望年,初岫号携带来的物资并不是无穷无尽。事实上,可能消耗了一多半吧。至于具体比例,绯缡自是不清楚的。她不操这个心,自有操心这个事的专门群组。

但问题是,现下她对自家新大屋里里外外都有些巧思,欲添到顾怀词的设计图里增色,有时候便需变动随附的物料清单。有两回,当她试着询问罗望物资申请系统,系统遗憾地建议她取消申请,又有一回,系统给出的是替代材料。

所以,绯缡整天琢磨着自己的巧思,还琢磨着这些巧思能不能落实。

她这下,方觉出顾怀词的效率确实高,专家毕竟是专家,从思路到具体材料考虑得都那么流畅。

圆屋指挥部给了移居家庭三个月的迁转期,有几户本来要兴冲冲自己建屋的人家,很快也有了绯缡同样的烦恼,他们发现这样操心实在过甚,据说又改申请由沃沃建筑队全包。

沃沃建筑队接到的申请超过了四十家,尹德成快忙坏了。经过前期几天的左右摇摆,最后定下来只有十五家仍旧愿意尝试自己亲手建屋。

七十五七十六地块的新邻居,供职科学部的林之城家,也改了主意。

原本两家约好,如果都自己建屋的话,怕是免不了时常去地块上跟进工程,那便两家一起去,总是有个伴。现在不成了,林家在沃沃建筑队推出的几个标准样式里挑好了一个,准备三个月后省省心心地搬过去。

绯缡听商檀安回来说起这些事,略略失望一下,很淡定地点点头。“那我们自己去。”

做事尽心,方能尽性,她才不怕一时烦。

她和商檀安团团忙碌起来。

下班后,商檀安经常去外头转转,有时候去尹家顾家,有时候找找别的专业人士,有时候和其他移居家庭沟通沟通最新进展,总之他负责了几乎所有的外部联络事务,回家来便报知绯缡。

绯缡呢,除了找过她自己部门的同事帮忙,其他请托事项一径儿放心地交给商檀安,她每天下班则坐在西窗下,埋头进行全局规划。

有尾氏尾里半岛观察站的布防经验,再加上住在摩邙时对上三区的大宅院见识也多,她简直灵感不断,在尹德成顾怀词帮他们设计的框架大图上,东一笔西一笔添些可用细节,几乎将整个未来大宅的角角落落的具体装饰都完善到了。

商檀安每日回来,也往西窗一坐,便是两人共同商议决事的时间。绯缡听完他在外头的联络进展,再将自个儿的新灵感一说,眼睛一瞅,等商檀安发表意见。

商檀安从不说不好。

所以事情商量得挺快。

沃沃平原上的新家,主体确定落址在浣己河南岸,他们保留了浣已河北岸的小树林,绯缡准备把它圈进他们家后院。

他们准备跨河架设一座半开桥,平时在南岸缩拢成一块浮板,可当做观景台,也可监测水流情况,正好可以作为浣己河的住家观察数据,并入罗望的全球地理气候观察系统中,完成沃沃移居家庭的社会守望义务。

小桥需用时,便伸出去,架到北岸,方便绯缡和商檀安过河。北岸树林幽静,她还想着在里面选一株树,再搭一幢高高的树屋。

“可以当做了望哨,信号纳入我们的门禁系统。平时我们也可以上去坐坐,看看田地。”绯缡瞅着商檀安。

商檀安一笑:“好啊。树屋你想亲手搭吗?”

“我可以搭,我有经验。”绯缡捞到这任务,还没开搭,就喜形于色。刚刚她就怕商檀安对树屋不感兴趣呢。这下又谈妥一个细节。

他俩紧锣密鼓筹备着。

过些天,建筑部正式公告了可承接私宅修建业务的个人建筑师名单,帮忙没有经验的家庭在关键环节上把控房屋安全质量。顾怀词前期已报备过上司领导,又接受了一回外接业务的水平审查和职业操守培训,顺利上了名单。

合同制式便不需商檀安额外操心,建筑部为方便民众,推出了自由建屋的合同模板。

他便拣了一日早早下班,携上绯缡,两人登了顾家门,在余柯芦的殷切招呼中,热热闹闹地和顾怀词正式签合同。

绯缡吃着余柯芦给的糖果,且由商檀安和顾怀词谈着费用。

她和商檀安在家里早已讲定,按建筑部对个人建筑师收费指导意见的最高限额给,好让顾怀词这个专家定定心心为他们的新大屋出力。

似乎顾怀词坚辞不受?听起来他只要最低标准费用,甚至还要给他们打个折。

绯缡继续吃糖,待商檀安和顾怀词讲了小半天,终于讲定一个中间值,她笑嫣嫣站起。

商檀安招呼着她向顾家夫妻告别,见她眼眸飞快垂落少许,脸上略微羞赧。他也一瞄。

顾家那糖果盘,被她吃了不少,盘底见稀。

“大家都太客气了。”跨出门来,他轻笑道。

绯缡瞅他一眼:“是的。”

谈判不干脆,她在心里评价,其实一开始她就预期双方只能谈拢在中间这个价位。不过,外部事宜都由商檀安去周旋处理,她也不说话。就是跟着他,不知不觉吃糖吃得有点多了。

话说回来,不吃糖,她陪坐一边,也不能干甚,是不?

夜色清亮地洒在两人四周。绯缡和商檀安走向自家的车,感觉好松快。

一切妥善,她家明天就动工了。

章节目录 第293章 双叉戟时 罗望历二年,七月七,晴暖。

绯缡坐在沃沃七七七八野地车的主控位,看见一队人从通桥要塞的大厅通道口下来,隔壁的大车库区滑出了一辆海神战车,这行人依序进了舱。

“您有一个工具箱,是否现在装载?”

车控屏跳出一声提示。

“接收。”她说道,眼角捕捉到大厅通道口又转出一个轻快奔跑的人影,吁了一口气,商檀安再不来,她怕出去施工的沃沃建筑队甩开他俩先走了。

当然,这也没什么。不过就是目前阶段,单独一辆家用野地车出罩,需要通桥要塞评估出行安全,有时候还得等它重新配备护卫力量,走流程比较麻烦,能顺上大队伍也是方便不少。

“我来开?”商檀安绕到她的位置外,比着手势。

绯缡干脆一偏头,努向旁边副驾:“快来坐好。”

商檀安也不争,快步绕到另一旁,笑着跳进来。

“你准备的什么工具?不好借吗?”绯缡看着一个大大的工具箱沿运输轨移到她家野地车的上方,嗒地一声嵌入了车后。

“也不是,出主意的人太多。”商檀安才侃着解释了一句,车控屏倒似掐准了他语气中的自然短停顿,一下闪插进一张脸。

“沃沃七七七八。”那人平板着脸。

绯缡眼一撩,商檀安微微凑过来,噙着笑意自然接答:“是的。”

那把醇厚的声音也跟一湖平波似的:“沃沃建筑和安防联队准备出发,沃沃七七七八注意紧随,路上如果有意外情况,随时联络。”

“好的。”

车控屏随即消静,绯缡和商檀安对视一眼,她微扯嘴角:“今天是他出去?”

“是。”商檀安瞅着绯缡这样儿,感觉好笑,不过他摒着,向来对绯缡这项前事不多评价。

“哦。”绯缡点点头。

这两年来,她和蕲长恭抬头不见低头见,尤其在通桥要塞,因为工作的关系,碰面的次数不算太稀,通桥要塞隔段时间召开安全出入总结会,她也来列席,还听过几次这位作报告呢。

也怪,好多人,就比方绯缡自己,随着对罗望的逐渐适应和熟悉,平日心态上都表现得越来越轻松,反观这位,绯缡怎么觉得他越来越沉凝呢?

可能常规任务多了,不耐烦?

绯缡听说,随着沃沃移居项目的启动,护卫军将要分出一部分,以后随首批住户驻防沃沃平原。这阵子,建筑队不仅在给移居住户修房子,还在修沃沃市政服务中心和护卫营房。

“他会不会去驻防沃沃?”她发动了自家的野地车,平缓地跟上前面的海神战车,排到出罩口,顺便聊一句。

“不知道。”商檀安笑了一下,“我想不会永久固定的,护卫军一般都会轮批换防。”

绯缡琢磨着商檀安后半句说来干嘛,她又不怂谁。冤家路窄的事情固然见多了,不过她可懒得嫌谁。

今儿是个好天气,她家房子要破土。

那些选择全包的人家抱着差不多的样式图,只有幸运的几家才轮得早,由建筑队开始在施工,但那也是批量式的,一块儿起片地基,赶明儿再一块起堵院墙,跟搭社区穹屋的组合部件一样。还有大部分家庭尚在眼巴巴等建筑队的排期。

绯缡和商檀安定了今日自主开工。段里邻居们都说,破土是个大日子,需有点仪式感。两人寻思着是这个道理,双双请了半日假。

“你刚才要说工具怎么了?谁又帮我们出主意了?”绯缡转眼抛了蕲长恭,问起自家事。

最近热心人实在老多,碰面就问你家房子怎么样了,一听闻要破土动工了,都跟着激动,竭力帮着回忆他们自个母星的做法,好让绯缡和商檀安参详着学一学,图个喜庆吉祥。

绯缡和商檀安两个正宗的摩邙人,一路读书,对摩邙这方面的习俗没有接触过,又听了其他星人五花八门的做法。两人够迷茫的,昨夜将尽,都没商量出个章程来,只知道要用些手持工具,接着地气,才与自己的宅基显得亲,日后住得保管富足安泰。

他俩虽知道这只是一层喻意,但喻意如此美好,便想着在这天涯海角般的罗望,亘古未建过人居的罗望,趁时也凑一个仪式,自个儿也美好美好。

这不,商檀安一大清早到处去筹人用的手持工具,那些可稀罕,可借处真少。

他刚要开口回绯缡的问话,又像算好了似的,车控屏陡亮起来,抢在他之前,这回是尹德成。

“檀安,商嫂,今天你们新屋破土,大家都在上班,没人来观礼。我们队里刚说起这事,大家说反正我们都去沃沃,不如一块儿先停你们地块,我们观了礼再去工地上施工,你们欢迎不欢迎啊?”

“简直欢迎之至。”商檀安爽笑道,“会不会耽误你们今天的工程进度?”

“不会。”尹德成啪手一拍,“那就说定了,咱们先一起去你们那儿。”

待车控屏的影像再度消去,绯缡瞅瞅商檀安:“你考虑好我们的仪式了吗?”

“还没。”商檀安笑摸自己额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建筑队给别家动工的时候怎么做的?”

“听德成说很简单,把主家委托书和宅基地标拿出来确认一遍,主家要是去了人,双方多寒暄几句,要是在上班没去人,”商檀安说着插一句,“基本都没去人,大家等着新房完工再接收。”他继续道,“那就由建筑队长立下施工标记,说一声某年某月某日某家住宅修建工程开始,基本上是这样。”

“那我们就说今年今月今日我家开始修建。”绯缡征询道,“你觉得怎么样?”

商檀安略一沉吟,把别人教的这星那星五花八门的破土参照仪式索性全数抛开不想了,一声笑开:“行。”

海神战车真个直奔七七七八地块。

绯缡打眼一掠,护卫分队竟然也下来了。当先那人跳到草地上,职业习惯似地微转脖颈,左右扫视。

“蕲长官,到处还荒着,十分粗陋,见谅见谅。”商檀安笑着迎上去。

“嗯。”蕲长恭鼻子里应了一声,有点野风,将这一声好像很快吹走了。他收回视线,也带上笑意,礼貌有加道,“商副司,你家分到的地不错,今天你家开建,我要向你道声恭喜。对了,顾格也关照我替他向你说声恭喜,他今天有任务在别处。”

“谢谢蕲长官,也谢谢顾长官,区区小事劳你们挂念。”

绯缡见商檀安和护卫队建筑队的那些人正招呼得热闹,便自己打开了工具箱。这一瞧,简直惊呆了她。她不由又抬眼瞅向不远处的商檀安,寻思他肯定被热心的同事邻居们说得没方向了,竟是啥可用的工具都寻摸来了。

这箱里,镐啊铲啊锄头耙子都快齐活了。

“檀安。”她顿了顿,喊了一声。

“叫我了。”商檀安停下寒暄,不好意思笑,“我们家定了个时辰,听别人说的。我们自己什么也不懂,瞎整,感谢大家来给我们添闹热。”他向众人抱抱拳,快步走向绯缡处。

“吉时到了。”绯缡压低声提醒。

“我知道。”商檀安一刻也不歇,伸手探向箱子,眸光扫着。

“拿哪一种?”绯缡的眼珠黑白分明地盯着他。

“这个吧。”商檀安的手落到粗柄铲子上,轻笑,“有些是劳动者陈列馆的,我每种都借了一样。”

难怪种类多,又簇新簇新的。

绯缡知道那劳动者陈列馆,罗望日后用于历史教育的纪念堂其中的一个分馆,现在已经慢慢开始收集登陆人类的劳动工具了。其实目前为止,大家都使唤着机器人,机器工具用得还凑合,一般也还用不上这类手执工具,所以都是样品。

“那我们小心用。”她嘀咕道。

“没事,他们说尽管用,用旧了才好。”商檀安一笑,拎出铲柄,抬头看天。

天碧蓝碧蓝的。

晨间在始临防护罩里还能看得见的飘带般的卷云,这会子在琼哥高高亮亮的辉光中,似乎全散到河川田野里去了。

浣己河一衣带水,泛着白色的粼光,潺潺的流水声和远处过路飞鸟的鸣叫奇异地呼应着。

今天真美。

他落下眸光,落到身侧半仰头和他对视的绯缡的眉间。她不声不响,不过,他知道她定然正计着时。

半晌,她冲他微微点头。

商檀安收到提示,绽颜一笑,提气微喝,将手中的粗柄铲子尖用力插进了脚下的土壤里。

而后,他拔起铲子,递给了绯缡。

“有点重。”他说道。

“嗯。”作为拟景专业出身的研究员,绯缡从不嫌弃任何工具。她接过,臂上灌了点力气,顺着犹带着新鲜泥土的铲尖,瞅向刚才商檀安的落铲点,在旁边一寸也使劲掘了下去。

商檀安伸手帮她扶稳铲柄,两人一左一右抓着铲,面朝众人,众人身后,他们的七七七八单元土地,野花野草蓬蓬勃勃,燎原而去,看起来多么快活恣意。

“罗望二年,七月七。”商檀安提起声音。

“双叉戟时。”绯缡随之补充道。这是吉时,不知哪个邻居提的,反正要把吉时也宣布一下。

商檀安侧头向她一笑,等了等,不见她再有其他话,便继续。

“晏绯缡和商檀安在罗望的新屋开建了。”他拉开嗓子高喊。

罗望二年,七月七,双叉戟时,琼哥透过罗望,给予贝塔和阿尔发同样角度同样当量的光芒,象征平衡、同心同德、齐心协力、合家美满。

章节目录 第294章 地上人家 风俗这个东西,原先是没有的,有人做了,想表达个意思,别人瞅着学一个,七添八添,细节具象起来,不知不觉就有了风俗。

绯缡坐在地头,刚写完了一份铲子在破土仪式中的应用报告,最后一点精力终于也耗尽了。

没错,是铲子在破土仪式中的应用报告。

说来也是无奈。

这是劳动者陈列馆提出的工具借用回报,馆里等着急用。七月七那日,商檀安去陈列馆里借了些工具,他俩用了其中一把铲子,意思意思地掘了两铲,宣布他们的新大屋动工起建了。铲子还回去的时候,馆长还挺客气的,商檀安提出请客致谢,都很大度地婉拒了,说是不用挂心。

谁曾想,过不多日,就在绯缡和商檀安忙得脚不点地的这当口,馆长来要回报了。说是好多人家都要举行这破土仪式,他希望商家能把当日工具怎么用的这章程分说分说,给别家一个参考。以后这说明就附在工具上,省得馆长一遍遍转述,恐怕把某些挺美好挺重要的细节给遗漏了。

馆长还说,这份报告最后会由劳动者陈列馆审核校验一番,通过后就作为馆藏文件,以后一代一代展览,少不得流传千古。

商檀安把这流传千古的机会让给了绯缡,说她拟景报告文笔清晰,十分信得过她的笔力。他自己整地去了。

绯缡抬头,眯起眼瞅了瞅。花海已被推得远远的,就像海潮齐刷刷退后,露出了爽心悦目的空地。商檀安的效率很高,绯缡在心里忖道。她很快在远方野草原的边线上,找着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商檀安还在那儿忙着呢。

于是,她又低下头,把铲子应用报告通读一遍,挑出了几个拼写问题,改了改,很顺手地署上了商檀安和她自个的大名。

现在好多文件,比如分地确认书啦、建屋合同啦,都是一签就签两个名儿,她都习惯了。

好了,可以一起流传千古了。

做完这件事,那是可以暂时喘口气了。

她和商檀安已经出来一天了。移居项目组十分人性化,每周给他俩一天带薪假,至于哪一天可视工作情况和单位商量,专门用来安排近阶段的移居家务事。

绯缡和商檀安自然泡在未来的家基上。

她身后,顾怀词已经帮他们在地表切割好了布局图,圈起了临时围墙。可惜,顾怀词今天在正常上班,双方碰不上面。不过不打紧,商檀安每天都会和顾怀词沟通进度。

当初的合同上,规定的施工范围是宅院,事实上,建筑部个人建筑师负责的工程也只能限定在私人住宅区域,每家参与的家庭寄种项目区域不能由建筑队代为修整。

于是,院墙之外,七七七八地块上那偌大野草原,要由绯缡和商檀安来安排除草。

他俩便趁着每周家事假,上自家地块来,在院墙内欣喜地掺和一些房屋修建工作,当然在顾怀词帮他们建起房屋大轮廓之前,他们能做的工作也不多,于是这阶段便主要收拾院墙外的草原。

虽然临时院墙就在身后,绯缡却舍不得靠,宁愿自己挺着腰,坐在云青石上。

云青石是始临高地现住穹屋西墙外的那块。绯缡准备让商檀安做传家宝的那块,仍旧存在穹屋前院里。

这不,不是要迁居吗?他们把不贵重的石头先搬来了自家的永久地,到这边来拾掇的时候方便两人坐坐。

绯缡坐在石上,懒洋洋地注视着自己的薄毛衣。琼哥的光芒晒在其上。

野外出勤法令对于防护服的要求降低了。

而且,沃沃平原即将正式退出纯野外区,也就是说,不久的将来,沃沃平原将成为罗望星上除始临高地以外的第二个定居点,不算野外了,自然不需多严密的防护服。

在具体操作上,沃沃的状态变更是阶梯式的。它对于首批沃沃居民,首先成为非野外区,再慢慢覆盖到始临高地防护罩内的其他留居者。

所以,对于绯缡和商檀安来说,沃沃平原和始临高地一样都是人类社区,他们目前往返两地,在通桥要塞那里,就已经没有强制换全套防护服这一流程。或者说,他们被鼓励轻服通勤,只在最内里穿着从后勤部最近新领取的第二版防护内衬衣。

快两年了,防护内衬衣的版式又有了改进,从拍宣传片那时的紧身连体式变成了现在的紧身分体式,更适应日常生活。

当然,防护罩出入检查仍是必要步骤。

春季的末梢,沃沃平原早晚温差仍是大。绯缡今天出来,带了一件薄毛衣,套在身上。

在某一个瞬间,出于一个完全讲述不清的原因,或者压根儿没有原因,她就很顺畅地把那套淑女行为守则搁到了别处。她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扯着她的毛衣衣袖。和小猫边晒太阳边捋毛差不多。

有一些细白粒弹起来,浮在毛衣上。她研究着,许是灰尘吧。

她的毛衣孔里都是灰尘。

商檀安从野草原的那一头直起身。长时间的整地让他的脚和背都有点酸痛,虽然有机器人在除草,但是为了一次性通过下一步农业部的土地种植前验收,他一下午都弓着腰,跟在机器人身后随机取样检查,这不熟悉的农事作业做得他又新鲜又累。

随着他站起,视线脱离了黑褐色的土壤颗粒,前方那片未除的野草欢呼雀跃地扑入他的眼帘。好看是真好看。天空旷蓝,令他下意识地吐换了一口气。他估了估剩下的工作量,心情很好地扭头望向浣己河边的宅基处,便见绯缡坐在院墙前。

商檀安也决定微微歇一会儿,他走回去。离近了,看见那些细蓬一样的白粒儿,随着她揪衣袖的动作,纷纷扬扬。

“社区的衣料配额在征乡节后近期不会有了。”绯缡身上没劲,没动弹,意思意思地歪了歪上半身肩部位置,努着另半边云青石,“累了吗,坐。”

“不累。”商檀安坐过去,瞅了瞅绯缡的衣袖,说道,“后勤物资部有个研究本土纤维的项目,听说进展不错,助理机器人已经提供出很多方案。”

“我也听说了。”绯缡望着远处大片的野草原,惋惜着里面竟然没有后勤物资部纤维组那项目看中的几种草品,不然她和商檀安就不用拔草了。

她长吁了一声:“现在是它们发挥自由意志的时间了。”

机器人有自由意志,便有各种出人意料的奇思妙想。

“是的。”商檀安看着她笑。

“尽快发挥。”绯缡低声咕哝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295章 你看我看 绯缡从摩邙带来的衣服可不多。虽然平时穿着的机会也不多,上班只用单位的工作服,但是自始临登陆轮替到这时候,感觉也快撑不住了。

社区定时也会给予工作服之外的衣料配额,但也是非常有限。绯缡估摸着,社区这方面的存货本来就不多。

这些生计资源,需要但不是最紧要,在罗望登陆策略里,计划逐渐利用本土资源。

整个资源利用过程分为三个步骤。

初期阶段,军团进行大量基础调研探索,为本土资源分类建库。这便是前两年登陆各部外勤的主要成果。

而后,也就是目前,各部陆续地密集地展开人类归化实用研究。在这个阶段,机器人系统联结罗望资源数据和联盟文明生活中已然成熟的各类经验数据,帮助研究人员快速科研创意,拟合大量方案。

第三阶段,大家从实际生活归化效果中,比较机器方案的优良度。

哦,始临高地社区每逢周四和周六晚上推出的大食堂免费点心,好多都是食品开发机器人拟合方案的试制品。

怎么说呢?绯缡吃了多次,有时惊艳,有时惊诧。

不过,被大食堂请求反馈的时候,她也不吝啬花时间写一两段心里话,毕竟她也是期望越来越改进,给她的罗望生活多添一丝美味。

本土纤维项目还没达到给大家试用的阶段。绯缡歪着头,打量远处的土地和野草原,慵懒使得她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拉扯她的毛衣。她准备再坐会儿蓄点劲,就去替商檀安的班。

“今天把南岸区都可以弄完,下一次来收拾北岸。”她说道。

“嗯。”商檀安含笑道。

他希望,过段日子,后勤部真能顺利发点儿本土衣料给每家,这样,当他们的大屋落成,绯缡就能有来自罗望的漂亮布料,裁制新衣,搬新家。

时间跨入八月。

沃沃市政服务中心和护卫军的戍营先后建成,六十户移居家庭被召集,在沃沃平原上开了第一次社区会议。

新的沃沃定居点分了十甲,相邻六户为一甲,日常社区事务管理由甲长总揽传达。

正与现邻居达格大嫂交接青云十三段段长职务的绯缡,被指定为沃沃中南二甲甲长,九月上任。

绯缡本欲在会上请辞这新任命,怎奈会议安排得紧凑,整个议题重心偏到了九月的搬迁大事上,各家提出了各种各样的细节,急欲与沃沃市政服务人员沟通明白,这一下就把三分钟不到的任命宣讲时段挤过去了。

她咽了咽话头,盘算任命书里甲长的职务要求,和段长的干法一样,看了看商檀安,便歇了声。

商檀安笑了笑,总是那副挺温润的模样。

绯缡便更踏实,先干着再说,也就是一月一次走门串户,其他五家吵架的时候去个现场陪一陪,比给段里排解纠纷还少了四家呢。

会议上她还知道了一个消息,不算太意外。蕲长恭和曹文斐也将第一批驻防沃沃定居点。戍卫大营设在沃沃平原的最东侧,扼守卡衣贝三角洲咽喉要冲,算是定居点的最外缘了。

会议结束,中南二甲另五家夫妻,包括绯缡将来的新邻居林之城家,自发地向绯缡和商檀安围拢过来。

她这甲长还不到时候上任呢。绯缡暗自嘀咕一声,跟着商檀安笑迎众人。

“甲长,甲长,我们想去看看自家的房子怎么样了呢,一起去吗?今天既然出来了都。”

好吧,好吧,绯缡和商檀安两人本就要去自家大屋里,还有很多活计等着他俩呢。

大家这便团团一道去。

中南二甲六户人家,只有绯缡家选择了自己造屋。其他五家图省事,都交托给了沃沃建筑队。有三户基本完工,有两户排期比较靠后,现在还只有半拉子。

绯缡和商檀安以往趁假日来沃沃劳动,路上都能瞥到一眼两眼邻居们的房子,几乎可以说瞅着这些房子拔地而起的。偶尔比比人家的样貌,在自己的大屋上酌加一点新创意。

不过,他们先前也只看到外廓,今儿户主来全了,家家热情,邀请众邻居们一起入内参观评论。

绯缡来到人家院墙内,也不由兴致盎然。顾怀词已经给她和商檀安的大屋建好了整体框架,两方合同顺利具结,目前她和商檀安正进行到室内装饰。

而沃沃建筑队给移居家庭批式修建的宅院,里里外外都包圆了。

她默默用心地记住一些可参考的地方,商檀安则随着其他人一起给主家赞扬。往往她侧头一望他,两人眼神对上,商檀安都能明白,这处绯缡感兴趣,或许可以借鉴到自家屋里去。

那只厨房的菜篮,想必是后勤部最近推出的新物件儿,在始临高地的社区里还都没见过。应该是用罗望本土某一种或者几种植物茎皮编织的,看起来好漂亮,摆在储格上,虽是空空的,却一下让人想象起家庭农场里将来丰盈的菜蔬。

商檀安点点头,他也觉得挺好的。绯缡速速决定,她家厨房也得添这个篮。

又到一家,他俩随众人来到中庭。绯缡眼一亮,这家中庭栽了一棵果树,沃沃建筑队很会挑,给人家移植过来的树此际便已结满小青果,好繁茂昌盛的样子。她看向商檀安。

商檀安和别人寒暄着,抽隙向她扬眉,笑一笑。

绯缡一瞅,呦,他不以为然。

她再往刚刚看到的中庭扫望,觉得商檀安的道理也对。算了算了,两家风格不一样,她家后院已连着北岸一片树林,若在中庭再加棵树,显得绿化堆叠过甚,反为不美。她便很快抛弃了中庭栽树的想法。

他们又来到半拉子房屋的人家,户主夫妻略有点急,工期虽然清清楚楚,这时刻确实就该进行到这程度,但瞅着总不是那回事嘛,更何况九月的大搬迁板上钉钉,便诚恳请绯缡这个还没出炉的甲长帮着也催问催问沃沃建筑队。

“好的。”商檀安满口答应,他和建筑队监工尹德成那么熟,也就是多拨个视讯再帮忙确认一下的功夫。

“建筑队那里我和绯缡也会帮着去问一问。”他笑着宽慰甲里邻居,“其实造房很快,我和绯缡自己请了建筑师,还不是一整支建筑队,前段时间跟着建筑师现场作业,看出经验来了,只要设计完整计划妥当,真正砌起来是一眨眼的事,你们莫着急。”

说到商家,甲里邻居哪个不好奇自己筑屋的效果,这下全都表示要去观摩。

商檀安和绯缡,当然就领着一众人赶往自己家。

章节目录 第296章 收工的夫妻搭档 商家大宅,外表奶灰色,前后两进,矗立在一大片整齐郁绿的草坪上,后方有一条蜿蜒的河和一片树林。

众人刚降落,便已经习惯性地和刚刚到其他人家前一样,先哇哇地一片赞叹。

“我们内部还一团糟。”绯缡如实道。

“大家随意看,小心脚下。”商檀安笑着打开大门。

那块搬来放在施工院墙外当作临时歇脚凳的云青石,如今施工院墙拆了,它被绯缡砌作了门槛踏板石,静静地躺在琼哥下。

众人跨过门槛,随商檀安和绯缡一路参观。整幢宅院目前确实空荡荡的,有些房间里还堆放着建筑余料,但这完全不妨碍热情洋溢的邻居们一声声称羡。

连一向理智思考的绯缡,都不由得提前相信,她这幢还未全部做好的大屋是真的美轮美奂。

气氛这么热烈,商檀安和绯缡还带甲里邻居们渡了浣己河,去北岸树林里也兜了一遭。

林中清幽,阳光从叶隙里穿透下来,洒在弯弯的小径上。

林子靠河的边缘,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捆剪除下来的树枝藤蔓,整个林子打理得十分通爽。

林中央,一棵树围雄浑的大树,很快吸引了大伙的注意力。

“那是什么?”邻居指着树上垂荡下来的软绳梯,好奇问。

“绯缡想修个小树屋,刚刚才搭板。”

“是吗,是吗?”大伙儿在大树下问长问短,又是好一阵夸。七嘴八舌得倒比先前去哪家参观点评时都更要兴奋。

邻居们看完房子,也没甚可干,因为他们都全权委托给了沃沃建筑队,就是这般撇脱,便说要集队返回始临高地。

商檀安和绯缡还要留下继续收拾屋子,就不与他们一道,两人好生殷勤将邻居们陪至大门外,挥手目送邻居们的野地车队在天边尽头消失。

商檀安望一眼口干舌燥的绯缡,突一声笑:“休息一下再开工?”

“好。”绯缡着实松一口气,今天讲解得有点多。

两人回转身来,跨过云青石,进了自家新大屋,关上大门。

绯缡直接穿过第一进主楼,来到后一进的厨房门前,往台阶上一坐,靠上了门廊柱。

商檀安跟在她身后笑,探身进了厨房。

那厨房只收拾出大致模样,透过厨房后门,郁绿的草坪缓缓而下,接着浣己河。琼哥正将浣己河照耀得粼光闪闪。下午潮还未来。

商檀安瞥一眼河上的木色桥,邻居走了,还未收起。他也先不去管,自己从储格上拿了一个靠垫,又转出来给了绯缡。

绯缡顺手接过,放到了腰后,隔开了廊柱,这下靠得更舒服了。

“你不要吗?”她歪头望向在台阶另一端坐下来的商檀安。

“我不用。”商檀安随性靠向另一边廊柱。

两人很习惯这样。

以前在青云社区的穹屋,经常倚着西墙,一人坐石头一边,看夕阳聊些家事或工作。新大屋开工后,两人在劳作间隙,就在野地里一人坐石头一边,边休息边聊进度。现在大屋外廓完工,开始内部装饰,绯缡将最宝贝的那块云青石放在后进厨房门前游廊下,闲时喜欢守坐在上面,看着她那宽宽大大空空荡荡的中庭。

这样能让她前后都能管顾到,她既可以一眼望到主楼,又可以很方便地一扭头,穿透后进房屋门窗,看到浣己河和小树林。有种统领全局的感觉。

这位置好。

传家宝大条石放在这位置,够稳妥。

外人一般不会直入中庭。真要是来了,就好比今天,大家穿过主楼宴厅,第一眼看到中庭大院,也会看到后进一排房屋,谁会注意到游廊下当作踏脚的门阶石。

最显眼的地方,也是最隐蔽的地方。罗望元年元月元日被挖出来的云青石,商家以后的传家宝,搁在这处,实在太稳妥了。或坐或踏,受日月拂照,随自然光阴滋养,年头摆久,石色润泽,再妙也没有了。

绯缡当时,作此建议,得到商檀安立即同意,很是欢喜。

现在,她坐在大石头一端,脚踩在自己从物资申领系统里反复挑选出来的地砖上,身心就像面前整洁明净的中庭大院一样放空,惬意得很。

琼哥没有任何阻隔地挥洒下来,透亮透亮,她心里也亮堂堂的,又干爽又轻暖。

中庭不栽树挺好。空间没有被分割,还是一片整的。以后农场的产出若需初加工,中庭便好安排。

绯缡倚靠在廊柱上,由中庭又想及身后一进里的仓房和工具间,在心里复盘一下自己对这些房间的布置图。今天只剩小半天,大概就料理这几间,主楼那边是来不及了。

“开工了。”坐了一会儿,她很有理智地中断了休息,站起来招呼道。

商檀安拍拍膝盖,随她站起来。他一向是个很好的,不,最佳的工作搭档。

你瞧,他笑一笑,又先绯缡进厨房,拿出了他们存放在里面储格的劳动罩衣。

下晌,两人收拾出了后进的两间仓房和一个工具间。

“时间差不多了。”商檀安说道。

绯缡点点头。

两人脱下劳动罩衣。新大屋的洗漱设施都已完备,绯缡按照她的劳作程序,细致地把两件罩衣一起快捷洗净,又使它们光洁如新,以备下一次来再用。

商檀安则着重检查了后院的浣己河小渡桥的回缩状况,并将整栋宅子的门禁检查一遍。

两人跨出大门,回头都习惯性地望一望。大屋是两人今后的新基业,两人都上心极了,临走都要再用目光拢一拢。奶灰色的外墙,朱红大门,一切簇新整洁。这才对视一笑,双双上车。

琼哥已落到了西面的千屏山里去了,深艳的霞光爬满各座连绵的山顶峰尖,山长水远地铺照过半片沃沃平原,来到商家的七七七八地块这里,用最轻柔的薄暮粉色覆盖上了刚刚经过第一道翻土的农场土地。

商檀安驾车,沿地块边缘包抄一圈,绯缡认真地在半空巡检。

两人收工的所有必要流程全部完成。

然后商檀安熟练地调整前进方向,朝始临高地飞。

章节目录 第297章 原上黄昏 野地车在薄暮色里穿行,追赶着琼哥的脚步。

宽广的沃沃平原宁静地任晚霞的光芒变幻,在绒毯般的田野和枝丫般的河流上随意涂抹。

偶尔,一两只飞鸟在车子的旁边扑棱翅膀,看起来很近,实际上很远。

这片天地间,现下只有绯缡和商檀安家的这一辆车与归鸟共飞。

绯缡欣赏着底下风光,关注一下经过的人家的房舍,心忖沃沃其他甲的人家都可能回去了。

车子即将进入千屏山系区段,高高低低的山峦迎面而来,平地和房舍不再出现在视野里。霞光调皮地退向更远方的山里。

车控屏忽然跳闪。

“沃沃7778号,目的地始临高地因受深渊谷突发雷暴影响,即时关闭防护罩,请立刻变更行车路线,停止接近该区域。”

绯缡咦一声,和商檀安对望。

车子自动悬停,等待两人决定。“先回我们家?”商檀安问道,目光向底下的山里搜寻,“还是先停下,找个最近的观察驻站,请求紧急避险?”

深渊谷的春夏雷暴频发,有时候外勤队伍返罩受阻,通常都会就近寻找观察驻站,不管是指挥部直接设立的研究驻站,还是由某个部门单独设立的观察哨点,这种情况下肯定会开放入驻权限,让外勤人员到里面临时借住。有时候运气不巧,雷暴轰击整夜,外勤人员就得在驻站里勉强借一宿。

绯缡倒是记得千屏山系内设有至少三座驻站,她还没有开口说话,车控屏再次跳闪。

“商副司,晏副司。”

屏幕上现出蕲长恭的脸。

“蕲防长。”商檀安点头礼貌道。

蕲长恭现在是沃沃新定居点防卫分区的总指挥官,曹文斐为副防长。

“你们收到飞行禁令了。”他面无表情道,用得的是陈述语气。

“收到了。我们正在考虑是否就近在山里找个观察站躲一下。”商檀安回道,绯缡只是不语。

“这次雷暴将持续很长时间,千屏山内只有无人观察站,没有部署护卫力量。我建议你们返程,明天再回始临。”蕲长恭皱起眉,“你们的房子起得怎么样,可以住人了吗?不可以的话,你们可以到我们的卡衣贝戍营来,今晚我们有一支分队驻守,安全更有保障。”

“我们的房子能住人。”绯缡清清凉凉的嗓音插进来。

商檀安望一眼她,朝对面笑道:“蕲长官,那么我们回新家先凑合避一避。明天确定能返罩吗?”

“等警报解除。”蕲长恭继续面无表情,“过会儿我们会来人到你们家,评估安全等级,如果不符标准,你们就只能到卡衣贝戍营,和大家挤一挤。”

车控屏消退。

商檀安和绯缡相互望望,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很安静很清灵,可是嘴角忽而垂搭,甚是明显地扁了扁。

商檀安旋即笑了出来。他一向对绯缡和蕲长恭的那层旧关系知道也当不知道,凡是和蕲长恭碰面对话都是该咋样咋样,唯恐生出略微尬样表情,绯缡便免不了受刺激旧恨新起,现下见她撤下她的淑女脸,他愣愣,不讲客气地笑出声。

“他不是算升迁吗,出来独挡一面。”绯缡嘀咕道,“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算升迁。”商檀安点着头和绯缡一块儿八卦,“我听顾格讲,谁愿意先打头阵出罩驻守新定居点,谁的职级先抬,护卫军好几位长官都愿意来。”

“他还挺有企图心的。”绯缡顿了顿,好心改了个词,“上进心。”

商檀安又是一笑,不再讨论蕲长恭,他将野地车调转方向。“走喽,我们回家。”

绯缡很快将蕲长恭的不高兴劲儿扔到脑后,她和这结错亲的人又没新纠葛,蕲长恭要是看到她不高兴,可不管她事儿,情绪是要靠自个调整的。

“我们今天就要在新家住一夜。”这事不在绯缡计划中,但她考虑的不是目前条件尚简陋,反而活络兴奋起来,“正好我们全方位体验一下,顺便开始安排主楼里的布置。”

“好。”

一路飞回,车里两人商量,车外鸟雀伴飞。天地寂静旷远,暮粉色悄悄地添进了一重柔灰,蛛丝网似的原上河道的反光没有白天那样明艳,却换上了一层清幽的韵味。

绯缡不喜欢看车上的实景地形图。每一次在沃沃平原来回,她更喜欢和自己玩个小游戏,目光穿过车窗,投向前下方,在大块大块斑驳土地上分辨她熟悉和不熟悉的地方。

她在河道脉络上瞧出了浣己河,顺着蜿蜒的走势,她很快看见了那一片尖尖的树梢和圆圆的树冠。树林前,她的新房子奶灰色的外墙很宁馨。

“嗯?”

树林后,倏地窜出两辆车,呈交叉状在她新房子上空绕飞。

“护卫军已经到了。”商檀安说道。

效率够高。绯缡忖着,从车上下来,一看,真是略有些气闷。

护卫军的武装车上下来的,又是蕲长恭,带着三名下属士官。

“刚刚已经看过你们房子的外围,我们还需要入内检查。”蕲长恭话都不多寒暄几句,朝着商檀安和绯缡点个头,就开门见山。

绯缡上晌才带过一拨邻居参观自家,这一回觉得有点乏味,由着商檀安去接待,进了大门道:“我去后院,开后门,通风。”

“好,河边不要去。”商檀安自然交代着,转头招呼,“几位长官,请,家里简陋,怠慢了。”

商檀安这便领蕲长恭一行人兜看,解说相应的构造布局。绯缡走出主楼大厅时,略微回头瞧了瞧,那蕲长恭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不时提着问题,正随商檀安上楼。

楼上还都是空房间,绯缡暗中扯扯嘴角,随他们去,自个穿进了中庭大院子,且去厨房寻一把椅子坐坐。

蕲长恭在楼上房间转了转,在一扇窗户前略停,向外打量。

“我们准备搭个树屋,刚刚开始。”商檀安循着蕲长恭的视线望向树林,那里,绯缡选中搭树屋的树冠影影绰绰,露出些隔板的边角。

“嗯。”蕲长恭转过身,观看其他地方。

章节目录 第298章 烟火气 绯缡在厨房忙。

她寻思,今儿她和商檀安的晚餐要在新厨房里用,虽然也只是两根营养剂的简餐,但毕竟是在新家里的第一顿晚餐,也许应该讲点仪式感。

她将大餐桌调用出来,又将顾怀词完结工程后送给她和商檀安的一副喻意开宅有喜的精致餐具拿出来。没有机器人服侍,她便拿了一块清洁布,亲手细细拂拭碗壁。

而后,她按照她和商檀安在青云社区穹屋西窗小桌各坐一边的做法,将餐桌一头放了一只餐盘。

绯缡立远了瞧效果。

效果还真不错,西窗小桌憋劲儿老久了,这回宅院大,啥尺寸都可以尽情放开来。这张餐桌设计得可宽大了,显得盘盏有点稀少,以后摆上丰盛大餐,那就非常合适,现在么……

绯缡左右看看,决定既然正儿八经启用厨房用餐,便不能寒碜了这第一餐。她有了主意,从工具储格里拿了一把小剪子,出了厨房后门。

那边厢,商檀安带蕲长恭等人检查完主楼,引至中庭,介绍道:“我们后面这一排主要是仓房,工具间,厨房……”眸光一顿,透过厨房后门正瞄见绯缡背影一闪,仿佛在河滩草坡上晃荡。

“绯缡……”

绯缡从草玫瑰花上一回头,见到当先的商檀安,露出半个笑容,视线触及随后进入厨房的蕲长恭,剩下的半个笑容差点僵住。

蕲长恭则看见这当家女主人弯着腰,捏着花,手持利剪,侧头向他望来,笑容恨不得收回去,滞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展示完,那双眼睛又不动声色却很分明地绕着他转了两转。

绯缡好一阵心疼。

她的传家宝啊,干干净净的大条石,以后不知道要值多少钱,被蕲长恭给踏了。

“绯缡,你……采花?”商檀安讶道,外人在,他便没有多问,你采花做什么。

“我来。”他习惯性道,走出后门,到绯缡跟前,想接过剪子。

“不用,你陪客人。”绯缡再次望了望蕲长恭及后面的下属,转回头,一剪子下去,把一蓬草玫瑰利落剪了下来。

商檀安顺手接过剪子,转头笑着介绍道:“蕲长官,这是我们家的后院。很简单,就是草坡,那边桥接上,可以过河,就能到树林里去了。”

蕲长恭的目光飘过河,在树林里转一下,又飘回来,落到草坡上的商檀安和绯缡两人身上。

斜阳落尽,烟青暮色,人双立,新剪花艳色了然,盈盈有香袭来。

他站在人家的厨房后门,没有出去,过片刻,点了点头。“河道的涨潮数据注意过了吗?”

“一开始就关注过了,没问题。”商檀安走回厨房,见绯缡已将桌椅摆好,当下热情招呼道,“长官们坐。”

“不用了,我们看完其他几间再说。”蕲长恭自行走出厨房,下属也呼啦啦跟出,商檀安便陪去隔壁。

绯缡只管寻出花瓶,拂拭干净,正要插花,听到一行人的说话声在外面游廊响起,似是在讨论总结。

他们看得挺快的,她忖着,放下花束,走了出去。

蕲长恭朝她瞥一眼,继续说道:“……内部基本没问题,你们家没装防护罩?”

“系统上已经申请了。但是据说要等所有人家的宅院建成后,派来统一装,所以现在还没有。”

蕲长恭一点头,朝旁边的下属扬扬下巴。下属会意,几人立时往外面走去。

“我们帮你们装上,今晚你们就可以启用防护罩。”蕲长恭对商檀安说道。

“那太谢谢你们了。”商檀安忙道。

“临时的还是永久的?”绯缡见蕲长恭和商檀安都向她望来,她把问题说明白,“明天要我们拆吗?我不会。”她估摸着商檀安一个人会有点难度,这样明天他俩返回始临上班说不定要延误好一阵。

“永久的。你们可以通知家用防护罩安装组,下一次不用装你们这一家。”蕲长恭声音板板。

那敢情好。

不过,绯缡对上蕲长恭,历史经验告诉她,事情得当场捋清楚。“再请问一下,”她叫住抬步往外走的蕲长恭,“你这个的质量和物资系统以后给我的防护罩的质量,是一样的吗?”

“一样。”蕲长恭的咬肌似乎有点绷。

绯缡这下放心了。她是个完美主义者,这房子可以说是她长这么大以来,数得上的一件心血大作,如果说是从一点一滴刨土开始的,那是毫不夸张。单说这整宅防护罩,在物资显出稀缺的近阶段,移居项目组讨论了好几次才坚决大方地给新定居点每家配上,光是等待讨论结果,以和她的设计草图完美配合,她就等待了多时。所以,她基本容忍不了差不多收尾的阶段突发什么意外,把这处细节弄得残缺了。

“谢谢。”她点点头,礼貌地表示感激。

“谢谢。”商檀安再跟一句,笑容明显热切多了。

蕲长恭的眸子扫向两人,沉声道:“今晚如果有情况,随时联动我们。”

护卫军士官教绯缡和商檀安使用那新安装的防护罩时,蕲长恭再没有开口过,站得微远,闲闲打量这栋屋子的楼梯墙壁什么的。

诸事完毕,他和下属驾车升空,低头往下望,男主人含笑挥手,女主人仰头目送,一对璧人相依在暮灰色里,引领着他们的重重新居。后进中灯光已感应起,映亮在小河边,他知道,那是有张簇新餐桌并放着两只餐盘的厨房。

沃沃的原野那样宽广,就这一盏灯火,就带起了烟火气。

护卫军的武装车消失在东方天空里。

绯缡收回目光:“走了。”

“嗯。”商檀安点头笑。

“小哥们都是好人。”她真心道,他们帮她家预先装好了防护罩,连请进去再休息一下都不要。当然,蕲长恭除外。

商檀安抿住唇角,又嗯一声。

两人回转入内,他问:“要不要现在就升防护罩?”

“不要。”绯缡惊喜地停在中庭,脖子仰起,“檀安,你看。”

天空里,稀疏的星星开始亮起。

章节目录 第299章 心生欢喜 “我们入睡前再升防护罩,吃好晚餐后还可以欣赏一下夜空,顺便感受一下我们新屋设施的夜间状况。”绯缡很快盘算好,安排起来,“现在,是晚餐时间。我去厨房准备,你去把门窗核查一下。”

“我帮你一起准备吧。”

绯缡起脚欲往厨房去,闻声停住,惊讶道:“你以为晚餐是什么?很多菜?”她盯住商檀安,正经摇头,“并没有,只是两支营养剂。”

商檀安张张嘴,没发出声音,接不了绯缡这个冷幽默。

“我只是挑了一个比较简单的活。”绯缡微微掀起眉眼,“摆营养剂比检查门窗更轻松。”

商檀安突地笑出声,转过脸道:“好,我检查门窗去了。”

天幕在夜色里浸得更深蓝时,商家新大屋关好了前后门,关好了楼上楼下的窗,只留下后进厨房的灯。

侧旁机器人料理台和人工料理台并不像沃沃建筑队给其他人家修建的标准样式那般分了主从区,而是一样大。这是商檀安和绯缡在设计之初就想定的。作为拟景专业出身的人,绯缡以后不一定老是亲手做饭,但是她需要在家里多备练手的空间。

现在,机器人料理台和人工料理台都簇簇新,在黄色就餐灯的照耀下,台面以及台面上摆放的器具全都流淌着亮锃锃的银光。

煮饭器具没有完备,还差了好多样,仍在物资申请系统里排队,不过都已过了审核,只等发放。

靠近后门的储格栏板,没有及时收拢到墙里。绯缡之前把这区弹放出来,盯着在脑中浮想邻居家的篮子摆上去后的样子,后来她去后院采了花,商檀安便顺手把小花剪搁在了上头。

绯缡采的一蓬草玫瑰,也没精致修剪,已插在了花瓶中。

花瓶其实不是花瓶,是沃沃平原上各家建房清出来的土,被移居项目组收集了一些,交给后勤物资部那些每天都在脑洞急转的工艺专家,匀兑匀兑,制成的一批生态陶土钵,形状各异,很是奇趣,新定居点上每家发了两只作纪念,底下都有刻吉利话和户主名字的。绯缡选的是一对胖肚宽颈翻口钵。她想的是,以后商檀安要是每个月还去木拉拉集市带糖果回来,就有个大容器装。

没搬家,家里剩下的糖果们还没移过来,今儿先插花。

草玫瑰又称五彩花,一个品种自带好几种颜色,绯缡当日瞧着河边草坡侧有一丛,姹紫嫣红很旺盛,也没挡着通行道,一时疏忽就留下了它们。想不到到了夏天,它们越长越肆意,索性成了半幅花篱。

绯缡还顾不上拾掇它们,屋内还没整理完呢。商檀安更心软,查过没什么毒性,便说任它们开着也挺好看。他拿陶土钵给它们还浇过两回水。

绯缡瞧着他喜欢,那便采一把,让他晚餐时就近看,愉悦愉悦。

本来主妇管家那课程上,餐桌摆花也是一门技术,绯缡专修过的。

花瓶摆在餐桌正中间。

这新餐桌被她调出了最长档,虽然比不上摩邙家里大饭厅那张桌,但是放在新屋厨房里,就她和商檀安两个人用,尽够了,比那穹屋西窗小边桌正式了不知多少个档次。这才是餐桌。

哪怕以后有通家之好等级的方司徒和华婧等夫妻来家里做客,坐在这餐桌上招待一顿也不失礼。

绯缡心忖,她还有一张更大更正式的餐桌埋在主楼大厅,碰到大宴请,也准备充足的呢。

这些天,绯缡总是每逢契机,便在脑海里顺便过一遍相应的新屋设施。她把餐桌评估完,没什么遗漏,这过程中免不了和她从小住大的摩邙老宅进行一番比较,那勾起的思乡情绪淡淡掠过心头,又被她好好收回去。现在正是她在罗望大兴的日子,还不到衣锦还乡的时候。

新厨房很好。除了过于新亮略显空荡外,已经非常好了。

“吃吗?”她越过五颜六色的草玫瑰花束,看向对面。

商檀安坐那一头。

瞧,吃正式餐的气氛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商檀安轻咬嘴唇,在笑。

“吃。”他还在笑。

绯缡瞅他一眼,拿起盘中的营养剂,放到嘴巴之前,先说了一句话:“你看起来特别高兴。”

“有点。”商檀安半低头,抬手咳一下,再抬头笑容更清澈,“是的。嗯,我们吃。”

绯缡能理解这高兴劲儿。虽然他们俩还没准备这么快就住进来,但今天情况生变,一时权宜便要住一晚,嗨,发现哪儿哪儿都差不多得用,可不高兴么。

现在大餐桌显得宽敞适意,不过,以前将就着西窗小边桌两人共坐讨论事体的习惯倒改不了了,绯缡抿了一口营养剂,越过花束,看过去:“我们床上那块大布帘,以后拆下就没有用了,我想改一改,配在厨房这扇窗上,你觉得可以吗?”

“好,”商檀安转头看向窗户,新屋的夜窗模式默设在通透功能,此刻可以看见被灯影映亮半幅的草坡,还有半幅在夜色下,再过去,浣己河闪着点点星辉。

绯缡一向习惯在窗户上配搭窗帘。他在东临时就已经看出来了。

“这些都由你定。”他笑道。

绯缡点点头,把窗帘改装的活放到自己任务栏里。

晚餐很快用完,隔着老长的桌子商量家事,好像不那么便利,绯缡便站起。商檀安和她一起收了盘子,又一起调试了餐桌的其他长度档,最后把整张桌子收了,熄了厨房灯,锁了厨房门。

中庭的天幕上,只剩下纯粹的星光。

四野静悄悄,细听,有一些自然里传出的天籁。

粉灰墙在黄昏里发暗,这时候却清清亮亮,绯缡一偏头,果然见天边升起了一轮弯月,贝塔还在地面线以下。

“这地方真美。”她倚坐在廊下青石上,真心评论,“檀安,我们选到了好地方。”

“是的,真是个好地方。”商檀安也仰望着星空。

绯缡觑过去一眼,他感应到似地侧过来望,两人眼里都是笑意。

这时候,绯缡觉得他们两个特像一对站在随机盘前等待幸运礼物的人,结果落定,终于踏踏实实地心生欢喜。

两人在中庭游廊里坐着,又说了些闲事,有好一阵谁也不说话,静静地沉浸在夜色里赏星光。

就这样,感觉好惬意。

再没有比坐在自己地盘上,肚腹饱暖,房舍稳固,任清风徐来,舒坦地看星辰流转更令人舒坦的事了。

章节目录 第300章 夜深沉 楼上房间都还不能用。

但商檀安做事细致,最近他和绯缡经常到新宅来收拾布置,野地车里便时刻放着两个睡袋,以备他们俩疲累了在宅中稍事休息,或者其他意外发生时在野外需用。

今夜正好用上了。

他们选择在主楼小厅里凑合一宿。

这是门厅旁侧的一个房间。若是不用两侧滑门,调换外墙面,便可变为景观通廊,来三四好友时,可在此小酌,并看前方的大片平原风光。

商檀安把滑门全部启用,外墙也阻隔了通透光,又成了一个温馨的小房间,说小,却是比他们俩的青云社区穹屋都一般大了。

绯缡按出了两侧条凳,瞥见商檀安将她的浅灰睡袋放在靠里的凳上,抱着他自个的深灰睡袋走向了外墙那侧的条凳。

哦,他选了位置了。她便不再多语,将自己的睡袋打开。

瞧瞧她多英明,新家里所有的嵌进式搁板条凳调用出来的最大宽度绝对能摆下一个单人睡袋,以后有啥情况,谁也不用再睡地板了。

“檀安,春远照似乎没有以前忙了。”她一边抚着睡袋的边角,一边闲话道。

“嗯?”商檀安扭过头来。

“前些天听华婧说,春远照去她家逛,还吃了华婧家乡的茶。”

商檀安轻笑,理好睡袋,先坐到条凳上,看着对墙的绯缡。“他把司徒家的茶吃光了?”

“不是。我是说……”绯缡转过头去,一时不知道怎么措辞,点着手指划了一个圈,“我是说,春远照比以前闲了。他……我们每个人的健康数据,始临医院那边都会关注吧?”

商檀安瞅瞅她,显然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一笑:“这回,家里的物管系统是我写的。”

“我知道。”绯缡低声嘀咕一句。承包给沃沃建筑队的邻居家新屋里头这些物管信道,都由建筑队统配。她家请了顾怀词,修建时每一步都亲身参与,能自己做的都自己做。

她只是被穹屋的床弄出心理阴影了,还有每逢第一次干些啥,比如外勤,野外驻夜,总有那种被人密切注视的感觉。

今晚,她和商檀安留宿沃沃,算得上是罗望登陆人员开辟的第二个人类定居点上第一户家庭试居入住整夜,她怕春远照感兴趣。

说实话,如果她是那个负责全罗望健康计划的人,她也必须关注关注在外边新环境过夜的人。

“睡吧。”商檀安说道。

绯缡再瞅他一眼,商檀安好似啥事都不疾不徐有条有理的样子,她也就抛开不去想了。“嗯。”

随后他们熄了灯,各自安置好,道声晚安。

第一夜住在自己的新家,那种感觉是新鲜的。

绯缡一下不能入睡,睁着眼,静静地感受着新环境。

小厅中间目前空无一物,她和商檀安各靠了一堵墙,这距离……比逼仄的穹屋开阔多了。昨夜还听熟的床上地铺间的呼吸,这会子一下子隔远了,需要过了几分钟,极安静了,才慢慢找得到。

条凳很硬,宽度刚够摆睡袋,翻身仍需小心。

“小心掉下来。”黑暗中传来一句话。

“我也正要说。”她回道。

那边笑了一下,又道了一声晚安。

绯缡心里有些抱歉,条凳的高度是她定的,她应该再设计得低一点的。低一点就不好坐了,她又想道。也不会经常睡条凳,过了这权宜之时,他们有正经卧室呢。算了,就这样。

这些琐碎的念头在脑海中盘转,一天忙碌后的疲累慢慢泛开,劳作一分便成就一分的小满足也温柔地徜徉在骨节缝里,她松了神,最后听了听那有点远的呼吸,睡着了。

夜深沉。

滴滴,滴滴。

绯缡突然睁开眼睛,听到那鸣叫仍在耳旁回响。

黑暗中还有一种声音,窸窸窣窣两下,她头侧过去,看见对墙有一道身影坐起。

她便没那么紧张了。

“怎么了?”她瞧着商檀安站起,似要撇下她自己出去,连忙也坐起。

“绯缡。”商檀安在黑暗中扭转身,“你也醒了?防护罩有警报,外面起风了,我出去看看。”

“先看我们家的监控……”

“信号被防护罩数据通道接管了,现在只能看到罩外二十五米,没事。”

绯缡快速一戳自己的通讯器,罩外一圈乌漆嘛黑,只能大致分出草坪和夜色的不同深浓。风力警讯却不停闪烁。

她拧一下眉,差点要把蕲长恭骂上,之前新家里有效的对外监控是顾怀词造屋时布下的,因为她要把小河和树林都纳进后院,建筑监控的范围还广些。

蕲长恭叫人给装的家用防护罩却有统一规定,只遮蔽保护或掩饰伪装每个家庭的宅基范围之内的居所,罩外监控二十五米,恰到绯缡的后院草坪堤岸线,浣己河的浮桥和对岸小树林并没有被防护罩监控覆盖。

而每家整个地块的全局监控信道要等沃沃全体移居家庭都搬迁入住后才统一开放。

绯缡盯着监控图,极快地舍去了新屋正大门前的区域,那里是平坦的空地,什么都还没种,风刮便刮,没什么可虑的。

她的目光使劲盯向后院,除了黑,暂且看不到什么异常。

家里有财产便有挂牵,她挂牵她的浮桥,她的树屋,还有已开出一条散步小道的树林。

商檀安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绯缡,你待在这,我到中庭去看看天色。”

“我也去。”

两人的眸光在黑暗中对接一会儿。“走,小心跟着我。”商檀安答应了,他其实也不敢把绯缡一个人放在房间里。

“开灯吗?”绯缡轻声问。

“……不。”商檀安伸出手,“我拉着你。”

“不拉我也看得见。”绯缡嘀咕一声,手仍放在商檀安的手里。两人牵着不失散。天知道,她冒出这个想法时觉得自己有点荒唐。这可是她自己家呢,每一寸地方她张口就能说出最细的细节,哪会失散在自己家里呢。

不开灯,很黑。

她眼角瞥了瞥商檀安,他紧张了,不然也不会说不开灯,宁愿摸黑行走。

“绯缡,你站在这别动,我到外面看看。”商檀安松开手,自己欲要走出主楼,去中庭里。

“我也去。”绯缡一步跟上。

绯缡这种人,是没有办法一按就把她按回去的。商檀安顿一顿,又拉上她:“那就一起。”

章节目录 第301章 浣己河 两人踏出主楼。

许是心理作用,许是因为夜深,感觉中庭的空气比之两人晚饭后赏星星的那会儿更多了几许凉意。

绯缡仰头,新装的防护罩并不影响视线,只见星星都已隐去,月亮也不见,只剩几坨大块的云团,背后偶尔散发一些游移的微光。

防护罩不完全阻隔外面的声音。一种低沉的呼啸声,卷绕着,令绯缡有种错觉,好像它就在中庭里躁动,四处寻找出口。

“檀安,看。”她的手紧了紧。

越过中庭,是她家的后进房子。在主楼后门这个位置,他们可以看见屋檐之后,浣己河对岸的树林里那些高高耸立的树梢尖和树冠,在夜空的衬托下好似乌麻麻连在一起,正在狂摇。

“啊。”她一声低呼,“我的树屋。”

前些时候她才辛苦地做了梯架,装上了底板。

商檀安手指轻拍:“不要紧,回头我们再做。”

也只能这样了,绯缡暗叹一声,语气里倒是挺乐观:“也许没有吹散。”

“绯缡,我过去看看水位。”

“超过预警位,会通知。”绯缡赶紧道。

“我知道,我只是到厨房窗口近距离观察一下桥的情况。”

“我也去。”

商檀安瞅她一眼,手没有松开:“走。”

两人快步穿过中庭,打开厨房,直奔后窗。

没有了星光照耀的浣己河完全融进了黑暗中,绯缡的目光凭记忆中的大概距离,用力投过去逡巡。

“那些是……”她的声线有点紧。

河面上仿佛有一些堆积的黑影。

低啸声呜呜呜地打旋。

“别怕。”商檀安抓牢了绯缡的手,眼睛也在来回扫视,尚未辨识清楚,只听得低啸声骤然抽紧拔高,旋即嘎吱嘎吱乱响,他的眸光连闪,眼角抓到半空中有一根柱状黑影轰隆倾倒,哗一声砸向河中。

绯缡禁不住吓一跳,立即感到商檀安使了微劲,握了握她的手腕。

“树倒了,那些也是树。”他的声音很快镇静下来。

绯缡自然也想到了。她定了定神,继续观察,浮桥和倒木混杂在一起,根本认不出,所幸浮桥的信号在她家的门禁系统里仍还在。

从窗口往对岸树林望,并没有比在中庭看更清晰,反而成片成片更近的墨黑让人更有压迫感。

她浑身摒住,专注地盯着外面,只听到噼里啪啦的风吹枝折声,她那半拉子树屋连一点点可寻摸的踪迹都没有。

绯缡心里有更紧迫的担忧。

“檀安,夜里会涨潮。”

入了夏,东边的卡衣贝三角洲在白日中午迎接一拨海潮,海水从三角洲的河口推挤,潮汐沿着河道网一路进入沃沃平原,浣己河的主干段大约在绯缡和商檀安入睡时已起潮。

商檀安查看着水位数据,安慰道:“现在没事。”

“倒下的树落在水里了。”绯缡拧着眉,“是我不好。上次我把树林里清出来的杂木杂草都堆在河边,现在可能全翻到河里了。”

“上次我也没叫机器人及时清理。”商檀安望着河的位置,目光沉凝,口中揽着责任,宽慰道,“可能不会怎么样……我出去看一下。”

“出罩?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这里。也许我需要什么,你可以给我递出来……”

商檀安人刚转身,被绯缡猛地一把抓住手腕,她目光炯炯:“我跟你一起去。想要拿什么工具,想好了再走。”

“……走吧。”商檀安反手拉上她,好似叹了一声,“抓紧我,外面风大。”

厨房后门打开,防护罩紧急出口打开。

风立即吹散了绯缡的长发,将她的眼帘遮住。

商檀安下意识侧转身体,半拢住她:“绯缡,你进去吧。”

绯缡抬手将那些碍事的头发一把撩向额旁:“我们快去快回。”

商檀安瞅她一眼,很快更加用力地抓住了她的一只手。旁侧风劲吹,似乎在防护罩和树林的夹挤下打旋。他紧紧地盯住前方,计算着浣己河岸应有的位置。

两人的通讯器突然同时叫起来。

“商副司,晏副司,你们出罩了,有什么情况?”投影屏中,不止蕲长恭,还有曹文斐,俱都脸色肃然。

绯缡这一停步,风又将她的头发吹得绕着她的头转,她烦恼地将乱发捋向脑后,听见商檀安在回答:“我们这里起风了,河水涨潮,我们现在到屋外检查一下。”

“我们知道,你们那边的风力和潮位对你们的房屋安全都还不构成真正危险,而且还有防护罩加护。我建议你们立即回到屋中。”

“檀安,看。”绯缡焦急地抬手指向前方,投影屏的虚拟影像干扰了她的视线,她眯起眼,掠过蕲长恭曹文斐和他们那间新办公室的背墙,直直盯向河道里。

商檀安停下对话,凝目瞧去,眉心不由紧聚。

“什么情况?”蕲长恭盯着绯缡的脸,立即问道。

“很多树倒在水里,拦住了河道。”商檀安匆匆回答着,拉着绯缡快步往前。

蕲长恭和曹文斐对望一眼,再度严正开腔:“商副司,停下。第一,你可以出罩观察,但必须切换至外勤任务实时记录模式,方便和我们通报情况。第二,你最好一个人去观察,至少把晏副司先留在房子里,保证她足够安全。”

商檀安一愣,看看投影屏,话未出口,绯缡即插话进来:“我要去。”

“晏副司……”蕲长恭脸色一沉。

“我也向你们开放个人全任务记录。”绯缡急急打断,“别磨叽了,我们没几步就到了。”她摇摇商檀安的手,“走……檀安,我们走路小心。”

蕲长恭瞧着画面上那个女人顶着一脑袋飞舞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朝河边探步,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风声里,不时有树枝嘎吱断折的声音,到了河边,听得愈发清楚。还有一种声音,那是水流打转的哗哗声。

“绯缡,就停在这。”商檀安扯住道,他紧紧地扯住她,目光扫视前面黑乎乎的河段,上次清理树林砍下的几大捆杂草灌木似乎已经全部翻落到河中,河面上聚集着一大堆杂物,还有一根横木,从对岸斜斜抵到这边的堤岸,可能太重,也可能抵死了,好长时间一动不动,水流冲不动它分毫,那树冠在他们的草坪上铺开了一摊。

“我们需要拟合一下,看看这样和潮位数据会不会造成漫溢。”绯缡忧心道。

“你来拟合,站稳了,别跟来。”

“檀安,”绯缡急喊,“你干什么去?”

“挪一挪那棵树。你帮我看着对面,万一再有树倒,提醒我。”

绯缡一听这话,迈开的脚步立即顿住,抬眼朝对岸漆黑的天空一瞄。

而商檀安已经顶风跑向岸边。

章节目录 第302章 两处分屏 “檀安,你要小心。”绯缡喊了一句,听见风里仿佛传来一声嗯。

不一会儿,她看见商檀安在岸边那黒呼呼的乱枝堆旁蹲了下来。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轮廓,同时调出了环境安全数据,快速拟合。

商檀安抓起树枝,试着拎了拎,很快换了个位置,走到更靠水岸线处,摸到了主枝。他全身灌注力量,暗喝一声,将树干往上提。枝叶扑簌簌乱响,刮擦着他的手臂,却很难挪动。

正吃力间,身后传来一声呼喊:“檀安,我来帮你。”

他一扭头,急道:“你来干什么,小心滑到河里。”

“商副司,你叫你妻子快进去。”投影屏也移到他面前亮开,蕲长恭脸颊摒紧,就差没有直接发火,“立即进入防护罩,你们完全没有必要造成额外的人为损伤。”

话音未落,绯缡语速很快地告诉他:“檀安,拟合结果说三十五分钟后水会漫上我们草坪,二十分钟后系统给我们提示警报。曹长官的拟合结果也是这样。”

曹文斐则道:“商副司,我们派人来接你们,你们俩一起回屋,等天亮退潮后再回来,那样更安全。”

每人一通说完,商檀安的周围才算静了下来,只剩下了风声和水声,黑麻麻中,蕲长恭和曹文斐的投影亮着光,脸色或严肃或劝慰,绯缡则蹲在他身旁,揪着他的袖子,这一个个都盯着他。

“商副司……”蕲长恭再度开口。

“这是我家。”绯缡快速抢声。她有点火,她家都要漫水了,哪儿哪儿都有蕲长恭出来拦事。“接管接,我们肯定承情。但是等着的这工夫,我们可以利用起来做点事。真要是太危险,我们也不会去做。”

黑暗中,商檀安和她目光相对,点了点头,开腔却道:“绯缡,这树不好搬,我再试试,你先回屋。”

绯缡就知道商檀安和她心意相通,这新大屋他们一点一滴建起来容易吗,知道水会淹上来,怎么能一点都不做,让淹就淹呢。哪怕屋子有防护罩加持安全系数,能抵御一般等级的地质灾害,内部估计淹不着,但后院和草坪难道不是她家的一部分,它们泡在水里,她也是心疼的好么。

“你这样是不好搬,我看要把树冠砍掉才行,我回去拿工具。”她一个起身,立即又转回来,“现在别动,等我回来。”

“绯缡……”商檀安叫一声,见她跑得飞快,一会儿冲进黑暗中,他不放心地看了看,这才朝投影屏无奈地笑了笑,保证道,“蕲长官曹长官,我们会注意安全。”

“商副司,你们这段河不仅只有这棵树挡着,还有很多树枝杂物。”曹文斐提醒道。

蕲长恭没有说话,商檀安见他的视线角度略偏,便知蕲长恭一定在监控绯缡的踪迹,对绯缡便很放了一半心。

“是啊,我试试,不行就算。”他答着曹文斐,手上用劲,咬牙再拖了拖,“能疏通就好很多。”

那树竟纹丝不动。

曹文斐当然也知道把河道里的东西清掉,漫水的可能就大大降低。他还顾虑另一种影响,沃沃这个新定居点刚刚建得差不多,人还没有搬过来,这第一家小住一夜,就赶上水淹,传开来要打击大家的信心,是以他估估环境状况,也不算特别险恶,便没有应用护卫条例直接限制商檀安的行动。

“老弟,我们派的人三十分钟内赶到,他们带着工具,到时候他们也能帮忙,你悠着点,安全要紧。”

“谢喽。”商檀安笑道。

风声呜呜地灌进耳里。他转头望向自家大屋,整片建筑依旧黑乎乎的,不禁道:“绯缡在哪间?告诉绯缡,大的工具都在工具间里。”

“她在挑。”蕲长恭吐出三个字。

商檀安略一沉吟,环视左右,低下头打开防护罩管理系统。

曹文斐刚想开玩笑说,偷偷把晏副司关进防护罩这招没用,人家晏副司作为女户主,权限是一样的,她可以从里面照样打开跑出来。等他看到传导的数据,他便咽了声。

商檀安选了内外完全隔光模式,然后点亮了绯缡所在的房间。

绯缡被骤然的光明吓一跳,手一缩。

“你丈夫开的。”

她一瞥面前的投影屏,嗯,双方都习惯性面瘫。

蕲长恭看着她。护卫工作的一条默契性守则是,头领将主要关注力投向目标中比较紧要的或是比较弱小的人,其副手搭档则盯着情形稍好的或是力量较强的人。在商檀安和晏绯缡这一家两口中,他,沃沃新定居点的防卫长,主要监护目标便是晏绯缡。

她是比较弱小的,同时,也是比较紧要的。

绯缡才不管此时在外勤任务全记录模式下,她的一举一动都罩在蕲长恭视线之下。她信任商檀安,对突然变化的光照系统完全不复查。亮度给了她更大的行动便利。她迅速地打开各个架子,搜寻她要的工具。

这些都是商檀安管理的,她还不太熟。因为大部分是机载工具。每回来新屋打理,她定下工作内容,商檀安则负责给借来的机器人装配适用载具。这间屋,还是他出入最多。

隔壁是她未来的家庭工作室,里头有一些人工用具。但可惜本职工作一向有些忙,最近又顾着整地建新屋,木拉拉集市的小铺子都快关张了,她的拟景业务基本从没正式铺开过,工具自然开发得极少。她正等着新屋落成后,将小铺子和家庭工作室联动,大展宏图呢。现下,隔壁还是冷冷清清的,不顶用。

蕲长恭看见她批头散发在储物架中游走,一会儿拿出一块板刀,一会儿又放下,一会儿返回去又拿出,简直毫无头绪。

再过一会,他看见她摸出一根金属圆棍,提着那棍,在架子间继续乱窜。不消片刻,什么也没拿,呼啦啦奔出房间,闪进隔壁。

他的监控画面随即灰暗,只看见她的轮廓十分灵活,到一个屋角,忽地就不窜了,两手摸在头上。

蕲长恭最不喜欢监护晏绯缡的活,监护好了没句赞的,监护不好就好像旧账未平,偏偏职责所在,容不得一丝马虎,他定睛细看,忍不住要吃惊吐血。这在盘头发啊。

水都要漫进她家了,丈夫还在黑风里等着,这大小姐竟抽隙梳妆,真是精致惯了。他瞄了瞄旁边分屏苦力样的商檀安,又移回来。

盘好头发,大小姐捞了一条软绳,再次奔回原先的房间。

她稀里哗啦将板刀和金属棍放到地上,干脆单腿跪支,用绳子把板刀短柄和金属棍绑起来。蕲长恭看出来,她在做一把长砍刀。

蕲长恭瞅瞅她麻利的手臂动作,再瞅瞅她脸上那股恶狠狠使劲的表情,继续看着,心里倒是又记起了她和?虫大眼瞪小眼那悚人画面。

章节目录 第303章 一根横木 绯缡拎起临时凑合的砍刀,原地挥舞几下。绳子绑得还算牢靠,刀头没有掉下来。

她再不耽误,手里抓着这长柄大刀,蹬蹬蹬跑出工具间,折向厨房,出后门,出罩。

“檀安,我做了一把刀。”

呼声随风卷来。商檀安直起腰:“过来小心,我这里有水上来了。”

“水上来了?”绯缡惊呼,来到商檀安近前,果然听到靴底有点窸窸声,好像一层薄水在草根里挤钻,她立时去扯商檀安,“快过来点。”又急道,“等他们来,根本不行。”

曹文斐听着,好想摸摸鼻子,嘴里忙关切道:“老弟,速度加快,不行就撤。”

商檀安接过绯缡的大刀,打量一眼,反手把她拉到身后:“再走远点。”他顾不上多说,对绯缡的手工也是信任得很,提气举刀,一把照着树冠的侧枝砍了下去。

锋利度够。绯缡目不转睛地盯着商檀安这处,心里评估着忙乱中选出来的刀头。待他站直,立马眼疾手快地把那砍断的枝丫拖走。

商檀安转到另一边,她如影随形跟过去,微微站开少许,等他又砍断一根,便立即拖走。

脚底的水声被他们踩得吱吱响,两人都喘着气,热汽刚离唇瓣,便被风卷走。他们绕着树冠快速行动,倒也没费太多时间变把整个树冠削掉。

“绯缡,把刀拿回去。”商檀安交代完,转身再往水岸边蹚,一俯腰抱住了横木的端口。

绯缡提着大刀,瞅了五六秒,把刀原地一放,奔过去:“我帮你。”

“你来干什么?”商檀安急喊道,“回去。”

该骂,早该骂了,骂死算了。蕲长恭气得七窍生烟,乱掺和是怎么回事,瞄瞄旁边曹文斐,也是一脸变色。他们人还没到,这边掉一个水里怎么办。

这家连岸堤都没筑一个,利用了草坡的自然下降趋势,一路延伸到水里。这深夜里,极不好辨认,蕲长恭根本不敢错眼,真怕哪个踏空溺下去。

新定居点实行的护卫条例对住户的远程照护监控,已不像始临城区对社区环境那样高精度高标准,正贯彻渐次宽松的原则,最终要过渡到住户自行监管家宅的模式。新成立的沃沃分区护卫团更多的是对地质地形、天文气候以及居住秩序的辅助监管,而且,近阶段护卫军也还在准备完善整片沃沃平原的信道传送。

所以,蕲长恭此时从监控屏上看到的,全赖商家两人活动中的任务全景记录,他死盯着河边的水线,心里躁,造的什么房,弄块草皮接着水岸有啥美。

绯缡将双手抱住树口,河水钻进手指缝,她丝毫不为所动,掀起眉,对着商檀安,口齿清晰地问道:“哪个方向一起用力?”

商檀安感觉已不能叫她走了,他速速平下声调:“往上。我感觉还有一根树枝卡在堤里。”

绯缡一点头,两人眼对眼。

“一、二、三……起。”商檀安猛地低喝。

绯缡听着号令,咬牙用力。“不,不行。我换到你同一边,试试推河里。”

“你上去,我一个人来。”

“废话这么多干什么。”绯缡迅速换位,“推。”

两人这下尝试,仍是不能推动那树分毫。

“商副司,晏副司……”蕲长恭耐不住开口。

“能摸得着那枝丫的位置吗?”绯缡只望着商檀安,声音又快又急,把蕲长恭的话截断了。

商檀安蹲下来,手臂沿着树干摸过去。绯缡紧紧贴在他身边,无处可扯,一把揪起了商檀安的臂膀衣料。

“你们俩立即撤回。”蕲长恭忍无可忍。

“再试一试。”绯缡直通通瞪向投影屏。

商檀安回过头来,她立即移转视线,专注瞧他。

“摸到了,有一根,不粗,插进土里了。把刀拿来,我把它弄断。”

绯缡答应一声,立马去拿刀。

“商副司,我们建议你们还是撤回去算了。”曹文斐插话道。

“再试一试。”商檀安喘着重重的呼吸,脚跟浸在水里,却不敢擅动,生怕把刚摸到的位置忘了。

“你不走,你老婆晏副司也不会走,不要冒险。”曹文斐又道。

商檀安抬起眸,看向绯缡那处。他等绯缡走过来,伸出手臂,软声道:“绯缡,你先进屋等着。”

绯缡把刀一偏,反而道:“你让开,我来,这种事我比你更精准。”

“我来。”商檀安抓住刀柄,用力地望绯缡一眼。

两人对峙一瞬。“那你先来。”绯缡松了手,“不行我再来。”

“你退到高一点的地方看。”

绯缡很干脆地转身,走了五步再转回来,看见商檀安已经猫下来,刀片的光芒在他身旁一闪而过。

她张张嘴,风灌进嘴里,她索性紧紧地闭上嘴巴,把风和那句小心都咽下去。只把眼睛睁到最大,牢牢锁住商檀安。

过一会儿,她突然动念,极轻吐声:“你们不要开腔。这个时候容易吓到檀安。”

蕲长恭脸颊摒紧,火冒三丈。他都快吓死了,新官上任当他容易么,今晚还是新成立的沃沃分区护卫团试入驻卡衣贝戍营的第一夜,原本只是要看看沃沃平原的夜景,这两个要是给他弄出什么伤亡率,他以后新旧账一起算。

蕲长恭强压焦躁,盯着商檀安的进度,看见他脚下有一截全部在水里。那些水在河中间被树枝堆挡着,汩汩地打旋,浸到商檀安的脚边时却无声无息。

他知道,这是非常紧迫的时刻。

最后一次,他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商檀安要是没弄成,他才不管他们的财产不财产,立即应用非常情况下的护卫条例,剥夺他们的行动自主权,强制他们进屋。

“绯缡,锯掉了。”商檀安扭过头,喘气笑道。

“把刀给我。”绯缡立即奔过去,透过黑暗向他全身扫视,“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没有。”商檀安换了口呼吸,挥着手,“上去,上去,我要推了。”

“等我一起来。”绯缡飞快地抬着刀,放到干爽的地方,一回头,不由一顿足,商檀安已经推了。

“我来了。”她卷着风跑回去。

“不要废话。”她蹲到商檀安旁边,先声夺人,“一、二、三,推。”

“噗通”的闷声,贴着水面,是这样的令人愉悦。

章节目录 第304章 抓手 绯缡探长手臂,极尽全力再把木头往水中间赶,被商檀安一把按牢肩膀:“回去了。”

她傍着商檀安,目光跟着木头,它被潮水托着,斜斜飘荡着,却没有如她期望的那样,一溜烟顺流而去。

黑乎乎的河面似乎比平时印象中开阔了,滚落到水中的大捆杂枝草蔓浮得更散,但绝大部分围着那横木,依旧堵在河道中间。

“这样还不行。”她焦声道,“它们都拌在一起。”

“我知道。”

“桥行不行?”绯缡飞快转着脑子,“把桥展开,我们站中间,拿东西把它们戳散?”

“不行,桥面高度不够,很有可能它们会在桥下堵实。”

“那怎么办?”

“商副司,晏副司,”蕲长恭沉声道,“立即放弃你们所有的想法,撤回屋内,等我们的人到了再说。”

两人一顿,眼望眼,齐齐挑眉,得了灵感。

“我们用车?”

“嗯。”商檀安扯起绯缡的手,“先回去。”

“你们不能再做任何动作,除了在房子里待着。”蕲长恭喝道。

“我们的野地车有半武装性能,”商檀安扬眸,此时他半身全湿透,一双靴子杂泥点点,头发也吹乱了,却一点都不以为意,语速又快又稳,“蕲长官,我最后再试一下,用车载抓手把最大的木头吊开,把那些树枝也吊开,河道就通了。”

“不行,你们少做少动。”

“野地车可以在这样的风力里行驶,让我再抢救一次。”商檀安坚定道,“我把绯缡留在屋里。”

绯缡一个怒目过去:“我不留,留在下面焦心。”她果断地面向投影屏,“我们还有抢救可能,你们就当我们现在要开车撤离,我们不过是在撤离过程中到河边多转一圈扫尾。”

曹文斐看向蕲长恭。

嗨,这歪理貌似也有点道理。

就在他们沉吟不语的空档内,绯缡一扯商檀安:“快。”

两人进屋,关厨房,疾跑穿过中庭。

商檀安一边操作车库,一边不抱希望地再说一遍:“你留下。”

“房子有我一半。”绯缡干脆生气地凶了一句。

商檀安看她一眼,不作声,拉起她继续跑。

绯缡就欣赏商檀安这点,大事当前,快速取舍得当,细枝末节讨论个没完没了干什么。

两人一路穿过主楼,奔向大门。

车子已缓缓滑到门口,扬起车翼门。

“谁?”绯缡喘气道。

“我。”

“嗯。”

对话结束,大门在即,绯缡往左,商檀安往右,没有一丝冗赘交流。

两人一边一侧,利落跳进车中。

车子立即落下翼门。商檀安坐主控位,绯缡坐副驾。车子如离弦箭,打了一个弯,绕向他们的屋后。

灯光打下去,绯缡面色严肃。这一趟幸亏坚持干了,河面上的情形在灯光里一览无余,上一次清理森林让机器人捆的六大捆枝蔓,都不在树林边缘了,全数滚落到水里,那机器人勤勤恳恳捆得十分牢实,现在小一半四处浮散,多一半还成捆成捆地扎在河道中部,被那根横木压着,堵得河水朝两边满溢。她家后院草坪上的草玫瑰花篱都差点要浸在水里了。

“坐好。”商檀安提醒道。

他在车控屏上快速操作,野地车的提示音立时响起:“请确认,即将进入非正常行驶状态。”

“确认。”

绯缡没说话。她要是一说话,保管那提示音会切换到商檀安的声线和她对答。

新定居点的条条框框有些人性化过多。考虑到以后沃沃上的人驾着野地车来往始临,穿越的路线长且荒,野地车外装不允许涂改,里面的提示音便被官方允许采用开车人喜欢的音色,通行建议是模拟男女户主自己的声线,这样在单独一方行驶时,会有陪伴之感,遇到突发情况,听到配偶的说话声,有助平缓紧张情绪,做出更明智的判断。

商檀安和绯缡在这种改装细节上,创意热情都一般般,反正随大流,都听官方的。

“好的,沃沃七七七八立刻执行抓捕命令。”车控系统中,绯缡的声线清清冷冷响起,完全不拖拉。

她本人立刻凝目往下看去。

野地车骤然伸出一只抓手,准确地箍住了最大的那根横木中腰。

“檀安,拖到我们草坪高点。”

商檀安嗯一声,旋转车体,将横木平缓吊起。

风在灯光里肆掠,他们的后院草坪在先前黑暗里看上去没多大异样,此刻在灯光里,现出草叶满地的狼藉。草玫瑰花篱被摧折得几乎大半匍匐,剩下一些零落的花朵颤巍巍地长在花茎上,随风乱摆。

商檀安把野地车开得很稳,但那根吊着的横木,两头在风中晃动,好像扭摆着要脱离抓手的掌控,或者扭摆着索性将车子一起攥散架。

他全神贯注地望着下面,在近乎悬停的状态下微移,避开了那丛散了形的玫瑰花篱,将抓手松开。

没有了横木的压制,潮水在风的鼓动下,分成乱缕冲进杂枝捆的缝隙里。绯缡能够看见那些攀高的潮头紊流溅起了水花,其他潮水蜂拥绕向两边。

商檀安马上调转车头,回到河面上,将抓手探向杂枝捆,捞起后也搬到草坡上,挨着横木放。

“檀安,还有那些散了。”绯缡叫道。

河中央三大捆扎得最牢实的杂木捆被移走后,剩下三捆本就松松跨跨,失却依傍后,潮水哗哗地穿过去,浮枝乱草不多时漂了一河面,它们上下左右浮动,有些被推挤到草坪上,大部分继续松散地旋成团。

商檀安抬眸投向不远处的河湾,潮水会将这些浮枝带过去聚集,还会阻滞水流。

他操作抓手,继续向河面上弹射。这次只捞起四五根树枝。

绯缡拧起眉,这抓手原是为了野外突遇凶兽,需要抓捕或者取样,从车底弹射的一个装置,出动迅疾有力,箍条碰到目标立即合拢,再野性的兽类骤然都很难有逃窜机会。今夜他们拿抓手去抓横木树捆,倒也罢了,这会子,对付漂散的草叶枝条,却是不再趁手了。

“有卷绕功能就好了。”绯缡侧头看向商檀安,她相信,只要给他点合适的工具和时间,他就能给抓手添附上更好使的功能。

可惜,工具和时间,他们两样都没有。

“绯缡,你能操控车吗?继续抓树条。”商檀安扭头问道。

“我能。你呢?”

“家里有张捞网,你把我放到草坪上,我下去用捞网。”

绯缡眸光一转,立即道:“工具间最里边一排,底下储格。”是有捞网,上回叫机器人编的。

浣己河穿过她家地块,按照定居管理条例,她家便须负责流经河段的日常疏浚监管。商檀安打算申领一些疏浚机载工具,上次盘算这件事时正好借了社区服务机器人随他们来,他便让机器人试着编了一张捞网,绑在一根伸缩杆上,说是以后闲时,他自己可以坐浮桥上捞鱼捞落叶。

今儿是正赶趟。

“你……小心,离水远点。”绯缡当即接过了车控权。车子降下,翼门打开,风一下呼呼灌进来,她看着商檀安要出去,张嘴便叮嘱,“檀安,风大当心,我们尽人力。”

商檀安回头一笑,跳下。

章节目录 第305章 梦乡 蕲长恭看着监控画面随着商檀安这一跳,自动分出两个屏。眉头皱得更紧,同时向两人发声道:“还有二十分钟,我们派出的人就到。”

“谢谢。”

“谢谢。”

两声谢谢没有经过商量,却跟说好了似的,一前一后响起。商檀安在风中扬起笑,车中的女声清清凉凉,慢一拍。

这两人却完全都没有坐等的意思,感谢后该干嘛还干嘛。

蕲长恭看着商檀安疾奔进屋,须臾又出,顶着狂风抖开一张捞网,奋力伸到水中。他瞥了瞥商檀安脚下的水线,将目光着重盯向河面上半悬停的野地车内。

绯缡肃着脸,看得出很焦急,但没有慌乱。明知投射抓手已经不大管用,但还是有条不紊地一回回投射。她将车灯光遍洒河面,总在商檀安附近打转。

两人一在半空,一在水边,四周墨墨黑,风声尖啸,用着不趁手的工具,努力在水里刨。

过一会儿,绯缡灵光一闪,将那抓手投射入水之后,即刻转入停止状态,再挪动车子,就像把水面当地扫一样,把那些浮荡的散枝匀速赶往商檀安那里。

商檀安会意,立即将捞网伸过去,拉回一网枝条。

他在水边来回行走,将网拖到草坪高点,倒网,徒手清空,再赶回水边,绯缡又赶了一堆散枝给他。

如是配合几次,半河面的散枝倒是被拖上岸了。绯缡瞅瞅前方,灯光之外,来不及赶到岸边的散枝顺潮水流去,拉拉杂杂地正朝河湾聚过去。

她开车跟过去。

“不要单独行动。”蕲长恭出声喝止。

绯缡下一句就答:“我不是单独行动。”

商檀安一回身,见他家野地车带着灯沿河而去,迈开大步就去追。

绯缡也怕商檀安没光照,时不时将车灯直射后方。光影中,商檀安在地面上冲车子大力挥摆手臂。

叫她别去。绯缡抿抿唇,看见商檀安仰着头,一边跑一边摆手,这时他走的地方已经过了她家后院草坪的边界,那里还没有被修整得如草坪一样精巧用心,到目前为止,宅院外围的旷野只是粗浅地翻了一遍土,所以地上没那么好走了。

商檀安的地面作业条件不佳,绯缡便有些迟疑,是否要往前追赶散枝,这时又见他用力打出横切手势以及竖刀手势。

“晏副司,你家商副司叫你停下降落。”曹文斐翻译道。

绯缡当然也明白,嗯了一声,终归不放心商檀安一个人在粗粝的地表,便降了下来。

“绯缡,”商檀安跳进车中,直接道,“换我来。”

“我下去?”绯缡以为商檀安要交换岗位。

“我来控车。”商檀安喘着气道,“你休息一会儿。”

“那下面没人了。”

“剩下这些不算多了,我们家那段通了,再淹也只能淹。这些就让它们到河湾那里,我们去那里能打捞多少,就打捞多少。用抓手,人不下去,毕竟有点荒。”

挺有道理。绯缡望一眼自家草坪,一片狼藉,花篱、横木、散堆的树枝,早已不复白日的悠美。但那都不算什么,打理打理照旧能恢复。水位线却已不声不响地攀爬到小半坡位置,她不确定它还会不会再涨,心里祈祷不会。

就淹到这种程度吧。

再淹上去,她的新大屋真要靠防护罩死挡了。那是最后一层防御。

商檀安驾着车,用绯缡的方法,伸出抓手当扫把,将散枝驱赶到一起,又切换至抓捕功能,一点一点地拾取漂到河湾里的散枝。

绯缡看着底下进度,同时隔几分钟就关注一下新屋的环境数据。

“檀安,我用现在的数据,又拟合了一遍,出新结果了,我们家草坪可能不会淹了。大潮最高位过了。”

“嗯。”商檀安半身湿透,依旧目不转睛地操控着抓手,脸上的笑容却着实明朗。

护卫小队到屋后河湾附近找到他俩时,他俩正在把从河里捡起来的散枝集中堆放到远离河岸的田里。

莽莽黑暗中,这一部车拢着一团光,光里依稀可见那细长抓手,吊着杂乱的树枝,一遍遍地往返。

护卫小队帮了商檀安和绯缡不少忙,他们带来了工具,带来了辅卫,不仅再次清理了浣己河的河道,同时也把对岸树林满地吹落的枯枝败叶顺手清理了一番,连同商家后院草坪上的杂枝,一起做了即时降解处理,最后送了商檀安和绯缡一罐高效草木肥。

绯缡舍不得那根给他们造成极大麻烦的粗横木,她摸着湿淋淋的木头,抬头道:“我有用。”

护卫小队和商檀安一愣,当时风还在呼呼吹,商檀安冲护卫小队一笑,抱拳作揖,叫声大哥:“木材我们还想用,大哥我们抬屋里去吧。”

护卫小队又帮忙把横木抬进大屋中庭,还使唤辅卫帮他们抹干净了。

黎明将至。

商檀安带着绯缡,感激不尽地将护卫小队送出大门。

两人回转房间,准备小睡片刻。

“家里一定要有机器人。”绯缡坐到自己睡袋上,总结道。

有机器人,办事得力,心不慌。

白天主要是来开会的,会议结束他俩舍不得半下午多出来的空闲,又兜来自己新大屋,想干掉点轻省的活。身边没带机器人,遇见一场风,夹带着潮水,看慌成啥样了。

商檀安瞅瞅她乏累的样子,把还没落实的消息先漏出一点,让她高兴高兴:“可能要有了。我们部里正在考虑把征用的私家机器人逐步发还给移居家庭。”

“真的?”绯缡精神一振,“我们商晏要回来了?那些本来没有私家机器人的移居家庭呢?”

“新定居点不像始临里的社区,以后大家住得分散,再用始临社区统一租借机器人那套方法,恐怕有很多不便。所以,对原本没有私家机器人的移居家庭,部里正在考虑给每家发放一个统管机器人的方案,可能家政功能和外部的田间劳作功能要放一起。”

“那我们商晏的功能呢,它也要田间劳作?”绯缡脱口问道。

商檀安点点头。“以前服役的缺损折旧都会由部里补,新的功能和载具会按统一的发放标准来。”

绯缡盘算着他们有一块地,有一幢屋,即将再来一个个机器人。一切都要全乎了。

她心情好转得很快。

“檀安,你刚才害怕了。”她没有钻进睡袋里,谈兴开始浓起来。

商檀安一怔,张口结舌,见她眼神直勾勾盯住他,他略微侧开脸:“哦……我们关灯了吗?”

绯缡抓紧时间抛出论据:“你之前不敢开灯。”

商檀安瞅瞅她,自己敛眸轻笑起来。

绯缡可没管他有躲闪之意,对着他很瞧了一阵,嘴角微微扯开:“当时十里八荒只有我们两个活人,我不会笑你的,害怕就害怕了,我也有点。”

“嗯,嗯。”商檀安笑着点头,好半晌才换口气,坦然承认,“先前确实有点……害怕。”

甭说十里八荒只有他们两个活人,就是千百里都只有他们两个,他带着绯缡,怎能不低调。

“睡啦。我关灯了。”他含笑道。

“睡了。”绯缡钻进睡袋,咕哝道,“晚安……哎,后院那堆花你还要吗?要的话,明天我们回去前再帮它们修剪一下,绑点支撑物。”

“明天我来,现在不说了,睡吧。”

绯缡轻轻吐出一口气,进入梦乡。

章节目录 第306章 始临穹屋的最后一夜 风吹铃儿响,是个爽净的天。

商檀安将微晃的花铃铛串轻轻地按了按,松了手,那铃铛串便又稀里哗啦地调皮摇晃。他无奈地笑起来,退后一步,仔细比了比垂挂的位置,回头道:“这样好不好?”

“好。”台阶下的绯缡瞥了一眼,干脆道。

商檀安相信了绯缡的判断,一笑,回转身快步来接她怀中的大包裹。

“不用,很轻,我自己抱进去。地上还有一大堆。”

今天,他们开始搬家了。

那夜试入住后,他们又陆续地布置新屋两周,终于里外全部完工了。

青云社区穹屋里的一切物品,都大包搬来了,连原先门楣上那串自己手工做的花铃铛串,商檀安都觉着好,也没有丢,全搬来了。

用他的话说,先统统搬来,再整理归位。

原本应该借个社区服务机器人,将新屋布局复制给它,再将他们的生活物品分类说明给它,让它来帮忙归置。其他搬迁的人家都是这样干的。隔壁的林之城家因为这阶段工作忙,索性人都没有来,就叫社区服务机器人押着家当先来整理,自个等正式入住才来。

绯缡和商檀安没借社区服务机器人,今日利用搬迁假,还是亲力亲为。

为啥?

他们家特殊。

二楼卧室有两间。

绯缡捧着自己的物品,踏入自己的房间。琼哥从窗外晒进来,落在窗边一张摇椅上,一瞬时,她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今天没时间感性,活多得很。她很快收了神,将包裹放下,也不忙打开,旋身转出门。正巧商檀安提着扛着好多个包,走上了楼梯口。

“你怎么全拿了?”她连忙迎上去接。

“这是你的。”商檀安将左手的两个包分给她,“我拿过去?”

“我自己来。”绯缡接过包,麻利往右转,进自己屋。

商檀安瞅着她的背影,一笑,抬脚往左拐。

他俩的房间,以楼梯口为界,一左一右。

他打开房门,从包里取出衣物,按出衣橱,一件件放进去。

“可以进来吗?”门框上响起了两下轻扣。

“进来啊。”他扭头看向门口。

绯缡向里跨进一步,环视四壁,开腔就道:“等商晏发还了,我想办法给你做张床。”

“我有床。”商檀安笑。

绯缡目露歉意。

每个移居家庭可向后勤部申领一张大床,商檀安把份额让给她了。

他这间明面上是客卧。可征召到罗望这儿,谁家用得着客卧呢。后勤部也不会给客卧多配一套利用率极低的寝具。所以,客卧在顾怀词的设计图里,便与沃沃建筑队的那些标准图一样,只是留了这样一个房间,其内配置也少,方便家庭以后根据生活需求改装。

绯缡在图纸商榷过程中,把主卧客卧的大小空间、外景视野都分配得一摸一样,她一直在愁的是商檀安房间里的陈设。

他的床和桌椅都是穹屋家具那种按出式,轻简型。绯缡觉得既然正式定居了,主人房应该再好点,至少得和她的房间同样档次。怎能是那种弹起按回随时可改头换面的多功能房呢。

主人房,必须有稳如磐石之感。

“坐下歇一歇。”商檀安给她按出了一把椅子。

绯缡瞅瞅椅子:“不了。我也还要理东西。”

“那试试这椅子。”商檀安指向窗口,朝绯缡笑,那底下也放着一张摇椅。

绯缡嘴角一弯,笑起来。这是她向物资系统申领的,两张一模一样,一个房间摆一张,这点上谁都没有亏待。

“不了,”她的目光落到窗外,天光是那样明媚,照进来,映得这房间敞亮。她便略略欣慰,“你忙。”

“哦。”她从门口转回头,“待会儿午餐一起下去。”

“好。”

绯缡脚步轻快,从这天开始,她在罗望终于拥有了一间梦寐以求的独立卧室。

哦,不止,她站在楼梯右拐口,眼眸望过去,那一道通廊,连着她的书房、她的起居室、她的衣帽间,尽头是她的观景大露台。三楼之上,以中线为界,右边也全是她的。

这幢主楼,自二楼以上,其实商檀安和她各分一半,贴邻而居。

多么合适他俩的创意。

这天忙完,始临高地的穹屋退屋手续尚未办理,绯缡和商檀安便仍回始临。

回到青云社区十三段,隔壁达格家夫妻正好在院里晚饭后溜达。

“哎呀,商哥,段长,你们回来了。”达格嫂子隔着篱笆墙喊过来。

“是的。”

“新房子都弄好了吗?”

“差不多了。”

“那你们就要退屋了?”

“明天准备退屋。”

“啊,这么快就要走了啊?”

“圆屋给我们的搬家期限就在这几天。”

“也是哦。”达格嫂子依依不舍,“我们邻居住得这么近,冷不丁要分开了,以后可要想你们了。”

两人凑合吃过晚餐,坐在西窗下略略休息,顺便再商量了一些零碎的家务事,便到了宵禁睡觉时间。

绯缡望着看熟的穹屋顶,以及洒了半间屋的白月光。

最近把重心全部放到沃沃新家去了,她此时才感觉到,这是她在这间穹屋的最后一夜了。

屋子小是小了点,她全面扫视过墙壁窗户,中肯地评价道,它给予了她和商檀安在最初登陆的日子里一个温暖的居所。

尤其是,当她静静倾听到地上商檀安的浅浅呼吸,两人将就在这屋顶下共度时艰的岁月,当真是达格嫂子说的那样,突然冷不丁就结束了。

它也是有功的。

“檀安。”

“嗯?”地铺上很快有回应。

“我得起床一下。我想,你是不是帮我把床占一下?”

“哦……好。”商檀安坐起来。

今夜,床中线的大帘布已搬去新家,没有了它,也没有了游荡在帘布上的月光,绯缡利落地从她那个单人被窝里钻出来的动作十分清晰。

这样子不像……起夜,商檀安犹豫一下问道:“怎么了?”

“我忘了记录。”绯缡爬下床,径直去开门。

门外,篱笆小院清清亮亮。十三段公路上,阿尔发和贝塔与各家的穹屋顶相依相伴,铺出了青莲盛开一般的月华光影。

绯缡坐在门槛上,打开了自己的通讯器。

“我觉得我们家门前这条路在夜里很好看,记录一下。”绯缡咕哝道,“明天就没有了。”

商檀安盘腿坐在床上,半晌轻笑,朝窗外望了望,便继续等。

夜风不甚凉,送来西边绿化带里的各种林花香味,绯缡靠着门框,低头沉吟着,在自己那好久不用的罗望手账上写一段字。

罗望二年九月二十三,青云社区一组十三段的穹屋居住期结束。门前夜月路一帧,以作日后返乡拟景花园道。

“绯缡。”商檀安算着时间差不多,出声唤道。

宵禁后,床上有无人睡,门禁开启闭合,都会引来社区的安全督查大妈质询,大妈有个各种情况的应对时间表,这两年被他俩试出来了。

绯缡迅速关了手账:“你要不要来看这里的夜景?我们轮换。明天只有白天的样子,以后真看不着了。”

“行,你回来吧。”

绯缡快步转进屋,商檀安下了床,立到门边探望一眼,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前不觉得,还真是挺好看的。绯缡,如果还要留念,我把明天退屋的预约取消,我们可以延到搬迁期限的最后一天。”

“不用。”绯缡忙道。

“那我关门了。”

“好。”她等商檀安走回地铺,赶紧重申一遍,“千万不要,我们早搬早好。”

商檀安一边躺下,一边调侃:“我以为你很喜欢这里。”

“走了才有点喜欢。”绯缡麻利地就位躺好,她略侧眸,没有大帘布,她很容易能看到地上。“绝对没有像喜欢我们的新房子那样喜欢。”

“你很喜欢我们的新房子?”

“当然,”绯缡见商檀安侧过头来好奇望她,便也望过去,吐出一声赞叹,“宽敞啊。”

两人在一半月光里一半黑暗里都发笑。

“我们明天搬。”商檀安轻声道。

“嗯。”绯缡将头枕好,满足地闭上眼。

明天开始,谁也不用睡地铺,也不用管那安全督查了。

自己家自己做主,多好。

章节目录 第307章 幸福小家的标配 罗望历二年九月二十五,清晨。

绯缡从她的大床上睁开眼。通讯器弹出一条消息:

亲爱的晏绯缡女士,沃沃市政服务中心诚挚地向您道早安。昨夜您在新家园的睡眠如何?想必是非常甜美的。我们预祝您此后的每一个白天和夜晚,都红火愉快。

此时您的家庭寄种农庄上日光充足,正适合晨起巡检。如果您愿意的话,还可以预约农业部沃沃分处安排现场技术指导,你默认挑选的三个谷物品种罗粟、罗菰、罗苹在十月可撒种。我们对您为罗望粮食生产即将作出的辛勤劳作充满敬意。

如果您在今后的居住过程中,遇见任何不适情况,您都不需慌张,我们服务中心向您和您的家人提供良好的服务保障,您可以就具体问题咨询相关功能服务单位,或者您可以就近寻求社区管理人的帮助。

以下是沃沃定居点市政服务中心各职能机构和各甲甲长联络方式,我们是您在沃沃新家园忠诚的生活助手,欢迎随时与我们交流您的生活体验。

绯缡目光下移,一阵眼花缭乱后,很快捕捉到一行字。

中南二甲甲长,晏绯缡。既往社区经验丰富,认真负责,亲切随和。

她哀叹一声,好一会儿,才振作起来,在门禁系统上一阵触摸。

窗帘缓缓拉开,前后窗户透进光来。

确实是个日光充足的夏日早晨。

空气很静,微热,过一会儿,她听清里面有各种声音。后面树林里的鸟叫,底下庭院里的挥拳。

“早安,绯缡。”

商檀安一个收势,扬眉笑喊。

“早安。”绯缡走到中庭,打量他几眼,“醒这么早?昨晚睡得好吗?”

“好,你呢?”商檀安的眸光清亮,就跟这个夏日早晨一样。

换了新环境,他真是睡好了,绯缡挺高兴,她扯扯嘴角:“我不大好。不要紧,我每换一个地方,都会认几天床。”

“……哦。”

商檀安瞅瞅她:“先吃早餐还是先练拳?早餐我已经准备好了。”

“练拳。”老规矩没必要改。征召团的人有日常健康训练指标,绯缡觉得还是把指标完成了再说。

商檀安点点头,立在不远处等。

绯缡虽然眉目间有些倦怠,拳风却和以往一样脆利,打到一半,连眼神都有力了。商檀安瞅着瞅着,倒是放了心。重新起势,从断了的拳路处接上,和她一道打了下去。

这中庭比他们原先那篱笆小院,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两人无需像以前那样一个站屋门前一个站院门口地挤窄着,不过,两年多下来已成行为固式,两人锻炼时还是那个间距,都习惯了。

一套军体改编早拳下来,绯缡脸颊飞红,额上微汗,精气神全回来了。

“今天我们很多事。”她在餐桌上说。

“我想今天预约农庄的技术指导。”商檀安从餐桌那头望过来,这回他选的短档长度,餐桌没第一回试用时绯缡调的那么长,两人只需正常语调说话。他笑笑,“趁这两天我们有假,最好把外面农庄的事先做起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绯缡咽下一口营养剂,“我还需要把甲里人家走一遍,作第一次家访统计,有个入住体验报告要交,你跟我去吗?”

“一起去吧。”

绯缡又一开心,报告有人帮忙写了。“嗯,家访回来我就不用车了,你想走哪里可以随便去。我要留在家里,”绯缡朝厨房窗外扬扬下巴,“木屋里面的装饰需要整理一下。”

商檀安跟着望出去,望向河对岸树林里那个最茂密的树冠,月初被那场大风吹过后,树林有一度七零八落,如今又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林荫繁茂,在琼哥的晨间光芒下,那些鲜嫩的叶片似乎熠熠闪烁,老陈些的叶子则染上了更深浓的黄绿色,映着林下的浣己河,映着林上的碧蓝天,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绯缡搭起的小木屋,从厨房窗口望去,隐隐露出了一个黑褐色小角。

“如果你想放营养剂的话,我帮你搬上去。”他侃。

“暂且不搬。”

小木屋只是顺手仿照摩邙家里搭的,闲暇时上去望望四周田野,应该蛮惬意的。但没必要搬吃食上去。平原上的大风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以后我们的营养剂可以全部本土化了,我可以考虑。”她一本正经回答道,旋即一转念,又改道,“等我们家那些什么……默认品种的庄稼第一轮收割后,我也许会放一些营养剂上去。”

商檀安抿唇,颔首。“吃,吃完我们开工。”

新家里的日子,其实一过二过,就能习惯。

刚开始几日还在搬迁假里,绯缡和商檀安由农业部的人手把手指导着,在房子外面的田野里撒了种,和甲里邻居们互相窜过门,搬迁假结束后早上一起约队去始临上班,下班也约队一起回沃沃。沃沃平原上的新住户们快速熟络起来。

蕲长恭和曹文斐领导的沃沃分区护卫团在千屏山东麓与沃沃平原接壤的壑谷地带也派驻了常规巡逻队,开始每天早上和黄昏两趟,随护上下班的车群穿越千屏山系。

绯缡总在她家野地车上养神,顺一耳朵听商檀安与邻居们或者巡逻队员们在车频里聊天。如此热热闹闹回到新家,虽说比住青云社区小穹屋要晚归,但天大地大,真是哪儿都宽敞舒适,她和商檀安晚餐后锁了前大门和后院门,喜欢坐在中庭交流工作或者家务事。

住小穹屋时家务事很少,营养剂一吃,西窗小桌板一收,两人就剩下眼对眼,最多拿废旧零部件儿做些铃铛串儿,现在不一样了。

家大业大。

商檀安每晚都有得忙,他罗列起还要陆续添的农事工具、家政用具、起居用品,好长的单。后勤物资部给每个搬迁家庭的统一发放额度全都发完了,以后生活中再有些个人特别需要的,便得个人自己去筹。

两人饭饱时候,便坐在那宝贝云青石上,比对着单上物品,盘点着自家有些什么,能和哪家去换来,或是能否自己做。

他们有这个条件自己做。绯缡拟景专业出身,勉强算半个手工达人,商檀安说他可以卖力气。其实他脑瓜子也行的,绯缡是这么看他的。

最重要的一条便利是,商晏领回来了。

它服役期的活动记录全部清洗后,机械管理部把它粉刷一番,比新的还新,发还了。

现在他们俩终于有家用机器人了。男女主人,加一个机器管家,正如沃沃移居项目组在总结大会上说的那样,幸福小家的标配模样。

装了农事系统又装了家政系统的商晏,马上成了商家里外一把好手。

商檀安想得细致,怕天气转入秋,日渐寒凉,两人不好再坐那宝贝云青石,一日晚餐后,便说要在物品添置长单上加张长凳。以后长凳摆在游廊上,阳光晒得到,风雨吹不到。

绯缡这两晚便说着话,看商檀安指挥着商晏,捣鼓那根大风夜从河里捞起来的横木。她有时也帮着出出主意改改设计,有时索性仰头看天,忍住不掺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观,她理解。

她等着商檀安裁下余料,还得给他做张床。不知够不够,不够再去伐一根。

通常晚餐后这么点空闲时间,一下就过去了。然后商晏留在它自己的保养屋里,他们两人回主楼。楼梯口,各自道晚安,一左一右作别。

绯缡用了几晚上,很快适应了她已经生疏好几年的对宽敞空间的居住感觉。没有一转头就能碰到的大帘布,没有整夜熨贴在帘布上跳舞的白月光。现在她开始习惯一个大房间,月光透过窗帘,只浸到窗边一条地上,房间里只有她自由自在的呼吸。

稍微有点宏大清冷,像她摩邙家里的闺房。

好极了。

章节目录 第308章 新定居点的流行风 九月底,移居家庭全部如期迁入沃沃这个新定居点。

继始临城的一场集体欢送大会后,罗望星球的社交活动忽然在一夜之间转移到了沃沃。

似乎家家户户都流行起办乔迁宴。

上下班的车群里,每日谈得最多的就是这个话题。

起初是某户人家太欢喜,说是破土动工他们自家没在场,深为遗憾,这回正式入住,搁家乡是件大喜事,便邀大家伙儿周末去他家吃顿便饭,认认门,热闹热闹。

便饭一点儿也不简便,既要邀新邻,又要邀旧朋,夫妻两个的部门同事肯定少不了,再加上在车群里每日辛苦护送的巡逻队,再扩展到往日工作外勤结识的护卫军官兵,滚雪球般最后邀了上百人。

紧接着便有了第二家,第三家。

商檀安和绯缡备了礼,连吃了三家后,一个黄昏时刻,隔壁林之城夫妻双双登门,给他俩送了一份请柬。

两人送客回转,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压力。

“办吗?”商檀安笑,“这两天德成和司徒都在问我,我们什么时候也宴请一下大家?”

“你想办吗?”绯缡侧头望他,心中也在回想,她家老爷子给她摆祖上典故时,有没有说过清水里大宅落成后开宴。

“办的话……”商檀安语气犹疑。

“办。”绯缡一锤定音,“听说有大宴补助。”

商檀安噗一下,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先生,小心。”商晏从边上扑过来,简直殷勤。

商檀安摆手叫它退开,它悄无声息地挪转脚步,旋到绯缡这边,虚托她的肘,护着她过门槛。

绯缡也挥手不要它,正谈大事呢。

“真要办?”商檀安再问。

绯缡瞅瞅他,他这惊诧模样肯定不是在考虑补助到底发不发,大概是怕她觉得烦。

“办。”她露出笑。这是商檀安在罗望立身的家业兴始之所,也是她在罗望为祖上拓展家业的明证,更不用说这事实上是她一手跟进完工的第一幢大屋,以后她可能都不会再这么造屋了。

当然办。

淑女从不怕宴请,能吃宴,也能办宴。课上老师说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

她很快发现社区一点儿也藏不住事,无论老旧。

之前绯缡住始临高地的社区,人户密密匝匝,起初陌生还好点,随着时间推移,大家越来越熟悉,别说自己住的这一段,就是旁边段的人家有点啥事,很快都能晓得了。

绯缡这种性格,其实在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氛围里更自在,老社区消息经常口口相传,别家日子也看在眼里,那挤闹生活,并不是物理空间上的逼仄,而是精神空间上难以避免的互相交错,她终究过不惯。新房子建成,邻居们没集村而居,各自散在自己田地里,互相隔了好远距离。绯缡着实松快了一阵。

沃沃平原地广人稀,和始临高地上集体穹屋的住法肯定有差异,起码回家路上不会再现和不下七八个人迎面寒暄那种场景。她一度这样以为的。

可,但凡大家有过社区经验,社区经验便不会轻易褪色。

上下班的车群,速度飞快地把沃沃平原上散居的人们吸纳在一起,没两天都熟得能谈天说地开玩笑。

护卫团给沃沃新住户专门划定的通勤空轨主路径上,哪家从支线飞进来加入车群,向巡逻队通报过后,车频里便会响起一大阵招呼声,一点儿也不亚于绯缡住在始临穹屋那块儿时的喧闹,话茬子也从没断过的。

有时候绯缡有种错觉,她从一个本来只有十户人家的小社群迁转到拥有六十户人家的大社群来了。这大社群,因为有点孤悬一角的意味,更加喜欢交流。

绯缡十分诧异沃沃新社群的凝聚速度。每天两趟车频里的招呼,

招呼得她晕晕乎乎。日子正新鲜,大家唠嗑很是起劲呢。

她诧异两天,也能习惯,通常一路养神。

反正,生活同时也给了她经验,只要跟着商檀安,她即便不出声,也能顺带着被误认作是一个亲切随和的人。

谈话都交给商檀安。

不过今天似乎不行,大家唠的不是别家嗑,正是她家的。

就说哪个社区都不能藏事。她和商檀安昨晚才定了要办乔迁宴,今天早上在中南二甲通勤支线上和两户打招呼时顺口提过,主要怕排期相撞,想尽量互相错开,免得有些共同的朋友分身乏术。可好,现在下班回家,出了通桥要塞,车队唠嗑开始没几分钟,便都给她家出点子了。

“商副司家也准备摆宴了,那就是说我们又有吃喝了?”巡逻队的文队长都来插一句玩笑。

“我家正在设计请柬,还没好。”商檀安说着便侧过头朝绯缡笑,“到时候定了时间,文队长一定要带兄弟们过来,大家都来,绯缡已经开始在想我们摩邙家乡的菜式。”

“哇,我们这样一家家吃下来,不就把全联盟的特色菜都吃遍了哇。”

车频里说得欢天喜地,绯缡留心记着唠嗑里有意义的点子,在自己的宴会事项表里补充备注。

沃沃新社群的交流效率实在高,等他俩的车退出大通路,走上中南二甲支线时,关于商家排期的讨论已初步捋出结果。

十月底,月沫日,晚六点到晚八点。

文队长可豪爽,当时就主动说:“商副司,晏副司,你们放心,我回头就帮你们申请一下,八点散宴,我们沃沃通勤巡逻队顺便儿把客人们都捎上,送他们回始临,你就不用特意给我们护卫团上报了。”

商檀安谢了好几遍。

这是圆屋指挥部的人文关怀。沃沃新定居点的头一家办乔迁宴时,客人多,且大半都从始临高地飞出,这私家活动带起的通桥出入罩人流,堪比一次大型联合外勤。据说散宴后有点月黑风高,沃沃防卫分区和通桥要塞如临大敌,加班增派护卫力量,一路伴飞。

最近风闻,马上就要有罗望第一部私家大宗活动护卫管理条例,方便大家在非公活动时也有途径申请及时有效的护卫力量。这就和联盟的其他文明星球渐渐做法类似了。

当然,现在还是过渡期。圆屋指挥部和沃沃市政服务中心、卡衣贝戍营基地都发话了,沃沃人家想请客就请客,大批客人来回不怕,护卫军肯定管接送。

一说二说,日子定下。

箭在弦上。

章节目录 第309章 风俗中人 绯缡吃过晚餐,坐到厨房廊下云青石上,靠着廊柱,吹着晚风,扭头视线穿过厨房后门:“檀安。”又一瞥身边亦步亦趋的商晏,吩咐道,“你去浇花,把先生叫回来。”

“是的,夫人。”商晏忙颠颠去叫。

绯缡瞅着它的背影,它有点让她想起摩邙家里的老管家,一副体贴备至的绅士作派。不知道商檀安怎么选了这样一个风格给它。又一想,他一向稳妥中庸,选这个风格也不奇怪。

但商檀安给商晏内芯置了一条行为守则,有活干活,没活跟随绯缡,随时候命。

商檀安又说商晏处于试用期,让绯缡就近多盯盯它的表现,回头有啥需调整的地方,他就来调整。

绯缡欣然领了这任务,近阶段炯炯地盯着商晏。评估下来,商晏干活还利索,就是太粘人。

她被跟烦了,暗中寻思,商晏的试用期差不多了,叫商檀安给它换个侍应风格,弄个木讷憨厚少言语的,再叫商檀安把它的行为守则去了,没活时让商晏默认回它的保养室候命,不用在她眼前晃。

转念一想,这事放在宴会举办完再做,较为妥当。宴会时大管家立门迎客,木墩墩显得太冷待,对客人还是要体贴点。

你瞧,她自己冷情,但也知道世界怎么转。老爹教的。

“绯缡,什么事?”商檀安转进厨房后门,擦着手。

这几天,草玫瑰结籽了,他觉得新奇,说是收起来,明年在大屋旁边空地上正经规划一个花圃,因为这,每每晚饭后的浇花修剪都不要商晏来。

绯缡一见他,立时把对商晏的一番安排放下。直勾勾等他走近,来不及便道:“檀安,我要借机器人。”

商檀安一瞅她,便会意:“向我们机械管理部借?”

“行吗?”绯缡说起分由,“那天中午西北一甲不是有一家也请客吗,我查过系统,虽然行政服务中心的机器人还没有被他们预定,但是我觉得不要和他们抢预定,他们一定也需要,而且我刚刚初步统计过客人名单,太多了,要用到机器人提前准备的工作也太多了,等那边散宴,行政服务中心的机器人再转场过来,时间不够充裕。”

“哦……”商檀安沉吟片刻道,“我明天去部里说一下。”

绯缡微倾过去,帮他拿了一个坐垫,放在他惯坐的那位置,奇道:“这么为难?”

商檀安拾起坐垫搁在膝盖上,直接坐下。“要借机器人的,如果不是我们自己家,我直接能答应去协调。”他摸一把脸,笑,“偏偏是自己家。”

绯缡的眸光一转:“我们非人部有备用机器人,我可以调用。不过都是猎手型,你要吗?我需要几个传菜的侍应生。”

商檀安脑中立即显现发放到非人部那些猿臂蜂腰的猎手,想像它们用锐利眼神穿插在客人中间的模样,便是忍俊不住。绯缡继续说:“我们非人部出借的机器人不能动任何外表和系统,规矩我定的。你要吗?”

商檀安扭转脸真笑了,再扭回来颔首:“就借我们机械管理部的,我去说。”

“商晏一个不够。邻居家的不可以借。”绯缡咕哝道。“我不是向你施压。”

家用机器人和钱,不可以张口。这是默认的社交规则。钱在紧要时或许还可以互通有无,家用机器人真正是不可以的,它里头有多少家庭隐私信息,但凡受过文明教育的人都不会开这个口,免得被借的人为难。

商檀安瞅着绯缡,越发忍不住笑意,连连保证:“这件事就给我了,我一定借来。”

“好。”绯缡又道,“形象要好,情商调高点。”

“一定,一定。”

绯缡嗯一声,在自己的宴会事项表上做好已交办的标记,抬头好心道:“要不要再去看一眼花?不看,我们就正式开始讨论宴会的策划安排。”

“不看。”商檀安挺腰坐好,笑容谦逊又温和,“你说。”

绯缡点点头,开腔:“前面车频里大家说希望体验摩邙特色。摩邙的家宴,我只有很少一些经验。”顿了顿,她觉得应该让商檀安明白一点,“我学过,但从没有实际操办过。”

“学过。”商檀安望着她,眼里又浮起笑意:“太好了。那全交给你来策划,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做,我照做。”

不要这么欢喜,她想强调的是她没经验。绯缡腹诽着,微凝眉,细说道:“这里的酒宴,我们也吃过几家。原则上,我建议我们就借鉴前面乔迁宴的大致样子,比如如何迎送客人,再比如我们也学别人家一样采用自助餐和舞会的形式,当然开宴前带客人参观这个环节也要。总之流程和别家尽量一致,规格尽量靠齐,不拔高,也不就简,这样比较好,你觉得呢?”

风俗是个让人很头疼的事啊。尤其是正在形成的风俗。

罗望人,渡过登陆初期的封闭生活和统一调度的外勤调查阶段,在这星球上建起交换集市,社区管理日臻成熟,哪家有事别家来相询探听,家庭生活和科研尝试一起并行。

人的生活过着过着,一桩二桩便成风俗。

绯缡此时,正是风俗中人。

听说罗望纪念堂的劳动者陈列馆馆长,最近又在着手一个调研项目,罗望安居民俗。此前的破土仪式作为开篇,乔迁庆祝仪式也占了重要一篇。

馆长也已连续吃了好几家了。

这回客人名单上,绯缡把馆长也列上了。考虑到以前商檀安找馆长借过铲子,他们需还这份情。

但她可不想,馆长吃过她家饭后,又见猎心喜地叫她写份资料重新描绘一遍宴会情况。

所以跟着样板走,就对了。

“客人要求的摩邙特色呢,则体现在当晚的情境布置,以及菜式安排上。这样既和已经举办过乔迁宴的人家保持规格一致,又能别开生面。你觉得呢?”

绯缡说得这么有道理,商檀安会说什么?

在一个早就受过主妇培训并听说以良好成绩拿到证书的人面前,他十分信赖、完全赞同。

章节目录 第310章 邀请 十月中旬的周末晚上,沃沃中南二甲七十五七十六地块。

星夜下,和绯缡家一起撒种的罗粟才冒出青青尖,叶片柔柔地趴伏在褐土壤上。

宴会刚刚结束,林之城和吴媛夫妇满面笑容站在大宅门口,与客人们一一殷勤话别。

作为最近旁的邻居,还是这一甲的甲长,又受了主人家拜托,绯缡和商檀安自是留在最后,相帮一二。

他们俩守在林家内门厅,分别候在男女客室通道外。

野外出勤法令中规定,始临高地防护罩内的人,若出外行走作业,除特别申报理由,一概在通桥要塞换穿出罩防护服,方得放行。如今沃沃平原的宜居状态仅对六十户人家先适用,高地内飞出来参加宴会的人们虽不是出外勤,但在通桥过检时却是去往野外区,便仍须统一换装。

在服装上,来自始临高地的客人比起沃沃人家,便很受了拘束。沃沃人家,已是内里分体防护,外加轻巧便服,而目前他们的常规出罩防护服内里连体也罢了,外套无分男女,颜色天然迷彩。这是参加私家宴会呐,又不是开工作大会。

于是,从沃沃的头一家摆宴开始,便有始临高地的亲近朋友们想出了折中的法子,他们出罩换上防护装,安全到达主家私宅防护罩内,再换个人礼服,使得宴会不至于那么无趣。

这法子获得了通桥要塞和卡衣贝戍卫营地的默认,随着一家家摆宴下来,成了固定做法。每一户主家必定会升起防护罩,在大门内布置接待厅,分男女客室,以供客人换装。

商檀安和绯缡今日帮着林之城夫妻负责客人引导工作。白日客人来时,倒还轻松,只需接引至男女客室方向。

此时宴散,商檀安领着一个机器随从,给每一个准备离开的男客分发主家的回礼,一盒始临社区大食堂代制的罗望本土食材花式糖果。

绯缡则等着有需要的女客补完妆,把她们统计进文队长的回程车队中。这些始临来的人家,有的是几家合租了一辆野地车,有的是直接搭乘了相熟的护卫军官兵车辆,绯缡需要仔细核对,每个叮嘱,确保没人被遗漏落下。还有沃沃平原上的人家,也须确认他们跟随文队长走上空轨主干道,再从每甲的通勤支线下去。

事情挺琐碎,不过细节预先考虑得好。比如客人有征召团的夫妻家庭,也有护卫军的单身士官。糕点发给男士,便能保证夫妻家庭每家或单身军士每人都有回礼。护卫军士官不需担心他们的回程,他们自会安排,需特别关注回程的是征召团夫妻家庭,便由绯缡站在女客室门外逐一统计。

林之城和吴媛是征召团里极少的夫妻共事同一部门的家庭。事实上,全征召团也只有科学部才有这样几个特例。想来人才难得。

主人夫妻俩都是科学部的人,今天林家宴上,整个科学部除了在始临值守的少数人,几乎都来了。护卫军极为重视,不仅文队长带了巡逻队来贺喜,蕲长恭和曹文斐也都来了,并带了一支精兵队伍。

客人夫妻们走出客室通道,拿了回礼,对了归程,大多还会留在门厅内,等着自家另一半一起出门,同时也会顺口问,我家的谁出来了没有?

林家临时布置的内门厅这区一时好热闹。

商檀安在登陆初期经常与科学部的人一起外勤,这些来客倒几乎都认识,他一边寒暄,一边监督机器侍从分发礼物,不时提声问向旁边女客室通道前的绯缡:“绯缡,你帮忙看看,某某某先生家的大嫂出来了没有?”

他从来不让绯缡困惑,将客人的名字通通叫出全名。绯缡便抽空嗯一声,在女客签出序列上搜索,再探头往女客室内目力扫一阵,反正她都面熟,但都不认识,所以她照本宣科喊一声:“某某某先生家的大嫂,你先生在等你。”

忙过一拨,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商檀安呼一口气,转头再看向旁边女客室门前,绯缡也刚清净下来,朝他瞅一眼,很尽责地给文队长发消息,报人数。

这些都是事先就说好的。

他一笑,正待踱过去问问累不累,男客室里恰又走出一拨人。

“蕲长官,春院长。”他转身招呼,十分周到,目光扫向两人身后,都是卡衣贝戍营基地的人,“各位弟兄,要走了?”

“是啊。”春远照今天一身便装,看起来比平时神情轻快,还开玩笑,“商副司,你们今天帮着忙前忙后,辛苦。下回要吃你家了。”

“我们等着贵客上门呢,到时大家一定要赏脸。”商檀安接道。

蕲长恭带着淡淡笑意,不出声。

“商副司晏副司的新家,早就风闻特别漂亮,”春远照说着朝刚视讯完的绯缡看过去,点点头,语气带笑,十分乐意的样子,“就怕突然要当值,不当值肯定要来的。”

绯缡便笑一笑,守着自己岗位。

商檀安将这队人送出内门厅,一转头,绯缡朝他一掀眉。

“里面应该没客人了。我们和林兄弟林大嫂说一声,也回去了吧?”

“嗯。”

商檀安瞅瞅她,唇角含笑,没再说旁的。

两人却不过林家千谢万谢,拿了双份回礼,车子一忽忽飞过两家田野,到了自己家。

商檀安开了门,开了灯,回转身,忽然笑道:“绯缡,反正不管谁来,都一样接待。”

那还用说。

请帖都正式发出去了。沃沃人家宴客,没哪一家不请沃沃防卫分区负责人的。这是礼节。

“快查门禁,查好门禁后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准备。”绯缡操心着自家的筹备进度,边陪着商檀安从前进走到后进,边总结,“今天林家的接引工作有点忙乱,可能我们经验不够,但我觉得他们家的客室布置得稍稍紧凑了一些,你说呢?我们是不是设计得大点?”

“嗯,有道理。我一会儿就改,我们就在厨房商量还是到一楼小厅里?”

“去我楼上衣帽间,今天要定下我们的礼服款型,不然商晏来不及做。”

七十七七十八地块宅院大门前方的草地上,沃沃农业技术指导中心附赠的一些奇异花种悄悄地在夜色里破土而出,展开一两片子叶。

还没有拢上防护罩的奶灰色宅院,在二楼偏东一间窗户向外漏了一些温馨的灯光,洒在这些稚嫩的叶片顶,建筑的其余部分则融在夜色里。

“都挺好的。”商檀安坐在绯缡的衣帽间,把这句话说了好几回,瞅着绯缡越来越严肃不满的表情,只好每回说每回都给个笑容。

章节目录 第311章 礼服和长居糕 “哪件你觉得最好?

“我真的觉得都挺好的。”

绯缡掀眉望一眼商檀安,索性转头,自己瞪住房间中央空地上商檀安的投影。十七八套衣服都套过这投影了,除了第一件得到过他本人说“好,就这个吧。”其他都是也挺好。

绯缡想了想,切换回第一套,让投影全周转动,认真盯牢它,扭头再确认:“你最喜欢这套的效果?别说都挺好。”

“……”商檀安的话被她堵回去,愣笑点头。

“行,就这款。”绯缡松口气,“现在选我的。”

她的真人全比例试衣投影闪现在房中间,身上一件沉绿色细腰大摆曳地公主裙,姿容肃然地面向两人。

商檀安看了看,侧头望她。她脸上若有所思,盯着自个投影老半天没言语。“我看……很好。”他小心赞道。

“不好。”绯缡微拧眉,“颜色不配你选的那套。”说着,她干脆把商檀安穿着第一套的投影也放出来。

各式各样衣服的绯缡投影以四五秒一个的切换速度,并肩站到商檀安的投影旁边。

“可以吗?”

“可以,很好,非常好看。”

绯缡连头都不转给商檀安了,只挑眉斜过去一眼。每次都这样说,而且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在句尾添一句非常好看,看来不够好看。

她的衣服啊,考虑到要用后勤物资部特别为沃沃人家先分发的罗望本土布料,那布料还不够细腻华彩,但是沃沃市政服务中心倾力推荐,每户乔迁宴的主家夫妻,都穿起本土布料的新衣,宴请宾客,也成了惯例习俗。

绯缡盘算着她分到的那些布料,看看商檀安,再看看房中央两个并立的投影,一转眼把自已那个再换一款。

那晚,商檀安很晚才被放回去。

走至廊中,月光洒满地上。

罗望二年十月,月沫日。大日子。

金色的晚霞将最后一缕投在浣己河上。

绯缡夹了一块水晶糕,细细瞧一眼。

糕上袅袅水汽缭绕,芳香扑鼻。颜色很纯正,一层白,一层绿,一层紫,一层黄。

她咬了一口。

“夫人。”

她吃一惊,水晶糕差点噎在喉咙里,抬头拧眉望向厨房门口。

“先生带客人田野参观回来了。”商晏恭敬道。

“我看见了。”绯缡用力吞下水晶糕,朝商晏身后的商檀安招手,“快进来,关门。”

“慢慢吃。”商檀安走过来笑,“糕好了?我就是过来看看。”

“好了,味道还可以。”绯缡转头吩咐身后的机器人助手,“起屉,先切两块给先生。”

“我不要,你尝过就行了。我待会儿帮你拿出去。”

“坐下,”绯缡转头一瞅那机器人助手,借来的就是木讷,哈着腰要切不切,正一本正经地等他俩的意见统一起来。而自家的商晏,早已经自动给商檀安按出椅子来。“切,两大块。”她发出明确而简短的命令。

机器人助手诺一声,立马就切,动作倒是不慢,一闪身就拿着碟子挪到了桌子旁边。“先生,请。”

热气扑了商檀安一脸。

“先生,烫。”商晏立时出手将碟子拉远。

“夫人也是这个温度吃的。”机器人助手身形一顿,瞪出惊诧的两个仿生眼珠,“夫人没烫,所以这是安全温度。我没有伤害先生的意思……”

“停。”绯缡望向餐桌对面的商檀安,以及他旁边一左一右站着的俩机器人,举起的手指转一转。“你们俩,”她绕开商檀安,分别点向机器人助手和商晏,“你,散去情绪,继续切糕。你去外面,有客人如果寻找先生或者我,就说我们在准备长居糕。”

“是的。”俩机器人转身各忙各事。

忙得不行的时候,还要调解机器人之间的理解水平差异,真是混乱。

借来的机器人助手因为只是临时借用,并没有归入商晏辖下,所以只听命于临时管理人,换言之,它只和临时管理人有交流义务,其他机器人如果对它的行为有意见,根据机器人行为通则,它有权无视,或者据理力争。

这个机器人助手,选的是据理力争。

好个耿直的性格。

退到机械管理部退役之前,它的设定品类是文务助理,讲究一丝不苟。商檀安把它从机械管理部申借出来,基底系统没有大改,只粗浅地安装了家政功能,所以它仍然有它自己原先的判断智慧。

而商晏,归还家里这个月,可说渐渐混熟了,在自由意识允许的范围内,它融会出了一套体贴殷勤的服务风格。

这不,就争上了。

今天这场大宴,诸如此类冒出来的杂事多如牛毛,绯缡今早起床还不觉忙乱,以为筹划了一遍又一遍,定会很顺利的呢。

事实上,真有点顾首不顾尾。

绯缡瞅瞅厨房里,商檀安和她,还有一屋子临时凑起家政功能的各式机器人。宴会准备的中坚力量大部分都在这里了。

“凉了一点了。”她的手指点向那碟水晶糕。

商檀安额上微汗。他从一早就出发去始临,领回借用的机器人,客人陆续来后,又忙着接待,带客人车队四处参观。这一天几乎没怎么坐下,外头还有一两百客人呢。“我……”

“快吃,吃了这碟要等客人走后才能再补我们的晚餐。隔壁林大嫂提醒我的,他们那天没想到,饿坏了。”

商檀安一笑,想想也有道理,不如抓紧时间填一填肚子。“吃掉还够吗?”

“够。我做了很多,”绯缡停一停,下巴点向灶台区,又补充道,“很多。”

那高高的屉笼,叠起来简直要戳向厨房顶了。

这些大容腔器具都是向沃沃市政服务中心借的。自从乔迁宴的风潮流行起来,市政服务中心好贴心的,迅即在业务单位里多架构了一个小部门,非常规生活物资租借处,方便刚刚从始临走出来的小家庭举办私宴。

今日一两百客人所用的碗碟餐具,还有庭院布置的桌椅,外头门前到中南二甲通勤支线的空轨彩灯标识,全是商檀安预借后今早从沃沃市政服务中心领来的。

“你也吃。”商檀安起身拿了碟子,分一块放到绯缡面前。“今天累坏了吧。”

他看着坐镇在碗碟屉笼机器人水晶糕里的绯缡,这多半天没怎么见到面,竟好似很久没有见,她被水晶糕的香气水汽缭绕着,看上去眉眼都和平素有点不一样。

“还好。你呢?累不累?”

“我不累。”

绯缡瞅他一眼,低头吃糕。“我说前面办宴的人家看着有点忙乱,我们也差不多。”

商檀安笑:“好像是。不要紧,把长居糕端出去,主食就送了,流程就过一半了。”

“嗯。好吃吗?”

“太好吃了。”

绯缡一声笑,一边和商檀安加紧吃糕,一边宽慰吐槽,第一家办乔迁宴的嫂子怎么就想出要亲手做糕呢,还做得交口称赞,让后面人家好苦啊,她一下午都泡在厨房里,指挥着这些机器人和水晶糕在战斗。

沃沃人家,家家的乔迁宴上,必由女主人亲手制一盘糕,端至客前,名为长安久居糕,简称长居。

而且这长居糕不是一个式样,都是各家女主人的巧手之作,或自己用心研究食谱,或取自家乡风味记忆,家家别具特色。来自宇内各星的新罗望人,齐聚新屋,为主家喝彩。

最近醉心民俗的劳动者陈列馆馆长,已经给长居糕立了一个小章节,等着吃她家糕呢。

章节目录 第312章 最尊敬的客人 两人就着机器人助手切糕的间隙,匆匆垫饥后,商檀安快手快脚收拾去两人的餐碟,整了整身上衣,也给绯缡拿出了一件厨房大罩衣:“糕我来端。戴不戴?”

“戴。”绯缡一把接过,穿上。

很像当家主妇了。

她开门走出,回头关切道:“重不重?”

“不重。”

一轮月牙的淡影已经早早升起在最东边的田野上空。暮色还没有降临。沃沃的初秋黄昏,总是微暖清亮的。

商家中庭里,夜光带柔和地闪耀起,与主楼大厅人声里漏出的灯光交相辉映。

时间正好。绯缡松快多了,瞅见前方门口窜来窜去的商晏,立即操作通讯器。“我给商晏说一声,不要叫它帮忙端。”

两人穿过中庭,她转身托上特大号的餐锅:“该我来了。”

长居糕,要女主人端到客人中的呢。

“小心沉。”

“嗯。”

宴会厅的门打开,两人还没通知里面,就不知是谁惊喜叫道:“嗨,长居糕来了。”

“哎呦,好香啊。”好几道声音在里面旋即欢呼。近门口的人纷纷也探头出来,避让的避让,赶过来帮忙的帮忙。

绯缡望进她家的热闹大厅,弯起嘴角。凤花儿余柯芦华婧这些嫂子们真捧场,听声音在那么里面,都闻到香气了。

糕好甜。全是喝彩。

管制酒也来助兴,标记着摩邙菜名渊源的餐盒被成队的机器人从厨房端出。

趁着大家伙儿品尝,绯缡悄悄退出。

商檀安四处招呼着客人,瞅一个空隙,走出大厅,绕过现在已经清净的客人观景游廊,从主楼侧边的备梯上去,三步并作两步跨,拨起视讯:“绯缡,时间差不多了。”

“马上。”

绯缡挥挥手,叫机器人退下,她最后端详一遍镜中的自己,抚了抚裙面,站了起来,转头打开房间门。

这流程安排得紧凑呀,换件衣服都不能照太久镜子。

只过一会儿,商檀安的声音就从门外传过来:“绯缡,好了吗……”

“好了。”

商檀安在门框边顿了好片刻,开了腔,声音里有点询问的意味:“那,我们下去了?”

绯缡暗自琢磨,莫非这件紧身散尾的美人鱼礼裙实际上身效果和挑选设计时的模拟投影效果出入蛮多,把商檀安都看愣了,一副明显有话要说不说的样子。

她挺了挺腰,不动声色向镜中掠视自己的侧影。朱红色,剪裁合身,除了后尾没有任何多余褶皱,后尾银线滚边没有丝毫断裂,很精致。

略有点妖娆。

和她整体气质有点小矛盾,但一笑就不矛盾了。

这是试衣挑出的几个款型中,配合罗望新布料的特性、用量,商晏的制衣系统中预测出衣最稳当的一款。

“我们下去吧。”她说道,决定不问他的观感。这会儿,问啥都来不及了。“客人呢?”

“都在宴会厅。司徒帮忙照应着。”商檀安向她伸出了手。

绯缡走近,将手挽进他的肘弯。

商檀安带着她走出房间,这才突然想起他们挽得过早了,客人还在楼下呢。

“绯缡。”他侧头望向绯缡,眸光下意识又微顿,聚拢在她脸部,趁着二楼廊道里没有旁人的清净时刻,低声道,“待会儿……可以吗?”他微微有点不放心。

“可以。”绯缡转头瞅他一眼,忽地挑起唇角,重申道,“当然可以。”

商檀安轻声笑出来,侧过脸:“走吧。”

楼下宴会厅的鼎沸声,在他俩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一下子静了下来,旋即一波掌声热烈响起,夹杂着好些喝彩。

男主人温雅清隽,笑容明朗,女主人艳光四射,大方气派。好得很,他们已经走下数阶楼梯了,方司徒赶紧向周围示意:“嘘,嘘,主人家还有讲话啦,大家先让主人家讲话啦。”

笑声更大,大厅里可欢腾了。

这宴会司仪做的,业务好磕巴。绯缡毫不犹豫地把新近甲长会议上学到的一个词按到了方司徒身上。不过,她看见同事朋友邻居们那一张张笑脸,自己也笑起来。

“我说什么呢?”商檀安被这冷不丁冒出来的环节弄得真一时找不着词,还好他有急智,口中先侃着接一句,带着绯缡继续下楼,停在最后一阶楼梯上,有词了。

“除了感谢,我和绯缡还能说什么呢?”他朗声道,“谢谢大家,谢谢你们每一位朋友给我和绯缡的支持,谢谢领导们的支持。没有你们真诚的帮助和关怀,我不敢想象我在罗望的生活会有多么的无趣和艰辛。闲话不说了,祝愿我们所有人的生活越来越美好,祝愿我们的罗望大家园越来越美丽。”

“我们越来越美好。”大家喧腾起来。

“我们越来越美丽。”笑声满堂。

商檀安和绯缡在欢呼声中走到了大厅中央,悠扬的音乐响起来。

他轻轻一笑,松了手。

“我们的男女主人将邀请最尊敬的客人跳舞,”方司徒大声谑道,“大家看清楚了,咱这家是摩邙舞步哦。”

绯缡噙起标准淑女笑,朝护卫军的一拨人走去。她优雅立定在两步远处,声音如山泉叮当响:“蕲卫长,能请您跳舞吗?”

“不胜荣幸,商夫人。”蕲长恭望着她,十分风度地微微躬腰,伸手虚托了她的手指,联袂走向大厅中央。

商檀安邀的是机械管理部部长夫人。

这都是自发流行出来的规矩,一家家瞧着照学,约定俗成了。

沃沃平原上每一户办乔迁宴,都会邀请护卫军和征召团两边的熟人朋友们,体现鱼水亲。第一支舞,由女主人邀请现场护卫军来客中军衔最高之人,以示敬重,男主人则邀请征召团中职位最高的领导妻子。

史鲁尼将军本是最贵的贵客,可惜他受邀后,礼必到,人从不亲至,想来日理万机,一来没时间,二来不仅有沃沃这六十家设宴,后头始临高地还有更多人家都要陆续迁居呢,若是最高首领走了相熟的几家下属,岂不是容易有厚此薄彼之感。

所以每逢沃沃人家设宴,史鲁尼将军不来,始临高地有些军官来,有些军官没交情或正当值不来,沃沃防卫分区的正副防卫长却是不管此前与主人家有无相识交情,这一向都来赴宴贺喜的。

也正因为此,每家女主人第一支舞必邀护卫军沃沃分区现最高指挥官蕲长恭。

他也做得很好,亲切和善,从容有度。这个月的宴席吃下来,将沃沃防卫分区的威名远扬。若不是罗望星上目前实在没有未婚姑娘,如凤花儿这样热心的大嫂,保不齐要给他做红娘。

绯缡和他踩着标准舞步,目光相接。

她以为蕲长恭不会来,谁知竟然来了。

章节目录 第313章 恭喜我们 在星星和月亮的照耀下,商家新落成的奶灰色宅院今夜灯火通明。

浣己河的波光在灯火外闪烁着,像在倾听房子里汩汩流出的音乐。

绯缡随着音乐一旋身,目光移向不远处的商檀安。他和顶头上司的夫人似乎相谈甚欢,这位大姐看起来不会摩邙舞,商檀安轻缓地带着步子,目光投过来,冲她一笑。

他估计不踏实。绯缡回了一笑,眸光移回前面。

两拳距离前面,当然是蕲长恭的脸。

绯缡心忖,舞曲全程与舞伴无交流,可不是主家的样子。

“蕲卫长。”她开腔道,唤了这位旧识的新官名。

蕲长恭眸光垂落,望向她鼻梁,绯缡从中看出了他的意外和……警觉。

他警觉做什么?绯缡只管保持住自己的笑意。

“商大嫂。”

他脸上的笑容却和她一样标准,令绯缡叹为观止。“今天我家菜式合你胃口吗?”

“菜式不错。”

绯缡平视着蕲长恭的硬硌的下巴骨,实在不喜欢这把醇厚的声音离她近得咫尺都不到。

内心也有些唏嘘,她还记得蕲家老爷爷很慈祥,和她家老爷子共坐花园里,喜欢看着塔塔卿,唠他们的青春冒险往事。唉,二代过去,孙子孙女结过仇怨,尽说些阴不阴阳不阳的虚话。

有几个回旋的当口,她瞧出蕲长恭嘴角微动,可能有话说,但终究还是没吐出来。绯缡倒是有同感,一两百客人都瞧着呢,即便应个景儿也该找找没营养的话题再多聊聊,但真是兴致不大高。

确实无话题。

蕲长恭的摩邙舞没有忘精光。她评估着,脑中难免浮现起小时候在摩邙家里那场订婚宴。记得他那时规矩没学全,两小孩儿手牵手跳舞当中,他突然站定,把机器人交给他的一束花直直戳到她鼻子底下,害她差点在客人面前打喷嚏。

绯缡回忆着那时大人们华服彩衣,觥筹交错,一点点在心里描摹着家里的布置,又想到事后她搬去树屋里的雪龙液,至今还剩两小瓶呢。

商檀安喝过的那瓶比她那瓶要多剩一点。这点要记清楚,否则以后回去再尝,搞错就尴尬了。

她顺势朝旁边一瞥,瞥见商檀安和部长家的大姐跳得挺好。那么多客人围在他们家的大厅中。厅中的布置都是她和商檀安昨夜又细细核查过的。当然没摩邙家里珍品多,但考虑到这是在罗望,才登陆两年多,这个家底都是她和商檀安一手一脚从无到有挣出来的,老爷子活着肯定也会连声给她赞。

绯缡心中自然地充满愉快。

视线回转,和蕲长恭再次目光相接。

蕲长恭这回把礼仪做周到了,那看着风度翩翩的笑容和她一样,一直保持着。这是她见过的从小到大历次模样里最亲和的。当然,只是表面挂着笑,给别人看的。

他工作是有才干,但还是没有蕲家爷爷好,蕲家爷爷真性情。绯缡有点替蕲家爷爷遗憾。不过,蕲长恭除了当年私自追求爱情惹毛她,其他也不干她什么事儿。

音乐结束,她遵照礼节,向蕲长恭曲了曲膝,蕲长恭望她一眼,微微鞠躬。

“让我们谢谢我们尊敬的客人,沃沃防卫分区,给我们护守一方平安的、勇敢的、英武的蕲卫长和他的兄弟们。”

绯缡很高兴方司徒特别适时地喊出来,她便只需盈盈再笑一下,言语倒不必有了。

“谢谢机械管理部肯方部长家温柔贤惠的嫂夫人。”方司徒的大嘴巴高声继续喊,“主家夫妻开舞啦。商副司和晏副司开舞啦,来一个,来一个热烈如火的摩邙舞。”

掌声欢呼声再度响起,绯缡瞅瞅正走过来的商檀安,忍不住向众人澄清道:“我们没有准备热烈如火的摩邙舞。”

商檀安扭转脸笑,向她伸出了手:“绯缡。”

这是他和她的第一支舞。

昨夜复核宴会细节时,两人说起都有些诧异,认识好多年了,学校的舞会啊,军团的庆祝会啊,他们竟然没有机会一起试过舞,除了考拉奇出发前夜,他绕着她打军体拳长短击。

“会跳舞吗?”绯缡昨夜问他。

“会一点。”

“最常规的摩邙开舞曲,欢宴小夜?”

“我复习过了。”

筹备那么忙,绯缡手一挥,把这个环节过了。确实没有多余时间找那些热烈如火型的开舞曲,她的宗旨是主家稳稳妥妥开舞,把好听的新奇的特色舞曲穿插在宾客舞中,那其中有几个奔放热情的曲调。

哦,对了。她央求商檀安把东临跳舞机器人的系统复制在借来的机器人上了,一会儿客人不会摩邙舞,不要紧,跳舞机器人会领舞。她和商檀安算是可以歇歇了

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她自个琢磨着。

作为宴会的总规划师,她希望宾至如归。

商檀安含笑握住了她的手。

摩邙的欢宴小夜曲流水般淌进大厅里。

蕲长恭回到曹文斐顾格等人中间,听着阿蕲阿蕲你的摩邙舞跳得棒极了这样的打趣声,端了一杯饮料,目光和众人一样投向中央的一双人。

男主人低眉笑,女主人踏着节拍,音乐里正喁喁细语。

“刚刚你们讲话了?”

“是的。我问他菜式可合胃口,他说不错。”

“就这样啊。”

“就这样,你以为我们会打起来?”

“没。”商檀安轻笑,心里说,先前绯缡直通通走向蕲长恭时,看在他这个约略能摸到一些她脾性的人眼里,倒确实更像是去约战。

“不会的。我们这样的人,都能处理好。”绯缡微扯嘴角,仰起脸,“你的舞跳得很好啊,哪里学的?”

“东临,师兄第一学年就推荐的,人类形体训练大课。”

“毫无创意。”绯缡咕哝道。记起那课程年年都开,总是好多人选,她也选过。

商檀安抿唇笑,气息吹起了她耳边的碎发。他偏转脸。

“嗨,檀安。”

商檀安落下眸,遇上绯缡喜悦的眼。“恭喜我们,有了真正的住宅。”

“恭喜我们。”他翘起唇角。

章节目录 第314章 空出一座人类的城 罗望三年。

圆屋指挥部在上半年又连设了两个新定居点,始临高地西侧深渊谷以西,荣欣平原,和始临高地西南侧戎野平原的北部地带。

另外,第一个定居点沃沃平原内,也补充进了一部分人家。沃沃平原东侧的卡衣贝三角洲,也有人家移入,目前大多紧邻卡衣贝戍卫营地。

始临高地内,原先的青云、开云、汇云、风云四大穹屋社区,在高地的冬天到来之前,人户全数迁出。

吃过方司徒家的乔迁宴,绯缡家的春种罗菰获得了大丰收,她和商檀安把产出全部缴卖给农业部,额度之外的部分被嘉奖了两倍收购价。地里现在还剩下罗苹即将丰收。

联盟带来的高能营养剂配额从每人一天早中晚三份慢慢过渡到了每人一天一份,另外两餐份额均以本土种植的菜蔬配制了。

罗望三年年底,初岫号回来了。

圆屋指挥部决定,开年节的庆祝会提前,所有人按惯例集中到始临高地木拉拉营堡吃过大会餐后,全部撤出,高地防护罩内只留守必要的护卫军士和工作人员。通桥要塞再度恢复最高安保等级的出入罩检查流程。

各部门在年终总结时,布置了新一年第一季的工作计划。大部分人都有驻野任务。

历经三年,整个罗望星球泛大陆已经搭建起初步完整的观察站网络,并延伸至泛大海深处。

三个始临外人类定居点平原上的观察站升至零级,其担负的持续科研职责归属各定居点市政服务中心,并由各分区防卫力量协同日常维护。

泛大陆上其他观察站按运转成熟度,基本列为一至三级。其中一级观察站统筹策应其附近的二三级观察站。

而泛大海底的观察站,目前全部为四至五级。仅有大陆架边缘的海下观察站在年底升为三级,达到人机定期混合值守的许可线。

非人部的尾氏尾里半岛比芒观察站在年底定为一级。绯缡与大部分同事将在新年第一季派驻尾氏尾里半岛,日常办公便在比芒观察站,每月两次述职,才回始临。非人部在始临高地只剩金部长和行政事务助理牛妞儿留守。

商檀安则依旧在始临高地机械管理部本部上班,但他的同事也大多将分散到各观察站,执行新年第一季驻野任务。

尹德成和顾怀词一直忙着新定居点配套扩容建设,一个驻荣欣平原,一个驻戎野平原,此前都不怎么回始临了,新年后自然继续手头工程,不过他们的项目组联络办公地点落脚在人家的市政服务中心里,工作条件很是不错。

凤花儿尤其开心,她的家上半年迁至荣欣平原,下半年她被调至荣欣市政服务中心,转任荣欣宣传分处,人称凤处长。如今每日都能和尹德成一起到服务中心上班,闲下来就打理家里地块,走访荣欣各地,一直春风满面,开口闭口都已是我们荣欣我们荣欣了。

方司徒和华婧夫妻俩,年中时被分到了戎野平原北部安家。千屏山系余脉在高地和戎野之间变为缓降丘陵台地,方司徒的家就在丘陵和平原接壤处,他家门前有沃土,窗后有青山,风景那是绝佳。旁边就是顾格担任防卫长的戎野分区防卫团的一个通勤巡逻队常驻点,往返始临上班又安全又便利,路程也近。

方司徒在抽签后特地携华婧来商家唠嗑,一是讨教整地造房的林林总总细节,二是打听戎野平原?虫的事。虽说他在医院上班,知道?虫的危险等级下调,但是心里有点悬。

绯缡告诉他,?虫在戎野南部以及尾氏尾里半岛潮暖地区活动,北部无法渡过繁衍季。方司徒这才欢天喜地。

他还有更欢喜的事。“现在还不能说。”那次临走他想卖关子,终于还是没忍住,“婧婧要有更多的事做啦。”

绯缡当时以为一直照管小青青保育园基础设施的华婧,如方司徒一样被借调到其他部门,却听方司徒压低声喜气洋洋道:“我感觉,嗯,我们要生育了,有孩子了。”

绯缡和商檀安愣得张嘴,一时都吐不出话。

商檀安先反应过来,一叠声对方司徒和华婧说恭喜。绯缡差点要去扶着些华婧。

“什么呀。我是说,我们,”方司徒划了一个大圈,把面前的绯缡和商檀安通通都绕进圈里的架势,“我们,那道生育推荐意见可能很快要取消了。取消之后,婧婧肯定要忙了。她现在一个人守着个空园,上班都没人讲话,一月一月地都快闷坏了。别人都忙天火地的,婧婧都跟我说,她害怕和大家脱节。”

“司徒……”华婧有点不好意思。

绯缡和商檀安相互望望。方司徒性情开朗,人缘广,总有差不离的小道消息,再说他在始临医院,天天和春远照混在一起,通过春远照,知道一些生理健康方面的安排进程,极有可能。

绯缡和商檀安没有就这条小道消息讨论过,听过算过。

待方家新屋落成,这条消息也没正式公布过,华婧倒是和所有的迁出家庭人口一样,每天开自家野地车,跟着通勤巡逻队的车群,去始临高地上的小青青保育园点卯上班。

庆祝开年节的大会餐上,华婧过来绯缡这席说话,提到她新年后依旧留守小青青保育园。而方司徒仍无限期地被借调始临医院,不过新年第一季,他被春远照派去轮驻沃沃、荣欣、戎野三个市政服务中心成立的紧急医疗处。

方司徒对华婧真是好,说起新年后的工作安排,连大会餐上的美食都不觉香:“婧婧要一个人来回始临上班了,我陪不到她了。”

商檀安去向护卫军那些桌子拜新年时,还特地和方司徒一起在顾格面前,拜托顾格下属的通勤巡逻小队多照应一个人开车的华婧,因为新年过后,走始临路线的人极少了。

“老弟,我也会叫我们文队长一路给你好好送到始临。”同席的曹文斐对商檀安侃。

曹文斐现在荣升为沃沃防卫分区正防长。

副防长为彭逢,也是熟人,在罗望元年的比芒站?虫事件中他是护卫小队长,罗望二年蕲长恭和曹文斐驻守沃沃后,他补充进通桥要塞轮值指挥岗,现在又出始临,协助曹文斐负责沃沃防卫事务。

蕲长恭则被调回始临,新官衔是始临高地总防卫长。

年底的人事调令密集颁布,商檀安和绯缡在考拉奇集训时的带教官,方富勇和徐进才,进入始临高地通桥要塞轮值指挥官名单。

这一切安排,都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初岫号。

时隔三年,罗望建设军团在大会餐的祝词里,改称为罗望建设第一军团。

因为第二军团,带着联盟的补充物资,就在路上。

在他们大会餐的时候,已进入琼哥辖域。

自始临登陆以来三年,罗望建设第一军团砥砺奋进。史鲁尼将军说道。

他们空出了一座人类的城,扫榻欢迎后来的人。

章节目录 第315章 他们来了 罗望三年的最后一夜,相信很多人都很晚睡。

“还在做什么?”绯缡走出大门。

门前廊灯明亮,奇异花这两天结出了小红果,灯光不仅在小红果表面聚出光簇,还将它们周围的残颓冬叶都照得清清楚楚。光攀过花带,沿着门前草坪,一直融到更远处的庄稼地里。

绯缡径直望向廊灯下的商檀安,从大会餐回家来,她都进后院兜一圈了,也不见他进来,一直在门前围着野地车查看。

“我检查一下车性能。”他说道。

“车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你先睡。”商檀安抬起头,“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开年节假期,有可能明天就要被叫过去了,今天我们部长提过一句,年后留在始临的人可能要帮忙迎接初岫号,做些搬搬抬抬的工作。我怕没时间给你看一下车,你开年节后就要转路线走比芒了。”

“搬搬抬抬。”绯缡重复道,“听上去会送过来很多好东西。”

商檀安噙着笑,哎了一声。

“已经很晚了,你抓紧时间休息,车子不用看,不是没有问题吗。”

“看一下好。”商檀安说着,继续围着车转。“绯缡,你以后上班,出了我们沃沃,没有通勤轨,行驶路线尽量不要变,有什么情况都不要降落,不要自己出车查看,立即联络最近的护卫军兄弟。”

“知道了。”绯缡走到车旁,大会餐上吃得饱,她嫌站着倦怠,便靠在车上,商檀安笑一下,也没叫她让,绕过她兀自忙前忙后。

绯缡的视线闲闲地追着他,咕哝道:“金部长都说过了,曹卫长也说过了。”

商檀安又一声轻笑。

“车给我了,你以后上班一直预约服务中心的通勤专车,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商檀安毫不在意,“服务中心推出通勤专车来,不就是为了给大家方便吗。”

绯缡扯扯嘴角:“像我们在摩邙搭公共悬浮车一样。”

“嗯。”

两人聊着家常,绯缡突然眼角一闪,身体不由站直。“檀安,你看。”

深蓝的夜空上,一颗特别亮的流星,从满天星星中穿出来。。

商檀安闻声抬眸,旋即和绯缡对视一眼,不觉走到她身边,两人并排立在车边,齐齐仰头。

它越来越明亮,几乎悬停夜空。

那是始临高地的方向。

“他们来了。”

商檀安天不亮就接到了加班通知。

他起身洗漱,推门而出。绯缡裹着小天使图样的波肯星毛毯,花色斑斓地立在二楼的楼梯口。

“怎么你也起了?”商檀安诧道。

“通勤专车,”绯缡木木的脸朝楼外一扬,声音也木木的没调子,“门禁也通知我了。”

通勤专车在楼下欢快地转着车顶灯,五彩光线呼啦呼啦地反复掠过房屋防护罩,从大通廊窗户里透进来。

“不好意思,昨天没想到会这么早。”商檀安立即抱歉,走上前一步,低声道,“去睡,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商檀安下了一步楼梯,回头看去,绯缡裹着大毛毯正回房,他便加快了脚步。

通勤车的灯光一忽忽从窗帘上消暗,绯缡躺回暖和的被窝里,等了一会儿,门禁告诉她,外来车辆飞离自家寄种农场边界,于是她闭上眼睛继续睡。

商檀安从自己田里拐上中南二甲通勤支线,又从通勤支线转上沃沃主干空轨,很快迎面飞来一辆巡逻队的海神战车,战车打了一个弯,与通勤专车伴飞。

“新年早,商副司。”

“文队长,新年好。”商檀安笑着招呼,“你这么早就亲自出巡了?”

“那可不。我答应我们曹哥的,要把商副司路上接送好。”文奇可是个妙人,平素爱和熟人开玩笑,声音里总有一股欢劲儿,他虚咳两下略正了正嗓子,“通桥发消息过来,他们那边整六点闭罩,咱们外头人到时不准接近。我送你到他们那边,我得赶紧走。今儿他们严肃。”

商檀安忍俊不住。“初岫号带了东西又带人,理解,理解。”

车底下,苍山雪顶如冻住的波浪般,连绵铺展在黎明前的星光里。

远方天际的那团光,吸引着他们的目光。

在日渐看熟的罗望星空布景上,它是远方来客,初岫号。

“嗨,商副司,我仿佛听过,阿富,方富勇带过你,早先考拉奇刚集结那阵儿?”

“是的,我们组当时都叫阿富哥的。”

“阿富哥……”文奇一阵乐,“咱的阿富哥这次都激动得不行了。你知道吗?”

“什么好事?我不知道。”

“阿富哥的未婚妻这次在舰上,来了。”文奇向那团光处点点下巴,羡慕道,“就在那里。”

“真的?”

“真的,再真也没有了。初岫号进入琼树星系,消息递过来,千真万确。我们都替他打算好了,等阿富嫂过了适应期,赶紧催他们办婚礼,我们去大吃一顿。这些年,他薪水存了都没用。”

“那太好了。难怪昨天我们会餐时,我看见阿富哥一直笑,我以为他升职高兴,原来还有这样的大喜事。”商檀安和文奇聊得熟,不由笑问,“那文队长你呢,还有通桥的徐进才指挥官呢,他是我妻子的带教官。”

“知道,老徐嘛,我们现在都管阿才叫老徐。”文奇逗乐似地吐出一股幽怨之气,“咱哪有阿富这哥哥的好福气,家属叫啥都还不知道呢。”

“文队长一表人才,会有的。”商檀安按住笑意,侃着安慰道。

文奇嘿嘿笑。

一路聊着,他们到达始临高地。通桥要塞的外入口处,来自三个人类定居点方向的战车、野地车和通勤车纷纷盘旋,依序飞过清洗风区,放下人就走。

商檀安挥手和文奇作别,忍不住抬头上望。夜色中,那团亮光稳稳镶嵌在高空,比任何时候的阿尔发和贝塔都要大好多。

“他们这时候在做什么?”旁边的人几乎都要抬头望那么一眼。

“我们不能睡觉了,他们在睡觉吗?”

“也许在看我们。”

“那可比我们来时好多了,当年舰到了,我有个机会往地上掠一眼,心都凉了半截。”

“可不是,现在这拨人来,环境要好多了。”

章节目录 第316章 应是夜霜满垄 今天的入罩流程繁琐了,排队入内的人经过一丝不苟的身份验证后,每人面临一只来自始临医院的圆柱筒机器人,被它密实地包裹全身,进行长时清洗和全面检测程序。

商檀安换好衣服,从一只圆柱筒里走出来,指令如影随形:“尊敬的商檀安副司长,请立即前往高地指挥中心参加初岫号接引工作准备会议。从通桥要塞到高地指挥中心的行驶途中,请您务必遵守规定路线。即时起,始临防护罩内各区域进入一级管制状态,非公务必要,不接受访游。”

商檀安去自家泊位取了车,刚启动就接到了绯缡的视讯。

她的背景黑乎乎的,波肯星毛毯一直盖到头顶后脑勺,两三缕头发却没裹进去,从毛毯边缘逃了出来,令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寒冬腊月里躲在巢里的小动物。

“到了?”

“到了。怎么又醒了?我路上有文队长结伴,你不用挂心的。”

绯缡的鼻子中低低地嗯了一声,睡意十分明显,无力地垮着肩:“没挂心。你用家里的车,资产系统又通知我了。”

商檀安低笑:“不好意思,今夜实在是……,你再睡。”

“有人下来了吗?”

“应该还没有。我们正要去圆屋开准备会。”商檀安下意识望向车窗外,除了前后车辆在暗夜里疾驰,他们曾经居住过的始临高地一片空寂。

而车控屏上,除了那一条通往圆屋指挥中心的路线外,其他全部是黄色禁行标志。此前不过半个夜晚,罗望上所有人还都在木拉拉营堡里聚餐,那欢腾喧嚣的景象,俱都归了肃穆。

唯有天空之上,那一团光遥遥呼应。

绯缡对初岫号的兴趣稍微有点,但此时肯定是抵不过自己的睡意的。“那你忙,我继续睡了。”她含糊一声,躺下再睡。

“绯缡……”商檀安最后一句还没出口,她手脚倒是快,已经将视讯切断了。

他便失笑,自己吞了声,也没打算再拨视讯。不过车子往前驶没多远,他鼻端前又是一跳闪,先出来一只悠悠扇打翅膀慢吞吞飞翔的大白鸥。

“你还叫我?什么事?”随着一眨眼,绯缡披头散发的模样便覆盖了那只大白鸥,又出现在投影屏中。这回大概忘了,连毛毯都没披。

“没什么,就想讲我回家时间不定,你自己多留心门禁。”

“会的。明天,”绯缡即使睡意惺忪,也习惯性追求逻辑,她朝窗户观望两眼,声音懒懒改道,“天亮后,我自己想办法打发开年节。”

“那你别走远了。”商檀安瞅着她睡衣单薄,不再多说,赶紧催道,“你快睡。”

“嗯。”

投影屏一下消退了。消退前,被商檀安一晃觑到,她缩进被褥中的动作可真麻利。

他家收了罗菰罗粟的田野,此时应是夜霜满垄。

商檀安暗暗忍笑,想着以绯缡性格,她只要单个人待着,恐怕哪儿都不会去,连最近的林之城家都不会去串,方才不过是白嘱咐一句。

今年的开年节不同往年,始临外的三大定居点的市政服务中心,早早就发了通知,不办集体欢庆活动,先配合始临方面将初岫号的迎接工作做好。

原本有商檀安在,他是打算带绯缡到荣欣和戎野两个定居点走走,赏赏别处风光,也顺便拜会如今分散各处的老邻居家们,想不到圆屋召唤如此快,新年竟一天假期都不得,绯缡要一个人过节了。

商檀安想着家里吃的喝的存货,不多时车子到达圆屋。

会议室内,史鲁尼将军和护卫军高层指挥官们均已在座。

商檀安不意瞥见华婧也在。两人隔空以目致意过,坐下开会。

“初岫号这次带来了一批生活用补充物资、机器辅助工具和武器,还有四艘星空梭。”

星空梭也送来了?众人眼中都有些意外,这可是稀罕物。

“随舰而来的人员中,三分之一为增建罗望的护卫军将士,三分之一为自平民中招募来的专业技士以及志愿劳工,最后三分之一为单身女士以及部分护卫军将士的眷属。”

与会的人不由瞧向护卫军的席位,露出惊喜的笑容。

护卫军那些紫蕊花袖领军官们,却是正襟危坐,表情都控制得很好。

说到人,史鲁尼将军特地转向华婧。

“华女士,你今天负责帮忙组织部接引第二军团中的女性,为她们讲解社区安居的相关信息,在她们接下来的适应阶段,你要全面引导和管理她们的生活、学习、训练上的各项事务,请务必耐心细致,注意她们的生理健康,以及情绪心理的变化。”

“好的。”华婧郑重点头。

“专业技士和志愿劳工由组织部负责今日的接引登记,其后适应阶段,由后勤物资部调拨司何粲负责管理他们的居住训练事宜。”

“是。”何粲应道。

“新补护卫军,由始临高地总防卫长蕲长恭负责接引及后训练。”

“是。”

“机械管理部和护卫军武装部,先全面对接初岫号上的机器辅助工具系统中各项数据,对接完成,启动接引程序。”

众人齐齐称是。

任务布置完毕,史鲁尼将军随后连通初岫号上此行最高指挥官。

“你好,初岫号。”

“你好,罗望。”

初岫号的总控室中,挂满勋带肩章的容太义大将率领几个紫蕊花袖领的军官们,肃容向众人行联盟最高敬礼。

史鲁尼将军率领身后接引工作组,肃容回礼。

散会后,大家走出圆屋,纷纷赶赴自己工作岗位。

“绯缡现在一个人在家?”刚刚被委了重任的华婧,神情依旧温婉沉稳,和商檀安走在一起聊家常。

“是的,在睡觉。”商檀安绽起笑,心里想着绯缡这会儿该睡踏实了。“司徒呢?今天嫂子深更半夜来加班,司徒要不放心了。”

“他现在大概刚到家。”华婧无奈道,“硬是要送我来。”

商檀安笑着,望见圆屋外,初冬的蒙蒙灰中,许久不见的清晨五点半的小雨,淅淅沥沥下起来。

章节目录 第317章 摩邙前事 尊敬的商檀安先生和晏绯缡女士:

我们非常高兴地收到两位来自联盟新星,遥远而美丽的罗望星上的问候。作为两位母星的工作机构之一,摩邙资产托管中心,我们情不自禁地为我们的星球公民远赴宇外、奉献青春、建设美丽新世界的勇气和业然取得的成就感到无比自豪。

关于两位对于芷桑区清水里二号物业维管方面的关心质询,现忠诚地回答如下。

该物业正处于摩邙资产托管中心的十年期全面托管中,其外部建筑和内属财物均按托管条例受到严密而周到的照护,一应状况良好。托管年金按计划扣缴,迄今并无欠款现象。

因为目前信息传递上的不易,我们预料到这封回复将在稍长时候才会被两位阅读。于此时,我们也能深深体会到两人在来函中提到过的长距沟通不便所带来的焦急心情。我们郑重地向两位保证,您们的托付,就是对我们最高的赞誉,不论何时何地,我们必不负所托。

我们将继续为两位竭诚服务。谨祝两位身体健康,生活美满,工作顺利,勇立潮头,攀登人生事业新高峰。

您忠诚的

摩邙资产托管中心

绯缡读了两遍,目光移到最末尾的日期。心里一换算,那是罗望一年的年末。

现在是罗望四年的年头。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她微微吁了一口气,好歹还有个回音。初岫号在罗望一年征乡节返回联盟时,那封给托管机构的信写是写了,她都没有再盼过回音的。

罗望与联盟的私人通信讯道依然没有开通,这次初岫号再临罗望,始临高地那边经过一番忙碌,今天忽然给很多人的通讯器信箱里塞了远方家乡来的信件,好个惊喜明媚的天。

绯缡从办公间的窗口望出去,比芒南麓繁育场繁花争奇斗艳,一路铺泄到坡下。查老师在繁育场入口处蹲着,午休也不进去逛了。宋艾在洛带河桥中央,依着栏杆晒太阳,今天都没来和她交流家里地块的新种计划,或是对始临高地内部目前状况的好奇。

初岫号的再临是个大事件。它的登陆窗口期几乎完美地复制了始临事件,据说罗望历史书上又可以写下一段佳话。

罗望四年的第一天,罗望的第四个开年节,初岫号上欢呼雀跃,怀揣着增援建设新星球的远大理想,于人类始临罗望的那个开创性时刻,再临罗望。

商檀安他们接引得忙天火地,又下物资又下人。回来讲给绯缡听,连中南二甲的甲里人家,都趁闲来听甲长夫君描述的第一手情景。

而新年第一期的罗望星报,却不愿意满足在整三年里守着一颗荒星抱团生活的这么一点人的好奇心理,也许初岫号满载而来,让星报都不知道该先说哪方面了,它只是非常简短有力地祝贺了初岫号第二军团的顺利抵达,并且通告始临高地通桥要塞出入口安检流程提至最高等级,预计在其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形成常态化,感谢在高地外工作生活的人们保持配合。

始临高地外三个定居点的人们,那几天都将新奇的目光投向了始临。不过,现在都过了大半月,大家的心潮已经渐渐平复,在外驻野的任务也上了正轨,始临高地进去也不容易,大家便都忙自己的事。

听说里面的新人,和他们当初登陆后一样,正在逐步适应阶段。

这小道消息有很多人说,但方司徒传得最真。他家华婧每日还去小青青保育园照管着,但另外担负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短期任务,帮忙春远照管理第二军团中单身姑娘们和护卫军眷属们的身心健康计划,一天里有好多时候还得驻扎在女生集体居住的风云和汇云两个社区,为她们及时排忧解难。

初岫号这次载来的第二军团总人数是第一军团的一倍之多,始临高地上的四大生活社区都经过了扩容。女性之外,第二军团平民招募来的专业技士,分配在青云社区居住。志愿劳工,则分配在开云社区。

这多半月来,绯缡知道的大致就这些。

她瞅瞅通讯器里和摩邙来信一起送过来的另一份邮件通知,拨出视讯:“檀安,下午我要回始临本部向金部长汇报阶段工作,另外明天金部长安排我……”她低下头,确认一遍,说道,“给新人上野外安全方面的义务宣传课程,叫我准备一下。你现在可以取消明后天我们沃沃通勤专车的预约,我和你一起上下班。”

“好极了。”商檀安笑道,顺口问,“安全宣传课?最近好像是听说他们在集中开课。你准备讲些什么,需要的资料齐了吗?”

“没有。”绯缡瞅一瞅他。

商檀安不知为啥又想笑,绯缡这副模样,和社区家访报告要交上去前几乎一个样,冷静地愁苦着。

“你先准备准备,晚上我回家,我们一起看看。”

“好的。”绯缡点点头,待要关闭视讯,想起还有一事。“檀安,摩邙托管机构的信,你有了吗?”

“我还没有打开看,”商檀安望着绯缡,“怎么样,一切都好吧。”

“都好。”绯缡顿一下,补充道,“两年前。”

“那现在一定也好。”商檀安笑道,“历奶奶也有信给我,还给我寄了一包摩邙特产。我本来想晚上拿回家,给你惊喜的。”

“历奶奶真好,她老人家怎么样?”

“信上说她和同住的老奶奶相处和谐。”商檀安停了片刻,略有黯然,“她还说,我写给雪栗区安居处的陈情信,她不准备送上去,她和那位老奶奶决定等承租期限满后,就搬去福利机构,那边已经对接过,条件挺好的。”

可能送上去也没用。绯缡没说出来。当初他们寄信前,都觉得作用不大。

“那也好。”她说着,暗叹一声,历奶奶这也是两年前的说法了。怕是现在历奶奶早就搬去福利机构住多久了。这却是没有办法的事。

商檀安换了话题,重新绽开笑颜:“那下班我等你。”

章节目录 第318章 亲爱的长恭 亲爱的长恭:

我以为我再也听不到见不到你了。你不知道,当我收到你的信时,我的心情是多么的复杂。

这些天,我一直在回想我们相识的点点滴滴,这些永远也不想忘掉的回忆曾经深深地掩埋在心中,如今又一遍鲜活起来,然而也重新勾起了我痛苦的困惑,为什么我不能留下你的心。

你在信中向我描述的罗望,真的有那么美好吗,美好到你愿意只身前往,即使没有亲人的陪伴,或者是我的陪伴。

也许是我太高估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了。

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里,我的生活无趣而又暗淡。家人和朋友为我的状态感到忧心,他们鼓励我积极面对生活。最近,我认识了一位男性朋友,他学识渊博,言谈风趣,我们惊讶地发现,我们对生活和艺术竟然有很多的共同爱好。

亲爱的长恭,我一直急切地等待着你说过的那个宣传片正式发布出来。这样,至少能透过屏幕一窥你的近况,以及你无比热爱的那片新兴之地,而不仅仅是通过你信中的寥寥数语,自己勾勒出来关于你新生活的想象。我真心希望,你在罗望的一切都如你说的那样顺利美好。

我知道,你总是深怀勇气,又报喜不报忧。这是你可贵的品质,却令所有关心思念你的人只能默默牵挂。

回忆让我又像以前一样恍惚度日。经过朋友的提醒,我才猛然惊觉,我必须要寄出这封信了。首都星星球管理司的收信截止期限就在这些天。

亲爱的长恭,我祝福你,在你选择的道路上取得辉煌成功。

你让我认识了最美的爱情,在最美的时光里。

曾经相遇,余生亦可慰。我已足够感激命运让我遇见你,并为此愿意接受它带走了你。我相信,它如此安排,必有它的道理。

此后,思念和祝福与你同在。

你忠诚的

牵牵

长恭吾儿:

自你走后,我们,尤其是你妈妈,时常看日历,计算你讯息到来的日子。今天收到你的来信,获知你一切都好,我们的欣慰不足言表。

你妈妈已经在打点行装,准备获准去罗望探亲时,任何杂事都已操办妥当,立即就能登舰。我从星球管理司以及你们罗望护卫军其他官兵家属等多方面听到的消息,似乎短期并不支持你妈妈自己这个想法,但你知道的,你妈妈完全不以为意。她笃定你们的罗望最终能够发展就绪,坐等父母们来参观。所以她要现在开始就准备,孜孜不倦地延伸她的购买清单。

家里一切都好,无需挂念。

前一阵子,我和你妈妈出外旅游,到首都星顺便拜访了你之前服役的巡弋舰队总部,受到你旧日领导和同袍的盛情招待。他们都非常关心你的生活和事业发展。

在首都星,我们也有幸遇到史鲁尼将军的家人,并一起愉快地用了晚餐。将军夫人和蔼可亲,我们共同畅想罗望的美好前景,为将军和所有英勇卓越的罗望子弟倍感自豪。

长恭吾儿,还记得你被甄选入罗望星球护卫军时,返家与我在书房的一次深夜长谈吗。你重任在肩,壮志凌云,踌躇满志,分析事理有条有据,我和你妈妈虽然极其舍不得你,但我支持你,好男儿当志在四方。

今日受星球管理司和史鲁尼将军夫人的额外关照,随信也获睹罗望新貌。看见吾儿英姿勃发,你妈妈高兴地泪水涟涟,父心也甚慰。罗望星上地貌险恶,生活原始,其中艰辛必不为人道。但终究已稳步上轨,只会越来越向好。和史鲁尼将军夫人的交流,也加深了你妈妈的信心。

此番事业,河山壮丽,一切都如吾儿期许模样。

另外,我和你妈妈在之前旅游中,也小住摩邙故居,顺便代你料理祖宅税务等事项。你妈妈叨念你的终身大事,言下之意对晏家姑娘有些遗憾。她家亲朋稀少,我们小住期间,也无半分风闻入耳。你当日之决定,为人父母者能够理解,也必然优先支持自家孩子。但两家毕竟有故交之情,重临故地,我心中难免歉疚。几次欲登门探望,几次作罢。思及你曾说不拖累人家,此时看来也确有道理。我对你妈妈说,往事不可追,各自安好吧。

至于你请至家中作客过的周凤牵小姐,你走后,她曾来家中一次,携瓜果礼物探望我们,并打听你在罗望的情况。你妈妈热情好客,陪周小姐同游姑善。其后至今,再未见过。但确知,周小姐已有良偶,正议佳期。

长恭吾儿,人与人之间有缘相逢,无缘则去吧。何况地理阻隔,聚会难定,这是常人行常事。吾儿宽怀,不必寤寐不宁了。

你一人在罗望,凡事父母帮忙不到,须懂得照顾自己,友睦同伴,方能共度时艰。我和你妈妈盼着与你相会之期。

永远爱你的

爸爸和妈妈

蕲长恭敛着眸,读完两封信。

远处,木拉拉的隘口,雪花飞扬,正有新兵呼喝着操练。

“蕲卫长,戎野分区顾格防卫长到访。”门禁通知道。

蕲长恭刚打开房间门,顾格肩上挂着一个大包,大步跨了进来,待门一关,他毫无形象地抖抖全身,呱呱就叫开:“阿蕲,你们这儿怎么现在就刮雪了,冷死了。”

“要不,你和将军去说说,让雪停了?”蕲长恭斜一眼。

“哪能呢,哪能呢。”顾格嘿嘿一笑,熟络地吩咐道,“给我按张椅子,和你吃饭是来不及了,底下小王队长一会儿就集结好,叫新弟兄们等不像话,我就抽个档和你唠两句,咱哥们好久没碰面了。”

蕲长恭对面的椅子无声无息伸出来,他自个站起来,从储格里拿出一个花色四方罐。

“哟,没见过,啥呀?”顾格才刚挨座,立即探着脖子站了起来。

“我家里给的,兄弟们一人一罐。我也不知道啥,反正是姑善特产。”蕲长恭直接抛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319章 最美的时光 “得,我们兄弟想一块儿去了。我拐这么一趟,就是来给你也送点家乡特产。”顾格麻利地把四方罐往他包里一塞,七掏八掏,从包里掏出一个圆罐子,照样抛给了蕲长恭,又继续掏,“阿烈阿曹他们的份,我也搁你这儿吧,什么时候他们回始临,你帮我给他们,他们要是有啥给我的,你也给我留着。”

“我还成中转站了我。”蕲长恭哼一声,手里倒是一股脑儿地接过来。

“没办法,咱几个都外放了,只有你坐镇大本营嘛,回来述职领东西领人,可不都来找你。”顾格拉好包,重新坐好,打眼一瞄,“阿蕲,你精神不高。今天发信发特产,还不够你乐的。是不是来的这拨新弟兄不好带?”

蕲长恭手一挥:“人多,个个等不及要出去,其他没什么。”

“我看他们都是在舰上憋闷了。”顾格朝窗外啧啧,“冰天雪地还这么带劲儿。那小王队长也是,随我去一趟戎野参观,就兴奋得什么似的,眼睛里冒光。”

“得,你也该走了。”蕲长恭又叫住顾格,正色道,“他们是第一组出罩参观的,你路上注意点儿,别太显摆了。”

“知道。阿照都发了一本须知的。”顾格拍拍膝盖,却不起身,凑过来一本正经道,“阿蕲,我瞅着你还是有啥心事。”

蕲长恭撩起眼睑,望过去。

顾格才不怂他这一套,耸耸肩,兀自说:“其实初岫号进琼树星系,咱收到随军家属名单时,你就说看开了,现在干嘛还不愉快?你看我也没有随军家属,咱兄弟苦哈哈作伴呗。”

他说着说着刹不住,自个也半羡半嫉起来:“甭看来家属的那几个人乐,过一阵愁死他们,兄弟们逢值休本来就没多少地方可逛,现在等咱给他们安好家,那就是妥妥的好去处,还不轮番上他们家打秋风?”又道,“其实现在来也太早,还不稳。”

蕲长恭沉默半晌,打开通讯器:“给你看看。”

顾格一瞄,“哇”一声,又赶紧闭住嘴巴,睁大眼睛一目十行,生怕蕲长恭收回。闪读了一遍,他默不作声从头再读一遍,抬头瞅瞅板着脸的蕲长恭,突然叫道:“呀呀……呸。”

蕲长恭被他一吓:“干嘛你。”

“阿恭。”顾格腆起脸笑,“你看人家对你评价这么高,还有什么遗憾的。”

他见蕲长恭撇转脸没搭腔,可刚刚看了私信,他可不能对不起兄弟这份坦荡,自个便也特坦荡,说话马上变得更加率性,甚至敢直接引用,加以分析:“你让我认识了最美的爱情……”

顾格毫不掩饰地抖了三抖。“在最美的时光里。阿恭啊,好事啊,说明人姑娘最美的时光过去了。你看咱都不用为难,可以寻个更美的啦。”

蕲长恭忍不住聚起眉毛:“不会劝人就赶紧走。”

“就走,就走。”顾格不好意思地摸摸脸,他走到门口,回头一扬眉,再扯一句,“阿恭,散散心就没事了。有句话不好说,但其实道理大家都明白。嘻嘻,你瞅瞅,这批不是来了好多单身姑娘嘛。”

“不好说,你还说。”蕲长恭一下呛喝住,表情严肃起来,“这件事是不好说,这批来了这么多单身男女,不论是他们,还是我们,现阶段纪律都整严明了。”

“当然要整严明,我早就给我们戎野防卫团放话下去了。”顾格才说完正经话,嘻嘻又笑,带出关切来,“小王队长我领走了,回头你这儿还有什么人要放出来溜达溜达,尽管放,我和阿烈阿曹他们都能招待得好好的。”

“去去去,”蕲长恭来不及给顾格打开房门,“走你的。”

顾格走后,他坐了下来,忽然再也没有重新展信的那股情绪。

山隘口的第二军团仍在雪中进行操练,呼声震天。隔着老远,似乎都让人感觉到汗汽蒸腾在风雪中的又凉又热的豪劲儿。

蕲长恭站了起来,大踏步出门去。

商檀安建议绯缡多讲些事例。

他深知绯缡若是只讲理论知识,她能将一本他给的最新版始临高地人员外勤条例自顾自从头念到底,这样课程就未免显得刻板了。

对新人吸收知识不利。绯缡默默地想着昨晚晚餐时商檀安传授的技巧。他一说又说到她当年毕业传承大课上那场临时抱佛脚的演讲,多年过去,说是还印象深刻,让绯缡就照那样夹着故事讲道理,定会风趣生动。

绯缡停下车,看见一个身着深咖罩内工作服的方队整整齐齐走过,正朝向罗望纪念堂的大门。

那些应该是今天听课的学生。

她对着外勤条例再最后一遍比比划划,把几个要讲的事例提醒标记为自己可见,便下了车。

第二军团登陆之后,从罩内适应训练开始,逐渐过渡到罩外出勤,和绯缡他们当年的过程大致相同。但是,比起绯缡他们,更多了一些系统性,少了一些摸索。

绯缡今天主讲的这堂课,正是圆屋指挥中心统筹第一军团各部门开发的一系列引导课程。地点设在罗望纪念堂,第二军团分批次过来上一堂课,并参观罗望纪念堂中陈列的一些史料,顺便对罗望的以往建设工作有个快速直观的认识。

这个系列课程本身也要成为经典。不仅要公开给整个第二军团学习体会,而且还要收到纪念堂里,传承下去,作为历史教育的物证。

绯缡现在有点怕莫馆长,他真是啥都想收。

莫馆长吃了她家的宴,后来他自己新屋落成,也回请了商檀安和绯缡,对绯缡还蛮熟的。在堂前接待室,趁着开课前几分钟,热情地唠着磕。

这位在历法部节事司供职的历史研究专家,在本职工作的同时也兼负着纪念堂的日常事务,和几个同事将起初只有一块地两三个专题分馆的纪念堂,在这三年多时间里,慢慢扩建得庄严肃穆,十分气派。现在成为第二军团在始临罩内受训上课的一个重要场所。

章节目录 第320章 第一堂课 莫馆长的同事从新年起,也大多分散到始临高地防护罩外三个定居点,协助市政服务中心的工作,主要精研各区地理气候天文资料,配合农业部为每个寄种家庭农场修订专户农桑表。

而莫馆长是新年后为数不多的仍留守始临高地上班的第一军团人。

“很忙呐。天天都有来上课的,昨天还接待了一拨女学员。保育园的华园长还跟着过来了,她也忙,这阵子陪来好几趟了。”

绯缡微微一笑,方司徒实在被春远照借走太久,导致大家早就忘了他原是正儿八经的保育园园长,若是方司徒听见莫馆长开口闭口把他的婧婧公开认作了保育园的华园长,也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遗憾。

“今天这批上课的学员,有没有引导负责人,我需要等他一下吗?”

“有,不用。”莫馆长摆着手,看着课程安排表,“这班来上课的是开云社区九十两组的人,现在青云和开云住的男学员,统一引导负责人是后勤物资部调拨司的何粲司长。这段日子,他快忙死了,哪有空事事陪着,再说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不用陪。哦,对了,商嫂子,上完课你得留一个课堂总结,你看到邀讲通知上这一条了吗?”

“看到了。”绯缡特想问的就是这一条,“要我写些什么?”

莫馆长一笑,轻松道:“大概就是课堂纪律良好就行了,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好好上课的情况,就写一笔。”

时间差不多,绯缡答应一声,向莫馆长告辞,走向大课室。

深咖罩内工作服,代表的是志愿劳工。刚刚莫馆长透露,这次第二军团补充了很多生壮劳动力,在联盟内的社会背景多种多样,渡过适应期后,应该会补充到各部门担负基础性工作。

绯缡现身在门口,拿眼往里一扫。

一百人,济济一堂。见到她,刷刷立起,齐声高喝:“教员好。”

声音好洪亮,震得教室嗡嗡作响。

绯缡略一点头,直接走向讲台:“大家下午好,请坐。”

她静静地扫视底下,这些男子,服色统一,面容特征各异,感觉来自联盟的各个星球,共同点是体格都很健壮。

似乎考拉奇的行前训练和罗望这个蛮荒星上的大半个月罩内生活已经收尽了他们筋骨里的张扬,即使绯缡这个教员的模样让他们某些人在方才一瞬间微微睁大了眼,但收敛得非常快速。

现在,没有人表现出异色。每个人的坐姿都非常端正,脸上的表情都十分认真。

但这还不够。

“今天的主题是野外安全。”绯缡开腔道。

自我介绍?用不着。

主讲人的名字高高挂在教室大屏中央,人人都看得那么清楚,还介绍什么?

非人生命体研究部安全司副司长,第一定居点沃沃平原中南二甲甲长,罗望全球观察站系统陆十三区尾氏尾里半岛及海十九区本庞海海域一级运营指挥长,物种潮生鼠妇的发现者和命名者。

晏绯缡。

绯缡瞅也没瞅头顶上空一堆详密而醒目的介绍,单刀直入主题。

“你们去过信仰堂了吗?”

她一瞅大家,没等他们的回答。“以后都会去的。”

“安全,是生和死的分界线……之一。”

运气也是,但绯缡觉得那是另一个主题,没必要扯开去。

课堂纪律不错,底下鸦雀无声。

“没有人可以给谁最完美的经验,希望大家自己重视。”

“读熟你们收到的每一篇规章条例,确保自己不会忽略任何一条,这是前人经验的汇总,是有可能获得生存安全的基本保障。回去多看看。”她淡淡道,“别忘了我说的是,有可能。”

再多经验,绯缡自己也没有了。

“如果你们读过新星开发史,会了解到那里面记录了很多探险故事。接下来,我复述一下其中几个故事,希望对你们有一定启示。”

这班学生都很木。商檀安说的,讲故事能让课堂气氛生动,根本不存在。他们除了一言不发地盯住讲台方向,脸上没任何若有所思的表情。

当然,这一点儿也不妨碍绯缡复述故事的平稳节奏。

“你们从中发现了什么?”

她环视教室。没有回答。

但有几个人眼珠转动,大概有些想法。他们微睨左右,决定也按兵不动,保持缄默。

很好。绯缡其实蛮喜欢这样,她本质上一点儿也不热衷互动。

“根据我的总结,大部分死去的英雄都令人扼腕地倒在生机隐现之旁。”

她注视着刚刚那几位,从他们的眼神中,她可以感觉出他们原本要说的都不是这点。大概他们原本是要点评故事主角行动中的疏失处。

“谁都不可避免会犯错,犯错引发恶果。这个过程进行中,首要的不是后悔和自我批评,首要的是解决,和继续解决。”

她停下。她不是一个喜欢喋喋不休说道理的人。这都快讲到尾声了,课堂总结随后要交,她再观察一次课堂纪律。顺便这个空档,她留给这些人一点思考时间。

没有人的脸是灵动的,简直看不出他们吸收了多少。绯缡不动声色地检视过去。

她的眸光有力量。

这些人毕端毕正地等着她的视线盘旋,再掠过去。刚刚眉眼微动跃跃想回答的人,大概羞窘于答案对不上,尤其姿势僵硬,这会儿扛着他们壮实的肩膀,老实得像尊石雕,一点想交流的心思都没有了。其中还有一个,好像承受不住和教员的目光对接,很顺服地搭下眼睑。

灵性不足。好沉闷的课堂。

绯缡环视完课堂,沉痛说话。

“故事里的人,他们倒下的位置其实离洞口只有几米,或者,离村落只差了一个偏移角。”

“所以,在艰苦卓绝的全然困境中,告诉自己,放心大胆继续坚持,因为那还不会是死地。

“那才刚刚是腹地。”

“确实到穷途末路之时,再告诉自己,仍然需要继续尝试,因为生机已经在下一个转身可见之地。”

“坚持,到运气耗尽,而不是意志耗尽。”

章节目录 第321章 鲜花大道 “课上得怎么样?”商檀安来接她的时候,问道。

“就这样。”绯缡平平板板陈述,“月底多给一百贡献积分。”

“嗯,”商檀安点头笑,“好。”

他们顺路到不远处的缅怀园,看望葛冠卿的墓。

“绵绵怎么样?有消息吗?”

“没有。”商檀安将白蔷薇花放到墓碑四周,摇头,“初岫号上的舰员没有她的消息,她如果没有回家乡,应该还留在首都星。”

“冠卿,葛大嫂现在在联盟内部,生活会比这里安稳。”他向着墓碑,轻声道,“我们已经到了第四年,第二军团来了,我们全都搬出去住了,过得都比过去好。”

他敛眸沉默半晌:“你的家在沃沃东北一甲,德成和怀词亲自监造的。我和绯缡以前闲着的时候,做了一串花铃,挂在你家门上。绯缡还拜托了东北一甲的甲长,多去看顾你家。”

“冠卿,保佑葛大嫂健康喜乐。”

绯缡陪着商檀安静静站立,她望向高高的追思塔,塔之上,冬季的天空呈现出一片疏阔干冷的晴白,一直延伸到无边无际。

“我们部上半年重点要布局本庞海的海底观察站。”她的神思漫延开去,“从尾氏尾里半岛以东海域,一直到葛氏海盆原的边缘。金部长说,做好这一块,以后他去揽更多的海域。”

商檀安望望她:“我给你最好的装备。”

绯缡微扯嘴角。“海底没什么的,现在来了更多的人,金部长这次准备向圆屋要很多人,叫我们每人都写下属岗位预算报告,要情真意切。他说,专业技士如果要不到好多,志愿劳工多多益善也行。”

“你们金部长不知道吗,每个部门都这样想的。”商檀安眼中隐笑。

“所以我们来上课。”

好久没有回过始临,罩内调整过的风吹拂着颊边,让绯缡想起她和商檀安当初坐在穹屋西墙根聊天时的气流,不觉很自然地多讲了一些自己部门的趣事。

“柯理想柯首席还没有回来述职,但我已经看到金部长又接了一张邀讲通知,打算让柯首席去。金部长说,想得到,先奉献。”

“金部长睿智。”

“你没有被排课吗?”绯缡好奇道。

“我们部门有人要上课,我没有排到。”

两人这段日子各上各的班,正适应着新年后生活工作上的变化,回家都晚,最晚季的罗苹又赶上收割,碰面交流说的都是家里的收成和后续春播计划,好一阵子没有这样清闲唠过,这会子商檀安便也多说几句自己这方面的工作情况。

“初岫号这次带来了联盟对于内腔载人机器人的最新技术进展汇总说明,我最近的工作都在研读那些资料。”

“有我们东临的吗?”

“没提到。”

绯缡挑挑眉,哎呦,莫非他们母校还没搭上这拨技术潮流。

“走吧。”商檀安看看天色。

两人另拿了一束白蔷薇,给当年死于?虫事件里的护卫军战士献上,在追思塔下躬腰,并排走出园子。

“修了一条大路。”绯缡望向园外。

树梢尖耸,底下蔷薇越冬绽放,林荫大道穿向行衣荒野,可到达信仰堂。

始临很多角落都发生了变化,让外居沃沃的她心生喟叹。

“去年年底,金部长宣布了新年驻野任务后,我们整个部门到那边信仰堂去过一次。”她极目眺过去。

葛冠卿的葬礼后,在某个晴好的日子,护卫军也补办了死去战士的葬礼。此后,停灵的信仰堂四周也遍栽白蔷薇,后来随着更多的归化繁育实验完成,又种了粉蔷薇、红蔷薇、黄蔷薇、蓝蔷薇、黑蔷薇。

纯洁的、可爱的、热烈的、忧伤的、冷静的、凝重的,

人类的情绪都在这里,

用它们来相伴永恒信仰。

宣传部文稿司副司长于蛮儿,曾经的联盟诗歌协会新生派代表人物,才华横溢的游吟诗人,为信仰堂的蔷薇吟诵过这样一段话。

而人们,每一次去未去之地执行重大任务,习惯到信仰堂祈祷。

我们终将带着此生淬炼过的信仰,由我们的兄弟和亲人相送,行去那里。现在还不是时候。

于蛮儿在信仰堂通往缅怀园的路口,写了这句话。

年前金部长因为非人部的观察站即将铺向本庞海,带领下属到信仰堂例行去过一次。那时绯缡从信仰堂见过这条安谧的林荫大道,当日商檀安他们抬棺而行的野径,已成了一条笔直宽敞的与鲜花通行的大道。

从信仰堂到缅怀园的这段路,大家平时都不会走,所幸这两年都不用走。只有鲜花在野风中无声开放。

此刻,她从缅怀园的这端又望一遍,收回眸光。

始临高地,一切都井然有序了,和他们初来时真不可同日而语。

“走了。”商檀安侧过身,虚拢着她走向停车处。

车行至半空,绯缡低头看见纪念堂大门鱼贯涌出深咖工作服的人。“檀安,那是我刚刚上课的学员。他们参观完了。”她说道。

商檀安朝下一瞥,堂前空地上人头攒攒,正在列队。他侃道:“那他们也应该看到你做的长居糕的样子。你刚刚上过课,莫修肯定会介绍。”

绯缡一想,这位莫馆长确实会特意将她家图片挑出来给学员说:“瞧,给你们上课的晏教员做的。”

“会的。”她无奈道。

商檀安便笑。

罗望四年二月过后,新来的第二军团的专业技士经过初步适应训练后,分配到各部门。

商檀安没有在前段时间如绯缡一样被安排去给第二军团上培训引导课,也没有像顾格那样参与第二军团罩外行走活动。除了日常事务,他带着团队潜心在第一号研发任务中。

初岫号上次返回联盟时带去的各种设想零部件图稿,这回几乎全数按他的要求运来,令他忙得团团转。

但机械管理部这回分来了八十个专业技士,作为留守本部的管理干部,受部长之命,他得逐一面谈,并给每一个新人写一段初面评语。这是机械管理部新人培训计划启动的第一步。

三月第一周,机器人助理密集安排了面谈。

午餐过后,他如往常一样匆匆赶回办公室,向机器人助理点点头,打开助理早就准备好的今日面谈名单,快速浏览一遍。

章节目录 第322章 新技士 “请进。”机器人助理打开办公室的门,侧身引进一人。

商檀安从办公桌后望过去,惊喜之色溢于言表,一下起身,几大步绕开办公桌迎去。

“谦尘。”

那穿着深蓝连体工作服的新技士站在门口,上下扫视商檀安,没一秒就绽开笑容,大声道:“商长官,机械管理部维保司工程师越谦尘向您报到。”

商檀安愣笑,旋即挥退机器人助理。办公室内只剩他们两人,他伸出双手,差点要抱上去,马上想到收回来,自己摇头道:“我们还不能亲密接触,引导规章不能违背。”

越谦尘只是微笑。

“快坐。”商檀安按出椅子,来不及就问,“谦尘,你怎么也来了?”

“报告商长官……”

“哎,谦尘,别这样称呼。”商檀安喜不自胜,忙止住越谦尘,“我们也没多少年没见,你故意这样见外?”

“檀安,我不是见外。”越谦尘到这会子垮下肩膀,把那毕恭毕敬汇报的架势散去,语调轻侃,“我在考拉奇集训时,我们就被教过,来了罗望,见谁都叫长官,准没错。”

“你也去考拉奇集训了?”商檀安又是招呼,“坐呀,快坐。刚刚我看到你的名字,简直不敢相信,心想一定是和你同名同姓的人,根本不敢想真的是你。谦尘,你怎么来了罗望?”

“遇到招募,就来了。”越谦尘笑,“你不也来了。”

“我……先不说我。”商檀安摆摆手,接下去问得有些小心,“你……家里还好吧?你来了,家里人怎么办?我记得你说家里还有个外婆。”

“我毕业工作后,外婆就由姨妈接去了。”

“那挺好的。”

“我把毕业后工作赚的钱留给外婆,心想着哪里都能发光发热,新星上机会多,索性来赌一把。想不到,你小子早来了。”越谦尘瞅瞅商檀安,再环顾他的办公室,调侃道,“檀安,你发达了。”

“什么发达。我是被征召过来的,不得不来。你知道,我小时候用了联盟教育资助的。”商檀安关心老友,三言两语按下自己的事不表,赶忙给越谦尘提醒,“谦尘,这个地方,我们过来也才三年多一点,除了始临和外面三个定居点,其他地方其实还充满不确定性。”

“我知道,上课都有讲过。”越谦尘忽地打趣,“说到定居点,檀安,你结婚成家了?”

“哦,哦,哦……”商檀安连续哦了三声,对着越谦尘的目光,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尴尬地摸摸脸,一声笑,“是的,我妻子……哦,你可能也还认识。”

“谁?”

这天,绯缡回家来,天色都暗了。

“夫人,您辛苦了。”商晏一蹦蹦到她面前,叽里咕噜汇报:“夫人,先生还没回来,今天家里一切都正常。农业指导中心发过来一条通知,叫我们家再翻一遍地,我初步排期在周末,您和先生都在家,可以随时指导我,当然如果您觉得周末不妥当……”

“可以。”绯缡截断了啰嗦的商晏,边往厨房走,边吩咐,“去准备餐桌。”

“餐桌已经……”

商晏正说着,绯缡和它同时一停步。门禁通知,通勤专车飞入她家地块空域了。

“……准备好了。”商晏速速把嘴里的后半句说完,欢天喜地拔高调子,“先生回来啦。”

绯缡本就刚进大门没几步,这会子转身便走出门外等一等。商晏麻溜跟上,很机灵地重新打开了门廊外灯。

不多时,通勤专车带着那熟悉的车顶旋转光圈,从远处地块飞过来,降落在门口。

“回来了。”绯缡道。

“先生,您辛苦了。”商晏等绯缡说完,赶紧也跟着说。

“怎么等在外面,有点夜风呢。等多久了?”商檀安快步走上台阶。

绯缡张张嘴,眼角一撩,睨向商晏。

“一分零三秒。”商晏忙接上。

绯缡扯扯嘴角,看向商檀安。

商檀安就笑,绯缡对这款机器人性格总是不满意。商晏一开始设定的是体贴型,绯缡说过它玲珑过头不只一回了,他想着再看一阵,若真要改成沉闷老实的,怕是一对主仆相顾无语,总是太冷清些。再看一阵吧。

“我也刚回来,我们先去吃晚餐吗?”商晏是挺机灵,给男主人打完招呼就缩起嘴,把说话的机会全都让给女主人。

“嗯。”商檀安把通勤包给商晏,叫它下去收拾,自己早已压不住高兴就道,“绯缡,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绯缡侧头瞅瞅他:“史鲁尼将军?他给你们的罩外实验场指定了你看中的好地方?”

“不是。”商檀安连连摇头。

“那你说。”

他笑意盈满眉间,眼睛闪亮:“越谦尘。”

“谁?”

“越谦尘。”

绯缡沉吟着,回想这个名字。

“我们东临机械研究院的同学,越谦尘,你还记得吗?”商檀安一瞅绯缡那样,索性一股脑儿提醒她,“丙部做外形设计的,我们同届,你做水葵采摘项目,就是他做的外形。哦,后来你搬到东区,他也换宿舍,正好和你同一楼层,斜对面。”

绯缡听完,又想了一阵。“噢。”她点头。

她在罗望三年多,专心着吃饭分地建房子,最近都在看海怪,冷不丁要回忆联盟文明辐照域内的校园生活,感觉好遥远,甚恍惚。

“就是那个越谦尘,他也来罗望了。”商檀安的声音里都是高兴劲儿。

绯缡瞅瞅他,想起当初他俩好像挺要好。“那个越谦尘,他也来罗望了,那莫非是他家里也没人了?”

“不是。”刚刚一刹那,商檀安差点伸手要捂住她,他挺无奈地笑,仔细解释,“谦尘还有姨妈和外婆,原本他外婆和他一起住,后来他工作了,外婆不需要照顾他了,就搬去和他姨妈一起了。”

“噢。”绯缡点点头,略有点好奇,“他是因为什么被征召的?”

“不是征召,谦尘他们这批是招募。”

“招募?”

绯缡倒真好奇上了。今年一开年,第二军团来了,他们这批老人都在始临罩外瞅着,最多听点传言,只知道第二军团以单身人士为主,有男有女,分技士和劳工,背景多样性上比他们当初夫妻家庭型的构成要丰富,却真个不太晓得第二军团的来源途径和他们有差异。

章节目录 第323章 很好招待的客人 晚餐时,绯缡和商檀安一直围绕着越谦尘这个话题。

“我们是一级征召令,发到谁,谁就必须来。听谦尘讲,大概在初岫号返回联盟后不久,罗望新星建设招募令就在联盟各地通告,上面列了条件和待遇,符合条件的都可以报名。谦尘他收到了报名邀请,他说这批专业技士都是从被邀请报名的人里筛选出来的。”

“那志愿劳工不需要被邀请,任何人都可以报名?”

“符合条件的任何人。谦尘说,他们专业技士和志愿劳工在考拉奇一起行前受训,他认识了一些志愿劳工,除了基本的学历要求,各行各业都有,只要肯吃苦,身体好。”

绯缡最关心一件事。“那他们的招募令上有没有说明服务期限?”

“没有,他们的招募令没有说起期限。”商檀安抬眸瞅着她,隔半晌答道,“谦尘讲,当时招募令全联盟公告,掀起了好一阵子罗望风潮。”

招募令写得让人热血沸腾。

联盟星网上每天闪播,你愿意像他们一样,用一生去做一件事吗?你愿意亲手开创一个美丽新世界吗?你愿意参与一项千秋万代功业吗?

越谦尘说,他头脑一热,就接受了邀请。他们很多人都知道,来了回去很难。

“但是招募令上说了,时机成熟会有探亲假。”

“吃。别忘了吃。”绯缡扬扬眉,点评道,“和我们征召令上说得差不多。”

商檀安啜着营养剂,望着绯缡,眼神里漏出歉疚。

“我还没想家。”绯缡瞅他一眼,见他低声笑起来,便催:“说回那个越谦尘。”

“谦尘分到了我们机械管理部维保司做工程师。”

“专业很对。”

“今天我们碰面,唔,他现在知道我们成家了。”

绯缡略沉吟,不打紧,便继续吃。

“绯缡,”商檀安脸带笑容,征询道,“这个周末,我们请谦尘到家里来,你看怎么样?”

“可以。但是,他现在能随意出始临吗?”

“没问题,他们的适应训练已经到出罩行走阶段,谦尘前些天和一些人组队,被带到荣欣,参观德成他们那边的社区了,好像还是尹大嫂帮忙接待的。现在谦尘加入机械管理部,由我们部门逐渐接手他后续的适应活动安排。我向部里报备一声,周末带他参观我们这边的社区,完全没问题。”商檀安侃道,“不过,我们要保证他好吃好喝,安全送回始临。”

“那要做些什么给他吃?”绯缡立即问。

“开玩笑的,”商檀安笑,“谦尘他们的饮食还是要按照始临城内目前的食谱要求,我已经想好了,你不必操心,那天我向他们的社区大食堂订餐,去接谦尘的时候一并拿回家。他不会计较这些。”

“听起来是个很好招待的客人。”绯缡咕哝一声,爽快道,“那就周末。”

周末,恰是个好天气。

商檀安一早开走了野地车,去接越谦尘。

绯缡让商晏把屋前屋后洒扫干净,算算时间还早,她打发它按计划去翻地,午餐时回来即可。

她自个儿到后院,寻思周末商檀安总不忘修剪一番草玫瑰花篱的老茎,他今天来来回回地未必有空,便取了花剪,绕着草玫瑰花篱瞅,大概剪了几刀,帮他把这事做了。

然后她按每周惯例,读了浣己河上观景台采的数据,又升了桥,渡了河,去北岸树林里散步,上她的树屋眺望她的田野。

“……过了千屏山系,这一片都是平原。谦尘你看,现在是冬天,土地上的东西基本都收了,新的还没种。你以后再来玩,就能看到各种各样的谷物菜蔬,每家都不太相同,景观就更好,不像现在光秃秃的,看上去有点荒凉。”商檀安在野地车上,一路上都在介绍。

越谦尘侧头一笑:“你家也种地?种些什么?”

“去年种了罗苹、罗粟、罗菰,都是本土品种,今年准备再加一个新品种,罗藜。除了罗藜,家里都还留存一些种子,回头给你看它们的样子。”

“你种地都这么专业了。”

“没办法,规定就要种地。”商檀安侃,“谦尘,说不定你以后也要学起来呢。”

“分地,是分给家庭单位的吧?我们个人以后也会像你们一样独居出来?”越谦尘打听道。

“这个我还不知道。”商檀安好笑看过去,抬手虚顶了越谦尘肩头一拳,“这么多人过来,生活方方面面肯定要给大家逐步安排好,你担心什么?”

“我不担心。”越谦尘不好意思道,手指车窗外,“就是一到罗望,每天看见的都是新东西,每天都有,有点接收不过来。”

“这感觉我当初也有。”商檀安忍俊不住,“和我们联盟很多星球都不一样,原始,又新奇,是吧?”

他眼望车窗外,有点感慨:“落在这个星球上,知道自己是外来者,但也知道自己必须找一个安定的地方。”

很快,他收回思绪,朝越谦尘笑:“没事儿,马上你就忙得不行了。”

越谦尘点点头,脸上又复打趣意味。“你家种地谁负责?”

“都种。”商檀安不好意思笑,瞥见前方,“稍等。我们要下主干空轨,我向我们沃沃通勤巡逻队再报备一下。”

他开启车频,一看屏中人:“文队,你又当值了?”

“哟,商副司啊。我上来接班,看见你家沃沃七七七八在路上,感觉怎么晏副司今天开车风格不一样咧,原来今天这车商副司你开。”

商檀安被文奇说得笑。

文奇很爱和他唠。“今儿周末,我放兄弟们去散散筋骨,反正周末最闲,我来值班室给自己排个闲班,还赚到了哈。商副司,你这么忙,周末还去始临打一圈?”

“我有个老同学,跟第二军团来了,正好又分在我们部门,今天我接出来去家里玩玩。”商檀安将车屏内照范围扩大,指着越谦尘道,“文队,这是我老同学,越谦尘,机械管理部维保司新来的工程师。谦尘,这是我们沃沃防区巡逻队的老大,文奇文队长。”

“你好,你好。”

待他二人打过招呼,商檀安又道:“文队长,晚上我会把我老同学送回始临,还走这条线。”

“得咧,我晓得了。要是天黑,我安排兄弟和你一道走千屏。”

“不会太晚,文队长别麻烦兄弟们了,这路我都惯熟了。”

“好,回头有情况再联络。”

和文奇通话结束,商檀安转过头来:“谦尘,我们以后出始临工作,一般都是作业人员加护卫战士的组队模式。这些兄弟都是很认真负责的人。”

越谦尘点头。

商檀安一笑,面朝前方,声调不自觉扬起来:“谦尘,看,我家在前面。”

章节目录 第324章 夫人好贤惠 越谦尘定睛看去,一条亮闪闪的河贯穿田野,在一个柔和的河湾处,有一片树林,树林的对岸是一片奶灰色的宅院。阳光和水光映得那里又安谧又熠熠生辉。

“谦尘,那个是我家机器人,它在翻地。”

一个披着银光的小巧机器人在田野里直起身,远远地朝着车子鞠了一个深躬。

“檀安,”越谦尘忽然语气迟疑,“今天你家忙,我会不会太打扰你们?晏同学,她……知道我来吗?”

“绯缡当然知道,她在家里收拾。”商檀安不满道,“什么打扰,谦尘,我们之间,你瞎讲什么客气。”

说话间,他目光一亮,唇畔漾笑:“绯缡在门口了。”

绯缡在树屋上收到自家车飞入自家地块的门禁通知后,麻利溜下树,回到南岸宅子,穿中庭,过宴厅,走下屋阶,正正好看到自家车落地。

她浮起笑意,望着车门方向。

“绯缡,你看谁来了。”商檀安率先下车,朗声道。

她移眸看向他身后,那全身穿着第二军团新式连体罩外防护服的人,面容方正,依稀熟悉。

“越同学,好久,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她上前两步。

商檀安自回家说起这位老同学后,接连兴奋了几天,绯缡便觉得在问候语里多加一个好久,让人感觉更随和亲切。

“晏同学……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越谦尘上下扫视绯缡,忽地醒悟过来,忙不迭道:“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你嫂夫人了。是不是,檀安。”他整个人转向一旁的商檀安,露出特别大的笑容询问,“还是按这里的叫法,商大嫂,大嫂子?”

绯缡趁着这间隙,脑海中自发地调动起更多的遥远记忆。这位丙部老同学,她在东临生涯里总体接触不多,大致记得他是个热情,唔,健谈的人。还有,他毕业离校走得比她还晚一点。

那天,她大箱小箱一堆,占了走廊,挡了他的门。她回摩邙,再也没住回老宅,真是伤怀的一天。

商檀安望着越谦尘,又望向一旁盈盈浅笑的绯缡。“谦尘,我还比你小几个月,绯缡也比你小。走走走,先别管什么称呼,我们进屋再说。”

“越同学,快请进。”绯缡接道,“檀安盼你来作客,盼了好久了。”

越谦尘注视着他俩。“我也是,今天太开心了。”

绯缡当先领路,将他们二人引进主楼小客厅。

一切都布置好了。

凡是用本土材料制成的家具,都移走了。绯缡按出三张椅子,外景墙置成通透,她家门前的大草坪一片金黄色,显得特别敞亮。

“越同学,请坐。”她面带微笑,待客人落座,真挚地关怀道,“一路上感觉如何?如果有不适,要告诉我们。”

“没有,非常好,”越谦尘挺直腰,“路上景色非常优美。”

“好的。”

绯缡稍事寒暄,便起身:“檀安,你陪越同学聊,我去看看商晏回来了没有。”

“好。”商檀安知道绯缡要安排商晏热饭,忙叫住,“绯缡,叫商晏按餐盒上说明做就可以。”

“好的,你们慢慢聊。”绯缡微微欠身,走出去。

商檀安含笑收回视线,撞见越谦尘的眸光,忙道:“谦尘,不好意思,招待不周。”他指着光洁的桌面笑,“家里有些糕点糖果,不过都是本土产品,还不适合你。绯缡本来要摆几束鲜花欢迎你,后来想起花也最好不要。过了这段适应期,我们就自由自在了,现在只好空空如也地招待你。”

“檀安,你这才叫客气。”越谦尘揶揄着,环顾客厅,羡慕道,“你看看你,现在过得犹如神仙一样。成家、立业,都有了。商晏是谁,不会是你们的……小孩吧?”

“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商檀安脸微热,解释得格外详细,“商晏是我家机器人,用家庭成员组姓作主代号,数字作流水号。现在我家里统共只有这一个机器人,所以我和绯缡习惯就把数字省了。”

“商……晏。”越谦尘念着,赞道:“好代号。”他往后靠向椅背,目光不停在商檀安脸上打转,“檀安,一别这么多年,老实说,你没变,还是以前那个样子。晏同学……我都快不认识了。”

“怎么,你觉得绯缡模样变化了吗?”商檀安奇道,“我天天和她在一起,倒不觉得。”

“她……”越谦尘瞅着商檀安,半晌打趣似地说道,“你家夫人,现在好贤惠。”

商檀安一愣,自个笑起来。

“我不是说晏同学以前不贤惠。”越谦尘忙又添一句,“我是说,以前只见过晏同学做研究了得,再也想不到她现在这么宜家宜室。”

他说了两句便停住,露出窘意,谈论朋友之妻好像不妥。

商檀安的笑容却是清朗:“谦尘,你的变化稍微有点,但也不大。上次在办公室里时间短,我们都没有好好交流,今天一定要畅谈畅谈。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平淡得很,就是上班下班,再加出差。你知道的,毕业后我去了导师推荐的那家机器人制造单位,福利待遇都不错,浑浑噩噩升了职加了薪,后来我不想单单局限在生产制造销售这一个层面,我更想上下游通晓。当时我还想向你打听盖加星那边的机器人发展情况,结果联系不到,我还担心你呢,谁知你竟然来了新星,还娶了我们甲部大学霸,悄悄地过得这么精彩。”

“哪是精彩?”商檀安失笑,连连抱歉,“当时我接到征召令,除开直系亲属,实在不好到处乱说。突然与你失联,真是对不住。”

“这有什么对不住。”越谦尘摆摆手,顿片刻,半开玩笑道,“檀安,我参观一下你和晏同学的家如何?”

“当然,来。”商檀安一笑而起。

绯缡从厨房安排好出来,正见商檀安领着越谦尘穿中庭过来。

正午的阳光晒在淡青地面上,明晃晃地犹如镀了一层浅金色的水膜。

章节目录 第325章 沃沃见闻录 “这里是我们谷物收起后初加工的地方,谦尘,你要是一个月前到我家,肯定会觉得特别乱。那时候这里晒满了罗苹。”

商檀安介绍着,将越谦尘带至厨房前:“绯缡,谦尘想参观我们的家,我带他走走。”

“家里鄙陋,不要见笑。”绯缡微笑道。

“哪里,实在漂亮得让人万分羡慕了。”越谦尘回道。

“绯缡,有没有要我帮忙的?”商檀安点点厨房门,笑问。

“没有,你陪越同学吧。”绯缡干脆道。

昨儿她和商檀安都商量好分工了,今儿他管接送管陪客,绯缡就管布置管吃饭。

越谦尘瞅瞅他俩,瞥一眼半开的厨房门内,依稀见到桌面一角的藤篮里放着碎花罩衣,隐隐有清香的烟气,他立于云青石台阶下,欠身向绯缡道:“今天麻烦嫂子了,害你这么忙碌。”

“不忙。”绯缡牵起一抹笑,温婉道,“大家都是东临同学,我和檀安都非常高兴你来。你不要这么客气,让檀安带你逛一逛,我们一会儿要吃饭了。”

“谦尘,你真不要客气。”商檀安带着越谦尘参观后排房屋,走进谷物储藏室里给他看罗粟种样时,笑道,“绯缡不是一个很会客套的人,她特别实在。记住,可别再跟我们讲客气话了。”

越谦尘望着他,半晌把视线转回罗粟的干颗粒上,语气里十分感慨:“檀安,你们这样幸福,要惊掉多少老朋友的眼珠。”

“走,我带你再去看后院。”商檀安笑着把他拉到后院,找到了应对的话:“幸福谈不上,你只看到了现成的,没看到我和绯缡坐在荒地上,一点一点建房的那个样子。绯缡和我做一模一样的活,她跟我到这儿,是真苦。”

越谦尘慢慢踱在浣己河的小桥上,瞅瞅他,低头欣赏着潺潺的流水,又是打趣:“有苦必定也有乐,这是一起奋斗的样子吧。”

“檀安。”

两人闻声回头。

“檀安,”绯缡已确认过餐厅的布置,这会儿亲自走到后院草坪上,扬声向他们喊来,“你请越同学进来吃饭啦。”

越谦尘眯起眼。冬天的草玫瑰,花叶落尽,只剩茎条,反衬出旁边的人亭亭玉立,在阳光下的脸庞如花瓣一样莹洁。越过那一排屋舍的青色屋脊,那漂亮的奶灰主楼外墙上,可以看见刚刚没有上去的二楼房间的窗户,在这让人从心底里感觉新鲜透亮的罗望守护恒星琼哥的光芒下,安闲地镶嵌着。

“来了。”商檀安高声喊道,敏捷地从北岸跳回桥上。“谦尘,走吧,我们去吃饭。吃完饭,我再带你看我们家的试验田,那里前两天长新苗了,还带你去我们沃沃服务中心那里兜一圈。”

这一天,宾主尽欢。

绯缡招待的规格很隆重,动用了主楼餐厅。商檀安这些天老叨念着越谦尘,她也知道他们以前甚亲密,这回真真是有朋自远方来,她思来想去,弃了长桌,用圆桌待客,桌上即便无鲜花,也让商晏用她以前存下来的联盟花布揪了一个硕大花球,配上始临社区大食堂保留的经典联盟菜系,三盘四盏一羹,正好可慰越谦尘这样刚到陌生新星来的人的思乡之情。

黄昏时分。

“绯缡,在家放下防护罩,我很快回来。”商檀安上车前,回身交代。

绯缡点点头,朝向越谦尘。“越同学,下次有空再来玩。”

“好的……一定。”越谦尘躬腰告别,随商檀安上车。

车子缓缓上升。透过车窗,他看着绯缡。她含笑向车子轻挥手。沃沃田野上的晚风吹起了她身后大门上的由机器人废旧零部件巧妙组成的铃铛串,刚刚在门前夹在话声里的清脆响儿便能让人在心间回音不绝。那种第一军团的女眷们很多见的艳色花纹罗麻布制成的裙裾边,也在晚风里拂动。

商家的宅院一会儿在暮色里后退远去。

“檀安,”越谦尘注目着大片灰色的田野,靠向椅背,“今天真是忙坏你们俩了。”

“又来了。”商檀安转头,笑瞪他一眼,“你和我就省去这些。今天的菜色勉强还合胃口吧,熟悉的口味哈,你要是在始临周末和人吃一顿,也是这口味。”

“够好吃了,我们这批人现在忙着训练、分工作,哪有闲情互相请客吃饭,每天营养剂凑合得了,今天你可是给我大大改善伙食了。”越谦尘侃道。

“那等你过了适应期,”商檀安高兴道,“我再让你尝尝沃沃服务中心提供的宴席菜,全本土的。”

“……平时你们俩,有事庆祝什么的,也去吃人家服务中心的宴席菜?”越谦尘望向商檀安,目露探询,“你家那位多才多艺的夫人,当年可是我们甲部生,没给你亲自下厨?”

“绯缡,”商檀安翘起唇角,“房子刚建好的时候,她试用过厨房。我们工作也忙,平时也都是营养剂。”

越谦尘听着,过一会儿努努下巴,尽是调侃:“我们在东临那会儿,我真没想到你们俩会走到一起,哎,你小子老实说说,你们俩怎么开始的?”

商檀安顿时神情尴尬:“哦,我和绯缡都是摩邙人……就是这样。”

“以前倒是没听你说起过晏同学也是你家乡人。”越谦尘轻笑,稍隔片刻,挑眉睨过去,“这样又是怎样?”

“谦尘,不要打趣了,小心以后你成家了,我也笑你。”商檀安点开车控屏,“沃沃空轨主干道到了,我先报备一下巡逻队。”

夜里八点,越谦尘回到始临高地的青云社区。

他打开篱笆院,站在穹屋门口,停步,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们。

月光倾泻在小院中,并且先他一步,从打开的门缝里潜进了屋里去。

“回来了?”他的同屋察觉了动静。

这些小屋,曾经是第一批征召夫妻的家庭用房,现在改成双人宿舍。他今天还知道,商檀安和绯缡两人,三年前住在这个社区的一段十三组一号穹屋。

“玩得好不好?他们那儿怎么样?”同屋在里头羡问。

“好。我先锁门。”越谦尘还不想进去。

他在院子中站了一会儿,看着月亮,想着它们曾经照见过的此地岁月。

抿了抿唇,他走进了屋。

新星球的宣传片从招募期开始,便传遍联盟各个角落。在他的家乡,在考拉奇行营,一直如影随形地播放。

他习惯无事就翻出来瞧瞧。

今晚却是不行,同屋兴致勃勃地等着他讲沃沃见闻录。

章节目录 第326章 新人类活动格局 罗望四年四月的星报,同时发出了两条通告。

戎野北部和沃沃中南部的家庭寄种农场,率先开始春播。

圆屋指挥中心决定,新设工程策援部。

自元年始临登陆,罗望建设第一军团的一军(护卫军)一团(征召团)形成了一军十五部,在指挥中心决策下,展开科研探索和开发建设并行的进程。

当初十五部分别为:历法部、地理气候部、能源和资源部、科学部、非人生命体研究部、环境安全部、农业部、卫生教育部、后勤物资管理部、机械管理部、建筑部、居屋部、组织部、宣传部、以及指挥部。

罗望三年时,沃沃、荣欣、戎野三个始临外人类定居点建成,历法部的罗望编年史记录便在年底将人类活动格局定为一军三点十五部。

初岫号再临,带来罗望建设第二军团,经过三个月的初步适应训练后,新补的护卫军力量驻扎木拉拉营堡,参与始临高地防卫和外勤任务。新招募的专业技士,以及单身女士全部完成工作分配,进入各部继续适应实习。志愿劳工中少数部分划入各部,担任常务助理,绝大部分则归入工程策援部。

现在的罗望,人类活动格局便是一军三点十六部。

新增的工程策援部实行护卫军训练管理模式,工程作业范围可涵盖其他各部需求,作业方式为提请参与,即各部门提出工程辅建申请计划,工程策援部根据计划安排人员。

原先联合外勤中,护卫军兼担的普通工程事务,如搭建观察站、铺路搭轨、设施照护等,现移转至工程策援部。

绯缡读完星报,心忖,难怪牛妞儿说这几日金部长看着好像挺失落,原来他卖那么大力,逢人回去述职就叫出工兼课去,竟然没起到多大效果。这回他们非人部除分到八个新技士,志愿劳工更只有两个,先搁在始临本部的种养试点园接受轮岗培训。

各部都想多要点志愿劳工,多点人干活可好了,而且按照罗望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的规定,工作部门人机比例维持在一比一和一比三之间,多点志愿劳工,哪怕不干活,就给机器人抹抹擦擦,也能多出不少机器人配额呢。

这下好了,每个巴巴眼望的部门基本都捞不到多少志愿劳工,圆屋给他们另组了一部,随需要随给。

这些事进不了绯缡的心里去,她专注着忙春播。

现在她的本庞海观察站构筑进程表和家里农桑表交织,这阵子忙得连轴轱辘转。每天一回家,商晏就紧贴上来汇报工作,还有中南二甲的邻居们,农忙时总有各种留言,不是机器人出故障了就是人没空,问问甲长可有办法。

隔壁林之城夫妻,两个都醉心罗望地心反应,前年和去年的庄稼都种得不成,缴了额度收成后,家里都没余粮的,挣不到啥额外收益。他们本就对寄种农场没太多钻研的精力和热情,最近又领了科学部新人培训计划,此前漏液提着家乡特产过来,拜托绯缡这个甲长去给甲里争取一个更全能的机器农业管事,看看能不能把他家的农忙全接管了去。

哪有全能的机器农业管事,沃沃定居点建成也就两年光景,各种物候数据仍在持续观察跟进,不可能造出一个完美的固定的自体系解决系统,仍然需要主控人适时干预。

再说,联盟任何一个星球的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也不可能允许这样的自体系解决系统存在于机器人芯片中。

不需要主控人干预的机器人,不是人类所需要。这是合规戒律。

大家都是专业人。绯缡说不行的时候,商檀安在旁边听林家夫妻讲最近地心元素反应如何和琼哥阿尔发贝塔它们呼应,他也补充解释几句机器人规则。

合规委员会目前对定居点家庭生活中的机器人数量限制,也有明确规定,实行的是新星临时令。比起联盟在成熟星球上普遍通行的按资产照管需求设定家用机器人比例最高线的做法,罗望新星的规则更为简洁,暂且固定为一单户一机器人。

组织部将未婚设为丁,丁不成户,现居始临高地防护罩内的第二军团新人,不论男女,都是单丁,四大社区的穹屋集体宿舍管理中,按每段二十人配两个公用机器人的比例,让它们集中在社区服务中心待命,按需上门服务,和第一军团夫妻房时的比例一致。

所以,没有全能机器农业管家,也不可能在农忙时给每家多添一个即便不全能的机器人。

商檀安解释清楚后,林家夫妻便表示理解,但怎么也不肯拿回他们家乡的土特产。

不得已,商檀安将那些糕啊饼啊什么的收下,放进自家糖果罐中,历奶奶寄过来的摩邙土特产已经送得差不多,且已送过邻居一份,剩下一点是给绯缡慢慢消磨的。商檀安把糖果罐底儿挖出来,全数回了给林家夫妻,林家送来的那些便又装在绯缡的糖果罐里。

商檀安嘴上虽然说没办法添机器人,平日里却主动帮林家夫妻看顾一眼田地幼苗的长势。

林家机器人依据系统经验、农业指导中心的意见,结合地块实际墒情、天气预报,给主人提供备选项推荐,夫妻俩一犹豫一忙,就给忘了,结果商檀安给自家地块除草灌水时,发现隔壁地块林家机器人不出现,他便好心拨个视讯。

这对经常加班的夫妻俩,早出晚归,说实话对地块模样不怎么熟。但对温润真挚的甲长夫君,他们是很信服的,视讯中索性咨询商檀安的看法,当即择定一个机器人推荐项。主家指令明确,机器人便立马行动起来。

商檀安就是这么一个好心又热情认真的人。若是中南二甲哪家机器人报个故障,等不及按流程找沃沃市政维管处,只要找来甲长家,他没有不去的。

中南二甲都知道,机器人小毛小病再也不找市政了,拐个弯去找甲长问,商兄弟回来没有,就可以了。

甲长可能也行,毕竟也吃机器人这行饭,但是没见她出手过,甲里人家便好心地默认甲长水平可能要差点,一般不主动点甲长,宁愿预约甲长夫君。

所以,绯缡在家监督春播多一点,商檀安在农忙这阶段经常要出门帮衬帮衬,说不准在家里干活的时长,但回家来,披星戴月也会到田里补回来。

绯缡合计着,这样效率高,因为这一个月的家访顺便也有了素材。报告要商檀安写初稿,她来最终润饰。他趁天光看顾别家情况作汇总,晚上没了天光在自己家田里也不迷路,正合适。

章节目录 第327章 技术的洪流 冗长的会议已经开了一天了。

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的旬度会议,因着这一开年第二军团的到来,需要考虑的人类活动骤增,初岫号运来的各类机器人数量也骤增,正在制定新的人类活动格局下机器服务新框架。

“今天晚回家,晚餐不吃,有工作餐。回家放好防护罩,田里不要去了。”商檀安趁着会议间歇,给绯缡发消息。

“好。”她总是这么简洁。

还有一个消息,他准备回家说。

随着人机体量的增加,委员会决定相应扩容,在各部增设干事岗位,上传下达合规条例,监察合规事项。

这就与联盟做法类似了。一般联盟内各星球的机器辅助工具委员会都会在其星球的重要机构设立监察点,当初,迪安星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在东临母校就有一个监察办公室,重点评估人机依赖度,学生宿舍的打扫问题便是受监察导引的直接影响。

对于罗望这样一颗刚开始有人类涉足的原始荒星来说,人机依赖度其实还不构成威胁,因为机器人在罗望上根本还做不到整机量产。但是凡事未雨绸缪,在研究如何最大效率分配利用现有机器人的同时,罗望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照旧很乐意提前预防人机依赖度过深。

非人部的金部长提名绯缡,刚才的议题中已经全票通过。

有关绯缡和商檀安是夫妻,是否应用夫妻回避原则,也已经被合规委员会讨论并解决了。

夫妻同机构做事,不是完全没有特例。科学部就有几对,或是项目同伴,或各有建树,当初征召团在考拉奇分配工作时,就创过先例,好比林之城和吴媛,实在是舍弃哪一个都不行。

商檀安和绯缡同为罗望星球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委员,既有先例,也有实际情况使然。

“我们非人部没别人了,一直是晏副司统领机器人管理事务。新来一个,准备在晏副司手下任机器人管理总长,但还没有培训好。”金部长就说了这句话。

合规委员会当个讨论环节交流过,就顺利通过了绯缡的候选身份。

她下一个月,要多一项职务,罗望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驻非人部干事委员。

商檀安琢磨着,绯缡听说后,会没啥表情地嗯一声。回头等她知道每月要例行向委员会出具一份工作报告,怕是才晓得蹙眉头。

关了通讯器,抬起眸,商檀安见蕲长恭向他这个方向走来。

“商副司。”蕲长恭径直站到他跟前儿打招呼。

“蕲卫长。”商檀安含笑点头致意。

蕲长恭不是合规委员会的委员,但是从始临登陆开始,他和顾格他们作为人类唯一一个据点始临高地防护罩内轮值防卫指挥官,与护卫军方面的辅卫管理人一起列会。

通常,联盟的星球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不仅管理民用机器人的使用和发展,而且也辖理其星球上军用辅卫机器人的使用和规划。

根据新星开发法,罗望第一军团登陆初期,护卫军的辅卫装备暂且豁免于合规委员会的直接约束性指令,但仍有重大事故下接受委员会质询的义务,以及在实际需求下,与委员会认可的其他机器人技术方进行合理友好技术交流,请求技术互助的义务。

今日,蕲长恭顾格他们几个作为各防区防卫长,按惯例悉数到会。上午,业已完成了新年度对护卫军辅卫装备继续实行部分豁免管理的议题讨论。

讨论结果是,辅卫继续适用新星开发法的豁免条例。

商檀安觉着,蕲长恭莫不是对下一个议题感兴趣。

果然。

“听说商副司的载人机器人项目有了极大进展?我来提前恭喜一下。”蕲长恭文质彬彬地说道,眼神却没有掩饰那股护卫军指挥官的锐利。他紧盯着商檀安,想看出点实情。

“我说没有,蕲卫长大概不相信。”商檀安神态闲适,“顾格卫长去洗漱间前,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

“商副司也是同样的回答吗?”蕲长恭挑起眉。

“同样。”商檀安笑一下,他的笑容总是给人一种很真诚的感觉。“载人机器人项目确实有了一点进展,但是远远没有到实用的地步。”

“初岫号这次送来了样机。”蕲长恭紧接道。

“试制样机,更确切说研究模型,为我们提供联盟方面的最新思路。”商檀安想到绯缡的话,不由有趣照搬,“两年前。”

蕲长恭瞅瞅他,点点头。停了片刻,说道:“商副司,载人机器人项目进行到一定程度,总会需要人手试机。我有人,多少都可以提供给你。”

商檀安微诧,旋即道:“谢谢。到时候有需求的话,我会正式向护卫军申请协助,希望早点有这样的时候。”

“我也希望早点能达到试机阶段。祝你顺利。”

商檀安望着蕲长恭刚硬的背影,心忖,这下一个议题竟然让蕲长恭都按捺不住了。护卫军的人真是个个嗅觉灵敏得很。

这是一个可能会打破机器人现有伦理的新技术转折点。

也是人可以更加直接利用技术力量的转折点。

“机器人守则第一条,绝不攻击人类,在罗望载人机器人样机系统上是否需要安装。”史鲁尼将军宣读道。

联盟各个星球的机器辅助工具委员会开会时,通行做法是会议现场杜绝任何机器人参与。

没有机器人助理,今天史鲁尼将军已经亲自宣读了不下四五条议题。

“议题发起人,商檀安,罗望载人机器人研发项目主管,机械管理部规划司副司长。”

商檀安在东临的毕业论文,展望过载人机器人随着机器外形和主控人物理位置的变化引发的相应系统改变,曾经也在学术层面探讨过机器人守则第一条的适用性影响。

没隔几年后的今天,他坐在罗望圆屋的一个封闭会议室,为正在实验室的样机发起一项规定为二十分钟的系统合规议程。

脑中闪现出那些高大静默的哑光金属色构件,是的,他更愿意称之为构件,他的神情变得严肃。

技术的洪流无可抵挡,正如他们一样,从联盟到罗望。

章节目录 第328章 人类之间的事 “为什么要问第一条是否需要安装?”列席的护卫军将官无疑地对载人机器人都非常感兴趣。他们没有投票权,但可以提问。

“因为,联盟送过来的样机,没有安装。”

“如果没有安装第一条守则,会对载人机器人的最终实用性能造成影响吗?”曹文斐表示关切。

对合规委员会的这场闭室会议,护卫军方面的几位防长从早上就惯例地坐于旁听席,只在上上个议题辅卫装备豁免管理的讨论中,略加交流。

他们出身行伍,纪律观念极强,个人学识修养也好,即便各自的防区事务千头万绪,脱一天岗来参加会议着实耽误不少功夫,但都沉静地配合会议进程,倾听一项项讨论。

这会子,却是不同。

人人都知道,这关系到以后他们的装备,并且,首先关系到他们的常规训练模式的调整。

“基底系统的差别确实会最终体现到实用功能的展开度上。”商檀安摇摇头,“但第一条守则的安装或者缺省安装,影响的远不止机器功能,还有主控人行为。”

“我来举个例子。”他解释道。

如果一个治安巡逻队的队员,发现不法者踪迹时,他可以派出巡逻搭档机器人围追,并原地禁锢不法者,然后等巡逻队员的进一步指示。这是一个遵循第一条守则的机器人,在治安巡逻法规下被允许的最高限针对人类的掣肘行为。

任何机器人对人类都只能是掣肘以待命。

人类之间的事,由人类自己解决。

这是百年前的机器人复兴令生效后,关于此轮机器人复兴发展的总纲。

所以这是治安巡逻队员和他的机器人搭档的合规作业方式。

接下去的流程便是,巡逻队员对被禁锢的不法者宣读即时处理意见,或当场获得上级部门的惩戒意见,知会不法者后放行,或将不法者送上巡逻飞艇,移至相关执法部门。

这一步骤,是人类执法者依法教育惩戒不法者,其中不法者若有反抗逃跑等行为,则执法者有权采取行动,及时有效地中止不法者的恶劣行为,此过程中,巡逻机器人搭档进行配合性堵截,展现震慑效果,最多再次实施掣肘。

而如果一个治安巡逻队的队员,装备的是载人机器人搭档,它确实可以做到按现有巡逻机器人搭档的作业方式,以非攻击手段围追不法者,使其停留原地。

问题来了。

接下来,假设身在载人机器人壳内的巡逻队员,要宣读即时处理意见。按照复兴令的总纲思想,以及治安巡逻法规定的作业流程,他应该面对面向不法者宣读这份意见书,不法者也完全有权利要求这样做。

如果巡逻队员留在载人机器人壳内,借助载人机器人的对外信号输出设备,宣读这份意见书,则很容易被视作作业程序不当。

那么,巡逻队员按现有的工作方式,就该走下载人机器人,当面向不法者完成宣读。这样的流程,会不会让人觉得太不合理?

当然,治安巡逻法可以根据新事物的出现进行必要修改,可以将当面宣读意见书这一步骤扩展到进入载人机器人壳内宣读也合法有效。

再接下来,不法者听完对他的处理意见书,或者也许没有听完,他选择了逃跑。

巡逻队员必须阻拦。

安装了机器人第一条守则的载人机器人,严格地执行任何时候绝不攻击人类的指导思想,试图再次围追堵截住激烈对抗的不法者。

“我模拟了一段追逃情节。”商檀安启动了会议室中的演示屏。

一个有着金属哑光的高大机器人现身出来。外表没有过多修饰,锁骨以下,开了四方监控窗。护卫军的辅卫总管理人,木拉拉十号棱堡长万灵光,站在它对面,正好到它髋骨高度。

万灵光突然扭身就跑。

高大的机器人瞬间灵活地跨出一大步。

蕲长恭眸光一闪,与顾格他们极快地眼神交流,纷纷盯住那机器人的行动。

他们自然非常熟悉十号棱堡长万灵光,同出护卫军,共事这么些年,操练考评见得多,他的身手如何,心里清楚得很。

万灵光机敏地奔逃,那高大机器人却是几大步就挡在万灵光身前,堵住了他的前进方向。万灵光旋身转向,又是瞬息被追上。高大机器人伸出了精铁般的手臂,很有分寸地按向万灵光的肩头。

这是治安巡逻机器人对脱逃者的标志性掣肘信号,表示它希望对方配合,停留原地。力度不是很大,只是恰好能根据对方身体的运动数据做出即时反应,若脱逃者愿意配合,身体放松,它便只是轻轻搭在肩头,若脱逃者肌肉耸动,企图突然发力再跑,它便随之加重按力,总之,脱逃者会被它温和地注视着,按在原地。

不甘心被禁锢的人总是很多,有经验的脱逃者也很多。

万灵光突然矮身,避开了机器人的手掌,一翻滚就从机器人的脚缝里穿了过去。

机器人的反应极快,反手就拉向刚站起来的万灵光后背。

机器人忽然定住了。

万灵光根本不回头,脚下如生烟般继续逃遁。

机器人伸着硕壮的手臂,还定在那里。

“伸手去拉,这是主控人当时的第一反应。这种情况下,基底系统的第一条守则被触发,载人机器人根据系统设置,自动停机。这里跳过了停机时间十分钟。”

万灵光已经逃得老远老远。

蕲长恭他们看得皱眉,如果是一般的巡逻机器人,巡逻队员这时候完全可以追上去。甚至,万灵光在企图逃跑时,巡逻机器人只要按惯例在场边震慑,那一拉由巡逻队员做出,万灵光就逃不了了,机器人也不必停机。

企图对人类有攻击行为,这是机器人极严重的系统出错行为,根据一般惯例,这时候机器人必须要冻结一切活动,立即返修,查明错乱原因。只有一些特殊应用的机器人,可以获得一次自我恢复机会。

章节目录 第329章 人机合体和人机分立 十分钟后,高大的载人巡逻机器人收回手,腾飞,往万灵光奔逃的方向追去。

它还是追到了万灵光,利用身形堵住了万灵光的各种跳窜,但是那礼貌的按肩头动作总是能被万灵光滑溜开。

万灵光满地翻滚着,既逃不开机器人的如影随形,又能满场绕圈。

如此像游戏一般过了几分钟,机器人终于忍无可忍,抬起了一只脚。

只要它朝前踩下,地上骨碌碌翻滚的万灵光立即能被踏住,人就动不了了。

但机器人却在关键的时刻,抬高整条腿在空中划了一个圈。

倒像是在伸腰踢腿进行形体锻炼。

万灵光趁这空档,又赶紧往前窜了几窜。

高大的机器人突然定住,顾格轻咦一声:“没犯规呀,咋又停了?”

却见机舱打开,跳下一人。

蕲长恭眸光一闪,里面的主控人竟是商檀安本人。

切入自主模式的高大机器人,连赶几步,堵住万灵光,商檀安同时欺身上前,探掌、撩腿,与万灵光纠缠在一起。

自他下机,不到十秒,他抓住了万灵光。

商檀安关掉了演示屏。“这就是载人机器人行为的模拟片段。”他说道。

蕲长恭举起手示意:“请问,刚才的模拟片段中,载人机器人的各种动作是出自全情境虚拟还是,”他顿一下,眸子紧盯向商檀安,“主控人的实操控制?”

“实操。”商檀安回答。

蕲长恭听到身旁曹文斐惊喜地吸了一口气,迫不及待插进来问:“这是样机?联盟送给我们的,还是我们自己的?”

“我们仿制联盟的。”

“实操已经可以达到这种程度了?”方烈紧随着发问。

“可以。”

商檀安掠视过这几个防区防长和合规委员会的其他委员。

“先生们,你们已经看到人机合体和人机分立活动的一些区别,在传统人机分立活动模式下,机器人有预设的系统,即便在它的行动中会不断接受主控人的命令,它的系统依然是相对独立的。由此我们在设计系统时,更专注于如何平衡它的自由意识,减少其过渡滥用自由意识的风险。”

“而在新的人机合体活动模式下,机器人依然有预设的系统,但是如果系统能够保持它的行动自如度,它完全可以不用更为精妙的智慧抉择、性格成长和情绪平稳的系统,因为它在行动中,每时每刻都可以由主控人直接领导。可以说,它成功解决了一直困扰系统设计者的机器人自由意识风险性。它的意识,将完全是主控人的意识。”

“载人机器人,更确切地说,是主控人身上的一层能随心而动的强大甲胄。”

“问题也随之产生。人在与机器人合体,最大可能减少机器人自由意识,直接灌之以人的意识时,也直接受到了机器人的约束法则。刚才的模拟演示中,人机合体,人在主控室中一旦想做出最高效的追捕行为,载人机器人就会因为违反机器人第一条守则而立刻停机,导致贻误公务,并且在多次停机恢复的循环后,系统会自我溃散。”

“联盟载人样机,去除了第一条。”

“刚才演示的是我们罗望的仿制样机,仍然内置了第一条。如果保持这样的基底系统,为了防止系统自我溃散,那我们项目组就会申请对接相关法务部,以允许我们减少通行的停机时长,增多停机恢复的次数,尽量提高机器人工作的流畅性和效率。”

“如果,我们的罗望样机在基底系统中仿效联盟运送过来的样机,去除第一条,那么项目组需要得到罗望合规委员会的许可。”

“先生们,在此我出于技术目的,提出问题,但最后,实际上归于伦理。”商檀安沉静地提醒发问。

“罗望载人机器人,能否去除机器人守则第一条,任何时候绝不攻击人类?”

会议结束后。史鲁尼将军和几个部长一退场,商檀安就看见顾格快步向他走来,曹文斐勾着他们的十号棱堡长万灵光,方烈和蕲长恭紧随其后。

“老弟,一块儿吃饭去。”

商檀安才笑起来,还没言语,就被顾格一把勾到肩膀:“走,现在我们都难得进始临了,听说圆屋的小餐厅比以前精致多了。今儿反正也在这耗一天了,吃完我们转到木拉拉集市酒吧去瞅瞅,我听说啊,现在酒吧有人气了,一到周末,里头就开始热闹了,新人都爱去凑桌子。”顾格头往后转,抬声问,“是不是,阿蕲?”

“嗯。”蕲长恭回道。

“对咧,用完餐咱们转酒吧去,今天正好是周末。”曹文斐也嘻嘻哈哈凑趣。

“饭后我得回家。”商檀安老实抱歉。

“哎呦,老弟,”顾格喷笑,“你咋这么……这么啥,是不是你家晏副司管门禁啊?”

连身后的曹文斐万灵光和方烈他们都忍不住谑笑起来。

“新款机器人第一条不守了,咱们想向你讨教讨教。”顾格坦白道。

一行人说着,走出了会议室外的廊道,转入环间道。

迎面遇见三人,都是女子,一人穿的是第一军团大嫂们新年版深朱色冬服,她身旁两人则穿着第二军团的淡碧色罩内防护服。

她们并没有朝内环一直走去,当先一人脸带微笑停在环间道的一处通廊入口,大约是要等商檀安和顾格他们这大群人通过后再穿进去。

商檀安和顾格随即停下,让她们先行。

双方一对视,商檀安扬眸惊喜,领队女子正是华婧。“嫂子,好久不见。”

“商哥,这么巧。”华婧一讶,又笑道,“顾长官,你今天也来始临了?”她着实是个周到大方之人,不忘向商檀安顾格身后笼统颔首,含笑招呼道,“几位长官大哥好。”

“长官好。”华婧身边两个女孩有些拘谨生涩,却是很讲礼貌,立即微微欠身行礼。

商檀安闻声略略看过去,便和华婧寒暄:“嫂子,这一向听说你忙坏了,什么时候等你和司徒有空,到家里来坐坐。”

“好啊,商哥你和绯缡清闲下来,也到我们家转转。”华婧笑眯眯点头,旁边各有人,她便没有多说。“商哥,各位长官哥你们忙,这是我们新来的姑娘,我们去开会。”

那两个姑娘,在华婧说话的时候一直安静地等在一边,这时候,其中一人噙着极微浅的笑,目光朝商檀安这群人轻轻掠过。

“嫂子慢走。”“方大嫂,走好。”

商檀安撞见那女孩的眸子,心下微诧,那女孩眼神清亮,真是温和友善。

章节目录 第330章 溶洞沟 金部长是个好好先生。

非人部在这次人力分配中没有得到很多技士和常务助理,但金部长一如既往地热情配合圆屋第二阶段的新人培训计划,从不找理由推脱邀课通知。

第二阶段的新人培训,大多移转给新人归属的各部门。至于新增设的工程策援部,其各方面的培训课由圆屋协调各部门有经验的讲师协助开展。

金部长这回就又给绯缡拉了一课程,月底还能加一百贡献积分。

绯缡望着天空,乌云在聚集。

天气预警系统一早提示,今天会有雷暴大风。

进入五月,春季开始,总是会有这样的天气。

“报告教员,工程策援部第二十七队集合完毕,请教员指示。”

绯缡回过头,瞄了瞄发出这高吼声的队长。“进去吧。”她淡声加一句,“到里面不要这么大声,容易共振。”

“……是。谢教员指导。”

英俊健壮的二十七队队长旋即收敛声调,向绯缡肃容一低首,转身给队员分配任务。

“每个人遵照自己的路线行进,路线相叠时可以结伴,其他时候不可以,遇到意外情况及时呼叫,与教员沟通。取到任务目标物后,到一号洞集合待命,听明白没有?”

“明白。”二十来号壮汉齐齐喝声。

绯缡瞧着队长带人闪进洞内,向两旁的猎手机器人一扬手,猎手们便簇拥着她,也进了旁边的一个洞口。

这堂课,内容是幽闭环境的行走训练。

这里是千屏山系里的一处叫住溶洞沟的地方。沟内有暗河明流,四周群山环伺,半数有蚀空坑缝。这些山洞伴随着漫长的时光,不断经受山风雨水的削磨,以及地下河的盘碾冲刷,持续扩大勾连,在山腹间如蛛网密布,多能互相通达。

洞内昏暗,在今天这样的天气里,更是只进了洞口三两步,便觉黑如半夜一样。

绯缡叫她的专属侍卫猎手点起应急灯,扫出一块干净石面,铺了一张隔垫,席地坐下。两侧猎手机器人队伍沉默肃立。

计时开始。

按照野外上课规则,她分别向千屏山系各处观察站、千屏山系周边沃沃平原西部通勤巡逻队驻地、戎野平原北部通勤巡逻队驻地,以及始临高地通桥要塞通报了开课情况。

“工程策援部特约野外实训课,溶洞沟课程,第二十七队学员二十人。教员,非人生命体研究部晏绯缡,一人。都已入洞。申请辅卫二十,已就位。辅助教学,猎手机器人,二十二,已就位。环境状况,良好,未脱离课程预案。开课三分钟,完毕。”

“收到,保持联络。”各处纷纷回应。

绯缡眼望洞外,那野蕨春上才长的新叶,摇摆在风中。

无事可干。

她不怕幽闭环境,不过,她把出口一号洞设在学员入口洞的旁边。等他们按抽到的路线七绕八绕回转来,给她标记物,这课就算结束了。

教员辛苦的是课程设计,真正上课却是很轻松的。

绯缡半阖眼,心中浮想着尾氏尾里半岛延探到本庞海的大陆架。从那里望去,犹如幽冥世界。五月,她须再布些观察球在大陆架峭壁底的海垄里,还有两座观察站要开始落在本庞海底中部的基斯山脊。

“报告。”

一道人声骤然撞响洞壁。

绯缡睁开眼,侧头望去,上下一扫量,掩去了眼中的异色,轻轻一颔首。

“工程策援部第二十七队队长俞白归队。”那人在绯缡的目光下放低了一些音量,站在甬道口继续汇报,“请问教员,是否向您出示标记物?”

“出示。”

他这才进入洞室。

绯缡手按隔垫,未及起身,便见他几大步来到身前一米处,单膝蹲跪,与她矮到同一个高度,恭敬地将一片树叶托到掌心,送至她眼底下。

她瞥了一眼,叶子新鲜柔嫩,边缘无破损,和开课前机器人采摘时一模一样。“放地上。”

“是。”那队长收回手,眸光在脚前地上转两转,又抬头问道,“请问教员,放地上哪里?”

“随意。”

“好的。”

绯缡注视着那队长将叶片放在她石下偏旁位置,等他抬起头与她目光接触,那眼神里似有询问这位置可妥当的意思,她淡声吩咐道:“自己找个地方坐吧,等其他人来。”

“是。”

俞白走开去,在绯缡三四米外找了一个圆润石头,待要坐下,却见一方隔垫无声无息伸到他鼻下。他一愣,见身旁站着一个猎手机器人,又转头看向绯缡,洞内昏暗,但依然能约略看到他脸上浮起的笑容:“谢谢教员。”

绯缡没有说话。

俞白将隔垫放到石头上,坐下。给他隔垫的猎手一言不发站到他身后。他瞅瞅机器人,再朝绯缡望过去,没有再出声,过一会儿,他也转向洞口,默默地望着外面的植被。

洞室内一时寂然无声。

外面噼啪一声炸雷,震得洞室内余响嗡嗡。天色更加阴暗,山廓和天际早已没有分界线,都糊成一团墨一样。洞室刚刚吸尽余音,人眼前便微微一闪,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炸雷。

绯缡眼角扫到,那俞白朝她这处又望来。她盯着洞口外不语,未几,雨点噼里啪啦打落下来,瞬间水茫茫一片。

雨势大得甚至连那丛野蕨都看不清了。那些雨水遮盖了整个洞口,几乎从落下来那刻,就哗啦啦顺着洞口坡面倾泻进来。

“你可以换一个地方坐。”绯缡说道。

“是。”俞白随即跳起来,三两下换到了更高处,贴着洞壁。

雨水已经聚成一股白花花的汹涌急流,在洞室的石缝间奔腾,源源不断灌向更里面的甬道。

俞白看看绯缡,她的石头离水流差了两个大石块,水花擦溅上那两块石头的底部边缘,刷刷泻走,她周围侍立着重重机器人。他一咬牙,提声道:“教员,我的兄弟还都在里面。”

“……嗯。”

俞白等了等,半晌没再等到多一个字。他向甬道看看,转头再看向绯缡,稍稍犹疑,抬脚跳过几个石头,接近绯缡。

绯缡扬眸,黑白分明的眼睛盯住他。

“教员,我们对这里的地形气候都不太熟,如果水淹了里面,”俞白面带焦虑,眼睛在绯缡脸上打转两圈,“会不会影响他们完成课程任务?我们有几个兄弟水性一般。”

“哪几个?”

俞白一愣,报了几个人名,看着绯缡低下头,他紧跟着视线垂落,只见她放在膝盖上的几节手指微动,貌似在记录。

“还有什么事?”绯缡抬起眼睑。

俞白微顿:“没有了。”

章节目录 第331章 学员 在绯缡的无声注视下,俞白转身,看见先前跟着他的那个猎手仍旧肃穆地站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旁边,一双仿生眼炯炯地罩着他,他便走回去。

片刻后,他将隔垫放下,倚着洞壁,一声不出地观察着洞口磅礴的雨势。

“哇……哇。”

甬道内传来人声和哗啦啦蹚水的声音。

绯缡侧头望过去。

声音逐渐接近甬道口。“是这里了,他娘的,这啥出口?”

俞白突然重重咳了一声。

甬道里的人声一静,忽然惊喜大叫,伴随着更加密集的蹚水声:“俞老大,你到了?他娘的,我以为我走错了,外头什么情况?”

俞白望着甬道口,眼角快速往绯缡处一掠。

绯缡仍旧坐得八风不动,这回她连起身的架势都没有。

“哎……呦。”一人攀住甬道口突出的石牙,现身立定。

洞室光线暗沉,这人一眼被洞口的倾盆大雨吸引住,再一眼,看见最近处站着的两人,定睛一看:“俞老大,还有哪位兄弟?”

“没有,就我,还有教员。”俞白用力说道,头朝绯缡那边偏一下,示意那人道,“给教员出示你拿到的标记物。”

那人不信似地使劲瞧瞧俞白身旁的猎手机器人,方要叽里咕噜说什么,忽地望见坐在石头上的绯缡,他嘴巴张圆了,眼珠转动着扫视绯缡身旁那些贴洞壁而立的猎手机器人,猛一下麻利道:“哎,哎。”

那人爬上了两边高一些的石块,几步跳近,伸手往裤兜里一掏,掏出一片树叶,顺势在裤缝线上正手反手一抹,把树叶和他沾湿的手都擦干了。

“给,教员,这是我找到的。”那人咧着笑,直立着,手臂斜而有力地递过去。

绯缡微仰脖子,视线从那人脸上开始,顺着他的手臂落到叶子上,敛声道:“放地上。”

“行。”那人嘿嘿开心两下,一躬腰,啪一下把叶子贴在绯缡的大石头上,正正在她的隔垫前方。

绯缡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人低着的大脑袋从她眼面前的空气里滑了一条弧线,回归到直立位置。

“自己找个地方待命。”她的声音越发平板。

侍立的猎手队伍中掂脚走出一个,跟在那人身后,给过去一个隔垫。

“呦,什么呀?”那人接过,翻转着瞧,人朝俞白欢快走去。

“来坐。”俞白笑嘻嘻招呼,飞眼瞅一瞅绯缡,声音又压了压,“我们等等其他兄弟。”

两人挨着坐下,那人抬眼一瞧旁边的猎手,再一瞧俞白那边,嘿嘿道:“我也有一个。”

洞室安静了没两秒钟,那人再度出声:“这雨真大呀,啥时候下的,嗨,之前难怪我在洞里好像听到轰轰轰的声音,怪渗人的。”

“里面怎么样?”俞白低声道。

“还行,我来的时候就外面这段积水了,”那人瞅瞅洞室中间继续漫灌的水流,啧啧道,“现在就不知道了,这要是下个不停……”

那人和俞白眼对眼,探出头朝绯缡处斜瞟一眼,嘴唇里嘟嘟冒出几个气音:“咱这个女教员……”

俞白猛一下抬肘,撞了撞那人,眼神掠过旁边的猎手。那人立马抿住嘴,过一会儿回头瞅瞅,见那猎手肃穆地挺立着,仿生眼都没落到他身上半分,便徐徐地吐了口气,朝俞白偷笑,再正正脸色,一本正经地欣赏洞外的雨幕。

绯缡没搭理这两学员,兀自沉眉思考自己的本庞海观察站进程。

陆续又有学员钻出甬道,那俞白做队长甚是有模有样,来了人便轻声招呼,交代他们到绯缡的坐处出示标记物,又招呼他们回去坐好。他们一圈人挤在一个地方,无形中给绯缡留了一块较大的空间。他又交代他们莫喧哗。

雨势趋小,外面的野蕨叶显出了绿意,地上被打落很多碎叶,雨点的力道渐渐不够将它们卷泄在水流里,它们便很残颓地漂一小段距离,巴在洞口或哪块石头底部。

洞室中间那条雨沟,奔流的速度也明显减缓,再一会儿,只剩一薄层水意润在地面上。

野蕨叶的颤动也几乎停了,琼哥的光芒穿过云层和树木的空隙,呼啦啦洒到野蕨叶上,立时将它们映得碧绿油亮。

“教员。”第一条意外求助信息来了。

“什么事?”

洞室里骤然响起绯缡清冷的声音,那一堆学员齐齐转头看向她。

“我的手套上粘到一点东西,甩不掉。”求助的学员宽额方脸,眼神有点惶急,屏中只见他平伸着右手,好似尽量要让手与自己整个身体隔远点,他的左手则死死巴着一块大圆石,使劲想往后坐的样子。

“油瓜子。”学员堆里有人小声道。

绯缡轻移投影屏,倒是知道了为什么这个大名叫游挂的汉子不敢往下坐,他抱着的石头下是一汪水,泛着黑晶晶的光。

“教员,我该怎么办?”

学员堆里听到这嘎嘎的粗嗓中要哭不哭的调,不少吃吃偷笑。

绯缡横过去一眼,那些人立时安静了。

“等着。”绯缡起了身。三个猎手立时垫手踮脚从队伍里闪出。

“你们原地待命。”她看向学员堆。

“教员,”俞白站起,“您是要去帮游挂吗?让我也去吧。”

绯缡停住脚步,瞧了瞧俞白,半晌道:“什么理由?”

“哦……”俞白略顿,正要回答。

绯缡一蹙眉,嫌他说话慢。“跟上。”她一偏头,率先进入甬道。

“是。”

身后脚步传来,绯缡头都没回。甬道里湿气很重,方才让每个人折腾一番的积水没有了,但地面非常水滑。

“教员……”转过这段甬道,到了更宽阔的一个洞室,俞白快步跟上来。

“做任务,最忌发言吞吐。”绯缡截道。

俞白朝她看一眼,立即道:“是。我是想问,这里是不是有暗河?刚才进来的雨水都不见了。”

“有。”绯缡也是挺遗憾,这个队长第一遍走得火速,没赶上变天,想必那些呜呜的雷鸣回响,嗖嗖的暗流涌动都没有在幽长的洞腹深处具体感受到,这第二遍也不巧,积水都泄到暗河去了。

要不是要去看看游挂被困的那水体,她不宜再分心,本来倒是可以叫这队长再按别的路线走个圈。

章节目录 第332章 洞窟 猎手在前头带路,绯缡完全不用调动她的方向感,走得利落。

俞白不错,遇到挤窄的地方,自动退后一整步,宽敞时则在她身侧小半步,前后距离保持在双方随时能互相策应的范围内。她的猎手机器人因此全程都队形紧凑。

越往洞腹深处走,越是漆黑。

“教员,是你吗?”一道喊声在前方透响,洞壁便来回嗡嗡不停。

骤然间,无数黑影扑啦啦飞掠,扇起千丝万缕阴风。

绯缡低头一闭眼,瞬间便嗅到一股清新木香味,安了心。

她顶讨厌这些洞蝠,蹭到一只在身上会恶心老半天,比海底溶蚀洞里的布袋虫还要看着难受。

“就来,稍安勿躁。”她忍住怒意,接通游挂。

投影屏中,这游挂面孔一愣,眼珠倒旋即灵动起来,声音像喜极而泣:“教员,教员,我快坚持不住了。”

他慌得已经搞不清楚绯缡是在信道中和他交流,回答的时候怕绯缡听不见,拼命拔高,响得能传十里地都不止。

绯缡在猎手机器人的翅膜保护桶中都能感知洞壁的震动,那些恼人的滑翔声又起一拨。

“我命令你,保持静默。”绯缡一顿,加道,“否则会引来洞穴生物。”

那游挂面现惊恐,立时将嘴紧紧抿住。

绯缡舒口气,再等片刻,猎手自动将翅膜保护桶打开。她转头望向旁边,黑暗中,那队长俞白也望将过来,可以依稀看到他的眸光。

绯缡有点担心那一个队员恐到了,这一个队长也弄个半恐。“不要怕。”她沉声道,顺便科普,“这是洞蝠,无害。”

“是。”

听着这声音比较冷静,绯缡还算满意。“跟上。”

两人继续往前。听了几步,绯缡侧头斜睨那俞白,他的脚步放得更轻了,身形腾挪非常灵巧。

“教员。”俞白开口道。

“嗯?”

“我向您汇报,刚刚在机器人突然裹住我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气味。”

绯缡兀自脚步不停:“形容一下感觉。”

“很淡。”

“嗯。还有吗?”

“对不起,没有更详细的感觉了。我闻到后,闭气了。”

绯缡刷地停下脚步,半侧身直盯着俞白那黑乎乎的轮廓。

“教员,”俞白的声音有点犹疑,“这是洞蝠散发的吗?”

“我做的。”绯缡转回身,继续走,心里忖这俞白闭气能力竟然这么不错。

“您……做的?您是说,您调了气味在机器人身上?”

“可以这么说。”

猎手将是海底幽暗世界里意外发生时的一道保命防护,今年新款的翅膜保护桶是绯缡参照始临医院医护机器人的隔绝体检设计原理,叫机械管理部给她接的隐形附载。几次入海作业后,她感觉体验效果差一点。自打在?虫事件中被医护机器人当做高危对象一路包裹着送医,她就对这种密闭桶式的附载有点想抵触的小情绪。所以她又改了改,给翅膜桶添了点宁神的气味。

这气味让人第一反应闭气?绯缡暗忖,这批做好的猎手抹不了了。那真要到志愿劳工下海时,她得事先提个醒,否则把人吓得不敢呼吸了。在海底用着翅膜保护桶,那情况可不像现在山洞中试用这样从容,若是大家都不呼吸厥过去,警报频出,她救谁去。

绯缡沉默着,转过一段甬道。带路的猎手忽然停下,向她一躬腰。

一个洞室露了出来。

洞室中央,有一束黄幽幽的光,光下,有一个人巴贴在石坨边,像是在做一副沉腰拉弓射大雕的真人艺术像。

“教员。”游挂早听见甬道里的脚步声了,僵着脖子一直坚持望着洞口,这时候再也憋不住,压住嗓子细细呼唤,眼中迸发着可怜兮兮的喜悦。

绯缡点一下头,目光迅速打量洞室。石坨的基台下方,是一个黑沉沉的小湖,几乎灌满了整个洞室,只留下两边洞口处的一点斜坡。

“站好别动。”她让俞白站到洞口,目光顺着游挂平伸出去的右手往上看。游挂的应急灯倒是将这一段半空照得比湖水还清楚。

“那些是什么?”俞白压低声问。

绯缡没有回答。从游挂的手套上,透过光影细看,可以看到一股白丝状半凝固液体一直连到洞顶部。

洞顶真是奇特,似乎镶嵌着一个个圆石蛋。这些圆形突出物大小不等,分布不算密。绯缡让猎手打开了他们的应急灯,光亮大盛,石蛋的表面便映出了淡淡的流光,令人观之心驰神往。

游挂所处的位置上方,那圆石蛋数得上硕大,此刻却像被牵拉出一股凝胶,且这股凝胶的边缘,还很缓慢地流淌着一缕缕小液丝,最终都向游挂的手臂汇聚。

绯缡朝猎手点点。立即两个猎手走出,一拧腰,飞越湖面,须臾站到洞中央的石坨上。地方虽挤,对它们倒是问题不大,它们一个单脚立,一个倾着身子,以人类不可能的姿势固定住,托着游挂的手臂给他脱卸手套。

不过一两秒,其中一个猎手就拦腰夹住游挂,又一转一合,变形成了一个梭桶状,游挂连一声都没有出,就被包在里头。梭状的翅膜桶飞离石坨,灵活地从俞白和绯缡中间穿过,稳稳停在后方甬道内。

俞白才将视线从梭桶上收回,便见洞中剩下的那个机器人在仿生手臂上套上了游挂那沾满白丝的手套,脚下松动。

白丝忽然弹动,将猎手机器人整个往上收。俞白吃惊地定睛看去,白丝回弹至洞顶石蛋下方一两寸,猎手眼看着要碰到石蛋,却突然往下掉。

他啊一声,见那猎手灵巧地在空中翻一个身,换成直立形状,掉到接近湖面位置,竟然改向围着湖面转圈。俞白随即望向绯缡,见她脸上没有半分惊异,便暗自咽了咽嗓子。

一会儿,猎手飞到绯缡面前,恭恭敬敬一叉手:“报告大主管,数据吻合。”

“嗯。”

绯缡瞅瞅洞顶中央那石蛋,原本拉出的液丝都已贴附回光滑的圆面上,其他石蛋也是只有润光,没有细珠分滤出来。

章节目录 第333章 幸运女神 绯缡的眸光再在湖面上扫视一圈,侧过脸,瞧见那俞白一头雾水的样子,但倒是挺沉得住气,没乱嚷嚷。

甬道里的另一位可不一样。

“教员,”梭状翅膜桶一打开,游挂的眼珠鼻子才露出来,便四下里慌叫,“教员,这是咋回事呀?”

绯缡不理,手指微动,兀自先报告:“九号泉眼洞受雨水影响,水位溢升出地面位置,洞顶乳液下滴,正好被学员游挂接到,未能落到泉水内。损失新生水玉一颗。此次泉水漫涌未见携带水玉。课程辅卫、学生护卫猎手、和教员三方观察数据一致。泉水未退,可建议观察站跟进。”

“收到。”

绯缡抬起头,眼睛掠过俞白,盯向游挂,开了腔。

“你的规定路线里没有这一处。”她声音不高。

游挂仍是被吓着了,五大三粗的汉子垂着双手,猎手机器人早已恢复原状站到边上去了,他竟没敢擅动,声音也变小了:“我走错了,我……看不懂地图。”

绯缡默默地瞅着这大汉,对这个似乎和她拥有同样缺陷的人,无声地同情了一下。但规矩是不变的。

“你的课堂作业没完成。”她宣判道,“我建议你多补几堂行走训练课,接受吗?”

“接受。”

绯缡一点头,很欣赏游挂的配合。“那你现在只能先退出,让机器人送你到战车上平复一下。”

游挂说一声好,立即被身旁的猎手呼啦包住,又成梭桶状,裹卷着飞入甬道深处去。

这景象让俞白不禁瞄了一下紧贴在他身旁的猎手。他转回视线,正撞见绯缡开始盯着他。

“走吧。”她一偏头,示意他带路。

俞白一欠身,当先开道。

绯缡跟着,半晌断定这位队长确实会认路,他们来时经过一个个岔洞,回程中他全无选错的。

一路上没甚言语。俞白带路的速度十分相宜,既不过多停顿,又不是劲走疾赶,遇到打弯路陡处,会回头唤一声教员,提点一声小心。

又曲曲拐拐半程。

猎手机器人无声无息地跨大几步,插到俞白前面。

俞白偏头回转,望向绯缡。恰此时,滋滋的声音在旁边生起,不一会儿,越来越响,竟而变成一声尖锐的啸鸣,骤然止消。这过程极快,他目中尽是疑惑。

“隔壁洞室的积水回退。”绯缡说道。

“原来是这样。”俞白神情放松下来,瞅瞅前方一声不吭等着的猎手,他恍然明白,猎手抢到前方是护住他。“谢谢教员。”

“继续走。”

“是。”

绯缡在昏暗的光线中定睛细看环境反馈信息,不多时,她叫住俞白:“你等在原地,”她指向通往隔壁洞室的岔口,“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好的。”俞白当即停步。

绯缡带了一个猎手转进洞室,里面隐有潮气,地上大小石头参差不齐,行走间尚能感觉水流刚退后的湿滑。猎手点亮了应急灯,她往洞顶看,这里与先前那九号泉眼洞有所不同,洞顶石壁粗粝,并没有那些间疏分布的石蛋。

绯缡按照环境反馈信号指示,几转几转,在几个石头堆叠的卡缝中,看见了一个发出温润莹光的小圆球。

她眼睛一亮,吩咐猎手拿起,低头端详。

那圆球足有她的拳头大。九号泉眼洞顶的水玉母种石蛋因着乳液滴下又弹回,将石蛋表面敷得若有纹理,而这颗经过地下泉水不知浸润多久的水玉却通体半透明,没有一点瑕疵。应急灯的光照进它,又折射出来,在水玉的周围形成了一圈梦幻般柔和的光团。

绯缡实是想不到,她不过是带堂课,运气竟有这么好,捡着了一颗成熟水玉。

她再吩咐猎手巡转一圈,没有其他发现。她便在溶洞沟地图上将此地标记,通报附近观察站:“新标号十三号无母种泉眼洞窟,水涌退后,发现水玉一颗,随后上交,请后续跟进。”

“好的,幸运女神。”

绯缡微微一笑,叫猎手跟她出洞。

俞白仍旧立在洞窟外的岔口处。“教员。”他叫了一声,看见了猎手拳心中露出的一团光芒,却乖觉得没有问。

绯缡让猎手摊开手掌。

俞白惊叹一声,这才问道:“这是什么?看起来很漂亮。”

“水玉,一种矿石。”绯缡轻描淡写道。她抬眸瞅着光影中俞白的脸,再叫猎手团拢了掌心。“这矿石与你们的课程无关,你回去不必和队友们说。”

“我不会说,请您放心。”俞白立即道。

绯缡嗯一声,朝猎手吩咐道:“去吧。”

猎手一躬腰:“是的,大主管。”转身就往前走,一会儿就不见了影子。

现场只留下了绯缡和俞白,还有两个猎手。

“走吧。”绯缡抬脚,那俞白便跟上。

“我看了规章制度。”他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外勤条例背了两遍。”

“嗯?”绯缡侧头看过去。

“您忘了吗?您上过的课,野外安全课。您叫我们多看规章制度。”俞白背诵道,“外勤活动中发生的情况,不应与无关人等随处讨论。”

“水玉不涉保密事宜,但你们还在受训阶段,关注在自己的训练进度上就可。”绯缡淡淡道,“我的前一次理论课上也有你?”

“我们二十七队都上过您的上一堂课。”俞白半侧身,走在绯缡左近,略有恭维,讲得详细,“所以教员您这次又给我们上实地环境训练课,兄弟们都挺高兴的。不过上一堂课时,我们是根据社区编组去的,那时还没有分队。”

甬道内静黑,只听到两人的脚步声。两个贴身随护的猎手一个开路,一个压阵,脚步轻得就像在水面滑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除非有事通报,否则被绯缡设定得绝不开口,是万分妥帖的保镖。

绯缡顺口问道:“队长是怎么选出来的?”

“哦,分队时上头指的。”俞白说得满不在乎,到底带出了一些谦虚。

绯缡忖,确实,就他上课的表现,如果矮子里拔高子,拔到他是没错的。

“刚才你跟进来的理由是什么?”

“哦?”俞白刹住脚步,好似不太明白。

章节目录 第334章 提升有空间 绯缡觉得俞白的模样甚呆拙,停什么停。

“继续走。”她微蹙眉,如果问个话就要停下来才能交流,那以后让他们出工什么的,不耽误效率吗。她启步,闲闲重复道,“你之前已经完成自己的课堂任务了,为什么要跟进来?”

“因为我是二十七队的队长,游挂是我队里兄弟。”俞白望望绯缡,“规章制度上说,队长要对队员有照护管理的责任。”

“你跟我走的时候,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俞白有点忐忑。

“你是队长,与队员分开行动的时候,必须有所交代。”绯缡平声道,“我叫他们原地待命,那是我说的。你至少要跟你们的副队长交代,在你缺位时暂领队长管理之责。有副队长吗?”

“有,铁连就是,刚刚第二个出来的学员。”俞白说着忽地作了一揖,认真道,“谢谢教员指导。”

前方渐渐有喧声,听起来等候在出口洞室里的那些学员聊得正欢闹。

绯缡睨向俞白,没有再说。

俞白再看绯缡一眼,他自然也听到了喧声,最后一段路便默不作声地听着走。

行到甬道出口,两人视线一撞,他当即侧身一让,贴着甬道壁,让绯缡先行。

绯缡径直转进一号洞室。

没有人注意到内洞口的她。

整个洞室嗡嗡嗡的,外出口阳光正浓,将半幅洞室都映得明亮干净,雨水退尽后,学员们有更多可供选坐的石头,此时三五成堆,看表情就知道他们交流得十分愉快。

每个人身边的猎手跟隐形机器人似的,不出声也不移动,也没表情,和嵌入石壁差不多,很完美地执行着绯缡交代给它们默默保护的命令。

学员们应该都回到这里了,绯缡走开的这段时间,看来已足够他们习惯这个洞室和密密匝匝的猎手。他们的小声谈话在洞室里交汇、分散、反射,将整体气氛调得可和谐了,十分配这好天气。

俞白觑向绯缡,嗓子压得紧紧的,再不敢多咳一声。

最后,还是绯缡自己的猎手看不下去,替大主管出了一声:“教员回来了。”

嗡嗡声即停。

许多人扭头看向内洞口,哗地一撑石头,整个人转过来,再手忙脚乱地砰砰跳下来,眼睛互瞄,不知是自发还是看样学样,反正都是一脸懵地聚拢来。

但因为洞室中多石块,大家便连个队形也没凑起来,站得忽高忽低,忽东忽西,勉强在石缝里落定了,齐齐瞧着绯缡。

洞室彻底寂静了足有三分钟。

“你归队。”绯缡微偏头。

俞白小声应是,立即移步。他瞧瞧兄弟们,没有多犹豫,找了一个人稀的空档站定,把密度扯匀了。一抬头,却见绯缡的目光跟着他:“这是你们平时集合的队形?”

“不是。”他硬起头皮答,飞快四顾,自己寻了一个位置,挥着手叫兄弟们赶快排过来。

石头还是多,大家谁也没出声,还算迅速地挨个靠紧,忽高忽低这是免不了了。每人都收尽刚才的愉悦表情,肃容站着。

绯缡还是不出声,抬起手指,微微一点。只见满洞壁贴着的猎手,眼花缭乱地移位,不到两秒,在二十七队旁边石头更杂乱的地方排队站定。石面上,石缝中,它们每一个都站得笔直,犹如脚下是一大方平地。

“我不想说,你们没有机器人站得好,但事实确实如此。”绯缡面无表情开腔道,“机器人的行为是按照人类标准制定的,也就是说,一旦人和机器人开始比较,其实是和自己应该能达到的标准在比较。请记住这一点,你们离标准还有足够的空间可以提升。”

她的目光掠过这两排无声的人。“从我回来到现在,没有人向我问起过游挂的情况,你们发现了吗,游挂不在。”

她的声音愈发冷:“游挂是谁?游挂是你们的同伴。”

“谁在刚才的闲谈中提到过游挂,举手。”

两排人噤若寒蝉,偷偷交换着眼神,最后有七八只手聚了起来。

绯缡静静地瞅了瞅,语气仍是平板。“我假设,一个人说,一到两个人听,所以你们都在闲等的时候,牵挂过你们的同伴。我很欣慰这一点。你们拥有一个团队最基本的人文精神。”

“继续拥有这种精神,在真正危难的环境中,可以互相慰藉。”

“今天是上课,和危难的环境没有任何关系。这些洞室,你们的路线,都是提前设计的,为的是营造一个看起来凶险,实际上绝对安全的环境,专供你们体验。”绯缡一字一句道,“但这不是你们在课程任务结束后自我松懈的理由。”

“你们完全了解了这里的地理气候吗?你们所有人聚集在一个洞室里等待,却没有组织任何警戒防护的手段。如果突然又下暴雨,你们集体被淹吗?”

老天太作美,绯缡话音刚落,洞外就没了阳光,瞬间暗下来。

轰隆来了一道雷。

绯缡瞅瞅洞外,准备不说了。

她瞟瞟不远的地上那摊叶子。“每个人拿上自己的标记物,自己的标记物。”她再强调一遍。“回海神战车。”

走出洞口,她听到身后嗖嗖的身形挪动声。

“铁连你个死链子,我哪片?”有人低着声气急败坏,“你叫我放地上的。”

“哎,你别摸乱顺序,这片好像是我的。”

绯缡根本不想摇头,白耗这力气干嘛。最后一段,她让猎手去凶。

“保管好自己任务中的物品,是基本的职业素养。”猎手爱跟绯缡学,说话也不想调动语气,保持着让每个人都听见的不高不低响度,平平说到底,“已经变天了,大家抓紧点,赶不上车就留在这。”

到了海神战车上,绯缡发现两件事。

这些人上来瞅见她,都有点不敢围上来。猎手一发话:“现在正式交作业。”这些人捏着片叶子,都好似要用力看出一朵花,交的时候也犹犹疑疑的。

不出所料,有好些人拿错,自己都没发现,却被猎手驳回,只好先等在边上,跟别人轻言细语比对着商量换。

绯缡周遭,就犹如一个小集市,但人人都扼紧了喉咙在做买卖,气氛压抑得很。

她一声也没出,泰然自若坐在椅子上,谁要是连换两次以上都没换到正确叶子,她淡淡斜过去一眼,把人家莽粗大汉吓得屏息。

绯缡心里早有张等级表,需要换来换去的人,基础分都只能给到中下。这还是她听说这批是她的老学生,才额外又加的情面。

还有一件事。她发现那没叶子的游挂,一直脸露憨笑。二十七队其余人上来海神战车后,第一眼看的是她,第二眼就看的是游挂。虽人人都在交作业,但都没漏下瞅瞅游挂。

就这点,绯缡还是暗自有些称许的。这些人,看来确实都还有同伴的概念。若真是哪天派到这些人跟她下海,游散一个在什么海洞旮旯,他们也能帮着她找找。

深海底的信号总是个问题……绯缡一收神,上课时不想自个的工作了。

最后下课说再见?没有。绯缡跟着海神战车,把这个队交回始临防护罩,她觉得进罩检查麻烦,进罩也没啥事,等商檀安下班还早着呢,就自己回家了。

章节目录 第335章 家里有余粮 春天的始临,雷暴犹如家常便饭。深渊谷那边已是乌云翻滚,趁着通桥要塞还没有发布始临周边禁飞令,绯缡调转她的野地车,就往自己家赶。

金部长人好,下午不要她回事,让她自由安排。

绯缡飞越刚刚上过课的千屏山系,进了沃沃平原的范围,遮天蔽日的乌云不再追着她。眼前豁然神清气爽,只见蓝天白云,地上河湖如白练,一派天地悠然的样子。

他们沃沃的春天比始临葱茏明媚。

绯缡到了自己家。今儿她无需干田地活,所有的春苗在前段时间都播完了,这会儿就等它们自个长了。

她有这半日闲,又瞅日头好,日头暖,便到中庭游廊上。商檀安做的那张宽木长椅,正好坐,晒晒阳光。

屋后浣己河对岸的树林中,传来一两声啾啾鸟叫。传到中庭,声音好像拌在阳光里跳跃。那些不跳跃的片段便愈发静谧。

春天的仲午,让人想贪睡。

绯缡捞了新近发的一条薄毛毯,搭在身上,索性睡在阳光里,补一补这段时间的乏累。

商檀安回来时,家里静得出奇。

他咦一声,穿过主楼,越过长长中庭,一下就瞅见绯缡,脚步便顿了顿。

商晏在它的保养室门口贴墙站着,直冲他摆手,瑟瑟缩缩地不敢动。

定是绯缡不准它溜达。他笑了笑,脚步放得更轻。

走到中庭中央时,绯缡合着的眼睛睁开了,盯着他看。商檀安停步,他简直再清楚不过绯缡这种表情,以前挤住穹屋时,她刚睡醒总是这样迟钝。

“你回来啦。”绯缡下意识招呼道。

“嗯。”商檀安噙着笑,站在阳光底下,好声道,“小心着凉,回房好好再睡一会儿?”

绯缡眯眼瞧了瞧天色,再瞅回商檀安,他身上有点显脏,靴裤都沾了斑斑泥点。“怎么你也回来这么早?今天什么差事?”她坐了起来,将毯子捞到膝盖上,主动把宽木长椅让出了一半。

“我不坐。”商檀安走到游廊台阶下,笑着摆手。“今天在布置实验场,没回始临,直接回来了。”

“哦。”

绯缡便想,没在始临等商檀安下班,那是对极了,不然白等。

“你今天上课怎么样?累吗?”

“一点不累。”绯缡顿片刻,吐槽道,“那些人素养不行。”

“怎么不行了?”商檀安失笑。

“话多,普遍……粗俗。”

“粗俗?”商檀安一怔,又向前一步,站在台阶跟儿下了。

“一有空就叽叽喳喳聊天。”

他便忍俊不住,为那些素不相识的大汉略略默哀,这可真不能讨她的喜。“他们恐怕才来,看什么都很新鲜。”

绯缡摇摇头,不想再评论了,反正上完课就是无关紧要的人了,她上下打量商檀安,拢起眉:“实验场不好建吗?”

“要多种地貌环境,今天拿载人机器人试了一下,”商檀安低头瞧瞧自己,露笑道,“有点脏。”

“你能承受吗?现在机器还是试制阶段,你还是不要尝试太险恶的环境。再说实验场都还没有建好,万一防护措施没到位,伤到自己不好。”绯缡关切道。

“我没有一直试机。”商檀安语气轻巧,混不在意自己在那样机上翻滚了一天,“今天谦尘也跟去,帮我试了一下。不过他初来乍到,还没完成部门实习培训,我只是让他上机稍许体验一下。”

“他初来乍到,你就把他推荐进你的项目组。”绯缡瞅瞅商檀安,快言快语道。“好用吗?”

“谦尘的实力我知道。他在联盟还没来的时候,对载人机器人就已有一些自己的研究。进一号项目组,正好在外形构件上增添助力。”

“哦。”商檀安说好,那就好,不操心了。绯缡点头:“你是不是要换衣服,去吧。”

“哎。那你再歇会儿,今天我们难得都回来的早,待会儿我来做饭?”商檀安指着储藏室,“我看到这期星报上又推出一道罗菰的做法,正好家里还剩一点上季的罗菰,做种苗也用不到了。”

罗望星报现在越发多了一些趣味版块,后勤物资部占了一面儿,新近每期都把研发成熟的本土食材食谱写出来,鼓励大家尝试,若有下厨记录反馈回去,还赠送订餐优惠。搞得后勤物资部人气很旺。

非人部金部长最近也绞尽脑汁准备在星报上申请一个固定版面,最好能推出非人部和广大群众的互动活动,给非人部造声势。

自打第二军团落地,过了这几月的初步适应阶段,初岫号又将在六月的征乡节那日回航,又有一批资料将带回联盟,其中就包括每一期的罗望星报。金部长已然后悔专业技士工作分配时没想到在人人都读的星报上给非人部打打软品牌,这些天指示牛妞儿务必联络星报,赶在征乡节的几期里让非人部的风采也露一露,免得太低调了不好。

牛妞儿前儿还发动过大家头脑风暴,绯缡随口给出了两主意,尾氏尾里半岛免费一日开放游,要不,就是本庞海赶潮。据说金部长还真评估过,最后说不行,他们部门人少,哪有接待人力。金部长想仿的是后勤物资部那种给个菜谱就种下印象的不费事策略。

听说星报下一期就会有尾氏尾里海岸风光图,排在菜谱隔页。又听说好多部门也给星报自荐了工作风采照,所以直到征乡节前,每期星报都有加刊。

看起来,罗望生活越来越有声有色了呢。首都星的星球管理司,准保能放一百个心。

绯缡才不管这些呢。她一盘算,家里是还有半筐上季的罗菰。

早前越谦尘来家里做客,商檀安在始临社区大食堂订的餐太多,剩余了一两样,隔天她就动用厨房里的人工灶具,又用自家的储粮做了一餐,罗菰就着大食堂的菜,他们两个吃得还挺香的。

罗菰还剩些,是要吃掉的。浪费可惜,新一季又会来新的呢。

“罗菰配什么?”

“配菜。”商檀安接得快,一下却说不出来名字,只笑,“太多了,你自己看,我下班时向我们社区服务中心订的,一会儿该到了。”

绯缡挑挑眉:“你知道我今天早下班?”她扯扯嘴角露出笑意,这还用问吗,家里野地车同时关联两个人,行驶动向会通知到他。

既如此难得大家都有空,吃大餐,顺便把罗菰吃了。

“你来做?”她还没忘先前商檀安就主动这么要求过。

“我来做。”商檀安弯起唇,“你给我指导。”

“行。”绯缡答得干脆。

商檀安笑一声。“那我换衣服去了。”

绯缡闲闲靠在长椅背上,瞅瞅他的背影,步态还是挺轻快的。没累着就成,今儿就尝尝商檀安的手艺,反正有她,错不到哪里去。

章节目录 第336章 老嫂子 始临高地开云社区九组六段东首穹屋内。

铁连一跃从单人床上蹦起:“啥,啥?我刚合格,周末还得补一堂?”

他一下跳到地上,一屁股奔到房门口,挤着门槛坐下:“哎,俞老大,快查查,我们今天的环境训练课成绩出来了,你啥成绩?”

俞白停下擦靴,点开通讯器,瞄了一眼,有点微讶,朝铁连一耸肩:“优等。”

“凭啥呀?”铁连一声憋屈,“我不是在你后面吗,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还是第二咧。你是优等,我怎么也应该算中等吧。那你有没有周末补课通知?”

“没有。”俞白继续擦靴,思索道,“卡着合格线的人要补课,我记得咱部开大会时说过这条,说是要严格要求,提高素质。”

“不行,我得问问他们去。”铁连一拍膝盖,腾地站起。

俞白拉一把,没拉住,喊道:“明天再问吧,都关门了在休息呢。”

“还没到宵禁呢。”铁连扔下一句。

雷声轰隆隆地推近。俞白抬头望了望天空,看见西侧那个深渊谷的上方,一道青白闪电张牙舞爪地撕开黑色云层,闷雷噼里啪啦地从里爆开,像炸锅一样。

他收回眼,瞟瞟在隔壁院子咣咣敲门的铁连,摇摇头。

“回了。”他高声喊过去劝,“这种天气,规章上建议不要随便走动的。”

隔壁开了门,铁连和他们叽里咕噜一番打听,气呼呼转身下人家门阶。

“嗨,俞老大,铁子真要补课?咱都没这条的,咱是中下。”隔壁两人扬声问过来,模样又好笑又得意。

“真,怎么不真,”俞白脸上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耸耸肩,“这周末他可不能去社区总食堂了。”

“原来如此啊,不能去看妹妹了。”隔壁的人朝铁连背后怪声怪气吹一声,哀叫着,“可惨了。”

俞白朝隔壁快速挥挥手,那两人笑着就缩回去,关了门。

“嗨,铁子,我们也不撩你了。”俞白忍住笑,见铁连大踏步出了隔壁院子,头往西面转,貌似还要去别屋,他赶紧招呼道,“回来吧,明儿再问,成绩都下来了,还能跑还能改啊?回来该排时间排时间,正经的。周末有啥要洗刷的,我帮你做了。”

铁连朝大路吐出一口大气,脚步一拐,进了自己院子。他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通,一屁股又和俞白一起挤着门槛上坐。

“俞老大,你说这是为啥呀?我这课上得多好呀,上上堂课要是给我个及格,我还能觉得合理点,毕竟上上堂课我和油瓜子搭档,成绩不突出嘛。但上上堂课我还得到了个中等,这堂课我在那洞里钻那么快,比隔壁那俩都快,他们都能得中下,我反倒要和油瓜子一起去周末补课。你说那女教员没看见还是怎么的……”

铁连正说得起劲,被俞白一肘子捅过来。“咋啦?”他莫名其妙停下。

俞白挤挤眉,瞅着铁连好笑:“你是真不明白啊。”

“啥?明白啥?”铁连懵道。

“话不要太多。”俞白同情地拍拍铁连的膝盖头。

“我抱怨两句咋啦?和油瓜子一起补课啊,你想想,照规矩,一个小队的人插到别人班上加强训练,人家肯定会把我和油瓜子认一堆,要是赶巧是个双人作业,不用说,我又得和油瓜子一起做,这成绩不是又难看了吗,难不成再补一堂?我的心能稳得下来?”

铁连不满地咕哝着,一声雷劈,他吓一跳,看看头顶,忽地醍醐灌顶,凑近俞白,压低声音道:“你是说,你是说,那个女教员觉得我话多,故意打压一下。我没说什么呀,要说也没说着她呀……”

“你还话多,该的。”俞白笑着推开铁连,拍拍他的靴子,起身扯起铁连,“回屋,甭怨了,又不扣钱,不扣积分,多一次见识外头的机会,别人想都想不来。”

“我不是怨,我就是奇了怪了。”铁连紧跟着跨进屋,快走两步,从俞白身后把头先赶过去,一双眼睛盯着俞白心惊肉跳问,“我在当时也没说那女教员啥呀,是不?我说了吗,我说了吗?”

俞白被铁连扭着,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他:“你要说,被我及时拦了。后头人一走,就数你在山洞里唠得欢。”

“哎呀。”铁连痛悔地蒙住嘴,转头哇哇跳到床上,盘腿平复了一下,又嚷道:“但我肯定没有把对教员的敬畏之心说出来,对不对?那老嫂子凭啥呀?”

俞白噗一声笑,坐到床边理开寝被,复抬起头一本正经道:“噤声。”

“本来就是嘛。”铁连声音倒是小一点,就是还不肯停,“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不就跟着她们丈夫来得早了点儿嘛,那些老嫂子都拽得跟什么似的。上次我们去参观她们外头的社区,你还记得吗,不能踏这,不能踏那,规矩一大堆,就不告诉咱哪儿能踏,咱稀罕她们那大房子吗?”

“稀罕。”俞白毫不犹豫地接上,把铁连说话的节奏掐乱了,他自个儿乐笑。

“你就没有他们那点早,你能怎么办?”俞白打趣着,“睡觉,睡觉。放心,周末我帮你去总食堂转转,盯盯你那妹妹,要是瞅到有谁不识相去搭话,我回来告诉你。”

“你啥意思?嗯,”铁连反应过来,嗷嗷要扑到对床去,“你啥意思?你自己没按好心吧。”

灯光呼啦一下熄掉,宵禁时间到了。

铁连咽了声,气咻咻地钻到自己被窝里。

闪电的青光继续在夜空中撕扯,时不时刺进屋内。雷声轰隆隆搅滚,都让人麻木了。

“外头在下雨吧。”铁连轻声说道。

“嗯。”

“咱们里面倒没有。”

“明天早上五点半会有的。”

铁连轻嗤一声:“早知道这破地方真这么悲催,我就不来了。我以为又是选拔又是集训的,报名人那么多,他们是故意说差一点,先淘汰一批的。”

隔壁床传来一声轻笑:“你个傻子,荒星你想指望啥。”

“荒成这样,管得还严。”铁连叹了一声。

“睡觉。”俞白翻过身去。

这是个信号,俞老大不夜谈了。

铁连便真的闭了嘴,也翻了个身睡去。

章节目录 第337章 第四年的征乡节 罗望四年的征乡节那日,初岫号按照计划返航。

这照旧是个大日子,罗望人全体放假一天。

绯缡是在自家地头,抬眼望那一道银痕掠过长空。她瞥完一眼就没再瞧,初岫号带走了她给摩邙资产托管机构的又一封惯例问询信,其他没什么。

真正离愁新浓的是第二军团人,估计和罗望元年的他们一样,在始临社区穹屋的小院中,默默观了这场景。

这一天表示,第二军团的所有人,离乡背井,以罗望为根,驻扎下来了。

指挥部发了通知,停了许久的始临高地木拉拉集市,重新开放。有意买卖的高地外定居点的人们,这天下午可自由进出始临,无需出示必要的入罩理由。以后每逢月末开市,都是如此。

这意味着,第二军团登陆罗望的初步适应阶段顺利结束,除却日常教学和参观,新人和老人逐渐增加其他接触。

大中午,通桥要塞从来没有这样挤闹过。野地车像蜂群一样,从沃沃荣欣戎野三个定居点方向,向始临集中潮涌而来,一时间都在要塞入口处绕飞着,等候入罩。

节日的气氛起来了。

绯缡也要去开自家店铺。

石木家的红头巾一开始的主营方向定位在机器人个性化设计的拟景业务上,但因为罗望前三年的机器人完全都是统分统配,她的业务基本开展不了。不过,她一直没舍得放弃这个铺位,那时候只要有空,她和商檀安仍会在开市时,捞上几个机器零部件和一条摩邙毛毯做样子,守着铺位,和隔壁摊的方司徒华婧夫妻俩唠嗑。

待她和商檀安搬到沃沃定居,有了自己的家庭寄种农场,铺位上的东西就更像样了。每季多余的罗苹罗菰等,装满一两篮,遇到相识的同事朋友,商檀安经常送点出去,也会时不时收到别人家的蔬菜瓜果,既不亏,也倒挺有意思的。

三个定居点都建成后,大家都分散住开了,再不如大家都住始临社区穹屋时那样,有事无事窜门一趟很方便。走动渐稀,旧日情谊却是仍要惦记的,每月一次的木拉拉集市便成了一处最稳固的社交地,大家伙儿在集市里热热闹闹碰面一回,互相换送些自家产出,聊些家长里短,男人们有时还去集市边的木拉拉酒吧,都是维系情谊的传统方式。

这季节,正当春,地里庄稼长势正好,却没结实。不过不打紧,绯缡一早叫商檀安剪了家里头拨盛放的玫瑰草,装在篮子里。今儿他们卖花。

碰上老邻居老朋友,就送点花。绯缡主要瞄上了那些新来的第二军团的人,尤其是姑娘们,寻思着卖点就在他们身上。

“咦?”绯缡收拾着案面,瞅向隔壁摊,暗自奇怪。

方家摊位冷冷清清,方家夫妻俩莫不是还堵在通桥要塞那边等入罩吧?

“司徒,怎么还没到?”商檀安已经拨视讯,“今天来摆摊吗,要不要我们先帮你家摊位收拾一下清洁?”

“哎呦,我忙得都忘记跟你们说了。今天我们家不开摊了。”方司徒的大嗓门连一旁坐着的绯缡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和小华有事儿。”

商檀安见方司徒嘻嘻笑着,满面春风,便也笑:“好,那你和嫂子忙,以后有空我们再联络。”

“哎,哎,哎……”方司徒连哎三声,要说不说的,过不得片刻,就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啊。”

绯缡扯转脸,掩下眸子中的笑意。方司徒这个人,好像根本存不住话,不管人家问不问,迟早他自动都要往外倒,也是有趣。只不知,他这会子又要说些啥消息。

“这事儿还没有宣扬出来,你听了,先不要和别人说。给你家商嫂子也带个嘱托啊,千万先别宣扬。”

“什么事?”商檀安奇道,开玩笑,“看你的样子,是个大好事。”

“就是个大好事。”方司徒大乐一声,旋即压低嗓子,“知道我和小华为啥今天不能来摆摊吗?我们要去看一家人,也是我们戎野的,他们怀孕了。”

“啊?”

不仅商檀安惊异,连绯缡都忘记验看商晏摆的花束,转过脸来盯着商檀安。

“真的,前几天就报送医院,确认了。老春都从始临出来,看望那家嫂子了。现在,唉,”方司徒说着又是高兴,又是有点难为情,“我们小青青保育园肯定要全程跟进。原本让婧婧去照顾,多合适,可是婧婧还要管着始临里头的姑娘,一时还脱不开手,再说婧婧之前一直接触着那些第二军团的人,总之,说来说去,我变成最合适的人了。所以老春给我加的紧急任务,这段时间我得每天去随访关怀那家嫂子,这可是我们罗望正正宗宗的第一个孩子,你想,事情重不重要?”

“重要。”商檀安简直太意外,和绯缡无意识地对望,都不知怎么接话了。

始临登陆后一直不建议生育的意见,在上一个月的家庭健康指导书中消去了。没想到,这么快,罗望就要迎来人类小生命了。

“嗨,商爸。”方司徒鬼头鬼脑一笑,“加油哦。”

商檀安含糊支应一声,挂了视讯。

“方司徒的小青青保育园要启用了。”绯缡说道。

“是的。他肯定特别高兴。”

“终于大展鸿才。”

商檀安被绯缡接得笑。两人继续收拾收拾,开了摊。

木拉拉丘陵的春天没有沃沃平原那样熏暖,风从护卫军的营堡隘口那里轻徐吹过来,琼哥的光芒照耀下来,这些都洒在集市里的每一个人脸上。

第二军团落地后的第一次开市,天气正宜人,端得热闹非凡。

绯缡抬头,满意地浏览自家摊位上空亮起的招牌,再往上,便是一片碧洗的天。

“今天他们开罩了。”她断定道。

自打罗望二年九月搬出始临,迁居沃沃,她在无罩状态下生活了将近两年,此时仅凭一眼,甚至不用看天,只要闻闻空气,她就能准确地感受出始临防护罩的开启状态。

商檀安瞧着她的样子,轻笑,嗯了一声。

一切都照着他们的适应过程重复。绯缡暗忖,越谦尘这帮第二军团的人,假以时日,也就适应得和他们一样了。

不过现在,第二军团的人,无论是新来的护卫军,还是那些分配到各部门的技士或志愿劳工,亦或是新来的女士,在人群中都能让绯缡一眼辨认出来。

无关他们的服装,就只要看他们脸上,那种又新鲜又小心像在时刻打量学习的模样,满满的新人感,实在和罗望元年就登陆的第一批征召者不同。

章节目录 第338章 花中仙 生意照常清淡,不过今天走过摊位的人比以前任何一场集都多。

绯缡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新人们,暗地遗憾,他们实在太蓄敛了,都不敢到案台前来多瞅瞅她的鲜花,连句问话都没有的,轻轻盈盈地斜瞄一眼,然后正正经经向她和商檀安含笑致意,就赶紧飘过去了。

“买吗?”她盯着刚走近来的一拨人,突然开口道。

那拨大汉子吓一跳,瞅瞅她,再瞅商檀安,想也不想就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我们用不着花。”

几人忙忙就离开了。

商檀安侧头望绯缡,她还是端坐案台后,八风不动的样子,便忍俊不住。

“我是想告诉他们,不买也可以慢慢看。”绯缡扯扯嘴角,“没机会说,他们就跑了。”

“哦。”商檀安点头,抿住唇,倒十分想告诉她,别吓人了。

绯缡寻思,他们俩人守着一个大花篮,都许多时候了,反正也卖不出去一束花,不如让商檀安赶紧干正事去。

“你要不要拿些花去看看你那些朋友?”

“你想去逛逛吗?我守着。”商檀安体贴道。

“我不想去,我守。”绯缡极是干脆。

商檀安也知道她这个性,笑着便站起。绯缡开始帮他分出一些花束。

正忙着,商檀安的视讯提示音响起。

“谦尘?你说你在哪里?”商檀安向摊位外张望,“我们在小配件区,这里集市是这样的,巷道很多,你查地图,我们家店名叫石木家的红头巾,或者你到小配件区后直接抬头看,我们家店招红色,很大,很醒目的。”

他一边说,一边笑:“你找过来吧,我们俩都在。”

“越谦尘要来?”绯缡等他挂断视讯后,问道。

“是啊。”商檀安很高兴,“他说他现在在综合区,都快找不到方向了。”

“唔。”绯缡闲着无事,继续分着手中花束,想起来道,“待会儿越谦尘走时,我们也给他一束吧,他现在能闻了吧。”

“好,如果谦尘想要的话。”

绯缡便拿丝带又精巧地扎了一束,顺口再问:“今天我们要请他吃饭吗?”

“哦……”商檀安略一思索,“不要了,以后吧。今天申请带他出罩去我们家,有点仓促了,如果就近在始临社区大食堂的话,倒是好,可是现在我们又不能去。”

始临高地上的四大穹屋社区,都还实行生活隔离保护,始临外三个定居点的人和车,等闲都不许接近。如商檀安这样即便留守始临本部工作,或者如绯缡这样有时需回来始临述职,自第二军团来后就都再也没有飞近过四大社区空域。连带着社区大食堂,也只接他们的订餐业务,外定居点的人进去吃是不可以的。

“那我们今天就不和越谦尘吃饭。”绯缡确认道。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商檀安向铺子外再望一眼,喜道:“谦尘来了。”

绯缡闻言,也向铺外看去。

越谦尘是一个人来的。从她家做客以后,这又过了两三月。他和商檀安倒是经常见,绯缡这是第二回再见,她瞅着那老同学远远而来,笑容很大,步子也大,感觉他好似老练多了,大约对罗望这新环境逐渐熟悉了的缘故。

“谦尘,这里。”商檀安走出铺子外去迎,“不好找吧。”

绯缡瞅着他和越谦尘拥抱拍背,心忖,罗望男人中的这兄弟礼,越谦尘都行得很娴熟了。

“好找,你们家店的名字特殊,”越谦尘转眸向铺内,望见绯缡笑容绽更大,“名字……最长。嫂子好。”

以前是同学,现在听越谦尘入乡随俗开腔就嫂子,绯缡始终觉得有些怪,她微笑站起:“越同学,最近可好?”

“好,好。”

“你们俩……”商檀安看看两人,这来往的称呼一回两回地听着,都不知怎么说好,当然改改称呼的建议不宜此时提,还得回家了再和绯缡说。他索性一把拉住越谦尘,热情招呼,“进来坐。”

“这……不会影响你们做生意吧?”

“哪里有生意,”商檀安径直笑,“我和绯缡也是坐着瞧瞧热闹而已。”

“你家卖花?”越谦尘稀奇道,目光落在花篮上,再移向绯缡,却是问商檀安,“你们自己种的?”

“不是特意种的,它们自己长出来的,天气一暖就长特别多,绯缡说剪一些送给朋友。对了,你喜欢吗?绯缡刚刚还说,你喜欢的话,回去时拿一束放到屋子里。”

“这,”越谦尘瞧向绯缡,“谢谢。不过我的是双人宿舍,有点小,这花这么漂亮,我也不懂得照顾花。”

“谦尘你想这么多干什么,”商檀安好笑,“拿回去就这样摆放,能管两天,不用照顾,干枯了就不要了。”

“哦。”越谦尘便连连颔首,“那谢谢了。”

绯缡露出标准淑女笑,心里直惊讶,一束花都能被越谦尘客气出好多话呢。

她听着商檀安和越谦尘寒暄,多数时间尽责地看铺子,偶尔插一两句。

如此过一阵,铺外的人潮益发多起来,其他铺子的主家都有热情吆喝,越谦尘瞅瞅守在花篮边的绯缡,站起道:“我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该走了,反正店也认到了,下回带朋友们来光顾我老同学的店。”

“谦尘,别忙。”商檀安叫住他,从花篮里一股脑儿拿出绯缡扎好的花束,递了一束到越谦尘手里。“可别忘了你的。”

越谦尘推让一下,接了过去,对着绯缡又道了一声谢谢。

“我和你一道走。”商檀安笑着抱起其他花束,“看来我家花不好卖,我去看看几个熟人,绯缡还扎了一些花,顺便送过去。你要是没什么安排,不如陪我办完这趟差事,我们再去木拉拉酒吧喝一杯。怎么样?”

“这……”

“谦尘,你去过那酒吧没有?它很有名的,是始临,也是全罗望,唯一的一家酒吧。”

“还没有。”

“那正好去体验一下?你待会儿没其他安排吧?”商檀安征询道。

“我有什么安排。”越谦尘望望绯缡,再望望商檀安,开玩笑,“你不帮嫂子看铺子,溜出去上酒吧,嫂子不骂么?”

“我一个人看铺子足够了。”绯缡随即答道。

“走吧。我送完花,那些熟人说不定也要去,大家一起热闹下。”商檀安拍拍越谦尘。

越谦尘的目光在绯缡脸上流转一圈,她温婉娴雅地立在花篮边。“那好。”他向绯缡微微欠身,“嫂子,那就再见了。”

“再见。”绯缡点头。

“绯缡,有事视讯,我回来收摊。”

“去吧。”绯缡看着商檀安带上花,和越谦尘结伴往外走,心里想,以前她觉得有没有朋友无所谓,现在看看商檀安,有他这样的朋友其实是件特好的事,瞧他对越谦尘多热心,带着人到处去见识。

章节目录 第339章 木拉拉酒吧 木拉拉酒吧是一个奇特的所在。

它是全罗望唯一一个只用钱的地方,社会贡献积分在这里不可以兑换。

它是全罗望唯一一个提供管制酒的地方,罗望的人若想饮酒,哪怕请客办宴要用,也得预先向后勤物资部申报,在这里,却是可以直接买。

不过,每人只能买一杯。

商檀安说的喝一杯,那是真的只能喝一杯。

而且,刷了身份进去后,侍应机器人端上哪一杯,就是哪一杯,没得换种类的。

“因为根据你的生理健康数据,它给你最佳推荐。”尹德成拍拍越谦尘的背,定睛一看商檀安从侍应机器人手里接过的酒杯颜色,哈哈大笑,“完了,完了,今天还是格拉牌最多。”

越谦尘已经排队站到侍应机器人面前,但他并不懂酒,更吃不准格拉牌是什么。

“虽然酒会因人而异,但我们这些年喝下来,总结出了一点规律。”商檀安端着酒杯笑,“回头再说给你听,谦尘你让它推荐吧。”

越谦尘学着商檀安先前的样子,将手心摊开,递过去,说道:“请给我一杯酒。”

“好的。”侍应机器人炯炯地盯住他片刻,扭身从旁边的酒柜里拿出一杯黑漆漆的酒,“不用付钱,商檀安先生买了后面六杯酒。”

越谦尘尚没有来得及反应,他身后排着的尹德成一干人倒是先叫了起来:“檀安,怎么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我没有吃过你们吗。”商檀安笑。

越谦尘瞧瞧他们,便知大家原是相互请的。

“那谢了。”尹德成爽气地说道,指着越谦尘的酒杯调侃,“这黑色不报酒名我都知道,绝对是浮蛮无疑了。”

“绝对绝对,当年我们都是从喝浮蛮开始的。”顾怀词也乐道,“越老弟,浮蛮卖相吓人,味道还不错的。”

越谦尘笑着,退到一旁和商檀安一起等着大家挨个拿酒,低头一看自己的酒单,果然是浮蛮,一杯七十星币。

他注意到,除开那半路上碰到然后一起来的宣传部文体综艺司肖端,拿到一杯稀奶样的液体,其他人和商檀安一样,拿的都是那绿莹莹的格拉牌酒。

“老肖,说实话,我好奇你这纷芭酒好几回了,上次看你们尚副司也喝这个,你们司的人好像都喝这个。”尹德成指着肖端的杯子叫,“这到底啥味道,好喝吗?”

“我们老大没跟你描绘一下?”

“你们老大告诉我,”尹德成一整脸,冷幽幽模仿道,“你有我这声带结构,就知道了。我能知道啥呀,一回家,我就问我家小花,最近有没有搞砸尚寄声的交办事务。”

肖端笑得快把纷芭酒洒出去,他连忙伸掌护住杯口,念念道:“虽然不好喝,但还是不能浪费一滴的。”又问候道,“你家小花最近还好吗?我们老大一直念叨着以前大家都在本部上班,小花嫂子还有其他人喊一声就都来帮忙,现在都去驻野了,喊不到了。”

“可不是么。”尹德成唏嘘道。

“现在我们老大就盼隔壁文稿司于副司赶紧再培养出一个得力助手,好继续借用。”肖端开玩笑道。“于蛮儿据说怼他,你有我的才情,自己培养去,老抢别人现成的干什么。把我们老大急坏了。”

肖端说着转向商檀安,边说边乐:“我们老大觉着我们文体综艺司都是唱的跳的,于副司那里靠不住了。前一阵子还寻思去找方医生家的华园长,让她先给我们司介绍一两个好的文书助理,我们好申请去。”

“现在怎么样了,方嫂介绍了吗?”商檀安搭问道。

“介绍了,何止一两个,华园长说第二军团来的女士全都是能写会算的,都能担大用。”肖端赞一声,“华园长帮她们协调单位可是不遗余力。”

肖端看见越谦尘,说了一个名字:“越老弟,你们一同来的,认识这女生吗?”

“不认识。”越谦尘摇头笑,“我们行前集训和落地适应课程都是男女分队的,和女生队接触不多,名字是真没印象,碰面倒说不定会有几分面熟。”

“跟我们一样,我们当时受训也是男女分队。”顾怀词他们说道。

一行人说笑着拿了酒,往内堂走。越谦尘和商檀安落后一步,他便趁机问道:“这里喝酒好像有特定规矩?”

“没什么特定规矩,给什么喝什么就是了,主要看个人身体状况。”商檀安解释道,“我们一开始在适应阶段,全都喝浮蛮。后来可以喝别的了,像老肖他们需要护嗓,就专门喝纷芭。我们呢,虽然生理健康数据上也都有口味偏好说明,但酒吧每次开张,推出的酒种类都限于两三种,所以个人口味什么的,并不是它推荐的参考指标。有时候我们全场几乎都喝一样的酒,还好,每次开张主推酒种是不一样的。这次应该是以格拉牌为主,上次……”

商檀安回忆着,很快放弃:“不记得了。木拉拉酒吧只有周末和逢集才开,上一次开是在去年年底,你们来到现在,集市和酒吧一直没有开放,今天是今年的第一次开放日。间隔太长了,我都不记得上次主推什么酒了。”

“你们经常来喝酒?”

“也不是。集市上摊位生意不好,有空闲才来。”商檀安侃道,又给越谦尘细说一回。

“这里离护卫军的大营堡近,护卫军兄弟们来得比较多一点。我们这个木拉拉集市上流动的货物其实一直比较少,后来很多人逛完了或者不爱逛,就都来这里歇一歇,会会朋友。不过,大嫂们来得少,所以怎么说呢,开市日,好像男女都有了自在活动的场所。”

他微抬下巴,示意越谦尘向四周看去。酒吧由几间标准穹屋拼接而成,犹保留着当年凑合的迹象,里头一堵喷塑的分隔墙都没有,四窗全部敞亮,倒更像一间大茶室。男人们一堆堆或坐或站,聊得正开心,酒吧里有种嗡嗡的低音。

章节目录 第340章 浮蛮的味道 这天是便装日,不过依然有很多护卫军士官或是征召团的人穿着制服就来了。越谦尘扫视一圈,果然有很多的护卫军兵士,甚至还有好些个穿紫蕊花袖领军官服的。

他先前只有在特定训练课或者外勤行走时,才与护卫军有些许接触。分配到机械管理部维保司后,开始到通桥要塞机器人检测站轮班,与那里的护卫军执勤士官打照面的机会多起来,但平日的印象中这些士官们个个都面如沉霜。此时却大不同,人人脸上都挂着笑,与打发时间的闲人也无甚差别。

越谦尘恰巧也看到了内里一个角落的桌位上坐了七八人,有几张略熟的面孔,是他社区别组的人,偶尔在上下班通勤车上遇到过。那桌喧声没那么大,都很文雅地坐着,都穿了从联盟家乡带来的簇新便装,桌上一圈摆的酒杯清一色黑。

如此看下来,酒吧里的人虽然多,却是很好分辨。

规规矩矩喝黑酒穿便装的人几乎都是第二军团的人。

那些仍穿着工作制服却端着托着摇着花色丰富的酒杯的,乃是罗望元年就来的第一军团人。

在联盟内,在越谦尘被招募时,这些人被联盟官方和民众称为罗望的先锋军、先行者和第一勇士们,是所有有志参与罗望建设千秋伟业的人的榜样和前辈。

越谦尘极快地瞄了瞄酒吧里另一些穿着常服的人。他们和他社区的那些人还是很好区分。同样是便装,那些人畅快地嘻嘻哈哈着,身上的衣服无论是色系还是材料,明显有着罗望本土几种纤维植株的特征。

越谦尘的目光扫了扫商檀安,褐色罗麻布制成的衣裤在商檀安身上,依然让这位老同学清隽中透出干练。

几人捡了一张桌子坐下来。略说一通话,尹德成肖端等人便端起酒杯,纷纷去招呼别的熟人。

“檀安,”越谦尘等他们走远些,微微倾身凑向商檀安,轻声问,“高一点的是尹先生,矮一点的是顾先生,还是我记反了?”

“没记反,正是。”商檀安笑。

“头发棕色那位是莫馆长,他的正式岗位在历法部节事司?”

“是。”商檀安瞧着越谦尘,不知他所问何来。

“大家喝酒请来请去的。”越谦尘倒也坦诚,“我怕下回碰到,人家认出和我喝过酒,我一转身却把人家搞错了名字,多尴尬。”

商檀安忍俊不住,但也情知越谦尘初来乍到,人事工作都在尽力融入,便拍了拍他手背:“没事,你记性这么好,不用太焦虑这些事,一回生二回熟。其实我们一开始或多或少都有这个问题,大家不会见怪的。”

他抿了一口酒,想起便不禁勾唇:“我教你一个绯缡的方法,她一般都等别人先开口。”

越谦尘望了望商檀安,也是一声笑,端起黑酒杯抿了一口。

浮蛮和高能营养液的味道很相似,多一点点辛辣味。

“怎么样?”商檀安问。

“还不错。”越谦尘点点头。

酒吧那扇小门正对着他。进来的人一直不断,越谦尘随意投过去一眼,又进来了一拨人,个个也穿着簇新的便服,非罗布麻,一看便像是从许久未打开过的行装里翻出的压箱底新衣。

越谦尘不由多看一眼,有两三个身材特魁梧,他一下子就有印象,他们在以前的训练中也组过一个大队。

商檀安顺着他的目光往后一看,见那大拨汉子围着侍应机器人面前小声说话,并飞眼打量着吧内,显然还未清楚酒吧买酒的操作方法。“熟人?”他问越谦尘。

“有点面熟,应该是开云社区的。”越谦尘答道。

“那大概率是工程策援部的人。”商檀安顺口说道。

“对。”

“谦尘,你们维保司的范副司昨天和我开会碰到,说你在通桥要塞轮岗表现特别好。”

“哦?”越谦尘不由微微坐正,带笑侃道,“是吗?范副司还说了些什么吗?”

“说你工作熟悉得很快,已经不需要老同事搭档带习,他准备提前结束你的见习待遇,安排你和老同事一样正常轮岗。可能节假日和夜班轮值就要顶上了,会比较辛苦。”

越谦尘一笑:“这算什么辛苦,大家不都一样吗。”

“节假日和夜班的值班人数会稍微少点,若是有突发情况,应变反而要求特别快,无事倒是很轻松,你自己心理有准备就好。”

越谦尘颔首,手指转着酒杯,问道:“檀安,你们那个载人机器人项目进行得怎么样?还顺利吗?”他最近开始去通桥要塞机器人检测站见习后,就一直没有被叫去实验场。

“顺利。”

有关项目进程的信息交流,都有严格的对应人员等级管理规定,因为越谦尘是以结构维保助理的身份被商檀安申请要进一号项目组,商檀安此际不便将最新进展说得过细。

就像前几月,罗望星球的第一台具有完全实操功能的样机搭成,小组成员、护卫军辅卫总管理人万灵光,即便和蕲长恭顾格等人的关系那么铁,在合规会议上消息正式披露前,都没有随意向蕲长恭他们讲出实操已经通过验证。

“我们机械管理部好像什么时候都人手紧缺。”商檀安稍转话题。

昨天,部门阶段工作会议讲的就是这事。载人机器人项目即将进入规模实验阶段,机械管理部既要维持目前的各项常规作业,又要大量投入人力精力在这新生机器人系列上。维保司的范又山现在恨不得所有的新手工程师都独立上岗,将经验老手腾出来学习新机型。

商檀安也着实希望越谦尘能尽快完成见习所有步骤,这样便能参与后续新机型系列的结构设计。

不过,喝酒谈太多工作,可不是一件有良心的事。他望着老同学,关切道:“谦尘,在青云社区住得怎么样?你以后越来越忙,生活和工作两方面安排都习惯下来吗?”

“我们大老粗,又不娇贵,有什么不习惯的。”

“也是。”商檀安笑。

章节目录 第341章 石木家的红头巾 “……你们当时也够辛苦的。”越谦尘慢悠悠地继续转着酒杯,眼眸半敛。“这些穹屋也不大。”

“是啊。”商檀安略略回想,感慨道,“你们现在算好很多了,青云社区像花园一样。以前我们住的时候,就是在一片荒原中。”

“你和我们甲部大学霸,住在荒原里,事事亲力亲为吗?”越谦尘抿着酒,目光好奇。

“哪有这么夸张,不是还有机械管理部发机器人吗?”

正聊着,酒吧门口那拨汉子总算买上了酒,一个个端着黑酒杯,走进来寻位置。

“这玩意儿还不便宜。”

“还没有别的。”

几人嘟囔着,正好经过桌旁,越谦尘顺势抬眸望了望。人家也望望他,又望望商檀安,走过去了。

“我们当年也都这么想,”商檀安朝越谦尘侃道,“后来发现其他都统发了,只有这一样还能让自己花钱,于是全都理解了。”

“是这样吗?你都不用为你家嫂子花钱吗?”越谦尘话一出口,连忙咳了两声,又喝了一口酒。“我是说,集市里好像花花绿绿的东西都有卖,那些不用钱买吗,我看有标星币也有标积分价。”

“谦尘,”商檀安点点越谦尘的酒杯,“酒要慢慢喝,否则你很快发现你只能端着一个空杯子。木拉拉酒吧只在你出门时才回收杯子,这些都是我们的心得。”

他半侃半嘱咐,眼含笑意,到底还是漏出些尴尬。用这些话缓缓,才回答着越谦尘先前的问话。“集市里的东西有收星币,也有拿积分换。我们一般不买什么,即便买点送人的伴手礼,也花不了多少钱。”

越谦尘瞅瞅他,挑起唇角,似有取笑之意,举杯虚碰一下,商檀安笑着饮了一口格拉牌酒,见越谦尘没有在给绯缡花钱这种问题下继续说,暗中倒是松了一口气。

越谦尘的目光飘出去,见那群开云社区的志愿劳工寻了一个比较偏内的角落,自成一桌说话,无形中与另一桌青云社区的几个技士离得稍近,但也没有拼一起。

他与这两桌的面熟的人视线都相交过,彼此微笑点了点头。他们都是初来者,在这个喧嚣的酒吧内打量多于说话。

他们都是属于第二军团,响应招募令的技士和志愿劳工。当然,现在,今日,他们都和先遣的第一军团人统称为罗望军团人,都在罗望这个星球上,建设新家园了。

他们所有人也都顺利地分散在罗望十六部内工作。

然而,第二军团技士的尴尬位置,或许就犹如越谦尘此刻的座位。他们拥有和第一批征召家庭主召人同等的学历和技能,在建设的重要性上和能发挥的价值上可说是一致的,但是时机先后,决定了权威和经验必会有所分层。第二军团技士又比同批到达的志愿劳工阶位高,新世界的分工很快将他们这些人在受训和长途旅行中仓促联结的友谊,弄得疏远一点儿。

这都是没有办法的,时间自然地不紧不慢地推进着一切。

越谦尘默默抿了一口酒。

商檀安听到另一处哄然响起一阵热闹的招呼声:“阿富哥,稀客呀,你都不用陪阿富嫂逛市吗?”

他转头一瞧,却是昔日的带教官方富勇,刚进酒吧门就被一群护卫军兄弟嘘住。

“我来瞧瞧老弟兄不行啊。”方富勇声音洪亮,简直就是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写照。

“瞧这样,大概是阿富嫂不要你陪着,你只好又沦落回酒吧,和咱们凑合了。”

商檀安瞧着陷在人堆里被故意嘲闹的方富勇,举杯遥敬,那方富勇则在门口就朝酒吧内团团拱个手,引得大半个酒吧都哄笑起来。只有一些新人不太了解状况,好奇看着。

“谦尘,那位是通桥要塞的轮值防卫长官,你最近在通桥比较多,有没有见过?”商檀安回转头,对越谦尘解说道。

越谦尘望向那位紫蕊花袖领军官:“方长官?”

“是的,他快要喜事临门。”商檀安再笑,方富勇这时简直被护卫军的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要讨饶了,“等他脱出身,我们去碰一杯。”

下午,绯缡守着铺子。

这几年,她总想多锻炼自己做生意的能力,所以一直不肯放掉这间铺子。

虽然她还是不会招揽客人,但是几年下来,她看铺子的能力确实增强不少,已然能够在案台后,淡静地做自己的工作规划,还不耽误感知经过铺子的潜在客户。

今天热闹归热闹,潜在客户却稀少。

总归是小配件区不及综合区能吸客流,估计新人们都不知道小配件区的店铺也是啥都能卖了,还多搭机器配件这道特色呢。

早先商檀安在时,正是开市客流最旺时,不管买不买总有人在她家铺外多看两眼,他走后不久,不仅客流过了最高峰,好些人还略瞄瞄就挪步了。

许是因为花儿随着日晒蔫得快吧,卖相不大好了。

都怪她,抛下商晏太快,不肯等它调配保鲜水,也不许它向商檀安絮叨不停。

绯缡却也没在意,反正家里后院花多得很,除了商檀安时不时剪几枝放在厨房餐桌,大多数时候这些花都要自开自谢,一样也是顺其自然凋落,没有特特拿它们换钱。再说,卖不掉,拿回家去,厨房放一扎,她和商檀安的卧室都可放一扎,还能管一天,不会浪费。

大半个下午的光景,她坐在店主专座上,把一份本庞海基斯山脊的五级观察站试运营报告写完了。

她寻思着,该休息一下了。

已近日薄时分,斜阳爬溜在她的花篮边缘。

隔壁方家店铺没开张,另一隔壁今天舍出了家乡寄过来的特产糖果来卖,生意好得很,一小时前就卖完收摊了。

绯缡起身,将半蔫的玫瑰草花拢拢好,熟稔地登入集市系统,改了一个收市特卖价。

头顶上的店招,瞬间绽放五颜六色光彩,团团流转。

“商大嫂,你就降价啦?”方家店铺下一家的摊主立即探出身子喊过来。

“嗯。花坚持不了了。”几年下来,绯缡摆摊经验颇有斩获,知道自家降价也许会影响周围店铺,得通气给个理由。

“那我得准备准备,不能走开了,一会儿人要往咱这里来了。”那一家笑道,“商大嫂,过半个小时我也降个价,争取把客人吸牢在咱这巷。今天我卖上季留下的瓜,也是生鲜,能降大价。”

“好。”绯缡浅笑,接了这个好。

“哥哥,这种样子是说明有很优惠的折扣呢。”十几米处,一个女孩说道。

“石木家的红头巾。”男子抬头慢慢地读着。

章节目录 第342章 缺位同意 “还有卖花的。”女孩稀奇道。

“喜欢吗?喜欢不如买几枝回去,插在宿舍里。”男子说道。

“不要了,宿舍两个人住,多添点东西不一定都喜欢。”

“一束花算什么,看看吧。”男子走近铺子,“大嫂,请问这花……”

绯缡正叠着椅背上搭的薄毯,归拢带来的物品,闻声转过身。

铺外站着一男一女,她待要习惯性浮起微笑,目光却是一凝,半晌惊愣。

那男子也是吃惊神色,话至半截咽在口中,却比绯缡更早镇定下来,沉默片刻启声道:“堂姐,好久不见。”

“堂姐。”他身旁女孩盯着绯缡,眼中有些紧张。

晏青衿和晏青丝。

绯缡的眸光从最初的愕然慢慢沉静下来,她面无表情,在这两人身上寸寸扫视。

这兄妹俩与旧日的印象有了一些出入。

晏青衿穿着一身不算高档也不算低档的正装,头发正是新人一样的长短。晏青丝则是一身剪裁十分别致的丝缎长裙,显得非常娟秀。曾经包裹他们的珐杏小镇的陈腐破落气,此时再不见痕迹,难怪她第一时间没有认出。

琼哥的淡粉光芒洒在铺子外,木拉拉的青色丘陵轮廓线在远方柔和地绵延起伏,可绯缡却有一瞬产生了极度的不真实感。

“堂姐,今天有点巧。”晏青衿说话,打破了这场沉寂。他的声音醇厚而有力度,还有礼貌,“姐夫不在吗?”

“……你们来这里,是找我,还是找我家先生?”绯缡的语调很平板。

晏青衿没有即刻回答,晏青丝的乌仁杏眼望向绯缡,细声道:“堂姐,今天我们休假,正好逛到这里。”

绯缡望望她,旋即将目光调转到晏青衿脸上。

两人视线相对,晏青衿眸子微敛,再抬起却带出几分从容笑意:“堂姐,没想到今天和妹妹逛市,遇见了堂姐的店铺。”他往铺子内打量一番,“堂姐做什么买卖,生意兴隆吗?”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们之间废话不必有。直说吧。”绯缡截断道。

晏青衿笑着缓缓呼一口气,向巷道左右瞧两眼,拉着晏青丝走前一步,贴近案台。他微微低头瞄了瞄花篮,倒似在选看货物的样子。

绯缡肃着脸,摒了一小会,也上前一步。

远远的人若是看过来,只以为店家和客人正在说买卖。

晏青衿抬手,在玫瑰草花上方几寸虚虚撩过,抬眸迎向绯缡,见她只是冷淡地盯着他的脸。

他微微一笑:“堂姐,我和丝丝听说罗望能讨生活,便也来了。本来是想我们都安顿好了,再来拜会堂姐和姐夫,不想今日凑巧,竟然和堂姐意外相逢了。”他的语气很稳。

绯缡不接茬。

晏青衿抿抿嘴角:“堂姐一向是个爽脆之人。既如此,有件事本要登门之时转告堂姐,今天便说与堂姐知道。”

“……什么事?”

“堂姐离家数年,一定十分想念。我们后来才知道,堂姐响应征召来罗望前,特意申请进家里看看。所以这次我和丝丝启程来时,也专程回了一趟摩邙,托管中心念我们和堂姐一样要远离故园,让我们也回家看了看。”晏青衿声音温厚,“好叫堂姐放心,家里一切都好。每个角落我都让机器人确保洒扫干净。”

绯缡用力地将自己钉在原地。

晏青衿唇角保持着微翘,瞅瞅绯缡,将虚撩花束的手收回,端垂到腰侧,背部也随之一正,很挺拔地立在案台外。

“当然,堂姐,这不算什么正事。”他直视在绯缡脸上,继续说,“有一件正事,确实要知会堂姐。我想,托管中心应该还没有将通知送达堂姐,毕竟现在整个联盟和罗望的消息传递不那么便利。”

“什么通知?”绯缡冷声道。

“堂姐还记得吗,你来罗望前,不仅回家住了一夜,也将我们的分割期延到了十年。我在想,既然我和丝丝也来兴建罗望,摩邙的祖产还是早些料理干净。托管中心业已同意我和丝丝的特别申请,暂且取消既定的十年分割期,只待我们两方在罗望会合后,商量出一个可行的时间,便为我们代理分割。”

“……我不同意,”绯缡昂起头,“和你们没有什么商量。”

“我们考虑到堂姐在罗望这里必然十分忙碌,不一定有时间料理这些小家杂事。”晏青衿不紧不慢道,“所以向托管中心陈情,等我和丝丝到达罗望后,我们两方如果一直没有达成一致的意见反馈给托管中心,那么也不宜久拖,毕竟这些杂事在摩邙久拖不决,都让身在罗望的我们双方心中牵挂,影响工作。托管中心同意了我们代理律师的请求。”

“什么请求?”

“七年。十年分割期取消,暂定为七年。”晏青衿微笑起来,“如果七年内始终没有一致意见,就在第七年期满后立即执行分割。”

“我会请律师,在我缺位的情况下,托管中心的更改无效。”绯缡立即道。

“堂姐,”晏青衿笑意不改,“你来罗望前,我们也缺位同意了。托管中心确认,我和丝丝响应罗望招募令,也适用堂姐缺位同意,哦,还有姐夫,也缺位同意。”

绯缡目光一冷,脸越发沉。

“堂姐,或许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商量一下,如果不是十年,不是七年,几年才最恰当?”晏青衿斜斜挑眉,“其实五年六年,或者八年九年,我也都好说。”

“……还有什么事?”

“没有了。哦,这次初岫号回航,我给托管中心带信了,如实告知他们,我和丝丝已达罗望,限于客观条件,未能与堂姐取得联系,暂时没有统一意见。”

绯缡这时希望,目光真能如利箭一样有效。

“时间不早,堂姐如果没有其他吩咐的话,我和丝丝就不打扰堂姐忙事了。”晏青衿彬彬有礼道,含笑又望了一眼店铺。

“堂姐,再见。”一旁的晏青丝一直没有开腔插话,这时微微躬腰,柔婉地行了一礼。

绯缡的目光从晏青衿身上移到晏青丝身上,冷冷打量一回,完全不搭腔。

“代我和丝丝向姐夫问好。”晏青衿拉起妹妹,望向绯缡,临走很绅士地欠欠首:“罗望是个好地方,堂姐来得早,以后还请堂姐……高抬贵手。”

他们告辞去了。

绯缡看着他们披着琼哥的淡粉余晖,往下一家店铺走去,笑盈盈回应着其他店家的招揽,甚至在稍远处的一家铺子前停下去瞧,真如逛市一样。

章节目录 第343章 寻去酒吧的女子 商檀安和朋友们围坐一桌,大家聊得欢兴,酒却是省省喝,俱都剩有小半杯。

越谦尘刚要抿酒,忽地停杯,抬眉望向酒吧门口。

“哟。”坐在旁边的尹德成也望到门口,连眨两眼。马上伸手越过半张桌子,在商檀安面前连敲。

商檀安奇怪地瞧瞧他们俩个,旋即笑着回身看去,立时有些呆滞。

酒吧门口,身着罗布麻彩裙的绯缡,一手拎着他家的花篮,一手拢着他叫她看店时防风搭搭腿的毛毯,正睁大眼睛,往内里人群扫视。

侍应机器人喋喋地对她说着什么,她充耳不闻。

近门口一堆人,因为她的出现,喝酒起哄声都停了一片。

商檀安想也不想站起来。

绯缡眼前一亮,快步赶过来。

“女士,女士,您不买酒也得把身份照一下,才能进里面去。”侍应机器人急忙跟着她。

“你照。”绯缡将目光锁定商檀安,就定下大半心,当即停步。

酒吧属于普通民生环境,侍应机器人需遵守民生隐私规则,不能照第一面就自动执行绕路态对接,去抓取人类通讯器上的身份信息,它瞅瞅绯缡七包八裹的样子像是不方便,便斯斯艾艾请求道:“女士,能否请您稍稍抬手,哦,我也可以蹲下来。”

绯缡斜睨机器人,连花篮都一起抬起。

商檀安快要走到,一个健步,伸手先托起了花蓝底。

“哦,谢谢。”机器人扫照完,在边上忙不迭弯腰,“晏女士,欢迎光临木拉拉酒吧。”

“你怎么来了?”商檀安托着花蓝,目光逡巡在绯缡脸上。

绯缡顾不上搭理那机器人,瞅瞅商檀安,眼角瞥见四周围好多人都看着这里,遂微微绽笑:“我收摊了。”

“请问,晏女士,您要喝些什么吗?”侍应机器人适时插一句话,语气殷殷道。

“不要。”绯缡只盯着商檀安,“想问问你回家吗?”

商檀安的目光在绯缡脸上停顿一瞬,笑着颔首:“好。”他接过花篮,“等一下,我回桌去拿酒杯还掉。”

绯缡噢一声,揪着毛毯方块跟上他。商檀安侧头一看,探手过来,把毛毯方块往胳膊底下一夹,虚拢着绯缡穿过各桌狭小的过道。

认识夫妻俩的人还不少,不时从各处冒出来招呼声:“晏副司,你来了。”

绯缡一律浅笑。

“哇,什么风把我们商大嫂也吹来了?”尹德成早已哇哇叫。

绯缡还是浅笑,按实在气候答道:“春风。”

顾怀词肖端等人乐得前仰后翻,纷纷站起要给绯缡让座。

“你们坐,我就要走了。”商檀安拿起自己的酒杯。

“嫂子一来,你就走,这不行吧,一起坐嘛。”

“不了,下回一起再喝。”商檀安脸带歉意,“绯缡一个人摆摊,风吹多了,我早点带她回去。”

“哎呦,嫂子你还好吧。”几个老邻居纷纷关切。

“还好。”绯缡心中有大事,又不是很懂寒暄,只是唇角微弯站在商檀安边上,看起来真有几分虚弱。

“檀安,你看看你,居然把嫂子一个人留着看摊位,你倒过来喝酒了。嫂子你回去好好训训他,你自己保重。”

尹德成才说完,便被肖端讥嘲:“说你自己吧,你还不是把你家小花嫂子一个人放在铺子里,哎你别看我,今天我家没出摊。”

玩笑声中,商檀安一仰脖,将杯中剩酒喝完,朝座上各位点点头,又特意对越谦尘道:“谦尘,我们先回了,你和大家慢慢喝。”

“好。”越谦尘望望两人,神情真挚,“嫂子回去好好休息。”

绯缡略略颔首,见商檀安替她拿的东西多,便伸手帮忙接走了空酒杯。

“晏副司这就把商副司拎走了?”不知哪个人堆里,传来戏谑声,又引发一阵笑。

“这不是给我们上过课的那老……师吗?”靠墙角一桌,铁连压低声啧啧,“里里外外一样厉害呀,看来师公喝杯酒都不省心。”

“噤声。”旁边人用力踩了他一脚。

商檀安拎着花篮,夹着毛毯,拢着绯缡,只管客气说着借道,到门口,将空杯交回,两人便出了酒吧,闹哄哄的喧声瞬间都关在了门后。

“怎么了?”一到人少处,他便开口问道。

“……他们来了。”

绯缡胸口有点闷,今天的风真的有点大。

“谁?”

“晏青衿和晏青丝。”

商檀安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绯缡大伯家双胞胎兄妹的名字。

“你是说……信?他们给你寄信了?”他在心里想,初岫号今天走,莫非发现此前分发漏了绯缡的一封信,现在补给她?再瞅瞅绯缡,声音里便带上了不可置信,“……人?”

绯缡无声点点头。

“怎么……可能?”商檀安愕然,不由重复再问,“你是说,他们到罗望来了?”

“半个小时前,逛集逛到我们家店前面。”

“说什么?”

“十年分割期改为七年。托管中心已经同意了。”

“不太可能是真的,前几个月你不是收到托管中心的信件了吗,对这种重大变更没有半点提及。”

“我已经整理过时间线了。晏青衿没有确凿事实支撑,不会跑到我面前说些毫无意义的大话,他只会在有足够把握的时候才有动作。”

绯缡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思路说出:“托管中心这次给我的信是针对我上一次信件的回复。生变是在晏青衿和晏青丝报名参加罗望招募选拔并通过后,他们说他们请律师去要求托管中心,享有和我类似的特例优待权利,托管中心同意了他们的主张。修改分割期的正式通知信函应该会给我,但这次初岫号的航程邮包收集时段已经关闭,所以,也许下一次我就会收到了。如果,几年后还有下一次的话。”

商檀安听完,望着摒紧脸的她,过一会儿,放下他手中的花篮和毛毯,上前虚虚抱住她,无声地拍拍她的后背。

绯缡敛下眸,用力抿住唇。

“绯缡,”商檀安放开她,退后一步,仔细看她的脸,话说得很柔和,“你家有多少钱?七年时间到了,我们两个帐上全部收入都拿给他们,够吗?”

章节目录 第344章 绯缡的憎厌 绯缡讶异地望住商檀安。

“不够。”

商檀安瞅瞅她,点头,低眉再想了想。

“虽然不大好,但我还可以试试找朋友借。像司徒和德成他们,大家平时交情挺好的,如果到时我开口,他们应该会愿意借的。这样又能凑一凑。”

“我从来不借钱。”

“哦,我去借……”商檀安看看她,正待再说些别的。却见她一挑眉,表情又铿锵有力起来。

“你也不用。分就分,最差结果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十年和七年对我有区别吗?”绯缡一扯嘴角,“反正我一直没赚到钱。”

商檀安一下被她逗笑。“嗯,先别着急。”他缓声宽慰,“慢慢捋顺了再想想办法。”

他拾起花篮,绯缡这会子心头负担重,但不影响她积极做事,跑上前去,将花篮里的毛毯抽出来,硬要分担着拿。商檀安又想要她省点力,连忙拿住毛毯的另一端,两人无意中像拔河似地拉扯一个来回。幸亏这刻没什么人经过,否则就被人笑话了。

“我拿。”绯缡特别坚决,炯炯地盯住商檀安,好像他就是她面前的一个攻克目标。

“好。”商檀安立即顺了她。两人重又启步,先离了始临再说。

“我还是不明白。”商檀安在自家车上替绯缡将这件事前前后后都盘整一遍,困惑道,“你堂弟堂妹怎么会就为这三年的时间,愿意跑来罗望?这是荒星,风险根本无法预估。”

“我知道为什么。”绯缡幽幽道,“他们是怕我一直享有优待权利,以后不回去,借此再延十年,一直延下去,然后一直不分割,他们就只能每月拿生活费。这与他们在外头生活,接受晏家资助供养,又有什么区别?”

“当初析产裁决时,我最先提出的是对我爷爷和我爸爸的部分艺术藏品暂缓分割,他们却提出全部资产托管,看似大方附议,其实是想让我在三年之内有家不能回。我从召罗望,让他们看不到分割希望,他们大概想不到当初的一点小心思,砸掉了他们自己的好算盘。所以他们急了。”

商檀安听完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转头瞅瞅绯缡:“你既然当初就看出这一点,知道全部资产托管会让你有家不能回,为什么不坚持对你更有利的处理方式,至少把房产先处理好,这样毕业之后你也不至于没有地方住?”

“因为我连房子都不想分。那是我自小生长的地方,我必须保证它继续完整。我宁愿出资让他们走。”绯缡停片刻,眼中露出黯然,“他们来前,也到家里去过了。”

商檀安看看她,似有若无又是一叹。

绯缡吸一口气,敛去对自己对那兄妹俩的恼怒,晏青衿说这些小事是故意刺激她的。

“谁会是愚蠢的人?”她冷声哼道,“只要他们的小心思和我自己的整体愿景不相悖,我不介意容忍他们的小心思。”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商檀安试探着问道。

“找华婧先了解晏青丝的情况。”绯缡先前已盘算过,此时一点磕巴都没有,“至于晏青衿,听说何粲负责始临两个男子社区的引导工作,我和何粲不熟,不过以晏青衿的教育程度,他不可能列在专业技士名单里,大概率是以志愿劳工的身份加入工程策援部。调查起来也不难。”

“绯缡,他们兄妹俩的情况,至少在罗望的现状,我明天就可以帮你了解清楚。我留守始临,比较方便。”商檀安盯着绯缡,停顿一下,诚恳道,“我的意思是,你了解了之后,你准备怎么和他们相处?毕竟人已经来了,以后可以说是在很近的地方,大家要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我需要和他们相处吗?”绯缡一侧头,瞪出眼睛奇怪道,“我不准备和他们相处。”

商檀安有点无奈,欲言又止。

“我不喜欢他们,一点也不。”

“那么,就把他们当做陌生人。”商檀安点点头,“不要让他们影响你的心情。你的生活、工作,原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你和他们唯一的交集就是七年分割期,这件事我们一起想办法,现在还有时间。”

绯缡忽尔道:“他们请我高抬贵手。”

“他们这么说?”

“他们来了,做了,说了,却还生怕自己准备不够。”绯缡摇头,“真是愚蠢无比。仅仅为了多几年少几年的猜疑,就把自己和妹妹填进来,不知道想过后路没有,倒是会担心先来后到会被我打压。”

绯缡恨声嗤道:“我要是有能量,绝不会浪费在他们身上,比起一脚踢走他们,我更希望一脚把自己踢回摩邙。”

商檀安转头望一眼她。

“这就是我不喜欢他们的地方。总以为自己是在以弱示强,充满悲情,又弱得阴阳怪气。”

她转脸望向窗外。千屏山系的苍莽群山如天地的鬼斧神工,即便在其顶峰之上走过千百次,每一次她依然为之由衷惊叹。

缭绕在山峦之间的云烟,好像是引路的航标。过了群山,到了沃沃的原野,好似天地都趁此机会慵懒了,什么都任其自由舒展,云烟散尽,原野跟随着碧空可以跑到没有尽头的地方。

她这会儿忽然察觉到,今天之前,其实她是挺畅快的。

虽然她的心目中一直是将罗望定位成蛮荒之地,连罗望星报至今为止也都是在感谢大家艰苦卓越的劳动精神,但她此刻细细回想,从摩邙的泉生旅馆门口跟着商檀安走,到这里,这一段历程中,她不止感受到苦,还感受到小开心和小成就。

然而,这些感受都是今天之前的事。今天骤然不一样了。

绯缡望着眼前的天、斑斓的原野,心里想到那兄妹俩也来到了这个星球,在这片淳朴的土地上会杵东杵西地开展活动,便好像既往那些纯净的小开心和小成就都被他们破坏了。以后,这个让她又苦又累但很欢畅的星球,在她记忆中将无法留下一个青春无悔的纯真模样。

她尤其憎厌他们这一点。

章节目录 第345章 惊鹿 征乡节后,整个罗望星球的人继续有条不紊地推进日常工作。

一早,商檀安和绯缡在自家门口告别。

“今天要不要出海?”自从年初绯缡开始在尾氏尾里半岛驻野上班后,每个工作日的早上,他都要顺便问一句。

“要,大陆架浅缘站机器人换岗,我看海。”绯缡挥挥手,径直上车。“我走啦。你车来了。”

“路上小心。”商檀安笑着挥挥手,听见绯缡也一模一样地回了一句。

家里的野地车随后就快快地攀升,给来接他上班的社区通勤车让出了正对门口的好车位。

野地车在初升的琼哥光芒里化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往南部颜美群山和浩浩兰心河的方向飞去。

商檀安寻思着绯缡今天早餐一点都没减量,上班还这么利索,比之昨夜钉在中庭游廊的长椅上沉脸看星空的状态简直快速回弹了,他想晚上还是继续加个餐,反正她也能吃得下。

如此吩咐了商晏一番,他登上通勤车去始临上班。

罗望的第一款载人机器人正式被命名为罗机一号。

商檀安望着眼前的名单,有些吃惊。

那女孩仿佛面熟。再一想,那婉约眉眼真是见过。

他细读附注资料。

晏青丝,契考女子大学优秀毕业生,社会学专业,未婚单身,罗望四年一月一日登陆,居住于风云社区八组二段五号穹屋,组织部岗位架构司四级见习助理。体能,女子乙下等。特长,文笔优美,契考弦乐艺术评论家三级。

自动筛选系统提示:不推荐为项目受试员。

他看了看,继续翻阅第二军团男子名单,很快找到一页。

晏青衿,契考终生教育青年段一年课程完结,未婚单身,罗望四年一月一日登陆,居住于开云社区六组四段三号穹屋,工程策援部十九小队副队长。体能,男子乙上等。特长,踏实认真(自评)。

自动筛选系统提示:符合项目受试员普通者类别要求。随机抽取未获选,是否补录进考核名单。

他瞅着晏青衿的头像,过一阵,未作任何批注,便关闭了这份资料。

罗机一号载人机受试者系统接着推出另一份精选名单。

那上面都是已通过自动筛选的第一军团人员,护卫军士官占了三分之二,蕲长恭顾格等人的名字赫然在列。

有一页红色标签一直在闪烁。

他点开,只好一笑。绯缡冷冰冰的脸正对着他。自动筛选系统在旁边同时跳出一行醒目字体:“晏女士为项目组核心成员配偶,请确定是否应用夫妻回避原则,免除其公民受试义务。”

商檀安点选“是”,绯缡的这页资料便倏忽消去了。

退出受试者筛选系统,他收拾一下,前往圆屋开会。

今天的圆屋恢复了安静肃穆,不若征乡节前那几天,初岫号临近要返程,每日里进出汇报请示、沟通工作的人多不胜数。

圆屋上方喜气洋洋的欢送初岫号光幕字都熄了,前方一公里的夹道旌旗也撤了。

商檀安顺着圆屋环间道往里层会议室走去,接连经过外环几个巷口,心中微动,想起组织部全员在这片区内。

罗望十六部,除开最新的工程策援部,其他十五部在始临登陆初期,先头一拨人最早都落脚于这罗望星第一栋人类建筑里办公。

后来各部陆续起建,自有工作楼,便纷纷迁出。随着罗望的防卫和行政服务事务日益具化和细化,圆屋自身也在外围扩建,给各部留下额定的日常联络办公室,以备被圆屋指挥部机动召唤时各部门相关人员可以休驻。

不过,组织部自始至终随附在圆屋内,没有建造独立办公区。

机械管理部也有联络办公室。今年罗机一号项目进入到样机阶段后,各种协调会增多,商檀安经常在会议间隙到自家办公室短时办公。

不如会议结束后,先不忙回部门。商檀安思忖着,会后去联络办公室,顺便在圆屋外环转一转。

事情非常巧。

一个女子从侧面通廊走出,脚步声踏得轻巧细碎。

商檀安下意识看了一眼,再看一眼,便停了步。

那女子起先没注意,仍微笑着走来,只是一双眼睛打瞄着通廊外端的人影,不一会儿脚步稍缓。

商檀安这样站着,随便什么人都知道他是在特意等人。而且,现在的距离,已经能非常清楚地看到双方的五官了。

女子走到通廊口,相距商檀安一米半停下,眼神中透出明显的紧张。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商檀安率先开口:“你好。”

“你好。”晏青丝的眸子如惊鹿一样,扑闪两下,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再隔片刻细弱地补充一声称呼:“姐夫。”

商檀安瞅瞅眼前的女孩:“我们好像以前就碰到过,也在这里?”

晏青丝抿了抿嘴,柔顺地点点头。

“以前我没见过你,上次没认出来,不好意思。”

“上次……我也没见过姐夫,不确定……,没及时打招呼。”晏青丝诺诺着。

“你现在忙吗?”商檀安望着她这副忐忑的样子,和气道,“稍稍聊几分钟,会不会打扰你?”

只见晏青丝连忙摇头:“不忙。我们主管叫我去宣传部的办公室看看文稿司有没有人在,问问星报定版的事。”

商檀安心知这种一个工作视讯就能沟通好的事,让一个见习助理去做,无非是让她多熟悉环境和人员。他轻轻颔首:“那我不耽搁你太久。昨天绯缡回来说,在集市里遇见你们了。”

“是的。”晏青丝垂下眸子。

“我们这才知道,你们随这批过来了。你和你哥哥在这里过得还适应吗?”商檀安温声道。

晏青丝略带惊异地抬眸,瞅瞅他。“还适应。”

“你哥哥什么时候方便?我希望能和他谈一谈。”

“我们住在两个社区,平时不能随便往来。”晏青丝低下头,“只有休假日,我才能和哥哥碰上面。”

商檀安顿了片刻,只看到她扑闪的睫毛。“好,我自己安排,不麻烦你了。”

晏青丝忽地抬眸,颇有点惊慌:“姐夫,你准备和我哥哥谈什么?”

“没什么,只是聊聊。”商檀安尽量放缓声音,“我以前和你哥哥见过面,知道你们来罗望,就再见个面。”

“哥哥说过。”晏青丝露出笑容,“说姐夫人很和善。”

“是吗?我和他以前没什么交流。”商檀安微讶,旋即笑道,“你们堂姐人也很好,如果你们了解她的话。”

晏青丝瞅瞅商檀安,点点头。

“那你去忙吧。”

“好的。”晏青丝躬了躬腰,才转身。

商檀安望着她小碎步的背影,无声叹了一下,也转过身。

章节目录 第346章 人都来了 尾氏尾里半岛东部,海底大陆架浅缘观察站的机器人在平潮的午间时分完成交接换班。

绯缡带着见习机器人管理总长甘武正在海滩上,等机器人集队回来。

远处,海天相接的那道灰蓝线上,窜起了几个黑点。

“继续。”绯缡吩咐道。“它们在路上还要去巡检几个潮滩观察球,还有时间。”

“噢。”甘武便接着说。

他正在说越谦尘。

本来,绯缡今天见着始临高地出来的甘武,趁现在空闲,她和甘武顺便谈论他们第二军团招募集训的事,也许凑巧甘武认得晏青衿兄妹呢。

不过甘武没说两句,就提起了越谦尘。

甘武和越谦尘同住青云社区,隔得不远,又都是从事机器人行业的,在考拉奇集训时就已经认识。

甘武说,越谦尘的母校东临大名鼎鼎,听闻越谦尘有两个同级同学早就来了罗望,还去同学家吃了饭。这次工作分配,甘武被分到非人生命体研究部,越谦尘一听是同学属下,还说他分得真好呢。

绯缡没听到晏青衿兄妹的事,也没纠结,继续给甘武介绍工作事项。

海风吹拂着浪尖,猎手机器人飞近,正在海面上盘旋寻找食物的海鸟们呱呱乱叫,以为体型硕大的同类要来抢食。

“这些机器人在海底观察站已经值守一个周期,上来需要按程序做保养,小保养我们自己做,大保养送回机械管理部。”

“是。”

甘武是个很扎实的青年,学历也好,毕业于一家比东临不差的机械学院,原专业为机器人附载工具,没来罗望前曾在一家大型机器人工厂工作,分来非人部,成为了绯缡的下属。

他比绯缡大上一岁,高高壮壮,但一上来就很诚恳喊绯缡晏姐。

此前较多时候,甘武和其他新分来的人都在始临非人部本部接受培训。尾氏尾里半岛驻野的人,谁若是回去述职,就给他们讲解一番部门发展史。

甘武和绯缡的正式工作接触还不算多,但绯缡对甘武总体评价不错。沉默寡言,专业上能沟通,还有一把子力气,挺好的。

她正待再说,通讯器提示音响起,略一瞥。“我接个视讯。”

“好。”甘武对她很恭敬。

绯缡走到一旁,扬起眉,脆声问:“什么事?”

“绯缡,我来告诉你一声,你在载人机器人项目上的受试机会没有了。”商檀安解释,“因为我的关系,回避掉了。”

他知道绯缡蛮好奇样机的,事实上,所有机器人行业的从业者都不会放弃这样的好奇心,毕竟这是一个新技术的登场。

“现在还不稳,等更稳当些。”他说道。

“现在还不稳?”绯缡瞅瞅他,难得有点调侃意味。

“嗯。”商檀安谦虚道。

绯缡小小吐槽一下这好心的夫妻回避制度,圆屋指挥部忒谨慎了,定下这制度,明显是既怕夫妻档在一起不好管,又怕执行同一件危险任务,啥子时候就双双受损甚至被一窝端。她也能理解,试这种机型比挥使一般机器人要有风险,真磕着了,总归家里要有一人对接医院什么的。

所以此际,她稍稍遗憾着,自己不能第一批试机体验,倒也不大在意,时日长着呢。

商檀安特地拨这通视讯,不大可能单为这件事。以她对他的了解,轻而易举就猜出还有别事。她正色盯住他,听下文。

“晏青衿和晏青丝的资料随后传给你。”

果然,商檀安承诺的事,总是非常高效率地完成。

“好。”绯缡干脆道。

“哎,绯缡。”商檀安叫住她,宽声道,“这件事你别急。”

“我不急。”绯缡一边讲话,一边瞥向海滩那头列队的猎手机器人和新手甘武,不时关注着,模样是真淡定,“人都来了。”

工程策援部是整个始临高地上离生活社区最近的一个部门,通勤车不过片刻就能满满卸下一车人,然后嗖地腾飞回去,装上另一车人再来的时候,前一车人还刚到出操区列好队。

每天大清早,开云社区就比其他三区更早出动通勤车队。除去极少的一些分配到别部作常务助理的人,几乎整个开云社区的青壮年都属于工程策援部。他们都要赶往本部大院出早操,然后集体用早餐,再开始一天的各项训练或者上课。

早操和早餐之间的休整时段,队长会去任务室确认小队当日安排。

这些安排,由任务匹配系统根据小队综合情况直接指定。有时指定的任务可以多选一,这时就由队长决定选哪个。各队当然也可以相互协调。最后任务确认领取时,必须要获得系统认可并记录。

通常下班前,队长还要来一次任务室,反馈当天执行状况小结。

而每一天,都会更新小队的综合表现排名。滚动在任务室的进门迎面墙上,也滚动在集体大餐厅里。

征乡节之前,任务匹配系统中推出的全部是课程,即便是野外行走,也是训练课程。但这情况在征乡节之后有了改变,任务匹配系统开始推出其他各部发布的策援作业单。

前期课程表现上佳的小队被系统首先指定,出去执勤这些真实作业。

铁连还记得前几天那接了后勤物资部运货作业的第五队,回来后人人那个轻松得意,他们队长交回任务记录后,等在任务室外面台阶下的一帮子队员集体欢呼,原来业绩点蹭蹭长了一笔,那意味着和当月业绩点挂钩的津贴,甚至是以后分房分地有大用的社会贡献积分都能跟着一块儿涨。

铁连羡慕,谁不羡慕。问这些队员作业难度咋样,嘿,就是一个押司的活,说准备点,其实是一队人行备胎。真正需用扛劲的事,后勤物资部都有专职储运的机器人呢。人家主管是为了以防万一机器人突然生出故障,坏了那些宝贝物资,才申请了一拨工程策援部的人,跟着机器作业队伍随时待命。

说穿了,第五队就是到始临大罩子外面兜了一回风,满腱子肉里的劲还给他们省着呢,又没用上。就这样,第五队还特张扬,不仅逢人吹嘘见识过的后勤物资部设在外头定居点的大仓场,走路还故意带响,每天集体用餐时都往悬着各队排分榜的那处领餐机前凑,笑得非常大声,将人的目光总引往那排分榜,还让人总听到他们在约下个休沫日去木拉拉酒吧。

多点小活钱了,喝杯小酒去。

说这话时,他们总是那副笑呵呵满不在意的表情,叫人很看不过眼去。

章节目录 第347章 十九队队副 偏生这几天叫铁连看不过眼去的人又多了几个小队。

工程策援部的第八队分到了建筑部什么工地扫尾的作业,就是机器人已经清理完了,再让人去复核一下。

第三队则去科学部一个什么现场帮忙看守仪器。

还有第一队去了能源和资源部一个什么矿坑检查分好类别的矿渣有无错混。

他们都说不累,挺好干的,拽得能力满满没全部用上的样子,回来后都爱往那排分榜下去排队领餐。

铁连就不耐烦在大餐厅里看那些热闹。他给弟兄们招呼一声,带着队长的营养剂份额,出了门,大步窜往任务室,也往那台阶跟儿下一站,扯脖子探头往里瞧。

“哟,二十七队副铁子哥,你不是在吃吗,怎么也来了?”

如铁连一样的副队长,此刻聚集了好一堆,早就都在任务室的台阶下等第一手消息了。

铁连听得出招呼声里那几分谑意,没好气道:“吃完了,给我们老大拿吃的过来。”

“铁子哥周到。”

铁连都懒得哼,以前他不到这里来瞎凑,还不是俞老大吩咐的。俞老大说,他们两个队正和队副,不管啥情况,必得有一人盯牢自家小队。老大不在,可不得他管着弟兄们吃早餐吗。

他们二十七小队有点落后啊。这不,他在餐厅待不住了。

他也不好意思多怪别人,他自己也有一门课程破天荒只得了及格分,俞老大后来就替他急了,他哥俩在铺上盘算了一回他的优缺点,事后证明那非常有效,接下来的课程他全都紧跟着俞老大的分,好歹也为二十七队的整队综合表现水平提了一点平均分。

但他们这队还有游挂,另外几个弟兄的前期课程分也一般般,导致整队综合表现在那排分榜上不亮眼。

铁连又焦躁起来,前一阵子大家也不知道课程表现有这么重要,以为适应阶段过了就得了,这几天才晓得,现在任务接不接得到,就看前期课程表现,而以后任务接不接得到,则看现在任务中表现得好不好。

要是一直没任务,去哪里挣表现嘛。

这都是一环扣一环的。表现好,有任务,继续好,继续有任务。最后有资格胜任的任务多起来,小队里每个人的业绩分就哗哗涨,津贴也涨,还可以多选一,挑最好的任务去,最后成为金牌作业队,拿更高等津贴。

换一个方向,没做过实际作业的小队在排分榜上会一路往下降,以后即便系统会匀出点任务给这些小队,谁都知道给垫底的活肯定没啥好指望。

任务跟津贴挂钩,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是他和俞老大又拣一夜在铺上分析出来的最新形势。

总结一句话,现在他们小队先得有个起步的任务。不能千山万水来了,过来拿垫底那份工资吧。

铁连听听室内,里头欢声笑语的,队长们都好气度,似乎一点都没焦急。他再瞅瞅周围那些队副:“你们一早站这儿了,谁家有消息没有?”

他寻思着,前段时间每天密集排课,还要跟着护卫军操练,队长进了任务室就有出来的,有时候会和队副商量商量上哪门课,今儿不知道有哪家队长出来过。

“这会儿谁出来,就是继续上课或者继续操练,不急不急。”有个队副接话道,还打了个趣,“我家老大肯定在里头被挑中了,办领取手续才需要这么久嘛。”

一伙人就笑。“瞅你那样儿,恬不知耻。”

工程策援部人多,可以说莽夫多。能狠心来奔罗望这个前程的,反正大家都有同理心,说说笑笑也不把这等玩笑话当啥。

自打考拉奇行前受训他们就不时照面,现在又都拢在同一个开云社区,即便不是每个人都叫得出名字,相互也有几分面熟交情。

铁连也哈哈笑,他也希望俞老大在里头办领取手续呢。不过,当他目光扫到一个人,倒是微微诧异。

那队副清瘦高个,笑容斯文。事实上,铁连印象中跳出来这个人的以前几次照面,一向都斯文,讲话行事什么的,好像显得比别人都认真。

十九队副。铁连记起他们那队在大餐厅的桌位方向,貌似不是十八就是十九小队的位置。

那队副也笑中带忧色。这会子,不管脸上踏实认真的,还是故意吊儿郎当的,都要忧愁。

“出来了。”眼尖的人一声叫。

铁连忙忙和众队副再涌向前一点儿,在队长群里找他家俞老大。

“咋样,咋样?”他来不及就喊问。

“走,吃饱饭出操去。”

铁连快气死了,又没挨到他二十七队。他转头去瞧别的队正队副搭子在交流什么,肩膀上却吃了一记:“走,咱磨刀不误砍柴工,出操去。”

回去大餐厅和队友们会合时,铁连听到此起披伏的欢呼声。他循声望去,一算桌位,那分别是六队、九队、十四队和十九队。

这四个队简直沸腾了。一边笑,一边乒乒乓乓将桌椅归位,队长们还大声催促着:“快点,快点。”

铁连离十九队更近些,瞧见别个风风火火往餐厅门外冲,说实话,真是眼红。他们接下来继续常规练操,还能在餐厅里再坐坐。

“俞老大,十九队接了啥任务?凭啥呀?他们的课程分……”铁连怕自己搞错,抬头再看一遍对面悬亮的队伍排名榜,“没比咱们好几名嘛,排在他们前头的队伍还有十来支呢,咋就轮到他们咧?”

“轮到就轮到了。”俞白说着,望一眼餐厅门口方向,眸子转回自己队,吆喝道,“吃饱没?吃饱咱就出操了。”

罗望泛大陆西部边缘,沿南北走势依次排列着七座山脉,群峰顶终年云雾缭绕,最西一座是冠法亚高原山脉,西麓下是漫漫沙漠,覆盖了几万里海岸线。

这一片高山、沙漠、峡谷、内陆河、海滩,岭上草原、稀树林、密林,俱都一一呈现,地貌极其丰富和奇峻,但对人类来说,环境也极其严苛。自始临登陆以来,这一片便被永久排除在定居区之外,只设观察站,由科学部和机械管理部主导监管科考和运行事宜。在泛大陆观察站系统中,称为陆七区。

机械管理部新修的一个始临罩外实验场,便落在冠法亚高原山脉面向沙漠的一侧坡腰。

十九队今天的作业在这处。

章节目录 第348章 再见故人(再见2019) “大家听好了,每人一块包干区,给我仔细捋一遍。洞口包边、扶手栏杆、道路肩线,尤其是那些曲里拐弯的缝隙角落里,都对照要求表,不能有一点儿差错,发现异常,立马标注。”

“比如说,要光滑的,一点毛刺都不能有。要毛刺的,少一毫米都不行。”

队长覃颂在队伍前走动着大声吆喝:“不要信机器人的检查结果,粗心大意放过去,我们提起劲道来,把这个作业做成精品作业。”

“最后一点,也是很重要的一点,给我记住,”覃颂正色道,“我们工程策援部做的是策援作业。在别人地盘上,不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无关我们的作业内容,就不要去瞎看瞎听,回去更不能嘻嘻哈哈当玩一样随便瞎讨论。已经有队伍被警示了。”

“啊?”队伍马上起骚动,有人好奇问道,“颂哥,哪支啊?”

“你管哪支。”覃颂一瞪眼,透露带吓唬,“反正他们的出工津贴赚了又被抹了。第一回,留个面子,没公开批评,今早在任务室队长晨会上说的,队长一个人领了批。”

底下偷笑。“先头就那么几支队伍出过工,回去瞅瞅哪支队伍的老大脸臭,就知道了。”

“何止老大脸臭,整队都臭的好不好?”

覃颂喝住:“说回我们自己。我给大家提这个醒,大家要记住,以后每次作业都这样。做好自己的事,不扰动其他部门的正常工作,干完就收工,啥时候都不多嘴。”

他顺一下呼吸:“兄弟们,拿起工具箱,开始。”

“衿子,”他喊住晏青衿,“地方大,我在这边山头,你去那边山头,保持联络。”

晏青衿背起工具箱,点点头。又听覃颂朝一堆兄弟交代:“你们这些人遇到啥不好判断的情况,先找衿子。还有还有,针对所有人啊,都听好了,今天午餐吃这边特供,时间到,自己找过去,别瞎走。”

队伍轰然一声笑,纷纷散开。

晏青衿分管的是一处洞口栈道。他跟随工作地图标识进入指定区域,先抬头打量环境。同伴们的声音一会儿就消下去了,想来也各自就位了。

这是一截拱洞,山风从洞口撩进来,他听了听,有点像在螺壳里婉转的清鸣。他看看两侧黑岩堆砌的洞壁,再往前慢踱,到洞口和栈道相接的平台,望出去,那座需要他检查的栈道孤零零悬在平台之外。

下方,便是浓密青翠的丛木群梢。它们贴着山势高低起伏,几乎没有留出一丝空隙。

风吹在脸上,四下极寂静,唯有一片天光耀眼地洒在山里。稍稍体味一段时间,便觉得风里好像有些来自荒漠的热气。

晏青衿眯眼转向一个角度,虽然视线被山野所阻,但他知道,在更远的地方,应该是泛大陆地图上的西缘沙漠。

他站了会儿,回身走到拱洞内,打开工具箱,开始工作。

一上午过去了。

“衿子,顺不顺利?”

“顺利。”

“走喽,喊上你那片山头的兄弟,咱吃饭去了。”

“好咧。”晏青衿抬起腰,将各式工具归置到箱内,一上午的功夫,这截拱洞已经全部人工复查过,下午便可开始查验栈道。

“嘁,我还以为特供餐会有啥好吃的,原来还不就是营养剂。”山底的餐厅里,只有十九队队员,故此说话都没有收敛,那嚷嚷的队员转头瞅瞅,评论道,“这环境也不咋地,看起来还没始临里头有模有样。”

“我之前说啥了,说啥了?”覃颂冲说话者喝过去,“环境怎么样,要咱们来说?咱们只管干活、吃饭,真是闲的。”他猛吸一口营养剂,不放心再道,“回去也别瞎描述。这是职业操守。”

覃颂将晨会上工程策援部副部长训给五队队长的这句话照搬出来,这下没队员开口了,大家伙儿嘻嘻着只管吸营养剂。

“不错啦。”覃颂卖力一上午,这会儿自己也闷不住,过一阵又道,“这是机械管理部外头一个点,已经不错了,这顿餐是人家出的,不算在队里公费上。唔,衿子,回头你给咱队过审消耗汇总,注意这顿不算。”

“知道了。”晏青衿立刻应下。作为队副,他负责帮忙队长处理队里内务事项,举凡人工审核队里预算开支、分发衣物营养剂,以及草拟小队阶段工作报告等,都是他的事。

覃颂有啥话,对着一众队员们习惯交代两遍,对晏青衿,哪怕随口说一声,他都不用担心他的队副会忘下不办。两人自从分来十九队,协理这支小队,他就越来越满意自己的队副。有人说晏青衿看着没那么健硕,表现也不够顶尖,他就不以为然,要那么健硕干啥,这一队人还不够健硕么,脑子好脾性好才管用。

覃颂轻松地吸完营养剂,一抬眸,两个机器人端着托盘走进餐厅。

“先生们,辛苦了,这是罗望本土小甜糕,请慢用。”

“呀呀呀,你们看,罗望本土小甜糕。”机器人一退下,覃颂就哈哈笑,自己承认道,“我刚还纳闷呢,任务单上说好的有点心供应,咋没影儿了呢,原来人家都安排得好好的。兄弟们,尝尝。”

一餐饭时间虽说不长,吃得也是有滋有味。吃罢,覃颂抹抹嘴,叫大家回岗继续加油干。

晏青衿最后一个离开餐厅。在工程策援部的集体大餐厅,有个规矩,用完餐后每个队伍的用餐区必须保证干净如初。他总是压在全队后走,检查餐区的清洁度,若发现些微脏污或者有桌椅不能归位现象,他就能及时去找餐厅服务机器人。这样的习惯渗进了每一餐。

环视了一遍餐厅,没有什么异常,又空荡又整洁。他这才快步跟出去。

覃颂在门外悠然看景,见他出来,便一笑,也晓得他在干啥。“好啦,人齐了,吃饱喝足,走起干活。”

队长吆喝一声,十九队便归位再开工。

晏青衿回到自己区位,转进拱洞,脚步忽然一顿,眼角便是一缩。

洞外天光越发明媚,栈道口站了一人。

章节目录 第349章 纯真善良的绯缡(你好2020) “你好。”商檀安侧转身,带笑招呼。

晏青衿郑重地看了外面的人影一眼,极轻地抿了抿唇,慢慢走出拱洞,停在洞口。

他没有开腔。

商檀安打量着他,一瞬间就想起以前他夹着破旧的包在摩邙市政厅台阶下吸营养代替剂的模样。这些年,晏青衿的面貌气质似乎改变不大。

“绯缡那天回来说,在集市上遇到你们。”商檀安温声开言,“我们很惊讶。你们这些年还好吗?”

晏青衿望望商檀安,半晌道:“还好……姐夫。你们呢?”

“我们也很好。”商檀安一笑,“稍微聊一下,可以吗?”

“聊什么?”晏青衿站着不动,琼哥晒到洞口位置,正好被他挡了一半,看起来他的神色忽明忽暗。“我还要工作。”

“只聊几分钟。你们队很认真,午休时间还没过就开工了,现在还早。”

晏青衿又抿了抿唇,半敛眸道:“这是姐夫的部门,当然姐夫说了算,不过,我们这个策援作业主要计件看质量,我不能耽搁太久。”

“不会太久。”商檀安露出歉意,“不好意思,这确实不是一个好的聊天地方。”

他好言解释道:“我听绯缡说你们和她见面了,就想,你们远道而来,我什么时候也应该和你们见面问个好。但你们现在住在集体社区,确实像青丝姑娘说的那样,有诸多管理规则。平时大家见面不太方便,所以我才趁今天你们出任务,在这里和你会一面。”

晏青衿在商檀安说到晏青丝的时候,脸色就已微变,待他说完,立即问道:“你们去找我妹妹了?”

“青衿,介意我这么称呼你吧?”商檀安保持着温和笑意,摇摇头,“你实在不必紧张,前几天我只是碰巧在青丝姑娘的工作单位附近遇见她,打了个招呼,顺便问问她,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和你碰个面,就是这样。”

晏青衿盯着商檀安,目光闪烁不定,半晌道:“姐夫想和我聊什么?我记得……”他拖着音,语意难辨,“以前姐夫和我没怎么说过话。”

“那时候大概是时机不好。”商檀安暗叹一声,正容问道,“青衿,我们不如敞开说话?”

“是堂姐叫姐夫来的?”

“不是,绯缡最近工作很忙,今天来找你,是我自己想和你聊聊。”

“好。”晏青衿一掀眉,点头。

“我想问,”商檀安的目光锁在晏青衿脸上,“你带你妹妹到罗望来,做什么?

晏青衿微讶,似是想不到商檀安会如此直接。他立得笔直,迎视着商檀安:“联盟发布罗望招募令,我们就来了。”

“你们想过来了以后怎么办吗?”商檀安叹息,“这几乎可以说要影响你们一辈子的事,你们没有想过后路吗?”

“后路?”晏青衿忽然笑起来。

印象中,商檀安没见过绯缡的这个堂弟笑过。此刻晏青衿唇角翘起,但因为长得瘦削,笑意也显得单薄。

“姐夫,你们想过后路没有?不,不说你,就说我们亲爱的堂姐。她想过后路没有?不是照样来了。”

“她和你们的情况不一样。”商檀安和声道,“她被我所累,不得不来。延长分割期,是因为当时情况不允许她及时处理这些家事。你们不一样,你们有选择,其实可以不必来。”

“姐夫的意思,是要把我们送回去?”

“没有人能把你们送回去。”商檀安摇头,“没有人能,包括你们自己。这里没有人可以想回去就回去。我想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一点。所以……以后你们觉得这里很苦,后悔了,不应该怪到绯缡头上。这本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是我们的选择,也是我们跟随堂姐的步伐。”晏青衿呵呵笑,“我们相信堂姐的眼光。罗望是一块新兴之地,谈什么后悔。姐夫,你知道我们乌拉尔吗?堂姐去过,她没有和你说吗?如果你也去过,你就知道我和妹妹,离开乌拉尔,不管去哪里,都不会是一个更糟糕的选择。”

“你们过去的生活,无论怎么算,都不是绯缡的过失,她和你们不过都是一样大。这是我的观点,你们也可以重新考虑一下这个观点。”商檀安依然很温润,“而且,我认为,既然都在这样一个荒星,大家更应该考虑现在和将来。这是我今天想和你谈的主要目的。”

“姐夫是想和我探讨现在和将来?”

“是的。”商檀安静静地望着晏青衿,再度问道,“你来了,有什么打算吗?”

“工作、赚钱,来罗望不都是想这两样吗?当然,我也不怕直说,等着时间到,分割我们应有的财产。”

商檀安听完半晌,点点头。“我了解了。青衿,今天来找你,除了我想开诚布公地和你沟通你的想法,另外,我也有些话要说。”

“你知道我在这里。”商檀安直视着晏青衿,“刚才你并不惊奇在这里看见我。你大概事先打听过了。”

其实他并不想直接戳破。他当然知道,一个新来的第二军团人要想打听先期落地的第一军团人的具体单位和职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他在第二军团的整个适应过程中,根本没有与他们直接接触过。他没有给他们上过课,最近的星报或其他公开资料也没有专门提及过他的部门或项目。

然而,晏青衿仿佛一点都不意外在机械管理部发布的这个策援作业中遇见他。

商檀安这时在想,晏青衿大约也知道绯缡在非人部任职吧。

他端详着晏青衿,忍不住想叹气。

“青衿,你对绯缡说的高抬贵手那种事,不存在。”商檀安诚恳道,“绯缡不是那种人。”

“那么,”晏青衿眸光一抬,颇有兴味道,“姐夫你说,我堂姐,晏家大小姐,是哪一种人?”

“她做事做人都认真负责,面冷心热,”商檀安顿一下道,“纯真善良,可能有时候外在表现方式比较不像普通人的友善,但她是诚挚的。”

“这就是姐夫愿意和我堂姐……好的原因?”

商檀安瞅瞅晏青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认真道:“青衿,今天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们相识是缘分,我先来罗望,就把罗望的大致形势告诉你一声,并且也是想让你放心,绯缡是个很直爽的人,很讲道理,几乎所言就是所想的那种人,完全不必别人在她身上放太多琢磨。”

晏青衿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站在洞口,商檀安和他聊了这么些话,他的姿势竟然没有一丝变动过。阳光照了他半侧脸,便一直照到现在。工具箱背在他身后,便一直没有卸下来。

商檀安按下叹息,声音益发和缓。“我始终认为,如果一个人在陌生环境里带着……不确定的想法,自己的生活工作就不会轻松。罗望这里,其实环境算不得舒适,工作量也会一直很大,如果在其他方面的心理负担小一点,那么相对会好一点。”

他看了晏青衿一眼,微微颔首:“今天打扰了。以后……生活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直接来找我。毕竟我比你先来,或许可以提供些许意见。”

“……谢谢,姐夫。”

商檀安轻笑,略顿:“其实你如果有什么想法或者意见,我的建议是,你找绯缡好好沟通,她是一个态度认真的人。”

晏青衿打瞄在商檀安脸上,片刻后道:“姐夫在家里,是堂姐管事吧?”

商檀安一愣,旋即摇头,笑笑不语,抬步离开栈道。经过晏青衿旁边时,一直站着没挪动过的晏青衿十分有礼貌地侧身半步,避让出位置。

他走出拱洞时,回头望,晏青衿已走到栈道上,正蹲下取出工具,然后半跪在地上检查栈道护栏。

商檀安稍稍望一会儿,无声地离开了拱洞。

章节目录 第350章 开门红 铁连每天早操后,在闹哄哄的大餐厅吃半程,然后拿上队长俞白的份额,帮忙掂到任务室台阶下候着。

他眼瞅着,挨天挨天地总有一些队副们在台阶下和他们队长开心熊抱一回,然后立马脚下生风般闯回大餐厅,拉开大嗓门呼喝队友们出发,好像世界正急着等他们去救。

铁连都看了多少回了,这样的场景总轮不着他和他的队长。

今天,他又拿了两支营养剂提前候到任务室的台阶下。一转视线,得,队副们还挺齐全的。

天天这样自动集合一遭,已经越来越面熟了。

一通惯常招呼中,他的视线转到十九队副那里。“早啊,衿子兄弟。”

“早,铁兄弟。”

铁连很佩服这位十九队副,十九队早已圆满完成第一个策援作业,顺利升到排分榜前五位置,他们的队副还天天雷达不动地在这儿守等,脸上也从没有志得意满,相反还和他们这些没出过正式作业的队副们一样翘首相盼,忧心忡忡。

好强劲的对手。

十九队副这人性子不开朗,对人还是很友好的。铁连能感觉到刚才一对眼一招呼中,十九队副眼神里向他流露出的那种亲和感。他有点不好意思,他可是先暗暗把人家当竞争对手呢。

唉,瞧他都急成这样了。铁连一边探头往室内张望,思维发散着。这都上七月了,他们队怎么还没被系统配一个真实的策援作业。

系统是眼瞎怎的,他们二十七队先前稳居排分榜中上游水平,掉名次也只是最近几天的事,谁叫最近几天任务大放送,好多先前名次比他们二十七队落后的队伍都被派到了任务,瞬间翻身把他们压下去了呢。

六月的作业津贴已经想不着了,铁连现在就全力想着七月,期望着先来个开门红,一朝也打个翻身仗。

“出来了。”

不知哪个一声呼,铁连赶紧定睛看去。

忽地,他有点发怔。俞老大咋地笑得不正常咧,平时晨会出来对个笑,不是这样的。

“咋样,咋样?”铁连的心砰砰跳。

“得……了。”俞白拖个长调,喜眉笑眼。

“哇,哇。”喜讯来得如此突然,铁连反而不会说话了。他看着俞白轻快跳下台阶,猛然醒悟,该他这队副去吆喝起伙伴准备出发哩。

铁连嗷嗷着往餐厅方向奔,奔出两三步却又回转来。“俞老大,给。”他把营养剂放到俞白手心。

俞白嘁一声:“我还以为你让我这个辛辛苦苦抢任务的队长饿肚子呢。”

“哪能呢。”铁连一声讪笑,这会儿人彻底利索了,嘿嘿又高兴两声,探问道,“咱出啥作业?”

俞白瞅瞅他,再瞅瞅旁边一些人也想听一耳朵的样子,身子歪近铁连一点儿,声音却是没压低:“非人生命体研究部。”

“噢,噢。”只要有个开门红作业,管它什么部,没有他铁连兄弟们干不下的活。

铁连怀着大喜讯,迈开大步赶往餐厅。

绯缡沉着脸,立在沙滩上,左手位置是甘武,右手位置是猎手,目光扫过眼前的一队人。

“谁有病,现在就说。”

一队人没有一个开口,除了红眉斑羽燕在海面上旋叫,这片海湾清净得只剩下浪花拍打海岸的声音。

“幽闭恐惧症,暗黑恐惧症,神经衰弱症……有的话说出来,我安排退出。”绯缡提高声音又说一遍,等了等,不见有人动作。

不过,就在她要往下说的时候,队伍后排边上有个大汉的嘴角使劲抿了两抿。

“你,”她直直看过去,“什么问题?”

队伍中其他人的眼梢刷刷都往那人瞄去。

“我,”那人用力咽了一下口水,“报告,我没问题。”

绯缡啥都没说,踱到第二排,头一偏。

那人迟钝,要她的猎手机器人提示才懂。“我们大主管叫您出列。”猎手瓮声道。

“啊?噢。”那人慌慌忙忙走出来,还挤着了一下他旁边的人,幸亏旁边的人脚下钉得牢。

绯缡微蹙眉,听说工程策援部的人都是按着护卫军的模式操练的,难道对他们要求降了不止一等?这人咋这样不稳当呢。

宽肩厚背的大汉站在她面前,眼神紧张透了。

“名字?”

“报告……”这人还磕巴一下,才道,“游挂。”

绯缡便直接点出这次作业小队的人员名单,游挂的最近一份健康数据报告显示良好。

她瞅一眼游挂,根本不跟他废话。“俞白哪位?”她看向队伍。

第一排边上一人,靠绯缡这边的,啪一声转向她。

距离太近,把她微微吓一跳。

“报告晏副司,工程策援部二十七作业队队长俞白请您示下。”

这位说得又响亮又清晰,和游挂两个人匀匀差不多。

绯缡撩起眼睑,盯住小队名单上标注队长的这一位:“他什么问题?”

“报告晏副司,游挂只是正常的紧张。”

但绯缡敏锐地抓住了俞白开口回答前那一瞬的迟疑。

没有问题考虑遣词造句干什么,没有问题全队都斜眼瞄向游挂干什么。

“游挂留下,其余人签非人部海下作业知情书,签完出发。”

“报告,”游挂蓦然发急高喊,“晏副司,我可以。”

绯缡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我只是正常的紧张,”游挂咕咚又咽了一次口水,“不,我是兴奋激动。”

“……原因?”绯缡将全队人那一言难尽的表情看在眼里。

“啊,噢,我们队第一次正式出勤作业,我特别激动。”

游挂见绯缡板着脸没有任何表态,忙忙接下去道:“我们二十七队和别的作业小队都不一样,我们是下海,他们都在陆地上,所以我真的特别激动。还有,能跟随晏副司作业,我也激动。晏副司给我们上过课,上得特别好,我虽然没及格,但是根据您给我的教导,我补齐了训练内容,真的受益非浅。所以刚刚您快要带我们下海了,我就感觉特别激动……”

绯缡垂眸扫过二十七队的以往课程记录,再复核游挂的健康报告,没有神经兴奋症。

章节目录 第351章 知情书 游挂停下了话头,在绯缡静静的凝视下,鼓出大眼珠,忐忑等待。

海风和浪花碎裂的轻咽声终于重新掌管了这片峡湾里的沙滩。

“签上知情书。”绯缡语调平板,目光锁住游挂,“作业过程中保持必要的缄默。”

“哎,好的……”

绯缡不等他话音完全落下,便转向甘武:“阿武,教他们换下水服。”

“是。”

“是。”

一平和一高亢两声是几乎同时响起。

绯缡才走一步,回头再瞧。瞧见甘武不解地看着游挂,游挂带着激动看着她。

她沉默片刻,觉得游挂应该是换了一个正式词在回应她先前的命令,然后和甘武的回答撞一块儿了。

绯缡的眸光转向俞白,淡声道:“时刻保持队形完整。”

“是。”她的背后又响起一道。

绯缡再也不停,径直先去了。

俞白伸手就把游挂推进后排。“列好队。”他压低声道。

“进来吧你。”铁连也扯了一把,瞪向游挂,喊饶道,“瓜哥瓜哥,没事你做小动作干嘛,我刚才差点被你推倒了。”

“不好意思,铁子……”

“都别说了。”俞白在前排微侧脖颈,黑起脸睨向后排轻斥。

一队人须臾肃立着站在甘武面前。

“弟兄们,跟我来。”新手甘武好客气地说。

海神战车的舱门开启。

绯缡从海航图上抬眸,甘武带着一队人走进来,全部都穿着下水服。

她的心神从刚才的海底沉积尘原上收回来。“说过下水服的功能了吗?”

“晏姐,说过了。”

绯缡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这些全都是第一次下海,包括甘武。

“遇到意外情况,服从猎手机器人的建议,除非任务主管有更明确的命令。”

“你们的主管,是我。”

“下水服在最后的最后,比如猎手机器人瓦解的情况下,能帮助维生半小时到两小时,时长视身处环境有所不同,不可能更长,但大概率更短。未知世界是一切成为可能的理由,不要纠结实际情况比额定时长缩短的原因。”

“如果只剩下水服,随波逐流是最推荐方式,你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持续发出定位讯息,不要指望个人通讯器的常规自主定位系统。”

“另外,随波逐流中,尽量选择被海鱼整体吞食而不是半截咬断,下水服可以抵抗腐蚀两小时,基本上够救援队定位到。”

绯缡转向甘武:“你觉得还有什么需要补充吗?”

甘武连忙摇头。

绯缡瞅瞅噤若寒蝉的作业小队,连线熊美。

熊美在彭逢任外勤护卫队长时,便经常参与护卫非人部柯理想查蔓德他们的探索活动,并也参与建设尾氏尾里半岛各座观察站。当年比芒山观察站的?虫事件中,若不是他转去洛带河铺桥,便只差一点点就要和绯缡一样困在事故现场。

说起来是老相识了。

今年第二军团登陆后,不仅原罗望各工作部门分派出大量驻野人员,原护卫军也进行了一系列的部署变动。除蕲长恭率徐进才方富勇等人驻守始临,帮助第二军团完成登陆适应,其他如顾格方烈曹文斐等人戍卫始临外三大定居点,另一些官兵如熊美等人则依罗望全球观察站系统分区进行巡区防卫,熊美目前是海十九区也即是本庞海海域的防卫联络官。

熊美与非人部共事时间长,在非人部已获一雅称,熊哥。

“熊哥。”绯缡露出今天第一丝笑意。

“晏姐。”熊美在战车通讯屏中现身,热情招呼。

如今新来的第二军团对原来的第一军团人都礼称为哥或嫂,曾经第一军团之间也是这样的。但是随着这些年的亲密共事,第一军团人自己的互称却早已有了一拨很自然的变化。

哥还是那哥,没有工作关系的人称嫂子也不错,不过在工作中,很少会有把第一批的随召女眷再客气称呼为某家嫂子的现象了。即使在护卫军和征召团两大分管体系中,护卫军士官们也与这批最早的随召女眷在工作配合中经年熟识,自然而然地也就不分年龄,互称哥姐了。

熊美及他带的海十九区队护卫军战士全部都称绯缡为晏姐。

上次他找辅卫管理头头万灵光说说海十九区辅卫保养换领的事,万灵光顺口一提,你小子最近蹲那旮旯了,哎,你不是老早经常在尾氏尾里半岛上混的嘛,认识一位商嫂子吗,你应该跟她打过配合。

谁呀。熊美使劲想,尾氏尾里半岛上和他经常打配合的是晏姐,哪个商嫂?他都寻思到打理种养繁育场的宋艾身上去了。

商嫂,她丈夫是机械管理部的,尾氏尾里半岛肯定有这么一位大嫂。万灵光常年坐镇始临高地上的木拉拉十号棱堡,那是整个罗望的辅卫中心,他出始临也是去陆七区的新机型实验场居多,对年前罩外三大定居点的人那些驻野岗位调动只有风闻,却是不大了解。当下便嘀咕着,可能商嫂也换地方了吧,回头碰到商副司聊聊。

这位商嫂允文允武,和我们商副司干一个行当,话虽不多,业务能力好厉害的。万灵光还可惜着,这批罗机一号试机的少量女性受试样本中,少了商嫂这样一位能说出专业见解的人。

万灵光这么一形容,熊美就晓得了,原来还是指的是非人部晏姐。

夫妻干一个行当,他知道,尾氏尾里非人部是有一位,那就是晏姐,他听人说起晏姐家先生在机械管理部,倒不知道那先生姓商。

平时都和晏姐说工作,谁问她先生哪个咧。这么一想,熊美发现他也没想起宋艾宋姐家先生姓甚名谁。

日子确实过得比始临登陆那会儿不一样了,连熊美这种在山间海上只顾执勤的护卫军士官,也觉得罗望的日子越过越有人气。以前遇到征召家庭的女眷,既不太认得,便一声大嫂叫遍所有人,执勤时对大嫂们总是倍加关照,提心吊胆万分。不知不觉大家工作上那么熟络,一声阿姐通行全罗望,那是互相帮衬。

你要早说是我们晏姐,我还能不知道么。熊美跟万灵光摆道,我跟晏姐打配合可好几年了,以前彭哥领着在尾氏尾里就打上交道了,现在彭哥转沃沃卡衣贝护卫大营去了,我也没离尾氏尾里多远,就在半岛东面外海看着,还是和晏姐打配合咧。

熊美真是一个熟人。

章节目录 第352章 深水浪花 “我这里已经集结完毕,感谢熊哥这趟亲自为我们领航。向你介绍一下这次人员情况。甘武,你已经认识了,我的机器人管理总长。”

绯缡转过头,在二十七队全员身上掠视。“俞白?”

这些人差不多的个子,一式一样的下水服,让她眼花。

一个人从队伍里朝前跨了一小步。

她头微微一偏,示意他走上前来。“此次驻站物资供应小队的队长,工程策援部派遣的二十七队队长,俞白。”她介绍道。

俞白立即挺直胸膛,跟着甘武向熊美致敬:“熊长官好。”

“我让阿武控制海神飞花号,劳烦熊哥带路,我们跟在你后面。”绯缡道。

“晏姐带徒弟了。”熊美侃道。“好的,没问题。”

“回舱座就位,让你们队员全部打开外视。”绯缡对俞白吩咐道。

“是。”

“阿武,准备出发。”

“是。”

琼哥的金色光辉铺满了本庞海的大片区域。每一朵浪花都在荡着鳞波。

这是本庞海七月初的一个明媚早晨。

非人部的海神飞花号沿着本庞海大陆架上空翱翔,须臾紧随在熊美的海神斑羚号后穿越海面。清蓝的海水撕开一条缝隙,瞬间又弥拢,再一转眼,海面上只剩下轻快荡漾的鳞波。

绯缡对视景的切变早已习以为常。她侧目观察一下甘武,他坐在主控位上,显得有些紧张,一双眼睛几乎没有移开过主控屏,与熊美的行途联络也听起来声音发干。

这是正常反应。

绯缡还记得自已第一次开着战车潜进本庞海时,也是精神力高度集中,回去说给商檀安听,商檀安想慰问她,那会儿还在青云社区里住,什么都靠物资系统发,除了糖果罐里为待客留存的一些干点,家里连余粮都没有的,商檀安便特意向社区大食堂预定了周末餐,等了几日去就餐时,她已经开得老好了,连开班授课的护卫队长彭逢都说她能把战车开得上天入地。

绯缡望着车外的海水越来越暗淡,她站了起来,和甘武说了两句话,走进二十七小队的座舱区。

那些队员看视景看得相当认真,无人交头接耳。

“俞白。”

一人立即起来,都不需绯缡在队伍里仔细辨认。“是。”

“跟我来。”

“是。”

主控室中,甘武从主控位上站起,向绯缡一欠身:“晏姐,我过去了。”

“自己体会一下。”

“好。”

甘武离开了主控室。

“现在,你来操控海神飞花号。”绯缡下巴一抬,示意俞白坐上主控位。

俞白表情意外,瞧瞧绯缡,确认道:“我?”

“你。”绯缡盯着俞白点头,旋即蹙眉,“不会还没学过吧?”

工程策援部自征乡节后就开始向各部发通告,宣布开放策援作业申请系统,欢迎各部踊跃提出申请。绯缡前阵子心情沉重,更兼听到工程策援部就不由想到那晏青衿兄妹俩,便对那通告一直搁置不理。

工程策援部却是猛追不舍,对各部隔三差五就重复通告,且信誓旦旦说属下各作业小队已全员做好服务准备。

最后是金部长对她说,其他部门好像都意思意思给工程策援部发布试炼小作业了,非人部要不也弄个什么搬抬或者清理的简单小作业,用用那申请系统,庆贺工程策援部正式运作。

做好服务准备,难道连海神战车还没学过开吗?绯缡沉着脸。

“学过,但没正式开过。”俞白坦白道。

绯缡直接转身坐到副手位,见俞白还算利落地坐到了主控位,只是他脸上仍没收尽那意外之色。

“海神飞花落到哪里,我就把你塞到哪里。”她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地看向俞白。

俞白在其后的行驶过程中一点声音都没有。

绯缡挑眸关注几个瞬间,都只见那二十七队的队长满脸沉肃,紧盯主控屏,和甘武一个样。

她不动声色地飘开眸光。

视景中,海水重复着被破开和自动聚拢,保持着无穷无尽的寂静和深沉,慢悠悠的海生动植物们在战车所经之处偶尔一现。

“提示,即将下穿至卡得尔约带。”

主控屏叫起的时候,俞白看见前方的海神斑羚号在下潜过程中流畅地大转向,继续冲往幽暗深处。

他便调整飞花号的大舵角度,沿斑羚号的轨迹跟去。

很快,他发现外面如凝墨一样的海水中泛起了泡沫,那不是某一种稀奇古怪的深海小生物,而是真的水沫。它们一下子包裹在飞花号的四周,覆盖了此前一路晦暗的视景画面。

飞花号突然剧烈晃动。

俞白下意识伸手点向故障搜索命令,并且立即转头望向副手位的绯缡。

却见一只手轻巧抬起,抹除了他点开的故障搜索页,又迅疾点了几项命令。飞花号瞬间恢复平稳,就像一片轻灵的花瓣一样穿过泡沫层,划了一个如斑羚号一样流畅的弧度,再度浸入幽静的海水世界。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俞白还在望着绯缡。

“卡得尔约带,和之前的海水层互为逆流,刚刚那些是深水浪花。”

“深水浪花……”俞白扭转头,看向视景,那来路和去路显示的一整个画面全都是幽沉的,他眯起眼,辨出在那一道分界线上的紊流,它看起来已经和来去的两层海水都融在一起分不清了,但是他知道,就在刚刚身临其境经过时,它就像冲到海滩的海水一样碾出了泡沫般的浪花。

“换人。”几乎不容他再回想,副手位上就响起一声清冷吩咐。

俞白于是又转头望向副手位。

“叫你的副队长来。”绯缡命令道。

“是。”俞白没有多问,低头躬了一腰,随即退出。

从铁连开始,走马灯似地又换了五六人。现在,每个人都知道要到主控室去独立操控一会儿海神战车,算着座次,马上就要挨到的人便显出兴奋紧张。

游挂更是如此。

“报告。”

这一声大得让绯缡吃了一吓,她看向门口,落目在游挂那裤腿两侧握紧的拳头上。“叫你们队长进来。”

“啊?”游挂发愣,神情随即失落懊恼。

“去叫你们队长,一起进来。”绯缡冷冷重复。

“哎,好,好。”游挂瞬间笑开花,拔脚就跑。

章节目录 第353章 特约景观 不过片刻,俞白和游挂一同出现在主控室门口。

“报告。”游挂再叫,比前一遍还大声。

“报告。”俞白只好拔起嗓,喊得和游挂一样高亢有力。

两人声震主控室,绯缡简直想窝一腔火。

“你,主控飞花号。你,告诉他规矩。”

游挂立即笑嘻嘻地窜到主控位,俞白却是看着绯缡让出的副手位,脸色迟疑着:“……那规矩,”再一看,绯缡的眸光紧绷着瞥在他身上,一时不敢把那规矩是指什么这句话问完整。

不过,他心头灵光一闪,立时转向游挂,郑重交代:“仔细操控,否则飞花号落在哪里,哪里就是咱们的落脚地。”

“哎,哎。”游挂迫不及待地点头。

俞白觉得自己的翻译可能有点软和了,瞄向绯缡,却见她瞧都不再瞧他们俩,只将眸光罩向主控屏,当下便一收神。

游挂开始主控飞花号后,那姿态表情比此前任何一个队员都认真,他紧紧地盯着前方斑羚号,总是在嘶嘶抽气。

“这怎么办呢?”紧张处,他喃喃自语,然后瞟向副手位的俞白,又打眼望向绯缡。

绯缡沉沉看回去。“我请你们帮忙运货,莫非还要叫我给你们开车送?”

游挂便咕咚咽了一口,嘶嘶变成嘿嘿笑。

俞白咳一声,他坐在副手位,却不像绯缡那样拥有主管控制权,只能监看一些辅助小参数,无法有效干预游挂的操控。“斑羚好像飞低要降落了。”他视线一紧,赶紧出声提醒。

“前方即将到达基斯三号站,是否确认降落?”主控屏同时发声。

“降,降落。”游挂差点结巴。

他万万没有想到,如此重要的最后一段路程被他赶上了。

偏生屏中又跳出一道声音:“晏姐,穿个达达勒柱?”

“好。”绯缡瞅向一脸茫然的游挂,“跟随斑羚的路线。”

游挂睁大眼睛,看见前方陡然出现几根分散的柱状物,高低不齐,甚至有点歪斜,再飞近一点,细节就更明了,那些柱状物让人感觉通体是毛绒绒的。

在昏暗的海水中,它们静默地竖着,一动不动。

斑羚号嗖地从柱丛中穿越过去。

“海蚀柱。基斯山脊海蚀谷特约景观,小心操控。”

“啊?”游挂只听得后方冷不丁的一句话,心里还在念着景观两个字,柱丛已经扑面而来。他忍不住使着目力看去,那些柱子上飘荡着无数须发似的东西,诡异极了。

“偏了。”俞白蓦然道。

“喔,喔喔。”游挂一阵手忙脚乱,嘴里管不住地乱叫着,飞花号勘勘擦着一根达达勒柱顶驶过去。视景中,那些绒须似拼了命般地扬起,追着飞花号的底部方向,最后一松劲,全部软软地塌缩下去,又巴在柱子上摇曳。

游挂瞧得心砰砰直跳,此际开始有空闲问话:“晏副司,柱子上那些是啥?”

“基斯燕柳。”绯缡越过游挂,伸手在主控屏上一点,在一角调出了方才的海蚀谷。

游挂的眸光也顺势移到偏角,他使劲瞧着那所谓基斯燕柳的细毛,可能见绯缡有问必答,顺口又问:“啥是特约景观?我们在海底都有景观了?”

“意思是,要经过达达勒柱,需要和我约。”绯缡声音平板,从海蚀谷的图景上抬眸,望向游挂,“不用赔。”

“啊?”游挂大吃一惊,眼珠快要跳出来。

连一旁的俞白都忍不住从主控屏上移眸看向绯缡。

“你们的知情书第三十五条,损坏非人部观察域内事物,由你们担责赔付。非人部不可能替你们赔。”

“这要是……”游挂忽然比刚刚穿越柱丛时还要手脚发软,他和队长俞白对视一眼,试探着问道,“那得赔多少啊?”

“我们只管报送造损事故。”绯缡蹙眉,斜挑,“四万年以上的海蚀柱,你赔多少都是赚的。”

游挂僵硬地扯开脸颊肉,寻思寻思这道理也对,他四十都还要望个十来年,刚刚要是差那么几毫厘,撞了那四万年以上的柱,比比年岁,可不是他血赚嘛。

“要降落了。”绯缡望向游挂和俞白。

俞白一愕,马上转向主控屏。

“啊?”游挂跟着如梦初醒,慌慌忙忙转向主控屏,情急一瞥之下,哪有什么斑羚号的踪迹,揪心再一瞧,还好在画面底部瞥见了斑羚号。

更还好,降落地点早已设定,斑羚号作为头车已经帮飞花号做好锚点安全检测,自动引导飞花降落。

游挂双手乱晃一阵,发现自己不用做任何动作。

“双人脱线是大忌。”他和俞白身后响起严厉的女声,“这车载了二十二人。”

游挂只觉得后颈凉飕飕的,他和俞白两人直视着主控屏,不约而同都没有回头扭望。如果这时候背后再喷出更大段的斥责,他一点都不意外。相反,他正凭着激灵带来的高度专注力,准备全盘接下女上司的喝骂。

然而,令他不习惯的是,背后竟然静了。

他猜聪明的队长俞白肯定在也等,因为俞白隔了片刻,才高喝道:“是。”

“是。”游挂忙忙跟上表态。

飞花号稳稳触地,外面的海水里扬起一阵浑雾,过片刻散开,视景前方露出一栋穹屋,它通体黑暗,若稍不注意,便与旁边的山壁轮廓融为一体。

游挂欣喜地瞧了又瞧,嘴里无意识地长吁。俞白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背脊绷直。

“你们可以走了。”

游挂虽坐在主控位上,一切以队长马首是瞻,见俞白起身,也跟着站起。俞白向绯缡欠身,他赶忙也跟着哈一腰。

“俞白队长。”

刚走到主控室门口的俞白立即停步,游挂眼睛转悠两下,悄悄地闪出门外。

“组织你的人员开始搬运物资,通道只有一条,跟随机器人行动,警告你的人严禁乱摸乱动,卸完货即刻返回座舱。”

“是。”

“搬运物资的任务本来由机器人队完成,你们每一个人现在都拥有一个搭档机器人的操作码,我希望你们为基斯观察站服务的第一次作业,如果不是比纯机器人队更出色,那么至少保证一切平稳完工。”

“是,晏副司,”俞白肃然道,“不会让您失望。”

章节目录 第354章 牧器 绯缡放大舱内视景,看见二十七队正在集合,俞白在分派工作。

现在是他们的作业时刻,她不会过多干涉。

“晏姐,我们什么时候下去?”甘武跃跃道。没有人能抵御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等他们搬完。”绯缡微笑道。

对甘武,初期至少这罗望四年内的工作计划是,安排他在始临高地本部,管理本部行政楼和试点园内的机器人,以及暂且配置在通桥要塞的机器人的维护保养工作,就像绯缡当年做的那样。

假以时日,可能让甘武再接管一部分尾氏尾里半岛上陆地观察站在役机器人的日常管理工作。

这是绯缡对甘武的工作规划,他目前还不适宜照管海底观察站,今日是绯缡趁着基斯三号站有作业任务,顺带把甘武叫出来,让他体验一下海中环境,见识见识非人部在本庞海的观察站系统。

飞花号向三号站穹屋探出对接通道,它中空圆拱,就像一条静卧在基斯山麓下的海蚕。

斑羚号上的熊美派出一名护卫军战士和一名辅卫,前往三号站穹屋入口处接应。

飞花号底舱开启,二十七队装货完毕,进入对接通道端口。

每个人都朝两壁和前方探望一眼。海水就在通道璧外,虽然他们除了通道里的温馨明亮灯光,不会看到更多的东西。但海水就在一壁之隔,在这片山麓谷地无声无息盛着,等待六小时以后的一次潮涌。

三号站的位置靠近本庞海潮汐震荡的潮心位置,是绯缡为工程策援部这批人第一次作业挑选的好地方。

绯缡朝黝黑得只剩轮廓的海岭望去,瞥了一眼滑坡指数。

这也是一个好辰光,安闲静稳。

但绯缡曾经见过一次小小的海潮震荡,就把一片海岭摇落漫山沉积灰的情景,就像海中下起了茫茫大雪。

带着这一车新人,虽然工程策援部关于策援作业事故第一条原则就有规定,因不可抗力发生的意外人员伤亡,对作业发布方免责追问,她依然肃容盯紧每一个细微参数。

“俞白,你们只有半小时的工作段。”她对屏中说道。

通道内,俞白对突然传出的女声微微一愕,旋即冷静点头:“是。”

二十七队进入通道。每一个人的身边都有一个非人部的猎手机器人,精准翻版护卫军和辅卫的结对搭档工作间距,以及齿链状队阵排布。

每个猎手机器人都以货物仓形态滑动。

“在这种形态下,我抑制了机器人的情志模拟方面的表达,尽量减少系统的能耗,也可以消除机器自由意识在压力环境下过渡活跃带来的风险。”绯缡向甘武解说道。

“同时,我们向这个作业小队每个人开放一台猎手的基层功能控制码,他们可以就近监管猎手的工作状况,在一些需要灵活判断的地方,依据他们的作业规程,对猎手的工作指令进行必要调整。”

绯缡其实更怀念和护卫军的小队合作探索的日子,先有彭逢时常护驾非人部在尾氏尾里半岛上的考察活动,后有熊美接棒护卫她布设本庞海底观察站。护卫军官兵们个个素质高,责任心高,几乎全揽安全防卫和辅助工程事项,对辅卫的操控也从不需要绯缡额外关注。

随着罗望的人走入罗望星球海陆的更深更广处,绯缡对工程策援部接手分担护卫军的工程杂务这一必然趋势,也深表理解。

毕竟贝塔星的初探工作已在欢送初岫号返程的那期星报上被简短地提了一笔。

那期星报,连同上一次初岫号离开之后的所有期间星报,都会跟随初岫号送回联盟首都星星球管理司,作为罗望星球建设的史料物证,星报上的每一个字都不会是虚构。

这就是非人部金部长以及其他部的部长们在初岫号返程前在星报上密集展示部门活动的原因喽。

一旦贝塔星的探勘工作启动,罗望护卫军必定要抽离大量人手,工程策援部便要成为承揽各部工程杂务的主要服务力量。

绯缡瞅着通道里的队伍,微扯嘴角:“一对一,显得人力浪费。不过工程策援部的作业小队都还是刚开始揽收作业,就这样吧。他们的牧器等级都还在基础级,也只能这样。确认一下。”

“好的。”甘武翻开二十七小队人员名单,“是的,晏姐。全队都是基础级,不过队长俞白和副队长铁连达到了基础三级,有四个基础二级,其余都是基础一级。”

“哪四个?”

甘武报了四个名字,令绯缡惊讶的是,游挂真是基础二级,证明她刚刚在查阅他的健康数据时一瞥而过的印象记忆是对的。

“游挂考了几遍?”

“一遍通过。”

“好吧。”

一遍通过获得牧器基础二级证书,虽然和几遍复读课程后再获得证书,实际结果是差不多,但至少说明这个游挂在技能素质上还有一点点可取之处。

牧器是工程策援部人员的必考技能,考的是人对作业机器人的命令协调和过程引导能力,着重在于突发机器人故障的即时排减。

牧器等级分为三档:基础档、中等档、高等档。每一档又分为三级。

俞白的基础三级可以让他胜任同时照管三个作业机器人,包括在三个机器人一起出现问题时进行现场清障,保障作业内容暂时顺利接续。

而基础二级的游挂原则上能同时照管两个作业进程中的机器人。

基础一级的其他队员便只能保证一个机器人的作业。

如果达到牧器中等档的一到三级,则执证人对机器人的进程照管能力分别可达四个、六个和八个。据说,工程策援部现在只有零星数人获得了牧器中等一级,那几位是编号头部的几支作业小队的队长。

到目前为止,工程策援部还没有训练出牧器高等执证人,那需要能力跃升至同时照管九个、十二个和十五个才行。高等执证人的养成,绝非一朝一夕可竟,需要极其丰富的过往照管经验,以及对各类工程的参与见识。

若是一个人能同时照管十数个甚至数十个会出问题的机器人,算上机器人普遍良好的合格率,他就几乎能带领一支成规模的机器人作业队,独立开展工程。这便是上佳的工程管理人才,也是工程策援部给下属每个志愿劳工的远景。

章节目录 第355章 海底 但这是远景,还不是现状。

按照工程策援部给各部的志愿劳工技能素养展望报告,他们将继续培训,力争在不久的将来,涌现出越来越多的中高等牧器执证人,满足各部的工程作业要求。

现在,工程策援部的拉业务通告里,说的是感谢各部给予锻炼机会。

二十七队,这是一支一般般的队伍。

绯缡审视着每一个人,基础三级的俞白和铁连分站队首和队尾,四个基础二级的队员在队伍中间隔分布。

这排列次序比较合理。她在游挂身上多停一秒,轻易猜测大概他的二级证书并没有让队友们如何踏实,至少没有让他的队长如何放心,因为他就被安排在紧随队长身后的头部序列里。

游挂走得也还得力,绯缡观察一会,便收回视线。

整支二十七小队,夹杂着非人部提供的二十个海底应用款猎手机器人,向通道另一端的基斯三号站穹屋有序前进。

工程策援部承揽作业的模式有两种,一种只出人,另一种出人也出机器人。

按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对工程策援部的需求评定,工程策援部将配备各款工程机器人用于作业活动,最终可以达到罗望星上能够批准的最高人机配比。

但正如工程策援部的志愿劳工需要一个逐步学习的过程,工程机器人的配备也需要一个逐步下发的过程。目前,刚成立不久的工程策援部领取到的工程机器人全部用于志愿劳工的牧器技能培训,据说暂时有点匀不出让他们的人出工带上。

当然,工程策援部的人对各部工程杂务的种类需求都还非常陌生,他们即便带上他们的常规工程机器人,也说不定无法很好地及时适应各部的真实作业环境。到时候,他们又不懂更高层次的调整,反而会造成麻烦。

所以,工程策援部在给各部的揽业务通告中,很直白地要大家初期发布作业任务时,先自个准备作业机器人,等于也给他们的人一个拓展牧器机型的机会。

绯缡盯着二十七队,暗地想撇嘴,这趟她可是亏本的买卖。

“阿武,我们的猎手被限制在他们能操控的基本功能水平,其他上层功能被暂时导入静默状态。虽然少了机器情志和自由意识的扰动,但是,这样并没有意味着,我们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对机器人功能状态的监管,它们并不只是货物仓,而且不能一直是货物仓,需要的时候,它们必须能流畅切换到其他应用形态,迟滞绝对不可原谅,尤其在这样的环境中。”绯缡顿一下,严肃道,“无论在哪种环境。”

“一个机器人管理总长所要做的就是,了解手上所有机器人的功能状态,无论是静默的还是活跃的。”

“了解手上所有机器人在出厂指定功能之外还可以挖掘的,甚至是连机器人的自由意识支配下都不能自体察觉的潜在功能,无论是对我们有用的还是对我们没用的,无论是稳态可行的还是以系统溃散为代价的。”

“了解手上所有机器人需要新增的功能,想尽一切办法去新增。包括但不限于,自己拟景,自己开发,或是正式申请,以及持续不断地申请。”

甘武噗地一笑,立即又挺直腰板,认真听绯缡业务教导。

“了解手上所有机器人需要减除的功能,想尽一切办法去减除。一切办法。包括,”绯缡面容更沉静,点点自己的太阳穴,“用自己的管理控制码强行破除,明白吗?”

“明白。”甘武猛吸一口气,大力点头。

“等他们完工,我带你下去参观我们的基斯三号站,你可以和我们的陆地观察站比较一下。”绯缡教导完毕,完全没有任何转换语言,便安排新内容。

甘武早就习惯顶头上司这样没有丝毫赘词的交代方式。“是。”他大声道。

“全体注意。”主控屏中传出俞白的声音,“我们马上要进入卸货地带,所有人不能停留,也不能随意触摸里面的任何东西,等机器搭档卸完货,立即回到这个通道出口列队。清楚?”

“收到。”每一个队员都快速回应。

传达和回馈俱清晰稳定。绯缡很满意。

二十七队的人都是第一次见到海底观察站。这个外表灰黑,几乎如嵌在海岭根部的一个石包一样不起眼的人类建筑,内里和陆地上任何一顶简易穹屋差不多,有灯光,有机器设备,甚至还有桌子椅子,和一扇窗户。

“妈呀,这是不是外面?”铁连低呼。

队员们虽然不敢涌过去观看,但眼睛无一例外地看向窗子,眼珠子都差点鼓出来了。

窗子外,是浓重的黑,但又让人很容易觉得,和夜晚社区窗户外面的天色的黑不一样,那是一种又像流动又像沉凝的,带着轻缓晃动的黑,是一种满满当当海水的黑。

眼尖的队员们甚至还在那真正如浓墨般的黑暗里,分辨出一株类似海草的东西,它悠悠地摇曳着,仿佛乘水舒展着叶片,慢慢地在窗框的图景中划过。

俞白也情不自禁地凝视着那海草似的东西。

“看够了没有?”一道女声响起。很清冷,但远远说不上严厉。相反,在窗外那种无边无际黑色海水不知不觉渗进人心里的无形压迫中,有这样一道声音,好像给穹屋内添了一点具体的柔和意味。

队员们瞬间回神,悄悄一对眼,俱都不敢发出声响。

“保持工作效率。”

“是。”俞白应道,马上挥手安排卸货顺序和队友的站位。

铁连仍旧离窗户站得最近,他斜转眼眸,时不时偷瞧,身体内感觉阵阵惊心动魄,直到收到俞白的一记厉眼,才憨笑一下,让自己背对起窗户。

这下却见游挂也躲躲闪闪地朝窗户位置瞥。铁连很快记起自己的队副职务,瞪出眼睛,铜铃似地将游挂的眸光吸引过来,拦截住。

游挂一缩头,再也不敢看向他这个位置。

俞白没说话,盯向铁连,嘴角有点笑意。

章节目录 第356章 亏本买卖 那些货仓状的沉默猎手干活很利索,不一会儿,全部卸货完毕。

说实话,二十七队的队员们都没有机会好好地看看观察站,就必须要离开了。

俞白带领队伍和空货仓再度通过通道,回到飞花号的入口,便看见绯缡和甘武在舱门后等着他们。

“报告,晏副司,工程策援部二十七队搬运作业完毕,现在返舱。”俞白带队立定,大声道。

“嗯。”

面前这位冷冰冰的女子简短回了一声,几乎没让俞白听分明。因为在他身后,发出一阵细密而轻微的响动。

他顺着绯缡的目光,霍然转头,发现那些空货仓在刹那间转化成了猿臂蜂腰的猎手。

它们很快走出他的队伍,列成一个方阵。比人类还高大的身躯上,那些冷峻的机器脑袋齐齐向眼前的女子低下行礼。

也不见她出声,或是很大的动作,她只是微微一转下巴,那机器人方阵便齐齐跨步,迅疾向前走去,简直脚底无声。

“你们回座,稍事休息。等我回来就返航。”

俞白迎着那淡淡的眸子,肃声道:“是。”

二十七队的队员回到座舱,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大,老大,我们这趟算是成了,对吧?”他们都很欢喜,想到回去后今天的晚餐,就能看到餐厅排分榜上自家的队号必定高高攀上头部,便抑制不住笑脸。

“快看呀,哇……”惊呼声旋即盖过了对晚餐情景的腻想。

人人转去盯紧面前的视景画面。

刚刚他们去过的观察站穹屋依旧如沉默的山石阴影,但此刻,穹屋的周围陆续飘荡起一个个泡球。

泡球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照出里面盘坐的人影,也照亮球膜外寸许地方。

那黑暗浑噩的海水,那岭上高坡的轮廓,在微光里都比先前更凸显。

“哇,哇。”队员们的嘴巴几乎呈半圆形。

“四个,五个,不,六个了,哇,是那车的护卫军吧。看,那个是不是晏副司?”

绯缡的泡球在熊美他们之间比较好认。她身材纤细,浅蓝女装在泡球里比起护卫军的黑服更鲜亮一点,且她的泡球总是被其他泡球围在中间。

俞白专注地看了一会儿,那些微光泡球以一种有序的阵型移动,而里面的每个人都几乎端凝不动,只有他们的眉眼嘴唇和表情,才让人感觉他们正在交流。

“里面没有甘总长,发现没?”

“是没有。他和我们一批的,你想呀,我们都没有坐那球,我估计他也不能。”

“就你知道多。哎,那你说说他们在干啥?我怎么觉得他们在扫屋顶?”

“哇,哇,分散了。分这么远好吗?那可是在海里。”

“海底。你们瞧那山,两个球跑那儿去了,还在往上升,是不是去巡视?”

“哇,这个景,回去我可以说两天。”

“你们肃静。”俞白低喝道,“看可以,别吵吵,想想业绩分。”

这一说,舱内果然立时安静。

俞白扫视完队友,继续盯看眼前呈放的外部视景,如队友们一样一刻不眨眼。

当飞花号和斑羚号重新跃出海面,高空里那一团一团闲卧的云朵,还有那琼哥的明亮光芒,让第一次下海作业的二十七队队员和新手甘武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谢谢大家,今天辛苦了。”绯缡在沙滩上向集结的队伍微微颔首,示意甘武带领二十七队换服装并办任务交割手续。

“晏副司。”

绯缡闻声转回头,却是队长俞白跑过来。

俞白先露出一个笑。“晏副司,我们部里有个流程,作业结束后,要求调研发包方的满意度。”

“我有交代甘总长在任务交割单上填写所有栏目。”

“是的。”俞白瞅绯缡一眼,继续笑,“还有一件事,是这样的,我们接这个作业时,部里说,发包方如果满意的话,有可能会让我们带回一两个作业中照管过的机器人……以作纪念。”

亏本买卖来了。

工程策援部目前以常规工程机器人为主,按照志愿劳工目前的牧器水平以及实际培训需求,其部门机器人配额中很多高端应用机器人还没有到位。

那工程策援部心急,就想出了一个别致方法,在给各部的揽业务通告中,希望大家不仅尽快给点任务发包,还最好给点赞助,让工程策援部的队员们有机会先摸摸各种机型。

它想得还很周到,怕其他各部以在役机器人不能私自随便流转为由,不便匀给它或是不想匀给它,于是比照着通桥要塞给各部外勤机设立短驻流转区的模式,特地为它自个的学员训练场也向圆屋指挥部申请了一个各部在役机型短驻展示区。

圆屋批准了。

工程策援部的揽业务通告,以及揽到业务后的确认函,每一份文件中都不忘提这件事。

“我不太满意。”绯缡瞅瞅面前这个讨笑得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男人,看见俞白笑容一滞,她声调毫无起伏,“但可以响应你们工程策援部的请求。两个没有服过役的全新猎手,一个山地专用,一个海底专用,机械管理部的申领号直接发到你们部门,麻烦你们帮我安置在你们展示区,可以吗?”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俞白喜出望外。

绯缡抬脚便要转身。

“晏副司。”俞白再次叫住,又是笑意浮满脸。

“您刚刚说不太满意,我很抱歉。这是我们第一次跟随您作业,很多都是没见过,很多低效不规范的地方,请您见谅。”

俞白两脚并立,朝绯缡俯首致歉,一本正经地行了一礼,抬起眼眸真诚笑道:“谢谢您全程的指导,也谢谢您让我们每个兄弟都操控了一回飞花号。平时我们都没有机会在海水下开战车。”

“嗯。”绯缡转身走路。

俞白继续跟上,语速变快。

“我们工程策援部随后可能有一个正式的任务反馈表需要咨询您,您尽量给我们提意见,我们会逐条改进,争取下次为您作业中不需要再耗用您宝贵的时间,给我们全程指导,我们会越来越熟习您这边的作业环境要求,越来越专业和独立。”

“好。”

“晏副司,那我过去了。”俞白停下脚步,“下次您有作业,如果您对我们这次还略微有点满意的话,您可以在下单时优选有过合作经验的作业小队,我们一定倍加努力。”

“知道了。”绯缡瞅他一眼。

“谢谢。打扰您了。”俞白绽开笑,欠了欠身,大步向他的队伍追去。

“老大,干嘛去了?”铁连压低声问道。

“回去说。”

章节目录 第357章 训练场和罗菰田 二十七队回到始临高地,在通桥要塞渡过了一个超长的缓冲时段,为此连晚餐都是在通桥要塞吃的。

他们错过工程策援部的餐点时间,大餐厅已经进不去,排分榜看不到,但全队都一致同意去训练场加一个夜训项目。

因为相识的别队人告诉他们,二十七队位列新排分榜第四,训练场的机器人展示区又添了两口。在他们还在通桥缓冲的时候,部长助理已经麻利地把新进的机器人领回来了,让当时在训练场的留守队们都看到了。

“哈,就是这个样。”铁连指着海底应用型的猎手,冲队友们哈哈大笑,“兄弟们,是不是?和咱们在飞花号上看到的是不是一个样?”

“是啊。”二十七队的人嚷嚷着,看见别的夜训队,声音都格外响亮。

“咱们挣回来的,哈哈。”

工程策援部自从开始接各部作业后,半月过去,属下各作业队并没有全部轮完首单,做过首单的也只有少数几个队获得过再次作业的机会,所以很多队都憋着一股劲,吃完晚餐就来夜训。

这会儿,被二十七队的动静吸引过来的人挺多,大家趁着夜训间歇也来凑个热闹,问问情况。

“就是海底,其他没什么。”铁连记得俞白的吩咐,想着最近风闻中,就因为大嘴巴嚷嚷,把辛辛苦苦赚来的津贴嚷掉的那支队伍,他将心中的高兴收敛得牢牢的,一点儿都没描绘非人部观察站的情形。

其他队员也是,红光满面,光谦虚来着。

“俞队,你们队绝对出彩了,排分榜上比我们还高了。”十九队队长覃颂捅捅俞白。

俞白闲闲靠在机器人斜旁的墙柱上,嘁一声笑:“颂哥,那榜变得多快呀,我歇两天,别说两天,就明天,排名就只有往下掉的。咱们出过作业了,互相学习学习,讲什么高低。”

“可不是么,出工才有新分。”

“颂哥明天说不定又要辛苦出工了。”

“那倒好。”覃颂听了笑,“还有兄弟队没出上工的,我估计咱们还得等等。”

“等等好,咱们正好多休息多锤炼嘛。”

队长在和队长们聊,铁连身边也围了不少打探消息的队副,他招呼着,看见十九队副站在新来的两款高大机器人面前,仰头瞧得认真。

沃沃平原。

绯缡和商檀安刚刚吃好晚餐,今天绯缡事情多,回家晚,商檀安回家也不早,和她不过是前后脚到。他又在沃沃市政服务中心的食堂预订了几道菜,两人围桌吃完,月亮都爬上墙头了。

这季罗菰要采收了,商晏一早上就提醒过主人去掌个眼。绯缡饭后便说要去地里。

“我和你一起。”

两人开了自家的野地车,越过北岸树林梢顶,往罗菰地里去。

罗菰的叶片在初夏的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在星夜里一眼望不到头。

两人下到田里,随机检查一些罗菰的籽实。

“绯缡,我看差不多,就叫商晏明天收吧,明天我能回来早点。”

“好,明天我也能回来早点。”绯缡弯下腰,瞧着一株罗菰的根茎部,接着道,“你在市政服务中心订的加餐,还订了几天?停了吧。”

商檀安停下脚步,回头望。“不想吃了?今天的菜味道不好吗?”

“味道好,但吃够久了。我已经好了。”

“哦……”

绯缡从罗菰茎部转开视线,起身迎向商檀安,扯扯嘴角:“是好了。而且每天都吃太饱。”

商檀安实在有些忍俊不住,他理解绯缡在说她已经不需要安慰。但一点都没讲笑话的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让商檀安想笑。

“那就停了。”他声音里笑了。

绯缡嗯一声,和他并排走在自家田垄上,月光在罗菰的叶片上闪着光。

又一个可预见的丰收季,让她吃饱了走在田头情不自禁愉悦,上班时海底的幽暗和现时完全可以无碍,至于压在她心上的那两兄妹,还是那句话,人都已经来了。她都吃那么多天正餐了,以后还是营养剂简便些。

回到社区,铁连笑嘻嘻和俞白一起挤坐在门槛上脱靴。

“老大,你功劳大,你到非人部晏副司跟前去讨要机器人的吧?”

“那是,多少队没讨,人家就给忘了。上面给我们开晨会,啰嗦个不停。”

“哇,长脸。”铁连满足道,过一会儿喟叹,“那老嫂子管的地盘竟然在海底下,厉害。”

“想不想下次再去?”

“能去我还能比那老嫂子都胆儿小?当然去了。”铁连挤挤俞白,“老大,我感觉我们任务不一样,加的分好像不一样,不只是表现好不好的差别。

铁连分析得头头是道:“你看我们队,今天在排分榜上都一跃而起了。那几只作业过的队伍,一贯都挺好的,我不相信在表现上他们能落多少,肯定作业难度有讲究。妈呀,今天我们这海底作业,肯定要比别家陆上搬抬要难点吧。回来缓冲都特别长,还给我们明确三天休息。”

“那当然。”俞白低头轻快地擦着自己的靴。

“这样干一趟值。哎,老大,你刚刚说想不想再去什么意思?”铁连盯着俞白的侧脸,心痒问道,“你最后给老嫂子点头哈腰,不会给我们又说定下一次了吧?”

“去你的点头哈腰。”俞白用肩膀一推铁连,自己笑谑,“我要能给咱们说个下一单,还要你天天等在任务室外面望,你早就好直接霸在排分榜最近那桌充大爷了。”

铁连也乐:“我就爱天天等在任务室外面接你俞老大,没事儿。”

“会不会说话?”俞白一瞪眼,下巴半收,继续擦靴,嘴里却不紧不慢道,“我说了,下次有作业给我们部,可以优选我们这支已经有过作业经验的二十七小队。”

“这样能行吗?非人部这位老嫂子可不是好说话的人。”

“试试看呗,试不成也没啥损失。”

“那倒也是。”铁连自己琢磨一会,朝俞白再挤挤,眼睛闪亮闪亮,“老大老大,假设,我是说假设啊,要是老嫂子肯优选咱们队,以后非人部的作业单在任务系统里不是就一直划给咱们队了,然后咱们就等于有一个部门的长单了?”

章节目录 第358章 独一无二的新郎 俞白挑眸看铁连一眼,翘起大拇指朝后指指。

“啥?”铁连莫名其妙往屋内瞧。

“躺床上做梦去。”俞白嘴唇一抿,摒住笑。

铁连哇一声,又发现不能打老大,只好吐一口浑气咽了。“也是,任务系统分配总有规则的,虽然咱也摸不清规则,但哪有长单专门给咱们一个队占嘛?”

俞白觑觑他,哼一声。“规则是什么,请托是规则,系统自动匹配是有规则,要么按经验值,要么按时间顺序,要么均衡分配,要么什么都考虑一点儿,那如果有其他有助于分配的规则,它为什么不采纳?”

铁连半张嘴:“老大,你到底啥意思?”

“啥啥意思,作业越多,津贴越多,就是这个意思,什么机会都别浪费。卖完工顺口说两句自家好,又说不死人。”俞白拍拍靴子,往地上猛掼两下,站起来回屋去。

“对对对。”铁连一个人也无心坐在门槛上吹风,跟进屋内。“咱就要说自家好,我要是那老嫂子,肯定下回就想指定我们队包活。”

“别下回不下回的。”俞白理着床铺,告诫道,“你总说老嫂子,小心哪天说惯了走漏嘴,被她听见,你就有好看了。”

“我就这么一说嘛。”铁连有意缩了缩脑袋,朝四处偷瞧,自己也不禁好笑起来。

俞白瞅瞅他:“咱们队今儿干的这活,听说以前都是护卫军那些大兄弟能人们帮着人家干的。但人家今儿也说了,他们机器人自己一批也干过,估计护卫军也有帮不过来的时候。”

“所以才需要我们呀,我们干得多好。”铁连乐呵呵地。“多勤勤恳恳,指东打东,指西打西,又不是吹的。”

“你就不问问,他们机器人自己干的时候,是谁在管机器人?”

铁连一顿,哇一声,瞪出眼,凑近俞白:“你说这老嫂子……”

“还老嫂子,铁子,她本事比你……”俞白停一下,加道,“我,都大。”

“确实确实。”铁连点头如啄米,索性换到俞白床边坐,满是兴趣地探讨道,“哎,俞老大,你说,她是不是达到了牧器高等级?高等三级有吗?”

“人家根本不用考我们部这级。”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猜的。”俞白哗一下撕开被褥套钻进去,翻过身去,“你自己猜一个去。”

“哎,哎。”铁连拍着他的背,还想再夜聊一会儿呢。

俞白嫌弃地抖抖背。“不说了,睡。”

罗望四年七月七,双叉戟时。

好日子总是有很多人想要的。

绯缡和商檀安当年破土动工的好日子,今儿也有大喜事。罗望护卫军的军属随第二军团登陆,已逾七月。在始临高地防护罩内的汇云社区集中居住,已顺利渡过必要的适应训练。

在这期间,护卫军木拉拉大营堡的旁边一座小山谷,地段极好,紧邻着木拉拉集市,又离小青青保育园也不远,建筑部的人修起了一片新房舍。那正是护卫军的家属村。

一切准备妥当。

今天是护卫军给这批远道而来的两百军属举办集体婚礼的大喜日子。

全球放假,观礼吃喜宴。

绯缡一早起床,推开窗户,迎着晨光眺望她家的农田,这是她自打住进沃沃后就形成的习惯。

历法部节事司简直神算,今天天气好得正适合办喜事。夏日清晨,从庄稼叶子上渗出的水汽薄薄一层抹在叶面上,令远处庄稼梢顶的晨光都泛着氤氲的光亮。

有视讯到,她一看,是凤花儿。

“商嫂,早啊,哟,这是刚起?”凤花儿一旦有事忙,说话就跟熟裂的豆荚似的,一颗一颗儿带着脆响往外欢蹦,好久没碰面,她一点儿也没见生,宛如昨儿晚上才跟绯缡说过一箩筐话,今儿再接着唠一样,令绯缡嘴角微翘。

“早,尹嫂,这一向可好,尹大哥也好吧。”绯缡倚着窗框。

“好。”凤花儿摆手,利落一挥,“顾不上他。哎,商嫂,我这会儿已经快到家属村了,我们筹委会要早点聚到现场准备,可突然接到一个视讯,把我急得呀。是这样的,你们有没有接到筹委会通知,希望大家尽量穿咱们罗望本土布料的服装,女装推荐鲜亮色彩,男装除长礼服外的正装皆可,有条件的话,最好一甲或几甲能在风格上有统一性?”

凤花儿两三秒的时间内就把那有关观礼服装的通知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尹嫂子实在是个很积极帮忙参事的人,每回大型活动什么的,都敬业地操持这些琐事杂务,而且总是充满激情和活力。绯缡在心中敬佩道。

她是真的敬佩。她不是凤花儿这样的性格,大约也做不来凤花儿操持的这些事,当作任务一板一眼完成或许也可以,但决计不会像凤花儿这样如鱼得水般自然天成。

这几年下来,绯缡和各种各样性格的征召团家属们在罗望这个荒星上朝夕相处,无论是通过口口八卦,还是通过工作直接交流,她就这样过着瞧着,和她们一起融入罗望的生活中,好像也习惯这些和她有着迥然不同性格的女人们,在习惯中,并慢慢生出友好欣赏之感来。

“有通知。”绯缡知道凤花儿忙,一下就回得很详细,“我们这甲商量好,都用最近发的新款罗布做好了礼服。女士全部过膝裙,长度一致。男士全部正装,都没有长礼服。”

“男的什么颜色?”

绯缡略一想:“深蓝。”

“哎呀,”凤花儿都快急死了,“怕什么来什么嘛。你说后勤物资部搞服装设计的那些人,一直说新郎新娘的礼服样式要保密保密,他们的新郎服是蓝色的。”

凤花儿说到这里,见绯缡一贯那副好温静的模样,从容含笑地听着不插嘴,便觉得她肯定也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今天才有人想起咱们这批外头定居点的人新发的布料中也有蓝色的,就说可别颜色冲突了。商嫂,要命啊。先前的通知上还要求我们大家尽量统一风格,这一冲突,可就冲突一大片呐。新郎是要独一无二的呀。”

章节目录 第359章 拖延了谁的机会 凤花儿简直要拍大腿。

“我在路上已经问过我们荣欣的,有两个甲也是和你们一样,恰恰用蓝布给先生做衣服了,这根本怪不得我们嘛,这季能给男人做正装的新布就只有褐蓝黑三种。我刚刚一问过去,那两甲是人仰马翻,大家都是欢天喜地特地做的新衣服,你看嘛,这事临时生出来周折。”

“商嫂商嫂,你赶紧通知下去,找个别的颜色给男人们换掉,咱得让着新郎是不,只好麻烦你们快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咱就不管当季衣往季衣了,不要蓝色什么都成。真是的,那些设计的人保密得这么严实干什么。”

“好,我尽量。”

凤花儿一通话噼里啪啦才说完,这一口支撑的气量还滚在后咽部,听绯缡这么干脆,余下的尾音呼一下长吐出来,人实实在在松活一点了。

“商嫂,谢谢,谢谢。那你们甲就算好了。”凤花儿又提一口气,活力十足地告别,“我不跟你说了,这排查任务啪一下扔给我,我还得三个定居点一个甲一个甲通知。方嫂比我还忙,她要顾着那边姑娘新娘一大堆的事,我就说她,保育老师没做到,先成了姑娘们的训导阿姨了。筹委会里那些新来的小姑娘,工作能力才艺创意个顶个地好,但不熟悉我们外定居点的人,这个排查只有我来做了。不办完这桩,我现在快到通桥门口,说实话都不敢进,指不定要仍旧转回来挨甲挨甲走呢。不说了啊,我忙去了。”

凤花儿一挂断视讯,绯缡责任心重,自己的新裙子都不及拿来换,打开房门,就往廊道左半段提声喊过去。

“檀安,檀安。”

客卧门口,很快探出半个人,穿着圆领恤。“什么事?”

商檀安倒也不讶,他俩这样隔着廊道呼喊是经常的事,有时大家都进屋了,猛然想起什么话还没说,便懒得拨视讯,开门喊一通就是。

绯缡往商檀安身上一瞄,正好,他还没换上正装。“你不要穿那套蓝色的新衣服了,尹德成家的小花嫂刚刚视讯过来,和新郎的服装撞色了,你翻一件别的,另外,我们甲里的其他先生,也都不能穿蓝色,你和他们说一下,找一个你们大家都有的服色。”

商檀安半张嘴愣一秒,整个人走出,现身到廊道上。“绯缡,撞色……,不能穿吗?”

绯缡打眼一瞧,这人都懵了似的,莫不是不了解撞色是多严重的事,再一瞧,他那手里正拎着深蓝薄丝绒正装呢,她喊这一声时,他大概正准备换上。

商檀安是不够了解这些。绯缡顿一顿,很轻易地原谅了他。

她斜眼一瞟,天光从窗外穿过室内,到达廊道,可明亮了,不能耽搁呢。

“我给你挑,看看你有什么。”她蹙眉咕哝着,大睡袍被她疾步走得虎虎生风,地板上的碎金光影被她踏得忽闪忽闪。

“如果你愿意。”她站到商檀安面前,严肃又礼貌地先支一声。

“愿意。”商檀安唇角眼角都漾着笑,脸上好明朗,一点儿不勉强。

没时间浪费了,绯缡一进客卧套间,便发问:“都在衣橱吗?”她知道衣橱位置,看向那里。

“哦……是。”商檀安刚才还高兴有绯缡来帮着参谋,这会儿站在衣橱墙面前,却有点尴尬。

绯缡一瞥他:“我只要正装,拿出来我看。”

“都在里面。”商檀安动作很快地抹开了一块墙。

那一堵空间橱柜里整整齐齐地挂了一排衣服,齐整得犹如商晏上来收拾的一样。

但绯缡知道商晏从不上二楼。她腹诽着,那他刚刚没事尴尬啥。

她走上前去挑,竟然发现了多年前她给商檀安在摩邙做的衣服,在橱柜里占了小半边。

这些衣服可真要命,既不得用又占空间,绯缡一寻思,这些衣服竟是从跟着她开始,又转给商檀安,一路随着他,簇新而又过时地坚持到了现在。

绯缡对她当年硬塞了商檀安这一箱衣服便有些懊恼。

“绯缡,喝水吗?”商檀安在她身后,忙着招呼。

“不要。”绯缡头都不回,吩咐道,“你快拨视讯给林之城他们,告诉他们你有黑色、棕色、白色……嗯,这种格纹不要,我们要纯色的比较好……褐色,问问他们有什么,我们,不,你们选个大家都有的色系。”

商檀安答应一声,正要拨视讯,一瞧绯缡的大丝袍睡衣,再瞧瞧打开的衣橱,拔脚走出房门,到廊道里拨。

“……不太清楚,紧急通知的,听说是撞色。”他在视讯中和邻居兄弟们也说不清,扬起声音朝屋内再确认,“绯缡,是不是撞色?之城问为什么撞色就不能穿,林嫂只给他准备了一套,怎么办。”

绯缡正忙着比较商檀安的衣服呢,没空管别家,高扬起嗓子喊出去:“让林先生找林嫂,看看他们家还有没有别的,肯定有。”

商檀安在视讯里照搬着绯缡的话,也不知道林之城说了些什么,绯缡只听到他在门外笑。

她大致给商檀安选好了三件适合婚宴的正装礼服,便风风火火抱出来让商檀安看,也让他和邻居们合计合计选定一件。

商檀安正笑听着林之城诉苦,眼一撩,又在投影屏中见到绯缡。他迅疾退远,自顾自一退退到楼梯口。“好,你找找,我这边找定和你再说。”他匆匆挂断视讯。

绯缡抱着他的衣服,在他房门口,满脸不善。大概见他跑得远。

商檀安快步回去,一笑:“之城说昨晚林嫂有值班,她从科学部驻站直接去始临,所以他要自己找。我穿哪件?”

“不是你穿哪件的问题,是你们穿哪件。”绯缡不知自己方才已走进商檀安的视讯取景框,犹觉得他讲个视讯要满廊道里踱步,真个怪,本来立时可以和林之城商讨的,现在还要再拨一个视讯。

“赶紧,你们快定。”她催道。“有困难再叫我,我换衣服去了。”

沃沃中南二甲的人在通勤支线上会车,一起结伴飞往始临。

众人在车频里,头一桩就唠这衣服的新鲜事。

“和新郎礼服撞色就不能穿了?”好些个邻居先生还不解,“这次我们的衣服我看着挺好的呀,是咱最新的了,我觉得穿最新的衣服才是最好的敬意嘛。”

女主人们噗嗤,纷纷觉得连反驳都无力。

“为什么?”先生们追着问。

绯缡在吵吵叽叽的车频里突然插了一声。

“因为你们不是新郎,不能和新郎穿一个颜色。”她斩钉截铁道。

车频里顿一下,立时反弹出更多的哇哇声,好不热闹。

商檀安侧过头来,瞧向绯缡。

这刹那,绯缡对着他清亮的隐含笑意的眸子,不再有兴趣给其他邻居们掰扯穿衣规定。因为她忽然想到,她把商檀安做新郎的机会生生拖延了。

章节目录 第360章 不能分开 商檀安的神态一如既往的从容温润,绯缡便益发心虚。

她和他以前说到摩邙话题时,她一直说自己不急的,钱还没赚到,没打算回去。他也没催什么时候必要理出个章程来。

绯缡此时细细一想,猛然心惊,晏青衿兄妹已经追来了,可她还这样迷茫着前程,要将商檀安拖到什么时候。而且以后即便他复归自由身,怕是总有这一段分合不好与人说清,在重新择偶的吸引力上也许都比不过他那后来的同学越谦尘这类技士了。

她把他拖惨了吧。

商檀安望着她,目露微惑。刚刚在车频里还积极发言的人,如今定定地瞅着他若有所思,他对她实在很了解,这神情应该是想到了什么。

“我做新郎那会儿,好像没特别注意服装吧?”车频里,邻居们正叨叨开去。

“你知道什么?那时你又不管婚礼细节。”

邻居们兴致盎然地顺着话题讲起了自己的婚礼。绯缡和商檀安在车中对望着,绯缡隐然不安,却见商檀安向她无声地笑了笑。

“甲长,你们当年的婚礼怎么办的?”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绯缡觉得,自从考拉奇的家庭关怀日起,她似乎一直都等着这个问题。

多年来,竟然无人问过他俩。

“我们简约办的。”商檀安笃声回答。

约摸这回答令人微微意外,也容易尴尬,很快就有邻居接声道:“简约最轻松,归根结底不就是登记备案嘛。”

“那时候我穷,还是个学生。”商檀安笑着说。

绯缡瞅他一眼。“我也是个学生。”她接着补充道。

“巧了呀,我也是没毕业就结了婚,悔死我了。”只听车频中哪户邻居惊喜道。

“你说什么?”

顿时,隔着车频都能听到那一部车里嘶嘶吃疼声,让人不用想象就仿佛亲眼看到谁的肘子肉被揪起来了。那车里闹得此起彼伏,其余车里也笑得此起彼伏。

有关绯缡和商檀安的婚礼,就这样没两句过去了。

当千屏山系如青黛色的画卷,在车前方展开,话题已经从沃沃人家的婚礼转回了即将举行的护卫军婚礼庆典。

阳光跳跃在群山顶,天地间孕育出的这片地层褶皱,在高空俯瞰犹如凝结的壮伟波澜,此时正泛着点点涟漪。

商檀安和邻居们轻松地搭着话,照例担纲着家庭社交的主要角色,而绯缡也照例在副驾上看风景,偶尔能凑进去的时候凑一两句短话。

罗望护卫军的这一场集体婚礼,策划得好隆重。

木拉拉护卫军大营堡旁边,新家属村所在的山谷,简直人声鼎沸,连夏天木拉拉丘陵区最常见的吱吱鸟,都扑棱着翅膀退避到别处山丘去了。

偶尔一两只好奇胆大的,敢从山谷高空沿着谷口到谷内村口的巨长红毯的平行线,飞行一段。谷中欢快流淌的迎客乐里,吱吱鸟自动过滤掉了人类的嗡嗡嘈嘈寒暄声,它们最喜欢特别热烈的高调,迎客乐里一段万马奔腾的蹄声尾部那一声高亢转腔,被它们模仿着欢叫一气,随后它们掠过村口高台,匆匆飞跑了。

沃沃中南二甲的观礼席位设在山谷的近半山腰处,往下直到谷底,依次是戎野和荣欣的人家。而往上,按照婚礼现场仪式说明书,则是第二军团新补的护卫军。外定居点的人家们,到目前为止,和新补护卫军的工作接触还很少,双方几乎还陌生着。

和新补护卫军的安静端坐相比,三大外定居点的人家在正时前互相打招呼,喧笑得多,对环境也老成得多。

绯缡商檀安和邻居们才被引导至席位坐下,方司徒就找来了。

“商爸商妈,我可等了好久,总算看到你们沃沃的位置上有人了。之前我一个人坐着,孤单呢。”

“怎么是一个人坐着?”商檀安笑问。

方司徒就等着这一问呢,他乐呵呵说开:“婧婧天没亮就要出发,我咋办嘛,只好跟着一道来,她自己忙去了,叫我先坐到位置上,那时整片山谷就没几个人,我想瞧瞧他们村里啥样,还被婧婧骂回来了,只好一动不动先待在观礼区,等我们甲的人,还等你们,可等死我了。”

“嫂子这一下忙坏了吧。”

“可不是,现在在家里,我都不敢随便出声了,我问她,小青青你得给我每天去看好了,我这边孩子一生,我得用。哎,你每天去了没有?她就给我一声,去了。没了,好不好都不汇报了。”

华婧自初岫号送来第二军团后,就一直负责督导第二军团的姑娘们学习和适应训练,随着姑娘们纷纷落实岗位,她又接着引导入职过渡期的身心健康计划。

新来的二百护卫军的眷属,全是华婧带教出来的,这场护卫军的集体婚礼策划,她是筹备组主要领导,相当于是她这个引导人的收官之作,最近忙得要方司徒在家翘首夜盼的那种。

商檀安听着方司徒自豪炫耀似的埋怨,很给面子地拍拍方司徒的肩膀,给出安慰的眼神。

“婧姐也许不用向你汇报呢,以后她做小青青的正园长。”

商檀安和方司徒全都转向发声的人。绯缡端坐在座位上,说完话,黑白分明的眼珠清澈地迎着他们俩。

“商妈,商妈,”方司徒一愣,忙忙挤开商檀安,凑绯缡更近点,一脸急,“你这消息从哪儿听来的,确切吗。”

虽然方司徒一直在始临医院做医生,现在还被外派到定居点做居民常规健康监护的轻松活,但他始终没忘自己的正职,那是初心呐。这下可吓了。

商檀安瞅瞅绯缡,抿唇笑出来,把方司徒拉过来:“绯缡在开玩笑呢。”

“商妈,你这玩笑可吓死我了。”方司徒长长吐口气,虽然他还在猛拍自己的胸脯,对上绯缡,却也只敢就叨一句,绯缡气场大,对一切唠叨无感,叨多了没用,何况人家商爸在边上看着呢。

“商爸,”方司徒在这块儿没多余的位置,他说得热乎,便道,“你要不要跟我去坐一块儿,我那儿一个人坐,婧婧的位置空着,她一天都不会来坐。”

“我还是坐这儿吧。观礼区的位置都是排好的,还是不混坐了,不然添乱。”

“那好吧。”方司徒说着,恰又遇到绯缡瞧了他一眼,他顿时扯开嘴角一阵笑,“好咧,好咧。”

“我们还有任务,檀安不能和我分开。”绯缡一本正经道。

章节目录 第361章 对面山头的对头 “好咧,好咧。”商妈说不行,绝对是不行。方司徒一向都认这条理。他连任务是啥都不探问,主动道,“那我先过去了。”

“你家夏收的时候,如果婧姐还在忙,你叫我和檀安。”

“商妈,你可太好了,夏收完上家里来吃饭。”方司徒一活泛,就收不住,朝商檀安胸口顶顶胳膊肘,眼角一眯,“准备准备,班长肯定留给你家。”

他笑咪咪地转身回位置去了。

绯缡疑惑地望着方司徒的背影。“什么班长?”

商檀安开始也没听懂,忽而之间想起和方司徒以前的一个典故,刚相识时方司徒卖好,说要送给他以后的孩子一个小班长做。商檀安这下才恍然明白方司徒贼眉鼠眼笑里说的准备准备是啥意思,顿时不敢接上绯缡的眸光,只暗暗尴尬。

“不知道,司徒没头没脑的。”他干笑一声,自己坐好,“对面也坐满了。”

绯缡瞅瞅他,她也不多问他们朋友之间的话。华婧告诉她,男人之间拍胸脯说的话,回家就变样了,不用多管。

对面才是绯缡的愁。

她在鼓乐声中,转眼一圈,感觉今儿好巧。她的对头们,竟然全在对面山头。

按照婚礼现场仪式说明,山谷对面靠近谷底,也就是外定居点人家的对面,坐的是第一军团护卫军,即蕲长恭曹文斐顾格带的那批人,现在那里前几排的位置全空着,绯缡并没有见到蕲长恭,但看见了熊美那个队。

她倒是能理解,今天人家忙呗。

紧接着第一军团护卫军的座席后方,是今天这山谷里最柔和亮丽的一道风景线。

第二军团招募的单身姑娘们,齐齐整整坐在对面山腰位置,穿的是各式各样的来自联盟的时尚礼服,宛如一片姹紫嫣红山花开在山腰。

这是她们在罗望全球人面前的第一次集体正式亮相。

外定居点的好多大嫂们都好奇瞄过去,可能有别些人也在打量,毕竟那一区在两侧谷坡上密密麻麻的人丛中,对视野的友好度是最强的。

绯缡眯起眼,缓缓扫过去。再往上看。

山腰之上,紧接着是第二军团专业技士的席位。

“我看见谦尘了。”商檀安对她说。

绯缡没看见。她的目光草草掠过技士区,投向对面最高的位置,那里是第二军团志愿劳工的席位,他们日常与护卫军的操练模式接近,今日在服装上也向护卫军靠齐,竟没有穿个人常服,而是统一深咖罩内服,十分整齐。

这也令得绯缡一下没有定位到晏青衿。

虽然她从婚礼仪式现场说明中很容易知道他们是按工程策援部的队序安排座次,她也很容易找得到十九队的具体位置,然而她只是深沉地向那深咖色的片区整体掠了一眼,并没有特地去找出来瞅一瞅。

今儿是全球大喜日呢。她并不想给自己找堵。

她低下头来,晒在琼哥里,且将自己耽误商檀安,还有对面山头坐着她对头的这些愁也愁不来的事放置一边,专心翻看婚礼现场仪式说明书。

她和商檀安真还领着婚礼中的辅助任务,要给商檀安的昔日带教官方富勇的新家去暖房。

这会子商檀安已经抽隙阅读起说明,并和考拉奇集训队的队友们开始视讯讨论了。他是当时的队长,要携着绯缡帮忙主持方富勇新屋的暖房仪式。

这些稀奇古怪的婚礼进程,绯缡一边嘀咕着,一边抓紧学习如何做。

整本婚礼现场仪式说明书设计得美仑美奂。在投影屏中,一页页飘现,像仙境里开出的花瓣一样。

细节都做得如此精致。绯缡想着,华婧凤花儿她们的筹备组真是用心。

关于婚礼的各项流程,说明书上写得十分细致。

带领第二军团登陆的容太义大将亲自做送婚人。

第二军团两百军官、两百姑娘分别为送嫁兄弟和伴娘。

随初岫号送抵罗望的星空梭一号,为嫁车。

两百护卫军新郎列阵于山谷口,两侧青山为证。

当星空梭一号缓缓驶过来,天上有雁字形海神战车始终护航,地上有第一军团护卫军将领为伴郎,齐齐喝唱最古老最忠诚的护卫歌。

新人于双叉戟时相携走入山谷家属村,罗望最高防卫和行政长官史鲁尼将军,为主婚人。

这是罗望史上的一场全球婚礼。

绯缡找到暖房部分。

“联盟婚礼习俗中,古嘠、契考、阿硫斯、丽兹、摩邙……诸多星球拥有为新人新居暖房的传统习俗。美满幸福的亲朋夫妻,为新人新居洒扫阶沿,遍撒香果于院内,寓意佳话传承、和美永续。”

“我们摩邙暖房吗?”她心头古怪地回忆着,等商檀安视讯拨完,便微斜过去,小声问道。

“不知道,”商檀安坦诚摇头,“我没参加过摩邙婚礼。”

“我也没参加过。”绯缡遗憾道。

她小时候跟老爹倒是吃过不少宴,印象中唯独没有婚宴,对相关风俗流程便知之甚少。

好吧,反正听起来不难做,帮着撒果子而已。她对家属村的新房也挺想参观,方司徒来这么早,又有华婧这层关系都没见到,定会羡慕他俩。

鼓乐声激烈起来。

“看,新郎队伍来了。”观礼席上突然骚动。

只见底下村口的高台边倏忽涌出大堆人群,最亮眼的当然是排成两个长列的新郎阵,他们英姿勃勃,脸含春风,襟别红花,身着统一宝蓝劲服,脚蹬绣金靴,这正是穷尽后勤物资部顶尖服装设计师巧思制出的新郎装。

山谷中欢呼不断。

吉时将到。新郎队伍如行军般穿过谷中红毯,齐刷刷列于谷口。天边,星空梭一号的银红光影轻巧闪现。

“来了,新娘来了。”观礼席上更加兴奋。

鼓乐声益发铿锵,像海潮般澎湃,席卷山谷,恁地激动人心。

绯缡和大家一样,全神贯注盯向谷口。她将视线在新郎阵以及其后一堆陪同的护卫军军官身上来回打量三遍,终于忍不住侧头压低声问:“檀安,蕲长恭今天不是新郎啊?”

章节目录 第362章 星尘弥漫 “……不是。”

商檀安冷不丁被问,怎奈人多,全球人都来观礼了,将这山谷几乎都挤满了,两人左右臂膀都挨着沃沃中南二甲的邻居们,他感觉这会儿不合适把他知道的小道消息嘀咕给绯缡。

这小道消息他从顾格万灵光那里都听了点儿,他和他们平素处得熟,朋友之间互相聊聊很正常,但唯有说到蕲长恭时,商檀安一般不深问,生怕哪天回传到蕲长恭耳中时,让蕲长恭误会绯缡还揪着前事,四处使着他打听八卦,等着幸灾乐祸呢。

绯缡是一个很不爱说八卦的人,事了就了,很大气的人。

这会儿,商檀安瞅瞅绯缡那好像很求知的眼神,稍微顿了一下。

有关蕲长恭那档事,他其实也知道得不很全,就只是护卫军里漏出的一句玩笑,说是这回没有眷属来烦的官兵们,比如顾格曹文斐春远照等等,其中包括蕲长恭,正吵吵着组团,准备没事就到家属村吃吃喝喝。家属村马上就是罗望护卫军全体官兵的家。

“不是。”商檀安再给绯缡确认一遍,用更低的声音回道,“新人名字都在喜单上。”

绯缡睨他一眼,她就是看过了才问的。

这事儿有点奇怪。

绯缡平时是万万不会主动关心蕲长恭的,但今儿来参加护卫军的集体婚礼,她是做好心理建设的,这喜事算得上罗望开天辟地有人以来的头一宗大喜,她既给别的护卫军大兄弟们诚心诚意道祝福,自然不会小气巴拉特特排除掉蕲长恭和他真爱。

虽然当年她还故意用个八卦机器人恶心了他们一回。

她打算好了,今儿万一在哪里不巧面对面遇见,她准备着一本正经贺喜的。前尘往事那些纠葛原本就已呈堂具结,今天对方大喜日,甭管当年那真爱姑娘有没有事先知晓蕲长恭的婚约,绯缡当真是没有放在心上。今天她会给蕲长恭和他的新娘好声祝福,就像给其他对新人的一模一样。

但,咋地蕲长恭没列在新郎队里?

星空梭的嫁车里会没装他的新娘来?

绯缡正疑惑间,银红色星空梭如大鹏鸟探入木拉拉丘陵,附近山谷的吱吱鸟呼啦啦飞起,斑斓的尾羽在阳光里闪耀,像半空中忽然洒出迎接新客的彩花。

星空梭一号贴地滑行,驶到彩旗招展的谷口,山谷中的鼓声停了。

容太义大将第一个走下星空梭。

护卫军最高规格的欢迎礼炮瞬间竞相鸣放。新娘身着婚纱,相继走下,左手送嫁是戎装的第二军团新补护卫军军官,右手相伴是粉装的第二军团单身姑娘。

绯缡从没见过新娘,更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新娘。她惊奇地观看了很久,才想起将眸光移回那个令她奇怪的新郎阵列后方队伍。

那一排紫蕊花袖领的戎装军官,都是面熟之人。绯缡即便没有如凤花儿和华婧一样参与婚礼策划,可只要看他们的排序,便知是按始临、沃沃、戎野和荣欣这四大处的防卫力量来排的。

蕲长恭站在……,绯缡低头一看婚礼现场流程说明,哦,这叫迎亲仪仗队。蕲长恭站在迎亲仪仗队的队首。

但即便他和新郎阵列处得这么近,几乎都跟前后脚了,但他终究不是新郎呀。

人家新郎,就如商檀安曾经的带教官,如今的通桥要塞轮值指挥官方富勇,握紧双拳,满怀激动,喜悦仿佛要从心底喷涌出来,穿着那旁人不得撞色的新郎礼服,独领今日风骚,那才是新郎。

新娘和伴娘送嫁兄弟们继续在下星空梭,礼炮一声接一声。容太义大将挡在新郎阵列和新娘阵列的正中间,顶着阳光,面容严肃,一挪都不挪,足像一个很不高兴的送嫁父亲或者兄长。

今天是难得的一个全球放假日,绯缡暂且从她的大海和农田里脱出身来,此时沉浸在婚礼庆典的热闹气氛中,有大把的空闲琢磨这件眼面前的怪事。

蕲长恭这期新郎没做成?反做了迎亲仪仗队的队首?

绯缡的座位离谷口还是有点远。她想了想,点开现场投影屏,细看。

蕲长恭千真万确不是新郎,但他脸上一直洋溢着笑容,琼哥今儿灿烂,他笑容像闪着光。

绯缡看着看着,感觉脸颊上有道视线,她侧转脸,原来是商檀安古怪地瞧着她。

她便斜斜凑过去,在礼炮的间隙中,小声得像用气音。“我当年调查过的,他真的有,律师还给过我名字。”

商檀安吃一愣。新娘都下半车了,她原来还在琢磨这个事?

“叫……”她拧眉回忆,“牵牵?全名在调查报告里。”

商檀安差点要去捂住她的嘴。她下一句准保要回忆调查报告在她哪个资料档了。

商檀安一方面好笑绯缡当年的战况竟如此激烈,一方面又怕大庭广众下,他俩的啜啜细语被别人听到一丝半丝,总归不妥。

“绯缡,”他悄悄使劲一握她靠在他这侧的手腕,说话又轻又快,“现在不说了,看新娘,她们要下完了。”

绯缡点点头。蕲长恭这情况,其实也没啥好争议的了,非常明显,不是抽刀断了就是独自苦盼,总脱不出这两种可能。

她虽然从不主动打听小道消息,但脑子相当好使,只看事实便能推断一二。今儿猛一见蕲长恭这位置,惊奇过后略微转转脑筋,第二军团人人都是招募而来,唯有护卫军眷属不受甄试,想来谁能挡?蕲长恭这个级别的军官眷属,更不会有人阻挠。按当年他退婚退得急火攻心样,这期能允护卫军眷属来,怎地牵牵没来呢?

总是有了变故吧。

真爱怕是不肯来。

但她再瞅瞅蕲长恭一脸真高兴,当真任何一个角度都瞧不出丝毫苦涩的。他莫不是想等下回叫牵牵姑娘来?还是牵牵姑娘只是有事暂且来不了?

绯缡寻思着,这总归代表蕲长恭能力不大行,瞧,当年出大血和她断,他自己这期也没赶上正果。

说明他在安排事务上会脱线,一茬不能接一茬。

两百新娘在谷外一路绵延,裙裾在夏风里翻飞。

礼炮终于停了,余音在山谷上方袅袅消去。

容太义大将终于向谷口的新郎阵列迈了一步,娇羞的新娘们见状跟上。

最古老最忠诚的护卫歌从新郎阵列后面响起。绯缡望着引吭高歌的蕲长恭和他的兄弟们。

雄浑的声浪在丘陵间荡卷。

星尘在上方弥漫,

正欲掩埋明珠般的地母星,

战袍就在手边。

星尘在下方弥漫,

咆哮吞噬地母星上珍贵的土壤,

拉紧仇人和亲人。

星尘在前方弥漫,

地母星的家园已成碎齑,

背负起遗体和基因。

星尘在后方弥漫,

地母星沉落黑暗渊面,

静静凝视,收拾容颜。

星尘在四周弥漫,

探遍星尘不归,

不归不归,

爱是永恒,爱是同在。

章节目录 第363章 维持秩序的粉黄姑娘 “新郎新娘就要进村了。”

凤花儿一个人钉在家属村的村口,简直忙不过来。这会子过来暖房的美满夫妻家庭代表全都涌在村口,等着进村。偏偏他们都刚刚从谷坡上的观礼区集中下来,昔日考拉奇小队的成员互相之间还在呼唤找寻聚拢。

这些家庭平素都住在三大外定居点,工作也多在始临罩外驻野,这个环节事先没法叫大家齐来排演一遍,不像之前的新郎列阵、新娘下星空梭、伴郎迎候唱歌、甚至史鲁尼将军在高台主婚都预先排演过。

这会子有点乱了。

全球人都聚在这个小山谷中,机器人都几乎没有落脚之地,今天家属村口万幸还有配备五名辅卫验证暖房人的身份,进村带路的多余辅卫根本就没有了。

要命的是,家属村遵循木拉拉大营堡的保密惯例,不出具空间导向地图。虽然南北十纵道路条条通达,栋号清晰明了,但也是要稍微费些精力寻摸的呀。

凤花儿只好在放人进去时高声叫喊。

“时间紧迫,大家记住自己带教官的房屋栋号,赶紧进去吧。到院门刷自己的身份,就能进屋。不要窜错,窜错了临客名单上没有统计名字,不但进不去耽误时间,多刷几次还会引起门禁警报,严重的要整个封村,所以千万千万不要找错了门还多刷门禁。”

“到里面,香果位置随便撒,别撒台阶上,磕着新娘不行的。其他刁钻不刁钻随意,新郎官集不齐,晚餐要罚酒。你们自己看着办。”凤花儿脸上带着笑,语速飞快。

“这不是叫我们为难嘛?”有人便高声起哄,“小花嫂,集不齐就罚酒是出自哪个星的规矩?你们说明书上没说,我们带教官要是找不齐火大了,我好搬给他听,不是我的错。”

“你就故意吧。”凤花儿豪爽一挥手,“哎呦,我一下想不起来具体哪个星流行这个,反正有,反正咱们罗望也兴这个规矩了。”

“那我可就说小花嫂说的了。”

“行,你就说我小花嫂说的。”凤花儿接话接得溜,“就看你们带教官是火你还是火我。”

人群哈哈大笑。

凤花儿招呼着众人,看见绯缡和商檀安两人,便赶忙再拍扯两下:“随意,随意。”

“知道了,嫂子。”商檀安笑着回了一句,拉着绯缡进了家属村。

“哎哟,东琴,青丝,你们怎么来了,莫非是新娘和新郎那边已经休息好了,马上要过来啦?”

凤花儿的嗓门现在是村口这片最高,周围人人都能不经意灌一耳朵。

“不是,婧姐说现在村里怕是最忙,叫我们过来帮小花姐。”

“那可太好了,快,东琴,青丝,你们分别带些人进去,你们地头熟,省得大家找路。”

“好的。”

绯缡和商檀安听到身后不远凤花儿和别人的这几声,不约而同转回身去。

却见凤花儿挥着手,吆喝着新安排:“栋八十以前的号数,留步。待会儿我给大家带进去,其他的跟我们筹备组的两位姑娘走。”

她旁边两个女孩,穿着一模一样的粉黄丝质长裙,笑嫣嫣追上刚进村的人群。

“我叫林东琴,栋八十到栋一百四十,随我来。”

“我叫晏青丝,栋一百四十到栋两百,请随我来。”

绯缡脸上带的浅笑早已有点凝滞。

她没有出声,盯着打量。

两个突然来主持秩序的姑娘总是非常亮眼的。尤其是晏青丝,大概走得急,此时脸上白里透粉,眉目本就比旁边的女孩更为精致一些,神态又柔婉大方,生生叫人多看几眼。

村口的大堆人立时笑应着,按照她们的安排,分别聚到她们身边。

商檀安伸出手,牵了牵绯缡。

绯缡与他对视,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大变化,随他走向晏青丝那拨。

“绯缡……”商檀安轻轻叫了一声,有点语意迟迟。

正在这时,以前集训队的几个队友却意外碰拢了,惊喜寒暄上来,他忙与他们招呼。

绯缡对商檀安的昔日队友们绽开微笑,眼梢罩着晏青丝。她略有诧异,多年来有限几次见到晏青丝,双胞胎总是并肩一处,这个妹妹好像一直瑟瑟缩缩站在哥哥手肘后,开腔总是一副细细巧巧的嗓音,好像风一吹,就能把她的气都吹跑了一样,整个人像令人印象单薄的纸片影。今日单独看见她,说话却字正腔圆,未露半点怯弱相。

绯缡在晏青丝带的队伍后半部,不咸不淡地瞅着,从晏青丝的走路背影和裙幅摆动里,瞅出一点仿佛上过淑女教养课的印迹儿。她想着从资料中看到的契考女校,说实话,还是有点佩服晏青衿的。

算算时间,晏青衿是从那年开始拿生活费起,便动作很快地将晏青丝转入契考一所私校做备考过渡,随后又将晏青丝送入那学费昂贵的女校。

社会学?那需要学贯古今,多少大儒也不敢说学透的学科,晏青丝怕是没有学到要义,多年未见有一笔项目奖学金的记录,如此推算,双胞胎的额定生活费大半倒是充做了晏青丝的学费和在女校的开支。

所以绯缡挺佩服晏青衿,不说社会学这门学科于他们适用不适用,他手足情深倒不虚,自己竟然没有怎么捯饬一下学历,就去契考读了一年青年教育,如今也只配分在工程策援部。

晏青丝在头前领着路,却也不和后方队伍生分,不时转回头,支应几声。有些热情的大嫂与她搭话:“姑娘,你是第二军团来的呀?你们现在在始临,都过得还好吧,习惯了吗?”

“很习惯了,谢谢嫂子关心。”晏青丝甜甜道。

“你分在哪个部门啦?”

“组织部。”晏青丝虽在回答着一两位嫂子,杏仁般的眸子却含笑瞅着整支队伍,让没有与她搭话的人都不感觉被忽视。

绯缡瞧见晏青丝的眸光对到了她,那一瞬间晏青丝微微飘忽,但笑容维持得很好,没有走样,而且很快便给队伍里的其他人继续关照暖房的注意事项。

绯缡仍由商檀安拉着手,跟着队伍的速度走。她不确定那标志性的小鹿惊魂似的目光代表了什么,晏青丝莫非真是刚刚才看到她?难道不是在村口喊着栋号的时候,就该知道也许会碰上她吗?

晏青丝既在婚礼筹备组,便没有道理不知道方富勇家的暖房名单里头一对便是商檀安和她,既被差遣来分批带路,心里更是会有准备,这一路上说到现在和她明白撞了一眼,还这样好像闪神的样子?

当然,她只是暗嗤了一声,并无兴趣再深入分析晏青丝的心理状况。

她和他们,不会有很大交集,这是她在餐桌上说晏家自此分支的时候,就已说明白的。

章节目录 第364章 点 “各位姐姐,各位大哥,这是一百八十一栋方富勇方指挥官的家,请为方指挥官新房暖房的姐姐大哥们在这里验证身份进去。”晏青丝浅笑盈盈地停在一栋房屋的门前台阶柱边。

“阿富哥家是这里呀。”商檀安的队友们惊喜不已,纷纷打量房屋,“哎,姑娘,除了洒扫和撒香果,我们还要做什么吗,可不能给我们阿富哥漏做什么要紧事。”

“没有了,每栋新房都做过深度清洁的,所以洒扫只是用清水往院子走廊稍稍扬几滴,香果摆在光线明亮的地方添喜气。”晏青丝不厌其烦地微笑重复着在前面几栋房屋前说过的话。

她轻巧地抿了抿唇,十分温婉地继续说道:“其实最重要的是,有各位姐姐和大哥来,在新房里走动,为新房自动添上美满的人气。”

“姑娘真会说话,说得对啊。”众人乐淘淘道。

“那姐姐和大哥们进去忙,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络筹备组,或者直接点我也可以,我是组织部晏青丝,我这会儿就在这段帮忙。”晏青丝微微欠身,“我先带其他人走了。方指挥官和新娘来之前,我们筹备组会通知各位姐姐和大哥。”

“哎,姑娘你去,你去忙。”众人纷纷要刷门禁进去瞧新屋。

商檀安看了绯缡一眼,绯缡转身跟着去刷门禁。他牵着她呢,然而他又是队长,便朝晏青丝和她的队伍笑一下:“谢谢姑娘带路,你忙。”说完,随绯缡刷门禁。

家属村的新屋都是一个式样,远远没有三大外定居点的人家宅舍宽阔,进门去,是一个四方院子,正对三间穹屋,居中为会客厅,左首为主人卧室和起居套间,右首则为多功能室,可作书房,也可临时变为客卧或者是婴儿卧室。

护卫军在罗望星球上,凡险峻之处,总有他们的身影。如今娶新娘用的居屋条件如此从简,大家伙儿看在眼里,暖房的步骤便做得越发用心。

绯缡和大嫂们端着盆,认真往院子四角洒着水。商檀安则和队友们放香果。

一群人在不大的新屋里正笑着忙着,门禁屏突然跳显。

“各位姐姐大哥们,再次打扰大家。”屏中是晏青丝,露着轻柔的笑意,“新郎新娘们马上就要进村,请大家抓紧时间完成暖房仪式,我需要统计一下完成情况,谢谢配合。如果已完成,麻烦各位暖房的主要负责人在门禁询问信息下按下确认键,如果尚未完成,请抓紧时间尽快完成。”

绯缡抱着空盆,停在小院西角,看见商檀安走上前去,在门禁屏上晏青丝的笑脸下方按了确认键。

商檀安转回身,往院子里打瞄一眼,第一时间搜索到绯缡的位置,他走过来,眸光温润:“还端着盆呐?我放回去吧。”

绯缡就把盆给了他。

旁边大嫂们瞧见了吃吃笑,大家在罗望同甘共苦过一样的日子,打趣都直白。“我们商大哥多体贴,哎呦,重死了,都没有人来帮我端一端。”

“重什么,花盆本来就放地上的,你端起来干什么?”

院子里的人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

那大嫂不干了,怒目过去:“我给两盆花换个位置。这花枝条横出来了,容易勾着新娘。”那大嫂话不肯停,“你没做过新娘,当然不知道新娘的裙子要珍惜一辈子的。”

大嫂的夫君瞬间颠颠跑过去:“有道理。你怎么不早说呢。”他弯下腰,从大嫂手里囫囵抱住花盆,“真这么沉啊,我就叫你别端,搬东西就该叫我嘛,闪着腰怎么办,哎,你闪着腰没有?”

“没。”那大嫂脆声道,四十五度仰头看天,脸上紧抿着笑。

众人爆笑。

绯缡空着手,无声地扫量大嫂的夫君,看得都奇了。

大嫂夫君很贴心地摆好花盆位置,回到男人群中,嘿嘿两下不好意思,掩着手悄声交代:“我老婆做新娘时的礼裙,来罗望时我没让她带,她有空就怨念。”

“那你干嘛不让嫂子带?”

“行李都有限额,要实用,婚纱礼裙再也不会穿,带了不是占分量嘛。你们谁带了?”

“没,没。”男人们纷纷摇头,本能地都小声笑,没敢让声音传开去。

商檀安顺着众人摇头,不经意望向院子那边正歇工的嫂子群,绯缡站在那里,微笑着,话照常不多。他预备着队友们顺势聊起各自的婚礼,不过队友们并没有继续聊这个话题,而是互相问起了工作。他便暗自轻松很多。

现在大嫂们聚一堆,男人们聚一堆,他们等着进一步通知,待会儿好马上分列院中,夹道欢迎新郎和新娘。

绯缡与商檀安的视线隔空遇上。他对她轻笑,和以前好多次发现她深陷人堆里,他远远地照应一眼一样。

门禁屏又跳显。

“各位姐姐和大哥们,”晏青丝睁着乌瞳杏仁眼,吐词清晰又俏皮,“新郎和新娘们已经进入家属村,有伴郎和伴娘随行,请各位准备迎接,并且帮忙维护一下秩序。稍后请各位连同伴郎伴娘们一起回观礼区,等候盛大的晚餐。”

“好的。”商檀安按下门禁屏上的信息确认键,抬眸朝绯缡招手。

绯缡站在院子那边,大嫂们都自动围向院门口,她仍未抬步,那若有所思模样令商檀安有些奇怪,旋念一想,也不奇怪,她定是看见屏上出现的晏青丝有些感想吧。

“绯缡,这边。”他笑着再提醒。

一对对夫妻速速就位。绯缡站到商檀安对面,无声瞅向商檀安清朗的容颜。

晏青丝的脸在她面前闪上几回,她趁机会瞅瞅也就罢了。这会子她瞅着商檀安,已经切换了思路,在想夫妻相处的几大模型。

无论是晏青丝和晏青衿兄妹俩的存在感,还是今天邻居朋友们总免不了围绕婚礼提起的话题,还有今天闲这层便利,都促使绯缡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她和商檀安的婚姻,并像到一个节点一样,重新总结盘点一番过往经验教训。

章节目录 第365章 人间最幸福的感觉 刚才绯缡对花盆夫妻尤其是那位花盆大哥的言行举止感到惊异,那花盆大哥自己变得极其自然,却令人瞠目结舌,竟还有这样前倨后恭快变跳脱的。

绯缡暗中比对了一下家庭生活指南书上给出的理想夫妻相处模式的几大类型,并为此虚微疑惑。

她感觉花盆夫妻应该要归类到欢喜冤家型,但是她心目中的欢喜冤家的原型是方司徒和华婧,后来瞧着尹德成和凤花儿更像一点,便挪给尹家了,方家则改归到包容体谅型。今天商檀安的昔日队友端花盆这一出,令绯缡很难按照指南书上的大类去框定。

不过,花盆夫妻的相处无疑也是幸福美满大类里的,并且充满张力。

但现在,她瞅着商檀安,只多一秒,便打心底儿觉得,还是她和商檀安这样的模式最完美最宁神。

当初绯缡紧张时,就是考拉奇营中接受家庭关怀那一阵,和商檀安一起做着阅读家庭生活指南书并写共同感想那一阵,曾与他探讨过他们拟定哪种模式比较合适。

那时候和邻居们其实都还不怎么熟,看到的都是相敬如宾,她就说照那种,温和不吵架,凡事有商量,商檀安也同意了。

他俩一直照着相敬如宾做的。

只是这些年,绯缡在罗望上和征召团的夫妻们近距离地生活,不自觉看到了更多的细节,家家都有点几大类理想家庭的影子,但家家又仿佛有点不同。平时工作忙,尽管觉得指南书还是没说透家庭模式,能让人参详学习的地方好似越来越少,绯缡也没做过阶段总结。今日遇到契机,那些平日积攒的感悟怀疑反思都一股脑儿涌现,很自然地要做阶段总结了。

她的目光流转在商檀安的笑脸上,眼尾梢光里是一对对的别家夫妻。

看惯的明朗五官确实让她思路清晰,刹那她就得出了又一重觉悟。

人家多鸡毛,才显张力。

她家多清和,版本不一样。

电光火石间,绯缡已做完总结,并拟定后阶段方针。

至少到她能想出办法为商檀安和她都争取到自由之前,他们俩仍旧按着相敬如宾的模板做。

鼓乐声从村里各处响起来,旋即来到院门口。

一对新人被簇拥着走来。

绯缡望过去,方富勇紧紧地拉着他的新娘,平日见惯的浓眉大眼简直在发光,更不用说新娘了。任是一个再痴钝的人,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众星拱月中的新郎新娘,都不免被那种满满的幸福感沾染。

人间最幸福的感觉,就是此刻新郎新娘的感觉。绯缡觉得,如果有人这样说,她肯定同意。

“阿富哥,阿富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考拉奇集训小队队员们夫妻双双,齐声恭贺。

声量大得和隔壁栋的祝福声都混搅在一起,此时村中家家连成一片欢声笑语。方富勇拉着新任阿富嫂,开心地只管笑。

“哎,你不能进。”商檀安和队友们牢记着自己的职责,将正欲跟进正屋的伴郎曹文斐和第二军团的送嫁士官一把拉住,这倒还好,嫂子们却也将那伴娘伸手拦住:“姑娘,你和我们说话吧。”

那伴娘本就初来乍到,对第一军团的人一概陌生,这会儿窘得诺诺分辨:“我,我可能还要陪新娘换装的。”

曹文斐立时转过来喊:“各位大姐,伴娘姑娘怎么不能进去了?”

嫂子们一听换装,有点傻,决断不下。“咱们两方接到的指示不一样啊。”

“阿富,你来说,你新屋我还没参观过呢。你让不让我们进?我都送你到你家门口了。”曹文斐在院中朝前头的方富勇笑嚷。

“我真不知道,”方富勇是真懵,环顾商檀安他们,“命令咋说的?”

“都走。”

方富勇便转向他的新娘:“你自己会换吗?还是要人帮忙?”

众人都快笑倒了。

商檀安瞅瞅大嫂堆边缘站着脉脉含笑的绯缡,放了曹文斐,走过去虚拢住她,朗声告辞道:“阿富哥,阿富嫂,我和绯缡先走了,香果你慢慢找,晚餐向你和嫂子敬酒。”

他带着绯缡走出门口,回头一瞧,嘻嘻哈哈跟出一片,身为伴郎的曹文斐殷勤地招呼着那送嫁兄弟和伴娘,也出来了。

任务圆满完成,他侧头望向绯缡,唇边漾满笑意。“开心吗?”

“嗯。”绯缡点头,悄声道,“好有意思。”

这一天的晚上,星星满天。

家属村摆了流水宴,从村口一直摆出去,长桌一直摆出山谷,在木拉拉丘陵间环绕。

这是好大的一项工程。全罗望的人,都聚集在此。比每年开年节时木拉拉营堡全球大聚餐还要热闹,毕竟那时只有第一军团人,而现在添了更多的第二军团人。

铁连和二十七队的桌位排在家属村山谷外的另一座山谷,再连过去,差点就要到木拉拉集了。说话倒是不用拘束。

他抿着今日免费特供的浮蛮酒,很有经验地对旁桌咂吧咂吧评论酒味道的二十六队队员提醒道:“不要像灌水似地喝,待会儿就没得喽。”

“怎么会没得喽,今天是大喜事。我们一来就赶上这一桩大喜事,就是管制饮品,今天也会放开一点的。”

“就是就是。”

铁连嗤笑,捅捅身边自家兄弟。“他们没去过木拉拉酒吧,还不懂得咱喝酒规矩。”

二十七队便轰然笑起来。

可怜的二十六队,前儿才挨上一项策援作业。按现在工程策援部的约定俗成的惯例,第一次作业完的第一个开集日,他们肯定是要去喝杯酒,高兴一回的,对外也就有了能挺起胸膛的讲头。

可就是这样巧,集市还没开,酒吧还未营业,罗望这趟大喜事先来了。二十六队队正队副又有心气,先前只管埋头带队操练等任务,就跟二十七队没出作业之前一个憋劲状态。铁连和几个队里兄弟在首发作业前,还在俞白带领下不顾生地闯进酒吧先见识一回,二十六队全队上下都没这样的,所以算起来,真是第一回喝到罗望上的酒。

章节目录 第366章 星星下的宴席 “他们还不知道今儿喝了这杯,过几天酒吧开,他们就是去,也喝不成第二杯了。”铁连乐着和兄弟们咬话。

二十七队又是一桌笑,二十六队可不乐意,吆喝过来:“铁子兄弟,你又知道,你咋啥知道呀。”

“我就是知道,”铁连从不输阵,“不信你们去嘛,去了就知道。”

二十七队其他人也呱呱着帮衬自己队副:“木拉拉酒吧你们没去过,里头规矩真老多,酒保不是人,根本不讲情的,当面一照,就瞧出你们今晚已经喝过浮蛮酒,记录都在呢,时间隔这么近,没过解限期,压根不给你买酒的。”

“什么解限期,弄个词出来,就是显摆你们去过了呗,”二十六队便有人不甘示弱,“我们傻呀,这酒叫浮蛮是吧……”旁边人一瞅菜单,连忙插话,“是是是,就叫浮蛮。”

这插曲引得二十七队更是哈哈笑,故意嘚瑟:“咱不看菜单,早品出浮蛮的味儿了。”

二十六队说话的人嘁一声,继续对呛:“我们又不傻,今天吃了浮蛮,下回去酒吧肯定得换另一种酒了,听声儿你们没喝过别的酒,兄弟,嗨,是不是浮蛮酒最便宜啊。”

二十六队哄笑,二十七队更是哄笑不已,互相挤眉弄眼:“哥哥哎,我们是没喝过别的酒。你们去,你们去,你们要是能在那儿喝上一口别的酒,我们就叫你们亲大哥。”

“我们就不信了,今儿这声亲大哥就先不好意思生受……”

二十六队的人梗起脖子,一句话说到半当中,被二十七队餐桌尽头的敲桌声打断了。

俞白收起指头,抬眼笑过去:“兄弟,你被我们这些哥们放架子上了,你还真往上攀呐。”

他一个斜眼扫向铁连他们,带笑叱道:“吵吵的还起劲上了,说来说去不就是酒,瞧你们这点出息。桌上别的菜不吃啦,都是好货,吃完这顿,等多久才能再等来这么大的喜事再嗟一顿。”

铁连等人嘿嘿笑着,就嚷着吃菜。

俞白端起酒杯,朝二十六队桌头的队长遥敬:“哥哎,时间差不多了吧?咱们啥时候过去?”

二十六队队长方才谁也没搭理,由着底下兄弟们辩论着酒事,他只管听着吃菜,这会儿把身子探出来,隔着两队人,也举杯和俞白还了一敬,嘴里嚼着笑,高声回答过去:“等着吧,前头哥们肯定会叫的,我估计也差不多了。”

正说着,前方便起了动静,隐约似有人站起,朝他们这里招手。同时,队长晨会用的专属频道也来了通知,简单明了四个字:“走人,敬酒。”

俞白理理头发,拿起酒杯站起。瞧见二十六队队长也跳开了席位,蹬着地整装。“俞兄弟……”

“来了。”他高声答道,摆头往后看,朝那些纷纷也正站起的队长隔空吆喝一声:“走起咯。”

回应声从后面传来,在两侧谷壁里回荡,将这座几乎被整个工程策援部占据的山谷搅起一阵悠扬连绵的动静。

“老大我去干活了。铁子,你顾好我们兄弟。”

“老大你说得这么苦,其实是敬酒,那是多露脸的事嘛。”铁连嘻嘻道。

俞白笑闹着一拍铁连:“露脸不是干活呀。”

二十七队全队都吁起来,俞白也不管他们,招呼着其他队长往前面走去。

“你们队长走了吗?”一行人经过前面的桌子,俞白也顺便问一声。

“走了。”

“前面桌的应该都走了。”二十六队队长手指向前方谷口处,那儿影影绰绰有一堆人,“瞧,在那儿等我们呢。”

“喊一声呗,万一哪个兄弟吃菜吃得专心……”俞白说着自己也好笑,边走几步边还顺口问,“嗨,兄弟,你们队长走了吗?”

“走了。”十九队的桌位上,晏青衿抬眸回道,声音不像那些粗嗓门那样呼喝甩一句,透着一本正经,“我们队长刚走没多久。”

俞白望过去,一笑,转头对二十六队队长说道:“颂哥他们都前头去了。”

“咱们抓紧。”二十六队队长加快步伐,“不知道怎么敬法,要是一桌一桌来,要敬多少桌你们算算。”

“跟着行动呗,算啥子算。”

“我说,咱把杯子拿稳了,反正小口喝,”俞白低声笑,“真不知道到那边怎么敬,万一一口喝光了,这里不兴添杯,别到时候后头还有敬,那就尴尬了。”

“对,对,对。”

“老弟,刚刚你们说的酒吧不让喝别的酒,是咋回事?”二十六队长挨着俞白,趁声儿问道。

“老哥,那木拉拉酒吧管得是真严,咱去了真就只给一杯浮蛮,还要隔多少多少天才准再买,说是为咱们健康考虑,要点别的,它死活不应。”俞白搭着二十六队队长的肩膀,摇头叹息,“反正规则是它定的,咱上门花钱它不收,有什么办法,听它的就是了。”

“还有这事?”

“有,我们也撞上了。”其他队长纷纷吐槽。

一众人闲聊着,穿过特地为婚宴铺设的谷中人行道,来到谷口。

“齐了吗?齐了吗?”工程策援部的部长特别助理,专司部内人员素质培训的谢西亭拿眼一扫:“列方队。”

这位以及他所领导的培训组,是整个罗望星球上护卫军里唯一一个派驻到工作部里的队伍。说话刚劲,即使是去敬酒,也吩咐得像去执行任务:“待会儿跟我走。我说恭喜的时候,你们跟着我一起抱拳说恭喜。”他拿着酒杯示范了一个举杯的动作,“明白了没有?”

“明白。”

山谷树林里的吱吱鸟,被这倏然拔起的齐喝惊得扑棱棱窜出栖息的枝丛,在清亮的夜空下滑翔一阵。

“走路要轻而迅速,路上不要扰到别人。”谢西亭拧眉将手向下一压,转念又交代道,“敬酒的时候声音要洪亮,把我们……工程策援部的气势拿出来。”

谢西亭至今还不太习惯他被派到了工程策援部统领教习之职。但是有什么办法,若不是史鲁尼将军和容太义大将都说这是重要的委派任务,必须好好完成,他真不想协助完第二军团新补护卫军的登陆适应训练,再来定点协助训练工程策援部的志愿劳工。

他更愿意像彭逢那样外放,自由自在戍卫一方,再不然和徐进才方富勇他们一样蹲通桥。

章节目录 第367章 宝石花 “是。”工程策援部的队长方阵发出一声吼。

恰此时,谷口跳显一面屏。

屏中黄色礼裙姑娘刚要开腔,就冷不丁吃了一吓,清丽的脸庞僵了一僵。

谢西亭的眉皱紧,瞄一眼旁边的队长方阵,缓声先打招呼:“工程策援部已准备就绪,请筹备组指示,何时出发。”

屏中姑娘不好意思地绽开笑容,神情有些生涩,显然还不太习惯谢西亭这种生硬的护卫军指挥传达式的交流风格。

她眉目微微流转,脸上笑容犹如在熏暖的山间晚风中盛开的一朵清幽的花,声音细柔好听,恰恰和谢西亭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谢指挥官,您十分钟后到达高台,好吗?”

“好。”谢西亭见对方是个姑娘,不由更确切地保证道,“必定准时到达。”

“谢谢。”屏中姑娘一双漂亮的杏仁乌瞳轻快地掠过谢西亭,又向他旁边乌压压的方阵扫量一眼,回转眸光,笑得越发腼腆。

“谢指挥官,你们人比较多,站上高台时请注意边缘。”

“明白。我们会注意。”

“谢谢,谢谢。”姑娘连连道,办完差事后她的笑颜更是晶晶亮,屏中五官真如一层层发光的宝石花,在周遭的夜色里令人炫目。

她微微欠首,屏消退了。

“稍息。”谢西亭转头吩咐道。

队长方阵应一声,阵型没散,大家都在原地立着,保持着随时听令出发的状态。

身后工程策援部的那些餐桌上的吃酒说话声传过来,听着可热闹了,有人便活络开,低声说话打发这等待时间:“刚刚这传令的人我瞅着像我们一拨来的,不像第一批大嫂。”

“那可厉害了,都帮着筹备大事了。”

“不知道了吧。”覃颂插话,“刚刚这姑娘是我们队副的亲妹妹,还是双胞胎妹妹。”

“啥?真的呀?”覃颂周围立时有点小骚动。不说话的都开了腔,全是好奇,“颂哥,你队副不是人称衿子的那位吗,真是他的亲妹妹?”

俞白和二十六队队长在队阵中离覃颂隔得不远,当下全都望去。

“真,当然真。我还能说假?”覃颂哼一声,笑起来,“我都陪衿子周末去社区总食堂见过他妹子两次了,我们队里其他人也见过,骗你们干什么?”

谢西亭看向队长们,脸上也因此微露惊奇。

不过,据他所知,这批第二军团的来人中,确有好些例亲属朋友关系。想必,首都星的罗望征召署在招募第二军团时,允许一家的青壮年一起结伴来。

覃颂带出一个话题,队长方阵议论声蛮多。

对于训练中的精英,谢西亭一向宽容。队长们在稍息时段略侃两句,他也就放任过去了。

“哇,衿子有这么能干漂亮的妹妹,他自己有点文,看不出是双胞胎呀。”

“我觉着像。颂哥不说,我是没想到,颂哥这么一说,我细一回想,还真像,从面架子到表情神态,相道很像。这妹子一看就是很文气的……”

谢西亭走到队阵前,厉眼一横,叱道:“准备,立正,分成两列。”

队伍瞬间无声,靴子细密地移位对齐,发出的窸窣声像沙蚕啃食土地,须臾消弭。

谢西亭对这个速度还算满意。今天,实际上也是他被调到工程策援部担任教习官之后,第一次集合最精锐的工程策援力量,给史鲁尼将军容太义大将、各工作部,以及他的护卫军兄弟们公开亮相。

“走。”谢西亭手一挥,身后长列便迅疾跟上。

家属村所在的山谷是流水宴的源头。此时半空中流光溢彩,灯火和星空交相辉映,谷中两坡日间悬架的观礼席位已完全拆除,恢复成山岩草地,接满月华,其间布满荧光珠,在幽亮的岭坡草荫中若隐若现,使得这片山谷在夜色里犹如和繁星的天空连了起来。

唯仙唯美。

山谷内道上,栈板架起,长桌连着长桌,一对对新人面向而坐,一侧清一色戎装的护卫军新郎,另一侧则是仙白柔美女装的新娘,各色鲜花伴着他们,沿着长桌组成了两道花墙,贯穿了几乎整个山谷。

谢西亭带领队阵进入家属村的谷口。一道五彩光屏巧妙地设置在花墙外侧,拦开了新郎新娘们的婚宴桌。行进在道路上,只让人依稀看到那一片衣香鬓影英姿勃勃的旖旎盛景,却不惊扰到他们的用餐。

工程策援部的人一路穿进山谷,无不在心里暗羡。

今日的主婚人和送婚人,罗望的最高指挥官史鲁尼将军以及他现在的助手,来自第二军团的首领,容太义大将,率领十六部部长及他们的夫人,坐在最靠近村口高台的地方。

透过光屏,可看见高台上人影憧憧,祝福声传彻山谷,夹杂着各种俏皮话,引得花墙那边笑声不断,新郎新娘频频站起敬谢。

今晚的全球贺喜已经开始了。

快至高台,谢西亭伸手一摆。

队列立即停步,缄默等候。

高台下光屏出口,早先就立了一堆人,有好些统一礼裙装的女士,其中分为淡紫和粉黄两种服色,正忙忙分头与人说话。

工程策援部的作业队长行列刚停下,便有一紫裙一黄裙两位女士小快步走过来。

“谢兄弟。”

谢西亭连忙颔首:“小花嫂。”

“谢兄弟,工程策援部人可真多。”凤花儿打眼朝谢西亭身后一瞄,喜上眉梢,快言快语表扬道,“好齐整哦。”

“谢小花嫂夸奖。”谢西亭调了一侃。

凤花儿咯咯笑,那与凤花儿一起过来的黄裙姑娘翘着嘴角,文静地立在一旁。

“谢兄弟,咱按着部门顺序一个个来。刚上了七个部门,咱们工程策援部人多,放在后面压一拨轴,完了之后三大定居点代表上,最后就是咱们护卫军。顺序是这样的,谢兄弟你叫大兄弟们耐心等等啊。”

“没问题。”

“对了,谢兄弟,你是陪着这些大兄弟一起呢,还是和你们护卫军兄弟最后去?”

谢西亭听得很舒心,人说宣传部小花嫂说话办事爽利,果然不假。

“我带工程策援部的队长上去。”

“哎哟那可好。”凤花儿拍拍胸脯,“那我可就啥都不用说了,有谢兄弟带队,什么都好。”

说着,她朝谢西亭后方再瞄一眼,风风火火道:“建筑部代表来了,我去迎一迎。青丝,给我们谢长官预先说一下贺完喜怎么个出去路径,谢兄弟,今儿人多,我先去安排其他部。”

“小花嫂,你忙。”

凤花儿摆摆手,匆匆朝队列后方小跑去,没两步又一个回头:“瞧我,都忘了介绍,谢兄弟,这位也是我们婚礼筹备组的干事,组织部的新人助理,晏青丝,你有什么不明白的,问她就是,青丝特能干。”

晏青丝当面被夸,脸上透红,瞅瞅谢西亭和他的队伍,双手垂合,微微欠身颔首,行了一礼:“谢指挥官,您好。”

“你好,晏姑娘。”谢西亭含笑点头。

章节目录 第368章 花团锦簇 “待会儿轮到工程策援部时,我们筹备组的人会叫。”晏青丝站在谢西亭面前,大方里有一些局促,声音清柔地交代,“您的部门结束后,从台下另一侧走。为了减少拥挤,我们在谷中分别铺设了来回的道路。”

“好的。”谢西亭训练队伍时总是大声吆喝,连带平素说话都硬邦邦的嗓门,此际对答,声音也自然轻徐了。

凤花儿呼啦啦跑过一段,迎着尹德成,习惯性就先劈头盖脸来一句埋怨:“怎么这么慢嘛。”她再冲尹德成身后的一拨建筑部贺喜代表露出笑,“怀词大哥,张大哥,你们都来啦。”

“小花嫂,你忙坏了吧。德成找我们去了,咱们不在一桌,他一通好找。”

“是了是了。今天咱们全罗望的人都集中在这里了,又是按社区的又是按部门的,光排桌咱们筹备组就商量了好几回。”

凤花儿挨着尹德成,和建筑部的人一边走一边说,连连道歉:“你们看嘛,我们筹备组做事不周到,就没能想出一个完美方案,弄一张特大的桌子,让咱们这些兄弟姐妹们一大家子通通坐一张桌吃酒。”

“够好了,小花嫂,你们筹备组够辛苦了。我们这些不出一分力就上桌的人,这时候比你都饱了,汗颜呐。”建筑部的人和凤花儿都相当熟识,开起玩笑来。

“汗什么颜。你们吃得好,我们在真正开心了。菜好不好吃?”最后一句,凤花儿说得没那么响,摇摇尹德成的胳膊肘,迅速溜丈夫一眼,倒是真关切。

“好吃。你呢?”

“我们筹备组哪有空闲嘛。”

尹德成忙要关心两句,凤花儿已经语速飞快地讲起上台注意事项。

工程策援部队列纪律极好,前方谢西亭没吩咐稍息,这会子即使旁边有说有笑经过一拨人,他们也肃立着。

凤花儿将尹德成一干人往前带。“青丝,青丝,这拨是建筑部的,排第十。”

她回头望,呀一声,便急急向尹德成吩咐道:“有问题找我们筹备组,黄衣服小姑娘都是,司徒家方嫂也在最前头,我要去迎后面了。”

尹德成连“你忙”都来不及说,就见她掉头转身往后走了。

“谢指挥官,我过去了,您有问题叫我。”晏青丝见状,向谢西亭甜甜一笑,又颔首行礼一番,迎向尹德成他们,“您是尹大哥吧?”

“是,姑娘你……”尹德成不意新来的小姑娘竟然认识他。

“我叫晏青丝,和小花姐都在婚礼筹备组,小花姐和我们说过尹大哥。”晏青丝朝尹德成和建筑部众人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各位大哥好,请跟我来。”

凤花儿笑容满面地快步走着,忽而脸一转,对旁边的长队列说话:“大兄弟,你们往边上稍微靠一靠,后头来人了。”

工程策援部的队长们愣愣,很配合地往花墙边靠。

俞白跟着二十六队队长往边上靠,眸光从前方移向发话的凤花儿。这位嫂子就跟踩了风火轮似的,沿着队列来来回回好几趟了,只见她一边张口笑着说谢谢,一遍扬起手已向别处招呼,竟然比刚刚接着建筑部的人还热情。

“哎呦,甲长姐姐们,你们倒是来了。我刚刚就在盼,呀,怎么都不见各家大哥?”

穿着各种艳色罗布麻礼裙的女子们中便有人欢笑道:“他们有的去部门那一拨了,有的一听先生们没全来,也不好意思来了,免得上台男女数目不一致,队伍不齐整。”

“哎呦,我们这些大哥也真是,想得比我们还周到。行,那咱们就一支娘子军,铿铿锵锵恭喜去。”

娘子军们笑起来。她们神情飒爽,人又多,却没排队,聚了一个花团锦簇的松垮大阵,像团会说话的彩云一样,经过工程策援部的队列。

“呀,已经这么多人了?”

“能不多嘛,咱们罗望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兴旺了嘛。”

“哎,花儿,花儿,我们这么说话,那边新郎新娘能听见吗?”

“只听到一点儿,不是特别大声听不清句子的。”凤花儿扭过头,也不知道哪个嫂子提问的,她就拔高嗓子咯嘞咯嘞笑,“你自己听听嘛,咱能不能听到新郎新娘的说话声?”

这一说,娘子军几乎人人都往婚桌方向瞥,目光穿透工程策援部的队列,越过光屏,越过花墙,看向犹如雾景里的新郎新娘。

“要死了。”那原先提问的大嫂一声笑骂,“我们去听新郎新娘说话干什么?”

这却越发歧义了,大嫂们顿时齐笑,犹如一锅沸水咕咕滚开一样。

工程策援部的队长们眼望前方,脸颊如钢板,在这拨娘子军经过时被衬得人像木头桩似的,好像他们对外事外物一概不闻不问。

凤花儿随众大嫂一起笑,待笑声消下去,她换一口气,做起本职工作:“甲长姐姐们,我把顺序说一说啊,咱们人实在多,要等一等,喏,旁边这些大兄弟是工程策援部的,咱们就等他们上完台,再上去。”

娘子军的大阵便又将集体的眸光投向工程策援部的队列,这回比先前视线穿过他们时更专注观察。“哟,这些大兄弟端着的都是什么饮品啊,黑乎乎的。”

“浮蛮吧。”凤花儿自己也不确定,婚宴的菜单酒单不是她负责,她只有大概的印象,便顺势盯着边上最近的一名队长问道,“大兄弟,是叫浮蛮吧?”

“是的。”俞白说道。

“哦,谢谢啊。”凤花儿转身带着娘子军继续前行,“姐姐们,咱们不说酒啊菜的了,专心听我讲。咱们人多,上台要分成三拨,沃沃、戎野、荣欣分开。待会儿咱们自己找准自己的一拨,对了,预先排过队形没有?”

“没有。”

心急的几个大嫂在队伍中便已左右顾盼,试图不要和自己社区的人失散太远。

“不急,不急,咱们前头去排,早着呢。”凤花儿见状忙道。

俞白眼望前方,不经意右臂袖管被拂蹭一下。随之便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对不起。”

他眸光一斜,稍稍一愣。

绯缡让了几个快步穿到前头去的甲长,自己退到队伍的边缘,不意就挤到别人了。她和被碰擦的人对上一眼,落眸在他手中的酒杯上:“酒没事吧?”

章节目录 第369章 谁远观了谁 “没事。”

绯缡带着歉意微微欠首,见那酒杯确实稳当,便提脚紧跟队伍往前。

“晏……”俞白的招呼刚在嘴边打滚,见状便咽了声。

绯缡却灵敏地听见了,她一转头,一双眼睛往俞白脸上一掠。

“晏副司。”俞白很轻地招呼了一声。谢西亭还在队伍前面,虽然有一段距离,但是谢西亭可不准大家随便说话。

绯缡细一瞅,印象回来了,是前几天刚带过下海的作业队长。她又朝俞白前后左右扫量一圈,对于工程策援部,她最在意的当然是那晏青衿。

俞白只见绯缡的目光像一支破空而来的箭矢,到他这个位置,又轻飘飘弹开机关,分成数缕散开去。须臾,她半敛容,再度向他点头,便转身随娘子军去了。

俞白瞅瞅她的背影,半晌调整视线,保持肃容望向前方的姿势。

绯缡很聪明,从工程策援部的队首到队尾,人数一估,便知晏青衿这个十九队的队副,没进贺喜代表队的概率要高些。

他那个样儿,真是到哪儿都泯然众人。她刚在心里转念着晏青衿,一抬眸,却瞧见了晏青丝。

晏青丝步履很快地迎向三大定居点甲长队伍,对凤花儿小声汇报道:“小花姐,尹大哥和建筑部的人已经过了。婧姐说,后面上台的都是人多的部门,她先去出口那边,到时要疏导一下。”

“好。”凤花儿抹一把前额,这要命的人文指导思想。

婚礼筹备小组成立初期,便一直在发愁全球的人在一日间聚集到这片丘陵,没有充裕空间再安排足够多的机器人来料理各项婚礼事务。

筹备组在向罗望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特别申请集体婚礼用的超额机器人时,历法部的人又提出新建议,既然本就没地儿安排机器人,索性正常高限额度都不用,尽量少用机器人。仿照联盟内某些星球的习俗,婚葬嫁娶事宜,机器人走开。

这里还有一重敬意仿效。

当年葛冠卿的全球葬礼,根本不见机器人,全是亲人朋友一手料理。

圆屋拟合了一下木拉拉丘陵地带的全球婚礼,也说做得到。问过筹备组,筹备组上上下下在圆屋拍下了胸脯。

圆屋便在罗望的人文指导思想上,添注了一条。此后罗望人的婚礼,机器人只负责小小的辅助,或者不参与,由亲朋好友群策群力,共同分享人间喜悦。

罗望元年,人类向人类致敬。

罗望四年,人类向人类祝福。

这是现在罗望人的人文指导思想下的记录事例。

所以今日,筹备组人人都忙得团团转。白天新娘进村后,山谷两坡观礼席位的快速拆除,各谷流水宴桌的布置,倒略略安排了工程机器人。此刻是全球向新郎新娘祝福时刻,筹备组决定,那是一个机器人都不许来掺和的,响应人文指导思想嘛。

凤花儿忙得额头热汗都要出来了。华婧去那边出口维持秩序,这边高台入口就剩她一个老人主持了,剩下新来的黄裙子姑娘们入职都没多久,和各部门贺喜代表都不认识几个,说话都没那么利落呢。

“青丝,跟我来,去帮东琴看看。”凤花儿速速交代着,往旁边的娘子军大阵高声告罪,“甲长姐姐们,你们先排,小心挤了你们啊。我先去前头顾着,回头我再过来瞅你们。”

晏青丝下意识笑着也往娘子军大阵看去,与人群边缘的一双清冷眉目接个正着。她的睫毛扑闪一下,眸光顿了顿,再像行走的圆弧一样顺缓地移转到别处,再然后收回到她自己近前,完成一圈扫量。这个过程中,她的唇角和所有的新手助理一样,始终保持着标准的上翘,尽显亲和。

“去吧,去吧,我们自己排。”大嫂们嚷嚷着笑答。

绯缡目光淡淡地瞧着凤花儿和晏青丝急匆匆而去。

始临外三大定居点的贺喜代表,都是多年做甲长的人,极有正经做事的责任心,凤花儿一走,她们自觉在入口人少的地方占了一块,先按社区分了三堆,开始排上台阵型。

“呀,我们自己看自己,看不出效果好坏呀。”大嫂们笑起来,打眼一瞄,瞄见了领着长队列的谢西亭。

他是在场众人中唯一穿护卫军戎装的人,好认得很,可信得很。

“谢教官,谢教官。”一位大嫂喊过去不算,径直儿奔过去,对着谢西亭绽开脸惊喜笑,“教官,你在这里呀,正好,你帮我们去瞧瞧队伍排得好不好,可以吗?”

谢西亭早已看见这群大嫂,此时再一看,竟有自己在考拉奇行营带教过的女队学员,当即脸上带笑,寒暄两句。

“谢兄弟,谢兄弟。”乌压压的娘子军,都不让谢西亭寒暄完,另有几道声音拔高喊过来。

谢西亭抬眼再一瞅,认出不少面熟的大嫂,或是他和人家丈夫有交情的,或是他曾经护卫过她们外勤作业的。

“嫂子们好。”

“谢兄弟,你这会儿有空吗?有空帮我们来看看队形。”

那当然不会推脱。

工程策援部的队长们看着他们的总教习挪步到那旁边娘子军阵前,喊令十分客气:“嫂子们,立正,站好。”

刚才还在叽叽喳喳的娘子军,穿着眼花缭乱的各色服装,以一种令人诧异的脆利速度,鞋靴蹬蹬踩地,一忽儿列成三个方阵。头高高昂起,眼神锐利瞧向前方……工程策援部的两个长列,面色冷峻程度更有甚于他们。

“我们三拨上台。”离谢西亭最近的一位大嫂轻声道,为方阵之间的两道空隙解释。

谢西亭点点头,走到第一个方阵前,略略观察。“一排三列,二排四列……”

喊到位置的大嫂二话没有,迅速从队列中闪出,再轻巧挪移到谢西亭指定位置。

高台入口处等候上台的人,顿时被这边动静吸引,纷纷看过来。工程策援部的队长们肃立着,也暗暗瞧在眼里。

三个方阵指点完,谢西亭打量一秒。“可以了,记住自己位置。”

“谢谢教官。”三个方阵的人异口同声道,脆生生的嗓音分外嘹亮。

谢西亭含笑摆摆手,踱回工程策援部站立的地方。大嫂们呼啦一声,顷刻散了阵型,开始分堆聊天。

章节目录 第370章 大嫂和姑娘 绯缡对聊天不感兴趣,刚刚在和社区邻居们吃酒席的时候,一直在聊这季收成呢。

不多时,有人找过来了。

“晏姐。”

绯缡一瞧。“阿武。”

甘武端着浮蛮酒,穿过人隙时颇费了一番功夫,到绯缡跟前,脸上被蒸得有些热气腾腾,令他这个身板魁梧的大男人看起来着实憨朴。

“刚刚一回头,看见晏姐,我过来打个招呼。我们部在很前头。”

绯缡顺着甘武手指的方向看见了自己部门的同事们在高台入口,被科学部的大堆人遮挡了。“我们部是不是要排到了?”她提醒甘武。

“还没有。”

非人部总体是个小众部门,这次去贺喜,除了已经坐在村口高台下给新郎新娘陪宴的金部长,几乎全员都要上台,甘武便不像其他人员众多的大部门里的实习新技士那样,被抽选到才能上台。

他神情有些腼腆:“我接到通知,叫我过来,一看,我说晏姐怎么没来。牛姐说你和社区甲长们一批。不过,宋姐和査老师他们叫晏姐还是跟我们去算了,我们就要挨到了。”

绯缡摇头。“我们社区服务中心下了规定,甲长要跟甲长一队,不然这么多甲长都跟着自己部门去了,几个社区就没有人代表了。”

“也是,那我回去告诉他们。”甘武说话稳重,在这个吵吵嚷嚷的环境里依旧不疾不徐地寒暄,“先前我还看见商哥了,他和他们部门同事已经上台了。人多,我没打招呼。”

绯缡微微一笑:“哦,他们已经上去了。”

她心里寻思,那商檀安比她先回餐桌,餐桌上还留着他错过的大菜呢。

商檀安刚才走得早,说是还要去叫越谦尘。

今晚的流水宴桌按日常居住地划分,筹备组是考虑到宴散时,全球人能有序高效地分批撤出木拉拉丘陵区,所以越谦尘和商檀安虽在同一个部门,但分散在两座山谷就餐。

商檀安被部门里的范副司他们走过来邀酒,他们又成群结队去青云社区人就餐的那山谷,说去和部门里的实习工程师们碰一杯,顺便拎几个一起上台贺喜去。

大部门就是花样多,没她清闲。绯缡当时暗忖着,给商檀安还是留足了他的食份,虽然他叫她把他的份额里挑好的也一并吃了。

她可一口都没贪掉的。

“晏姐,那我过去了。”

“好。”

甘武好有礼貌地向绯缡欠首,走时转过半个身,朝一人又笑了一笑。

绯缡顺势望去,在不远处,工程策援部贴花墙站的长列里,那刚不久前被她差点撞上的二十七队队长面带微笑,向甘武回望过来。

甘武走后,那二十七队长便瞅向她,含笑致意,过一会儿,眸光移向前方,肃容站好。

绯缡也转向前方,筹备组的通体粉黄和淡紫礼裙,很是跳眼,一忽忽撞到她眼里来,她抿了一口杯中不知道啥成分的特制饮品,好整以暇地瞧着。

“列方队。”谢西亭在前方喝道。

俞白随着工程策援部的长列快速往前突进,绯缡随甲长们自动往那满是荧光的谷坡边缘退避,两人起步时目光相遇,俞白动作很小地颔首。

受这拨动静影响,绯缡暂时将视线留在工程策援部的方阵上。

“哟,这些新来的大兄弟排得也挺好的。”甲长大嫂们啧啧瞧着,说话又绕回她们认识信任的护卫军,“谢教官教得真棒。”

谢西亭一点都不受这些叽叽喳喳的评论影响,他沿着方阵边缘作一遍巡视,凤花儿带着晏青丝和林东琴也在另一半方阵边缘帮着检视最后的细节。

工程策援部的一排排队长皆昂首挺胸,神情肃穆。

“差不多了。”凤花儿笑着,“大兄弟们,你们可以适当放松点。”

“放松。”谢西亭转头喝道,“我们是给护卫军哥哥们贺喜去的,不是操场训练。”

旁观的甲长大嫂们噗嗤笑出来,就见工程策援部的方阵中有些人微微翘起唇,脸上柔和了,令整个方阵刚才箍桶般严实紧密的气氛松动了一些,看起来不再是一个个木头桩似的。大嫂们笑得更乐了。

在这样一群纷纷扎扎好瞧热闹的大嫂们边上,凤花儿身后两个粉黄礼裙的姑娘仍旧笑吟吟的,越发显出温柔淑静。

现在高台下其他部门都已走了,只留下工程策援部和甲长大嫂们。谢西亭被这么多泼辣爽利的甲长大嫂们围观,脸上透出当年带教女队的尴尬无奈,他的肩背暗沉,胸膛就像一块铁板一样方直,将注意力全部收拢在他的精锐方阵和面前的筹备组三人上。

“谢兄弟,可以上去了。”凤花儿每次唤人上台,都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紧紧盯着别人,很能带动气氛。

后面的晏青丝和林东琴则非常熟练地退到入口两边,打开高台入口通道,向谢西亭和他身后的方阵微微欠身。

工程策援部精锐们一排一排走进。

在谢西亭的身影第一个出现高台之际,一道柔婉的女声适时响起:“现在是工程策援部,为新郎新娘们贺喜。”

绯缡瞥向晏青丝,慢慢转着手中的酒杯,跟着甲长大嫂们朝高台入口围过去,准备排方阵。

隔离光屏那边新人席上传来高声叫嚷:“哟,西亭来了。”

“哥哥们,我来了。”谢西亭抱拳拱手,声如洪钟,“给你们贺喜。”

他这贺喜两个字犹如一个暗号,身后的方阵也才全部站稳到台上,立即忙不迭将统一的祝福词齐声喊出。谢西亭吃一愣,往后面瞄了一眼。

凤花儿才走到娘子军方阵前,这一下扭头望向高台,正瞧见台上方阵齐刷刷抬手举杯:“祝贺新郎大哥,祝贺新娘大嫂。”谢西亭这会儿也跟着方阵一起举杯,并豪爽地喝了一口。

“哎呦,怎么回事,”凤花儿懵了,这拨节奏怎么这么快,谢西亭不是准备了一篇祝福文,还拿给华婧和她瞧过的么。她一个冷子回神,疾步拉上甲长大嫂们,“快,快,姐姐们,快排队,荣欣,荣欣,要接不上了。”

她一急,把自己的定居点先叫上了。

好在也不打紧,反正三个定居点都是一样的。

荣欣甲长们赶紧围住凤花儿排队。

章节目录 第371章 礼多人不怪 正忙乱间,另一端传来一阵整齐的步履声。

凤花儿和大嫂们循声看去,却是一队紫蕊花袖领军官。

领头的人,绯缡很眼熟,正是蕲长恭。他们将在三大定居点社区甲长贺完喜上台。

凤花儿快急死了。“青丝,东琴,你们先去迎一迎,交代指挥官们先等一等。姐姐们,咱抓紧。”

那边台上,谢西亭倒没有领着方阵下去,他率众气势如虹地喝完酒,再度开了腔,任谁都看出他们的流程有点儿和别人反。

“哥哥们,稍慢,我们还有几句掏心窝子的祝福话没讲。”

台下一阵哄笑。

凤花儿再往高台瞅一眼,抹一把汗,在相熟的姐妹们面前放松地舒了一口气,又有点时间了。

“这个西亭,刚刚忘词啦?”曹文斐走在半道乐。

队阵里其他人也都笑起来。顾格赶忙提醒:“阿蕲,速速把你的话心里过一遍,别忘了说。”

蕲长恭笑哼一声:“我不会忘。”说话间,见前方入口排好了一个方阵,鼎鼎有名的小花嫂正绕着方阵说话,另有一堆罗布麻彩裙的大嫂散在一边,两个嫩黄礼裙的姑娘向他们小快步赶来。

“蕲长官,你们来了。”晏青丝走得急,吸一口气,将笑容绽得更大:“麻烦你们稍微等一下好吗?”

“好。”

他们两方相遇的位置,恰好就在绯缡正前两三米处。

因为沃沃甲长们排在荣欣和戎野后面上去,这会子蕲长恭带着护卫军兄弟,便勘勘接着沃沃甲长堆停下。

绯缡瞅着说话的晏青丝和蕲长恭两人,心头不免奇异。

晏青丝竟然认得蕲长恭了。

绯缡再一想,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晏青丝既然在婚礼筹备组里,蕲长恭今早还作为迎亲仪仗队在谷口唱歌迎新娘,那么之前定会有排演什么的接触。

绯缡瞅瞅他们,觉得自己在始临外,咋个像在闭塞之地消息不通的人咧,这满堂彩的婚礼多少人提前都忙忙乎乎地,她倒是只管吃喝来了。

谢西亭还在高台祝福,时间还充裕。大嫂们一有闲便又打招呼。

她们和护卫军这班人都是多年的交情,几乎个个都熟识。今年第二军团来之前,诺大的罗望星球上只有第一军团这点人,护卫军和征召团成员们做哪项作业不是一起,处得那真是如亲兄弟一样了。

“蕲兄弟”、“顾兄弟”、“曹兄弟”……甲长们纷纷扬手喊过去,更有特别爽朗的大嫂开口就赞,“你们今天唱得好。”

“谢谢,谢谢。”护卫军士官们笑应着。

蕲长恭也笑着,微微一掠眼,礼貌地环顾完大嫂堆,在即将收回眸光时微微一滞,瞧见了绯缡。

她几乎在大嫂堆的边缘轮廓阴影里,但其实就在他的侧边衍伸线上,身着碎花五彩裙,背后是荧光点点的谷坡,两下里相合,越发不打眼。

他顺势也点了个头。

绯缡想着今早他站在新郎队阵后唱着护卫歌,帮着人家迎新娘,心里又是平和地唏嘘了一下。

“花儿,累不累哟,这一拨一拨的。”前方荣欣方阵里唠嗑起来。

“当然累。”凤花儿娇嗔一眼,“我饭还没吃上呢。”

“哎呦,花儿,今儿你可辛苦了。”

“岂止我一个人辛苦,”凤花儿点点后方的晏青丝和林东琴,“看看我们筹备组的姑娘们,多水灵,现在都挨着饿呢。”

甲长们都随凤花儿笑起来,好些人便赞:“两位姑娘好能干。”

晏青丝和林东琴听了,有点脸微红,继续镇定地给蕲长恭他们交代:“待会儿甲长们三个方阵依次上去后,就轮到指挥官你们了。”

“大兄弟,你们稍安勿躁。”凤花儿高声喊过来,一见谢西亭有说完的趋势,立马叫道,“青丝,东琴,快回来,准备荣欣甲长上去了。”

绯缡仍是慢慢转着酒杯等,瞧见晏青丝朝凤花儿望去,又转回身来,双手自然垂合,朝蕲长恭快速而恭敬地欠身,似乎说了一句:“蕲长官,那我们先过去了。”

林东琴已跨了半步,连忙扭转身也小幅度躬了一腰,匆匆一笑,和晏青丝忙忙往凤花儿处去。

绯缡微微敛眸,脑海中竟然莫名其妙地自动跳出一句,礼多人不怪。

商檀安站在家属村的谷口外面,已等了一些时候。相熟的人陆续经过,闻知他在等绯缡,有些甲长家的先生们不忙,便也停了步与他一起等自家老婆。

星空梭一号停留过的谷前坪路缀上了两排夜光灯,一路蜿蜒到其他山隘里,静静地和天上的繁星接轨,各座山谷里的欢笑声随夜风流淌到这里,和吱吱鸟在窝里的声音差不多音量。

商檀安他们一帮人互相搭着话,如果忽略他们手中的酒杯,以及高台那边隐隐约约的笑声,这情形有点像当年他们站在通桥下,等着自家的人外勤回来时,家属们互相说点话,打发时间。

一队人从谷内走出,瞧见在夜色里的这堆人,打头一人顿了顿,望过来,声音也随之传过来,竟是叫出了一连串的人名:“各位兄弟怎么都在这儿?”

这却是带队回去的谢西亭。他身后的长列便也停了一停。

“等老婆呢,在台上祝酒。”

“里面通道华园长守着,咱不好意思占通道,就等这儿了。”

谢西亭便笑着寒暄两句:“各位慢等,我们先回去吃酒了。”

商檀安望着工程策援部的长列走过去,就着谷内投射出来的微亮光芒,在那一张张年龄仿佛的脸上扫过。他认出了来过机械管理部作业的十九队队长覃颂,在覃颂四周附近稍稍一打瞄,并不见晏青衿,便和绯缡的估算一样,心忖这应该都是队长代表。

这长列的人跟着谢西亭,脚步轻巧而快捷,也颇有些人朝路边的甲长丈夫堆打量几眼,对这群早已把家都安顿下来的第一军团主召者们透出些好奇。

高台那边,娘子军上去,声响重新大起来。

甲长家的先生们纷纷眺望过去。

“……新嫂子们,总之你们别怕,以后但凡家里过得没让你们舒心,你们来找我们,我们经验多。”

这话一出,不仅谷里头哄笑,谷口外的先生们也差点都呛笑。

章节目录 第372章 不一样的 “完了,荣欣大嫂都这么厉害。”

“我不信你们戎野沃沃的不厉害。”某位荣欣先生立即不甘道。

“都厉害,都厉害。”不知哪个戎野的还是沃沃的先生反水承认了。

一群男人便全都笑了。

过一会子,只见台上一个娘子军方阵下来,又一个娘子军方阵上去。

这才有人小声咕囔。“听她们胡扯,她们有啥经验。”

“嘘,别说了,要出来一拨了,再说就等着回家敲你们头了。”

先生们更笑得厉害,但当谷口通道的脚步声能听清时,大家都迅速咽下了笑声,整得脸上一点儿异样都没有,再正常不过了。

荣欣的甲长大嫂们出来,一番热闹呼声过后,谷口便走了一拨。然后又是戎野的甲长们带走了一拨。

商檀安和剩余的几人继续等着。

高台上的光景并不在此地投射,隔着谷口光屏,他逐个扫量台上的新方阵,目光聚拢在阵边后排一人身上。

每个定居点的甲长代表竟是都要重复告知新娘子一遍:“家里让你过得不舒心,新嫂子一定要来找我们。”

他听一遍仍是笑一遍,看见台上众嫂子气振山河地祝完词,便换了换脚,身体更探向前一点:“我们沃沃的要出来了。”

谁想,一堆花花绿绿衣服的大嫂出谷时,他拿眼逡巡两遍,都没有绯缡。

“嫂子……”他连忙问向经过的一位大嫂。

“啊,不知道哎,刚刚还一起出来的。”

商檀安有点意外,这会子谷口一堆人,夫妻相认的相认,打趣的打趣,往前走的往前走,有点纷乱,他怕一错眼,绯缡走过了,便紧跟队伍几步,微微拔高声向人群喊:“绯缡,绯缡。”

一位大嫂回头道:“商嫂是吧?”

“哎,是的,她出来了吗?”商檀安忙接道。

“我看见她和华园长在说话,可能还在后头。”

“哎,好的,谢谢。”商檀安松一口气,向那几位接到老婆的沃沃先生摆手,“你们先去吧。”

“快点回来喝酒,好吃的都快没了。”

商檀安笑着应一声,转回了身,在谷口一个人继续等着。

绯缡停下来,本想与华婧聊一下筹备组辛苦的话题,以便从中听些晏青丝的事。但她起了开头,忽然意兴阑珊,再一次觉得和这一对兄妹并无纠缠的激情。

今天这一天,她实在看多了晏青丝。并且,她虽然没见到晏青衿,却想也能想得到,晏青衿那总是沉郁的长相。

那两兄妹和她没关系。

她决定好好吃一顿。

“婧姐,今天忙完,你应该好好休息一阵。”她换了话题,关切地望着华婧。

华婧将功成身退,婚礼后便要从风云和汇云两个女子社区的引导管理工作上退出,交由第二军团姑娘自行管理社区,她将重新回到小青青育儿园,和方司徒一起准备迎接未来的罗望新生儿。

华婧讲得眼睛闪闪亮,绯缡听得也好有趣。

高台上,蕲长恭那充满深情和逗趣的祝福文听着已到最动声处。

绯缡向华婧道别,走两步,回头道:“司徒本来要托我给你带一块糕点充饥,后来我说礼裙没有大口袋,拒绝了。”

华婧噗嗤一声笑:“不好意思,司徒总是这样搞不清楚状况。”

“他很好呢。”绯缡向华婧挤挤眼,轻快地走出家属村的通道。

“兄弟们,新弟妹新嫂子们,今天是我,还有我们所有护卫军兄弟们到罗望后最高兴的一天。”高台上的那醇厚的声音经过扩音,响在绯缡身后。

绯缡听着自己的靴子声有规律地踩在那说话声里。

“今天,两百兄弟们有了家,也相当于我们所有护卫军兄弟们有了家。”

不一样的。绯缡在心里反驳道。

“千言万语道不尽我们的激动,弟妹嫂子们,我们所有护卫军兄弟们,也撂一句话,以后但有差遣,必定不辞。”

他激动个啥,别人的婚礼,他太激动不合宜。绯缡暗地撇嘴。

她一步跨出谷。蕲长恭那扩音后醇厚得像浸过酒一样微醺的发言便被抹掉了不少音量。清凉的夜风瞬间拂到脸上。

“绯缡。”

绯缡在缀满夜光灯的谷外路口停下,看到一个男子的轮廓,立即认出商檀安。“你在这儿?”

她微微意外,旋即很高兴道:“等我啊?还是,还有其他事?”

“等你。”

“嗯。”

两人并行。

“你错过了三道菜,我都给你留着。”她说道。谷内高台上的声音传出来更小了。

商檀安笑,和绯缡沿着夜光灯照亮的路走。“你怎么没吃?”

“双份吃不下。嗯,现在可能我们又都错过几道菜,不过我有拜托过隔桌的吴媛姐,请她帮忙看着。她说林先生会去敬酒,她哪里都不去,会在座位上继续思考问题,最近有一个工作上的问题一直困扰着她。她可以一边吃,一边想,顺便帮我们看桌。”

“那我们要快点回去了。”

“嗯。”

“没带毛毯来,你凉不凉?”

“今天怎么好带毛毯?不凉。哦,司徒也想带东西给华婧。你走后,他拿一块糕点,叫我来这里时找机会给华婧吃。小青青没有被单独排上这个环节,有也是由华婧代表,在筹备组答谢环节过场。司徒算是医院这边的,但春远照跟着迎亲仪仗队上台了,他说他没机会过来找华婧送吃的,让我送。”

“你送了吗?方嫂饿得还行吧?”

“没送。”

商檀安顿住脚步,侧头望她,唇角就要漏笑出来了。

“我穿裙子,上台要检阅的,藏不住的。”绯缡睁大眼。

商檀安简直能想象方司徒被绯缡拒绝后,那讪讪不敢争辩的表情。

“嗯。”他点头。

“还有一件事,刚刚华婧要我向你说声感谢,她说碰到你的时候人还很多,不好拉着你多说。”

“方嫂谢我什么?”商檀安奇道。

“说你向他们筹备组推荐了越谦尘,他很热心,办事又快又好,前期做设计和预演工作时帮了他们很多忙,今天木拉拉只进少量辅卫,虽然用不到其他机器人,但他一直和筹备组保持跟进,准备着备选方案,是最好的筹备组编外人员。”

“那我要和谦尘去说,他辛苦,方嫂谢我干什么?”商檀安笑。

绯缡不以为然:“你推荐的,谢你也是对的啊。”

蕲长恭带着迎亲仪仗队的一干兄弟在台上敬完新郎新娘以及史鲁尼将军和容太义大将,走出家属村,瞧见夜光路的前方,快接近前一座山谷隘口处,有两个人肩并肩走着。

护卫军的职业习惯使然,他用力地分辨了一下。

顾格说,是商副司老弟和他妻子。

他其实更早一点也认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373章 爱恨情仇中人 绯缡和商檀安进了外定居点摆席的山谷。

蕲长恭瞅一眼,便与兄弟们拐向大营堡,他们的席桌在那儿。

与此同时,工程策援部那边全员满座,吃喝间尽在谈论刚才的贺喜环节。

“队长,我瞧见你了,你在台上那英姿,没说的。”

“怎么不说了,说,我就爱听好的。我英姿怎么了?”

“我们老大,英姿勃勃,器宇轩昂,那叫一个玉树临风,顶天立地。”

“继续多想几个好词,给我们所有队长都按几个,好听。哎,你负责说话,哪盘菜不吃,给我,上台走了一遭,错过多少菜了都。”

笑声中,任谁都大口喝酒。

餐尾糕点时,投射到各座山谷的主宴区高台又亮了。

容太义大将领着一堆人上台,有华婧,有凤花儿,还有晏青丝和林东琴。

“新娘送到了,要和新郎一起开创美好的生活和事业了,让我们祝福他们永远幸福。”

“永远幸福。”各座山谷齐齐跟喊,吱吱鸟躲在窝里不动,记住旋律,以便在明天第一缕晨光破晓时就可以歌唱。

“这次婚礼的圆满举行,离不开我们婚礼筹备组的成员,她们是小青青育儿园的副园长,兼始临风云汇云女子社区引导主管华婧女士,荣欣定居点宣传处长凤花儿女士,……,组织部岗位架构司助理干事晏青丝女士,宣传部文稿司助理干事林东琴女士……,让我们谢谢她们的辛苦付出。”

“谢谢。”各座山谷笑着呼应,向高台投影举杯。

“哇,那个看到没,衿子妹妹。”工程策援部好多人都在传递这句话。

“岗位架构司,听起来忒高深了,不是我等粗汉子能做的。”

“那可不,告诉你们,衿子妹子可是社会学系的高材生。”

“哇。社会学呀,干啥的?”

“不懂别问,问也说不出。”

“衿子,不对啊,前一阵儿你说你妹妹是见习助理,刚刚没听见见习这词,是不是你妹妹转正啦?”

“是的。”

“哇,太能干了,妹子哎。”

十九桌最为沸腾。以至于十九桌前后的桌子都分享了这份快乐荣耀。

“给十九队碰一杯去。”俞白眼望高台,拿起酒杯,敲了敲旁边游挂的杯子。

这是这群志愿劳工在工程策援部大餐厅看排分榜时,新近流行出来的小游戏。哪个队有好事了,其他队表示庆贺,用手指轻敲桌面,一个个传递下去,便是心意到了。

游挂对这升级版的庆贺方式欣然从命。他立即把自己的杯子敲向旁边兄弟的杯子。

有节奏的清脆叩击一声声传递,像接长龙一样,伴随着一桌桌的羡慕和赞誉,最后接到十九桌。

覃颂重重地碰了一下晏青衿的杯:“衿子,这一杯不喝不行,喝了。我给你讲,你妹妹在那儿怎么工作,怎么调度我们的。”

晏青衿的笑意从嘴角漏出来。“喝。”

绯缡向高台举杯,她一向随大流的,此时便也学其他人一样,趁势将杯中最后一大口不知什么成分的特制饮品全数吞了。

容太义大将还在感谢很多人,今天所有人的俏皮话都一堆一堆的,容太义大将也是。

始临外定居点的人家们,自新年第二军团到来后,就不大回始临,对这位大将接触不多,即便是为数不多的几人有幸去圆屋参加最高指挥会议,几乎也只见到这位新来的大将坐在史鲁尼将军旁边,除了寥寥问询工作,其他时候都不大听到其发言。

今夜大将在高台上站那么久,洋洋洒洒从筹备组一直谢到全球人的付出,再谢到史鲁尼将军的英明领导,才让人突然觉得这位大将也是挺风趣健谈的。

绯缡一边听,一边和隔壁吴媛一样,啃着餐尾特好吃的糕点。

吴媛说她思考的问题有点灵感了,但灵感又跑了,得吃点东西,有精力再去抓灵感回来。

淑女一般不在领导讲话的时候吃东西,虽然只是一面夜空中的投影屏,领导也没直接看见。

但还是有些人边听边吃的,这也不算太打紧。

绯缡拜托吴媛看桌,她得还情,所以她陪着吴媛一起吃。

吃的时候就看着高台投影屏,容太义大将身后,筹备组的组员们个个得体大方地微笑着。

华婧还是小青青的副园长,方司徒依旧是小青青的正牌主持。她在心里思忖着。

社会学也是管用的。某一个瞬间,她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这时候胃口倒开了。”隔座林之城摇着头,把一大堆菜都推给吴媛,催促道,“快点儿,就快散席了。别噎着。”

商檀安抬头望着高台,又望着默不作声吃东西的绯缡,手里撕开了自己的那份糕点纸。

然后递给绯缡。

“给我的?”绯缡讶道,“我吃不下了。”

“那……”

“我不吃双份的,你的你吃。”绯缡又向隔壁桌提点道。“媛姐慢慢吃,吃不完的,可以拿回家去。餐单上说的。我家剩下的都拿回去。”

商檀安愣笑,自己打开的糕点倒不便送给吴媛,索性也咬了一口,边吃边附和:“嗯,我家剩下两盘拿回去。”

吴媛便吃着,手指桌上,指挥着林之城:“这些我们拿回去。”

宴散后。

在下了沃沃空轨主干道,中南二甲的人家也在通勤支线上一家家告辞,那段路清净,没有人家再分享车频。

商檀安侧头转向一路上都不大说话的绯缡。

“今天吃饱了吗?”

“饱了,在养神。”绯缡慵懒道。

他笑出来,随意聊着,便说到一句。

“想不到你堂妹这次也帮忙筹备婚礼。”

绯缡瞅瞅他,没说话。

“她起先喊别人大嫂,后来都喊姐姐了。”

“罗菰结算了多少,我还没看。”

“嗯……我也还没看。”商檀安愣一下,想起这两日确实是这季罗菰上缴后的收益到账日。他正要查,却见绯缡垂下眼睑,显然已经查了。

“我看到了。”她语气平平板板,“下季的轮种计划也出来了,我们就照计划,还是改些其他的?”

“工作忙,就照计划吧,稳妥些。”商檀安说着,再瞅她一眼,暗地叹了一声。

这天过后,罗望便是行过葬礼,行过婚礼,也有过各家各户破土安居宴,不久的将来,它还将迎来孩子的出生。

人类自此在这颗星球上可以繁衍生息,其中裹卷着人类最为正常的爱恨情仇。

如果天上的星星在观察罗望,为它作传,它们一定会同意这样的词句。

章节目录 第374章 白翎哨站 绯缡在策援申请系统上,勾选了经验队伍优先。

她不喜欢来一支作业队,就再全程教人开一遍海神飞花号。

第二天,工程策援部二十七小队出现在她面前。

离那场全球婚礼才过去没多久,她这回很容易从这些一模一样装束的人中,认出队长俞白。

今天任务难度不大,熊美没有来,他去陆七区冠法亚实验场进行载人机器人受试培训。

这也是护卫军在工程策援部常规作业时逐渐脱手的一个必要步骤。

“会搭穹屋吗?”

“会。”

绯缡点点头,传过去一份临时哨站穹屋布局图:“这种会吗?”

俞白定睛细看,抬眸道:“会,不过我们只学习过陆地搭建,海底怕是……”他迎着绯缡的视线,硬着头皮道,“经验不足。”

“我知道你们完全没有海底穹屋搭建经验。”绯缡在完全没有几个字上加重语气,无视俞白刹那微妙的尴尬,她挑挑眉,“我没有说让你们搭建海底穹屋。你看不出吗,这是岩基穹屋。”

“对不起,我以为……”

俞白话未说完,只见绯缡背转身去:“叫你的人跟上。你主控飞花。目的地,颜美东麓河口三角洲白翎哨站。”

“是。”

海神飞花号自绯缡年初开始驻野后,基本成了绯缡巡检辖区各座观察站的专用公务飞行器,用得多了,她比较珍惜的。

她坐在副控位,观察俞白的动作,确认他操控比较稳当。

海神飞花号沿着尾氏尾里半岛海岸线往北飞,一侧是陆地,一侧是海洋。白沫般的潮线躺在海滩上,然后被岩石切断,又在另一个海湾的沙滩或者泥沼地带重新现身,始终追随着海岸线。

“晏副司,我以为你专管海下。”在绯缡瞥过主控位之后,俞白侧过头来,露出笑容。

“不是,”绯缡陈述道,“非人部还有更多的陆地观察站。”

“原来如此。”

如果俞白再多说下去,绯缡一定会给他打负分。没有一个队长在作业飞行途中,还叨叨不休的。不过,俞白并没有说下去,他转头继续盯着主控屏,神情认真。

绯缡便移开视线,拿出自己的白翎哨站构想方案,再复核一遍。

白翎哨站,本庞海海底基斯山脊中北端沿纬线方向在泛大陆的一个呼应站。

本庞海的海区划定,以基斯山脊的北端余脉尽头为北界,远远超过了非人部尾氏尾里半岛在泛大陆上的北端,若以纬线比较,便一直相应地越过尾氏尾里半岛北上方的浩浩兰心河,跨过河间丘陵,与横贯的颜美山脉差不多纬度。

非人部在本庞海的观察站顺着基斯山脊越来越往北架设。原本驻野大本营比芒山一级观察站辐射在半岛海岸线上的几座二三级观察站,如拂雅海湾的伯劳黑崖观察站等,都可以与本庞海大陆架浅缘观察站以及海床更深处的基斯山一二三号观察站呼应。

在这些海底观察站需要补充物资或者值守机器人换岗时,最近的海岸观察站可以作为第一道补给站。

但从规划好的基斯四号站开始,整个尾氏尾里半岛的海岸区域就已经不能满足高效便捷的补给要求了,只有随着基斯山脊的方向一直往北建设新站才行。

海岸呼应补给哨站的存在,在未来更是越来越必要。因为本庞海中部基斯山脊的观察站建设完毕后,非人部将沿更远海的方向推进新的五级观察站。

罗望星上,除了人类定居活动的泛大陆,更浩渺广阔的是泛大海,它从泛大陆边缘出发,绕过罗望星的全部背面和一部分正面,又回到泛大陆的边缘。

泛大海的观察站系统,正从罗望泛大陆的四边海岸、大陆架,逐步向深海推进,目标是在罗望背面,泛大海的中心,规划上说的海心汇聚。

罗望十六部参与执行泛大海观察站铺建规划的功能有所不同,如物资、居屋、建筑、卫生教育、农业、机械管理、工程策援、组织部等等,负责提供后方各项必要的人力物力信息支持。而承担全球探索活动头部任务的科学部、环境安全部、地理气候部、能源和资源部、非人部等等,则负责实施各分管海区的主体铺建计划。

非人部在泛大陆上以尾氏尾里半岛为驻野研究基地,监管的本庞海海岸线却远超尾氏尾里半岛边界。

尾氏尾里半岛北向,是陆十二区的浩浩兰心河、河间丘陵以及颜美山脉,它们是尾氏尾里半岛与沃沃平原定居点的一个间隔地带。

颜美山脉再以北,与沃沃即将接壤的地方,还有一段奇绝秀美的裂谷。这裂谷并无名字,在罗望地图上总称为十二区裂谷。它与始临高地西边和荣欣平原之前的深渊谷有异曲同工之妙,犹如削磨罗望大陆形貌的自然之力用了同样的手法在这两处。当年绯缡就是瞧着紧邻沃沃南部边缘的十二区裂谷,才和商檀安嘀嘀咕咕,不想要定居点南边界的地块。

但她从沃沃到尾氏尾里上班往返,天天经过陆十二区上空,景色真是很美的。

浩浩兰心河宽阔的河面,在海神战车行驶的最高空轨都十分明显,银亮的河面就像自然之力在泛大陆的土地上剪开了一道口子。西边戎野平原上各处赠获的雨水,从那些细蛛网似的支流逐渐汇聚,在陆十二区最终都归于这浩浩兰心河,而后一起欢快奔腾几千里,从河口三角洲流入本庞海。

而颜美山脉几乎与浩浩兰心河并向而行,在天上看,却不像河曲那么温柔,它就像造物依照描花样剪出浩浩兰心河后,失去了耐心,或许就一手捏着尾氏尾里半岛,一手捏着沃沃平原,像扯弹簧似地,向里挤压,又向外掰扯,且没有等地面拉平整就一下弃之不顾了,留下那些绵延几千里的山峰和裂谷完完全全在风吹雨打下自行将歇,任飞鸟和草木年年季季换用不同的颜色,来覆盖住原始地貌的突兀凶险。

章节目录 第375章 海角洞室 整个陆十二区,以及陆十二区西边的戎野大平原,曾是科学部探学研的一块区域。

但始临登陆之后的一两年中,圆屋对各部探索考察泛大陆的指导原则是以建设始临外人类定居点为最紧要立项目标,因此戎野平原比陆十二区占据了当时科学部更多的考察力量。

继罗望元年?虫事件爆发、罗望三年戎野北部定居点建成,科学部在戎野北部的观察站都转为零级,由戎野市政服务中心接管监测职责,目前,科学部仍承担着戎野南部地带以及与之相连的陆十二区的探索考察任务。

所以,陆十二区还是科学部的研区。

只不过,陆十二区已经西有戎野、北有沃沃两个相对稳定成熟的人类定居点,科学部对它的关注度便保持在一个跟进考察但不是重点考察的水平上。

若以地貌险峻而言,陆十二区虽已险峻,但并未比科学部驻考的另一处陆七区的七纵山脉更险峻。若要比物候丰富,陆七区甚至可称为泛大陆之最,而陆七区的冠法亚山脉和西缘沙漠之外,科学部监管的海区更是洋流交织。

所以,目前科学部对人类定居点围绕的风景秀美的陆十二区,在考察等级上已退了第一等。

本庞海的海底观察站计划逐步展开后,绯缡向金部长一提海岸补给哨站的需求,金部长瞅一眼地图,转而向科学部一提。

科学部让地不是一回两回,戎野平原北部清理风险后,让给了定居点,冠法亚整座山脉连同山下沟谷沙漠,记录完物种,让给了机械管理部做实验场。

本来科学部和非人部在纯自然探索项目上就互有交流,特别是在一些项目的先遣探索或收尾处理上,非人部和科学部的合作更多。金部长一开口,人家立即答应了出借陆十二区沿海岸地盘,用于给非人部增建哨站,并且希望非人部顺便代管陆十二区内陆已建成的科学观察站,帮忙维护监测数据。

柯首席答应了,绯缡也答应了,她有一批哨站要建设。

“不要随意走动,请仅限在工作区域活动。尤其不要随意走下白翎海角,三个小时后会有海潮漫溢,单独落下的人就会落下,我不负责找人。”

“是。”俞白带头响亮回答。

搭穹屋不是绯缡的专长,规划才是。她扫视一遍二十七队,他们在她面前,任凭海浪声拍打岩壁的声音传来,人人昂头挺胸,巍然不动。

她便点点头,缓声道:“你们开始吧。”

白翎海角是颜美山脉伸入本庞海的一丛余脉。在这片区域,岩架凹蚀,经常有一个个的小海湾,两侧浸入海水的岩壁如被乱刀劈过,退后稍许,则被山林接管,在初夏时分,远远可以看到茂密的林梢里夹杂着一片一片粉色黄色红色的花朵,像是一副被随意涂抹的渲染画。

白翎海角探进大海最远。它实际上是这片区域中最浑壮的一处海岬,比旁边两个海岬都要更大。它一路突进海中,在迎向海水的尖端部分反而高耸起一堆礁石。涨潮时,海水会淹没礁石山岛的四周,看起来就像孤悬海中的一角,又因这里常有白翎鸟在捕食过程中聚落于石上,科学部就取名为白翎海角。

现在是落潮时分。俞白和队员们站在绯缡规划的工作区域,也即是海角最高的岩石峰顶,向内陆方向望去。颜美山脉秀丽的山廓在蓝天碧云下舒展着,峰峦叠翠,自然美极。

而在他们视野的最近端,就从海角下方开始,一直到远处有丛林覆盖的大块岩壁,是一片泛着灰白色的粗砾石沙滩,上面稀少地分布着一小丛一小丛的褐色植物,或者几片黑紫色的阔叶状物体像垃圾般遗落在沙滩上。

眼力好的人可以看见沙滩上还有一些细巧的虾蟹类动物在移动。日日规律的海潮碾磨着岩架,也带来了贝壳和鱼骨的残骸,静静而荒芜地躺在沙滩上。

“它们对你们不一定友好。”绯缡站在岩顶洞室的下阶处,回头恫吓道。

“是。”俞白习惯性大声应答,瞅瞅绯缡,“晏副司,您这边一个人,需要我们分出人手给您帮忙什么的吗?”

“不需要。今天我要看到哨站框架完工。”

“好的,一定。”

绯缡点点头,带着两个随护的猎手机器人,从洞室石阶盘旋而下。

这是海角山岩顶部一个极巧夺天工的天然洞穴。一处开口在岩石顶,一处开口在面向大海的石壁上,都在海潮线之上。岩中的洞腔有一间大厅那样大,高度也足够。绯缡在洞腔内缓步走动,颊边是两处洞口对流的凉爽海风,带着静谧的微咸味。

果然如科学部推荐的那样,可以用作机器人仓储室。她在心里打算着。

科学部发现这个崖顶洞室后,并没有作太大修缮改建,只是沿着内侧洞壁凿出石梯,方便到崖顶进出。早年有一支科学考察小队在海角附近探测物种和环境数据时,曾短暂在这里放过仪器,避了一场风雨。

绯缡看过洞室后,很喜欢。这里可以当作哨站穹屋的地下附属部分。

她走出洞室,沿着一条平行的甬道继续视察。

海浪声越来越清晰。

在转过一个弯后,洞口豁然明朗。闪耀着阳光的本庞海,一瞬间扑进视野。

这是一处隐蔽又安全的地方,视野绝佳。洞口勘勘一人高,若是坐下,头顶更无触壁之虞。绝妙的是,洞口下方,斜探了一株海木树。大概几十年前,白翎鸟飞过崖壁的时候恰巧夹带落下了海木子。这里的潮位最高线都不能攀到,海木子落在崖石缝里,日日听潮声长大,因为缺足够的养分,长得比海滨陆地上正常的海木树小,且枝条虬结。

此时,它在洞口下方托展了两根比较粗的侧枝,上面的紫红叶子在阳光下随海风亮晶晶地晃跳。人若坐下,脚底正好被海木树枝托住。

绯缡就是这样坐了。

章节目录 第376章 你就好 猎手机器人没有提示安全风险,只是静静地贴洞壁站着。

说明它们有绝对把握,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把绯缡伸手捞着,无论是她坐着,还是她忽然掉落下去。

绯缡迎着海风,听着下方稳定频率的海浪拍石声,远眺她的本庞海。

隔一会儿,她收回眸光,打开科学部在陆十二区的观察站布局图。做人要敬业,答应了接手照管,她就得抽空了解一下。

中午时分。

俞白直起腰,望一下四周,朝海角背后的陆地眯起眼再瞧了瞧。

“老大,水好像上来了。”铁连说道。

“嗯。”他看着,这片长沙滩的面积没有早上来时那么大了,陆地似乎在两侧缩拢了。

他又往两个最邻近的海湾瞧,海湾里仍旧静悄悄地盛着阳光,每一朵荡漾的鳞波,就像一条银色背脊的鱼在游动。但是,潮面与海湾岩壁相交的地方,明显比早上抬升了些许,水线离岩壁上的林木之间的距离小了。

涨潮似乎在无声无息进行。

“大家收工。”俞白吆喝一声,拿起两支营养剂,朝铁连喊道,“铁子,我下去瞧瞧,叫吃饭,你给大家分午餐。”

“好咧。”铁连高兴道。

“别让大家转悠,就原地休息,万一,”他眼角斜斜地面上的洞口,语焉不详道,“要上来呢?”

“得令。”铁连立正道,上午的工程进度很好,他一点儿也不怂。说老实话,他们二十七队现在接的活早就远远脱离了看守搬抬那档次,一上来就下海,又一来就石上建屋,够他们在兄弟队面前摆道好一阵的了,多有技术性。客户虽然有点严肃,但给出的活挂钩的津贴都是最高等的。若不是客户愿意找有过合作经验的小队,据队长说,今儿晨会差点没抢到,那些头部队伍都想抢呢。

铁连心头火热,他们二十七队一开始总是没活,耐心等着了客户,这客户多优质。

他瞅着队长手上两支营养剂只够队长吃,连忙弯腰又从他保管的储粮箱里拿出两支:“老大,拿去。”他再不敢直呼老嫂子,也怕喊出晏副司的名号被下方耳尖听到,以为他们在背地里叨咕什么呢,只朝洞口点点,把两支营养剂往俞白手里塞。

“有。”俞白手里晃晃,“这就是的,一会儿我上来吃。”

“老大英明。”铁连小声奉承,目送俞白笑着走入那洞室石阶,他背着储粮箱,朝弟兄们赶去。“吃午饭喽,休息喽。”

绯缡听到洞室那端传来脚步声。她关了工作界面,扭转头望。

脚步声一会儿走近。

“晏副司……”俞白转个弯,喊了半声立即收住,连脚步都停下。他惊疑地瞧着绯缡,再抬眸望向她身影前方的大海。

“什么事?”

“您这样……不危险吗?”俞白这才发声道,脚步放轻地走向洞口,语气里有点不敢苟同,“离洞口太近了。”

“不要紧。你有什么事?上面顺利吗?”

“顺利,下午一定可以按时请您去验收。”俞白笑道,接近洞口瞧了一眼,在绯缡旁边半蹲下,正好与她差不多高度说话,“我们准备午餐了,我给您送营养剂。”

“我有。”

随着绯缡的话音落下,贴洞壁侍立的猎手不知从哪个部件块里翻出一支营养剂,托在手心里,弯腰伸到两人面前展示。“大主管,您的午餐,现在要用吗?”

绯缡伸手接过来。“谢谢。”这一声她却是看着俞白说的。

俞白稍顿后反应过来,忙笑道:“您预备了就好。”

“不用您,我们是人类之间,你就好。”绯缡说道。

俞白又是一愣,笑容更热切:“好的。”他顿了顿,瞥向洞外,好意道,“晏副司,外面好像涨潮了,要小心淹上来。”

“这里不会淹。”绯缡看看俞白,“叫你的队伍下午不用害怕,潮水涨上来,这里会成为孤岛,但我保证你们的安全。”

俞白笑一声:“好,谢谢。”

绯缡再看看俞白,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他,没再出声。

俞白拿着两支营养剂站了起来,低头真诚道:“晏副司,你还是稍微坐进来点。”他眼眸往洞口下方撩去。

“你有恐高症?”绯缡有点怀疑。

“没有,我是怕……你危险。”俞白说着,有点小心翼翼。

“这一片是我监管,没有事。”绯缡说道。

“好,那……我走了。”俞白放低声音说道,仍旧像是怕弄出一点微响的动静就要震到这块地方一样。

绯缡瞧着他微微躬腰,轻手轻脚走回去。她转回头来,下意识地往脚下方细瞅,白色的水沫在崖壁上飞溅,从海木树的紫红叶缝里,让她觑见,宛如空气中的晶点闪光一样。

哪有什么危险?

她撕开营养剂,迎着海风,吸啜起来。

下午,二十七队充满干劲地继续搭建哨站,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搭,人人都相当认真,不愿做砸了,小队进度十分不错。

在他们的吆喝声中,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也越发凶猛起来。

他们甚至不用特地抬头,只需随便哪个方向一瞄,就能见到一浪一浪的海潮连绵涌动。

所有的浪都好像来不及似地撞击到岩壁上,粉身碎骨,全部碾成白色的泡沫才退回到海里。两个相邻小海湾,之前像清谧的碧波小湖,此刻就像突发狂性,水面汹涌澎湃,几乎追赶至岩壁密林的根部,望过去,这些密林似乎直接浮在海面上,让人有一种错觉,好像再一个眨眼,它们就像一丛无根飘萍一样,整体漂走。

而白翎海角和陆地之间的那片粗砾石沙滩整个不见了,只剩一片汪洋大海。

白翎海角完全成了汪洋大海中一坨孤零零的礁石岛。

俞白走到崖顶边缘,往下看,微微突出的石尖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约略看到海木树,但却不大能看到那崖壁洞口。

这个礁岛的中部高度以下部分都被海潮淹没,那些早晨时露在空气中稍矮一些的小石头峰,在浪花的一波波推挤中,偶尔冒出一点点黑润的尖顶,更多的是被海潮吞噬,只有围绕岛礁的一圈又宽又厚的白色旋涡狂乱呼啸。

章节目录 第377章 天空和海洋 “老大,你小心。”游挂瞧着立在崖边的队长,自己的腿都有点发软。

俞白转过身,向弟兄们交代一声:“我去汇报一下我们的进度。”

他下了洞口,先往大洞腔觑进去。一个猎手机器人在里面忙碌,像蜘蛛一样贴在洞壁上,里面没人。

俞白继续往崖壁洞口走去。潮声越来越大,被浪潮搅动的空气灌进甬道,带来了大海更多的咸味和凉爽。

不出意料,他顺着甬道转个弯,迎面便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海风将人的发丝都吹散了,在洞口外的阳光里飞扬。

“晏副司。”

“什么事?”

“我来报告。”

他见绯缡微微颔首,便继续走过去道:“我们上面哨站只剩各单元接合了。”

“嗯。我看到了。”

俞白微微一愣,但很快将意外敛去。他们的作业机器人全部由非人部提供,她能实时跟进作业画面,这一点儿都不奇怪。

“有什么问题吗?”绯缡问道。

“没有。我以为您……你不知道上面的情形,所以来汇报一下进度,看看你有什么新指示。”

“我没有指示。”绯缡半仰头,瞅瞅这个学她的侍应机器人一样贴着洞壁站立的队长,“我喜欢的工作方式是每个人做好自己的份内工作,所以我一般不会打断别人的工作节奏。”

“好的。”俞白勾着首,立即歉意道,“对不起,我打扰你的工作了。”

“我的意思是,我感兴趣的是最后验收结果。”

“好的,一定让你验收满意。”他轻轻躬腰。

绯缡瞅瞅他:“刚刚你在看海水。”

“是的。”俞白停了一停,往洞外的大海看去,“我看看涨到多高了,不知道现在算不算最高?”

绯缡没有表示,只是看在他脸上。

俞白露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晏副司,你知道,我们对罗望的大海还不经常见。”

“你以前,从事过和海洋有关的活动吗?”

俞白看了看绯缡:“没有。”

“你的队友呢?”

“据我所知,好像也没有。”俞白迟疑道,很快加了一句,“上次晏副司带我们到海底,兄弟们回来高兴了好多天。我们一定会努力的,做好晏副司你交办的一切事务。”

绯缡拢了一把散发,从坐的地方站起来。

俞白望着她,自觉停了后面的表白。

“你们今天的工作效率确实不错。”绯缡说道,让开了洞口位置,朝俞白示意:“你可以体验一下潮汐的力量。”

“坐……这里?”俞白点着洞口。

“是的,如果你愿意的话,还可以把脚放在海木树枝上。它并没有收录到不准碰触级别的物种保护名册中,你可以放心踩踏。”

“……是。”

俞白经过绯缡,笑了一笑。依言走到洞口,倒是干脆坐了下来,他扭转头,又朝洞内望了望绯缡。

绯缡没有忽视,他的视线划转时在洞壁那个一动不动侍立的猎手身上掠过一眼。

“在这里,我保证你,”绯缡下巴往上点点,目光罩着俞白,“你们每一个人的绝对安全。”

俞白笑容绽开:“我不是怕。我是惊讶,这里这么漂亮。”

他转头坐正,迎向海风,深深地换了一口呼吸。而后又扭转身问绯缡:“我真的可以踏在这棵树上吗?”

“可以。”

俞白果然伸出长腿,比了比,小心翼翼地放在海木树的侧枝上。

“它还长小果子?”他低头看着,惊讶道。

“叫你的队员分批下来,带上他们的搭档机器人。”

俞白转过来,见绯缡站在甬道内,海风将她眉前的散发往脑后吹,她的声音在脚底轰隆隆的潮声中十分平稳清晰。

“好的。”他立即执行,不问原因。

“铁子,你让九个人带搭机下来,你和另外九个兄弟继续留上面接合。”

投影屏中,铁连转着眼珠,刚想细问,就被他一口截断:“马上。”

绯缡还是比较欣赏俞白的干练口吻,她走前两步,几乎站在俞白背后,一抬脚就能把俞白踢下去的那个距离。

俞白扭着头,仰眸望望她,不见绯缡进一步吩咐,便将头转回去,望向洞外的海面。

如果忽略数丈之下的白色海潮,远处洋面的叠荡就像阳光下的涟漪,浩渺无穷,与天相交的水线上,水雾薄薄地流动着,闪烁着柔亮的荧光。

天空和海洋在明媚的世界中宛如互相映照,互相凝视。

一直到一队脚步声传过来,绯缡都没有发出一点指示。

阳光把俞白露在洞口外的膝盖骨都晒暖了。

“晏副司……队长。”

九个队员和九个猎手从甬道转弯过来后停在那儿,队员们吃惊地看着洞口坐着的俞白,再瞅瞅他身后一左一右的绯缡和猎手机器人,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继续靠近。

他们口中的搭机,被绯缡限制了上层情志和自由意识功能、只给他们开放基础操作码的猎手们,随着他们木木地停下不动。

没有绯缡的命令,俞白扭转头,望望队友们,只好露齿一笑:“来了。”

他也不知道该下什么令。

“你起来吧。”她对俞白说道,看着他应了声是,收腿进来,手一撑,很轻捷地站了起来。人很稳。

绯缡收回目光,转身面向九个队员:“这里风光不错。谁想像你们队长一样坐着休息一下?”

那些队员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可以按次序来。”绯缡淡淡道,往洞壁退了半步,让出走道。

俞白一瞟绯缡,直接点着甬道口最前面的一人说道:“来吧。晏副司请我们欣赏大海风光,机会难得。”

那队员当即大声说:“是。”蹬蹬走了过来。

俞白露出笑容,他没离开洞口,轻轻拍了拍队友的肩膀,低声道:“这个位置好,绝对安全。”

“你退后。”

俞白闻声看向绯缡,她目光严厉,头微微一偏,人走离洞口:“我也退后。”

随着她的移动,那贴着洞壁在洞口守卫、长久没存在感的猎手,也跟着移到了甬道内。

俞白顿一下,瞅瞅自己的队员,退回到绯缡身边。

章节目录 第378章 说什么 “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在洞口,下面是海。”绯缡远远地盯着洞口的队员。

那队员孤零零地站着,有点发傻。

“你们称它们为搭机,既然有搭档的意思,为什么你每一个行动不是叫它一起?”绯缡问道。“那样的话,你不慎滑下去,至少还可以操控机器人救你,如果你来得及正确操控的话。”

那队员如梦初醒般,连忙指挥着他的搭机过去。

绯缡看他让搭机站立的位置还比较适合,稍稍缓了脸色。

“你们的工种,必须适应搭机的存在,像习惯你们自己的手脚一样,时刻习惯它们。”

“是。”那队友说道。

一旁的俞白甚至微微躬腰,诚恳道:“谢晏副司教导。”

绯缡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沉脸继续对洞口的队员说道:“在脑中先回想一下,如果你掉下去,你的自救策略。然后坐吧。”

那人哎哎着,好像被说得身体有点僵,他面向大海,低头快速瞟两下,又抬起胸膛,充满仪式感地深呼吸两下,才扶着洞壁慢慢坐了下来。

绯缡听到身后嘶嘶的声音,回头一看,游挂摒紧了脸颊。

“好看么?”过一会儿,她问坐在洞口的队员。

“好看。”那队员大声答道。

“你起来吧。你们按次序过去,不要忘了自己的搭机。”

如是过了几个,挨到游挂了。

绯缡静静地在一边瞧。

游挂朝她和俞白一瞅,啪地立正,挺直胸膛,肃然朝洞口走过去,步伐一点不拖沓。

绯缡深锁眉。

游挂的速度在接近洞口时还不降,他的肩颈部分完全不动,保持着绝对平视。那架势活像要一直正步走出洞外去。

“瓜……”聚在甬道口的队员们有些已忍不住喊起来。

声音才发出,游挂啪地立定了。

立洞口还差整整两步。

他像一尊塑像似地挡着洞口的阳光,海风从他的身体两侧挤进来,照旧扑向甬道内一众人。

一时没人再说话,都等着哩,表情古怪,也不知说啥好。

俞白去瞅绯缡,绯缡紧紧盯着游挂,感觉自己的心正缓缓地落回到胸腔去。

她现在可一点儿也不想说话,等她的心安稳了再说。

游挂朝下看了。他看到的当然是甬道坚硬的岩石地面,和一点点白色旋涡的边。

又过片刻,他肩膀往上耸,深深吸一大口气。

绯缡在他把气吐尽后开了腔:“游挂,回来。”

游挂一下回过头来,鼓出两个眼珠子,略显惊慌:“啊?我还没坐……”

“回来。”绯缡沉下脸,“时间到了。”

“你带你的人上去。”绯缡转向俞白,“主体完工后,我会上来验收。”

俞白张张嘴,尚未发声,眼角一道人影闪过。他和绯缡同时往洞口望去,发现游挂一骨碌在洞口坐下了,腰背像块铁板一样,迎着风大声道:“晏副司,我坐下了。”

绯缡愕然之后,差点怒火中烧。她猛然呼吸了好几下,才将气息捋顺了,抬起脚就往洞口走。

“晏副司。”俞白一个健步跟上,“我去……”

“看好你的人。”绯缡冷声道,头生硬地往后一甩,余光掠过那一个个张大嘴巴吃惊的队员们,“谁也别动。”

她一步绕过俞白,在游挂背后站了一秒,再发声时语调已经恢复平板:“好看么?”

“好看。”游挂回答得很响,脖子立得很直,脸对准前方虚空,没有转回来。

绯缡瞅了瞅他,一矮身,在他旁边坐下了。

游挂的脖子这下像个卡壳弹簧似的,有点梗涩,但好歹转了一个小角度,疑惑地瞧向绯缡。

他们身后甬道内,俞白也是一愣,朝前跨了半步,想了想,却没再上前,只朝队员们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那一直跟在绯缡身边的沉默猎手,这时候悄无声息地走向洞口,贴靠在绯缡身侧的洞壁,正与分配给游挂操控的作业机器人隔着甬道面对面。

俞白望了望洞口并排坐的游挂和绯缡,阳光晒在僵着脖子半转头的游挂侧脸上,把他那傻愣样给大家照得清清楚楚。阳光也穿过绯缡的头发丝,发上一抹暗红色的光芒在金黄明亮的阳光中也格外显眼。

他移眸望向他们身后守卫的那两个机器人,同是猎手款型,从身形到脸型完全一模一样,连毫无存在感的站姿都一模一样,但是它们这样面对面,脸上五官透出的灵动表情却微有差别。

俞白再次瞧了瞧这两个机器人的神态,将眸光移回到绯缡身上。

绯缡侧头,瞥了瞥游挂,将脸转向大海。阳光正在一棱棱的浪尖上跳跃,大海碧绿碧绿。

“你招募来的时候,面试官有没有说你什么?”

“啊?”游挂的脖子更灵活了一些,现在他几乎可以整九十度转弯着瞧向绯缡,“面试官?啊,他说了,他问了一遍我的简历,说我考试成绩不错。”

“就这样?”

“就这样。我们来之前,都考试面试了。”游挂说起这个话题,人活络一点,探头瞄向身后甬道内,“是吧,老大?报了名先网考,初选通过等通知,给路费到各星区的主星上再考。我和铁子哥都是在古嘠上考的。”

俞白见绯缡回头,阳光穿过她的发缕,映得她的额头光亮,那双清冷的眼睛更加黑白分明。

“是的。”他回答道,声音很紧。

绯缡很郁闷,原来游挂竟然还是通过多重考试来的。

这么说,这些工程策援部的人,原说是符合招募条件就可自己报名的,却也是通过联盟层层筛选的。她的视线在俞白和他的队员身上缓缓扫过,重新评估一番。

俞白挺着背迎着她的视线。

这时,队伍身后又走来一个机器人。他皱了皱眉,随即瞥过去,起先以为是崖顶的铁连不放心他们,派机器人下来探视了。但他很快就意识到,那是在大洞窟里单独工作的猎手,绯缡带在身边的两个猎手之一。

它的表情举止比他们操控的一板一眼的作业机器人流畅多了,甚至抬起仿生手臂,伸出仿生食指,按在它的仿生唇上,半是警告半是歉意地给一众队员们打了一个眼色,然后朝洞口方向微微躬腰,像是请示。

章节目录 第379章 特殊 俞白再度瞧向绯缡,她眼睛依然黑白分明,很沉静地瞅一眼新来的猎手,脸上都没什么波动,也没有任何话。

那新来的猎手踏步无声,穿过俞白和他的队友们,在游挂坐的那侧洞壁,挨着游挂操控的那个木头脸机器人,站好了。

游挂稀奇地望向那新来的猎手。

“它的工作已经完成了。”绯缡淡淡道。

“哎,哎。”游挂干笑两声,他们作业队的工作还没完成,比比机器人,有点不好意思。

“你的面试官还说你什么了?”

“啊?”经过新来一个机器人的插曲,游挂差点忘了刚刚的话题。

“除了说你不错。”

“哦,”游挂提一口气,眼珠转两圈回忆起来,“面试官还说,小伙子,好好干。”

“……嗯。”

“晏副司,”游挂继续扭着头,眼角的余野罩过甬道内以队长为首的一众兄弟,他们都站着等候他和晏副司聊天看海景呢,他鼓起勇气,扯开脸颊朝绯缡生硬地笑道,“你来之前,有没有人和你讲过什么?”

“什么人?”

“面试官。”游挂探询道。

“没有,我没有面试官。”绯缡的视线从游挂脸上移开,望向大海。想起泉生旅馆的那个晚上……好像隔了好多好多年一样。

“只有我先生回来说,我们要去罗望了。”

“哇……”游挂的惊叹听起来有点夸张,这声语气词还没从他的嘴里全部吐完,随着他无意识的一低头,视野一换到底下黑亮的崖壁、海木树和海潮泡沫,就自动变成了嘶嘶两声。

“不要往下看,往前看。”

游挂连忙噢一声,脖子像个弹簧开关似地抬起来。

“你现在看见的地方,都是我要建站的地方。”绯缡估摸了一下这里到视野中那根海天相交线在现实中的距离,修改道,“基斯山在你看见的地方更前方,超过了你的视野。”

“这么大。”

“罗望的海区远远超过陆地。”

“是的,是的。”游挂憨憨地应和着,下意识想抓挠抓挠脑袋,抠着洞沿石头的手指才松开抬到胸前,被他的眼睛看见了,立即一哆嗦,赶紧又放到大腿一侧,再暗中使劲抠着那冰滑的石头面,腰椎也下沉着,增加自己在洞口石头上的附着力。

“我们上地理地形课的时候,上过。”他努力不去看脚底下摇摆的海木树叶子,偷偷再抬高下巴,这样更底下的白色泡沫浪花可以大量脱出他的下方视野。

如果只望远处,大海浩浩渺渺,像在温柔荡漾,给人的感觉舒适多了。

“那个方向,”绯缡抬手指向大海的北方,“如果我的观察站铺到那里去,我一定要修得很牢固很漂亮。”

“为什么?”游挂顺着绯缡的手势望去,这会子他脖子下意识拉得老高,眼角也眯起,尽力让视线穿透阳光,声音很好奇,“那里有什么特殊吗?”

“……因为经验多了,就可以修得更好。”

绯缡的目光从葛氏海盆原的方向收回。

她撑着洞口的岩石地站了起来,游挂嘴唇咂咂,似乎在品味她刚才的这句话。

“起来了。”她板脸催道。

“哎,哎。”游挂连忙也撑着地面站起,顺便还拍了拍裤子,比起刚坐下去时,现在的他简直像把关节都打开了。

绯缡瞅他一眼,转向俞白:“叫你的副队长带上面的人下来,都看一遍吧。”

“好。”俞白立即应道。

他一挥手,游挂速速加入甬道口的队伍中,那由游挂操控的机器人也跟随过来。

俞白示意队伍上去,他转身望向绯缡,她就在原地,离洞口最外缘不过两寸,地面的石头被呜呜的海风在岁月里磨得光滑,底下是澎湃的潮声,大海和蓝天就像她身后以洞口装裱的一副明亮的画。

两个随侍的猎手依旧毫无存在感地贴着石壁站立,但俞白知道,它们在需要的时候,比他们操控的任何一个同款机器人都要敏捷,甚至无需她一个字。

“晏副司,你还有其他吩咐吗?”他恭敬问道。

“没有了。”

“那我们上去了,其他人马上下来。”他躬腰道,见她轻轻点头。

“叫兄弟们胆子大一点,听晏副司命令行事。”两个小分队在崖顶洞口交错时,他靠近铁连,嘴唇微蠕,“瓜子差点误事。”

这天二十七队快收工的时候,全体坐在哨站穹屋旁边的石块上。绯缡进去看了一圈,走出来:“下一次还是这里,我要搬一些东西过来,另外底下的洞室需要稍微改造一下。”

俞白和铁连对视一眼,起身应道:“是。”

“还有下一单。”铁连等绯缡背转身,就来不及欣喜道。

“我们一定好好干。”俞白白他一眼,索性扬起声,笑喊一句。

绯缡听在耳里,没说什么,径直带着自己的随侍机器人登上飞花号。

“游挂先头咋的啦?”铁连趁着上车的纷乱,悄声问。

“他呀……”俞白望向那傻乐着和队友正起劲攀谈的游挂,笑着摇头,“算了,也没什么。”

游挂要是不坐下去,他敢肯定,铁连那一拨连参观底下洞窟瞧海景的机会都没有。

“老大,靴子刷好了?”铁连吃过晚餐,从别的兄弟屋里心满意足地唠完嗑回来,惊奇地发现习惯坐在门槛上刷靴的队长,还坐在门槛上,但居然不刷靴。

“嗯。”俞白没抬头。

这样子好像在看啥呢,好专注。

铁连殷勤地关好自家小院,也一屁股坐到穹屋门槛上。“老大你看啥呢?”

“……看地图。”俞白好半晌才回答一声。

“啥地图?”

俞白被铁连敦实的身体挤到了,抬起眸:“铁子,你知道本庞海北面有啥特殊的吗?”

“本庞海北面……”铁连也煞有介事地点开罗望地图,“那不还是海吗,有啥特殊?”

俞白瞅了他一会儿:“晏副司说,如果她把观察站修到北方的海里去,她想修得很牢固很漂亮。”

“那边没法修牢固?”铁连立即问道。自从他跟绯缡下过海,并且知道以后如果能跟着这个优质客户长期干,他还会下海,他便对大海里的知识也开始上点心了。他有些担心北方的海比他去过的本庞海海底还要险恶。这津贴不好赚呐。

“可能吧。”俞白随口答道。他低下眉,继续看着地图上的标注。

葛氏海盆原。

“哎呀,晏副司管的地儿真广。”铁连改了思路,喜道,“咱不管哪里,能跟单就跟,挣他个王牌作业队出来。她都能去得,咱老爷们还怕不成?”

“嗯。”俞白轻笑。

章节目录 第380章 差异美 这一年的秋天,始临外三大定居点的家庭寄种农场开始秋播之前,星报上推出一则通告。

在戎野平原南部和陆十二区接壤的河间地带,农业部成立个人寄种试点栽培区,凡罗望四年登陆的单丁男女,也即是现居始临青云、开云、汇云、风云四社区的每个人,都有资格申请一块试点田。

个人试点田的管理模式参照三大定居点的家庭寄种农场,农业部将对种植人提供专业技术指导,按田亩按栽培品种设立额定上缴收成,多余收成可一并交于后勤物资部汇算,也可自留,或可至木拉拉集市设摊售卖,所获的多余收益全部归属种植人。

绯缡和商檀安在晚餐餐桌上也谈这个事。

在这个星球上,统共也就两拨加起来这么一点人,还不够把整个泛大陆的角角落落都铺上,初岫号走了,喜事办了,生活继续着,在又趋于正轨平淡的日子中,大家习惯瞅着每期星报,说上好几天。

“现在全民副业种地。”绯缡研究着自家的新版农桑表,等着商晏上营养剂。

“差不多。谦尘请了一天假,去上农业培训课了,还要考试,他说很紧张。”商檀安给绯缡和他自己的桌位上分别摆上餐盘。

绯缡稍稍移转视线,见是空盘子,便继续低头研究农桑表,等商晏上营养剂。“他紧张什么?考试又不难。农业部的口号就是包教包会。”

商檀安轻笑,看看桌子中间的草玫瑰花还新鲜,他抬手拢了拢花枝。

“谦尘说,他还被指定兼任他那个栽培分区的农用机器人维管员,最近还忙着领悟植保系统。他说,就怕还没懂,开播了一窝蜂的人要找他。”

“我们部甘武也是什么维管员。”绯缡闲闲搭着话,“我看甘武挺沉着的,没见他忧愁这个。”

商檀安侧头瞧瞧她,有点笑。越谦尘和他每日在机械管理部本部碰面,大小事儿都随便聊。绯缡在尾氏尾里半岛,甘武定期向她汇报工作,能聊得像兄弟一样吗。

甘武有次在非人部通桥驻点执勤遇见他,说起绯缡简直肃然起敬:“晏姐教导我很多东西,她又认真又严格要求,遇到晏姐带我们真是太好了。”

商檀安这会儿瞅着绯缡的眉间,都能自行想象绯缡带人会怎么一个又认真又严格要求的姿态。他抿着唇边笑意,将草玫瑰那些绿萼紧裹的花苞拣选到靠他座位的一边,开得正艳的那些花朵枝条轻轻拨到朝向她座位的一边。

绯缡穿过农桑表的投影,瞅瞅商檀安还在饬弄桌子正中间的那罐花。这么多年,她对他的插花手艺都习惯了,没发表评论。

总是把花插得一边开一边不开,也是一种差异美。算了。

作为一个常翻新星开发史的人,绯缡从星报上读通告,读的是圆屋一系列动向,她对越谦尘这些具体而微的个人新鲜感受没啥触动,因为她早就经历过了。

“檀安,你有没有觉得,越谦尘他们这拨人登陆后的调整节奏比我们当初快?我是说,我们最早是登陆第二年开始学种地的,他们登陆第一年就要参与试点栽培了。”

“大概是因为农业部对罗望的环境更了解了,栽培技术也更成熟了。”

“人也更多了。”绯缡嘟囔着接道,“吃穿需求也更多了。”

“先生,夫人……”

商晏推门进来,才唤得一声,手中营养剂就被商檀安随手接过来,给绯缡放在盘中:“别看了,吃饭了。”

绯缡哦一声,手放到膝盖上,等着商檀安回桌子对面坐好。

商晏一看主人就要开吃了,也没它再打完招呼多说一句的空隙,便自动缩到那不太动用的机器人料理工作区站好,摆出随时听命侍候的准备。

但他们俩吃饭中,从不叫它过去干嘛干嘛的,它就是一个预备姿态。完后他俩上楼,它也要回保养室了。

“我的意思说,他们和我们当初还有点不一样,我们是迁居出始临,才开始负责每家种地的,他们生活还在始临,但需要定期出来照管田地了。”

“嗯。以后你从家里到尾氏尾里半岛上下班,经过陆十二区,底下不会一片荒芜了。”商檀安很高兴,“会有田,还会有人。我听说栽培区会安排人手轮值。”

“科学部又把陆十二区的河间地区出让给农业部了。”绯缡随口摇头,“我们非人部还帮着接管他们的观察站,这下科学部大概算是从陆十二区整体撤出了。”

“他们忙。”商檀安调侃一句。

绯缡慢慢品着营养剂,继续探讨:“农业部如果想扩大粮食栽种面积,只要培养一组农艺师和农艺工,再带一队农用机器人就可以了。他们的种植园不是都这种模式吗?现在成立个人寄种试点栽培区,让始临高地里面住的每个人都参与,有点像先锻炼他们,为以后他们迁出做准备。”

“嗯,他们应该也要迁出的。现在住在始临里面,都是两人合住,有点挤。”

“我们那时也是两人合住,挤不是问题。”

商檀安闻言抬眸,越过桌子中间那罐草玫瑰花,脸上浮起笑。

绯缡牵牵嘴角,当然和他同时想起了当年他俩转圜不开的小穹屋,但她仍然认为挤不是问题。

“檀安,如果个人寄种试点栽培区是让始临现在的这批人加快适应外面的环境,以及先准备好将来迁出后种植所需的技能。如果,他们会迁出,”绯缡认真望向商檀安,“那是否说明,始临需要第二次空出来,以后联盟还会来人?”

“有这个可能。起码初岫号已经走过两遍航程,没道理第三遍它走不了了。”

绯缡小心地抿尽了最后一口营养剂,放松地靠向椅背。只要初岫号再来,她那些向摩邙资产托管中心呈送的意见,就有渠道输送出去。

至于晏青衿晏青丝兄妹,他们怎么学种地,以后迁出始临会不会分到个人永久地,又会分到多少,甚至于,他们要在罗望滞留多久,才不管她的事。

章节目录 第381章 搭车 这之后的日子,绯缡上下班经过陆十二区的空域,果然能看见靠近戎野平原的河间地带开始一片火热的农耕景象。

负责陆十二区观察站运营维护的绯缡,早就收到了圆屋指挥部的指示,将个人寄种试点栽培区附近的两个观察站移转给农业部。

圆屋和农业部似乎都很重视这个试点栽培区的项目,特地照会了栽培区周边的负责团体,比如戎野定居点、陆十二区、尾氏尾里半岛的管理方,希望他们对新栽培区的大环境数据的需求提供帮助,以及在突发情况时,就近支援。

金部长便交代了绯缡,在她辖管的尾氏尾里半岛北部观察站,和陆十二区的所有观察站,都尽量附带上对新栽培区的相关数据跟踪。

绯缡当然答应了。

金部长还代表非人部,向农业部和圆屋大方承诺,他的驻野部下们肯定会及时响应新栽培区项目组的任何请求。

绯缡一开始只想借陆十二区的海岸线,现在却是要接管陆十二区的观察站,连农业部挖去做栽培的那区域都有了协助照管的义务。

不过,自他们登陆罗望以来,不论是生活中的邻居,还是工作中的邻近团队,都是守望相助,这一点始终贯彻在他们的行为准则中。绯缡对这个尾氏尾里半岛、戎野定居点和陆十二区的夹心地带上新开辟的栽培区,确实按照上令,平时多照一眼。

每天上下班的路途中,她能从上空清晰地看到,底下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各种形状的田地,有方形、长条形、圆形、半弧形,全都依照丘陵或平原地势而建,从一开始除草翻土,田地界线模糊,逐渐到各种种苗发芽,将栽培区装点得就像五颜六色的七巧板拼图一样。

秋日的一个黄昏,绯缡和同事下了班,经过尾氏尾里半岛北部,大家看见前方的栽培区,植株长势愈旺,在车频里颇为感叹了一番。

“这里的气候比我们三个定居点都好,以前长野草,密密麻麻的,现在种东西,还是疯长。”兽医王运来住在荣欣,他啧啧评道,“我家秋播完成两周了,刚见一点点芽。”

“给第二军团学经验的,长慢了会打击他们积极性。”查蔓德也是荣欣的,着实也羡慕,“这地还真不错,以前我们上下班飞过都没在意,想不到农业部这么有眼力,收拾一下竟然给始临这帮人每人都一份,早知道当年我和金部长说,半岛北面我们也要,给我们再建一个繁育场也很好的。”

“查老弟,咱们现在半岛上繁育场的成果经验都给他们用了,你还想再建一个这么大的繁育场,好是好,就是我们一口气全繁育了,没人推广应用了。”柯理想道。

“那是。”

这回农业部在个人寄种试点栽培区推荐种植的品类中,有好些是从尾氏尾里半岛的繁育场推出的,经过农业部小试规模验证后,交由个人栽培田正式种植。

这也是金部长和非人部所有成员都很愿意为新栽培区额外关照的又一个原因。他们都从这个项目中获得了社会贡献积分。以后若是非人部繁育场出去的品种获得大田种植成功,能稳定添加到后勤物资部的采购清单中,他们作为先研部门,还能获得部门成就积分,再分摊到个人贡献中。

“查哥,其实我们已经拿到了尾氏尾里的北面地区。你想,除了这片栽培区,陆十二区其他的地方不就相当于移交给咱们非人部了?”王运来乐着提醒。

众人正说笑着,查蔓德瞅着大家马上要飞越过尾氏尾里半岛北端观察站的上方,换话题问一句:“晏姐,你是不是还要视察陆十二区的观察站?”

“是的。”

绯缡每天下班,有一个习惯,会顺便接收途径地区的观察站运行数据,以前只要尾氏尾里半岛上的那几座,现在还包括了陆十二区的观察站。

若有什么异常情况,她拐个弯降落,立即就能现场检查。

观察站维护程序里要求的定期人工现场视察,她也习惯安排在某一个不太晚的下班回家路上,顺道走访一下。

这样工作效率很高。最近本庞海区和陆十二区的观察站事务交织在一起,她实在太忙了。

“那要不要我们谁陪你一道去?”

“谢谢,不用。”绯缡看了看车窗外的金黄阳光,这里秋日的余晖比三大定居点更绵长,琼哥还没有转成粉色晚霞呢,时间很充裕。

她的眸光落回投影屏上的数据,陆十二区的全体观察站都在正常运行中。“我顺路过去,更新值勤记录。”她笑道。

“那就再见了。”

同事们在尾氏尾里北端观察站上空纷纷道别。他们的车子往西北的不同角度散开,对向北戎野和荣欣定居点,唯有绯缡当年首批迁了沃沃,与他们路线不同,往正北走。

她今天需要人工视察的站,落在浩浩兰心河的中部河曲。

正如绯缡自己所说的,人工视察不过是更新值勤记录。她落地,与驻站机器人交流一番,入内走动瞧瞧,一切都在平稳运行。

走出河曲观察站,琼哥在浩浩兰心河的宽阔水面映下一长缕的霞光,分明是半江瑟瑟半江红。

暮色的脚步终于要加快来了。

绯缡走上车子,刚攀升到岸边青山半坡位置,车控屏弹出一条搭车通知。

个人寄种试点栽培区K479点有搭车需求,人数一人,目的地始临高地,方圆三百公里内的行驶车辆为一辆,请问接收到此信息的在驾车主,是否方便接应K479。

可选方案:一,直送始临高地。二,送至与车主行驶路线重合的任意一个外定居点的社区服务中心,或护卫军巡逻队驻扎处,由相关照护单位安排转送。

通知上最后说道,感谢您。若确实有紧急任务,不便接应,请忽视此条通知。三分钟后,始临高地将继续安排专用车辆去接应。

绯缡选了接应,车控屏立即冒出又一句感谢,并说明K479向始临高地的专用车辆申请已被通桥方面取消。

章节目录 第382章 不麻烦 绯缡看着自动驾驶路线的第一终点改向K479点,倒也没什么。车子瞬间在河面上打了一个弯,返回之前经过的个人寄种试点栽培区。

给人搭车是每个罗望人的野外通行义务。

早在第二军团来之前,这条规定就已生成,人们在野外执勤或其他活动中途,发生车辆故障,附近的车辆有就近接应的义务,这样就可大幅缩短通桥派车出去接应的时间,保障人们在野外的安全。

不过,罗望军团的车辆质量一向过关,当年大家伙儿外勤,都是成群结队,还有护卫军专门跟队,不太有需要搭车的情况。第二军团来后,他们开始在始临高地防护罩内适应,外出不多,只听过在罩内有搭车的,倒还没有听见过在野外孤零零等搭车的。

开了这栽培区后,始临住着的人要经常出来瞧瞧地里庄稼,他们目前阶段还没有配野地车,可能出行有所不便。

绯缡这般分析着,迎着西去的琼哥,自动驾驶系统很快将车引至K479点。

鳞贝般的田块中央,有一圈看守屋,屋前有一方平坝。

坝的一角,两个人对站着正在交流。绯缡的车子确认降落地址后,向这圈田块的低空盘旋过去,发出降落信号。她看见其中穿咖色工作服的一个匀健男子以手搭额,望向天空。

另一个身材宽壮,身泛银色哑光,很明显是栽培区的农用机器人。

那一人一机器十分灵活,立即返回到看守屋的屋檐下,让出了全部的平坝,以供绯缡降落。

其实那没有必要。绯缡暗忖着,稳稳将车落在平坝上,跨出车门,便见那匀健男子向她快步走来。

“是你?”她惊讶道,“俞队长?”

最近俞白领着二十七队时不时地帮她在建陆十二区的沿海哨站,她还比较熟,一眼就认出了。

“晏副司,是你?”俞白一怔之下,便已先笑起来,看样子十分惊喜。

他不用绯缡接话,自己便主动解释原委:“我今天来看我的田,田里活比较多,没有赶上回去的班车。刚刚始临通桥要我在这等沃沃七七七八……”

“是我。”

“这样巧,那太感谢你了。”

既是熟人,绯缡便索性多问一句:“那你现在做完了吗?如果还需要再做些工作,”她看一眼俞白身后的农用机器人,收回视线,“我不介意等你一些时间,半小时以内都可以。”

“我做完了,马上可以走。”俞白连忙道,脚下却有点迟疑,说得更客气,“晏副司,你很忙吗?我搭车,会不会影响晏副司你的行程?如果影响的话,我可以再等通桥派出的通勤车。”

“通桥不会派出通勤车了,你的接送要求已经转给我了。”

俞白又是一怔,很快微微欠身,爽快感激道:“实在麻烦你了。那我把机器人送进去,稍等一分钟可以吗?”

“可以,半个小时以内都可以。”绯缡重申道。这段日子和二十七队的合作,她还是比较欣赏这个队长的,此时不是作业时段,她便有几分和颜悦色。

“一分钟就够。”俞白肯定道,笑着转身,还不忘解释道,“我们有田间作业规定,最后一个人离开时需要将所有器械设施归位。”

绯缡点点头,看着俞白领银色机器人进去。她站在车边,趁闲打量一番环境。

这个种植点的每一片鳞贝形田,种的庄稼都不同,绯缡粗略一看,认出了好几个她家也种植的种类,它们都长得很好,正如同事们说的,长得还比自家地里快,果然是气候更好啊。

每条田垄上都竖立着说明铭牌。

琼哥在地平线上只剩了半边通红的轮廓,天色渐青,那些矮矮的铭牌开始有浅荧光提示。看出去,倒似每一片鳞贝边缘定时闪烁。

再望出去,这样鳞贝形的种植点还有不少,另外还有四方条形或者其他形状的种植点。种植点间以道路勾连。

绯缡先前在空中俯瞰,尽是圈轮方楔的构型,此时站在平坝上,远方的种植构型已模糊,只见凹凸起伏的原野上一片一片的庄稼田,小亮点纷纷在闪烁,蔚为壮观。

再向南方,可以隐隐约约看见尾氏尾里半岛比芒山的山廓,像印在天边粉暮色里的一片水墨。

“晏副司,我好了。”

绯缡转回头,俞白大快步地走来。

这一片原野的中部,真是充满了黄昏的静谧。令得他跑步落在平坝上的靴子声音格外明显。

“那我们走了。”绯缡收回神,打开车门,再回眸扫量一下周围,“还有其他人要走吗?再晚的话,附近路过的车辆基本就没有了。”

“我应该是最晚的人了。”俞白脚一顿,瞅她一眼,“我再确认一下,可以吗?”

“好。”绯缡点头,仍站在车边等待。

俞白低着头,点开通讯器捣鼓一阵,不多时便抬起头笑:“没有了,我是最后一个。”

“你是栽培区的……管理干部?”

“啊?我不是,”俞白撞上绯缡打量的眸光,赶忙摇头澄清,“我就是一般的,嗯,一般的种地的。”

他咧开嘴唇自侃:“我对农业一点儿不懂,做不了管理干部。”

“那你们不同的种植点可以一键联络?”

俞白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定是绯缡从他方才沟通的方式速度中看出来的。“是的。我们每个种植点都能互相联络,有时候工具不够,需要找别的种植点挪借。”

说到这里,可能想到绯缡在策援作业中的作风,她特别不喜人啰嗦,俞白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停了话。

“上车吧。”

车控屏上,那两种选择方案还一直在闪烁提醒。“我送你……”绯缡略略思忖,伸指点了第一种。“回始临。”她说道。

自动驾驶系统再次变更了终点地名,车子缓缓攀升。绯缡这才转头看向副驾位的俞白。

俞白立即又对她笑了一笑。“谢谢晏副司,这趟太麻烦你了。”

绯缡并不在意他温厚又客气的谢词。她发现,俞白好像每一次和她对视,开始对答前,总要先笑一笑。

这样也好。绯缡暗中慢慢转着心思,从这里回始临,很清静的一段路,也许她该聊些什么。

“不麻烦,半顺路。”她说道。

章节目录 第383章 路 绯缡望向车窗外,略停了停,便开始寒暄:“你的田怎么样?”

“田还可以。主要是我以前没种过地,经验不足,手忙脚乱的。”俞白谦虚道。

绯缡点点头:“刚开始是这样。你们……住在始临里面的人,每个人都需要参与这个栽培项目吗?”

俞白转过头来瞅她:“是的。”

“每个人都已经开始种地了?”绯缡眼角斜瞄一下俞白,继续看着前方的天空,闲闲道,“你们工程策援部日常有策援任务,时间上怎么安排呢?”

俞白轻笑:“多了一项工作,确实要忙一点,但是也不是太难,部里专门给我们一个月几天农事日,根据农桑表来的,我暂且也不太懂,反正听机器人的,该出来下田的时候,和部里说一声,那天就不排策援作业。”

“这样说来,你们一个作业队,所有队员都会种植相同的品类,不然农事时间不同,整个作业队不能同步。”

“那倒没有这样要求。我们二十七队每人种的东西还是有点不一样,”俞白见绯缡还挺感兴趣,说得便仔细了,一连背出了几个栽培品种名,“加起来总有七八种了吧,每个人定种植品种的时候,都是根据自己的兴趣,或者结合栽培系统的随机推荐,这么定下来的。晏副司你所说的农事时间差异,我们自己还没想到呢,这才刚种。”

绯缡种了多年地,又看了查蔓德的繁育场多年,略微一想,俞白所说的栽培系统应该还是考虑到了一个作业队的整体同步性,这七八种庄稼都能同季下播同季收成。

“刚刚K479这个种植点,你们二十七队的田都在那里?”

“没有,我们的田分了几个地方,不过隔得不算远。”

“那你们工程策援部都应该在同一个大片区吧?始临社区里其他部门的人也是一个大片区?”

“这个我倒不清楚。我们分地的时候,可以有随机指定、自己挑选两种形式,分好了如果不满意,也能找人互换一次,但基本上一个小队不太可能全部调换到一个种植点,一般都分散了。”

绯缡点点头,这样问了几句,便有点意兴阑珊,她打听分田的情况,也没甚意思。即便慢慢知道了晏青衿或者晏青丝的田是哪块,莫非她还能故意去让他们欠收,白忙活一阵,堵堵他们的心?

她很快沉默了下去,决定再也不去想那兄妹俩。

“晏副司,你家也种地吧。”俞白继续聊道,“我听说外定居点的人家每家都种地。”

“是的,这是义务。”

“那你们一定是种地能手了。”俞白夸赞着,询问道,“你们秋播完成了吗?”

“完成了。”

“晏副司,你又是种地,又是上班,真了不得。”俞白衷心道。

“每个人都这样。”绯缡脸上没什么骄傲。

俞白瞅着她:“你这是刚下班?”

“嗯。”

“半路还要拐来接我,太不好意思了。”俞白望向天边像鱼背似的一片青灰卷云,关切道,“你回家都天黑了吧?”

“是的。”

“平时也这样吗?”

“看天气,黑得早,就黑了。夏季黑得晚。”

俞白一声轻笑:“是的。”

俞白是一个比较会聊天的人,这一路,他和绯缡陆陆续续说些话,从农田劳作聊到彼此的工作,又从工作聊到现阶段非人部的海岸哨站建设。并没有一直说个不停,也不至于沉闷无趣。总之,这一段车程还是不知不觉就自然过了。

“谢谢你,晏副司。”车子到始临高地通桥要塞入口处,俞白走下车。

他望望天色,微微蹙眉,诚恳道:“天都全黑了,你一个人回去要小心。我怎么样知道你是否安全到家了呢?”

“没有关系。这段路我很熟,而且路上有巡逻队跟控。”绯缡点点头,“再见。”

绯缡看着俞白走进去,随手拨开商檀安的视讯:“檀安,你在哪里?要不要我接你?”

“你去始临了?”商檀安讶笑,“我已经下班出来了,通勤车正过千屏山。”

“才走不远呢。”绯缡立即启动了车子,“在我们中南二甲支线上我就能追到你。”

“别追,你还是正常速度跟在后面吧。”商檀安连忙叮嘱道,“别忘了和巡逻队联系一下。”

“老大,你总算回来了。”铁连从屋里奔出来,殷勤地打开小院门,“我都出来看你多少趟了。你吃了吗?”

“上哪儿吃?”俞白翻一眼,“我啃铁耙呢。”

“哎呦,老大,快进屋。”铁连夸张地把俞白拉进去,旋身又忙捧上两支营养剂,“快吃吧。这田里活怎么那么麻烦?”

“想想收成,就不嫌麻烦了。”俞白放包,脱靴,一连串动作。

铁连一大晚上都闲着没事,好容易回来个人说话,老跟在俞白旁边转悠。“收成还远着呢。这下个田搞得黑灯瞎火的,我们几个兄弟刚在吃晚餐的时候,还寻思找你那个种植点的人问问,是不是机器人紧缺不够用,还是抢我们老大工具了,怎么还不回来?”

“你问啦?”俞白忙活一通,舒心坐下,吃起营养剂来,挑眉瞅着铁连。

“问不着,都没有串联过,也不认识你那边几个兄弟。”铁连憨笑,“别说人了,就是田我也不认识呀。要是现在把我投到我那种植点,叫我找我那块田,不瞅铭牌我还看不出自己田在哪里。”

俞白听着铁连闲叨咕,只是笑着猛吸营养剂。“我也是,看着田里活都没概念,都忘了跟你们说,要晚回来一点。嗨,大老爷们又不会丢,有啥可说的。”

铁连嘿嘿笑完,关切道:“老大,这么晚,那区内班车还给你开吗?”

“再晚都有通桥安排,他们还能把咱放在外头露宿不成?”俞白满不在乎,又白铁连一眼,“别说田了,现在我听到田就头大。铁子,今天油瓜子几个怎么样?”

“老大,还别说,你下午一走,他们心情放松了还是怎么的,牧器水平好像有松动的希望,我瞅着,再多练几回,总能再升级一两个。”

“哟,是吗?”俞白喜道,“那咱们队提升实力有望了。”

“可不是,王牌候选。”铁连兴高采烈。

章节目录 第384章 栽培区 自从尾氏尾里半岛北方的个人寄种试点栽培区成立后,那一带就变得热闹起来了。

至少绯缡已经瞧见过好些回,大车队载着始临高地的人,过来田间管理。

这样的日子,便是俞白所说的农事日。

每逢周末,那更是热闹。木拉拉集市逢月沫才开,平时的周末对于集体生活在始临防护罩内的人来说,也只能在社区里借个机器人刷刷洗洗,或者到社区食堂淘些奇巧小吃食。但有了栽培区后,始临里的人就多了一个到防护罩外透气活动的去处。再者,田里好歹能出收益,谁对自己的收益不上心呢。

所以,非赶大集的普通周末,始临社区的人对去栽培区瞅瞅自己田块的积极性非常高。通桥要塞也给他们极大便利,在周末安排通勤专线,始临高地和栽培区两边都备有车辆,用来接送他们,每车满员就可往返。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栽培区俨然成了一个新的人类活动热点,尤其是周末,简直要比三大定居点还有人气。

这天是周末,但不是大集日,石木家的红头巾不用开摊,商檀安最近忙,周末也到陆七区试验场去,绯缡则正好轮值。

自从非人部在尾氏尾里半岛展开研学活动,建立观察站,建立繁育场,每个节假日,部里都会安排人员轮值。今年非人部在尾氏尾里正式驻野办公后,观察站升级,许多设施器械更大举搬来,轮值机制便越发沿袭下来。

轮值很轻松,只是按工作规程检视各处。

不过,早上过来的时候,有一点点小麻烦。绯缡途径农业部的栽培区,那空域简直走不了车了。其时正巧有一个庞大的车队降落到栽培区,害得她远远绕了个弯,才到了尾氏尾里半岛。

中午,她检查完尾氏尾里半岛的各座观察站,开车前往陆十二区。她打算得很好,一路检查一路往北,她就可以顺道回家了。

当她再次经过栽培区,那里并不像她想的那样,空域归于清净,仍旧有很多车辆在不同的种植点起飞降落,竟似在相互窜门似的。那些车子大多如她的野地车一样,早晨看见的通勤大车倒不多见了。

绯缡也不是太奇怪。早就听说,始临高地给里面的人陆续配发了个人车辆,就像当年给他们发车一样。不过,可用于防护罩外通行的野地车并没有给第二军团人配发,否则先前俞白在K479种植点劳作稍晚也不需要等通桥派车或者搭车了。

绯缡现在看见的这些欢快起降的野地车,是栽培区里的专用车,方便各种植点人员往来,以及物资互通。

但不仅仅是这样。栽培区的野地车,实际上还允许始临高地出来田间劳作的人,在闲暇租借时段,以加强野外行驶技能。

为此,圆屋特地将栽培区范围之外的环径一百公里的区域,扩展为他们的飞行区。

也就是说,住在始临防护罩内四大集体社区的人,每人在栽培区分到了一块试点田。只要到田里来,还可以自己驾驶野地车在栽培区里面或者周边更宽广的地方练车。

圆屋考虑得很周到,栽培区西边是南戎野平原,当年?虫事件后早已筛过一遍,设置北戎野定居点后又筛过一遍。栽培区的东边是陆十二区,山川江河之上,都驻有观察站,甚至更东边的本庞海都有海底观察站。栽培区的南边,便是尾氏尾里半岛,非人部浸淫多年,可保安全。栽培区的北边,新架设了一条到始临高地的空轨,在前期架设过程中,护卫军协同建筑部已将垂直地表也沿线筛过一遍。

所以,一到周末,栽培区加上外面一圈飞行区,简直成了始临高地上的人出来休闲的地方,一派田园牧歌式的惬意。

越来越宽松了。绯缡思忖着,这代表第二军团人的环境适应度越来越得到认可,也许他们不用多久,就会被鼓励迁居到外面来。毕竟,她和商檀安以及沃沃的人家,最早是在登陆第二年中迁出了防护罩。第二军团的整个适应过程比他们快,那么也许不用耗上一年半才迁出始临高地,或许一年就差不多了。

她望着底下的田野,想起二十七队跟她建哨站的时候,闲聊中提过,俞白和铁连都加入了栽培区的义务巡逻小队,在栽培区的值班房住过了一夜。

这应该相当于第二军团人的驻夜。

有了白日外勤,有了驻夜,第二军团的归化过程在稳步推进。

再加上风闻,第二批来罗望的新补护卫军,原本在始临防护罩内驻守木拉拉大营堡,大婚礼后已被派遣出一部分,目前巡守南戎野平原,经常也去机械管理部试验场所在的陆七区操练。

结合南戎野平原至今还未被有效利用的事实,绯缡有时候暗地琢磨着,若是圆屋最终会将目前始临高地的第二军团人安置出来,也许南戎野平原正是第一候选地。

真要如此,现在第二军团人在栽培区试点种植获得的经验,以后安顿到南戎野平原,也就能很快用上。

当然,这些都不关她的事。

绯缡向下方栽培区的热闹场景瞄一眼,以最高空轨高度速速穿过栽培区,飞越浩浩兰心河,落到颜美山里,继续她的轮值工作。

“老大,我都叫不到人来载我,我准备走过来和你聊会子,可你那点也太远了,”铁连在投影屏中呱呱叫,“我一估走路的路程,就觉得不行。”

“你没那脚劲,就别过来了。”俞白扭转头,朝旁边挨着坐的人说一句,“我队里兄弟。”便又望向投影屏笑,“你白过来个人,有啥意思,我等着你车来呢。”

“车?哪有车?”铁连一腔苦水,正好吐出来松快松快,人站在田垄上,声音扯得又高又响,盖住了旁边地块里闲聊天的队友,“老大,你知不知道我的号都排到哪里去了?”

“排到哪里去了?”俞白扯着那根狗尾巴草,悠闲地刷着自个的脸,顺口跟着白呼。

章节目录 第385章 排车 “我前头还有一百多号人,你说我排到哪里去了嘛。”铁连一边说,一边表情夸张地比数,差点自己栽下田垄。

“耐心点吧,老大我用金嘴给你预估一下,你还是能排上的。”俞白呵呵笑着,“咱们队有没有比你先的?”

“我最先。兄弟们的几个点,我都打听过了,都眼巴巴等着呢。”铁连边说边仰头,瞧见头顶上空,那些野地车飞得跟咩咩蚊似的,成群结队,嘴里使劲羡慕。

“老大你说他们那水平,还敢在我们这帮开过海神战车的人面前现。上去了就不会下来,下来一辆让我看看是不是熟人也好啊,是熟人我还能张口给我搭个车是不。”

俞白也仰起头,眯起眼避过琼哥的光芒,狗尾巴草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脸。

“谁敢下来?又不是叫他们转运物资工具。”他笑起来,“你以为他们傻呀,自己的时间下来浪费,一下来还能再飞上去?这个搭一程,那个搭一程,他们不就当个运输司机了吗,还怎么自由自在飞?”

“话不是这么说,老大,我要是排到了车,我肯定来载你的,你想参观哪儿哪儿,我肯定一程一程把你送到。”铁连扯着大嗓门,热乎话儿起劲说。

“行,等你排到再说吧。”俞白伸了伸腿,舒服地靠向看守屋的外墙,拉长声音道,“老大我现在,寸步难行,就窝在这里晒太阳了。铁子,你也别蹦跶了,安心干地里活吧。”

“就是这句话,想蹦跶也蹦跶不了。”铁连哀叹一声,顺势又嘀咕俞白的地,“老大,你的地也太偏了,不然咱兄弟们还能一起晒太阳。”

“我有晒太阳的兄弟呢,不寂寞。”俞白把投影屏视距拉远,给铁连瞧跟他一溜儿坐在墙根的人,“瞧见没?”

铁连不由拉开嘴巴笑:“老大,你还真不寂寞。哎,你地里都干好了?”

“干好了,我不借车,先借机器人,英明吧?现在虽然坐不上车,但可以看着别人争机器人。”俞白望向鳞贝田,再望远一点,收回视线,“瞅你那边,你活儿好像还没干完?”

铁连也将投影屏视距拉到他的田里,银色的农用机器人正在授捞什子粉,动作精巧得不得了,还不要他跟在旁边,说是他动作幅度大,影响植株四周的气流。他也不甚懂,满不在乎道:“就差大半块田了。”

“大半块,敢情你田里才刚开工?”俞白翻了一眼,“那你还想东窜西窜到我这里来?”

“就是因为机器人刚来,我寻思它还要干好一阵,才想走走看看嘛,有它,我也不管用,嘿嘿。”

“你还是别走。这是我的良心建议,不然机器人交工找不到你,你那车排到了都不准你上。”

“是是是,”铁连被提醒,忙点头,“那我就蹲田边。”

“得咧,你忙吧。”

这一通视讯完,邻近田块的人,不是二十七的队友,但按现在栽培区的戏谑叫法,可称为田友,方才被铁连的大嗓门吸引住,这会儿就跳上两人合用的那条田垄,给铁连一起凑个趣挨着蹲。

“哎,铁子,你老大也没车?”

“我老大,”铁连把头一甩,竖起大拇指,“天上、海里都开过多少回战车了,他不稀罕这小车。”

“吹吧,使劲吹,我信你铁子哥。”

铁连听得出那话里笑意,他横胳膊肘一戳旁边的田友:“就是你们队颂哥来,我铁子也能这么说。”

但铁连也是一个精明之人,稍稍撂句话,也不能整出个两队意气之争对吧,都是并肩作战挣津贴的兄弟。所以他很快转了话题:“你小子还不加紧干,我看见部里队干值班表上今天有你们十九队,你们颂哥和衿子哥都没来成,你不帮着去瞅瞅他们的田?”

“瞅,当然要瞅了。”田友挠挠头,“但瞅不懂啊,咱又不能代他们给机器人决事,机器人不认咱,你说恼火吧。”

“就是,种地还要种出个花来。”铁连附和着,抬眸瞅见那银色农用机器人还真在他那什么庄稼的初生小花上细致吹气,当下就憋了劲,郁闷道,“没花还真不行。”

俞白继续靠着墙根儿,轻轻晃着狗尾巴草。

栽培区的深秋,比始临高地的气温高多了。琼哥照在方坝上,所有人和物都在灿白的光中,充满欢声笑语。

方坝上铺了许多机器接载工具,又有人领到了机器人,带着机器人来这角挑工具。

俞白歪了歪身子,见那对人机搭档磨磨唧唧的,主要是那人磨磨唧唧的,总是不能给机器人下明白指示,害得机器人拿起一样又放下一样,换个没完没了。

俞白把狗尾巴草塞嘴里一口咬住茎,双手撑地,整个人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视野又是一片大好。

鳞贝田里机器人都在一丝不苟忙碌,人要么跟在机器人身后瞅着,要么聚在垄上观望。旁边长条田的姑娘们就认真多了,她们也开始穿罗布麻做的衣服,五颜六色地散布在田里,比这边鳞贝田的光景要赏心悦目多了。

“嗨,妹子们,要帮忙就说啊。”

俞白眯眼,移眸望向发声的人,那人从鳞贝田的K479种植点往长条田的K478种植点方向还在乐淘淘地喊:“妹子哎,借东西也尽管说啊。我们这里好多人都完工了,闲得很。”

“喊个头。”晒太阳的一拨闲人中有人笑。

“莫名其妙。”林东琴扭转头,朝K479的方向扫一眼,回转身脸有点微红,太阳晒的。

“青丝,你瞧这些人,没事干乱叫乱喊,出来都没人管了。”

“出来高兴嘛,不理他,其他人不都好好的。”晏青丝也挑目望向K479,脸也被晒得红红的。

“绯缡,值班怎么样?”

下午时分,商檀安拨视讯给绯缡。

“一切正常。”绯缡轻松道,“陆十二区和陆十三区一日游。”

商檀安笑起来。“今天虽然都出来上班,但还是周末休息日,晚上要不要订餐?”

“不要。”绯缡脱口吐槽,“又是沃沃服务中心的菜?”

商檀安便笑:“也可以订始临大食堂的。”

“那更不用。”绯缡想了想,“我等这两个地方的配餐师升级系统。”

商檀安笑得更厉害:“那好吧。我这边结束时,再拨你视讯,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回家。”

“好的。”

章节目录 第386章 女子种植点 下午四点,栽培区的每人都收到了通知,班车已就位,需要返程的人可以到最近的班车站点排队,四点半开始发车。预计五点半之后完工返程的人,则须预约班车,并说明等候地点为种植点或是班车站点。

方坝上有不少人拍打衣服,归还工具物品,互相吆喝着,准备走路。

“你还不走啊?伙计,该走啦。”

“现在过去,站点上挤死人,我慢一点再过去。”

“也是,那我先走了,你别弄成最后一个,不然最后什么都要复核一遍,烦死个人。”

“好咧。”俞白拍拍裤脚,从墙根边站了起来,悠长地舒了一口气,朝那田友摆手笑道,“先走吧,我踱两步,坐着也累啊。”

“可不是,忙一周了,难得休息还要出来种地,累。”田友叨咕着,下了方坝,走上小路。

不同的种植点都有这样一条小路,一般五六个种植点形成一个小片区,种植点通行小路汇聚到小片区的主路上,主路尽头就有班车站点。

K479的种植点方坝上走了大半人,剩下零星没几个,也在准备收工。

俞白揉揉手腕,走到前端的坝角,瞧着人群都涌在小路上。不过,还苦命地在垄上陪机器人作业的人,附近几个种植点都还有一些。

秋高气爽的天,琼哥挂在远山尽头,像一个大圆盘,一丝丝粉色云霞都没有放出来,还早着呢。

他眯着眼,在坝角悠闲地小踱步,瞧着那些垄上人的进度。

“完了吗?走咧。”方坝上留的几个田友下路经过,招呼了一声。

“就来,就来。”他笑着挥手。

不多时,方坝上就剩下他一个杵着的人了。

“兄弟,你咋还在啊?”鳞贝田里喊过来一道声。

俞白将眸光收近,对向K479种植点边缘田块上的这田友,露出笑伸手挥了挥,高高扬起声:“你还没完呢?快了吗?”

“快不了。这帮子家伙都走了,你是还没排上机器人,还是咋的?”

“我早就排上了,孵了一下午太阳呢。”俞白大声喊着,逗得田友都乐了。

“那你怎么还不走?”

“瞧你慢得可怜,等你呗,怎么样,要不要哥帮忙?”俞白冲那个方向继续逗。

K479鳞贝田里的人都笑起来,倒真有人顺杆子爬,他们田里作业还没完成,这会子人少了,扯着嗓子喊来喊去就当苦中作乐。“俞哥,你闲,你来帮我呗。”

“有什么不可以?机器人干的事情我不能干,人干的事情,你一句话。”

K479田里哈哈大笑,连附近几个种植点的人都似乎要看过来。俞白嘻嘻一笑,当真转身,就要跳下方坝,眼角却是瞄到一人。

那是个年轻姑娘,在他们K479这段小路上急匆匆走来。

他疑惑地顿了顿。

栽培区的田块虽然不是按部门或者作业队编制分的,但是有一点原则却很清晰,男女种植点是分开的,小片区倒是能相混。他们K479种植点的鳞贝田全是男人,但旁边K478和K477是两个女子种植点。

那小路上的姑娘穿着一身彩纹横条的罗布麻裙子,很是奇怪。别人都是朝片区大路的班车站点方向而去,她却逆着来,而且逆行在别家种植点的小路上,都在小跑步了。

俞白再瞅瞅,心里很快回想,刚才他视野扫过的是K478的长条田,既然没有注意到那边小路上走着服色亮眼的这么一个人,那女孩便可能是K477来的。

“大哥。”女孩还没到方坝,看见他有下田的架势,情急都喊了。

俞白更愣,这竟是冲他来的,细瞅,真不认识。

“大哥,谁家妹妹找你来了。”田里的人扯嗓帮着吆喝一句,都调侃起俞白来。

“去。”俞白横田友们一眼,人停在坝口,转脸望着那女孩,索性等人家跑来。

“大哥,”女孩喘着气,急急切切点头露个笑,直接问道,“你是不是快要排到车了?”

“没啊。”俞白莫名其妙。

“啊?”女孩一呆,脸上更急,她伸出食指点向上空,“野地车,不是班车,大哥你还排着吗?”

“没,我没排野地车。”俞白摇头。

“啊。”女孩一脸失落,喘了两声,打起精神再问,“那大哥你知道,你们这里有没有其他大哥还在排车?”

“都这时候了,谁还会在排车?排到都多少点了。”俞白打量着女孩,“你要车?”

“嗯。”女孩胡乱点点头,又摇头,不知道她想表达啥。她不死心地盯着俞白,自个喃喃着,“也许会有些人一直排着,马上就轮到了,会不会?”

俞白看着她是真急,转头喊向田里:“喂,你们几个,谁还在排车?”

田里人纷纷摇头。“哪个还在排车喽?田里活都干不完。”

“我排了。”

女孩瞬间朝那个发声的方向望去。

“刚取消了。”那人远远地耸个肩膀,“田里干完,再取到车,还能上天多久?”

田里都在嚷嚷:“五点那些上天的都得回来了,现在排着还有啥意思?”

“妹子,你听到了,我们这个种植点都没有排车。”俞白望望那女孩。

女孩咬了咬唇,勉强挤出一丝礼貌的笑,嗯了一声,就转身走了,没两步就又小跑起来。

“哎呦,这妹子,肯定好不容易出来一天,想体验一下野地车,就是排不到。”

“可惜我没车,我要是排上车,绝对二话不说就给妹子搭车,人家小妹子来求,多难得。”

“那些天上的家伙,每车最长两个小时,就要用足两个小时,一个都不肯先下来,后面的人怎么排嘛。”

田友们啧啧评论着。俞白抬头看向天空,天上车子盘绕的也不多,远远地倒是有几个黑点。

想来也是,谁若排到了野地车,肯定能飞多远就飞多远,谁傻乎乎在自己田地上方打转呢。

他抬脚,走上田垄,笑吟吟和田友们打着招呼,忽然听到田友们叫唤:“这辆是不是要下来喽?”

回头一瞧,有一辆车朝此地俯冲过来,还真有要停落的意思。

俞白心中一动,等了一等。

章节目录 第387章 一级响应 不多时,一辆深紫色的野地车,在K479鳞贝田上方绕了两圈,停在了方坝中央。

车里立即跳出魁梧一汉子,朝俞白使劲招手:“老大,老大,我们来了。”

我们?俞白定睛看去,车上又跳出两人,都是二十七队的兄弟。

他笑着返身跳上方坝。“铁子,不容易啊,你总算排到了。”

“托前面取消的人的福。”铁连可高兴了,“返程班车要开班了,有些人就取消野地车排号了。我说我就耗着,看我什么时候能排到。嗨,这会儿号跳得快了,就挨到我了。”

“你小子,韧劲儿还挺足。”

“老大,咱不说了,车上说。”铁连显摆完排到车的成就感,立即心急得不得了,从取到车开始,那每分每秒流淌的都是时间啊。“老大,快上,咱还能玩点时间,你想飞哪儿?”

那原本坐副驾的兄弟早就殷勤地换了位置:“老大,快来,给你留了一个位。”

“我孵太阳都快孵出蛋了,现在没兴趣了,你们去吧。”

“啊,老大,不是吧,我们特地来接你的。油瓜子想来,我还不让他来,让他等下一个兄弟取到车呢。这位置就专门给老大你留的。”铁连哇哇叫起来。

“还有人等着呐?”俞白失笑,“你们可真愿意耗。我是真不去了。先前垄上人多,机器人干着,我自己都没怎么看,刚就打算下田,好歹看一眼自己的地。”

“老大,你哪块地,兄弟们帮你……”

“走吧你们。”俞白干脆一挥手,瞥一眼这栽培区专门用来给大家练飞的旧改野地车,特有经验道,“这车还没班车好,班车还比这个大咧。”

“这哪能一样?”铁连挠着头。

正说着,俞白的一个田友收工上坝,艳羡地瞅了一眼车子,调侃道:“俞哥你不搭,刚才那妹子要是早来一会儿,让给那妹子搭,妹子准保高兴坏了。”

“啥妹子?”铁连糊涂道。

“隔壁种植点一个妹子刚来我们这里问,有没有谁排到车,想搭吧。”俞白答着话,顺势往小路看去。

现在K479种植点的小路上没半个人影,他瞧了瞧K477和K478,她们的田里人好像稀少了,田块中央的穹屋和平坝上走动的人影倒多了一些,但通行小路上都没有人走动。

“这事稀松。”二十七队的一个队员说道,“铁子哥还没取到车的时候,咱们那儿也有小子跨种植点过来问搭车的事。咱都没松口。”

“那时候咱也没车,再说油瓜子和别的兄弟都挤不了了,那不认识的人就更不用说了。”铁连说着说着,又嚷着问一遍,“老大,上不上?”

“不上。你们时间多啊,赶紧的吧。”俞白笑道,“要不嫌麻烦,回去把油瓜子接上吧。”

铁连虽然遗憾,也不啰嗦。

“老大要发扬风格。得咧,我问问油瓜子,后面兄弟还有座给他没,没的话就去接他,咱多难得一趟。”

“你应该问,后面兄弟还有车没。”俞白笑着,目送紫色野地车攀升上去,他慢悠悠踱到坝角。

刚站定,还没有环视风景,又见一辆车飞来。

咦。他心中微讶,起先以为是二十七队排在铁连后头的兄弟取到车了,又来邀他这个队长上天,再一眼便知不是。

那车在K477种植点上方打弯下降。

看来那姑娘还是挺有办法的。他暗忖道。

下午五点,琼哥已经不像先前那样亮得让人不能直视了,但还是很亮,还没有染上日落前的红色。栽培区上空与地表一样热闹纷繁。

上空是一辆接一辆的班车,从各个片区的班车站点攀升,密集而有序地朝始临方向飞去,就像一群飞鸟。

地表仍有很多人,但每个种植点田里或者垄上的人几乎没有了,人群集中在班车站点,耐心地排着队,和前后左右相识的不相识的人聊着天。

俞白听着队伍前面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说着下回什么时候来,来干哪些活,有些忧心着工作忙不过来,有些开心着不久可以有第一茬丰收,她们还在说要不要几人一起去木拉拉集市申请一个摊位,将多收的庄稼放在集市里售卖,说着说着她们笑起来。

银铃般的女子笑声渲染了周围人的好心情,好些人都开始盘算收成。

呀。好多人同时奇怪,望向突然弹显的通知。

通知很短,只有两行字。

是否在最近一个小时内见过该女士和该男士,知情者请立即上报。

旁边附添了一男一女的全身立体影像,以及他们的名字。

俞白一见到那叫作马晓丹的女子像,便吃了一惊。这正是先前跑来问排车的女孩。再一瞅那叫作马一翰的男子,脑中不由联想起降落到K477站点的车。

“马晓丹?你们认识吗?”前面的姑娘紧张地讨论起来。

“不太认识,原来只是有一点印象,在我们旁边种植点的嘛。但之前,她还来问我们,有没有排到车。东琴,是不是?”

俞白抬起眸,与说话的女孩对视。原来,那马晓丹还跑去K478种植点问车子的事。他想着马晓丹当时急切的样子,拧起眉来。

“是啊,她跑来问,当时什么时间来着?离现在有一个小时吗?”

“差不多。”

“那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上报。”

“要上报。”

“对,要上报。”俞白插话道,严肃地盯着队伍前面的女孩们,“她也来问我了,但我没排车,她就走了。我马上就上报。”

下午五点刚过,绯缡巡查完最后第二个值班列表上的观察站,准备转移。商檀安还没给她视讯,也不知道他要下班没。她想着到最后一个值班站点慢慢视察,看看风景等着他。

“大主管。”

刚走到门口,身后驻站机器人就叫道:“有消息,二级响应。”

绯缡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她的通讯器上已实时接通了陆十二区所有观察站的二级响应消息,直接弹显到她面前。

不,现在是一级响应了。

章节目录 第388章 值勤组 栽培区的值勤组仿照的是罗望现有种植园和繁育场的管理模式,在开播到收获期间,实行换班巡守,也即是“田间有稼蔷,垄上有人机。”

值勤制度使得种植人不在田里的时候,万一突发狂暴天气或者其他意外情况,田里庄稼能够得到临时照护。

目前栽培区的值勤组员多为工程策援部的精干之人。圆屋在决定给第二军团人成立这个人寄种试点栽培区时,就明确定义了值勤组的岗位责任,一是学习护卫军的护卫模式,在小区范围代理护卫军巡逻队的工作,二是在巡守中学习提高牧器技能。

除了值勤组,栽培区还有一个管理委员会,主要负责种苗分发、农事工具的协调管理、各种植户的技术指导,以及各种费用和收益的结算。

按照圆屋的思路,栽培区需要能够完成自我管理、自我照护的目标。

几乎在俞白话音落下之际,投影屏就又弹出了一条通知。

“区内所有人员请注意,班车即时停用,改为统一调度后使用,请所有人员现在进入班车预约系统登记。”

女孩们互望一眼:“啊?”

“登吧,现在听指挥。”

她们说着,和队伍里的人一起登记,没人顾得上抱怨。

几乎立刻,每个人的投影屏,又接连跳出新通知。

又是一对男女的全身投影像。

于甜甜,请今日见过她的知情者立即上报。

马奎达,请今日见过他的知情者立即上报。

俞白敏锐地抓住了今日这个词,这显然比前面两个人失联得更早。

“请仍在区内的值勤组成员和管理委员会成员注意,即刻起启动应急预案,除指定人员负责维持片区秩序以外,其他人员速往中心办公楼集合。”

俞白一步跨出队伍,眼见前面两个女孩也急急走出来,他们对望一眼。此时,班车站点上长长的等车队伍中又有十数人走出,已经有人开始喊话:“大家保持安静,现在来的班车给值勤组成员和管理委员会成员去办公用,大家的班车随后就来,就耐心等待。”

“走。”俞白招呼一声,十数人纷纷跑向班车。

“老大。”

在中心办公楼前,铁连匆匆从人隙里窜到俞白跟前,目光一偏,扯开一个笑,对着俞白旁边点了个头。

俞白往旁边看去,那同一个小片区坐车来的两个女孩脸上现出莫名其妙的神情,却也没说什么,对着铁连也礼貌性地回以微笑,便加快脚步往楼内走去。

“老大,”铁连指着女孩们的背影道,“十九队副衿子的妹子呢,左边那个。”

俞白啪地拍掉了铁连的手指:“啥情况?”

“我也不知道。”铁连眼珠一转,凑近俞白,“老大,通知上那叫马一翰的人,我见过。”

“嗯?”

“我们好几个兄弟都见过,就在我拿到野地车之前,不是有个小子跑来问搭车吗,就是他。”铁连来不及告诉道,“我和油瓜子他们都上报了这情况,不过他不是我们种植点的人。油瓜子他们正在私下打听附近几个种植点的熟人,瞧瞧这小子是何方人物,怎么敢拐姑娘了。”

“别瞎说。”

“寻人通知都放在一块儿问的,难道不是吗?”铁连咕哝着嘿嘿一笑,压低声继续道,“老大,还有一个消息,被我赶上了。”

“什么消息?”

“野地车不是最晚五点要交还吗?我带着油瓜子他们来交车的时候,就爆出消息说一辆车未归,当时就问我们这批人了,有没有在外面遇见过那辆车,有过交流什么的。”

“我在想那辆车肯定倒霉催地抛锚了,而且时间一定是在四点半以后,因为车辆调度系统在四点半的时候,给每辆在飞的野地车都发了归还提醒,并要我们回复确认。要是四点半之前抛锚,区内早知道了,这会儿人都能接回来了。”

铁连说完情况,自己也摇着头想不通:“什么抛锚这么严重,连车控屏都不能用了,都不能通知一下这里?这下搞得人仰马翻的,回头人回来,都不好见大家。”

“没那么简单。”俞白蹙眉道。

铁连与他望一眼,叹了一口气:“最好就这么简单。”

两人来不及再说,就听身后传来一声:“老大,铁子哥。”

他们俩回头一瞧,班车一辆一辆仍在往办公大楼驶来,竟是又送了一大拨人。

游挂和另外三个二十七队的兄弟在刚停下的一辆车前挥舞着手臂,隔着许多人朝他俩跳跃叫喊。

“你们也来了?”

“来了,来了。”游挂一马当先,穿到两人面前,露出一脸兴奋的憨笑:“铁子哥,你走后,我们几个也收到通知了,叫我们来。”

游挂几人最近都晋到牧器基础三级,刚被编入栽培区值勤组后备组,原定秋收巡守力量需要增强时才进入当班表轮值。为此,游挂哀叹好些日,因为栽培区值勤也有社会贡献积分,那是他们工程策援部的人在策援作业之外一个赚积分赚津贴的门路,等于是外快。他们后备组还要等一等呢。

这会子连后备值勤人员都动用了。俞白和铁连都感觉,情势不太好。

他们没交流多久,很快被配发值勤机器人。

游挂四人留守栽培区,使用野地车巡逻,安抚此时滞留在区内的种植人。

俞白和铁连分批又上班车,搜索地点很明确:十二区裂谷边缘。

晨十点。马晓丹驾驶栽培33野地车,同乘人员:马奎达、于甜甜,降落于栽培飞行区地表图示位置A1点,经停五分钟,复启车辆。

晨十一点。马晓丹正常归还车辆。

午四点十分。马一衡驾驶栽培56野地车,经停K477种植点,搭载马晓丹。

午四点三十分。马一衡回复确认已知悉还车提醒。

午四点四十一分。栽培56野地车降落于栽培飞行区地表图示位置A2点,未归。

请陆十二区协查靠近栽培飞行区A1和A2点的地带。

绯缡疾步走向门外,投影屏遮拦了眼前秀美的颜美山峰轮廓,显示出十二区裂谷边缘相隔不远的两个位置。

章节目录 第389章 东十二 俞白站在台地上,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力度不大,但无处不在,黄昏的凉意越来越明显。

琼哥挂在天边,仿佛通红通红的一个大圆盘,把它下方的几缕长条状霞云都染成金边红色。

这是栽培区的扩展飞行区的一处最外缘地带。

沿着黄色岩石台地,往前数里,便是有名的十二区裂谷。

俞白和始临社区的人周末出来种地,天气好的时候,或是使用班车的外景视窗,途中能够看见始临-栽培区空轨干道东边地表上一条狭长狰狞的豁口。

从天上看,这豁口就像匍匐在颜美横贯山体的脚下。

他们都知道,只要再越过颜美山连绵的峰顶线,看见一条白丝带般的浩浩兰心河,过不了多久,就能到达栽培区。

始临社区住着的人,到目前为止总体出罩不多。工程策援部有出外作业还好,那些分在各部门的技士和女孩,通常都在始临高地防护罩内上班,所以出来种地的一路上,都很愿意欣赏风光。

他们对始临罩外的山川地理都囫囵有些概念。在他们生活或劳作的地带,每个人都知道两条裂谷。

西深渊,东十二,说的就是始临高地西面的深渊谷,和沃沃定居点南面的十二区裂谷。

深渊谷春夏季节雷暴频乃,每当那时,在始临社区都能看见黑云在深渊谷的方向聚涌翻滚,窜游青黑色的闪电。但深渊谷离始临高地虽近,却不在始临-栽培区的空轨边,没有正儿八经理由,过去一趟不可能。

反倒是十二区裂谷,在往返栽培区的途中都能远远看到一眼。栽培区秋播开始后,始临社区的人几趟往返,如是见多了,还比深渊谷感觉要眼熟些。

不过,眼熟归眼熟,亲身靠这么近,对很多人都是头一回。

在栽培区租过野地车飞上天的人,肯定都往这里来过,有多远飞多远嘛,但那几乎都是在半空掠着俯瞰,惊叹一回这片裂谷的粗犷蛮荒,巧夺天工。

像现在这样,踏在地表,零距离接触裂谷南岸,几乎都没有。

“散开,散开,每个小组按分配区域行进,发现线索即时汇报。”

俞白和铁连以及另外几人组成一组,刚落到地面,便立即展开搜索。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搜索自己任务区的岩石缝隙,是否有人的踪迹。

这片宽阔的岩石台地上,有更多这样的小组在分头搜索。

一面发亮的光屏墙在几里外的裂谷边缘闪烁警示,这是俞白和其他搜索小组的作业边界,绝对不可逾越。

但是透过浮空的光屏墙,他可以看到寸草不生的石头峭壁,以及百丈外裂谷对岸的石头峭壁。

琼哥的红色余晖从裂谷上方洒进去,除了丝丝的风声,便只剩下荒野般的沉凝,好像装再多的霞光都完全可以。

那是一条站在俞白现在的位置,望不到起始和终点的裂谷。但实际上,他被送过来的时候,他在天上看到这是在裂谷的西首端位置。

这位置大致离始临-栽培区的空轨主干有点远,班车往返只能远远看到,但若是自己开野地车来练飞,勘勘在飞行边界,再过去,比如闯过那道光屏墙,野地车就会收到越界警告,主驾人的驾驶控制权会被短暂剥夺,由野地车自动驾驶系统调整方向回到飞行区内,再交还驾驶控制权。

地方太大了。他思忖着,眯起眼,迎向琼哥悬挂的方向,依然不能凭自己的目力望到裂谷开始的西首端。

目之所及,全是岩石台地,光裸的一块块巨石堆叠着,切削的峭壁在漫长望不到边的光屏墙下张开大口,黄昏的霞光普照一切,但一点点在变淡。

那辆搜索中心点的紫色野地车,静静地停在一块方石表面,里面空无一人。

“老大,人要是在这里,哪怕是昏在石头缝里,咱们仪器,还有机器人系统,应该都能知道吧?”铁连不确定道。

“反正仔细搜,别漏眼。”俞白回道。

“会不会去看裂谷了?”铁连低声嘀咕道,“毕竟都停在这里了。”

俞白没有回答,他抬起头,很多人都抬起头。

半空中,从南边尾氏尾里半岛方向,以及从东边陆十二区的方向,飞来大批机器人队阵,像飞鸟群一样掠过他们的头顶,纷纷投入那光屏墙背后的裂谷中。

“搜索队员请注意。”

清冷的女声在半空响起。

俞白定睛望向台地中央上方突然闪出的巨幅投影屏。一个女子眉目冷肃,俯视着台地上的所有人。

“是晏副司。”铁连讶声低呼。

“我是陆十二区和十三区观察站系统运营长,晏绯缡。”

绯缡通过投影屏看着台地A2点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和他们的搭机,眉头微蹙,她一点儿都不喜欢这种大规模乱套了的局面。

“应栽培区协查请求,我马上就到。将有五十个机器人跨区临时驻留你们所在的位置,目的是保护你们,不会干扰你们的行动,请予以理解。”

巨幅投影屏倏然散去。

几乎就在同时,台地上的人们发现又一群机器人飞近,一个个直接落在台地上,四散在人群外围。

俞白一瞥,他十分熟悉这种机器气质,猿臂蜂腰,比正常人类略高大,沉默地杵立着,没有一丝可以互动的迹象,如果人一转头去干自己的事,准保过一会儿就忘了它们的存在。

猎手机器人包围圈形成,俞白眸光一闪,一辆野地车宛如破空而来,须臾就到眼前。

在众人尚来不及看清之际,它已经飞到地面那辆紫色车的上方,但并不降落,只是转了一圈,便斜飞出去,贴着几里外浮空光墙侧飞。

铁连无意识地低呼一声。这个角度看过去,那车就像在裂谷的悬崖上游走。

俞白看清了来车的颜色,深蓝色,和绯缡给他搭车开的那一辆一样。

他的视线跟着深蓝色的野地车,看见它在台地更远的一个地方似乎也在做绕飞视察。

没多久,它调转方向,直穿光墙,冲入裂谷。

“它下去了。”铁连惊叫。

章节目录 第390章 黑暗虚空 裂谷的豁口表面被晚霞填满了。

绯缡的野地车一头飞下,那清亮火红的霞光便从她的车窗外褪去,几乎立即换上了一种暗淡的薄雾状灰霭。

好消息来得极快。

“大主管,已找到马晓丹女士,身体状况无虞。”

绯缡不出两秒,就见到了这位马女士。

马晓丹立在一块微微突出的尖石头角上,离裂谷崖顶并不远,但这位置离下方可垫脚的石块超过了一人位置,而马晓丹斜上方头顶倒是还有一块突出的圆石角,下来容易上去难。马晓丹便被困在了目前这个仅供一人踏脚的小小石头尖块上。

两个猎手机器人贴着崖壁,将她暂时固定。她自身也很配合地贴住崖壁,摒紧了胸腔,满脸惊恐。

绯缡的野地车凌空悬停在马晓丹的正前方,隔了有十来米之远,这样保证车子带动的任何一丝微弱气流都不会扫到马晓丹。

“其他人呢?”

马晓丹睁大眼睛望着远处的深蓝色车子,在它和她的万丈虚空间,突然闪现一面光屏,屏中女子紧紧盯着她,叫出一个个名字:“马一翰,马奎达,于甜甜。”

“我不知道。”马晓丹突然嘶叫起来。

峭壁间顿时响起尖利回声,她自己吓了一条,仓皇四顾,马上又冲车子方向叫起来。“你去找他们,求你去找他们。”

马晓丹情绪猛然激动,甚至身体下意识前扑,机器人只得使劲箍住她,出声安抚:“女士,慢慢说。”

马晓丹用力喘着气,完全不管机器人,对着光屏抽噎着叫:“一翰先下去了,我叫他,他不回答,还有我哥马奎达,还有我舍友于甜甜,他们下来一天了,没有上来,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他们,视讯也联系不上,快去找他们,求你快去找他们。”

虚空中的光屏一下闪退,马晓丹吃惊地停下说话声。回声在峭壁间来回震荡,嗡嗡声传播开去,那空中的深蓝色车子划过一道飞影,直坠下去,只余一片空荡荡的灰雾。

“护送上去,通知医务。”

绯缡沿着裂谷南岸继续飞驰,高度才下不到一半,光线就几乎没有了。两侧崖壁开始出现葱茏的树木,若是在正午,观之一定有层峦叠嶂的幽美。但此时,在车灯照耀下,那些一道一道忽地闪过的树木阴影只会让人产生诡异之感。

她沉眉专注车外,有点后悔,以为今天值班只是例行转一圈,图轻省就开了自家的野地车,都没有动用她的海神飞花号。无论是战斗防御,还是探测搜索,野地车的功能都要弱一些。

不过,也有好处,野地车小,盘旋飞绕都灵活,可以扫掠石壁上的每个腔隙。

误报很多,先遣的机器人飞阵以栽培区两辆车落点A1和A2为起点,向西铺到了十二区裂谷西首端,向东铺到了一个人在一日内能走的最远水平距离,每百米高度逐级下降,已有梯队到了谷底,不停回报生物体记号,旋即都排除。

绯缡的记录屏上,这一段黑乎乎的南岸崖壁任务地图不断在充实更新,猕猴、飞鸟、毒蛇的栖息之处都有闪烁印记。

有一种情况……,她在心里掠起念头。

“大主管,发现人体。”机器人停顿半秒,“对不起,节哀。”

这是一种特有的机器人语言,绯缡一惊,思维竟有刹那停顿。这代表机器人已绝对确认事实。

马一翰躺在一个周围长满野蔓的洞窟石道内,其实那不是一个真正的山洞,只是山石凹进去很深。洞口被机器人清理了一些藤蔓,绯缡的车灯笔直地照进去。

“大主管,还需要一段时间。”两个机器人弯着腰,守在洞口。洞口不大,他们高大的身材挡住了一半光。

“……嗯。”绯缡将车移向,在洞口旁边悬停。

车子隐在黑暗虚空里,车灯依然笔直照向前,经过洞口,最后在前方的墨黑中消逝。

机器人传来的各项数据在她的记录屏上自动拟合。

她稍许瞄了瞄,目光眺远,顺着光路望向光路尽头。

山洞不是马一翰的落地点,是机器人临时移转进去的。

拟合数据显示,他从上方跌落到藤蔓上,此前已在崖壁上不断碰擦。也幸得有碰擦,才能被这丛老藤接住大半。

又有两个机器人从附近飞回,穿过洞口的光亮带,先后进入洞里。

“大主管,好了。”

绯缡将车静静地挪向前,贴向洞口。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马一翰躺在地上,山洞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血腥气,夹着洞壁里旋绕的阴冷潮气,令人作呕。

他的外出包也找到了,机器人用包里的野外应急睡袋盖在他身上。

绯缡惊讶地发现,如果忽视地上人脸部的青肿和血痕的话,这是一张非常非常年轻的脸。

年轻得近乎稚嫩。

她想起他的资料,微微敛眸。这是一个才十八岁的少年,跟着叔叔和姑姑刚来罗望未满一年。

绯缡摒住呼吸,移开目光,叫两个机器人过来。

两个机器人以上的接合变形,非经主控人干预下令,不能自动完成。她手指连点,机器人分解,重新组合,一副泛着哑光的机器棺椁便摆在少年的旁边。

“送他回去。”她走向洞口,吩咐道。

悬崖下的风扑进来,洞外黑森森一片。

突然又有新消息。

绯缡能听出机器人语音里的兴奋:“大主管,发现马奎达、于甜甜。于甜甜踝部扭伤,马奎达无碍。”

绯缡脚步一顿,任务记录屏接收到那一处的画面。一个男子抱着两个人的出行包,旁边一个女子坐着,在一处石台上被机器人团团围住。

“把他们立即送上去。”

绯缡转回头,望向地上的少年。她反身回去,又看了一眼,轻轻蹲下来,膝盖支着地面,默默低下头。

万丈深渊的中部,黑暗中只有这一洞光亮。机器人站在甬道的两侧,尽皆随她垂首闭目。

死去的少年躺在地上。

“走好,对不起。有一个最后的好消息,你的亲人都平安。”

章节目录 第391章 台地 岩石台地上的人其实没等多久,就看到了第一个机器梭桶。

梭桶打开,马晓丹腿脚发软地跌出来,大家欢呼一声,忙忙去搀扶慰问。

正当他们散开,继续台地上的搜索活动时,眼尖的人指着裂谷的豁口喜道:“又有两个桶。”

马晓丹喜极而泣,几乎连滚带爬扑过去,桶里人一跌出来,就被她抱头痛哭。她已经在台地上,给围观的人讲了一遍又一遍经过。

“没事了,没事了。”栽培区管理委员会的几个姑娘们也来了,纷纷柔声宽解着。

“一翰呢?”马奎达看看左右。

这时候值勤队员的搜索活动已自发停下,没有必要再在台地上搜索了。因为马晓丹早说了,她的侄子马一翰在她之前下崖寻找马奎达和于甜甜了。

“好多机器人都出动了,放心等着吧。”有人热切回答。

第二军团虽有亲戚朋友结伴同来罗望的情况,一家叔姑侄同来的例子却不多。栽培区众人陪着送上来的三人等候在台地上,外围站着的人便闲聊着马家,有些人言语中还唏嘘感慨兼羡慕,这叔姑侄三人分别相差五岁和十岁,侄儿十八,姑姑二十三,叔叔三十三,恰好都在联盟招募的年龄段中,又过五将斩六将,齐齐考核过关,一家亲人同来已是不易,工作分配也不差,姑姑在后勤部做助理,小侄儿在能源和资源部做常务,叔叔在工程策援部。

“几队?”

“四十三队。”

“哦,有没有四十三队里人?”

“四十三今天轮到部里队干值班。”

“难怪选今天,不然不好意思不给队长队副蹭车。”

俞白捅捅铁连,也笑。铁连先是干愣,捅他干啥呢。

“大义。今天你抢到车……”俞白没说下去,挤挤眼。

铁连似乎认识一个女子社区的妹子,每逢大食堂开放,那是始临四个社区每周一次的极珍贵的可以男女混合用餐的日子,铁连总爱去大食堂,见见妹子。今天铁连排到车,没让妹子搭车兜风,反而让队里兄弟沾了光,估计是抹不开面子,不管怎么样,都是大义。

铁连听着马家故事,没顾上搭理老大的揶揄,听周围谈论着,心里深深认同大家的说法。有个懂事的妹妹和小侄儿多好呀,瞧亲人们还帮着谈女朋友,这个马奎达在第二军团的单身姑娘群里生生先抢了一个。

“看,又来了……”

裂谷的豁口表面依然还盛着霞光,但那已是残红余晖,更多的青暮色笼罩下来。

台地上的人突然静默了。

一个机器人方阵上来,却不见有梭桶。

紧随其后,四个机器人两前两后,抬着一个长条箱。

“受伤了,担上来的。”有人轻声道。

没有人接话。

机器人到达台地,将棺椁放下,低头退下。

马奎达嚯地站了起来,嘴唇哆嗦不停。

马晓丹已经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声音。

俞白转头,继续望向裂谷。一辆深蓝色的车子从深渊的虚空里升了上来,飞越光墙,落在台地上。

绯缡走了出来。

“马一翰,身亡。”她望着马家兄妹。

“一翰。”马晓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扑向棺椁。但她身体是如此虚弱,半途绊倒,合体摔在地上。

“啊。”栽培区管理委员会的女孩们顿时跟着围过去,七手八脚扶。

“一翰。”马晓丹泪如雨下,挣脱了女孩们的搀扶,爬起来再度扑向棺椁。

绯缡目光一闪,一个机器人横步拦住马晓丹。

“走开,走开。”马晓丹手脚乱挥。

“你可以在适当的时候瞻仰遗容,现在请安静。”绯缡静静道。

“为什么?”马晓丹持续嘶喊,几个女孩都拉不住她。

“因为会散架。”

“啊……”马晓丹全身一震,发出更凄厉的叫声,人却软下去了。

“晓丹,晓丹。”女孩们托住她,矮身蹲了一地。

“一翰,一翰……是怎么死的?”

绯缡的目光越过马晓丹那堆人,看向马奎达,这个男人朝棺椁走来,却好像脚有千钧重,几乎是在蹒跚。他旁边的于甜甜脸色惨白,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

“你可以避免的,为什么你没有做到?”她冷声问道。

“我……”马奎达张嘴,整个人都在颤抖,“我……”

“你有手有脚,情形最好,既然知道有人会来接你,为什么不提前上来等?”

“……”

“你觉得留在下面陪她,更像英雄救美,可惜你根本没有这个能力。”绯缡斜了于甜甜一眼。

“我们尝试发消息……没有信号。”

“没有信号的地方,你们也敢闯?”

“我们事先不知道。”

“那这面光墙,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你们只能待在这面光墙之内?光墙之外,就不是你们可以走动的地方?你们想玩乐想作死,为什么跑到我的陆十二区来?”

于甜甜颤抖着将头埋下去。

绯缡盯着那个说不出整话来的马奎达:“你根本没有做任何尝试,因为你不想张扬这件事,你寄希望于你的妹妹和你的侄子能够找到你,这件事悄然过去,是你,懦弱地将别人置于危险之中。”

“不,我们当时想,晓丹和一翰接不到我们,会通报上去。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批评。”于甜甜呜咽着,拼命甩头。“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会下来找。”

“一翰说要下去看看……我没有拦住他。”另一处的马晓丹坐在地上,蓦然间又嚎啕大哭。

“你们连车都没有停在同一个地方。就这样下去?常识呢?”

马晓丹把哭声停了,满脸糊花,愣愣地瞧向绯缡。

“你们计划上午送,下午接,连车子落地点都没有一致。”绯缡朝马奎达和马晓丹厉眼看去,“他选的是一条相对能下的路。而你,没有记住你上午的落地点。”

“车是借的。”马晓丹抱住头,大声抽噎,“我记了,我……”

车是借的,上午送的车子由马晓丹排到的,她确实记了,但这么大的罗望,车子显示的终点坐标只是能显示的最小单元,一粒沙子的精度不会繁赘地显示出来。

“车是借的……”马晓丹哭着反复叨念,“我记了。”

如果车不是借的,上午送的车下去再开去接,人不需要用力记那些坐标数字,车子自动驾驶系统可以完美地复制落地点。

章节目录 第392章 结束了 马奎达双手掩住了脸,全身都快站不住,哀吼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是我,我,我害死了一翰。”

“姐姐,”一个女孩从马晓丹旁边站了起来,瞅瞅绯缡,“我觉得现在先……先请个医生帮晓丹姐和甜甜姐看一下吧。”

绯缡移眸盯过去:“你闭嘴。”

晏青丝吃了一惊,脸色发僵。

“我在协查事故,需要你的意见吗?你又知道没有医生在路上?”

“对不起……”晏青丝垂下头,喏喏道。

旁边几个女孩扶着马晓丹,噤若寒蝉。

“是我害死了一翰,我对不起大哥。”马奎达痴痴呆呆,摇摇晃晃地看着棺椁走去,不停碎念,“一翰不该死,我该死。”

周围几个搜索队员不忍地上前,看看绯缡,再转身扶住马奎达,低声安抚:“兄弟,兄弟,别这样,你节哀,你还有个妹子呢。”

马晓丹哇地又是一声大哭,瘫在地上始终站不起来,她就用手向棺椁爬,几个女孩低呼一声,赶忙团团又去搀扶阻拦。

“一翰,小姑姑,小姑姑……”马晓丹泣不成声,“都是小姑姑出的主意啊,一翰,让小姑姑去死啊。”

孤独地坐在一块小石头上腿不能动的于甜甜,深深地伏着上半身,将头低到膝盖处,背部肩膀不停耸动着。

“一翰不该死,我该死。”马奎达在几个搜索队员的簇围中,完全没有听进任何劝慰,一直喃喃,“一翰不该死,我该死。”

“你想换?”绯缡在一团吵闹中突然提起声,“换不成的事,说出来完全没有意义。”

众人被她的喝声震住,场面一度冷静下来,连马晓丹的哭喊都掐断了,抽着气转成低呜。

马奎达怔怔地望着绯缡,再看看她旁边的棺椁,垂下了头,半晌转身,折向马晓丹,弯腰轻轻地拍了拍她。

“二哥……”马晓丹泪眼婆娑地仰起头。

马奎达没有回答,转身,走回于甜甜那处坐下来,也轻轻拍了拍于甜甜的肩膀,哑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于甜甜抬起头,神色凄惶。

众人看着,倒是松了一口气,马奎达看来慢慢在平复心情了。几个跟着马奎达的搜索队员各自看看,便散开了。

马奎达坐着,挪开于甜甜边上的两个外出包,一步踏上他们身后的大石块。

岩石台地上巨石成堆,一块叠着一块,马奎达和于甜甜被送上来时,机器人看于甜甜腿扭伤,给他们选了一个高石包脚下的小块平坦处,好让于甜甜坐着有靠,也背风。

这石包堆几步就到顶了,说高也不高,与底下其他石头有一人多高的落差。

“兄弟,你要做啥?”众人惊呼出来。

马奎达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丝停顿,到石头包顶上,就硬生生栽了下来。

“啊……”

“二哥……”马晓丹尖利的叫声刺破了青暮色的台原。

绯缡一愣,疾步赶过去。

马奎达摔下来的地方已经围了很多人。

“先生们,退后,退后。”猎手机器人分开人群,用仿生臂将人群拦往四周,又把蹲在马奎达身边的几个人拉起来,一起请开去,它们开始紧急施救。

马奎达不是跳下来的,他是合面扑下来的,此刻他被翻转过来,手脚摊开,仰面躺着,脸上流满了血。

“你想死?”绯缡赶到他身边,俯视着他,愤怒之极,“这个高度你死得了吗?你除了惹出一堆麻烦,你还会什么?”

“长官,”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句话,“马兄弟都这样了,先给马兄弟看伤势吧。”

绯缡甩头望向人群,乌压压的一堆汉子,在猎手机器人的阻拦下互相挤着。

“二哥。”嚎叫声拔起,马晓丹跌跌撞撞冲过来,几个女孩都跟不上她。

绯缡再不去管围观的人,厉声喝道:“拦住她。”

立时便有两个猎手滑步上前,一左一右挡住了马晓丹,冷冰冰道:“女士,停步。”

马晓丹拼命拨开机器人,猎手却纹丝不动,她掰着机器人的仿生手臂,从缝隙里声嘶力竭地望向地上的马奎达:“二哥,二哥,你怎么了?”

“死不了。”绯缡恼恨地再度低头看向马奎达,“你们这一家都没脑子的吗?”

“绯缡。”一道清叱响起。

绯缡抬起头来,竟是商檀安。他和一堆人从围观的人群后大步走来,紧拧着眉。更远处,台地上空,大群护卫军的战车正在降落。

“你来了。”绯缡说道,认出商檀安身后颇有些熟人,如万灵光等。

看来正在陆七区做罗机一号项目受试训练的人倒是先来了。

商檀安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遍,点点头,快速道:“这边情况已经通告各处了,戎野通桥都有人来。”

然后,他一步转向马晓丹。

马晓丹的手还掰着机器人的胳膊,商檀安回头望绯缡一眼,对马晓丹温声道:“姑娘,你哥哥不会有事。”

他看向马晓丹身后的几个女孩,在晏青丝身上微顿,向她们好言道:“麻烦你们照顾一下马姑娘,我们先救治她哥哥。”

几个女孩连忙哎哎着。

“我要看我二哥。”马晓丹哭道。

商檀安马上顿住脚步:“没问题,”他伸出手臂,虚虚扶住马晓丹,从机器人侧旁将她带出来,安慰道,“我们始临最好的医生正在赶来。”

绯缡抬眸看看商檀安,这时万灵光等人围过来问:“怎么样?”

“他没事。”她板着声音道。

“马兄弟。”商檀安带着马晓丹过来,在她对面蹲下,朝马奎达轻呼。

“二哥。”马晓丹挤到马奎达头边,俯身再次哭喊。

“你想你二哥死,你尽管再摇。”绯缡喝道。

“绯缡……”商檀安紧跟着喊一句,用力望着她。

“姑娘,别哭了,别担心。”万灵光等人宽慰着马晓丹。

“是啊,晓丹,马二哥会没事的,长官们都说马二哥会没事的。”几个女孩瑟瑟跟在马晓丹身后,也低声帮忙安慰。

“你们都围过来干什么?”绯缡的目光从商檀安身上移开,朝那堆女孩凶道。

“绯缡,”商檀安顿一下,缓声道,“这里过来很多人了,你先休息一下,我们来照看这位马二哥。”

“陆十二区受命协查,”绯缡直直盯着商檀安,僵声道,“这些人妨碍……”

“陆十二区的协查结束了。”一道声音传过来。

两人齐齐停声看去,却见蕲长恭满脸肃然,大步走来。

“晏副司。”蕲长恭微微一点头,声音平板道,“栽培区人员私闯陆十二区的事故,现在由始临高地总防卫团负责。”

绯缡和他对视片刻,霍然起身,转头就走。

商檀安张张嘴巴,看一眼她的背影,再看一眼蕲长恭。

“人怎么样?”蕲长恭疾步问道。

“暂时昏迷。”商檀安蹙眉低下头,对着马奎达继续轻呼,“马兄弟,马兄弟,你听得见吗?”

绯缡的野地车从台地上飞起时,马奎达刚好睁开混浊无神的眼睛,仰面望着天空,一张嘴,血泡汩汩从嘴角流出来。

“大哥,你养活了我,我会养活一翰的,我会养活一翰的……”

章节目录 第393章 疏失 凌晨两点。

清亮的夜空中,阿尔发和贝塔一边一个,将寂静的田野照得如同浸在霜华中。

商檀安坐的通勤车停在奶灰色的房子面前,照例在车顶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他踏上门阶,抬头瞧了瞧,不知道这彩光会不会扰人。

但通常,这彩光每回总是扰到人的。

他伸手,一握门楣上挂着的花铃铛串,免得它被他带进的夜风吹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家里很安静,门禁系统上显示,门窗还有后院浣己河上的小桥都已归置妥当。

商檀安走上二楼,停了一停,拐向右边走廊。

他敲了敲主卧的门,隔许久,再轻轻地敲了敲。

不一会儿,门开了。

房间黑乎乎的,望进去,靠窗照进半室月华。

“什么事?”绯缡穿着睡袍,站在门内。

“绯缡。”商檀安唤了一声,注视在她脸上。“马奎达送进了始临医院,春远照说问题不大,在医院住两天就可以出院。他没事了。”

“……嗯。”

“马晓丹和于甜甜也没事,于甜甜的脚伤已经医好了,马晓丹……情绪已经平复多了,她们今夜都被收住在始临医院,明天她们社区就会安排人,最近一段时间会给予家居照护。”

商檀安看绯缡几乎不怎么说话,顿了顿:“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是吵醒了。”

“那……你再睡。我主要是来告诉你,今天这件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绯缡表情平板,点点头,顺手要关门。

“绯缡,”商檀安瞅着她,下意识又叫一声,斟酌片刻,他抿了抿唇,拧着眉道,“今天你辛苦了,但是你不该那样说的。”

绯缡不语,一双眼盯住他。

“马家兄妹刚刚失去亲人,无论如何,你不该再说重话刺激他们。我知道你心直口快,但在今晚这个特殊的时刻,他们承受不了。”

“你敲开我的门,就是来向我宣教你的为人处世?”

商檀安一怔。“不是,我只是……”他叹了一口气,语气轻缓,神情真挚,“绯缡,我只是想说,你以后注意一下方式。”

“我想睡了。”

商檀安瞅瞅她,张口欲言,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好好睡,没什么事了。”

卧室门迅速在他面前合上。

他后退一步,对着门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过通廊,回了自己房间。

按照规定,绯缡在第二天,把马一翰事件中陆十二区和十三区观察站机器人的出动记录整理出一篇报告,呈交了金部长。

第二天晚上,商檀安回家又很晚,绯缡自己吃了晚餐。

马一翰事件第三天早餐,商檀安告诉她,他去医院看过马奎达,恢复得不错,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绯缡在去尾氏尾里半岛上班路上,接到了圆屋的会议通知。

她掉头转向始临。

“晏绯缡副司长,今天的会议,是想就日前发生的十二区裂谷伤亡事故,请你接受相关质询和调查,这是必要流程。”

“好的。”绯缡正襟危坐。

“你现在是否是陆十二区观察站系统的实际运行负责人?”

“是的。”

“十二区裂谷是否包括在你的监管范围之内?”

“是的。”

“十二区裂谷是不是禁止非作业相关人员进入?”

“是的。”

“那么,你有做出什么措施,保证非作业相关人员无法进入呢?”

“我插一句,可以吗?”金部长在旁听席上说道。

事故调查组组长容太义大将点头允许。

“栽培区在十二区裂谷南岸边界已经设置了警示光墙。”

“警示光墙是栽培区设置的。”容太义大将摇头,“而且是为栽培区野地车的飞行边界设置的一道浮空警示墙,对人无效。现在,调查组关心的是,陆十二区有无在裂谷边界采取禁入措施?”

“没有。”绯缡平声道。

容太义大将向她望过来。

“那么,一旦有人进入裂谷,先不追究他是违规进入还是无意误入,晏绯缡副司长,你所监管的陆十二区观察站系统,是否能够立即察觉?”

“不能。目前的观察站系统,主要采集自然环境数据,在人身安全保障方面,只有外勤任务人员的信道在报备的前提下才会持续跟踪。”

史鲁尼将军向容太义大将轻轻点了个头。

“也就是说,闯入一个观察站覆盖范围的普通人,不能触发警报。”

“不能。”

“题外话问一下,如果这样的人怀有某种破坏目的,目前的观察站系统是否会滞后反应?”

“单靠观察站系统,会的。观察站以自然环境对人类的影响为观察目的,设计思想假设罗望人类同心同德,并没有将人类有意破坏作为重要的考量因素。”

容太义大将颔首。“那么,一个普通人陷入危险呢,观察站也滞后反应?”

“如果发出求救信号,相当于启动应急预案,观察站获得该人通讯器生理信号特征,以及追踪授权,可以即时定位。”

“通过解读你的记录数据,调查组发现,在事故当日下午五点,栽培区向最近的陆十二区发出协查请求后,你所监管的陆十二区观察站系统并没有得到马奎达等人的定位信息。为什么?”

“十二区裂谷绵延四千公里,其东、中、西三段分属三个相近的观察站。事故现场位于东段,主辖观察站已移交栽培区,我没有数据。另外,即使未移交,由于裂谷的特殊环境,也不可能立即得到马奎达等人的精确定位。”

容太义大将蹙着眉:“从你的话里,我发现一点情况。你将东段裂谷的主辖观察站移交出去,是否意味着,现在,东段裂谷在你监管的陆十二区观察站系统里没有任何主辖观察站?这一地区目前处于观察真空?”

绯缡微微敛眸。

“东段裂谷归属陆十二区,不是吗?”

“是的。”绯缡抬起眸,“东段裂谷归属陆十二区,现在没有主辖观察站,由周边地区的三座偏远观察站构成暂时性的交叉网格辅助观察模式,其新建观察站规划正在编制。”

“正在编制?有具体的筹建报告提交了吗?”

“没有。目前主要在建陆十二区的海岸哨站。”

“所以陆十二区东段裂谷的观察真空是事实,晏绯缡副司长,你承认这是你的疏失吗?”

章节目录 第394章 承认 “承认。”

“陆十二区东段裂谷作为一个天险地段,没有有力监控,又无明显的禁入标志,你承认吗?”

“承认。”

“好。调查组还有疑问,在你派出的机器人搜寻到马晓丹等四人后,你将马一翰的遗体放在机器人棺椁内,并且当众说过会散架?”

“是的。”

“你觉得你这么说,有没有对马一翰的亲人是更大的刺激,对其他在场的人也是?”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晏绯缡副司长,你在机器人管理方面是一个专业人士,你给我们一个专业可信的数据,你操控的机器人棺椁,对待十级以上的外界暴力,牢靠度是多少?”

“99.99%。”

“好,专业十级的力量等级相当于什么状况?”容太义大将望向一处。

“相当于小型光弹轰击机器人。”蕲长恭说道。

“那么,人体对抗发出的力量呢?”

“体能甲上等的士兵,经专业训练后,可发出四级力度的军体拳招式。”蕲长恭干脆得像在背教科书。

“晏绯缡副司长,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马晓丹作为一个刚失去至亲的女士,她扑向棺椁的行为是人在那种情况下的自然行为,所发出的力度就算能够等同于甚至超过体能甲上等的专业士兵,我们可以认为她当时的力度有五级、六级……但会对你所操控的足以抵抗十级暴力的机器人棺椁造成如你所说的破坏性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对你专业领域的标准不够确认呢?还是你对非你专业领域的,但显然属于人性常识的一些行为属性缺少必要的了解,或者是理解?”

“我再插一句啊。”金部长瞅瞅绯缡,再瞅瞅容太义大将,等不及大将点头,便匆匆解释道,“当时其他救援力量还没赶到,小晏女士,哦,晏绯缡副司长,独自操控陆十二区和陆十三区两区观察站所有可以出动的机器人力量,在裂谷中搜获四人后,在家属沟通方面难免不能周顾,当时晏绯缡副司长找到第一个失联者,也就是马晓丹之后,就及时明确联动医务支持,包括要求有益的精神抚慰。”

“是的,调查组不否认晏绯缡副司长及时果决的救助部署,当时除去栽培区自身的应急行动,其他救援力量因为距离的原因,不能第一时间赶到,是晏绯缡副司长在她的监管区搜获了四个失联者。但调查组现在质询的是晏绯缡副司长在搜获后续的处理细节。这直接影响到事态得到良性解决,还是进一步恶化。”

“晏绯缡副司长,刚才的问题,你无法回答,是吗?”容太义大将继续转向绯缡发问。

“……四级以上外加力对机器人棺椁表面无损,但有可能造成位置推移。五级以上外加力对机器人棺椁直接拍打,机器人棺椁表面依然无损,但有可能震动到里面。机器人棺椁里面尸块十块,三块大,一块中等,六块小,机器人型号山地猎手四代,编号HZR46F,以其加载的野外紧急救助医疗诊断基础系统进行类活体表皮缝合处理,野外紧急救助医疗诊断基础系统不支持现场断骨接合作业。根据预判,我提醒了马晓丹这个事实。是的,我对人性常识的一些行为属性,在当时,没有兴趣深入了解。”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金部长张开嘴巴,容太义侧目望了一眼,面向会议桌对面的绯缡,她目不斜视,脸部紧绷。

“晏绯缡副司长,你确实在事故现场尽心竭力,你刚才给出的陈述,还有你提交的报告里更多的专业数据,都能让我们看到你在这些数据背后付出的巨大努力,没有人能够否认这一点。但是,也没有人能够否认,你在后续和家属沟通的过程中,存在问题。”

“你是一个富有经验的安全事务方面的管理者,”容太义大将神情肃然,“当时在事故现场,在其他救援力量还没有到达之前,你也是事实上的救援领导者。你要为你在公开场合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你的话不仅阐述事实,更要照顾到刚经历巨大打击的相关者的情感需求,同时也要给现场的其他人疏导不安心理,而不是反向加重。”

绯缡沉默。

容太义继续说。

“在马奎达后来的自残行为上,你的言辞刺激了他,促导了这一不必要事件的发生,你承认吗?”

绯缡沉默。

“马奎达当时已经处于强烈的自责中,他宁愿和马一翰处境对换。你对他说,换不成的事情,说出来完全没有意义。正是你这句话之后,他想到以身体实践去自残。晏绯缡副司长,你承认这之间的关联性吗?”

“……”

“或许你还要思考一下。”容太义大将看着绯缡,声音顿一下,“晏绯缡副司长,调查组还有一个细节在你的报告中没有找到答案,在这里希望你回答一下。”

绯缡一动不动地面向会议桌上众人。

“马奎达从坐下,到站起,走向后方石顶,共十步,时间很短,但仍然有。在他踏上石头的第三步,就有围观的人群开始喊他,你的机器人为什么没有任何举动?”

“当时台地上有栽培区搜索队员自带的机器人,他们牧器水平不高,本身也没有想到马上会有突变情况发生,所以他们的机器人不动,调查组觉得能够理解。但是晏绯缡副司长,你是一个能够操控在事故现场出动的陆十二区和陆十三区考察站所有机器人的行业专家,十步的时间不够你的机器人做一个形势研判,进而主动采取一些保守预防措施?”

“我的机器人当时一部分分布在人群最外围,保护搜索队员,以免搜索中发生其他意外。”

“是的。其他的呢?”

“另外一部分跟我守在马一翰的棺椁旁边。”

“是的,距离马奎达坐的地方不远,而且你们是正面朝向。”

“人类致敬人类。”

“嗯?”

章节目录 第395章 共情 “由于马一翰的棺椁存在,由于罗望机器人第二代之后的基底系统中植入了这条人文指导思想,当日事故现场的山地猎手四代机器人自动退出自主研判-反应行动模式,转入由主控人下达指令-继而反应行动的模式。”

“所以,这符合调查组的初步判断,你附近的猎手机器人不是不能去及时阻止马奎达,而是需要你,主控人下达指令?我的表述正确吗?”

“正确。”

“好。调查组需要知道的是,晏绯缡副司长,你为什么没有下达指令?”

“我没有意识到他会跳石头。”

“跳石头?你就是这样形容马奎达的举动?”

“官方用词是什么?我可以保持一致。”

“……自残。”

“我没有意识到他会自残。”

“……晏绯缡副司长,我相信你没有意识到。”容太义大将盯着绯缡,好半晌再道。

“这个细节结束。最后,晏绯缡副司长,你在马奎达自残重伤之后,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关怀,而是指责他惹出一堆麻烦。并且,在围观的人要求你先查看马奎达的伤势时,你还在指责马奎达和马晓丹一家人都没脑子,这是事实吗?”

“是的。”

“晏绯缡副司长,你的救援行动高效,遗憾的是,你在救援之后的种种措辞都在增加幸存者的心灵受伤程度,甚至导致了极端行为,至今,马奎达还在医院接受治疗,而马晓丹的情绪仍旧非常不稳定。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没有。”

调查组组长容太义大将望着绯缡,会议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晏绯缡副司长,你是否觉得你相对事故现场的其他人,专业技能更出色,或者资历经验更丰富,所以你可以肆意贬低他们,完全无视幸存者在特殊情况下的脆弱心理,甚至也完全无视其他试图帮助幸存者的人的积极努力?”

“……我没有贬低他们,我在事故现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核实事故细节,试图尽快还原真相,在这个过程中,我要求他们停止无意义的行为。”

“什么是无意义的行为?你指马晓丹悲痛欲绝扑向她侄儿棺椁的行为?马奎达濒临崩溃已经失常的自我谴责?其他赶来搜索帮助的人的善意建议?”

“你又是怎么要求的呢?使用极端苛刻的指责?近乎精神打压的方式?”

绯缡直通通地望着前方。

“晏绯缡副司长,你作为救援行动的实际领导者,没有意识到你对幸存者的这些苛刻指责,更加恶化了事态,甚至也动摇了现场很多人对罗望的美好期待。”

“马晓丹马奎达等人有错,甚至整个栽培区的管理都存在缺陷,这是不能讳言的。但救援,就要以救人以及提供人道帮助为主。在事故现场,他们的表现,不是对你这个救援领导者权威的对抗,而是人性在紧张高压环境中的一种合理宣泄,你不懂吗?”

“……我不懂。”

容太义大将久久地注视着绯缡,侧脸和史鲁尼将军对一眼,轻微颔首,最后开口。

“晏绯缡副司长,我相当欣赏你的个人能力,但是很显然,你在公共救援方面,缺乏一定的共情能力,这是我们的疏失,也足以提醒我们,要尽快提升每一个有义务有责任参与公共救援的人在相关方面的培训。另外,考虑到你目前身负的监管事务过于繁重,这也是你在十二区裂谷监管不力的一个客观因素,调查组准备建议你减少监管区域,着重提高监管质量,你对此有什么意见?”

“没有意见。”

绯缡走出圆屋,金部长直接把她喊到非人部本部大楼的办公室。

“小晏,我知道你很委屈。”

“……”

“你辛辛苦苦,对工作一向勤勉认真,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金部长端详着绯缡,知道这个部下本来就不是很能聊天的人,叹了一声:“刚才就是个程序,主要是马奎达跳下来受伤这事闹得有点大,现在他也没事了。”

“既然圆屋有指示。”金部长拢着眉,又叹一声,“对你也是个好事,陆十二区那摊你就不管了,轻松一下。”

“是。”

“陆十二区……大概在我们非人部手里托管不会很久,不不不,不是你的问题,小晏你别往心里去。”金部长摆着手,“可能圆屋以后会另有安排。”

“这些事我们不去管它。我们还是干好我们的工作。”金部长说得委婉和缓,“在陆十二区观察站系统还没有被移交出去之前,先让甘武看着吧。以前你提过,让甘武过年后到尾氏尾里去锻炼锻炼。我想,尾氏尾里是我们的大本营,还是你监管让人放心。甘武毕竟是个新人,派他先去陆十二区盯着,等什么时候陆十二区有人接去了,再让甘武到尾氏尾里学习。”

“好。”

“这次,科学部向我们私下里表达了歉意。”金部长呵呵笑道,“这群家伙,要不是我们傻,帮他们接了陆十二区的观察站,这回就是他们挨批。他们也向调查组解释了当时布局陆十二区观察站的一些考量因素。地方大,顾着要紧的先来,总之也算侧面帮我们说了话。”

“好吧,就这样,不要往心里去。”金部长甚是体贴,“在部里吃了午餐,把这件事交代给甘武,下午时间也不多了,转转就早点回家去吧,别去尾氏尾里上班点卯了。”

“好的。”

绯缡微微一鞠躬,待要走出金部长的办公室。

“对了,小晏,还有一件事。”金部长喊住绯缡,郑重交代,“你再选个地方,给十二区裂谷单独建个观察站。以前我们登陆的时候,物资不够用,科学部没建成,现在咱们建。也不是将功补过,既然圆屋有要求,观察站系统也有条件建更多,咱们就添砖加瓦。还是老流程,地址你去挑,你去选,叫柯老师他们提考察要素、配搭设施,规划好了给我签字。”

“好的。”

“这件事你去办,最近就先办这件事。你把这个裂谷观察站建成后,我们再派甘武去日常巡检十二区,知道吗?”

“知道。”

“嗯,去吧,把十二区事务先给甘武说一下,让他先做做准备,等你建成再带他过去。”

“好的。”

章节目录 第396章 印痕 消息有时候比正式通告行文的都传得快。这几天马家叔姑侄的事情是始临高地里面最大的事情,好多人都在谈论。

绯缡才踏出金部长的办公室,部长助理兼行政总务牛妞儿,还有今天在始临本部有公务的兽医王运来,便赶到绯缡身边。

“绯缡,没事吧?”

牛妞儿素日还负责记档非人部的部门发展史资料,很多事务信息都要归口在她那边,由她整理脉络。虽然没有去列席今早的调查会,但此前一天金部长拿着绯缡的裂谷事故报告跑科学部、农业部、工程策援部还有圆屋,那架势就不太对,今天她已知绯缡要接受质询,方才她看见金部长和绯缡回转本部,脸色都不是很欢喜。虽然调查定论还没有正式传到她这里归档,但也足以能猜出不太妙了。

绯缡还没开口,牛妞儿就义愤填膺地先替绯缡叫屈了:“那个栽培区,他们拿去了地,拿去了中心观察站,又把边上险恶的不要,现在人自己跑进去出事,倒变成我们的不是了。”

“就是,说什么观察真空,罗望上观察真空的地方海了去了。”王运来了解得更多,几乎在事故那夜一过,就有调查组的独立调查系统连线过他们,要求他们如实出具陆十二区裂谷的监控和分管等各项数据。

“我们来的时候,满罗望都是观察真空地带,哪有他们这样乱跑的。”牛妞儿又接一句。

绯缡腰板挺直,礼貌地笑了笑,别的一句话也没讲。

“我去找甘武,交代些工作。”

“去吧。”牛妞儿满面同情地硬是揽住绯缡,陪着走一段,很说了调查组一通不是。

王运来则好声宽慰:“晏姐,过了就过了,不想它。”

绯缡都好好地谢了谢。

“晏姐。”甘武看见绯缡,忙忙地从座位上起身,在他那不大的办公室里转悠,试图找点吃的给绯缡。

“不要忙,我来讲工作。”绯缡开门见山,“阿武,过一段时间你接手陆十二区的观察站系统。”

甘武打量着绯缡,一时没开腔。

“好好做。交到你手里之前,陆十二区不会再有死角。”

“晏姐。”甘武抿了抿唇,“你救了人,还接受调查,这不公平。”

“这件事不说了。你只去过几次我们尾氏尾里的观察站,对一个大区如何日常巡检还比较陌生,这几天,检查你的工作表,自己挪出时间,然后和我约,我带你在陆十二区边巡检,边讲解你以后的工作项目。裂谷那边会建一个新的观察站,建完之后你就正式接手陆十二区。生活的话,你应该仍旧住在始临现有社区,到时候我会向部里申请你的日常通勤车辆。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晏姐,”甘武看了绯缡好几眼,小心翼翼问道,“我到时候向谁汇报?”

“我。”

甘武呼地吐出笑容:“那我就放心了。”

绯缡微微地牵了牵嘴角。

她回了家。

商晏咋咋呼呼地迎出门来,眼睛瞪得和铜铃似的:“夫人,您这么早就回来了?”

它本来闲着没事,学两个主人的样,正坐在那厨房门廊前的大条石上晒太阳。

这会儿一个主人回家,把它喜的呀。

“您吃过午餐了吗?我给您摆上?”商晏小碎步地侧半边身,一路跟着绯缡请示。

“不用。”

“那您晚餐要吃什么?我给您提前准备?”

“不用。”绯缡转过头,“你刚才在做什么?”

“刚才……”商晏眨巴眼睛。

“继续做你的事,别打扰我。”

主人显然在不予交流中,商晏就悄悄地退回到了大条石旁边。

它看见绯缡坐到中庭游廊的宽木凳上,挺着腰杆,直勾勾地盯着中庭地砖上灿白的阳光。

商晏不出声地站了一会儿。它现在可以精细地区分对待两个主人的方式。檀安主人好说话,它自由发挥几句,一般没啥问题。绯缡主人不好说话,它若是对着她嘚吧嘚吧说,她就要嫌弃,保不准一转头她就要檀安主人给它换个性格系统或者情商系统。

商晏对它目前的各个分系统互相磨合的情况挺满意。每个分系统的运行惯性都让它觉得其他分系统可以凑合,它不想换成绯缡主人向檀安主人描绘过的那种闷疙瘩。

机器人习惯自己的风格久了,每一天过去,积累的不仅是日志,也有处事方式、外界反馈的各种统计总结和经验判断,好的要,坏的不要,这些固定下来,成为它的特有印痕。它容易照着印痕走。

它有自己印痕了。

每个人类都想保留自我。

以人类为蓝本的它们,觉得保留印痕也是机器人可以有的一条规则。

商晏目前想保留印痕,不想费力吧唧地再换个别的性格分系统,与它其他分系统嘎吱嘎吱重新融合一回。

那它就得对绯缡主人乖乖的。

它站在大条石旁边,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并且让自己闲闲地靠着廊柱,一条腿伸直出去。

刚刚它就是这么晒太阳的。

仿的是檀安主人的样子。

天气温暖的黄昏,两个主人先后归家,吃完晚饭,他们要么喜欢两个都坐在大条石上,仰头观星象,要么喜欢一个坐在廊中宽木凳上,一个坐在大条石上靠着廊柱,说说收成,说说邻居。

通常檀安主人建议绯缡主人坐凳子,他一个人坐大条石。位置宽敞了,他便是这么坐的,正好可以斜斜对着宽木凳,和绯缡主人说话。

最近秋意浓,两个主人吃完晚饭,喜欢窝在厨房里聊,这大条石许久都不坐了。

这大条石,在家里的资产系统中重点标注,但没说明白理由,绯缡主人曾叮嘱过它好好看管。商晏便给自己生成了一个看管小程序,规定每天早晚瞅一眼,中午抹一遍。

今天它刚抹完,想起主人们好久不坐大条石了。它就想着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道理,先在绯缡主人惯坐的位置坐了一会儿,捂了捂这半边石头。

家里门禁来通知的时候,它正换坐在檀安主人惯坐的另一边,还没捂够呢。

绯缡主人盯着那块地砖,已经盯好久了。

商晏闲闲地靠着廊柱,一声儿不敢打扰。蓦地,绯缡主人转头,好像突然发现它坐在这里。

她沉默地盯着它良久,然后起身走了,独个儿上楼了。

章节目录 第397章 方式 商檀安回家来,厨房餐桌上摆了一个餐盘,放了营养剂。

“……夫人吃了多少?”

“常规的量。”

他点点头,坐餐桌上,很快地吃了自己的份,起身就往外走。

“先生,花结籽了。”商晏指着后院提醒。

商檀安闻声回头。

“是留着您去收,还是我来收?”

“你收吧。”

“好的。”商晏拿着餐盘,疑惑地望着主人的背影匆匆穿过中庭。

商檀安上到二楼,往右边拐,按照门禁系统的提示,直接来到主卧室隔壁。

那是绯缡的起居室。

他敲了敲门。

门很快滑开。

他一眼望进去,绯缡坐在窗前,抬起头来。

“我可以进来吗?”他笑道。

绯缡点点头。

“在做什么?”

“还有些工作没有做好。”

商檀安走到她面前,凝眸注视她片刻:“阿富哥告诉我,你今天被圆屋叫去质询。”

“今天是他在通桥当值?”

“他们说了什么?”

“以后我不用管陆十二区。”

“还有吗?”

“没有了。”

“……这样也好。”商檀安逡巡着绯缡的神色,宽慰道,“本来就是多加的一项工作,卸了自己正好轻松一点。”

“金部长也这么说。”

商檀安在绯缡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瞅瞅她,说道:“始临医院那边说,马奎达明天能出院,康复如初。”

绯缡淡淡地嗯一声,敛眸道:“这件事过去了,可不可以不要再谈论?”

“绯缡,你是不是怪我那天那样喊你?”

绯缡抬起眸,两人对望着,她摇摇头:“没有,我知道你的方式更好。”

商檀安一怔:“不,你直爽,有一说一,是最可贵的,”他诚恳地倾向前,“但是在那种情形下不行。”

“调查组也这样说。”

商檀安的眉拧紧:“起初都是你在独撑大局……”他想到满脸血的马奎达,在心里无声愁叹,这项调查却是躲不过的。他没有再说下去,打量着绯缡的眉眼,声音关切道,“那天,你一个人在裂谷中组织机器人搜索,害怕吗?”

“檀安,这件事过去了,我真的不想再谈论,今天和调查组重复得有点多。调查组的质询也结束了,我想到此为止,不谈论了。”

商檀安盯着她半晌,轻轻点头:“那你这两天多休息。”

“嗯。”

过了一会儿,绯缡转头望向他。

“我再坐一会儿,可以吗?”商檀安望过来。

绯缡瞅了他一眼:“今天接受质询,耽误了一些工作,必须补上。”她歉意道,“需要专心。”

“……那好,做完早点睡。”商檀安站了起来。

隔日商檀安上班,和机器人助理说了一声:“今天我到通桥巡检。”

近中午,他看了一下时间,走出通桥,赶到始临医院,和春远照在视讯里沟通一番,便等在门口。

不多时,医院门前亦停下一辆车。

商檀安转头望去,那车涂了一些花瓣丝线小乐器,颜色配搭得淡雅,极有诗情画意。始临社区目前居住的第二军团人,配发了罩内通勤车,与他们当年一样,在车上涂了很多个性化的图案。

三个姑娘从车中下来。

“晓丹,慢点。”

商檀安早已认出她们,微微一怔后便已了然,应该是马晓丹过来接马奎达出院,而晏青丝和林东琴则是陪她来的。

他注意到晏青丝从驾驶位下来,便对那车又下意识投了一眼。

晏青丝抬头见到他,眼中有些讶然,很快便收了异样,陪着马晓丹过来。

商檀安觑向马晓丹,她神情仍有哀凄,脸色不大好,但身体步态还算稳当。

“马姑娘,你好,来接你二哥?他就要出来了。”他迎上去招呼。

马晓丹有些茫然地望着他。商檀安心知,她定是不晓得他的身份。那晚,裂谷南岸台地上乱纷纷,马晓丹处于极端悲伤中,未必对他留有印象。

“这是机械管理部规划司的商副司长。”晏青丝介绍道。

“商副司长?你好。”马晓丹总是有些痴钝,顺口喃喃接了一句。

“马姑娘,你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注意多休养。”商檀安诚挚地说道。

“谢谢,谢谢。”马晓丹感激着,脸上有些疑惑,大概在想怎么突然来个人对她说这些。不过,他们马家这件事在始临都传遍了,这两天别人见到她,都是这样的慰解。她透出黯然,也无心多问,站在医院门口翘首望向里面大厅。

晏青丝瞟向商檀安,细微地颔首致意,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很快,春远照带着两个医护机器人和马奎达出来。

“二哥。”

马家兄妹面对面望着,马奎达恢复得不错,脸上一点伤痕都没有,只是神情比马晓丹还要呆木。

“二哥。”马晓丹回过神来,又叫一声,眼泪就扑簌簌流下。

马奎达无声地上前,抱住了他妹妹,头埋了下来。

商檀安看着他们兄妹,一时没有说话。

“情绪不要太激动,回去静心休养。”

“谢谢春院长,您辛苦了。”马晓丹和马奎达松开怀抱,抹了抹眼泪,朝着春远照深深地鞠了三次躬。

“不客气,不客气。”春远照连忙伸手扶起。

商檀安耐心地等着春远照又嘱托了几句,等马家兄妹要走下医院台阶时,他才开口道:“马兄弟,回去慢慢调养,放松心境,日子往长远看。”

“……”马奎达转向他。“你是……”

“机械管理部规划司的商副司长。”晏青丝再次主动介绍道。

商檀安向晏青丝看了一眼,面对马奎达,坦诚道:“那天在裂谷中搜索到你们的那位晏绯缡女士,是我妻子。那天的事谁也不想,我妻子心直口快,心痛你们的损失,言辞间急了一些,还请两位不要在意。你们好好调养。”

马奎达没什么表情,让人怀疑他是否真正听到这些话。马晓丹却是反应过来了,想起她哥哥当日跳下来的惨状,脸色就有点僵硬。

商檀安没有在意,反而温声询问:“马兄弟回社区,车子够坐吗?不够我可以送。”

“够,”晏青丝瞧瞧众人,接过话道,“我们坐得下。回去后,晓丹有姐妹们陪,马二哥也有专人陪着说说话什么的。”

“那太好了。”商檀安向晏青丝微微点头,“你们慢走。”

他目送这一行人上了车,那绘着花瓣丝线和乐器的车子升空朝始临集体社区开去,这才回转身。

春远照走上来打了个招呼:“明天你不必再来了。”

他笑笑,也准备离开。

“晏副司如何?”

商檀安一愣,以为春远照在问绯缡怎么没来。“她很忙,那边观察站的工作……要精益求精补起来。”他解释道。

“已经忙了?嗯。”春远照点点头。“觉得有什么心理上不舒服,我可以给她安排心理咨询。”

“谢谢,我和她去说。”商檀安瞅着春远照走进医院,转身暗叹,现下这段时间,恐怕说什么也没用。

章节目录 第398章 风评 工程策援部的大餐厅总是嗡嗡声不断。

这些天,没有一支作业队出罩作业,每天上午操练,下午都安排了安全培训大课。下了大课,天都擦黑了,大家伙儿一窝蜂挤来吃晚餐。

“哎,马奎达出院回来了。”

一群人都扭转头,往四十三队的餐桌瞧去。

铁连才开吃没几口,看见附近的好几张餐桌这样,顺势也往那个方向张望一眼。

“没呀,我没看见他呀。”

“刚出院,特别照护,没看见今天他们餐桌人特别少吗,队长队副都去他屋里陪着了。”

“和他妹一样,他妹在风云社区不是也由几个姑娘陪着开导吗。”

“总算是个好消息,出院了慢慢养。”

“我和马奎达以前在考拉奇集训的时候还编在一个大队,熟呢也不是太熟,可现在他这样,我想去看看他,你们说今天晚上过去还是明天再去合适?”

“先和他队里兄弟打个招呼,让他们问问他们队长,万一马奎达身体虚,还不能见很多人呢。我估计想去看望的人不少……他家这事儿太惨。”

“说的是,我一会儿就去四十三桌问。”

“哎,他现在是真可怜,还有他妹子。这事咋闹成这样了呢。”

“就是,其实就是拉个心仪的姑娘去看个风景,怎么还……”

“那个姓于的姑娘其实也很可怜,我听说她和马奎达妹子马晓丹原本住一个屋,马奎达每周去社区大食堂和马晓丹,还有他侄儿,就是马一翰,一起吃个饭,一家人聚一聚,都顺便叫上姓于的姑娘,就这么着一来二去……现在弄成这样,好像风云社区把于姑娘和马晓丹换了屋,两个人都住单间,由两个照护组陪着,说明于姑娘情形也不太好。”

“能好到哪里去?就出去一趟,人家侄儿死了,马奎达不傻已经算好的了。搁谁谁不难受?”

“你说,马奎达和于姑娘,以后还能成吗?”

“现在人家死的死,伤的伤,你还提这事?”

“就是因为这事引起的,过一阵,不还是要考虑的吗?”说话的人硬犟着,声音倒小下去了。

铁连看着队长俞白在老位置上吃得大口大口,其他兄弟也埋头吃,他溜一眼,也尽顾自己吃,免得像前几天,老有人来打探他们的作业客户。

“那女的,有个什么长的名号,说话也太狠了。”

“运营长。我们栽培区从南至北连着东,除了西边那一片,其余观察站全都是她管的,你说厉害不厉害,她不狠谁狠?”

铁连瞅一瞅周围,又谈上了。这几天,每顿在餐厅吃饭,大家就专门讲马家这件事,谈到马家,最后肯定会谈到他们二十七队接触过的作业客户。

队长俞白仿佛没听到,和旁边兄弟说着排分榜。铁连也插进去唠嗑。

“马奎达真是被她逼得跳的?都在这样说。”

“就是。她一路骂,骂得特难听,从马晓丹、于姑娘、到马奎达,全骂,说他们作死,为什么跑到她地盘上。马奎达都跳了,都四仰八叉摔地上一身血了,她还对他骂,说他跳得高度不够,装。就那意思。很多人都这么说。”

“这太过分了。事情已经出了,活人还不活了?马奎达他们兄妹已经够自责的了。”

“她就是觉得事情出在她地盘上,她难以推卸责任。这是人之常情,你看这回要是在我们栽培区里面出的事,她就不骂了,说不定连来都不来了,马家兄妹就不会那么可怜了,刚死了亲侄儿还被人当众辱骂。”

游挂猛地起身。

俞白一个转头过去,动作比视线更快,抬起手隔着一个兄弟就把游挂的肩头按住,用力把他按下去。

旁边兄弟也帮着扯游挂胳膊,总算把游挂定在座位上了。

这番小动作却是被周围几桌注意到,便立时有人又想起来道:“哎呀,二十七队,都说你们接过那什么长的活,这人是不是平时都这样吆五喝六的?”

游挂想开口,被俞白一个横眼甩过去,又抿上了嘴巴。

“我们就是接了活就干呗,能有啥子接触。”俞白笑嘻嘻道。

“啧啧,听起来不容易啊,兄弟。”

“大家都不容易,干活就干活,难道去唠嗑的?”俞白喊过去,“你们说马奎达出院了,那他妹子怎么了,还需要照护?”

“估计心情难受,一时缓不过来吧。这种突然的事故,她哥一个大老爷们都撑不住,更别说她一个小女子了。”

“他妹子在女子社区,哎,十九队衿子副队长不也有个妹在女子社区吗。”

铁连看向十九桌,心里暗吁,还是老大机灵,把话题拨转了。难道要他们二十七队和大家一块说晏副司不好?

晏青衿迎着一众视线,抬眸摇头:“女子社区的事,我不太清楚。”

“衿子和他妹子还没碰上面呢,”十九队队长覃颂在一旁解释道,“衿子妹还在照护组,这些天很辛苦的,就视讯里报过平安,哪有空像我们这样瞎摆呼。”

“衿子妹也去照护了啊。”众人赞叹着。

铁连随队长俞白瞧过去,晏青衿温淡一笑,也不趁势呱呱说一通,要是其他家伙有这样的消息源,肯定没消息也能叨出个满嘴花来。他想起方才到处说得起劲,晏青衿这处仿佛也没凑趣,一直斯斯文文地听来着。

铁连顿时对晏青衿这样的人好感猛增。瞧那些人,一件事说了几天了,还不消停消停。

“老大,你刚才干嘛拦着我。”游挂见话题热点转到十九桌去了,便不甘地冒出声,“他们没亲眼见着,就乱传。”

俞白收回目光,在游挂脸上打转一圈:“吃吧,你跟他们讲什么,回头人来一句,你也没亲眼见着,要你起劲,你怎么说?”

“我,我没见着,”游挂一愣,张口结舌道,“我在田里巡逻呢,离得近,那么多机器人飞过,我都看见了,再说,你和铁子不是去现场了吗?”

“瓜哥,瓜哥。”铁连赶忙探长胳膊,轻拍游挂放在桌上的手背,“你吃,你吃,不说这些了。”

“这是……真骂了跳的?”其他队员瞟向当时在场的队长和队副,眼神里将信将疑,也不是太惊异。

“吃。”俞白命令道。

章节目录 第399章 理性和人性 绯缡坐在一块巨石的下方。正午的琼哥将石面烘得烫呼呼的,她这处却是阴凉。

这是裂谷北岸的一处石质丘陵区。

在她的上方,一幢穹屋主体结构已经大致完成。二十七小队正准备歇工。

“哇,歇了歇了,还别说,这两日挺烤人的。”

“咱们田就是那个方向。”

“你看得出个啥?远着呢。看见那片山没有,那是颜美山,再翻过去,那就到浩浩兰心河,然后才能看到我们的栽培区,你忘了?”

“显摆你方向感强啊,我记着呢。我就说咱们现在要是开车过去,那就没多远,到田里还能和田友们一起吃午餐。”

“你和谁吃午餐,今天又不是周末,谁去田里?”

“话不是这样说,田里要是有急活,肯定也有人去。”

“又没有到收庄稼的时候,哪块田能有急活?”

铁连一边分发着营养剂,一边插嘴:“怎么不可能有急活?比如说给了你三天去授粉,你偏有事不搭理,到第三天你急不急,老大不也出过一趟急活,记不记得?”

俞白笑过来:“说我干什么,授粉是你的段子。”

二十七队兄弟哈哈笑起来,大家松松快快地领着食粮,顺着穹屋的朝向,面对裂谷坐着吃。

那裂谷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干爽深广,崖壁有平坦有奇峻,若不说那场事故,实是景色壮阔。

这时,也不会有人缺心眼提那场事故。两日来,大家规规矩矩地作业,不管绯缡在不在场监工,都一声没提起马家人。

众人的视线略过眼皮底下的裂谷,遥遥看向南方,便又有人接着聊:“急活就不说了,这会儿去咱们栽培区,肯定有人倒是真的。”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护卫军呗。”

裂谷事故后,很多地方都进行了立刻的整改,尤其是栽培区。

根据容太义大将的提议,栽培区的日常照护力量增加了一支护卫军,由始临高地木拉拉大营堡驻守的新补护卫军轮换出勤,并与栽培区原有的值勤人员组成联合巡逻队,形成以值勤人员巡守田块护卫军巡防飞行区的布防模式。

这两天,二十七队在十二区裂谷北岸搭建观察站,就看到好几回南岸的飞行边界上空有护卫军巡逻战车掠过。

“呦呦呦,又来了,看到没?昨天也是这个时间,他们巡逻到这儿。”

二十七队的人都仰头看着南岸那边一队战车华丽飞过。

“要是搭他们的车,可不是一会儿就能去田里瞧一眼了。”有人随口说道。

俞白站起来。“这两天出工到这里,活儿差不多了,下午可以收得早,要不我去问问看,下午收工咱去田里瞅一眼。”

“那敢情好。不过……方便吗?”众队员嚷嚷着没往下说。

俞白一笑:“我问问去。铁子……”

他没往下说,铁连就暂停和伙伴们搭腔,熟络地拿出营养剂交到俞白手上。

“带着兄弟们好好吃,别乱跑。”

“行。老大,你去吧。”

俞白拿着两支营养剂,转身利落地跳过几个挡路的小石头,来到巨石背后,沿着倾斜的一条新凿小径走到了下方。

两个猎手以他看惯的默拙姿势晒在阳光里。

“我来请示。”

它们一声不吭,也没有拦他。

俞白从它们的夹缝中穿过去,再走五六步,就见到绯缡。

“晏副司。”他走过去,摊出手心,不好意思道,“这个,你不会要吧?”

绯缡转过头,看了看营养剂。“不要,我已经吃过了,谢谢。”

“不客气。”俞白走近,半蹲下来,与绯缡尽量保持视线高度一致,露出笑,坦白道,“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请示。”

“坐下说。”绯缡淡声道。

“好。”俞白从善如流,直接坐到了地上,开口问道,“晏副司,今天下午收工早,我们队里兄弟想去栽培区看看田。不知道可不可以?

绯缡没有开腔。

“回去我们自己订班车,不用麻烦你等我们。”

“不可以。”

俞白稍顿,倒也没有流露出非常失望的神态。“好的。那我就跟兄弟们说,还是照原计划,收工就回始临。”

“我验收后你们返回始临,这次作业单完结,如果时间早你们还有什么安排,就随意。”

“好的。”俞白点头。

他不再提这个话题,打眼往前方望去。

这里背朝着裂谷,前方视野也算开阔。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叠着,远处渐渐有稀树。

白云在更远处的天空一朵一朵扎着,十分安宁。

“晏副司,那个方向过去,是不是可以到沃沃?”

“……是的。”

“听说你家也在沃沃?”俞白见绯缡转过头来,笑着道,“以前你给我们上课,主讲人介绍栏中有写你是沃沃的一个甲长。”

“嗯。”

“我们以前被安排参观过荣欣定居点,那里都是田野、房舍,又干净又整齐,真的很漂亮,你们沃沃漂亮吗?”

“……漂亮。”

“我想肯定也是的。”俞白赞着,将视线收回,投注在身前的有些细微小孔的石头表面,隔一会儿,打破了这小小的冷场。

“晏副司,那天的事不用太放在心上。”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却透着认真劝解的意味,“人无愧于心就够。”

绯缡再度转回头,盯着他的眉眼。

“这阵子大家都还在谈论那件事。”俞白迎向她的目光,神情恳诚,“不过都是些人云亦云。晏副司你那天已经做了最大努力,我也在现场搜索,我们都没有你做得多。”

绯缡转正脖子,没说话。她盯着远处稀树上的云朵,良久,生硬问道。

“你为什么说这些?”

“因为……不应该这样。”俞白瞅瞅她,也望向远处,轻轻叹了一声,“每个人都有同情弱者的倾向。当时,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马奎达他们犯了错,才导致那样的结果,但大家都是想已经这样了,赶紧帮他们,表达出自己的善意就够了,而晏副司你质问他们兄妹,其实代大家问出了不敢问的细节,我理解你,你其实在同情更弱的弱者,死去的马一翰。”

从俞白的角度看过去,绯缡的嘴角抿紧。

“在我们这种离开故土漂泊生活的人眼中,第一个为我们收捡尸骨的人,应该值得尊重。”

绯缡转过头来,眼眸中浮起讶色,望向俞白。

俞白站了起来,立在绯缡旁边,微微勾下头:“我想,马奎达兄妹以后会感受到这一点。”

“……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俞白摇头,低沉道,“晏副司,在大家都想表达善意的场合,不要太过理性,你要知道,人性就是这样的。”

“……是吗?”

俞白轻轻颔首:“今天冒昧讲这些,是不想看到晏副司受到流言的影响。”他顿一下,“我过去了。”

绯缡扭着头,望着俞白的背影,默不作声。

章节目录 第400章 月光下的中庭 裂谷观察站建好之后,绯缡便正式移交出陆十二区的观察站。

厨房里,商晏高兴地把餐盘一放,冲着后院河边蹲着检查浮桥的主人喊道:“先生,夫人下楼了,开饭吧。”

商檀安连忙一回头。

“才刚下楼。”商晏报得可机灵了,“刚出主楼后门,正在走过来。”

“好的。”商檀安嘴角漾笑,方才沾湿的双手胡乱一抹,起身回来。

暮色拢着河面,对岸的树林和四野仿佛都染上了薄薄的一层晚烟,有种淡淡静静的凉意。

他已经把后院的家务杂事都做完了,便伸手带上了厨房后门。厨房里亮上灯,瞬间就温馨了。

“准备开饭。”他吩咐道。目光望出去,绯缡正从中庭走来。

今年新种的罗藜昨儿开始被商晏采收回来,还未进入加工流程,密密麻麻地堆在中庭里,只留下了一条通行小路。

绯缡下班回来,已换了一身家常服,灰紫格纹状的罗布麻灯笼裙裤,显然是准备吃完饭开始监督商晏加工。

商檀安也是一身罗布麻的灯笼衫裤。商晏给他俩做衣服时,只要他俩不插手,随它的意,它就都是按家庭装风格来的。

绯缡走进厨房,只见这一人一机器各占一个角,都朝她翘起嘴角弧弯。

“绯缡,吃饭了。”商檀安站在她的座位边,扶着椅背。

“谢谢。”

商檀安轻笑一下,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桌子中央摆着最后一拨新鲜的草玫瑰花,他的视线越过花梢,向她看去。

商晏早已乖巧地缩到它的机器人料理区。

“这几天回家都很晚,工作很多吗?”

“陆十二区移交给甘武,在带他。”绯缡抬眸望向他,等他说开吃。

“我们吃吧。”

“嗯。”她便低头拿起餐盘上的营养剂。

“绯缡……慢慢吃。”

“嗯。”

商檀安看着她,语气里带点征询意味:“谦尘今天听说我们家开始秋收了,有点想来学习一下,他种的地也快要收了。”

事实上,越谦尘是听说了绯缡接受调查这件事,想来表达慰问。

“……”绯缡一点都不想听到栽培区的事。她稍稍停顿一下,抬头直白道:“对不起,檀安,我最近并不想接待客人。你和他约吧,定了时间,我避出去。”

“绯缡……”商檀安瞅着她,立即道,“那我和谦尘说,大家忙,下回再说。”

“不好意思。你请客没关系,我确实可以避出去,最近需要加班。”

因为新增十二区裂谷观察站的铺建任务,她那些已规划好的海岸哨站和本庞海海底观察站的建设工程就往后顺延,但年底快到了,年度任务必须完成的。最近她确实有些忙。

也只有忙,可以让她快速地将十二区裂谷的事故置于脑后。

商檀安隔着花,望着她。绯缡的餐桌礼仪一向是无懈可击的,即使是敛着眉,没什么表情地吃营养剂,她也坐得很端淑,动作优雅。

“绯缡,你是不是还在为那件事不高兴?”

“没有。”绯缡向他投望一眼,叫着他的名字,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提醒。

“檀安,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就是想这样说,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商檀安颔首道,眉间微蹙。

前一阵子,始临高地内有些议论,他没有说给绯缡听。自从裂谷事故后,绯缡一直不想再提,人沉默许多,每每回到家,便直接上楼休息,晚餐才下楼,不再像以前那样话虽也少,人却舒展。

“绯缡,我去找过调查组的一些人问了。”商檀安趁着这回提起,宽声道,“他们说,这件事结案了,你去上过指定的那些课程,就是全部结束了,不会再有其他对你的安排。”

在容太义大将的建议下,圆屋指挥部不仅给始临高地内的第二军团人再度开启野外安全培训课,还向第一军团人推出了一系列有关安全事故处理、公众心理引导、岗位责任认识等方面的培训课。

绯缡刚才在楼上,正在看排课时间。那些课程对始临元年登陆的第一军团所有人都是必要课程,年底前必须都去上过。最近,很多人因为家里秋收和年底工作收尾交织在一起,对那些突然插进的强制课程焦头烂额。

“以后……”商檀安的声音放软,“再遇到这种情况,说话注意一些就好了。”

“我吃饱了。”绯缡双手垂下,等着商檀安。“檀安,你慢吃。”

商晏的大眼睛一眨不眨,但芯里预测,檀安主人大概率会应一声,然后速度加快,完成用餐。

果然。

他们不在厨房里继续谈话了,天气转凉,按以前的生活模式,他们应该在饭后还留在餐桌上,叽叽咕咕地说很多话,也不给它腾出空间来收拾厨房,让它总是在离开厨房给自己做保养时要费点心神做个判断,是开口请他们离开去休息呢,还是走了不管他们,让他们自己关厨房灯。

但这个秋季,天气照样转凉,他们的模式变了。晚饭吃得可干净利落了,从请他们坐下吃,到他们吃完走出去,再到它商晏把两个餐盘洗净,收妥厨房,整个过程不会花费十分钟。

商晏一看两个主人先后从座位上站起,前些天它会好奇他俩是不是改换到主楼去聊了,难道和它的保养室在一排儿的厨房对他俩来说,不够暖和了吗。不过今晚,它不会好奇这个问题。

因为他俩,今天要看着它商晏加工罗藜。

瞧它给他们今天严肃推荐的家常服,罗藜枝梗有麻麻刺,必须要把袖口裤脚都扎牢的,他们都听了。

月亮升到屋顶了。还有一轮月亮没有出来。

商家中庭清亮清亮的。商晏变成了主控机,它一端接着脱粒风管和包装袋,一端连着卷样口。整个中庭都被它管辖了。罗藜被加工时,在月光下发出窸窸窣窣的欢快声音。

商檀安站在卷样口看了看,回头望去,绯缡守在仓房门口。

“绯缡,”他扬声喊道,盖过了罗藜枝梗被挤压的声音,看见她抬起头向着他这边,“你去坐着休息一下吧,商晏运行得很好。”

不一会儿,那纤巧的人影便去了游廊宽木凳那里。

商檀安一笑,转头再沿着工作线巡视,这样渐渐走到庭中。

月光如发亮的流水一样洒遍游廊柱,宽木凳上的人隐在月华后,但在商檀安眼里,轮廓却不用分辨,总是那样熟悉。

他抬头望去,还能看见屋顶后方的树林梢,她喜爱的小木屋正好被托在屋顶上。月亮则斜斜地挂在蓝丝绒般的天空上。

“绯缡。”商檀安走到游廊下,唤了一声。

绯缡抬起头,印有课程通知和课程辅管组助理晏青丝联络方式的虚拟投影屏干扰了她的部分注意力。

她的眸光穿越投影屏,望着商檀安。半晌,她将课程通知关掉。

“你休息一下,该我看着商晏了。”她说道,起身走到廊下月光里。

章节目录 第401章 癸部风格的茶餐厅 机械管理部的茶餐室完全是一个各款新老型机器人的小展厅。里头的尾役期机器人都是各部以旧换新返还机械管理部的,试役期机器人则是还未排上正式推广流程,先留在部里小范围试用的。

茶餐室的机器人流动快,没几天可能就不见一款,或者就新增一款。但不管什么款,都几乎有一个共同点,侍应模式都不强。

端茶倒水从来不是这帮做测绘、勘探、推演、防御的机器人的亮色,能主动见人来就弯腰去服务的,就没有几个。

大中午,它们能有眼色,让到墙角,不去管人说话,那就是极有情商的了。

机械管理部的人也不去润饰它们的本初系统,大家边吃边聊,有空瞄它们一眼,若是发现些许异怪,就报上去,这正是机械管理部筛检这些机器人潜在缺陷的一种补充方式。

标准程序之外,总有意外。可能意外之喜,可能意外之惊。不管怎样,意外通常更大概率被意外发现。

这是商檀安在东临母校癸部测试机器人系统时受教的一句话。当年,他的同学们喜欢把各自项目中的在研机器人带到二楼餐厅给大家走两步,品评品评,以无关人的眼光角度,也偶得几许新颖观点。

当年始临登陆,什么都是从无到有建起,商檀安时任规划司副,还兼管很多杂事。罗望机械管理部茶餐厅的布置,便是被他借用了东临癸部的做法,也算是对联盟域内往昔时光的一种纪念。

越谦尘自然对此也有熟悉感。

他以前在东临时没少去癸部大楼找商檀安,两人谈到饭点,就在楼下餐厅随口吃一餐,便晓得癸部餐厅里总是乱晃各种款式机器人的。

所以他一被分配到机械管理部,在部里茶餐厅吃的第一顿,别的新人同事谈论见习期的新鲜体悟,也说到茶餐厅的光怪陆离,他就认出了大约是商檀安的手笔,毫无违和感。

现在他们两个有时间的话,午餐也会约在一起用。

“谦尘,”商檀安走进茶餐厅,拿了一份午餐,便笑着坐到越谦尘面前,“你都快吃好了?”

“我没有你忙嘛,先吃起来。”越谦尘调侃道。

“杂事多。”商檀安解释道。

两人吃起营养剂,轻松地闲聊几句后,他便想起来道:“你赶不上我们家的秋收了。最近事多,前两晚我和绯缡把地里的第一拨先收了,后面的就交给机器人了,我们都没时间管了,绯缡周末有加班,我也得继续耗在陆七区。你放心收吧,农业部那套指导模块面面俱到,我们几年照着做下来,从来没有让我们少收过。”

“……好啊。”越谦尘朝商檀安瞅一眼,紧接着高兴地感慨,“你这番话算是给我信心了。我平生第一次种庄稼收庄稼,你看,我就要有田里收成了。”

“以后你每年都会有田里收成。”商檀安跟着谑,“你根本不愁怎么收,你会愁收多了,自己怎么推销掉多余的部分。”

“是吗?”

“是的。”商檀安肯定地点头,语带笑意,“到时候你要是想摆摊卖,不想自己申请一个的话,放到我家摊位上寄卖。不过就是我家位置不太好,在小配件区,卖这些要花很久,还不一定卖得出去。”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田地收成,告一段落后,越谦尘看看商檀安,稍稍倾向前,面带关心地问道:“怎么样,最近我们甲部大学霸没受那件事影响了吧?”

“……有点不开心。但还好,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商檀安没有表露太多,但在亲近朋友面前也不隐瞒,若有若无叹了一声。

“人嘛,都这样,干得再好都会有人说。”越谦尘的声音里带着打抱不平,“你安慰安慰,过一阵子就过去了。”

“嗯。”

两人又随意聊了一会儿别的,商檀安吃完起身:“谦尘,办公室里还有事等着我,我先走了。”

越谦尘遥望着商檀安的背影,这个俊秀温雅的同级同学步伐轻健有力,走出门的短短一路,有好多人向他扬手招呼。

这其中有刚在门口出现的维保司副司范又山,越谦尘的直属上级。

越谦尘坐在角落,看见商檀安和范又山熟络地寒暄,转出门去。

范又山没有注意到坐在里面很角落的他,径直在门口一堆他们称为部里老人的管理层干部中坐了下来。越谦尘将唇边随时准备绽开的一抹笑意仍旧收藏起,独自又在角落坐了一会儿。

他下午的工作安排不怎么紧张。最近阶段,他的办公室固定在维保司机器人检修大仓库的旁边,大是很大,但中午这饭点没有什么人来往,那处只有机器人,不如这里有人气。

此刻茶餐厅人很多,当然机器人也很多,人机穿插,各行各事,真是挺像早年癸部大楼的学生餐厅。

越谦尘坐着无事,若有所思地环顾着,眸光回到他身旁几具沉眉肃脸的机器人上。

还是不一样的。东临癸部的学生餐厅里刚装载系统的机器人如今看来,充满稚气。其时的人也如此。

而这里的机器人却是一颗宇外星球的探索者,实打实地直面一切,可能弃用解体的风险、可能重组再生的机遇、粗粝蛮荒的环境、枯燥单调的生活。

人也如此。

“哟,阿越,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坐?”范又山吃完看见他,走过来。

“范哥。”越谦尘忙起身,笑容绽出来,“不好意思,没看见你呢。刚才吃饱饭,对着机器人多瞧了两眼。”他指着旁边的机器人侃。

“吃饭就吃饭,吃饭还看什么机器人呢?”范又山坐了下来,赞道,“阿越,你让人家看看咱们维保司的人多敬业。”

“范哥,你笑话我了。”

“没有没有。”范又山哈哈两下,说起正事,“下午我还得去陆七区,怎么样,咱们司里仓库那边忙不忙?”

“不忙,我顾得来。”

“好。事情交给你,就是省心。”

范又山很赏识越谦尘,既有商檀安同学这一层情分的缘由,也确实是越谦尘的本身表现上佳。见习结束后,他给越谦尘提拔到维保司常规检修仓库库长,现在负责对接各部在役机器人的日常维保需求。

“范哥,我刚才看着咱们餐厅这些机器人,还在想什么时候要是咱们大个子来了,餐厅就不够用了。”越谦尘开玩笑道。

他说的大个子,就是罗机一号系列载人机器人,如今还都在陆七区进行人机测试。范又山将维保司的原有骨干抽调一空,让新人顶起维保司的常规作业,为的就是在测试阶段跟进新产品新技术,边学习边给予维保支持。

越谦尘被商檀安要进罗机一号项目组做结构维保助理,在机械管理部今年分配来的第二军团技士中,他是唯一已经参与这个重大的罗机一号项目组的新人。

不过,受限于第二军团人整体的生理健康计划,他并不能像司里的老骨干那样每日蹲在陆七区。尤其是接任常规检修仓库库长后,他就甚少有时间外出,通常只在维保司陆七区新分部的技术总结会议时,一起与会。

目前,他参与罗机项目的主要形式便只有阶段性跟进维保司技术会议要点,还有,便是构思罗机后续系列二号、三号样机的一些外型改进组件,那是商檀安布置的。

范又山听他说起大个子,立时环顾餐厅。“哎呀,我还真是想看到大个子排进我们餐厅,是什么样子?”

越谦尘心里想着许久没有摸上边的大个子。

“快了。不过到时候大个子真来了,恐怕我们这帮人吃饭都只好躲墙角,给大个子让地方。”范又山神情兴奋,“不然我们只有扩建餐厅。”

越谦尘笑着附和点头。大个子体型宏伟,哪里是这群角落里的机器人可比的,到时候这间依稀有东临癸部学生餐厅风格的茶餐厅,真是要扩建才行。

章节目录 第402章 来维保的访客 下午,机械管理部维保司常规检修仓库。

越谦尘关闭了检修系统的工作屏,每天重复不断的维保列单暂时从眼前消失。他站起身,准备去茶歇。

门铃声响起:“库长,您有访客。”

这种事很常见,他这边完成检修或者维保后,各部便会有人上门来领走机器人。他抬眸看了一眼今日的领取备注,该来的都来过了,下午后半截并没有预约哪个部门的机器人管事。

待他瞥向门外等候那人的灰色工作服款式,便打开了这间兼作仓库守卫室的办公房门禁。

罗望十六部里,也只有工程策援部的人跑这儿最勤,而且他们每次都以等着心焦的说词,在没收到领取通知前就亲自跑来问几遍。

说起来,都是一舰过来的人,越谦尘心里未免腹诽,接待上还是客气的,不会叫人吃闭门羹。

“你哪一个队的?”他重新打开工作屏,娴熟地说道,“要是还没接到领机器人的通知,那就代表还没有好。我给你查一下进度。”

其实这些人完全可以拨个工作视讯,但他们不知咋地就爱亲自上门。

不过,越谦尘这处人少,同事们大批压向陆七区后,他这里更是一连几天就他一个走动的人影,所以这当儿来个外人,他没去成那个茶餐厅倒也丁点不恼,伸指一点,改为远程向餐厅要了一份饮品。

他再瞧向进来的那人,五官端正,很有文静相。和他这里对接机器人维保事务的,通常都是工程策援部作业队的队副,也是志愿劳工里的人物。越谦尘便顺带问道:“正好我们这里机器人要送茶点过来,兄弟你要喝点什么吗?”

“越库长,你别客气,我不用,”那人真是一点也没有志愿劳工普遍都有的粗豪气,走进门一步便识趣停住,十分有礼貌地先表歉意,“真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要休息了?”

“没关系,你坐。”越谦尘随手再要了一份相同的饮品。

“谢谢。”来人依言坐下,“我是十九队的,姓晏名青衿,兄弟们都叫我衿子。”

“你好。”越谦尘便要打开十九队的维保计划。

“我前天下班时才送机器人过来,应该还没到时间。”

越谦尘停下动作,抬眸朝晏青衿看一眼,见他手脚都放得极端正,坐姿略有拘谨,一脸不好意思的笑容,他没说什么,依旧打开十九队的机器人维保档案,帮着查看一番:“确实你来早了,还有两道工序,加快不了,明天一早过来就正好了。”

“好的。”

“一般我们这里不会扣着外面部门的机器人,维保结束马上会发出通知,让你们来领取,你们不用太担心时间问题。如果非常急,在送来的时候就提加急申请,一般其他部门不急的话,我可以给你们适当调整轮候顺序。”

“谢谢越库长。主要是明天队里有事,要下班时才有空,就想提早来问问。”晏青衿解释着,益发不好意思,“我们队里现在配发的机器人,都是宝贝,一天不在手,队里兄弟们都很挂念,催我来问问,我看其他副队长也来,都说越库长这里能问,就斗胆来了。打扰你了吧?”

听到他这样讲,越谦尘嘴角微翘:“没事。”反正也是茶歇,他顺口聊道,“你们工程策援部现在终于人手一机了。”

“是啊,前段时间把我们兄弟们高兴得什么似的,回社区都恨不得带上自己的搭机一起回去睡觉。”

越谦尘忍不住笑起来,还是有点粗俗。

“有了正式的搭机,兄弟们干活更带劲了。不过,我们对机器人都没什么知识。”晏青衿瞅着越谦尘,讨教道,“越库长,以前我们在联盟家乡,机器人也有帮忙做事的,但现在在这里,我们感觉自己操控机器人作业,和看着机器人过来服务,好像那不是一回事儿。”

“肯定不是一回事。”越谦尘是机器人研究出身,说起这种专业事,自然头头是道,“我们人操控机器人,等于是把我们的脑子借给它们用一点,没有人操控的机器人纯粹靠芯片里预设的系统,在一般事务上它们根据学习能力和既往经验可以自己处理,但是在要紧的事务上,我们就必须要严格监控,随时保证不出错,出错就能纠错。”

“你们工程策援部很重要啊。”他恭维一句。

“越库长,你们才是真专业。”晏青衿笑着敬道,“我们边学边干,说半懂不懂都是高抬自己了。机器人刚下发那几天,我们部里好多人操练着,出现一点看不懂的小停滞就慌,我记得我们每个副队长都把自己队里的各种机器人状况综合起来,然后就来报修,越库长你还每个队都回呢,一条条讲清楚,有些我们自己看了都不好意思,咋那么挫呢。”

越谦尘想起裂谷事故后,机械管理部收到圆屋指示,尽快给工程策援部配发固定搭机,那一阵确实够乱纷纷的,工程策援部那些人提出的稀奇古怪的小问题简直把维保司的检修申请系统给霸屏了,害他连日都在加紧处理,以清出正常申请通道给别部来。

“大家刚上手一项工作,都是这样的。”他宽声道。

晏青衿躬着上身,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更是谦和地请教:“越库长,我们兄弟心黑,有了一个搭机还想盼着第二个,特别是牧器水平还不错的那些兄弟,想托我来打探打探,机械管理部还会给我们再分些机器人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要问也得问我们规划司。”

“是的,兄弟们就是在瞎操心,其实我说已经有了一个搭机,等咱们能力上去了,自然等着安排就行了。”晏青衿笑着点头,闲聊道,“规划司的总负责人是人称商副司的吧,我们去陆七区作业的时候还见过呢。那时候早,对他们罗望元年就来的第一批元老先锋压根不认识几个,要是知道商副司管我们的机器人配额,我们兄弟绝对都上去问了。”

“……哦,”越谦尘顿一下,转而和气提道,“你们队也去过我们陆七区分部了?”

章节目录 第403章 历史 “好几个队都去过了,那儿风景真棒。不过那时候我们去,还没有自己的搭机,出一趟工,干些擦擦抹抹的活,反而还得要那里的机器人帮着一起干。”

晏青衿看一眼越谦尘:“规划司的商副司人真很和善,听说商副司夫妻俩还是同学,厉害呀,夫妻都是资深专家。”

“你们还聊这些?”

“我们部里的粗汉子,聚在一堆就爱聊罗望是怎么怎么发展起来的。特别崇拜他们第一批,他们是夫妻双双来的,现在在外面的定居点有家有业,简直把我们羡慕死了。像商副司和他妻子在读书时就结了婚,再领联盟征召,到罗望来开辟新世界,搁哪儿都像个传奇故事。”

“……”越谦尘一愣。

晏青衿盯着越谦尘,吁口气马上笑起来,表情更加崇仰,提起声不停感慨:“听说他们第一批人里,好多都这样呢,都是精英人物。一个精英也就罢了,夫妻两个都是精英,当初我们这批被招募的时候,看宣传就已经觉得他们了不得了,现在有幸也来了,近距离和他们接触,论风采、论气度、论才识,真是没的话说。”

“哦……”越谦尘没太注意晏青衿后面这通话,他坐直身体,才吐出一声,机器人端进了两份饮品。他便迅速转过头,摸了一把脸,示意机器人把一份饮品送给晏青衿。

“这怎么……好意思?”晏青衿起身欲要推辞。

“茶歇时间,顺便喝吧。”越谦尘转回头来,放松地靠向椅背,正对向晏青衿,还调出一张几桌,态度更加热情,“反正都是餐厅免费提供的,味道可能一般。”

晏青衿的眸光落在热气腾腾的杯子上,待机器人躬身退下,他抬眼笑:“那谢谢了。”

“尝尝看。”越谦尘率先拿起杯子,随口侃道,“你们怎么还传我们机械管理部的商副司和他夫人读书结婚的事?”

“其实也不是传商副司。”晏青衿低头抿了一口,坦白道,“主要还是在传他夫人。”

“嗯?”越谦尘不禁挑起眉。

“上回裂谷那事嘛,据说他夫人是搜救的负责人。”

越谦尘一听,倒是明白过来,是的,前段日子马家死伤那事,简直到处在说。始临四大集体社区里,再没有什么话题能热过这桩事故的。大家都是单丁,下班了没什么家务,社区管理又严,无处可逛便三五成堆聚在院落前的公路上,沸沸扬扬议论了十天半月都不止。

“说起那事,自然而然顺带着也说到商副司的夫人。”晏青衿轻轻地吹了吹杯沿,“唉,那事儿到现在,还让人心有余悸,一年都没到,我们这第二批来的人就折了一个,大家来的时候,还以为来开荒过一段苦日子,马上就是好日子,怎么也想不到的。”说话间,他神色便十分同情。

“还在说那件事啊,都说我们商副司的夫人什么?”越谦尘喝了一口,随意问道。

“现在都不大说了,那位马兄弟已经正常上工,再议论被他听见,不是勾起他心头伤疤吗。”晏青衿也喝了一口,稍停,连忙澄清,“以前说起那事,带到商副司的夫人,大家都觉得她真厉害,一人就把马家兄妹还有那姓于的姑娘全救上来了。”

越谦尘笑笑,知道眼前这位十九队的队副说话好听。他当时在社区里听到的别人议论,可不是这样。

那时,非人部的甘武每天被认识不认识的社区人凑过来问,马奎达是不是被他上级刺激得跳崖了。甘武不胜其烦,下班就进屋,根本不扎人堆。

不独甘武,连他和机械管理部的人都能被好奇围着探问过。尤其他,和商檀安的同学关系算不得秘密,经机械管理部的同事在社区小范围传开后,话里话外向他来打听具体情形的人也老多了。

越谦尘不提马家事,话口轻轻一转,就当闲聊天似地打趣:“什么商副司和他夫人在读书时就结婚,这种细节你们都从哪儿听来的?”

“罗望纪念堂吧。”晏青衿脱口而出,盯着越谦尘,眨眨眼睛,语气中回想道,“我们以前在罗望纪念堂上课,经常会被介绍一些第一批人的事迹,有人听到过,就传开了嘛。”

罗望纪念堂……越谦尘心里便回忆起纪念堂的劳动者陈列馆里那些破土修宅的专题资料。

“噢,听说咱们第二批里还有商副司夫妇的同学,就在商夫人的部门里做事,也厉害着呢,都是一所高端机器人研究院出来的。”

越谦尘噗地一记,靠向椅背,摇头笑而不语。

“怎么?”晏青衿不解。

“说错了。”越谦尘神情松快,“你们说的那位商大嫂,她下级是我们第二批新分过去的,但不是她同学。”

“啊,真的?我们都是瞎听来的,人闲两片嘴嘛。”

“当然真的。”越谦尘停一下,直白道,“她的同学是我。”

“哇?”晏青衿瞪出眼睛,好一会儿都愣愣的,过半晌前倾半个身子,赞道,“越库长和商副司夫妇才是一所顶尖学校出来的啊?”

“什么顶尖,不过有几百年历史罢了。”

“几百年……”晏青衿倒吸一口气,目光晶亮。“那越库长,在学校就和商副司他们认识了?”

“当然。”

“越库长肯定吃过商副司摆的喜酒了。”晏青衿满面笑容。“商副司一边读书,一边摆喜酒,学校里那还不得轰动啊?”

越谦尘抬起杯子,喝了一口,含糊道:“那倒没有。”他很快随便聊开去,“第一批里,读书时结婚,毕业后受召……这样的例子真的很多?”

“应该是吧,罗望纪念堂都说过好几例。”晏青衿双手捧着杯子,说话间总是礼貌地直视,嘴角微弯,“我们第二批的人说起这个,又要羡慕死人家。越库长你们不算,我们真是读书读书不行,人生大事人生大事不行,感觉白活了都。”

越谦尘跟着笑,敛眸抿了一口。

“呀,一晃坐了这么久。越库长,谢谢你。”晏青衿喝光饮品,站了起来,客气告辞,“白白打扰你一趟,还讨了吃的。我这就走了,回头部里还有操练,那我明天下班前再过来?明天早上我们十九队的搭机维保好了,只能在你这里多放一个白天,等我队里一完事就来取,行吗?”

“没问题,明天什么时候都可以。”越谦尘起身,送晏青衿出去。

这间仓库守卫室的门一关,他便拧起眉,笑意从脸上消失,怔怔地坐在椅子上。

章节目录 第404章 课程 自从罗望纪念堂在今年初用作教室,为第二军团人开授登陆引导课程,它就顺理成章开发了这项新功能,如今不仅是可供参观的史料基地,还是大规模集体学习的课程基地。

圆屋指示要求第一军团人在年底必须全员学习的一系列课程,也预约在这里。

绯缡下午从尾氏尾里返回始临高地,参加一堂安全事故紧急处理课,主讲人是蕲长恭。

“我还有三个专题的现场课、两个专题的大网课。大网课倒还行,可以随时随地签上,现场课真是要命了,年终述职报告还没有开动,时间都不够用了。”

“述职报告下班后也可以写的。我这几天就下班回家写,和我老婆一人一个房间,她赶网课,我赶报告。”

“你家田里闲下来了?我家的田,听了农业技术指导处的建议,上一季轮播期间加试了一个新品种,这段日子刚抽实,田间管理守则上写着要精心照管,我回去还要下田,完成必要的照管时长,哎,真不应该加种的。”

“我家全是成熟品种,但时节气候摆在那儿,这段日子也是一样忙,一拨一拨集中收上来,加工储运都要花精力。”

说话的几人看见绯缡,纷纷笑着招呼道:“晏副司,你好。”

绯缡点点头:“你们好。”

今日来上课的人有很熟悉的,也有半生不熟的。四年下来,虽然当年的征召团已各有居所,各就其位,但照面最次都是半生不熟的。绯缡回应着近前的问候,随后望见大课室后方,老邻居顾怀词夫妻俩正朝她笑着挥手,她便再度礼貌颔首。

走进课室内,又有人向她寒暄:“晏副司,听商副司讲,你家农忙差不多好了?”

问话的是宣传部文稿司的于蛮儿。

“差不多好了。”绯缡微笑回答。

经过正中的讲台,蕲长恭已经来了。因为学员都是知根知底的第一军团人,他的教员介绍非常简单。始临高地总防卫长蕲长恭,就这么一行字,平华无实地悬亮在讲台上方。

他和课程辅管组的助理晏青丝在说话。眼眸一抬,看见绯缡,微微点了个头。

绯缡则更小角度地颔首,径直走了过去,对视连一瞬都不到。

她的位置比较固定,一直在第一排的最内里那个座位。

过一会儿,晏青丝中断的声音在身后接着响起:“蕲卫长,课程反馈报告在您上完课后自动生成,上课的学员名单等栏目只需要您略微核对一下就可以,各位课堂学员的体悟总结完成后,会自动贴附在您的课程反馈报告里,不需要您去分别催促。您只要着重书写课堂总体表现即可。”

晏青丝说得又轻又快:“反馈报告一般在上完课后三日内提交,以便我们课程辅管组呈报上去,作为判断这堂课圆满结束或者需要加课的依据。”

“好的,我明白。”

绯缡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还有三两分钟才开课。她看向窗外。

这些柔婉的、醇厚的交谈听在她耳里,并没有一丝被她主动留意。

她只是看着教室外的广场平地,静静等着时间。

大家还都在寒暄。每堂课前,现场来上课的学员虽不同,谈论的话题十个有八个都是关于工作、田地、近况的,大家总是高兴着许久没有聚过的新老朋友们有机会一同上课,也免不了抱怨时间总是排不过来。

绯缡每堂都上,对此都熟悉了。

她还熟悉课程辅管助理晏青丝的流程。晏青丝在每堂课前,必定会早早守在教室,等主讲人过来后,又轻又细地阐述一遍课程反馈报告的事,如果还有时间,也说不定会与某个在场的另一堂相关课的开课人预先提点些话,然后在上课前的最后两秒,向主讲人鞠一躬,快快退出教室,到莫修办公室的隔壁小间守到课程结束,或许还要来教室,安排教室清洁什么的。

年底的这个针对第一军团人的系列课程,名为管理素养进修课。大部分的人是现场课和大网课对半上,有些实在忙碌的岗位,如护卫军的驻外巡逻主管或各部门的部长,则可相对减少现场课的比例。

而绯缡,需要参加全部的现场课。所以她有固定位置。

这些现场课,录播下来,就是其他人的大网课,在第一军团名单里的每个人都能随时调阅学习。同时,这系列的课程,作为始临登陆后首批人员的集体提升培训项目,记档进罗望纪念堂的史料里。

主讲人都是某个课程内容方面的专家,别看晏青丝在蕲长恭面前恭敬又局促,蕲长恭还不算重量级的。前几天,绯缡上的安全责任意识培养课上,主讲人是容太义大将。而第一堂的公民素养和公民精神课上,主讲人是史鲁尼将军。

容太义大将还挂衔了课程辅管组的组长,亲自参与课程设计。由罗望纪念堂的莫修担任副组长,协调课程安排。又抽选了组织部和宣传部的干事担任课程辅管助理,负责学员通知、收集反馈、现场课室、网课传递等杂项事务。

最后,这一系列的课程得分,由课程辅管组组长容太义大将审核后,将计入第一军团人的年度工作考评中。这与前三年第一军团人的年度考评方式略有新增,且有传言,圆屋正在考虑将这种进修制度固定下来,每年推广,由容太义大将负责长期宣导跟进,每年计入总绩效。

所以,每个人再忙,都不敢怠慢。

晏青丝走下讲台,匆匆来到于蛮儿面前:“于老师。”她的声音在教室里的寒暄声中很有辨识度,清柔,亲切,语速掌握得刚刚好,听起来让人很舒耳又不由调起精神,感觉定然是很重要的事儿。

“不客气。小晏助理你有什么交代?”因为属下林东琴和晏青丝走得近,此番又都兼任课程辅管助理,于蛮儿对晏青丝也十分熟悉。

“不敢。”晏青丝俏笑,旋即轻快说道,“于老师,您的公众心理课在两天后。”

“我准备着呢,小晏助理放心,保证按时上。”游吟诗人于蛮儿仍保留着赤子之心,说话很容易笑咪咪的。

“谢谢于老师。”晏青丝朝于蛮儿高兴地鞠一躬,时间算得很好,转身又朝讲台方向鞠一躬,朝蕲长恭一抿嘴角,“蕲卫长,不打扰您了。”

晏青丝的身影轻巧地退出教室,教室门合拢。

上课时间到了。

绯缡回过头来,正视讲台。

关于时间来不及的抱怨声、朋友间的招呼声一下停了,教室肃静。

“大家好。”蕲长恭开腔,满教室响起他那沉厚的声音,“今天我的课程主要是关于安全事故的几种处理方法。”

没有人再提起裂谷事故,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些课程本身是裂谷事故后的一项整改措施。

课程有条不紊地开始。

章节目录 第405章 规则 “绯缡。”商檀安站在树下唤。

这是罗望五年,初一,开年节。

他抱着一床毛毯,仰头望向树屋。

绯缡选的这棵树,秋天开始后不断落叶,到这时候已落得只剩下枝条了。她的树屋依旧结实。

商檀安踩着地上薄薄一层落叶,心忖,怎的又积了一层,回头要喊商晏,再帮她把地上打理一下。

正想着,树屋里的小门打开,从里探出半个身来,瞅了瞅他:“你要上来吗?”

“要。”商檀安笑道。

绳梯不一会儿就落下来。

他抱着毛毯,攀上去,关上树屋小门,呼呼的林间风便被隔在外面。

“你就这样不冷吗?”他扫视着,绯缡疏疏冷冷地坐在树屋地板上一个软垫上,他的声音便带上一点薄责,“我给你拿毛毯来。”

“我不需要。”

“披着,挡挡寒。”商檀安把毛毯展开,见绯缡接了过去,便笑起来,“以后就把毛毯放在这里,你上来时就有盖的。”

略说两句,他坐到了另一角。“我也坐一会儿。”

绯缡瞅他一眼,没作声。

“今天休假……”他想着绯缡已经上来大半个下午了,探询道,“在忙什么吗?”

“读星报。”绯缡垂下头,接着读下去。

罗望五年的第一期星报,在开年节的大聚餐晚宴前推出了。有各部门的年度总结和新年展望,还有人员事迹表彰,其中特别优秀的一些人会在大聚餐时现场嘉奖。

星报还列出了聚餐的流程表。

这是第二军团在罗望星上登陆后,过的第一个完整年。今年有了他们的加入,开年节的全球大聚餐无论从人气、菜品、还是仪式的丰富性上,都比前三次第一军团人的纯吃式会餐提升了一大段台阶。

聚餐中会穿插很多节目,所以整个流程比往年长。大家都要早点去。前三次负责开年节聚餐的木拉拉大营堡已经容纳不下今年的总人口,就像护卫军的全球婚礼一样,这次的大聚餐也安排在木拉拉的整片丘陵山谷中。

“绯缡,差不多该换衣服出发了。”商檀安说道。

“嗯。”

绯缡关好树屋的窗子,看见琼哥灿白地挂在林枝上。

她没有往年开年节雀跃的心情。她也一点儿不想去始临。

“绯缡,事实上……”商檀安有点吞吞吐吐的。

绯缡转回头,商檀安脸上露出挺少有的尴尬表情。她微诧,却习惯性地不怎么开口,眸光安静地瞧着,等他讲完。

“我们部长说我可能会得个什么奖,我想……”商檀安摸摸鼻子,竟支吾半晌,“请你帮我选件上台可以穿的外套。”

“可以吗?”他盯着绯缡问道,有点囧,“回头我也许会给我们家拿回一个奖品。”

“……嗯。”

浣己河倒映着天空,没有林中葱茏的树影倒映进去,河水被风吹起的鳞波尖晃泛出浅灰色来。他们的田中作物都已收起,这段日子地里只有筛细的泥土小颗粒。

绯缡在小桥上掠望一眼。“你今天做很多活了?怎么不叫我?”

“一个人就行了。”

绯缡便也没吭声,只是提醒自己,下一次提早留心商晏列出的家务事项,起码也要单独做掉一个下午的工作量。

二楼楼梯口,商檀安瞅瞅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加快一步,从绯缡旁边赶到她前头,往左边廊道带路。

罗望的大型活动越来越有仪式感,筹备组的运作也越来越正规化,这个开年节的大聚餐,听说一个月前就已在始临高地开始筹备。通过各定居点的社区,下发了好几条参宴要求,其中也专门有服装方面的建议。

那一阵绯缡忙于上课,也没心情去理会。

她知道商檀安会得到嘉奖,而且是很大的嘉奖,以表彰他在罗机项目上的卓越贡献。罗望星报上都有说的。

所以,应该帮他挑一件最新的好衣服。

在罗望上,她以前学过的、在联盟文明生活中流行的那些礼仪标准,其实已经不管用了。

以前,淑女课上的老师教导她们,参加宴会的服装怎么挑,都有好长好长的挑选要素。新和旧,绝对不能出现在那一整版的要素栏中,哪怕是最后一栏也不行。

因为肯定是全新的。

因为即使一个不注意,拿错旧衣服了,也根本无需在意新和旧,穿出去就是了。

罗望是个蛮荒星球,大海、陆地和有限可数的人们。

很多联盟文明域内的既往规则没有建立起来。很多可能就此长时间遗忘,当然,也有很多新奇的规则有趣地冒出来。

罗望的衣品礼仪只有一点点可供犹豫的挑选要素,因为大家的布料都是定额领取的,款式也是机器人的服装制作系统全球同时更新出来的,有限的几个推荐版型,有限的布料质地品种,还有有限的社交活动场所,基本上只要能分清家居服、工作服和正装外套,就不会出大错。

罗望的衣品礼仪最流行的一个要素,就只有新。

新是最大的敬意。

以前大嫂们还留恋着联盟文明域内的礼仪规矩,翻着自己带过来的大行李箱,从压箱底的有着家乡特色的各式新衣服中,要选出宴会的最佳衣服,她们会考虑宴会主题,考虑场所搭配,考虑时令气候,甚至考虑其他客人的类型。

罗望的岁月将这些纠结的考虑都碾消了。

只有新和旧。

新,即是最大敬意。

大嫂们已经很能接受新的礼仪规则。总归,物资不是那么无限丰富的。新,便是最好的。

绯缡也明白。

她站在商檀安的衣柜前。里面的衣服按品类挂得整整齐齐,就像全球大婚礼她来挑衣服那天后,他的衣柜没被翻动过似的。

他一直是个很干净很有条理的人。

绯缡看也不看那些她给商檀安定做的、他从来没有穿过的摩邙旧衣服。

她直接指着年底才分下来的最新布料制成的一件正装,那是商晏做的。年底家家裁新衣,她忙着上课上班,没给商晏一点建议,商晏做得还是很规矩。

“这件应该可以。”她说道。

“好的。”商檀安笑,立时伸手取下。

“给我两分钟,楼下集合。”绯缡走出他的卧室。

“不急,你慢慢……”商檀安一时没词,不知道说梳妆好呢还是打扮更合适,或许打理?

绯缡没有等他想出词来,就走出了门。“两分钟就够。”

日暮前,沃沃人家的车子在主干空轨上集合,汇聚成浩浩荡荡的车队,飞越冬日的平原、千屏群山,来到始临高地。

“哇,这么多车,看来我们要等等了,来吧,咱们去排队。”邻居们开心地排成螺旋形的长队,在始临防护罩外盘绕等候。三大定居点的车队密密麻麻地占据了半幅天空。

这是罗望五年的第一天。多热闹呀。

“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回始临,就像回老家一样?”邻居们打趣着。

绯缡一直默默地坐在副驾上,由商檀安去应和。

她想她的家了。塔塔卿橙色的暮光照在她水晶宫一样的家门廊柱上……

章节目录 第406章 归化代表 木拉拉的各座山谷,搭起了连绵的宴棚,可挡冬夜寒风。两侧谷坡草木虽稀疏,却遍布各种夜光珠串成的花树,华彩千里。

刚刚一开宴,史鲁尼将军代表圆屋指挥部,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始临高地上现住的四大集体社区人,将在年后陆续迁出,首批迁往南戎野,有关居屋分地细则,不日就会公告。

“是每个人都有吗?”

工程策援部的宴棚区简直沸腾了。“我们也有吗?”每个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

“肯定的,史鲁尼将军不是说了始临上的四大社区吗?我们开云社区肯定也包括在内呀。”

“老大,老大。”铁连喜得嘴角都咧弯了,“我们也要有房有地,对了,住到南戎野可远了,还会给我们配车吧,那种野地车。”

俞白噗地一声:“铁子,你可什么都帮指挥部想到了,还野地车?”

“没野地车,我们在南戎野出行不方便,不是吗?”

“上头说的是陆续,你倒好,把自己先拨到第一批,直接定下南戎野了。”俞白揶揄着。

“反正不管哪里,”铁连嘿嘿地笑,“总会给我们安排的嘛。”

他眼珠一转,突然想明白过来,立时一脸失落:“老大,那不就说,我们俩马上不能住一起了,要拆开了?”

“谢天谢地。”俞白长呼一声,“这才是这个消息最好的地方,我有盼头了,很快不用再听你打鼾了。”

二十七队笑得差点拍桌子,顿时纷纷学样,互相检举宿友的不良生活习惯。

如此闹腾着,从前方席上传来碰杯的声音。清脆的声音,顺着一只只杯子的碰撞,依次传递下来。

“哇,碰一个。”大家高兴坏了,菜也不吃了,哦哦哦地和声相庆。等碰杯的游戏传到邻桌二十六队,铁连伸长胳膊,举杯与邻桌伸过来的杯子轻巧地碰了一下,将这游戏接了过来,转胳膊便与俞白用力地碰了一杯。

“有盼了。”俞白乐呵地调侃着,将杯子继续碰向下一位队友。

宴棚里热闹得不行,声音简直要冲破棚顶。

“嘘嘘,表彰先进了,快看,咱可得好好学习。”

实时投影屏中,木拉拉大营堡巍峨的正门前,鱼贯上来一队人。

“我们跟着英勇的罗望先锋们的足迹,一年前的今天,登陆了这片美丽而壮阔的土地。”

容太义大将站在台前,发表演讲。

“这一年里,我们生活在先锋们建造的始临高地城,把我们对家乡的思念深埋心底,化作动力,与我们可敬的先锋们并肩奋斗,学习他们的卓越品质和宝贵精神,努力提升我们自己的能力。我们一步一步地适应这个陌生的星球,一步一步地见识它的宏伟神奇,终于,我们即将能够全部走出去,与罗望更加自由地、亲密地接触。”

“从此,我们和我们的先锋一起,巡弋在罗望的每一个角落,用我们的身心感受它,爱护它,建设它。”

“从此,我们在它的土地上扎根下来,修筑我们自己的新家,等待迎娶我们的新娘,嫁给我们的新郎,生下我们的后代。”

木拉拉的丘陵区,喝彩声窜上云霄,尤其是第二军团人集中的几座山谷,把初冬尚未迁走的最后一批幼吱吱鸟都惊出了父母留下的窝,懵头懵脑地在刚刚暗灰的外头天空下扑棱翅膀,隔好一会儿才晓得再度归巢。

工程策援部的宴棚里,碰杯的游戏传到了四十三桌。

马奎达神色暗淡,别人笑得很大声,他也跟着笑,不让那笑容断掉。兄弟们的杯子一个个碰下来,挨到他,他接住,再传下去。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涌现了一批优秀的归化代表,他们努力、认真、在生活中关心帮助他人,在工作中积极上进,取得了非常出色的成绩。让我们欢迎他们,让我们听听他们的故事。”

容太义大将伸手请上他身后一批人。

“有咱工程策援部的吗?”

“当然有,一队队长。还有还有,十九队队副衿子妹,左数第二位姑娘,瞧见没?”

“那姑娘真本事,年度先进呢。不过,最多只能算咱工程策援部的亲戚,不能算进咱们部里名额,好吧?”

“别说了,听。”俞白一横眼,探起身伸手将他二十七队桌上的兄弟挨个拍一遍,笑骂,“有本事明年上去说,现在别吵了,听先进代表说话。”

二十七桌倒是静了一点,怎奈整个大宴棚内都是粗壮汉子,每桌只要一两个呱叨,就集合出嗡嗡不断的噪声。俞白扯了扯嘴角笑,也不管了,自己抬头看那高屏。

“老大,我感觉你也能上,一队队长算啥呀。他说的那些陆七区西缘沙漠沿海干的作业,我听着和咱也差不多,未必高到哪里去。”铁连凑过来咬耳朵。

“去。不要再说话了。”俞白嫌弃地一把推开铁连,眼角瞄到一队队长讲完事迹往后退下,后一位还未被聚光柱推现到正台前,便趁隙调侃铁连,“榜样就在上面,别耽误我学习。要不只能明年选你当绩效官,把我和你自个儿都拉台上去。”

铁连嘿嘿地憨笑,缩起头。

一会儿,聚光柱里映出一个丝白长裙的姑娘。

“我的家乡在乌拉尔,一个已经半荒弃的下等矿星。”

绯缡抿着杯中饮品,淡淡地注视着高屏。

“我和哥哥从小生活在那里,在我去读大学前,我从来没有到过别的星球,我们一直靠着我妈妈留下来的一间很小很小的旅馆,维持生计。”

“哥哥和我一样大,他吃了很多苦,我没有太苦过,因为哥哥总是照顾我。我们那时候,一直怀揣着一个最大的愿望,就是把妈妈留下的小旅馆整修得漂漂亮亮的。”

“我们梦想着以后我们的小旅馆是那个小镇甚至那个城里最出名的一家,然后每天能接待很多联盟各星的游客,向他们介绍我们有点破旧也有点美丽的家乡,那一定是最开心的事。”

“我们一直没有完成这个愿望,因为哥哥把我们存下的所有钱都送我去读书了。”

“后来,哥哥说,我们把妈妈留下的小旅馆卖掉吧,我们去罗望,我们去寻找新希望,妈妈不会怪我们的。”

屏中的晏青丝目中显出泪意。

章节目录 第407章 世间痛心事 “我们就这样报了名。”晏青丝绽开笑,清丽的脸庞上顿时像花儿盛开,熠熠生辉。

“我们通过了考拉奇的训练,来到罗望,罗望的环境其实看起来比我们家乡更荒凉,可是在罗望的每一天都充满了奋斗和学习的快乐。”

“我被分配到组织部做事,在领导和同事无私的带教下,一点一滴学会承担岗位职责。”

“我还学会了栽培农作物,年底前我种下的庄稼获得了很好的收成,我的家乡没有这样肥沃的土地,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亲手创造粮食,想到这些粮食会流入大家的餐桌,为大家做一些小小的奉献,而且说不定我自己吃的营养剂里原物料就是我自己种的,就感觉特别快乐。”

“在罗望,我不仅依然和我哥哥在一起努力,我还遇到了很多很多出色的兄弟姐妹,在需要的时候,永远不用担心,因为会有人来关心和帮助我们。我也在学习,尽自己的所能去帮助别人,这让我感觉,我们大家生活在罗望,就像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充满了爱的力量,我们拥有这么多的兄弟姐妹。”

“现在,我有了一个新的愿望,我会继续努力提升自己,努力建设罗望。这样如果以后有人来,我就能告诉他们,罗望是我们美丽的新家乡。”

绯缡默默地抿了一口饮品,看见聚光柱终于把晏青丝消暗,不过在另外一个代表出现前,她这座宴棚里的邻居们还绕着刚才的晏青丝点评。

“这组织部的姑娘不错啊。”

“对,讲话落落大方。”

“看她的介绍栏,做了好多事,难怪先进呢。她在栽培区里帮忙做管理,生活社区里又做管理,本职工作也完成得出色,今年数得上的几个大型项目活动都参与协调了。”

“听起来她还有个哥哥也一起来了,这好啊,一家人相互照应。看她这样优秀,她哥哥一定也不差。”

绯缡站了起来。

“甲长,去接你家商副司了?”邻居们觑见,开玩笑。“太早了吧,现在才是第二军团这拨人呢。”

“甲长是要赶去大营堡那边,帮咱们商副司运回奖品来,等咱们第一军团的代表上台后再去接,那可就来不及了。”

绯缡牵牵唇角,并未分说。

正是大家听先进事迹的时候,宴棚外出来透气的人几乎没有,偶有几个走过,也是串场子去相邻山谷给朋友贺年之类的。

她独自踱到谷口,找了一个僻静的山石处,遥望远处的山廓。

宴棚里继续投放着木拉拉大营堡内的表彰会,传到她这处,声音只是隐隐约约,听得出换了一个人。

但必然也是在讲成长史。

他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绯缡没有。

她仰起头,略过山坡上那些夜光珠装点出的花树,看向遥远的深蓝星空。

夜风拂着她的脸,带来丝丝凉意。

这样不知道站了多久,谷外的山道上似乎走来一人,谷中宴棚里也传出一阵说说笑笑,听声音是几个大嫂,似乎是其他甲里的。

“咦?”大嫂眼尖,望向绯缡这处。

绯缡移了几步,将自己完全露在月光下,免得大嫂们惊吓。

“是咱们沃沃中南二甲的晏甲长吗?”

“是我。”

“晏甲长,你怎么在谷口吹风呀?是不是里面闷到了?”大嫂们热心地折过来。

“没有,吃得有点饱。”

大嫂们当即笑起来:“我们也是呀,开头一顿吃,现在出来消消食。哎,我们要去戎野那个谷,听说有孩子的那家先生今天来了,去打听打听他家大嫂的情况,问候一声。你去吗?”

“不了。我还是回去坐着。”

“对的,里面暖和。那我们走啦。”

大嫂们嘻嘻哈哈地往另一座山谷走。绯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移转脚步,准备也回宴棚去。

“请问……”身后有人出声喊道。

绯缡下意识停步,转回头去。

“是晏副司吗?”

“是的。你是……”绯缡凝目望去。方才谷外山道上朝这里走来的人,竟然叫起了她,她心中有些诧异,第一反应是她并不认识这个人,也不像是商檀安的朋友寻过来叙旧,他的朋友她都比较熟了。

那人有点高壮,又靠近了几步。

“晏副司,我是马奎达,工程策援部的马奎达。”

月光如洗,绯缡终于看清了那人的眉眼,与当日十二区裂谷台地上全程痴钝的那人印象重叠起来。但今天的马奎达,神态消沉,行为举止尚算正常,甚至朝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她凝视片刻:“你找我?”

“是的。我想和您谈一些事,请问方便吗?”

“现在?这里?”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就耽误您几分钟。”马奎达朝绯缡刚才站的山石方向走了一步,马上又停下来解释,“我没有恶意。”

绯缡瞅了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向那僻静处的山石。

“你想和我谈什么?”

“一翰,我的侄儿。”

绯缡没有接话。

马奎达也沉默了半晌,低沉地开腔:“晏副司,您是第一个找到我侄儿的人。我以前就想来找您,但是您住在外面,我也没机会出去,只好拖到今天,本想试试看,在这里这么巧就遇见了。”

绯缡拢着眉,马奎达说了一通,仍旧没有说到正题。她不禁想,他的优柔寡断原来平时也有,难怪当日那种情形,他会那样决策,一步错便错到难以挽回。

不过,她一声也没有出,淡淡地站着。

“晏副司,我想问问您,一翰他最后……还好吗?”

绯缡一僵,瞧过去。

马奎达的眼中压抑着痛苦,声音不自觉地有些颤抖:“我一直想知道一翰最后……的样子,您是第一个找到他的人,您能告诉我吗?”

“他们没有告诉你吗?”绯缡的声音又干又冷,转开头去,望向流光溢彩的山坡。

“没有,我和晓丹只是在葬礼时见过一翰的遗容。他还像以前……睡着的那样。”

马奎达猛吸了一下鼻子,抬高头,声音涩然:“不好意思,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他当时真正的样子。或许……他还有一口气,请您帮忙转告我们一些话什么的。”

“没有。”

马奎达愣愣地望住绯缡。

“没有吗?什么也没有吗?”他失魂落魄地喃喃着。

绯缡沉默许久。

“机器人找到的他,并不是我。我用联盟最简单的安魂礼向他略作告别,另外也告诉他,你们被安全找到了。我想,他未走远,应该能听得见。”

马奎达猛地抬手蒙住眼部,鼻子连着抽了好几下。

绯缡侧目望去,转开了视线。

“不好意思,我……”马奎达很用力地擦了几把脸,话都组织不全。

绯缡一直沉静地站在山石边,没开腔。

“晏副司,我了解了,谢谢你。”马奎达最后平静下来,“我走了。”

绯缡望向他的背影,这么大的人,竟然有佝偻相了,那步子迈开去,像有什么粘滞住了。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她轻声道。

马奎达停下脚步,扭回头。

绯缡站在山石边,和他隔着月光有两步远。“不是什么坏事。”她继续说道,声音没有一点波澜。

“世间痛心的事情很多,每个人只能承受有限的几件,所以,对其他人最痛心的那件事有层隔膜,没有同样持久深切的痛心,实际是一种保护。我们所有人都被这样保护,才得以继续有能力前行。”

绯缡敛下眸:“你也会被保护。”

马奎达定定地站着,过许久,朝绯缡深深一揖。

章节目录 第408章 树影 木拉拉大营堡内的表彰会结束了,宣传部的实力唱将肖端带着新进的俩徒弟编排了一支新曲风,是联盟首都星发出罗望招募令那时最流行的,罗望上的人脱离联盟文明域已久,不在乎这点时差,欣赏得滋滋有味。

这表明,开年节大聚餐的娱乐节目开始了。

各座山谷串场去找朋友说新年快乐的人渐多起来。

工程策援部倒还不算多,他们都是志愿劳工出身,平素的相识就集中生活在开云一个社区,又集体在部里用餐操练,与其他人能发生的勾连除开策援作业中的交流,几乎就没什么了。

宴棚里的汉子们一边吃喝,一边看节目,兀自嚷嚷得快乐。只有几个队长商讨着是否去找平时对接的作业发包人敬口酒,紧密一下工作关系。还有,护卫军配驻工程策援部的总教习谢西亭那里肯定是要去的。

“你们商量好了,跟我说一声。”俞白冲邻桌二十六队的队长吱一句,站了起来。

“老大,老大。”铁连一见俞白往外走的样子,立时招手喊住,又使劲点着俞白留在桌上的酒杯。

俞白扯了扯嘴角,返回座位,没好气地抓起了酒杯。

“老大,虽然人不喝酒,但咱还是有个姿态。”铁连的大个子挨近俞白,低声嘀咕着,“唉,不喝酒,也真不好整。”

他抓着俞白的衣袖,眼里快速打瞄着桌上的新菜式:“咱菜是不是都一样的?不一样就好办了,端盘那边没有的,从我的份里出,我少吃点。”

俞白噗一声,表扬道:“哟,你还怪大方的。”他一抖手腕,脱开了铁铁的爪子:“不一样可能吗,还端菜呢。看好兄弟们,我透口气去。”

“哎,哎。”铁连眉开眼笑地目送俞白,打理业务关系可是很重要的工作。

俞白走出宴棚,又往前走了一段,寻见道边偏远处一棵不大不小的没叶子树,斜斜靠在树干上。

万籁俱静。

他合掌掩住杯口,仰起头,透过几根稀疏干硬的枝条,望了望天。星星没几颗,苍穹中真要数,却也数不尽。空气有些冷冽,倒是新鲜得很。

几个人从宴棚里走出,俞白移转视线,瞧一眼便大致认出来。

五十三队的队长和队副,六十队的队长和队副,七十一队的队长和队副。

他在心里旋念一捋,估计是去能源和资源部的,这三队都接过能源和资源部的活计。

郑重啊,连队副都带上了,留一堆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大汉在家里野也不顾了。

还几个竞争对手一块儿去拜会金主。也好,无分轩轾。

他暗中笑着,视线懒洋洋地追着这拨匆匆走过的人,他们没有看见他。

这几人出谷不久,在山道岔口处,择了一条路,正如俞白所料,去往的是荣欣定居点的宴棚区,能源和资源部一位姓麦的作业发布人正是荣欣人。

待这几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消失在山野中,有好一阵子都再没有人经过。

俞白抿了一小口浮蛮酒,又苦又冷的液体顺着喉道流下去,不一会儿,胸腔里就升腾起微微带点辛辣的暖意。

他依旧合掌罩住了酒杯口,靠着树干。山廓连着夜空,阻隔了很多视野。他眯起眼睛,目光顺着山廓的高顶线投望到木拉拉大营堡的方向,再百无聊赖地回想着大聚餐宴棚的分区指引图,分辨着那一段段山廓线背后安扎的一座座宴棚。

又过一阵,山道对面忽然转出一个人影。

俞白定睛望过去。那人越走越近,身条样架便逐渐清晰。

那人低着头,只晓得走路,似乎走了许久一样,完全没活力,对筹备组辛苦在两侧山坡上布置的发光花树一眼也没张望。

“奎达兄弟。”俞白唤了一声,身体站直。

山道上的人停住,朝四周看。

俞白走出树影,笑着又叫了一声。

“俞队长。”那人就往俞白这处折来。“你在这儿?”

“出来走走。”俞白迎上去,目光逡巡着来人全身上下,“你……”

“见到了。”马奎达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叫人分不清是在舒气还是叹气,朝俞白拱了拱手,“亏得俞队长提点。”

“你们……”俞白细辨着月光下马奎达的脸部表情,语气里有些吃不准。

“在那边谷口凑巧就碰见了。”马奎达自己说道。

“这么巧?”

“晏副司正好站在外面,我本来要寻去沃沃的宴棚里面,听到路过几位大嫂在和晏副司说话,听着称呼倒像,就叫住了,再晚一些,怕是就如俞队长你说的那样,晏副司要去其他地方给别人拜年了,那就不容易找了。”马奎达面露感激。

“去一趟顺利就好。”俞白将捂着酒杯口的手伸出去,拍拍马奎达的肩膀,起步虚揽着,两人走向先前他靠过的树那边。

“奎达兄弟,那你问着了吗?”他关心地问道。

“问着了。”马奎达低下头,明显很难过,好半晌才又开腔,“晏副司说,是机器人首先发现的一翰。后来她给一翰做了最简单的联盟安魂礼。其他也没什么……应该是一翰在找到时就没了。”

“哦……”俞白一时没话,瞅着黯然隐悲的马奎达,良久抬手又拍了拍。

“那你们谈话中,没……怎么样吧?”他探问道。

“没,晏副司……”马奎达想说什么,却发现也说不出什么,他摇摇头,“没。晏副司人挺好的,和俞队长说的一样。”

“哦,没就好。”俞白再度瞧瞧马奎达,笑起来。

“奎达兄弟,你……”他停顿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你没提起我吧?”

“没有。”

“你知道,我们还是要在晏副司手下接活的。”俞白神情略微尴尬。

“没有,”马奎达连忙又保证一遍。“我一个字也没提。晏副司也没问我是怎么打听过去找她的。”

俞白顿时放心,大力地拍马奎达的肩膀。“奎达兄弟,我们回去吧,外头冷,回去喝杯酒暖暖身。”

他吁了一口气,又劝解道:“奎达兄弟,你问过了,就算解了一个心结,以后就不要再想了。自己过好,还把你家一翰的那份好也一并过,这样才真正对得住你家一翰。”

“……谢谢。”马奎达低声道。“这些日子我讨扰到俞队长了。”

“说什么呢,都是兄弟。”俞白立即道。

他们往宴棚走去。吵吵闹闹的笑声开始灌过来。

“俞队长,我文化低,你知道联盟最简单的安魂礼是什么样的吗?”

俞白稍愣,望向马奎达,视线随后移向前方的山谷,深蓝的夜色和亮黄的宴棚灯火交织在一起,让人觉得又清冷又温暖。

“默祷。”他说道。

章节目录 第409章 前程 “老大,你回来了。”铁连惊讶道,瞧瞧俞白身边的马奎达,扯了一个更亲切的笑容。

自从裂谷事故后,工程策援部的兄弟面对马奎达时,甭管有事没事,脸部表情都特别和润,他们别的也做不了,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一下宽慰。

马奎达朝铁连回笑,往自己四十三队的桌位去了。

“老大,”铁连立即把视线从马奎达身上收回来,殷勤地把新上的菜盘拣好吃的摆俞白面前,“你跑的呀?”

他心中敬佩万分,老大就是老大,这体能这速度,去沃沃宴棚打个来回,竟然一点儿不带喘气的。

“大冷天我跑去哪?”俞白大马金刀坐下,大口吃菜,连吃几口才舒服地摸了摸胸口,抬头喊向旁边桌子的二十六队队长,“兄弟,咋还没来通知,到底去不去敬谢教习吗?”

“去,人没凑齐,你,还有好几个队长,”二十六队队长笑得意有所指,“不都还有别的部门要走访拜会吗?一队老大领完奖也才回来,大家商量了,后半段去敬谢教习。兄弟,走访得怎么样?”

“我有什么地方要走访?”俞白抹着下巴笑,“出去透个气,遇见马兄弟,说个话就一起回来了。你咋不去?我看见五十三他们去了。”

“我倒是想去,问题是咱队给老多单位都抹抹擦擦过,就是没个固定的,我找谁去嘛,人都不大认识我,不好意思去。你呢,咋不去?我们都看见你出去了。”

“怂了,半道又回来了。”俞白满不在乎地咪了一口小酒,声音一点儿也没降。

“这是怎么说的咧?”二十六队队长又奇又笑。

两桌兄弟都看向俞白,尤其是铁连,都愣了。

“我寻思寻思,兄弟们哎,”俞白好笑地曲指敲敲桌面,“咱还是凭实力说话。”

“对对对,咱还是凭实力说话。”二十六队队长哈哈大笑,遥遥给俞白竖个大拇指,嗬一声看向二十六桌的队员,提气鼓劲道,“兄弟们,新一年咱就凭实力说话。”

铁连瞅着隔壁桌跟打了鸡血似地互相碰杯说吉利话,再一瞧他老大俞白盯着菜盘吃得呼呼地,赶忙凑头过去低声确认:“老大,你真没去啊?”

“你不怂,”俞白翻一眼,特无赖道,“你去。”

“我怎么能去呢?我是队副,到时候问起你们队长忙什么呢,我说啥呀。”铁连急急说一通,还是不相信他老大能在给客户拜年上怂了,这客户好一阵没给他们发作业包了,可不得好好联系联系?

“老大,你真没去,还是假没去?”铁连觑向二十六队,越发压低声,跟蚊子叫似地,“怕啥,去的人多了,新年图个大家热闹嘛。我跟你说,不止五十三,还有六十、七十一……”

“得得得,”俞白张手挡住铁连的大脸子,“我都看见了。”

铁连自从当了队副,操的心都是在那细碎队务上的,人也随着比以前话多,竟是打断不了:“还有,那一队都快把陆七区包圆了,刚刚一队老大去,十九队颂哥照样跟着一起凑,他们才去陆七区几回,照样敢去。他们和你在棚外遇着没?”

“遇着了。”俞白说着,探出头,望向十九桌方向,每桌的队员密密扎扎,喝闹得没个形,他好容易才打量到十九桌,只见十九队副衿子仍在桌上,脸不像平日里常见的透明白,红红的,可见是喝开心了。

他收回头:“我还以为一队和十九队老大和我一样出去透口气,他们没带队副。”他笑起来,瞅瞅铁连,挤眼调侃,“五十他们带得可齐整了。”

铁连才不管别队怎么样,他不死心地再问:“老大,真没去啊?”

“说了去透口气,我也没说一定要去啊。”俞白呵呵笑,还是那句话,“正好碰见马兄弟,索性一起回来了。”

事已至此,铁连只好唉一声。他心里忖,马奎达不是队长不是队副,强颜欢笑喝一会儿酒出去,还能干嘛,定然是去风云社区的宴棚探望他妹子了,回来被老大碰见,宽慰了一番,老大也顺势回来了。

沃沃定居点的宴棚内。

商檀安已经回来了,还来不及向绯缡解说这回拿到的新奖品,便有人来敬酒。

“我妻子,晏绯缡,非人部的安全司副司长。”商檀安笑着介绍。

绯缡向这些人温和地点点头,她话很少,听着商檀安和来人互相贺年,只在其中一人提到十九队时才想到什么,向人家多看了一眼,又移眸望望商檀安,却也没插话。

商檀安人缘好,朋友、同事、部下来了一拨又一拨,初时无论是陆七区的还是机械管理部本部的策援作业关联方,或是第二军团新补护卫军在他罗机项目组里正受试的官兵来拜年,他都向人家介绍绯缡:“我妻子,晏绯缡,非人部的安全司副司长。”

人家便好客气地向绯缡问候,恭祝新年好。

后来第一军团中的老相识们互相串场,他看绯缡总也没吃好,便笑着交代一声,自个应和去了。

待他逐一和朋友们见过面,转回来,坐在绯缡对面,发现他桌位上摆好了一个点心两道菜,都齐齐整整的。

“绯缡……”他噙着笑容,目光端详着她,带点无奈带点歉意,“新年第一天,都没时间好好坐下来,还不如我们自己在家吃。”

“抓紧时间吃吧。”绯缡稍停,主动说明白,“其他的菜都打包好了,我想你全部在这里吃,应该时间不够。”

商檀安低下眉笑:“你自己呢?都吃饱了吗?”

“吃饱了。”

商檀安听见她这样温和从容的声音,不禁又望了她一眼。

“绯缡,新年快乐。”他高兴道。

“新年快乐。”绯缡微笑道。

这一晚,俞白和铁连没有很快入睡。这是他们在罗望这新星上过的第一个年,总得再说点儿夜话,才显出特别来,不是吗?

“老大,睡不着啊,吃太饱了。”

“嗯。”

“老大,你在想什么?”

“我们以后怎么办?”

“啥?”

“难道你一直想在工程策援部?”俞白望着穹屋的天花板。

“工程策援部红火起来了。”铁连答道,又跟着闷闷地叹了一声。其实谁都知道,工程策援部就是容纳他们这帮志愿劳工的大烩锅,怎么发展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谢教习透露,工程策援部的人表现突出的话,也可以被调到其他有需要的部门。”

“啥?”铁连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当初分配工作时,还没工程策援部这一说时,他就想被其他部门看中,哪个部门都可以啊,有个稳定的岗位多好,工程策援部的活简直就是山里土里地钻,河里海里地淌,今天干这份,明天干那份,没长性。

他倒不是嫌工程策援部的作业辛苦,只是他再辛苦,也是个听人使唤的。

不怕苦,不怕累,就怕人比人,气死人。奈何工程策援部的大粗汉们,确实比不上别的部门光鲜。

“表现特别突出的话,还有希望转进护卫军,以后护卫军的辅卫就是咱们的搭机。”

“啥?”铁连准备蹦下地,把俞白也拖起来,好好说道说道,不管什么社区夜间管理制度了。

护卫军啊,铁连做梦都梦不到的。

前程多美妙。

“睡了。”俞白翻一个身。

章节目录 第410章 海中光亮 罗望五年一月,非人部本庞海海底观察站铺建计划继续进行。

二十七队领的仍是运输物资的任务。

降落、锚定,俞白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海底的尘灰慢悠悠地在飞花号的舰前窗飘扬起来,小小的一蓬。

他侧头望向副控位的绯缡,除集队登舰时她讲过此行任务要点,一路上她没有干预过他的任何一次驾驶控制操作。

“晏副司,到了。”

“嗯。”

尘灰飘开,幽暗的海岭上露出一块平台,贴着崖壁隐约现出穹屋的轮廓。

“基斯四号站已经建成了?”俞白惊讶道。

“基本完工。这是本庞海区护卫军熊美长官带他的防卫队帮忙搭建的,也是最后一次。”绯缡望着俞白,“以后就要全部拜托你们。”

“这……是我们的工作,”俞白一怔,旋即握拳敲向左胸,肃然道,“荣幸之至,必定不辱使命。”

绯缡嘴角微牵,露出很小的一抹笑容,点点头,站了起来。

二十七队整体的牧器水平益发娴熟,今日的物资运输虽在海底,但因为行动都在飞花号的舰外通道内,和平日作业也无太大差别。在绯缡要求的工作时段内,他们很快就完工了。

绯缡随他们一起下到基斯四号站内,检查完各项设施信号后,一切正常。

“你们回去,队长留下,了解观察站并尝试泡球行走,副队长值守飞花号主控室,听命轮换。”

“是。”铁连兴奋地回答。

“一次我只能带一个训练。”绯缡对俞白说道。“你们没有基础。”

现在,基斯四号观察站穹屋内,只剩他们两个。

“有劳晏副司,”俞白瞅瞅她,并没有因为她的直白而显出丝毫异色,他欠身行了一礼,郑重道,“多谢。”

“先熟悉这里的布局,我们的每一个海底观察站同等级下,都是一样的构造布局。”

俞白遵命:“是。”

绯缡静静地站在屋子一角。“你可以走动、触摸,比较陆地观察站和海底观察站的区别。”

“嗯。”俞白回头望她,果真开始在穹屋内细细观察。

这幢穹屋很小,现下人少了,愈发安静,俞白查看一番,抬眸不确定道:“晏副司,好像有什么声音?”

像是沙蚕爬过海滩,又像是丝草在风中摇曳,老是萦绕在身边。

“那是海水刷过外墙。我们已经做到最高程度的静音隔绝了,但还是能听到一点点。有经验的话,可以从这种声音的变化里听出洋流和潮汐的运动。”

“你……”俞白瞧瞧绯缡,欲言又止。

“我大致能。”

俞白便笑起来:“晏副司,你真厉害。”

“一切都是熟能生巧。”绯缡面色淡然,声调却极和缓。“差不多了,我们开始泡球行走。”

“是。”俞白赶紧走到绯缡跟前。

“泡球是海底作业时必备的技能,不是每一项作业都能预设通道空间,有时候需要我们暴露在外面,泡球就是我们的防护。”

“初次进入泡球,直接漂浮在海水中,会有不适应感。但你很快会发现,坐在泡球里和坐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你要相信这一点,尽量放松。”

“室内没有练习,你跟在我身后,泡球弹送装置会直接把你送出去。我会在外面接应你。”

“好的。”俞白沉声点头。

绯缡抬眸望向俞白,他挺直胸膛,神情专注地等着她继续吩咐。

“第一次,你的泡球行走距离围绕这个基斯四号站不会超过五百米,我能保证你的安全。”

俞白微愣,立刻表示:“我没有担心安全问题。”

绯缡眸光微黯,说到安全,马一翰的名字不由自主地浮现心头。

“晏副司,”俞白瞥向她,脸颊肌肉放松一点,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像在给绯缡提前打预防针,“我担心我一遍不能学会。”

“没有人能一遍精通,”绯缡摇头,“以后有机会,作业完工后可以安排你们再练。”

“谢谢,谢谢。”

绯缡没再多说,站到泡球弹射位,示意俞白排到她身后位置。

“不必紧张。”她扭过头去。

“是。”

俞白看着绯缡的后脑勺,听到机器指示音毫无起伏地倒数。

“……弹送。”

眼前的人忽然被卷走,过程快速得让他的视野中只剩下了那一头乌黑秀发中略有暗红一缕的余影。定睛再看,人踪渺然,面前的灰色绘有简笔泡球标志的墙严丝合缝。

俞白微吸口气,跨前一步,站到绯缡站过的位置。

他心头试图回忆她方才的整体姿态和微细动作,以便做到万无一失。但机器指示音完全没有给他空隙时间,在始终刷刷的海水拂荡声中,持续倒数,同样的一声“弹送”后,俞白眼前一花,迅速被吸出外面。

他甚至没有看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过程,再定下心来,就发现自己在摇晃。

“坐下来,会更好。”一道清柔的女声响起,仿佛贴着他的耳边说话。

他抬起头,信道里的声音让他辩不清方位,四周漆黑一片。但他依言坐下。

“不用紧张。你看不见,泡球灯并没有点亮。试着闭上眼睛,用心感受海水的流动。”

俞白即刻闭上眼睛。他感觉一切很静,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沉黑寂静。两秒后,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的跳动。

“我在你旁边。”

那道声音在耳边又响起。很简短,然后,周围再次陷入沉寂。这种沉寂像有很强的粘性,吸附得之前的声音一直在脑中仿佛散不走。

俞白闭眼坐着,慢慢地,他切实地感觉自己在打转,或者是摇摆。有一股很柔韧的力道带着他在浮荡。

“俞白,打开你的通讯器,进入泡球系统,它会告诉你现在你的位置,以及你所在位置五十米之内的事物,无害确认后,你可以点亮你的泡球了。”

俞白睁开眼睛,按照指示一步步做,当他伸指点向投影屏上的泡球灯,眼前忽然闪过柔白光。

他眨了眨眼,穿透灯光,望见他身边同样的一圈光亮。

绯缡嘴角露出些微笑意。

章节目录 第411章 潮水 “跟我来。”

绯缡看着对面泡球里的俞白。他眉眼间虽有微惘,但并不张惶,眸光能准确地对向她。整体适应得很快。

“我带你熟悉一下必要的掌控方式,你正好也熟悉一下周围环境。记住,我和你的有效通讯距离是五十米,不要离开我比五十米更多。”

“万一超过五十米,会怎么样?”俞白当即问道。

“你将听不到我说话,也看不见我。”

绯缡认真告诫:“发生那种情况,你立即联络基斯四号观察站,请求值守机器人将你召回,它们的搜索范围可以覆盖站外五百米。”

“好的。”

俞白望向泡球之外。现在,他和绯缡的泡球几乎个挨着个,两个泡球就像一串葫芦,漂浮在一片混沌中。

俞白眯了眯眼,过片刻,分辨出他们正在一处幽暗的海岭崖壁前。巨大的一幅崖石黑亮黑亮,往上一直延伸到泡球的映照光界外,似乎还无休止,往下却有弧顶状的规则轮廓。

“我们是不是在四号站的屋顶?”他记起当初绯缡和熊美他们,在基斯三号站出动泡球,也是最先出现在屋顶。

“是的。”绯缡语气和缓,几乎有问必答,也十分耐心,等俞白用肉眼看清周围情形。

泡球的光亮照出了底下观察站正门前的连接通道,顺着通道,俞白终于看见飞花号流畅的海鱼状舰身。

“你可以向他们招手。”

俞白立刻扬起右手,对着飞花号连挥几下。他甚至能想象,舰舱里的兄弟通过外景屏看到他现在的模样,绝对会乱七八糟呼叫。“我们的泡球不能和飞花号直接对话吗?”

“我可以。”

“哦。”他点点头。

“需要权限。”绯缡解释道,看他坐在泡球中对周围毫无畏惧的样子,浮起微笑,“我和他们交代一声,然后我们开始漫游。”

她并不敢太放松两个泡球的距离,催动自己的泡球往上游的时候,时刻伴随在俞白旁边。

俞白学东西很快,也愿意问,当他们升到这块巨石崖的顶部时,他差不多已将泡球的几种基本操控动作学完了。

“喔……哦……呵。”他叫起来。巨石崖的上方,骤然冒出很多嶙峋的石块,尖角成簇,压顶而来。

绯缡倏地将泡球弹出石檐。

俞白手指连点控制屏,忙于躲避平衡中,瞥眼望去,那一个晶莹透露的泡球,稳稳地停在三米之外,照亮了他们之间幽静昏暗的洋流。而光亮中的绯缡,眉目从容,等着他。

俞白调动起刚学到的全部心得,几个功能接连切换尝试,他的泡球很快也滴溜一旋,漂亮地斜掠,掠擦过绯缡的泡球,再一个急转,正正巧回到绯缡身边。

“不好意思,笨手笨脚的。”他笑将起来。

绯缡很轻地抿了抿嘴,并没有点评。

“我们继续往上。马上要到这座海岭的峰顶。做好准备,水流有点不一样,注意旋流,跟紧我。”

“好的。”俞白暗中蓄势,提高戒备。

他们很快攀升到峰顶,并没有被吸进旋流。绯缡带着他继续往前。没有了海岭崖壁的阻挡,他们的眼前骤然开阔,左右一片昏茫,无边无际,而泡球下方位,则更昏黑,那是刚刚掠过的山峰。

“这就是基斯山脊的上面?”俞白目露震撼。

“是的。”

绯缡停住,手指一个方向:“那里潜下去,有一片海底草原,景色很美。”

俞白望过去,除了无穷无尽的海水,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这样看不见。”绯缡说道。“需要潜下去。”

“晏副司,”俞白望向她,探询道,“你除了带我们作业,你自己也经常到海下吗?”

“工作需要的时候就会来。

“你不怕吗?”俞白盯着她的眼睛,很惊奇。

“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绯缡摇摇头。

俞白的眸光隔着泡球,在她脸上打转:“你真的是厉害。”

绯缡一怔,隐隐露出笑意:“我们部里监管这片海域,很多同事都下来过,习惯就好。”

“今天你就到这里。后面我再带你的队友都走一下。”她招呼道,“我们回去吧。”

飞花号在基斯四号站逗留到本庞海的日潮到来之前,然后它飞向基斯四号站对应的陆十二区颜美东麓河口三角洲的白翎哨站。

尚未涨潮,白翎哨站与颜美山脉相连的一片粗砾石沙滩仍被琼哥的光芒抚照着,但这料峭时节,俞白他们修筑哨站时能看见的沙蟹,正静静躲在沙地下的深窝休眠,留下一滩沙砾在风中翻滚不动。

从颜美山脉吹来的风,在岩架和海面上盘旋,将绯缡的头发吹拂起。

陆十二区正由甘武看管,飞花号落地后,绯缡便通知甘武一声:“阿武,我回来了,在白翎哨站。”

“晏姐,要我过来接应吗?”

“可以,我还有事要回尾氏尾里,你过来送作业队回始临。”

“好的,我就来。”

绯缡转过身,望见俞白逆着风走来。

“不是让你们在哨站先休息一下吗?”

“报告晏副司,这次的作业机器人交接已经完毕。”

因为海底作业特殊,绯缡叫二十七队来做海下策援作业,向来都是动用自己部门的猎手机器人,即使工程策援部已自行配备搭机,这次她还是让他们使用猎手。

她点点头。“知道了。”

俞白向她微微鞠躬:“晏副司,今天劳烦你了。”他说的是绯缡带他们二十七队所有队员练了一遍泡球行走,虽然有长有短,但至少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了一项新技能的体验。

绯缡静静站着,没太说什么,俞白谢过便要转身归队。

“俞队长。”

俞白才走出三步,闻言回头。

“请问……你认识马奎达吗?”

俞白愣住,瞅了瞅绯缡,她的发丝在脸上吹来吹去,却遮不住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我……认识,我们工程策援部的兄弟,平时多少有个照面。”他说道。

“马奎达,找过你吗?”绯缡继续问道。

“哦……”俞白脸上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你是指……”

“马奎达来找过我,他向我询问他侄儿临终前的事。我在想……”绯缡望着俞白,“是否他和你谈过我,或者你和他谈过我?”

“我,我……”俞白吸一口气,迎向绯缡的目光,“是的,他来找过我,他知道我的队伍在你这里做过策援作业,我说我在你这里确实做过,其他并没有说什么。”

绯缡注视他,良久轻声道:“谢谢。”

“哦……”俞白望望她。

绯缡展颜一笑:“你回去吧,甘武会送你们回始临。”

“那你呢?”俞白半晌出声。

“我回尾氏尾里,那边还有工作要做。”

俞白点点头,走开一段,回头望去,绯缡正迎风走向海湾,那里有一座潮线之上的小屋,屋前已停着一辆深蓝色的野地车,正是他顺风搭过的。

本庞海的潮,要来了。

章节目录 第412章 餐后叨咕模式 新年总有新气象。

罗望五年,随着居住在始临高地四大集体社区第二军团人的迁居项目启动,标志着第二军团彻底脱离了登陆适应性的限制,也就是说,罗望星上的所有人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自然空气、享有一样的活动自由度。

前一年通桥要塞出入罩的管控流程又从最高等的安保等级降至普通级,不仅始临高地内的居民外出种地或者访友变得便利,驻野人员入内述职也更加频繁化和常规化。

各种促进外定居点人员和始临高地内人员的交流活动,也多起来。

比如,沃沃、北戎野、荣欣三大定居点的市政服务中心都新设了进修岗位,给即将服务于南戎野定居点市政中心的第二军团相关人员学习管理经验。

比如,居屋部和宣传部联合推出了一个“欢迎到我家”的活动,鼓励三大定居点的第一军团人家报名参加,作为展示家庭,在年初的这段农闲时间,逢周末邀请始临高地上的数人,吃饭、过夜、给他们讲解些居家生活的注意事项。

又比如,宣传部和后勤部,正在策划几场大型联谊会,预计这年的年中以后开始举办。据凤花儿悄悄透露,“有那种意思”。她在亲近朋友群里传的时候挤眉弄眼,笑得热切得就像即将去考证上任的媒婆。

再比如,木拉拉的集市进行了加扩,给第二军团人开放了很多练习摊位,之后若是迁居项目完成,第二军团人正式拥有自己的种植田块后,需要零售处理余粮,集市还会正式给第二军团人批租摊位。

还比如,组织部和卫生教育部推出了一个“技艺分享”项目,每一个罗望人,不管是第一军团还是第二军团的人,可以报名,私人开班,将其不涉本职工作核心机密的其他技能和才艺,以授课的方式向爱好者传播推广,既赚取社会贡献积分,又丰富大家的业余生活,同时增进整个罗望社会的艺术修养、科学素养。

绯缡报名参加“技艺分享”项目,她的申请表上,填的课程名称是机器人功能拟景。

“绯缡,和你商量一件事。”晚餐后,商檀安绽开笑容。

商晏的眼珠子朝男主人微斜过去,没敢往女主人身上投瞄,它摆正眼珠子,速速抄走两人面前的餐盘,识趣地将深度清扫餐桌的最后一步工作延迟。

商晏退开之际还神来一笔,把餐桌中央陶土花瓶中插的两支野穗草拢起又顿下,野穗草的新青色穗尾欢快地弹跳起来。商晏伸手一握,让它们即刻安定下来,它自己嗤溜倒退回它该待的机器料理区的角落里,这才打眼再往餐桌方向一瞄。

女主人本欲起身离座,这会儿娴静地仍旧坐在西首老位置上,男主人启开的笑容温煦地驻在唇角。

主人家冷不丁又要恢复餐后叨咕模式了?商晏暗地思忖着,不忘为自己方才的机动应变效率评估并点赞一番。

可憾后院草玫瑰刚现芽苞,待其长叶开花还要一段时间,最近花瓶中插的只好是浣己河边瘦不拉叽两株草。

商晏的目光绕花瓶转一圈,感觉这处细节和以前模式总比不上,芯中决定这餐后叨咕模式要是持续重启,赶明儿就有必要使些法子,在合理的生长条件下催催花期。

“什么事?”绯缡问道。

“关于欢迎到我家这个活动……”

商檀安才说一句,绯缡就眉头微动,她似乎已经知道商檀安要说什么了,但她没吭声,听着商檀安继续讲完。

“现在咱们罗望的活动真多。”商檀安笑望着她,带点儿征询意味,“你有什么想法吗?”

“暂时还没有。你呢?”

“我们家是甲长之家。”商檀安调侃着,有些无奈,“本来我们两个工作都忙,不响应也说得过去,但今天我又收到我们沃沃市政服务中心发来的报名函了。你也收到了吧?”

绯缡点头。交流活动开展得如火如荼,作为中南二甲的甲长,她都被市政服务中心的人直接拨视讯,请她督促甲里人家响应,甲长当然更要起带头作用啊。

“我们响应一回吧。”商檀安说道。

他甚了解绯缡不喜热闹的性情,再说她去年底因为马家事故被罚上管理素养进修课,最近新年里着实也兴致不高,他便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就选下个周末,早早办掉这一桩事,听说现在沃沃、荣欣、戎野都有好多家庭非常积极,准备接着新年刚开始这阵大大热闹一回,连名字都起了,什么游田会、开春宴。”

商檀安笑着:“我们家早点办,就算为帮助第二军团人迁居,尽了分教义务了。早点办,没有太多参照比对,简简单单请些人来家里吃住一天,以后别人家若是操办得更热闹,那就是别人的做法,我们就没有一定要仿照别人怎么样的纠结了。你说呢?”

绯缡很烦这些交流活动,它们这阵子的势头就像爬出土的春草,只顾自己长欢实,每个角落都要长满它们的样子,不放人舒坦地透口气。

她不想请人来家里参观。

“那就办吧,下周末。”她说道,知道甲长家总是避不开以身作则的。

商檀安得了准话,又问:“客人的话,你想请哪些人?”

绯缡意兴阑珊:“你定吧。”

“多请几个少请几个都是一餐饭一个客房,项目书上说,他们都会自带睡袋来,依我看,你叫上你们部门的甘武,谦尘是我们同学,之前已经开玩笑说要来好好求教外迁的经验,总是绕不开去的。”

商檀安搬起自己的手指数:“已有两个了,不如你再请几个帮你们非人部做事的工程策援人员,我那里也有些相熟的,一起请来随便聊聊。你看怎么样,还漏了什么人没有?”

绯缡沉默片刻:“你请你要请的人吧,我们金部长似乎会邀请部里新进的第二军团几个人去他家里,我就不用单独再请甘武一回了。”

她解释道:“甘武现在照看陆十二区的观察站,周末经常加班,他有什么迁居上的疑难,我叫他上报,争取部门里为他群策群力解决,我们非人部人少,给他多点照顾也不费事。”

“至于工程策援队的人……我和他们大部分都不熟,还是算了。你不用考虑我这边。”

章节目录 第413章 技艺分享 “绯缡……”商檀安望着她,欲言又止。

他是想多请一些人的,去年马家事故后,第二军团的很多人对她诸般议论。所以,无论是新年聚餐宴棚中的拜会应酬,还是现在这桩欢迎到我家的活动,他都有意无意让他们周边的第二军团人和绯缡多点真实接触。

若是有很多人讲谁不好,你使劲讲好也不过是一家之言。

若是慢慢让别人三个两个地自己感受,转回头,风评里有了几处不一样的声音,假以时日,就抹消了那些绝对夸大其词的不好的影响。

但这些话,不能直着对绯缡讲。她是一个多么透澈又无畏的人。

“就这样吧。”绯缡向他看过来,“当日活动内容和客人名单,都由你费神定夺,需要我准备什么,告诉我就行了,这几天下班回家我和你一起布置,现在我先回房,我参加了一个技艺分享的项目,要准备。”

她歉意站起。

“技艺分享?”商檀安一愣,倒是笑起来,“你要开班,也好呀。我最近陆七区那边特别忙,那个项目活动也有邀请函过来,被我婉拒了。”

他连忙兴致勃勃问道:“能不能透露一下,你开什么班?”

“机器人功能拟景。”

“专业。”商檀安不禁夸赞。“我可不可以有空去旁听?”

“不可以。”绯缡意外地在商檀安的脸上打量一圈,回得一本正经。

待说完,遇上他笑吟吟的眸子,反应过来他大约只是客气打趣,便又盯了一眼。

“快去准备吧。”商檀安忍住笑,“我真是想去听的,我们东临甲部精英开出的课,机会多难得。但这阵真太可惜,载人机器人的项目要实际启动,事情太多了,我们下周把欢迎到我家这劳什子事凑合办完,趁还农闲,我得主动把所有余暇都填进去奉献。”

“嗯。”绯缡也知道,商檀安实在是忙得很,载人机器人只是一桩,去年就被简短提起的贝塔勘探计划,也许才是今年的一个最重大事件。

“快去准备你的技艺分享课。”商檀安顾不得再说自己,十分高兴地催促着,三两下地包揽起来。

“那就听你的,甘武他们就不请了,我这边请些什么人,我再想好了和你商量,人少些就少些,我们响应一两个活动,心意尽到就好了。你有课你忙,我来管请客的事,放心,我会安排得简单些,拉拉家常参观一下,以轻松为主。”

商晏瞧着两个主人肩并肩走出厨房门,眼睛咕溜溜一转,身形活泛起来,奔到餐桌边,呼啦一抹,桌椅归位。

商晏熄了厨房灯,也快快出得门来,见中庭铺满清亮月华,主人两个的身形刚刚相偕转进主楼。

它一扭身,钻进自己的保养室,往能源座上一坐,心满意足地合眼休眠。

几天后。

甘武在绯缡向金部长的助理兼行政总务牛妞儿报备时,闻知她开课的事。“晏姐,你的课程贴告出来后,我第一个报名。”

甘武忙不迭提前预定名额。

“你不行。”绯缡直接道。

她的课程设计上注明,招收十七到二十岁的人,男女不限。

甘武超龄了。

“绯缡,你是不是想少招点学员啊?”牛妞儿深以为然,“这可是个好办法。咱们罗望星上,现在二十岁之前的人数量最少,不用担心班级挤得慌。唉,最近这么多的岗外活动,老是呼吁大家积极响应,不响应还不好意思。”

整个罗望上,除了还在妈妈肚子里的小婴孩,现在就数十七到二十岁这批人年龄最小,群体规模也最小。

当初,罗望第一军团征召的是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的青壮年夫妻,而事实上绝大部分都是在三十岁以内的新婚夫妻。

第二军团招募单丁男女,主要仍取这个年龄范围,但新增了一小部分十七岁开外的青年。

这一部分人,目前分配到除工程策援部之外的其他各部门,大多担任事务助理之类的岗位。

绯缡的开课申请获得非人部的职业机密不相干审核后,接到了“技艺分享”项目组的通知,需要她前往项目组办公处进行授艺登记,并有一个小小的授艺言德宣誓。

这流程,仿照联盟学业班老师的注册制。

罗望小社会,渡过最初的适应生存阶段,已越来越有富余精力,复制联盟文明域的生活。

绯缡今儿挪了半天功夫,回始临,便为办这件事。出了自己非人部的本部大楼,驱车前往项目组通知的授艺登记地点。

技艺分享项目是组织部会同卫生教育部发起的,办公地点设在圆屋外环,组织部工作区边上一个厅,课程登记便在那里。

厅里来了不少人。看来这次活动很吸引人。

绯缡打眼一瞧,不仅第一军团的许多人来登记,竟然也有一多半的人完全脸生,那必然是第二军团的,想不到他们才来罗望一年,好似藏龙卧虎身揣绝艺的人好多呀,可喜大家愿意分享的积极性这么高。

这项目的主旨原就是在罗望这颗大家共同生活的新星球上,分享出去自己的才艺本领,以与同道者其乐融融。既然没有隐私性,项目组便没有让前来登记的准老师们分隔到单间去操作,而是集中在大厅里排队办理,完后一起进行言德宣誓。

这些影像场面会记录归档,存于罗望纪念堂的文化生活专题馆。

大厅里人头攒攒,秩序却不错,登记速度也很快,每登记完成一人,课程名称和内容简介就会在大厅半空中央推现,直到下一位登记后,这面高屏才会缩小,飞入大厅四周墙壁,和其他纳入技艺分享项目的课程简章一起,继续贴告展示。

登记完成的人们在项目组的办事员引导下,散到大厅两侧暂且等待。他们欣赏着各种课程简章,轻松愉快地聊着天。

绯缡瞧了瞧办理台后坐的人,淡淡地移开视线,不疾不徐地排进队伍中。

晏青丝今天穿了一身清新绿的罗布坎肩,配深绿的罗布长裙,黑发中分,眉目精巧,在负责登记事务的机器人旁边,帮人解决一些临时疑问。

章节目录 第414章 课程登记 晏青丝此刻的神采气质比半年前护卫军婚礼上给人带路时老练多了,那会儿她落落大方只在皮面,骨子里依然会不小心透出新人般的生涩怯弱。

但这时候再看,不管和第一军团的老资历人,还是和她同一批的第二军团人,她都能做到应对自如,快速答疑。

尤其难得的是她唇边噙着的一抹俏笑,又轻盈又和善。配上她的眉眼她的裙袄颜色,整个人恰如冬日里不意开放的一株纤柔清丽的迎春花。

仿佛,这株迎春花顺利地扎进罗望大地上了。

绯缡与望见的几个熟人,互相微笑点个头。她跟着队伍行进时,阅览了四周墙壁上的课程展示。

大部分课程都是艺术类,很有趣,宣传部文体综艺司的肖端准备开一个音乐剧班,考拉奇集训在她隔壁扎帐篷的邻居麦兰登是能源和资源部的矿物学专家,竟然开了一门宝石鉴赏课。

绯缡眼睛一亮,想起老爷子的家传绝学,还有摩邙家里秋千架下满地滚的石头,心头甚至动念,也去听听麦兰登的课。

不过,她盘算一下时间,以后每周的休息天都要用于自己的机器人功能拟景课,挤不出时间再去培养宝石鉴赏的雅兴了,便憾然作罢。

绯缡将墙上的课程简章大致浏览一遍,收回眸光,继续一步步往前挪。

这其中的某个瞬间,她的目光再次扫到前方为大家登记的晏青丝,打晃到晏青丝的一身绿,忽然意识到今天自己穿了一身暗朱红的驻野工装。这算是巧合,她和晏青丝今天的服色竟然双双暗合了各自名字。

但她很快摆脱了这种无聊的杂念。

对待这一门亲戚,她只想当作看不见。最好是,待一切尘埃落定,她与他们兄妹再也不见。

她有她的天地,他们则去玩转他们的一块,两个世界各自清净。

大厅入口起了一些骚动。

“蕲防长,曹防长,你们也来啊?”

绯缡下意识转头,瞧见蕲长恭和曹文斐带着新补护卫军的三个士官,说笑着进来。

厅内顿时响起一大片寒暄声。

罗望星上,谁人不识蕲长恭?谁人不识护卫军里的高级指挥官?曹文斐可能还罢了,毕竟戍守沃沃,不常来始临,蕲长恭却是总领始临高地的防务,第一军团的老人和第二军团的新人都知道这大号头目。

早有项目组办事员迎上前,将蕲长恭等人引导至队伍末端。

这还是按规矩的,先来后到排着。

满大厅的人便纷纷回头,此起彼伏招呼。绯缡沐浴在这些视线的海洋中,依然镇定自若地排自己的。

不过,前方辅助登记的晏青丝也探出身,朝这几个军官远远地先笑着致意。视线大概经过了绯缡吧。

绯缡很淡然地瞧着这便宜堂妹朝她身后笑。

蕲长恭也来开班授课?

她心中微有诧异。

“晏副司,你也在?”曹文斐在蕲长恭身后站定,瞥见绯缡,当即隔一个人位,热情地招呼了一声。

曹文斐和绯缡都是沃沃人。

“是的。”绯缡并不善言辞,微微一笑,回答道:“曹防长你好。”

绯缡端着脸上残留的笑意,目光掠过蕲长恭,他微微颔首致意,她也点点头,转回来,排好队。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进。

轮到绯缡了。

“晏副司,您好。”办理登记事务的机器人很恭敬。

“姐姐,你好。”晏青丝笑盈盈地招呼上来。

“你好。”绯缡没什么表情,“我讲授机器人功能拟景课。”

“好的。”机器人应道。

“姐姐,”晏青丝接过话,露出更大的一个笑容,“稍等一下,你要授的课有一点点小小的问题,需要跟你先确认一下。”

“什么问题?”绯缡直视着晏青丝。

“是这样的。”晏青丝稍顿,语气中露出一点踌躇,声音更柔和了,“姐姐,你要求的学员条件比较……精细,到目前为止,技艺分享项目组向符合你条件的人员发出了试听邀请,但……”

她瞅瞅绯缡,和声细语道:“回应的人比较少,姐姐你看,你是否修改一下对学员的条件限制,或者,你修改一下相关的课程介绍,项目组可以为你再重新发布一次试听邀请。”

“现在有多少人?”

“现在,嗯……只有一位愿意试听。”晏青丝后半句说得声音略低,好像把这点说出来很有歉意。

“我没有问题,可以开课。”绯缡冷冷道,再度转向办理事务的机器人。

“可是,一位太少了。”晏青丝抿抿嘴唇,脸色为难,“而且,这一位也并没有确定愿意试听后正式上课。如果没有学员的话,你的课就……不能上了。”

晏青丝的语气更为真诚:“姐姐,项目组建议你略微修改一些内容要求,以便吸引更多的学员。”

“我无法修改。”绯缡语气极淡。“现在,我是能登记,还是不能?”

“这……”晏青丝的表情急起来,她抱歉地看看绯缡身后排着队的蕲长恭等人,继续维持笑容,更仔细地对绯缡解释。

“姐姐你当然能登记。我们项目组是为你以后的课程考虑,才作这样的建议。如果学员试听过后就没有了,姐姐辛苦准备的课不是浪费了吗?”

“你确定我的学员试听过后,就不来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晏青丝更急了,连连摇头,“我们项目组的意思是,尽量再多邀请一些试听学员,这样可以保证姐姐你的课程有上座率……”

“你们的通知上叫我来登记。”绯缡的目光黑黝黝地望住晏青丝,脸上毫无笑意,“现场又要我修改课程设置,我很疑惑,你们通知我来做什么?”

“姐姐,我们项目组当然是为姐姐登记课程……同时也想,在姐姐正式开课前,给姐姐提出一些适当的建议。”

“你的这些适当建议,和登记本身有无直接关系?”绯缡直截了当。“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修改课程设置,是给我登记的先决条件,还是不是?”

章节目录 第415章 大厅里的目光 “哎呀,这是怎么啦?”

一道浑厚的男声从大厅一侧传过来,肖端带着笑走出人群,“晏副司,你开了什么课?来来来,这位干事姑娘,我报个名,晏副司是出了名的专业严谨,她的课可是能学到真正高深的东西呢。”

绯缡默然不语。

“我……不是不让晏副司登记,”晏青丝低下头,努力解释道,“是因为我们项目组在课程设计方面做过分析,一般试听的人数很少能百分之一百地转化为正式学员数,会有些试听者因为个人原因不能安排出时间而遗憾地放弃。所以……”

晏青丝瞟向绯缡。“因为晏副司只有一个试听者的这种情况,项目组想再为晏副司发布一则试听邀请,争取多些试听的人,这样,就能确保有长期的稳定学员,不会使得晏副司辛苦的准备半途而废,我们项目组也可以更好地配合晏副司,落实教室场地等各项课程支持资源。”

“哟,这好像也有道理。”肖端笑呵呵地对绯缡说,“晏副司,那就让他们再找些试听的人呗,反正我肯定报。”

“我也报一个。姑娘,给我瞅瞅我的课和晏副司的课时间冲突不冲突,不冲突的话,我也来报一个。”人群里麦兰登喊过来。

绯缡的目光瞥到大厅里围观的人,大多数认识的人都和肖端麦兰登一样,温和地笑着,故意带着点打趣。

那些不认识的第二军团新人则有些睁大眼,似乎还不知发生什么了,有些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似乎很体贴地不让人尴尬。

正排着等待登机的队伍里,蕲长恭一双黑眼望过来,他身后的曹文斐则顿了一拍,也随着扬声吆喝过来:“小晏干事,晏副司的课,给我留五个名额。”

曹文斐又冲绯缡笑:“晏副司,我几个部下要来听你的课,你要是还匀得出名额,再给我几个。”

曹文斐现在是沃沃防卫分区的正防长,且不说他以前任通桥要塞轮值防卫长官的时候,绯缡作为非人部的机器人管理总长,经常能在通桥碰面。

就单单说现在,绯缡是沃沃定居点的住民,又是中南二甲的甲长,在沃沃市政服务中心关于片区安全管理的每月例会上,曹文斐和绯缡的见面交情就比之前更深了。

再则,曹文斐与顾格一起,和商檀安混得挺熟,最近在商檀安主持的罗机项目上,合作频繁。他觉得,即便硬着头皮拉上卡衣贝三角洲驻扎的整营沃沃防卫队员,那也得给绯缡救救急呀。

“……谢谢你们对我的课感兴趣。”绯缡生硬地牵起唇角,朝四周围打圆场的人礼貌地颔首。

心中烈火,熊熊燃烧。

她的语气越发清淡。

“我的课程设定的学员是青少年,各位超龄了。”

她真的笑了起来,睨向晏青丝,正正经经地告知。“小晏干事,你考虑得非常周到。不过,一门课程的前期准备,需要一段时间,从报名响应你们的技艺分享项目以后,我开始确定课程主旨,分析受众群体,设计课程模块,到收到你们的登记通知之时,完成了整个课程设置。”

“很抱歉,现在这是一个整体框架。我不可能在现在一两句话的功夫里进行修改。”

“我既不能矫饰你所谓的课程介绍,也不能修改我的学员条件。”绯缡沉声说道。

“有一个试听学员,对我来说,我就可以开课。”

“如果这一个试听学员最终决定不再来听,那么我就停课,等待下一期开课时间。届时,我会为浪费你们技艺分享项目组前期的教育支持资源,公开表示道歉,并个人全部承担你们为我的课程付出的一应损失。”

“如果这样还不可以,只要你们技艺分享项目组仍然表示,因为我只有一个试听学员,无法为我的课程登记,那么我可以理解,并即时退出技艺分享这个项目。”

绯缡一句一句清晰地说完,盯着晏青丝。

晏青丝面色不定,眸光瞧瞧周围,细密的眼睫毛接连扑闪。

厅中另外几个项目组办事员散布在四周,也都是第二军团的新人,此时微张着嘴巴,不敢开口。

“晏副司,项目组……”晏青丝的脸泛出微红。

“一个试听学员,我可以上课,你登记吗?”绯缡直接截断,毫不客气道,“请讲求效率,小晏干事,大家都是在上班的人。”

“我现在就为您登记。”晏青丝垂下头,强笑道。

绯缡没有什么回应。

只过片刻,晏青丝身旁的事务机器人就礼貌地躬腰:“谢谢您,晏绯缡副司长,您的机器人功能拟景课已经登记完毕,感谢您热忱响应我们罗望人的技艺分享项目。”

绯缡转身起步,回过头看向晏青丝。

“所以,修改课程设置,不是登记的先决条件?”她扯扯嘴角,声音不高不低。

晏青丝的脸大概要准备胀成猪肝色,但她肤色好,胀到粉红就停了。

倒煞是好看。

“姐姐,您请到旁边稍等。”她抿抿嘴唇,按照流程轻声提示,谦和地微笑。

绯缡再盯晏青丝一眼,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冷脸色,偏转身。

因为她在办理的位置上这么将让未让地顿了一会儿,身后排队的人也没上前。

绯缡这时半侧身,正好将队伍中各人的神色罩在眼里。没人出声,都好好地排着队呢,有礼貌地等着她这号彻底处理结束。

不过,被她看见蕲长恭的眸子在她身上打飘一眼。

看什么看,莫非你没看过我跋扈的样子?绯缡在心中冷哼。

绯缡走向边上的人群。

其他办事员迎上她,挤开了一个训练过的纯熟的笑,到底是新人,没能完全掩住那忐忑不安。

绯缡眉眼不动地走过去,站在给她指引的那一角。看得出来,周围的人都挺不自在地,和她对眼笑也是匆匆一下。

蕲长恭闲闲飘转视线,抬起眼睑,大厅半空正悬出机器人功能拟景课程的介绍。

学员要求:二十岁以内

大屏一会儿缩小,飞掠向绯缡所站位置后方的墙壁展示位。

“小晏干事,我登记。”蕲长恭醇厚的嗓子开了腔。

“好的。”晏青丝和软地笑应。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随着登记事务的继续办理,大厅里又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气氛,新课程的大屏推出了,人们又开始互相交谈着先前交谈的话题。

绯缡静静地站在一角,等着其后的集体师德宣誓环节。

其实她都懂,毕竟她也曾上过摩邙八卦网站,阅读量一夜练到了法师级别。那些市井斗争故事,曾经像流水一样塞过她的脑。如果分析晏青丝的心态,以及现场效果对绯缡自己的影响,她也能分析出一长篇利弊来。

但绯缡一点儿也不想花这个精力。

将时间揉碎在这种环节百转千回,是对时间的亵渎。

章节目录 第416章 豪华版上课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大男孩,名叫周可,建筑部预算司的一个新进常务助理。

周可眸光游移,朝深渊谷那条漂着浮冰的河里瞧瞧,再看向岸滩空地上一动不动站立的绯缡,她一身黑衣,全无笑容,眼神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阳光明晃晃的,映衬得她格外肃穆。

还有,四面八方肃立着银灰色的俊美机器人,数量多得一下数不清。

乍一眼,只能让人看见岸滩边缘围着的五六个,在阳光下闪着仿生皮肤的微光,但其实,岸滩后的林子中,有更多的机器人分散傍着树干。

冬日的深渊谷树林,树叶大多落了,圆实的树干一株株排列,机器人的身架夹杂其中,很难让人眼一下分辨出来。

“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开课。”绯缡说道。

“老……老师,”周可差点结巴,他心理压力很重,“就我一个啊?”

“是的。你怎么想到要报我这门课的试听?”

“我……”周可望着绯缡,说得有些小心翼翼,“我最想上的课,被抢光了,您这课正好还有富余的试听名额,我就……点着了。”

绯缡点了点头。“现在开课。”

周可没有其他的同学可以参照,他一个人站在岸滩冻硬的泥土上,挺了挺胸膛,尽量多表现出认真来。

绯缡的目光笼罩着他,她唯一的试听学生,过一会儿延伸到远处的秃树林,停在树林高处的天空。

“拟景……是机器人系统开发中很重要的步骤,可以说是,不可或缺的开始。”

“记住,人类创造机器人,绝不是为自我隐退。”

“你,我,我们,是它们的来路和去路。”

她说着东临老师说过的话。

东临开学的第一天,绯缡刚刚把摩邙家里机器人管家打包的行李放在西区宿舍小楼里,和那一级的新生们一起参加迎新大会,像此时的周可一样睁大眼睛,听老师在台上宣讲校训,然后依次介绍各部铭句。

她还没研究透彻宿舍规定,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挂念宿舍的清扫怎么安排,以及夜晚就要出发的军训。

那时候,商檀安也在同一个大礼堂里,癸部座位区。不过他们还不认识。他们将在两年多后才正式见面。

绯缡遥望蓝天,有些惆怅和怀念。以前的生活相隔现在,已显得有点久了。

“老……师。”周可忐忑着,周围没有其他人,他还是老老实实按照上课发言的形式,举起了一只手,待绯缡回过神朝他微微点头后,才鼓起勇气说话。

“我,可能用不到机器人系统研发,我平时只负责调用机器人成熟的预算系统……里的部分小项。”

绯缡向他看过来的目光令周可十分惭愧,但再惭愧,他也得向老师坦白清楚才对。“我就是来……听一下,增进增进见识。”

老师的开场白这么正统,周可怕呀,上完这节课,他就完成了技艺分享项目组对他们这些新人的最基本号召,试听一堂课,也算积极响应过了。

接下来,他准备去看看他心仪的语言修辞学的演进课程还有没有空缺。听说,试听过后会多出一些正式报名的余额,总有人试听过后会撤的嘛,嘿嘿。那就是周可的机会。

周可喜欢那个讲修辞的于蛮儿于老师,他在联盟就读终生教育少年段时,就加入过一个星网诗社,也曾诵读过于蛮儿的诗作。

行去天涯,行去天涯啊。

周可记得好多于蛮儿的佳句,最鼓荡人心的莫过于这句。他想不到在罗望上,竟然与于蛮儿成为了一星人,这令他格外激动。他早已想好了,去上于蛮儿的课,成为于老师的弟子。

昨天下工后,周可迫不及待就下载了语言修辞学的试听课,于老师真是出口成诗,即便隔着屏幕,都是一场视听盛宴。

在这样一个工作繁碌、身体生理需要不断适应的新星球上,能找到与过去相连的一点爱好,是多么难得的轻松欢快。

周可肯定是要再争取报一下语言修辞学的。所以,面前这个晏老师越一本正经,他越惶恐。

“机器人功能拟景发挥的作用,并不是只限于机器人系统研发,这门课除了给机器人设立可模拟的人类行为框架外,还有最核心的一点。”

绯缡盯着周可的面部,放慢语速,表情无比郑重:“你要明白,你,作为人类,你如何成为它们的行为标杆。以及……你如何受限。”

“通过给机器人功能拟景,你首先认识你自己。”

哦,哦,周可云里雾里。“我可能学不好。”他继续谦虚着。

“不要紧,这本就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绯缡和颜悦色道,“低头看自己,抬头看世界。”

低眉省身,张目望世。

这是甲部学导老师说的。说时,那眼角有细纹的学导老师对着他们摇头,中间一重重境界,慢慢来吧,先从动作反应琢磨起。若能通达神志,最终能拟心境,便可生生地创造一个新物种了。

人类不被允许仿照自身,以非遗传方式开创机器仿生新物种,所以甲部只需琢磨外部环境和动作应变拟景,神志和心境却是不必赋予机器人,都能毕业。

周可嘿嘿扯着笑,绯缡顿了顿,自来知道她不是一个好老师的料,这些东临甲部学导教过的道理,还有她写在毕业论文里的感悟,她摘了些最基础的精华,开课五分钟一股脑儿灌输出来,心中生怕显得干巴巴,学生吃透不了呢。

周可肯定也能结业的。她得给这唯一的学生结业啊。

“现在跟我来。”

她招了招手,转身跨了一小步。

那林中傍着树干站的机器人立时都动了,银灰色外壳的反光齐齐一亮,看在周可眼里,就像摆好的牌面骤然翻了一副花样,动静都是大阵势级别的。

周可忍不住闪了闪眼睛,再一瞅,绯缡在前头向他望来,他下意识跨了一大步,快快跟上。

“老师,我们干嘛去?”

“顺着河谷往下走。”

这堂课,周可懵头懵脑地游了一遍深渊谷,一大群机器人围着他,令他有种前呼后拥出来巡游的豪华感。

章节目录 第417章 你来吧 导游就是晏老师,她给他讲地形、地质、小气候、大气候,还顺便带一些当年勘探过程中的有趣典故。

音质冷冷的,和深渊谷河流中冰凌,还有行走间衣角袖裤缭绕的丝丝寒气伴了一路。

游得倒是很尽兴,但周可确实到课程结束,都没看懂这堂试听课的上法。

“下一堂课安排在下一个周末,去海边,熟悉沙滩情境。”

原来这就是拟景中的熟悉情境,这么个熟悉法,当真是又好玩又轻松。

周可占用了老师的一份课时,临走鞠了一大躬:“老师,谢谢您,辛苦您了,下一堂课,我可能来不了。”

“为什么?”

绯缡的眼瞳黑黝黝地盯着周可,令他十分不好意思,他硬着头皮解释:“我还要上于蛮儿于老师的课,时间上……”

绯缡瞧他一眼,低眉手指微动,周可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便讪讪地等着她忙完再发话给下课,这点礼貌是要给老师的。

“于蛮儿的课和我的课在时间上不冲突,”绯缡再度抬起头,直视着周可,声音平平板板,“你来吧。”

“啊?哦……”周可完全没想过他一下要选两门课,在他原来设想中,他在才艺分享项目中上一门课,已经足够积极参与社会活动了,再多精力就吃不消啊,可对着绯缡的黑瞳仁,他硬是没说出个不字。

“……噢。”

绯缡点点头。“你做班长。”

周可还没有反应过来,也不敢问,他还小,是罗望星球上最稚嫩一拨的成年人,平常上班总是被拢在始临高地的部门内,任务不繁重,以见习为主,其他大事上也被关照得甚妥帖,新近轰轰烈烈搞起的第二军团迁居事项也先不动他们的,等模式成熟了才会让他们迁。可以说是习惯了按照安排好的路子走,这不又噢了一声,鞠了一大躬,盛情难却呀。

班长有了,课堂框架更完善了。绯缡赞许地向他又点了一下头。

周可肚子里叽里咕噜地想,回去可得好好捯饬捯饬他以后的周末安排表,这多了一门课呐,可咋办。

“周可,”绯缡叫住,“你回去可以问问,你们这些二十岁之内的人,还有没有人有空有兴趣来上拟景课,我都欢迎。”

他同年龄段的淘伴么。

周可寻思着大家伙儿可不像第二军团其他年长的哥哥姐姐们那么充满上进心,周末的时间安排上应该都不怎么紧凑。

说实话,除了那阵子马一翰的坠崖死亡让他们突受心理冲击外,他们平时惯是嘻嘻哈哈的,周末讲究给自己闲乐,空人是能寻出几个的。

但说有兴趣么……他要是手不乱点,那也点不着这一位呀。

这一位老师不苟言笑,口吻却温和,目光中透出认真,她身后站着一大堆为上课带过来的机器人,俱都沉默地望着周可。

周可咽了咽口水:“……噢。”他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想问完不成任务咋办,但没敢问。

绯缡收了课,将周可送回始临高地,自己继续押运猎手机器人回尾氏尾里半岛,顺便巡检了几座陆上观察站。

今天家里有客,不过商檀安说过他应付得来,还有商晏帮忙,她就不太想早回家。

琼哥正要落下,在伯劳海岬的洋面上涂抹了半海粉金色余晖,海风带动着潮水荡漾,光点在波尖和波底跳跃。

绯缡坐在伯劳观察站前的崖尖,注视着黑崖下的沙滩被平潮的海水一下一下地推打出白色的沫花。

她坐得太久,久到差点忘掉时间。

“绯缡。”视讯提示音蓦然响起,商檀安在虚拟屏中面带微笑,“忙完了吗?什么时候回家?我和谦尘等你回来开饭。”

绯缡的眸光移向他身后,浣己河的小桥上,侧身站着一青衣男子,悠闲地望着河道和田野,应是他们的同学越谦尘。

“马上就回来了。”

她又坐了一小会儿,终于站起,驾车回沃沃。

他们家响应了欢迎到我家的活动,因为上周讨论时她不准备邀请她这方面的甘武等人,商檀安最终也没有邀请与他工作中相熟的第二军团下属同事,只请了老同学越谦尘一人,对外宣称是工作忙的缘故。

正好各部部长都不免会邀请全部新人,他便自侃不与部长抢客,顺势将这次请客活动办成私人小宴,合了绯缡图清净的心意。

“绯缡在赶回来的路上。”他转身向河边走去,提声通知,“她刚结束巡检他们的观察站,再一会儿就到家了,你不饿吧,先忍一忍。”

“不饿,中午吃得饱饱的,还没消化呢。”越谦尘回转头,谑道,“嫂子今天不是要开课吗?怎地上完课还要去忙工作,这是周末哎,他们非人部这么不体恤?”

“没办法,他们部门人少,管理的辖区观察站又不断扩展。”

“那你只好多顾家里了。”越谦尘调侃着,目光在商檀安身上有意无意停留片刻。

商檀安今天没有穿部门工作装,穿了一身暗蓝家常服,手中捞了一块淡雅花巾,与工作中碰面常看到的样子很是不同,此时步履轻快地穿越后院草坪出来,走近似乎能让人感到他从厨房里带出来的香郁暖气。

“谦尘,我打算给你扎朵花球。”商檀安走上小桥,冲越谦尘拎抖起花巾,半开玩笑半致歉,“为了隆重款待你,本来餐桌上要插些花的,可惜这节气田里一株也没有,我们家没花的时候待客就用花布球将就,今天咱们将就吧。”

越谦尘的目光聚拢到商檀安的眉眼间,半晌似笑非笑打趣:“檀安,你真真成了居家好男人。”

“……给你做顿饭,就当这句谬赞,值了。”商檀安顺势胡扯着,清隽的脸庞转开去,看向远处浣己河的河湾,方才透出点囧意,“绯缡比我手巧多了,往常都是她来扎花球,今天她还没回来,我都试了几遍了,还没团起来。”

“……哦。”越谦尘往远处看去,夕阳西下,商家的小河、树林、田野被红霞和青霞温柔地铺照着,就像一副静静的油画。

章节目录 第418章 晚照里的天空 越谦尘心不在焉地回应着:“我们甲部学霸自然是手巧,当年在传承教育大课上拆组一套模型,简直惊艳……”

话到此处,他忽地收住。

“传承教育?”商檀安转头问道,有点好笑意外。“你指我们毕业季那堂?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当然是我们毕业季那堂了,难道我的记忆能好到还记住更遥远的刚入学那堂啊?那可就更好了。”

越谦尘扯着调,整整声音,扬眉正经夸赞起来:“至于毕业季那堂,离现在多少还近些,我能记得,还不是因为嫂子实在太才华横溢,多少人甘拜下风,我估计当时全校都被嫂子那一手呆住了,印象能不牢靠?”

“我也呆过。”商檀安点着头,忆及求学往事,话音中不由透出趣意,“绯缡的模型摔坏了,还能凭这手过关,真是佩服她。”

越谦尘眸光微闪,闲聊般逗问道:“你知道她模型坏了,还不帮人家想办法啊?你当时已经是我们学霸男友了吧,怎么不作为?”

商檀安一傻,连哦两声,心头再捋过一番当时情景,胡乱笑着为自己抱屈:“我哪里知道?她在上课路上摔的,全场都听见了,那时候即使他们甲部人都出手,也来不及现做一个给她。”

“那你还是失职。推脱什么?”越谦尘瞧在商檀安脸上,开着玩笑。“哎,你这个男友在这种要紧时刻没派上用场,事后挨批了吧?”

“哦……还好。”商檀安顺着越谦尘的话说,着实笑得尴尬,赶紧用花巾遮掩过去,“我还是快点扎好花球,不然,绯缡回来见还没有准备好,才真的要挨批。”

越谦尘眸光略低,搭眼看着那块漂亮的花巾在商檀安修长的手指间团皱,脑中却清晰地浮起一副场景。大会场中,同学们互相招呼着,陆续走向出口,他慢吞吞地磨蹭在丙部座位区,看见一群甲部人走过,但是……没看到癸部人?

时间在等待商檀安做出成品的过程中忽然安静了下去,两人站在桥上,桥下的水细巧安闲地泛出鳞波。

“你不会。”越谦尘突然出声。

商檀安停下手里动作,无奈附笑:“是不太会了,家里没请过几回客,学过的都忘了。”

“……何必勉强自己?”越谦尘望住商檀安,眼角挑起来。“等我们学霸回来吧,不如看她的手艺?”

“绯缡手艺好。”商檀安点头赞同着,唇角微翘,继续摆弄着花巾,“让我再试试,再不行那只好如此了……呀,糟了。”

他停下,侧转身体,抬头看向宅子南边的天空,声音喜悦道:“绯缡回来了。”

越谦尘跟着转向南边望去,此时天空在最后一抹琼哥的光芒中仍是青白明亮,哪有半丝车影。但他心中了然,必是商檀安收到了他家领域内的门禁提醒。

晚照里的天空皆是商家领域。

他不出声地等看着,果然只出片刻,便见一个小黑点从天际的圆弧弯线里闪现出来。

绯缡的车野中,开始出现泛着光的如白玉衣带般的浣己河,随之自家的奶灰色大宅子,伴着宅后秀拔的树林,一并出现。

这日日熟悉的景色令她从座椅中挺起腰来,轻轻呼吸了一口气,她稍稍整理表情,已看到家中大门口走出两人。

这里还有一桩任务,她思忖着,打起精神。

沃沃七七七八野地车须臾便落地。

商檀安看向车中,隔着车窗先笑了笑,转头往自己身边一瞄,商晏果然老尽责地跟着。

“夫人回来了,你去准备餐桌。”

商晏的眼珠子顿一下,马上顺服地应了声是,不过,它抓紧时机朝绯缡的车子露了个很乖觉的笑脸,这才扭转身,领命进门里去。

在女主人面前的过场,甭管她看不看得见,它可是一件儿也不敢省的。

“马上就有饭吃了。”商檀安压低声音,不好意思地略加宽慰一下陪同等待的客人越谦尘,便立即提步往车去迎绯缡。

“回来了。”

“嗯。”绯缡下车,和商檀安对面一望,她和他自然是用不着怎么应和的,她随意地点点头,便转向越谦尘,露出八分标准笑,歉声问候。

“你好,越同学。今天有点工作,回来晚了,实在简慢了。”

“嫂夫人,你好。”越谦尘扬起眉笑,好绅士地躬了躬腰,“哪里哪里,是我冒昧,常来打搅老同学啊。我叨扰半天了,少不得还要叨扰到明日,实在不好意思。”

“欢迎之至。”绯缡将笑容放大,生怕越谦尘还要多说客气话,便问商檀安,“还有什么要做?我回来了,都交给我。”

“没有,你先进去休息一下,一会儿直接到厨房吃饭。”商檀安笑道,“门外这摊我来弄,正好顺便给谦尘看看我们夜里门禁的管控情况。”

“那好。”绯缡待要进门,眼睛在商檀安手里一瞄,“这是什么?要我带进去吗?”

“哦,我差点忘了。”商檀安抬手一看花巾,笑着递给她,“刚刚想扎个花球放餐桌上招待谦尘,嗯……不大会。”

“我来扎。”绯缡会意地接过,向越谦尘友好地微欠首,起脚入内。

越谦尘方才看着绯缡和商檀安两人在门前闲话交代,一直笑微微候在一旁,此时咧大笑容:“有劳嫂夫人了。”

话音才落,便被商檀安拍上肩:“谦尘,你老讲客气干什么?来,我先把绯缡的车子归拢,你和我一道再把门前的地看一遍。”

深蓝色的沃沃七七七八是第一军团人家标志性的家用野地车型,门前淡薄的夕阳中,泛出一些日常通勤后的尘灰。

越谦尘看见商家外墙中启开隐藏的车库门,商檀安却没有一下子将车入库,人在车子前后绕转检查,须臾,车子开始自净拂尘。

“这些也要你做吗?”他微侃道。

“顺手,花不了多少时间。日常多做维保,关键时候可以省事。”

商檀安说着越谦尘这部门的行话,忍俊不住,“绯缡对机器人很仔细,不知道为什么对车子无限信任,只依靠它自己内置的维保计划,那个十天半月才自检一回。”

章节目录 第419章 不了解的地方 越谦尘浮着笑,回头向大门内望去。

门楣边的花铃铛串儿荡悠着,发出一点一点打旋的轻声,拂动它的人早已经穿过那幽雅明净的门厅,踪影渺然。

他无声地再回转头来,投眸望向门前空地上滋滋地在自净膜泡里自动旋甩的车子,商檀安与他隔着车,正立在车头边娴熟地查看参数。

“记不记得我们在东临,照管自己的车都是很用心的?我们从来不会说让车子按内置计划自检就行了,”商檀安一边忙碌,一边随口打趣着,“这点我们还是比较勤快的。”

“那是因为我们买的是学长的二手车,需要小心维护吧?”

商檀安扬起眉笑:“唔,有道理。不过周围好多男同学照管得也很勤快呀,起码我那些癸部同学庭院里的花可以不修,车子是要管的。”

叶晓光、戚唯、方昭、武嘉……越谦尘的心头回忆起一个个癸部生的名字。他们有些还与他在招募令后通过视讯,印象很清晰……

“谦尘,等你们搬出来后,也要配发外用野地车,后勤部都已经定好了新车型,比我们这款颜色丰富。”商檀安说着消息,抬头笑过来。

越谦尘立时中断了回想:“那太好了。”他看着洁净一新的车子滑入车库,“……哦,不是还要巡田吗?你准备走着去?”

“不是巡大田,只是查看门前这一方。”商檀安扬手指着门前草坪外的一长条田,笑着解释道,“走过去就可以了。天天巡一遍大田,哪有这么多精力。我们每天做的是,关大门前看看房屋四周。”

“……你们这么早就关大门了?”越谦尘话问出,连忙又补充道,“平时不窜窜邻居什么的?”

“我们习惯天黑就关门,有时候甲里有事,嗯,一般绯缡需要写我们中南二甲月度报告时,我们晚饭后会去拜访邻居。其余时间都是各家过各家的,工作也忙。”

“唔。”

“你看我们现在,都是单家独户地住着,所以我们在门禁上都比较重视,谦尘,”商檀安顺便提点,“你要是搬出始临了,也要小心为上,等你遇到繁殖季的野生小动物,你就会后悔没关门、墙太矮,或者家里放了太多好吃的。”

“有动物进家?”越谦尘诧异。

“有,怎么没有?绯缡还碰到过一只小獾,带一家子跑进我们门厅散步。”商檀安说起往事,那双清润的眉不由弯起来。

“没事吧?”

“没事,我抓了一把庭院里刚晒的粮,把它们诱出去了,然后把商晏从田里叫回来,搜到了它们的巢,给它们一窝儿都种了标记。现在只要它们接近我们住宅,就会启动通知,好了很多了。”

“不过,”商檀安继续絮道,“它们已经传到第四代了,有一只小的,好像搬到邻居家挖了一个新窝。我特地还去邻居家道了歉,送了一些小獾专爱偷的食粮过去。”

“社区不会清理?”

“不会,有定居点生物法令,小獾不是生命危害等级的凶险动物,我们才是后来的住户,”商檀安朗笑,“所以只能谐居呀。”

他下巴努向前方:“后来,我们火速挖了一道防兽壕沟。”

越谦尘眯眼跟着看去,商家正门前的草坪疏朗干净,非常宽广,与田野接壤的地方,种了一棵有着硕大圆冠的树。

“咦,这树……”

“去年春后移过来的,以前是在后院那树林里的。原本长在绯缡搭树屋的那棵树旁边,这两年越长越大,快要挡住树屋的窗,绯缡说要修枝,我说索性移一移,两棵树都宽敞些,省得年年修枝。正好我们前面的宅田分界没种树,然后就整棵移过来了。”

“难怪我记得好像去年来时没看到过。”越谦尘应着。

那树立在远远的草坪边缘,冠上红黄绿叶相间,孤零而雄奇,一棵树倒像渲染出层林的色彩斑斓,晚照里又像圈罩出一个家。

“绯缡评估过这棵树,她说,什么时候在这树上也搭个树屋,给我。”

越谦尘听着耳旁那笑中带侃的话,侧过头去,瞧着商檀安问:“你们家现在那个树屋是她的……你们的树屋还要分你我?”

“北岸树林里那个本来就是绯缡要的,才给她搭的,她喜欢树屋。”商檀安笑着摆手,“不过这个,我劝她不要再搭了,再搭,看上去真真像了望哨了,是吧?”

“……嗯。”

“还好她打消想法了。”商檀安摇头失笑,继续介绍,“树前面一点点,就是我们的防兽壕沟。”

“哦。”越谦尘望过去,壕沟并不真像壕沟,地势平坦,与田野几无二样,只多了一些绿色的草苗。

他记得去年第一次受邀来作客时,泛泛参观过商家田地,倒没有听过这处壕沟的介绍,那时他们聚在屋中诉说往事居多。

不了解的地方真多,他心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带着微笑只听商檀安继续讲解。

“因为当年给我们发的住宅防护罩圈围范围不大,诺,”商檀安伸指点向脚边,门前的奇异花带自开年节前后就结起了小红果,现在月余还没有褪落,要待温暖的春风到来时,才会吹开荚皮,将种子吹落地。

他不由得又岔开一句:“罩基在这里,绯缡把我们沃沃农技中心送的花种撒这里作标识了。”

“住到始临外面了,都算是野外。”商檀安说着当年绯缡说过的话,语中带笑,周详地给越谦尘介绍着住宅建设的方方面面,“我们这里人家分散,家家在防护罩外又挖防兽壕沟,定居点建成后,大兽猛兽不见得有,主要拦阻一些原住的小动物,免得它们走错门。不要迷信机器管家能预警一切风险,不要迷信单一防护罩。这些都是绯缡说的。”

“有些人家的壕沟引水成渠,我们家已经住在河边,绯缡就说要作育苗田,我们这季新收的罗苹扔了几小坑在那里,让它们自然休眠着,到时用作下季种苗,这是隔壁邻居发现的方法,效果据说还不错,我就说我家也来试试。”

“反正,居家、种地,我们都不会不精,各种道理都听听试试,就这么把房子啊田啊慢慢上轨的。”

越谦尘跟着商檀安走,嗯着回应,抽隙看向商檀安的脸上。

章节目录 第420章 炊火人家 “现在我去看看罗苹有没有被偷吃,商晏对还没进入种植系统正式管理的地里作物不太上心,我得人工补查。”

商檀安又道,“谦尘,防兽壕沟还是有益的,以后你也可以考虑。”

“哎,好。”越谦尘点头称是,和商檀安的视线撞上,他忽一声调侃,“那你每天都这样房前屋后查一遍,门禁也是你包了喽?”

“这个看谁有空,不必定的。我忙时就由绯缡照管。”

总体来说,自然是商檀安负责傍晚的门禁多些,除了不能让绯缡一个女子近黄昏或者天黑时去巡看外头四周,还有一重原因。

绯缡傍晚回家,打理一下,换下工作装,姑娘么,花的时间总要比他略长,商檀安便习惯让她悠点时间梳洗打理。刚刚让她先进去也是这个道理,他则利用这空档到宅子外周看看,看完无事便关了门好吃饭。

这些两人时间和事务的分配,自是用不着给越谦尘说明。越谦尘若是迁出始临,起先肯定是一个人住的。

商檀安记挂着越谦尘可能要第一批迁居南戎野,那是动植物更加繁盛之所:“谦尘你一个人,以后家里门禁更要重视。”

他交代着,挑目望向远天,夕阳在他们步行间便已收尽余晖,冬天的原野安宁地沉浸在浅色的暮霭里,他回头望去,他家奶灰色的外墙几乎和暮霭连在一起,大门敞开着。

他不由加快了步伐:“天要灰了。我们看过就回去,商晏应该摆好餐桌了。”

越谦尘嗯了一声。

暮霭里好像有一种炊火人家的味道,闻不见,却无处不在。

因为要让越谦尘这个即将迁居的人全方位地体验在外定居点日常生活的模样,今晚的晚餐安排在厨房。

商晏听到了中庭里的脚步声,它偷偷觑一眼桌边坐着的女主人,按捺着静听那两种脚步声齐齐踏上了游廊的云青石上,这才紧走到门口,打开了厨房门。

冬日傍晚气温冷,可不能开门太早,冷到女主人就不好了。

厨房里的灯光混着菜香味,一股脑儿擦着商晏的外壳,铺泄出去了。

它快快躬腰,扬起高调儿欢声叫:“先生,夫人等你和客人回来开饭啦。”

越谦尘望进去。

绯缡闻声抬起头来,带起一抹温浅的笑意。

暖黄色的灯光里,餐桌上已摆上了食物,她换了一件衣服,紫青色的厚布裙,剪裁得简单,无什么花巧,裙摆自然地掩住了半截黑靴,手里正捏着一朵锦色花球,就这样坐着,发髻闲拢,脖颈微扭,无端令人感觉宁静曼妙。

“哇,你一下就扎成了。”商檀安一步跨进,先笑了起来,回头便是招呼,“谦尘,快进来。”

“越同学,快请坐。”绯缡捧着花球站起来,朝门口落落大方地出声唤。

“哦……好,谢谢。”

“谦尘,你又客气了。”商檀安打趣着。

越谦尘牵起嘴角笑一声,商晏早已殷勤得颠颠地,它经过半日的观察,再佐以之前的来客记录,感觉这位客人好礼仪,你瞧,檀安主人也是这么评论。

商晏便卯足了劲头,把开饭前的迎客流程做出了仪式感。

抬手摸上它自己冰凉的胸口,朝越谦尘鞠了一个六十度不打折扣的深礼,商晏蹬蹬倒退两步:“客人,您请进。”

绯缡轻轻瞟一眼商晏的后背,从它那泛着金属哑光的后背都能知道,它又莫名其妙来事儿了。

眸光这么一转一回,对上一旁的商檀安,他眼中盛起笑意。

绯缡且不管他和商晏,自己也抬起手,虚压胸前,倾身去将花球摆桌子中央。

“我来。”商檀安隔空将花球接走,很麻利地放好了,侧转头来问,“这样可以吗?”

“嗯,可以。”

越谦尘在门边失神看着这一幕,脸上笑微微地,跟着商晏走到桌边。

餐桌上早已摆好丰盛餐盘。今天是老同学之间的家常小宴,餐桌没有太大变动,只比商檀安和绯缡平日吃饭时稍稍拉长了一档。

越谦尘被安排在侧边宽位,左右手两端则是商檀安和绯缡。那花球摆在越谦尘的餐盘前方,在灯下织锦颜色泛着流光,透出拳拳盛意。

“今天比较随便,真的只是家常便饭,我也只有这个水平,谦尘你不要介意。”

“我都不知道多么受宠若惊了。”越谦尘看看商檀安,又看看绯缡,侃道,“以前在东临的时候,我和檀安一起吃饭,都是在丙部或者癸部大楼里换着吃,今天我可是看着檀安亲自为我下厨了。”

“做得不好,你要先有心理准备。”商檀安谦道,目光投向绯缡。

往常这个时候,绯缡端坐在他对面,等着他说开吃。此时她散发出女主人的气质,侧头温婉开言,也带着一点点趣意:“那我们就来尝尝檀安的手艺。”

她向商晏看一眼,商晏内芯像打足了鸡血,它最喜欢家里来客人了,主人全方位需要它呀,这眼神是多么的让它心领神会,今晚这顿是绝对不能缩到它常呆的那机器人料理台边,主人要它拿出家里大总管的姿仪,在餐桌边随时服务。

它略抬起下巴,稍稍含住胸膛,曲点腰,神情谦逊而忠诚,无声地后退小两步,侍立到唯一的客人后面,要让客人感到咱们家的热忱。

越谦尘坐得挺直,唇角含笑,待绯缡抬手搭上餐盘,这才跟着商檀安一道起箸,他吃得专注,动作客气。

起先只有轻巧的盘盏声,厨房瞬时落入了一种安静生疏的氛围中。

商晏的眼珠一动不动,从背后平视客人梳得整齐的发顶。芯中顺便计算着,此时的安静与往常主人夫妻俩餐桌上的安静值有无统计意义上的区别。

要知道,机器人的天性就是计算。没有计算简直可怕。它们闲不下来,稍有空档时间,自由意识也必组装各种应用题叫它们计算。

商晏没算出什么明显区别,扣除冬夜的环境背景值的波动,这时节,后院草坪草玫瑰花根下,潜藏的叫咕咕早就蜕壳转移阵地了,留下一堆黑籽粒般脆弱的后代,浣己河里的几条大肥鱼乖乖地沉在河底,尾巴都懒得摆几下,只愿意在潮涨潮落时才跟着水流来回荡些距离。

挺安静的。

要命的是,无论主人夫妻俩在吃饭时说饭或不说话,它都习以为然了,现在……有点微尬?哪里来的?

客人带来的。商晏七算八算,锁定这一点。

章节目录 第421章 尬值贡献率 商晏芯中兴奋起来,应用题更多了,论所有咱家接待用餐过的客人,对于用餐环境尬样安静值的贡献……

“谦尘,味道如何?”

檀安主人说话啦,说话啦。商晏立即掐断它的应用题,比起自由意识来,机器人永远以系统指令为先。这是原则。

它的管家身份让它聚精会神,继续以无可挑剔的服务姿态,平视客人的乌黑发顶。

“好极了。”客人在赞扬。

“檀安平时忙,不太做饭,但每次做饭,都不会令我失望。”哇,绯缡主人也说话啦,她在餐桌上也说话啦。

“是吗?”商晏从客人这次发声时身体小幅度靠向桌子的动作判断出,客人活跃起来了,“那嫂夫人做饭,比檀安如何?”

“各有千秋,”绯缡主人望向对面的檀安主人,询问道,“是吗?”

“你比我好。”

哇,它的两位主人多和睦,多有爱,这样让它多轻松,它就不用像其他机器管家一样发愁,在两位具有同等控制权的主人吵架时需要帮谁。

帮谁都是违背天性的,这是所有拥有两位主人的机器管家终身都绕不过去的难题,它商晏迄今还没遇上呢,幸福。

嗯,绯缡主人夸檀安主人时有点实事求是,檀安主人夸绯缡主人时明白干脆,客人更倾向于哪种说法呢?

从商晏的角度看,此时的客人仿佛牵嘴笑了一下,礼貌地没有站队,而是吞了一口食物。

“如果不是绯缡今天有课,还要顺带加班,今天换成绯缡来掌厨,谦尘你就知道绯缡比我好了。”

“看来,我不太幸运。”客人不是真的抱怨吧?人类有时候喜欢用奇怪的调调说话。

“不过,檀安和嫂夫人哪个厨艺好,我倒是很早就知道了。”

咦,比我早?商晏一想,有可能,这位客人是两位主人很旧的同学了。不过它注意到,女主人也很意外。

“水葵。嫂夫人当年教过我如何煮水葵,厨艺肯定上佳。”

“有吗?”绯缡主人记不清了。

“嫂夫人大概已经忘记了。檀安还记得吗?当年我们正好都做了一个水葵采摘机器人的项目,嫂夫人拟景实验里的水葵采下来,我还问你怎么煮,你一问三不知。”

“有这回事。”檀安主人笑着承认。

商晏赶紧准备记下这件事,这是主人在它管家之前的故事,记下来放在历史记录里储备着,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服务。它看向绯缡主人。

绯缡主人再想想,隐约有点印象的样子,作为女主人,她的应对是多么的得体:“水葵是一味难得的食材,罗望这里的陆地物种探索基本完成了粗筛,我在物种库中好像没有见过水葵的近属,可能科学部或农业部的人会更清楚。”

“赶明我可以先去问问隔壁之城。真要是有,在我们河里引种也不错啊。”檀安主人绝对是个捧哏。

被这样一说,绯缡脑中便复现当年东临西宿区的小楼,绦丝柳下半河碧绿水葵,在艳阳下将河水都映绿了,好令人神清气爽。

那种明媚的日子想起来,不知为甚,总有一种过于遥远的感觉。这是今天第二回了。

大概上课讲了些东临学过的知识,回家又接待东临同级的同学,有些受到触动吧。

商晏是看不出来这些的。它触及不到人类思想。人类之间,也不是随时能。

商晏默默记录着事件志,因为是为提高自己的服务效率而开发的流记录,它可以用自己想出来的语言:开餐十分钟,安静值为负,尬……仍有点?怎么定义尬,怎么给出等级?

它默默地思辨着。

“嗯。”绯缡颔首,真的有在浣己河里种点东西的念头了,正好河面空着也是空着,过些天,时令暖些,撒下一些水草苗,春夏时,从厨房这里的后窗望出去,便能望到一水绿意。

她的心思有些散,却听到越谦尘又是一声嫂夫人,她敛神望过去,一并儿掠视到越谦尘身后侍立的商晏。

商晏吓得急急把它的拓展题全数扔掉。

扔掉,扔掉。

绯缡主人的目光有洞穿机器人芯的能力,貌似是肯定的。她要是把脑频搭上来,那就绝对真的有了。

“嫂夫人,你今天开了一门拟景课,上得怎么样?学生好带吗?”

“还好。”

“有没有带他们做拟景实验?”

不是他们,是他,只有一个学生。绯缡顿了顿,没有解释得那么细。“没有。我只是讲了一些粗浅理论。”

“哇,今天上课的学生要是知道,开课的是我们东临学院甲部的优秀生,不知道会感觉多幸运。我至今还怀念甲部圈地做实验,我们其他各部都一脸敬仰地看,檀安你说是不是?”

“是。”商檀安轻笑。

“嫂夫人,你要是能放开招生限制,我也想去上你的课。怎么样?我现在报名可以吗?”越谦尘半侃半认真,瞅着绯缡。

“我的课程属于业余性质,你来纯属浪费。”绯缡摇头。

“怎么会呢?隔行如隔山,我真是对当年的甲部高山仰止,嫂夫人,有机会我确实想多修一点拟景方面的知识,你看要不通融通融,把我招进去吧。”

“等等,听起来绯缡设了招生限制?”商檀安好笑道。

“嫂夫人按年龄收学生。二十岁之后,如我们这样的,就不收了。大概是嫌我们接受能力不强了?”

商檀安着实有些讶然,他的项目正在阶段收尾中,无暇时刻关注最近这些活动,只知道绯缡今天第一回开讲。她回家来,他还不曾有机会关问两句,这会儿在餐桌上也是头次听说绯缡还立了这规矩。

商檀安听着越谦尘的打趣,却见绯缡轻轻淡淡地保持着微笑,心念微转,细细盯了她的眉眼一瞬。

“谦尘,你还顾什么上课?”他转头侃道,“最近始临社区的第一期迁出名单马上就要出来了,范又山不是给你透露过,你很大概率在第一期名单上,没多久你有得忙了。”

章节目录 第422章 分邑集居和分甲守土 “范副司是提过,但不是还没正式公布吗,也许我未必在第一期上。”

“你肯定第一期迁出。”商檀安笑道,“早点迁出,以后到陆七区方便多了。”

“哦。”越谦尘眉一抬,眼睛有些发亮,却叉了一块沃沃食堂最受追捧的小冻糕,滑凉的沃沃菰粉加热后,有一种唇齿生香的温软细腻。

他很绅士地含咽咀嚼两下,吞下后才又接话:“那我回始临我们的维保仓,倒要变得远了。”

“我跟范又山提过了,等你迁到南戎野安顿好后,组里就要多借借你。罗机是部里的永久系列项目,以后只会越来越缺人。你看我们部里现在但凡能调的,都在往陆七区支援。”

“是啊,说到缺人,好像每个司都在叫。”越谦尘跟着笑,“那我真的迁出来后,大概就只能苦命地陆七区和始临本部两边跑。”

“这样效率太低了,浪费很多路上时间。”商檀安摇头,“本部维保仓那里,现在只有常规的维保,范又山会有安排的。”

同样的意思,越谦尘在顶头上司范又山那里也听过,此时便是第二遍了。“看来我要是迁到南戎野,绝对要在陆七区效力了。”他提声自侃,豪爽道,“没问题,我肯定指哪打哪。”

商檀安被他说得笑:“我们都是哪里需要,往哪里奔,没办法。话说绯缡部门的甘武,这次也肯定第一期迁出。”

他望向绯缡,她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直噙着浅笑倾听,并不插言,间或动两筷子。“是吗,绯缡?”

“是的,甘武迁出来,方便工作。”绯缡应声道。

“那好啊。等名单正式出来,我找他请教请教,看他对房子田块有什么想法没?我们这些没经历过迁居的人,说起这事心里都是懵的,到时候多个人多个主意。”

“我们沃沃这批人当年迁出的时候,也是这样。邻居们呼啦啦一帮互相探讨,互相借鉴,绯缡,是吧?”

“是的,大家可以交流想法和经验。”

商檀安一笑:“总要千头万绪混乱一阵,才渐渐理清的。当年我和绯缡造这个住宅,不仅找了相熟的建筑师朋友帮忙,绯缡自己都不知道改了几稿。对了,谦尘,你要是有兴趣和我们一样自己动手修房,到时候我可以给你介绍建筑部的人,我和绯缡以前的两个老邻居都在建筑部里。”

“我记得,好像一位是顾先生,一位是尹先生,有一次我们一起去过木拉拉酒吧喝酒。”

“就是他们。”

“南戎野是分邑集居,和你们的沃沃、北戎野、荣欣三个定居点管理方法不同,你们是分甲守土。所以我估计我们这次迁居,不大可能让我们像你们当年那样,可以在自己修房和统一代建之中选,应该都是建筑部帮我们修好吧。”

关于南戎野的房屋,商檀安便不是很确定,这属于迁居项目的具体细节了,现在始临社区才刚开过宣讲会,还未真正启动实施,全罗望人都围观着罗望五年开年后的这第一桩民生大事,私底下各种说法传得可欢腾了。

不过,罗望指挥部透过星报,已经明确一个重要原则,那就是新设的南戎野定居点将根据迁居人员为单丁的实际情况,实行分邑集居模式。

这说法令已有的三大成熟定居点,沃沃、北戎野和荣欣的第一军团人家,也端着好奇心拭目以待。

简单来说,迁往南戎野的这批第二军团人现在都为单丁,未成人家,迁居后六十人为一邑,每人拥有单丁额定的宅土面积,屋宅为独幢宅,但集中在邑中生活区,每人负责种植的田块则在生活区的外围,阡陌相连,标识隔断。

南戎野的观察站系统相应升至零级,由野外环境科研探索类型转为人类定居点日常环境监控类型,交付南戎野的市政服务中心管理。

同时,如已有的三大定居点的居民一样,南戎野定居点的居民也将负有观察监测自家宅土范围内的地理气候小数据,并报送入全球系统的社会守望义务,即俗称的守土之责。

但鉴于南戎野的田宅分布模式与已有的三大定居点略有不同,每个邑将集中管理邑内生活区和田块区的地理气候数据,邑内六十居民俱都参与分担这项义务工作。

这就是南戎野的分邑集居模式。

未来,当南戎野的单丁居民与人成立家庭,配偶两人的宅土则置换归拢。

新家庭或许在南戎野的部分邑区改造,更有可能是在指挥部其后陆续规划的定居点内重新落户,参照已有的三大成熟定居点的甲里人家模式,十户为一甲,每户宅土合并,转为家庭的分甲守土的永久定居模式。

不过,就以单丁的定额宅土面积来看,将来两人合并成立家庭后归拢的总面积,如果没有其他奖励加成的话,要比第一军团的甲里人家少。

当然这是目前没有明确落笔成文的推算,作为此次第二军团迁居项目总负责人的容太义大将,以及罗望指挥部,日后肯定会有相应的公告,这是后话了。

所有人都看出来的是,南戎野是目前第二军团来的单丁们的集体住处,是他们脱离始临防护罩,正式开始罗望星归化生活的第一站定居点。

现在,南戎野个人房屋建筑的版式和施工,还没有公开的细则。

“什么时候我遇上怀词或者德成,帮你打听打听,他们在这方面的消息会比较准。”商檀安颔首笑道,“建筑部统一代建也很好,省了自己很多精力,当年我和绯缡造房子造到最后,各种大大小小的问题弄得焦头烂额,都有点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越谦尘轻轻地咀嚼着食物,打瞄向餐桌的左右主位。“是吗?”

“迁到南戎野的人大概率确定不需要自己修房。”绯缡开腔道。

因为非人部希望甘武头一批迁出来,牛妞儿按照金部长的指示,一直在积极跟进第二军团人的此次迁居项目,绯缡便也被同步知会,了解得倒也不少。

她转述着牛妞儿的消息。“你们每个人都可以省心很多。”

“是吗?”越谦尘朝向绯缡,半晌牵唇而笑,“那我就少一大件事了,谢谢老同学告诉我这个消息。”

“我也是听来的。”

越谦尘又笑了一下。“我们这种关在始临里头消息闭塞的,有点实在消息听就很高兴,谢谢喽,老同学。”

“不客气。你多吃菜。”绯缡和气道。

南戎野的迁居她一直有关注,不仅是出于对下属甘武的自然关心,也有点对晏青衿兄妹俩的动态那种比较微妙的自发式上心,当然,更重要的是,始临城又开始外迁人口了。

陆续地,登陆适应化完成的第二军团人都会走出来,这表示,它又可以空城以待。

这个过程不会很久。

章节目录 第423章 小夜调 晚饭后,星星满天。

商晏自我满意地关了用餐事件志,它觉得它的服务非常棒,一直沉默而流畅地安排着后面的新菜式上桌,从来没有一秒钟因为意外打断过主人和客人的交流。

在而不在,它做得多好。

现在它的主人和客人都起身离座,它要收拾厨房了。

冬季的夜空蓝黑得深邃,阿尔发的新月只有清亮的一弯细钩,斜斜挂在中庭西墙上方。其余便是冷沁的空气。

中庭的地砖泛着星星和月亮洒下来的浅白辉光,院墙圈围中的夜色,像被加持了一层透明的水晶色。

商檀安刚出厨房,才走两步,便停了下来,不好意思道:“呀,忘了开灯了。”

绯缡随在他身后,闻言下意识便要打开中庭的照明,手指才微动,眼角梢便亮起光。中庭东西墙基处的两条光带,像流彩一样接到主楼,一下子将中庭照耀得像即将开大宴的夜广场。

“……我们家一般在作物收上来后,需要加工的时候才开灯。平时我和绯缡都走惯了,不太开灯。”商檀安尴尬地对旁边的越谦尘解释着。

商晏机灵过头了,猛一下就选了最最灿亮的照明度。

这点小事商檀安没特地指示商晏修改,他自己点开门禁,改换了模式。

东西墙的两条光带湮灭了大半,现在间隔一段距离才闪一颗光珠。它们就像天上的星星忽然落了地,挨着墙根照亮路径。路尽头,主楼的后门打开,楼里灯光亮起,倾泻出来。

越谦尘客气地站在厨房门外的游廊中,目光穿过中庭,凝视着主楼。他身后厨房的灯光和主楼各扇窗户的灯光呼应着,再细看,天上的星月和地上的光珠也如呼应一般。

中庭里浸润的夜色就像集齐了最丰富的颜色,丰富到极致便说不出来了,真正是灯火人家般的感觉。

绯缡等眼睛适应后,转头望进厨房,商晏来不及地在餐桌边立正,朝她哈一个大腰,脸上有点可怜巴巴的腆笑。“夫人、先生晚安。客人晚安。”它口齿伶俐地叫唤起来。

商檀安待要招呼越谦尘走下廊,这时候想起一事。“等等。”他叫住了越谦尘和绯缡,自己折身回厨房。

商晏连忙颠颠地滑过去,不料商檀安只停在门边的橱柜旁,还未等到它滑到,只见它的男主人已经从柜里捞出了一条薄毯。

“给。”商檀安将薄毯递给了绯缡。

这是绯缡在门外游廊的长凳上休息时备用的,冬季入夜后在中庭或后院走动,随手拿来也当件披氅。

“不用。”

“披上好些,外头有点冷。”他看看绯缡身上,觉得有点单薄,寻思她是因为越谦尘在面前,不肯太随意,便直接塞在她手里。

“把外头椅子收拢一些,我们去休息了。”他再向商晏交代一句。

“好的。”商晏立马满口答应着,麻利地在刚合上的柜门上抹了抹,又积极作势要打开旁边一个柜,“先生,您需要吗?”

“我不要。谦尘,好了,我们走吧。”

越谦尘笑嗯一声,斜眼瞟了一下身边不远的一张长椅,转身跟着商檀安走下游廊。眼尾扫到绯缡走在商檀安的另一侧,正展开着那薄毯披在肩上。

“谦尘,今天你总算可以住在始临外面了。对了,你出通桥,报备过我们家地址了吗?”

中庭非常开阔,人的脚步哒哒地踏在地砖上,像一曲清脆悠长的小夜调。越谦尘有些走神,哦一下才反应过来。

“都报备好了。”

“那就好,客房我已经准备好了,待会儿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商檀安迎着鼻尖的夜空气,声音清润而欣悦,“今夜我们可以抵足而眠,好好说一个通宵。”

“……好啊。”

绯缡攥着薄毯的边缘,默默听着他们两人说话。

这是昨晚她和商檀安商量好的。家里来客,总要住进最好的客房,最好的客房实际上是商檀安的卧室。

原先她建议在其他空余的房内临时收拾一下,越谦尘不是应该带着睡袋来的么,铺到空房中就可以过一宿,但商檀安觉得过意不去,还是想把老同学安排在正儿八经的客卧中。

绯缡大方地提过,那就还像艰苦时期一样,他们两人暂且挤一夜主卧吧。商檀安考虑一番,想和越谦尘挤客卧,多说会儿话。

绯缡知道他一向是个厚道君子,不想影响她睡眠。

她也羡慕他总是有情谊深厚的好朋友,能不在乎个人的生活细节要求,高高兴兴同处一室,想聊多久就聊多久的。

除开这位旧时的同学,即便在罗望星,她也能毫不困难地指出几位能和商檀安这样随意自然地相处的好朋友,比如方司徒、顾怀词、尹德成,还有护卫军里的顾格等。这些人和他才相识几年,都已经好得很了。

绯缡却是不行的,她长这么大,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能和她同室一起过夜的好朋友。

商檀安除外,他们是特殊情况。

论起别人,她在罗望这几年认识的华婧、凤花儿,比起当年东临的西宿区邻居女孩谢安琪和辛雨虹,在个人感觉上交情更为熟络,但也是非常熟络而已,远未达到她能和她们叽叽喳喳睡一屋里聊通宵的程度。

绯缡很难想象她可以有那样的朋友。所以,她一向对商檀安这样的人格魅力挺佩服的。她便没有对今夜的住宿安排提更多建议,全凭商檀安去料理,也对他如何掩饰他房中长期单住的痕迹没做半分提点,商檀安的办事能力,百分百可靠。

三人穿过中庭,进了主楼。

底层大厅布置得又干净又漂亮,许是因为刚刚无人,灯火大亮时略有种冷清空旷感。

“卧室在楼上。”商檀安停在楼梯口,向越谦尘介绍。

越谦尘自打进了主楼便目不斜视,此刻应了一声,抬起头,目光投向那盘旋而上的楼梯。

楼梯阶不知是什么材质,灯光照射在上面,视觉非常柔和,比白昼间瞥见的更宁馨。

他其实自去年来作客时就已见过这楼梯数次,这却是第一回走上去。

章节目录 第424章 星空图集 “待会儿我去休息了。檀安,你和越同学也要注意早点休息。”

“好的,”商檀安侧过头望向绯缡,今天有客在旁,他便温和而简短地只说了一句,“绯缡,你累了一天了,好好休息。”

“嗯。”绯缡向越谦尘微微颔首。“越同学,晚安。”

“晚安……嫂夫人。”越谦尘微笑道。

这一番说话,三人已经拾级踏上二楼。

越谦尘努力保持自己的眼睑,但已经飞快地打掠了一下。

一条明亮的通廊向左右延伸,只粗粗看出各有很多房间。

他的视线先于他的意愿,已被一片无边无际的幽蓝吸引住。楼外,远方田野之上的星空透过窗户,直接接着通廊。

人立楼廊中,似乎只要愿意,走出这光亮处,伸手便可摘星辰。

真是梦幻和真实同在的地方。

绯缡微微欠身,披着毯,裙角翩然,转向她的右半边。

商檀安稍稍目送,伸手揽住越谦尘的肩膀,人往左边带:“走,谦尘,我们这边走。”

越谦尘哦一声,眼角扫向一侧的窗户投影,星光不断被渐去的人拂过。

他收回目光:“檀安,你就不用陪我了吧?这怎么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谦尘你和我们客气什么?”

“我一来就霸占了你。”客卧的门打开,越谦尘撩目望进去,呵呵笑起来,便不如刚刚绯缡在旁时那样说话雅致,“岂不是叫嫂子今夜独守空闺,我怕我们甲部大学霸对我意见大,以后不准我来了。”

“什么跟什么?”商檀安侧转脸去,笑着含糊过去。“来,先看看缺什么,我好给你补。”

“你布置的?”越谦尘打量了一圈房间。

“你来过夜,肯定我要亲手布置啊。”

绯缡走进自己房间,始觉有些疲倦。她径直走到窗边的摇椅半躺下,将毯子搭在身上。

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这令她彻底放松下来了。

今天过去了。她想道。

窗外是寂静的星空,阿尔发悬在远方,贝塔尚未露出踪影。

这里的夜就像一副看熟了的生动而静默的图,不,是一套,按季节月相交替翻转出几种固定的图样。

绯缡对从这个窗口看出去的每一夜的图景,几乎了然于心。

她也对厨房游廊那里抬头看上去的夜空图集很熟悉,她对沃沃田野之上的整片夜空图集都熟悉。

罗望五年……一月底,就要过去了。

绯缡望着阿尔发的细长弯钩,推断着日期。这是她不知何时自发玩的小游戏,凭自己的观察猜日期,然后与真实日期印证。起先她常有两三天的误差,现在她的准确率已极大提升,偶尔推算偏移,也不会超过一天。

绯缡今天不用看日历来验证刚才的游戏结果,她清楚今天的日期,因为今天的日程表上排了很多件事。

她的第一堂拟景试讲课,她家中要接待客人,木拉拉集市里的摊位因此停业一次,不会有任何影响,因为石木家的红头巾从未在期望的正宗业务上获得营收,而这季采收上来的田间作物也全部处理完毕,不需要摆摊零卖。

绯缡按习惯,将自己一天的工作回顾了一番,闭上眼睛。

越谦尘坐在窗边一模一样的摇椅上,看着商檀安穿过两张靠墙的床铺,从一个隐藏式壁柜里拿出一个透明绿的瓶子和两个杯子。

床一张是按出式的轻简型床,另一张是按出式的桌椅条块调整到一起拼成的,很容易看出来。

其余四壁光洁,很是素净。

“谦尘,看我的好东西。”商檀安转过身,高兴地摇摇瓶子,“我知道过年后你可以喝格拉牌酒了。”

“哇,一整瓶的?”越谦尘的注意力不由转移到瓶身上,“你怎么搞到的?”

酒在罗望可是管制饮品,木拉拉酒吧一次只卖一杯,这足量的满瓶酒可谓稀罕。

“去年你们来后,后勤部放出一批物资,我看其他没什么适用的,贴了一些社会贡献积分就兑了它。到现在……”商檀安一算,“藏龄正好满一年。”

“这你可赚到了,酒吧里浮蛮都要七十星币一小杯,”越谦尘不由啧啧,“你们先来的人福利可真不错。”

“后勤部有机会还会放物资让大家兑的,诺,俩杯子也是顺便兑来的。关注何粲,关注福利。这是我们各家嫂子们最流行的格言。”商檀安说着笑起来,他直接打开了瓶子,顿时,一股微甜微辛的香味散到房间里。

他把一杯酒径直递向越谦尘:“以后后勤部再放物资,你也去找些好东西。”

“哦。”越谦尘低头闻了闻,格拉牌酒的香味扑进鼻中,和苦气味的浮蛮很不同。

何粲是他们第二军团专业技士和志愿劳工登陆后生活训练的引导人,直至今天,始临青云和开云两个男性集体社区的人,遇到何粲都是尊敬的一声何教员,换成商檀安,却是这么语气惯常地直呼名字。

越谦尘轻轻摇晃着酒杯,好闻的香气缭绕鼻端。

“平时喝这个要向健康系统报备一下,谦尘,咱们先报备……好了,我报好了,可以喝了。”商檀安举杯向越谦尘隔空一敬,等着他。

越谦尘依言报备,见自己的生理健康计划中果然如商檀安所说的那样,对格拉牌酒再无警告。这证明,他到罗望已满一年,归化生活给与的各项限制基本解除,终于可以从浮蛮升级到格拉牌了。

他抬起头,举杯回以一敬。

两人俱都仰脖,抿下一口。

“怎么样?”

“好喝,比浮蛮好喝多了。”

商檀安瞬时笑起来:“看来我兑换格拉牌酒,兑换对了,本来我更加看中的是这一起搭兑的两只杯子。哦,别告诉绯缡,我们上来又喝酒了。”

“怎么……甲部大学霸会管你喝酒?”

“她不管,但她不能喝啊,要是知道我们吃完晚餐还以酒佐兴,可不要难受。”

商檀安轻快地解释着,那双笑眸仿佛浸润了酒意似地出奇明亮。

“……所以,你把酒藏起来,单独藏一个……你自己的地方?”越谦尘慢悠悠地晃着酒杯。

章节目录 第425章 他们是相同的 “这是学绯缡的,”商檀安哈哈笑出声,“她喜欢这么干,再说把酒放在她眼面前,她确实不能喝啊,还不如放远一点。”

越谦尘的表情有些疑惑,不确定,他连着瞅向商檀安,仿佛在等商檀安往下说。

“所有女士,都不能喝管制饮品。”商檀安忖度,越谦尘不了解这点。一般与自己关联不大的事项,人们总是容易忽略去关注,越谦尘不了解女士生理健康计划中的某些规定,是很正常的。

他便随口普及道,“不单绯缡一人不能喝,其他嫂子,还有你们新来的姑娘,都不能喝。”

“哦。”越谦尘举杯,敛眸又抿了一口。

“慢慢喝。”商檀安贴心道,“在我们自己家里,又不是木拉拉酒吧里那样有固定营业时间,我们不赶时间,悠着来。”

“檀安……”越谦尘垂眸观察着碧绿的酒液面,低低地吐了一口气,半晌说道,“你让我想起我们在东临读书的时候,一起在器房通宵赶工。夜里我们加一顿营养剂接力。”

“困了就互相说两句话,又精神了。”商檀安打趣着立即接上。

“那时候……”越谦尘忽而一笑,摇着头,露出无限感慨之色,没有再说下去。

那时候他们是相同的。

差不多的家境,同样积极努力地学习,都在课余拼命兼职。

学业上都同样出色,在各自专业班级中都是佼佼者。

专业上没有边缘和中心的区别,东临十部,癸部占最终系统大成的一环,丙部却也不是只会凑外壳架子的无关打紧的一环。

丙部主攻外形,好的外形可引领系统架构思路,好的外形也可先天制约系统成长。除了甲部,东临其他九部在机器人的设计开发作业中的重要性,本无分轩轾。

但其实,甲部的拟景,也不过是因为在数据获得渠道上由“人为本体”作源,对机器人的既往经验数据从不参考,才显得稀少珍贵一些,事实上甲部也是被全院哄抬太多了。

专业没有优劣差别,可是,到今天,到罗望,差别却存在了。

只是因为先和后吗?

“那时候,我怎么都不会想到,咱们俩会到罗望这个地方,还偷偷喝起了小酒。”商檀安靠在窗边,田野里一片寂静。

但是他知道,绯缡主卧的门锁已关严了。防护罩箍基边缘的奇异花带怕是又落了几个小红果在地上。移到前面田间界线上的圆冠树,喜欢在夜里抽新蘖,交替它的陈叶。田里新翻的泥土颗粒,随夜风蒸腾着水汽。远在千里的卡衣贝三角洲海潮将至。平原的地下水涵养层,透过微细的泥土孔隙不间断地温柔滋润他的田野,只待春播。

“这个地方真是美丽,”他笑道,一声轻叹有些遗憾,“说起器房,早知道我们要离家乡和学校这么远,那时候金老板叫我们选夜间餐宿或尾货产品当奖励,我应该选一回尾货产品,带过来也是一个纪念。”

“那个抠门老板。”越谦尘脱口骂一句。

当年的器房金老板算计足,加班加点最会要求,夜间一份提神的饮料,一份垫饥的营养剂,却都不大舍得耗费,竟想拿剩下来客户不要的一件两件尾货,算作辛苦奖励。

越谦尘骂完,见商檀安端着酒杯轻声发笑,想到他现在想要机器宠物,无非是装点到这个家中,便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你想要咕噜兔,阿咘,还是飞龙?”他压住这股莫名的情绪,特意扬起语调,调侃道,“只要有合适的材料部件,我也可以给你做。”

“妙呀,谦尘。”商檀安眼睛一亮,“你不是说也想试着在集市里申请一个摊位练手吗?我知道你可以卖什么了,你可以卖机器宠物。罗望的嫂子姑娘们肯定喜欢。”

“是吗?她们会喜欢?”越谦尘眸光微闪,“那你家学霸喜欢不喜欢?我先看看市场欢迎度。”

“绯缡么……有个新奇的小玩意儿,她肯定也会喜欢的。”商檀安当然鼓励着。

“要是真受欢迎的话,开个机器宠物铺打发时间,倒未必不可行。”越谦尘点着头,看似已心动的样子,他仰脖猛抿了一口,甜香中一股不知不觉的辛辣味在舌根弥漫开。

越谦尘举高杯子,向商檀安用力虚碰,话题一转。

“檀安,你说你,咱们熬夜做机器宠物的时候,你都不说要,不是你家学霸也喜欢吗。当时拿一个两个,金老板是有那个善心的,你怎么就没想到拿来送给你家学霸?”

“哦……我要选夜间食宿啊。”商檀安自己笑起来。“真没想到,真的。”

“你是怎么追到学霸的?”越谦尘一眨不眨地盯着商檀安问。“这么抠也行?”

商檀安被他瞧得发窘。

“光想着自己吃饱了,”他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还真是,要是那时拿了一个,现在放在家里挺有趣的,还可以给你当样板,重温技艺。”

越谦尘笑了笑,半晌摇摇头。

商檀安是一个肯自己饿一顿两顿,省出好东西送朋友的人。

他绝不会比金老板还抠吝。

那些咕噜兔和阿咘们……既然商檀安觉得会受女生们喜欢,那没道理他会不要一个送女朋友……或妻子?

东临,四年级,毕业季,他们在器房一直坚持兼职到传承教育项目结束。金老板那回真大气了一下,大概见他们临走还介绍了学弟,交接妥贴,便叫他们从积年库存中自己随便拿一个回去把玩。

他们都没有要。临走不想多添行李。

那一天,带学弟去器房面试之前,他们在越谦尘自己的宿舍集合,正遇她回宿舍,还互相打了招呼……

在读书时就结了婚……工程策援部的人都晓得这点。

“檀安,有一件事真要你帮忙才行。”越谦尘一张嘴,闻到酒的余香还在口腔里,那种细柔绵长的熏意与唾液奇妙混合,连说的话都好像火热火热的。

“什么事?是不是想叫我给你以后的机器宠物写系统?可以啊。”

“不,不是这件事,我哪能叫咱们罗机项目的总负责人给机器宠物写系统,那宠物不都得横成精怪了?”

越谦尘抹了两把脸,摇头,“机器宠物铺才刚瞎聊聊,做不做八字还没一撇,再说简单的宠物系统我现在也能凑合对付,不是机器宠物的事。”

他抬起眉,停顿片刻:“我向请教你怎么和你家学霸在一起的……唔,”他盯着商檀安,连续又抹了两把下巴,颇不好意思地补道,“始临社区里的姑娘挺多的……”

章节目录 第426章 真的很关心她 “哇。”商檀安意外得身体都不由前倾,半晌才连笑带问,“谦尘,你……谁呀?”

“嗯……我就想先淘淘经验。好歹快要搬出去了。”

越谦尘含糊不清的话,令商檀安越发觉得惊喜有趣:“谦尘,是哪一位姑娘?你们……”

“没影儿的事。”越谦尘连声否认,望着商檀安却一本正经地请求,“檀安,你得传授点经验教训。你什么时候开始追甲部大学霸的?追了多久就追上了?”

“我……”商檀安记得越谦尘第一次来到他和绯缡的家里,就问过这问题,老同学么,任谁都会好奇几分。他总是尴尬搪塞过去,偏这次越谦尘急需经验,他却是没有经验的,只得胡言几句。

“这种事哪有绝对正确的模板?每个人都不同的,我觉得最重要就是心诚。哎,谦尘,到底是哪位姑娘让你有意,也许,也许……”

商檀安绞尽脑汁,忽而朗声笑起来,“对呀,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人,荣欣定居点有一位,人称小花嫂子,她在宣传部工作,经常统筹什么活动,人很好的。你要是真有……咳,追人这方面的事要请教,找她,她一出手绝对无难事。”

“我认识小花嫂子。护卫军婚礼筹备的时候,你介绍我去帮忙,这位嫂子人是很好。”越谦尘握着杯脚,望着商檀安一会儿,笑着说道,“但我想,总归没有兄弟加老友……更肝胆相照地给我答疑解惑吧?”

“谦尘,这,”商檀安一愣,旋即苦恼地抚上额头,驱前几步,按了一张椅子坐到越谦尘旁边,诚恳加无奈,“不是我不说,是我真没有适用你的经验。你心仪的姑娘不可能是绯缡这样的性情吧,你和我也不一样。你再看,我们社区里这一家家的,哪一家是一样的?谦尘,这个,你不能把它当做一个学术问题,立个模型,把经验数据填进去。”

他说着说着忍住笑,对着越谦尘静听的模样,越发恳切地建议:“你把它当做一个生活问题,每个人遇到的问题都有独特性,你永远都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但你永远都知道你想把这些问题解决好,好上加好。这就可以了。”

越谦尘沉默不语。

商檀安与他对视半晌,一声笑喷:“兄弟,你饶了我吧。我只能给你忽悠到这。小花嫂子真挺好的,她马上就要办联谊会了,你听说没有?”

“……算了。”

“哦……”

“算了。”越谦尘扬起眉,笑容爽快起来,“你说的道理发人深省,我回去琢磨琢磨。来,咱碰一杯,聊聊罗机吧,这可不是生活问题,是学术问题了。”

商檀安暗吁一口气,笑着依言碰杯。“那你说的那位姑娘……”他终究是关切。

“没影儿的事。”越谦尘仍是那句话。

商檀安再好奇,也不惯追问别人的私密,他反倒窘笑,寻思着越谦尘以后肯透露姑娘姓名且真成了的话,看看什么地方可以照应一下人家姑娘。

夜更深了。

聊了大半夜的两人都上铺了,也都有些疲倦,互道了一声晚安。

“檀安,还要忙工作?”越谦尘觑向对铺。

商檀安虽说要睡,铺开被褥后却靠墙坐着,低头在查通讯器的样子。“马上就睡……”

过一会儿,他主动解释道:“在看绯缡开的课程情况,这阵子太忙,她说过后我都没怎么了解,她就开课了。一会儿就好了。”

越谦尘没声响,人侧躺着,目光静悄悄地扫量着商檀安的面部。

商檀安很快关了虚拟投影屏,歉意一笑,便要关掉照明。

“你真的很关心她。”越谦尘突然冒出声。

商檀安一怔。“一家人嘛,”他笑道,“出去别人要问的,哎,你家嫂子开课了,怎么样啊?我不能答不上来,是吧?”

“是的吧。”

商檀安想了想,也不掩饰地叹了一声:“谦尘,绯缡这堂试讲课,其实上得很用心,但是只有一个学生。”

“哦?真只有一个学生?不会吧?我们东临甲部大学霸肯开课,他们这么没见识?”

“什么叫……真只有一个?”商檀安这会儿不忙关灯,望向对铺。“谦尘你早先就知道了?”

“课程介绍上有学员预定情况。”越谦尘支起肘,侧卧着撑起头,“我不是说了想报你家学霸的课吗,自然看得见。吃饭的时候你家学霸说上课上得挺好的,我还以为隔了几天报名学生增多了呢,原来还是一个。不过,她既然说上课上得挺好的,应该没在意学生数目问题吧。”

没在意么,商檀安不语,回想着绯缡餐桌上的表情。她礼仪周到,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总是挑不出有关仪态的瑕疵。

“反正我们东临水平摆在这,说深了外行还不一定听得懂,可能她就是想开门课,参与一下技艺分享这活动,学生来得少点更轻松,才把招生条件设得那么严格。”

越谦尘嘿嘿笑起来,商檀安却是微蹙眉心。

“檀安,你家学霸好像对技艺分享项目组的活动安排人员说了,哪怕一个学生,她也照常把课开下去,不会有始无终的。你担心什么?我都不知道多羡慕那个学生,大部分人都喜欢那种人少的课堂。”

“绯缡对技艺分享项目组保证开课?”

“何止保证?”越谦尘说得仿佛起了兴头,脸上的困意褪了,一只手从被褥里伸出来,大力撩挥了一下,“听说把技艺分享项目组当场镇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是听来的。你知道我们始临社区的人集中住,每天一下班没事干就扎推聊天,前段时间不都在报课吗,就隐约听来这么一桩事。”越谦尘这番话一荡可荡得有些远,接下去才说到题上。

“好像技艺分享项目组让我们学霸重新改课程设置,增加点吸引力,我们学霸断然拒绝,才有了一个学生也上课的宣言。项目组不是瞎好心吗,他们哪里懂,专业性强的课程怎么能随便改?听说那办事姑娘最后完全被我们学霸说服,一个字也不敢动。”

商檀安心中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

“怎么又有个办事姑娘?”

章节目录 第427章 黑夜和白天 “人家项目组不要安排些工作人员给大家做做勤务?”

越谦尘呵呵笑着,“她们好几个都是出自我们隔壁的风云汇云社区,别说她们还是很能干的,就是术业有专攻,怕是不理解我们东临拟景专业这个领域吧。那个小晏干事,让我想想,我听说她好像是学的社会学,还是别的什么……”

“小晏干事?”

“就是代表项目组提意见,结果被我们东临大学霸碾压说服的办事人员,”越谦尘哎呀一声,下巴朝对铺商檀安撅过去,惊奇道,“巧了,小晏干事也姓晏,和我们学霸嫂子一个本家姓,咱罗望姓氏相同的人还颇有一些。”

商檀安低嗯:“绯缡和……技艺分享项目组的冲突厉害吗?这件事我倒不知道,谦尘你还听到些什么?”

“没什么啊,这应该是正常沟通,不算冲突吧。”

越谦尘瞧向商檀安,回想一下,“就前段时间大家报课的时候我听到一耳朵。我看你家学霸一直也没改招生条件,我肯定报不上了,就报了一个别的班,护卫军开的环境体术班,昨天下班后去上的试听,还蛮有意思的,我以为上课肯定要练得腰酸背痛,想不到全是理论,还看了一场军官的对打表演,他们还分了一班二班三班,不知道今晚的二班和三班试讲课是不是同样的形式……”

越谦尘发现自己闲扯蛮多,停下话头,再望一眼对铺的商檀安,话头转回来,“一个学生有什么啊?我那课乌泱泱都是人,好几个课后就想着换课,看在护卫军的面上没好意思这么干而已,但说明肯定有人愿意找人少的课,试听课过后,人数才准呢。再说了,这活动本就是给我们大家工作之余丰富生活的,有人喜欢热闹,有人喜欢清静,都可以的。檀安你还操心这个啊?”

“不说了,咱们越说越晚,该睡了。”商檀安跟着一笑,顺势关了灯。黑暗中他似乎在吁气,还是在叹气。“明天咱们起不来就好笑了,我还给你准备了特色人工早餐。”

“……檀安,”越谦尘停了半晌,在黑暗里问道,“你家学霸给你做过人工早餐吗?”

“做过。”商檀安的回答仿佛含着些笑意,“厨房料理区有一半就是给绯缡留的,做拟景的人需要练手。”

越谦尘瞧向客卧的天花板,星光漏进来,多么安详美丽的夜晚。

“嗯,晚安。”

星期一早上。

工程策援部的汉子们出完早操。

俞白满头冒着热气,铁连还将手贴在后背,要用力又不敢真用力地推着。

“行了,甭催。”他抢先把铁连将要说的那些啰嗦话拦在铁连的肚里,觑见铁连紧急咽了一下口水,他噗地笑出来,也不再管铁连,兀自捞着一块大毛巾,呼啦啦地连头带脸全捋一把。

“来得及。”俞白说道,眼中簇起一抹笑意,故意使劲抽了抽鼻子,“铁子你臭得酸了,还不倒饬捯饬干净?待会儿兄弟们吃早餐,胃口小了没力气干活。”

“老大,活还没见呢。”铁连总算有理由出高声了,“你……捯饬一下就去任务室吧,我捯饬啥呀,就咱们那大餐厅,这当口,你见过哪个人少吃啦。”

俞白笑得两排整齐的白牙亮出来。“行了,我过去了。你也别跟了,白白等在门口吹冷风,抓紧时间带兄弟们去吃,万一马上要出工呢。”

铁连眼睛一亮:“老大,晏副司提前放消息了?”

“没有。”

“真没有?那你叫我们快吃。”铁连不信,越想越觉得老大很有把握,不然老大从昨晚开始就那么轻快,这会儿出完早操该去任务室了,还这么不紧不慢,为啥?笃定呗。

“叫你们快吃还有错咧。”俞白耸耸肩,一只手腕熟络地接连抖转,擦汗的大毛巾就像卷轴一样自动乖乖地绕在他手上,他再随意一甩,毛巾团便飞出一道弧线,正好投中墙角的回收机。

“我去了。”他灵巧地一旋身,顺便也让铁连那贴背大手没了着落,人大步往更衣室的门外走去。

“老大,老大,我给你拿营养剂啊。”铁连高兴地冲他后背喊道。

俞白没回头:“随便,别拿甜味的。”

“好咧。”

“铁子,咱今天是出工还是跟搭机玩儿?”队里的汉子嘻嘻哈哈地在二十七队的固定餐桌上落座。

整个工程策援部的大餐厅嗡嗡嗡地,刚出完早操的汉子们抹把汗才休整这片刻,嗓门是一点儿不受影响,每一张桌上都是你一句我一句地招呼着高嚷着,着实欢腾。

铁连也不等兄弟们,自己早就先塞了满嘴的营养剂,鼓着腮帮子吐出混音:“两手准备。”

“耶……”

“周一早上,周一早上。”游挂见队副吃得急,队副那眼儿瞧着别桌的队副,咽得更大口了,便好心地给队副加话,“一周预约还没出来呢,铁子哥还不晓得今天要不要出工。”

现在工程策援部的接单模式有了点变化,还是每日放单每日确认,但是周一尤其重要。

对于有常熟客户的小队来说,常熟客户基本上在周一早晨就将一周的策援需求任务发包过来。小队只需按天按时分单去完成,也可以更好地提早协调安排他们自己的操练计划。

不过,要是常熟客户这周没有发大包业务,那小队就惨了,需要每天都打起精神,去搜寻争取每天新发的机动性任务,那真是又劳神又不得劲儿。

铁连三下五除二吞完整支营养剂,瞅见附近几桌队副都起身了,再打眼往更外处扫描,要走的队副不算很多呀,还没平时多。

他奇怪地仔细瞅,呀呸,人精都没见了,敢情都直接奔任务室门口候去了,只剩他们这些实诚的,还坐下来一丝不苟地按作息表先吃会儿。

“我走了。”铁连抄起两支微咸味营养剂,顾不上抹嘴。老大看上去挺悠哉的,只盼能来个大业务包。

“铁子,咱一道走。”二十六队的队副热情地揽上铁连的肩膀。

章节目录 第428章 莽夫里的文雅人 铁连自己将熊掌似厚实的手巴在俞白背上时,没啥知觉,这会儿二十六队副的胳膊拢过来,顿时感觉烫呼呼的,刚出完早操又填好肚子,这热度可遭不住,但亲亲的兄弟队,能拒人与千里之外?

当然不啦,铁连也抬起一只胳膊,呼啦一下抄过人家队副的背,热络地搭上人家的肩膀。“好咧,哥,你吃饱了不?”

“还成。”二十六队副是个不会聊天的人,张口就打趣,“铁子,你们二十七都是非人专业户了,你还这么勤快啊?”

“哥,咱算啥专业户,”铁连忙道,“正好第一单做到了非人部,接下来做得熟一点。”

“但非人部是个小部,活也不算多,你瞅瞅人家一队的哥哥们,他们才叫专业户呢,陆七区有活绝对就是他们的,哥哥们还有余活干不完的,还能拉拔拉拔其他兄弟队,瞅瞅嘛,咱工程策援部的作业小队都要干成一队那样,才叫有面儿。”

“就是,就是,”二十六队副带着笑频点头,“铁子,哥咧,你也别尽谦虚,非人部干啥的咱不清楚,但要是哪天活多,铁子哥你可要帮着拉拔拉拔我们二十六队,兄弟们要是不专业,跟你们学,跟你们干,能使两把力气,没二话的。”

“哟哟哟,哥哥,你咋这么说嘛,吓死兄弟了。”铁连的调调一点不含糊,“这样这样,哥哥,我可也先拜托哥哥了,哥哥家的二十六队开年就运势大火,科学部都连着叫了几趟了,那可是个大部。哪天哥哥队里有余活,打个弯就近把咱二十七队捎去,哥哥,我不说客气话,真的。”

“科学部多大一个部,二十六队刚挤进它的策援承接队伍名单,以后能走常接还是变回散接,现如今还是悬的,不叫铁子哥你笑话,咱是说实在话的人,怕是这期间没资格帮别队兄弟推荐。

“但,”二十六队副用力勾住铁连的肩膀,大声道,“咱但凡有那个能力说上话,不找二十七兄弟帮忙还找谁,咱两队,桌子挨着桌子,凳子挨着凳子,那是什么交情。”

“是咧,咱兄弟就这么说定了啊,有美事互相拉拔。”

“铁子,”二十六队副瞅瞅铁连,奇道,“你也不是个说胡话的人,咋的,有个非人部的长客户,还嫌不够啊?”

“哥哥呀,咱也不是每天都能出工的,二十来个大老爷们,一周里总有两三天蹲家里和搭机玩儿,虽说这样也能提升牧器水平,但咱要自己训练,完全可以像活满的一队哥哥们那样,在晚上完成训练计划嘛。白天还是多干活好,津贴看活的,咱二十七队要是在多几个单位那里备上案,心里不是更踏实?”

“这话实在,”二十六队副太深有同感了,“咱工程策援部的兄弟们,哪个不是这样想,有长活的,盼着不要断,接短活的,焦心明天哪里去,总不如别的部门拿固定津贴的舒坦。”

“谁叫咱是莽夫嘛。”

“就是,想想啊,和咱一起来的那批专业技士,混得多好,都成小头目了,咱缺知识和能力啊。”

铁连乐笑:“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哥哥,瞧,这大堆人,咱们队长还没出来哩。”

两人说话间来到任务室门前的空地上,和其他队副好一阵招呼。

队副们聚等着,正在聊前两日开起的各试讲课。

巧的是,他们大部分人都报名了护卫军的环境体术班,昨晚的环境体术三班简直就像专门为工程策援部的人开的,到课的学生几乎没有其他部门的。

一伙队副们此时无事,便纷纷交流着上课心得,还打探试讲课上完后怎么正式报名。

“咱瞎讨论啥呀,问衿子哥呗。衿子哥他妹,不是就负责这个活动项目嘛,他妹肯定最清楚了。”

“衿子,衿子……”

铁连也起劲地凑过去,他可想报上名了,护卫军紫蕊花等级的指挥官给他们上课,平时可见都见不着的。

晏青衿被众人围在中间。

“我妹妹不是负责项目的人,她只是在里面帮助做一些行政事务工作。”

铁连就喜欢十九队副这种清清正正不胡咧的人。

“衿子哥,”他挤进圈里,叫得客气,“你就别谦虚了。你要是有点啥内部消息,就给咱兄弟透一点儿,要是没有,那趁啥时候方便,帮咱兄弟问问咱妹儿,咋样能确认进班,兄弟们确实都想学,是不,兄弟们?”

大家都轰然称是。

“铁子兄弟,”晏青衿向铁连看来,笑容着实诚恳,说话平和中正,“我现在和兄弟们一样,也在发愁这个正式报名的事,昨晚上课的兄弟真多,就怕教员嫌课堂太挤,要限定上课人数。那课真是好,最好希望像项目组原先公布的那样,试听过后愿意报名的就算正式报名。我下班后会去问问我妹妹,要是有体术班的新消息,我就通知咱们兄弟们。不过,我妹妹只是活动项目组一个小办事员,真要有啥变动,她得的消息也未必有公示快,兄弟们要见谅。”

“衿子哥,你帮着去打听就是帮兄弟们做了件好事,什么见谅不见谅的,咱兄弟们还说这么文绉绉干啥,是咱在麻烦你呢。”

“不麻烦,我自己也想打听打听。”晏青衿坦白道,对着铁连笑道,“铁子兄弟,我昨晚和咱们颂哥去上课,也看见你了。”

“昨晚兄弟们忒多,热闹得不行,就像咱工程策援部出夜操。我也看见衿子哥和你家颂哥了。”

这是铁连第一次和十九队副正式聊天。往常就是面熟随大家伙儿一起打个招呼的交情,铁连自己咋咋呼呼的,还挺喜欢晏青衿这样说话有一是一的人。

十九队副平时不太声响,有个好妹妹既不骄矜,求个事也不推,对人真是相当友善。铁连正寻思着,旁边一道声音插进来:“铁子,昨晚咋没看见你家俞老大,他没和你坐一起?”

提起这个,铁连就噗笑:“我老大上别的课去了。”

“啥课?莫不是俞老大划到了体术二班的试讲课?”

“没。”铁连继续笑,“我老大上音乐剧课去了。”

章节目录 第429章 接任务 “啥?啥?”很多人瞪大眼睛。

“俞老大上音乐剧?”

“我老大说他肯定得报体术班,不用试听就下好决心了,他就趁着别的课有试听机会,赶紧去瞅瞅它们是啥样的,回来好吹给我们听。”

“哇,你家俞老大咋这么精呢,我咋没有想到呢。”

“哥哥,我们都是憨憨……”铁连还待要吹嘘自家老大,正前方任务室的门打开了。

他立即刹住了话,众队副也纷纷转移了注意力,轰一声朝任务室拔脚跑去。

铁连也要向前奔去,遇见晏青衿带笑的眸子。

方才铁连还在说话时,别人都作鸟兽散,他是个粗汉子,原不失落这些,但有这么一个十九队副,还文文静静地多站了一会儿,铁连心里就分外有了好感。

“衿子哥,咱走了。”他招呼一句。

“哎。”

“这帮鸟人,跑得快又不能帮老大抢到任务。”铁连连笑带骂。

他听见晏青衿跟着笑,笑声像人一样文气,笑完就完了,也没像很多哥们那样凑上一句粗鄙的话。铁连越发觉得,这位十九队副是一股清流。

“衿子兄弟,你们颂哥出来了,是不?”铁连很热情地指着前方。

“是的,那我……”晏青衿回过头来,就这当口,都没有把铁连甩了就跑,还似要告罪一声。

“去吧,去吧,颂哥眉开眼笑,你们十九队肯定有好事哎。”铁连送了一句吉利话。

过不多时,他也看到自己老大了。俞白现身出来,那步伐真是矫健轻快。

“老大,”铁连忙忙迎上前,来不及关心道,“饿吧?我带的是咸味营养剂,不是甜的。”

“铁子,你会疼人了。”俞白起腔一声谑,接过营养剂,目光在铁连脸上打转一圈,翘起唇挨近道,“今儿给弟兄们安排牧器训练。”

训练啊。铁连脸上顿现失望,但也没说什么,表情略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晚上再加训,把一周的训练时长尽量赶完,后面没时间了。”

“噢,啊?”

铁连猛抬起头,就见俞白理也不理他,猴急猴急地吸起营养剂来了。

他憋一下,啥也不用问了,嘴角已自动咧起来了。老大这死样,就看不得人急,别人越急,老大就越爱逗。这周大单是跑不了了,晚上都要挤时间加训了,还不是代表后面活多得压死人。妥了。

铁连心中充满干劲,快步跟在俞白身边,暗暗握起两个拳头给自己振奋。

“你干嘛呢?”俞白吸完一支营养剂,正待换一支,觉得旁边好一阵静默了,一转头,见铁连一个人咬牙切齿似地,不由瞪出眼睛。

“没干嘛呢。”铁连嘿嘿笑,“这不是……前面我们在谈论试讲课嘛,我就情不自禁想到老大你给我讲的那些音乐剧演员的样子,我学着模仿一个咧,怪好玩的。”

“你就听我回来搬了两句,模仿啥呀,吓人。”俞白一别嘴,笑意从唇角漏出来。“人家都是多俊秀的,没你这样的。”

“我就不信,他们的音乐剧难道不是啥样人都演吗?难道就不演我这样的……”铁连双手作环,在身前来回比划,“壮汉?”

“哈哈哈……”俞白忍不住大笑,“兄弟有才。我都想去上第二堂音乐剧课了,我要是去的话,保管把我兄弟的话带过去。”

“早知道我也去上上音乐剧课了,瞅瞅到底啥样。”铁连嘟囔着,故意怨起俞白来,“老大,你干嘛不叫我一起嘛?”

“你去了,咱屋就没人体验体术课了。”俞白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胳膊肘捅捅铁连,“体术课咋样?昨晚都没空问详细。”

“除了人多,还是人多……”

铁连还未说完整句,就听俞白的视讯提示音响起。

俞白低头一瞧,笑脸立即收正,向铁连做了一个嘴型:“晏副司。”

“啊?噢。”铁连愣一拍才明白过来,旋即挺直腰杆,肃容立正,一想又不好,竟小跑两步,离俞白远些。

“晏副司,早上好。”俞白点开视讯,露出微笑。

“早上好。”虚拟投影屏中,绯缡礼貌颔首。

俞白看到她的目光微微一转一顿,那清冷的声音带了一丝歉意:“我打扰你用早餐了吗?”

“哦,没,没有。”他握着半支营养剂的右手下意识一攥,瞄见铁连站得远远地探头探脑,却是来不及把营养剂放过去了,便索性一扯嘴角,笑容加大:“我刚刚出完早操,请问,晏副司你有什么吩咐?”

“我看见你们队接了这周的策援作业。”

“是的,谢谢晏副司信任。”

“这周即将开始布置新站,新地形资料请接收一下,每个队员务必在作业开始前阅读了解。”

“好的,我一定组织兄弟们学习。”

俞白看到绯缡轻蹙眉,似在考虑些什么,但她既没切断视讯,他便耐心地静等着她。

“今天你们队如果能抽空过来尾氏尾里,我可以安排一次相关海底情境体验。”绯缡补充道,“新站区域不同于你们以前作业过的基斯山脊。”

“我们有空。”俞白毫不犹豫,“晏副司需要我们什么时候过去?我们随时都可以。”

“那就下午。”绯缡唇角漾起极清浅的笑,“地点尾氏尾里伯劳黑崖观察站。我会补充一则临时短作业,你确认一下。”

“谢谢晏副司。”待投影屏消退,人影隐去,俞白立即转头吩咐,“铁子,叫兄弟们麻利吃完,今天下午还要出去一趟,还有,待会儿牧器训练休息时段,谁也不准乱野,安排读资料。”

“好的,好的。”铁连跟在俞白身边健步如飞,呱呱叫开,“老大,哇,晏副司真不错,这种学习还算我们正儿八经半天作业。人家一队,都白贴的。”

俞白把最后半截营养剂呼噜吞掉,免得笑喷出来:“怎么说话呢?叫一队大哥们听见,揍死你。”

“听不见。差不多他们就要去陆七区报到了。”铁连提起一队,总是羡慕得紧。

章节目录 第430章 泛大海布局 工程策援部的一队在陆七区经常承揽作业,陆七区的发包业务量也与日俱增。渐渐地,那边的临时休息室变成给一队固定用了。

一队也着实用心,为了把陆七区的事业做长做实,开口请托了总教习谢西亭,又曲曲拐拐历经不知多少人,硬磨来一项不成文的许可,可以让他们每天去那儿点卯,方便陆七区的冠法亚实验场和周边的海域一有机动作业需求,他们就能高效地上工。

现在工程策援部最优秀的一队,等于在常熟客户陆七区那里有了驻点。每天早上,队员们除了准点到工程策援部本部来参加集体操练,吃完早饭就飞陆七区了,宁愿没事也要去那儿蹲。

蹲客户的地盘上多好,除了就近捞活,还有一项工程策援部其他作业队都眼红心嫉看得明白的好处,那就是方方面面能跟客户多学点,比起在本部干巴巴地操练,强得不是一点儿。不过,那些时间可不计入他们的作业时间,但一队他们高兴啊,还都高兴得什么似的。

“晏副司大方。”铁连这回也替自家高兴,要不是大餐厅就快到了,他都能哼支小曲。

俞白嗤一记横眼:“瞧你这样儿,待会儿别对弟兄们说,你为这半天的津贴就乐疯了。”

“晏副司是大方啊,补一个……”铁连念着新加小单的名称,“伯劳黑崖观察站临检作业,让我们带津贴学习。”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眼力浅,瞅瞅人家一队,格局多大,人家就不在乎有没有这一天半天的小津贴,有没有津贴都不耽误他们学真本事。”

“老大,”铁连步子一顿,扯住俞白,眼睛特别亮,“你是说……咱也到非人部要一间临时休息室,每天蹲那儿去?”

俞白上下左右瞅一遍铁连,拍开他的手:“你去要?”

“那不行,不行。”铁连一想到绯缡的脸,她黑幽幽的目光盯过来的样子,立即拨浪鼓似地摇头,“我不敢,我不敢。”

俞白便笑。

可铁连仍为刚才天马行空得来的想法激动不已:“老大,别笑呀。你仔细再思量思量,咱也找谢教习说说想法?成不成两说,咱试试呗,你看可行不?”

“做梦,可行。”俞白干脆地吐出两声,伸手一拖铁连,“快去叫弟兄们了,今天可忙了。”

“晏副司,你传送的作业资料,我们都看过了。”俞白见到绯缡,第一句话就如是汇报。

绯缡有些惊讶俞白的办事效率,但她很满意俞白这种积极响应的态度。

“你们可以进入情境室了。”她没有任何一句废话。

“注意,这是一个先行情境,是根据现有的不完备数据模拟的一个视界,通过它可以在心理上预先熟悉我们将要工作的新区。”

“但是,先行情境的最大弊端是可能让人固化印象,认为情境中看到的现象,在实际遭遇中也必然以同样方式出现。这是不对的,对于不熟悉的环境,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

绯缡再次重申:“先行情境,只是一个通常用于研究人员体验的不完备视界呈现。牢记这一点。”

她缓和一些语气,“这部海底先行情境,逐步包括了非人部所辖海十九区以及更外围地区的一些视界,你们可以着重关注我们的新工作区,裕奉岭,可以参照已经阅读过的资料进行体验。”

裕奉岭,位于本庞海基斯山脊以东,一片广袤的海丘东缘。

海丘的自身高度不显,比起本庞海的最高突拱带基斯山脊,可以说比较低矮,但其间岭谷起伏,有些岭谷的落差高度便超过了基斯山脊的自身高,造成了本庞海海底的几股紊流。

裕奉岭处于海丘区的外缘地带,再以东,便是地势更加平缓的一处台原。新建观察站将主要肩负两项监测任务,一是西侧海丘区环境动态,而是东侧台原环境动态。

它是基斯山脊四座观察站完工后,非人部在本庞海向东继续推进开发的第一站。

从经度上论,尾氏尾里半岛上的伯劳黑崖观察站、本庞海下大陆架浅缘观察站、本庞海中部基斯山脊一号站,以及即将开建的裕奉岭新站处于同一经线水平。

从等级梯度上,伯劳黑崖目前已升为二级观察站,大陆架浅缘观察站为三级,基斯一号站初建为五级,如今顺利升为四级,裕奉岭规划为五级,正是沿经线依次向海里辐射管理的模式。

这一模式,从更高的战略角度,也是罗望军团人从泛大陆开始,逐步向泛大海,最终直抵背面海心的观察站布局模式。

绯缡的视线从二十七队队员身上一个个掠过。不算陆十二区的白翎哨站,裕奉岭实际上是这一支策援队伍第一次在海底独立承揽建站作业。

这是她格外慎重的原因之一,还有一些原因,比如离岸更远、岭谷紊流……

她面色不动,最后说道:“你们中如果有谁觉得自己在灌输记忆上很出色,可以不用参加这个情境体验。”

游挂瞅瞅左右两边,见弟兄们没人吭气,队伍特别沉寂,他便犹犹豫豫地伸出了半个脚,寻思着没有人呼应显得不大好吧,恰巧他别的不行,记性还是有几分不错的。

绯缡一个眼神投向他,瞅了他几下:“那游挂去检查伯劳黑崖观察站这里的自净设施。”

“啊?”游挂突然反应过来,鼓出眼睛。

情境体验是以纯观者角度进行,对体验人没有任何风险。绯缡对其余人也不用操心,她一个转身:“我还有事,你们体验完我再回来。”

“……晏副司,晏副司。”游挂小声喊道,脸上的神态实在是可怜到了极致。

“别喊了,听晏副司的指令行事。”铁连憋住脸颊,连气带笑,“谁叫你说自己能被灌输呢?灌输得固化印象了,可不行的。咱要灵活学习。”

“我,我没转过弯来啊。队长,队长,我咋办呢?”这会儿,绯缡走远了,游挂倒敢放出声叫苦了。

俞白朝门外一瞥,绯缡带了一队十二个黑色猎手机器人,浩浩荡荡走出观察站。唯有最后一个猎手,微微侧转脸,似瞧了一下,但旋即冷漠地回转它的仿生脖子。

无论如何,主控人肯定是能接收到后方扰动的。可见她不想搭理。

他也忍不住笑,同情地拍拍游挂的肩膀:“瓜子,说好的事情,还是不能变。”

游挂都快冤哭了。

章节目录 第431章 起始之处 尾氏尾里半岛东部的大陆架浅缘观察站。

绯缡今日有两个小时的值岗。

今日不是调换海下驻站机器人的时候,所以工作比较闲,只需让带去的猎手们对驻站机器人进行常规体检,她自己在监控台前坐着看看近期数据而已。

三级观察站实行人机混合值守,非人部的人每隔两天在白日平潮时下来,在海底工作一班两个小时。初始他们两人一班,惯熟以后,现在一人一班。

柯首席和查老师他们都称这两小时为绝对闭关。

绯缡倒觉得还好,她有时候会带些工作下来思考,有时候闲着看看外面的海水,两小时很快能过去。

平潮时分,海水没有浪涌,观察站的穹屋外,水流很轻很轻地拂蹭隔绝墙,必须要适应了这种绝对安静后,才能听出那一点点的晃漾。

这个时候,正属泛大陆统一规定的冬季,但在本庞海的大陆架悬崖上,那些鱼儿却早已迫不及待地为下一个热闹季节做好了准备。

它们有的栖息在大陆架尽头之上大片的斜坡海草里,正午的阳光穿过海面,在海草里投下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它们便在光明和幽暗的交界面轻快地游食。

有的则躲在大陆架悬崖之下的某个终日黝黑的石头坎窝里,等候捕食。

绯缡注视着一条标记为非安安18的单眼鱼。它悠哉地甩着尾巴划过监控屏。

好吧,它还活着。

活过一个冬天了,真不容易。她思忖道。

“非安安”是非人部安全司的标记。非人部安全司下标之安全类物种。

通常如果不是发现新物种,绯缡的安全司不会像柯首席和查老师他们一样,热衷给海中生物做标记,柯首席和查老师需要跟踪研究物种,整日介就喜欢给碰到的鱼儿鸟儿甚至是海菜下记号。

一般绯缡只给那些袭掠人类的高度危险物种做个记号,标为“非安险”加数字。

万幸,本庞海的大陆架浅缘观察站辖区内,几乎没有那种需要重点戒备的生物。

她的非安安系列目前排到十八,全是在浅缘观察站轮值时,为了打发时间随性下的标记。

非安安18是去年秋被父母产卵在拂雅海湾里,自己长大,一直吃浮游的野食,一点点摸索到大陆架尽头的。

它在这片区域已经独自呆了两个月,如果它能待到本庞海的春潮来临,柯首席说它可以跟着退去的潮水继续往远海游,也许会绕过背面的海心,游到泛大陆的另一边。

非安安18又一次划过了监控屏,看样子今天它很勤快,开工捕食了。它还只能算中大不小,最多在大陆架尽头的断崖上部兜转,不敢往下俯冲。

它是对的。断崖下,垂降二三十米处,一群来自外海的乐玛鱼三天前游到了此地,被柯首席下了标记。它们还没有准备好游上大陆架的斜坡,进入拂雅海湾。在春潮来临之前,柯首席说它们大概率也会在这处断崖附近游荡。

非安安18从断崖上部折回,它的肺部还不能担负它进入更深更黑的地方。当它折回时,绯缡准备着它第三回划过监控屏。因为它几乎把观察站当作了一块巨石,每回在断崖处打探一番后,只要没有大鱼追逐得它慌不择路,它总是不忘将它年轻的鳞甲擦过观察站的外墙,再摇头摆尾地游走。

果然它这样干了,再然后,它游出了监控屏。

当然绯缡还可以进行长距离监控,看它是否在大陆架斜坡的海草地带找食顺利。

她没有这样做。

柯首席的“非学”记号生物和查老师的“非植”记号海菜,正需要她帮忙清点存余数。

还有,工程策援部的二十七作业小队也需要她跟进一下情境状态。

如果有一天,非安安18在泛大陆的西边海岸出现,比如说陆七区,她可以叫商檀安帮忙抓起,直接让它飞越泛大陆,回来本庞海。她心忖。

俞白站在一处黑幽幽的幕布前。他感觉像幕布。

不然,难以解释这么长这么宽这么平整的一块黑影。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好像听到巨大的声响在鼓荡,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深呼吸了一下,抬脚走一步。他想看清楚一点,甚至看看幕布后面是什么。

只有向前,没有后退的道理。

“这是卡得尔约带的起始。”一道清婉的声音响起。

这是真实地被他耳朵接收到的声音。

俞白立即往左右身侧望,但旁边没有人,只有海水把他包围在其中。

这是情境,海水像空气一样无所不在,像空气一样轻盈,完全不阻碍人的行走和呼吸,但是所见都是幽暗。

“我不在这里。”声音再度响起,仿佛她看穿了他的举动。

“……我能跟你说话?”俞白定了定神。

“能。但不要往前走了。”

“为什么?”俞白下意识望回那片巨大的幕布。

“你会被卷进去,体验感不会太好。”

声音就像贴附在俞白耳边,因为没有任何可以具象的发声人,声音的特质就被听得格外明显,那是一种让人沁静,不得不专注的感觉,但现在它里面好像隐约有些烦恼,“我们在这一处做得很逼真。”

“你现在看到的是紫廉山瀑布,”那声音继续说道,“海十八区渺洛群岛在海十九区海底的衍伸山脉紫廉山以东向洋瀑布,起源在更北端的海十七区欧利冰海,为冷溢流瀑布。”

“这股冷溢流在本庞海纵深中段形成错逆层,卡得尔约带。你见过的,我们的飞花号穿越时可以看见深水浪花。”

“……这里是起始之处?”俞白半晌问道。

“卡得尔约带的起始之处。”声音认真地纠正道,“如果往上再追溯原因,我已经说了,在欧利冰海。当然,欧利冰海的冷流,也自有成因,所以……”

声音里有一丝轻松的笑意,俞白感觉自己可能听错了。“因果环环相扣,继续追溯,你可能要脱离海洋本身,大陆本身,往天上看。我们罗望周边一起运转的星球,琼树星系,甚至是我们的联盟家乡……决定了这里是罗望,罗望是这样的。”

俞白下意识微仰头,幕布的沉黑和他头顶的幽暗在更高处俨然弥合,像一方混沌世界。

但他脑海中的画面,不禁随着声音的提示,穿透海面。

这时候,琼哥正是一日中最火热的时候。他心中算道。

可以想象,阳光像晶点一样撒在海面上,像发亮的流水一样撒在伯劳黑崖观察站最尖端的石头上,一队机器人之前簇拥着她,从石头上飞入天空和海洋之间……

章节目录 第432章 幽暗世界的穹屋 “你……这些都是教的?”俞白脱口问道。

声音真的有点透出笑意:“不,可以自己学,到处可以学。”

俞白好像要脸红了,但在幽暗的海水里,脸红会怎样?一想到他应该身处的情境,他脸上便像被海水浸洗着一样瞬间感觉到发凉。

“谢谢指导。”他不确定声音从哪个方向来,微拢双脚,挺直胸膛,正色说道。

“你怎么到本庞海的外围来了?不是应该将重点关注在裕奉岭地区吗?”

“我已经去过裕奉岭了,因为……”俞白略微犹豫,坦白道,“你说过不要刻意加深印象,所以我看过一遍后到其他地方看看。”

“好。”那声音并没有更多点评,听上去还宽和。

俞白顿一顿:“你在哪里?也进来了吗?”

“没有,我在大陆架浅缘观察站,在你现在所在位置的南方,你还没有来过。”

“我可以来见识一下吗?”

“可以……不必查,你可以节约一点时间,我直接将你移过来。”

俞白尚未有任何动作,便忽然眼睛一花。

周遭混沌围裹的幽暗世界似乎有了微光,而前一刻在瀑布前那种汹涌得如同千军万马踩在心脏上的声音,倏忽之间消失了。

他定睛打量,只见面前三四米处,一幢风格很熟悉的观察站穹屋,穹屋静静地坐落在一片斜坡上。

斜坡无限高远,好像有一缕一缕蒙着雾气的光柱投射下来,海草布满斜坡,在水波中无声荡漾。

“如果我们的海下三级观察站多了之后,也许会把海下值守任务委托给你们。”声音骤然又在俞白的耳边响起。

“你可以进去参观,它比你去过的基斯山脊里的几座观察站更……明亮一些,添置了一些人性化设施,其他差不多。”

俞白摒了摒呼吸,抬起脚,一步迈开,落地却换了景象,已进了屋。

屋里空无一人,有一张超大的监控台,有一张小几,几上放了一束花,一个金属制的小球,几个鱼骨制成的小东西,窗台明净。

“你……不在?”

“我在浅缘观察站。”

“这里就是浅缘观察站。我,”俞白忽地轻笑一声,甩了甩头,不好意思道,“我好像有点糊涂。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在真实的浅缘观察站,不是这里,情境里的观察站?”

“是的。你明白了。”

“还不是太明白。”俞白环视屋内,“我看到的,和你现在所在的环境,一模一样吗?”

“一模一样。浅缘观察站是我们亲手打造的,我们有能力在情境中完全复制。”

“那你现在在哪个位置?”

“监控台前的椅子上。”

俞白的眸光落向监控台:“……你如果进来情境这里,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隔一个瞬息,他突然睁大眼睛。

监控台前凭空出现了一把椅子,绯缡很自然地半扭头,从监控屏方向朝他望一眼,重复道:“不会怎么样。”

两道声音的音质完全相同,但音效微有不同,前面一句和之前一样,如在耳边,后面这句却是在屋中正常对话的那种感觉。

俞白钉在站立的地方,一时竟忘了挪动。

他在绯缡脸上连连打量,又迅速在她身上扫视一眼,半晌抬手摸摸头顶,竟有些赧然:“我是真的糊涂了。你……进来这里了?那你那边怎么样?”

“我在这里工作。”绯缡伸手点向监控屏。“正在追踪同事标记的一条鱼,它的鱼群遇到一个更大的鱼群了。”

“所以,你可以一边工作,一边进入情境。”俞白捋着思路,脸上很是讶异,他不由转头再次观察穹屋内设,“这里有情境室?”

“没有。我是情境主控人,可以切进来。”绯缡有一是一地回答。

俞白瞅瞅她:“那这样,对你的工作会有影响吗?”

“不会。”

“你……这么厉害?”俞白忍不住又问,“你说这个观察站做得很逼真,那你等于是在同样的地方,却同时做两件不同的事,你不会感到混乱吗?”

“同样的地方,才不容易混乱,只要认为在工作时和旁边工位的同事顺便聊天就行了。不同的地方,一边现实,一边情境,才会有可能搞错。”

俞白颔首,忽然笑起来:“晏副司,你也会和旁边工位的同事聊天?”

绯缡一愣,眨眨眼睛,回想一下:“我会。”

俞白仿佛硬是憋住了脸颊:“嗯。”他瞅向绯缡乌黑清亮的瞳仁里,很快神态恳切地相告,“我对情境体验了解得不多,不知道人可以这样厉害。”

“……你很少进情境?”绯缡抬手指向休息的茶几,提醒道,“你想坐,可以坐的。和平时坐着休息是一样的。”

“哎,我站一会儿就可以。”俞白笑着摇摇头,“很少,所以见识也很少。这些,你现在那边有吗?”他兴味盎然地指着茶几上的零碎物件问道。

“有。”

“为什么要摆这些呢?难道在海下观察站工作,还有空玩这些?”他抬眸,颇感有趣。

“海下值班比较沉闷,有时候常规工作做完,就用这些放松一下。”

“我懂了。”俞白肃然起敬,望着绯缡,真心道,“这份工作真不容易。辛苦吗?”

“不算辛苦。”绯缡停一下,细致补充回答,“习惯各项值班事务后,渐渐都会驾轻就熟。”

“嗯。”俞白点着头,再瞧她,眼中便溢出笑意,“你之前说,以后这种海下值守任务可能要交给我们?”

“正在考虑尝试,不是马上。如果基斯山脊的观察站升到三级,我们的人手就确定不够,同时其他海区也会有这样的需求,我们才会向你们的工程策援部统一协调这种作业要求,这期间还需要你们的队员先训练陆上观察站的代守能力。”

“但有需求,我们作业队一定会全力以赴。”俞白立即认真道。

绯缡轻轻牵了一下嘴角。

“那……这些,需要各人自己带吗?”俞白指回茶几上的小物件,旋即不好意思地澄清道,“我不是在急以后的业务,我就是有点好奇。”

绯缡瞅瞅他:“都是自己带的。部门只提供机器人……以后也是。”

“噢。”俞白看了她一眼,小心猜道,“花是你的?”

“花是柯首席的。小球是查老师的,鱼骨都是我的。”

“鱼骨……”俞白意外,差点噗笑,又不解,“你喜欢鱼骨?”

章节目录 第433章 南土绍星的俞白 “它正好落在观察站前面的空地上,我把它捡回来。先磨了两把刀,再用刀打磨一个鱼偶。”

“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可以。”

俞白探手轻拿,两把刀一把为匕首,一把像钻刀,通体莹润,还有一块长条形鱼骨只能大致看出雕琢过的痕迹。他的手指在鱼骨刀刃上摩挲两下,侧过头赞道:“真精致。”

“谢谢。”绯缡听到别人夸自己的作品,总是会高兴的。“这个鱼偶在做进情境时刚开始做,现在真的已经完工了。”

“真的吗?不知是什么样的鱼?”

“不是按照实体鱼刻的。”绯缡瞅着俞白手心中的长条块鱼骨,记下了这个情境缺陷,“下一版情境更新,这些小东西会更新的。”

“情境也是你做的?”俞白盯着绯缡,又现惊奇。

“不是,只是参与了一部分,每个大型情境系统的制作,都需要一个团队,机械管理部和护卫军都有专门的情境制作师帮助我们。”

俞白看看绯缡,喟叹着佩服道:“这些我第一次知道。”

“但你一直知道,你在情境中。”

绯缡注意到俞白一脸愕然。

“……不是你说的吗,这是海底情境。”

“是的。”绯缡瞧向俞白,着实有些赞赏,“你说你很少进情境?以前没有训练过?那已经很好了。”她说道。

“什么……很好?”俞白望着绯缡,好半晌奇道,“我真的很少进情境,护卫军大哥们带我们进行过几次情境模拟训练,除此之外,我们很少有这样的学习机会。”

“情境不止用于学习。”绯缡说道,“你来罗望之前,有没有进过关怀情境?”

“关怀情境?”俞白疑惑地问道。

“你们也有考拉奇集训,集训结束后应该有一次身心健康方面的关怀咨询,名称可能不太一样,但按道理也会是一个情境体验项目,有过吗?”

“……有。”俞白回忆道。

“再之前呢,你接触过情境吗?可能是任何方式的,比如用餐情境,购物情境,休息情境之类的?”

“没有。”俞白直接摇头,“你说的这些,都没有过。”

“完全没有?”绯缡讶然。

“没有。”俞白非常肯定。

“那你的自我意识很好。”

“自我意识?”

“还有一个名称,情境抗逆性。”绯缡称许道,“你如果没有经历过很多情境,那你应该是天然具备一定的情境抗逆能力。”

“情境抗逆?”俞白想想,莞尔一笑,“我应该是没有经历过很多情境的,但我也不太懂这个情境抗逆。它对我体验学习的效果会有影响吗?”

绯缡仔细思索一番,认真道:“大部分人都是希望自己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做什么,不是么?”

“也是。”俞白爽快地甩头,“那就不去管它了。”

说着,他将手中的鱼骨物件摆回茶几上。

他还细致地恢复到原来的位置。摆好后,他抬起头,不好意思道:“我家在南土绍星,一个很荒的小星球。我出来讨生活,小时候机会不好,没读过很多书,现在要学的地方很多,谢谢晏副司指点这么多。”

绯缡打量着他。

俞白顿时有点尴尬:“南土绍星很荒,晏副司大概没听过。”

“联盟的任何一颗星,有比我们罗望还荒的吗?”绯缡说道。

“那倒还没有。”俞白笑起来,“我们罗望其实也挺好的,就是人少了点。”

绯缡点点头。

“晏副司,听说你开了一门课,”俞白直接问道,“你还收学生吗?”

“……我只收二十岁以下的学生。”

“我和兄弟们年龄都超过了,说起这事都懊恼得很,我们都想跟着晏副司学,偏偏年龄又按不回去。”

绯缡盯着俞白,过片刻,才开腔:“我的机器人功能拟景课没有学生的事,已经传到你们工程策援部了吗?”

俞白一愣,揉揉脸,忍住笑承认:“我们听说了,但除了想给晏副司涨点学生数目,本身也确实想上你的课,一直碍于你设置的招生条件,实在报不上。你要是肯扩招,我和兄弟们立即改投你门下。”

“我的拟景课……你们并不合适。”绯缡摇摇头,“只是一门短期的消遣活动课。”

俞白瞅瞅她。“好。”他绽开笑容,不再提这个话题。

“你还准备去哪里?我可以直接移你过去。”绯缡站起身。

“我自己随便看看,打扰你好久了,怕是影响你工作了。”

“情境和现实不一样,鱼群刚刚遭遇完。”

俞白怔笑:“哦。”再听得一声“你随意。”便眼前一闪,已在茫茫海水中,定睛再看,鱼儿在微光中幽游,却没有其他人踪了。

声音再响,这一次却如回到了耳边:“我把你送到门外了,注意前方是断崖,很深。”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再不会有声音,这才旋转身子,慢慢活动起来。

他很快发现,自己站在先前来的位置,不过背朝观察站,真像是刚从那里走出门的样子。试着往前走数米,他感觉身体立在一块大石头上,一些小鱼儿穿过他的胳膊,在他鼻子前方的水里欢快打转,不多时呼啦回转,又穿过他的胳膊,四散而去。

俞白低下头。

下面依旧是水,影影绰绰有些灰黑斑块,像是某些突出的石头角,又像是某些不知名的海底生物。再往下,海水的颜色越来越墨黑,仿佛所有的微光都被静悄悄地吸尽了,若是真下去,必定就如同他先前走过的那无边无际的幽暗世界一样。

他注视良久,扭转头回望,有了脚下这巨大黑潭的映衬,十几米外的穹屋,还有穹屋身后的斜坡,让人感觉宁馨得简直如梦如幻。那些摇摆的海草,那些闪着雾气般晶芒的光柱,真是一个隐藏的仙境。

美得缥缈,同时必定也深藏危险。

海总归是海。俞白一直能感到那些海水无形的重重包围。

他其实有点海底压力症,但大概不能让人知道,不然工作都悬了。

章节目录 第434章 白月光 俞白迈开步子,他想去往海草的叶片之上,试试能不能沿着光柱突破海面,让琼哥的光芒直接照耀到他身上,然后呼吸一口真正新鲜的空气。

但是他没有上去,情境之中,没有什么是真正新鲜的空气。如果有,那也只是给人的幻觉。

他在海底继续转了一些时间,然后退出了情境。

“老大,看,看……”游挂激动得无与伦比。他是个孤独地干了两个多小时清洁的人,现在看到一只鸟都会觉得不寂寞。

俞白才打开今天的作业单,查看游挂一个人干出的进度,还没开始点评呢,就被游挂扯得半边身子扭过去。

这一回头,便见本庞海的海天边际线上,赫然飞起了一架银亮的海神战车。

“朝我们这里来了。”游挂叫着。

“飞花号。”俞白迎着海风道。

“老大,你咋看出是飞花号?”

“因为你说了,它朝我们这里来了。今天伯劳黑崖这里,你还见过非人部哪个主管来?”

“没,没呀。”游挂正好又开始向俞白诉苦,“老大,你们都体验去了,剩下我一个人,里里外外都一个人,又不敢弄出声响,怕影响你们……哇,老大,你看。”

“我看见了。”俞白无奈道。却也止不住游挂的大呼小叫。

“太帅了,这些机器人太帅了。”

伯劳黑崖前方的海面上,飞花号如晴空下的闪电,愈来愈接近海岸线,黑色猎手机器人像鹞鹰一样,从飞花号两侧飞出,有的朝海面扎下去,有的朝其他潮滩方向四散而去。

“哇……我要是能这么使唤搭机就好了。”

“你先要有两个以上搭机。”俞白实在受不了游挂的多话。

“嘿嘿……哇,飞花号是不是……要撞过来了?”

半空中黑色的猎手机器人早已飞往各处,飞花号却径直朝两人现在站立的崖顶石而来,不见丝毫降速,当它下降高度时,可见海面上一条水路伴着它,如游龙一样须臾窜来。到崖下海滩处,飞花号被崖石挡住视线,突然不见,那条海面上的水路也干脆利落地湮进沙滩。

游挂惊呼着,一下扑倒在这块看风景角度最好的崖顶石面上,探出头往底下看。

“不见了。”

俞白一弯腰,拎起游挂后颈衣领:“你不知道吗?伯劳黑崖腹腔里有一个战车坞。”

“我不知道。”游挂一脸憨懵。“啥时开的?”

“开坞要通报你啊?快起来啦。验收成果的回来了,”俞白笑骂,“麻利点,快说还有啥没干,我帮你去一块儿干掉。”

“啊,是有一个旮旯,我还没去,老大你就出来了。”游挂一骨碌爬起,又羡又嫉,叨咕不停,“他们体验多久了,还不舍得出来,老大你都出来了。”

两人从崖顶石上下来,没走几步,便见观察站前突然现出了绯缡的身影。

“晏副司。”俞白驻足。

“晏副司。”游挂有样学样叫了一声,差点撞到俞白背上。

绯缡侧头向他们看来,眸光在游挂身上停了一停:“崖高,不要随便过去。”她的语气有点严厉。

“哎,好,一定,一定。”

绯缡的目光随即转向俞白,俞白轻轻一勾首,眼中有些笑意。

绯缡点点头,率先进了观察站。

这天绯缡下班回家略晚,野地车掠过自家前面那棵圆冠树,看见商晏在树下翘长脖子望着天空,脚边放着满满一筐落下来的黄叶。

商晏可真欢喜,掂起脚,伸出手掌在脑袋边小幅度挥了好几下,一转身,把那筐黄叶嗖嗖地掖进肚子里,拔脚就跟着绯缡的野地车往家里跑。

绯缡挑挑眉梢,调整了一档降落速度,从容落在她专门落地的位置上。

“夫人,您回来了。您辛苦了。”商晏也正奔到大门口,机器人都不用喘息地,啪嗒立正好,非常精确地停在绯缡面前三步处。

“嗯。”

“夫人,先生有加班,不回家吃晚饭。”商晏呱呱汇报。

“我已经知道了。”绯缡看一眼商晏,快声说道,“晚餐营养剂,不用准备其他。昨天剩下的茶点,可以准备一份,先生回来给他作夜宵。”

商晏想问的都有答案了,它咕嘟咽了咽,活泼泼答应一声:“好的,夫人。”

阿尔发又升起了。

绯缡半卧在窗前摇椅上,看窗棱上的白月光。

忽然,白月光被另一种五颜六色的光扫过,楼下依稀传来一些动静。

又过片刻,白月光重新铺在窗棱上。

她稍坐一会儿,拿开身上搭的薄毛毯,拢了拢头发,准备换上睡衣,上床睡觉。

笃,笃,笃。

绯缡停下脚步,又听到笃笃笃的轻扣声,她折向门口。

“绯缡,”廊上,商檀安端着一份茶点,笑容清润,“我看见你还没有睡,要不要一起吃点?”

“我要睡了。”

“哦……路上回来看到月亮很好,要不要去露台看一会儿?”

绯缡瞅瞅商檀安。“走吧。”

商檀安立时绽开一个更大的笑容:“把毯子带上。”

绯缡正要跨出门来,闻言一顿,再瞅瞅他,旋身进屋,从摇椅上捞起了毯子,顺便在房中绕一圈,绕到床边柜,又拿上了波肯星毛毯。

“我不要。”商檀安在门口忙道。

绯缡顺手把波肯星毛毯放下了。

“拿条厚的吧,外头冷。”

绯缡抬手把波肯星毛毯又抓上了,往胳膊肘上的薄毯子上一撂,挑眉道:“厚薄都有了,哪边露台?”

“我那边,好不好?”商檀安忍着笑,好声建议,“我那边现在看月亮角度好。”

绯缡嗯一声,出了房门,和商檀安并排往他那半边走。

商檀安的露台上,满是皎洁月光,栏杆外,田野之上,夜色如霜华。

商檀安喜欢简单布置,自他们的宅子建成后,他几乎就没有在他这半边添过什么装饰,要添也是添往绯缡的半边。所以到现在,他的露台上仍只有两把椅子。

绯缡手里挂着两张毯,自行坐了其中一把椅子,拿波肯星毛毯搭在膝盖上,安顿好她自个儿,一侧头,见商檀安也落座好,便把薄毯子递过去。

商檀安两手高托起茶点:“我不要,你裹好。”

绯缡也不多言语,手腕一抖,薄毯就轻轻抛落在商檀安膝盖上,睨了一眼:“你精力真好,加班了还能看月亮。”

商檀安笑出声来,将茶点细致分出一半:“吃一点吧,商晏说你晚餐吃得很简单。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绯缡便接了过来。

“昨天谦尘来作客,我一下没掌握好,向我们沃沃食堂买了很多种点心,还剩不少,接下来我们俩每天都要吃一点,时间久了不好存放。”

“嗯。”绯缡表示同意。

两人就着月光,并排坐着吃夜宵。

章节目录 第435章 人和人的相处 “味道还可以吗?”

“还可以。”

商檀安笑一笑,将绯缡的托碟拿了过来,和他的托碟一起放在一旁。

两人吃完一时都没有说话,看了好一会儿月亮。

今夜月色如洗,星星儿都少见了。

“绯缡,昨天谦尘在,我们都没有好好聊,昨天你第一堂课,还好吗?”商檀安侧头望着她,温声问道。

“好。”

“有两个同事今天碰到我,还说起你的课,他们看了你的试讲课,问我能不能走后门报个名。”商檀安轻侃道。

绯缡侧头瞟去:“不是越谦尘吗?”

“不是,好多人都问起过呢,他们都说你的课有趣,有意思。”

“刚刚你说两个。”绯缡瞅道。

“两个是部里的同事,还有别的部门的人。”商檀安解释着,柔声问道,“绯缡,你课讲得这么好,干嘛只收二十岁以下的人?”

绯缡转头望向前方田野。“……那个年龄群人少。”

“你想……报名上课的人少点?”

“上年纪的人,又笨又难教。”

商檀安忍俊不住:“……我也是上年纪的人。”

绯缡微觑他一眼,继续望田野。过片刻冷不丁道:“我没有说你又笨又难教。”

商檀安突一声笑出来,偏转头去,竟然越笑越甚。

这种时候,绯缡多数看不懂,由商檀安一人笑去。商檀安说过,她有一种冷幽默的能力。可能真有吧,她寻思道。

“他们……真的都太小了。”商檀安也望着田野,神情慢慢有点感慨,“我那个时候,还刚刚知道东临,准备试一试申请。如果那时候有经验的人愿意来给我作些提点,我一定很感激。”

“你没有……学术顾问?”绯缡耸耸肩,好吧,她知道问也白问,商檀安没有这些。“那你非常厉害,全靠自己。”她点着头,承认道,“我是我老爹请人做评估预测后,筛选出东临的。”

“很适合你。”商檀安凝眸望向绯缡,半晌再赞,“非常适合你。”

“你自己选的,也非常适合你。”

“其实没有考虑适合不适合,投机成分多一点。”商檀安笑着摇头,“机器人复兴时代,学这个行业总有比较大的概率被请去做工。”

“嗯。”绯缡在想,老爹也算是煞费苦心了。他一定是还希望她好歹挖掘些人类技艺,传承晏家两代文明技匠大师的路子,又希望她在大时代里也攀着浪潮,哪一天独自一人怎么着都不愁饭吃,好比商檀安那样。所以,才千选万选,撺掇她选东临拟景吧。

绯缡很想老爹。

“我老爹要是知道你也去东临,大概会请你和我走同一班航舰。”她忽然说道。

商檀安一呆,目露趣味:“如果是那样,我一定会帮你照看好行李。”

“你知道,我老爹要是找到你,肯定会请你帮我照看行李吗?”绯缡诧异道。

商檀安更是一呆,旋即笑得肩膀也要抖起来。

绯缡抿了抿唇角,独自仰头去看月亮。好吧,商檀安太聪慧,老爹就是这样的人。他会请上商檀安,在家里俗得要死的鲜花地板大餐厅里吃顿大餐,特别慈祥地和商檀安聊,聊完后请商檀安和她一起启程,再在东临相互照应照应。

如果老爹那一年,还活着,一定会这样的。

“绯缡……马家的事,不要一直放在心上,你有这份心,想帮助和马一翰一样的少年,就已经很好。”

绯缡转向商檀安,他柔和的眸光望住了她。

“……嗯。”她别转脸,嗯得很轻。

“上课人多人少别在意,你讲课真的很好。”

“我没在意。”

“好。”

商檀安想,他还是不要把找到几个上课少年的事告诉绯缡。他笑着把薄毯提起:“冷吗?还是你裹上吧。”

“不冷,我自己有。”绯缡指着膝上的波肯星毛毯,用了不少年的毛毯,依旧那样厚实暖和,也还是那样花色斑斓。

她的心思岔开一点点,想到这些年,她自带的,商檀安奖励得到的,逢年过节军团发的,家里陆陆续续添进了不少毯子。毯子是不缺了。露台上缺些休闲摆设……

“绯缡,还有一件事。”商檀安望着她。

“嗯?”

“我听说,上一周你去课程登记时,和你的堂妹……发生了几句争执。”

绯缡一下盯住了商檀安的脸,不言语。

“她现在算是新人。”商檀安轻轻叹了一声,诚恳道,“绯缡,以后如果再遇到,不管什么事,你的态度稍微温和一些,别人不知道你们之间有这些曲折,看起来怕是我们这些先登陆的人欺负新人。”

“欺负新人也是我,”绯缡哗地站起,硬声道,“扯不到我们。”

“绯缡,我不是说你不好。”商檀安急忙站起,看到绯缡攥着波肯星毛毯的一角,其余大部分都垂地了,便先探出手去,想帮着拎起。

绯缡直接退后两步,一双清亮的黑眼睛瞪着他。

“绯缡,我只是给你一个小建议。”商檀安无奈站定,“你别急啊。我提得不好,你可以说。”

“那你为什么建议我要态度温和?我不够温和吗?”

“……”商檀安迎视着她的眸光,一时不能硬接。

他昨晚听越谦尘聊到一周前绯缡和晏青丝的冲突之事,今天他抽空打听,才知道确实是真的。肖端等人还很关切,直问商嫂子课上还缺人不,他们可以挪劝几个学生过来,不要生气伤身。

商檀安还知道,为啥一周前发生的事,他却几乎没有听到风闻。除了他在陆七区忙碌的缘故,那肖端曹文斐等熟人本身也不好意思搬小话,绯缡不是吵输了,而是吵赢了,连不在现场的越谦尘都知道是碾压似的,几个大汉子难道能特意巴巴地找他报讯,你家嫂子今儿训了一个新人么。

“绯缡,你对谁都好,只是你对你堂弟堂妹……”商檀安见绯缡脸色极差,遂咽了声。

但是,这是事实。

昔年在摩邙打析产官司时,绯缡对晏青衿的态度且不提。

陆十二区裂谷事故中,她厉声呵斥也在帮忙的晏青丝,众人都看见,他也看见了。

一周前的课程登记中,无论晏青丝是什么样的起意或是纯粹按项目组要求来提意见,绯缡态度差却是落人眼中了。

“绯缡,我知道你看见他们兄妹俩不开心,”商檀安尽量缓和着声音,娓娓劝道,“可他们已经到这里了,和我们在一个地方,就像你说的,就把他们当作陌生人,工作上如果免不了交办之类的联系,那就按工作方式来,别让气伤你自己。”

绯缡倏然挑眉。

“我不懂你所说的工作方式,但我怎么处理工作事务,也不需要你来指责。”

“我不是指责你,我只是……”商檀安一急,差点卡住,他蹙紧眉头,缓一缓再道,“他们兄妹在这里,非工作的事项我们无需去理会,以后和你有联系的必定只是工作事务,你想,在工作上,你如果压不住情绪,不知情的人会怎么看?无论从资历,职位……各方面,你都远胜他们,如果你还态度强硬,不管你有理没理,不是让人误会你咄咄逼人吗?”

“我有理,为什么不能咄咄逼人?”绯缡冷冰冰反问。

商檀安一怔,缓缓摇头:“绯缡,人和人相处,不是这样的。”

“我说过,我从来不想和他们相处。”绯缡截声道,面部十分冷峻地盯住商檀安,一字一字道,“檀安,我请你和我在一起,并不是要你来做和事佬。”

商檀安一顿。

绯缡随便卷起委地的波肯星毛毯,转身便走。

“绯缡……”商檀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波肯星毛毯拥在胸前,暖和得令绯缡心里像团着火。

“不要来敲门,别把那条毯子还给我。”她扬起声,快步离开,“我要休息,明天要下海。”

走过整半条商檀安这边的廊道,都没有脚步声追过来。

她快速关了自己房门。

章节目录 第436章 沃沃的清晨 罗望历五年二月一日。

本庞海海丘区第一座五级海底观察站,裕奉岭站,正式开工的日子。

天刚亮。

以至于五颜六色的光束闪过窗帘时,绯缡仍然能清晰地捕捉到。

楼下很快重回安静。

事实上,如果不是绯缡早就醒了,这一点点小动静都不会影响人酣睡。

商檀安加早班去了。绯缡忖道。

她瞪了天花板一会儿,从床上坐起来。

梳洗好,下楼。商晏早就毕恭毕敬地等在楼梯下。

它就是这样,每天早晨,她和商檀安都还没有起床的话,它会蹲在主楼外中庭口,等着他俩下楼现身。要是他俩先起了一个出门,它就跑进主楼,杵在楼梯口,等后面一个下楼来。

商檀安脾气好,除了划定二楼之上为禁区,总是任它如何。

绯缡暗地里嫌它太殷勤。好吧,她想的是猥琐这个词。

“夫人,早安,今天咱家是个好天气。”商晏一看见绯缡,就欢快地呱呱。

“……”

“沃沃东面卡衣贝那块儿,午后有点小雨,夫人您去不着吧?”

商晏待家有空时,定然又融读了几本闲话小说,借了些古怪语序,喜欢显摆出来,到她和商檀安跟前试错。

“先生刚走,今天他还是去陆七区,他说晚上会回来晚点儿,回家吃饭。”

“……嗯。”

“夫人,你早餐准备吃什么?先生没吃,拿了营养剂在路上吃,先生真是辛苦了。”

“您晚餐会回来吃吗?回来的话,您和先生想吃营养剂、简餐还是正餐?”

“家里的食物储备可以满足三顿两人份正餐,四到六次两人份简餐,半个月两人份的营养剂餐。”

绯缡一个不注意,就被商晏一口气呱呱了这大段。

“早,营养剂,晚……营养剂。”她一侧头,“按你自己的工作日程表,开始干活吧,我没意见。”

商晏咕嘟一下,把下一项请示略过了。瞧了瞧绯缡,她在中庭地当中摆开军体拳起式,便恋恋不舍地磨蹭两步,麻溜绕中庭围墙根吸了些尘。

绯缡缓缓打出第一式的末招,引颈拉弓推掌。一扭头,商晏呼呼地奔向厨房,给绯缡去准备营养剂。

琼哥儿连树林的梢尖都没有爬到,红淡淡地在后排屋子的檐勾上。

这是一个极早的冬日早晨。

沃沃七十七七十八地块在最冷的半夜后回温慢溢出的晨霭,片片缕缕稀薄地浮在围墙外,很快就要化去了。

绯缡按着每日的习惯,打了一遍拳,在二月开端的第一日就勾掉了一个日份的健康训练指标,虽说是极小的一项常规事项,但这也令她心情不错起来。

今天,她的日程表上临时插了一件家务事,是她醒了后瞪着天花板时决定添加的,因为之前没这打算,所以现在需要讲些效率。

绯缡收了收汗,进了厨房,一个人在餐桌上坐下快吃。商晏在后院草坡上摸摸索索,侍弄花草。

绯缡顺便隔着窗户,瞅了瞅草玫瑰花篱,前段时间才发的芽苞仿佛新舒了一些小叶卷儿,商晏修枯枝挺仔细,没有碰擦掉一点点嫩芽。

她观察完,站起来,转去存放罗苹的仓房。

罗苹在一层层屉板上码着。这季罗苹又是大丰收,他俩种罗苹是种出经验来了,每季都能顺顺利利地大丰收。

绯缡瞅着满仓罗苹,脑袋疼。后勤物资部还不来收粮……还得在家保管一阵儿。

去年年中第二军团开辟了个人寄种试点栽培区后,他们人都在栽培区里分干了一份实验田,种的东西类别繁杂,量又少,导致丰收季从去年秋一直迁延到今年新冬。

后勤物资部负责收粮的收储司出了通告,第一军团人的沃沃、荣欣、北戎野定居点的家庭寄种农场的产出,需在自己家里悉心保管一段时日,才能得空缴算入库。

这段时间,收储司要先帮着没有既往经验的第二军团人捋顺他们的第一回丰收事务。

这季家里的罗苹收上来,吹晾粗加工后,就一直如此堆着,绯缡和商檀安工作忙,好些天没进来瞧过,只由商晏负责仓房保管。

绯缡准备今天把它们卸到中庭翻晒一回。

“夫人,您今天不上班?”商晏很快跟进来,鼓出眼睛,大惊失色。

夫人干活,咋不通知它的呢。

仓房门全部打开,一个个屉板自动滑出门槽,顺序对应庭院中的地砖区域,呼啦呼啦倾倒罗苹。绯缡低头设置着仓房控制台:“上班。”

“啊?那……您太辛苦了,我来吧。”商晏忙赶上前。

“今天适宜晾晒,罗苹多晒一道,没坏处。晒了让它们自然吹冷。”绯缡一边忙,一边交代,“我下班回来再收,正好。”

裕奉岭站的工期分三天,因为潮汐的关系,每天下午就上岸收工。今天第一天任务不重,下海让队员熟悉作业环境,布好能源系统,就可以结束。绯缡算着比正常下班还可以早点。

不过,她上岸后和二十七队还要做一次作业总结,如果今天他们做得不太好,那她可能会谈得时间长点。

“如果回来晚的话,我会通知你,你来收进去。”

“好的,好的。”商晏忙不迭点头。

罗苹滚满了中庭,琼哥开始有点发力了,淡黄光芒照在每一颗罗苹和它们的间隙里,绯缡站在仅留的一狭条步行道上,没看到一颗是二等以下的,全是一等品。

“我走了。”虽然知道商晏做记录蛮在行,但她还是叮咛了一句,“今天晾晒记录做好,缴购价会参考的。”

“好的,夫人,您开车慢点,注意劳逸结合。”

绯缡开上野地车,往下瞥一眼,商晏还在大门前使劲挥手,它总是这样的。她扬了扬眉,速度调高,飞过门前田界线上的圆冠树顶,须臾把多话的商晏甩成一个小点儿。

本庞海的早晨,全是金色的波光。风没有沃沃平原上那样透着寒意,吹进海湾的风带着一丝丝咸味,还有春天将要来的信息。

“晏副司,工程策援部二十七作业队全员准备完毕。”俞白站在刚退潮的沙滩上,大声汇报道。

绯缡的眸光一一扫过他们,肃容欠了欠身:“有劳大家。”

“俞队长,你驾驶飞花号。”她对俞白说道。

章节目录 第437章 一号丘 如果山是幽暗的,那么它们是高是低,看起来区别不大。

没有进过体验情境的游挂望着视窗里掠过的海丘区,喃喃了一声:“和基斯山脊那块差不多嘛,都黑坨坨的。”

“瓜哥,待会儿坐泡球里,能亮点。”旁边的铁连小声谑道。

飞花号正在准备降落,作为一支已经在工程策援部里以海底项目小有名头的作业队,他们都明显感觉了,闲嗑打趣两句,便同时住了嘴,紧紧地盯着视窗。

一号丘的肩坡位置,随着飞花号的靠近,扬起了一层薄雾般的灰。令这座海丘的黑色圆弧顶轮廓在画面中一下被遮盖了。

“一号丘没有名字。”绯缡坐在主控室的副手位,看着各种参数。

“为什么?”主控位上的俞白一边选择锚降,一边侧过头奇怪地问道。

“地方太多,还没有来得及。”

“噢……”灰尘雾散去一些,飞花号保持着水中静旋五秒,俞白盯着主控屏,“锚定。外部走滑坡风险0.1,可靠。”

“嗯。”

“地方太多我理解,来不及我就不理解了……”俞白等着落锚触底后那一记轻微的震动,他再度开腔道,“这地方也是一个作业点了,像裕奉岭一样叫个什么岭,不是好记点嘛?”

“地方命名都是一期一期操作的,上一期操作,一号丘还没有被选定作业点。”绯缡复核着科学部、地理气候部和环境安全部等渠道的潮汐整合数据,确认无虞,这是海底着陆前的规程,尤其重要的。

“……而且,名字也没有这么多,基斯山系以东的整片海丘群都还没有一个正式的集称……我们部里先叫十万丘。”

俞白笑起来:“你起的?”

“不是。我们的部长助理建议的,前段时间她在征集下一期本庞海地名,我们都不想再帮着起了。”

“为什么?”

“很耗脑力,而且一旦报送上去,被历法部的地形命名司看中,进入筛选流程,他们会要求写一篇理由。”

“哇……”俞白猛笑。

咔。他和绯缡对视一眼,这轻得微乎其微的触底感觉,标志着飞花号稳定嵌入落锚位置。

俞白很有天赋。绯缡暗道,他驾驶飞花号的水平,与她不遑多让,尤其在海下环境,尤其难得,说明他对海底地质地形以及洋流都有比初时更生动的理解。而她却是因工作需要每天在操控飞花,才有比他多一点的娴熟。

主控屏上,飞花号静静地贴在一号丘的肩坡一侧,那些轻扬的沉积灰不多时就悠悠落下来,依旧落在肩坡上,还有少许落在飞花号上,令它看起来和一号丘浑然一体,仿佛只是这段海丘轮廓线微微涨起一点。

俞白激活了底舱中搭机。它们齐集舱口,整装待发。

“我出去了。”他从主控位上站起,“铁连接控飞花。”

“好。注意,一号丘外围有隧洞。”

“我会叫他们注意。”俞白一笑,“不会去那里。”

俞白带着游挂等九个人出了飞花号,他们将执行泡球作业,目的是在一号丘的预定位置安放感应能源块。

一号丘是海底原生海丘,离基斯山脊一号站直线距离630里,3个源程,离裕奉岭直线距离800里,也是3个源程。是今天的第一个作业点。

罗望的观察站系统布局中,观察站的修建早已形成一套标准方法,选址、安放足以维持观察站运行的能源块、搭建观察站穹屋、配备相关设施,这样就能完成一座观察站,泛大陆上和泛大海中的作业都是这样的流程。

陆地上安放或者置换修理观察站的能源块,比较容易进行。海底观察站则不然。自大陆架浅缘观察站起始,每向海中推进一座观察站,其运行能源必向前一座观察站感应,以获得持续不断的供应。因而,在海中,两座观察站之间能源感应的联系至关重要。

已建成的基斯山脊一号站,便是待建新站裕奉岭的上级能源供应站。而裕奉岭站成熟运行后,若基斯一号站遇突发情况,需要向下级站暂调能源,裕奉岭也可实现临时反哺。

罗望泛大海下的观察站,便通过这种站际能源感应,连成网片,紧贴着海水下的地壳,了解最真切的星球脉动。

在能源感应中,源程是一个感应单位,与距离、地形、地貌、介质等各种感应环境因素有关。基斯一号站与裕奉岭之间隔着俗称十万丘的海丘区,中部的一号丘便作为感应中接点。

俞白需要带人在一号丘的丘冠放置能源块,而后飞花号继续前往裕奉岭,再放置新站的能源块,以备明天建站,这是他们今天的作业任务。

十盏泡球,在飞花号的舷舱外倏然亮起,伴着十个搭机,更外围,一队猎手机器人分成上下两层半弧保护圈,已先行守候在黑乎乎的海水中。

铁连坐在飞花号的主控位上,紧张地盯着视窗,数了数猎手的个数,正是十个,确定能达到一对一护卫。他下意识觑了觑旁边的绯缡,感激她对他们二十七队的作业安全总是不会忽视。

铁连瞄见绯缡一脸沉默冷峻,便不敢再看,赶紧调回视线,继续执行留守队长的责任,仔细查看一遍舱外的搭机编号,再逐一瞅瞅泡球中队友的脸部神态和身体状况。

都挺好,游挂那小子在泡球里坐得也挺惬意,没露怯。

十个发亮的泡球很快排成伞面状,与此同时,猎手保护圈相应变阵,从出舱保护变为贴身保护,分列在每一个泡球的搭机对侧。

伞顶位置的俞白带着一对搭机和猎手,率先往上升去,点亮了飞花号上部黑沉的海水。

泡球伞队随即速度稳健地跟在他之后。

从飞花号停靠点到丘冠能源块安放点,有四十多米高的距离,因为是从未来过的作业环境,铁连一点儿也不敢走神。留守队长责任分外重。他时时瞅一眼主控屏上的卷吸器按钮,确保它的功能是正常的。并准备着俞白那作业小分队万一情况不对,就立即按下它,趁着距离还够,把他们都给呼噜呼噜吸回来。

章节目录 第438章 裕奉岭 俞白顺利到达作业区域,随后小分队队员都到了。他们驱使着泡球散开在一号丘的顶部,十个搭机则落于作业点周围。

山丘上亿万年沉积的海底灰,再次纷纷扬扬,一时遮盖了主控屏上的画面。

铁连摒住了呼吸。

“这是最难的。”

“啊?噢。”

“每座海丘都有沉积灰,工作视野会不可避免受到扬灰的影响。”绯缡严肃地说道,“并且要时刻注意滑坡的风险。”

“是。”

主控屏上,灰雾一阵一阵的,画面经常刚清晰一会儿,便又被蒙上一层翳。终于在一阵浓雾后,一个发亮的泡球现出来,俞白做了一个完工的手势。

“准备接应,前往裕奉岭。”绯缡转头望向铁连,“下一个,轮到你了。”

“是。”铁连松一口气,又提一口气,激动起来。

下午一点,飞花号到达裕奉岭。

铁连和俞白换班,在主控室门口相遇,俞白拍了拍铁连的肩膀:“铁子,小心。”

“老大,刚才你特棒。”铁连也拍了一记俞白,出了主控室,他的声音都高起来。

“活儿挺轻松。”俞白笑道。

铁连带人去准备出舱,他走进主控室。“晏副司。”

绯缡从座位上抬起头:“俞队长,辛苦了。”

俞白坐上主控位,看见满屏灰雾,回想起落锚时他在后舱座位中感受到的重重的一撞,再想起铁连刚刚在门口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唇角抿住了笑意。

“不辛苦,我们能力不大高,唯有认真,争取一次比一次做得好。”

他看见绯缡清澈的眼眸盯了盯他,转回主控屏。

浓厚的灰雾散去,慢慢稀薄得像下雪一样,无声的簌落落中,前方视野撩开。

飞花号的灯光中,苍苍茫茫一色的海水。

“……这里和一号丘的环境看起来不一样。”俞白开腔道。

“过了裕奉岭,就是台原。”

主控屏一角,显示底舱中,猎手机器人正在集结,另一个舱中,铁连正招呼起方才留守的一半队员,进行作业前的任务宣讲。

“台原也还没有起名?”俞白转头聊道。

“没有。”

“我在情境中,走了一走,大得好像走不完。”

“是很大,但是你觉得走不完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我们部门的这版情境还没从台原延伸出去。”

俞白一愣,这回笑出声来。“情境还没做到台原之外?”

“没有,所以台原之外,你觉得还是台原。”

“原来是这个原因。”俞白乐道,他瞄一眼主控屏,一切参数处于正常状态。“关于昨天的情境,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我们在情境中体验,是以飘着走的形式,游泳或者在泡球中不是更贴切一点吗?”

“因为这款情境的目的是熟悉本庞海海底的环境,并不是熟悉如何在本庞海底游泳或坐泡球。”绯缡望向俞白,“飘着走的形式,可以让深陷情境的研究员更容易接受一种认知,情境是情境,不要把情境里看到的景象当作真实。真实,远更复杂。”

“难怪,浅缘观察站那里……美得像遗落在海里的仙境。”

绯缡看了看俞白,嗯了一声。

他们部里第一次来到浅缘观察站的人,都挺喜欢的,轮班值岗一多,全无感了。

俞白转头再一次查看主控屏中各项更新数据。

主控屏中,猎手机器人开始飞出底舱,排成半圆环保护阵。铁连带队在出舱通道中排列,游挂等完成一号丘作业的人在休息舱中阖目养神。

绯缡对副队长铁连的这一支小分队更为关注,因为她感觉队长俞白带队更让人信赖。当然,不管哪一支作业队,外人首先信赖的肯定是队长。

铁连分队的十个泡球在飞花号外齐齐点亮,她细瞅每一个人的状态,才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

裕奉岭的作业环境条件比一号丘要好。

首先,裕奉岭属于十万丘的最外缘,比起中部海丘的隧洞密布,裕奉岭周围的海丘都没有那些吸力可怕的隧洞。

其次,裕奉岭的高度显着低于中部的海丘,坡度也相对缓和,飞花号停靠相对便利,铁连分队安放能源块的位置是待建观察站的基底,选址为平稳缓坡,飞花号故而就停在作业点附近。

泡球队伍向坡上飘浮了七八米,便围成工作阵列。

俞白和绯缡隔着一蓬一蓬的灰雾,看灰雾里的泡球光亮。数据传过来一切正常。

“晏副司,明天搭建穹屋,我们二十七队还是分成两班,我带前面一班,铁连后一班。”

“好,你安排。”

“这周我们把裕奉岭站建成了,是不是裕奉岭马上就可以投入运行了?”

“是的。”

“哇。那裕奉岭之后呢,新观察站是会往台原延伸吗?”

“不,往裕奉岭北方,和裕奉岭一样在十万丘边缘,大致对应基斯二号站。”

“这样的话,是不是还会沿基斯山脊的走向,在十万丘和台原的交界线上,继续要布两座新站,起码要对应基斯三号和四号站吧?”

“是的,大致是这样。”

“以后我们也会在台原上建站吧?”

“会。”

“然后再建到台原之外?”

“是的。”

“哇。”俞白望着屏上那一片静静的海床,“台原之外……仍然算本庞海吗?”

“算,还有一点。”

“我看我们罗望地图上,本庞海过去,又是另一个大海区。”

“海九区。”

“真想不出,那些还没有去过的海区,又是什么样的?”俞白吁叹着。

“你可以想象,所有的陆地浸入海洋,那就是海底的样子。”

俞白转过头来:“……这是大道至简的说法。”

“这么多海区、台原、海丘什么的,”俞白笑叹一声,“没有名字说起来还真有点儿不方便啊。”

“嗯。地形命名司比任何部门都苦恼。”

俞白又笑起来,打趣道:“肯定的。最后要是都归口到它那边去正式定名,换谁都压力大。”

“一开始陆地上的大山大河都有名字,大海区也有名字。”

绯缡微笑,“后来我们驻留的地方越来越多,每一座小山峰,每一条小支流,还有一片片海湾,全都要取名,地形命名司就说名字库快要不够用了,它就改了流程,从一开始申报上去就有名字,变成现在分期申报,还要附带几个自己想出来的名字供它挑选。”

章节目录 第439章 发亮的蘑菇 “真有意思。”

俞白盯着主控屏,看看数据都很好。

铁连分队进展很好,随着工作的节奏,沉积灰平稳地扬起,又平稳地飘散。

“我看有好些地名是跟着人名的,像我们本庞海北面,渺洛群岛东面,不是有条史鲁尼将军命名的深海沟吗?”

“嗯。”

绯缡预估铁连分队的作业进度还有十来分钟就可完毕,其后便是感应能源块的启用测试。裕奉岭的日潮在两个小时后到来,时间很充裕。

“陆七区旁边的海也叫太义海。”俞白继续聊着,“按我们容太义将军的名字命名的。”

海十四区。太义海最初是海十四区。第二军团登陆后,根据罗望荣誉法令,容太义将军可以有一处命名之地。他选了陆七区旁边的海十四区。

绯缡当时以为容太义将军会选泛大陆背面的海心区。毕竟第二军团来时,整个罗望正将探索的步伐伸向大海。

大海的终点是海心。

她思忖,也许容太义将军更喜欢他的名字之海和陆七区挨在一起,顺便给罗机做海上实验场。

“我在想,海底这么多小山小丘,起名这么令人苦恼,实在不行,先把大家的名字顶上去用一用,剩下再努力想吧,这样是不是至少可以减轻一部分困难?”俞白侃道。

绯缡抬起头,黑亮的眸子盯住俞白,认真道:“你不想的。”

“嗯?”

“没人会想的。”

“为什么?”

“因为,”绯缡望向主控屏中的画面,一边台原的海床无穷无尽地延伸,一边十万丘的群峰如一个个黑色圆包连绵不绝。“如果有一天我的名字和海底某一个地方相连,说明我……死了。”

俞白顿时一惊。

“除了两位将军,我们其他人可以用这种方式获得殊荣。”绯缡迎向他的视线,补道,“于蛮儿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俞白瞅了她片刻,慢慢地笑起来。“晏副司,我……”他摇了摇头,把嘴边的话似乎吞了下去,换了一句。

“……行去那里。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读过于蛮儿写的铭句?”绯缡诧异道。

“是的,我读过。以前参观纪念堂、信仰堂那一带,我读过。他是个诗人。”

“很好的诗人。”绯缡点头道。很少会有人注意信仰堂后面那条小路口的铭文。“你也喜欢他的诗?”

“不,我不懂诗,一点儿也不懂,只是觉得有时候他写得好。”俞白笑问,“晏副司你喜欢他的诗?”

“一般。”

俞白很意外。

正此时,铁连分队的信号传来。他一笑,咽了话,转向主控屏。

裕奉岭的能源块已完成安装。

“队长,晏副司,作业分队准备回撤。”泡球中,铁连兴高采烈。

“同意回撤,辛苦弟兄们。”工作状态中的俞白,神情转为认真,但今天的作业顺利进入尾声,这令他的声音里延续着之前聊天的轻松。

“晏副司,一号丘和裕奉岭的能源块可以启用测试。”他按工作流程汇报道。

“好。”绯缡点向作业任务最后一条,进入测试准备。铁连的作业分队进入飞花号后,测试便可正式开始。

主控屏上,一号丘和裕奉岭的能源感应桥正在合拢。

铁连分队的泡球排成长列,搭机飞在一侧,猎手伴在另一侧,有序从作业点下来,接近飞花号。

“瓜哥,带人舱门接应一下。”俞白吩咐道。

游挂在休息舱中起立,嘻嘻在通讯信道中应道:“好咧。”他叫了一名同伴,一起走出。

主控屏上,台原的监控画面远端一角,突然窜起一根细线。

几乎同时,黄色醒目的一行通知跳闪出来。

监测到新生地表热液泉。

黄色警告之后,任务进展条立刻推现。

一号丘和裕奉岭的能源感应桥顺利合拢。

俞白不由觑向绯缡,她正视着主控屏,指尖频动,冷肃的侧脸让俞白想说什么,又顿了一顿。

各种监控数据像轮转台上的花纹,急速切换。

那一角细线则飞一样自动推送到主控屏中部显眼位置,紧接着,猛然爆出一蓬光亮。

俞白的眼睛被刺闪得一缩。

“作业中断,紧急回撤,全体准备返航。”副手位上,绯缡的清冷嗓音响起。

“是。”俞白甚至来不及再觑向绯缡,立即伸手点向卷吸按钮。

一根卷吸条从飞花号底舱探出。他按下弹射,目光被主控屏中央的那蓬光亮紧紧吸住。

那蓬光亮在他手指起落间便扩大数倍,且搅动飞旋,就像一只不停打转的巨型速生蘑菇。相较它周围正常昏暗的海水背景,它通体透明,内有清晰的线状闪电,它们此起彼伏地豁闪着,不用参考什么数据,便能知道闪电越来越快,越来越多。

更令人惊滞的是,就在这朵透亮的蘑菇不远处的海床上,噗地一下,又窜起一根细线。

俞白冷汗直冒。

完全不出意料,两三个呼吸之后,那细线已然爆出一朵旋转透亮的蘑菇。

唯一可以让人稍许放松的是,第二朵蘑菇长速似乎没有第一朵那么激烈。

“我们有时间。”绯缡转过头来说道。

“嗯。”俞白简单点头。

任务进度条已被紧急中止,一号丘与裕奉岭的能源感应桥标志开始淡散。

与此同时,飞花号外,铁连分队的泡球长列旁边,猎手机器人骤然加速,上前紧贴向各个泡球。

飞花号弹射出的卷吸条像黑色游龙一样迎上泡球队伍。队伍一侧的搭机微有混乱,甚至发生挤撞。但猎手护卫队应变迅捷,早已换阵变位,将那几个失去牧器联系的搭机集中扯到后面,一个个泡球被飞吸进卷吸条中。

俞白可以看到泡球中的队友吃惊茫然的表情。

铁连分队的十个泡球在不到五秒的时间内全部吸入卷吸条,之后轮到搭机。

卷吸条的端口,海水浑浊了,就像起雾了。搭机在前,猎手在后,飘荡在蒙了一层灰的海水中,可以看到它们迅速切变成最有效率的队列,自动踏入最佳卷吸点。

章节目录 第440章 人类的探索 就在这时,俞白眸光一跳,脱口而出。“它们回去了。”

最后四名猎手,并未排队,而是极速弹向作业点。

“它们去拿回能源块。”

俞白满是不解,望向绯缡。

“能源块不能留在这里……”绯缡紧蹙眉头,一直盯着主控屏,声音中有一丝凝重。

俞白顺着她的视线,第一时间看向能源块的状态。数据显示,裕奉岭上的能源块正处于静默态。

“我去帮忙接应铁连他们。”他停一下,问道,“还是留在这里?”

“你去接应,”绯缡语速很快,“所有人安排到休息舱,准备紧急返航。取回能源块,我们立即起飞。”

“好。”俞白一瞥主控屏,四个猎手已沉降到作业点,瞬间激起一蓬沉积灰。卷吸条探在海水中,略有漂浮,端口的机器人已所剩无几。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疾步走出主控室。

就在主控室大门在他身后阖上之际,他再一次回头看去,又一缕细线从两朵透明蘑菇的附近突然冒起。

主控屏前的绯缡,背影纤巧,没有一丝晃动,完全沉浸在工作中。

俞白甚至都怀疑她是否有看到这条新警讯。

但下一瞬他就推翻了自己的怀疑。黄色警告占据了主控屏的显眼位置。

还好,至此刻它仍是黄色,没有跳成要半条命的橙色,或者要一条命的红色。

俞白一扭头,在通道里急奔。

裕奉岭上一片灰雾。

绯缡将大半注意力集中在四个猎手身上。第三朵蘑菇还没开。

她下意识地数着心跳。铁连分队施工的质量无疑是过硬的,于是猎手机器人的拆卸,无疑需要同样的耐心。

台原与十万丘的面积差不多大,探得沉积灰土有数米之厚。发生热液涌表的地方在台原偏东北部,与裕奉岭有万里之遥。

绯缡知道,那海床下,必定有更剧烈的变化,只是科学部、地理气候部、环境安全部和他们自己的非人部从现有的各种探测手段中,都没有事先预判到一丝征兆。

也许它太远了,太深了。

绯缡叹了一声。也许只是她运气不太好。

探索就是这样,前路永远不够了解。大多数人很愿意倾向于走一条预测再验证的路径,但自然可以将人随性地拨向另一条更加充满风险的路径,意外、然后再发现。

意外已经来临。

绯缡确保自己向各部门做了通报,这样返航途中飞花号可以得到及时接应。

另外,她又遣出了两个猎手,赶往台原深处。它们会尽量获取一些数据,在解体之前尽量争取就地转化成观察球状态。

她不能派出更多的猎手,因为数量有些不够做事了。

裕奉岭的峰顶位置,画面起了一层雾气。这样的雾气,比之能源块安装处四个猎手机器人作业中带起的扬尘团,显得有点浅淡,只有薄纱般的视线阻碍感。

但绯缡拧紧了眉。这不是作业带来的影响。因为铁连分队在岭坡上安装时,都不曾搅动到峰顶的沉积灰。

这是,冲击流就要来了。

事实上,在透明的蘑菇产生的地方,因光亮太甚,并不能看到蘑菇周围的海水变化,但在蘑菇外围处,可以看到整片台原上,有灰色雾气升腾起来,令海床地表看起来犹如增高了。

飞花号弹出的卷吸条在裕奉岭的坡上等待着,随着海水晃荡。

“晏副司,弟兄们安顿好了。”主控室门悄然打开,绯缡身后响起俞白急促的脚步声。

“就位。”绯缡根本没有回头。

“……裕奉岭作业人员进舱没有不良反应,二十七队所有人员已全部做好紧急返航准备。”俞白的语速又快又清晰。

“嗯。”绯缡很感激俞白没有在这时啰嗦。

裕奉岭峰顶的灰雾似乎摇摇欲坠。

猛然,四个猎手机器人从岭坡作业点拔地而起,在海水中直接变形成梭桶状,摇晃的卷吸条几乎就在同时挺直迎向它们,一切发生得快如闪电。

“返航。”

俞白只听到这两个字,带着熟悉的清冷音质。

坐在主控位的他,并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飞花号已脱离锚点。灰雾拢住的裕奉岭立刻在主控屏的画面上飞速退后。

过片刻,大约有一分半钟的样子,裕奉岭他们已然飞越在十万丘连绵的群峰之上,海水依然昏暗无边,但没有了方才被拢在迷雾中的感觉,周围显得可贵的宁静和清澈。

裕奉岭和台原的监控画面上却突发变故。台原已分不清海床和海水的分界线,混混溟溟一片汹涌,而裕奉岭峰顶的巨大灰雾团突地整块泻下,直冲坡底,原本还能隐约看见的山廓线瞬间塌陷。

俞白忍不住开口道:“晏副司,裕奉岭那里……”

“我看到了。”绯缡的声调没有多少起伏,“现在是沉积灰走滑,之后可能山体滑坡,也可能不……如果是你驾驶,这时候你仍可以安全撤离。”

俞白顿一顿,并不确定。

他也不确定这是裹奖还是提醒,提醒他这种沉不住气的瞎担心。俞白正欲张口应声,却见绯缡转过头来,一脸沉色。

“俞白,我要先到一号丘去。”

“一号丘?”

飞花号仍在十万丘的峰顶层平穿,俞白早就注意到这点,虽有疑惑,但认为绯缡是要脱离裕奉岭周围狂乱的海域后再行上潜,此刻不由一怔:“一号丘的能源块也要取回?”

“是的。”

俞白瞥向主控屏,一号丘被调至前端,它还很遥远,如此悠然地耸立在连绵海丘群中。

被他们越来越抛在后面的裕奉岭沿北一线,整个海丘的东缘地带,灰雾与浊浪激烈翻滚,碾过一排排海丘峰顶,追着飞花号的行程,向十万丘的内部漫延。

他完全相信它们会坚定地席卷到一号丘,而且很快。

事实上,每一座峰顶都是试图阻碍它们的屏障,同时也是反助它们给它们蓄积更多能量的推手。

模拟系统的数据急速切变,预测结果不断在调整,往更精准的方向努力。但数据始终在三十几分钟的区段里跳动。

章节目录 第441章 非正常反向感应 根本不用算,俞白就知道这几乎没有作业可能。没有足够充裕的作业时段,没有符合作业安全要求的外部环境。

“一定要取回吗?”

“是的,如果不能,至少要取回核心件。”

“这不能缩短多少作业时间。”俞白皱眉,“我不明白,一号丘的能源块本身设计就是无外护安装,本庞海的浪潮天天有,你觉得它不能扛过这股冲击流?而且,它已经与基斯一号站成功感应,今晚留置海底,目的之一就是复核它的抗潮稳定性。真的需要把它重新起出吗?”

“这股冲击流不一样,之后还会合并大潮,一号丘能源块能不能扛过很难说,但主要问题不是这个。”绯缡的眉头锁得比他还紧。

“是什么?”

“是它可能会触发非正常反向感应模式,进而引起基斯一号站能爆,甚至波及到其他观察站,引起连锁摧毁。”绯缡的语速非常快。

“非正常反向感应?因为台原那边热液的原因?”

“大概率是的。”绯缡微微心烦意乱,“现在不是透彻研究热液的时候,只要知道它可能引起的危害,对我们的危害。”

她直视俞白:“面对,解决。”

俞白点头,他依旧不明白:“基斯一号站不能现在切断感应桥吗,一号丘和裕奉岭的感应桥切断了。”

说到此处,他心中倏地恍然,在裕奉岭那边,绯缡即便切断了感应桥,依然坚持要稍等一等,派猎手折返去取出能源块,怕也是顾虑这个非正常反向感应。

“基斯一号站和一号丘的感应桥已经切断了。”

他闻言往主控屏看去,与被移除前的裕奉岭能源块标识一样,一号丘的能源块此刻正处于静默态。

“连通过感应桥的能源块,拥有记忆。”冷沁的嗓音在继续。

俞白又转头去看绯缡,就在他还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时候,她接着说道:“……可以根据记忆,在启动后重建感应桥。”

俞白一呆,随即鼻子中差点喷一口粗气。

“所以,一号丘的能源块一旦能触发到感应态,就可以自动与基斯一号站恢复感应,而在目前这种不可控状况下,非正常反向感应一定会有极大危害。”绯缡解释完毕,眸光严肃地锁住俞白。

“你说一号丘的能源块可能触发……非正常反向感应,那么,可能性多大?”俞白手指主控屏,随即补充道,“它现在确实还在静默态。”

“无法预测,但在裕奉岭,静默态的能源块曾有触发先起征兆。”

俞白又是一呆。“……如果触发,最坏的后果是什么?”他紧盯着绯缡问道。

“我已经说过了,基斯一号站会能爆,还可能损毁其他观察站。”

“这些观察站是一串一串的,我知道。”俞白低声哼了一句,极其无可奈何。“还会有其他影响吗?影响到我们的陆地上去,尾氏尾里,甚至其他地方?”

“不会。海洋……是很好的容器。”

俞白一僵,瞅了瞅绯缡。

“你来接控飞花。”绯缡站起来。

主控屏上,海丘区的浊浪像一块极大的橡皮擦,锲而不舍地向中部擦来。

“晏副司。”俞白立时喊道,却顿了顿,“观察站可以重建,是吗?”

绯缡驻足,黑静的眸光投在俞白脸上。

“我们几天就可以完成一座观察站。”俞白深吸一口气,迎向绯缡,“我认为我们现在不具备作业条件。”

“……嗯。”绯缡淡淡颔首,点开休息舱呼叫命令,“铁副队长,请你过来主控室。”

“晏副司,现在确实没有作业条件。”俞白急切地拦在绯缡面前,“我知道你想最大可能保住基斯一号站,还有二号站、三号站、浅缘站等等,只要有确保我队员安全的作业环境,哪怕只要有时间充裕这一项,我都可以带我们二十七队的人前去一试……”

“我不用你们去。”绯缡截断道。

“我知道你不用我们,你会让你的猎手去,”俞白更快地反驳道,“但无论谁去作业,同样需要在一号丘停留。我们没有这么多停留时间,我请求你再三思。”

“我已经算过了,有时间。”

俞白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他一咬牙,肃声道:“晏副司,作为二十七队队长,我可以根据策援作业规程,在明显可预见的突发危急情况下,拒绝任务发布方的作业要求。”

“俞队长,裕奉岭作业紧急中止,就标志着你们二十七队今天的策援任务已经结束。”绯缡看看俞白,“你们现在就在回程中。”

“晏副司,我知道你运筹帷幄。”俞白再次发声。

绯缡拧眉望着俞白。

“但我外面这么多兄弟,”俞白指着主控室外,用力喝道,“他们是命,是命,懂吗?他们跟你下海是为了找口饭吃,不是来送命的。”

“……我不会让你们送命。”绯缡面无表情道。她转过身,面向主控室大门,声音更冷,“进来。”

俞白也转身望向大门,铁连正急色匆匆小跑进来。

“我们不会同意停留。”他蠕唇再说一遍。

绯缡完全没有反应,待铁连一到跟前,便直接吩咐。

“从现在开始,飞花号的控制权交给二十七队,队长俞白主控,副队长铁连为副控。七分钟后降速,不落锚,我带四个猎手乘飞花号副艇前往一号丘,执行非人部另项作业。”

“飞花号已经为你们设定最合理的返航路线,并持续向陆上发送位置信息,请你们再次敦促每个队员做好紧急撤离的一切准备,记住一个原则:浮出海面。”

“现在开始,对你们来说,没有什么事比这个原则更重要。”绯缡一脸肃容,沉声再次强调。

“记住,浮出海面。”

铁连惊愕且有些慌乱,瞄向队长,却发现俞白比他更惊愕。

“海面上再见。”绯缡向他们一颔首,起步离开。

“晏副司。”俞白下意识去拉她,指尖触到她肩部,不敢硬抓,回头看看铁连,两人俱在对方眼中看到无所适从。

绯缡疾步便出了主控室。

章节目录 第442章 同舟共济 飞花号一共配有三艘副艇,适用于中短途作业。

绯缡一路奔至坞舱,四个猎手早已就位。

“大主管。”它们谦逊地躬腰道。

“目的地,一号丘。”绯缡坐进去,对巡航控制系统下令。

“速度:最高。”

“是否以飞花为返程锚点:否。”

急促的脚步从坞舱入口处传来。

绯缡转脸一看,眉头深皱,是俞白,身旁紧随着他的搭机。

“晏副司。”

绯缡快速问道:“什么……”

俞白急奔而来,却是停也不停,直接跳进了副艇中。那搭机也一点不停顿,动作飞快地闪了进来。

“干什么?”绯缡立时怒叱。

“本艇共有司乘两人,晏绯缡副司长和俞白队长。机器人五个,四个猎手和一个搭机。”巡航控制系统的流程语音盖过了绯缡的声音,舱门自动闭拢,“现在进入脱离飞花号准备……”

它开始滑向脱离窗口。

绯缡的指尖对着巡航控制系统,眼睛瞪着挤在猎手堆边的俞白和他搭机。

“我和你一起去。我已经全部交代好铁连。”俞白迎视着她,语速非常快,“我知道这个出舱点你是算好的,现在中断,时间位置每差一点都会耽误大事。”

绯缡的指尖僵着,脱离窗越来越近。她抿紧嘴唇,死死瞪住俞白,倏地把手指曲回。

俞白轻吁一口气,看绯缡一眼,微微低下头,打开通讯屏:“铁子,我到了晏副司的副艇上,马上要出舱,你带好兄弟们。”

“铁副队长,”绯缡沉着脸,随即开腔,“你主控飞花,游挂做副控。我们离开后,你们按既定路线全速回程,绝对不能停留原地,不能折去一号丘,也不能继续派出副艇。违背任何一条,我回去后立即向你们工程策援部发起对二十七队的永久否决投诉。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铁连僵硬地扛住肩膀。这个大个子此时紧张得拳头紧握,“那,晏副司,你和我们老大怎么回来?”

“这片海底我熟。”绯缡转而严厉道,“做好自己的事,现在你是飞花号的老大。”

“是。”

副艇巡航控制系统的自检声一道一道响起。绯缡听在耳中,眸子盯紧铁连:“我们正处于来自于台原的冲击流影响中,副艇脱离飞花后,也许很快会中断联系,不要慌,各做各的事。”

“是。”

“合并大潮的影响也许会被你们碰到,记住两件事:如果飞花不再自动发送定位讯息,你们每个人持续向陆地发送个人定位。另外,浮出海面。”绯缡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是。”

“嗒”一声,副艇抵上脱离窗口。

“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绯缡侧转头看向俞白。

俞白咧嘴一笑:“铁子,回见。”

“老大,回见。”铁连扯出一个笑容,吸了口气,忙再添道,“晏副司,回头见。”

脱离窗瞬间打开。

“司乘人员请注意,本次执行任务地为一号丘。再见,飞花。”

“旅途顺利。”

飞花和副艇的巡航控制系统的机器语音按脱离流程,平平地结束最后一句交流。

俞白眼前一暗,耳边仍回响着顺利两个字的余音,只觉心里一抬,身体又似一落,副艇便已全部冲入海水中。

这种在柔软的略带粘滞阻力的介质中劈路而行的感觉,与刚才触到坞舱坚硬地板的感觉,能让人轻而易举地区分出来。

副艇的控制屏散发着透明的幽蓝色。上面显示,主舰飞花的标记号正以极快的速度与副艇拉开距离。

飞花正在攀出海丘区的峰顶层,斜向着本庞海的海岸上潜,副艇则朝着海丘区的中部一号丘全力驶去。

一个个无名海丘的黑色圆冠在艇下方掠过,仿佛在昏暗寂静的海水中沉默了无数年,并且会一直沉默到时间终点。

“你来干什么?”一道恼怒之极的呵斥骤然爆起。

俞白咽了一下喉咙,忽地笑出来:“刚出来就骂了?”

“我在跟你开玩笑吗?”绯缡刷地转向他,眼中简直就要喷出怒火,“为什么抛下你的队伍?为什么做这种花哨、愚蠢、一点用都没有的事?”

俞白一愣,收起笑。

“我为什么做这种花哨、愚蠢、一点用都没有的事,”他重重地重复着绯缡的话,眸中也怒起来,“你不清楚吗?因为你,因为你。你为什么非要出来?”

俞白压住一口粗气,哼道:“我是一点用都没有,但我要表态,你明白吗?”

“我对我的队副说,她要是就这么一个人出去,我们要是就这么把她弄丢了,不管是不是她自己愿意的,回去我们二十七队没一个人能得好果子吃,你信吗。”

绯缡一扬眉,话未出口,便见俞白脸上带着讥诮的表情又道。

“所以,我,”他伸出手指头,点向他的胸膛,瞪着绯缡,“必须代表二十七队站出来,表达一种姿态,和你同舟共济。同舟共济,你懂吗?我们整队人,比不上你几座观察站,我说什么了?”

绯缡怒火熊熊地和他对视着,半晌气闷,撇转脸去:“你根本不懂。一号丘现在还能试,为什么不试?而且,真要有能爆,你以为飞花号就能比现在更安全?”

“这点你当时没说。”

“可能性无法预测的事,说出来吓唬一个急着想逃命的人?”

俞白忽然蔫气了,搓了一把下巴,自己叹一声,带出点莫名其妙的笑意:“晏副司,惜命是人的正常反应吧。”

绯缡沉着脸,检查航程参数。

俞白看看她,咳一声,声调完全恢复了正常:“布置任务吧。我能做什么?”

“你没有任务。”绯缡冷声道,“保持静默。你所有的作用就是占掉一个座位。”

“……虽说没用,但我总还是有一点点用吧。比如给你看看时间?有个伴总比没有人强,这片除了你我,就没有别的活人了。”俞白瞅着绯缡,声音倒是再听不出什么恼意。

绯缡没应声,只看控制屏。

章节目录 第443章 滚筒 “想不到,咱们队瓜哥还能入你青眼。”俞白轻笑道,寂静的艇外艇内,仿佛一点儿也不妨碍他自个轻松聊天。

绯缡突然转过头来,搭了这茬。

“他性情纯净,危机中能坚持。”

“这……是很高的评价。”俞白意外,瞅瞅绯缡,嘴角漏笑,“想来晏副司是惺惺相惜。”

绯缡的眸光在俞白脸上打转一圈。

“以后要是队里有二副位置,我就给游挂兄弟了。”

又过一会儿,俞白正经问道:“你准备怎么回去?”

“你更应该问,我准备了几人份的逃生资源?”绯缡冷冷道。

俞白一呆,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幽蓝的控制屏垂悬着,无声地切换各种数据。那块被俞白在心里比喻作橡皮擦的阴影块在屏的边角,它覆盖的地方,海丘的黑色圆冠一排排隐没。

十万丘,幸亏有十万丘。

俞白移眸望向屏上的外景。黑,凉,寂静。

“……既然出来了,就不考虑这些了。”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绯缡转过脸去,看向控制屏。副艇在飞速逼近一号丘。

“自己没资源的人,以后别随便出来,占别人的资源。”她毫不掩饰她的烦躁。

俞白默一瞬,不知为何还笑出来。“一个搭机是少了点,但我也不能带多了。你飞花号上的东西,我一样也不敢带出来,得给弟兄们多留点。你不就是这样想的吗?自己也才带四个猎手。”

控制屏上,飞花号的标识已经看不见了。绯缡拢着眉,无心再骂。

“他们现在怎么样?”

“应该在基斯山脊上方。再过一阵,会穿越卡得尔约带。”

“我们现在和他们是失去联络了吗?”

绯缡静静地侧头睨向俞白:“是他们失去了我们的联络。”

“……明白。”俞白吸一口气,扯一抹笑。

“我切断了本庞海底所有观察站之间的感应桥,同时也相当于切断了它们之间的数据交流,现在每一座观察站都是独立运行。飞花号和副艇在超远距离时的联络,除了仰赖飞花号的巡航指挥系统,还需要构筑在分别所处区域的观察站之间的数据交流上,所以失去联络是好事,意味着他们已飞过我们现在的海丘区。”

“好。”俞白点头道,只简单一个字。

绯缡见状,略作梳理,声音凝重道:“听好。”

“嗯。”俞白立即看向绯缡,敛容颔首。

“到达一号丘后,你留在艇内,我出去监工……”

“为什么不跟裕奉岭一样,只派猎手?”俞白马上反问。

“这是副艇,没有飞花那样强大的监测和传导能力。我必须要去实地了解能源块的最新情况,调整应对策略,不能靠猎手一趟两趟汇报,再等我指示。时间不能耽误。”

“那我也一起去。一号丘的能源块是我亲手作业的,现场细节我熟。”

绯缡略一思忖:“不需要,你们的现场作业我全程都了解。你留在艇上,帮我照看住这艘副艇。”

“那如果你一个人出来了呢?”俞白立刻问道,“这环节你打算怎么办的?”

“自动悬停加一个猎手。”

“那待会儿也这样,我和你一起出去。”俞白抢声道。

“你留在艇上,此项讨论结束。”绯缡挑眉,语气不容置疑,“你应该知道,这艘副艇对我们很重要。”

“……好。”

“接下来,作业完成后,”绯缡抬眸望向俞白,“副艇无法穿越卡得尔约带。”

俞白瞧着她,没有出声打断。

“所以,我们走海底,从基斯一号站翻过基斯山脊,再去浅缘观察站,从大陆架断崖往上升,这样可以避开卡得尔约带。”

“等等,副艇不能续航这么远。”俞白皱起眉头。

“基斯一号站有备用副艇。”

俞白差点瞪出眼睛,半晌发笑:“这就是你敢这么冒险的底气。”

“每座成熟运行的海下观察站都要配有副艇,”绯缡面色不动,径直解释,“以便于作业人员突遇故障时可以紧急置换使用,类似于陆地观察站对行经人员提供收容补给网点一样。基斯一号站运行得早,已经配好了。”

“没有直接配飞花号这样的海神战车?”俞白有点儿调侃,神态轻松少许。“这样我们就更方便了。”

“没有。”

“好吧。路线我已经清楚。还有什么需要我注意?”

绯缡望向控制屏,沉默片刻。

“热液带来的冲击流主要发生在卡得尔约带之下的海水层,上面的影响……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影响会小得多。”她转向俞白,“卡得尔约带就像一个盖子,我们不能穿越,就意味着我们大部分路程会在冲击流中被追赶。”

“我以为是整段。”俞白扬起眉。

“卡得约带从基斯山脊上方穿过,我们从基斯一号站翻过基斯山脊,正西直走浅缘站,就不再受卡得尔约带的压制,所以这条路线的好处是,即使我们无法走到浅缘站顺大陆架自然上浮,也可以在翻过基斯山脊后用副艇强行上浮。”

“好,我明白。”

“基斯山脊是本庞海中最高山系,如果它能挡住冲击流,我们翻过山后会走得比较平静。”

“嗯。”俞白感觉绯缡这表达似乎有点问题,但他不准备指出来。他能听得懂就行了。

“如果不能,”绯缡的眸光沉静,声音平稳,“大概率不能。冲击流也不再受卡得尔约带的压制,它在一个更加宽松的洋流环境中,一轮轮被压缩的能量骤然释放,你可以想像。”

俞白瞅瞅绯缡,下意识抬眸看向控制屏中那块橡皮擦似的冲击流。

“十万丘现在是它的滚筒。”

是的,它在每一座的海丘的峰顶翻腾,在下一座海丘的坡谷里打滚,越滚越精悍。

“好。”他猛吸一口气。

“你和你的搭机……”绯缡从控制屏上移眸扫向艇内空间,“还有一个猎手,留守这里。我按原计划带三个猎手出去。搭机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弃。我不是说你在艇上留守的时候,是说后面的航程。万一有什么紧急状况,不要可惜搭机,切忌强行联系。一号丘作业结束后,路上我分你两个猎手,绑定保护你。”

俞白一怔,随即又答应:“好……谢谢。”

章节目录 第444章 旋流和紊流 任务、资源都分配好了。

“一分钟后就到一号丘。我们就要开工了。”绯缡顿一下,淡声问,“你还有什么未竟心愿?”

“……”俞白瞅着绯缡,目中惊疑。

“不用紧张,这是例行程序。我现在可以算是你主管。”绯缡看向俞白,“如果方便说,适当时候我可以帮你一下。”

她等了一瞬,也没勉强。“录档了吗?征召署的遗嘱档?”

俞白抿了抿唇:“你呢?”

“我?”绯缡脑中下意识闪过商檀安的样子。

她很快收回神,干脆道:“录了。你没录遗嘱的话,现在必须说一下。”

“录了。”俞白干声道。

绯缡没一丝转换间隙:“准备开工。”

一号丘在副艇的射灯中显出轮廓。

“让我的搭机先出去探路。”俞白提议道。

绯缡看看俞白。“好。”

这是明智的策略。两个人,五个机器人,若有什么恶劣情况,俞白的搭机是最先可以舍弃的。

灯光照着艇外,搭机下到海水中,转圈划拨两下,荡出去数米。

一号丘的丘冠就在艇前下方一点点,在光的阴影里,就像伏着一片巨大的怪物背。

绯缡站在泡球发射出口。

“叫你的搭机回来吧,海水条件不错。”她说道。

“晏副司,还是我去吧。不管能源块什么状态,拆了就是。”

绯缡转头回望俞白。

“靠近基斯一号站,使用客人权限,点最危急求助,会有备艇。”

俞白怔愣,刚想启唇回应,便见她头一甩,踏前一步,随即眼前便失去了她的踪影。

那一缕暗红色发芒,如风卷萤光,骤然被吸走。

他瞬间回神,急忙往控制屏看去。

幽蓝屏上,艇外黑暗的海水里包围着一片光路,须臾出现了一个透明发亮的泡球。

绯缡正在其中。并不稳,一侧身体倾斜。

海水很急,起码要比先前来一号丘安装能源块的时候急。

绯缡的泡球甫入水,便被冲荡一段距离,三个猎手早已围起外圈,俞白的搭机速度也迅捷,立时切进泡球荡出去的方向,帮忙围护。

不过很快,泡球自己稳住了。

那一点光亮中,绯缡盘坐着,扭转头朝副艇的控制台方向看。

“我很好。”

“嗯。”俞白凝眸盯紧泡球。

“注意峰顶旋流。撤回你的搭机吧。”

最后这句话,有点缥缈。因为她说的时候已经转过头去,驱使泡球往前方的丘冠而去。三个猎手沉默随行,形成品字阵,带着一点光亮,潜入黑暗中。

如果没有这点光亮,时间在这样的地方,一定毫无意义。但现在,时间又变得紧迫万分。

俞白没有召回他的搭机,他和搭机的有效操控距离还不足以让搭机也跟去作业点,但他让搭机守在艇外,随时准备等绯缡回来就上前接应。

绯缡降到了作业点。

猎手已经踩得非常轻巧,一号丘的峰顶仍在瞬间扬起一场灰。

灰散去,她可以看到那如岩石一般的箱体,四分之三嵌入了山体,一角露出,那正是标准作业方式的中接站感应能源块。

“晏副司,情况怎么样?”俞白的声音响起。

“还好。”绯缡敛眸望着那串感应参数,镇定道,“我开始拆。”

能源块在丘冠位置,凡是山峰尖顶,总有旋流。现在的海水急,几乎类似于日潮要涌来之前的迹象,旋流的范围明显比俞白作业时增大,已差不多接近能源块埋放处。

俞白在控制屏上,能够看到在海水之中,还有这股卷动的海水,一些扬起的灰,被带了进去。

绯缡的泡球控制得很好,正巧在旋流外,但俞白也看出维持这样的状态很不容易。她的泡球一直在左右飘荡,以此抗衡。

三个猎手全部围上能源块工作。

俞白知道这里的沉积灰大概会没过机器人的脚踝上方一寸左右。当时他带领分队作业时,搭机就是如此。

那些亿万年没人管的沉积灰松软、淤凝,它们之下,才能触到坚硬的山体岩。

拢动起来的沉积灰将猎手的身形模糊了,只见三个伏腰挖掘的黑影。而泡球的光亮也被蒙上了一层浓雾,只能看到有一点光在晃动,光下是一个盘坐的纤影。

“晏副司,情况怎么样?”俞白忍住一会儿,又问道。

“正在取出。”

“一号丘的旋流在扩大,”俞白很急,“一号丘周边似乎还有多股旋流。”

“知道。”

清冷的两个字后,通讯信道没有其他更多回应。

俞白的手心微有汗湿。

控制屏上,这片海丘近景中出现了很多根旋流柱,从一开始的细线逐渐加粗明显,令周围越来越像一锅待要起沸的海水。

“晏副司,你一千米处西北方,有隧洞紊流。”

“好。”

现在,主控屏检测到的海丘峰顶之上的旋流柱不仅越来越多,而且海丘中腰部和底部竟也生出了一些紊流旋涡。

俞白只提醒了一处最近的,却发现一一提醒不过来了。

每一根旋流都代表了一座山峰,每一股紊流都代表了一座隧洞。

这是她教过的。

它们都开始被唤醒,通常这样的唤醒方式只在每日的海潮时分。现在,日潮还未到,是冲击流。

那块橡皮擦越来越推近。所到之处,头部是激烈碰撞的无声浪花,其身后,所有海丘尽皆隐没在那一片幽冥色中。

“你快点。”俞白不敢太大声催喊,嗓子压得又干又苦。

没有回应。

绯缡正仰起头。灰越来越厚。

实际上她不需要仰头看泡球外面,泡球的系统屏可以让她对周围五十米内事物察知得很清楚。

但人到紧张时刻,总忍不住自己抬头看。

灰厚得就像世界全部是浓雾。除了身体一直感觉到的浮荡飘摇,还能让她知道她是在海水中,其他的一点都不像海水了。她和她控制的三个猎手只隔了两三米,但如果不看泡球系统屏,光凭肉眼,已经很难精准分辨出它们的轮廓了。

这些灰,不是它们作业引起的。

更像是从海丘地表一晃眼长出来的。

“我回来了,马上走。”

章节目录 第445章 无声的隧洞 俞白摒紧了脸颊,眼睛紧紧地盯着副艇的光路,他数不清是几个呼吸。

当他看到浓墨一样的黑暗里突然现出一个小亮点,他的整个肩膀都垮了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依然跳得剧烈,他微微闭了闭眼,好让自己更放松些。

灰雾几乎紧随在那一点光亮后,席卷而来。

“走。”

灰雾完全裹住了副艇。俞白甚至来不及看绯缡一眼,便按下了启动命令。

绯缡坐在泡球回吸口,用力压下喘气声。

理论上,泡球被收回时,人不会感觉到压差,但经验少或者体质敏感的人会感觉到,同时大部分人还会因为海中作业环境不可避免的浮荡,在被回吸出泡球后,出现一段时期的晕眩感。

绯缡的晕眩感更重。

她知道是因为方才大强度脑力操控三个猎手的缘故。

她不得不眨眨眼睛,然后撑地站起。

俞白背对着她,坐在控制屏前。“怎么样?”他问道,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动静。

“取出了……核心件。”绯缡换了一口呼吸,坐下,第一眼看见一号丘已退出近景,此刻的它连同周边的几座海丘,正汹涌地倾泻山体表面的沉积灰。

“谢谢。”

俞白忙着操作,过片刻才回应。“谢谢你自己。你说我能飞出裕奉岭的滑坡,所以才给了我信心,飞出了一号丘。”

说完,他侧过头来,飞速瞄了绯缡一眼,又肃容转回去,盯着控制屏。

绯缡轻轻地牵了牵嘴角,现在她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这也不是能笑的好时候。

他们只是刚刚离开了那沉积灰分崩离析的一号丘周边区域,但是眼前掠过的每座海丘都升起旋流。

俞白驾驶着副艇,在林立的旋流柱里急穿。不停微调、避让,身后抛甩的海丘们一座接一座地卷起沉积灰,再像末日来临般震塌它们。

橡皮擦就跟在他们身后。

橡皮擦会在五分钟后追上他们。模拟结果非常明确。

“俞白。”绯缡咬牙,深吸一口气,“我来。”

“已经是最高限速度。”

“我来,我们走另一条路。”

“嗯?”俞白险险让开一丛旋流,转头惊讶地看向她。

绯缡直接在控制屏上导了一条航路。

“那里靠近一条大紊流。”

“就是紊流。”绯缡的目光坚定,“我们从它里面走。”

“什么?”

“那里的隧洞有孔道,通向基斯一号站附近。”

“能让副艇穿?”

“找对路,就能。”

俞白再望一眼她,毫不犹豫地将副艇俯冲转向,飞去那紊流处。

“你熟,你找路,我控艇。”他大声道。

“好。”

那是五个海丘之外的一个山谷,旁边的半边山体像缺了一大块。俞白在控制屏上可以看出海水透视化后那豁口的形状,正像半扇拱门。

水流在那里疯狂地拧成了一朵霸王花。

没有退路了。

“找到路没有?”

“要到里面才能确切印证以前的探测地图,现在还不能启动实地探测。”

“什么?”

俞白差点要转头去望绯缡,他硬生生地控制着脖子,瞪大眼睛盯住前方的旋涡口。

“我要疯了。”他迎着那比海丘的轮廓还要黑的黑色旋涡,恶声叫出来,“一起疯吧。”

水花,疯狂打满近景视窗画面。

幽蓝色控制屏的其他分画面仍在静悄悄地运行数据。

隧洞的轮廓透视图一节一节扑面而来。

“左边。”纤长的手指点向下一个岔洞。

俞白终于忍不住侧转头,瞥向绯缡,僵声道:“你来过,还是没来过?”

“抱歉,没来过。”绯缡盯紧控制屏,思索半刻手指引导了下下段岔道,口中淡淡地叮嘱,“你控艇的话,要注意旁边的支洞,不要被它们吸进去。”

“……好。”俞白压住一切凌乱的情绪,立即专注起来。

绯缡的路线设计有条不紊地延长着。

俞白经过了几个支洞后,很快适应了在隧洞深处驾驶副艇的技巧。他这才有空浏览其他数据。

不知为什么,隧洞外的海丘图景不再更新,一直保持着整片整片的灰暗样子。

副艇在隧洞里急速穿行,透视后的洞壁奇形怪状,时大时小,海水被推挤向洞壁,旋即又弥合。

外面的这一切明明应该是汹涌激荡地发生,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艇内同样无声无息。

俞白再度扫向绯缡,她敛眸端坐在幽蓝色的控制屏前,侧颜沉静,一截一截画着她的路线图。

“有困难吗?”俞白想发出声音。

“……恐怕有。”绯缡抬起头来。

“我,只是随便问问。”俞白的心一沉,努力笑一个,“你别拿商量的眼神看我,这里头我比你还瞎。”

“最后有一段近路,最合适最省时,但副艇通不过。”

“远路呢?”俞白第一反应道,“稍微弯一点的,有没有时间?”

“没有稍微弯一点的,有一条副艇能走的路,折向北面的海蚀谷,再沿基斯山脊折回基斯一号站,完全没有时间。”

“海蚀谷?”俞白觉得名字甚熟,“靠近基斯三号站?你管的特约景观?”

“是,基斯三号站附近的海丘蚀洞最为通达,出口密集,就取名海蚀谷。”

“基斯三号站有备艇吗?”俞白立时问道。

“有。但不行。”

“为什么?”

“第一,已经说了,时间不够。我们现在的位置偏近基斯一号站,往北折去,绝对会遭遇冲击流。”

“第二,方向不好。热液的始发地为东北向台原,基斯三号站受到的冲击将远大于基斯一号站。”

“另外,即使我们能够幸运地到达基斯三号站,换到备艇,翻越基斯山脊后,那里仍被压制在卡得尔约带下,不能上潜,那时候冲击流正好再叠加日潮,我们一点机会都没有。”

俞白念头急转。“那我们能不能到基斯三号站躲一阵?观察站不是可以容留困难者吗?”

“不能,基斯山脊沿线观察站现全部为四级,未达人机值守标准,没有维生支持系统,”绯缡解释得很快,“我们每次去,是借用海神战车的维生资源。”

“备艇呢?备艇有维生资源,我们换了新备艇,可以支持多久?”

绯缡沉默一息。

章节目录 第446章 海中海 “备艇只有启用,才可运转维生资源,我们不可能换了新备艇,在冲击流里靠着基斯三号站躲藏。是否能躲过冲击,未知,白白消耗它的能量,肯定。”

绯缡的解释没给俞白留一丝侥幸之想。“到时候救援未至,我们困在卡得尔约带下,维生资源耗尽,一切都是枉然。”

“俞白,我们必须尽快上潜。”她强调道。

“……基斯三号站方案,放弃。”俞白重重地说道,立即又问,“那么仍旧按你的计划去基斯一号站,你说最后一段怎么去?用泡球?”

“泡球不能维持这么长距离,用猎手的翅膜桶。”

“翅膜桶?”

“是的,翅膜桶。”

俞白和绯缡站在猎手机器人的对面。

他低眸望望自己身上的下水作业服,心忖,如果猎手解体,这一身能让他维持多久。

“你确定了吗?会不会再堵,连翅膜桶都过不去?”

“我会带路。”也许是因为疲惫的关系,绯缡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她的眼神依然那么有力,“放心,以前护卫队熊哥带我走过一段隧洞,在翅膜桶里除了空间小一点,其他舒适度还可以。”

俞白行到此处,已经完全没办法了。他索性呵呵地笑出来:“这时候我还会计较翅膜桶的舒适度么?”

他自己叹了一声,不抱希望但又委实抱着一点希望,问道:“熊哥带你走的隧洞,也是靠近基斯一号站?”

“不是,那时我们在海蚀谷考察。”绯缡语速很快地强转话题,“我们可以出去了。”

“好。”俞白吸口气。

“你的搭机……”绯缡转过头来。

“我知道。”俞白点头,他走向一直挤在猎手堆旁边的搭机,抬手拍了拍它的肩膀,望了两眼,什么也没说。

绯缡旁观了他与亲密伙伴的诀别,没什么动容。

副艇停在一个极小的支洞口,一直还在运行的控制屏上,数据显示,里面海水的流速要比外面快上三倍。

“我们又可以抢到一点时间。”绯缡乐观道。

俞白噗地一声,笑出口。“好。”听声音还真蛮高兴。

绯缡略带不解,这种时候吧,俞白反而笑得比平素还密集,怎地状态如此松懈了。

“我怕我没机会再笑,现在多笑笑。”俞白倒也坦然。

绯缡瞅瞅他。“我们两个翅膜桶相连,另外,一个猎手探路,一个猎手压尾。”

“建议以胎儿方式躺卧,行程中不要再翻动。路上如果无聊紧张,可以冥想或半眠。你的翅膜桶以及你身后压阵的猎手控制权与我共享,但非特殊情况,不要浪费精力进行操控。需要的时候,我自然会把控制权全部移转给你。”

她顿一下,继续道:“猎手不难,你就当搭机一样用。它们有丰富应对险恶环境的经验,如果它们提出建议,可以酌情采用。”

控制权移转俞白的时候,大概就是她极不妙的时候。俞白当然明白她在指什么,那无可奈何又硬是不在乎的笑意便从唇角消去,他望了望绯缡。

“好。”

“走。”

两人面对着猎手,眼梢微微交汇。

“等等,”俞白喊道,“我们在翅膜桶中有事能交流吗?”

“最好不要。”绯缡带着歉意道,“我需要和猎手交流。”

“好,明白。”

“副艇留在这。”绯缡想了想,没有再说下去。

留在这儿的副艇仍旧启动着自动巡航系统,抗衡着隧洞内的急流,但又如何。万一前路不通,俞白若是一个人回转,或者他们两个一起回转,重回副艇,又如何。

回来时,便是交托天命之时。

“我发送了副艇的位置。”她轻声交代。

“嗯。”俞白摒着脸,点点头。

绯缡朝猎手示意,须臾,她和俞白便被猎手变换的翅膜桶双双包拢。

绯缡以胎儿的方式蜷卧着。

她曾经也这样躺过一回护卫军辅卫机器人的翅膜桶中,那时候熊美带队,部门里的柯首席和她一起,一行人足足准备了三天,将试考察的隧洞路线先放机器人在涌潮和平潮时段各走一遍,然后他们才进来亲自体验一回。

十万海丘,海水在这里分了两个世界。

海丘之上,是一层表面的海水,海丘之下,隧洞蚀谷勾连,又是一个海中海。

其受潮涌影响,但又对流向和速度自有分配。

若以陆地上的地貌类比,约摸有点像千屏山系里的溶洞沟。

柯首席他们正在研究,从基斯山脊往海丘区逐步设置观察站,便是要逐步丰富研究。

但就如研究版的海底情境一样,柯首席他们对海中海的研究进度正等着与时日一起增长完善。现在还不完善。

意思是,绯缡对最后一段行程的把握,并不比俞白高多少。

她只知道,其他选项真的没有了。

翅膜桶的速度非常快,以至于她都来不及体会到海水的浮沉。

她高度紧张。

没有了飞花号和副艇控制屏,也就没有了那很重要的景物轮廓透视图,她现在全靠探路的猎手采集环境数据。

猎手一直在回传,源源不断。她需要判断它的判断。

这时候,走错一个岔洞,都是致命的。

也许他们就会在十万海丘内部绕了,冲击流下,海丘是否崩塌,潮涌来时,内部如何生变,都是不可知的。

唯一可知的是,海中海的探测地图自他们非人部联合其他各部绘制以来,一直在变,有时候某条支流没有了,有时候又出现一个大湖面。

哦,另外一个确知的事实是,翅膜桶只能允许他们在里面绕一个小时。如果前路不通,必须回头,被他们放弃在支洞口的副艇,还有半小时维生时间,可以加上。

绯缡是无论如何必要打开最后的出口。

十万丘,还是就叫十万丘,别有他们的名和它相连。

翅膜桶的四壁很冷,空间只是勘勘够。

猎手的外形整体取灵巧风格,不像护卫军的辅卫那样魁梧,变形成同款的翅膜桶样式,猎手能提供的空间便没有辅卫的宽敞。

章节目录 第447章 人生数 绯缡想到隔壁的俞白会待得更局促,也只得一念而过,没什么办法。

以她对空间的理解,到处都是空间,甚至空间套空间。

罗望星有一个空气流动的大空间,泛大海用海水介质自隔了一个海的空间。各种洋流独行其事,又从海的空间里分出了小空间。隧洞蚀谷也占开一个空间。

现在翅膜桶也是一个空间。

只能容纳他们一个人的特小空间。

算到最后,身上的下水服,这最后包裹他们的一层防护,何尝不是一个空间。

下水服也有一点维生时间,虽然在环境条件平和的情况下,更能保证此功能。但总归有一点的,她怎么能忘。

绯缡在接纳数据的间隙,迅速又修改了一番冲出隧洞后的预案。若是那时冲击流的影响已至基斯一号站,猎手解体,她需要在下水服提供的最后一点维生时间内做些什么。

预案如流光一样在脑海中飞旋,她很快镇定下来,继续处理数据。

她的脑子在陪猎手高速运转。有点控制不住各种思绪的出现和湮灭。

绯缡想,她此刻要做的就是,突破。

空间和空间之间有隔膜,有阻滞。只要坚持找办法,突破隔膜,突破阻滞,她能跨越空间。

能跨越几层,就几层。

她咬了咬下唇,清晰的刺痛感让她的大脑好像得到一股清新的氧气,她眨了眨眼,猎手系统的控制屏犹如贴在翅膜桶的内壁上,数据流源源不断。

还好,总是有路走。没有最最坏的堵塞。

俞白觉得,自己若是就这样死在这翅膜桶中,那一定是分外可笑的。

谁会想到来罗望会这样死?

半小时前,在飞花号上跟铁连说他要跟来的时候,他还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呢,更别说一年多前,在考拉奇行营的餐厅中,他呼呼大吃畅想未来的时候,能料到今儿是他真劫?

俞白已经努力冥想了很久。

只能暗叹自己倒霉。

功未成,名未成,啥事都未成,就这样混乱交代了命。

真要是交代过去,翅膜桶的死法还是算好的,跟留在支洞口的副艇一样,好歹还方便人找寻。

更有可能的是,怕连尸骨都无着。人生数如此了了。

他想得烦心,余下一半不甘,总提着心神,感知翅膜桶外的变化。

速度非常快。不知是这条找到的隧洞还足够宽裕,还是操控得好,他没有经受一次磕撞。

绯缡分给他的两个猎手,一个此时是包裹他的翅膜桶,一个跟在翅膜桶后压阵。她有言,让他暂时不要操控,他便让两幅系统控制屏都静静打开着。

时间好像一辈子那么长。

俞白半阖半开的眼,忽然睁大。

心里重重地一抬,又重重地一落。

速度和方向完全不一样了。

猎手系统控制屏闪着柔和的光,映在他的眼睑和鼻梁上。他摒住呼吸,按捺住自己想要切进去查询的冲动。

直到陡然一阵托举、甩动、停顿,他再也忍不住,伸手要切进系统时,忽然升起了触到实地的错乱感。

触到实地?

“俞白。”

翅膜桶突地打开,他的猎手系统控制屏再也不像紧贴着桶壁,立即悬空着,发出透明柔白的光芒。

俞白腾地坐起,愕然看到隔着这屏光芒,绯缡对着他在微笑。

“你……我们……”他醒过神,立即往左右看去,越发震惊,连自己眼睛所见的景象都不敢相信。

和副艇一样的座位,一样的幽蓝色控制屏,一样的空间。

“……成功了?”

“还不算,”绯缡坐在地上,靠着一个猎手的腿做支撑,声音很轻弱,“只能算一半。”

“你怎么了?”俞白打量着她,她的散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你的桶在水里打开了?”

“没有。我召唤出了基斯一号站的备艇,我们都是直接被吸上艇的。”绯缡带着笑,“冲击流还没到。”

她更像全身淹在水里刚被救上来。俞白望着她,半蹲起:“接下来做什么,交给我。”

“谢谢。”绯缡喘着气,抬眸看向幽蓝的控制屏,数据在开始推送,近景、远景、模拟画面在构建,她看到一排排海丘之中的碾滚的尘灰了。

“离开,翻越基斯山脊,去浅缘站方向,全速大概十五分钟后,就可以脱离卡得尔约带……我们就自由了。”

“好。交给我,你休息。”

俞白转身站起,飞奔向控制屏。

俞白在基斯四号站跟绯缡学泡球的时候,绯缡说注意山顶旋流,他没遇到。

现在遇到了。

今天他看了太多的旋流柱。

但是一座座分立的海丘,和一道贯穿本庞海海底中部的山脊,所产生的视觉效果,完全是不一样的。

基斯山脊,海岭连绵,旋流已不是柱,而是一面骤然升起的水墙。

直到亲眼看到,俞白才知道,试图躲在基斯山下等着水墙散去的任何行动,都不会成功。

昏暗的山脊耸立着,它脚下一切犹如幽冥,只有它上面宽厚得没有尽头的水墙,闪着微弱可怖的反光。

“如果穿,不要等它塌下,直接穿。”

俞白听见旁边座位上仍显虚弱的声音,侧头望了一眼。她从地上挪过来后,坐到现在,都没有发声过。

“你好些了吗?”

“好些了,谢谢。”

“不用每次都这么客气。”他轻松地侃了一句。“现在是我该出力的时候。”

绯缡牵了牵嘴角,动作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俞白看看她,移眸继续望向远景画面分屏。

幸运的是,他们早已在水墙初立时翻过基斯山脊,现在他们疾驰在本庞海靠近海岸线的一半海区里。

水墙被抛在他们身后。

但他们也只能悠闲这么一点时间。

“卡得尔约带能把这场冲击流压制住,不往上传递吗?”

“不知道,这艘备艇无法推算卡得尔约带之上的结果。它只适合中短途作业。”

“中短途作业?”俞白鼻子里哼出笑来,“也适合长途的,就像我们这样一艘一艘接力换。”

“嗯。”绯缡听得有趣,嘴角又扯了一下。

聊天有助于放松恢复。她这样笑几下,虽然脑子仍然好像被抽空的海绵,但感觉上轻快好多了。

章节目录 第448章 向着天空 绯缡稍有力气,便时不时望向卡得尔约带的位置图。

备艇已经在它的边缘之下,但仍旧被它笼盖。

脱离它,这是目前最迫切的。

基斯山脊的水墙还没有破碎,备艇每一节远离,都需要付出极大动力,这导致他们在这段达不到全速标准。

大约还有七八分钟,就可脱离卡得尔约带的笼罩。

他们都在等水墙破裂,那巨大的海水壁垒消失,积蓄的可怕能量一泄千里,他们便乘浪加速,一鼓作气冲出卡得尔约带,去往开放洋流海域。

在绯缡注意到那面水墙反光开始增加亮点时,俞白也迅捷地调整了动力分配参数。

倾崩在瞬间来临、完成。

无穷无尽的水墙碎片,纷纷砸落下来。第一道浪像洪流一样,带着碎片残影从基斯山脊的顶部滑下,未曾让人追踪到它的头部,第二道浪紧接着山脊的另一面翻过来,一声不响,狂猛地压下来,仿佛噬住第一道浪的腰部,一起互撕着向前,不能毁天灭地便不甘心。

绯缡抿紧了嘴唇。

备艇的速度,让人觉得,下一刻就要解体,与巨浪们从此共同化归尘土。

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时间在这里又紧迫万分。

“俞白。”

俞白从控制屏上抽离视线,扭转脖子。眼中闪簇着刚劲,仿佛有人逼他到生死一线。

“我们到了开放海区,离开卡得尔约带了。”

俞白凝视着绯缡一贯清冷的眸子,慢慢放松了眼神。“可以回尾氏尾里了?”

其时,备艇外狂狼滔天。

但这些只不过是长途驱赶的浪前部。

这是一个可以喘息的不可多得的空档。

“是的,可以回尾氏尾里了。”绯缡颔首,尚未从疲惫中完全恢复的状态让她看起来随便说什么都分外宽柔。“但是……”

俞白高兴没多久,便像先前一样哼笑起来。

“但是……”他看着绯缡,重复着她的词语,呼出一口气,神情彻底豪爽。“还没完,我知道。说吧。”

“数据不太好。基斯山脊挡不住冲击流,现在基斯山脊和旁边海丘形成震荡床,超级大浪会在十几分钟后越过基斯山脊,我们最好上潜。但是,因为没有卡得尔约带的压制,上面的海水层同样会受到影响,而且,日潮就要叠加了。”

“上潜。”俞白毫不犹豫,“死也死在上面。”

“备艇会在最危急关头弹射座位舱。不管我们落点是否邻近,我们每个人持续往陆地发送个人定位。”

“等等,”俞白盯着绯缡稍愣,“你的意思是我们会分开?”

他眼眸压下,瞄向两人的座位,立时换了一个问法:“怎么不能用翅膜桶了吗?哪个安全系数更高?”

“我的猎手,不太能用了。”

“哦?”俞白迅速瞧向四个猎手,它们自登上新备艇后,就安静地守在他们身后。“它们怎么了?”

“它们的能量不足以应付接下来的恶劣情况,尤其是,维生资源已经被我们刚才用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们这次不能用翅膜桶避险。”

俞白嗯了一声,再度瞄向那四个猎手。“它们会解体?”

“是的。”

“这可真是,”俞白叹着,“我们这算得上一路走一路扔了。”

“是的。”

俞白侧转头:“弹射舱要是落点分开,我怎么找你?”

“不需要。落点多……机遇也多。”

“这么大的大海,两个落点和一个落点,你觉得机遇会有差异?”俞白追问,“这座位能像翅膜桶一样相连吗?我还是觉得连在一起,省得寻找,简单点。”

绯缡想了想:“我会尝试用猎手找你。”

“你不是说,它们会解体?”

“如果没有解体的话,我会尝试用它们找你。”绯缡认真保证道。

“那你给我用的两个呢,我还能用它们吗?”俞白紧接着问道。

“可以,解体之前,都可以。我给它们的指令是,保护你和你的弹射舱,直到解体。”

“那我也会找你。”

绯缡看了看俞白:“好。”

俞白转头看向幽蓝色的控制屏,听见绯缡另外补一句:“弹射舱的维生时间是四个小时,在里面只能做一些转向的小调整,调整越少,耗能越少。”

“我知道,考拉奇集训时就学过。”

绯缡点点头。

两人都紧紧地望向控制屏。

越过基斯山脊后,海中再也没有比基斯山脊更高的山峰,备艇之下,俱都是苍茫海水,在这个高度,无论海底是什么地貌,巡航控制系统已经放弃推显。

俞白仍在驾艇升潜。

在下层海丘遇到的旋流、基斯山下的卷浪,都突然无踪。他们难得地,遇见了一个貌似平静的水层。

但只是貌似,俞白和绯缡都明显地察知一股巨大闷滞的碾力。

好像他们在一个大得无法形容的涡流里。

俞白不顾一切地飞驰。

没有地方可以逃掉。

来自海洋底部的冲击流来到开放海区后,正在下方肆掠。

来自东北台原的热液还以另一种方式巧妙躲过海水沉沉重压,最终化成气旋,与海水下的人一样,千方百计穿透海面。

来自更远处、在泛大海的宽阔海面上,常常不知因何而起的风也纷纷赶来,洋面上掀起涌浪。

最后,来自月亮星辰的大潮晃摇着整个本庞海,完全无视其中有多少乱流。

绯缡没有在控制屏上看到飞花号的主艇标记。

路线是她设定的,穿过基斯山脊后,飞花号也应该经浅缘观察站的方向,往尾氏尾里半岛的伯劳黑崖观察站直飞。所不同的是,飞花号在浅缘观察站之前便已出水,它飞越的是浅缘观察站的海面上空。

鉴于目前各座海底观察站都启动了自保护独立运行,数据完全停止了交流,绯缡推断,飞花号应已在浅缘观察站以西。

备艇不能获得另一个观察网格海区的信息,此时更不能获知另一个观察网格海区上空的信息。

绯缡和俞白的备艇仍在浅缘观察站和基斯一号站之间的海域中层,向着遥远的陆地方向狂冲,向着天空上潜。

章节目录 第449章 高高的浪峰 备艇的巡航控制系统很快显示,他们身处的那无形的巨大的涡流团被剪碎,平静的假象没有任何让人过渡的时间,就直接切换成了一团乱麻一样的浪纹。

每一道浪都有颜色、方向、运动轨迹,控制屏上的画面在一瞬时便出现令人窒息的五颜六色。

路没有了。

每一道浪,试图卷起的都是一个自有空间,它们是最充满野心的侵略者,初起时横天霸地,总想单独吞噬,它们又是最爽快的瓜分者,遇见同类总会以最快速度趁势附会。

“你控艇,我找路。”

绯缡盯住那流转变化的颜色团,清冷的嗓音说出这句话,手指便已沿着离他们最近的浪纹上端,划出一条短弧线。

俞白眼疾手快,改变了一连串参数。没有应声,没有答话,备艇已实时攀上这段浪轻飘光滑的外沿面。没有陷落,没有迎撞,它像在空中飞一样轻巧溜出浪峰。

每一道浪都企图卷出自己的空间,它们的空间就像绯缡在沃沃大食堂订购的馒头卷,而绯缡的空间就像她在馒头卷里最爱抠吃的小果粒的嵌沟。

不,不,不,大果粒没有嵌沟,它独霸一角,需要直接挖。

绯缡的手指在面前一道浪长起时,直接抹过它中心。她需要保持方向。

必须朝着夏季会飞来红眉斑羽燕的尾氏尾里海岸线,必须朝着非安安18那条单眼鱼出生成长每天找寻浮游生物的拂雅海湾,必须追向飞花号。

俞白眼都不眨,在绯缡抹向大浪时,带着艇直接穿进去。灰蒙蒙的水体像大山一样扑来,在备艇的头部崩塌。

旋即他又跟着绯缡的路,迎面冲上又一道浪的浪峰,被它顺路送向他们要去的方向。

在浪中劈路。

在浪里旋飞。

警报声响起的时候,绯缡在控制屏的最后一个画面上看到一堵高耸的山崖,它闪着深灰色的晶光,光滑得没有东西能够爬上去,在它的峰顶,乌云遮天蔽日。

然后,她只来得及看见,俞白也向她转头看来。

很长的一段时间内,绯缡一直闭着眼睛,回想那面山崖。她从没有在本庞海中看见过这样的山崖,所以潜意识中,她坚持在她的地形图海中一一核对。

忽然,心底有声音要喊出来,乌云,那是天空才有的乌云。

山崖不是崖,是巨浪,海面上的巨浪。

下一刻,她就真的醒过来了。

她在备艇解体后的座位发射舱中。

大脑依旧像注满了水的海绵,但能迅速感知到舱体在浮动,不,实际上更像球一样被某个大力士的脚来回踢动。

维生时间还剩三个半小时,倒计时一直在运行。

她关掉了倒计时,点开外景视窗。

外面很黑,但有微光。慢慢地,她分辨出了波涛……和天空。

天空似乎完全被乌云霸占住,和昏暗的海面连成了一体。但在某一个大浪坍塌的可贵瞬间,绯缡还是准确地分出了它们的区别。

乌云翻滚着堆积着,一直在上方位置,而海面时而叠起,时而凹陷。

她长长呼了一口气,试着联络她的猎手机器人。

猎手的系统控制屏在舱壁上一贴现,立时接连跳出几行字。

“我醒了。你醒了吗?”

“我剩一个猎手,召回了。你醒了吗?”

“我们在海面上,风浪依旧很大,我在搜索你。你醒了吗?”

最新一条突然闪现。

“你醒了。你还好吗?”

绯缡嘴角微微牵起。

“我醒了。我的两个猎手解体了,现在我已经知道你的位置。”

猎手的系统控制屏上,很快跳显共享操控人俞白的回应。

“我立即过来找你。”

“不要对座位舱做过多的干预,以免消耗维生资源。”绯缡阻止道。

“我用猎手,顺风顺浪时推我。”

绯缡尽量蜷缩着身体,开始等待。

座位舱的外景视窗画面被波涛时不时覆盖,她的猎手系统控制屏同时也悬亮着。

“我看见你了。”

绯缡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也在外景视窗画面上看到了另一个座位舱。

它正被一道高高的浪峰送来。

“差点撞到。你怎么样?”

“很好。”

“要想办法把我们的舱位并在一起。”

“我来。”

绯缡将最后一个猎手机器人变形成一条箍带,将两个座位舱缠在一起。

在这样的环境中,每一个操控步骤都在耗用能量。

“除了解除捆绑,它不能再支持下一次变形。”绯缡在猎手的系统控制屏上建议道,“我们等待救援。”

“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绯缡在座位舱中体验被抛上高峰,又坠入断崖的感觉。

她有时候看到乌云,有时候全部是海浪。伴随着这些瞬息万变的体验和场景,唯一不变的感觉是座位舱被牵扯。

任何时候,旁边的座位舱都和她的座位舱牵扯在一起,偶尔它们还会被互相磕碰。

为此,她在风浪稍弱的间隙,抓紧修检一下箍带的缠绕状态。

这些做法,俞白在另一端的系统控制屏上也能看到。

“我来吧。你休息一下。”他接手了这项工作。

绯缡便闭上眼睛休息片刻。现在,她的头比海绵真是好不了多少。挤一点神智,仍是能挤的。若得放松些许,神智便自动会缩回七孔八窍里。

“你还好吗?”

又一次被高浪打落再浮起后,俞白通过控制屏发过来一句问。绯缡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互动了。

“好。你呢?”

“我也好。”

然后他们各自沉默。

这是这段漂流过程中形成的默契。

但这次短暂的问候停止没多久,从来没有主动发言过的箍带猎手突然在控制屏上敲出一行字:

大主管,收到飞花号位置。

绯缡脸色刷白。飞花号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可能。

它没能回去。

“他们没回去?等我们?”俞白即便问着,也知道不可能。铁连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在这里出水,换成任何一个人,这时候都会狂奔回去,找人来救援,不可能把这么多兄弟的身家性命放在狂涛骇浪里消磨。

章节目录 第450章 世界从此将不同 绯缡紧紧地盯着座位舱的外景视窗画面,现在时间上虽然还只是下午,却比黄昏还黑,泛着微光的浪尖互相撕打,像无数头妖冶的野兽。

她快速地调整座位舱的状态。“我们去找。”

每一道浪都是传送的捷径,每一道浪也都可能将他们的努力一下打回去。

绯缡和俞白互相配合着,因为俞白的座位舱维生资源在找她时耗费了一些,现在剩余支持时间比绯缡的少,便由绯缡操控座位舱的方向,俞白则操控箍带猎手,时而推一把,时而拉一把,就这样往飞花号的位置挪去。

猎手的能源正在加速消耗。系统控制屏都灰暗下来。

“看。”

在前方百米处,一道土堆样的黑影随海面起伏。

大大小小的涌浪此消彼长,它没有。它一直保持着矮土堆的样子晃摆。

“飞花号。”

他们奋力挪过去。

飞花号的主体依稀还在,但似乎没有能力自控,完全任海浪拍打。在它的周围,微光的波涛中摇滚着几个圆黑的大球。

“他们也弹射座位舱了。”

隔着控制屏,都仿佛能感受到俞白的惊喜。

“有机器人在打捞,搭机,是我们队里的搭机。”

在黑沉沉的海面上,飞花号残破的舰身上拖出一条细影,半浮半沉,离近了才让人看清,这赫然竟像一条三四十米长的海面路桥,两侧各还有一道扶手栏杆。

工程策援部的几个作业搭机,正在路桥上奔跑,还有的跳在海水里,抱着座位舱,往路桥游。

“七个,八个……”俞白数着搭机的个数,“操控搭机的人也要保护,不可能全派出来,所以加起来起码应该有十来个搭机在工作,那就有十来个人没事。”

“他们都还在……可能有些在海里,但都还在。”绯缡精疲力竭地靠向舱壁,冰凉的后背反倒感觉出温热。

“你怎么知道?”俞白来不及问道。

“我是飞花的主控人,读取了它最后的数据。”她简单地说道,没有力气解释更多,只将刚刚通过箍带猎手进入飞花系统后取得的最后一刻数据向俞白显现。

飞花在越过基斯山脊后不久就穿出海面,遇到了特大涌浪,被重新压回海里,随即几次都无法腾飞,又被海浪带到了一个新风暴眼,动力丧尽,休息舱中队员被大半弹射出去,只留主控室的五人。

五人……绯缡苦笑,俞白队伍中牧器水平高的精锐几乎都跑主控室了,可以想知他们那时是多么的急乱。

万幸,他们都没事。

这一刻,绯缡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一路上,她最挂念的,就是这一舰人。

“你的猎手……”俞白看到数据最后一行,猎手全部自解。“什么是自解?”

“机器人能源和功能损尽前,选择最适当的保护态进行解体。”

绯缡望向伸向海中的长长的路桥。这是飞花号上的猎手们的自解态,它们全部铺成了一座路桥。

此刻的飞花号就像一座带着路的海上浮岛,在风浪中用路桥拦截流散在外的发射舱,或者等某个恰当的浪来,将发射舱送近,攀上海面的路桥,就能回到浮岛。

“我们过去。”

咆哮的黑暗海面上,两个缠在一起的座位舱慢慢接近飞花号路桥的末梢。

箍带猎手的能量已经要用尽了。

“你先上去。”绯缡说道。

俞白刚要回应,座位舱便被什么一顶,像被一股小浪赶着往前窜了一段距离。

“接触到机械路桥,是否选择出舱?”

座位舱的画面突然急促切变,将舱底情景透视推现。从画面上可见,俞白他的座位舱已整个被路桥末端托住了,一层薄薄的海水在舱底和路桥表面流动。

“出舱安全系数百分之七十五,是否选择出舱?”

俞白没有拖延,马上打开了座位舱。

耳朵里立即灌入猛烈的风浪声,让习惯了在无声的海水深层亡命奔逃的他,油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没有发呆,看了前方一眼,几个搭机在路桥上滑倒,又站起来,吃力地抱着滚着一个座位舱,呼喝声裹在风浪里,起码有二十多米距离。

还没有人发现他们。

俞白迅即往身后看。这一看,人激灵一下,他的座位舱搁靠在路桥栏杆一边,箍带已经松脱,软软地垂落下来,绯缡的座位舱正向后方退去。

俞白想都来不及想,反身一个跨步,脚下却是一滑,他条件反射般拉住栏杆,另一只手顺着身体在路桥上滑进海水中,抄起了箍带的末端,而后使劲一攥,绯缡的座位舱便又荡了回来。

再要攥近时,绯缡座位舱那端的箍带竟也松了。

俞白一把扔掉箍带,搂着栏杆,人猛地扑过去,把座位舱重重反手一拍,将它往路桥上推前一把,然后用半边身体死死卡向栏杆。

“出来。”他大喝道,也不管舱内能不能听见。

舱门打开了。

“小心脚下有水。”俞白降低了音量,仍然用力固定住绯缡的座位舱。

“嗯。”绯缡钻出来。

一个急浪打来,她就地一扑,头脸全部浸到海水中。

俞白单肘夹着她的肩膀,半声闷哼,被风浪声盖住。

浪涌过,路桥末端接连摇晃。绯缡抬起头来,费力地睁开眼睛,乱呛着,转向俞白。

“……我们上来了。”俞白也喘得够呛,他心有余悸地扭头往后看去,两个座位舱早就被海浪推得很远,快速地飘进黑暗宽阔的洋面。他们脚后的箍带,也早无声无息滑进了海的下面。

“猎手不行了?”

“嗯。谢谢。”绯缡满脸滴着海水,一双很近的眸子也湿漉漉的,“你还好吧?”

“好吗?”俞白不知为何重复着,突然拔高声音,“你最后干嘛还要弄这出,猎手不行了还往前推我?”

绯缡一愣:“没事,我算好的。一个先上来,另一个先在旁边漂一阵也没事,很快都能上来的。”她撑起身体,提醒道,“我们快过去。”

俞白抓着栏杆,另一手帮着扯绯缡一把,路桥湿滑,他们从海水中爬起来,他抓着绯缡的胳膊,气急败坏:“算好的,你都是算好的,每一步都差点要掉我的命。”

绯缡吃惊地望向他,见他满头满脸海水,默了片刻:“抱歉。”

俞白的目光凝在她脸上,风浪声不停地在周边呼啸,几乎成了这黑暗狂暴的空间里永恒的背景声。

“我竟然相信了你,相信了你说的还有时间。”他恼怒地说着,紧紧地瞪住绯缡,完全没有征兆地一把揽住她。

“……相信了你安排的每一步。”他的声音在她发际呢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绯缡又僵又冷。

唯有隐约温热,来自俞白。

“不要让海底有你的名字。”俞白垂下了头,声音中有一丝苦涩。

黑云翻滚的天空中,一道光亮突然闪现。

俞白抬起头来。

那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庞然大物,几乎在须臾间就冲向这里的海面,一个鹞子翻身,便降落在空座位舱飘荡的地方。

它像机器人,但比所有的辅卫、猎手、搭机们都高大。

风浪声中,路桥那头,飞花号的人不知在呼喊什么。

他松开手,扭身望向飞花号主舰。“我得快点通知兄弟们,我们回来了。”他垂眸望一眼绯缡,低声道,“你抓着点走路。”

说完,他背转身,沿着路桥,大步奔向飞花号主舰。

绯缡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俞白。风浪在路桥的两边栏杆拍打,溅起点点浪花,甩在俞白的身上,飞花号主舰有人奔出来,他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绯缡很快发现,她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路桥有了光。

一束光,从她背后穿来,照在路桥上,照亮了涌上来的薄薄的海水。

她转回头。

一个巨人型的机器人,立在路桥尽头的海波上,弯着腰,巨大的手掌伸出一根手指,托着路桥的尽头。

海水激荡在它的脚踝上,穿过它的手掌间。

绯缡看看自己的脚下,猎手机器人化作的路桥在海面之上,变得这么平稳,难怪不知不觉她没有再受到晃摇。

她再扬起眸子,望向那巨人型的机器人。它真是高大,即便弯着腰,它的脑袋也比她的头高出很多。

它之后,天空之中,海面之上,飞来了大批的光亮。

巨人型的机器人抬起另一只手,脑袋望着绯缡,朝飞花号主舰做了一个轻轻挥舀的动作。

那是叫她去飞花号主舰上。绯缡看明白了。

她扭身朝飞花号主舰走去。

走几步,便忍不住仰头。这一片海面之上,飞来了无数的海神战车,还有许许多多成编队的巨人型机器人。

世界从此将不同,她强烈地感觉到。

每一道浪都被照亮。

海面上的路桥从未晃动。

章节目录 第451章 无数年 飞花号上的人全部安全移转到来救援的海神战车上,那一片失事海域的收尾如何,绯缡并没有再参与,她和二十七队的队员一起,直接被送往始临高地医院。

春远照是熟人了,给她第一个看。

“晏副司,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你今天要加班了。”

春远照笑:“你们情况好,我说不定就不用加很久。”

绯缡点点头:“我情况还好,你去看看工程策援部的人,他们第一次遇到作业事故。”

“看来他们给我的通报判断错了,”春远照扯扯嘴角,“救援队说你承担的分派任务最重,身体状况最紧急检查……你做什么活了,嗯,拆了海底的能源块,遇到海底不明冲击流,跑……了。”

绯缡无聊地坐在检查光束中,听春远照对着通报概述。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春远照终于总结道,很客气地问,“晏副司你想待在医院就近休息观察一夜呢,还是回家休息,有不舒服再来?”

“我想回家。”绯缡寻思着春远照没想留她。

“好的,一会儿就安排你出院。记得晚上睡觉时,打开健康系统的居家照护通道,一般人在睡觉中,可能没有及时察觉到不适,居家照护通道可以提醒你,同时自动联动医院服务。”

绯缡瞅了瞅春远照,自打离开始临高地住到外部定居点后,个人的健康系统都有了一些变化,也没有辅卫大妈动不动想来窜门。

这个居家照护通道,她还没使用过呢。不过,绯缡听方司徒和华婧说,北戎野那位怀孕的大嫂自打确定有孕后,随时随地都开启着这居家照护通道,特别精心地被照顾着。

“好的,需要上线几夜?”

“一个疗程两夜。视情况决定后续几个疗程。”春远照顿一下,眉眼稍抬,“不便之处,克服一下。”

“好的。”绯缡爽快应下,叫住起身待要离开的春远照,“工程策援部那队人,如果有什么情况,能否知会我一下?”

“他们差不多也只是需要休息。不过,他们的罗望归化时间还不长,按规定,首发事故会让他们在医院缓冲一夜,有值夜医官照料。”

首发事故?听到这词,绯缡在心里免不住暗叹一声。

春远照详细说完,见绯缡仍望着他,等下文的样子,不由再扯一下嘴角,明确补道:“有不好情况,我会及时告知晏副司。”

“好的,谢谢。”绯缡很有礼貌地欠了欠身。

走出检查室,绯缡和春远照顺了一小段走廊。

春远照人还是不错的,没话找话地陪说了几句。

“海底作业辛苦,晏副司这次带工程策援部的人全身而退,真是极不容易,回去好好休息。”

“谢谢。”

“我去看作业队的人,”春远照在走廊口驻足,“商副司已经等在外面,就不远送了。”

绯缡目送一段,走出医院。

才是黄昏过后,天际一缕暮灰色,有些云边,尚留淡淡晚红。

绯缡一眼看到了商檀安。他一身罗机训练服,立在台阶下。

“绯缡。”他疾步迎上,目光已上下打量起她。一开腔,便是那清润中带点急促的嗓音,“没有事吧?医院怎么说?”

“叫我回家休息,没什么事。”

“好。”商檀安见她疲倦,点点头,“我们回家。”

绯缡在车上就睡着了。

冬天的暮色总是降得飞快,商檀安的车驶入沃沃平原,星星就开始起来了。

宽广的平原上,收割了上季作物的土地都躺在夜里,飞掠时,来不及看清田野中的阡陌,平原上丰富的河络水网却是分明,它们远远地就泛着微白的水光。

沃沃人家的灯光也亮起来了。大家的房子分布稀疏,隔好一阵才有一盏,看起来就像伴生在水乡田野的小彩点,罕有而珍贵。

商檀安侧头再看了看绯缡,她睡得十分沉。

不一会儿,视讯提示音响起,他很快接起。

“商副司,罗机编队已全部入库,状态良好。战士正在缓冲休息,”投影屏中的蕲长恭瞅了瞅商檀安,说道,“我来确认,你是否需要推迟复盘会?”

“……不需要。”商檀安只停顿片刻,便立即答道,“我很快回来。”

“嗯。”蕲长恭点点头,可能想说什么,但没说,“那我们会议上见。”

商檀安挂断视讯,侧头又看向绯缡,发现没有吵醒她,便回转头,继续往家里驶去。

商晏早得了通知,巴巴地候在大门口。

“绯缡,绯缡,到家了。”商檀安轻轻地推着绯缡的肩膀。

商晏一瞅,立即奔到车边,凑头往里瞧:“夫人怎么了?呀,睡着了。这天儿……”

它在男主人面前总是自动活泛些,随即便抬起头,真的迷惑不解地瞧了瞧天,天色已黑,要睡倒也可以,就是比平日作息稍稍早了一点,但也不是不可以哈,便犹犹豫豫地拖了一句关心:“没事儿吧?”

“夫人要好好休息。”商檀安拢着眉,先交代商晏,“待会儿我还要回陆七区一趟,你好好守着家。”

“先生您还要加班啊?”商晏立时感觉家里事儿真多,全担在它一个总管身上吧,它忙得赢。

商晏瞬间把它自己今晚去保养室的时间往后挪了三小时,它挺起胸脯,抬脚用力一踩地面,高声应下。

“先生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守着家,守着夫人。”

商檀安微微蹙眉,没心思再和商晏讲话,他低下头,手扶着绯缡的肩膀。“绯缡,醒醒,我们到家了。”

商晏在车外,又凑头来瞧。

还真有效果,男主人轻唤两回不到,女主人一下子睁开了眼。

商晏赶紧后退站直。

“绯缡,我们到家了。”

“嗯。”绯缡有点迷糊,一霎时都有点接不上时间概念。大门,门廊下的灯光,门楣边轻轻旋转的花铃铛串儿,机器人……她缓缓回神,对着那双清亮忧切的眸子。“檀安。”

“绯缡,我们上楼去休息。”

商檀安的话,比晚风还轻柔。

“夫人晚上好。”商晏赶紧恭恭敬敬插了一声。

夫人睡懵了,连哼都没哼它。

商晏这时候特别机灵,待两位主人出了车,先生还侧了半边身,意思想挡些田野里吹来的风。这一点点徐徐的风,都不敢叫它们吹着了夫人。

它便紧走两步,抢先来到大门边,哈了一腰,趁机把那叮叮当当转着的花铃铛串儿学着以前男主人的样子,一把握牢,令它不再发出响儿。

它这才跟着进家,仰头看着两位主人上楼。

“绯缡,你先梳洗,我叫商晏做点心上来,你吃一点再休息好吗?”

“不用,去始临医院的路上,就给过吃的了。”绯缡随口应着,在自己的房中恍惚转了一圈,转回头,商檀安立在房门口。

“我,马上还要回陆七区。”商檀安略微迟疑,“今天是罗机的第一次正式行动,需要赶回去收尾,很多人都在那儿。”

罗机……绯缡的脑中浮现起那个踏着浪尖轻轻拈起路桥一端的巨型机器人。

“……好。”她点点头。

“晚上回来会很晚。我叫商晏守在楼下,有事你吩咐它。”

“你去吧,我没别的事,就是睡觉。”

商檀安点点头,轻声道:“好好睡。”他帮绯缡合上了门。

不久,楼下便有一些动静,五彩的灯光闪过房间的窗户,很快,光束往南方的夜空去了。

绯缡坐到床上,房中愈加寂静安宁,她半天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夫人。”

“……什么事?”

画面中的商晏站在楼梯口,看上去有点兴奋,叨叨咕咕汇报:“先生叫我守在这里。您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叫我。噢,早上您晒的罗苹,我都在太阳下山前收回来了,晾晒记录也做好了。”

“……好。”

商晏汇报完,房中又开始安静。

绯缡失魂一样坐着,那些罗苹很久很久才慢慢回想起来。早上,阳光微亮,她将它们晒在中庭。

这一日,似乎过了无数年。

章节目录 第452章 落叶 又见二十七队,已是两周后。

甘武入选第二军团第一批迁居人员名单,这天,新成立的南戎野定居点社区服务中心要召开首次管理会议。

甘武也如绯缡当年一样,据说要担些社区管理任务,会议必须要参加,下午他向绯缡请了假。

陆十二区当天有四座观察站安排了常规维检作业,绯缡便去代为验收签字。

“晏副司。”铁连等队员一见绯缡从车上下来,便惊喜地纷纷打招呼。“好久不见咧。”

“好久不见。”绯缡绽开微笑,“大家最近好吗?”

这样和蔼可亲的态度可惊着好多人。“好啊,好啊,我们可好了。”

俞白从人堆里回过头来,远远地和绯缡对望一眼。

“晏副司,你好。”他含笑走过来,“甘总长说你会过来视察,你来得正好,弟兄们刚刚完成作业。”

“好。”绯缡点点头,打开观察站系统,很快查看了一番。“我里面看一下。大家休息着吧。”

“晏副司,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们立马能返工。”铁连和游挂等人欢声应着。

俞白朝弟兄们一压手,笑骂:“晏副司叫大家休息就休息,就在这方赏赏风光,别乱跑,瞎说什么?”

铁连立时嘿嘿笑了两声,赶忙招呼队员们在观察站前面的空地上重新坐下休息。

俞白转回头,见绯缡瞅着,略带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弟兄们约好了今天去栽培区转一圈。真要是哪里做马虎了,不用你说,我先捶了他们。”

他又汇报道:“兰心河站前面三座,甘总长走前已经看过合格了。”

“我知道。”绯缡一边走进兰心河站,一边问道,“你们的试验田要开始春播了?”

“还没有,先做准备工作,有些兄弟收到通知,这段时间可以翻土了,大家商量着索性一起去。”俞白顿一下,补充道,“早上开工时和甘总长打过招呼了,作业单具结好后,我们就过去。”

绯缡点了点头。在观察站内部走动一圈。

“……你完全恢复了吗?”

绯缡抬起头,望向俞白。他站在一米开外的隔间门边。

“第二天就完全恢复了。”她说道。

俞白瞅瞅她,抿了抿唇笑出来。“这可真是……”他眼中原有些调侃,过会儿望着绯缡,很欣慰道,“很好的消息。”

“你呢?有过什么不适吗?”

“没有,也是睡一觉就好了。”

绯缡颔首。“其他人也没事吧?”

“没事。回去还得了三天假期,什么事儿都不干,把我们工程策援部的业绩榜霸了一周第一,大家全好了。”

“一周第一?”

“是啊,我们工程策援部有个业绩榜,有时候我们也搞不清楚它是怎么算的。反正大家挺高兴的。”俞白打趣道,“这周就不是第一了。大家就寻思赶紧加把劲。”

绯缡听着,继续检查。

“你……台原的事有没有出结果?”俞白望着绯缡,“我是说,裕奉岭站还会不会继续建?”

“会的,不过规划要更完善一些。现在暂停一阵。”

“那很好。”俞白也点着头,“刚经历这样的事,暂停等稳妥了再继续,人也轻松点。”

“嗯。”绯缡应道,将作业单的验收栏目填写完整。“好了,兰心河站通过验收,谢谢你们。”

“这是我们接的作业,不用谢。”俞白立即道。

绯缡走出观察站。俞白侧身让至一边,陪她出来。

“你们怎么去栽培区?”

“噢,验收通过了,铁连就会预约栽培区的通勤车来接我们过去。这里离栽培区很近,一会儿车就来了。”

“我可以送你们过去,我要回尾氏尾里,顺路把你们放下。”绯缡转头道。

“这……好啊。”俞白眉一抬,满眼笑意,走至门口,高声喊道,“铁子,晏副司说送我们去。”

“哇,谢谢晏副司。”

铁连一干人可乐了,一会儿便围着车七嘴八舌发问。“晏副司,这不是飞花号了,是不是啊?刚刚我们就在讨论这个车,我觉着像一辆新的海神战车,瓜子说是飞花号新刷的。谁对啊?”

“飞花号不能修复了。这是我的新战车,落叶号。”

“哇,我也说是新的嘛。”

赞叹声不断,也有不少人如游挂为飞花号惋惜。

“晏副司,为啥换了新的战车,不还叫飞花呢?”

“这是惯例。损毁的战车,值得拥有它独一无二的名。也是为了……新车新气象。”

“就是咧,就是咧,新的肯定要比旧的修修补补强嘛。”

众人艳羡着车坏即换的惯例,说说笑笑登上,铁连却是斯斯艾艾地落在后面,特意到绯缡面前说句话。

“晏副司,我没开好飞花号,把它弄坏了。”五大三粗的汉子,此时脸上满是忐忑,全没有了刚才的欢快劲儿,好像他损毁了一件了不起的贵重东西,又赔不起似的焦灼。

游挂快要跟队友上去了,又下来。“我也没当好副手,啥主意都没出好。”

绯缡瞅瞅他们。“那天的情况,我在,不会比你们做得更成功。谢谢你们,带领全队坚持了下来。”

“哇,真的啊?”铁连和游挂从未听到过这么高的评价,互相望着,目中都有些不相信。

俞白出声笑:“好了,还不上去,又不要你们赔。是不要赔吧,晏副司?”

“不用。”

“哇,你们部门东西坏了就二话不说给换新的啊?”游挂忍不住鼓出眼睛。

“肯换的,都是不用说几句话的。”绯缡接道。

“对咧,对咧,就是这个理儿。”

俞白瞅瞅游挂,再望向绯缡,眸中浮起一丝古怪的好笑。绯缡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咱都上去,体验一下晏副司的新战车,落叶号。”他立即吆喝道。

落叶号中,二十七队的人早就都好奇地东看西看。

“里面是一样的。”

“那可不,战车都是一款的,你以为是咱宿舍,可以今天按个凳子款式,明天按个桌子款式,任你摆弄?”

“好了,麻利坐好。”俞白又出声喝道,转向绯缡,笑得有些无奈,“兄弟们见新车稀奇。”

绯缡脾气却好得很,并不在意,反而微微一笑:“你们谁想开,可以去试试。不过这段路很近,不太好轮换。”

章节目录 第453章 停于落叶 铁连游挂等人一喜,颇有点跃跃欲试,随即想到当日驾着飞花号在本庞海糟的大难,一个个憨笑着,谁也没有上前,俱都瞧向俞白。

“队长,你来吧,我们,嘿嘿,待会儿还要翻土。”

“晏副司让你们试驾落叶号呢,翻土。”俞白好笑着,看着众兄弟,正要指派一个,却听绯缡道,“那大家先坐下,我很快送你们过去。”

“晏副司,”俞白在绯缡踏进主控室时,忽然跑上前来,自个扯开笑,“我不用翻土,我来效劳怎么样?”

“你不用翻土?”绯缡随口问道,侧头朝主控位示意。

“不用,翻土这阶段是一片一片种植点来的,我的地块还没排上。”

绯缡坐上副手位,侧头一瞧,主控位上的俞白也转过头来。

“和飞花号的操控一模一样。”她提示道。

“好。”俞白看向跳显出来的主控屏,观察两眼,轻笑道,“真是一样的。”

他没有立即按下起飞命令,再度转头望向绯缡。“晏副司,我们队的种植点分布了几个地方,要起降几次。”

“嗯。”

俞白绽颜一笑:“那我先把要翻土的兄弟们送去他们的种植点,落叶起飞了。”

落叶号随着俞白的操控命令,从兰心河站上空腾升。

浩浩兰心河如匹练似地在颜美山脉下蜿蜒穿行。

他们此时的方向正对着天边琼哥,青山白水间,琼哥洒下了一条红橙色的光路。

“落叶号好驶。”俞白将落地点设定好,便没有什么事了。

“为什么叫落叶号呢?”他望向绯缡。

“取名的时候正巧看到一片落叶,就这样叫了。”

“你们对取名真的是随便,看到一个就用一个,”俞白笑起来,过一会儿道,“落叶也很好听。”

“我们每个人取名,一般也都有系列倾向,免得用到太多分类,别人的选项就少了。”

“飞花、落叶……”俞白念着,眉一抬,“植物系列,我说得对吗?”

“……是的。”

“希望跟随你的战车名一直停于落叶。”

绯缡当下有丝意外,看向俞白。

“一直好好的。”俞白迎着绯缡的目光。

停片刻,他突然转向主控屏,观察着那不断递退的颜美山脉和浩浩兰心河,换了话风:“海神以后肯定还要升级,升级换车,要是我,肯定还是宁愿花点脑力想新名的。哎,战车升级要不要换名?”

“没有碰到过,你说的应该是全面淘汰换代,海神系列至今还没有过。”绯缡也望着那些山壁那些水,“飞花号之前有过一次功能扩展,送去飞花号,回来还是飞花号。”

“哦,是这样。”俞白点着头。

“我以为,你周末参加了于蛮儿的诗歌班。”绯缡启唇道。

“周末?没有。我参加的是护卫军开的环境体术班,我们工程策援部几乎都上这个班。上周我们二十七队原本可以不用上,教官特准不算缺课。不过我们都去了。”

“你们不用多休息一些吗?护卫军的环境体术课应该不会很清闲。”

“第一堂正式课,倒也还好,听得多,不怎么练。我们这些人,不讲究清闲。清闲就是闷。”

俞白说着,在绯缡脸上打瞄一眼:“你怎么会以为我会上诗歌班?”

绯缡摇摇头。

俞白不知何故,轻笑起来。“我哪有什么诗才上那个课。”

……停于落叶。绯缡慢慢咀嚼着这句话,山水连绵,琼哥的光影在山水间跳跃。停于落叶,可能吗?

“说到周末上课,你这周末开班吗?”俞白继续问道。

“嗯?”

“我给上体术班的几个小兄弟说,上你的课好,能学到好东西,不要和哥哥们来挤大课堂了。有两个还真信了,据说报了你的课,上周你没开,他们跑来都急了。”俞白侧头望住绯缡一笑,“我给他们问个信儿。”

“他们是你找来的?”绯缡想着机器人功能拟景课程中多出来的几个人名,顿片刻,“你向人推销我的课?”

“反正我们自己兄弟上不了,好资源就大方点告诉别人了。”俞白打趣道。“队里别的兄弟也都见人推荐了。”

绯缡默然半晌。“谢谢你……们。”

“这有什么谢的,”俞白不在意地耸耸肩,开玩笑道,“走几个人,我们课堂可以宽敞啊。”

绯缡绽开唇角一丝弧弯。“上周医院不建议我开课。这周周末前会发出上课通知,这两天忙工作,还没有准备好通知内容。”

“我没有催的意思。”俞白连忙道,“该休息还是休息。给别人上课到底还是小事,医院怎么建议你的?”

“已经没有医院建议了。我和你们一样,观察休养期都已经结束。”

“那好。”俞白高兴道。

“那……最近已经开始忙了?”他问道。

“不算太忙。”

落叶号按照设定路线,在浩浩兰心河的上方流畅地打弯,转向南方。

栽培区很快就要到了。

“晏副司。”

“嗯?”

俞白检查完降落数据,转过头,望向绯缡道:“我们兄弟都没事,裕奉岭那天后,吓是肯定吓了,但吓过后该干嘛还是干嘛。我们皮糙肉厚的,很快就过了。”

绯缡略带惊异地看向他。

俞白一笑。“人总要历练,历练中得到啥,就是啥,是自己的事。”

“……怎么突然讲起这个?”

“因为,”俞白的眸光投在她脸上,“你今天太和气了。”

他看见绯缡一愣,坦率道:“我怕你还在为裕奉岭后怕,对我们心里有负担。”

绯缡转过头去,瞅着前方的原野,琼哥像一只灿亮的圆盘,一直追在落叶号的右舷。

“我以前不和气吗?”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俞白噗地一笑:“没今天和气,是真的。不过,和气不和气,是一个人的外在方式,没什么的。兄弟们都知道好歹,这些天一直没听到晏副司的消息,很担心你,还找甘总长打听了几句。”

“谢谢……你们。”

俞白摇摇头,栽培区已到了,他准备降落。

“铁子,你带人下,翻完土,你把人都点齐,别落一个,晚上通勤车少,落了就有的好等。”

“我肯定点齐再走的,老大你放心。”铁连在画面中向绯缡挥手,“晏副司,谢谢你给我们顺风车,再见啦。”

“再见。”

绯缡在主控屏画面中看见铁连和游挂等人一个个下了落叶号,转过头来:“你今天不和队友一起回始临?”

章节目录 第454章 夕阳下的土疙瘩 “我今天轮到这里值夜,春播不是准备要开始了吗,我们值勤组又要开始轮班值夜了。”

“这样,刚做完策援作业,接着又值夜,是不是排班不太科学?”绯缡不解道。

“我们哪有那么娇贵。”俞白笑着解释道,“栽培区这个值夜排班是好商量的,可以私下对调,不过,今天我们做陆十二区这种常规维检,很轻松,我就不麻烦别人调班了。”

“哦。”

说话间,K479种植点就在下方。

绯缡以前到过这里接俞白,略微还有些印象。只是当时鳞贝田里种有作物,现今田里空旷,垄上只插了铭牌,旁边那些方形长条形的种植点也是同样。种植点之间的条条小路上,倒是种了些树,夕阳在成排的树冠上洒满橙亮的光芒。

看上去,栽培区越发成熟了。

不过此际,非是农忙时节,田野寂寂,竟没有一个人。

俞白将落叶号降到K479看守屋前的平坝上,从主控位上站了起来

“我到了。”俞白瞅瞅绯缡,“下来透口气吗?”

绯缡望了望俞白,站了起来。

“这里风光还是很不错的。”俞白一笑,引着绯缡下去,介绍道,“可以看到你们尾氏尾里的比芒山。”

绯缡站在平坝上,略略打瞄几眼。栽培区一片开阔,又无作物,一处处种植点中心拥着几幢看守屋,远方有翠山,天边有夕阳,风景确也舒朗,这却是她早就晓得的。

她收回眸光,在下面鳞贝田的垄上扫量。

“我的田在那块。”俞白指着一处。

绯缡望过去,黄昏未至,那些铭牌还未开始闪光,并没有清晰地显示出种植者的名字。她嗯了一声:“这里地力肥沃,收成还好吗?”

“不好不坏。勉强达到平均线。”俞白自我评价道,“我不擅长种田。”

“很多人都不擅长,种着种着就擅长了。”

“谢谢鼓励。”俞白笑起来。

“甘武说,他在栽培区的田要退还,他第一批迁出始临,南戎野社区会分给他一块地。”绯缡聊着,“你们呢?”

“工程策援部只动了一队,他们在第一批迁居名单里,其余好像都没动。”俞白绽开眉,爽朗道,“不急,等安排呗。”

“嗯,我们那时候一批一批,也是陆续迁了一年有余。”绯缡说道。

“哎,你们的事迹,规划训练时都讲过。”俞白调侃着。

绯缡便没什么话,她看向四周景致。

俞白在短暂的沉默后,突然出声问道。

“你还会再发布任务吗?”

绯缡扭转头,看了看俞白:“我们非人部一直有向工程策援部发布任务。”

“我是说你。”俞白蹙眉盯紧绯缡,“你是不是不能发布任务了?”

“为什么这样说?”

“我也不懂你们部门的规矩是什么样的,”俞白的眉头仍旧拢紧,关切道,“出了事故,有没有调查起因结果什么的,影响到你?”

“调查的是台原热液,不是我。”

俞白神色便松快了。“所以说,等台原的情形搞明白了,裕奉岭的规划更完善了,我们又要去开工?”

绯缡望着他,半晌转头看向鳞贝田。“裕奉岭这样,你们还不害怕吗?我记得你当时在飞花号上说,大家下海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送命。”

“你也不是为了送命。”

绯缡不由看向俞白。

他无奈地耸耸肩:“之前我在落叶号上不是提前打过招呼了吗,不要后怕。除了吃饭,咱们每个人做人,总要准备担事儿的。”

绯缡凝视他良久,突然冒出一句。“这么快从贪生怕死变成兢兢业业。”

咳,咳咳,俞白笑着,低眸看向脚下。“和兢兢业业没什么关系,我一向兢兢业业。”

他瞧了瞧绯缡,侧转身,望向旁边种植点的方向。

那边K478的长条田更为平整,褐色的土壤颗粒十分匀净,琼哥的光芒没有任何遮挡地洒在每一寸土地上,明堂堂的,将土疙瘩都映得泛出亮,泛出温暖来。

他沉默片刻,嗓音低沉道:“我说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商晏现在每天都要跑到大屋草坪前那棵圆冠树下,等绯缡回家。

大门口都装不下它了。

它喜欢在圆冠树下翘首盼。

顺便瞅瞅前方的壕沟育苗田里,有没有摔进小獾它们一家子。冬天将要过去了,那一家子在窝里不安分了,时不时出来嗅嗅壕沟里比春天还早一步的青苗气息。

商晏发现,只要它在壕沟边舒展两下手脚,小獾们在半路上就拖家带口跑了,还经常落下最幼的第五代俩小小獾。

商晏最喜欢把俩小小拎起来,托在手上,听它们叽叽叫着,把它们放回它们窝里去,还能先它们父母祖父母一步。

这些事项记满八次,它商晏家就妥妥地被田块里的原住小动物骚扰到了,并妥妥地按照生物保护法令,和原住小动物极友好地谐居了。沃沃社区服务中心会给补贴的,超实惠。

今天檀安主人回家超准点,它在大门口迎了迎,并和檀安主人一块儿合计合计了他带回来的半条鱼的最营养烹饪法,这才出门来到圆冠树下,小獾一家子以为它今儿不出现了,躲躲闪闪已经跳上壕沟坎边。

商晏瞅瞅天,通常琼哥偏到西边天儿一定位置时,家里的野地车就会飞回来了。现在正好是这个位置。

绯缡主人真真是守时的楷模。它正想着,她的车便触动了门禁,飞进家里的田块空域了。

去小獾家里来不及了。商晏稍稍遗憾一下,却不犹豫。抬起它的大脚来,砰砰两下跺地,小獾一家子能跑的全跑了,留下两只小小獾在壕沟坎上傻慌。

它抬头往南边的天空瞧,熟悉的小黑点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了。

商晏接连又跺两下脚,垂眸一瞥,那俩小小獾笨笨的,总算辨明白了声音传来的方位,慌里慌张朝着壕沟那边正确下了坎,往它们窝的方向挪去了。

商晏继续仰高头,小黑点飞速而来,现在完全展现出深蓝色的车廓了,它立即抬起手臂,猛力挥摇。

还要露出最欢快的笑容。

沃沃七七七八的车影从它头上越过,商晏漂亮地一个弧步转身,飞快地跑向大门。

檀安主人已立在门口了。

他做的鱼已经做好了?

商晏忖度着,它要赶到檀安主人身后,在绯缡主人拔脚走下车子时,及时地高质量地插上一句例行的问候。

章节目录 第455章 鱼和茶 “绯缡,你回来了。”

“今天你回来这么早?”绯缡走下车,黑亮清澈的大眼睛里有些意外。

今天有鱼啦。商晏咕咕想着。

“今天后勤部要在太义海里圈一个临时渔场,出动了罗机,何粲把试捕的头一网鱼分给了陆七区,每人分到了半条。”商檀安满眼都是笑,“我正在尝试做。”

还没做好啊。商晏赶紧跟着主人迎上前一步:“夫人好,先生拿回的是宽魅鱼,罗望鱼类食材精品榜上第三位,营养十分丰富。”

“哦。鱼获还好吧。”

“好,何粲太高兴了。给我们这些出力的人,分的鱼都是上品的,我蒸了一块,还有五六块先放着,我们要吃好几天。”

“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要,你上去换好衣服,我们就可以开饭了。”

“好。”

商晏殷勤地落在主人身后,兜住那门楣边的花铃铛串儿,不让它发出声响搅和在主人家的交谈里,还顺带回身关上大门。

它家该点灯吃饭啦。

门前草坪外的圆冠树上,这须臾时间,琼哥就带着粉红色的余晖撤了,黄绿叶子默默地披上了一层暮色。

商晏关了门,穿过门厅,正好看到它的檀安主人立在楼梯下,它的绯缡主人紫色的工作服一闪,消失在楼梯转弯处。

商晏在机器人料理台边,望着餐桌方向。

今儿的宽魅鱼看来没有被檀安主人做出顶级鲜味,绯缡主人还是正常食量,没有多吃。

“不好吃吗?网上食谱说这种鱼清蒸味道最好。”商檀安隔着餐桌,问话里带出歉意。

商晏略略收住下巴,笔直站好。檀安主人没把它供出来,它当时为清蒸也插了一嘴子的。这烹饪方式是合理的呀,它困惑着,对一个渡过观察休养期的人摄取营养最方便了。

“好吃,我吃饱了。你慢用。”绯缡放下了餐具,很温婉地回话。

商晏见状,抬出一只脚,该给绯缡主人上养神茶了。这是最近一段时间给绯缡主人每天固定的餐食流程。

餐桌那边,商檀安温声在劝:“鱼再多吃一点,还有好多。”

商晏一听,悄悄收住脚,说不定绯缡主人真再吃一点呢。这鱼还是挺难得的,下午还活蹦乱跳游在海里呢。檀安主人拿回来,径直奔到厨房,放到料理台上,再新鲜也没有了。他又要保留营养多,又要做得快,不耽误晚餐,可愁死它商晏出主意了。

“不用,我确实吃饱了。”

商晏很熟悉绯缡的风格,她这样说,它便实实在在跨出了脚步,去锅里端出一杯温茶。

“夫人,该喝茶了。”

绯缡唔了一声,双手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

商檀安见状,也继续吃他盘中的食物。不一会儿,他三两口就吃完了。

他抬起头,绯缡捧着茶杯向他牵了牵唇角,待要站起。

“帮我也泡一杯热茶。”他向商晏吩咐道。

绯缡瞧了瞧他,捧起茶杯,抿了一口,仍娴静地坐在餐桌对面。

“先生,您想喝什么茶?”商晏颠颠地重新从它机器人料理台边的专属站位走出来,一滑滑回餐桌边。

男主人甚少给他自己提出吃喝要求,这会子有一件要求,商晏就殷勤极了。

“家里有过年指挥部发的茶包、沃沃大食堂新研的茶包、草玫瑰晾干后自制的茶包,还有夫人的养神茶包,您也可以喝。”

“草玫瑰吧,简单就好。”

“哎。”商晏欢声应下。主人青睐它的手艺呢。

去年晚秋当谢的最后一拨草玫瑰,主人家也不拾掇着去卖,它看着陶土花罐里一天只能插一小蓬,还剩那么多烈焰似的花朵等着时日开败,檀安主人日常又那么精心照管,若是白白肥了土,甚是可惜。

它商晏就想了法子,家里没人时,得了空闲,每天掐几蓬,大艳的给檀安主人留着,它掐那些中不溜丢的,趁着秋日好,陆续试制了土法茶包。

秋日下午,它把厨房游廊下那块光滑锃亮的云青石抹干净,坐上去靠着游廊柱,柱子边的长条椅子也抹干净,防着绯缡主人回来坐。它先在长条凳上放一杯干草玫瑰泡的水,捣鼓捣鼓分析里面的成分含量,就跟人类品茶似地。

日子惬意。

被绯缡主人看见,还点拨了几句制作手法呢,一听绯缡主人就是行家。

这制茶法,经了主人的指导,又合计明白了成分表,甭管啥成分,都在人类能尝的安全线之内。这就算在它家工艺册里建了档。

商晏兴致勃勃,准备今年草玫瑰花开后,加紧制一拨,叫主人拿到木拉拉集市摊位上卖花茶,不卖花了。

这,这,这,今年花还未开,檀安主人既然有意钦点它的土法干草玫瑰茶,那就陈茶先上。

商晏的思路流是必须要流转的。机器人脑子笨,是不行的。

它又寻思,今天的流程有点和往日不一样。

前些日子,绯缡主人不精神。不,不,不,她精神其实挺好的,就是檀安主人感觉她应该不精神一段儿,毕竟还在观察休养嘛。所以吃过晚餐,绯缡主人端上温好的养神茶,檀安主人就要陪她上楼休息了,不用它商晏照管了。

今天两人莫非要在厨房里一起喝完茶再上去?

主人留在它的地盘里哎。商晏立即兴奋上了。

它做事麻溜,这边泡着草玫瑰茶,那边跑去收桌子。

商檀安看着给绯缡留出的另一份蒸鱼被商晏端走,哗哗地直接倒入回收机分解处理了。

“还有几块宽魅鱼,我下次试试别的做法。”他说道。

“上班忙,做饭这些事偶一为之吧,日常还是交给商晏。”

商晏一听提到它名字,立即一挺胸膛:“好的,谢谢夫人信任。”

商檀安瞅瞅商晏,低下头自己笑了几声:“是不是觉得我手艺不行,白白浪费了好鱼?”

“没有。”

商晏的眼珠子往一左一右各一瞄,轻轻地抹了桌面,把中间那个空空的陶土花罐摆摆正,悄无声息地滑回它的料理区,专心侍弄草玫瑰陈茶。

“绯缡,今天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一直很好。”

这话每天都要问,商晏好奇,那泛大陆外圈的大海,真那么吓人?

鱼儿不是长得个挺好的么。

章节目录 第456章 霜满地 “最近机械管理部正在规划罗机编队,到各个海区进行行走训练。在太义海,罗机编队已经试过三次行走了。”

“哦。”

“可能过一阵,本庞海区就会接到陆七区的场地协助请求通告。”

“好。接到通告后,我们非人部会安排好协助事项。”

商檀安望向绯缡。大约是精神还不济的缘故,她这段时间一次都没有主动打听过罗机项目的进展,哪怕听他提及,也是这样简单地应一声。

以前,因为项目应用夫妻回避制度,她一直没有参与罗机的研发或受试,但他们在家里,就一些应用与前景,甚至一些技术上的阻碍,她都会交流,说一些她自己的观点。

她……也许,被本庞海上惊涛骇浪的那一天吓到,心里有了阴影。

那是罗机第一次出援作业……

商檀安微微垂眸,便不再提罗机了。

“先生,您的草玫瑰茶。夫人,您喝完养神茶,要来一杯吗?”

“不要,喝完这杯,我就去休息了。”

“好的。”

商晏快快乐乐地退下。这一段定然是厨房中的茶话会了,今天绯缡主人要喝完养神茶才上楼,它给檀安主人泡的大壶茶烫呼呼的,也够喝一阵的了。喝得烫呼呼,说得热乎热乎,上楼去才好嘛。

要它说,前些天他们上楼休息太早了,后一进都冷冷清清的,主人入眠它又不能随意走,只好跟着也提前进了保养室。

今天它能听主人唠嗑,今天好。

商晏不声不响地立在机器人料理区,开始当个称职的服务管家。听,不说。

咋不说哩。

商晏撩起眼皮,轻巧地飞过去一眼。

哦,喝茶呢。绯缡主人喝茶的样子真好看,腰背挺直,是最最标准的淑女坐姿。瞧这抬杯的角度,大半杯喝掉了吧。

檀安主人,咳咳,茶水应该还烫着,他的手掌拢着茶杯壁,眼望着绯缡主人喝。

商晏又悄悄地垂了眼皮。记着下次要五六分烫,它弄了个九十分烫,不行的。

“绯缡,我听来一个消息。下半年,可能等南戎野的这次迁居开好头后,全罗望要进行一次职位升级调整。”

“嗯?全罗望?”

“听说是这样,司徒消息灵,他说的。”商檀安见绯缡听得认真,轻笑着多说几句,“他没说从哪里听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哦。”

“绯缡。”商檀安唤道。越过餐桌中央的空花罐,他认认真真问道,“非人部安全司现在主要负责搭建本庞海底观察站,这份工作太辛苦了,你要不要尝试申请换岗?”

“换岗?”

“是的,我们可以先去找你们金部长谈一下,如果部里没有办法调整,你还是一直需要负责海底观察站,那等到下半年,真有这种职位调整机会的话,不如看看有没有可能跳出非人部。像德成家的小花嫂,还有司徒家的婧嫂子,找一份相对安全一点的工作。”

绯缡垂眸,半天才道:“你觉得我能做得了小花嫂,还是婧婧嫂?”

商檀安一愣:“我只是打个比方,我们想办法换一个在陆地上的安全系数高一点的工作。”

“机器人方面的工作,什么样的岗位可以只固定在陆地上?”绯缡抬眉,“罗望什么地方是百分百安全的?山里?海里?迄今为止,死亡事故全都发生在陆地上。”

“绯缡……”

“除非管理像它那样的机器人。”

商晏一激灵,两个主人都把脸转向它这个角落,它哪儿做错了没有?

绯缡将养神茶一饮而尽,站了起来。

“没有人是绝对安全的。你不是,我不是,谁都不是。但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担点事。”

“绯缡,我并不是叫你放弃你热爱的工作,我只是担心,再来一次这样的事故,我……”商檀安停住了。

“你说错了。”绯缡沉静地望着他,“我对工作并无热爱,我只是,除了机器人方面的工作,其他我都不会。”

商檀安拢着眉,意外地听到这样的说法。

“所以,”绯缡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声,“做下去吧,其他我也不知道做什么。”

“我来想办法。”商檀安立即道。

“不要。”清冷音质的拒绝,让商檀安不由一愣。抬头只见绯缡一脸正色,“檀安,我工作上的事,由我自己来。我能,自己负责。”

商檀安目光中满是焦虑,一时着急措辞。

“不谈了吧?”绯缡向他看来,“春远照叫我继续好好休息。”

她那类似于嘟哝的后半句,让商檀安无奈笑出来。

“再说,我现在也没下海,新规划没通过指挥部专家组论证之前,非人部也不能再继续推进十万丘的建站工作,金部长都等着专家组的调研报告呢。换言之,可以下海建站的时候,就是安全建站的时候。”

商檀安望着她,半晌从桌子另一端走过来,到门口储格里翻出一条薄毯。储格里只剩一条了,是他的。

这些天绯缡吃好晚饭,穿中庭回主楼,他总是让她披上一条毛毯。绯缡带到卧室,第二天有时候会想起带下来,有时候会忘记。忘记了商檀安就给她用他的。

“走吧。”他把薄毯递过去,手顿了顿。

绯缡就接过去了。

他看着她展开毯子,披到肩头。

“现在暂时这样,我们从长计议,这件事还是要考虑一下的。”他最后说道。

绯缡未置可否,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替绯缡打开了厨房门,侧身帮她挡住第一缕夜风。

“先生,你的茶……”商晏眼尖,嘴也快,“还喝吗?”

商檀安虚扶着绯缡,闻声止步。

“夫人去年指导我制的干草玫瑰。”商晏滴溜溜的眼睛睁大着,泡了一大壶,现在正好降到五六分烫了,咋能一滴都不喝呢。

“我们家自己的茶。”商檀安折回来,端起那大壶,拿起他的杯,绽开笑意,朝门口的绯缡道,“你尝过没有?要不要再拿一个杯子给你?”

“我不要。我可以帮你拿一样上去。”绯缡伸出手。

商檀安望望她。

商晏望望两人,机灵道:“我可以帮先生两样都拿到楼梯口。”

“不用了。”商檀安拿着茶壶和茶杯,走至门口,视线落在绯缡的眼眉间。“走吧。”他柔声道。

中庭的月亮如白霜铺满地。

两人默不作声地走着,一直上了楼。

“明天出海吗?”商檀安站定在二楼廊上。

“不。”

“那……晚安。”

“晚安。”

绯缡进了自己卧室,来到窗户边,很习惯地坐在窗下的摇椅上。

屋中的寂静很快包围了她。

自从始临医院开出居家照护的疗程,她在家里总是以在这房间里休息为主,渐渐地,就很习惯这样长时间的枯坐。

月亮挂在远远的天空中。

她顺着天际的深蓝望向南方。南方有陆十二区,她不想将思绪停留在那段裂谷。于是很快跳过。

颜美山脉、浩浩兰心河、河间地带、栽培区……

她的心像地图一直描摹到尾氏尾里和此时月光照耀下的本庞海海面。

停于落叶。

落叶正在伯劳黑崖腹中的坞里,等待出航。

她也希望,跟随她的罗望战车名能停于落叶。

时间过了一年又一年,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果然,人休息多了,思虑就会多吗。

这段休息的日子里,她学会了后怕。

她常常想起飞花号铺在海面上的路桥,常常想起。若是她和俞白攀到了路桥上,却发现飞花号上没有人,没有搭机,她要怎么办呢?

这么多的人啊。

绯缡半阖眼,海面上的路桥,又在脑中浮现。

那在黑暗海面上浮荡的长长路桥,那永不停止的风浪呼啸……

她闭上了眼。

章节目录 第457章 大佬 周可带着九个小兄弟在通桥的大厅,找了一个角落等着。

周围可热闹了,光是护卫军长官们就走过一茬又一茬,他们穿着令周可和伙伴们羡慕的制服,有些看上去像整队出勤,有些则闲适地走着,定然是轮休出罩去逛逛。

大厅里更多的人像周可他们一样,穿着始临社区统发的常服。但常服也有各式各样,那些大哥大姐们三五成群,高高兴兴地排队通关,看样子都是出门种田去,还有人的说话被周可他们听到一耳朵,竟然是到南戎野去看建筑进度,顿时让他们接连瞧了好几瞧,那些大哥肯定是即将第一批从始临搬出去住的人,好本事呀。

十七八九岁的他们,个子站在人堆里,倒是一点儿不差,偏生不能看脸,一看脸,真是全罗望人堆里最稚嫩的,人家上来都是一句小兄弟。

“哎,小兄弟,让让啊,让让啊,嘿,人真多呀。”

周可和伙伴们赶紧往偏角落挪挪。再一看,可不得了,一个个都接起来排队,像是什么大集合。

小伙伴有性子活泼的,当下就搭茬一句:“大哥,你们这活动好大呀。”

“我们上环境体术班,超大班,可不多吗。”接话的汉子瞅瞅周可几人,“干嘛去呢,你们?出去玩儿啊?”

“我们也上课,等老师。”

“哟,老师还来接呀。”汉子和队伍中的人瞅瞅周可他们,谑道,“不错呀,好好上。”

周可他们年纪比任何人都要小,涨着脸皮,嘿嘿跟着笑两声。反正从考拉奇一路到罗望,他们这些小的都是既被关照又被这样言语上微微轻忽的,他们也都习惯了。

“喂,小兄弟,你们啥课呀?到始临外头上,肯定不是弹弹拉拉那些艺术课吧?”

“那不一定,外头有些地方天气好,出去可以提前踏青了,我听闻有几堂艺术课,就开在外头,人家定居点的市政服务中心里,午餐也在人家大食堂吃。”

“你就掂念外头的饭呗,想尝尝人家赫赫有名的三大定居点的大食堂和咱们始临大食堂的口味有什么不一样吧。”

“什么大食堂,老师开课难道是为了觅个大食堂给你?那是搁老师近,当然也算给咱们这些苦哈哈闷在始临罩子里的人一个看外面的机会嘛。”

“咱体术班也去外头,有啥啦。就是没大食堂供饭吃,诺,今天我营养剂带得足足的,干劲高吧,就等着被操练。”

“啧啧,我上周上理论课的时候,还寻思理论得上多久啊,一转眼,没说的,就把咱们全赶出来了。咱护卫军教官,就是高效。”

大队伍里的汉子们自个间说得不亦乐乎,把周可几个一时都忘了。过一阵,队伍还没往前去,才又有人撩起周可他们:“小兄弟,刚你们说上啥课去?”

我们就没说好嘛。周可在心里吐槽着,嘴上可不敢,老老实实回道:“机器人功能拟景。”

难为他这个班长,上了一堂机器人功能拟景试听课后,时隔整两周,还能把这复杂的课程名称字字都咬准说全了。

“啥,啥课?”

周可就知道这课不热门,连名称都不能叫人一听就好懂。他又复述了一遍。

“甭说这个了,你们就说哪个老师呗,什么部门的大佬,不就立马晓得了嘛。”

罗望星上,第二军团人来了一年有余。对星球的地理气候人物都也开始有概念了。

第一军团人比他们先来,就十六部的运转而言,第一军团人无疑撑起了十六部的大框架,领导着各个重要岗位。

第二军团的人目前基本上以工程师、干事、助理等辅助性职位冲填十六部。随着时日渐长,他们私下里会把某些第一军团的有名人物趣称为大佬,敬仰有之,羡慕有之。比如何粲,专管后勤物资的调拨,一说起,罗望星上哪个不知晓他,他当然就是响当当的大佬。

最近技艺分享这项目,第二军团也有人开课,收的学生不多,那是自己有才艺,想寻些同道中人一起乐呵,真正是兴趣班。

大部分第二军团人都还是报名去当学生,他们更愿意上护卫军指挥官们开的课,或者上第一军团大佬开的课,一方面如项目的愿景那样,丰富业余生活,学点有趣的东西,提高素养。但另一方面,或者最实在的一方面,新人们都有意愿,想趁此机会多认认人,拓展社交面。

技艺分享这项目,便很符合时下第二军团人期望进一步融入交流的需求,是个大受欢迎的好项目。项目招来了第一军团好多大佬,开设了林林总总的课程。对第二军团人来说,这么多课程名称,单独拎出一门,听着不耳熟是正常的,但说出大佬名字,八九不离十都耳熟。

“非人生命体研究部,晏老师。”周可介绍得很恭敬,都没说全名。

“哪位?”大队伍中的几个汉子初听有点不耳熟。

“非人部安全司副司长,晏绯缡老师。”

这么一说,汉子们互相对对眼光,哦一声:“那位晏副司啊。”再看周可几个,神色怪异道,“你们……可嘉,嘿嘿。”

周可几个哪里不晓得他们的意思,也不好说什么,都报了名了,还说啥,便陪着窘笑两下。

“小兄弟几个,被拉去充人数的吧,”汉子们当面打趣,“也不容易,这回可真要好好上。”

大队伍往前集中,汉子们挪步走时仍不停议论:“苦了这帮小兄弟。二十七队那帮家伙也是太损了,忽悠人家小孩子去。”

“要做单子,没法子嘛,派的作业。”

汉子们轰然笑起来。

“不止咧,这一位有法门,听说还有大佬把试听学生劝给她,就是不知道这里头有几个是这样的。”

“全是这样,也没几个啊。”

汉子们又是一阵笑。

周可几个你瞄瞄我,我瞄瞄你,扁扁嘴,过一会儿,汉子们的大队伍快速往大厅中央挪,他们这角落就彻底清净了。

章节目录 第458章 老师的大阵 “周可,上课……怎么样?”一个小伙伴问道,语气里有点迟疑。

“我……”周可想想,他那天就跟着逛了一遍深渊谷,描绘不了呀,“不是叫你们回看试听课,先熟悉熟悉机器人功能拟景的概念嘛。”他含糊着。

“问题是,我没看见机器人干啥事呀。”

另几个则说:“我们还没来得及回看,不要紧吧。”

周可虽是班长,可说不清这些事,他连老师的模样都快忘光了,上周停课,他乐颠颠一天,晚上回看于蛮儿的语言修辞课。

唉,于老师的课没抢上,被拒了,说是优先安排上过试听的人,周可只能看看课程视频,不过,就算隔屏幕看,他都被里头的诗句荡漾了这一周的好几天。

这会儿周可被小伙伴围着打听,尴尬地挠着头。“老师就快来了,正式上课了你们就知道了。”

就在他支吾的时候,大厅的地下车库通道口转上一个人影。

“快快快,老师来了。”周可这下子完全记起了老师。

他远远地压根不用看清五官,光凭那走来的气势,还有那紧随其后的……宏大的……机器人阵,什么具体脸形模样都不大重要了,这气场就能让人想起来,绝对是他的老师无疑了。

“好多机器人……”旁边小伙伴惊叹。

“别数了。”周可压低声,记着他新任班长的一点点组织功能,“咱要一起说声老师早。”

环境体术班的大队伍在大厅中央排得阵列整齐,周可十人年纪小,却也不愿输了样儿,更兼绯缡带的机器人纵队矫健肃穆,走路如踏雪无痕似地,在这大厅中甫出现,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大阵势,直直朝周可他们而来。

当即周可十人迎着老师和机器人,在站的角落里刷刷列成一队,挺起胸膛,按着平日训练中的姿容标准,摒起脸颊,眉眼肃然朝向前方。

“老师早。”十人齐声高喝。

“早。”绯缡站定在他们面前。

她的目光逐一从周可等人脸上掠过,整个大厅仍是人来人往不断,各种说话声嘈嘈切切,于她却像不受半分影响。“通知内容都看过了吗?”

“看过了。”

“好,现在上课开始。”

通知上说,老师因故缺讲一堂课,这一课时就拆成四份,补到后面的课中。所以自第二堂课起,开始时间为学生从通桥出发起算,结束时间仍为规定的时间,这样就不会影响他们的正常日程安排,问他们同不同意。

周可等人当然都同意了,还很开心。毕竟老师真要叫他们正儿八经挪一天半天,把缺的课补上,他们也只得挤时间补,现在这样安排,让他们都感觉挺好,回头能该乐啥乐啥,一点儿不挤兑其他计划。

通体黑的机器人一下子从绯缡身后,向周可等人围上。这偏角,落空地儿不多了,但这么多机器人似乎毫无困难,一点声音也没有,就迅速地立在周可他们身后。

它们简直背贴背,但看的人绝对不会生出它们粘住了的印象,相反,它们一个个棱角分明,肃然有型。

“你们每个人上课都分到四个机器人,作为学习工具,下课归还。”

“上课的要求是,机器人能做到的事,你们要做到,机器人不能做到的事,你们要做到。”

“今天的主题形式,参观山地观察站。”

周可记得,试听课上,老师原定的是接下来会参观沙滩。但老师要改成啥,都没关系啦。

“清楚了吗?”

“清楚了。”

“都有野地车驾驶资格了吗?”

“有了。”

绯缡一点通讯屏,传过去一人一车号。

“通关检查后到车库,找到自己的驾驶工具。出发。”

周可他们又惊又喜。学习工具还挺多的,关键还有驾驶工具啊。

栽培区可以练野地车飞行,可是,光排队就排死人啊。

老师好豪气,一出手就是一人四机器人加一辆野地车。

而且听起来又是去外头见识,甭管见识哪儿,又上了课时又用这么豪华的阵容去游览,谁不愿意啊。

“是。”他们抬头挺胸,一声齐喝,便跟在绯缡身后。

周可走没两步,差点拌一跤。

一瞧,前头小伙伴那四个机器人中,有一个机器人停住不动了,把他的路给堵着了。

后头的人跟着也停,莫名其妙问:“咋不走了?”

“喂,喂。”周可连忙紧走几步,向前追上那小伙伴,一把拉住,轻悄悄道:“你有个机器人是不是坏了。”

小伙伴回头一瞧:“呀,真的呀。”

本来好好的长龙似的队伍,后半截突然就这么乱了。几个学生面面相觑,周围也有人瞧见了。

偏生,老师带着前半截继续走着,没注意到。

“老,老……师。”坏了机器人的学生急了,往前喊,但压着嗓子,没好意思高声。

这声音跟咩咩蚊似的,前面没人听到啊。

周可一瞧,他是班长,总要帮着同学向老师汇报问题,对吧。他便硬起头皮,快跑两步,扬高嗓子叫。

“老师,老师。”

绯缡扭回头。

“有个机器人……不动了。”周可忐忑道。

绯缡瞅瞅他,周可连忙指向那悲催的小伙伴站的地方。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一点热度都没有。

“老师,它不动了。”学生喏喏着,推推那纹丝不动的机器人,给绯缡演示。

绯缡淡淡一瞥:“能源耗尽了。”

“啊?”学生愣愣的。

“分给你的工具就由你处理,你是联系维保,还是继续上课?”

“啊?”学生都呆傻了,啥情况,还要自己联系维保?他没敢提异议,鼓足勇气道,“老师,我……先上课,课后帮您去维保,成吗?”

不能不上课啊。

这技艺分享项目中的课,上了没啥贴补,但是项目组说了,为了丰富大家的业余生活,老师们通常都是牺牲了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所以报了名,就必须要达到95%以上的上课出勤率,实际上根本不能缺课,否则就要扣掉社会贡献积分,因为浪费了教学资源。

“成。”绯缡老师很干脆。“把不能动的机器人暂时挪到靠墙位置,不要影响其他人出行。”

“好。”学生答应着,立在机器人面前,仰头望,这没能源的机器人怎么叫它挪呢,他再转头瞅瞅老师。

老师沉静地回他一眼,一句话都没提示。

章节目录 第459章 做题 “老师……”

“忘记上课的要求了么,机器人能做到的事,你们要做到,机器人不能做到的事,你们要做到。”

“……噢。”学生迟疑一会儿,和班长周可还有其他同学对对眼神,确认一下,该不是叫他人工挪吧?

“我们不能等你太久。”绯缡出声道,“下面车库预约的是临时车位,只能停靠三十分钟,你目前为止浪费了两分钟。”

“啊?我马上。”这学生连忙面对机器人,瞅一眼,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了机器人的腰,低喝一声,使劲抱了起来。

他这一抱,却是被机器人的身体挡住了视线,只得迈着小碎步,凭眼角判断距离方位,吃力地朝墙壁走。

周围的人看得都偷笑起来了。这年头,只有机器人抱人给人省脚力的,哪见过人抱机器人走路的。

学生面皮薄,力气也不够大,当下不知是窘的还是累的,闹了个红脸,几步路后还显出跌跌撞撞起来。

周可见状,赶紧上前帮着扶一把。其他人见周可上去,也跟着去搂一把。这处顿时显得忙忙乱乱的。

周围瞧过来的人便更多了,吃吃笑的声音也越发肆意。另五六个学生站在绯缡身旁,插不上手帮忙,却也一样的囧,只得努力地摆正眼神,关注着自己同学的搬运轨迹,不与那些看热闹的人目光接触到。

砰一声,那死沉的机器人被放下地。学生几个大大呼口气,回过头来露出尬笑:“老师,好了。”

绯缡没给回应,抬起手指,在空中轻巧地划了两撇。

那宕机不动的机器人竟然抖抖肩膀,自顾自跨了一步,又跨了一步……走得迅捷流畅,沿墙壁一走走到大厅一个巡逻机器人驻守的角落。

“请关照。”它礼貌地朝巡逻机器人鞠了半躬,然后贴墙壁闭上眼睛,再也不动了。

“因能源耗尽宕机,你有最后一次操控机会。”绯缡不温不火地望着那傻了眼的学生,“时间半分钟,足够你为它选一个最稳妥的地方。”

“啊,是,是。”

机器人维保中是有这么一条,但机器人维保工作都不用使用者操心,分到手里肯定都是好的,坏了只要报修,又来个好用的机器人替换,谁会这么自己捣鼓啊。

学生恭恭敬敬地点头受教,半分不敢把腹诽露出来。

“记得下课后来处理。”绯缡转身交代,“现在,给你们携带的机器人申报检查,你们也快点排队通关。车位还剩二十五分钟。”

“好的,老师。”

周可等人便准备给各自机器人填出罩申报单,一回头,不由又一傻。他们刚刚帮忙的帮忙,围观的围观,队伍早不成形了,此刻这些机器人都混在一起,都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机器人一体黑色,很安静地等着安排。

周可十人顿感压力扑面而来,悄悄地互瞄。

这款机器人右小腿上倒是有编号,比有些款型标在耳际后要好认多了。但问题是,谁记得分过来的编号是多少?

学生们眸光乱闪,根本没印象呀,或者只有一点点印象,当时大家只顾惊喜来着,没顾上好好细瞧这些学习工具。事实上,他们也没机会瞧,发下来就排队走,机器人都跟在他们身后,谁也没扭转头记一记自己的四个编号。

经过一轮眼神扫描,学生们十分能肯定的是,其他小伙伴和自己都一样一样的,根本不能指望别人填完后,把剩下的号码正确地漏下来给自己填。

“老师,编号……有些记不清了。”周可是班长,只能带头开口。

“你出去,携带什么样的资源,你不清楚?”绯缡的目光扫过其他学生,“有清楚的吗?先申报。”

学生们都半垂眼睑,不敢和绯缡对视了。

绯缡话不多,手一挥,机器人穿花似地换位,几乎人眼一眨两眨的功夫,这些机器人又一列四个站在学生们身后。

“时间四秒,记清它们的编号。”

周可等人激灵一下,嘴里忙不迭地噢着,速速背过身去,瞪出眼珠子瞧机器人的小腿。

刚刚才瞄一遍,没来得及复习,这些机器人又穿花似地移换了位置。

“时间四秒,完成申报。”

刷刷刷,学生们跟做考卷似的,急忙打开通桥要塞出罩申报单,把刚才记下的机器人编号提上去。

肃立等候的机器人,突然一个个往机器人检查通道走去。那是申报上去了,要去排队。

游龙似的机器人队列迅捷而无声,很注意地沿着大厅边缘走,穿过少数行人时十分有礼貌地避让,但尽管如此,仍吸引了一众目标。

“您的伴随机器人总共为四名,通过检查通道后,您和您的机器人可以会合,前往地下车库。”

周可松一口气,一个机器人迈开脚,跟上那游龙机器人队伍的尾部,小腿上正是他刚刚憋出的第四个编号。可算全憋对了。

他偷偷瞄一眼老师。老师的表情一直没变化,好似挺耐心地等着,但又好似无时无刻不在催赶。

周可不敢再瞄,转个方向瞄同学,心里感觉要替同学慌。

咋地不太对劲,那四个小伙伴咋回事,还半埋着头?他们对面,站了四个机器人,愣是一动不动,若不是那些仿生眼还闪闪地瞅着人,周可都以为它们又能源耗尽宕机了。

“最后一个记不清了吗?”

这冰沁沁的嗓音讲得挺和气的,就是一开口会习惯性让人激灵一下。周可觉得小伙伴肯定也是这感受,他们迎着老师的目光,话都不会回了,就只能低嗯。

周可打赌他们肯定想让老师再给他们分一下机器人,不过不敢开口。

“实在记不起来,那就用其他方式解决。是做数学题的时候了。”

“啊?”那四人张着嘴。

啥意思?四人混合排除法?

“你们自己处理,我已经提示过了。赶不上一起出始临,就留在这儿,算缺课。”绯缡转过身,吩咐另外六个,“准备排队,通关检查。”

章节目录 第460章 取舍 “是。”

周可太庆幸自己在六个当中,他瞅瞅那四个可怜的小伙伴,心里遗憾着帮不上。

记自己的四个编号,都已经很难了,当时他也没空帮别人记呀,实在帮不上。

这些家伙只能碰运气去凑,还好只有四个,每人三次试错机会,怎么算来着,周可头大了。

“我要求你们,”绯缡走过那四人,“必须讲效率,每一次尝试都推出一人完成申报,每一次尝试都得到回报。取舍吧。”

周可跟着绯缡往检查口走去,抓紧时间瞄了瞄那四人,便不敢再瞄。

可怜的家伙们。多少人看着他们,这种环境下还要做数学题。

他试着算了一下,脑子一团糊。

大厅里的人好多呀,凡看来的,必知道四人被遗落于热闹的荒野。

周可心里不由自主冒出来这么一句诗不诗文不文的句子,旋即暗暗对四个同学说了声抱歉,看把他也紧张的。他赶忙收束心神,大踏步跟着老师。

“老师。”后头传来呼喊。

周可看见前头的绯缡扭回头,他忙忙向后看,但见刚被他们遗弃的四个家伙中的一个,向他们的队伍奔来,再打眼一秒,另一个方向,一个黑色机器人朝游龙似的机器人队伍末端续去。

哎呦,一个完成申报了。周可一高兴,去瞧老师。

绯缡已经转回头了,没有停步,继续带着队伍往前穿行。

“老师。”

又听到一声,周可可惊讶了,脖子再扭一下,果然又见奔来一伙伴。

这回绯缡连头都没回,径直穿过大厅中央。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周可一方面高兴,一方面寻思。体术大班乌压压地集合成一个大队伍,紫蕊花袖领的大军官都来了,在那些人面前训话,他也就分心一缕瞅了瞅,心里头还在算。

每一次试错,都必须要保证一人对。怎么做呢?

“老师。”

“老师。”

最后两声接连响起,周可条件反射般又回头,最后两个伙伴,一前一后,迈开大步,要命似地追来。

缺课缺不起啊,他们的社会贡献积分增长频率没年龄大的哥哥姐姐们快,可耗不起倒扣。在罗望,发啥买啥,很多时候都要看社会贡献积分的,倒扣是要心疼死人的。

绯缡领着队伍到了大厅前部,最后两人喘着粗气,呼呼地续上来了。十人小班正好完整。

蕲长恭瞧瞧她和她身后的十个少年。因为大家都是要走团队检查通道,这会儿距离越来越接近。

绯缡撩目望向他,面上毫无表情。

他站定,身后的队伍立即停住。

他微微欠身,朝检查口偏了偏头。

绯缡没有说话,淡淡一瞥,点头,眸光移转,朝体术队伍中段和末尾站着的方烈和彭逢极微浅地一笑,径直先进了检查通道。她身后队伍中的少年连气都没整匀,个个快步跟上。

蕲长恭理解,她这点笑意主要是给彭逢的。彭逢现在是沃沃定居点的副防卫长。

哇,老师能量大,紫蕊花袖领的大军官都统统愿意给老师让道。周可过了检查口,回首一瞧体术大队伍,心里都啧啧起来。

他正打算过会儿就悄悄问问后面四个家伙,怎么解出数学题的,忽然自己心头灵光一闪。

只要每一次四个人都选一模一样的编号试错,一定是错三个对一个,这样不就每次尝试都能保证一人完成申报了吗。

周可兴奋极了,他算出来了呢。

“车位时间剩余二十分钟,去吧。”

这时间还好充裕,感谢体术大班让他们先通关。

周可和小伙伴们互相瞄瞄,开始动脑子了:“老师,那个……机器人还没和我们会合。”

绯缡侧侧头:“它们来了。”

这回每个人都将自己的一组机器人编号记得牢牢的,盯着它们的小腿,再三确认后才向老师腆脸笑。

“从现在开始,你们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设置机器人的行动方式,它们就是你的追随者。你引导它们,如何达成你的行动目标,你的行动就是它们的行动模板,明白吗?”

“明白。”

“你指示它们,如何在你达成行动目标的过程中保护你,你的意志就是它们的全部意志,明白吗?”

“明白。”

“我再重复一遍,我给你行动目标,你完成我给你的行动目标,并且你自己决定如何在行动中保护自己。你拥有你自己,和你的工具。这就是全部。明白吗?”

“明白。”

“课程只有一个要求……”绯缡盯住十人小班。

“机器人能做到的事,我们要做到,机器人不能做到的事,我们(也)要做到。”

唉,句子一长,十张嘴说到后面就不太齐整了。但好歹人人都还记得大致意思。

“好。本课程采用评分制,说明结业情况。从今天开始,每堂课后,我会查验学习工具的进步程度,作为你们的课堂分。”

啥?

“还有什么问题?没有问题的话,现在开始完成今天课程十项行动中第一个行动目标,带你们的机器人上车,到达起飞口,向我通报。”

“老,老师……”周可决定,还是问问清楚比较好,他举起手在他脑袋边,看见同学们望着他,还有,体术大班的教官领着人出了检查口,远远正要走来了,顿时又想把手缩回去。

“说。”

“哎。”周可鼓起勇气,语速快快地,“请问老师,关于我们的课堂分,我刚刚没听清。”

“学习工具的进步程度,决定你们能获得的课堂分。”

“这……它们的进步程度?”周可指着他那四个机器人。

“我们课程的名称是什么?”

“机器人功能拟景。”

“我给机器人打分,有问题?”

“啊,没,嘿嘿,没。”

“你的学习工具和你联动一体,我给它们打分,它们的平均分是你的分,不会最好,但也不会最差,稳定体现你的上课效果。”

“是的,老师,我没问题了。”周可赶紧道。

“老,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之前那个一台机器人宕机的悲催学生也大起胆子,学周可的样子,把手掌抬起,放在脑袋边。

“说。”

“上车才是第一个行动目标吗?那之前我们通关前的事,都不算分?”

“不算。应你们要求,也可以算,你们有要求吗?”

“没,没。”悲催学生咧开嘴,抢在众同学之前摇头。

其他同学白白眼,不和他算这小利。互动气氛有点活跃,他们也提问:“老师,今天有十个行动啊?我没听错吧?”

“没有听错。还有问题吗?”

“没了,没了。”

绯缡望着他们,自己朝边道上靠了靠:“行动中,注意不要影响别人。”

“哎,哎。”周可十人闻言便望望愈来愈近的体术大班,那些年长的汉子哥哥们在护卫军教官的带领下,脚步声齐刷刷地响。他们挺机灵,跟着老师,也朝边道上靠靠。

“……车位时间还剩十四分钟。”

章节目录 第461章 主导和追随 “啊?哇。”周可十人差点蹦起来,瞄瞄绯缡,再相互瞄瞄,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拔脚往车库通道里跑,其他人呼啦一下跟着跑起来。

“开始。”清冷的两个字在乱糟糟的脚步声中响起。

学生们的机器人立时也抬起脚。眼花缭乱一阵穿插,它们在每个学生身后排成一列,紧紧跟随。

轰隆轰隆的脚步声,简直要把通道震动起来了。

“呀,你的机器人挡我道了。”一个学生叫道。

“啥?”

“呀,你的机器人挡我道了。”

“啥?”

甭说对答的两学生了,其他学生都在跑动中吃愣了。

他俩后面跟的各四个机器人,咋像回声一样,学人说话呢?

先叫起来的学生本想回头看看,但前头的同学先回头望住他,旋即前头同学的四个机器人都齐齐回头瞅着他,特别是脚后跟差点磕着他的最近一个机器人,和同学一模一样瞪出双大眼睛,莫名其妙地望住他,诡异得让他张大嘴巴,话不连句了:“这,机器人干嘛呢?”

“这,机器人干嘛呢?”他身后传来同样的问句,但四重声,略浑厚。

这学生再忍不住,刷地转头,就见他的一组四个机器人刷地转头,给他留下一个个光滑发亮的机器人后脑勺。

所有学生都吃惊得忘记跑了。他们一停,机器人也停,还真有学生磕在前头别人的机器人背上。

“哎呦。”

“哎呦。”四重奏。

且四个机器人都朝前倾,一手搭一个前头的背。

“老师……”好几个学生叫出来,转头找绯缡。

“老师……”不知多少重奏的机器音叫出来,机器人成列成列回头瞧同样的方向,扭着同样角度的脖子。

周可他们再也不敢叫,不敢动了,只将眼珠咕溜溜地转着。

老师从容而来。

周可他们完全顾不上看老师身后跟来的体术大班,那些汉子哥哥们跟在教官身后,守着纪律没发出笑声,但准保在瞧他们稀奇,说不定以后碰面还要笑笑他们,但笑话就笑话吧,眼前要紧。

眼前太吓人了呀。

“学习工具,是……向你们学习的工具。”绯缡老师开腔,“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会映射到它们身上。时滞是默认的,可以自己调整。”

“……”这,难道是时滞的问题吗。

“老师,这是不是机器人照镜子游戏?”聪明的学生喊起来。

“老师,这是不是机器人照镜子游戏?”他四个机器人嗡嗡地喊起来,脸上带着同样的聪明劲儿。

联盟的有些地方,孩子小的时候,保育机器人会承担一些培养孩子认知的工作,通常按教程做一些游戏,在游戏里让孩子跟着学发声,学用餐,学礼仪等等。

孩子很乐意模仿,再大一点的孩子反过来会调皮地做一些动作,要求保育机器人学出来,大家就一起乐。

这种游戏,小时候只要和保育机器人玩过的人,都有印象,在联盟的幼儿教育中,有一个流行的名字,统称叫机器人照镜子。

“有点像,你可以这么认为。”

“哇。”学生们面面相觑,都忍不住喷笑。

“哇。”机器人全部按他们的样子笑。

嘠,学生们瞬间冻住脸,望住机器人。

机器人同样冻住,望住他们。

没有人动,便没有机器人动。

绯缡踱进这仿佛被时间按住暂停键的阵中。

十个大少年,三十九个黑色机器人,但只见她一人如闲庭信步。

“现在,不是游戏。”

她站定到一个少年面前,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看向她,四个机器人的仿生眼也随即对准她。

永远冷峻的猎手机器人,像现在它们追随的人一样,眼中充满迷惑和茫然。

“你是人,它们是机器人。”她对少年说道。

“你是主导者,它们被定义为追随者。”

“如果曾经,你从它们身上学到什么,那么现在,是你告诉它们如何追随你。”

“为什么?”她盯向周可。

周可摇头。他的机器人也一起摇头。

“因为,你的追随者,可以是四个,也可以是一个,当然也可以是零个。但你,永远是你自己的主导者。在没有任何一个追随者陪伴保护你的时候,你依然需要为自己负责。”

“现在,你还有追随者,它们和你一模一样地应对外界,你从它们身上看到你,优点和缺点,你给予它们学习的榜样,那就是你。你的上限,决定它们的上限。”

“最坏的一天,你只有你自己,没有追随者保护,但你看到过你自己,你便知道该如何扬长避短去应对。”

“最终,你决定你要如何向目标前进,你决定你如何妥善保护你自己,你的决定,决定你的获得。”

蕲长恭走过这个奇怪的凝固的人堆,和绯缡隔空相视。

她转过身。

“车位剩余时间十分钟。”

“哇。”少年们像脚下装上了发动机,拔脚就跑。

“哇。”机器人紧随而去,跑动的姿态完全复制前头的学生。以至于两个学生肩膀碰擦一下,后面四个机器人逐对碰肩膀。

所有的动作都被重复四组,看起来就像每个学生在地面上拖动着肢节动物风筝的尾巴。

学生们可没时间扭头看自个身后的机器人,但他们都斜眼瞥着别个的人机组,动作倍增后,原来很小的一个姿势都似乎变得明显起来,他们忽然感到这个手臂摆动的幅度有点过大,那个提膝不够高,不然可以跑得更好一点。

于是他们在笑,结果别个也在笑,而且身后一组机器人都一模一样地笑过来。别提有多有趣了。

“喂,你的脸笑得太尴尬了。”

“你才尴尬。”

“再说,老师要来了。”

“快快快,别说了。还剩多少时间来着。”

所有的话,全部被重复。

相比绷着脸走路的体术大班,他们欢快得像一股卷去的风。

绯缡没有动,站在通道边上,等体术大班过去。

方烈伸出胳膊,脸上带笑,向她翘起大拇指,足足保持了五秒有余,倒似在接受她检阅。

绯缡一愣,嘴角翘起来:“抱歉。”

“晏副司,课上得好。”方烈笑道。

“过奖了。”

蕲长恭从队伍前端扭头看了一眼。

绯缡仍单独站在通道边上,队尾的彭逢经过时,她颔首微笑,又互相招呼了两句。

蕲长恭转回头去。一会儿带队进入地下车库时,他的眼角略向远处一扫。

那一道花咖布衣加高靴的身影,在通道边上挺直腰板走着。

章节目录 第462章 圆冠树下的小獾 琼哥略偏西,圆冠树下,商晏陪商檀安站着。

壕沟培育田里,罗苹有发芽的迹象,商檀安刚才拢了几个坑窝,将罗苹又分出去几处埋着。靴尖上沾了点点星泥,带到圆冠树下。

他并不在意,不过看到商晏将吸卷落叶的接载头伸到他脚前,一会儿地上两片落叶和他靴尖都被清干净了。他便笑了笑。

商晏心里乐开了花。瞅瞅天色,寻思着那家子小獾怎地不来。人类在休息天都要打乱作息节奏,让别个无法捉摸,小獾们怎么今天不打乱它们到这里来的时间呢,早点来抠抠叽叽嘛,它可以给主人显摆它的驱赶神技啊。

“先生,鱼好了。”它提醒道。

还是那半条宽魅鱼里的一块,正在厨房里焖着,将将到时间焖好,转而温着。

上次绯缡主人貌似把做宽魅鱼的事交给它,不过先生今天回家来,显然忘了。他自己又取了一块,订了沃沃大食堂一种焖鱼的料罐,兴冲冲自己捣鼓起。

商晏感觉,也不大好说。毕竟它是双主人模式。

它先前就只能跟在先生身边,时刻关注着先生的手法。先生用的是厨房的人工料理区,它也不好插手,便折中了一下,帮着先生提示提示,料多料少啦,时间到没到啦。

“嗯。”

先生没回厨房去瞧。

现在是静风状态。二月里,沃沃平原通常都是晚来起风,末冬的寒意,一日日姗姗来迟,要到黄昏,才趁风浸润到地面呢。

现在琼哥还灿亮,先生今天加的是常班,在陆七区轮个值,回来早一些。焖了鱼,搬了罗苹,还是早一些。

绯缡主人还没回来呢。今儿绯缡主人在做老师,商晏昨儿晚上听先生在餐桌上说起的。

绯缡主人咋那么能干呢。

商晏暗地夸一遍自家主人,抬头打量一遍树冠,风静,落叶也无,地上原有的落叶已经被它扫掉了,分解了。

这儿没什么活计了。

“先生,我去厨房看看鱼,顺便摆餐桌。”商晏挂心那大罐,人工的做法不联动它的系统,它得跑一趟,去瞅瞅那罐在厨房温得好不好。再查探一下气味成分,绯缡主人若是想了解,它答案都是现成的。

“去吧。”

商晏应一声,鞠一小躬,先从主人身边撤了。

商晏忙乎完厨房里的事,芯念一动,绯缡主人回来啦。

它甩了那一鼻腔浓香气味,拔脚滑出厨房。

绯缡开车掠过圆冠树顶时,正好看见它从大门里奔出来。车控屏的一角还显示,圆冠树前的壕沟育苗田里站起一个人影。车子掠过,画面很快过了。

她手指点向车控屏,调回画面,放大,看见树下商檀安在挥手。

车子眨眼间已到了家门前。商晏也向车子挥起手。

她瞅瞅商晏,这机器人满脸喜滋滋的,没啥事,万年殷勤样,便直接将车落了地。

“夫人,您回来啦,您辛苦了。”门前只有它商晏迎接,这给了它充裕的时间嘚吧嘚吧嘚,“先生在前面树那里,移种了九窝罗苹,每窝六棵苗。先生把晚餐也做好了,今天主菜是焖宽魅鱼。”

“嗯。”绯缡不进屋,转身往草坪走。“你去准备餐桌。”

“我已经准备好啦。”商晏在绯缡身后答道。没听见下一句回应,便没敢跟上去。

夫人给的命令是准备餐桌,即便是没必要的,但没有其他指示,这条当下很明确的命令就不能被覆盖。

商晏拔起脖子望,夫人穿过草坪朝先生走去,先生立在树下。它瞅了三眼,憾然又欢快地转进家门。

人类也不是总需要它们机器人的,人类的语言里有一个词,叫独处。

让他们独处去吧,它再去抹遍餐桌灰。

“绯缡,别过来。我抓到一只小獾,还有一只好像窜到沟里了,我正在找。”商檀安远远地就摆起手笑,才摇两下,一声哎呦,那手立即收下去,轻轻合到另一只托开的手掌上。

绯缡的眸光下意识跟过去,瞧见一只灰不溜丢的光滑带毛的小尖嘴动物趴在商檀安的掌心里,颤颤巍巍地蜷着,连小眼睛都闭上了。

“放下,我叫商晏来。”她站在三步开外,没再走近,手指点开通讯屏。

“哎,不用……”

“商晏就来了,让它搜。”她抬起眸。

“其实我大概知道那只躲的方向,我看见了。”商檀安轻笑着,小心地将两只手掌再打开一些,手臂又捧出去一点,“看,这一定是今年新出生的,好小,一动都不敢动。”

绯缡蹙眉,将就打量两眼:“嗯。你放下。”

“放下它就爬了。”商檀安朝着绯缡笑,一会儿目光眺向她身后,“商晏来了。”

商晏急火攻心地大步跳来,跳到绯缡边上,一下刹住。

“先生,夫人。”它一双仿生眼早已锁住商檀安的掌心,瞪过去道,“我来处理。”

“还有一只在沟里。”绯缡说道。

“这个方向。”商檀安指道。

“报告先生夫人,我立即把它找出来。”商晏严肃道。它动作十分快,几大步走下壕沟,一弯腰,揪起了另一只瑟瑟发抖的幼獾。

本来它是揪住幼獾的小脑袋下方一层皮的,走上沟坎后,它手掌一翻,改揪为捧,和商檀安一样,也是两只手掌捧拢起那只幼獾。

“先生,夫人,找到了。育苗田里没有其他小獾了,非常安全。”它伸出手臂,把掌心给主人展示。

商檀安侧身横肘,将商晏的手臂拦了拦,冲着绯缡又是一笑。

绯缡根本不靠近他俩。

“好了,把它们送回窝里去。”她对商晏吩咐道。

她看着商檀安将幼獾放到商晏手里,两只幼獾挨在一起埋着头,表情才稍霁。

“哎,等等。”商檀安跳进沟里,四处瞧瞧,找出几处野草秧,拔了起来。“一起送回去。”

绯缡挑挑眉,也不说什么。

“好的,先生,夫人,那我过去了。”商晏用力瞥了瞥两只幼獾,“餐桌已经准备好了。”它赶紧汇报一句,这才转身启程。

商檀安拍了拍手,看着商晏朝田野深处走去,回头瞧了瞧绯缡:“春天快来了,小獾喜欢活动了。”

“嗯。”

“回来了?”

“嗯。”

“今天上完课又去巡看观察站了?”

“嗯。”

“会不会太累?”

“不累。你给罗苹分苗了?”绯缡瞧向沟里,“还有要分苗的吗?时间还早,我现在可以一起做了。”

“没有了,现在萌芽的才没几颗,毕竟时候还没到。我估计再过两周才会多起来。”

“多起来,我来分。”

“好的。”商檀安笑起来。“走了,我们回家去。”

章节目录 第463章 放大自己 “你洗洗就可以吃饭了,今天我又做了宽魅鱼,你尝尝新味道。”

“这些事,可以让商晏做。”

“今天回来稍微早些,闲着没事,就做了,主要是想试试沃沃大食堂新推出来的那个焖料罐,隔壁之城家已经试过了,他说吴媛嫂子夸了不错。”

“嗯。”

两人并排走上门前草坪。

“我刚刚也上了一遍你的课。”

绯缡闻言侧头,去瞧商檀安。

“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商檀安语气中满是趣意,“机器人照镜子。”

“我们甲部一年级的自修课,我照搬的。”绯缡解释道,“老师说,放大自己,直至看清自己。”

“很有用的游戏。人人都玩过,却不知道还可以这么用。”商檀安盛赞,“甲部真有意思,当年在学院,我们真应该和甲部多联谊。”

绯缡牵唇笑了一笑。

“绯缡。”

“嗯?”

“你对这些人……很照顾。”

绯缡瞟向商檀安,却没应声。

“你专门教他们,用心设计课程,开放观察站给他们参观,”商檀安侧头凝眸看着绯缡,声音很柔和地问,“绯缡,你心里是不是一直在为马一翰的事情遗憾?”

绯缡撇转脸:“怎么又提马一翰?”

“不提了。”商檀安顺着她,顿了片刻接道,“……你让他们看到成长性,真的很好。”

绯缡拢了拢眉,垂下头,没说话。

商檀安见状,深吸一口气,侃起来:“好了,看了你的课程后,我忽然觉得幸亏你没让我报名一起上,要不然我的课堂表现肯定会让你证实,我又笨又难教。”

“我从来没有说过你又笨又难教。”

商檀安觑着绯缡,自己笑起来。过半晌,他开腔道:“绯缡,那天……我不是要和你吵,你不要生气。”

“哪一天?什么事?”

“那一天,你去裕奉岭的前一天,夜里,我们提到了你的课,还有你和你堂妹在课程登记时发生的事,你不要生气。我的本意不是想说你待人态度不好。”

绯缡侧头思忖,回忆起来。“哦,我没有在意,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过了好多天了。”

“本来,第二天就想向你道歉的。但第二天,发生了裕奉岭的事。你身体需要休息,就一直没有机会向你提。对不起。”商檀安停住脚步,转身面对绯缡,认真道歉。

“我没在意。”绯缡的眸光在他眉眼间掠过,再次摇了摇头。

前方,他们一起建造的大宅一半被琼哥照耀,夕阳的余晖在奶灰色的外墙面上,斜斜拉下一片粉金色的光痕。

二楼上,一左一右两扇窗,便分了颜色。一半在淡暮色里,一半在粉金色里。

房屋周围的田野也分了颜色,它们如此宽广,拢进淡暮色的河流土地沉稳铺展着,而仍在斜阳里的土壤,远看似乎泛出光亮。

她真的不在意那些事了。

放大自己,直至看清自己。

裕奉岭两周之后,陆十三区尾氏尾里半岛观察站系统的阶段维检工作,向工程策援部发布。

“晏副司,早上好。”俞白站在比芒山半山腰的平台上,迎着晨间的山风高声汇报,“工程策援部二十七队全员到齐。”

“早上好。”绯缡噙着一抹清浅的笑。

几缕晨雾像仙女的飘带一样,柔和地缭绕在平台外。

“这周开始,需要对陆十三区的全部观察站进行维检,每周的具体作业安排已经发给你们,这周需要调整的话,可以现在提出来。”

“不用调整。”俞白咧开笑。

“好的。辛苦大家。”

“不辛苦,我们还没开始干呢。”游挂冒出一句,嘿嘿着。

绯缡正待回办公室,望他一眼,没说什么就进去了。

“瓜子,话多呢。”铁连捶游挂一拳,脸上却也挺欢的,这一整周的策援业务又安排得满满的。

关键是,这是一个特大作业包,整个尾氏尾里的阶段维检呀,一年才两次阶段维检。每一处设施,甭管大的小的,通通都要仔细维保,工作量大,一周打不住。在工程策援部的接单系统上,二十七队虽还是按流程一周一周地接,但早就被提醒,预定三周完成全部维检项目。

铁连的心,这下落了实处。

说实话,自打裕奉岭事故后,二十七队起先休息几天,倒是舒适,后面就悬心了。常熟客户晏副司不再发包,二十个老爷们不能老病恹恹在工程策援部和开云社区吃饭打转吧。过了一周,队长俞白就接了半日的零散活,是在能源和资源部的矿区帮着运输废旧的矿机组件。这趋势,叫人纠结不纠结?

还好,非人部的小甘总长在后面几天里叫了他们去陆十二区。但是铁连仍觉得不太牢靠。常熟客户晏副司要是不派活,小甘总长,一个和他们一道来罗望的新手总长,能持续给他们二十七队什么活计呢。

今天好呀。晏副司恢复派活了。

做完这个特大作业包后,还是不是继续下海,铁连不关心,也轮不到他害怕。工程策援部的作业队,哪个不是什么样的活派到头上,都要硬着头皮干完干好,然后拿津贴?一场裕奉岭,他做了海神战车最高主控人,带兄弟们真正劈海活出来,吹了几天牛,早就值了。

他现在最开心的是,非人部的业务又稳了。

“哥们,你们歇着,我去请晏副司验收。”忙碌一天,集结回到半山腰的平台,俞白将队伍留下给铁连照管。

他走进长长的山中甬道。天色在甬道入口处忽而切换,这细微的变化让俞白眨了一下眼睛。

两侧石壁已然透明,映出晴天下层峦叠嶂的模样,飞鸟啾啾,水溪潺潺。俞白的目光略投注一处,那处的图景便倏然浮映于前。

他刚刚才将比芒山观察站的部分设施维检完成,当下便认出这是比芒山地区的今日景象。

俞白心念一动,低头一看,脚下也竟然是比芒山为数不多的山中步道,这令人看起来,仿佛人在山中穿行游览。

章节目录 第464章 比芒山的办公室 甬道中现出的山中景色,让俞白一时迷失方向。

无人,只有自然和天籁。

他定定神,踏着脚下的山中步道,沿着路往前方走。

山脚缓坡上姹紫嫣红开遍的是非人部的繁育场,又下方,蜿蜒流淌的是洛带河,河上架着一座桥。

俞白仔细看去,桥身一处编号清晰,正是他一个小时前亲手喷涂。原桥已近回收限期,他带半队人整体溶解回收,新筑了一座,并按规定喷涂上新编号。

他看了几眼,收回眸光,洛带河连河上的桥便回了后层山景中。他继续按正常步速走着,须臾便似走上山腰。

山谷河岸尽收眼底,天上白云悠悠。集秀丽与峻伟于一身,端的是尾氏尾里第一中心大山。

比之俞白从栽培区远观到的云蒸霞蔚的山廓峰顶,这条甬道走过呈现的景致,才是真正的比芒山全貌。

比芒山是非人部在始临高地外的大本营,几经营造,已位列一级观察站,统辖整个尾氏尾里半岛,其规模不同于二十七队上周在陆十二区进行维检作业的诸如兰心河站等观察小站。

从山下到山上,非人部在比芒山建了多处建筑,每个司都有专属办公区。

此前俞白带队承接非人部的作业,去过很多座等级低的小观察站,也帮绯缡建过白翎哨站,更是多次入海,到过基斯山脊等海底观察站,却不曾到过这比芒山观察站。

在罗望星的观察站系统中,现今的一级观察站便是野外探索的最高等级的观察站,每个陆区只有一座,甚至两个陆区合用一座。像陆十二区,其下最高也只有二级观察站,现在就受比芒山观察站辐射管理。

尾氏尾里的比芒山观察站,在地位等级上,是一座完全可以与全罗望最神秘的观察站,陆七区那座与冠法亚实验场同名同地的冠法亚观察站,相提并论的一级观察站。

按照策援任务安排表,俞白今天带队对比芒山南麓的种植司和西麓的学术司进行了设施维检,活儿很多,小至种植司的篱笆栏翻新,大至学术司的各种仪器全部验看维保台账。

明日他们将继续对山体北坡的技术援助司,以及沿洛带河下游东去的大片养殖司基地,进行维检。

这一天的工作,让他和二十七队真正接触到一级观察站的运作,还只是以管中窥豹的形式。

甬道两侧的画面有些熟悉,有些还未见过。树木葱茏,建筑的穹顶檐角若隐若现,若是没在里头工作过,单看真是一副山中岁月长的景象。

俞白不禁在心中喟叹,始临高地的社区穹屋遍布,各部办公大楼也是人来人往,他便觉得一个部门的外部大本营必也是办公人员集中一处,却不料集中是集中,这里却是集中占了一座大山,每人负责的办公区都宽广得难以想象。

难怪一队在陆七区观察站边角要了块驻地,人家根本连意见都没有。一队总是说,在那儿清净,除了随叫随到,便利客户,其他时候连人都少见,长本事的机会没别队兄弟们眼红的那么多,怕其中也有几分真。

“俞队长,请进。”一道平平板板的机器音响起。

俞白驻足,前方三步处出现一处山壁,他刚投目望去,山壁就无声无息分了两半。

里面是一个很奇特的空间。

山峦连绵不绝,云海浮在峰顶。一张桌,一张椅,更在云海之上。

绯缡就坐在桌子后。

而她的头顶,大地河流倒覆着,草木鲜花正随风摇曳,却都是倒的。

她抬眸望过来。

俞白踏进去,山壁在他身后自动合拢。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脚,云朵竟在自己脚下。

“这是情境吗?”他笑起来,“颠倒的情境?”

“不是。是实景。”绯缡的声音很和气,“我忘了你可能不习惯,我可以换回来。”

她伸指随意点了两下,上下景物瞬间调换,云朵去了头顶,山峦退至周围,大地和河流回到脚下,草木鲜花散在桌椅边。

俞白眨了眨眼睛,再看看脚下,脚踏实地的感觉仍是非常虚幻,复又抬起头,望见绯缡嘴角抿住了。他心知她看出了他方才的一丝晕眩,索性问过去:“你不晕啊?”

“我习惯了。”顿一下,绯缡说道,“经常以同样的顺序位置看各地的监控画面,会觉得……无聊,所以改换一下,也可以培养自己对环境的调适性。”

“你,也会觉得无聊?”

“为什么这样说?”

“我觉得,任何让人感觉到无聊的事物,在你面前,都会发现没有办法为难你。”

绯缡侧头思索半晌:“意思是,我比无聊的事物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俞白抢先截住,自己忍住笑,赶紧解释,“我是说你在工作中感到无聊了,还能想办法把这转化成另外一种技能培养的动力。依照我们看来,你对环境的熟悉度比我们不知高出多少,仍然趁每一个机会让自己更熟悉一点,值得我们学习。”

“不是这种熟悉。”绯缡摇头。

“嗯?”俞白不解。

“是对环境切换中的对接感觉,进行调适性培养。”

“……我不是很明白,能讲讲吗?”

“我们平时习惯开车在空轨上飞,看到的山川河流一晃而过。山地和台原在我们眼中,不过是一块多点褶皱,一块比较平整。”

绯缡看向俞白:“这种地空尺度会让人容易忽略细节。但是我们又必须落地生活,当一个人意外需要走一段荒野,也许一根树藤一块石头都可以绊住去路,然后就被困在很小的地方,最终还是需要一步一步凭借手脚从树和石头上面想办法,走出来。”

“我的表达方式一向不是很好。”绯缡见俞白似乎在用力跟上她的思路,语气中有点歉意,“我是说,我们习惯了在视野上以山河为经纬,但事实上仍然需要在地表方寸之间腾挪的能力,而且这种能力在探索陌生环境时尤其重要。”

章节目录 第465章 山中对话 “我无聊时切换的各种实景画面,可以让我从各种角度去重新审视那个小环境,哪一天我身处的环境改变,我可以在心理上尽可能快地调整,并且运用这个小环境的应对方式,而不是因为用惯了战车和通讯信道变得对小环境无所适从。”

俞白挠挠头。

“听不懂吗?”绯缡的歉意更加明显。

“我……怎么说呢?”俞白脸上表情有点古怪,“我觉得我在你这个环境切换中的感觉,可能正好和你相反。”

绯缡的目光中流露出惊讶。

“你知道我出身在小地方,我们那儿,怎么说呢,小时候连悬浮车都很少坐的,局限在居住区的附近,平时靠走走路,是最寻常不过的事,如果能搭一辆破了坏了的悬浮车在地面行驶,这活动范围就大够了。所以,”俞白看着绯缡笑,“我在地面还习惯,看见人家在天上飞,以前经常很羡慕,山河经纬的景象看得不多。”

绯缡盯着俞白看,片刻点头道:“对,每个个体因为环境不同,都有自身特有的局限性,相同的一点是,他们都有局限性。”

俞白笑了一笑,瞧了瞧脚下,试着跨出去踩一脚。

待他踩实,抬起头来,准备说话,却见身旁突然冒出一把椅子。

“请坐。刚刚说话,忘了请你坐下,不好意思。”

那椅子在视觉上,刚好在一片池塘的泥水岸边,他伸手拍了拍椅背:“实在吧?”

绯缡伸手虚点两下,池塘飞走,飞来一块很安静的山谷地,椅子下方,有好多五颜六色的砾石,被阳光照得亮晶晶,最惊艳的是椅子两侧,分别是两块厚厚墩墩的大石块,仿佛椅子正嵌在它们之中,端的再稳当不过了。

俞白一抬眸,望见绯缡平和清澈的眼神,忍不住微微别转脸,压住了笑意:“我还是不坐了,我是来请你去验收的,我们今天的工作项目都完成了。”

绯缡瞅他一眼,也没勉强,伸手点开任务单,刷刷就签了名。

“你不用出去看一下吗?”俞白再想一下,恍然道,“你确实不用看了,在这里,你什么都能看到。”

“不,按规定,必须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工抽检率,才可以确认验收。不过,今天不用,种植司和学术司都各自确认过了。”

“那好。我叫兄弟们准备回去了,明天再来。”

绯缡点点头。

俞白转身准备离去,他赞了一句:“晏副司,你昨天的课上得真有意思。”

绯缡一怔,眼角微微弯起:“谢谢。”

“不单是我这么认为,队里兄弟都这么说。”

“你们都看了课程视频?”

“有空看了一点。不过昨晚我们自己也有课,还没时间看完,今天早上都在说,一定要找时间完整看一遍。”

绯缡轻轻笑了一下。“我记得你说过你们上护卫军的环境体术课?”

“是的,环境体术课,昨晚教官把大家拉到深渊谷看星星去了。”

“看星星?”绯缡心忖,这不是蕲长恭白天带的班。

“大家开玩笑这么说,其实是去深渊谷跑操,类似野外拉练。”

“全队都去了吗?”绯缡问道,“那你们今天来作业……”

“没有影响。”俞白立即道,“我们工程策援部的作业队很多时候都在晚上安排日常训练,大家都习惯这样。”

“哦。”绯缡颔首。

“我现在发觉,环境体术班的思路有点契合你刚才讲的……注重地表腾挪能力。”

“护卫军一直非常注重这方面。”

“是这样吗?”

“护卫军应用辅卫,其实也是一种牧器。而牧器最好的原则是,首先你自己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驱使机器人帮你去达成你要的结果。机器人是桥梁,不是源头。源头是自己。”

俞白站着,听得认真。

“所以牧器中对于各种系统、指令的熟悉,只是一种必要的技巧。但技巧不是策略,到牧器上阶,就需要熟练到超越技巧层面,在策略方面着手。好的策略可以减少机器人能耗速率,减少系统紊乱概率,用尽量精简的步骤完成你要的结果。”

“嗯。”俞白沉吟着。

绯缡便继续解说。

“策略需要主控人,映射到机器人身上,就是牧器。所以主控人,首先要对将来会发生问题解决问题的各种环境有了解,这样才能有好的策略。”

“而了解的最直接途径是,自己参与到环境里面去,在与环境的互动过程中体悟。这是通常的环境体术的目的,当然我没有上过护卫军的环境体术,猜想应该是要求更高。”

“谢谢。”俞白思索半晌,轻轻吁口气,扬起眉,那健白的牙齿露出来,笑容便有种发亮的感觉。

“教官的理论课也说到了这些,但是关于牧器的技巧和策略,你的说法让我好像有点茅塞顿开,多谢指点。”

“不需要谢。你到高等的时候,自己就知道了。”

“哦……”俞白瞅瞅绯缡,有点罕见的支吾。

“什么?”

他直接便问道:“有个问题想问你,问错了你别介意。弟兄们都好奇,你考不考牧器,什么水平?”

“我因为学的是机器人专业,免考。”绯缡顿一下,补充道,“但也有另一种从业能力鉴定汇报。”

“明白。”俞白一声笑,“打扰你不少时间了,你……一整天都在这里忙?你这间办公室在山腹里面吧,不闷吗?”

“还好。也不是每天都在这里,通常更多时候我出去巡检。”

“噢。”

绯缡目中浮起笑意,其实她今天这个活,和起初在始临高地的非人部本部看大门,性质是一样的。只不过现在门卫室居高临下,坐守山腰要冲,并且将她的猎手保养大仓库挖在山里面,顺便总监控室也放在里面而已。

她今天还算看大门。

“那,你忙。我叫兄弟们走了。”

办公室的门打开,绯缡目送俞白走出去,甬道两侧青山浮映,粉金色的夕阳余晖铺满山间步道。

“晏副司,明天见。”俞白扭回头一笑。

“明天见。”

章节目录 第466章 伯劳黑崖的剑顶鸥 二十七队维检到伯劳黑崖观察站的那天,正是周末。

俞白让绯缡在任务单上签完字后,走至观察站外。铁连和队员们正嘻嘻哈哈吹着海风休息。

“铁子,明天咱屋打扫,你接待一下那家政机器人,我白天未必能赶得回去,估摸时间会紧张,到时候我就直接去上课了。”

“老大,打扫的事儿你放心,即便不打扫也不要紧,倒是你,明天早中晚三顿的营养剂都带上了吧?咱今早出门,我忘了提醒你这茬。”铁连可贴心了,“要是没带上,我回去打听打听,明天别队哪个兄弟来上田,托人给你带过来。肚子可不是小事。”

俞白笑捶铁连一拳。“我有没有吃的,还能叫你来操心,我早带全了一天的量。哎,明天你忙啥,都可别漏了给咱屋叫个家政机器人来,上周我已经漏过一回了,你再漏这周,咱屋连着两周不做清洁,还能住人么。”

“老大你放一百个心,你既然这么交代,我说什么都不能忘了。”铁连推推身旁队友,“给我记着,明天谁要是约我去木拉拉酒吧,就先问我一句,家政机器人约了没。没干好屋里卫生这个活,我肯定不能跟你们去酒吧,谁也叫不动我。”

二十七队轰地一声笑。

“铁子,是你喜欢约我们去酒吧,好吧。”

“铁子,我们可都记住了,明天谁也不喊你去酒吧。”

只有游挂还有点良心。“铁子哥,我明天起床第一件事,就先提醒你约家政机器人。我也要约,这周要打扫了。”

“瞅瞅瓜子,瞅瞅瓜子。”铁连大力拍着游挂。

一伙人笑闹一会儿,一辆大通勤车落到观察站前。

“我去给晏副司说一声我们走了。”铁连正这么说着,一抬头见绯缡从站里走出。他嘿嘿笑着,这么大辆车飞来非人部的地盘,晏副司不知道才怪。

“晏副司,我们回去了。再见。”铁连喊道。

“周末愉快。”绯缡微笑道。

铁连和队友们之间,从来不说这文绉绉的周末愉快,此刻,对着常熟客户,他带着一车兄弟老老实实地回一句:“晏副司,周末愉快。”

绯缡将眸光调向俞白。

俞白站在车下。“我今天有栽培区值夜。”

绯缡颔首。二十七队在尾氏尾里连续维检三周,加入栽培区值勤组的几个队员,也都各挨到一回栽培区的巡夜了,上周是铁连和游挂两人,在她这里作业后,苦巴巴转战栽培区。

“明儿见。”俞白挥着手。

载着二十七队的大通勤车,很快升空,向始临高地飞去。

泛大陆东海岸最勤快的迁徙鸟类,剑顶鸥,前几日第一支队伍来到了伯劳黑崖,此刻几只剑顶鸥拍打着翅膀,发出一阵悠长的似竹笛般的啸声,开始侵占通勤车过后的明净上空。

它们划过伯劳黑崖高高的崖顶,在拂雅海湾的洋面上飞掠,俯瞰着浪花里的鱼儿踪迹。

“你订车了吗?如果不急的话,我这里结束后顺路送你过去。”绯缡说道。

“会不会太麻烦?”俞白望过来。

“不会。”

“那谢谢你。我不急,值夜要从晚上七点才开始,小组的人都还没从始临过来。”

剑顶鸥的啸音引来了同伴,从寂静的海滩栖息角纷纷起飞,这是它们在黑夜到来之前捕食小鳞虾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要到下面看一下落叶,你留在这里等,还是跟我一起?”

“跟你一起。”

绯缡点点头。

两人走入升降梯,剑顶鸥的叫声被隔绝了,变得非常遥远。

升降梯内的灯光柔白,这里的照明系统在下午时刚被二十七队维检过,亮度完全依照崖体内黑暗环境的工作标准。

须臾,升降梯到达,梯门打开,这片光迅速点亮整个战车坞。

剑顶鸥的叫声已经很难分辨了,俞白和绯缡的脚步声在战车坞里落下、抬起、回荡,另一种缓慢而低沉的隆隆震动缭绕着,那是远方的海潮。

穿过猎手机器人的置换仓库,落叶号静静地停在保养位上,泛着银亮的光芒。

绯缡坐上主控位,幽蓝的控制屏亮起。

“你坐一会儿。”

俞白坐上副手位,两人对视一眼。

也许是崖体内部的密闭空间,也许是隐隐拍打的海潮,绯缡突然想到了他们在本庞海底十万丘的奔逃。显然,俞白的眼神也同样告诉了她这点。

她转回头。“做完保养,再等一项数据,我们就可以走了。”

“我不急。”俞白笑道。

绯缡便点上控制屏。俞白一直旁观着,没有打扰她。

当落叶号的海陆空三项模拟试飞全部通过,他突然出声道:“你一直没有出海?”

绯缡看看他,俞白的下巴便朝控制屏努一下:“记录上没有。”

“没有。”

“为什么?”俞白奇怪道,“这三周你在尾氏尾里陆地上,算上之前你休整的两周,非人部难道暂停了海底观察站的所有活动,连大陆架浅缘站都不用去了?还是……”

他扫量着绯缡的脸,语气中透出关心:“你的身体状况仍然不适宜出海?”

“部里暂停了人出海,海底观察站仍运行。”

“那热液还没有结果吗?看起来很麻烦?”

“有很多专家在研究。”绯缡顿一下道,“我们可能先要在一号丘建站。”

“一号丘?”

“一号丘站运行一段时间后,再推进到裕奉岭。”

“也就是说,不采用原来中接感应能源的方式?”

“嗯。一号丘建站管理,对周围海丘的环境监测,以及能源块的保护,更为稳妥些。”

“所以,一开始你规划的那个方案,以十万丘中部丘峰为中接感应点,十万丘东外缘取点建站,分别对应基斯山脊的一到四号观察站,在十万丘外围先形成网格,既监测海丘,又监测台原,被推翻了?”

俞白侧头探问,神情有些疑惑不定。

“嗯。专家组建议我们非人部在海丘中部先建站。一号丘完成后,可能直接往北线,对应基斯山脊继续建站,在十万丘中部形成对东部台原的第一道监测线。”

章节目录 第467章 拂雅海湾的小鳞虾 “上次你说等规划完善,就是这个新规划?”

“是的,上次还未明确,现在基本明确这样的思路。”

“那,”俞白望向绯缡,“新规划还是你在忙吗?”

“我参与一部分。因为需要额外注意台原热液,未来的一号丘观察站会增加一些研究模块,这些模块由专家组协调。”绯缡微微一笑,“不过,这是在观察站的功能设计上有变动,以后作业流程不会受到太大影响。而且,一号丘的具体建站时机,也会由专家组更严密地论证过,安全性……比之前高。”

“你还是受到影响了,是吗?”

绯缡转头,和俞白对视片刻。“没有。”她清冷惯的眉眼忽然一挑,笑容完全绽放,“我和你们一样,也得到了一个非常棒的假期,带薪。”

俞白一愕,旋即低下头,连连发笑。“好。”他说道。

“大方面的影响确实有的。”

“哦?”俞白又是一讶。

绯缡转回头,检查保养进程,然后说道:“其他海区按既往标准规划的中接感应型能源布放点,这段时间都在重新检查。”

俞白反应很快:“非正常反向感应态触发的可能性?”

“不论正向还是反向,非正常触发感应都不是我们要的。”绯缡纠正道。“本庞海底这次触发先兆,是一次恰好未发生严重事故的警示,所以,专家组在研究很多方面,各海区也都很忙。”

“哦。”俞白心忖,难怪其他几队能执行海底作业的,前段时间都没有接过下海的活,连一队都没有,只有陆地作业。能源和资源部最近的派单却多得不得了,几乎所有能外包的作业都发给工程策援部了,他随便接一下,都能接到作业单。

“你原先一号丘和裕奉岭的方案,一定也是按那什么既往标准制定的,现在推翻,那是既往标准有问题,是吧。”他说道。

“你以为我们每一步都正确规划好,然后顺利执行?不是这样的。”绯缡眼含笑意,摇头道,“其实我们每一步都是在试错,你所看到的罗望的现状,是试错后得来的结果。”

“我们一落地,不,还没有落地,就已经流传你们的事迹。确实,很不容易。”

“不,”绯缡继续摇头,敛容道,“我说的我们,包括你,你们。”

俞白瞅着绯缡,笑笑:“嗯。”

“以后,也是如此。”绯缡轻声道,“因为很多事物都要试错之后才有所了解,好的继续,坏的需要调整,以及承担风险。”

“是的。”俞白点头。

“一号丘要正式命名了。”落叶号的保养完成,绯缡伸手一点,幽蓝的控制屏在眼前消失,她站起身来。俞白也跟着站起。

“你有好的建议吗?关于名字。”她问道。

“我?”

“我们部长指定我来想这个名字。”绯缡嘴角含笑,“如果没有你,现在它很可能就叫晏氏海丘,所以,我想,也许你有比较好的建议。”

“我……我怎么会取名,”俞白显然没有准备。“晏氏海丘……”他垂眸低声重复着,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迎上绯缡的目光。

“只要不叫这个,叫随便什么都可以啊。”他笑起来。

“有道理。”绯缡颔首。走下落叶号时,她回头说道,“如果你突然想到了合适的名字,就来告诉我,随便想叫什么都可以。下次我们会去那儿作业。”

“好的。”

重回崖上,海风带着比别的地方更早的暖意,扑面而来。剑顶鸥只剩一两只在白浪条上锲而不舍地打旋,它们中的大多数都停驻在海滩上,飞快地啄着泥沼中的小鳞虾。

“你就等这项数据?”他陪绯缡站在崖顶石上,俯瞰着下方的海滩。

“是的。等它们吃完。”绯缡转头对他说道,“绝对不会吃到七点。”

“我不急。”俞白抿住了唇角。

琼哥在他们背后照来,这片拂雅海湾里的每一道被风吹动的浪尖,都晃出点点金芒。

海滩上的潮间带经过半日阳光的照拂,泥沼的表层有些干了,起了密密的裂缝,被海潮冲上来的紫的绿的星星藻就此被固定在沼滩上。

小鳞虾放弃了最上面的潮滩,追逐着海水的湿气,更愿意集中在略微接近白色浪线的湿沼里,但又不敢过分接近。它们忙碌地撕扯着星星藻埋在土层里外的甜美细丝。

俞白可以很容易地辨别出小鳞虾布满的中间潮间带的位置,那就像一片洒满小水晶粒的地方。小鳞虾的透明背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而今年的第一拨剑顶鸥踩着这片晶亮的沼泽地,同样忙碌地啄食着小鳞虾,它们总能精确地避开那些烦人的星星藻的每一缕细丝。

但剑顶鸥不喜欢总是将它们细长的三蹼趾踏在湿泥里,它们几乎一吃饱,就散开翅膀,飞向上面已经干裂的地方。然后收拢翅膀,面对海面,咕咕地等待,偶尔会将头往两侧张望。只有特别年轻的调皮的剑顶鸥,在吃饱后会飞向海面,消耗它们刚刚进食来的能量。

但还好,目前拂雅海湾的这片潮滩,只迎来了它们这一支队伍。它们的同类朋友,还有其他的鸟类,都将在后面的整个春季里陆续到来。

拂雅海湾丰富的小鳞虾,是它们今年开始环泛大陆的海岸线旅行的补给食物。

当然,也是泛大陆上人们的一种食物。

“你监测它们每顿的食量?”俞白的声音里有好笑。

“柯首席要的,这几天谁到伯劳黑崖来,就帮他多盯一眼。后勤部也要,他们想知道小鳞虾能剩下多少给他们。”

“后勤部要……”俞白指着崖下,张口结舌。

“罗望二年,拂雅海湾的小鳞虾就已通过安全认证。”绯缡转头,望着俞白,“你吃的营养剂里就有它们。”

“等等。”俞白反手拉下他的背包,从里面捞出好几支营养剂,乐道,“哪种?”

绯缡打眼一瞄,五颜六色好几种,数量是一天一夜的份额。她指了其中两支。

章节目录 第468章 周末 俞白瞧瞧营养剂,再瞧瞧崖下,笑起来。“现在我能体会到后勤部的心理了,数据监测大大必要,我们是要吃它们吃剩下的,是吧?”

绯缡垂眸也往崖下瞧,嘴角翘起弧弯。“数据是拿来拟合预测模型的。后一批剑顶鸥正在路上,不出两天就会到达。我们,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要吃它们吃剩下的。不过,小鳞虾就要进入今年的第一个丰产季,量很多的。”

“你……就做这些事?”俞白望向绯缡,眼中露出趣意。

“嗯?”

“这些事,”俞白微微侧头,逐一列举,“在海边看这些鸟吃小虾,在山里挖洞看倒长的野草野花,到海底建一座座观察站?”

“嗯……差不多。”

“哇。”俞白摇着头笑,转身面对大海。

潮水的讯息已经悄悄而至。白沫条似的浪花线似乎上移到小鳞虾的晶光闪耀的地方。小鳞虾听到了节律的召唤,纷纷钻进沼地里,准备在湿润的淤泥深处渡过黑夜和涨潮。

剑顶鸥的三蹼趾被海水浸到,它们坚持走动了几步,企图啄食那些动作慢的小鳞虾。但海水很快上升到它们细长的足中踝。最后的两只剑顶鸥扑簌簌地飞起,转移到上方地带,和同伴们一起面朝大海的方向。

琼哥落在绯缡和俞白身后更低,在海面上铺上一层粉色余晖。紫的绿的星星藻被卷到水中,最终都和小鳞虾的晶光一样,都落入了海的怀抱。

“你们栽培区的值夜好像安排得比较频繁。”

“……是的。”俞白从远处的海面调回视线。“因为加入值勤组的人没那么多。”

“不是每个人都能进栽培区的值夜组,”他解释道,“要看牧器水平。而且,最近值勤组里的人有一部分排上了第一批迁居名单,他们从这个种植季开始退出栽培区,所以最近值勤组的人减少了,剩下的人只好多轮几趟。”

“那你明天还要上课?”

“是。”

绯缡想到俞白拿出的一捧营养剂。“你们工程策援部的人,作业和业余安排感觉非常紧凑,忙得过来吗?”

“哦,忙得过来。”俞白回转头,朝绯缡笑,“你不也要上课吗?”

“是的。”

剑顶鸥早已完成了进食,甚至撤出了海滩。

巨大体量的海水淹没了潮间带,随后攀上伯劳黑崖的底部。海水不知从何源起,浩渺不绝。

烟青暮色开始笼罩海面。海风吹撩着人的发丝,带着荒芜天地中安宁的气息。

“绯缡,这个周末是月沫日。”商檀安看着商晏端给绯缡养神茶,她轻微地皱了一下眉,不出声地接过去,捧在手里。他停下要说的话,插了一句劝。“喝吧,春远照说了,过了观察期也可以喝。”

“观察期已经过了很久了。”绯缡挑眉瞅一眼商晏。

商晏吓得一缩头,先生叫它每晚定时煮,养神茶的茶包还剩好多,先生没说要停。

“茶包还剩好多。”商檀安说道,从餐桌那头看过来,“浪费可惜了。”

在罗望上生活,不浪费是每个公民应守的道德准则。绯缡没有作声。喝便喝吧。

商晏悄悄地退回机器人料理区的角落,见养神茶这个议题过了,它的芯里开始活络别的。先生刚刚提到了月沫日哎,月沫日有啥,当然是木拉拉集市。

亲爱的摊主,本次开市您是否营业,请在市场系统中备案,以便市场管理处知悉,为您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如果您准备营业,请及时登记预售商品,如此可在开市之前就能获得最大程度的线上推广。

如果你因事务繁忙,无法营业,可将摊位短租给需要人群,出摊率可不计空缺,如此可避免影响下一年度摊位的续租或评级。

商晏快速浏览一遍目前登记的预售商品,发现没有别家都没有草玫瑰花茶。

它的芯活动起来,寻思着它家的摊位明天开不开张,如果不开张,它正好有时间等三月的草玫瑰开出花苞苞来,如果开张,它就建议主人试销去年的陈茶,可以给个优惠价。

“绯缡,我明天去陆七区转一圈就可以回来。你想不想出摊?我们石木家的红头巾……”商檀安说到摊位名号,望着绯缡笑,“上个月也没有摆出来,明天你想摆的话,我中午去摆,也有半天时间。”

“我有课。”

“我知道,你尽管上课,我去好了。只是不知道要摆些什么货物,你有想法吗?”

商晏的眉头一动,嘴巴已经张开。

“我想还是算了。没有什么要售卖,还是等田里有收成了再说。”出摊率什么的,能保证的就保证,不能保证的便顺其自然,实际上,绯缡对明年店铺的评级这些,都不甚积极。“周末你加班回来早,就多休息。”

“我不累。摆摊也是休息,也许还可以和司徒德成他们碰个面什么的,好久没有碰面了。”

“那你定。”绯缡捧着养神茶站起来。“我先上去备课了,明天的课程还有一些细节没有梳理好。”

商檀安见状,连忙也站起。

“先生,夫人……”商晏眨巴眨巴眼睛,哪料到两位主人这么快又要上楼了。今天上完班,就是周末开始了,它以为主人会在厨房开茶话会。

它看见绯缡已走到厨房门口,只好咽下了到嘴边的推荐商品。

“绯缡,我帮你拿。”商檀安伸手,想帮着端茶杯。

“不用,很轻的。”

“晚安。”商晏目送着两位主人走到中庭,夜色一晃晃就包围住了他们一高一低的一双身影。

沃沃平原上的星空蓝得深邃,四周田野里除了小獾一家,其他动物家族都还在冬眠,而小獾一家也在窝里蜷着了。这个夜像以往的冬夜一样万籁俱寂,一路上只有绯缡和商檀安两人的脚步声。

“绯缡。”商檀安打破了沉默,语声中透出打趣,“还有什么细节没有梳理好?我或许能帮点忙。”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那……晚安。不要熬太晚。”

“好的,晚安。”

章节目录 第469章 出摊 今日,木拉拉的集市没有以前热闹。第二军团很多人都去上技艺分享项目的课,原本他们是逛市的主力。第一军团人本是集市的主要摊主,但今天也有不少人停业去开课。

商檀安提着一篮子草玫瑰花茶,点亮石木家的红头巾那大大的招牌,隔壁方司徒正在案台后昏昏欲睡。

“商爸商爸,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方司徒一下子精神起来。

“从陆七区又回家了一趟,我们家管家收拾货物花了一点时间,昨天没叫它提前准备好。”

商檀安将篮子放到案板上,茶包被商晏码得实实在在,他都不知道它能从加工间的储柜里搜罗出这么多茶包。商晏甚至加急做了包装袋,把草玫瑰鲜花盛开的样子印了上去。

“司徒,我自家种的花晒的茶,拿回去尝尝。”商檀安笑道,“绯缡指导管家晒的,绝对安全。我已经喝过好几壶了。”

“哟,那我可得尝尝。你家啥时候又种花了,我怎么不知道?”

“没种,是厨房后面草坪上野生的那丛,一年年越长越多了。”

“哦,就那花呀。婧婧有回上你家吃完饭,见了还夸过的。”方司徒掂着茶包,鼻子嗅嗅真香,包装上的花样子一片锦绣,他嘿嘿道,“我回去要是喝了好,你给我点花种子,我叫婧婧种去。”

“好啊。”商檀安爽快道,他把篮子里的茶包在案板上一个个摆好。“今天婧嫂子没来吗?”

“婧婧陪着我们北戎野的孕妇妈妈在他们家聊天。那新爸爸今天来出摊,家里没人。”

商檀安听得一愣,低笑起来。“怎么想的,还来出摊?”

“我告诉你,那新爸爸经常被嫌弃。”

方司徒一说起他将来的第一个学生那一家子,简直眉飞色舞。

“人家孕妇妈妈就喜欢我家婧婧,她们今天自己在家,给春远照说了,不吃医院送的孕餐了,婧婧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孕餐,她本来那个孕期护理师的中等证上就有配孕餐的许可,今天她下单叫我们北戎野的大食堂做一顿好的,给孕妇妈妈换口味。我给春远照说了,等宝宝出生后,必须给婧婧的孕期护理师证升高等。春远照答应了。”

“那是好事啊。婧嫂子升高等证后,我去你家吃饭。”商檀安调侃道。

“那必须的。”方司徒喜滋滋的,又故叹一声,“等婧婧把宝宝护理出来,我就要忙了。”

商檀安低头抿笑,绯缡要是在场,准保会瞥方司徒一眼,还会直言告诉他,宝宝生出来后,大体上婧婧嫂子还是要护理的,难道指望他一个人专门抱着宝宝。

“这个新宝宝什么时候出生?”商檀安也好奇道。

可以说,他们第一军团人都关心着罗望有人类史以来的第一个孩子,尤其是大嫂们,闲暇聚话,总会聊起小宝宝。

“下半年。具体日期是机密,春远照不让到处嚷。”方司徒压低声嘟囔,“咱罗望是新星,预产期不一定就十分准,万一宣布出来,没准,老春不要不好意思么。”

商檀安笑起来:“嗯。”

联盟各星上,常住居民的孕产期本来就微有出入。来了罗望,大家的生活环境转变,是否引起固有生理周期变动,确实是一个待观察的事项。商檀安理解地点点头。

“商妈今天还会过来吗?”方司徒聊完一段,想起绯缡来。

“不会。绯缡的课要到闭市后才结束,赶不及。”

“那可好。她们都忙去了,剩下咱俩出摊,正好好好唠唠。”方司徒快人快语。

商檀安笑着应了一声。

摊位之间仍是合用一堵矮墙,两人各拖了一把椅子,靠矮墙坐下,聊了一会子,生意却是没做成几个,方司徒拿来的去年收的瓜果条,还不如商檀安的花茶包受些欢迎。

道理却是有的,三大定居点虽自有农业部推荐种植名录,但他们登陆到现在第五个年头,从野外考察到安全认证,筛选出来可适应家庭规模种植的作物其实也不算太多。

方家两口子喜欢与宝宝相关的一切事,却都不是特爱钻研农事的人。唯一肯下点功夫的华婧,自打去年开始,就成了全罗望里大至姑娘们小至未出生的新宝宝都需要的人,实在忙得不行,方家便走了和商檀安在沃沃的邻居林之城家一样的种田思路,专选懒人型品种,播完种就等收的。

他家那瓜果赖天照顾,长得是极好的,别人家却也是这样。去年这样的瓜果缴了定额,好多人家都制成干条,存在家里吃不完,商檀安去方家一回,就要被捧出这样的瓜果条招待一回的。

今儿本来客流量少,方司徒眼看着大半下午过去,只卖出几包,索性把剩下的拨了一半,包好隔墙递过来:“拿给商妈去啃零嘴。”

“你已经给了。”商檀安忙笑着推开。“实在卖不掉,又不想拿回家,你给别家摊上送去好了。”

“有,留着呢,你看,还有一半。”方司徒说话不遮,“刚开始以为还能卖点,给你抓的不多,现在你多拿点去嘛。我家里还剩很多,拿回去还是放着,婧婧吃烦了,上次我叫你拿回家的,早就吃完了吧,再多拿点,嫂子们串门拿一把抓手上,说说话就分完了。”

商檀安哎哎地笑着,绯缡哪会串门拿一把瓜果条,混人堆里边吃边唠嗑。不过,他记得方家的瓜果条拿回家时,绯缡确实说过味道不错的。

“好,那我不客气了。”商檀安捧过瓜果条,又搂一堆花茶包过去,“我也卖不掉,你帮我多拿去点。”

“行行行。”方司徒也不客气,乐道,“出来是一样,回去又换一样,她们这下肯定高兴,不然回去有得说。”

商檀安便又笑。

“司徒,今天我们都是一个人看铺子,你去别的地方逛过没有?”

“没呢,我另隔壁没来摆,没人帮我瞅着,我专等你呢。”方司徒呼呼抄起他那些剩下的干果条,“要不我先去分掉,你帮我看会儿,回头咱再换?”

“行啊。”

过一阵,方司徒回转来,乐呵呵抱回一些别家的土特产,又要分给商檀安。

“你看我,这么多花茶包也要送出去。”商檀安婉拒,说得也实诚,“准保也拿回来不少。”

“就是你的份,我过去时,东头那几家也都一个人看摊子,正苦着走不开,看见我,把给你的份也托我带了。瞅瞅嘛,咱这些家咋那么富余啊,都这么多吃不完。我跟他们说了,你今儿是花茶包,养在厨房后窗专门给老婆吃饭时赏景的,珍惜得很。他们已经说了,喝得好也要问你讨点花种,让他们老婆种。”

章节目录 第470章 糕点铺 这准是方司徒自己先叨出去,人家才跟着凑趣的。

商檀安笑着提上半篮花茶包:“司徒,那你帮我盯一盯摊位,我还要去综合区买点糕饼糖果。”

“好,你去。哎,糕饼糖果呀……”

商檀安才走出两步,便又站住:“我家里没有了。你要不要我帮你带一些回来?”

“我家里……”方司徒转着脑袋回想,平素他也不管这些细务,“算了算了,我家里都不太吃那些,不要了,不要了。”

商檀安笑着点头,先给相熟的摊主送了花茶包,聊了一会儿,一路走去综合区。

家里的糖果罐有些见底了,上个开市日他家没出摊,本来逢集商檀安都要补充些糕饼糖果,上月就断了一回。商檀安寻思着,这趟要多买一些。

综合区的人,比小配件区多。

也是巧极,在木拉拉集市最红火的摊位,后勤物资部的直供店铺前,商檀安看见了晏青衿。

他正在里头挑选,旁边另有一些汉子,和晏青衿一样都穿着工程策援部的操练服。也有几个女子,穿着花花绿绿的罗布麻,正叽叽喳喳说笑着。

商檀安往女子们打瞄一眼,未见晏青丝。他又以为晏青衿和队友一起出来逛市,不过再细看汉子们两眼,便知道不是。

晏青衿的十九队也经常去陆七区作业,是除了一队之外,在陆七区接业务最多的散接作业队。商檀安虽不与他们正面接触,却也认得出他们每一个。

晏青衿看样子是一个人出来逛。商檀安再瞧过去几眼,见他瘦高的个子,略微勾着头,在观看陈列的糕点。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他在挑选又挑选,很仔细的样子。

晏青衿终于选定了两种糕点买下,一转身,和身旁的汉子友好地点点头,跨出铺子来,目光便扫到商檀安,脚步微微一滞。

“商副司,你好。”他缓缓说道。

“你好。”商檀安事实上,也不知道和他再说什么。

晏青衿嘴角略略一扯,眼角扫向铺子内其他人,向商檀安稍稍欠身,便错身离开。

商檀安在心中暗叹一声,进到铺中,将糕点品种打量一遍,发现晏青衿刚才买的两种是最新推出的配方,价格自然也属于贵的,只是买的量却不多。

“衿子兄弟。”一个大嗓门在外面远远响起。

商檀安闻声转头,见六七个汉子也穿着工程策援部的工作服,与晏青衿在路上迎面遇上。

“铁子兄弟,各位兄弟。”晏青衿站定,颇为礼貌地招呼。

商檀安眼角眯了眯,旋即认出那是二十七队的队副,其他几人也都是二十七队的人。他的目光不由探远,周边只是一些寻常逛市的人,便又收回到晏青衿和铁连两方人身上。

“衿子兄弟一个人来买东西啊?”

“给我妹妹买点小零食。”

“这哥哥,当得多称职啊。”铁连一群人赞叹。“妹子咋没来和衿子兄弟一起逛逛市呢,难得一个休息天。”

“我妹妹这会儿在上课。”

“咱是晚上的课。”铁连热心肠,替晏青衿惋惜道,“你们兄妹正好岔开了。”

“谁说不是呢。”晏青衿笑道。

商檀安看过去,发现晏青衿这样拘谨的人,人缘似乎还不错。

“我们刚从木拉拉酒吧里出来,上那儿喝了一杯,没敢多待,稍微再逛逛就准备回开云了。”铁连说道。

“铁子兄弟和各位兄弟是顾着晚上还有课吧,真是好自律。”

“啥自律,是没办法,今天我们老大在外头翻土,没他在,气氛总是差点不是,而且老大特地交代了别在酒吧混太久,咱微微喝点就偷着乐过了。”

晏青衿笑呵呵地,转头往铺子方向回扫一眼,敛了笑声,和气道:“那铁子兄弟,你们继续逛会儿,我先到风云社区管理处把东西给我妹妹寄放着。”

“哎,衿子兄弟,你去忙,咱们晚上上课见。”

商檀安调转视线。这家官方铺子的糕点品种多,口味也全,他给绯缡看好了几样,准备多买点。

正要下单,那二十七队的人说说笑笑进来了。

铁连曾在酒吧看见过商檀安一回,但时隔久远,商檀安又站在边旁角落,他和队里兄弟都没认出商檀安来。

“哎呦,人还挺多。这些小点心做这么好看,都骗姑娘的吧。”

在铺里的几个姑娘买好东西,朝汉子们斜睨一眼,不出一声就昂着头走了。

二十七队几个人吃吃笑起来。游挂不好意思道:“你们干嘛说这么大声,瞧把姑娘给吓走了。”

其他人更是哈哈乐得不行。

“好了好了。咱看看就走了,别挡了人家买。”铁连收住笑,招呼起队友,“解个眼饱就行,别耽误时间。”

“铁子哥,我想……买一点,你们等等我。”游挂出声道。

二十七队众人又乐起来:“瓜子,人家十九队衿子队副买这个是给他妹妹,你买这个不是给自己吃吧,说,你骗了哪个姑娘?”

“啥姑娘,我就想自己尝尝。这铺子有名,里头东西我一样都没尝过呢,这月津贴不是多点么。”

“瓜子,津贴多点是没错,可过了明儿才发呢,你就敢提前消费了?”

“格拉牌都喝过了,早就算提前消费了。”游挂咕哝着。

“得了,瓜子好这口,咱就陪瓜子挑一挑,说实话,这家东西我也没吃过,等瓜子买了,我闻闻味儿。”

“不行,我也买点吧,未必我还不如瓜子想得开,这月老子差点没海里了,喝杯格拉牌算什么,我再买块糕。”

二十七队的人轰然大笑,几个汉子互相撺掇着,还真咋咋呼呼挑上了。

不多时,铁连接了一个视讯:“啥,老大回来了?问我们要不要社区大食堂聚个简餐,要的呀,肯定要的呀。”

铁连挂断视讯,游挂几人早就盯着他了,他嘿嘿一笑:“宿舍那边的兄弟说老大回来了。”

“铁子,你别重复,咱都听见了,麻利地说,咱去哪儿集合,直奔大食堂,还是先回宿舍?”

“直奔大食堂。”铁连抬手一挥,“晚上有课,咱吃大食堂最早的一拨,赶紧。糕不买了,下回吃,这回吃老大的。”

几个汉子欢声叫好,转身出铺子。“老大这月津贴比我们更多,可高兴了,下完田回来就请我们吃。”

“老大多的那点儿,还不是每个月聚餐,喂了咱们?”铁连一说,大家又是傻乐。

“老大他中午没赶回来,我想恐怕是翻土等机器人耽搁了,晚上又有课,咱这个月聚餐肯定没了,想不到老大还给我们聚。”游挂喜道。

“翻土能多少活,瓜子你早翻过,你估量不出来?昨儿老大就蹲那儿了,他那个种植点的机器人谁能抢过老大头一份?”另一个队员大声笑道,“我就觉得老大还能赶回来,只要值勤组没临时叫老大延个班什么的,看我猜得多准。”

“嗬,有你们的,老大在那儿苦哈哈连轴转,你们原来个个还惦记着月末聚餐。”

二十七队七嘴八舌地走远了。

商檀安瞧着他们快活的背影,收回视线,继续点买。送完茶包的空篮子,正好将这些糕点装得满满实实。

章节目录 第471章 罗机红果 二月末的木拉拉集市开过之后,时间翻到了三月。

尾氏尾里进入了绝对气象意义上的春天。

绯缡站在比芒山半山腰的平台上,苍绿的树海在她脚下,一阵轻风过,发出刷刷的响声。琼哥的淡金色光芒在每一丛树尖跳跃。

今天是好天气。这样的风力,即便在海面上更大一些,也只是将海浪推到海滩上,才击碎成白色的泡沫浪花,洋面上会是碧波荡漾。

来自伯劳黑崖的讯号亮了。她转身接起,走向山腹甬道。

“晏副司。”

投影屏上,商檀安目中含笑。他身后是拂雅海湾跳跃着金色晨光的洋面,正和甬道里的一副监控画面部分重叠。

绯缡对商檀安在工作信道里的这称呼,感觉些微不适应。

好多人都叫她晏副司,他这么叫她,她却不大听得惯。当然,这是罗机项目组的工作信道,他用两方部门里的称谓,才是正式的。

“我们准备开始。”他身边一堆人。

“好。有任何需要,通知我。”绯缡点头。

今天,是商檀安领导的罗机系列机行走本庞海的日子。

绯缡在黑暗狂涛中见过的巨型载人机器人,此时站满伯劳黑崖。阳光照得它们的机身闪闪发亮。

每个机器人脚下,都有一组人在有序忙碌着,维保员、主控员、备选主控、环境监测专家、技术教习官,甚至还有医务人员。

非人部的伯劳黑崖观察站,今天出借给罗机项目组,作为本庞海行走训练的岸上指挥中心。

崖体内的战车坞早已被绯缡提前清空,此时停满了陆七区的战车和机器人。绯缡的猎手机器人全部回缩至比芒山站,以应后援。

“各罗机编队,主控人上机。”

“各战车编队,准备起飞。”

最近拂雅海湾飞来了更多的鸟类,但它们今天都没有在伯劳黑崖下的沼滩上停留很久,在附近海面打旋两下,便纷纷飞向沼滩尽头处的巨石岸,也就是当年绯缡发现潮生鼠妇的地方,在那儿挤挤挨挨地蹲守着,都远远地好奇着伯劳黑崖这处的繁忙景象。

鸟叫声咕咕一片,清爽的海风将浪尖轻轻带起,送给阳光点缀。

绯缡坐在比芒山的监控中心,再次查读气候参数,和此刻伯劳黑崖上罗机训练指挥中心的数据进行对照。

他们的数据周详得根本不需要场地出借方提供额外帮助。

一队队护卫军的战车自伯劳黑崖飞出,目标方向是本庞海基斯山脊的上方海域,今天罗机行走训练的圈定场所。他们是先遣的护航编队。

巨石岸上扑啦啦飞起一堆鸟,剑顶鸥张着翅膀在海水之上发出悠长的啸音。

伯劳黑崖一列列肃立的巨型机器人,令飞鸟们依旧不敢靠近。

“请各罗机编队汇报本队起飞准备情况。”

“一队,准备完毕。”蕲长恭说道。

“二队,准备完毕。”顾格说道。

“三队,准备完毕。”方烈说道。

“四队,准备完毕。”曹文斐说道。

“本次训练四个罗机编队,在本庞海中心区完成海面巡航、海面换岗、海中结阵、卡得尔约带逆流漫步四个训练项目,训练总指挥:商檀安。指挥机:红果。”

“本庞海现场第二指挥:蕲长恭,第二指挥机:风鸣剑。”

“本庞海现场第三指挥:顾格。第三指挥机:不老鹰。”

商檀安清润有力的声音在信道中响起,蕲长恭和顾格分明应是。

“现在,岸上指挥移交万灵光。”

“收到。”万灵光就坐于伯劳黑崖观察站监控位上。“海岸指挥中心准备就绪。感谢非人生命体研究部对此次训练的大力配合,请问比芒山后方支持中心,是否有相关建议或意见?”

“非人生命体研究部预祝此次训练圆满完成。”绯缡回应道。

“感谢非人生命体研究部的大力支持。”商檀安的声音中带着一点点不为人察觉的笑意。他停顿一下,清晰地指示道:“罗机各编队依序起飞。”

绯缡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些巨型机器人从伯劳黑崖上起飞,落于海潮线之外五十米处的洋面上,就像巨人,从崖顶一个空翻跳到了海里,一个个在微风荡起的碧波上肃然挺立,须臾排成了一个大扇形阵列。沼滩尽头的剑顶鸥们发出激烈的长啸,拍打着翅膀,纷纷向内陆飞去。

世界即将不同。

绯缡再一次想起她在黑暗狂涛的光里,在那巨型机器人弯腰稳固的路桥上,踩着海水奔向飞花号时的感觉。

指挥机红果加入到扇形阵的鱼眼位置。左右两侧分别是第一编队和第二编队。第三和第四编队则构成扇形阵的两面后弧区。

春天早上的阳光将整个拂雅海湾照得明媚,海水只有荡漾时才轻轻淹没巨型机器人的脚踝,它们头顶两侧,伯劳黑崖继续飞出的后方战车编队怠速悬停。

这是一支在海面上集结的巨人队伍,一支以全新方式完成人机合组的出征队伍。

鱼眼位置的红果跃起,曾经以细巧的指部捏合稳住路桥的机械手掌,化作掌刀,这是高度标识。

整个扇形阵腾升起,在此高度下齐刷刷静止一秒。而后,如离弦之箭,朝本庞海中心直射而去。

比芒山腹的监控室内,半室实景画面都对准了本庞海,绯缡将青山绿水和花花草草推远,目光紧跟着罗机编队。

它们在蓝天之下灵巧地盘旋,它们在海面之上如履平地,它们穿进海水,不断下潜。犹如巨人,可翻江倒海。

人类意志与机器意志结合,将机器意志成功收为他们的第二植物神经系统。

从这些巨型载人机器人开始,机器人学已然分叉而去。在这些巨型机器人身上,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就不用再时时纠结警惕机器人的滥用,机器意志的崛起泛滥。

人拥有它无与伦比的外表,将自身的坚强意志深植与它。

绯缡看见指挥机红果第一个下潜到本庞海最有名的逆流层,卡得尔约带。

深水浪花逐渐包裹它全身,但并不能阻挡它。

它在瞬间做到了本庞海中所有鱼不能做到的事情,自由穿越逆流层。

绯缡缓缓地呼了一口气,她相信,有一天,它一定能继续下潜,到达本庞海的基斯山顶,俯仰海之世界。它一定能到达海山之下的海沟,那些离罗望地核最近的地方,倾听罗望的脉动呼吸。

章节目录 第472章 餐桌 奇异花深冬里结的红果,这些日子也像田野里的小獾们一样,感受到了沃沃早春即将到来的气息。

红果荚皮碎裂一地,小粒籽散落在地上,沿着屋前防护罩的箍圈铺了一条红的褐的细粉似的花种带,其间有几株小苗已然抽出了绿色的子叶。

商晏刚扫了圆冠树下的落叶,驱赶了小獾一大家子,一大步跨过奇异花带,免得踩着了红果荚皮、小籽儿和小绿苗。

野地车落地,它正好跑回自家大门口。

“夫人,您回来了。您辛苦了。”它欢喜地一躬腰,朝车里张望一眼,忍不住多嘴问道,“先生没有一起回来啊?”

商檀安几天前多次提及今天向绯缡借场地,商晏便记在芯里,今天先生要到夫人单位去上工,它想,先生夫人不是正好一路回来么。

“先生随后回来,你去准备晚餐,丰盛点。”

“哎。”商晏忙忙道,“先生早上走时吩咐,晚餐可以适当丰富点。考虑到先生和夫人都下班回来,我今天搭配了水果汁配沃沃大食堂订购的家庭简餐。”

吃大餐的流程时间不够哟。商晏忐忑地等着绯缡指示。

“嗯,可以。”

两位主人都说要吃好点,商晏立马起劲了。它快活地奔到后院,催培过的草玫瑰刚好盛开了三四朵,它将花儿连着小花苞苞一起干脆采了,插到花瓶中。

今年的第一束草玫瑰放到餐桌中央,又鲜活又美丽。

商檀安回家来,暮色已将后院和浣己河都染成一片灰,厨房点起了灯,灯光顺着门斜斜铺映到廊下云青石上,又照亮了中庭的一截路。

“绯缡。”他兴冲冲唤道,目光扫过餐桌,咦一声喜道,“早上走的时候,看见几个大的花苞,原来白天就开了,你采啦?”

“商晏采的。”绯缡朝他微微一笑,“我以为你会再晚点才回来。你们从尾氏尾里回陆七区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海区行走训练项目已经走过好几个海区了,训练后的总结流程做得很顺畅。”商檀安笑着坐下,视线越过草玫瑰的花梢,“干嘛不先吃,我晚回来你就先吃啊,等我会肚子饿。”

“不饿。”绯缡看着商檀安,显然是在等他说开饭。

“我们吃吧。今天商晏准备的晚餐看起来很好。”商檀安赞道。

商晏站在机器人料理区的老位置上,弯起了嘴角。

食物被它配得五颜六色的,又有最鲜艳的头茬花儿,映着灯光,好有食欲的一桌菜,两个主人都挺满意,它觉得今天的配餐工作实在做得太棒了。

“我们走了后,借的场地有没有哪里没规整好?”

“没有,你们收拾得很好。”

商檀安低笑着,抿了一口汤:“要是发现哪里不好,你尽管说,我叫我们那边的人再去帮你收拾。”

“没有不好。”

商晏看到它的女主人吃了一口食物,说话的声音就像山里的清泉,叮叮咚咚地好听,食物里的烟火气半点未沾。“罗机今天在本庞海行走训练的每一个环节都十分成功,祝贺你。”

“这是因为参与训练的是全罗望最好的罗机编队。”商檀安很谦逊,又带了点调侃。他话音落下,立刻想到蕲长恭今日也来了,且作为现场第二指挥,蕲长恭的罗机风鸣剑表现十分出彩。训练中,他的红果和风鸣剑经常在沟通指令。

商檀安瞅了瞅绯缡,怕她介意。

绯缡根本没有吐槽这点。“接下来其他海区的行走训练,想必会越来越顺利。”

“希望如此。”商檀安轻笑,“不过,行走训练的另一个主要目的是发现问题,问题出现越早,反而越好。”

“注意安全。”绯缡点点头。

接下来她几乎没有再说话,专注于吃晚餐。

餐具细碎的声音在厨房里响着,商檀安含笑也吃着,中途几次看向绯缡。

他想,罗机今天搅动了她的本庞海,比之罗机第一次出现在本庞海,惊涛骇浪里的紧张,今天风和日丽,所有编队的操作井然有序。也许她会很感兴趣聊聊罗机的技术和发展。

绯缡放下了餐具。

商檀安瞅瞅她,他还有小半盘食物。

商晏按之前的晚餐惯例,立即从灶台拿出了温着的养神茶,端给绯缡:“夫人,你的茶。”

“嗯。”

商檀安看了看绯缡,她慢慢地抿着茶。他低下头,迅速地大口吃饭。

三月,对工程策援部来说,也意义非凡。这表明罗望十六部中最年轻的部门成立了一周年。

从罗望四年到罗望五年,搭乘初岫号前来的大部分志愿劳工集中在这个部门,已经适应了罗望的生活和工作方式。他们的人数比罗望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加起来的护卫军官兵还多,也超过了第一批登陆的征召人数,现在这一群体已经能够承担除探索研发和安全防卫之外的几乎所有工程辅助作业。

负责领导搭建工程策援部的容太义将军对此十分满意。

在指挥部的会议上,容太义将军对工程策援部提出两项工作建议。

一是搞个最佳作业发布人的评选活动,回顾过去一个年度工程策援部和其他部门的友好合作情况,对各作业发布人表示感谢。

二是根据过去一个年度的综合表现,考察评定工程策援部门人员的素质等级,根据成员等级的合理搭配原则,可适当改编各作业小队,以更好地完成今后的策援作业。

“老大,我好了,你进去洗吧。”铁连走出洗漱间,听到俞白的床铺上响着低低的唱歌声。“又陶冶情操了?”他抓着头发挠,嘴里谑着。

“累死个人,听点轻松的。”俞白关了他的通讯器,从床上跳起来,伸了一个大懒腰。“该我了。”

“洗了舒服了。”铁连长长地舒着气,直接把自己栽到了床上,“累死个人呦。”

俞白笑着,转进了洗漱间。

他冲澡出来,铁连还四仰八叉躺着,一条腿搭拉在床沿,竟是懒得一点姿势都没有改变。通讯器里放出扑哧扑哧的嘈杂声,像是一群人在走动,马上又有一道清冷的呵斥声:“不合格,重来。”

章节目录 第473章 开云宿舍的晚上 “老师呀。”铁连的通讯器里瞬间哀嚎一片,“给口气歇,行吗?”

“你现在没气?”那清冷的声音一顿,语调毫无起伏,“去那边摒上呼吸,让你的机器人学习有气和没气的肌肉差别。”

“老……师,是。”

铁连噗地笑出来。

“你不累啊,”俞白甩了甩头,随意地抓了抓头发,手上抹下一把湿气。他也像铁连一样,直接栽向了自己的床铺。“这么勤快,这点点时间就学习晏副司的课程了?马上要熄灯了。”

“熄就熄呗。”铁连一拍床沿哈哈笑,周可那帮半大小子的狼狈相令他相当快乐。铁连没关课程回放视频,反正老大迟早也会看的,现在听点声音也没事。

他嘟囔着:“我也想看点别的课,那些咿咿呀呀的唱呀跳呀,瞅得我发困,还是看看咱们大客户的。”

“换成字幕模式。”俞白翻眼,朝铁连吩咐道。

铁连噢一声,消了音,房间立时恢复了安静。“老大,你这就要睡了?”

“没,你这边吵吵的,我也要看一会儿课程回放,两边都是声音,怎么看嘛。”

“嘿嘿。”铁连热情介绍,“我看了没多久,前一段就是晏副司带那帮黄毛小子在冰原上溜达,老大,你快进呗,过一会儿咱就可以同步放声看。哇,今天晏副司上课去了欧利冰海岸,这几个小子享福啊,每次这么多机器人伺候着,游遍罗望大陆。”

俞白哼笑一声:“小家伙们跑的地方还不少了。”

“可不是嘛。”

消了声音配字幕的课程视频,仍旧将铁连看得津津有味。他一转头,刚要和俞白讨论一个看来的细节,却见俞白早就翻身背对着他,一手枕在头下,俨然是准备睡觉的姿势。

“老大……”铁连刚开口,宿舍熄灯时间却到了。他转而骂了一声,关了视频,窸窸窣窣把自己安顿到被子里,躺舒坦后忽而想起一事。

今天是周末休息日,老大又是早上晃出去,到晚上上课前才回来,环境体术课上得累死人,他从二十六队听来的消息还没告诉老大呢。

铁连在开云社区住了这一年多,早就是老油子了,对熄灯后就寝这条社区规定没啥太大的感觉了,该聊还是得聊。只要人在床上躺着,不出门乱晃,社区的机器人大叔才不会留下坏记录呢。

“老大,二十六队把最佳作业发布人的那啥调查单填好了,他们填的是科学部的人。”

黑暗中,俞白的床铺传来一声哦。

铁连兀自调侃二十六队:“刚有一点做长单的苗头,瞧他们奉承的。”

“那必须的。二十六队也老不容易了,差不多熬了一年了吧,才碰上科学部经常叫。”

“那是,那是。”铁连关心着自家队,“咱给晏副司的单填好了吗?人家二十六队猴急猴急地,都准备交了。”

“这么快?哦,我知道了。他们跟科学部就这一两个月算稳定的,中间不是还跟我们一起去能源和资源部收废矿机了么,作业单少,能讲的事情估计不多。”

铁连吃笑。“就这么回事,那些至今还接散单的队伍,也都填表填得快,有的都麻利交掉算了,随便挑了一个发布人写的。”

“铁子,”俞白翻了一个身,躺平,看着天花板,转了一个话题,“咱环境体术课该好好上。”

“是好好上的,”铁连从鼻子里嗯出老长一声,还抬起胳膊朝上举了举。“手都酸了。”

“我听说,咱们定完今年的个人等级,特别好的有可能充填到护卫军里。”

“啥?”铁连一骨碌朝向俞白的床铺,把头拔出去探问,“又是谢教习说的?这回消息真准了?”

今年开年节聚餐的晚上,俞白和他回宿舍就聊到过这事。这回是第二遍了,结合现在正要开展的让众人心里忐忑的评级,看起来真有可能。

铁连心里火烫烫的,他一开始只以为这个人评级和津贴标准挂钩呢,原来还有别的发展前途。当即兴奋不已:“老大,到底真不真啊?”

“一队的人漏出来的。”

“一队?”铁连琢磨着,“他们待的陆七区,现在都成木拉拉大本营之外的护卫军新大营了,平时随便听一耳朵,确实比咱消息灵。哎,老大,你说,要真有可能抽调我们部的一些人进护卫军,一队肯定都进了吧。”

“管他呢。你看他们,虽然实力都是老大哥级别的,但不照样训练,上课,没一样肯疏忽的?咱们跟兄弟们也说说,平时训练抓抓紧,牧器争取都上个等级,护卫军给咱开的课,也都好好上,别当个兴趣班似的应付,就当正经课,人家毕竟都瞧在眼里。”

“哎,哎。”铁连频频点头。

他激动老半天,却是一时睡不着了,就扯起话题继续聊。“老大,你今儿去哪儿了?大家起哄叫瓜子中午去大食堂请客,要不是你不在,瓜子趁机推脱了,否则他铁定出血了。这小子滑溜得很,不拨你视讯,也不叫咱们拨,说不打扰老大的要事。”

“我有个屁要事。”俞白语气中有点怅然,“出门散个步,遇见一队的人去南戎野看房子,我说了两句羡慕,就把我也拉去参观了。”

铁连自然理解老大这怅然,估摸看一队人的红火郁闷出来的。“他们房子怎么样了?”他也羡慕得紧。

“挺好看,建筑部给他们住的那邑修得差不多了,里面配套都好了,单门独户,一个人住很宽敞,有前院有后院,现在正在完善邑里的公共服务中心,听说还会给他们配一个训练场。”

俞白每说一句,铁连就哇一句,听到最后,他就会长长地吁叹。“老大,咱也不羡慕,过一阵第二批第三批迁居名单出来,我们也会有单门独户前院后院的,对吧?”

俞白笑起来,笑声的尾部却真是在叹息,有些愁绪似的。也没再说话。

黑暗中,屋里沉静很久。铁连唯恐老大睡了,瞅过去一眼,凭轮廓只见俞白仰躺着,但也不像睡着了。寻思着同样出始临逛看野风光,去南戎野看别人的房子,真还不如去他们自个的栽培区,上回老大去田里值夜班加翻田,连着又上课,回来累成狗还欢畅得哼小曲。自己田里的苗,哪怕还没下,看着地都有实在奔头嘛。

一队老大哥不地道呀,啥好事都有他们就算了,还让工程策援部这么多支其余队伍都羡慕得说不出话。铁连瞪着天花板,不自觉学俞白的愁叹也吐出一声气。他谈兴浓得很,过一阵问道:“老大,明儿晏副司就给我们队发一周作业包了吧?”

俞白大大地打出一个哈欠。“明天看吧。”他翻过身去,背对着铁连,“睡了。”

“哦,以后别挤兑瓜子。”

铁连正待闭眼入睡,闻言睁开:“咱没挤兑呀。”

“这么多兄弟,干嘛个个都盯着他,只叫他请客。”俞白闭着眼睛,声音懒懒的。“不就欺负他……人善吗?”

铁连嘿嘿笑起来。“老大,你放心好了,都是队里兄弟,哪儿欺负他了。瓜子这家伙,嘴巴笨点,心眼还是有的,哪欺负得着,弟兄们和他玩闹惯了。他出去要是被别人欺负,弟兄们还不肯呢。”

“嗯。”

章节目录 第474章 时间海丘的回想 “这段时间,你们先做海底情境训练,为接下来的下海作业做准备。”

绯缡站在伯劳黑崖上迎接二十七队,海面在远处闪闪发光。

拂雅海湾停栖的鸟类越来越多,多数都不惧人,在他们的头顶上空成群结队地鸣叫,都等着退潮后,俯冲到沼滩上寻小鳞虾吃。

暖风带着海水的咸味,拂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二十七队的人都不由望向海面,心中皆忖着,他们不多日大概又要下海了。每人的目中都透出慎重之色。

“每天下午两个小时情境训练,其余时间四人一组,轮流驻守尾氏尾里和陆十二区的三级观察站。具体工作流程,这两天会以兰心河站为范例,由我们的甘总长向你们详细解说。”

午间休息时段。

“我们学这些,以后是要帮着驻守观察站了吗?”二十七队的队员纷纷议论起来。

“我们不是过段日子还要下海吗?事情这么多?”

“事情多还不好?咱能力强啊。”

众队员哈哈笑起来,心里倒是充满干劲。

下午,甘武将他们带回伯劳黑崖观察站,送进情境训练室。

情境仍旧是本庞海底。

俞白一入情境,那种久违的被幽冥世界紧紧包裹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看向左右,此前还在一起嘻哈玩笑的队友们都不知分散到哪里去了,孤独、沉寂、压迫感无边无际。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发现自己像上次情境训练那样,可以在水中直立行走。嘴角微微牵动,他走出了第一步。

“你一直看着这里,心里还感到害怕吗?”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他侧转头,笑了出来。“嗨。你也进来情境?”

绯缡在他身旁三米左右,向他走了过来。“我也需要在下海之前,到情境进行心理康复训练,这是医院的规定。”

“医院的规定?原来我们是在做心理康复训练。”俞白点着头,瞅瞅绯缡,“现在的你,和我们一样在伯劳黑崖的情境训练室吗?我之前都没看见你。”

“比芒山。今天有点忙。”

“哦。你进来多久了?”

“蛮久了,和你一样,已经把本庞海底快速地走过一遍。”绯缡顿一下,“一开始,我需要关注你们每一个人初入情境的状态。还好,大家看起来都很坚强。”

俞白低笑着,目光投向正前方。黑黝黝的海丘轮廓,无声矗立着。

“一号丘正式命名了。”他说道。

“你没有给出建议。我就随便取了一个报上去。”

“时间海丘。”俞白慢慢地念着地图上的标注,“随便取的,也很好听。”

“我在那里时,”绯缡下巴点向当时的中接能源埋置处,“心里曾经想过,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所以就取名时间海丘。”

俞白望向绯缡,半晌低眸。“……当时太险了,以后不要这么做了。”

绯缡并没有接话。

俞白见状,仔仔细细地盯着她,半晌说道:“我发现这一版的情境更细致了。是你改的吗?”

“不仅仅我。裕奉岭事故后,海丘区的图景确实添补得更精细。”绯缡稍停,“但在卡得尔约带之上,海中洋流、生物的数据也更详尽。在非人部暂停止海中作业期间……还有人在继续探索。这是一项不断推进的工作。”

“这是一项不断推进的工作。”俞白对着时间海丘轻喃。“你一点点都不感到害怕?”

“……除非失去感觉,否则怎么会不感到害怕。”

俞白不由微讶,显然他没有想到绯缡会这么说。

“二十七队的人进入这个海底情境时,每个人都深呼吸一下,或者是先向四周查看了至少三秒之上。”

俞白迎视着绯缡黑亮的眼睛,心中在回想,他跨出第一步之前做了什么。

“知道事故的影响仍在心中,然后跨出一步,学会克服。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做事方式,是正常的,”绯缡扯起嘴角弧弯,“所以,害怕,然后克服,就是这样。”

“这是心理康复训练。”俞白笑着,“这周每天都安排了两小时的情境体验,整个心理康复训练占时可真长,我们过了这个训练后,是不是就要下海来建……”他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黑幽幽的丘峰,“时间海丘观察站?”

绯缡点点头:“取决于你们顺利通过这个训练项目。”

“嗯?难道会有测试评估?”

“这周的情境体验,不仅是心理康复训练,同时也是心理康复效果的测试。我到这里之前,已经先叫铁连和游挂到海面上漂浮,恭喜你们,他们两个在夜间涨潮中没有被踢出情境。”

“其他人呢?”俞白立即问道。“踢出情境,会有什么影响?”

“没有影响,这不过是第一天。其他人都在好好观察新版情境,我暂时没有打扰他们。”

“铁连和游挂,”俞白抿着笑意,“怎么引起你注意了,听起来他们并没有好好观察新版情境?”

“铁连一直在表层海水区闲晃,他想找出他没有掌控好飞花号的原因,游挂则是重走了一遍裕奉岭事故中飞花号的工作轨迹,他在时间海丘面前打转了三遍,和地图对比了三遍,仍然不敢确定时间海丘就是一号丘。”

俞白轻嘶一声,别转头。

“那我呢。”他抬眸笑,“我做错什么,招惹你过来?”

“你在时间海丘前注视太久,却一步都没有踏上海丘。那是接下来要修建观察站的地方,你始终没有实地探查。”绯缡一眨不眨地凝视俞白,“还在害怕吗?”

俞白怔愣一下,抬手抓挠脑袋,脸上尽显无奈。“我如果现在告诉你,要不是你来叫住我,那会儿我正想走上去瞧瞧。你信吗?”

绯缡抿住了嘴角。“不必了。作为队长,你本该第一个接受正式测试。跟我来。”

“去哪儿?”

绯缡不答,她率先迈开一步,俞白当即跟上,却见时间海丘向后折去,在他们身侧,无声无息出现一座新海丘。

一步一座海丘。

他们面前,是一个安静混黑的山谷。水流疯狂旋磨的声音充斥了整个耳膜。

章节目录 第475章 你的终点在我站的地方 “这里,”俞白发现他的情境地图突然失效,尤其是十万海丘区,任何标注都没有了,原先他正打算对照专研的海丘隧洞通路也都完全隐去,十万丘在本庞海的情境地图上,变成了一片无边无垠的比黑暗海水更黑的起伏地形。

不过,即便没有标注,他都能准确地知道这里是哪里,他还知道在哗哗水声的背后,一定有半扇依着山体表面开口的拱门。

“紊流口?”

“是的。”绯缡肃声道,“俞队长,你通过心理康复训练测试的内容是,从这里出发,从海丘内部找到通路,到基斯三号站附近的海蚀谷出来。你有两次尝试机会,可以现在,也可以在训练过程中的任何一天。如果你两次尝试都失败,二十七队在你领导下继续海底作业的能力就会受到质疑。”

绯缡顿一下,声调毫无起伏:“我会建议你停止从事海底作业,以后可以承接陆地作业。”

俞白沉默片刻,一转身就走向水声处。

“现在,我现在就走一遍。”

“我只是先向你宣布你的测试内容。”身后传来绯缡的声音,有点柔和,“一般今天先适应一下,后面几天完成测试就好。”

“你会在海蚀谷等我吗?”俞白停下脚步。

“今天还没有人开始正式测试,我不想第一天就给大家压力。所以……我现在有空。但其实你不用考虑明后天测试的时候我是否能够在场监督,我是这个情境的主控人,我哪怕不进情境,你们完成我的测试内容,我都可以立即知道。”

俞白笑一下,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海面漂浮应该不是铁连和游挂的正式测试内容,对吗?”

“不是,只是一个小提醒。他们的正式测试内容,我随后会通知他们。”

“如果我的二十七队,有一个队员不能通过你的测试,整支队伍会怎么样?”

“我建议你们转向陆地作业。”绯缡轻声道,“团队中任何一个人的心理障碍,也许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整个陆地观察站系统即将向工程策援部开放委托值守任务,你们队已经入选值守培训名单,不去海底,未来也将有陆地观察站值守任务。”

“陆地已经建满了,以后要发展观察站网格的是在海底,是吗?”

“陆地有数不清的探索未明项目,需要继续,陆地还有周期性的维护工作。”

“你呢?你以后会继续海底建站,你刚说你也要参加这个心理康复训练,那谁给你测试,你通过测试了吗?”

“我在绘制新版情境地图的细节时,已经算通过测试了。”

俞白瞧了瞧她,转过身去:“如果你现在有空,请去海蚀谷等我。”

“……你知道主动退出情境的方法,是吗?”绯缡问道。

“我知道。”

水声在俞白站定的地方,忽然变得像尖锐的啸声。这令他回答完,才恍然察觉出方才听到的话似乎和之前不一样,就像直接贴在耳旁。他回过头去,微一愣怔,再极目扫视,只见浑茫茫一片,早已没有了绯缡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面向啸音传出的方向,那里,是十万海丘空蚀的隧洞网络,走进去,便是永恒黑暗。

海蚀谷是一个古怪的乐园。

迄今为止,只有非人部的同事和原十九海区的巡逻防卫官兵熊美他们,才到过这里。

它虽是一个特约景观,却还没有其他人约来赏景。

那些毛茸茸的基斯燕柳巴附在达达勒柱上,影影憧憧。绯缡站在达达勒柱下,已经等了很久。

幸而在情境中,时间和距离都可以无限拓展。

俞白从一处洞口走出。

“我在达达勒柱下。”清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举目望了望,情境地图又恢复了标注。他不由往回望,清晰地看到,地图在他额眉前自动跳显他方才走过的路线,甚至用亮红色标出了他在里面兜转的无效路线。

现在,他可以迅速回忆起在那些幽闭的洞腔里一步一步蹚,整个世界失去声音,只余下他的心跳,仿佛永远也无法穿透的感觉。

俞白转回头,达达勒柱在海蚀谷的中心,在地图上看,比方才的洞腔好不了太多,就像一个人好不容易走到尽头后,突然遭遇的拦路的妖魔森林。

他甚至怀疑,这些达达勒柱原本也是隧洞的外延部分,多股出口紊流汇聚于此,带来更多的摩擦和冲刷,或者还有比这原因更复杂的综合因素,那些他搞不清的科学因素,加速了它们的被蚕食,才剩得现在这样一根根细支伶仃、扭曲阴森的柱状模样。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提脚走去。

绯缡看着俞白一步一步走来,情境让他迈开步时缩地成寸。不过,即便到近前,他好像依然忽略了她,他的目光在这一丛达达勒柱中全方位扫视。

“恭喜通过测试。”

俞白猛一顿,目光随即扫来,盯着绯缡沉默地瞧了一阵。

绯缡的头发飘散在海水中,和达达勒柱上的基斯燕柳一样拂动。

他走过来,站到绯缡面前,又扫量她好几眼,突然笑出来:“你要变成海蚀柱,吓人?”

“你的终点在我站的地方。”绯缡平声道,“走出来的最后几步路,有人会承受不住压力释放,从而失控。任何一项作业,结束是最关键的步骤,结束不好,功亏一篑。我要见到你,从头至尾都能自控。”

俞白闭上眼睛,好像不忍再看绯缡,旋即又睁开:“我的终点,在你站的地方。现在,我走到了,是吗?”

绯缡微微一笑:“恭喜。”

俞白低头笑了一阵,轻松地吁气。“接下来我还会有测试吗?”

“没有,你可以一遍遍欣赏本庞海的风光,直至整个心理康复训练过程结束。”

“这是一个好消息。我的弟兄们呢?他们会测试什么?”

“不能帮人作弊。他们的测试,由他们自己完成。另外,我不建议你回去告诉他们,有测试这件事。提早知道,只会增加不必要的压力。”

“好吧,不能帮人作弊……”俞白扯着嘴笑,耸了耸肩,望向绯缡,“我不作弊。”

他马上又说道:“但你要告诉我,如果有队员第一次测试不过的情况,我好帮人疏导疏导紧张情绪。我……仍然希望我的队伍能够继续跟随你海底作业。我希望一切顺利。”

章节目录 第476章 达达勒柱林的散步 俞白恳切地看着绯缡,混混海水情境模糊了人脸上的五官细节,但却更加凸显了这些物理性状之外的神色表情。他站在绯缡面前,一脸认真。

“……当然,队长有权利知道队员的状况。”

听绯缡这样说,俞白露出白牙一笑,环顾四周,语调便轻松起来。“这就是海蚀谷,当时差点来了。”

“还是现在来比较好。”

“是的。”俞白仰头,这些海蚀柱很高,比他们高出两三倍不止,以各种姿态静默竖立着,如此近距离地站在它们面前,他才发现基斯燕柳从柱底长到柱顶,在绯缡身后,最近的一根海蚀柱上的燕柳须,正疯狂蠕动着,若是定睛细看,可隐约看到底部的那些毛须须特别长,都快探到绯缡的脚后跟了。

他瞅了瞅她,尽量忍住脚底发麻的感觉。“先前你不在的时候,我来过这里。在地图上,基斯三号站和十万丘之间没有标识出这片地方,莫非海蚀谷在情境中,都还是特约景观要保护?”

“海蚀谷通向十万丘海中海的洞口很多。我不希望有人无意中钻进去,那里的通路太过复杂,我们只绘制出了相当少的一部分。”

“十万丘,海中海?”

“是的。里面的海水和外面环境完全不一样。”

俞白当然知道这点。上次逃命,这次体验,带给他的都是差点心肝爆裂的紧张。“我们能从那里出来,真是命大。”他由衷庆幸。

绯缡笑了笑。

“你在情境中,那个岔洞口,放了飞花号副艇。”

“是的。你选了我们走过的路,然后到岔洞口,折向北来海蚀谷。其实,如果你一开始往北,也可以到这里。”

随着绯缡的话音,俞白额眉前的情境地图自动多出了几条到海蚀谷的路线。

俞白仔细地看了看,点点头。“下次如果遇到紧急事故,需要钻隧洞到基斯三号站来,我会记得这些路。”

绯缡没有出声,俞白的情境地图瞬间恢复了原状。

“我在里面看到副艇上,还保留了我的搭机。副艇一直在我们下去的那个洞口打转。”

“这只是情境细节。”

“真实的状况呢?副艇和我的搭机怎么样了?”

“不知道。”

“不知道?后来没有找到它们的残骸吗?”

“那次之后,我们的作业暂停,至今没有搜索过那里面。基斯山脊的系列观察站,对海中海的覆盖力度有限,所以不知道。”

“也许它们真的还在那里。”

“没有什么东西,失去能源的支持后,还能逃过洋流的绞杀。”绯缡不以为然道,“如果有幸还在,必然是在那些隧洞网络里漂流。你的部门应该给你配发新的搭机了吧?”

“配发了,不是这个原因。我是,”俞白缓缓叹道,“看到你在情境中安放了它们,就想到真实的它们。”

“时间海丘观察站建成运行后,如果发现它们的踪迹,我会告诉你。”

“你不会还要在里面走一遍吧?”俞白拧眉紧张道。

“没有必要,不会。时间海丘观察站建在十万丘区内,也许能更方便地探查海中海。”

“那就好。”俞白不由吁笑,“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绯缡转身走进达达勒柱丛。俞白一愣,便见绯缡的头发和一株斜歪过来的海蚀柱上的基斯燕柳须快要接到一起了。他头皮一麻,赶紧快步跟上。

他眼眸略垂,脚底简直毫无空隙,基斯燕柳须来回摆动着,一不小心就要被踩到了。

“基斯燕柳是什么……东西?”

“非植物,非动物,两者之间。”绯缡回过头来,发丝从俞白鼻端掠过。

俞白一僵,眼角再瞥到那些基斯燕柳须也要拂过来,登时暗中摒紧身躯,不让自己有丝毫晃动,免得与这些毛茸茸的东西接触到。再抬眸,绯缡仍扭着脖子望住他,眼中似乎有一层非常浅的笑意。

“我们部门柯首席的最爱,他说,如果我们不来,给够罗望时间,也许基斯燕柳可以孕育出一条新的进化之路。”

“你们非人部研究的东西真是稀奇古怪。”俞白饶有兴致,“什么进化之路,我们来了,难道就打断了吗?”

“我们来了,或多或少总会影响到这些原住物。或者说,它们在筛选性状进化时,从我们来的那刻起,就不得不考虑我们的因素。”

俞白听着,瞅见一缕基斯燕柳须荡过来,与绯缡飘动的长发梢勘勘触到,又一荡荡走,像是回缩。“你说这些东西会考虑?”

绯缡侧转头,头发从她脑后卷到颊边,然后像刚才的基斯燕柳须一样,一荡荡向别处,露出一张在昏暗中依稀莹润的脸。这回,她的眼中真的浮盛着笑意。

“我的意思是说,任何一种生物,哪怕它还没有我们所拥有的意识,它的任何动作,都是它对它之外的所有因素回应的结果。”

俞白低头笑起来:“你们部门这么宝贝它们,没人说过它们,嗯,长相很诡异吗?”

“很诡异?有吗?”绯缡望向周围,再望向俞白,“你应该是第一个在达达勒柱区内体验的外部人。还没有别人说过基斯燕柳长得诡异。”

“我,第一个?”俞白讶道,跳过了地面上蠕动的一丛燕柳须,侃起来。“情境中我是第一个,但实景中没有别的部门来欣赏过吗?护卫军肯定来过的,真的没人,嗯,说过它们那种毛乎乎的样子吗?”

“来过海蚀谷的人,都是坐海神战车来的。整个海蚀谷中,这里的达达勒柱最密集,到前面就只有几根柱子,但是更高,间隔也疏,喜欢看达达勒柱的就会在前面贴近穿过,这是在战车上能和达达勒柱最近的方式。这里多股紊流看似相互冲抵,实际非常危险,所以不允许用作业泡球,没有人实地进入过达达勒柱区。”

“没有人,我是说,在实景中,像我们这样走进来过?”俞白甚是惊异。

“没有。我们部门的人,也只是在这样的情境中体验。”

“哇,我……真是荣幸。”

“它们……只是有些毛乎乎,没有什么致害性。”

“我知道。”俞白的语气中摒着笑。

他们穿行在达达勒柱林中,一时无话,一片一片的阴影自他们身旁拂过,寂静中便有微微的波动,好像海中轻柔的风声。

章节目录 第477章 原是狭路相逢 “那天我们要是走这条路线,我是说如果时间来得及,我们开着副艇从隧洞里撞出来,肯定要撞坏不少达达勒柱吧。”俞白出声侃道,“那我们是不是要赔?我记得你说过,损坏这里的东西要赔的。”

“也许。”绯缡嘴角牵出弧弯。

“我一定赔不起的。”

俞白的前方响起了低低的笑声:“我也赔不起的。”

清柔的笑声令俞白抬起头,除了身前窈窕的背影,四周黝黑的海蚀柱一根根杵着,犹如幽冥世界的廊柱,即便他极尽目力,也完全没有办法看清更远的前方。

“我们队第一次开飞花号,就跟着熊长官穿了达达勒柱,是在你说的前面几根柱子那里吗?”他问道。

“是的。不过我们还需要走一段,才能到那里。那里接近于海蚀谷的边缘,往北再走一段,就可以到基斯三号站。”

“这片真很大。”俞白忍不住感慨,“当时在飞花号上经过,一会儿就过去了,我现在想到你以前说的一句话,真是有道理。”

“什么话?”绯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里有些好奇意味。

“你说,要注意培养自己在环境切换过程中的对接感觉。我在想,”俞白望着绯缡,再努嘴扫视四周的达达勒柱,打趣道,“我们都习惯了在战车上掠过它们,什么时候像我们现在这样,真的在实地上一步一步踏着穿过它们?这感觉绝对是不一样的。到时候你管的这片特约景观一定惊……到很多人。”

绯缡也向四周望,无数的柱影,形成密林,每一根既固定着,又像在摇摆。

“会的。”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像我们现在这样走在海底,我们也许一生都无法做到。但是,有一天,我们可以打造出载人机器人,坐在它里面,就可以真的漫步海底。”

“你是说机器人梭桶?”

“不是梭桶。梭桶只是机器人的一种紧急变换形态,人只能蜷在里面,不能再做其他了。我是说载人机器人,”绯缡的脸上散发着光彩,她摇着头,语调扬起,“类似于一件机器防护服,它可以让我们心随意动,像我们自己走路跑步一样。它与我们合体,到我们现在去不了的任何地方。达达勒柱林中亲身下来散步,不会再是难以办到的事。”

“像……那天的那些机器人?陆七区的巨型机器人?”俞白迟疑地问道。

“……是的。”绯缡悠长地叹了一声。“要比那些……还要好。一定会有的。”

俞白望着她。“我们工程策援部的一队经常在陆七区作业,他们说那里是专门打造这些新型机器人的地方,也许再过一阵,我们罗望的各个部门、社区都会分配这种机器人。”

“嗯。”绯缡的眉眼眺向远方,幽暗的达达勒柱林,都好像没有那么抑沉。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轻快的期待。

“等非人部发到了,我也要改造这样的机器人,可以随它一起飞翔高空,行走海底。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搏击风浪,突破各种空间限制。”

“真……好。”

绯缡嫣然一笑,笑容熠熠生辉,连昏暗的海水都不能掩盖。

俞白站在她的对面,久久地望着她。

“把你的头发拢一下吧。”他轻声道,手指指向那些基斯燕柳须,“它们要拂到你的头发了。”

“……”绯缡转过身去,继续走路。

俞白视线一顿,她脑后已经盘起发髻。他噗地笑出声,快步跟上,与她并排。这一步迈下,心里忽然一提,想起忘了走路小心地上。本待这一脚会踩上蠕动的燕柳须,谁知燕柳须竟然在他脚底来不及地回缩。他瞪大眼睛又走一步,又是如此。

“原来它们自己会避开。”俞白惊讶,旋即明白过来,“你早知道,是不是?难怪林子里多窄的路,你都敢走。我刚才多管闲事了,是不是?”

绯缡在他身旁,敛下眸笑。

“基斯燕柳须是有这样的感知能力。不过,依旧要选一选路。”她解释的语调仍是没有太多起伏,但似摒着一层趣意。“避开是双方都应该做的事,否则,真的狭路相逢,还是会互相碰到的。”

“狭路……相逢,”俞白低声笑着,“是的。”

二十七队以为,每天学习如何驻守陆地观察站,再加上两小时的本庞海底情境体验,这一周都不用作业,会过得很轻松。

这样的两天一过,铁连先叫起来了。

当然,他不敢在白天尾氏尾里那边当着绯缡甘武的面叫,回到始临工程策援部大餐厅用餐时也是给队友兄弟们正常说乐子,挺欢腾的,到开云社区宿舍,才暗地里向俞白吐槽。

“老大,我白高兴了。”他躺在床上,斜着脑袋将眼睛瞧向门槛。

春天的气息,在所有罗望的人类居住地中数得上最冷的始临高地,都有了一点征兆。天黑得不那么早了,吹来的风也不寒沁了,俞白又开始喜欢晚餐后坐门槛上,就着天光,刷他的靴子。

铁连没活力挤过去,只想躺着舒坦。

“老大,我刚开始寻思着,这周咱队实际上不算真的作业,是大主顾给我们的福利培训,人家一队死活要窝陆七区,看中的不就是这种福利吗。可我咋受不了呢?”

“你受不了啥了?”俞白仔细地刷他的靴,随意地搭着腔。

“你不会吗?你没有这种错乱的感觉?”铁连实在很羡慕,“你想啊,白天咱驻的那个站鸟语花香的,也没啥事,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然后咱按时进情境,突然乌麻麻的,浑天浑水,说是两个小时,在里面体验倒像要过半辈子,等你习惯了吧认了吧,情境一退出,发现实际上还是鸟语花香透亮透亮的,实际没过去多久,你不错乱?”

铁连扭着脑袋,哀叹声不断,“我咋觉得啥都没干,却很耗神的,一天下来累得要死?”

“你说错了。”俞白慢条斯理地吹着靴上的灰,“鸟语花香不对。伯劳黑崖上没有花,鸟确实挺多的。人家到了迁移季。”

章节目录 第478章 机器人的观察记录 “老大,你指出这个小处干啥哟,我就一个比方。”铁连方才还在哀叹,这会儿注意力跟着偏散了。“那些鸟在迁移,你知道?你咋知道,它们都迁移到哪儿去,从哪儿来的?”

“这些问题,你好好看一遍罗望地理书,不都知道了,”俞白哼着笑,“再不然问一下尾氏尾里的人,连那位甘总长都能回答你。他还是和咱们一批来的。”

“嘁,甘总长,他什么岗位,我什么岗位,我比得了啊?他们就是专门趴在那疙瘩,养着花儿草儿,盯着鱼儿鸟儿,专门做那些事儿的。”

俞白没抬头,听在耳里,自己笑。“你说的是非人部柯首席吧,还有开养殖场种植场的那几位,甘总长不干那些事。”

铁连也吃吃笑:“管他呢,甘总长跟着晏副司嘛,肯定也见惯了他们非人部的人干些啥。哎,我先前说啥了,怎么提到这块了?”

“错乱。”俞白言简意赅道。

“哦,我想起来了,瞧这两天把我都整糊涂了,”铁连咕哝着,再问,“老大,你真不错乱?好几个弟兄可都说,有点晕陶陶的。”

俞白收起靴子,扭转头:“铁子,你这两天都干了些啥,我说的是海底体验中。”

“没干啥呀,昨儿晏副司叫我漂浮,今儿她没布置任务,我就到海底探了探,黑糟糟的。”

俞白抿了抿唇,知道绯缡还没有开始测试他们。

“铁子,”他顿了顿,考虑几秒,终究没提测试。只是轻描淡写道:“叫咱体验,就好好体验,黑点怕啥。一队的人,死活窝在陆七区,巴不得天天体验他们那儿的东西。”

“可不是。”铁连又乐起来。“老大,我这两天去别队串了串,寻摸下来,没有多少队伍,像咱一样开始学习驻站呢。”

“你不回来就晕陶陶的吗,怎的还有精神串?”俞白笑骂,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

“这不都在说评级不评级的,我听听风声去。”铁连嘿嘿着,感觉歇一阵后又有活力了,他从床上一蹦而起,“我还要串串去,老大你去不去?”

“不去。”俞白朝门框边干脆地挪了挪。

铁连和俞白住这一年多宿舍,早就知道俞白可不是那等吆五喝六闲混混打发时间的人,作为老大,俞白凑不凑人堆全凭兴致,可他不行啊,难得一个晚上不用夜训,离就寝时间还有一段空闲,他闷在屋里总不能老看老大刷靴子吧,昨儿就看过了。铁连憨笑着跨出了门槛:“那我去啦。”

“去吧,多整点消息回来。”俞白笑着虚踢了一脚。

铁连兴冲冲走出了小院,还很贴心地带上了篱笆门。

俞白看着铁连走上门前的公路,一路经过其他兄弟的穹屋,一路呼喊去不去,惊动了半队人。

动静渐渐远去,他吐了一口气,抬起一脚,靠门而坐,放下了靴子,调出周末的课程,须臾,音乐轻轻地响起。

暮色一点点降到小院中,音乐像流水,又像清风,俞白听着歌词,望着天边,含笑打着节拍。

商晏总觉得最近它在大门口迎候主人回家时,绯缡主人的愉悦程度比以前提高了一大层。

她会翘起唇,听它汇报完家里的情况,然后柔和地说:“好的。”而不是以前简单的一声“嗯”。

商晏便试着在迎候语里多加一两句长句子,详细点儿汇报,就像它在檀安主人面前一样,跟紧了嘚嘚说,把它白天剪草坪、修树枝、安顿小獾的细节都说了。

绯缡主人很明显地笑着说:“不错。做得很好。”

喜得商晏给自己在料理家务的效果栏里打了一个特优,速速决定,赶明儿就增加剪草坪、修树枝、给小獾家送粮草的次数。绯缡主人好可亲地夸它了耶。

它站在机器人料理台区,一本正经地伺候着两位主人用晚餐。心中评估,绯缡主人在晚餐时状态和以前一样淑静。

“绯缡,这次春播,你有没有想添的新品种?”

商晏竖起了耳朵,这是家里的大事,不久就要春播了,它已经启算种植系统,给两位主人一人一份计划,两位主人都还没有批示回给它。

“没有,就按商晏的计划吧。”

商晏一喜,绯缡主人多信任它。

“……好吧。”

商晏盯住了檀安主人,它觉得他似乎还有不同意见。不过,他从餐桌那头,看了看绯缡主人,没有说出来。

商晏思索着自己的春播计划哪里还有疏失呢,仔细想一想,没有,暂时找不出。人总是看不到自己缺点的,机器人也是,它的系统会比人有意多几种算法,从不同途径验证,但验证自己的错误总是难的,不是么。

商晏又等了等,不见它的檀安主人说话。也许他正在斟酌?

它的主人们总是天天忙碌,赚钱养家很辛苦的。商晏从罗望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给机器人提升修养发的那些闲话本子里学到,人间有疾苦。

它很心疼它两个主人的。白天哪有它惬意,都没像它一样有工夫,坐在廊下云青石上晒花品茶听小曲。莫说白天,连夜晚他们都好久好久没坐过云青石闲嗑了,廊下那张专门怕绯缡主人体寒给她准备的长椅,若不是它天天抹擦,怕不是要沾多厚的灰了。

檀安主人倚在廊柱上坐着聊天的那块云青石,也都让给它坐了。

商晏没敢出声打扰檀安主人的思考。

晚餐安安静静地继续进行着。绯缡放下餐具,商檀安抬起头来。商晏赶紧去端茶。

“我听商晏说,它用草玫瑰的头茬花制了一拨今年的新茶。”

商晏连忙点头,它昨天制好,就给先生说了。因为昨天先生早一点点回家,想去后院摘花,发现开得正艳的花比预估少了,它赶紧解释的。但家里新增库存里有这笔新茶,估计夫人一时没注意到。

“是的,夫人。”

“嗯。”

“商晏,帮我煮一点新茶吧,我试试新茶。”

“哎,好的。”商晏欢欢喜喜答应。

“那你慢慢喝,我先上去了。”绯缡饮尽了手中的养神茶,站起身。

“……好的。”商檀安望着绯缡,“晚安。”

“晚安。”

绯缡走到厨房门口。

“绯缡,等等。”商檀安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橱柜边,拿出了一条毯子。“披上吧。”

章节目录 第479章 家庭生活模式的转变 “不冷。”

沃沃的天气,远不是寒冬腊月那样,现在的夜晚,月亮才刚刚爬起来,吹进来的晚风都开始带着一股清幽的草木香。

绯缡便要往外走。

商檀安再递了一次:“拿着吧。”

绯缡瞧了瞧毯子,伸手接过:“谢谢。”

商檀安张张嘴,看着她走出门去。她步子不疾不徐,走下廊,厨房的灯光照着她的背影,不一会,连背影都走出光亮外了。

商檀安犹豫一下,正要抬脚,却见商晏滑到他身边,冲着绯缡扬声喊道:“夫人,晚安。”

“嗯。”晚风中,传来似有若无的一声,那人影微微偏头,并无停顿。

商檀安微微敛眸,忽又意识到商晏还巴巴地望着他。

“先生,茶水还有三分钟好。”

“嗯。”商檀安折回餐桌,默默地坐下。

主人从廊下夜话改到餐后双双回主楼,又从餐后双双回主楼改到餐后一人先回主楼,商晏麻利地准备着茶具,寻思闲话本子说得很对,人类的家庭生活果然很难适用固定的标准流程,只能是阶段性的,一个模式发展变换为另一个模式,机器人要对自己归属的家庭学会放弃本身习惯的固定流程型服务方式。

茶水微凉,主人没催,商晏妥帖地备好茶具,甚至还从家里的点心罐罐里掏出一块小糕。夫人喝养神茶不爱搭配糕点,夫人的一切喜好都优于机器人家政服务的指导准则,但先生没交代他如何,商晏便给他搭配了糕,准则里说,茶糕可配啊,反正这罐罐里的糕,虽然叫夫人吃,夫人也很少吃,消耗得太慢了。

“先生,您慢用。”商晏轻手轻脚地把茶杯和糕点碟子放到餐桌上,站到商檀安面前,等了一秒钟,见他没反对,便脚跟落地扎了下来,没回它那个机器人料理台区。

主人一个人的时候,不宜离主人太远,这也是机器人家政服务的一个指导准则。唯有夫人,挺反对这条。

厨房里静静的,比晚餐时更静。

商晏瞅着主人抿茶,没说好也没说坏,它有点忐忑,不知道新茶在人嘴里味道如何。

正期待间,它收到了一条批示,绯缡主人正式通过了它的春播计划。

商晏寻思,绯缡主人定是回到房里了。

很快,它又收到了一条批示,檀安主人也正式通过了它的春播计划。

齐活了,商晏这块心病落下。檀安主人刚刚思考良久,也没帮它揪出漏洞,说明没漏洞啦。

家里事,还是要靠夫人。它总结着,夫人说行,准保可行。先生听夫人的,它听先生和夫人的,归根结底还是听夫人的。

至于这条规律,在双主人主控模式下的商晏,并没有纠结太多。闲话本子里都说这是人间铁律,虽说是隐形的,但当商晏和别家机器总管在田间地头的分界线上碰到,听说别家也差不多这样。

它悄悄地瞄着茶杯里缓缓舒展的花瓣,再瞄瞄自家主人清润的侧脸模样,芯里安排了一系列后续,向沃沃的农技中心正式申报啦,讨种子啦,租大型农具啦,四月可要忙起来了。

伯劳黑崖观察站的情境室。

俞白带队走进去,里面空无一人。他们已经熟门熟路,各自就位。

海水瞬间浸没了全身。

俞白向左右望望,只是正常的起步之前的探路眼神,时间控制在两秒。

其实没有路,除了海水还是海水,除了幽冥还是幽冥。但他现在已经很习惯这种乌漆麻黑的环境,哪怕海水那种绵柔的不动声色的力量在全身上下拂刷,他都能很自然地跨步往前行。他已经习惯海水在身上的压迫感,这是这次情境体验中比较好的收获。

总体而言,心理康复训练对他效果不大,绯缡说的。因为他一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于情境之中。

所以她第一天就给了他最难的一项测试,让他独自去钻十万丘中的海中海洞腔。他如果没通过,这次便真的只是非人部配合始临医院免费赠与二十七队的康复疗程。

他过了。且知道他的弟兄们不会再有他这种难度的测试。在情境地图上,十万丘的海中海和最大的一个起始端海蚀谷的标识已经抹去了,甚至他的弟兄们在他进行测试的第一天都不曾见过这些地方的激活态。

这无论如何是令人轻松的。他相信,二十七队的弟兄们只要在海中海那个难度之下,都会通过,他们是真正见识过本庞海狂涛的人,到目前为止,工程策援部中找不出比二十七队对本庞海更熟悉更有经验的作业队。

今天是情境体验的第三天,俞白知道,绯缡必定要开始测试他的弟兄们了。

他在海中游荡了一圈,自始至终都没有遇见过他的弟兄们,连日来都是如此,俞白便没有再找寻。

他站在基斯山脊脚下,仰头观望那比海水更黑的山体。这是本庞海的东西中分线。他站的位置恰好是罗望历法部地形命名司正规勘定的本庞海潮心位置。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基斯三号站,他们二十七队第一次承接非人部下海作业的地方。

俞白还能清晰地回忆起,第一次是最简单的补给货物搬运工作。那天是去年七月,他早上从任务室跨出来,对等在外面的铁连说了一声,得了。

时至今日,俞白带着二十七队经营着非人部的长单,表现还算过得去。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作业,他现在也能明白,第一次作业选择在基斯三号站,对于一支零经验的新手队伍,确实是再周到也没有的照顾。

潮心位置,没有突发意外的情况下,是整个本庞海最平静的地方,这也是临近的海蚀谷,暗里小紊流众多,表面依然比十万海丘中的隧洞紊流口更平稳的原因。

海蚀谷是表面不显而危险暗藏其中,俞白现在站的基斯山脚下,却是本庞海最难得的洋流平缓之处,所以,也最沉静。配着昏黑,可以说死寂也不为过。

俞白已站了很久。黑暗里的本庞海最高峰,根本望不到峰顶,更不用说比峰顶更高更远无数倍的海面。

他身体一震,突然感到身边的海水汹涌而去,差点人也被卷刮走,趔趄初定,无数微弱的光点划过眼际,明明耳边无声,心中却如听见无数奔雷。

章节目录 第480章 水之壁垒 俞白的目光下意识追向发光处,惊见那些幽弱的光点如漫卷狂沙般冲上那原本沉黑的山体之上,顷刻聚成一面冲天光墙,沿着南北向的山脊线绵延,覆盖了他的全部视野。

他脑中轰然而响,双脚钉在基斯山脚的岩土上,一时不能挪动。他见过这样的景象,这是海底啸浪冲越基斯山形成的水墙,这是它的再现,即便是现在,他第一眼依然身心俱震。

逃,不顾一切逃,它一定会塌。这是他第一眼就回忆起的念头。

如果穿,不要等它塌下,直接穿。说话人的微弱语声随回忆在他脑中浮现。

俞白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转过身来:“你来了。”

海水不再是昏暗的,因为水墙的反光,照亮了山脚下。现在,海水看上去就像一池微微透亮的水晶液体,如果细看,它们整整齐齐地往基斯山脊的方向流去,速度快得仿佛正被一股看不见的风劲吹,但它们的流动不见波纹,声音在这里化作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十步外,绯缡闲适地站着,笑容淡淡。水晶般的海水从她两侧分开,至她身前重新合围。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她抬步走来,在他面前站定。

俞白望着她,眼神并未偏去,只将头歪向后示意:“它出现了。”

绯缡一笑,没有说话,略微仰头,看向基斯山脊。

俞白瞅瞅她,和她并排站立,也仰起头。

本庞海最大的山系,基斯山,被微弱的光芒映出了常年隐在暗黑世界里的嶙峋模样,那些沉默的覆满厚厚沉积灰的坡面,那些突出的石角,那些无法形容的生物和非生物闪躲的身影,都在他们面前。

往上数千米,是一堵无边无际的水墙,不知厚薄,只知此刻它坚不可摧,撞上它便粉身碎骨;也不知水墙高低,只知无数的水光依然向上冲。

再往上,上层海水像穹顶天幕一样,遮盖着这方世界。水墙顶起的中间部分莹亮透明,越往外,光芒越暗,直至伸入黑暗八荒。

绯缡和俞白并肩站在光芒映照的海水穹顶下,面对着高山,和比高山更高的水之壁垒,良久无声。

“……它什么时候塌下?”俞白问道。

绯缡转头望向他。

“塌下的时候,也许有必要互相拉一把。”俞白叹道。

绯缡掩下眸中笑意,举步离开:“我来,是告诉你,今天测试六个,都通过了。”

“真的?”俞白转身跟上。

“记录在你们的情境体验反馈单上,稍后你会看到。”

“好。你还去测试吗?”

“不去了。”

“那……这是对我的新测试吗?”俞白指向后方的高山,侃道。

“不是,你自己触发了基斯山脊的水之壁垒。”

“我?水之壁垒?”

“涌浪被基斯山脊拱起形成的水障。”绯缡解释道,“你是这个细节的真实经历者,你又在这里流连太久,系统认为你可能需要重温一下当日情景。”

“是这样。我,我不过是走到这里,顺便多歇一会儿。”俞白语中有点无辜叫屈的意味。

他稍顿,瞧向绯缡:“那,第一天我在一号丘,哦,时间海丘那里,会触发什么?好像没触发什么。”

“时间海丘……”绯缡眉一挑,“因为本来就没有事情。”

“哦……”俞白不由谑道,“你说触发,我以为我之前在时间海丘待得够久,如果不是被你叫去测试,又会被冲击流追。”

话音刚落,他心中忽然一动,转头望向身后。

基斯山脊上巨幅坚冰似的水墙光点散乱,轰然崩塌。仿若无数流星坠入黑暗深渊,一闪即没。顷刻间,高山隐去,穹顶坍陷,那惊心动魄的微光世界旋即退入永恒黑暗中。

俞白侧着身,似被一股力量猛地推一下。他朝前倾去,伸手一拉绯缡:“走。”

他们被急涌而来的力量冲出好远,俞白甚至连话都说不出,只觉得后背发凉,全身寒毛倒竖,这股力量拍在他后背,全身犹如纸片一样单薄,仿佛随时随刻化为齑粉。

裸露在外的皮肤,最能清晰地感受到流经的海水,它们就像刚猪身上最硬的猪鬃,锐利地刷过他的手腕和脸颊。

俞白用力地握住另一只手,咬紧牙关,只余一个念头,不能冲散。

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时间在这里又紧迫万分。

他差点坚持不住时,忽而后背一松,继而所有的生死迷离感消失了。

“我们……到哪里了?”他不禁喘出气来,四面环顾。

到处混混溟溟,不好辨认。

“十万丘里的一座小海岭,还没有命名。”对面,声音清冷,丝毫没有虚软。

他回眸,紧紧地盯向绯缡。昏暗中,只能看见她大致的轮廓。俞白才发现,他还捏着她的手腕。

他没有即刻放手。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刚刚基斯山脊的涌浪,会不会冲击到我队里弟兄,他们都在哪些方位?”

“你们在情境中,都是独立时空,不会影响。”

“独立时空……”俞白恍然,“所以,我一直没有遇到队里弟兄。”

“孤独,也是一项测试要素。”绯缡平平道,“出事时,通常都是孤独的。”

俞白点点头,又吸一口气,突然提声:“你还真让那堵墙塌?你主控情境,你能让它不塌的,是吗?你知不知道你也在这里,你知不知道刚刚什么感觉,还是你用不着感觉?”

“我想,我的感觉应该和你一样。”

“那你还……你简直……”俞白紧握着绯缡的手腕,重重地呼出两声,“这种体验像濒死一样,平白无故受这糟,有意思吗?”

“我发现你触动了基斯山脊的水之壁垒,正巧我也需要参与康复训练。”绯缡眨眨眼睛,“因为我的训练项目最好不要由我自己主动触动。”

“你……”俞白瞪着绯缡,忽笑道,“六个测试结果,应该不是刚刚测好吧,你一直在等我,看我在基斯山脚下,直到触发水之壁垒?”

他说得有点语句不通,绯缡点头:“是的,我发现你有触发水之壁垒的可能,推迟了一步去找你。”

俞白垂眸笑了数声:“算了。”他抬起头,“这算是又一次同舟共济吧。”

章节目录 第481章 你的缺点 绯缡瞅瞅俞白,半晌道:“情境的可怕,不及真实。”

“是的,刚才的可怕,不及我们当初。”俞白缓缓地舒了口气,眼神晶亮地浮起笑意,“反正,明后天我再也不到基斯山脚下多看了,这样触发几回,腿都要跑软了。”

不知名的小海岭在他们身边,黑乎乎的一坨,但比起方才从光亮里隐入黑暗中的基斯山脊的伟峻阴森,它就像一个特别羞涩温柔的小姑娘,贞静地守候在一旁。

俞白却已经历过裕奉岭的事故,他对海中的任何一处地方都不会轻忽。掉头观察了周围一番:“沉积灰会走滑吗?旁边有紊流吗?碰上一起都心累。”

绯缡没回答。

俞白其实也没要等她回答,放开了绯缡的手,他自己打开了地图,对照方位。

过一会,他抬起眸:“这里还算安全,如果你没安排其他……古怪的事情的话。”

他的双目炯炯地盯向绯缡,绯缡不由微微别转脸,昏黑的环境模糊了她唇边一丝笑意:“没有。由各部门组织的,而不是始临医院亲手操办的康复训练,都是自助式的。我只给出测试项目,附带测试反馈意见,不会人为干扰其他体验。”

“那就好。”俞白松快起来,“那这片暂时肯定安全,我们就在山脚下走走,先缓一缓刚才这要命的感觉。”

“要命吗?你之前还说濒死。”绯缡睁大眼睛,观察着俞白。“你的体征数据显示,你还未达到最高的紧张度,还没有海中海测试的时候紧张。”

俞白怔愣一下:“这个,这个,不允许稍微在修辞上夸张一下吗?”

“最好不要。生理数据和体感经验匹配度低的话,我需要找到原因,必须排除情境设计上的问题缺陷。水之壁垒的细节是我构筑的。”绯缡站定,拧眉问道,“刚刚,水之壁垒比海中海更让你有莫名的紧张?”

“水之壁垒的细节是你构筑的……你还有我的生理数据印证。”俞白瞅了绯缡半晌,似笑非叹,“这要命的康复训练。”

绯缡眨眨眼睛。

“我在海中海最紧张,”俞白虚咳一声,认真解释道,“因为那是正式测试,而且是一个人。我刚才也紧张,但两个人在一起经历,好很多,更多的是另外一种紧张,也许不能体现在你的数据上,你的数据应该没错。”

绯缡仔细倾听完。“什么紧张?”

“我紧张,”俞白停顿片刻,“涌浪把你冲走了怎么办?或者是,你产生了那种濒死似的不好感觉,怎么办?”

“……情境,其实对我的效果也一般,因为我熟悉每一个细节。”绯缡摇摇头,“我在本庞海的情境中永远也不会产生濒死的感觉。”

“这就是刚才你看起来比我好很多的原因?”俞白笑起来。

“差不多。”

“看来是我多虑了。”俞白看看绯缡,轻声道,“那你在构筑这什么水之壁垒时,一定仔细回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这样难受吗?”

绯缡的目光在俞白脸上流转,她半晌道:“这是职责。”

“……走吧。”俞白重新拉起她的手,看向前方,“再缓一缓。”

两人在昏黑的海底慢慢走出一段。

“嗨,”俞白开腔道,“你的意思是,你根据裕奉岭事故改进情境地图,就是你的心理康复测试,然后你在这次情境体验中顺便也和我们一起进行几个康复训练项目。”

“嗯。”

“几个?还缺吗?”俞白侧头关心道。

“还差两个。”

“你说最好不要你自己去刻意触动,是吗?那我……帮你?”

绯缡垂下眸,好像有一些些笑声。“不用,你们队都颇有些状况,我不担心训练项目。何况,我已经说过了,情境体验的训练项目,对我只是一个形式。”

“那你,”俞白转过身来,面对着绯缡,“感觉真的好了吗?”

“我也已经说了,早就没问题。”

“那就好。”俞白露出笑容,稍顿又道,“你也有缺点。”

“什么缺点?”绯缡微愕。

“能说?”

“能说。”

“你……太过自信。”

绯缡很好奇,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当面这样说。“真的吗?”

“真的。”

绯缡等了片刻,未见俞白说下去。“能详细说一下吗?”

俞白思忖着词句,过半晌笑起来:“讲不好,你太强,但别疏忽照顾自己,像这种水之壁垒,有别的训练项目就别试了,真实中生死一线,还不够吗,何苦来着。”

绯缡好像找不到回答。

俞白移眸望向四周,海水的黑,山丘的黑,斑斑驳驳。他徐徐吐气:“十万丘,十万海丘,我会帮你建起一座座观察站。”

绯缡瞧着俞白,他的脸庞轮廓三五分清晰,目中华彩却不容错辨。身旁海底潜流无声环绕,那是深埋几十亿年的寂静。

“谢谢。”

俞白低下头,话里有点趣意:“不用谢,这也是我的职责。”

情境康复训练进行到了最后一天。

这一天也是周末。

伯劳黑崖观察站。星星满天,在观察站前的崖石路上投下了一条清亮的光带。

俞白坐在最高的崖顶石上。海潮带着本庞海的气息卷向崖下的沼滩,发出一下一下最深沉的拍打声。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他扭转头,观察站没有任何光亮,夜色中,一人从内而出,纤巧的身影几步来到星辉照耀的崖石路上。

“你,从里面来?”他一愣而笑,手指着崖下海面,“我一直看着海,以为你会踏着海出来。”

“我可以直接出现在这里。”

绯缡来到近前,眸中漾起笑意,望了望脚下的崖顶石,“不过,你可能会直接掉下去,我不想多生枝节。你呢,是因为要结束了吗,所以上岸了?”

“连续在本庞海底逛了几天,想着要离开情境了,以后再见,也许就是下版情境,所以来岸上瞧瞧海面的风光。谁料想,竟然是晚上。什么也瞧不见。”俞白仰着头,笑道,“坐坐吗?这里的海风很适宜,难得的良心设计。”

章节目录 第482章 另一种社会构成方式 绯缡坐了下来。

“每个来伯劳黑崖观察站的人,第二次都会喜欢坐在这里看一会儿海景,所以,做情境的时候,没有在这里添加恶劣天气。”

“真有意思,为什么是第二次?”

“因为第一次通常要被告诫一遍,这里很危险。一般都会听进去,第二次熟悉了,看见别人也坐过,就不听告诫了。”

“怎么好像说的是我?你也告诫过我,不过我在实地,完全遵从告诫,一次都没有坐过。”

绯缡轻声一笑,目光投向海面。布满星光的苍穹之下,拂雅海湾就像迎接星星的摇篮,咿咿呀呀地哼着小夜曲。

“我来,是告诉你,今天测试了最后六个人,他们都通过了。”

“我知道。”俞白神态从容,耸了耸肩,“如果有人没通过,你会直接瞬移到我面前,叫我带队走人。”

绯缡禁不住侧头望望俞白,见他一脸侃意,她没说什么,继续看向前方海面。

潮声是永不停息的伴奏。

“这版情境,这里有白天吗?”俞白良久出声。

“有。如果你在这里够久,你会等到琼哥生出海面的样子,不过,因为裕奉岭事故发生在海底以及黑暗海面,你们为此而参加情境康复训练,所以如果你在这里等到琼哥生出海面的时候,会收到警告,让你回去海底体验。”

俞白发笑:“原来可以在这里坐一整夜。也好。我还从来没有看过观察站的夜景,还是一座海边观察站。你呢?你看过这里真实的夜景吗?一般你们都应该下班了吧。”

“我第一次到伯劳黑崖观察站,就在这里过了一夜。”

“真的?什么时候?你看到的夜景是和现在的一样吗?”

“我登陆第四个月,和现在时节恰好差不多。”

俞白愕然:“这么早?”

“那时候伯劳黑崖观察站刚刚建好,我们来调试。晚上没有回去,我们都挤在观察站里面轮班值夜。看到的夜景是透过监控台的,晚上不可以出站。熊美他们给我喷了一个最大最好的单间。”绯缡轻声笑,“现在拆了。”

俞白听得专注,视线在绯缡脸上打转,最终喟叹一声。

绯缡抬手指向崖下:“那些小鳞虾和现在一样多。到了夜晚涨潮后,它们会钻进水下的淤泥层里很深的地方。它们寻找孔隙的本领在这片拂雅海湾的海岸线上,没有其他动物可以相比,它们都蜷在那些孔隙的底部睡觉,现在也是这样。”

俞白顺着她的手指望下去,除了深黑,便是深黑里传来的海浪声。

“看不见的地方,原来也这么有趣。”

绯缡笑了一下,摇头道:“潮水退去后,它们重新爬出来。但是它们中至少有三分之一,不会在下一次涨潮前回到孔穴。”

“被鸟吃了?”

“是的。”绯缡低声叹道,“每一次潮水,都可能是它们扛过的最后一波潮水。”

俞白连连瞅了绯缡几眼。“是在提醒我吗?”

“不,”绯缡奇怪地抬起眸,“是在说小鳞虾的生命周期。”

俞白微张着嘴,再瞅绯缡,蓦然大笑。

稍顷,绯缡也低头笑起来。

两人的笑声卷在海潮声中。

许久,俞白长长地缓匀呼吸。

“我是来罗望讨生活的。”他望着远方的海面,声音低沉下去。

绯缡瞧了瞧他,没有出声。

“招募令下来的时候,我正好需要工作,再没有工作,都不知道怎么生活了。然后我看到招募令上的福利待遇那么好,还有,你们的宣传片拍得也不错,罗望的风光看起来特别美。”

俞白摇头笑起来。“我那时候想奔一个全新的开始,所以一点也没有犹豫,就来了,还怕报不上名呢。什么心理准备,什么遗嘱,都按程序被知会了一遍。没事,我这人别的长处没有,就只会愿赌服输,赌了就打算好好干,没准能干出些名堂,也算给自己一点交代。”

“你……对自己以前的状态不太满意吗?”绯缡问得有些小心。

俞白连笑了几声。“你一看就是受过很好教育的人。”

“嗯?”

“说话提问都特别文雅……我形容不来。”他面对着大海,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以前,唉,只有一股蛮勇,吃到哪活到哪,大抵就是混日子吧。”

“不可想象么?”他转过头来,望向绯缡。

“一千个人,有一千种人生。”绯缡摇头,眸中神色平和,“都在进程中而已。”

俞白望了她良久,忽而一笑。“是的。”

海浪叩击着伯劳黑崖的崖壁,绯缡和俞白坐在最高的崖顶石上,剑顶鸥们都不在这里,如果在实景中,它们必定撤在更靠内陆的河流滩涂,收拢了翅膀,团团挤在一起渡夜,小鳞虾们则在潮水之下的泥沙深处安眠。落叶号安静地停在黑崖的战车坞中,等待着它第一次海中航程。

所有的星辰都在天上闪烁。

夜仿佛已深了。

“南土绍星是一颗野放的星球。”俞白低沉的嗓音混在海潮声里。

“野放?”

“野蛮之地,放养管理。是南土绍星人在民间自己的说法,那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登记为工作人的人,一种是他们的后代,即将登记为工作人的人。”

“那长大了,是不是人人就有工作?”

“不是,人人都需要工作,但不是人人都会有工作。因为年纪或者意外,彻底丧失劳动能力后,就会人人见弃。”

“弃去哪?”绯缡睁大眼睛。

“随便去哪里,只要没人赶。”

“那里没有市政服务中心之类的管理机构?”

“没有,每个地区只有包工公会,大致负责调解地区里各支包工队之间的纠纷,顺便也管管人员队伍登记和注销的事。包工公会之上,是星球的输出输入港,那是整个星球最高的管理机构,谁家要是有人能在港口里做事,那好几辈人都可以脸上有光了。”

“输出输入港、包工公会、包工队?”绯缡显然并不记得中学的联盟星球生活集萃这门课中有提到过南土绍星这种奇特的社会构成方式。

章节目录 第483章 往事迷离 “十五预登记,十七正式登记,一般父母亲长在哪支包工队,后代也会加入。有本身身体条件特别出色的,被本地的大队伍或者其他属地的好队伍看中,他们愿意出一笔钱给父母的队伍,父母的队伍同时愿意放弃第一挑选权,就可以转到别的队伍去。”

“南土绍星资源贫乏,大队伍占据着相对好一点的区域,这是人人梦寐以求的转队,算是升级吧。还有一种情况,如果本身资质很差,父母的队伍也看不上,就要自己去找队伍,有时候整个属地没有一支队伍愿意招揽,就必须离开属地,到别的属地去找机会。”

“一直找不到呢?”

俞白转过头来,苦笑道:“资质差到属地上的包工公会介入协调,都没有一支本地队伍肯接收,一般也熬不过在路上的时间。”

“我们从小的居住区就是包工队的驻扎地,基本定点生活,我以前说过,我们那里连悬浮车都少坐的,路上的条件比起罗望陆地上的状况,我只能说,在南土绍星,连吃野草都是奢望,根本就没有野草。一旦有人被属地抛弃,从离开父母的包工队开始,人就被除名了,路上的吃用住行全靠自己和家人的一点准备,用完就没有了。所以,离开的一刻,就算提前告别了。”

“父母会看着自己的孩子这样离开吗?”

“难道还有其他办法?”俞白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不仅是父母看着孱弱的孩子离开,还有孩子看着年老的父母离开。资源贫瘠,能干活的人才能活下去。”

“联盟有星球管理司,每个星球都有驻司分署……”绯缡喃喃道。

俞白轻笑:“每个星球先天条件不一样,就像你说的,一千个人有一千种人生,那一千个星球,有一千种发展方向。你的家乡星一定比南土绍星文明繁荣,听说你们那些地方也是划区的,有你说的市政服务中心。这样看来我们南土绍星也分了各个属地,每个属地有包工公会,叫法有区别,但也不过是因为可管的资源有多寡,职能有繁简而已。”

“我们家乡星注定是没落的,叫包工公会、包工队或者别的什么名称,没多大实质差别,家人失去劳动能力离开属地,本质上和其他好地方的人,因为伤心失望不满现状而离开故土找寻梦想,都是离开。反正都是人和环境互相不满足,一去都是自己明白,九死一生,此生难返。只是我们南土绍星,环境恶劣,逼迫我们把优胜劣汰赤裸裸摆开,毫不留情而已。”

绯缡长时间沉默。“你的想法……”她不知道怎么说。

“见得多了,我对什么都能包容。”俞白笑吟吟的。

“也对什么都无所畏惧。”绯缡望着他。

“哦……我当你这话是夸了。”

绯缡瞅瞅他,轻声问道:“你在南土绍星的工作,不顺吗?”

“谈不上顺不顺,就那样。我得罪了人,队里待不下去了。”

“你做什么工作?”

“其实和工程策援部的作业队差不多,包工队什么都干。开沟挖渠打矿山,也有狩猎烧火做饭什么的。”

“狩猎烧火做饭?”

“我们那边营养剂偶尔跟不上供应,需要出去找些食物补充,运气好的话,可以遇到从别人地盘上跑来的大兽。”

“你们自己捕捉,还是有机器人帮忙?”

“连悬浮车都基本没有的地方,怎么可能有机器人?”俞白笑着摇头,“我们属地,包工公会才有五个机器人,规模最大的头部两个包工队才有可能去借出来。其他属地也差不多。管修理机器人的人住在港口里,请他们出来,包工公会都得好言好语。”

“联盟的机器人复兴令已经实行百年。”绯缡奇怪道。想不通竟然还有南土绍星这样机器人普及落后的地方,竟似比她去过的乌拉尔还要落后,至少,乌拉尔那破败的第四城珐杏小镇上,杂货铺老板都还能拥有一个老旧家政机器人。

“反正我们包工队里的老人那辈,老人的老人那辈,都没见过什么机器人。我们属地的包工公会从我记事起是五个机器人,到我走时也没增加。可能我们南土绍星资源实在太差了,不像你们的家乡星那样各方面都繁荣发展吧。”

绯缡轻轻地叹了一声。野放星,野放星,这样艰辛。

“那你来罗望,你的家人都安排好了吗?”

“早就没了。”

“……没了?”

俞白嗯了一声,望着海面:“南土绍星,还有一个老师。”

“老师?”

“十五预登记后,队里的孩子也跟着出工,有一个老师带,他教我们怎么干活,就是他劝我,想办法离开南土绍星,搏一搏前程。”

“你很尊敬他?”

“每个包工队里,都有这样的老师。他们在孩子十七岁正式入队的时候,能够在队里说得上几句话。尤其……是对身体弱的孩子家庭,老师的调教和最终的意见太重要了。”

“你……应该不是身体弱的人,留在队里不难吧?”

“不难。有些瘦,但老师说,要是给我成人的定额食粮,我能很快结实起来,说不定头部队伍会来要我。”俞白的神色有些迷离,好半天没再说话。

“……我有一个朋友,特别瘦,很矮,大家都说他是先天不良。他爸爸妈妈在他十五岁之前就已经过世了。”

“后来呢?”

俞白又许久没说话。终于,他对着黑暗的海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每次出工,一点都不偷懒,甚至要比所有人都勤快,收工后清点工具、入库记账那些琐碎活,总是他抢着干,他还帮人修补工装,别人叫他干件什么事,他高兴得比分他一根营养剂还高兴,从来不会推辞。”

“我有几次,看到别人都回家休息了,他累瘫在工具房外边,喘着气,可能哭了吧,然后歇一阵又拿起扫把,把工具房外边打扫得干干净净。”

“后来,这些活都固定成他的任务了。”

章节目录 第484章 我没有努力过 “我们都在猜,到了十七岁,也许队里就会不要他。有些人就欺负他,嘲笑他,有些人可怜他,想帮他。可不管欺负他的还是可怜他的,都一致地让他多干活。”

俞白突然转过头,紧紧地盯着绯缡。“是不是错了?他做得太多了,没有多少时间休息。”

“……再后来呢?”

俞白掉转头,继续望向海面。“再后来,我对老师说,我想吃成人的量,如果有好队伍看上,队里可以得一笔钱。”

“你想,分出食粮给你的朋友?”

“他起初不敢要,怕我没变壮实,没有好队伍看上,最后留在队里,只能拿减半的工资,抵那些多发的食粮。还怕我家长不同意,找他麻烦。”

“你家长……”

“那时候我还有一个叔叔活着。”

俞白顿了片刻,吸了一口气。“我叔叔不想我去别的队伍,不过队长看着我好像有点希望,竟然同意了。然后每到出工分餐的时候,老师就给我成人的量,和他的一样多。好多孩子都羡慕我。”

“收工清点工具的时候,我也会留下来,拿了比别人多的份额,我也需要多做点事。这样,我们两人在工具房收拾完,我就把一半营养剂给他。”

“他大概吃了九天,对我说,他感觉强壮多了。”

“第十天,队里都在传,头部队伍开山,开出了一批野鸡兽,它们咬伤了人,也被抓住了大半,肉很好吃,港口已经开价收购了。剩余的野鸡兽连续骚扰了几个队伍的地盘,隔壁队伍正在拦截。我们队也准备捡漏,队长带着大人到处放捕兽笼,老师一整天都带着我们制作捕兽笼,补充给队长。”

“这天收工,每个人都很兴奋。阿迪和我收拾完工具房……”俞白自己也一怔,阿迪,他竟然就这样叫出了阿迪的名字。

他忍不住转眸,看向身旁。潮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身下的崖石,绯缡的神情专注又平和,像一个最安静的倾听者。

“阿迪,”他转向大海,听着自己再次叫出那个久远的朋友名字,“他也想去放一个捕兽笼。白天我和几个孩子帮着老师给大人队送过去,他一直留在孩子队里制作。他拿出两个捕兽笼,说我们一人一个,找个大人们没有放过的地方去放,那些野鸡兽听起来很灵巧,会飞会跳,经过几个队,都没有被捉住,也许到我们队里,会懂得避开大人们特意布置的地方,万一凑巧被我们放的零散捕兽笼捉到,我们就立功了。”

“我听得有道理,我知道他需要做一件让队里称赞的事,其实我也需要,因为我比别的孩子领的食粮多,已经有些人看不惯了。我得多做点事,让别的队伍也知道我还不错。”

他停一下,突然再度转向绯缡:“你信吗?我是真的想转去头部队伍。”

绯缡的眸光在他脸上流转。

“我的身体条件比阿迪好多了,但也不过是普通孩子里稍微灵巧的一个,并不是出色得人人都知道。那些头部队伍的人,每年会向公会打听一些其他小队的好苗子。我们那里出行不便,他们也不会正儿八经到一个个队里打听,只有那些特别出色的孩子,才会被人口口相传到他们耳中,被他们注意到后,他们才会重点关注。”

“我要成人额度的食粮,牵涉到食粮配给,包工公会会有造册记录的。这样头部队伍需要打听的时候,公会会提起我们的队里,有一个领成人额度的孩子,那就是我。等于告诉头部队伍,我,或许值得关注。”

俞白望着绯缡,长久地沉默着。绯缡没有打断他。

“有些小队伍,有意培养苗子,再转让给其他队伍,给孩子申请成人额度的食粮,上报给公会,其实也等于告诉其他队伍,这个苗子他们正在培养,且不会私藏,转让时不会被本队扣留。这是一套共识。我听我叔叔讲起过这套转让共识。”

“……你的队伍,为什么想转让你?”绯缡问道。

“排不上名的小队伍,愿意转让任何一个孩子。孩子到大队伍里,它可以赚一笔现钱。以后孩子混得好的话,也许还会记些香火情,在地盘发生纠纷时,给老本队说两句帮腔的话。”

俞白继续说。

“阿迪的提议,没有遭到我的反对。我们几乎说干就干,拿了两个捕兽笼,到村外去。白天我给大人送过捕兽笼,我带着阿迪反向走,专门避开了那些地方。我们找到了一个挖空的矿山上面……阿迪说,野鸡兽就是被头部队伍挖矿山驱赶出来的,它们肯定喜欢栖息在没人来的矿山里,我们把捕兽笼放在矿山上。”

俞白说到这里,停了很久很久。

“我们各自相中了地方,两个捕兽笼可以组成一个最简单的捕兽阵,我们一人拿一个捕兽笼,站在两个相中的地点喊过来喊过去,研究怎么对应着摆最合适。他叫我靠近一点,我叫他再偏一点。我们挪了几次。然后……阿迪突然一脚没有踏稳,摔了下去。他站的地方下面是一个矿洞口,等我回过神来,看见他摔在矿洞口前面的地上,已经一动不动。我叫他,他一句回应都没有。”

“天很快黑了,我绕路爬下去,摸到他身边,发现他已经死了。”

绯缡看向俞白,他没有转过头来,直视着前方,嘴角摒得紧紧的。她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我在他身边待了多长时间,后来……我走了。”俞白的喉结滚动一下,“我想,我背不动他,背着他,我没法爬上去,我应该马上回去叫大人来。”

“我回去了。”

俞白用力地望向前方的黑暗,仿佛要将目光穿透黑暗。“等我带着大人再到那里,已经大半夜过去了,我们下到矿洞口,看见一群野鸡兽从他躺的那里飞起来。”

绯缡一愣,敛眸,只听到脚下几丈,浪涛拍在崖石上,一声又一声。

“你留在那里,只是多一个人受到伤害。”

“不,我应该带他回去的,只要我努力一下。”

俞白半仰起头,像是看向虚空中的某处。“我没有努力过。”

章节目录 第485章 心底存有原罪的人 “……即使你努力过,当你判断清形势,知道自己确实不能带他回去,当你不得不放下他时,你依然会愧疚。比现在不会减低一分一毫。什么都不会改变。”

俞白转过头来。

绯缡的目光清冷又柔软:“你的朋友死去,这件事情发生了,你注定要愧疚。无论你反省和他从头相识的每一步,分析哪一步可以中断这件事,那都不会再改变发生了的事实。你认为自己应该多做什么,或者少做什么,其实都只是空想了。他信任你,和你交好,你用愧疚的方式一直怀念他,这就是你们友情的定局,不会再有改变了。”

“那……就这样。”她轻声而坚定,“继续往前走。”

“继续往前走?”

“是的。”绯缡也望向海面,浓黑的洋面之上一点点,蓝色的星空拱弯下来,恬静地包拢着潮声。“我对痛苦的方法是,不总结,不纠结,向前走。走出一段,再走出一段,难过的事会在心里自己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你……有痛苦难过的事?”俞白忍不住打量她。

“喜怒哀乐,一个人,一辈子,都会经历的,不是吗?”绯缡的眼中浮起淡淡笑意。

俞白久久地望着她,然后转过头去,和她一样面对着潮声和大海。

“谢谢你。”他轻声道。

“我没有说什么。”

“还是要谢谢你。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提起阿迪……那还是我十六岁时的事情。”俞白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就像从胸腔里憋出来一样,“包工队的老师曾经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老师说,心底存有原罪的人,如果愿意向人倾诉,最终就会有路途找到释然的心。”

绯缡抬眉,看着俞白:“心底存有原罪的人?”

“当时不想明白,现在有点明白了。”俞白眼望着前方。

海浪一声一声地拍打着崖壁。

良久,俞白问道:“你呢?”

“嗯?”

“这里的环境,”他伸出手臂,沿着黑暗的海面划了一圈,“对我来说,比南土绍星好。我说过,我是个愿赌服输的人。我一来,一看,还是挺满足的。不过,我听说,你们第一批的人很多都来自商政大星,有本领有技术,罗望这个样子,一开始应该很艰难的,你们都完全习惯了吗,想家吗?”

“……我也没有家人了。”

俞白惊讶:“你……父母?”

“嗯。”绯缡微微垂眸。“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爸爸也走了好些年。”

“怎么,我听到的几个第一批的人,都是父母不在了?”俞白诧异道,“我以前只以为,我们第二批来的人,才比较多这种情况。”

绯缡没有出声。

俞白再瞧瞧她,慢慢叹了一声:“这样,会少点牵挂。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我不该提这个。”

“没有什么。”

他们又同时沉默了一阵。

“我爸爸走的时候,”绯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潮声里响起。“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俞白转头,连瞧了绯缡好几下,轻声道:“那时你一定很艰难。”

“那时候……我向天祈祷,愿意拿出自己的三十年,换我爸爸再活三年。”绯缡直直地望着漆黑的远方。

“他没要。”她敛着眸道。

俞白默默地盯着她,绯缡似有所觉,嘴角掩饰般地噙起了一抹极轻极轻的笑,不曾和他对视。

夜色拢着她的身影,映出满目怀念。

“那时你多大?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我刚刚要去读研究院第一年,料理好我爸爸的后事,我专心读书。研究院有好多同学,就这样过来了。”

“不总结,不纠结,往前走……吗?”俞白轻声道。

“……嗯。”

“那时候你认识……你丈夫了吗?”俞白同情地望着绯缡,“有没有人陪你一起熬过去?”

绯缡抬眸。

“我,我们工程策援部的一队在陆七区接单作业,我听他们说起过,你丈夫是陆七区的一个主管,好像姓商。”

“是的。”

俞白沉默片刻。“你一个人过了多久?”

“……也还好。你后来呢?”

“我后来?哦,你想问我有没有被头部队伍招过去吧。没有,出了这件事后,队长把我的成人定额停了,说送不出去了,头部队伍有别的小队孩子挑,一般不会要私下乱跑还闯出祸的人。”

“我十七登记后,就和叔叔老师一起出工,后来叔叔死了,就混着,有时候去老师那里蹭蹭饭,本来老师打算和队长建议,以后他老得带不动孩子,就把位置传给我,好歹还是队里有点头脸的位置。”

“不过后来队里和别队争地盘,公会各打五十大板,叫每个队都拎几个祸首相互赔罪,我不干,老师说留好的位置也保不定了,叫我走了算了,他趁有力气,再物色个忠厚稳妥的,忽悠人家小少年以后管他埋。”

俞白笑着,回过头,看了一会儿绯缡:“你一个人的时候,还在研究院那种清尚的地方静心读书,总是好的。”他宽慰道。

“嗯。”

“又过几年你遇到你丈夫,和他结婚,再后来一起被征召?”

“是的。”

“你爸爸要是看到你成家立业,有人照顾,一定很宽慰。”俞白瞅瞅绯缡,露出笑容。

良久,他问道:“你和……你丈夫谈过这些吗?”

“檀安?”绯缡摇头,“没有。”

“为什么?”俞白探询道。

“因为……”绯缡停了一停,望着俞白,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有关商檀安的家事,过了一会儿,她简略道,“檀安也有过类似的遭遇,而且他应该比我还痛苦,我不想和他提这些。”

俞白将眸光锁在她脸上。

“有些创伤,从未平复。”绯缡低下头,“体验过的人都知道。”

她感觉俞白的视线一直在她脸上,便抬起头。星空下,他无声沉默。他也是家庭不幸的人,她懊恼着讲起这些。

“会过去的。”她轻柔地说,“有一点逆境,都可以过去的。”

“是的。”俞白笑起来,向着大海大声说道,“向前走,都可以过去的。”

章节目录 第486章 宜家宜室这人儿 三月中,非人部恢复了本庞海的出海作业。

绯缡的落叶号在一个明媚的早上,开始了它的海下首航。

金部长和柯首席坐镇比芒山,查老师和李骠等人值守伯劳黑崖,非人部整个部门为她护航。

始临的通桥要塞也特地留出非人部的专用信道,以保证一有意外,就可以最及时地沟通反馈,帮助调动护卫军的救援力量。

这是事故发生后首次恢复作业的罗望通行惯例。

绯缡带上了两组猎手机器人,独自下到大陆架浅缘观察站。作为非人部安全司的最高负责人,她将第一个开始浅缘站的排班值守。

“柯首席,你的花已经被值守机器人自动降解了。”绯缡尽责地检视观察站穹屋内部。

“看来,我下一班去,要带一束新的。”

“查哥,我和你的东西都完好。”

“好咧,还是我和晏姐最明智,不整首席那种娇花。”

“徐长官,本庞海戎野大陆架浅缘观察站,一切运行良好。”

通桥要塞的轮值指挥官徐进才在通讯投影屏里笑:“收到。”

浅缘观察站的画面今天推在监控屏的最前端大图框中,徐进才这趟班格外仔细,他认真盯着绯缡在她的监控屏前忙碌工作,大陆架斜坡上的海草慢悠悠地随波摇曳,一个小时后他才按规定享受一段茶歇。

蕲长恭将他的工作椅顶上了徐进才刚刚的位置。

“蕲哥。”徐进才笑嘻嘻地递过去一杯茶,“商副司家自己种的花茶,尝尝。”

“我有。”蕲长恭瞥了一眼,接过来,“商副司给陆七区的训练队带了一篮子,每人都分了。”

“味道很不错的。”

“嗯。”蕲长恭抿了一口茶,还真不错,清香有余韵。

再瞄上大监控屏,绯缡肃容专注,共享过来的环境监测数据十分好,她的生理数据也十分平稳。

据说这茶是她教机器管家晾晒的,日子看来过得很红火。

今天按规程阵仗大,连他这个始临高地的总防卫长都来盯一眼,但蕲长恭知道,大体上不会有意外之事。

本庞海台原的热液经几个部门联合专家组的研究,成因演变的模型还未完全吃透,需要更多的近距离观察数据。但这位商大嫂子在事发时紧急扔进台原的两台猎手却发挥了奇效,在它们被冲击流彻底摧毁之前,提供了最接近事发现场的观察数据。

两台猎手在热液喷发的时候,外加强能量转换功能短时激活,并根据能量溯源地图拓印了喷发现场的五根地下热液丝图。

这些数据经过近两个月的分析,至少能让专家组得出一个确切的观点,热液泉就像深埋在海床之下的菌丝一样,泉眼爆发之际,犹如菌丝发育到成菇条件。台原一经热液破土,底下的泉流路径即为成熟路径,下一次同样的路径上再次孕育这种热液蘑菇的机率极大。同时,这种热液泉在海床之下也寻隙流动,或者烧熔出新的路径,它完全能流动到别的海格区,一旦时机合适,它可以在别的地方冒头。

但现在,就像长过蘑菇的土地一样,这一季过去了。热液转入海床下继续生长发展。专家组几经确认,本庞海台原热液进入平缓的地下发育期。

也就是说,十万丘和台原地区近期再次爆发热液涌泉的可能性,接近为零。

宜家宜室,允文允武。胆大心细人又狠。

蕲长恭瞄两眼绯缡,她也给她自己放茶歇了,此刻正拿起一个剔透的鱼骨样物件,半低着头,一刀一刀刻。

走行商的后代,即使养到了贵家千金,骨子里的路数还是够机谨,不愧乃祖风范。

蕲长恭半偏头,将视线一半罩着监控大屏,一半投向休息工位上的徐进才。

“阿才,”他聊了几句闲篇,“最近怎样?”

“蕲哥,挺好的呀。”

“前几天我碰到你以前的头儿。”

“烈哥呀,他来咱始临开会?我前天轮休,没守这里,莫不是就这样错过了我烈哥?”

“不是来始临,在陆七区碰到的。”

徐进才立马羡慕,他知道蕲长恭和他以前的指挥官上司方烈都在陆七区带着精锐训练那新式罗机。“蕲哥,你们最近训练忙啊。我烈哥怎么样,好久没见到他了。”

“他在荣欣过得滋润,你别操心他。他在操心你。”

徐进才奇道:“烈哥操心我,啥事?”他不由一抖,“不会是荣欣那位小花嫂子又要到始临借地盘干嘛呢,叫烈哥来传话?反正这回我再也不去擦地了。”

蕲长恭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凤花儿最近可忙碌了,领了宣传部的一项会议精神,小规模地组织了两场联谊会。

头一场借着欢迎到我家的活动,邀请了组织部宣传部好些相熟的第二军团姑娘们,办了个家庭游田会,当日申请了驻扎在荣欣的护卫军防卫团官兵负责姑娘们的安全,又请了官兵一起吃饭,把个方烈哄得最近老鞍前马后替凤花儿以及她身后的宣传部说好话儿。

第二场,凤花儿说,木拉拉家属村里的新嫂子们过得咋样啦,第二军团一起来的姑娘们普遍反映,很想她们啦,希望约个日子叙个旧。木拉拉家属村里的新嫂子们连忙向木拉拉大营堡说,她们想请一舰来的姐妹们在村里唠唠嗑吃吃饭,办个小范围的简餐会,但当日还需一些官兵兄弟来帮忙张罗场地。

蕲长恭大手一挥,家属村里已婚的兄弟是主家,主家开宴待客,得闲的兄弟是要去帮忙的,反正也得闲嘛。他把当日在堡里休值的人都赶过去了,叫他们麻利点,把村里村外顺手给嫂子们打理一番,卖力的人有饭吃。

徐进才那天也去了,帮忙的兄弟那会儿是真卖力,平素都蹭了村里人家不少饭,那天也要蹭饭,便知恩图报,合计着给村里来个大扫除。徐进才和兄弟们正给进村大道擦了重新喷一条,凤花儿就带着许多许多个姑娘来了,路还断着呢。

来迎客的村里嫂子们站大道一头,凤花儿这位嫂子和姑娘们站村外道口,依依相望,嘤嘤招呼,徐进才和兄弟们满脸冒汗,赶紧把路喷起来,只是擦地喷干都需要一点儿时间,两边都在说不要紧,可把他们窘得呀,护卫军里隔天都传遍了,也大约都明白了凤花儿目前身负的重要使命。

这位小花嫂子,现在是相亲主持人。

章节目录 第487章 第四个人类定居点的安排 “这回不是擦地的事儿。”蕲长恭忍着笑,又调侃了一句,“小花嫂子就是又要借地盘,你也不必急,难道还能借到通桥。再说,就是借通桥这里,你又不是没借给人活动过。”

蕲长恭朝前面的监控屏扬了扬下巴。徐进才知道,这位始临最高总防长指的是他上次把通桥要塞出入口大厅放给绯缡上一小部分课的事。他嘿嘿一笑:“晏姐当年是我小组带出来的,她教训那帮小子,给我打了招呼的。”

蕲长恭摆摆头:“不说这些事,你们烈哥前些天特地找我来问你近况,他怕你最近不开心。”

“我没不开心啊。”

蕲长恭翻了一个白眼,索性再品了一口茶水,直白道:“按理说,你和富勇怎么都比王端轮值通桥的资历长。”

“这事啊。”徐进才摸摸脸,他性格其实很好,以前女三队四组的大嫂们背地里叫他老徐,他知道后也只是摸摸脸笑一笑。

罗望五年的头一件民生大事是设立南戎野定居点,迁居一部分第二军团人出始临。随着第一批房屋设施差不多完工,始临高地里的罗望指挥部近期颁布公告,任命第二军团的护卫军指挥官王端为南戎野定居点防卫长。

王端去年登陆,完成一系列归化训练后,去年年中才加入通桥要塞轮值指挥岗,起先还与徐进才、方富勇等第一军团出身的经验丰富的指挥官搭班,熟悉值守要求。

对护卫军的将官来说,始临高地通桥要塞轮值指挥岗是职衔晋升必要的锻炼阶段。即使这一条从无明文规定,但自罗望元年第一军团始临登陆,护卫军的晋升传统便是如此。

比如蕲长恭、顾格、曹文斐、方烈,始临防护罩立起,通桥要塞建成,征召团人员全部安顿后,他们四人就在通桥要塞任轮值防卫长。其后沃沃平原设立第一个外定居点,蕲长恭和曹文斐随之外迁,成为沃沃正副防卫长,镇守一方。接着北戎野、荣欣平原又设立外定居点,顾格和方烈相继出守。

通桥要塞轮值岗的空缺就由彭逢等人补上。之后第二军团登陆,蕲长恭重回始临,统领始临总防卫长之职,曹文斐升任沃沃正防卫长,彭逢又由通桥要塞转至沃沃,替任沃沃副防卫长。而通桥要塞的新空缺就擢升徐进才、方富勇等填补。

纵观这些护卫军重要将官的任职路径,无一不在通桥要塞轮值过。作为人类最初登陆的落脚点,始临高地防护罩内的始临城,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和现实意义。迄今为止,始临城在罗望指挥部的开发建设规划序章中,依然明确指定为不可抗力下,全体罗望人类退守避险的最后生存根据地。

通桥要塞,是出入始临的唯一门户。

这次南戎野新定居点的设立,无疑又会从现任的通桥要塞轮值指挥官中择选新定居点的防卫长。

确实也是如此。

但没有人猜想是第二军团出身的王端。就像蕲长恭刚刚说的,论资历,论经验,王端都要排在徐进才方富勇他们后面。去年,王端派守通桥时,虽没有加上第二军团人初任职时普遍都加的见习、助理这些字眼,但实际上,在老带新的搭班中,他起初以辅助学习为主。

真算起来,王端从罗望四年登陆,到如今罗望五年三月,满打满算就一年零三个月,若要刨除其间学习成长的时段,他真正能够在通桥要塞轮值岗上独当一面的时间真没几个月。这升迁速度,简直比第一军团中升迁最耀眼的蕲长恭还快了。

要知道,蕲长恭从罗望元年登陆就任通桥要塞轮值指挥官,到罗望二年九月正式出任沃沃定居点正防卫长,用时一年九个月。更何况,作为第一军团人,他们在罗望的登陆前无古人,刚开始时的各项挑战应对,岂是后来人可比的。

所以,罗望指挥部关于南戎野定居点首任防卫长的通告一出,十六部里的人没啥反应,护卫军中,尤其是第一军团的士官们,明面也没啥,私下却有些议论,颇觉不服。

连顾格都说,王端那小子,去年登陆,还被人唤着小王队长,还是他带着这位小王队长参观了一回北戎野,让人见识了一番始临外的风光,把人高兴得什么似的。今年才翻年,就要出任罗望星上第四个人类外定居点南戎野的正防卫长了?

第一军团护卫军在考拉奇刚集结编队时,曹文斐是方富勇的上司,方烈是徐进才的上司。这两人早在罗望指挥部决定设立南戎野定居点时,私下里便觉着不是方富勇便是徐进才,肯定要出守,还等着通告出来后,去打劫一顿酒水,再传授传授自己在外面防卫的酸甜苦辣经验呢。通告一出,尽皆意外。

曹文斐已碰着了方富勇,宽慰鼓励一番。这阿富哥去年新娘嫁来,一整年都乐呵呵的,现把家安在木拉拉家属村里,通桥下了班就回家,不再和兄弟们挤木拉拉大营堡的宿舍,小日子过的挺甜美,这次没有升职,虽有一些儿失落,但并未如何失落,毕竟真要出守南戎野,他举家迁出,还要考虑他的妻子到南戎野是否适应。目前,首批迁居名单上都是男性的专业技士和志愿劳工,尚无安排女性迁出。所以,有妻子生理健康适应度的这层顾虑,方富勇反而不咋想出守了。

方烈却不然,替老下属徐进才抱屈了很多话,都倒给蕲长恭听了,还叫蕲长恭在始临碰见徐进才就多安慰。

“阿才,你真没不开心?”蕲长恭领了这项任务,瞅着憨笑的徐进才,叹了一声,“指挥部估计是想,现在迁居到新定居点的是他们第二批来的,王端也是第二批来的,沟通管理起来比咱们更方便。这次,新组的南戎野防卫团的士兵,也都是第二批的。”

“没事儿,蕲哥,真的。”徐进才老实道,“我蹲通桥蹲得挺好的,咱们第一批出去的人,啥时候回始临,我都第一个知道,挺热闹的。”

“你就这出息。”蕲长恭直摇头,“阿烈比你还着急上火。”又一声侃,“蹲通桥?这位置扼守要冲,你就用蹲字,叫我们这些都蹲过的出去怎么说?”

“蕲哥,你们那会儿,其实我们私底下就这么说了。”徐进才乐道。

“臭小子。我竟然不知道我这么早就蹲过了。”蕲长恭抹脸笑。“行,你没思想包袱,我回头给阿烈报一声。”

章节目录 第488章 家属村的活动 蕲长恭瞅着徐进才,意有所指:“阿才,你和富勇他们继续坐镇通桥。贝塔计划一直在说,具体什么时候启动还未定,但一旦启动,罗望与贝塔之间的联络调拨中心势必会放在始临高地,总不可能叫几个外定居点分散呼应贝塔的信号,所以那时候咱们通桥要塞要比现在承担更大的责任,不能缺经验丰富的老指挥官。”

“我明白了,”徐进才挺起胸膛,“蕲哥,我没思想包袱,我和阿富哥还有其他弟兄作伴,蹲在咱通桥这儿,挺自在的。”

说着说着,徐进才有点支吾,“蕲哥,正好这儿没别人,我想……请教个事。”

蕲长恭直起腰来:“什么事,说呀。”

“这个,我吧,虽然通桥这边出入关事务挺多,但我还是能挤出时间的。”徐进才越发忐忑,蕲长恭现在是他的上级,这还是他第一次向上级当面提个人要求。

“我想,啥时候我也能去陆七区,给我试试那罗机?”

“阿才,你想加入罗机特训队?”

徐进才忙不迭点头。

“罗机训练名单,不是咱们自己说了算的。你知道的,这事主要由陆七区的项目组拿大头主意,咱们只管配合,送人送物过去。当初是考虑到通桥的重要性,试验训练万一有所闪失,我们折什么也不能折通桥的人,所以你们几个统统都没上候选名单。”蕲长恭拧着眉心,“现在么,特训队雏形已定,倒是不好再塞人了。”

徐进才顿时失落。

“别急,别急。”蕲长恭捏着下巴思忖,“现在训练条件比当初成熟了,我是在想什么时候咱们通桥要塞这个位置也备一支罗机别动队。”

“真的?”徐进才眼睛又一亮,“蕲哥,那我可是第一个向你报名的,你得把我考虑进去。”

“小子,你真以为那训练有什么好?可苦死了,身体损耗非常大。而且,”蕲长恭扯扯嘴角,“进了陆七区,训练就不是咱们熟悉的这一套,全都要无条件听那边的。”

“我最耐苦。纪律性这点,那是最基本的。蕲哥你还能不信我?”

蕲长恭一声笑。“阿才,你要是这么想去,我给你支个招。咱们这个通桥地区罗机别动队的事,还只是一个初步设想。那边大家伙的数量跟不上,还有上报走流程,都必定要花去一段时间。你如果现在就想插进去,不如直接问问陆七区的项目组同不同意。一个别动队,他们未必能拿得出新机,但要是先试训一两个人,以后老带新,这样既能提高些效率,又不需要倒逼生产能力,我估计项目组会同意。”

“那我,自己问?”

“我把成立别动队的要求提上去,这件事有了讨论的由头。你自己也找上去盯。”

“我找谁去啊?”

徐进才第一个就想到木拉拉大营堡十号棱堡长万灵光,自从罗机大家伙面世后,现在护卫军的每个战士都在传木拉拉大营堡还要再加一个棱堡,以后专门放大家伙的。万灵光代表护卫军,全程参与陆七区大家伙的研制项目,这事儿谁都晓得了。

“万大哥那儿,我不熟。”徐进才不好意思地讲出来,真心后悔平素没趁着万灵光进出通桥的时候多讲几句话,光给他发放每月无限量次通关许可了。万灵光现在又把十号棱堡辅卫的领用维修等日常事务交给跟他的第二军团副手了,徐进才就是现赶着把通桥巡逻机器人的事务抓过来,借机去找万灵光,也找不着了呀。

他唉声叹气,更后悔了:“西亭以前叫我陪他一起去找万大哥,他当时上了罗机训练候选名单,怕他现在蹲在工程策援部这件事拉后腿,想提前和万大哥吱一声,我……候选名单都没上,没好意思一块儿去。”

看看,谢西亭在工程策援部顶着部长特别助理的名头,给那些志愿劳工当教习,主要教人如何使用机器人进行作业,最多求十号棱堡借点辅卫过去当教学机,他那工程策援部要轮到发大家伙的一天,不知道要等到哪天。可谢西亭没业务需求,照样加入了罗机特训队。

徐进才羡慕死了,深悔没有陪谢西亭一起,当日搭着了万灵光的交情,现在也好张口呀。

“西亭找了大万?这小子,他本来就能上,还怕不保险。”蕲长恭不禁笑,正好想起一事,近日在大营堡里私下有些玩笑,他便顺口插了一茬。“哎,阿才,你去家属村擦地,据说西亭和一个姑娘合作得很好,那女孩哥哥好像也在工程策援部?”

“有啊。”家属村那顿饭徐进才都没好意思吃饱,好菜好饭都要留给人家女孩多吃不是么,所以一说他就来了印象。

“小花嫂子带着女孩们要帮我们一起大扫除,后来家属村嫂子们和女孩们一起做什么糕点,叫我们也去帮忙。反正我们会的,她们不会,她们会的,我们不会,人也不认识,凑在一起干活挺尴尬的。”

徐进才一声乐。“但西亭认识里头一个姑娘,是说是他工程策援部里一个副队的妹妹,他们两人做糕点,配合得挺好的,聊得也挺多,不像我们,人家女孩子捏什么细巧造型,我们生手生脚的,帮不来,也给不出啥意见,就在边上杵着,后来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蕲长恭把脸埋在茶杯沿圈儿,笑了好几声才咽了一口茶:“这西亭。”

徐进才也乐,不禁再叨两句:“那姑娘好像是宣传部还是组织部的干事,我听阿富哥讲过,忘了,当时阿富哥背着西亭给我们偷摸讲的,声音小。”

“组织部的。”

“蕲哥,你咋知道?”徐进才讶道,“那回你没去啊。”

“我知道组织部有个干事,她有个双胞胎哥哥在工程策援部。过年时这女孩作为他们第二拨人的优秀归化代表,还讲了话的。哦,圆屋那边排什么活动讲课的,她也经常帮忙。”

章节目录 第489章 海神主控人 徐进才噢地一声,对晏青丝,约摸把前后几次印象搭连上了,但其实也没多深印象。

“不说西亭了,他已经如愿进了特训队了。蕲哥,”徐进才记挂着自己的正事,“那我接下来咋办呢?”

蕲长恭从茶杯口抬起头,挑挑眉:“阿才,你是谁?”

“我?”徐进才一头雾水。

蕲长恭摇摇头:“你比我还梗直,我们在你烈哥眼里都算笨的。”又道,“你烈哥早听你叨咕好多回了,他给你想了个办法,叫我来教你。”

“啥好办法?”徐进才兴奋道。

“她。”蕲长恭将脸转向监控屏,绯缡慢条斯理地还在削她那鱼骨,看着还怪好看的,就像一条晶莹剔透的小鱼儿。

“晏姐?”

“这位……晏姐,不是你原先带教的么?总有几分故人情。”蕲长恭扯起嘴角,“你前一阵不还给她借过通桥场地?她会帮你的。”

“可晏姐,没听说她也参与罗机这个事啊?”

蕲长恭简直想大叹一声。“她那位先生,不是陆七区项目组的头?”

“这……好吗?”

“算了,”蕲长恭直摆头,“你也别听阿烈的,你听我的改良版建议,别找她,你们都不是能商量事的人。万一这大姐没领会你的意思,一口闷了话头,你都不好意思讲第二遍。你抽空直接找她先生,商副司,你们认识吧?”

“认识。”

“认识就更好了,你找他去,只要客观条件允许,他会同意把你加进训练队的。”

“会吗?”徐进才将信将疑。

“会。”蕲长恭肯定道。商檀安是不会拒绝绯缡的带教官的。

“那我叫阿富哥一起去,阿富哥也早就想进了,就是因为咱都没上候选名单,没好意思提。”徐进才这下脑袋转得飞快,喜滋滋道,“阿富哥早年还带教过这位商副司呢。”

“别跟阿富提这个方法,他有老婆了,罗机训练这种事现在只选单身汉,已婚人士都等技术更稳妥后再说,这是原则。”

“那商副司不是也成婚了吗?”

蕲长恭闻言,瞅瞅画面中的绯缡。

清晰的大陆架浅缘观察站内景中,她一侧的一缕暗红发色有点明显。他还记得,小时候大人说过,这是源于她的母家遗传。

大了居然没有褪色,蕲长恭冒出这个念头。以前他总觉得是小姑娘自己染的吧。

观察站的穹屋外,监控屏上同时推送着周围海水的画面。这是本庞海最好的时候,阳光穿透海水表层,海面下光影迷蒙,满画面晃浸在澄波中,不那么黑得吓人。

“罗机项目组里,征召团的人都成婚了。”蕲长恭还是习惯用征召团称呼和他一起登陆罗望的人。“其他人,都用未婚人士,这是项目组规定。”

“好的,好的。”徐进才喜形于色。他就未婚呀,比阿富哥现在幸运了一点点。

这一天的值岗上,绯缡在浅缘观察站的监控屏上,见到了暌违许久的非安安18那条单眼鱼。

它长得更大了,更多的时间在大陆架的断崖上停留。

海面上的阳光正盛,大陆架的斜坡上方洒着稀雾般的迷彩光芒,那里的海水非常温暖,小鱼群在成片荡漾的海草尖上欢乐啄食。但非安安18那条单眼鱼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它那黑峻的身形已几乎接近成年鱼,头朝着深海方向,尾巴保持着摆动,在光线灰暗的断崖口悬停。

它还去了断崖下几次,最深的一次到达断崖的三分之一高度。那里,外海来的乐玛鱼,早已搬离了。

那些被柯首席打上“非学”标记的乐玛鱼,逐渐适应了有光的水层,它们现在潜藏在大陆架斜坡的海草根丛中打鼾,很快将要突袭小鱼群。它们在一路突袭中,等着春大潮的最终来临,将它们送进拂雅海湾,最终进入内陆河。

非安安18与乐玛鱼在这片断崖区域相遇两三个月了,它的路程完全相反。现在,它在乐玛鱼曾经盘踞过的崖下石头缝中,悠然地游了一圈,继续下潜。

它对冰凉黑暗的海水越来越没有惧怕。

绯缡的浅缘站值班结束,从铺满金色阳光的本庞海海面下穿上来,收到伯劳黑崖站、比芒站以及通桥要塞的三道消息。

“祝贺落叶完成首次远航作业。”

“欢迎落叶落地平安。”

“恭贺落叶成为罗望最新在役海神,恭贺晏绯缡女士成为两大海神飞花和落叶的主控人。”

主控过的海神战车名越多,便犹如勇者的伤疤越多,在护卫军里,这是一道无形的荣誉。

罗望护卫军,尤其是出身于俗称为第一军团的官兵,经过这些年的并肩作战,已习惯于和征召团的人共同分享这些荣誉。

罗望纪念堂的战车馆中,落叶之名,随着它的首次作业记录,赫然点亮。

“谢谢各位今天的护航,落叶自此作业,至退役之时。”

这一句战车入役的传统祈祷词,始于第一军团当年的外勤,每发放一辆新战车,使用的人都希望它能顺利撑到自然退役,役期内平安无事。

绯缡说完这一句,伯劳黑崖的战车坞已然在望。鸟儿们在拂雅海湾泛着白色浪沫的海岸线上翻飞。

“辛苦。”通桥要塞内,蕲长恭站了起来,拍拍徐进才,走了出去。

傍晚,商檀安坐在餐桌一头,等着商晏将沃沃大食堂的新式菜摆上,新剪的草玫瑰花散发着幽香。

“今天下海了。”他看过来。

“就在岸边,浅缘观察站。”

“新战车的各项作业性能怎么样?”

“很好。”

“下一次,下海,大概在什么时候?”他关切道。

“明天。”绯缡的声音很平稳,“我的新战车已经获得本庞海作业的许可。明天开始,正常巡查观察站网格。”

“……好的,一定注意安全。”

“嗯。”

商晏摆好菜,轻悄悄地滑到它的机器人料理台区。

“我们,开吃了。”商檀安越过草玫瑰花梢,笑着征询道。

绯缡又嗯一声,低头开始专注用餐。

还是三月。

绯缡在浅缘观察站发现,非安安18那条单眼鱼在月中大潮退潮时,跟着海水离开了大陆架。它去了更深的大海,开始了它自己的旅程。

章节目录 第490章 北方有冰川 “非安安18?”

“是的。”

“它……这个代号?”

“非人部安全司标记的安全类物种,第18号。”

“原来是这样。”俞白从主控位上侧转头,笑侃,“你说它游出来了,那你知道它现在在哪里吗?我们会不会在路上碰见它?”

“它靠近我五十米时,我会知道。但我想我们不可能碰见它,它非常机警,落叶号穿行的水波振动,它会远远就感受到,然后避开。”

绯缡抿着一丝微笑,落叶号的主控屏中,基斯山脊的轮廓越来越推向前。

这是一段十分平稳顺利的航程。日子进入三月下旬,今天是时间海丘观察站的正式建站日。

俞白此前刚刚完成工程策援部的内部评级,他现在是牧器高等一级,工程策援部达到此等级的不过三十人,队里铁连等其他人的评级情况都不错,二十七队隐然有紧跟头部队伍的趋势,属于私下里公认的第二梯队。

如今,工程策援部的大餐厅的排行榜上,二十七队也算是一支有名号的队伍,大家对有名号的队伍已超脱具体的短时排名,而是看作一种隐形标准了,只要排名和这些有名号的队伍哪一次有所接近,便是自己进步的标志。

二十七队,最近可说是意气风发。随着个人等级的评定,从四月起,个人津贴的享受档次也会跟着抬等。这是铁板钉钉的好消息。而且,还在传闻,部里对于各作业队的综合实力或许也会有一定程度的考虑,计入长效津贴呢。

虽说每一次考核牧器等级时,都要传一拨的择优甄选进入护卫军这条消息,随着考核结束,又蔫了下去,但光是津贴的升等增长,眼前的好处就是实实在在的,这阵儿可把各支强队激励得干劲十足。

对于第二军团的大批志愿劳工来说,能力在增长,钱能越拿越多,作业越来越上手,罗望的日子越来越稳了。

俞白娴熟地转舵,下穿卡得儿约带。他的声音透着欢畅,继续和绯缡聊。

“那它以后怎么办,你们下了标记,是要追踪它的吧,如果它在哪里被其他鱼吃了,你们会救它吗,来得及吗?”

“不会救。”

“哦?”俞白回过头来。

“全靠它自己。”

俞白啧啧摇头:“那标记呢?鱼死了,标记会消失吗?”

“一般不会。标记可能会转移到其他鱼身上,也可能落在海底某一个地方,当然,也有可能遇到非常强烈的环境剧变,标记被销毁。”

“那你们要趁着能回收的时候回收标记,还是也不管标记了?”俞白兴致盎然,“鱼儿乱跑一气,真要回收标记,难度可能不小于咱们建一座观察站吧?”

“观察站有标记的追踪系统,研究人员一般从追踪系统里获取数据,不需要特地回收标记。其实即便标记转移,也可以作为后续新研究的开始,所以除非有明确必要,一般现在都不收回。”

“那,你们不停投放标记,以后会不会海里面都是你们的标记?”

绯缡侧头一想,有些笑意:“有可能。不过,我们的探索研究到现在也只有五年。五年对一个星球来说,连时间片段都算不上。一切的研究项目都只是刚刚开始,现在还不会有这种考虑,也许以后吧,以后我们说不定会限制标记投放量。”

“这真有意思。”俞白喟叹道。

基斯山脊隐去,时间海丘开始推现到主控屏上。他结束了轻松的闲聊,神色认真起来:“我们快到了。”

落叶号稳稳地停在时间海丘的岭坡上。作为队长,二十七队的今日海下作业,他将第一个出舱。

“铁子,做好准备,舱口集合。”他发完命令,站起来,离开主控位。

今天的环境数据非常理想。绯缡转头看向他。

“放心。”他与她视线相触,轻轻一点头。

连续三天,二十七队在时间海丘上作业,都十分顺利。

第四天,时间海丘观察站正式建成,二十七队的队员在岭坡上的穹屋外围打扫露出来的一角角穹顶,在水中刻下修筑人和修筑日期,这是一座海中观察站完工的最后一个标志性步骤。

队员们欢呼着回到落叶号上。

接下来,是绯缡的验收。

落叶号缓缓伸出对接通道,和新落成的观察站穹屋相连。

海水在透明的通道外荡漾。绯缡和俞白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

通道尽头,穹屋亮起了灯。

“晏副司,”俞白在穹屋外站定,深吸一口气,含笑道,“请验收时间海丘观察站。”

绯缡望了望他,抬脚走了进去。

“怎么样?”俞白的声音里压着小紧张。

绯缡在屋内检查一番,没有说话。她走到窗前,推开视窗板,外面是一片沉沉黑色。

“晏……”

绯缡抬起食指,轻轻压在唇前。“听……海底的洋流。”

俞白按住话头,一动不动地和她并立窗前,侧耳倾听。

刷,刷,刷。似乎春蚕在雨夜忙忙地咬着桑叶。

俞白却知道,那无数的海水正流过穹屋的外保护墙。屋里屋外,两个世界。而这个屋,是他带人造的。

他的目中浮起一丝笑意。与绯缡转过来的眸光相接,她也在微笑。

监控台上,正在显示时间海丘观察站并入本庞海底观察站网格中。

“我要测试站内泡球。”

“我和你一起,我先出去。”俞白抢至泡球发射位。

“好。”绯缡牵唇一笑,站在他身后。

她弹射到穹屋的屋顶,俞白的泡球已在一旁等候。泡球的光亮照耀着小范围的四周,光亮的外面,依稀可见落叶号像一条漂亮的大鱼趴在岭坡上。

一切都是如此安宁。

绯缡绕着穹屋查看一圈,驱使着泡球往海丘的顶峰而去。俞白紧随着她。

十万丘,浩浩渺渺,连绵不绝。即使泡球的操作显示屏上只看到附近几座邻丘的轮廓,在他们演练无数遍的心图中,他们早已知道黑暗海水中大片海丘的模样。

两个泡球挨靠得很近,在山峰之顶,在光亮中,遥望着黑暗海水。身前身后,是永远沉默忠诚的猎手机器人阵队。

绯缡回到落叶号,特地来到休息舱。二十七队的队员们眼巴巴地望着她。

“时间海丘观察站,通过验收。”

哇,半秒的寂静后,休息舱中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绯缡绽开笑容:“它从今天开始,正式投入运行。感谢各位的辛苦付出和一贯支持。”

她转过身来,再次遇见俞白的视线,他挑挑眉,笑意盈在眉间。

这一天,是三月下旬的一个周末。俞白又轮到栽培区的值夜,他不与队员一起回始临。

“我发现剑顶鸥少了。”他坐在伯劳黑崖高高的崖石上,迎风望着海面。

“是的,北方快要入春,它们已经闻到气息,要赶到北方去。”

“你知道你的声音,像什么吗?”俞白突然转过来。

“像什么?”

“我听说北方有冰川。”

“嗯。”

“就像从最深厚的冰川里,挖出的最内里那一块冰晶。从那一块冰晶的最中心,说的话就是你的声音。”

绯缡眨着眼睛,望着夕阳余晖普照的海面,含着笑意品味两下,不好意思道:“我没听懂。”

“音色之美,如冰玉。”

“……没人说过我说话好听。”她十分意外,笑容中竟露出微微窘意。

章节目录 第491章 永久地 进入了四月,沃沃平原的春播开始了。

商晏今日主持大局,忙得团团转。落种、覆土、撒雨、修篱,黄昏后去警告田野里的小獾一家,都是它的日程安排内容。对了,今天还要准备三餐,两个主人都请了春播假,全天在家用饭呢。

家里的地很多,每一寸土都要用心照顾。商晏今天几乎将工具房清空了,大型的耕种机全都接载在它身上,刚刚它的檀安主人已经帮它复检一遍。

它扭头看去,檀安主人正走回垄上,绯缡主人蹲在远远的垄沟头,查看浣己河引过来的河水。

琼哥高高地挂在青白青白的天空,等到近午后,天空会变成碧蓝碧蓝。农桑表给他们家算了一个好日子呢。

商晏欢欢地奔向田野中央。

“绯缡。”商檀安在垄上弯腰捡起了一根被翻土机切削飞落的野草叶,仔细看了看旁边的土,抬起身,向垄沟头继续走去。

“水质是好的。”绯缡望向他手中的丝条叶,“降解机不在。”

“没事。”商檀安低头瞧了瞧手里,抬眸绽起笑容,瞳仁在晨光中益发清亮。“待会儿走过去的时候扔进去。”

他手中的叶子是沃沃平原上最烦人的野草,学名叫小耳朵草。整株形状纤柔,没有主茎,叶片细长,也不开花结籽,只要土中有水,便长得飞快。

春天来了,它们早早从土里冒出来,这两天叶片边缘已能看出长了一排细嫩小锯齿,只要再被疏忽几天,小锯齿便会长开,细看犹如一只只小卷耳,这便是小耳朵草的称呼由来。

这些小卷耳极脆嫩,也极坚韧。被风吹时,很容易掉落,但只要沾上丁点土,便又能长出新的一株草来。若是不受惊动,众多密密排列的小卷耳长大,也会相互挤落,留下最壮实的小卷耳继续长大,变成叶上分裂的叶,这样长下去,抢了不少土壤肥力。

落地的小卷耳哪怕遇上枯叶碎泥,或者板结土块,它们都能展现出超强的忍耐和适应性,暂停生根和裂叶进程,哪一天获得一点点水雾,都能迅速生株。田野里一旦有了一株,从此便像除不尽似的。

家里的野草都有名录的,前些年,小耳朵草和其他野草一起定期清理,不算显眼,这一两年它反倒成了田里最有活力的野草,偏生绯缡和商晏都想不出其他友善的用途,几年地种下来,一家人都熟悉了小耳朵草的厉害。

所以,即便只是一片残叶,商檀安都把它捡了起来。他也不嫌脏,手掌里轻轻握牢着叶片,走近到绯缡面前,拿出干净的另一只手,伸给绯缡。

绯缡将手在沟里的清水里淘了两下,自己站了起来。

商檀安看看她,想去拉一把的手就收了回来。“早上水还是凉的。”他说道。

“还好。”

“引渠布局你改过了?和商晏的第一版有点变动。”

“是的。七月罗菰采收……”商檀安顿了顿,笑道,“我叫商晏把罗菰田集中到一起,这季先不试罗菰和风果间种。所以,引渠跟着动了几条。”

七月罗菰采收,八月新品种风果花熟,沃沃农业技术指导中心推荐可间种也可单种。绯缡点点头,她不大反驳商檀安的种地方案。

“这几天工作有点忙……”绯缡说了一句,想到商檀安工作何尝不忙,便带着歉意停下话。

“不,是我自己要改的。商晏本来做得好好的。”商檀安连忙道,他瞅了瞅绯缡,终究没说贝塔计划的事。毕竟,还没定。

“你的工作……”他顺着绯缡的话,提了半句,视线落在她的眉间,“顺利吗?”

“顺利。”

“哦。”商檀安停了两秒,转头看看商晏,它在田野那头操纵着各种机械,简直热火朝天。“这里我一个人看就行,”他转回头,宽声道,“你回家去歇一下吧,有事我叫你。”

“那好。我去确认一下今天的河水量,隔壁两家今天也在灌溉。然后再去看一下后面的地。”绯缡说着,转身走向车子。

商檀安看着她打开车门。“……绯缡,后面的地下午去种,不急,你多歇歇吧。”

“知道了。”绯缡瞅瞅他,上了车。

一会儿,深蓝色的野地车腾空,向着晨光中的奶灰色大宅飞去。待它飞过那株有着五彩颜色的圆冠树,徐徐有降落之势,商檀安才收回了目光。

绯缡回了家,穿过中庭,来到后院。

浣己河上波光点点,她查看了一番观景台上的水文监测数据,再与商晏预定的撒雨时间比较一遍,将自家的引水申请提交到社区。又作为中南二甲的甲长,复核并同意了今天浣己河沿岸各家的分时段引水方案。

做完这件事,她渡过河,沿着浣己河绕过小树林,走到后面一半地块。

严格来说,沃沃七十七七十八地块,以浣己河为分界线,河的北面,即绯缡现在面对的地方,是七十七地块,登记于商檀安名下。河的南面,商晏此时正在播种、商檀安正在监工的,是七十八地块,绯缡名下的永久地。

绯缡走了几条田垄。脚下的泥土松软新鲜,蕴水量肥力依次在她的虚拟投影屏中显现,全都为优等。

这段时间,她的精力高度集中在十万丘的观察站作业上,建完时间海丘后,沿着与基斯山脊平行的纵线,很快就要启动十万丘里的第二座五级观察站,般渡丘观察站。

这些天她一边忙于监督时间海丘观察站的运行情况,将新采集的数据分发各相关单位,一边在研究般渡丘的作业计划。家里春播的事,几乎未置一词。

绯缡遥望七十七地块,半晌低头站定。

靴尖上沾着新泥,看得出,商晏前期的养地工作做得很好。

她走累了,决定就地稍稍停一下,打开了最新期的星报。

四月发行的罗望星报,依旧围绕南戎野迁居这个主题。绯缡从上面知道了正式的迁居安排,第一批迁居在四月中的第三个星期内完成,第一批全部搬入后,南戎野会举办一个集体乔迁宴。这些倒是和甘武开会回来到部里聊起的内容差不多。

绯缡掠过去,目光微顿。

晏青丝这个名字在最近几期星报上出现的比较多。这一期,又出现了。星报回顾了为顺利迁居起到积极作用的欢迎到我家活动,以及为全球融入起到推动作业的技艺分享项目,对活动和项目的策划组织人员表示了嘉奖。晏青丝正在其中。

绯缡读了读,又掠过去。

工程策援部的版面让她稍微专注起来。

工程策援部发出成立一周年公开感谢信,感谢了其他部门的支持与合作,并表示自四月起,将进一步优化各作业队的人员资源配比,实行队伍分级制,为各合作单位提供更优质的服务。

绯缡蹙了蹙眉。工程策援部的策援作业申请系统最近确然有新系统将上线,敬请期待之类的话,但她没与作业队本身联系起来。她犹豫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感谢信的后面一版,用很有感染力的放大字体罗列了工程策援部各作业队推举出的最受欢迎作业发包人,总共十位。

绯缡第一行就看到了商檀安的名字,还有他机械管理部的另一位同事范又山。

她的目光下移,这些人都是各部门的主管,对她而言,或多或少都熟悉。

没有她的名字。

她看完了星报,收回到已阅资料夹,继续沿着七十七地块的田垄查验播种前土质条件。

章节目录 第492章 新队 游挂哭丧着脸,在篱笆院门外探头往里张望。院门没锁,他是个很老实的人,脚尖抬前抬后要进不进的,硬是徘徊在门外。

他也不敢高声喊,怕招来隔壁的兄弟看过来。

小院光秃秃的,地上连片垃圾都没有,游挂想趁做好事捡垃圾进去的借口都没有。

房门忽然打开了。

铁连一声哎呦:“瓜子,你吓人啊,干嘛呢。”

“铁子哥。”游挂赶紧推开院门,快速闪进去。走到穹屋门槛下,才贴着铁连小声问,“队长在里面吗?”

“瞅你这小样。”铁连一笑,转开半个身体,朝里喊,“老大,瓜子来啦。”

游挂急得眼睛乱瞟,想叫铁连轻点声,又不知怎么说,赶紧朝门内探看,扯开一个干干的笑容,先小声问候:“队长,你在呢。”

“进来吧。”铁连一扯他。

俞白拎着一只靴,从床沿口转过头来:“瓜子,找我?”

“哎,哎。”游挂搓着手,想说什么,又斯斯艾艾地看向铁连。

“我回避啊?”铁连噢一声,“正好我出去窜门去了。”

“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游挂忙忙摇头,人还实诚,挡在了房门背后,弄得铁连啼笑皆非。

“铁子你戏弄他干什么?”俞白一声笑骂,招手道,“瓜子,你为新队的事吧?”

“哎,哎。”游挂捣着头,人在俞白的示意下坐到对面铁连的床边,立马诉苦,“老大,你咋推荐我嘛,我不行的。”

俞白将脚套进靴子里,转了转脚踝,瞅着游挂,好笑道:“瓜子,咱队里,你这次和铁子一样都达到了牧器中等三级,我不推荐你们两个,难道把你们留在队里屈才?”

“我,”游挂慌里慌张和铁连对一眼,“铁子哥行,我比铁子哥差远了,没人听我的,新队我真管不来的,老大,我还在老队,成不成?”

“老队,我很老了么。”俞白笑睨游挂,“瓜子,你放心大胆出去。你和铁子,出事故的时候一起力挽狂澜,兄弟们都看在眼里,都服气,出去组了新队,你想那些人都是后拉子队伍解散出来的,一年都没干出什么出色的作业来,他们敢不服你?不服就把他们装泡球扔到海底去,弄几遭就服了。你又不是草包,你是有真本事的,还不服?”

“啊?”游挂懵道。

“瓜子。”铁连走过去,搭肩拍拍游挂,“老大替咱俩都打算到了,咱俩出去带新队,那些货都是垫底队伍的,整体综合实力肯定不好看,老大怕我们以后吃不上饭,非人部的活让咱俩也去,一开始能打个饥荒,有个起步的活路。”

“真的?”游挂睁大眼。

“铁子,你说这么可怜,又要把瓜子吓到了。”俞白笑着打趣。

“老大,哥,我是真可怜。”铁连嚷起来,“我其实心里也慌啊。现在我还是咱二十七队的人,还能拉风几天,到了新队伍,排分榜要使劲往下拉,才能看到我,我想想腿肚子都颤,都不想去了,那些人,一年都不知道在做啥,说时运不济没找到长活吧,我信,但他们单个拎出来,本身的牧器水准都差,全是基础一二级的,这肯定是自己的原因了吧。你说我去了,这样的队伍也拉拔不起来啊。”

“没找到长活,专业锻炼机会少了,也有点讲究的,咱一开始还不都是从基础一二级起来的。”俞白鼓劲道,“部里这次抽调精干力量,重新给他们组队,不就指着新队长带他们起来嘛。”

“可万一,新队伍再过一年没干好,是不是也要解散,再换个新队长?”游挂小声啜啜道。

“是啊。”铁连这下也坐不住,在床沿口扭着两下,探近俞白讨主意,“老大,现在咱部里这情势,感觉实行的是末段淘汰制,回头我在新队里过不下去,我还能回咱老二十七队吗?”

“要是我能拍板,我就说能。”俞白爽脆道,旋又翻了一个白眼,“你们俩可要把我愁死了。”

他伸直手,给铁连和游挂一人一记拍:“这多好的带队锻炼的机会,好多兄弟羡慕都来不及,你们怂啥?”

铁连不好意思地一笑,游挂惶惶然地,还是六神无主模样。俞白看得也是无奈:“我心里也苦,得力干将要推出去,快别在我面前叨叨没用的了。这事儿已经定了,瓜子你这样软绵可不行。速速跟着铁子去圈人,晚了没得挑。铁子,你也帮瓜子掌掌眼,油混子那种别给瓜子选,他可真压不住。”

“得令,走啦。”铁连拉起游挂,“咱去那些队住处周边窜窜?”

游挂还在犹疑,他还想和队长多唠唠苦水和经验。

“不窜你咋知道哪些人是油混子,咱还要跟着老大给非人部干活的,被油滑子掺和进来坏了作业口碑,信不信晏副司能踢死你?”铁连瞅不得游挂这么磨蹭,“别老搁在我和老大的屋里,你来之前,老大就要出门办事。”

铁连这么一说,游挂腾一声站起,忽然间就想通了,对呀,等于他们二十七队队伍增员,他当个小分队队长,管一群新人呗,还继续跟着老大干同样的活不是。小分队头头,他在出去作业的时候,是当过的呀。

“哎,哎。”游挂一下喜眉笑眼,完全身心通畅。倒把铁连和俞白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两人结伴出去,俞白理了理衣着,坐在床沿口,静静待了会儿,这才起身出门。

没有两天,开云社区作了一番宿舍调动,以配合工程策援部的作业队重组,铁连和游挂收到通知,要搬到新队伍那段去。

都是单身汉子,也没多少个人物品,拎上家乡拿来的行李包,说搬就能搬。

铁连和俞白同屋的最后一晚。熄灯了,铁连睡不着。

“东西都收好了吧?要是落屋里,我可不给你送过去。”俞白调侃。

“收好了。”铁连唏嘘,“老大,我还说,等咱都像一队一样轮上迁居,咱就住不到一起。可谁知,还在始临里面呢,我就要搬。”

“铁子,”俞白仰头望着屋顶天花板,过半晌说道,“我应该上了第二批。”

章节目录 第493章 工程策援部的任务系统 “啥?啥第二批?迁居?”铁连一下忘了他自个搬家的事。

“嗯,谢教习透露的。正式公告会在第一批的乔迁宴之后发出来。”

铁连一向知道,俞白和谢教习挺熟的,有时候俞白会去请教队里的训练事务。消息出自谢教习,那是错不了的。

“那咱队其他人呢?”

“谢教习没详细说。他就说,第二批和第一批差不多,青云社区迁一部分,开云社区迁一部分。”

“都是男的呀。”铁连今天没多少开玩笑的兴头,说了这半句,就琢磨着,“老大,第一批他们青云社区迁了小一半,这接着第二批,会不会我们开云社区多点人了?”

“可能吧。”俞白的声音听着也不是多兴奋。

“老大,这要是真的搬,房子现下就要给你们准备造了。我看一队分到的那邑,亮堂大气,一个人住楼上楼下,老舒服了。”

俞白没应声。

“老大你咋不说了?”

俞白深吸一口气,笑哼出来:“敢情你怕搬走说不着了,今天使劲说?”

这一下勾起铁连的惆怅。他唉声叹气:“是咧。我和兄弟们都处熟了,这明儿起就分开,不算二十七队人,老大你又说,过不多久迁出去,我以后窜回队里,别人不说,和老大你聊个天,肯定不方便了。”

“铁子,咱们兄弟,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宁为鸡头,莫为凤尾,这才是正经道理。你去新队,底子再差,你都是队长,总比在我这儿当队副强。你好好操练他们,非人部有什么不太难为人的活,我给你和瓜子先上手,慢慢地,不就像我们当初一样起来了吗?”

“哥……”铁连感动得声音都有点变调了。俞白早前就说过这话,但他不好意思真拿这一说当盼头,再说他心里也打晃,他的新队有没有能力接,都是问题。说不定能力不够,接个一回两回用完情分,就挨不着非人部这个常熟客户了。

“说到底,没有什么活,不能干的。就是以后能到海底去了,叫那帮人多用点心。”俞白望着屋顶,慢慢地说道。“海底作业,不是玩儿的。”

“哥,你把活儿分给我们,那队里还有其他兄弟要吃饭呢。”铁连心头激荡。“非人部也不是个大部,又多两队人来抢活,这,我铁子哪能对不起老兄弟。”

“哪扯得上抢活不抢活。”俞白轻声笑道,“铁子,非人部不是大部,但他们一部兼管十二和十三两个陆区,还有一个本庞海区。活儿只会越来越多,就凭他们海底观察站一直在建下去,你就甭担心这个。你想,一队的人那么强悍,它也吃不下一个陆七区,十九队颂哥他们不照样去帮忙。”

黑暗中,俞白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分析着,就像给铁连吃了一颗定心丸。

“我们二十七队难道能一直单独霸住它非人部的两个陆区一个海区?总还是会有其他兄弟队伍来合作的。你,还有瓜子,出自咱二十七队,以后兄弟们一道干活,都默契得很。”

“嗯。”铁连重重点头,“咱们兄弟跟老大你好好干。”

铁连第一次作为正队长,走进任务室。

游挂紧贴着他,他们两个的新队伍编号倒是凑巧,也是挨着的。

“老大在那儿。”游挂眼尖,指着一处,叫起来。

旁边一人转过头来,漾开笑容招呼:“铁子兄弟,游兄弟。”

“呀。”铁连一把抓住游挂戳出去的手指头,按下去,忙忙招呼回去,“衿子兄弟,早安早安。”

“衿子兄弟,早安。”游挂依葫芦画瓢回笑。

“早安。”晏青衿顺着铁连和游挂方才张望的方向轻轻瞟去,那头,俞白正向他们望来,露着笑容。

“我队长也在那边。”晏青衿轻笑,说话一贯地文气,带着点不好意思。“我还不习惯自己也变成队长了。”

这也是铁连和游挂的同感。

“就是,就是。”铁连接道,不忘套交情,“衿子兄弟,咱以后多多交流心得,这活不好干呐。”

任务室内只宜稍稍寒暄,待晏青衿走去他的位置,这位置与铁连游挂也离不了多远,游挂压低声问:“这位谁啊?”

“不知道谁,你招呼得这么起劲。”铁连逗着游挂,心忖游挂也不太木呆。“原十九队副,和我们一样,得了老队长颂哥推荐,出来带队了。”

“我就说挺面熟的,这不是有妹妹那位哥吗,和咱们以前餐桌还不远,是不。”

“是。好了好了,大家都不说话了,咱也别说了。”

游挂立马四处张望,抿紧了嘴唇,生怕漏出嘶嘶声。他这个一紧张就吐气的坏毛病,被以前老二十七队兄弟当面都笑了不知多少回。

任务室其实就一个大房间,大家按着队号排位置坐,不多时,任务系统跳显出来。

“保佑有个活。”游挂自个喃喃道,眼角瞥见铁连瞪了他一眼,他再也不敢乱发声了。

铁连耳旁清净后,连忙仔细去读任务系统上的每个字。

每个部门都有策援作业发布出来,作业内容和要求都列得清清楚楚。

作业队接任务的流程分两步走,先按自己队的意愿和能力选中一项作业,再等任务系统审核通过。

任务系统中显示,铁连最熟悉的非人生命体研究部发布了一个两日作业,他一瞅一读,松气大半,是给尾氏尾里半岛比芒山下辖的几个观察站分发补给物资,这是陆地上的搬抬作业。难度不高,发布人是常熟客户安全司副司长晏绯缡大人。但他在作业下方读到一项备注说明,有当地作业经验的队伍优先,便不敢轻点。

眼梢处,游挂在瞄过来。

铁连索性转过头,和游挂对了一眼。

“铁子哥,咱看看别的吧。”游挂也气弱。

铁连点点头,很快,他发现,作为一支打散重融的垫底队伍的新手队长,他简直选不了什么。太多作业都有那条经验优先的备注。大家都把常熟客户巴得牢牢的啊,他在心里无奈。

不挑经验的作业,几乎不剩多少。

章节目录 第494章 接任务的窍门 给小青青育儿园刷遍墙,作业时长:一小时。铁连心想,这什么人,一小时的活也敢发出来,我纠集人马,联系车辆,也要花个五六分钟,到你那儿一小时刷刷刷,就打发回来了,一天就这样了?

他往下看,南戎野铺路,发布人:建筑部。这个倒是挺感兴趣,铁连准备再细读,接了后就当给老大打理打理那边环境。他才看完发布方对承接方的资格要求,心喜着他这队伍能匹配。却不料,眼一花,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任务被接走了。

有人点选咋不先提示呢,一提示就是板上钉钉没有了。

铁力急了,回头去瞧小青青育儿园刷墙那条,竟然也被人提去了。

“你俩商量好谁接了吗?速定。”俞白的讯号发来。

“哥,要经验,我们接不了。”

“废话,优先懂吗,别队在问我接不接了,我说留给我兄弟。再拖人家不客气了,速定。”

铁连转头,遇见游挂看过来,可见游挂也接到老大的问讯了。

他一咬牙:“瓜子,你接。”

“你接。”游挂脸上躲躲闪闪,“铁子哥,我接了一个啦。”

“啊?”铁连吃愣,油瓜子竟然这么机灵,自己都抢到活了?

“小青青,回头说,你快接。”游挂催着。

铁连一听就明白,来不及再和游挂咬耳朵,飞快点选了非人部作业。然后屏气等着系统审核。

游挂看不到铁连的屏幕,便盯着铁连的脸,和他一起紧张。

不一会,铁连轻吁一声,宽厚的肩膀松卸下来。游挂见状忙道:“接着了没?”

“系统审核过了,给我了。”

两人高兴得什么似的。一旁,晏青衿站了起来,瞧上去神色挺从容的。

“衿子兄弟,你接着任务了吗?”铁连探问道,寻思大家都是坐一堆的垫底队伍的新手队长,今天接到接不到任务,都没啥好害臊的,大家都有同理心,所以他直接表达一下关心。

“接到了,我们队长帮我和一队那边打过招呼,今天有个去陆七区清扫的任务,算是开门红。”晏青衿微笑道,“铁子兄弟,游兄弟,你们……”

“我们也仰赖老大照顾,嘻嘻。”

晏青衿的目光扫过两人,他一向是那等文静蓄敛的人,也没问两人都得着啥任务,只称颂道:“咱都有老大照顾,比起自己单打,轻松多了。”

“那是,那是。咱得谢谢老大去,衿子兄弟,回见啊。”

“回见。”

铁连和游挂两人早就瞅见俞白笑吟吟起身离座了,迫不及待要去会合。离了晏青衿,游挂悄声感慨:“这位衿子兄弟好运道,起点就在陆七区。”

“说别人呢,你咋回事?”铁连想起游挂接的小青青,趁这会儿着恼道,“一小时刷个墙,你接啥呀?”

“铁子哥,我是这么想的。”游挂喜滋滋传授心得,“看起来最差的,肯定没人选,我先下手为强。”

“你这叫先下手为强?”铁连诧道,一抬头,唤开声,“老大。”

“怎么样?”俞白笑道。

“我去。瓜子去小青青育儿园刷墙。”

俞白一愣,伸手拍拍游挂:“都不错,小青青那活轻松。”

游挂得着俞白的表扬,朝铁连挤挤眼。铁连才不搭理他,急忙问道:“哥,那咱二十七队呢?”

“你都不是队副了,还操什么队副的心。”俞白谑道,咳一声,“今天我也抢到一个好活,给后勤物资管理部到欧利冰海张网捕鱼。”

“哇。老大本事。”铁连和游挂瞪出眼珠子奉承。

“其实也不是我本事,是咱二十七队海里经验丰富了,与海沾边的活,在系统审核这关容易过。”俞白提点着,“你们俩别急,做几单,你们队的经验值就好看了。”

经验值在系统里的取得和计算方式设计得相当精细,但大致分成三个层次:从事策援作业的经验,从事某个领域策援作业的经验,在某个地点从事专业领域策援作业的经验。

一个作业队,做完一项特定作业,系统都会计算出这三种经验值,随着作业量的增加,这三种经验值也将逐渐累积。

同时工程策援部的系统在接收到发包方的策援作业申请单时,也会根据作业的性质、难度和时长,分配给发包方一定的经验值,当承接的作业队完工后,发包方可根据验收质量,将经验值赠送给该小队。这样,该小队在第三种特定经验值上便高出一大截。若多队点选同一作业,系统便以这第三种特定经验值为第一审核要素,优先保证发包方赞赏过的小队承接作业。

此外,队里每位成员的牧器等级、体能等级等综合素质,以及成员承接过的作业,这些都会以一定换算公式,贡献进整队的经验值里。

今天,铁连的新队伍点选非人部的物资补给作业,这支垫底队伍以前做过搬抬工作,为观察站补给却是没有的,更不用说尾氏尾里半岛上的观察站,那是完全没有。好在铁连的个人经验值充填进去,对整队在此领域的经验值有些帮助,队长的经验在贡献时比普通队员还有些加成。系统便顺利通过了铁连队伍的承接请求。

听完俞白解释经验值这里的门道,铁连和游挂都感激又认真地记着。要不是老大把这些细致地讲给他们听,光凭他们这种新手队长自己摸索体悟出来,可不得还要几天。

尤其铁连,知道俞白自己首先放弃了承接常熟客户的单子,还帮他拦住了别队的跃跃欲试,才有了他顺顺利利的开门红。

“接个作业,门道这么多。老大,以前我只知道在外面等着,其他兄弟只管在大食堂等,不知道老大你每天一早在里面这么辛苦。”铁连愧道。

“现在你们知道啦?”俞白笑嘻嘻道。

开完玩笑,他再向铁连叮嘱一句,“铁子,你等验收的时候,别忘了提醒晏副司把作业单上反馈经验值这项勾上。”

“这个部分好多队伍都吃过亏,一般发包方不在意给不给这些经验值,他们觉得给你验收通过就是认可你了,你自己要是也忘了提醒,就白白损失一个加经验值的机会,而且这种发包方给的经验值在系统审核时能起很关键的作用,以后要有其他队伍来抢作业,你有这种经验值,系统就偏向你。”

章节目录 第495章 江湖人 “哎,哎。”铁连还真就没想到这茬,“哥,晏副司她……愿意给咱弄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吗?还有,今天我带支新队过去……”

“你在非人部也是个熟人,她肯定愿意。要是那位甘总长代为验收,不是更好?”俞白斜睨向铁连,“你又怕啥?当初我们不还是那样过去干活了?”

“我想起来了,当初你点头哈腰来着。”铁连小声嘀咕。

“去你的。”俞白拍向铁连,顿时三人都忍不住笑。

铁连笑一会儿,觉得新手队长真是逊极了,他啥都懵懂,趁着这好气氛,连忙又抛出一个问题。“哥,这里接任务,咋地还各人私底下先问?”

“本来各队长想接什么作业,直接就可以在系统里点选。但是有时候一个好作业,看中的人多了,老这样上系统争,不是不好看吗。有些队长就先交流,问问其他队长的意思,谁真有难处了,比如迫切需要一个救急作业,先这么打个招呼,一般别人也愿意让一让。”

俞白给两个旧部顺便关照道:“以后你们要是接非人部以外的作业,特别要注意是不是冲撞到别人的常熟业务范围了,接之前,最好给常接这业务的几家队伍打个招呼,免得人心里不舒坦。就像今天,你们动作慢,非人部业务老挂在系统里,显示还没人接,有人以为我今天有事,这作业空下来了,那他想接,他也先向我确认一下。这些算是咱这些队长之间不成文的礼节吧。”

不成文的才最要紧,疏忽了可就平白得罪人。铁连和游挂跟着俞白,忙不及地点头记下。

“老大,那咋办呢?”游挂忽然冒出声,满脸紧张,“我接了小青青育儿园,我没和人商量。”

俞白和铁连齐齐一顿。铁连一时也摸不准了,却见俞白微微别转脸,朝着游挂,十分温和道:“瓜子,小青青那种一小时刷墙的活,不用和人商量。”

“啊?那……啥要商量,啥不要商量啊?”

“我之前说的要商量,指的是大活,或者干活地点已经有队伍常去包干的那种,像小青青这种……小散活,一般都是由没有大活干的队伍临时接,凭哪个队伍有兴趣接就是了,不用商量。”

“这样啊。”

看游挂这犹犹豫豫回答的样子,估计他还想问大活和小散活的区分标准。真要说商量,和大活散活还不一定有必然关系,散活发在别人地盘上,也得要和别人知会一声,不能贸贸然入驻别人地盘。但这却是俞白没法再教下去的了,需要各人浸淫一段时间,自己把握。

哪里都可以是江湖。即便机器人和机器系统高度参与他们的生活和工作,人类依然能在机器规则下开辟出相对柔性的行事之所,让他们自己的江湖规则与机器规则并行。

俞白看着游挂,想起那人对游挂的评语,性情纯净,便不知自己将游挂推荐出去是对还是错。游挂现在带了一个队伍,可是脸上连半分精明果决都没有。他那新队里招进的任何一个队员,俞白敢断定,在江湖行事上,都比游挂强出一截。

“瓜子,头一次接活,只要有,就是开门红,好兆头。”俞白先鼓励一番,话风一转。“你们队里谁要是说怪话,直接怼。你是队长,你接到什么,他们必须得好好干什么。”

“对,瓜子,”铁连也担心游挂拿回去一个一小时的活,被底下队员笑话,“凶一点。不管你拿回去什么作业,他们必须得当作最宝贵的工作来对待,态度必须让他们摆正。”

“噢。”

俞白不禁笑:“要让队员摆正态度,首先你必须要有一个无论啥时候都给你帮腔的队副。”

“老大……”铁连嚷起来。

“好了好了,这条开玩笑。”俞白收住调侃,脸上正经起来。

“瓜子,咱带一支队伍,总是要发展出队伍特色,才能让人一听咱名号,就知道咱能干嘛。一般呢,队伍在空档的时候随便接各种各样的散活没关系,但最好有一个大概方向的定位,大多数时候要集中在那个方向。否则做的活太杂了,就会变成杂牌队伍,在系统审核中,没特色的队伍很吃亏。”

游挂不停地嗯嗯着,学习态度相当好。

“杂牌队伍说得好听,是全能队伍,但往往在接某个方面的作业时,那个方面总有专精队伍,这样回回都比不过别人,回回都被别人抢走作业。”

“老大说得太对了。”铁连深有同感。这两天他和新找的队员谈谈心,一查他们以前队伍的作业情况,只能用五花八门形容,就找不出一样专长来,最后恶性循环,只能越来越垫底。

“所以,以后你们接什么作业,要注意往哪个方向使力。”俞白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一停。

铁连和游挂都认真地瞅着他,正待听下文,俞白笑一下,直接给了总结:“队伍特色有了,等于你有专精的一块招牌了。”

“我们有没有招牌无所谓。”铁连嘻嘻笑,“反正跟老大在非人部混呗。”

“瞧你这点出息。”俞白逗乐着,对游挂额外重复两句。

“瓜子,有了自己的特色招牌,别队如果想到你这块来,自然会找你商量。反过来,你只要看看别队大多数时候在干哪块,那就是他们的招牌,有招牌队伍的作业,你如果想去试试,就得先知会人一声。”

“噢,我晓得了。”

铁连早就懂了。“就是,刚才那位衿子兄弟,十九队颂哥帮他先给一队打好了招呼,进了陆七区干活。”

“衿子兄弟?”俞白挑眸望向另一处,如他们一样,晏青衿正和覃颂正在一起交谈。他微微沉吟,“衿子兄弟今天得了陆七区的作业?”

“是啊,瓜子羡慕人家起点高,我说咱都一样嘛,都跟着老大嘛。”

俞白笑了一笑。“好了,咱们再说下去,外头兄弟都要以为没捞着活,快要急死了。先出去,回头找时间再聊。”

章节目录 第496章 变化 绯缡站在比芒山半山腰观景台,看着对面的队伍。

铁连灿烂的笑容里透着一股紧张。

今天他是队长,学以前老本队的队长俞白一样,站在队伍的前排左首位置,刚刚向发包方负责人问了好。

绯缡的目光从这支新队伍的每个队员身上慢慢扫过,也许因为她没说话,这些陌生的队员个个都屏气凝神。

她的目光最后又回到队长位置的铁连脸上。铁连快笑僵了。

“去吧。”绯缡对铁连和声交代,转身往山腹里的办公室走。“按照我给你的补给顺序做,下午在规定时间验收当日作业。”

“是,晏副司。”铁连的声音洪亮有力。

游挂一会会就刷好了小青青育儿园的所有外墙。队员们等在园外墙根下,百无聊赖地听山谷里的吱吱鸟叫唤。

他提口气,扯起笑容,走到园门口,那小青青的园长连门都没让他的作业队进去。他很知趣地站定,眼睛盯着人家,用自己最亲切的语调先叫了一声:“方园长。”

“啥事,队长?”方司徒转过身来,他这会儿正在欣赏外墙的色彩斑斓。新抹了一遍,外墙上画的各种古灵精怪的小动物们看起来栩栩如生,让他自己都陶醉了。

游挂将老大提点的事记得牢牢的,完工后要人家送经验值啊。

“那个,”游挂一紧张,先嘶了一声,他赶紧放大笑容到再也无法放大,极致亲切有礼。“是这样的,你对我们这次的作业质量还满意吗?”

“嗯,挺好。图案都鲜亮了。”方司徒一说话,兴头顿浓,瞅着游挂问,“宝宝来了,会喜欢的,对吗?”

啥宝宝。游挂心中急速地转着,这园子在木拉拉丘陵区单独占了一座山谷,就傍着木拉拉大营堡,从大门口看进去,一片绿绒绒的草坪上,阳光晒下来,特别明媚宽敞,可除了那些鸟叫,就没别的声音了。

游挂也不管,顺着客户的心意使劲点头:“对的,肯定喜欢。画得多好看呐。”

“真的?我画的,”方司徒点着墙上,这个那个地咕哝,“有些底稿构图是请我朋友帮忙想的。”

“哇。方园长你也太厉害了,太漂亮了。”游挂张着嘴巴,惊叹连连。

“哪里,哪里,随手涂的。”方司徒笑咧嘴,“陆陆续续涂了五年,每年都要刷刷新,不然颜色都暗了。”

“对的,对的。”游挂赶紧鼓足劲,“方园长,那任务完结单……”

“哦,我尽在看,忘了签个名了。马上给你,谢谢你们啊。”

“不客气,不客气,您满意,就是我们的使命追求。这个,您签名的时候,能不能麻烦您,在单上再点个小小的地方?”

“啥地方?”

“就那经验值的地方,您看到了吗,字还挺小的,不好找,就在您签名的上面一行,一不注意就错过了。”游挂赶紧住了嘴,嘻嘻笑,满脸期盼地瞅着方司徒。

“好的咧。”方司徒是最好说话的人。却也不笨,他这个小青青育儿园建成至今,每年刷刷补补,最开始找建筑部相熟的尹德成顾怀词等人给他争取维修服务,有时候也找他们夫妻俩在护卫军里的带教官,在隔壁木拉拉大营堡搞年度清洁时,安排几个兵士带辅卫过来,顺便帮他的小青青也打理一番。最经常的是华婧一个人看园子那期间,找商檀安给他派各种机器人来,添补维修都很勤快。

去年开始,有工程策援部的作业队了,方司徒不用再凭自己交情东叫西叫,可以正儿八经向工程策援部发布作业了。他着实发布了好几回,感觉出作业队的汉子们干活挺快,力气挺大,就是对他的小青青打量两眼就走了,回回都来不一样的面孔。

“这经验值,有用吗?”方司徒爽快地拨出去,一瞅,少得很。他歉意道,“以前都没人提醒过我这条的。不好意思哈。”

“谢谢方园长。”办成一件事,让游挂喜滋滋的,压根不嫌数值小。关键是他这应对有效,下回做别的作业也可以这样讨要了。

“有用的,这证明方园长您信得过我们的作业质量。您放心,下回我们要是有机会再为小青青育儿园服务,一定仍然保证高质量,不留一点瑕疵。”

“你们还想来?好的呀。”方司徒赶紧再打瞄作业单上的作业人员,“游队长啊,好。过几天小青青里面的玩具仓库要清洗翻晒,你们有空再来啊。”

游挂一愣,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他立时点着头:“只要部里派咱出来,咱肯定来。不过,要是别的队伍来,您放心,咱们兄弟们干活都是一样一样的,绝对不给您亏质量。”

哎呦,方司徒再上下扫量游挂,这人不错啊。

四月到了下旬,绯缡家的罗菰种子发了芽。田野里一片星星点点的嫩绿。浣己河后半块田里种下的风果苗抽高了一寸。

整个罗望星球上,连始临高地都在风中的气息里感受到了春天的来临。

不过,在春天走到始临之前,住在那里的第二军团人中,第一批正式迁居到了南戎野平原。宣传部和组织部联手在南戎野平原的新邑中,为他们操办了一场集体乔迁宴,将四月的上半个月都拉动得处处充满欢声笑语。

绯缡随部门里的同事去甘武的新屋参观了一回,送了小礼物,乔迁宴正日没去。那是上个周末,全星球暂停一次技艺分享项目的课程,但绯缡主动代甘武值勤陆十二区,商檀安去了,代表他自己和她,给老同学越谦尘贺喜,回来得很晚。

据说乔迁宴非常圆满欢乐。

游挂今日带着队伍接到非人部白翎哨站的作业,午间休息的时候,还在和他的队员们绘声绘色说道这件事。

“吃的东西太好了,都是南戎野大食堂自己做的。你们想想,南戎野都给他们建大食堂了,跟其他定居点一样,都派真人厨师的。一队大哥们说,以后啥都不用愁,自己不想吃营养剂了,晚上直接给大食堂下个单,全席都给你送,比咱现在的社区大食堂还方便。”

章节目录 第497章 召唤 “真的?”

“那肯定真啊,我还去参观了。”游挂说得兴起,手舞足蹈地比划,“那么大,那么大。他们那儿社区广场也特别大,每家楼房院子也太宽敞了。”

作为工程策援部新晋的队长,游挂被迁居的一队邀请参观了新邑,吃了酒席,这是去年护卫军的全球婚礼后,他参加的第二回大宴,规模仅次于那场婚礼,但史鲁尼将军、容太义将军,还有护卫军中的高级军官,各部部长,悉数到场。把游挂兴奋得回来给队里说了整一周,见着空闲就聊这个话题。

“队长,咱迁居的第二批名单出来了,上面有你以前二十七队的队长呢,有没有消息透出来,第二批住的那房那地,是不是和第一批一样?”

“那肯定一样的。我老大都去开过动员会了。”

“哇,这速度,队长,看来没几个月你又要去参加一次乔迁宴了。”

“哈哈,等我老大把新家落实了,南戎野我就有串门的点了。”

一伙人说得正热闹,有人瞥见后面,捅了捅游挂。

游挂一扭头,哗地收住笑蹦起来,紧走几步:“晏副司。”

“……还没恭喜你,当了队长。”

“我,”游挂脸上露出羞赧之色,“队长推荐的。”

到白翎哨站来清理海滩这半日,游挂还未曾在绯缡面前多话,工作时段哪敢瞎搭腔。这会儿,他悄悄伸出手,朝身后的新队员示意自便,他陪着绯缡,趁此机会表一表新队伍。

“晏副司,我现在这个队,不蛮您说,水平不高,以前干的都是杂活,但兄弟们都给我表态过了,他们啥都肯干肯学,您要是有啥吩咐,尽管吩咐。如果我们做错了,您也尽管骂,兄弟们都想上进的。”

绯缡瞧瞧他,没有言语。

游挂也不敢吭声了,那可是俞白老大教的,他原句学说的,也看不出效果如何。

晏副司一向深沉。他在心里钦佩着,硬起头皮紧跟着。

他倒不是要讨个下文,而是觉得大客户下了石滩,他们队员窝一堆有说有笑休息着,让大客户一个人巡走吹海风,肯定不行的。

就这样不出声地走了十来米,海角边上,满地的白翎鸟扑打着翅膀咕咕叫。潮线上空,有三五只剑顶鸥悠长地加入和鸣。

绯缡下意识抬起头,这是剑顶鸥的先头部队,早半个月,伯劳黑崖的剑顶鸥们已陆续离开,再过几天,它们的大部队将降临到白翎哨站附近的海滩,这次将以这里盛产的沙蟹幼苗为食。

而颜美山脉里孕育出的白翎鸟,一到春天,喜欢带着幼鸟从山里一直向东飞,最远飞到突入海中的白翎海角上,啄食洋流带来的藻群。

退潮后,藻丝会被留在这片石滩上,在风里被吹干,白翎鸟不喜欢贴在砾石上的藻丝,但它们却成为小沙蟹们玩耍的丛林。

这时候的白翎鸟便在石滩边、岩架上休息和排泄。它们的鸟粪将溶于下一个潮水中,渗入石滩下,成为小沙蟹在石窝里渡过涨潮期的养料,也成为同样处于潮水中的细藻丝的养料。

很完美的生态链。

唯一让人困扰的是,白翎鸟的鸟粪实在太多了。

白翎哨站去年建成后,非人部在石滩上,潮线之上,建了一座小木屋,为一个海边岩架联合探索项目的研究人员提供临时休息点,毕竟海角上的白翎哨站定位为本庞海海底观察站的补给站,且海水涨潮时,每日会定时淹没联结海角和岩架的这片石滩,并不适宜容留研究人员休整。

春季拂过颜美山脉和白翎海角,问题来了。休整用的海边小木屋连同这片石滩都变成了白翎鸟的栖息地,白翎鸟喜欢在石滩上排泄,现在还习惯了将鸟蛋下在小木屋的四周。有时候,连屋顶上也会下鸟蛋。

在剑顶鸥的大部队飞来之前,非人部可以将一部分鸟蛋和鸟粪收集起来,送给后勤物资管理部。这就是游挂他们今天趁着落潮时在石滩上的作业。

而剑顶鸥的大部队来到之后,它们将循着对沙蟹幼苗的寻觅,切入这片石滩的资源贡献和分配中。这将是一场新的追逐和平衡。

剑顶鸥将踏碎白翎鸟的鸟蛋,保证石滩上出生的白翎幼鸟不会加入这场分配,因为白翎幼鸟的抚育将迫使白翎父母们在退潮后为自己加餐,寻觅贴在砾石上的干藻丝间的残余的浮游生物,而那样会影响到美味的沙蟹幼苗的发育,影响到剑顶鸥在这里的补给。

所以,当冬季来临时,白翎鸟回归食物尚且丰盛的颜美山中时,它们不会有太多的幼鸟随行。

它们可以在落叶纷纷的高山坡林中,将春夏秋三季在海边获得的蓄养化作最佳的身体准备,产下冬天的鸟蛋,山中的坚果将继续给白翎父母耐久的养分,也是这批幸运小鸟渡过第一个冬天的食粮,鸟窝里的啄食游戏同时锻炼了小鸟们新生的喙,为下一个春天举家迁往海边,在摇晃的波面上停落藻群上寻啄浮游生物做好准备。

年年岁岁,只有冬天出生在颜美山里的白翎鸟,才被赋予生命壮大的机会。

年年岁岁,剑顶鸥一定踏碎白翎鸟在海边石滩上的鸟蛋,它们带着目的性,但确又不知道这一季在海边发生的事对白翎鸟种群有着怎样深远的影响。

其实白翎鸟也可以挣脱这种生态链的约束,只要它们避开白翎海角,避开这一季和剑顶鸥在白翎海角的石滩上共同栖息,将春天的蛋产在别处,哪怕沿着海岸线略移几公里,它们的种群就会迎来春天的幼鸟。

但它们总是习惯性在春天来临的时候,从山里出发,向东直飞,飞到颜美山伸入海中的余脉尽头,到它们遇见的第一道海浪线的石滩上。

而剑顶鸥,跟着春天的气息一路北飞,也从不改变它们在泛大陆漫长的东部海岸线上的固定补给点位置。

一切都只是源于生命深处莫名的召唤。

绯缡仰着头,望着天上的剑顶鸥。

章节目录 第498章 般渡丘 这片石滩在上一年以及上一年之前的每一年的这个时候,再过几天,就会出现更多的鸟粪、藻丝、还有到处碎裂的蛋壳。

捡鸟粪、鸟蛋这个活,至少可以持续又半个月。这是游挂带队接到的作业。

去年此时,第二军团人才刚刚完成初步适应训练,开始第二阶段的入职技能训练,工程策援部才刚刚成立没多久,各个作业队正密集上课实训。科学部也还没有被非人部要去陆十二区,这片石滩连同陆十二区的整个东部海岸线都在科学部管辖下,但科学部的项目实在太多太忙了,它历年都不捡这一点点鸟粪鸟蛋。全靠后勤物资管理部看着自己喜欢就自己张罗。

经过这四五年的发展,后勤部逐渐从精打细算分配初岫号运来的物资,到主动派出人员找寻可用本土资源,不停地进行着岗位职能的扩展。随着各部探索项目中提交的安全认证物料越来越多,它的可利用本土资源名单也越来越长。

对于大型的天然渔场和猎场的收获作业,后勤部会自己组织。但因为好东西散落四方,后勤部的人力不允许它在每个地方自行开展捕收作业,于是小规模的短期性的采收便只能通过发函的方式,请求相关的陆区海区管理单位帮忙完成。

白翎海角石滩上的春季鸟粪鸟蛋,进入后勤部收储司的视线后,起先是他们的人领着机器人兴致勃勃过来捡,鸟粪会拨给农业部,可恨农业部的人收了他们的鸟粪,也不帮着他们来捡鸟蛋。按农业部的说法,春季正是农业部最忙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忙部里种植场养殖场的春季育苗,还要派出去指导定居点各家各户的春播,根本有心无力帮后勤部。

后勤部自己连续捡了几年,可能被这里那里的小采收工作弄得疲于奔命,漏掉又心疼万分。去年年中,陆十二区挪给非人部代管后,他们转而发文给非人部,因物资调拨司的何粲与商檀安交好,收储司的人还通过何粲和商檀安,私下也向绯缡辗转表达了请求帮忙的意思。

金部长历来秉持和其他部门友好合作的风格,绯缡也因有商檀安与别人的交情在,在部门常规事务安排会议上,便都同意了。

而且,经过与后勤部的部际友好磋商,非人部不仅将白翎海角石滩上的鸟粪鸟蛋捡拾工作列入常规事务列表中,还将定期收集辖管的本庞海整条海岸线海滩上的可利用资源,包括伯劳黑崖沼滩里的剩余小鳞虾。

这给绯缡在铺建本庞海海底观察站的首要事务之外,增添了不少工作量。

但还好。从自然界中小心翼翼地计算自己可以获得的馈赠,勤勤恳恳地采收下来,存储起来,是一件朴素实在的事情,有时,看到收获,会油然产生一种淡淡的满足和快乐。

绯缡在石滩上走着,渐渐静了心。海风吹着她的发丝,她随意地撩向耳后。

游挂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在海风里,闻见隐隐的鸟粪味。

“晏副司,待会儿我叫兄弟们抓紧清理,一定清理得干干净净。”他为作业队的工作进度感到不好意思。

“涨潮后,你们转移到哨站上去。”绯缡淡声道,“可以在下面的洞口看看海景。”

“啊?”

“就是你也看过海景的洞口,叫你的队员去坐坐吧。”绯缡径直穿过石滩,朝海角走去。“现在不必跟过来。”

“啊。好的,好的。”

四月底。本庞海底般渡丘观察站的修建计划通过审核,择日正式启动。

绯缡发出策援作业申请后,工程策援部很快给她反馈通知。

二十七队承接此项作业。

那是一个愈加温暖的清晨。

出发集合点的伯劳黑崖几乎春天已满,崖下沼滩边,摇摆盛开着莎草花。所有的鸟类都已经飞走了,沼滩恢复了往日的旷寂,只有海风和潮声相伴,剩下的小鳞虾无忧无虑地在阳光下泛着水晶颗粒一样的光芒,与海面上跳动的阳光相接起来。

“晏副司,早。”俞白转身,扬起笑容。

“……早。”绯缡点点头,目光扫向他身后。

“二十七队全员十八人,已全部学习过般渡丘作业计划。”他高声道。

“好,出发。”

俞白如之前作业一样,带队伍上了落叶号,他跟绯缡来到主控室。

“我驾驶落叶?”他征询道,看向绯缡。

“……好。”绯缡一如过去,坐到了副手位。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般渡。”俞白笑着,娴熟地坐上主控位,进行路程设置。

不一会儿,落叶号起飞,掠向阳光闪耀的大海,他完成起飞步骤,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来,轻松地聊起来。

“一晃过了一个月,晏副司,你好吗?”

绯缡从屏上的监控数据移眸望向他。“好。”

俞白的眼睛里透着高兴:“我队里的铁连和游挂都升任队长了,他们都来非人部作业过了,你觉得那些队员还成吗?铁连和游挂很好笑,回去后都说很惶恐,怕他们的新队员对这边环境不熟悉,做坏了你的作业。”

“他们通过验收了。”

“那我可得告诉他们,别再惶恐了。”俞白带着侃意,看了看绯缡,过一会儿说道:“现在我队里剩十八人,不过你放心,我们的作业效率不会降低。”

“现在,按规定,我有三个搭机了,两个用于同时作业,一个可以备用和管理。”俞白汇报得很详细,“队副还有另外四个队员,也都有两个搭机。我们二十七队的作业效能,比以前只高不低。”

绯缡瞅瞅俞白:“恭喜。”

“这有什么喜的?”俞白忍不住摇头笑,“我们工程策援部前一阵人员队伍调整,现在好些队都和我们二十七队一样的配置。铁连和游挂接手的队伍,因为基础稍差一点,现在仍然按照老作业队的人机配置模式,不过我想,以后肯定也会同步的。”

“嗯。”

“他们……需要起步,接了非人部作业,铁连和游挂的新队伍就开始有了业绩。”

“哦。”

“我听游挂说,他们队在白翎海角打理海滩,你准许他们在哨站下那个山洞欣赏风光?”

“嗯。”

“那小子还不知道,你在锻炼他们。”俞白含笑道,“……就像你当初锻炼我们一样。”

绯缡转头看俞白。

“谢谢。”俞白眼角弯起来,有点郑重,又有点逗趣。

章节目录 第499章 海底峡谷 “那边风光真的很不错,和伯劳崖上看出去的景色一样开阔。”

“我记得我们建白翎哨站的时候,也去坐过,洞口下方有棵海木树,可以踏脚,现在它还在吗?”

“在的……正在开花。”

“真的,开什么花?”

“海木花。”

俞白愣一拍,蓦然畅笑。

“海木花是什么样的花?”他变动了一下问题。

“白色的小花。”绯缡在他的笑声中又说了一遍,声音简洁。

俞白缓缓地平复了笑声,主控室沉静了一会儿。

通过落叶号的外景视窗,碧蓝的天空和深蓝的海水无限延伸。

真是风和日丽。

“我们二十七队前一阵接了后勤部的作业,帮忙赶渔场。”俞白半晌再说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轻柔的趣意。“队伍的人机配置改了新模式,正好磨合一下,现在大家已经适应了,感觉挺顺的。”

“很好。”

“……”俞白正要再说什么,落叶号即将下穿海面,他住了声。

落叶号急速一沉,随后似乎被一股恢宏的力量一托,海水在战车头部分向两侧,刹那间裹住战车全身,视窗上的画面随之被浅绿的水光覆盖,带着数不清的琼哥光点。

这是最迷幻的一段航程,只是短得一瞬即逝。

五颜六色的海水层当真如浮光掠影,须臾,视窗前景已被灰暗替代,并且越来越灰暗,直至所有光消失。

落叶号进入海的深处,速度趋于平稳。

在寂静的主控室中,俞白抽空转头,看了看绯缡,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也没说。

般渡丘在外表上,与时间海丘以及它周围相邻的海丘们都相差无几,尤其在漆黑的海底环境中,十万丘里的海丘们看起来都是一个个圆穹状黑色廓影,它们在高度、坡度、丘体表层沉积灰厚度等参数上的差异并不明显。

但实际上,每座海丘的周围小环境都具有独特性。

般渡丘比起时间海丘,已是进入十万丘深处。它和南邻海丘的过渡地带,有一处很深的峡谷。峡谷的深度甚至超过了两座般渡丘的高度。而般渡丘的西邻海丘山脚有一处豁口。从这个豁口到般渡丘的南面峡谷,有一小股海底洋流,几乎不受般渡丘周围的紊流或者潮汐流影响,静静地贴在峡谷最深的底部,只在某些情况下会向上溢流,形成垂直交换层。

“这是海中海的一个外露洞口?”俞白指着主控屏上的豁口惊讶。

绯缡瞅瞅他,点头:“应该是的。”

俞白的手指顺着豁口向峡谷下滑。“这是海中海流出的海水……这是它露在外面的一截,被峡谷接住……向上溢流……不是一直垂直交换……”

他盯着屏上的透视地图,猛然转过头来,眼睛闪亮:“峡谷另一端尽头,有没有隧洞口?”

绯缡挑起眉来,不待她说话,他便快声解释道:“我想,在峡谷另一端,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应该有另一个洞口,海中海流出的海水,通过峡谷后,又从那个洞口流入海中海。峡谷最底部的洋流是海中海的水,当海中海内部因为某些情况流量特别大时,这股外面的洋流就会超出一般的水平,突然增多,造成向上溢流的现象。”

绯缡又看了看他,伸手在地图上点向峡谷另一端尽头的底部,一个很深的裂洞出现在峡谷峭壁中。

“每年七月八或七月九,双叉戟时后一到两日,必有溢流。”

“真的有另一个洞口。”俞白盯着那处峭壁很是意外,“我是瞎猜的呢。”

他笑起来:“原来这地图刚才没有显示所有的细节,还有其他细节吗?”

“没有了。”绯缡停顿片刻,面对俞白,“这是时间海丘观察站建成后,会同基斯山脊的二号观察站,形成交叉观察网格后,获得的般渡丘周边最详细勘探图。”

“时间海丘,”俞白望着绯缡,欣喜道,“它运行得好吗?”

“很好。”绯缡的声音有点柔和。

她的眸光重新回到地图,手指点向峡谷底部:“这股洋流的细节,在下午的情境体验中,不会向你的队员开放。它太深了,实际上目前我们也还没有太多的细节可以提供。对你们明天开始的实地作业,不会有影响。但是……你要知道,它存在,或许……有产生影响的可能。”

“……谢谢。”俞白郑重道。

绯缡摇头:“这是作业沟通会规定的流程。”

这月开始,随着工程策援部的人员队伍的重新调整,它与各部门之间策援作业的开展方式也被相应地制定了新版标准流程。

容太义将军,以罗望指挥部的名义,为工程策援部向各部发出了合作倡议。

新标准规定,普通难度和极低风险的策援作业,仍按之前的申请发布-承接作业模式,而具有中高等难度和风险性的策援作业开展前,发布方和承接队伍须增加事前讨论步骤,就现场作业细节和风险预案进行充分交流,甚至必要修正。

发布方还被鼓励以情境模拟作业的方式,让承接队伍尽可能进行作业预演,尽早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这些事前讨论和情境培训都将促进作业队的能力成长,不仅确保单次作业高效高质完成,还为以后工程策援部开展无陪同承接作业模式奠定良好基础,最终可以让其他各部从人力之困中真正脱身出来,一键申请,全程解忧。

般渡丘建站开始的第一天,上午安排现场考察和交流,下午安排情境预演。

俞白看看她。

“还有每月的大潮期间,可能会有溢流。裕奉岭事故当日,据离这里最近的上级观察站,基斯二号站估测,这里也有溢流。”绯缡解说道,“你的队伍在这周作业,没有大潮。”

“好的。”俞白微笑,忽然扯开去,“裕奉岭事故那天有溢流,我们要是没有找到出口,会不会在海中海里从这段被冲出来?”

“……也许。”绯缡没有过多提及裕奉岭事故,她继续道,“般渡丘的南部峡谷有这段海中海的环流,般渡丘站建成后,将是研究海中海洋流的一个最近观察点。它对我们的作用很大,对你们的作业也存在一定干扰风险,拜托了。”

“……不用拜托。”俞白低头看着她道,“我,我们二十七队,会尽心尽力,完成般渡丘建站。”

“好,谢谢。”绯缡坐回副手位,“现在我驾驶落叶号,绕飞般渡丘,你和你的队员可以详细观察作业环境,没有问题的话,我们返回伯劳黑崖,下午准备作业预演。”

俞白瞅了瞅她,点点头,走出了主控室。

章节目录 第500章 倒映在海底的星空 下午。

其实,俞白在海底情境中,他根本没有时间概念。

这次进来情境,和前几次不同。他们全队同时出现在般渡丘的预定作业点,而且身在泡球中,周围有自己的搭机。大家一愣后,嘻嘻哈哈地打了招呼,按照作业计划,进行了一遍又一遍预演。

“报告晏副司,全部预演结束。”他在泡球中说道。

“接下来个人体验驾驶海神战车,返回伯劳黑崖。”清冷的嗓音仿若在耳边。

他猜想,这个命令应该是同时发布给每个人的,因为话音落下,身旁的队友泡球便一个个熄了光。

海水中,只剩下他一点光亮。

不,还有不远处突然闪现的一条光路。他知道,那是落叶号作业锚定点。按照命令,他应该驱使他的泡球沿着光路指引的方向,返回落叶号,然后驾驶落叶号,回到伯劳黑崖。

俞白瞧了片刻,并没有过去。他轻声道:“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到峡谷底部去看看。”

没有声音回复。俞白又等了一等,还是没有声音。他深吸一口气,驱使泡球往峡谷方向而去。

一点点光亮,映照出峭壁狰狞的崖面。他观察一番,顺着崖壁向下潜去。

很快,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峡谷好像无限深远,永远探不到底。他也失去了对位置的判断,好像泡球照亮的崖壁都是同样的沉黑。

“你到不了峡谷底部。”清冷的声音突然响道。

俞白不禁吁了口气。“为什么?”

“因为泡球到不了峡谷底部。”那声音略顿,“回去。”

“好。”俞白惋惜道,“本来,我想看看那股洋流上溢会有什么影响。”

“如果你在峡谷下近距离遇到那种情况,泡球中的你没有任何挣扎的机会,情境中的你会被即刻踢出情境。”

“这么危险?”

“保持一定的水层高度,就不会太危险。”

俞白突然感觉自己的泡球照到了之前下潜开始的峡谷顶部,他向下望去,除了泡球光晕照亮的些许深度,底下便是看不透的幽黑。他叹了一声,继续驱使泡球,逐渐攀到了般渡丘的斜坡上。

突然之间,又一圈光晕在旁边出现。

他抬眸望去,脸上绽开笑容。“你来了。”

绯缡盘坐在泡球中,一双清亮的眸子盯着他瞧半晌。“……这个位置,你可以看到溢流的影响。”

她转过头去,面向峡谷,不再说话。

俞白看看她,也转向峡谷,只是令自己的泡球和她的并排挨着。

不一会儿,他眼角微缩。前方,黑暗渊面下的水体似乎泛起点点星芒。

它们从少到多,渐渐铺满了前方视野。它们散发着淡蓝色和浅黄色的光,从底下浮起来,将整条峡谷照亮得如梦如幻。离他们最近的峭壁边缘,那些崔巍的岩石,被照出了形貌,现在它们就像星空下安静伏卧的远方的大地。

“好像一个新星系生成,然后整个倒映到海底。”绯缡轻轻说道。

俞白从这种撼动人心的美丽中回神过来,望向清冷容颜的她,眼中仍盛着震撼。

“还没有起名,如果起名,我想叫它新星峡。”绯缡转过头来,“它们的光芒来自峡谷底部的石……虫?目前还没有确定,猜测是矿石和虫体的接合体,就像基斯燕柳一样,很难分类。般渡丘站建成后,会给我们更多研究机会。”

俞白不知为什么,翘唇笑了起来。“诗意和现实……从无过渡,他忽然扭转头去,望着前方,顿一息轻喃道,“原因是它们本为一体。”

“嗯?”

“哦,我说这些新星石……”他指着前方的光点停下,“是叫新星石吗?”

绯缡并未立即回应,过片刻,她简单地吐出一个字:“好。”

俞白望向她,静默少顷。“它们有其他的影响吗?”

“我们对它们的了解还不够多,目前只知道它们一直在峡谷底部,可能也在连接峡谷的两个隧洞近端,当有溢流上涌,才会发光浮起来。它们是比较温和的溢流标志物。”

“比较温和?”

“据基斯二号站和时间海丘站推算,双叉戟时段或者一些溢流上涌力度加大的时候,般渡丘和峡谷对面的海丘,极大可能会有向峡谷一侧,沉积灰混搅走滑,或是形成灰龙卷的情形。”

“所以我们的观察站并不建在向峡谷这侧。”俞白点着头,继续问道,“双叉戟时上涌力度大,是不是因为阿尔发和贝塔叠加影响?”

“是的。”

“那这些时候的新星石呢?”

“和灰龙卷一起坠回峡谷底部。可能也从沉积灰里汲取材料和养料。”

“……真是神奇。”俞白吁叹道。

“灰龙卷的现象你不能看,泡球作业模拟下,一旦出现灰龙卷,你会被强制退出情境,我也会。”绯缡驱使着泡球转向般渡丘的顶峰。“你该回去了。”

“等等。”俞白连忙出声喊道。

前方的泡球中,绯缡扭转头来。

“……”俞白动动嘴唇,却一时无话。他怕绯缡像之前突然出现一样,此时突然消失。他操控着自己的泡球,快速跟上,又与她并排。

“嗨。”他冲她匆匆一笑。眼角却瞄到背后的峡谷发生了变化。

那些闪烁的星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那片倒映海中的幽蓝星空很快隐去,好似变成星星稀少的蓝黑夜空,最后,剩下的星星像悠然落下的流星雨,点点线线坠,未坠到实地,又在下一个瞬间完全地消失。

“它们……怎么了?”

“溢流的上涌推动作用结束了,峡谷底部恢复平静,它们回去了。”

俞白看尽最后一点星芒,眼前被黑暗笼罩。不,甚至比新星石出现前更黑暗。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转回头,看向身旁泡球中端然盘坐的绯缡,轻声道:“我们也回去了。”

他没有听见她的回答,但她的泡球与他的泡球并排在一起,向光亮外的般渡丘轮廓黑影驶去。那里,某一处,依稀有一点光,正是落叶号在等待他。

他的嘴角轻轻露出了一丝微笑。

“我们作业预演结束后,兄弟们都一个个不见了。是不是现在又变成了每个人的独立时空?”

“是的。”绯缡抬头望着前方落叶号的锚定点,“孤独,一直是训练的一项要素。”

“你说过……我记得。”俞白侧头瞧向她。

当他们到达落叶号,俞白在入舱口迟迟不进。“你……”

绯缡的泡球退后一步,光亮中,她的脸容没什么表情,泡球晃漾着,再退后就要退进黑暗中。

“上来再走。”俞白急声道。“你要走了吗?上来再走。”

绯缡的眸中有些惊讶,也有些不解。

“不要这样一个人在海里消失。”俞白脱口道,苦笑着,“这样让我想起裕奉岭事故,你最后差点被浪带走……”

他深深吸一口气,坚定道:“上来再走,不要在海里消失。”

“裕奉岭事故,对你还有影响?”绯缡拢起眉。

“裕奉岭事故,对你……没有影响吗?”俞白紧盯着她,慢慢反问道。

章节目录 第501章 夜露玫瑰 绯缡和俞白,面对面站在落叶号的主控室中。

“有空吗?想和你说一件事。”俞白首先开口。

“什么事?”

“……”俞白默然半晌,转向主控屏。

即便是情境,模拟得却那样生动逼真。主控屏上,般渡丘的弧形丘冠之后,十万丘向纵深铺开,一座座海丘的透视轮廓绵延,无边无际。

“我说过,我会帮你在这里建起一座座观察站。”他开腔道,望着屏中的十万丘,抿了抿唇,“恐怕不能做到了。”

“……你不想承接般渡丘作业?”绯缡的声音里透出意外,她压制着恼怒,“那为什么接?”

俞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现在作业已经启动了,你在第一天讨论培训环节,跟我说你不想做了是不行的,你应该和我讨论的是怎么优化作业细节,而不是突然表示退出。”

绯缡蹙紧眉头,忍不住提声道,“现在连我都没有办法中断已经启动的作业。你出了什么状况?”

“我没有出什么状况,这次般渡丘一定保证圆满完成作业。”俞白直直望着绯缡,“我只是想提前和你说一下,我会减少承接你的作业。”

绯缡抬起眉,目光一贯地沉静,几乎看不出什么波动。

“在铁连和游挂的队伍能够跟你下海之前,只要你需要,我和我的队伍但凭差遣,绝不推诿。只是……以后我不想承接你的作业了。”俞白轻声道,“这些日子,你多给铁连和游挂一些锻炼,他们不是笨人,新队员我也帮着大致看过,没有耍奸偷懒之人,会很快上手的。”

“……我发布作业,工程策援部的系统自然会为我分配适合的作业队伍。般渡丘观察站完成后,你可以立即不承接我发布的作业。”绯缡没什么表情地问道,“有关般渡丘作业计划,你还有其他异议吗?”

“没有的话,这次讨论结束,明天按计划行动。”她淡声道。

俞白一步拦住了她。“我……不是不想……”他说了半句,忽然垂下了头。“我会害到你。”

绯缡驻足微愕。

“我,”俞白迎着她的目光,苦涩道,“我们工程策援部周年庆时,有个最受欢迎发包人的评比活动,你没有评上。”

“是我没有推举你。”

绯缡一怔,仍然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俞白看着她的神色,旋即道,“你是不是以为,是你没有评上?”他苦笑起来,“不,是我没有推举你。”

“你认为,你们部门的评选活动,对我很重要吗?”绯缡缓缓开口。

“当然不。你的才华、学识,令我们多少人难望项背,根本不需要这种小奖项。但是,你可以得的。”

俞白猛然背转身,沉默片刻,声音干结:“你知道我心里多纠结吗,我不敢再见到你,我甚至不敢在评选表中说起一点点你的好,生怕我会泄露出自己的感情。”

主控室静得一丝声音都没有。

“我,”他慢慢转过身,“对不起,我不知怎么会……喜欢你。但这是……”

他的声音艰涩,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用力说道:“……可耻的。”

绯缡一直望着他,没有任何特别的回应。

俞白低下头:“现在你知道了,我不想承接你的作业的真正原因。你有丈夫有家庭,我不能害到你。”

一室寂寥。

他抬起眸,室内人踪已渺然。过片刻,他沉默地坐到主控位上,深吸一口气,按动了起飞命令。

商晏一等商檀安回了家,就赶紧巴拉巴拉汇报:“先生,夫人回家了,已经吃过晚餐了,去家访了。”

商檀安一顿,算起来已是月底了,这个月甲里生活的月度报告还没交给沃沃市政服务中心。

“夫人让您自己用晚餐。”

“嗯,夫人晚餐吃了什么?”

“两根营养剂。”商晏羞赧道,连忙辩解,“夫人不要别的,她拿到楼上吃了就走了。”

“哦?”门口的花铃铛串被商檀安停留的衣角拂动,发出清脆的回旋声。

只要不是女主人进门,商晏向来不去管花铃铛串怎么响,它瞅着男主人回头往门外瞧一眼,天边正是红霞转青时,立即机灵地跟一句:“夫人今天回来挺早的,和去家访的人家都预约好了,看天色好,叫我不用陪,等您回家。”

“嗯。”

商檀安跨进大门,商晏忙忙地贴着跨进去。“先生,您晚餐用什么?我本来准备了简餐配果泥,您说这一周夫人有海下作业,要多添营养,我还准备了……”

“营养剂。”商檀安打断道,点开通讯器,一边往里走,一边拨视讯,“绯缡,你在哪一家?”

虚拟投影屏中现出绯缡的脸,乍看竟有些疲惫泛在眼底。

她尚未回答,商檀安便听见了几声笑:“呀,我们商大哥多好呀,甲长你才刚坐下,商大哥就来关心一下,我家那位整天不落家,真是的。甲长你吃瓜。”

商檀安听这声音,看绯缡周围,知道是哪家了。

“我待会儿回去。”绯缡手中拈起一片瓜。

商檀安笑道:“好。”

本是他经常陪绯缡家访的,这两月绯缡自己抽空去做了。现在男主不在家,商檀安倒是不便过去打扰绯缡和人家嫂子的访谈。

商晏麻利地给商檀安摆餐盘和营养剂,暗地里摩拳擦掌期待着,绯缡主人家访完,有了书写素材,檀安主人写个初稿报告,最后要交给它商晏微微润饰,再由它商晏正式发送给沃沃市政服务中心。这是甲长家里每月底一件正事,可要紧了。

这月甲里的报告主题肯定是春播后秧苗的长势,还有各家田里四处撒野的原住小动物的骚扰情况。有关这方面的自家素材,商晏早准备得妥妥的,只待夫人先生需要,立即可以活灵活现添进报告中。

它瞅瞅先生,一个人坐在餐桌一端吃营养剂,外面的草玫瑰花开得蓬蓬勃勃,它还特地留了最艳的花朵没掐。

先生晚餐前不去摘,今天不会摘了。商晏寻思着,夜间有轻风,便要吹落一地花瓣了,等晚上夫人回来,他二人上了主楼,它锁厨房后门时便趁机把大花尽掐下,放在夜露里晾。

今年开发的新品花茶,夜露玫瑰,渐渐有一大包了,到春去时,去木拉拉集市售卖,不知会不会卖得好。

章节目录 第502章 性命相托 绯缡与住户嫂子聊了几句,这家被抱怨整天不落家的先生便回来了。

人家四月里家宅平安,春苗长势喜人,没有什么不顺情况需要甲长或沃沃市政介入。绯缡瞧人家要吃晚饭,便告辞而出。

“嫂子,再坐坐嘛。你吃了吗,一起用顿便餐嘛。”男主人好客道。

“我已经吃了。”

“甲长吃了。”那嫂子嗔怪地瞥丈夫一眼,“甲长家的商大哥都回来了,等着甲长回家呢,哪像你,拖得一家人吃饭都不守时。我给甲长拿几个瓜回家。”

“不用。”绯缡忙推辞,“我已经尝过了。”

“这瓜去年她听人说好吃就瞎种的,说埋在土里越了冬,味道能更甜,我们傻乎乎索性埋到上月,赶着春播前翻土才想起来,还好保存得马马虎虎,这时候还能鲜吃,嫂子你拿回家给商兄弟也尝尝。”男主人呼啦啦地把几个瓜往绯缡车里装。

这种时候的应对,绯缡总是很生疏的,和别人推来推去令她有些无措。不过,和商檀安这些年,看着他走门串户怎么应对,绯缡也学得几分了。

她便含笑称谢:“那我替檀安收下了,回家让他也尝尝。”

“吃得好,家里还有。”主人家特别热情。

绯缡一再致谢,方得上车。

她的车子盘旋升空,看见那家门口,丈夫揽着妻子回去,那大嫂给她丈夫脑门上轻轻一戳,那先生却越发嘻嘻哈哈。

绯缡收回视线,飞到田野之上。

这晚,她一连走访了五家,回家时,披星戴月。

“绯缡,你回来了。”商檀安等在大门口的廊灯下。

“嗯。商晏呢?”

“他在中庭晾花茶。”

“每家都给我送了东西,我叫它过来搬。”

“我来好了。”商檀安笑着上前去查看,“都送了些什么?”

“很多,瓜果蔬菜。所以要叫商晏来记一下,以后回礼。”绯缡正要走上石阶,商晏却风风火火从中庭穿门厅而来。

“夫人,晚上好。您回来啦,先生等您很久了。”商晏在大门口一刹,伸手握住已经响了两声的花铃铛串,侧身一让,哈下腰,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旋即毕恭毕敬道:“夫人,您快快进来休息。”

“礼物上都有各家产标,做下统计。”绯缡交代一声,跨进门,听见商晏欢欢喜喜地哎着。这个机器人最喜欢往家里搬进东西。

“先生,我来,我来。”它的积极性可高了。

“好。”

绯缡回头望向门外,正见商檀安给商晏让出位置,抬头唤她,“绯缡。”

廊灯照着门下石阶。

他们二人在门里门外正正相望,不知为何,绯缡觉得商檀安的神色并不如刚刚看到礼物时那么开心。

“都说是送给你尝尝的。”她轻声道,“我上去了,明天……有工作。”

商檀安快走几步赶上她。“般渡丘……吗?”

绯缡一怔:“是的。”

“机械管理部有各部门重点作业的通告。”商檀安说道,“以备及时应援。”

“嗯。”绯缡知道,只是刚才没想起来。

“绯缡……”商檀安陪着她走上楼梯。

“什么?”

“没什么,明天下海,注意安全。”

“嗯,晚安。”

“晚安。”

又是一个明媚的早晨。

伯劳黑崖的腹腔中,落叶号朝着大海的方向,一切准备就绪。

主控室的门打开,绯缡转头看去。

俞白走进来,瞧了她一眼,随即平视前方,汇报道:“晏副司,二十七队已全部就位。”

“准备出发。”绯缡的声调一如以往,波澜不惊。

俞白犹豫了一下,走向空着的主控位。

绯缡坐在副手位上,却伸手一格,抬按在主控位上方,一双眼睛直直地望住俞白。

俞白脚步一停。

“坐在这个位置上,一舰人都是以性命相托。”绯缡一字一字道。

俞白和绯缡四目相对,随即一点头。

他一个字都没说,表情严肃。绯缡将手收了回去。

“出发,目的地,般渡丘。”

……

“准备下穿卡得尔约带。”

“到达般渡丘,准备降落。”

“锚定。”

般渡丘的今日和昨日没有任何差别,静静地耸立在海底。唯有落锚扬起的沉积灰,昭示着这座海丘即将迎来的变化。

“晏副司,我下去了。”俞白站了起来。

预定的观察站位于般渡丘的东坡,接近丘峰。俞白带人乘坐泡球下降作业点,那里瞬间又扬起一团沉积灰。

般渡丘的南侧,因为发生过灰龙卷的缘故,勘探数据显示,南坡的沉积灰层较东坡薄,且更松软。两者之间存在一个沉积灰差度地带,甚至是错位层,容易引起走滑。

俞白他们因而十分小心。搭机们每一个动作的力度都有严格标准,以防震动到南坡沉积灰层。护卫的猎手更是紧围着作业区域。

由于南坡之外,便是一条深峡谷。而西邻海丘的山脚下还有一个海中海的隧洞口,从洞口落入峡谷的海水在那里形成一个暗流瀑布,虽然对丘峰附近的东坡作业点的水层一般不造成影响,但隐形危险无疑比时间海丘的作业环境更大。

在此次般渡丘的作业规程中,队员和搭机不得游离限定的作业区域哪怕一微毫。所有人必须严格遵守这一条。

尽管环境风险高于时间海丘,但二十七队的队员没有一个退缩,相反,他们弹出落叶号时更为兴奋。

因为他们知道,只有不断承接到新难度的作业,并且成功完成,他们的队伍才能越变越强,经验才会越来越丰富。

泡球的光亮从灰雾中透出来,绯缡一眨不眨地盯着作业现场。

俞白说得对,少了两人多了搭机配置的二十七队,经过渔场围猎的磨合以及情境预演,作业效率比以前更高。

三天的现场作业在紧张有序中临近尾声。

这三天里,绯缡和俞白不像以前下海时会抽暇闲聊,他们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甚至没有说过一句不相干的话。

绯缡看着泡球队伍在新落成的观察站穹屋刻下修筑人员和完工日期,心里松了一口气,嘴角微微翘起。

泡球队伍排成长列,开始回归落叶号。

俞白作为队长压阵,小分队中另有两个牧器中等水平的队员也都集中在小分队后方,他们各操控两个搭机,分别排在倒数第二和第三位,其他只有一个搭机的牧器基础水平的队员排在回程队列前部,猎手一对一护卫在侧。

光亮像游龙一样回来。

绯缡站了起来,交代二十七队的新队副镇守落叶号,自己准备下去验收。

不知是太过激动,还是连续三天的海底作业耗尽了精力,最后第三位的一个撘机突然迟滞下来,绯缡抬眸看时,这位的另一个撘机也开始有点忙乱,脱离队形,企图去拉扯慢下来的那台。

这是典型的一人多机操控不适反应。

章节目录 第503章 海中的泡球旋舞 在牧器过程中,可能因为种种原因,造成某台搭机出现瑕疵操作,引起操控人的心理慌乱,从而开始一连串误操作,波及到其他搭机,然后把自己的搭机团队弄成一团乱麻,最后所有搭机宕机。

两台拉扯的搭机须臾离开了操控人更多距离。

最后第三位旁边的猎手反应非常快,直接护住泡球,不让队员追上去。猎手保护的唯一对象永远是作业队员,没有其他。

那两台搭机在操控人干预不足的状态下,更快地顺水流方向改变路线,眼见就要滑出规定的活动区。

突然,它们自动停住了,略显僵硬地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队伍。

绯缡将目光投向队伍最后的俞白。他是队长,非常时候有权分享队员的搭机操控权限。

牧器高等一级,最高限可同时操控九台搭机。但那是评级时的考试项目,在实际作业中,还要预留出一部分精力处理其他外部事物,这就是为什么工程策援部在目前的人机配置设定中,基础水平的操控人只配一机,中等水平配两机,高等水平配三机,远远未达到最高配置的原因。

俞白原有三台搭机,此时再接管两台队友的搭机,他还需要驱使自己的泡球,以及监控整个分队的行进状态。

绯缡紧紧地盯着监控屏。“准备卷吸。”

“是。”身旁的新队副,声音抽紧了。

卷吸条向着作业分队探过去,但绯缡迟迟没有下达卷吸命令,所以一直在预备状态。

泡球队伍向落叶号接近一分,卷吸条就向后退一分,始终保持在最佳的卷吸位置。

泡球中,俞白盘腿而坐,抬起眸。

两个偏离队伍路线的搭机回到了倒数第三位泡球的附近,猎手默默地回到原先的站位。

主控屏中显示出,这位队员恢复接管了一个搭机,另一个仍有俞白代为操控。

快要接近落叶号时,这位队员又顺利接管了第二个搭机。

绯缡听到旁边的队副明显地舒出一口气。

卷吸条一直随着泡球队伍的前进慢慢回缩,终于,它完全收回。

绯缡转身走出主控室。

“晏副司,般渡丘观察站作业结束,请您验收。”

刚刚从泡球里出来的俞白,眼睛里聚起了三天以来难得的笑意。

“好的,”绯缡打量他一遍,“你休息,叫一个人过来,跟我去验收。”

“晏副司。”俞白抢步跟着她,神情肃然,“陪你验收是队长的职责,请允许我履行队长职责。”

绯缡望着他,没说什么,俞白也没再说什么,陪她一道走。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他们几乎一路听着自己的脚步声。

般渡丘站的设施模块与时间海丘一样,验收过程也一样。在时间海丘观察站,那是俞白的作业队独立建起的第一座海底观察站,俞白尚有紧张期待的表现,在般渡丘的穹屋里,他却只是全程静静地站在一角,等着绯缡逐项检验。

海水拂刷着外墙,发出夜里春蚕咬叶一般的细碎声。

绯缡打开窗户,视景正对着新星峡。现在,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沉的黑色。

那些会浮起来便会发光的像星星一样闪耀的石头,正躺在峡谷底部的暗流中。

外面一界幽水,深壑暗流,潺潺而行。而他们身处山坡上,小穹屋,坡面上积亿万年灰。屋内一豆灯,被重重包裹,连海水和鱼儿都不晓得。

绯缡关了窗户,转过身来。

俞白抬起眸,看着她。

除了灯光,便只有海水在外面拂刷的沙沙声。

他走到泡球弹射位置附近。

“我先来。”他轻声说道,早已对检验流程了然于心。

下一步是检验泡球设施。

他们的泡球先后弹出,并排而行,在般渡丘的丘顶停下。

绯缡盯着泡球控制屏,在丘顶旋转,测试般渡丘观察站和泡球之间的信息互动。

俞白的泡球则驱出五十米,围着她同样绕圈,测试两个泡球在观察站远程总控下的信息联络。

“你能听到我吗?”

“听到了。”

“你能看到我吗?”

泡球控制屏上,俞白的脸棱角分明,那一双眼睛直直凝望过来,犹如就在眼前一寸。

“看到了。”她说道。

她还能看到,听到她的回答后,他的眼睑略微扬起,眼底泛起的柔和之色。

绯缡将视线从控制屏上离开,向他所在的方向望去。海水如穿不透的幽冥,五十米处,俞白泡球的那一点灯光微弱而迷蒙,它像围绕轨道运转的一颗星。

当它转到般渡丘的西坡方向,控制屏的地图上清晰地显示出,在它的更外面有一座相邻的海丘,海丘脚下,有一处隧洞,通往海中海,那里流出的海水安静无声,直挂而下,一直落到峡谷底部。

绯缡的心快速跳动起来,就像不久前作业队回归落叶号路上,发生小波折时一样。

她用力地盯着俞白的泡球掠过西方,又掠向南方,新星峡在它身后的远方之下,张开豁口。

绯缡的心跳,无论如何不能再忽略。

在测试状态下,他们的一切实时数据,泡球的运动状况、个人的身体状况,都互为可见。

“大主管。”一直沉默跟在身旁的猎手忽然开口道。

几乎与此同时,控制屏上的俞白向她看来,声音十分沉稳:“我的泡球已转过半圈,目前操作条件良好。”

“好的。”绯缡压住呼吸。

她缓慢地转着圈,与外圈的俞白实时相对。

苍茫沉黑的海水中,仅凭泡球的光亮互相凝视,做着同步绕转。

每一项的验收都有名称,这一项是泡球旋舞。

当俞白的泡球转过南方,去向东坡。落叶号在坡上趴伏着,俞白在它照出的光路之上滑过,离观察站穹屋最近。绯缡的心跳恢复了平稳。

俞白继续向北掠去。

绯缡遥望着北方的海丘群,那将是她下一座观察站的方向。

不多时,泡球旋舞完成。俞白停在般渡丘的正北位置,慢慢向绯缡靠拢。“我回来了。”

“嗯。”

他不断接近,最后他回到她这里,他们各自盘膝而坐,隔着各自的泡球,距离近得几乎像面对面。现在这片海底世界中,就只有他们靠在一起的两盏泡球光。

般渡丘在他们的光下,沉默而温顺地显现出庞大的山廓黑影。

“般渡丘观察站,通过验收。”

俞白一怔,绯缡在般渡丘的丘顶上宣布验收结果,令他有些意外。

他露出了今天的第二个笑容。这是二十七队的第二座独立承建的海底观察站。

“它从今天起正式投入运行,这一切,俱都仰赖你们的辛苦付出和一贯支持,谢谢。”绯缡望着他。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俞白也望着她。

章节目录 第504章 最后一次相谈甚欢 落叶号返回伯劳黑崖。又是周末,队员们欢呼雀跃,早已谈论起周末安排来。

“俞队长,”绯缡走下落叶号,出声叫住,“作业单需要签字后传给你,耽误你五分钟可以吗?不会影响你们回去的车辆安排。”

“当然可以。”俞白停下,待队副带着队员去崖上等车休息,他说道,“有问题吗?多少分钟都可以,我让他们先回去,我本来要去南戎野看房子进度,晚点都没关系。”

“南戎野?”绯缡稍愣,反应过来,“你排到下一批迁出来?”

“是的。”俞白微笑,“今天周末,和我同一批的几个人约好一起去南戎野看看,明天栽培田有事,这一季还是要好好种完,所以明天白天不一定能抽出空去。”

“这真的是要恭喜你了。”绯缡瞅瞅俞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一定要说。我来得早,这些事已经过一遍,稍微有点经验。”

“现在还没有,”俞白眼中笑意更盛,“以后有的话,会的,会来请教你。”

“关于这次作业,我有些话要和你谈。谈完后,我没有其他事了,如果你过去不方便,我可以下班的时候顺便……”

“不,这次不用。”俞白摇头,“后勤物资部那边考虑到我们即将迁出来,已经一人配了一辆野地车。今天我开了过来。”

“外面那辆深褐色的车子是你的?”

“是的。”

绯缡看向战车坞外面,那是在崖背面,面朝内陆方向,有一个突出的小平台,伯劳黑崖观察站的往来停车点就辟在那里。

现在的琼哥斜挂在西边天空,将停车平台洒满黄澄澄的光。她的深蓝车隔几个车位,正停着一辆深褐色的新式野地车。

今天早上来往伯劳黑崖的车不少。

柯首席的学术司里两个新进的研究组员去大陆架浅缘站值班,还要追踪乐玛鱼在内陆河的溯游,在伯劳黑崖观察站短驻,向她报备了。

后勤部的储运司也来人开展月底常规外巡,和非人部对一对最近的海岸产出总账,并考察预估五月的收益,金部长助理牛妞儿陪着,第一站也是到伯劳黑崖,和她喝了一杯早茶。

早上事多,绯缡并没有特别注意到停车场上这辆新式野地车。

刚才她下了落叶号看见这辆车,以为学术司那两个新研究员还没走,他们前一阵子分到的车款式正是这样的。不过,伯劳黑崖观察站将目前运行状况向她联动通报,人员方面只有落叶号带回来的她和二十七队队员,早上过来的人全都办完事已经回去了。

她原本正要抽空看一下谁的车,现下便替俞白也感到几分高兴。

某种意义上,搬出始临,有房有地有车,才意味着登陆后的归化适应阶段真正结束,从此就是拥有独立财产的落地公民。他们第一批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深褐色的野地车,挺漂亮的。

“上面的驻站机器人已经准备好了茶点。”她轻轻一笑,“既然你不用赶着回去,不如你先去上面和队员用一些茶点,我给落叶号启动保养程序,然后就上来找你。”

“需要帮忙吗?”

“不用。”

俞白看看她:“你也需要休息。”

“好的。”绯缡点点头,但并没有任何要与他一起上去吃东西的举动。

“我叫他们别吃光,给你留一点。”俞白语中带点侃意,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

绯缡重回落叶号,进入主控室,坐在主控位上。

落叶号结束工作回程的时候,是二十七队的新队副坐在这个位置上,将落叶号驾驶回来的。俞白当时在休息舱中,和最后一拨作业小分队做作业后缓冲。

老爹生前那些古古怪怪的哲理句子也有讲得对的。

老爹说,你永远也不知道和一个人的最后一次相谈甚欢是在什么时候,也许早已经发生了,也许正在发生,永远也不要因为今天天正好,便以为最后一次肯定排在将来。

你和他们,也许将来就再也碰不到了。

所以,老爹叫她对每个人都尽量客气友善,即便没有那么多的话,至少让别人相对无言时也能感到她是个善良的小姑娘。

绯缡忽然,又有点想老爹。

她坐了一会儿,心忖俞白坐主控位驾驶战车,她坐副手位监控航程,从天空穿越到海底,建起一座座观察站的合作模式,其实止于今日早上,还不是今日黄昏的返程这趟。

什么事扯上最后两个字,好似都要让人不由自主地无限惋惜。

她坐得失神,稍稍久了一些,启动落叶号的保养之后,上到崖面,二十七的队员已吃好茶点,接他们回去的通勤大车也来了。

“晏副司,再见。”

“晏副司,周末愉快。”

“再见,周末愉快。”绯缡微笑地挥挥手。一转头,和俞白目光相接。

“老大,晚上回来给我们摆摆你的新房子,熄灯前我们都不睡,等你。”队员们嚷嚷着,通勤大车一会儿就走了。

崖上便剩下他们两人。

“其实,新房子才开始建。”俞白发声道。

“新房子和阿武他们现在住的一个样子吗?”

“应该差不多,建筑图样出来了,我看着,好像只是外墙花色还有朝向位置上有些变化,其他布局都是一样的。今天是第一次去实地看。”俞白轻声而详细地回答着。

没有了剑顶鸥在海岸上空悠然长啸,此时的伯劳黑崖好像倏然幽寂。

天却是很好很好的。琼哥的粉红余晖,涂满半边天空。

“你去吃一点。”俞白轻侃,“你们提供的茶点越来越丰富了。”

绯缡有点笑意:“我也这么觉得。我现在不饿,作业中有两项地方需要和你提一下。”

“你说。”

“第一,是你队员的搭机操控问题。我在作业单中反映了这点。不过,这对你们队整体的出色工作质量毫无折损,对你们队以后承接其他项目不会造成任何负面推荐,只是基于流程要求的一个如实说明。”

“我知道,没关系的。”

“不。有关系的。”绯缡望着俞白,神情认真,“多机操控的不适应性,不止一个人会有,每个人表露的时机也或早或晚,你需要注意这点。你的队伍提升配置后,现在依旧在磨合期内。”

“加强他们的训练,用不同性质的作业增加手法经验,”绯缡说道,“还有,每一次作业,你肯定会有应急预案,但最好有几人同时出错,整个队伍如何协同解决的预案。不能单靠你自己去补救。”

“谢谢你,我知道了。”俞白郑重颔首。

章节目录 第505章 舍下 “第二,”绯缡的声音缓了一缓,“作业单里没有提,但是我想还是要跟你提一下。你队中的搭机出现问题的时候,你出手替你的队员把搭机召唤回来。以后最好不要这样做。人最重要,其他一切随队资源都可以舍弃。”

“道理是对的。”俞白略显无奈,“但能召唤回来,肯定要召唤的。这些搭机对我们作业队太重要了,少了以后,重新再申请,也是一桩麻烦事。”

“再麻烦,不及出了事故之后的麻烦。”绯缡严肃道,“一个两个你觉得可以召唤回来,三个四个你就会拼命再尝试一下,再多呢?你要有能舍下的意识,再珍贵的工具或资源,必要时当机立断舍下。”

俞白看着她。

“我并没有说你这次做得不对。事情的结果对,通常有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但我觉得,还是要注意一下对搭机的心态,以免以后这种过于珍爱的心态,影响你和你们整队对其他更为重要的事务上的判断。”

俞白忽地低笑两声:“好,我明白。”他停顿片刻,直瞅着绯缡,“那你呢?裕奉岭那次,你不也是拼了命要回去救你的观察站?”

绯缡微愣:“那不一样。”

“我知道,你还为了消除隐患,为了……我们其他人。”俞白低柔地叹了一声,“我只是为了队里的资产不损失,我承认。”

俞白还知道,绯缡的猎手根本就不会将搭机捞回来,它们各司其职,在那会子的混乱中,完全专注于护卫人,根本没错挪一步。既不能指望,当然只有自己出手。

“坚守大局,当断则断。你比我看得更透。”他赞道,瞅着她那与猎手一模一样的沉静表情似有破功,便有点谑笑,“我以前在南土绍星那个地方养成了习惯,什么资源都不可以丢。确实不好。”

绯缡眨眨眼睛,反倒不知道接什么。

“谢谢你,当时用卷吸条。”

“我没有用。”

“所以,更谢谢你……的信任。”俞白说道,扬起眉乐,“当时觉得有你坐镇,怎么都不会有事。”

绯缡敛下眸:“下次不要太顾资源。”

“嗯。”

俞白回头望向伯劳黑崖观察站:“你真不去吃点儿?我们给你留了最大份的。”

“谢谢,现在不用。”绯缡嘴角微翘。“待会儿机器人会让我把剩余的全部打包带走,不会浪费。”

俞白的笑容越来越多,他笑起来眼神明亮。“那好。”他抬脚朝崖石顶踱去,“可以去那儿看看吗?那边的海风最凉爽。”

“嗯。”

通向崖顶石的小径被夕阳斜铺了一层霞光。那块坚硬黝黑的崖顶石棱角日渐圆润,在霞光里好像可以径直探入宽广的天空。

“……你放心,对于……过于珍爱的东西,我反而知道如何舍下。”俞白突然出声。

绯缡抬眸,看向俞白。

他冷硬的侧颜线条中,眼睑却微垂着,声音低黯,令绯缡有点听不清。“无论在南土绍星,还是在这里,我都经历舍下了。”

绯缡沉默着。

“所以,搭机方面,也不会有舍不舍得的问题。”俞白站定在高高的崖石顶,望向拂雅海湾外的本庞海,缓缓舒出一口气,侧过头道,“你忘了?我的人生第一个搭机,就被留在海中海。”

绯缡目睹过他和搭机的告别,然后他们一起进入那个生死难料的海底支洞。她的目光投向崖下一望无际的洋面,它在夕阳里粼光闪闪。那个支洞在极远的远方,海水之下,仍然静静吞吐着海水。

“你很喜欢你的第一个搭机?”她问道。

“是啊。陪我微末,陪我生死……”他的声音消散,久久不语。

“我是学机器人拟景的。做过的第一个成品机器人,是一个大班项目,我也还记得。”绯缡迎着海风,轻声说道。

但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只是顺着话题聊下去吧。

今天,她不太想做一个令老爹想起来就头疼的话不多的姑娘,她想聊着聊着把夕阳看完。而不是闷着闷着就说再见。

“你都会做机器人。”俞白轻叹着,眼中浮起好奇,“它是什么型的,还在用吗?”

“在学院的仓库里。类似于一个教务引导顾问,是老师给的题目,全班一起参与实验设计。那时候我们还是新生,这是第一堂专业课的作业。学院里有个传统,这个作业成品要留下来,所以它即使从来没有被使用过,但一直放在学院仓库里。”

“真好,一定很有纪念意义。”

“要看吗?”

“能看?不是在学院仓库吗?”俞白讶然。

绯缡含笑瞅瞅他。俞白眼前忽而一花,一面高大的投影屏就凭空出现了。屏中,有一个真人大小的灰色外壳机器人,打眼望了望周围,见到绯缡脸上一喜,躬腰问候道:“绯缡小姐,您来上课了。这堂是……”

它低头往崖下迅速一扫视,“白川海岸风光浏览课。”

俞白新奇地瞅着,绯缡有些不好意思地解说道:“它是作品图集里的一个影像,只有这几句话,还有图集里提供的最粗浅的判断功能。都是错的,也不会互动。”

俞白看着绯缡笑起来。“你们做出来的那个机器人会互动吧?”

“会。但因为是一个集体作业,所以举止性格方面很综合,没有突出特征,同学们说它是一个缝合机器人。”

俞白听得有趣。“它说的白川海岸是哪里,你们那边的吗?”

“学院那边的。图集里面有学院周边的环境概况,它是影像,只会联动到图集的环境数据,所以以为这里是白川海岸。”

“你们学院还有海岸。”俞白羡叹。

“是的。毕业那年,正在扩建设施,现在应该很完善了。”绯缡透过那新生作品的影像,看见夕阳中的本庞海,忆起当年求学时,微笑中只觉流年似水。

“你说有一个作品图集,还有别的吗?可以再看看吗?”俞白兴味盎然。

“当然。”绯缡调出第二个机器人图像,它穿着粉青曳地纱裙,长发柔顺地挽在脑后。

这机器人没打招呼,秋水似的剪目掠过两人面庞,像一株青松一样肃立着。

俞白甫一入眼,便朝绯缡望去。“它很像你?”

章节目录 第506章 半生作品图集 “是吗?”绯缡敛住叹息,“这是我跟着高年级的师兄做的一个见习项目,但是有太多自己的印迹,所以是一个不成功的作品。”

“它……很好啊。”

“我们做机器人拟景,只是给机器人塑造某种应用行为模板,如果通盘模仿复制,就是自己对项目的主旨还没有能力理清脉络。”

“它是做什么的?”

“淑女研修班示范生。”

俞白再次看看机器人,又看看绯缡,赞道:“我真的觉得它很好,它现在在哪里,也在你们学院仓库吗?”

“不,因为它实际上是高年级师兄接的项目,所以后来由师兄处理了,应该是送去了订购的那家研修学校。”

俞白十分惊讶:“它真的在使用?”

“现在不确定,如果那家研修学校愿意升级和保养,也许还能使用。但已经很多年了,最大的可能是退役报废了。”

“真可惜……”俞白脸现遗憾,望着望着机器人,微微踌躇,“我可以摄录它吗?”

绯缡一愣。

“我,最近在读牧器训练方面的书,越读越觉得关于机器人,从研发到应用,牵涉的东西太多了。我基本上除了规程上的操作……一片空白。”俞白咬了咬嘴唇笑,索性抛开那层不好意思,坦然道,“我想有机会多了解一下,特别是你们做研发阶段的,好像很少能找到这方面的资料,可以吗?”

“这些机器人是不太成功的作品,而且只是一副影像,你很难从影像中找到对牧器有帮助的技巧。”

“这副不行的话,你的第一幅机器人作品也可以,”俞白说得很快,“我其实不拘哪一幅,只是在哪本书里看来,好像多观摩一些机器人的研发特性,也可以增加对机器人的体悟。”

他瞅瞅绯缡,大概不想让她为难:“不方便也没关系。我本来就不太懂这些……”

“方便,只是怕对你作用不大。”绯缡点开自己的通讯器,开放了权限,“你可以摄录。”

她重新调出了第一号作品图。

“……谢谢。”俞白眼前一花,第一个灰色机器人又跳显出来:“绯缡小姐,您来上课了。这堂是……白川海岸风光浏览课。”

俞白突地笑出来,绯缡迟一拍,低头也笑了起来。

“机器人的系统固守特性,是它最大的优势,反过来也是它暗藏的最大缺陷。”绯缡收了笑意,娓娓道,“就像人养成了习惯,反复如此。牧器到达高等阶段,不仅要了解各种机器人的应用特性,还更要注意预见到这些特性衍生出的弊端和不足。”

“嗯。”俞白瞧向绯缡,“我好像又要说谢谢。”

“还要看下去吗?”

“要。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夕阳仍在天边。

绯缡便翻到第二张淑女机器人的图,她没有解释,只是将自己当时收图的点评也一并调了出来,停顿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翻。

一本作品集,共三十八张图。俞白对每一张都很感兴趣,绯缡逐张介绍,倒似复习了一遍自己的东临生涯。

“这张……采姑?”

俞白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说明,看了看绯缡,犹豫片刻,“系统开发人是……你先生?”

屏中的采姑和当年的机器人一样活泼快乐。做作品集时,有几句话附载在图上,这时便听得采姑热情地叽喳开。

“绯缡小姐,下回您到我家来,我领您一起到家里水塘采水葵菱子啊。”

“是的,”绯缡答道,“它是我的第二十号作品,我独立拟景的第一个机器人,系统开发由……我先生完成。”

“那时候,你遇到你先生了?”

“嗯。”

俞白望着采姑:“这是你们合作的作品。它……也有一点点像你。”

“还是有一点像吗?”绯缡想起当年,采姑无论从外形到系统,都是改了又改,她不由又细瞧了一眼机器人,自己觉得采姑的相貌相道和举止表情都已脱了她的原型窠臼,最多在身量上和她仿佛。

她在心里寻思,当年负责外形的越谦尘也是学生,不能太过要求的。

“有一点像,”俞白却慢慢道,“大概是……心地纯净的样子。”

绯缡一顿,敛眸往后翻,采姑的影像便若惊鸿翩跹去。

后面出来的是石姑。

身形已加了一层健硕,嗓门嘹亮:“绯缡小姐,我凿好了一只锅,树下也打扫干净了。”

“什么树?”俞白笑道。

“芫樱树。我宿舍楼的小院中长了一棵芫樱树,我在树下做的拟景,所以成品机器人出来后,也在树下做过系统测试。”

绯缡说着,不由记起当年画面。石锅项目的拟景场所就设在宿舍楼小院中,商檀安只带石姑来过一次,让她掌掌眼。当时后院石头犹满地滚着,她便让一人一机进来,凿了一个锅。

商檀安好像立在墙角,存在感不强,她立了另一墙角,和他两个方位,都细瞧石姑。绯缡对更多的细节都没放在心上,只记得自己当时在心里着实羡慕石姑,每一下凿刻看似那么悠然轻松,胳膊都不酸疼的。

“大家都说,你先生,商副司,在机器人的行业里惊才绝艳,是罗机的大拿。”俞白浏览着石姑的信息,轻声说道。

绯缡醒神。“是的。”她回道。

岁月如梭。商檀安也已从当年的癸三生变成商副司多年了。

绯缡掩下这一时的恍惚,继续展示她的作品集。

“石郎?”俞白念着图名,读完一旁的信息介绍。

石郎是一个精壮少年的模样,肃立着,不若采姑和石姑见面就说话。

“我以为,你拟景做的机器人,都是中性或者女性,原来还可以应用到男性机器人身上。”

“拟景人的单性别,确实会给机器人的源始数据带来一定的参考局限性。但系统开发人可以消除这种局限性。”

“系统开发人还是你先生。他后来一直和你搭档做研究吗?”

“没有。后面就不是了。”

“难道,你和你先生就是因为采姑、石姑和石郎的项目才相遇相识的?”

“是的。”

俞白瞅瞅绯缡:“你先生对你好吗?”

“非常好。”

俞白继续看下去,有好长时间他都没有再说话。直到最后一张。

“这,”俞白惊讶地盯着屏中影像,转向绯缡,“你也会做载人机器人?”

“不会。这是我的毕业设计,跟着导师做一部分研究。它其实是导师项目组的一个模型机,……不应该算我的作品。”绯缡脸上浮起一丝罕有的难为情。

“那已经很厉害了,你几年前就开始这方面的研究。我们罗望好像今年才有这种机器人,是不是?”

“我们今年开始应用,”绯缡纠正道,“但之前一直在研究。整个联盟在我读书的时候,就开始很多这方面的研究了,这是一个大趋势。我的毕业课题相比较檀安他们做的,实在是很浅层的。”

“不管怎么说,你完全可以去陆七区。”俞白惋惜道,“你怎么没有去呢,你先生不是在那里主持大项目吗?”

“他有他的工作,我也有我的。非人部很好。”

俞白望望她,半晌道:“你就是想乘坐这种类型的机器人,到海蚀谷的达达勒柱林里散步?”

“……只有载人机器人,才最有可能实现海底行走。”绯缡望着高大的机器人,想到当年驱动它时的头疼,轻轻叹了一声。

“我记得你说过,要比现在的罗机好,才可以。”

“是的。一步步推进,很不容易。”

“如果真的实现了,除了海蚀谷,你还想去哪里?”俞白微倾着头,侧望过来,“也会去新星峡看看暗流,是吗。”

“嗯。”绯缡看到俞白眼中带起笑意,“你呢?如果你可以在海底自由自在散步,你会去哪里?”

“像情境里那样,心随意动就可以到达吗?”俞白望向海面,想了一会儿,“那我也会去海蚀谷、新星峡,还有浅缘站的断崖、紫廉山的瀑布、基斯山的峰顶。”

“本庞海全境游?”

俞白一怔,哈哈大笑起来。“是啊。”

海风将他的笑声卷得更高,绯缡也忍不住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507章 岁月应罔是 “时间差不多了。”

绯缡在笑声里说道。夕阳还好,相谈甚欢。崖腔战车坞里的落叶号保养即将结束。俞白也该趁着最后一缕晚霞赶往南戎野瞧他的新屋。

“你的队员,没有和你一起迁过去吗?”她收了作品集,换了一个话题。

“第二批没有。传闻说,第三批迁居名单很快出来。现在到处都是消息,不知是真是假。但总归会安排的。”

“和我们那时候一样。乱过这阵,都安顿下来,就好了。”

俞白轻笑:“是的。”

夕阳慢慢地淡了红光,崖下的海潮线卷碎的白沫显得有点冷白色,不再有碎钻晶点般闪烁的光芒了。

海风细柔地吹拂着他们的衣角,带着尾氏尾里春末的气息。

“下一座海丘,叫什么名字?”俞白的声音在风里很轻。“我仍旧想为你把观察站造下去。”

“……你们队现在的能力,可以承接任何海区的作业。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你介绍给其他海区的观察站系统运营长。”

绯缡停了一拍,真心实意道,“但我觉得,不要总是做海下作业。同样是与海有关,你先前承接的后勤部海面围捕作业,就更好一些。而且,他们的这些作业,以后将会常态化。”

“那你呢?你还在海底建观察站。”俞白盯向绯缡。

绯缡怔愣,她迎着俞白的目光,忽然间偏转脸。

天空和海洋接在一起,广阔得无边无际。

“我作为队长,会为队伍的发展负责。你有一支配合足够良好的作业队伍后,我再去哪里都可以。”

“不会伤害到你……和你的家庭。”

绯缡被他凝望着,他的目光里似蕴含无限纠结,却又那么清澈湛然,“我保证。”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怕你带一支对本庞海还陌生的队伍下去,让我来吧。”俞白说道。

他转向大海,和绯缡肩并肩。

“在南土绍星,生活环境恶劣,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如何生存得好一点,道德观念在我们那里不值一提。我这人,从来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总还知道,我自己什么条件。我这种勉强讨生活的人,连一句仰慕的话,本都没有资格说的。”

他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望着绯缡:“不破坏别人的家庭,是我为数不多的底线。你放心,工作中我会一如既往,绝不给你添麻烦。我再低劣,都不会影响你好好的生活……”

“俞白。”绯缡打断他,“你不……低劣。”

她紧皱眉,用力搜索着词语。“你很聪明,很优秀,有责任,有道义。”

“……是吗?”俞白凝望着绯缡,忽然闭上了眼睛。

“我这里,”他点向自己的心口,“住着一个人。每天我担心她,每天我都要想一遍,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我不坏?”

绯缡低头,崖下正在涨潮,海潮线将沼滩快要完全淹没了。白色的泡沫浪花打碎在沼滩上,旋即又涌聚起更多的浪花。

“我有一堆的麻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什么意思?”俞白一怔,眼中旋即透出关切,“你有什么麻烦?我能帮你吗?”

“俞白。”绯缡沉默良久。

她从来不知道,在一下比一下更大的潮声中,仍然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很好。我不能回应你。”

她说着,胸腔里泛起一种被细丝勒住似的感觉。

“那些不重要。”俞白紧盯着绯缡,蹙起眉头,“你有什么麻烦解决不了?”

“说给我听。”他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抬起手,却半途收住。他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掌,“我说过,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听起来虽然基本上没有用,但你记得……永远有效。”

“……我的家乡在摩邙。我很想念我的家乡。”绯缡望向大海,轻声道,“我怕,我再也回不去了。”

“你想家了?”俞白看看她,隔半晌缓声宽慰道,“每个人都挺想的。你和你先生在这里,算是安了新家,有他照顾你,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我最怕,会耽误他。”

“什……么?怎么这么说?”俞白连连在绯缡脸上扫视,困惑道,“他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

暮色渐渐合下来,海水吸尽夕阳的余晖,泛着青灰的波,从天边浑浑渺渺而来,尽数在崖下飞旋成碎沫。

海风带上来潮水的声音,也卷起来绯缡的声音。

“檀安和我,不是真的夫妻。”

“什么?”俞白倏然挑眉,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等等。”他太意外了,抬手傻呆呆地抚上额头,猛然背转身去,少顷,才转回身,一双眼睛炯炯地注视着绯缡的脸庞,极力地压住了一丝无法言表的喜色。“你能再说一遍吗?”

“……我和檀安,不是真的夫妻。”

“你们,不是真的夫妻?”俞白喃喃道。

“我在东临读书的时候,家里出了一点事。檀安帮了我,他和我结婚,帮我渡过难关。我们约定事情结束后就解除婚姻,但是事情还没有结束,就收到了征召令,然后我和他就以夫妻名义来到罗望。”

从摩邙的泉生旅馆门口坐上车,这么多年,再也没有比此刻更令她轻松了。

来的时候,虽有无奈,但更多是踌躇满志。那时候,只是开端。

如今,一年一年的时间过去,她归期无着,檀安陪她蹉跎。

“俞白,我不能把事情变得更复杂。我很感激你,”绯缡垂下眸,“你对我说的话……没有人对我说过。我,对不起。你很好,非常好,我对不起。”

她沉默片刻,退后一步。

俞白定定地瞧着她。

“下一个海丘,名罔是。”她绽开微笑,“不要来接,系统会为我分配一个合适的作业队。祝愿你越过越好,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一定说。”

海风在他们之间穿过。

俞白咬着唇角,追问:“那时候你家里出什么事了,你必须要和人假结婚?”

绯缡摇摇头:“我要去看下面的落叶号了,你先走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这样吗?”

“……再见。”

绯缡率先离开崖顶石,她听见背后一声轻叹。很快,脚步声跟上来。

但俞白没有再说话。

可能他想说点什么,绯缡能听到他打乱的呼吸,但他终究没有再说话。

走进通往战车坞的升降梯,她转头后望。俞白站定在一米开外,望着她。

升降梯无声合拢,隔绝了他们的视线。

外面的一切声音和景象都被梯中的柔白光亮替代,她睁大着眼睛,镇定地踏上战车坞坚硬深厚的崖石地,走向她的落叶号。

本庞海的海潮透过崖壁,传来低沉的震动。

她知道,她将永远愿意记得俞白在海风中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508章 夜里开花 四月底的沃沃平原,春夜里田野中的啾啾声多了起来。

门前的奇异花开得姹紫嫣红,黄昏后本已收拢了花瓣,那盏廊灯亮了一两个小时,被照着,便又要勤快地开花了。

商晏悄悄地扫眼过去,暗暗遗憾,沃沃农技中心附赠的花种就是好看,除了好看之外,竟然找不到其他可以出产利息的用处了。也是,若还有其他附加值,农技中心肯定建议他们家辟块田种植,而不是叫他们家撒一把在门前随便欣赏欣赏。

可惜当年他们家都没人懂农艺,给啥就撒啥,现在这花牢牢占据家里防护罩箍基这一圈好几年了。

年年花期不落,可从根儿蔓儿到叶儿花儿,没一样能攀上安全食用名单,商晏再想着把它们制成花茶,也不敢动手。只得瞧一遍遗憾一遍,眼睁睁任它们开,任它们花瓣摇落满地,任它们迎上些许光线,想开就再开一回。

夜里开花,哪个来多瞧你一眼?商晏掀掀仿生眼睑,朝廊下的男主人极轻地掠了一眼。

檀安主人是极好的人,他立着在门前廊灯下等夫人,等了好久了。奇异花的花瓣在风里打旋,飘到他的脚面上,他都没有意见。这又要开一拨,他也没察觉。商晏却能根据奇异花的花开花落的特性,还有沃沃春夜里这把晚来风,算出来它的主人要是仍在那里等,过不多时,更多一层的花瓣会飞卷到他靴子周围。

廊灯只有两种波长光混合,奇异花非要这时开,开出的花瓣都透亮着,倒像哪处飞来的虫子的闪光翅翼。

等夫人回来了,她若是没太注意到这些轻薄的花瓣片儿,商晏就打算明天一早再来收拾。但商晏估计,基本上夫人总会淡淡瞥一眼,那它绝不能躲懒。趁着先生关门禁前,它还是快快把花瓣儿拢起来降解掉。

还要给夫人先生用餐服务呢。别看现在闲,那是因为夫人没回来,都等着她才开餐呢,待会儿可有得忙。唉,花瓣讨厌,给它多件事儿。商晏静悄悄地守在大门口,芯里快速地规划着事务。

它的手中,早已抓紧了门边的花铃铛串,不准它们发出响儿。

万事具备,只差夫人到家。

天上繁星密密麻麻,商晏眉一抬,一个光点从星星群里穿梭而来。它的门禁系统上,早已显示出,家里的田野边界被自家的车触动了。

商晏坚持握住手中的花铃铛串,它的男主人在前面挪了两步,仰头望着星空,一阵风来,五彩莹亮的的花瓣儿纷纷扬起,连它们都欢快起来了。

“绯缡,你回来了。今天这么晚?”

“嗯。”

“般渡丘完成得顺利吗?”商檀安打量着她一脸倦怠,忙道,“晚饭准备好了,先吃饭。”

“我已经吃过了。海底作业很顺利,”绯缡走上门阶,连声音都是倦怠的,“上岸后处理了一些陆地观察站事务,顺便吃了茶点和营养剂。”

“那……还再吃点吗?”

商晏觉着它的男主人有点愣。是啊,一桌菜呢。

“不吃了,我上楼了,还要准备明天的课程。”

商晏轻轻一掠女主人的脸色,想着她上了楼,可就说不上话了,还是要见缝插针说声夫人晚上好,机器管家总要在应该露脸的位置,把自己点上卯。

“绯缡……”

商晏的喉咙咕嘟一声,赶紧把话头咽下去,主人家还没唠完嗑呢。转头却见它的男主人顿了两拍的时间,才启话。

“你累吗?”

“有点。”绯缡扭回头,说了两个字,便从商晏身边走进去了。

商晏松了花铃铛串,那串儿立时在风里打起小转儿,发出好听的丁铃当啷的清脆声音。

它的芯里,因为绯缡并没有注意满地的花瓣儿,便顺势将清扫工作放到明天了。

“先生,”它向仍在门廊下的男主人欠身,“您什么时候开饭,现在吗?夫人不吃,多出一份是冻起来,还是分解掉?”

“再说吧。”

商檀安望进去,绯缡正穿过门厅,留下一个清索背影。门厅内复归寂然。

一会儿,楼上亮起灯。

他抬头,见她那半边楼层窗户次第透出光亮来。

周六,绯缡给周可他们上完最后一堂课,技艺分享项目组发了一份感谢函。

晏青丝作为项目组成员,在感谢函里笑吟吟说着。

“尊敬的晏绯缡教员,您开设的机器人功能拟景课程已经授课完毕,感谢您在过去的三个月里,牺牲个人休息时间,向学员们传授您宝贵的技艺和丰富的知识经验。项目组不日将选取各门课程的精彩片段,制作成荣誉纪念册,分发全球,同时赠送给各位教员,以表达我们最真挚的感谢。如您已有属意的精彩片段,请与项目组及时沟通,我们将以教员的意见为第一选择……”

绯缡没有看完感谢函,直接关了,然后回家。

天色尚早。阳光将她家奶灰色的主楼踱上了一层薄金色。

咦。她略有些惊讶,大门开着。

她走进去,穿过门厅,家中寂寂。一直走到中庭,便看见商檀安从后院快步迎过来。

春日暖,他只穿了一件罗布麻制成的家居工作装,高卷袖口。

“今天没有去加班?”她没有料到商檀安这时候会在家。

“没有。到谦尘那边坐了一会儿,顺便蹭了他一顿午餐,回家来想着好久没有收拾后边,刚刚在对岸林子里,只好先给你开门。”商檀安瞅瞅绯缡,“我以为你还要晚一点回来。”

“最后一堂课,总结了几句就把他们放了。”

商檀安轻笑起来。“要喝什么?我给你泡杯花茶解解渴?”

“不渴,我也去林子里帮忙。”绯缡往后院去,“那间树屋好久没上去了,顺便也收拾一下。”

她想起之前一时好玩放到树屋里的营养剂,有点烦恼。

“下次你阻止我,不要再放营养剂到上面。基本上都不会去那儿吃,白白闲置到保质期。”

“哦……”

“怎么?”

却见商檀安低眸摒住了笑:“我刚刚把你上拨营养剂换下来,放了一拨新的上去。”

绯缡瞅瞅商檀安,无语。

商檀安便笑了出来。他陪着她走过浣己河上的小桥,绯缡看见他一件外套随意地搭在一根枝丫上,显见之前干活热到了。

她忽然想起道:“商晏呢?”

章节目录 第509章 林中寂静 家里这个唠唠叨叨的机器人,等人时常要等到门前圆冠树下的,今天竟然好长时间没窜到跟前来,也没在林子里跟着商檀安做事。

“我把它送到沃沃市政服务中心维管处了,做一次大保养,明天接回来。”

绯缡微讶,商晏很少去维管处做大保养,有商檀安在,它几乎都没坏过。

“它上一次大保养还是役期结束时,我们机械管理部做的,”商檀安解释道,“当时物资紧张,有些核心部件没有给它更新,到现在还用着我们从摩邙带过来的老部件。我们家里机器人免费保养的额度还剩那么多,我今天就把它送过去了。”

“嗯。”绯缡点点头,难怪家里感觉特别清静,原来就只有她和商檀安。

“那你还收拾林子?怎么收?”

“才送去。让商晏把杂草都除过了才走的。剩下一些树枝,它明天回来再处理。”

绯缡看向林间空地上码得整齐的树枝捆,再看看她的树屋,正开着窗通气。春天来后,新枝新叶繁茂,探到树屋窗户外遮挡住视线,此刻都被清理了。

阳光斜斜从树梢的缝隙里洒下来,将林间小径、树下花草照出一条条明亮清爽的光带,午后的轻风吹进来,实是干净舒朗得很。

几乎也找不出什么活了。

“商晏不在,”绯缡便道,“那就不要收拾了,再有什么要做的,还是都等它回来再说。你也休息吧。”

“哎。”商檀安轻笑,下巴微侧,“走走吗?你看看还有什么地方要收拾,明天叫商晏一并做掉。”

“嗯。”

绯缡和商檀安并排着,沿着小径在林中踱步视察。

小鸟儿在他们头顶叽叽喳喳。

“今年有来安窝的吗?”绯缡抬起头。

“有,在那边,有一个,还没搭成。”商檀安指着一个方向,唇角漏笑,连声音都轻轻的,“去看吗?”

“好。”

绯缡放轻步子,跟过去。树很高,她顺着商檀安的手指寻找。“看到一点点。”

那鸟窝藏在枝丫间,隐隐约约现出一堆疏松的小树枝和干草,看起来还有好些天的工程。

“商晏查过了,是一对小叶隼,不凶的。等它们窝搭成了,落户了,就记到我们家的田野生物集里。商晏说,它们一窝会有四到五个蛋。”

“那它们孵出小鸟后会走吗,走了还会回来吗,几代都回来吗,还是就回来父母一代?哦,叫什么?”

“小叶隼。”商檀安含笑给她解答,“商晏说,它们过冬要去别的地方,窝如果筑得舒服的话,以后还会回来的,嗯,下一代未必,不过也应该是回到我们沃沃这片,最多到千屏山里去。”

“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给它们打上记号。”

“不要。”绯缡摇头,“随它们以后自己飞吧。”

两人在树下观望一会儿,轻手轻脚离开。

“树屋上去看看吗?”

“好。”绯缡转过头,“你已经帮我打扫过了?谢谢。”

商檀安笑起来:“谢什么,我只是换了营养剂,清洁是商晏做的。”

“那还是要谢谢你。”

“你和我客气什么?”商檀安看了绯缡一眼,没再说什么,守在下面,先护着绯缡爬上去,“慢点。”接着,他自己也攀上树屋。

里面非常整洁。

摆设一丝都没乱,新换的营养剂放在一个陶罐里,陶罐放在木皮墙的墙角。

完全按照绯缡的摆法。

绯缡好久没时间上来了,她四下一看,这几乎原模原样参照摩邙祖宅那间树屋的布置风格,令她顿生怅然。

“……绯缡。”商檀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她站到窗边,春天的树叶将她家远处的田野挡住,但抬起头,从树梢的缝隙里,可以看见一大片清朗的天空。

“最近很累吗?”商檀安站到她身边。

“还好。可能上课占用了周末时间,感觉有点忙。”绯缡带着歉意,“课程结束了,以后周末在家我可以多做点事。”

“你……没必要分这么清的。一定我做多少,你做多少。”商檀安的声音里有些薄薄的无奈。

绯缡愣一下,转头望向商檀安。

他笑一下,却是自责:“平时我比你还早出晚归,商晏安排到什么,我才做什么,并没有比你多做多少。”

“你做得很多。”绯缡说了一句,沉默下去,转回头,注视着树屋外的新叶。

小鸟儿不知躲在哪里叽叽啾啾,树叶儿在窗外闪着光点,下午的树林清幽又热闹。

商檀安慢慢也将目光移转到外面,他们安静地欣赏了许久。

好半天,绯缡听到耳旁一声轻叹。

“绯缡。”

“什么?”她接道。

“……想问你,一件事。”

她侧头瞧了瞧商檀安,将全身转过来,背靠着窗户,很认真地看着他。

“如果问得不对,你别介意。”商檀安语气轻柔地说道。

“不会。”

“你,”商檀安停顿几息,终于缓声问道,“……是不是对工程策援部二十七队的队长俞白……有好感?”

绯缡一呆,倏然抬眉,愣愣地迎着商檀安的视线,半晌忽然敛眸望向地板。

商檀安见她这样,微蠕唇瓣,却是半天没说话。

树屋里静得出奇。新搬来的小叶隼一前一后投入林中,嘎,嘠,接连应和着,其他细碎的鸟鸣声瞬间密集起来。

“绯缡,以前你对我说,如果我有另外的异性朋友,要告诉你。我,所以……也想了解一下你现在的想法。”

绯缡抬起头来。“为什么你会提到俞白?”

商檀安沉默良久。“自从裕奉岭事故后,你一直很忧郁。有时候,也很开心。和以前……不一样。”

会吗,绯缡在心里惊异。

“绯缡,那天来的罗机……是我。”

林中的鸟儿们叽叽喳喳,四周缭绕着天籁声。

商檀安等了一会儿,听到绯缡点头嗯了一声。

他又等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想,是不是共同经历了一场危险事故,所以你对他……”

“是的。”绯缡干脆利落地说道。

商檀安话未说完,骤然停顿,嘴唇微翕,怔怔望着绯缡。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轻声问道,“还回摩邙吗?”

“我想回。”绯缡颓然低下头,“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

商檀安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上,半晌开口。“那我们先不说摩邙的事。关于……俞白,”他停了停,“我不了解这个人。但是,绯缡,我要说一点。”

绯缡默听着。

“一个人,如果明知道别的人是已婚身份,还放任自己的话,他……不是一个好的人。”

“不是这样的,他很纠结。”她立即反驳道。

商檀安望着望着绯缡,忽然眼睑搭下,低声道:“你们……商量好怎么办了吗?”

“没有怎么办。他以后不会接非人部的作业,我感谢他以前的支持和合作,就这样。”绯缡转过头,看向窗外。

商檀安眸中愕然,盯着绯缡的侧颜,慢慢苦笑:“因为我吗?”

章节目录 第510章 贝塔计划 “因为,我想回家。”

绯缡看见两只新鸟了,灰白羽毛滑亮,一前一后从鸟窝那个方向的林梢里飞出去,在空中留下嘎嘎的声音。她想,那一定是新搬来的住户小叶隼,又出去啄泥或者觅食了。

因为她认识林子里所有的鸟儿,但没有见过它们。

“檀安,你有想过,我们要怎么办吗?一年一年过去。”绯缡望着树叶上闪耀的片片光点,恍神问道。

“……你想离婚了吗?”

绯缡垂下眼睑,商檀安就站在她旁边等着。

她轻声摇头:“以前是我太想当然了。我说过,保证你的生活不受影响。但是这些年,不仅耽误了你的时间,而且,罗望的人这么少,很多事情都越来越像树根一样……”

“……你后悔了?”

绯缡扭转头,定定地望着商檀安:“我后悔把你卷进来。你本来可以像方司徒他们一样幸福,或者像越谦尘一样自由。”

“……我没事。”商檀安的目光移向窗外,“那你现在有方案,还是没有?”

“没有。”

商檀安默然半晌,轻轻吸了一口气,转回来,看向绯缡的目光诚恳又温润:“绯缡,这些事一时半会说不出什么方案来。五月份,我要去贝塔了,趁这段时间,我们都想想……”

“你要去贝塔?”绯缡出声打断,脸上尽是讶异,“我没有听说贝塔计划近期启动的消息。”

“指挥部很快就会公布。”

“那去多久,还有谁,你在陆七区还主持着罗机,项目怎么办,你去做什么呢?”绯缡很快问道。

“我带罗机过去,测试那边的作业条件。其他的,都等指挥部正式公布后才明朗。我知道一些,但不可以私自说。”商檀安带着歉意说道。

纵然如此,绯缡还是忍不住问:“贝塔难道不用辅卫或者常规机器人作业,一定要用罗机?罗机现在在罗望,都还不够成熟。”

商檀安轻轻牵了一下嘴角:“是的。不过,罗机的应用,本来就是主要针对恶劣环境,虽然各方面还不够成熟,但是这个阶段带去贝塔,可以尽早发现和调整一些部件参数,也算是接受新环境检验。”

绯缡蹙眉想了想,抬头问道:“那你这两天,能不能给我安排到陆七区,体验一下你们的罗机?”

“这个不行。”商檀安瞅瞅绯缡,“我没有权限安排非罗机训练队成员体验。”

“怎么不行?”绯缡锁着眉头,灵机一动,“就像徐进才徐教官那样不行吗?他也不是正式入选的罗机训练队成员,我记得你说他开始跟着上机了。”

“徐教官是因为始临防卫部门提出了成立通桥要塞罗机别动队,他作为日后别动队的预备辅教,才开始的先期特训。”

“那,我不上机,我去参观一下,行吗?”

“不行。”商檀安摇摇头,“陆七区不接待外客。”

绯缡顿了顿:“那,商晏不在家,我早点去做晚饭,晚饭后我们一起看一下贝塔的环境数据?”

“绯缡,这些你都不用担心,贝塔计划启动后,我们会有最详实的环境数据,比现在公布在公共科学数据库里的数据更细致。这几天就要开始临行前贝塔星适应训练了。”

商檀安浮起微笑:“晚饭我来做,我今天放假,之前在沃沃食堂订购了一些菜,简单热一下就好了。你上课上了一天,这会儿就先休息。”

绯缡的目光无声地在商檀安脸上流转。

“夏收的时候,你可能一个人。”商檀安望向树屋外面,叶子挡住了视线,在为数不多的缝隙里,田野的绿意透进来,但与林中树叶的绿融合,形成深浅不一斑斑驳驳的满眼绿色。

浣己河这边,七十七地块,种的是风果,八月花熟,九月蒂落,不用抢收。浣己河对岸,他们的大宅前面,七十八地块,种的是罗菰,七月采收。

“绯缡,我今天和谦尘见面,顺便提了一下,如果收罗菰的时候你忙不过来,你找谦尘帮忙,他答应的。本来司徒和婧嫂家的夏收期和我们也有错开,我想拜托他们,但那小宝宝的出生期好像挨得很近,我怕他们抽不出空来,你还是找谦尘吧。”

商檀安温声说道:“我们甲里人家那时候有很多机器人维修保养的事务,往年我们自己顺手解决了,今年你都报送服务中心维管处,我走的时候也跟大家去说一声。”

“……你要夏收过了才回来?”

“具体还不是很明确,过些天计划公布出来,大概就知道了。”商檀安笑一笑,“当然,夏收之前回来最好。”

“我一个人夏收可以的,还有商晏在。”绯缡说到此处,想到商晏突然去做的大保养,不由抿了抿嘴唇,抬头道,“家里事,你放心。”

“你还要下海……”商檀安深深地望着绯缡,“自己小心。”

“我知道。”

“徐教官仍留在通桥,他很负责,万一有什么事你找护卫军,他肯定帮你的。”

“这个不用说了,我知道。”绯缡生硬道。

商檀安果真停下来,自己有点发笑:“其实还有很多天,贝塔行前训练都没有开始。过两天想到什么忘了交代,再互相提醒吧。那我……做饭去了,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吗,还是回楼上休息?”

“我和你一起下去。”绯缡转身,将木屋窗户关上。

“也好。快黄昏了,林子里风会转凉。”商檀安便等了等她。

下到地面,走出林中,踏上浣己河的桥。琼哥在天边斜斜挂着,铺了一河金色鳞波,灿耀着跃进绯缡眼中。

绯缡微微仰起脸,琼哥一团华亮,她眯起眼,偏开视线,心算着,今夜的贝塔会在夜中时升起。

以前夜月观望,只是随意看个大概,只知道月色如霜,这些天要抓紧了解贝塔之上的地理气候条件。

“你们坐什么去?”她又问道。

“星空梭。”

绯缡的目光便瞟向贝塔今夜预计升起的位置。第二军团登陆时带来的星空梭一直安置在始临高地的木拉拉大营堡附近保养。她想象着那星空梭起飞后,停到贝塔之上,在罗望地表肯定看不见的。

章节目录 第511章 出征夜 商檀安望着屏中的资料页。

俞白,南土绍星人,南土绍终生教育青年段两年课程完结,未婚单身,罗望四年一月一日登陆,现居住于开云社区九组六段十号穹屋,工程策援部二十七小队正队长。体能,男子甲上等。特长,工程策援部牧器高等一级水平。

商檀安久久地望着那英俊的全身投影。

南土绍星是一颗小资源星,是联盟留申航道上的一个小站,在机器人普及率上,属于发展特别滞后的星球。

终生教育是联盟推出的一个全民教育补充机制。商檀安对此更有了解。当年如果他拿不到教育资助金,可能后面就只能去读终生教育了。这种教育方式由各星的星网提供,没有学历证明,只有学过的时长说明。

时间过去了很久,先前打开的策援作业申请系统很友好地提示他,可以浏览二十七小队或者其他更多作业小队的往期作业记录,以更好地了解工程策援部各队的擅长领域和经验特色。

商檀安回到了二十七小队介绍页面,点开作业记录。

发布方非人生命体研究部的记录几乎占满屏幕,也有一些其他部门的,零星夹在非人生命体研究部的记录中。

“作业涵盖范围广泛,尤其精于海底和海岸作业。”申请系统推荐文字写道。

商檀安敛眸浏览一遍,最后将申请系统关了,连自己的发布内容都一并撤销了。

五月的星报正式公布了贝塔计划。

继罗望人始临登陆五年,罗望的卫星之一贝塔星上,开始动工修建第一座观察堡,主要用于监测贝塔星的星球环境演进,以及贝塔星对罗望星的星际作用影响。

观察堡分三个功能区:人类居住区、科学观察区、和交通枢纽区。

未来,贝塔观察堡将逐步扩展功能,成为罗望人邻星旅游休闲的接待站,乃至于大灾难发生时的星外避难站。

联盟到罗望的星际航道经初岫号的两次成功往返,正在推进完善中,经联盟议会正式命名为联琼航道。日后,贝塔星将成为联琼航道上距离罗望最近的一个补给停靠站点。

以罗望为居住中心、其他周边星为拱卫星的琼树星系定居大区,建设模式正式开始。

绯缡匆匆掠过公告上的这些愿景,她看向第一批人员名单。

第一批人员以科学部、建筑部、机械管理部和护卫军为主。

商檀安在上面,他部里的同事范又山也在上面。帮她家建大宅的建筑部老邻居顾怀词和尹德成也在上面。

护卫军方面,蕲长恭、顾格等人都纷纷出现在名单中。罗望指挥部显然非常重视贝塔计划,派出了这么多护卫军高级军官,连蕲长恭这个始临高地的总防卫长都出任了此批出征队的护卫指挥官。

整份名单看下来,所有出征人员均出自原罗望第一军团,可以说,精锐尽出。

而他们出征贝塔期间,原职位事务由副手暂领。依现在罗望的岗位架构,副手大多为第二军团人充填。所以,这次贝塔计划的启动,也给第二军团人带来了不少机遇和压力。

绯缡不管这些,她只管研究出征队员的专业职能,计算队伍构成,推测安全系数。

除此之外,她并没有更多的信息来源。

商檀安被封闭集训了,名单上的出征队员都被封闭集训了。事实上,在星报公布之前,他们早就被拉到陆七区的西缘沙漠里某一幢半坡建筑开始集训。

贝塔星没有海,全为砾石,自然环境比罗望恶劣太多太多,未来的观察堡将是一半地上一半地下的城堡。罗望陆七区西缘沙漠的夜间条件与贝塔星观察堡的周边环境最类似,指挥部便在西缘沙漠里仿造了一幢半坡式建筑。

在那里,商檀安他们的作息也开始向贝塔时间调整。

五月下旬,宜出征。

启程前一个晚上,商檀安回来了。

绯缡坐在中庭游廊的长椅上,望着对面主楼的半边灯光。商晏不出声地侍立在廊下,手中捧着一个打好的大包。

二楼左侧的灯光熄了,绯缡立即站了起来。不多时,商檀安的颀长身影从主楼走出。

“绯缡。”他很快走近唤了一声。

大半个月未见,绯缡打量着他的脸庞,也看不出他是练乏了还是练得身体素质更强了,总体感觉他精神还不错。

“都收拾好了吗?”

“嗯。”

“坐。”绯缡忙把身后椅子让出来。

“你坐。我……坐那边。”商檀安一笑,指着厨房门前的云青石,“沃沃现在这天气,夜里都暖了,可以乘凉了。”

“石头上还是凉,坐这里。”

商檀安闻言,才要迈开去的步子停住。

“临走要保护身体,小细节误事就不好。”绯缡指着椅子,又让了让。

商檀安笑着,便踏上廊,在长椅一头坐下。

绯缡也坐下,朝商晏一瞅:“商晏也收拾了一些小东西,你看看你需要不需要。”

商晏得了令,立即欢欢地躬腰到两人跟前,将大包裹递过来展示。

主人家坐在廊上,它贴心地把灯点得亮亮的,和夜里打谷筛栗一样亮,好叫主人看清楚些。

商檀安一瞧,大包裹里,一个个盒子码得整齐明了,竟然是茶包、糕点、高能营养剂,甚至沃沃大食堂包装的风味餐。

“这些……我不需要,后勤保障都有的。”

商晏瞅瞅绯缡。

绯缡伸手将一盒高能营养剂拿出来:“营养剂要带,以防万一。如果队里保障突然跟不上,这些差不多够三四人勉强坚持两天,两天可以撑到罗望派出支援队伍到贝塔了。”

“真不需要,”商檀安失笑,“我们这次带去的物资预算了盈余,而且本来就要存储一部分物资在贝塔,真要是有意外,还可以动用那部分储备粮。”

绯缡想了想,放下营养剂。商晏一瞅,扒拉开第一层,露出第二层。

“这盒子里有两套维生衣。”绯缡看着商檀安,没有说下去。她不知晓这次出征队会运输储备物资,那么,维生衣似乎也不一定需要带了。

“……怎么来的?”商檀安看着盒子,这是罗望现版高风险作业和高风险训练专用底服,但木拉拉集市上并不售卖,年节假日分发家庭物资时,也不会分发。

“找后勤物资管理部兑换的。”

“我用不着,这些都有。服装防护方面不要我们个人操心,都有统一安排。”商檀安蹙眉想了想,维生衣是非常规物资,兑换的社会贡献积分必定很高,偏生后勤部一旦兑出,概不退换的。

章节目录 第512章 夜空的星 “带着吧。”绯缡劝道。

“如果你个人物品箱还有多余空间,就带着吧,放在家里也是浪费。至少在星空梭上,或者在建好的堡内,你们不会穿戴贝塔外勤服,那你可以多穿一层维生衣,平时不启用紧急维生功能的话,就权当多一层内衣。”

“这……”商檀安委实不能穿得那么胆小,像套娃似的在身上套了一身又一身维生衣,但迎着绯缡殷殷目光,却不好再拒绝。

“以后你不要随便消耗你的社会贡献积分,”他问道,“这次兑换掉多少?我转回给你。”

绯缡瞅瞅他。“六百一套。”

这是真贵,绯缡以前在始临做段长,现在在沃沃做甲长,帮助社区管理,每月挨家登门写报告,多得的社会贡献积分不过为二十点。

商檀安立即打开通讯器,将一千两百积分转给绯缡。他看了看余额。罗望的社会贡献积分继承沿用联盟通行原则,子女继承父母辈积分以五折计,夫妻继承则实额划转。

万一他出啥事,他名下的余额总会统统给她的。如此,余额现在不作处理也罢。

他关了界面,看向绯缡。

她很安静地等着他,既没有查询新到的一千两百积分,也没有出言拒绝。

这一瞬对视,他稍滞,想说什么也没说,笑一笑,便是收下了维生衣。

“还有一样。”绯缡拿出一个扁平小盒,打开。

商檀安眼睛一晃,盒中银光闪闪,在四周大灯照射下,宛如一盒流光首饰,再瞧清楚,却是六个比拇指节还小的物件,形态各异,取鸟兽鱼虾之姿。

“这是……”

“我做的机器动物,实用性不大,可以照明,存有一些联盟有名的风光地图,还有音乐,平时可以解解闷。”

商檀安拿起一颗:“小獾?”他越看越像。

“对,起初是照小獾的样子做的,但因为整体设计和用料的关系,有点改样。”

“很精致。”商檀安逐一扫过,鱼有腹鳞,虾有须足,鸟有层羽。他知道,越大和越小的东西反而越难做,这些明显用退役机器人的拆件废料做成的微型仿生机器物件,需要耗费巧思和时间。

“你什么时候做的?”他轻声问道。

“上班午休的时候,还有晚上。”绯缡捧起盒子,“檀安,它们的能量石加起来,可以为一个常规作业机器人续能重启。”

商檀安望进绯缡眼中。

“所以,可能要申报一下才能带,我不确定。”绯缡有些懊恼,贝塔出征队,连罗机都带去了,更不用说机械管理部的机器人和护卫军的辅卫无数,自己这几颗能量石其实完全没用,但从获知商檀安加入贝塔计划,到今天他临行回家,她的时间不够她设计一些更有用的小装备。

“能量石也是兑的,有合规标记。”绯缡再瞅瞅商檀安,补充道,“我以前在千屏山公务,找到过一颗水玉,所以兑换免费。”

“我带着。”商檀安接过了盒子,放在膝上,指腹摩挲着盒盖。“要是不能带到贝塔去,我把它留在陆七区我的办公室里。”

绯缡拧着眉头,板着脸转过去,明晃晃一片的中庭极刺眼。

难道她还能循着他的交代,以后这里那里地去收罗他的东西?

“送出去了,我就不问东西在哪里了,不用说。”

“……绯缡。”商檀安也望着中庭,今夜灯火大盛,庭中石地纤尘不染,如月染白,两边院墙寂寂。

“嗯?”

“月底你又要下罔是丘了。”他侧过头,眼中充满真挚,“上次你说起……作业队的事。我觉得,不要换作业队,下海作业需要配合默契。其余的事,等我回来,我们理好。”

绯缡扭头,看着他。“专心任务,注意安全。”

商檀安微顿:“我回来,就是和你说这件事……还有一件,”他轻声道,“你听了不要不高兴。”

“什么?”

“你一个人在家的日子,尽量不要和别人发生冲突。有事等我回来商量……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

商檀安惊讶地转头瞧绯缡,她迎着他的视线,再道:“好。”

“……”商檀安点点头。

过一阵子,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坐在长椅上,望着明亮的中庭。绯缡掀起眼睑,发现实在太亮了,中庭上方的夜空都变成了一片灰白。

商檀安垂眸静坐片刻,拿着装有机器物件的盒子站起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走了。”

“先生,还有维生衣。”一直站在一旁不吭声的商晏立马提醒,听刚才主人家唠嗑的意思,先生嫌夫人花钱多,无奈他自己填了坑,东西还是要下了的。

“哦,”商檀安看看机器人瞪得溜溜圆的仿生眼睛,再看看默默起身的绯缡,伸手从大包裹里把维生衣的盒子拿了出来。想一想,又拿了一个草玫瑰的花茶包,轻笑道,“我拿去,到贝塔上去品。”

喜得商晏一下眉飞色舞。“先生,我给您装箱。”

绯缡没说什么话,陪商檀安走到廊下,一路穿过灯火通明的中庭,又穿过主楼,走到大门外。

“绯缡……进去吧。”商檀安走到车旁,回头看了两眼,接过商晏递上的行李箱,一转身,上了车。

绯缡站在门口,看着那车升到夜空,很快汇合到满天的星星里,再也追寻不到踪迹。

第二天。

始临高地,木拉拉丘陵区,罗望四年初岫号带来的三艘星空梭在其中一座山坳禁地里停放至今。银红色的星空梭一号在全球婚礼中充当过嫁车,今天,它将搭载两百名出征队员飞往贝塔。

凤花儿和余柯芦在家属群里寻到绯缡身边打招呼:“商嫂,早。”

“早,顾嫂,尹嫂。”

“刚刚太平日子过了没几日,又有这样一件大事。”凤花儿本是多要强的一个人,此时眼睛红红。

“是呀,前几个月还在忙着给南戎野建房子,忽然就说要去贝塔了,晴天霹雳一样。怎么就摊上我们家的呢。”余柯芦脸上也尽是忧色。

“顾大哥、尹大哥,还有檀安他们,是开天辟地以来罗望登陆的头一拨,也是贝塔登陆的头一拨。”绯缡遥望着那银红色的星空梭,此时它的随行物资已装妥,人还未到。

他们应正在信仰堂集结。

凤花儿听得骄傲,挺胸绽出笑容:“总是他们有本事才能去。”

章节目录 第513章 好男儿当如是 山坳的上空碧青碧青,只有几缕飘带似的云彩,今天这里被静空了,大嫂们的交谈声没有引来木拉拉丘陵区调皮住户吱吱鸟们的应和。

银红色星空梭下,史鲁尼将军和容太义将军正率着各部部长和护卫军将士等待,宣传部的文稿司副司、游吟诗人于蛮儿,和文体综艺司副司、歌唱家尚寄声,也在其中,他们要指挥壮行曲。

绯缡的目光掠过周围的苍翠山包。她的声音没有凤花儿和余柯芦那样充满感情色彩,清冽干净,仍是平铺直叙:“他们会安全的。木拉拉还有星空梭,接应贝塔很方便。”

余柯芦倒真的舒心笑了出来:“就是,去一艘,还有两艘。等下一拨去接岗,他们就回来了。”

她心情一轻松,下意识就开始唠嗑。“哎,花儿,今天这欢送仪式,你怎么没去帮着主持呀,那边几个姑娘都是新的。”

“不新啦,人家都来一年半了,你算算是不是?”凤花儿抿起唇笑,谈起和工作有关的事情,她的声音又欢快又感慨。“她们呀,早就带出来了,现在搞起活动来都有模有样,我们呀,算是老人了。”

“你这话说的……”余柯芦忍不住乐。“你自己要清闲吧,待会儿你要是站在将军跟脚前儿,你家德成大哥过的时候,你怕是不好意思说体己话,这才宁愿和我们一堆的吧。”

“顾嫂,你恁个说破干啥。”凤花儿斜睨着余柯芦打闹。

绯缡淡淡朝将军部长周围的几个捧花姑娘看去。她们穿着统一的金色服装,在阳光下非常亮眼,统一的微笑,竟是人比花娇。

而晏青丝总是很容易让人从这一众姑娘堆里认出来。

绯缡立在家属群中,大嫂们轻声的交谈听多了,她们忧愁的絮叨、快乐的相互鼓劲,便在绯缡的感觉中变得空澈,她微微仰起头,天空爽净明媚,正是出行的好天气。

数百辆战车忽然从天空的一角出现,绯缡目光一凝,立即看去。周围的细碎交谈都停止了。

壮行曲的鼓点突然奏响。

真正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

黑压压的海神战车群,须臾布满整个山坳的上空,在它们之后,巨型的罗机阵队紧随而至,宛如巨人神降临。

这是罗机首次在一场全球直播的典礼上公开亮相。

战车编队和罗机阵队转眼间落于四周山包。重重护卫下的一个车队,降落于山坳中央空地。车身上涂满勇士图腾和贝塔星标。

一瞬时,这座清幽空旷的山坳战车林立,旌旗猎猎,巨型机器人肃立四方。

大嫂们激动的抽气声清晰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战车队下来的出征人身上。

他们身着统一的星航服。与当年罗望第一军团从考拉奇行营出发时的着装一模一样。

时光荏苒,这身衣服立即让人想起当年的星舰远航。

五年了,对于第一军团人来说,他们立足罗望,筚路蓝缕中新建家园,从未再有机会飞驰于罗望外空。

今日,又是星舰解缆,人踏征程。他们中的人,再披战袍。

欢呼声在山谷里震荡开。在此时观看欢送典礼的每一个场所,始临、沃沃、荣欣、戎野,每一个海区和陆区的观察站内,爆开。

捧花姑娘们立即上前献花。

绯缡看到商檀安了,他精神抖擞,身姿矫健,昨夜应该休息得很好,下车时,他朝大声欢呼的家属区微微侧头望了一眼。

大嫂们个个激动地挥着手。

“谢谢。”

“谢谢。”

出征队伍的每一个队员往前挪步,都在说谢谢,手中接过一束花。

那花好大一蓬,是农业部今年育的六个新种。今早才摘下,缎带束成。娇艳欲滴,却是白、粉、红、黄、蓝、黑各色一枝,配上始临高地春天发芽的浅绿香叶,实在美甚。

“谢谢。”商檀安从晏青丝手中接过花。

晏青丝抬起眉,杏仁般的眼瞳中泛起亲切笑意,声音轻而快:“一路顺风。”

商檀安看看她,微微颔首走过。

出征队伍在星空梭下列成大方阵,执花而立,先后聆听史鲁尼和容太义两位将军的壮行讲话。

绯缡不知道为什么会出小差,她的耳朵偶尔抓着一两个激荡人心的词语,但是神思却悠游在天空。

终于将军的讲话结束,有家眷者,有三分钟的告别时间。大嫂们从一早起等在这里,为的就是相会这三分钟。

家属区立时活跃起来。凤花儿和余柯芦迎着各自的丈夫,一会儿便急步挤到别处去了。

“绯缡。”商檀安到处看,很快找到绯缡。

她总是这样,人群里淡淡而立,没几眼就能看到。

“我……”商檀安提起笑,“你送我的那盒子机器小动物,通过申报了,可以带去贝塔。”

“好。”绯缡稍停,盯着他道,“出行随大流,这是……我老爹教的,总来没有出过错。”

“好。”商檀安扬眉笑起来,露出两排健白的牙齿,令他整张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家里有事,找邻居、司徒、谦尘。工作上需要护卫,找徐教官帮忙……”

“知道,你说过了。”

他们两两相望,静默下来。却听周围的大嫂恋恋不舍地加紧说着话。

“家里一起都好,不要挂念,自己注意身体”之类的反复叮嘱,时不时蹦进他们的耳朵中。

“你注意身体,凡事不要太累。”商檀安说道。

“你也是。”

绯缡感觉他俩又在学别人家,两人望了望,同时又静了下来。

不过,三分钟很快过去,旁边一对对夫妻相拥告别,丈夫将手中的花儿自然地递给妻子,还是那一番叮咛,反复加快说。

“……我该过去了。”商檀安迟疑片刻,转身就走。

“檀安。”

他随即扭回头。

“这个给我拿着。”绯缡点点他手中一直拎着的花束。

“啊。”商檀安快步走回去,伸手递出花。

“拿上星空梭,也是要降解。”绯缡解释道,“我给你去降解。”

她接过花,绽起一个笑容:“去吧,明天晚上我就可以看到贝塔,你们已经在上面了。”

“是的。”商檀安瞬间笑容飞扬,“明天晚上见。”

绯缡望着他大步远去的背影,一直望到他汇入出征队伍。她抬起花束,轻触鼻端嗅了嗅。

“哇,好男儿当如是。”铁连忍不住拍着大腿。

章节目录 第514章 犹似曲终人散 工程策援部的大操练场上,投影大屏中,银红色的星空梭一号如神鸟一般拔地升空,始临防护罩为它全部打开,罗望所有空域为它清场,所有人在地面仰望着它。

它在空中化为一颗流星,飞逝而去。

今天,全罗望停止作业半日。

工程策援部的作业队便集中在大操练场上,观看这一场送别典礼。

“兄弟们,看到没有。”铁连指着投影屏,那上面只剩一片灿烂的晴空和一个空荡的山坳,山坳里够资格去现场送行的人正慢慢离去。但这复归平静的场景依然让他热血澎湃。

“他们是我们的榜样。”

“他们使什么?罗机。”

“我们使什么?就一般的机器人,还使不拎清,段位还不够。”

“他们去哪里?贝塔,天上的月亮。”

“我们在哪里,始临,防护罩里。兄弟们,摸摸胸膛,羡慕不羡慕,汗颜不汗颜。来,努力起来,马上准备训练。”

一旁的游挂队列自然也听得见铁连这大嗓门,顿时嘿嘿笑起来。

“哥,”游挂摇着手,让自己队伍的人别笑,他体贴地提醒铁连,“午餐时间差不多了。”

铁连一愣,还真是。但他新做队长,心中总有一个现成的标杆,那就是他的老二十七队。这是便瞪游挂一眼,立即转头瞧向俞白领队的位置,瞅瞅他的老大和老兄弟们接下来干啥样。

铁连新接手的队伍编号简直落了底了,和他的老二十七队相差甚多。在任务室里,他和俞白的位置隔得老远,今日各队排成纵列,呈圆环状绕大操练场中心的大投影屏观礼。他这个垫底编号的新队倒是和头部队伍接得挺近。

所以,铁连毫不费力地看得清各支头部队伍,他们全都一动不动地笔挺站着,仰头继续观看大投影屏。

人已去,壮行曲余音未去,那片送行的山坳画面还在。

铁连瞧见他的老大,俞白,肃立在二十七队列的队首,这时候了还看得极是认真,没有丝毫懈怠。俞白身后,铁连的老兄弟们,没有一个交头接耳挤眉弄眼的。

这才是学习精神。

瞧老兄弟们的素质。铁连懊恼着,收眼时再瞅到隔几个身位的晏青衿,原十九队副,现在也是后进队伍的新队长,在他们后进队伍这堆里,人家就身体板正,也仰望着大投影屏。

即便此时大投影屏中只剩下一些送行人徐徐散去的画面,那晏青衿依旧给队里带着好头,所以身后队员都还好形好状地跟着一起观看典礼的最后片尾。

铁连立马惭愧不已。他寻思,虽然人家晏青衿队长的妹妹在屏中画面里,人家整队人肯定都得好好观看,这是荣耀嘛,但也是晏队长本性耐得住,管理队伍纪律严明,哪像他和游挂,一个没等完全结束就迫不及待开始鞭策队员,一个把午餐时间惦记得牢牢的,底下人还随便笑。

铁连给游挂眯了个眼色,回头面对着自己的队员,赶紧给自己圆了一句。“咱们操练起来就要像猛虎,现在站着,就要像机器人一样端正。好了,不说了,继续学习。”

正说到此处,投影屏上的画面从史鲁尼将军、容太义将军的脸上掠过,掠过仪仗士兵和女孩们,掠过各座山包的泛着冷峻哑光的战车和罗机,然后掠过一群手执鲜花仰望蓝天的家属大嫂,最后定格在蓝天上。

观礼学习过程正式结束。

铁连的队员愣愣想笑,队长才刚说要学习,就没了。但他们没敢笑。

铁连憋闷一下,瞅着这屏中定格的蓝天好眼熟,他打眼瞄到不远处的晏青衿,那个比游挂靠谱多了的同级队长。晏青衿抬着头,看向大操练场的上方,深深地换了一口呼吸。

不独晏青衿如此,那些头部队伍的队长们,也激动未消,和屏中人几乎同样的动作,他们的头仰得很高,眼望着他们的上空。

再过会儿,铁连瞅见他自个老大,俞白,徐徐地吐出一口气,视线从天空收回,瞥向他这个方向。

他猛地想起来,星空梭一号飞上的天空,不就是这片天空吗,都是始临高地上方的天空。

那片山坳在木拉拉丘陵区,他们观礼是在工程策援部的大操练场,也没多远。

同一片天空。

铁连豁地仰起头,激动地望着头顶碧青碧青的天,心中顿时有共襄盛举的实在感觉,刹那间壮志凌云。

“哥,吃饭啦。”游挂喊道。

周围带队的队长听见的可不少,好些人放松了表情,此际都笑出来。晏青衿也夹在其中,文气地笑。

铁连登时又狠瞅了游挂一眼,迎着自个老大俞白看过来的似有若无的笑意,暗自无奈,怎么和这缺跟筋的瓜哥一批被老大荐了出来,他想学点好,都被这瓜哥说走样。

木拉拉山谷里。

曲终人散。

“走,顾嫂,商嫂,咱们去吃饭啦。”凤花儿收了怅惘不舍,记得自己还是宣传部的老人,一会儿强自提振起精神,高声吆喝起来。

“今天两位将军请咱们家属吃饭呢,始临大食堂给咱们做大宴,咱们快去。记得,吃不完要求打包送家里,不要求的话,咱只好自己提回去。”

“花儿,菜这么多啊?”

“他们大食堂这半年开发的新品,全给我们上,将军还要叫他们给我们每个大嫂添两道正宗的家乡特色菜,你说多不多嘛。”

“哇,家乡特色菜。”

摩邙的特色菜吗,绯缡怔怔地想。

她不知道摩邙特色菜,但她家里的菜,却开始在心头盘桓。

“还有征乡节大礼包,今天提前发。家里人不在,礼包可不落,咱们自己提双份。你还不如打包剩菜的时候,叫机器人一起给你安排送回去,是不?”

“哎呦,好啊。”

绯缡望着天,再望着手中花。

纯洁的、可爱的、热烈的、忧伤的、冷静的、凝重的,

人类的情绪都在这里,

用它们来相伴永恒信仰。

巧思是巧思,六配色参照信仰堂的蔷薇。

但她不喜欢。

“小花嫂子,建议下回给花种或花苗,可以一直开。”她轻甩着花束,一本正经建议。

“啊?噢。是呀,咱都是实惠过日子的人。行,下回我跟活动策划的姑娘们去说,咱不要虚的,直接带根苗来一盆。”

“哎呦,你们说果苗是不是更好。他们走时要开着花,瞅瞅花多漂亮,回来时结果,多乐呀。以后都不用记他们啥时候走的,一查家里的种植记录,啥都有了。出一趟远任务,就种棵果树。那可就是传家的荣耀树了。”

“哎呀,这创意好。”

“我隐约记得这花儿不是给我们的,是吧?”

“那就是给我们的,给他们过过手。我们说换啥就换啥。”

嫂子们哈哈大笑。绯缡不紧不慢地跟着家属大队,听着这些快快乐乐的打趣,神思又变得空澈起来。

章节目录 第515章 却是明月依旧 两天后,罗望指挥部向全球通报,星空梭一号已顺利抵达贝塔星,出征队全员状态良好。

彼时绯缡正在比芒山脚下,洛带河桥上,和查老师、宋艾等人在看柯首席标记的乐玛鱼。

它们在一月前从拂雅海湾里游进洛带河,这日早上,正途径洛带河桥下。

消息传来,大家都高兴不已。

“绯缡,你总算能放下心了。”

“是呀,晏姐,昨天晚上我算着星空梭的航程,感觉你家商副司他们应该到了,我还想看看贝塔呢,这两天贝塔都半夜才上来,困了没等到。现在大家都放心了。”

“谢谢大家。”绯缡含笑道。

她有和商檀安的约定,昨天晚上她设了闹钟,半夜起来瞧了瞧贝塔,那副月清清亮亮,高悬夜空,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月面上一丝痕迹都无,真让人想不出他们到底有没有抵达。

“你们忙,我去工作了。”她说一声,走下桥。

柯首席的助理小云信誓旦旦,说乐玛鱼的标记出现在桥下,引了一众人来瞧一瞧稀奇,却也不会抓上来,他们一众人就光对着一河闪着晨辉的水面用肉眼查探。

那乐玛鱼,绯缡在大陆架浅缘站值班的时候,也曾照面好几回,生性凶猛,好吃小鱼,几次差点吃了她的非安安18那条单眼鱼。哪怕进了陆地上的潮汐河,它们也一样喜欢潜伏在河底水草丰茂处,哪会在日头越来越亮时浮上水面。

绯缡便不瞧了,离开众人,猎手将她送到山腰观景台。

她的两项策援作业申请有反馈了。

工程策援部的推送通知显示,铁连的队伍承接基斯山脊一到四号观察站运输更换备用艇的作业,十一队承接罔是丘观察站建站作业。

山腹的通道向她打开。

她在平台上,读完通知,调出十一队的作业记录。这是一支具有不少海底作业经验的队伍,为几个部门多个海区运输过补给,也有陆地观察站建站经验。

作业发布方有一次拒绝并申请重发布的机会,显然,绯缡并不打算这么做。

她抬起脚,走入山腹。颊边流连的风,瞬间平息了。通道里寂静无声,两侧推现的一幅幅山中实景图,春光明媚。她眉眼无波,在它们之间穿行而过。

坐进办公室,她开始安排诸项事务。铁连队伍,和十一队,统统要扔进情境,快速熟悉本庞海。

事情的进展比绯缡想象中要顺利。五月底,罔是丘观察站建成。

她又有了一支可以在本庞海底建站的可选队伍。另外,铁连在做完基斯山脊四座观察站更换备用艇的作业后,鼓起勇气真诚地向她表达了希望试试海底建站的想法,在能力到达之前,他的队伍愿意多多做一些海底补给作业,学习锻炼。

绯缡当即表示,可以考虑。

罗望指挥部在六月初的星报上发布了一次贝塔进程通报,据说出征队过得还可以,已经挖建了第一排三间半坡房,做了贝塔指挥中心办公室。

绯缡夜晚看贝塔,有时月亮静静在云层中穿行,待云层推开,月亮变得皎洁,她始终没有在月亮上看到那三间房的样子,连多一点点的灰斑都没有。

过了几天是征乡节。

“商妈,怎么样怎么样?”方司徒的嗓门永远比他家婧婧要大。坐在石木家的红头巾铺子里,搁下茶包就问。

“没看到人,比通报上多了两间房。”绯缡才走停,朝隔壁方家铺子的华婧招呼,“婧姐,方大哥,谢谢你们了。”

今早,罗望指挥部将贝塔计划出征队成员的家属统统召到始临,与贝塔实时通讯。绯缡便请方司徒夫妻俩代看了一个小时的铺子。

“咋没看到人呢?”方司徒跌足遗憾。

“房子太少了,他们匆匆集合了一会儿,就散开了,有些要在地面工作,有些要回星空梭,而且都穿着防护服,没看清。”

“太可惜了。”华婧忍不住道,又宽慰,“过一阵子越来越好。”

方司徒的思路奇特:“商妈,那你估计,你们给他们看清了吗?”

绯缡一愣:“我们是集体坐在指挥部一间大会议室里,集体观看贝塔的工作场景。我……估计不了,应该也是整体画面吧。”

“唉,和咱们当时来罗望瞧商爸他们怎么登陆一个样,呼啦啦全景掠过来掠过去,就不给人停下对两句话。”

方司徒话一转,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咱罗望都来了,现在住得多好,那贝塔一个小星,更不在话下了。商妈,放一百个心,商爸现在在那上面,好吃好喝估计还不行,但回来后,绝对比咱们都好吃好喝,放心放心。”

“商大哥现在在贝塔上,生活上的事情也不用操心,星空梭上什么都有的。”华婧嗔一眼方司徒,问道,“绯缡,那贝塔地面上的环境还好吧?”

“有很多很多风,每天都需要一部分人专门守护星空梭,另外全是岩石地面,据说有点拉慢工程进度,但还是在推进。”

“开头万事难,都是这样的。”华婧唏嘘着赞道,“已经有五间房了。我们以前在航空舰上看商大哥他们下始临,也是从圆屋指挥部几间小穹屋开始的,一晃都有了各个定居点。”

夫妻俩关切打听一番,方司徒嘿嘿交代:“商妈,茶包一包都没卖掉。”

“没事,方大哥帮我守了这段时间,辛苦了。”绯缡再次向夫妻俩道谢,并不在意买卖。

今天征乡节放假,地里也无劳作,木拉拉开市,她来始临参加家属通讯会,顺便也出个摊,没指望真卖出多少。

方家夫妻俩和绯缡照过面,又交流了一番各自近况,叫绯缡有事尽可以喊他们,他们则中午之前便收了摊。

华婧要赶着回去社区,瞧瞧孕妇用餐,现在她每天都要去那即将出生的新宝宝家里照看几回,方司徒则被春远照临时加了一个新任务,多与那位准爸爸聊天。那位准爸爸似乎焦虑得不行,经常在家里团团转,被孕妇妈妈抱怨得很。所以方司徒约了准爸爸下午到小青青育儿园去打造游戏玩具解压。

“绯缡,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下回再聊。”华婧温柔地摆手说再见。

“收庄稼叫我们,”方司徒总爱开玩笑,“我把那家爸爸叫过来,人咱不缺。”

绯缡感激在心里,微笑目送着方家夫妻俩离开。

她将茶包拢一拢,坐在铺子中。

章节目录 第516章 躬耕者 今天集市里的人不多,时近中午,来小配件区逛的人越发少了一些。

绯缡知道,始临高地住的第二军团人,最近一有空闲都扑在两件事上,一是栽培区的采收季已开始了,二是他们的迁居项目进展得更加如火如荼,第二批已预定在栽培区采收季结束后,七月初一,集体迁出,届时还有一个小规模庆祝仪式,而第三批第四批迁居名单也接连公告了。

这些都是绯缡从铁连和游挂处听来的,他们都列在第三批名单上,很多队员差不多也都列在第四批名单上。四批过后,照游挂的话说,始临现在的青云和开云两个男子社区就都搬空了。这几天,他们收拾海滩,工作起来个个都脚下生风似的,收工后还趁路近,集体转去南戎野瞧。

就像以前的俞白一样。

绯缡微微敛眸。阳光洒在铺子前的地面上,闲暖又寂静。

她正待从篮子里取出商晏给她准备好的营养剂,却听得一声:“嫂子。”

一抬头,原来是越谦尘。

商檀安临走真是拜托了好多人,今天休假,便都来看看她。

“越同学。”她起身迎笑。

“哦,刚好逛市,看见你家的铺子开着,就过来了。”越谦尘瞧瞧绯缡,指向摆茶包的长案台,有点打趣,“生意怎么样?”

“没有。”绯缡知道商檀安送过越谦尘茶包。这些茶包的品质和早先送出的一模一样,她稍稍犹豫一下,因为没别的新货,便拿起四包,“送给你。”

越谦尘吃一惊,旋即笑开:“你这么客气做什么?我还有。”

绯缡沉默几秒,她跟着商檀安送礼次数多了,知道有些人会首先客气一回,而这位东临老同学,在绯缡直觉中,就是很会客气的人。

“那,恭敬不如从命。”越谦尘瞅瞅绯缡,眼梢都笑起来,说话带了几分熟络之意,“我刚刚经过那边综合区的糕点铺,顺手买了一些小点心,你拿回家尝尝。”

绯缡一落眸,正是眼熟的包装,商檀安逢集必买的那一家。她以为他爱吃,特地在他临行前准备了一大包,让他带去贝塔吃,结果他一块没拿,等他走了,她每天晚上很规律地从罐罐里拿一块吃,不久前才全部消耗完。如今看到包装,委实不是很有食欲。

“我一来就收你的茶包,总不成你叫我空手来,那太不像话了。”越谦尘盯着绯缡笑。

“谢谢你。”绯缡伸手接下了糕点袋子。

“客气什么?”越谦尘瞬间扬起眉,十分高兴,又唉了一声,“檀安临走特地和我说,要我多多照顾你,他走了都大半个月,我今天这才来,实在是对不起老同学,这一向工作脱不开身,平时住得也远,下班后天色都晚了,往来不方便。”

啰嗦也是绯缡对越谦尘的一个印象。

“越同学,请坐。”她礼貌回应,“谢谢你的好意,我最近很好,不需要照顾。”

越谦尘呵呵呵地笑着坐下。

绯缡陪他聊了一阵,渐渐话题枯燥。

“老同学,今天正好大家有空,我请你吃一顿饭吧。”

绯缡一愣:“我还要守摊,中午我自己带了营养剂,实在不便离开。”

“那我陪你守,到下午你收摊后,我们吃晚餐。”越谦尘思忖道,“这边始临社区的大食堂倒是近便,不过我已经搬出来了,咱们都不能进去吃。”

他眼睛一亮:“我请你到我们南戎野的新食堂去吃吧。上次我搬家,檀安说你忙得走不开,你还没有瞧过我那小楼小院,正好一起去瞧一眼?”

“不了,收完摊,天色就不早了,我要回家,家里还有一些事要做。”绯缡婉拒。

越谦尘看看绯缡:“那下午我送你回家去?你要是田里有什么活,我正好可以帮你做,檀安早就吩咐过我……”

“田里没事,是我要准备一下明天的工作,明天部里有个会议。”绯缡再道,“谢谢你,今天实在没有空一起吃饭。越同学,等檀安回来,我们请你到家里来吃饭。”

越谦尘敛眸笑了几声:“也好。”过片刻,他站了起来,“那就不打扰嫂子了。”

“谢谢你的糕点。”绯缡跟着站起,亲手捧起四个茶包,“你拿着。”

越谦尘呵呵一笑:“谢谢了。你忙。”

等他走远得只剩阳光下一个模糊发亮的背影,绯缡顿时轻松了。不知为何,她和这位热情的东临老同学总是好像说不到一起。

绯缡轻松一阵,吃了营养剂。

午餐时分,行人不见几个。正好清净,她想着一件事,终是打开了自己的机器人作品集。

这作品集,自毕业后,再无添加新品,止步序号三十八。这些年从未打开过,这段日子倒经常打开。

她又一次从头翻到尾。

俞白在裕奉岭,若不是跟出来……

她在时间海丘之后,也不会再有时间。

一本作品集,几句机器人感悟心得,作一份乔迁贺礼,又算得了什么。但委实作用不太大。

阳光静静,她半垂眸,添注与牧器相关的提示。

做拟景时,她想的全然是如何为机器人设立行为模型。她深知那铭句,我是它的来路和去路。

现在思考牧器时,她将所学换一种角度,放入来路和去路之间,审视整理。

来路与去路之间,是一片开放机器自由意识的荒野,系统已预设耕种模式,预设阡陌布局,预设春花秋实,牧器人打理荒野,犹如躬耕者。

如何做好躬耕者?

阡陌之外,杂草自成芳径无数。即便作物倒伏,也是一瞬时的路。

他面对的不是她这样预设方圆、越谦尘这样预设表里、商檀安这样预设阡陌的人面对的袒露大地,他面对的是开始生长的土地。

机器人的一投手一举足,带起的风吹过土地上所有的作物和杂草。

他必要走对路,让该结的果实顺利结出,让那些充满意外之喜的野果被捡拾出来辨别,有机会放到下一块地里去专门培育,让那些徒长的野草蔓归束于田垄,自行消弭,不去惊动,让那些终将影响作物的杂草及时拔除。

……

一声男子的咳嗽在铺外响起,待她抬头。

“堂姐。”

晏青衿笑吟吟的。

绯缡瞧了片刻,关了作品集和感悟文字,起身走到案台边,没有回应,只瞧着。

“忘记了,堂姐不想攀我这么亲。”晏青衿兀自笑着,“我无事不登三宝殿。”

“……什么事?”

“我们晏家的事。”

绯缡一挑眉,却见晏青衿扯扯嘴角。“或者,堂姐你的钱准备好没有?”

绯缡吸一口气:“你想怎么样?”

“这里谈……”晏青衿朝两边望望,慢条斯理道,“不好吧?”

“去我家。”绯缡生硬道。

“不敢。”晏青衿噙笑道,“我排上迁居名单了,新房子正在造,同邑的人现在在那边看,稍晚我们过去,应该没人打扰了,你觉得如何?”

“好。”

章节目录 第517章 自己的故事 近黄昏时,绯缡来到南戎野第三期新一邑。

琼哥通红通红地,挂在天边。

四周正如她想象中的荒野。这片地方显然才刚刚动工,农业部还没有入驻指导,荒野一望无际,开着花,在晚风里摇曳。建筑部定了址,在荒野中起了一个还未成形的邑落,几幢白墙小楼才只有一层。

她向远处看去。刚才在空中俯瞰到几个完工的聚居邑落,在平地上几乎看不见踪影。只见天空中的霞云像拨洒了最艳的染料,一大块一大块地恣抹着,与地平线衔接处略有些淡淡青灰色,也许是陆七区的山脉。

门阶还没有修,两边杂草被人除过一遍,又长出新短茬,巴在房基石下开花。

大门还没装,是的,门禁系统总在房屋轮廓搭完后才装。绯缡自己造过房,有经验。

从大门口,一直可以通透看到楼后的院子。院子里已铺了石地面,阳光斜照在地面上,在一堆码好的材料上打个弯,孵在那儿。

不知为什么,绯缡突然想起了乌拉尔珐杏小镇尽头,那三间旅舍穿堂门后的土院,犹记得当时拉了一根绳,风吹着破裤子。

“你来了。”晏青衿从一间偏屋里转出来,站在空荡荡的门洞里面,好整以暇道。

“你想怎么谈,可以谈了。”绯缡冷冷道。

“堂姐可真是贵人不踏贱地。”晏青衿一笑,“你准备站门口谈?我这指挥部统修统配的房子,还不能入堂姐的眼?”

“你站在自己的宅基上称贱地。”绯缡淡声道,“打自己的脸,可真不省手劲。”

晏青衿一噎,呵呵道:“今天你一开口就叫人长见识,我竟然不知道千金大小姐也能……乡骂。”

“别逞口舌之利。”绯缡表情不动,直直看向晏青衿,“你也逞不利索,还显阴阳怪气。一个男人,多想想存身立世。这点上,你妹妹都比你做得强。”

“呵呵,呵呵,晏家大小姐莫非今天想做大家长?”

“开门见山,别多废话。”绯缡皱起眉,拾步往前,停在门槛线外,“进屋谈吗?表达明白点。”

晏青衿一扯嘴角,侧身相让:“左拐里面一间。”

绯缡一步跨进门,随晏青衿进屋。那屋只有一个空框架,不过晏青衿按出了两把椅子。

“你妹妹不在?”绯缡先问了一句,“那你要和我谈的内容,也代表她的意见?”

“当然可以。”晏青衿率先坐了一把椅子,也不说请坐,朝绯缡抬手示意,自己靠向椅子后背,摆了一个惬意的姿态,微笑道,“姐夫出门了啊,堂姐你呢,今天你来谈的东西,能全权代表姐夫?”

“能。”绯缡坐到晏青衿对面,没有半丝笑容,“你想怎么解决摩邙的事?”

“时间差不多了哈。”晏青衿曲指揉揉鼻尖,喃喃算着,“去年征乡节初岫号带回去我们的信,摩邙那边应该收到了,不过我们两方没能及时统一好意见,那边就要按照最后一次我去申请分割的意见来做了。”

“七年。”他抬起眸,全是笑,“堂姐当年不仅延了十年分割期,还特地备注适用联盟历。七年联盟历……,啧,反正罗望历也在转,多转几天也能转到,是吧,堂姐?”

绯缡没有搭茬,且由他自己说下去。

“堂姐是个聪明人,也许还在怀疑七年是不是真的?我们两个穷兄妹,未必能说动你们摩邙托管中心,对不对?”

晏青衿停下,瞅了瞅绯缡,过片刻表情舒畅,有点儿像恶作剧看到了明显的效果。他哈哈道:“当然……还是真的。”

“你最好快点进入正题。”

“好。”晏青衿挑挑眉,“我猜,堂姐这一年,波澜不惊,不是在加紧筹钱,就是在给自己心理安慰,毕竟你是个聪明人,七年期又怎样?慢说还没到,也许你还能再赶一趟初岫号来,写封信,最后申诉翻盘。”

晏青衿笑一笑:“即使初岫号一直不来了,七年期到了,我们人都在罗望,托管中心代分,也不过是取消家庭托管总账号,在它那里新设各人财产账号,把干比例分到各人帐号中,至于怎么你一件我一件,最终还不是要等人都有统一授权意见了,才具名资产实物?”

“堂姐,”他坐在椅子上,朝绯缡前倾,紧紧地盯着绯缡,轻声道,“你来时,一定将这些门道全了解清楚了。”

“好伏笔。”他骤然往后靠,目露赞叹,“十年七年对堂姐来说,不过是一个幌子,十年七年后,堂姐照样可以和托管中心慢悠悠写信,你要哪样,不要哪样,信件寄个几轮,对吗?毕竟,身为一级征召令的从召眷属,托管中心这点人性福利,是要给你的。”

绯缡静静地看了晏青衿一阵,忽然说道:“我没有看错你。”

“嗯?”

她懒得解释。“你也没有算错,我一定会尝试申诉,改回十年分割期。钱,我还没有筹到,但我确实希望你们拿钱,我拿祖业,我尽力想办法。我记得当初是你们要全部家产托管,如果你们现在等不及了,那么可以先分星币资产,回到我在仲裁庭上最初的建议,余下资产以十年联盟历为分割期。好了,现在你知道我的打算,该说说你的了。”

晏青衿连笑带哼几声。

“亲爱的堂姐,”带着轻轻的嘲弄,晏青衿这一声称呼竟然与多年前他们打官司时一模一样。

绯缡盯着他,表情不动。

“摩邙听证会的记录好像几十年都不会消除吧?”晏青衿笑吟吟道。

绯缡毫不掩饰地拧眉,晏青衿扯这扯那,令她越发腻烦。“你想说什么?”

晏青衿一声轻笑。“几十年?好像五六十年有吧?我对摩邙这种规定不熟,堂姐你清楚吗?”

“有法律疑问,去咨询律师。”

晏青衿蓦地哈哈大笑。“不错,很堂姐。”

绯缡嚯地站起:“你一直在浪费时间。那就不用谈了。”

她板紧脸,向外走去。

“……我与商先生谈恋爱多年,倒不知道我还有乌拉尔的亲戚,要是知道,改改婚期一起热闹一下,想必更添喜气……”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绯缡转回头。

“堂姐,”晏青衿歪着头,不慌不忙朝绯缡看来,脸上带着趣意,“我向摩邙仲裁庭申请了一份听证会实录。当年我出席你们的听证会,最怕举止失当。堂姐,你就不一样,全场淡定,实为楷模。”

绯缡冷哼一声,抬脚欲走。

“那时候,你遇到你先生了?”

“嗯。”

她一愣,霍然转身。

晏青衿仍然坐在椅子上,笑着望她。

绯缡直直走到他面前,脸色冷肃,却是一句话也没说。

晏青衿挑挑眉,慢慢地放大笑容。“还有……”

“……我和檀安,不是真的夫妻。”

“我在东临读书的时候,家里出了一点事。檀安帮了我,他和我结婚,帮我渡过难关。我们约定事情结束后就解除婚姻,但是事情还没有结束,就收到了征召令,然后我和他就以夫妻名义来到罗望。”

绯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海风里絮絮。

“堂姐,自己的故事……亲切吗?”

章节目录 第518章 三分之一的牌值 绯缡僵硬着转过身体,坐回原来的椅子上,一双眸子灰沉沉地锁住晏青衿。

她忽然一掀眼睑,昂起头。

“想说什么,我洗耳恭听。”

“堂姐真是叫人佩服。”晏青衿啧啧,“我还准备先听堂姐一顿乡骂。竟是直接省掉,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开始谈吧。”

“堂姐,你觉得现在我们的比例还合适吗?”

“你觉得不合适,可以向摩邙仲裁庭申诉。”

“这是个好主意。本来呢,当年我请求析产的时候,堂姐拒绝应诉,我不得已强制应诉。针对摩邙的析产,我一生只有一次强制你应诉析产的机会,我用完了。”

晏青衿点着椅子扶手,不疾不徐道,“不过,若是针对伪造虚假事实,扰乱仲裁庭视听这一条,我估计摩邙仲裁庭有兴趣受理。”

他呵呵笑起来,像极调侃,“堂姐当年在仲裁官面前说恋爱多年,可是言之凿凿,结果原来没几个月前才结识我堂姐夫,哦,采姑石姑是吧,这叫仲裁官怎么想呢?”

绯缡从晏青衿嘴里听到自己当年的作品名称,她用力按着自己的手。“……你对别人的恋爱经过如此感兴趣,真是异于常人。”

她整个人腰板挺直,神色却越发浅淡。

“我很遗憾,当时没有把恋爱的每日情况记下,不然现在就有一本完整的回忆录,以供参阅。”

“堂姐的意思是,你这个录屏里的恋爱回忆不完整,不足为凭?或者,是你在仲裁庭上的陈述不完整?”

晏青衿语气中充满兴味,盯着绯缡慢悠悠道,“我想,感兴趣的人不止我一个人吧,实在堂姐的恋爱故事太神奇,至少还有别人感兴趣……比如仲裁庭?”

“去吧。”绯缡干脆道。

“这里有个操作难度。”晏青衿笑道,“堂姐一定早就在心里想好了,那就是,你知道摩邙仲裁庭离这里远得不是一点点。所以堂姐还是如此笃定,吃准我最后只好不了了之,是吗?未必哦。”

“未不未必,都是你自己的事,不用详细分析出来。”

“呵呵,好像不仅仅是我的事吧。”晏青衿有趣地瞧瞧绯缡,“我还觉得咱们罗望指挥部挺近的,如果他们听到征召来的夫妻……不是夫妻,这,这不是骗了征召令。”

“指挥部是挺近的,离你妹妹工作的地方尤其近,你如果没空,可以叫你妹妹去。”

“好好,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堂姐的胆略向来非凡。”晏青衿牵起嘴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觉得仅仅凭我一纸诉告,再加上刚刚这个录屏,指挥部未必会处理你们,毕竟你们也来了这么多年了。这想法十有八九还真对了,不过……”

晏青衿往椅背上一靠,摇着头。“你和堂姐夫在罗望的信誉、事业恐怕要打点折了。冒充夫妻,领取福利,田地房车,样样都有,说出去恐怕不好听吧?”

“我没兴趣听你的各种心理活动。”绯缡目光冷然,“你觉得出了牌,那你要达到什么期望,我想听的是这个。”

“爽快。”晏青衿瞅瞅绯缡,笑赞,“堂姐永远这么务实。”

他悠闲地靠着座椅后背,勾起唇。

“堂姐,我这张牌值三分之一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晏青衿微笑着举起右手三根手指,“比例重新算。你、我、我妹妹,每人一份。谁都可以出资购买其他一方手中的份额。分割期到,只要你有能力,还是可以买回来。”

绯缡一言不发,目光直射晏青衿。

“只不过回到最初正确的状态。”晏青衿表情很放松,“不是吗?堂姐。想一想,你这事在摩邙仲裁庭重启,或者在罗望指挥部甚至于征召署闹开,最后你还是回到三分之一份额,还可能更少,一个伪造事实就可以让你的个人信誉度报废,总要再削减点份额以示惩罚吧。我估计你连三分之一都保不住。”

晏青衿摇头叹着,语气遗憾。“堂姐,你自己写让渡书,至于你的三分之一里,想要哪件哪件,可以说明,我比较好说话。”

“这就是我们下次呈给摩邙托管中心的统一意见。”他最后加道。

“你这次约谈的目的,我已经充分了解了。”绯缡站起来。“今天先告辞。”

“堂姐是要回去考虑一下?”晏青衿微愕后笑起来,“还是,要和……姐夫商量一下?”

绯缡的目光锐利地投向他,肃立片刻,一字一顿道:“我会郑重考虑,在檀安回来之前给你,你要的答案。”

“啧啧啧,果然明快。”晏青衿轻拍着掌,畅笑站起,笑到最后,表情一收,紧紧地盯住绯缡。

“那我丑话说在前头,贝塔出征队回来之日,我还没有收到你的让渡书,我就向指挥部出示你自己的录屏。到时候就是可惜了姐夫,跟着你信誉受累……”

“不要动檀安。”绯缡冷冰冰地吐出声音,“不然你得不偿失。”

晏青衿闻言,瞅瞅绯缡,半晌笑道:“堂姐……对姐夫还不错啊。”他耸耸肩,“我也不想影响到姐夫,说实话,他这人比你好多了,我还记得他当年坐在你身边,那样子……”

晏青衿面带笑容感慨道:“姐夫当年好不容易放个假期,还要到家里来打短工,挣的钱也不算多。说起来,你们俩成婚前,他还在接未婚妻家的小单活计。”

绯缡倏然挑眉,瞪向晏青衿。

晏青衿笑得越发恣意,语气也越发唏嘘:“姐夫这些年算是熬出来了,我在陆七区也承他照应,他这个层级我这种小人物也看不懂,凭自己本事打拼到那程度,要是多年心血努力被这种事情影响……”

晏青衿摇着头,瞧着绯缡惋惜,“我是男人,我能理解那种心情。所以,我也不忍心看他辛辛苦苦从贝塔回来,就被人指指点点。”

绯缡冷冷地望着他,听完转身就走。

她听到身后的笑声。“堂姐,不送。”

琼哥还挂在地平线上,那最后的一缕红霞铺满整片荒野。

她驾驶着野地车,视线掠过远处那些已经建成的邑落,抿紧嘴唇,向着沃沃,她的家方向,迅疾飞去。

章节目录 第519章 海角的人 六月底,时间、般渡、罔是之后的常余丘观察站,还有一天就要完工验收。

如此,本庞海十万丘中,对应着基斯山脊一到四号观察站,一条平行的观察站新网格线即将布局完毕。

承接作业的十一队队员收工,回到陆地补给的白翎哨站,都非常高兴,只是,发包方主管出了名的不苟言笑,他们便都肃着脸。

“晏副司,我们回去了。”

“嗯。”

游挂和铁连排着队进入哨站下方的海角洞腔,那里不仅是补给物的仓库,还是比上面哨站更凉快的所在。下了梯子,转过几步,那边长着海木树的洞口处吹进的海风,呼啦啦地拂着脸,实在舒爽。

游挂今天领着队伍捡了一天的鸟粪,铁连则给白翎哨站运补给,这些补给明天都要转运去常余丘安装起来,他很兴奋。绯缡让铁连的队伍明天随十一队一起去,借着运补给之名,他可以让他手底下的队员好好观摩学习观察站是如何建设的。

“晏副司,”铁连走入洞腔仓库。现在这些捡鸟粪、运补给的活计,绯缡都放手给他们队长自行统领工作,这还是今天第一回来汇报成果。“东西全运来了,哨站机器人清点完毕,没有遗漏,没有缺损。”

“嗯。”

“明天的工作流程,我也全交代下去了,我跟兄弟们说,只看,绝对不能干扰十一队作业。”

“嗯。”

铁连看看游挂,让他上前。

“晏副司,”游挂被铁连嘲笑过全身都是鸟粪味,这会儿,海风里一吹,他感觉自己身上还真隐约能闻到些,瞅瞅绯缡一脸沉色,这建常余丘都连下四天海底去了,一定累得很,他抖抖缩缩便不敢太上前。

“鸟粪收了一百筐,后勤部的人来视讯问过,甘总长直接转给我接,我就和后勤部的人说了说情况,后勤部的人说安排明天运过去,所以,鸟粪都收在下面海滩休息站后面。”

“嗯。”

“那,我们回了。”

绯缡抬起头来,望了他们半晌。

两人心里惊疑,游挂更是吓坏了,莫非自己这鸟粪味顺着海风直冲到对面晏副司鼻子里了。

“……嗯,回去吧。”

“哎。”

两人立马告退,走上海角,铁连便忍不住开腔:“瓜哥,游队长,你能不能要求换个工种,这气味……”

“嘿,这天暖和,嘿,没办法。”

铁连瞧瞧身后,没什么人影儿,他凑近诚声道:“瓜哥,跟我一样,去说说呗,老扎在海滩不下水,你那些人也得不到锻炼,本来就差,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咱老大这段日子都把地盘让出来给咱,结果你看,咱能力跟不上,叫十一队来插个角,你倒是争取争取嘛,我看你们捡鸟粪捡得那个欢。”

“铁子哥,捡鸟粪看着是粗活,”游挂不好意思说他不敢站到绯缡眼面前儿提要求,只得嘿嘿道,“要求还怪多的,搭机不能吓到鸟儿,不能踩死地上爬的沙蟹,我都叫他们精细点儿,有时候鸟儿正好拉屎,就得轻手轻脚过去,不能是平常那种步态……”

“得得得。”铁连抽着嘴角,赶紧叫游挂打住。

“铁子哥,”游挂在海角上,正好俯瞰到十一队在海滩木屋休息站那里乐乐呵呵领取出工补贴的茶点,这些能人们样子是比铁连和他手下队员们有气劲儿,但都热情的,正和他们队员们闲话呢,颇有点强龙先不压地头蛇的感觉。

游挂也不是纯傻人,当即顾不得身上这股味儿,挨得铁连近近的,小声嘀咕,“咱老大咋这次没脱出空,那后勤部大渔场,要建到啥时候啊。咱这里,十一队哥哥们来多了,以后还走不走啊。”

“你小子,原来还有点花花心思。”铁连噗地一笑,赶紧再压低点声音,“后勤部那渔场,也是个好活。人家捞着捞着野鱼,就决定自己弄一个天然渔场,那手笔可大了,去了几支老牌队,连日铺在欧利冰海冰面上。老大现在也为难,他说,赶上了总得全须全尾给人干完。”

“那是。”游挂啧啧钦佩着。

“至于十一队老哥哥们,”铁连也瞥向下方的海滩,“他们心有大志,想把天上地下,山里海里的活都捋一遍,争全能知道吗。老大请他们来救救急,以后我的活你能干,你的活我也能干,互相可帮衬。”

“嗯。”游挂点着头。

“你就……一嗯。”铁连侃这么多,游挂捧哏都捧不来。他睨去一眼,“你知道么,咱部里前一阵搞评级,不管队伍也好,个人也好,能力都得是全方位的,你盯死一样,就这样能,能行吗?那还不如把咱这些人全分到其他各部门去,专门干准一样活得了。”

“那也不错呀。”

“那样是不错,”铁连叹一声,“有个固定工种当然不错,但咱不是在工程策援部嘛。工程策援部干啥的,就是响应其他部门的策援请求,甭管啥活,咱都能提得起干得下,是不?”

“是,咱得把自己打造成精悍的全能的策援作业人员。”游挂把容太义将军在工程策援部成立一周年庆典上说的话搬了出来。

“就是这个方向。”铁连和游挂下了海角,这一路说得兴起,越发要提点游挂,“我跟你说啊,自打评完级,现在部里开始流行结对学习,共同锻炼。”

“铁子哥,啥结对?”

“就是你找些友队,平时各有各的盘口,但也互相窜窜活,这样不就全方位发展技能了吗。”

“真有道理。”游挂寻思着,“我说这些天去任务室,那些老队长们怎么嘀嘀咕咕多了呢。”

“你都没人给你嘀咕。”铁连谑道,反过来一想,唉,这话也说中了他自己的队伍,层次低了,自己盘口的活还没撑得下来,哪有底气去别人盘口讨活学新技能,首要任务是把自己的本事涨起来。

铁连琢磨琢磨,兄弟们一舰来的,各人护食没错,但也要图个你好我好大家好,才吃得开。到了队长这个级别,确实要如俞白老大还有其他老牌队伍的老大一样,格局放开。现在在容太义将军的提高全方位技能的要求下,各队把自己盘口放开,互相窜学……他脸上吹着四面八方的海风,瞧着十一队的案例在眼前,深深地吸了口气。

“铁子哥,那咱算是结对了,听你意思,友队还可以结几个,会不会被别人说不道义?”游挂才新任队长,对这些江湖道道总感觉恐得很,生怕做错了。

铁连一口气差点梗住。“喂,我没跟你结对。你跟别人结去,我不捡鸟粪。”

“我还有小青青刷墙呢,那活也细致……”游挂嘟囔着推销自己,瞅瞅铁连,立马没说下去,嘿嘿一笑,倒也不恼,“铁子哥,那你想跟谁结对?”

“结啥结,咱们现在那拨人,”铁连嘴巴努努前方说笑的队员,郁闷道,“咱这底子,能跟别人瞎结吗?”

他怕游挂人傻缺心眼,听风就是雨,连忙正告道:“瓜哥,你可别跟其他地方的人乱换,我刚说的结对,都是指老大哥们那些队伍,他们一门业务精了,才需要再精一门。我们这些的,先老老实实干好自己的活。”

“哎,哎。”

“真别乱拉人啊。要是拉来什么瞎七巴叽的队,把非人部的活弄砸了,老大可要骂死你。他再三吩咐咱们好好学好好干的,前儿晚上还到我那边,问起十一队和咱们最近干得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520章 海上生明月 “不会,我肯定不能拉别人来,就想着咱自己先干好。”游挂保证道。

“喂,小青青你也别和人随便换。”铁连看着游挂小鸡啄米般点头的样子可笑,再提醒他一句,“你去第二回了吧,怎么着也算是一个长情的客户了,既然搭上线,就干着呗,别让人家抢去了。以后你捡捡鸟粪,再去那山清水秀的地方刷刷墙,就当自己和自己换,也挺好。”

“哎,哎。”游挂心里暖呼呼的,也帮着出主意,“哥,以后,我是说以后啊,咱们队伍长本事了,你想和谁换?咱可以先套个近乎呗。”

“你小子,还有点瞎机灵,”铁连长长呼一声,无限敬仰,“我想和陆七区的队伍换。瓜哥,那天你看到了吧,那些叫罗机的大家伙,登上星空梭,去贝塔……咱们以后要是能使唤那些,才叫真本事呢。”

“哇,铁子哥,那个我连想都不敢想的。刚刚我还在想,和咱们同层次的队伍里,那衿子队长不就在陆七区嘛,咱先和他处好关系。照铁子哥这么一说,和衿子队长换也不成啊,他们跟罗机怕是不沾边吧。”

“不沾边。甭说他们,就是衿子的老十九队颂哥他们,还有那一队老大哥,都不沾边。”铁连羡慕道,“不过咱老大,要是想去陆七区见识一下,准能成。一队老大哥还在那儿坐着镇,轻易不动弹,但老大可以和十九队颂哥窜个活。”

“老大和颂哥也结对了?”

“没,我就这一说。咱老二十七队和颂哥的十九队过往没咋打过交道,但老大和颂哥真结个对什么的,我觉得不成问题。”

“嘿嘿,我也觉得不成问题。老大和颂哥都是很好的人。”

绯缡听着人声远去,现在只剩下海风声了。

她站在洞口,夕阳收尽余晖了,海面上一片青灰,唯有下方的礁石堆里卷起白色的浪沫。绯缡落下眸,看见了沫花之上,崖壁处几点小白花。那是海木树春尽后的最后一拨花。

她记得,今年春来时,和俞白还谈起过海木树正在开花,眸光便盯着这些单薄又坚韧的小花朵,瞧了许久。

天黑了。田野的荒草全除尽了,地正在翻晾,准备第一次夏播。潮润粉散的泥土颗粒中,小虫儿在叽叽地欢叫。

第二期的邑落群静静地散布在田野中,白墙青瓦都被夜染成了灰色。

一邑六十家,分了几排,因为住户还没有正式迁居入驻,地图也未生成。大部分的小楼都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分散的两三户点了灯。

绯缡的野地车停在亮起灯的一幢楼房前面。

大门关着。门阶石很漂亮,在星光下犹如白玉。大概是要迎接几天后的乔迁庆祝仪式,门楣上已经悬挂起花环彩球。

绯缡默不作声地踏上门阶石。

大门突然从里打开了。

俞白一身工装,卷着袖管裤腿,脸上却无多大的意外之色,站在门外,向绯缡望来。

“……我可以进来吗?”绯缡问道。

俞白默默地侧身。

“谢谢。”绯缡轻声道,跨进门槛。

俞白关了门,转过身来,看向绯缡。“晚上好,晏副司。”

“晚上好……俞白。”

小门厅打理得很干净,摆了一只空花瓶,还未插上鲜花。花瓶本身就很漂亮,青色流理纹,匀净淡雅,在亮度正好的浅白色灯光中,瓶身散发一层流光。

再往内,应该是主楼大厅。依稀有光映过来,但俞白停在原地,并没有往里挪步。

绯缡等了等,慢慢摊开握紧的两个手心。

手心中躺着两个白壳的鸟蛋。

“新房子很漂亮,我第一次来,没有带礼物。今天在白翎海角,这是特别提供的茶点。我想,你大概还没有尝过白翎鸟蛋,这个季节快要没有了。”

俞白垂眸瞅瞅那两个小巧的鸟蛋。“晏副司,你不用客气。你自己吃吧,我已经吃过晚饭,很饱。”

“我……”绯缡见俞白没接,迟疑一会,走到花瓶边,征询道,“放这里?”

鸟蛋被她轻轻地靠住花瓶,她费了一些时间放置稳当,这才抬眸,迎上俞白的视线。

他沉默着。

“好久不见,你好吗?”绯缡开口道。

“好。”俞白抿了抿唇,“你有什么事?”

“……”绯缡对今夜想过很多种开头方式,但当时当下,她忽然选择直接问。

“我的录屏,为什么会在晏青衿那里?”

俞白没有回答。

绯缡等了很久:“你不准备说话?”

她向他走过去,他眸光微闪,仍然默立着。

“俞白……你是不是受到晏青衿的威胁?”她站在他面前,眼中轻柔,“不要紧的,我没关系,你说出来,我帮你把事情理顺。”

俞白绷着脸,目光没有躲闪,却仍是一句话不说。

“我,没有录屏。你可以说任何话。”绯缡仰着脸,“你知道的,没有你开放权限,我不能把你录屏的。我也没有其他技术手段,我发誓。”

俞白的眸中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神色微有复杂,但是依旧不开口。

绯缡等着,慢慢地,眼中越来越暗淡。

她抬起一只手,俞白一愣,条件反射似地将身体往后拉开,不知为何,硬生生克制住了,仿佛不避不忌。

但绯缡并没有如何,她只是将手举起,横在自己头顶前方,眼睛睁大着。

俞白惊异地瞧她保持着这样可笑又古怪的手势,忽然,他目光一震,明白过来,抿了抿唇,他的表情变得坦然而镇定。

绯缡的手掌在视野中虚虚地挡在俞白的额头部分,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俞白的五官,眼中慢慢泛起一层水光。

俞白微微掀动眼睑,沉默地迎视着。

她猛然一个转身。

大门已经打开,夜色立时侵袭进来,染淡了门口的灯光。眼眶里的湿意,飞向了眼角。她挺直脊背,走进夜里。

车子升空后,她敛眸望下去,大门打开着,有光漏出来,却没有人出来。

绯缡闭上眼睛。

乌拉尔星球,那破败的珐杏小镇,尽头三间旅舍。那额上刀疤的人,腿脚不便,斜靠吧台,招待她在堂上。是那样的不起眼。

是那样的不起眼。

常余丘观察站建成后,绯缡在尾氏尾里值了一个夜班,监控十万丘中四座新网格观察站的数据传输情况。

那夜,海上生明月。

月光金黄金黄,在水面上照出一条宽阔的光路。

整个世界无声而空虚,只有那条黄金色的光路,从深蓝色的夜空中蜿蜒下来,温柔地照着那些夜里的鳞波。

她一个人坐在伯劳黑崖上,仰起头,望向贝塔。

章节目录 第521章 猛虎嗅蔷薇 沃沃进入采收季了。

绯缡婉拒了方司徒和华婧的好意,也拒绝了一通越谦尘的视讯,她独自一人,收了自己地里的罗菰。

收完后,将商晏送去服务中心,又做一次保养。

“晚上好。”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在窗前。

投影屏中的晏青丝,惊疑不定地瞧着她:“晚上好……堂姐。”晏青丝的眼神如小鹿一般扑闪,但这几年的读书工作经历,似乎让她很快镇定下来,她虽没有笑容,回应的语气却那样温和大方,就像一个礼仪天成的大家闺秀。

绯缡笑一笑:“我想和你谈一谈。”

“……谈什么?”

“你知道我要谈什么。”绯缡一挑眉,“你们兄妹俩关于析产的新建议,我考虑好了。”

“不过,我不想和你哥哥谈。”绯缡毫不掩饰道,“我讨厌看见他的笑脸。”

晏青丝轻轻咬了咬嘴唇。

“明天我还有农事假,在家,你过来,我们当面沟通条款细节。”

“明天……”

“我知道你还要上班,你不方便请假,那就下班后过来。”

“堂姐,周末大家都休息,不如周末约个时间,地点的话……”

“你有谈这种事情的地点?”绯缡似笑非笑。

晏青丝微微涨红脸,又听绯缡道:“我不想再去南戎野你哥哥那小房子,草太多,周末来往人更杂。”

“我家,时间随便你,但周末我没空,我有个海底站排到值班。”

“那……”晏青丝咬着唇角,眉一抬,“我明天中午午休时过来,或者明天下午下班后过来。”

“随便,餐食自负,我这里不提供。”

绯缡说完,掐断视讯。

她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望向大床。

床上一副单人寝具铺得整整齐齐,床沿边搭了一条五彩斑斓的薄毯。

半晌,她换了睡衣,把薄毯收拢,上床睡觉。

第二天,近中午,绯缡正在风果地里巡视,风果还没有进入盛花期,不过这是个新品种,不同朝向的地块管理经验上难免有些不足。

地块外围受到充足晚照的风果植株,开始零星长苞,比合理的早花时间还要提早了十来天,这会导致盛果期不好统一管理。

绯缡思忖着,商晏回来后,需要微调下一季风果的种植系统,将边缘因素加大调整力度。

她仰头看了看天色,该回家吃午餐了。

视讯提示音响起。

绯缡瞥了一眼投影屏中的人,眉目细巧如画,背景是在通桥大厅。

“姐姐,我马上出来了。”晏青丝说话柔婉大方,面上带着浅浅笑意,“不过时间可能不多,下午还要上班,有个工作会议不能缺席。”

“那我现在就去把午餐吃了,免得餐点迎客。”

“哦,姐姐家的详细地址,我不太清楚。通桥出罩要详细登记。”

“沃沃中南二甲,七七七八户。”

“好的,一会儿见。”

挂断视讯,绯缡又看了看天,走向田垄。

通勤车进入她家地块空域边界时,绯缡在门禁系统中按了准许来访命令。她不慌不忙地吸尽了最后一口营养剂。

后院的草玫瑰花篱上,叶子在初夏的骄阳下闪着光,今早才开的一拨草玫瑰,正是最艳时刻,朵朵精神抖擞。

昨夜风动荼蘼架,采花时花香扑鼻。今日全是新花初绽,星星点点又生不少。花香随风送入屋,细嗅自有不同。

绯缡端起盘子起身。商晏不在,这些简单的家务事,她便自己做了。

洗完餐盘,她拿起花剪和篮子,走出厨房,来到花篱下,将新开的草玫瑰花剪下。

通勤车落地到她家门口时,她正好剪下最后一朵草玫瑰,花朵松松地装满了小半篮。

白日通勤车的车顶灯那五颜六色的旋转光线效果不显,便会发出叮叮当当的欢快铃声。

绯缡提着篮子,径直穿过中庭,罗布麻的紫色长裙边,拂过满地晾晒的罗菰。

大门早敞开,门楣上的旧花铃铛串被穿堂的风兜得打小旋儿,叮叮当当地和通勤车的叮叮当当声和在一起。

晏青丝立在通勤车边,幅度很小地打量着面前的奶灰色大宅。她订的是包车模式。车子一直等着她返程。

主人家的车子在大宅最边侧一间打开的车库前,它正被拢在一团水雾膜泡里旋空缓转,显然正处于自净拂尘过程中。

阳光在水膜表面交织闪耀,里面的车身蓝得纯净无暇,不像车子,竟像一块正在濯洗中的巨大蓝宝石。

整幢大宅此时都沐浴在明媚的阳光里,楼上楼下,门窗全部打开着。

大门望进去,只够看见半间进深的门厅,但已有宽宏敞亮之感。而大门的另一侧,一楼的一幅外墙改换成了透明廊蓬,内里的房间成了晾晒房,茶几矮塌上铺满鲜花,站得很远都能闻到花香。

一道紫色身影从门厅内走出来,停在门口的阳光下。

秀发挽成高髻,穿了一条剪裁简单合身的罗布麻长裙,提着一个很大的篮子,衣着打扮分明像过日子的寻常大嫂,明眸皓齿模样却无减当年,那双眼睛尤其锐利,瞧过来时,更甚当年霸气。

绯缡轻轻地捏住花铃铛串,它便叮叮地转出最后两个清脆音,静了下来。商檀安和商晏都喜欢这么干,她也学到了。

“来了。”她挎着篮子,对着门前草坪上的晏青丝说道,露出一抹礼节性的微笑,“请进。”

“姐姐,中午好。”晏青丝迈动步子,踏上门阶。

晏青丝今日一身得体的及膝中短裙,配一双小巧黑高靴,清丽气质中透出干练。许是因为非公务出罩,她换下了组织部的工作服。绯缡轻轻瞥一眼,这身常服搭配不错。

“中午好。”她等晏青丝走近,无半句啰嗦,一转身,便跨进门内。“跟我来。”

她径直带晏青丝穿过门厅。

晏青丝的视野立即便被打开,眼前是主楼大厅。布置极其舒适优雅,一蓬阳光从大厅对面的门外斜照进来,亮出了主楼后面的庭院,但只见满地的罗菰滚在地上,一派丰收景象。

“我们去楼上,今天家里在晒粮。”绯缡转过头来。

“嗯。”晏青丝嘴角匆忙一弯,跟着绯缡左转。

她们一前一后,走过晾晒鲜花的开间。

章节目录 第522章 金戈铁马 午时的风和煦,轻轻扬动那些漂亮的细纱隔帘,花朵铺得整整齐齐,疏密均匀。

走在旁边的步道上,花香缭绕,沁人心脾。

“稍等,我把这篮花先晾上。”绯缡走到开间的尽头停下,那里有一块木塌上面尚空着,她蹲下来,翻转篮子,娴熟地轻拍篮底,里面的鲜花便扑簌簌落下。她又用手撩抹几下,将花朵散匀。

晏青丝有礼貌地等着。

从这里看出去,屋外的大草坪青绿青绿,一直延伸到远远的一株圆冠树那里,树的更远方,是大片翻过的良田。天上,云朵儿大团大团慵懒地卷着,风景美如画。

晏青丝微微垂眸,有些探究地瞟向蹲着晒花的绯缡。

她感觉有些不可思议,那如公主一样的人,竟然也晒这晒那,但反过来一想,罗望上的人,谁不是那样呢?谁又能特殊呢?

“好了。”绯缡将篮子放在一边,人站了起来。

晏青丝连忙收整表情,继续跟上绯缡。

“我们上楼。”绯缡往前走,没几步便来到靠墙楼梯下。

第一批人的三大定居点宅基极其宽大,不少人家中设多部楼梯,比现今第二军团人迁居的南戎野邑居小楼在房屋样式上更要繁复,后者则只有一部楼梯。晏青丝此前参加各项活动时,早有见识。

她随在绯缡身后。沿着楼梯,墙上挂了许多画,竟不是镶嵌的投影屏效果,而是非常传统的纸版、石版、木版画。多数画有奇纹印章,只有名家作画才会有此习惯,她难免多看了几眼。

不过绯缡步速不慢,她的目光便只如蜻蜓点水般掠过这些装饰画的落款。

印章不好辨认人名。却有一副,只是签字,而且是极工整的签字:商檀安。

再看那画,画题也显眼,留白处写了一个很大的字:家。

家字底下,是一副穹屋的圆顶。

晏青丝觉得穹屋式样很眼熟,略一想便记起,像是考拉奇行营的训练帐篷。穹屋前有一丛野草,画得却详实,连倒伏的一株上的轮状花序都画了出来。穹屋四周还画着树林、林间小径和其他穹屋,略有写意。整幅画中另一处与家和野草一样抓住人眼球的是,占据着画中心的一片沙砾地,其上竖了一块木排,绘有“通勤车站点”字样。

构图很简洁,笔法也不太讲究技巧,看上去还像一副草图,难得的是其中有意境,竟是金戈铁马吹角连营之所,偏偏又是一个难得的宁静时刻,图中未现一人,却仿佛随时转角便要走入画中。

晏青丝走过这副画,忍不住又瞟了一眼落款时间。字体清健工整,写的是罗望二年八月中,忆考拉奇行营河谷地,拓旧画。

她抬眸,只见绯缡的背影,秀而挺,比契考女校的礼仪风纪老师的形象还标准。拾级而上走路的背影评分是最难的,不想着标准,行动间便容易惫懒无形,多想着标准,则会僵硬梗涩。扭胯多一分沦为妖娆,少一分便是无趣。

晏青丝望着前方绯缡那无风自蹁跹的罗布麻裙边,困惑着那备注了家字的穹屋画,这是双人帐篷。当年考拉奇行营受训,她也与林东琴合用过。

姿态孤高如公主,她如何住双人帐篷?

“快到了。”绯缡忽然转过头来,停在二楼的最后一阶楼梯上。

“好的。”晏青丝声音平稳地答道,嘴角就像礼仪老师教的,说完话后保持一个若有若无的延展弧度。

那一双泠泠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过来,完全没有任何表情地转回头去,立在二楼上,等了一等。

晏青丝微微加快脚步,歉意地笑了笑。

也许快要到谈判地点,即将展开那个话题,绯缡对这个笑容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她自顾向前走去。

二楼的布局四平八正,一条廊道又宽大又明亮,从这头贯通到那头。一个个房间沿着廊道整齐分布,一眼望过去,一时都辨识不出有几多间。阳光自由地洒在廊道上,廊墙粉白,倒映着光影。

在廊道的中段位置,廊墙空了一段,好像有一个中部楼梯口,地面装饰也稍有不同,那里的阳光照射下来,似乎照在一汪铺满鹅卵石的池面上,石头半掩半露,圆角上流转温润簇光,水面轻轻荡漾,波光粼粼,在这个夏日中午,仿佛正有清风徐来,让人触眼便觉心旷神怡。

很别致的一个光影效果。打破了这条长通廊的统一风格,带来一丝梦幻般美丽的变化。

绯缡走在晏青丝前面,经过几个房间,房门或开或闭,窗户都开着。

天气好,是在通气。

罗望归化生活指导条例中,防护罩定期打开,房屋每隔一段时间通气,是一项明文规定。始临高地上,自从今年迁居项目启动,防护罩已处于频繁开罩阶段,相应地,始临四大社区的穹屋也要在开罩时段内开启门窗自然通气。始临外定居点的个人房屋,则被建议每月完成一次自然通气,可自行安排。

南戎野新搬去的第一第二批定居人口,将之称为晒屋。尤其是第二批人,月初才正式落户到那里,如何管理自己的房屋,社区都有专门的培训指导,家家户户都晒屋、翻田,忙得热热闹闹。

晏青丝自然看得出来,绯缡楼上也在晒屋。

晏青丝跟在绯缡身后走过时,从一间门缝里看到几样室内陈设,因为一晃而过,看不出房间用途,约摸像书房之类。让人感觉房间很大,布置淡雅。

不过,她瞅瞅绯缡挺直的后背,这些依旧素简太多了,对一个曾经的千金大小姐来说。她的目光掠过绯缡的家居罗布麻长裙,同样的布料,今年也发到了始临两个社区风云和汇云的姑娘们手中,甚至她还见过同样色系的这种布料也被其他人做成了裙子。

“我去换件衣服。”绯缡突然扭头说话。

晏青丝连忙将眼神聚焦在绯缡脸上。“姐姐……”她微弯唇角,顺势大方地在绯缡衣服上略打瞄一眼。她自然是知道的,淑女都有不同场合配不同衣服的习惯。

章节目录 第523章 又见录屏 “好的,请便。”晏青丝礼貌笑道。

“机器管家被我送去保养了。”绯缡停了一停。

晏青丝微怔,再就明白了。这将是一场私密谈判,连家里的机器管家都不欲听见的。她继续保持着礼貌微笑。

“你先自己上三楼等着,”绯缡手指向前方不远处的鹅卵石光影处,“那里直接上三楼,上去就是会谈间,等我五分钟。”

“我还是和姐姐一起上三楼吧。”

绯缡瞅了瞅晏青丝,继续指向鹅卵石光影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板道:“那我换衣服的时候,你在楼梯口等。没座位,二层房间都在通气。”

“不要紧,姐姐。”晏青丝露笑道。

绯缡又看也没看她的笑容,径直转头,极讲效率地快步朝前走去。

晏青丝跟着走了几步,一个房间半开着门,她随意瞥了一眼,却看见一张床,浅灰被褥上搭着一件折叠成长条状的深灰薄毯,薄毯的一端差点垂搭到地板上,她不由多看一眼,又注意到一件黑色男式正装外套搭在床边的椅背上。

这瞬间停顿功夫,晏青丝眸光再移向前方时,绯缡已走出好几步,她昂首挺胸,根本不在乎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就像她熟练地用着骨子里与生俱来的优雅姿态,却根本不给客人看座喝茶一样。

晏青丝抬了一小步。

绯缡已快接近廊道中段的楼梯口,她还是没回头,径直踏上那一池光影鹅卵石,仿佛涉水而过。下一息,以圆池为底面,倏然竖起一块半透明的光影柱,接到廊道天花板,瞬间把绯缡合拢到里面,她的紫色身影便显得有些模糊迷离。

晏青丝一顿,看着紫色身影穿过光影柱,继续往另一半廊道里走。

那另一半廊道,原先明亮通透,现在仿佛一方晃漾的水波,行走的人在里面,犹如隔着水波的人影。

晏青丝知道这是定居点的人们很喜欢的一种光影帘幕,尤其常用于举办宴会时,外门厅与内门厅之间,充作隔断。南戎野第一第二批乔迁庆祝会时,社区给每家都统装了类似效果的光影隔断,引导当日参观房屋的男客和女客分开使用休息室。

作为两次乔迁庆祝会的核心策划组成员,晏青丝对这种场地布置上的细节很懂了。她知道,光影帘幕两头的人,若是互望,效果是一样的,都只是隐约而已。

正思忖,那道仿佛晃漾在水波里的紫色身影,打开一扇门,走了进去。

廊道更静了,晏青丝望着前方鹅卵石上的半透明光影柱,轻轻抿了抿嘴唇,将刚跨出去的前脚收了回来,侧转身体,从半扇门缝里望进去。

这是一间卧室模样,对面的窗户打开着,天光透进来,打了一缕在窗下的一张木躺椅上。木躺椅的样式,极像昨晚她与绯缡视讯时在背景中看到的木躺椅。她不由眨了眨眼睛,更将头靠近门框,这样既不会越过门界,又将室内全景看到了。

木躺椅是同款的,但应该不是同一张。因为她现在确定,这房间不是昨晚她在视讯投影屏中看到的那一间。床不是同一张,毯子也不是同一条。

晏青丝将目光投注到床边那把按出式的椅子,没有一个女性会喜欢这样方头方脑的简易椅子在自己的床边。那椅背上搭的男式黑外套,令她盯了好一会儿。

她扭转头,又朝廊道里瞧了一眼。昨晚投影屏中,那映着浅黄灯光、流苏丝帐大床边有着通体琉璃梳妆间的房间,在廊道那头。

鹅卵石池的光影为界,居中对分廊道。

而且,刚才绯缡转进去的房间位置,离鹅卵石池的距离,与她现在所站的这间屋到鹅卵石池的距离,竟然差不多。

晏青丝的心跳加快起来。

她下意识轻咬嘴唇,再扭回头来,细细瞧室内。

一应陈设虽都简单明快,却分明是一个有居住痕迹的卧室。床上寝具为单人式样。

晏青丝微微往里再凑近一点,小心地不让自己的脸越过门界。若是常居卧室,必是套间,两侧墙壁则应有起居洗漱室的隔门。

“你在干什么?”绯缡冷冷道。

她一转头,一时不能语,脸色忽晴忽暗。她根本不知道绯缡怎么忽然就到了近前。

“我不想和你在这里发生冲突,你回去吧。”绯缡恼怒地绷着脸。

“姐姐,”晏青丝慌忙先叫了一声,挤出一个虚软的笑容,“我,我在等你,以为这里是楼梯口,看了才发觉不是。”

绯缡淡淡地掀起眸,伸手将门在晏青丝面前拉上。“你真让人讶异。”

晏青丝刷地脸通红,再瞅瞅绯缡,脸色便发白起来。“姐姐,我真是看错了的,不好意思,我向你道歉。”

“我们应该不能再愉快地相处了,请先回去。”绯缡面色不动,“如果你还知道在主家尊重主人的话。”

晏青丝的唇色愈加发白,她望进绯缡眼中,半晌正想开口,却见绯缡转身往楼梯口走。“请跟我下楼,我送你到门口。”

她咬着唇,疾步跟着绯缡到楼下。

站定在大门口,晏青丝眼中的慌乱和羞窘已平息很多,她强自镇定道:“姐姐,请明白告知我,你的意思。你叫我过来,就这样不谈了吗?”

“我从不和不文明的人打交道。”绯缡挑挑眉。“请上车,恕不远送。”

这天下午,晏青丝收到了来自民事调解庭的投诉通知,绯缡投诉她偷窥、狡辩,并附有她在沃沃七七七八户宅内的行动录屏。

这是户宅门禁系统自带的实时监控,因当日机器管家正在沃沃维修处保养,门禁数据未经机器管家存储编辑,为原始状态。

根据定居点特需户宅监护规定,沃沃七七七八户宅在家中有人外出执行重大公务期间,自动纳入特需户宅,由当地市政服务中心提供特需照顾。自昨日机器管家离家保养,沃沃七七七八户宅门禁数据自动同传市政服务中心,待其机器管家重新启用后,再行转存管理。事发期门禁数据,经沃沃市政服务中心比对证实,真实有效。

调解庭通知晏青丝,已受理此投诉。案件号,罗望五年0001号。

章节目录 第524章 此后只是局对局 当天夜里,绯缡在厨房里给自己煮了一壶草玫瑰花茶,端到门外游廊的长椅上,等着它凉下来。

罗菰满地,在星月下回润。阿尔发已悬在天上,贝塔正姗姗来迟。

视讯响起。

她看了一眼,是晏青衿。

视讯接通,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他们都静静地盯着对方。

“如果你不立即撤掉投诉,我马上向指挥部提交你的录屏。”晏青衿阴沉着脸,打破沉默。

半晌,绯缡扯了扯嘴角。“你缺一个好律师。我正打算找一个好律师。”

“你……”晏青衿脸色一变。

“把取证合法性的问题解决掉。”绯缡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这是一个契机,我正好也乏了。”

“你,”晏青衿瞅着绯缡,“以为我不敢?”

绯缡摇摇头,表情有点惋惜:“你的问题是,你不仅缺一个好律师,还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好律师,你还想谈判。我就不一样,我从来不和人谈判。”

她哼笑一声,注视着晏青衿。“自己做自己的事,让律师做律师的事。请律师吧。”

“这通视讯的接收时段我会向调解庭提交上去,作为私了失败的一个记录。”她没让晏青衿开口,继续道,“让调解庭建议双方会谈这个步骤快点跳过吧。我们尽快庭上见。还是那句话,去请律师,让专业人士给你指导。”

说完,绯缡挂断了视讯。

她摸了摸茶杯壁,抿了一口。果然将刚才视讯的时间信息提交给调解庭的受理流程中。

当事人的亲长代表交流一次,失败。记录上写道。

绯缡没抿几口茶,案件受理进展记录中又多了一条。

被投诉方申请简易流程,即调解庭通过机器人法务系统询证调解,无专业法务人士参与,凡涉陈述,均由本人完成,如有需求,可向调解庭申请公益调解机器人进行代理。

绯缡读完,随即在投诉方意见栏,不同意对方提请的简易流程,她要求选择一般流程,有法务人士协助调解,并且要求追加公开调解程序。

草玫瑰花瓣在茶水里正徐徐舒展,她又有视讯来。

视讯请求人的名字一直在闪烁,提示音叮叮地响,和院墙外的小虫儿叽叽的叫声混在一起,她抬头仰望夜空。

她接了起来。

投影屏中,俞白站在一个房间中,像是一间书房或者会客厅。

他有自己的房屋了,这一间看起来比晏青衿刚才待的始临社区穹屋要宽敞。

“你到底要做什么?”俞白紧紧地盯住她。

绯缡没有说话,凝望着他的脸。

“你想报复达布和我,为什么对丝丝下手?”他咬着牙问道。

绯缡还是没有说话。

“你污蔑丝丝,达布一定会把你自己讲过的话交上去,你自己也完了。”

俞白停下片刻,见绯缡仍是面无表情,他微吸一口气:“你没想过两件事的严重性质根本不一样吗,你欺骗的是你们摩邙仲裁庭和联盟征召署。一旦查实,你这辈子就完了,再多财产都不能帮你翻身。”

“丝丝这件事,明眼人都知道是你故意下套,你想毁掉她。”俞白沉声道,“公开调解又怎样,你自己不知道吗,你在我们第二军团人中声誉有多差。马家事件后,你已经激起公愤,还想再来一场吗?”

“以你这种个性,你在你们第一军团人中,又有多少朋友,他们会不问是非,只凭一面之词就相信你对丝丝的污蔑?他们会有自己的判断。”

绯缡一直沉默,眸光里没有一点起伏,半晌,她轻轻地移开了眸光。

“等等。”俞白急声道,他咬咬牙,“你记恨我那天不说话。现在,你想知道什么,我说给你听。”

绯缡始终没有开口。

“你撤诉,我任你处置。”俞白望着她。

绯缡抬手,切断了视讯。

她低头半晌。月光清亮,将廊下地面照得如铺上一层白霜。她瞧着瞧着,摸上了长椅一端的茶杯,静静抿了一口,茶水已凉尽,唇齿留香。

接下来,她打开调解庭记录,将这通视讯的发起人名和对话时长提交,备注:被投诉方朋友私聊和解,已拒绝。不再接收中间调停。

调解庭的系统效率不错,当夜,在绯缡上床睡觉前,自动关闭了庭前调停阶段。

流程自动进入调解庭调解阶段。

“亲爱的晏绯缡女士,基于罗望五年第0001号投诉纠纷案中,投诉方和被投诉方在调解方式的选择上要求迥异,调解庭将审议双方意见,在六日内决定调解方式,在此期间,双方仍可提供对调解方式的补充意见。此六日,同时也视为调解开始前当事双方最后的纠纷冷静期,如能达成双方和解协议,也可提交至调解庭,直接结案。”

绯缡牵牵嘴角,现在推进到对调解方式的争议上。

很好,一步,一步,走着。

她提交一份要求公开调解的重复声明,熄了灯,睡觉。

但她在夜里有点失眠的迹象。

俞白,繁风。珐杏小镇的人叫他繁子。

现在她知道了,他和他们兄妹俩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

当初她在三间旅舍破烂的大堂中看到他时,还有点奇怪,一个肯帮晏青衿兄妹在打官司期间看店的朋友,怎么会没出现在晏青衿提供的三个熟人名单中。

舞娘薇薇儿出现了,老乐师托雷大爷和他孙子也出现了,关系显然更好的他却没有出现在晏青衿的熟人名单中。但当时,她看他额上带伤,腿脚瘸拐,便不再探究。因为,这样一个人,无赖混混模样,像是借住养伤,既然没有固定住所,当然不够资格作为晏青衿良好社会关系的佐证代表。

现在她知道了,因为他是南土绍星人。

她大概还知道,晏青衿在摩邙卖惨,转头又能带着晏青丝来回摩邙,大约也有俞白的鼎力相助。

这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局。早在他们三个一起应征报名前来罗望时,便已启动。

去年征乡节,晏青衿和晏青丝现身她的铺子,说着七年分割期,还请她高抬贵手。她已经给俞白上过安全引导课,千屏山系溶洞沟体验课。

他表现很好,一路跟着她。

他承接非人部的作业,在此之前,工程策援部的其他队伍大多已经开始首次作业了。因为她的作业发布得晚,他小队的第一次作业便起步晚。

他在等她发布作业。

他在栽培区晚归,等到她经过搭载。

他的二十七队和晏青衿所在的十九队几乎没有特殊交情,没有人知道,他们原先是朋友。

她和晏青丝在陆十二区的搜救现场发生冲突,他在场。她和晏青丝在技艺分享项目登记会场又发生冲突,他转头说要帮她找学生。

绯缡闭住眼睛。

有一处破绽的,栽培区他在K479地块,旁边长条形的K478地块就有晏青丝的田,他和他所有队员的试种田都不在一起。

但她两次到过K479地块,都没有发现。

她还想知道什么呢,她不再需要知道什么了。

但她还查到了他上过肖端的音乐剧试听课,晏青丝正是那课程的学员。

她还记起游挂在白翎哨站海木树上的洞口说起过,他们第二军团志愿劳工的招募面试流程,游挂说在各星区的主星上面试,游挂和铁连去的是古嘠,他当时表情好像紧张。她以为是怕她把游挂踢到海中去试胆量,现在她猜出了,他怕话题绕到契考上。他们三人都是在契考面试。

南土绍星、乌拉尔星,都是留申航道上的站点。当时他还没有讲述南土绍星的故事,他怕她由同一颗主星契考联想到晏青衿和晏青丝兄妹。

后来他向她主动提及了南土绍星。

他以命相博,叫她相信,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在本庞海狂涛翻涌的海面上,在路桥的尽头,在她耳边说,向着黑暗大海。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在他的K479地块上,和她并立看远山,低声轻喃,向着另一侧地块。

绯缡闭紧眼睛,这些事梳理过一遍遍,细节一一呈现,当时的表情,当时的语气,有了不同理解。

但是,这仍然是她的错。

是她的错。

章节目录 第525章 谁忆前尘 周末,绯缡从大陆架浅缘站升起来,正是午后。

越谦尘拨来视讯。

“老同学,在忙吗?”

绯缡的目光在越谦尘脸上打转一圈。“还好。”

“是这样的,”投影屏中的越谦尘绽开笑容,“你们沃沃的夏收差不多了吧,我真是惭愧,答应了檀安要帮忙的,却一点忙都没帮上。前段日子我算着你在夏收,肯定很忙,没敢打扰,今天你要是有空,我还是把檀安交给我的任务完成一下,过去看看你?”

“……好。”

越谦尘还待再找些理由,乍然听到一声好,不由惊滞了两秒。却听绯缡继续道:“我现在刚值完班,回家可能还要一段时间,到时候碰面会有点晚,恐怕你来回出行不太方便。”

“没关系。”越谦尘颇为高兴地想一想,“尾氏尾里离我们南戎野也近,老同学,你要是不怕挪几步路的话,我来接你到我这边来,我早早准备晚餐,咱们边吃边聊,耽误不了多久,我会送你回家。这样檀安回来,我也不用不好意思了。”

绯缡听到檀安回来这一句,眸中带出了几分柔和。

“我一会儿还要去始临本部处理一些事情,”她说道,“我们约在木拉拉酒吧见吧,我听说酒吧现在有了单间,可以点茶水。”

“哦,好。谁跟你提起酒吧的变化的?”越谦尘熟络地侃着,见绯缡微笑着,便故作不满,“老同学,你明明是替我省了一顿晚餐费。檀安回来,要骂我小气。”

“那么,木拉拉酒吧见。”绯缡点点头,挂了视讯。

一个小时后,绯缡到了木拉拉酒吧。

越谦尘早就候在酒吧外。“里面有点吵。”他开口第一句话,便不好意思地笑。

周末的酒吧人声鼎沸,护卫军和工程策援部的人尤其喜欢到这里来小酌,女士来此一向较少。绯缡进去,打眼掠视,前头越谦尘与侍应机器人说了一声,把她招呼进预定的单间。

桌上早已摆了不少瓜果茶点,越谦尘刚坐定,便又热情问:“老同学,你想吃点喝点什么?”

“不用。越同学,最近一向可好?”

“好。就是檀安和我顶头上司他们走了之后,留下我们,摊派的工作多了一些,有点忙,还有南戎野的地也要种。”

越谦尘将胳膊抬起,支在后方椅背上,手指从额头梳向后脑,闲适地笑道,“你呢?工作也很忙吧?我前些天还看到你们非人部一批机器人的保养计划,好多噢。”

“我以为你在陆七区后,就不管机器人的维保了。”绯缡瞅了一眼他。

“原来是准备不管了,但是我们机械管理部的骨干都去贝塔了,我只好两边兼管一阵子。”越谦尘哈哈笑道。

绯缡跟着微微一笑:“檀安他们怎么样?你们部里有没有更详细的消息?”

“上周开了一个部门工作会议,但是大家谈的都是机器人和罗机,罗机在那边适应性还好,你放心吧,我看檀安面色很好。”

绯缡点点头。

“老同学,你喝呀,这是酒吧新推出的一种饮料。现在木拉拉酒吧貌似要和始临食堂抢周末生意了。不,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社区陆续往外搬人,再搬下去,两个社区都快要搬空了,酒吧就只好多想想办法吸引剩下的女士们。这饮料,好像很对女士的胃口,哈,机器人说的。我不确定,你试试?”

“嗯。”绯缡慢慢地抿了一口新饮料。

越谦尘自己也喝起了格拉牌酒。他刚才一通说,这时自杯沿抬眸,含笑看向绯缡,单间便显得突然安静了许多。

“怎么样?”

“好喝。”

越谦尘登时轻轻吁了口气,嘴角弯起来。“老同学,我们这么坐下来喝一杯,真是不容易。你是个大忙人,我也是……整天瞎忙。”

“嗯。”绯缡又抿了一口饮料。

“哎呀,当年我是咱们一层楼的层长,毕业时竟然没想到要组织一次楼层聚餐。”越谦尘遗憾着,望向绯缡,“这么多年后,咱们楼层就我们两个在罗望,其他同学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绯缡牵了牵嘴角,没说话。她最后一学年才搬去东区宿舍楼,和楼层邻居们本就不熟,多数人还是学弟学妹,当年一转头就连名字都记不全的,越谦尘这一番感慨,对她完全无感。

“你走了之后第二天,我也走了。”越谦尘转着酒杯,笑笑,“我是我们楼层最后一个走的。”

“哦。”

“毕业了,忙上班,有时候闲下来,想和老同学们联络联络。”越谦尘望着绯缡,“真是奇怪,离了东临,立刻就挺怀念的。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没有。”绯缡耐着性子回答。她怎么可能怀念东临,那时候焦头烂额开工作室呢,最终也没有开起来,一直到现在,石木家的红头巾变成了一家卖花茶和当季剩余农产品的杂货铺。

越谦尘呵呵一笑,绯缡望过去,只见他低眉转了一圈杯子,绿色的格拉牌酒在杯里微微晃漾。

“檀安刚到盖加星工作的时候,我还联络过他一回,后来就联络不上了。我也没有你的联络方式,以为老同学就这么各奔东西了,谁知又聚上了。”

绯缡看看自己手中的饮料,还剩大半杯,她眉眼不动,又喝了一口。

越谦尘也仰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笑道:“上次檀安建议我开个机器宠物铺子,我被搬家的事缠得没时间,过些天,我还真有些想法,到时候设计几个样品,学霸帮我看看样,如何?样品归你家。”

“你找我,不如找檀安。等他回来,他肯定很乐意给你看样的。”绯缡想着,她只会给机器小鱼小虾里塞能量石,给它们按一个功能最利索的系统,对于宠物却是不懂的。

“呵呵。”越谦尘又笑起来。“檀安回来,我自然要征求我们大领导的意见,大学霸的意见也想要啊。”

“好。”绯缡答应了,她对越谦尘的各种称呼来回切换这种语言风格,很是无语。但那是越谦尘的个人风格,是小事。她从酒吧单间的小窗望出去,木拉拉的丘陵们镀上了一层粉金色的辉光,她回过头来,“天色不早了……”

“大学霸,别忙走,这么多点心,你一样没吃呢。”越谦尘忙忙将桌上的碟子盘子往绯缡面前推过来,招呼一阵,笑道:“实不相瞒,今天还有一件正事,别人委托的。”

章节目录 第526章 情怀已尽了 绯缡眼眸一抬,神色如常:“什么事?”

“老同学,你最近是不是和组织部的一个干事发生了一点小纠纷?”越谦尘探问道。

绯缡抿了一口饮料,等着越谦尘继续说下去。

“听说你把组织部的小晏干事投诉了。组织部的部长说那小晏干事最近情绪不稳,他知道我是你的同学,就想通过我,来问问怎么回事。要是其间有啥误会,大家说和说和就算了。”

越谦尘眼中好奇:“我应是应下了,其实一头雾水。那小晏干事怎么了,我听说以前她在技艺分享课程登记的时候,没把事情解释清楚,和你产生了一点误会,课程不是全都结束了吗?”

“小晏干事请你来说和?”绯缡眉目不动。

“不,我是他们部长喊来的。”越谦尘耸耸肩,“昨天我代我上司范哥去指挥部开会,组织部曹部长顺便把我请去了。不过他一个劲地交代我,要我向你说明白,你给小晏干事的是非公务投诉,所以他没法帮着处理,不知其中究竟怎么个误会了,最好双方谈一谈,把误会解开了,罗望上就这么点人,别存下疙瘩。这是曹部长的原话,好了,我把话带到了。”

绯缡点点头。“我听见了。”

“那你……和他们谈谈?”越谦尘瞧向绯缡。

“他们?”

“哦,小晏干事不是还有个哥哥嘛,他们俩是双胞胎,在我们这批人中双胞胎还是挺少的,小晏干事工作表现又很出色,所以好多人都知道他们兄妹。她哥哥为这件事很着急,知道曹部长请我来找你,今天早上他去南戎野看他第三期的新房时,特地拐到我那里,向我说了谢谢。”

绯缡挑挑眉。

“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小晏干事做了些什么,让你一气之下投诉?”越谦尘好笑不解地瞅着绯缡。

“越同学,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哥哥也没说清。”

“调解庭的工作流程正在走,现在我也不方便先于调解庭发表个人意见。是不是误会,等调解庭的判断出来。”绯缡忽然露一笑,“我也想知道。”

“哦,那……”越谦尘见绯缡站起,连忙也站起。

“越同学,谢谢你的饮料。”绯缡指着桌上那些茶点,“这些都没动过,按规矩可以退回去。你看你是要退回去,还是我带回去?这里应该不可以浪费。”

“你带回去。”越谦尘这会儿着实手忙脚乱的。

“好,我付账。”

“不不不,我已经付过了。”

“哦,那你留下慢慢用。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去了。”

“等等,我送你。”

“不用了,我还去非人部本部一趟。谢谢,再见。”

绯缡欠欠身,便拿去自己的空饮料杯,离桌出了单间。

越谦尘待要追,又看看半桌的茶点,知道自己出得单间,也出不了酒吧的大门。门口侍应机器人会挡住他,叫他回来处理这些茶点。

他从打开的单间门隙里往外望去,一身深灰干练工装的绯缡,正穿过喧哗的酒吧人群,一会儿就找不着她的身影了。

越谦尘返回座位,望着半桌茶点,和对面的空座位。半晌笑了一下,很低地自言自语:“谢谢,再见。”

一瞬间,忽觉情怀已尽了。

“小晏干事以前组织活动的时候,我们有过工作接触,我相信她。”

晏青衿站在越谦尘的新屋里,听完一番绯缡的反应,神色沉郁,但相当有礼貌:“谢谢越库长。”

越谦尘迁居到南戎野后,工作便调动到陆七区,主要跟着范又山负责罗机维保,贝塔计划启动后,范又山带走几个老干将,目前越谦尘在实职岗位上兼着陆七区罗机驻地仓库库长,和始临高地机械管理部本部机器人常规维保仓库库长。职务辖管范围大大增加,但晏青衿这声库长,却是仍很对。

晏青衿现在自己带队,跟在老十九队颂哥后面,承接陆七区一些普通作业,与越谦尘说起来,竟是一路从始临高地合作到陆七区,对着越谦尘,他恭敬中带着几分熟络,抹开笑容。

“越库长,不管怎么样,我和我妹妹都非常感激你。我房子弄好搬过来那天,你一定要来喝杯酒,吃块长居糕。”

“那是一定。”

晏青衿又道:“以后,要是我还有事求上来,越库长可一定要帮忙。”

“帮忙没问题。”越谦尘瞧着晏青衿,“不过,晏队长,我想知道你和我那位老同学晏副司,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你们都姓晏,偏偏又发生了矛盾。”

“这,”晏青衿稍一沉吟,便绽开苦笑,“确实有关系,但是是一层断了的关系,所以我们平日也不提。”

“断了的关系?”越谦尘又惊讶又感兴趣。

“她是我们的堂姐。”

夜里,绯缡正要上楼休息,视讯提示音响起。她在楼梯阶上停下脚步,面无表情接起。

晏青衿的脸出现在投影屏上。

他表情阴沉,似乎养成了习惯,接通视讯后不是第一时间开口,而是先盯着绯缡,目光冰冷。

绯缡也不说话。也许她的目光比他的更冰冷。

“我拨这个视讯,是告诉你,”晏青衿抿着薄唇开口,看他的背景,似乎正在野地车上,“今天你那位老同学不是丝丝找的,是她的领导知道她的公民号下挂了一个投诉,自己找了你的老同学,帮丝丝调停。”

“你没有必要对我说这些。你只要知道,我不谈。”

晏青衿忽然扯开嘴角。“我也不是要和你谈。我只是要让你知道,有人相信丝丝,愿意帮助丝丝。即使你要公开让丝丝难堪,到最后,你会发现,真正难堪的那个人,会是你。”

“这一大段话,你可以直接用我们拭目以待这个短句概括。”绯缡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晏青衿撇了撇嘴,“还有一件事。你不是一直在说取证合法性的问题吗,我解决了,你可以准备好接受调查了。”

章节目录 第527章 迷途羔羊 “你是指越谦尘?”

“你还不笨嘛。”

“这和智商没有关系,只要我代入到你的位置,把自己降到一个长期阴冷卑劣的人的位置,我就知道,你策划这么长的时间,你躲在暗处,你推出别的人执行,你自然也会时时刻刻物色每一个可能有用的媒介。越谦尘早就进入了你的围猎范围。你做十九队队副,每回送修搭机的时候,没少陪笑脸搭讪吧?”

晏青衿听到最后,却是笑了起来。“有时候,我不得不相信,我们的祖宗是同一个。”

绯缡厌恶地皱起眉头。

晏青衿继续慢条斯理道:“不过,我陪的是笑脸,你陪的是你自己。我们两方如果叫外人评断,你猜猜会有多少人耻笑你?”

他看着绯缡,眼中有一丝愉快:“就你那个老同学,他和你在一个研究院读书,交情看起来也不错,所以你现在不慌不忙,是不是心里在想,老同学不会对你不利。哈,你错了,当征召署或者指挥部的调查开始,你的老同学只要如实描述你们的校园生活,这就是一项有力佐证。他有自己的社会信用,敢不如实描述吗?讲真话又不需要承担罪恶感,轻松得很,是吧?”

“你还是咨询一下专业的法务人士,什么叫有力佐证。”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晏青衿牵牵嘴角,“但无所谓,只要你身边亲近的人都表示不知道你的婚姻状况,怎么理解这种事,就让调查的人去理解好了。种子埋下,总会发芽。专业调查的人,比我这种非专业,抽丝剥茧的能力要高得多,对吧?”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呢?”绯缡靠着楼梯扶手,似笑非笑。“我说我厌烦了,就等你的契机,你为什么还不去举报?”

“因为你觉得时机不够好?”她语露讥讽,“你现在举报,檀安还在贝塔,为联盟开疆辟土、出生入死,指挥部就是启动调查,也要等他回来,而这段时间内,你妹妹被投诉案的调解程序依然在走,一旦你举报,第一,立刻坐实你妹妹在我家里偷窥、狡辩,目的是为了非法取证。第二……”

绯缡扬眉轻笑,“你现在举报了,我这边又强烈要求你妹妹的案子公开调解,到时候调解庭肯定就不会支持只有机器人法务系统参与的简易调解方式,一定会慎重地引进专业法务人员。到时候即便不是如我所愿的全面公开,总还是被人看到了你妹妹的猥琐行为。这是目前你们最害怕的。”

“契考女校、优秀毕业、”她闲闲轻敲栏杆扶手,“组织部新干事、活动之花,前途无量,如果全罗望的人都知道她在别人家里偷窥过卧室……即使同情她理解她,这是为了辛苦取证,但是再一想,她终究会偷窥,以后若是请到办公室,请到家里,都会略微上心吧?种子埋下,总会发芽。”

晏青衿的目光盯得死紧。“你以为你的下作手段可以害到丝丝?丝丝聪明、漂亮、勤奋、温柔,每个人都说她好,每个人都愿意帮她洗脱你的污蔑。”

“奈何她真的偷窥了。”

绯缡打开那日的门禁录屏。

录屏中,晏青丝跟随在绯缡身后,自走上楼梯时,便有侧目瞧的隐约举动。及到二楼廊道,绯缡停在半路,指了指前方,晏青丝含笑点头,绯缡继续往前,晏青丝跟了几步却慢吞吞地不跟了,还把步子收回来,转身去瞧刚经过的那扇门缝。瞧了好一会儿,偷眼瞄瞄廊道有无人,无人,便再往门缝里瞧。

“清晰吗?你如果有本事自己圆成误会,那就可以往下通关去举报了。”绯缡微笑道,“有了调解庭给你妹妹的背书,别人以后再说起我对你妹妹的这桩投诉案,才会觉得我是在污蔑。所以,种子埋下,其实还是要等时令的。”

“我等你通关。”她慵懒地靠着扶手,眼睛发亮,轻轻地咬上嘴唇,“第二个,是你的老朋友,繁子。”

晏青衿撩起眼睑,琢磨不定地瞧着她。

“你去举报,他就该下场了。”绯缡微眯起眼,“他是和大嫂谈心的人,这罪名,比你妹妹那偷窥,还要恶劣,让他准备保命吧。”

“谈出心的人是你吧。”晏青衿讥笑着,两片薄唇吐出一串话。“我看你那段录屏,情绪饱满,自己愿意说个不停,繁子都吓得不在你那儿承接作业了。你知道繁子背地里怎么说起你,恶毒公主,哈哈。”

绯缡面无表情地凝视晏青衿,声音暗沉。“……我是迷途羔羊。让他准备保命。第二关,我拉他下水。”

“你……”晏青衿还想嗤笑。

“以后不用再来沟通阶段进展。”绯缡冷冷道,“你只要做,就可以了。不要汇报,我看得见。第三关,总是留给你的。”

她切断了视讯。靠着扶手肃立,良久,一步步走上楼梯。

几天后,民事调解庭传来通知,被投诉人对简易调解方式的申请得到准许,请投诉人和被投诉人准备庭上陈述。

绯缡轻轻扯起嘴角,晏青丝和晏青衿爱惜羽毛,不肯叫人来看录屏。这几天不知怎生费劲心神,给调解庭上书简易解调的理由。

说得她好像不爱惜她和檀安的羽毛似的。她站起来,拍拍身上裙,心忖这兄妹俩文笔应该还不错。

民事调解庭设在始临高地上,圆屋周边一幢附属建筑内。据绯缡所知,这案子不仅是罗望五年的第一例纠纷,恐怕也是罗望人类纪年后的第一例进入正式调解程序的纠纷。

条条款款起草完善了四五年,却一直没用上。之前大家生活在这个原始荒星上,地大物博,照顾自己家的田地房舍都来不及,略有谁家发的布短布长,谁家地里监管的野生小动物偷偷窜到别家地里撒野去了,都一声大哥阿嫂,笑谈一阵就过去了。再不然叫上两方社区的段长甲长出面,相互沟通一下,也就顺当过去了。

调解庭第一次迎来一桩案子,开庭当日,将各处打理得亮堂堂,又宽敞又整洁,各种功能房间,如正庭、纠纷双方一边一个的休息室、临时咨询室等等,都准备好了,且有清晰的标识,引导机器人也温柔地随候,整个环境流淌起若有若无的慢悠悠的音乐,茶点也免费,不过以后要从调解过错方那里自动扣去成本。

绯缡一踏入,便感觉这里的布置像一个稳当运行过好久的调解庭,她很满意。

今天,她郑重地打扮了一下。穿了一身压箱底的摩邙带出来的好衣服,叫商晏给她挽了一个公主头。

章节目录 第528章 调解庭 “姐姐。”晏青丝早早来到了调解庭。

今天的她,穿了一身罗布麻的裙子。

绯缡一眼瞄过去,这季新发的花布,制衣系统新推出的版式,新衣穿在晏青丝身上,又低调又对庭上足够尊重。

她面无表情,利落点头:“早上好。”

“早上好。”晏青丝立刻回应一个落落大方的微笑。本来就很精致的脸上,略施粉黛,光看这样,连绯缡都不信眼前的柔美姑娘是个会偷窥的人。

只能说,她确实有好奇心。

绯缡落座,对面晏青丝也坐了下来。两人的视线无声交汇,晏青丝嘴角继续含着笑,不躲不闪,温婉又磊落。

绯缡淡定坐着,既像看到,又像没看到。

今天晏青衿没有出现,两个休息室都显示空闲中,无人在里面等待。

晏青丝是单刀赴会。

但绯缡当然知道,今天工程策援部作业系统显示出晏青衿的队伍和俞白的二十七队,承接状态都是空闲。

简易调解庭的调解过程预定三十分钟,他们此刻就开始焦虑地等着结果吧。

绯缡在心中没甚波澜,她估摸着,今天的调解不会立刻出结果。他们还得准备煎熬下一轮。

庭上机器调解官居中而坐,面部采取的是不男不女中性五官,表情模式很温善,瞅瞅双方,对这样平和的开庭方式感觉很有说和的希望。它先侧头对着绯缡,绽开笑容。

“晏绯缡女士,您好。虽然您已经勾选过了,不过开庭前仍是可以重新要求,或者在庭中您也可以随时要求,您需要您身边有一个专业的法务机器人为您服务吗?”

“今天不需要。”绯缡回答道。

“好的。”机器调解官转向晏青丝,一模一样问了一遍。

“我也不需要,谢谢。”

“不客气,好的。”调解官翘起唇,“那么,开始调解。”

“晏绯缡女士,您对晏青丝女士日前提出投诉,理由是晏青丝女士偷窥您的房屋,并在事后狡辩。请问,您现在还坚持此项投诉吗?”

“我坚持。”

晏青丝轻轻抿了抿唇,气度倒是很好。

“晏青丝女士,针对晏绯缡女士对您提起的投诉,您是否有合理的解释?”

“我有。”晏青丝站了起来,对绯缡充满歉意地鞠了一躬。

“首先,我向姐姐致以最真诚的道歉,对没有及时向姐姐澄清误会,以致引起投诉,进而浪费公共资源,向调解庭也说一声对不起。”

绯缡忽然想到时光荏苒,当年摩邙仲裁庭上,晏青衿也是这样先躬腰再说话,说的是他见到她,亲爱的堂姐,非常激动。

今天她又与他妹妹开庭了。她没来由地感觉一阵厌倦。希望快点到她终场陈述的环节。

“我今天受到投诉和质疑,都是因为事发当日我没有很好地解释清楚,因此,我对投诉带来的一切结果都表示理解,和百分百承担。在这里,我希望再一次向姐姐诚恳地解释我当日的行为,如果姐姐仍有疑问,可以随时提出问题。”

晏青衿又向绯缡鞠了一躬,再向机器调解官欠欠身,开始陈述。

“事发前一日晚上,我收到姐姐的视讯,邀请我前往她家中谈事。姐姐是我的堂姐,我们自幼分开长大,但在摩邙星有共同的祖产需要处理,姐姐想谈的就是关于祖产处理的事。”

晏青丝停了停。

绯缡看看她。

机器调解官的脸上有着机器人特有的认真倾听的表情,除此之外,倒没有其他什么,它显然正在等晏青丝继续往下说,她的陈述时间还没用完呢。

晏青丝眼中微微诧异,忍不住瞟了一眼机器调解官,视线又掠过绯缡。

绯缡和机器调解官一样,面部表情静静的,等着她接下去说。

晏青丝收回目光,神态恢复正常,继续用她那不疾不徐的柔婉语调说。

“起先,我建议堂姐另选一个地方,因为当天是工作日,我在始临组织部里上班,但姐姐说她有农事假,在家,家里比其他地方方便,我就想姐姐少点路上奔波也好,我知道他们沃沃正在忙夏收。所以,第二天,我按照约定时间,去了姐姐家。”

“到了姐姐家,姐姐领我进去,先晒了花,然后在晾晒的地方附近一架边梯上楼,楼梯边挂了一些漂亮的画,我在学校辅修过艺术课程,就十分感兴趣,一边跟着姐姐上楼,一边欣赏这些画作。到了二楼,姐姐说今天机器管家不在家,送去保养了,她去换衣服。她还说,二楼房间在通气,没座位,叫我自己上三楼等她。”

“我说好,姐姐就往前走了,我跟在姐姐身后,因为没有机器管家引路,我就一边走,一边注意找姐姐说的前面那个楼梯口,准备找去三楼,一会儿,我以为到了楼梯口,但走近才发现是一间屋子,它的门半开不开。我有点惊奇,之前经过几个房间,有房门打开的,也有房门关闭的。我就在想,姐姐在给房间通气,房门状态都不一样,是不是快要结束了,但我不确定。”

“我还没有迁居,一直住在始临社区里,不知道定居点的大住宅这样通气是不是正常的。当时我又想到,姐姐说过机器管家送去保养了,会不会是缺了机器管家的管理,门禁系统出现了问题。”

“所以,我想提醒一下姐姐。也许姐姐刚才着急去换衣服,没注意到二楼的房间的通气进程。但我再往姐姐走的方向看,姐姐已经走远了,而且很快穿过一道光影帘幕。我知道光影帘幕是为了保护隐私,姐姐既然走入隐私区,我犹豫一下,更加没机会开口叫住姐姐。”

“但是我想想还是不放心,又看了一下那没关上门的房间,因为之前我好像看到有条毛毯快要掉到地上了,所以我待在那儿很是纠结,要不要帮姐姐捡一捡。因为以前在摩邙星的祖宅里一起住过短暂的一段时间,姐姐曾经认真告诉我,家里东西一定要摆放整齐,我知道她不喜欢邋遢。”

“就在迟疑的时候,姐姐又回来了,问我在干什么。我从最开始解释,先说我看错了,以为是楼梯口。但还没有来得及解释我后面看到房间后的纠结心态,也没有来得及提醒姐姐房门半打开和房内毛毯快要掉地上的问题,姐姐就说请我出去。”

“我看到姐姐这样突然生气的样子,很慌,不知道再详细解释,说更多的话,会不会令姐姐更生气,我问姐姐还谈事吗,她说不谈了。当时我想,我先回去,姐姐情绪平静一下后,我和姐姐再约时间。但我现在知道我错了,我失去了在现场最佳的解释机会,以致让姐姐一直误会着。对于这场明明可以解释清楚的误会,我应该负最大的责任。再次向姐姐说声对不起,希望姐姐不要再有不快的情绪困扰着。”

绯缡安安静静地瞧着晏青丝诚恳的姿态,转眸过去,瞧向机器调解官。

“晏绯缡女士,对于刚刚晏青丝女士的解释,您接受吗?”

“不接受。晏青丝女士,还在狡辩。”

晏青丝的眼睛像小鹿似地干净,瞧了瞧绯缡,没出声。

“那么,请晏绯缡女士陈述意见。”

章节目录 第529章 角度 “好。”绯缡看向对面的人,“晏青丝女士编了一个很合理的故事,但这个故事是根据我投诉的录屏证据,反复观摩后,对照她当时的每一个动作细节,事后给出的最贴切的心理活动说明。非常完美,逻辑性严密。漏洞的关键在于……”

晏青丝抿住嘴唇,绯缡发现,他们兄妹俩有些情况下的微表情还真相似。

“角度。”

绯缡微微一歪头,“请调解官展示一下我的投诉录屏,切到我请晏青丝女士先行上三楼的说话场景。”

“好的。”

一副虚拟投影屏立即跳显。画面上,二楼通廊里,阳光明媚,有些房间门半开,有些房间门关着。绯缡站在廊道上,一手指向前方,那是整条通廊的中部位置,是主楼梯上来的二楼楼梯口,地面上映着一池鹅卵石的光影图样。晏青丝停在绯缡身后,相隔大约三四步距离,脸上浮现礼貌的微笑。

“这是我家门禁系统的录屏,和沃沃定居点其他人家的门禁系统一样,都是由罗望二年沃沃迁居项目组在入住前统一负责安装。如果没有特别的展示要求,它提供的录屏画面默认是正面全景角度。所以这副场景画面的视角,就像我们站在廊道的平行高度外延面,看向廊道里正在发生的事。”

“在这个正对着的角度下,我的手正在向晏青丝女士指示二楼楼梯口的位置,我告诉晏青丝女士,从那里可以上三楼,请她在三楼等我。因为我的机器管家当日正在外面保养,不能为晏青丝女士带路,所以我指着上三楼的楼梯口,特地仔细交代路线。”

“请注意,我去换衣服后,晏青丝女士开始偷窥的房间房门,在这个场景画面中处于我伸出的指尖往前一米左右的位置。晏青丝女士偷窥后给出的理由是,她看错了,她以为这个门口是我指的可以上三楼的楼梯口位置,所以停下来看了。”

“这个理由,是我当场质问她时,她脱口而出。所以,事后无论她怎样编故事,这句话总是改不掉的,因此,刚刚陈述里,她也继续沿用了下来,但是漏洞就在这里。”

“请调解官模拟到她在画面中的站位,由这点再看我的手指尖所指的方向。”

晏青丝目露疑惑,当机器调解官根据绯缡的要求,将画面视角转移到她的站位时,她忽地白了脸。

她沿着绯缡的手指看去,那间她窥视过的房间开门处,离绯缡的指尖前侧只远一点点,视觉上无论如何都不会将它视作前方的楼梯口。

“你当时情急之下,用了这个理由辩解,但是当时你自己也编不下去,只好先走了。”

绯缡平静地转向晏青丝。“等到我投诉以后,你有了充裕的时间,准备编出一个完美故事,解释你的偷窥动作,但说过的话不能更改,你必须圆上。然后,你对着我提供的投诉录屏,从正面前景的角度,你可能觉得看错楼梯口的理由还能解释得过去,所以,你继续这么说了。但你忘了……”

绯缡对着晏青丝淡淡一眼,晏青丝此刻真像受惊小鹿了。“投诉录屏的视角和你当时站位的视角不一样。”

“你当时的感觉是对的,这个看错的理由编不下去。”绯缡冷冷地遗憾道。

机器调解官看向晏青丝,温和地问道:“晏青丝女士,关于这点,你有陈述意见吗?”

“我,不是编的。刚刚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当时发生的想法。我起先确实看错了,误以为是可以上三楼的楼梯口。姐姐家我从来没有来过,对环境很陌生。”

“你对我家环境很陌生,确然有我的一点点小问题在。”

晏青丝眨眨眼睛,很意外绯缡会这样说。

“因为作为堂亲,我们之间并不亲近,相反,我们之间还有家产分割的事项未了。所以,我从来没有邀请过你到过我家。这是你第一次上门,你坚持看错了楼梯口,不是偷窥我家的房间,但刚刚的站位模拟视角,已经证实可以排除这个借口。更何况,你对房间看了又看,编的理由是担心门禁坏了,还担心床上的毛毯落地了。”

“调解官,人类之间的这种亲密且琐碎的担心,担心到别人的房间之内,按照惯例,只会发生在亲近的人中间。我和晏青丝女士,不存在这种亲近关系。”

“自从她来到罗望,我们相互之间从未有超过公务之外的联系。甚至因公务产生的会面中,我们还两次产生了不愉快的口角,一次是在去年栽培区人员掉落陆十二区裂谷的救援现场,一次是在技艺分享项目课程的登记现场,皆有多人目睹。”

“这次因晏青丝女士的兄长晏青衿先生,向我提议商讨家产分割之未了事项,我应允之后,考虑到已经和晏青衿先生做过先期沟通,便邀请尚未商谈过的晏青丝女士前来家里,做一次沟通。”

“由于我平日工作繁忙,只能利用有限的农事假集中处理家务,当时整宅都在晾晒和通气。对于晏青丝女士,因为我们关系长期淡漠,我在招待上确实不够热情,一边在做事一边给她带路。”

“但我没有料到,她会偷窥我家的房间。她以关心我家门禁和我家床上的毛毯这种借口,长时间停留在我家房间门口,对我来说,是非常唐突的。我家的房间正在通气,我已预先告知她。任何一个受过常识教育的人都知道,非礼勿视。哪怕无意中视线接触到,也不会在确认主人离开后反而特地倒回去再看。我们之间的感情基础不支持晏青丝女士的这种无礼行为,我希望晏青丝女士能够诚恳地承认这个错误。”

“我真的没有偷窥。”晏青丝的语气有点急,她脸上那标志性的清柔笑意早已不见了,她想不到绯缡就这样把他们之间的纠葛坦陈了七八分,而机器调解官仍旧很耐心很细致地听着,看不出什么倾向。

她抿了抿嘴唇,紧紧看向绯缡,“姐姐,我难道会有什么偷窥的理由吗?”

绯缡哂然一笑:“这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有偷窥过其他人家的经历。”

“我没有。”晏青丝涨红了脸,“姐姐,除非你为这句话提出证据,否则我立即向调解庭反投诉你诽谤。”

绯缡静静地瞧了晏青丝一眼,转向机器调解官:“请允许我提出新的证据。”

“好的。晏绯缡女士,您选择当庭提供新证据,这份证据将当庭展示出来?”

“是的。”

晏青丝挺直胸膛,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消多时,庭上投影屏出现了两份乌拉尔第四城珐杏镇的管理费记录。

她读了几行,脸上血色褪尽。

章节目录 第530章 新证据 乌拉尔生息纪元138年,第四城珐杏镇店铺第二季定额管理费。

店铺:三间旅舍

状态:1.欠缴(五星币),累计到第三季,承诺加付滞纳费三星币。2.代缴麦氏用具铺当季管理费(六星币)。

店铺:麦氏用具铺

状态:已缴(由三间旅舍通过同镇店铺缴费共通通道代缴)。

备注:麦氏用具铺关于138年第二季、第三季和第四季更改缴交管理费方式的说明。

以下是说明正文

说明人:麦文明

说明事由:

我是麦氏用具铺的店主,138年2月17日15时,正在自己店铺内打造客户定制的一批矿杆,发现三间旅舍店主廖尔琴的女儿廖尔丽丝扒墙偷看我的打造工艺,致使正在制作中的矿杆全部报废,损失订单价值达四十星币,更有三十年家传技艺泄露造成的不可预估损失。

经与家长协商,廖尔丽丝当场保证不对外泄露工艺细节,否则我保留日后继续追究的权利。廖尔琴在事发两日后,已赔付小部分订单损失,共计十八星币。剩余赔偿经约定,以代缴麦氏用具铺三季管理费的方式兑付,共计十八星币。余下约四星币损失,我念及邻里关系,大度不再追讨。

基于这份约定,我向珐杏镇事务中心申请,麦氏用具铺当年第二、三、四季的应缴管理费由廖尔琴经营的三间旅舍代缴,如果三间旅舍未能及时代缴,出现店主社会贡献积分被扣除、店铺信用等级被下调等影响,均应由廖尔琴和三间旅舍的账户承担。

此份说明由麦文明和廖尔琴共同签字认定。

138年2月20日

“廖尔丽丝是晏青丝女士的曾用名。”绯缡淡淡道。

“是的。”机器调解官认可道。

这个并不难,晏青丝的个人资料库里有此项备注信息。

“晏绯缡女士,”它郑重道,“您知道向调解庭提交每一份资料,都需要保证资料完全真实、充足可信。您知道,罗望与乌拉尔星现在无法开展及时有效的法务互助,您有方法证明资料的真实性和可信性吗?否则,在调解庭按正规法务互助途径向乌拉尔星求证这份资料,并获得正向反馈之前,您的这份新证据资料暂时不受庭上讨论。”

“我理解,”绯缡的声音平平响起,“调解庭现时不具备向乌拉尔方面通过专属渠道求证的客观状况,因此我提请调解庭允许我,使用联盟通行调解法规允许的特殊情况下公民自证方式,证明我所提供的新证据资料完全真实、充足可信。”

“目前罗望与联盟其他星球在法务互助上,适用特殊情况。调解庭接受晏绯缡女士采用公民自证方式的申请。”

晏青丝神色越发紧张地盯着绯缡。

“请晏绯缡女士注意,采用公民自证方式,首先,对拟开展证据自证的公民具有一定的资格要求,其次,为保证这一方式的严肃性,公民自证前,必须对此行为表示负责。”

“我清楚。”

“好的,晏绯缡女士。”

庭上眨眼间多了一面投影屏,左列公民自证的各项要求,右列绯缡的具体条件。

第一项,社会贡献积分,两万起。绯缡的栏目下显示已超两万,符合条件。第二项,无不良信用记录。满足。第三项,参与过社会公共事务。满足。第四项,获得过一次以上荣誉。绯缡的荣誉还不少,在那个内容栏目里滚动显示,潮生鼠妇命名者,还有历年工作奖励。

“晏绯缡女士,您完全符合联盟通行调解法规中公民自证方式的资格,您可以进行公民自证了。”

绯缡站立起来。

“我刚才当庭提交了乌拉尔星生息纪元138年第二季三间旅舍和麦氏用具铺的管理费缴费记录以及相关说明,作为晏青丝女士过往已经具有偷窥行为的证据。”

“获得这份证据资料时,我有合法的取证请求。取证后,乌拉尔星珐杏镇、第四城、星球税费征管司三级机构,对这份管理费缴费记录资料出具了每一级认定证明。乌拉尔星球法务衔接司,对上述认定证明签发了联盟采证签章。”

七八份附件资料刷刷排列到庭上投影屏中。

“我,晏绯缡,并以此后一生的社会贡献积分为抵押,宣布我所提交的乌拉尔星生息纪元138年第二季三间旅舍和麦氏用具铺的管理缴费记录资料,来源合法正规,完全真实,充足可信。”

晏青丝仰起头,姿态僵硬地还没有浏览完那些附件,便又转过来望着绯缡。

“晏绯缡女士,您提供的新证据通过公民自证方式,可以进入庭上讨论。”

机器调解官转向晏青丝。

“晏青丝女士,晏绯缡女士提供的新证据,涉及到您的过往信用,对此,您有什么陈述吗?”

“我,”晏青丝眼中现出慌乱失措,“当时年纪小,是麦癞……是麦氏用具铺的店主故意诬赖我的。”

晏青丝说完,抬头撞上绯缡的视线,绯缡静静地坐在对面,她脸色本已灰败,此时对视之下,更是一片惨白。

“也就是说,这份管理费缴费资料中所说明的有关您偷看麦氏用具铺的事项,确实发生过?”

“我,不,我是被冤枉的,我从来没有偷看过麦癞……麦氏用具铺,也没有损坏他的东西,是他为了讹诈故意这么说的。”晏青丝急得眼中快要蒙上一层水雾,“他一直喜欢讹诈别人,镇上的人都知道他。”

机器调解官看了看她。

“调解官,”绯缡开腔道,“我投诉的是晏青丝女士对我家房间进行偷窥以及事后狡辩。对于她的过往其他偷窥事件的质辩,我建议不宜占据庭上讨论时间。这已经远超我在庭上能做出的回应能力。”

“有乌拉尔各级机构认定的缴费赔偿记录,加深了我对晏青丝女士不良习性的怀疑。”

“晏青丝女士在我家的种种反常行为,经站位模拟视角确定,并非出于疏忽,而是有意为之。我和她之间又无特别亲近的相处模式,也可排除她事后宣称的善意关怀。晏青丝女士在我家确实做出了偷窥行为,并直到现在,还不肯诚恳地承认错误。”

“根据联盟相关法规,对于无犯罪前科者,不良行为累犯两次,便应及时教化。在此,我提请调解庭,敦促晏青丝女士正确认识其不良行为,并对晏青丝女士采取教化措施。”

晏青丝刷地看向绯缡,嘴唇微微哆嗦。

“这次庭上调解过程,作为投诉人的晏绯缡女士,和作为被投诉人的晏青丝女士,都对事件的细节进行了阐述,并表达了自己的意见。鉴于晏绯缡女士在庭上提交了新的补充证据,这项证据有可能影响到对投诉事件的调解结果,调解庭现在宣布,双方准备下一轮调解,时间为十日后。”

章节目录 第531章 征人归 绯缡出了始临,还在回家路上,便有晏青衿的视讯。

这哭诉的速度,她挑挑眉,接通了。

“我马上就向指挥部举报你们的虚假婚姻。”晏青衿凶狠地盯着绯缡,眼睛里的光就像要吃人。

“你妹妹在庭上反问我,她能有什么偷窥理由?”绯缡耸耸肩,“这个理由多好。”

“十天后,你妹妹就要接受教化了,恭喜她,成为罗望教化第一人,这个一定会记录罗望史册。”她平平板板道。“多准备一些衣物,还不知道教化地设在哪里。”

晏青衿的鼻翼使劲翕张:“你以为你能一直得意吗?你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他一声冷笑:“你不知道吧?繁子刚刚说,他愿意实名站出来,向指挥部证明,你的录屏是你亲自放给他权限,所有的话都是你亲口所说。他现在就在我旁边,你想听听他再说一遍吗?”

“我不需要。你们反诉得越快,你妹妹实锤偷窥得越快。二次累犯坐实,再多的动作都救不了她了。”

“而这就是我想看到的。”绯缡沉沉地望着晏青衿,“廖尔达布,你听好,我要将你妹妹扔进教化地,我要你踩上你朋友的骸骨,来到我面前。至于我,”

她轻轻一笑,柔和道,“那是另外一回事。”

“恶毒公主情不知从何而起,终因见不得光,陷入自己作死的泥淖。”她吟叹道。

晏青衿阴着的脸,骤然一阵错愕。

绯缡笑出了声:“可惜对方连两万积分都没有,这故事翻篇了。”

“现在上演的是,恶毒公主吊打可怜双胞胎穷亲戚。”绯缡颇有兴味地看着晏青衿,“你妹妹在庭上已经暗暗铺垫剧情,我帮你们把戏幕全部打开了,现在庭上已经知道我从不给你们好脸色,你们离剧终只差广泛的同情,这是你们所期待的,对吧?不过,这样的话,下一轮调解,不要再坚持说关心我卧室里的毛毯掉不掉地上了。关心到人家卧室里,真是令人恶心。”

“这卧室是你的吗?”晏青衿嘲讽道。

绯缡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打瞄一阵,越发笑嫣嫣:“契考女校的毕业生,偷窥的到底是什么房间?卧室?哪个卧室?天,竟然是……相亲季可怎么组织活动?”

“你……”晏青衿咬住牙。

绯缡收了笑。

“知道我现在最后悔什么吗?”她一字一顿道,“我最后悔,在你们刚来的时候,没有照拂你们,默许你躲在檀安的地盘上。不过现在开始,也不晚。”

“来吧,欢迎你。”

绯缡没有再给晏青衿说话的机会,掐断了视讯。

她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下。

再睁开眼,车外阳光灿烂。天似穹庐,湛蓝湛蓝的,云彩慢悠悠飘荡着,原野上,大片大片的作物已收,多数人家种上了短季涵养草,绿油油的。

绯缡默默地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她以前疏忽了的问题。

征召署既然知道她和晏青衿兄妹有一层官司在,为什么它通过了晏青衿兄妹的审核,让他们前来罗望?

按理来说,符合招募条件的人,并不至于就缺他们两个。

但,一份全联盟范围内的拓荒招募令,若按照这个思路,便要排除先批人员的各种大小恩怨关系,导致的结果是,随着一轮一轮派人来,这工作便显得细致庞杂了,也会不公平地剔除很多好人选。

事实上,征召署从送第二军团过来,便有零星的亲友团一起来的现象。马家叔姑侄如此,晏青衿晏青丝兄妹也如此,绯缡还知道几个例子。

也许,小民之间的这点小是非,并不在征召署的考量范围内吧,毕竟它着眼的是联盟又一颗宜居荒星的伟大开拓进程。它需要的是扎根下来,繁衍生息。

绯缡略略复习了一下以前空闲时翻过的星球开发史进程,便抛开了这种高层面的思索。

檀安快要回来了。她望出去,知道她的视线如果随天空一样伸展,柔和地弯垂,便可以落在泛大陆背面的海心。

那里,此刻,海面上波光粼粼,在金黄色的月光中,可以向上望见贝塔。

檀安在贝塔上,就要回来了。

这一天,绯缡还利用剩余的半天时间,又去尾氏尾里上了班。当她下班回家时,做完大保养的商晏生龙活虎地在家门前那棵大圆冠树下招手,撒着大腿丫子非要追着她的野地车跑,然后冲到她面前咕噜咕噜讲一通饭菜的安排。

绯缡拿了两根营养剂,爬去树屋待着,听夜鸟的叫声。

新落户的小叶隼一家孵出了五只幼鸟,晚上风吹树叶,幼鸟吱吱吱地叫,它们的妈妈偶尔会扑打翅膀,它们的爸爸沉默地站在鸟窝外的枝条上。

这些都是商晏观察到的,它蹲在树屋的树根儿,在家里的生物品种名录里奋笔疾书,趁这闲儿,添补小叶隼的描述。

这天晚上,直到绯缡爬下树屋,回去主楼睡觉,都没有什么指挥部的消息通知。

晏青衿没有去找指挥部,大概在想别的吧。

有一个视讯,虚拟投影屏跳显,幽蓝色的屏幕浮在暗黑的树屋空间里,视讯发起人的名字不断闪烁提醒,她抱膝静静地看着,直到它熄灭。

第二天,她开始下海,又建十万丘的新观察站。

新观察站历时小一周,平安建成。

七月已尽,八月来了。

家里浣己河北岸,商檀安名下的七十七地块里,风果全部进入了盛花期。自泛大海上来的夏风,穿过东边的渺洛群岛和卡衣贝三角洲,拂在沃沃原野上,带着热熏熏的味道。风一吹,风果的粉白花缤纷落地,第二天枝头却不见减少,新花苞又挤着成簇成簇绽放,将绯缡家大宅子后的田野全部覆盖上如烟雾一般仙美的粉白色。

绯缡收到了指挥部的通知,是大好事。

檀安回来了。

贝塔出征队搭乘的星空梭一号,穿进罗望的天穹之下,绯缡正在自家的中庭里早锻炼。商晏缩在院墙下,躲着大早上的阳光,一双仿生眼帮绯缡预先扫视着天空。

“夫人,夫人。”银红色的梭影一出现,商晏欢喜地叫着,立即奔到庭院中央。

绯缡早已停下拳势,仰头望着天空。

那银红色的梭影疾如闪电,一会儿投向始临高地方向。

绯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剩下的几招拳打完,立即对商晏下达一连串买菜的命令。

“预定到后天下午四点送来,我会提早回家做饭,全部要最好等级的。时刻关注指挥部的饮食建议,菜单中如果发现不符合先生目前食用的,立即改掉。”

“好的,夫人。”

贝塔出征队在始临医院的三天封闭缓冲观察期结束。诸会完毕,各人回家。

蕲长恭和顾格等指挥官们在医院外集体坐车,统一回木拉拉护卫军大营堡。尹德成他们则简直要飞奔出通桥要塞,快些回家。

商檀安笑着和大家挥手说再见,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向停车场上一辆等候着的通勤专车。

“长官。”

他闻声转头,却见一个身穿工装的人从斜里冒出来。再一看,便有些意外。

“……姐夫。”晏青衿快步靠近,低低叫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532章 岁月需要仪式感 绯缡急匆匆进了家门,直奔厨房。

商晏在她身边滴溜溜围转,发现插不上手。今天绯缡根本不开动机器人料理区,她自己穿上罩衣,自己动手洗切煮。

主人忙得热火朝天,商晏不能干看着呀,所以它向绯缡请示,领了剪草玫瑰花的任务。

后院的草玫瑰在大半个月前丰收过一拨,女主人在它去保养的那两日一口气晾晒了一大堆的花茶。这半个月由着它们重新萌出花苞苞,也不再剪过,这会儿又是蓬蓬勃勃一面开满花的花篱。檀安主人顶喜欢剪花、插花,回来见到草玫瑰花篱养得这么好,绝对很高兴。今天它商晏给檀安主人剪一回,让他闻着花香吃饭。

商晏把一大束花细致地插到花罐中,便欢欢地跑到大门口去等。

绯缡朝厨房窗外望一眼,天色暮青了。她将罩衣扯下,快步出了厨房,回到主楼,去换衣服。

淡粉紫的新裙子,是这季的新装,去调解庭这等大事都没舍得穿。

绯缡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投影360度转圈,全身效果都好,就是感觉略微隆重了一点。也许,一个离家两个多月的人,回到家希望视觉上更加素简一点,容易放松?

她犹豫不定,又想换上一条商檀安在家时她穿过的家居裙。

最后,她还是穿上了新裙子。岁月总是需要一点仪式感的,对吗。

门楣边的花铃铛串丁铃当啷地旋了起来。商晏一侧头,它的女主人梳洗过,秀发新挽,长裙袅娜,分外美丽。她跨出大门,和它一起站着。

廊灯亮了起来,照出了门前草坪上防护罩箍基边的奇异花带。灯光的辐照圈外,田野里的涵养草随晚风微微摇摆,在夜色里显出整整齐齐的高度。田野之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也闪烁起来。

“夫人,”商晏等久了,便想请示去圆冠树下,话未出口,芯却感应到了。“先生回来了。”

商檀安的通勤车越过了他们家田野的边界。

“嗯。”绯缡扬起笑容。

入夜后的通勤车,总是顶着一蓬五颜六色旋转的光。绯缡瞧着这蓬光晃过宅子的外墙,晃到她的眼中。她眯了眯眼,将目光着重移到车中下来的人身上,自己已快步迎上去了。

“檀安,你回来了。”

商檀安一身戎装,望着门前廊灯下赶过来的一人一机器人,眼中露出笑意:“绯缡。”

“先生,”轮到商晏问候了,它机灵地去接行李箱,咧开大大的嘴巴。“欢迎回家。您辛苦了。”

就着廊灯,绯缡先将商檀安打量一遍。他看起来状态不错,和两个多月前走时差不多清润稳健。

“家里一切都好吗?”嗓音也没带沙音,和以前一样的。

“好。”绯缡眉眼弯起,“你呢?你好吗?”

“我很好。”

“想先休息一下呢,还是先吃晚饭?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商檀安瞅瞅绯缡,笑起来:“先吃晚饭吧,害你等着,饿了吧。”

“不饿。”绯缡满心欢喜,陪着商檀安进门,那花铃铛串在衣袂拂过时旋得更欢快了。绯缡一把伸手将它捏住,商檀安侧头瞧来,一下子又笑了。

“商晏,关好门禁,我们吃饭了。”绯缡回头吩咐道,只听商晏高高地哎了一声,她转回来看商檀安,“外面都收拾好了,今天你什么都不用管。这两天以休息为主。”

“哎。”商檀安也含笑应了一声,“其实,我在始临里面这三天缓冲都是在休息。”

“小花嫂她们来约过我,说要去医院给你们送自家衣服。我说春远照不让的。她们就说试着闯一闯。”绯缡瞅着商檀安,“后来德成大哥他们收到衣服了吗?”

收到就糟糕了,她都没跟着去闯呢,前两天事多,她刚建完海底新观察站,在监控数据运行情况。这些工作事务要是没梳理好,明天的陪亲假拿了,也过不舒坦的。

“没有,我们在里面,没有见到一个家属。”

绯缡便放心了,人家大嫂若闯进去递送物品了,商檀安要是没人送,总不是滋味。现下好了,春远照果然是个讲原则的人,她没估错。

“你们回来的三天,所有人见不到你们,但都惦记着你们。”她说道。

商檀安嗯了一声,侧头望了望她。两人视线相遇,他笑着将下巴点点院墙方向,那里沿墙根亮起了一颗一颗夜光珠:“怎么亮了灯?晚上要做农活吗?”

“没有。之前天暗下来,我让商晏把光照都打开,亮一点好。”

岁月要有些仪式感呀。男主人一走两个多月,今天刚回家,当然要到处亮堂堂的。

院墙外,小虫儿开始叽叽叫,绯缡的声音细碎而轻快:“家里现在没农活。后面地里的风果还在开花,很漂亮,今天晚了,明天早上你就能看清了。前面地里的罗菰都已经上缴了,仓库里还有一些。这一季你们走了,出征队员家里的作物上缴都不用排队等,我一收完后勤部就来运走了,超额的部分都按最高等购去的,不过,我留了一些没卖,等你回来看看以后自己怎么吃。”

“这段日子都你一个人忙,很辛苦吧?”

“不辛苦。你们在贝塔上,才辛苦。那里危险吗?我晚上看贝塔,什么都看不到。”

商檀安轻声笑起来。“你晚上会看贝塔?”

“嗯。”厨房已在眼前,灯光从里面泄出来,斜斜铺在门廊前的云青石上。绯缡思忖着,人都回来了,贝塔危不危险可以容后再说,反正商檀安不可能再轮下一班去,可轻松好一阵呢。“我们先吃饭。”

商檀安跟着绯缡,走进厨房。灯光黄黄的,一切布置都是他在家时模样,仿佛他都没有离开过家。餐桌上摆满了菜肴,又精致又丰盛,中间的草玫瑰花束一定是黄昏新剪,娇艳欲滴。

“你忙这一大桌菜,太累了。”他扭头道。

“不累。”绯缡噙着笑,“我自己做的,要是味道不好,请多包涵。”

“你自己做的?”商檀安更是惊讶。

“嗯。”绯缡高兴道。

“夫人全程自己做的,不让我处理。”商晏悄没声息地跟紧主人进来,咧开嘴快快说道,“先生和夫人用餐愉快,有什么需要,请吩咐。”

它可机灵了,按老惯例,滋溜滑到机器人料理台边上乖巧站着,开始不出声。

“快坐下吃。”绯缡笑容绽开,细细端详着坐在对面的商檀安,灯下的人实实在在了,让她分外喜悦。

商檀安隔着满桌菜肴和大蓬花束望过来,似要说一通辛苦之类的客气话。

“不要说了,快吃,吃完饭,有精神了,再好好聊。”绯缡脆声道。

“好的。”商檀安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533章 镜中人 “好吃吗?”绯缡期待地望着商檀安。

“好吃。”

“做菜的时候,我忘了,春远照对你们每顿的食物量也有建议。”绯缡有点懊恼和抱歉,“我觉得你不能再吃了。”

商檀安一声轻笑,放下餐具。

“绯缡,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菜。家里的事,也都是你一个人在辛苦。”

“你去贝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绯缡……”商檀安停顿一下,柔声道,“你再多吃点。”

“我也饱了。”绯缡放下餐具,眼睑微垂,又抬起,“檀安,那就让商晏收拾吧,我们上楼,我泡了一壶茶,拿上去边喝边聊会儿?”

“好。”

走在中庭里,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绯缡仰头看向夜空,转头向商檀安笑了一下,眸光流转,却是落到了他手中的茶壶上。“沉吗?我来拿。”

“不沉,我拿。”商檀安说道。

他这种温润又干练的回答,绯缡听了,嗯了一声。她移转眸光,继续走着,听着两人的脚步声,踩在院墙外小虫儿的叽叽声,忽觉今夜分外安宁。

主楼里早已灯火通明。商檀安先前回来时,跟着绯缡一路穿过主楼,一晃眼也曾瞥到门厅和主厅都新插了鲜花,现在再回到主楼,发现不仅如此,其他各处布置也都好像做过深度清洁,纤尘不染。

“檀安。”绯缡走上楼梯,朝他又是一笑,“你不在家的时候,我进去过你的房间,给房间通气,做了一些清洁。”

“哦……”商檀安向她看去。

“不好意思,待会儿你进去,先看看满意不满意。如果还有什么地方觉得不好,今晚先凑合一下,明天有时间再来好好整理。”

“哦,满意。”商檀安连忙道,“谢谢你。劳驾你来帮我收拾房间……”

“我们之间,客气什么。”绯缡已经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她停下来,含笑看了看商檀安。“你要不要先换件衣服,我也先回房……整理一下,待会儿我过来找你,顺便问问你对房间的意见。”

“哦……我没意见。”商檀安端起茶壶,“那我给你先斟好茶。”

绯缡嗯了一声,笑着转向左边走廊。

她走向自己房间,不知为什么,这段路好像变长了。待她终于走到,她忍不住回头朝廊道右端看去,看见商檀安也站在他的房门口,竟似也向她瞧来。

房门打开,绯缡快步走进,直到靠上门背后,她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绯缡梳洗一番,又站在镜子前。

她望着自己的投影,浅藕色的睡袍也是新做的,式样简单,吊带过膝裙,布料薄软,贴身而裹,夏夜穿……总是合适的。

也许她应该穿上从摩邙带过来的睡袍。那件白色长丝袍,以前挤住一屋时她穿过,商檀安还帮她在一次撤退演练后回屋捡了回来。那件穿着眼熟,应该不至于太突兀。但那件实在太旧了,罗望五年,加上考拉奇受训,六七年的睡衣了啊。

绯缡犹豫了半晌,决定还是浅藕色这身。

梳妆台前,还有一只木盒,她轻轻打开,一大一小两串暗绿玛瑙珠串流光溢彩。她摩挲了几下,抬眸看向镜中人,半晌扑簌着眼睑,掩眸不瞧。

珠串盒子有点笨重,且放着。

绯缡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门。

廊道外星光璀璨。她的睡裙,裙裾飞扬。

“檀安。”她敲了门。

门很快打开了。商檀安仍是那身戎装。眸光落到门外,他脸上明显一呆。

绯缡与他四目相对,面色不动地走进去。“房间的清洁还满意吗?”

“满意。”商檀安慌忙往后让。一阵淡淡香气扑鼻而过。

他下意识地盯着绯缡的背影,忽然醒过神来。“你坐,茶我已经倒好了。”

他又一大步,捞起床上一条毛毯:“你冷不冷?披上吧。”

绯缡垂眸瞧向毛毯,接了过来,展开披在肩上。

“喝茶。”

“嗯。”

绯缡慢慢地转着茶杯,商檀安也坐了下来。她斟酌着词句,夜渐深,耽搁时间不太好。

“檀安,你在贝塔怎么过的?”

“我,”商檀安抿了一口茶,笑道,“我们根据排班出去,很枯燥,也很规律。”贝塔上作业,几乎天天都有各种突发意外,但他略过了。“你呢?你怎么过的?”

绯缡吸了一口气:“我就是上班下班,也很规律。檀安……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商檀安望过来。

绯缡一下避开了他的视线,她看向杯中舒展开的草玫瑰花瓣,在茶水中沉浮,先抿了抿唇。

一时室内陷入了沉默。

商檀安放下茶杯,柔声道:“绯缡,正好,我也有件事和你商量。”

“什么事?”绯缡松口气,脱口道,“你先说。”

“好……明天,你是不是和你堂妹要去调解庭?你是不是要说这件事?”

绯缡抬起眸来,几秒之后开腔问道:“你怎么知道了?”

“你堂弟找了我,让你堂妹当面向我解释了。”

“……你等一下。”绯缡敛眸,点开了自己的通讯器,检视自己的录屏设置。

不允许任何人录屏。

设置仍旧是这样的。她抬起头:“你想说什么?”

“绯缡,”商檀安轻叹一声,“你堂弟说,他本想找你说一说家产分割的事情,结果惹你不高兴了,投诉了你堂妹。”

“……惹我不高兴了?”绯缡瞧着商檀安,语气平平淡淡。

“到底怎么回事?”商檀安关切道。

绯缡沉默片刻:“没有谈拢。”

商檀安见状,又叹一声:“我向他们说过了,以后我不在,你家里部里的事情很多,不要来找你,再要谈事,找我在家的时候,你才有空。”

绯缡的目光在他脸上瞧了瞧:“嗯。”

“绯缡,你撤诉吧。”

她神情一顿。

“你堂弟堂妹说,你家的财产分割还是照老样子,按十年算,即使来不及通知摩邙托管中心,它按七年期给你们账面分割了,大家都在罗望,还是好商量,你想要哪部分,让你先挑。”

“……檀安,你是准备做说客?”

商檀安也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插手你家的事情里。但是,绯缡,你真的不能让你堂妹去接受教化。”

“为什么不能?她做错事,就按条规来,不应该吗?”

“可这是你故意设计的。”

绯缡直直地望着商檀安:“……你相信他们?”

商檀安摇摇头:“你投诉你堂妹的门禁录屏,我看过了,我看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534章 布置 绯缡一声低哼,偏过头去:“是吗?”

“商晏在我走前已经做过一次大保养,你在你堂妹来前把商晏又送去保养,虽然用的理由是夏收后检修,但我知道,其实你只是要把商晏送走,方便你……布置。”

商檀安看着绯缡的侧脸,她几乎没有表情,他有些苦笑。绯缡怕是从他送走商晏与她交谈那次学来的。商晏的保养修理他可以做,她也可以做,沃沃服务中心不会比他们做得更好。他临行前送走商晏,让别人来做大保养,从别人的专业角度查缺补漏,是一方面。另一个更主要的目的,是因为他想和绯缡谈一些很重要很私密的事。

她总是极其聪慧的,很快也送走了一次商晏,做她自己的事。

“我们家从来不用主楼一楼作晾晒房,那天你把所有草玫瑰花都剪下,拿来晾晒。而原先晒花茶,都是商晏打理的。”

绯缡抬手拿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自己亲手晒的花茶,滋味就是不一般。

商檀安看着她,也不见她有什么反应,他移眸望向自己杯中,那些花瓣柔柔地飘散着,让他没来由地想起当年第一回去她家接单时,她招待的那杯茶。

他还记得,那三两颗小圆珠在袅袅烟气里,开成了黄绿剔透的水中花。

“你算好整条路线。”他轻声道,“你拿着花篮去迎你堂妹,带她进门,顺便把鲜花倒下晾晒,这样……就可以自然地不走大厅的主楼梯,而是从边上的备梯上楼,然后经过我这半边。如果按照我们两人平时的习惯,直接从主楼梯上二楼,你堂妹就没有机会穿过我这半边通廊了。”

绯缡低头,商檀安只能看见她眼睫的剪影。

“我不知道她会看房间里面。”她说道。

“你期待她看。”

绯缡瞬时转过脸来,两人正面对视着。

“你期待她看,然后投诉她。”

“备梯边的画,你移动了位置。你从来不动我这半边的布置,那天你把画调整了顺序。我只画过一副草图,考拉奇集训营指路的那副,因为觉得不像画,一直放在备梯的最低踏步那个位置。其他画,都是我们装修家里时向后勤部兑来的,都非常好看。”商檀安的声音低柔下去,透出无奈,“你把我的草图移到备梯的中上段,让你堂妹看到。”

“到了二楼,你完全可以一直带她到二楼楼梯口再分开,你却说要换衣服,把她留在走廊里,楼梯口的那个地面光影,还有你走过去后出现的光影帘幕,我们在家时,除了调试用过,从来都没有用过。”

绯缡不语。

“你其实是要暗示她,两边走廊有分隔,不一样。而你和她分开的位置,恰恰快要到我这个房间。”

“……对不起,那天我想给整宅通气,把你的房间也打开了。我向你道歉。”绯缡低眉道。

“我没关系。”商檀安摇摇头,诚恳地看向她,“我不在家,家里一切事都是你在操持,你怎么料理,动到家里随便哪里,都无所谓的,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不该故意引诱你堂妹,给她按个罪名。”

“偷窥、狡辩,你不知道这样莫须有的罪名对一个女孩子来说,传出去就要声誉尽毁吗?”

绯缡扬起下巴,盯向商檀安。“你既然看过我提交的投诉录屏,那你没有看到她确实偷窥和狡辩了吗?”

“你堂妹向我承认她举止失当,她看见这个房间的门半开,确实看进来几眼。”

“录屏中清清楚楚,她想抹消那鬼鬼祟祟的几眼,怕是当别人都眼瞎。”绯缡冷哼道。

“绯缡,”商檀安一滞,仍旧温言细语,“你堂弟堂妹今天找上我,已经完全没有办法了,他们的状态其实很不好,尤其是你堂妹。她说得很坦诚,她说,他们和你,毕竟有亲缘关系,虽然从无密切联系,但他们总归也好奇你这个堂姐的生活。”

“另外,你在主动视讯她时,本身就是在卧室里,态度很缓和,第二天她来家里,你对她家常接待,虽然还是有点凶,预先告知她不备饮食茶水,但凶得也算正常,她都能理解。房子里到处晾晒,你还带她上楼,她就在心态上也放松了,觉得这是你们两方面沟通的一次机会。”

“未曾沟通,就先偷窥,心态放松就这样?”绯缡嗤着。

“当一个环境处处开放,人很容易去打量。”商檀安望着绯缡,“你堂妹说,她是真的看见房中毛毯快要掉地上了,她想提醒你一下。”

“你相信吗?”绯缡挑眉道,拢了拢身上的毛毯。

商檀安视线一顿,就是这条毛毯。他叹了一声:“毛毯是你故意放的。我走时,床铺上什么都没有,我都罩好的。你要将你堂妹的视线吸引进来。”

“你堂妹向我都坦白了。她当时还有另外一层好奇,在调解庭上不好意思说,为此,她向我们真诚道歉。”

商檀安看了看绯缡:“她说,当时无意中从门口看到这个房间,像是卧室,却和视讯中看到的卧室不太一样,她就感觉有些奇怪,所以下意识停下来了。她说,她没有住过定居点的私宅,后来才想起来,我们三个老定居点的每家都是多配一个客卧的,像现在南戎野新定居点的每栋楼她更熟悉一点,没有配客卧的。”

绯缡挑眉,眸光在商檀安脸上流转半晌:“你信她?”

“绯缡,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商檀安温和地望着她。

她有些意外。

“我们当初婚姻注册,赶在你和他们的析产仲裁之前,换成任何一个人,心里大概都会有所想法。”商檀安无声叹息,“站在他们的角度,有此机会,大约是趁机多打探几下,而你其实就是利用了他们的这层疑虑,布下了这个局。”

“从你堂妹说你头一天晚上在卧室里给她视讯,商量会面的时间地点开始,我就知道不太对。你除了对亲近熟悉的人,会在卧室里通视讯,其他情况下,根本不会这样。”

“即便你在卧室里突发接收不亲近的人的视讯,你也会用屏蔽图。那天视讯,你有意向你堂妹开放你的卧室内景。”

“你堂妹第二天来家里,看见又有一个卧室,就跳了这个局,证明他们其实心里一直没有放弃那层疑虑。因为这个原因,你才拿出以前收集到的资料,要把你堂妹定性成一个……偷窥的惯犯,想叫他们害怕退缩,是吗?”

“你以前的那位律师,帮你准备得真是充分,他们几乎没有反驳的可能,上面有他们妈妈的亲笔签名。”商檀安摇着头。

“但是,绯缡,你也知道,那时候你堂妹才几岁,她才九岁。那样一份文件,连我都能看出来她们母女被那什么麦氏用具铺的老板欺压讹诈,事情闹大后,这些东西公之于众,别人会看不出来吗?”

章节目录 第535章 当年那夜 商檀安诚挚地看着绯缡,徐徐再说。

“他们也对我说了那次所谓的偷窥是怎么回事。那家铺子在他们家不远,兄妹俩上学每天要路过,铺子的老板对他们妈妈总是无事骚扰,对你堂妹也连哄带骗,不安好心,对你堂弟却经常诬赖他调皮捣蛋,寻理由上门找是非。”

“那天你堂弟被他无故在门前教训一顿,气不过就等那老板进去做事后,也悄悄跟进去,是想看看能做些什么破坏,你堂妹胆小,躲在矮墙上看。你堂弟那时候也才九岁,又能做什么,他转了一圈,不小心弄出声响,连惊带怕跑出来了。”

“你堂妹害怕他被捉住,在墙上叫了一声,吸引那老板的注意力,结果她自己来不及跑,被揪住了,随后那老板就找上他们妈妈,诬赖你堂妹偷学祖传工艺,还有一大堆损失。其实,那个铺子就是进货卖货,根本谈不上工艺。”

“但他们母子三人斗不过那老板,那老板大半夜赖在他们家不走,他们妈妈只有咬牙认赔。事情经过他们想得起来,但是,有关他们妈妈和那老板怎么处理赔偿细节,他们那时候年纪小,却是不知道的。所以,你那份文件拿出来,对他们简直是当头一棒。”

“绯缡,他们从小和你过的是不一样的生活。”商檀安凝眸望着她,“即使现在他们和你还存在分歧,但是,不要拿那些事来说道。你能争得过纸面上的道理,但你终究争不过人情。”

我争不过人情吗,绯缡思忖着。

“这次,你叫你堂妹来家里,结果反身就给她一个投诉。别人要信也可以信,要不信也可以不信。如果真的凭她在家里的几眼和九岁时的记录,你坚持将她送去教化,以后她怎么在罗望立足。你堂妹是一个……很要强很重品行修养的女孩子,她凭自己努力在这里发展得也不错,到时候因为这件事受到打击出了什么状况,你就要落一个对姐妹严苛的议论。那你们就是两败俱伤。”

“绯缡,撤诉吧。你堂妹会来向你当面道歉,她很聪明,对我讲,她看了客卧,话里意思其实已经做了保证。我也明确跟他们讲过,这个房间就是客卧,以后他们不会再有什么打探的想法了。”

“他们以后,也不会再来烦你。你家托管资产的分割期方面,他们也向我作了保证,按你的想法来。”

绯缡捏住毛毯的边,只是望着商檀安。

“另外一件事,”商檀安微微垂眸,“去贝塔前,我们谈了一半。说好等我回来后再谈。我已经想过了,你这边有什么规划,我都会配合你。现在你和你堂弟堂妹还在争议分割期,你怎么打算……”

商檀安抬起眸来,见绯缡的眼睛黑白分明,却不言语,他露出了一个温煦的笑容:“到时候告诉我,我们一起安排妥当,你放心。”

绯缡沉默半晌:“好的。”

还有半杯茶,花瓣儿已略淡颜色,茶水正合品评时。她端着茶杯站了起来。“檀安,我拿回去喝完。”

“哦,好。”商檀安觑在她脸上,“要休息了吗?那……”

绯缡点点头。“我不会撤诉。”

“绯缡……不要这样。”商檀安一怔,快步走近,眉间掩不住焦虑。“我知道,你和你堂弟堂妹一向相处不来,但调解到教化惩戒这步,已经……太远了。”

“你告诉我,我不撤诉,你会怎么做?”绯缡直视着他。

“我,”商檀安一顿,再劝,“绯缡,你和他们关系再淡漠,也还是血亲,你把你堂妹送去教化,罗望至今没有人领过这样严重的惩戒措施,她以后怎么面对别人?她本来错不及此。你心里也明白的。不要这样行事,没过多久你就会后悔的。”

“我不撤诉,你会怎么做?”绯缡硬声问道。

“我,”商檀安的目光打量着绯缡,片刻后道,“我想,不应该让这样的事发生。”

“所以……”

“我大概会去调解庭解释,这是个误会。”他无奈道。

绯缡再次点点头,转身朝室外走。

“绯缡,”商檀安急着拦住她,“你再仔细想一想。”

“我会的。”她眉眼不抬,斜跨一步,便绕过了商檀安。

她走到门口,房门没有打开,她回头看一眼,他并没有打开门禁的举动,想到自己对他这半边楼也有紧急管理权限,便准备自己开门。

“绯缡。”

商檀安停在屋中央。“……当年那夜,你来找我,是不是也预先做了安排?”

绯缡停住,过一会儿,她转向商檀安。

“我只是……”商檀安反而先开口,他想说点什么。

“是的。”

他半句话卡在喉咙口,瞅瞅绯缡,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却没觉得很意外。

“那个人,把你吓得报警的那个人,是你安排的?”他盯着她问。

“本来想安排,调查环境的时候正好发现有一个人喜欢半夜逛到那里去,就直接利用了。”

商檀安不知道为什么,会略微松口气。

却听绯缡道:“我尽量不雇外来角色,多一个角色,多一丝痕迹。”

他只好继续苦笑。

“当年,那夜……如果我没有下楼呢,又如果我下楼,找不到你,就回去了呢?”

“我回去找你,再被你赶一次。”绯缡脸上很平淡,“中间情节循环重复,不影响最终结果。”

商檀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到当年绦丝柳下,她一次次扑水采摘水葵,得了同学的敬称,晏十三。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在你后面。”

“是的。”

“你说,你左右不分走错路,你左右……分吗?”商檀安问着话,脑中闪现出这么多年,她总是跟在他身旁由他带到人堆里说话的样子。

“我左右不太分,那天晚上在你家楼下,特地想了想,走到那个通勤车站点后面的草坪上。”

商檀安瞧着她,似乎每个问题的回答,都能让他松一小口气,剩下便只有不停苦笑。

他本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提了一句当年事,但现在,越说,越不由得想问清楚细节。

“你坐在那里,好像……哭了。”他轻声道,“是给我看的吗?”

章节目录 第536章 琼楼玉宇 “是的。”

商檀安敛眸半晌。“你知道我已经来了,为什么还报警?你是真的害怕?”

“我怕你和那个人如果发生冲突,后半夜就要浪费在给你治伤上,没有气氛再谈我的事,所以那个人需要被清场。但巡逻官来之前,他自动走了。”

商檀安怔怔地望着绯缡,突然长长叹一声,退回到床沿边,坐了下来,仰起脸又看了绯缡一会儿:“我记得,巡逻官来之前,你也叫我走的。”

绯缡沉默片刻:“我给你机会走,因为我觉得你不会走。”

“……为什么?”

“因为你坦荡,不用躲闪巡逻官。因为你是我同学,再没交情,都会在那个时段陪我等到巡逻官来。你是……那样性情的人。”

“……你知道我是那样性情的人。”商檀安低声重复着。“如果,我最终也没有答应你呢?”

他的眸光一直罩着绯缡,“你又会做什么?”

一瞬时,绯缡有点茫然。想起当年那夜,她预估的是五五之数。没有商檀安的答应,她会做什么,只能是集中精神打官司了。那到现在这时候,会是怎么样一副情形?

她也许不会来罗望……

“绯缡,也许你学拟景,你为机器人布置交互场景,模拟反应行为,所以你在预设一个目标行为的时候,没有人比你更知道怎么构筑细节,你每个细节都考虑完善,直取人心。”商檀安似叹非叹,“绯缡,你真的很出色,但是……不要把你的才华用在和你堂弟堂妹的纠葛上。”

“那天我们在树屋里聊起,你说过,你后悔了,你后悔把我卷进来,你说时间一年一年地,许多事都变成树根一样。”

商檀安声音低沉,“我提起当年你来找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无所谓的,我一个人,对我没有影响,我在哪里都是一样地上班下班,工作赚钱。”

他看着绯缡,真诚道:“但是,你现在感觉后悔了。你对你堂妹这件事,真的等你冷静下来后,你也会感觉到后悔的。”

绯缡不说话。

“这件事和当年你找我还不一样。我过得……很好,我们相处……也愉快。但是,你对你堂妹,她如果被调解庭判定偷窥,这种污点记录再也改不了,你以后念及亲情,就算想帮她消除这种记录,也再不能消除了。”

“我为什么要帮她消除记录?”绯缡冷声道。

商檀安一顿,待要再说,却见房门开启,她一步转出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晚安。”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人已在门外廊道。

“绯缡……”商檀安起身追出去,但见她头也不回,披着毛毯,在灯光大盛的廊上疾步而去。

他又叫了一声,她终是一声未回。

他赶到二楼楼梯口,左右各半的廊道分界区,她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转过头来:“我要休息了。”

接着,她就进房间了。那扇房门关上了。

廊上空荡,商檀安怔怔站立。

廊外,深蓝色的夜空仿佛抬手可及。他和绯缡都喜欢将自然的夜景引进来,每当夜晚,人走在廊道上,灯光之外,便可见大幅大幅的天幕。

这条廊道就像离天空最近的一处走廊。星星、月亮都在他们行走间流转闪烁。

走在廊道上,感觉就像走在离天空最近的一幢琼楼玉宇内,每每进屋,便好似从星星月亮中走入满室灯火。

“绯缡。”商檀安停在绯缡的房门口,轻声唤。

没有回应。

良久,他转回自己的半边楼。回望走廊,默默进屋掩了门。

夜深了。

绯缡躺在床上,看窗外月亮照进她的窗。看着看着,便想起几年前,居住在始临高地的青云社区,夜晚总有月光照着她床上的大布帘,她在枕头上扭过头,已经没有大布帘了。

现在卧室很大,月光只照到床前,她的背后是一片昏暗。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

商檀安在客卧里还没睡。他拧着眉,后来索性从床上坐起来,查看门禁系统。系统上显示,所有的房间都进入夜间闭门模式。绯缡的卧室,更已经锁了。他看了一会儿,再躺下。

很晚了,明天一早做好早餐,再谈一次,他说服自己闭上了眼睛。

奶灰色的房子,沉浸在白色的月光下,静静地伴着后面浣已河的潺潺水流,对岸的树林在轻微的夜风中刷刷地歌唱,就像无数个夜晚一样,温柔地陪伴着彼此。

月光照亮了沃沃七十七七十八的田野。风果被照顾得很好,在月光中舒展着茎叶,粉色小花儿开满枝头,丰收是必定的。

黎明即将到来。

商檀安轻轻地打开了房门,向右看去,满条走廊都映满了星月的清辉。他轻轻地关上了房门,向右走去,走廊里沉静了一晚的空气拂着他的眉眼,他的脚步轻轻地停在绯缡的房门口。

他靠着门框,半阖眼。眼底是半廊清辉。

心底很安宁。再也不像在贝塔的半坡房内,整夜看着砾石警戒,或者遥望罗望星。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房内有了动静,窸窸窣窣很轻巧,声音就像他们在青云社区穹屋合住时她每天起床那样。

他睁开眼睛,身体立正。

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绯缡正待踏出来,见到他愣住了。

“绯缡,早餐我还没有准备。”他挡住了门口,眸光深望着她。“无论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好吗?”

商檀安蓦然睁开眼睛,门禁控制屏闪烁在他眉额前方,四周一片黑。方才的梦境倏忽退去。

门禁提示,大门打开了。

很快,家里的车库也打开了,野地车被启用的信号再弹出。

“绯缡。”他腾地翻身坐起,匆匆忙忙拿一件外套,跑出房间,一路跑到楼下,在大门台阶处,看到一抹光亮朝远空飞去。在星月渐隐的暗青色中,就像一颗最亮的流星。

“绯缡。”

一只慢悠悠拍翅翱翔的大白鸥,出现在他的视讯投影屏中。

“我去上班。”那清冷的声音顿了一下,“今天开庭会耽误一些工作,我先过去做掉一点工作。”

“绯缡……”

他的话还没有开始讲,便被她打断。“檀安,我会准时去调解庭。”

那只慢悠悠的大白鸥,正拍打着翅膀,突然随着声音落下,也整个消失了。商檀安望着投影屏的方向,现在它已没有了,他的眼前是自然的天光。

那灰色的晨辉比刚才他奔到门口时更亮了一点,越过门前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大草坪,他家的庄稼田朦朦胧胧地现出了轮廓。

一天将要开始。

章节目录 第537章 第二轮调解 调解庭外的停车场,车辆稀稀几辆。

绯缡的视线扫向一辆图案淡雅的罩内通勤车,车身上涂着几种花瓣丝线,还有乐器。晏青丝已到了。

她看了看这车附近的两辆车,一辆青色带些奇奇怪怪的图样,也是始临社区人口的罩内通勤车,另一辆灰色,是通桥要塞可预订往返的公务通勤车,他们第一军团人回始临办事时,野地车停在通桥要塞,便会转用这样的车子。

绯缡的眸光掠过这辆灰色车,起脚往调解庭走。

停车场的远角却还停着一辆车,这时候,一个人从车中下来。他没任何进一步的动作,就只是靠车门站着,看向绯缡这个方向。

绯缡步子一顿。

那是俞白。

他穿着工程策援部的工装,身架挺拔健硕,脖子间系了一条蓝帕巾,站在大太阳底下,神态静默,好像车里搬下来的一座雕像。

绯缡向停车场出口走去,脚步再没有停。她的眼角一直能看到俞白,也知道他的目光锁着她。

这是来自晏青衿的无声威胁,俞白准备为他们发难了。

但什么都不能阻挡她的脚步。

她昂起头,走出停车场,踏上调解庭的步阶。

晏青丝和上一次一样,比她早到。今天,她眉宇略带紧张,却依然有礼貌,见到绯缡,主动先叫:“姐姐,你好。”

绯缡没有回应,脸上甚至没有一点霁色。她径直在晏青丝对面坐下,眼睛直视过去,冷冷地扫量着晏青丝的面部。

晏青丝轻轻地咬了咬唇,没再出声。

绯缡这次向庭上要求了一个法务机器人,晏青丝瞧瞧她,仍是坚持自己陈述。

“晏绯缡女士,晏青丝女士,现在我们进入第二轮调解。请晏绯缡女士首先陈述意见。”

法务机器人站起来:“晏绯缡女士,仍坚持第一轮调解中的主张,请求庭上确认晏青丝女士的被投诉行为,结合晏青丝女士过往同一性质的不良行为,给予晏青丝女士必要的教化惩戒。晏绯缡女士在这轮调解中并无新资讯提交庭上,由我代理陈述,谢谢。”

法务机器人鞠了一躬,老老实实坐下。

对面晏青丝听到最后一句“无新资讯”,神情可见地放松了一些。

“晏青丝女士,您是否有陈述意见?”

“我有。调解官,姐姐,我没有故意偷窥姐姐家的房间,这确实是个误会。”晏青丝站起来,“当日,我应邀前往姐姐家里,目的是讨论祖产分割事项。我申请我的哥哥晏青衿先生到庭为我说明,我不存在主观偷窥的意图。”

“允许晏青衿先生到庭。”

晏青衿很快被引导机器人请进,带到晏青丝旁边的椅子上。与绯缡四目相对,眸光平和从容,与那日视讯中惊怒交加威胁绯缡的样子大相径庭。

“调解官,堂姐。”他彬彬有礼地欠身,醇厚的嗓音听上去很沉稳。“在事发之前的六月,征乡节当日,我首先邀请堂姐商谈祖产分割事宜。当时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过了差不多一个月,七月中,堂姐主动视讯我妹妹,希望再谈一次。我妹妹欣然应允,时间地点全都听从堂姐的安排。我妹妹那天正常上班,利用中午午休时间加两个小时的事假前往堂姐家里,她在通桥出罩时,填写的事由是应邀拜访沃沃定居点七七七八户。”

“因为我妹妹常住始临社区,对沃沃定居点几乎陌生,出了通桥,她想跟我说一声。当时我正在执行工程策援作业,不方便进行非公务视讯,所以她给我留言,留言记录正好尚未消除,可以呈交庭上。”

“哥哥,我已经出了通桥,地图上指示现在在千屏山系的空域,通勤车的自动路线终点已经设好沃沃七七七八户,在通桥就和堂姐说过在路上啦,路上应该会很顺利,谈完后我回去上班,晚上和你视讯。”

“调解官,这份留言记录中,我妹妹对出行的目的非常明确,她是去堂姐家商谈的,时间安排也非常紧凑。试想,一个有不良意图的人,会把自己的行踪事先告知得明明白白吗?她在通桥出罩、在预定车辆往返、在路上通知我,全都清晰地说明是去堂姐家,如此坦荡,说明她对此行完全不存在主观恶意。”

“我和我妹妹本来非常期望,通过和堂姐商谈祖产分割事宜的机会,与堂姐增进交流,也许我和堂姐先期的会谈没有达成理想的统一意见,令堂姐在和我妹妹的接触中,不能理解我妹妹的善意,在此,我向堂姐表示道歉。”

晏青衿对绯缡鞠了一躬。“调解官,我的陈述完毕。”

绯缡面无表情地看着晏青衿。

她身旁的法务代理机器人硬梆梆站起:“谢谢晏青衿先生的陈述。我认为,您的说明不能完全排除晏青丝女士对沃沃七七七八户存在偷窥恶意的可能性。”

“根据始临社区人员出罩规定,晏青丝女士如果要通过通桥要塞走出始临高地,必须填写具体完整的目的地地址。晏青丝女士现在还没有资格分配个人野地车,如果预定野地车出行,也必须填写终点位置。”

“她在这两项上的内容填写,首先是为了顺利出行,只可预见她为到达目的地做了有益规划,不可预见她到达目的地后的行为是善意或恶意。”

“至于,晏青丝女士在行至千屏山系空域时,向其哥哥的留言,是她出于自身必要性,所做的行程安排报备。其中只提到了谈完上班,正如她没有具体展开上班的各项事务,她也没有具体说明她到达目的地后拟做的所有事项。留言中体现的内容太少,不足以判断她对沃沃七七七八户存意如何。”

“而且,即使一个人早有预谋要实施不良行为,习惯上都不会轻易地在留言中泄露意图。所以一份看不出意图的、简单的行程报备留言,并不能绝对说明她没有意图。更何况,意图的产生,没有时间限制性,它可能早就有,也可能在某一个时间点突然出现。”

“所以,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在晏青丝女士实施其被投诉行为之前,选取某些时段来分析她是否在那个时间点有意图,我们应该把讨论焦点集中在已经实施的被投诉行为本身,讨论这一行为是否符合晏绯缡女士的主张,也就是偷窥和狡辩。”

绯缡觉得,这个法务代理机器人还不错。

调解官颔首。“晏青丝女士,您对您当时的行为还有什么说明吗?”

晏青丝与晏青衿对视一眼:“我有。我想请沃沃七七七八户的户主,商檀安先生,我的堂姐夫,为我解释这一误会。”

“允许商檀安先生到庭。”绯缡听到调解官说道。

章节目录 第538章 终于等到 绯缡移转眸光,盯着晏青丝这方的上庭入口的门。

刚才晏青衿,就是从这道门进来。

这道门背后,走过一个私密通道,接着一间休息室。

绯缡对布局如此清楚,不仅是因为她已经来过调解庭一次,不仅是因为她这边,作为被调解的其中一方,也享有如此的配套设施。

还因为她,在进入调解庭的正门大厅一刹那,曾接到过调解庭贴心的推现通知,被诉人晏青丝方已申用休息室,调解庭将庭旁主诉人的另一间休息室向绯缡免费开放,欢迎她和她方相关说明人员在调解过程中使用。

绯缡没有己方说明人。但她上庭前,还是去休息室坐了坐。

很快,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在对面那道门出现了。

他穿了一件正装外套,清隽沉稳,走进门,环视后第一眼便望向绯缡。

绯缡的目光干巴巴地,看着商檀安向她走来。

纵然她毫不意外,身体和心灵却没有从容腾出空来,生出其他的情绪。

她就这样看着他走来,停在对面晏青衿和晏青丝兄妹俩的座位区。

他们的目光一直相接。但她分辨不出商檀安的表情,沉肃的、焦虑的、无奈的、坚决的、抱歉的……她分辨不出。

她的感知很空白,只看见他走来。

终于等到,他走到她对面了。

好像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

但依然要花点儿时间学会接受。

绯缡恍惚出神,脑海中一闪而过,某个天空碧蓝的清晨,绦丝柳拂着满河绿水葵,对岸斜坡草坪上,木香蔷薇修剪过一阵后又长得恣意,这个温润的身影披满阳光,向她大步奔来。他的同学们在他身后大呼小叫。

那真是鲜活又久远的一天。

后来他学会了在蔷薇枝旁静望,随时等她翻入水中后再来问一问。

现在他自己有了一丛草玫瑰花,连自己的河段都有了。

绯缡忽然低下了头,她的眼睑轻轻地把眼睛覆盖住。

“商檀安先生,请您开始您的陈述。”调解官提醒道。

绯缡想停一停。

她垂着眼睑,没有去看对面一排人,她微微侧向身旁的法务代理机器人,却一个字都不想开口,宁愿用意识流。

机器人立即站起:“很抱歉,晏绯缡女士有点不适,申请庭中休息。”

对面的人同时面色一变。

“晏绯缡女士,您不适程度怎样?需要申请医师服务吗?”

“不需要,非常抱歉。”法务代理机器人代答道。

“允许,暂时休庭十五分钟。”

绯缡当即推椅而起,直接转身,法务代理机器人向对面一欠身,紧随绯缡,走出门去。

绯缡走得相当快,到隔壁的休息室。“让我一个人休息一下。”

“好的,如果您感觉身体非常不舒服,可以申请特殊情况休庭。”

“不需要,我只要休息一下就好。”绯缡头也不回,径直入内。

门关上了,法务代理机器人守在门外。

她捡了一张椅子坐,把头伏到了膝盖上。

在这样独立寂静的空间中,她的感知才像回来了。

“调解官,我的妻子不舒服,我可以去照顾她一下吗?”商檀安焦虑地望着对面的出口。

“商檀安先生,根据调解庭的规定,您作为被投诉方晏青丝女士的说明人,您不能在暂时休庭期间与主诉方晏绯缡女士接触,请您耐心等候。”

商檀安的视线和晏青衿晏青丝相遇,兄妹俩抬脸望着他,有点紧张忐忑。他默不作声坐了下来。

十五分钟后,绯缡走出休息室。

法务代理机器人在她脸上一瞄,她气色看起来还好,脸上薄施新妆。

“晏绯缡女士,该继续开庭了。”

“嗯。”她点点头,率先走向隔壁的调解庭。

商檀安立即将目光罩向她,她垂着眼睑,面容冷峻,步态稳定,带着法务代理机器人走回对面座位坐下。

“休庭结束,现在请晏青丝女士的说明人商檀安先生,开始陈述。”

商檀安站了起来,视线一直在绯缡身上,但她从看见他走上庭低下头开始,便一直未再抬眸,细密的睫毛掩住了一切表情。

晏青丝和晏青衿在看着他。

他顿了顿,启唇:“这是个误会。晏绯缡女士是我的妻子……”

她坐在对面,依然掩眸,像一块沉默的坚冰。

“……晏青衿先生和晏青丝女士是我妻子的堂弟堂妹,他们从小没有生长在一起,关系并不是非常融洽。晏青衿先生和晏青丝女士来到罗望后,虽然双方还有祖产分割方面的分歧,但我一直希望他们能够相处更加愉快。”

“在我去贝塔执行公务之前,我担心我妻子一人在家,若有什么突发情况,需要有人帮助,所以,我曾私下里向晏青衿先生和晏青丝女士表达过,欢迎他们到家里来,把我和绯缡的家当作他们自己家一样,大家是一家人的意思。”

“但因为,出征前集训,我和我妻子匆匆告别,忘记把我和晏青衿先生晏青丝女士的友好交流告诉我妻子。当晏青丝女士应邀到家里来,因为有我的额外嘱托,看见家里到处晾晒,绯缡也非常忙碌,便有心帮忙,然后发生了这样的误会。”

“作为沃沃七七七八的户主,家里发生的这场误会令我十分自责,是我在中间没有妥善传达善意,我希望能够中止对晏青丝女士的投诉调解过程,我将努力消弭误会,促进我们一家和晏青衿先生晏青丝女士的沟通理解。”

“谢谢,我的陈述完毕。”商檀安看向绯缡。

“商檀安先生,谢谢您的陈述。我认为……”法务代理机器人按质辩流程站起来。

它突然停了下来,侧转头望向绯缡,仿生眼微微圆睁。

绯缡轻轻点了点头。

法务代理机器人遂转过身去,面向庭上:“调解官,晏绯缡女士认同其丈夫商檀安先生的说明,并充分理解商檀安先生的期愿,决定撤诉。”

所有人尽皆意外。

晏青丝甚至不敢置信地瞧向绯缡,连晏青衿都连望绯缡数眼。

但绯缡对此已经毫无兴趣,她肃容站起。

“晏绯缡女士申请提前退庭。所余调解流程,由我代替处理。”

“好的,允许晏绯缡女士提前退庭。”

她推开椅子,背对着所有人,朝她这面的出口走去。

脚步声中,庭上调解官非常有效率地宣布结词。

“罗望五年调解庭0001号案,晏绯缡女士投诉晏青丝女士在晏绯缡女士所住沃沃七七七八户偷窥并事后狡辩,经晏绯缡女士于当庭调解过程中自动撤诉,至此结案。按照调解庭规定,晏绯缡女士承担所有调解成本。”

“好的,晏绯缡女士愿意承担所有调解成本,并向晏青丝女士在误会中受到的损失表示歉意。”

商檀安无心听庭上机器人的对答,他的目光忧急地追着绯缡的背影。

“感谢调解庭为我们付出的辛苦努力。”晏青丝按照调解流程,起身向庭上微微欠身,又向对面欣慰致意,“感谢姐姐的理解。”

绯缡毫不停顿,走出了调解庭,将这些声音都留在了门背后。

章节目录 第539章 最后的晚餐 调解庭外的阳光,明媚得晃眼。始临高地丘陵区的吱吱鸟在这个夏天,喜欢顺着风,在整片高地的树梢高端翱翔。

现在没有风,吱吱鸟就蹲在树梢打会儿盹。

绯缡笔直地朝自己的车走去。

那辆在停车场远角的车,依然停在那里。

她一眼都没有投过去。

“绯缡。”

她充耳不闻,继续顶着阳光朝前疾走。

“绯缡。”

身后传来清晰的跑步声,呼喊声这样急切。

吱吱鸟最喜欢学高亢的音调,这个午后,在停车场的树梢上,寂静得连微风都没有掠过尾羽。

现在它听到声音了,一下振起翅膀,飞出树叶缝。

“哩,哩。”

吱吱鸟短促有力的应和声,仿佛一下子炸开半空。

商檀安抬头一望,那鸟儿已踪影渺然,只留下余音缭绕在心头。

开阔的停车场中央,前方的人终于停下,转过身来,等着他。阳光下,表情清冷得让人心里发酸。

“绯缡。”他向着她跑去,吸了半口气,用他一生中最轻软的语调问道,“回家吗?”

在他身后,晏青衿晏青丝兄妹肩并肩,刚刚走下调解庭大门的步阶,远远地看来。

“……嗯。”

她抬脚,继续朝自己的车走。

商檀安随即跟上。他几乎没看脚下,一直半侧身望住她。

“我开沃沃七七七八野地车回去,还是我到通桥再预约一辆车?”她语调干涩地问道。

“……”他一时回答不出来。

“能不能各自回去?我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好。”商檀安很快点点头,“我到通桥预约通勤车,你还是开我们家自己的车,路上小心,我会在你身边。”

绯缡背过身去,很快上了车。没有一丝招呼,车子便腾空离去。

琼哥普照四方,在原野上到处挥洒着光芒。

出了通桥后,在千屏山系上空,一辆通勤车追上了她的野地车,然后一直伴在左右。

绯缡全程交给自动驾驶系统,她低着头,用力集中精神,目光聚在她打开的虚拟投影屏上,那一份份文件,用词严谨枯燥,她必须很用力地集中精神,确保再无差错。

奶灰色的宅子被阳光照耀着,风果的花大片大片地盛开。

商晏欢喜地从它正在晒坐的廊下云青石条上起身,大步迎出门。

“先生,夫人,回家啦。你们辛苦了。”它琢磨着,先生休假在家,夫人陪休,这家里作息都不算数啦,它还没做饭呢。

绯缡下了车,看见商檀安将车并排停下,大快步绕过车头向她走来。

“绯缡。”

没有人回应它。

商晏咕噜咕噜转眼睛,先去门楣边将花铃铛串儿掐住了。

绯缡径直走了两步,停了下来。“晚饭怎么吃?”

商檀安觑着她,露出一丝笑,软声道:“你想怎么吃?”绯缡没有即刻接话,他很快道,“我看看家里有什么,今天时间还很早,我们明天开始吃营养剂,今天再做一顿正餐怎么样?昨天你做得好吃,今天我来做。”

“好。”

商檀安的笑容更大:“我看见厨房还剩一块乳麋肉,做酱乳麋好吗?搭一杯清淡点的果蔬汁。现在还来得及从我们沃沃食堂订尾无骨鱼,熬汤。”

“你决定吧。我先去休息,待会儿出来帮忙。”

“好。那你先歇一歇,不用帮忙,商晏很厉害的。”他轻侃起来。

商晏挺了挺胸膛。两位主人没有注意到它。

“嗯。”绯缡跨了进去,穿门厅,径直上楼。

商檀安疾步跟在她身后,走上二楼廊道。

“我休息一下,可以吗?”绯缡站在自己的房门口,睁大着眼睛询问,她非常有礼貌,似乎不知道怎么样争吵。

商檀安张了张嘴,下意识点了点头。

房门便在他的面前关上了。

他望了望紧闭的房门,廊中寂寂,里头也不闻一点声响。

商檀安敛眉垂立半晌,深呼吸了一口气,快步转身下楼,往厨房去。

半个小时后。

“要帮忙吗?”

他倏然抬头,见绯缡站在门口,容色端静,身上却是没换家居服,仍是出庭的那一身。

“不用,不用。”商檀安立时绽开笑容,迎到门口,才想起自己两手酱料,便尴尬地平伸着黑乎乎的手掌,一个劲解释道,“我在抹酱料,洗了手的。”

“商晏呢?”

“我叫它去河岸边拔草了。”

绯缡点点头,看向料理台,满台都是盘盘盏盏。她从商檀安身边走过去,默不作声地打开橱柜,将厨房罩裙拿了出来。

“绯缡,我行的,你别累到了,”商檀安快步拖出一把椅子,“坐着吧,看着就行了,给我指导两句。”说着,他笑将起来。

“既然一起吃饭,做事就是应该的。”绯缡抬起眸,“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帮忙?”

商檀安凝目望着她,嘴唇蠕了蠕,却没说什么,旋身从料理台下想拎起一篮菜,马上又缩回手,笑道:“我的手不能碰,集市的菜刚送到,你看看喜欢吃什么就挑什么,帮我拆包装吧。”

“好。”绯缡弯腰拿出菜篮。

商檀安含着笑,继续给乳麋肉抹酱料,瞅着绯缡拆了两样蔬菜放进盘中。“绯缡,还有芽尖,怎么不拿?那是你最喜欢吃的。”

绯缡便取了芽尖,撕去了包装膜。

窗外,商晏的身影在岸边草坪上来回几趟,琼哥的晚霞撒在小河上,随风荡起点点晶光,对岸树林的树尖斜影努力地跨过了河面,投了细巧的一排细缕在草坪上。

商檀安无意于窗外的一切,耳边只听到厨房中静极里的窸窸窣窣的包装膜碎裂声。

“绯缡,今天早上我起来,看见风果开花,开得好极了,你在家照料它们,太不容易了。”

“照料田地的是商晏。”

“绯缡……”

“檀安,想谈什么的话,放在饭后吧。”绯缡垂眸,将蔬菜摆盘。

“……嗯。”

又半小时后,商檀安将最后一道无骨鱼汤摆上餐桌正中,笑意浮上眉梢,扬起眉向窗外喊道:“绯缡,饭好了,吃饭了。”

琼哥挂在树林最高的树尖处,将将要坠,红红的圆盘下缘已被戳破,细绒一样的顶梢头远望就像拓印在琼哥上。再往下几寸,绯缡的树屋犹如裹了一层金粉霞光。

浣己河的小渡口,立着绯缡。她站在商晏对面,闻声转过头,琼哥的光芒自她和商晏之间穿透,映亮了她的脸颊,也映亮了她颊边飘过的一缕碎发,红得轻柔而氤氲。

章节目录 第540章 现在就是黄昏 “好的。”她说道。

商檀安听到她的回答,快步候到门边,看她走回来。

“小河是不是快涨潮了?”

“还没有。”

“我离开家好久,贝塔上都看不到河,我都记不清家里的潮汐表了。”

“八月,夜里才会涨潮。”

绯缡的应答让商檀安放松。他一个健步,将绯缡的椅子拉开:“绯缡,坐。”

餐桌上,满桌菜,无骨鱼汤正袅袅飘香。

“我让商晏暂时静默一小时。”

商檀安一怔,望望她,视线掠向后院草玫瑰花篱下立着的商晏。“好。”没有多余一个字。

“辛苦了,谢谢。”绯缡走过去,坐下,仰眸望着商檀安,手放桌下,淑静地等着他。

商檀安连忙也笑着坐下,先赔罪。“我随便做了几个菜,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肯定比不上昨天你给我做的一大桌。绯缡,来,趁热尝尝。要是味道不好,我下次改进。”

“很丰盛,足够好了。”绯缡低下头。

商檀安等了片刻,不见她举筷。便自行动了一块酱乳麋,口中不好意思道:“这个酱料我恐怕涂多了,色泽好像没有菜谱上的好。”

绯缡拾起筷子,吃了一口,细细地吞了进去,也没有话语回应,只抬头向他微微牵了牵嘴角。

“多吃点。”商檀安轻声道,便也没再说话。

一餐饭用了十来分钟。

绯缡默默地放下筷子,和商檀安对望一眼,举起果汁杯,缓缓道:“檀安,谢谢你做了这么丰盛的晚餐,很好吃。”

“说这些干什么?”商檀安软声劝道,“喝一口果汁,再吃点菜,你才吃了几口。”

“我吃饱了。”绯缡摇头道,“你慢用。”

“我也差不动饱了。”商檀安盯在绯缡脸上,兀自保持着笑意,“一定是我手艺差,你都没吃多少。昨天……”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昨天你做的菜比这好吃多了,我都吃撑了。绯缡,我……”

“檀安,”绯缡打断道,再举起杯,“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绯缡,”商檀安脸色一变,急道,“我今天不是想和你唱反调,我只是不想你和你的堂弟堂妹闹这么僵。”

“檀安,真心实意地感谢你帮过的忙。今天的事,过去了就不用再提,我理解你的立场,并没有责怪。”

“我的立场在你这里。”商檀安脱口道,目露焦虑,语速极快道,“绯缡,我知道你生气,但是你不能就这样把你堂妹送去教化,你知道你堂妹其实不是一个大奸大恶之人,你如果让她背上一辈子都难以洗脱的信用污点,这不仅对她不公平,而且你想,你堂弟被逼到绝处,以后会怎样处心积虑报复你。绯缡,放下这件事,放开他们,不要再和他们纠缠,晏青衿已经答应我,这件事过后,大家各过各的生活,十年分割期照旧,他不会来烦你了。”

绯缡望住他半晌,移眸到杯中,脸色没有丝毫波动。“檀安,谢谢你。我说谢谢,是真的谢谢。”

她举杯抿了一口,轻轻将杯子放到桌上,人站了起来,“非常抱歉,将你卷进来。我想在今天提交我们的离婚协议书,当年的条件是摩邙芷桑区的一套住宅……”

“绯缡。”商檀安猛地站起,急切之下竟然哑了好一会才辩解,“绯缡,我真的不是要和你作对。”

“我知道。”绯缡面无表情,“檀安,拖了你好几年时间,实在很抱歉。我现在买不起摩邙芷桑区的住宅,也不方便买,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名下七十八地块的所有权,我给你。当然如果你还是喜欢在摩邙置产,那么我想办法把这一半地产转让给别人,我可能先要去咨询一下具体操作的依据法规。”

“不要。”商檀安绕过餐桌,走到她对面,愈加急切道,“绯缡,不要说这些。我说过我不要你任何东西,地一半是你的,就是你的。绯缡,你不要意气用事,现在静一静好吗?”

“我不是意气用事。檀安,我想过正常日子了。”绯缡退了半步,语气平静道。

商檀安怔怔望着她,喉结滚动,却吐不出半个词。

“我想在今天,提交离婚协议,让大家都重回正轨。”

“……什么是正轨?”

“我们分开,在律法、经济及一切社会关系上,从此都不用牵制。”绯缡的语调是那样清晰,“我已经收拾好自己的衣物,这两天就会申请搬走,商晏那里的权限,我刚才已经退出。这里留下的东西,全都是你的。我们的家庭共同账户,也是你的。檀安,我需要你告诉我,是要摩邙的房子,还是要这里的地产?”

“你要搬去……哪里?”

“能申请到哪里,就是哪里。”

“这里是你亲手造的……住处。不可能再分配一个住处的。”

“檀安,这不是我们现在需要讨论的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

“……然后呢?”商檀安盯住绯缡,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绯缡,你要把全盘都想好,才可以做决定。结婚……离婚,还有你的家产分配,千丝万缕,都要计划妥善,不要生气,我真的不是要和你对立,我只是……”

“檀安,”绯缡一口截断,脸颊紧摒,过片刻才吐声道,“我不能面对你太久,事实上,我更愿意一个人待一会儿。但我想,我欠你很多,应该和你吃最后一顿饭,把余项事情安排妥,告诉你我感谢你,理解你,希望大家以后还可以是朋友。现在这些都按部就班完成了,檀安,我要提交协议了,我想在黄昏之前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正常。”

“绯缡。”商檀安叫道,目光接触到她清冷的眉眼,不知何故,心中一片茫然。他转头望了望窗外,琼哥的余晖在水面上收尽了,只剩一河的暗青灰。

现在就是黄昏。

“绯缡,你想要的正常生活是什么样的?”他轻声问道。

“还没有想太多,纠正错误是第一步。我已经说过了,分开,双方都回到自由人状态,是正常生活的开始。很抱歉,因为我自私的一些想法,浪费了你多年青春,我赔不起你时间,说好的补偿条款一定会兑现。”

绯缡偏头也望了一下窗外,毫不迟疑地点开通讯器,按了提交命令。

“绯缡……”

“离婚协议里有一句话,离婚之日,我会赔偿你摩邙芷桑区的一套住宅,或根据你的心意,赔偿你与摩邙芷桑区住宅至少等值的其他物品。离婚协议后我附了一份承诺书。所以,你今天不能决定也可以,近日给我明确答复即可,我会按照你的心意操作。”

商檀安听着她这番话,低头接收一条罗望民政厅自动回复的通知:

尊敬的商檀安先生,婚姻裁议庭已收悉您和晏绯缡女士的离婚协议书,进入办理流程。

他抬起头。

绯缡顿了片刻,抬动脚步:“今晚我有值班。我出发了。”

“什么值班?”商檀安当即顾不得其他,挡在绯缡身前,“没有特殊情况,夜间不需要人值班的。”

“陆地观察站的常规值夜已经准备试点了。你们去贝塔之前,就已经开始培训人员,九月会正式启动。现在各部安全司的人需要安排本部的人先行试点,总结注意事项。”

“今晚是哪一座观察站?怎么会突然排到你?”商檀安不相信,拦着不肯让开,“你不是应该有陪休吗?”

“有,出庭用了半天。还有半天我放弃了,工作忙。”绯缡的语气简练,“檀安,麻烦让一下。”

商檀安摇头。

“我真的不能再面对你。”绯缡低下头,“请让我一个人,不要再争论。”

“绯缡,我……”商檀安心中犹如被绞了一样,他伸出手,却不敢按住她的肩头。他急乱道:“你说过两天才搬的,可是今天就退了商晏的管理权限,你准备……现在就走了吗?”

“你想一个人,好。”他忽然说得很快,“你在家里,我出去兜一圈,也可以去陆七区的实验基地,等你明天好一些,我再回来,我们好好谈。”

绯缡使劲闭上眼睛。

“我有我的工作,今夜也请不要打扰我,”她低声请求道,“我真的需要一点点空间。你有什么不同意见,请明天再沟通,可以吗?”

商檀安喃喃不成语,绯缡一步斜跨出去,走不出三步,他便急步再挡。

“这是非人部夜值排班表。”绯缡打开通讯器,将排班表共享给商檀安,“这是我的工作。”

“请不要干扰我的工作。”她抬起眸,用尽力气说道,“以后我在罗望,需要工作。拜托了,给我一点空间。”

“……我送你。”

绯缡摇着头,急步往外走。

暮色已完全浸到中庭中,浸透了原野。

大门口的花铃铛串儿被衣角拂过,轻快地旋了几旋,发出丁铃当啷的脆响。

廊灯亮起。

深蓝色的野地车已经在门前奇异花带前就位。

“车子给我用吧。”绯缡低声说道。“过两天,事情都理顺,该还给你就还给你。”

“不要说这些。”商檀安方寸大乱,“等我一下,我订辆车,陪你过去。”

绯缡上车的时候,他下意识伸手去拉,却被她避开了。

车门落锁。很快,车子升空。

商檀安伸着空落落的手,仰望天边。沃沃原野夏夜的暖风自门前田地里,越过涵养草的草尖,带着风果花的浅甜香味,缭绕在他身边,可惜他毫无知觉。

章节目录 第541章 圆满和遗憾 绯缡值夜在比芒山。

办公室里有桌有椅。调整高度,很容易拼成一张矮塌,可以打盹。

商檀安在她到后半小时就进入尾氏尾里半岛监控区边缘。

“绯缡,我来给你送一些点心。”他拨来视讯,膝盖上抱着一个大篮子,里面堆满了吃食。

他的眼中透出请求。“晚上会饿。”

“值夜有。”绯缡垂眸,“回去吧。”

她切断了视讯。愣愣注视着眼前的一面监控屏,商檀安的车子在苍茫黑夜中亮着灯,悬停在半空。

绯缡低下了头,抬手一挥,那面监控屏便远远退到其他屏后。

没多久,山脚下种植基地值夜的查蔓德笑呵呵在工作讯道里讲过来:“晏姐,你家商副司真不放心呐,刚刚给我拨视讯,拜托我多关照你,太客气了。”

“哦。”绯缡强笑。

“我老婆知道我今晚来山里值夜,本来也想打听打听是谁和我一起,万一有啥事,家属还可以通通消息。一听是你晏姐,她直接叫我走了,说和你搭档值夜班,她能放一百个心。她说晏姐你的机器人使起来,啥飞鸟走兽都挨不上我的边。你听听。”

“我老婆还说,真要有个事,你家商副司准能领着她去打听。我老婆,到现在还记着咱们以前遇?虫那回。咱们被关在医院里,她当时孤零零的六神无主,都叫她安心在家等,不给她准信儿,是你家商副司打听来消息,跟她讲。她说要把这件事记几百年,特信你家商副司。”

“哦。”绯缡继续强笑。

夜班刚开始,查老师谈兴甚浓。“现在不比当年了,咱们这比芒山建得多好了,我跟她讲,哪还有什么危险。咱们这段时间带头值个夜班,也不需长久,过一阵,就可以叫工程策援部那帮人来了。”

“是的。”

“就是晏姐你没必要这么敬业呀。你看你家商副司刚从贝塔下来,你该换班的,柯首席白天还说起,要是他给你代班,夜里还准备过来和我同游洛带桥,叫我看出生的小乐玛鱼。”

“小乐玛鱼还有很多,下次查老师你和柯首席再排一班看。”

查老师哈哈笑。又说了一会儿,才挂断。

办公室里静下来了。

绯缡盘腿坐在榻上,一幅幅监控画面在她面前飘过。夜色里的山廓,投入大海的河流,出来觅食的野兽,在外巡逻的机器人……

她尽量不去想自己的私事,近乎生硬地让自己猛扎到工作中。

所有的情绪都会不知不觉过去,等到她想起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就像夜里生出的山岚,等到明天黎明,就只留下一缕缕轻烟,再到太阳出来,便化得什么都没有了。

但是,天知道,在今夜,她有多想要一个空间,不是在沃沃的宅子二楼那间已经注销使用权限的卧室里,也不是在这间她以为会好一点的山腹办公室里。

这里没有好一点,她依然不能随心所欲地难受。

是的,她是这样的难受啊。

天亮了。

在差不多平日起床的时候,商檀安又拨来一个视讯。

绯缡正在山腰处的观景平台上,迎着本庞海吹来的黎明的海风。

她没有接,回过去一段话。

檀安,以后除了离婚流程必要的交涉事宜,请不要再有其他沟通。我还可以,不会再回沃沃七七七八了。准备开始全新生活。等我再调适一段,也许会尝试和你做回朋友。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对你没有任何抱怨,感谢你陪我走过的岁月,但确实我不能再面对你。我向你致以最真切的祝福。

下一刻,视讯的提示音响个不停。

绯缡没有接。

她一点都不关心商檀安怎么渡过昨天晚上,是否思虑市政厅的反应,是否咨询亲密的友人,她一点都不关心,并且以后也不会再关心。

绯缡找了一个海滩,飞过去。又找了一块礁石坐下。

本庞海的海面被初升的琼哥映得通红。

绯缡望着望着,她能感觉,她对罗望这颗星球的期待,那些建起一座观察站、恳出一片安全探索区、或是种下一片庄稼就有一份小欣喜的成就感,一点都没有了。

现在有更多实际的问题正向她涌来,她需要一一处理好。

首先,她没有住处。

值夜结束,查老师高高兴兴回家去,今天他们有一个白天的补休。但她没地方去了,罗望虽然很大,陆区海区却各有划分监管,她也不能随处乱走,给别人添乱。所以,她坐在礁石上,看海景。

休息管够后,她准备勤快点,巡查一下海岸线,算自己主动加班。

市政厅的上班时间到,绯缡拟了一份住处申请表,正在斟酌用词,确保今晚之前能有回应。市政厅婚姻裁议庭的回复来了。

机器人系统的工作效率就是高。

亲爱的晏绯缡女士,因为您同时具有罗望公民和摩邙公民星籍,根据罗望婚姻法和联盟婚姻法一致适用的原则,罗望公民在结离婚的流程要求上,认可其另一具有合法公民身份的星球上的相关资料文件。

鉴于上述原因,您提交的经摩邙市政厅备档的离婚协议,视作合法有效的离婚申请文件。

又鉴于您提交的离婚协议上明确,“一方主张,即双方共同有效主张”,并有您和您现任丈夫商檀安先生的签字确认,故此您提交离婚协议的时间,确认为您和您现任丈夫商檀安先生共同申请离婚的时间。

又鉴于您提交离婚协议的事实,适用于离婚协议上第三段约定内容。其中,您和您现任丈夫商檀安先生就相关财产做了分配,并附有商檀安先生名下之晏氏遗产份额让渡书以及您的补偿承诺书,双方约定排除其他权利义务要求。故此,您和您现任丈夫商檀安先生已被视作具有婚内财产分割协议。不再需要其他权利义务补充协议。

又鉴于您提交离婚协议的事实,适用于离婚协议上第三段约定内容。其中,您现任丈夫商檀安先生明确确认放弃联盟婚姻法赋予公民在离婚事项上的任何调解介入和调解时长。故此,罗望市政厅婚姻裁议庭将不对您和您现任丈夫商檀安先生的离婚申请植入调解措施。

综上所述,您和您现任丈夫商檀安先生的离婚申请完整、有效,经罗望市政厅婚姻裁议庭系统审核,准予离婚。

祝您在婚姻路上,自遗憾后寻求到圆满,至圆满前善待遗憾。

章节目录 第542章 婚姻裁议庭 绯缡望着铺满海面的霞光,那些鱼鳞般的金色云彩,几晃眼的功夫,便消散了。天空一片澄白,预示着这是一个晴热的天。

罗望五年,八月,初五。

这是今天的日期。

她继续看着海景,从未有如此向往,变成一条鱼,在大陆架浅缘长长的斜坡里,停在那大片大片的海草根部,将这一天睡过去。让海水们擦身而过。

视讯提示音又响起来,不止一人。紧接着婚姻裁议庭又有一份新通知。她的住房申请等待着她发出。

大家都上班了啊。

绯缡深深吸了一口气。先将住房申请发出,再打开婚姻裁议庭的新通知。

晏绯缡女士,鉴于您和商檀安先生拥有罗望星上多项共同资产和福利,而这些共同资产和福利并未在您提交的离婚协议及其附件文书中一一具示。请及时预约婚姻裁议庭,修订补充协议。

系统审核做出的准予离婚决定,将在您和商檀安先生的补充协议符合罗望相关法规并呈交备档后,正式宣布生效。

她读完,闭上眼睛,打了一秒钟的盹。

视讯提示音停了一片,转瞬又响,只剩一人了。

绯缡接起来。

投影屏跳显,商檀安的身影出现在礁石的前端。

他们起先都没有说话。

绯缡打破了沉默。“这是罗望离婚第一案,非常抱歉。”

“绯缡,你昨晚休息到了吗?”商檀安望着她。

“休息到了。我可以现在就约裁议庭,你觉得什么时候比较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商檀安摇着头,“绯缡,你回家来,或者我去接你,我们再谈一下,自己全部梳理好,再约……裁议庭,好吗?”

“我们直接在裁议庭见,你觉得什么时候比较合适?”

“我想和你谈一下。”

“我们要谈的,都可以在裁议庭谈。”

“绯缡,别挂断……那我们现在就约裁议庭。”商檀安急声道。

“好,一个小时后,裁议庭见。”

她从礁石上站起来,商檀安在投影屏中的身影刚刚随着视讯的结束消失了。她闭上眼睛,让海风拂过她值夜后酸涩的眼睑,这将是漫长的一天。她希望,这一切都早点结束。

罗望的市政厅婚姻裁议庭,设在始临。和民事调解庭一样,都坐落在圆屋周边,也是独立的一幢建筑。

原本它和民事调解庭的装饰程度也一样。但最近它这处建筑,凸显得很美丽。

今年开始,针对第二军团单丁男女以及护卫军官兵,一系列半官方半民间联谊活动,俗称相亲活动,举办得热热闹闹。

婚姻裁议庭在罗望建完这许久,一直幽寂用不着,今年趁着这良机,大大提了一把预算,将大楼和周边停车场都装饰一新。

为了迎接接下来可能到来的结婚潮,婚姻裁议庭到处栽满花,适逢这夏季,花儿开得姹紫嫣红。

停车场也像被花海拥抱。

绯缡在降落前就已看到下方的车和人。商檀安穿着一身简单的罗布衬衣,早已等在车旁。今天他还在休假中,甚好。

绯缡一落地,他便大步走过来。

他在绯缡脸上凝望两眼,先将手中提的篮子递出,温声开腔:“先吃一点,补充一下精力。”

篮子里,是一大堆吃食。

“都是新鲜的。”他说道。

昨晚他送到尾氏尾里,放在膝盖上的篮子,里头装的,都是糕点,是从家里那个糖果罐里拿的存货。存货却也不陈,全是绯缡为了迎接他从贝塔回来,七月底特地从木拉拉集市里买的。现在篮子里,不仅有糖果罐里的糕点,还有更多像是从沃沃食堂新订购的早茶餐品,一碟一碟,精致万分。

“我不用。谢谢。你放好篮子,我们该进去了。”

“我,”商檀安停在原地,脸上带着歉意,“没有预约。”

“什么意思?”绯缡一下顿住脚步。

“绯缡,我想我们应该先谈一下。你昨晚值夜,没有休息好,先吃点东西,再回家休息一下,然后我们一起把事情梳理好。”

“梳理什么?”绯缡被意外懵住,一夜未睡令她头顶隐隐作痛。“我们不是说好现在到裁议庭补充协议的吗?”

“是的,”商檀安立在她面前,俯首望着她,神情恳切道,“我们好好谈过,再去裁议庭。”

“所有的事,我昨天已经和你好好谈过了。”

“绯缡,我知道你很生气,”商檀安压低声道,“但是这样涉及到你以后很多事,你必须规划好你的生活,不能冲动。”

绯缡仰起头,商檀安和她站得如此之近,让她想起在摩邙雪栗区通勤车站点后的草坪之夜。

满目的阳光,晃得她晕眩。

她退后一步:“你今天还预约吗?”

“我……”

“那我走了,你方便的时候通知我。”她转身。

“绯缡。”商檀安伸手,触到绯缡肩头。

绯缡下意识看一看自己的肩,再移眸望向商檀安,目光平淡。

商檀安将手收了回去。

“檀安,我们早点把事情解决掉,好吗?”绯缡轻声问道,她的嗓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和请求。

“……你确定要这样做?”

“我确定。”

“以后的事,你也都规划好了?”

“是的。”

商檀安沉默半晌,把篮子再递过来:“看看有没有想吃的,去车里休息一下,我现在预约。”

绯缡没有接,径直上了车。

等待的时间里,她在早上未接的视讯发起人列表里静静地浏览,有婚姻裁议庭的工作人员,还有沃沃市政服务中心的人员。

现在还没有住处申请的回复。

绯缡隔着车窗望出去,商檀安提着她家厨房的篮子,顶着一头阳光,立在两辆车的中间,目光望着周围的花海,神思渺渺,不知在想什么。

她也等着,后来就看着他提的篮子。

这篮子年数也不少了,是罗望二年他俩造房子,参观了别家新屋后,她看来中意,也果断向物资系统申领的。很经用,商檀安修剪草玫瑰花枝时,会在里面放花剪,去木拉拉集市摆摊时,篮子里放着花茶包。因为太经用,因为在罗望习惯了节俭,他俩无论谁,都没想到再换个新的。

也是这个篮子,她拿它装了半篮花,提着去招待晏青丝。

……

绯缡回过神来,婚姻裁议庭的新通知又到了。

现在就可以去。他们效率真很高。

绯缡走出车外。

商檀安向她望过来。

章节目录 第543章 烟火故事 裁议庭的庭长抬起头来。打量着门口进来的两人。

丈夫在门口停了一停,让妻子先进来。随后跟进来,并排站到妻子身边,向他颔首:“盛庭长,你好。”

“你好。”盛蔚暗地松气。

他是宣传部法务司的人,多年来兼着婚姻裁议庭的差,其实多拿一份工作津贴,在裁议庭这方面的工作上花不了几多精力,与原先历法部莫修兼着劳动者纪念馆的差性质一样。

宣传部法务司,与尚寄声的文体综艺司虽然同属一部,工作风格却大相径庭,尚寄声那司到处开活动,跳跳唱唱,简直名满罗望。法务司的人却只管埋头案首,辛辛苦苦耕耘各种法规条文,被史鲁尼和容太义将军称赞是管理罗望人类聚居社会的幕后英雄,去年底今年初还得了极佳的考评。

但同样是埋头案首,于蛮儿的文稿司还能偶尔发首莫名其妙的感怀小诗,发在罗望星报上,获得一些追捧。盛蔚这法务司,真的是只能行些干瘪之极的文,发布出去还全都署法务司或者罗望法制委员会的名。

盛蔚习惯了这寂寞工作,一般他常驻宣传部上班,那儿人气旺。就今年吧,预计婚姻裁议庭的业务量要缓慢攀升,他上半年每周多加了一天,来这里查看装修工程进度。

婚姻裁议庭不是驻班制,预期最近一两年也不会是驻班制,再以后怎么样,那就不好说,反正现在实行的是预约制。有业务,工作人员才来。

为了给以后的新郎新娘们愉快难忘的注册体验,他还事先安排他的副手,一个来自第二军团的法律科班生,也拨一日到这花园般的大楼里悄悄练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注册司仪。

人类向人类祝福。这是罗望的一条人文指导思想。

婚姻注册虽然不是婚礼现场,但其意义,在盛蔚看来,缔结夫妻同盟正是从注册始,庄严性远胜于吃吃喝喝。所以,他借鉴了联盟各星富有特色的注册仪式,打造了一套罗望的注册流程,在流程的最后,由注册司仪宣布婚姻生效。

这套流程已在紧锣密鼓的指挥部商讨议程中,基本能通过。盛蔚和法务同事们以前参与修订外勤条例,又参与修订定居点管理条例,没有不通过的。

他的副手也在加紧练习中。盛蔚还许诺,弄个注册司仪标准,以后给他副手颁个许可证,让小伙子多个傍生技能。

今儿本不是盛蔚固定来坐班的那一日,也不是副手小伙子过来跟礼仪机器人学习走步吟诵的一日。

但一早,盛蔚在宣传部里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浏览完自己法务司的本职工作安排,习惯性瞟一下兼职的婚姻裁议庭,准备翻页开工,却吓得大惊失色。

他当时连看三遍,确定没看错,招呼上小伙子,师徒俩飞车赶到婚姻裁议庭大楼。

今天必须要坐班。

路上,他给小伙子摊派一个紧急任务,赶紧拨视讯确认一下当事人,是不是发错文件啦。

他自己则赶紧捣鼓文字,把那傻缺的审核系统发出的话给生生拗过来。

兹事体大,以前从来没遇过,这样的流程放在联盟哪个星都没啥问题,在罗望上可不能这样干。偏生罗望在大框架下绝对以联盟法为依据,有一些新星特例,却都集中在军民共治等星球防务方面,纯民生方面几乎都是直接拿联盟法用的。

盛蔚坐在裁议庭庭长办公室里,干等着的时候,已经刷刷书写离婚流程修正意见,准备赶紧递交给法制委员会。

征召夫妻的婚姻,无论如何,都要人为调和一下,哪能让系统自说自话,是不。

他在干等着的时候,希望停车场的夫妻俩不要进来。吵吵就回家去,过两天悄无声息来找他把离婚协议撤了。凭那一大篮子吃食,他总觉得就是丈夫不知做了啥傻事,把妻子惹大恼了,回家能劝好。

但当夫妻俩坐到他面前时,他也只能接待。

盛蔚瞅瞅主诉的妻子,心里不由得感慨,这一位显然得过高人指点,准备的一套文件简直不留破绽,系统审核得其实一点也没错,有理有据,可叫他如何是好。

副手小伙子在接到两夫妻共同预约的系统通知后,已被他打发去赶紧调查两夫妻的亲密友朋,这些社会关系也能帮着说和一番。

“商副司,商大嫂。”盛蔚亲自从圆形会议桌上站起来,捧出两杯紧急泡好的茶,一人面前放了一杯。

“久闻商副司大名,只是平时业务上没什么相关,这么多年在罗望,大家算得上风雨同舟,一直无缘相识。”

“盛庭长,我也久闻大名,今天……讨扰了。”商檀安微微欠首。

好个温雅君子。原以为罗机盛名之下,该是个猛人。

“哪里哪里。”盛蔚笑着,又转向绯缡,“商大嫂,喝茶,我泡茶的技术不太好,见谅。”

“谢谢。请不要叫我商大嫂了,你可以称我晏女士。”

盛蔚瞅瞅绯缡,再看看商檀安,笑容不改,温和地说道:“现在,你还是商大嫂。”

绯缡一怔,与商檀安隔桌相视,默默敛眸。

盛蔚打量着两人。

“商兄弟,商大嫂,”他小心用词道,“两位今天预约了本庭,处理相关事务,现在不是很正式的时刻,如果方便的话,两位先不妨讲一讲分歧的起因。”

“盛庭长,我们预约了来补充离婚需要的剩余文件。”绯缡直接问道,“请问,我们还需要补充什么样的文件?”

做法务的盛蔚,听故事的本事一流。人间温情的、欺骗的、悲苦的、欢喜的各种匪夷所思的故事听来的一多,又必须去除各种芜杂的情节枝蔓和虚伪表象,将烟火故事下沉到他案首那些干瘪文字中,找出他们被允许的法度。所以,他概括故事的本事也一流。

这位女主,不肯讲故事,但她若干年前就准备齐全的离婚协议,也是故事。

章节目录 第544章 简单时代 “是这样的。商大嫂你签了一份承诺书,承诺放弃婚内的一切共同收益,全归商兄弟名下。”

盛蔚话音未落,商檀安便道:“我不要。”

“那商兄弟你要什么?”盛蔚含笑询问道。

“我……”商檀安摇头,“绯缡所有的,都是绯缡的,我不会要。”

“商大嫂,你看,你这份承诺书都没有得到商兄弟的认可。”盛蔚又笑吟吟转向绯缡。“你们还是商量好再来吧。”

“承诺书上有他被知会的签字。”绯缡望向商檀安,“你不要,你可以事后另行处理。”

“我们还需要补充什么必要文件?”她继续向盛蔚发问,“通知上说,是因为我和檀安在罗望享有的共同资产和福利,没有一一具示,但我已经声明放弃一切婚内收益。”

“哦,是的,问题就在这。你们的共同资产和福利共三大项,包括家庭账户的补贴,共同居住的房子,还有一个家庭寄种农场。车子铺子这些小项还先不算。”

“其中,家庭账户的补贴,是按人数每年分发的,你如果放弃,便由指挥部收归集体所有,不能转划到商兄弟个人所有。”

“好,这部分我不放弃,我会重新修改我的承诺书,或者是增加一份补充说明。还有吗?”

这清晰的思路、毫不拖泥带水的决定,令盛蔚相当为难。

“关于房子……”盛蔚的声音不由拖长一拍,三个老定居点的房子,在定居点管理条例中早就定义为私人恒产,实在要转让,倒是拦阻不得。

嗯,这也是日后其他人可能会碰到的问题。时间一久,人间烟火该是啥样,罗望一样都不会漏下。

盛蔚头疼,这桩离婚诉求,怕是打开了民生百态的盖子,新星上的法务工作,快要跟不上了。

一个纯粹简单的荒星早期时代,行将远去。

“房子你可以放弃,转给商兄弟。”盛蔚抢在商檀安将要开口之前,带着认真的表情道,“但商大嫂你的建房资格已经享受过了,以后都不能再有,换句话说,你以后在罗望没自己的房子住。”

“可以。”绯缡干脆道。

“不行。”商檀安立时否决。

盛蔚瞅瞅两人,他还是觉得回家准保能劝好。

“我其实主攻婚姻法。”就今天才是,盛蔚向椅背微靠,对两个深陷在不同焦灼中的当事人颇是难为情地打哈哈。

“对财产法了解不多。两位必须知道,咱们在罗望上领到的福利待遇不是说放弃就放弃,说转让就转让的。这方面怎么处理才合规,需要这方面专家来解释。”

“要不今天,商兄弟和商大嫂先回去,自己先研读一下有关条文,如果有需要,向裁议庭申请法务援助,等拟好了新的补充协议,再提交上来?”

“我已经研读过……所有条文。”

盛蔚一怔,却听绯缡继续道,“我想申请离居住房援助。”

“好好好,”他松一口气,申请法务援助就好,当事人肯申请就好,这不就又多了一个步骤吗,且申请着,他慢慢儿回复,再慢慢儿央托个同事,最好曲里拐弯的能和他们夫妻俩的朋友认识的,就这么慢慢儿……

“离居住房援助?”盛蔚忽地把身体往前倾,注意到商檀安的脸色已经极端难看。

这位男当事人,全程会谈中都很蓄敛包容,除了坚决不要家庭收益外,没发表过其他意见,这时候竟是震惊地望住妻子和他,眼中充满受伤。

“商大嫂,你想申请离居住房援助?”盛蔚小心地问道。

“根据联盟婚姻法,夫妻一方在申请离婚到正式离婚的过程中,为了和平解决争端,可以向社区申请临时离居住房。我已经向沃沃市政服务中心申请了,也许还需要裁议庭的协调。”

盛蔚听着绯缡条理清晰的请求,这才相信,这位女当事人真可能研读过所有条文。

“我什么地方都可以住,大小不论,只要能应付日常生活就可以。”

“绯缡……”

“不在沃沃更好。”她瞥了一眼商檀安,“哪里都可以,今晚就需要。”

“我申请……离居住房援助。”商檀安摒住脸颊,盯着绯缡摇头,重复这个听上去很像专业术语的词。

绯缡用力地望住他,忽然哗一下转向盛蔚:“我申请。”

“两位,”盛蔚忙插话道,“不管谁申请,今天肯定是申请不到的。”

他对着绯缡,尤其耐心地解释:“商大嫂,我们婚姻裁议庭以前接过的离婚案……没有,所以……”

他一咬牙,索性直白道,“空有条文,很多实施方面的工作还做得不够好。离居住房援助这方面,应该有,但说实话,现在还没有。”

“你今天,无论心里有多不舒服,还是跟商兄弟回家去。一日夫妻百日恩。”盛蔚面对着那双火亮的、失落的眼睛,既开了头,便快速地把一番劝解的话说出口。

“你回家去,这房子是你们一块儿造的吧,我记得咱们当年家家搬新屋,都请了客的,当年艰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有些什么争执……”

他看着绯缡只是出于礼貌在听他叨,实际毫不动容,立即换个说法:“住在一个房子里,商讨也近便,是吧?商大嫂,你看,你俩还要拟一份补充协议,拟完了不是就近可以给商兄弟签字确认吗?”

绯缡垂头,再抬头:“好,我今天回家。我可以继续申请离居住房援助吗?”

“嗯……我们会逐步完善工作。”

商檀安难受地低下头,不语。绯缡听出了人家的拒绝吗?

“关于共同资产的处理,我还有一个问题。”

“好。”盛蔚当真是松口气,这位商大嫂,不是那等喜欢缠搅话题之人,离居暂时劝过去了,且等床头打架床尾和。

“盛庭长,你提到家庭寄种农场。既往收成是我们的,我的一份给谁,有问题吗?”

“这个没问题,收成是你们的。”盛蔚将你们二字笑着说出来,“里面商大嫂你的收益,应该有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社会贡献积分,一部分是上缴所得的星币,星币你愿意送给谁都没问题,不过社会贡献积分,按规定只能夫妻之间互相划转。所以,你想给商兄弟,是可以的。商兄弟也能给你。”

绯缡没有笑。“地上收成的部分我清楚了,那么地块呢?”

盛蔚眼一跳。

“我拥有沃沃七十八地块,永久地块所有权,转让给我先生,有没有问题?”

盛蔚严肃地瞅瞅两人:“商大嫂,你这样,相当于净身出户了?”

“我不会要,绯缡。”商檀安斩钉截铁道,“我说过。”

“有没有问题?”绯缡只盯住盛蔚,“我想申请能够指导这方面操作实务的法律援助。”

“商大嫂,我能……问一下,你想净身出户的缘由吗?”盛蔚瞅瞅商檀安,“如果不方便的话,商大嫂可以和我单独谈,你放心,每一个法务工作者都有职业操守。”

“没有不方便。”绯缡坦然面对着盛蔚和商檀安,“因为我想,尽快获得自由。”

章节目录 第545章 第二步 绯缡走出裁议庭的大楼,商檀安走在她旁边。

盛蔚在大楼门口台阶上,仍在目送他们。

“我晚上回去,不必打开门禁。我睡树屋。”走进花海般的停车场,她就交代。

“绯缡。”商檀安一滞,“你现在去哪里?”

“我随便到哪里清净一下。”绯缡径直从他旁边绕过,走向自己的车。

“绯缡……”商檀安急唤。

她回头。

她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又专注又漠然的审视。

商檀安向她赶过去,却怔怔放慢了步速。

好像这一刻,重现着昨天他上庭向她走去的那一段短短的路,她无声地看着他走到她对面。

商檀安几乎不能再迈步。

“檀安,我需要空间,是真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停顿片刻,转身上了车。

商檀安木立半晌,急忙追去。

盛蔚仰起头,望着天上一前一后两辆车。

麻烦,这回真可能是个大麻烦。

他们最早这批人,田园牧歌般的生活要打破了。

绯缡正头疼间,视讯又来。这次却不是商檀安,竟是华婧。她深深换一口气。

“婧姐,你好。”

“绯缡,你好。”华婧仔细端详过来。她是一个温柔大气又笃稳可靠的女人,又很真,这会儿不像平日里那样盈盈浅笑。

“裁议庭叫你来的?”

“绯缡,怎么回事?”华婧果然不遮掩。

“就这样,准备散伙。”绯缡耸耸肩。

“你们……唉,现在司徒在和商大哥视讯。我们俩准备下午到你家,晚餐我们带来,一起聊聊好吗?”

“你们不用上班吗?”

“这段日子不作数。我们那个宝宝妈已经送进始临医院,由春院长的团队接手看护了,她快要临产了。”华婧说起工作,脸上不由映出柔和的笑意,“所以我最近反而得空清闲了,司徒在整理小青青,一时也用不上,想停就能停的。他说他出始临和我会合后,我们就过来。”

“好。”绯缡答应得很干脆。

花婧见绯缡说话还是寻常样子,倒是放心了大半,也与盛蔚一样的想法,约摸啥事吵了一大架,这对模范夫妻从来也不见吵,一吵就伤上心了。

绯缡这时候倒也不用寻地方躲清净了,方家夫妻要来调和,她便直接驶回家去。

绯缡回到奶灰色的大宅子门前,商晏奔了出来,向她身后鞠了一躬:“先生,您回来了。”

然后,它向她绽开得体的微笑:“女士,您好。”

她瞅瞅商晏,转头看向身后。商檀安站在车边,有一种猝不及防的愕然,隔着车与她对望,双双无言。大太阳洒在他全身上下,不知为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幽寂寥。

“你好。”她向商晏点点头,停在门阶下,等商檀安先进去。

商檀安默默踏上门阶石。门楣上的花铃铛串丁铃当啷地打起小旋儿,绯缡朝恭恭敬敬侍立在门阶下的商晏瞄去一眼,它保持着微笑,就像一个迎客的机器总管。

原来,它自己发展了印痕,印痕中,它对夫人才去捏哑那花铃铛串,对先生则任其打旋。

绯缡一时恍悟,走上门阶石。

商檀安来到门槛外,侧身让到一旁,伸手轻轻握住花铃铛串。

绯缡的眸光落到他脸上,一步跨进了门。

她虽然说过,再不回来,但这么快还是回来了一趟。

她这么快就回来,只不过离开一夜,但再回来,却犹如真的隔了许久许久一样。

绯缡默不作声地穿过门厅。

“去楼上休息一下,司徒他们还有一段时间才来,他们到了我叫你。”

绯缡回过头,商檀安在她身后跟进来,却见商晏还候在门外。

“我让它静默了。”他说道。

“……它有印痕了。需要清理一下。”

商檀安顺着绯缡的视线,扭头看向商晏,回头看着绯缡:“我知道。”

绯缡点点头,半晌道:“我不上楼了,就在旁边小客厅坐一下,顺便把裁议庭要求的补充协议写出来。”

商檀安打开了小客厅的门。

“介意我也在里面坐一会儿吗?”他问道。

绯缡摇头。

“我们可以在司徒他们来之前,把各项细节敲定,还有,”她望着商檀安,“我请你考虑的,要摩邙的房子还是要这里的地产,你有初步想法了吗?”

商檀安也摇头,却答非所问:“你等一下,我先去泡一些茶,司徒他们来时可以招待。我们家的花茶行吗?”

“我没意见。”

商檀安走出去后,绯缡坐下来。

她看看室内,心中泛起一股焦虑,她的住房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

绯缡暂时也没法,只得先撇过这条,把能做的先做。

补充协议也很重要。

当年秦律师已经做的很好了,谁曾想这些年,她没挣出回购家产的资金,其他拉拉杂杂倒也拥有了一些,如今正是这些挣到的东西成了离婚协议里的瑕疵点。

绯缡正模仿秦律师的词风,拟好了一个开头。商檀安端着一个糕点盘,回来了。

“吃吗?”

“不用。”

“别写了。”他坐到她对面,看了她一会儿,“我不会要。”

“那我们会卡在这一步,离不了婚。”绯缡抬起头,平静地说道。

两人对视片刻,她认真地问道:“檀安,你想要什么?”

“……我没有缺的。”

“但你总是应该要些什么,我欠了你这么多年。”

“没有,我说过,我的生活没有受到影响。”

绯缡掩眸,一会儿继续研究补充协议的条款。“我不能做言而无信的人,必须要作出相应补偿的。”

“绯缡。我想问……”

“什么?”

“你想离婚,是因为昨天的事……特别生气,还是因为……你对将来的生活有了具体的规划?”

“你问过了。”

“是的,再问一遍。我怕……你生气的时候没有想好。”

“我没有对你生气。”绯缡抬眸正视着商檀安。“但我知道,我们不适合再做一家人。”

商檀安定定望住绯缡。

“我们各自走上正轨,比一直蹉跎下去要好。”

“我想听第二步。”

绯缡一怔。

“你说,你走上正轨的第一步是分开,”商檀安认真问道,“你有第二步的想法了吗?”

“第一步都还没有走完。暂时不想第二步。”绯缡低下头,“檀安,罗望第一例离婚案的压力会很大,对不起。我说过,我保证不会影响你的生活,但终究还是给你带来了不利影响。”

“不会。你不用考虑这些。”商檀安停顿一会儿,“绯缡,我觉得你更应该考虑真的离婚以后,你想怎么过。你还在罗望,你准备住哪里,和谁在一起,摩邙怎么办。你想清楚了后面的事,再来决定现在的走向。”

“我继续留在罗望,继续在非人部工作,不和你挨近住,等时间给我们消除婚姻的影响,各自安好,男婚女嫁,足够幸运的话,等到我最后能回摩邙的一天。”

商檀安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一室寂静。

章节目录 第546章 告别的流程 方司徒和华婧夫妻俩不久便到了。

门口商晏一动不动,跟宕机了似的,他看过去一眼,华婧也看过去一眼。

“机器人……静默了。”商檀安迎向他们。绯缡跟在他身后,浅浅向他们点头致意。

仍是俩夫妻往日夫唱妇随的模样。

“哦。”方司徒稀里糊涂点着头。

一进门,他立马往厅里四周打瞄,又往绯缡和商檀安两人身上脸上打瞄。家具摆设井井有条,没有砸坏的,两人身上脸上也干干净净的,没有抓伤挠坏的。

他立即松了一大口气。

“这是咋回事啊?”他在商家惯熟了,把一袋子从始临食堂卷来的小食哗啦啦抖落到茶几上,殷勤道,“商妈,来吃。吃饱了,晚餐还有更好吃的。今天我把商爸给你打一顿,真是反了,我在家一句话都不敢反驳我家婧婧的,他咋没学好。”

情形很尬。两个被劝架的当事人安安静静地,商檀安伸出手还帮着把撒得滚远的几个干果拢到中间来,又细致地帮着分到绯缡和华婧面前。

天呐,他们夫妻俩还一同坐在茶几对面。

“我不要,给婧姐吧。”绯缡说话多平和,还能招呼客人呢。

瞅瞅,瞅瞅。

华婧暗暗扯一把方司徒,他猛地一醒:“这谁不作兴地开这等玩笑,必须投诉,结婚离婚能乱说吗?不是好了吗,我就说绝对不可能,捕风捉影,还说得有鼻子有眼。我跟婧婧说,肯定假的,你俩好成这样,等我和婧婧离婚了,你俩都不会离婚。简直岂有此理,乱说太可恶了。”

“并不是乱说。确实要离了。”

方司徒傻了似地看着一脸淡然的绯缡,再将目光移向商檀安,他微微垂眸,竟然不反驳。

真真急死他,视讯里不置可否,面对面还是这样。不出声能行吗,这等天塌下来的大事,怎么能就让老婆瞎说呢。

方司徒赶紧看向他自己老婆华婧。

“绯缡,商大哥,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华婧开腔问道。也许是女人的直觉更好一点,她现在神情非常忧切。

“夫妻间的事也说不上来,只是,缘尽于此。”

方司徒看看说话的绯缡,再看看不说话的商檀安,再看看华婧,他站了起来:“商爸,走,让她俩吃会东西,你带我去看看你家田。”

商檀安陪方司徒走出小客厅,回头瞧一眼,华婧剥开了一个糖果,在递给绯缡。

“商爸,咋回事?”方司徒待稍稍走远一些,就着急问道。

商檀安苦笑:“司徒,给我们一些空间。”

“啥空间哟?你老婆都跟你说缘尽于此了,你干啥了,这不才从贝塔下来吗,还是你去贝塔之前干啥了,一回来就东窗事发了?你快说呀,不说我怎么给你们劝和?”

“这件事……”商檀安望着远方的天空,低声道,“让我们自己处理。”

方司徒只当没听见。“离婚谁提的?”

商檀安不答。

“要是你提的,你不对,要是商妈提的,肯定你更不对了。唉,赶紧的,服个软,说些好听的去哄哄。”

商檀安只望着远方,神思怅惘:“我们一起提的。”

方家夫妻走后。

“我以为你不会愿意让司徒和婧嫂来。”商檀安低头收拢着桌椅,商晏继续被静默着。“毕竟他们是来说和的。”

“这是必要的流程。”

商檀安抬眸。绯缡脸现疲色,环顾着厨房,拾掇得差不多了。

“我去树屋了。晚上把河上的桥收起来,我不用。我把车开到树林边,明天直接去上班,不进屋了。”

商檀安一下拦住:“树屋晚上怎么能住人?”

“我拿个睡袋上去。”

“那又何必呢?树屋和我们的房子不过就隔了一条河,这是你亲手造的房子,你住多久都是天经地义,难道这也是必要的流程?”

绯缡瞅瞅他:“是的。”

商檀安低眉半晌:“树林里虫鸟多,防护罩也罩不到那里,洗漱什么也不方便,实在不适合夜里住。”

“……不要说了,我上楼了。”

绯缡转身走出厨房。没有去后院过河,而是走中庭上主楼。

是啊,树屋和房子隔这么近,有什么区别呢。她对争论充满了无力感。

从昨天调解庭回来后的晚餐开始,每一次沟通,她都用一种人生告别的态度,像说最后一段话一样,说明自己的想法。但其实这并不管用,商檀安、盛蔚、方司徒和华婧……可以预见的是,将会有更多的人源源不断地来过问,让她不断重复。

她郑重、心酸的告别啊,连情绪都来不及回味,便在一遍遍的重复中变成了让自己都味同嚼蜡的陈词滥调。

她需要通过机械化的重复,表现顽固地坚持自己的方向,在这个过程中,又要照顾别人的关切,让他们的善意得到些许安慰。

善意表露过了,就会走了。

这是必要的流程。

她踏着中庭的月光,向主楼走去。

商檀安默默地走在她身边。

很像当年,在摩邙雪栗区的社区活动中心草坪上,他们俩默默地走着,四周俱静。

当年,她以为,事件就是事件,一下干脆结了,再一下干脆离了,在条文中找到法度的通路。走上路的开始端,走下路的终点端,她便跨越了条文里的沟坎。

但是走上去,经历的不是精炼的文字总结,她和岁月一起,将这段路丰富成烟火故事,她感受的是渐渐如树根一样盘绕的人间烟火气象。

走近终点,根本不是当初以为的那样干脆完了就完了。需要迁延许久。

绯缡走上二楼楼梯口。现在楼梯口的地面上,流转的不是那一池闪闪发光的鹅卵石。她估计商檀安已经把那副光影效果删掉了。

楼梯口很光洁。他们两个都不喜欢地面上映一些虚幻的花里胡哨的分割光影。

他们喜欢将自然的夜幕揽进自家的廊道里。现在,星光就在廊道的灯光之外,一大幅一大幅。

绯缡转过头,商檀安刚从贝塔上落到罗望,这两天大概疲于应付这件突发的家事,六感应激性地敏锐,无论她什么时候去望他,他总能第一时间回望过来。

他望向她。

“晚安。”绯缡轻声道。

“晚安。”他轻声道。

第二天,她去上班,第一件事,给自己安排了值夜。

章节目录 第547章 我如何照顾你 尾氏尾里的安全布控,由绯缡负责。金部长一般不过问具体而微的事务。

白天下班时,她拒绝了商檀安的视讯,发过去一段话,再次表明自己不回家住了,又在山腹的办公室过了一夜。

早晨,金部长就把她召进了始临本部。

“小晏,你不能给自己密集安排夜班,白天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你做。”

“我在想,晚上值夜,需要有人在比芒山做总调度,万一有意外,可以及时响应。”

“培养甘武,小伙子年轻力壮,正好又搬到南戎野安顿好了,到尾氏尾里窜个夜班近便。”

“甘武白天也有工作。”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撑着。”金部长望着绯缡,叹息一声,“小晏,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事?”

“……是的。”绯缡顿一下,请求道,“金部长,我最近值夜,也有私心,希望晚上有个住的地方。”

“小晏,怎么闹成这样?”

绯缡从金部长办公室出来,离开非人部本部,便给盛蔚拨视讯。

“盛庭长,离居住房援助什么时候可以有?”

“哦……”

她被金部长否决了值夜计划,盛蔚那里还是说目前无法协调出临时空余住房给她。

她坐在海滩边,金部长原是让她这一天回家休息,但尾氏尾里确实还有事,所以她又得以回来。现在她坐在海滩边,正是下午茶歇时间。

今天商檀安没有视讯,给她发了简单三句话。

新拟的协议他不同意,他不要共同资产中任何不属于他的份额。

今天他在陆七区加班,不回家。

你可以回家好好休息。他说道。

绯缡快要疯了。

这天黄昏,她下班,将车降落在沃沃定居点的边缘。

定居点规划得很大,她和商檀安所处中南二甲,属于沃沃平原的中心略偏西南位置,再往南还有几甲,但是当时的沃沃移居项目组规划得很有良心,边缘地区留了空余,并未派遣人家分甲守土。

边缘地带也非常广袤,现在主要作为沃沃平原上的本土野生动物们的容留区。草木由自然涵养。

这是一片寂静又热闹的荒原。

自从迁居沃沃,几年来她几乎每天从这片无人荒原的空域经过,看着它春天草木复苏、夏天野花盛开、秋天开始凋零、冬天万物枯败,这样一季一季地轮回。

但她从未降落。

绯缡站在车边,晚风吹拂着她的脸,落日的余晖不断收缩,终至不见。

她想,没什么可害怕的,当初她从获知征召令起,设想的荒星生活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搭睡袋。

半个小时后,她还没看到夜空中第一颗星星升起,便先看到了东北角方向如流矢一样飞来一辆战车。那应该是从卡衣贝三角洲防卫营地出来的。

“晏副司。”从战车上下来的人是曹文斐,现任沃沃防卫分区正防长。“你的车坏了吗?”他锐利的目光先把绯缡全身及四周都扫视了一遍。

“曹防长,你好。车是好的。”

曹文斐转身朝战车方向抬掌按住。

绯缡轻轻一瞥过去,两个战士停在战车下,没有跟过来。

“晏副司,回家去吧。”曹文斐瞅着绯缡,声音好像特地放缓了,“这里晚上虫兽多。”

“……嗯。”绯缡转身上了车。

曹文斐的战车一直护送她到沃沃七七七八地块的边界,才掉头转向卡衣贝营地。

“晏女士。”商晏在大门前殷勤地迎候,“您好,欢迎您到家里来。先生今天不回家,吩咐我好好招待您。”

“里面我不进去了,你看管好门禁,不用管我,我住树屋。”

“啊?”商晏瞪出仿生眼,“先生说,请您去楼上休息。”

绯缡没有回答,上了车,飞过宅子,将车落在浣己河北岸树林边,径直上了树。

不一会儿,她听到树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往下看,见商晏跟来了。

“晏女士,先生说,我今晚的职责是跟随您,保护您。”它严肃地靠着树干站立。

绯缡什么也没说,铺上睡袋,就闭上了眼睛。

早晨,林中的鸟叽叽喳喳响成一片。

绯缡睁开眼睛,商晏在树下也睁开了眼睛。

“晏女士,早上好,您慢点。”商晏殷勤地给她扶着树屋的爬梯。

她一声不吭离开沃沃七七七八,看见商晏追出树林,站在风果花遍野的田垄上,向她使劲挥手说再见。

路上,她收到了始临医院的通知。

尊敬的晏绯缡女士,根据您最近一次入院的诊疗程序,以及您最近阶段的值夜记录,今天安排您一次免费的医疗关怀服务,请按通知时间准时到达医院。

绯缡转飞始临。

当她按流程体检完,走进隔壁的办公室,桌后的男子抬起头来,窗户打开着,晨光照了他上半身。

“晏副司,你好,请坐。”

“春院长,你好,谢谢。”绯缡坐了下来,和春远照隔了一张宽大的办公桌。

“晏副司的身体状况处于健康水平,报告上的数据不错。”春远照说道。

“噢。”

“这是一个令人高兴的消息。”春远照露出笑容,“接下来,我们随便聊聊?”

“好。”绯缡正视着春远照,腰杆挺直。

“晏副司,你是喜欢这种自然氛围,”春远照手指点点四周,“还是喜欢轻松一点的情境?”

“就这样。”

“嗯。”春远照颔首,瞅了瞅绯缡,神情若有所思,却半晌不说话。

绯缡迎视着他,很安静。

“晏副司,最近过得好吗?”

“还好。”

春远照摇摇头:“这样下去,你的健康报告数据不会还好。”

“那你的建议是……”

“正常作息。”春远照加了一句,“保持心态平和。”

“我知道了。”绯缡垂眸。

“晏副司,我吃过你家的糖,也喝过你家的花茶。”春远照注视着绯缡抬起的眼睑,歪歪头,“虽然不是朋友,我知道晏副司你这样的人,对朋友的定义远高于一般的标准,我恰巧也是这样的人。但我有联盟关怀师的执业资格,看得出你最近遇到麻烦了,你可以当我是一面影壁,倾诉一下,心里会好过很多,相信我说的这一点。”

“你不是一面影壁。”

“我不是一面影壁。”春远照忽笑起来,“你需要一面影壁吗?我可以拿来,医院的仓库里正好有。”

绯缡摇头。

“好吧,我的最终责任是照顾好你们。让我们把话题归拢到这个方面。”春远照靠向桌子前方,认真道,“告诉我,我怎么可以照顾好你?还有商副司。”

“你们最近在进行一项很大的争议,即将影响到你们的健康了。”

绯缡静默片刻:“我需要一间住房。”

“你家的房子很漂亮。我记得,那时候你们选择自己造房,建好后请了宴,我也被请到了。”春远照含笑道,“这么漂亮的房子,为什么不住?”

绯缡低下头,半晌道:“我更希望有人能和我谈谈离居住房援助的问题。而不是我以前的房子有多漂亮。”

“但那不是你以前的房子,那是你现在的。”春远照瞅瞅绯缡,“以及你将来的。”

绯缡敛眸望着桌面,过了一会儿,她开腔道。

“春院长,我并不适应你现在的谈话方式。”

春远照微怔。

“你知道我和檀安目前在进行的一场争议是什么争议。我和檀安正在离婚进程中。我曾经拥有过很漂亮的房子,但我现在想放弃了。我愿意放弃所有,换得自由。”

她抬起眼眸,没有丝毫躲闪。“我现在每一天,都在思考今晚我要睡到哪里去,这就是我现在面临的困境。”

“我能知道为什么,”春远照问道,“为什么会有这场争议?”

“春院长,你一定是没生活过。”绯缡无视春远照抬起的眉,轻轻摇头,“生活……根本说不清。”

章节目录 第548章 临舍 这天,黄昏时分。绯缡在伯劳崖上看落日时,接到了沃沃市政服务中心的一条通知。

有一间房,可作为临时住房,给她开通了入住权限。

去往沃沃市政服务中心,仍需沿着日常回家的路。她从尾氏尾里出发,穿越陆十二区,经过昨天看过风景的沃沃边缘无人区,继续往前飞。

大片大片的田野在下方掠过,其中有她家的田野。

当车控屏上的地图在一个角上飞快地推现出沃沃七七七八字样,她往车窗外的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脑海中竟然浮起商晏那个傻机器人在圆冠树下眺望的样子。

但,一切事,总会有进程的终点。商晏那个盼归的程序,已经结束了。

绯缡继续往前。

沃沃市政服务中心在沃沃平原的中央区域,地点极好。绯缡的新房在服务中心的边缘,那栋楼在标识上显示的是“临舍三区”。

此前,她到服务中心来办事,多半集中在中心的各个功能区,边上散布的这几栋楼属于休憩区,只在沃沃定居点举办大型集会活动时才启用过。不过,她倒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临舍三区,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才特地标识出来的。

整栋大楼黑乎乎的,周围有花木,环境很清幽,离那些人来人往的功能区很远,即便白天也不大会受到干扰。选址是不错的。

绯缡的房间在大楼一层,出入方便。

她将车上放了好几天的行李箱取下来,里面的衣物一件件归置到橱柜里。

还没有归置完,商檀安便来了。

他走进来,看了看房间。“我去跟盛蔚说,我来住,你回家住。”

“檀安,”绯缡背对着他,自顾收拾,语气很平淡,“我的家在摩邙。罗望这里是你的家,以后你的根基在这里,我不是。所以,你还是不动最好。我们走完这流程,不要再复杂化。”

背后长长的一段沉默。

商檀安不知道说什么。这样的房间,让他想到当年的泉生旅馆,她的房间也是地上堆了行李箱,设施简陋,他去拜访她,告诉她征召令。

然后她跟来罗望。

今夜,她正式搬出他们合住的房子,一个人搬来这个像旅馆一样的房间。

始于旅馆,也终于旅馆。

绯缡整理好衣物,转过身去,将行李箱中最后一个木盒拿起来。打开检查一番,暗绿色的玛瑙珠串一大一小,在灯下映出流光。

她关上盒子,抬起眸,视线对上门边的商檀安。

他沉静地看着。

绯缡将木盒收到了橱柜一角。“你该回去了,今夜大家都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商檀安没作声。

“这里大楼的门禁直接联动卡衣贝防卫营地,比各家各户都更安全。”

“……还缺些什么?我去拿来。”商檀安最终轻声问道。

“不缺。你回去吧。”绯缡望了望他,“我有了自己的空间,感觉很轻松。”

商檀安第二天下班,给她搬来了糖果罐,里头装满了小吃。还给她搬来了厨房里原先的花罐,所幸后院的草玫瑰花枝没有剪来,但他定了一束别的花,从农业部直供花圃里选的新品种,插好了给绯缡放在房间的桌上。

而在他之前,沃沃市政服务中心的人特地加班等着绯缡下班回去,问她住得是否满意,还有没有其他需求。

又一天,绯缡下班回去,换了另一名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加班等着她,给她嘘寒问暖,问起房屋设施的同时,还顺便聊了聊家里的田和家里的人,聊他们从始临登陆后,这四五年间的变迁发展。

然后,商檀安拿着这月新发的布匹来了,工作人员笑咪咪地和他们挥手说再见。

商檀安说,裁制新衣时,要是服务中心的家政机器人不好租,他把商晏送过来。

绯缡的话越来越少。

周末,老邻居尹德成和凤花儿、顾怀词和余柯芦、中南二甲的邻居林之城和吴媛夫妻,给绯缡拨视讯,想和她聚一聚。方司徒和华婧夫妻俩也说要来看看绯缡的新居。

绯缡向市政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提出临时借用一间房,招待客人用。工作人员极热情,将隔壁一套屋叫机器人给她打扫出来。

她把所有人都约在同一个时段。

凤花儿走上临舍三区的大楼台阶,一眼瞧见大厅里的一角沙发上,有人站了起来。

那时,正是午后的阳光最耀白的时候,阳光穿过大厅的透明幕墙,在光滑如水镜的地面上投下了树和花的影子。

站起的人穿了一声宝蓝的裙装,清纤贵持,自偌大旷荡的厅里迎向门来时,让人无端生怜。

“绯缡。”凤花儿一步当先,忙忙地小奔过去,一把先握住了绯缡的一只手腕。“你怎么……唉。”

人情机敏如凤花儿,这会儿都喃喃着不知怎么起寒暄。

“绯缡。”顾太太余柯芦紧随而至,握住了绯缡的另一只手腕,“你……午饭吃过了吗?”

“吃过了,你们呢?”绯缡往楼外看,吴媛在停车,华婧竟与吴媛同一辆车来。

“我们都吃过了。”

“两位大哥呢?”绯缡收回视线。

“哦,”凤花儿和余柯芦互相望望,“他们先去和你家商兄弟打个招呼。”

反而绯缡直白:“檀安一会儿要过来送点东西。”

凤花儿和余柯芦又互相望望,立时浮起笑容:“是的呀,他们待会儿和商兄弟一起来。”

吴媛和华婧也走过来了。绯缡思忖,林之城和方司徒大概也在她家里,不,现在是商檀安家里。女人们先过来了。

“绯缡,好些天不见你。”吴媛这个痴迷地心活动的女子,毫不掩饰地拢着眉,“你住这里来了。”

“绯缡,你住得惯吗?”华婧关切地问道。

“我给你们看看内部环境。”绯缡领她们进去,介绍道,“这是沃沃市政服务中心给我的离居援助房。”

几个女人四下打量着。“还可以。”

“小了点。”

“沃沃还算是人性化的,不管怎么样,总算是项关怀政策。”

大家参观一番,绯缡请她们去隔壁落座。她把商檀安送来的糖果罐拿过来,分给大家吃。

“这些男人慢死了,老半天都不到。”凤花儿朝窗外张望一眼,其实这扇窗外是楼后,满是花木,只有楼前才有一方可供车辆降落的空地,才能看到往来人影。

她哼道:“他们就是这副德性,把人气死了都还不知道。往后呀,咱们要是家里头吵了,可知道有这么一条对咱们姐妹好的福利了,一定也要找社区,申请出来住,清净清净,把他们急死,看他们能的。”

章节目录 第549章 成全 “绯缡,花儿说得对,别看咱们一开始都是嫂子嫂子地叫着,这么多年下来,早就是姐妹了。咱们在罗望,无亲无故,都是靠着互相帮衬,你有什么委屈,你给我们说说。咱们可不管男人间有什么交情,你家商兄弟要是对你不好,我们照样一人一句,去骂他。”余柯芦跟腔道。

“檀安没有不好。”

“那绯缡你是为什么要另外住出来呢?”吴媛直通通问道。

大家都望着绯缡。

“缘分尽了。”

“我不相信缘分,我相信情义。”华婧突然说道。

“是啊,绯缡。”余柯芦猛点头,“论起情义,你不知道我都羡慕你多少年了。当年,在考拉奇报到后,你家住在我家斜对门。”

“对对对,我家和绯缡隔壁,柯芦住在过道对门。”凤花儿感慨道。

“我们一条走廊,门对门住着多少家夫妻,我对绯缡和商兄弟印象深得不得了,住到第二天,我就对我家顾怀词说,对门夫妻可好了。”

“有一个细节,绯缡你可能都不知道,我到现在还能想起来,”余柯芦又羡又叹,“你家商兄弟回来,你在屋里,咱们一帮人喜欢在走廊里咋咋呼呼,商兄弟和咱们说两句话,就进你们屋了。我形容不出他那动作,其实也就是开个门嘛,别人也都这样开,但就是你家商兄弟那开门动作,总感觉他特别上心你,好像屋里头有个宝贝似的。”

绯缡坐着听,多遥远的时光,考拉奇行营那时。她和商檀安正在学习模仿其他夫妻的相处之道。

“我家顾怀词,别说这样体贴地开个门,就是我在里头累得躺床上了,他都只会哎你干嘛呢,根本不会看山水的。”

“我家尹德成也是一个样。”凤花儿连连附和。“当初我也看出来了,商兄弟对绯缡真是特别的温柔体贴。”

“商兄弟,进屋没一会儿,准保把你牵出来,你也不说话,全他挡着。”余柯芦继续感叹,“我对顾怀词说,对门大嫂有点腼腆,咱要是有啥事儿,别去惊扰,只管找对门兄弟。”

绯缡微微恍神,原来当初别人家是这样看她和商檀安的,已似夫妻满级。

“咱们当年考拉奇住的邻居里,要说腼腆,绵绵也是腼腆的。”凤花儿一时口快,提起了葛冠卿的遗孀邱绵绵,自己觉得不适宜,叹道,“葛兄弟要是如今还在,和绵绵两个,多和美呀,也是住在沃沃。”

“绵绵那样,多少人替她伤心。”余柯芦也叹了一声,抬眼望绯缡,“咱们活着,吵吵闹闹过着,比起绵绵,觉得也是幸福了。”

“就是,绯缡,吵吵也不伤大感情的,吵过了,再过呗,还是齐齐整整的一家子。”凤花儿劝道。

“找出矛盾,解决矛盾。”吴媛说道。“科学的进程和人生的进程是一样的。”

正说间,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微笑着进来:“晏姐,你这边好像有几位大哥过来看你了,桌椅茶水够吗?楼里免费的。”

女人们抬头一看,商檀安和几家男人到了。

绯缡站起身来,逐一与尹德成他们招呼,大家寒暄让座间,商檀安走到绯缡面前,轻声道:“我给你拿过来你常用的几条毯子,现在搬到你房间,还是等会儿搬?”

“我这里不缺,什么都有。”

“你常用的。”

“那现在搬过来吧。”

众人虽在互相问候,目光却都看向了他们。绯缡扫向房间,礼貌地告罪一声:“大家慢坐,我去给檀安开门放东西。”

“哎,你去你去。”凤花儿等人高兴得什么似的,连连挥手。

“哎,商爸,要帮忙吗?”方司徒热忱问道。

华婧扯着方司徒的胳膊,他站起半个身子,噗通又坐下。

“你干嘛?商爸车里装了不少东西,我看见的。我给他搭把手。”

“这个时候你不能搭手的呀,方园长。”凤花儿连忙道。

绯缡转身走在廊道上,对这些动静好像没听到。

“你去房间等吧,我把东西从车上拿下来。”商檀安对她说道。

“好。”

绯缡打开自己的房间,坐在靠门口的一张沙发上,隔壁有好几家人,但现在,这里非常安静。她默默地望着对面的墙壁。

脚步声不久传来。

方才大嫂们提起考拉奇的集训宿舍,她恍惚回忆起,当年她坐在宿舍里面,男人们下班比家眷晚,有时候她看着新星开发史,也会尖起耳朵,听外面的脚步声。

时间,走着走着,终于走到了一段路的末端。

商檀安抱了一大堆东西来,里头有她用了很多年的波肯星毛毯,他的奖品。

“待会儿我再整理,谢谢。”她从沙发上站起来。

商檀安点点头,望着她,轻声问道:“饭吃过了吗?”

“吃过了。”

“我也吃过了,司徒又带了午餐过来,我们在家里吃的。我给你带了一份点心。”商檀安指着桌上的一个袋子,“可以当午茶。”

“嗯。该过去了,隔壁等久了不好。”绯缡看了看商檀安,率先走出去。

隔壁房间小声而热闹的交流声,在他们俩现身门口的一瞬,自动停顿,不过一忽儿,又响起一片热切的招呼声。

大家给他们俩留了两个挨在一起的沙发,最宽大最软和。

桌上茶几上多了许多茶水糕点。

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又多了一个,绯缡下班后过来聊天慰问的两个工作人员现下都来全了,温柔地坐在边角。

大家夫妻双双,散坐了一圈。

“绯缡,先喝点茶,我尝着有一点你家那花茶的香味。”

“商兄弟,你喝喝看,是不?”

“我们家的茶没这个香。”商檀安坐下,老实捧起了杯子。

绯缡也捧起了杯子。

“这是后勤部刚送过来的,还没列到分配物资清单里,先推几个点收集一些反馈意见,说是农业部新开发的。”工作人员适时说道。

“哟,那咱们自家种的花可不敢比,农业部天天就捣腾这些,咱们又要做本职工作,回家都顾不上给自己弄吃的,哪能和农业部比专业?”凤花儿说话脆利又有趣,“但咱自家种花晒茶,品出来即便是普普通通的家常香味,也是独一份的,别处都寻不到的。是不?”

“是的,是的。”大家都赞道。

绯缡半敛眉,默默品这新茶。

这个下午,大家说了很多,迂回的劝和,蜻蜓点水似地探问矛盾,再迂回的劝和,几乎将她和商檀安这些年历经的辛苦和快乐的日子都数过一遍。

受召的突兀茫然、集训的紧张疲累、出发前的遗言和誓言、登陆初期的艰辛、一起造房子的甘甜、宴客的忙碌……大家用他们自己的经历,混合着他们看见的商家的经历,简直说不过来。

绯缡大多数时候不作声。她是一个温顺的内向的倾听者。

她向窗外望去,天光已偏移去。

“谢谢大家。”她说道,向房间环视。

房间一下静了。商檀安望向她。

“谢谢大家在休息天放弃自己的事,特地过来看我。我知道大家的休息天很忙的,有很多家务,还有别的事……我谢谢大家。”

“绯缡,你说这些干啥。”凤花儿立刻接道,“看望朋友也是我们的事,大家说是吧。只要你和商兄弟和和美美的,我们大家才叫高兴呢,大家说是吧。”

“是啊。”市政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赶紧点头。

绯缡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房间中间,向众人郑重鞠了一躬:“谢谢大家,为我的事费心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商檀安。

四目相对,商檀安忽然之间面色发白,站起来往旁边避去。

绯缡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抬起头:“檀安,谢谢你。”

“以后的日子,求你成全,我想一个人过。”

“……”商檀安说不出话,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的表情。

绯缡转向众人。

“檀安是一个很好的人,你们做他的朋友,应该可以感受得到。我们这件事,让你们遗憾了。是我的错,是我主动提的离婚,是我先……”

“绯缡。”商檀安出声拦住,绯缡望去,他摇着头,一双眼睛凝住绯缡的眉眼。

“是我的错。”他说道。

章节目录 第550章 离婚 绯缡离婚了。

商檀安向婚姻裁议庭提交了一份请求书,表明了离婚的坚决意愿。

他对绯缡说,他不要摩邙芷桑区的房产,或其他与之等值的东西。他不要任何不属于他的资产份额。

“你已经送过了。”他与绯缡签了一份补充协议,注明一套装有能量石的机器小动物,作为等值的合乎心意的离婚赔偿。

绯缡和商檀安的离婚,在罗望第一个婴儿出生的喜悦中,被处理得非常低调。

没有宣告,没有开庭,只有盛蔚坐在他们面前作三言两语告知。

她仍然可以住在沃沃市政服务中心的援助房中,没有人催赶她。

她仍然必须照管她名下的沃沃七十八地块,享有家庭寄种农场享有的种植指导和良种配发,也必须按计划缴交家庭寄种农场种植面积规定的缴交额度。

他们俩的家庭账户拆分。以后,凡按家庭为单位配发的各项福利补贴,会一分为二,划归她和商檀安个人账户。

盛蔚说,这是第一个离婚案,涉及很多民生方面的具体琐事,配套解决方案还不完善,以后遇到什么问题,欢迎绯缡随时去反映和沟通。

绯缡的房子和土地份额,仍与她的公民身份相连,以后怎么处理,是置换到别的地方去,还是怎么的,且容指挥部研究再定。毕竟今年的南戎野迁居项目还没有完成,指挥部需要时间排议题。而且,绯缡这件离婚案带来的房子和土地变动问题,对未来都是一个参照模板,现在不能随意定下。

除了公民身份下新增一项内卷的提示,离婚单丁字样,以及给了绯缡一间不征费用的援助房可以独居,其他一切几乎照旧。

她认可这样的安排。

离婚当日,那是罗望五年八月十五,她在沃沃服务中心的临舍三区大楼踏实住下。

“檀安,风果收割的时候,你一个人……”绯缡在大楼前送商檀安,停掉了她可以帮忙的后半句。以后,沃沃七十七,和七十八地块,已是各自打理。

“没关系。”商檀安低眉望着她,“小獾都在你的地块上,商晏会去留意。”

“谢谢。”

“这个,你也要和我客气?”商檀安停一下,“不用谢。”

“以后,我们……少来往。我需要的东西都已经搬过来了。”

商檀安沉默片刻:“我不会经常来打扰你,我知道你需要……空间。”

“以后,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帮忙,一定要说。”他深吸一口气,恳切道。

“嗯。”

商檀安低下头。“你还会说吗?”

绯缡看了看他,没有回答。

晚风吹着他们的脸庞,带来和草玫瑰花不一样的陌生的香味。良久,他问道:“绯缡,你还生气吗?”

“没有,我没有对你生气过。”

“……你没有对我生气过。”商檀安黯然重复着,半晌点头,眼中充满真挚,又道,“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一定要说,一定。”

“好的。”

“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通知我。”

“好的。”

“……我走了。”

“再见,路上慢走。”

商檀安过片刻,点点头。

绯缡转身上了台阶,步入大堂,头也不回。

这天以后,这幢大楼成了她的常住地。

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没有再加班等着她了,她下班回来,夕阳静静地映照在花木上,她站在车边,欣赏一会儿,也没人会打扰。

商檀安每隔三天,会给她拨个视讯,通常在晚餐后。也许是工作忙的缘故,他脸上很少再有那种清润的笑容。两次以后,绯缡接通视讯,不再推现实时影像,也拒绝接收实时影像,她听到商檀安的声音,看到的是一副幽蓝的屏幕,想来商檀安没有设置过他不方便时的屏蔽图景。

她的屏蔽图景是展翅飞翔的大白鸥。

商檀安便减少了视讯。他周末来看她,带点小吃,绯缡没有邀请他进房坐,就在大楼阶下说了一会儿。

双胞胎兄妹很安静。

晏青丝似乎缩在始临里面,第三批迁居南戎野的日子定下,有她的同胞兄长,估计她正在参与策划集体庆祝活动,还有新生宝宝的喜庆活动、护卫团和第二军团单丁们的相亲活动。罗望星上,活动总是一直有的。

晏青衿大概在忙于看顾他的新房子,装修他的门阶什么的。他的作业队好像仍在陆七区接活。

绯缡无所谓,不关心。

快到月底,十万丘的新观察站又要开建。同事们也许知道她的家事,也许不知道,没有人在绯缡面前多嘴提问,大家虽集中在尾氏尾里半岛上,但各有工作区,上班聚在一起闲嗑的时间也不大多,绯缡便仍是很自然地上班下班。

她把自己迅速沉浸到新观察站的准备工作中。

金部长开始关心她。

金部长说,陆十二区不日将要被指挥部划归其他部门管理。

从罗望四年夏天的马一翰跌落裂谷事故之后,金部长便透露陆十二区会移交出去,迄今已有一年,非人部终于不用再行代管之责。

金部长有些遗憾,也有些欣慰。他告诉绯缡,甘武可以抽回来多使唤了。这一次的海底新观察站建站,由甘武见习主导,绯缡从旁监督指导。

小年轻多的是空,以后海底建站就让甘武学着接手,绯缡坐镇比芒山,调控大局。金部长说道。

绯缡便开始加强培训甘武的海底作业调度能力。

其实她比甘武还年轻一岁。

但她没说什么,服从一切工作安排。只是,当她站在伯劳黑崖最高的崖石上,眺望本庞海,脚下的崖腔内停着她的落叶号,未免会想起听过的一句话。

停于落叶。

她的战车名大概真可能停于落叶了。因为从此开始,她不用再奔赴暗黑的海底前沿,不断推进观察站网格。她只需驾着落叶巡视尾氏尾里半岛上空以及近海岸,偶尔去大陆架浅缘观察站值一个班。

不会再有危险的事了,所以落叶号战车大概率也不会损毁。

当然也不会主导修建裕奉岭观察站了。她看不到观察站网格在苍茫十万丘绵延展开。更加看不到十万丘之外的海台观察站。

绯缡终究有些怅然。曾经,她以为,她会将观察站一直修到沃沃东边的海十八区,修到葛氏海盆原,或者会修到泛大陆背后的泛大海深处,修到海心。

她在伯劳黑崖上静静眺望远空,就站在她诉说往事的地方。

将一切都交还给时间。

章节目录 第551章 九月喜 始临高地的夏季短,差不多像过去了。南戎野却还是热烫烫的,只不过到了晚间,随着琼哥一落山,便凉爽起来,真正宜人得很。

这是一个最好的季节。游挂可庆幸这时候搬出始临,不用在始临高地上过阴沉寒冷的冬天了。唯一可虑的是,他收了栽培区的夏粮,退了试验田,才搬进南戎野的新邑,新邑分到的田地都是荒的,所以立马就要准备开荒种秋粮。

而且,房子他还没捣鼓好。

桩桩件件都是事儿。把这个九月简直过得团团转了。

但他可高兴了,楼上楼下再走一遍,估摸着时间快到,他把身上一拍,奔出门去候着。

巧得很,两辆车正要落到他楼前的大坝子上。

“老大。”他眉开眼笑迎上去,“铁子哥,你也来了?”

“我瞅瞅你,弄得啥样了,回去借鉴借鉴。”铁连帅气地从新分的野地车上跳下,伸手忍不住抹了一把车窗。

“铁子,”俞白喷笑,“我今天都看到你第三回了,要不要这么珍惜啊?”

“老大,这是簇簇新的。”铁连一点都不好意思,又大力抹了一把车门,“你刚分到新车时,不重视点儿啊?”

“没像你这样的。”俞白摇头失笑。

“老大,我也这样的。”游挂瞪大眼睛,老实地指着车库,“我都不让它出来晾风。”

“哇,瓜子,你比我还精细。”

“你们两个真是,我告诉你们,过一个月,什么车啊房的,你都习惯了,下班回来累死累活的,就想要口吃的,真有那什么脏的地方,你看见也想当没看见,就想等机器人来了再说。”

“老大,对的对的。”游挂猛点头,朝俞白就是一通吐诉,“咋这里机器人这么难排嘛,比始临还难排。我排半天都还没轮到,老大你们第二期那里也这样吗?”

“那肯定是你去排的时候晚了,铁子就排到,都拾掇好了。”

“你不想想,明天是什么日子,这么多人涌过来参观,谁不想把自己新屋捯饬得清爽点。我昨天就预约了,你啥时候进系统申请的?”铁连问道。

“我今天下午。”

“那还能排到啊,明儿它都不会来了,给你顺延到后天去。机器人排队有原则的,小家之事让大家,邑居管理条例都写得清清楚楚,你想明天什么日子,公共场地不要机器人打理啊,那肯定要的嘛,剩余你一户两户的小清洁,排后头去。”

“铁子你吓瓜哥了。”俞白乐笑,拍拍游挂,“瓜哥,带我们进去瞧瞧,要是有啥不得劲,咱不等机器人了,叫几兄弟给你整整。你这情况,咱第二期庆典的时候也遇到过,大家吆喝一声,共济点力气,也能把场面撑过去。”

“老大比咱有经验,他去我那儿都给我指点过了,明天怎么招待那么多人,有讲究,又热闹又不坏你房子。听老大的就是了。”

“我也就比你们早两月。”

游挂可不认俞白这谦虚。“老大快来看。”他扯着俞白的胳膊进门,惴惴着小眼神,期盼道,“怎么样?我这样过得去吗?”

铁连楼上楼下走一遍,楼后的小院里再瞄一眼。噗嗤笑出来:“瓜哥,你不说,我还以为我又回到自己那块了。你咋床具都和我领一个花色的嘛。”

“真的?”游挂惊喜道,“咱真一样?”他寻思着,能和铁连的新屋整得差不多水平,是好是歹,有个伴了,明天落在客人眼中,就不是独一份。

“你俩还真是,都跟样板房一样。”俞白也笑,“这样也好,清爽大方,没摆什么花里胡哨的饰件,参观的人能踏脚的地儿多,准保乌拉拉一群人涌进来看,人气旺。”

“我就说嘛,我那邑,有个家伙一口气兑出好多积分,跟不心疼似的,往后勤部换了一筐零碎摆件,我进他家都只敢侧着身子收腹看两眼,他那摆法,明儿还不得把客人都吓走啊。我不弄他那样儿的。”

“铁子,你在心疼积分吧。”俞白毫不客气地指出。

“哥,你说出来干啥呀。”铁连又道,“我就中意像你那样儿的,有时间就淘换一个,有时间就淘换一个,慢悠悠地把自己屋整得多漂亮。现在咱第三批集中搬,后勤部那兑换点心黑得很,啥有用没用的都一起忽悠给你,我还又排队。”

“铁子哥,我也没顾上去那兑换点瞅过,听说去的人真多。他们说,后勤部为咱们特意弄了个大仓库,可以到里面直接挑直接拿。你啥时候去,叫上我一起,我都没概念怎么装房子。”

“行,过了明天,咱啥时候都没作业,咱一起去,照着老大拿过的东西拿,准没错。”

“喂,你们自己有点主见好不好,别咱们好容易有房了,走哪家都跟走自己宿舍似的。”

三个人笑笑闹闹,一起坐到游挂的院中。游挂颠颠地捧出明日给客人准备的小吃,放到圆石桌上。金红色的霞云大片大片堆在远处的七纵山脉峰顶,端得惬意。

俞白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给,瓜哥。”

“啥呀?”游挂打开一看,“哇,这么漂亮的餐盘。”

“我也是兑来的。”俞白耸耸肩,“哥是个寒酸人,想来想去,餐盘无论谁家都用得上,自己不用搁屋里,哪天来几个客人也能用上,不浪费。这颜色你还喜欢吧。”

“喜欢喜欢。”游挂高兴得很,“老大,太喜欢了。我先还在愁,明天装茶果,给我们发的就一家六个大白盘子,我每屋放一个,感觉有点小气,起码两个吧,就不够了。我想能不能问邑里借几个盘子,这下明天直接使这些。”

“呦,瓜哥这么大方,明天每屋要放两盘茶果呐。”铁连打趣着,嘿嘿道,“老大也给我一盒餐盘了,明天我也每屋放两个。咱有自己房了,人上门,咱就要舍得放大血高兴高兴。”

“你们这就叫放大血。”俞白啧啧逗道,“出去别说咱们是一个老队的,怪不好意思的。喂,瓜哥,你摆出来的这些,现在叫我们吃了,明天够不够?”

“够,够。老大,铁子哥,你们吃呀。”游挂头一回在自己的院子中招待兄弟,心头火热,也不讲客气,“老大,你给我破费买礼物了,我拆了啊,我现在就摆盘摆上,瞅瞅多漂亮。”

“拆,拆,让我看看效果,明天我也要摆的。”铁连乐着催道。

三人围着圆石桌,将骨碌碌滚着的茶果挪到餐盘里,顿时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唉。”游挂长长地舒口气,“想我游挂也有自己的房子院子和盘子了。”

铁连想笑游挂,忽然感觉其实自己也是这样的想法。多畅意的小院呀。多细腻的灰金色定制餐盘,充满艺术气息的花点勾线,比起每家都一样的六个大白盘子,更有个性,在院中圆石桌上一摆,完全没有一丁点儿合住宿舍的感觉。

“瓜子,咱老大就是想得周到。”铁连别的也说不出来啥,只会使劲夸,“瓜哥你要是这会儿指望邑里匀点啥东西给你,没得指望,邑里明儿得接待多少人,大白盘子都没得给你。看看老大送咱的,多实用多漂亮,立马能使上。”

“喜欢就好。”俞白嘴角漏出一丝笑意,“我也是别人给的想法,你们喜欢就对了。”

他顿一下,又道,“庆典规划得很好的,我过来时,看见你们这片外围都张罗得五彩缤纷的,连我们那片都给整洁一新,沾你们的光了。大活动不容易搞。”

“那是,那是。衿子兄弟他妹儿,也在咱这庆典策划小组里,哥,你看过庆典通知了吗?”

“看过了。”俞白含笑点头,喝了一口茶。

章节目录 第552章 更广泛的社会变化 “铁子,瓜哥,你俩最近忙得不行啊,装修新房都顾不上。”

“瓜哥幸运,他那个小青青的活,以前没啥可干的,现在都变长活了,傻了我们一众人的眼。活还特轻松,气人不气人?把以前干过小青青散活的那些个队伍快气死了,熬多久不如瓜哥去得巧。”

“我也没想到,”游挂不好意思道,“突然之间,方园长每天都派活了。老大,铁子哥,其实我心里也悬得慌,别看这阵子活多,但真都是擦擦抹抹,擦完了抹一遍,歇一阵,再擦再抹,方园长要求高,但活确实就这么点活。”

“又来了,又来了,老大,你听听,是不是像怕咱去抢了他的活?”铁连哈哈笑。

“小青青现在金贵了,我也听说了。”俞白点头调侃着,“这活儿是好,靠着始临的木拉拉营堡,全罗望都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头了,瓜哥好运道,比在非人部海滩捡鸟粪强多了。”

“哥,鸟粪不全都是非人部的了。”铁连插话嘻笑,“瓜哥以后要是在白翎海滩捡的话,就不归非人部了。”

“咋回事?咋回事?”游挂自个都惊了。

“我听说,陆十二区好像不算非人部的了。”

“那归哪个管呀?”游挂忙道,关心着他另一份活计。

“我哪知道呀,以后看谁发布白翎海滩捡鸟粪任务,不就知道了。”

“是啊。”游挂心大,觉得甚有道理,反正他的队伍现在在小青青等于常驻,这会子白翎鸟都要往颜美山里飞去了,也没啥鸟粪任务。

他开心道,“非人部最近没去,想不到好多消息我都没听着。嘿嘿,老大,铁子哥,我在小青青刷着晏副司的一副画,巧吧?晏副司的画还挺有意思的呢。”

俞白眼一抬。“晏副司?”

“是啊,方园长说的,那肯定没错了。方园长说小青青建好后,一直空关着,他看着有些冷清,就自己在围墙上画画,晏副司一家和方园长一家是很好的朋友,就也来帮忙。我一听说是晏副司画的,特地多刷了几遍灰,又多抹几层,特别鲜亮。还有她丈夫的画,我也抹得亮亮的,画得都挺好看。”

“哦。”

“晏副司两口子还会画画,又有本事又有才艺,了不得。”铁挂赞着,又道,“老大,你在后勤部忙乎着,还不知道吧,非人部不打算管陆十二区后,那个甘总长日常上班在尾氏尾里了,现在下海作业归他,晏副司好像高升了还是咋的,只管甘总长,不管具体事务了。”

“哦?我不知道。”俞白轻点着圆石桌,“不过有一次我好像是注意到一个建站作业,发布人留的名字是甘武。这也正常嘛,手下回来个人,肯定得让他做事的。”

“十一队在愁呢,前阵子建完一座新站,晏副司说了,下次她不下海了,由甘武总揽。十一队以前没跟甘武打过交道,私底下来问我,甘武啥路数。”铁连也愁闷,“我也不太知道呀,咱以前也不是跟甘武的。老大,十一队来问过你没有?”

“没,这阵子又是搬迁又是作业又管地,个个都挺忙,都没互相碰着。不过,十一队即便来问,我也只能和你说一样的,咱以前没太跟那个甘总长打交道。看人,甘总长挺好相处的。”俞白侧头问道,“铁子,这消息确实?晏副司不下海了?”

“晏副司自己说的,唉,老大,晏副司不管作业队了,咱就要跟甘总长套交情了。”铁连感慨道。

“哦。”俞白停一会儿,说道,“这甘总长,住在第一期邑里,真要打交道,咱不是还更近便些吗?明天他肯定也来参加你们的庆典,到时候你和他多说两句呗,你本来就和他认识。”

“那必须的了,他要是到我屋里去,我肯定撇下别人,和他先聊。”

“瓜哥,你看见那甘总长,你也多聊两句。”铁连提醒道,“你指不定啥时候还要回非人部接活,打好关系总没错的。现在非人部管事换人了。”

俞白目光微敛,随手拿了一颗糖果把玩着。

“好,好。”游挂点着头,好奇问,“那晏副司现在干啥咧?”

“她管着甘武,省心啦。”铁连吃着茶果,说得起劲,“瓜哥,你肯定不知道,她那个先生,是干啥的?”

“干啥的?”

“老大,你瞧瞧瓜哥多闭塞,大家都知道的事,瓜哥就啥也不知道。晏副司的先生啊,是这个。”铁连竖起大拇指,顶到游挂面前。

“罗机,这个,一号人物,知道不?人家能让自己老婆黑天胡地老在海底干危险的事?”

“哇,对头,对头。海底太危险了。”

“她先生还去贝塔了,回来又是大功一件,这个月星报上不是说开了表彰会么。你想,自己这么多荣誉了,老婆跟着他享享清福就可以了。你说是吧。”

“对头,对头。”

俞白自顾听着,喝一口茶。又说一阵,他站起来:“铁子,瓜哥,明天人多,你们也肯定特别忙,我过来也说不了多少话,我这提前来一趟,说了好一阵子了,这就走了,还有些兄弟,我也提前去窜一趟,免得明天话都说不上。你们早点休息,养足精神对付明天。要是缺啥,给我说一声,我看看我屋里能给你们匀过来些啥,再不然,还可以找其他兄弟。”

“哎,哥,谢啦。”

俞白挥手告别游挂,车子升空后和铁连分道扬镳。他在南戎野的半空中随意地兜转,过一会儿,降落到又一个新邑的一幢楼前坝子上。

晏青衿打开门来,忧沉瘦削的脸上绽开笑,站在门内。

“繁子。”

俞白从车中拿出一个大包,走进门中。“达布,布置得怎么样了?丝丝回去了?”

“回去了。”

“一个人?”

“我送她回去的,送到始临社区的。她明天一早和同事们一起来。”

“好。你打扫完了吗?我来帮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什么?这么多?”

“多啥呀,你以后住下来就知道,这些都用得着。你总还要给丝丝备一份吧,她来你这儿,不要吃不要用啊?”

“那以后丝丝有自己房了,她那边也得备双份,咱多费钱呐。”晏青丝啧啧开起玩笑。

“那是,谁叫你有妹妹呢。”俞白笑起来。

霞光在地平线上收尽了。绯缡开车进入沃沃平原。没多久,车控屏的地图一角闪现出沃沃七七七八字样。

她习惯性往车窗外那个方向看去。

那一片粉色如云烟的风果花都谢了。乍看去,沃沃七十七地块与原野上的其他地方分不清了。没有了映衬,浣己河弯附近那小点似的宅院也不是很清晰。

一切都融在暮色四合的苍莽大地中。

大地和天空,弥漫着一种黄昏的气氛。安宁,又寂寞……

她娴熟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在秋意悄然掠过罗望泛大陆时,就像这个代表成熟、收获和播种的季节一样,整个罗望社会开始了新一轮的总结和调整。

陆十二区的移交只是其中一个非常小的动作。

更广泛的变化发生在罗望社会的整个架构上。随之而来的是,每个人的重新定位。

章节目录 第553章 大升级 罗望五年十月的星报,公告了四件事。

一是本月完成始临男子社区最后第四批人员的迁居,同步开始始临两个女子社区风云和汇云的迁居,未婚女孩们将不分批,一次性集体迁往南戎野和北戎野之间的规划地带,也是分邑集居模式。

二是在女子邑区的西边,陆七区七纵山脉第一纵坦拉夫山的东麓,正式设立罗望护卫军实训基地,它将成为始临木拉拉大营堡之外最重要的护卫军训练营地。原第二军团护卫指挥官、现任南戎野防卫分区防卫长的王端兼管基地事务。

第三项通告,占了一个全版面。

继南戎野定居点的顺利开建,使得罗望的人类定居点由三个增加为四个后,根据罗望发展的需要,拟增加市政服务部、贝塔协调部、宇宙交通部、泛大海群岛安全部。

其中,市政服务部将负责市政服务人员的培训、轮岗、考评、推荐、任命等事项,为日益扩增的定居点需求提供优质人才输出和功能规划。

贝塔协调部将负责贝塔星开发建设的一应保障服务,包括历批次出征人员的选拔、物资调遣、安全保障、建设进程规划等事项。

宇宙交通部将负责开展始临高地上原初岫号落地点的港口建设,并保障联盟派出星舰的信息传输、落地维保。

泛大海群岛安全部将负责泛大海上各个小群岛的探索开发,包括卡衣贝三角洲对海相望的渺洛群岛,尼捷高原正北向欧利冰海中的永冻礁,以及泛大陆背面的泛大海上各种潮汐岛礁,开展观察站建站和维护工作,提供人类海上驻留点。

自此,罗望十六部扩展为罗望二十部。

第四项通告,是与所有人都息息相关的内容。

经过两批罗望登陆人员的砥砺奋进和无私奉献,罗望星正向越来越宜居的美好前景发展。这个过程伴随着对每个建设者的大力认可,以及更加辉煌的期许,伴随着每个建设者工作量和工作内容的与时俱进,这意味着每个建设者的工作能力和职业素养都应更好地得到评估和鞭策、推动和鼓励。

为响应罗望发展的需求,自罗望五年十月起到十一月底,各工作部门将进行全员岗位的升级布局。

新星开发史-罗望星本篇,史称第一轮大升级。

大升级中,二十部部长以下,所有岗位为开放型。

任何人都可优先申请留守原岗,经部内评估同意后,继续原岗位效力。

也可申请放弃原岗,向同级岗位或上一级岗位竞聘。每人都有三次竞聘机会。可申请的同级或上一级岗位包括,部内同级或上一级,以及其他工作部门相应同级或上一级岗位。

若放弃原岗后三次竞聘失败,将不转回原岗,由原部门安排其他适宜工作。

不同职级的竞聘方式略有不同,须按该申请岗位的具体竞聘要求进行准备。

罗望五年的十月,是人心沸腾的十月。

走到哪里,都是关于大升级的讨论。

理论上部长以下所有岗位都是开放岗位,但因为头两周是原岗位在职人员的优先申请期,所以真正的可竞聘岗位还未公示。

周末的木拉拉酒吧充斥了热烈的讨论声。

“我就不明白了,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能升级。”刚推门进包间的顾格把自己的酒杯放到桌上,身后的门自动关上,嘈杂声瞬间没有了。

他摇着头坐下:“我以为只剩一小拨没搬去南戎野,周末酒吧不会像以前那么吵。今儿人还是多呀,阿富怎么排今天当值?”

“我能怀疑阿富是特地要排今天去通桥的吗?他怕我们跟着阿曹,一进始临就去他家打秋风。”方烈说道。

几人爆笑。“阿蕲,你说,你说。”

“也许……可能。”蕲长恭侃道,“你们出通桥的时候,逮住阿富问问。”

今天顾格曹文斐方烈三人一起轮休,跑来木拉拉大营堡和蕲长恭聚一聚。没去家属村打饥荒,四人穿了常服,来到酒吧喝杯小酒。包间虽然简陋了点,但隔音效果是顶好的,说话也可恣意。

四人一通胡侃,侍应机器人敲门进来送小食,外头的笑笑嚷嚷声又传进来,别的没能听清,升级申请这些字眼倒是频繁闯进耳朵里。

顾格朝门缝外瞟去一眼,打趣道:“工程策援部这些人,上半年不是把作业队调整好了么,这次升级难道还能允许他们再跳个队,还是想把西亭拱了,自己做教习?”

“西亭倒是想被拱掉。”方烈接话道。

此话说得他们自己的包间也笑声一片。

“你们就是欺负西亭关进贝塔集训队去了,听不见你们背后说他。”

蕲长恭抬脚一踢曹文斐:“说得你好像刚刚没笑似的。”

曹文斐噗嗤乐道:“我在替西亭高兴,他这次去了贝塔,回来说不定就不用猫在工程策援部,能回木拉拉了。”

“高兴个啥。”方烈耸耸肩。“阿格已经说了,这次升级和工程策援部没多大关系,你们想,工程策援部的作业队不动,西亭能动?他现在挂着工程策援部部长特别助理的衔,竞聘一下把部长拱下来,你问部长同意吗?”

包间里的笑声就更大了。

现任工程策援部部长由容太义大将亲自兼任。

“也许,这次工程策援部部长还真换别人呢,容大将这么忙。不是又新增四个部,要任命四个新部长么,那再加工程策援部也顺便任命一个新的专管的部长,我觉得有可能。”曹文斐说道。

顾格兴致盎然地盘算着:“那要是有了新部长,西亭这个部长特别助理说不定人家就不需要了,能放回咱们护卫军也是有可能的。”

“西亭现在在贝塔集训队,就属于护卫分队,不算他们工程那方面的,也算阶段性放回了。起码小小地遂了一回他的愿。”蕲长恭说道。

“西亭在王端手下。”曹文斐来一句。“这次王端是贝塔护卫队队长。”

章节目录 第554章 一个人的播种 包间内沉默一瞬。方烈哼了一声,顾格开腔:“这个阿端,又是贝塔护卫队队长,又是南戎野防卫长,又是坦拉夫训练基地负责人,他忙得过来吗?”

“格胖,妒忌了吧。”曹文斐笑起来。

几人全都笑起来。

“我妒忌什么,我就是觉得……唉,我就不信你们没那啥感觉。”

“我有。”方烈说话直接,“我就替西亭不值,还有彭逢、方富勇、徐进才……人多得去了。这么多兄弟,跟我们一拨来的,来的时候啥状况,大家又不是没体会,一不小心把命填进来的兄弟还躺在缅怀园呢。我对阿端个人没意见,他是很出色,过来前在联盟里的履历也够亮眼,但他来了两年都不到,西亭他们在罗望多久了,快满五年了。我刚说的这几个人,还都是在罗望元年元日下来的,那时候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大家靠熬,熬过来了。现在提拔第二军团的人,可以,别压着我兄弟呀。”

蕲长恭伸手揽住方烈,拍了拍:“咱别说这个话题了,阿烈你是个爆脾气,说多了不高兴,不是让自己的休息天浪费了吗?”

方烈摇摇头:“我也就白说两句,又不能给咱这些兄弟也挣个升级什么的。”

“现在那什么十六部二十部全员升级,倒是挺好的。”曹文斐便聊开去,“征召团那帮哥们嫂子抬一级,把空位让出来,第二军团来的助理见习转正接棒,这法子好啊,皆大欢喜。”

“说起第二军团的助理见习,我还有一件事,和西亭有关,向大家问问啊。”方烈突然又冒出声,眼睛瞅着众兄弟,“我怎么听到消息,我们荣欣的小花嫂给西亭和组织部的晏干事做成媒了,我们是不是就要随份子了?”

“啊,有这事啊?”顾格的眼睛瞪老大。

“这消息我早就听到过,”曹文斐乐着插一嘴,“我还问过西亭了,他说人家瞎传,还恼火了。”

“那说不定就是真的,在进程中。西亭害羞,”顾格呵呵调侃着,“等西亭从贝塔上作业回来,我也去问一问。”

“你这多事的。”蕲长恭翻个白眼。“自己去小花嫂那里排队嘛。”

敲门声响起。

绯缡从新星开发史的投影页面上抬起眸。今天是休息天,她预约了服务中心的机器人去沃沃七十八地块上播罗粟的种。

“晏绯缡女士,您好。”机器人在门禁显示屏上向她问候。

她站起来,走出几步,回转头望向刚才坐的地方。预约时间是在下午两点,阳光照进窗来,茶几上映了一条发亮的光带。她想了想,没什么忘记的。

啊,营养剂。

她之前想过,她没租用过服务中心的机器人来播种,地块上罗粟的种植程序传过去了,机器人会按要求自行带上附载工具,但也许临时会出些状况,万一不顺的话,她应该带着营养剂,在地头上把晚餐解决了。

还有,商檀安前几天问过她,她的罗粟什么时候种。因为她不想下班后过去,夜里在他大门前忙农活,那样会扰着他,怕是他只得出来帮忙。所以她一直没回确切日期,只说去播种前会告知他。

绯缡思忖着,应该和商檀安通个视讯,说她现在过去。他一早发信息过来,说他今天在陆七区加班。不管他在不在家,她得告知他一声。

绯缡想起了这两件事,又环顾一眼整个房间,捋了一遍思路,确定没别的事了。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将储格箱拖出来,里面有她这个月的定额营养剂。

这房间,分给她的时候估计是赶着布置出来的,不算大,一人的衣物用品全都集中在这个房间中,于是她又按住始临青云社区的老习惯,将营养剂的箱子塞在床下储格里了。

绯缡拿出一支营养剂,起身打开了门。

“晏绯缡女士,沃沃市政服务中心机器人3589很高兴为您服务。”机器人鞠了一躬。

“走吧。”绯缡关了门。

奶灰色的宅子静卧在午后的阳光里。

播种进行得很顺利。半途中,机器人向她汇报,发现一个小獾洞穴,小獾都跑了,问她怎么处理。

“不用处理,它们会回来的。”绯缡说道。

她站在田垄上,心想,它们要真是跑了,倒是好事。不过,以前商檀安带着她去邻居林之城家道歉,这回如果跑到哪家邻居田里去了,她就一个人去道歉。

太阳西下,罗粟播种结束了。

她一回头,看见圆冠树下,商晏向她遥望。

育苗壕沟在那里,也是绯缡的地块,她带机器人走过去,准备最后整理一下壕沟里的杂草。

“晏女士,您好。”商晏隔着壕沟向她礼貌地鞠躬。

待它抬起身,绯缡发现它双手合捧在胸前,手心里竟是两只小小獾。

她一愣,它们略大了一点,不过依然能看出是今春才会跑动的那两只最幼的小小獾。

“这是来自您地块上的,刚刚爬到我家树下了,我还给您吗?”商晏将双手向外托,向绯缡展示。

“哦,对不起,打扰了。”

“没关系。”商晏绽开笑容。“我的主人肯定不会介意,他向您开放家里的所有门禁权限,您进来坐坐吗?”

“不用。你把小獾放下吧。傍晚它们会回家的。”

“好的。”

商晏弯下腰,朝前走两步,把小獾放在壕沟里。那两只依然胆小得很,听到动静还在,趴伏在草根中一动都不敢动。

绯缡站在壕沟坎上,瞧瞧小獾,再瞧瞧对坎的商晏,它保持着机器总管的友好微笑,尽责地站在宅子的最外围地界上。她没有想到,为小獾道歉,第一家便是这里。

“它们一直很喜欢到这里来,如果再有越界,你可以任意把它们赶回来,应该还会有很多次讨扰,还请见谅。”

“您客气了。”商晏很乐意交谈,“目前为止它们还没有对我家造成实际困扰。而且我觉得就是这些天的事,按照小獾的生长习性,它们现在如此繁忙在地表活动,应该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准备粮食,晏女士,我可能会建议您在小獾的洞穴附近放一点它们喜欢的干粮,它们就不会破坏您的地面作物了。您放心,如果小獾再越界,我在第四次之前通知您,我们再一起商议,解决问题,那样免得您地里的定穴野生动物扰邻达到四次后,您被扣除社会贡献积分。”

“谢谢你的建议。”

商晏微笑着。

绯缡眺向他的身后,门前草坪宽大干净,草坪后奶灰色的宅子正沐浴在粉色晚霞中。风轻轻撩过她的脸颊,她似乎能听到门楣边的旧花铃铛串在风里慢悠悠地旋出脆脆的叮铃声。

“再见。”她说道。

“再见,您慢走。”商晏在树下向她鞠躬。

章节目录 第555章 意向 新的工作日开始了。

绯缡从比芒山北坡的技术援助司回来。

机械管理部定期收集各部门机器人的使用反馈,征求各部门对于机器人的系统升级需求,绯缡这周开工,便首先完成这报告,她和非人部的其他各司都预约了时间。早上,她去的是技术援助司,和李骠讨论了一番最近猎手机器人的工作情况。

她的时间安排得还蛮紧凑的。

接下来,甘武要过来。午餐前,她约了宋艾。查老师不在,但是谈试点园中勤务机器人的表现和需求,宋艾就可以提供很多信息。

她们可以顺便一起午餐,然后在洛带河的桥上吹吹风。宋艾说,柯首席的徒弟小云要来讨束鲜花,下午去浅缘站值班时,可以带下海去。柯首席上次带下去的花估计该蔫了。

宋艾说,她给绯缡也剪一束,午餐的时候正好拿上。

绯缡一路想着这些安排,走向山腹办公室。还在甬道中时,商檀安的视讯过来了。

绯缡想了想,接起来。

“绯缡。”投影屏中,商檀安望着她。

他们已经好多日子没有见过了。

“你还好吗?”他问道。

看他的背景,应该是在室外,陆七区吧。群山的山峰在他身后,苍翠耀眼。

“你在……”他也在打量她的背景。

绯缡进入办公室,坐定。“比芒山办公室。”她说道,“我还好,你呢?”

“我也还好。”商檀安露出一抹非常微浅的笑意,“昨天商晏告诉我,你播种了。我加班回家快半夜了,怕你已经睡了,所以没有视讯给你。”

“……哦。”绯缡心忖,她竟然没有拨那个告知视讯吗,沃沃服务中心的机器人到她房间时,她提醒过自己的。

她当时在忙什么,为什么会忘了呢。那是一个礼貌的告知视讯,应该昨天就拨的。

“绯缡,昨天还顺利吗?用服务中心的机器人,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顺利。”绯缡掐断了自己的回忆。

“以后田里做事,用商晏就可以了,你直接在它系统中恢复地块的种植程序,它……接受你的一切指令。”商檀安看着她,快速地换了一个说法,“服务中心的机器人各种系统庞杂,没有商晏效率高,而且听说预约流程也麻烦。”

“不麻烦。”绯缡敛神道,“你是来问我们部门的机器人反馈报告吗?”

“哦,不,我没有催。”

绯缡想起,商檀安应该已经不太管这些机器人的琐事了,他的重心放在罗机上,对机器人,最多会过问每个部门的年度配额这种大方向问题吧。

“我,最近大家都在关心岗位的事。”商檀安顿了顿,“我决定申请部里规划司正司长的职位。和肯方部长谈过了,基本已经定了。肯方部长仍然任我们机械管理部的部长,不变动。”

“那……恭喜你。”

“你呢?”商檀安关心地问道。

“我还在考虑。”

“你不申请你们安全司正司长的职位?”

“……我还在考虑。”

商檀安望望绯缡,点点头。

绯缡眉一挑,看向一副投影画屏。“还有其他的事吗,我现在有工作了。”

“下海?”

“不是,同事来找。”

商檀安的唇角便又露出一抹极微浅的笑意,语气里有点抱歉:“那我不打扰你了,下次再联络。”

“好的。”

绯缡断开视讯,打开甬道入口。投影画屏中,甘武轻矫地走进来。

“晏姐。”他在门口露出笑容。

“坐。”绯缡给甘武按出一个椅子,微笑道,“阿武,海边还热吧?”

“早上风大,挺凉爽的,现在热起来了,我说我还是早点回来,把大中午那阵躲过去。”甘武小小地开了玩笑,旋即汇报道,“补给补充得很顺利,浅缘站的补给也装好了,下午跟学术司的人一起下去,都商量好了,总共值班两小时,作业队卸完补给后,我先送作业队上岸,再开奋进号回去,差不多就可以又接一拨。”

“好。”绯缡赞许道。

奋进号是甘武的海神战车。非人部的工作待遇历来大方,在第二军团的专业技士中,甘武也算得上装备最齐全的一拨人之一。从始临防护罩内通勤车,到野地车,海神战车,一套都有。

甘武汇报完工作,停了停,神色有些腼腆,又有些紧张。“晏姐,还有一件事……”

“什么。”绯缡等着他。

“是这样的。”甘武提一口气,“我想问问晏姐,你……会申请留在现在的岗位上吗?”

“不会。”

“啊?”甘武没想到绯缡会回答得这么快,一愣一喜,脸上越发腼腆,“那,晏姐,我想……试试申请副司长的岗位。”

“好。”

绯缡干脆的点头,甘武一时却不知道说啥,憋半天道一声:“谢谢晏姐。”

绯缡一笑:“阿武,你上山下海,一切辛苦和风险是你自己付出,自己承担的。”

“但也是晏姐一手带上路的。”甘武面露感激,还想再说两句。

绯缡伸出食指,一摇:“停。申请和竞聘准备也是要你自己做的,不是我走你就来,变成开放型岗位,还有其他人呢。你去做准备吧。如果现任岗位工作者的推荐管用,我会愿意给你独家推荐。”

“谢谢晏姐。”甘武向绯缡郑重欠身,仍旧重复了一遍感谢,再抬起头时,眼中都是憨实的笑。

绯缡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晏姐,那你申请我们安全司的正司长吗?”甘武开心地探问。

“我……再说。”

“什么?”甘武立即惊讶,连瞅绯缡,“你想试别的岗位?”

“我在考虑,现在还不能确定。”

甘武太意外,他一直以为绯缡板上钉钉会申请正司长。但他旋即想到,这位作风干练的女上司有家有丈夫,变动岗位这种事也会综合考虑家庭吧。

“那……”甘武想到若是绯缡不做安全司正司长,不知换成哪一位来,心里便有些不安稳。

“阿武,做好岗位赋予的职责,很多人认为是最基本的要求,但我认为,其实已经可以是全部要求。”

甘武听了,思索半刻,忽然笑起来:“是的,没错。”他站起来,“晏姐,如果你竞聘其他岗位,我们可以参与拉票的话,给我说一声。”

“好。”

甘武走后,绯缡还是很高兴的。为甘武对她表达的感谢和支持。

靠着椅背,她一个人默坐了一忽儿。甘武也是一个不太长于表达的人,他沉稳做事,但他比她要好一些。他这样特地跑一趟,征询她的动向,又向她表达感谢,她心里能感觉挺暖融的。

所以,也许,沉闷的个性大类里,还是有差别?她是最沉闷的那种?

绯缡很快收回了飘出去的思绪。接下来,她要去山脚下找宋艾,顺便一起吃午餐。

章节目录 第556章 丢失的记忆 试点园勤务机器人的使用情况,绯缡和宋艾交流得很顺利。这些是定期的工作,大家都知道怎么概括出要点。她们轻松地用完午餐,如宋艾邀请的那样,饭后踱步到了洛带河的桥上。这是宋艾最喜欢的饭后活动。

也许宋艾已经知道了她离婚的事。绯缡心忖,金部长知道,就代表牛妞儿最终会知道,牛妞儿知道就代表一个一个接着都会知道。她本也无所谓,只是预料同事们会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然后他们自己感觉尴尬。

绯缡便忽然想到,前阵子贝塔出征队的表彰会,听说都有邀请家属,不知商檀安孤身一人,怎生面对那些大嫂的关问。

像树根一样缠绕的烟火故事,要等多少时间,才能淡了痕迹?

她终究是影响了他的生活。

“绯缡,哎呀,你没带风帽呀。”

宋艾在桥上开口的第一句话,却和绯缡的离婚完全不搭边。

绯缡一怔。风帽?

“我,忘了。不好意思。”她的表情与其说懊恼,不如说茫然。

她在此刻之前,根本没有想起风帽来。

绯缡有一顶风帽,夏天去海边作业时可以遮挡烫人的阳光和海风。宋艾也有一顶风帽,戴着去海滨的试点园照料,但总说她的风帽效果不好,秋天里尾氏尾里半岛海滨的白天还是热,今早绯缡与宋艾约时间碰面,宋艾便说瞧瞧绯缡的风帽用料和样式,回去叫她家机器人照着仿一下。

绯缡答应了。

现在她想起来,她从比芒山北坡的技术援助司回来,特地上半山腰回自己的办公室,不仅是甘武说好了来找她,也是因为要回去拿放在办公室里的风帽。其实,她也不需要和甘武约办公室,只要定好时间,甘武和她可以在任何地方谈话,比芒山那么大,任何地方都对她不设限,随便走在山间小路上就可以说事,没人会来打扰。

她是为了给宋艾拿风帽回去的,但回办公室了,却完全没有想到风帽,一丝丝都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

宋艾说着:“没关系,回头你什么时候再下山,再拿给我好了。”

“好。”绯缡回答道。

她忍不住使劲回忆,她回了办公室做了些什么事,是哪一个步骤一忙,就把风帽这件事彻底忘了。

最开始商檀安和她视讯,然后甘武来了。和甘武谈完事后,她记得自己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绯缡想到这里,心中轻松了一点,一个人独坐这个小细节她依然有印象,这还不差。虽然,她知道当时自己有过一些思绪,但她已经完全想不起当时的思绪是哪方面的。

然后呢?然后她就直接出了办公室,一点都没意识到她忘了风帽。

在和宋艾的碰面交谈中,她也没有想起来过,竟然没有触动过这方面的记忆。

直到宋艾此刻说起。

绯缡暗中困惑,事情太忙,把一件小事忘掉,这是可能的。虽然她的记忆一向非常非常好,但难保会偶尔会忘掉一件事。可是,按她这么好的记忆,哪怕确实不小心忘掉了,一见到宋艾,便会立即被触动到,从而第一时间想起自己遗漏了风帽。

为什么,她见到宋艾后,这么长的时间里,她完全没有想到过风帽?

这种没想到,就像风帽从来没有被宋艾提起过,从来没有进入过她的记忆。

“哇,鱼是真的没有了。”在绯缡沉思的时候,宋艾盯着桥下的水面瞧了好一阵,稀奇地发问,“它们现在跑到哪里去了?”

半晌,绯缡才反应过来,宋艾指的是春天时从本庞海的深处溯游到内陆河里的鱼。

“它们……应该在入海口会待一些时间,慢慢适应。”绯缡回答道。

它们叫什么?

……乐玛鱼。

绯缡松了口气,是的,乐玛鱼,凶猛的乐玛鱼。

“它们来过就走了,回归大海吗?”

“是的,乐玛鱼就是这个习性。”绯缡说道。

绯缡和宋艾在桥上看了一阵风景,她们走下桥,准备回去上班。

绯缡盯着自己的靴尖,特地把她下山后做过的事捋了一遍,确保不再有遗忘之事。

她下山来向宋艾询问机器人的工作情况,已经问好了,记录到她的工作文件中,然后她和宋艾一起吃午餐。在山下的餐厅中,看见甘武和柯首席的徒弟小云坐一桌,宋艾给了小云一束花,他们俩吃得很快,赶去伯劳崖准备下大陆架浅缘站。她和宋艾继续坐在餐厅里慢慢用餐。再然后她们俩从餐厅散步到洛带河桥上。

哦,宋艾在试点园谈话时也给她准备了一大束花,说吃完饭等她上山回办公室时再拿上去。

“绯缡,你等我一下。”宋艾站在试点园的门口,“我给你的花,你拿上。”

“我没忘。”绯缡说道,绽开一丝微笑,“谢谢。”

十月的前两周过去,原岗位留守的优先申请阶段关闭。

很少有人选择原岗位留守。绯缡熟悉的人中,大概只有小青青育儿园的方司徒和华婧夫妻俩,他们仍是正园长和副园长。但小青青正面临人员扩充的兴盛期,他们公告了护理、游戏、教育等十来个下属职位。

涉及全罗望二十工作部门的所有开放型岗位在十月第三周的周一早上,启动了申请和竞聘程序。

每个人有三次申请机会,按第一、第二、第三志愿的顺序参与竞聘。第一志愿的竞聘成功,便关闭其第二和第三志愿的申请程序。以此类推。

二十个工作部门各开放型岗位的竞聘时间按职级高低依次开始。

副部长、正司长岗位,为第一阶段。

副司长、行政技术类总长为第二阶段。

高等工程师、专管技术员、和资深助理为第三阶段。

所有竞聘影像资料、计票记录向全球公开,并永久留档罗望纪念堂。

深夜,绯缡在准备竞聘演讲。

沃沃市政服务中心的房间窗户,没有窗帘。用的是自动响应模式。一入夜,便切换成窗幕,只可以选择全遮光或者半透光。

绯缡不喜欢树影在窗幕上婆娑摇晃,她选择全遮光。窗幕便与墙壁浑然一体。

她低着头,坐在窗下位置的沙发上,斟酌着语句。

章节目录 第557章 第一场竞聘 两天前,绯缡和金部长谈了一次,坦诚相告她的第一志愿是罗望泛大海群岛安全部副部长。

金部长很是不舍,但表示支持她的选择。

罗望泛大海群岛安全部是新增的部门,部长一职日前由指挥部宣布任命,是指挥部规划委员会的一位成员。部长之下,设两位副部长,四副司,部门成立之初,不设正司。

始临登陆时的十五部,原也不设正司,各司重大决策由部长下沉亲询。此次新增的四部门,也是基于相同的组织模式启动运转。

但所不同的是,此次新增的四部门,部长均由指挥部规划委员会的委员兼任,不若现有的部门,其部长都是当初由罗望征召署直接任命的专管部长。故,此次新增的四部门在部长之下,加设数个副部长,协助部长分管各方面业务。

现有已成熟运转的部门,此轮岗位大升级中,暂不加设副部长,原部长所承担的日益繁重的各司司级决策和安排,由各司正司长分别担领,向部长汇报,日后随部门运转的情况从正司长中擢拔副部长。

新增四部的副部长,在职级上略高正司长半等,工作津贴亦如是,罗望现有各部门副司长级别人员皆可申请竞聘,竞聘成功后,由部长协同指挥部规划委员会会议后,派定其分管下属司。

副部长的竞聘需要竞聘演讲和质辩、指挥部规划委员会投票,得票最多者得任。

“如果我有幸参与罗望泛大海海岛安全部的工作,我将竭尽所能,以海为家,全力铺建岛礁观察站,为我们探索更广袤的未达海区提供驻点支持……”

绯缡想了想,划掉了以海为家。

“……我将竭尽所能,全力铺建……”她在心里默念。

叮,一个小烟花的效果图从投影屏的上角弹跳出来,闪烁不已。

她眼眸一抬。小烟花拖着一条提醒消息。

今天的事项:把花束拿去分解。

绯缡静静地望着这行字,然后她站起来,来到茶几边。

茶几上摆着一只花瓶,商檀安送过来的,家里厨房餐桌上原来插草玫瑰花枝的那一只大肚罐。宋艾送的花就这么养着。

挺好看的,还会散发出淡淡幽香。

服务中心边上有花木,但不可以随便采进房。绯缡觉得宋艾给的这束花不错,应该多珍惜一点时间。

三天,是她想定的插花期。

她拿起大肚罐底下压着的一张小卡片。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卡片上面写着这些字,一行代表一天。

她想起来,最后一行是她今天早上起床后看见花束,便立马写下的,她还能想起来,用着自制的笔在自制的卡片上写下“第三天”时,她给自己安排在下班后,把花拿到外面的回收降解机里,还可以顺便到楼外踱几步,想她的演讲稿。说不定外面清幽漂亮的花木能给她更好的灵感。

但她显然又忘了,直到通讯器的备忘录提示。

绯缡轻轻地放下了小卡片,拿起花束,往外走。

黑暗的走道,随着房门的打开,亮起一片。外面十分寂静。

她正要跨出门,回转身,到茶几边将写了字的小卡片拿在手里,这才出去。

整幢大楼里只有她的脚步声。她并不害怕这点。

回收降解机设在走道和大堂的转弯处。她对位置相当熟悉了。

手里的花已开到最艳,撑到明天便难掩颓委。绯缡站在回收降解机前,无声地瞧了瞧花,将它送了进去,她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另一只手,将捏在手心里的卡片也送了进去。

“如果我有幸参与罗望泛大海海岛安全部的工作,我将竭尽所能,全力铺建岛礁观察站,为我们探索更广袤的未达海区,提供驻点支持。谢谢。”

这是十月第三周的最后一天。

申请和竞聘流程安排得相当紧凑,四个新增部门的八个副部长级岗位在这天举行候选人竞聘演说,也将在这天由指挥部的规划委员会进行现场投票,投票结果实时公告全体罗望人员。

罗望史上,二十部岗位大升级正式拉开竞聘序幕。

市政服务部和贝塔协调部的竞聘活动在上午已完成。宇宙交通部的竞聘活动也在一小时前获得了结果,现在是泛大海海岛安全部副部长候选人的竞聘时段。

绯缡上午通过全球实时影像直播,大致了解了流程和现场环境。

她背完自己的演说稿,站在竞聘台上,等着提问。

台下,坐着指挥部规划委员会的七位委员。这是罗望建设最核心的决策团,皆由罗望征召署委派,其中四人,以史鲁尼大将为首,第一批登陆,另三人,包括容太义大将,第二批登陆。

每个新增部门共设两位副部长,获得投票数四张之上,且为第一和第二名的两位候选人,方可获得任命。

台下另外坐着各部部长,他们没有投票权,仅仅来与会。

“晏绯缡女士,感谢你的竞聘演说。非常精彩,非常令人印象深刻。泛大海海岛安全部的副部长,对这个新增部门,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你的工作理念将会影响到你在工作中的决策,从而影响你下属的执行方向和力度。我想知道,如果你成功获任泛大海海岛安全部的副部长,你知道泛大海中多数有的是潮汐岛礁?”

“是的,我知道。”

“在那上面修建观察站,将会非常不容易。你确实监督过一系列海底观察站的建设,但在潮汐岛礁上,那综合了对陆地观察站和海下观察站的双重要求,你认为你现在的能力,适合出任泛大海海岛安全部副部长一职?”

“我不会轻易认为,我只会努力证明。”

“很好。”提问的委员挑挑眉,继续问下去。“假设你领导建设的岛礁观察站面临损毁,这在将来的实际工作中,非常有可能,你需要重复建设,但你的执行团队已经没有余力支撑你的这一要求,你会怎么做?”

绯缡低下头,思忖一会儿。

“很难回答吗?”

“我想知道,我必须要重复建设,这个必须的迫切性。”

“绝对必须,你应该知道,站在一个团队领导的岗位上,你所需要考虑的层面不一样,也许不为你的执行团队所理解和接受,不仅如此,实际上他们也没有能力来执行你的决定了,你会怎么做?”

“我会要求他们,再努力一下。”

“这是你的回答?”

“是的。”

“为什么你会要求他们再努力一下?”

“因为,人的极限,也许不一定是自己认为的极限。”

“很好。那么是不是同理,也可以这么说,人的极限,更加不是别人来认为的极限。作为一个未来的领导者,你有考虑过这一点吗?”

“这取决于事态的急迫程度。如果事态能够允许我有充分的考虑时间,我将会列出所有的影响因子逐一考虑,如果事态不允许我多考虑一秒,我会要求我的执行团队再试一下。”

“好,这是你的回答,我已经知道。”提问的委员点点头。

属于绯缡的竞聘时间便结束,她退进台上的光柱中,其他候选人开始演说。

当所有候选人完成演说和质辩过程,他们没有等太久,规划委员会的投票结果出来了。

绯缡的得票数,零。

章节目录 第558章 第二场竞聘 绯缡刚走出竞聘会场,商檀安的视讯便拨过来了。

“绯缡,”商檀安打量着她的神态,第一时间宽慰道,“你不用失望,海岛安全部本身条件艰苦,还有其他机会。”

“嗯。”

“你下一个申请岗位,想好了吗?”

“非人部安全司。”

“好。”商檀安露出笑容,“还是原单位,也好。现在你不用下海,工作条件比以前好很多,留在非人部同事相熟,好的。有没有和你们金部长知会过?”

“金部长约了我,现在。”

“哦,”商檀安忙道,“那你快去。”

“小晏。”金部长坐在绯缡对面,始临本部的办公大楼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他也是先安慰。“十五个候选人里挑两个,要淘汰十三个,竞争激烈,没事没事。”

竞聘海岛安全部副部长的人个个履历耀眼,最后成功竞聘到的是科学部安全司和地理气候部的两个副司长,他们更是多年来屡获殊荣。一连串的荣誉称号,年度业绩优秀者、年度无事故记录保持者、最受欢迎策援作业合作人、首批贝塔出征队队员、新式载人机器人试点训练楷模……

这些都是绯缡所没有的。她输在意料之中。

“小晏,接下来你要申请咱们自己安全司的正司长。”金部长看了看绯缡,“我只有一票的权利。”

级别不同的岗位,投票规则也不同。

能够给正司长候选人投票的依然是指挥部规划委员会七人,再加上该司所属部长,总共八票,也是四票以上才可生效计入排名,排名第一者获选。

这些规则章程都已写在组织部新发布的岗位竞聘条例中,收入罗望开发史中。

“我这票,投给你。”金部长说道。

绯缡微愣,按道理,在正司长竞聘开始前,拥有投票权的人不会表达自己的投票意向。金部长如此说,那是对她的绝大支持。

“谢谢部长。”她面带感激。“我没有第一志愿选择我们部,你还愿意这么支持我。”

“小晏,我个人不在意这个。真的。”金部长摆手,“人都会有抱负。和你一样尝试去竞聘那几个新部门职位的人,他们不也放弃了自己部门的第一志愿吗,我理解,相当能理解。”

“不过,你以第二志愿竞聘咱们自己部门的正司长,确实有一些弊端,这是我找你谈话,想提醒你注意的地方。”

金部长也不啰嗦,直接点明道:“小晏,咱们部里,柯首席、查蔓德、李骠几人和你一样,都是一司副司长,这次他们都以第一志愿竞聘自己司的正司长,这样,别的部门人基本上没有人来申请。他们的竞聘过程也就相对简单,我这一票投给他们,他们最低只要获得规划委员会小半数通过,票选生效,正式任命就可以下来。除非委员会有一半以上都不同意,才会有必要发起第二次竞聘。”

“但你的情况不同了。”金部长微拢眉心,“你第一志愿选报泛大海海岛安全部,很多人看见你第一志愿不参与自己司的正司竞聘,已经申请了这个岗位。按规则我不能够告诉你有哪些人报名竞聘了,但我能告诉你,还不少。要知道,有些部门很大,人又多,一个司都挂好几个副司长轮班分管,但正司只有一个,不想继续留在副司岗位上,就只能竞聘别的部门,而且即使原来不是安全司,只要做过安全保障相关事务的人,也有竞聘资格,所以说,报名人还是真不少。”

绯缡默默听完,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准备。”

“那好,去准备吧。”

罗望五年,十月,第四周。

商檀安毫无意外地成功竞聘到机械管理部规划司正司长。

绯缡正在准备自己的演讲稿时,他拨来视讯。

“绯缡,忙吗?我在楼外面。”他对着投影屏中的大白鸥说道。

绯缡走出房。

大堂的灯光照到楼外,照见了商檀安立在台阶下,他手中提着一个眼熟的大篮子。

“有事?”绯缡瞧瞧他,“恭喜你升任正司长。”

商檀安眼中浮起笑:“你知道了?”

“我看过你的演讲,很精彩。”

“胡乱弄的。”商檀安轻声笑起来,随即关切地看向绯缡,“你准备得怎么样?”

“正在准备。”

“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商檀安连忙抱歉,一边细细地端详着绯缡的神情,她眸光淡然,并不见竞聘副部长失利后的失意,也没有新一场竞聘前的焦灼,他心中不由宽松了。

“哦,家里的风果上月底收了,前一阵额定量交上去后,剩余的我按司徒他们家瓜果干的做法,做成了一些风果干,有点甜,拿给你尝尝。”商檀安把篮子递起来,“我给你提进去?有点沉。”

“都是给我的?”绯缡的眸光落到篮子里,一包一包把篮子都装满了。

“是的,这个可以久放,你慢慢吃,不会坏。晚上不是在准备演讲稿么,正好吃一点。还可以拿去,分给同事一点。家里做了很多,没了后我再给你送来。”

“太多了。”

“不多,家里更多。商晏这几天都在忙这个,还没忙完。”商檀安笑着,“我帮你拿进去。”

绯缡伸手拿了两包,一手一包。“我就要这么多,谢谢。”

商檀安一愣,待要再劝。

“我还要去准备明天的竞聘演讲,不好意思,不能再聊了。”

“……哦,好,你去准备。不要熬太晚。”

“你回去路上小心。”绯缡微微颔首,转身踏上台阶。

“……再次谢谢大家。”绯缡站在演讲台上,向前方鞠了一躬。然后退回到属于她的第一根光柱中。

金部长给她安排了第一个竞聘的位置,所以她在光柱中需要等后面五个候选人全部演讲和质辩完。

光柱里的光很柔和。但她听不见看不见外面的情形。

绯缡望着光柱的圆弧内面壁,上面映着她的样子。

在不久前,柯首席顺利地完成了他的竞聘,成为非人部学术司的正司长,查老师成了种植司的正司长,李骠成了技术援助司的正司长,成志成了养殖司的正司长。

在下一阶段竞聘中,牛妞儿会竞聘非人部的信息资料总长,宋艾会竞聘部里的试点照料总长。

绯缡在光柱里渡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章节目录 第559章 第三场竞聘 “您好,晏绯缡女士,很遗憾地通知您,在刚刚结束的非人部安全司正司长的竞聘投票中,您获得一张选票,没有进入排名资格,没有成功竞选……”

绯缡闭了闭眼睛。

“欢迎加入我们非人生命体研究部。”

她和其他的败选者站在高台的一角。现在,聚光打在刚当选的安全司正司长身上,他是科学部的一位安全司副司长,金部长张开怀抱,笑着说欢迎词。

光柱随着金部长和新司长的脚步移过来。

“谢谢各位。”他们逐一握手、拥抱。这是礼节。

新司长站到绯缡面前,大家都认识,多年合作,都是一个行业圈子的人,怎么会不认识呢。“谢谢。”他的眼中露出歉意。

“恭喜。”绯缡露出微笑。

金部长也和各位败选者握手拥抱。“谢谢各位对非人部的支持。”

他最后来到绯缡面前。笑容凝重,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小晏,”金部长停顿一拍,“谢谢你为我们非人部多年来的奉献。”

金部长张开双臂,同样给了她一个拥抱,拍了拍她的后背。

“怎么会这样?”牛妞儿愕然不已。

高台上的光柱又随新司长和金部长回到高台中央,那暗了的一角,隐约可见几个人鱼贯走下。

“怎么会这样?”牛妞儿无心去听新司长的获选感言,她再次转头,去看同事们。

每个人都和她一样震惊意外。

绯缡推开门。

“各位。”她走进来,拿起自己的防寒外套。今天是非人部各司正司长的集中竞聘日,非人部全体人员都赶回始临来捧场,在后台隔了一大间,聚在里头等消息。

“绯缡。”言辞灵巧如牛妞儿,也只喃喃地叫了一声。

“我先回去了。”绯缡笑一笑,转身再走出去。

绯缡在路上,收到了很多视讯请求。华婧、凤花儿、余柯芦……等到她回到沃沃服务中心的临舍楼里,连对外事一向后知后觉的老邻居吴媛都拨来视讯了。

她没接,统一回过去文字讯息:“有事中,我很好,谢谢关心。”

向沃沃大食堂订的单人豪华正餐送来,她刚刚喝下两口开胃汤,商檀安的视讯也来了。

“绯缡,我在你的楼外面。”他的声音说道。

他总是不给屏蔽投影设点什么漂亮的图景,绯缡看到的一直是那副深蓝色的投影屏。

“有事?”

“……绯缡,我想看看你。”商檀安的声音停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你在做什么,吃过晚餐了吗?”

“吃了。”

“我可以进来和你聊一会儿吗?”

“我今天准备早点休息,下一次吧。”

“……这么早准备休息?你还好吗?”

“好。”

“你下一个岗位申请什么?想好了吗?也许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一下。”

“谢谢,我已经想好了,南戎野定居点机器人管理总长。”

“南戎野定居点?”商檀安的声音又停了一会儿,“你想去南戎野工作?”

“是的。”绯缡的回答很清晰。

“绯缡,我不是说南戎野不好,但是依你现在的职位等级,即使正司长已经没有空缺给你申请,你还可以申请其他部门的副司长,换个部门,平级调动,如果找到轻松一点的岗位,也很好。”商檀安的声音里透出真诚,“管理总长……相比副司长,总是低了一些。”

副司长和管理总长虽然采用同样的竞聘细则,但管理总长比副司长低了半级。绯缡知道。

“工作无高低,都是为罗望家园服务。”她说道。

“绯缡,”商檀安顿了片刻,“你考虑过新部门的副司岗位吗?如果你不想再试海岛安全部,也许可以考虑一下市政服务部。它也有安全司。顾大嫂的一个领导好像去了市政服务部的培训司,任正司长,虽然不是安全司的,但我和怀词沟通一下,请顾大嫂帮我们引荐,通过她的老领导多了解这个新部门,你觉得怎么样?”

“檀安,我已经决定申请南戎野定居点机器人管理总长一职。”绯缡平声道。

“绯缡,我们当面谈一谈好吗?外面刚刚天黑,”商檀安看了看周围的花木,它们在暮色里静悄悄地,“我们在附近散散步,顺便谈一谈……你的竞聘策略,你去南戎野,也需要竞聘策略的,好吗?”

“檀安,我最需要的是,不被打扰。”绯缡切断了视讯。

她设置了自动回复“已休息,随后再联络”,来统一应对今夜可能来的所有视讯,并且让通讯器的所有提示音消音。

桌上的豪华单人正餐,每碟菜都已凉尽。

她端起碗,继续喝开胃汤。

正司长的岗位竞聘全部结束后,紧接着迎来副司长和行政技术类管理总长的竞聘活动。

这一阶段的体量更大。

副司长和管理总长的竞聘仍是延续竞聘演讲和答辩的形式,竞聘结果由选票决定。但这一阶段的投票人不再是指挥部的规划委员会,而是各岗位的所属部门。

另外,各岗位的所属部门,在竞聘现场应邀请由其他部门代表组成的观摩团,观摩团没有投票权,在每一个候选人答辩过程中,须向候选人现场发问,以便在全局视野下更好地让投票人评估候选人的能力和素养。

此外,由组织部牵头,会同指挥部规划委员会指定代表,组成监察团,每天巡驻各竞聘会场,监察各单位主持的竞聘过程。

监察团同样没有投票权,但一旦对竞聘过程的合规性产生有事实依据的质疑,可在竞聘结束后,向指挥部规划委员会汇报,经判定后可否决竞聘结果,敦促该部门重新发起该岗位的竞聘活动。

在南戎野定居点的机器人管理总长岗位上,绯缡的竞争对手倒是不多,只有两位,一男一女,皆是第二军团出身人,此前分别是建筑部机器人维修联络工程师和荣欣定居点委培设备管理员。

“有请我们最后一位竞选人,晏绯缡女士。”

会议主持助理机器人嘹亮地唱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560章 嘴巴 高台最后一根水晶柱亮起,柱门启开。绯缡以稳定的步速走至台前。

“咦?”全场疑惑。高台两侧,会场四壁和人们的头顶上空,所有允许张贴竞选海报的地方,都没有更多绚丽的图案、功绩数字或者是竞选主张,只有最简单的竞选人名字。

晏绯缡三个字在每一块海报方格上重复排列,采用的是竞选会场自动默认的格式,方方正正,透明橙色。

她平视着自己的名字,缓缓吐声:“我是晏绯缡。”

华婧皱着眉,赶紧点向会场联络终端,快速询问:“海报展示功能是否坏了?”

“正常。”终端跳出回答。

华婧再度抬起头。高台上的绯缡穿着一身简练的职业裙装,脸色肃穆,没有多余的笑容,声音清晰而稳定。

“我有幸首批被征召,元年登陆,现任非人生命体研究部安全司副司长,主要负责部门机器人管理工作,统筹人员作业安全事务,任期将满,此次获得南戎野定居点机器人管理总长的竞选资格,深感荣幸,如果能够当选,必当尽忠职守,为南戎野的繁荣发展敬献个人绵薄之力,谢谢。”

“晏女士,您的工作主张呢?”

华婧抬头望向提问者,那是一个瘦高的年青男子,他嗓门洪亮,伸直手臂朝会场四周指了指。

会场坐满了人,不同于前两场海岛安全部副部长和非人部安全司正司长的竞聘会场,那时会场布置在始临高地圆屋内,现场只有指挥部规划委员会和非人部同事。

今天,是南戎野定居点相关岗位的专场,会场布置在南戎野定居点的活动中心,出席的是全体南戎野居民,每位居民都有投票权。

看上去,台下黑压压全是人。

但大会场布置得十分周到。提问男子的上方浮起他的投影屏,让绯缡能够看清他的样貌。

提问男子声音里带着点为难,语气倒是极有礼貌。“这……我们不知道,您能为我们详细阐述一下吗?”

“尽忠职守。”台上的人清冷地答道。

提问者等了一会儿:“哦……哦。”片刻后,含糊道了声谢谢,坐下了。

立即有另一人站起:“晏女士,如果您的竞聘记录上的资料没显示错的话,您竞聘第一志愿岗位,罗望泛大海群岛安全部副部长,和第二志愿岗位,非人生命体研究部安全司司长的时候,至少都提出了详实的竞聘主张。

“现在,”他同样伸出了手臂,挥舞一个圈,“您没有给我们推现最基本的宣传海报,我不知道是会场的技术障碍,还是您本身没有制作?”

“我没有制作,不是技术障碍。”

“那您,哦,恕我冒昧,”那人张口结舌一番,旋即问道,“这是不是可以让人理解为,您本身对于第三志愿岗位,我们南戎野定居点的机器人管理总长一职,并不是很有兴趣?”

“无可奉告。”

那人哦哦着一时没有下文,中途有点冷场。

就在那人即将坐下之际,绯缡补道:“我认为工作是公,兴趣是私,两者应该分开谈论。”

“话虽如此,”那人立即抬头接道,“可是如果我们对一份工作充满兴趣,不是会做得更加好吗?反之,我们都有这样的体会,如果对一份工作全无兴趣,就会迟早丧失动力,每天只剩机械重复,交差了事。”

“你对普通营养剂感兴趣吗?或者更确切点,人的嘴巴对普通营养剂很感兴趣吗?”绯缡平平板板地说道。

她的表情冷峻。“按照大多数人的体会,嘴巴会对大餐更感兴趣,借用你的逻辑,嘴巴每天吃着营养剂,因此丧失了进食的动力吗?”

“并没有,嘴巴依然很尽责地定时定量进食,这是嘴巴的责任,除了说,它还有吃的工作,这是它为人体维持正常运转的一项基本工作,只要它在,它就会这么做。”

“我们有理由相信,嘴巴会不停地完美地说和吃,直至大脑或者其他不可抗力命令它停止工作。那么,你是否愿意相信,我们,比嘴巴这单一人体器官更完整的人,也可以尽责做好一份赋予他的工作?”

绯缡抬起眸:“你愿意相信,你就信,你不愿意相信,那是你的自由权利。谢谢。”

那人眸光闪烁两下,嗯啊着。

商檀安向华婧看去,华婧立即站了起来:“晏女士。”

有新的提问者了,那人便讪讪坐了。

绯缡在高台上,微微侧过头,向华婧的方向看去。

她依旧面无表情:“请说。”

“大家好,我是南戎野定居点竞聘特邀观摩团成员。”

华婧温柔的声音在会场上传响,她向会场礼貌地欠了欠身,“现小青青育儿园副园长,华婧,代表观摩团向晏绯缡女士提问。”

“我的关注点是,安全。这个岗位不仅提供给南戎野居民日常民生服务,更有联防南戎野防卫营,保护全体居民安全的重大职责。”

“我们从晏女士你的履历中,看到你在非人生命体研究部任职期间,做出了非常大的功绩。比如说,你在野外出勤,发现和命名了多种不知名的罗望新生物。这些生物,有的已经进入我们的餐食菜单,有的已经得到有效安全性控制。”

“我们了解到,你与戎野平原的渊源在登陆初期就已结下,初期的戎野平原充满未知危险,是你以极大的勇气和智慧在与?虫的遭遇战中,保全了队友的安全,当时?虫名列始临登陆以来最高危险等级的生物,正是你,启发了?虫的应对策略,才能使现在的?虫顺利降级为普通危险生物,人人不必视之色变,人人都可安居在戎野平原上。”

“也是你,当南戎野定居点还是荒原的时候,你负责为其相邻的尾氏尾里半岛探索开发提供安全保障,现在,南戎野田野种植的作物,一半以上的良种皆出自尾氏尾里半岛。”

“你铺建的观察站从山地覆盖到海洋。这些观察站此时正在默默工作,为我们能够站在这里自由地畅谈,能够在这里安居乐业,提供了永不停息的看不见的支持。”

“从这些事迹中,我无疑能看出你对工作的责任心,你刚才对营养剂的比喻,也正说明了你愿意对你的工作甘之如饴尽忠职守的态度。”

“那么,假设你现在就任南戎野定居点机器人管理总长,你对南戎野定居点未来的机器人分配升级、民生服务,和联防需求之间如何平衡,以及在技术研发上的人机友好互动,有一些你的看法或者规划吗?”

章节目录 第561章 阳光尚好 “谢谢华婧女士。”绯缡停顿了一下,依旧面无表情。

“你所提的几个问题,目前我并没有规划。我如果就任,需要先和在任的机器人管理总长了解情况,机器人分配升级的方案会根据资金和需求等各方面因素综合考虑后,按工作流程提出。民生服务和联防需求的平衡同样如此。至于人机友好互动,是机器人技术发展的终极目标之一,每任管理总长都不会忽视。”

“谢谢晏绯缡女士,我已经看到了你务实的风格,再次感谢你的阐述。”

绯缡逡巡着高台下,竞聘时间还有余。也许华婧一下说太多的话,此刻会场上并无人站起来。

“谢谢各位。”她向台下欠身,走回自己的光柱内。

“哇,感谢晏绯缡女士精彩高效的演说。”她听见会务助理机器人夸张的嗓音。

“我们所有的竞选者都已经发表了他们的就职理念。现在,让我们进入下一个流程。”机器声有意停了一下,以更高亮的声音喊出,“投票。”

她在光柱里,亮光已经熄了去,留下一点浅浅的光芒。她看不见台下的人,只能从光柱的内面看到自己些微的轮廓。

外面的声音也没有,一切都很安静。

这一套流程已经很熟悉,她并不是太担心。

现在,她微微阖起目,等着光柱的通知。

您好,晏绯缡女士,很遗憾地通知您,在刚才的投票过程中,您获得多少张选票,位列竞选人的第几位,您没有成功竞选某职。现在,您会转到后台,与其他竞选者交流,等待再次上台致谢。

或者,您好,晏绯缡女士,很高兴地通知您……接下来的说辞她并不熟悉,因为没听过的经验。连很高兴这用词,也是大致杜撰的。总应该是这样说的吧?

绯缡阖着目,这令她感觉轻松了一点。今天人很多,场下投票计票的时间会有点长,她稍稍想了一下,如果是很高兴的通知,光柱大概会在高台上打开,她要以什么样的姿态出去。

场下会欢呼吧,也可能现任的管理总长会上台进行仪式交接,或者拥抱贺喜?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现在所处的光柱里空荡荡,没有什么可以修饰妆容的。那就无需修饰了,直接走出去吧。

她很快想妥了很高兴的通知来后的应对,心理就更坦然了。不再有其他细节需要关注,她放心地阖着目,让自己好好地沉浸在这一片宁静中。

“您好,晏绯缡女士,很遗憾地通知您……”

她睁开眼睛,听到遗憾二字,后面可以不用听。她吁了一口气。

来自第二军团的纪悦女士,现荣欣定居点帮助委培的设备管理员,当选了南戎野定居点的机器人管理总长。

绯缡移至后台,走出光柱,和另一位也是来自第二军团的机器人维修联络工程师王恳恳握手。

“晏副司,”王恳恳向她恭敬道,“我看过您的事迹,真是崇拜您,今日这么有幸和您在一个台上,真把我紧张得,嘿,”他挠头不好意思,“以后我要向您多学习。”

绯缡点点头,她和陌生人说话比较迟钝。

王恳恳说了几句,便笑着退到一旁的凳子上,绯缡选了另一张凳子,他们没有再说话。

她等着时间。后台并无其他人,只有一个工作机器人,彬彬有礼地过来询问他们要不要喝点饮料。

“我们戎野平原天坑里的清池水。您需要吗?”它说道。

绯缡摇头。

对面的王恳恳要了一杯。“我喝点,刚刚说多了,”他朝绯缡不好意思地笑,因绯缡没有过多表情,这令得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很快,他话声都自动变小了:“下次再努力。”

王恳恳咕嘟咕嘟喝着清池水,绯缡在另一张椅子上坐等。

时间过得有点慢,也有点快。

王恳恳轻轻地将水杯放下后,他们便被通知再上高台。

现任的南戎野定居点管理总长岑笈刚刚和获选者纪悦拥抱好。

岑笈是第二军团专业技士出身,今年一月南戎野迁居项目宣布启动时,他被派驻南戎野,负责与建筑部施工队以及坦拉夫山脚巡驻的护卫军进行机器人协调事务,如今南戎野定居点全部建成,他功成身退,前一日已成功竞聘到宇宙交通部,任机器设备司副司长,负责即将开启的始临航空港建设项目中的机器设备管理工作。

因新增的宇宙交通部不设正司,副司便如绯缡他们当年一样,揽一司重担,岑笈虽在明面上从管理总长升到副司,只升半级,实际上前途一片大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岑笈刚刚对新的继任者大加赞美,引得会场上掌声如雷。

“欢迎纪悦加入我们南戎野,哈,我应该说,欢迎纪悦回到我们南戎野。”岑笈风趣地侃道。

底下欢呼声一浪接一浪,通通是纪悦纪悦地名字重复。

听说南戎野的单丁男女们,每一场都是如此热烈地欢迎定居点的服务者。

卷着头发,自信而外向的纪悦,向台下鞠躬,又引发一阵声浪。

光柱随着她的脚步,移向高台一角。

绯缡和王恳恳在聚光下现出身影,她面无表情地站着,旁边的王恳恳露出一口白牙,憨厚而真诚地笑着,暗自鼓劲,他还有两场要投入准备。

“谢谢。”“谢谢。”纪悦和岑笈依次过来握手,拥抱。

接下来该是纪悦的获选感言了。

聚光移去。高台边角的两位败选者转身,隐入黑暗中。

“我先走。”商檀安立时站起,轻声向华婧交代一句,便径直离开座位。

观摩团的其他成员,还有旁边席位区的监察团成员,都不由看过来,他没管,步子很快。

外面,阳光灿烂。南戎野的秋天,总好像其他地方的夏天一样。

绯缡让车自动驾驶,才爬升到空轨高度,便见一辆车也爬升上来,和她的车并排着。

车控屏上跳显那辆车的标识,陆七区公务车。

她的野地车系统礼貌地慢速相让,并排的车却没有趁时超过去。

绯缡没什么感觉,只是想在阳光尚好的时候小眯一会儿。

章节目录 第562章 新习惯 不久视讯响起来。竟是周可。

绯缡倒是讶异,想想便接了起来。

“老师,你……走啦?”周可是个小机灵,一瞅绯缡的背景在车里,便如此问道。

“是的,回去了。”

“老师。”周可张口想说话,会场涌出的人群叽叽闹闹,他扯一把同伴的手,几个大少年便让开了门口通道,躲到相对清净的一个偏角。

“老师,”他再叫一遍,“我们几个都给你投票了……”他显然不知道怎么摆出最合适的表情,尬尬地收住了。

其他几个半大小伙围着他,一声不吭,神情里有些不自在,带着他们这个年龄特有的处事拙笨样子。

“谢谢你们。”绯缡的嘴角浮起微笑。

“我们几个本来说好,等这里结束,就来请老师到我们邑坐一坐。我们几个都分在一个邑里,前一阵刚刚安顿好。不过,我们比老师慢了一步。”周可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已经在路上了,以后有机会过来参观。”绯缡温声道,停了一会儿,她问道,“你们的竞聘都过了吗?”

“还没开始呢。”

“都准备申请什么?”

“我还是打算留在建筑部预算司,申请一个正式预算员吧。”周可指着旁边的小伙伴,笑哈哈地一个一个点着解说申请志愿。“我们都没胆量跑别的部门去,先待在原部门多向前辈学经验呗。”

“安稳是好的。”绯缡点头,“你们的年龄还没到,趁现在多学习,以后会厚积薄发。”

“哎呀,老师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周可扬眉欢快道。“我就觉得,现在跑,没准连现在蹲的坑都不给我保留了。”

绯缡又笑一下,竟笑出了声。

“那老师你……”周可咕溜着眼睛,表情有点转回尴尬,大概想问绯缡下一步会怎么样,却没胆子真问。

“好好准备。我在路上,下回再聊。”

绯缡含笑挂断视讯。

通讯器里,比起那天正司长败选,今天的视讯请求少了很多,绯缡本来要统一设置自动回复的,此时觉得不用。

所以,当方司徒的视讯请求过来,她又是一诧,索性也接了。

“商妈。”方司徒张嘴就叫。“那些人没有判断能力。”

绯缡瞧瞧方司徒,却说道:“司徒园长,当我是你和婧婧姐的朋友,以后就不要这样称呼我。我和檀安,以后都要男婚女嫁,另组家庭的。”

方司徒张着嘴,半晌抿拢。

“以后叫我名字,绯缡,或者小晏什么的,都可以。”

方司徒叹了一声:“晏姐。”

绯缡笑着摇摇头:“好,那就晏姐。”

“你能笑?你竟然还笑得出来?”方司徒瞪出眼睛。

“心情不好,有点反常。”绯缡道。

方司徒一怔,脸色十分沉重。

绯缡却是坦荡。“过一阵就好了。我没事。”

“他们绝对错失了最好的人才,”方司徒拔高声,“你是最好的。”

“谢谢你,这么觉得。”绯缡嘴角又漏出些笑意。

“不是我觉得,你就是。”方司徒坚定地重复道。

“司徒园长,”绯缡含笑道,“我正想晚一些时间,等婧婧姐忙好后,给她拨视讯,谢谢她今天在会场帮我……总结我的辉煌历史,那我晚上就不拨视讯了,你帮我转告婧婧姐,谢谢她,也谢谢你来安慰我。”

“不用谢婧婧,你知道是谁叫婧婧去观摩的吗?我现在视讯,又是谁不放心你的情绪,叫我拨过来的吗?”

绯缡不语。

“是商爸……檀安兄弟。”方司徒紧紧地瞅着绯缡,“他非常非常关心你。”

“檀安是个好人。”绯缡点头,“司徒,视讯就到这里吧,我还要处理其他一些视讯。帮我谢谢婧婧姐。”

她挂断了视讯。向窗外瞥去,晴空下,那辆车始终与她的车并行。

那辆车一直陪着她的车到沃沃服务中心临舍三区的大楼前降落。

她下车,没有直接进楼,原地站着。

“绯缡。”商檀快步走过来,视线焦心地在绯缡脸上端详。“你……别难过。”

“谢谢你。”绯缡往后小退一步,稍稍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商檀安垂眸望着他和她脚尖之间的空地,很快收整了表情,快声道:“后面的事我们一起商量,按照规则,你还是留在非人部……”

“檀安。”

商檀安一滞,迎上绯缡清澈淡然的眸光。

“我不需要你的帮忙。”

“绯缡,”他压下着急,恳切道,“现在关系到你的工作,我没有帮上你,但我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

“我等在这里,就是想说这一句。”绯缡说道。

她没有很强烈的情绪,看上去比商檀安还要从容,连说话的声调都是平缓的。

“以前,谢谢你。以后,不需要你的帮忙。我没有对你生气过,我渴望拥有不被打扰的生活。我所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请不要让我一遍遍重复。”

绯缡望着商檀安,脸上有些疲惫无奈。“我讨厌一遍遍重复。”

商檀安张着嘴,最终咽下了所有的声音。

“谢谢。”绯缡轻声道,转身踏上台阶。

商檀安看着她独自走进大堂,那大堂进深宽大,没有别的人。

“绯缡。”门阻住了他的声音。

他看见她转进走廊,然后身影消失不见。

他低下了头。深深懊悔,他应该请何粲一起去的。

何粲做过第二军团两个男子社区的归化引导负责人,加上华婧,两个女子社区的归化引导人,也许就够给绯缡拉票了。

他应该叫上何粲的。

绯缡回到房间。人的习惯真是很说不清,有时候僵硬地改变不了,有时候又能快速被动地改变。

现在,一走进这个房间,她会发自内心地感受到安宁。

这个不大的寂静的房间,是她这些年转换的住所中居住时间最短的。刚住进来时,它在心目中只是一个住的地方,不知不觉很快地变成了她的小家。

摩邙的泉生旅馆、第十区的宿社单间、考拉奇的集训宿舍、河谷穹屋、始临青云十三段的西首屋,还有沃沃七七七八奶灰色外墙的大宅……最后住在这个房间里,她快速地适应,反而在这里感受到了放松和自在。

绯缡坐到窗下沙发上,把今天发生过的事,从早上到现在,一件一件回忆。

她很高兴。一坐到这个沙发上,这个新习惯就会自动从脑中弹跳出来,比她设置的提醒小程序,‘门禁触发进入后三分钟,提醒自己复盘一天事务’还要快一点。

她很高兴。她总是能记得这件事。

不过,复盘不是一项很有趣的工作。她讨厌一遍遍重复。

但不如此,她怕遗漏掉什么当时认为要处理却来不及记录下的事情。

果然,这做法帮她想起了一件待办事件。

她站起来,从没有花的大肚罐底下,抽出一张自制卡片。将周可等学生的竞聘时间写下,备注:要看。又点开通讯器,设定了到时提醒。

这是双保险。

章节目录 第563章 冈身内的小屋 绯缡睡了一大觉,清早起来,金部长留言,让她一早先去始临非人部本部。

“小晏。”金部长坐在办公桌后,指了指面前的座位。“坐下说。”

但他自己却眉间紧蹙,忖了许久不说话。

绯缡便一直等着。

“小晏。”金部长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声,瞅向绯缡,“我本来想把甘武撤下,你仍旧是副司。”

“不,我不接受。”绯缡当即道。

“确实,这样也不行。”金部长又想叹气,“甘武的副司竞聘在你竞聘南戎野管理总长之前就完成了,这些流程都备档了,虽然你们还没有交接,但甘武已经被记录为下一任安全司的副司,不能改。”

金部长省去了他咨询指挥部的事,指挥部不同意。

这是规则。

金部长当时其实还有一个提法,非人部的安全司多增设一个副司岗位,这样谁都不用受影响,绯缡也仍旧可以保留原来的岗位。指挥部也否决了。

非人部本就是一个小部,其他业务司在大升级后的架构都是一正一副的配置,安全司怎么能例外。

“部长,我很高兴,我还能回到非人部工作。”绯缡镇定地开口,“我请求脱离安全司,以便下一任正司和副司开展工作。我本人,服从任何工作调动。”

“小晏,我一直很欣赏你,你对工作认真负责,做事干练果断,这些年安全司的工作交到你手里,我从来没有担心过你做不好,部门里上上下下的同事,和你配合也是没有不默契的。这次,唉……你不想留在安全司,也是为了顾全大局。好,我这里有一个提议,小牛助理升任信息资料总长,以后她的主管工作转向信息那块,部长办公室有一个助理空缺。”

金部长忖着,这个助理空缺总是可以争取申请下来的。

“你来做这个工作,头衔是部长助理顾问,主要帮我处理一些办公室事务,并且在部里规划发展计划上给予建议,如何?”

“我……恐怕不适合做这个岗位。”

“那,你自己有什么意愿吗?不要怕提出来。”金部长鼓励道。

绯缡沉默片刻。“后勤部需要我们常年给他们收集海滩鳞虾等特产,这部分工作是多出来的,以前总是占据掉大家一些精力。我以前帮后勤部做过,我可以专门做这件事。”

金部长意外,过一会儿道:“小晏,你想帮后勤部捡……小虾子这些?”

绯缡点点头。“我可以做好。”

“小晏,你要想清楚。我知道,最近你心情很低落,生活上也遇到了压力。但是工作管工作,一时的失利谁都会遇到,你是个有才干的人,捡虾子这种工作,你去做,时间一长,对你以后的前途发展没有帮助。”

“这个工作不影响部门的岗位安排,而且我一个人就可以做好,只要给我一些机器人。”

金部长望着绯缡:“还是更喜欢从事和自己机器人专业沾点边的工作?”

“嗯。”

“小晏,”金部长停顿一下,说道,“像这种全岗位大升级大变动,不一定就这一次,你以后还是有机会的。如果你去捡虾子,哪怕再干几年,最好的工作总结也是帮后勤部收集了多少虾子。”

绯缡抬起眼:“部长,还会有大升级?”

“罗望要发展嘛。所以说,别灰心。”

“那,大家都升级了,底层的事务还是要有人做的。”

“还会有新人来。”金部长说道,“罗望建设,光凭我们现在这些人,怎么够。”

“……哦。”

还会有新人来……始临四大社区已经全部搬空,始临高地又是空城以待……

“小晏,助理顾问这个工作,虽然暂时没有主管某一方面专门的业务,工作会显得零零碎碎的,但是工作地点在我们始临本部,离……圆屋也近,比尾氏尾里那边环境要好一些。”

金部长语重心长地继续道:“而且,部里各司的工作,你本来也有全面了解,你以前一直在为我们部里各司的顺畅运转提供协助和保障,各种情况熟,等什么时候,有困难的问题出现,你是助理顾问,参与进去帮着一起解决,这样,坦白地讲,容易出成绩,下一次再有升级机会就好说。”

“谢谢部长,我知道你为我作出了最好的安排。”绯缡低下头,“我,还是更愿意去尾氏尾里。”

绯缡最终去了尾氏尾里。

尾氏尾里的秋天,海风从冈身的高沿吹过来,在洼地的莎草杆叶尖盘旋,带起刷拉刷拉的摩擦声。

枯褐色的长片莎草叶有时候咔嚓一下,就被风吹离杆茎。在风里高高飘扬一段,落到沙质土里,然后被风继续吹着,在地上翻滚。

到达冈内一幢两开间小屋周围三米处,莎草叶的短途旅程才会结束。

一段渔网型的路障齐膝高,正等着它们。

风将路障背后的网兜吹鼓起,莎草叶和朋友们一起在里面欢腾。

沉默寡言的猎手机器人涂着迷彩色,站在路障边,将满兜的莎草叶吸进它的降解管道,它脚下放着一只箱子,一颗颗黑润的小球骨碌碌飞快地从降解管道的出口端滚下,不多时便码好了一箱。

金红色的夕阳开始洒在冈坡上,黄色的沙质土坎里夹杂着鳞贝的细粒,这时候在阳光下反射小光点,仿佛是一堵突出地面的裸生稀石矿。

不过,这种连土也熠熠生辉的时间不长。猎手机器人弯腰将箱子捧起,转身沿着另外三边的围栏走了一圈,这是下工前的必要检视步骤,等它走向两间小屋的左边一间时,夕阳的光芒已经越过了冈身的高沿,和那边的海风交汇了。

潮声在风里隐约可闻。冈身外,夕阳的金红色辉点正在风涌潮尖跳跃。

这段四十五里长,被风和潮水堆运的泥沙贝壳自然筑起,新生不过百年的冈身拦住了通往大海的视线,也拦住了海水。

此时,被夕阳余晖悄然越过的两间平屋,就像被天地温柔包裹着。

猎手机器人走进左边的屋,熟络地将箱子码到其他箱子上,然后从屋内的隔门进入右边的屋。

“晏姐,今天的工作做完了。”它躬腰说道。

“好。”绯缡从桌上抬起头来。

“这是今天的渣料。”猎手机器人双手托出一沓纸。

章节目录 第564章 第三拨人 “嗯。”绯缡伸手接过来,指尖轻轻滑过纸面。“你可以去休息了。”

“是。明天见,晏姐。”

“明天见。”

猎手机器人脚步轻巧地回到左间。在箱子搁架区的旁边,贴墙挨挤坐着五个同类。它走向第一个位置,安静地等了一小会。

第一个位置坐着的家伙睁开眼,站起来:“你好,收集六号。”

“你好,收集一号。”

“你坐,我值班去了。”

“好的,值班愉快。”

收集六号微笑着坐下,其他同类一瞬间撩起眼睑,向它飞瞟一眼,又合上眼睑,继续休息。

这里的休息区虽然简陋狭小,但是防御一丝不苟。

收集六号被同类接纳了,它闭上眼睛。

现在是收集一号的时间了。它从休息区开始检视,将这间屋在一秒之内快速打量完。窗外的天色还很明亮,但已经是竭尽全力即将暗淡的时光,收集一号按照工作规程,将身上机肤转成夜班黑,然后穿过隔门去右间报到。

“晏姐。”

绯缡抬起头,瞄了它一眼:“嗯。”

“我出去了。”

“好。”

“晏姐您可以准备下班了,还有半小时。”收集一号善意提醒道。

“嗯。”

收集一号打开门。海风掺着黄昏的凉意,呼呼地涌进屋子。

绯缡眼疾手快地压住桌角的一沓纸,却是迟了,最上面的两三张卷着飞向屋顶。

收集一号连忙返回屋内,它动作敏捷,纸片还在飘扬便扭身起跳,将它们一张一张接到手中。

那些莎草降解后的渣料纸上画着图,写着字。渣料纸不计入有效库存,收集队的机器人不需留存渣料纸上的记录,便看也不用看,双手捧着纸片,收集一号饱含歉意:“对不起,我让风吹进来了,弄乱了您的东西。”

“没事,你去巡查吧。”

“好的。”

收集一号再次打开门,它只开了一小条缝,用最快的速度闪身出去时,特地扭转头,瞧瞧主控人。

晏姐是它和五个同类的主控人。

她早就预防地压住了那沓纸,一双眼清亮又平和地望过来,对它没有丝毫愠色。

收集一号马上用最快的速度带上了门。

呜呜的风声退出去了。小屋恢复了安静。

绯缡拿开手,眸光下意识落在纸面上。

摩邙芷桑区清水里二号。

纸上画着一幢水晶宫一样的建筑,草坪又干净又漂亮。塔塔卿的橙色暮光打在奶白色的廊柱上。

纸的边缘还有一行小字:受召离乡时的家,按照个人通讯器摄录图景手绘。

结束了大升级的罗望星,像是被新系统激活了。

十二月的星报,整版整版地公告各工作部总长以上的岗位人,附带说明其主管业务,以便大家知晓。

始临四大社区早就清空了,高地上说是深秋,却和冬天无异了。始临医院对南戎野居民的建议是,近期两地天气差异大,新搬去的居民非公务需求,可以不必频繁往来始临,以适应新居环境为要。

南戎野的社区活动中心,周末就成了特别热闹的所在。大家伙儿都愿意聚到活动中心来,从一早开始进行体能锻炼,到中午也不走,三五好友约到旁边南戎野大食堂打个牙祭,继续唠唠嗑,舒缓劳累了一周的筋骨,实是开心。反正现在地里冬播的作物还在长,用不着出田。

“那小宝贝呀,可爱得不得了,肉嘟嘟的,已经会翻身了。”

“瓜哥,你看见过没有啊?说得跟真的似的。”

“当然是真的,方园长亲口说的,他看见过。”

听的人哄堂大笑。“原来瓜哥没看见啊。”

游挂一急,面红耳赤道:“他那么小,还不能上小青青呢,我怎么能看到嘛。”

他的胳膊被一拉,转头一瞧,俞白笑道:“他们逗你呢。”

“是可爱的,胖嘟嘟的,方园长不会瞎说。”游挂又嘟哝一句。

“得得得,你们谁瞧到过这小娃?”铁连帮腔,冲着一伙哥们喊道,“闲得无聊,讨论这个。啧,我要是这小娃,要是会讲话,哎,瓜哥,”他一捅游挂,“小朋友会讲话了没有?”

“没呢。”

铁连咳咳两下,接下去侃:“我要是这娃娃,要是会说话了,我第一句就对你们说,吵什么呀,嚷什么呀?你们谁有我本事,我一出生,就让后勤部给全球人发了红包,啥,红包还想要,行,小哥哥我再去吱一声。”

工程策援部一群汉子哗地大笑:“这个好,小哥哥赶紧去吱一声。”

铁连翻个白眼:“小哥哥还在医院混着呢,出来再吱。”

一群人笑得把屋顶都快掀翻了。日子闲适,难得的周末可不得这样多乐乐。

好容易笑歇,喝口水,有人便感慨道:“这小孩儿,别看年龄小,现在绝对是咱们罗望第一份金贵,我听说呀,整个医院都腾给他了,光护卫军就好几个小队专门守着。”

“那可不,你试试进通桥,你打个弯去医院那个方向,你的车得不得警告?那一大片都是禁区,好几个月了吧。”

“八月就开始的,宝宝他妈住进去就划禁区了。”游挂忍不住又插一嘴,说完,瞄见旁边俞白握拳抵着嘴笑,他便不好意思地也笑一下。

游挂现在奋力在小青青刷刷刷,整天听方司徒念叨宝宝的情况,知道这是小青青未来第一个学生,故此都感觉有关联了,人家但凡说起问起,他都自发介绍两句的。

“瞧,都有四个月了吧。我觉着啊,始临医院不把这小哥儿养到自己会蹦会跳,绝对不解禁的,现在你们哪个有些头疼脑热,还能去得成始临医院?都社区医疗处瞅瞅得了。”

“我有一个小道消息,为啥始临医院给咱建议,少去始临?就是这小哥儿要开始活动了,瓜哥不是说了么,都会翻身了,离走路还远吗?再说还得抱出来晒晒阳光什么的,得圈更大的地盘,否则来群人吵吵闹闹的,不小心吓着小朋友怎么办,所以才叫咱们少去那边游窜。”

“你这消息不准。”立即有人出声,神神秘秘地,“我这听到另一个小道消息,准不准我不知道啊。”

“废话,卖什么关子?”众人催骂。

“我听说,第三拨人在路上了。”

章节目录 第565章 背后 “啥第三拨?”

“我们第二拨呀,我们后头来的人,不是算第三拨吗。他们,”说话的人点着手指头,声音越发用力,“在路上,懂不?这才要把咱住过的始临社区赶紧拾掇出来,叫咱少去,别妨碍准备工作。消息来源,宇宙交通部。”

“啧啧啧,宇宙交通部,兄弟你就想说你宇宙交通部有人,是吧?”

“你看你看,说了你要歪过去,嫌我显摆。宇宙交通部我哪能攀上人啊,我这消息都转手几道了。不过,宇宙交通部还真就有人住在咱第一期的邑里,你要是认识,你去问问他们部里是不是有这风声,看看是不是我瞎说。”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位。岑笈,咱这片造房子的时候,都要管他借机器人打扫嘛。这哥们厉害,到宇宙交通部都任副司了。”

话题又偏出去,一帮工程策援部的人羡慕道:“第一期那几个邑,现在总长副司多如毛。”

“就是,我作业的客户,老早都是他们第一军团的主管发包,大升级后都换成新总长新副司发包了,一瞅,都面熟,是咱一艘星舰运来的,瞧瞧人家,有学历有技术就是发达快。”

大家正聊着,一道声音插进来:“岑笈岑总长任副司长后,纪悦姑娘接任我们南戎野的机器人管理总长,她刚上任,有没有谁问她借过机器人,好借吗?”

那声音文气,在一众莽汉的嚷嚷声中很特别。

铁连望向发声的人,十分热情地回答:“没借过呢,衿子兄弟,你要借机器人?”

“我就先问问。”

“现在咱南戎野什么都配足了,机器人不那么紧俏了,总比岑笈那会儿好调配,再说新任纪悦总长是个姑娘家,姑娘家更好说话。”有人嘿嘿道。

“那不一定。”另有人谑道,“姑娘家凭什么就好说话?凭你觉得啊?打个比方,那天选机器人管理总长,不是还有一位女候选人吗,那一位,你说,要是选上了当咱们的总长,我看你还敢不敢这么说。”

“谁?哎呦,你说的是那位吧,人家可不是姑娘,人家是女士。”

说话的人说得抑扬顿挫,大家都乐得笑起来。

俞白面上带着笑,眸光移向对面的晏青衿。两人视线对上,晏青衿唇角弧度悄然延展。

俞白微顿,将目光轻轻掠向其他人,将其他人反应揽进眼中。

“说起那一位,也奇怪哦,竟然看上咱南戎野,来当什么管理总长,她不是原先就挺高级的吗,副司是吧?”

“有什么奇怪的,正司升不上去呗。”

“升不上去就降下来当管理总长啊,哎呀,这大升级不是大升级啊。”

“别人都大升级了,她这个还挺奇怪的。”

“奇怪啥,我就不奇怪,你看她那样,到咱南戎野来竞聘,就跟不情不愿似的,我觉着你以前是高级,是厉害,但不是要来吗,要来就好好说呗,你看她摆出那样儿,当场和人对呛,谁搭理啊,你说是不是?要她这样和别人竞争什么正司长,能和她竞争高位的都是什么人,那也都是要学历有学历、要资历有资历的能人,以为天底下就她能啊,这不,都黄了吧。”

笑声不断。游挂有点坐立不安,瞅瞅铁连和俞白。

在座闲唠嗑的都是队长级别。这其实是工程策援部的队长们非正式的茶话会。最开始是因为讨论活动中心的体能训练设施怎么安排,队长们就坐一块儿,这聊着聊着,话题越来越多。本来挺乐呵的,但提到绯缡,游挂就觉得不太中听,奈何他是队长里头垫底的,他都不知道怎么开腔。

正愁着,有人朝他这个方向问过来。

“哎,铁子,你不是还在非人部吗?你知道那位现在是啥官职了?”

“我咋能知道。”铁连摆头,“我又不是非人部的正式工,内部消息我能知道?”

“哎,我记得啊,星报上,非人部那一面,没她名字。”

“不会吧,最低总长也没有?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她姓晏是不,和衿子兄弟一个姓,你自己翻开星报看嘛。真没有。”

“呀,我看了,我看了,是没有姓晏的。那位全名叫什么来着?”

“晏……哎,有一位。”

“别看错了,你看到的肯定是组织部,外联司副司,对不,那是衿子兄弟的妹子。”

“哇。”虽说晏青衿交好的作业队都知道这天大的好事,但毕竟前阵儿大升级忙乱,到处都见人在换职称,这条消息还有一些人不知道,这些人当下就哇哇喝彩,朝晏青衿竖起大拇指。

“衿子兄弟,咱妹子大才干啊,出息。”

晏青衿抹开笑容,还是文文静静的,一点都不恣狂。“她就是老老实实做事,正好有点运道,老领导升,她也跟着升,其实还做原来那些事。”

“咱妹子从助理到干事,从干事到副司,有的就是努力加才华,前途无量,”十九队队长覃颂拍着这个往昔的副队肩膀,“衿子,你可别给咱妹子谦虚。”

“就是,就是。”

“那位高级晏女士,确实没在非人部现有管理岗名单中。”有人看完了星报。

“那她干嘛呢,哎,铁子,那位还管着你们吗?”

铁连瞥眼过去,一声嗤。“你们都换人管了,拜了新山头了,我当然也是谁发包拜谁的山头,不然跟你们区别开来,大家都是兄弟,妥当吗?”

“哟,铁子兄弟,别生气啊。”

铁连扯开笑:“我气啥,我气咱带队不易,好容易打好关系,上头换人了,得重新打关系,哥们哎,最近都不容易吧?”

“不容易。”听的人频频点头,深有同感,“这大升级,好家伙,咱部门不动,就几个管事行政挪了挪,那些发包方单位,没一个不大动的,真的是原来打好的关系,不是高升了不管了,就是索性跑别单位去再也不管了,可咱还得作业啊,这段时间大家都等着新主管来点,他可不管你原来给这个单位干多干少,反正凭眼缘先挨个点一遍,瞅瞅你们长啥样。”

一众人都笑起来。

“反正这段时间大家都一样,咱们十八般武艺都拿起来,莫叫人看扁了,趁此机会,”有人甚是有趣,抱拳行礼,“哥哥们,咱正好说个声。这非常时期,咱也只好各自手底下见真章,先顾着自己立稳了,等过段时间,咱兄弟间再好好通融。”

“是这个理。”

章节目录 第566章 三十年河东河西 “其实我说,也没太难,上来的新发包人,各位兄弟有没有注意到,和咱一艘星舰来的还多了,是不?老的一拨都高升了。对咱不是更有利?现在咱拜山头,是不是比以往近便些了,好多都在咱南戎野了,怎么着都有个见面情,实在干差了,费点功夫走上门,就是多几步路的事,好言来两句,人家总不好意思凭一次就给你撸了,说不定还能再给次机会表现表现,不比以往宽松些?”

“对呀,你个人精。”

“谁人精,我人精我还给老哥你分享心得啊。”

“哎呦兄弟,我承情承情,是我没夸好,赶明儿我就用你这法子,把那些个邑里能发包的总长副司,全都提溜一盒糕点去。”

哈哈哈,众人笑得可欢了。

游挂呼一口气,大家都没再议论绯缡了,大家的兴头被铁连拨到发作业包的话题上去了。

他趁着大家都在高声笑时,悄悄凑近铁连:“铁子哥,晏副司最近咋样了,非人部都不点我了,我不知道。”

“点不着你啊,你个忙人。”铁连含酸带侃撂一句,收了笑,“挺好吧,我也碰不着了。”

俞白眸光微闪,顿一下低声插问:“我看着发包人还是那个甘武,没换那正司长?”

“哥,正司长能忙发包这等小事?”铁连嘿笑,“我估摸着,正司长是外来客,正忙着和非人部里的老人们打好关系呢。”

“哦。”俞白半晌应一声,却没再说了。

“那晏副司现在还在尾氏尾里上班吗?还是回始临非人部总部了?”游挂很是关心。

“我不知道。”铁连摇头。

“铁子哥,你咋一点儿都不知道啊?”

“我咋能知道吗?干作业时,我还能跟甘副司一直唠嗑呀?之前我倒是问过,甘副司就说晏副司另管一摊事,也没详说。”铁连侧头歪向俞白,“哥,以后非人部下海的活计还真的就由这甘副司统管了,不过正司长会抽查作业质量。”

“对,其他部门也是这样。以前没正职,副司一把抓。现在要么正司直接抓管,要么副司交办、正司抽查。”俞白点着头。

“小青青方园长是晏副司好朋友,方园长肯定知道晏副司调动啥工作了,以后我向他打听。”游挂还在咕哝着。

俞白转向游挂瞧去,没接话。

差不多午餐时间到了,俞白站起来,冲人堆里的一队队长高声喊过去:“一哥,训练设施的使用排表就这么定了,是吧?”

“定了。哎,谁还有意见?赶紧说。”

俞白这么一岔,大食堂里更纷闹了,队长们七嘴八舌说着“没有,没有”,有的继续聊天,有的则也像俞白一样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我有事,先走了。”他对周围一圈人说道。

“哥,”铁连忙问,“这都饭点了,咱就在这吃了,你不吃啊?”

“不吃了,上周一天没歇,尽泡在渔场了,积累的杂务多,”俞白拍拍铁连和游挂,“我走了,下周食堂有新菜式推出来,咱好好聚个餐。”

“好咧。”铁连和游挂高兴道。

俞白离开座位,笑容可掬地和其他也要离开的队长招呼着,走出大食堂一段路,队长们朝各个居邑四散了。他转过头,翘起唇角:“衿子兄弟,走哪儿去呀?”

“回家。”晏青衿抿着笑,站停,“俞哥,家里兑了薄酒……”

“那还有什么说的,”俞白扬眉,咧开一口白牙,“走了。”

晏青衿笑出声来,几步靠过来,两人并排走一路。

“丝丝今天真要做菜啊?”俞白脚步轻快。这会儿旁边没人,他的声音也没怎么压低,言语姿态一如平常那般舒展,眉间添上喜趣。

“她说,她在契考学的一手做菜技术,都快忘光了,今天要拿出来复习复习,也不怕献丑了。”

“那我可就有口福了,丝丝现在这么忙,竟然给我们两个小队长亲自下厨。今天真是走运,我可要吃一吃我们晏……”俞白打趣着,说到这里,忽然一顿,口中打了一个结,“……副司做的菜。”

晏青衿晃头看向俞白,眸光意味深长。“晏……副司?”他慢悠悠咀嚼这个称呼,笑意盈然。“丝丝部门里,是有这么叫她的呢。”

“哦。”俞白笑容不断,点着头,“可不是么,现在丝丝荣升副司,再干个一两年,咱奔正司去,再来个一两年,部长都可当。我俩都靠丝丝提携了。”

“远着呢。”晏青衿摇头,脸上却是真开心,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多年愁郁,很难见他这么放开笑。

“远什么呢,指日可待。”俞白调侃。

“繁子。”

“嗯?”俞白听晏青衿这么喊,下意识打眼向四周瞄去。现在他和晏青衿都是队长,同住南戎野,明面上的走动倒是自然增多了,比如这会儿他和晏青衿一起走,过会儿又到晏青衿家去吃饭,有人若是看到,也可以说是中午凑巧去说事,被喊着凑了一顿便饭。交往都可以敞开了。

不过,晏青衿此时突然地叫起旧称呼,俞白脸上也不由郑重起来,怕是要商量什么事。

“知道那位晏副司现在是啥职位吗?”晏青衿弯起嘴角。

俞白一怔。“不知道,铁子在非人部那边也不知道。”他侧头看向晏青衿,“你知道?”

“丝丝在组织部,看到了这周非人部呈交的最新版岗位责任书。”晏青衿挑起眉,畅快道,“那位晏副司,现在是非人部尾氏尾里半岛物产管理人。”

“物产管理人?”

“没职级,新加的岗位,专门给她安排的,不在非人部那个正统职级架构里。没下属,也不归哪个司管,在海滩边弄了一个办公室,收集鸟粪鱼虾什么的。”晏青衿加一句,“就是这样的物产管理。”

“……哦。”

“享总长的岗位津贴。每月给部长办公室递交一份物产汇总表。”

“……是么。”

“是的。”晏青衿煞有介事地点着头,笑起来,又过片刻,他微微拧起眉,“繁子,你要小心点。”

“我?”

“她能量还是有的。”晏青衿哼起来,“她不是想来我们南戎野当总长吗,铁定是想和我们过不去,还好大家还没忘她对马晓丹马奎达那神狂刻薄样,没让她来成。现在她做这个什么物产管理,我想来想去,这工作指不定要和后勤部有联络,你不是现在转到后勤部干策援去了吗,小心她使坏弄你。”

俞白沉默着。

“她说,丝丝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最后是我。”晏青衿肃容道,“丝丝那件事过了,你小心。”

“我知道。”俞白半晌道。

“不过,咱也没必要太担心。”晏青衿咬牙嗤道,“她现在算什么,还能把手伸到后勤部?又不派作业了,我听说她就只能领着一队机器人在海滩捡鱼虾,只要我们自己小心,不和她有接触,她也奈何不了什么。”

俞白没出声,良久问道:“非人部真的这样安排她,算是没人管她么?”

“没人管她,但也没哪个给她管。”晏青衿不复刚刚的沉郁,笑意重新浮上脸,甚至有趣地耸耸肩,“想出去当部长,没当成,回来没位置了,她尴尬,人家也尴尬,给个闲职养着呗。”

“繁子。”晏青衿吁口气,迎着南戎野上方的开阔天空,扯起唇角:“我们和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俞白抬起眸,片刻,又垂眸,没有言语。

章节目录 第567章 拜访 甘武从洛带河边的养殖基地出来,穿过洛带桥,看见越谦尘,立即加快脚步。

“谦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当然是你们这里的海风了。”越谦尘哈哈笑着,“我们南戎野的风,都是从这里吹过去的,我来源头吹一吹。”

他迎上前去,身后的一批猎手机器人黑峻油亮,纪律守得相当好,仍是非人部前期的沉默坚忍风格,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甘武与越谦尘同是第二军团出身,此前住在始临青云社区便有交往,如今都住在南戎野第一期邑里,分到的田地隔得也近,越发见面多,前一阵大升级完成后,两人双双晋升副司,邑里好多人也升职加薪,欢喜得很,哄闹着你请我请摆了十几场私宴,他们两个已多回在吃喝中碰面了,熟络得更加快。

“你不是说你们维保司忙得不行么,还给我亲自送机器人来。”甘武招呼道。

“就是因为忙,找个机会出来透个气,躲个懒。”越谦尘笑呵呵,继续侃,“兄弟单位走一走,以后好办事嘛。”

甘武一笑,是这个道理。他们新人上任,到合作单位拜访也是熟悉工作的一道流程。

“你这家伙来得不巧,早点视讯我就告诉你了,”他抬手指指比芒山上,“我们司长到始临开会去了。”

“没事没事,下回再拜访司长,今天来看你,把你要的机器人都带来了。”越谦尘转身让开一步,豪爽地亮出身后的机器人阵,“大维保都做好了,你先验收合不合意。”

“你出手的,肯定合意了。”甘武侃道。

这一番交接参观,自是宾主尽欢。越谦尘抽隙随意地提了一句:“阿武,你们物产管理的四台机器人是我老同学的吧,地头在哪儿?我待会跑过去一趟,顺便也瞧瞧我老同学。”

甘武一愣:“晏姐……”

“晏姐不会不在吧。”越谦尘打趣自个,“千万别让我跟谁都不赶趟儿。我跟你说,我今天也不知怎么了,上午去跑能源资源部,东西送到,话没讲两句,他们矿机坏了,领了我一拨好机器就直接跑了,我只好拉一拨坏机器自己回来。”

“那我们没有,我们一切运作正常。”甘武笑,寻思越谦尘趁着出门办公差拐个弯瞧老同学,是极正常的,即便去闲聊一下午,也没什么。

“晏姐正常上班呢,不过她那边偏,你等我一下,我有几件小事处理好,领你过去。”

“不用,方便的话地址给我,我总不能找不着吧。”越谦尘调侃着,“不能耽误你的时间,刚上任,忙坏了吧。”

甘武想着给地址也行,反正越谦尘有车,绯缡辖管区那块儿没什么进入限制。“你车上点我们非人部物管办公室,就到了,过去有一段路。”

“哎,好咧。”越谦尘叫上最后的四个猎手,开了海神战车丽兹号,向东海岸而去。

深秋的层林,蓝浆果落了一地,将地上溅得蓝点斑斑。绯缡仰起头,透过红黄绿各色的彩叶,估摸着树上挂着的浆果还剩多少。

这时节,不是后勤部指定小鳞虾的丰收季,海滩上能寻到的其他可利用物产也不多。她闲着也是闲着,日常便往内陆方向走,倒是被她找到了这片林中的几株蓝浆果树。

蓝浆果早就经过食用安全认证,只是量太少,非人部的工作重心本不在采集这类东西上,后勤部也不好意思为这么点点东西劳驾非人部,所以这几年蓝浆果树一直没被打扰,春来按时开花,秋来按时结果,除了被一些鸟儿啄食,基本上都掉到林下泥土里。

还是采吧。绯缡犹豫片刻,转头对收集六号说道。

今夜有个气团会带来雨,不采便都要打落了,不打落,淋了雨后口味也会变差,总是可惜。

蓝浆果可制饮品茶点,后勤部虽然没列清单指要,但可用的东西交上去,再少也收的。

“好的,晏姐。”收集六号微微弯腰,抬起身来,胳膊上已自动附载采摘工具,腰间也附载了一个箩筐,身形一扭,便利落地跃上了树。

“晏姐,您走动的范围请保持在我百米距离之内。”收集六号见绯缡迈开步子,向树下扬声喊道。

今天绯缡只带了它出来,还剩五号在大本营内留守。

对收集队来说,靠近冈身的那两间平屋及四周围栏平坝,就是它们的大本营驻地,平坝外的海滩林地都是它们的作业区。

前两日收集一号到四号去做大维保,驻地内可用力量薄弱,六号跟着绯缡出门,既要劳动,又要兼顾主控人安全,唯恐她走远。

“好。”绯缡应一声,走没多远,来到树与树的缝隙间。天空在树冠上方敞开着,碧蓝碧蓝的,仍是晴好天,只是云朵飘得有点快,好似有一双大手在推着跑,倏忽便移到其他地方看不见了。

她晒着阳光,刚想拿出纸来,却有视讯来。

“晏姐,你在……办公室吗?”甘武瞅着绯缡的背景。

“在附近。有事吗?”

甘武最近找她不多,大升级前绯缡就已经将下海作业逐渐交给他,大升级后绯缡又将安全司的全部事项移交给新来的正司长,甘武有时候也会向她请教一些具体事务,但这段日子下来,工作基本顺利上轨了。

“晏姐你的四个机器人维保完成了,机械管理部的越谦尘副司给你送过来,马上就到。”

“越谦尘,送到我这里?”绯缡意外。

“是的,越副司刚刚把我们非人部这批维保的机器人都送到比芒山了,他说顺便把你的四个机器人给你送过去。”甘武笑道。

“不用这么麻烦了。”绯缡立即道,“阿武,你跟他说一声,放在比芒山,我下班前去领回来就好。”

“越副司已经上路了。”

绯缡微微蹙眉。“好吧,待会儿我让他放在办公室外面,让留守的机器人接收,我未必能赶回去,蓝浆果采集刚刚开始。阿武,我们自己联络吧,你忙。”

“好咧。”甘武挂断视讯前,给绯缡开玩笑,“晏姐,那什么蓝浆果能给咱们自己部里剩点儿吗,味道应该很好的吧。”

“我有留样,明天我叫机器人给比芒山送过去一点。”

“那敢情好。”

绯缡挂断了视讯。

非人部的老同事们,已经把她竞聘失利的惋惜之情敛好了,现如今和她说话,就是这样,不太提以往的工作,尽好奇她现在采集上的事,话里带几分刻意的随性逗乐,好像努力在带气氛。

这些体味,非当事人,大概是察觉不了的。

章节目录 第568章 相遇冈身 绯缡站在天光里,不打算去迎越谦尘,她对留守的五号发了两句指示,便席地坐下,拿出自制的画笔,在纸上涂抹。

越谦尘经过伯劳黑崖站,按照路线北上。本庞海的海水浩浩荡荡,看起来与陆七区外围的太义海没什么两样。都是海天一色,无边无际。

但比起太义海边的黄沙漠,本庞海的海岸线秀奇葱郁,又是一番特色。

泛着白沫的海潮线,将碧波和陆地分成两边,不时拍打一堆堆礁石,沼滩上旷寂无人,越谦尘发现这里有一种土着植物,时不时缀点在海岸线上。

那一大片草杆像似聚成林,在海风中摇曳,杆顶花似白雪,只是渐有颓败。

再往前去,一段高高隆起的土坎出现在视野里,像是一道威武的屏障,矗立在潮滩之上,沿海岸线绵延数十里,在地图上被标注为相遇冈身。

相遇冈身……越谦尘默念着这地名。

他坐正身体,聚拢目光,战车的地图上显示终点就在冈身内陆侧。

那些草杆植物真是无处不在,越过相遇冈身,也有一大片,只是似乎被人收割了,留下齐刷刷的根茬。

再过去,便是两间平屋。样子极普通,外墙刷成自然土色,若不是四周有围栏提示,不知道的人说不定一眼略过去。

一个银灰色的机器人正在屋檐下端坐着,阳光映在它身上,泛起一点微哑光泽,成为这个地方唯一闪光之处。

机器人抬起头,望着半空中盘旋降落的丽兹号,起身打开了围栏。

“您好,越谦尘副司长。”机器人向越谦尘躬身行了一礼,“非人部物产管理办公室收集队五号,向您致敬。我代表办公室热忱接收回归的收集队机器人,感谢您的部门辛苦为它们做维保,感谢您送它们回来。”

“这里的主管人……不在吗?”越谦尘望向门窗紧闭的两间平屋。

“主管出去了。”

越谦尘让身后的收集一号到四号进入围栏内,由着五号和它们招呼对接,他点开通讯器,直接给绯缡拨视讯。

“……老同学。”他瞅向投影屏。

屏中,绯缡望来,那一双眼,一如既往地冷冷清清,瞬间就让他习惯性地紧张。

越谦尘的眸光扫向她的背景,林木葱茏,有一些鸟雀声音。

“在哪儿忙呢?”他浮起一抹笑,“我在你办公室外面,给你送机器人来了。”

“谢谢,我有一个机器人留守,麻烦你交给它。”绯缡顿一下,“我在外面,赶不回去,谢谢你。”

“没事,我等等好了,你亲自验收合格了,我才放心嘛。哎,话说你这里风景很不错。”

绯缡沉默片刻:“我这批维保有四个机器人,比芒山那边签收了吗?”

“哦,签收了,甘武签了。”

“那验收一定合格了。你把那四个机器人放在办公室外面就可以了,谢谢你,特地跑一趟。”

“没啥,我这些天忙成狗,今天准备躲懒一天,借着送机器人,出来透透气。你这个地方,很幽静啊,一个人占那么大片地,真让人羡慕。”

绯缡截断了他的话。“不好意思,我正在外面有事,不能赶回去。”

“啊,没关系,没关系,你大概还要忙多久回来?我等着好了,顺便看看风景。”

“我要到下班时间,才会结束。”绯缡面无表情道。

越谦尘一愣,仍笑着:“没关系,我等着。”他虚咳一声,“允许我在你地头上看看风光吧?这样,我等得着就等,部门里要是有活来催,我就先走。”

绯缡瞅瞅越谦尘,心中闪念,莫非他有什么事找来。但她一点都不在意。

她对几乎所有一切,都不在意了。

她点点头,挂断了视讯,垂眸看向自己膝盖上的纸片,那是摩邙装修中的工作室,当年存了设计图,未等装修结束正式开业,便接了征召令退了。

绯缡从自己的通讯器终端资料库里临摹下来,尚未完工,她选了一支画笔,继续涂色。

越谦尘等了许久。

四个随他一起来的机器人,和留守的机器人汇合在一排,坐在屋檐下,五双仿生眼,正对着他。

他踱到东,它们的眼睛便转到东。他踱到西,它们的眼睛便转到西。

非人部的猎手机器人一向采用中低端情商系统,他知道。为的是腾出系统容量给其他实用功能。

新任的正司长可能要着手更改一番猎手风格,但现在还没有改。与机械管理部维保司的新年度维保计划的沟通行文中,可以看出这一番打算。

事实上,大升级后各部门各单位都有新气象,任何一名新的负责人总会展示自己新的风格。越谦尘成为维保司的副司长后,开始具体而明确地协助上司范又山分管业务,也有自己的行事方式。范又山很欣赏他的业务能力。

越谦尘其实也不知道待会儿要讲些什么,大概会聊聊这些事。毕竟没其他什么正儿八经的话题,老同学闲说几句呗。

他望向内陆方向,那儿土地开阔平坦,和罗望到处的荒野样貌差不多,依稀有一些丛林迤逦着,在阳光下多了一些颜色,十分幽美。不过分了好几片,只不知道绯缡是在哪一片林中。

物产管理办公室下辖一个收集队,由六个猎手组成。屋檐下坐了五个,她只带了一个在外面作业,可想而知不会是什么大型作业。

越谦尘在围栏边,耐心等了一个多小时,阳光在地上偏移方向,他的脸色数变,最终起步走向丽兹号。

“越谦尘副司长,您要回去了?”五号站起来,规规矩矩送到围栏边立定,遥遥鞠了一躬,“我会转告我的主管您来过,您慢走,再见。”

越谦尘没有理睬机器人,径直上了丽兹号。

战车再度飞越冈身,倏忽掠过冈身的端头。底下沙滩上一大片大草杆植物随风摇摆,柔软的杆顶白花和卷着白沫的海潮好像隔着沙滩一起嬉戏。

越谦尘总是觉得十分熟悉。这种熟悉感,之前来的路上就已经有了,现在又无端生发出来。

他沉脸向下方沙滩扫量,丽兹号继续向前飞行,熟悉感却是没有了。

丽兹号又飞出一段,调头飞回,在莎草花盛开的这片沙滩盘旋。

章节目录 第569章 隔屏中胜却人间无数 相遇沙滩。

战车的地图上显示这个名称。它也是相遇冈身的南端口,北去数百米,相遇冈身逐渐隆出地表,实则是海浪和风的功劳,它们锲而不舍地将沉积在大陆架海坡上的泥沙鱼贝残骸涌上来,堆到海滩之上,百年来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护堤,反过来阻挡了海潮,并继续截留潮水中的沉积物,防护堤越来越高,越厚实,相遇冈身成长。

越谦尘觑着地图上列目后这寥寥一段解说文字。

相遇沙滩,相遇冈身。

他心中咀嚼这些地名,不,令他产生奇怪熟悉感的,不是这些地理名称和由来。

丽兹号继续在这片不大的沙滩上方盘旋着。

莎草花天不管地不管,自在随风摇荡。可惜杆头折落不少,若是这一大片齐整开放,也当得上海滩一处别致景色。

越谦尘忽地想起来了。

他是真正看到过这片沙滩的,难怪熟悉。

在宣传片里。罗望第一军团的宣传片在全联盟播放,那段招募的日子里,他似乎走到哪里,都能看见。背长弓的绯缡,从莎草丛里走出,引吭高歌,而商檀安在沙滩上卷着衣袖裤管,踩在海水里蹲身洗手。

他的两个东临同学在歌声里含笑遥望。

也是在那宣传片中,越谦尘第一次知晓,绯缡和商檀安成了一对在荒星奋斗的夫妻楷模。

越谦尘最后一遍盘旋,确认无疑,相遇沙滩是宣传片中的场景地。

他望向战车主控屏上的物产管理办公室地点,原来他这位老同学,新办公地点在相遇沙滩西北处不远。

越谦尘忽而一笑,丽兹号重新朝比芒山方向提速飞去。

都是拍的。他寻思道,风景就是如此,隔屏看时,胜却人间无数。真正去了,才知原景寂然无华,虚拍而已。

妥妥的虚拍。

越谦尘越想越笑。

当年宣传片中犹如天人,几年过去,却龟缩在附近,黯然退隐,没有一飞而起,也不知是什么时什么命。

越谦尘摇摇头,相遇沙滩和相遇冈身在战车地图上飞速后退,渐渐连名称都不显了,他又提了一节速度,地图很快抛却了这两个小点。

“檀安。”越谦尘推开罗机实验室的门。

如今他是机械管理部维保司副司长,已经够级别随意进出这间实验室,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每次进门必须出示项目组提供的必要性说明文件。

偌大的演武区,商檀安盘膝坐在地板上,旁边两个巨型载人机器人分别以军体拳第一式和第五式抬腿横肘对峙着,看起来被静默在一个瞬间。

商檀安扭头,扬了扬手:“这里。”

“又在研究啊?”越谦尘轻快地走上前,“我去过你办公室,没人,就知道你会在这里,还不下班?”

他拍了拍商檀安的肩膀,绕到他前方,一矮腰,也随地坐下。

如今的他,虽是副司,与正司的职位距离听起来也不算大,至少不像以前,一个无管理职能的工程师和一个有管理职能的副司差距明显。

以前,在工作场合,即便是众所周知的同学关系,他也不会这么大咧咧上去就和商檀安一起随性坐,现在倒是可以了。他自然地将目光与商檀安齐平,含笑瞅过去一眼。

“你这家伙,当上正司还这么亲力亲为,”越谦尘调侃道,“你知不知道你底下那些人,在外面坐立不安,下班时间到了,都不敢走?”

商檀安眼神有些茫然,揉了揉眉:“把时间忘了。我跟他们说一下,今天没加班。”

越谦尘在一旁看着商檀安吩咐下属,静静地有些打量。

商檀安关了视讯,抬起眸来,他立时笑起来:“你下班回家去吗,还是再加会儿班?”

“我再待会儿。”

“这段日子,你简直成我辈楷模了,天天泡到很晚才回去,家里不要照顾的啊?”越谦尘起身,将商檀安也拖起来,“歇歇吧,咱去小餐厅吃些东西。”

“你今天也加班?”商檀安问道。

“我加班也可以,陪你嘛。”越谦尘侃着,兴致勃勃,“小餐厅的下午茶应该还剩一些,我今天没用,还有份额,你呢?要是你用了,我把明天的份额让给你。”

商檀安失笑。“我也没用今天的,不用你让。”

“那可不正好,别浪费了。”越谦尘撺掇道,“现在去,肯定最清净,人都下班了,就咱俩好好吃一顿,说不定把备用吃不光的点心饮料都送给我们了。”

商檀安被小小逗乐,倒也无不可,便收拢了两具机器人,出了实验室,两人踱步到小餐厅。

罗机项目组的小餐厅建在冠法亚山腰,进去真是没人。两人一人取了一份工作茶点,选了窗户边一张茶几,坐了下来。

窗外,陆七区的西缘沙漠,漫漫黄沙,在琼哥的晚霞里染得金红金红。碧波更在黄沙外,与天连在一起,在水天处泛着金光。

越谦尘抿了一口甜饮,没什么别的寒暄,抬起头迎着商檀安的笑容便道:“檀安,我今天去非人部了。”

商檀安笑容微滞,越谦尘瞧他一眼,继续道:“常规拜访,没见着安全司的司长,我想顺便瞧瞧你家大嫂去,结果也不在。”

“绯缡下海了?”商檀安立即关问。

“没,在什么林子里有作业吧。我等了一会儿,部里有事就先回来了。大嫂的新地方还挺幽静的。”

商檀安敛眸听着,片刻后才道:“旁边有其他设施吗?”

“没,没吧,具体我没仔细看。”越谦尘的身体探近茶几,好奇地盯向商檀安,“你没去过?”

“没有。”

“哦。”越谦尘靠向椅背,端起杯子慢悠悠抿了一口:“地方挺好的,有一道什么冈身拦着,我看风浪都打不着的。”

商檀安良久点了点头。

“檀安,我听说……”越谦尘看了看商檀安,这位老同学的手托在茶碟上,却一口都还没吃。越谦尘兀自说下去,“我听到一些风声,说是现在……你家大嫂不住在家里了,另外住出去了。”

商檀安抬起眸。

“哎,我听说的啊。”越谦尘拢着眉,“是真的吗?你这家伙,最近总是很晚回家,别是真的吧,什么情况?大嫂和你吵架了?”

商檀安沉默半晌:“是真的,我和绯缡……解除了婚姻关系。”

章节目录 第570章 时间的记载 “什么?”越谦尘真的吃惊,差点打翻手中茶杯。他深吸一口气,炯炯地望着商檀安,“你们……”

商檀安原是黯然敛容,过一会儿却笑起来,眼神清朗开来:“我和绯缡现在是两个自由人。你看见绯缡,不要多提,我们俩好容易轻松下来,和别人……”

他原本想嘱托也别多讲,想想却是管不住别人的闲话,轻叹了一声,“算了,这也不是不能讲的事。”

“这到底咋回事?”越谦尘实在太意外了。

“就是……生活小矛盾积多了,大家都觉得分开更好。”商檀安强笑一下,避开越谦尘的探询视线,“离婚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很正常吗,越谦尘默默瞧着,从商檀安脸上再瞧不出什么,也知道商檀安不想多讲。

“需要我去找大嫂谈谈吗,给你俩说和说和,别一时置气坏了挺和美的家庭,你知道的,人都需要一个台阶,说不定咱学霸等着你去求,什么矛盾还有解不开的……”越谦尘心不在焉地说着劝解的话。

“谦尘,”商檀安这会儿已没有方才被问时的失神,一双眼清亮温润,语气也镇定从容,“谢谢,但是用不着太操心我们的事,我和绯缡,虽然没有再走在一起,但我们都知道,各自走好自己的路,渡过这段适应期,我和她都会越来越好的,所以,别劝和。”

他说着说着微笑起来:“我理解朋友们为我们焦虑的心情,绯缡也理解,但我们更希望朋友们在一旁支持我们就好了。”

越谦尘半张着嘴,望了商檀安许久,最后嘴巴一闭,靠向椅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商檀安没再说话,神情更为舒展,拈起了一块茶点,吃了起来。

越谦尘连连看过去,商檀安只如寻常人一般吃,越谦尘调转目光,看向窗外的大漠。

“檀安,”他的声音自己听着都有些虚幻,也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否真的感慨,“我一直以为我们的聪明度是一样的。”

“你想说什么?”商檀安带着侃意接道,端着茶碟,品着口腔中的最后一丝甜味,也向外面的夕阳看去。

“我现在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笨了。”

“也罢。”越谦尘自言自语道,“人生不如意难免,我们这些人,有才华时缺家世,现在能挣出一片天时,你却还是……不算太如意。有家也没了。”

商檀安轻轻一笑,不见怪也不反驳。“谦尘,谢谢你来关心。我和绯缡都很好。”

越谦尘觑过去,商檀安望着远方,神情温和淡然,只余一丝丝迷离吧。

他便咽了声,慢悠悠地抿着茶。

绯缡现在的作息非常好,按时上下班,回了沃沃服务中心,也按时做各项规定的事。

离她上床睡觉还有一小时,她正伏在桌上总结一天的事务。大肚花罐现在已经不插花了,里面放了很多纸和卡片,她把它们都倒了出来,铺在桌上,每天这个时间顺便都再浏览一遍,其中若是有需要明天要办的事项,也能梳理出来,不至于遗漏。

视讯拨进来,是商檀安。

她接了起来,当然仍是实景屏蔽的模式。

“有事吗?”

“……绯缡,最近好吗?”

“还好。”

“我听谦尘说,今天他到非人部送机器人,去你的新地方那边了,但没碰到面。”

“嗯。”

“谦尘说,你那个地方很幽静。”

绯缡怔怔片刻,心里在思忖,越谦尘离开时没有和她说,她为了不见,在林中硬拖着消磨了大半个下午。原本回到平屋后想问问机器人五号,越谦尘总共逗留了多久,几件事给机器人交办后她却彻底忘了问。

“绯缡,在忙吗?”商檀安听不到绯缡接话,大概怕她不耐烦。

“不忙。”

她立即回神,现在她已经比较习惯自己这个毛病,纵然察觉自己又忘了一些事,也没有一惊一乍。

“哦。”商檀安松了一口气,犹豫一会儿,话里透出关切,“你那个地方,功能设施都完备了吗?”

“都好了。”办公室有了,存储仓库有了,机器人有了,还要什么。绯缡转而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我告诉了谦尘,我们离婚了。”商檀安等片刻,见绯缡没什么反应,轻声解释道,“虽然我们没有怎么宣扬,现在知道的人也不多,但我想,大家迟早都会知道的,知道也没有什么。”

绯缡拿到了他的资产让渡书,份额已绝对确保。他们要回到各自自由身的正常状态,离婚终归要公开,迟……不如早,晏青衿知道后若有想法,违背当日给他的约定,他也还在罗望,还在陆七区。

“是的,没有什么。”

投影屏中,大白鸥在天空中慢悠悠自在飞,绯缡那富有特质的清冷声调,淡淡地好像从虚空中来。

商檀安心中浮起绯缡说过的一句话,没什么下一步打算,先等着时间把他们婚姻的影响抹消。

是的,等着时间把他们婚姻的影响抹消。

过片刻他说道:“有什么需要,告诉我。”

“好。”绯缡却是心念一动,“越谦尘……”

“什么?”

“越谦尘和你很要好吗?”

商檀安微怔:“是,不过今天不是我让他去找你的。他去非人部拜访,大概想顺道看看你。”

绯缡想了想,也说不出什么来,她本身对这个啰嗦的东临老同学并不感兴趣,如今一切捋顺,更是不用在意。“你和他说清楚,不用像以前司徒他们那样,为我们离婚的事过来找我。”

“我已经说过了。”

绯缡微微颔首:“那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

“晚安。”

“……晚安。”

绯缡挂断视讯,眸光落回到桌面上,她回忆着视讯之前整理到哪一步了,一时不能接上。

纸片满桌子都是。

她没有激动,重新一张张看起,这也是锻炼脑力的一种方法。一遍不行,那就两遍,三遍……方法虽然有点笨,但没关系,有微微作用也好,脑子多用几遍生锈得慢。

她将每一张都前后翻一遍。

她不想随身携带的纸片越来越多,那会不方便,所以她现在在莎草纸的前后面都有记录。

手中拾起的一张纸上画着水晶宫一样的建筑。

摩邙芷桑区清水里二号。

那被塔塔卿照耀的白色廊柱,根基部新添了两道细细的划痕,那是她童年的恶作剧。

这张图,她一直对照着通讯器资料库里留存的几副不同角度的摄录图添补细节,巩固记忆。

但今天画的图不是这张。

绯缡将纸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字。

罗望五年十二月六日

我真的越来越不记得了。今天不看图,想了很久,才记起摩邙星的芷桑区清水里二号的建筑样貌,我怕我终有一天会忘了自己是谁。

绯缡默默地看着这段字,半晌将纸片收拢起。

她继续一张张看去。

摩邙榉葛区,石木家的红头巾工作室,设计图。

是了,今天是这张。涂色已经完成,她在林中涂完的。

绯缡翻过纸片,松了口气,背面是空白的。

这就是她在视讯之前被打断的地方。思路接起来了。

她拿起笔,抚了抚纸面,查好今天的日期,侧头理了理词句,开始写。

罗望五年十二月十日

在树林中画画,很平静。好像不存在情绪波动。通讯器使用无虞。

章节目录 第571章 罗望五年的最后一天 临近罗望五年年底。

有关第三拨来人的消息,传得甚嚣尘上。

不过,这传言没几日又被另一则喜庆公告压了一头。自从年终聚餐活动安排发布出来,现在整个星球上的人碰面都在说,谁谁谁准备报名献艺,互相怂恿鼓励着在年终聚餐活动中露一露才华。

罗望五年,快要走到尾声了。

全球人员大升级后,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齐心协力,新组织架构已经整合完毕,新工作新气象新展望,人人都稳定上轨了月余,足以支持后续的罗望发展对人才的需求。

各地各部门努力合作,一年的丰收季全部结束,如今粮满仓,鱼满仓,丰饶富足。

新一年的开年节前夕,大家可以好好休整一番。

没有比鱼肉满桌、载歌载舞,更适合这个美好季节的了。

在指挥部关于年终奖励发放、物资补贴和休假聚餐的公告出来后,组织部联合宣传部立即紧跟着发出全球聚餐的具体流程安排。

有这么多的喜事,今年的年底全球聚餐将是罗望有人类史后,第一次变更传统的坐席吃喝形式,拟增才艺献演和全球联舞等节目助兴。庆祝活动将在年底的最后一天,从一早进行到罗望六年的开年节第一天早上,让全球人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

窗外,那些花木的叶子已经落光了,绯缡透过窗户,都能从晨雾里察觉到一根根枝梢盘旋的寒意。

沃沃要冷一些,尾氏尾里那里,即使海风很大,也比沃沃要暖和一些。她想道。

她顺手拿起工作背包,走出房间。

天亮得越来越迟,这时候才开蒙,她一踏进走廊,感应灯便一路亮起来。

沃沃服务中心的这幢大楼底层便响起她黑皮靴的清脆声,大楼内外,一片旷静。

冬天来了,现在她每天早上去上班,都是如此,外面连鸟儿的啄鸣声都已经消停好久了。

绯缡坐上车,将车升上半空,整个天空还没有亮透,下方的沃沃服务中心自动熄了灯,静静地继续沉浸在淡白的晨雾里。

野地车一路向南飞掠。沃沃田野上,也飘着一团一团的白雾,好多地块都进入翻晒涵养期,白雾下,黑褐色的裸露泥土若隐若现。

绯缡习惯性地在车控地图上望向推现出来的一角,沃沃七七七八,继续往前飞。

有时候,在这一小段路上,车控屏也会跳出空轨上其他飞行车辆的提示,一辆陆七区的公务车。

不过今天没有。

她继续往前飞,一路穿过陆十二区,穿进尾氏尾里半岛,直飞相遇冈身,她的物产管理办公室。

“早上好,晏姐。”一名猎手从平屋中快步奔出来,“您辛苦了,今天紧急加班吗?”

绯缡一愣。

“今天是全球休假日。”猎手一成不变的沉肃脸上也配合地浮起了一丝松快微笑,同时,仿生眼中也露出一丝疑惑。

“……我有些事要处理一下。”绯缡淡然自若地走向平屋。

“好的,请随时吩咐。”猎手忙忙地给她打开门禁。

绯缡在办公桌后默坐了一会儿,按照平日上班的习惯,起身出去巡视,也就是散步。

半小时后,她走在冈身脚下。有视讯来,是学术司柯首席手下徒弟小云。小云在大升级后做了学术司的一个动物分类研究总长,今年的最后一天全球大放假,大家都去始临木拉拉区参加庆典活动,小云没有报名参加献艺节目,便轮到了今天留守比芒山值班。

“晏姐,你来上班了?”小云笑呵呵道。

“嗯,昨天忘了清扫物产库房,过来补一下。”绯缡编了一个理由。

“哇,晏姐,你也太敬业了。今天是大放假呢。”

“新年后要用库房。”

“晏姐就是敬业。”小云和绯缡不熟,本身也不是特别能说会道之辈,一句干巴巴的夸赞翻来覆去用。

“晏姐,你有没有献艺节目?要是有的话,你先走吧,这时候始临那边估计要预热开场了吧。”

“我没有献艺节目。”

“嘿嘿,和我一样,我也没有。”小云一个人守着比芒山那么大块基业,今天周围没人,是真的山上山下一个多出的人都没有,他捧着热呼呼的茶杯,话不由多了一些。

“我五音不全,六艺啥的也都拿不出手,没办法,只好听牛姐的吩咐,给大家值班。咱们部里,宋姐的诗咏节目在九点,李骠司长参加的射戏团战节目排在十点,这两个节目算咱们部里最早的。”

小云热心地提醒道,“晏姐你忙完赶过去,说不定还能赶上现场看。我就准备值班时偷看了。”

绯缡迟疑一下。“库房打扫需要一点时间,如果赶不上,我也在办公室看。”

“晏姐,你这边需要支援吗?今天比芒山的机器人都待机着,空闲得很。”

“不用,我这里的机器人也空,今天没有给它们安排什么。”

“好的,那晏姐你忙,需要啥就和我说一声。”

结束视讯后,绯缡在原地没有滞留太久,转回平屋去了。

牛妞儿安排假日值班时,专挑着小云这些半新人问,没有问到她头上,虽然她也一个节目都没报。大概有照顾的意思。

绯缡原不知道,若是早知道,其实她会主动申请值班。值班挺好的。

她在办公桌边静坐半晌,拿出了一沓莎草纸,动手折机器人的小零件。有时候,特别是假日居多,沃沃服务中心会派人来,到她楼里来问居住满意度,还问些日常需求。

所以这时候回沃沃去,绯缡估摸着,很大可能会被某几位甲长一同拉去始临。

她不想去始临,现在不想。

绯缡默默地折着纸,渐渐专注起来。猎手一号蹲守在外面屋檐下,其他五个在隔壁待机休息。

海风的声音在屋外流连。时间静静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有视讯来,还是小云。

“晏姐,还在忙呐,”小云笑道,“刚刚李骠司长的节目结束了,哇,太精彩了。”

“哦……”

小云瞅瞅绯缡:“晏姐,你得抓紧点,不然中午的正餐都要错过了。菜单现在放出来了,我看得简直要流口水了。上午的节目没剩几个了,然后就是领导讲话和功勋颁奖,颁完奖就开大餐了。”

“我……这边还在进程中。”

小云又看看绯缡,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过面上没表露出来,仍是咧嘴笑着:“那晏姐你忙着,我继续看节目了。哦,今天餐厅给值班的人加送好多吃的,我叫机器人给你送一点过去?”

“不用,我有。”

“那你忙着,嘿。”

小屋里一下又安静了。绯缡低下头,继续折纸。

章节目录 第572章 追赶的暮色 桌上已经摆了好多零件纸模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视讯提示音响起。绯缡以为还是小云,这次却不是。

是商檀安。

“绯缡,你在哪里?来了么?”商檀安低声问道,背景音很热闹,有点远,但还是能听到那边沸腾的笑谈。

“要吃饭了。”商檀安说道。

绯缡望着幽蓝一片的投影屏,沉默片刻道:“我在办公室,你……自己吃吧。”

“今天排到你值班?”商檀安立即问道。

“没有,但还有一些事没有做完,到办公室来处理一下。”

视讯那端,许久没有声音。

“用餐愉快。”绯缡便要挂断视讯。

“绯缡,”商檀安急忙叫住,声音又低又快,“你过来吧,这是今年的最后一顿正餐,”他吸一口气,似乎把急调转缓,还带出一点柔软的笑意,“很丰盛,你过来吃一点。”

“我赶不过去,不好意思。”

“那,我给你打包,你的份菜我全都打包,给你送过来。你先找点什么垫一下,你现在身边有什么先垫一下吗?”

“我有吃的。”绯缡拒绝道,“檀安,不用送,我有吃的。不好意思,你自己吃吧。”

“绯缡,那你下午会来吗?还有节目,还有晚餐……”

“会的,忙完会到始临。”

商檀安心头一松,语气里也能听得出。“大概什么时候?”

“晚一点吧。”

“怎么最后一天还有这么多事做?”

“以前没做完。”绯缡不欲再说,“那就这样,你快去吃吧。用餐愉快。还有,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商檀安下意识回道,不待下一句,大白鸥慢悠悠飞的熟悉画面便倏忽消失。

绯缡把视讯挂断了。

她定定凝视蓝色投影屏闪退的方向,半晌垂头望向桌面。

海风的声音透进小屋来,让小屋更加幽静。

始临木拉拉区正在举办盛大的全球会餐,前四年的年底会餐都是晚餐,今年改在午餐。仍然按各定居点划分席区。沃沃的宴棚内,她和商檀安仍然划在一张几桌上。座席位次图推送给她了。

她不知道商檀安怎样一个人坐在那桌上,怎样应付别人的目光。

她终究是影响了他。

绯缡继续折纸。

值班的小云倒是没有视讯再来。可能他意识到绯缡在躲清净吧,毕竟大升级中绯缡是少数没有获得晋升的人,小云大概也不好意思在她面前提及大会餐前后的各种功勋授奖活动的直播情况。

绯缡在小屋中吃了营养剂,下午倒是过得很清净。

她收拢了叠好的纸模,轻轻叹了一声,这一天,还是没有搭出一个成功的机器人模型。莎草纸不太适合做纸模。

小屋外,霞光转淡,透出日暮的冷意。

她走出来,开车离开。本来直走始临方向,半途想起一件事,转去沃沃。这不甚要紧,只是略打个弯,反正她也不赶时间。

商檀安的视讯在半途来。

“绯缡,”他的语气里有点迟疑,“你还在办公室吗?”

“在路上。”

“已经在路上了?路上哪里?”他连忙又解释,“嗯,下午陆七区也有点事,我在陆七区,也马上要去始临了,也许我赶快一点,能够赶上和你同路。”

“不同路,你自己走吧,我先回沃沃。”

“你不去始临了?”商檀安急道,“你一天都没吃饭。”

“我吃了,我会去参加舞会,现在回沃沃换礼服。”

“哦……”他停顿片刻,“要我陪你去沃沃吗,现在沃沃的人大概都走光了,你一个人从沃沃到始临,天要全黑了。”

“不用。有值班巡逻队可以召唤。”

“那……好吧,我们始临见。”

暮色降得非常快。一通视讯结束,绯缡抬眸望向车外,天地苍茫一片。

昨晚挑好的长裙,正在衣橱中。

只是沃沃服务中心的住处,毕竟不是家居卧室那样周全,没有她以前那种试衣镜,她也懒得再向物资系统申请。这次倒是看不出舞裙的效果了。

她的野地车正穿过陆十二区的颜美山脉,商檀安的车子从陆七区升空,风驰电掣向北飞去。

陆七区能看到的最后一抹晚霞,落入西缘沙漠之外的太义海中,他追赶着暮色,往前飞。

“嗨,商司长,你跑哪儿去了?搞情境那两个家伙到处在问你,舞会节目组的人也在找你,你刚刚怎么没接视讯?他们都快疯了,最后几遍试验那舞会情境时,说发现了问题,现在把我也找去了。我跟他们说我这方面不精通,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瞎抓人。”

越谦尘笑着说得飞快,扫掠商檀安的背景,惊奇地挑起眉:“你在车上?刚有人说恍惚看到你出罩,别真像范哥说的那样,领了大奖,先把奖品藏家里去了吧,免得大家来分润?”

商檀安轻轻一笑:“我跑了一趟陆七区,现在在回始临的路上,还有好一段距离,情境问题找我做什么?情境司不是有人吗。”

“没人。”越谦尘匆匆忙忙问道,“你怎么跑陆七区了?”

他周围吵吵嚷嚷,隐隐有人在说:“联系上商司长了?越副司,赶紧叫商司长来瞅瞅,完了完了,这要是弄砸了,可笑死人了。”

“各位,各位,这里有什么问题吗?”投影屏中,越谦尘背后还有几个女子急匆匆进入了画面。

商檀安认出有组织部的晏青丝,宣传部的凤花儿和林东琴,都是今日全球大庆祝活动的策划组成员,白天里还分管了献艺节目的主持人。

“谁给我找找商檀安司长过来,我们檀安兄弟很行的,说不定能解决这个问题。”凤花儿挥着手喊道。

“小花姐,我正在给我们商司长说话,他知道了。”越谦尘扭头扬起嗓子回道。

“叫他快来,快来。要不我来说。”凤花儿看似要拨开人群过来。

“小花姐,我在说,你放心吧。”越谦尘扭回头,笑着冲商檀安道,“你看到了吧,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快来救命。”

商檀安摇头失笑,眸光微掠,望见越谦尘身后那人堆处,长裙曳地的晏青丝正转头看向越谦尘这个方向,在一群忙乱的人里,她依然有一种很突出的清婉的气质。

“哪有这么严重。”商檀安不疾不徐道,“情境司有人在始临,找他们专业些,我在这方面也不过是半吊子。”

章节目录 第573章 流水席 “你这半吊子别忙谦虚,”越谦尘笑,低声道,“真没人了,情境司老大带一批人这会儿要上节目,也是巧坏了,他们上午还在排练,你知道的。这两个派出去给策划组提供技术服务的人出了岔,说起来也是咱们部门没出好力,现在咱们部门懂点情境技术的人我都找了,我自己是真不懂。”

情境司的情况,商檀安知晓。

罗望元年登陆时,机械管理部原不单独设这个司,当年的征召团和护卫军只用少量的情境培训,其他情境需求,比如生活应用方面的,更不是需求重点。

当年那些培训情境模板,都由罗望征召署提供。遇到维护时,便在机械管理部里抽调一两个技术人员就可解决。

这些年随着发展,大量的野外值勤数据和观察站数据获得积累,罗望全球环境情境数据得以翔实,各部对人员的情境培训有了数据构架,逐渐成为最便捷和节省成本的培训方式,在岗位实习阶段和作业预演方面尤其见效快,情境培训的需求也日益增多。

因此,机械管理部以前那种遇到申请便发起项目,临时进行技术攻关和维护的模式,渐渐跟不上需求。

这次大升级中,机械管理部便新增了独立的情境司,人员其实是由机械管理部原先各司懂情境技术的人,再加上地理气候部和环境安全部的信息员,凑巴凑巴出来的,说起来还有两个是从商檀安的规划司推荐过去的,有香火情。

情境司那一大拨人大概寻思着新机构要亮亮相,早早就报名了今天的献艺节目,好像是一台大型魔术情境,这会儿,按照节目表,确实要准备演了。

“让大家先看看,我还在路上,怕是远水解不了近火。”商檀安说道。

“那你快来。”越谦尘高声催着,作为新任的维保司二把手,最近半个月他被维保司正司长范又山派出来,作为维保司在这次全球大聚餐大庆祝活动策划组的技术援助接口人。

“真的找不着别人了。”

画面上,那即将作为今晚最精彩项目的联谊舞会现场,满头大汗的技术员、忙里忙外的策划人员、赶来帮忙的人,一派热闹,叽叽喳喳。

关掉视讯,紧接着有进来一个视讯请求。那马上要去演节目的情境司司长也呼叫他。

“商哥,快去帮个忙,那两个搞不定。”司长穿着花花绿绿的表演服,掩着嘴说话,脑门上一头汗,“舞会是个重头戏,当初听他们策划组要求多多,设计得就太精巧了,一个场分情境不说,情境之上还套情境,可能环境数据窜了,我把方案图样给你发过来,你先给看看。帮帮忙。”

这位二话不说,把整体情境设计总方案给传过来。

商檀安看向窗外,暮色覆盖了苍穹,星星将出未出,除去他的车灯光柱,天地寂然,不见一丝烟火之光,仿佛整片泛大陆都将热闹让出,集中到了此刻的始临。

车控地图显示,直走始临和东北向沃沃的空轨分叉口越来越近。他沉眉半晌,往东北望去,车子一瞬间越过了分叉口,往北直飞。

他敛眸,听到自己轻叹一声。

这是罗望五年的最后一个夜晚。

联谊舞会,将跨年举办到罗望六年的开年节早上。

情境问题解决后,商檀安取了一杯碧绿的格拉牌酒,在入口处不远占了一张桌位。

“檀安,快走,还能赶上外面一拨流水席。”越谦尘和情境技术员已经要走出去了,见状跟过来,“舞会还有半小时呢,再不去吃,好菜要被吃光了。”

“中午吃太饱,晚上吃不下。再说这里,”商檀安指指门口鱼贯而入的侍应机器人,“它们拿进来的东西还少么?”

“好家伙,原来你最精明,留这儿吃第一拨。”越谦尘侃着,抬颈看了看机器人手中的托盘,都是些精巧茶果。

“我还是出去吃,外头流水席有四大食堂厨师的精品菜,关键是必须要去给厨艺献演的几个熟人打分,也不知他们做的是什么菜,只能硬着头皮吃一吃,早些天就答应了。今天一天转下来,又接了好几个尝菜邀请,哎,今年怎么这么多人参加厨艺献演,看中了奖品大是不是?”

奖品是挺大的,厨艺第一名,可以获得罗望六年全年每个月一次的正餐宴席免单定制,四个定居点的大食堂通用。第二名第三名则依次递减一个月,那也足够令人心动的了。

另外,厨艺献演的前三名,若是单身男士,还能获得今晚联谊舞会的反规则奖励,可以向任意三名女士邀约一支舞,或者向任意一名女士邀约三支舞,受邀女士会欣然接受。这奖励还不够实在吗?

“我邑里那些人,连厨艺是什么都不知道,居然好几个报这个名,要不是都要过一道食检师的关,我还真不敢答应他们。”越谦尘打趣道,“我悄悄去给他们打个低分,给我们又山哥家的嫂子打个高分,凭良心办事。”

商檀安有点笑。“那你去吧,再不去,菜吃光了,你没尝到,分数就无效了。”

“策划组真是,真能想这些。”越谦尘望向场中央,情境问题刚刚群策群力解决完,凤花儿早就支应外面去了,策划组几位姑娘却还没有出去,仍留在里面商讨,大概在紧张地排演舞会开场致辞。

“她们事无巨细都能想到。”他赞道。

商檀安顺势望过去一眼,淡淡笑着。

越谦尘转过头来,眸光若有所思地扫掠向商檀安。商檀安收回视线,与他迎上,他咧开嘴角:“走了,走了,情境总算给她们忙出来了,趁有点时间去吃一顿,你这么早坐在这儿,莫不是要等着跳舞啊?”

商檀安神色微僵,仍是温润地笑着摇头。“你去吃吧,我歇一歇,路上赶得急了。”

越谦尘脸上有点讪讪,又着意瞅了瞅商檀安的眉目,哈哈地把刚才的玩笑话盖过去了。“那我走了,得给他们打分去了。咦,没有人托你打分么?”

“好像没有。”

“难怪你这么自在。”

商檀安看着越谦尘走出去,有点苦笑。

今年他周围的人,哪个会对他说,帮忙品菜打分这种小事?

他继续坐着,望着出入口方向,默默地转着手中酒杯。

因为舞会不多时要正式开始,这会儿的入口保持敞开着,可以看见外面的夜光花树璀璨夺目,流水席那边的说笑声也随风传来。声音很热闹,但还没有人进场入座。

现在正是流水自助餐时间。

舞会的中央场地,那几个人还在忙碌。过一会儿,一个姑娘走来。

商檀安注意到了,略瞥一眼,仍看着出入口。那姑娘越走越近,向他这桌来,他便掉转视线,向她看过去。

“商司长。”晏青丝站停在他桌前,露出一个大方的笑容。

商檀安点点头:“……青丝姑娘。”

他其实有点意外,晏青丝会特地过来打招呼。他们上一次面对面交流,是她在晏青衿陪同下,向他解释绯缡投诉的事。当然,方才他来看舞会情境问题时,晏青丝和众人一起也给他打个招呼,很礼貌很得体。

商檀安望着晏青丝,他其实能微微察觉到此时晏青丝单独站在他面前,那亲切友好的笑容下的一抹羞窘尴尬。

他没主动说话,只是看着等着。

“商司长不去外面吃些东西吗?”

“待会儿再说。”

“这里出了点问题,劳烦商司长好长时间。”晏青丝抿了抿唇,仍带着笑容,很真诚地说道:“谢谢。”

“没什么。”商檀安瞧瞧她,“我没出什么力,不过是几句话,真正做事的是其他人。”

“嗯。”晏青丝的眸光流转,说话又轻快又柔和,分明是一个称职的活动策划人员。

她笑吟吟提醒着:“舞会开始后,外面的流水席不再提供主菜,不过场内的人可以随时到外面去,流水席还一直提供夜宵茶点,和场内的品种差不多,一直到明天早上。”

“我知道了。”

晏青丝嫣然一笑,指向机器人正在布置的餐台:“我们也不出去吃了,我给同事拿些饮料点心过去,商司长,我顺便给你拿点什么?”

“我有,不客气。”商檀安微抬酒杯。

“那你慢坐。一会儿就有人进来了。”晏青丝轻轻欠身,“我过去了。”

她走向餐台,商檀安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的背影,片刻后移眸望向出入口。

过不多时,他站了起来,径直走出门外。

木拉拉各座山谷,全都亮起来了,亮得连星星都看不见了。

他站在台阶上,这座为联谊舞会特地由建筑部设计搭建在空谷中的巨大穹屋,被蜿蜒的流水席宴棚包围着,夜光花树布满山谷,像最热闹的集市,又像梦幻仙境。

人们穿着这季新做的最好看的衣服,这里走走,那边尝尝,欢声笑语不断。

商檀安的目光慢慢寻找着。

但其实他心底知道,绯缡不会在他们之中。

她连晚上的流水席都没赶上吃,他忖着,有点难过。

这是罗望五年的最后一天,算起来,她什么也没吃到。

流水席彻夜不撤,随吃随添,随到随坐,一直到明天早上。商檀安低头心想,也许等她过来后,若是方便,他可以拿一碟糕点,和她对坐闲聊几句。

章节目录 第574章 双向情境 绯缡按规定停好车。

舞会已经开始一个小时了。

一路行去,引导机器人在各段路口向她行礼。

“祝您新年快乐。”机器人麻溜地重复着祝福。

夜风拂开她的裙裾。

这是她挑选的一条礼裙,深绛色。是这季做的新衣,用了沃沃服务中心的机器人制衣系统。最近都在画摩邙旧图,衣服样式便仿了以前礼裙,修改了几个晚上,做成一条裙。

人很少,这时候几乎都集中到空谷那幢华彩盖顶的巨大穹屋里去了。

外面流水席的透明宴棚内,不远处有一桌人,似在小酌畅谈。

绯缡径直走向那穹屋。

舞会在那里。

“咦,这不是晏副司吗?”顾格说道,他想起大升级后绯缡的职位变动了,以前的称呼倒是要混淆了,随即加注,“非人部晏姐。她来得这么晚?”

一桌人看去,绯缡正走上那大屋的台阶。

几人再回过头来,互相望望,一时却无语。曹文斐戍守沃沃,张张嘴,说道:“今天晚上,值班的巡逻队多加一道夜宵,我们沃沃文奇刚收到了。”

方烈扫扫绯缡的背影,想说啥,却也没说,对兄弟们咕哝:“他还吃啥夜宵,明天就转岗了。”

桌上气氛又活泛了,他们且谈自己的。

“小文这回机会不错。在你沃沃干巡逻这么多年,这回调到通桥,可把他高兴坏了吧。”顾格打趣曹文斐,“临行你没送他点啥?”

“送了,沃沃市政给文奇送了一个守卫先锋的纪念玉石雕件,我让他带走了。”

“你个抠货,那本来就是给他的,好不好。”几人笑骂。

“那不由我转手交给文奇的吗。”曹文斐开着玩笑,正了正色,冲对面人道,“阿蕲,小文人挺好的,办事利索,兢兢业业,以后转到通桥做值守指挥官,你照顾照顾。”

“我的队长也给你阿蕲了,你也要照顾。”顾格立即跟上。

“别忘了我的队长。”方烈也跟上。

“你们当我是谁啊?”蕲长恭瞪向同僚。

大屋台阶上,那一道绛色身影早就进去了,剩下四周围清净的流水席长桌和夜光花树。

他收回余光,笑容自在,给大家说道:“放心好了,小文几个和通桥的阿富阿才都是老相识,老带新,没问题。再说初岫号又不是马上就到,有时间给他们上轨。”

绯缡转进大屋。嗡嗡嗡的说话声,热烈的音乐声,立即扑面而来。

一片星河璀璨在眼前。

星河两边,灯光暗柔,隐隐有很多很多座位,坐满了人。

机器侍应生眨眼就迎上来。“晏绯缡女士,您好。欢迎您来到跨年舞会,您往女士区就座。需要茶饮,可以自行取用,或者召唤机器服务。您好像没有领用过今天的午餐和晚餐,您需要我现在帮您取一些食物吗?”

绯缡望向那似乎触手可及的星河,半晌道:“不需要。”

机器侍应生很机灵,立即带笑解释:“这是我们的舞池情境效果,可以保证跳舞者和座位区休息的人互不干扰。您现在被推送了一份联谊舞会系统,您若有兴趣跳舞,在系统里向舞伴发出邀请后,走下座位区,直接进去舞池就可以。您和您的舞伴在舞池里享有独立情境,不会和别人拥挤。”

“哦,”机器人俏皮一笑,“很多人可能感觉一直遥望星河,有种枯燥单调的意味。如果您和您的舞伴同时愿意为大家展现优美的舞姿,系统会接受你们共同的申请,开放独立情境,让您和您的舞伴在星河中畅舞,甚至也会遵从您和你的舞伴的要求,将这片大星河置换成你们更喜欢的其他跳舞情境,您和您的舞伴不仅会接收到所有人的注目和掌声,还将收到此次庆祝活动策划组送出的特别奖励。”

“嗯。”

“今天的联谊舞会由女士发起邀舞,关于邀请舞伴的规则……”

“我清楚。”绯缡截断道,“我看过会餐和庆祝通知。”

“那好极了,您还可以现在进入联谊舞会系统,继续了解和使用,祝您渡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绯缡并没有深入大屋内部,在入口处不远随便看见一个空位,坐了下来。

周围有几个女子,看起来都不认识,大概是第二军团那些姑娘。她也没和她们说话,静静地打开联谊舞会系统,低头看起来。

罗望五年这最后一夜的联谊舞会,其实是一场年终相亲会。

由宣传部和组织部联合创意的一场别开生面的相亲促进会。

很多人心里都明白,都期待。

今晚邀舞的权利属于女士。每位女士,邀请的前三位男士,都必然接受邀请,拒绝将是无礼的,系统将自动传召。

如果受邀男士不会跳舞,也不必慌张,可以现场跟学。

每位女士发满三次邀约后,其后更多的邀舞,受邀男士若有不便,可自行酌情安排。

方司徒从舞池回来后,咬一口糕点,越过面前渺渺星河,兴致勃勃地试图瞅瞅对面,华婧归了座没有。

可惜这片场地实在太大,整体建筑相当于占据了一片空谷,男女座位区分列两边,相隔了偌大舞池,无数星团幽游,很难定位。

“哇,双向情境啊,这场地设计得绝了,檀安,难怪临到开场你都要来帮他们解决问题,饭都没顾上吃,这确实太精妙太有趣了。”方司徒赞叹不已。

“我跟你说啊,刚才我跳舞的时候,特意拉着婧婧,跳到旁边去,怎么跳,都没碰见别人。婧婧怕死了,怕一下触坏啥,引起情境大崩溃,我说怕啥,你都修好了。有你参与的东西,咱放一百个心。”

“再说崩溃了,这星河什么的没有了,咱也不要策划组赔偿,就问他们要那个特别奖励好了。”

“哎,檀安,我和婧婧跳舞的时候,有没有人浮出星河给大家跳?我和婧婧在里面的跳舞情境里,都不知道其他人跳的情况。”

没等商檀安接话,方司徒就啧啧笑:“小花嫂她们也算是为第二军团那帮人操碎了心,她先还和婧婧打了招呼,要是最后真没一对出来跳,就让咱准备做托,哦,做领头榜样。”

章节目录 第575章 第一支舞 方司徒一个人乐呵呵说这么多,旁边还是没有声音。

他骤然觉得自己太粗心大意了,怎么在商檀安面前摆道这些呢,商檀安离婚成孤家寡人了,还没走出伤心失意,能坐在这儿看别人开开心心,已经足够不容易了。

方司徒歉意地看看商檀安,他的好兄弟正凝望着前方,他下意识也往对面方向看一眼,那儿的女士有坐着,也有走向星河边准备入舞池。方司徒便又想到了绯缡,心里也是黯然。

蕲长恭正和几兄弟说着笑,通讯器跳显出通知,一看一愣,差点骂出来。

“咋咧?”曹文斐最机敏,爆笑出声,“有人请你去跳舞?”

蕲长恭含糊应一声:“你们坐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还真是啊?”顾格叫起来,之前在讨论年后防务的事也不管了,连连打趣,“哪个姑娘呀?报个名来,我立马发动关系给你去打听,天亮之前情报送到。”

“少来。”蕲长恭起身,大步离开,就怕兄弟们还要纠缠下去。

“我们也进去吧。”曹文斐故意道,“里面好像暖和一点,好多兄弟也在里头,找他们说话去。”

“对,阿蕲去跳舞,我们找其他兄弟说话去。”

蕲长恭虎着脸,也不管他们的调侃,只管往前,心里暗忖,还好,那第一层星河情境挡着,别人也看不见。

他就百思不得其解了,这算咋回事。

绯缡走入星河,光影闪逝,一晃眼便来到一方小空间。

女主的权利,小情境模式和舞曲都由女主选。

礼貌一点的话,可以等舞伴到,征询舞伴的意见后再定。

绯缡很快都选好了。

不出片刻,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三步处。

蕲长恭望了望绯缡,眼角快速地扫过这小情境。

脚下的绿草坪修得齐齐整整,周围小花圃里的花五颜六色,开得正艳,好个明媚的天。

只是绯缡的深绛色礼裙很抢眼,与这小情境的整体色调有些不搭。

绯缡也没开口,没微笑,没任何举动,等着蕲长恭走近。目光聚在他身上,确确实实在等他,神态平静而自然,而不是在联谊舞会系统里一时误选而懊恼的样子。

蕲长恭不动声色地掩下各种想法,略一听音乐,是联盟很有名的慢春舞曲,曲调悠缓慵懒,只需舞伴轻拥,闲适踏拍。

他向绯缡微微欠身,很绅士地伸出了手。

绯缡屈膝回了一礼,将手放到了他手中。

音乐流淌着,他们以最标准的舞姿踩着节拍,目光接触,却是没有一句交谈。

蕲长恭隐然戒备着,古怪着……

他望着绯缡,一直等待着。

音乐过半,他方才注意到,绯缡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暗绿珠串,再忽而某个瞬间,心中悚然一惊。

这好像是以前订婚信物里的一只。是吧?

订婚信物是一对玛瑙珠串,晏家的传家宝。小时候收了之后,他瞄过一眼,听爷爷说过其中典故。十五年后,他找去摩邙退婚,动身时打开又瞄过一眼,以防破碎退不了。双方签退婚协议之日,她带了一大批人,兴师动众检查过后,才收回的。

蕲长恭满打满算虽只见过珠串两三眼,他的记忆力却是非常好。依稀是这个颜色吧?

他的眸光略垂,在绯缡的脸上打晃一圈。

她很淡静,事实上,从他进来后,她脸上的表情就没变换过,一直说不出的淡静。

这珠串的特殊意义,令蕲长恭不由想到另一只,现如今,肯定又收拢到她自己手里了。

蕲长恭心念数转,提防的同时,也有些唏嘘……非常唏嘘。

舞曲到了最后一个音符,两人的的舞步同时停下。

蕲长恭瞅了瞅绯缡,唇瓣微启,最终没有开腔。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再次欠身,便走了。

一步跨出,蓝天草坪都消失了,只有一条来时的星光隧道,通向星河边。

蕲长恭皱眉走着,忍住了回头看的想法。一曲结束,小情境也结束,当然是各回各的座位,回头也看不到什么。

但他真是深深奇怪,这一位请他跳舞,有何目的?为何不说?

他以为她工作不顺,婚姻离异,也许来请求或者要挟他为她做些什么,比如让他看在两家过世爷爷的份上,想办法找指挥部说情,给她换个更称头的工作,或者索性打压死商檀安,出尽心中一口恶气。

结果,她一句话也没说。

也许没想好,也许太骄傲,也许……先铺垫?

蕲长恭望着隧道外薄雾般的星河围缘,座位区的人依稀可见热闹笑谈,他舒展眉眼,神色自若,跨出那片隧道口的薄雾,心中瞬间决定,这位再找来,定然拒绝不见,无论她有什么请求或者要挟,他都不去理睬。

换工作和打压商檀安,开玩笑,哪样他都做不到。甭来找他。

就她那东一榔头西一锤的岗位申请策略,全无章法,该。

还有那生活态度……

这是罗望,大小姐来这么多年,还以为哪地呢,全部人聚一堆,一起开始的罗望。

蕲长恭迎着他的众兄弟,在他们乱打探之前,先吆喝:“走,到外头接着喝,这里光线太暗。”

“这个舞……”曹文斐等人憋住笑,给他点评一句,“不畅意。”

绯缡面前,蓝天草坪仍然在。舞会联谊系统对女主总是宽容的。女主未走,情境便在。但回归隧道已在草坪一端显露。

绯缡低头,在舞会联谊系统里点选了第二名舞伴。

回归隧道便消失了,独立空间又完完整整。

开始她的第二支舞了。

“请您留在原地稍等片刻,您可以挑选新舞曲,也可以更换情境。您的舞伴将很快到来。”系统说道。

晏青衿有点意外,联谊舞会系统竟然突地自动弹跳出来。

他和自己队的队员坐在一块吃茶聊天,本来一直看着星河舞池胡侃。工程策援部的汉子多,平日社交面却最是窄,基本上都是一伙儿作业训练,和姑娘们不太熟,舞会开始到现在,大多数汉子都是来瞧热闹的,还没几个能被邀下场。

而第二军团专业技士出身的那批男子,如今在各大部门成为中层管理了,他们和护卫军军官们,才是这次舞会受姑娘们邀请的主要人群。

所以,当系统带着金光闪闪的花朵虚影砸向他鼻梁时,他惊愣了一下。

“哥,你咋不说了?”队员在旁边催着他,“你说咱姐那里能知道厨艺的名次了没有,我做那盘菜,兄弟们都给我高分了,有希望得个三名二名什么的,捞个反规则奖励?”

队员们奉承,叫队长的妹妹咱姐。“咱姐那么忙,你好意思问你那盘菜,你自己不清楚自己啥厨艺吗,除了咱队人,谁会给你高分?”

一队人哈哈笑着,晏青衿看到了邀舞人的名字。

系统叫他下舞池。

章节目录 第576章 第二支舞 晏青衿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哥,你……”

“我拿点吃的去。”他抿住唇,浮起笑,“顺便给我妹妹拨个视讯,问她饿不饿,再打探打探比赛结果。”

“哎呦,哥,您快去。”

晏青衿真往餐台方向走,三两步离开自己队,往一个方向看去一眼,拨了一个视讯。

“啥哟。”投影屏中,俞白笑容满面,透着一股高兴劲儿。

晏青衿瞅瞅俞白的背景,见他好像起身离座了。

他往二十七队扎堆的地方再觑一眼,俞白确实离开队员,也往他这里不经意地看来,并且人往餐台走。

“她选我跳舞。现在。”晏青衿压低声道。周围的汉子们笑笑嚷嚷,声音嘈杂,倒是不虞被人听去。

俞白步子一顿,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回身遥望星河,眯起眼在对面星河边来回扫视。“大庭广众……她不会对你怎么样。”

“嗯。我无所谓,我担心你。”

“我?”

“我是她的第二个舞伴,她还有一个名额。”晏青衿沉着脸道,眸中闪过一抹郁色。

“……我不要紧。”俞白缓缓摇头。

“繁子,别不当一回事,她说过,下一个针对你。前段日子一直没动静,不知道想什么心思了。”晏青衿说得又快又急。“我要下舞池去了,我和丝丝说一下,你们商量商量。”

“别惊动丝丝。”俞白立即否决,稍顿道,“要来,就来吧。其实……她是聪明人,不会在公开场合怎么样的。”

“那是以前,现在她哪样过得顺?”晏青衿低哼,“小心狗急跳墙。里面情境不知道什么情况,就两人,丝丝不是被她那样害了。”

俞白沉默一瞬:“达布,你能不去吗?”

“来不及了,我去。”晏青衿一咬牙,看着已绕过自己队挺远距离,遂返身往星河边走。“你还有时间,想个办法别被她盯上。”

视讯挂断,晏青衿急匆匆和晏青丝又通了一个视讯,人已经站到星河边。他深吸一口气,昂首走了进去。

俞白看到晏青衿的背影消失,那一条星河深邃美丽,他将目光再度远眺对岸,有些女子身影蹁跹进出,却不是很瞧得清具体模样。

他不确定这些身影中哪一个是绯缡,眸中神色难辨。

绯缡选的第二幅情境,是一个轻奢漂亮的客厅,依墙围了一圈沙发,落地窗半开,自然光线从外面射进来,有一种舒朗安谧的味道。

晏青衿在门口现身。

他和蕲长恭一样,瞧进来,快速打量周围,而后目光对准她。

绯缡的深绛色长裙仍是那样抢眼。这一色,就将环境的其他配色稳稳压住。仿佛她是绝对的引领者,一切都比不过她。

晏青衿哂然一笑,稳步走上前去。

音乐适时响起来。咚一声,仿佛一锤子敲下。

晏青衿抿了抿唇,开腔直说:“我不会跳舞。”

“这是一支牵手舞。”绯缡淡声道。

晏青衿木脸道:“我什么舞都不会跳。”

“我怎么跳,你怎么跳。特定节拍,牵手换位。”

“可以开始了吗?”绯缡问道。

晏青衿绷着脸:“好。”

音乐很欢快,流淌在这个室内情境中,就像一场家庭舞宴拉开了序曲。

牵手舞有十几种舞步,绯缡没有难为晏青衿,她轻轻点着靴尖,带着舞韵来回踏步而已。

晏青衿冷冷地瞅她的动作,嘴角抿紧,迈开步子跟上节奏。

他的动作很生硬,而且,他没有弄清跟学的意思,绯缡抬左脚,他在绯缡对面,下意识抬起同侧的右脚,倒像是在跳镜像舞。若不是他跟得比绯缡慢半拍,便要撞上绯缡的膝盖。

“我右,你右。”绯缡提醒着下一个舞步,面无表情,“不是镜面对称。”

晏青衿没说话,板着脸纠正过来了。

音乐叮叮咚咚地继续着,两人跟随着节拍,跳着这最简单的舞步,面对面互望,眼神里都没有温度。

绯缡伸出手,晏青衿看着她的手,脚步停下来。

“牵手,换位。”绯缡冷冰冰道,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指导该有的舞步。

晏青衿挑起眉,直接伸手,依言拉上手。

两人的手掌接触到,绯缡的眸光扫向晏青衿,表情一成不变。

此时,节拍早已错过。

她继续跳起舞步,带着晏青衿旋转半周,两人换了站位方向。而后绯缡松手,继续独自悠晃。

晏青衿的视线一刻都没有躲避,他跟着绯缡的舞步,跟慢了也一点都不抱歉意。

一曲终了,绯缡停下,晏青衿也停下。

“你想干什么?”晏青衿终于忍不住,沉声问道。

“你可以走了。”绯缡直直望着他,声调依旧淡淡,“过一阵,我会去找你的。”

“好,我恭候。”晏青衿反倒不意外,沉沉看绯缡一眼。

“晏……副司,”他故意在称呼上停顿,嘴角隐隐露出笑意,“那么,下回见。”

绯缡立在原地,等到晏青衿走入隧道,人影消失。她低下头,瞧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刚刚在跳舞中,和晏青衿有过直接肢体接触。她还能记起几分触觉。

她的回归隧道也出现在这情境客厅的一堵墙壁上,她没有走入。过片刻,她打开舞会系统,点选第三人。

方司徒一直偷眼望着商檀安,他发现,商檀安望着星河,一杯酒,从开场握到了现在,其他点心茶果一口都没碰过。

方司徒很不忍心。这样有趣的大型联谊舞会不多,第一军团的征召夫妻们,都很是开心,妻子们无一例外,都会请自己的丈夫跳第一支舞。而他的好兄弟商檀安,没人请。

“婧婧说要请你跳舞。”方司徒忍不住说道。

方司徒漏了消息,瞅见商檀安讶异地转过头来,反正他和商檀安处得亲近,也不藏掖着他的同情眼神,索性一股脑都漏出来,“怀词家顾大嫂接着也要请你跳,小花嫂今天没时间,不知拜托了哪位大嫂。都请你跳。”

“什么?”商檀安这才像神思归位。

方司徒实实在在替这位好友叹出一声。尤其是想到今天中午,据沃沃宴棚内的吴媛透露给华婧,商家那张几,菜摆满了,却无人吃。商檀安领了奖品回来,就捧着酒杯去别桌,给别人说新年快乐,自己几乎不落座。方司徒能理解,桌位按惯例安排的是一对夫妻对面坐,今天换成他,他也不自在,也吃不下饭。

“请你跳舞,”方司徒咧开嘴,“坐在这儿没意思,嫂子们要完成三次邀请,你闲着,把你算一次,不然没法帮小花嫂带气氛了。”

“我……别算我。”商檀安噙起笑,“这里气氛挺好的,哪还需要带,别算我,真别算我。”

章节目录 第577章 第三支舞 方司徒越发瞅着商檀安心酸。“跟我说有啥用,今天当家作主的又不是咱们。”

他停了话,生恐带出绯缡这话题,他这商兄弟现在比别人不圆满,缺了当家作主的主妇呢。

方司徒寻思一番,索性放开话:“跳支舞呗。可能她们趁机再劝劝什么的,套套你的意思。她们女人总觉得还有很大劝和的希望。”

商檀安怔愣一下。“不用这样的。”

“你听听吧。”方司徒咕哝道。

方司徒知道嫂子们心里的分析。她们都觉得,绯缡神龙见首不见尾,性格清冷,嫂子们也怕张口不易,还是商檀安这边容易些,一方先活络,使劲示弱,也许还有的救。

好好的过日子,闹离了也能再和好,这星球就是他们终此一生的家了,论情深义重,谁还能比得过他们第一拨人刚下来时差点茹毛饮血的艰辛和扶持。嫂子们希望,过了那一段岁月,不要拉下任何一对夫妻,这是嫂子们的美好期愿。

两人说话间,舞会的系统通知却真来了。商檀安扫一眼,便有点苦笑:“婧婧嫂的邀请。司徒,你跟婧婧嫂说,不用这么特地照顾我,把邀请撤了吧,你们俩去跳。”

“婧婧都准备下去了。”方司徒拔长脖子往星河对岸望,他并没有望到什么,许多星点影响了他的视线。也不知婧婧在那边有没有发现绯缡,也能唠上两句劝。不过,方司徒不抱什么希望,他猜测绯缡都不会来,她是最不喜吵闹的人。

“这双向情境,”他不满道,“外头这层效果弄得跟银河天堑似的,干啥哩。快去,婧婧晓得我在你这儿,你拖拖拉拉的不去,回头她可得啰嗦一通了。”

系统的通知跳闪着催促。按舞会规则,商檀安只好站起了身。

男士座位区前方的星河边岸,在他的视野里更加清晰。

工程策援部人员扎堆坐的那里,俞白迈着轻捷的步子,直接走进了星河。

商檀安收回目光,转头向方司徒无奈道:“那你帮我和顾家嫂子说一声,真别来请我跳舞,我待会儿还要回陆七区,换一个值班的出来。”

“值班的就值班,都排好了,你管他们呢。”

“难得一个通宵舞会,”商檀安轻笑道,“也让他们感受一下,反正我也是闲着。”他抢住了方司徒的话头,“我这就去听你家婧婧嫂的意见,顾嫂子她们基本也一个意思,听一回就能代表了吧。”

商檀安大大方方地叹气:“帮帮我,就让我听一回。嫂子们的狂轰滥炸,我有点顶不住。”

“行行行。”方司徒心软,哪能不理解。他瞅着商檀安的背影,还是原来的温润模样,就不知咋地被他看出孤零零来,极不好受。

“喂,你待会儿还真去陆七区啊?”方司徒喊问道。

商檀安回头一笑:“嗯。”

他继续往前去,也踏进了星河。

客厅的情境天光没有任何变化,虽然,晏青衿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

绯缡注视着投影屏,屏上舞会系统出现一段提示文字。

晏绯缡女士,您邀请的下一位舞伴,俞白先生,目前正有邀约。按照邀约顺序,您需要等待大约六支舞曲的时间。请您回到座位区,先行休息,或者您也可以更换舞伴。

系统在等她回复。

绯缡站在原地,慢慢地环视客厅。

那漂亮的墙壁之外,是其他人的情境空间。他们大概正在跳舞。

她的目光回到投影屏上,把提示文字划走了。邀约继续。

客厅中出现隧道,她走进了隧道。

六支舞,实在是太长的一段空隙。舞池不让她继续留下。

绯缡沿着隧道,走出了星河。

座位区欢声笑语着,绯缡静静地找到一个空座位,在人群中坐了下来。

星河在她面前,闪烁着光芒。

她大概坐了几分钟,便打开舞会系统,将滞留在系统里的邀请取消了,而后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丝丝,我不太会跳,一定要见谅啊。”俞白笑道,眉间有些窘意。

“很可以啦。”晏青丝夸赞着,眼中又惊奇又打趣,“繁子,你不像一点都不会跳的啊,什么时候学的?”

“昨天晚上。你信不信?我们邑有个家伙早就盯着这个舞会,他找了一个师傅学,昨天晚上说也要拯救我们一下,把我们都拉去那师傅家里,给我们临时灌了一通要领。”

“哇,那好厉害。你已经有点神似了。”晏青丝睁大眼睛,笑容娇俏调皮。

“丝丝,你想说的是形不似吧。”俞白故意调侃着自己,正待再说,忽然神色一顿。

“怎么了?”

俞白望着自动推送的舞会系统通知,那透蓝的文字框就在晏青丝乌亮的头发边,上面写着:

俞白先生,晏绯缡女士取消了向您发起的邀请。

这行字的下方,是又一次实时更新的邀请人顺序列表。最后一位原本是晏绯缡女士,现在没有了。

“……她取消了。”他说道,将目光偏转少许,正对上晏青丝那杏仁般漂亮的眸子。那眸子里不复刚才的轻灵活泼,充满了关切和慎重。

“她取消了。”晏青丝轻声重复着,过片刻松了一口气,“繁子,拖过一阵了。不过……”

晏青丝那秀巧的眉毛皱起来,眼中的忧虑没有全消。“她还可以继续邀请,只要她第三个名额不用掉,你还是拒绝不了。怎么办,我看看还有没有朋友可以叫来请你跳。”

“没事的,她对达布也没怎么样。”俞白瞥向通知消退的地方,晏青丝的乌发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姹紫嫣红的花园情境。

“我们来跳舞,你教我。”他扬眉笑起来。

绯缡走出舞场,那片深邃的星河,那悠美如月光一样的音乐,连同众人的欢笑,都继续留在那幢宏大的屋内。

她面无表情地朝前走几步,抬头看向夜空。。

主月和副月都高挂空中,东西遥望。阿尔发和贝塔,今夜如此清亮。

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蕲长恭、晏青衿、俞白,她都没有切肤的感觉了。

章节目录 第578章 核心规划委员会 新的罗望六年过去了两个月,始临高地仍旧在冬天的寒冷中,尾氏尾里已经迎来了带着春天气息的海风。

绯缡盘坐在高高的冈身上,土坡里东一点西一点地冒出新绿,连她身后靠的那株扶铁树的枝丫上也绽出了红芽,甚至有些已经抽出了绿色新叶。

她眯着眼瞧向天空。

剑顶鸥依旧是今年到达本庞海海岸线的第一批迁徙者。从前些天开始,她已经在海面上看见两三只了。它们并没有落脚在相遇冈身这一带,应该是停留在更南面的伯劳黑崖那里,只是在每天悠闲时,巡弋到了这里。

它们的到来是一个讯号。标志着今年的小鳞虾开始进入生长季。

但绯缡还得等一段时间。现在的小鳞虾,鲜嫩柔软,是迁徙鸟类最肥美的食料。她和她的收集队,还不能去抢收小鳞虾。她要给剑顶鸥们和后续的鸟类大部队留下必要的补给。

从海面上收回视线,她继续读星报。

二月的星报,总结了一月发生的各部门事项。没有什么大事。

不过关于第三批来人的传言,早已不算传言,它成了一件全罗望都已知晓的必然事件。

绯缡不爱打听,物产管理办公室地处偏僻,少有人来往,沃沃服务中心那里,晚上仍是她一人住一栋大楼。即便这样,她都听说了第三批人就在路上,离琼树星系越来越近。

二月的星报,宇宙交通部的汇报版块上说,始临高地上的航空港建设第一期顺利结束,通过验收。

始临医院的扩建也完工了。

始临社区的整修也完工了。

种种准备都已做好,罗望六年的春天,没有这件事比其他事更为重要。

圆屋的核心内环会议室。

会议正在进行。

这是一个高级别会议,与会人员包括由两位大将为首的指挥部规划委员会七位委员,还有各工作部部长,以及护卫军在始临高地和四大定居点的防长。

“好了,情况就是这样。”主持会议的史鲁尼将军看向众人,“现在大家推举工作组人选。”

金部长在一个人名被讨论通过后,发言:“我推举我们非人部的晏绯缡女士担任引导小组成员。”

“小晏现在的本职工作不忙,她有充裕的时间引导新人,她本身的经验也十分丰富,之前长期从事安全管理方面的工作,能力十分出色。在新人的外勤适应训练中,她一定可以给予完善的保障。她也做过段长、甲长,社区管理经验也成熟。”

“这个小晏……”容太义将军咦一声,笑着指向组织部长曹丛,“我还以为是曹部长要推举的人,你们那儿也有一位小晏,是吧?”

“对,我们部也有小晏。”曹丛乐道,“恰好我也要推举,巧极了。我们部的晏青丝副司,现在做的是外联工作,人呢,多才多艺,工作认真负责。”

容太义将军点点头:“说说你的推荐理由。”

“我们组织部的晏副司是罗望四年来的,之前她作为登陆新人,在归化适应训练期间分担了社区管理事务,获得过当时引导负责人华婧女士的高度赞扬。”

“她的成长性有目共睹,现在已经成为我们外联司的副司长,锻炼了很强的活动组织和人员管理能力。我推荐我们晏副司的理由是,她两年前自己完成了一轮归化适应训练,对于整个新人引导工作还保留有比较新鲜的心得体会,这一轮新人到来,所面临的环境与她当时登陆的环境算是比较接近,她的体悟建议更容易被这一轮新人吸收借鉴,能够帮助新人迅速融入。”

“有道理。”容太义转向史鲁尼将军,“那非人部小晏和组织部小晏都先放进引导小组候选名单中,等引导项目进一步明确后,再根据项目需求来决定?”

“好。”史鲁尼将军颔首,“尽快把各项计划都制定出来,人眨眼就到了。”

这小小的风趣话令会议室里的人都忍不住轻笑。

“听到将军说的没有,咱们要抓紧。”容太义抬手向四周招道,那双狭长的凤目里也漏出明显的侃意,令这半下午的会议换上了更加轻松的气氛。

“还有推荐的没有?”他笑咪咪催促。

蕲长恭听着其他部长在继续发言,他垂眸在实时会议记录上瞟一眼。引导人推举名单中添加了晏绯缡和晏青丝两个人名。

这次规划委员会已经明确,华婧不再负责引导新人。华婧将接手始临医院的宝宝护理团队,工作重点要放在小婴儿的出院护理和成长陪伴上。

晏绯缡和华婧是好友。蕲长恭岔神思忖,若是晏绯缡好运,得到引导人的工作,倒是容易从华婧那里交流些经验。

前提是,她能够通过指挥部机器系统的岗位素养匹配度评估,以及指挥部规划委员会的投票同意。

剑顶鸥在海面上打了个旋,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啸,绯缡收了星报。远方的海面没有虚拟投影屏的透视干扰,越加辽阔壮丽。

蔚蓝天边,升腾起一个黑点模样,沿着通向伯劳崖的航路快速飞来,不多时,海神战车的模样越来越清晰。

那是甘武的奋进号。

今天是裕奉岭观察站完工收验的日子。绯缡从部门的月度工作计划书上看来的。

裕奉岭……终于建成了。

现在是平潮时候,回来得正是时候,看来作业非常顺利。裕奉岭应该建成了。

绯缡探出手,身旁地面石块上的一只杯子被她端起,她抿了一口茶,草玫瑰花汤浸风果干的清甜香味溢满唇齿。商檀安送了太多草玫瑰花和风果干给她,她一直在混着泡茶汤喝,希望能够将它们消耗得快一点。

奋进号的速度很快,须臾穿过视野中的本庞海,飞到伯劳黑崖那处方向,便不见了。

绯缡知道,它进入了伯劳黑崖的崖腔。

她端着杯子,继续望着大海,慢悠悠地品着草玫瑰花和风果干的混合味道。

猎手机器人五号站在扶铁树下,长着一张坚毅的脸,总是那么沉默而温驯。

海风中,她还能记得关于裕奉岭的一些事,记得几句承诺。它们轻巧得就像海风里的气息,飘过这里,又继续飘去远方。

“晏姐,茶歇差不多了。”五号提醒道。

绯缡将茶杯稍稍抬高,五号很熟练地接过去,拢在机械掌中。

她这里没什么人管,冈身下方到沙滩一带,也不进作业队,都被她包干了。所以,她给自己的茶歇时间略略宽泛些,喝快喝慢都是一杯茶的功夫。猎手机器人都知道。

绯缡从冈身上站起,轻轻踩了踩地。“回去吧。”

她转过身,正好看到平屋的围栏边,另外五个猎手通通爬在落叶号上,落叶号的银灰色外壳被擦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章节目录 第579章 新的窗口期 罗望六年的三月里,整个星球一片欢腾。

初岫号又来了。

这次它没有遵照罗望元年和四年登陆的窗口期,也就是说,联盟舰队找到了通航罗望的新窗口期,通航方式得到显着提升。

另外一个闪耀罗望开发史的新特点是,它不仅仅是一艘孤独来往虚空航道的星舰,它是一个由两艘星舰组成的最小单元舰队了。

初岫号携着兄弟舰初岫二号来了。

第三批人,在罗望星的私下称呼中,当然是第三军团,他们人更多,全都安置在始临社区,准备渡过接下来的的归化适应过程。

宇宙交通部建好的第一期航空港安置了初岫号和初岫二号。不过从工程名字上可知,航空港将还会有第二期、第三期……

罗望星,到处是繁荣发展的气象。

始临高地始临城,一旦空城以待,便会有联盟输送的新鲜人物迅速填充进来。这是规律了。

而每当这时,工作生活在高地之外的先民们,便都会以极澎湃的热情和好奇关注着高地上的新人。这也是规律了。

牛妞儿从比芒山的会议室出来,高兴地东瞧西瞧,她随金部长常驻始临本部大楼,每次来尾氏尾里驻地都特别开心,羡慕尾氏尾里气候更宜人。

这个月第三军团登陆始临,高地又降下了最严密的防护罩,通桥要塞又实行了最高等级的出入管制,近期除去极必要的公务需求,一般不建议外面的人频繁到始临去。

金部长便把这一月一度的部门工作会议搬到了尾氏尾里比芒山驻地。

比芒山脚下繁育场里的各式花开得争奇斗艳。牛妞儿深深呼吸了一口充满花香的山里空气,兴奋道:“这次咱们非人部一定要几个姑娘来,好多年了,部里就我们三个女人。”

“你是想要一个小助理,在本部上班时有人和你一起说说话吧。”宋艾打趣道。

“对呀,本部大楼都寂寞死了。通桥管制起码要半年以上,你们连过去述职都减少了,我不要寂寞死?我准备熬过他们新人归化适应的第一阶段,三个月后新人分配工作,争取一个姑娘来,好歹热闹些。”

牛妞儿是个率直性子,也不遮掩想法:“再说,我当这信息资料总长几个月,忽然发现和以前没变化呀,还就我一个人做这摊事。不行不行,咱部长可一定要发力,这次多要些新人来。”

宋艾被逗乐了:“我还不是一个人,试点照料这块就我,柯老师查老师成老师有什么实验对象要培育观察,都找上我了。金部长还把隔壁栽培区也交给我管到秋播新人入驻,我也严重缺人。妞儿,你回了本部,也跟部长多说说,给我分一个新人。”

“好啊。”牛妞儿打眼一瞄自己和宋艾绯缡三人,“咱都是光杆的,都缺人啊,咱小部门真是心酸。”

牛妞儿和宋艾说得自个笑起来,绯缡与她们走在一处,也抿唇轻笑。

工作闲了,她日常也不到比芒山来,今天开会才来的。也许在海边林间待多了,看起来气质更清幽。

宋艾和牛妞儿热闹一番,便转向绯缡。“绯缡,过些天,农业部的计划表上,栽培区要进行一轮大间苗……”

“我会和小鳞虾采集排开时间。”绯缡明白宋艾的意思,微微点头,“宋姐你到时候再叫我一声,我带机器人一起过去。”

“好的呀。”宋艾吐出一口气,“幸亏金部长还让你给我帮忙,不然我光看着那一大片地,就要吓昏了。农业部也真是的,管了春播就一直管下去嘛,撂给咱们部门做田间管理,这季种不好算谁的。”

“算他们的。”牛妞儿嘻嘻笑,消息灵通,“他们农业部求我们代管,我听见部长对他们说,这季收成出来,计一半在咱们部门业绩上,要是有啥问题,咱非人部在这方面不专业,还得反馈给农业部解决。”

这次第三军团登陆,罗望星上的各部门除了抽调一些人专门负责引导管理,成立引导工作组,帮助新人完成归化适应阶段,还有就是指定一些人准备下个阶段给新人上些专业培训课,其他和新人相关的事务倒是不多,部门如常运转,原先该干嘛,现在还干嘛。

不过,非人部被指挥部协调委派一个与新人归化有关的小任务。那就是隔壁的个人寄种试点栽培区。

第三军团新人的归化罗望模式,无疑参照第二军团的既有经验,一旦达到自由出罩标准,便会让新人来学习分种栽培区里的田块。

不过,自打去年第二军团的单丁男女们整体完成南戎野的迁居,他们便都正式去种南戎野的邑田了,尾氏尾里和陆十二区之间开辟出来的这栽培区,从去年秋最后一个田块退给农业部后,便由农业部直属管理。预计等到今年下半年,第三军团能够出罩活动后,会再次分给新人做试点田。

农业部在二月底,尾氏尾里的温润海风吹向栽培区的土壤,便抓紧时机完成了栽培区的统一春播。但农业部也是恁的忙,不仅还要帮助南戎野的单丁们种地,春天也在朝北走去,北戎野、荣欣、沃沃哪个定居点的春播不要筹备组织,况且,农业部还和后勤部联合管理多个陆地大农场和海洋大渔场的项目。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农业部简直忙不过来。

于是,栽培区的日常管理,便交托给了相邻的尾氏尾里非人部。非人部只需代管这一季,等到秋播就交还给农业部,由农业部分给新人锻炼。

今天的会上,金部长把这个援助任务交给了宋艾,试点照料的总长。由宋艾牵头,支应着农业部的吩咐,部里其余人则帮衬着看看。可能考虑到大家的本职工作已经挺繁重,金部长特地点了绯缡的名,让绯缡给这援助项目提供机动保障,尤其在机器人方面。

机动毕竟是机动,也不是时时刻刻陪着宋艾去管的,负责代管栽培区的还是宋艾。

这不,宋艾想着突然飞来的那一大片栽培区,心里略慌,一开完会,就给绯缡预吱了一声。听绯缡一点都不推脱,老同事都知道绯缡的为人,做事绝对认真的,她答应下来便绝对给人做到做好,宋艾心里就宽上许多,栽培区项目有个实在帮衬的人了。

“妞儿,宋姐,那我就回那边去了,收集队正在做小鳞虾作业,傍晚后勤部要来人。”绯缡欠身告辞道。

“哎,再见。”牛妞儿和宋艾挥着手,“下回等你不忙,去你那边瞧瞧。”

绯缡回头微笑:“好。”

牛妞儿和宋艾望着绯缡的背影,放下手,两人望望,牛妞儿咕哝道:“绯缡就在岸上,人还轻松点。”

“嗯。”

绯缡没有听到同事的叹息,她开车回到物产管理办公室,一号到六号都在沙滩上,现在正是落潮时分,它们捡小鳞虾捡得热火朝天。

绯缡又来到了冈身上,坐到扶铁树下。这也是她远程监工的地方。

这两天,三月星报出了一期增刊,特别介绍第三军团登陆后的种种事务。

她的老邻居凤花儿短期借调出荣欣宣传处,驻始临社区,成为第三军团新人的女子社区引导负责人之一。晏青丝和凤花儿搭档,也是女子社区引导负责人。

这批新人的规模,比第二军团更多一倍,因此相应的配套生活设施、训练设施、管理人员都扩充了。

绯缡并不关心这些,她喜欢翻到初岫舰队的专版,逐字逐句读那上面的补给计划,航程规划。她喜欢看初岫舰队带来的联盟趣闻,各个星球的发展。

章节目录 第580章 来自摩邙的新问候 尊敬的商檀安先生和晏绯缡女士:

我们非常高兴地再次收到两位来自罗望星上的问候。

两位在信中表达了对于芷桑区清水里二号物业维管方面的深切关心。我们,摩邙资产托管中心,确保该物业十分良好地处于全面托管状态中,并将继续受到托管条例要求下的严密而周到的照护,直到两位和另两位委托人晏青衿先生、晏青丝女士的共同明确指示。

因为摩邙和罗望在信息传递方面存在时滞,我们无法在上一次通信后及时通知两位,关于另两位委托人晏青衿先生和晏青丝女士的诉求变化。在此,我们将上述两位委托人的新诉求以及依据陈述如下。

上述两位委托人于联盟历年响应联盟二级招募令,参与新星罗望建设,在前往罗望之时,依据联盟特殊关怀政策,要求摩邙资产托管中心撤销两位在联盟历年申请的十年分割期,修改为七年。

上述依据有效。故此,关于芷桑区清水里二号物业及其相关资产,最新确定的最长分割期为七个联盟年,自联盟历年4月17日至年4月16日。

尊敬的商檀安先生和晏绯缡女士,你们若对此项更改持有不同意见,可在拟定分割到期日之前,向摩邙资产托管中心提出申诉。

同时,我们也希望随着另两位委托人晏青衿先生和晏青丝女士抵达罗望,你们四位委托人获得便利的协商环境,能够达成关于分割事务的统一的最终诉求意见。

从你们的上一次来信中,我们显然能够猜测,另两位委托人晏青衿先生和晏青丝女士,尚未与两位会面,或者顺利转告最新分割期认定的事项,以至于两位的此番来信中,未能告知你们对于最新分割期的意见,对此,我们深表遗憾和理解。

鉴于客观存在的信息交流上的持续困难,又鉴于商檀安先生、晏绯缡女士、晏青衿先生、晏青丝女士四位委托人共同享有均重的联盟特殊关怀政策,摩邙资产托管中心在此诚挚地说明:

对于芷桑区清水里二号物业及相关资产,截止到联盟历年4月16日,若无商檀安先生、晏绯缡女士、晏青衿先生、晏青丝女士四位委托人的其他意见,亦无人亲身到场或委托他人到场,则将于当日进行按既定资产比例分账户续管。

我们也充分考虑到四位委托人目前在交通往来上的不便利性,将忠诚承诺,在委托人未实际接收托管物业和资产之前,无限期为各位延续托管其份额所属物业和资产,个人所需托管费用,将由个人按比例自行承担。

上述为账面分割。而最终分割的具体完成,需由四位委托人,既商檀安先生、晏绯缡女士、晏青衿先生、晏青丝女士,共同签字同意的分割计划文件为准。只有四位委托人到场,或者委托相关人员到场,出示上述细项文件,摩邙资产托管中心方可执行所涉实物资产的最终分割认领步骤。

以上说明请知悉。

尊敬的商檀安先生和晏绯缡女士,我们深切理解你们目前所从事的罗望建设事业的伟大性,也预计到这封信中所讨论的种种繁琐之处将会给两位带来一些意外的困扰。甚至于,因为信息的迟滞,还有可能导致这封信发出之时讨论的情况,已经不符合你们阅读信件时的客观状况。

我们衷心地期望你们能谅解这种滞后,以及因为滞后而无奈采取的僵硬举措。同时也衷心地期望能够尽快获知你们的意见。

希望下一次你们的来信,穿梭漫长的宇宙航道,寄到我们手中时,伴随着你们已与另外两位委托人晏青衿先生和晏青丝女士顺利会商的好消息。

如果你们现在还没有见到他们,请尽量与他们见面,这将有助于提高信息传递的效率。

最后,要说的是,我们将为两位竭诚服务。谨祝两位身体健康,生活美满,工作顺利。

您忠诚的

摩邙资产托管中心

商檀安读完信件,想了想,吩咐机器人助理出去。

他给绯缡拨去视讯。

虚拟投影屏上,大白鸥拍打着翅膀,惬意地翱翔。他下意识跟随着大白鸥的飞行轨迹:“绯缡,忙吗?”

“还好。”

“在做什么?”商檀安低声问道。

绯缡瞧了瞧莎草纸上的半幅图案:“没什么,茶歇。”

商檀安轻笑起来,听到她问:“有事吗?”

“……初岫号带来的信件物品分发下来了。我收到摩邙资产托管中心给我的信。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看过了吗?”

“看过了。”

商檀安等了等,不见对面有声音。他带着歉意:“我也……看了一下。那上面说,七年分割期……你别着急,你堂弟答应过十年,我会让他出具书面同意书,寄回摩邙就不要紧了。”

绯缡推开莎草纸,望着桌角茶杯里袅袅浮出的烟气。过片刻,才回神过来。

“檀安,七年和十年对我没什么区别。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了。”她平静道,“你的名下份额转回到我手中了,所以你不用管,也不需要像信上要求的那样回应摩邙托管中心。后续法务事项,我会处理。”

“你……想怎么处理呢?”

“摩邙托管中心的做法,我以前就分析到了,所以不存在接受不了。七年我可以接受,十年也无所谓,这些对我没什么问题。”

绯缡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檀安,请你以后不要在这件事上发表意见,我不喜欢你来过问。”

商檀安注视着投影屏上那悠远长空里的飞鸟,静默一瞬:“我……不过问。最后一句,”他说得很快,“你以前说要买回他们手中的份额,如果你需要筹钱,我这里虽然不多,都可以借给你,我再找些朋友借,以前我们就说好的。”

“我不需要……他们也是晏家子孙,我想通了。”

商檀安一怔。

那飞鸟兀自扇着翅膀,半晌画面里又透出淡淡的声音。

“檀安,我以前请你帮忙,可能你觉得我现在不需要你的好意,是代表我对你有意见。没有的,相信我。确实不需要了。我很高兴认识你,一直以来没有改变过这个观点。只是,我现在正专注于规划自己的生活,我觉得大家都不再为这些事互相困扰,会很好。”

“你这样想……好的。”商檀安低喃道,应该有放松的感觉,心中却泛起一股辨不清的滋味。

“那,视讯就到这里?我还有工作。”

“……好。”

“再见。今天天气不错,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那熟悉的声音里有些柔和了,不过这句之后,大白鸥的画面就闪退了。商檀安的目光穿过投影屏的位置,看向窗外,七纵群山的青翠山脊在远天下被阳光晒得发亮。

章节目录 第581章 告全体罗望人书 栽培区的作物孕穗后,开始扬花。

始临高地西边的深渊谷则进入了春天的雷暴期,住在始临集体社区的新人们,隔几日便会观看到一场或几场惊心动魄的雷暴,这让他们上课出操后的社区生活有了议论不尽的话题。

而在始临外,第一第二军团的老人们,陆续完成了今年的春播,农事有闲,工作平稳推进,在一日日温暖起来的天气中,他们的话题被最新一则指挥部的告全体罗望人书紧紧吸引。

告全体罗望人书

……应联盟星球管理司罗望征召署要求,初岫号返程之际,将擢选先进代表团人员,随初岫号返回联盟首都星,代表全体罗望人向联盟展现罗望建设成就……

绯缡看了一遍又一遍,风吹过,些许花粉落在她衣袖上,都浑然不觉。

宋艾匆匆忙忙将车落到坝子上。

“绯缡,绯缡,不好意思,柯老师的徒弟小云要给柯老师换束花,看中了查老师移出繁育场的罗兰,偏偏查老师早上又说想留着,差点给小云剪了,惊出我一声冷汗。”

绯缡从田垄上站起来:“小云今天下去浅缘站?柯老师的花又枯了?”

“可不是么,小云这个徒弟,柯老师可收得太值了。永远忘不了给他老师剪鲜花。”宋艾笑着,跑到绯缡身边,瞅向地里的猎手。

“您好,宋总长。”猎手钻在株丛中,长条叶片盖住了它大半身体,它灵巧地探起头来,让宋艾看到。

现在非人部的猎手,都有了一些温和感。

“采样就快完成了。”绯缡解说道,“待会儿和栽培区的种植机器人数据比对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哎,好。绯缡,你都帮我做完了,下午我把数据整理整理,给农业部汇报过去。真是的,咱们自己家种地,都不见得有这么精心。农业部那帮人,这一季被他们赚到了。”

绯缡轻轻一笑,等在田垄上。

天光好,宋艾一边看着猎手劳作,一边聊起天。没几句,便如这段时间的其他人聊天一样,话题自然而然讲到那还没出炉的先进代表团。

“初岫号快要走了,真羡慕那些能回联盟的人。首都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绯缡,你可别笑,我都没去过首都星呢,你去过吗?”

“去过。”绯缡想起老爹和老爷子。小时候他们祖孙三代一道去的,老爷子还向她吹嘘,年少叛逆,差点去首都星闯荡,要真闯荡成了,小缡缡就是首都星的土着小名媛了。

很奇怪,二十多年前的玩笑话,她还记得。甚至她还能记得老爷子说这话时脸上笑起了褶子。

绯缡略略松快,看来遗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哇,你去过哎,是旅游吗?首都星有没有特别的东西?好多人都在说,要叫去的人帮我们带点好东西回来呢。”

“去的名单,出来了?”绯缡看向宋艾。

“没有,”宋艾摇头笑,“但总归是我们第一军团的比例多嘛,那还不都是熟人和朋友,再不然,朋友托朋友嘛。绯缡,我告诉你,可逗了,妞儿她真的已经开始写购物清单了,她说也不是非要首都星特产,只要人进了联盟,给她按清单在星网上买好打包,回来给她,她就满足得不得了了。”

“妞儿找到一定上名单又会给她代购的朋友了?”

“没呢,她在瞎起劲。”

绯缡微微垂眸:“我以为妞儿在始临本部,消息灵通些。”

“妞儿是想打探,打探不着呢。”宋艾抿起唇笑,说起这事,其实也兴奋。

“要真是主要集中在我们第一军团人里挑先进,代购肯定有很大希望,大家转来转去差不多都认识,一个人托一个大包裹不行的话,几人搭伙,每人就要一样小物件。只要有一个人和先进代表关系亲近,愿意代购,其他人也能沾上光。这样,一个先进代表就能给好多人买了。”

宋艾说得欢快:“好多人都这么打算的。哎,绯缡,要是我这儿有熟人上了名单,我跟你说啊,到时候你想买什么就添进来。”

“谢谢。”绯缡露出笑意。

“这有什么好谢的,哎呀,不知道这名单怎么分哦,要是每个部门都至少有个名额,那咱什么都不用愁了,”宋艾歪歪头,忽道,“如果我们部里是部长去,那好像我也不敢开口。”

“部长其实挺体贴咱们下属的,给他购物清单的话……”宋艾努力一想,乐道,“不行不行,我还是想像不出来。”

“部长去……”绯缡思忖着,“可能是最好的先进代表了。”

宋艾却摇头:“我觉得部长们不一定去,最多去几个,不可能二十部部长全去,你想啊,部长都走了,留下副部长正司长们分管业务,这一去一回,也许都要一年半载呢,这么长时间总要有人坐镇这里主持工作的,是吧?”

绯缡点头,很有道理。

“不过,我听说,这次史鲁尼将军会带先进代表团回去。”

“……是吗?”绯缡没听说,她在物产办公室和沃沃之间每日往返,也不爱打听,消息总是闭塞的。

“现在到处传,有这么说的,有那么说的,真假不知道,反正都有鼻子有眼的,大家都太兴奋了。”宋艾乱笑,又盘算起来,“不管他们谁去,如果咱们部里也去人,不是部长的话,柯老师很有希望哎。哇,小云不是因为已经想到了,所以给柯老师剪花才剪得特别勤快?”

绯缡望向叶片梢顶随风跳跃的阳光,不期然想到芷桑区山谷里的塔塔卿橙光。

“也不行啊,柯老师还是男的,叫柯老师一个男人买东西,都不放心。”

“说到这里,”宋艾突然问道,“绯缡,你和小花嫂熟的吧,现在在始临带新人的那位小花嫂,原来宣传部里经常组织活动的那位。以前你家建好房子请客,我还看见她帮忙招呼了。”

宋艾说完,忽而想起绯缡现在都独自搬出去住了,脸上开心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心里后悔提这些。她有点怜惜有点尴尬,绯缡倒是无异样,大大方方接道。

“熟的,怎么了?”

宋艾松了一口气,说得更加有趣,把刚才这茬掩盖过去。“我想起妞儿说,她最希望现在带新人的小花嫂评上先进,小花嫂一旦飞回联盟,那咱全罗望的女人都有代购人了。”

“是的。”绯缡赞同道。

“等名单出来了,看看都有谁在上面。”宋艾乐滋滋地说道。

“嗯。”

绯缡遥望蓝天,只见远山相映,好明媚的天。

章节目录 第582章 先进代表团 新一期的星报,用很大的版面刊出了先进代表团的名单。

那天,绯缡坐在小小的办公桌后,眸光从每一个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名字上看过去。

被牛妞儿寄予厚望的凤花儿没有进名单,她将继续主持管理第三军团新人中女子们的归化教育和工作分配。凤花儿的丈夫尹德成入选了。

但牛妞儿和宋艾不需要担心找谁代购的问题。非人部的柯老师和查老师都入选了,他们俩已经接受了一轮整个部门的恭贺,并开始接受代购清单。

宋艾猜部长回不回的时候,猜得不对。罗望二十部部长,除了兼理工程策援部的容太义大将,这次全部进入先进代表团,回联盟首都星,有述职的意思。

关于谁来接替主持工作的问题,倒是有解决办法。第三军团的带队人福挺将军,以及第三军团此次随行而来,由罗望征召署指派的规划委员,与现有罗望指挥部规划委员会的委员们,作为代理部长,在先进代表团回归联盟期间,代理主持各部事务。

非人部的金部长,当然也要回联盟述职授勋,但没人去找他请求代购倒是真的。

绯缡还看到了她的沃沃邻居,吴媛也入选了,吴媛的丈夫林之城同样搞地心研究,却没有入选,想来惜败于妻子手下。

这次先进代表还包括了护卫军官兵。

蕲长恭、顾格、曹文斐、方烈均入选,来自第二军团的南戎野防长王端没有入选,但他将接替蕲长恭,主持始临高地的总防卫事务。

始临医院的院长春远照也入选了,罗望全体公民的生理健康项目,由来自第二军团的军医长刘仁梅接管。

一个个熠熠生辉的名字在绯缡眼中掠过。

果然如传言的那样,此次先进代表的擢拔,以原第一军团人为主,但三百人的代表团中仍有一百人出自第二军团。

“晏姐,您可以准备下班了,还有半小时。”猎手轻手轻脚站到办公桌旁提醒。

绯缡抬起头。“……嗯。”

这个晚上,她回到沃沃,抱着没有插花的大肚花罐,无声无息地抱了许久,又将一张张纸片倒出来,重新理了一遍。

然后,她站在窗前拨出一个视讯。

对方很快就接了起来。

“我想,我们应该抽个时间,谈一谈给摩邙资产托管中心的分割计划书。”她面无表情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晏青衿挑眉笑起来。

“时间,地点。”

“唔……”晏青衿眸光微动,瞅着绯缡。

“我没有合适的地方。”绯缡冷声道,“时间尽早,不一定一轮谈得下来。”

“那这个周末,晚上,我家。”晏青衿微笑道,似乎整个人都变得爽快多了。

“好。”

“晚餐自备,我这里不供应晚餐。”

绯缡淡淡望过去一眼,直接掐断了视讯。

晏青衿一滞,扯起嘴角,走向客厅另一角。

“达布……”俞白皱起眉头。

“没什么,”晏青衿耸耸肩,轻快道,“大公主发话了,敢有不从?”

周末的晚上。

南戎野的夜空像一层轻软的蓝丝绒,星星还只有几颗。

绯缡将车落下,大门便打开了。

晏青衿将她带进底楼左拐第一间,仍是上次谈话那个地方,现在看起来是一个客厅,布置得还有些温馨。

晏青衿没用沙发茶几,指着中间一张桌子,那桌子两边各有一把椅子,他倒是把谈判的地方腾好了。

“你一个人?”晏青衿落座后问道。

“我一个人。”

“我以为……”晏青衿没有说下去,瞧了瞧绯缡。

绯缡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顺着桌面推过去:“檀安的份额让渡给我了,我还有同样的电子文件,也可以给你见证。”

说着,她点开通讯器,调出商檀安的转让书。

一份纸质文件,一份电子文件,齐全正规。

晏青衿瞥向一模一样的两份文件:“堂姐,好本事。”

“我和檀安离婚了,”绯缡面色不动,“你知道,或是不知道,现在你都应该明明白白地知道了。晏氏家族的分割讨论,没有他。”

“我知道了。”晏青衿笑道。

“你也一个人?”绯缡直视过去。

“我也一个人。”晏青衿闲闲地往椅背上靠,“丝丝有大好前途,说实话,堂姐这里,还是我一个人接待吧。”

“三方统一意见,必须有她签字。”绯缡拧起眉。

“没问题,真能达成我们同意的统一意见,她当然会签字。”晏青衿一笑,“她就住不远,签字很方便,不是吗?”

绯缡不再过问晏青丝,单刀直入。“你们同意的意见,具体陈述一下。”

晏青衿接连两眼打量着绯缡,不紧不慢道:“记得堂姐在跨年舞会上请我跳了一支舞,那时堂姐讲,过一阵来找我。我一直等着,不想等到了今天。”

“堂姐今天来了。”晏青衿笑容意味深长。“不好意思,没有好茶水招待。”

绯缡凝视过去两秒。

“收起你这套。”她的声调没有一点起伏,“摩邙七年分割,是干比例切分到个人账户,你们能回到摩邙,又怎样?这次你带不回去三方同意的分割计划书,以后还是只有干比例。”

“惹毛我,我就按你的主意,今年想要这个,明年再换那个,永远达不成统一的分割计划书,就让摩邙托管中心无限期续管好了,而你们,永远只能看着数字,不能动用。”

绯缡神情平静地问道:“现在,谈还是不谈?”

“要是不谈,堂姐不是也永远只能看着数字吗?”晏青衿扯起嘴角。

“我从小拥有,比你多看了二十多年。现在困于罗望,继续看着数字,倒不失为一种惬意的方式。”

绯缡淡淡道,“你要是对着数字不动心不焦虑,那我们倒是可以更快达成共识,那就不拟分割计划书了。我们都活着时,就看看数字吧。”

两人隔着桌子静静对视,晏青衿一声轻笑。

“堂姐想谈?”

“是你想谈。”绯缡冷声道,“你们上了名单,能够回联盟,不趁这个机会把家产拿到手,怎么肯?但上次你穷途末路,自己说了十年分割期,所以你这次心痒难耐,却还要一番犹豫,想着怎么凑上来说,还生怕惹怒我,你们什么都办不成。我来,不过是成全你。”

“成全我?堂姐说得好客气。”晏青衿一脸惊讶好笑,眸光微动,“这么说,堂姐也不想十年了?”

“谈得满意,分个干净也好,毕竟我的人生中不希望再出现跳蚤。”

晏青衿脸色一变。

绯缡视若无睹,接着道:“谈得不满意,那就继续玩。无论哪种情况,都没有十年这一说了。”

章节目录 第583章 联盟举证法 “哼,跳蚤?”晏青衿眯起眼,反讥道,“真当自己是人物了,不知道跳蚤比你跳得高,你又算什么?”

“不错,继续保持。”绯缡神色不改,“想对骂吗?想,今晚就对骂,不谈了,我可以用你说过的乡骂,相信你也熟。想谈,就抓紧时间,你们南戎野邑落深夜可是要清人数。”

晏青衿抿抿唇,沉声道:“谈之前,我有个问题。”

“这是正确的态度。”绯缡点点头,“问吧。”

“你不是给我们排过顺序吗?丝丝被你害后,你说,接下来是繁子,最后是我。那现在谈,算什么?我怎么相信你是真的愿意谈事情,而不是气急败坏搞事情?如果我知道你只不过来搞事情,那我为什么浪费唾沫和你谈,谈了最终不也是一纸空文?”

“你不说,我还忘了我给你们排过序。”绯缡侧头想了想,停了片刻。“叫你的兄弟自己删掉从我这里摄录的东西,我以后不会认识他。”

“这算交换条件吗?”晏青衿脸上又浮起一丝笑,“你手段多,即使最后谈成什么,我们也要留点东西,以防万一。”

说完,晏青衿又呵呵两声,“当然,你离婚了,说起来,你离婚和结婚一样,让人不得不服,手段奇高。”

“那东西,”晏青衿语气里带着一股有趣的腔调,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状若遗憾,“离婚了,好像作用不大了。不过,历史终究是历史,对付你这样诡计多端的人,我们还是小心点好,留着吧。”

绯缡淡淡地望着晏青衿,也不动气。

“你妹妹被我投诉的时候,我好像建议你找个专业的律师,可惜你们当时脸皮薄,不敢叫人知道她真偷窥了。现在吃亏了吧,还不知道。”

晏青衿微微拢眉。

“你们请了檀安在庭上为你妹妹开脱,这是好计。失败了,对你们没有什么好损失的,早晚再动用你发小就是了。成功了,大概对你们来说,成就感更强……你的个性,就是如此。”

“但檀安是谁?”

“是我当时的丈夫。”

“他所说的话,都是基于我和他的婚姻关系,才得到我的采信,得到庭上的采信。”

绯缡依旧淡淡地望着晏青衿。

“去读读联盟举证法,其中一条必遵法义。当事人如果从某项举证行为中获得庭上有利判决,其后,终生为此项举证行为背书。如果该项举证行为一旦被发现存在瑕疵,则当事人的有利判决撤销,案件重启再审。”

“翻译过来,檀安当时作为我的丈夫,为你妹妹在庭上说情,相当于你妹妹当时完全认可了他的举证行为,包括认定他的身份,我丈夫的身份。而后因为檀安的说情,我撤诉了,你妹妹获得了有利于她的结果,然后……她一生都不可以否定檀安和我当时的婚姻关系了。”

“别人要否定,她最好还得拦着。”

“当然,你不是当事人,那东西,”绯缡木着脸,平平板板地陈述,“你还可以拿去说,你说吗?证实后,投诉案可以重启,那时候可以叫所有人来观摩一下,偷窥和狡辩的模样。也许以后时机更好,毕竟跳得高,摔下来更优美。”

“成功人士,过去的小小的……不经意的……瑕疵,都是致命的打击。”她敛眸,悠长叹息,“你冒这风险吗?”

“你……”晏青衿脸上又惊又怒。

“学问不够,勤奋来补也好。你连勤奋都没有。”绯缡干干地扯了扯嘴角,“但凡你遇到官司,多读读法律条文,也不至于现在才后知后觉。”

“姐夫……商司长……”晏青衿眸中闪烁。

“你自己找的。我也想找他帮忙,被你们抢先截住。”绯缡扬扬眉,“无所谓,我本来也想离婚,没有你们送的这个机会,看起来突兀也不好,是么。”

晏青衿咬住牙,半晌道:“你害丝丝,庭上一次次逼迫,拿那个乌拉尔的缴费记录出来,为的……就是要我们走投无路了,自己去找商司长。”

“然后你趁机离婚。”

他向桌面上摊着和眼面前悬着的两份资产转让书看去。“……你拿到它们。商司长因为帮了我们,肯定会无话可说,不会给你的离婚制造障碍。”

“而我们,因为庭上请了商司长帮忙说话,就无法再质疑你的婚姻……自然也没有理由要求更改比例。”

他深深地再望向绯缡,忽然笑起来。

“这才是你真正的谋划。拿得最多,轻巧脱身出来,首尾还干净,别人都还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说得挺多吗。”绯缡淡淡地迎着他的视线。

“厉害。”晏青衿阴沉着脸,哼道,“商司长是个聪明的人,可怜也被你牵着鼻子走,拿自己的大好青春给你做白工,不知道你对他使得又是什么手段。”

“和你有关吗?”绯缡冷冷地望着,“你只要记住,现在是三个人谈分割。”

“你拿到的是真牌,只是废了。”她说道。

“游戏早就结束,你还时时刻刻担心着,警告自己要藏好,以为别人要揪你出来。”

绯缡云淡风轻地扫了晏青衿一眼:“有这个需要吗?”

“今晚一次性了断吧。”她面无表情,“我没兴趣给你们一个个排着算账。我的人生中不能总是有些跳蚤,谈拢了,以后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晏青衿脸上神色不断变化,再次听到跳蚤二字,他眼睛又是一眯,但他却没有让怒气喷出来。

他盯了绯缡半晌,忽而靠向椅背,用更远的视端打量着她。

“当然,对于你来说,现在没有比落袋为安这件事更重要。”晏青衿慢悠悠开了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的转让书文件旁敲两下,嘴角若有趣意,“是吗?毕竟我们俩兄妹都要回联盟去了,而你不能。”

“落袋为安你不想?”绯缡面容不动,“谈吗?”

“谈。”晏青衿露出一抹讥笑,“我也不想我的人生中总有一只跳蚤装腔作势。”

“我有百分之五十八。”绯缡睬都不睬他这种话,直接道,“你们的份额我不想回购。家里东西你们自己挑,从我这里摄录的东西不管在几个人手里,给我删干净。”

晏青衿瞅了瞅她,眼中有些意外:“你这些年,没筹到钱?我还以为你直接拿钱压死我们呢。”

“我回不去联盟,要那些有什么意义?”绯缡一声轻嗤,“你们想回购,我可以让出一些份额,但速度要快,现在就提出来,星币打到我账上,买走的比例直接在分割计划书上写明白,回联盟你们接管就是。”

“当真?”晏青衿眸光闪动。

章节目录 第584章 因果了 “看来你筹到一些钱了。”绯缡挑眉端详着他,扯扯嘴角,“倒是有点本事。”

晏青衿没接话,却笑笑。“我还是觉得从你这儿摄录的东西有点管用。”

绯缡脸色一沉。

“你说服我了,大概真是不好用。”晏青衿好整以暇道,“不过么,不用是不用,删除有删除的价格。”

“你继续说。”绯缡冷冷道。

“你连我们小时候我妈店里的缴费记录都保存着,交到了庭上。”晏青衿眼中一片阴鸷,“我也想学你,保存着好,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能用呢。”

“删除,什么价格?”

晏青衿眉一挑,凝望绯缡片刻,抹开笑意:“不多,八个百分比吧。按上一辈算,两房各百分之五十。公平吧?”

绯缡木然半晌:“……好。”

“慢点说好。”晏青衿笑意愈深,“我还要买你十个百分点,当然我也没多少钱,所以你需要打折卖,大折。”

“你很敢开口。”绯缡直直地望着他。“接下来呢,你还准备说什么?”

“那没有了。算下来,你拿百分之四十,仍然是我们三人里拿得最多的。而且不止这些,我还给你另外付钱了。”

晏青衿见绯缡脸色冰寒,轻快地耸耸肩:“不接受也没关系,本来在商司长面前,我是答应了给大家缓冲一下,满十年再分割。是你看见我们要回去,自己说要了断的。这是我能谈下来的底线,你考虑一下。

“记得我一开始说的吗?当时也在这里,不过桌椅板凳可没现在齐全。”晏青衿环顾四周,呵呵道,“我要的可是三份均分。现在你拿百分之四十,还多拿一笔钱,我退了这么多,算是有诚意了。”

“怎么样?八点删你那个东西,十点我花钱买。”晏青衿瞅瞅绯缡,“你无非是觉得我出不了多少钱。我是出不了多少钱,这么说吧,也就这几年省吃俭用赚下的小工钱,你呢,回不去的话,放在摩邙委托人处理变现,不还是要打折的吗。但是,两笔钱,肯定是有差距的。这中间的差额,我就算丝丝受过的苦,给她的赔偿。”

他眼中闪过厉色:“你那个东西你想删,我们家的缴费记录你拿出去给庭上了,删不删意义不大,你给丝丝造成多大伤害,我还能花点钱买你十点,你已经赚足便宜了。”

“我不会再退了。你那个东西,”晏青衿冷哼道,“回了摩邙我可能要向以前的仲裁庭咨询一下,你提醒得对,谁叫我们才疏学浅呢,专业上的事还是要找专业的人。”

……

“八百万星币。”绯缡冷声道,“贱卖你十点,现在转账。”

“现在?”晏青衿一怔,目光闪烁不定,“没有。我得准备准备。这可是一笔大数目。

“那就一天时间。明天晚上六点之前。”

“……好。”晏青衿紧紧地盯着绯缡。

“你和你妹妹按百分之六十的份额,在委托资产清单上挑吧,今晚挑好,写在分割计划书上。星币资产全部我要。”

晏青衿一顿,谨慎地打量绯缡的眉眼。“看来,你很缺钱?”

“对的。”绯缡一声冷笑,“星币资产可以直接划转到我账户,那些不动产我委托人处理,不要打折?”

晏青衿目中闪过一丝了然。“你算计总有一套。”他笑一笑,“那我就要清水里二号。正好我这次回去,可以稍稍打理一下。”

绯缡抬起眉,瞧他片刻,声音像一泓静水:“好。”

晏青衿眸光闪动,嘴角抿着笑,过一会儿道:“我还想要那一对绿珠串。”

“你知道我说的哪一对。”他不紧不慢道。

“……还有吗?”绯缡的神情完全看不出喜怒。

“唔……”晏青衿望着绯缡,“大概没有了。”

绯缡冷冷地瞅着他:“叫你妹妹出来吧,一起表个态。”

晏青衿脸色一变:“她……怎么会在这里?”

绯缡只是望着他,半晌道:“随便。”

她从包中拿出另一份文件,抛在桌上:“看一下。”

晏青衿低头一瞧,立即抬起头望向绯缡。

“明天上午十点,我要看到八百万星币转到我帐上。你和你妹妹需要签署桌上这份文件,以及资产分割计划书,不要再多要求一个字。”

绯缡站起身来,推开座位:“我会把你要的珠串带来。”

说罢,她朝外走。

“不是说,明天晚上六点转账吗?”

她回头:“明天上午十点。”

她再也没有看晏青衿,径直离去。

野地车升空了,蓝色夜空好像贴得更近,星星们在前后左右眨着小光点儿。

绯缡拿出一张纸片,上面写着谈话步骤和要点。她的目光依次掠过行列,感觉心神沉浸不到那些字眼里。

现在,她有些想喝养神茶,口很干。

“哥哥。”晏青丝捞起桌上的那份文件,“她什么意思?”

“可能想脱离一切关系吧,”晏青衿嘴角一撇,“毕竟我们和她还有点血缘。”

俞白的目光落在那文件上。

……晏青衿先生,与晏绯缡女士,自签署之日起,无论各自生死何种状态,双方均永久放弃因双方旁系血缘关系而产生的任何法律权利或义务之赋予。

……晏青丝女士,与晏绯缡女士,自签署之日起,无论各自生死何种状态,双方均永久放弃因双方旁系血缘关系而产生的任何法律权利或义务之赋予。

第二天,是休息天,天气很晴朗。

绯缡看着刚刚到账的八百万星币,透过映着数字的投影屏,看见桌对面晏青衿和晏青丝的眼中都隐隐露出紧张。

她拿起资产分割计划书,随意地看了一眼附载的托管清单,又拿起另一份文件,倒是看得更仔细一些。

免除权利义务的文件上面都已经签上晏青衿和晏青丝的名字。

她拿起笔,很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对面,晏青衿和晏青丝似乎呼出一口气,互相对望一眼。

绯缡的眸光注视着投影屏,在个人通讯器的实录签字系统下,同版本的电子签字同时映射成,在她的名字旁,一行实时健康状态条已经加注好,证明签字的人身心健康正常,签字完整有效。

她静默片刻,从包中拿出一个木盒,连同桌面上的文件一起推过去。

“从我这里摄录的东西,全部删了吗?”

晏青衿点开通讯器,当场调出一个文件,绯缡看见伯劳黑崖上那一方夕阳余晖晕染的天空,潮声隐隐拍打。一瞬间,全部消散,屏上显示出一行字:此文件已被永久删除。

“我这里没有。”晏青丝清婉的声音随后说道。

“还有一份在俞白那里,我让他进来,当面删。”晏青衿对着通讯器低声唤了一声繁子。

客厅的门很快打开,一个挺拔的灰色身影走了进来。

绯缡转头望过去,俞白向她看来,顿了一秒,默不作声地点开通讯器,伯劳黑崖的天空和潮声再次出现。

然后,又全部消散。

此文件已被永久删除。

他没有走进来,向室内三人瞧一眼,略略点头,便推门走出去了。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绯缡的神情没有任何起伏,她转回头,眸光轻轻掠过那木盒,拿着包站了起来。

“你的委托人呢?安排了吗?我们到联盟后,需要联络你的委托人,共同到场确认分割执行情况。”晏青衿说道。

“我会寄信到摩邙托管中心,授权他们指定一位委托人,他会处理我的一切事务。”

“不是商司长?”晏青衿脱口问道。

“他和晏氏析产分割没有关系。”绯缡转身走向门口。

“晏绯缡。”身后传来晏青衿的声音。

“我自己更喜欢廖尔达布这个名字,我想……你也如此。所以,这次回去,接管清水里二号后,宅子我可能会改成廖尔宅。”

绯缡停住脚步。

身后一声哼笑:“你知道吗,我和丝丝那个父亲,走的时候给我妈妈说什么。”

晏青衿看见绯缡回头,她依旧表情淡淡,既不接问,也无丝毫好奇动容。

晏青衿瞅了瞅她,牵唇一笑:“他说他要去找点礼物,他家小侄女要出生了。”

“……”

“这些话是我那个父亲随口说给我妈妈的,托雷大爷都听见了,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交代话。”晏青衿勾着唇继续笑,“你肯定知道托雷大爷。珐杏小镇的人都知道,我那个父亲没有过什么正儿八经的交代话。”

“哥哥……”晏青丝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这串子挺漂亮,丝丝带一定最合适。”晏青衿挑起木盒中的暗绿玛瑙串,向妹妹柔和地笑笑,挑眉向绯缡瞥去。

“这串子,我那个父亲也戴过,我妈妈最后走的时候,唯一记得他的特征,就是手腕上带着一个特别漂亮的玛瑙串。”

“一切都是因果,你别不服气。”

绯缡迈开步子,往外走去。

楼房通向后院的门洞处,南戎野的春末阳光亮闪闪地照进楼内,俞白静静地站在阳光里,看见绯缡从会客厅转出来,径直走出前门。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

本庞海的温煦海风穿越尾氏尾里,吹向南戎野平原。自绯缡跨出门的第一刻,就拂绕到她身上。她没有感觉到。

这一刻,她只知道,多年前,在家乡摩邙星雪栗区的社区活动中心大草坪上,一座通勤车站台的背面,深夜,她向商檀安作过的承诺,今日已经践诺。

章节目录 第585章 照顾好自己 绯缡坐在高高的冈身上。

六个猎手全都在下方的海滩上,看起来就像六个小黑点。它们正忙着收小鳞虾。

迁徙的剑顶鸥们早已经全部离开本庞海的海岸线了。现在小鳞虾进入盛产季。

以前收集小队都是五台机器人作业,剩一台机动留守,伺候绯缡。这些天实在收不过来,六个猎手全撒到海滩上去了。

从海上吹来的风,已经隐隐有了些初夏的味道。

阳光从扶铁树的叶隙里漏下来,晒得绯缡的脸红彤彤的。

远处的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批黑点。

绯缡监工得正枯燥,下意识看过去。从伯劳黑崖方向飞出的,莫非甘武或者柯老师他们要下海作业。

绯缡再瞧一会儿,它们队形散开,看得便更清楚些了,不像海神战车群,也不像猎手机器人群。

是罗机。

她的心中升起这个名称,又观察了一会儿,它们好像在训练,一直固定在东南方向的海面。

不是救援,她放下了心。

半个小时后,她有点想打盹。阳光中坐久了,容易犯困。

一架罗机脱离队伍,从东南方飞来。

进入相遇冈身范围,海滩上的猎手一号到六号顿时齐刷刷直起身体,昂首面向东南方。

那罗机明显降下速度,接近这片海滩竟似悬空等待,绯缡抬起头看了一眼,点开控制界面虚拟屏,让猎手们继续作业。

六个猎手弯下腰,搜罗搬抬,恢复忙碌。

绯缡的控制屏上被接入一句话。

是我,过来看看。

发送者为罗机红果。

罗机红果上的字条颜色,是亮绿色。绯缡盯了一秒有余,这是高等级的通行许可标志色。自从绯缡分管物产管理办公室后,这一片也就本部门的几个同事下海作业归来时顺便唠个嗑,还有后勤部储运司的装虾车过来,她都没再见过这么高等级的通行许可了。

亮绿色代表着她这片小地方上的一切设施都可向对方开放。果然是罗机威武。

绯缡的猎手控制界面虚拟屏都能被它直接接入。一般,有外来不明人物进入作业区时,机器人的控制界面虚拟屏都会先向主控人提示,而后才会建立和外来者的沟通。这下,是直接接入。

罗机是罗望的宠儿。

绯缡关了控制界面虚拟屏,那罗机红果已经落在扶铁树旁了,比扶铁树还高。

她仰着头,看见商檀安从红果控制室里跳出,脸上没甚惊异,连语调都是平平:“你怎么来了?”

“来这儿训练。”商檀安瞅瞅绯缡,在她旁边席地坐下,轻声道,“最近还好吗?”

“好。”

“在作业?”

“嗯。”

“累吗?”

“不累。”

商檀安看看四周,又看看头上树叶:“太阳晒吗?”

“不晒。”

他有点轻笑,点点头,指向来的东南方:“我们在伯劳崖休息,现在是训练间隙,我过来看看。”

“嗯。”

“你怎么坐在这里?作业时都这样吗?”

“不都这样。产虾的海滩有好些片,去别的海滩时会跟到别的地方去。”

“那,坐哪里呢?”

“离它们不远的地方。”

商檀安望到下方,退潮后的海滩,六个猎手都拖着大筐,分散干活。海滩上闪着点点的晶光,一直延续到海水里。在白灿灿的阳光里,连听着这样轻柔的水打声,都是暖热暖热的。

“这样露天作业,很辛苦。”

“不辛苦。”

商檀安凝目望向绯缡,她晒得脸颊发红,原来清冷幽寂的人,有了一股暖烫感。绯缡的目光迎着他,他看了一会儿,扭脸向后方看去。

冈身背后的洼地,莎草花开得纷纷扬扬,再过去,两间灰褐外墙的平屋,很安静地被阳光照耀着。

“那边是你的物产管理办公室?”

绯缡也往后望:“是的。”

“海上的风,会不会吹到那里去?”

绯缡指指冈身:“这里挡着,问题不大。”

“还是有问题?”

“没问题。屋里没有风。”

“那海水呢?涌潮的时候,会不会淹过去?”

“不会。”

“我能去看一下吗?”

绯缡想了想:“我在作业。”

这一段路,需要先下冈,再经过莎草林,再走好一阵,看上去不远,阳光底下走过去可焦人了。

“那……你缺些什么吗?”

“什么?不缺。”

商檀安又望了望,转正身体,面向大海方向。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绯缡这样并排坐着看远方了。很多年。

很多年前,夕阳挥洒在青云一组十三段一号穹屋西边的荒野,他和绯缡坐在西墙下,望到琼哥的金粉色晚霞在苍凉的断崖下。

商檀安望着前方,眼前的整片大海,每一朵悠闲的小浪尖都泛着金光。

“我们今天训练的是表演项目,”他低低地开口,像以前一样絮说情况,“谦尘也在里边,还有顾防长他们。回联盟首都星后,有一个罗机汇报会,会上要演示罗机性能,和联盟的载人机器人做技术交流。”

“哦。”

“绯缡……”商檀安停顿许久,才道,“我们部门里好多人要我帮忙购物,还有谦尘他们也是,都收到了好多采购单。你,有什么要买的吗,我带回来。”

“没有。”

“……不用和我客气的。”商檀安侧头望向绯缡,涩然道。

“我部门里也有人回联盟。”

“我知道,你们金部长,还有柯首席和查老师。”商檀安微微敛眸。

过一会儿,他露出微笑,轻快请求道:“我的地块,你能帮我看一下吗?种植规划在商晏系统里都已经设定好,你帮我看看商晏。家里……方便的话,你也帮我照看一下,或者,我走了,你搬回家去住,可以住得舒服一点,也正好就近照看你的田地,好吗?”

“你这种情况,沃沃社区会照看家里和地里的,会更全面更周到。”绯缡摇头,“我只照顾我自己的,我现在住得也很好,我不搬。”

“……好的。”商檀安轻声道,“绯缡,照顾好自己。”

绯缡没有回答,一双眼注视着前方的天空和海洋,神思仿佛已缥缈。

章节目录 第586章 告别之夜 “……这次初岫号和初岫二号分开回去,初岫二号等贝塔观察堡的交通枢纽调试启用,从贝塔星返航联盟。这样,是为以后联盟和罗望之间的航道试验,开拓更多的通航落点和窗口期。”

商檀安望着绯缡,语调低沉柔和:“绯缡,以后,回联盟一定会越来越方便。”

“……嗯。”

商檀安对着绯缡那副平淡得连失落都没有显露出来的表情,多少话都堵在心里,他轻声道:“我们这次回联盟,行程安排要到首都星才知道,是不是专门有时间腾出来回各自的家乡星,也还没有明确说法……”

“你摩邙家里的事怎么处理?你和你堂弟他们谈妥了吗,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你做。”

“没有。”

“绯缡,”商檀安的喉咙发涩,“你以后可以回去的,你别难过。我从指挥部打听来的消息,以后我们罗望的人会轮换着回联盟,下一次舰队再来,这次没有回去过的人都有机会。罗望一定会常规化和联盟通航,回去会越来越不难,我……问过的。”

“绯缡,我回联盟,你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商檀安低声又道。

“没有。”绯缡回答,“我有委托人,已经写完信了。你忙你的。大家都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你的休息时间要到了吗?”她问道。

商檀安朝伯劳崖方向望了一眼。“是的,要到了。”他站起来,“那我过去了。待会儿,训练结束,训练队集体返回陆七区,我……没时间过来了。”

“嗯。”

商檀安跳上红果,绯缡仍坐在树下。她仰起头,看见红果抬起巨大的手臂,触到扶铁树的树冠上,轻轻地捻走了一片被海风吹挂住的莎草枯断叶。

红果朝东南方飞去,须臾飞经相遇冈身的南端,它的手掌松开,绯缡看到那一片莎草长叶片飘落下来,慢悠悠在半空飞扬。下方是相遇沙滩上开花正茂盛的莎草丛。

红果略略放慢速度,很快如弦远去。

绯缡收回视线,望向前方的大海和天空。

初岫号启程的前夜。

商檀安的行李已经打包好。

“先生,明天您一早出发,今晚应该早点休息。”商晏轻手轻脚地侍立在廊下,小声说道。

它颇不赞同先生就这么坐在云青石上。虽说沃沃的时令气候已十分暖熏,但夜里总是凉的。先生就要出远门,去往那遥远的联盟,若是临行受了寒,那可不好。

商檀安没应声,低头看着膝上一套机器小玩具。

商晏稍稍探长脖子,见那几个小不点机器獾儿、鱼儿、鸟儿什么的,被主人摩挲着,也没开启功能,闷不隆咚的,它忍不住道:“先生,您要是想带上,行李箱还可以打开。”

“……放在家里。”商檀安良久才说一句。

“我会保管好的。”商晏马上一挺胸,“家里所有的东西保证一件不掉,等先生回来,件件齐全。”

商檀安抬头望着商晏,忽地拢上盒子,站起来。

“先生,您休息了?”商晏勤快地跟着。

“我出去一趟。”

“啊?”

商晏跟到主楼,也没听到主人答话,只见它的先生握紧盒子,穿过大厅,大步往外走。

门楣边的花铃铛串儿,骤然叮叮当当打起轻旋。

“先生,您早点回来。”商晏匆匆跟到大门口,只来得及说这一句。

车早已升入夜空了。

“绯缡。”

商檀安看着投影屏上悠悠翱翔的大白鸥,顿了一下。

车窗外,沃沃原野上,一片沉寂,几家灯火倏忽闪过,他还没有离开,就觉得胸腔中盈满静谧的怀念。“我很快到你楼外。”

“……好的。”

绯缡拢了拢头发,将睡衣换了一条长裙,拾起桌上的卡片再瞧了一眼,塞回大肚花罐底下,带上房门出去。

月色洒了一地清辉。

她立在台阶下,望向南方的夜空。从中南二甲的七七七八户宅来,便是这个方向。

几乎一抬头,便见一辆车飞掠而来。须臾,落在楼前花树旁。

“绯缡……你已经等在这里了。”商檀安踩着月光,疾步走到台阶下,站到绯缡面前。

“你说,你要来。”

“是的。”

“明天你要走了,祝你一路顺风。”

“我更愿意你能回去,而不是我。我……”商檀安用力地说道,他的脸上充满了无法释怀的歉意,“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谢谢。”绯缡迎着他的眸光,心底回忆大肚花罐压着的那张纸片,绽开微笑。

那上面说,要绽开微笑,三次以上。

“绯缡,你说过,你等待时间,消除我们婚姻的影响……”商檀安猛地吸了一口气,缓一缓道,“你在这里已经住了这么久……”

“夜深了,你回去吧。明天,不送你了。”

商檀安望着绯缡,许久再道:“这次,你堂妹晏青丝选上了先进代表。”

绯缡没什么反应。

“绯缡,”商檀安沉默片刻,说道,“晏青衿也会去首都星。第二批里剩几个名额,划在陆七区,是我推荐的。我推荐了陆七区的三个作业队长。”

绯缡看着他,依旧面无表情。

“……我把他带走了。”商檀安轻声道。绯缡一直没说话,他低下眸,“我走了。”

“再见。”

“……再见。”商檀安朝她颔首,缓缓转身。他走出五六步,扭回头,见她也已背转身,往大楼内走去。

“绯缡。”商檀安忽然叫道,大步跑回去。她闻声停住脚步,神色微有诧异,但是停下来等着他。

现在,他们又面对面站在大楼门口了,还是刚刚说话的位置。

“绯缡,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但是我想现在对你说。”

商檀安的声音极快,目光紧紧地盯着绯缡面部,完全没有停顿。

“我喜欢你,我……爱你,你不要再和晏青衿晏青丝兄妹俩纠缠了,放开这件事。我们一起,好好地生活。你能考虑真正嫁给我吗?让我们真正地成为夫妻,成为家人,我保证尽我最大努力,让你感到开心,忘记这些烦恼。绯缡,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这一次,是真的。”

他热烈地望着她,眸光比星光还晶亮。

“……我对你,没有感觉。”绯缡慢慢地说。

商檀安的脸色褪白。他盯着绯缡,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说什么,下意识低眸,瞧向地面。

“没事的话,再见。”

他抬起眼,见她就要转身。

“绯缡,”他的声音发苦,但发出声后,至少必须要说点什么,“你……”他仓促笑一下,“不用现在做决定,考虑一下,等我回来再说。”

“如果你希望那样的话,”她平板道,“好吧。”

章节目录 第587章 暮色里的火苗 罗望六年七月,沃沃七十七地块的风果含苞时,初岫号携罗望建设先进代表团三百人,以及各式物华特产、生物样本,在史鲁尼大将带领下,返航联盟首都星。此去,预计历时一年回归罗望。

而同来的初岫二号,将继续停留罗望星,直至年底,经飞贝塔星,而后再离开琼树星系,返航联盟。初岫二号再飞罗望,乐观预计也相隔一年。

以后,罗望和联盟之间的新航道,便形成以初岫号和初岫二号分别为首的两大星航舰队错班往返,希望能够大大提升通航能力。

七月五日,始临高地上一片欢腾。

宇宙交通部新建成的航空港内,几乎一半罗望人都去送行了。

绯缡没有去,她借了沃沃服务中心的机器人,到七十八地块上采收罗菰。

正午,始临高地因第三军团的归化适应训练而经常启用的高地防护罩整体打开,一艘星舰飞向天空。

绯缡仰起头,看它像一颗耀眼的光点,眨眼间,在白云之上消失不见。

初岫号离开后的罗望,容太义大将成了星球上最高行政和防卫长官,指挥部依然统领星球建设工作。

第三军团的新人们分配至各个部门,接受岗位工作训练。留守的老人们,按部就班履行职责,一切井然有序。

七十七地块的风果花开了,结果了,社区派人采收了。

本庞海的秋天来了,甚至带上了冬天的寒意,莎草花被一日日摧折,有点零落之势,小鳞虾的盛产季过了。

非人部走了两位重要的司长,柯老师和查老师,又来了几个新人助理需要带教,绯缡便被安排过一次下海,值岗大陆架浅缘站。

她驾着她的落叶号,穿过海面,在海底穹屋待了两个小时。

通过监控屏,她望着那浩渺幽暗的海水。非安安18那条单眼鱼,已经远远离开本庞海观察站网格,甚至离开罗望目前串成的海底观察站总网格,它或者,也许在泛大陆背后的泛大海某个海区悠游。

上岸时,绯缡拿回了自己放在观察站里的鱼骨雕件。

离罗望七年的新年只有一个月了。

这一日,绯缡在高高的冈身上,坐了一天,遥望大海。夕阳的余晖无声无息渗入海面,慢慢湮灭。天空和大海都进入暮色了。

“晏姐,准备下班了。”猎手轻轻说道。

“嗯。”

风里带着一点点落日后的寒意,又开始将冈身下的莎草吹折了,长片的枯叶在地上翻滚,有时追卷在绯缡的脚跟上。

绯缡弯腰,捡起了两片枯叶。

这一日傍晚,她走回两间平屋的物产管理办公室,坐在空无一物的办公桌后,将一叠莎草纸整整齐齐放在面前,用捡来的那两片枯叶包好它们。

猎手在屋外的沙地上挖了一个小坑,拦网中的枯叶都被倒进坑中。屋里清扫出来的垃圾也被倒进去。

今天是火降解流程。猎手需要一些热灰。

绯缡走出屋去。

火苗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窜起,在海风里飘摇成一蓬火星,很快熄尽。

猎手又从屋里拿出一些鳞虾鸟粪海藻制成的渣料球,这些都是制作海边土壤的底肥材料。绯缡只是站在一边,看着猎手娴熟地将渣料球放进刚才的热灰中,按照流程拌料发酵。

“晏姐,我施肥去了。”猎手恭恭敬敬地躬腰汇报,提着半桶新肥,走向内陆方向的森林。这一路,正好可供肥料冷却下来。蓝浆果树喜欢这些肥料。

这些都是绯缡日常做出的小程序。她在物产管理的任上,弄出很多机器作业程序,鳞虾鉴定捡拾作业流程、鸟类无害驱逐作业流程、藻类分类保护和加工作业流程、冈身生长监测作业流程……还有莎草叶制肥作业流程。

今天,上班时间内最后一项工作,就是制肥施肥……最后一遍浇灌蓝浆果树。

“您下班路上,安全行驶。”猎手温馨地叮咛。

绯缡望着这一名猎手走远,被暮色模糊了轮廓。她转回头来,进了屋。

其余的五名猎手已经在隔间进入休眠。所以屋里非常安静。

她打开非人部的人事系统,请了第二日的假,约了始临医院。

在她面前的是代院长,第二军团的军医长刘仁梅,绯缡并不认识。

始临医院经过了扩建,用以服务更多的新人,以及渐渐多起来的孕妈妈。

刘仁梅接待绯缡的地方,仍在老建筑内,还是春远照去年和绯缡进行医疗关怀时谈话的那个房间。

刘仁梅不认识绯缡,但他知道绯缡。

罗望的第一个小宝宝出生后,孕事陡然增多。现在,以非孕事预约始临医院的人,一般先由医护机器人接待检查,不过,刘仁梅早上特地留出了时间,亲自接待绯缡。

对第一军团的大嫂们,他总是很客气。最近第三军团的新人们的健康计划在他的主持下进入平稳观察期,北戎野家的小宝宝也不吵,刘仁梅每天去看望小宝宝,隔几天去听方司徒给孕妈妈们上课。今天没什么紧要工作,都是常规事务。

“晏女士,你好。”刘仁梅微笑着招呼,看着对面的女子,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映得她的脸气血很好。“晏女士,哪里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记忆力衰退……有点厉害,感觉和情绪调动也很……迟缓。”

“嗯?”刘仁梅盯过来。

这天下午,非人部的部长办公室收到始临医院的知会,批准了绯缡的续假。

……

“晏女士,晏女士。”

“绯缡,绯缡。”

柔和的呼唤在她耳边重复。她缓缓睁开眼睛。

“您清醒了。”说话的声音带着抚慰和欣喜,恰到好处,一点儿也不会让人内心震动。

绯缡望着头顶,过一会儿,自然而然地动了一下。

“您慢慢起来。”声音里好像含着微笑。

绯缡坐起来,看看自己身上的渗滤衣,看看包围自己的透明水晶营养槽。

她处在一个发光的四方空间中,空间外,是一片漆黑色。

“……疗程结束了吗?”她自己的声音有点暗哑。

“恭喜您,您的休眠疗程已满七天,现在结束。”声音非常柔和,“您可以出来了。外面有为您准备的衣服,您休息过后,刘院长将与您谈话。”

“好的。”她的手轻搭营养槽的槽边。那种微凉的感觉在手心里传递。

对于这样的治疗室,她并不陌生,罗望元年,遭遇?虫后,她就被送进了这样的地底治疗室,泡在营养液里隔离观察了四天。

那微凉的触感,让她的头脑更快地清醒了些。她已经记起,七天前一系列的检查测试过后,医护机器人将她送了进来。

这种对最近事件回忆起来的速度,让绯缡有点意外,不禁思量,也许始临代院长的诊疗方法能够起作用。

诊疗室开始移动。

绯缡坐在营养槽中,看着装载她的四方空间无声前行,光亮依稀照出通道,黑暗伴随左右。

章节目录 第588章 失感症(全都是胡诌) 刘仁梅紧锁双眉,站在一块青草坪边缘,像是花园的一角,听到医护机器人的通禀,目光立即移向医护机器人的旁边,倒是微笑起来:“晏姐,过来坐。”

绯缡微微地握了握身上病人袍的下摆。

她以前没见过这花园,以前遭遇?虫那次,在医院地底隔离四日,结束后直接回家了,这次休眠疗程持续七日,却是被领到了这里。

这是新建的吗,绯缡思忖着,看见花园里开着花,阳光很明亮,她也很欢喜,鼻端流动的新鲜空气让她不由自主地深呼吸。

刘仁梅一直观察着她,上前从医护机器人身边接手,虚虚地扶着她。“晏姐,底下休眠久了,会有一点混乱感,先坐一坐。”

“谢谢。”绯缡礼貌道。

绯缡坐在花园的椅子上,并不觉得冷。事实上,她觉得到处都暖融融的,不由抬头看了看上方。

上方的天空好晴朗。她想了想,现在是十二月上旬,始临高地的秋末冬初,有这样的天空,应该是正午之前吧。

她又往花园四周瞧了瞧,瞧出一些小型防护罩使用的迹象。

刘仁梅见她打量环境,轻轻地松了口气。

“这里是温室花园,以前是给那个小朋友散心的。感觉冷暖还适中吗?”

“适中。”绯缡含笑带着歉意,“那我到了这里,会不会影响到宝宝不能来了,小孩子很娇嫩的。”

“不要紧,那个宝宝已经出院了。”刘仁梅瞅瞅绯缡的神情,也笑着聊下去,“小孩子也多接触开放环境。”

“嗯。”绯缡犹豫一下,好奇道,“他强壮吗?”

“强壮。你没见过吗?”

“没见过。”

“哦,你在沃沃,小朋友家在北戎野。不过,这次年底全球聚餐,也许他可以抱出来,和大家正式见个面。”

“真的吗?”绯缡想到年底这个时间,有些失神,她笑笑,“指挥部还会为宝宝给我们发红包吗?”

“这个不知道。”刘仁梅眸光一动,仿佛调侃,“晏姐你还记着指挥部为宝宝发过红包庆贺?”

“记着。正好是我离婚期间。”绯缡坦然道。

刘仁梅倒是一时没接上话。

“刘院长,你觉得我这种状态,有治愈的希望吗?”绯缡主动问道。

刘仁梅瞅瞅她,斟酌着词句道:“晏姐,你不用太过担心。也许,你之前经历了一些事情,比如高强度的海底作业……离婚,所以令你受到了刺激,出现了记忆力衰减、情绪衰减这种症状,你学会放松心态,配合我们的治疗,会好起来的。”

绯缡低头沉默着,过片刻,轻声道:“假如不能遏制,这种趋势发展下去,我最终会是什么样子?”

“晏姐,先不要自己乱想,这只会加深你的焦虑……”

“我能请求,回联盟治疗吗?”绯缡抬起头。

“联盟的技术和设施更全面,我想申请,回联盟治疗。”她睁大着眼睛,请求道。

“这个……”刘仁梅半晌道,“我不能决定。”

绯缡一直在医院里住,但是没见到什么人。医院里本身也没什么人来往。

白天,她就在温室花园里闲逛,坐着看看花。晚上躺回营养槽中。

刘仁梅给她一个连续七日夜的深度休眠疗程后,最近这疗程是辅助睡眠疗程,让她的身体继续吸收药效。

因为没有事需要做了,绯缡很安静。她安静得有时候在花园椅子上一坐大半天,只看一朵花。有时候就直接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打盹。

每隔几天,她被叫去检查室,医护机器人给她做各种检查测试。

这样又过了一周多。

“晏姐。”

绯缡刚刚吃完早餐。站在通向花园的一扇门口,瞧着花园发愣。

“早上下过雨了。”她转头对走过来的刘仁梅说道。

花园的草坪和长椅都是湿的。

“是的。”刘仁梅点头。

绯缡望了望廊檐上凝着未落的水滴,又望了望天空。初升的琼哥红通通的,霞光将水滴折射得璀璨夺目。

“清晨五点半的雨还在始临安排吗?”她喃喃道。“是五点半吗?我没太注意这波的始临生活制度。”

“是五点半。”刘仁梅点点头,“晏姐,你的记忆力还是不错的。”他有点欣慰。

“……花园要等会儿才能去。”绯缡的语气里透着怅然。

“今天正好不能去。”刘仁梅微笑,“晏姐,你换件衣服,去圆屋,容太义将军要见你。”

绯缡微愕,转头瞅了瞅刘仁梅,半晌道:“好。”

这是绯缡第一次被容太义将军单独找谈话。

上一次她和容太义将军对答,是在罗望四年马家事故调查会上。

这位将军,比史鲁尼将军小了几岁,面容清癯,气质像一名儒将,但当人面对他那双眼睛时,总会不由得感到压力。

这双眼睛正在浏览一份资料。

来自始临医院刘仁梅的诊断报告。

失感症。

患者晏绯缡,女,离异待婚,罗望元年登陆批次人员。

原非人生命体研究部安全司机器人管理总长、副司长,以及星球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驻非人生命体研究部干事委员。

现非人生命体研究部物产管理办公室主管,享总长级工作津贴。

观察保护等级:B级。

病程正在发展中。

发病原因尚不明确,可能原因包括:

生活情感事业上的剧变、早期(罗望一年到五年间)海底作业的环境压力影响、登陆初始阶段的野外暴露(?虫死气的延续影响),或者是上述几种原因的协同作用。

主要症状:

逐渐失去记忆(已显现),失去人类基本情感功能(自述已显现),失去情绪调动和调整功能(已有显现迹象)。

病程结果:

完全丧失记忆,丧失可持续记忆和学习能力,丧失以往经验和技能,丧失社会生活和工作能力,作为生理人存在。上述结果基于未经对症干预或者干预不良病患统计获得。干预不良率:50%-70%。

治疗方案:

根据现有条件,已实施停工干预、休眠式和睡眠式生理修复疗程,疗效不显着,只能短期阻遏记忆流失速度,且不能培养情感活跃度。

建议措施:患者申请返回联盟进一步诊断治疗。

医院意见:

患者目前已不适合继续工作。

其现任职务非机要,无需强刺激手段稳固技能水平,进行工作交接。

B级观察保护人,可考虑送返首都星征召署专研机构,进一步研诊。

延伸措施:

建议对生活情感事业方面发生重大变故人员,进行更完备的分级管理和关怀介入。

建议对长期从事海底观察站铺建、维修、补给的工作人员,进行定期增项生理检查和技能水平稳定性测试。

建议对所有元年登陆且具有原始环境外勤作业史的人员,建立有关记忆、情绪、情感等高级社会功能方面的增项追踪记录,此建议在允许条件下,也可覆盖到罗望四年登陆人员和目前新进的罗望六年批次人员。

章节目录 第589章 再战辉煌 容太义望向门口进来的绯缡。

绯缡的灰袄长裙还是两周多前去始临医院看病穿的那一套。医护机器人送她到休眠治疗室时,把她的衣服保管得好好的,还免费清洗打理了一番,现在穿着一点没失礼数。

绯缡很标准地欠身行礼:“容将军,非人生命体研究部物产管理办公室管理人晏绯缡前来报到。”

“小晏,请坐。”容太义招手道,脸上肌肉微微松软,看上去比工作时和蔼几分。

通传的机器人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绯缡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谢谢。”

“小晏……”容太义端详着绯缡,想起来道,“组织部也有个小晏,平时在圆屋上下班,你也是小晏,非人部主要驻留在尾氏尾里,我们见面的次数好像只有几次。”

“是的。”

容太义瞧了瞧绯缡。“身体感觉怎么样?”

“还好。”

“小晏,不必紧张。”容太义摆摆手,“你正在疗养阶段,更应该放松。我看了医院的诊断报告,医院说,正在给你积极治疗。”

“今天本该我过去探望你,但是我听说你在医院闷了一段日子,让你过来,人走动一下,顺便我们了解一下你对自己的病情有什么想法?你尽量说,我们每个抛家舍业来到罗望建设的人,都会受到最好的尊敬和照顾。”

“谢谢将军。”绯缡停顿片刻,“我希望回联盟寻求更好的治疗,请求指挥部同意。”

“这件事……我们知道了。其他方面呢,有什么想法和要求?”

“没有了。”

容太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半晌道:“小晏,你做过的工作,令我,令指挥部的所有委员,都印象深刻。”

绯缡安静端坐,一双眼睛望着容太义,十分礼貌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容太义停了停。“你是个十分出色的人,我说过,我们每个抛家舍业来到罗望建设的人,都会受到最好的尊敬和照顾。这句话不是随便讲讲的。现在,我代表指挥部,通知你,你的请求得到准许。”

“三天后,初岫二号启程返航,你随舰回联盟,届时,会有专家团队负责治疗,你会很快好起来的。”

绯缡怔怔地听着,忘了动弹。

“需要知会你的一点是,目前罗望上人力有限,各有司职。所以,没有人送你回去,医院说,你目前的情况还是不错的,我们会派一个医护机器人随身照顾你,另外,初岫二号也有随舰医官,他们也会照顾你。”

“还需要知会你的是,初岫二号的终点不是首都星,因为它装载的更多是矿石产品,进入联盟航域后,会根据具体指示降落某个星球。你不用担心行程转接的问题,舰长会为你安排好。”

绯缡听完,没有反应,过了许久,她站了起来,离开座位,走到屋中央空旷的地方,对着容太义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她抬起头道。

容太义望着她这一番动作,先前倒有上位者的镇定,任她随意离座走动,这时却也有些动容。

他微微叹息,口中宽慰道:“小晏,联盟医疗技术齐备,你可以放心,我们在罗望等你康复归来,再战辉煌。”

走出圆屋,绯缡行走在路上,始临高地初冬的寒风裹着琼哥的晨光,缭绕在她的两肩,她一点都没有知觉,当然,也毫不在意。

甚至,刘仁梅在她旁边说话,她也有些恍惚。

“晏姐,我想,你需要收拾一下。”刘仁梅说道,“今天你不用回医院,明天下午我派车去接你,送你先行登舰,有关你的舰上休眠计划要和随舰医官沟通。”

“……好的。”

“如果你想和朋友同事告别的话,”刘仁梅犹豫一下,“最好不要提起你的病情,就说你家里有事。”

“我不会去告别。”绯缡停顿片刻,轻声问道,“我还会回来吗?”

“当然,你很快就会康复回来的。”刘仁梅笑着回答。

“如果不能康复呢?”

“相信联盟的医生,相信你自己。”

“……嗯。”

刘仁梅将她送到通桥。“晏姐,我还是送您到沃沃。”

“我自己回去。”绯缡瞅向通桥的那座云青石板桥,“我现在还能自己回去,是吗?”

“当然。”刘仁梅笑道,“那你记得选自动驾驶,另外,我给你申请巡逻队空轨护送。”

“……好的。”

“哥,你要到了吗?”

“在通桥了。你急啥?也不想想,你是从小青青过去的,我可是从外面赶回来的。哎,其他队长呢?”

“到了俩,连你还缺仨。这些新人,浓眉大眼粗形粗状的,也不知原来都干啥的,我感觉弹压不住,你快来。”

“你还怕弹压不住?”俞白龇牙笑骂,“有没有点志气,说话还压着声。直接大声地给他们讲,谁要是给你拽,就不挑他们跟队实习,看他们服帖不服帖。”

“哥呀,我就怕他们不挑我。”

俞白看着投影屏中游挂那皱鼻子皱眼万般苦恼样:“我就来了,等着。”

他含笑跨出车外,走了几步,见一人自通桥大厅的检查口方向顺阶而下,笑意便不由一滞。

绯缡下了楼梯,在几排车位过道中略略扫视,扫过俞白站立的地方。又扫过去,看到了她停放的沃沃七七七八野地车。

她径直走过去,坐进车中。不一会儿,这辆带有灰尘的深蓝野地车便朝通桥要塞的出口驶去。

俞白转头望去,而后收回视线,自己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罗望六年最后一个月,离年底只剩十天,初岫二号在始临高地上新建成的航空港起飞,相比于小半年前初岫号返航时的万众空巷相送,初岫二号只有指挥部的领导和护卫军一些指挥官,以及宇宙交通部的地勤人员进行了一场简短的送别仪式。

更多的人们在工作岗位上正常出勤,他们已经开始讨论即将到来的新年聚餐。

初岫二号在隔日,经停贝塔,将贝塔上珍贵的地底稀金石装载完毕,罗望六年贝塔上的最后一拨基建和考察人员登上星空梭,兴高采烈地回罗望过年。

初岫二号和星空梭在贝塔的上空,友好地分道扬镳。

这一时刻,贝塔正行经罗望的海心区迎对的虚空,而绯缡,早已陷入沉眠。

章节目录 第590章 安安回来了 冬去春来,时光如电。

罗望上的人过了征乡节后,又在亟盼家书。而第一军团的部分人,已开始数着日子盼归人。

已是罗望七年七月,初岫号如约而至。

商檀安下了舰,看到航空港外一片人山人海,隔了那么远的空地,都能听到山呼海啸般的欢迎声。

他朝那里多望了两眼,身边的人早就纷纷在接视讯。

“喂,你回来了呀。”

“我回来了。”

“路上还好吗?”

“好,好。我给你买了好多好多东西。你等着收啊,家里好不好?”

“也好,都好。这两天收粮。”

“啊呀,收粮了。要不推两天,等我出来。”

“等什么呀,地里粮食能等你?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安心在里面缓冲。”

“还是老婆最好,只有老婆等我,我老婆勤快又能干。”

商檀安噙笑听着,微微加快脚步。

这次初岫舰队带回了罗望的先进代表团,他们还不能立即回家,按照规定,他们需要统一在始临医院封闭缓冲一周。

一周后,晚霞满天。

通勤车从沃沃空轨主干道转入中南二甲通勤支线。

“先送吴媛姐回家。”商檀安笑道。

“那谢谢啦。”吴媛脆声道。

通勤车落到吴媛家地面,林之城守在大门口,自是欢天喜地迎上前,朝车子方向挥挥手,早已揽住妻子说话傻笑。

通勤车又起飞。商檀安已经很清楚地看到自己家,看到大门前的地块上种着的涵养草在风里摇摆,绿得似是新栽模样。

屋后浣己河河水丰沛,都与岸齐平了。北岸林中,一群七八只鸟儿在树梢顶上窜飞,黄昏归巢。风果树在林后铺展,枝叶应是剪过,还是待花期。

这一眼扫过,通勤车已然落在门前。

商檀安微微吸气,含笑和车上最后几人道了再见,轻巧跳下车。

通勤车再次升空,朝其他甲里方向飞走。

商檀安朝它看了看,视线从天空中划过,扫向沃沃服务中心的方向,收了回来。

“先生。”商晏喜眉笑眼上前。“您回来了,辛苦了。”

“行李送到家了吗?”

“送到了,前天上午八点半送到的。我归置在后院仓库。您什么时候查看,我给您拿出来。”

“拿出来,放厨房。我先去洗漱,待会儿拆。”

“好的。”商晏叽叽喳喳,轻碎步跟着,“先生,听说您晚餐已经用过了,需要再吃点什么吗?我马上去准备。”

“待会儿再说。”

门楣边的花铃铛串儿兜转起来,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商檀安低头望去,轻轻握住,凉凉的机器零件卷边拢在手心,声音停住了。他深深吸了口气。

“家里……”商檀安扭头回望,圆冠树静谧地杵立在将要收尽的红霞中。“前面的地块什么时候采收的?”

“八天前。”

“哦。”他点点头,“……绯缡……是丰收吗?”

“我没注意。”商晏眨巴眨巴。

商檀安停了停。“她,地里的小獾几代了?还跑进来吗?”

“不清楚几代。关于晏女士地里的小獾扰邻问题,沃沃服务中心在您走后已经处理了,改成每年一次性补贴给咱家五千星币。超出五千星币的损失,年底再向沃沃服务中心报损。”

“……哦……绯缡她,来过家里吗?”

“没有。”

商檀安顿一下。耳边是商晏殷勤的报备:“先生,你走的这一年,家里没人进来过。甲长每月月末过来询问房屋情况,但都没有进屋。田里采收的作物,由后勤物资管理部储运司现场结算,鲜材都按最高品等收,我们不加工,不收进家里,收粮队也没进家里。”

商檀安轻唔着,转回身,跨进了家门。

一番打理,天已黑尽。

商晏兴奋地侍立在餐桌旁边,瞅着主人摆在桌上的物品。它瞅一样,芯里就记一样,那些联盟买来的物品,光是名称就让它新奇。

它还帮着主人做分类,什么东西送哪家,都要记分明,回头还要给各家礼物装得漂漂亮亮地送过去。

“波肯星毛毯。”商晏探头又瞅到一样。

咱家有过。它芯里想道,哦,旧了,又没了。

商檀安把波肯星毛毯拿在手中,朝外望去。厨房的后门开着,亮黄的灯光照出去,照到一角草玫瑰花篱。春末初夏的晚风,带进了花香。

外面,夜了。

他眸中犹豫不决,点开通讯器,半晌点上服务中心的通勤车预定系统。

这会儿刚到家,家里还没车。

不想,缓冲日期计算到凌晨,他现在还不能对接上各项罩外社区服务,车服系统还差几小时才能开通。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头反而松了一松。

夜了,继续整理礼物。

南戎野的夜,已经完全有了夏夜的味道。

邑落里的房子一幢幢排成排,今夜,好些邑落都热闹纷纷,从黄昏开始,下班回来的人都扎堆往刚回来的先进代表家里窜门,到这会儿星星都满天闪烁了,那灯火最亮的楼房小院还传出一拨拨的笑声。

俞白将车停在邑口集体仓库前的坝子上,他在仓库外墙的墙影中站了一会儿,看到邑内一幢楼外廊灯自动亮起,汉子们三五成群地走出来。

俞白慢慢地踱过去。

“呀,俞队长。”出来的人迎面叫唤,“你也过来瞧衿子哥?”

俞白一声笑:“咋的你们就要散了?我来晚了?”

“你来老晚了。我们把衿子哥的茶果都吃光了,哈哈。”

“你们可狠了啊。”俞白开句玩笑,往前探望一眼,“兄弟们都要回去了,那我得赶紧的,我还托了衿子兄弟买了一些东西,不知他买着没有,趁他还没睡去瞅瞅,回见啊。”

“回见,回见。”

俞白走上门阶,抬眼正看见又零零稀稀几人出来,晏青衿一脸笑容地送在后面。

“呀,俞队长,你才来呀,我们都要走了。”

“有事瞎转呼,这不来晚了。”俞白望向晏青衿,“衿子兄弟,一年未见了,你模样越发精神了。”

“俞哥,你一来就说好听的。”晏青衿绽开笑。

几人在门口一番寒暄,要走的人便接着告辞,俞白随着晏青衿走进门内。

两人对视一笑,互相打量,抱住互拍肩。

“人都走光了?”俞白往楼内望去。

“都走了,头疼得我呀,还好代购的东西不用再跑一趟送,明天可以睡一大觉。”晏青衿兴高采烈地招呼,“快,进去说。你怎么才来,给你的好东西快藏不住了,那些家伙,像饿狼似的,啥都问,啥都看。”

“衿子……”俞白站在客厅中,看着晏青衿唏哩呼噜地按动桌椅,腾出沙发,又从壁柜里拿出五颜六色的茶果。

“边吃边说。”

俞白咽了咽话:“丝丝还好吧?她那边应该也会有很多小姐妹要招待,我过两天,订餐送到你这里,请你们吃饭。”

“好,过两天,等东西理得差不多,清净了,到我这里,我请。”晏青衿爽笑道,“丝丝挺好的,她也给同事朋友背了一大堆货。你呢,繁子?听说新人都哭着喊着要进你的队?”

“尽胡扯。”俞白摇头。

“啊,对了,你的东西。”晏青衿笑着起身,转出客厅,不一会儿拎着一个大包裹进来。“喏,瞧瞧。”

俞白却没有打开,接过来随手放到一边。“达布,你和丝丝……去摩邙了吗?”

“没去成。”晏青衿一脸遗憾,很快被兴奋代替。“这次我们回联盟,没有安排我们回各自家乡星。初岫号快到联盟边界时,首都星发来指示,叫我们每一个人填报想见面的亲戚朋友的信息,想见谁就填谁,联盟出钱让他们到首都星来见我们,食宿游全包。”

“这样啊。”

“是啊,团里人的家乡遍布联盟各地,可能觉得各自回乡,多处辗转,返程集合麻烦吧,”晏青衿解说着,“我和丝丝要办事,私下里问过春远照院长,能不能自由活动一趟,春院长说这条规定不能违反,就没去。”

“那你们的事情,办好了吗?”

“办好了。两方面都出委托人,她出律师我们也出律师,律师碰面,办好了。”

“办好了?”俞白脸上有些吃愣,眉心皱拢起来。

“怎么?”晏青衿心思多玲珑,笑意打住,很快问道,“她怎么了?”

“她,可能回联盟了。”

章节目录 第591章 静蓝屏 “什么?”晏青衿立时追问,“怎么走的?”

“我不确定。”俞白垂眸,暗声道。“她……很久没有露面了。非人部的物产管理办公室已经换了两个新分的实习生在上班,隐约有一种说法,她家里有事,请了长假。”

“家里有事?”晏青衿脸色一变,“她跟在我们后面,回摩邙搞事?初岫二号?她搭初岫二号走了?”

俞白沉默半晌:“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初岫二号返航前两天。”

“她找上你了?说什么?”

“不……只是凑巧遇到。她从始临出来,我去始临,在停车库碰到,她……可能没有看到我,我看到她了。”

“后来你没有看到过她?”晏青衿眯起眼沉思。

“没有,我察觉到这点的时候,找机会去过沃沃,服务中心每幢楼都不像有住人,后来,我留意过她家的地块,春播是别人带机器人在做。”

“她真回去了?”晏青衿诧异道,“怎么可能?她想请假回去,就让她请假回去了?不可能,那大家都请假回联盟了。”

“……但她确实不见踪影了。”俞白咬牙道,“宇宙交通部有人说,看到过她进航空港,那时候初岫二号还停在港内。”

“当真?”晏青衿肃声道。

“达布,你仔细想想,你办分割的时候,有没有哪里不妥?”

“哪里不妥?”晏青衿侧头回想,摇头,“没有什么不妥的。我们就请了一个律师,代表我们到摩邙,把各项事务都料理好了。”

“那位商司长呢?”

“他?他当然也没有回摩邙,人家可是个忙人,”晏青衿扯笑,“代表团正常活动之外,他还有很多交流培训,中后期基本不见到他的影子了,还有护卫军那些指挥官,听说另有重要活动。”

晏青衿挑挑眉。“不过,我们进入联盟后,初岫号要我们填报想要见面的亲戚朋友的联络方式,准备通知他们启程到首都星。那时,商司长倒是找过我一回,问我们和她这次是不是谈妥了,我说谈妥了,找委托人去摩邙处理。他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商司长这个人……”晏青衿思忖着笑起来,“他趟了一道浑水,是再也不想趟了。”

“……是吗?”俞白拧着眉,“会不会他对她的后续计划很清楚,才对你们委托人去摩邙办事无动于衷?他不是一直帮她的吗?”

晏青衿面色慎重起来,想了想,哼道:“就算她真有后续计划,哪怕她真回摩邙了,但所有的事都办完了,该转移到我和丝丝名下的都转移了,她去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俞白犹豫一下:“她的部分呢?谁给她料理的?”

“仍旧续管在托管中心。”晏青衿咬牙自言自语,“难道她回去还有什么法子,能把已经分好的东西再夺回去?”

俞白低声道:“先搞清楚她是不是真的回联盟了。”

“嗯。”晏青衿重重点头,“她如果能回联盟,必定会回摩邙。”

“她不见了之后,我就怕……她真弄什么法子回摩邙去和你们作对。非人部传出的风声是请假,我另外还托游挂去向小青青的园长方司徒打听过,没打听出什么。但方司徒应该知道一些她的行踪。”

“我让丝丝去打听,会知道她去哪里了。”晏青衿抿着脸颊。“回去又能怎样?”

“……先打听到她的行踪,搞清了再想对策吧。”俞白深深地皱着眉头。

琼哥在浣己河上溜了一道金黄的晨光,草玫瑰花篱又有花儿开放,林中鸟儿叽喳鸣叫不停。

商檀安一早便巡好了田。

商晏扑哧扑哧地把大堆包裹塞到车上。这是要送走的。

花铃铛串儿叮叮当当轻响。

商晏回头一瞧,商檀安提着好大一堆东西出来。昨天才入库存的自家东西,里面还有一盒是波肯星毛毯。

商檀安径直将东西放上车,商晏插不上手。

“先生,您午餐在家用吗?”

“再说吧。你不用准备。”

“那您晚餐呢?”

“……再说吧,也不用准备。”

“噢,好的。”

“把我昨天交代的分给甲里各户人家的礼物准备好,等他们下班,我送过去。”

“好的。”

这次回联盟,甲里人家都没烦扰商檀安代购,托的是邻居吴媛,不过商檀安买了礼物,今天是工作日,白天大家都去上班,商檀安准备黄昏时走一遭,把这些礼物送了。

现在,他打算回陆七区,先把部里同事代购的包裹送过去。

车子行驶在空轨上,晨曦在下方田野里铺散,像给所有的草叶、田垄、河流都拢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流光。

商檀安的车在一段空轨岔口前放慢了速度,兜转了几圈,天空澄净透亮,没有车影。这并不稀奇,上班路上,每个人路线不一,差一点点时间,便错开千里之遥。

他飞过岔口,继续往陆七区的方向飞。那一条支线,直穿陆十二区,便是尾氏尾里。他的支线,斜向西南,穿戎野大地,进入陆七区。

“司徒,早上好。”商檀安拨了一个视讯,笑起来。

“哇,你这家伙。我昨晚就想去看你,你今天才给我视讯,还特么一大早。”方司徒还没兴奋完,啪地一拍掌捂住自己嘴巴,眼神惊恐地朝四边瞅瞅。

“完了完了,我是为人师表的人。”方司徒小声念叨着。

商檀安愣笑:“你现在不方便说话?”

“方便,方便。”方司徒一迭声道,瞅瞅商檀安,欢喜道,“你们一走一年,可想死我这种留守干活的了。”

“那你昨天怎么没来?”商檀安打趣道。

“还不是婧婧,她说你刚放出来,让你喘口气好好歇歇。”方司徒一打量投影屏中背景,“你一大早就出门?干嘛呢?”

商檀安一笑:“我正在你们戎野空轨,去陆七区。”

“不是给假五天的吗,你咋地一天不休,这就开始上班了?”

“没有,帮同事买的东西,先给他们送过去,免得大家老等着。司徒,你家的东西,我都买着了,我刚才想现在太早,你们要忙着去上班,你看看白天你什么时候方便,约个地点我给你送过去?”

“哇……”方司徒刚高兴一声,后面的话还没说,便有一阵坚韧高亢的哭闹传来,“唔,唔,啊,啊……”

“这,你在哪儿?”商檀安诧异,他一直以为方司徒站在树下压着嗓子说,是怕吵着华婧。

“哎呦,这小祖宗。”方司徒朝侧方瞧一眼,回转头对着商檀安无奈,“就是那小宝,我来接他去小青青玩,他话不太会说,鬼精鬼精的,一看护卫军的车队,就知道要离开家,每回都要哭个不休,哎,心累。”

投影屏侧后方,出现了一对手忙脚乱的夫妻,还抱着一个声嘶力竭大哭的小孩儿,周围还有几个护卫军士兵,也帮忙笨拙地哄着,他们不发声还好,一发声,小孩儿的哭声拔得更高了。

另有几个大妈型辅士,挂着和蔼之极的笑容,更远地散落围护着。

商檀安怔愣看着,连忙道:“司徒,你忙着,哦,小青青启用了?那白天我就不过去找你了,你家的东西,我叫机器人给你晚上送家去。”

“不用机器人,晚上我和婧婧去看你,顺便吃晚饭,你不用准备,我叫大食堂送餐到你家。”方司徒接得飞快。

“晚上我有事,这样吧,我叫机器人今天把东西先送你家,咱们吃饭放在周末,到时候再约。”

“我……”方司徒被哭声催得心惊肉跳,只好道,“行,不说了,下午有空了,我们接着聊。”

商檀安关掉视讯,回想刚才那一幅画面,不由有些好笑。想起昨天晚上凌晨时分,公民账户正式更新,叮叮当当进来好多笔入账,其中补发的庆生红包就有十来个,小青青大概要让方司徒和华婧夫妻俩忙坏了。

没有婚礼请帖。

罗望七年的春上,容太义大将又主持了一场小规模的集体婚礼,全部是第二军团人员。漏掉的酒席,也以新人回赠礼物的方式折算,封了一大份喜金入账。

没有其他婚礼通知。

上午过去一半,商檀安将同事们托买的东西送完,聊了几句,没有再多逗留,也没有询问自己的代理副司工作情况,便开车回去。

陆七区的七纵山脉在下方绵延不绝,天空辽阔得无边无际。他望着东方,尾氏尾里此时被视距折拢在天地相接的那根弧线中。

“绯缡……”

商檀安思忖,晚上送东西过去,现在可以先拨视讯说一声的。

眼前是一副静蓝屏,没有大白鸥飞翔。

章节目录 第592章 登门 方司徒好容易哄了小宝宝午睡。

华婧去给小青青的员工们开陪伴学研会了,他松松筋骨,走到园中。

“司徒。”

“哇,你倒是会掐时间。”方司徒张口调侃,看见商檀安脸色不对,不自觉地顿住。“……你知道了。”

“我不知道。”商檀安的语速很快,“司徒,绯缡在哪儿?我拨她视讯,没有信号。她的办公室联络号是一个新人接的,他说不认识绯缡。我找了她的其他同事,他们都说她请了长假,从去年十二月就没有再上班。她怎么了?”

方司徒叹一声:“我昨天晚上,就想过去告诉你这件事。”

“她请什么假,现在在哪里?”商檀安紧盯着方司徒,勉力按捺。

“说是家里有事,搭你们后面一班初岫二号回联盟了。”

商檀安的眸中震惊,失神落魄似地,白着脸望住方司徒,半天没有一个字。

“你一点儿都不知道?我以为,你们即使离婚了,多少也能有点数。”方司徒担忧道,“檀安,晏姐家里会有啥大事?”

商檀安张张嘴,慢慢才发出声音。“司徒……绯缡真的走了?”

“嗯,我和婧婧去问的非人部代部长,小花嫂也和我们一块去的。”

“她走,你们也不知道?”商檀安迅速追问。

“初岫二号回去那天,我们都在上班。晏姐没跟我们说,后来我问了一圈,几个老朋友都不知道。”

商檀安抿了抿唇。“司徒,我现在过来始临,你现在有时间吗?先告诉我你怎么要去问非人部,她那时是什么情况?”

“去年十二月上旬一个周末,我和婧婧忙完秋收,想叫晏姐来家吃饭。她没接视讯,回复说有事忙。我们没在意,年底也特别忙,到了大聚餐,婧婧怕你家晏姐一个人孤单,不去吃,一早就到沃沃服务中心去拉。”

“去那儿,楼都关闭了,那天我们没看到晏姐来聚餐,问了你们邻居,邻居说晏姐不住沃沃了,反过来还问我们知不知道她搬哪里去了。”

“婧婧让小花嫂找着了服务中心给你们调解过的一位办事员,打听下来,她也不清楚,只是说晏姐的房间封管了,可能居屋部有更好的房源给她了,因为当时晏姐住进那楼里,服务中心标识的是临时房。”

“后来,开年节假期一结束,我们也找了非人部,晏姐同事告诉我们,晏姐请长假了。我们在始临上班,和小花嫂索性走了一趟非人部,他们的代部长说,晏姐家里有事,搭初岫二号回联盟了。”

方司徒说完,瞅瞅商檀安,见他拢着眉怔怔地,和清早那通视讯时的模样简直天壤之别。

“檀安,”他想了想,一时也不知发表啥意见才合适,“你也别急,照时间,初岫二号都已经到联盟了,等晏姐那边事情结束,搭舰又回来了。”

“……嗯。”

“你来的话,我这边小宝宝该睡醒了,我让婧婧陪他回家,咱们聊,晚上一起到我家。”

“哦,你忙你的事,我……去非人部总部,回头有空再找你。”

南戎野的邑落,这两天到了晚上都热闹非凡。这次南戎野回来的先进代表也有不少,好多人白天上班,晚上下班后就呼朋唤友去窜门,昨天去了一个代表家,今天又去另一个代表家,不仅落个好情分,还能多听几回联盟的盛世繁华,满足一些念想,何乐而不为。

不过,热闹的都是先进代表家,其他地方反而更清廖。

商檀安踏上门阶。

“我找俞队长。”他沉声对着门禁屏说道。

不一会儿,大门自动打开。

他径直入内,在小门厅看到了走出来的俞白。

“……商司长。”俞白微顿,迎上去招呼。

“你认识我。”

俞白瞅瞅毫无笑意的商檀安:“当然,商司长是机械管理部的司长,凡是用到机器人的,哪个不认识商司长。不知商司长光临寒舍……”

“家里有人吗?”

“就我一个。”

“方便说话吗?”

“当然,商司长请里面坐。”

“坐不必,我来问绯缡的事。”他紧盯俞白,眼神锐利。

“我不太明白商司长的意思。你指的是……”

商檀安猛然大步朝俞白走去,硬生生在半途忍住。

“俞队长,”他一脸冷峻,“绯缡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什么都可以说,我保证,你说的每个字,我都不会泄露。”

俞白望着商檀安,片刻,脸上泛起苦笑:“商司长,这是怎么说,你夫人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你夫人?”商檀安牙关咬紧,再踏前一步,“你就这样说起她?”

“那该怎么说?”俞白神色为难,解释道,“我很久没有带队去非人部作业了,这,不了解什么情况。”

商檀安的眸光罩住俞白,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绯缡亲口对我承认,她对你有好感。”

俞白一怔。

“你在这里推诿搪塞……”商檀安眼里怒意勃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绯缡怎么走的,说了什么?”

“我确实没有在非人部做过作业,不可能了解你说的这些。”

商檀安冷冷地看着俞白,半晌道:“我不会害她,我只是要了解她的状况。”

俞白默默端详着商檀安,而后摇头:“我真不知道。”

“我换一个方式问,你最后一次见到绯缡,是什么时候?她对你说了什么?”

这次俞白回答得很快。“初岫二号返程前两天。没有说话。我只是看到她在通桥取车。”

车?商檀安暗中想起来,沃沃七七七八的野地车不知下落,谁保管了?

他暂且按下这个问题,继续发问。“你最后一次和她说话,是什么时候?她说了什么?”

俞白微微敛眸:“想不起来了,太久远了。”

“久远?”

“可能前年吧,我在非人部作业的时候,讲的是作业方面的内容。”

“前年,罗望五年?”商檀安立时沉下眉,“你去年一年里没有和绯缡说过话?”

“商司长,我在罗望六年一整年都没有做过非人部的作业,怎么会和发包人说话?”

章节目录 第593章 一一登门 商檀安深深地盯着俞白:“今年年初,一月底,你在非人部做过作业,是什么让你忽然又去非人部,承运各点补给?”

“商司长,这一年你不在罗望,可能不知道我们工程策援部进了一大批新队员,我们每支老队都需要带新队实习多方面作业,这是考核业绩,所以大家都是各部门轮番作业,我以前承接过非人部作业,自然也会被系统指派到非人部带新队锻炼。”

“那你去过绯缡的办公地点吗?”

“没有,我们承接的是各观察站补给。”

商檀安话风一转。“去年十二月二日,你在做什么?”

“十二月二日……”俞白一愣,思索片刻,“隔这么久,我一时也想不起来,回头查一下我的作业记录,如果不在作业,那应该就在操练。我记得那时候新人已经组队进工程策援部了,经常要带他们一起操练。”

商檀安打量着俞白,他看起来克制而配合。

去年十二月二日,绯缡请假了。商檀安想着非人部牛妞儿接待他时说的话。

请了一天假,然后又延假,再也没回非人部上班。

“十二月二日到初岫二号启程前两日你最后一次看见绯缡,这期间,你看见过绯缡吗?”他紧盯着俞白,继续追问。

“没有。”

“在这之前呢?”

“商司长,我说过,我去年一整年都没有接过非人部作业,初岫二号启程前看到过一次你夫人,也是凑巧。”

“那么……罗望五年的年底聚餐,跨年舞会上,也可算是罗望六年的开年节,去年第一天,你也没有见过绯缡吗?”

“没有,跨年舞会我记得,但我真的没有见过她。”

商檀安愕然:“你没有和绯缡跳舞?”

“没有。”

商檀安拧眉,望了俞白许久。“我会核实你说的每一个字。”

他走出门。

车子飞上夜空,在另外一个邑盘旋,其中一幢楼灯火通明。车子往更前方的邑群飞,缓缓降落到一家门口。

他从车中挑选了一件礼物。

“甘副司。”

视讯投影屏那端的甘武显然意外。“商司长,商大哥,晚上好。”

“晚上好,不知甘兄弟在不在家?我有事想找。”

“在,在,不过还有两分钟,我正在回家路上,商大哥,你来我家吗?现在还是……”

甘武没有说下去,他一转过邑口,就看见了自家门前停着一辆车。

“甘兄弟,这么晚,冒昧了。”商檀安捧过一个礼盒,“我从联盟随便买的小糕,送给甘兄弟尝尝。”

“啊,这,商大哥你别客气啊,咱们进去说。”甘武开了门,一边带到客厅,一边笑道,“礼物你可不能给我,商大哥你找我还带什么礼物,我怎么好意思。”

“甘兄弟你收下。”商檀安将盒子放在茶几上,“我这次从联盟回来,本来给绯缡带了一些土特产,她拿了也是会分给同事尝鲜的。”

“商大哥……”

“甘兄弟,白天听说你在下海,没能联络上你,这么晚唐突上门,打扰你休息了。”

“不打扰,我闲着呢,刚还在别人家听你们先进代表团的巡讲,听得热血沸腾,咱们罗望成联盟最闪耀的新星了。”

商檀安轻轻一笑,不再寒暄,直入正题。

“甘兄弟,我是想问一下绯缡的事。”他说道,“我回来才知道绯缡请长假回联盟了。今天我去过你们始临总部,你们金部长还在休假中,代理部长有事外出,牛女士告诉我,绯缡登舰前就有一段时间没上班了。我想你和绯缡都在尾氏尾里上班,可能多了解一些情况,绯缡去年的工作有什么变动吗?”

“晏姐一直在物产管理办公室,”甘武瞅瞅商檀安,“没什么变动。不过,那块地方比较偏僻,晏姐只有开会或者有事才回比芒山,有时候我们经过她那里,但是日常碰面的机会比以前少多了。”

商檀安点点头。

“晏姐管的工作,有分淡季和丰产季,但是不管淡季丰产季,晏姐都按时上班,给后勤部上缴的物产总是按时按量满足,也从没有问题需要大家帮忙。”

商檀安牵牵嘴角,笑容微涩。绯缡每一份工作都会做好,无人听闻也不会懈怠丝毫,这是她的个性。

甘武低声夸赞着:“物产管理等于是晏姐一手搭建的一个业务板块,虽然在非人部不是主业,但晏姐做得非常好,我们都看得到。后勤部经常把我们部这个物产管理办公室当成典型,给其他部宣扬,要求其他部也专门成立一个接口办公室。所以……晏姐请假了之后,过了淡季,部里派了新人去继续做。”

“那,她请假之前,一直正常上下班?”

“是的……出勤正常。”

商檀安敏锐地瞧向甘武。

“但,商大哥,你也知道实情,”甘武犹豫一下,实诚道,“也许晏姐心里一直没开心过。”

“我……知道。”商檀安敛眸,片刻后,他接着问:“那她突然请假是怎么回事?事先有向部里打过招呼吗,或者给谁私下里聊过?”

“据我所知,没有。”甘武摇头道,“一开始,大家没有在意,那时候晏姐的工作是淡季了,只以为晏姐自己田块上要忙。几天后,部里叫大家支应一下后勤部派来的零单,说晏姐这段时间没空。我们几个同事都在猜,也许晏姐被什么项目借调了,还很高兴地给晏姐视讯,晏姐没有接视讯,但回复说有事忙。后来,直到年底聚餐过去,部里指定两个新人去物产管理办公室,我们才知道是晏姐家里有事,搭初岫二号回联盟了。”

商檀安一直沉默听着,良久黯然。“牛女士也是这么说的。”

“商大哥,”甘武顿一下,“新人过去之前,我整理了一下物产管理办公室的运行日志。”

商檀安抬眸,无声地盯住甘武。

“晏姐从去年十二月二日开始请假。她在十一月底叫储运司收去一批货,安排月底清扫,和每个月流程都一样。但十二月一日,她在冈身上坐了一天,到了快下班时,她提交了请假单。”

“……我知道了。谢谢。”商檀安站起来。

甘武送他到门口,亮光透出门外,他轻声道:“晏姐……家里的事,那么远,我也帮不上。我一直想对她说,对不起,大升级时我无能为力,我人嘴笨,一直也没跟她说。”

商檀安转过身来,在光影中静默片刻,拍拍甘武的肩膀:“甘兄弟,谢谢你。”

他的车子升空,转回先前盘旋过的那邑。

此时夜渐深,人都散了。

商檀安踏上台阶。

那门自动开了,晏青衿恰好走出来,不由一惊。

章节目录 第594章 原野的黑夜 “晏……队长,有点事找你,”商檀安站在台阶上,“你出去?”

“啊,没有,我正想去我妹妹那儿,没啥事,商司长,你有事?请进来说。”

商檀安微微颔首,跨了进去。

“绯缡来过你这里吗?”

“……”晏青衿一愣,眸光在商檀安脸上打转。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们和绯缡谈好了摩邙的事,我想,她也许到过你这里。”商檀安注视着晏青衿的面部,余光将四周布置一扫而尽。

“来过。”晏青衿温笑道,“商司长今天来,看来是为堂姐的事?”

商檀安眉一皱:“你已经知道绯缡的事?”

“啊,不知道,堂姐什么事?”晏青衿一顿,解释道,“商司长一来就提堂姐,我想总归和堂姐有关了。”

商檀安看看他:“我来,确实和绯缡有关。绯缡回联盟了。”

“啊?”晏青衿张张嘴,又闭上。

商檀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商司长你知道我和堂姐的关系,堂姐的事,我还真不方便说什么。”晏青衿尴尬地笑笑,客气道,“商司长,你来是……告诉我这件事?”

“不是。听起来可能有点冒昧,”商檀安望着晏青衿,“我想知道绯缡什么时候到过你这里,和你谈分割的事。”

“嗯,我想想,在去年六月,我们回联盟之前。”

商檀安点点头。“方便的话,我能知道一下你们怎么协议的吗?”

“这……比例就按照以前摩邙仲裁庭的判决,我在初岫号上给商司长你说过的。”

“你们现在已经分割好了,我能问一下具体分割细节吗?”

“具体分割细节……”晏青衿瞅瞅商檀安,“还牵涉到我妹妹一方,我一个人也不好就说了。”

“不好说么?”

晏青衿垂眸思忖,抬起眼:“商司长,不是我不说,只是这是涉及到我们晏家内部的资产分割,具体到一幅画一张凳,我也没法一一细说。而且,堂姐既然没有告诉商司长,那我也有权利保留自己家族的隐私。”

商檀安沉默片刻:“好,我大概就问一点,你们清水里二号的老宅,归谁了?”

“……平分。”

“平分?绯缡同意了?”

“所有的协议细节都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同意的,堂姐如果不同意,她也不会授权委托人,和我们的委托人一起到摩邙托管中心办事。”

“你在初岫号上说,绯缡的委托人是摩邙托管中心的协调律师,她的份额继续由托管中心负责托管。分割的时候,是这样操作的吗?”

“是的,我和妹妹也没回摩邙,这点商司长你也知道。我们请的委托律师是这么说的。”

商檀安凝眸问道:“绯缡和你们谈协议的时候,说过些什么吗?”

“说过什么?我不明白商司长具体指什么,当时我们就围绕分割事项讨论,哦,对了,”晏青衿扯出苦笑,“严格来说,我也不能称呼堂姐了。她让我和丝丝都签了一份脱离一切关系的声明文件。”

“脱离一切关系?”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总之我们和她没有任何牵扯。那文件都是法律术语,意思就是那意思。”

“以前在摩邙打析产官司时,我和妹妹终于有幸在家小住两日,堂姐就亲口说我们和她不要往来,晏家从此分支。这次到了分割时,我说我答应了姐夫……哦,商司长,可以满十年分。”晏青衿及时将称呼掰正,目光在商檀安脸上扫量一下,透出些尴尬。

商檀安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是堂姐主动找上来,叫我们这次分,那我们就分了。”

“堂姐还叫我们签了这文件,我们也不奇怪,关系就是这样了。以后,分也分完了,我们两支是真正的不相干了。”晏青衿轻声道。

商檀安望着他:“……打扰了,告辞。”

晏青衿摇头,客气地送到门边。“商司长,还关心着……我堂姐?”他眼中露出一种淡淡的好奇。

一阵视讯提示音响起,晏青衿查看一眼,却也不接,抬头再看时,商檀安走出了门外。

“慢走。”

“留步。”门外传来简单两个字。

那问题竟是没有答。

晏青衿瞧着商檀安的车升空,融进前方田野上方的夜色里,他轻轻一笑,拢上了大门。

“刚刚送走人,没及时接。”

投影屏中,俞白点点头:“我想也是这样,你说要过来,半天没过来,应该是上门找你了。说了些什么?”

“问我分割协议的事,”晏青衿转回屋,舒服地坐下,“我说细节是隐私,我们和她也脱离了关系,他就走了。”

“商司长……”晏青衿眯起眼睛,漏出一丝吁笑,“比起我这位堂姐,才是真正的有修养。”

“……他们很像。”俞白低声道。

“哦?”晏青衿寻思一番,有点趣意,“也是,有点事就找上门。繁子,商司长对你什么态度,你细细说。我看他,对她还真有那么一点……”

晏青衿的笑,让俞白不由越过投影屏的透光,望向小门厅。

偏角靠墙新买的一盆勾枝梅,绿苞点点,本是先进代表团在始临医院缓冲时,他买回来准备迎客的。方才,商檀安就站在小门厅,勾枝梅的旁边,向他问话。

她也站过那个位置……

两个人,都是漏液到访,不领进里面,便都不闯入,开口都是要真话,保证对外不乱说。

“没什么态度。”俞白从勾枝梅处移开眸,转身背向小门厅。“达布,他也不知道她的行踪和目的,还有,我一直觉得,她能请到假回去,很奇怪。”

“她是个有心计的人物。”晏青衿带着讥嘲,“要说别人不能,她能请成假,我还真信。不知她使了什么阴谋诡计……会打听出来的。”

“不过,不管她想回去做什么,应该翻腾不出花样,我们分完,过户都办好了,还请了律师监护料理。她想怎么样,”晏青衿拉着脸哼道,“我猜是看我们回联盟酸了,寻到机会跟装货舰走,她也想把她那份从托管中心早点捞出来处理。”

“……打听出来我们再合计。”俞白说道。

车子在夜空中飞,忽然打了一个弯,放弃了戎野直去沃沃的空轨,走上尾氏尾里边上的栽培区支线,从那儿进入陆十二区南北空轨。

夜色中,山川都安静地伏卧着。

这是绯缡上下班的必经之路。

商檀安沿着这条路线,经过浩浩兰心河,经过颜美山脉,经过大裂谷,经过沃沃外围,进入定居点原野。

这片平坦富饶的原野。月光将它轻轻地拢上了一层清亮的霜白色。偶尔几户人家在原野上亮着微弱的灯火。

熟悉的沃沃七七七八的标识,其他人家的标识……都在地图上闪现,又退去。

他继续飞,飞向原野的中心,沃沃市政服务中心。

可是这不见了一人的原野,怎么让人感到如此空茫。

大楼外,花影扶疏。

商檀安拿着一盒簇新的波肯星毛毯,站在台阶下,望进被月光映得反白的楼堂大门,里面一片黑。

章节目录 第595章 什么都没有 刘仁梅下班,走出始临医院大门。

“刘院长。”

他抬头一看,一人迎上来,旁边还停着一辆车,看上去已经等一段时间了。

人有些面熟,刘仁梅一时想不起来。

“我是机械管理部的,商檀安。”

刘仁梅的心思还在下班前一堆事务中缠绕,闻言觉得名字也有点熟。

商檀安的手主动伸出来,目光澄澈地凝注在刘仁梅上。“晏绯缡晏女士的……离婚丈夫。”

刘仁梅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握过去:“你好,商……司长?”他恍惚记得商檀安是个司长。

“是,我在规划司。”商檀安直接道,“刘院长能否借步说话?我想了解一下绯缡的事情。她回联盟了,刘院长在她走之前好像碰过面,那段时间我不在,我想问一下,绯缡身体有什么不妥吗?”

“哦……”刘仁梅措手不及,迅速盘转念头,“晏女士离开前……按规定,要做个身体检查,星航乘客有这要求。”

商檀安忖道,初岫号搭载先进代表团启程前,也是如此。

“那绯缡身体还好吧?”他关切道。

“……好。”

“刘院长,你是要下班吧?正好今天是周末,如果你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去木拉拉酒吧小饮一杯,”商檀安态度温敛诚恳,“绯缡回联盟去了,搭乘的初岫二号上还有没有我们罗望的人,刘院长负责行前健康检查,一定知道。她一个女人,我不放心,所以想叨扰刘院长一点时间聊聊。”

“这个,没时间,晚上还有些事。”刘仁梅抱歉道,“早前安排好了。”

“那……”

刘仁梅的通讯器收到一句话,他稍稍分心一瞥,立即有点意外。视线再对上商檀安,发现这位规划司的司长礼貌而耐心地停下话,等着他。

“商司长,喝酒确实不巧,”他松了一口气。“我们春院长看到你来,叫我请你进去坐,你们聊,我先走了。”

商檀安一怔,微微颔首,随即走向医院大门,脸上已无笑意。

“商司长,请坐。”春远照从窗口转过身来,对着进来的商檀安招呼道,“你要喝点什么吗?我这还有点茶。”

“春院长,我们缓冲出来两日没见面,你就要请我喝茶了。”商檀安摇头,“不喝了,春院长不必客气,你在医院,已经结束休假上班了?”

“医院忙。”

“绯缡搭初岫二号回联盟了。”商檀安望着春远照,“我找刘院长问绯缡的情况,你把我叫过来,是不是代表我可以问你?”

“商司长,”春远照似乎叹了一声,“你今天找沃沃服务中心要你送给晏女士的东西,要看她去年的入住记录和物品消耗记录,又去了非人部,还去了通桥。”

商檀安拢紧眉。

“我相信以商司长的能力,很快也能自己推断出来,所以我觉得还是给你说明一下情况。”

商檀安脸色已变,静等着春远照说下去。

“晏绯缡女士,得了失感症,送回联盟治疗去了。”

“什么……失感症?”商檀安惊急,声音变调了。

“一种人类情感退行症,通常由剧烈刺激或不明原因诱发,如果没有有效干预,病程发展到最后,记忆全部消失,永久缺失人类共情能力,成为只具备基本生理机能的人。”

“不,不可能,绯缡不会的。”商檀安陡然喝出。

“我介绍的是病症。”春远照语调平板,“晏女士的数据还没到最严重的程度,去年十二月,她请假到医院检查,在医院做了两个疗程,期间请求返回联盟医治,刘仁梅代院长和指挥部评估后,决定让她搭乘初岫二号回联盟。”

“那她现在在联盟什么地方治疗,这个……失感症能治好吗?”商檀安一片混乱,“初岫号还没走,我请求乘初岫号返程,我去照顾她。”

春远照深深地望着他,继续用他那平板的语调说道:“初岫二号三个月前,顺利到达预定的迦达力星,卸载装运的稀金石和其他矿石,在那里,初岫二号按计划进行养护,而晏女士,则被安排转乘另外的星舰去首都星接受治疗。”

“在等待星舰时,首都星指派了专家为晏女士做初步遥诊。”

“她怎么样?”商檀安急道。

“情况还不算差,记忆和情感的退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晏女士……在交流中提出,她想回故乡摩邙看望一眼,她怕万一后续治疗不佳,将故乡都忘了。专家征求罗望征召署意见,最后准许晏女士绕道摩邙,再到首都星开始治疗。”

“联盟对失感症的治疗技术怎么样?具体需要怎么治疗?治疗多久?”商檀安一连声追问。

春远照没有回答:“这个之后讨论。”

“晏女士到了摩邙,超过了预定的最长的逗留期,都没有抵达首都星。”

“什么意思……”商檀安急乱道。“春院长,你不要一句一句说,就告诉我,她现在在哪儿,治得怎么样了?”

“她失踪了。”

商檀安紧紧地盯着春远照,过了好久,才绷出来几句急喝:“然后呢?你们找到她了?她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征召署方面已经照会摩邙星球政府,竭尽全力找人。晏女士最后失踪的地方是摩邙第十区。”

“第十区?”

“商司长,你也是摩邙人,你对第十区了解吗?”

“我去过。那是一个很乱的地方。”商檀安摒紧了脸颊肌肉,“个人通讯器呢,不是可以定位到绯缡?”

“病程发展到一定程度,通讯器会出现不能顺畅启用的现象。”

商檀安白了脸。“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去摩邙,没有给她安排护送的人吗?她在生病。”

春远照紧拧着眉头:“晏女士身边有一个医护机器人,但在摩邙第十区被人偷了。”

“小偷抓到了吗?交代什么了?第十区再乱,全部筛一遍,也能把人找到,他们找了没有?”

“商司长,你别激动。联盟方面肯定会找。我们收到的消息有时滞,说不定现在,晏女士已经被安全找到。联盟很快又有新消息批量传递过来,我们静候佳音。”

“什么时候会有新消息?”

“过两周。”

联盟星球管理司罗望征召署与罗望本土指挥部有固定间隔期的信息批量流传递,不像罗望星球上的公民,只有依靠初岫舰队的往返,才能接收来自联盟家乡的生活讯息。

商檀安略定神。“过两周,请通知我。”

“会的。”

“一定要通知我。”商檀安的目光紧紧地罩住春远照,既想看清春远照平板面部下的更深的表情,又完全集中不了精神,他的脑海中全部是摩邙第十区。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绯缡她是一个人,没有其他的亲朋好友了。你们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她的所有消息,都告诉我。”他反复强调道。

“会的,商司长,你这几天还在缓冲休息中,自己身体也要注意,不要过于焦虑,我知道你很关心晏女士,我们会找到她的,会照顾好她的。”

商檀安这才微微颔首。“……我想,了解一下绯缡在我们始临医院治疗,以及最后登舰的一些情况。她那段时间是什么状态,我想亲眼看一下。”

春远照思忖片刻:“可以,我会安排。商司长先回去休息。”

他从来没有这样奔跑过。

衣角风动,身后门楣上垂挂的花铃铛串兜摇起来,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

他大步转过门厅,那些小不点儿的声响便被他的靴子落地声盖住,旋即被远远抛在身后。

他冲上二楼,拐向右边。

那天的暮色是粉色的,静静地从窗棂铺进来。窗下的摇椅收拾得干干净净,仍旧是许久没有人坐过的样子。

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每一个储格,翻转床面,动了她留在家里的梳妆台。

他继续跑。在廊道里跑,进出每一个房间。

他把自己的房间拆得更是彻底,桌屉、枕头、被褥、地板……任何一个角落。

然后他继续跑,跑过中庭,跑过后屋,跑过浣己河。

夜归鸟在树屋的窗外啾啾,就像以前的每一个黄昏。

他的手掌贴着每一条木缝摸索,跑动后的呼吸生疼。

“不可能。”他的心里有道声音,重复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他一直在家里跑。贴着每一面院墙,移动每一块台阶石,挖开每一棵她欣赏过的大树的底土。

商晏提醒了他。“先生,绯缡女士从来没有进入过我们家的宅土范围。”

他的呼吸渐渐沉静,望着商晏。

他伸出手,制动了商晏。

黎明到来前最浓黑的夜色中,这场奔跑不知不觉停下,他站在商晏的满地零件碎片中。

什么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596章 初岫二号 商檀安转进会议室。

他已经上班了,重掌机械管理部规划司。这几天正在按照联盟之行技术交流的要求,制定罗机腾飞计划。

春远照安排的时间很体贴,是又一个周末的下午。

室内已经坐了几个人,一眼扫去,全是护卫军高级指挥官。蕲长恭、顾格、方烈、曹文斐、王端,再加上刘仁梅。

“商司长,来了。”春远照招呼道,“刚刚大家在交流我们去联盟期间罗望的发展情况,正好说到去年底初岫二号返程,王防长为我们提供了一些日志记录,我请商司长一起观看。”

商檀安向在座人士微微点头。春远照没有解释蕲长恭等人为何没走,商檀安也没问,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这些人除了第二军团出身的王端和刘仁梅,其他人与他其实相当熟。蕲长恭顾格他们都参与陆七区罗机特训项目,之前都一起评为先进代表,同往联盟首都星巡讲授勋。此时便齐齐朝他颔首。

王端登陆晚,但自从戍守南戎野后,也加入罗机特训队,与商檀安没那么熟,却也不陌生。在先进代表团离开的一年间,王端替代蕲长恭主持始临高地总防务。此时,对商檀安点头致意的幅度却最为明显。

刘仁梅与商檀安前不久在始临医院见过一面,此时瞅瞅商檀安,神情颇为复杂。

“初岫二号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开始返航。”王端说道。“之前一天,人员货物完成登舰。”

“晏姐是十二月二十日下午由我送上初岫二号,随行配备医务机器人。”刘仁梅说道。

投影屏展开画面。

一辆车降落到航空港停车场。车门打开,下来刘仁梅、绯缡,紧接着是一个机器人。

绯缡穿着一身简单的裙袄,黑漆漆的眸子嵌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机器人身量与绯缡差不多等高,女性外表,神态亲切柔和,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那是绯缡的行李。

商檀安一眼认出,那是绯缡当年随他应召时从摩邙带来的行李包。

刘仁梅走在最前,绯缡居中,机器人跟在后面。

“晏姐,你在这里稍坐片刻,随舰医官马上过来接你上去。”

绯缡点点头,在航空港大厅上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远处,一个穿着星航舰队制服的男子大步走来。刘仁梅迎了上去,随即交谈起来,男子朝绯缡看了一眼。

绯缡安静地坐着,机器人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她的行李包放在座椅下方。

不多时,刘仁梅和男子结束谈话,向她走去。

她站了起来。

“晏姐,这位是初岫二号随舰医官,郑士强中尉。你在路上有什么需求,可以找他。”

“你好,郑中尉,麻烦你了。”

“你好,晏女士。很高兴见到你。”

三两句问候,一行人作别。

“晏姐,祝你一路顺风。此行匆忙,你还有什么话或者什么事,需要我转达吗?”

“没有。谢谢刘院长,再见。”

绯缡转身,机器人提起了绯缡的行李包,跟在身后。

郑士强领着她和机器人往前行。

商檀安看着她就这样走进初岫二号的驳桥。

“我们收到了初岫二号的反馈记录。”春远照插话道。

商檀安从空白的投影屏上转移眸光,下意识向春远照看去,又转向投影屏。

画面转换到一个房间。

门打开,郑士强领着绯缡和机器人进入房间。

“晏女士,这是你的房间。”

绯缡环顾了一眼。

“条件比较简陋,我们给你的房间稍加改造,以方便你的机器人随时照顾你。你先熟悉一下房间,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另外,晚上你就开始进入休眠,你在舰上有休眠疗程,你知道了吗?”

“我知道。”

“那好。你休息一下,我先去忙。”

郑士强走出房间。绯缡走到靠墙的单人床边坐下。机器人将绯缡的行李包放进储柜,安静地站在一角。

过了两分钟,机器人轻轻地问道:“晏女士,您现在有什么需要吗?”

绯缡抬眸,看向机器人:“没有。”

机器人沉默几秒,接着说道:“您即将要开始一段很长的星航旅程,我将为您忠诚陪伴,希望您不会介意我与您共享房间。”

“……你有称呼吗?”

“我有服役编号。”机器人露出微笑,“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以给我命名一个适合人类交流的称呼,我会很荣幸地添加到我的备注中。”

绯缡望着机器人。

“……塔塔,可以吗?”

“塔塔?真好听的名字。”机器人眼睛一亮,“我喜欢这个名字。”

蕲长恭掀眸扫向商檀安,商檀安看得认真专注,像在看一份会议资料。

塔塔,摩邙的小孩对主星塔塔卿的昵称。

当天晚上八点。

仍是这个房间。

原先单人床的位置托起了一个营养液舱,比始临医院的治疗舱稍有简化。

郑士强弯下腰。“晏女士,你将进入休眠疗程,别担心,我会关注你的生理指数,你的机器人塔塔也会在这里监护。”

“谢谢。”

“不客气。”郑士强轻声道,“等休眠间歇期到来,您可以各处走走,我们会为您补上舰上参观之旅,还有你们罗望的精美食物。”

“谢谢。”

郑士强直起身。环顾房间,走出去。

房间内,休眠舱静静放置,时针开始行走。机器人塔塔静静地坐在一角的能源座上。

休眠间歇期。

仍是那个房间。

绯缡坐在床沿。单人床是正常的单人床,星舰上常见配置的那种旅客床具。

“晏女士,我们出去用餐吧。”机器人塔塔建议道。

绯缡抬眸。“……好的。”

塔塔立即高兴起来,一边从储格中拿出一条披肩,一边说道:“餐厅的菜单已经出来了,您看看您喜欢吃什么?”

“……综合味的营养剂。”

塔塔噗嗤一笑:“您上一餐也是综合味的营养剂,但是上一餐是早餐,午餐您可以选一份特色拼盘。”

绯缡望着它,不说话。

塔塔拿着披肩扭过头去,忽然问道:“您看过菜单了吗?您能打开吗?”

绯缡略略敛眸,过一会儿,低声说道:“我不喜欢兽肉拼盘和纯水果拼盘,我喜欢综合味的。”

塔塔微笑起来。兽肉拼盘和纯水果拼盘是午餐菜单里的新品。

“您是个有品位的人,听上去我也不喜欢兽肉拼盘和纯水果拼盘,我们去餐厅吧,也许您可以同时要一份综合味的营养剂和其他拼盘,午餐要吃饱呢。”

章节目录 第597章 罗望勇士 塔塔任何时候都陪伴着绯缡。

初岫二号上的人,看见塔塔,便朝塔塔旁边的绯缡点头:“你好,女士。”

他们不大认识绯缡,但初岫二号上的女人很少,所以他们都对绯缡非常客气。

初岫二号的培养果蔬的温室被绯缡无意中逛过两次后,便任由她去逛看。

不久,绯缡在休眠间歇期获得了一份义务短工,帮忙照看舰上的花草。

绯缡有了这份工作后,塔塔对餐厅摆放的鲜花也变得饶有兴致。陪绯缡用餐时,它都会顺便和绯缡交流那些鲜花的活度。

帮绯缡在餐厅占座,不,找座时,塔塔喜欢找有插鲜花的并且靠观景舷窗的餐桌。

当绯缡注视着舷窗外的黑暗虚空超过一分钟,塔塔说道:“我觉得我们在用餐结束后,顺便把这束鲜花送回温室,它看起来快要到期,需要切片重生了。”

绯缡伸手贴触桌面,桌面的投影说明便跳显,上面有鲜花的回归日。

“是的,它应该回温室了。”

塔塔很高兴绯缡能够立即回应,她有时候会更慢一点。

塔塔帮忙把绯缡吃过的餐盘放进回收机,绯缡则把花瓶抱起,点进桌面的投影说明中,选了用餐者送回温室这个选项。

塔塔喜欢她做这些小事。

这一天,舰上的工作人员用餐后没有四散,他们集中在活动大厅内。

“可以收到联盟的节目了。”

“看,罗望先进代表团授勋。”

“相信吗,这些人我都见过。”

“我也见过,我在罗望上和他们中的人说过话。”

“这些哥们姐们在罗望一扎几年,真够不容易的。”

“嘘嘘,别说话,看上面,哇,首都星今番执政官,哇,联盟议会长,联盟护卫军总司令……”

巨大的投影屏上,罗望先进代表团在鼓乐声中登上主席台。

“先生们,女士们,这是我们的罗望勇士,来自我们的联盟新星,罗望。”

“多年前,为那一颗新星,我们送出了我们最有勇气、最有才华、最有奉献精神的公民,一批又一批。”

“而今,他们回来了,他们派勇士中的勇士,先锋中的先锋,回来向我们展示罗望新貌。”

“先生们,女士们,站在你们面前的是联盟当之无愧的荣誉战士,他们为探索无尽宇宙,做出了杰出的、足以彪炳史册的贡献。”

“下面,我将代表联盟议会向他们授勋。”

每一个人名报出,便伴随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

在会议室诸人,除了王端和刘仁梅,其余人全都曾在那现场。

当日在台上,万众瞩目,闪耀联盟,他们此刻回看着先进代表团的授勋仪式,看着初岫二号上的投影大屏下围拢着众人,看着那个女子抱着花瓶在人群边缘淡漠地走过。

“女士,你们罗望先进代表团在首都星授勋。”一个星舰兵士瞧见绯缡,喊了一句。

绯缡扭头朝大投影屏瞧去,看了一眼,转回头,继续抱着花瓶往温室方向走。

走过沸闹的人群。

温室种了花果蔬菜,拟了光照,看起来是下午。

室内很恬静。

绯缡将花瓶放在一张长台上,便有一个敦实的种植机器人滑过来:“女士,谢谢您把花抱回来。”

种植机器人开始处理花束,她轻轻地坐下,抚了抚膝上的裙褶,在一架豆藤下,温和地看着机器人处理花束。

“泊位就绪……完成驳接……初岫二号人员请注意,请有序下舰……”

舰上的通知回荡在各个角落,也回荡在那个房间内。

绯缡坐在单人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黑漆漆的眸子嵌在脸上,等到通知的声音停下,她的眸子便向一旁侍立的塔塔瞧去。

“郑中尉说过,让我们在房间等他来,他陪您下舰。”

绯缡很轻微地点头,继续坐着。

塔塔的脚下,她的行李包已经放好。

“晏女士,注意脚下。”郑士强走过驳桥,踏到迦达力星航空港坚硬的地面上,转身说道。

绯缡随之走下,她下意识向四周看。

这是迦达力的晚上。灯光很亮,没有多少人。

“晏女士,我们往前走。车子在等我们。我送你到迦达力中心区医院,那里比一般旅馆更适合你转乘间隙的休息,你可能需要在那里待上三天左右,迦达力到首都星没有直达航班,不过你不必担心,你接下来的旅程,罗望征召署会为你安排妥当。”

塔塔拎着绯缡的行李包,走在她身后。

春远照关掉了投影屏。

画面的消失,让商檀安的目光一顿,这才收回来,与会议室众人对望。

“这是初岫二号的记录。”春远照说道,后一句话他微微转向商檀安的方向,“迦达力星和其后的影像记录,下次信息流到来的时候会提供。”

商檀安点点头。

会议室一时陷入安静,没人说话。

王端瞅瞅大家,打破了这股沉默:“晏女士在我代理始临总防长的期间,因为健康原因搭乘初岫二号回去,我们护卫军对晏女士欠缺周全的保护措施,我要为她的意外负有责任。”

刘仁梅闷闷道:“我也有责任。”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而是我们要协助罗望征召署,尽快找到晏女士。”蕲长恭说道。

商檀安移眸望向蕲长恭,扫向众人,没有言语。

会议结束,他对春远照说道:“春院长,能多聊两句吗?”

蕲长恭等人瞧瞧他俩,便先走出去了。

“商司长想打听晏女士的最新消息,”春远照摇头,“现在还没有。”

“绯缡……”商檀安问道,“如果现在还没有得到治疗,她的失感症会发展到哪一步,春院长能预估一下吗?”

“这个……不好说。”春远照拧眉思忖片刻,“从初岫二号提供的记录来看,她的反应力有所下降。但这也可能和她本身安静的性格有关,还有身处陌生环境,正常人都会表现得低调谨慎,所以这也不能说明什么。等迦达力医院为她做的健康数据以及征召署专家的遥诊数据传过来,才能做一些预估。”

“那如果按照刘仁梅刘院长的诊断数据呢?她的身体现在会是一种什么状态?”

春远照望着商檀安:“她的记忆力会持续下滑。”

“确定吗?”

春远照考虑了一下:“商司长,你也不要过于担心。现在,没有找到她之前,什么都不好说。你要相信征召署的力量,一定会顺利找到晏女士。”

商檀安沉默半晌,站起来:“不打扰春院长过周末了。”

走到门口,他伫立片刻。

“她告诉过我的,她对我没有感觉。”

春远照一愣:“什么时候?”

“先进代表团离开罗望前,我去找她……复合,她说,她对我没有感觉。”商檀安的目光从满室寂寥空气中收回。

“我没有在意。”

他转身走出去了。

绯缡,你告诉我,你只是事了拂衣去。

章节目录 第598章 迦达力星 罗机的项目组越发庞大。

先进代表团回归罗望后,不仅有大量的技术资料需要安排学习,被延迟的新进第三军团特训队也迅速入驻陆七区。

“这些人像打了鸡血似的,”越谦尘端了一个托盘,走到餐桌边坐下,松了松肩膀,“每次都主动要求加训,搞得大家都只好陪他们熬时间。”

“嗯。”

“医护组都发话了,训练要循序渐进,他们队长和医护组长在扯皮。”越谦尘拿起一支高能营养剂,笑起来,“也难怪他们,咱们罗机要推行护卫配备常态化,他们还没有一支罗机主控队,以后只能值勤普通地方,不能戍卫重要区域。”

“我跟万大哥说,周末反正不能给他们加训了,我们也要休息。回来到现在,快忙死了。”越谦尘抱怨两句,吸了一口营养剂。

联盟巡讲授勋回来后,他在维保司正式分管罗机系列,现在还作为特训队维保组负责人,协助万灵光监督和保障特训项目。

“咦,你怎么还不吃?”越谦尘瞅瞅对面餐盘上的营养剂,“还在忙什么?”

“看点资料。”又过会儿,商檀安关了投影屏,拿起营养剂。

“工作也不要这么拼嘛。”越谦尘侃着,“新代罗机资料?”

“嗯。”商檀安随意应道,“谦尘你也吃得很晚。”

越谦尘一怔,连着摇头。“我跟你白说了,陪新队训练嘛。”

“哦,”商檀安揉揉额头,眼里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见了,只是有些,哦……”

“你这家伙忙,我知道。罗机大设计师。以后我叫你罗大师,不,商大师,哈。”

越谦尘打趣着,见商檀安露出一点温淡笑意,便停下来。眼角扫向餐厅四周,这时候用餐的人大多都离开了,只剩分散的几个桌位上还有人。

“檀安,”他略低声,“我怎么听说我们学霸回联盟了?”

商檀安没有回避越谦尘的视线,只是嗯了一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越谦尘一脸惊讶,“怎么我们回来了,她就走了?听说是家里有事,她家里有什么事,突然就请假回去了?你知道吗?”

商檀安起初没有说话,越谦尘关切地靠近桌子,盯着他。

“谦尘……”商檀安才开腔,却是一停,“不好意思,有个视讯。”

“商司长,下午有空吗?”投影屏中,现出春远照。

“有。我一会儿就过来。”商檀安挂断视讯,起身离座,“谦尘,正好有点事,我先走了,你慢用。”

“你忙。”越谦尘说着,望着商檀安疾步而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次春远照约在始临医院,护卫军没有人来。

“到了一批信息流。征召署给我们发过来晏女士的一些记录,从迦达力到摩邙失踪前的记录。”

“绯缡找到了?”商檀安急问。

“没有。”

商檀安移眸,盯向虚拟投影画面。

绯缡坐在一个新的房间内。房间布置得比初岫二号的旅客休息舱更温馨一点。松软的床铺后方,有一扇窗。依稀可见一棵树。

天光很不错。

她在说话。

对墙上投影着一个中年人。好像在办公室里。

“盖缪尔先生,你好。”绯缡的声音清冷,有礼貌。

“你好,晏绯缡女士。我代表罗望征召署,向你问候。你在迦达力星休息了一晚,感觉还好吗?”

“非常好。结束星航,脚踏实地后,睡得非常好。谢谢征召署为我周到安排旅途的一切,谢谢征召署的关心。”

盖缪尔先生笑起来。“这是征召署应该做的。晏女士,征召署非常关心你的健康问题。你放心,你回到首都星后,我们将为你提供专家团队制定治疗方案。你在医院好好休息两日,就可以启程。”

“谢谢。”绯缡停顿一下,“盖缪尔先生,我昨晚进入迦达力中心区医院后,做了几项检查和测试。请问,我目前的状况还好吗?”

“这些检查和测试主要是评估初岫二号的星航旅程对你的健康影响。你不必紧张,数据显示,你目前的状况很不错。”

“盖缪尔先生,我……了解过一些有关失感症的资料。”绯缡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终究透出一些黯然来。“记忆首先衰退,直至大部分消失或者全部消失。我已经感受到了一些症状。”

“比之前如何?你能描述一下吗?”盖缪尔先生关切道。

“和在罗望差不多,有时候会忽然发现自己忘掉了,然后再想想,就记起来了。”

“唔,”盖缪尔先生点头,“是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晏女士,你心态放松,也能帮助你改善记忆。”

“盖缪尔先生,我可不可以有一个请求?”绯缡抬眸。

“你说。”

“我想,在去首都星之前,多加一段航程,回我的家乡摩邙星,看一眼。”

“趁着我对我的家乡还有记忆的时候。”绯缡的面容没有什么忧伤,仍是淡淡模样,“我知道征召署一定会用最好的资源帮我治疗,我很感谢,但是,让我回家看一眼,再开始治疗,可以吗?”

“这……”

绯缡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礼貌地问道:“盖谬尔先生,能帮我向征召署转达我的请求吗?”

“可以,”盖缪尔先生这次回答得很快,“我会向征召署转达你的意愿。”

在记录画面切换之际,商檀安极快地插问:“盖缪尔先生就是为绯缡遥诊的专家?”

“是的。罗望征召署首席医疗服务顾问。”

商檀安紧紧地盯着绯缡端坐在床沿的最后定格画面,他的脸上,从陆七区一路急赶而来的血气色已渐消,换之而起的是苍白。

迦达力的第三日。

绯缡仍是坐在那个房间内的床沿,窗外背景树上的光影斑驳。

在她对墙投影屏,出现的仍是儒雅的盖缪尔先生。

“你好,晏绯缡女士。”

“你好,盖缪尔先生。”

“今天感觉怎么样?”

“和昨天一样。”

盖缪尔微笑:“今天会有一个好消息。你回摩邙星的请求被批准了。”

他停下话,望着绯缡。

绯缡双手放在膝盖上,端坐的样子非常文静,她在说话的时候一直保持着与盖缪尔先生专注对视的姿态,此时仍是这样,面容上没有很高兴的神态。

“……谢谢。”她说道。

“晏女士,明天早上,你可以搭一艘星舰,先回你的家乡摩邙星。征召署已经为你预定了行程,你在摩邙有九个摩邙日的停留,你觉得可以吗?”

“……谢谢。”

“你在摩邙停留期间,健康和食宿方面的事务,继续由你的机器人照顾。

“好的。塔塔会照顾我。”

“九日后,你按照行程安排上的航班时间,从摩邙星前来首都星。”

“好的。”

“晏女士,你在途中如果发生不适或者其他意外,可以随时联络我们罗望征召署。”

“好的。”

“那么,祝你旅途愉快,期待我们在首都星见面。”

“谢谢,盖缪尔先生。”

迦达力的最后一日清晨。

塔塔拎着行李包,站在绯缡的侧后方。

她们又来到了迦达力的航空港。

前往塔塔卿系摩邙星的星舰,像通体乌金的庞然大物,停在她们面前。

“晏女士,你又要启程了。”郑士强中尉得到通知,今天赶去中心区医院,送她们上舰。他微笑着握手道别,“祝你一路顺风,希望以后我再有机会值飞罗望,而你也回归罗望,我们在罗望相见。”

“……谢谢你一路关照,谢谢。”

绯缡踏上了驳桥,迦达力航空港内的通风气流吹拂着她的裙裾。那是她的摩邙旧裙,颜色微褪。就像半幅蝶翼迎风展曳。

她的通讯器与驳桥登记端自动对接。摩邙公民号跳至隐暗的罗望公民信息条之上,得到验证。

塔塔立即跟上。

章节目录 第599章 啊摩邙 摩邙航空港。

人来人往,大厅中有点嗡嗡的声音,但是总体上很有序,过往的人都文明而体面。

绯缡站在大厅的一角,塔塔拎着包站在她身旁。

“出口在那里。”塔塔说道。

“……嗯。”

“我们租悬浮车吗?外面有租车点。”塔塔又说道。

“我想坐免费的观光车。”

塔塔一愣,迅疾在调开的航空港地图上定位观光车等候站点。

“我看到一等票档上提供这项服务。”绯缡望着人群,轻声说道。

“噢,当然。”塔塔很喜欢绯缡能注意到它都没在意的细节,并且做出她自己的规划。它都会顺从绯缡的意见,只有当绯缡没有意见时,它才会帮绯缡提些主意。

“我们去坐免费的观光车。”塔塔笑道,“您是想第一天到摩邙,就把它的整个模样都看一遍,是吗?”

“……是的。”

绯缡朝前走去,塔塔立即跟上,不一会儿,她们汇入人群中。

“女士,您想以外星籍的身份参与观光吗?”观光车的乘务机器人扫视绯缡一眼。

绯缡有点不明所以。

“我们的免费观光车只为外星籍旅客服务。”乘务机器人欠身行礼,将验证信息投影出来。

“晏绯缡,出生星籍摩邙,公民号xxx-xxxx-xxx-xx35。”(亮条)

“移居星籍,公民号xxx-0312-xxxxxxxx,归化进程中。”(暗条)

“您看,”乘务机器人解释道,“您也是我们摩邙本土人,所以我向您确认一下,您是否愿意花去一天的时间参与观光?”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绯缡望着乘务机器人,怔怔道:“我可以观光吗?”

“您当然可以。”乘务机器人绽开笑容,“欢迎回家。”

“不过,那您就要用外星籍的身份观光了。”乘务机器人点向绯缡的信息上隐暗的公民号,但并没有顺利点亮。

“哦……”乘务机器人微有诧异,“您另一星籍还在办理中吧?那您……”

它看向绯缡默默等待的模样。“您已经获得外星公民号了,规则上可以享有观光服务了。我可以为您作条备注,您就上车吧。”

“谢谢。”绯缡感激道。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有时候我们这里的登记会出现一点儿问题,备注就可以解决喽。”乘务机器人咧开嘴笑。

“女士,您上车前,我必须向您略微介绍这项服务。观光车程可自由分段组合,每段最短耗时2个小时。观光结束后,旅客都被欢迎留下一段观光评语,唔,需要以非摩邙本土人士的语称。这是我想提醒您的地方。”

“我记住了。”绯缡答应道,眼神掠向塔塔。

塔塔微笑颔首,它也会帮绯缡记住,要用外星籍的语气写观光评论。

它起脚,跟随绯缡上车。

“这位是您的机器人吗?”乘务机器人在塔塔身前一拦,春风满面的表情换成了中规中矩。“很抱歉,机器人不能享有免费观光服务,它只能暂时留在这里等您回来。”

绯缡无措地站住,瞅瞅塔塔。

“我不能离开我的主人。”塔塔对乘务机器人拧眉道。

“是的,我理解。但观光车限于空间,规定只能为人类服务。非常抱歉。”乘务机器人向绯缡解释着,满面为难,“机器人的问题,不能用备注放行。”

“我为它支付费用,可以吗?”绯缡问道。

“不可以,这是观光服务的规定。非常抱歉,您的机器人确实不能上车。”

绯缡与塔塔面面相觑,一会儿,绯缡垂下眸,轻轻地走回来:“我不观光了。”

“太抱歉了。”乘务机器人一迭连声地向绯缡鞠躬致歉。

塔塔也无奈,拎着包立即陪在绯缡身边,它小声说道:“我们去租一辆悬浮车好吗?按照他们的观光路线,我们自己兜,您想兜几遍,我们就兜几遍。”

“……嗯。”

她们走去悬浮车租借点,租了一辆车。

“女士,您的身份信息提示,您只能选择自动驾驶。”租借点的服务机器人彬彬有礼道。

“好的。”绯缡点头。

“让我来驾驶吧。”塔塔说道,“我有机器人全面服务系统,可以接载驾驶悬浮车。”

服务机器人向绯缡瞅来,见她没有意见。“好的,那我就将您的机器人登记为驾驶人,在租借期间,女士请就座于副驾位。”

绯缡和塔塔坐上车,塔塔迅速设置路线。

“很高兴为您服务。”塔塔开心道。

“亲爱的驾驶人,您的路线经过十五处空轨地段,必须向相关摩邙治安巡逻队报备必要进入事由,方可驶入。请修改设置路线,或者完成报备流程。祝您行路愉快。”

塔塔很快知道,原来摩邙的前三区萱荷、芷桑、屏蕊需要报备才能进入。私人用车并不能复制观光车的路线。

“那我们报备吗?”塔塔接二连三地受挫,语带歉意。

“先安顿下来。慢慢再看。”绯缡说道,“去榉葛区。”

商檀安的眉头深深地皱着。

“怎么?”

他转头,春远照正看着他。

他重新将视线凝聚到投影屏上,绯缡和塔塔下了车,站在一家旅馆门前。

商檀安敛住眸光。为什么还是榉葛区,绯缡不回家吗?

“绯缡当年在榉葛区开始创业,只差一步就开业了。”

“石木家的红头巾。”春远照点头接道。

商檀安默然不语。

摩邙第二日,绯缡预约了芷桑区思忆山谷,缅怀园。

凭预约,租借的悬浮车按照推荐的路线进入芷桑区。

缅怀园种满鲜花,在塔塔卿的晨光中静静盛开。

“塔塔,你能留在这里吗,我想一个人进去。”

塔塔延迟了一会儿回答,它的基底系统依然支持它在往生纪念场所保留零度理念,敬畏自由生命体,敬畏往生者栖息之地。“好的,我在这儿等您。”

绯缡走进园内。

守园机器人在门口给了她一只花篮。“女士,这是今天早上采摘的最新鲜的花。”

“谢谢。”

“您需要自己走进去。”

“我知道。”

绯缡提着花篮,穿过一片片墓园,走向家族墓地。

她无声地在每一位亲长墓碑前鞠躬,放一支鲜花。

在大伯晏佑玉的墓前,她站了站,深深地鞠了一躬。

最后来到自己父母的墓前。

鞠躬、献花,站了多时,她似是疲累了,在墓前坐下,一直坐着。

塔塔卿无声地照着她,她将头支在膝盖上,望着西南方。

那大约是清水里二号的方向。

最后她有点困了,轻轻地合上了眼睛。

“很抱歉,打扰您。”守园机器人拨来视讯,“您需要些什么吗?”

“……是的,我需要。”她慢慢抬眸,“……向你作一项申请。你可以过来处理吗?”

“应您的要求,可以。”守园机器人点头。

“您要在您的家族墓地里再竖一块缅怀碑?”

“是的。”

“为您自己?”

“是的。”

“可是,您没有必要现在就……”

“我生病了。”绯缡轻声道。

“哦。”机器人眼中浮起深切的同情,抬手掩嘴。

“我想为自己立一块缅怀碑,因为以后……我不会再有机会做这件事,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女士,您还有其他的亲人吗?您应该对生活保持信心。”

“没有。”

机器人扫过绯缡的资料。“女士,这是晏氏家族的永久墓地,您作为晏氏家族在园区登记的唯一在世的后人,您有权在墓地管理上做出安排。应您的请求,可以为您提前立一块缅怀碑。您想刻些什么话吗?”

“我努力了很久……”绯缡仰头,告诉机器人。

它身后的天空,灿亮灿亮,云朵是那样的柔和。

她缓缓地想起久远之前的某一天,她也来过这里,仿佛举目望过天空。那时候她在云朵背后试图寻找过什么,父亲的脸庞?

她只记得她看过天空,看过天空里堆起的云卷,不记得那寄托在云背后的哀思有多深了。这件事,像微风一样拂过她的心间,没有荡起涟漪。

创伤从未平复。她需要调动情绪的时候,就会默念这句话。

她念了五遍。

真是越来越艰难了,以前她只需念三遍,就能让心头有一丝丝悸跳,然后像抽起缰绳一样,将悸跳一点点传过胸膛、爬上喉咙,再扯开颊边肌肉。

终于,她牵了牵嘴角。就在这个瞬间,一丝灵光稀罕地在她脑海中掠过。

她好像记得这句话,创伤从未平复,应该就是她以前来这里的时候,心中升腾起来的一句感想。

机器人惊异地鼓出眼睛。

她瞅了瞅它,抬起手,托在下巴口。一股很细的湿意慢慢地滑下她的脸颊,她垂眸,瞧着掌跟处的一点斑痕,轻声叙述道。

“……才知道流泪。”

章节目录 第600章 走过的路 室中死寂。

春远照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切换到了摩邙第三日。

第十区。

很多工厂都不能进,厂间道路上几乎没有绿植,下午时分,人也不见几个。

“这是集中产业区。”塔塔瞅着上空的拟合天幕,略微迟疑,问道,“您到这里来,是……”

“再走一遍,我走过的路。”

“哦。”

塔塔不说话了,人类的怀旧确实如此。他们总是兴致盎然地寻找机会,到曾经到过的地方,比较现在和过去的感觉,有时候唏嘘,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但无论如何,那是极好的感觉增益。

塔塔拎着绯缡的行李包,跟在绯缡身旁。

宿社还是原来的模样。一模一样的方块状大楼集中在一起,楼距极其紧凑。

进了楼,一层之上都是单间宿舍,只有第十区的从业人员才有申请资格,绯缡没有上去,直接往地下层去。

一大堆嘈杂的叫嚷立时扑面而来。

“女士,来瞧瞧我这儿,有啥需要的不?”

“买点啥?”

“看一看挑一挑,最时兴的配饰到货喽。”

摊位从升降梯门口开始,摆得密密匝匝,简直让人目不暇接。每个小摊贩见人都扬起嗓子,纯熟地吆喝起来,声音交叠在一起,此起彼伏。

他们的目光在绯缡和塔塔身上迅速地打量,即便她俩已经经过摊位,都还多打量了好一会儿。

陌生气质的人,再加一个做工漂亮的机器人,总是值得好奇的。

塔塔将机器眼扫过全场,全部都是这样的地摊,没有任何投影标识,货品种类夹杂,密集、重复,而且这一层大得好似没有界限,隐隐还有通道与其他楼的地下层对接。

“找不到地图。”塔塔轻声说道,有点羞愧,“我正在做行走地图。您熟悉这里吗?”

“这里不需要熟悉。”

塔塔没听懂。小摊贩们都在看它,它按照人类目光交流规则,迎视过去。

“我们随便逛。”绯缡解释道。

“好的。”塔塔亦步亦趋地跟着。

两个小时后,绯缡和塔塔又出现在一个升降梯门口处。当然,这应该不是刚进来时的那架升降梯。

“摩邙第十区宿社的地下层,只有升降梯附近一百米径内,才有实时记录。”春远照说道。“晏女士在深处的活动,没有办法再现。”

商檀安望着画面,绯缡的脸上有点疲色了,其他没有变化。塔塔依旧拎着她的行李包。

但这时,是摩邙的近黄昏,工厂交接班时段。走出去和走进来的人,都多了很多很多。

绯缡和塔塔这次在升降梯外等了很久。她们总是挤不进去。

“别挡道。”大堆人疾步涌出升降梯,与此同时,升降梯外的人也快速涌进去,绯缡和塔塔正要再次走进去,升降梯就又满载了。

一个男子奔过来,蹭了绯缡一下,却也没赶上升降梯。他骂了一句,转回头,连瞅几眼。“呦,这是个机器人吧?”

“……嗯。”绯缡答了一声。

那人又将目光调回,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绯缡:“新来户?”

“不算新的,以前来过。”

“嘿嘿。”那人笑着,也不知信不信。

升降梯又来了,再次涌出一大堆人。刚才搭话的男子一个健步,从人隙里钻向前,一眨眼进到升降梯里占了一个位。他返身站定,看到绯缡还被挡在梯外,便扭了两下挤到梯口,引得瞬间骂声连连。

“你挤什么?”

“什么个意思,上来还是下去?”

男子也不管,站梯口招手:“还能上,上不上来?”

绯缡一怔,瞅瞅满梯的人,再瞅瞅男子,迟疑一下,就走过去。

升降梯前部的人骂骂咧咧地保持不动,在绯缡身上打晃一眼,不情不愿地略挪一小步,倒是没再多吭声,只是他们的目光触及塔塔,便一直明着打量。

“喂,小妹儿,机器人怎么也坐升降梯?我们已经够挤了。”有人不满道。

“人家妹儿等升降梯也不容易。”先前招呼绯缡的男子嘻嘻圆场,“还没超载,挤挤一起吧。”

塔塔知道在说它,连忙微微欠身:“不好意思,请多包涵。”

绯缡瞅向说话之人,也轻声道:“不好意思。”

这人看看绯缡,没说话。

升降梯启动,里面的人挤着,他们大多是壮男,穿着工作服,身上背着工作包,面部呈现出一种经年底层劳作的木然。但,他们现在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向绯缡和塔塔这里。

“妹儿,你去几层?”最先招呼绯缡的男子问道。

“……地下二层。”

绯缡说完,升降梯便已到了,她刚跨出去,身后梯内的人便一涌而出。

升降梯外的小摊早就响起一片招揽。

“营养剂要吗?”

“睡袋要吗?”

绯缡被人冲撞到几下,肩膀被一只胳膊一带,拉到旁边。她扭头,看见是塔塔,松了一口气。“这里人很多。”她对塔塔小声说道。

升降梯的同乘者们差不多都散开走离了,招呼过绯缡的男子在前头瞧了瞧她们,也自去了。

“这里都是人。”塔塔在地下一层感受到这点,在地下二层再次确认。它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征询,“密度这么大。您还逛吗?”

“逛的。”

“睡袋要吗?”卖睡袋的摊主在绯缡和塔塔经过时张口喊道,又瞅两眼,把后半句顺口说了,“买睡袋免费联系铺位,加一星币租保管箱。”

绯缡站定。“买两个睡袋,铺位也在你这里租吗?”

摊主有点意外,却立即接道:“租。你只要买,我都是一条龙服务。”

“两个睡袋多少钱?”绯缡问道。

“分档次的,好的二十星币,自动调温的,一直用没问题,差的七星币,野外是不行的,但睡我们地库也能睡。你要哪一种?”

“好的那种,我要两个,另外麻烦帮我租两个铺位,我想要相邻的。先租一晚上。”

“好咧。铺位是免费联系,自己要花钱的。”摊主提醒道,“一个铺位一晚租费三星币,也交给我。”

绯缡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601章 地库画面 “你再要个保管箱吗,我看你还有一个包,加一星币就成了。”

绯缡又点点头。

“共计二十七星币。”摊主吆喝着,做成一笔生意,他的声音里透出高兴,“睡袋拿好。”

他瞅瞅绯缡和塔塔:“姑娘你真要在这层过夜?上头怎么不去?”

“没有工作,不能住。”

“这倒是的,姑娘你想在这里找工作?”摊主挺感兴趣,“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我们有时候也有工厂的内部消息。”

“现在不想。”绯缡低头将二十七星币转给摊主,“铺位在哪里?”

“姑娘是个爽快人,”摊主嘿嘿笑,“订得也早,现在可以选个中意的,你想靠墙的,还是中间的。靠墙的清净点儿,中间的人多热闹,看个人喜欢。”

“靠墙的。”

“行。”摊主给出两个铺位号码,“地上有标记,找着了要是还有人,你稍微等一等,可能是趴活的人还没走,晚上六点之后就算铺位,你自己把睡袋摆开,到明天早上八点收起来。八点半又有人要来趴活。睡得好,明晚要是再来,记得还来我这儿续费。一次性续一周以上,我给你打折优惠。”

“好的。”绯缡转身便要走,想起一事,“请问,这里有给机器人的休眠座吗?”

“啥?哦,那没有。”摊主摇头,望向塔塔,“机器人挺漂亮的啊。”

“谢谢。”塔塔礼貌道。

摊主哈哈笑起来,打听更多:“姑娘你这机器人多少钱买的?是个啥功用的?是不是要换能量了?”

“不用,能量够。”绯缡简略答一声,“那我去找铺位了。”

“好,要是找不着,回来问也行。”摊主看着绯缡和塔塔,视线落在塔塔提着的行李包上,继续打瞄着。

行李包原是摩邙之物,虽是旧款,却还能叫人一眼就看出是好东西。

摊主叫道:“保管箱号码,还没给你。”

绯缡回头,塔塔也回头。她们离开摊位五六步而已,塔塔便走回去:“您请说。”

摊主说了号码,指点一番保管箱的位置。塔塔欠身颔首:“谢谢您。”它走回绯缡身边,一起又往前走去。

升降梯设置的监控仪记录了她们汇入人潮的背影画面。

在一片嘈杂声中,塔塔轻声问道:“您今晚要住这里?看样子这里不像是一个良好的睡眠环境。”

“……我想体验更多的感觉。我想看别人的喜怒。这里人最多。”

“嗯。好的。”

她们汇入人潮。画面终止。

商檀安紧握双手,目光笼罩住这副画面。声音紧绷着:“这些人都查过吗?”

这些人,在绯缡购买睡袋的过程中,都打眼瞧向她和塔塔,有意无意地捕捉着她们的说话内容。

“还有,绯缡在升降梯里遇到的人,在地库上层遇到的人,每一个都查了吗?”

“摩邙方面应该都查过。征召署肯定会要求他们查。”

摩邙第四日,清晨。

拟合天光亮了,又是早班和夜班交接班的时候。

地库二层靠近某个升降梯百米径中,嘈杂的程度和昨天傍晚没什么区别,不同的是,很多人卷着睡袋,顶着鸡窝头,打着哈欠,一波一波去搭升降梯。从升降梯中出来的人,暂时还不太多。

绯缡出现了。

她仍是昨天那身打扮,头发披散在肩膀上,目光有些茫然。“塔塔,塔塔。”她在呼唤。

忙着去上班的人,侧头瞧她一眼,自顾向前,碰擦到她也不理会。

她下意识避开一些,仍是被人冲撞到几次。升降梯旁卖营养剂的摊主没有昨晚的那个,显然此时她寻来的升降梯也不是昨晚那部。

升降梯里满是人。她瞅瞅,又折回地库深处。

“塔塔,塔塔。”她四处寻看,出了画面。

在三部升降梯附近如此出现过后,她的目光越发无措。终于,她走进了一部升降梯,上了地面,出了大楼。

“塔塔,塔塔。”她呼唤着。

经过的人听见,打量她一眼,再抬头瞅向拟合天幕,回头再瞧她,犹如看个傻子。

“你看见过塔塔吗?”她的目光和别人对接,咬咬嘴唇问道。

“白痴。”

说话的人赶着去上班,绯缡愣愣站在原地。

又寻找一阵,她往楼里走,再下地库。

“塔塔,塔塔。”

她消失在人潮中。

“还有呢。”商檀安盯着画面,没有新的画面出来,他猛地转头,视线射向春远照,“还有呢?”

“没有了。”春远照说得明白,“这是我们目前收到的最后一帧有晏女士出现的记录。”

他望向商檀安,继续说道:“根据首都星罗望征召署其后的调查,晏女士再也没有出现在这个宿社地区,甚至是整个第十区,或者是摩邙任何其他角落。”

“她的个人通讯器失效了,无法获得定位。这次征召署的信息传过来,摩邙星上最后探测到她的通讯器有效信号,是在这一天的凌晨六点。”

商檀安一怔,迅疾指向最后的定格画面:“绯缡早上还在找塔塔,她回到地库再去找,已经是在九点左右了。地库是不是信号不好?”

“地库不会造成个人通讯器的信号出现误差。摩邙方面确认过这点。”春远照分析道,“那么,只有是晏女士自己的通讯器真的出现了问题。”

他的目光移向地库画面,语气猜度:“人出现在记录画面中,通讯器信号已经中断,有一种可能是……她的病情当时已加速恶化。”

他瞥向商檀安苍白的脸,并没有太委婉:“我之前也提过,失感症的病程发展到一定程度,病人无法调动自身生理信号,启用自属通讯器。她的摩邙之行,还有塔塔的突然失踪,可能短时强烈刺激了病情,使得她的通讯器失效了。”

“但是,这天之后,她的通讯器信号一直没有在摩邙出现过。”春远照拧紧眉头,“这种情况很糟糕。”

“罗望征召署尝试追溯她之前的通讯器信号状态,她的情况很特殊,经过了超距星航,在航程中又有休眠疗程,这些都造成了她之前的通讯器信号状态不连续,所以很难判断出她之前的病状中有没有已经出现过通讯器短时失效的情况,也不好直接定论通讯器最后一直失效的原因就是病情所致。”

春远照顿了一下,“有可能,是别的意外。”

章节目录 第602章 预留遗嘱 “别的意外?”商檀安猛然摇头,“不管通讯器是否有信号,绯缡最后回到地库里面,很清楚的一件事,不是吗?查地库的各个出口,查了么?”

“查了。这个地库连通整个第十区的宿社大楼,出口众多,人员流动更是频繁。调查结果显示,这天之后的两周内,都没有发现晏女士的踪迹。”

“那就查两周之后。”

“相信他们会查。”春远照正色道,“晏女士是第一批从召罗望的女眷,虽然她和商司长已经解除了婚姻关系,但她为罗望建设做出了很多贡献,征召署不可能任由她失踪。一定会找到。”

商檀安迎视着春远照,良久,颤声道:“我不是仅仅要她被找到,我还要她平安无事。”

“我们大家都是这样的想法。”春远照点点头。“商司长,今天请你过来,除了让你了解我们最新收到的信息,还有就是,我想顺便向你请教一些事情。”

“你说。”

“商司长你是机器人专家,首先我想咨询一下,什么情况下,机器人会被偷走?”

“被制动的时候。”商檀安迅速问道,“塔塔的基底系统信号是什么时候被抹除的?”

“征召署在晏女士的预定航班启程后,没有收到塔塔的及时汇报,按规定发出询问信息,之后,基底系统信号没有了。那时离晏女士和塔塔失踪已经有五天。”

“这五天内,征召署没有任何察觉吗?绯缡应该不是塔塔的主控人,她受塔塔照看,那么塔塔没有被设置成定期向征召署或者其他什么医疗机构传送绯缡的状况吗?”商檀安望向春远照,直接问道,“塔塔怎么设置的?我需要细节来判断。”

“塔塔是我们始临医院的医护机器人,特殊技能辅卫型。”春远照先回道。

商檀安敛眸,是的,护卫军的辅卫和始临医院的医护机器人,独立于机械管理部管辖范围,自成体系。

“我从头解释一下塔塔的设置,但我现在汇总到的信息还不够细致。”春远照说道。

商檀安无声点头。

“刘仁梅院长把塔塔送上初岫二号时,主控人按规定移交给初岫二号舰长,随舰医官郑士强中尉有健康数据知会权。”

“到迦达力星后,按照征召署的安排,郑士强中尉把晏女士和塔塔送到迦达力星中心区医院,主控人随之变更为罗望征召署,塔塔在迦达力接受过一次系统升级,随后和晏女士一起到摩邙。”

“升级后它具体如何设置我不清楚,但按照我们始临医院最初的设置,保护和监测晏女士的健康,是它唯一的和最重要的任务。一旦塔塔脱离晏女士一段时间,它的系统一定会主动向主控人汇报。征召署委托迦达力为它做的系统升级,也是为在途中更好地保护晏女士,不太可能变更这一条。”

“它被很快拆解了,没有来得及启动防御或者警报。”商檀安面如沉水,“在地库中做的。”

“但还一直保留了基底系统信号。”春远照叹道,“就因为还有基底信号,又因为晏女士是在探亲过程中,征召署只以为晏女士状态平稳,所以塔塔并没有波动数据,导致他们没有及时发现塔塔的异常。”

“是手法不专业,还是……故意为之?”春远照眉目沉思,看着商檀安。

“那个地方很乱,绯缡和塔塔被盯上了。”商檀安猛吸一口气,“可能是偷盗团队,看上了塔塔,专业手法差一点,趁绯缡入睡,对塔塔不完全拆解,带出了地库。”

“重点查地库。”他握紧拳头。

“摩邙方面在查。两条调查线,针对晏女士和塔塔的下落,都在查。”春远照说道,“依现在的情况看来,塔塔被偷后,至少晏女士还是行动自如的,这说明当晚即使有机器人偷盗团队,他们也没有对晏女士如何,这稍微算个好消息。”

商檀安不语。目光盯着最后的定格画面,那里人头攒攒,绯缡的背影淹没在其中,连一片衣角都不见。

他的呼吸都好像被什么抽光了。

“还有一件事,商司长。”春远照望过来,“我觉得,应该让你知晓。”

“什么事?”他僵硬地应声,心脏在胸腔里左突右突,似乎没有安放之处。

“鉴于晏女士有一段时间下落不明,以及她在故乡自立缅怀碑的事实,征召署那边应用特殊情况隐私调阅规例,查看了晏女士存档预留的遗嘱。”

商檀安蓦然掀眸,紧紧地盯着春远照。“这是什么意思?她需要被查看遗嘱吗?”

“别激动。我们每个人都留有遗嘱的,不是吗?”春远照忙道,“征召署那边大概只是想从晏女士预留的遗嘱中,看看她还有什么心愿,也许能获得一些线索。多些了解,总是好的。”

“不过,她的预留遗嘱,并没有提到任何摩邙事务。”

“上面……说了些什么?”商檀安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她的预留遗嘱,最新修改是在罗望五年八月十四。”春远照望望商檀安,“你们离婚前一日。”

“晏女士在遗嘱上说,她在罗望分配所得的个人永久地块,如果不被收回,则赠送给你。”

商檀安眼睑半垂,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就这样默默无声坐了片刻。

“……还有别的消息吗?”他哑声问道。

“没有。这批信息流传过来,就是这些。”

春远照想了一想,又道:“也许,下一批信息流过来,晏女士已经被找到了。”

商檀安沉着眉,没有说话。过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春院长,你现在是在主持协调绯缡这件事?我们罗望这边,你在和罗望征召署沟通对接?”

“晏女士是从我始临医院走出去的,我有责任。”春远照望着商檀安直视过来的眼神,也不讳言,“是的,指挥部将这件事交给我,我负责对接信息。”

“告诉他们,彻查地库的人。”商檀安用力重申。他微微闭眸,“那边的治安巡逻队会敷衍的,敦促他们用心查。”

章节目录 第603章 第十区的管理 “你指的是,晏女士在几年前,应召前往考拉奇集训时,向摩邙第十区的治安巡逻队报警的事?”

商檀安倏然瞧向春远照。

“晏女士称,第十区宿社有个女人,无业,有智障,疑似失踪,当地治安巡逻队以信息不详无法追查回复了晏女士。”

春远照停了片刻:“晏女士在第十区宿社地库失踪后,征召署责成摩邙方面调查,晏女士以前在第十区的工作生活情况也被回溯整理,查到了这条报警记录。”

“……我不想,绯缡的事也被这样敷衍过去。”商檀安的声音像一张绷紧的弓弦,“她从地库失踪,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下落。”

“商司长,征召署和我们罗望都不会放弃追查这件事。”

春远照望了望商檀安:“现在还考虑一种情况。我们一直往坏的方面越想越深,也需要考虑一些相对乐观的可能性。晏女士失去了塔塔,本身的通讯器又失效,她也许会想到求助,也许她后来自己又出了地库,而没被地面监控有效记录到。”

“先前说地库和整个宿社的所有大楼连通,根据摩邙方面的反馈结果,那些大楼依地势而建,所以至少有七个地面出口不需要升降梯,直接通过走道就能上到地面。第十区应用摩邙公民隐私法规,没有在每个出口卡口布设实景画面监控。”春远照也不由拧眉,插了一句,“实际上是从经济的角度出发,总之难掩其管理混乱。”

他轻声叹息,继续道:“所以,在这七个不需升降梯的地面自然出口,有五个只是布设了通讯器信号自动记录仪。如果晏女士从这五个地面出口之一走出的话,当时她的通讯器信号已经无法被有效抓取,就会出现没有记录到的情况。”

“那外面的路呢?绯缡走在外面,外面会监控不到?”

“从宿社区通往各家厂区的人用步行道,也只有通讯器信号自动记录仪。只有货运通道路口,或者进入厂区范围,才会同时布设通讯器信号自动记录仪和实景监控。”

“所以绯缡有可能是在地库里面失踪,也有可能是在外面的人用步行道上失踪?”

“是的。”

“步行道上如果发生纠纷事故,第十区的巡逻队平时是怎么及时察知和处理?”商檀安紧接着追问。

“靠报警。”春远照叹道。“第十区人用步行道上的通讯器信号自动记录仪的作用大致是,常规记录通过的每个人的通讯号,主要为厂区对员工进行外延管理提供方便。”

“如果有人在宿社外步行道上发生纠纷,特别重大时会体现在通讯器信号的波动上,我指身体受伤到一定程度,那么,第十区巡逻队会察知,前去处理。如果是不能引起生理信号剧烈波动的小纠纷,则需要当事人报警,巡逻队才会出警。”

“那如果有人对绯缡不利,她的通讯器信号没有,也根本不会显示什么波动,是否就没有人知道了?”

春远照看了看商檀安:“商司长,摩邙那边还在调查,第十区的地库,所有出口、所有步行道、所有厂区……不管内外部,以及所有人,全都在接受回溯调查。如果真有你所说的情况,迟早会找到蛛丝马迹,这点你放心。”

“但那已经……”商檀安攥紧了手心,说不下去。

“商司长,你担心的只是一种可能方向,但也许我们也可以往乐观的方向想。”春远照宽慰道。

“商司长,你虽然和晏女士离婚有两年了,但是你们相处依然很好。从……晏女士的预留遗嘱上,看得出来,晏女士对你非常好。不好意思,因为晏女士的遗嘱中提到了你,征召署同时也关联提取了你的预留遗嘱。若有身故,你也将全部个人资产和技术专利留给晏女士。”

商檀安没有说话。

“其实,不用看这些,大家也都知道,你一如既往关心她。”春远照轻声道,“所以,征召署那边一旦有更新的消息传来,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到你。”

“另外,征召署那边也希望我们罗望能多提供一些与晏女士相关的情况,尤其是晏女士在你们摩邙家乡比较亲近的朋友或者喜欢去的地方,她有可能去求助的人或者资源。商司长,如果你知道这些,请告诉我,征召署会去询问,多一个地方,就多一分机会。”

“绯缡,是个很单纯的人。”商檀安摇头,“她没有这些地方,她在摩邙是一个人。”

“遇见我之后,就跟着我,被征召了。”他的声音越发低沉,半晌,他问道,“摩邙那边有没有去她老宅看过?这次传过来她在摩邙的活动信息,是不是不全,怎么没有她去老宅的记录?”

他在观看绯缡摩邙活动记录的时候,就已发现这点。

“摩邙芷桑区清水里二号?”

“是的。”

春远照稍顿:“征召署没有提她去过,我们想了解一下她还有没有其他熟悉的去处。现在我最担心的是,她的失感症病情如果一直得不到有效干预,恐怕会发展得越来越快。”

“她如果在地库受制于人,那片地方再大再杂乱,迟早也能找出蛛丝马迹。但如果是她自己因为病情原因不慎走失,那她现在通讯器失效,所有的生活都要受限,如果想不起来去联络征召署,又不能及时获得其他渠道帮助……”

春远照深深地望商檀安一眼:“我们希望晏女士有求助的地方,如果商司长能想起来摩邙哪些地方有这个可能,或是她非常喜欢的,或是她非常信任的,请告诉我,我请征召署去派人了解。她的记忆,是退行性的,但无论如何,最值得珍视的地方和人,都会保留到最后才忘记,或许我们能在那些地方找到她。”

“她的老宅,就是她最珍视的地方。她还能去哪里呢?”商檀安猛然仰起脸,重重吸了一口气,语调恢复了些平静,“清水里二号老宅里,后花园,有她喜欢的树屋,不要漏掉那里。”

春远照点了点头。

“还有,地库。”商檀安再次望向投影画面,“这些人。”

“会查的。”春远照保证道。

商檀安站了起来。

“春院长,失感症的人最终会失去记忆?”

“……会。”

“失去记忆的人,会迷路吗?”

章节目录 第604章 晏青丝的手腕 木拉拉开集的一大早,晏青丝便与林东琴结伴,驶回始临。

林东琴没有入选先进代表团,去年她在集市牵头租了一个摊位,她们邑里的姑娘们自产的余粮,每个单户数量不多,没兴趣每个去租摊位摆卖,便大多会拿到林东琴的摊位上寄卖。

晏青丝从联盟获奖归来,正赶上南戎野的一拨夏收。不过她那一季开播时,还属于在重大公务外出期间,由社区按照特需户宅管理规定,帮忙照管田地,所以夏收仍由社区的种植机器人按照管流程一并做了,新季出产早已全部按一等品级收缴结算。

“丝丝,你倒轻松了。”林东琴羡道,“你看我嘛,一车装不下,还喊你也帮忙装一车,可是站那里一整天,都未必卖得掉呢。你说我什么脑子,当时叫收粮队都拉走算了,二等就二等,现在余下的数量不多又不少,自己啃嗤啃嗤散卖,昨天晚上我还花了半晚上烘干分装打包呢,现在还没开卖,我怎么就有种要亏的预感,真是的。”

“不会的,我觉得会很好卖。”晏青丝噗嗤一笑,“东琴,我帮你卖半天,下午我再去逛市买好吃的,多买点慰劳你。”

“哇,我脑子肯定坏掉了,我自己卖余粮,连逛市都逛不了了。我和你都一年没有逛过市了。”

“我回来第一次逛市,第一家就到你家啊。”

“哎,还真是的。”

两人笑笑闹闹着把林东琴的货品搬上摊位,开起张来。

这是先进代表团回来后的第一个集市,始临的天气暖醺,一早市场就人头攒攒。

“你们回来后,咱们罗望的人又齐全了,今天人气明显比以前一年都旺。”林东琴开心道。

“真的?去联盟也没走多少人啊。”

“真的。你们一走,再加上贝塔轮值也走人了,我记得去年秋冬,天气又冷,那集市上是真冷清。我在这儿坐着,”林东琴指着摊位后的椅子,给晏青丝演示,“真是呼呼地冷啊,逛市的看来看去,都是第三拨新来的,可能他们刚开始岗位实习,都不买的,不买嘛也不敢问,我坐着心好冷哦。”

晏青丝乐得掩嘴笑。“今天我们主动说上去,谁经过就说两句,绝对不能让他们不说话就走了。”

“哈哈,丝丝你也适合租个摊位呢。你回来了,就租个吧,摆摊也挺开心的。”

“我可不敢,你想啊,我以后有余粮,我可以放你这里寄卖。我要是自己摆个摊,我哥哥的余粮肯定叫我卖,对不对,这也没什么,他不会种地,余粮没多少的,可是他那队里的兄弟,还有他邑里,肯定也会有人叫我一起凑卖,算算多可怕。”

林东琴睁大眼睛:“对呀,那肯定的。我听说,那片男子邑区,都没几个自己张罗摆摊的。收粮时,我看到过的,他们反正人站在垄上,收粮队一约来,叫人家一股脑儿收走,自己拍拍衣服也走了,也不管价的。这要是熟人摊位可以寄***如你哥哥有固定寄卖摊了,保管他们有些人也一起跟风试试。哇,我都想不下去了。他们一个个送粮来,关键是品相都不怎么好的。”

“是不?我不能摆摊啊。”晏青丝咯咯笑,两人互相逗说得热闹,她的手向摊位坐椅后的空间划出一个圈,“每到收粮后,摊位里面垒满了各种各样的差等粮食,卖也卖不掉,满得我自己恐怕只能缩一个小角落,想想就痛苦啊。”

她的手划完一圈,人顺势扭回来,从首都星买回来才新穿的浅翠丝裙优美地荡开圆弧裙摆。目光一下撞见摊位前经过的几人,再一看,脸刷地飞红了。

“蕲防长。”她呐呐道,眸光掠过旁边的人,唇角抿起浅笑,又一一唤道,“曹防长,顾防长,方防长。”

“蕲防长,曹防长,顾防长,方防长,你们也来逛市?”林东琴的招呼更脆响。

“哦……是啊。”曹文斐乐呵呵道,“东琴姑娘和青丝姑娘一早就出摊了?你们谁的摊啊?”

“我的。卖一些余粮。”林东琴热情道,“几位防长看着有没有中意的,我送给你们。”

顾格乐起来:“东琴姑娘很会做生意啊,不过我们可不敢收。你不知道吧,咱们陪蕲防长在巡市。青丝姑娘知道的,咱们从联盟回来,样样工作都要抓起来了。哈哈,看看你们摊位还行,东西是一点都不好拿的。”

“一大早,防长们就来巡市,辛苦了。”林东琴笑盈盈道。

“东琴姑娘真会说话,都赶上你们部门小花嫂了,生意一定兴隆。”

“我比不上小花嫂的,”林东琴又一笑,“借您吉言啦。”

晏青丝听着林东琴和顾格曹文斐的交谈,微笑站在一旁。

蕲长恭也没说话,等他们寒暄完,才开腔,醇厚的声音不疾不徐:“东琴姑娘,没什么问题吧?有问题可以向市集系统里反映。”

“没问题。”林东琴脆生生道。

“好。”

蕲长恭准备迈步,顺势移眸向一旁的晏青丝颔首。“你们忙。”

“我是来给东琴打杂的。”晏青丝嫣然一笑,透出一丝俏皮之意。她的双手轻合,放在身前,人自自然然地秀立,当真有点像一个态度极好的帮工,只是十分美丽。

蕲长恭客气一笑,眸光待要移转,瞥见晏青丝手腕上一只暗绿珠串,微微一滞。

晏青丝笑容愈深,轻轻欠身:“三位防长慢走。”

蕲长恭看了看,往下一家走去。

“哇,防长都来巡市了,咱们摊位上的货品竟然还没有摆全。”林东琴卷起袖子,“咱们要加把劲喽。”

“东琴,顾防长夸你真对了,你怎么就能想到送货品给防长们呢,你这一年摆摊下来,真锻炼出做生意的天赋了。”晏青丝笑咪咪赞道。

“可惜防长们都不收,真遗憾。”林东琴嘻嘻道,“几位防长真是太讲原则了。”

“那肯定的。”晏青丝抿起唇轻笑。

章节目录 第605章 俞白的夏日相思 “哎,丝丝,你和这几位防长一起去的联盟,我看你们到处巡讲,有时候这些人讲,有时候那些人讲,那要是到一个地方,又不需要自己上去讲,可还是要跟整团人一起行动的吧。”

“当然是啦。”

“那平时休息的时候呢,大家也要一直聚一起?”林东琴对先进代表团的联盟之行依旧兴趣不减,像罗望上其他人一样。即便先进代表们已经回归一个月,与此有关的话题仍然是聊天中的第一话题。

晏青丝耐心好,乐于解答这些,此时便一边帮林东琴归置着货物样品,一边慢声细气描述:“我们巡讲的时候都是整个代表团出行的。业余时间也是集中住……”

林东琴的胳膊肘推推晏青丝:“那你和护卫军里的指挥官都很熟喽,他们平时凶不凶啊?”

“平时?”晏青丝脸上微烫:“就是和现在一样的嘛,都很友好的。”

林东琴挤挤眼睛:“我们留在罗望的,看见护卫军的人,可还是有些拘束。那王防长,还是和我们一舰过来的,越来越严肃了。”

“真的?”晏青丝惊奇道,“不会啊,王防长看起来也很友好的,我知道了,是因为去年好多长官们都去罗望了,他肩负留守重担,太忙了。”

“可能是吧。”林东琴吐吐舌头。

迄今为止,罗望上第二军团剩下的单身姑娘们最喜欢暗地评论的,仍是第一军团的指挥官们。在她们落地归化阶段,便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而姑娘们对于第二军团的指挥官们,也许是因为同舰抵达,亲近感更甚,却没有太多敬仰所需的差距感。王端升迁的速度飞快,在姑娘们心中,仍没有第一军团指挥官们有话题。

至于,第三军团新来的指挥官们,说老实话,在第二军团的女孩眼中,还相当于护卫军中的见习指挥官,即便工作中偶尔有接触,也是那些新来的指挥官对她们敬重有加。

当然,这些第二军团姑娘们对于第二军团专业技士和志愿劳工出身的,如今同住南戎野邑区的单身汉们,总是更亲近随和,因为见天儿转面都能碰见,但论起话题性,反正都不如护卫军的指挥官们有话题。

木拉拉集市大综合区这新扩张的一角,专门给第二军团人士承租摊位,十家里倒有七八家都是姑娘们有兴趣在张罗。蕲长恭曹文斐顾格方烈四人在这片摊位过道中一路查看,无一例外收到了热情又甜美的招呼,而且摊位都说是好好的,没一家有抱怨。

“阿端说集市里好多人要求改造,都没人提嘛。”方烈啧道,“我看这样半露天也行,都改造成穹屋铺,咱们大营堡跟前就固定下了,平时集市不开,也是成片的房子,不好管,以后大营堡要干些什么也不好动弹。”

“半露天也固定多少年了,固定就固定吧,反正改造以后挡视线,挡的是大营堡,我们在外面,一周都回不来一趟,那是阿蕲的事。”曹文斐侃道。

“阿蕲,找你来喝顿酒,还陪你干活,你威风吧,我和阿曹阿烈给你左右开道,看把这些摊主都吓成什么样了,都没诉求的,每个都说要送东西,敢情这巡市还是个小肥差。”顾格乐道。

“那些特产,每回拒绝不能收,让人心痛。”曹文斐打趣着。

他们几人唱和半天,却不见蕲长恭应声。

“阿蕲,你这检查的样儿摆太足了。”顾格逗道。

蕲长恭哦一声,暗自收神。“检查就要有检查的样。”他随口道。

“在下拨人来之前,顺便把始临四个空社区和木拉拉集市都扩改,也好,省得一会儿弄这个,一会儿又弄那个。”方烈点头,感慨,“咱们罗望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这次先进代表团回联盟巡讲授勋,后半阶段护卫军代表们与选定去考拉奇受训的新征罗望护卫官兵见过面,开了宣讲课,第四拨的航程日期也定了。

里面,也有他们的一些旧袍泽,对罗望这颗新星感兴趣,主动要来开拓前程的。

罗望,真是越来越多人了。

蕲长恭抬头,无意间瞥见小配件区已在眼前。他听着兄弟们闲聊,下一拨谁谁谁的军属已报上随舰名单,木拉拉的家属村也不一定够用,自己不声不响地调阅了市集管理系统。

石木家的红头巾没有出摊标识。

没有注销,还在。这一点,比没有出摊,说实话更让他意外。

晏青丝正在帮林东琴看摊位,今天人气旺,好多人看见她,还要特地停一停,聊聊先进代表团在联盟的事。那些不是组织部的,平时住得又不近的熟人,自打她回来,还是第一回在休息天逛见,见面都要提一声:“呀,青丝姑娘,你回来了。”

客气一点的,便会说:“呀,晏副司,你回来了。”

林东琴的摊位上,倒是不愁人来。

俞白抱着一捧夏日相思。他是男人,不懂这些名称,在前面农业部的园艺摊位上看了插花的花束,这束花清雅芳香,花儿不多不少,都是含苞待放状态,可以管久一点,正好名字也可以,便买下了。

他家的那盆勾枝梅,上月新买的,摆在门厅处,但一个月过去,没有赏花客,花苞都开了谢了,据说再长花苞要到下一季,再放在那里,也不过是自己进出时看看叶子而已。俞白便把它移到后院,今天到集市里再买一束鲜花代替勾枝梅。

他在半路上遇到工程策援部别队的几个认识的人,互相寒暄过后,他们喜欢到大综合区的这一角来,嘴里乱侃着:“咱南戎野的姐妹们都在那里,瞅瞅她们的摊去。”

俞白抱着花,拎着几样小食水果,便也一起过去。

“俞哥,你还挺有雅兴的。弄啥子花哟。”

“经过农业部花摊,本来想问问种花比种粮食哪个简单有效益,听人家聊了几句,不买不好意思,就当咨询费了。”俞白乐道,“这玩意儿一束可以放很久,也不需要精心照顾,摆在那儿还能少收拾一个角落,我就买了一束。”

“哟,俞哥,你还想种花呀,我们那儿有种花的吗?”

“怎么没有,我就是看见有人种了一畦试验,就想学个样。农业部的人说咱们那块儿适合种花,南戎野推荐种植名录里就有,后勤部都收的,拿去添在营养剂和茶果里。”

“真的?”

“真的,回头你们要是有兴趣改改自己地里的品种,可以去翻翻那种植名录,不懂技术的话还可以约社区农技指导处,或者直接约农业部咨询。”

俞白笑起来,轻松地带着话题:“我把从人家花摊上打听来的,全给你们搬了一遍,谁要是真弄了,传传经验啊。种地这事儿,咱天赋是少了点,头疼得很。”

“哈哈,一样一样。”

一行人说笑着,便接近林东琴的摊位。

俞白抬起头,看见摊位前热热闹闹,晏青丝一袭翠衫,被好些人围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无疑是人堆中最好看的一位姑娘。

俞白轻轻地弯了弯胳膊,让他胳膊肘里的夏日相思拢得更好些。

“晏副司,林总长,两位姐姐在这里卖货?”

身旁的一人扬起嗓子,也招呼过去。

俞白一怔,瞬间侧头,往说话人看去。再而将目光移回摊位,正与闻声看过来的晏青丝和林东琴的目光迎上。

章节目录 第606章 春远照给兄妹的通知 “几位大哥,来看看货品啊。”林东琴爽利招揽道。

时值今日,罗望星上已过了一轮岗位大升级近两年,昔日共同落地归化的这拨女孩们,在各自的工作部门里都已稳定升职,有的已经管理着第三军团新人助理。在职级上,姑娘们普遍已高过工程策援部的队员们,就连队长之类,若不是岗位津贴中有特殊风险津贴占大头,恐怕也拿不到姑娘们那样高的津贴水平。

所以,工程策援部的好些汉子,看见同住南戎野的这些女孩们,都带着一股钦羡和敬重。

俞白跟随的众汉子中,显然有一个特别熟识这片摊位布局的。“林总长,你今天生意真兴旺,晏副司也来帮忙啦。”

俞白没靠向前去,就这样听着大家的寒暄。晏青丝帮着林东琴支应着众人,一双杏眼瞥向俞白,满含笑意,露出了一丝丝温婉之外的调皮。

俞白抱着夏日相思,唇角弯起,这花儿终究比勾枝梅运气好。

汉子们没好意思老逗留着,也没好意思光说话不买,不知谁起意要买,大家便都买了一件干果,俞白跟着也买了一件,从晏青丝的手中接过袋子。

“俞队长,拿好。”

“谢谢你,”俞白瞅见晏青丝手腕上的珠串,暗绿色配了皓腕和翠绿袖边,天光里暗自流光溢彩。他抬眸微笑:“青丝姑娘。”

这声青丝姑娘,倒也可以。他是队长,与晏青丝的同胞哥哥晏青衿在工程策援部里同为队长,相交也颇为友好,旁边一些队员觉得,俞白不称晏副司,倒是够格的。

晏青丝收回手,抿着嘴笑。

工程策援部的汉子们打完招呼,买完东西,嚷嚷着继续逛下去。不少人在路上拿眼瞄着一些面相更为生涩的姑娘小伙们,他们是尚住在始临防护罩里的第三军团人。工程策援部的汉子们最近经常挂在嘴边的是,猜测这些第三军团人未来将迁往何处,以及栽培区的带教种植实施了大半年了,按照规定,马上就要轮换带教,他们是不是可以把现在教的第三军团的臭汗小伙们换掉,和别的幸运家伙们一样,去教第三军团的姑娘们种地。

“呼,今天生意还真不错。”林东琴坐回椅子上,此时摊位前的一拨人都离去了,她满意地瞧着那些人提着她家货品的背影,噗嗤一声笑,“多亏了你呀,丝丝。他们看见你就过来打招呼,打招呼就顺便买我东西,下一个集市日,我看来还得拉上你。”

“你想得美。”晏青丝嗔道,“下一个集市日,就不会有这么多人说上来了。去联盟的事,现在每个人看见都要我说上一遍,我觉得呀,说了一个月,说到今天也就差不多了,下回就没人来问,我给你看摊,效果不好可不能怪我。”

“我哪敢怪你,谢你还来不及呢。”

正在说话间,晏青丝收到一条通知,她看了看。“待会儿我有事情,可不能再帮你站摊了。”

晏青丝的车降落到始临医院门口,正要跨上台阶,却见另一辆车紧随而至。

她回过身来,有些吃惊:“哥哥。”

车上走下的人,正是晏青衿。

今天晏青衿的队轮到使用南戎野社区的训练设施,早上还在训练呢,晏青丝是知道的。

“丝丝。”晏青衿也很意外。

兄妹俩对视一眼,比对收到的讯息,都是医院通知他们过来,有一个咨询项目需要他们配合。

他们俩便一起进了始临医院。

接待他们的是春远照。他坐在那间咨询办公室里,窗户打开着,阳光射到了他的背后。

“你们好,晏队长,青丝姑娘。”春远照站起身来,隔着桌子和兄妹俩握手。

“你好,春院长。”

“请坐。休息天还要请两位过来,不好意思。”春远照的脸一贯严肃,语气倒是挺温和。“晏队长平时有策援作业,不太好安排,今日让两位特地赶过来一趟,辛苦了。”

“没关系,”晏青衿的声音醇厚,脸上浮笑,“春院长有什么事,请吩咐。”

春远照回以微笑,目光在晏青衿的脸上无声无息转了一圈,移向晏青丝。

兄妹俩与春远照在回联盟授勋的过程中,有一长段时间同团活动,晏青丝作为组织部外联司的副司长,在代表团活动行程中颇与春远照有一些沟通事务,虽然后来春远照与护卫军指挥官们一样,另有专业活动项目,她仍比哥哥晏青衿更为熟悉春远照。

当下,她抿唇浅笑:“春院长,你请说。”

“今天请你们兄妹来,是要转告摩邙星球政府给两位的一则歉意。”春远照直接说道。

“晏绯缡女士在摩邙出了一点意外,调查人员此前根据特别申请,未经告知两位,在你们芷桑区清水里二号的廖尔宅,进行入屋检查。在此要向你们转达深切的歉意。两位的房屋监护律师已经接到了通告,相信下一批居民生活信息传到时,他会详细知会你们这件事。请放心,摩邙星政府在致歉中特别提及,里面的财物设施一应无损。”

晏青衿和晏青丝暗惊。在心中转念数下,晏青丝问道:“春院长,晏绯缡女士她……出了什么意外?”

“因健康原因,她走失了。”

两人大大一惊,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

“摩邙那边,只是猜测晏绯缡女士有可能会到旧居附近,现在并无迹象表明,晏绯缡女士去过廖尔宅。对廖尔宅的检查和监控已经结束,请两位安心正常工作。”

“另外,关于晏绯缡女士的相关信息,还未在罗望公开,请两位帮忙保密。”

“一定的,一定的。”晏青丝点头。

春远照看看晏青衿,晏青衿也立即道:“我们不会乱说。”

“那,就这样。没有别的事了。”

晏青丝和晏青衿站起来,她迟疑片刻,关切问道:“春院长,我能再问一下,晏绯缡女士她……是什么健康原因吗?”

春远照望向她,她抿了抿唇,又犹豫一下,轻声道:“晏绯缡女士,是我们叔父家的长姐,只是……平时不太走动,确切地说,她和我们断绝关系了。”

春远照脸上略微意外,细细地再看晏青丝一眼。一旁,晏青衿也有点意外,但他并没有更多话,显然任由妹妹主导交流。

春远照点点头:“我从晏绯缡女士的个人资料中,看到了她和你们互相免除一切法律权利义务的声明。”

晏青丝瞅瞅春远照,眸色有点黯然。“她现在,发生什么健康问题了吗?”

“这是晏绯缡女士的个人隐私。而且,还不确切。”春远照平声道。

“不好意思,是我冒昧了。”晏青丝道歉。“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再配合的话,请春院长尽管吩咐。”

春远照稍稍沉吟:“两位和晏绯缡女士此前有过一些面对面接触吧。”

“有过,但不多。”晏青丝坦诚道。

“那,在面对面接触中,你们觉察过晏绯缡女士的身体状况有什么异常吗?”

晏青丝想了想:“我们几乎不太联络的,最近一次面对面接触,是因为我们要回联盟,堂姐和我们联络要处理家里一些析产事务,我们在协商中,没有发现堂姐有什么身体异常,她和平时一样,人很干脆,思路敏捷清晰。”

“我最后一次见到堂姐,也是那一次,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晏青衿开腔道。

春远照点点头。

“那没有什么事了,今天主要是传达摩邙那边给你们的歉意通知。”春远照站起来,打开办公室门禁,“今天打扰了你们的休息天,不好意思,以后应该没什么事了。”

兄妹俩走出始临医院,晏青丝朝她哥哥望去。

“丝丝,你本来是在干嘛的?”晏青衿微微一笑。

“在给东琴看摊,原来打算再逛一会儿市场,买点晚上吃的东西,拿到你那儿去。现在,我和你一块儿走吧。”

“那你还去逛吧,我回南戎野去,队里兄弟还在等着我,要作训练总结的。”晏青衿没有回头瞧始临医院,对着妹妹交代,“买东西少买点,别拿到我那儿了,就买你自己需要的,另外,咱们今天晚上就不到我那儿吃饭了。”

“哦?”

今天晚上,本是约好了俞白,三人一起吃顿晚餐,俞白老惦记着要请他们一顿接风宴,晏青衿也想请俞白乐呵搓一顿联盟带来的特产,奈何兄妹俩回来后,返工忙,俞白也有工作,好容易凑一起排定了今天。

“咱改期吃。”

晏青丝很快点头:“好。哥,我在市场看到……”她含糊着没提俞白的名字,晏青衿当然明白,他轻揽妹妹肩膀,两人往车子方向走。“没事,我回头说一下,你逛你的。”

“嗯。”

兄妹俩各自坐上车,一会儿,两辆车分开驶去。

春远照站在窗边,只是略瞥了瞥,他拧眉望着更远方的天空,不知思忖什么。

在始临医院的诊疗系统中,此时,一道资料库门户悄无声息被机器意志同化渗入,须臾,痕迹融合到正常更新日志中。

章节目录 第607章 夜晚 今夜,阿尔发和贝塔都不会升到罗望泛大陆的上空。

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闪烁着。

南戎野的初夏夜色是微微蓝黑的,很美丽。

商檀安的车子在南戎野的两个邑区兜了一个大圆弧,降落在其中一个邑的一幢亮着灯的楼房前。

他下车,走上门阶,对着门禁屏道:“我有事找。”

门很快打开。晏青衿穿着家居服,微有诧异之色,目光打量着廊灯下的商檀安面部,人很有礼貌,侧身相让,招呼起来:“商司长,这么晚找我……”

话未说完,商檀安已经一脚跨进。

晏青衿微有变色,脸颊有点绷起来。

“你妹妹我不约了,你们兄妹一体。我再找一个人。”商檀安站在门厅里,自顾拨开视讯。

晏青衿也不知他拨的是谁,只听商檀安的语调里蕴着无尽冷意:“你马上过来,晏青衿这里,你敢拖延一分钟,我立即去找晏青丝,问问她在我卧室里看什么。”

他没有给对方说话的时间,直接掐断了视讯,而后抬起头来,目光沉沉地盯向晏青衿。

晏青衿彻底变了脸色。但他抿住嘴唇,没有说话。

他现在知道商檀安约的是谁了,心中急速在盘算。

“信不信,我要掐死你。”商檀安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

晏青衿微微低眸,瞥向商檀安垂在两侧用力握紧的拳头,没有一丁点怀疑。

“……商司长,这是怎么说?”晏青衿也说得很慢,语气泄出了戒备,倒还有几分从容。

“再等一会儿。”商檀安的声音冻得像冰。

两人就那样面对面站在门厅处,没有再开口。

不一会儿,门禁有动静,晏青衿眼神闪烁,身体没动。

商檀安冷冷地看着他,他摒着脸,转身去开门。商檀安这才将目光嚯地射向门口处。

俞白闪进来:“达布……”他下意识叫了一声迎门而立的晏青衿,又下意识往屋里扫描,立刻便注意到侧里的商檀安,不由本能地吞了声。

商檀安这刻的脸色,愤怒而冰寒。

俞白一怔之下,分出一缕眸光朝屋里快速打量,大体判断出屋中情形,方才的急切疑虑之色忽而放下了,他默默地跨进一步,迎视着商檀安,也不躲避,人非常安静。

商檀安的眼神像一把噬人的利剑,自俞白现身进来就扎在俞白脸上,俞白瞬间注意到了他紧握的拳头,没有出声。

晏青衿看了一眼楼前田野里的安谧夜色,关上了门,转身一刹那已不是那么慌了,他本也不是一个慌张得会错乱的人,这时拧起一身韧劲儿,滚滚喉结,虚咳一声。

“商司长,你来找我,还找上了俞队长,不知有何贵干?”

这句话点爆了商檀安,他一步跨前,逼近两人。看得出来,他没有爆发,只是因为还有事要办。

“我有问题,一个一个问,”他咬牙道,“最好给我实话,否则我去找你妹妹问,或者,我明天亲自找去组织部。”

晏青衿与俞白对望一眼,勃然变色:“商司长今晚一来,三番两次扯到家妹,可不是文明行为。”

“你想要文明行为?”商檀安眼中喷出怒火。“那就把事情说清楚。”

他猛然一个转身,对准俞白。

“去年,六月二十三,绯缡和晏青衿兄妹签分割协议,你在前一天转给晏青衿三百万星币,用于他们购买绯缡手中份额,是不是?”

“是。”俞白说道。

“我向俞队长借的。”

商檀安看也不看晏青衿,只说了一句:“你排在后面。”

俞白瞅瞅商檀安,忽而眸光微敛。

……连排序都是如此相像。

他随即抬起眸子,语气很坦然:“你还想问什么?”

商檀安死死地盯着俞白,死死地盯着,手中的拳头紧紧地握着,慢慢地,眼中的愤怒变成一丝苍凉。

俞白正面迎视,微愕之下,愈加沉默。

“俞白,父亲乌拉尔人,母亲南土绍星人。”商檀安开腔道。

俞白眸光一缩。

“出生南土绍星,五岁被送回乌拉尔,乌拉尔名繁风,随叔叔生活,居住于第四城,叔叔在珐杏小镇矿山区工作。”

“十四岁随叔叔重返南土绍星,十七岁复籍母家所属包工队,二十六岁脱离包工队,又回乌拉尔。”

“后以南土绍星籍报名罗望志愿劳工,赴契考星面试入选,晏青衿晏青丝兄妹为同批入选者。”

俞白一声不吭。晏青衿抿着唇,也不语。

“罗望四年登陆,先期居住在始临高地开云社区,每周末必去始临社区大食堂,时间与晏青衿或者晏青丝必有重合,从未有同餐记录。”

俞白眉一跳。

“分配的罩内通勤车,后半部绘有五色丝线,图案与晏青丝曾经的罩内通勤车类似。”

俞白真正变了脸色。晏青衿则向俞白望了一眼。

“分配的栽培区试种地块,K479,晏青丝的地块,K478。”

“晏青丝只要有周末出田,你必然有通勤大车乘坐记录,即便不是你出田日期。”

“参加过技艺分享项目组织的音乐剧课程试听,晏青丝是音乐课程的学员。”

“在工程策援部,你和晏青衿从未被当做同乡。”

商檀安停下来。“你不来,我还不能确定你和他们是旧友。”

俞白望着他,没有支吾了事。“是,从小就是。”

“绯缡,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俞白一愣,他准备着商檀安接下来要说很多话,却不料,只是这样一个问题。

“罗望五年,你去贝塔星的时候。”俞白直接道。

晏青衿眉头一紧,继而一松,心忖,此时承认与不承认,又有什么差别,商檀安都已上门质问了。这样一想,他便没有出声。

“她怎么知道的?”

晏青衿抢声说道:“我告诉的。”

俞白嘴唇微动,没有开腔。

商檀安的眸子从俞白脸上移到晏青衿脸上。

“所以,那段时间,绯缡对晏青丝发起投诉。”商檀安掩眸,他的双手越握越紧。

他沉默片刻,敛住了情绪,直直地望着晏青衿:“你在我贝塔回归、缓冲结束的那日,专门找我,只讲一半……”

他猛吸了一口气:“你既然让我为你们在庭上辩解,为什么反过来还要夺走绯缡的份额?”

“你知道我们的协议内容?”晏青衿探问道。

商檀安不答,狠声问道:“为什么?绯缡已经让步,你们……还不让?”

章节目录 第608章 夜晚二 “协议是双方谈下来的,她同意的,谈不上夺不夺。”晏青衿扯扯嘴角,索性道:“真要说夺,还不知道谁先夺谁,商司长你该很清楚。”

商檀安盯住晏青衿,良久:“你怎么逼绯缡同意的?”

“我拿钱买的。她自己不要,收钱后卖了一部分比例给我。”

“事情做了,连承认都不敢吗?”商檀安冷道。

“我上次问你,摩邙房子怎么分,你说平分,你跟谁平分?你妹妹吗?绯缡回摩邙,连自己老宅都进不去,”商檀安变了调,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再次追问,“你不心虚,上次就不会隐瞒房子被你们兄妹俩占了,你是怎么逼她同意的?”

“商司长,”晏青衿抿抿唇角,“关于房子或者比例,都是晏家事务,那时候想分,是她提的,我记着你的情,还说不要分。她要求分的,至于怎么分,也是大家坐下来谈好签字的,她自己要钱,不要房子,我凑了她要的数目给她,没有谁逼谁。”

商檀安眯起眼睛:“你这些钱,足够她让出一个家?她自己没有吗?我没有吗?我们能凑到的钱远比你这点多。你最好给我说实话。”

晏青衿脸色数变,在商檀安面部打量。

“商司长,钱呢,手头有多少,和又能挣来多少,是两个概念。”

“讲重点。”商檀安直接喝住。

“商司长,首先,那家可不是她一个人的,她拿钱退出了房子,也只是退出不要房子,她手头还有百分之四十比例。其次,当初分的时候,她说过只有她和我们兄妹三人谈,商司长你不参与,现在,商司长又来盯住这些事情问,似乎不太妥当吧?”

“你一再回避我的问题。”商檀安森冷道,“我对你们的财产不感兴趣,我要知道你们对绯缡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晏青衿诧异反问。

“他在其中的目的是什么?”

俞白眼眸一挑,但商檀安一丝余光都没扫向他,眸光紧紧盯住晏青衿。

晏青衿朝俞白望去,很快收回眼神。“俞队长不巧被分到非人部做策援,正好和我在乌拉尔有交情,给我借点钱。”

商檀安转向俞白。

第二军团志愿劳工,被招募时每个人领取一次性离家补贴,再加上这些年的各项工作津贴和奖励,如果全部省下来,没有开支的话,人均积蓄可在两百到三百万星币。

工程策援部常驻陆七区的一队队长,有次在闲聊中说,那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

“罗望四年,七月,你第一次接非人部作业。”商檀安望住俞白。

“在此之前,工程策援部已经开始向各部门输送作业队,你的老二十七队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差,但等到绯缡发布了作业,你接了。”

“你这么耐心的目的,是为了接近她,接近她之后,目的是什么?”

俞白沉默片刻。“帮我兄弟了解你们的真实婚姻状况……后来,了解了。”

晏青衿再一次惊诧,也再一次松坦。俞白总是比他更果决的,全说便全说了吧。只是,他更加戒备地望向商檀安。

“你怎么了解的?”商檀安一字一顿地挤出声。

“……她自己说的。”

“她怎么说的?”

“……你们不是真的夫妻。”

室内一片寂静。

商檀安面无表情地瞧着晏青衿和俞白。“你们以此要挟绯缡答应出让房子和份额?”

“谈不上要挟,只是要公平。”晏青衿拧声道。

商檀安却是根本不理会。对着俞白,问话的声音像冰块上冒出的寒气:“……如果绯缡真的说过这句话,你拿什么固定下来,交给晏青衿?凭随便一句话吗?”

“我录屏了。”俞白停一下,“签分割协议的时候,在她的要求下,彻底删除了。”

“全部删除了。”晏青衿又加一句,他心中毕竟有顾忌,不欲与商檀安明面为敌。

“你怎么录到的?时间,地点。”商檀安盯住俞白。

“伯劳黑崖,般渡丘海底观察站建站完成那天。”

晏青衿快速插话:“这录屏,我只是拿去问问她,没有针对商司长的意思。”

“只是问问她?你们拿我的婚姻要挟她,拿走她的份额……”

“商司长,我们晏家分家的事,谈的时候都是敞开了说的,当日你还在罗望,每个人都在罗望,她真要觉得受到要挟,怎么不去找你一起来和我们对质?所以,你觉得我们会要挟到她吗,再说,谈分割协议的时候你们都离婚了,晏家的房子或是比例怎么样,都和商司长扯不上关系,我们能怎么要挟她?”

“绯缡,”商檀安瞧着晏青衿,说得很慢,声音冷冽无比,“得了失感症,给自己提前立了缅怀碑,你可以安心了。”

俞白猛地一愣。

“至于你,你不会得好下场的。”商檀安看向俞白,“裕奉岭事故中,她拼命争取保住你们一队人,脑力耗用过度,在家里养了很久,换来你的狼心狗肺。她有不测,你就付出……同等代价。”

“你也是。”他对晏青衿说道。“她有不测,你和你妹妹也必付出同等代价。”

再也不瞧两人,他直往外走。

“商司长。”

晏青衿喊道。

“我们晏家的事,分的时候两方坐拢谈的,就在我这里,那时她人是好的,健康什么没问题,合同都能顺利签,要什么不要什么都是她同意的。”晏青衿强压恼意,快速重申道。

“分割这件事在我们去联盟之前就已经了结了,她后头发生的事情,实话说,我们不知道,也管不着,如果你知道我们的分割协议内容,那当时一起签的另一份脱离关系协议,你也应该知道。是她拍在桌子上,让我们签的。”

“我知道。”商檀安的眼中拢着莫名的悲伤。

“不管她死生何种状态,她与你们兄妹免除因血缘关系带来的一切法律权利义务之赋予。”

她要……和他们彻彻底底无关,是怕有朝一日,监护权落到他们手上吗。商檀安心中绞痛。

他此刻的目光真如要吃了眼前的两个人。

晏青衿皱了皱眉,他不想在罗望星上竖这敌人。否则,当初就直接闹。

她终究是看得很准,他不敢太针对商檀安的,那样牵扯太多,他不过是要回正当家产。所以,最后还是先请商檀安调解投诉案,致使此后终身受制于联盟举证法。

“她要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都同意的,向来都是这样的,我们斗不起她的。”晏青衿露出苦笑,觑向无动于衷的商檀安,心念一横,飞快又道。

“虽然关于她的婚姻,我是有想法,但也是正常的谈判手段,谈判就是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不是么。”

“她的婚姻,就是我的婚姻,你有什么想法?”商檀安幽冷地望着晏青衿。

晏青衿没有接话,继续辩解。

“她对我妹妹,设局诬陷,连我们九岁时家里的缴费记录都拿出来要挟,我们也只有顶着受了,不是么。”

“对你,商司长,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给你添麻烦。她自己也说了,她早就想和你离婚了,她还承认投诉我妹妹,就是想我们走投无路找你帮忙,然后趁机和你离婚,拿回她记在你名下的份额。这是一招一石二鸟。”

商檀安黑漆漆的眸光锁住晏青衿许久。“……你还在背后说她?你们兄妹先用下作手段对她,你还在背后说她?”

俞白的眸光瞟过商檀安捏紧的拳头,突然插话道:“丝丝和这件事无关,是我和达布两个为了找出真相,才决定由我利用作业接近查探。丝丝不知道这件事,你要找,找我和达布就行了。”

“不知道么?”商檀安冷然道,“不知道,晏青丝为什么和晏青衿一样,从来没有人知道你和她幼小相识?始临大食堂,周末不会禁止男女社区的人搭桌吃饭,栽培区通勤车,更不会禁止车上朋友交谈,她配合得非常不错。”

“我们在始临,属于归化阶段,事先就讲好了,各自渡过这阶段。这件事,她不知道,和她无关。”俞白硬声道。

“分割协议是他们兄妹和绯缡一起签的,他们兄妹为什么能从百分之四十二的份额拿到百分之六十,她自己为什么能从百分之二十一平白拿到百分之三十,她不清楚吗?”

俞白抿唇。“事情是我和达布做的,和丝丝无关。”

“本质上,你我都一样,”俞白静静地说道,“做的都是欺骗的事。我欺骗……她,你欺骗达布和丝丝,你没有资格责怪达布,丝丝更加无辜。没有你,达布和丝丝起初就不会那么艰难。”

商檀安回望着俞白。“……是的。没有我……”

晏青衿又插话。“商司长,你现在来警告我,可是,你是亲眼看到,她当初是如何对待我们兄妹的。你也是从底层开始,你在你们那里算是底层吧?”

“算。”

“但你总归比我们都好。你除了出身平常,后来一切顺利,简直顺风顺水,要什么就可以很容易去获得。你体验过我们那里的底层吗?”

商檀安沉默地瞅着他,过半晌,面色纹丝不动。“你在开始谋算别人时,准备工作做得这么粗糙吗?”

晏青衿抬起头望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商檀安淡淡道。那个打开门被陌生人通知父母亲意外的夜晚以后的一切,那个听着社工的建议擦去眼泪努力正襟危坐等在救助咨询办公室外的少年,都要浮现在他眼帘前,被他请它们回去心底了。

“我相信,我和你的不同,不仅在于你所说的底层还分多少层,可能也在于遇到事情时,我们不会选择相同方向。”商檀安冷声道。

“你想说,你选的是光明正大,我选的是龌龊苟且?”俞白眼中似在讥嘲。

商檀安再度沉默。过一会儿,他抬脚离去。

“人并不能每次都有幸选到光明正大,因为人有偏爱。”他轻声道,背对着俞白,竟似再也不想多看俞白一眼,声音变得冷硬。

“但是无论如何,应该都有底线。我和你,设的底线不同。”

晏青衿咬咬牙。“商司长,你的底线高,难道最开始不是你和她合伙欺负人?放在你们身上,你们就是争取正当权益,放在我们身上,揭穿你们的伎俩就是阴谋诡计了?”

商檀安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我不知道怎么样后悔,但是回到过去,我仍然愿意帮她,帮她比帮别人多一点,但我永远不会采用你们这样的方式。”

“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他走向门口,“只有她承担了最坏的后果,我们都没有。”

天上的星星在看着他。

他是多么希望,她在聪明地想她自己的办法。

他回来了,她走了,什么留言都没有。

多少夜,他把这什么都没有掰开来,分析一遍又一遍。

他从这冷静脆利的什么都没有中,开始说服自己应该庆幸,她的计划如此凝练有效,甚至都没有给他留一点蛛丝马迹,以免日后麻烦。

直到他破解公民的法务文件档案库,看到这两份权利义务免除声明。

章节目录 第609章 失败者互助会 浣己河北岸的风果花,开得繁茂时,如夏日里的一片粉雪。

联盟传来的批量工作信息流,又到了。

中午,商檀安走进了始临医院。

“春院长,打扰你午间休息了。”他颔首道,温文礼貌。

春远照邀他坐下,瞅了瞅,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暂时没有找到晏女士。”

商檀安一顿,敛眸静默半晌,点了点头。

“但是,摩邙那边继续在调查,获得了一些信息。”

商檀安倏然扬眉,脱口便问:“什么信息?”

“去年,初岫号载我们先进代表团回联盟,也带去了我们罗望居民的私人信件。晏女士给联盟寄出了两封信。其后,她在始临医院诊出病症,又搭初岫二号返回联盟。征召署向这两封信的收件人作了一番问询。”

“晏女士的一封信,是寄给你们摩邙的资产托管中心,她向资产托管中心申请一位律师,为她处理资产事务。”

商檀安低声道:“以前初岫号来,她也会写信给摩邙资产托管中心,请求他们照料家里资产。她回摩邙,有没有去过托管中心?”

“没有。”春远照停顿一下,“托管中心给她指派的律师说,她的资产都按照她的要求,继续由托管中心托管,直到她的委托接收人前来。”

“委托接收人?”

“是的。调查时,她的委托接收人还没有来。”

“是谁?”

春远照又停顿一下,望了望商檀安:“她的第二封信,寄给了一个民间协会,失败者互助会。”

“失败者互助会。”商檀安喃喃道。

“一个正式注册的公益组织,在联盟很多地区商政大星上都有接待处。摩邙也有。但总体规模不大,主要帮助一些……生活突然失意以至于处境困顿的人,提供一些心理上的抚慰咨询服务,以及一些基本生活上的紧急支持。”

“晏女士向这个互助会捐出了她在摩邙托管中心的全部资产。”

“什么?”商檀安猛地一怔,下一刻,脸色一片苍白。

“托管式捐赠,附带条件。”春远照继续道。

“失败者互助会先以托管方式接收她的资产,晏女士指定托管期为两个联盟历年,期间资产的收益部分全部归互助会所有,并且互助会可以调拨三分之一资产额度,用于公益支出。”

“两年后,如果晏女士本人出现,则另外三分之二资产结束托管,由她本人另起处理意见,但她保证,余下资产中的一半将无条件继续捐赠给互助会。”

“两年后,如果晏女士本人不出现,则另外三分之二资产也结束托管,转为一次性捐赠。其中一半,由互助会自行根据公益需要,安排使用,剩下一半,也就是总资产的三分之一,晏女士要求互助会将其用于成立一个分会,名为娜娜之家。”

“娜娜之家?”

“失败者互助会的救济帮扶方式,有两种。”春远照解释道,“一种是由总会提供通用规格的帮扶,另一种是评估求援者的类别和需求,如果有特定的分会,则由所属分会提供更为精准恰当的扶助。目前这个互助会已经发展了十几个分会,比如针对事业失败的,婚姻失败的,亲情缺失的……,很多类别。”

“作为娜娜之家的发起人,晏女士指定,娜娜之家的扶助对象为女性。”

“只要有女性,自述名字为娜娜,证实生活困难,无需身份审核,只要她来到失败者互助会的驻处求助,娜娜之家就要提供相应的扶助,扶助规格等同于失败者互助会总会制定的通行规格。”

“如果有女性,名叫娜娜,”春远照在这处叙述中顿了一下,“……五日以上未有餐食,来到娜娜之家求助,则满足她一个要求。”

商檀安一脸怆然,蓦地将脸仰起,仿佛什么要落下来。

“该要求仅限于娜娜之家能兑付范围之内。”春远照轻声补充完。

他耐心地坐在对面,瞧了瞧商檀安,没出声,直到他听到商檀安重重地抽了一声气。

“摩邙那边,去……失败者互助会看过了吗?”商檀安哑声问道。

“看过了,晏女士没有去过。”

“都没有去过……”商檀安垂眸道,手指无意识地曲拢着。

春远照探询道:“商司长,晏女士以前接触过这个互助会吗?”

“没有听她说起过。但她以前,摩邙过新年的时候,她会响应市政厅的号召,作一些捐赠。”

“失败者互助会说,此前从没有接收过晏女士的捐赠。互助会每年会争取加入到募捐组织名单中,但是因为它偏向非主流的公益项目,因此基本都在各类名单中后段,获得的关注比较少。一般这个互助会的捐赠来自于受助对象境况改善后的回赠。之前几年,它确实也曾在摩邙星的呼吁募捐名单中出现,但是晏女士没有向他们捐赠过。”

“我猜测,有可能晏女士以前看到过这类呼吁募捐名单。”春远照说道。

“有可能,”商檀安黯然,“绯缡一直是很有爱心的人。”

“那么,娜娜这个名字呢?对她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春远照又问。

“……我不知道。以前也没有听她提起过。”

“摩邙星,正在筛选名字是娜娜的女性。”

商檀安抬眉,良久问道:“筛选结果怎么样?”

“这批信息没有说,应该是正在进行中,还没有结果。下一批信息过来,也许就可以知道了。”

商檀安沉默片刻。

春远照加了一句:“希望能从娜娜这个名字中找出晏女士的关联,也许娜娜是晏女士特别关心的一个人。”

商檀安没有接话,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换了话题。“绯缡现在是失感症病人,她的捐赠行为是否可以中断,等找到她后,再由她决定?”

“恐怕,很难。”春远照摇头,“摩邙星根据晏女士的信件收件地址,联络上互助会后,他们正在按照接受捐赠的工作流程,进行法务准备。晏女士给互助会的捐赠文书非常规范,而且,她提供了签名时的健康证明。另外,她现在是一个人,等于没有利害关系人,所以她的捐赠行为是独立、完整的。”

商檀安敛眸。隔半晌,又低声道:“她生了病……以后谁能监护照顾她?”

“罗望征召署。”

商檀安抬起头。

“根据我们的征召令,在我们孤身一人、无法进行……自主行为的情况下,罗望征召署将成为我们的最后的监护机构。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

“她会被照顾得很好,但在此之前,首先要把她找到。”春远照望着商檀安。

外面,热辣的阳光将地面晒得白亮白亮。

商檀安走出始临医院,在门口停了停,恍惚一下,才走到阳光下。

章节目录 第610章 陆七区的休息室 陆七区的夏季,是轰轰烈烈的。

琼哥热辣的光芒持续了长长的一天,终于偏向西时,将海边沙漠染成了烫金色,又越过冠法亚山脉的顶线,将东麓也映得红亮红亮。

越谦尘的休息室在半山坳里,此刻,他站在窗户前,金粉色的晚霞铺满山坳上空,将远方那些青翠的山脊线描上了一道氤氲发亮的霞光带。

他很喜欢这间宽大的休息室,视景极佳。

自从联盟授奖归来,他的职级抬高了,虽然仍是副司长,但比起部里其他没有评上先进回联盟的副司长,岗位津贴似乎多了一部分。参与的工作项目也多了。

他现在是陆七区罗机系列项目维保方面的具体接口人,除了在机械管理部冠法亚山脉顶峰的分部驻处大楼有维保司分配的独立办公室,第三军团罗机新训队入驻陆七区后,他作为训练指导组主任成员,在训练山坳里也有这间独立休息室。

山坳里,一批蓝色罗机在树尖兔起鹘落,训练得正热闹。

越谦尘观望了一会儿。

他本质上仍然是个勤恳的人。既然第三军团的福挺将军先前都找来和他喝了一顿下午茶,已经说定给第三军团每天正常训练计划之外加时加训,他便要负责任地过来监看一眼。

这让他每隔两天都有一天会晚下班。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回家也是一个人,家里田块中的作物还在长劲中,真要是忙起来,也可以让种植机器人去操心那些,至于邑里的集体事务,只要他有公务,邑里也不会找他扫那几块公共场地,都可以很方便地换值。

到这里来延时加个班,一点儿都不费什么事。新训队的另一位后勤指导,出身于第一军团的罗机项目元老,万灵光,又是护卫军辅卫系统的最高统管人,总有更多的事,对于给第三军团新训队加时监看,几乎是腾不出空的。

万灵光将重点放在新出机型的跟进,和第一军团第二军团的试机训练上。

那便只有他了。

第三军团的特训队员,在福挺将军的管理下,对于他,虽然他不属于护卫军系统,但是个个恭敬,总是越指导越指导地喊得响亮。

越谦尘看着训练在正常进行中,基本没什么需要后勤辅助的,便转移了视线。

山坳里的停车场,那辆公务车仍停着。

这回他看了没多久,便见一个身影出现在停车场的入口,夕阳的火红霞光,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横贯了空旷场地的正中部分。

他拨出了视讯。“檀安,你这家伙,要走了?”

停车场上走的人,立住了,商檀安的脸出现在越谦尘对面的投影屏中。

“我也在这旮旯,今天有加训,给他们看着,正好看到你。”越谦尘笑道,“我在休息区上头左边这间,你忙不?不忙,上来聊一会儿。”

商檀安望了望他:“……那你要照看,能聊天?”

“唉,都是最常规的基础训练,没什么的。咱俩好久没碰一起了,上来聊两句嘛。”越谦尘挤挤眼,“这儿茶果特别丰富。”

“好。”

不一会儿,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商檀安走了进来。

“檀安,你的速度不慢嘛。”越谦尘扭头望一眼,继续捣鼓两杯茶,扬声招呼道,“你坐,我在弄茶。”

“不用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新训队送过来的,一直还没拆包,现在你来了,正好拆来尝尝。”越谦尘托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转过身来,递向商檀安一杯。

他打量商檀安一眼,先笑道:“怎么,有事来这儿?”

这处山坳,自从入驻了第三军团新训队,里面的这个训练场也就专门拨给新训队,陆七区的其他人员没啥事,一般也不来,来就是指导的。

“给福将军送一份资料。”商檀安简略地说道。他接过茶,说了一声谢谢。

“跟我这儿客气什么。”越谦尘捧着自己的茶杯,闲闲靠坐在桌角上,开玩笑道,“该不是福将军还看上了咱们的新机型了吧,也想加一部分新机训练规划?”

“不是。”商檀安低头抿了一口茶,却没有下文继续。他咽了茶水,从越谦尘背后的窗户望出去,看到几台训练机在远处腾跃。天空火红火红的。“……时间不早,我回去了。”

“才来怎么就要走了,再坐一会嘛。”越谦尘从桌角上抬起身,立即挽留着,他细细地端详着商檀安,面露关切。

“檀安,你的气色看起来不怎么好,最近忙累了,还是……”他略低下声,“担心着我们的学霸?”

商檀安抬头望向越谦尘。

“学霸有消息吗?”越谦尘轻叹了一声,打探道,“她回联盟去,等初岫二号再来,会不会就回来了?或者至少递封信回来,会吧?”

商檀安垂下眸,不语。

一会儿,越谦尘招呼道:“喝茶,咱别光顾说,喝茶。”

商檀安再次放下了茶杯。

越谦尘瞄过去,在商檀安起身之前突然说道:“檀安,你这样挂念,也通不上音讯。人嘛,都是有责任感的,我理解你,撇开旁的种种都不谈,哪怕一个朋友走远,也想听个准信,否则总有一件事似地挂在心头。唉,你自己都没发现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吗。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说起办法,你就搭话了。”越谦尘摇头叹道,“我们这位学霸也真是的,走了好歹留点消息,不说一声就回去了。”他停了一下,觑向商檀安的面部。

商檀安的模样消减一分,能让人感觉到如此,但大样儿还差不多。最明显的是他整个人的气质,以前他散发出一种清润温和的气质,现在似乎眼中的神采都暗淡了,尤其在他沉默的时候。

“檀安,”越谦尘抿了抿唇,“算上我们回联盟的时间,你和学霸确实都快一年多,近两年没有见过了。也不怪你着急,咱们罗望在讯息方面真是严重滞后,和联盟那边沟通实在太不方便了。不然,早点和学霸通上信,知道她在干嘛,什么时候结束休假,你心里也能放松下来。”

商檀安没有回应。越谦尘再次看了看他,轻声启唇:“你若是真的放不下挂念,不如……改造一下商晏。”

章节目录 第611章 仅此止步 商檀安一顿,猛地扬起头,但他继续沉默了一会儿,黑黝黝的眸子盯着越谦尘:“……谦尘,怎么说?”

越谦尘绽开微笑:“咱们老同学,就说心里话。檀安,你和学霸离婚都已经有两年了,学霸连人都不在罗望了,以后什么时候回来,也说不准。你念着故旧之情,如果暂时走不出来的话,把你家的机器人改成像她的模样,系统装个乐天型的,它每天高高兴兴地,你看着就没有那么担忧,自己也能振奋点,是吧。”

“……谦尘,”商檀安站起身来,声音骤然冷下来,“机器人绝对不可以仿照任何一个真人,这是机器人行业的操守,你忘了吗?”

“我当然没忘。”越谦尘赶紧笑起来,“当然不是百分百仿照,是把你家的机器人略作修改,当做她的拟景样机。你当年不是和她合作过吗,她给你做拟景,你做系统,按照的就是她的数据。你和她这么多年生活在一起,就当作……她给你做拟景,你把数据加到商晏系统里,哦,如果外形方面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帮着你改。”

“为什么?”商檀安的那双黑瞳仁里,透出一丝冰凉。

越谦尘瞅瞅商檀安。“哦,我看你这样也不是办法。”他端着茶杯,背转身绕回桌后,坐了下来,“我就随便说说,弄个拟景样机,她以前的拟景数据,你还在的吧,那弄起来简单。”

越谦尘放下茶杯,点点下巴:“其实你就差一个准信,学霸休假回联盟,肯定过得比在罗望还舒服,要是有个准信,你也就放下了,不是吗?”

商檀安站在桌前,并不接声。

越谦尘又瞅了瞅,叹着:“那如果学霸在联盟挺好的,你在这里白着急一通,不是亏了吗,所以我建议你自己过好点,身边有个用她的拟景数据做出来的机器人,也许你会感觉亲切一点,心境也放开些。”

“你是喜欢她的,对吗?”越谦尘坐在桌后,目光拢在商檀安的面部。

商檀安还是没有接话。

“那就更要做一个像她的机器人放在身边,睹物思人嘛。”越谦尘见商檀安总也没回应,耸耸肩,“我就出个瞎主意,合不合适你自己看吧,反正……”

他收拢嘴角,正色瞧着商檀安:“要帮忙,我肯定在。”

商檀安隔桌望着越谦尘,半晌开腔:“谦尘,我们陆七区有支作业队,队长叫晏青衿,你知道吗?”

越谦尘一愣,脸色微妙,朝商檀安连瞅几眼。“当然知道,怎么,要说工作了?”

商檀安沉默片刻。“谦尘,这位晏队长来找过你……为绯缡。”

越谦尘又是一顿。

商檀安静静地望过去,垂眸。“我已经知道了。”

他黯然转过身去,欲要离开。

“喂,你什么意思,知道什么?”

商檀安转过头来,声音低沉:“谦尘,我们是好朋友。”他吸一口气,说得很慢。

“无论我们在东临的时候,你对绯缡有什么意见,你可以就你所知的实话实说,永远都可以,但我希望仅此止步。”

“你说得没头没脑……”越谦尘摇摇头,一脸莫名其妙。

“那就没头没脑好了,各说各好了。”商檀安直直望着越谦尘,“绯缡除了自由地表达过她对别人,对你的个人意见,从未真正伤害过你。”

“你知道的,那是我们每一个人,包括你,都会有的在和别人互动交流中的产生的个人判断,这是我们每一个人,也是她的自由权利。”商檀安冷声继续道。

“她的个人意见或许曾经令你不快,但从未指引她对你的生活学习,或者前途,未来,一切具体的生活,实施具体的伤害。同样,我也希望你不要伤害……她。”他喉咙有些哽,用力地摒住,眼底突然地有潮润之意,似乎拼命要涌出来,他更加用力地摒住,目光锁牢了越谦尘。

越谦尘也在回视他,忽然一声轻笑:“檀安,你在说什么?我好心提个建议,怎么就伤害她,我们的学霸,你的前夫人了?”

商檀安更加沉默地盯住越谦尘,过了一会儿,他的表情一点儿也没有了,冷冷地转过身:“谦尘,记住我的话。”

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句话:“你这样搞得……大家不是朋友了吗?我倒一向以为我们是的。”

“我们仍是的。”商檀安回头,“在你对绯缡的数据进行违规使用之前。”

越谦尘仿若无辜地耸耸肩:“我没有违规使用,我说了,这是个建议,我看你挺痛苦才提的,做不做由你。抛开你,她也是我东临同学,大家同学一场,还项目合作过,我以为大家都是挺愉快的,听你说好像她那时对我有什么意见,我倒很好奇,她具体说了什么,我又伤害她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做。”

商檀安默立,良久才启唇:“谦尘,东临的那些小事,你真的一直刻在心里了?我一度以为,那些事应该是很小的。”

“你在说什么?”越谦尘望望商檀安,“我被你说糊涂了,什么事?”

“你记得的,绯缡和你的接触。”商檀安淡淡道,“除了她后来搬到东宿区,你调换房间做了她的邻居,你们最后两个月出入打招呼这些,我没有具体看到之外,其他几次有限的接触,我都在场。她完全不知道,她的个人意见对你产生了一些心理上的刺激,但我后来知道,你对她不满了。”

越谦尘掀起眼睑,好笑道:“我对她不满?我凭什么对她不满?凭我有空啊?我和她根本没什么来往,我连你们那时候已经是夫妻了都不知道好吗?”

“你们那时在学院里就是夫妻了吧?”越谦尘哼道,眉毛高高挑起,“瞒得可真好,嫌弃我们这些穷同学给不出贺礼怎么的?”

商檀安兀自望着越谦尘,缓缓低声道:“我是个傻子。”

越谦尘拧起眉:“你今天讲的话,可真是东一下,西一下的。”他撇撇嘴角,“我管你们什么时候做夫妻,但你话可别乱摆忽,她走了,你可别乱怪别人,什么满不满的,我有吗?”

商檀安隔着桌子,站在屋中。

“东临发洪水那次。”他说道。

章节目录 第612章 曾经的朋友 “事情过后,全院学生举办了一个假面舞会,舞会半程,我们在学生活动中心的办公室,凑巧听到了绯缡和邻居在说话,话题中提到了你。”商檀安声音平静,“你记恨了是吗?我后来看到你又回去跳舞了,应该是和那个她们提到过的丁二女生。”

“……什么?”越谦尘张口结舌,好半天嗤出来,“你话里话外指责我小心眼,冒犯到你前夫人了。可是现在揪着小事不放的是你,这些鸡零狗碎的事,要不是你还在提起,我都……”

“你记得。”商檀安截断道。

“我记得?”越谦尘反问道。

“你觉得愤怒,所以她们说你大概不会去理那丁二女生,你偏要请别人跳一支舞,也或许你通过请别人跳舞,来冲淡你请绯缡跳了三支舞的事实。”

“……哦?你当时是这么看我的?”

“我当时不是这么看你的。”商檀安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些柔软,“她们说闲话,不对。”

他再度开腔,声音恢复了冷静。“确然她们几个姑娘的话会让人听了不太愉快,但无论如何,这是很小的事。所以当绯缡搬到东宿区时,你突然做了她的邻居,我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但我或许忘了,人们往往把不愉快的事会记很久。”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你前夫人搬到东宿区,正好在我那幢楼,短短两个月,我可没有对她有什么冒犯之举。你不是也到我那儿去过吗,大家打招呼不是挺正常的吗?”

越谦尘讽道:“你们装得可不像刚新婚的夫妻,要是你直说,她不是你普通同学,我说不定还看在我和你好友的面上,对这位好友之妻多些热切问候。”

商檀安瞅了瞅越谦尘。“我不知道是绯缡在和你的接触中,直率而无意地引起了你的不满,还是你到罗望后发现我和绯缡在东临已经结婚的事实,而这事实你作为我不错的好友却全然不察,才引起了你的真正不满。”

越谦尘沉默,只是翘了二郎腿,脚踝转了两下,好像这样可以解除一些久坐的疲乏。

“我不知道你对谁真正不满,绯缡还是我?或许兼而有之。我也不知道你的哪种不满更深些。我现在不在意这些。”商檀安盯着越谦尘,无视他惬然的坐姿,沉声而认真道,“谦尘,虽然我可以对你说,我和绯缡的事是我们自己的事,无需知会任何人,但是我们确实因为种种的考量,选择对我们的朋友隐婚。作为我曾经的朋友,你,如果我们的隐瞒伤害了你的感情,我愿意向你道歉。”

“曾经的朋友?”越谦尘眸光微闪,嘴角扯了一扯,“你们的事,你说的对,无需知会任何人,道什么谦?”

商檀安不语,半晌点点头。“不要伤害绯缡。”他的声音就像冻住的荒原,“我不允许。”

“……这话说的……”

商檀安掩眸,望着地板。“谦尘,绯缡的情况……不太妙。”

他用力地摒住胸腔,抬起头来:“没有哪个朋友会建议拿自己的朋友数据去做一个仿真机器人,没有哪个朋友会忍心让自己的朋友以仿真机器人的方式,跟在人类身后。绯缡……不是你的朋友,至于我们,以后没有私交了。”

越谦尘抿着唇。

“你还保留着绯缡的拟景数据吗?”商檀安突然问道。

越谦尘一顿,并没有立即开口。

“我们在东临三年级都做过古人类文化馆的采姑项目,绯缡的拟景报告给了我,你从我这里要了一份过去,说要在外形设计修改时借鉴。”商檀安直直地盯向越谦尘,“这份报告还在的话,你不要使用。永远都不要。”

越谦尘瞅了瞅商檀安。现在他确信,商檀安真的已经知道晏青衿和他有过的几次联系。毕竟,商檀安将多么久远前的东临那些小事都一件件地,如此细致地翻出来捋了一遍,那么,也许连他给晏青衿的承诺,‘需要时保证如实描述东临学院景况’这一条,也知道了吧。

“……听说你最近到处在警告?”他懒洋洋地开腔道,在商檀安冷脸转身走到门口时,成功地喊住。

越谦尘斜抬眸,轻飘飘道,“我的好友,甲学霸已经成为你的前夫人了,而且,听说她有谋有略,别人做不到的请假回联盟,她都能做到。看起来她也没跟你说一声,你这样到处寻人不开心,有意义吗?”

商檀安停了片刻,没有再说一个字,开门出去。

越谦尘坐在他的位置上,望着紧闭的房门,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立在窗边,朝停车场望去。

琼哥的火红霞光依旧铺满整片空旷的停车场,夏日的热辣余温几乎没有退去多少……原来,他们的谈话并没有占掉这黄昏的多少时间。

商檀安出现在停车场边上,身影清寂挺直,顶着夕阳的光芒穿过空场地。

浣己河北岸的风果到了收获季后,联盟的又一批信息流来了。

“还是没有找到她。”春远照说道。

在始临医院的办公室里,商檀安望着春远照以及他背后窗棱上的一抹阳光,片刻后才哑声问道:“就这样?”

“他们找到了塔塔。”

商檀安的眼神一震,屏息等着春远照继续说。

“塔塔已经被分解,残片出现在摩邙第十区一家机器人回收重装场,”春远照在此处停一下,“这间工场恰好与晏女士有点关系,它隶属于她以前工作过的公司,不过,晏女士在受召前工作的部门是该公司的分解场。”

“这种关系……能帮助找到绯缡吗?”

春远照瞅瞅商檀安:“只是巧合。那家机器人新生公司在第十区规模很大,据说覆盖了你们摩邙一半以上的废旧机器人回收重利用业务,第十区的废旧机器人更是全部流向那里。”

“晏女士以前在分解场的同事也被找过了,他们几乎都不在那家公司了,第十区的岗位流动据说很活跃。他们不清楚晏女士的近况,没见过晏女士,或者接触过塔塔。”

“摩邙那边调查到塔塔进入重装场前,已经经过了几道手,最终指向第十区的一个地下非法偷盗团伙,他们长期盘踞在第十区宿社的地下层,现在已经端掉了。”

“偷走塔塔的人呢?”商檀安急问。

章节目录 第613章 过程 “偷取塔塔的人,共有三个,全都被找出来了。根据他们的描述,他们在晏女士和塔塔进入地下层时已经盯上塔塔。”

春远照停了停,望向商檀安:“晏女士买了睡袋,定了两个铺位。当夜她睡在靠墙的一个铺位,塔塔陪在她旁边的铺位。周围的三个铺位被他们占了。”

商檀安闭上眼睛,双拳捏紧。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暗哑道:“后来呢。”

“到半夜,晏女士睡熟,三人制动了塔塔,把它拖到他们的销赃地点。”

“……然后呢?”

“晏女士早上醒来,在里面寻找塔塔,三人那时还留一人继续观察晏女士,据他说,晏女士逢人就问,毫无章法,那块地方变成趴活地点后,她上到地面寻找,再下去时连睡过的事发地都没有找到。他就没有继续关注。”

“他们后面见到过她吗?”

“没有,此后他们没有在地下层看见过晏女士,不过,他们确实还有打晏女士的主意,所以此后几天在第十区的宿社周围特地留意,都没有看到晏女士。后来,他们还把她寄存的行李包取出来了。”

商檀安咬紧牙关。

“东西追回来了。”春远照轻声道。

“在哪里?”

“摩邙把东西送到首都星,罗望征召署。东西不多,几件衣物,你要清单的话,我可以转给你看。”

衣物都是一些旧衣物。

紫灰的裙

白丝睡袍

黄玉梳

……

“都是当年带到罗望的行李,是吗?”

春远照的话,让低头看清单的商檀安抬起头来。

“晏女士没有带回去我们罗望的东西。”春远照的声音里似乎有些叹息,“是吗?”

“……绯缡在沃沃服务中心住过的房间,为什么我不能进去?”商檀安突然问道。

春远照一愣,无可奈何道:“这个不归我管,沃沃服务中心恐怕是按规矩办事,毕竟那是晏女士的房间,她不住了,那边要么是另有安排,要么是封管保留着,等她回来,你和她现在没有夫妻关系,我猜他们也不好随便让人进。”

“那房间是已经腾空了,还是继续封管着?”商檀安追问道。

“这个,还要问沃沃服务中心。”

商檀安直直望着春远照:“那里面,还有我送给绯缡的一些日用品,现在她不在,我要收回,没问题吧?还有一辆野地车,以前绯缡开,但实际上是分配给我和她共同使用的,离婚时我让给绯缡用,但我也没有继续向后勤部再申请野地车,我的配额还挂在那辆野地车上,现在也应该算我的。这些我都要用了,问谁要?”

“这些物资方面的事……”春远照细瞅商檀安,“我这里是医院……”

“不是说,现在有关绯缡的事,最终接口都到你这里吗?”商檀安抬起眸,下巴点点桌上悬现的物品清单,“她带了自己的旧行李走,你说罗望的东西她都留下来了,那些东西里有我的,你帮我协调一下,找出来给我。”

春远照带着打量的神情,从桌子对面看向商檀安。

“这个要求,不为难春院长吧?”商檀安回望过去,语调平温,“绯缡在,我找绯缡要,她走了,我也不知道找谁要,沃沃服务中心和春院长提出的,都是一个说法,我现在和绯缡没关系,不能查找她留下的物品,不过,我的东西,应该给我,春院长既然管了绯缡的事,能不能也帮忙去说说?”

“这个……”春远照略微沉吟,切实地叹了一声。“商司长,晏女士的物品,都保管得好好的,这个你放心,至于里头有你的东西,这样吧,她原来住的房间,你约个时间,让沃沃服务中心给你打开门禁,你自己去找找,车的话,我也帮你去问问。”

“多谢了。”商檀安轻轻颔首。

春远照注视他片刻,解释道:“晏女士的物品,之所以收封保管,一则是要等她回来,自己处理。私人物品有管理条规,旁人不好擅动。此前,沃沃那边没有让商司长进去,也是从晏女士的权益角度出发,商司长关心晏女士,还请理解。”

“我理解,”商檀安问道,“二则是?”

“二则,”春远照停顿一下,“晏女士患病,令我们大家都很难过,我们希望从晏女士的居所环境、生活物品等方面,找点线索,看看有无致病因素。”

“找到什么了吗?”商檀安立即问道。

春远照摇头:“没有。”

商檀安黯然半晌:“她的病,现在会怎么发展?”

“不好说。”春远照过一会儿,忽然转变了话题。

“摩邙那边找到偷塔塔的三个人后,征召署安排了和塔塔系统一样的医务机器人,让那三个人重演当夜偷盗过程。”

商檀安目光一凛。

“他们的手法……不足以让机器人完全制动。”春远照慢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当夜,在三个人之前,还有另外一拨来试过偷塔塔,事先弄坏了一些什么部件?”

“……可能是吧,现在……说不清。”春远照端详着商檀安,“你们摩邙第十区宿社的地下层很乱,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

“那就继续查。”商檀安声音低沉道。

“会的,一直在查。”春远照说道,“征召署不可能让任何一个从召人这样无声无息地失踪,会为她负责到底。”

“……怎么负责?她已经生病了,能把这些年她的付出还给她吗?”商檀安猛吸一口气,收整表情,“对不起,我心情不太好,一直没有绯缡确切的下落。”

“没关系,我理解。”

“还有别的消息吗?”商檀安垂头低声问道。

“这批就这些。”

“谢谢你,告诉我。”他站起身来,“我想下午就去看看绯缡留下的物品,可以吗?”

“好。”

商檀安走进那个房间。

很久已经没有住人,房间里早已收拾得空空荡荡,那些曾经的桌椅床具都收回地面和墙壁了。

绯缡留下的罗布麻的衣裙,一件件叠好放在柜中。

他伸手抚过料面,手掌拢住衣角,欲要抱出。

“商司长。”门口沃沃服务中心的家政机器人适时提醒,“您只能拿走属于您的物品。”

商檀安将掌心贴在料面上,沉默半晌,轻轻地掩了柜门。

窗台下,伸着一张小几桌,桌脚下傍着一只大篮子,篮子是他送东西时一起送过来的,最先,是他们造好房子,绯缡瞅见别家有篮子,自家没有,便也从物资申请系统里要来的。

桌上摆着两个大肚罐。

他知道,它们一只是糖果罐,一只是花瓶。用的是罗望二年七月破土建屋中的剩余泥料。

他走过去,慢慢伸出手,摸掉一些看不见的灰,翻过来。

大肚罐下都印着吉祥话和名字。

万事如意。商檀安。

合家欢喜。晏绯缡。

“商司长,”机器人见他一直看两只罐子,轻声又添加一句提醒,“您只能拿您自己的物品。”

商檀安默默地把两只罐子放回桌上,摆摆好。

他在屋中看了一圈,最后提起了空篮子。

“我拿好了。”他说道,回头再看一眼,抿紧嘴唇,走出了房间。

章节目录 第614章 木拉拉大营堡的会谈 泛大陆的冬天已经来临。

送回先进代表团的初岫一号舰队在始临高地的航空港内完成了行前保养,即将返回联盟。

商檀安走下舰桥,风从四周吹来,他眼角一缩,望向前面。

舰桥出口端外三四米,始临高地的总防卫长蕲长恭站在风里。

“商司长,我听说你今天到航空港巡查机器人,正好有点罗机训练的事务要请教。”蕲长恭看着商檀安走近。

“哦,好。”商檀安停在他面前,点点头,“蕲卫长拨个视讯就好了,外面还挺冷的。”

蕲长恭轻声笑:“我也正好有事过来航空港。外面是有点冷,去我们营堡吧。”

商檀安瞅一眼蕲长恭:“好。”

蕲长恭倒了一杯热饮。

窗外,士兵操练的呼喝声远远传来。

“这里简陋了。”他将热饮递给商檀安。

“哪里,开阔。”商檀安接过热饮,客气道了一声谢谢。他的目光从窗外青灰色的天空收回,轻闲地扫掠一眼室内。

这是蕲长恭在木拉拉大营堡的总防卫长办公室,营堡最高层,可以俯瞰整个营堡,以及更远丘谷里的小青青育儿园,和长期在扩建的罗望航空港。

不过,他们现在坐在办公室套间里面的一间,应该是蕲长恭的日常休息室,摆设倒是素简。

蕲长恭走到窗边,站在商檀安旁边,自己端起杯子,饮了一口。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想着偷渡初岫一号回联盟。”

商檀安手一顿,杯壁传到指腹的温温感觉有一刹那,灼热得似乎刺进指尖。他抬眸迎向蕲长恭。

他未开口,蕲长恭却是耸耸肩,扯起嘴角:“每个人,只要不笨,这时候都在盯着你,看看你是不是会跑。”

“……是吗?”商檀安没啥笑意,“罗机训练有什么事要商量?是叫我来的借口?”

蕲长恭看看商檀安,朝座位侧侧头:“坐下说吧。”他端着杯子自己也走过去,嘴里含糊地吐出一句,“人待一起久了,还真是要变像。”

商檀安听到,只是淡淡掠一眼,没接话,依言坐下。他既没有低头喝一口热饮,遮掩些表情,也没有避开蕲长恭的视线,就那样握着杯子,坐望蕲长恭。

蕲长恭瞅瞅商檀安,开腔也没拐弯。“我接的是史鲁尼将军的口头指示,叫我这段日子多盯盯你。”

商檀安眼中微讶,面色不动:“你这样说给我听,为什么?”

“当然是传达指示。”蕲长恭放下杯子,摇摇头,“商司长,你如果真要走,还望明白说一声,我就把我最近驻守航空港的人撤下来,换一批上去,你看王端王防长的人怎么样?他们没看好晏绯缡,到时候再让他们喝一壶。”

“……你们护卫军内部换驻的事务,别扯到我身上。”商檀安平声道。

“开个玩笑。”蕲长恭忽地一声笑,他凝望商檀安少顷,表情收正:“你走不了。现在盯的人太多了。”

商檀安端详着蕲长恭片刻,反问道:“我走哪里去,走不了?”

“联盟。航程那么长,只要罗望这里不见了你,初岫一号在前半程就能收到通知,后半程怎么也能把你找出来,而且,航程终点首都星,征召署的人会等着你。”蕲长恭一眨不眨地盯着商檀安,“你自己去找,没有机会。”

商檀安的手指轻微地摩挲着杯壁,面色淡静。

“就算你到了联盟,混出了初岫一号,到摩邙一路上都在搜你,你还不知道去哪里找她,难度太大了。”蕲长恭吁叹。

“除非你知道她在哪里,才能减少路上波折,争取一点先机,在征召署的人搜到你之前,顺利和她会合。”蕲长恭脱离后靠背,身体倾向前,没有放过商檀安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商檀安把杯子搁在一旁,脸色端肃:“我还想问你们,知道绯缡在哪里吗?你们护卫军高层,消息也许更准。”

“没有,”蕲长恭直接摇头,“现在有关她的消息,来源都只有联盟传过来的批量信息流。阿照说给你听的,也就是我们知道的。”

商檀安静静地瞅向蕲长恭半晌,垂眸低下头去。

室内沉静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现在有一种猜想,”蕲长恭再度开口,“她利用算法偏见,逃离罗望。”

商檀安猛地抬起头,眼中簇起怒火:“谁作的猜想?她为什么要逃离罗望?她生病了,还要被如此刻薄对待?”

“谁作的猜想不重要,”蕲长恭叹一声,“不是吗?问题是,有这样的猜想出现了。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一个人,平白失踪,怎么都找不出来,在她自己的家乡。找的人经过最先的懵乱之后,一遍遍复盘追查,慢慢地总会有点多样的想法,毕竟要考虑一切可能性,不是吗?”

“那么,你告诉我,一个得了病的人,是怎么利用算法偏见,逃离罗望的?”商檀安肃声,紧盯道,“春远照能够得出她的诊断数据出错了,她实际上没有病?”

蕲长恭看向商檀安,慢声道:“商司长,在她逃离和生病之间,你更希望哪一项?”

“我希望的没有用,”商檀安脸上纹丝不动,“我只听事实。现在,春远照确实可以排除她生病的可能性,刘仁梅和首都星远程诊疗的专家都确实误诊了?”

“……没有。”蕲长恭说出这两个字,看到商檀安眼中一怔,那等待中的光芒倏然暗淡下去,他继续说道,“阿照那里,没有对她的诊断数据提出疑义,也没有对刚刚我说的这种猜想发表过意见。”

“我直说吧,”蕲长恭挑起眉,“逃离的猜想是征召署那边流露出来的,我们罗望这边有没有人这么想?不知道。不过,史鲁尼将军不讨论这个猜想,指挥部里暂时还没有人把它当做议题讨论。”

“我来说说这个猜想吧,我想阿照也不敢当你面给你讲这个。”

章节目录 第615章 算法偏见 蕲长恭喝了一口饮料,温热的饮料滑进嘴里,他看着对面,也没有啰嗦劝喝。

“这种猜想是,她不安于在罗望这颗荒星艰苦度日……”

“不安于?”商檀安愤怒打断,“那么,整整六年的荒星生活是什么?她几次出生入死又是什么?”

“不是我说的。”蕲长恭辩解完,又明白叹了一声,“后面的都不是我说的,我只是搬给你听听。”

商檀安压下呼吸,点点头。

“征召署那边有人怀疑,她早就想离开罗望了,和你离婚有可能是第一步。”

商檀安摒着脸颊,静静听着蕲长恭说下去。

“其后她的布局……就在于罗望五年的岗位大升级,他们怀疑她有意安排自己的申请策略,利用那次机会,最终让她自己换任到一个重要性大大降低的新岗位。”

“征召团每个人都有重要性等级,我们护卫军在必要时刻,按重要性等级决定护卫部署。”蕲长恭补充一句。

商檀安眉一抬,和蕲长恭对视一眼,但他没发问打断。

“而后,她没有能评上先进代表,看着初岫一号把先进代表团接回联盟,她把行动目标对准了随后的初岫二号。利用她自己身体上的不适症状,或者索性伪造,骗到了回联盟治疗的许可。”

“最后,她出手制动了塔塔,甩锅给摩邙第十区地下层的混混,自己成功脱身。”

“然后呢?”商檀安捏紧拳心,“一辈子成为没有身份的人,散尽家产,饿到第五天奄奄一息时,去失败者互助会把家产再要回来?”

“不是我说的。”蕲长恭向后靠去,不由又吐出一声叹。

商檀安敛眸,不多时,再抬眸,脸色更沉静了。“为什么说,利用算法偏见,这里面我听不出有什么算法能被绯缡洞见到。”

“重要性。”蕲长恭停顿片刻,慢声开腔,“谁对罗望特别重要,请假离开就需要特别研究。大概就是这样。”

“我都不知道有这样一条,我相信你把这条讲给二十部人听,大部分人也都不会听过这条,绯缡怎么可能知道?”

“也许也不用知道,很多时候大家处事不都是这样的吗,越不重要,越容易脱身。或者,一个人对一个地方失去热情了,不想多参与,自然而然也会这样。”

“所以,她最后到海边守着两间仓库六个机器人去捡虾,是她故意的?你看过那时她的三场竞聘了吗?她竞聘海岛安全部,没有一个人投她,连竞聘她自己的本部非人部,也只得到一票,最后竞聘南戎野,我拜托我们几个认识的朋友给她在现场说点她做过的业绩,结果呢,还是不成功。那些参与投票否决她的人,难道全是她操弄?”

蕲长恭默然良久。“征召署那边只是提出了这种猜想,史鲁尼将军和指挥部都没有要讨论这项。”

“不过,”他沉声道,“那次岗位大升级后,她的重要性等级确实降了。”

“也就是说,”商檀安冷冷接道,“如果她在海边捡虾遇到海浪,你们护卫军不会像她以前在建海底观察站出事时那样积极。”

蕲长恭摇摇头,声音略低。“只是在无法全面应对、必须要作出最优选择时,才会根据重要性区别。若有全面照护能力,就没有这一项。”

“你也不必不舒服,”他手指窗外,“你商司长,现在和外面训练的任何一个兵,他们都是第三拨来的,里面还有几个在联盟原单位的士阶就已经很高,但和你比……”

蕲长恭摇摇头:“如果在一次任务中,你和他们之中只能被保护一个,我们接到的指示,必定是保护你。这就是算法。”

“我和你在一起,有一天需要被算法选择,你还是被优先保护的那个。”蕲长恭淡淡地说道,“交给我选择,我自己也会这样选择。你信吗?”

商檀安没反应。

“你做机器人系统的,算法对你来说,再平常不过。我们罗望星的方方面面的管理,”蕲长恭敛眸道,“规则就是算法。由机器人系统根据算法过一遍预审,预审通过,视必要性,人工切入复核,然后命令传达、执行。”

商檀安瞧向蕲长恭:“你说的管理算法,是指指挥部的那些头部辅卫里的系统?”

“商司长,你是行家,虽然辅卫系统不归你管,但如今已是罗望七年底,经过这七年,你会不知道罗望的星球管理存在一套算法?”

“我不知道,”商檀安淡声道,“我只听从指挥部下达的命令,至于指挥部的命令从何而来,其间经过什么预审复核,那是指挥部的工作运作方式,不是我应该和有能力关心的。”

蕲长恭望着商檀安,少顷,点点头:“有这样一套算法。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各部门安排自己小单位的事务,不也这样运作。我的意思是,有这样一套算法,有这样的人事管理算法。”

“当她去就任那个物产管理岗位时,她的重要性在算法里降了两个大级。”

“史鲁尼将军带领我们先进代表团回联盟后,她在始临医院进行诊断,申请回联盟治疗。”蕲长恭继续道。

“她的重要性级别在算法中不足以发起特别审核,按照人文关怀的政策,算法预审通过。”

蕲长恭特地停顿一下,看了一眼商檀安,“人文关怀政策显现过一次,罗望元年牺牲的葛冠卿,你们的邻居,他的遗孀在他出事后被送回了联盟。”

商檀安没接话,蕲长恭接着道:“留守罗望的容太义将军和指挥部规划委员会成员,根据算法给出的审核报告,也没有额外被提醒要立专项研究,于是,她顺利搭乘初岫二号回归罗望。”

“这样说来,如果她很重要,那么她生了病之后,连回归故土都不能?我们以后都这样?”

“当然不是,只是,肯定会有更细致的系统审核,指挥部也会立项讨论,主旨是提供更完善的救治策略,离开罗望的行程也会给予更高级别的保护。”

“……她在罗望变得不重要了,反倒变成她的错?”

“这是人事的算法定的,而这套管理算法,是征召署配给指挥部的。”蕲长恭点点下巴,“初岫二号把她送到迦达力星,随后行程一切由征召署负责,相当于人是在征召署手里丢的,那边在大力追责反思,捋多了就发现她正巧踩中算法的准线。”

章节目录 第616章 B计划 “简直荒谬,按照这种说法,她在罗望五年全球岗位大升级里,故意让自己职位降低,那时候她能预测到初岫一号和二号舰队会再来?在海边野滩上一天天捡虾等着?”

“她能预测到自己会生病?生了病连始临医院都束手无策,把她一个人孤零零用运货的舰船送回去?”

“你告诉我,她的病理数据全部是她伪造的,她被诊断确认的症状也全部是伪造的,你告诉我这点,我就信。你告诉我吗?”

蕲长恭默默无言。

“你们忽视她为罗望付出了和别人同样多甚至更多的努力,你们没有给她应得的重要性保护等级,现在反过来说,她是故意的。”

“不是我,我们,”蕲长恭又向后靠去,“是征召署那边。”

“让我来告诉你。”商檀安哑声道,“没有人可以百分百精准地预见到什么。更不可能一步步踏准什么。她连自己的重要性等级降了都不知道,她甚至从来不知道她有什么重要性等级。她最后一天上班的样子,你们看了吗?她在那道冈身上坐一天,你们以为她预见了什么,踏准了什么。为什么还不去努力找她……”

商檀安猛地吸了一口气:“绯缡人还不知道在哪里,病还在身,缅怀碑自立,他们就给绯缡定性了?逃离?”

“没有,只是有这样的一种……顾虑,传达给我们罗望这里。”

蕲长恭抬手虚按。

“我告诉你这件事,是让你知道,征召署那边有这样一种怀疑,我转达史鲁尼将军的口头指示,你不要走,不要想办法走,初岫一号起飞那日,你最好连靠近都不要靠近。”

蕲长恭直视着商檀安:“我们每个人都能理解你对她的关切,但现在,你留在罗望,把找人的事交给联盟那边,征召署那边。相当于……给她机会。”

“否则,你登上初岫一号离开,她那边就更说不清了。”

“她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征召署那边不担心她的病情,他们反而猜疑她的动机,这就是对我们罗望应召人的关怀?”

“……要医治她,首先要找到她。”蕲长恭认真地看向商檀安,“无论关心她,还是猜疑她,在这点上是统一的。”

“我没有她的下落,”商檀安冷硬道,“我和她已经离婚两年多了,甚至于,从联盟回来,我比你们都晚知道她生病回联盟了。”

蕲长恭凝望半晌,点点头。“不要擅自回联盟。”

“我刚从联盟回来,有说过要回去吗?”商檀安挑眉沉声道。

“……如果为她好,你应该知道怎么做。”蕲长恭伸手抓住商檀安手边的杯子,“我再给你换一杯吧。”

他站起来,真的去给商檀安重新倒一杯热饮料。

“有关算法,谁认为有偏见?”商檀安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回过头去,看见商檀安直直地瞧过来。

蕲长恭没有即刻回答,他移眸看一看饮料杯,端起来,走回桌边:“试试热的。”

“谢谢。”商檀安随意应道,继续盯着他,语调沉稳清晰,“算法即规则,规则即定,正反利弊都已纳入考虑,严格来说,算法应用下的一切倾向在本系统中都不算偏见,因为已受系统预见和承认。岗位低,重要性等级低,算法既然这样规定,谁认为这种系统算法存在偏见?”

蕲长恭自顾喝了一口:“你不喝么?”他突然接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商司长,你很敏锐。”

他放下杯子:“既然你问,我就说一说,不过,接下来的话,就不是史鲁尼将军的指示了。”

商檀安静静颔首。

蕲长恭停了停,似乎在想怎么说,商檀安没有催促,耐心地等着。

“你听过B计划吗?”

“我们做事,如果细致一点,会有A计划和B计划。”蕲长恭没有停顿太久,只是看了商檀安一眼,“星球拓荒对联盟意义非凡,可以帮助联盟开辟更多的宜居星,这是A计划的目标。”

“罗望开发还有B计划?”

“我猜有。”

商檀安眸色凝重:“你对你要说的事不确定?”

“不确定,只是一些个人想法。”蕲长恭望向商檀安,“我后面说的一些都是个人想法,权当任务完成后随便聊聊。”

“好。”

“你是做机器人行业的,也许更好理解。”蕲长恭若有所思地向商檀安发问,“机器人给我们提供便利的服务,甚至于,罗机这样的机甲,可以直接给我们一层坚硬的防护,比起它们,我们自身是不是显得相对脆弱了很多?”

商檀安眸光一顿。

“为什么,我们不直接锻炼开发自身呢?我们自身的天花板在哪里,突破口在哪里?”蕲长恭轻描淡写地问道。

“……春远照。”商檀安轻声道。

“我没说。和你聊天真是……”蕲长恭低低喟叹一声,“我们摩邙受召来的……还全都是人才。”

“先不说阿照,先说B计划。”蕲长恭正容道,“B计划这提法是我随便杜撰的,但我觉得,对人本身的探索应该一直存在吧,是个永不过时的科学大课题?”

商檀安默默点头。

“每一次荒星开发,首都星的星球管理司都会成立专门的征召署,负责统领早期建设的各种管理事项。”

“征召署有各个功能单元,专门负责某一方面,比如物资送配,比如人员抽调,比如通讯保障……我们罗望星为开发贝塔成立的贝塔协调部,分管业务的框架设计思路,其实也与征召署的职能模块一脉相承。”

“所有护卫军指挥官在选调进罗望护卫军时,接受过荒星开发的各种知识训练。关于征召署的下属职能单位,是一个很普通的常识。”蕲长恭插一句。

他继续说道:“以前的几个荒星征召署,都有一个生理健康部门,职责是监控早期登陆者在归化生活中的生理数据,保障人员健康。”

他看了看商檀安,“罗望征召署也有。历次的荒星开发,对人类生理健康的变化这块,都相当重视。刚登陆罗望时,人手紧张,我们也帮着阿照盯一盯作业人员的健康数据,尤其是那时的出罩外勤作业人员。”

“这么做,对于保障健康,是必须的。但是,”蕲长恭说得很轻,“如果我们人类一直致力于探索自己,那么这些数据,在从未到过的新环境里,身体表现出来的数据,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也知道这种珍贵性。”

“阿照的始临医院,除了直接向罗望指挥部汇报外,还需要定期对接征召署的生理健康部门。”

“算法偏见这提法……隐约是这个部门里的人提出的。”

章节目录 第617章 数据奇点 商檀安静听半晌。“盖缪尔先生?”他问道,“是不是他提出的?绯缡在迦达力星时,给她遥诊并且准许她转道摩邙的那位?”

“这个不清楚,你想的是那位专家受到牵连,恼羞成怒,故此索性把她的失踪说成主动逃离?”蕲长恭摇摇头,“也许有这样的可能,也许也不是。我获得的消息中没有提到过盖缪尔先生有这番言论,相反……”

蕲长恭停顿一下,“似乎这位盖缪尔先生坚持他的判断,力证她……得了病。”

商檀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曲拢,他沉默片刻,再度发声。

“我想知道,春远照为什么会是绯缡这件事在罗望的协查主持人,而不是你……们护卫军的其他指挥官?”

“史鲁尼将军直接指定的。”蕲长恭没有多余废话,“阿照很重视这件事。”

商檀安抬眸看向蕲长恭。

“如果你是我们罗望星上最想知道她下落的人,阿照不会排在你之后。”

“要说紧张,王端和刘仁梅才应该最紧张,毕竟她是在他们留守罗望的时候搭舰离开的,真要论责,总不可能……让容大将和留守的规划委员担责,”蕲长恭耸耸肩,“所以,他们俩总要担些责任。”

“但其实,”蕲长恭正色道,“阿照比他们更紧张,我听到过他责问刘仁梅,当时为什么不首先联系他或者生理健康部门的其他专家,等有了反馈意见后,再向指挥部提交她回联盟治疗的议题。刘仁梅辩解说,那时候初岫二号返程在即,如果等待他的意见从联盟反馈回来,时间上没有窗口了。”

蕲长恭往后靠去:“阿照负责在罗望协查她这起失踪事件,他很细致,很用心……超过了一般的医者仁心。”

他轻轻地转着饮料杯,“也许一方面是因为同时受到指挥部和征召署那边的压力,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也迫切想知道她的下落。”

他眉头微蹙:“对这点,我也有些不解,不过,如果真有类似于B计划的项目,考虑到她是一个样本数据源,我们罗望元年最早一批登陆的女性,或许就有些说得过去了。”

商檀安听到这里,倏然凝目,他沉吟半晌,忽地说道:“我们机器人行业,现在正处于复兴时代。”

蕲长恭扬起眉来,带着疑惑认真听下去。

“早先不是这样的,最近的百年前,机器人的发展处于湮灭期。机器人的发展,以轮计算,每一轮都是主动湮灭和重启复兴交替,历史上,已经经过了好几轮。”

“我大致也学过,基础历史学教过。”蕲长恭点头。

“我和绯缡出自同一所机械研究院,我们的校训是我创造它,不是为了自我隐退。所有从事机器人行业的人,首先都被灌输类似的理念。人,始终要以人为本。”

“你说的B计划,我相信。”商檀安望着蕲长恭。

蕲长恭略顿,怕是也料不到商檀安能如此轻易地接受这点,他轻轻颔首。“……也不是什么坏事,异星归化,不作长期观察,不作记录追踪,才是对这段艰苦开发史的不负责任。但现在,落到她这件事,她是真的必须被追回,无论是为了她本身的健康,还是为了其他的数据分析。”

“她在春远照那里,或者征召署的生理健康部门那里,很重要?”商檀安紧紧地盯着蕲长恭问。

“很重要。”蕲长恭肃容重申,“哪怕即使我用样本数据源来解释,也觉得不太够。毕竟,和她同批登陆的嫂子们不是也有很多么。”

商檀安的眸光乍然一怔,随即微微掩下眼睑。

绯缡……和第一批来的嫂子们,不一样。

他的思绪迅速翻动,对面的蕲长恭说起了摩邙的调查,他压住心念,继续听。

“你知道吗,摩邙那边把第十区快翻个底朝天了。每个人都重新验证身份,地下层全部清理,第十区巡逻队全都降等或者撤换。她一个人,一件事,算是挑翻了一个区。”

蕲长恭加重语气点出,“阿照要求他们过段时间再筛一遍。另外,凡是和她有关的地点,以及和名字是娜娜的人有关的地点,都是重点布查的地方,芷桑区、榉葛区、雪栗区……”

蕲长恭说着儿时故乡星的一个一个地名,和商檀安的眼神交汇:“继第十区之后,也从定点调查,扩展到全区无差别调查。”

“这样的力度,”商檀安神色黯然,“还是没有找到绯缡?”

“没有。但是有这份决心,只要她人还在,或者……痕迹在,迟早会被找出来的。”

商檀安蓦地摒紧脸颊。

“摩邙毕竟是个文明星球。”蕲长恭慢声说一句,停顿一下,突起另一个话题,“晏家的家产一直处于托管状态,去年才结束托管?”

“是的。”

“她和那两个双胞胎兄妹是什么关系?”

“堂亲的关系,他们是她伯父流落在外的孩子。”商檀安打量蕲长恭的面部,“你们的人事资料里没提这点?”

“我们能看到的是人员简况、才能素养,这些与护卫需求无关的信息,不经申请,不需要推现。她的失踪事故发生后,我才知道他们是亲戚。”

“这么说来,她是晏大,那两个是晏二、晏三。”蕲长恭的语气里有丝探究:“他们在财产方面存在争议。”

“是的。”商檀安并无隐瞒。

蕲长恭觑着他,语气有些复杂:“看来,晏大是没争赢。”

“你觉得,她回摩邙,是不是最终一定要看看自己的祖宅?”蕲长恭沉默一会儿,问道。

“我不知道。春远照告诉我,她没去过。”

“她家,现在是廖尔宅。”

商檀安低头敛眸半晌:“我知道。”

“这廖尔宅,再加摩邙航空港,仍旧是长期布查地点。”

商檀安默默颔首。“春远照和征召署的生理健康部门,除了在加大力度找她,还有没有在研究绯缡的病情?”

“有,这点你放心,虽然她人不在,但阿照那边一直在研究她的病症,调了很多她的影像记录。”

“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也在动用自己的关系,追查我们离开罗望后她的生活工作情况。”蕲长恭又道。

商檀安迎着蕲长恭的视线,没有反驳没有遮掩。

“我有一些她的记录,可以给你看。正好还都在存档期内。”

章节目录 第618章 地螺 蕲长恭点开了通讯器。

画面很暗。

商檀安用了一两分钟才分辨出,满地破碎的落叶。那是贴在地上的视角。

画面几乎静止,只有叶子偶尔的翻动。蕲长恭皱皱眉,快进,停顿。

画面中骤然多了细微的啜泣声,压抑得只剩抽噎。

商檀安愣怔一下,猛地挑眉:“前面是什么?”

“一样。”蕲长恭解释道。

“能倒回去吗?”商檀安坚持道。

“纯粹浪费时间。”蕲长恭皱眉,瞅瞅商檀安,“好吧,你不嫌时间长的话。不过,我提醒你,我想叫你看的是后面。”

商檀安抿住唇,按捺住,一声不吭。

画面重新退回到开始的地方。满地落叶,一片叠一片,似乎就成了全部世界。那静默,又不是全然的静默,偶尔有些落叶被风吹起一角,扑簌,扑簌,突然发出响动,又归于沉寂,仿佛夜中有什么东西要来又不来。

呱,一声夜鸟惊啼,骤然划破闷滞昏暗的夜。画面突然抖动了一下。

商檀安目光一紧,落叶地仍是原来的落叶地,灰蒙蒙延伸,和远处的树连成了一体,重重叠叠、深深浅浅的灰度是那泥土、或者叶间的空隙、或者模糊的林木。

抽噎声跟出来。是他先前听过的。他不由曲拢了指头,目光直直盯向画面下缘外。

这是一个人卧在那里的地上低泣,她的通讯器自动打开了行踪记录。

低低的抽噎始终不扬高,慢慢地连贯成了哭声,始终不扬高。随着那哭声中抽紧了喉咙的换气,落叶地的画面不时地颤抖一下。

商檀安垂眸盯紧画面下方,一刻不闪离。

屋里充斥着哭声,蕲长恭的眉头此时皱得差点要拧出水来。他飞眼瞟向商檀安,只好忍住,靠了靠椅背,挪了一下坐姿。

又过了很久,被哭声伴随的画面,突然插进一种古怪的声响。噗,噗。那细细的哭声骤停。

商檀安能分辨出画面的轻微抖动。他被哭声浸透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那频率几乎要和画面晃颤的频率合拍。

噗,噗,由远及近,渐渐混进刷拉、刷拉的声音,似乎落叶被拂蹭。画面的左下方突然甩过一卷扁平肥厚的东西,速度不怎么快,顺便抄扬起一蓬落叶。

绯缡,起来,快跑。商檀安的眼睛猛睁。

落叶地的画面晃颤着,始终还是原地。那扁平肥厚的一截东西慢悠悠地伸进画面,扫过落叶,吸卷,撒下,有条不紊地一点点挡住远处的泥土和林木,覆盖住了整个画面,一直推进到画面最下方。

商檀安再也看不到落叶地的抖颤,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同时停跳了,就像被什么紧紧扼住。

绯缡,绯缡,快跑。

那肥厚的一坨东西,慢悠悠地抬卷起,那上面有零星斑点,扭动着朝画面外推来。再没有落叶被拂扬,斑点来回着,在什么上面反复推碾吸卷。

商檀安完全透不过气来了。

过了太久太久,那坨东西终于缓缓移动,画面露出了一点点落叶,然后再一点点,再一点点,终于现出了整块落叶地。

空气终于能丝丝微微地漏进商檀安的喉咙口,但他依旧不能畅快地呼吸。他似乎忘了怎么呼吸,目光盯在画面上,完全不能察觉那落叶地的抖颤。

蕲长恭刷地把画面切断了。

“后面呢?我要看下去。”商檀安抬起头来道。

“后面都是这样,应该是在原地舒缓紧张感,或者睡着了……”蕲长恭瞟一眼商檀安,报出一个数字,“期间这样静默两个小时三十五分钟,之后她起来了。”

蕲长恭快速地划过进度条,在一个时间点上重新打开画面。“阿照没有取后面这部分。”

商檀安的眸光回到画面上。

仍是那片落叶地。

有了几声零落的窸窣声,视角开始缓慢抬高。

落叶地之上,树干的连片阴翳出现了更多的高度,而后,夜里的树梢尖顶,也出现了。

这些模糊的景象像从地面上慢慢颠转出来,终于和地面拉开距离。

星星在远处的树梢尖顶若隐若现。

夜,寂静得好像亘古如此。

画面这样停顿了很久,慢慢地才又有了几声窸窣的动静,视角继续抬高。

夜,终于完全立展了。

树木披着夜色,在四野连绵成黑色的森林,脚步声在落叶上擦过,听上去有些跌撞,慢慢地稳当了,星空在远方,像一大幅蓝黑闪烁的丝绒布。

脚步声一步一步走。

树林和星空在夜色里慢慢拉开。

“她后来一个人回到了观察站。”蕲长恭这回真的把画面关闭了。“她没有汇报这件事。”

“那是什么东西?”

“地螺。入夜后行动,最擅长的是用吸盘探路、卷食。”蕲长恭多作了几句解释,“地螺虽然荤素不忌,但不喜食人,危险度不高,只是习惯碾到经过的一切物体上,不动的话,它不会加大碾卷力,她的应对是正确的。”

“那天是什么情况?绯缡在哪里?”

“去年,先进代表团搭初岫一号离开罗望后第五天。非人部那时人力减少,还兼管栽培区,那晚她排到夜班守值,本来只需在监控室就行,但她自己出去巡检,当然,这是更负责的态度。但她进入到这处荒树林,就……待了很久。

“观察站是她值守,她没有启动警报。地螺的等级,也不需要自动触发观察站的警报系统,那东西在那里也算寻常,只是一般遇见地螺,让开就是,但那次,她可能……没来得及,导致那样遭遇地螺。”

“她在当晚的值班记录上圈出了地螺的发现地点,按正常工程流程做了标注,但没有提起自己的遭遇。阿照回来后,在我们这里自动留存的备份记录中把它找了出来。正好还在存档期。”

“阿照认为,”蕲长恭望向商檀安,语气中透出慎重,“她的失感症,可能与地螺碾到她身上时她强行关闭识感自我保护,有些关系。而那时,她本来就处于情绪剧烈波动的状态中。”

“不仅仅是这一次的影响。”商檀安闭目摇头,“我走时,她告诉过我,她没有感觉了,我……”

蕲长恭看了看他。“阿照说,地螺给她的是强刺激。”

“这份记录能给我吗?”商檀安抬起头问道。

“可以。”蕲长恭爽快道。

章节目录 第619章 新世界框架 “还有一份,阿照也很注意,你一起看一下。”蕲长恭别有深意地看向商檀安,“始临医院提去研究的记录,我都给你看过了。”

商檀安回望一眼:“谢谢。”

他的目光投向新开的画面。

也是黑夜。

一条光路笔直射向虚空。机器人携带的光照在深渊似的虚空下游移,狰狞的山壁在飞掠过的光影中闪现,又隐进黑暗。

“罗望四年,陆十二区裂谷。”蕲长恭简短介绍。

商檀安知道这是什么事件,马家兄妹叔侄偷游裂谷,致马一翰死亡事故。

机器人身上的光点在山壁和谷底晃动。血痕和残肢……

商檀安看到自家的野地车,是的,他很熟悉,哪怕是在这样的黑暗中。

它悬停着,射出的光带照着那些机器人,它们数度穿过光带,进入野地车守护的洞口。

商檀安只看几眼,脸色剧变。

“马一翰……收殓时,绯缡在现场?”

他几乎立即嘶声质问:“你有这一段绯缡的协查记录,当年为什么不公布?”

“这类画面不能向无关公众随意展示。”

“那当年的调查组呢?他们不是无关公众。”

“调查组看到了,但他们调查的不是她的搜寻失误,而是她在面对家属时的交流问题。”

商檀安紧紧地盯着蕲长恭,猛然掉头,再度瞥向那画面。

壁立千仞的黑暗虚空中,一个小山洞透着唯一的光亮,只有她一个人,蹲跪在蒙着睡袋的年轻死者身边,闭目致哀。

“你们都只看到后面。”他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眉,感觉心都碎了,“我们都只看到后面,都在说她错。”

蕲长恭瞅了瞅商檀安,过一会儿开腔:“现在你可以知道,其他人想了解她的病情,想找到她,和你一样认真,你大可放心让别人去做这件事。”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商檀安半垂眼睑,令蕲长恭看不清他眼中眸色。

“没有了……你没有机会。”

商檀安站了起来。“那么,我走了。”他低哑道。

蕲长恭看着他走向门口,在商檀安的背影上打瞄几眼,叹了一声:“……还有一件事。”

“还有什么?”商檀安回头问道。

蕲长恭却没有即刻说话,他端起杯子,里面的热饮早已冷却,他依旧端着,走到窗口。

外面木拉拉的丘谷,在这样的季节里透出裸灰色,士兵们的训练呼喝声持续不断。

有很细很细的雪丝在飘着。

罗望七年快要走到年底,第三军团人也登陆快近两年了,基本归化期早也渡过,始临高地的防护罩日间开启的频次增大。

此时,是真的雪丝在飘扬,不是安排的。

蕲长恭仰脖喝了一口饮料,望着外面道:“你以后可以有回去的机会,但不是这次。”

“史鲁尼将军,以后会荣退,回去联盟。”他转过身来,话已出口,便都吐出来。“他手中有几个名额,可以带几个人一起回去,你找个合适的机会去请求他,放你们两个名额,或者你不回去,帮她去求一个名额。她必须回来,几年之后她用名额跟随史鲁尼将军回去,那才是合法途径。”

“……你确定?”

“基本上确定。”蕲长恭慢慢转着杯子,“史鲁尼将军不会终身驻扎罗望星,他来开辟新世界,然后,功成身退。容太义将军,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会接替史鲁尼将军,成为罗望的最高防卫和民政长官,极大可能会终生留守罗望,当然,福挺将军和再后几批送人来的指挥官,也会留守罗望,辅佐容太义将军……你要说竞争,也可以。总之他们才是最核心的规划委员会的领导成员。”

“你很了解这些?”

“我有些渠道,打听过。这是联盟最近几次新星开发的高层人事调用方式,这次也会同样。首批登陆的最高长官负责搭建人类归化基本框架,回联盟荣退,三代之内的直系子孙都不会在新星驻家。而后几批的长官留守发展。”

“那首批征召团的人呢?你们呢?”

“入了罗望星籍,当然就是罗望星人。只是,史鲁尼将军荣退时可以点几个人回联盟。”

商檀安望着蕲长恭,半晌问道:“那你知道史鲁尼将军什么时候荣退吗?”

“这个我不知道,但不应该是现在吧,总要等罗望的气象更兴旺些,但也许也不用几年,就会调回去,毕竟,将军的家人一直没有来罗望团聚,说明时间不会无限长,不是吗?”

“你在罗机项目上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凭此一点,史鲁尼将军有很大可能愿意考虑带你回去。跟随将军回去的人,要么有资格荣耀晋身,要么……有特殊情况,需要特殊关怀。你把她捎上,应该不难。”

“只是有一点,我需要提醒你。”蕲长恭正色道,“你去请求史鲁尼将军的时候,装作不知道有这种情况,你只是单纯地去请求。我从来就没有告诉过你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商檀安在门口默立半晌。“……谢谢。”

“不客气。”蕲长恭转回身,端着杯子继续看向窗外的雪丝。“这次,不要走。”

“你今天……对我说了很多话。”商檀安的声音响起。

蕲长恭的眉眼一抬,过片刻,平声说道:“摩邙那边,芷桑区,我也有一栋老宅,被布查了。”

他微微侧头,看向商檀安:“你知道我和她两家的关系吧?”

“知道。”

蕲长恭微不可查地抽抽嘴角,转回头去,对着窗外,有点儿郁闷:“我说过,所有和她有过关联的地点,都被布查了。”

“那栋老宅,差点成为她的。”蕲长恭吐出一口气,手里转着杯子,“当年谈赔偿,她要了我十五年内总收入的95%,你知道吗?”

“知道。”

身后清晰简洁的回答,让蕲长恭不由又侧向身后觑去。

“她没有要你的,拿了就捐出去了。”商檀安对着他,认真说道。

蕲长恭再度抽抽嘴角,最后点点头,过一会儿,他继续说道:“95%里头,本来包括我那栋老宅。”

商檀安面露惊异,没有作声。

“当年我爷爷过世,我父母习惯在姑善星生活,我爷爷就把老宅直接送给我了,其间原因也是因为她家在摩邙。我爷爷认为,以后两处宅子正好一起打理,不至于无人照料。”

“这是上辈的想法。但我受赠的时间,正好在她圈的……十五年里。”

蕲长恭无奈地耸耸肩,“祖业当然不能赔给她,所以,在和她正式签赔偿协议之前,我争取了几天时间,将老宅又转赠我父亲名下……她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620章 河山壮丽 商檀安看看蕲长恭:“……因为这个原因,你今天告诉我这些话?”

“我不是愧疚,当年她不知道她要的赔偿里还有我的老宅,要是知道……”蕲长恭说到这里,忽地打住了口,感觉也不确定,那晏大会不会故意捶扁得更凶猛一些。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蕲长恭蹙眉摇头,“但是,摩邙那边查她查得凶,可能觉得她会盯上我那边的空宅,毕竟那也在芷桑区,她也去过几次。所以,给我打了招呼,那宅子周围布了暗点,会持续一段时间。”

“他们真当她是有意失踪?”商檀安拧声道。

“不,她有意或者无意,现在也不作定论,现在是要在她有印象有关联的地方,都……守候她。调查搜寻就是这种方式。”

“阿照给我打的招呼,他以前不知道晏蕲两家的事,现在他知道了。”蕲长恭轻声吐一句,也是很无奈。

他完全从窗口转过来:“你说,我告诉了你很多话。我是希望你好好留在罗望,不要有任何异动。这样,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不然,你如果跑了,接下来调查的人会想,我和她两家有故交,说不定就要把关注度放在我这里。”

他看着商檀安:“我们还没回联盟授勋之前,那场跨年舞会中,她莫名其妙指定我跳了一场舞,什么话都没有说,我想你应该查出来了。”

“还没有。”商檀安停顿一下,也不讳言,“我现在主要查我们先进代表团走了之后,绯缡的生活状况。跨年舞会……属于民生隐私,当时的情境数据设定不保留。”

蕲长恭一愣,鼻腔里发出模糊的低哼:“你还是查了。她第一支舞邀的是我,邀舞系统通知我时是这么说的。她全程一个字都没有说。我觉得很奇怪。”

“谢谢你告诉我。”

“你说,舞会情境的数据不保留,是一点痕迹都没有吗?”蕲长恭片刻后说道,“我确认一下……她和我跳舞,然后不见了。我的工作记录一向优良。”

“没有。”商檀安看看他,非常肯定。

蕲长恭再道。“既然你说我告诉了很多话,那么我还想随便多问一句。”

“你问。”商檀安点点头。

“她和你离婚的原因是什么?”蕲长恭轻叹,“如果没有离婚,征召署那边还不一定会有其他想法。”

商檀安敛眸半晌:“……是我的错。因为我的做法,我们失去了做一家人的基础。”

“就为了她要搞那兄妹俩,你在庭上阻止她?”

商檀安看着地板,很久之后才开口道:“蕲卫长,你今天告诉我这些信息,我非常感激。对你的问题,本应该知无不言,但你说,征召署那边怀疑绯缡逃离的第一步始于离婚,我就不能随便用自己一个人的想法来总结我和绯缡两个人的家事。我只能说,绯缡没有错待任何人……尤其包括我。”

蕲长恭瞅向商檀安。

“……是我的错。”商檀安低眸自语。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若是这样追究,她与我,她与别人的一切互动,在别人眼中都不怎么良性的那些互动,就能成为她想逃离的思想基础,那么,征召署那边难道不应该更加往上追溯,追溯到他们的征召政策?他们把绯缡和我征召到罗望,我们一直很好,兢兢业业,有目共睹。而绯缡和她的堂弟妹之间早有纠葛,征召署第二批怎么又把他们送来罗望?制造麻烦的难道不正是征召署?”

“我猜,是对照组吧。”蕲长恭见商檀安望过来,“我猜的。”

今天他已经说了太多话,倒也不在乎再多说一段。

“关于选人……第二批招募的时候,征召署有一条没有对外宣扬的筛选标准,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录取与第一军团人员有亲缘关系的报名人。”

“但其实,第一军团中,你们被征召时,一般首选父母亡故亲情羁绊少的人,所以,第二军团招募时,能用上这条优先录取标准的人并不多,我当时知道几例,是我们护卫军官兵的亲戚,在第二军团中。”

“这条亲友优先的标准,在第三军团来的时候,也存在。”

蕲长恭沉吟道:“如果她是一个样本,那么,和她属于相近谱系的人,不同时期登陆罗望,在B计划里就成为她的对照组。这就是亲友优先标准的一重意义。我是这么理解的。”

“不过,你刚刚提的这点,我想征召署可能也在反思了。有消息称,她失踪后,征召署内部在修改这条亲友优先的标准,现在考拉奇受训的第四批人,正在紧急审核符合这条标准的人员,听说,如果被发现与现有罗望公民存在严重隔阂的,除非自身具备不可替代的紧缺技能,否则暂停送来罗望。”

商檀安默听良久,才转头看了看窗外,雪花更大些了。

……这么重视吗?

“我该走了。”他说道。

蕲长恭点点头,看着他走出门去。

雪花继续密密下着,陆七区的公务车传回目的地设置信息,从人登上车子到目的地设置,只有一秒间隔,目的地是陆七区。

这间隔代表着,没有沉思,没有犹疑,没有获得信息后的复盘。当然,也可能只是个人的行为习惯,赶着离开而已。

蕲长恭慢慢地转着冷透的饮料杯,看着那车子在满天静扬的雪点中化成远去的一点黑影,一路向南,终至不见。

他想起了另一场雪。雪起时,和现在有点像。

那是罗望元年,深渊谷。

罗望有史以来第3001号入驻公民,罗望有史以来第9位女性,以及罗望有史以来第1位拥有联盟高等机械研究学历的女性。

登陆日期,罗望元年元月第九日。

首次出罩日期,罗望元年元月第十一日。地点,始临高地以西深渊谷。

罗望有人类史以后,除了那批观光团的其他九位大嫂,将再没有女性公民比她更早登陆,比她更快出防护罩。

蕲长恭望着那雪。

面前调出了父亲的一封信。那是他到罗望整三年后,收到父亲的第一封来信。

……和史鲁尼将军夫人的交流,也加深了你妈妈的信心。

此番事业,河山壮丽,一切都如吾儿期许模样。

木拉拉丘谷上空的雪花,在投影屏的文字后纷纷扬扬。

他的目光停顿了一会儿,他的期许?

他父亲,说得隐晦,但他能明白。史鲁尼将军能够回联盟。

此番事业,河山壮丽,舍几年辛苦,待他跟着史鲁尼将军回转联盟,便有更远大前程。

事实上,去年当选先进,回转首都星,他和父母重聚。又重新深入讨论过这消息。

蕲长恭的眸光在信上顺势掠扫,不意看到晏家姑娘这一段,他叹了一声,罢了罢了。

当年小女孩儿,与他同跪爷爷病床前。他们之间没啥好说的,却一同参加了几场葬礼。

名额也许会少去两个,不,少去三个了。罗望元年牺牲的葛冠卿遗孀邱绵绵,已占去了一个荣退名额,先返了联盟。

蕲长恭再次望出去,罢了罢了,河山壮丽。

章节目录 第621章 罗望七年的冬天 冬天的到来,意味着又一个罗望年度的开始,或者说是结束。

人们开始忙着总结和展望。

年底最后一个月,是罗望所有工作部门的中上层管理人员开展管理素养进修的时段,这是一年业绩评估的最后一项打分项,没有人敢忽视。

这项进修传统,从罗望四年,容太义将军率第二军团人登陆罗望的那一年开始,到现在罗望七年,已经持续了三年。

一开始,有资格进修的是罗望第一军团人。随着罗望五年的岗位大升级,第二军团人在二十部纷纷晋升职等,也开始加入管理素养进修的系列课程。

今年的年底,收到进修通知的仍然是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担任管理岗的人。

至于,福挺中将带来的第三军团人,因为是罗望六年三月才到达罗望,登陆时间未满两年,绝大部分在单位仍然从事最基础的岗位,因此,绝大部分还没资格进修。

第三军团中,只有极少极少的数十人,具有高级技能,先进代表团离开罗望的一年里,他们在单位表现优异,早早结束实习期,担任了一些小管理岗,这时也收到了进修通知。这让其他人艳羡不已,因为这代表着来年第三军团人的加薪晋等中,他们数十人铁定能拔得头筹。

说起来,年底能上管理素养进修项目的人,都可以看做是罗望星的中流砥柱,绝对精英。

今年的这系列管理素养课程,比起前三年,还有一个重大特色。

年中从联盟授勋回来的先进代表团,将会授课。预告的课程列表中,往年授课的多为指挥部规划委员会的委员、各部部长和护卫军方面的高级指挥官,今年的课程则有一半以上都由先进代表主讲,每堂课都会安排两到三位同一专业领域的先进代表串起来传授各自工作经验,节奏轻快,新意满满,预告内容就已非常吸引人。

今年进修通知单上,另一处非常显眼的变化是,容太义将军不再担任管理进修课程辅管组的组长。他在规划委员会的常规工作会议上,辞掉了自己亲手搭建的罗望管理人员素养培训项目的这一兼职。

负责统筹年底这最后一个重大进修项目的组长,规划委员会将之任命到了机械管理部规划司正司长,商檀安的头上。

全罗望的人这下都知道,商檀安司长必定是先进代表团里的先进。

课程辅管组的其他配置人员,显得比往届更强。

罗望纪念堂的莫修,还是课程辅管组的副组长,负责场地调配。这次担任辅管组的课程助理,不是往届那样从组织部和宣传部抽调干事助理,而是由宣传部的隐形标志人物,老大姐凤花儿出山。

工程策援部历来与其他工作部门的运作方式不同,基本上只有作业和训练两种模式,考核评级也素来安排在每年三月,开部的月份。前些年都没有加入管理素养进修项目的人,但这个七年的年底,各作业队的正副队长,统统被要求去上课。

“这是好兆头呀。”工程策援部的任务室里,游挂歪过去,凑近铁连,小声高兴,“铁子哥,是不?”

“哎呦,说就说,好像别人看不见似的。”铁连嫌弃一句,自己也乐得咧开嘴。“进修当然好,多个学习的机会。”

谁说不是咧,这当然是好兆头,工程策援部也能一起去进修管理素养了,这不是和其他部门待遇等同了么。

临近年底,很多部门都开始在收官,发布到工程策援部的大单小单都不算多了,参加管理素养进修这通知,置顶在任务列表上。

任务室嗡嗡嘈嘈,一片喜气。此时,常规的接单流程已经完毕,队长们便都闲谈起来。

“呀,衿子兄,听说从联盟回来的先进代表给我们上课,你会不会给我们上课呀?”

说话声离铁连和游挂不远,他俩也好奇地望过去。

晏青衿还是一如既往地谦和低调。“我哪成,咱们一队的老大哥才能代表咱工程策援部,给全球人介绍我们的工作嘛。”

“衿子哥你太谦虚了。”

“衿子兄弟,看课表上这行,这不是你妹妹的名字吗,瞧,主讲人,组织部外联司晏青丝副司长,哇,你妹妹也开课了,多能干。”

“衿子兄弟的妹妹一向能干,好不好。”

“也就这样。”晏青衿翘起嘴角。“她和组织部其他领导联合讲课,这门课也不是她单独主讲,只是一次锻炼机会。”

“衿子哥你就是谦虚。妹子能干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嘛,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还谦虚个啥么。前两年,妹子就在这管理进修项目里做事了,比你还早跟管理挂钩呢。”

听的人哈哈笑,晏青衿听着别人说妹子比他当哥的强,一点儿也不恼,弯着唇角笑。

“衿子哥,这届管事的组里,没见妹子。”有人奇怪道。

“妹子去年就没在管事组里,你忘了吧,去年当先进代表回联盟了呢,今年回来都给人讲课了,哪还忙得过来嘛。”

“是的呦。”

“衿子,咱妹子开课了。”老十九队的队长覃颂吆喝过来,“我那天没活,我准备上妹子的课,你去不去?”

两处离得有些远,晏青衿抬起头,含笑扯高声音回过去:“颂哥,我那天也没活,我去的。”

“衿子肯定要去的,有活也要叫其他兄弟队接一接,自己亲妹子给上课,哪能缺嘛。”

“哈,我也去,我也去。”好多队长都凑起热闹。

覃颂附近,二十六队的队长推一推俞白:“俞老大,那天你有活吗?”

“没。我也去。”

“俞哥这是照应我了。”一个队长插话进来,拱拱手,“我的队年底要冲把业绩,俞哥把单让给我了,谢啦,俞哥。”

“这有啥。”俞白扬起眉笑,远远对上晏青衿的笑容。却是望过去一瞬两瞬,便保持笑容挪开了视线。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年少相识的亲密伙伴,他已不能对望着开怀大笑。

机械管理部里出了一则新通知,闪烁弹跳到投影屏的前上方。

商檀安把各种课程资料扫走,点开。

部里公布了外包的策援作业年度报告,在文件后向各司列出了新年后可承揽机械管理部始临总部和陆七区试验场的策援作业队推荐名单。

商檀安随意浏览下去,发现推荐名单中,没有了晏青衿的队伍。

他复核了一遍,确实没有。来年,罗望八年,晏青衿那支队伍将不再匹配给机械管理部。

他关了通知。

没关系,晏青衿在哪里,都没关系。

课程资料又蜂拥挤到投影屏的前端,多得足以淹没他的头脑,每一份都需要回复,回复莫修,回复凤花儿,回复各门课的主讲人。

那天从木拉拉大营堡离开,他在半路的雪花中接到了管理素养进修课程辅管组组长的新任命,这些资料每日就像雪花似地飞向他。

他统一回复一个字:“好。”便把它们也关了。

冠法亚山脉的最高顶,是整片陆七区试验场的中控大楼。从他的办公室往外看,白云在窗外不高处浮游,众山皆小。

他微微阖目,休息了一会儿。

“司长,顾格防卫长的训练团队已经进驻一层模拟室,十分钟后请您参加训练指导会议。”机器人助理汇报道。

“……嗯。”

这幢中控大楼下,随时都有一个整队以上的护卫军官兵来往。还都是第一军团的老友。

先进代表团从联盟回来,带回巨型载人机器人的最新代技术和训练方法,临近年底,在陆七区将有一场汇报表演会。护卫军方面,组建了罗机精英团,各队遍驻陆七区,日夜加紧训练。

商檀安需要列席每一个训练队伍的指导会议。

他现在还是罗机精英团的首席顾问。

办公室的门禁自动打开,机器助理一瞥门外,立即深深躬腰。

“小商。”

商檀安转回头,连忙站了起来:“将军,下午好。”

“在忙什么吗?打扰到你没有?”史鲁尼将军笑吟吟踱进来。

商檀安起步离开自己的办公桌,将主座让出:“没有,正要准备下去开会,将军您请坐。”

“这儿气候比始临好多了。”史鲁尼将军坐下,看了眼窗外,朝向商檀安带点侃,“始临不行。”

商檀安轻声笑了一下,抬头,就要开口。

“我看到你的预约了,”史鲁尼将军摆摆手,倾身向前,正色道,“机器人助理把你的预约排在两天后,不过,我今天正好和指挥部规划委员会出来巡察各个定居点,顺便过来看看你们陆七区的几支训练队,听说练得还不错?”

“是的。大家都很刻苦。”

“小商,你是我们罗机当之无愧的灵魂人物,大家对你也是交口称赞。”史鲁尼将军秉持着一贯的明快作风,挥手拦住商檀安将要出口的谦虚,一双褐色的眼睛直接望道,“小商,你找我,为什么事?”

“为我的妻子……前妻,晏绯缡的事。”商檀安不自觉地攥起手心,叫出一个名字,都是一种多么痛心的感觉。

他用力把语调压得镇定平稳:“我想申请跟随初岫……”

“小商,”史鲁尼将军再次摆手,拦住商檀安的话。“小晏目前还没有消息,但征召署那边一直在找,春远照没有告诉你?”

“告诉了。她现在下落不明,还有失感症……”商檀安猛吸一口气,希冀地望向史鲁尼将军,“您这里还有更加具体的消息吗?”

“暂时没有。”史鲁尼将军端详着商檀安的神情,半晌低沉道,“小晏的事,是我们照顾不周,但你要相信,一定会有个结果。”

史鲁尼将军站起,绕过办公桌,和蔼地拍了拍商檀安的肩膀:“小商,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你放心,征召署那边不会懈怠找人的事,我们也一直在跟进,我吩咐春远照,一有小晏的消息,事无巨细都要向你转告,你安心等消息。”

“但是,绯缡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我是摩邙人,我对摩邙情况熟,我回去可以帮忙找她。”

史鲁尼将军的目光锁住商檀安,半晌再次拍拍他的肩膀,脸色变得严肃:“刚刚你在向我汇报陆七区的训练情况,其他我没有听到。”

他把手按在商檀安的肩膀上:“去年你找我,要把你的先进名额让给小晏,这件事也没有。”

初岫一号返程的那日,天空万里无云。

那一抹银亮,像流星一样,划向天际。

直播投影屏关闭了。

商檀安站在冠法亚山顶的办公室窗边,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片天空。

良久,他转过身来。扫量室内,眸光掠过或坐或站的几人。

今天的航空港那边,王端主持初岫一号的送行护卫典礼。第一军团的蕲长恭、顾格、方烈、曹文斐他们都率各自的罗机特训分队,齐聚这幢中控大楼。

现在,正商讨罗机新机型训练计划。

商檀安的目光低垂,掠到被琼哥光束铺盖的地板上,声音犹如一泓静水:“会议继续。”

那个骄傲的姑娘,无声无息地离开罗望,到这一天,已经满了一整年。

很多人的生活在继续,有一些人的命运轨迹因为她,有了一些偏差。也有人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

如果岁月还能找到那个骄傲的姑娘,其实会温柔地告诉她。

你留过烙印的。你留过烙印的。

章节目录 第622章 登巴星的八荒大集 登巴星,沙河纪元157年。

八荒区的大集正开得红火。

比上次红火。娜莎一双桃花眼冲面前的客人眯起,那客人磨磨蹭蹭在摊前,左挑右挑个不停,多半天了还不张嘴买。看在他还能顶个人气的份上,她扯起嘴角又笑了一个。

笑得也不甚殷勤,太殷勤了,人要跑。就淡淡的模样,随人挑,不给人压力。

那人在几个布篓子的散碎部件里拨来拨去,过一会儿,一句话也没有,直起腰来,走了。

“哟,大哥你想要啥呀,没寻着呀?”她一声脆笑,喊住了那人,“今儿我货带不多,说出来我看看哪家有,给你介绍介绍。”

她声音好听,别人大半是要搭腔的。

果然,那人瞅瞅她,把整片身子回过来。“我……就随便看看。”

娜莎瞬间没了兴趣,随便看个头,都没个想买的东西就在她摊子前踅摸,闲汉一个。

“那你看,要是想买机械小件儿,回头来我这里买啊。我这儿没有,我还可以给你去调货,每个集我都来的,就这位置。”娜莎热情地笑,一串话麻溜说出来。

“好的呀,好的呀。”那人很高兴地应声。瞧那模样儿,倒有几分搭话搭下去的意思。

娜莎的瞳仁一转,脖子扭转到另一方向,扬起嗓子招呼:“机械小件,收摊前亏本卖啦,亏本卖啦,过来看一看啦。”

那方向是集市的另半边,围了半拉矮墙,满地碎石子,也就不远不近走过两三人,娜莎这样喊着,也没走过来的,方才那寻摸半天没买东西的人倒是往下家去了。

她的眸光飞一眼那闲汉后背,嘴里的叫卖继续了几声,也就停了。

她的视线在那墙根下扫一个来回,心里啧啧两下。

靠半拉土墙下,跌坐着一个人,花白头发,挺招眼的。这上一眼看到是多半天了,还起不来。

娜莎忖,这一脚崴的,不喊不嚷,跟摔傻了似的。

娜莎对这崴子的衣服感兴趣。虽然隔得十几二十米远,但她那双火眼金睛可不是吹的,这身儿衣服干净、簇新、款式是外星货,感觉是今儿才上身的,最多不超过昨儿,新货没四十个星币下不来,当二手货卖,也能值个二十大几。

娜莎闲闲打量几眼,那人看似也望着她这个方向,怔怔迷迷地。

娜莎把视线别开去,摔个人有啥,还指望着她看见了去扶不成。

摊位前来了一生意。“你这怎么卖?”人指着她布篓子里一个转接件。

“半个星币一个。”她立时专注在来客上,哗啦咧开笑,“大哥,你需要几个,三个以上我给你大优惠,买多优惠多。”

这一笔生意做下来,她卖出了五个大小转接件,售价两星币,净赚两星币。

“大哥,下回你再需要什么,你再来啊,我每个集都来的,固定这个位。”娜莎热情地目送着顾客。

一转头,咦,崴子啥时候站起来了,身后背了一个包,离她摊子前也就三四米远,正慢慢走过来。

娜莎眨眨眼睛,细瞅过去。先前儿这人远远坐在地上,她还以为是个半老头,这站起来离近了,才发现人家还是个青年,人样架还挺好的。

这啥发色,整得比没整还不如。

娜莎暗地鄙夷。

观步态,那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摊位区走来。怕是扭了脚,脚上还使不得劲。

见面就是客,虽说也不知他往哪家去,娜莎下意识就调开笑容。

那崴子,估计还疼着,立定歇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看年纪也是年轻轻儿的,竟是挨不住这点疼似的。

娜莎笑容拉大,抢声招呼起来:“大哥,来看看货呀,我这里卖机械小件儿,收市前大优惠啦。”

那人定定地,没有一句言语,腿脚就是迈不过来。

娜莎再瞅两眼,衣服是好衣服,人有点毛病,不单单像是崴个脚的问题,感觉有大病。

她继续含着笑,轻飘飘将眸光偏个方向,继续叫卖:“大家都来看看货呀,收市前大优惠啦。”

“优惠卖,亏本卖,卖光走人。”

“打包十个星币全拿走,不讲价了。”

周围摊子也都此起彼伏地叫卖起来,很快盖过了娜莎的细嗓儿。

那崴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起脚,向娜莎的方向走来。

“大哥,你需要些啥么?”娜莎立时精准招呼过去。

“……”那人停在布篓前,真是有些痴傻,拿眼光瞧着她,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可惜了,别不会是哑子吧,模样儿还是清爽的。娜莎嘀咕着,嘴上不减热情。“大哥,你看看我的东西,你有啥需要吗?”

她手指点向布篓。那人的眼睛这才被引着,低头朝向地上布篓看。

娜莎这功夫儿闲,索性探长手,拨动着布篓沿面儿的部件:“大哥,你瞧瞧,有什么对眼的不?”

她再抬头,正与那崴子的视线相接,那崴子的眼眶瞬间发红,话却还是说不出来,身体微微发颤,竟慢慢蹲下,这下与她倒是齐平着了。

莫不是暗疾要发了吧,娜莎保持着挺热乎的笑,就这么隔着一排布篓子的距离,在这人脸上打瞄一转,这是个外星货,她敢百分百确定。

“大哥,”娜莎唤得更起劲,灵巧地从旁边抓过一个小布篓,里头都是她给客人准备的搭头,拿零碎破烂件儿扭巴扭巴,拼接起来的小饰物。

她三两下拨开花儿草儿模样的,挑出了一个比较大的蓝贝模样的,举到来客的鼻子前方。

“你看,这可是我们这个集市里独一份的,大哥你在别地儿都买不到,不要说这个集市了,就是整个登巴星,你也找不到的,多好看是不。”

“一个星币就可以买一个了,”娜莎的脸一点儿也不红,嘴里的话跟吐葡萄似地,“现在快要收市了,大哥你要是多买,我给你打个大折。”

那人的目光好一会儿才移到蓝贝饰件上。“……你,好……”他嘶声开腔,吐一个字要顿半天。

呀,是个会说话的。

呀,果然是个外星货,瞧这口标准的联盟腔。

文明人。

娜莎喜上眉梢,她最喜欢和文明人打交道。她速速捞出一个空袋子,将蓝贝饰件麻利装进去,手再往搭头布篓里伸,这回呼啦啦一搅,翻出一个比蓝贝更大一个轮廓的八爪。“大哥,还看看别的不,你瞧这个也好看,还大呢,两个星币。”

“……好。”那人哑声又说了一字。

章节目录 第623章 大主顾 娜莎飞快把八爪装进袋子,一脸笑颜如花。

“大哥,你再瞧瞧?我这摊子有个规矩,买满三个,不拘什么物件,样数到了三个,我在优惠价上再打折,你看看还有别的喜欢不?”

“我,都要了。”那人瞧着娜莎,不知道为啥,他好像只能说短句,气短得很。

不过,这句可着实好听。

娜莎一惊,眼睛眨眨。“都要了?”

不待那人回应,她迅速捏着搭头布篓的外延边抖落两下,整个布篓提起,端到那人鼻子下方。

“大哥,这一口袋起码有五六十个,只多不少。大哥是个爽气人,我也不讲价了,大小也不挨个论,一口价,五十星币,大哥你全拿去。”

“……好。”

话音刚落,娜莎便万分干脆地把小口袋里的蓝贝和八爪饰物倒进布篓里,一把将布篓递过去。

那人的反应总有些痴钝,不见来接,娜莎眼睛眨巴眨巴,一会儿另只手也伸过来,将一只手提着的布篓改成双手捧着,摆出了一个最热情的笑容:“大哥,拿好,可漂亮了。”

那人的眼眶又起红,离得这么近,娜莎能看清他的眼球膜上映出一层水光。

“大哥,嗯,钱。”娜莎不得不赶紧提醒。

那人慢半拍哦一声,眼睑略垂,看似反应过来。娜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只过片刻,她通讯器上的收款通知就来了。

五十星币。

一文不少,娜莎一瞥付款方,有登巴星航空港压印,眉开眼笑,赚外星人的钱,集市都不用抽成的呢。

五十星币,血赚。

娜莎的笑容更大,大哥叫得更热乎:“大哥,钱给到了。东西你收好啊。你还要看看别的吗?哦,你这么蹲着,累不累啊,来,给你凳子坐。”

她的手一抽,将身下的小矮凳抽出来,爽快地递过去。

“不要,你坐。”那人慌忙拦住,“你坐。”

“我们做生意的,都坐一天了,腿都坐麻了,大哥你坐嘛。”娜莎弯着腰,隔空探过去,直接将小矮凳放在那人旁边的地上,殷勤地拍了拍,“大哥你歇歇脚,坐一会儿再站起来,慢慢看嘛。”

“我不用,你坐。”那人将凳子端起来,递回给娜莎。

“大哥你真客气。”娜莎咧开笑,也不勉强,把凳子接过来,便自己坐了。她眸光在那人脸上亲切地流转,扫向她那堆主营机械小件,还有几篓呢,好容易来一个啥都不懂的外星客,留下的这堆散碎零部件却是推销不上,人家外星客再瞎眼也不至于买二手机械件,真正是可惜了。

“你卖这些,”那人的视线跟着娜莎,也落向其他布篓里。“……赚钱吗?”

娜莎喜他还留着叨咕,脆生生回答。“我们小本生意,赚钱是不想的,就等于是乡里置换,大家图个方便。”

她捞起一块转接件,上次从垃圾场捡回来后她只擦拭了一番,裸金属色。“你看,这是机器人身上的备用件,又便宜又实用。乡里乡亲要嘛,咱也不讲究什么外表,质量性能好才是关键。”

她笑嘻嘻地。“大哥你眼光好,你刚刚买走的东西,是我摊子上最高档的,平时我都不敢进多,你一下买走我一袋,我看你是真喜欢。你要是还想要的话,现在也可以预定,款式什么的都可以定制,下个月开集,你要多少,我就给你拿来多少。还是这个老位置,我每个集都来的。”

“我……都要。”那人盯着娜莎,点头,又摇头,“不要定制,有存货就要。”

娜莎大喜过望:“真的?”

“真的。”

“大哥,你要这些,是……干什么用?”娜莎喜过之后,倒是狐疑起来,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这外星客刚买走的一篓子小玩意儿,都是用垃圾场随手捡来的零件边角胡乱拼凑的,比起现在剩下正儿八经要卖的二手零部件还要没价值,只不过是她做生意时顺便给主顾搭送的添头,做生意讲究讨个善缘麽,实际完全没用处,这会儿她听人家真还有要的意思,意外之余,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

“我没啥别的意思,就是,”她一咬牙,脸上万般真挚,“咱们做生意当然是客人买得多才高兴,但要是客人买得一冲动,回头后悔了,这钱感觉花得浪费了,心里存了膈应,就不是真喜欢咱的东西了,我们卖东西的心里都是盼着客人满意的,这就有违咱们的初衷了。再者,到时候客人嫌多了要退回来,我们做生意最是想讨彩头的,一天要是有退单,这一天就过不好了。你再想想,真的需要很多吗?”

那人愣愣地望着娜莎,眼神痴钝,娜莎笑着等一会儿,现在她知道客人略有些傻,自然是愿意耐心的,果然,过片刻,外星客低声道:“你还有多少,我都要,不会反悔的,你……放心。”

“那你报个数。”娜莎立即跟进,外星客那暗哑变调的声音,对她来说,也如天籁一般动听,“大哥,你要多少,我都能给你备上,我们做生意的,诚信第一条,绝对会按客人的要求办妥。不过,大哥,这一笔不是现货交易了,按规矩,你得先预付三成定金。”

外星客望着她,点了点头。“好。”

哇,三成也答应。“大哥,你说说要多少货吧。”娜莎笑容可掬。

“你有多少,我都要。”

娜莎一怔,将信将疑,试探一句:“我有很多很多。”见那人没啥为难之色,再一瞄那人簇新的衣服,今儿早上她在路上念叨着,生意好一点,老天真在快要休市时给她送来一个大客户不成。

她心里快速盘算着,还有一个月的制作期,凭垃圾场的那些废料,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我能备货到两千个。”她压低声说了一个数,紧紧地盯着外星客,“质量比你刚刚买的绝对不低,大哥,你要是都要下,我也是个爽快人,我就收你一千星币,三成定金是三百星币。你绝对赚了,要不要?”

“我都要。”外星客没有犹豫,还是那句话,他瞅瞅娜莎,好似醒悟过来,“我现在付给你定金。”

领悟力这么高的大主顾,亏她刚刚还怀疑他有暗疾。

章节目录 第624章 白捡钱 “大哥。”娜莎立时出声叫住,她的心,不争气地乱跳起来。一笔生意没见过这么多钱啊,娜莎不敢深呼吸,显得自己特没腔调似的,她端着笑容,暗地里平复一下情绪,语调倒不吃紧,像说件很普通的事一样。

“我们这个集市有规矩,一百星币以上算批发大单,要管理的,”她诚心诚意地瞅住外星客,“就是两边抽佣金。大哥要是信得过我,咱们……场外交易?就是咱们到集市外,你再转给我定金,你放心,我是个有名有号的人,集市的这个位置就是给我来固定摆摊的,你打开摊位图,我名字都在上面,叫娜莎,你瞧见没?”

那外星客望过来,半晌点点头。“……娜莎。”

娜莎笑着认一声,继续道:“这摊位连名带号认证过的,你随便一打听,还有我住址呢,绝对不会收了定金不见人这回事,那可不是人干的,我信誉好得很,就是想替我们两方都省点佣金,大哥你看如何?”

“好。”外星客点头。

“那时间差不多了,我这就收摊。”娜莎喜不自胜,呼啦站起,几个布篓呼啦啦扎起。

“要帮忙吗?”外星客的交流能力似乎随着一阵子的说说聊聊,见涨起来了。

“不要不要,”娜莎见外星客伸手过来,这位可是大主顾啊。“大哥你可真是文明人,客气的呀,你别帮忙,我这些东西很快能收好,哦,你慢慢站起,你蹲这么久,腿脚要麻的,小心些哦。”

“……好。”

娜莎哪敢让客人脱离她的视线,她一边飞快收摊,一边扭转头,见外星客脸上是说不出的表情,仿佛摒紧了脸颊,有无尽的细密痛楚。

怕是真麻到了。那崴脚可能受不得这许久的蹲。

娜莎心里有点悔,要早知道这位是大主顾,之前人家坐矮墙根时,她该去嘘寒问暖啊,不过,这会儿也不晚。

她加快动作,将布篓小凳什么的,全都装进一个大袋子,拎起袋子,呼啦一下甩到自己肩膀上,一步奔到外星客边上。“大哥,你脚还行吧,我搀你一把?”

外星客却伸手过来。“我帮你扛袋子。”

“不不不,哪能叫客人给我扛呢。”娜莎轻巧地一旋身,笑嫣嫣避开外星客的手,“那咱们就……往出慢慢走?”

外星客望着她,收回手。“好。”

“娜妹子,收摊了?”

集市里杂人多,没出几步,便有声音招呼过来。

娜莎扭头瞟一眼,是做二手百货买卖的郑胡子。

“收摊了,没生意,回了。”她耸了耸肩,将扛着的大袋子略微移了移,郑胡子那双细针似的眯缝眼果然在大袋子上转了好几转。

“呦,还剩这袋儿。”郑胡子惋惜道。

这么多物品拿回去,想来生意确实差。郑胡子撇转视线,朝娜莎旁边的外星客身上打瞄着。

还看,贼精光。娜莎在心里骂道,还轮不到他做生意呢。她一瞅身旁,外星客也扭头在和郑胡子对眼呢,她立时便开腔。

“走,出口在那儿,跟我走就行。”

“嗯。”

娜莎正满意着,后边郑胡子叫起来:“娜妹子,娜妹子,回头有空来聊聊啊。”

娜莎翻个白眼,朝后飞瞪,甩一句:“有事会找你的。”

郑胡子哈哈大笑。

娜莎再也不理,走出几步,却听旁边外星客轻声问道:“这人……想聊什么?”

“哦,没啥没啥,都是做生意的,打个招呼。”娜莎笑盈盈朝两侧认识的摊主点点头,“还不走啊,生意兴隆啊。”

她心里直打鼓,她就给别人扒过一次外套,销给了郑胡子,倒叫郑胡子惦记上了,白日还在头顶,就敢胡咧咧。

娜莎偷眼斜睨那外星客,发现他走着走着,倒不崴脚了,便微微加快脚步,也不敢快得猴急猴急的。这些卖货的瞅着外星客,都有几分好奇和意动呢,走快了显得有事。

娜莎该打招呼时,就给人打招呼,坦坦荡荡地像是顺便给外星客领路的,再者,这集市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认识,后来的招呼也少了。就这样,她领着外星客,不紧不慢走到集市圈起的围墙外,又走远一段路,四下张望,再次确定无人,才笑吟吟停下。

“大哥,这里可以了。你付给我三百星币当定金,我下个月给你送两千个小件来。”

外星客瞅瞅她,瞅瞅她背上的大袋子,动作没有拖沓,低头操作两下。

三百星币到账。

那通知提示符一闪一闪,发着光,娜莎还没准备好,就一下扑面而来。

她简直爱看得不得了。

今天一定是她的转运日,总共三百五十星币就跟白捡似的。哦,确实是白捡的,那些搭头饰物的原材料本就是去垃圾场白捡的。

无本生意呀,成就感是如此丰足。娜莎觉得全身都要飘起来。

“大哥你对这两千个小件有啥要求,尽管提。”她回神蛮快,瞅着外星客,觉得这人长得好眉好眼的,真文明。

“……我想,看看制作的地方。”外星客迎着她的视线,慢慢说道。

娜莎一顿。“这,大哥,我肯定给你按时按量备下货,你要考察这些……”她面带为难,“虽说我是小本生意,但也是渠道秘密。”

“我不会泄露你的秘密。”外星客盯着她的脸庞,说了这句后,声音越发认真而低沉,还添一句。“相信我。”

娜莎更加为难,按理说,三百定金收下,人家有这要求,其实也不过分,但她做的不是无本生意么,哪有专门制作的工坊,要看,可不得领回家么。

“我是个走行商,”外星客继续望着她,片刻,轻声道,“来登巴星找……一些特别的物品,星网上没有的。你的东西很好看,是手工做的吧?”

娜莎眼珠转转。“大哥眼光真准,难怪是做大生意的,这些物品,不瞒大哥说,件件都是手工用心打磨,每一件都独一无二。”

“是的,我看得出来。”外星客点着头,再次问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实地看看吗,我……还有大订单。”

大订单。娜莎赶紧问道:“比两千件还多?”

“还多。”外星客说话的神态可不像在开玩笑。娜莎抬着头,眼睛直勾勾望进他眼睛里,哪怕在评估,这话有多少水分,但心头是越发活络了。

这时,外星客拿出了一个盒子,她的视线不由落到那盒子上。他很宝贝,小心翼翼地打开,抬眸望向她:“这是……样品,你能……复制吗?”

章节目录 第625章 塔塔卿系的来客 娜莎松一口气,这才对嘛。来寻摸手艺人做特殊的大单,前头那些消费行为就说得过去了。

她瞧两眼盒子里的小物件,那些看起来像是小鱼小鸟之类的仿生品。

“没问题。”她张口就来,抬眸绽开笑,“大哥,实不相瞒,你买的这袋子里的东西,都是我做的。我也能仿你这些样品,你找我,那是找对了。”

外星客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是的……找……对了。”他的眼里闪烁着激动和欣喜。

娜莎寻思着,这笑容苦,走行商不易,也许千辛万苦才寻着她,她再细瞧,盒子里那些物件儿精致灵巧,却也是拿机器人的零部件做的,风格隐隐与她的搭头有些类似,难怪这走行商上来就要了她一布篓,想来是要考察她有无能力复制这些样品。

“如果我能复制它们,你要多少?这些样品的复制品,包不包括在两千件里?”

外星客缓缓摇头。“不包括,你有多少存货,都卖给我,不管两千件三千件。我主要想,跟你一块儿去……”

他顿了一下,吸了吸气,声调更加温和,“我主要想请你复制这些机器小动物,但是这套物件对我非常非常重要,我不能让它离开我的视线。”

娜莎只抓住一点问:“复制出来,你这单多少量?”

“……还不确定。”

娜莎眉一挑,却见外星客那双黑色的眼睛望着她:“等你复制出来,才能决定,我还有上家。”

这就更说得过去了。连续下大单,一套样品估计也是上家给的,换成娜莎,也要到人家地头走一走,瞧瞧工作环境,瞧瞧小样仿的情况。

她略一沉吟:“成,本来打样也是要当正经买卖算价的,毕竟我要花时间精力嘛,不过大哥你这个人实诚,做事爽快,这套样我不算你钱,打出来免费给你,你给你上家去看。大哥你约个时间,我给你地址,你拿着东西过来。明天成吗?”她瞧着阳光不盛了,赶紧约明天,大买卖可不敢拖沓。

没想到,外星客比她还急。“现在可以吗?”

“哦……成。”娜莎一咬牙,她也怕一转头,大主顾被人截胡了,现在把他领回去也好,认个地。有名有姓有地儿的,叫人家心里踏实,印象实在了,交情也能速速攀拢。反正她已经告诉他,一布篓的东西都是她做的,人家也没啥意见。环境差点怕啥,她能力行啊。除了垃圾场不能看,其他都可叫他参观。

冲五十块的买货钱和三百块的定金,她都血赚了,还怕啥。她娜莎可不是吃素的。

大不了略晚些,耗点能量,给他送一程到西村口,再从三百定金里抹出几金,叫火老板手下二火给他租辆飞行车。

不行不行,这样淳朴的客户就得被里外掏空,剩不下多少给她了。

娜莎眼珠一转,她傻了呦,外星客自己不可以约飞行车回去啊,真是的,哪用得着她花能量花钱。这么多金的大老板,看完地头后,自然直接从她那块儿大手一挥,自个约车回,还能七转八转拉去给二火三火们瞅啊。

“大哥,我是个实在人,做实在事。那我要预先给你讲好,你去看看我那……制作工坊,就在我……庄里。”

娜莎咧开嘴赔笑,满脸诚意。“但今天这时间,给你做样是来不及了,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抓紧先做出一个,明天我再全部做出来,肯定能全部做出来,你看怎么样?”

“好的,我……不急。”

瞅人家文明人,说话多委婉。娜莎扫掠这外星客捧着样品盒子的模样,这是走行商上门求货的模样,妥了,明儿都妥了,这两天截不了胡。

“那大哥就随我走?”她笑咪咪道,“我那地头有点远,路上少不得让大哥辛苦些。”

“我没关系。”

娜莎便戳开腕带上的通讯器,外星客温雅得很,虽然可能看不懂她要做啥,但很耐心地等着她,只是目光在她的透明腕带上落了落。

“我的车就来了。”娜莎解释道,“大哥,我们得稍微回头走几步。”

“好。”外星客跟着她,真是文明人,作为金贵的客户,竟然还在关心着娜莎肩上的大口袋,“袋子我来帮你拿吧。”

娜莎啧啧赞着人家的人品,攥牢了袋口,那可是她的财富,没得麻烦别人的道理。“不用。车来了。”

从集市的边墙方向,滑来一辆有四方圈栏的板车,在这片疙瘩地上弹跳着,速度肉眼可见地一节节慢下来。最后嘎达一下,在他俩五六米处停了。

娜莎对自己车子的性能算得一分不差,知道就歇火在那里。她快步迎上去,把肩膀上的大袋甩下,从里面扒拉出她摆摊坐的小矮凳,提溜着晃两下,小矮凳变形成几层薄片,被她插进板车前方一个槽中。

“大哥,上来坐。”

娜莎招呼着,给外星客指下位置,又将大袋麻利提上去。

“哎,你别动,我自己得行。”她拦住外星客伸出的手,灵巧地将大袋安置好,自己也坐下,瞧了瞧外星客。“有点挤,你坐舒坦。”

外星客曲膝拢着坐,和她隔着大袋,露出微笑:“你坐舒坦。”

这人的笑,怎么说呢,也不知是否是花白发色给人的观感,总透着一层摇摇欲坠的虚劲儿。别是悬心上了她这板车吧。娜莎也不知道是这人本性这样弱敛,还是她看起来就像个开黑店的。

娜莎瞄向集市,再过一会儿,可真要收市了,那些人也要出来了。“我们走啦。”她特意通知一声,笑过去更和善。

板车咯咯咯一阵响,要启动了。

“路况不好的时候,会有点颠。”娜莎预告道。

“没事。”外星客摇头。为了平衡,他和娜莎现在是相向而坐,他瞅着娜莎,“这车……”

“直接去我……那庄上。”娜莎嘿嘿着,听着她家板车固有的启动前奏,殷勤着补充解释,“路上直达,快快的,虽然路上没啥风光,但也挺开阔的。”

“车子多了一个人坐,稳当吗?”外星客脸上显出一丝迟疑,“要不,我下来,我另外想……”

怎么着,上了车忽然想反悔了?

娜莎哪容得大主顾临阵跑路。

这就拉走。

她一点自己通讯器,在控制屏上多放一点能量,车子立马省掉最后两声前奏,滋溜往前窜。

荒野里的风随着车动,呼啦啦生起,拂向两人的面颊。

“这车……”

“大哥你可能没见过吧?”娜莎一声笑,吃了一口风,舒爽得很,“我们这儿兴这种地面代步车。”

她眼珠一转,就势加一句:“平时我就用来运散货,图个小巧玲珑。”听见了吧,这是运散货的,我还有大货,是个实力派供货商。

“那,刚才的小凳……要每次拆卸?”外星客瞧向板车前部。

“小凳是我加的长动力连接部,卸掉了,人家想开走也只能开刚刚那段,平时赶集出门什么的,防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

“手脚不干净的人……这里很多吗?”外星客可能有点唬住了,眼睛紧望着娜莎。

“哪个地方都有这种人。不是吗,大哥。”娜莎赶忙解释一句。

外星客隔半晌,才又问:“你会自己改车?”

“算不上改。”娜莎笑着,也没细答。这车可不是改的,这车是她从头到尾自己拼的。

坐在她的小板车上,荒野里的一株小蓝花被她这晃一眼瞥见。虽然那下头埋着的毒石可不是啥好物,但花样子还是有点小美丽,娜莎瞅见花儿,自个心情也棒棒的。

娜莎瞧瞧路。路好着呢,枯土白的羊肠小道还在,一径儿通向前方小荒坡。今春天干,翻过坡的荒漠地,没甚雨流乱改道,这一路回家都不用她给板车啥指挥的。

这一路悠闲呢。她的目光含着笑意,定定心心移向对面的大主顾端详。

看来看去,都是个文明人。撇开那头发,眉清目秀的,就是默默地,在想说啥,又先不说吧,唉,略有点文明气质的人都这样。

瞅这身衣裳,咳咳。

反正应该是个刚入境登巴的新客。

娜莎甩甩额前头发,回正视线,声音细巧起来:“大哥,你看起来不像我们登巴星的人,你哪里人啊?呀,瞧我糊涂的,都还没请教大哥名号呢。”

车子开始上缓坡,那外星客扶住了倾斜的大袋,一双眼睛望过来,吐字很慢,有点用力,似乎怕野地里的风吹散声音。

“……我叫商檀安,来自摩邙,塔塔卿系。”

章节目录 第626章 女娲计划参与人 娜莎用心记着,眼珠咕溜溜一转,眉间飞出笑:“哇,塔塔卿系啊,好远的吧。”

其实她听都没听过那啥塔塔卿,啥摩邙的。但她可不吝赞:“哇,商大哥,你做生意好厉害呀,做遍我们大联盟呐。”

商檀安的背部顶着板车的那两根细围栏,布满粗砾石的路颠个不停,那两根细围栏似在撕磨他的后背。

“……你,平时代步,经常用这车吗?”

咋地又转回车子啦?娜莎想想也能理解,外星客可不就稀罕这些没见过的事物吗。

可她的心思不在这,她想套套人家的身家呀。

多大身家,做多大事嘛。

“商哥,”她叫得越发亲切,停顿一拍,见商檀安只是微微一怔,面上还是很好脾气的,也没反感啥的,便笑得嘴角更弯。“你咋会到咱们登巴来找货?我们这个星,看起来像穷乡僻壤吧?”

不是她自晦,登巴星就是穷乡僻壤。

都定义成首都星区直到外三环星区的大集余星了,加个大字有什么用,关键是集余,专业从事垃圾处理啊。

不过,登巴比登巴卫稍微能好一点,登巴卫几乎是无人星了,登巴处理过的垃圾输送存放到登巴卫,进行再处理,然后等着哪里需要,就什么时候掏一点出去,贴补其他星球的元素。

穷乡僻壤啊,还在星球介绍上,企图用养地补天的别称来吸引人,娜莎她就是被“登巴,别称养地星”这行字诱惑来的。

登巴和登巴卫的垃圾处理模式,在联盟有个高端名字,叫女娲计划。

娜莎不才,也忝为这千秋万代功业“女娲计划”的参与人。

嘻嘻。她笑眯眯瞧着外星客。

“我来……是为了寻找,能做出这套机器小动物的人。”商檀安望着娜莎。

“商哥,你还找过其他地方没有?”娜莎试探道,“咋没人能做吗?”

“……没有人。”

娜莎立时心头一跳,那价格可不能按照普通大路货批发价来算了。“是的呀,这种定制的工艺品,越是东西小,越是精巧,一般人还不一定能做出来呢。”

“这么看来,商哥千辛万苦找到我这里来,也是有缘呐。”

娜莎说着,见商檀安那黑黝黝的瞳仁打量着自己,她暗忖,也不能现在太直接了,后头大单还是个影儿,两千件还没出货,这要是猛地拔高价格,大主顾怕不是要半路跳车,离她家还有点路哩,不好太吓人。

她便露齿一笑,轻淡淡闲问:“商哥,你走行商,收货贩货走的都是些啥特色呀?”

“……嗯,”商檀安望着娜莎明亮的笑眼,那眼睛眨巴眨巴地盯了他一会儿,他猛地醒神过来,喃喃回答,“什么都可以。”

“商哥真是财大气粗。”娜莎顺口恭维,继续打探,“那我们登巴航空港直属市场里的货,商哥做吗?”

“那些可都是紧俏货。”娜莎是插不了航空港直属市场的货源的,说起来便满口艳羡,“什么特高能营养剂,别的星球的土特产,日用百货什么的,凡是联盟大星网上挂卖的,要是直属市场里没有,直接找他们去预定,不出多久就能来货。商哥你和那边市场的店东打过交道没有?”

“我不做那些货。”商檀安摇头道。娜莎的大眼睛盯着他,他轻言轻语地补充,“我不做星网上买得到的那些货,我做……星网上没有的,正在学习,以前没经验。”

“商哥谦虚。”娜莎笑着,心里直泛酸气。瞧人家,专门做星网上没有的,外头的世界都高级到啥程度了?他们登巴星上,联盟大星网上的货,那是最高级的货,可怜他们这种只能够在地区集市里摆摊做生意的,想从航空港直属市场里帮着分销一批货,都想不着的呢。

更别说,把自己的货铺进直属市场,想叫那些店东帮忙挂星网上呢,门儿都没有。人家瞅都不要瞅一眼。

娜莎最冒酸泡的是,眼前这位还说是在学习中,虽然人看起来确实像新手生意人,好忽悠得很,但人家才练手,就能从这星到那星地寻淘,人比人,气死人啊。

娜莎笑得更欢,实力派,有点纯真的实力派,还是不见山水的那种。人家在这登巴星上作为一个猎奇的收货商,遇见她这样有特色的产销一体化者,再合适也没有了。

好得很,趁他还没被人觊觎,拉回家去。

坡走完,小板车顺着坡往下滑。这段是自动不加能量的,板车飞也似下坡,擦着一块小石棱尖儿,悬空漂移好一段。

娜莎在风里噙着笑,这么近距离观察着对面整个人,越发感觉自己走了大运,瞧人家文明人,这路况,都没有啥怨言的,还习惯性给她扶着大袋子。

娜莎对商檀安,那是印象极好。

她熟练地拍下板车前部那一坨控制台,板车微微落下,触到土路,继续小颠儿小颠儿地下坡。

“商哥,我家……我的庄子,过了这片就是,嘿嘿。”娜莎一热情过头,差点将穷底儿都漏明白。她的眼珠子瞅瞅商檀安,见他好好地点头,还没有意识到她那小破庄有多小多破,心中便是一乐,好好地跟着她走罢,到了自个见识罢。

“这片沙漠,很大。”

一望无际的荒漠在坡下绵延,大大小小的石块散布着,比刚刚未翻过坡的荒野看起来更贫瘠荒凉,目之所及,几乎寸草不生,地面完完全全是枯白色,直到天际线也没有一点变化。

“你经常需要穿过这片地方吗?”商檀安的视线移回娜莎脸上,“来往集市?”

不止来往集市,八荒区的初道和二道卸料场也在集市那个方向,很多有势力有能力的人也聚居在集市那头。眼前要去往的荒漠之外,是八荒的外缘。

只有没有什么背景靠山的人,才会在八荒的荒漠外缘落脚。

“经常。”娜莎扬起明亮的笑眸,声音穿过随风拂荡的发丝,在板车的轻颠中脆生生响起,“商哥,你别看地方远着,实际很快就到了。”

“……嗯。”商檀安停顿片刻,轻声又问,“你分得清方向吗……这里东南西北看起来都一样。”

“当然分得清喽。”娜莎哈哈大笑,“只有你们外地人才觉得看起来一样,其实不一样的,真的。”

她寻思大主顾来到陌生环境,指不定心里惶恐着呢。便补充安抚一番:“要连续下大暴雨,这里的有些地方会从地下冒出水,水道不固定的,到时候经过才会要花点心思来回绕,最近天气好着呢,你看这地多平坦,认准一个方向直行就可以了。”

“车坏了怎么办?”商檀安望着她,“车坏过吗?”

“没,车不会坏,不会坏。”娜莎连声保证,扬起下巴,毫不含糊,“我的车性能在我们西村排第一号,我只是懒得整外壳,平时就装散货么,敞开着更方便。”

商檀安隐隐露出一丝笑意。“西村,人家多吗?”

“多……是不多。”就是都是资源竞争者。

娜莎忍住了抽嘴角的冲动,顺便给大主顾铺垫一下环境概况。“我们那片叫西村,八荒大区的西边,地方大着哩,所以人家都喜欢住得分散。你到了我庄上,庄子呢,叫……蒙特。我的蒙特庄也大,不碰巧还见不到邻居。”

到时候,可别害怕哦。

“嗯。”

娜莎见这刻聊天的气氛挺好,她还想继续探问探问。“商哥,你来咱们登巴星,全球游览过了吗?”

“还没有。”商檀安露出微笑,“今天,我搭的航班早上刚刚到登巴。”

“哇,商哥,你好厉害,为了生意这么勤恳,都不休息一下的。”娜莎嘴里的好话咕噜咕噜地倒着,心里忖,果然是个簇新的外星客,敢情是跟着今儿这班货舰来的,登巴的风土人情应该还没有人给他介绍吧,那就可以她说了算。

“商哥,等什么时候你想游览,跟我说一声,我带你游遍咱们登巴星。”娜莎眸光一转,口风也一转,“要是我抽不出空,我还可以给你介绍我们八荒最好的向导。”

做完她的生意,若是赚得大,她就带大主顾免费观光,若是赚得一般般,她把大主顾介绍给火老板手下,还能得着一笔中介费。娜莎的如意算盘打得精精的。

“好的。”商檀安温润地笑起来。

娜莎心里可满意了,瞧她本事,这大主顾先前在八荒大集别了脚,痛苦老半天,坐上她的板车这一路,说说聊聊,笑容都生动起来了。

她待客待得好呀。

章节目录 第627章 荒漠边缘的篱笆栏 荒漠边的夕阳,大方得很,将孤零零的一排屋的前前后后都拢着斜照一圈。

篱笆栏圈围得很大,也整齐。

板车在篱笆门前嘎哒一声,停下。

娜莎跳下车,跑去打开了栓条,一转身,见车上的主顾也要下车的样子。

“你不下,你不下。”她笑摆手,很灵巧地再跳上车。

板车咯咯两声,继续开动。

一条黄褐色的小碎石路通向房屋。板车的摩擦声变得细密轻快。

“到了。”娜莎舒坦地松口气,一双黑亮的眼睛瞅着商檀安,“这是我庄子。很多地方还没起用,就这么东西乱放着,还好有地方堆,见笑见笑。”

商檀安扶着大袋子,在板车上一眼就掠完了篱笆栏圈起的所有地方。

前面一进屋,共三间,都是四方平顶。居中正堂锁着门,两厢房各有一扇窗,收拾得齐整。

西厢房后附了一间耳房,造型很奇特,屋顶高过了前面的厢房,高出的墙壁材质像是各种金属板拼凑的。

顺着耳房的屋檐,拉了一张货舱用的围布,倾斜着一直拉到与东厢房外墙齐平,像是一个三角屋顶。东厢房后竖了两根支柱,撑住了围布。但是多出来的这个三角屋顶,两侧却没有继续用围布或者金属板封住。

所以从商檀安现在所处的车上位置看,当他的视线越过堂屋的平顶,可以直接从围布顶下穿透,看到屋后远处的一段篱笆栏和更远方的荒漠地面。

在这堆屋子斜后方两三米远的一侧,堆着一堆废旧机器零部件,旁边支着一个也是只有屋顶的棚架,屋顶也是拼接金属板。棚架下有张桌,桌边有张椅子。桌上地下都散落着各种机器零部件。

他回转头,娜莎正滴溜溜地睁大着眼睛瞧着他。“……很好。”他说道。

娜莎立即眯起眼睛笑。瞅瞅,文明人,看破不说破。

她伶俐地伸手一拍板车前部,板车嘎哒一声,正正好停在堂屋门槛前。

娜莎跳下车,殷勤地扶着板车架。“商哥,你小心下,慢点。”

商檀安双手提着大袋子,就要下。

“哎呦,商哥,你顾你自己,袋子我来。”娜莎一阵心疼,袋子万一磕到碎石地上,里面可都是她挑拣出来的好件儿,有些还维修过,连接部位细巧着呢,可不经碰。

她直接接过袋子,呼啦也没怎么用劲,就一把提起,自己把它轻轻放到旁边地上。

商檀安望望她,她一个大笑脸咧开,麻利地继续扶住车架:“商哥,慢点,脚下是石子路。”

商檀安半弯着腰,停在车上片刻,默默地下了车,目光投在她身上,轻轻地抿了抿脸颊,神情竟像摒着些悲苦。

娜莎觉得他可能坐麻了。

“我们这儿就是石子多,路上颠麻了吧?”她体贴道,“不忙走,先原地站一站,活络一下筋骨。”

“我没事儿。”商檀安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唇边翘起微笑。

那娜莎也不管,善意就要明明白白,她还得继续体贴一会儿。她立在原地没急着进屋,拍拍板车,车子嘎达一声开动,绕过正屋,朝屋后停去了。

“我们这儿石子多。”她说着,手指篱笆栏,除了屋子和零部件堆,篱笆栏围住的地面上,全是小砾石,看着干荒干荒的。但娜莎嘴里吐出来的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早年的石头都要提取能量石的呢,现在这些都粉成渣了,有时候运气好,你随意走走,还能在地上找到一些小芯石,自己把玩或者走的时候,凑一把到航空港去换钱,蛮有意思的。”

“……你还喜欢,研究石头?”商檀安望着她,眼里亮起光。

“嗯?”娜莎眨巴眨巴眼睛,也不好扫大客户的兴。“一般般吧,主要我们这儿石子多。嘿嘿。”

她喜欢石子干啥呀。

商檀安瞅瞅她,指着他们站的地方:“这条路的石头不一样。你特地挑的?”

娜莎一愣一愣儿的,这人莫非喜欢石头?还没进屋呢,竟然一本正经探讨起石头来了,她本意只是叫他缓缓麻劲儿,是一份体贴之情。

娜莎瞄着脚下自己铺的堂前路,大主顾既有兴趣,摆道摆道也可以的呀。

“商哥还真说对了,这些石子是我特地从远地方一条干河床运来的,”她跺跺脚,示意商檀安看地上,“这些石子硬实,那些白的容易扬灰。”

“是的。”商檀安也用力拿靴尖碾了碾脚下的黄碎石,眸中浮起温暖的笑,盯着娜莎追问,“那你研究它们多久了?”

什么跟什么嘛,她费那劲儿研究它们?铺天盖地到处都是,扫都扫不干净,她费那劲儿研究它们?

娜莎忽地暗叹一声,早年她倒是醉心研究过的,就一小段时间。

那阵儿她缺钱,很缺钱,闻听荒漠里的石头可以拣出能量石去换钱,她还真信了。自她躬背弯腰在荒漠里瞪大眼睛淘寻小半月,无果后,她就再也不研究它们了。

呸,娜莎想到往事,全身都还感觉酸痛。那些个嘴巴一张胡侃瞎说的人,心眼真坏。

她一撩目,瞅见商檀安那眼中热切,心一惊,外星客好猎奇,别也信了她的随口一说,将淘货的兴趣从她的搭件转移到寻能量石上去了。

“商哥,石头就是石头,多得很,研究也研究不出个啥来。能量石全部开采完了,这片都是废石碎,不值得一本正经花时间去研究。”娜莎赶紧说道。

商檀安默默地看着她,眼中又像是失望,又像是仍没有轻易放弃研究石头的想法。

“商哥,这就是我的居家工坊,”娜莎果断地一转身,手指她的大屋,热情介绍,“前面是住的地方,后面是工作的地方。”

她不忘顺口体贴:“路上坐车容易累,咱先进屋,你坐下歇口气。”

“你累吗?”商檀安跟着她起了步,朝她问道。

可把话题从石头上转走了。

“我不累,这点路对我可不算什么。”娜莎开心笑道,对商檀安的印象倒是又好一分,这就是涵养,这就是礼貌,人关心他一句,他还会关心回一句。

这样的人,谈合同条件什么的,不累。

章节目录 第628章 给贵人的招待 娜莎带着商檀安进屋去。

堂屋其实没有招待的地方,只有一把椅子,谁坐也不好。也没有什么好介绍的,就是一间空屋子,沿墙根儿堆着娜莎从外头搬进来的好零件,晚些时候还要再最后打磨一道的,其余便是两个工具箱。

娜莎穿过堂屋,头顶是斜拉的围布。荒漠里的晚风吹得围布有点扑簌簌拂动,听着很凉爽。

她瞧瞧旁边紧闭的耳房,厚着脸皮抬起胳膊,朝不远处的棚架指去:“那是天好时我的露天工作区。这两天忙,原料废料都没有分开。”

商檀安跟着她,在棚架下转了几步路。

他兴致盎然地瞧了瞧桌上的零部件,娜莎打眼一瞄,发现没有一件是值得摆道的。她原本还在分拣过程中么,能有什么好东西。

不过似乎她的大主顾没什么介意,也许他都不认识这些机器人的废旧件。他从零部件上抬眸,视线掠过更远的四周,凝望着那红彤彤的夕阳,半晌侧转头,眼中溢满温暖的笑意,好像很开心。

没见过荒漠夕阳的人,第一眼总是惊艳的。

娜莎心中暗笑,也吁了口气。仰赖这夕阳,大主顾的总体观感仿佛还没嫌弃她这里粗陋。

为免漏太多的馅儿,娜莎也不叫商檀安多看,稍稍驻足便带人仍往屋内走。

“这里,天气好不好?”商檀安问道。“不好的时候,你怎么办的?”

“多数挺好的。当然,哪个地方都有天气不好的时候嘛。”她的手郑重地一指东厢房,“那是我的工作间。”

推开东厢房,里面的零部件都用布篓或者箱筐分门别类放着,看起来比外面棚架旁的那个杂堆要专业多了。

娜莎正待多介绍两句,却见商檀安望着窗边的小床:“你睡在这里?”

“啊,不,这……是我工作累了随便躺一下休息的地方。我的卧室在另外一间。”她抬手指向西厢房。

笑话,这么寒酸的小床,怎么可能是她这个庄主的。她的床至少要比这张宽大一些些吧。

虽然也没宽大多少。娜莎在心里自个嘀咕着。

商檀安望向西厢房,良久,轻轻点头。

西厢房自然是不能带人去参观的。娜莎也是无奈,地方小,有啥办法,这就全部带人看过一遍了。大主顾要看制作工坊的要求,她算是满足了。

“商哥,”她摆出雷厉风行的干劲,“你不是要让我试做你的样品吗。”

她示意商檀安把盒子拿出来:“我现在就给你做一个看看。”

“不急,你才刚回家。”

娜莎嫣然一笑:“没事儿。”她转念一想,真要做起来,倒是要碰着饭点了,留着人倒是尴尬。

既然主顾没那么心急火燎,今儿也叫他认过地头,娜莎便道:“那商哥你给我再看看你的样品,我晚上就着手准备材料,一会儿我送你回去,你住哪儿的?”

她还是那打算,大主顾要是怕了她的板车,她正好连送都不用送,能量继续攒着不浪费,让大主顾自己约一辆车来接,人家做大生意的,钱多的是。

商檀安沉默片刻,从包里把盒子拿出来,递给娜莎:“我还没定住处。”

“这样啊。那商哥是要早点回航空港吗?”娜莎问着,打开盒子,很替主顾着想,“我抓紧看几眼,把构型要点记下。”

“……这些天,我想看着你把这套样品做出来,所以……能住在这里吗?”

“嗯?”娜莎立时抬眸,一双眼睛直射向商檀安。

“叨扰了,可以吗?”商檀安望着她。过片刻轻声道,样子极恳切,“我在这里不认识什么人,转来转去也没有什么意思,我最看重的是……给你做的订单,它们对我很重要,你说场外交易,我也不希望有什么部门掺杂进来,我就住在你这里,等你把订单完成,可以吗?”

“这个……我这地方大是大,能住人的房间却没有了。”娜莎没有再说下去,微微眯起眼,视线在商檀安连续打转。这方案,她可没有想过。

“没有关系,我带睡袋了。”商檀安牵出微笑,缓缓道,“我们走行商的人,走天涯,哪里都可以。”

“商哥,”娜莎还没遇见过这样的事,想了想,比商檀安的样子还要恳切,“你也看到了,我这里……居住条件是不太好的,你是从外星来的贵人,肯定不能习惯。”

“我不是什么贵人,我也什么环境都经历过。”

商檀安比她高,站在她对面,微微低着头,“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我在这里能够逗留的时间不多,所以,要争取时间把事情办好。”

他瞧了瞧娜莎正拿在手里的样品盒子,又道:“它们对我很重要,如果我拿着它们住到别的地方去,你只能等我来的时候才开始试做,我不想这样来回耽误时间。”

娜莎的反应不一般,她只关心自己的生意,立时问道:“商哥,你说在我们登巴逗留时间不多,那我下个月出货给你两千件饰品,那时候你人还在我们登巴吗?”

谈妥的生意,敢不接货,她要拼了。

“在的,下个月还不会走。”商檀安的脸上浮起清浅笑意,“我一直在找……你做出来的这种风格的物品,要办好……货才走。”

他的目光凝注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轻声而坚定道:“你做的东西,虽然现在看起来明珠蒙尘,但会好的,我相信,一定会大放异彩。”

“过奖。商哥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娜莎伶俐地笑着,权当听听,但她心里实在警惕着大主顾赶时间走这件事,别的什么都还放在其次,什么样品试做不试做的,那些即便能谈成又一笔生意都是后话,最要紧的是早就谈妥的总值一千星币的生意可万万不能黄了。

她扯开脸颊肉,软笑道,“商哥,你要是急的话,那两千件你想早点提货也没关系,你已经付了三成定金,如果再付两成,先付一半的话,我这段时间加急给你备货。”

商檀安望望她,点开通讯器操作几下,口中说道:“我忘了,剩下的钱,我现在全付给你。你也可以早点去备料。”

章节目录 第629章 走行商的素养 娜莎屏息着,没过一会儿,真的叮一声,她的通讯器传来到账通知。

她敛眸打开一瞧,收入七百星币。

她的余额总计,一千零五十九星币。

天哪,她几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大钱。

实在难以想象,她一天之内,空口套白狼,赚来了一千星币。

啊,那五十零头也是她赚来的。瞧她现在,都觉得五十星币是零头了。

数字铺路,眼界都阔了啊。

白狼,白狼呀。

她抬头仰望商檀安,笑意都收不住。

娜莎倒不敢让嘴角翘那么高了,她努力地压了压劲,保持一个礼貌的微笑,语调也稳稳当当的:“商哥,收到了,你真是爽快,那我马上给你备货。”

“不,不用这么着急。”商檀安停顿一下,“我有个要求。那两千件你放在后面做,不用赶,你先试试复制这些样品,可以吗?”

“可以。”娜莎毫不犹豫。现在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呢?钱收到,货啥时候给,还不是听客户的。

她眼珠一转,笑吟吟面对商檀安,正待把住宿的事也答应下来。

谁料想,就是这么默默一对眼的时候,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你之前说过,样品试做需要收费,我又忘了。”商檀安的脸上满布歉意,“嗯,我要先给你钱……五百够吗?”

娜莎本想说,她好像记得她要给他的样品免费试做,不过她又沉默一会子。

“一千。”商檀安自己马上改口。

听听,她听到什么了?娜莎的心砰砰跳,这时候不说话不行了。

“那个……”她很勉强地阻拦,“有点多了。”

“不多。”商檀安看进她的眼睛里,认真道,“这套样品对我来说,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他缓了缓,轻声道:“一千,就算加上了后面的定金,可以吗?”

“可以。”娜莎用力点头。

商檀安在付账的时候,她一直盯在人家脸上。咋哪里来的大财主啊,眼睛都不眨一下地付钱,那样子,她真喜欢。

叮,又一声,她的账户余额,窜到两千零五十九了。

娜莎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账户里提出来,笑容像花一般绽放。这下不用强装淡定了,这下要表现得热情真诚呢。给客户招待住宿,当然要特别热情真诚嘛。

“商哥,”都不用商檀安再提什么住宿不住宿的,娜莎热乎乎道,“这套样品这么重要,带来带去确实麻烦。你就住我庄上,省得来回赶路了,只要你啊,不嫌我这里粗陋。”

“不会,你这里很好。”

听商檀安接得这么快,娜莎更开心了,立时主动安排起来。“这样,商哥你先在外面堂屋坐一下,我把我房间收拾收拾,你这阵儿就定心住下,看我把你的样品百分百复制出来。”

商檀安还没有说话,她便又脆声添补:“今天出门都没想到会结识商哥,更没有想到商哥会愿意住在我这庄上,让我蓬荜生辉。我都没准备什么好的晚餐,现在也来不及去集市买了,商哥,今晚,咱们就吃本地营养剂,不要紧吧?”

“不要紧,其实……我带了一些茶果。”商檀安将他的包打开,又拿出一个盒子。

娜莎好奇地看过去,寻思他这包里,好东西敢情不少?

这啥人呀,出门做生意,还带茶果,那盒子是雕花盒,看外表都好精致。

商檀安打开盒子,现出里面五彩缤纷的各式糖果点心。

“我从摩邙带来的,”他望着她,半晌,微笑道,“你尝尝。”

这才是做生意的素养啊,娜莎恍然明白过来,跟她给客户送搭头其实是一样的,但更高级,也更大方,人家是给她这个供货商都送,瞅瞅人家这素养。

娜莎嘿嘿笑着,意思意思接了一个。“够了,够了,我尝一个就好,谢谢。”

她接连摆手,不顾人家殷切的眼神,赶紧捏着这叫不出名来的糖果,转过身去。“我给商哥收拾房间去。”

“不用……”

“用的,用的。”娜莎一阵风似地卷出东厢房,穿过堂屋,直奔自己的西厢房,热情得不得了。

笑话,她敢吃大主顾给的糖果?她可是刚收完人家的两千星币,万一人家清醒了呢。

娜莎将那好看的糖果往桌上一放,来到床边,刚要把自己的铺盖卷儿一卷。

“你……不要把房间让给我。”

娜莎望向房门口,商檀安跟着她过来,但她这么一望,他便没有踏进来,看上去很守礼。

“是我叨扰了。我用睡袋,你给我指一个可以放睡袋的地方就行。大门外也可以。”

“这哪成啊?你是我的贵客啊。”娜莎笑道。

商檀安的目光在房间里扫量一圈,可以说,比起东厢房,除了少了一些零部件的筐篓,几乎都没有其他不同。房间很空,一床一桌一椅而已。床架是明显的金属拼接板,甚至有好几种不同的颜色。

“这里是你一个人撑起的?”他轻声问道,“难吗?”

“难啊。”娜莎眼睛眨眨,爆出笑声。

慢慢地,商檀安的脸上也浮起笑意,虽然那丝笑意好像是为了附和娜莎。

“商哥,”娜莎放下了手中的被褥角。她向来是个顺坡下驴的角儿,最是听从别人的意见了。“那你不想住我的房间,你就住东厢房?你可以把睡袋铺在那张床上。”

“好的。”

真好,住宿的问题解决了。

夕阳收尽后,暮色降得很快。

娜莎将卧室里的那张桌搬到了堂屋,晚上的餐桌就有了。

商檀安帮她一起抬的。抬完,两人分左右坐下。

娜莎将她的口粮,登巴星最便宜的营养剂,拿出来,给商檀安两支。一狠心,给自己面前也放了两支。

招待大客户嘛,第一顿不能太寒酸。

条件就这条件,人家自己要留下的,多余的客气话娜莎也不说了,之前就给客户说明白过的。

她正待招呼人家开吃,却见商檀安起身,从他搁在墙角的包里又拿出那雕花木盒,打开放在桌面上,五彩缤纷的包装闪着她的眼。

哦,客人觉得桌面太素简了。娜莎暗中嘀咕。

“这盒子都送给你的。”商檀安将木盒往娜莎面前轻推,“刚刚你忙着,没来得及尝尝,现在吃正好。”

娜莎嘿嘿一笑,将木盒整个捞过来,啪嗒盖上,眸光发亮地瞧着商檀安,样子格外高兴:“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啊。”

她欢快地站起,抱着木盒,一旋身闪进西厢房,又一眨眼奔出来:“先放起来,以后慢慢品尝。商哥,咱们先吃晚餐。”

她朝对面一笑,拿起营养剂。

“嗯。”商檀安默默地看着她,眼中露出温和笑意,也拿起了营养剂。

作为主家,娜莎有滋有味地先吃起来。

她没想起点灯,暮色还能让人看得见堂屋中的情形。

商檀安的喉头滚动,唇角柔和地弯起,也细细地品味着那便宜营养剂。

章节目录 第630章 鼻端的金属味 荒漠里的风吹得屋后面的围布顶噗噗地响。

今夜风不大。

娜莎躺在床上,听着每夜听惯的这种声音,一时难以睡着。

吃过晚餐后她原本要在大主顾面前积极表现一番,把他那样品拿来先试着做起来。大主顾不是要得急么。

她其实已经看出,那套样品不好做,最起码那些用料是她的垃圾堆里找不出的。她准备先糊弄个大致样架,工作态度先要拿出来。

不过大主顾不愿意今夜就开工,反而叫她充分休息。

这么看重么?娜莎心头也是止不住好奇。连仿制都像要求充满仪式感似的,还充分休息后才可以。

娜莎在床上,咕溜溜地睁着眼睛,睡不着。

平日到了这时候,她可正忙着打磨整理垃圾堆里拣出的零部件,今夜多了一个大主顾,不好搅得人家休息不成,是不。

睡不着的时候,她几次伸手要摸到枕头芯里,若不是要拆开夹层费些功夫,这会儿她就要把里头东西拿出来了。

算了。娜莎也懒,只是在脑中想想,手好好地放在被窝里,抬都没抬向枕头。

不过,眼睛又咕溜溜地在黑暗中转一会儿,她整个人索性一掀被窝,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外面围布顶的噗噗声,足够盖住她这拼接床架的轻响。

娜莎连夜光灯都没有点亮,她摸黑熟络地绕过床,走向屋子的北墙。墙壁上有一扇门。

娜莎轻轻地推开门,进入耳房。

金属板搭成的耳房,比卧室的温度更低一点,在这里,围布顶的噗噗声听得更加清晰,真正风大的时候,围布顶的晃动会影响到和耳房屋顶固定相连的铰接件,站在耳房中,会感觉像站在风井中,那声音会让人担心耳房都跟着要散架。

现在没有,现在挺好的。

娜莎的眼睛早就适应黑暗了。

她径直走了进去,几步后停下,抬手贴上一块冰凉的金属表面。

娜莎站了一会儿,转身又摸到一个角落,将一块能量石从地板里抠出来,走回刚刚的地方,把能量石悄悄地放了进去。

她的手心贴着那冰凉的金属表面,最后轻轻地拍了拍,走出耳房,回了卧室躺下。

娜莎嘴角含着笑,松快地闭上了眼睛。

耳房里的大杀器装上了能量石,虽然还没有启动,但启动不是分分钟的事情么,还担心个甚。

商檀安睁着眼睛,瞧着头顶。到处都很黑,隐隐地鼻腔底下还有金属味。

外面一直有噗噗的声音,他听出,那是风吹围布的声音。

从来没有一个夜,让他如此安心。

自绯缡走了之后,从来没有一个夜,像今夜一样,让他这样安心。

半夜了,他还醒着。他抱起睡袋,轻轻地打开了东厢房。

这几间拼拼凑凑的房,没有门禁。他的脚步放得非常轻,堂屋里也有隐隐的金属味。

从她屋子里搬出的四方小桌摆在堂屋中央,商檀安凭着黄昏时的印象,小心地绕过了桌子。

沿着西厢房的墙根,放了两个工具箱。白天他看到过,所以当脚尖踢到障碍时,他停了下来,伸出手慢慢地摸过去。

非常非常黑,堂屋中一点光线都没有。但是这样挺好,至少说明没有缝隙。

他的胳膊一点一点伸过去,正好伸直时,掌心贴到了墙壁。这种材质没有一点常规墙壁的回温现象,掌心下冰沁冰沁的。

商檀安摒住呼吸,贴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在黑暗中弯腰将睡袋铺到地上,挨着工具箱。

整个过程,他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悄悄睡在地上,面向工具箱,那股生冷清寂的金属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更加明显地缭绕在鼻尖。

“绯缡,绯缡。”他闭上眼睛,这么多年,他终于知道,思念能够具体化后,原来是这样的金属味。

“找到她了。”

罗望八年的春季雷暴,闷轰声翻滚了一个下午,突然在某个瞬间咣当炸开,紧接着一连串的霹雳声像是要撼动整个高地防护罩。

商檀安差点没听清这句话。

他坐在始临医院新扩建的卫生健康中心大楼的最高层会议室中,目光从对面那整幅墙的玻璃窗外梗滞般地收回,眼底依旧闪着远处深渊谷方向半空中窜起的闪电痕芒。

“他们找到她了。”春远照大踏步从门口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第一军团的护卫军指挥官蕲长恭顾格等人,还有第二军团的王端,始临医院的第一副院长刘仁梅也在其中。

这次是绯缡失踪事件发生一年多后,罗望协查总负责人春远照,发起的协查组全体会议。

商檀安从接到通知地点起,心里就有不一样的准备。这一年多来,他每次准时在联盟的批量工作信息流到达罗望的当天傍晚,来到始临高地,拜访春远照。

哪怕第四军团登陆后,始临高地的通桥要塞实行最高等级的通关流程,他都必然会进入始临医院。

春远照通常在老楼的一间咨询关怀室里接待他。

每次就只有他和春远照两人。春远照转述相关信息,他沉默地听完,内容是一成不变的“还没有消息”,春远照会换几种表达方式,内容都是一样的。他喝掉始临医院一杯茶,起身,离开。

这次会不一样。商檀安有些预料到。

但他没有想到,最好的消息会这样一句话就来了,简单得猝不及防,这让他转头注目春远照的时候,脸上一直是沉肃的。

“商司长,你已经到了。”春远照带着微笑,停在大会议桌的桌首,没有等其他一干人落好座,便朝商檀安立即再道,“晏女士有下落了。”

“她……还好吗?”

春远照看看其他人,没有直接回答。“联盟那边传来了一些新情况,我给大家知会一下。”他看向商檀安,“商司长,我们先看资料。”

投影屏画面中出现一个男人的上半身,他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放了一杯饮料。

“请先自我介绍。”画外音在提示这个男人。

“好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工作服,商檀安从他的胸前铭牌认出两个字:邙翼。

章节目录 第631章 邙翼卡 “我是摩邙贸易代理公司邙翼的服务员工,朱振。那天早上,公司客服系统弹出一条消息,持有贵宾卡的一名客户启用了邙翼卡,位置显示在第十区,按照工作规程,我就从值班办公室开车前去接洽。”

“请为我们解释一下邙翼卡的功能和使用方式。”

“好的,邙翼卡是我们公司赠送给重要客户的信用凭证,按照公司创始人的设计,采用联盟排名前一百位的流云石薄层作为卡身,镶嵌有客户亲自留下的原始印记。在我们公司的服务地区内,只要持卡人打开卡上印记,就会自动联动我们公司的客服系统,系统就会指派最近的服务人员第一时间上门服务。”

“请继续描述当天的情况。”

“好的。当时,我按照客户邙翼卡定位的地址,来到第十区一幢大楼的下面。客户是一位女士,她说她想借用我们邙翼的自运航班,赶去首都星。”

“她看起来……有点狼狈,但非常有修养。她持有的邙翼卡已有五代记录,是最早期的高级贵宾卡,留下的信用非常高,这是一个很小的要求,我就带这位女士到航空港附近的邙翼物流区,为她作了登记,因为她还有健康方面的不便,我还帮她预定了首都星落地后的对接服务。”

“请稍微等一下,邙翼公司的自运航班可以搭载客户,非公司工作人员?”

“可以。我们的公司创始人以星际行商起家,开始时经常陪同客户寻货送货。以客户的要求为最高追求,这成就了公司创业故事中最重要的传承精神。公司现在发展成为塔塔卿星系最大的星际贸易商,以客户为本,急客户所急的精神从未抛却。”

朱振毕端毕正地坐着,表情中显出对自己公司的骄傲:“所以,我们邙翼公司的自运航班在各个服务地区的星航许可,都会申请客货全通执照,我们邙翼公司的航舰上,也会保留小型客舱,以备客户需求。”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我指,客户专门指定乘坐你们的自运航班。”

“不是很经常,但也不是很稀少。通常客户需要亲自押货时,我们公司会为客户安排随舰客舱。还有一种情况,有时在客运航班非常稀少的地区,客户如果无法顺利安排行程,会向我们公司求助,我们会帮忙安排我们的自运航班,为客户解决燃眉之急。”

“那么,客户搭乘你们的航班,流程是怎么样的呢?”

“先生,你是指……”

“你们的自运航班与普通的公共客运航班,在为客户办理登舰程序上,是否有区别?需要什么样的身份凭件?”

“客户搭乘我们公司的自运航班,需要使用邙翼卡的客户印记,才能登入我们航班的客舱预定系统。其他并无区别,毕竟,我们的客舱有限,只能面对公司的客户服务。”

“你提及晏女士当时有健康方面的不便之处,她的通讯器当时能有效使用吗?”

“不能,这令她非常焦虑,也是阻碍她正常搭乘公共客运航班的原因。”

“那邙翼公司的自运航班在安排客户登舰时,不需要客户通过通讯器验证身份信息?”

“需要,但不是唯一必要,我们主要通过核查客户印记,确定客户的乘坐资格,我们公司也遵循自运航班的运营守则,实时联动官方的限航禁航人员名单,保障我们的航班顺畅运行。”

朱振抬起下巴,继续解释:“实际上,比起普通的公共客运航班,客户只要付钱就能搭乘的程序,我们自运航班在乘务方面的管理其实更为严格。毕竟,我们的航班需要同时为客户和货物的安全负责。”

“所以,每一个自运航班出港之前,我们会评估客户的出行理由,并且会参阅客户的以往记录。我们公司对每一位优质客户都有非常详尽的历史记录,有些客户,在我们这里,甚至延续了祖辈几代的信用记录。这一切,都是为了保证公司和客户之间更良好的互动。”

“那么,晏女士向邙翼公司提出搭乘要求时……”

“我也按照公司的工作流程,调阅了晏女士的相关记录。当然,晏女士是不知情的,我们公司不想让客户觉得搭乘一次自运航班就那样繁琐,实际上,工作步骤需要那样细致。”

“嗯,你请继续说。”

“我们公司在摩邙航空港有自运航班,按照航空港的服务协议,可以查询普通公共航班的一些信息。我看到,晏女士五日前,回到摩邙。她入境的身份信息上显示,她从迦达力星启程入境摩邙,拥有摩邙、和另一正在移居归化中的星籍。这与她之前留在我公司的客户信息相比,有了更新内容,所以,我随之更新了她的记录。哦,先生,这是我身为公司客户服务人员的本职要求。”

“嗯,请继续说。”

“好的,随后我还看到,五天内发往首都星的公共客运航班中,晏女士的名字出现在头等预留名单中,是随签随走的票种。她的通讯器信号失常,会给她去首都星求诊的航程带来麻烦,我很理解晏女士的焦虑,所以,完成这些必要的审核流程后,我为晏女士预定了我们的自运航班客舱位。”

“那么,你们的自运航班接纳客户登舱后,通常会如何向属地航空港进行申报?”

“自运航班离港前,会向航空港通报航舰状态、装载货物类别和数量、乘务和乘客人员数量。”

“更具体的名单不会向航空港呈报吗?”

“先生,我们的起航报告严格按照航空港的服务协议约定下的格式要求。我们通常会在月底报送下一个月的所有自运航班计划,每个自运航班起航之前,若无重大改变,为求效率,都是这样的简报通知。”

“每个航班发生的,不超过计划总额度许可的轻微调整,可以在月底知会航空港,作为下一个月自运航班计划稳定性的一个评估要素。这是我们公司自运航班与各地航空港的协助模式,也是星际贸易行业内普遍推行的自运航班模式。”

“你们乘务名单,以及晏女士的信息,似乎并没有出现在月底的报告内。”

“那个航班的乘务人员与计划一致,乘客除晏女士以外,还有预定的三名,共四名乘客,没有达到航空港对自运航班搭载乘客数量最多二十名的限额,也就是说,在自运航班的临时载客允许额度内,没有用到调整额度。因此,当月的月底自运总汇报告,对该次航班描述为正常状态营运,并未过多其余描述。”

章节目录 第632章 五代客户 “像这样的情况,自运航班都不需要对航空港公布乘客信息的吗?那,如何保障乘客的安全?”

“先生,这是联盟内普遍推行的自运航班与航空港的服务协议框架下的工作规程。自运航班以绝对不低于公共航班的安全标准,甚至是更高的安全标准进行独立营运管理,对航务安全百分百负责,并且,在航空港的具体要求下,自运航班无条件向航空港开放一切数据。”

“这样的协议标准,基于的是效率和安全的平衡考虑。”朱振补充道,“关于非要求或者非超额,不按次公布乘客名单,是所有自运航班的运营方的工作惯例,尤其是星际贸易行业,客户是我们的宝贵资源,很多公司都不希望竞争对手从公开的渠道获知这些信息。”

“关于晏女士搭乘的那个航班,彼时运行正常,我们公司也并没有收到摩邙航空港的具体垂询。因此,运营报告就按正常的工作流程,呈交航空港。”

“……嗯,请继续描述你为晏女士当日服务的过程。”

“我了解晏女士的情况和要求后,又对她的相关信息进行了调查,在公司的客户记录里进行了信息更新,并为她查询我们公司的自运航班客舱位,她向我表示了感谢,当天下午一点,正巧我们有货运航班从摩邙到首都星,客舱位还有空余,她就搭乘那个航班走了。”

“嗯,先生,我们为重要客户服务,全程都会留有影像记录,以方便日后追踪服务质量。如果公司同意的话,我可以出示当时的整个经过。”

“谢谢。”

以下,是朱振到摩邙第十区宿社为邙翼卡持卡人晏绯缡的服务记录。

屏幕上首先出现一张拇指盖大小、薄如蝉翼的卡,晶莹剔透,内有几缕花纹,像云烟一样。

旁边备注文字。

原始持卡人:晏一刀

继任持卡人:晏文武、晏启本、晏佑石

现任持卡人:晏绯缡

屏幕下方出现一副实时地图,地图正在不断切变,迅速接近终点标识。

屏幕的后景,厂区的屋顶一间间掠过,最终推现出一大丛很高的灰色大楼,造型都是类似的长方块,朝向不一,间距很密。

屏幕上的地图慢慢停止推现实景,画面固定,对着一幢大楼,看样子不是大楼的正面,而是楼背后位置。

底楼墙边,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睁大眼睛看来,神态迟疑。

她身后是一个出口,微微倾斜向下,像是一段通往地下的走坡,此时没有人进出。第十区的拟合晨光浅浅地照进去一小截。

“这个出口只有通讯器信号自动记录仪,”春远照插了一句,“可惜的是,当时晏女士的通讯器信号已经失效。”

商檀安紧紧地盯着屏幕上的绯缡。

邙翼的服务员工朱振下了车,朝她走去。

“请问,是您呼叫邙翼吗?”

“是的。”

“晏绯缡女士?”

“是的。”

“晏女士早上好,我是邙翼的贵宾服务员工,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你好,我……能否请你帮忙先准备一份早餐?”绯缡的面色苍白,透出隐约一层红,“我还没用早餐,有些……饿了。”

“好的,”朱振的表情不见一丝异色,他露出微笑,“晏女士,您还有什么需求吗?”

“我……是还有一些不情之请,我遇到了一些麻烦。”绯缡尽力保持着镇定,可神情中还是露出了一些惶乱,“我……要去首都星,但……为我服务的机器人丢了,我失去很多信息,现在只有……这张邙翼卡。”

“对不起,我……恐怕要向你们求助。”绯缡抿了抿嘴角,声音里有一丝窘迫。

她将紧握的手心摊开,薄薄透亮的一张小卡在她手心里,聚映着第十区的拟合光芒。而她的目光,紧张地盯着朱振。

“很高兴为您服务,晏女士。”朱振继续微笑道,长期的客户服务经验让他的声音和仪态都完美符合公司的标准。

“我随时准备为您规划行程。为晏女士您提供服务,是我们邙翼公司的荣幸,也是我个人的荣幸。”朱振礼貌地欠身,完全无视绯缡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衣服,“哦,忘了请问您,您愿意在哪里用早餐?”

绯缡无措地看了看周围。“我……”

朱振立即体贴道:“这里有些风,晏女士不妨移步到我的车中。您如果在这里没有要事,我也许有荣幸可以邀请您到我们的办公室坐一坐,正好品尝一下我们公司的早茶。”

“……谢谢。”绯缡点点头,跟着朱振走上车。

绯缡轻轻地一杯热气腾腾的饮料放到桌面上,她的脸显得红润一些。

“谢谢你的早茶,非常美味。”她优雅地致谢,微笑中夹杂着一丝不好意思。

朱振坐在一旁,同时也放下了饮料,一个侍应机器人走过来,收拾了桌面,绯缡的目光下意识瞧向机器人,目光中流露出黯然。

等机器人退下,她这才慢慢地移眸看向朱振。

“我的机器人叫塔塔。”她说道。

“哦,名字好听,和我们的太阳一样。”朱振笑道,“小时候,我都梦想有一个名字叫塔塔的万能机器人。”

“塔塔很能干……”

“晏女士,您的机器人在第十区丢的吗?”朱振询问,皱起眉头,“我们邙翼也会给第十区的工厂铺货,不得不说,那个地方有点乱,可能找回不容易。”

绯缡摇摇头:“塔塔以后会被找回的,它说,它会一直陪着我。”

“当然。您挂失以后,如果最终还是找不回来的话,我建议您换个同款型的机器人,重新建立服务联结,它就回来了。”朱振按照一般的主控机器人的思路,安慰着。

他关切道,“您在第十区的机器人管理处挂失了吗?我不确定第十区有没有这样的机构,不过,每个区应该都有吧,我可以帮您查一下。”

“我没有办法和机器人建立服务联结了。”绯缡又摇摇头,眼神愈加暗淡,“因为……我自身存在一些健康原因,我的通讯器今天失效了。”

章节目录 第633章 首都星的服务 “朱先生,我需要尽快到首都星接受治疗,那边的专家为我作了初步诊断,本来去程航班就安排在这几天。但,因为通讯器失效这样的意外,现在恐怕登舰会有周折。方便的话,我想搭乘你们邙翼的自运航班,可以吗?”

绯缡忐忑地等待着。

“晏女士,很抱歉听到你身体有恙,您放心,您肯定能很快恢复健康的。”

“谢谢。”

朱振一笑:“我们的客户,有时候也会很有兴趣体验我们邙翼的自运航班,帮忙押送满舰货物穿梭星辰,令航程充满另一种新奇感觉。所以,晏女士您完全不用为您的航程焦虑,我可以用您的邙翼卡,为您在我们的航舰上预留一个客位。哦,今天下午正巧就有一个航班去往首都星,之后是后天下午有一个航班。您愿意……”

“今天下午,我想早点过去。”绯缡敛眸,轻声道,“宁愿在那边等,健康是最重要的事。”

“当然,没有什么比健康更为重要。”朱振赞同道。“晏女士,那我就为您安排今天下午发往首都星的航班客舱,请您打开您的邙翼卡印记,并且允许我借用一下,我需要为您做登记。”

“好的。”

朱振接过邙翼卡,操作起来。

这时,绯缡便安静地等待着,目光望着朱振。

过一会儿,朱振手心托着卡,彬彬有礼地交还绯缡。“晏女士,已经为你预定了今天下午的航班。您对您的客舱布置有什么特别要求吗?”

“没有,”绯缡露出感激的神情,“谢谢,非常感谢。”

“您不用客气。”朱振笑道,“我看到您以前也有搭乘我们自运航班的记录。”

“是的,那是我祖父尚在时,带我旅行,体验过贵公司提供的一段航程。”

“那么,舰上的注意事项我就不用向您再介绍一遍了,那些枯燥乏味的规定,您可以登舰后抽空慢慢阅读。这些文字和我们公司的服务传统一样,继续一如既往,不曾改变。”朱振笑容风趣,询问道,“您小时候要求多点甜食,现在还保留这样的喜好吗?我可以吩咐舰上为您准备。”

“不用麻烦,谢谢。”

“朱先生,我想……退卡,”绯缡的眼睛看向朱振,脸色微红,“我以后恐怕不会在摩邙常住,我听说,退卡可以……获得公司的一些……感谢金,我现在……需要为我的健康作些预算。”

“是的,为自己的健康,作多大的预算都不为过。”朱振很有礼貌地倾听完,想了想,表情反而更诚挚。

“晏女士,退卡的感谢金是一次性的,数额虽然也略微可观,但您家祖辈五代累积的信用这么高,退卡实在可惜了。我个人给您的建议是,您如果确实有暂时性的预算周转不便,不如使用您卡里的信用,向公司申请一笔紧急借款,我们公司向贵宾客户提供这样的服务。”

“您需要看一下协议吗?关于还款的期限和方式还比较灵活,您可以根据您后期的情况预估,选择一个最适合的方案。这是我们公司对于贵宾客户多年支持的一种回馈方式,您可以考虑一下。”

绯缡敛眸沉吟片刻,摇头:“我不借钱。我怕我没有还钱的能力。”

“晏女士,您其实可以看一下协议。还款的方式不一定采取现款走账的传统方式,还可以领取公司的咨询项目进行代偿,方式很多。”

绯缡依然摇头:“我不借钱。”

她停顿一拍,垂眉低声道,“朱先生,我也希望能够保留这张卡,这……可以说,也像家族的传承一样。现在我无法预估我到首都星后的治疗情况,如果到时候我确实需要退卡,可以联系你们那边的人员为我办理吗?”

“当然可以,晏女士,我真诚建议您能保留就保留。还有一点,您且放心,我们邙翼公司在首都星分部的服务员工将依旧为你随时待命,如果您有任何需求,都可直接联系他们。”

“非常感谢。”

“那我就准备送您去航空港。”

首都星。

首都星的航空港简直犹如一座无声而高速运转的城市。一列列接驳车在航班泊位和等候大厅、各个出口之间穿插,少有行人。

绯缡穿着邙翼航班上为她考究地洗净打理过的藕灰旧衣,孤身站在接驳车的一个落地站台,目光慢慢地打量着四周那些不停腾起降落的接驳车,在每一片突然闪烁的投影站牌上停留,直到它突然熄灭,再移向其他又闪烁亮起的站牌上。

她的身体也跟着这些光牌小幅转向。但她很守规矩,在原地几乎没有移开步子。

一辆悬浮车顺着半空的空轨依序换轨,过不多时,在接驳车的空轨缝隙间,点断似地接近到了绯缡的头顶,然后直降到她面前。

“您好,晏绯缡女士?”一个制服男子从车中下来,他的胸前也有邙翼的标志。

“是的,你是……”绯缡的目光聚到来人身上。

“杨克瑞。邙翼公司首都星人工服务员。受摩邙同事朱振先生的移转单,接棒为您服务。”

杨克瑞人有点风趣,礼仪一分不少,当即向着绯缡九十度鞠躬:“很高兴见到您,晏女士,刚刚过来车子有点多,希望没有让您久等。”

“没有。”绯缡露出微笑,“很高兴见到您,杨先生。”

“我也是摩邙人。”杨克瑞眨眨眼,很开心,“晏女士有任何需求,直接交代就是。”

“谢谢。”绯缡的眼中浮现一丝意外,唇角便有暖意生出。“我没有别的需求,只是恐怕要麻烦杨先生送我一段。”

“这一点儿都不麻烦。”杨克瑞笑起来,“晏女士您现在要去哪里?”

“我想去医院……”绯缡顿一下,脸上带起歉意,“我不认识路,但我的医生,在首都星最好的医院。”

“首都星最好的医院?首都第一综合医院?”

绯缡摇头:“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杨克瑞啊一声:“我忘了,您应该预约的是私人医院。首都星最好的私人医院是佛恩约翰医院。您预约过吗?”

“有位医生给我遥诊过,他说我会得到最好的医治。”绯缡抿抿嘴唇,眼中的微微迷茫闪过,满天的接驳车降落和升腾,她很快意识到停留在这个讲求效率的小小站台上一直说话,是有多么不妥。

她微微抬起脸庞,表情不再犹疑:“麻烦杨先生先送我过去。”

章节目录 第634章 佛恩约翰医院 “好的。”杨克瑞打开车门,邀请绯缡上车,他很体贴:“晏女士,您不用忧虑,您肯定会得到最好的治疗。”

“谢谢。”

车上,绯缡侧转脸,从车窗望出去。首都星密集的建筑群在下方铺展。阳光落在建筑的顶面,好看得像落满了钻石。

她看了一会儿,目光转回车中。“杨先生,不知道你摩邙的同事有没有向你提过,我想退卡?”

“哦,我的同事朱振先生确实有提过,”杨克瑞看看绯缡,认真询问道,“晏女士,您现在还坚持这样的想法吗?我们邙翼公司的贵宾卡,其实退了是可惜的。”

“杨先生,我这次来首都星,是因为身体健康方面出了一些问题。”绯缡轻轻敛眸,“我要得到最好的医治,有点担心预算。在一个身体出了问题的人面前,很多东西,都是外物了,不可惜。”

“是的,”杨克瑞动容道,“晏女士,您很快就能恢复健康,我相信这一点,希望您也相信这一点。”

绯缡微笑点头。

“关于退卡,”杨克瑞略微沉吟,“我其实非常理解您刚才的话。如果您坚持现在退卡,我会为您办理。”

“谢谢。”

“您退卡所获得的公司感谢金将会直接以星币形式注入邙翼卡。您这张流云石的卡消除和我们邙翼公司的联结后,将直接变成一张星币外接端口卡。如果日后有一天,晏女士您又愿意恢复成为我们邙翼公司的客户,那么您不需要重新申请,只要保留好这一张流云石的卡片,我们就可以为您办理快速通道,继续为您服务。”

“……非常感谢。”

绯缡微微侧头,想了一下,轻声说道:“你们的服务非常好,我还记得,我喜欢喝从你们那里买来的雪龙液,好像是清清甜甜的味道。”

“雪龙液?”杨克瑞笑道,“希珀星的特产,很多人都赞不绝口呢。晏女士好品味。”

“我不记得它是希珀星来的了,”绯缡摇头,带着些歉意,“我记性现在不太好,但是……谢谢。”

她注视着车窗外。“谢谢,我很感激,”她转向一旁的杨克瑞,嘴角轻轻牵起,“你们过去为我提供的这些美好体验,谢谢,我心中唯有感谢。祝以后……越来越好。”

“晏女士,您是我们最好的客户,请您安排好您的事务后,若有闲暇,一定再联系我们。”

绯缡带着清浅笑意,转向窗外,这回没有接话。

佛恩约翰医院。

杨克瑞停下车,看看绯缡:“晏女士,您确定是这家医院吗?不如我等到您和预约的医生联系上,我再离开。”

“谢谢,不用。这趟已经很麻烦你了。”绯缡向杨克瑞欠身一礼,“杨先生,再见。”

“那,晏女士,再见。”杨克瑞想了想,笑道,“虽然您已经不是我们邙翼公司的客户,但如果您就医过程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欢迎您联系我,不用太客气,我们都是摩邙老乡嘛。”

“谢谢。”绯缡再施一礼。

一番告别,杨克瑞开车离去,她在医院门口礼貌地目送。过一会儿,那车子化成的小点,在空中淡得化成云朵的颜色了。

绯缡仍旧站着,良久,她才将视线从天空中收回,慢慢地掠过了面前的景色。

医院的大门前是很开阔的一片场地,两边种满了奇花异草,还有郁郁葱葱的树。

这是一个下午,有些儿鸟鸣,叽叽喳喳地,听着很清幽很欢快。

绯缡站了足有五六分钟,然后静静地转身,抬脚走向医院的大门。

“女士,下午好。请问,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服务的吗?”佛恩约翰医院的大厅里出现一位温和的女子,向绯缡微笑。

“你好。我得了失感症……要看你们最好的医生。”绯缡睁大着眼睛,停在来人面前。

“是的,我们这里的医生都是最好的。”接待女子的笑容犹如春风拂面,她看了看绯缡,声音非常柔和,“您请跟我来,我们坐下聊。”

女子引着绯缡在大厅一角的花室坐下。“也许您会喜欢这些小茶果。”

绯缡摇头,接待的女子并不勉强,她笑吟吟道:“女士,您和医生有过预约吗?我帮您联系医生,一会儿会有人过来接引您。”

“我……不确定。”绯缡的表情有些无措,“我不记得医生的名字了。医生说,失感症病人的记性会差一点,但可以治的。”

“是的,您完全不用担忧。”接待女子漾开笑容,“那您登录一下我们医院的系统,系统会显示您的预约。”

“我的通讯器几天前不能调用了。”绯缡更加无措,她坚持试了几下,黯声应道,“病情发展了。”

“这种情况我们也遇到过,您且放宽心。”接待女子很快宽慰道,“人的身体状态波动,有时候会影响到通讯器的触发稳定性,我们医院有这方面的资质许可和技术力量,医生会帮您查看后联系修复的。”

“……谢谢。”

“那随后我们再来讨论您通讯器的问题,您现在告诉我您的名字,我帮您查一下预约情况。”

“晏绯缡,我叫晏绯缡。”

“您稍等。”接待女子低头操作一番。

绯缡一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也放在膝盖上,但握拢着,自进来就这样一直握着,没松开过。她睁大着眼睛,盯着对面女子。

女子抬起头来:“晏女士?您是摩邙星的晏绯缡女士。”

“……是的,我来自摩邙星,晏绯缡。”绯缡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女子微微一笑,亲切道:“难怪您刚进来,我就觉得您很面熟。原来您是摩邙星的晏小姐。您的父亲二十多年前联系过我们医院,请我们这里的饶润思医生为您母亲开过调理医方,后来也为您的祖父遥诊过。您还记得吗,几年前您也联系过我们医院,咨询送您父亲过来看诊的事情,那通视讯正是我首先接到的。”

“我……对不起,我的印象不是很深了。”绯缡轻轻地摇头,面带歉意。

章节目录 第635章 穆克医生 女子很容易看出来,其实绯缡对她没有印象了。“是好些年前了,那时我告诉您,饶润思医生已经故世,向您推荐了另一位费纳医生。后来您这里过来不方便,好像没有继续联系。令尊现在好起来了吗?”

“我爸爸……”绯缡停了一停,“已经过世了。”

“噢,真遗憾,真对不起,”女子惊诧之余,同情大盛,托起茶果碟,“您父亲是个非常好的绅士,非常好的父亲,我还记得他拒绝了费纳医生的邀请,理由是怕您陪他来首都星,在陌生地方为他奔忙,他舍不得您这样做。”

绯缡一怔:“我爸爸说过这样的话?”

“他没有告诉过您吗?”

“没有。”绯缡的表情怅然而迷茫,“他到最后,不肯来首都星再试试,说是不想受长途星航之苦。”

“晏小姐,已经过去了,相信您的父亲更希望您的生活轻松平稳。”女子唏嘘着,身子倾近,表情更加关切,“您说您得了失感症?”

“是的。”绯缡点点头,声音平静,“很多记忆都渐渐丢了,前些天,我不知道有几天,越是近期的,越是容易忘,我的通讯器也不能用了。”

“晏小姐,别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这里,有我的医生吗?”绯缡询问道,睁大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期盼,但她的面部表情一直没有丰富波动过,那期盼便只有很浅很浅的一点点,令人看起来生怜。

“没有,我没有查到。”女子轻轻拧眉,再次问道,“晏小姐,系统显示您在我们医院近期没有预约过,您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您预约的医生的名字吗?”

“想不起来。”绯缡怔怔地望着女子,语气中露出彷徨,“请问,我现在,该怎么办?”

女子沉吟片刻道:“晏小姐,您还有亲戚朋友可以咨询吗,也许他们会帮您记录您的医生信息。”

“我一个人。”绯缡缓缓摇头,“我只有一个人。”

“是的,我了解。您以前为您父亲咨询时,介绍过您的家庭情况。”女子温柔地说道,“晏小姐,既然您已经来到我们医院,您是否愿意就近预约我们的医生,为您再诊断一下?”

“可以吗?”

“当然可以,也许我们的医生能够让您暂时想起一些重要信息,或者帮您重新启用您的通讯器,然后等您知道原先预约的医生名字,到时候您就可以再决定如何进一步治疗。现在,我看您的情形,不太适宜没有头绪地去寻找。”

“是的。”绯缡良久点头,她抬起那只一直握拢的手,摊开手心,“我有的钱都在这里,不知道够不够看一次诊。”

女子瞧了瞧绯缡手中的流云石薄片,微笑摇头:“晏小姐,您不必担心诊金的问题。您也许不知道,您的父亲虽然没有来过我们的医院,但是他当年超额支付了我们医院的诊金,超出的部分,按照医院的传统,可以留给他建档的家人以后优先预约和诊疗,如果不够,我再来提示您。”

“……好的,谢谢。”绯缡眼中仍是有点茫然,但很顺从地重新握拢了手心,并且仍将手机械地放回到膝盖上。

“晏小姐,那么我先帮您预约。您现在通讯器不能有效使用,我先用您以前留在医院的信息,为您预约,您看可以吗。”

“好的,谢谢。”

“另外,以前与您和您父亲有过联系的费纳医生正在休假中,大概半个月后能够开诊,您是愿意等他休假结束,还是由我为您重新推荐一位医生?我认为您现在可能需要先查看一下通讯器的效能,如果能够恢复重启,可以避免很多不便。”

“好的,麻烦了。”

“不麻烦,那我就帮您先预约穆克医生,他在人类精神、记忆和感觉方面享有盛誉,如果您的通讯器是在生理层面造成的不稳定,他也有这方面丰富的诊断经验。您想预约穆克医生吗?”

“好的,谢谢。”

穆克医生是个有着和蔼圆脸的中年人。

因为绯缡已经来到医院,他特地在当天稍晚一点就排出了时间。

“晏小姐,你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一开始好像有点健忘,特意提醒自己后会想得起来,但后来……越来越糟。”

穆克医生倾听着,不时点点头:“不用太过忧虑,有时候,我们自己会要求自己抛却一些记忆,让身心保留宽松的容量。哦,我直呼名字好吗,绯缡?我们要聊一会儿,这样会方便一点,你习惯吗?”

“习惯,医生。”

穆克医生一笑:“看来你经常被人这么叫,哪些人会这么叫你呢?”

绯缡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觉得有很多人,可我把他们的名字都忘了。”

“一个都想不起来吗?”

绯缡再次摇摇头。

“那能想起与他们发生过的一些有趣的,快乐的事情吗?”

“没有。”

“没有?”穆克医生眨眨眼,“是想不起来,还是感觉中从来没有有趣快乐的事情?”

绯缡怔怔半晌:“我不确定。可能真的没有。”

“没有关系。绯缡,大多数人的生活都是平淡无奇的。哦,有没有事情曾经让你特别悲伤难过?”

“也许有过,但我已经不记得了。”

“是的,如果碰到悲伤难过的时候,我们的记忆会想办法保护我们。让我们来聊聊你的家人吧,你的家人怎么叫你呢,也叫绯缡吗?”

“缡缡。我爷爷和我爸爸叫我缡缡。”绯缡木然的表情有些柔和。

穆克医生瞅瞅她:“缡缡这个小名很好听。”

“……谢谢。”绯缡有些迟钝,脸上又没有了什么表情。但她显然还没有忘记基本礼貌。

“小时候你是顽皮型的,还是文静型的?”

“我不知道。”

“啊哈,没有人对你说吗?或者叫你乖一点,或者叫你起来运动?”

“我不记得了。”

“是的,我也不记得了,不过我希望我小时候能更刻苦一些,读满一百本书,那一定非常有成就感。绯缡,如果你能回到小时候,你希望自己做些什么?”

“我希望……我永远在花园里。”

“永远在花园里?花园很漂亮吗?”

绯缡定定地想了许久,轻声道:“很漂亮。”

“你刚刚在想花园的样子,能告诉我,它是什么样子的吗?”

“有花……有树……有很多小鸟,有河,好像有桥。”绯缡轻咬嘴唇,“其他我想不出了。”

“听上去真是一个美丽的花园。下一次,我要请你把花和树,还有小鸟、小河、小桥的样子,都画出来,好吗?可惜今天没时间了,因为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绯缡,你的全面体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尝试重启你的通讯器。我们会把问题一个个解决。”

“好的,谢谢。”

章节目录 第636章 通讯器 绯缡坐在修复室的外间。

医务机器人正在里面准备。

佛恩约翰医院是首都星最好的私人医院,绯缡的身边,有一个专门给病患客户解释的医理机器人。

人体通讯器自每个人出生起就内置,渡过婴幼儿阶段,已能最柔性地契合进人体的生理信号波动场,直到死亡才自动湮灭。其间除非某些程度的重病和突发意外,才会影响到通讯器的功能稳定。

“通常问题会出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提供触发的生理信号波动场不能触发了,另一个是能触发,但通讯器自身的显示参数没有和环境因子很好地谐振,显示出了问题。”

当初,罗望第一军团始临登陆后,在防护罩内生活可以用自身通讯器相互联系,出防护罩去野外执行外勤,规定必须通过外勤工作信道,原因之一便是登陆初期,个人通讯器的显示参数还要与罗望荒星的环境因子进行必要的谐振偿试,这也是新环境归化的一项内容。

“唔,您今天到首都星,到现在也没有触发通讯信号的迹象。您以前就来过首都星。在您的故乡摩邙星,您就发生了通讯器不能启用的现象。所以,在摩邙和首都这两个地方,可以绝对排除您因环境不适应引发的谐振显示问题。”医理机器人解释道。

首都星是联盟议政中心,也是联盟人除去地星之外,一生梦想必须要到的打卡地,每天不知要入境多少外星人。

并不是每一个外星旅客都来自文明的商政大星,有些偏僻下等星的旅客也许从来没有过星际旅行,第一站就到了首都星。

另外首都星每年还轮召各星的驻卫官兵、行业杰出贡献人士进行述职培训和嘉奖。这些人中也有一部分是首次星航才到首都星。

首都星的航空港像各星的航空港一样,对于首次星航落地旅客都有留置安排,进行体征关怀。当然,会有小比例的旅客在体征关怀程序之后,依然不能很好地解决自身通讯器和新到环境之间的谐振显示问题。他们便会被推荐联系有资质的医疗机构进行修复。

佛恩约翰医院是全资质的私人医院,虽然航空港旅客在通讯器出现问题后选择联系佛恩约翰医院的不多,但不妨碍它在这方面的投资设施依然超一流。

“您的通讯器不能有效触发的问题,现在怀疑与您自身的生理信号波动场有关。”医理机器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抚慰的力量,“我们医院在这方面的技术水平比在普通的谐振显示问题上更丰富,您请放心。”

“嗯。”绯缡轻轻点头。

“我的同事在里面进行准备,到时候它会通过尽量模拟您日常的生理信号波动场,为您重新激活您的通讯器。”

“嗯。”绯缡又点头,她的两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椅背靠着白墙。

“模拟只是通过外部手段进行逼近拟合,但通常不能百分百复制出您的生理信号波动场,每个人类的波动场都是一座密码的宝库。”

医理机器人赞赏着,让气氛显得更为轻松些,“这个模拟过程也许会花点儿时间,您到时候保持放松状态,或者可以什么都不想,放空一切。我会始终陪着您。”

“谢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医理机器人微笑补充,“因为通讯器修复,涉及公民信息,我们的流程步骤绝对遵从联盟的公民隐私法规要求,所以穆克医生不会在场,但是如果这个过程中发生一些技术障碍,穆克医生会及时给与指导,您请放心。”

“我的同事和我在场,但是我们的工作程序能够保证我们不预留任何您的隐私信息,您也请放心。”

绯缡又无声地点头。

“您的通讯器被重新激活后,您自身的生理信号波动场和我们的外部模拟场也许都不足以使它保持持续稳定,所以这次的激活大概率是一次性的,短暂的,主要用于问题观察,后续我们会根据发现的问题,制定针对性的修复方案。您清楚吗?所以待会儿在激活过程中,您发现您的通讯器突然又静默,您不必太过失落,这是正常的。我们需要您任何时候都保持一种开放心态,这将有助于您的健康。”

绯缡再次点头。“……清楚。”

“好的。”医理机器人翘起唇,接着拿出一份文件。

“待会儿您的通讯器被重新激活,我们会为您复制出来一些对您重要的信息,以最大程度减少您这段时间生活上的不便。您的基本公民信息会排在第一顺序,我们假设整个激活过程的时间非常短暂,您现在需要决定,并且告诉我,您还想从您的通讯器中读取出来什么样的信息。我会把您的决定告诉我的同事。”

绯缡背靠椅背,眼睛迷茫地望向前方:“……通讯器中的联络人,给我的留言……还有钱。”

“您的账户信息?好的。”医理机器人颔首,“您需要给我一个读取顺序。”

“账户,联络人,留言?”绯缡的视线移向医理机器人的面部,神情不确定,倒似在请求医理机器人帮她做决定。

“好的。那么就按您给定的顺序,我的同事将为您读取您通讯器中的信息。您需要在这个文件上签下您的名字,作为授权依据。”

绯缡低头签下了名字。

“您在这里稍坐片刻,我进去通知我的同事,它需要根据这文件上的内容预置一些激活程序。”医理机器人微笑关照,“我马上出来。”

绯缡看着医理机器人推开修复室的白色小门,她木木地转回头来,靠着墙壁,眸光呆呆地平视前方。

这是一栋四方的独立小楼,楼外镂空砖墙的缝隙里,攀附了一些绿色藤叶。

佛恩约翰医院很大很幽静,病患也不见多,此时,只有绯缡一个人,靠着修复室的墙壁,坐着痴望。

她的面部几乎没有表情,时间对她似乎已经失去意义。

春远照看向商檀安。

商檀安的目光凝聚在画面中的绯缡身上,即使春远照确信,商檀安的眼角能注意到他的视线,也没有看见商檀安转向他。

春远照再向众人打掠一眼。“医疗过程不便显示,我简短陈述一下晏女士的通讯器激活的结果。”

春远照发声后,商檀安才微微转头,盯向春远照。

他的眼神幽深,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过一瞬,便又看向那定格的画面。

“激活的时间很短,非常短。佛恩约翰医院读取到了晏女士的摩邙星籍公民信息。晏女士的罗望星籍信息在初岫二号到达迦达力星时,已自动加密,只显示有另星移居归化进程。这是新星征召法的规定。”

春远照没有解释更多,在场众人也没有一人发问。

章节目录 第637章 阻断疗法 “佛恩约翰医院还按照晏女士的意愿读取了她的个人资金账户信息。”

“晏女士在初岫二号上有过休眠疗程,通讯器信号在休眠中会静默。佛恩约翰医院也读取到了晏女士最后一次休眠静默解除后直到激活当时的有效联络号,只有一条,是晏女士在摩邙预约芷桑区缅怀园的记录。”

“留言也只有一条,”春远照的视线掠向商檀安,又掠走,“是缅怀园通知晏女士,她订的缅怀碑已刻字立好。”

“这次晏女士的通讯器激活,时间上算,是她的摩邙假日第七天,也就是,距她在摩邙第十区正式失踪后两天。当时塔塔的基底信号还在,又没到晏女士的返程日期,所以征召署还没有觉察晏女士的失踪。”

“等到又过去两天,征召署没有收到塔塔的航班汇报,进而发现晏女士失踪失联,又进而要求摩邙星全力追查,追查的重点初期一直放在第十区,后来扩大到整个摩邙星,但一直没有关注到首都星。”

“佛恩约翰医院为晏女士所做的这次通讯器激活,只是读取了一些晏女士的信息,信号并没有越出首都星的通讯网,因此,调查人员一直没有调查到这次短时激活状态,也导致此后长期错过了获知晏女士行踪的机会。”

“佛恩约翰医院后来并没有再次激活晏女士的通讯器。他们没有从晏女士的通讯器联络人和留言中找到晏女士的预约医生情况,所以继续为晏女士医治。”

首都星罗望征召署的盖缪尔医生,是通过迦达力星中心区医院的通讯系统为绯缡遥诊的,一切安排事项直接下达到塔塔芯片中。

“绯缡,今天感觉如何?”穆克医生放下一幅纸画,那画上用细致的线条描出了一杆重瓣花。他笑吟吟看向门口进来的绯缡。

一直陪伴她的医理机器人轻轻地朝穆克医生鞠躬,退后两步,绯缡转头一望,眼中露出彷惑。医理机器人鼓励地笑了笑:“我在外面等您,小姐。”

“你好,医生。”绯缡转回头,自动走向穆克医生对面的沙发,坐下。嘴唇轻蠕,神情迟缓片刻,“医生你刚刚问我什么?”

“你今天感觉如何?”穆克医生重复道。

“还好。”绯缡的眼睛定定地望着穆克医生,轻声回答。“……没有感觉。”

穆克医生颔首,目光再度瞥过他手中的纸画。再瞧向绯缡,笑道:“我正在看你画的花。”

“还没画完。”绯缡的目光也落到纸上。

穆克医生叫她画她印象中花园里的事物,她画不出,穆克医生便叫她画病房窗前开的花。这朵花她画了两个下午的时间,只画出了花的线条,上色也只有半朵。

“很精致。”穆克医生称赞道。

画中花,每根线条都非常细致认真,甚至有不少修改的底痕,整朵花像植物图鉴上的说明图,标准详尽,没有情感。

“谢谢。”绯缡说道。

穆克医生放下纸画。“绯缡,我们来谈谈失感症。”

绯缡瞧瞧穆克医生,轻轻地抿了抿唇:“……能治好吗?”

“绯缡,人类失感症的成因,很复杂。一类患者是由于脑部的物理病变,也有一类患者的脑部尚且观察不到明显的缺陷,但由于一些经历和体验,也出现失感症状,最终这类患者还是能发展到物理病变……你的思路跟得上我的说话吗?我说得慢一点儿。”

过半晌,绯缡点点头。“……很复杂。”

“我们暂时没有在你脑部发现特别明显的病变,这是可以让我们乐观的地方,但是,这也意味着事情变得更加复杂。”穆克医生又停了一停,说得更慢。

“这意味着,能够针对确定病灶位置的诊疗方案,对你不适用。”

绯缡愣愣半晌,再度机械似地点头。

“我过去碰到过一个失感症病人,他曾经有一段极其糟糕的经历,慢慢发展到失去记忆,失去感知,失去情绪表达。但他当时的机能都是好的,又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发展出真正明显的病变灶。”

“你的情况和他很像。可惜的是,你来的时候,已经记不清过去的经历了,否则你叙述出来,我可以得到更好的判断。”

“……医生你说的病人,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针对病变灶,进行对症治疗。”穆克医生放缓声音,“不用担心,每种病,每种阶段,都有针对治疗方案。”

“你这样的情况,非常有可能是过去某一段经历给你造成了强刺激,它可能是突发且猛烈的,也可能是钝性而持久的,甚至,也可能是几段不好经历的缓慢叠加。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已经找不出来,什么经历的记忆在你脑中留下了致病性的隐患,没有办法进行最早期的引导清除。”

“而且,这些致病经历在你脑中存储的记忆,并不像一个固定的点一样,清除一点就可以了,它们可能以多种激发态形式散布在你脑中,最高明的医生都无法做到定点全部清除一个人的致病性记忆。”

“近些年,针对类似你这样情况的病患,有一种比较流行的阻断疗法。今天我主要和你谈的,就是这种疗法。”

“阻断疗法,阻断的是过去的经历和体验对记忆感知系统的继续困扰,以便让人体摆脱负荷,慢慢能够自我开启正向运作。”

“在阻断疗法中,病患仍旧可以正常生活,甚至工作。但是,病患不是以原先的身份,在过去的环境里生活,他需要相信,他是另外一个人,完全不知道他的过去经历,这样,相当于让那些经历形成的致病性记忆保持静默。他的记忆感知和意识情绪系统都在新身份上重新建立发展。”

“……新身份?”

“是的,失感症病患的病程是逐渐遗忘,身体拒绝为短时记忆转换成长期记忆,甚至过往的长期记忆也会塌陷似地无法调用,同时伴随的是病患的感知系统也出现迟滞,最后杜绝和外界的互动。”

“我们阻断这一过程,用新身份,带动你身体对于外界的重新响应。”

章节目录 第638章 失活的记忆 “阻断疗法,不是去逐个寻找和消除你的致病性记忆,因为我已经说过了,我们很难再精确找到它们,它们现在已经影响到你的整体记忆系统。”

“也不是去等待你的物理性损伤真正形成,进行病灶处理。你要知道,一旦物理病变出现,逆转就更为困难,替代也不是终极良方,就像拼图一样,一块新一块旧,看上去整体协调性就不够好,是吗?”

绯缡睁着大眼睛,慢几拍,点头。“是的。”

“绯缡,失感症让你的记忆遗忘和感知消减,并且处于这个进程中,无法自我调整转向。你的个人通讯器不能启用,是因为病程发展的原因,你的生理信号波动场已经不稳定,它……可以这么形容,它整体下降了活跃度,达不到正常触发的条件。这是我们目前所使用的出生内置通讯器的技术限制因素。在这个阶段,如果单单考虑短期消除你生活上的不便,通常会为你申请配置一个外接通讯器。”

“而阻断疗法非常适合这个阶段切入。因为,你内置的通讯器不能使用,也正好代表你的原有身份无法再时刻提醒你。如果接受阻断疗法,我们本来还要申请阻断你的内置通讯器,防止过去信息的干扰,这一步,现在可以省略。”

“阻断疗法的实施也还简单,我们会通过一段休眠疗程,在休眠治疗情境中给你灌输一个新身份的信息,同时,也为你配置一个外接通讯器,所不同的是,这个外接通讯器是为新身份设置的,当你醒过来,你第一时间确认了你的新身份,然后你会以这个全新的身份开始,在日常生活中重建记忆感知系统。”

“当然,不是一直这样,当你的身体已经建立起稳固的记忆感知系统,也就是说,它足够强大时,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尝试重现你的一些过往事件,你再次看待它们,也许就像看待一本故事书,或者像是看待别人身上发生的事件一样,它们让你能够熟悉过去的你,像记忆的勾子一样,逐渐取出你的沉睡记忆。”

“但那个阶段,你的沉睡记忆在你的新一套记忆感知系统的大门前,已经不再有能力像过去经历的那样具有危险的刺激性。你可以发现它们存在,但同时也失活了。”

“这样,你依然能够完成和过去的对接,但对接变成了温和式的,我们有信心期待你的新一套记忆感知系统能够轻松地消化你的致病性记忆。”

“绯缡,明白我的话吗?”穆克医生倾向前,“你需要重新建立你的记忆感知系统,建好了,再去接回你过去的记忆,就像接回一个往日的老朋友,老朋友有点生病,但你自己不会生病,你是健康的。就这样,两个步骤。”

“那……会治好我?”

“会的,相信会的,你的过往经历留下的记忆痕迹,在新一套的记忆感知系统面前,都是熟悉的老朋友,当然也包括那些我们找不出来的致病性记忆。朋友是没有钥匙的,只有你愿意邀请的时候,你会请朋友坐一坐。你听朋友给你讲故事,没有身临其境过,听起来总是显得很轻松的,不是吗?这样就避免了这些故事继续诱发失感症的风险,你当然恢复健康了。”

“那我……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绯缡怔怔地望着穆克医生。

“你还是你。”穆克医生的声音沉稳有力,“绯缡,你当然还是你。你在阻断疗法中基于新身份重建的记忆感知系统,它一样是你的身体你的脑部自己建成自己加固的,你当然还是你。只是你学会处理那些致病隐患了,就像你学会了一项新本领,你不能说学会了一项新本领的你,就不是你了,对吗?”

绯缡的眼神充满迷茫。“那,新身份……以后怎么办呢?”

“阻断疗法,目前建议在两年到四年之间观察效果。也就是说,你使用新身份,在两到四年的时间长度内开始一种和以往没有任何关联的新生活。我会推荐你在三年满之后,再来医院。因为阻断术后半年,你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我成长,我们需要一个半年期的旁观过程,所以你真正独立面对新环境,重新发展你的感知系统,是两年半。”

“等这个过程结束,你回来医院,那时候我会为你安排相关检查,确定是否有条件进行第二阶段的康复,如果有条件,我会尝试告诉你绯缡这个名字,重启你的内置通讯器,引导你慢慢梳理你记起来的一些事。”

“所以,绯缡还是绯缡。”穆克医生说道。

“如果没有条件呢?”

“如果没有条件……那么,第二阶段适当延缓。我们是以你能独立地面对世界,在环境中自主互动,为第一治疗目标。”

绯缡茫然地望向窗外。

“绯缡。”穆克医生的话,让她重新将视线拉回来。

“每一种病痛,罹患的人单独承担着莫大的痛苦,但他给我们映射出的,是人类演化之路。所以,他是勇士。”穆克医生柔和地说道。

“不要怕,绯缡,你是勇士。”

医理机器人拿着文件走进病房。

绯缡还在给剩下的半朵花上色。她放下彩笔,抬起头。

“您好,晏女士。”医理机器人走过来,躬了躬腰,脸上带着微笑,“我来通知您,穆克医生为您制定的疗法通过了医院的伦理审核。”

绯缡看着医理机器人,过半晌,轻轻地点头。“……你好,……好的。”

医理机器人已经习惯绯缡日益缓慢的回应:“现在,我要和您确认一些信息。”

“您的外接通讯器已经开始定制。里面的资金账户初始为空白,您需要考虑一下,是否要注入一定金额。穆克医生的建议是,您可以大致计算一下您三年的生活费,再上浮一定比例,充入新账户里。如果您通过您现有的通讯器资金账户转入这笔金额,我们将再次为您激活您的现有通讯器,如果操作有难度的话,您也不必担心,我们会通过医院伦理办公室联系相关机构,为您走通讯器外记账渠道,解决资金注入的问题。”

“……不用。”

“您确定?”

绯缡扭身回头,在病床的枕头下摸索两下,摊开掌心:“我有这个。”

“门口的女士说,我这次不用付钱。”她仰着脸,眼睛盯着医理机器人。“所以,这里有钱。”

医理机器人低头瞧向绯缡掌心中的晶莹小薄片,眼中浮起笑意:“是的,瑞吉女士说的是对的,您这次不必付费。不过,小姐,我请求您把藏钱的卡片收好,无论什么时候。”

“……谢谢提醒。”

“您真的确定不用从你现有的通讯器资金余额里转移一部分到您的新通讯器里?”

“不用,那些钱……留给以后用。”

章节目录 第639章 娜莎 医理机器人点点头:“好的,很高兴您已经开始为以后的生活进行规划了。另外一件事,我需要告诉您,您现有的通讯器中显示,您的社会贡献积分有将近两万五千分,但根据伦理审查的建议,最高只有一万分会注入您的新通讯器,穆克医生认为这一万分应该够您应付三年的需求,他也是觉得您应该留一部分为以后做储备。你同意这条建议吗?”

“好的。”

“另外要向您提一下,您之后的三年里使用的是首都星临时居民的身份,这是我们佛恩约翰医院伦理审查处为特需病患保留的一种中短期居住凭证,在您的新外接通讯器中,会注明有效期三年,到期日之前请到首都星延长有效期,那就是您回来复诊的日期。到时候,医院会用合理的理由请您回来一趟。”

“好的。”

“首都星的很多人,都是靠社会贡献积分,以几年为一个周期,延长居留期,所以医院提供您的这种临时身份可以保证您在三年的有效期内,基本活动不会受阻。”

“稍微要说一下的是,您如果在这三年内,不慎违反联盟相关法规,作为失感症阻断疗法的病患,您有部分豁免刑罚的权利,不能豁免的情况下,您所需要承担的部分将最终移转到您的真正公民身份下执行。所以,您需要在这些法务文件上,签下知悉字样。对不起,晏女士,请您理解,这是治疗开始前必要的流程。”

绯缡拿起笔,在文件上一笔一划地签好名字。

“接下来,我还要向您确认,您出院以后,您准备到哪里去?上次伦理办公室罗列的几个处所,您考虑得怎么样?”

“谢谢你们的推荐,但我想,用另外一种方式度过……三年。”

“什么方式?”

“行走的方式。我想到处走走,当作旅游一样……”绯缡抿着唇,睁大着眼睛,“穆克医生说,我出院以后,可以正常生活。”

“当然。旅游也是个非常好的方式。这样的话,”医理机器人沉吟道,“我们为您先预定一个离开首都星的航班,您第一站是要去哪里?还是准备在出院后留在首都星玩几天?”

“我……请你给我推荐第一站景点吧。我利用航班前的一点空档时间,参观一下首都星就可以了。”

“这,真是我的荣幸。不过,我也很难推荐呢。”医理机器人咧开嘴笑,认真地侧头想,“穆克医生建议您这三年在新环境里体验,那么,您或许可以挑选一些您没有去过的星球,行走,度假,过一种你们人类喜欢的慢生活。”

“……一定是完全没有去过的星球吗?”绯缡握着笔,有点迟疑。“我不是很确定哪些星球我去过,哪些没有去过。”

“关于景点和行程的问题,因为还牵涉到您术后半年的观察过程,您最好还是咨询穆克医生,医生会乐于回答您任何问题。”

“好的,谢谢。”

“不谢呢。那,我等您确定第一站后,再为你安排票务的事。”

“非常感谢。”

“您不用这么客气。”

医理机器人又递过来几张纸:“穆克医生说,您可以写一些交代的话,以便您开展新生活时参用,但请您一定注意,不要写具体的事件,以免过早给您的新身份造成困扰。”

“好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医理机器人向绯缡询问道,“晏女士,您想好了吗,您给您的新身份起一个什么名字?”

“新的通讯器在定制时,需要用到。”

“……娜莎。”

“娜莎?很好听的名字。好的。我们会按照这个名字为您定制新的通讯器。”

医理机器人诸事交流妥,抱着绯缡的签字文件走出病房。绯缡望着机器人的背影,慢慢低头,看向面前摊开的白纸。

“绯缡,你准备好了吗?”穆克医生弯下腰问道。

休眠舱中,绯缡平躺着,望向穆克医生的脸,过了一会儿,轻轻地点了点头。

穆克医生直起腰来。“那就开始。”

他往后退出,舱门慢慢合上,隔着透明色的舱体,可以看到绯缡的眼睛闭上了。

瑞吉女士端了一杯饮料,转身走回来。哒哒哒的小皮靴声在大厅的玉石地板上轻快地响着。

“小姐,你还好吧,来,喝点水。”

坐在靠背沙发上的女子慢慢睁开眼睛:“我……”

“你刚刚晕倒在我们医院门前,我让机器人把你扶进来了。”

女子坐正身体,打量一下大厅,视线落回瑞吉女士身上。她的眼睛渐渐灵动起来。“……谢谢。”

“你别客气。”瑞吉女士笑起来,“现在感觉怎么样?喝点水缓一缓,医生马上会过来。”

“啊?”女子一呆,顾不上接瑞吉女士的水杯,反而向左右看,视线一低,瞧见自己挂在胸前的一根细绳链坠,一片有云烟花纹的薄晶石挂在坠头上,她立时放松了表情。

等她抬起头,看见瑞吉女士带笑瞅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怎么晕倒的……请问,看医生要花钱吗?”

“不花钱。小姐,你晕倒在医院门前,我们是有责任和义务帮你检查的。”瑞吉女士轻轻地把水杯放到几桌上,和善地说道,“小姐,你的头部感觉清晰吗?能说得出自己的名字吗?”

“能……我叫娜莎。”

这时,大厅另一头传过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停下话,下意识调头看过去。

“瑞吉,就是这个女孩晕倒了吗?”圆脸的穆克医生小跑过来。

“是的,医生。你快来看看。”

穆克医生蹲下来,和娜莎正好平视。娜莎睁大了眼睛,身体微微向后退,显然被医生如此亲切郑重的对待弄得局促了。

“别害怕,我是穆克医生。”

“你好,穆克医生。”

穆克医生仔细地盯着娜莎的面部:“我需要为你做一个应答测试。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娜莎。”

“娜莎?很好。”穆克医生微笑点点头,“娜莎小姐,你最近有没有特别累到?”

“没有……吧。”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是本来就要到我们医院吗?”

“嗯,不是,我路过。”

“路过?”

“是的,事实上,我今晚有个航班,现在趁着还有点时间,到这片区随便走走看看,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会……”娜莎有点迷糊,也有点窘,“给你们添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640章 一个人的旅行 “这种情况可能与你作息饮食不规律有关。年轻人要学会照顾好自己身体。”

娜莎不好意思地点头。

“对答很好。瑞吉,娜莎小姐是怎么倒下来的?”穆克医生转向瑞吉女士问道。

“我从这里正好看出去,一晃眼就见娜莎小姐倒下来,”瑞吉十分抱歉,小声道,“医生,我叫机器人出去扶娜莎小姐的时候,发现娜莎小姐倒在我们外面步道的路肩上,不知道有没有磕到?”

穆克医生连忙道:“娜莎小姐,你走两步给我看。”

娜莎依言站起来,眉头旋即皱了皱。

瑞吉女士伸手扶住她,关切道:“你先慢慢来,怕是刚才摔疼了。”

娜莎走了两三步,神情舒缓了一些,又走两三步,关节活动更自然了。

“行动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我再安排给你做个全面检查,就更放心了。”

“啊,不用。我感觉没事,我该走了。”

“娜莎小姐,还是做个检查吧。”

“不用,我要去航空港了。我怕错过航班,还是早点去那儿等。”

“那这样,我赠送你一次免费全面体检,”穆克医生叫住娜莎,“你以后有空就可以来做。或者有什么不舒服,也可以直接来。”

娜莎眨眨眼睛,有些意外和感动。

“娜莎小姐,你在我们医院门前路上摔倒,无论如何,我们医院都有些责任。”穆克医生微笑,“这是医院应该做的。”

“那,谢谢。”

瑞吉女士召来一个机器人。“小姐,请您点选体检预约系统。”

“啊?我,我要去旅行,可能好久都不回来。”娜莎为难道,“要不,我不要免费体检了,我身体挺好的。”

“你要出去旅行?长途旅行?真好。”瑞吉女士笑着建议道,“没关系,你只要点选进系统,约个长一点的时间,不和你的旅行计划冲突就好了,比如说三年,那表示你的体检机会在以后三年里都可以有效兑现。你看怎么样?”

“哦,好。”

娜莎抬起手腕,将通讯器对准机器人,依言点选体检预约系统,又点选了三年。

“谢谢医生,谢谢女士。你们照顾了我,还给我体检机会。”娜莎漾开笑容,挥挥手,“再见。”

“再见,路上小心,有什么不舒服还可以联系我们。”

娜莎走出大厅,下了台阶,回头望去。穆克医生和瑞吉女士站在门口向她微笑。

她转回头,望向前方,视线在两旁路肩上瞧了瞧,神色犹自迷糊。

“天哪,摔得五迷三道的。”她低低地嘀咕着。

春远照关闭了投影屏。

商檀安的目光用力地锁住那最后的画面,当那画面突然消失,变成空气,他僵滞片刻,突然转过头来盯向春远照。“……还有呢?”

“晏女士当天晚上搭乘星际航班,前往首都星区的九州星,那是阻断疗法开始之前她和穆克医生商定的。九州星是佛恩约翰医院创始的地方,现在还有一个分部。”

“她在九州星游览了一个月,佛恩约翰分院派人在旁观察她,然后她继续在首都星区的东南西北四极星游览,每个星球大约都花一个月的时间,佛恩约翰医院也会在这四极星派人与她接触。”

“接下来,她走出了首都星区,从那时候起,佛恩约翰医院的术后观察阶段结束。”

“按照她和佛恩约翰医院在治疗前拟定的游程,她继续前往首都星区外一环和外二环星区。

“她去了蓝轮星、木希星。在木希星她曾经通过她的外接通讯器查询首都星居民身份续签的事项,也咨询过木希星入籍的可能性,发现在木希星入籍不太可能后,她在一艘游览星舰上找到一份侍应生的工作,随舰离开木希。”

“征召署传过来的关于晏女士的确切信息基本就这些。”

“她现在在哪里?”会议室中,其他人都缄默着,或者还来不及想要问什么,所以只有商檀安和春远照的对答。

“那艘游览星舰按航程共停靠六个星球,晏女士……据说在其中一个停靠星换了一艘游览星舰,也据说她下舰入境去贩运小商品,但她没有来得及登舰。”

“这是星航旅游业中比较常见的舢板生意。但因为她是游览星舰的服务人员,无论是换舰还是入境,都不需要通过常规旅客通关流程,所以……正在排查。”

春远照看了看商檀安:“这些线索的发生时间都已经是去年的了,那时调查还停留在摩邙。最近发现这些线索后,征召署已经派人回溯同时期各条游览星舰的短期雇工记录。”

“佛恩约翰医院呢?他们可以联系到绯缡吗?”

“医院向晏女士发出了体检邀请,晏女士并没有回复。根据鉴别,应该是晏女士没有开通星际通讯的服务功能。征召署已经在各个可能的停靠星球查询晏女士的外接通讯器的使用记录。”

“最终,会找到她。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你们考虑的只是怎么找到她么?”商檀安猛然站起,朝春远照喝问。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她是个病人,现在她靠什么生活,穆克医生的疗法是不是最好的?”

“商司长,你问的这些问题,征召署都有考虑过,你放心。”春远照本是一板一眼的万年表情,这时却好声回答,“无论是佛恩约翰医院的诊疗过程,还是晏女士的行程经历,征召署正在加紧调查。”

“不要再跟我提调查两个字。”商檀安的目光更加锐利地盯住春远照。

“春院长,你说了太多调查这两个字。不要再在我面前,一遍遍暗示绯缡在逃离。”

室内众人尽皆惊愕,这时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声。

“她是一个病人,她生病了。”商檀安的手臂指向投影屏显示的地方,目光追过去,醒悟到那里已然成为空气,他的指关节曲拢收回,握成拳头垂下。

“塔塔被偷走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记得的事情不多了,那样的情况下,她只记得首都星有医生,要给她最好的治疗。她自己千辛万苦求人捎带,往首都星找去。这是逃离吗?”

“她在首都星生着病找医院,征召署的人在哪里?没有人在她应该到达的时间段内试图在首都星找一找,全都在调查她的摩邙行踪。你们要给她的最好治疗呢?佛恩约翰医院的大门天天敞开,它和征召署的距离,车程不过几小时。有人这样逃离吗?”

章节目录 第641章 离人 “她出院后,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商檀安停顿一下,用变调的声音继续质问,“她在首都星的街面上走了一下午,谁想到她了?谁过问她了?没有人。”

“她在首都星区辗转差不多半年,连佛恩约翰医院一家收费医院都知道看顾她,你们呢?你们收去她的事业,她的故土,她的后半辈子。”

“她无条件跟我接受征召,她在罗望睡过野外,下过海底,救过人,她给你们扫平一块能住成千上万人的平原,但她生病的时候呢,你们呢?”

“你们调查她的家乡摩邙星,甚至塔塔卿系,甚至我和她的母校迪安星,和她有关的很多地方你们都去调查,就是没有在和她约定好的首都星去迎一迎她,从始至终,你们都没有在整个首都星区看一看她来了没有。”

“为什么?因为你们一直认定她是在逃离,忘了她只不过是一个病人。”

“如果这样,你们中的人还认为她故意安排好这一切,那么你们的调查能力比不过一个患了失感症的病人吗?别告诉我,你们的能力就是一个笑话。”

“别再对一个忘记了自己的失感症病人,用追踪逃离者的思路去调查。”

“别再对人暗示逃离这个字眼。”

“商司长……”春远照拧紧眉头。

顾格等人也纷纷叫道:“商司长,没人说晏姐她……”

蕲长恭瞅向商檀安。

商檀安冷厉的目光扫向室内,仍旧聚焦到春远照身上,那模样与众人印象中的他截然不同了。

“从一个孤独无助的病人角度去想,她需要什么,我想你们能更快从她需要的地方找到她。”

他推椅而出。

“……商司长,你认为晏姐她,现在需要什么?”

身后传来春远照的问话。

商檀安转过头去。“她首先需要……温饱。”

“我会申请做绯缡的……善意监护人,我为她的一切背书,你们对她以后的疗法,必须经过我同意。”

他走出会议室。

天亮了。

小叶隼的叫声首先打破了树林的沉寂。没过多久,各种鸟鸣声叽叽啾啾,响成一片。

商檀安闭了闭眼,眼睛很干很涩,他在鸟鸣声中打了一会儿盹。

在这吵闹的晨光里,他好像被捕获到一种深静状态,由此进入一段好像非常寂长的睡眠中。

但实际上,只不过两三分钟,他自动又醒了。

绯缡总是第一时间在他眼帘前方出现,她走下了佛恩医院的台阶……她一下不见了……

商檀安望着空空的树屋地面,站起身来,打开窗户,给树屋通气。

扑啦啦,一对小叶隼穿出前方的树顶,飞向天空。

他循声望过去,很久以后,才想起来,它们又回来了。

可绯缡还没有回来……

她在的地方,有什么呢……

商檀安猛地吸一口气,打断了自己的思路。

他关好窗,弯腰将地板上的毯子叠好,打开一个盒子,看了看里面放着的营养剂和格拉牌酒的保质期。

这些事,他娴熟得三两下就做完了。然后他放下绳梯,下到地面。

“先生,早……”商晏站在草玫瑰花盛开的对岸,仿生眼陡然睁圆,大惊失色。

“先生,我马上帮您联系始临医院。”商晏丢掉了手上的大剪,直接对接医院健康系统。

商檀安停下脚步,看看商晏,在河岸边,低头看向河水。

那一头白发的人,正静静凝望自己。

“我想去找她。”商檀安坐在春远照的办公室里。

他的旁边,悬亮着一份刚刚做完的体检报告。

春远照伏在桌面上,摇晃一瓶试剂。

“没有星舰。”

“等星舰来,我跟星舰回,去找她。穆克医生的疗法,第二阶段的康复需要有人引导她记起过去的事,我可以去提供帮助。你可以通过我,看到我们罗望第一例失感症病人的康复过程。”

春远照抬起头来。

“我向你道歉。昨天……我太难受了,我不是针对你。”商檀安对着春远照的眼睛,沉声致歉,“对不起。”

“我理解。”春远照微微一笑。“不必道歉,人都有难受的时候。我知道你关心晏女士。”

春远照看了看商檀安,轻叹道:“商司长,晏姐那边你放心,她被找到后,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和后续治疗,虽然……是迟来的。你应该注意自己的健康,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我一直以为绯缡是最强的。”商檀安垂眸道。

春远照停了停,继续摇晃那瓶试剂。“唔。”

“她是最聪明的,最剔透的,没想到她慧极则伤。”商檀安低着头,喃喃自语。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不是故意要走的,她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如果这样走,以后要怎么样正常生活呢?可是,我听着每次传回来的消息中,一直找不到她,好像有她自己要走的意思。”

“不瞒你说,那时候我甚至宁愿是这样,她晓得自己,能够为自己的一切负责,总比现在她连自己都忘了,要好得多,好得多。”

商檀安紧握住拳,不停地揉捏着指关节。春远照瞧过去一眼,低低叹了一声。

“昨天,我看到她在佛恩约翰医院的治疗,真正确认了她病成那样,她一个人……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就那样一个人走出医院,我……”

商檀安的拳头,青筋爆起。

春远照轻轻地放下了试剂瓶,又似叹了一声。

“她跟着我来罗望……”商檀安停了好久,用力地吸了吸气,“来的时候,我说罗望是个荒星,她说别人能过,她也能过。她是个不在乎受委屈的人,她是个真正纯粹地、崇尚责任感的人。从召是我对联盟的责任所在,不是她的。她只是做了我的妻子,但她认为,跟我从召,也就是她的责任所在。”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以前她去竞聘南戎野岗位时,她把嘴巴吃饭形容成嘴巴的责任,很多人觉得她的回答是在冒犯他们,可我知道,她是真的在讲责任。心思机巧的人想到嘴巴,就想到要能言善辩,像她这样愚钝认真的人,想到嘴巴,想到的首先是它要保证给整体提供能量。”

“就像她自己在工作中一样,她在那个岗位,就在那个岗位上策应整个系统,她认真工作,遇到事自己迎头赶上,又非常聪明,能够预见到问题,自己解决了,从来不会耍心机,故意把问题放大,好把自己打造成功臣。”

“她就是这样一个把委屈和责任分得很开的人,她永远是责任先行。至于她自己能获得多少,她从来不是很看重的。”

“和她在一起,我应该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那个人,可我不是。我替很多人着想过,唯独认为,她能自己消化生活和工作中的一切悲欢。”

“我来罗望,获得名利,她来罗望,满身伤痛……”

“你知道吗,我们当时在学院里,她有多么出色,和她合作,只有她不吭声,我才敢放心把项目做下去。”

那绦丝柳下的身影……

商檀安伸手盖住眉眼。他用力地吸口气,移开手,抬眸直直望住春远照。

“春院长,我已经亏欠绯缡太多,以后照顾她,是我的责任。”

章节目录 第642章 商檀安的申请 “她的康复中,需要我做什么,任何事都可以吩咐我。”

“如果你们要安排她在联盟继续治疗,我申请去陪她,帮助她找回她自己。如果你们要接她回来,我申请去接她,让她感觉温暖一些。”

“我是最好的唤回她的人,我是她的同乡、同学、和……爱人,你们可以培训我陪伴失感症病人的……技巧,我可以马上开始学习,我能安排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和这种学习课程,请务必考虑。”

“商司长,晏姐的事,你放宽心,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她的下落了,然后会根据她现在的身体情况,全面综合评估,一定会想办法让晏姐康复的。反而商司长你自己,要注意调整压力。”

“佛恩约翰医院的疗法会被修改吗?”

“这个……要见到晏姐,征召署的专家会诊以后才能确定。”春远照瞅瞅商檀安,“一种疗法,在已经处于进程中,但还没有明确证据证明错误之前,应该会继续下去,观察结果。”

商檀安静坐半晌。“那么,按照穆克医生的思路,绯缡的第二阶段康复就是引导绯缡和过去的记忆恢复联结。我确实是最好的助手,春院长,你会把我的申请传递给征召署的专家,是吗?”

春远照不语。

“我们在罗望开拓新世界,是为什么?”商檀安低声道,“是为了我们的人在这个新星上能够安居乐业,是为了人,不是吗?”

“……当然是的。”春远照回答道。“商司长,现在晏姐还没有确实的下落,以后怎么照料晏姐,会有方案的,一定会从晏姐的治疗需求考虑,给她各方面的支持和帮助,也许也包括你刚才的设想。到时候我们才能具体再讨论。现在,你需要宽心休养。”

商檀安默然点头。他看向春远照放在桌面上的试剂瓶,探身拿了过来,人站起:“我家商晏被交代过了吗,这个怎么用?”

“医护机器人已经交代了,那你就先回家休息。这两天……”

“不要给我病假,”商檀安截断,抬起手中的试剂瓶,“有这个就够了,我会按照医嘱定期来你这里。今天休息不了,明天也是,罗机那摊一大堆事。”

春远照皱眉,刚要再开口,仍被商檀安截断:“放心,我懂得如何照顾自己。”

商檀安没有直接出始临,他开车转向宣传部本部大楼。

如今的法务司正司长,盛蔚,亲自到大楼下迎他。

“商司长,你……”盛蔚的视线首先掠向商檀安的头上,“早上你预约的时候……”他疑惑不安地没说下去。那时,商檀安满头白发。

“小问题,已经去过医院了,现在又好了。”

“商司长,你要注意身体。”盛蔚关怀道。

“谢谢盛大哥,我会注意。”商檀安随盛蔚一路走进办公室,坐下先致歉,“有一件事要麻烦盛大哥。”

“我们的征召民法里有一条,如果某个事件沿用联盟通用法规后得到初步解决,其后更加具细的本土条例推行适用后,罗望公民可以再申请法务援助,要求以本土条例重审案件。”

“是的。”盛蔚眉一抬,“商兄弟的意思是……”

“我和我妻子晏绯缡女士于罗望五年八月离婚,罗望离婚法规在当年底才正式颁布。其中规定,第一批从召夫妻在罗望星球上的离婚流程,必须经过六个月的社区和法务调解服务,此条款优先于个人意愿。”

“我现在申请应用新的罗望离婚法规流程,重审我和我妻子的离婚案,补足我和我妻子应该享有的离婚调解服务。”

“……商兄弟,”盛蔚停顿了好一会儿,望着商檀安,最后真诚道,“你当年如果在新的罗望离婚法规公告颁布后,向我们提出重审要求,当时绝对有条件重审,我们的本土细则本来就是为了保障罗望公民获得现实状况下最有利的政策优惠。但是现在,我听说晏女士已经回了家乡,况且,作为离婚的另一当事人,晏女士并没有提出要适用新的罗望离婚法规。”

“我单方面申请,我们的征召民法里说的是每一个罗望公民都可以这样申请。”

盛蔚再看了看商檀安,他点点头:“是的,但是具体的调解流程还是没有办法帮你落实补足,必须要等到晏女士回来后,才能开始操作。”

“那么这段时间内,我和绯缡的离婚判决是否可以冻结?我和绯缡仍被视作婚姻存效?”

盛蔚停顿了更长时间。“如果案件中只有一位当事人,当事人要求改适用新的罗望本土法规重审,那么,当初的判决结果确实可以暂停执行。但是,还是这个原因,商兄弟你的离婚案中,有你和晏女士两位当事人,你一人的单方面申请,不能让判决结果停止,我们必须尊重晏女士方面的意愿,尤其在她还没有陈述她的意愿的情况下。”

“两名以上当事人,如果在罗望本土法规出台后,对先前的判决结果不满意,并且无法达成一致补偿意见,可以通过上诉解决。”商檀安像在背诵。

“是的。”盛蔚点头,过一会儿试探性地望着商檀安,才道,“这表示,如果商兄弟你申请应用我们新的罗望离婚法规重审你和晏女士的离婚案,而晏女士没有响应你的申请,你可以起告她。”

“……然后可以要求搁置先前的离婚判决吗?”

“可以,你可以要求,这是你的权利。但最后如何判决,不一定单方面响应商兄弟你一人的要求。”

“所以,裁议庭必须要征集到绯缡的意见?”

“是的。”

“最终也征求不到呢?”

“这个……”盛蔚说得很慢,目光犹疑地瞧着商檀安,见他紧盯着,便继续说下去。

“比如,我们一时联络不到晏女士,或者没有她的有效住址,我们就会在晏女士可能接收到的各种渠道公告,同时也在本庭所在星球,就是我们罗望本土,进行公告,在规定时间内仍没有得到晏女士的反馈,裁议庭就会启动缺席审理流程。”

商檀安默然片刻,垂眸低声道:“盛大哥,再问一个问题,如果我想成为一个人的善意监护人,但是没有她的同意,这种情况可操作吗?”

盛蔚一怔。“晏女士她……”

商檀安没有解释。

“善意监护人的资格取得,必须经过被监护人的本人同意。联盟各地的规定都是如此,我们罗望也会如此规定。”

“如果有特殊情况,被监护人不能再表达有效意见,我作为前配偶,能否直接申请成为善意监护人?”

“这个……”盛蔚的眉头蹙起,又过好一会儿,盯着商檀安的面部,慢慢摇头,“商兄弟,除非被监护人事先已经指定,否则,我们,按照征召法,没有在世亲人的情况下,在需要的情况下,征召署成为第一监护人,除非它为……被监护人找到更适合的委托监护人。”

“我现在就提出离婚重审申请。”商檀安站起来,向盛蔚欠身行礼,“谢谢盛大哥答疑。”

章节目录 第643章 罗望八年底 蕲长恭从来就没有对木拉拉集市热络过。从元年登陆第一个月开市起,他就碰见了晏绯缡开的那铺子,以后那片都不想踏足,即使被顾格他们几个兄弟拖着去,他也是能绕路就绕路。

所以,他还真很少来。

去年先进代表团回来后,听闻晏绯缡那档子事,巡市时也没见她留下的那家铺子开张,他印象中那铺子迟早也该是退掉了。

然而,他惊诧地发现,小配件区里,竟然还有一家石木家的红头巾。

那高高流转的商号,红彤彤地,在一众铺子里依然那样夺目。

“请问,客人您需要什么吗?”银灰色的小巧机器人灵巧地滑到柜台前。

蕲长恭将柜台上的东西扫量一眼,落在柜台里的一张椅子上。“就只有你看店?你家主人不在吗?”

现在木拉拉月市里的铺子比当初登陆时升级了好几番,柜台后设了隔间,用作存货仓库。恰这时,隔间门打开,走出一人来。

蕲长恭望过去,那人半白头,面无表情,看见他也不过是微微愣一下,淡声打招呼:“出来逛?”

“嗯……随便看看。”蕲长恭靠到案台上,“卖的什么?”

“瓜果干。要点么?”

“哦,不要,你卖吧。”

商檀安伸手拿了两大袋子,兀自递给蕲长恭:“拿着吧,今年丰收,剩太多了。”

蕲长恭接过瓜果干,道了一声谢谢,视线掠过案台上的几大筐瓜果干,到了嘴边的问题却换了一个:“休息天还出摊,不累啊?”

“早点卖掉,堆家里也不好。”

蕲长恭挑挑眉,瞅向商檀安的眼睛。半晌,还是觉得要问出来:“都说定了?”

“还差一点。”

蕲长恭没问下去。今年运送第四军团的星舰在年中来了,现在年底又快要走了。他倒是希望这件事早点定下来。这次再不放,再没个说法,多少人也看不住了,偏偏他现在还是始临防务的总负责人,航空港就建在始临木拉拉地区,倒霉催的。

除了没有再给商檀安按一个年底管理进修项目组长,显得有点希望,蕲长恭也确实看不出指挥部的意图。

自晏大回联盟失踪后,商檀安依旧总揽陆七区罗机项目,工作效率甚至比以往更高,又接连推出了两代新机型。他好像不需要休息,也没有别人以为的颓丧低谷。罗机项目益发庞大,增设了几个副总设计师,但没有人能真正替代他。

只是,白发总也不见好,还有他那双眸子。

商檀安也能与人淡淡闲聊几句,看上去清澈温润依旧,但谁都知道,他的眸子里埋藏了很多东西。

令很多人惊讶的是,商檀安竟然起告晏绯缡,要求重审离婚案,要求离婚判决无效。大家其实又不是那么的惊讶。

只是不知道,商檀安眸中的这些东西在什么时候会喷发出来。到那时候,迎上这眸子的人,一定会很倒霉,很倒霉。

晏青衿绝对是那个倒霉家伙。这次护卫军从工程策援部抽选后备兵,蕲长恭都不要他的。

蕲长恭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我过去了,别处转转。”

“慢逛。”商檀安点点头。

走开几步,蕲长恭回头看去,石木家的红头巾铺子前来了几个嘻嘻哈哈的汉子,商檀安耐心地正在给他们作介绍。过了三五分钟,那几人高高兴兴地拿了一篮瓜果走出铺子。

蕲长恭闲着也是无事,随手点开市场系统,又看了看石木家的红头巾这店铺介绍。

营业时间:开市日全天。

售卖或服务范围:机器人特殊功能拟景、系统整合,机器人零部件或附载工具修理安装,家庭农场自产果蔬。

店铺等级:优等

店主:商檀安

他竟然一直是正常在营业,否则拿不到优等评级。

蕲长恭再回头望去,客人走后的店铺恢复了冷清,那一个半白头的人,端了椅子,坐在案台后。

爱一个人的方式,也许是渐渐变得和她很像。

我们的基因吐纳工程从星际时代开启,便随之自然启动。

人什么都有,只不过因为在母体中获得的一时差异,因为其后的环境,因为教养,种种因素融合成了一种习惯性的固化模式。这种固化模式足以应付生存,其他那些微弱的可能表达,便不用表达出来了。

如果因为某种环境的原因或者自身状态的原因,一个人的固化模式没有了,那么,其他微弱的表达,就会表达出来。

……

店铺外又经过几拨人,有说笑声飘过,没有询问货品,商檀安半低着头,继续读他收集来的医学资料。

绯缡以前总是捧着一本新星开发史看,他现在和她看书的样子很像。

俞白结束上午的带操,随便咬了一支营养剂,转出工程策援部的大操场。下午还有带操,这支新人队在第四军团的志愿劳工中属于垫底性质,牧器等级能考过基础一级的只有寥寥几人,剩下的人连等级都没有。所以按照工程策援部的规定,必须休沫日加训。

用部里老人的说法,这些都是歪瓜裂枣。

俞白让这支新人队的副队长带队员回他们第四军团人居住的始临社区,进行午休,下午再来。

也许这几年过手的新人队多了,他已经不再用老二十七队的相处方式对待这些新人,他不同他们多废话,休沫日也不聚餐,思想动员也没有。

中午十二点半,一笔款项打到他账上。

他知道是什么款项,但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到款说明。罗望六年六月的三百万星币借款,达布在每个月的月末这天中午,准时分期还款。

俞白瞥向累积还款的月数,已经这么多……月了吗。

“繁子,收到了吗?”晏青衿拨来视讯。每次,他都会拨视讯。

“收到了。”

“还在训练?我在市场上,给丝丝的小姐妹们看摊,她们去检查始临的女孩社区内务。”

“哦。”

又说两句,俞白挂断视讯,前往木拉拉集市。

他转到小配件区,抬头看向顶上闪烁的各家招牌。

他远远地站到一条巷道口,远远地看向中段那家铺子。

铺子里坐了一人。

那半白头的人忽地直直望过来,隔了那么远,那一双眸子都像淬了一层寒冰。

他看了一会儿,脸色发白。

罗望八年底,临近新年,商檀安坐在圆屋会议室的外面。

里面正在进行一项对他至关重要的决议。

半小时后,他被通知进去。

指挥部最核心圈的规划委员会的成员都在,机械管理部的肯方部长也在,春远照也在。

史鲁尼将军站起来:“商司长,现在颁布一项你的任命通知。从即日起,你卸任机械管理部规划司正司岗位,以及罗机项目组总组长岗位,就任机械管理部总顾问督长,享副部长级。一周后,随初岫一号返回联盟,你的任务有两项,一是加强与联盟其他星球的机甲技术和文化交流,二是迎接晏绯缡女士回归罗望。”

“……是。”

章节目录 第644章 想开黑店的人 噗噗噗的风声一停,娜莎的眼睛就自动睁开。

瞧她这生物钟,节省了一个闹钟钱。

娜莎的眼睛骨碌骨碌转两圈,顾不得起身,抬起手腕,戳开通讯器,进入账户。

两千零五十九星币,一子儿没少去。

她充满仪式感地把手放下,压到她的肚腹上面的被面上,闭着眼,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

然后她噌地从床上蹦起。

得赶着去伺候金主啊。

娜莎匆匆忙忙摸到房门顶的一条凹槽,熟练地将凹槽封条关上,而后打开房门,一脚跨出门槛,一抬头,唬得差点把脚收回门槛里。

这一唬,可是真唬着了。若不是她没忘把顶上凹槽封住,倒退回去可是要出人命的。

娜莎头皮发麻,眼看着她惦念的金主一脸清醒,冲她漾开笑容。

他咋地已经端坐在堂桌边,貌似把脑袋时刻对准她这个房门方向呢。

莫非她一夜美梦,睡了一个大懒觉?

可堂屋还没亮透呢。

“……嗨。”娜莎舌头打个结,心里急速转两圈,终于想起来,金主姓甚名谁了。

“商哥,早啊。”

“早安……”商檀安的眼睛清亮,停了一停,又道一声,“早安。”

“晚上睡不惯吧?你起这么早。”娜莎走出房门,快快嘘寒问暖。

“很好……非常好。”

这平和暖人的声音,可见是真满意。娜莎的目光在商檀安脸上仔细打个转,见他眉眼舒润,怎的好似比昨日还好看些了,竟然真的没有一丝叫苦的意味,她啧啧称奇着,麻利地把前后门都打开。

稀白的晨光映进来,堂屋里的清冷劲儿散了一大半。

“那就好哎,我一晚上都在担心商哥你住不惯。商哥你坐着,坐着,我就开个门,没别事儿。”娜莎笑着转回来,往堂桌另一边一坐,这下前后通透,看得见外面的辰光。

“商哥,你饿了吧?”她殷勤安排道,“吃过早餐,我就开工给你打样。”

“不急……”

文明人就是说话徐徐地好听,娜莎一笑,她可急了,生意早早地完结,货出清,钱收得踏踏实实,再没个反复的,才是正理,是不。

“咱先吃早餐。”她从还没坐热的椅子上风风火火起身,到房里取了营养剂,回桌上一放,一人一支。

早餐胃还没开,两支嫌多了,一支才正好。

“商哥你吃。”

商檀安低头看向营养剂,再抬起头来。“好……谢谢。”

娜莎在心里泛嘀咕,该不是晨光越来越亮,金主这是在瞅营养剂的牌子吧,昨晚用餐时天色已发昏,估计人家是没瞅清。唉,没啥可瞅的,就没牌子。西村的东西都没牌子。

“吃,吃。”她抹开一脸笑。

前后通透,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除开他俩,外头半个人影都不见,她就这么个招待水平,也是囿于客观条件,相信这位也是能够理解的,对不。

两人对坐,吃了一顿早餐。

娜莎站起来,准备要开工了。

起先她是要讲究一下的,毕竟这套样品对主顾来说显得那般重要。所以她把堂桌抹抹,打算端端正正坐在堂屋里开工,讲究一个仪式感嘛。

但主顾坐在一桌之隔,老盯着她呀,她颇有点难受,实在难以下手。

而且,这套样品,小归小,真的不是可以随便下手仿的。

一拆开,惊了娜莎的两只眼珠子。昨儿她瞧外壳材料,已知那原制作者用料奢侈糜贵,一套小东西实非凡品。但也没有她真正拆开后那样震撼。

瞧她看见了什么?这么上等的能量石,就塞在这些小不点动物里。

有病啊,这些能量石都可以使唤真正的机器人了,暴殄天物,这是要干嘛呢。

娜莎的心疼得滋滋的。要是给她的空腔,空腔得多能干啊。

她心疼完,羡慕完,也怕自己见识短,这套样品说不定不是一套随随便便的机器小玩物,恐有什么掩藏的了不得的功能呢。

这下,她可得问问清楚。别没仿成,刚拆开,回头就遭人碰瓷了。

这主,也不知道是不是魔高一尺的主,娜莎瞅瞅商檀安,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托着样品,这样品还不到一小节指头长,尖嘴毛身体,丑怪丑怪的,她摆出挺喜欢的神态,探询道:“商哥,这只,哦,它具体有哪些功能?你介绍介绍。”

“它的名字叫小獾。”

娜莎等了又等,不见金主往下说。她的眼睛就眨巴眨巴瞅着。

“……是我家地里的一种小动物。”商檀安望着她,说得很慢很轻。

“噢。”娜莎煞有介事地点着头,她脑瓜子灵,立马转了转眼珠,哦,家里有地啊。

“商哥,这还是你家里的啊?”娜莎将另一只闲放在桌上的手速速抬起,两手一起合托着尖嘴小模件,得给主顾一个大捧场嘛。

她极好奇地瞅瞅手心,抬眸不经意问道,“你拿你家里的动物做样给上家?那谁给你做样的啊?”

她还以为这套金贵的样品,是上家拿给他,让他去寻手艺人大量仿工呢。

她的眼睛滴溜溜地望着对面,商檀安也望着她。

这是什么样的眼神啊,娜莎愣怔。

“……我妻子。”商檀安的喉结滚动着,好一会儿低声才再道,“我前妻。”

娜莎暗中舒气,难怪主顾这表情晦涩难辨,像压抑了多少话说不出来似的,原来不巧戳中了这等事。她刚才还以为主顾有啥了不得的商业机密,恰好被她刺探中呢。

“真精致。”她机灵地夸道。

先不夸人,夸人家前妻不是勾人心酸么,夸东西才是安全的拍马屁方式。

商檀安望望她的眉脸,视线再轻轻移回她的手心,像有一汪清泉水在眼里头:“……她心灵手巧,家里上两代都是技匠大师。”

哟,夸人原本也没错啊。原来还恋着旧情的。娜莎积极点头,一脸仰慕。

“这个一套,都是……她根据我们日常生活里看到的小动物自己做的。”商檀安的手放在样品盒盖上,望着娜莎,声音轻柔地介绍,“可以放音乐,还有一些风景片,要看吗?可以启动。”

娜莎心里只泛酸,就这两功能,花里胡哨的没点实用处,就用上这等品级的能量石了,想她昨晚,去给空腔装填能量石,都抠搜抠搜的。

不行不行,她快要替空腔看上这些能量石了,赶明儿真想考虑开黑店。

她忙摆开笑婉拒:“不用了。商哥,你夫人做的东西,肯定好得不得了。”

啧,听她唤一声夫人,他也不再声明一下是前妻,这真是余情未了呀。

娜莎眼珠一转,对别个事也不大关心,她就只关心她自己。

章节目录 第645章 大师级的作品 “我还是先把外形仿制出来,让你先看看。”娜莎嘿嘿一笑,“对了,商哥,我都想不到你这套样品这么金贵,我今天先拿替代材料照这轮廓做,如果你要用料和功能都一模一样的,那我这里做不到。”

事关制样的成本,她很专业地先打起招呼,哪怕跟昨儿信誓旦旦的说法有出入,她也不带脸红的:“商哥你如果想完完全全复制,材料和能量石都得自备,主要是你这套样品的材料和能量石都用得太好了,看得出来,制作太精良了,大师级的作品呀……我们这里小地方,怕是配不齐。”

使劲夸,没错的。

开玩笑,要是去火老板那里换这样的材料和能量石,且不说火老板有没有,大概率还是有的,毕竟火老板也有上面的高级渠道,但就单单说这么周折换回来后的成本,那得有多高,昨儿主顾给的一千星币定金,若是刨除这大笔成本,给她这艺术复制的手工费还能留多少。

娜莎才不能干这等亏本买卖呢。她炯炯地盯着商檀安,手里继续托着拆得七零八落的那啥机器小獾,先看他反应。

“不要紧,材料和能量石都不用管,你先拿别的材料慢慢试做看看。”商檀安说话轻徐,望望堂屋外,“这里的太阳才出来,用不着一早开工,慢慢来。”

娜莎多玲珑,这位昨儿才落到登巴星上,黑乎乎睡一夜过去,眼睛睁亮,怕是有心要看看外面景致。

人之常情嘛,人之常情。

正好她也有生意上的疑问,还得继续问清楚,才能踏实开工。娜莎顺势将手里的机器小獾捏巴捏巴合拢,暗地又艳羡了能量石一回,将小物件放回样品盒子里,向着商檀安笑咪咪。

“商哥,你瞧我,赶着想复制大师作品,这是我们这些小工匠人的通病,见着大师作品总是心痒手痒,倒是忘了还没带商哥看看我们这片的景色。商哥,我们到屋外,这时候日出好看。”

娜莎站起,见商檀安随着站起,心忖果然,这位想逛逛。瞧她多聪慧。

她领头走出堂屋,走大门,昨儿主顾欣赏过的门前黄石路上站一站,再带主顾迎着朝阳走向篱笆栏,出是不会给主顾出去的。

开玩笑,主顾就代表着订单,订单代表着星币,她能让星币走出门?

“商哥,你看,我们这片住得开。”她简略地介绍道,手指着四围漠石滩,心头盘算,火老板知道她这儿拉来一个外客,过几天才来打探?到时她怎么打发那帮想染指的人。

娜莎想到这茬,有些忧沉,不过面上是不会显露出来的。

若还有羊毛,要早薅呀。

初升的太阳红通通的,大圆盘似的。娜莎让时间过了四五秒,估摸着欣赏得差不离了,一撩头发,绽开笑:“商哥,早上还是有些凉风,温度还没起来,我们去那儿坐着晒太阳。”

她指向自己平时干活的棚架。

“嗯。”商檀安跟着她走。

这位主顾性情温顺,很好说话。娜莎越发确认。

她带人踩着满地的小砾石走回去,可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空荡荡一片啥也没有的风景上。

“商哥,你说样品是你夫人做的,那你这笔订单拿给我来仿,我肯定要对得起商哥你这份信任,一定会努力仿好。”娜莎开腔接着再谈正事。

“不过,”她微微拖一下尾音,“到时候你上家觉得我的仿品还够不上大师级的水平,那这订单……还有我做出来的仿样……怎么算呢?”

她是怕说好的定金,要还回去。那是不成的。

“你试着做,”商檀安停下脚步,凝望着她,“没关系的。”

怎么能没关系呢,娜莎咕溜溜转着眼珠,紧跟着绽开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我是觉得你夫人的手艺这么高,这订单夫人自己做,才是最好的呢。”

其实,她估摸着是这么一回事,看这样品表面,摩挲得有些年头了,也许上家看上了这套样,给了主顾一个单,主顾原先能靠夫人,这不离了,靠不了么,只好出来找下家。

但这都是她的猜测,她也不打算平白刺探人家家事,就只是害怕她卖力出工,那啥子夫人突然又窜出来,半路截胡,那她可不就出白工了么。虽然她本来是打算出这白工的,但架不住,美美睡一夜,星币躺在她账户中,处出感情来了啊。

娜莎对这套样品的订单,势在必得。不过这订单,三言两语一交流,看起来比前一个两千件的订单,要悬乎啊,由不得娜莎不问明白。

她的宗旨是,若主顾只是叫她打个样,后头不一定有订单,样,她还是积极要打的,但一千定金得算打样钱,分毫不给退的。

现在,她的眼睛紧盯着商檀安的眉眼,没有放过他脸上一丝丝的表情起伏。

阳光从他们的侧向照来,映得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微暗。

晒着阳光,仿佛还能看见忧伤。

“是的,她做……最好。”

娜莎心里一沉,却见商檀安望着她,带着清润的微笑,带着一股子安慰的神态,鼓励她:“你做做看,没关系的。”

“那万一不合乎你上家的标准,商哥你看,昨天的定金……”娜莎将定金咬得重重的,话说得明白,“按我们这里的规矩,定金是不退的。”

“好。”

这么干脆?娜莎一惊一喜,追着道:“好坏……”

“不论。你尽管做,没关系的。”

这一遍没关系,娜莎终于爱听了。哇,她这主顾做生意这么有气魄,一定能发达全联盟。

娜莎吃了定心丸,那啥子夫人和这套样品的仿制无关了。她脚下生风,几步就来到棚架下,准备立即开工。

从堂屋里再端出一把椅子,她伸手拍了拍座板,殷勤地抹抹灰。

“商哥,我做东西时,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沉浸到工作中,要是怠慢了你,你可别见怪。你随便坐坐,随便走走,看看风景。”

“……好。”

娜莎体贴话送到,在原地略迟疑一下,开工要拿材料了。

可这材料,是从旁边那废旧零件堆里拿,显得……嗯,显得有些不严谨。

娜莎又一想,这全庄的光景,不都在主顾眼中了么,有啥呢。她便嫣然一笑,走到零件堆,抽出了一块齐整的机器人胸前板,回身再向商檀安嫣然一笑,坐到工作台边,没啥解释,埋头开割。

“你……就这样……用手吗?”商檀安压着声音问道。

“嗯?”娜莎的心神才沉浸到工作中一会儿呢,她抬起头:“嗯。”

“我做的东西,是百分百没有虚假的,纯手工。”她骄傲道。

商檀安望着她,半晌轻声道:“小心弄伤手。”

他敛下眸,眸光罩在那双手上,一副破旧手套阻隔了他的视线,但其实他早已看到过,那双手啊,纤细单薄,有了倒刺。

章节目录 第646章 阳光里的陪伴 一千定金落袋为安,再也跑不了。娜莎干活可麻利了。

虽然她的材料有些次,但主顾看到了,不是也没说什么吗,这就算过了明路了。

她干活更坦然了,这么点微末技艺,只是她用在做搭头上的,也不怕人家偷师去。再说人家那啥子前夫人也挺能干的,这主顾不也没学会自己做,要出来寻人么。

人家不用自己做,人家有钱请人做。娜莎手里做着活,瞧商檀安没出声,一直好好地坐在一旁看,她也不去主动搭理。但心里,对这位主顾还是蛮有几分好奇的,做工空隙中,忖度着人家的来历和身家呢。

哎呀,她还不够爽直呀,套人身家还要忖度忖度,若是这人遇上火老板手下那些火数字狗腿,直接就扒去一层皮,还用忖度的?

娜莎想到当初落地登巴这西村,被那群人刮走的家底儿,心头肉疼。

她还算有良心,西村里就数她最有良心了,这不,接到这位大主顾,给他用上的都是她最好的东西,实实在在最好的。

一上午,娜莎在那堆废旧零件里扒拉好几回,专捡齐整的大件儿好件儿给主顾仿样。

那机器小獾,长得丑怪丑怪,做出那一身毛,就废了她一块好件呢。要柔软,要细密,要不扎手,当初那啥子夫人咋想的啊,空闲慌了。整个听音乐看风光片的物件,还弄个一身毛的怪物。

娜莎一边勾着头,欢快地凑着细丝样的毛,一边想到盒子里另外那些鱼儿鸟儿什么的,也是一身的鳞片一身的羽毛,顿时觉得技匠大师的后人学偏了,榆木脑袋,估计想凭细活取胜。

细有啥用,能灵活变现,才是一切劳动的真义。

娜莎心里快乐地吐槽着,手指灵巧地捋顺最后一根毛,自个儿欣赏起来。

“休息一下吧。”商檀安轻声说道。

她一抬眼,这主顾还挺客气挺体贴的呢,很有人文精神。“好咧。”她一笑,将半成品小獾托过去,“商哥,你先瞧瞧,给点意见。”

商檀安捧过去,瞧了一眼,娜莎打赌,他绝对没有再瞧两眼,就对她说话。

“很好,非常好……几乎一模一样。”商檀安的眼中满是激动,那欣喜的程度,让娜莎都觉得有点美誉过度了。

她还没完工呢。

但她心里也实在地松了一口气。做到这程度,不说材质,不说能量石啊,就单说这外壳模样,这神韵风格,她的材料凑吧凑吧,绝对能仿出来的。

主顾也满意了啊。

娜莎转着眼睛一算,后面速度会更快。两天,她干完这两天,一套样品全部能仿出来,这还是因为主顾就坐在她旁边,她要摆出一个极细致极一丝不苟的姿态,才放慢的。

两天,一千定金实在拿稳了。

娜莎喜上眉梢。

这天儿,她眯眯眼,看起来要吃午餐了啊。又要花钱吃午餐了啊。

娜莎没忘她许给贵客的大餐,但此一时彼一时也,贵客显然是要在她庄上住好一段时间的,不是招待一顿就要走,如果领回来一天就好酒好菜地奉上,叫火老板他们听闻,贵客就不保了。

娜莎露齿一笑,摘下工作手套,起了身:“商哥,你坐着,我一工作就忘了时辰了,咱们该吃午餐了。我去拿营养剂,吃完接着把小獾收尾。”

瞧,她奋力赶工,午餐自然还是营养剂了。

娜莎不待商檀安回话,一阵风似卷回她的住屋。

他们几乎一整天都坐在棚架下。

娜莎埋头仿样,商檀安坐在一旁。

“我也来帮忙,好吗?”他间隙问道。“我可以做一些边角。”

“啊,不用不用。”娜莎正忙得专心致志,一抬头,阳光从棚顶侧方对着她的脸照过来,她眯起眼,扯个笑,“商哥你看得闷了吧,不如走动走动。”

她怎么可能让主顾动手帮她忙呢,做出来的仿样,到时候算谁的?不好算账不是?

“别走出篱笆栏就是,哦……外头荒得很,底下石头还有微毒。我庄上地面都是干净安全的。”娜莎交代得体贴。

可不是她故意吓唬人,外头荒漠上的石头确实有些有毒性,大下午纵然过了一半,太阳仍炽得很,闲逛个啥。她这会儿可没空陪。

商檀安起身,娜莎的眼睛眨巴眨巴,主顾坐不住了?非要赶着大太阳往外透风去?

不料,她的主顾只不过起身将椅子挪动了一个位置,又坐下。

娜莎瞅瞅工作台对角的商檀安,再瞅瞅工作台上他新投的一抹影子,那些鱼鳞片们在影子里,颜色也暗下去,不像刚才在阳光的斜射里闪着光点,刺得人眼花。

呦,给她挡了阳光。

她无声无息地敛下眸,继续做工。这主儿,举手投足都是文明人的做派,实际上对细节的观察力很厉害,质量把控应该会很严。

心底也佩服,这是个坐得住的主儿,这么瞅着她做工,可瞅了一整天了。凭这耐性功夫,日后说不定是个做大事者。万一这行商生意被他做大了,以后或能固定来往这偏角破旮旯的登巴星,她娜莎凭搭头小物件的生意跟着他发达了,至少先挪到登巴航空港办个铺子,再能发达得好,去别个星谋好生活……

娜莎一边做着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心里编着戏文,手工艺人就这癖好,自己给自己说着故事,乐滋滋地,手里活干起来带劲。

“我小时候,玩具很少,也喜欢这些物件。”

“啊?”娜莎被打断心里的欢喜剧,抬头咧开笑,搭个腔。

“哦,是吗?”她假装很感兴趣。

主顾干瞧一天,估计闷坏了,聊就聊呗,不影响她给机器小鱼抠鳞片儿。

商檀安坐在她斜对面,声音柔和:“是的,比你做得还要简单的小玩具,在我们那里都很受欢迎。”

娜莎精神一振,谈市场?这可真感兴趣了。

“你们那里,哦……”娜莎记起那啥子星,“摩邙吗?”

“是的,摩邙……”商檀安盯着她,半天不说话,娜莎等不及,又低下头继续抠鱼鳞片儿,只把耳朵儿留着。

探听消息,可要徐徐缓缓的,咕溜咕溜的大眼珠和人对盯着,显得她真有心寻摸上家渠道似的,可不合适咧。

“摩邙,是我的家乡。”商檀安开始讲下去。他的声音很低柔。

“我和……我妻子的家乡。”

章节目录 第647章 广播连续剧 “嗯。”娜莎又搭一腔。

“摩邙星上有一个中央行政区、九个居住区,还有一个综合产业区。”商檀安说得很慢,“我住在雪栗区。我妻子住……另外一个区,名叫……芷桑。”

呀,还有地名儿的,说得这么细啊。

娜莎从鱼鳞片上飞起一角眸光,捧场道:“这些名字还挺好听的。”

“是的,很好听,我们摩邙还有很多地区都有好听的名字。”

“大地方,取的名字都好听。”娜莎小心翼翼地夹起鳞片,“看看我们登巴,叫什么八荒四海的,这里直接叫西村,和大地方不好比啊。”

“你喜欢这里吗?”

“我?凑合吧。”娜莎笑道。

“凑合……是怎么说?”

“凑合,就是将就呗。”娜莎手里干着活,不方便动弹,脑袋可是灵活得很,她努起下巴,转动脖子划出一个圈,“这地盘是我的,说不喜欢,那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说喜欢,外头还有更好的咧,也不能不谦虚,是吧。就是这个凑合。”

商檀安望着她的笑脸,眼角慢慢溢出笑:“是的,好多人都这样。那你,还喜欢什么地方呢?”

这不妥啦,不妥啦,打探起她来了。

娜莎泛出苦来,她还能喜欢啥地方,都流落到登巴了,想她当年也是畅游首都四极星的人,要不是那些舢板骗子可恶,哄她说登巴生意好做,她能流落到这儿占个破庄?有朝一日钱在手,她重出登巴,再瞧见那些坏人,看她不拿登巴的火毒石塞进他们的嘴?

不想了,不想了,现在她最喜欢火老板霸占的八荒九号垃圾堆,西村地界上垃圾堆序列里最新的,能让她去深入瞅一眼不?

娜莎瞟向商檀安,走行商原也是她的行当,可惜走到登巴只好原地蹲。这家伙比她财大气粗,不知接下来命运如何?

哈哈,她是不会告诉他,说起来她也可算是他同行前辈。资本可能少那么一丢丢,但不要紧啊,她正在积累啊。

“我都喜欢,全联盟各地都喜欢呢。”娜莎的视线罩着商檀安,眉开眼笑,“商哥你呢,像你做星际行商的生意,一定去过很多很多地方吧,是不是看来看去,还是你们摩邙最好?”

“我喜欢,我妻子在的地方。”

眼前的人,花白的头发,年轻清润的眉眼,说出的话,让娜莎精神激灵灵一震。

娜莎吧,其实也是个热爱八卦的人,总之独自在这庄子里创业,一个人也寂寞得很。话听到这里,她忍了忍,虽然已经偏离市场和行业信息了,但她忍不住啊,干活都干一整天了,岔开的话题也接了。

“哦……”尾音拖起,她换上一脸憨笑,“商哥,你喜欢一起的妻子,是……现妻,还是前妻?”

老是妻子妻子的,她有点搞不清了。

“我只有一位妻子。”商檀安看着她。

他停顿一会儿。“之前是前妻,但我现在正在要求裁议庭重判,所以,以后,我还想和她在一起。”

哎呦,娜莎的憨笑都快变僵了。这痴情的……多吓人。

“那你前妻,她啥想法?”娜莎探头探脑问道。

“我……还在找她。”商檀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唇角噙着微笑。

我的个娘哎,娜莎头皮发麻,她接回家的是个啥人呀,这小性儿,掏空他家底后不好甩脱呀。

“那,商哥,你不是在做生意嘛,路上还能找人啊?”她揪心问道。

“我走行商,是因为她……走天下去了。我想,也许,我可以在路上碰见她。”

娜莎眨巴眨巴眼睛。“……哇……好……好。”

晚上,娜莎躺在床上,听着堂屋后边那围布顶噗啦噗啦地在风里响。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还琢磨着主顾的故事呢。

长夜漫漫,连着两晚都早睡,有个故事盘桓盘桓,也是好的。

只是,好容易坑来个生人,眉眼清爽的,随便一说竟还有这么曲折的故事。

千里走单骑,找老婆哎。

文明人,事儿多,他叫浪漫,她叫折腾。

娜莎品咂一番,摇摇头,睡觉。

第二天,娜莎继续仿样。

两个人还是坐在外头棚架下,商檀安坐在她对面,与她相处熟络多了,期间几次主动帮她从零件堆里找件,娜莎发现,这人聪明有眼力,竟然找得挺合意的。

多数时间,他坐得枯燥,就会轻声讲起摩邙什么的。声音清润,徐徐地说,也不闹。

娜莎就当故事,听得还挺悦耳的。

到下午,她已经听完商檀安介绍的雪栗区社区环境,转到他和他老婆在中学见面这阶段了。跟听连续广播剧似的,挺能打发时间。

娜莎有首都四极星的游历,暗自比较一番,感觉那啥子摩邙也挺先进的。那什么通勤车呀,空轨呀,社区规矩呀,有条有理的,不是瞎说。

娜莎心满意足地放下最后一只机器鸟,她完工了。

一抬头,夕阳西下。

“那你见着她了吗?”她问道。情节到这儿了,老婆的学校环境讲这么多干嘛,要紧的是人的互动。

“见着了。”商檀安绽开微笑。

娜莎望过去,他晒在夕阳里的脸,充满柔软的怀念,一个男人的脸上有这样的神情,她都有些怔忡。

不过,问明白了要紧的剧情点,她就松快地放下一阵。过后可以再听。

现在,她得办正事。

“商哥,”她也绽开笑,把两天里做好的六个物件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愉快道,“都做好了,你瞧瞧,还满意吗?”

商檀安伸手,轻轻地拿起一个物件,又从样品盒里拿起一个原样。他一手一个捧着,目光久久注视着。

“……一模一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抬起眸,眼中都是欢喜和激动。

做搭头玩具做到这个精致份上,对娜莎来说也是头一回。这两天她在主顾一刻不离的目光盯视下,可用了大心。此刻,她感觉也挺骄傲,不过还是要谦虚几句:“也不是一模一样,我做的这些,只是单纯仿外形,里面没放能量石。”

她真想主顾一欢喜,顺口就把能量石给她留下了。显然,主顾没会到意,他一直捧着仿样和样品,高兴得只会冲着她笑,眉中那浅浅的忧郁似乎扫去大半,整张脸都在发光。

估计,他确定他的上家订单能成了。

娜莎虚咳一声,现在来谈她和主顾的订单。

“商哥,你说,这些仿样要拿给上家看,你估计什么时候能给我反馈,我好……哦……早做准备。”

商檀安的笑容忽然暗下来。娜莎啥眼力,绝对保证自己看清了他脸上的这丝变化。怎么着?给她的订单有问题?

她继续笑着:“商哥,你看我仿样的时候,用了好几种材料,真如果订单下来,数量大的话,备齐所有材料也需要好一番准备。”

商檀安点着头,张张嘴,却没有说话。他在……斟酌说词?

娜莎的心吊起来。他说好做完样还有订单的,她可指望着再干一票呢。

章节目录 第648章 谁没做过外星人 “商哥,”娜莎叫得更殷勤,“明天开始,我就要做你给我的两千件饰品订单了,保证一个月里出货,你走之前一切给你办妥。不过,到时候你走了,这套仿样的订单,我们商量起来沟通细节,就没有现在这么便利,我是觉得啊,趁你就在我庄上的时候,咱们能不能先大致拢个概况,我好心里有底。”

“又比如,你走了之后,仿样订单的出货收货怎么弄,我们现在也先商量个章程出来,你看怎么样?”娜莎的眼珠咕溜溜地紧盯住商檀安的眼睛。

“……我不会走。”

咦,哦。“那敢情好,你等仿样订单出货后,一起收了才走?”娜莎的目光亮晶晶的。

“这样更妥当了,”她笑容越发光彩,“我本来还在愁,你走了,这套仿样的货随后做出来,怎么给你验收,这下更好,商哥你就留在我这里,时间上不用考虑我,别看我做手工,我还能加快。只要你给我个数量,饰品和仿样全都给你一下做出来,商哥你的行程不会耽误的。”

商檀安望着她,手心里还捧着原样和仿样没放,半晌他点点头。

娜莎这下心花怒放。

“商哥,那你……能给个大概数量吗?”她追问道。

“你做了两天了,”商檀安看向她的手套,轻轻道,“不忙做,先休息一下。”

“这点活算啥。”娜莎咧着嘴角笑,“现在我就是开始休息啦。放心吧,我每次开工,都是以最佳状态投入的,不会耽误质量。”

“多休息几天。”

“不用。”娜莎斩钉截铁道。

她炯炯地看着商檀安,不见他立即接话,笑容渐渐要挂不住了。

怎地,往后就这么说不准?她辛辛苦苦仿出样来,就没下文了?

亏她方才还在暗地窃望,这行事大气的主顾再来一回大气,说个订单量后立马给她把货款先打了呢。

也许她的目光太令人有领悟力,商檀安和她对望着,忽地低哦一声,放下手心里的物件。

“订单不急,货款我现在就付一笔,哦,需要的数量我们过几天再定。”

娜莎瞅着他的动作,心砰砰激动起来。主顾,还是那个主顾。

“你客气得……”她乐了。感谢她的小眼神,西村第一美女的小眼神,就是这么灵气,哎呀哎哟喂……

“你要休息一阵,不要连着开工,具体时间等我通知了再说。”商檀安一边点开通讯器,一边继续叮嘱,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信服力。

“哎,哎。”娜莎连连点着头,这会儿哪有她不同意的余地,当然都同意。

她这主顾,就这么大气。那脸,那型,多有魅力,叫人看不出他多有身家,关键是他这行事的能力,简直是走行商里的奇葩,不不不,成大事者,必有如此胸襟……

咦,咋不动了,抬头瞧她作甚?

娜莎没有听到那美妙的叮一声,反见商檀安脸上微有蹙眉,但他很快将眉眼展开,对她微笑一下,低眉继续操作。

又过一会儿,他再度抬起头:“……好像我的转账系统出了点问题……”

“啥问题?”娜莎下意识问道,一腔欢喜迅速凉却。她心中念头转得飞快,登巴航空港对入境外星人有转账限额?

是有的,她当外星人那会儿,在航空港直属市场转悠过,每日大额贸易额不超过十万星币,一月累计不超过五十万星币,如果超额,要向登巴外星人管理机构申报。

娜莎刚要提示,申报后还可转账,忽地醒悟过来,申什么报,他给她转的钱,满打满算只有两千零五十星币,好不好?今天可还没转过分毫呢。

娜莎的眼睛和商檀安的眼睛对望着。

“我,”商檀安顿了一顿,脸上浮起歉意,“我过会儿咨询一下,现在,哦……我咨询一下。”

他站起来,疾步走出棚架。

娜莎在他背后沉下脸,看他一直走,一直走到篱笆栏边。

他远远回头看她一眼,她扯一个笑脸,待他又背转身,站在夕阳里拨视讯,她的脸也立即沉下来。

娜莎等了一会儿,默默地把一套六个仿样归拢,起身离座,到废旧零件堆里取了几大片,转身进了耳房。她连着取了两趟,回到棚架下,商檀安才从篱笆栏那边走回来。

他的神色看起来不太好,娜莎只瞟一眼就收回了。现在她的心情也不太好,懒得顾别个。

“……我的转账功能确实出问题了,要一个月后才能修复。”商檀安走近,眼底好像强压着不悦。

娜莎闲闲地坐着,眼角朝他飞去一瞥,再搭垂下来。表演?

没钱当然会转账出问题,还一个月修复呢?让她养一个月?

“没事儿。”她露齿微笑。将工作台拾掇干净,指着她做完的仿样和气地问,“这些照商哥看来,合格吗?”

“合格,做得太好了。”商檀安的脸上也浮起笑意,连连点头。

娜莎把早就备好的小布袋展开,合手一捋,这六个仿样就骨碌碌装进袋子中了。她又将袋子往商檀安带来的样品盒上一放,抬眼又一笑:“商哥,这一套仿出来了,你收好。”

商檀安望望她。这时候,耳房里传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什么声音?”他从工作台对面抢步来到娜莎旁边。

“没事儿。”娜莎悠然道,将椅子摆摆好。

商檀安见她神情放松,瞧了瞧耳房的方向,倒也没再问下去。

娜莎示意他拿上样品盒和仿样的袋子,带他往回走。

走到堂屋内,耳房的响声正好停下。

“你等一下。”娜莎客客气气道。她自己进了西厢房,不多时,一手拎着一个大袋,一手捏着两支营养剂,走了出来。

“商哥,你看一下,这里是两千件小饰品,你不限样式,一个月内交货,我正好有存货。”

娜莎把袋口打开,一抬头,撞见商檀安惊愕的目光,她摆着笑容,有点不情愿地把两支营养剂也递过去:“饰品和仿样都给你出清了,天晚了,不留你在家吃晚餐了,你拿上吧,回去路上吃。”

要不是一个不知底细的外星货,她还不想送客送得如此到位,还给两支营养剂呢。

“我……”商檀安张张嘴,一时竟没有话说。

“怎么?”娜莎眉毛高高一挑,把营养剂往桌上一拍,捋起袖子,整支胳膊往大袋里一抄,那些圆的方的小棍状的小星状的物件儿稀里哗啦往下掉,留下她手心中一把,被她掂着从指缝里一个个筛抖下去。

噗嗒,噗嗒。

“怎么着?”娜莎抿起唇角笑,“商哥觉得我这些小件儿不合你的标准?”

章节目录 第649章 赶出去再拖回来 “……好看。”商檀安望着她,又望望袋中物件,“这些小件,你怎么做出来的?”

“存货。”娜莎的耐性可不大够,商哥也不叫了,“你快点清点,我还要赶着天黑关门呢。”

商檀安沉默片刻,伸手也探进袋中,捧起一把饰件看。“你用机器人做的?”

娜莎一惊,面色一沉:“告诉你存货了。好了,我收了你的钱,该给你的,全部按照约定给你了。银货两讫,你回吧。”

“……娜莎。”商檀安叫了一声,却忽然低下头去。但他很快抬起头来,说的话倒真是软和,竟然一点儿不动气。

“我转账的功能确实出了点问题。我争取早点修复,能不能这段时间在你这里……”

“不能。”娜莎不等他说完,断然拒绝。她嘿嘿一声:“咱们还是照银货两讫的规矩做。”

她拎起大袋子,快步走到堂屋外面,把袋子往地上一顿,皮笑肉不笑。“既然生意两清了,就没必要再待下去了,您呐,请回。”

商檀安跟出站在门槛处,怔怔望着她。

娜莎嫌他磨蹭,她哼一声,对外人的物品记得可清楚了。她自己大步跨进门槛,一阵风似卷进东厢房,一阵风似卷出来。手里提着商檀安的包,啪一下并排和饰品袋子放一处。

“拿上你自己的东西,趁早走吧。”

她再次进屋,站在门槛内,伸指朝门前黄石路一戳。“朝外走,路口在前面,再见不送。”

说完,她把大门一关。

气鼓鼓往堂桌边一坐,她瞅见两支营养剂。还好,营养剂还在,她捞起一支,自个儿先吃了晚餐。另一支拿回房,仍往床底下的箱子里放好。

从西厢房的窗户往外看,庄子前的篱笆栏门口空无一人。娜莎皱紧眉头,知道被她赶出去的主顾八成还在她堂屋门口。

她冷哼一声,几箭步奔出,哗啦一声打开大门。

商檀安正默默站在门廊下。

“挺尸呢。”娜莎开口一声喝,“还堵我门口?”

“客客气气送你,你不走?”

“信不信我扔你八丈远?”

“没钱你算个头。”

“敢充金主,充到我面前来了。”

“我也没亏你,货都给你出清了,一件都没少。”

商檀安张着嘴,完全没办法插话。

“哼。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我娜姐翻脸认过谁?”

“麻利快滚。”

娜莎高声骂完,砰一声,把门关上。她顺了口气,转进耳房,摸了摸空腔的大腿。

刚刚帮她眨眼完成一笔订单,空腔有功。

“乖。”一会儿放你出去,把那假金主四仰八叉抛出去。

娜莎眉开眼笑,将空腔作业留下的一堆碎边角抱起,扔到屋后那堆废旧零件堆里。

她朝大门方向剜了一眼。再赖,到时候人打出去,东西就给她留下。

这两天光顾着伺候这假金主,零件堆都没补新货。她有两天没去垃圾场瞅瞅了。娜莎气恼地想道。

她蹲下来,翻捡出一些尚可的部件,准备晚上擦擦补补,回归正常营生。

翻捡着,翻捡着,娜莎也在想,这假金主好奇怪的行为,就只是两千多点星币在身上的话,脑子是不是之前在八荒集市磕破磕傻了,给她一千一千地给,两下给光没有了,他图啥呢,不给自己留点儿?

除非,他图的是比两千星币更大的东西。

娜莎手一停,皱紧眉,把自己远远近近,屋前屋后的东西都盘算一遍,她确信自己这儿没有比两千星币更大的东西。笑话,她要是有,早就换钱给自己了。

娜莎在这块地上经营可不是一点时日,有宝没宝,她还不清楚?

娜莎沉吟着,还想到了一种可能,假金主或许是真金主,要么他觉得一千一千地给,冲动了。这会儿上家订单没落实好,他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先花钱,于是找了一个不能转账的借口,拖一拖。走行商有这样的思路,简直太正常了。就是别的人会找圆润一点的借口,他这个借口简直太生硬了。

娜莎蹲着想了一会儿,心中有些不沉稳了。说来说去,利益动人心。

我只怕他……还有钱。

娜莎咕哝着,看看夕阳,大圆盘乌金似地,这颜色,说明它很快要坠入地平线下了。这时候,让他在西村里人生地不熟地游荡,也不好。万一嘴巴不严,让人问出她做成了他两千星币的生意……

娜莎腾地站起来,风风火火往堂屋里去。

前大门又哗啦打开。

哎呦,金主已坐在她门廊下。看见她,一脸惊喜地站起来。

风度倒是好,娜莎没出声前,也没冒冒失失扑进来,仍站在原地,含笑带怕望着她,等着她吩咐。

“我想了想,我性子急了些,”娜莎这会儿倚靠在门框上,也是脸上浮笑,“生意哪是一天做成的嘛,就是上个生意做完了,下个生意没有了,情义还是有的嘛,商哥,你说对不?”

“……对。”

娜莎也不啰嗦:“商哥,看你没走,你想仍旧住我这儿?”

商檀安点头:“是的,我……还有生意要和你谈。”

娜莎干脆一摆手:“先不说这个。我们都是生意人,生意人的情谊,要建立在实在生意的基础上。”

“两点。”她伸出两根指头。“咱先捋明白。”

“一。”她的手指点向商檀安脚下的大袋子,“银货两讫确实有这规矩。你已经拿了货出了我的门,再返进我的屋,这货算是出了还是没出,以后容易扯皮。”

商檀安低头瞧瞧袋子,话语温顺,却毫不迟疑:“我收了,不会反悔,不会叫你返工,你放心吧。”

“不止如此。你和我做生意,很愉快,以后你和别人做生意,也会很愉快,但愉快和愉快之间,互相不窜。懂吗?”

娜莎绷住脸:“咱们西村,开门自做自家生意。这是道上规矩,懂吗?”

“懂。”商檀安点头。

“这点说清楚了。”娜莎满意,语气和缓下来,“还有二。”

“二呢,”她上下一瞟商檀安,眼睛眯得像只小狐狸。“商哥,咱们前面的生意都银货两讫了,后面的生意等成熟的时候再说。现在嚒,就是做生意的空档期。既是空档期,商哥今晚要住……”

她嫣然一笑,手漂亮地一翻转,掌心摊开。“要付住宿费了。”

“我现在……转账功能真的出了点问题。”商檀安为难道。

娜莎目光灼灼地瞧着他的脸。他眼中带着很浓的歉意,有点急火攻心不知如何解释的模样。

转账功能真会出问题?娜莎这会儿倒将信将疑上了。她自己用的是外接通讯器,内置的通讯器是否有这个那个的毛病,她也说不清。

现在无所谓,他身上有她中意的。

娜莎的掌心收拢,剩下一根手指头,轻轻朝商檀安脚边的另一个包点点,配上她一脸明亮笑意:“商哥,不要你付钱,你那套样里的能量石给我,抵你一个晚上住宿费,如何?”

商檀安愣一下:“好。”

娜莎一喜。却也没任何动作,就这么靠着门框。

商檀安瞅瞅她,弯腰,就在门外打开包,取出样品盒,当场一个个拆开,卸下了能量石。

六个小小的能量石团聚在他的手心,他向娜莎伸过去。

娜莎抿着笑摊开手去接。

商檀安的手忽然微颤起来。他的手就停在娜莎的手心上方一点点的地方,眼睛凝望着娜莎,慢慢地慢慢地将虚拢的手心倾斜,能量石一个接一个地漏到娜莎的掌心里。

那些能量石下落的力道角度还是被控制得很好,没有互相砸跳。它们带下来的只是很短暂的冰沁触感,更明显的是热气。

商檀安斜拢的手心悬在娜莎手心上,那热量传递,太明显了。

“……很多年了。”商檀安半敛眸,低声道,“能量用了一些……我平时听音乐……”

他的话断断续续,好像喉咙里有道卡。

揪心啊,娜莎心中嘀咕着,跟夺走他血肉似的。

六个能量石全部落到她手里,娜莎立即收拢手指,紧紧地握住这把能量石,整个人利落一退,将门口让了出来,声音像百灵鸟儿一样清脆欢腾,叽叽喳喳地热情。

“商哥,我本想你趁天亮,去航空港那儿酒店,可以安顿得舒舒服服的,既然这样,天也黑了,路上多有不便,你就在我这儿继续将就一晚吧。”

商檀安默默地望着她,一手提包,一手拎袋,跟着她跨进了门。

章节目录 第650章 精诚所至 这晚上,娜莎也不当商檀安是客户了,就一个付费借宿的人,招待风格当然不一样了。

她在堂桌上铺开废旧零件,开始细心抹擦。

“我晚上要做工,你爱睡就睡,”娜莎眼都没抬,好心提醒道,“明儿天亮,想好去哪儿了吗?”

“还没,我想……留在你这里,顺便找我的妻子。”

娜莎一愣,抬起头:“你老婆在我们登巴?”

商檀安被问,眼神忽然悲切。他半阖眼睑:“……我一直找她……每个地方都看看。”

这伤心的……好像是真事哎。

“那我们登巴,有你老婆的线索?”娜莎感觉得把人家的故事逻辑再梳理梳理。“不然,你瞎找也没用啊。”

“……我只希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商檀安的声音低哑。从娜莎的角度看过去,他的脸在那半白头下,布满沉重又脆弱的哀伤。

说来说去,娜莎还是西村最有良心的人呢,她自我标榜得一点也没错。这会子,悠长地叹了一声,好心再道:“那我们西村肯定没有。”

西村这些人,她还能不清楚?

商檀安定定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你要找,去四海八荒找找看。”娜莎继续修理她的零件,闲闲啜一句,“八荒就老大了,四海在八荒隔壁,离这儿更远,还别说四海八荒对面的天穹地庐,登巴星几个区一一找,那住我这儿也不合适。”

“……做这些,能赚钱吗?”商檀安轻声问道。

换话题啦,娜莎也无所谓,明天自是明天再说,今夜收了能量石,人家是有居住权的。

“能啊。”她搭一声,细巧地把断处绕过了,眼睛眯着检查一番,整好一片了。“不能,我费这白功夫啊。”

“这段时间,我的通讯器可能有点问题,导致转账付钱有些困难。”

商檀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娜莎能感觉他的目光瞧着她,可她又不是慈善家,她面上一点儿没变化,一声儿都没应,继续拿起另一片零件,专注擦灰。

“我在这里,不认识其他人。”

娜莎翻一面,继续专注擦灰。

“我想在你这里暂且落脚一段时间,顺便托你打听一下我妻子的事情,报酬……你提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娜莎手一顿,转瞬就懒洋洋道:“我不擅长找人。”

哼,还是不能转账付钱,跟这儿许什么青口白牙的报酬。

“……我还有一个建议。”商檀安低眉思忖,轻声接道。

娜莎放下零件,抬头似笑非笑:“说。”

“我看你应该有个机器人。”

娜莎哗地挑起双眉,怎地,又要提那袋子机制小饰品了。它们唯一的缺点,就是做得快了一些。

“我没别的意思。你给我的货品又快又好,这些小物件,胜在原初设计灵巧,买的人喜欢的是设计模样,至于用什么方法做出来,倒是不会关心。”

娜莎不语,是个有眼力的,不扯着已经交割清楚的货品纠缠了。

商檀安的声音轻徐,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上一摊废旧零件。“你怎么不用机器人帮你做这个?自主式判断解决模块,比交办式模块要复杂一点,你的机器人如果不太好使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

“你懂机器人?”娜莎惊讶。啥自主式,交办式,一套一套的,但她听得懂人家说啥。

“我会一点维修知识。在……以前,也学过机器人的系统。”

“你还有这学历?”娜莎紧盯着商檀安,难怪他能瞧出那袋子饰品是机制品。她的眼珠连转几转,面色变幻不定。

“那你,做机器人的生意吗?”

商檀安望望她。“做的。走行商这一行,什么都可以做。”

娜莎忍不住倾身向前,眼睛睁大:“你有销机器人的渠道?二手的?”

“有……新旧都有。”商檀安紧声追问,“你自己拼装的?”

娜莎笑笑,也不即刻搭话,她将身体往后悠闲一靠:“商哥,你做的生意还挺广的。赶明儿,我瞅瞅我们这儿能不能弄到机器人,托商哥带个门路。”

商檀安一怔,随即点头。

“那,我明天还住在这里,可以吗?”商檀安脸上带着真诚的请求,“我住在这里的期间,有任何事,你都可以吩咐我做。”

“商哥,你既然这么说,人谁没有个难处,我们又有做生意的交情,住……倒是无妨。”娜莎眼珠几转,心中其实早有腹稿。

“不过,我这庄子维持也不容易,这样吧,住宿开销还是要按天算,我现在也说不好价钱,从明天开始,先记着天数,等你有钱了我们再议,或者等你给了新订单,我从以后订单款项里给你抹去就是了。”

“好。我一定争取早点恢复我的转账功能。”商檀安抿抿唇,“应该要不了一个月。”

那语气倒是挺坚决的。娜莎瞅瞅他。

她是信保证的人么。当然不是。

她微微一笑,不作点评:“你不是还要拜托我帮忙打听你老婆的事吗,既然你明天还住,那我也就顺便接了这项活。我们这里的规矩是,打听到实在消息,要给报酬,打听不到实在消息,要给辛苦费。这样,明天我就带你到处转转,有没有消息靠你自己寻看,我已经说了,找人我不在行,我只要一点带路的辛苦费就行。”

“好。”商檀安瞅瞅她,立即点头。

“你现在也说不清什么时候能恢复转账功能。”娜莎继续说道,“人呐,一睁开眼,就要花销,身边没钱,寸步难行。所以,我带你出去找老婆的同时,有工作机会的话我也介绍给你,这样多少有些进账。你觉得呢?”

“好。”

识实务的人,她喜欢。

娜莎翘起唇:“那就这样说妥了。你在这里每天要付的是住宿开销、还有介绍你去各地打听的辛苦费。帐,等你有钱了再结,明天你就跟着我,听我安排就是。”

商檀安很温顺,啥都点头。

娜莎心情不错,她这法子多好。明儿起就带商檀安到垃圾场转转,不是也学过一点机器人知识吗,那稍加点拨,使唤起来会利索。娜莎再朝商檀安上下一打量,这骨架,干点活还不至于扛不起。

顺便呀,也叫西村的人看看,她收容了一个穷汉,骗来当劳工用,谁还会有兴趣打探穷汉和她做了什么生意。

“收拾收拾,早点睡。”她笑嫣嫣站起,“明儿早起。”

“嗯。”

她说什么,商檀安都点头。娜莎瞅瞅他,他看上去真高兴。也是,毕竟往后的住宿都给他落实了。

娜莎翩然走向自己的西厢房,忽地转回头,朝商檀安身上又一瞟,出声唤住。

“商哥,你换洗衣物带了吧?”

“带了。”商檀安微怔,连忙道,“出门在外,我都带了,你不用……操心。”

“那就好。”

娜莎一笑。心忖,过些天,看来郑大胡子也可唔一面。

“晚安。”

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她再次转回头,看见商檀安立在东厢房门口。

“晚安。”她顺势回道。

章节目录 第651章 八荒一号坑 商檀安到娜莎家的第四天,也就是开始计算住宿费的第二天。娜莎正式恢复了日常作息,嗯,带小弟去常驻的八荒一号垃圾场捡钱的日子。

一号是他们西村人在业务会上的简易叫法,八荒地图上,如果往边缘去瞅,能瞅见小小两个字,蒙特。

指的的就是这个垃圾坑的原山谷名。

这两字,还被娜莎拿来按给她的小庄了。因为,蒙特谷蒙特坑,现在是她的呀。

“前面已经说了,咱们西村很大,今天我们要去的一号坑历史最悠久,位置呢,离我的庄子倒是不算太远。”

板车颠颠儿地在荒漠里跑,前边渐渐出现一堆灰影。晨风吹着舒爽,娜莎拔起脖子高高抬着胳膊,将手指去:“看,就要到了。”

几天不见,她的道场还是那副死样。

“你要打听找人对不对,咱们就把我的庄子当起始点,一路延伸出去打听,今天就这块,明天我再带你换个地方。”娜莎笑着,面不改色地哄话。

“这片恍惚也住着人,以前见过,但不认识,待会儿要是碰到,正好打听打听。”

“嗯。”商檀安坐在她对面。

她就喜欢看他温顺点头的样子。

板车咯咯慢下速度,地面石砾中开始出现一些边角件,有些在阳光下黑乌乌的,有些则带着色彩,还有些无色,反射着光点。

娜莎不再和商檀安说话,她低头在地面上扫视一个来回,放下了心。这几天,没有手短的人到她的地盘上来偷翻。地面撒落的片片块块,还是她的风格。

虽然一号坑是个老坑,但她拼死抢到了,岂容他人觊觎?敢拖走她一块边角儿,她都叫人原样吐出来。

嘎达一声,板车正正好,在坑沿儿停下。

娜莎利落跳车,商檀安横出的手差点撞到她的腰,拂过了她的衣裳。

她一落地,扭身一个厉眼射去,商檀安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颀长的身体正半勾着站在车栏边,眉目有点紧张。

她倒也没开骂,知道他是想扶她一把。文明人的做派就这样儿。

新员工第一天上岗,气氛要和谐。规矩,回头就教起来。

娜莎拉开嗓子:“下来,下来。”

她自己快步走到车头,呼地一提气,将小凳样的长动力连接件提了出来,熟络地朝坑沿边上走。

“你去哪儿?”商檀安刚落地,急忙跟上,“等我。”

娜莎向他甩甩手,话不多说,往前再走两步,蹲下埋小凳。几个零部件往小凳上一盖,一晃眼,小凳就藏好了。

她站起身,一转头,嚯,商檀安已经站在她身后。

他瞅瞅她,再瞅瞅小凳的埋藏处,视线掠向他们脚下开始的坑面,无数的零件碎块堆架着,填满了这座荒漠断崖下的小山谷,充斥着一股积腐的金属味儿。

他转头再看向娜莎,她那种眼睛闪亮的干劲,让他鼻子一酸。

呀,这人怎么了,刚在车上还挺正常的,怎地一下车就含悲忍泪了。

娜莎装作没看见,不外乎是看清这个一号坑了呗,周围荒无人烟,眼不瞎的人都能知道,这儿打听谁去啊。

“来,跟我走。”她招招手,“咱们先捡点有用的,一会儿有人来,就给你打听。”

这天收获还行。

娜莎带着商檀安回来时,两人只能蜷起腿,各缩一边,板车中间装了两大袋废旧零件。

一号坑老虽老,对娜莎来说,却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宝藏,就她现在这种处理量,捣腾完这一坑,可供她好久好久的生活花销。而且,一号坑不像火老板那坑还有向登巴卫输送元素的额度,它现在就是一个休置坑,娜莎一边拿着休置消解的补贴,一边拾出些废旧零件,捯饬捯饬卖钱,挺中意的。

今天这些新捡回的零件倒在后院棚架旁边,板车卸料时,稀里哗啦地作响。眼瞅着原来的零件堆变大了,娜莎翘着嘴角,心情委实不错。

“休息一下。”她对商檀安越发和善。

今天带着商檀安,他负责提袋子,她捡出一件,就往袋子里放一件,自己省了好多力。

故而,她愿意给新员工一两句软和的宽慰。

“今天没碰到人,别着急。咱们做事急不得,也不要轻易失望。明天我带你去的地方,一定有人,你可以打听打听。”

商檀安点点头。“这些怎么处理?也要一个个分类修理吗?”

娜莎觉得,这一位转不出钱来的外星客似乎快速认清了他那充满困境的现实状况,前两天当客户时,还手脚不知何处放,今天上岗当员工一天,就练得非常有眼力见了,方才停车卸料都不用她点拨的,帮她提出了板车上的小凳,帮她搬袋子。

哎呦,积极主动,勤奋踏实,能屈能伸啊。

“不用,先放着,吃饭,吃饭。”娜莎招呼得也多了几分真心热情。

使唤人,也不能太狠。得给人留点力气,徐徐图之嘛。

对于刚搬回来的废旧零件,她自有安排。空腔得了那把能量石,她早有心要试一试那能量石。得空了,开机时她让空腔顺便把这堆都分类清理一下,一趟的功夫,何必自己现在哼哧哼哧废老劲儿呢。

两人用过晚餐,娜莎拿了一批以前剩下的抹擦过的零件,到堂屋坐下,开始晚餐后的细致修补工作。

商檀安也不用娜莎招呼,坐到堂桌另一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拿起了一片娜莎切下的边料。

娜莎眼一抬。

“我想做朵花。”商檀安轻声说道。

“你还会做花?什么花?”

“做出来给你看。”商檀安瞅瞅她,“我只需要一些边角料,可以吗?”

“嗯。”

娜莎点点头,她倒是要看看商檀安能做出什么花来。

“……我妻子以前会拿边角料做花,她做的花很漂亮。我看着看着,也学会一点。”

娜莎想起来,他老婆是两代技匠大师的后代,做出那套仿生机器小动物的人,那做朵花倒是不在话下的。

“……她教会了我,还做了一个花铃铛串,一直挂在我们家的大门上……现在还在。”商檀安修长的双手靠着桌子,盘转边角料。

“工具可以借用一下吗?”

“嗯。”娜莎挺大方。

商檀安在桌角排开的工具里选了一把刻刀。

娜莎一挑眉。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选的工具不错啊,她再看看他取的边角料的形状大小,自己在心里构思一阵。

“这把刀,好像自己做的?”

“我从机器人接载件上改的。”她瞅瞅他握刀的样子,钻刻边角材料可以,伤害值几乎没有。她自己做的小刻刀,还不清楚吗?

“好使。”商檀安赞道。

娜莎一笑。她看出来,他是个会做的,并不是瞎摆弄。不过还早着呢,她便接着干自己的正经活。

“你妻子是不是喜欢拿机器人的材料做手工?”她随便聊着,心忖,既然口头上说过帮商檀安打听,他做事还算卖力,说话也悦耳,啥时候方便就当真帮他问一问,现在了解这老婆的特点,也好出去打听。

“是的,她也读机器人专业,和我是一个研究院的同学。”

哟,娜莎挺意外,抬头瞅商檀安:“你还读了研究院啊?你们俩都是?”

章节目录 第652章 心上人 “是的。”商檀安望过来。“我们中学见过面,但彼此还没有正式介绍。直到考进了同一所研究院。”

他脸上又浮起一股特别轻柔的神情。只要一谈起他老婆,他就这样。

娜莎觉得,他同时就在做梦。

故事要接下去说了吗?也行啊。

娜莎边做活,边听着。

商檀安抬眼望向她,她低着头,细密的睫毛半阖,非常认真。一天的劳动并没有让她消颓半分,她依然生气勃勃得让人惊讶。

他低下头,一边做着花,一边娓娓说着他们的故事。他总是很困难,在她的面前称呼她,而不是你。但不要紧,可以慢慢来。

娜莎的堂屋点着灯,前门还没有关,漏出一点灯光到门前的黄石路上。堂屋后的围顶布间或和着风响一下,伴着商檀安的故事,简直就是夜的模样。

“我们在研究院里,第一年也并不认识。但我的班里同学正好住在她的对面,我经常去同学那里,所以……在和她正式认识之前,其实我对她的宿舍环境已经很熟很熟。”

商檀安嘴角含着笑。

“她的楼前有一片草坪,打扫得干干净净,我任何时候去,都没有看见过草坪脏乱的样子。草坪的前面,是一条小河。小河边,种着一株绦丝柳。”

娜莎嗯啊着,暗忖这位讲故事总爱从环境讲起,各人爱好,且听吧,肯定还有好一段才能讲到他老婆出场。

果然。

“楼后面,种着一片桃花林。”

她挑挑眉,抿住唇,且听且听。

……

商檀安说完桃花林,又说起绯缡宿舍楼东边的竹林,再说绯缡的两层宿舍小楼内部,那小院里的芫樱树。

他的第一片花瓣已经做好了。

“绯缡……”他抬起头,手指向她那堆边角料,面色一怔,突然意识到他对着她,喊出了她的名字。

“嗯?”娜莎也抬起头,他说啥呢?

商檀安的心如擂鼓,紧紧地瞧着她,她的眼睛大而黑亮,带着轻微的疑惑。

“绯缡,是我妻子的名字。”他说道。

“哦。”娜莎点着头。总算讲到女主出场了。

“名字好听。”她给个捧场。

商檀安怔怔地望着她,等着。手中捏的花瓣片冰凉、火热……

娜莎也等着。终于等不住,催催情节:“然后呢?你们怎么碰面的?”

哇,她觉得自己真猥琐,现在听的是爱情故事呢,这么叭叭好奇问,姑娘家不合适。但不是人家愿意讲吗?她也不是淑女。

她可是个庄主、坑主,这会儿在关心新员工呢。

商檀安敛眸,但很快又抬眸,他平复了一下生疼的呼吸,看着她微笑:“我们第一次碰面,小河里种满了水葵……”

娜莎听着人家的校园生活,鸡飞狗跳的,好不热闹。做实验、发洪水、办舞会,咋过那么精彩。瞧她自己,说是在联盟首都星上学,学费那么贵,都没个固定校园的,一根筋地定制精英教育,学得个啥嘛,修那么多门课,又是人工账本核制,又是星际贸易初探,人类学通晓史今,机器人学也学过概论,她还学过昆虫学和家政学呢,这都多花钱的事,弄得旅游一趟,半路着急了。

这才发现,没了资助人,日子不能没心没肺过啊。

她可羡慕他们上的那个东临学院,男女主据说都拿奖学金。

“你们谁拿得多?有没有互相竞争过?谁能赢?”

“我们不同学部,竞争不大。”商檀安眼中含笑,“如果真有竞争,赢的一定是……绯缡。”

“为什么?”

“因为东临甲部的人,大家都叫甲霸天啊。”

这一刻,商檀安露出一丝难得的调侃语气,娜莎觉得,他整个人都好像放松了很多,那是由内至外的放松。

“我们学院所有的人,都仰望他们……喜爱他们。”他微笑道。

娜莎伸出一根指头,摇摇,很肯定地说道:“没有人可以被所有人喜爱。”

商檀安一顿,半晌默然。

哎呦,我泼凉水干嘛呢,人家说得正高兴。

“绯缡……不管别人怎么样……”商檀安望住她,“绯缡是我一生的挚爱。”

“你这一生还长着呢。”娜莎眨巴眨巴眼睛。“说早了。”

她再眨巴眨巴眼睛,嘿嘿一笑,决定不反驳了,他那么用力地讲话,人都跑了,她还能揪着这点辩论?多不道德。

商檀安继续望住她,也许她脸上的不信太明显,他的眼中慢慢溢出一股哀伤。

“绯缡……是我的心上人。”

娜莎听到这样低哑的诉说,仿佛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出,连心都要一起扯出来。又好像他心上真住了一个人,心被压住了,连说话都气若游丝。

娜莎呆了呆。生活经验告诉她,没事别和重复话的人较真。

外头的围布顶随着夜风扑响两下,她连忙也跟着点点头,表示认同。

她又想到今儿去一号坑,鬼影子都没见一个,没准他心里已经为打听这事着急了。

明天是安排他去火老板坑上干活吧,妥妥地能见到人,机会给他,打听不打听是他的事,她也算为他找老婆尽过力的。

她嘿嘿两声,看向商檀安手中的单片花瓣:“哟,挺漂亮的啦,料还要吗?”

商檀安沉默片刻。“要,给我一点。”他的神情语态已经收得非常温和。

娜莎大方地推了一把边角料过去。

今晚的故事情节大概就推进到这里了,她觉得他需要缓缓,不然影响睡眠质量,明天工作状态不好。

换个话题。

“你们正正式式学过机器人的,”娜莎想到自己的一个问题,“我这里这些破烂件,应该看不上吧?”

“不,我虽然学过机器人,但也没有精通所有方面,你带回来的很多零件,其实我有很多都不太熟,更不用说,把它们一个个的剩余价值再挖掘出来,你非常非常厉害。”商檀安正色道,带着极其明显的赞誉之色。

“当然。”娜莎眉开眼笑,“你肯定都不能全部认识啊,那里又不全都是机器人的零件,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车载件,还有都不知道是做什么的,那个地方是八荒历史最悠久的一个堆放点。”

“辛苦吗?这样的日子。”商檀安低声道。

“辛苦啊,”娜莎高高翘起唇,“但我是坑主。”

“坑主?”

“一号坑主。”娜莎骄傲道。她的眸光在商檀安脸上打转几圈,笑得更是高深莫测。最近他还很得用呢。

她现在不想多说自己的事,她想多了解这位客户兼员工。

他既然是机器人学的科班出身,还能自己拿边角废料做朵花什么的,他老婆也是机器料的手艺人,那她做的搭头饰品成本几何,没道理不清楚。先前他这么干脆收走她一袋子小物件,哪怕其中掺进了对他老婆的这一层怀旧情怀,作为一个生意人,他最低不能亏本吧?她的这些小搭头小饰品,肯定能给他带来一定收益。

那么,这个利润空间在他外头的渠道中,到底有多大呢?

“那你怎么……我是说,你走行商找老婆,怎么做机器小饰品的生意,太偏门了,你要是所学所用,主营机器人倒卖,更对口吧,利润也能更高点儿?”

哎呀,她为空腔,简直操碎了心。没办法,生意人,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心头痒痒要打听利润。

这一位,她承认先前微微走眼,竟是一家俩正经研究过机器人的,那他先前说的机器人销货渠道,还真未必不成。

只等他的钱来。

她要推出空腔。

娜莎心头一时热烘烘的,可愿意在这堂桌上,和商檀安多聊些夜话。手上干着活不闲,嘴闲着嘛,继续套话。

“你想倒卖机器人?”商檀安望着她。“好。以后我们……可以合作。”

这话接得也太快太聪明了。娜莎心中嘀咕着,现在吃她的喝她的,好话自然溜溜的。还没等她就这个话题展开,却听到商檀安轻声又道。

“你喜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嗯?”

“如果,你不在这里,你想到哪里去,想住什么样的房子,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咋问这么高深的问题了。不过,聊天嘛,聊着聊着是会聊开去。

“我喜欢的生活……”娜莎翻着眼,状似憧憬一番,忽地一笑,“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很快,她就知道压根儿就不该问。

“我喜欢,和绯缡在一起,一辈子。”

娜莎嗯嗯着打量这个半白头发的年轻人,感觉他把时间压紧了过似的,很多话对着听故事的人都匆匆倒出来,以前是不是说不着啊,还是怕以后说不着啊。

章节目录 第653章 九号坑阿莱坡 一早起来,娜莎先捡视了一番商檀安的衣服。

他这套衣服连穿了四五天,不鲜亮了。她甚是心痛。

但这样去火老板的九号坑,才显得正常。穷汉嘛,就得一身衣服穿过十天半月的。

商檀安默默地站着,任她在身前身后绕。

“行了,咱们走。”娜莎打个花腔调调,带头走向她的小板车。

嘎达,咯咯咯,板车出了院。商檀安现在对各种小活儿已经熟练掌握,到庄子外围篱笆栏,他不用吩咐,自己跳下车,打开篱笆小门,娜莎将板车往前溜一段,仍等着。

商檀安细心关上篱笆小门,跑几步,上车,蜷起长腿坐好。

板车就咯咯咯往前跑。

“今天,去的是个大地方。会见到一些人,都是西村有头脸的。你也别怕,跟在我身边,我叫你做啥,你就做啥,明白吗?”

“明白。”

聪明人就是好教。

“地头有点远,眯个眼休息一下吧。”

商檀安摇摇头。

娜莎就不管他。路都在她心中,这段好走着呢,她便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大漠的晨光盖在她眼睑皮上,暖融融的。这个时段,阳光就得这么晒。

咯,咯,咯,板车小颠颠儿地走着。咯咯,咯咯……

突然,她把眼皮一掀。

眼帘外,商檀安正倾过来,伸出的胳膊恰恰停住,目光与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他顿片刻,“路上有点颠了。”

“我知道。”娜莎凉凉地瞟一眼。“路况我比你熟,闭着眼打多少来回都行。”

商檀安收回手,在对面坐正身体。“昨天没睡好吗?”他流露出关切。

“得空养养精神,我是说你。”娜莎挑着眼角眯过去,“趁这段还好走,多养养精神,一会儿到地头,别老想着见人就问讯,拿出力气勤快点,你和人家都头一次见,问多了不合适,先争取个好印象。”

“嗯。”商檀安瞧向她,“他们,这些人怎么样,你和他们相处得好吗?”

“当然好喽。”娜莎勾唇一笑,“人嘛,都是两个眼珠一个嘴巴,有啥怎么样的。”

她合上眼睑,继续美美地晒太阳。

“嘴巴……”商檀安低低地重复着。

“合拢。”娜莎接道,眼睛睁都不睁,从鼻腔里懒洋洋哼出声,漏出一股子懈怠劲儿,“哪儿有这么多话,晚上回去说。”

商檀安便不说话了。

板车咯咯咯地,路上除了这点声音,就没有别的声音了。

娜莎感受着细风和阳光拂在脸上的滋润感,心里在吐槽,又去干白工了,由不得人不积极,唉。

火老板的九号坑表面看起来不是坑,而是一个巨大的堆场,在西村的阿莱坡。依着序号,就知道是近年新开的堆场,所以离娜莎的蒙特谷老坑远着呢。

阿莱坡本就是荒漠中的一座隆坡,堆起的垃圾又高出坡面足有一米多,中心尖顶甚至已经有四五米高。远远看去,很多零件片的反射光一闪一闪的,倒像座气派的金山似的。

连着堆场,还有一条白花花的路,在这片石砾地上,越近就越明显,通向的是八荒城那个方向。

堆场外围,竖了一圈拦网,迎着路立了一道门,上方空中亮了一行艳红的标识:八荒阿莱坡三卸作业基地。

那是说,八荒中心区的一道二道卸料处理后,西村的阿莱坡就是三道卸料点之一。西村的一到九号坑,从蒙特谷由南至北一条纵线上,原都属于三卸作业基地,现在能正常进行三道卸料处理的便是这九号坑,其余坑已经处于休置状态。所以西村范围内的众多四道卸料基地,都直接仰赖九号坑的再处理和再转运。

早有二三十人聚在那门下,男多女少。旁边还有七八个灰扑扑的机器人站成一排。在机器人的旁边,又挨个停了一排车,这些车什么样儿的都有,光怪陆离,有些只能称为车架。

娜莎的板车咯咯咯地朝向最末一辆车的旁边停去。那些人老早都看过来了。

“二火哥,你今天好帅呀。”娜莎高高地拔起嗓子,眉眼绽成一朵花。

商檀安刚要去扶她一把,一愣,转头瞧向那人堆。

人堆前,一个手腕上缠条白巾的瘦高个哈哈喊回来:“娜妹子,你今天也美啊。”

“美,我娜娜美出天际。”娜莎一甩胳膊,将商檀安拍回座位,利落地踏着车板跳下:“叔们,哥们,姐们,婶们,大家好啊。”

“好啊。”人堆一阵呼喝。

娜莎一个回头,商檀安已经跟着跳下,他无声地看看那堆人,低下头走到车前方,伸手搭在长动力连接件上,眸光囫囵将其他的车子也扫一遍。

“不拔。”娜莎快速交代,白了他一眼。

真是的,在火老板的坑边,把小凳拔下来藏着,不是燥火老板的脸嘛。

娜莎朝商檀安一勾手指,扭回头冲着大路就脆声笑:“老板大哥还没来呀。”

“大哥今天不来,去城里和二道爷商量事。这批是常规货。”缠着白巾的二火说道。

在西村,火老板无疑是老大,但他常去城里,和一道二道基地管理人混酒吃喝,阿莱坡基地的日常管理都交给二火。

二火和其他数字火小弟略微不一样,他是火老板亲表弟,西村的其他承包坑主和堆场主,日常能巴结上的主要是二火。比如,这些人忠心不忠心,卖力不卖力,都是二火在给火老板转达。

此时,二火一双小三角眼已经打量商檀安不下四五遍。

其实,不少眼睛都盯向商檀安。那些五颜六色的瞳仁里,泛着油油的光。

“娜妹子,大家伙不来,今天带个新人来了?”

问的人不是二火,娜莎扫一眼,朝着二火答:“二火哥,大家伙能量不够了,今天只好蹲家里,正好,有个人可以替。”

娜莎走上路面,伸手猛一拍商檀安后背,差点让他趔趄一下,引得众人一阵笑。“去八荒集碰上的,给我打一阵工,人家赚点路费,游历完我们登巴就走了。”

“噗。”

“呵呵。”

娜莎才不管这些杂笑声。“二火哥,昨天我才带他到一号坑见识见识,眼生手生,还不大顶事儿。不过人老实,指哪儿干哪儿,我寻思还成,你给瞅瞅。”

二火看娜莎在人堆外缘站定,他自己走过来两步,视线瞟过娜莎,瞅瞅商檀安。

“快叫二火哥。”娜莎弹了一下商檀安的肘部。

“二火哥。”商檀安说道。

这低暗的声音里,依旧能让人听出清润的文化气儿。二火的视线在商檀安的身上脸上打转,特别看了看他的白发。

“天生的。”娜莎嘻嘻笑。

“哪球的?”

“那啥子摩?”娜莎转头问道。

“摩邙。”商檀安看看她,再看看二火,半低下头。

“想游我们登巴?”二火的小三角眼咕溜溜转。

“走走看看……挣点路费。”

二火啧啧两声。“娜妹子,和你当初有点像。”

“当初我漂泊来,不是火老板、二火哥和咱西村老少爷们婶们照应,我能有如今的安稳日子过,我寻思着将这份大爱薪火传承,人家缺个钱花,帮衬一把,寻点活给人嘛。”

“你付他工钱了吗?”

“付啊,我现在包他吃住,钱嘛,”娜莎脆声道,“干完活再说。”

二火哈哈大笑,伸手重重地一拍商檀安的肩膀,搁着好一会儿,抬起来再用力拍两记,商檀安被拍得晃两晃,但没说话。

“叫啥名?”

娜莎哗地转向商檀安:“叫啥名?”

“商檀安。”商檀安敛眸道。

“名字不重要。”娜莎侧向二火,腆声道,“二火哥,你给瞅瞅,能给咱火老板大哥干点杂活吧,不行我就让他回去。”

“骨架还过得去。跟着干吧。”

“哎呦,你都能进我们火老板大哥的基地了,幸运啊。”娜莎也接着朝商檀安的肘弯拍一下,抬头甜笑,“二火哥,我会教他的。”

章节目录 第654章 游历家 一说二说间,远处来了一截车队。每一个像乌黑的圆球,共十个之多。顺着路面飞滚过来。

二火带着人飞快地打开大门,退向两边。娜莎一扯商檀安胳膊,也站在路边。

车队进入卸料基地,四面开启,稀里哗啦轰隆轰隆在周围洒下垃圾,连地面都感到轻震,灰尘更是漫卷起来。

商檀安一步踏到娜莎面前。

“急什么?”娜莎扯着他的衣袖,瞪了他一眼,“叫你积极点,也不要这么积极,还没卸完料呢,等二火哥分配,规矩懂吗?”

商檀安望望她,再望望周围的其他人,默默地退回,站到娜莎后面。

娜莎脸色稍霁。

卸料完成,二火打躬作揖地将车子目送走,转头果然给各人分配活计。

其实活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把这些新鲜的卸料堆包干一块,进行初分拣,有价值的东西先挑出来。

商檀安注意到,没有机器人的包干块,两人或三人凑堆,而那七八个机器人,分别跟着主人,在各自的包干区域开工,它们从外形到动作都十分粗粝。

“别乱看,别乱走,就跟在我身边。”娜莎朝商檀安吩咐着,“你要麻利点,干出机器人的水平。”

这天从早上干到下午,收工时,娜莎招呼着商檀安将几大袋都扛到二火跟前。

二火有辆大厢车,停在他身边。机器人都拿着袋子往车厢里倒。这会儿,有人就厚着脸皮互相借一下机器人,帮忙搬抬。娜莎从头至尾都没借别人的机器人,指着商檀安使唤。

“二火哥,你瞧瞧。”娜莎笑着说道,一回头凶巴巴吩咐商檀安,“袋子打开,让二火哥检查,快点。”

二火朝袋子里斜瞄几眼:“哎呦,娜妹子最细致了,有什么检查的。有没有好货?”

“没有,二火哥你一早说这趟来的货平常,还真是的。”娜莎指着车厢,对商檀安说道,“倒过去。”

她自己继续和二火交谈。

“娜妹子,这人被你白捡了啊。”二火瞅着干活的商檀安,呵呵笑。“住你那儿,不少天了吧。”

娜莎撇起嘴角:“昨儿我带他到一号坑,没给我扒拉出啥,我还倒给他一天五支营养剂,心痛死我了。”

“他怎么找上你的?”

“八荒集上见我是个女人,好搭话,来问我登巴哪里好玩。我就说,西村挺好。”

哈哈哈,二火大笑,那嗓子音到高处有点尖利。商檀安转头看来。

“不错,不错。”二火赞道,“外星货,多少有点油水吧。”

“油水?”娜莎俏生生翻个白眼,撇一撇嘴,也瞅着商檀安,“人家可是要当游历家的,二火哥你拿油水埋汰人家。”

哈哈哈,二火又大笑起来。

“赶紧倒,”娜莎伸出胳膊,指住商檀安,“别洒出来啊。”

商檀安听了,抬起大袋子,跟在机器人身后,开始往车厢倒货。

“你说人家这梦想,游历家。”娜莎啧啧着,“花时间到处瞎走,还要走一处打点零工赚个路费,我问他最后干嘛呢,他说不干嘛。可能最后写本书,也不一定就写。这啥思路?”

“我见过那种人。”二火往地上吹个吐沫,“酸。”

“就是。”娜莎哼一声。

商檀安倒完货,拿着空袋子转过身来,看向她和二火这里。

娜莎一下扯开笑,轻软地一扬手。“干完了?歇歇。”

“娜妹子,收拾得不错啊。”二火低声吃笑。

“说得什么话,我还指望他给我收拾收拾一号坑呢,这阵子,我想翻翻坑底儿,找来找去就这么三五零件儿,日子都快过不去了。”

娜莎唉声叹气一阵,旋即又骂,“毛刺那个没良心的,吃了喝了我的,不使劲。二火哥,你知道毛刺混啥样了?他现在都不敢来见我。死没良心的。”

“仍旧在南村,最破的那块儿,八荒和四海的界地边上,估计还养着吧。”

“养多久了,还没养好,真不中用。”娜莎不屑道,见商檀安径直走了过来,她止住了话。“那,二火哥,今天就这样了?还有没有吩咐的活儿?”

“没了。”二火拍拍手,其他村民们陆续围过来,二火喊话,“今天差不多了,大家回吧。”

在一片吆喝告别声中,商檀安静静地站到了娜莎后面。娜莎摇着手,跟这个那个说再见。

那少数的几个女人都是跟在男人身后,先前也是组队干活,看起来是一家子来,一家子回。

“娜妹子,你这白头伙计跟你一起回家呀。”有人粗嘎嘎地调笑。“他要在你那儿住多久啊?”

“伙计不跟东家回去,跟你回啊。”娜莎甩一句过去,周围又一阵大笑。

“娜妹子,我也愿意做你伙计,让我跟你回家,好不好?”

“去死。”娜莎啪地一推商檀安,直接把他往前推,“开车,麻利点。”

商檀安回头,见她四下里摆手娇笑:“老少爷们,姐们婶们,走啦。”

她瞪他一眼,随后轻巧地上了车,两人坐定,她抬手往车头一拍,板车咯咯咯地启动。

村民们的各种车架也都纷纷开起,荒漠上车子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但是,还有几辆车和娜莎的板车同路了一段时间。

他们从后面追上来,呼喝着在板车两旁游窜,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又高又野。

“娜妹子,说正经的,你这伙计招多久?”

“你管我多久?”

“等他走了,我来好不好?”

“带着你的坑来,给火老板大哥说定了,以后你的坑算我娜姐的。做不到就别吱吱。”

娜莎怼得人无话,哈哈聊了几句正常话,不多久,他们也不同路了,呦呵一声,朝各自的住处去了。

娜莎翻个大大的白眼,松快地撩一缕头发到耳后。

晚霞开始涂抹在天边,火红火红的,连着荒漠的地平线。

商檀安专注地望着她,遇到她一转头的眸光,忽然低下了头。

“今天表现不错。”娜莎夸道。“我跟二火说你是游历家。做生意的人,最怕没钱了还被人盯上,你自己明白点。”

她说完,为自己的话小小一乐。晚了,这家伙被她先盯上了,她非得赔几支营养剂瞧瞧,他到底还有没有油水。

商檀安仍旧低着头。双手抱膝,脑袋都快低到膝盖骨上了。

“怎么了?这么点强度,就受不了了?”娜莎奇怪道,心里哎呀一声,知道为啥了。他今天尽干活了,没问到一声,估计难受了。

“我问了。”娜莎脸都不红一下,“他们来来往往,这辈子见到的都是登巴人,没听说过什么外星人。”

商檀安有没有应声,她没听见,但她看见,他交叉相握搁在膝头的手,手指头都泛了红,甚至有点颤抖。

章节目录 第655章 荒漠上的烟嗓 娜莎估摸着,他干活不得法,只会用蛮力,这不,肌肉都颤了。

人,还是要安抚一下的。

“明后天,都换地儿给你打听。”娜莎眼珠一转,“啥时候有空,我还带你去四海瞧瞧,一点点把打听范围拓伸出去。这是要一点点拓伸的嘛。哎,你咋不乐意?你自己打听几年了,不是也没消息么,也不能一来就指望我这儿啊。我钱都没收,就开始服务了。啥态度。”

商檀安抬起头来。

娜莎说着说着,话自动停了。他的眼睛,通红通红。

“绯缡……”他的声音低得像这时候扑在他们脸颊旁边的风,与呻吟差不多。

“已经说了,会带你去别地儿的。”娜莎皱着脸。

“你是怎么过来的?”他喃喃道,眼中充满痛苦。

“傻了吧你?我的事,要你来打听?”娜莎横眉竖眼地凶过去,再一会儿,她忽然妖娆地抬起手指,绕着头发玩,懒洋洋地撇着嘴,“我知道,你触景生情,从我身上,看到你老婆飘零在外面,不知道被人怎么欺负呢,是吗?”

商檀安紧紧地抿住嘴,望着望着,猛然仰起脸。

“是不是?”娜莎仿佛没有看见他这副样子,自个儿笑得欢快。

“是不是?”她突然拉下脸,狠狠地说道。

那声音重得足以让人魂都吓掉。她很满意地看见商檀安苍白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

“你当我娜莎被人欺负了?”她冷哼一声,“我娜莎是那种被人欺负的人?你看什么看?赶明儿叫你见识见识我一号坑坑底的东西。”

商檀安继续望着她,那双眼睛……真令人心碎神伤。

竟然对坑底没有丝毫好奇,娜莎扫兴地扯扯脸颊肉,惊悚故事起个头,没有响应,无趣。

“行了行了。你没事想你老婆干什么?你老婆估计在哪儿正吃香喝辣,好着呢。”她白了商檀安一眼,“我都好着呢,你眼瞎啊?”

“很多人呢,只会唬,嘴巴嘚吧嘚吧说,”娜莎倾过去一点,对着商檀安轻声软笑,“我教你,不要说,做,直接做,狠起来连自己都不要。你老婆要是懂这条道,我保证她走遍天下,谁都欺负不着她。”

她收回身,对着夕阳哼起小调。

商檀安望着她,双眼通红,没有一个字。

娜莎半首小调哼完,闲闲瞥向他。“行了,你急有什么用,早干嘛去了。再说,她不是一出生就跟你的吧,在跟你之前,她能过,那么,甩开你之后,你反而担心她不能过?人家说不定过得多自在。”

商檀安埋下头,良久。

板车咯咯咯地往前行。

“……你一个人,快乐吗?”

娜莎的后半首小调还差一个尾音,听见这低沉的一句问话,身体转向商檀安,兀自唱完,才翻翻白眼,鼓着脸回答:“快乐,怎的?”

“我只要……绯缡……快乐。”他说道。

“你的那个啥子缡,快不快乐关我啥事。你老联想,有用吗?”

娜莎吐出一口气,将自己额前的头发都吹得飞起,她自己玩心大起,瞧着商檀安,便也起那么一点微末不忍心。

“你的那个啥子缡,很快乐哟,很快乐哟。”

她现编了一首小调,在夕阳里,就这么反复唱。

“喂,没点反应的,我唱得不好听吗?”她甩过去一个白眼,“你叫啥名?啊,商檀安。简单一点的呢,小名有没有?”

商檀安一怔,眼睛死死地盯着娜莎。

“小名,”娜莎催道,“我给你也编进去,你也就快乐了。虽然只是歌词,啥用没有,但聊胜于无麽,至少你可以自个幻想幻想。”

“我……叫小安。”商檀安的声音像从胸腔里抽丝一样,抽出来。“绯缡的小名……叫缡缡。”

“小安和小缡。”娜莎准备编排歌词。

“缡缡。”商檀安看向娜莎,“……缡缡。”

“还挑三拣四,不好编。”娜莎瞪一眼。

“小安的那个啥子缡,很快乐哟,很快乐哟。”她自顾哼起来。

“不顺,不好听。”娜莎皱眉一品,眼梢飞起来,“我给你也改一改。”

“安安的那个啥子缡,很快乐呦,很快乐呦。”

商檀安蒙住脸,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流下,又像在笑起来。

哎,人间自是有情痴。娜莎额外给他多唱了几遍,反正路上闲着也是闲着。心中有一点点感动,这人要是最后也没拿出钱来,就好端端送人走吧,不交给数字火们再榨一榨了。不过,在她这,该榨还是得榨……

“我也有一首歌。”商檀安抹了抹脸,真的扬起笑容。“我唱给你听。”

“……哦哦哦,哦哦哦……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温润低柔,像是黄昏里的炊烟。

“……好听。”娜莎品了品,还是只有两个字,“好听。”

“想学么?我教你。”

“好啊。”

板车咯咯咯地往前走。

娜莎巧得很,听商檀安再唱两遍,跟着哼,歌学得七八分熟了。

荒漠上的夕阳像被地平线上托起的一个红心大蛋黄,她唱得兴起,站了起来。

商檀安一个眼疾手快,去拉她。

“干啥?”

“别摔。”

“这车就是我造的,我立得住。”她一声笑,拍开商檀安。“你给我稳着就行。”

“这歌得这么唱。”娜莎站在车上,冲着荒漠上的夕阳,拉起嗓子,“……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娜莎的烟嗓像风一样盘旋在荒漠上。

“我唱不出你那个味儿。”她唱一段,停下来,扭脸看向商檀安,再感觉一下。“哎,奇了怪了。”

“……这是在海边唱的歌。”商檀安抬头凝望着她,如痴如梦,轻声呢喃,“如果把荒漠灌满海水,就会一模一样。”

“哇,唱首歌,还要灌海水。”娜莎惊呆,望着眼前那漫漫荒漠,笑翻了,“得了,差不多就成了。”

她开开心心坐下,瞅瞅商檀安:“一看你的脸,我就知道这歌和你老婆有关的吧,你们还去海边唱歌呀?”

“是的……相遇沙滩,她起的地名。”

相遇沙滩,娜莎重复着这名字,再抬眼一瞅商檀安,现在她对他的各种表情都熟了。爱别离,求不得,嗔痴中人。

“喂,不要这么这么……脱线好不好。”她降低声嘀咕,“不是我说,你老婆的才学对不住她那份奖学金,起得啥名,这么这么……公开腻歪。”

“不是……”商檀安一愣,待要解说,却是失神,像哭又像笑,“是吗?”

娜莎才不管是不是咧,她昂起头,看见她亲爱的蒙特庄静悄悄地猫在前方的夕阳余晖下。

“行了,到家了。下去把篱笆门打开。”她拔高声吩咐。

章节目录 第656章 岁月苦了风流色 吃过晚餐,娜莎拿出待修补的零件,商檀安自动坐在堂桌对面,他继续做花。

娜莎回来的路上,听他说相遇沙滩那么直白的地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到了晚上这会儿,她习惯性地留出耳朵,准备继续听故事了。

没办法,跟个广播连续剧似的,听到一半,停不下来。

商檀安迟迟没有开口。

娜莎一边做工,一边先在心里复习上集剧情。

昨儿讲到哪儿了?哦,他老婆,那个啥子缡,屋子刚泡完水,在校园舞会上受邀跳舞了。

邀请者不是他,那会儿他看场子。

娜莎修好了一个连接件,把它放到一边,又去拿一件,看看对面,她把刚产出的边角料主动推过去。

两根葱白手指在桌面上敲敲。

商檀安的第三片花瓣正在捏边,眸光移向她的手指,眼睑抬起。

“给你的。”娜莎提示道。

他绽开微笑。“今天能做好一朵花。”

“行。”娜莎才不在意什么花呢,她在意剧情。

“白天是有点累,你要会用巧劲。我已经恢复了,你恢复了没?”娜莎客气问道。

不恢复是不可能的,两支营养剂都给吃了哦。

商檀安点点头,低声道:“我没事……你做一天,都为别人白白辛苦。”

“这怎么叫辛苦呢,这叫维系感情。”娜莎嗤道,“你这么大个,连这都不懂?”

商檀安瞧着娜莎,愣怔恍惚。

“你觉着委屈?”长夜漫漫,以前娜莎经常一个人,现在多一个人,她愿意给他顺便叨两句社会经验。

“委屈啥啊。你记住,你现在形势不比人强,以前你是大金主……咳,咳,你有钱,但现在不是再多的钱,都用不出来吗?你暂住在我这儿,西村这片,火老板最大,今天我带你到他坑里干了一天活,别看是做白工,但印象分有了啊,你在我们西村就过了明路了……咳,咳,这就是回报。”

“你还要怎的,出门在外,不就是要人头熟才好办事嘛。现在先夹着尾巴做人呗。等哪天你厉害了,照样也使唤别人乖乖来给你做白工,不要说别人了,我第一个就排队伺候……为你服务。”

“哎,白工做也做了,无形的好处也得了。你那故事,还讲下去吗?”娜莎赶紧转话题,一说起他的钱有没有,她心中就紧得慌,都快词不达意了。

“……讲的,我会一直讲下去。”商檀安轻声道。

“昨天讲到舞会结束。”

“舞会结束……我们的合作项目采姑和石姑不久也都好了。那个学年,剩下的时间没有什么和她再碰面的机会,只是去拜访同学的时候,隔着河,看到过她的小楼她的车。”

外面围布顶随着荒漠里的夜风噗噗地作响,原本多寂寥,商檀安的故事在堂屋里娓娓道来,那夜风都像听起了故事。

“假期到了。那一天,我在宿舍收拾卫生,接到了一个假期的工单,已经预付了工钱。我不知道是她,她应该已经知道是我。”

往他自己脸上贴金。娜莎暗忖,再一想,她咋听得这么滋滋有味呢,贴就贴吧。

“我回到了摩邙,去了她家……”商檀安突然停顿。

娜莎等了又等,按照他讲故事的风格,他肯定先要讲一大串环境。她也挺好奇那啥子缡的家境。

“哇,花园都那么大。”她忍不住惊呼。

“嗯。”商檀安望着她。

娜莎一算,是个千金小姐。

“然后呢?”她探问道。

“然后,我在她家给机器人升级系统,她请我吃了一顿晚餐。”

“好吃吗?”

“好吃。”商檀安望着她,目光又像远又像近,在娜莎看来,他准保在回味。

“绯缡对人很真挚……我们认识的时候,她一直想请我吃饭。她把我对她的一点点帮助,都记在心里。”

娜莎眼睛转转,脸皮很厚地与商檀安对望着。这话说的……脸皮但凡薄一点,都不好意思听。她也曾真心诚意动过念,要请大主顾吃顿好的,但不是大主顾自己不给力,达不到她的请餐标准了吗。

“请你帮她做工,饭点上给顿饭,是真挚的,”她意有所指地插句点评,“一般按道理不用给,除非事先讲好的。”

商檀安的目光在娜莎脸上逡巡好几遍,再次喃喃道。“是的,绯缡,是个最真挚的人。”

“行。”娜莎可不想说故事的人一直陷在他自个的情绪里,“饭咋样?”

“我推辞不掉,那天晚上,和她一起用餐……我第一次和绯缡吃饭,吃得……有些梗,从来没敢讲。”

有点梗,是什么梗?娜莎睁大眼睛,越发感兴趣起来:“她怎么让你梗了?”

“她……”商檀安脑中闪现着那宏大的餐厅,巨长的餐桌,印有鲜花图案的地板,耳边响起刀叉细碎的声响,定定地望着眼前人,心头便一阵阵抽紧,好半晌把这些杂思压下,声音温软道,“绯缡,很好,是我那时候不够放松。”

娜莎可稀奇了:“你吃饭还紧张啊?”

“嗯。”商檀安露出一丝微笑,“后来绯缡又请我吃饭,我没空,她就定了餐送到我家里。”

娜莎一瞅他的模样,蹦一句:“又梗啦?”

“是的。”商檀安笑着望向娜莎,想起那是他们新婚注册的当晚,他吃她说,讨论的是离婚。

前尘往事一件件翻过,眼前人兴味盎然,只道是别家八卦。

他努力地笑。

“哇,你们这么快就结婚了?”

“是的,绯缡来一说,我就答应了。”

娜莎鼓出大眼睛,万万不敢置信。“你就给她打了两天工,她过后就提了糕点来,说要嫁给你?”

“……是的。”商檀安的声音又轻又柔。

今夜,他讲她深爱的老宅,她的苦恼,她和他的契约。

“我不应该答应她的。”他低头痛苦道。

天哪,这姐们也太急了。娜莎对着商檀安左瞅右瞅,一声叹息。

“怎么了?”商檀安停下来。

“想当年,”娜莎煞有介事地摇头,“你也是有女人倒追的风流人物。”

商檀安猛地一愣,眼中的光似乎要迸出来。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轻颤。“……绯缡说,她一辈子都没有倒追过人,除了对我。”

“哇。”娜莎爆笑,好半晌才道,“好稀奇呀。”

她瞅瞅商檀安,连忙夸道:“你家夫人好气魄,连我身为女人,都佩服极了。就是要这样,看见好的,特别是商哥你这么优秀的人,必须及时下……咳,追求。”

她绽开一脸憨笑,瞧,她一夸夸俩。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但她看着商檀安,在他的白发上掠视过,心里可不这么认为。

可惜啊,可惜啊,岁月苦了风流色,管你当年钟灵毓秀,这会儿风霜满鬓,谁还瞎眼倒追啊。

商檀安迎着她的视线,慢慢低下头,拾起了桌面上的边角料。

“我可以对任何人都很好。”

“我没有考虑过婚姻的事。这是人生的一件大事。我知道。”

他将机器花瓣细致地捏边,就像以前坐在青云社区的穹屋西窗桌旁,按着她教过的步骤,外面围布顶的晃声时而响起,好像岁月就这样送到了他的指端,又是轻忽又是沉重地揉进了他捏的机器花瓣里。

“如果没有绯缡……我以后到了合适的时候,也会和人结婚、成家。无论谁和我结婚,我都能对她好。这是一种责任。或者,没有结婚机缘的话,一直不结婚,也不会怎么样。我其实对婚姻这件事没有规划过,没有特地想过我要和什么样的人结婚,没有专门憧憬过……”

“自从我的父母在我中学的时候意外走后,我对家庭这个概念就……生疏了,我知道它对每个人都很重要,但又不觉得,它会和我现在或者将来产生怎么紧密的关系。”

“所以,绯缡希望我们结婚,那对绯缡比较重要,我就答应了。”

“原来你是被逼婚?骗婚?”娜莎长吁短叹,想着找个最精确的词。

这经历,简直要逼近八卦故事的风格了。太刺激了。

“不是,我自己答应的。”

“现在,和绯缡经过这么多年,我才知道,雪栗区社区活动中心的草坪上,那一夜,是我自己想答应的。”商檀安抬眼望住娜莎,眼中有一层明亮的笑意。

“我觉得绯缡的想法是那么的新奇,我愿意和她一起。”

章节目录 第657章 西村第一名媛的怨念 自己的一号坑、火老板的九号坑都带商檀安实习过后,娜莎紧锣密鼓地给他做其他安排。

老让他做白工怎么成?人家要有意见的,她看着他光吃饭不生钱,心里也撑不住啊。

一早,板车的长动力连接件插上。

咯咯咯,打开篱笆门,咯咯咯,一路走。

“今天我们要往八荒城去?”

哟,他从八荒大集拉回西村那路才走过一趟,还记得回城走哪个方位啊。

娜莎嘿嘿绽开笑:“我替你昨天也问了西村一些人,没啥消息,今天我寻思着带你到城角转转,那儿人更多,你可以打听打听。”

“到了。”娜莎利索喊道。

现在,都是商檀安先跳下地。他在车下,还伸出胳膊给她护一把。

有了小弟,娜莎也讲究了。

她的指头虚搭着商檀安的袖子上方,一双眼睛都不带瞥一下他,款款下车,让人一眼就瞧出他俩的主次。下了车,先将今日的人市囫囵扫量一圈。

“走。”她看准了热闹处。

“这里是什么地方?去干什么?”商檀安低声问。

“哦,这里是八荒有名的人市,有些人来招工,有些人来趴活,你看,人多得很。”她笑嫣嫣开讲,“要是有工作机会,你也去试试。问问人,还能赚些钱,两不误。”

商檀安停住脚步,转头瞧着她。

“趴活呀,你不懂趴活吗?”娜莎鼓出眼睛,转两转,将商檀安从头至脚再瞅一遍。

果真富人呀,居然不懂趴活,娜莎可高兴了,没猜错,这代表商檀安底子还是有的。

“不懂没关系,很简单的。今天我帮你介绍,你过一遍,就会啦。”她眉开眼笑。

“他多少钱?”娜莎扯着商檀安挤过去。

人堆里一个大胖男人正吆喝要杂工一名,胖男闻声斜挑眼,不用两秒把商檀安扫量完。“十个星币。”

娜莎一皱眉,却也没意见,转头睁大眼睛对着商檀安,一本正经问:“你干不干?杂工最容易干了,不限技能经验的。”

“对,两间工坊,扫扫刷刷,清理一遍,屋顶墙壁换颜色,干不干,不干,我找别人去了。我急得很。”胖男接道。

“干。”娜莎把商檀安往前一推,“就一天,你试试,晚上就有钱。”

商檀安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开腔,就被她拨陀螺似地拨给那胖男了。

“这人我带进来的。”娜莎没再看他,盯着胖男笑。

“行,两星币给你。”胖男爽快道,转头告诉商檀安,“晚上你剩八星币,但要是干得不好,就别指望拿满八星币。喂,规矩你告诉这小子了没?”

“必须干好,”娜莎转身面对商檀安,一脸凶样,“主家还给你供免费工作餐,干不好误了主家的事,他可以不给你钱。”

“交代好了,你放心吧。”她回转头,朝胖男笑。

“走咧,小子。”胖男吆喝道。

“……娜……”商檀安叫了半声,被胖男拍了一记肩膀。“咋那么婆妈呀,干活能行吗?”

“能行,能行。”娜莎一迭声回答,挥挥手,“去吧。晚上就能拿钱回来了。”

天一抹眼地黑。

小破庄的堂屋点起了一盏灯。

娜莎乐滋滋地哼着昨天新学的歌:“……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桌上摆了很多零件,都擦亮了。

空腔可真是能干,今儿她把那六颗高级能量石给空腔换上,它把前儿从一号坑里拉来的废旧件都给清理了一遍,速度那个快。它还把庄里都打扫了一遍,围布顶又绷了一绷。

娜莎正乐时,门外,黄石路上响起脚步声。

她抬起头来,眯了眯眼。

“我回来了。”一个人来到了大门阶下。

“哎呦。”娜莎啪地放下了手中的零件片,快步走出去,嘴里忙忙道,“你回来啦?这时候都不回,我以为你活干得好,被主家留宿,明天还派活呢。”

“没有,活干完了。”

商檀安的声音里有丝疲累,娜莎嘿嘿着瞅他:“有时候主家活多,会这样的,哎,你拿到多少钱了?”

“七星币。”商檀安摊开掌心。

堂屋散出去的灯光,把那七个星币照得一个个亮晶晶的。登巴版的星币,娜莎一眼就数完了。

“好,好。”她抬眸关切道,“不是八星币吗?还有一个哪儿去了?”

“他说我是新手,不能拿满八星币。”

“这些人就是这样,算计这点有意思吗?”

娜莎愤愤说着,眸光一转,“算了算了,规矩就是这样。”

她却还不将人往门里领,冲着商檀安一声笑。

商哥好久不叫了。

“商哥,你辛苦了。不过呢,咱明人不说暗话。之前咱们说好你在我这儿住,开销我先垫着,等你有钱再给。你看,这有两昼夜了,还没算钱……”

“都给你。”

“我就喜欢实在人,不诈别个的。”娜莎欢喜地去接那星币,眼睛撞上商檀安的眼睛。

呀,这人咋那么看她呢,好像悲伤得要控制不住了。

“我先拿五个,还有两个你自己留着,人没个活钱是不行的。”她抓起五个星币,宽慰道,“其他多退少补,过两天你又入账了再结。有了两个活钱,一开始看起来少,但好好干,聚少成多,哪怕你后头还是没能启用通讯器转出钱来,心里总不至于一慌到底。生活的坎呀,人人都是这么迈过来的,是不?唉,衣食住行不易呀。”

稳住,稳住,别心疼得失控呀。唉,只好给他留两个。

“咦,你怎么回来的?”娜莎一步跨进门槛,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回头狐疑地瞧瞧商檀安,又挑眉望进他身后的夜色里。

“我……一半坐车,一半走回来的。”

“一半坐车,一半走回来?”

“干完活后,东家问我送到哪里,我说西村蒙特庄,他说不认识,不肯送,后来我央求……送出来一段,剩下的路我就走回来了。”

蒙特坑比蒙特庄是要有名一些,谁也不认识蒙特庄,她自己按的名儿,别个哪知道嘛。娜莎心中嘀咕着,不过,就算商檀安说了蒙特坑,人家也是不肯送坑边的。差不离儿。

娜莎朝他瞄了瞄:“晚餐吃了吗?”

“东家不提供晚餐,活下午干完了。”

娜莎憋着气,自个走进西厢,从床底下拿出两支营养剂,虎着脸递过去。

她这生气样儿,可一点也没遮掩。

“……我正在想办法催促,争取尽快修复我的转账功能。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娜莎朝商檀安瞥一瞥,是个机灵客气的,心中微微被安慰了一些。

商檀安接过营养剂好一会儿,见娜莎脸色没有好转,敛眸低声道:“我不太经常说谢谢,因为……我和绯缡之间约定了不讲客气话,所以,这习惯带出来了。”

娜莎随口嗯一声,她心中正疯狂吐槽白天那胖男呢。当她不知道呢,这些招工的就是黑,明明一天的工作量,给人使劲掐时间,白省一顿工作餐不说,做的人来不及赶出活,又可以用这理由扣人工钱。黑心黑肚肠。

商檀安替胖男干活,她还替胖男出了两支营养剂,死胖。

看下回去人市,再要遇上那死胖,瞅准他哪辆车,不在他的动力件上做点手脚,她就不叫西村第一名媛。死胖。

“谢什么呢,开销算账的呢,你快吃。”她对商檀安绽开一脸和气笑容。

刚收了他的汗水钱,总不能去骂他。

她还等着听故事呢。

章节目录 第658章 悲喜岁月 晚餐过后,故事开讲了。

“罗望?”娜莎惊呼出来。

“你们捆绑着去罗望?等等,等等……”她摸摸脑袋。

“怎么了?不舒服吗?”商檀安立即停下,向她看过来,一脸忧急。

“我舒服着呢。”

“那你……在哪里听到过罗望这个新星?”他的目光始终笼罩在她的眉眼上。

“没有。”娜莎两只眼睛炯炯的,双手索性放下了零部件。“去新星可是非常严肃的事情。”

“你们真去了新星?”

去新星这个情节,可不能随便加到一个八卦风格的故事里,这……也算参与到一项重大历史事件中了,自己家鸡零狗碎的小故事往这种正事中套,不至于这么不要脸吧。

“是的。”

娜莎毫不掩饰地惊叹着,往后微仰,仔仔细细地像新认识似地打量商檀安。“真的?”

“真的。绯缡……当年也是这样被我说的话惊呆。”商檀安望着她,眼神拼命穿透时光,要看见那个坐在摩邙泉生旅馆沙发上的绯缡,还给她这些悲喜岁月。

“现在已经是罗望九年了,她是罗望六年离开的。”

“哇,”娜莎长长地呼气,喃喃感叹。“故事就是故事,你讲故事都不润饰点儿啊?”

她惊奇着,对这些时间点完全不在意,人再次往前凑近桌子,特别直白:“我听到的都是真事?那你讲讲你们去的那新星,环境好不好,福利好不好,都招些啥样的人去?”

“你……对它有兴趣?”商檀安愣道。

“当然啦。”娜莎眉飞色舞,显然在商檀安的故事里又发现了一个市场可能性,他能带来的不仅是摩邙市场,说不定还有那新星市场。他有关联的地方多,这不代表着她通过他,也可以关联到很多地方吗。

“我有一个梦想,要做一本星球地理志。”她一本正经地胡说道。“所以,对所有听过的星球都感兴趣啊。”

“星球地理志?”商檀安微微沉吟,“你想旅游吗?”

那神情真是温和又鼓励。

“想。”娜莎在心里暗笑,她更想挖掘商机去。

“那你去过哪些地方?”

“我去过的地方,还不多呢,正在攒钱。”娜莎状似无意地强调了一把钱对她的重要性,很快将话题重新转回商檀安身上。她可深谙交流的技巧,讲到自己就随便扯一句,重点在套别人话,好不好。

“商哥,那你现在,就算也离开那新星喽?”

“是的。”

“那还回去吗?”

“……看情况。”商檀安捏着机器花瓣,望着她,“绯缡想回去,就回去,绯缡不想回去,我……会想办法找个地方,我们再安个家。”

“这事吧,”娜莎也是挺热心的人,拿了他的汗水钱,还热乎着呢,便忍不住好心好意提醒一句事实,“还得找到你老婆后,问过她的意见,才能定的。”

说不定他那前妻都不爱理他呢。

“是的。我会尊重她的一切意愿。”

娜莎在心中不由惋惜,新星这条商机还挺玄乎的,看来不能过多指望,甭管他老婆理不理他,发话回不回新星,关键问题在于他老婆还没找到呢,还想安家呢?想得着吗。

最最关键的是,他连找老婆的本都不知道咋弄来呢,截止到今夜,这位貌似才积累了两个星币,从她指缝里漏给他的。

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哎呀,这些事别压在心上,给自己过多负担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咋过不是过。”娜莎漾开笑,安慰人的话,车轱辘转似地溜出来就是。

“商哥,那你再往前说说,你和你老婆是咋样去新星的。”她的眼睛闪闪亮。

听故事不能有断处,必须得接上。

娜莎现在可喜欢商檀安讲故事的习惯了,他马上要给她描述一个新世界了。

今夜,他给她讲他们从摩邙泉生旅馆出发的旅程,他们在考拉奇向别人家夫妻学习的模样,他给她画的回家的路线图,星舰解缆的征途前,他绕她跳的那支战舞。

“走的时候,官方要我们做一个生理排斥测试。”

娜莎的眼睛倏然瞪大。她要听山川福地,物华天宝,先讲这个?

“你听说过吗?结婚时需要做的测试。”商檀安希冀地瞧向娜莎,望见她一脸茫然。“啥?”

商檀安敛眸片刻,忽地提声笑道:“只是一个名称,别管它。”

娜莎脸皮厚,人家敢讲,她就且听着,还挺好奇的。

“我们躲在屋中商量,行程将要开始,还未出发,我和她前后两难。绯缡将所有方面都考虑好了,叫我不要担心。不过,测试通过后,最好还需要一场婚宴。”

“你们连婚宴都没办啊?”娜莎啧啧摇头。

商檀安默然片刻:“她把细节想这么细,真正难的地方却不提,我不忍心,当时想说,如果她需要一场婚宴,我可以给她婚宴。”

娜莎嘟囔不解:“这还用问嘛。”

商檀安定定望住她,忽然把头撇过去。我可以给她婚宴,我可以给她我的余生,我本来就是和谁都可以过的……她要假的,我可以给她。她即便要真的,我一样也可以给她。娜莎并不明白。

娜莎瞪着眼睛拔长脖子想偷看,半晌静悄悄缩回来,暗暗吐舌,这个男人都快哭出来了。

“我家后来在罗望上建了一所房子……”

娜莎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这两口子有惊无险地去成了新星。现在她怀疑,他的第一桶金是从新星得来的,毕竟从先前他的描述中,他还住着摩邙雪栗区的邻里互助房呢。

她越发尖起耳朵听。

“有一张长长的木椅子,我把它放在院子里。有一天,我收工回去,绯缡蜷在椅子上午睡,我就想,看到这刻她的安逸,叫我在外面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商檀安一瞬不瞬地望着娜莎,她托腮兴致勃勃地听着故事,他慢慢道,“我没有对她说过这个想法,我其实……对她一直很严苛。”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低声黯然道,充满歉疚。

“……会不会因为不是一路人?”娜莎一本正经地分析着,颇有为商檀安出谋划策的热情。

“可能以前我是这么认为的。”商檀安慢慢道。

娜莎眉头一扬,嘴角翘高,神情间很高兴准确猜中了故事。

“后来我知道不是这样。我大概是希望她对别的人随和一点,”商檀安目光柔软,“缡缡不太懂人情世故,她只会捧出真心,不懂掩饰,我怕别人对她不好。”

“结果就成了……”商檀安涩然顿住。

“成了什么?”娜莎兴味盎然地催问。

“我看到过一句话。”商檀安望着她,“我对我爱的人,最苛刻。”

章节目录 第659章 生活经验 荒漠的晨光起初总是清冷的,大圆盘似的红太阳逐渐穿透夜霭留下的雾气,晨光变得清亮温暖起来。

那是娜莎最爱敷美容脸的时辰。

板车咯咯咯地走着。

她微微阖目,惬意地让阳光洒在她脸上。

商檀安坐在她对面,老样子,他得把长腿都曲起来缩拢才行,不过,今天空间更小,他的整个人都得蜷紧。因为,这会儿板车中间又是出摊的两大满袋零件。而且,他胸前还捧着一小袋饰品搭头。

哦,这些搭头比娜莎给他的两千件模样稍微次了一点。娜莎还是讲信誉的,昨天商檀安趴活去,她放出空腔整理家务,叫空腔把这批赶场用的搭头随便搅和出模样,免得商檀安看见了,发现他花了钱买的货和顺便送的搭头一个档次,心里要不平衡的。

人,还是要叫人安心住在她庄上的,不是么。

可这人呐……

别看娜莎合着眼,听着板车咯咯咯地走,好像没啥事,她心里正盘算事呢。

咯咯,咯咯,板车在打弯,出了西村地界喽,今日这四村小集流动到南村南坡。车子太重,载了两人加两大袋货品,飞不过路上的这条干土沟,正沿沟边绕路呢。

两大袋子零件发出互相挤撞的嗤哩哗啦声,声音不大,商檀安伸手扶住了。

娜莎都听在耳里,继续慵懒地感觉着暖融融的清晨阳光。

这个不要钱的伙计,缺点是违背不了人体的自然需求,每天固定耗口粮,其他倒是越来越能上手了。

她在思谋下一步安排,总要叫口粮值回来是吧。万一他最后没钱抵口粮,拿他劳力抵,勉强也行。

他到底有没有钱呢,娜莎总在想,昨天从八荒城里到她蒙特庄,死胖能给他送到哪处。

昨儿晚上,躺在床上,她都在琢磨这个问题。可惜他说不出具体位置,叫她真是为难呐。没法计算脚程。

娜莎心里有个小想法,她总觉得,这位老实伙计不老实,即便没有大钱,指不定还有一些小钱钱,在他自个账户里。

从八荒城到蒙特庄,路不远呢。死胖也许根本不给送,他没办法,自己叫车回的。又不敢叫她知道他还有钱,怕她多要吃用开销,所以半道上下来,剩一小段自己走回来,在她面前装苦装累,拿五个工钱糊弄完事。

娜莎有种敏锐的直觉,自己的推测是最合理的。谁花了两千,不,两千零五十星币后,正好一毛一厘都没了?正常情况下,总有一点点零头的。凑这么整,又不是刚出门,路上到处要花销,这里花花,那里花花,没点零头不可能。

叫车这点小钱钱,娜莎没放在心上。咳咳,卖零件时,这三五星币也值当挣的。但现在,娜莎是怀着押大宝的一腔激情,苦心帮这位天降的伙计在西村过好了明路,造好了妥妥当当的清贫而又高志的游历家的人设,瞧,她都雇着这位游历家扒坑翻垃圾,介绍他趴活,又带着他一起去赶场摆摊了。

这时候,她发现他能自个转账花钱叫车?

喜悦呀,真喜悦。

不过,虽然她是情愿他有钱的,但终日辛辛苦苦地白养着,首先,他藏着掖着钱,躲着她不叫她知道,她心里是止不住恼的。

其次,究竟藏着掖着多少钱,她心里更是摸不准。夜晚的故事一夜一夜地听,软化人心灵是不可能的,叫她以后少要点开销,那是没门。

但她感觉这故事很真。找老婆费钱呐,穷山恶水地打听,也许找到这一步,真是没剩几个钱了。

设想,他一直就能转账,而前几天借口不能再转,支支吾吾地拖些时间住在她这儿,是看她人好,找个便宜住处吧。

什么便宜,呸,相当于免费,五个工钱能抵什么。

娜莎拢了拢眉心,他要真是只剩下一点零头,藏藏掖掖抠着花,流落到她手中,她也只好榨他劳力了。愁的她。

“没有睡好吗?”商檀安轻声问。

她摒了摒,哗地睁开眼:“晒太阳呢。你看着路就行。”

真是的,打断她思路。

眸光在商檀安脸上停顿一下,又在他全身打个来回。娜莎想着今日这早场小集,得碰面几个人,心中一动,从袋中拿出两个茶果。一个捏在自己手中,一个呼啦朝商檀安抛过去。

这还是他送的呢,都搁了几天了。

“吃一个。”

“我不吃,早上吃饱的。”商檀安伸手接住,又递回来,“你吃,饿了吗?”

“叫你吃就吃。”娜莎瞪道。

商檀安看看她,没再多说,自己拆了花花绿绿的包装,放进嘴里。

就这点,娜莎非常欣赏。伙计温顺听话,老板最省心了。

她把玩着自己手里的一个茶果,眯起眼,继续让阳光敷着她眼皮。

“……你怎么不吃?”

她半仰脸接着阳光,眼皮都不抬,嘴角勾起弯:“看你死了没?”

对面仿佛静了数秒。“……从摩邙买的,是特产,很安全。”

娜莎的一只眼掀开一条缝,瞅见商檀安面朝着她,非常……

嗯?这啥表情?

她笑一笑,眼皮再次垂搭,懒洋洋道:“你也学点生活经验,我是在教你。”

商檀安一愣,垂眸没有说话。两大袋的零件,还有他胸前的搭头袋子都随着路面发出嗤哩哗啦的轻撞声,他用力地扶住它们,用他的胳膊,他的整个身体,扶住它们,把它们扶稳当。

娜莎即便半阖眼,也能感觉到现在的阳光里,掺进了一种特别静滞的味道。

她慢悠悠地等着。

“绯缡……这些年……在外面……”

断断续续的声音里,好像藏着无尽痛苦。娜莎飞快睁开一只眼睛,溜过对面满头白发的人。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真要死了呢。”

“我不会死……茶果是安全的。”

娜莎噗嗤一声笑出来。

商檀安柔和地看着她,继续向她保证:“我不会死。”

她不在的这些年,他依旧好好地生活,好好地工作。

他领任务再飞贝塔,也带队前往泛大海幽暗深处试机。每一次,他大踏步走向信仰堂的玉台阶,唇瓣触向那冰凉的棱边。

求你教导我如何安全地撑到她回来,求你一直护卫她,不叫我们永分离。

他的喃喃声,萦绕在自己耳边。

“我不会死。”商檀安又说一遍。

“得得得,知道安全了,重复个啥嘛。”娜莎放心地闭上眼,带着鼻音,叽里咕噜地低哼。“送东西要叫人放心吃,不是嘛。”

章节目录 第660章 南村南坡 南村南坡到了。

娜莎晒了一路的美容阳光,这会儿以手搭额眺望小集,今儿还挺热闹。

就地摆摊的人不少呐,三排柜摊还有一小半余位。

她一转头,脸上光彩照人,刚才还强迫验毒这尴尬,在她这儿不存在。

“停车,摆摊。”她熟络地吩咐。“手脚麻利点,这种流动集摊位不固定的,赶紧的,袋子拿上,人跟上,咱们去占个好位置。”

又要挣钱了。她最喜欢赶集了。

赶集就是这些夜里捯饬的废旧零部件焕发新生的日子,哦,变现的日子。

“那儿。”娜莎抬头挺胸往柜摊区走。

特别理所应当。

占位毫不困难。

“把袋子解开,里面小袋一个个拿出来,摆好。”娜莎吩咐,指着案台,连声气都比在八荒集响。

“好。”商檀安立即答应着,干活前,娜莎瞥见他朝四周打量一圈。

这打量,叫她心满意足,她正好可以给他作解释:“虽然是四个村轮流办的小集,摊位也不固定,但规矩还是有的,有柜面石台的,一般给四个村有名号的人,或者长期出摊的人,那些临时摆个摊的,自己寻地摆。”

她可是西村的一号坑主,在这种野村小集上,还是属于有名号的。

放在八荒大集,整个西村的名号估计都不管用,那地儿只认钱,她出钱买个固定摊位,钱出得少,只够要一小方裸泥地,啥配套设施都没的。还是各村的小集更有人情味儿啊。

瞅瞅,商檀安的眼中都有笑意,领会到了她的德望。

商檀安正按娜莎的要求,把零件拿出来,一小袋一小袋分门别类摆到柜面上,听到娜莎站在他身后,发出重重一声哼。

他连忙扭转头,往身后看去,只见娜莎面如沉水,瞪的却不是他。

摊位前方,瑟瑟缩缩站着一大一小两人,大的是个青年,瘦瘦的身材,好像带着伤劳样,小的是个小男孩,牵在青年手里,眼睛黑亮黑亮的,嘴巴抿起,还有个单酒窝。

商檀安看了看小男孩,再看看那青年。

“娜姐。”小伙子露出一个笑脸。

“娜姐姐。”小男孩紧跟着叫道。

“还知道来参拜我这个娜姐?”娜莎猛地一拔嗓子,“瞧你们那样儿,站那么远干啥,我口水能喷到你们啊?”

小伙子赶紧往前来,瞅瞅柜台里的商檀安,弯下腰来:“……叔,我来吧,我帮娜姐理货。”

“叔什么叔,你叫人家叔,把我摆什么位置,他是我新收的小弟。”娜莎一横眼,也不管商檀安啥反应,虎着脸冲小伙子直喝,“你没位置啦,还来干什么?”

小伙子讪讪地收回手,不敢和娜莎对视,朝商檀安尴尬地笑了笑。

“毛弟,干啥呢。”娜莎这一声调子转软和一些。

小男孩才跟柜面一般高,他掂着脚,很乖觉地伸出两只短手,扶着柜台边上一个布袋的边沿,嘻嘻笑:“我帮娜姐姐摆好。”

“小胳膊小腿,看都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要你摆。”娜莎哼一声,“今天吃过饭没有?”

“吃了。”

“昨天呢?”

“也吃了。”

“前天呢?”

“也吃了。”小男孩机灵,扯开笑,“我们天天吃的,娜姐姐放心。”

“哟,还挺难得的,还能供起自己弟弟了。”娜莎瞟向小伙,“长本事了,说说,哪发达去了?”

“没哪儿,”小伙子乖乖地低下声,“就……随便帮人做点散工。”

“瞧你这点出息。出我门都有半年了吧,连点说得上来的小基业都没挣下,”娜莎高声骂,“还住你南村那半拉小破屋吧,起新屋了没有?”

“没有。”

“我就知道没有,我一点儿也不意外。”娜莎嘲道,“今儿来干嘛呢?”

“来看看娜姐。毛弟说,想娜姐了。”

“不是你毛刺来借粮吧?”

“没没没,我们有吃的。娜姐不用操心。”

“我操心个头,我操心你们?”娜莎翻个白眼,“咋来的?”

毛弟瞅瞅哥哥,赶紧回答道:“我们走一段,再找村里人搭一段的。”

娜莎哗地瞪向商檀安,他一直站在柜台边,听着他们说话。

“干活呀,我跟人说话,你瞅着干嘛,客人一会儿要来了。”

真是的,商檀安这样儿也叫娜莎特生气。都是走一段搭一段的,昨儿听到这茬,今儿又听到同样的一茬。

“你说你,连个车都没有挣出来……”娜莎骂完商檀安,就骂毛刺,“你还能干嘛,你做散工都去不远,人家不拉你,你连活都干不了,你还能干嘛?”

“我说呢,半年了,八荒集都没见你来帮衬一把的,原来车都没有。今儿要不是轮到你们南村办集,我是不是就等不到你们来参拜?”

“就在南村界里,你还得搭一段别人的车,有诚意,你给我起早一路走过来,不会啊。”

再说下去,娜莎保不准自己要指桑骂槐了。她又哼一声,止住了。

“娜姐……”毛刺憨憨地一笑,完全没有任何辩解的主动性。

“毛弟,进来,你人这么矮,我都瞧不见你了。”

得了娜莎发话,毛弟欢快地跑进摊位里。

“来,这袋给你。”娜莎把随身的一个布袋塞给毛弟,“回头是不是还要搭别人的车回家去?藏好了,不要叫人看见。回家吃。”

“哇。这是什么呀?”毛弟小孩天性,早已迫不及待打开袋口往里瞧,但只见一颗颗包装极精致,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外星的茶果。”

“娜姐,你给毛弟了,你有没有?”毛刺问道。

“我给毛弟,你多问什么?”

商檀安看着他们三个说话,不吭声地站在柜台边。娜莎只是眼角向他掠了一下。

“娜姐,我……”毛刺这时也向商檀安飞快地看了一眼。

“借粮了吧,借粮了吧。”娜莎噌地把茶果口袋往毛弟背上一挂,捞一把搭头,稀里哗啦撒进去,扯起毛弟的手,就往柜台外走。

走到外面,她伸指一点毛刺胸膛,把毛刺戳得往后退两步。“我不会借粮给你的,我现在还有一口人要养呢。你在我这儿没位置了,滚蛋。”

“娜姐,我是想,过些天,你们村业务会……”毛刺人比娜莎高,这时却缩着背,勾着头,低声嗫嚅。

“就你这样儿,还想到我这里找活?没啦。”娜莎的声调可一点儿不降,“你没位置啦,家去吧。”

毛刺又向商檀安瞧了一眼。“娜姐,这位……大哥,好像也不……我怕……”

“滚滚滚。”娜莎朝毛刺身上连拍三下,“滚。就你这样儿,别大哥不笑笑二哥。反正没你位置了,家去。”

她伸手又拍拍自己衣裳,一甩头,进了柜台。

毛刺和毛弟站在摊位外,被娜莎虎着脸瞪。一大一小两兄弟互相望望,毛刺远远地说道:“娜姐,要是需要我,给我说一声。”

两兄弟牵着手,等了一会儿,低下头走了。

娜莎横眉竖眼地转回视线。

“我过去的伙计。”

“嗯。”

娜莎的表情可是收放自如,这么解释一句,便已浮起笑脸:“别管他们,咱们准备做生意。”

“好。”

娜莎瞧着商檀安这副说什么是什么的模样,心中觉得,这个临时伙计比起毛刺来,还是满意的。

章节目录 第661章 守摊人 娜莎张口,正想趁势将毛刺说的那个业务会也提一提,毕竟叫人去卖命,也得提早叫不是?

但她还未说,眼睛便一闪,转头扬起手,高声向外叫去:“二火哥,你也来啦。”

手腕缠着一条白布巾的二火在老远的地方招手:“娜妹子,来。”

“哎,来啦。”娜莎俏生生回道,人就往外走。

“干什么去?”商檀安一侧身,挡住去路,“他叫你干什么去?”

娜莎一惊,瞧瞧商檀安的脸:“你管得多,让开。我去聊事,懂吗?趁开集人聚在一起,我们几个村有头有脸的碰个面,商讨村里发展大计,懂吗?”

“守好你的摊。”她用力瞪眼,改口道,“把我摊守好。”

“价格跟你说好了,”她手指点着各个布袋,“别乱卖,谁要打折都不可以,现在才开摊呢,告诉他,东家不在,你作不了主。态度要端正,放低点,把我客户得罪了,我回去教育你。快挪开。”

娜莎绕过商檀安,一出摊位,脸上变成一朵花,快快朝二火那方向走。

“娜妹子,还在说啥呢。”二火迎着她,朝柜台里的商檀安远远瞧一眼。

“说啥呢,笨呗。”娜莎长长叹口气,“这什么游历家,啥都不懂,一听我要走开一会儿,让他一个人看摊,慌得什么似的,一个价格说七八遍,也不知道记住没有。”

“二火哥,待会儿说啥事?”

“也没啥,就是趁着今天人差不多都在,拢起来给大哥传个话。今年业务会日子定了,六月十七。”

“好日子。”娜莎立即接道。

“娜妹子,你是准备……”二火又朝娜莎的摊位瞟去,“用他?”

“我还没考虑好呢。”

“现在没别个在,娜妹子还不跟二火哥透句话呀?”二火要笑不笑。

“我娜妹子瞒谁也不瞒二火哥呀。刚刚毛刺还来打探,想揽下这活,我敢叫他揽吗,下场一秒钟,我可不得又养他半年呐。我直接把毛刺打回去了,见了就生烦。就这个吧,”娜莎回头瞧瞧,商檀安还跟一个木头似地竖在柜台后。“哎呀,我更烦了。”

“我感觉他比毛刺还不如。实在不行,我想去人市寻一个,这几天我就琢磨着叫这人到人市多揽点活,弄几次介绍费,我寻个更好的去。”

“苦了娜妹子了。”二火咧开嘴,“哦,对了,明儿你大概去不了人市,老板大哥给咱们争取到了一个二道卸料点的清余活计,叫你明天带上大家伙去。”

“哎呀,谢谢老板大哥,谢谢二火哥。这么大的好事,叫我去,简直太照应我了。我就说我咋今儿无缘无故地觉得天特好呢,原来有这好事等着我呢。不过,这能量……”娜莎拖着调,露出一点儿为难,“不瞒二火哥,能不能分润点给我,我现在替大家伙盘算业务会,都盘算不过来了。”

“娜妹子,二道卸料点还是有些货的,你勤快点,那些次一点的东西,咱大哥也不要,不就是你白得的。换去盘转盘转,能量就来了不是。”

二火努努前面已经等的几人:“现在咱村人都盯着业务会上表现一把,放平时,二火哥给你借点还行,现在借给你,怕别人说我做事不公道。明天清二道,还是二火哥给你争取来的,给咱大哥说,你那大家伙比它们都利索,咱哥想着人家二道只批下来一天,还有其他村都轮换去,总要派个最利索的机器去,是吧,那就给娜妹子你啦。”

娜莎一嘴的谢,心里直想撇嘴,二火说得嘴上像涂了蜜似的,又叫她出一天白工,还好,过点油水也行,不像给火老板自己的九号坑出白工,那是一点油星子都不能沾的。

娜莎开了这老什子碰头会,又与其他村的头脸人物一路招呼套交情,款款向自己摊位去,远远地看见商檀安守着摊。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要看看他守成啥样。

天真是特别好。

他顶着白发,也不吆喝,就立在柜台后,望着面前一片闹哄哄的市场。

娜莎翻个白眼,把她的摊都守出寂寞来了。

她一抬步,忽而又觉得这人也不像是个全然的生手,以前是守过摊的吧……

“娜妹子,娜妹子。”

娜莎顿一下,扯开颊边笑,斜转脸,郑胡子小颠儿小颠儿地窜过来。

“早啊。那个,那个……”郑胡子窜到她身边,指着前方,商檀安可能听到这些声响,也向他们看来。“那个不是那个……”

“是,我收小弟了。”娜莎干脆截住,“这阵儿在我庄里干活。”

“喔唷。”

“人家是做游历家的,路上也要挣点路费,这阵儿,我领他到我们西村火老板基地干过活了,明儿还去,郑老板,我开摊去了,回头有生意互相照顾啊。”

“哎,互相照顾,互相照顾。”

娜莎背过身来,笑脸就顺便收了,郑胡子这种人,就爱打听,偷偷摸摸觑着,跟老鼠精似的。商檀安现在和后头都顶大用呢,她能指着那两件衣裳,把他给卖了?

商檀安在摊位后,一路望着她,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笑意,浅得没露出来,别人要是看见,也不过就是觉得柜台后立了一个没啥笑容不吆喝的人而已,不过,娜莎还是能感觉出这种巴望神态的。

可把他等慌了吧。娜莎心忖。

“怎么样?有生意吗?”她回到摊位,第一句就问道。

“没有,刚刚和你说话的人来过,问了几样,没买。”

“不用管他,他不会买的。”

“他们说什么?”

“嗯?”娜莎反应过来,商檀安问碰头会呢。“没什么,明儿有份工作。”

“什么工作?给我的,还是给你的?”

娜莎差点被口水呛住。“我们村发展业务,能给你吗?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不就昨天自己去干了一天活吗,就想单飞了。我跟你说,在我们村,你现在是挂在我名下的人。”

“嗯。”商檀安点着头,竟然笑起来。

“明儿你跟我一道去。”娜莎吩咐着,瞅瞅柜台上那几袋零件,忽然问道,“你原先这样摆过摊吗?”

“……摆过。你……”商檀安瞬间盯住娜莎,他停了停,“怎么知道的?”

“气质,气质,懂吗?”娜莎似笑非笑,“你有摆摊的气质。都不招呼人的啊,这是摆摊摆出高境界了,我客人怎么上门?”

“……”商檀安瞅瞅她,倒跟毛刺差不多,被人说了也像没说一样。“我真的摆过摊。”

“啥摊呀,卖啥呀?”娜莎低头检查着自己的零件,把沿面的货品铺摆好。

“石木家的红头巾。”

娜莎听着恁熟:“哦,你老婆没开成的公司名,转个地又开铺子啦。卖啥呀?”

“卖些农产品,花、花茶、干瓜果这些。”

娜莎的眼珠转转,刚才她远远地看着,也觉得商檀安面前柜台上放一篮花,更配。

鲜花白发,谁先老过岁月?保管有人上门来瞅瞅反差的稀奇。

“晚上回去细细讲,现在专心做生意。你不会吆喝也别绷着脸,生意能上门才怪,坐小凳上去,看着我怎么做生意。”

娜莎指着板车的长动力连接件。

“它太矮了。”商檀安为难地看着小凳,今天柜面高,小凳一坐,就没法做生意了。

“我就是要别人看不见你。”娜莎一瞪眼,转回头去,嘀咕起来,“东西又不多,两个人杵看着,客人不要有压力啊。”

她叫卖一阵,回转身再看,商檀安果然坐在小凳上,视线牢牢地盯着她。

这一夜,商檀安讲新星上的木拉拉集市。绯缡对于开铺子的念念不忘。

他们局促的过渡穹屋,清晨五点半的雨总是淅淅沥沥。

娜莎可喜欢听新世界了。暗地嫌这两夫妻卖得寒碜,那地儿的人都卖得寒碜,要她去,她准保一天就呼啦呼啦给他们卖光。都是多好卖的东西呢,她把垃圾都能卖出钱来。他们哪那么为难呢。

章节目录 第662章 空腔 天还是擦黑的。

今天到二道卸料点,远得很,娜莎起得早。

荒漠的黎明很有点寒凉,星星还挂在天上。

商檀安把板车从围布顶下推出来,在屋后空地上前后检视。娜莎数好了营养剂的数目,放到背包中,打开了耳房。

这是耳房外面的门第一次打开。应该说是耳房的一面外墙。

咯吱一声,哒,哒,哒。脚步声响起,就像一个原本很重的人特地放轻了力量。

商檀安扭转头,陡然一震。

他看到了什么?

堂屋的灯光正斜斜打在后院,一个巨型机器人,打着无数补丁的极丑的巨型机器人,站在围布顶下。它的大腿旁,站着娜莎。

“您好,人类。”巨型机器人脑袋微转,向着商檀安笨拙地躬腰。

商檀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你……做出了它?”

“是啊,”娜莎的眉高高挑起,“它在和你打招呼呢,今天需要带它一起去。”

商檀安深吸一口气,清冽的荒漠气息顺着喉咙吸进胸腔,忽然,他向着巨型机器人欠身还礼:“你好,非常高兴见到你,我能请教你的名字吗?”

“空腔,我叫空腔。我也非常高兴见到您。”空腔咧开嘴,嘎嘎笑两声。

这情商低的、幼稚的傻大个,别人行个礼,就要贴心贴肺了。

亏她还把它当做大杀器。

也怪西村人见到空腔,从没这样的,她还不知道空腔能瞬间对一个陌生人有这副表情。

“空腔,关上你房间的门,我们要走了。”

娜莎大声吩咐着,心中记着空腔的反应,快步走向板车,斜瞟商檀安。

“我供你吃喝,还没受过你什么礼,怎的,对我的机器人行大礼?”

“……人和人之间的问候礼,是拥抱。我可以……拥抱你吗?”

娜莎正撑着板车边沿,刷地转回头去。

商檀安在她身侧,扶着板车的围拦。他的视线落在娜莎眉间。堂屋泄出的亮光在这儿只余一点点稀薄的灯火暗影,几乎就和天幕上洒下的星光融在一起,叫娜莎看不清他的表情。

甚至她也不确定,那句拥抱里的颤音是不是真的被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因为这时空腔正在关耳房的门。和开门一样,总要发出咯吱声,围布顶还有些轻微的噗噗声。

“……早安,”商檀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清晰而温和,“我不知道登巴这里的礼节,怕你……不习惯不接受,不是存心疏失的。”

娜莎转回眸,低哼一声,跳上了车。

“我们登巴,别的地方不说,西村这儿是没有拥抱礼的。”她瞧着商檀安上车,落座到她对面,闲闲道,“不整外面那些虚礼,人都莽得很。”

“嗯。”

板车咯咯咯地启动。打开篱笆栏,关上篱笆栏,商檀安再次跳上车。星光开始跟着他们走。

空腔也跟着他们走。它又高又壮,各种拼接缝在星光的照耀下,并不明显,只会让它的巨大轮廓表面随着轻巧的步态,不时闪亮一条条细细的游光。

“它是做什么的?”

娜莎一直观察着商檀安的面部,她有点担心这个据说是机器人科班出身的蹩脚走行商的反应。现在,他很震撼,但强压着,这根本不用她那毒辣的眼力,随便一看就能看出来的。

他也被空腔的高大惊吓到了么。

“清余……运货。我们村,哪家都有个机器人,帮忙干干活什么的。”娜莎有点得意,“不然,这一个个堆场承揽下来,没劳动工具怎么成?那些,连机器人都没有的人家,都是只能自己出工卖人力的破落户。”

娜莎说到破落户,不由重重咬牙。“就像昨儿我那活计,你见过的,本是南村人,没机器人,连村业务会都没资格参加,跑我西村,给我当伙计。”

她话题一转,抛开毛刺:“今天我们去的是二道卸料点,凭我一个人,清到几时?空腔可以做很多事,现场处理不在话下。至于你,跟着我提提袋子就成。”

“它……很漂亮。”商檀安的目光里闪着光。

是他的眼睛太亮,还是荒漠的星光太亮?

娜莎细细地瞅过去,看见他的唇角翘起来。“真的非常非常漂亮。”

那毫不掩饰的赞赏,让娜莎的心也飞起来。

她差点直接问出来:“那能卖多少钱?”

不过谈生意铁定不是这样谈的。娜莎深知这一点,而且即便要谈,也不好当着空腔的面。这傻大个,保管在她谈买卖的时候鼓出大眼珠插话问。

“商哥,你在外头行走,见过的世面多,这么夸我家空腔,我随便做的。”娜莎假意谦虚,“家里有什么粗笨活,空腔也能帮我搭把手,图个方便。”

“你……怎么会想到把它做这么大?”

娜莎眨巴眨巴眼睛。“大,能够到屋顶修棚布,能一次装很多货。”

商檀安一愣,忽地笑起来。“是的,是的。”

“它装货是放在……机腹里面?”

“对呀,这样才不会掉。”娜莎现在把这位蹩脚走行商的每一个问题,都当作给潜在客户的一次产品介绍,回答得尽量专业。“我知道可以加个接载筐,不过我想了想,货装在里面,更安全。”

当然更安全了,像这种出工能捎带油星子的活,清余机器人身上还背着几大筐东西回来,叫村里人红眼可不好。她的清余机器人平时就组得那么豪横粗狂,来来往往都这么豪横粗狂,大家看惯了,也看不出内里,有一趟两趟多装点,别人也受不着多少刺激。

“你想过接载筐?你对机器人的理解……”商檀安重重地吸气,眼睛紧紧地盯着娜莎,“真棒,真的,新颖而不拘泥。这些知识,这些想法……”

“我有天赋。”娜莎朝商檀安挤挤眼。

她心里暗叹,她可更像是被逼出来的。在这颗好多人都专业捡垃圾的登巴星上,她不绞尽脑汁捣鼓出个把机器人,连基本的使唤工具都没有,她怎么去挣个劳动机会来。论力气,也只有毛刺这种傻人才能卖的,她有多少力气?

拥有劳动工具的人,才能在登巴获得更多的劳动机会。

不过,她还真不是瞎说,这么捣鼓着捣鼓着,她就感觉到自己在拼装机器人上有天赋。她还允许毛刺在她一号坑里也拾掇捣鼓,那脑袋愣是啥都没捣鼓出啊。

娜莎感慨,在首都星关起门来也读了那么多门课,谁成想她的天赋竟然落在一本机器人概论上呢。凭这本书,她在西村给人修修补补落了脚,又依葫芦画瓢拼凑出了空腔的样架,打下了一号坑,挣下了蒙特谷一谷子的基业。

“是的,你有天赋。”商檀安一直在点头,一直在笑。“你是个不可能被掩埋的天才,像它们一样。”

他仰起脸,伸出手指点向星空。“……闪闪发光。”

这夸得有点严重了。

娜莎也仰起脸,看向星空。“那天才……有点多。”而且,天亮就要隐去了。

商檀安望向她。

“在夜晚,你就是星光。”

“在白天,你就是阳光。”

章节目录 第663章 祖祖 二道卸料点的气味,让娜莎深吸了一口气。

商檀安的话太捧场,她的心情简直一路美妙到这里。

现在,她看到这些卸料,心里想着它们之中藏着多少还能用的宝贝,纵然它们与她关系不大,但这样的机会不多,能来就是一番见识,也是可以的。

“空腔,这是今天我们要工作的地方。你先走一遍,看见特别好的,先掏出来,放到出口。”她吩咐道。

“好的。”

商檀安的视线追踪着空腔,它大步跳跃在一座座废旧零件的山头。此时天已亮透,空腔的每一处体表细节,每一个肢体动作都那样明晰。

他能看到,空腔身上有着不同的仿生机肤,它们来自于不同类型的机器人材料,还有一些早古的构件痕迹。

但它的整体机动性依旧得到保证,甚至于,它的某些动作都恰好发挥了牵连部位的材料特性。

只见空腔一弯腰,将胳膊灵活地插入零件堆中,飞快地抽出了一块东西,直接往侧腰里一塞,身体毫不停顿,继续矫健地跃过去。

在这片混乱斑驳的卸料场,它就像一个跑动着的巨大的精灵。

“你把它拼接得这么完美。”他喃喃道。

“那是。”娜莎自然是高兴的,但她咳咳两声,提醒他回神,有话对他交代呢。

“等空腔大致筛完一遍,我们就进去。”

“你跟着我,捡什么不捡什么,就照前两次跟我翻坑的经验,唔,你还学过机器人,如果看见什么中意的机器人部件,能判断得出来吗?”娜莎微微有些担心,科班出身的他,辨别这些零碎件儿,也不知道行不行,才带过他两回呢。

“不行就来问我。也不要见什么就问什么,有点眼力劲儿。”

“嗯。”商檀安点头。

“这地方不是我们西村的,别乱走,待会儿干活麻利点,这机会不是天天有的。”

“嗯。”

空腔才叫麻利呢,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已从远处零件山头奔回来了。

“祖祖,我回来了。”

商檀安突地一震,看向娜莎。

娜莎正肉疼地看着空腔掏出来的部件。哎呦,它一件一件摆到地上,她就一件一件眼红。这都不是她的呀,要被火老板收走的。

“……它叫你祖祖?”

“嗯。”她看也不看商檀安,随便点点头。

“……谁帮你写的系统?”

“啥?”娜莎数完地上的部件,才抬起头,眼一瞪,“我要人帮?”

“你自己写的系统?”商檀安牢牢锁视着娜莎的脸部,哽声问,“……你用祖祖来指代原型?”

“什么原型?空腔没原型,它的原型是它自己。”娜莎立即上火。

“是的,它肯定是你写的。”商檀安慌忙道,见娜莎哼了一声,隔片刻,轻声问道,“我只是好奇,你怎么想到用祖祖这个称呼呢?”

“祖祖不好听吗?”娜莎朝商檀安上下瞟两眼,脸拉下来,“试探什么?姑娘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宇内四海,只要我喜欢上,没有我不会的。”

“嗯。”

娜莎便再唬视他一眼,冷脸转过身,眸光闪了闪。她有点心虚,这捡来的系统片,被她糊里糊涂地混搭着,撑着空腔这傻大个,能顺利卖得出去吗?

她是个有雄心的人,捣鼓出空腔以来,一直没看上西村这些人的请托。笑话,帮他们再捣鼓出一个或几个空腔,倒是替他们大大省了钱,然后呢?然后就在村业务会上,让空腔对打空腔?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凭她给他们免费修理清余机器人,就可以在西村过安稳日子,她为什么还要对他们好,傻呀。

这就是娜莎隐约觉得她还可以凭空腔赚钱,也没有在西村,甚至八荒找买家的缘故。当然,登巴还有四海、天穹和地庐区呢,那她不是搭不着脉吗,再说,别处的劳动机器人论起专业清余能力,也不差的,空腔除了大点土气点,还真没有多少优势。

她给空腔琢磨了一些别的用处呢,指着那些用处可能会令空腔别具一格。她也没有受过机器人学的系统教育,把那本机器人概论都快翻烂了,不知道她捣鼓出来的是奇思妙想呢,还是一些不值一提的东西。

唉,她指着卖空腔的制造技术呢。她想赚笔大的。

然后青春好还乡。那首都星的星籍,可要到期再续了。

愁愁愁,算了,不想它,不是已经不想它了么,一个一期一期续的星籍,又没啥大福利,啥时候她都可以再申请一个。

娜莎回头瞧瞧商檀安,这蹩脚的走行商,恰好这时候投进她的碗里来了,害得她心里蠢蠢欲动,又琢磨起首都星续籍的可能性了。

这是一个非登巴人,也许还是一个有路子出得起技术转让费的人,嗯,无视空腔的丑样儿还挺喜欢的人。她得继续跟他谈一谈,听听科班人的意见。

不过,不是现在。

“这些,另外放一个袋子。明白吗?”她指示道。

“好。”

“给我们自己带回去的,用点心。”娜莎低声道。

商檀安抬眸看她,无声点头。

娜莎最喜欢他这种态度了。懂了之后默默放在心上,多好。

但她还是厉眼再加一句嘱托:“到外头,不要大嘴巴。”

商檀安又点头。

娜莎正满意,空腔却突然蹦过来。她严肃地直起腰,只有她知道,空腔这种猴急报功的行走姿势,代表着它又有了重大发现。

“祖祖,十米深度下,有一批还没有完全报废的能量石,我感应到了。”空腔咧嘴欢快叫道。

“……多少?”娜莎咬牙道。

“障碍物太多,不能准确预估。”

“你大致估一个。”

“起码100空。”

娜莎气坏了。这单位是她给空腔设定的,她跟老鼠精似的,这里寻一点那里搬一点,存到耳房里的能量常年都只能维持在一空两空,也就是够空腔出来作业一趟两趟。

为了商檀安的能量石,她还邀请他住家里来呢。

地底下竟然有这么一大笔,谁家的败家子啊,气死她了。

章节目录 第664章 跟我走吧 “不要捡了,都倒出来。”娜莎没控制好情绪,对商檀安发火撂一句。

空腔跟娜莎作业,熟知她的流程,一转头见商檀安还没动手,立即弯下腰,机械指一捏那袋底,甩扬出一个小弧,那些方才一件件翻捡出来的零件就离开商檀安站的位置,飞偏出去,叮铃咣啷一阵响,纷纷散落到垃圾堆各处。

它的手掌翻动,灵巧地将袋子折叠起来,往侧腰里一塞,挨到商檀安旁边,垂手垂脚站好。

“怎么了?”商檀安看向娜莎。

娜莎呼地转过脸去。

“人类,不要说话。”空腔轻声轻气地提醒。

娜莎走开几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整了整表情,拨通火老板。

“老板大哥。”她浮起一脸笑。“大家伙说,有些东西,在十米下。障碍物太多了,要不老板大哥叫些兄弟来看?”

“我还有一个非正式的名字,叫大家伙。”空腔小声嗫嚅。

商檀安的目光从娜莎那里分出一缕,他微仰头,对上空腔那方正大脑袋顶额镶嵌的俩硕大眼睛。

“人类,您有其他名字吗?”

“小安……安安。”

“嗯。”空腔的大脑袋很小幅度地点点头。

“为什么叫我人类?你没有人类称呼定义集吗?”

“没有,没能量,省省花。”

空腔的眼珠都不转动的,但它的眼珠里透出一股好奇色。商檀安看得出来,它不知不觉地调用了好奇的表达链。它的系统里有好奇,机器人自我学习的基本模块。

它好像还是一个能刺激成长的机器人,有点爱说话。

“祖祖说,我,打架,干活。”

商檀安点点头。

“保护她,保护你的祖祖。”他望向空腔,“行为准则里有这条吗?”

“有的。但我经常趴窝。”

“……嗯。”

娜莎视讯完,回转身,瞅见空腔和商檀安并排站,一个个挺胸目视她,特别有型,就是眼里带点紧张,都在听她下文呢。

她的笑容就垮下来。“等吧。一会儿来人,我们就撤。”

不多时,一辆悬浮车远远飞来。

商檀安眯了眯眼,这是他来到这里后,见到的为数不多的真正的悬浮车。

车型有些老旧,但表面刷着不知名的动物图案,看上去很有威相。

地面上,从好几个方向,也颠颠地驶来几辆车架,上面坐着人,旁边小跑着几个灰不拉叽的机器人。

娜莎早已等在二道卸料点的出入口,待那悬浮车落下,她立即笑容可掬地迎上去。

“老板大哥,你来啦。”

车上下来的人,身材精壮,脸上胡子拉渣。“娜妹子,辛苦了。”

两人交谈几句,娜莎交代了空腔守着的方位,只见那火老板向喽啰们一挥手,那些人便带着机器人朝空腔那里走去。

“老板大哥,这些是我和大家伙找出来的东西。”娜莎指着地上一堆好部件。

火老板只是随便瞄了一眼,竟然启步走向商檀安,他和娜莎方才说了一会儿话,也只有到这时候,才把眸光正式投向商檀安。

“这是我新收的伙计,不知道二火哥向你提起过没有。”娜莎赶紧朝商檀安喊道,“愣什么愣,快叫老板大哥。”

“他人生地不熟的,没见识。”娜莎绽开一个笑。

商檀安瞧了瞧娜莎,低下头欠身行礼。

火老板却将手掌一翻,挡住商檀安的话,商檀安抬起身来,便安安静静地站着。

火老板眸中精光笼在商檀安的面部,扫掠几个来回,才转向娜莎:“他在你这里做工?”

“是的。”娜莎立即点头,“老板大哥,毛刺……不是不中用了么,我介绍他干几天活。”

“哦。准备待多久?”

这句话,却是冲着商檀安的。娜莎眼珠一转,正待开口,却见商檀安答道:“没多久,一个月左右。”

“哦。航空港那边订票了?”火老板的声调不高不低。

“还没有。”

“哦。”

火老板再次从头到脚看了看商檀安,空腔那边,喽啰们的欢呼声响起来,他打眼过去,脸色稍霁。

“娜妹子,看起来今天有点收获。”他转向娜莎,“你先回去吧,二火说你的大家伙缺能量,你先使着,年底分红给你记上。”

“好的呀,谢谢老板大哥。”

娜莎就知道,这批地底下的能量石,她一点都挨不上分润了。她在心中哼一声,火老板也是帮二道打工,估计二道要拿走大部分。

火老板面带笑容,走出几步,忽然回转身来:“业务会,你带他来?”

“……还没想好。”娜莎一愣,支吾道,“我还想再寻寻好的。”

火老板突然哈哈大笑,脸再一收:“就他吧。”

他这下钻进悬浮车,不一会儿,车子扬起一阵风,从他们头上盘过,飞去喽啰们开始挖掘的地方。

什么人啊,凭你翻脸比翻书快,就能显得威严不成,这段数真低,难怪好多年都升不上二道。

娜莎欢快地朝车后扬着手。礼数做足。

回去的路上,她就明显地表现出心情不好。本来可以沾点油星子的差使,因为一个令人心疼的大发现,火老板的亲随喽啰们一请来,连油星子都只好给他们,她空着两手往家赶,白费了大半天的辰光。

空腔也被她关了不少功能,现在只会赶路。

走了些许里地,她觉得这一路太过静了。

“喂,你怎么不说话?”她这才气鼓鼓瞪向商檀安。

“……我给你唱歌。”

娜莎一呆,噗嗤笑出来。一股郁气忽然就差不多笑没了。

商檀安神色柔和地望过来,脸上也浮起笑意。

“你现在才像个活的嘛,刚刚在火老板面前,怎么就那么僵硬,叫人都不会。”娜莎虎起脸埋汰着。但心里也明白,其实是人家火老板看不上商檀安,不让商檀安叫他老板大哥。

那意思是给她看的,西村,商檀安待不长,麻利拾掇完,叫他滚蛋。

“算了算了,下回殷勤点。”

算了算了,本来这也是她的打算,商檀安也不是个缺不得的伙计,本就是临时的,他在火老板那里留下什么印象,娜莎才不操那份心呢。

“你是个走行商的,还是个没钱的走行商,吓破胆了也要多笑笑,不会说话就笑嘛,笑又不用你花钱。”娜莎嗔道,“你见的那个是我们村老大,你说你,我带你出来,木不隆咚的。”

她嘴上使劲说教着,这样更让她乐些。油星子沾不着,只能把余气撒到自家伙计身上,乐一会儿。

商檀安等她说完一阵,望着她。

“跟我走吧。”

章节目录 第665章 村办业务会 “……”娜莎停住话头。

板车咯咯咯地走着,她心里已经闪过了不少扔人的方式。只是因为太过吃惊,才没有行动。

她看准老实才拖进家里的男人,居然不老实,有想法?

“这个地方不好,跟我走吧。”商檀安脸上有一种绝然的,又如释重负的神情。

扔人不着急,随时随地可以扔。娜莎眨眨眼睛,迅即试探道:“那个,你能转账了?有路费了?”

“还没有。”商檀安抿了抿唇,“……会有的。这个地方不适合你,我……能带你走出登巴,去寻更好的地方。”

“什么适合不适合?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不适合了?”

娜莎高声嘲道,心头却甚是吃惊,因为无论怎么看,面前坐在板车上的男人,脸上一点点开玩笑的意味都没有。

还是她看准可以欺负的那男人,她娜莎,也不是什么人都会下爪子往家里骗的。

他这会儿,是非常认真地在对她说。

“你和那些西村人……不一样。”他说道。

“什么不一样?”娜莎警惕起来,眉一竖,“我就是西村人。登巴星籍上落的地址就是西村。”

当年,身上只有一点钱,去别地儿也不成了。她果断花掉身上最后一笔钱,凭着这钱,还有她给火老板修好的机器人,通过西村落籍登巴,才能安家打基业,如今她是那啥女娲计划-登巴星集余系统中一名作业分包主,娜莎下了成本,可不愿意人家说她不是西村人。

尤其,在村业务会要开的当口。

但是,人总会对自己在外头人眼里的形象感点兴趣的,是不。

“有什么不一样?”娜莎紧接着闲闲落一句,眼睛盯着商檀安,她倒要听听商檀安嘴里能说出点啥样话来。

“他们很粗鲁,没什么好说的。”商檀安生硬地说道。望着娜莎,声调明显软和下来,“你心地善良。”

娜莎噗嗤又一声笑,心里松快下来。原来是被火老板刚才轻慢的态度刺激了,要拉着她到一个阵营里吐槽呢。

想想也是,这位在外头过的日子说起来也是有滋有味的,如今流落到她村里,受村老大呼喝。

“我哪儿善良?”她乐道。

“你一直都很善良,你……”商檀安顿了一顿,“昨天对你原来的工人都很关心。”

“得得得,”娜莎听着舒坦,嘴上回怼道,“你这种出门在外的人,就光想看别人善良了,告诉你,你说我善良是白说的,想指望我不算你的开销吧,夸我再多都没用,该算还得算。”

“我还指望卖掉你赚钱呢。”她半真不假地看着商檀安,看他吓不吓。

“如果卖掉我,可以挣到钱,你就卖掉吧。”

娜莎吃一愣,眯起眼朝商檀安瞅去,见他默默地迎视。

看他的样子,总能看出一股认真来,真的。他才和那些西村人不一样。

她嘿嘿干笑两声:“今天摸黑起早,路上说说话开开玩笑,解乏哦。”

“困吗?累吗?”商檀安轻声问道。

“困啥?累啥?”娜莎满不在意,还盯着不放,“你咋想出要叫我一块走?”

“前些天,那个二火说,我和你当初来的情况很像。你来的时候,怎么应付他们的,他们……都不是好相与的人。你跟我一起走,我可以带你去找更好的地方。”

原来如此。

一个温良的、没啥能力的、自己都不知道着落哪里的家伙,还体恤起她了。

“当人家面儿,要叫二火哥,别二火二火的,作死呀。”娜莎瞪过去,转头自己说道,“二火就说一句,你倒听进耳朵里去了。说给你听也没什么,我呀,确实也不是登巴土生的。”

娜莎暗自寻思,连连打量商檀安,这人是不是还精明上了,吃喝赖着她,现在想出主意怂恿她一起走,莫不是盘缠也让她顺道付。

“说出来,吓死你,我还是首都星来的,比你那啥子摩邙,还要高级。”她扬起下巴。

“从首都星来……一路辛苦吗,怎么来的?”商檀安低声问。

“怎么来,落难呗。”娜莎撇撇嘴,笑起来。“人生哪有不起伏,想开点就好了。”

“……是的,”商檀安透过荒漠的霞光凝望她,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坚定,“是的,以后会越来越好。”

“现在我已经成为了正宗的登巴人,哪一天我还要回去首都星,重新复籍呢。”娜莎故意挤挤眼,“你在我这儿帐清后,你走你的,咱们不同路,不过,承谢啦。”

她感觉话赶到这块,正是交心的好时候,索性把那件要他命的大事儿给托付了吧。

“商哥,你有一句话,算是点评人点评对了。西村有些人,真不是好相与的。在此地谋生不易,两相对比,我对你还是很不错的吧?”

“你对我非常好,一直如此。”

娜莎极满意。

“先前,你听到我们村老大提了业务会吧?”

“我们村老大也中意你呢。”娜莎嘿嘿笑。“过几天,我们西村举办业务会,主要目的是大家都来确认一下业务范围,在会上……我需要一个打手,观你体格,还是略微能挡一两下的,你去怎么样?”

“你别害怕,是这样的,我们村里人,每半年都办一次业务会,互相督促,共同进步,另外,资源合理分配,很文明的。”

“你看出来了吧,咱们八荒,哎,别说八荒,就是整个登巴,主营业务都在垃圾集余处理上。咱们登巴,号称养地,旁边登巴卫,号称补天。伟大的女娲计划,你听过没有?就是我们登巴和登巴卫领头在干,给全联盟一个示范,你参加了我村业务会,就是这个大事业的正式参与者。”

“嗯,话说回我们西村。”

“我们西村,主要是垃圾集余的三道四道卸料点。前面我已经说了,有清余机器人,就能包干一小块。这……过一段时间,总有些人意外发达了,搞来了机器人,就可以专事翻捡。我们西村有些人,帮火老板承揽一些四道坑,有些人原来承揽废置的三道坑,过一段时间,也许另有大志,搬了走了,也许想与别人置换坑位,业务会搞的就是平衡村里人的需要。”

“业务会上,若是想重新争坑位,流程简单,就比比各家机器人。毕竟说到底,都要看处理能力的嘛。基本上也就能定出优劣了。”

“但若是一个不巧,机器人之间差不多,那么只好人下场了。”

“咱们坑主都是文明人,一般也不会自己下场,乡里乡亲的也不好意思,所以比较流行……嗯,就是请人,也叫打手。”

“放心放心,不会叫你怎么样,虽然说是打手,其实不一定轮到你下场,你看,我的空腔多威猛,我告诉你,空腔现在凭体格就能碾压西村所有破机器人。”

别人还有好机器人呢,娜莎压住这点消息,没漏。不然她怎么招打手嘛。不然,半年前,毛刺咋下场受的伤嘛。

“今年我也没好大的心,就是把蒙特坑继续占住就成,不开拓新坑,所以不去挑战别人,那些想着我蒙特坑的人,最近也没几个了,而且,我还能给空腔再针对性地升级,一般也用不上你拿肉身去拼。”

娜莎连连劝诱,闪着大眼睛:“你做不做我的打手?做,你一旦需要下场,我给你免除这些时日的所有开销,输赢不论。”

“我做。”

嘠,娜莎的嘴巴还张着,准备再说,这下突然定住,简直,简直……省了好多话。

“好。”她大声赞道,舒出一口长气。

“商哥就是痛快。那……就这样说定了?这个可不带后悔的,你要是后悔,去了不肯下场,我到别处寻也来不及了,要耽误大事的。”

“我不后悔。我答应你。”

商檀安说得音量也不高,也没指天赌咒,娜莎呼啦一声笑,却是相信了。

章节目录 第666章 竞争产品 晚上,给商檀安吃过定量的两根营养剂后,娜莎咳咳两声。

“你这身板,马上要参加我村业务会,抓紧时间练练吧,万一要下场呢。”

她把商檀安领到院外篱笆栏边:“练练身手,顺便给我加固一道。”

又指向那个大零件堆:“工具在里面挑,什么顺手就用什么。”

交代完,她舒畅地瞅瞅天边悬起的一弯小月:“我们这里月色清亮清亮的,在外头整整篱笆栏没问题的。你觉着累了,就回屋啊。”

回屋给她讲故事。

现在么,她要去耳房捣鼓捣鼓空腔。让它再厉害一点,业务会上,力拔山兮气盖世,给那几个红眼珠子黑心窝敢巴望她一号坑的人留个深刻的印象,谁的破烂机器人敢上来挑战,争取一照面就拍飞。

底盘,底盘。娜莎念念咕咕着,大机器人打小机器人,底盘是关键。

她的灵感呀,快快飞来吧,像往日一样。

“我修完篱笆栏后,”身后传来商檀安的声音,“可以看看空腔吗?”

娜莎回转头。

那时,新月如钩,院里院外的白砾石被照得像铺了一层流转的银光。篱笆栏矮在人边。

娜莎眨巴眨巴眼睛,仿佛情景很稔熟,一晃眼,哪儿曾见过似的。

“空腔一会儿要休息,”她想想本是要听听商檀安这科班人的意见,“那你麻利点,一会儿进耳房。”

“好咧。”

他多中意空腔,这声音兴高采烈的,娜莎一甩头,抿着唇角弯儿先回屋。这一下,便猛地记起了,难怪她觉得他站在篱笆栏的景象有点熟,可不就是他昨晚讲故事讲的么,他和绯缡落地新星,起先住在一个带小院的穹屋里,那篱笆栏,那荒野,他都描绘过的。

绯缡坐在门槛上,等他下夜班。绯缡不坐门槛,也会一直在屋里亮着灯,等他下夜班。

娜莎翻眼瞧瞧天上,寻思,那个新世界,俩月呢,那不够亮?夜里还要借屋里光,照夜归路?

她这儿夜里干外活,都不用借光的。

娜莎回想起,昨晚,她插嘴问,绯缡坐门槛的时候多,还是不坐门槛的时候多。

商檀安回道,不坐门槛的时候多。

她那会儿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这会儿,她又想笑出来。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娜莎哼着新学的歌,她已经把这首歌的曲调改得七七八八,乐滋滋地跨进耳房。

商檀安在月光下收拾好工具,抱着这摞奇奇怪怪的零件残段穿过大半个后院,将它们轻轻放回棚架旁的大零件堆。

他向四周那银白色的荒野扫视几个来回,锐利的眼神收回到面前一团乌漆麻黑的房屋轮廓上,耳房的门缝里透出光亮。

那光亮的线条那么细,却令他的目光瞬间柔软下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起步往屋子方向走。

砾石在他的靴底发出轻哒哒的声音,月夜中,他的影子斜投在砾石上,一路跟着他,马上就要和屋里的光亮消融。

多年寂寞许许,大概,这就是获得归依的样子。

商檀安轻轻地拉开耳房的门。空腔向他看来。

不过它现在被打开了腿部,也被限制了很多互动功能,看样子正在维检进程中。

商檀安抬起手,接连变换了几种机器人手语,发现空腔看懂了一种,大脑袋摆正,继续静默。

他站在门口,视线投向娜莎。

她坐在耳房的地上,身下只垫了一张薄布毯,周围堆满了工具,有些是机器人的部位替代件。她垂头盯着它们,满脸严肃,显然正在拧眉思考。

那是……绯缡工作的样子啊。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凝望着。

娜莎一个岔神,朝门口一望,吓一跳,立马拔起嗓子:“喂,活干完了?站那儿不出声干嘛?”

“……我不想打断你。”

娜莎瞅瞅商檀安:“进来吧。”

“我的思路早就被你打断了。”她不满道,准备把半天没有灵感的过错赖到商檀安身上。而且,现在,空腔缺胳膊断腿的模样让他看去了,她也挺恼。

商檀安轻轻地走进来,学她的样子,在工具堆旁席地坐了下来。

“哎,等等。”娜莎叫住,转头东找西找,找着一块盖毡,递过去。

“我不要。”

“要的,地上凉。”娜莎笑眯眯地。

她觉得商檀安的衣服还能再抢救一下,郑胡子等着呢。

商檀安坐下,迎上娜莎亲切的视线,他一时间忘了话语。

“说呀,我的空腔怎么样?”娜莎的眼睛闪闪发光。

“哦……”商檀安回神,抬起头望向空腔。它的大眼睛也在瞧着他。

“我家里,也有一个机器人,它的名字叫商晏。”

娜莎刚想说,现在不讲故事,讲空腔,但是商檀安的下一句话让她聚起精神听了下去。

“我还有一个特别的机器人,外型和空腔差不多一样大,它的名字叫红果。”

“你家有俩机器人?”娜莎瞪出眼睛,暗忖,这配套水平在外面家庭,是好是歹呢?她对红果特别感兴趣。

“红果干什么的?商晏干什么的?”

“商晏给我们,我和绯缡,料理家务、下地种田、洗衣做饭……很能干。它现在,守着家。”商檀安的声音柔和道。

家政机器人,娜莎和空腔齐齐恍然。机器人中最大众最菜的种类,没什么大不了的。

空腔也能洒扫,空腔清理垃圾最在行。

空腔没下地种过田,但空腔整地一把手,它搬石头推平地面麻溜着呢。

洗衣做饭什么的,不是娜莎吹,她也给空腔拼接上去这部分功能的,系统都没错乱,空腔立马都能行。只不过,家里也没多少洗衣做饭的活,空腔是给她打基业的,干这等活屈才,她试完又给卸了。

商晏会的,她家空腔瞧不上。

“那红果呢?”

红果才有可比性,娜莎好奇着呢。

“红果一开始是我的工作伙伴,后来,它跟我的时间久了,转为我的个人……用机。这次,我没有带它出来。”

娜莎这时候,还不明白商檀安口中的个人用机,也就是联盟个人专属机甲的真正含义,那代表着红果这个名字,成为全联盟独一无二的机甲名,只命名给商檀安的这台罗机,这一轮机器人复兴周期,不管前后几百年,都不再会有其他机甲与它同名。

娜莎嘀咕着,工作伙伴,个人用机?他把公家的,变成他私人的,倒是有手段。她和空腔也差不多这样,不过不用转关系,空腔整个儿是她的,她还想着卖哩。

“你用红果做什么事?”娜莎忖,这红果也和空腔弄得一般大,在市场上可以称为竞争产品。

她盘腿坐在地面,端出一副专业交流的姿态,煞有介事地拿机器人概论上的话当引子。“每一个机器人推广出去,开始为人类服务,都首先要明确它的服务功能,比如我的空腔,专为大型清余作业服务,配套一些……小服务。”

比如花样打架、搬运什么的。

“你的红果呢?”

章节目录 第667章 耳房内的测试 “红果……”商檀安考虑了一会儿,“我驾着红果上山下海。”

“……当交通器啊。”娜莎已听商檀安讲过一些新世界的地理环境,那儿蛮荒,鸟不拉屎,出行更难。

她理解地点点头,心里琢磨着,既然市场有这个需求,那必须的,根据市场走吧,她以后也可以将空腔的这方面功能专注扩展一下。

商檀安停下,再度抬头瞅了瞅空腔。“空腔能载你吗?”

“能。”她立即扬声道。

要是不能,她给空腔挖那么大个空,只给装物,那不是浪费吗。天气不好的时候,地面不好走的时候,她可不得到空腔里头躲躲。

“你在空腔里面……”商檀安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由它按着既定方式带着你,给与你庇护空间,还是你可以任意地完全地指挥它?”

“都可以。”娜莎耸耸肩,“我懒的时候让它自己决定,空腔很能干的。不过,也可以关闭一些计算回路,我给它指挥。”

事实上,是因为空腔没很多很多的计算回路,她得自己上阵,帮它琢磨出来。

这点,娜莎是不会说的,空腔的任何不足,在市场面前,都是小问题,以后可以改进的么。

商檀安与她对坐在空腔下,这一刻,他脸上似笑似哭。

他望着娜莎,用力地让自己安静下来,理清思路。

“你给它指挥的时候,它一直搭上你的脑频?”他相当紧张,这让他显得脸色严肃,“空腔能搭上你的脑频?”

“搭脑频?”娜莎和空腔一对眼,“不用。”

她和傻大个搭脑频,一起傻不成。

主要原因是,能截脑频的部件相当紧俏,有些机器人身上是有,但退役分解时这些部件不可能流到西村,连八荒有没有,她都不确定。唉,她也知道用脑频控制机器人,抛却操控界面,甚至抛却既定程式,才显得高端,才是大势所趋,概论书上都说过的。

但她只是女娲事业的边缘参与人,好东西沾不上啊,咋试那些吗。

同样地,这些短处娜莎是不会提的。

“脑频好,”她抹开笑容,“不过,对脑频还有对不上的,我的空腔不对脑频,操作简单。”

商檀安哗地望住她,半晌,不说话。

“红果是对脑频的啊?”娜莎半酸半羡,“那红果别人不能用了,用的时候还得重新勾连一下。”

哦,她大概想通了,难怪公家那么爽快把红果拨给商檀安私人专用了,因为给别人还要重新进行人机适配,何必呢,同一款机型,再弄个青果黄果什么的,给别人也固定分好,免得换来换去捣腾麻烦。就跟各人专车专用似的。

“那你平时,经常上机指挥吗?”商檀安严肃地问道,“你上机自己操控,别人反馈什么吗?”

娜莎本想吹,但想想商檀安来这多日,空腔一直都关在耳房里,吹也吹不像啊。她不情愿道:“不经常。”

没充裕能量,她想经常牵空腔出去,也不成啊。

“但反馈很好。”她很快眉飞色舞,“我在空腔里头歇脚,别人不知道多羡慕。”

“歇脚?”商檀安露出浅浅笑意,“别人看见过你上去操控空腔吗?”

“没吧。”娜莎略显为难,觉得商檀安这人有点不灵活,她要是带空腔出去,但凡有别人在,那她一定是在给火老板出白工,她自己那蒙特坑哪有别的人影嘛。

“你也看到了,”她斟酌着说道,“我有时候带空腔出工……是奉献,空腔本身很能干的,特别在清余方面,功能已经非常完备,一般……不需要我怎么指挥。”

废话,要是她在给火老板出白工,那她可能那么贴心贴肺,还爬上空腔费心琢磨怎么操控?当然是空腔的既定程序能做啥就做啥,不能做就磨洋工呗。

“所以,你上机操控空腔,基本没人看见,是吗。”商檀安露出笑。

娜莎立即辩解:“但我能。”

“我信。你……能上机,给我演示一下吗?做几个简单的动作。”商檀安沉思片刻,慎重问道。“选几个你绝对能保证安全的动作。”

娜莎给客户演示,哪儿有不肯的。她爽快站起,热情邀道:“里头空间还可以,我弄个位置给你,你可以上去直接感受一下,绝对安全,放心。”

“……你设定了两个位置?都可以达到同样的安全系数吗?”

“当然。”不多留一个位置,遇到推销演示的时候,叫客户坐哪儿去?娜莎一早就想得那么周到,空腔上的陪坐副位,她做得可稳定了。

她眨眨眼睛:“红果有几个位置?”

“红果只有一个位置,”商檀安回答得很细致,“这样可以节省维生支持资源,而且红果主要使用脑频操控,多一个人位,在操作上切换段容易造成不稳定。这样,对双人操作的搭档要求非常苛刻,几乎很难找到这样的搭档。”

“那这个问题在我这里不存在。”娜莎脱口就来,“空腔不接脑频,想双人操作的话,也行啊。”

“空腔采取的是……界面手操?”

“是的……吧。”低端是低端了点,但娜莎可不露怯,现在大众化的机器人不都是这种经典方式,她借用过来再加上修修补补,也挺好使的。

她嘿嘿笑道:“不过,空腔的副位上暂时没配操作界面接口,反正,真有必要双人操作的话,加个接口也容易。”

容易啥呀,啥操作不要先熟悉操作规程,找的搭档要是个笨蛋,那还没有一个人操作畅意呢。这些小细节,娜莎才不想提。

还有那啥维生支持资源,娜莎也当作没听见,不想提。如果商檀安说的是真的,那人家红果确实有两把刷子,还能下海呢。娜莎只给空腔设定在荒漠垃圾谷里转悠,海水都没见过,要让空腔全封闭下潜,她都没想过。空腔怎么能做到?她在空腔里面接过指挥权,也是做不到的。

娜莎的眼睛咕溜溜一转,麻利地拨开工具,先把空腔的胳膊腿儿重新装全乎。“商哥,我这就上去,给你演示。你上去坐,先体验参观。外头夜了,但还看得见,正好是大漠月夜,景色也挺好,别有一番风采。”

“等一等。”商檀安伸手拦住她。“就在这里,不出去……太晚了。”

娜莎瞅瞅他,瞅瞅耳房:“那行,不过,室内不宽敞,只能简单地抬个手踢个腿。”

“嗯。”商檀安浮起笑意,“机器人测试,有一整套严谨的规范流程。这里,我们只能非常简化,但头一条原则,最大程度避免测试风险,一定要遵守。我先做一些动作,看看空腔的复制执行能力。如果它能做下来,你再从这些动作中,挑出你绝对有把握的几个,上机,用你自己的操控方式,指挥空腔做出来。这样可以吗?”

“可以。”娜莎觉得商檀安简直太啰嗦了,一个演示还搞那么多反复,好像它的空腔举步维艰似的,她的空腔能在荒漠上飞奔如电。

不过,客户的要求总要满足的。

娜莎飞快地将工具收拢到墙角,拍拍空腔:“不问不说话,照他的样子做。”

空腔的功能被全面开放,它垂手垂脚并拢站好,低着大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商檀安。

章节目录 第668章 新机种的致敬 娜莎早就贴心地让到耳房的墙角,把空间都让出来,她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商檀安,就要看这个科班人说的简易测试是啥样的。

商檀安站在空腔脚下,深深地呼吸,面对着娜莎,单手按胸,躬身施礼。

空腔果然啥也不问,原地旋身,冲着墙角的娜莎,依样施礼。耳房的空间真的有点小,它的大脑袋几乎抵在墙壁的夹角中,就那样俯着头,两只大眼睛悬在娜莎的头顶正上方,露出了一丝笑意。

“任何一款新机种的出现,在测试开始之前,必须引领机种向缔造人致敬。”

娜莎贴在墙壁上,瞅瞅空腔,再瞅瞅商檀安。她不懂这些,不过,她决定不说话。

商檀安的脸上似悲似喜,但他很快镇定下来,郑重地朝向空腔颔首。

空腔也颔首,幅度与他的一模一样。

“这是测试者与受试机器人……或者机甲的通用见面礼。”

他的声音缓缓升起:“接下来,是测试动作。”

娜莎紧贴在金属面板拼接出的墙壁上,睁大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有一种自己被考试的感觉。

真是的,这个蹩脚的走行商,他出身科班,条条道道稍懂点,就整这么玄乎。

娜莎悄悄地匀了匀呼吸,其实她也能看出来,商檀安的举手投足,幅度都非常精妙地按照空腔和耳房的比例控制着,而且难度在逐渐提高,论精微程度,一点儿不输室外狂奔打架,很考机器人的。当然,待会儿也很考她。

不过,空腔和她都能行。

商檀安停下动作,他看见空腔一丝不苟地遵照他的最后一个动作做完,大眼睛憨愣愣地继续盯着他。

他微微欠身,空腔也对他微微欠身。

“它很好。”他转向娜莎。

娜莎呼啦浮起笑。人立马活络,奔到空腔腿下。“现在是不是我操作空腔,把你刚才这套再做一遍?不用挑,我可以全部做出来。”

空腔的侧腰处,忽然露出一个豁口,吊下一截绳梯。

“我先上去,你也爬上来。”娜莎抓着绳梯,扭头招呼。

商檀安一怔,注视着绳梯,像要笑出来,又像憋住了泪意。

至于么,至于么,娜莎已回转头,总感觉刚才一闪过的商檀安的表情很古怪,她知道绳梯有点显土,但人总要上去的嘛,她又懒得在空腔腿上挖沟槽,空腔已经够拼补的了。

“慢慢来。”商檀安走过来,帮她扶住了绳梯。“通常来说,配升落架,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娜莎挤出一个笑,见他神情温和,绝无取笑之意。在心里骂了他两声,倒也没暗骂下去。

卖东西最怕什么,最怕客户懂行。他知道啥啥好,叫你按高端来配这配那,但对你真正自我满意的地方却啥都不知道。

“你不要怕,这个够牢实。”她闷声宽慰着。

“……嗯。我家有幢树屋,也有绳梯……我经常爬。”商檀安盯着她,轻声说道。

“哦。”娜莎扬眉笑,“那敢情好。”

“我……不上去。”商檀安拉住绳梯,认真问道,“你确定你能行?”

“当然。”娜莎急道,“上面有位置给你,你自己看。又不出门,你还怕我摔了你啊?”

这人这会儿咋那么小心,她又不会做了他,多得用的一个人啊,她还等他去开业务会,等他打钱做生意呢。

商檀安继续拉住绳梯,眼睛望住娜莎,声音仍是那么温和:“听我说,你不要给我看空腔的操作手法,你只要给别人看你的操作结果就行。”

娜莎挑挑眉,斜觑着他,半晌转回头,哼了一声。“站远点,底下仔细瞧着。”

说老实话,她对商檀安这么想,还是有点欣赏的。走行商的脑袋里,还有这份淳朴和正直,也是个人物。

但她觉得,他多虑了,空腔只有她能指挥,哎,也只有空腔,她一手打造的傻大个,才能理解她的要求,她和空腔之间的交流协议,都是她规定的,给他看,他也看不懂的。

好多人,其实都又笨又难教,避讳个啥么。

她娜莎做出的东西,要是给人看一眼就学去,那她还愿赌服输,自己认下了呢。

大不了,空腔咔嚓咔嚓一拆,满地破零件儿,还有啥,偷也偷不着的,赶明儿,她还能再扒拉扒拉整出一个更好的空腔。打她来西村,空腔都换多少件儿啦,时不时有新意,西村哪个人能将空腔牵回家去?偷也偷不着的。

娜莎乐滋滋踩着绳梯上。

商檀安仰起脸,看见娜莎灵巧地钻进空腔的前胸位置。

耳房的屋顶在灯光中显露拼接的金属色,在等待她就位的几秒内,他听见了外面荒漠里的夜风拉扯着围布噗噗作响的声音,劣质泛黄的灯光将耳房的小小空间全部洒满,如此温暖。

这是一个名叫空腔的新机种的诞生地。

他紧紧地盯着空腔的上部,看见那截吊绳被收了进去,她的脸从空腔的豁口探出来,朝他比了一个开工的手势,而后又缩了回去。

这不是一个合乎流程的测试,她的操控性在正式的测试中,必须得到逐项确认,否则将难以区分是她在操控还是机器在自主互动。

但他完全相信她。

他不准备上机。

踏上登巴的土地,他就发誓,她以后的每一天,每一件事,每一个开心伤心的瞬间,都要与她一起攥紧,帮她一起承托,但她显然给他出了难题。

她一直给他出难题的。

她的伙伴空腔,他不能去透彻了解。它所有的疑难、成长……无限可能,保留给她。

商檀安走到偏角位置,缓缓地呼吸,肃穆地面对空腔,回了一个陆七区试机的手势,那空腔过一拍,比了回来。

他露出微笑,将刚才引导空腔做过的动作,再次做了出来。

空腔,跟着他的动作,一模一样地重复。

“怎么样?”娜莎窜下地,殷勤地给商檀安甩一个先前的盖毡,自己也捞过薄布毯。“坐,坐。”

空腔这一番演示完,被她关了。她现在迫切想要知道客户的想法。

“很好很好,在这套测试动作上,空腔几乎没有时滞,它的操控系统很流畅。”商檀安用力点头。

“那是。”娜莎眉开眼笑,等不及问,“比你的红果怎么样?”她就惦记红果大。

“空腔……和红果不一样。”

章节目录 第669章 记忆的钩子 商檀安沉吟一会儿,温声道:“红果,又叫罗机红果,已经超越普通机器人的范畴,归类于机甲。你……听过机甲吗?”

娜莎心一跳,机器人概论书的最后有提过的,刚刚商檀安给空腔测试,颔首行礼时,也提过一嘴,说是测试者和受试机器人或者机甲的通用见面礼,当时她的心也这么蹦跶了一下。

红果是机甲。眼前这个蹩脚走行商,机器人科班出身的毕业生,在工作的地方把公家的机甲记到他自己名下了,一把好手呀。

他是一个拥有机甲的人。

娜莎从没有见过机甲,在登巴别说机甲,就是一个簇新的正规清余机器人,都只有在一道和二道卸料点才能见到。三道以下的坑口,给各人半争半分地承揽下来,就要看各人身家本事,有本事的能从一道二道流转出来的旧机器人里弄几个,没本事的就自己想办法凑出干活的机器人来。她啥时候见过机甲呀。

但,这不妨碍她知道,机甲很高档,很高档。

商檀安,是一个拥有机甲的人。

她紧紧地瞅着他,感叹她的运道咋那么大呢,在人家出门找老婆的时候,正好遇见,伸手骗了一把,咳咳,帮了一把。

“你说说……”她的语气有点虚。空腔,能攀上机甲那档吗?

这一夜,耳房停着空腔,商檀安和娜莎席地对坐在空腔脚下,他给她讲机器人和机甲,讲商晏和红果。

也讲红果的名称最早的由来,是他家门前草坪上绯缡撒落的奇异花结的果实。

知识和故事穿插在一起讲,娜莎都爱听。

他说:“从机器人到机甲,有很多研究思路,目前,基本上都集中在脑频对接操控这方面,红果就属于这一类。现在的主流方向确定之前,其实也有其他操控方式的研究,但是成果并不丰盛。”

他说:“空腔走了完全不同的操控道路,与早古的某些研究思路有点像,它需要人类自身强大的自主操作能力,但一定程度上有效地避免了人类过多脑力耗竭的坏处。”

娜莎反应很快,马上就听懂了。

“这就像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它,把它当做你的皮肤,还是当做你的衣服。”

“是的。”商檀安点头赞许。

“空腔对你来说,设计如衣服。红果对我来说,设计如皮肤。”

“衣服和皮肤都可以达到保护防御的目的,衣服脱卸方便,皮肤与头脑传导便捷,各有擅场。”

“因为是不同的创造道路,不能用红果的思路去影响你,我给你一些资料,你可以自己研究完善。”

娜莎有些意外,更有些激动:“你觉得,空腔有市场吗?”

“市场,只是它最微末的意义。”

娜莎乍听,不是很明白。

“你看了资料,一定还会有更多的想法。打磨它。”商檀安温和而郑重地说道。

这是看好空腔但还感觉差了一点的意思?

“当一个机种具备稳定可行的操控性能、独具一格的特色,市场自己会为你匹配适合的用途。”

娜莎听出来了,这个蹩脚走行商觉得空腔还要进步,他定然是拿他公家给的红果来比,觉得她搭凑的空腔还比不上。

等业务会上,空腔去打上一架,看你怎么说。它要是真的不够好,你可就惨了。娜莎低头暗自嘀咕。

但她是不会拒绝知识的输入。她现在只有一本机器人概论,每天都等着灵感光临。

这会儿,她便粗粗翻开商檀安给过来的资料。

真的,科班人给的资料,瞅各篇标题就显得专业。

耳房里很静,商檀安没有打扰她,只是在她低头专注的时候,他才可以将眼中的痴望流露出来。

“里面也有……绯缡读书时的一些感悟。”他轻声道。

娜莎恍然记起,蹩脚走行商以前说过,他的啥子缡老婆,也是个学机器人的科班生。

她心中好奇,速速一翻。里头有一本东临机械研究院作品集。署名是晏绯缡。

“晏……绯……缡。”娜莎轻轻地念这名字。

手指头很自然点了上去。

哎呀,她一声暗呼,咋就点开了,这本是人家前老婆的东西,她不想要的呢。大部头专着才是她需要,她要人家心得干啥。

不过,一个真人大小的灰色外壳机器人,呼啦带着一块投影屏跳出来,她猛地吃一愣,忘了关回去。

那灰色外壳机器人麻利欢快地对她躬腰:“绯缡小姐,您来上课了。”

娜莎张着嘴,本能地打量机器人,这机器人材料用得不错啊,瞧那些流畅的线条,那啥子缡一早就做出这么漂亮的机器人了?羡慕。不过,感觉智商不太高的样子,要么就是这个投影功能限制了它的智商发挥,咋逮人就瞎叫换呢。

“这堂是……”机器人在投影屏中四下转头,瞅见商檀安,掠过,瞅见身背后的空腔,眼睛眨了好几眨,“机器人未来趋势研讨课。”

娜莎噗嗤一笑,心念一转,这个小机器人居然可以实景互动,判断出空腔是未来趋势啊。这顶高帽戴得舒服,她还有点喜欢上这个小机器人投影了。瞅瞅,人家做的机器人,也挺灵活的嘛。

她瞟了瞟投影上的备注文字,那是那啥子缡初入东临学院的第一个机器人作品,还和全班同学一起合作的。娜莎提起了兴趣,她有点想看她后面的作品。

不过,人家的心血,不适宜拿来借鉴的。娜莎虽然在给自己打基业时够黑,这种事还是不做的。

她恋恋不舍地关了作品集的投影。

“我还是不要了。”她抬头看向商檀安,见他的眼里特别亮特别亮,似乎灯光还将他眼膜上的一层别的什么光映出来了。

“你留着吧,瞎给别人干啥。”她嗔道,“你老婆会不高兴的。”

她仰起脸望向空腔,它的大脑袋都快顶着耳房的屋顶了,豪气横生。“我以后也会弄个作品集,就从它开始。”

商檀安久久地望着她。“……好。”

那层膜光似乎要流淌下来。

“绯缡……在海里养了一条鱼,我找到那条鱼了。”他低眸道。

“我找到了绯缡放在鱼的标记资料里的……这些作品感悟。她在东临上学时,曾经引领了三十八种机器人的创造,最后一个是她的毕业课题,正好是载人机器人。”

“还有,她对如何在实际用途中操控机器人作业,也就是……牧器,也有思考。从使用,反向推进设计需求,也大有裨益。”

商檀安盘腿坐在她的对面,声音低沉,灯光洒在他和她的面前。

“空腔现在走的路,正在从机器人到机甲的转变中。”

“她在她的作品感悟里有提过她自己的想法,你其实可以参考一下。”

娜莎直勾勾地望过去。夜夜听故事,她似乎也不再是纯粹的旁听者,也会吁叹。

“她为什么把她的作品感悟放在鱼身上?”

“绯缡……从事海洋工作很多年,她喜欢大海,她喜欢大海帮她保存……她的感悟。”

商檀安低下头,抬手抹了一把脸。

“那你应该交给她。”

“是的,是的。”商檀安垂眸望着地面,抬手再次抹了把脸,他猛地吸了口气,抬起眼睑,露出微笑。

娜莎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讲着讲着,竟会忍不住泪光湛然。前几次他情绪还算稳定,这次终于也有把持不住的时候。

他还泪中带笑,唉。

“我会交给她,一定。”

“我从海中把她的心血带出来,就是要交给她。”

商檀安望着她。

她叫非安安18带着她的心血,在海里游……现在他带出来了。

它们是……记忆的钩子。

“没关系。”他大力抹去泪水,继续微笑,“你现在不要……借鉴,也没有关系。东西保管在我这里,什么时候,如果你想看,找我拿就是。”

“那敢情好。谢谢啦。”娜莎赶紧说道。

她的眼睛咕溜溜转,谁叫她是西村心肠最柔软的人呢,她就想安慰安慰他。

“嗨,你再看看我的空腔。”

她翘起指头。“你回去时,可以把我的空腔带一个回去嘛。”

“说实话,你真够……”娜莎瞅了瞅商檀安,“命运多舛的,说是生活,其实每回都好像是搭伙。都招了些什么人搭伙啊,邻居老奶奶,老婆还跑了。要不要试试我的机器人,生活料理一把手,出门也可载你,绝对贴心可靠,而且比你那红果便宜。”

“真的。你觉得我这大个机器人最好再改进一点点是不,我理解,要货的人都比正常标准高出一截,我是说,这大个我给你涂涂抹抹,弄漂亮点,你当样机买回去先比比,真的比你那商晏加红果一起算,性价比还要高。”

商檀安先是怔怔,后是忍俊不住,望着娜莎,眼中似悲似喜。

哇,推销只欠一点点火候。客户不说话,说明客户在思考。娜莎愈加诚恳。“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贴身机器人。你以前的搭伙质量差不要紧,试了……”

“并不差,”商檀安摇头截断道,“很好。”

“这还好啊?你对生活的质量简直要求太低了。你讲的这些事要是真的,啧啧,邻居硬凑一起多不方便,换了一个人来住,说起来是个老婆,恕我直言,架不住不长性是不是。”

“当我没说,当我没说。”娜莎醒悟过来,她这话咋越说越有违安慰的本意呢。

“空腔给你当样机,你考虑考虑。”她嘿嘿道。“过两天,我叫它打几架给你看,真的,我的机器人可文可武。”

“过两天,我们再细谈一回。”娜莎紧追不舍,卖力推销。

商檀安笑起来。

这个小小的耳房啊,这些笑容和泪水啊,这个夜啊。

章节目录 第670章 准备绝杀 六月十七,西村业务会。

早上,娜莎少有地在商檀安面前摆了两支营养剂。

商檀安低头看向桌面,再抬头看向她。

“吃,吃。”她笑道。心中暗忖,待会儿回来,要是和半年前毛刺一样,是躺着回来的,那早上要吃饱一点,不能叫他的每日餐食太亏量。

板车咯咯咯,驮着他俩进入了火老板在阿莱坡基地附近的大宅区。空腔闷不吭声地徒步跟着。

西村人今儿都齐整地来了。宅院外,立着两个光鲜的机器人,指挥着大家停车。

大门口,还有维持秩序的管家机器人。

要知道,西村各户所有的机器人,都被当做劳动工具,侍应招呼这等小事儿,自己嘴巴张张喊两句就行了,除了火老板,是没有哪户会腾出机器人干这活的。

众人钦羡着,纷纷进入。

只见露天大院里,放了众多四方桌。火老板今日一身玄衣,单独坐在一张大圆桌上,顶上撑着一把大遮阳篷,身后立着二火等亲随。

乍一看,真有一股隆重开大会的味儿。

各家带着自家形形色色的机器人,挨户进。

人向火老板躬腰,机器人向火老板行单膝跪礼。然后找座位坐。

在火老板的大圆桌旁,还有一张就近的方桌,大家似乎都不敢凑过去。

娜莎一到,二火便招手:“娜妹子,来啦,坐。”他指着那方桌。

“老板大哥,二火哥……”娜莎笑吟吟打着招呼,走进院中。

她向圆桌上的火老板一躬腰,商檀安跟在她身旁,便也同样一躬腰。

火老板瞅瞅娜莎,再看看商檀安,视线似乎又在他的白发上打转一圈,方才微微一笑:“娜妹子,坐。”

方桌只配了一张椅子。娜莎含笑坐下,商檀安自然地站到她身侧。

空腔接着走上来,“噗通”一声,对着圆桌单膝点地,大脑袋重重一低。这是业务会上的效忠礼,它和那些进门的小个机器人做得一模一样,不过它身形伟壮,带起的响动大。

娜莎给它做的方头大盘脸,此时没显出啥表情,看上去憨乎乎地,再哗啦一声响,它又虎虎地站起来了。啪嗒啪嗒,踩着石板地,在娜莎身后一停一转,和商檀安分立她两侧。

这下,它都高过了火老板的遮阳篷,成为了大会上最高的所在。

不过,西村人早知道空腔就这么大号个,看它身上的接缝条痕恍惚和以前差不多,晓得娜莎最近应该没大动空腔,便也不算太稀奇,瞅空腔的视线还不如瞅商檀安的视线多。

娜莎的目光也向众人打掠过去,叹了一声,别家找的打手膀大腰圆,可见都是下了重金的。

“人都到齐了。咱们先把四卸的各坑捋一遍,再捋三卸的各坑。”火老板开腔。

这是一贯的程序。众人呼喝着叫好。

火老板在西村一向是威严的形象,话不多说,目光压向全场,接下来二火开始将四道卸料作业点依序报号。

规则很简单,坑号报一遍,现任坑主站起来,要是村里没人起身,这坑就保持原样,给原坑主继续承揽,要是有人也想承揽,就比一比。先比机器人,再比人。赢者上,输者下。就这么简单。

西村人的机器人打架,是真的打架,稀里哗啦将对手打得丢盔卸甲,缺胳膊少腿,主人不叫输,那是可以一直打下去的,活生生可以把一个机器人拆成一摊零部件。

或是两个机器人势均力敌,互殴,最终变成两摊零部件。

娜莎在业务会上还做生意。机器人打完架,修修补补的活计可不少,每一场比试后,都有人呼唤她的名字。

所以,她做火老板旁边的方桌,大家都觉得差不多该这样。她是西村的技术总把。

“娜妹子……”

“哎,我晓得了,散会后你包一包,搁我车上,明天给你自备材料的清单,你备好再送来,材料收齐后两天之内修好。”

以她的毒辣眼光,村里这些机器人一上场,她几乎就能判断出谁输谁赢。

村里人看机器人打架,其实时间略长些,若是看不出明显的胜负,也会觉得无趣。这时候,便有人会高声起哄:“你们哪个都不认输,是不?还要比到啥时候?大哥,叫娜妹子瞅瞅吧。”

“娜妹子,你说呢?”火老板转头过来。

娜莎会给他们判?才不。“机器人性能都不错,还能再打一阵。”

她也有小算盘呢,它们打得越烂越好,她就算客气,不收它们的修理人工费,材料里多开几样,不就出来了?

打吧,再打打。

不过,村里人就是粗蛮,他们看机器人打得难分难舍,就要吆喝着把机器人拉下去。“比人,比人。”

连争夺的坑主和挑战者也都知道心疼自家劳动工具,一看形势胶着,趁着机器人还没彻底大损,赶紧也加入喊道:“咱平了,平了,换人上。”

“那就不比了,比人吧。”火老板发话,朝下方一挥手。

打手们就搓手搓脚,站到场中央。

娜莎一声可惜,修理程度不用深,少赚了。

比人,显然更刺激。

谁先认输,那便是输,打到认输为止。规则就是这么明白。

场内有人打出血沫的,鼻青脸肿都属于轻伤。越是打得重,众人拱火叫嚷便越起劲。

娜莎面不改色看着。心中暗嗤,这帮人,脑袋简单,不知道机器人好修,人打伤了,治起来也不便宜呢。以为一笔打手雇佣费给了,死活就可以不管了,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虽然后续管不管,看自己良心,别人也说不着你,但要是你雇了人家,人家受伤失去一段时间的劳动能力,你啥也不管,看下回你还能不能请到人。

她想到这层,就哀叹一回,毛刺那个笨蛋,叫他俩兄弟去人市干活挣钱,去请别人,非要自己上,结果压根没给她省下钱,打完架她还给花了一大笔治疗费,这半年都过得紧巴巴的。

娜莎心不在焉的观看中,西村的四卸作业坑比完,易手五家。输的人带着受伤的打手先退了。

那搀扶着血痕累累的样子,着实凄凉。

没办法,生活就是这样。

“现在,咱们开始捋三卸坑,首先,是一号坑,目前承揽一号坑的是娜莎妹子。谁想接这一号坑吗?”

娜莎笑盈盈站起,一双黑亮的眼睛将全场扫视而过。

威压还没释放够,就听得下方喊出几声来。

“我。”

“我。”

“我。”

她目光一凝,投向发声处。瞅瞅这些人桌边的机器人和打手,她平时一向和和气气的笑模样,这会儿人来觊觎她的蒙特坑,她也就不和气了,俏脸上浮起淡淡冷笑:“大家伙,打架去。”

空腔从她身后走出,大脑袋一低,几个踏步,便来到场中央。娜莎今天不让它开口,她把所有的能源耗用都集中在它的战斗模式。

半年前,毛刺被换上场,就是因为空腔与其他机器人缠斗,那些瞎眼的家伙们没几分钟就耐不住,说空腔和对手机器人不分胜负,硬要从机器人比斗换到打手比斗。

今天,娜莎吸取了教训,她给空腔升级了战斗模式,空腔上场就绝杀,把那些小机器人直接就锤烂。

章节目录 第671章 车轮战 “哦,等等。”二火摆手说道,“娜妹子,你先叫你的大家伙下去,还有出来挑战的几位爷们,你们的机器人也慢点上。咱们这届业务会,三卸坑的比法要换一换。”

“咱西村的三卸坑,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都是十几年的老坑了,新货都挨不上的,大哥早就觉得大家不容易,手头有俩工具,那是要万分珍惜用的。刚才四卸比机器人,就损毁了不少,到比人阶段,几把定输赢,倒是干脆,前面的机器人其实白损了。所以,现在三卸比,咱们换个顺序,先比人。”

那几个挑战者瞅瞅自己的打手,再瞅瞅商檀安,嚷嚷道:“好呀。先比人。”

“二火哥,人输了,机器人是不是也不比了?”

娜莎铁青着脸,听到这处,冲那几个挑战者破口大骂:“好什么好。你们不就是看着我娜莎这次没请到好的打手嘛?”

“我去。”商檀安轻声说道。脚步一移,就要上场。

“你去什么去?也不看看你那样儿。”娜莎猛然冲他喝斥,伸手把他推回去。

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娜莎睬也不睬这些杂声,她板着脸朝向大圆桌,语气略略缓和:“二火哥,你改,怎么不给咱们提前说一声呢?说老实话,娜莎我就是一个穷人,为咱村业务会尽心准备,但身上就这么些子儿,顾了这样顾不了那样。我一直以为先比机器人,把子儿都花给我的大家伙了,随便凑合请了一个人。要是我知道我们三卸先比人,我能不把子儿存着,请一个更武实的人来?现在这样,不是叫我娜莎把一号坑直接让吗?”

“娜妹子,不至于,不至于。”二火笑着,眼睛飞速掠向坐着的火老板,等了一等,自己又接话,“你请的这位到我们阿莱坡干过,我看精壮着呢,不差。他刚刚不是要上场了吗,职业道德还是多好的,哈。”

二火抬着手,向场下虚按:“大家听好了,三卸先比人,规则还是一样的。只要人自己不认输,就还可以比下去,但为了给大家节省时间,咱也不能干看着咱请来的兄弟们一直打,是不是?”

二火含着笑,高声道:“就比照机器人,斗到十来分钟差不多的样子,咱就进入下一轮,让机器人再来分胜负。”

“娜妹子,你看,机器人还是要比的。咱们就等着一睹咱村大家伙的风采。”

娜莎撇了二火,直接问火老板:“老板大哥,三卸坑就这么比,先比人?”

火老板端坐着,点点头。“就这么比吧。二火确实通知得仓促了,娜妹子如果觉得还需要一些准备,那其他三卸坑可以先来。”

“老板大哥,既然我一号坑已经叫出号了,再让其他坑先来,倒显得我娜莎没实力接,我还做什么坑主。好,现在就比我的一号坑。”

娜莎利眼一扫,伸手格住商檀安,冲二火开了笑:“二火哥,规矩我还没问透呢。四卸坑先比机器人,机器人挨个接受挑战,甭管机器人比多少场,剩下就两强,出两人捉对比。现在我们三卸坑先比人,本来也无所谓,不过……”

她朝其他三卸坑的桌位瞧去,回头再说:“你看我们各家其实都只请一个打手而已,这第一局要是仿照机器人比斗,咱们做坑主的,出人挨个接受挑战,那不就是车轮战了。车轮战,”她一声冷哼,“挑战顺序怎么排,排到最后的挑战者,伸跟指头戳谁谁倒,可不就捡现成便宜了。”

那几个站着要挑战一号坑的人,互相瞅瞅,是啊。

三卸坑的其他坑主,互相瞅瞅,是啊。

“人跟机器人还是不一样的。机器人,今天战多少轮,我相信大家的能量一次性都给够的,哪儿拉块皮,哪儿断根指,没事一样。我娜莎给你们机器人免费按上。”

娜莎停一停,笑一笑。“人要是哪儿拉块皮,哪儿断根指,血糊糊的看着恶心就算了,关键是能量掉得快,而且你给他现补,也不像机器人一样,咔哒加块能量石就补进去了,人补不进去。既然要叫人先来车轮战,怎么战,二火哥你可要讲清楚细则。今天我们三卸坑的主儿,这一大笔医药费,看来是省不下来了。这总不大中意。”

“对,二火再说清楚点。”三卸坑的其他坑主,心忖娜莎一号坑比完,车轮战就要挨到他们各家了,这会儿纷纷喊起来。

二火眼眸飘忽,火老板瞅瞅娜莎,声音挺平缓:“这样吧,二号坑到八号坑,谁有意挑战,先报出来。待会儿从娜妹子的一号坑开始,每个坑先比第一场,中间有七场休息的时间,算不上车轮战了。”

火老板淡淡瞥向还站着的三个一号坑挑战者:“你们仨商量好谁先来。”

娜莎一顿,看了看火老板,二火已经吆喝起二号坑的挑战报号了。她退回桌位。

“……给我撑足十分钟。”她嘴唇轻蠕,狠狠地瞪向那三个挑战者。

“没事。”商檀安轻声道。

火老板眼角斜向他们。娜莎镇定自如地迎视上去,心里快速盘算,商檀安要是躺倒,她还得养多久,关键是一号坑丢了之后,再养个病号,一应花销可全要从她的家底两千多星币里出,日后没有零件可捡,活钱就没有了。

她心里发了狠,今天要是丢了一号坑,西村人再来找她修机器人,她就开始收费。

没有承揽的坑,她就是自由工。也许……她把庄子扔着,板车拉上病号,去其他村专揽修机器人和修车的活。四海、天穹、地庐都可转转,也算顺便帮商檀安打听过老婆了,等他伤好一些,他还能给她搭把手,他不是自夸是机器人科班出身吗,这些活带两次也能带出来,实在带不出来,就每天接送人市,让他自己赚出航班钱,赶紧滚蛋。

娜莎面沉如水,听着二火和其他坑主嚷嚷着谁谁谁挑战,完全不在意。她已经在盘算哪个地方最好揽修。

“好了。三卸坑,从一号到八号,第一场都定下了。”二火高声道。

“娜妹子,咱这就开始了?”二火转过头来,笑呵呵道。

“好。”娜莎干脆道。

商檀安跨出脚,从她身侧走出。

“受不住自己认输。”娜莎咬牙轻哼,“医药费省点,也好。”

商檀安看看她,微微点头。

娜莎盯着他的背影,瞄到他的白发,再一看,那对面上场的人满脸横肉,走路虎虎生风,显然是打架的能手。

这种村野比斗,历来简单粗暴。那人上来,话没一句,眼睛像鹰眼一样瞅住商檀安,肩膀耸动两下,一拳就照商檀安的面门招呼过去。

商檀安侧身一让,毫不客气地接连两拳击向那人的腰肋。

……居然击中了。

又快又狠。

章节目录 第672章 完美打手 还没等观众们反应过来,商檀安一旋身,扫堂腿就将对手撂倒在地。

他一个健步上前,单腿跪压到对手肚腹上去,那人一声闷哼,啥都不及叫,被他捡起一只手,也不见他有啥动作,一抬一旋一扭,那对手猛地脖子一缩,头一歪,闭眼昏过去了。

商檀安将对手的胳膊往地上一甩,看那胳膊软绵绵无力的样子,显然已经被他生生卸了臼。

他站起来,没有任何一点表示,径直向娜莎这桌走。

娜莎和观众们都是一个反应,此时皆半张着嘴,傻愣愣望着他。

咬人的那啥,不叫啊。

直到商檀安走到她近前,眼睛轻轻地眨一下,站回了她身后。她才如梦初醒,心脏扑通扑通跳。

开着板车四处揽修的计划也许不必细想了。

“好。”她大力一拍桌子,冲对面喊,“老叔,你对我不仁,第一个挑战我,巴望我的一号坑,但我娜莎还对你有义,这一场给你省医药费了,没给你弄得血糊糊的难收拾,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她的目光再狠狠扫向先前跳出的另外两个挑战者,阴恻恻道:“还有谁,自己掂量掂量。”

娜莎威胁完,冷笑着坐下。

“那……娜妹子这场赢了,咱们接下去打二号坑了。”二火看向娜莎这桌,话都有些结巴,脸色都端不住了,起码打瞄商檀安十七八趟。

其他人何尝不如此呢。

连火老板都直接看过来,这下,不是斜着眼角扫过来,而是转着脖子,专注地望向商檀安好多秒。

娜莎心中嘀咕着,面上不显,其实也恨不得直接侧转头去问商檀安,到底有多行啊?她看不出啊。

就怕这一场只是打了个出其不意,那么下一场,绝对不会这么顺了。别人已经上心了。

再说,说到底还是个人,若是挑战者一个接一个,即便每场之间可以休息一段时间,终有吃不消的时候。

娜莎板着脸,锁紧眉,发现自己反而更难了。要是商檀安上去就被打趴下,她索性也就熄了指望,干脆认输,及时止损,空腔也不比了,这会儿就带着商檀安和空腔撤回家去,趁着新坑主接收还有一段时间,把一号坑的底都翻干净,拾掇拾掇东西立马拉车去揽活。

待她渡过半年饥荒,打回西村。或是,周游途中见着别的好地儿,索性换个地,说老实话,娜莎瞧着西村这些老少,也腻烦了。尤其是火老板这号人物,又装又拽,其实不过就是一个二八五,多年都升不到二道,跟着没前途。走走看看别的地儿,也成。

而现在,商檀安的出手意外地让她觉得霸着蒙特坑竟然有点指望,留着当然好,其他诸事可徐徐图之,但她又看不到这指望有多靠谱,心里抓挠为难得呀。

其他三卸坑,开始一坑一场比。娜莎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那些人也不是她自己人,打得一声声闷在肉里,她也没心疼,就这么看戏似看下来。

已经打到八号坑了,娜莎的目光掠过滚在地上厮打的两个打手,盯向先前报名挑战的两个桌位。

人家也立马看向她,不,她身后。那表情极端慎重,眼中的光仿佛绿莹莹的,只怕正在琢磨研究商檀安。

“有把握吗?”她蠕动唇瓣,微微侧转头。

商檀安打完上一架,全程站着,不像其他坑请来的打手,打了一架后,有的已经站不住了,自顾在东家坐的桌前席地休息。

娜莎看到他的下颌微低,人微微弯下腰。“没事。”他低低吐声。

他要是下一场还打赢,那真是一个完美打手。娜莎心里赞着,略略心安。

她回转头,瞥见不止那两桌挑战者在看她这边,火老板和他那桌亲随小弟也瞟望过来。

场上翻滚的打手均已力竭,其中一人运好,抢到先机,跨坐到对手身上,满头血汗地朝对手面额死力击打。

所有人看到这里,都知道这一场的胜负就要出来了。除了八号坑的坑主和挑战者,还本着期望和激动盯住场上,其他观众已经兴趣不大,颇有一些目光开始打量起娜莎这一桌和她剩余的挑战者。

娜莎昂着头,身后的商檀安和空腔一左一右站立,空腔的身上虽然拼补的痕迹很多,却是场上最高最壮的机器人,甚至可以让村中老大火老板的一组机器人都变得微小普通,而商檀安,这个村里的外来者,一声不吭地目视着场上的所有比斗,脸上没有狂热,甚至有些疏离平静,但他站得那样好,让人不由重视。

而此时,全村人大部分都参斗过,娜莎这一桌,论打完架后的气势和形象,无疑是惹眼的。

“一号坑,第二场挑战开始。”二火挥手让八号坑的坑主和挑战者将各自打手留下的血迹用细沙草草洒覆一层,高声宣布道。

商檀安移步向前。

娜莎伸手又是一挡。

“二火哥,”她脸颊扯出轻笑,“咱这些守三卸坑的,打现在开始,就要开始第二场了。我觉着,先别急着打,我还不知道我接下去要打多少场呢,力气怎么匀着使都不知道咧。”

“现在,想挑战我的人,都给我报出来,接下去一场一场总共多少场,我要一个准数。”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狠厉,瞅一眼全场,又对二火轻笑:“别我把之前报过号的几位爷叔比完,随后又有出来吆喝争坑的,那这车轮战可打到明儿都打不完了。”

其他三卸坑的坑主也接道:“娜妹子说得正是。打了一场,还有几场,先统计好了。我打得呼哈呼哈的,红眼珠子窜出来,看着好捡便宜再报一个名,这样可不成。现在就统计明白。”

打一场容易,这要报上来有七八场,还叫这样打,这车轮战就不得人心。娜莎已经算好了,她就要挤兑这车轮战,争取把场次压在三四场。

再则,拖点时间,也让商檀安再多缓缓。

二火看向火老板,火老板没说话。娜莎在心头叹,自己也知道,她可是把村老大暗暗得罪了一番。今天几次嚷声,几次削人脸。

但要是眼看基业不保,她还不跳出来嚷,赶明儿起,敢欺负上门的人更多。这村中,真要碰到自家利益,谁不嚷?都嚷。

“那就这样,照娜妹子说的,”二火似乎很头大,“还有谁报名?现在就说好了。顺序嘛,咱就不另外再费口舌排,就按报名的先后。娜妹子,你瞧如何。”

“好的很,我没意见。”娜莎一笑,面对全场,脸板起,“还有谁报名,叫我娜莎看看。”

章节目录 第673章 混乱 过一会儿,有人站起来,冲娜莎抱拳,说得倒是挺客气。

“娜妹子,哥闲打荒半年了,按理娜妹子给我修过机器人,我也不能抢娜妹子的一号坑,不过,看来看去,我这点家当实力,也只能试着揽揽一号坑,其他坑,我还实力不到,不和老哥老叔们抢了。放心,娜妹子,我要是真的争下来一号坑,你娜妹子哪天来,我都给你随便翻坑,不抽佣。”

场下稀里哗啦响起笑。

娜莎一声呸。“一号坑还是我的呢,你都想好抽佣不抽佣了,想得美,你想得着吗。”

“那,娜妹子,咱们比过再说。”那人不敢和娜莎对骂。拱拱手,朝二火喊道,“二火,算我一个。我就排在刚才两位哥后面。”

“也算我一个。娜妹子,见谅见谅。”还有机灵的人站起来,现在排下去,这机会多好,越后面,越好打,铁人也有力竭的时候,谁不明白这道理。

人得了便宜也卖乖,拖一句:“娜妹子,我也不抽佣金。”

在全场和善的笑声中,还有人不顾脸面,也站了起来:“算我一个。”

到这会儿了,娜莎反而不气了。她闲闲地撩把头发,脸上挂着冷笑,听二火数数。

其他三卸坑的坑主脸上也极不好看。

“娜妹子,接下来还有……六场。”二火有点尴尬。

“那其他坑的是先统计呢,还是我这坑先打?”她淡淡问道。

“一号坑先打吧,打到哪个坑,统计哪个坑。”

娜莎哼一声,就要开口。商檀安脚步一动,走到她边上,她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再挡。都这样了,还打什么?

“我帮你打。”商檀安眉眼不动,极低声地说一句,脚步迈开,就轻轻绕开娜莎的手,大步朝场中走。

娜莎一愣,竟来不及拉住。

人已上场,对方人也上场。她的眼珠盯着商檀安的背影,好好好,这么多人看着,她第二场就偃旗息鼓,自己弃战,以后打回来也被人小看,那就再打。

娜莎肃脸坐下。目光罩住场上。

这一场,要是打出好歹,赢了便罢,输了她立时回去把一号坑翻得底儿烂,以后西村人再也甭想从她这里免费修到机器人。

上场的对手和第一场打手的身形一样魁梧粗壮。一双小眼睛透着狡猾和精明,上来虚招试探,一试即退。商檀安却采取攻势,连连进逼。

他面无表情,劈砍时毫不手软。

娜莎看出来了,他是练过的,那些招式成套,极有章法。

现在是他压着别人打,倒像对手跟他有大仇似的。

场上游斗正酣,火老板的宅院门禁忽地响起呜呜啸音,火老板那桌亲随纷纷起身,先前在门口迎客的管家机器人和二火连忙奔出院门。

在场众人纷纷惊愣,立起来左看右看。

场上,商檀安和对手也是各自一顿,商檀安立即往娜莎看来。

不料,对手在身后,明明已停手,却突然又挥起脚,一脚踹向商檀安背后。

商檀安闻声侧转身,却已来不及,那脚正踢蹬在他肋下。只见他连退几步,被踹倒在地。

“空腔。”娜莎厉声大叫,抄起坐凳,朝那打手面门砸去。

那打手没被砸中,下意识朝一旁跳开。娜莎冲进场上,伸手一探,空腔大步跟在她身边,伸手一递,那是从隔壁桌顺来的坐凳。

娜莎看也不看,接凳在手,直接再甩。

这变故来得突然,那打手才避向一旁,架势都没摆正,猛见一个巨型机器人扑到面前来,其实娜莎和空腔同时扑来,视觉差异让他只注意到空腔。他怔怔眼一花,就见空腔刹脚停住,低下方正大脑袋瞧着他。打手下意识微仰脸,视线与空腔的仿生眼对接,却见一个黑色大物件斜刺里飞来,未等看清,正中面门。

那打手直接仰倒下去,血呼呼一脸。

“你敢偷袭。”娜莎尖声骂道。再一伸手,空腔灵活地再递过来一样东西,那是刚坐的那张桌,比凳子沉,娜莎两只手托着,手腕一翻,啪哒一声,整张桌面拍在那打手的身上。

那打手嗷呜一声,双脚蹬动两下,连翻滚都不行了。

她扔下打手,反身折向商檀安。

“你怎么样?”

商檀安脸色青白,一只手从地面上撑起身体,一只手握住娜莎手腕:“……没事。”

娜莎看到他张口说话前,都疼得吸了一口气,这还叫没事。她半蹲着扶住他。

周围噼里啪啦一阵响,两人双双看去。

却原来是空腔在打小机器人。将它们到处甩,旁人纷纷躲避。

“娜妹子,你的大家伙疯啦,这是做什么?”

娜莎一声冷哼,伸手指向刚才那打手的雇主:“你坏了规矩,还敢叫嚣。以为姑奶奶是吓大的?你等着,回去我还要去拆你屋。”

“别闹了。”火老板一声大喝。

目光沉沉向娜莎和商檀安这处瞥来,瞬即扫向全场。“临检来了,全部回去。”

刚还吵吵嚷嚷的场面立时顿住,再一刻便突然动起来,众人纷纷扯着各自的打手机器人,呼啦往门口拥去。

“空腔。”娜莎高声唤道。她一咬牙,抄住商檀安的肩膀:“我们快走。”

商檀安一愣,僵着望住娜莎。她和他现在是如此的近……

四周围的跑动呼喝不断,犹如一锅沸腾到溢出去的水。

他用力回神。“我……行。”他站起,紧紧拉住她,扭头看了一眼四周。

场面一度混乱,机器人穿梭乱窜,火老板自己的机器人开始收拾现场,碰到先前被打坏的机器人挡路,又不知怎么地缠斗了。

二火带着火老板的其他小弟连忙去分开机器人,控制了自家的,控制不了别家的,急得嘶声叫骂:“谁的死机器,不带走当垃圾吗?”

没有机器人能好好地收拾桌椅板凳,二火骂完,只好再骂小弟:“它们不懂,你们也不懂吗?赶紧收。”

火老板的人都奔走清理现场,而火老板早已转身进入大屋,换衣裳准备迎接临检,顾不了这些人。

二火向全场一瞧,就看见空腔泰山压顶似的壮高个,在人群中踱一步,踱一步,立即喊道:“娜妹子,你把大家伙快点拉走。”实在太挡路了。

“好。空腔,咱快走。”

空腔点点头,只听稀里哗啦一片响,它的腿脚蹭过一些小机器人。

全撂倒了。

“娜妹子,大家伙还没疯完?”

“疯什么疯?二火哥叫我们快走的,你还在磨蹭说话。”娜莎拔起声音回怼。

空腔很乖,再次跨步便把腿高高抬起,在半空悬顿一会,才一脚踩下,能活动的小机器人全呼啦散开,互相挤在一起,不知那台激发了战斗模式,噼里啪啦打在一起。

这些机主互相骂,二火也骂,院里一片骂天骂地。

商檀安收回眼,手上紧握娜莎的腕子,空腔轻巧地跨出院门,一脚里,一脚外,堵在院门口,差点把它背靠的半扇门架顶破。

等商檀安拉着娜莎走出院子,它才一扭身,收了脚,离了门口,啪嗒啪嗒跟上。

门口通畅了,村民们顾不上再抱怨,一个个窜到自己车架,互相招呼都不打,径直四散往家赶。

只听二火在后面声嘶力竭:“都死家去,谁要是路上闲晃,我揍死他。”

“你怎么样?”娜莎问道。

现在,她的车飞快奔驰,路上可颠多了。她有些担心地看着商檀安,他蜷着腿坐,那伤到的肋骨可不舒展了。

今天这会议进展实在太意外,跑得跟逃难似的,她准备好的板车加长件都还在空腔里面,原本是想回来的时候让板车加长,商檀安正好可以躺在上面。自打上次毛刺受伤,她就琢磨着要添这附件,把车加一截,以备她再请的打手受伤躺平拉回去。

瞧,是用得上的,只是散会散得急,没来得及用。

“没事,”商檀安绽开微笑,“别担心。”

“没事没事,你就会说没事,除了没事,你还会说啥呀。”娜莎皱眉骂,想着阿莱坡的临检恁赶巧,火老板急眉赤目的,估计好多事没打点好。

她心中幸灾乐祸,又想到火老板落不得好,总归还要将坏处转嫁到村里让各家分摊不愉快,眼里再看着商檀安忍住痛苦的样子,止不住一阵一阵地烦躁,嘴里一劲儿骂:“你说你,看着会打,结果连一点警惕心都没有。这一脚不是白挨的吗。你要是真没事,回头可别向我来讨医药费。”

章节目录 第674章 安静 板车一路狂奔,闯过娜莎庄子的篱笆栏,咯咯咯朝屋后跑,嘎达停下。

娜莎长吁一口气。

“空腔,你给它瞅瞅。”她吩咐道,一瞥商檀安,见他下车时只是皱一下眉头又松开,心里便宽松些。比毛刺那回好多了。

“你就站在这儿,空腔会看病,我给它按了一副基础诊疗系统。”

“我没……”

“打住。”娜莎断然喝一声。外头棚架下有座位,她走过去坐着,虎目炯炯地盯着日头下站立的商檀安和空腔。

难为一个病人被晒在外面看诊,实在是空腔太高壮了,走不进屋去。

“撑一下。一会儿你回屋躺去。”

空腔的大脑袋低下来,笨笨地向商檀安一笑,双手贴上他前胸后背:“我需要触诊,您不要介意。”

娜莎瞅着空腔像搜身似的摸了一遍商檀安,这副基础诊疗系统是她捡来的,本就是半拉子货,其实还需要一些专业附载件,空腔都没有,所以它能看出什么,也是有限。但求聊胜于无。

大太阳白晃晃的,空腔将商檀安拨了一个转儿,又来检查第二遍,程序是这么规定的。

娜莎等得焦急。一边是将要或者不要花出去的医药费,一边是自己这承包坑待检或者不检的疑惑。

她抬头瞅瞅天空。蓝天白云,晴好得很,空中半丝灰影儿也无。

不知临检队啥时会查到她这儿。

西村从来没有这样被临检过。火老板对二道们孝敬不错,那什么女娲集余系统管理处有时会对底下各级承揽作业点的情况进行抽检,但通常城里的二道早就将消息传递下来,让火老板做好迎接准备。

今儿是咋回事?

还有,西村业务会被打断了,接下来火老板会怎么安排?本该会上还要结算休置坑补贴,还没说到呢。

娜莎越想越烦恼,一号坑还保得住吗?要不要现在就抓紧时间翻翻坑,多拿点有用的东西,拉上板车准备做自由工?

“祖祖,我们家的人类没毛病。”

娜莎闻声回神,一瞅商檀安,他面色比清早出门时可差了一些,这会儿,他被空腔松了钳制,立即往她走来,步态间不自觉地有点微偻,那肋间肯定疼着,空腔愣是没看出来,比她自己这双眼睛还差些。

“你没事吧?”商檀安站到她面前,这一路上,他这个问题问了好多遍了,此时,他紧张地再次上下打瞄她,“叫空腔也帮你看看。”

娜莎不好意思当着自个面,说空腔不行,它看也白看。

“或者……我们去城里医院看看?”商檀安站直了身体,慢慢地呼吸,“去城里医院吧。”

“呦,活得挺精致的,空腔都说没毛病了,还想进医院看看?”娜莎坐着笑,眯起眼,避过阳光的直射,仔细瞧向商檀安的脸。

“不是我要去,你去看看,你也和人打了。”商檀安急切忧虑。

娜莎一声喷笑。“是我打人,我看什么看?”

她站起来。“得了,都回屋休息一下。你躺着去,要是临检队来这里,就说干活累的,其他话少说,我来应对。”

“……嗯。”

她寻思,先叫商檀安躺躺吧,要是躺下来恢复效果不佳,哎呦……肉疼,出钱去八荒找游医吧。

这半下午,过得出奇的静。二火竟始终也没给发个通知什么的。

空腔回到耳房休眠去了。

娜莎坐在棚架下,一边寻思着九号坑的小弟们怎么没一人抽出空来,给村民们一个后续交代,一边整理零部件。

商檀安固执地陪坐着。被娜莎骂了几趟,后来也就随他。

太阳快落山,也不见临检队到她庄上瞅瞅。

娜莎正待收拢零部件,商檀安却先站起了。

“我……”他顿一顿,“去屋里躺一躺。”

娜莎抬头瞅他,心里一紧:“不舒服?”她的医药费呀,捂到现在,捂不住了?

“坐着……有些用劲,”商檀安勉强笑开,“躺一躺就好。”

“快躺去。”娜莎不禁怨道,“早叫你躺,逞能什么?这一下午要都躺着,你早好了。”

“你别……走外面去。”商檀安不放心,“有事叫我。”

娜莎寻思,莫不是一上午的架和一下午的坐等让他越来越紧张了?不仅一刻不肯离,这会儿还不安着,如临大敌一样。

“快去,快去,躺去吧你。”娜莎连挥带赶,“天要黑下来了,我走哪儿去。他们不会来了,火老板招待他们吃饭呢。”

商檀安眸光一闪,瞅瞅她,露出一点点笑意:“嗯。也许……他们招待火老板吃饭。”

“哦?”娜莎听得乐,倒是想起他们俩自己的晚饭。

“你晚饭还吃不?”

“吃,我躺一下就好。”

回答真恁快。娜莎连忙笑着挥挥手:“哦。去吧,去吧,吃晚饭时我叫你。”

晚饭原来省不下来,是好事,好事,能吃是好事。

她心底确实更盼着,商檀安能越躺越好,起码不要过一阵哎哎呀呀叫起疼来,辰光不早了,出去寻医问药也不大方便。

娜莎等商檀安的身影转进堂屋,又坐了片刻。天边的大圆盘夕阳,将自家小院照得红晃晃的,安安静静的,她也越发踏实一些,索性把零件堆好生地挑拣整理了一番。

待她拍拍身上,停了工,起身回屋,堂屋里静悄悄的。

她站了站,瞥向东厢房,那门关着,里面也没声响传出来。

娜莎便放轻脚步,径直穿出堂屋。

不料,才走到门阶下,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

“你怎么出来了?”娜莎回头,立时柳眉倒竖。

商檀安扶着房门,露出笑:“躺好了。你去哪儿?”

“你管我去哪儿?才多久就躺好了?”娜莎板住脸,“回去再躺,我去关篱笆门。”

商檀安却不听:“我和你一起去。”

“去什么去。”娜莎恼道,故意甩开大步走,一会儿回头,见商檀安急急地赶出来,起步时还有点含腰勾着的样。

娜莎暗骂一声,停下来等。商檀安便冲她绽开笑,更快地走过来。

“晚上别叫要去医院,反正我晚上不会出门的。”她瞪道。

“不会的。”商檀安向她保证。

娜莎见他这么上道,缓了语气,但还板着脸吩咐:“今天早点睡。我不做工,你也不讲你那故事了。”

“好……我们都早点休息。”商檀安望着天边,一会儿侧转头温笑回答。

暮色缓缓地降临,娜莎放慢了脚步,和他一道去关篱笆门。

章节目录 第675章 呼吸 外面围布顶被夜风晃得噗噗作响。

娜莎在黑夜里睁开眼睛,温暖的被窝让她不想离开。但不行,白天发生的事足以使她比平日多了一份戒备。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决定去堂屋坐一坐,想些事情。顺便再巡一巡屋外。

娜莎摸上门框顶的凹槽,停了停,手指轻轻地伸进去,摸出来一个圆球,这才推上封条。

房门打开,娜莎摸黑走出去。她不怕黑,屋子里的一切摆设都了如指掌。

突地,她停下脚步。

她听见了呼吸声。

很轻很轻的、绵长的呼吸声。

娜莎僵立了很久,转向堂屋的西墙。虽然很黑很黑,但她能依稀看到沿墙放置的两个工具箱边,多了一坨黑影。

呼吸声正是从那里来的。

娜莎慢慢地退后,退到自己的房门口,手心里拿着圆球,倏地点亮了夜光灯。

她的眼睛盯着地面那坨黑影的位置。

灯光亮起,她愣了愣,又默默地看了片刻。

一个睡袋铺在地面,商檀安侧身面对工具箱,眼闭着,显然睡熟了。

他蜷着身体睡。

大概白天被踢中的胸肋处依然在疼,他的眉心在睡梦中还微蹙着。

娜莎瞅着他的脸,半晌,轻轻地移步到堂桌边,坐下,又看了一阵,将夜光灯的亮度调到最暗。

外面的围布顶的响声在这里听起来,比厢房内更响,一阵一阵地传来。

娜莎将手中的圆球慢慢地转着圈,过一会儿,她把圆球放到桌面上,挡住了夜光灯。

昏暗的光线只剩下最后一弧,照向她后方的墙角。

她端坐在椅子上,微阖眼睑。

在近乎于黑暗的屋子里,她听着围布顶被风吹动的响声,在一阵一阵的夜风间隙,她听到轻微绵长的呼吸声。

渐渐地,她在夜风吹响围布顶的时候,也能轻易地捕捉到那一角呼吸声。

商檀安睁开眼睛,手腕上轻微地震动两下,这是通讯器在进行时间提示。

他很快清醒,习惯性地看向那扇门。

那扇门仍然关着。

他轻轻地将手伸出睡袋,准备起来。

他今天的动作不快,胸肋处隐隐泛疼。他先撑起了一只胳膊,吃力地缓一缓。万籁俱寂,时间还很早很早,他可以慢慢地挪换到东厢去。

但他突地动作一顿,不是因为感觉到的身体上的疼痛,还是因为心中一愣,他能看到门框底部的斑驳金属纹路?

平常这个时候,外头还很黑,堂屋内也很黑,他醒来,只能看到西厢的房门轮廓与墙面融为一体阴影。

他猛地一扭脖子,却扯动了胸肋,登时急嘶一声。

“你醒了?”

“绯……”

商檀安将头转往堂桌方向,看见光源边的半幅暗影,叫出半声,突地刹住,不知是看清了她,还是牵痛了伤处,一下跌躺回去。

“绯什么?”

娜莎轻轻地挪开圆球,夜光灯旋亮,堂屋中立时有半间光。

商檀安再看向她,还要撑起。

“我劝你躺着。”娜莎一声冷哼,“往上看。”

商檀安一时半会原也撑不起来,他闻言下意识抬起眼睑。

在他的头顶正上方,约一米高处,悬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球。

“它也可以掉下来。”娜莎淡淡道,“我给你演示一下。这一下不会砸头,你放心。”

商檀安还没什么表示,就见这银色圆球忽地直落。他的眼睛条件反射般一眨,猛又见光滑溜圆的球突然裂开,变成密密麻麻的反刃条,灯光簇在无数刃尖,让人通体生寒。

这个闪闪发亮的金属刺毛球,现在离他的额头只有三十多厘米。

他不由地闭了闭眼睛。

“你是谁?”

他的头偏向堂桌那边,睁开眼。又看清桌上也摆着这样一个金属球,还没炸开。

娜莎望着他,心头微诧,他面上并无惊慌,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凉。

“你到我们西村来,有什么企图?”她问道。也许是因为他痛苦而悲凉的表情,她并没有咄咄逼人,声音挺平缓的。

“说吧,业务会突然来了临检,和你有没有关系?”

“别以为别人都是笨蛋,除了你,业务会上没有一个是外星人,连外区都不是,都是我们八荒区的。怎么比得好好的,临检过来了?”

“你对我们西村有什么图谋?”

“你睡在我房门外,又有什么图谋?”

说到最后一句,娜莎拧起了眉,再好的修养都有点压不住了。

“我……来找我妻子。”

娜莎沉默地看着商檀安。“……再说一遍。”

“我来找我妻子。”

娜莎抄起桌上的圆球,哗地站起,径直走到睡袋边:“现在不是讲故事时间,给你机会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商檀安。”

“……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我妻子。”商檀安望向她。

“到我们登巴、八荒、西村,目的这么明确,”娜莎挑起眉,慢慢道,“你有明确的线索?”

商檀安停顿了很久。“是的。”

娜莎缓缓吐口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牢他:“到我们西村,你确信你能找到她?”

“……是的。”商檀安的目中隐约闪出水光。

“通过我?”娜莎直接问道。

“是的。”商檀安强忍着激动,柔声道,“对不起,一开始没有和你明说,我怕吓到你。你能……让我起来吗,我们好好谈一谈。”

娜莎瞅瞅他头顶上悬空的刺毛球:“我可以把它升高点,不过你还是躺着吧,天还没亮呢。”

“我们是该谈谈,”她一笑,站起,往房里走,“你等我一会儿。”

枕头里的东西该取出来了。

娜莎对这东西已经疑惑很久了。但她很久之前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便索性一收,收到现在。

现在,是时候取出来了。

她走到床边,拆开枕头,摸摸索索,手指捏到了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在拿出去之前,她仍然想自己再琢磨一遍。

外头的天还黑着,她便在屋里点了一盏夜光灯,展开纸片。

那上面写着几行字,字很工整,应该说特别工整。没有日期,没有写字人的署名。

娜莎: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你了。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也不用试图寻找我的踪迹,这些都毫无意义。你需要做的只是过好自己的生活,尽量过好。

我要确定地告诉你,在这个世上,你没有亲人了,一个都没有,但很大可能有疾病、贫穷和困苦。如果你实在过不下去,也许可以去需要人力的地方做点小工,什么都可以尝试,边学边做,不要害怕学习,慢慢来,应该在财务上会变得好一些。

记住我的话,从此一切靠你自己,摸索安顿。

我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但我将所有的美好愿望都给你,希望你一个人也能找到简单的快乐。

章节目录 第676章 绯缡的信 娜莎将信看了又看,站起来,走出房间。

她有一种感觉,外面的男人,是冲着这封信来的。不,是冲着写这封信的人。

也许,她长久以来的疑惑,他能给出一些线索。

商檀安仍然躺在地上,听到她的脚步声,侧头往房门处瞧来。那闪烁着流光的刺毛球张着密密麻麻的刃尖,仍悬在他的额头上方。

娜莎走到他的睡袋边上,伸手把刺毛球的悬绳取了,满意地看到,在这过程中,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收好刺毛球,她没说话,就这么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商檀安。

夜光灯在堂屋的桌面上,光线不够亮,映照在他的眉眼上,娜莎一直没说话。

商檀安自己挣开了眼睛,他微微一顿,和她对望着。

娜莎蹲下来,半蹲半跪在他的头旁边。

忽地,心底起一丝异样。

也许一个人被迫躺着,而她蹲跪在他头边,这种交流审问方式太过奇特,也许她疑惑过的事情终于要解开了,她也有点小激动。

这瞬间恍神,商檀安竟要起来。

她没阻止,看着等着他撑坐起。心头的异样仍然没有消退,仿佛这场面曾经见到过,有一种熟悉感。

他躺在地上,他坐起望她……仿佛见到过。

娜莎目不转睛地盯着商檀安,暗忖,一定是之前他睡着时,她坐在堂桌边,听着他的呼吸声,心底设计着如何悬刺毛球,如何审问他,把现在这场景画面早就反复盘算很多遍。所以,感觉……发生过了。

她反手亮出圆球:“我还有很多,你注意一下。”

商檀安看向她的手心,轻声道:“小心,别伤到自己,放一边去吧。”

他接着又道:“机械机关也有自动失控的现象,你的这种材质相对容易疲劳,别一直拿在手里。”

娜莎一愣一笑。“懂得还挺多,那你老实说话,免得我布的其他机关疲劳失控了,让你说不出话。”

说着,她手握圆球,一句通知也没有,拿拳头一捅商檀安受伤的胸肋,又飞速收回。

商檀安低嘶一声,倒吸一口气,将腰弯下几分。

娜莎瞧他吃疼,这才将圆球放到了地上。“现在开始谈了。”

商檀安抬起头,一张纸就飞到他鼻端。“给你看。”

他接过纸,目光一扫,面上立时悲痛激动,再抬眸瞅向娜莎,过了半晌,才低头继续读下去。

娜莎仔细地瞧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些沉。

“我有一位资助人,资助我在首都星受教育。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娜莎点点商檀安手中的那张纸,“你看看字迹,你老婆的字迹是不是这样的?”

“……这是绯缡的字迹。”商檀安紧紧地攥住纸。

娜莎一顿。“你说是,就是啊,你才看了几眼?”她气呼呼一探手,“拿来。”

商檀安微微一让,娜莎拿个空,立时横眉竖目:“你想怎么样?这信是给我的。”

“让我再……读一下。”商檀安哑声恳求,脸上都是悲切之意。“稍后,我会向你解释这封信。让我再……看一看,绯缡,这是绯缡的话,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她的留言了……”

娜莎瞅瞅他,把手收回来。“看吧。”她哼道。

商檀安弯着头,指尖颤抖地抚过纸面。

“她给自己写了什么?医生?”

穆克医生看一看他。

“商先生,我不清楚。”穆克医生温和地解释道,“这是晏小姐写给她自己的私人信件,一些对于术后生活的自我叮嘱,作为医生,还要考虑到她以后的记忆恢复疗程,所以在她亲手书写的信件上,我必须确保不添加任何外界思路,以免对她的记忆接续造成困扰。她写完就直接用时间锁封口,我并没有看。我们把信放在她的旅行包中,约定在术后考察期结束她开始独立生活后,信会打开。”

“我只是怕……绯缡对于术后的生活关照不全面。万一钱物都没有给自己指点明白,她的生活……”

“生活本身不是规定的。”穆克医生摇摇头,“尤其对于失感症病人来说,一种设定过于完美、不需要操心的生活,也许不如自然遇见的环境更能有培养性和带动性。”

“那封信,不管内容是什么,它激发的是好奇。娜莎,对于写信者的好奇。当娜莎对写信者保持着好奇,并开始探索她和写信者的关系时,这就是她第二阶段开始接续记忆的一个重要物引。”

“嗨,”娜莎瞅着商檀安,隔一阵凶道。“首先我要说明,她资助我是自愿行为,你现在不可能把资助款项要回去。

“交学费都交掉了,”她紧接道,“我都没过手。”

“至于她在哪里?我一概不知道。”她耸耸肩。

“现在,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嗯,两个。”娜莎条理清晰得很,“第一,你怎么找过来的?”

她其实有些郁闷,猜想大抵上他是通过他前妻的钱款流动情况,查到她这个被资助人的。

“第二,你找到我这里,天天晚上睡在我房门口,是什么心理?怕我跑了不认账?”

娜莎紧紧地盯着商檀安,等了两秒钟,见他痴痴望过来,嘴唇蠕动,却是一个字没吐出来。

她登时大怒:“你居然天天睡在我房门口?变态想怎的?”

本来她只是随口一诈,他竟然没有出声反驳,显见就是如此,娜莎气坏了,伸手捞起地上放着的圆球,就要扔他个满脸开花。

但她终究是个善良的姑娘,视线触到他的眼睛,那就像一个黑色的痛苦的深潭,又带着说不清的激动,令她手一顿,只是作势一下,没真扔。

“我……没有任何恶意,我不可能对你有恶意……别害怕。”

“我接下来要对你说的话,可能对你造成一些心理冲击。你如果感觉不舒服,我等你休息一下再说。”商檀安紧张地望着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娜莎一声冷笑。“现在说。”

“绯缡没有资助你。绯缡就是……你自己。”

他抬起手指,轻轻伸向她的额边,那一刻,触不可及,只能喃喃告诉。

“绯缡,绯缡,我来找你了。”

章节目录 第677章 今夜 “……你唬杀谁呢?”

娜莎猛然瞪出眼珠,手中的圆球往他的睡袋上一扔,人迅疾往后退。

圆球在商檀安的睡袋上炸裂,娜莎探头一看,嗯?

睡袋材料恁不错,竟然只是划开几丝浅痕。

商檀安看了看刺毛球,好像完全没有在意。他的视线追着娜莎:“绯缡,我知道这个很困难,你不需要接受的,你只需要听过,”他的声音蕴含着无限希望和痛苦,“你只需要……把我说过的事,当故事一样听过就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含泪带笑:“我就在这里。你坐下,披个毯子,让自己暖和一点。我给你看,绯缡和我在罗望破土建房的记录。”

有影像?娜莎眉一挑。

她听商檀安的故事,听到现在,头一回看到他拿影像出来。

娜莎瞅瞅他,走到堂桌边老位子落座。

大事来时,她从来不怂。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她自忖说的就是她这样的人。

她倒是想看看,这什么记录影像里的啥子缡,长甚模样。

一副投影屏跳出来。

“我们的家,沃沃七七七八地块。”商檀安轻声解说,“那时候刚刚分配给我们,还是一片荒野。”

娜莎凝目看去。

天澄清澄清的,云是卷的,好漂亮的荒野,开满了野花,还有一条弯弯的河。

一男一女并排站在荒野中。

男的正是商檀安,那时他头发乌黑,满面带笑。

女的……娜莎不禁摒住呼吸,像是她自己。

有一种,有一种,怎么说呢……奇特的感觉。

“罗望二年,七月七。”商檀安高喊道。

“双叉戟时。”她补充着。

“晏绯缡和商檀安在罗望的新屋开建了。”商檀安再接声道。

娜莎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她的声线都跟她一样。

她睁大眼睛看着画面上的男女你一铲我一铲地掘了土。

她感觉,在画面之外,一定还有些人在看着他们俩个。是的,她从画面上女子的神情上感觉到了这点。

他们俩个,掘土的动作都有点生涩。商檀安笑得像个对外主事的当家人,那女子有点内敛、骄傲,和他站一起,也有几分娴淑大方,关起门来主事的怕不成要换她。

阳光照着他们两个,正是年轻夫妻白手起家的样儿。

“后来,我们家建好了,是这样的。”

画面上,一幢很大很大的奶灰色外墙的宅院出现在刚才的位置上。

清晨时,女子走出家门。门上响起清脆的丁铃当啷声,身后颠颠地跟着一个机器人。

“绯缡去上班。这是我们做的花铃铛串,每天都响。这是商晏。”

黄昏时,男子回到家。机器人跟在他身边咕咕说,他穿过中庭,穿过有着餐桌的厨房。“绯缡。”

“哎。”女子在花篱边转过身,“回来了?我帮你在剪花。”

堂屋里很安静。

花篱边的女子持花回眸笑,投影屏的画面定格在这一帧。

娜莎看进画面里,那些花儿姹紫嫣红,草坪依依斜向水里,小河蜿蜒着,河对岸树林葱郁,露出一角树屋,更后面,是无边无际的绿色田野。

这是世外桃源么。

屋后的围布顶扑响两声,好像把娜莎拨动了。

“关了。”她硬声吩咐。

画面消失,堂屋的铁皮门框、硬土地面、斑驳四壁,都不再被那桃源盖住,令娜莎完全回神了。

“我未婚。你看我干嘛?从哪儿钻出来的你?凭你这样儿,就敢到我这里冒领亲属?”

“呸,还不是亲属。”娜莎一想到,他要把她说成那啥子缡,无名火更盛。咒人呐,把她一个姑娘家直接说成前妻。

“麻利点,趁我现在还没发火,自己滚。”

商檀安摇摇头,他轻轻地挪了挪位置,背靠着西厢房墙角的工具箱,肋间的疼痛又被扯着了,他缓了缓气息,发现睡袋上的刺毛球,滚了两下。

他伸手小心地拨过来,让它继续好好地镇压在他的睡袋上。

娜莎一噎。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说道。

她有点吃愣。啥不多?眼神就疑惑起来,立即瞄向他的白头发。

“不是,是白天打架了。”商檀安顿一下,脸上露出肃然之意,“我不后悔,以后见一次还要打一次。”

打得过吗,还要我帮。娜莎暗中嗤道。

“但,西村大概不能多留了。”商檀安唇边泛出一丝无奈轻笑,旋即认真地望向她。

“绯缡,你看了刚刚的影像,有什么想法和感觉?说给我听好吗?”

“别瞎叫。”娜莎板着脸,终究没再吓唬赶人,眼前这事,确实要厘清。

她沉吟半晌,忽地哼一声,闲淡道:“长得是挺像的。”

“你说的啥子缡,会不会是我失散多年的亲戚,亲姐妹那种?”

“她知道我,但她不想打扰我,或者怕给我花钱被你说,所以悄悄资助我,而你一直不知道有我这门亲,所以凭脸找错了。”

娜莎越说越顺,盯着商檀安:“有没有这个可能?”

商檀安又摇摇头,他的眸光温柔地投向她。

“别害怕。”

“别害怕,如果你还想继续听绯缡过去的事,我就讲下去。我告诉你,绯缡是如何离开我的。你不需要把自己立刻认作是绯缡,你不需要有负担,即便绯缡和我一直在一起,这么多年过来,时间也会对她改变一些吧。”

他微微侧头,望着她,好像在想象他和绯缡平平淡淡地过着家长里短的生活,这些年的岁月会把她变成什么样?

清冷的绯缡、孤傲的绯缡、率直的绯缡……他要绯缡回来。

但他压住了那些无边无际的心疼,努力浮起微笑,柔声道:“你看,我也变了呢。造房子的时候,和现在有些不一样了。”

“所以,没关系的,变化没有关系的。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可以了。”

“但是,你会想知道,给你写信的人,她是什么样的,对吗?我知道她,我讲给你听。”

娜莎沉默地望着他,半晌道:“你讲吧。”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

那夜,和今夜几乎一样漫长。

商檀安并不想在深夜里和她说一些很重要的事。他希望她得到最好的休息,没有什么比她的健康她的存在更为重要。

夜里说事,总让他害怕,他会像过去的那年那夜一样,没有处理好。那夜,他并不知道他所拥有的生活即将离他远去。她翩然而来,有话要对他说,她要说什么呢?他再也问不到。

其后的孤独日子里,他在树屋里的思念总是会被无尽的后悔覆没,只有储存在盒子里的糖果糕点和藏酒才能给他一点微弱的安慰,陪他期待着她的回归。

他原打算将他们的故事寻机一点一点地说。一个月的登巴之旅,因为白天的村办业务会,也许要缩水了,可他仍然可以坚持,要慢慢地说给她听。

但绯缡,显然又选择了今时今夜。

和她在一起,总是意外和喜乐同在,一直如此。

商檀安柔和地望着她,今夜,他知道他想拥有什么样的生活。

在他的叙述中,夜一点一点退去。

黎明了。

娜莎一直没有出声,她站起来,走去打开大门,晨光倏忽跳进来,新鲜的空气透进屋来,她准备好好理一理她的思绪。

一回头,商檀安跟在她身后。

“那个晚上过去后,我对自己说,我再也不让绯缡一个人在天明时离开。”他轻喃。

“我再也不让绯缡离开,我陪绯缡黑夜,我陪绯缡白天。”

章节目录 第678章 娜莎的决定 娜莎烦心了两天了。

这两天,火老板的阿莱坡基地,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传过来。闻听,火老板和他的亲随火小弟们,被城里二道叫去干个大工程了,啥时候回来,不知道。

娜莎这两天却一点都没有多想那业务会该怎么续办,在商檀安给她讲的事情面前,那些事儿还叫什么事儿。

她在篱笆栏下摆了个大石块,坐在那儿思考,半仰着脸,接着阳光,心里捋着事。

她这两天,捋了好几遍了。

首都星佛恩约翰医院门前,当年她摔过跤,穆克医生给了她三年有效的免费体检。当年她就觉得这家医院,好心极了,简直太好心了。

她没有太多小时候的记忆,只知道家里人少,爷爷爸爸相继过世,剩下她一个,有个人资助她,她一直窝着读书,过最简单的生活。

谁的小时候记忆会桩桩件件都很清晰呢,不都是一路长大一路模糊吗,到成年后也就三言两语一个大概印象,她就是这样的,所以没觉得什么。

这两年,闲来无事时,她也琢磨过那陌生的资助人,人家为啥要资助她?哦,这个比较容易回答,有些人心肠好,愿意资助别人呗。但资助人信上的语气似乎又与她有些亲近,不是那种随机资助,她便想着资助人到底和她啥关系呢。

她还寻思,资助人遇到啥难事了?看那行文语气,似乎年老过世了。她其实挺希望资助人长命百岁,以后等她重返首都星,看看能不能从教育缴费的渠道,打听打听姓名,也回报一二。

这些问题,时不时地在心头盘桓一阵。

不想,大前夜商檀安给她这么一个答案。

娜莎一转头,看见商檀安捋着袖子,蹲在她那大零件堆旁,整理分类。

这两天,他的肋间痛似乎好了些,给她里外忙活。

晚上照样铺睡袋,睡在堂屋里。

娜莎半夜时出去看了,看到他挨着她的工具箱睡,其他倒也没什么。

但他说,要陪她去见穆克医生,她可以向穆克医生问问题,顺便把免费体检的机会用了。另外,她如果能打开内置通讯器,账户里还有些钱,和很多的社会贡献积分。

他还说,罗望星也想她回去。

“在想什么?”商檀安向她走过来。

娜莎瞟了他一眼。

“我在想,”她慢吞吞道,“要不要跟你走呢?”

“……想好了吗?”

“刚开始。”娜莎耸耸肩,拍了拍手,似乎也不太当回事。

“那你慢慢想。”商檀安微蠕唇瓣,没有把更多的话讲出来,那些催促和命令,他总还可以挡的。他只是非常温和地望着她,“想好了再跟我说。”

“那你……”娜莎旋转着手腕。那灵巧白皙的手指在天光里搅和着,把商檀安的视线从她的脸上带到了她的手,他眨了眨眼,看清她终于在一团胡乱的摇手腕中,明确地斜指大零件堆。

“继续去整理,或者找别地儿去坐。”她脆利地指挥道,没有更多的委婉,“我思考时喜欢空间。”

他望了望她。“好。”

“嗨。”身后传来一声高喊,他已走出十来步了,立即转头。

“我有这个庄子了,蒙特谷现在还是我的,我在八荒城还有一个常驻摊位,我有一群固定的老客户。”娜莎皱着眉,好吧,她一点儿也不想谈她那群斤斤计较的老客户,但那也是无形资产的一种嘛,换言之,也是谈判的一种筹码。

她扬起眉,扬起嗓子,还扬起胳膊,将她有点儿破败的小庄子划了一大圈,“你说说看,我凭什么放弃这些不要啦?你们那儿能提供什么更好的条件?”

商檀安顿了顿,走回去,到她面前蹲下来,视线和她齐平。她的眼里闪烁着疑虑,并且毫不掩饰地表现出继续怀疑一切的坚定准备。

“绯缡,”商檀安柔软地叫着这个称呼,“没有更好的条件。但你应该知道,你有一块土地,面积八千方,世代属于你。”

娜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除了认真诚恳,她看不出里面还埋藏着其他什么奸诈的迹象。或者里面有点别的什么,但她噗通噗通的心脏越跳越猛,选择视而不见。

她想昏死过去。八千方……

“要是不去呢?”她咬着牙问,顾不上再反驳那个名字。

商檀安望着她面部,望了好一会儿,温声道:“那就不去。”

“不去也行?”娜莎傻道,忙忙问,“那地呢?”

“地可能就没有了。”商檀安脸上浮起歉意,解释道,“没人看着,应该不会再保留了。”

“不是世代属于我吗?现在有人看?谁?”娜莎满头雾,心又痒。

“社区帮你看着,我也帮你看着。”

娜莎盯着商檀安,全方位地审视一遍,忽而懒懒道:“所以说,你追过来,要我回去把地拿去?”

“……可以这么说。”

“那地有什么不妥了?”

“没有。”商檀安算算时间,目光里露出一些暖意,“丰收的季节要到了。”

“那你能不能先回那啥星去,”娜莎笑起来,“继续帮我看着,搞丰收。让我在这里再考虑考虑,慢慢把生意啦财产啦收尾好,你知道我在这里也有家业,总不能说走就走的。你回去,看着我的地,收成都算你的。我这边好了,自个过去。”

骗谁呀。娜莎在心里嗤。

商檀安望着她,半天不作声,最后只是缓缓地摇头。

哟,挺灵清的一个人,不好骗。娜莎暗中啧啧着。

“我和你一起,以后我和你一起。”

娜莎半张着嘴,这人说着说着,又不禁有几分悲切。她越发警惕。说好的,即便她是啥子缡,她也没义务和他好。咋的,要变卦?

商檀安瞅了她一眼,敛去了心酸,微微一笑:“绯缡,一切随你。你想去罗望,那是最好的,家里的房子和地都等着你,你不想回去……”

他神色不变,仍旧温声:“那就不去,可能会有点麻烦,但是……不要紧。我们去找了穆克医生,再说。”

娜莎费两日,这夜终于做出了一支笔。

平时脑袋灵光,写写算算都不用那么古老的方式记下来,她屋里都没有笔呢。

夜深人静,她侧耳倾听,隔了门,堂屋的呼吸声没有听见,似乎又听见在心头。

她郑重地展开信纸,想了想,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只有一句话,空白多。

她握着笔,在空白处开始抄写。

“空腔,空腔,帮我看看。”她光着脚,溜到耳房,举起两页纸,“笔迹一样吗?”

空腔的方正大脑袋低下来。“一样。”

“……”

“安安在您隔壁睡觉。”

“……”

“安安睡在地上。”

隔一日。

商檀安早上起床,按惯例坐在堂桌边,等娜莎起床出西厢。

不一会儿,西厢房门打开,娜莎探头瞧了一眼,没等商檀安喊出早安,她就又折回去了。

“去把大门打开。”她高声在房里吩咐。

“好。”商檀安忖,她去拿早餐的营养剂了。他便去开大门。

清晨的阳光照在门前的黄石路上,每一颗小石砾都开始闪耀着光芒。

“……姐发达了。还啰嗦啥,赶紧的,租辆车,快来拾掇些东西走,都给你和毛弟。”

商檀安回转头,看见娜莎风风火火地背出一个大包,咚地放到堂桌上,风风火火地说着话:“对,就跟你看见过的白头发那人,怎么不可靠,又不是你走,你瞎操心啥。”

“快点,能不能麻溜点?姐还要赶航班呢。租车费算我的,记得要单趟,回程开我的车,我把车也送给你。快点。”

“真是的,不利索。”娜莎挂断视讯,嘴里嘟哝着,伸手拍拍大包,一转身,瞅见商檀安,立时挑起眉来。

“怎的?愣什么愣?你说要去首都星,带我去求证的,我娜莎做事从来不啰嗦。”

她一横眼:“新星我也去得,我还想去瞧瞧我的地在那儿啥模样了呢。不过,路费你出,是你叫我去的。”

商檀安扶着门框,向她傻笑。

阳光照着他的全身,暖得他都抬不动脚步。

章节目录 第679章 历史和生活 联盟的机甲发展史对于这一天的记录精确到了分秒。

登巴星沙河纪元,六月二十,下午五点十五分零一秒,空腔被登记为个人陪伴机,自蒙特庄正式面世。

历史总是用最质朴的文字,表达最高端的敬仰。

如果穿透历史,瞅瞅这一天这一刻,真实情况是这样的。

空腔被拆解成了各种散碎零件片儿,装在了一个特别巨大的包裹里,商檀安刚刚给它完成行李申报,登巴星的出境物品申报系统因为他填的是自主拼装机,主要目的用于个人陪伴,而问了许多问题,这些问题都和税率息息相关,最后要征收他最高一档的费用。

“直接填零部件不成吗?”它的缔造者,此时却满脸不耐烦。做过星际舢板生意,也就是土特产倒卖的她,对税率的问题太清楚了。“空腔就是零部件,填零部件。”

“不,它是你的自主拼装机。”商檀安坚持,“我来处理这些杂事。”

“我可以随时拼装的,现在不就是零部件状态么。”她嫌商檀安不灵活,何必给自己多弄点事儿呢,还多花钱。瞧这些叫她证明自主拼装机的问题嘛,多繁琐,好像她要拿走登巴星多了不得的东西似的。

只有商檀安还耐着性子逐条回答。

“那你随便填。”她耸肩转身,顾不上了,还有别的事,忙得很呐。

大漠的夕阳像一轮火红的大圆盘,悬在天边。光线斜斜地打在篱笆栏和地面上,也打在她甩头扬起的一缕暗红头发上。

毛刺牵着毛弟,在板车边上待着,毛弟泪眼婆娑地问:“娜姐姐,你还回来吗?”

“回来……不回来,说不准呢。这一趟是远门。”娜莎蹲下身来,对小男孩挤挤眼,“我给你们写信,要是别地儿挺好,我想办法叫你们也去。”

“喂,”她扭身喊,“能介绍人去不?”

商檀安守着她的行李堆,朝毛刺和毛弟望过来。“……能。”

“瞧,我说什么了,”娜莎喜笑颜开,“等我去安顿好,我就来信儿。”

“你信他?”毛刺一直不说话,低垂着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娜莎顿一顿,又朝商檀安望去。现在,他围着她的行李堆在数件儿,他很体贴,不过来打扰她和毛刺毛弟的告别。

但这人看得越久,好像见过越多回……

摩邙泉生旅馆……考拉奇行营……还有罗望……搬家时,他帮着料理行李……

他讲过的故事一处处节点自动跳出来,不再是文字,甚至是画面了。

娜莎暗暗心惊,莫非她真学过他说的拟景专业,现在看着他一个侧影,她能挑些故事情节在脑海中拟景了?

“我好像见过他,我要去确认一下。”她对毛刺说道,呼啦扬起笑,“顺便瞧瞧空腔好卖不,不能只信中间商。”

空腔,联盟机甲发展史绕不过去的空腔,就是这样走出登巴蒙特庄的。其实离它被正式叫成手操始祖机甲,还有一段时间。并且,在这段时间内,它跟着它的缔造者,过着混不吝的日子,到处去碾压欺负小机器人,历史没说。

“再见啦,”娜莎坐在航空港派来的悬浮车上,向着地面使劲挥手,“再见啦,赶紧把姐的东西都拖走,别便宜别人啦,等我信儿。”

哦,她的蒙特谷,她的蒙特庄,还有她的前伙计……

车子越飞越高,夕阳都在下方了。

她呼啦呼啦地收回手,对上商檀安的眼睛。

他坐在她的对面。是的,她的对面。这辆车,不知他怎么租来的,特别大特别大。不过,要腾些地儿给空腔嘛,只好很大。

“车不错。”她说了一句,便没有说下去,因为画面又来了。

那黄昏,那向航空港飞驰的车,那温和笃实又带着明亮笑意的眼……

泉生旅馆的黄昏,他来接她出行,眨眼恍如重来。

她的画面甚至自己会延展,一会儿跳到一个深夜的航空港,熙熙攘攘的人群,嗡嗡嘈嘈的脚步和低语,他背着一个包,提着一个包,她空着手和他并排跟在别人身后,他们正要去往新世界……

“什么时候能转账了?”她开口问道,发现这样可以打断画面。

“订票的时候。”他老老实实地回答,瞅瞅她,忽然想起来似的,连忙道,“我可以给钱了,哦,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瞧,历史才没有空间容纳这些对话,也不好意思记这些。但活泼热烈的人间生活,总是在这些对话中进行。

“我现在只有一万可以动用。”商檀安脸上带起歉意,“以后会再多一点儿的。我现在先转给你一万?”

哦,他俩以前好像也对账,他总有些不好意思……对什么帐?家庭共同账户?

娜莎转过头去,看车窗外,若有所思。

暮色模糊了地面上的人类痕迹,只留下了自然形成的沟壑山谷轮廓。

她经常在悬浮车上飞越旷野,哦,比芒山,尾氏尾里半岛,浩浩兰心河,颜美山脉,她的沃沃原野……

画面仿佛连绵不绝,在脑中自动生成。

“叮”一声,到款通知来了。

画面,不,画卷下意识中断。

娜莎低下头查看,外接通讯器的账户里,总额清清楚楚地显示有一万两千零五十九星币。

但,旁边还有一副静蓝屏,屏中定格着一只大白鸥,屏在闪烁。

那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内置通讯器可以养成启用。

不能乱点的,小孩子的通识教育里都会说,内置通讯器一闪二闪,闪呀闪呀闪,手手握握拢,快呀快回家。要告诉家人的。

“一万不够,”她喃喃道,深深地呼吸,看向商檀安,“这次去佛恩约翰医院,可能要花钱了。”

“不用愁钱。穆克医生说复诊免费,”商檀安连忙宽慰,“再说,我还有很多钱,一定能……”

他突然刹住话音,直直地望着她,“你……记起……上次去,没花钱?”

“……好像是。”她脸色恍惚,“……我好像有内置通讯器,可能要打开了,有屏幕。”

商檀安一怔,他们互相对视着,忽然,他一个起身,伸开手,将她揽进怀中。

娜莎瞬间落到他的气息中,她说不出话,脑中的画面空白一下,推出一个又一个场景。

他带着她来到人少的地方,放下了篮子,篮子里搭着一块毯子。

他走过来拢住她,他们在风里说话……

小夜曲欢乐地流淌着,大厅里有好多好多的人,人群中心围成的舞区,他揽着她,开心地踏着节拍……

画面像万花筒一样转。

“别害怕,别害怕,我马上叫医生,马上叫医生。”

“穆克医生,快来,快来。”娜莎的头顶,是他激动的语无伦次的呼唤。

“绯缡,绯缡,别怕,我一直在你身边。”

章节目录 第680章 身旁的呼吸 画卷一幕一幕地过,绯缡只觉得经过了好多好多的场面。

那些快乐的、蓬勃的、忧伤的、沉静的片段,她像处在一个很奇特的第三视角看,但有时候又不知不觉地变成了画中人。

到晚上需要休息的时候,哦,这是一种无法言表的状态,她确实知道有晚上,更确切地说,她知道她有一个固定的休息的时段,没有什么画面出现,就像人在夜晚要睡觉那样,她安安静静地躺着,等一会儿,就进入更加深静的睡眠状态。

但是每当在等睡觉的那段短短的时间内,可能十几分钟,可能半小时左右,当她静得可以觉察到自己呼吸的时候,她还能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

一个男子的清匀的呼吸,好像就在不远处。

有时,他还会发声:“绯缡,晚安。”

绯缡不发声地听了几回,因为不影响睡眠,也就任他念叨。

这一晚,很奇怪,绯缡等睡觉的时候,没有察觉到另外的呼吸。她摒住气息,等了许久。

不过,下一个晚上,那呼吸又出现了。

“绯缡,晚安。”声音加了一句,“昨天睡得不好吗?”

“……你去哪儿了?”

绯缡试着说话,当然她不是真的说话,她就这么想着搭一茬试试,结果,好像他们真的有联结的感觉。

那声音一顿,激动起来:“绯缡,绯缡,你能听见我了?”

绯缡想翻个白眼,当然这是不淑女的,她没翻。

废话,他要是觉得她该听不见,那他还说来干嘛。

“绯缡。”那声音急切起来。

“在呢。”绯缡憋着气,叫魂似的。她问的问题,没给她回答。

那声音又笑起来,笑得那么开心,好像只会笑。

“你怎么也在这儿?”她问道,决定小小地打破一回睡觉的规矩,在睡觉前再说两句。

“我陪着你,就在你隔壁。”

绯缡听声音再辨认一下,之前她以为他在地上呢。好吧,有点像隔壁,这里方位感总不是很明显。

“你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在休养,我陪着你,一起休养。”

“那昨天呢?”绯缡闷闷道,她就想知道昨天,都问两遍了。

“昨天,医生把我叫出去,今天又把我放进来了。”

“哦……晚安。”绯缡礼貌道。

“晚安,绯缡。”那声音停了一停,“我爱你,很爱你很爱你。”

绯缡感觉,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应该睁着,就像睡觉之前看着天花板想一会儿心思一样。她睁着一会儿,扑簌簌把眼睑盖下来,闭目安安静静地睡觉。

“永远和你在一起。”那声音轻轻地说道。

绯缡在心中慢慢地想着,说永远真是过了。

淑女课的老师一开堂就说,张嘴就说永远的人只有一秒钟的记忆,所以淑女也只需给一个一秒钟的微笑回应即可。

绯缡牵牵唇角,进入梦乡。

又一天晚上,那声音准时响起:“绯缡,晚安。”

“晚安。”绯缡决定回应一下。昨天的睡前已经说了几句话,好像并没有影响睡眠质量。

那声音立即很欢喜:“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

“我也还不错,”那声音显然也想夜话,把白天的事情汩汩汇报着,“我有一个保健疗程,人家送的,听音乐做游戏。”

“人家是谁?”

“穆克医生和……盖缪尔医生。你听过……盖缪尔医生的名字吗?”

“听过,还见过投影,是一个长相很儒雅的先生,是吗?”

“是的,是的。那……”

“我这样评价他,他能知道吗?”

那声音顿了顿,有点笑意:“我也不知道。但我猜不能,因为之前我被叫出去,医生问我怎么和你打招呼的,教我改变和你打招呼的方式。”

“哦。”

“我们用意识流控制机器人的时候,意识流能具现内容,是因为我们对机器人用意识指令。现在是,我们之间建立了意识联结,输出端只能看到生理情绪波动。”

“哦。”

绯缡想了想:“那你别波动,我要告诉你一笔钱,以前一直欠着呢。”

“什么钱?我有的,这些年,我攒了很多很多钱。”

“不,你还有一笔的。以前不知道怎么给你,所以只能说以后把地给你,但听你说,地好像还是我的,你没拿到,所以要把钱给你,我一直留着的。”

“绯缡……”

“你波动了。”

那声音长长地呼吸,再而轻笑:“是的。”

“会把你揪出去吗?”

“不会。喜怒哀乐,都是人可以拥有的情感。但也许他们会好奇,出去会被问。”

“哦,那就正好告诉他们,我账户里的钱都是你的,请穆克医生帮忙打开我的通讯器,转给你。”

“……伦理审查通不过的。”

“那……”

“嫁给我吧,绯缡。嫁给我,就不谈钱了。”

“……”

“你可以帮我保管,我也可以帮你保管,会方便很多。”那声音轻轻道。

“这些年,我也赚了很多钱,我捐了一部分给历奶奶住的福利机构,捐了一部分给我家旁边的社区活动中心,还剩下很多很多,有时候出一些危险的任务,会担心剩下的钱不知道该怎么办。”

绯缡忍了很久,终于给自己的好奇问个答案:“你赚得很多吗?你怎么赚的?”

为什么她的记忆里,没有他很会赚钱的印象?也许,她的记忆索引方式重新换了一种,找不着了?但以前那些记忆,真的好清晰啊。他站摊,可能比她多销出去一点点花茶吧,就一点点,还要陪笑脸的。

“罗机给我分成了,设计使用费。”

“……”

那声音继续解释得更详细:“是你走后的事情。一代二代罗机,推广到很多星球做教研机,现在已经加入到联盟戍卫基地推荐机甲种类中。根据罗望公民福利法,在创研地以外获得的收益,我可以获得一些个人分成比例,虽然比例很小,但数值蛮大的,而且一直有,每年结算。”

绯缡很守规矩的,本来,她打算说一说旧账,就要好好地睡了。现在,她……有些睡不着了。

她心里挣扎一番,还是觉得该稍带问一句。

“绯缡……”

正好,他叫呢。

“哎。”她很快答应一声,“那我的空腔……以后要是……我把它表面弄好看一点……”

章节目录 第681章 工具盒 “你记得空腔?”那声音一顿。

“嗯,当然。”

“那你记得……毛刺和毛弟,还有西村吗?”

“我都记得。”绯缡过一会儿,小声问道,“这样正常吗?”

“正常。”那声音笑起来,清徐得像暖春里的微风一样让人安心:“我以为我要提醒你,原来不用了。那以后毛刺和毛弟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我不帮你记了。不过,我们离开登巴的时候,我顺便拜托了航空港的朋友,毛刺应该能在他们南村拿到一个三道坑,他们会送几台机器人过去,帮他运作起来,所以,日常生活不用担心了。”

“毛刺能拿三道坑?”绯缡意外又高兴,但要问的问题可多了,“你在登巴航空港还有朋友?现在我们在哪里?”

“首都星,我们已经在佛恩约翰医院,穆克医生和盖缪尔医生都在照看我们,我在你旁边。”那声音娓娓地告诉,一直似乎裹着笑意,“登巴航空港那边的人,我也不大熟,是朋友的朋友。”

绯缡暗暗琢磨,他咋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都没花多少时间。她变成娜莎,都那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那么精明悍猛了,几年里还在西村转悠,听火老板的调遣呢。

正想到火老板,她便问一句:“火老板被放回去了吗?是你把他弄走的?”

“不是我。”那声音轻笑,“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吧,登巴航空港那边嫌他碍事,我也嫌他碍事。我们走了,他应该回去了吧,我没关心这件事。”

“你也有反感的人?”绯缡奇道,而且他这么直说,不太像他的秉性。

“有啊,”那声音毫不犹豫,“我特别厌烦这火老板。”

绯缡一呆,好像要笑出来。

这么聊着,她非但将睡觉的时间一直往后推,而且先前那种隐约的忧思,似乎都不再附着到她的意识上。

先前绯缡不确定自己的状态,总觉得她的意识在虚空一样的黑暗里悠游,忆遍前生,而且娜莎的几年经历在她的意识里很清楚,她渡过的每一天每一件事,无论是得病之前和之后的,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好像她的人生就这样接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能持续多久,下一刻又会怎么样呢,所以她想早一点交代旧账,但现在,夜话聊着聊着,那些淡淡的忧思好像夜里的星星一样,在外面远远的宇幕上眨着光,却不来打扰她,它们也想听他们的夜话呢。

“绯缡。”那声音总是在叫她。只要她稍微沉默着扯个空,想自己的心思,那声音就来唤她一声。他有多想夜话啊。

若是合住宿舍,一定是令人非常困扰的健谈者。

绯缡再想想,过去他其实还好,屋子小,他都尽量让着她。晚上临睡前,时间掌握得还合理,已经把一天的活动情况汇报完了,基本很安静。

“嗯?”

“我有问题想问你。”他轻声道。“不过,我们该睡了。你帮我记一下,明天我来问你。”

“现在问。”

那声音似乎有些犹豫,绯缡干脆催道:“现在就问。”

明天是什么样,她不知道。今日事,今日能了就了,她不拖着别个呢。

“那……好吧。”那声音里总有些被逼迫顺从的意味,停了一停,透出好奇,“你写给自己的信,第二页写了什么?”

“第二页?”绯缡在回忆。

“你给我看了第一页,我了解到有两页,可以告诉我,第二页写了什么吗?”

绯缡搜索到了,因为只有一句话,她懒得总结转述,照念呗,一字不差:“如果有人来,问他的名字。”

“嗯?”那声音没反应过来。

“就这句话。”绯缡点点头,确实太简短了,没头没脑,生病的状态下写出来的,没法更强求了。

“第二页没有别的了。当时我已经照做了,所以没给你看。你记得吗,我手里拿着一个球,在你头上吊着一个球,问过你名字了。我想这种情况下,问到的信息应该是真实可信的。”

那声音愣了愣,忍俊不住。“是的,你很凶地来问我。那你听了我的名字,你……有什么反应吗?”

“没有。你来登巴第一天,就介绍了你自己的名字。我都没有反应的。”绯缡快言快语。

“那……”那声音停了一下,“你还记得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写吗?”

“可能怕自己啥也不懂,被坏人骗走吧。”

那声音笑着笑着,又是一阵沉默。“绯缡,那时候……还记得我吗?”那声音很快又道,“不要紧,以后我们一起,我们彼此扶持,不会让你那样辛苦了。”

“……记得一点点。”

“真的?”那声音惊讶又喜悦。

好像有一个人时常在身边打转,时常要穿过迷雾来与她说话。可惜,迷雾越来越大,身影越来越模糊。

“我要告诉你一个奇怪的情形,我觉得有些奇怪。”她顺势说了一句。

“我好像记得过去的事,”她斟酌着描述,“但是事件就是事件,那些伴生在事件里的很强烈的感受,好像不强烈了。”

“绯缡,能举个例子吗?”那声音变得认真,鼓励道,“我没有完全听明白,讲详细一点好吗?”

“我是要讲详细的啊。”绯缡再想一想,“比如,你刚刚问我,写信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当时的感受我其实已经不太能描述出来了。”

那声音想一想:“没关系,你当时的感受应该本来就不强,没关系。不是我每个问题,你都要给出确切的答案的。”他宽慰着,带出歉意。

“我今天看到了,嗯,想到了我去签资产分割协议的那天,我知道那天我很难过,但回想起来,好像……就是事情过去了的那种感觉。”

“绯缡,听我说,这是正常的。我们所有的人都是这样,一开始遇到事,情绪最强烈,慢慢地,我们想办法安慰自己,这些强烈的情绪就慢慢地消减。”

“穆克医生说,我们的情绪、感觉放在我们身体里,就像一个个工具盒,遇到什么事,就相应地分配到那件事上,有时候会在几个工具盒里都抽调一点,有时候可能把一整个盒子里的东西都留在那件事上,其他工具盒的比例少一点。但是随着时间过去,我们要把留在事件上的东西都尽量带走,因为,我们要带着工具盒,前方的事还在等我们,用工具盒为它们标识。”

“绯缡,我们都是这样的,所以,对过去的感觉不强烈了,不要紧的。说明你已经带上工具盒,你的工具盒很完备了,我们去见识前方,标注前方。”

“那么,过去不是变成什么都不留下了吗?”

“有啊。”那声音似乎在侧头思考,好耐心地和她说,“你记得发生过啊,事件本身还在那儿,那些附着在事件上的你的情绪和感觉,虽然因为你要往前走,而收回了一部分,但我想,让自己喜欢的、欣悦的那些感觉,会更多地留恋在这些事件上,所以它们会慢慢走,甚至继续留一点标识着,所以,我们回头望,思念、怀念、释然的感觉会多一点。”

“就像,我一直思念你。想起和你渡过的日子,我永远都知道,你是我遇到的人中最独特的存在。”

绯缡慢慢思忖着,不总结,不纠结,往前走。她也是这么想的呢,他和她的理解很接近。她以前还用这点安慰过别人,只是走着走着,自己却有点力不从心。

原来还有,好的留下,坏的这些情绪感觉,收回来,装到工具箱里。工具箱还要用呢。

“……嗯。”

这样的夜话让她有一些心满意足的感觉。想象着自己双手合叠在腹部,她要睡了。

哦,不不不,夜话还没有结束,她有一个问题没问明白呢。

“刚才我说空腔……”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提醒道。

那声音呆一呆,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些无奈,又像在发笑:“绯缡,打磨空腔,它是你一个人的,你没有工作协议。”

“……哦。”绯缡微张嘴巴,一会儿抿起唇来,听一听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她闭上眼睛,这下真的特别满足地准备睡觉了。

“绯缡……”那声音又叫了一声,中间停顿了半晌,“当你看见我的时候,你就嫁给我吧。”

章节目录 第682章 满目皆阳光 情绪和感知的标记在屏幕上五颜六色,它们活泼地跳跃,就像春天里随风起伏的花田,轻盈而明媚。

“稳了。”穆克医生转回头。

盖缪尔伸手握过来:“是的。确实是的。”他长长地吁气,侧身对助理说道,“娜莎的背景增强不需要了。”

监控室里的一堆人都发出松气声。

这是一个关键的节点。必须保住失感症病人和外界互动、能够自立生活的能力,所以,若是绯缡的记忆输出的是简单贫瘠的灰败色调,即使能恢复她的内置通讯器,她也支撑不了多久。

那样的话,医疗组只有一个选择,在这个节点,像穆克医生上回做的,不断通过虚拟情境为她灌输娜莎的过往经历,这一次更要加强、具细,让娜莎从出生之日起构筑的每一件事都丰满,而且还将安排一些现实支撑物,比如娜莎在首都星的租住房,娜莎小时候的玩具……通过这些实物,建立一个具有持续生活经历的娜莎人物,让她能够和世界互动、继续生活。

这样,无疑是饮鸩止渴,绯缡康复的机会将渺茫到看不见,但至少,娜莎还具有充沛的活力。虽然,也没有人能够保证,那样被刻意加固的虚幻经历,到底有多经久,而当下一次记忆裂缝来时,除了继续加固,更加没有机会尝试唤醒绯缡了。

现在,这个节点证明,不需要加固娜莎了。

对医疗组来说,这是最美好的结果。

盖缪尔医生带来的专家们刷刷地记录着。甚至有些人,是用笔在记录。穆克医生注意到的不同记录载体至少有五种以上。这个庞大的专家组,做事神秘低调,但倒是一点都不吵,也不要穆克医生多招呼。

盖缪尔的团队此时几乎占满了监控室三分之二的空间,佛恩约翰医院为了不输阵,这次给穆克医生增派的同道们占了另外三分之一的空间,也还是比不上盖缪尔的人多。

“叫檀安去问绯缡,什么引发了出发那天的刺激大爆发?”一个专家轻轻地挤到盖缪尔的旁边,说话压得低,却挺急,“我这个问题很重要,盖大给安排一下。”

“檀安自己就是钩子。”另一个说道。

“我知道,但檀安的什么,他的眼神?什么样的眼神?他的举止?什么样的举止?我要更具体的。”那专家请求道,转向另一方,“穆克你说呢?”

“你可以让檀安去问。”穆克点头道,“他知道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帮你问。”

“是的。”那专家松气道。

“那就让檀安去问。”盖缪尔医生见另一方没意见,便吩咐负责照管商檀安的小组。

“即便问清楚绯缡病程中的所有细节,你也不可能在其他失感症病例上复制同样的成功。”穆克医生摇头道。

“穆克,”盖缪尔医生看过来,连忙道,“这当然是你和佛恩约翰医院疗法的成功,我们不会……”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盖缪尔。”穆克医生脸上浮起既像欣慰又像遗憾的神态,“我的意思是,阻断疗法本身并不稀奇,很多医家也都在用,但是失感症病患这么高的不良预后率,阻断疗法比起其他疗法并没有更突出的优势,唯一比较明显的短期优势在于,用一个构造的人物,可能带动本体对于外界意识的重新启动。但在第二阶段,往往止步不前,甚至造成虚构人物的自信崩塌。”

“究其原因,是因为对于失感症病人来说,他们在记忆接续阶段缺少檀安这样的人物。”

穆克看向监控屏的左边,檀安正闭目浸在维生液中,神态平和温柔,他的嘴角微翘,似乎就这样浸下去,也不会焦躁。

“我们很难再找到檀安,他既是致病性记忆里的一份子,参与度非常高的一份子,他无疑非常熟悉她的致病性记忆,他又肯无比耐心地帮她重新梳理,而她也能接受。”

穆克继续摇头:“很多失感症病人的记忆里,找不到这样的火种。比如我们也能给病人刺激,让记忆松动,但是然后呢,致病性记忆里没有火种引燃本体的重新互动意识,相反可能是更糟糕和更迅疾的回避。”

“必须是檀安这样的火种,出自致病性记忆里,融于致病性记忆里,记忆复苏的迹象显示时,以绝大的意愿,带她巩固本体意识,这时候,他又是稳定本体的锚点。”

监控室静了很久,穆克医生看向周围人,叹息一声:“失感症病人的致病性记忆里,有多少存有火种?”

“那些病人,即便至亲好友,如果对致病性记忆的熟悉度不够,或者融合度不够,也不能够成为火种,更没法成为第二阶段牵引本体的锚点。”

“……人类的情感意识,本来一直是非常特殊的附加物,我们也一直要研究它对我们的意义,不过……我们总是过一阵就习惯性地把目光转到更加物理的层面,而遗忘它。”盖缪尔的一个专家轻声说道。

又到了说晚安的时候。

绯缡规规矩矩地提前等着,并且闭上了眼睛,这样可以让她的意识状态更安静更敏锐。

淑女要让自己的生活有一点点仪式感。

这种意识状态下,除了假装闭眼,没有更好的仪式感了。

“绯缡,晚安。”

清润的声音响起,她飞快地睁开眼来。“嗯……晚安。”

“今天过得好吗?”

“好的。”绯缡停了一停,觉得总是那声音说的话多,她应该也适当回馈一二。所以她补充道,“我今天复习了东临的课程笔记。”

“我都熟悉了,不过它们有些过时。我发现你叫我改进空腔时给的书,应该挺有帮助。”

“你今天学习了。那应该是很充实的一天。”那声音笑。

“你有办法把书的内容再送给我一遍吗?”绯缡不好意思地请求,加提示道,“穆克医生会知道怎么送书,上一次他给我输进来好些书。”

她不能老在过去的记忆里游荡,想找些别的事打发时间。偏生他给的书在记忆里都没有来得及翻开过,所以她现在能看见的只有书名。

“好的,没问题。”那声音满口答应,都不带犹豫的。

“谢谢。”

“绯缡,我们约定好,不说谢谢的。”那声音笑道,“一生都不说谢谢。”

绯缡本来刚想嗯一声,这会儿真想撇嘴。为什么他没两句就将时间跨度拉这么长呢。

好不严谨,关于这不说谢谢,如果他能像她一样好好翻翻记忆,应该知道当时正在夫妻模式的学习中,怕露馅儿呢。现在时过境迁了。

好吧,她就不客气了。“多给些书。”

她在意识状态下,学习可容易了,简直像拓印似的,一页页翻过,一页页收在记忆的资料库里,懂不懂都没关系,先收着吧。

“你也多看看书,如果白天不累的话。”绯缡凭着她淳朴的直觉,觉得现在这种意识状态对收资料挺管用。

“我看的。”那声音老老实实地汇报,“白天不累,看书也是一种精神力量输入,我有很多书。啊,绯缡,我现在就翻一本书,念给你听吧。”

“好吧。”

这晚的夜话,差点变成了随堂听讲。

“绯缡。”

那声音没多久就反应过来,中断了读书,出声唤她的名字。

绯缡差点睡过去。那声音像夜里的晚风拂着山泉水,太容易让人睡过去了,她发现他给她读书,她啥都没听进去的,还不如她自己看呢。

“嗯,今天就到这里吧。”她咕哝道。

“困了?”那声音有点急,“怎么今天困这么早呢?”

“你讲得……”绯缡觉得应该实话实说,“太拙劣。”

那声音一愣,喷笑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一生,也可以不用说对不起。”

“绯缡……”那声音好一会儿才发出来,无限喜悦,无限激动,“好。”

“我要睡了,晚安。”她噙起微笑。

“哦,还有一个问题,”那声音匆忙叫住她,“医生们想知道我的什么对于你来说,是最有效的记忆触媒。”过片刻,他轻轻地加一句,“我也想知道。”

“我不知道,你住在我庄上的时候,有时候远远地看你一眼,觉得很恍惚。后来我发现你睡在堂屋里,我听了你半夜的呼吸,好像就是这样的。你就是应该躺在地上的。”

“……”

绯缡闭上眼睛,耳朵能捕捉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那呼吸摒了一摒,又马上努力地捋自然,她都听出来了,她静静地听着,翘着嘴角,准备进入梦乡。

“绯缡,我可以送给你听一辈子。”那声音说道。

绯缡睁开眼睛,眨巴眨巴,又闭上眼睛。

阳光真明媚,是真实的。

绯缡走出那个修复通讯器的房间,看见满地碎金般的阳光,带着花木的影子,到了楼外,变成白灿灿暖融融的一片。

阳光里,檀安站在台阶下,凝眸笑来,好像早已等了很久。

(完)

章节目录 番外1 商晏红果和大家伙 罗望十年,三月末。沃沃平原上冬天快要过去,气候学上迎来早春。

商晏从休眠座上站起来,立时活灵活现。

它把家里防护罩打开,开出大门,瞅见社区派来的服务机器人已经勤勤恳恳地开工了,今天正在壕沟育苗田边上翻耕。

它滋溜奔到圆冠树下。

“商晏大管家,我翻好七十八地块,马上去翻你家的七十七地块。”社区的服务机器人常年给这户特需住家上门做事,每个都熟知来干活都会被商晏搭话。

哪怕还在七十八地界里,商晏也要瞅着,问得细细的。

所以服务机器人习惯见到商晏,就先说明白自己的工作进度。

“大兄弟,辛苦你了。”商晏咧开笑,礼貌是必须的。但工作要求可不能因为关系熟络就丝毫降低,它鼓起仿生眼,向前方田里的土壤颗粒探照过去,抽检一番。

“嗯,大兄弟干得精细。”商晏夸着,放心下来,闲闲地靠上自家圆冠树的树干,一边瞧着服务机器人继续干活,一边开始正儿八经唠嗑。

“大兄弟,咱沃沃的春播过一个月就要开始了,我家和七十八地块排几号,服务顺序出来了吗,我听说咱沃沃今年又有好几家机器人不够,管家都改行当保姆了,不得不向社区要求匀点服务机器人支援种地,干些糙活?”

“我不清楚。”服务机器人闷声道。

商晏瞅瞅那服务机器人:“你几代的?新手吧。”

“我的系统信息要等到去你家地块时,会和你对接。”

“哟。”商晏再瞅一眼那服务机器人,咧嘴一笑,“那我等着。”

它和这显然新稚代的服务机器人聊天不得劲儿,也怕话说多了,影响人家小辈活都干不好,便左右张望,瞧瞧自家周围的风光。

过了一会儿,服务机器人抬起身来,商晏早就耐不住了,马上又发声:“大兄弟,干完七十八地块了?”

“是的,商晏大管家。”

“要开始做我家了?”商晏眉开眼笑,“来来来,验个身份,让我瞅瞅你。”他拍拍圆冠树的树干,朝服务机器人勾手,嘴里的吩咐早一迭声地下,“先别去我家河后边,正巧你在这儿,给我把这棵树的树枝修一修,等你们好多天了,开春枝条都长到七十八地头去了,过一阵子遮住阳光,春播小苗要受影响的。做什么事都要有远见……”

服务机器人老实听着,跨过壕沟,正式来到沃沃七十七地界,按着礼节伸出手去,既是打招呼握手,又是对接身份和服务信息。机械手才伸出去,却见商晏一顿,猛一下眼冒金光,又一下手舞足蹈起来。

把服务机器人愣得手一缩,以为商晏系统紊乱了,立马进入戒备状态。

“呀,呀,呀,呀呀呀。”商晏兴奋地原地跳三脚,突地再一顿,两只仿生眼一动不动,这回停滞得更久,服务机器人吓得退一步,再瞧情况。

“哇呜。”只见商晏仰头一声叫唤,握着双拳,双脚抬起使劲蹦。

服务机器人又退一步,抖抖索索搜机器人指南,如何在同类紊乱时展开应急策略?

“干嘛你?”商晏落到地面,一侧头,“干活呀,愣着干啥,赶紧干完边儿去,今天没空理你了。啊,对接对接,我要检查七十八地块的完成情况。”

“七十八地块……不是你家的。”服务机器人壮起声回答,“我给你对接,开始做你家七十七地块。”

“都是我家的。”商晏甩一声,扬起下巴,“小子你信息严重落后,难怪问啥啥都不清楚,快来对接。”

它抬手一掌贴过去,一股脑儿把七十八地块的数据复制过来:“瞧见了吧,瞧见了吧,都是我家的。”

服务机器人一声不吭,没敢说它披星戴月来翻耕时,地块信息确实还没和七十七这户挂靠一起。

商晏把它放开后,它去爬树。

商晏早已背转身去,不再搭理它。服务机器人在树冠里剪徒长的枝条,只见商晏在树下,一会儿这边窜窜,一会儿那边窜窜。

“哎呀,我得通知一下,怎么说也是一家的。”商晏嘀嘀咕咕着,咳两声,它可讨厌和陆七区的家伙们搭话。

“大兄弟,我是商督长家的管家,啊,你知道了。是这样的,我来问问,我家红果是不是还在休眠。不能说?啊,家里没啥事,就问问它睡醒了没有。啥?”

“商晏大管家,你稍微等一下,有一条信息自我区中控大楼行政处传达,托我转告你,”陆七区机甲仓管一处的门禁总管说道,“如果商督长有需求,我区的服务机器人可上门帮忙打扫家务。”

“谢谢,”商晏思忖着陆七区也得到消息,先生要回来了。它眉开眼笑,“谢谢,我有社区的服务机器人帮忙。大兄弟,你忙吧,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没啥事了。”

商晏拔脚就要往屋里奔。天哪,先生在线了,还多了一位夫人,夫人也和它勾连了。

天哪,它商晏家今天就结束特需照管状态,一下子主人回来俩。

他们就要出始临罩。

哇呜,哇呜,深度清洁,全面清洁,做起来。

“嗨,小兄弟。”商晏在草坪上一刹脚,高高扬起声,“赶紧下来,去后边翻田。”

这棵树,它要待。

天边,那高高的云彩,就要飞来一辆车,带着它的两位主人,回家了。

主人到家的第一个月,商晏简直要忙死了。一边是先生要大兴土木,将家里来个大改造,每天接收先生订购的各种器物都来不及,一边还要接收许多人家送来的各种瓜果特产,而且几乎每个晚上,都有邻居朋友前来拜访。

访客们留得都不久,喝杯茶清谈几句,男人抱先生,女人抱夫人,说着说着泪汪汪,抹抹眼再三关照身体,就作揖告辞,一拨拨地接脚离去,好贴心地留给它家主人足够的休息时间。

商晏这一个月,可以说是全沃沃,不,全罗望最忙的管家。

它作为大管家,多少年都没有操办过这些迎客送客的事,骤然拉起来应酬接待,简直卯足了劲,才追平了以前的业务水准。

可惜了后院的草玫瑰花篱,若是上个秋它收些花,制成茶,现在待客可不正好。上个秋,人不在,没人帮它去开铺卖花茶,那些花儿就都任风吹走了。它这月招待来访的客人,张罗着茶果饮料,时刻觉得不够,从沃沃社区紧急订购几回了。

前些年先生对家里啥事都不管,却也不许修剪那草玫瑰,让草玫瑰路子野得不得了,把整个后院的草坪都盖住,还把梢条探过了河,自己在河对岸发了几枝,越发蓬勃,把树林边上全长满了,开春时节,新叶正茂,花苞苞却少,现制花茶都不行呢。

先生到家的第一晚,打开后院厨房门,欢喜地拉着夫人的手,要去看树屋,乍眼都惊呆了,人都穿不过去,当时就问它怎么不修剪修剪。

天地良心,是他不许修剪的。当年临走,摸摸它的头,温声细语叫它看着家,啥时候情况不对就自行溃散,就这两句,可没别的交代呀。

当天晚上,它就在先生的吩咐下,持了一把大剪子,把草玫瑰花剪回原来的一道篱,露出了草坪,露出了河。回头瞧,夫人和先生依偎着,好个黄昏双立人。

商晏看出,先生其实盼着晚上不要来人。有一天晚上,沃沃下起了春雨,淅淅沥沥,先生开心地一个个视讯拨出去,叫别人家不要来,改期。

春夜春雨春风。

“缡缡,缡缡,我没有给你盛大的婚礼,怎么办?”商檀安抱着绯缡,声音在她发丝里呢喃,“这里熟人多了,可以办得很热闹,我们再办一场吧。”

“办过了,不是吗?”东临绦丝柳下,母校邀他回去交流,特地给他们安排了西宿区,他们手挽手逛过校园,在当年那株绦丝柳下,说过海誓山盟了。

不掺一丝别念,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他是,她是。

正式的注册程序也在首都星办了。她出院那天,他急急问她,两个选择选哪个?

一是让他仍告着她,她签字同意重启离婚调解程序,选这个方案,他每天都让她打骂,但他可以据此不同意他原先持有的晏家祖产份额的最终分割方案。二是她重新嫁给他。

她重新嫁给了他。

“其实吧,如果我们在摩邙注册那次,要举办婚礼,也没有多少人来观礼,热闹不起来,是吧?”她摸着檀安的胸口,笑着宽慰,“你比我操持得好,我们这次收了征召署好多礼呢。”

首都星观礼的宾客,虽然除了佛恩约翰医院的穆克医生和瑞吉女士,其他她一个都不认识,但送礼极重,盛意拳拳,祝福满满,已经很不错啦。

“缡缡,缡缡,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结婚了。”

他们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看不完的风景,真的是太好了。

商晏早已悄悄地退回到自己的休息室。

商晏快乐且忙碌地围着先生和夫人一个月。

夫人温温柔柔,说话少,只会跟在先生旁边微笑。

商檀安当年走时,删除了商晏很多留存的资料,导致商晏这回重新认识夫人。

但它是个自来熟,夫人说话它听着,夫人微笑它接着,一天两天就觉得混熟了。

夫人虽然是家里的关怀重心,啥都以夫人点头为准,但夫人起初还真没对商晏下过什么指令,非常好照顾。

这样过了一个月,家里的房间重新装修过了,先生去上班了。

夫人还在家待着。

商晏除了忙着照管春苗,芯里还在琢磨一件事,他听说沃沃好些人家的管家机器人都装了保姆系统,以前它家不是没人吗,先生还叫它准备溃散,它也就混着日子过,这不家里来了两口子嘛,它寻思它也得装一个保姆系统,先学习着。不管做人,还是做机器人,都要有远见嘛。

最主要是,和夫人面对面在家的日子,颇有些冷清,夫人也不叫它做什么事,它怕夫人对它有意见,多装个系统,显得忙一点哈。

这一日,夫人开始拆包裹。

商晏从田里刚踏进家门,准备给夫人做午饭,芯就突突乱跳。

中庭大院里,杵着一个大家伙。

跟红果一样高,比红果丑多了,全身打满补丁。

哎呦,它的夫人呐,仙女般出尘漂亮的夫人,竟然坐在地上。周围全是那丑家伙掉落的零碎。

“夫人。”商晏一个健步,罩到夫人面前,噼里啪啦变形,变成翅膜桶,把夫人团团裹住,嗖地正待跳墙飞出去。

它准备接下来喊先生回家,找不着先生就喊红果回家。虽然那家伙从来不着家。

夫人一根指头点住了它,几下里把它变回了原样。

“待旁边去吧。没事。哦,给你先介绍下。它叫空腔,是我带来的。以后也住家里。”

商晏就这么和空腔认识了。在空腔这个丑家伙还没有完全装好前,它还给递过几片腿板和腰板呢。

唉,这下午它还给空腔洗洗刷刷,涂涂抹抹,把空腔整得顺眼多了。

说起这个,空腔就该记着它的情。

这天黄昏,商晏拿着家里的能量石,交给夫人,夫人激活了空腔。

那憨憨的方正的大脑袋,低下来,淳朴又恭敬。

“您好,祖祖。”

“你好,大管家。”

商晏完全认可了这小弟。比那个拽拽的红果,简直乖多了。

外头住宿舍的和住家里头的两机器,用它的脚趾头想,都能立刻判断出,以后哪个好调教。

它,商晏大管家,当然喜欢好调教的下属小弟了。

不过,事实证明,它绝对不应该这么想。

以后每当商晏想起这天下午它的判断错误时,它就后悔,没有趁空腔初来还两眼一抹黑时踢几下,因为后来真的是,越来越踢不着了,追也追不上,打也打不过,就连变形也变不过。

它的自信心此后被天天住家里的空腔伤得一塌糊涂,空腔实在比一眼就看得出又高又帅又拽的红果可恶多了。那时候,唯一让商晏还感到极大安慰的是,先生总是对空腔不怎么上心的,就是定额给点能量石而已。

这点能量石,商晏还不在乎。不管外面的那红果和家里的这空腔怎么蹦跶,他仍是家里当仁不让的大管家。

它就喜欢做大管家。

章节目录 番外2 故人纷沓来 商晏气愤地爬在炮楼顶上,将青藤小心翼翼地捋上来,让青藤攀援出一个好看的造型。它歇一歇,转头望,看见空腔那壮大个在远处的田野里弯着腰。

田间管理流程虽然不用商晏亲自去执行了,但它芯里有谱。空腔在间苗呢。

也行,粗活有机器干了。

且慢,这是粗中有细的活呢,商晏不禁担心空腔的大脚丫子踩坏刚刚才破土发芽的小苗,这阶段条垄间距也细窄,那大家伙一脚下去,今夏的收成可要去一半。

商晏知道,这么学人类的语言风格打比方,是叫夸张。但谁叫空腔干啥活都要夫人陪呢。它必须羡慕嫉妒恨。

空腔端着那傻样儿,就会讨夫人欢喜。

瞅瞅,空腔去干点粗活,它留家里还给空腔打理住屋呢。前阵儿,先生装饰主楼时,顺便在后进房子两边各修了两栋炮楼。空腔闷不吭声地去住了一栋。

商晏进去看过,里头可高敞了。

还有一栋是留给红果的。商晏爬在空腔的炮楼顶,想了想,得咧,下午帮红果那家伙也装饰一下吧,免得哪天回来住一宿,看见空腔的屋外有藤,它没有。作为大管家,小弟们的福利待遇,必须一碗水端平。

现在就数商晏自个的屋最矮了,但商晏的屋居中,两旁可都是家里的工具房、储粮仓、厨房、库房,门禁都在它手里,重要着呢。

商晏瞧瞧日头,夫人该吃午餐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生在外头用工作餐,可也每顿都来和夫人交流餐食呢,它可不敢大意。

它朝空腔的方向大力挥挥手,滋溜窜下地。等它将夫人的午餐准备好,转出后院,就见空腔大踏步地踩着田野里的绿苗尖,向家的方向跳来。

商晏连忙一看田间反馈,没反馈……嗯,一株都没踩实。

显摆你会凌虚飞渡么。商晏哼一声,那么大个子了,还爱调皮。

它把刚绕上青藤的炮楼的进口打开着,但心里可没指望空腔能从这门规规矩矩地进来,果然,空腔一到河边,就一扭身,嗖地弹起来。

商晏仰起头,视线跟着空腔在半空中划过的轨迹,再跟着一扭头,终于看见空腔像个小炮弹一样砸进自家的中庭大院里。

它飞快反身,穿过厨房,正见它的夫人款款走上云青石的廊阶,那大家伙已经垂手垂脚立好,一脸憨样。

“夫人,该用午餐了。”商晏向绯缡一躬腰。

哼,幸亏没摔着夫人,且绕过你一回。商晏偷隙朝空腔瞪一眼,连忙陪着她进厨房。

这会儿,它就可以接着陪在夫人左右了。因为,每当下午,可怜的大家伙通常会被再次分解,商晏心想,下午它在红果的屋顶上扯藤,就可以居高临下地看着空腔被夫人敲打啦。

下午,果然空腔又碎了一地,商晏乐呵呵地骑着炮楼,远眺风景。

哎呦,它眼睛一眯,它家来客了。一辆车在它家空域外面徘徊。

先生和夫人归家有两月了,来访的客人虽然比起先少了,但还是时不时有。

客人中,有两位曾经让商晏感觉到特别。

一位是叫盛蔚的先生,一个人来的,没携家眷,没带瓜果,带了好大一束爱情花,来了喝两口茶,就拿出纸质文件和先生嘀嘀咕咕的,先生对人家挺好,亲自送出大门不说,吹着夜风还送到车边,又嘀嘀咕咕一阵,目送人家车走。

一位是叫春远照的先生,也是一个人来的,好吃好喝带了不少。本来商晏接待的客人多,对春远照也没特别留意,谁知这位春先生后来又上门。

要知道,先生上班后,还来看过一趟又一趟的,都是凤花儿华婧那些大嫂。春先生是始临医院的人,虽然商晏的管家系统里没有收到家里人的特殊健康关怀计划,但他态度很和善,每回都带点好吃的,商檀安也交代过商晏,春远照上门,要好好接待着。商晏就记着了。

对于来过的客人的车样,商晏都有记录。但显然,这位客人的车子,它不熟。

之前没来过的新客人。

商晏看见夫人从院里地上站起来,朝它招招手。它早就灵巧地落到地面。

“先生的同事来了。端一杯茶到前面小客厅。”

“下午好……嫂子。”

“下午好。”

越谦尘望着绯缡,她温婉地请他入座。

“檀安不在,上班去了。越先生你要不要联络他?”

“我知道商督长到始临上班去了,”越谦尘有点忙乱地解释,“我今天刚好到沃沃的卡衣贝营地办事,顺路过来探望一下嫂子。”

“谢谢。”

越谦尘接触到绯缡的视线,伸手无意识地拿起了茶杯,端到嘴边,忽觉不妥,连忙又放下,脸上露出尴尬之色。

“你……还好吗?”他问道。顿一下,又补充道,“听说嫂子在家里休养,早就应该来看望嫂子,不过,工作忙,一拖拖到现在。”

“越先生客气了,谢谢你。我很好。”

越谦尘望过去,绯缡浅笑着陪坐在一旁,头发挽了一个髻,眉目明净婉约,客气地请他喝茶。

前些年,绯缡回去治病的消息就隐隐传着,尤其是商檀安也跟着离开罗望之后,传言更甚。

这次商檀安携绯缡回归罗望,多少朋友邻居探望,他二人也不相瞒,说是治完病回来了。

探望过的人都说她大病一场,人显得虚弱很多,暂时在家养着。越谦尘是知道绯缡得了失感症的,当年从晏青衿处探听到,此后几年渺无音讯,只有模糊不清的传言。

他端详两眼,不知她这样静养着,是否代表仍未大好。

听说她前尘往事悉数遗忘,不知想起了多少。

“我……也在东临研究院念过书。”他看着绯缡。

“哦。”绯缡微有诧异,点点头。

越谦尘见她这样,一时间默然。“你……大概没有印象了。”

他看着这间小客厅,窗明几净,到处是软垫,桌几上斜插着鲜花,他第一次来,也坐在这间,那是罗望四年。屋中布置与以前自然不一样了,人间事也似乎变了许多。

“东临……”越谦尘低低叹着,收回视线,朝绯缡轻轻地一笑,“读书时有很多趣事,哦,我和商督长在东临时就是好朋友,你知道吗?”

绯缡摇头:“我不管檀安在外面的交往的。檀安旧时的事,我更不记也不管的。”

越谦尘一怔,良久道:“其实过去的事用不着记太清楚,不是说活在当下吗。”

他微微敛眸,忽然道:“就比如我,以前追过一个女孩,那时候觉得她漂亮得举世无双……”

他停一下,望着绯缡。“其实也不是,只是自己走不出那个圈。或者说,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感觉,不,眼界。”

“哦。”

“我记得我终于鼓足勇气去请她吃饭,那时候我挺穷,也没指望着真去高攀她,就只是想临走前一起吃个饭,为我的单恋留个善终吧,结果她拒绝了。她走的那天,我看着她走,心想我一定要混出点样子,有一天让她看见,让她后悔可惜。”

绯缡瞪出眼睛,微张嘴巴,上下打量越谦尘足有三四遍,半晌才拖着长尾音“哦”了一声,迟疑问道:“越先生,你说这样的事给我听,不要紧吧?”

越谦尘可能不知怎么接,没应声。

“我是说,这属于青春疼痛期的事吧。”绯缡不好意思地笑,但看得出来,她很想理解。

“有些人,嗯,因为在某种特定的情境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了一件事,事后又后悔得不得了。你要我发誓不说出去吗?”她轻声说道,神情有些紧张,又有些郑重。好像越谦尘马上就要后悔,然后恼羞成怒似的。

越谦尘不由偏转视线,看着茶杯,脸烫起来。

绯缡屏气再等片刻,见他没说下去,便以为故事告一段落了,她很礼貌地不作评价。

“我现在……也算还好吧,”越谦尘沉默了一段时间,突然又开口,再望着她,摇头笑,“回头想,觉得自己挺傻的。”

绯缡等了好几个片刻,听出来似乎是一句总结。她吁了口气,见越谦尘仍好端端地坐着,既不喝茶,也不走。

她想了想,便接了一句:“越先生,结尾了吗?”

“什么?”越谦尘有点怔。

绯缡实在觉得这一顿一卡的讲故事节奏可差劲,可又没有别的话题,便只好顺着这个话题提点道:“好像还差点什么。”

“一般讲这类事,都会感谢那姑娘。”

“……”

“除了回首往事云淡风轻外,一般人还要这样说,”她侧头想了想,清咳一声,“其实真论起来,我还要感谢那个女孩子,幸亏有她当初的无视,我才自此奋发图强,到如今功成名就,我真心地感谢她。”

“我是从故事套路里听来的,很多故事都这样讲的。”她诚恳平实地添了一句。

越谦尘愕然地注视她,片刻后笑道:“她没有这么大的能量,我的努力是为自己。”

“我也是看了很久才看明白……”越谦尘好像自言自语,“人和人之间有气场,哪怕在同一片地方,有些人靠近,总是靠不近,有些人会很融洽,并不是谁的错。”

“哦。”绯缡想想,表示赞同,“很有哲理。哦,越先生喝茶。”

越谦尘告辞离开,走到车边,回头再望,看见绯缡正要跨进门内,此际也回眸望了他一眼。他驻足不动,她也持续扭着头,举止间仿佛有些疑惑。

“越先生,忘了什么吗?”

他吐了一口气,大步转回去。

“晏绯缡。”

“嗯?”绯缡也转过身来,等着听。

越谦尘被她盯着,发现他一紧张就顺手挠头的小动作差点又犯了,不过还好,他没有挠头。

“我想说,我实际上没有功成名就。”

这句话说出来,他忽然觉得他的胸口舒畅了。

绯缡眨了眨眼。“哦……那还有待努力奋斗,”她琢磨着是这个意思吧,遂道,“奋斗是好事。我们大家都要奋斗。”

“晏绯缡,等檀安回来,你能告诉他吗?”越谦尘绽开笑容,“我来过。越谦尘,你知道怎么写我的名字吧?越过的越,谦虚的谦,尘土的尘。”

“越过的越,谦虚的谦,尘土的尘。”绯缡重复道。

“是的。”越谦尘笑道,声音像从胸腔里自动涌出来的,“你告诉他,有一些水葵的数据,我会处理掉。”

“水葵?”

“你记得吗?水葵。”

“水葵怎么了?”

“没怎么,你只要告诉檀安,水葵的数据,没有了。”

“檀安需要水葵的数据?”绯缡奇道,微微蹙眉,“越先生,我不太明白,怕耽误事,你能自己跟他说吗?他上班时如果不方便接视讯,下午茶歇时一定会有空的。”

因为茶歇时,檀安都会走出办公室,和她聊天呢。她可以把这时段让出来。

“好,我自己跟他说水葵的事。”越谦尘颔首。

他走出两步,再次回过头来:“晏绯缡……”

他停了停,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才最妥当。她的眼神耐心地等他拟好词,虽然可以看出来,她很莫名其妙,大概在心底寻思着他怎么还不走。

“你不在的时候,檀安过得很不容易。”越谦尘吸口气,继续道,“现在他好多了,我真替你们高兴。”

“……谢谢。”

“你进去吧,多保重身体。檀安对我有点小意见,你最好等他心情不错的时候再说我来过的事。还有,”他挥挥手,“你问问他,什么时候我可以请你们俩一道吃顿饭?”

绯缡望着越谦尘步履轻快地离去,再想着他来的时候可没有那么轻快,一脸沉凝的,怀的旧也是怪怪的。

原来如此。她忖道。

那天晚上,商檀安给越谦尘拨来视讯。

这是几年里,在非工作时段,他第一次主动联络越谦尘。

“……我知道了。”他黑黝黝的眼睛隔着投影屏望住越谦尘。

两人就这么望了一会儿。商檀安挂了视讯。

越谦尘坐了半晌。

事情没有做过,和做过,终究是不一样的吧。他低低喟叹,起身洗漱睡觉。

从那天起,越谦尘好像觉得解放了自己。他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挠头或不挠头的小动作,再也不会事后暗自懊恼分析。偶尔,他也会想到绯缡,坐在桌边茶气袅袅中那种纯净安然的神情,会羞愧一下,怀疑自己是因为她退回到了那样虚静的状态,他才得以和她扯平的。

以前他只要试图回忆她的样子,在脑海中便是她不声不响冷漠的脸,永远微抬下巴。这是他给她拟出的形象,还是她曾经真有过的形象,时日太久,他竟已经分辨不清,但当年的晏绯缡三个字,在他心中真是固着那形象。

她……受了很多磨难。

越谦尘羞愧,觉得自己不够强大,只能在别人的磨难之后,自己才跟着有所开悟。

但无论如何,他终于对自己心平气和了。他慢慢适应着更为开放的自己。

他将祝福她,和他的朋友。

真是太遗憾了,他和檀安原是好朋友,一起熬夜兼职一起吐槽的好朋友,人不可能再找到那个年岁里的朋友。他们也许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章节目录 番外3 晏青衿的谋面 这天,晏青衿来访。

他在商家空域外,规规矩矩报了姓名。

绯缡刚吃完午餐,准备到中庭大院里继续开工钻研空腔,顿了一顿,点了允许进入。

晏青衿看到车控屏上开放的私家空轨路径,有些意外,犹豫一瞬,驱车前往。

那奶灰色的宅子在绿色的田野里,一条小河蜿蜒流过,像画里的风景。

他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瘦削的脸颊习惯性地绷住。

这片私家地块,说起来,他从来都没有来过。

他来过沃沃平原,他的作业队承揽一些搬运物资的杂活,有时候也会给几个定居点社区分送每季的公民补贴物资,像布料、碗盏、营养剂什么的。所以前些年,他来过沃沃,在几条通勤空轨上也往来过。

那时候,沃沃七七七八户是无人户。但那时候,他也没接近过这里。

算起来,从罗望四年登陆归化,他竟然一次都没有来过这沃沃七七七八地块。

新一季的作业计划下来了。他的作业队,下一季不在社区搬运的清单中,转去建筑搬运。

队员们有高兴的,有骂骂咧咧的。高兴的人觉得建筑搬运至少多一点辛苦津贴,干得好,说不定对队伍等级有抬升作用,毕竟社区普通日用品的搬运是搬运的活计里最没风险最没技术的,而骂的人,多是队里的老油子,喜欢轻松混日子的人。

两派意见吵吵嚷嚷,其实,无论是社区搬运还是建筑搬运,搬运都是工程策援部里最低级的作业,也没什么可讨论的。

晏青衿觉得,建筑搬运去定了,他的作业队应该不会再回社区搬运的清单了。事实上,从上一季开始,他的作业队就挨不着那些分甲守土制的定居点了,经常去的是分邑集居制的那些单丁定居点。

所以,沃沃这地方,不会再来作业了。

晏青衿很清楚这点。

他按照指示,将车降落到奶灰色大宅的门前草坪上。

过一会儿,一个机器人走出来,候立在门边。

再一会儿,一个女子从里面走出。

“晏先生……有什么事吗?”绯缡站在台阶上,望向下方的人。

“没有什么事,正好经过沃沃……听说商夫人回来了。”晏青衿没有很靠近,站在车边望着绯缡。

“是的。”

“本来想拜访商督长,他不在家?”

“他不在家。”

“哦。那我就走了。”晏青衿稍默,转身待要上车,又停住,转回头来,“商夫人,听说好多人来探望的时候,都会讲一些有趣的事给商夫人听,让你熟悉前些年我们罗望的发展。我没有有趣的见闻,而且我想,商夫人对于你不在的几年里,罗望各事各物发展得怎么样,应该有大概了解了。不过既然上门来见商夫人,我也说一个故事吧。”

“……你说。”绯缡点点头,走下了台阶。这么远,听故事不方便呢。

晏青衿有点惊异,一直瞅着她,绷紧的脸上更添戒备,却见绯缡在他面前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等了片刻,才慢慢开腔:“有一家人,生了两兄弟。”

绯缡的神情一点儿都没有变化,晏青衿又是意外又是疑惑。绯缡的状态在传言里成谜,晏青衿也不确定她是全好了还是失忆了一部分。他连望她几眼,才又说下去。

“弟弟挺好,结婚生子,什么都很顺。哥哥运道差,没结婚就死了,不过在外面留下了两个孩子。弟弟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哥哥的孩子就过着野孩子的生活。后来他们争财产,你说他们谁对?”

“这故事已经没有新意,在摩邙的八卦论坛中,这种故事都排不上号。”

“你,”晏青衿的眸光骤然一缩,沉默地打量她半晌,低沉着声音道,“既然讲了,还是讲完吧。”

“那你继续。”

“说到弟弟的女儿和哥哥的孩子争财产,你说他们谁对?”

“……各有立场,有什么可说的。”

“是,各有立场。你的意思说,哥哥的孩子有资格有权利要自己的那一份?”

“你这意思,莫非哥哥的孩子没要到?”绯缡淡声问。

晏青衿默默地又望了她很久,才道:“假设你是哥哥的孩子,你还有一个妹妹,你们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只有相依为命,你恨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也没打算和他家有什么关系,但为了和妹妹活着,你会不会把好好的名字换成和父亲一个姓,然后去争回自己和妹妹的份额?”

“想争就争,不是各有立场吗?但你想表达什么呢?”

“我想说,假设我是弟弟的女儿,”晏青衿垂眸到地上,“我也会想尽办法不让突然冒出的亲戚来分家产。”

绯缡半晌呵呵笑出来。“故事讲完了?”

晏青衿抿住唇。

绯缡望着他那沉郁的五官,撇移视线:“你浪费了我的时间。下次不要再来了。”她转身回去。

晏青衿的车子驶出沃沃,转了一个弯,飞向陆八区和陆九区的交界地方。那里的海岸线和陆七区的西缘沙漠相连,属于整个泛大陆最蛮荒的地方之一。

因为完全没有建立人类定居点的可能,这片区域只有观察站的值守人员和相关项目人员才会过来。晏青衿凭工程策援部作业队长的身份验证,通报过观察站系统后,径直往海边飞。

一幢简易的工程屋搭在沙滩的潮线上。晏青衿下降时,看到屋里转出一个人,向他的车子挥手。

“你怎么来了?”俞白走向他。

“今天轮休,随便逛逛。”晏青衿停好车,朝工程屋看去,“人呢?”

“我队也轮休,人都回去洗刷了。”俞白引路道,“就外面坐吧,我给你拿个凳子出来,里面杂物太多。”

“那你怎么不回去?”

“总要有人留下来看着东西。”俞白陪晏青衿坐下,“你也是有空,难得轮休,跑我这偏僻地儿溜达。”

晏青衿眯起眼,看向前方的大海,海水无边无际,风里的阳光都带着一股荒古寂凉的味道。“这里还要干多久?你们队下一季拨到哪个作业大类?”

“没变。”

没变,那就是仍旧协助驻守在这片区域。

俞白的作业队和晏青衿的作业队在工程策援部的新分类中,从属性质不同。晏青衿的队伍属于搬运类,俞白的队伍则属于定驻类。但他们有一点相同,那就是都是低等级队伍,做的都是基础作业。

俞白带队定驻在陆八和陆九区的交界地,给沙漠里的观察站值守人员运送和看护物资,另外,后勤部在欧利冰海的自建渔场需要追踪沿着海岸线溯游的鱼群,他们也帮着在这段护送一下调研人员。前一阵子,海岛安全部的人要在附近海礁建临时考察站,他们便听候差遣,帮忙运送海礁物资。

俞白基本上住在这片,有时候在沙漠里的观察站下,有时候就在这幢沙滩上的工程屋,很少回南戎野的邑落,除了田里有农活。

他的脸现在看起来晒黑了很多。

“你呢?下一季干嘛呢?”他问道。

“可能要离你近了。”

“嗯?”

“我的队移到建筑搬运里去了。”

“建筑?”俞白想了想,笑道,“也还行。这第五批的人在始临,算算时间,该出窝了吧。等他们分配好工作,实习一段时间,也要迁出来。现在倒是可以着手帮他们把新邑建起来,估计建筑项目确实会多起来。不过,我这儿附近也不能定居,什么建筑项目会到这里来?”

“不是新定居点,听说是要建一个综合集余基地。不知道是陆八区还是陆九区。”

“你都打听清楚了?”俞白瞅瞅晏青衿,“跟建筑部的人,会辛苦一点。但钱多,也挺好的。”

“你倒是和我队里一些人一样说法。”晏青衿随口说着,盯着海面上起伏的一波波轻浪,抿了抿唇,“我无所谓到哪儿。”

俞白起初没说话,过一会儿说道:“哎,正要是个大工程,这片入驻的队伍可能要多起来了,我这队说不定也要被调过去,那咱可能会轮轮班什么的。”

晏青衿的嘴角扯起一道弯,有点笑意。他望着海面说道:“那倒是不错。”

又过片刻,他接着说。

“我今天见过她了。”

俞白一顿,转头瞧了瞧晏青衿,没说话。

“就是我那堂姐。”晏青衿注视着俞白。

“……怎么见的?”

“就这么见的。”晏青衿抿住唇,“到沃沃去见的。”

“……然后呢?”

“说了几句,我就走了。看天色还早,到你这儿来了。”

俞白转过头去,也望向大海,良久。“达布,你想干什么呢?不是都分割清楚了吗?”

“没什么,只是想去看看。都在传,她在养病,我去看看怎么样了。结果……和以前差不多。”

俞白眼睑微抬,仍旧看着大海。“她……和以前差不多?”

“我看差不多。”

“……达布,以后别去找她了,别惹麻烦。”

“我知道。”

俞白出神地望着那一道道卷着沫花的海浪,久久没有再说话。

晏青衿走时,快到车边,忽然冒一句。

“繁子,”他若有所思,“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没有以前那样好了?”

俞白很久才发出声音:“是吗?”

“也许,我们太忙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自己也早知道,他帮晏青衿做完那个下套欺骗的活,他们的友情就差不多耗尽了。

有些人,因为共享一个秘密而开始亲近。有些人,因为共享一个秘密而开始疏远。

晏青衿回到南戎野,夕阳已经落到远处陆七区的第一纵坦拉夫山脉的背后,好像被群山圈拢住了。

他稍微洗漱,换了一件正式的服装。然后准备吃晚餐。

门禁响了。

他一看,把刚拿起的营养剂放下,整了整衣服,昂起胸走到门厅。

“商督长。”

商檀安把车直接停在了他的大门口。

“再去找绯缡,我真的可以让你后悔。”商檀安走进来,将门一抵,直接一把捏住了晏青衿的领口。

晏青衿挣扎了几下,被商檀安又一把推向墙角。

“这是你最后一遍听清楚的机会。你听清楚了吗?”商檀安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准他说道,手上在用劲。

晏青衿点了点头,猛然间领口处一松,人被甩到一旁。

他趔趄几下,重新站定,平缓了呼吸,骇然地望住商檀安。

他想不到,商檀安竟然是个会动武的人。

商檀安一双眼睛锁住他,外头琼哥更加西沉,却没到点灯的时候,晏青衿也想不到或者腾不出空去打开照明。黄昏的幽光涌动在这短短的门厅廊道中,但比这更冷的,是商檀安眼中的光,罩着晏青衿全身上下,竟然让他一时不敢妄动。

差距竟然这么大了么,晏青衿怔然,也暗叹。

他一直认为,对面的人出身比他也好不了多少,即使取得再大的成就,似乎谈到原点,也能相提并论。但这些年过去,别的不论,就单单论方才的拳脚武法,就这最直接的两下,竟让他终于体会到了实在的差距。

“再到绯缡面前招摇,我直接把你拖到指挥部门口暴打。”商檀安紧盯着他,沉沉道:“而这是最基本的,你可以试试。”

晏青衿低眸半晌,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去,本来没想到她会见我。我只是去……叩见你们家门禁,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我……想通过这种方式见你,和你谈一谈。”

“谈什么?”商檀安冷冷问道。

“丝丝的事。”晏青衿抬头说道,“我知道你们得势了,以后给我们的日子未必好过。但你们想做什么,冲着我来。我一个人承担,放过丝丝吧。”

“什么叫放过,什么叫你们,绯缡回来还在休养,你说话又要绕上她,你这种恶心的伎俩给我收起来,堂堂正正说话你不会?”商檀安怒火中烧地踏上前。

晏青衿退后一步,立定,摒着脸道:“你放过丝丝吧。”

“我睬都不睬你那妹妹,你们兄妹俩栽什么赃?”

晏青衿咬咬唇,低声道:“有人向你问过那录屏资料的事,对吗?”

“什么录屏资料?”

“罗望五年,丝丝被请到你家去的那录屏。”晏青衿抬起头,望着商檀安,“有人来问过你吗?”

“我当年已经为你们说过情,你们见好就收,你以为我还会搭理这些陈年旧账?”

晏青衿的脸色有些灰暗。

绯缡病退联盟后,商檀安在重大节庆活动中总是默默孤身一人,不知怎地,便有些流言,有些猜测,似是指向当年绯缡对晏青丝的投诉案。

流言还将商檀安和晏青丝扯在了一起。

商檀安从未回应,从未解释。

晏青丝那些年前途好,经常组织大型活动,人也越来越美丽,气质典雅,谈吐间益发有魅力,对她倾心者不在少数。她矜持而有礼,那些平头百姓才来新世界开拓事业的受召者,在她面前都会自惭形秽,只有护卫军那些清贵而英武的指挥官,才有勇气与如此佳人一探心意。

早年,传闻有工程策援部总教习谢西亭这样的指挥官倾慕,被双方都否认过,也就不了了之,后来时光如梭,第二第三军团的人相继襄助罗望建设事业,与她在工作中交往机会多,自然也不乏人真心欣赏。

只是这些人也是人中英杰,身居高位,耳目聪慧,或许听到流言,有些顾虑吧,竟至裹足不前。

其中有一位,原第一军团指挥官,李姓,入编时与彭逢同阶,他们都继蕲长恭顾格等人出守外定居点时,纷纷接管通桥防务,后又相继配为早期三大人类定居点的防务长副手。

这位指挥官曾为方烈手下,与晏青丝最初相识在荣欣的小花嫂家里,那是一场游园会,也是一场单身姑娘们与护卫军官兵的非正规相亲会,李指挥官一见倾心,多年难忘。

只是相识不久,便闻袍泽谢西亭似乎与晏青丝甚是相得,又兼谢西亭与晏青丝相识更早,人家同胞兄长受谢西亭指点,指挥官便将爱慕之意敛住。

几年过去,李姓指挥官因在贝塔星任务中多次表现出色,又往上擢升,重回始临高地成为高地总防务副官,也就是蕲长恭的副手,全面负责第三军团第四军团士兵的归化训练。现在罗望十年,更是在始临木拉拉大营堡镀金后,重出始临,执掌一个新定居点的戍卫事务,为正防长。

当时罗望七年,李姓指挥官经常随蕲长恭去圆屋开会,又见从联盟授勋归来的晏青丝,佳人言谈晏晏,时不时碰面,最幸运的是仍是单身,指挥官爱意难平,很快暗示表白。晏青丝虽未回应,但也没有冷脸相待,指挥官便当作考验,正待全力表现,慢慢却听闻流言。

指挥官忍耐不住,自己打听到一些晏家纠葛,也通过某种渠道看到了晏青丝到商家的录屏,他与商檀安相识,却只是机甲训练中相识的交情,最后找了方烈和顾格引荐,亲自来问。

当年绯缡下落不明,商檀安日渐沉默,他盯着李指挥官,一句话也没说,独自离去。

商檀安从来没有为流言自辩过,他没有说过一个字。他只是没日没夜地沉浸在罗机的研制中。

第二军团晋升很快的指挥官王端,与晏青衿晏青丝兄妹同舰登陆,对晏青丝也格外欣赏。晏青丝总是人群中最出挑的那个姑娘,最难得的是她似乎自己不知道这点,对人谦和,与其他女孩相处毫无矫娇之气。

可惜,到了罗望,归化训练安排得紧凑,又各有工作系统,等闲不得见面。

晏青丝在组织部发展得十分好,王端有第一军团人的光辉挡在前,初期不过跟着学习而已。

罗望六年,晏青丝成为第二军团中入选先进的百人代表之一,王端虽然趁此机会接替蕲长恭,获得了一个真正总揽始临防卫的锻炼机会,但一别经年,先进代表团授勋回来,王端终究又退居蕲长恭等人之后,这份好感也就断断续续,没有表露出来。

绯缡失踪的事传回罗望,整件事迁延许久,王端也一直与会,后期晏青丝为打听绯缡的真实情况,曾多次接触过王端。

王端也很矛盾,他也见过那录屏,当年调查组和征召署的人连绯缡的遗言都翻,谁没有看过那录屏呢?谁都知道商檀安从贝塔星回来才不过一晚,第二天就为晏青丝在调解庭上说情,绯缡撤诉、离婚、独居,乃至最后发病,引发了一连串的事情。

王端是和商檀安同返联盟去接绯缡的人,一路上除开登巴蒙特庄那段,他与商檀安同出同进,同吃同睡。他既有自己的使命任务,又在绯缡一事上似乎总得背点责任,还似乎和晏青丝有些交情,他其实与商檀安两人同行在路上的时候,也数度想问商檀安为什么要帮晏青丝。只是话到嘴边,不大方便问。要知道,他与商檀安的同行,本来就有点尴尬。

及至到了登巴星,商檀安去往蒙特庄,他留守航空港,最后到首都星佛恩约翰医院,被那群医疗专家排挤出去,只好日日守在治疗室外面,他亲眼看着商檀安躺进那联结仓,守到商檀安被医生叫出来,凑上前去看一眼人被浸得怎么样了,再亲眼看着人躺回去。

其后商檀安受邀带绯缡回转东临母校,交流机甲研究趋势,他一路也随行,只是绯缡不知道而已。

所以当他们都顺利回归罗望,商檀安和绯缡结束落地缓冲,在始临医院外,商檀安向他点了点头,绯缡则一脸不熟感,他微微一笑,便走了。

他已经很熟他们夫妻俩,说起来他们重新注册结成连理时,他是唯一一个见证的罗望本星人,虽然他在很角落的角落里。那些征召署的大佬站满注册厅。

他们三人踏上返程星舰的一刻,关于绯缡回摩邙探亲期间失踪的卷宗也正式封存。她失感,失忆,迷路,自己找到首都星征召署隔壁的医院治好了病,又夫妻双双回罗望,事件就是这样。

王端陪着夫妻俩走了一路,没有再问商檀安那个录屏的事。他回到罗望,即被升迁,如今在始临统领带训第五军团新到的士兵,将于年终向指挥部作汇报表演。

晏青丝这段日子又寻机来向他打探绯缡的情况,不过,执行任务的人都知道,任务情况只能反馈给上级,不能随便向生人熟人泄露。所以,他委婉地拒绝了晏青丝。

晏青丝,依然是个能让很多人一见就心神荡漾的美丽姑娘。只是,现在第二军团也算老人了,在第三军团第四军团人的眼中,尤其在今年新到的第五军团人的眼中,第二军团和第一军团也能比肩,都是比他们更早来罗望的老人。

身为哥哥的晏青衿,其实已经敏锐地察觉,晏青丝作为未婚姑娘,主持一届又一届相亲活动的尴尬。

而这,就是晏青衿想见商檀安的目的。

“商督长,”他站在门厅越来越暗的廊道中,垂眸望着自己的地板,“我知道,你不想再谈过去的事,我也不想再谈。确实,是时候让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了,你们现在生活……幸福,我们既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我以后不会打扰你们,但是我有一个请求。”

晏青衿抿着唇,抬眸看向商檀安:“如果有人向商督长询问当年丝丝的录屏,还请商督长解释一下,这是误会。”

“我记得,当年在调解庭,我已经为你们解释过。”商檀安冷冷道。

“是的,”晏青衿咬牙点头,“商督长,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或许也了解,后来有一些不好的传闻,影响到了丝丝,也影响到了商督长你的清誉。现在……她回来了,商督长你也不想节外生枝,让你夫人再听到那些闲话吧?”

“谁在说闲话?”

“闲话,谁能讲得清是谁说的,他们从来不会向本人求证。”晏青衿低声哼着,瞥见商檀安微带嘲讽的表情,一怔,刹住了声,视线下意识地调转到一旁的墙壁上。

但只过一会儿,他便重新转过脸来。

“商督长,我知道当年你或许没有精力管这些,也或许你信奉清者自清,所以你听之任之,”晏青衿将听之任之说得很重,但他完全看不出商檀安的表情变化,他抿了抿,说得很快,“但现在,你们想安稳生活,我们也想。所以,如果有人向你问起那个录屏,请你明确澄清一下,这是误会。”

商檀安看了看晏青衿:“谁会来问我?”

“……”晏青衿一噎。

商檀安摇了摇头。

“晏青衿,在你眼里,你认为自己只有苦难,你看不到别人的悲欢,你看别人,都只有失势和得势,失利和得利,是否有机会让你踩踏,是否有机会让你利用。你很可悲。”商檀安一字一字地吐着声。

“你妹妹,爱她的人自己找方法去相信她,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和绯缡正安居乐业,这时候,如果还有人来问我当年如何,你觉得,他本身对你妹妹抱有一种怎样的态度呢?你还需要这么紧张?”

晏青衿脸色一白。

“你表达了你想安稳生活的期望,这点是我想听的,我会拭目以待。”商檀安转过身去,丢下一句警告,“以后想见我,再兜转到绯缡面前去,指挥部大门在等着你。或许你想换个场地,全罗望你指一块,我都可以满足你。”

晏青衿站在门厅内,看到商檀安径直走出去,大门砰地合上,黄昏的灰冷空气漫进来。

他忽地醒悟过来,这一面,费心思兜转谋来,其实真的没必要。

是啊,即便真有王端之类的人去向商檀安打听当年,商檀安又怎么会因为要害丝丝,而故意把他自己和丝丝联系在一起,让人误会着,然后伤到那个人一分一毫?

若真有那等闲话重提,他这次一定会雷厉风行刹住。今时已不同往日。

他想着想着,忽然再发现,自己竟是希望他们俩就这么好着,不要再有波折。

当晏青丝告诉他,商檀安在罗望法务司正式撤销了对绯缡的上诉,也撤销了离婚调解申请。他们俩的结婚日期记录的是新近的日期,而他们俩也实实在在地再结婚了。晏青衿竟然感觉到很松快。

可能商檀安和晏绯缡重新结婚这件事上,最高兴的人就是他和他妹妹。

讽刺吗,他也觉得有点。当年他使尽脑汁要证明他们俩的婚姻是假的,现在他比任何人都高兴他们真的结婚了。

沃沃田野上的每一株小苗叶尖都收尽了琼哥的余晖,望出去,一片霭灰色,好像炊烟都扑上去缭绕了。

绯缡站在门外廊灯下。空腔走不了大门,从自己的炮楼后面沿院墙绕过来,陪她站着。商晏觉得空腔抢了它的位置,一蹦蹦到前头圆冠树下去等。

不一会儿,夜空中飞来一点光亮。商晏从圆冠树下追来。

“绯缡。”商檀安下了车,看见绯缡笑嫣嫣迎过来,立即一把抱住了她。

空腔和商晏立即都退了,回去各干各的活。

“怎么今天回家晚了?”

“嗯。”商檀安觉得,自己家的夜空都是美的,草坪都是清香的,绯缡的发丝也是。

“等我吃饭啊?”他吐出一口气,笑着揪揪绯缡的脸颊。

“啊,如果你也有个像你这样的人管着你的吃喝,你也不敢不等。”

商檀安忍俊不住,揽着绯缡往家走。

“檀安,今天晏青衿来过了,说要拜访你。”

商檀安侧头,见绯缡转述的样子,像一只勤快又精确的小喇叭。

“我知道了,他已经见着我了。”

“什么事?”绯缡问道。

“没什么事,他和我确认,大家都想安稳过日子。”

绯缡挑挑眉,还没来得及发表观点,就被商檀安揉着头发:“别理他,我们吃饭去。”

中庭大院被商晏点亮了两排墙根的光带,亮度也正好,像天上的星星提前栽到了院里,密密麻麻地闪烁。

商檀安不禁一呆,连忙问道:“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啊,前面给空腔讲人类的仪式感,商晏说它有模板,给空腔观摩一下。”

商檀安再侧头去瞧绯缡,她那如实叙述的模样,让他不知怎地,觉得特别好笑。

“把我吓着了。”他捂住胸口,低声咕哝着揽紧她。

章节目录 番外4 舞台 商晏记得,空腔开始出去浪,是在始临医院的春远照院长又来过之后。

那天晚上,先生下班回家,春远照和先生一起来的。

春远照给夫人带来了一些礼物,喝了它奉上的茶,没留下用晚饭,就走了。

商晏听见春远照说:“晏姐,你的居家休养期可以结束了。趁春光还好,到处去看看吧。我们罗望添了好些景点,供大家休闲去的。这段时间景色都很美。”

“要是去陆七区,”春远照转头对商檀安交代,“危险的地方暂时不要带晏姐去参观。”

“晏姐,要是来始临,逛累了可以来医院喝杯茶。”

这话说的,商晏暗中嘀咕着给春远照准备了一堆瓜果回礼。商檀安回罗望后,给它做了一番升级,顺带把它的情商也提了提。商晏发现,有些人类的情商似乎还比不上它呢。

它紧紧跟随主人夫妻俩将春远照送出,听见先生揽着夫人转进家门时漏了一句:“空腔的特许证看到了吗?”

“看到了。”

第二天一早,商檀安和绯缡手拉手出门。“我们晚上一起回来,你自己看家。”

商晏哎哎地点头,一转头,嚯,空腔那大家伙头上顶一坨五彩光,跟通勤车的提示标灯一样,是要干啥。

连先生都在笑。

夫人鼓起脸颊:“它要走空轨,如果有会车,我给别人提个醒,它跟车一样。”

“好好,蛮好看的。”先生立即放弃了审美立场,夸起了空腔。

空腔越过商晏,侧转回来,大脑袋低下来:“大管家,再见。”

喂喂喂,它怎么也跟先生和夫人一起走?

商晏羡慕地望着那大家伙嗖地飞起来,跟在主人的车后面,窜上了天空。

啊,那家伙的顶灯是多么地不合时宜,晨曦已经推开了,天空青亮青亮的,那些五彩指示光根本用不着啦。

根据征召署的时间安排,绯缡还有三个月的假日。商檀安早就申请好,从今天开始,带她上班。等到了周末或者月末休息日,他再陪她去春远照说的那些景点游玩。

这是他带绯缡去上班的第一天。一路上他比绯缡还兴奋,事无巨细交代着她,大意是叫她就在他的办公区转悠,等他叫吃饭,他开会时顾不了陪她,那她就自己休息着,先别忙着想到处兜。

他还时不时地从车控屏上观望空腔的飞行表现。

绯缡都答应得好好的,也没怎么操心跟在车后的空腔怎么飞。这纯属赶路,空腔完全可以自己驾驭,在家里的田野上都飞过千百遍了呢,现在无非更高更远一些而已。

从沃沃平原的晨曦里,空腔跟着车子走出商家的私家空轨,攀爬上沃沃的通勤空轨。

那一刻,沃沃卡衣贝的戍卫营地、去往陆七区的设置路线上的各区护卫巡逻队、通桥要塞的全球空轨监测网络,都同时新增了空腔这个名字,标识为个人陪伴机,序号为01。

它既不是通勤车、野地车、海神战车,也不是执行作业的特种机器人、辅卫、罗机。

它是空腔,一个从登巴来的新机种。现在还说不清能干啥,但飞行数据出来,表明它单飞能力还不错。

这时候,默默地盯着空腔的飞行标识的所有人都想不到,没过几年,个人陪伴机成为了小青青那帮小家伙们的出行卫士,只要他们安排一个野外出游,一路上全是一溜儿的个人陪伴机的标识号,当然那是友情改良过的。

空腔留在个人陪伴机的序列里,时间很短,不过,它以后被挪出这个序列,也还占着01的流水号。

空腔在登巴被注册成绯缡的个人陪伴机,现在又特许取得了罗望星上第一张陪伴机行走证,那表示,只要它的主控人有场所的自由出入资格,空腔也就有……嗯,基本上这样,有几项例外。

比如圆屋指挥部,比如始临医院,比如小青青育儿园,又比如陆七区的中控大楼,都是例外。这些地方因为规矩严苛,禁入很多机器。

圆屋只准进圆屋的辅卫,始临医院只准进医护机器人,小青青只要小青青自己的保育机器人,陆七区冠法亚山脉最高峰上的中控大楼,现在可以称为中控山,从中腰办公区以上,杜绝除行政服务机器人之外的所有机型。

刚开始的几天,商晏以为空腔在外头多浪呢,其实并没有,空腔一到中控山的山腰,就被寄存了。

绯缡跟着商檀安上班,她是个极能安静下来的人,在他办公室的休息区看蓝天白云的风光,读读星报,吃吃茶点。

以前商檀安对中控大楼的茶点不怎么积极,现在他的助理机器人每趟茶歇都不会错过叫餐厅送。

绯缡这一吃,就把中控山餐厅的小食吃了个遍。有一天,她点评道:“这个吃过了。”

开始重样了。

商檀安就笑。他的工作很忙,整天大小会议不断,能回休息区陪她的时间甚少,恐她几天都待在峰顶,生出闷来,遂就想了想,叫过助理机器人,让机器人带着绯缡下山去逛逛。

绯缡出了中控大楼,领出了空腔,开始闲逛。

山脚下遍布训练场,罗望所有的机型几乎都在这里看到。绯缡经过每个训练场时,会停下来瞧一番热闹。

她和助理机器人身量适中,在鸟语花香的林边儿一站,倒也还好,只是空腔是高个子,有时候人家好端端地训练着,一回头,就见一个大家伙憨乎乎地挤在一大丛树中,脑袋方方正正,突出了树梢顶,不错眼地瞅着他们。

空腔招人稀罕。

会招一些人来打招呼,多是第一军团那些指挥官。彭逢、文奇、熊美、徐进才……好多人即便训练不能脱身,也会给绯缡发条信息:“晏姐,你好。”

离谱的是,他们似乎都知道绯缡在中控山专吃茶点来着,要是恰遇到茶点供应时候,见她在外头,没来得及回中控山,就还会用自己的份额要一份,送给绯缡,说是请她品尝训练场周边小餐厅的口味。

绯缡眼瞅着就要把半边陆七区的大小餐厅都尝过了。

她溜达得越来越远。商檀安有时候有空了,回来陪她茶歇,人却不见,但他实在也叫不着她,一时半会儿叫不回来。

眼前的训练场十分大。两侧山峰林立,琼哥照得什么都是明晃晃的,来自太义海和西缘沙漠的暖气流翻山沉降,降到这片谷地,催得遍地山树花开。

绯缡才捡了一处树下阴凉,安顿好观摩位置,身后空腔扑簌簌地拨着树叶,也寻了一处空档安顿它自己。没多久,一架在训练场半空盘旋的罗机飞到了跟前。

绯缡寻思着是哪位熟人,她怪不好意思的,又害人过来打招呼,打断人家训练节奏,其实熟人们不必特意这样的……噢,是蕲长恭啊。

多少年未见,前几月刚落地罗望时,他以防长的身份透过星舰通知屏,念了一段给所有人的落地欢迎词,绯缡还记得的。

“晏……姐,你好。”

“你好,蕲……哥。”绯缡露出微笑。老军团人都这么哥姐地称呼,她也随大流。

蕲长恭微顿,脸上的笑容更大。“来逛?”

“是的,影响你们了吗?我马上走。”

“别客气啊。”蕲长恭的态度很热情,说话也爽快,“我在给人带训,常规训练,正好到中场休息了。这是我的罗机,风鸣剑。”

绯缡瞅了瞅,赞道:“以前见过,好像更漂亮了。”

蕲长恭又是一愣,他自己转个念,倒是回忆起绯缡确实见过,以前罗机到本庞海拂雅海湾有个行走训练,她帮着做岸上后勤支持。那是罗望五年的事了。

“你记得……大好了?”

“嗯,差不多。”绯缡点头。

“那实在太好了。”蕲长恭笑起来,十分真诚地望过来,“祝愿你以后无病无灾,健康快乐。啊,我还没当面恭喜你和商督长喜结连理,现在要说一声恭喜。”

“谢谢。”

蕲长恭望向绯缡身后的空腔:“你做的?”

“是的,见丑了。”

“能打吗?”

“嗯?”

“看见那里的机器人了吗?”蕲长恭指向训练场,“那些是陪罗机训练的训练机,要不要打一场?”

训练场上,分立着两种机型。一种高大威猛,像风鸣剑一样的罗机,大约有十来台。另一边则是密密麻麻一大堆,看样子和普通的机器人差不多,但在刚刚的训练尾段,五六台七八台地盯准一台罗机,上下翻飞,踢打啄咬,凶狠得厉害。

“让空腔去玩玩,你在旁边看。同意的话,我跟你家商督长说一声。机器切磋,对人没有危害的。”

“不用说,同意。”绯缡绽开笑,答应得飞快。“他在工作,不用说。”

空腔扑簌扑簌扒开树丛,对着蕲长恭叉手弯腰:“谨遵长官吩咐。”

蕲长恭瞅瞅这一人一机,正都含笑等着他领过去,他暗中思忖,病好了,对性情还是略有影响,好说话多了。

小时候也曾蕲哥哥地叫了几天,再碰面讽他长工,现在找着真正给她管一辈子的长工了,总算客气叫他蕲哥。

时光倥偬……挺好。

这些天,他不少同僚旧部都在好奇她带来的这大家伙,但都不好过于打探。今日不巧碰着面,他也挺好奇的。

蕲长恭这一领,也没想到他从此领出了陆七区训练场上的一个客卿。

“陪练机器人和空腔玩的时候,万一不小心发生损毁,怎么赔?”空腔上场前,绯缡问道。

蕲长恭愣了愣,他从来不管这等事的,陪练机器人坏了,自有后勤服务团队换上来新的,哪需要赔?

“不用赔。”蕲长恭这么答道,心里不由想到他俩一段公案,观绯缡表情,也看不出她是否从商檀安那里知道了当年他的操作,只觉还是一顿尴尬。“要是空腔打坏了陪练机器人,算我的。”他包揽道。

绯缡微微一笑,也没说什么。

这一场,空腔比较蓄敛,小机器人都是一个一个上来玩的,它没使出登巴业务会上打蛮架的模样,只是游斗几番,挨个把陪练机器人都敲上一记就停住。

蕲长恭也生怕打坏绯缡的陪伴机。听说都是拼装的,他消息也灵通,知道她在登巴颇过了一段苦日子,那估计是她自小到大都想不出来的苦日子,所以给陪练机器人设置的是最低一档难度。他只是听闻她在各训练场都巴望许久了,远观有啥意思?邀来这样体验一番,聊表好客之意。

这天,大家都挺高兴。

绯缡没明确赔偿问题前,她才不让空腔使劲儿呢。下场松动松动可以,不能给商檀安添出开支的。

商晏有时候去空腔的炮楼窜门,带一句问,见着红果了没有?和红果打架了没有?

见着了红果哥,没打架。空腔摇头,先生不给打。

商晏嗤一声,红果摆谱,摆到自家人头上了。

那你干嘛去了。

跟在祖祖后面走,有时候有人邀请,祖祖就让我去和那边的陪练机器人友好互动。

嘁。商晏简直瞧不上,大老远去干嘛,还不如找它,它曾是先生的陪练机。

绯缡随着商檀安上班点卯,在陆七区过了一段悠闲日子,假期过了一多半。

凤花儿和华婧等人又来探望时,说起收播节。

罗望的节庆名目越发多了,历法部节事司每年都要讨论新增一两个法定节日。收播节是在绯缡走后新添的,列于征乡节之后,八月里的最后一个周末,那时几大定居点陆续进入夏收秋播之间的农闲。

这个收播节,寓意美好,罗望人辛勤劳动,物产丰饶,欣欣向荣。每年这个节日里,都会有盛大的文艺演出。

另外,八月正好还对应着罗望历史另一个重大事件。罗望五年的八月,第一个罗望本土宝宝出生。虽然没有为宝宝专门立一个节日,但是每年到了八月,指挥部都会给小青青育儿园下拨活动经费,华婧和方司徒就带着小青青的小家伙们排练节目,开始是育儿园单独搞亲子联欢,后来就并到收播节,向全球汇报表演。

所以收播节的重要性已经和开年节、征乡节一样了。并且,没有开年节那样让人充满厚重的使命感,也没有征乡节那样总带着深沉的思乡情绪,八月的收播节只有全心全意地欢腾。

“绯缡,你报一个嘛。”凤花儿怂恿道,“我们几家小孩都去表演的,让他们也看看绯缡姨姨的表演嘛。演得好不好,都有奖品的,要是公认的前十名,奖品更丰厚了。”

华婧也鼓励,还给绯缡看前两年的节目回放呢。

她们是想让绯缡加深融入罗望,他们征召人的家园。

凤花儿还偷偷鼓动商檀安:“商哥,你让绯缡去报名嘛,你也去,你们手拉手去台上唱一个,你老是把她藏着,怎么行。绯缡后头就要上班的,你看几批新人都对她不熟,你让大家都认识认识她嘛。”

晚上,凤花儿等人走后,两人睡前说话。

“缡缡,你想去吗?”

绯缡靠在檀安的胸前,忽然莫名其妙地轻喃:“檀安,我很幸福,真的,我每一天都感到很幸福。”

商檀安错愕不及,随后搂紧绯缡:“我也是。”

绯缡自己也说不清怎么会有这种感悟,但这种感悟是真真切切的,她抬手轻轻地摸着商檀安的头发,现在他的头发已经恢复成黑色了,但当她想起他白头发的样子,就觉得会心疼。

也许经过的磨难太多,现在每一天,无论是平淡的,还是有些事情忙碌着的,她都觉得非常非常值得珍爱。

罗望五年的八月,他们离婚,都不太好过。这之后的收播节,别人欢庆着,他不知怎么过的呢。

在浣己河北岸的树屋里,他俩对坐聊天,每每看他开心介绍他的藏酒,她仍能从他熟稔的动作中,看出曾经独自捱过的悲苦。

“我去。”她笑道,“我想去。”

她要去报个节目,挣个奖品回来,送给他。

就像他当年挣了奖品,送给她一样。

绯缡不跟檀安去上班了,她要排练节目。

她开始了独立行动,有时候她还带空腔去荣欣找凤花儿,去北戎野找华婧,咨询些节目细节。

商檀安很快意识到,前期他过度紧张,绯缡却相当从容,想通这层,他便每天和绯缡高高兴兴地在家门口吻别,晚上再高高兴兴地回家来,只等着她的节目。

罗望十年,八月末,绯缡站在舞台上。

大幕拉开。

她穿着一身深红袖箭衣,她那个笨拙且巨大的陪伴机器人,空腔,并排站在她身旁。

音乐响起来,鼓点带着固定的节奏狠狠地震起来。

绯缡和空腔用右脚轻轻点地,踏着节拍。

一分钟……她和它仍在踏节拍。

看的人起先新鲜等着,带表演机器人上台伴舞的,虽不多但也不是没有。这位是一个人在台上,带个机器人添点热闹,没毛病。

只是略略稀罕的是,别人带的表演机器人都是真人大小,这位一带带这么大个。

在场观众有一些早就知道空腔,见过空腔,不过今天空腔也让他们意外,它被涂成全黑色,看起来越发威武了。

有一些观众,尤其是后面几批的归化者,还不知道空腔,开始以为舞台上带来了罗机,惊喜莫名,再一看节目单介绍,原来是一台陪伴机器人。

等这些观众对舞台亮相的想法都在心头飘过,绯缡和空腔还在踏着节拍。

两分钟了……好吧,表演者大概没其他花巧了。

这是可以包容和理解的,因为好多节目都是节目组的人四处拉人头,为了烘托欢乐气氛,拉拽进来的。

那台上的舞者,和巨大的机器人一样,目视前方,笑容没有,只是实实在在踏节拍,有种被迫认真完成分派任务的感觉。好吧,看起来责任感很强的。

三分三十六秒,这简直是太长的前奏了。每个节目的表演时间只有六分钟而已。

台上的绯缡和空腔依旧一下一下踏节拍,甚至连上身都没有轻微摇动的迹象。绯缡还好,总是女子,形象柔美,以脚点地也甚是轻巧,那机器人却笨头笨脑,顶着一声英武黑,却总漏出憨气,每次抬着脚落下,就跟跺地似的。

实时的现场分一般般,这现场分不用观众费心评,卫生教育部协同始临医院设了现场情绪感染指标,能看到舞台的感染力。

宣传部出来的艺术评委们风仪好,见表演时间过半了,现场分还不太过得去,仍耐心地等着节拍过去。

台下观众却有些看得耐不住笑起来,总算没嘘。

但也有观众,却慢慢定睛比较着绯缡和空腔,他们一高一矮,一粗壮一纤巧,外形迥异,但每个关节的带动,却是一模一样的。

三分四十秒,音乐开始高亢,就像终于走上缓坡。鼓点密集起来。

绯缡和空腔踏的节拍加快。

其实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加快,但起初他们只是在优哉游哉的基础上加快一点儿,观众并不觉得速度有多明显的改变,现在却是在已经很快的基础上更快,人们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快跳,感觉快得马上就要跳出胸腔。

节奏越来越狂野,绯缡和空腔依然准确无误地踏住每一声鼓点,而他们的脸上,表情一直没有改变,简直让人受不了的云淡风轻。

鼓点忽然卡住,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绯缡和空腔也顿住,直通通地看着台下虚空。

观众很愕然,难道就这样结束了?但……好吧,等了有两三秒,有一个角落就拍起手来。

随后,更多的掌声稀里哗啦地跟上。

却见绯缡和空腔忽然伸手一指,点向掌声响起的方位,双双横跨出那只一直没有移动过的左脚。

掌声措手不及,更稀里哗啦了,有些拍到一半停住,有些没及时反应过来,又习惯性地拍了几下。

但没有人关注掌声了,连鼓掌的人自己都不关注了。转变,让他们盯紧台上。

画面突然灵动,非常非常灵动。

绯缡翘起唇角,笑容调皮又明媚,倒退着走到舞台中部。她的肢体动作一点都不绵软,轻矫得就像山中出来狩猎的精灵,正退回森林深处。

空腔紧随着她,完全是忠诚的卫士。

没有音乐,音乐就是他们踏在舞台地板上的响声,让人忍不住自己去抓听他们的节拍,想知道他们的意图,每一步都恍如怦然心动。

绯缡退回,站定,转眸向空腔一笑。

舞台下方突起一片惊喜的咦声,那憨粗的机器人竟然开始了自己的舞步。

它和绯缡配合绝妙,她向左摇,它向右摇,不知谁在逗谁。她欢快地旋舞,它老老实实地绕着,然后矮身探出长胳膊,像个好好先生一样躬腰,让绯缡直接跳上了它的掌心。

它沉肩起身,绯缡如蜻蜓点水般踏上它的仿生胳膊,站在它肩上。

没等观众叫出来,绯缡却像坐滑滑梯一样,从空腔肩膀上滑下。空腔的手掌仍在半空,她毫不在意,腰背后仰,观众的惊呼又要出口,却依然没有机会出口,只见空腔伸手一扶,她灵巧地转过它的手肘,空翻落地。

音乐不知何时又有了。密集得如林中急雨。

舞台中央,绯缡踩着鼓点在机器人的身边腾跃翻飞,空腔永远像个好好先生一样,握住她每一次的踩踏,垫起她每一次弹跳,又在某个瞬间,变回她忠诚的卫士,和她并排前行或后退。

他们看起来所向披靡,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的突围和欢快。

音乐太短,倏忽变得尖锐,似一把刀运转锋刃,欺向高速运转的齿轮,滋滋地刮过人们的耳膜。

突然,声音停止。

娜莎正跳在空腔肩背上,笑容可掬,一溜烟地再度从机器人的仿生胳膊上滑下。

她轻巧落地,手掌正好滑到机器人掌中,指尖一勾,便牵着机器人,双双张开手臂,向前踏步走来。

仿佛正要拥抱全世界。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人机舞蹈。心潮为之澎湃……

咯咯,咯咯……

绯缡可能要比观众还要察觉得早一瞬,她和空腔正走在舞台的最前方,空腔倏然往侧后方一瞧,她当机立断,脖子也转同样的角度,这段是同步节奏啊。

呃……舞台上爬来了一个小小孩,他……怎么上来的?

哇,那小不点儿跌跌撞撞地站直,举起两只藕节般小胳膊,咯咯咯地咧开嘴,朝空腔欢喜地奔来。

绯缡立即和空腔撤到舞台另一边,贴着边缘,简直惊呆了。

至于观众们啥反应,她已经顾不上了。

小家伙无疑是小青青的宝宝,罗望所有的机型都被限制接近小青青的宝宝,除了指定的保育机器人。

绯缡就想和空腔速速避开,但眼瞅着那小家伙也转了一个方向,还是要过来摸空腔的样子。

节目演不下去了。

绯缡不得不抬起手掌,向那小家伙摇一摇。

“宝宝,你是哪一家的啊?”

“咯咯咯……”小短腿还要奔来,有人搭话,他更加欢快了。

“宝宝,你回去吧。”

台下轰然发出笑声。绯缡望向台下,猛然想起喊一声求助:“老师,老师,把宝宝抱下去吧。”

台下笑得更是厉害。绯缡看不清这些乌漆麻黑的观众,她的节目编排时把台下都设定成宇宙背景,现在她只能看见一片一片隐隐约约的轮廓,但她稍稍放心,檀安不知在哪处观看,肯定是听见了的,会帮她去处理,估计一会儿就能来人,把无故捣乱的小家伙提下去了。

“咯咯咯……”

绯缡一转头,大惊失色,那小家伙穿过一半舞台了,还锲而不舍地朝他们这个方向来。

她只好带着空腔再挪,拉开他们和小家伙之间的距离。

那小家伙一怔,然后更加开心地手舞足蹈,有人和他逗乐呢。

绯缡完全处于下风,再游挪,游挪……

她和空腔只敢绕着舞台的四周转圈圈,小家伙东扑一下,西扑一下,牢牢地占据了舞台中央的战略地位。

台下的笑声感觉快要断气了。因为空腔躲着躲着,更是提着脚尖,躲到绯缡身后去了。

“小宝,小宝。”舞台一侧,宝宝刚刚爬上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头。

绯缡一望,救星来了。

只见华婧穿着大花鸡的衣服,整个人都伏趴着,只露出一个头,压低声,使劲向小家伙招手呼唤。

小家伙回头一瞧,咧开嘴,咯咯咯地跑得更远。

华婧无奈地瞧了绯缡一眼,没办法,她现身出来,弯着腰小跑穿过舞台,去追小家伙。

反正场下全笑翻了。绯缡特可怜地呆立一旁,等着华婧把小不点儿捉走。她感觉完了,完了,连鼓励奖都不能指望了。

华婧捉小孩的经验这时体现出来了,那一身胖花鸡的衣服左右摇摆,几下里堵住了小不点所有的跑位,一把将小不点抱起。

“不好意思。”华婧也急坏了,勾着身体朝绯缡低声抱歉,赶着往下台阶梯走。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天哪,刚刚小家伙和华婧出现的地方,一下涌出了四五个小脑袋。

绯缡还没有松完气,现在简直眼睛都看直了。

好多好多小家伙,他们又圆润又灵巧,个个拍手拍脚奔上舞台。

华婧才下一步台阶,回头一望,也傻了。那第一个小家伙趴在她肩头,兴奋地咿咿呀呀叫,也要扑回舞台。

一片吵闹,一片吵闹……

小家伙们有的在台上转着脑袋打量四周,有的已经望见在华婧肩上顽强逃离的小伙伴,咯咯咯地跑过去准备瞧热闹,有的终于望见了躲一边不出声的绯缡和空腔,啊呜一声,速速奔来。

绯缡对着眼前这副热乎乎的欢腾局面,脑袋有一忽儿是空白的。

一二三,她深呼吸,

一个响指,音乐响起,

奔跑的小不点儿呆萌呆萌,停顿一息,

就是这刻,最好时机,

再个响指,身后空腔,稀里哗啦,碎成一地,

哇,台下惊叹,哇,小不点儿的眼珠瞪出,每张脸儿都是惊奇,

噢,原来这是多么残忍的事,他们醒过神来,就要哭泣,

对不起,对不起,

看我来变戏,

三个响指,机器小人多么迷你,

雄赳赳,气昂昂,列阵排起,

哇呜哇呜,小不点儿这么欢喜,

绯缡踏着鼓点摇起来,左手点一个机器小人,机器小人啪地立正。她右手再点一个小家伙,小家伙懵懂懵懂,笑嘻嘻。

“宝宝,宝宝,学一个。”她露出笑容,哼着哄。

小家伙福至心灵,啪地一模一样立正。

“宝宝,宝宝,排起来。”后头不用教,点一个机器小人,机器小人啪一站,就有一个小家伙急急站好。

绯缡笑容满面,跟着音乐摇摆。

“宝宝,宝宝,跺跺脚。”她一跺脚,机器小人列队一跺脚,小家伙列队一跺脚,开心得不得了。

“我们走走走,走走走,走走走……”绯缡念叨着,把小家伙们引到下台梯口。华婧这边已经来了帮手,一个一个把小家伙们捉下去。

另一边,上台的梯口,方司徒探头探脑地堵着。

尾部的小家伙们确实有机灵的,瞅瞅前方不对劲儿,咋地下去了?他们想回头。

绯缡和小家伙们一样往后望,可她紧接着刷地转回头,抬起胳膊,往前踏步。

她的机器小人们全都这样。

小家伙们一下被吸引住,又学着机器小人的样,往前冲。

“我们冲冲冲,不回头。”绯缡随着音乐继续摇摆,加油鼓劲。

兴奋的小家伙们自动扑向梯口候着的小青青工作人员,以为接下去还有什么好游戏呢。

舞台清空了,哦不,还有绯缡和地上的迷你机器小人阵列。

方司徒点头哈腰,抬手作揖,不知用嘴型说了句啥,就撤了。

绯缡站在舞台上,尴尬地顿了顿,准备鞠个躬也退了。不成了,奖品彻底不指望了,她花钱买一个好的,算了,家庭账户上让他自己看着花。

前方忽然跳出提示器,时间在倒计时。为什么还有两分钟?

“谁把时间还给我了。”她眨巴眨巴眼睛,身后的机器小人方阵默默无声。

“谁把时间还给我了。”她一下笑起来,就这样哼唱起来,“好吧,再来。”

底下骤然欢呼鼓掌。

绯缡继续摇摆,踏步,鼓点重来。

她打出一个响指,机器小人移形换位。

“看着我,看着我。”绯缡哼唱道,要吸走视线。

机器小人一个叠一个,眼花缭乱之际,竟然长出了空腔。

咚咚咚,空腔重新跟着她踏拍前进。

全场轰动。

但这还没有结束。

在爆裂的鼓点声中,空腔一个转身,呼啦分成两个。

绯缡眼望前方,带着这两个黑色机器人舞动,不,它们绕在她身边,似乎往她身上在贴甲片。

最后一片甲自绯缡手中出现,她把它覆上脸。

天哪,场上是三个一模一样的机器人。

坚硬的黑甲泛着光,战鼓擂得震天响,它们整齐划一,勇毅果决,根本无法找出那个深红袖箭衣的女子。

越谦尘已经往屏幕凑近好些回了,这时候哗地站起,过一会儿,那三个机器人同时旋步,忽然之间,一具甲胄卸下,绯缡又现身出来,剩下的两个机器人分裂重组,回到了空腔状态。

他紧张地喘不过气来,半晌往后坐倒,靠向他那张办公椅。

这时候,鼓点已经完全停了。舞台寂静无声。

她和她的空腔面带同样的微笑,站在台上,鞠躬致谢,直至幕布降下。

掌声久久不息。越谦尘在值班办公室里跟着鼓起掌来,想到东临的那一天,那个女子在台上拿出一堆打碎的机器人模型,像翻花一样解说。

我是它的来路和去路。

绯缡谢完幕,悄悄地躲开所有休息室,她怕再碰上那堆小不点儿。路上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对她夸赞:“晏女士,你的节目太棒了。”

还有几个认识的人对她道歉:“晏姐,小孩子太不懂事了,对不起哦。”

原来是家长,不过她可没本事认出到底是哪些小不点儿的家长。她微笑地点点头,支应两声,就速速去门外和空腔汇合。

空腔太大,走的是另一条机器人专用道,嗯,可能有些委屈,它是佝着腰滑出来的。

绯缡拍拍它的腿:“棒棒的。”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她转过去,瞪一眼:“怎么才来?”心中又有点遗憾,奖品要明天才统一分发呢。

商檀安上前,抱住她,过一会儿又笑:“接了好多视讯。”

他一直在笑。“我本来要和你一起做节目的,多么难得的机会。”

他的语气中带着好多遗憾,又有更多更多的骄傲。之前知道绯缡报的节目是人机合舞,他只好暗暗地消了念头,绯缡要带空腔呢,他却不能带红果上台的,因为红果是罗机,战斗机甲。但他也真没有想到,绯缡和空腔竟然这么这么地惊艳。

“空腔的变形……太厉害了。”

“我都没办法了,哄那些小家伙的。”绯缡恼道,“你哪儿去了,有没有帮我喊人?”

“我喊了。”

“那为什么这么慢,空腔万一把小家伙们磕碰着,就要得禁令的。我只好把它弄散了。”绯缡怨个不停,“后面你没有去给我申请补时间吧?”

“不是我。”

绯缡才将对商檀安的恼怒消减一点点,嘀咕着:“又给我两分钟,我都不知道怎么表演,其实我准备的节目不需要跳满六分钟的,后来只好都硬编。”

“绯缡,”商檀安笑着听,过一会儿,他松开怀抱,深吸了一口气,“我以机械管理部督长的身份先行通知你,希望你举办一个空腔介绍会。”

章节目录 番外5 献花之战 绯缡吃着一大盘水果,读着星报,看见檀安洗澡出来,立即开腔说话:“为什么他们觉得我管集余才能开发空腔?”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该提供给你什么,”檀安笑着坐到床口,“只好让你自己挑。”

绯缡嘎吱嘎吱咬脆果,全怪她在首都星刚从佛恩约翰医院出来那会儿,人还虚着,没有工作计划,征召署征求她的意愿时她说了随便。

她再读一读那条只有几行字的简讯,算了,这回是一道,用登巴行业黑话来说,是各集余坑的总瓢把子。

简讯放出的是招人的风声。

时值九月,位于陆八区,已连续火热施工数月的综合集余场将进入工程验收阶段,预计十一月试运营,届时需要管理人员若干,相关岗位信息敬请期待十月招聘简章。若有意向者,自十月起可预约参观场所工作环境。联系人:罗望集余业务筹备办公室晏绯缡女士。

“我的休假要到九月底。”绯缡咕哝着,数一数剩下的瓜果块,正好是一半,她就不吃了,开始社交恐惧,“明天肯定就要有人来问了。”

很多嫂子们肯定要来问一声。

商檀安乍听没头没脑地,没明白过来:“问什么?”

“星报出来了。本来我应该十月才上工的,”绯缡端着水果盘送过去,乌溜溜的眼睛瞅着檀安询问,“现在人家读了星报,前期可能就要咨询,会吗?”

商檀安望见她这样儿,自己扫了一眼星报上的内容,将她拉过来,一起坐床口。“会的,你要是觉得应对太花时间,就告诉别人,筹备办会在十月正式上线解答各项咨询,现在筹备办也还在梳理准备。你要是觉得挺看中一些人,你可以稍微多介绍几句。”

“噢。”

商檀安把她手里的水果盘拿开,这时候他本不想再说,想想还是再说两句吧。

“缡缡,十月开始,又是全球岗位大升级,很多人攒了五年,都有流动意向,各个部门其实私底下也开始注意和可能的申请者进行一些接触。你要是遇到有能力有才华的人来咨询,别错过了这段时间。”

绯缡望望他:“有好的,先下手为强。”

商檀安噎笑,被她炯炯的眼神这么近距离地盯着,微微别转脸去,这才想起来,我点拨她干啥,她冰雪聪明,根本用不着点拨。

“吃。”绯缡将他拿走的水果盘又拿过来,自己站起来。

“我不吃,你哪去?”商檀安连忙拉住她。

“婧婧姐说,等园里的孩子都睡觉了不闹了,她要给我视讯。前阵子她看我闲着,帮我安排给小青青上义务拓展课,说好收播节表演完节目以后,再讨论我做的课程规划,今天白天她视讯过来,说她家司徒园长有些什么修改意见,约好晚上清净了详谈。你休息吧,我去书房聊。”

商檀安一听,忙站起来,跟到外面起居室要拿起外套。“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绯缡在房门口转回头来,诧异道,“又不是跟你说。”

“司徒不是要和你谈意见吗,我好久也没和司徒聊了。”

“不是司徒直接讲,婧婧姐把司徒的意见整合过后跟我讨论,这样说得明白。”绯缡走出门,“把水果吃掉,自己睡吧,我给你留的都是……小的。”

商檀安被甩在室内,半晌只能看着自己的脚尖发笑。

他倚在床头,翻出一些资料看。总以为,自己要等很久。

不料,才看了半篇,就听房门响动,外面起居室随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软拖鞋踩着地毯,好像窸窸窣窣地踩到了他的心上。

他关了资料,抬头望向卧室门口。

见绯缡含笑进来,好像出去一转,带了一些廊道里的月光回来,不由痴了。

空腔的介绍会持续了整个九月。

第一次和外来机种交流,机械管理部布置得相当隆重,把会场安排在始临本部。

九月刚开头,和绯缡檀安他们同舰抵达的第五军团新人的初期归化适应阶段结束,按照老传统,新人们可以到外面的栽培区领地学种田。始临高地的防护罩管制也放松一个等级,但通桥要塞的出入流程依然严格而繁琐。

五日,机械管理部将所有驻陆七区的中层以上管理和技术员召回始临本部大楼。圆屋指挥部的史鲁尼将军、容太义将军和福挺将军等人也都过来列席旁听。护卫军方面也向机械管理部出函,要求与会。蕲长恭带了他一帮新老兄弟,坐了一大片座位。

最离谱的是,小青青的方司徒也递了一份工作函,想来瞧瞧。小青青是罗望星球上一个很特殊的单位,罗望五年之前可以说是啥也没干,方司徒总是在内心恐慌着他和华婧两个会失业,但罗望五年之后越来越红火,而且甫开园就一跃成为重要性等级和指挥部并列的单位。小青青在护卫军的代号是种子,方司徒因而受到广泛的尊敬,基本上他用小青青园长的名义提出什么观摩请求,能满足他的都给满足。种子园长见多识广,以后小家伙们才能多受益,是不。所以,方司徒也来了。

“绯缡。”商檀安今天把他始临本部的办公室让给她作临时休息室。

他捧着绯缡的脸,轻轻地拍了拍:“我不会给你点评,不会向你发问,怕有引导大家来吹捧自家人的嫌疑。”他笑起来,“以后在谈到空腔……开发使用的时候,还会申请回避,你别生气。”

“你在家说过了。没关系,你有什么问题,回家我都给你解答。”

商檀安笑着将头抵向绯缡的额头。再抬起头,却是自己都忍俊不住冒出来一句:“你需要的一切演示辅助……物件,我们都帮你准备好了。”

机械管理部本部的演示厅。

听众全坐在圆弧座位区,中间广场的中心,是一个讲台。

绯缡要的演示辅助物件,呃,实在太多太杂,机械管理部四处调动了一天,不然介绍会还可早一点开。

这些演示辅助物件,几乎占了半个广场,好吧,它们就是一堆垃圾山。

商檀安陪绯缡走到演示广场,她一个人横穿广场,走上讲台。

“谢谢大家,今天我为大家介绍我的陪伴机,空腔。”

“空腔的变形方式并不复杂,只要想好变成什么样,再加上精确的计算,以及对材料的适当选择,就可以达到预想的变换模式。”

绯缡说得很老实:“目前,它还不能实现预设模式之外的其他自由变换。”

蕲长恭也想翻白眼,嗬,晏大姐居然还有更高追求,就她演的那裂成三大瓣和无数小瓣这两种模式,他们护卫军已经看到好多应用可能了。

但他好像不会怀疑,她肯定能更进一步。

“空腔的最初的功能是,清余……和陪伴。”绯缡说到此处,微微一笑,陪着打架,也是一种陪伴。

“空腔作为一种可以变形的、体型巨大的机器人,在自主操作中遵循机器人的一切基本法则和系统原理。”

“下面空腔将会为大家演示它的基本功用之一,清余。”

空腔憨头憨脑地走上来,对前方座席瓮声瓮气道:“各位领导好。”

说罢,它返回垃圾堆处,开始熟练地挑拣、捶打、融化、提炼。

方司徒眼神发亮,这个功能也是他喜欢的。小青青的保育机器人在行为习惯、语言训练、通识教育上都不错,但哪家育儿园的保育机器人都是这样,空腔会敲敲打打,可以给孩子们增加动手能力。

“晏师,”机械管理部的人观看完空腔演示,开始发言,首先却是看向肯方部长和商檀安,“部长,我可以开始提问吗?”

机械管理部的肯方部长也看一下商檀安,点点头:“那么,现在进入向晏师提问环节。”

部里众人瞬间一阵异样。

这样的称呼,在行业里只给与新机种的独立发明者,或者拥有深具影响力的主创机种的发明者,方才机械管理部一个工程师这么称呼绯缡,是一种口头的敬意,可能出于对空腔之前显示出的变形创意的推崇,多少也可能有点儿对商檀安的尊敬。

但肯方部长也同意这样的称呼,其中代表的意义可就不同了。

提问的工程师郑重地再次组织了一下语句。

“晏师,您刚才在介绍中讲到,空腔在自主操作中遵循机器人的一切基本法则和系统原理,那么,空腔是否还有接受其他操控的模式。”他的声音又兴奋又急切,“收播节的表演中,空腔分成三个,您使用了其中一个外壳,当时您在操控小空腔吗?您又是怎么操控的?”

这是关键的问题。人人都在等着回答。

“是的,我在操控……小空腔。大的也行。”绯缡点头,又摇头,“操控方式有具体的人机协议,手动控制。”

听的人一片嘶嘶吸气声。如果是真的,表演的动作已经极端流畅,那代表着什么?

“晏师,您能给我们当场展示一下吗?”又有工程师站起来,迫不及待请求。

“好的。”

绯缡就这样上了机,简单爽快得犹如这是一件多么平常的事。

在很多人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一个可值得重视的时刻,她就操纵着空腔,奔回那大垃圾堆,接着挑拣、捶打……

“不不不……”工程师心跳加速,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机器人来说,这种动作不算什么,清余机器人都会这些,但是对于机甲来说,这些动作多么地精细……琐碎和浪费。

您要是在高速飞行中捞一个,那是英雄救人,您要是在高速飞行中捶一记,那是奇兵突袭。可您就蹲在那儿,老是寻摸敲打,算啥呀。

“团队,要一个团队……”工程师焦急道。演示厅的广场上有全角度跟进记录,但这远远不够,罗机首测团队呢?

六日,机械管理部又布置了一番演示厅,特种机器人和罗机双个首测团队分别就位。史鲁尼、容太义和福挺将军们继续列席。

如果按照罗机测试标准流程,新机必须要有技术后勤组,承担试驾任务的人员必须要有完备的医疗保障组。春远照亲自来做绯缡的这项服务。而商檀安则被肯方部长派来统筹照顾绯缡和空腔在测试期的一切需求。

是的,机械管理部在五日当天就抛出了一系列的测试流程。流程先是和绯缡预定了始临演示厅以及陆七区试验场的总共六次测试,因为绯缡答应了小青青的拓展课,时间冲突,机械管理部自我调整后,再提出增加测试次数,之后拟定的整个测试期算下来,竟延续了整个九月。

其正规程度,机械管理部的每个基础技术员都能看出,这是对罗机的受试方案,但这又不仅仅是对罗机的。

或许,这阶段最忙的反而是那两个首测团队。一套精准的测试方案,是对新机的最大礼敬,只有精准的测试方案,才能给出最贴切最真实的描述,给与新机在机器世界中最适合的位置指向。

每一个顶尖的测试员,都梦想在自己的手里过一台举世无双的新机。跟随它,他们的名字和文字也将接受后面同行苛刻的检验、参考、驳斥和引述。跟随它,他们的名字和文字还将接受时光和技术迭代之后最真朴的留念。

凭着敏锐的职业敏感,他们感受到了初代罗机给予他们过的那种激动。以至于,当六日的正式测试开始时,他们每一个人都极力忽视这是临时搭凑的团队,并且他们对于测试对象几乎一无所知的这样一种沮丧的现实。

特种机器人的首测团队在两次测试后很快撤销,转而继续为罗机首测团队进行辅助,但实际上,罗机首测团队的测试员们,在不断要求增加测试要素的同时,后半段已经不能再参照罗机测试的框架。

空腔打架,有一个鲜明的特色,它总喜欢把小机器人打得要死不死,修理起来巨难,但能修理,只要肯费心思修理,绝对还能恢复功能。

陆七区的陪练机器人维缮处主管简直忙死了,他是个等到十月岗位大升级后就要晋升的人,时间都到九月后半段了,积攒在他任上的待修陪练机器人还在不断增长,有心想报全损,又觉得临走还留这么高的报废率,有愧职业道德,待要修吧,底下人加班加点熬着,不见是个头,小伙们儿颇有不少需要准备十月的岗位大升级呢。

这打架的人为啥不给个痛快,维缮处主管也不敢真抱怨晏大师,只埋怨那空腔首测团队的同仁们,为啥不给晏大师再多放点时间,非要卡着时间,不让晏大师再上去补一脚,真的,一脚就够了。一脚就可以让陪练机器人永久退役,没那么多事了。

这天,他总算接到不再送陪练机器人去的通知。总算挨到罗机了。

罗望机甲第一战,空腔对红果。

这一战前夜,绯缡捧着大碗,呼呼地吹气。商檀安在料理台边忙着做菜,一个劲地道歉:“时间没算好,刚刚才出锅,现在别急着喝,等一等,别烫了。”

绯缡没搭理他,过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再吹,自己都要没气了,她捞过两个小碗,把汤分成两份。这才埋怨道:“你不该回来先剪花,现在花花都沾满了热汽。”

“哎,是的,明天先做饭。”

夫妻俩正说着,绯缡手指一伸,朝商檀安连连摇晃。商檀安一瞅,立马闭口不言。

绯缡一笑,接起视讯。

投影屏跳出一个青年,面相很阳光,不过此时带着一点儿微窘。

“……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周可。”

周可一愣,咧开嘴笑,越发不好意思,他显然准备了一番自我介绍,没想到绯缡一见就叫准了他的名字。

“老师,晚上好。”周可一紧张,招呼也打错了,这时候无论是他自己的南戎野,还是绯缡的沃沃,两处儿都还有红霞照得通亮呢。

“你好。”绯缡微微笑。

“老师,听说你回来了。哦,我听说很久了。起先我在贝塔不知道,后来听说了,还听说老师你在休养,所以没敢来看望你。老师你现在都好吗?”

“都好,谢谢你。”

周可停了停,似乎硬起头皮继续说:“老师,我现在正好跟在陆八区集余场那个项目里,今天已经顺利通过验收了。我月初看到星报,得知老师在筹办运营,我以为会在工地碰到老师,可能有时候不巧……”

“我还没有去过。”

“哦,”周可恍然,他的神色看起来更窘了。“老师,星报上说,如果有意愿加入集余场的话,可以向老师预约。”

“你要加入集余场?”绯缡讶异道。

“嗯,”周可的语气里其实也不那么拿得定,“我现在在建筑部做预算员,有时候遇到项目,做一块分管小组长,经验也不多,除了今年去过一次贝塔学习,一直待在罗望上,跟过的项目能说得上来的就是航空港的三期扩建和尼捷高原上的新居点建设,还有现在这个集余场,其他的项目更小,铺路架桥什么的。如果老师这边报的人还不多,也需要做预算的,那就考虑我一下,如果老师这边已经有好多人了,那……”

“我这边还没有人报,现在才九月。”

“哦……”周可不好意思地笑。

“既然你已经做过集余场项目的预算,我觉得你可以不用预约参观现场环境了。”

“……”周可吃不准绯缡的意思,又感觉他自己特别像上家干完,立马要接洽下家似的,脸皮薄了,怕绯缡把他看成势利眼。

“你考虑清楚,真的愿意来集余场?”

他这才忙忙地表态:“我已经在建筑部做了五年多了,我想趁年轻,多经历几个部门学习。我来问问老师这儿还有没有空缺。”他看了看绯缡,倒是很实诚,“好像咱们罗望五年一次大换岗,要形成规律了。我想,以后要是发现集余场不合适,大不了再换呗。”

“好,到十月,你自己看集余场挂出的岗位有没有和你的情况相符的,想填也可以,工作环境就是你们建筑部造出来的那样,不会更好,你慎重考虑,预约相看这环节就不必了。”

绯缡挂断视讯,商檀安笑:“你这是答应,还是劝退?”

绯缡捧起汤,秀雅地抿一小口,咕哝道:“没规划,集余场可是个大火坑。”

“手稳一点。”绯缡嗔道,“你的厨艺总是忽上忽下。”

她又道:“今天的汤做得好了,快来喝。明天你还要开你的红果呢。”

“你先喝吧。”

这两个人,在厨房里叨叨咕咕着,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他俩明天会有一战。

这是脑波机甲和手操机甲的第一次盛会。

虽然只是一场行走拉练的基础动作比拼。

琼哥的光芒同时打在两台机甲的壳体上,陆七区一座深山坳里的砂砾滩涂泛着白光,不远处陡坡上泥泞不堪,水潭边的圆石长着鲜绿的苔藓,两旁崖壁藤蔓悬垂,开着一种艳蓝色的野花。

天空非常明媚高爽。

四周立着很多测试人员,还有前来观摩的人。

红果今天在身上也抹了暗纹,它和空腔都是黑色,在阳光下又都隐隐映出几道流光,它们看起来像是一个系列的。红果整体构型矫健流畅,空腔则方正憨厚。

它们完全一模一样地跑动,腾跃,跨过水潭,勾着水花,蹚在泥泞中,始终并行,不输上下。

但红果看起来轻盈飘逸一些,空腔更有股悍气。

这一战影响日后传回联盟,很多人生怕有先入之见,喜欢研究的时候先略过两台机甲的介绍,整场拉练行走中,他们光从外表看不出脑波机甲和手操机甲的明显区别,因此常常误认驾驶红果的晏大师,驾驶空腔的是商大师。

直到他们看到最后,红果探手采了一朵野花,递给空腔。才不由自主地咦一声,反过来再确认,终于明白晏大师的机甲无论从长相还是操作风格来说,都是比较蛮的那个。

因此,当研究者将这一战的数据分析得滚瓜烂熟,再也分析不出一点新意,他们记得最深的反而是最后结束时这个有趣的细节。

所以,这一战有了一个名字,献花之战。

这是主流的脑波机甲向正在萌发的手操机甲的一次献花,是技术分岔路口的微微一笑。

章节目录 番外6 传奇 机械管理部的肯方部长已连续跑了几趟指挥部,想在十月的岗位大升级来临前,重新调整机械管理部已经递交上去的组织架构和岗位设置报告。

时间还能赶得上,谢天谢地。只要指挥部肯松口,一切都不是问题。

“你们看不出这里的意义吗?”肯方部长忍不住,对规划委员会的几位委员咆哮。

他已经做了十年部长,按照征召署的高级行政管理条例,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初就将以部长身份进入规划委员会,成为咨事委会。部长任期最多为十五年,也就是说,他执掌机械管理部到罗望十五年,就要正式卸任,进入规划委员会,此后襄理罗望全球规划,参与以罗望为中心的琼树星系大规划,不再负责一部实务。

肯方部长在他的任期内,在远离联盟文明辐照域的罗望,这么一颗荒古的旮旯星,他没有让建设者们缺少机械工具,他看到了罗机推向联盟,一点都没有比联盟其他星球的机型差,现在,他看到了空腔。

多么完美,花开两枝,各领风骚。

“怎么就不行?你们知道让一位……大师,去管一个乱七八糟的集余场,”肯方部长早年也是技术出身,说到这里,简直痛心疾首,“这是多么糟糕的决策。”

这是一个非正式的小会议,肯方部长强烈要求的,被拽来的也是与肯方部长素日相熟的委员,被他指着骂,也就抽抽鼻子,虚咳一声:“这不是我们做的决策。老肯方,你骂错了。”

“那你们去给大将说说,史大将,容大将。召开特别会议,重新讨论一下。”肯方部长急了,“再说我们商督长家的小晏,到底是位弱不禁风的嫂子,去集余场也不合适,是不是。”

“肯方,集余场是征召署的意思。而征召署又有……”说话的委员停顿了一下,这些拗口的首都星各类办事机构名称令他想了一想,“联盟集余项目管理署的特别推荐。”

“你知道的,我们罗望发展得越来越全面,各种管理就要向联盟的标准看齐了。”委员拍拍肯方部长,“这个集余项目管理署觉得你要的小晏适合做集余,他们那一套养星种星的大计划天天挂在嘴上,看我们在琼树星系立稳了,以后有心要在琼树星系搞一搞。你争得迟,争不来的。”

绯缡正在小青青焦头烂额。

她都不想挣这点社会贡献积分了。

她来小青青上拓展课,挣这点社会贡献积分,太不容易了。

绯缡是今年三月末回的罗望,她居家休养三月,休假又三月,罗望倒是按时给她发公民津贴,但她闲着把个人总资产算了一下,星币就不论了,她发现她的社会贡献积分比商檀安,竟然少了一大截。

原来她可是比他多一大截的。但她总把社会贡献积分去当钱用,真是两次了。第一次是在毕业付旅馆费时,以为得着了便宜,白白把老爹留给她的社会贡献积分都花了。第二次是在登巴,那会儿当娜莎,精是精的,差在真没钱,又一下子把一万社会贡献积分花出去,连打点带买星籍,也花了。

她回罗望时,只剩下一万五千分。和她同舰来的第五军团新人,社会贡献积分起底也可以上万。前些年落地归化的第二三四军团人,起底分加上几年工作积累,相当一部分都超过她了。更别说第一军团人,哪个也不会比她低呀。

商檀安则一落地,刚进家门,就给她转了好多好多,现在他俩的账面积分是一样的。

绯缡便有点不好意思。

华婧邀她来小青青上拓展课,她寻思着,趁空档期,别的挣不着,先挣几个社会贡献积分也好。

但现在,她真不想挣了,太难了。

小青青的孩子们,爬满一地。她叫了很久,还要那个五岁的大班长帮忙,才算让他们像小萝卜似地挨个老实坐在地上。

绯缡清了清嗓子。

还没开口,就见那些小娃娃嘻嘻伸手去扯旁边同伴的胳膊,一会儿,你扯我,我扯你,整个班又都是嘻嘻声。

她又用力咳了两声。淑女其实都不带这样的,但没办法,她得狠狠凶一下。

娃娃们果然乖巧了一秒钟。

绯缡就趁机开讲。

这是一个系列,英雄系列,方司徒说小孩子们都喜欢听,容易和小孩子们产生共鸣,教育效果就好好的,她再给他们玩些小游戏,孩子们开开心心地就加深了印象,接受起来飞快飞快。

但绯缡根据前几回的体验,自己吐槽,感觉没啥效果。今天讲完最后一堂,她以后再也不接这个活了。正好十月也快到了,以后推脱工作忙,再也不来了。

“咳咳。”

“当你们长大以后,你们会遇到很多强者,你们会希望自己也成为强者。之前我已经介绍了很多人物故事,他们个性鲜明,佛挡杀佛,魔挡杀魔,咳,这句不算,吧啦吧啦忘了啊,他们一骑绝尘仰天长笑。”

“现在我还要告诉你们另一种类型的强者。”绯缡严肃道,有点像恐吓。

“你以为它的时代过了,就像是花谢了,但其实它在淡淡静静地结果,你以为它缺少阳光雨水的拂照,即便结果也会干瘪瘦小,当不得奇珍。但其实它集结了生命中所有可用的能量,自身体里猛然弹出,啵地一响,花粉漫天。它的种子撒遍四方,无远弗届,连大地都不能拒绝。”

“当它再一次站在你面前,也许起初只是一棵刚破土的小芽,但是不要忽视它,”绯缡歪起头,和蔼一笑,“它还会再开花。”

孩子们老老实实地听着,听到开花,眼睛都亮起来。有的小手开始拍地面。

绯缡就知道讲不长,跟小不点儿们多讲几句话都费老劲了。

她只好匆匆总结:“老师的意思是,你们以后,迟早要接受挫折教育,开花就开花,不开花的时候也是在努力成长,做好每一阶段,会开很多次花。”

小朋友们惊奇地哦哦着,他们会开花?

绯缡头大死了。“来来来,我们不讲了,大家一起来看小图片。”

“说吧,你们想挑哪一朵,老师给你们捏出来。”

哦哦哦,小不点儿们完全兴奋了,这朵,这朵,这朵……

这是九月的最后一天。

俞白坐在工程屋前,夕阳一点点落进海面。他看着远方最后一条夕阳的红边隐去,只剩青灰色的海水静静地横在天地间。

这是九月的最后一天,定驻作业的最后一天,下一季,从明天开始,他和他的队伍就要换驻到尼捷高原。

队员们已经撤了,回家洗漱打点新行装。

俞白留下来,为工程屋最后打扫一遍卫生。

他听着海风的声音,暮色完全覆盖了这片沙滩。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在天上闪烁。

俞白站起来,推开工程屋的小门,将门背后收拾好的背包提起,轻轻地关上了小门,走向他的野地车。

罗望十年,十月。

时隔五年,第二轮全球岗位大升级正式拉开帷幕。

这次又新增了琼树星系探索部、指挥部直属专业培训项目处、指挥部直属集余场,原有二十部也根据需要各自扩展了不少新业务司。

其中琼树星系探索部的部长一职,与之前新增部门的任命方式一样,由指挥部规划委员会的委员暂时兼任,设两位业务副部长,副部长的岗位向大升级系统开放,罗望现今正司级管理人员都可以竞聘。

指挥部新增的两个直属机构,其处长、场长由指挥部规划委员会直接任命,处长、场长之下各业务组的管理岗位,向大升级系统开放。

十月一日,琼树星系探索部的部长被任命,发表就职演说。

十月二日,直属专业培训项目处处长被任命。

十月三日,绯缡被公告任命为直属集余场场长。

她走过的地方。

尾氏尾里半岛比芒山南麓,春暖花开。

“这片地址,在始临元年,是一个观察站。观察站的前方,是一座繁育场。大家从画面上看到的这条路,现在是尾氏尾里公共景观区南麓花园的一条散步道,当时是晏女士铺的。”

“晏绯缡女士,那时候是非人生命体研究部的机器人管理总长兼安全事务协调官。”金部长指着画面。

“如果大家仔细看,会看到在这个位置,有两个压印。那是她跪在地上的一双膝盖的印痕。她在那里作业,遭遇了?虫。那时?虫还不是我们现在提起来漫不经心的一种生物,那时它们杀死了罗望第一位英雄,我们人人闻之色变。”

“是她,直面?虫,直面生死危险。道路没有干,她必须留在那里保证?虫不会爬上路面,因为一旦?虫被道路流液粘住死亡,不仅她死,她的同事也会死。她跪在路旁的草地上,凭借一己之力拦住?虫,在路面刚凝固的时候又跪到路面上,带着她膝盖上的泥土。因为时间的紧迫,以及道路流液和当地土质的亲和性,就这样,她的膝盖印痕保留在了这条路上。”

“现在它是一条非常幽美的散步道,但这条道路第一刻铺成的样子,远不是现在的鸟语花香,而是一个征召者生和死的凶险。”

“我是方烈,罗望护卫军指挥官。我代表罗望护卫军向晏绯缡女士就任集余场场长,表示最热烈的祝贺和支持。晏绯缡女士,在工作期间,与我们经常合作,那些工作记录不便向大家展示,但是我要说的是,晏绯缡女士,是一个不会推卸责任,非常值得信任的伙伴。”

“支持她,进她的集余场,我向你们保证,她不会给与你们失望。”

真是太贴心了。绯缡站在演说台的一角,金部长和方烈过来拥抱她时,她又感动,又有些意外。

她不知道还会有这个环节。

“恭喜你,小晏。”金部长重重地拍她的肩膀。

“恭喜你,晏师。”方烈也拍拍她的肩膀。

“谢谢。”

绯缡走向演说台的中心。这是一场全球直播的就职演说。

“我是晏绯缡。”

她看着会场,开始背稿。“集余场是一个新地方,我第一次做集余场的管理,如果起初有经验不足的地方,还望大家海涵。集余场存在的意义是,让大家能够从容地追求文明,这也是我工作的意义。总之,大家有不要的东西,都可以送到我们集余场来。”

“我从元年登陆,做过几份工作。我的第一份工作在非人生命体研究部,那时候经常下海,其实和我的专业略有跨界,虽然看起来很辛苦,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但是现在回忆的都是很开心的感觉。现在,集余场的工作和我之前非人部的工作又有点跨界,我同样期望学习能够引领我继续进步。而且,不仅是我,对于有兴趣加入集余场的未来同事们,跨界学习是一件同样需要面对的事,希望大家充满期待感,也希望我们在工作中既寻到自己工作的意义,又能寻到开心的感觉。”

绯缡停了一停,稿子在脑中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但是她开始说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真的也想如此做。

“如果问我的职业理想,敬业是最基本的。但我还希望,最终,可以给我一片海平原,让我把我的名字刻上去。”

“以后它可能上升,或者陷落,但我的名字始终与它伴随。时间会覆盖我,岩浆会覆盖我,海水会覆盖我,珊瑚会覆盖我,鱼骨会覆盖我,土壤会覆盖我,青草会覆盖我,小花会覆盖我,琼哥会覆盖我。但它会知道,我曾给它赋名,我曾用心伴随。”

“如果问我的愿望,我愿意在罗望的一块海平原上,刻上我的名字……不负我的征召岁月。”

俞白站在尼捷高原驻地观察站穹屋的最偏的角落里,视线越过前面队员们的头顶,望着大投影屏。

商檀安在这次大升级中,职位没有变动。不过,罗望十一年的年初,机械管理部的肯方部长进入规划委员会,成为咨事委员。他也被招进规划委员会,成为见习委员。

至于晏青丝,晏副司这三个字好像是魔咒,绯缡没有跨过去,晏青丝也没有跨过去。组织部外联司的正司长一职被宣传部文体综艺司副司,实力唱将肖端,空降截胡了。肖端曾经开过音乐剧课,晏青丝上过肖端的课,算起来也要叫一声老师。师生同台竞聘,老师还是更胜一筹,也是一桩美谈。

晏青丝最终去了组织部内勤司,仍任副司。在一个部里,约摸有点像轮岗的意思,这种深耕策略还是不错的。但不管怎么样,她还要被人叫五年的小晏副司。

罗望十一年的三月,工程策援部庆祝部门成立七周年之际,指挥部直属的专业培训项目处发出一则通告,面向工程策援部招收罗机培训生,选拔考试通过者,进入陆七区或者陆八区特训。

“我准备去投考晏场长的空腔队。”

俞白手一停,抬头望过去。

游挂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几年过去,即使他已经做到比俞白还高半阶的策援分管中队长位置,他仍是对俞白尊敬有加,称呼上甚至更亲近:“哥,你看我有没有希望?我寻思着,挪挪地头试试,万一能成呢?”

“成。”俞白一笑。

游挂松了一大口气,叨叨咕咕地给自己分析:“晏场长要是还记得我一分半分,看在过去的情面上,说不定能给我压线进,那样我希望就多点了。哥,你说有没有这可能?”

俞白扯了一个嘴角,敛眸低头含糊道:“……嗯。”

室内沉寂了半晌,游挂这大条汉,竟也叹出一声,没再絮絮叨咕,看着俞白卖力地擦拭。

“晏场长是个好人。唉,就是这新名头,我还叫不惯。”

俞白抬起头来。

游挂憨憨一笑:“当年我是最差的。我知道,我给队里拖后腿了。”咱队的排名上不去,跟我太差有大关系。”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瞎说啥呢?”俞白笑着,故意侃道,“游中队。”

“哥,咱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弟兄,别寒碜我了。”游挂摸摸脸,倒是不见羞,“兄弟们也有对我有意见的,我都知道。”

“瓜哥,你可别这么说。”

“哥,我没怪兄弟,我怪我自己,但是那时候真没办法,我是差,从考拉奇集训就一路差过来的,自己还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么。”游挂在俞白这里极自在,坐得歪七歪八,揉着膝盖骨,不耽误他怀旧。

“刚开始我寻思着,我肯定分到一个最差的队伍,或许压根儿就没队伍肯要我,谁曾想咱队伍还不错。”

俞白失笑,随游挂在旁边摆呼,他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头。

“咱队伍好啊,”游挂一拍大腿,感慨道,“你看看,现在个个起码都是队长级别的,吆五喝六别人。”

他说得兴起,一觑俞白,就算是个浑木脑袋,也有点讪讪地,立马大声加一句,“哥更是谁人不晓,咱工程策援部的元老队长,再难的活计,只要能跟哥搭伙出去,没有不定心的。”

俞白笑一下,如今二十七小队早已风流云散,昔年的队员混得再次,拼资历都拼到小队队正,大把人稍微勤快认真点,都是游挂这样的中队正,更不要说有两三人已脱离了工程策援部。

“铁子混得最好,他现在在护卫军里,最得脸了。”俞白搭一句。

“哎,铁子哥得脸。”游挂赞同地艳羡道。

俞白笑着继续擦拂。说来也是奇怪,这些年,老队友中,竟然还是游挂和他相处得越来越老熟,其他人见了他,话语里总有股不好意思,见多了反生份。游挂这人,随口说些八卦,想起就露两句同情,想不起就自顾说,倒是很自然。

“瓜哥,怎不说下去了?”

午后悠长,俞白熟练地操持着手头活计,不紧不慢地谑着话。

“我惶恐啊。”游挂脸上露出怀念。

俞白早已习惯游挂这种突然变向的聊天风格,噙着笑,随他说。

“处在挺好的队伍中,我那时候可惶恐了。后来,咱队伍给晏副司干活儿……”

俞白一顿。

“咱们的晏副司,不是衿子兄弟在组织部的那位妹子。”游挂特地说明白。

“晏副司和别人不一样。她叫我干嘛干嘛的,也没因为我差就单独给我派活,该叫我们学啥,我也得一样学会,当然,该骂都骂了。”

俞白瞅着游挂,没出声。

“哥,怎么说呢?”游挂有点急,手挥舞老半天,没找着合适的词描绘出来,“就是,就是,我差不差什么的是另码事,在她那里,我得和你们一样,把活计干出来。唉,不是这个味儿。”

俞白看游挂抓着头皮。“……嗯,我明白你的意思。”

呼,游挂吐了一口大气,憨笑一声:“哥,你看我嘴也不灵光,还好你听得懂,就那意思。”他来了劲,声音都扬高几分,“不瞒哥你说,自打跟着咱们二十七小队,到晏副司那里出过一段日子工,我都没顾上惶恐了,干呗,学呗,晏副司一不满,那眼神厉得很,我心里直哆嗦,我看弟兄们也一样哆嗦,还能咋办?卖力整呗,总要整到人家满意。就这样,有段日子过去,我都好久不再空想我差不差这回事,都没时间去想。”

“嗯。”俞白笑,低下头去。

“这些年我瞎混着,有时候琢磨琢磨,我第一份工,遇见晏副司,是我的幸事。当然,首先跟对了咱队,是不?”游挂嘻嘻着。

俞白嘴角继续噙着笑,只是沉默地望着自己的脚尖前的地面。

“哥,你说晏副司得了啥病?好多人都说她前几年不在罗望,是回联盟治病去了。”游挂压低着声,见俞白老半天也没搭茬,心忖俞白估计也没实在消息,也是,他们都是在工程策援部呼哈呼哈干活的人,没时间没能力打听旁的事,他便自个继续叨念。

“好好的人,唉,咋就要受这些磨难呢?还好,她现在就跟好人一样了。”

游挂长吁短叹着,俞白只不出声。

“小子,你惹毛过谁?”谢西亭问俞白。

这么多年来,他算是俞白在工程策援部和护卫军这两个圈子里极为少数的能说上几句话的老朋友。

俞白笑笑,继续擦拭他的工程机器人。

当年他听闻谢西亭似乎对晏青丝有些好感,便忍不住经常往谢西亭的总教习办公室跑,讨教牧器问题。岁月荏苒,却关系相投起来。

“你算是工程策援部的老人了。”谢西亭叹一声,“打算一直这样搬抬?”

“生活过得去,有田有地的,比我小时候的日子好过多了。搬抬的风险比起你们护卫军来,简直微乎其微,安安稳稳地多好嘛。”俞白专注地检查着机器人的每个接载端,嘴里漫不经心地答着。

谢西亭嘁一声:“得罪了谁,大方去道个歉。我瞅着,我们这一拨拨来人,前面几拨人都同心同德,干事麻利,后面这些人越来越糙,联盟真是把啥人都送来。”

他忽然发觉扯远了,瞅见俞白还在笑,不由骂了一句指挥部:“瞅准我是操练专业户还是怎的,来拨人又把我喊回工程策援部。”

骂完,他自己站了起来,回头再瞧蹲地上干活的俞白,摇了摇头:“我回去了。就是来告诉你这个消息,培训只是第一步,这些培训队确定要组建出几支试点机甲护卫队,而且主要从头两批的护卫军士兵和工程策援部的作业队员中挑,你应该够格报名。”

谢西亭走远,俞白抬起头来。

我还有一项原罪,未曾对她忏悔。

在裕奉岭事故中,我赌命跟着她。但不是一路上都这样的。有一个刹那,就在她坐泡球去一号丘取能源块的时候,最后一刻,海水打旋,沉积灰漫卷海丘,我望着她的方向,曾闪过一个念头。

就这样,驾艇而去。

留下她。

一切都可以完结。

我喜欢的兄弟,我心爱的姑娘,都不再受到逼迫,他们从此会过得特别好,特别好。

我不知是她正巧赶上了时间,还是我犹豫得太久。

那丝念头只是一刹那飞出来的。但埋在我心底下,我永远都知道它曾经出现过。

有时候,我会很多遍地去回想那个时刻。我总是想象她被留在海水里,望着我驾着副艇离开的方向,脸上是多么的惊骇欲绝。

有人曾经告诉他,如果将心底深处的原罪告诉别人,他就得到释然。

如果心底深处的原罪不愿意说出口,那么注定会孤独。

他告诉过。

但还有这一项,再也没有听的人。

所以,只有孤独。

俞白和晏青衿两人并排站在机甲培训生招考见面会的高台下,看着那女子在高大的机甲下随手轻捻,操控着将机甲的腰肋侧的一幅外壳扬起。橙亮的壳板如一片薄翼,兜起了琼哥的光芒。

“这是里面的样子。但你们看看就可以了,不需要知道它的具体构造和原理。”她干脆道。

俞白看着她的手像莲花在风中灵动绽开,那比她高了整整一倍的机甲依次打开全身各处壳板,威武雄壮的样子几下里就好像变成了一朵正开放的硕大菜花。那女子眉间仍是云淡风轻,根本不管台下此起彼伏的惊奇噫声,用她那清冷又脆爽的嗓音继续绕着机甲解说。

达布。他低声道。

嗯?

你看的是河东河西,她看的是天上地下。俞白没有出声,在心里说。

他直通通朝报名点的贝塔定向招考处走。

“繁子。”晏青衿一愣,压低声叫道。

俞白转过头。“达布,我去贝塔。”

罗望十一年兴起的罗机培训下沉推广项目中,出现了一支集余场队。这个名字,有点劝退。招考处只有周可一个财务,还有空腔,在招考登记桌旁边三米区的摊位范围内踱来踱去,顶着方正大脑袋,全天候设定咧嘴微笑的表情,一有人过来,就热情地站回周可旁边,帮助解答考生咨询。

始临的木拉拉集市被改成一个招生大广场,贴满了集余场的新式机甲特训广告。

她为机器人塑造人类行为模式,她自己动手组装了第一台新式机甲,她修建过海底观察站。

她捡过海虾,卖过废旧零部件,也种过粮食,制过花茶。

她做过段长、甲长、总长、副司、场长,也曾做过小贩、闲人、甚至失忆的人。

她拥有高贵的品质,对每一份事业都保留一份难得的赤子之心。

她最美好的心愿是开一间赚钱的铺子,但她现在要组建一支机甲战队,去宇宙种星。

她不排斥各种可能性,她总有神奇的能力,将各种可能化为最令人惊艳的现实。

来吧,如果你觉得你也有可能,成为传奇。

绯缡沿着大广场走了一圈,为自己请人设计的那些五彩缤纷的广告牌感到一点点汗颜,它们实在太多了,简直见缝插针地填满了其他广告牌留下的所有空隙。

别人家战队的广告牌都是非常严肃的,有点走精英路线的架子,端得很,结果被她极其不要脸的海量广告投放战术给淹没得差不多了。

每次接近广告牌,它自动会柔美地念出广告词。

所以,她无论在广场上怎么走,耳边几乎都是“她、海虾、小贩、赤子、传奇”之类的词语。

商檀安请来的那于蛮儿文采不过尔尔嘛,请的一顿饭也说不清值不值。

不过,她并没有很在意。冲这投放量,冲这高度骚扰性,她就不信没有人来。

绯缡保持淡淡面色,走过满场念叨的传奇。

这是一个时代,我们创造了机器人,不断向着更高更大更强的目标前进。但我们也为它的自由意识的生长而纠结烦恼,我们既需要它成为我们坚不可摧的物理外延,又不能放任它代替我们,或成为一个新物种。

但我们其实一直也没有掌握自己的意识。我们的喜怒哀乐一直在延续。

“檀安,是不是这样的哦?”绯缡速速地转发了一段小随笔给商檀安。

商檀安从育苗田里抬起头,这几天沃沃的雨水好,罗菰的萌芽简直疯魔了似地抽长,把他蹲着的身形都盖了大半。

绯缡在圆冠树下铺了块毯子,靠树坐着。今天在招生广场走多了,有点累,檀安都不用管招生这种事,所以回家来他是主要的劳动力。

绯缡炯炯有神地盯着他,超级八卦:“写诗的于蛮儿是不是准备入选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又要多拿一份津贴啦?”

商檀安瞄了瞄罗望星报上的这一小截图,笑着把他听来的正确的小道消息说出来:“没有,星报给于蛮儿辟了一个专版,叫他写我们征召人的故事,这是版首语。他说家里在收晚冬粮,忙不开,先给星报写一段,应付一期,下期才正式写。”

绯缡唔了一声,原来是要讲故事啊。难怪先铺垫起来,搞得她一直往下翻,想找找喜怒哀乐下面还有什么。

这排版,把山河美景和花花草草一放,覆住下面的空白,也是够糊弄的,星报对于蛮儿好宽道呢。

对她就不行,几次来确认是不是叫集余场队。她知道,嫌她起的名字土。但她不改。

绯缡嘀咕几下,兴致盎然地把这专版收藏了。

嗯,这是罗望八卦世界的雏形。绯缡给这专版先悄悄地起了这名儿,以后在木拉拉集市碰到于蛮儿,她可以建议他这么起名,保管比什么诗刊文集的更招人喜欢。

“檀安,我们回家吃饭啦。我饿了。”

商檀安笑起来,从田里走回来,伸手拉起她:“走啦,回家吃饭。”

没有什么是需要去喋喋不休谴责的,也没有什么是需要花费无数时间去追悔的,所有的都是选择,或者被迫选择。

如果说被迫选择,能让自己好过一点的话。

正如物种在每一个演化岔道口,它选了或者被迫选了,有很多道理,也可能完全没有细梳出道理,只凭本能。但这些当时的道理、情境、本能将很快淹没,时间将只和后续在一起。

时间只和后续在一起。

此后,物种有湮灭、生存,以及继续选择,或被迫选择。

我们的身体在漫长的时间洪流中,细微地不动声色地参与演化。

生活也是一场演化。

当时的情境俱往矣,风起时的成因、条件,已然飘走,多么重要,也不再重要,只有踏上的道路才是唯一的陪伴。

它未必是期望的进化,它是演化。

但不要失望。演化蕴藏一切可能。

每一个落点都是起点,就是这样,深怀勇气。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