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南录》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出世 公元877年,唐朝势微,各地揭竿而起,叛军王仙芝率军南下,渡汉水,攻荆南。

荆南节度使杨知温入城坚守,王仙芝纵兵烧城,荆南陷入火海,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荆南失守。

荆南之南,山林茂密的荆山上百兽仓皇而逃,如墨的鼎湖渐渐露出湖底的白石,那湖底竟然无一鱼虾,只有滩涂。淤泥凹陷,大地震动,霎时间,一阵火光冲天,竟然与被大火覆盖的荆南城遥相呼应。

“欺吾太甚,欺吾太甚。”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朱朱,每次你都这么说。”从天上俯冲下来一只黑乎乎的雄鸡,只是尾巴上的一根长翎泛着光芒。

“欺吾太甚,期吾太甚。”那个声音似乎陷入了癫狂。

“朱朱,朱朱,你在哪里?”凫篌拖着他发亮的尾翎四处张望。

“蠢货,你踩到我了。”

凫篌慌乱地往脚下看,这一看不要紧,吓得他把自己的尾翎都藏了起来,声音颤抖:“朱朱,朱朱,你怎么变成了这样,我丰神俊朗的朱厌呢,令天上人间闻风丧胆的朱厌呢?”

荆南城的大火几乎把天边烧亮,透过微弱的火光,杂乱的草丛中赫然躺着一颗蛋,那颗蛋与普通的蛋并无区别,只是蛋壳白璧无瑕,隐隐透着光亮,突然那颗蛋伸出了手和脚,腾地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说:“蠢货,你挡到吾了。”

凫篌看着这颗蛋,看着看着,不自觉地晃动自己的尾翎,咯咯大笑起来:“朱朱,你如此模样,实在有负于凶神恶煞。”

那颗蛋上竟然还有眼睛鼻子嘴巴,那眼睛不屑地看了凫篌一眼,冷笑道:“野鸡,休要多言,驮吾与那泼妇再战百年。”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是凫篌,凫篌,你懂吗?你看,看看我这根尾翎,多么地耀眼,多么地出色,野鸡能有吗?能有吗?”凫篌咄咄逼人,几乎要断气了,但是这是原则问题,在这个问题上他一定要据理力争。

朱厌只觉得聒噪,不耐烦地说:“蹲下来,让吾上去。”

凫篌却不依了:“你道歉,道歉我就驮你。”

那颗蛋却突然慢慢变大、变高,直到比凫篌更高了才止住,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凫篌,声音冷酷:“凫篌,你莫忘了吾是谁,吾并不介意重新换一个座骑,至于你,丢入荆南城变成烤鸡肯定也是不错的。”

凫篌吓得整个缩成一团:“朱厌,你莫要吓我了,我胆子小,你上来,上来。”

“哼。”朱厌直接抬起自己的小短腿坐在凫篌的背上:“快点,看我这次不杀了那泼妇。”

“朱厌,你是不是忘了勾陈神君的箴言了?”凫篌弱弱地问。

凫篌的话让朱厌的眉毛拱成了山,她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犹如火烧云一样的荆南城,陷入了沉思。她被这荆山压得太久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被封印之前勾陈神君说什么来着?

那日,她与西王母那泼妇打得山河变色,足足打了百年,勾陈神君过来劝架,苦口婆心终于让她们止战了,可是止得了一刻,却止不住朱厌心中的怒火,休战片刻,她就要冲上去把西王母撕得粉碎。

勾陈神君一身红衣站在她的面前:“西王母已经修得了肉身,你好不容易解除封印,难不成每次都浪费在她身上?”

朱厌红色的脚掌几乎把土地烧成焦土,她看着勾陈神君:“当初三清五老处事不公,以貌取兽,既然如此,理应众兽平等,竟然因为那泼妇有后台就封她为神兽,这万万年间,吾就是不甘,必然与她一战到底,至死方休。”

勾陈神君周身弥漫着仙气,他微微一笑:“既然你觉得三清五老以貌取兽,何不修出一个肉身惊艳六界,也算是扬眉吐气。”

提起这个肉身,朱厌就更来气:“那泼妇人面虎身豹子尾,丑得惨绝人寰,如今修得肉身,人模狗样,竟然被世人奉为神女,真是贻笑大方。”

勾陈神君的手在虚空中一点,一个泛着金色的荷囊出现在空中:“这个是‘万色囊’,你只要去下界收集万千美色,装满这‘万色囊’,炼化入你的肉身,到时候别说一个西王母,就是这六界中也找不出一个能与你媲美的神女。”

朱厌看着那个‘万色囊’,眼睛里被那光芒映得闪亮,心中突然一阵暖流,竟然无比舒坦,这万万年间她无法放下的执念,如今终于就能有一个结果了,她,拒绝不了这个诱惑。

万万年前,她吸收天地灵气,破壳而出,懵懵懂懂,与其他的小兽一同修炼,终日打打闹闹,彼时,她与金金亲密无间,可是三清五老的到来却打破了小兽们的宁静。

原来这世间是要分凶兽和神兽的,原来兽与兽也是不同的。

可是,谁愿意做凶兽呢?要做当然做神兽啦,朱厌想想就非常激动,她的法力在这群小兽中最强,三清五老肯定会选她,她几乎可以想象自己腾云驾雾是如何的风光自在。

那个名册好长,朱厌从天明站到天黑,心也越来越沉,那只只会躲在角落里哭的兔子竟然被封为神兽,还有,还有那只只会开屏的孔雀,漂亮的白狐、艳丽的凤凰......这些,这些明明都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哼,做神兽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根本不屑于与这群废物为伍,她看了看金金,幸好还有她陪自己,她们要一起做凶兽。

“金金。”黄帝君的声音浑厚有力:“神兽,居昆仑山。”

那一瞬间她从头到脚都是凉的,她就那样看着金金走到了黄帝君身侧,从此她们之间咫尺天涯。

金金成了神兽,在昆仑山继续修炼,变成了现在的西王母。

朱朱变成了凶兽,成了朱厌,被贬下界,封印在荆山之下,毕竟凶兽是不能常常招摇于世的。

朱厌。一个听起来就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名字。

天道不公,三清五老法力无边,每到乱世封印解除,朱厌遍寻不着三清五老的踪迹,却偶然间听到原来金金就是出自昆仑山,因为昆仑山是她的仰仗,所以金金才能成为神兽。

朱厌自然不信,前去质问,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就是一个蠢货。

曾经的挚友变成了敌人,朱厌难以释怀的是金金的背叛,明明她们可以一起当凶兽的,其实当凶兽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可是金金却扔下了自己,自此,每次出世,她都与西王母杀战不休。

心中的火,如何也熄不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眼睛 山中寂静无声,朱厌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个‘万色囊’若隐若现地发着光,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吾记得了。”朱厌抓了抓凫篌的翎羽:“勾陈神君说,斩杀有志明君,尽收万千美色。”

凫篌身子一抖:“勾陈神君什么时候说过要斩杀明君了?”

“不杀明君,这世道如何乱,吾又如何能行走世间,收尽美色?”朱厌说的义正严辞。

凫篌想一想似乎有些道理,倘若明君出世,天下安泰,他与朱朱又会被封印在荆山之下,他挥动翅膀,一飞冲天,他们是凶兽,乱世当然更长久一些为宜。

“朱朱,你为什么变成了一颗蛋?我还是喜欢看你的真身,威风凛凛。”凫篌飞在高空中犹如利箭一般,片刻之后就到了荆南城上空。

朱厌一脸冷漠地看着被火吞噬的荆南城:“要前往下界,当然要低调谨慎,难道你不知那些弱民胆小无知吗?”

“哦。”

凫篌没有再说话,朱厌暗中松了一口气,为什么自己会变成一颗蛋呢?因为她最怀念的还是曾经在蛋里,未出世之时,那时她对即将面对的世界充满了向往,现在有的只是失望。

或许,也是因为嫌弃自己的真身,所以宁愿变成蛋也不要显现真身。

三清五老嫌弃她丑,天上的神仙、人间的百姓对她唯恐避之不及,连金金也修炼了肉身,鲜少以真身示人,就算她们在决斗之时,就算明知真身的法力更强,金金也不愿意恢复真身,所以金金我见犹怜,而自己凶神恶煞,人神共愤。

因为自己丑陋的真身,她自惭形秽,无法理直气壮行走人间,她害怕别人嫌弃、恐惧的眼神,其实,她没有别人想象的那么强大。

荆南城已经变成了火海,凫篌在上空盘旋,热浪一阵一阵地涌来,他问朱厌:“我们要下去吗?”

火海之中那些弱民痛苦地翻滚、喊叫、哭泣,火势越来越大,瞬间把她们吞没,几乎无一幸免。朱厌面无表情地往下看了一眼:“多亏了这场大火才让吾重新现世,它烧得越旺越好。人间,吾来了。”

“走吧。”

“朱朱,我们现在去哪里?”

“走着瞧吧!”

凫篌嗖地收了翅膀,亮光一闪,一位黑衣公子从天上翩然而至,直接落到了荆南城。

“凫篌,你这个蠢货!”一声大喝,响彻黑夜。

凫篌被这个喊声吓得一阵机灵,抬头看去,就见一颗蛋从天而降,他忙伸手去接,可是那蛋的速度太快,与自己的指尖擦身而过,嘭的一声,他忙屏气凝神地去看那颗蛋,轻声地喊:“朱朱,朱朱。”

那颗蛋摔在一片烧焦的瓦砾之中,良久,一阵窸窸窣窣,一颗黑不溜秋的蛋从瓦砾中钻了出来:“蠢货,你是不是想死啊。”

凫篌看着那颗蛋,吓得咽口水:“朱朱,是你说走着瞧的,所以我就幻化成了人形,你看我的腿,长不长?”

朱厌气得浑身颤抖,身上的黑灰阵阵抖落,几乎咬牙切齿:“信不信吾砍掉你的腿。”

凫篌赶忙把自己的腿一缩,藏在宽大的黑袍里:“朱朱,我们快走吧,这里好臭啊。”

四处都是火堆,黑烟弥漫,满地残肢断臂,随处可见烧成黑炭不辨模样的尸体。

朱厌点了点头:“的确很臭,走吧。”

房屋倒塌,木头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支离破碎。凫篌小心翼翼地走着,突然听见身后啪的一声,他回头看见,只见朱厌摔了一个大马趴,他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朱朱,你要不要幻化成人形,你的腿太短了。”

朱厌狠狠地看了凫篌一眼:“你这只野鸡。”

凫篌顿时怒了:“朱朱,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是凫篌,不是野鸡。”

“哼,你看你,总是咯咯地笑,不是野鸡是什么?”朱厌又开始慢慢变高、变大,但是腿却没有任何变化。

凫篌笑得更凶了:“咯咯,咯咯,你还是幻化成人形吧,这么大一颗蛋行走人间,只怕比你的真身现世更让世人恐慌。”

朱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手短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个转身,一位白衣公子赫然出现在凫篌地面前。

看着朱厌,凫篌暴跳如雷:“朱朱,你做什么变得和我一模一样。”

朱厌冷哼一声:“我这万万年间,从来没有幻化过人形,拿你参考、参考,等遇到合适地再换过来。”

凫篌自然是不愿意的,但是迫于朱厌的淫威,只能忍气吞声,默默地往前走。

朱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看,抖了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学着凫篌的模样迈步往前走,直立行走果然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优雅,难怪连金金也要修炼肉身呢,原来人类才是女娲娘娘的宠儿。

天边放明,大火渐渐熄灭,街上陆续有了人影,有的人一脸茫然无错,有的人抱着尸体痛哭不已,有的已经奄奄一息,人生有七苦,每一苦都让人肝肠寸断。

在一片残桓断壁之中,衣着华丽干净的朱厌和凫篌就显得尤为显眼。

“神仙?”

“是神仙吧?”

“还是双生子,长得如此俊俏,肯定是神仙。”

这果真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世道。

“神仙,神仙,救救我们呀,救救我们呀。”城中百姓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朱厌与凫篌的出现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所剩无几的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

凫篌听到身后的声音,错愕地看着朱厌:“他们说有神仙?神仙在哪里?”

朱厌止住脚步,眼神复杂地看向身后的弱民:“我们,他们说我们是神仙。”

凫篌大惊失色:“我们是神仙?他们瞎还是我们瞎?”

“人类果然肤浅。”朱厌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子:“这城中一片焦土,只怕没有‘美色’,我们赶紧走吧。”

“恩,快走,快走,我可不想管这些麻烦事。”凫篌缩着身子一溜烟就要跑。

“神仙?”朱厌只感觉自己衣摆一动,低头看去,一只黑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衣摆摇晃。

那只黑色的手在朱厌白色的衣服上留下了污迹,她皱了皱眉:“小鬼,松开。”

“神仙,我娘亲不行了,你救救我娘亲。”那个从头到脚一身黑的小姑娘抬头看着朱厌,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圆润透彻,似乎在这双眼睛倒映的都是世间的美景,朱厌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不,是自己幻化的人影,一身白衣,面容清癯,一副神仙的模样。

那双眼睛,真是美啊。

朱厌止住了身形,瞳孔变成了红色,看着那个女孩,手慢慢就伸了过去。

“朱朱,住手!”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契约 耳畔一阵风,凫篌直接拦在了朱厌的面前,用手挡住了她的红瞳:“朱朱,勾陈神君说了不能巧取豪夺,契约,要契约的。”

朱厌瞳孔里的红色渐渐消散,听了凫篌的话,看着面前的小女孩,她竟然感到有些委屈,神仙就是规矩多,按照她的处事方式,喜欢的拿过来就成了,哪里有这么麻烦,还是做凶兽逍遥自在。

只是既然拿了勾陈神君的‘万色囊’,自然也要言而有信,朱厌看着眼神清澈的女孩,不自在地咳了咳:“治好你的娘亲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要拿你的眼睛与吾交换。”

小女孩一脸茫然:“眼睛长在我的身上,如何换?”

“这你就不必管了,只要你同意交换,吾自有办法拿走你的眼睛。”朱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讲道理的神仙。

小女孩十来岁的模样,瘦骨嶙峋,一双眼睛已经凹陷了,但是瞳孔却异常明亮。

十岁的女孩已经懂事了,听说朱厌要她的眼睛,她有些慌乱地往身侧看了看,一个妇人躺在那里奄奄一息,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流了下来,她伸出黑漆漆的小手慢慢地抚摸自己的眼睛,一寸一寸,就像抚摸世间最珍贵的美玉宝石一般。

良久,她才放下手,露出如清水洗过一样的眼睛,满面泪痕,嘴角颤抖,但是语气却异常坚决:“好,我答应你。”

朱厌满意地点了点头,用下巴指了指那位躺在地上的女子:“那是你娘亲?”

“是。”

“凫篌,你去。”

凫篌只能认命地上前。

朱厌在小女孩面前蹲下,伸出食指:“旁边的那位公子能让你娘亲暂时无虞,只要你与吾定了契约,吾就去寻药,治愈你的母亲。”

小女孩听了朱厌的话,侧头看向母亲,只见那位黑衣公子只是在娘亲的头上摸了摸,母亲就睁开了眼睛,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如果他们不是神仙,天下恐怕就没有神仙了,只要神仙能治好母亲,要自己的眼睛就拿去吧,她也像朱厌一样伸出食指。

食指相碰,在上面形成一个金色的光圈,朱厌露出笑脸:“好了,契约已成,你等着,吾去去就来。”

小女孩收回了食指,见食指上有一个针眼大的孔,不痛不痒:“好,神仙,我等你。”

“凫篌,走。”

嗖地,凫篌幻化成一只黑色的大鸟,显得那根尾翎格外的耀眼,一飞冲天,然后一个俯冲直接把朱厌挑起,驮在背上,三声鸣叫,一眨眼就变成了天边的一个黑点。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城中的百姓几乎如入定一般,大家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幕,有那不确定的使劲揉了揉眼睛:“刚刚我没看错吧,是神仙吧?”

那个声音弱弱的,却如一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幸存的百姓立刻跪在地上,向凫篌飞去的方向叩拜,激动不已。

“神仙,是神仙。”

“神仙来救我们来。”

“我们有救了。”

城池破败不堪,一片焦土,可是,大家却在这一片漆黑中看到了生的期望,他们可是神仙眷顾的人,那可是神仙啊!

那个小女孩也跪下了,看着天空,眼睛澄净,拇指轻轻捻着食指上的那个针孔。

“大丫,神仙和你说什么?”一个妇人小心翼翼地上前。

刚才两位神仙和大丫说话,众人有目共睹,只是大家不敢上前,隔得远,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大丫露出一个笑容:“神仙说可以救我娘。”

天啊,果然是治病救人的神仙啊,大家一拥而上,都想沾染沾染大丫的好福气,这世道苦,谁都希望神仙能救自己脱离苦海。

“朱朱,我们现在去哪里?”

离开了荆南城,朱厌又变成了一颗蛋,她看向远处,阵阵薄雾:“去景山。”

“好。”

荆山往西一百里,曰景山。山中有雎水,水中多丹粟,多文鱼。

一路往西,山川河流都在身下,凫篌有些忧心:“我们与山神沱并无交情,只怕不会顺利。”

“我们与哪位神仙有交情了?我们是凶兽,就算想与他们有交情,他们也是不愿意的。”朱厌自嘲道:“大不了打一场,吾还不曾怕过。”

凫篌想想也是,他们是凶兽,难不成还要讲礼义廉耻?如果不从,铲平景山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区区一个山神而已。

远远地就能看到景山,整座山被高大的柞树和檀树覆盖,山巅之上玉石闪耀,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雎水从山顶蜿蜒而下,水中红星点点,五彩斑斓的文鱼游游荡荡,好不快活。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们的气息,山神沱已经站在山巅之上遥遥看着他们:“来者何人?”

“朱厌。”朱厌直接从凫篌的背上飞身而下,空中刹那间红光四射,一只白色的猿猴从天而降,四足踏火,威风凛凛。

在听到朱厌名号的那一刻,山神沱直接遁入了雎水,扬起阵阵水花。

朱厌站在雎水旁,看着潺潺的流水,声音冷酷:“吾来取文鱼,倘若你再不出来,吾就不问自取了。”

山神沱没有任何的反应,朱厌冷笑一声,文鱼在雎水里悠闲地游着,似乎探手就能取,她靠近雎水,伸出爪子就要去抓那条鱼,可是那鱼明明近在眼前,但是却如何也触碰不到,鱼依旧悠闲地摆尾,一次、两次、三次......朱厌暴跳如雷。

凫篌缓缓落在朱厌身侧,幻化成人影:“要不我下去试一试。”

朱厌气得鼻子都要喷火了。

凫篌直接下了雎水,扬起了水花,但是却依旧触碰不到那些文鱼,真真是咫尺天涯啊,明明看见那文鱼就在自己的身侧、脚边,可是就是丁点都碰不到。

凫篌只能无奈地上岸,恢复真身,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看着文鱼游荡,一筹莫展。

朱厌的表情越来越阴郁,突然飞身而起,一脚踢得景山山巅乱石滚落,景山摇摇欲坠:“沱,给吾滚出来,否则吾将这景山夷为平地。”

惹不起啊,惹不起啊,惹不起啊,沱缓缓地从雎水里探出身子:“朱厌大人,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快拿文鱼来。”

沱却泫然欲泣:“朱厌大人,别说是你了,这文鱼,就是我也只看得见,摸不到。”

“为何?”

“景山来了一只白鷮,我可是苦不堪言啊。”沱说着说着就哭了。

朱厌一脸威严:“细细道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白鷮 景山并不险峻,这座山上除了丰富的玉石和满山的树木,就只有这一条雎水,一直都是山神沱照料雎水里的文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倒也清净。可是前些日子竟然来了一只白鷮,让他苦不堪言。朱厌问,沱就如实说了。

那白鷮法力高强,性格乖张,来了景山就不走了,竟然还寻了一个洞府住了下来。刚开始沱还和他理论,甚至大打出手,可是每次都只有被那白鷮羞辱的份,慢慢的,沱也不去招惹他了,毕竟景山这么大,让出一个洞府也是无碍的,这千百年他独居景山,来只白鷮与他作伴也是好的,打不过人家,只能自己安慰自己,渐渐地,沱也想开了。

可是,那白鷮却得寸进尺。有一次,白鷮逛到雎水边,看那文鱼甚是肥美,下河捞了一只吞入腹中,觉得文鱼味道鲜美,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眼见着雎水里的文鱼越来越少,沱自然又去与那白鷮争论,还是一如既往的落败,不仅如此,白鷮还把雎水施了禁制,那些文鱼只能他自己取用,任谁也拿不走。

静静地听完山神沱的哭诉,朱厌看向雎水,原来是施了禁制,只是这世间物种千千万万,不知道是何种禁止,她自然可以一种一种的试,总能试出来,但是她能等,那个小女孩的娘亲却是不能等的,所以必须速战速决,她看了凫篌一眼:“都是你们野鸡一族的,你试一试。”

凫篌嘟囔了一句:“我是凫篌,和那白鷮不一样。”

虽然嘴里这样说着,但是凫篌还是上前施了几个解术,可是那雎水却一动不动。

朱厌一张脸阴云密布。

山神沱在一旁瑟瑟发抖。

凫篌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我解不了。”

朱厌一句话没有说,飞身跳过雎水:“沱,带路,抓了那白鷮做烤鸡吃。”

山神沱心中一喜,总算来了一个能替自己做主的大人物了,他欢欢喜喜地跑到前面去,领着他们往白鷮的洞府而去。

白鷮的洞府在密林深处,那里流水潺潺,绿树成荫,各种花朵争奇斗艳,好一个风水宝地。

朱厌四处看了看,问沱:“是这里吗?”

“是,是。”山神沱应道。

“怎么?手下败将,竟然带救兵来了,哼,就算带了救兵,我也要打得你们屁滚尿流。”一个声音从他们头顶传来。

抬头看去,一只浑身雪白的白鷮拖着长长的尾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看什么看,你们这群丑八怪。”

听到丑八怪三个字,凫篌本能地身子一抖,拿眼去看朱厌,只见朱厌一脸铁青,猛然伸出手,那手瞬间变长,雷霆万钧,短短一瞬,白鷮已经被朱厌捏在了手里,直接从树上拉了下来。

朱厌前足猩红,竟然伸出一团火,那团火轻轻地跳上了白鷮的羽毛,空气中立刻传来一阵烧焦的糊味,白鷮拼命的挣扎,他想叫出声,可是因为脖子被朱厌捏着,一个音都发不出,只能默默地忍受着火燎。

山神沱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朱厌之凶狠,果然名不虚传,一时之间,心中的敬畏更甚。

凫篌却看得饶有兴致,朱厌还真是恶趣味,那团火在白鷮的羽毛上跳跃,只烧其皮毛,却不伤其内里,他心中暗笑,被朱厌的火燎过,这羽毛再也长不出来喽。

片刻之后,白鷮已经被烧得光秃秃的,露出里面的白肉,朱厌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直接扔在地上:“现在,你就是丑八怪了。”

白鷮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这番折腾他真的是筋疲力尽了,今日真是惹了大麻烦了,他闭着眼睛不想去看自己浑身无毛的身体。

“起来,去解了雎水的禁制。”凫篌上前去爪子推了推白鷮。

白鷮躺在地上装死。

朱厌眼神阴狠,就要上前,山神沱却抢先一步:“白鷮,你快起来,这位是朱厌大人,快点,莫惹大人生气了。”

听到朱厌的名号,白鷮立刻诈尸一般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神胆怯地看着朱厌:“大人,大人,我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朱厌的眼神在白鷮的身上转了一圈,冷冷地说:“解了禁制就饶你不死。”

“是是是。”白鷮受不了朱厌的那个眼神,一溜烟跑在了前面,往雎水而去。

站在雎水边,白鷮看着往日让自己骄傲的羽毛一毛无存,羞愧难当,如今自己可真是一览无余了,哀伤止都止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到了雎水里,顿时水波阵阵,光圈散去,文鱼跃出水面,禁制解了。

山神沱见禁制解了,高兴地跳进雎水里,一个回旋就抓了两条文鱼上岸,恭敬地送到朱厌的面前:“大人,请笑纳。”

朱厌冲凫篌扬了扬下巴,山神沱忙递到凫篌的面前:“凫篌大人。”

凫篌自然乐于接收,直接收入囊中。

文鱼既然已经拿了,朱厌也不欲多留:“凫篌,走。”

“是。”

“大人,大人。”一听说他们要走,白鷮忙上前,一脸委屈:“大人,我的羽毛,求求你了。”

凫篌在一旁遗憾地说:“被大人的火燎过,你的羽毛长不出来了。”

一听说长不出羽毛了,白鷮顿时嚎啕大哭,声音异常刺耳,真是闻着伤心,见者落泪。

山神沱毕竟是神仙,有些不忍,小心翼翼地上前:“大人,要不就饶了他吧,我看他也知错了。”

朱厌眼神无波,一脸平静:“吾这万万年,学的都是杀敌取命,却是不知如何治病救人。”

山神沱目瞪口呆,不知何意。

凫篌立刻翻译:“大人的意思是,她只会烧毛,倒不知道如何再让毛长出来。”

本来以为还有一线希望的白鷮哭得更加伤心了。

罢了,罢了,山神沱同情地看了白鷮一眼:“往后你就呆在景山吧,我护着你,定然不让别人欺侮你。”

没有了羽毛的白鷮不能飞翔,已经是一只废鸟了。

凫篌说道:“你们做神仙的就是心慈手软,明明是他先欺负你的,现在竟然还要庇护他。”

朱厌没有说话,但是颇为赞赏地看了凫篌一眼,说得有道理。

白鷮在一旁哭得不能自己,山神沱苦笑着没有说话,反身又进了雎水,出来时竟然拿出一个袋子:“小神不知大人取文鱼做甚,只是这文鱼对我们来说也只是一条普通的鱼而已,对凡人却是救命的良药,小神这里有一袋丹粟,倘若大人行走人间,倒是可以用得上。”

朱厌接了山神沱的丹粟,算是领了他的好意。

“走。”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叛军 卯日星君当值,太阳高挂,一只黑色的大鸟直冲云霄,欲与天比高。

朱厌坐在凫篌的背上,身边浮云一团一团,她回头看了一眼,山神沱站在荆山之巅,一直在挥手,而他身侧的白鷮却一直在抹泪,看着他们,她的嘴角轻轻一扯,竟然是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

“朱朱,你说沱是不是脑袋有病,留着那只白鷮做甚,按我说的,应该直接撕碎了丢到雎水里喂文鱼。”凫篌的声音随着风进了朱厌的耳朵。

朱厌暗自点了点头,是啊,那只白鷮那么可恶,理应碎尸万段,可是,可是,看着那只光秃秃的只会抹泪的白鷮,她竟然也觉得有些好笑,对,肯定是因为好笑自己才手下留情的,否则只要她的前足稍稍用力,那白鷮早就灰飞烟灭了。

如山似巅的白云被阳光渡上了金色,光彩夺目,恍若仙境,凫篌非常享受在云中穿梭的感觉,一会急速上升,然后又是一个俯冲,玩得不亦乐乎。

突然一个声音幽幽地传来:“野鸡,你是想死吗?”

朱厌又变成了一颗蛋,凫篌玩得倒是欢快,可她只能咬牙抓着凫篌的羽毛,即使这样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哪里有一点朱厌大人的威仪。

听到朱厌的声音,凫篌一个不稳,直直下坠,幸好反应得快,他迅速挥动翅膀,片刻之后终于飞得平稳,他呼出一口长气:“朱朱,朱朱,你还好吗?”

身后没有丁点的声音,只有耳畔的风呼呼直响,凫篌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吓得三魂七魄尽失:“朱朱,朱朱,你去哪里了?”

凫篌的背上空无一物,他只能匆匆忙忙往回飞,一边飞,一边在心里说,死定了死定了,这次肯定死定了。

终于,在荆南城外十里,他看到了朱厌,立刻飞了下去。

朱厌从天而降,因为附近都是凡人,所以他就幻化成了人形,一身白衣,谦谦公子,但是那张脸却黑成了炭。

“朱朱。”凫篌幻化成人形小心翼翼地靠近朱厌:“大人,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朱厌狠狠地看了凫篌一眼,并没有说话,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大人,大人,我错了,我错了。”凫篌亦步亦趋地跟着朱厌,朱厌却置若罔闻。

一路上凫篌就是围着朱厌转,前前后后地道歉,但是朱厌就是不理睬他。

凫篌急得抓耳挠腮:“大人,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把你摔下来了。”

突然,朱厌止住了脚步,凫篌一愣,看着朱厌,却见她脸色凝重。

凫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顺着朱厌的目光看过去,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朱朱,他们是什么人?”

朱厌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只停顿了片刻就继续往前走:“不管是谁,吾都要进城。”

放眼望去,荆南城门口乌泱泱的都是人,那些人手拿刀剑,气势汹汹,把城门堵得严严实实,这条路上本来就没有多少行人,大家看见城门口的情况,便一脸惊慌地折返了。

朱厌和凫篌却继续往前走。

“两位后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拦住了他们,小声地说:“不要往前去了,城门口都是草军,是叛军,不是官府的军队,快回去吧。”

凫篌忙上前说:“多谢你,可是今日我们必须进城。”

在那位老爷子怜悯的眼神中,朱厌和凫篌脚步坚定地往城墙那里走去。

通往城门口的路上空无一人,一黑一白的朱厌和凫篌就显得格外显眼,门口的叛军本来毫无章法地站着谈笑,看到他们过来便收敛了笑意,渐渐聚拢,他们占领了荆南城,外面的百姓无一人敢靠近,却来了两个不知道死活的,见他们身后确实没有其他的人,这伙叛军也放松下来,远远地说:“荆南城不许进不许出。”

那声音粗狂,朱厌却并没有止住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城门口靠近,竟然对那些孔武有力的叛军熟视无睹。

王仙芝带领的这伙叛军一路烧杀抢掠,让人闻风丧胆,本来想出声喝退他们,却没想到被无视了。

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人站了出来,他抽出刀,那刀上泛着红光,那是堆积的一层一层的血液,这血没有让刀口变钝,反而更加锋利了,这把刀下亡魂无数,他不介意再多两个。

领头摆好了架势,其他人叛军却散在一旁看热闹,只有两个人,还不够领头塞牙缝的。

那领头似乎胸有成竹,看着朱厌与凫篌就像看猎物一样,站在原地,只待他们靠近就挥刀,他几乎可以想象两位公子被他拦腰砍断的场面,这把刀又能饮血了,只是想想,他就血脉喷张。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了。

那两个人已经近在咫尺了,领头果断地扬起了刀,对,就是这个时候。

突然,他整个人一愣,恩?其他的人为何如此高,为什么他看到了这么多脚?

“周大。”门口的叛军一阵惊呼,大家惊慌地看着城门口的两位公子,吓得如鹌鹑一样,而在他们面前,之前拔刀的周大已经身首异处,而他们竟然连对方是如何出招的都没有发现,这太过骇人了。

朱厌和凫篌继续往前走,叛军们挤成一团,不知如何应对,城门口一片混乱。

“让开,我们要进城。”凫篌一身黑衣,面目冷肃。

叛军们不敢迎战,却也不敢让他们进城,否则大将军一定会军法处置的,众人瑟缩地把城门堵住了。

凫篌微微眯起眼睛,冷笑一声,突然变成一个黑影冲到门口,噼里啪啦,待他重新显现身形时,城门口已经倒了一大片,血流成河,城门应声而开。

朱厌踏着满地的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闲庭信步。

荆州城内与他们离开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因为叛军进了城,倒有了些人气,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叛军,竟然连一个百姓都没有看到。

“朱朱,他们去哪里了?”

朱厌还没有说话,突然过来一个魁梧的叛军冲他们吼道:“不是说了让城中所有人都去衙门的吗?大将军有话要说。”

凫篌这才恍然大悟:“朱朱,我们走吧。”

朱厌点了点头,正要往前走,突然止住脚步看向那个叛军,手在空中虚抚了一下,一个黑黑的东西直奔那个叛军,从他的喉咙穿过,留下一个大大的窟窿,那叛军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轰然倒地。

“无礼。”朱厌淡淡地说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神医 荆南城已经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房屋、车马、家什七零八落。叛军进城,荆南节度使杨知温仓皇而逃,留下破败不堪的衙门。此刻,衙门口围满了人,远远地竟然能闻到粥香,朱厌和凫篌对视了一眼,稍有停顿继续往前走。

在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之中,朱厌和凫篌引起了叛军的注意,一个叛军走过来,从上到下把他们打量一遍,面带疑惑地说:“你们饿不饿?大将军在施粥。”

施粥?叛军还会施粥?凫篌的眼神意味深长,点了点头说:“恩,我们饿了。”

那叛军便带他们去了粥棚,到了粥棚就发现那里架了三口大锅,粘稠的白粥在锅里滚烫,城中百姓都聚集在此处,秩序井然地领粥。

朱厌和凫篌看着人群,寻找那个女孩子的身影。

“大丫,大丫,神仙来了,神仙来了。”在等待领粥的队伍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立刻引来了人群的骚动,在一旁维持的秩序的叛军不知道出了何事,大喝一声:“安静。”

大众顿时噤若寒蝉。

这时从人群中慢慢挤出一个身影,全身黑乎乎的女孩子小心翼翼往后走,待看到朱厌时,眼睛乍然散发光芒,的确是一双难得的眼睛:“神仙,可以救我娘亲了吗?”

朱厌点了点头,四处看了看:“你娘亲呢?”

小女孩手里端了一碗粥,就算是晃荡之中被汤水烫到也不愿意松手,因为四处有叛军把守,此刻出离队伍会显得十分扎眼,她四下张望,有些焦急:“我娘亲还在家里,当时这些官爷冲进城,把我们都赶到此处,可是我娘亲已经走不了了。”

那碗粥晃晃荡荡只剩下半碗了,凫篌看不过眼了:“这粥你要么吃掉,要么扔掉。”

听凫篌这么说,小女孩一愣,把粥往怀里挪了挪,小声地说:“官爷说每人只领一碗,我留着给娘亲吃的。”

凫篌看小女孩那个模样,便没有再说话,只转到一边去。他们站在队伍的最后,前面的百姓不时转过身子看他们,即使叛军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们还是一脸笑意地小声说着,神仙,是神仙呢。

凫篌在心里腹诽,蠢货,他们才不是那些迂腐无趣的神仙呢。

朱厌却一把夺过小女孩手中的粥碗,用手掌托着,那碗粥纹丝不动。

小孩子怀里一空,惊得就要上手,害怕直接被朱厌扔掉了,这位神仙的脾气好像不好。

“走吧。”朱厌一手托着粥碗,脚步径直往外走。

原来神仙是要帮她拿粥,小女孩露出一丝笑容。

朱厌已经走在了前面。

“神仙,神仙。”小女孩忙胆怯地上前拉了了朱厌的衣摆:“这里有官爷。”

果然,小女孩的话音刚落,一个叛军就走了过来,大声喝道:“怎么,吃了粥就想走,说了大将军有话要讲。”

朱厌眼神微眯,本来躲在一旁的小女孩突然往前挪了一步:“这位官爷,这两位是神仙,要去帮我娘亲治病。”

治病?一听到治病,那个叛军双眼放光,看着朱厌和凫篌问道:“你们是大夫吗?”难怪刚刚他们一出现,这些难民就喊着神仙,只怕真是医术高明的大夫。

朱厌没有说话,凫篌忙上前应道:“是的,可以让我们离开了吧。”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那叛军一脸欣喜地冲旁边的人喊道:“快去禀告大将军,这里有一位神医。”

神医两个字引得叛军阵阵高呼,然后就有人欢天喜地冲进了那个破败的衙门。

朱厌和凫篌面面相觑,连一旁的小女孩也懵了,小声说:“官爷,我们可以走了吗?”

站在一旁的叛军马上卸掉了身上的趾高气昂,脸上带笑,搓着手,一脸谄媚地看着朱厌:“神医稍等,稍等。”

朱厌已经有些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这边还在等待,突然跑过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叛军:“大将军,大将军,有怪物。”他一边跑一边喊。

立刻有他的同僚迎了过来,在路过朱厌他们时,他身子一僵、眼睛一翻:“怪物。”竟然直接昏死过去了。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因为那人昏过去了,只能先拖下去,等醒了再问清楚。

这一幕悄无声息地就被压了下去,突然人群一阵骚动,远远就看到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将军龙行虎步地走了出来,他声如洪钟:“神医,神医,某亲自来请了。”

几息功夫,那位将军就到了跟前。

朱厌面无表情,手上托着一碗粥,即使那位将军到了跟前,她眉头都没有动,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天补平均大将军’王仙芝忙冲朱厌拱了拱手:“想必这位就是神医了吧?”

凫篌见朱厌黑着脸,忙挤上前说道:“这位将军,神医赶着去救命,你可否稍等。”

王仙芝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位神医黑着脸,一副很难相处的模样,治病救人是大事,他侧身让了让:“城中混乱,某让人护送神医去。”

凫篌在心里冷哼一声,哪里是护送,明明是押送,心里虽然腹诽,脸上却带笑:“好,好,多谢将军。”

终于从衙门那里出来了,小女孩在前面带路,弯弯绕绕之中,终于到了小女孩的家,说是家,其实只是家的遗址,屋子早就倒塌了,穿过乱石瓦砾,看到那位妇人还躺在原地,只是两侧竖起了木头,勉强在上面搭了一块破布,也算是个容身之所。

“娘亲,神医来了。”小女孩迅速地跑了过去,丝毫不惧脚底尖锐的瓦砾。

妇人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无光,已是将死之色。

朱厌上前看了看,然后跟凫篌说:“你去熬药。”

凫篌一愣,熬药?文鱼不是有了吗?直接喂下去就行了,但是看朱厌一本正经的模样,他才反应过来,凡人是不能整条鱼生吃的。

真是麻烦,凫篌应了一声,然后寻了一个墙根去‘熬药’。

这边凫篌去熬药了,两个叛军在一旁盯着,小女孩挪到朱厌的身旁:“神仙,你真的能治好我娘亲?”

朱厌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恩,你忘了我们的契约了?”

小女孩顿时露出笑容:“没忘。”

“好了,好了,药来了,药来了。”远远地就听到了凫篌的叫声。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阎王 果然是神医啊!

王仙芝派过来的两个士兵亲眼目睹那个濒死的妇人重新焕发了生机,他们两人的眼睛里充满了狂热,这个世道,战争频发,死伤无数,神医可以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所有人都希望能遇到神医,但是神医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大丫看着娘亲站起身,脸色红润,神仙果然言而有信。

“走吧。”朱厌看妇人痊愈了,也不愿在此多留。

凫篌站出来准备幻化成飞鸟。

“神医,这边请,这边请。”两个士兵听说他们要走,连忙在前面带路:“我们尚将军重伤,幸好遇到了神医。”

朱厌没有理会他们,她突然停住了,盯着大丫,只见一个细小的亮光如萤火虫一般从大丫的额头飞出,缓缓地拖着长长的尾巴,缓缓地飞向自己的腰间。

朱厌低头,‘万色囊’微微动了动,她用神识看了看,竟然是一颗圆润的珍珠,看来第一个‘美色’已经收好了。

“凫篌,走。”

“是。”

“神医,神医。”突然从远处跑过来一队士兵,当先的人竟然是穿着盔甲的大将军王仙芝,他的身后两个士兵抬着担架,一路小跑。

凫篌站在远处看了看,问朱厌:“现在怎么办?”

朱厌还没有说什么,王仙芝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抓着她的胳膊,一脸焦急:“神医,请你救救他。”

王仙芝指着那个担架,两个士兵把担架轻轻地放在朱厌的面前,担架上面躺着一个男子,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胸口渗出的血迹触目惊心,凫篌上前探了探鼻息,冲朱厌摇了摇头:“已经快没有气息了。”

朱厌本就不欲多管闲事,转身就要走,王仙芝却不松手:“神医,只要你能救尚兄,你要什么某都答应。”

朱厌眉头一挑,终于开口了:“你有什么?”

“天下奇珍异宝,只要神医要,某就替神医寻来。”王仙芝口气很大,如今他们集结的草军,屡战屡胜,他有自负的资本。

朱厌站在原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凫篌突然上前在她耳畔说:“朱朱,他们是叛军。”

叛军。当然是活得越久越好,因为有这些叛军,世道才会乱,世道自然越乱越好,朱厌的脸色缓和了些许,冲凫篌点了点头。

凫篌依旧寻了个墙角去熬药,朱厌看着王仙芝抓着自己的手:“松开。”

王仙芝如今是掌管几十万草军的大将军,竟然被朱厌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吓得松了手,这位神医还真是古怪。

朱厌往前走了几步,细细地看了看躺在担架上的尚让:“他欠吾一命。”

这就是要出手救的意思,王仙芝一脸欣喜:“多谢神医的救命之恩。”

朱厌却一脸冷酷地看着王仙芝:“欠吾的,他日吾自会来取。”

只要能救尚让的命,王仙芝什么都能答应:“一定,一定。”

朱厌便没有再说话了。

“药来了。”凫篌端着一个碗过来递给王仙芝:“喂下去吧。”

王仙芝小心翼翼地接过药,两个士兵忙把尚让扶了起来,碗送到尚让的嘴边,可是尚让却牙关紧闭,已经是汤药不进。

王仙芝急得满头大汗。

凫篌看不过眼,上前在尚让的后颈处按了按,尚让就乖乖地张开了嘴,一碗药顺利地喂了下去。

药下去了之后尚让的呼吸渐渐平稳,有了气息,朱厌已经在此地呆烦了。

“凫篌,走了。”

王仙芝目光灼灼:“神医,何不在此多留几日,某也能好好招待你。”

朱厌根本不想和他说话,只目光如炬地看着凫篌。

被朱厌这样看着,凫篌后背发凉,他不似朱厌不通人事,最是知晓人心,如今众目睽睽,最重要的是有一位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所以他没有急着幻化成飞鸟,笑着跟王仙芝说:“我们已经在此处耽误些许了,多谢将军美意。”

王仙芝实在不想看着到嘴的肉飞掉了,况且是这么一个医术了得的神医,他侧头看了看躺在担架上的尚让,尚让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不像将死之人,倒像是睡着了一样,他自然知道尚让的伤势有多严重,那可是命悬一线,但这位神医却毫不费力就治好了尚让,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留下这位神医,实在留不住也要知晓他们的去处:“此次多谢神医出手相助,不知神医府邸何处,待尚让痊愈,某与他一定登门重谢。”

听王仙芝这么说,凫篌已经心生警惕:“神医四海为家,居无定所,将军也不必介怀,神医说了,你们欠下的,神医自会来取的。”

其实王仙芝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取?取什么?大不了用金山银山还,但是此时战事紧迫,正是用人之际,他也收敛了自己的好脾气,实在不行就算是强留也要留下这个神医。

突然一个士兵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似有似无地看了朱厌一眼,然后走到王仙芝身旁倾身说了几句。

听完士兵的禀告,王仙芝再看向朱厌他们的眼神就复杂很多,有忌惮、也有不甘。

已经到了朱厌忍耐的极限,她什么都没有说,直接转身离去,凫篌急急忙忙冲王仙芝拱了拱手就追上朱厌往城外走。

身后突然传来嘭的一声,接着是一个妇人的惊呼声:“大丫,大丫,你怎么摔倒了。”

“娘亲,我没事。”

“大丫,你的眼睛,你的眼睛。”

大丫的眼睛瞎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变成了一口枯井。

王仙芝不禁后背发凉,此刻认真细想刚刚那位神医的话,竟然觉得别有深意,他忙问大丫:“你的眼睛怎么突然瞎了?”

大丫坦然地摇了摇头:“无事,用我的眼睛换娘亲的命,值了。”

“大丫,我的大丫啊。”那妇人突然嚎啕大哭。

王仙芝突然就定在了原地,原来不是什么活神仙,是要交换的,他看了看一旁的尚让,只是不知道那位神仙要取什么,恐怕不是金银财宝可以打发的。

王仙芝有些不确定他们是遇到了神仙,还是阎王,他看着那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想着刚刚士兵禀告的事情,城门口死伤无数,就是因为这两个神医,越看,越觉得那两个背影像是黑白无常,是来勾人命的。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桃园 日头偏西,敛去了炙热的光芒,变得柔和,远远地看着,恍若一个大大的鸭蛋黄。

有了之前的教训,凫篌可不敢在云中随意穿梭,他飞得平稳缓慢,享受着阳光和风。

朱厌坐在凫篌的背上,眯眼看着太阳,由衷地说了一句:“这太阳也算是‘美色’吧,只是不知道卯日星君能不能割爱。”

“当然不会啊。”凫篌忍不住说了一句:“没有了这太阳,人间就会陷入永夜。”

朱厌却不以为然:“人间陷入永夜与吾何干。”

“是与你无关,但是卯日星君是神君,怎么可能让下界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朱厌自然也知道不可能,不愿意与凫篌磨嘴皮子,便没有再说话了。

“咦,那是什么,好香啊。”飞过一个山头,凫篌被一阵清香吸引,忙低头看去,只见密林之中点点红色。

朱厌自然也闻到了:“去看看。”

凫篌直冲而下,隐入密林。

片刻之后,从密林深处走出两位公子,一黑一白的双生子,黑衣公子满面带笑,白衣公子冷若冰霜。

凫篌看着硕果累累的果树,随手摘了一个果实,惊叹道:“原来是桃子啊,这些桃子长得可真好,与西王母的蟠桃宴相比,肯定也不遑多让。”蟠桃,他只听说过。

朱厌看着凫篌手上的桃子,红红的外皮被里面的果肉撑得几乎透明,阵阵香气飘来,她的口中不禁分泌唾液,她没有参加过蟠桃宴,所以不知道蟠桃是什么味道,不过倒是很想尝尝这个桃子的味道。

朱厌就要伸手去拿那个桃子。

“谁在那里?谁在说话。”一个老态龙钟的声音传来。

凫篌和朱厌怔住了,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慢慢地,从桃树后面走出一位老者,那老者背着一个竹篓,手上还拿着剪刀,看见凫篌手上的桃子竟然大骂起来:“你们两个小贼,是不是要来偷桃子的,是不是欺负我老头子孤家寡人,现在,我现在就带你们去见官。”

骂声中气十足,朱厌哪里能够容忍这样的谩骂,直接就要上前捏断他的脖子。

还是凫篌眼疾手快地挡在了朱厌的面前,双手把那个桃子奉上:“老爷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这片桃园是您的,以为是野生的,这个桃子还给您。”

那位老爷子站在原地没有动,双目打量着他们:“你们真不是欺负我老头子?”

凫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偶然路过此地,被桃子的香气吸引,我保证,只摘了这一个。”

老爷子看两个后生长得干干净净,黑衣服的言辞真诚,便相信他们了,只是仍然没有接那个桃子:“这样,我不报官,但是你们要留在此处帮我收桃子。”

啊?凫篌一脸错愕:“收桃子?”

老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凫篌朱厌怎么可能留在这里收桃子,几乎想都不想朱厌就要离开。

“我这里有天下最醇的桃花酿,这桃园里还有最大最甜的桃子,比西王母的蟠桃还要甜,如果你们替我收桃子,这些都可以给你们。”老爷子似乎知道他们要走,有些急切地说。

西王母的蟠桃有什么了不起的,朱厌一下子就被激起了战斗欲,西王母有蟠桃,那自己就种出比蟠桃更甜的桃子:“好,我们帮你收桃子。”

凫篌听到朱厌的话大惊失色,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朱朱?”

朱厌却没有理会凫篌,跟老爷子说:“怎么收桃子。”

老爷子没有想到看起来冷若冰霜的白衣公子这么热心,一下子有些激动:“跟我来,你们跟我来。”

老爷子一路轻车熟路地带他们出了桃林,出现在眼前的是三间茅草屋,屋前有篱笆,里面养了几只鸡,看到鸡,朱厌不自觉地瞟了凫篌一眼。

凫篌感到了深深的侮辱,一脸怒气却不敢发作。

老爷子让他们在院子里等,自己去屋里拿了两个背篓出来,一人给了一把剪刀:“用剪刀剪下来放进背篓里,然后送到旁边那间屋子里去。”

朱厌和凫篌点了点头,背上竹篓,拿上剪刀,跟着老爷子重新进了桃林。

“要挑红色的、已经成熟了的摘。”

“来,对了,黑衣服,你叫什么?”

“我叫凫篌,她叫朱朱。”

老爷子嘀咕了一声:“福兮,好名字,有福气。”

凫篌一愣,从来没有人说他的名字是福气,他的出现就是战乱频发,凡人叫他灾星。

“福兮,来,你个子高,上面的那个桃子你摘。”老爷子指了指树上面的桃子。

“好,好,我来摘。”凫篌手脚利落地摘下了那颗桃子,桃子在阳光下熠熠发光,他竟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一阵一阵收缩。

朱厌看了凫篌一眼,在一旁默默地摘着桃子。

天渐渐黑了,三个人的竹篓也都满了,老爷子哈哈大笑:“果然还是年轻后生好使,我老了,干不过你们啊。”

“走,老爷子给你们做好吃的。”

“老爷子,来,我帮你拿竹篓。”凫篌主动上前。

“好,好。”老爷子一脸笑意地看着凫篌朱厌:“你们都是好人。”

好人吗?凫篌和朱厌在心里问自己。

三人出了桃林回到茅草屋,把桃子归置好后,老爷子就匆匆去做饭了。

凫篌和朱厌坐在院子里,月光倾泻。

凫篌脸上一直带着笑意,偷偷地靠近朱厌:“朱朱,你听到没,刚刚老爷子说我的名字有福气。”

朱厌抬头看着明月:“恩,听到了。”

凫篌笑得更开心了。

“如果他知道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还会觉得我们是好人吗?”朱厌幽幽地说了一句。

凫篌脸上的笑意顿时荡然无存,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固。

是啊,他们是凶兽,成不了神兽也做不了神君。

可是,谁会不希望别人喜欢呢?

“来了,吃饭了,吃饭了。”老爷子端了一个小瓮出来:“我今日炖的鸡肉,你们吃吃看。”

院子里放了一个小木桌,凫篌本来要上前的,听说是鸡肉,动作一时停顿,朱厌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便接过老爷子手中的小瓮放在小木桌上。

“你们先吃,还有一个菜,我去端出来。”

凫篌在凳子上坐着,看着那瓮鸡肉,如鲠在喉。

朱厌故意夹起一块鸡肉在凫篌的面前晃了晃:“鸡肉很香的。”

凫篌恶狠狠地看着朱厌:“当心有一天我在你面前吃大猩猩。”

朱厌立刻变色,大喝:“凫篌,你想死啊!”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卖桃 “福兮,来帮我端菜。”茅草屋里传来老爷子的声音。

朱厌一张脸凶狠得几乎要把凫篌吞入腹中,凫篌听到老爷子的声音赶紧窜进了屋里。

“怎么?你惹朱朱生气了?”老爷子正在往一个陶罐里倒酒。

“你听到了?”凫篌露出了坏笑。

老爷子往外面看了看,也偷偷笑了:“朱朱是不是很不好惹?”

凫篌使劲地点了点头。

老爷子笑着把陶罐给他:“来,这是桃花酿,你拿出去。”

凫篌忙接过陶罐放在鼻尖闻了闻,惊叹道:“真香啊。”

老爷子一脸得意:“那是当然啊,这可是我酿的。”

朱厌一个人坐在院中,怒气未消,这只野鸡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简直是胆大包天。

“朱朱,该吃饭了。”老爷子端着一碗炒蘑菇走了出来,凫篌跟在他的身后。

朱厌还是冷着一张脸,直到凫篌把那罐桃花酿放在她面前,她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这就是世间最醇的桃花酿?”

老爷子拿木勺给朱厌舀了一勺:“来,你尝尝。”

朱厌看着送到自己嘴边的木勺,本能地往后退了退,抬眼看去,见老爷子含笑看着自己,她的身体渐渐放松,往前探了探,酒沾染唇齿,满口生香,直入腹脏,竟然让人通体舒畅,她喝了一口又一口,无比满足。

一轮明月,一方木桌,一罐桃花酿,三人对饮,这个夜晚,连空气都是甜的。

酒过三巡,老爷子体力不支,醉醺醺地站起来:“明日早些起床,要去集市上卖桃子了。”

凫篌笑着应是。

老爷子指着其中一间屋子:“你们就睡那里。”

“好的。”

安排好这些,老爷子晃悠悠地进了屋,片刻之后就响起了鼾声。

院子中只余凫篌和朱厌,月光下他们的影子紧紧地靠在一起。

“朱朱,我竟然觉得这日子比与西王母打架更痛快。”每次出世,朱厌都会去找西王母,一战就是几百年,从天上打到人间,战火纷飞,如今这样的生活对凫篌来说是新奇的,却格外让人沉迷。

朱厌似乎陷在了桃花酿里,一杯一杯不停。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坐了一夜。

第二日,太阳已经升起,老爷子慌慌张张地从屋子里跑出来:“天啊,已经这么晚了,公鸡早上怎么没有打鸣?”

老爷子直接跑去看院子里的几只鸡,却见公鸡母鸡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不禁嘀咕:“难不成是鸡瘟?”

凫篌心中一虚:“老爷子,是不是要走了?”

“走走走。”老爷子忙去屋子里推出一个木板车:“来,把屋里的桃子搬出来。”

凫篌和朱厌进去搬出两个大框,里面的桃子装得满满当当的。

老爷子见他们轻轻松松就搬起了大框,惊讶不已:“还是年轻人的力气大啊。”

集市要翻过两座山,等他们到集市的时候已经午时了,说是集市其实只是一个山坳坳,里面住了几十户人家,集市每十日才开一次,所以即使是午时,路上的行人也很多。

因为来晚了,他们只能寻一个偏僻的角落安置下来。

老爷子似乎是这里的老熟人,大家见了他都过来打招呼,老爷子都笑嘻嘻地应了。

“来呀,买桃子啊,又香又甜的桃子啊。”老爷子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

可是来买的人却很少,这时节正是桃子成熟的季节,家家户户几乎都种了桃树,桃子倒不稀奇。

人烟稀少,老爷子有些懊恼:“都怪我起晚了。”

“呀,这两个后生长得真俊,漆老头,这是你屋里的亲戚啊?”一个妇人挎着篮子走了过来。

漆老爷子看着那妇人:“你买桃子,买了桃子我就告诉你。”

那妇人似乎真有兴趣了,上前挑拣了几个桃子,眼睛却一直看着凫篌朱厌:“两位后生可有娶妻啊?”

这集市里基本上都是庄稼户,长得黝黑,所以白白净净、身姿挺拔的朱厌和凫篌一进集市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更难得的还是双生子。

因为妇人在他们摊位面前说话,渐渐围过来一些大姑娘小媳妇的,大家含羞带怯地看着朱厌和凫篌,摊位一下子就热闹了。

漆老爷子顿时乐了:“咿呀,你们可不能光看不买啊。”

大姑娘小媳妇脸皮本来薄,又有两个俊俏的后生看着,大家只好上前多多少少地买一些。

“福兮,帮她们装一下。”不知道为何,漆老爷子很少指使朱厌做事。

凫篌性子活络,落入人群,引起阵阵大笑,有些妇人便打趣:“后生,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媳妇?”

凫篌顿时红了脸,低头帮她们装桃子。

看着凫篌满脸通红,人群中又是一阵笑声,似乎看到年轻人害羞也是一件乐事。

朱厌站在摊位的后面,背靠着大树,眯着眼看漆老爷子和凫篌忙活,就算如此无聊她竟然也没有觉得不耐烦。

“咦,那位白衣的后生是不是你大哥?”一个妇人伸手碰了碰凫篌的手。

凫篌就像被雷打了一样,赶紧收了回了手,惊恐地看向朱厌。

“哈哈,婶子,你看看,吓到这后生了。”另外一位妇人打趣着。

随着时间流逝,摊位上的人渐渐散去,如此也只卖了一筐而已,漆老爷子看着另外一筐桃子愁眉不展,他看了看天:“实在卖不出去就回去吧。”

“来,你们去前面买几个烧饼和几碗糖水。”漆老爷子从钱袋子里拿出十来个铜板:“饭总要吃的。”

“朱朱,我们一起去。”凫篌拿了铜钱冲朱厌使了一个颜色。

朱厌便与凫篌一起离开了。

直到离摊位有些距离了,凫篌才悄悄地说:“我们走不走?难道真留在这里?”

朱厌看着凫篌:“去哪里?”

一时之间凫篌也不知道去哪里:“可是你不是要收‘美色’吗?”

“乱世刚起,也耽误不了。”

“朱朱,你不会喜欢上这样的生活了吧?”

朱厌没有回答,径直往烧饼摊去:“来三个烧饼。”

那卖烧饼的汉子本来靠着墙根打盹,一听到声音立刻跳了起来:“来了,来了。”

买完烧饼又去买糖水,凫篌和朱厌便返回了。

两个人却呆住了,因为摊位上空无一人,漆老爷子和板车都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鬼啊 太阳很热,朱厌和凫篌的心却犹如跌入深潭,难道漆老头不要他们了?

手上的烧饼很烫,糖水很甜,可是他们却被遗弃了。

凫篌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老爷子是不是去别地地方了?要不我们等一等?”

朱厌没有说话,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滚滚的热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融化。

“他不要我们了,那我们也不要他了。”凫篌愤怒地扔掉了手上的烧饼和糖水,扬起阵阵灰尘。

朱厌沉默不语,凫篌知道不说话的朱厌最恐怖,果然,抬眼看去朱厌的眼睛已经渐渐变成了红色,他心中一颤,来不及说其他就拉着朱厌就要往集市外面走。

“后生。”一位卖猪肉的汉子隔着摊位喊起来。

凫篌忙转过身:“什么事?”

“漆老头被王地主家的人领走了,让你们在这里等他。”

凫篌突然松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就像跨过了高山大海,原来老爷子没有丢下他们,他笑容真诚,拱手道谢:“多谢,多谢了。”

那汉子是庄稼户,看凫篌冲自己拱手,他也慌乱地拱了拱手:“不用谢。”

“朱朱,老爷子没有丢下我们。”凫篌一脸惊喜地回头看朱厌。

“朱厌,你怎么能自己吃起来?”凫篌怒气冲天,朱厌竟然一口烧饼一口糖水吃得欢快,再低头看着自己丢掉的烧饼和糖水,他懊悔啊,可是身上分文没有,顿时低落不已,今日的心情还真是峰回路转啊。

在听到那汉子的话后,朱厌眼中的红色就褪去了,看手中的烧饼和糖水都觉得异常可口,所以就遵从本心吃了起来,果然不错。

凫篌见朱厌吃得快活,舔着脸:“朱朱,给我吃点吧,看起来好好吃啊。”

朱朱看了凫篌一眼,手上的动作停顿了片刻,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烧饼和糖水全部倒入腹中,最后还舔了舔嘴唇,咂巴咂巴嘴,一脸满足。

凫篌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朱朱,你变了,竟然开始吃独食了。”

朱厌却没有理他,眉头微挑地又去树下靠着了。

凫篌只能生闷气,寻了个阴凉处站着,只是微风徐徐,心情为什么会这么好呢,是因为被人铭记吗?他看向一脸餍足的朱厌,是不是她也和自己的感受是一样的。

夕阳西下,集市里的人都开始收摊位了,但是漆老爷子还是没有回来。

眼见人越来越少,朱厌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凫篌也越来越急了,之前给他们捎话的那汉子经过时,他一把抓住了:“这位兄台,请问王地主家在哪里?”

那汉子往他们身边看了看:“怎么?漆老头还没有回来吗?”

凫篌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那汉子忙往前面指了指:“进了村口,往里走,那一排青砖瓦房就是王地主家了。”

这个山坳坳里住的都是庄稼户,屋子基本上都是土坯房,还有些茅草屋,能用青砖做房子的就肯定是大户人家,王地主就是这里最大的富户。

人群散去,整个集市一片乱糟糟,只余朱厌和凫篌。

“我们去看看?”凫篌犹豫地问。

“恩。”

天暗了下来,路面崎岖,今夜没有月光,整个村子一片漆黑,朱厌和凫篌却如履平地。

庄稼户为了节省灯油,一般都早早吃完饭在村子里闲逛,虽然村子里没有光亮,却有人声。

“王地主家门口有灯笼,去那里坐一坐。”

“好啊,好啊,等我带着马扎。”

路上偶尔有行人经过,朱厌和凫篌跟着行人就直接到了王地主家门口。

“咦,今天怎么没有点灯笼,回去了,回去了,蚊子太多了。”

“回去吧,早点睡觉。”

到王地主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了几个人准备打道回府了,看着继续往这边走的人说:“今晚没点灯笼,大家都回去吧,散了散了。”

其他的人都走了,朱厌和凫篌却没有走。

虽然门口没有点灯笼,但是透过窗户还是能看到屋里面点了灯,朱厌和凫篌隐了身形直接从大门进了屋。

王地主是这里的大户,周围的好些个山头都是他家的,佃给村民们种些庄稼和果树,富庶非常,让众人羡慕不已。

青砖瓦房有五六间,朱厌和凫篌直接去了点灯的那间屋子,屋子里空无一人,朱厌用神识探了探:“在最左边的屋子里。”

“漆老头怎么样了?”

“去看看就知道了。”朱厌表情沉重。

最左边的屋子是柴房,进入屋子时,朱厌和凫篌惊呆了,漆老头浑身是血,已经昏死过去了。

凫篌上前探了探鼻息,一下子就急了:“怎么办,怎么办,没有文鱼了,早知道就不救那个尚让了。”

朱厌看了看漆老头的伤势,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这是山神沱给的丹粟,先给他喂一粒。”

丹粟能治病,但不能救命,如今没有文鱼,勉强一用。

漆老爷子吃了丹粟悠悠醒来,见到他们的时候也没有一丝欣喜,整个人颓废不已,没有丁点的精神气,他靠在柴堆上虚弱地说:“你们怎么来了?”

“出了什么事,我们来带你回去。”

老爷子的双眼变得浑浊:“回去?回哪里去?”

“回桃林啊。”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漆老爷子眼泪直流:“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你不会死的。”

“死了也好,死了也好,他们都死了,我也不活了,不活了。”漆老爷子口中反复说着。

朱厌刚想说什么,外面突然有了响动,两个人忙隐去了身形。

接着,门开了,进来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手上拎了一个灯笼,一脸猥琐:“漆老头,既然你醒了就自己走吧,莫要死在我家了。”

听到这个人的声音,漆老爷子突然站了起来,抓着那个男人的手:“你说的不是真的,没有,我儿子没有死。”

男人却笑了:“荆南城被草军烧了个精光,你说你儿子能活吗,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不信,我不信。”

那男人却不想继续说了:“好了,你走吧,你的桃园从今以后就是我的了,别让我再看到你。”

“王大头,你欺我,欺我孤家寡人。”漆老爷子双目发红。

“早就让你把那桃园让给我了,你偏偏固执不肯相让,如今我有了你按指印的契书,你能怎么样?”王地主洋洋得意:“以前我还有些忌惮你儿子,如今你的倒霉儿子没有了,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他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吾能?”朱厌突然显了身形。

“鬼啊!”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阴间 “真是无能。”凫篌上前探了探王地主的鼻息:“已经昏过去了。”

“你们是人是鬼?”王地主的灯笼摔在地上熄灭了,柴房里漆黑一片,漆老头的声音突然传来。

凫篌忙站起身,黑暗中与朱厌对视了一眼,心中有些紧张,不知道如何回答。

没有等到回答,漆老头叹了一口气:“人比鬼可怕,就算你们是鬼,你们也是好鬼。”

说完这句话,漆老头连着吐了好几口血。

朱厌一步跨过去,扶着他:“走,我们去给你治病。”

漆老头却按住了朱厌的手,摇了摇头:“不用了,不要救我了,我早就不想活了,如今没有了挂碍,也可以瞑目了。”

“老爷子,跟我们走,我们真的可以救你。”凫篌紧张地说。

漆老爷子拉着他们的手:“老婆子已经走了十年,这些年我因为担心儿子,所以不敢倒下,现在我们一家三口终于能够团聚了,老婆子不会怨我让她久等了。”

“荆南城还有活着的人,我们去找一找,说不定你儿子还活着。”

“谁都能活,就是他活不了,死了也好,免得活受罪啊。”漆老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那桃园就交给你们了,你们是好人。”

话音刚落,漆老爷子已经断了鼻息,片刻之后灵魂出窍,朱厌和凫篌看着漆老爷子的灵魂闭着眼,无知无觉。

一阵浓烟,进来两个鬼差,两个人一边拿了铁链,一边说话:“今日的最后一个了,待会回了地府一定要好好喝一顿,最近真是太累了。”

“可不是吗,乱世就是如此。”

朱厌和凫篌看着那两个鬼差。

其中一个鬼差看着他们皱了皱眉:“这两个凡人难不成能看到我们?”

另一个围着朱厌和凫篌转了转:“不可能吧,先把魂带回去吧。”

“走走走。”

两位鬼差要走,却发现自己完全被定住了,只见其中一个凡人走到他们的面前:“吾要见阎王,你们带路。”

两位鬼差一脸骇然地看着朱厌,这凡人果然能看到他们,可是阎王哪里是凡人说见就能见的:“你这凡人,去了阴朝地府想回来就回不了了,速速放我们离去。”

“放肆,这可是朱厌大人,快点带路。”

一听到朱厌的名号,两个鬼差立刻缩成了一团,满眼的恐惧,一个鬼差颤抖地拿出一个黑灯笼:“小人有眼无珠,大人拿着这个灯笼就能去阴间了。”

凫篌接过那个黑灯笼,手一挥,两个鬼差身上的封印被解除了,便带着漆老爷子的魂魄如风一样跑走了。

朱厌那可是比阎王爷都要恐怖的存在。

“朱朱,你真的要去见阎王?”凫篌拎着那个灯笼,里面的灯芯发着绿色的光。

“走吧。”朱厌当先走在前面:“吾就是去看一看他们一家三口团聚了没有。”

“恩。”

点了黑灯笼,照亮了阴间的路,一路上恶鬼环绕,鬼叫声声,黑烟弥漫,凫篌嫌弃不已:“阎王也太没有品味了,一定要把阴间弄得如此阴森恐怖吗?”

虽然这些恶鬼伤不了他们,但是面色狰狞看着也是心中膈应。

朱厌只挥了挥袖子,那些恶鬼顿时灰飞烟灭,远远地听到一个声音:“大人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面前的浓烟散去,阎王领着一群鬼差匆匆而来:“不知大人前来,请恕小人接驾来迟。”

朱厌点了点头:“吾只想去看一下漆老头。”

阎王一头雾水,看向旁边的鬼差:“漆老头是谁?”

那鬼差上前耳语了几句,阎王恍然大悟:“小人知道了,大人这边请,这边请。”

幽冥路,忘川河,奈何桥。

朱厌看着奈何桥上漆老爷子一脸喜气洋洋,他身旁站着一位老妪和一个年轻的男子,三人有说有笑。

阎王爷随着朱厌的视线看过去:“那个老妪已经在桥上等了十年了,那个是他的儿子,这几天刚到的,听说她儿子在凡间是个痴呆,到了阴间魂魄聚集,倒恢复了神识,与常人无异。”

朱厌这才明白漆老爷子为何说谁都能活,就是他的儿子活不了。

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今生缘尽,来世已不可知,难怪漆老头急于求死,只为奈何桥上这一聚。

了却一桩心事,朱厌看着阎王爷:“多谢了,告辞。”

“小人应该的,大人慢走,慢走。”阎王爷松了一口气,幸好这位大爷不是来闹事的。

“阎王,你能不能把这阴朝地府弄得亮堂些,黑漆麻黑的,怪瘆人的。”凫篌不满地说道。

“大人有所不知,唯有如此,凡人才能敬畏死亡,这样才能尽全力去活。”阎王爷说得义正严辞。

凫篌立刻肃然起敬:“没想到阎王如此高瞻远瞩。”

被称赞,阎王心情也非常愉悦,笑着把朱厌和凫篌送出了阴间,在出口处还说了一句:“两位大人有空再来。”

从阴间出来,朱厌和凫篌还是去了王地主家,在他们家转了一圈,留了凶咒才离开。

凶咒。往后王地主家必然厄运不断,也算是为漆老头报仇雪恨了。

“朱朱,我们现在去哪里?”

“回桃园摘桃子。”

“啊?摘了桃子卖到哪里去?”

“到时你自然知晓了。”

微风徐徐,桃香阵阵,倘若有人在这片桃林就能亲眼看见空中满是桃子在飞,一颗一颗桃子秩序井然地飞入茅草屋,片刻就把整间屋子都堆满了。

而一颗桃树上,凫篌懒洋洋的躺在树枝上,朱厌在桃树下正襟危坐。

“朱朱,你收这么多桃子做什么?”

“送礼。”

“送给谁?”

“西王母的蟠桃宴不请谁,吾就送给谁?”

“你这不是与西王母打擂台吗?”

“正是。”

蟠桃宴罢流琼液,勑赐流霞赏万民。一年一度的蟠桃宴就要举行了,散落四处的神仙都精神抖擞地赶赴九重天,西王母也早早地从昆仑山上了九重天,蟠桃宴是西王母惠及众仙的大宴,容不得丁点闪失。

可是众仙相逢,难免说起最近的奇事。

“你们听说过没,最近总有青耕衔着仙桃送往各个神仙洞府。”

“哪里是神仙洞府,明明都是些小仙凶兽而已。”

“听说每个仙桃都有百年修为呢。”

“啊?还有如此乐善好施之人,是谁?”

众仙摇头。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仙桃 水晶帘外娟娟月,桃树枝上层层雪。凡间已然入冬,厚重的大雪压得桃树喘不过气来,冬日的空气凛冽,凫篌穿着一身单衣踏雪而来。

朱厌坐在屋檐下,看着垂下的冰凌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怎么样?”

凫篌走在雪中,身后留下一串一串脚印:“我又施了一层禁制,只盼黄帝君晚些感应到。”

朱厌无所谓地瘪了瘪嘴,就算黄帝君发现了能怎么样,乌号里的修为已经全部被移到了这一片桃树上,所以这里的桃子才可以与西王母的蟠桃一较高低。

乌号是黄帝君用来镇压朱厌的法器,朱厌却用这件法器种了桃子,凫篌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只是不知道黄帝君发现了会如何的勃然大怒,所以他才每日都去加固禁制,唯恐黄帝君现在就发现了。

这时,天边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那个黑点越来越近,却在下降的时候遇到了阻拦,在空中盘旋。

凫篌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然后一挥手臂解了禁制,那个黑点一个不察,直接从空中重重地坠了下来。

啪的一下摔在了雪地上。

“凫篌大人,你太过分了。”白鷮从雪地里爬起来:“亏我还给你送文鱼来了。”

白鷮浑身雪白,与雪地浑然一体,他抬起双翅冲朱厌行了行礼:“见过大人。”

朱厌点了点头:“你的羽毛长出来了?”

白鷮欢快地扑腾着翅膀:“多亏了大人送来的仙桃,多谢,多谢。”

凫篌却瘪了瘪嘴:“仙桃是送给山神沱的。”

白鷮害羞地低下了头:“沱给我吃了。”

凫篌翻了个白眼:“你过来做什么?”

白鷮突然低着脑袋,张大嘴巴,肚子和脖颈发出咕咕的声音,突然,啪啪两声,两条文鱼直接从他的嘴里被吐了出来,活蹦乱跳地躺在地上。

凫篌一阵恶心,脸都变了:“你就这样把文鱼带过来的?”

“不然呢?”

饶是凫篌嫌弃不已,还是把那两条活鱼收入了囊中,行走人间,这文鱼很好使。

“好了,鱼我收了,你可以走了。”凫篌大手一挥。

白鷮却站在雪地里,一双爪子摩擦着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是来毛遂自荐的。”

“自荐什么?”

“大人让青耕送仙桃,如今青耕一族光耀门楣,引得众仙喜爱不已,我想,我想,往后能不能让我也送仙桃。”白鷮因为长得漂亮,一向在鸟族中耀武扬威,可是突然青耕一族变得赤手可热,大有把白鷮的风头压下去的势头,他当然要着急了。

原来如此。

凫篌憋着笑看向朱厌:“大人以为呢?”

朱厌看着白鷮。

白鷮被朱厌看着,有些手足无措,却双眼真诚,恳求道:“求求大人了。”

“这一季的仙桃已经送完了,待下一季的桃子成熟了你就来送。”

“好好好,多谢了。”白鷮立刻欢喜地跳了起来,突然白光一闪,竟然幻化成一位白衣公子,那衣服上全部是白色的羽毛,一脸殷勤地走到朱厌的身侧:“沱让我留下来伺候两位大人。”

“往后端茶倒水这些事就交给小人了。”

“大人,你要喝热水吗?我去烧水,凫篌大人,厨房在哪里?”

“哎呀,这门口的雪也太厚了,来,我来清一清,免得两位大人摔跤了。”

整个茅草屋都传来了白鷮的声音,他可以出现在任何神奇的地方。

“我不得不怀疑沱是因为受不了他才丢给我们的。”凫篌脑袋有些疼了。

朱厌却无所谓:“随便他吧。那泼妇的蟠桃宴差不多要结束了,只怕不久就会杀上门来。”

凫篌笑了笑:“她现在可是仙,无故生事那就不是我们的错了,朱朱真聪明。”

“这万万年,吾也该学聪明了。”朱厌有些怅然若失。

昆仑其高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三月三日是天上一年一度的蟠桃宴,往年西王母游走在蟠桃宴,受百仙跪拜,风光无限,今日的蟠桃宴却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仙桃而蒙上了一层阴影。

能够参加蟠桃宴的神仙都是有所功绩的,一般的小仙却是没有资格的,所以最多也只有百仙而已,可是青耕衔桃送礼又何止百仙,据说那仙桃竟然与蟠桃别无二致,更有仙说仙桃比蟠桃更甚一筹,所以,整个蟠桃宴西王母的脸都是黑的。

吃了蟠桃宴,众仙散去,那仙桃的来处还是引得众仙猜测。

西王母头戴翠羽流苏,身披五色轻软玄群,容貌惊艳,却一脸怒容地从瑶池回了洞府:“青鸟,去青耕一族问一问,那仙桃出自何处?”

“是。”一只青鸟,头上长着红色的羽毛,身上的青色羽毛泛着光芒。

青鸟振翅而飞,西王母却怒火难消。

青耕一族居于堇里山,青耕如鹊,青身,喙首尾皆白。

如今的青耕一族可是风头正劲,他们送的是仙桃,更是吉祥。

这几日青耕族里摆了好几日的流水席,青耕一族终于出人头地了。

“族长,西王母身边的青鸟来了。”一只小鸟匆匆而来。

青耕族长是年轻一辈的翘楚,名曰青咀,这次能够有幸替朱厌送仙桃也是机缘巧合,他与那可恶的老鹰大战三百回合,不甚负伤,坠落桃林。因为被凫篌所救,所以只能答应帮他们送仙桃,本来以为是一桩苦差事,没成想竟然是一桩美差,真是天佑青耕一族啊。

此刻听到青鸟来了,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这青鸟是出了名的粗暴,可是自己毕竟是一族之长,他不允许自己怯弱,高声说:“请进来吧。”

青鸟已经幻化成一位青衣仙子,容貌是美的,可是手上的皮鞭在地上拖出深深的痕迹,来者不善。

“青咀,我且问你,那仙桃出自何处?”对于区区一个青耕一族,根本不需要和颜悦色,青鸟开门见山地问。

青咀本来被她那条鞭子吓得有些发抖,但是见那青鸟眼高于顶,完全没有将青耕族放在眼里,顿时也生出几分气性:“怎么了?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难不成这天上人间只有你们昆仑山的桃子是桃子,你如此无礼,我为何要告诉你,这件事情就算去九重天上说,我也是没有错的。”

青鸟眉头一皱,这青耕族实在是胆大包天。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灭族 皮鞭扬起,整个青耕族都惊住了,这青鸟也太不讲道理了。

“青鸟,你仗势欺人,今日我就要与你上九重天在玉帝面前说道说道。”青咀披头散发,自己头上的金冠都被青鸟的皮鞭打了下来。

青鸟冷哼一声:“这只是给你的一点教训,倘若还不如实相告,今日我就让青耕一族灭族。”

青咀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了,手指在空中指了半晌,竟然也不欲多说,直接幻化成青耕冲向青鸟:“大家一起上,让这只狂妄自大的青鸟知道我们青耕族的厉害。”

“不自量力。”青鸟不屑地看着一拥而上的青耕,手中的皮鞭甩得虎虎生风,十几个来回而已,地上已经是死伤一片。

青咀摔倒在地,就算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都无法近青鸟的身,再看看地上的族鸟,气愤难耐:“青鸟,你伤我族类,我这就上九重天告你的状。”

“想上九重天,那就看你出不出得了这个门了。”青鸟挡在洞府的门口,那根鞭子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芒,竟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青咀绝望了,难不成青耕族今日就要灭族了。

青鸟一脸冷笑,手中的鞭子突然变长,如蛇一样在空中盘旋,一只、两只、三只......无数只青耕死在那根鞭子下。

“青咀,你还不说吗?”

看着青耕越来越少,青咀满脸泪痕,他低垂着脑袋,声音哽咽:“是朱厌大人。”

青鸟得意地收起了皮鞭:“早说不就行了,自找罪受。”

“朱厌现下何处?”

“灵山之巅。”

青鸟转身就要离去,临走之前轻蔑一笑:“与朱厌为伍,你们青耕族是要被整个天下耻笑吗?”

青咀梗着脖子说:“朱厌大人怎么了,比你强多了。”

“手下败将。”说完这句,青鸟幻化成一只青色的大鸟,一飞冲天。

此一战,青耕族损失惨重,青咀坐在地上,眼睛发红:“我今日背叛了朱厌大人,朱厌大人肯定不会让我们青耕族送仙桃了。”

其他的青耕也跟着垂泪,他们软弱无力,长得也不出色,向来被其他的鸟族欺凌,好不容易因为得了送仙桃的美差而被六界称道,却因为这只青鸟而毁于一旦。

青咀突然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泪:“不行,我要向朱厌大人负荆请罪。”

其他的青耕还没有反应过来,青咀已经飞上了天。

昆仑山云雾缭绕,若水绕着山脚蜿蜒而流,水波粼粼,绿漪涟涟。西王母居住的洞府绿树成荫,百鸟齐鸣,一只青鸟从天而降。

“娘娘,已经查出来了,是朱厌,正在灵山。”青鸟匆匆进入洞府。

西王母坐在美玉宝座上,在夜明珠的映衬下更加光彩照人,听到朱厌的名号,她明显一怔:“是了,是了,前些日子荆山动了,我还以为她会寻来的,没想到跑到灵山去种桃子去了。”

“娘娘,我这就去毁了她的桃林。”青鸟只对西王母衷心,谁让娘娘忧心,她就让谁痛心。

“不用了,我亲自去一趟。”西王母站起身,那条五色玄群行走之间波光粼粼,甚是光彩。

“我随娘娘一起去。”

“不必。”

西王母随手招来一朵五彩祥云,踏云而行。

风冷得刺骨,青咀却丝毫不敢懈怠,他身负重伤依旧用力地挥动着翅膀,冷空气吸进肺里,他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炸了,可是还是不敢停歇。

终于看到了那片被大雪覆盖的桃林,青咀远远地就开始叫:“凫篌大人,凫篌大人,我来了。”

凫篌听到声音解了禁制,青咀直接飞了进来,因为速度太快,落地的时候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凫篌大人,西王母身边的青鸟伤了我半族青耕,估计用不了多久西王母就要来了。”

“青鸟来质问仙桃的出处,我告诉了她,我对不起大人。”青咀惭愧不已。

青咀已经幻化成了人形,他的右臂几乎被血染红了,深可见骨,脸上的印子也是皮开肉绽,显然是经历了一场苦战。

凫篌上前扶起他:“大人已经知晓了。白鷮,带青咀下去疗伤。”

一位身穿白色羽毛衣裳的清秀公子从茅草屋里出来,有些不悦地嘀咕:“我正在给大人泡茶呢。”

凫篌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

白鷮被看得心里发毛,站在门口瞪了青咀一眼:“怎么,还要我扶吗?自己进来。”

青咀冲白鷮笑了笑,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一串的血迹。

白鷮看着那刺眼的血迹,心有不忍,上前走了几步,扶着青咀的胳膊:“你们阖族还打不赢那只青鸟,也真是太弱了。”

青咀无言以对,他们从来都很弱,到后来竟然弱得理所当然了,只是现在,他想变强了。

白鷮帮青咀处理好伤口就带他去见朱厌。

朱厌正在喝茶。

青咀直接跪在朱厌的面前,匍匐在地:“大人,我有错。”

朱厌却不在意地扬了扬眉:“你没有错,你能来给吾报信就证明你没有错,带一颗仙桃回去,让受伤的青耕分着吃。”

青咀感激涕零,他背叛了朱厌大人,朱厌大人不但不生气,还赏了仙桃给他:“多谢大人。”

“好了,你速速归去吧。”

白鷮拿了一颗仙桃给青咀,一脸不满:“真是便宜你了。”

“多谢白鷮公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白鷮瘪了瘪嘴就立在一旁没有说话了。

青咀再三道谢,拿着仙桃离开了,洞府里还有一堆青耕需要这个仙桃续命,他只希望自己快点,能再快一点。

凫篌重新加固了禁制,也进了屋:“青耕族这次太惨了,西王母身边的那只青鸟是狗吗?”

朱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要侮辱狗。”

凫篌噗嗤笑了出来:“朱朱,你冷着一张脸讲笑话真是太好笑了。”

“凫篌大人,您喝茶。”白鷮殷勤地送上了一杯茶。

凫篌欣然接过:“白鷮还是挺能干的。”

朱厌点了点头。

白鷮顿时喜不自禁,眼睛却突然扫到了窗外,立刻惊叫一声:“两位大人,天上有一朵五彩祥云。”

朱厌抬眼看去,立刻皱起了眉头,矫揉造作。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寻事 天上地上一片雪白,唯有那朵五彩祥云为这漫天的白色增添了一抹色彩。

凫篌的禁制自然是挡不住西王母的,朱厌也没有想过要拦住她,三个人在茅草屋里眼睁睁地看着西王母径直飘到了窗边,她站在云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朱厌,你这次出来怎么不来找我了?”

朱厌不动如山地在位置上坐着,讥诮地看着西王母:“金金,你如今倒不喜欢金子了?”

曾经西王母很喜欢金子,就算是一团乱糟糟的毛,也喜欢在脑袋上戴满金子,金光闪闪的,所以小名就叫金金。

似乎被朱厌说到了痛处,西王母脸上的笑意有些崩塌,但随即恢复了毫无破绽的笑容:“我们是旧友,不请我进去坐一坐?”

“你现在倒把神仙的那一套皮笑肉不笑学得入木三分啊。”对于西王母,朱厌是如何都不会原谅的。

“你如今不是也学会了幻化人形,可见爱美之心就算是凶兽也会有的。”西王母嘴里说着刻薄的话,脸上依旧带着笑。

这万万年间朱厌与西王母不知道大战了多少回合,如今在这里打嘴巴官司倒十分少见。

白鷮突然冲到窗户边:“凶兽,你才是凶兽呢,你全家都是凶兽,我奶奶说过了,你以前可凶了,我看你现在也很凶。”

西王母的脸变成了五颜六色的调料盘,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她微微动了动手指,地上的雪纷纷飘入空中,凝结成冰凌直接朝白鷮刺去。这些年她尽量压制体内的暴躁怒火,想摒弃自己属于兽的特质,可是就算她已经修炼了肉身,以人面示人,可是她还是一只兽。

白鷮看着飞驰而来的冰凌,吓得定在了原地,眼见一根冰凌就要刺进自己的眼里,他赶紧尖叫着闭上了眼睛。

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想象的疼痛并没有发生,白鷮这才敢缓缓地睁开眼睛,冰凌在自己面前四分五裂,眨眼就化成了水,他睁大眼晴发现自己面前有一个淡淡的禁制,就是这禁制挡住了西王母的攻击,他立刻回头一脸崇拜地看着朱厌:“大人,你太厉害了,吓死我了。”

凫篌一脸嫌弃:“还不过来,等着当靶子啊。”

白鷮忙跑到了凫篌的身旁。

朱厌缓缓起身,出了茅草屋:“何故拿这些小辈出气,你要练手,吾陪你就是了。”

西王母站在云头,高高在山,她朝四处看了看:“这片桃林你就不要种了。”

朱厌讨厌她的高高在上,伸手在虚空中一捏。

西王母脚下的五彩祥云瞬间化为乌有,她从空中跌落,顿时恼羞成怒:“朱厌,你到底要做甚?”

“谁让你自己送上门的。”朱厌今日穿了一身青衣,站在冰天雪地里,一脸冷凝。

西王母缓缓站起身,深呼吸了几口才收敛了自己的怒火,和颜悦色地说:“朱朱,你也知道我每年举办的蟠桃宴在天界如何的举足轻重,你就不要与我耍脾气了。”

对于西王母,朱厌几乎能看到她的骨血里去,丝毫不为所动:“你种你的蟠桃,吾种吾的仙桃,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走吧,休要多说。”

“朱朱,不论是蟠桃还是仙桃,都是以稀为贵,你到底懂不懂?”

朱厌一双眼慢慢变成了红色:“吾是凶兽,哪里会懂这些。”

“朱朱......”

朱厌突然变成了一团火,火光中威风凛凛的真身显现,一身白毛,脚踏火足,周身的雪瞬间变成了蒸汽。

“朱朱......”西王母被吓得语无伦次,她知道自己打不过朱厌,这万万年都被朱厌追在身后打,而她唯一值得称道的是,自己已经成了仙,修炼了肉身,受万民叩拜,而朱厌依旧是凶兽,天上人间都没有她的容身之所,所以只能被镇压在荆山之下。

“朱朱,我今日不是来与你打架的。”

“朱朱,你听我说。”

“听我说。”

此时的朱厌哪里会听她说,一个纵身,直接把西王母扑倒在地上,她四足踏火,立刻把那件五色玄裙烧成灰烬。

西王母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气急败坏,一声怒吼,显了真身:“朱厌,你真是逼人太甚。”

西王母人面虎身豹子尾,满身煞气,与飘飘欲仙的肉身相差甚远。

躲在屋里的白鷮一声惊呼:“哇,西王母的真身也太丑了吧,如此看来,大人真是英姿飒爽啊,竟然和我一样都是白色的毛发,嘻嘻。”

西王母一口老血几乎吐出来,却管不了那小小的白鷮,她必须全神贯注地与朱厌对峙,如此才能有胜算。

一时之间,风云变幻莫测,明亮的天空渐渐被乌云笼罩。

朱厌前足一撑,直接跳到了西王母的上方,西王母一个回旋,躲过了朱厌直逼头顶的重击。

朱厌哪里会放过她,兽与兽的斗争,比的是速度、利爪和修为。

大雪纷纷扬扬,朱厌和西王母混战一团,西王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冲进了桃林,战火纷飞,这片桃林只怕不保。

“今日你若毁了这里的一棵桃树,吾就去毁你百棵,吾说话算话。”朱厌的声音回荡在空中。

西王母只能悻悻地出了桃林,两人直冲云霄在云头打得难分难舍。

山岳崩颓、风云变色,天上人间顿时一片惨状。

人间高山倒塌、洪水肆意,百姓流离失所。

不周山山摇地动,九重天上的宫阙也在颤抖,引得众仙惶恐不已。

朱厌出世,果然天下就不会太平。

天边一团红云快速逼近,远远就听到勾陈神君的声音:“两位莫要再战了,听小仙一句话,娘娘、大人,停一停,停一停。”

朱厌与西王母已经打到忘我的境界,完全屏蔽了勾陈神君的声音。

“不能战了,天要塌了。”

“停啊,停下。”

勾陈神君声嘶力竭地喊了好几声,却都化为虚空,果然自己人微言轻啊。

“娘娘,你再耗费修为,肉身就要不保了。”勾陈神君只有使出杀手锏。

听到肉身不保,西王母果然先收了手,硬生生受了朱厌的一个火球,烧得她呲牙咧嘴的,恶狠狠地看着朱厌:“朱厌,你狠。”

西王母的毛被烧了,空气中都是焦味,朱厌嫌弃道:“臭死了。”

终于歇战了,勾陈神君一身红衣似火跑到朱厌的面前:“大人,你不是去人间收集‘万色’了吗?”

“吾就是在人间啊,是这泼妇上门寻衅滋事,难不成吾还会怕她?”朱厌理直气壮。

“朱厌,你狠,你给我等着。”西王母如今是真身,勾陈神君在此,她不愿意久留,踏着祥云就离开了。

“好,吾等着。”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接客 西王母匆匆离去,勾陈神君却留下来要讨杯水喝。

朱厌幻化成人形,从上到下打量了下勾陈神君:“怎么这几百年你也没换件衣裳。”

勾陈神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衣裳是用我的皮毛幻化的。”

勾陈神君的真身是一只火麒麟。

朱厌站在茅草屋的门口:“进来吧。”

经历了一场大战,白鷮对朱厌的崇拜更甚,见她进来,便赶快奉茶:“大人,您累了吧,喝口水。”

勾陈神君长相俊美,一身红衣更衬得他风姿绰约,白鷮却完全无视了他,双眼冒星星地看着朱厌:“大人,这水是我从桃林取来的新雪,您喝喝看,是不是有桃香。”

凫篌在一旁瘪嘴:“桃枝上光溜溜的,哪里来的桃香?”

白鷮哪里会管他,只顾着看朱厌。

朱厌喝了一口茶,缓缓地点了点头:“甘洌可口。”

得朱厌一声夸奖,白鷮高兴地要飞到天上去了:“大人,我去景山取文鱼,中午给你们煮鱼汤喝。”说着就变成一只白鸟飞走了。

白鷮走了,斟茶倒水的事情就落到凫篌身上了:“神君请坐。”

勾陈神君在朱厌的对面坐下,喝了一杯茶,面带笑意地看着朱厌:“大人寻了这一片桃林,难不成是要隐居。”

“先歇一歇也无妨。”

朱厌如此清心寡欲,勾陈神君自然乐见其成,只要不再与西王母发生冲突,就不会让这乱世雪上加霜:“大人的‘万色’收集得如何?”

朱厌指了指腰间的‘万色囊’,里面点点亮光,勾陈神君满意地点了点头:“祝大人早日修得肉身。”

“借你吉言。”

“天啊,这又是谁来了。”凫篌指着窗外,看着一团黑雾由远而近。

禁制还没有重新加固,来人横冲直撞,片刻就到了跟前。

“大人,我来给您道谢了。”黑雾散去,竟然露出阎王那张圆圆的脸,一脸真诚地看着朱厌。

凫篌一脸嫌弃:“你是不是怕别人不知道你是阎王啊。”

阎王笑了笑:“这几千年,我终于见到了仙桃,也算是在那些小鬼面前扬眉吐气了。”

西王母的蟠桃宴享誉六界,但不是谁都能参加的。

当青耕衔着仙桃去往阴间的时候,整个阴间都炸裂了,那颗泛着光芒的仙桃几乎把阴间都照亮了。

“原来大人还想着小人啊。”阎王说到情深处,眼光泛泪。

凫篌实在受不了:“好了好了,勾陈神君前来做客,你莫要哭哭啼啼的了。”

阎王这才看到勾陈神君,忙行了一礼:“见过神君。”

勾陈神君回礼:“多年不见,阎王别来无恙。”

听了阎王爷的话,勾陈神君才明了最近六界中的仙桃原来出自朱厌之手,意味深长地看了朱厌一眼:“难怪西王母会打上门来呢。”

凫篌却不依了:“神君这话有失偏颇,难不成我们种了仙桃就活该被那泼妇上门挑衅吗?六界律法中有哪一条讲了我们不能种仙桃了?”

勾陈神君哑语,朱厌没有做声,淡然地喝着茶。

阎王也在一旁帮衬:“蟠桃我等小仙吃不了,难道仙桃也不让我们吃了?”

勾陈神君一句话,得罪了在场三个人,他不自在地咳了几声,站起身:“我还有公务在身,多谢大人的茶,各位告辞。”

“告辞。”

“喂,勾陈神君你怎么走了,不喝我熬的鱼汤了?”白鷮已经从景山回来,降落的时候与勾陈神君擦身而过。

勾陈神君礼貌地拱了拱手。

对于白鷮的自来熟,凫篌有些不满:“你与勾陈很熟吗?”

白鷮兀一降落就得了凫篌奚落,有些莫名其妙:“勾陈神君怎么了?”

凫篌却不想多和他说一句:“没怎么,去煮你的鱼汤去。”

白鷮只能悻悻然地去了厨房。

凫篌似乎还不解气:“明明是那泼妇寻上门来的,勾陈神君还替她说话,太气人了。”

“阎王,你说气人不?”

阎王用力地点了点头:“气人。”

“大人,你说气人不?”

朱厌慢慢地喝着茶,一脸神清气爽:“这勾陈神君长得也太俊俏了吧。”

凫篌一脸骇然:“大人,你可莫被美色冲昏了头脑,这肯定是美人计。”

朱厌笑了笑:“就算是美人计,吾也认了。”

喝了白鷮熬的鱼汤,阎王再三道谢,告辞之前说:“欢迎你去阴间玩啊。”

白鷮慌乱地摆着手:“多谢,多谢,我不去,不去。”

阎王哈哈大笑着离开了。

......

昆仑山高山流水,繁花似锦,西王母带着一身怒火回了洞府。

青鸟忙迎了上去:“娘娘,您回来了。”

西王母蓬头垢面,几乎是吼道:“让大鵹过来。”

青鸟吓了一跳,娘娘这是在朱厌那里吃了瘪,不敢耽误,忙去叫大鵹。

“娘娘。”大鵹穿一身青黑色的衣裳,跪在西王母脚边。

西王母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你去凡间辅佐明君,尽快平定这乱世。”

平定了乱世,朱厌自然会被重新封印,到时候别说种仙桃了,出都出不来,西王母气得胸口生疼,只愿再也不要看到朱厌。

“是。”大鵹转身就要走。

“慢。”西王母伸手在虚空中一画,一朵桃花在空中发亮,慢慢扑向大鵹,隐入他的体内:“未免被朱厌发现,你要入轮回,这朵桃花会提醒你在凡间的重任。”

“是。”

看着大鵹离开的背影,西王母这才慢慢地静下心来,她就不信斗不过朱厌,天上一日,凡间一年,过不了多久朱厌就要重新被封印,想想心情就舒畅了。

今夜无月明,一个身影掩入了一间破庙,没过多久,破庙门口出现了两个鬼差。

“阎王爷最近心情好多了。”

“是啊是啊,多亏了那颗仙桃,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见仙桃呢,果然非同凡响。”

那颗仙桃被阎王爷供了起来,阴间的小鬼都能看到。

“好了,好了,快勾魂吧,回去也好沾染沾染仙桃的仙气。”

“是是是,快点。”

破庙里面,一个浑身脏乱的乞丐已经没有了气息,两位鬼差匆匆勾了魂就回了阴间,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丝魂魄里隐隐有一朵桃花在发光。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入世 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灵山上的桃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桃子成熟的时候,青耕和白鷮络绎不绝,六界之中收到仙桃的魔仙兽,数不胜数。

黎明时分,朱厌站在灵山之巅看着被云雾掩盖的太阳奋力地上升,这些年她呆在灵山上倒也舒坦,这是她万万年间最平静的岁月,勾陈神君和阎王偶尔过来喝茶,日子不咸不淡,却难得一见。

“大人,大人。”青咀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落地之后幻化成人形,气喘吁吁:“大人,不好了,西王母派大鵹去了凡间,要结束这乱世。”

朱厌眼神锐利地看着青咀:“你听谁说的。”

“族里的小青耕去昆仑山找胜遇玩,胜遇听西王母身边的小鵹说的,因为小青耕给她送了仙桃,所以她就跟小青耕说了。”青咀急得脸色煞白,凡间乱世是有定数的,只是如果西王母去下界干预,这定数就说不定了。

事关重大,朱厌转身往茅草屋去,一边走一边说:“桃林就交给你和白鷮了,吾与凫篌要入世。”

青咀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小跑着跟上朱厌:“大人放心去吧,我和白鷮一定看好桃林。”

“恩。”

凫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要跳起来骂西王母:“太过分了,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好了,多说无益,走吧。”朱厌今日竟然穿了一件粉桃色的袍子,衬得面色红润,但是眼睛却冷若寒冰。

凫篌点了点头,然后叮嘱青咀和白鷮:“倘若有人打了上来,你们打不过就跑,去阴间找阎王。”

灵山没有朱厌和白鷮得坐镇那就没有任何防御,青咀使劲地点头,白鷮却一脸傲然:“谁要打上来,我就和他决一死战。”

凫篌一个巴掌拍过去:“莽夫之勇。无论如何,一定要活着。”

这一巴掌拍在白鷮地背上,打得他一个趔趄,但是他却一脸感动:“凫篌大人,虽然你说话刻薄,但是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为我好。”

凫篌转过身没有去看他们,冲朱厌说:“朱朱,我们走吧。”

“恩。”

一只黑色的大鸟直冲云霄,那根金色的尾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青咀和白鷮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俱是满脸悲色。

桃花开得正欢,不久这一季的仙桃又会长出来,但愿两位大人能早早归来。

九霄云外,凫篌看着九州大地:“朱朱,我们现在去哪里?”

“先去荆南城看看吧。”

公元888年,屡遭兵灾的荆南城迎来了新上任的的节度使成汭,彼时,荆南兵荒之余,止有一十七家,宛若空城。

凫篌在空中盘旋:“这荆南城比我们上次来更显荒凉。”

朱厌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们寻了一个隐蔽的地方降落,还是一黑一白两位双生子。荆南城满地狼藉,黄土飞扬,已经难见房屋,有的也是颤颤巍巍,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

凫篌不知朱厌为何还要来荆南,他们现在应该去长安,而不是在荆南浪费时间。

朱厌在荆南城转了一圈之后面露失望。

凫篌问道:“朱朱,你在找什么?”

朱厌摇了摇头:“没什么,先去长安吧。”

“神仙吗?”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一片废墟中传来。

凫篌吓了一跳,一只骨瘦如材的手从废墟中伸出,在空中虚摸了几下:“神仙,我记得你们的声音。”

朱厌和凫篌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妇人从废墟中坐起身,她浑身脏乱,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了,太瘦了,两侧的颧骨高高拱起,眼眶深陷,那双眼睛,眼睛暗淡无光,原来是一个瞎子。

凫篌心中一惊,问道:“你是?”

“我是大丫,神仙,是你们吗?”那妇人激动不已,她脸色惨白,此刻却因为激动泛起了一丝红晕。

“你还好吗?”朱厌踩着瓦砾走到妇人的面前,按照时间来算,如今的大丫应该双十年华而已,可是面前的妇人却宛若四十岁,那张脸受尽了风霜。

妇人流下了眼泪:“我要死了,你们是来接我的吗?”

“死之前还能遇到你们,是我之幸事。”妇人絮絮叨叨:“我已经活够了,你们带我走吧。”

只是二十年而已,在朱厌他们看来,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可是这凡人却说活够了,这世道到底多让她失望,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凫篌的心情有些沉重:“我们不是来接你的。”

朱厌没有说话,却突然解下了万色囊,里面唯一一颗珍珠闪闪发光:“吾把你的眼睛还给你。”

妇人忙摇了摇手,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多亏您拿走了我的眼睛,否则看见这人间地狱,我也活不了这么久。”

这世道竟然让人都不愿意看。

听说荆南城兵祸不断,以人为食。

凫篌唏嘘不已,妇人孑然一身,他没有去问她的母亲,结果不言而喻。

“咦,两位大人怎么在此处?”凭空一阵黑烟,突然出现了两个鬼差。

凫篌看向他们:“你们怎么来了?”

其中一个鬼差看了看手上的生死薄:“有个瞎眼妇人的阳寿已到。”

凫篌忙转头去看,见那妇人依旧坐着,脸上还带着笑意,果然,片刻就见魂魄已经离体。

两位鬼差绑了魂魄,冲朱厌和凫篌行礼:“阎王爷让两位大人得空了去玩。”

凫篌勉强地点了点头。

两位鬼差离去了,凫篌却见朱厌还看着那位妇人的尸体,他小心翼翼地上前:“朱朱,我们该走了。”

“恩,走吧。”

重新飞上了天,荆南城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渐渐就看不见了。

一路上朱厌都沉默不语,凫篌便问道:“朱朱,你还要收集‘万色’吗?”

朱厌冷声道:“当然,不仅要收集,而且要快,谁知道那泼妇要使什么手段。”

“好,长安是都城,好东西肯定多。”凫篌意气风发。

“恩。”

彼时,唐朝已经分崩离析,藩镇割据,新帝即位,励精图治,现在只能先去长安看一看,唯恐那只大鵹已经醒悟,乱世不乱,难不成她朱厌只是出来透个气吗,谁都不要妄想把她重新压在荆山之下,就算是大名鼎鼎的西王母也不可以。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貌美 公元888年,李晔即位后不久,便招兵买马,扩充禁军,得十万之众,“欲以武功胜天下。”

长安城一片兴兴向荣,每个人都希望新帝即位能带来新的光景。

云层里一只黑色的大鸟扑腾着翅膀:“朱朱,我们直接去皇城吧。”

长安城108坊,密密麻麻,朱厌探头看去,低头沉思半晌:“只是不知道大鵹入了轮回不曾?”

倘若入了轮回,那就非常难找了。凫篌围着长安城转了一圈:“要不还是先在李晔身边呆着,这样也能最快扼杀苗头。”

朱厌想想也是,如今这样一头雾水地寻找也不是一个办法,还不如藏在李晔身边,不管是李晔,还是任何人,只要想结束这乱世就都是她朱厌的仇人,必然是不能留的。

“咦,那个姑娘要做甚?”凫篌低头往下界看。

永安渠旁杨柳依依,一位姑娘哭得伤心,半个身子向前倾,竟然是要寻死。

“去看看吧。”

凫篌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柳树上。

从柳树上往下看,那姑娘虽然哭得梨花带雨,但是不管容貌还是身段都是极佳的,仅仅只是哭泣,已经让人我见犹怜了。

凫篌顿时眼冒精光:“朱朱,要不把这姑娘收了吧。”

朱厌当然不会介意。

“不知姑娘为何哭泣?”一黑一白两位双生子从柳树后面走出来。

本来在暗自垂泪的姑娘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仓皇回头看去,见是两位容貌出色的公子便放松了警惕:“族人要送我入宫,他们都怜惜自己的女郎,却不替我想分毫,深宫内院,哪里是我能进去的,听说皇宫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这姑娘二八年华,看着青涩无比,双眼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可见皇宫就是虎口狼穴。

“姑娘可是想寻死?”

姑娘点了点头:“如果要我进宫,还不如早些死掉,免得多受些磨难,原来是来长安寻求庇护的,没想到是羊入虎口。”

“如果吾能让你不进宫,你可否和我交换?”

“交换?我无父无母无家产,如何和你交换?”

朱厌指了指她的脸:“你的脸。”

朱厌这一指让姑娘吓得一个瑟缩:“脸要如何换?”

“只要你答应,吾自然会做到,反正你也是要死的,何不试一试。”

小姑娘认真想了想,她本来来长安投亲的,却没有想到族人竟然如此见利忘义,如果能得这两位公子相助,这张脸舍了就舍弃了,当初就是因为这张脸太过招摇她才不敢一个人呆在河东,这样的世道,美貌只能带来灾难,这一路见过了数之不尽的杀戮,小姑娘也想得透彻,用力地点了点头:“只要不进宫,你要换就换。”

朱厌露出一个笑容。

食指相碰,契约已成。

姑娘的容貌变成珍珠进入‘万色囊’,面前的姑娘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小眼睛、塌鼻梁、大嘴巴的小黑妞。

这一切太过神奇,小姑娘转身透过渠水看清自己的容貌,竟然笑了起来,自己变幻了模样,族人找不到自己,当然不会让自己入宫了。

“你们是神仙还是妖怪?”小姑娘孑然一身,倒不那么害怕:“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敢出现,肯定就是神仙了。”

“多谢你们,我要回河东了,长安一点都不好。”小姑娘犹如脱胎换骨,蹦蹦跳跳地就离开了。

永安渠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凫篌问道:“朱朱,现在去哪里?”

朱厌轻轻抖了抖衣袖,变换成刚刚那位姑娘的模样:“先去李府,正好入宫。”

凫篌惊喜不已:“朱朱,你太聪明了。”

阳光下朱厌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双眼如一汪清潭,正可谓是绿鬓红唇桃李花。

“朱朱,你真好看。”凫篌由衷地称赞。

朱厌点了点头:“希望李晔晔这么想。”

能够让明君消沉的是什么,当然是温柔乡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六军统领李顺节如今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他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自然不是良善之辈,族中有孤女前来投奔,那孤女姿容不凡,如得圣宠,李府自然更上一层楼,所以李顺节就准备把孤女送入宫伺候皇帝。

只是今日下人来报,那孤女竟然偷跑出去,现在还没有归家,李顺节气得跳脚七窍生烟:“找到没?全城搜索,让她插翅难逃。”

府里众人本来做着高官厚禄的春秋大梦,可是没想到那看起来瘦弱不堪的孤女竟然逃了出去,一时之间都慌了,匆匆出门寻找,可是大半日时间,竟然连一点眉目都没有。

众人都有些泄气了,不会真的跑了吧。

李顺节在屋里已经摔了五六个茶碗了,丫鬟小厮大气都不敢出。

“老爷,老爷,女郎回来了,回来了。”门子一路狂跑,几乎喜极而泣,如果那孤女丢了,所有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听到那孤女回来了,李顺节浑身的肌肉都放松了,只是脸上还是凶相:“还知道回来,今晚不要送食,让她在屋子里好好反省。”

“是。”

在李府寄人篱下的孤女李渐容堂堂正正怔地入了李府,竟然还带回了一个丫鬟,可是没有人再去计较这些,只要人能回来就行了。

后院一间漆黑的屋子,里面满是霉味,凫篌嫌弃不已:“难怪那小丫头要寻死呢,李府这样苛责别人,任谁也感觉不到他们的好意。”

朱厌冷哼一声:“愚蠢。”

凫篌如今扮成朱厌的丫鬟,听到朱厌的骂声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如果没有这些蠢货,世道如何能乱起来?”

“朱厌,你说这乱世是因为我们还是因为这些蠢货。”凫篌大笑之后陷入了沉思。

世人都说是朱厌和凫篌带来的战乱,可是他们不存于世,与这凡世并无瓜葛,乱世与他们何干呢?

朱厌躺在发霉的床上,翻了一个身:“毕竟凡人和神仙都不愿意承认是自己造成的。”

是啊,不愿意承认是自己造成的,就只能推到凶兽身上,所以天上人间都对朱厌凫篌恨之入骨,厌恶不已。

夜凉如水,这间小屋更显阴冷,幸好朱厌和凫篌不是凡人之躯,可以想象之前那位小姑娘在此是如何的煎熬,所以愿意舍弃性命、舍弃容貌,也要逃离。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明君? 四月的长安城,昼夜温差极大,夜晚阴冷,白日太阳出来了就像烤炉一般。

朱厌和凫篌一夜没睡,睁着眼睛看着窗户慢慢变亮,直到日上三竿才有丫鬟敲了敲门。

“女郎,吃饭了。”丫鬟端了一个餐盘,里面是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白里透黄的鸡蛋。

凫篌开门接过餐盘,看了那一碗面,不满地努了努嘴:“怎么就一碗,难道我不用吃饭的吗?”

那丫鬟显然没有想到女郎的这个婢女如此大胆,怔了一下,脸上隐约有了怒气,却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我这就去厨房给你端一碗过来。”

凫篌摆了摆手:“快去吧。”

丫鬟转身而去,朱厌才出声:“你吃这一碗吧,吾要出去看一看。”

“我哪里是要吃面,就像作弄作弄她,我陪你出去走一走。”

“好。”

两个人刚要出门,去端面的那个丫鬟匆匆回来了,身后两个婆子手捧衣裳和首饰,老远就笑意连连:“女郎,你的好日子到了,要去宫里享福去了。”

未免夜长梦多,李顺节准备今日就直接把李渐容送入宫中。

一切如朱厌所愿,她点了点头,一时之间,这间逼仄阴暗的屋子顿时充满了笑声。

沐浴更衣,梳妆打扮,族中的这位女郎果然是天人之姿,别说皇帝老儿,就算他们这些妇人看着也欢喜不已。

细钗礼衣之下的朱厌犹如九天神女,淡紫色的宽袖对襟长裙,逶迤在身后,头上的美玉闪闪发光,这枚玉钗估计已经是李顺节的恩赐了。

就这样,朱厌被几个婆子丫鬟直接塞进了轿子里,李顺节甚至都没有出面。

皇宫内院,高墙红瓦,轿子走了一个时辰才入宫,皇宫守卫森严,这顶轿子却一路通畅,坐在轿子里的朱厌眉头微挑,这皇宫看起来也只是一个花架子罢了。

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皇帝无能才会皇权旁落,这自然是朱厌乐见其成的。

“前面那顶轿子,停一下。”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接着就是落轿的声音。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女郎,杨公公自然有安排。”

李府的仆人似乎犹豫了半晌,最后一个人在轿子外说了一句:“女郎跟着这位公公去即可,万事皆宜。”

“恩。”

“宫里不允许带丫鬟,这丫鬟也带回去。”那公公似乎有些不耐烦。

凫篌却直接哭倒在地:“公公啊,我这条命就是我们女郎的,只要你让我入宫,我来世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你。”

那公公见这个小丫鬟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便笑着上前扶起她:“行吧,别以为入宫是什么好事,要进就进吧,只是进了想出去就难了。”

凫篌一边起身一边抹泪:“多谢公公。”

那公公伸手在凫篌的屁股上捏了一把,贼兮兮地说:“你答应了当牛做马报答我的。”

被一个公公轻薄了,凫篌表面点头,暗地里捻了一个诀,让那个公公倒大霉。

重新起轿,在皇宫内院七弯八拐,竟然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停下。

“好了,就在这里吧。”

轿子停了,朱厌掀开帘子走了出来,霎时间,艳光四射,几位小公公已经看呆了。

朱厌环视四周,竟然荒凉无比,她看着其中一位公公:“不是要吾进宫伺候陛下吗?”

公公们却笑了,然后一脸同情地看着她:“杨公公安排你在此处侍弄花草,也算是一份美差,等你学会了规矩,自然就能去陛下身侧了。”

杨公公讨厌的人只怕这一辈子都不能进陛下的身,几个小公公暗中想。

几乎容不得朱厌置喙,小公公扔下她就走了。

这番折腾下来,天已经黑了,这里更加凄凉,没有丁点的声音。

凫篌却安之若素:“那个姑娘幸好没来,丢在这里不就是让其自身自灭吗?”

天黑以后的皇宫犹如坟墓一般。朱厌和凫篌怎么可能安稳地留在此处侍弄花草,四处无人,凫篌变成大鸟:“我们直接去大明宫看看吧。”

听说皇帝登基之后都会住在大明宫。

振翅而飞,整个皇宫内城就在他们脚下,趁着夜色进了大明宫。

大明宫灯火通明,果然有皇帝的地方就有热闹。

朱厌和凫篌降落之后直接幻化成人形,竟然就那样大剌剌地往宫殿里去。

“大胆,何人在此?”门口的守卫一脸凶相。

凫篌上前:“这是李将军府里的女郎。”

李将军府里的女郎今日会入宫,大明宫的人都知晓的,只是没想到人这么晚才来,那守卫不免絮叨几句:“什么时辰了,怎么现在才到。”

凫篌笑着说:“杨公公让女郎去侍弄了一会花草。”

一听到杨公公,那守卫就不说话了,在门外通传:“陛下,李府的女郎来了。”

“进来吧。”

漆红大门缓缓打开,大殿里灯火耀眼,恍若白日,李晔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章,听到通禀,抬起了头,几不可见地抬了抬眉,那李顺节就是一个莽夫,府里竟然有如此水灵的女郎。

见到绝色佳人,李晔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不少:“饿了吧,朕让人送膳食过来。”

朱厌摇了摇头:“不饿。”

“无礼,还不跪下。”一个年长的公公声色俱厉地看着朱厌。

坐在龙椅上的李晔却笑了笑:“马公公,她刚入宫,还没有学宫里的规矩,你慢点教就是了,不急。”

马公公躬身退到一旁:“是。”

朱厌和凫篌身姿笔直地站在大殿中,恍若一幅画。

“刚听你说杨公公让你去侍弄花草?”李晔看着朱厌。

朱厌点了点头。

李晔笑了笑没有说话,低头盖上手上的奏折,站起身:“朕正好饿了,与你一起去用膳。”

“陛下,何淑妃来了。”小黄门站在门外。

“淑妃来得正好,快请快请。”李晔的心情似乎格外地愉悦。

偏殿里已经摆好了膳食,淑妃环佩叮当地走了进来,远远地就听到了她的笑声:“臣妾见过陛下。”

“来来来,这是李府的女郎,你正好见一见。”李晔招了招手。

何淑妃虚虚地行了一礼,然后看向朱厌,眼睛里露出由衷地赞叹:“果然是一个美人啊。”

朱厌一身清冷地在位置上坐着,何淑妃主动上前牵起她的手,未语先笑:“往后我们姐妹相称,一起服侍陛下。”

朱厌扫了李晔一眼,见他身材魁梧,容貌俊美,坐在那里也有王者之气,心中暗暗思量,难不成这位就是明君?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居心 宫城里的日子如流水,自从朱厌和凫篌进宫之后,日日伺候在李晔身边。

这一日李晔上朝去了,朱厌和凫篌窝在一起说话。

“朱朱,你看清楚没,这个李晔是不是明君?”凫篌一脸沉思。

朱厌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长安城阴雨绵绵了好几日,终于出太阳了。

“倘若吾能看出来,能被西王母那泼妇骗了几千年吗?”

世间最难看清的就是人心。凫篌叹了一口气,被困在皇城几个月了,他觉得自己的翅膀都不能动了:“我们每日在他身边伺候,也没有觉得谁是大鵹啊,都是一帮蠢货。”

朱厌也觉得无趣,裹了裹身上的白狐皮:“再等等看吧,他已经下令征讨西川、讨伐晋藩,倘若这两战能有胜算,说不定能让唐死灰复燃,否则,我们就先回灵山吧,免得在此浪费时间。”

“好。”被困在皇宫与被压在荆山之下几乎没有区别。

今日天气不错,宫娥们把暖房里的花朵拿出来透气,远远的一个穿着绿色宫装的宫娥领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昭仪,李夫人带了府里的女郎来见您。”宫娥走到跟前行了一礼。

朱厌躺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看向李夫人,如今的李府还真是风头大盛,仅仅几个月而已,李顺节已经连续提升为天武都头、领镇海节度使,寻加同平章事。

世人都传李昭仪荣冠六宫,姿容非凡,所以陛下才如此善待李顺节,毕竟李昭仪出自李府。

听到这些朱厌冷笑几声,别的她不敢说,只是这些日子呆在宫里,她可以确定的是李晔并不是好色之徒,他与何淑妃伉俪情深,旁人难以比拟。

李顺节的擢升与李昭仪没有半分关系,李晔不是好色之徒,这也是朱厌愿意花时间留下来的一个重要原因。

“昭仪,老爷记挂昭仪,如今天气越发冷了,老爷刚得了一张红狐皮子,便让妾身赶紧送进宫。”李夫人现在看朱厌就犹如财神爷,那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朱厌点了点头,凫篌上前接过那张红狐皮子,嘴甜地说了一句:“多谢老爷夫人对昭仪的记挂。”

李夫人笑着客气了几句,然后把身边的女郎往前面推了推:“老爷怕昭仪在宫中寂寞,便让小女进宫陪昭仪说说话。”

这是看到了皇宫是一块大肥肉了,就急急忙忙把自己的亲女儿送进宫,李渐容毕竟是旁枝,只有亲女儿才靠得住。

朱厌抬头看向那个女郎,最先看到的是那一张雪白的小脸,容貌中上,但是柔柔弱弱,让人疼惜。

“留下吧。”朱厌淡淡地说了一句。

李夫人本来还有些担心,害怕李昭仪多想,此刻听到昭仪让女郎留下,便喜出望外,用手顶了顶女郎的后背:“还不快谢谢昭仪,你们是姐妹,往后在宫中要与昭仪互相扶持。”

女郎被母亲一推,身子有些不稳,直接跪在了地上,立刻脸羞红一片:“谢谢昭仪。”

朱厌点了点头:“你叫什么?”

“李渐荣。”

“哪个容?”

“荣耀的荣。”

李夫人在一旁吓得抖了抖,取这个名字当然是妄想取而代之,他们在一步步试探这位昭仪的底线。

朱厌笑了笑:“这个名字好,好了,吾乏了,先去歇息了,你跟着福兮。”

“是。”

李夫人顿时松了一口气,果然昭仪不敢置疑老爷的决定,毕竟李府才是昭仪的依靠,他们相互依仗,唇亡齿寒。

李夫人送昭仪进了大殿,留下女郎就欢欢喜喜地走了,心中思量着李府说不定会出一个皇后呢,想想就会笑出声来。

御膳房里送了膳食过来,朱厌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就回屋子睡觉去了。

凫篌安排李渐荣在外面伺候着,自己跟着朱厌进了屋子:“你明知他们不怀好意,干嘛还留下来,真是讨厌死他们一家人了。”

朱厌笑了笑,点香,她站在香炉边:“倘若我们走了,这个替身就有用了,她想取而代之,就让她心想事成好了。”

“什么意思?”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朱朱,你现在说话太深奥了。”凫篌有些不满。

“吾要睡会,你出去。”

“切。”凫篌瘪着嘴就出了屋子。

一看到凫篌,李渐荣就迎了上来:“福兮,昭仪睡了吗?”

凫篌点了点头。

“那陛下何时下朝?”李渐荣迫不及待。

凫篌盯着李渐荣看,眼神意味深长,这位女郎可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凫篌看了看沙漏:“还有一个时辰吧。”

李渐荣的双眼立刻冒光,凫篌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这赤裸裸的欲望,不能看,不能看啊。

一个时辰之后陛下没有来,朱厌却醒了:“福兮,把那个红狐皮子拿进来。”

听到朱厌的声音,凫篌就要进去,李渐荣却跟在身后。

凫篌止住脚步:“女郎就在外面等吧。”

李渐荣的表情顿时有些阴郁。

凫篌没有管她,拿了红狐皮子就进了屋子。

朱厌坐在床边,凫篌自觉地把红狐皮子奉上。

朱厌捻了一个诀,面前的红狐皮子就凭空消失了,变成珍珠飞进了‘万色囊’里,然后心满意足地拍了拍‘万色囊’。

凫篌也十分欢喜:“果然还是这宫城里的好东西多,这几个月都收了好几十个呢。”

朱厌却有些不开心:“勾陈神君说要装满这‘万色囊’,这要装到什么时候?”

“要不我们去皇帝的内库里看看,那里好东西多。”

朱厌有些无语:“不是说了要契约吗?”

凫篌拍了拍脑袋:“差点忘了这一茬了。”

除非这些东西是别人相送的,变成朱厌自己的东西。

“要不我们也像何淑妃那样办一个赏花宴,让宫里的娘娘来参加,这样就能收礼了。”

朱厌想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恩,好,赏花宴的事情就交给你吧。”

等到了晚间,整个皇宫都知道了李昭仪要举办赏花宴了,给每个宫里的娘娘都发了帖子。

连从朝堂回来的李晔也听说了,他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你的赏花宴为何没给朕发帖子?”

朱厌立在一旁:“陛下要来直接来就是了,这天下都是陛下的,哪里是陛下不能去的。”

李晔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来人,开内库,赏。”

“是。”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报应 皇宫内院,娘娘们缺少乐子,李昭仪如今圣宠不断,各宫的娘娘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一个讨好陛下开心的机会,正好也能散散心,所以赏花宴当日御花园的暖房里一片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今日的主事是李昭仪,何淑妃坐在首座拉了李昭仪在说话。

李昭仪却显得有些冷淡,不过这位昭仪似乎就是这么个性子,大家也没有多想,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倒也快活。

众人谈笑风生,李昭仪却突然站起身,何淑妃问道:“妹妹怎么了?”

“吾去净室。”朱厌僵硬地说。

何淑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妹妹快去快回。”

朱厌抽出手出了暖房,凫篌跟在她的身后。

“何淑妃办花宴时,她们送的都是些奇珍异宝,怎么吾的花宴,都只抱了一盆花过来,那花御花园不都有。”朱厌十分郁闷,明明是为了收礼的,现在不仅没有收到礼,还要听一群女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凫篌也没有料到会这样,叹了一口气:“要不你还是去跟李晔说几句好话,说不定他再赏你一些好东西。”

还是李晔好哄,朱厌点了点头:“他不是说要过来的,怎么还没有来?”

凫篌也探头往前看了看,的确没有看到李晔的身影,远远的一个公公走了过来,他一喜:“是不是来了?”

两人聚精会神地看着来人,那公公身后却空无一人。

“奴婢见过李昭仪。”公公见到朱厌行了一礼:“淑妃娘娘是不是在花宴?”

朱厌点头。

“陛下让奴婢过来请淑妃娘娘。”

凫篌看了朱厌一脸,见朱厌面无表情便指了指暖房的方向:“娘娘在暖房。”

“多谢,奴婢先退下了。”

那公公离开了,朱厌和凫篌呆呆地立在原地,连李晔也不来了,那今天就真的收不了礼了。

“我们回去吧。”朱厌不想回暖房了。

“恩。”

当天夜晚,凫篌笑脸嘻嘻地从外面回来:“朱朱,我们可以走了。”

“怎么了?”朱厌靠在床头在看话本子。

凫篌脸上的笑容都要溢出来了:“征讨西川、讨伐晋藩皆败,李晔正吓得惶惶终日,何淑妃在一旁安慰他。”

朱厌从床上坐起身,放下话本子,伸了一个懒腰:“好了,走吧,这唐朝的气数已尽,我们去一趟阴间吧。”

“去阴间做甚?”

“去查一下,看大鵹有没有入轮回。”

“好。”

再次来到阴间,竟然觉得与之前相差甚远,一颗仙桃高高地悬挂在阴间,散发着柔和的光亮,竟然如一汪明月把阴间照得亮堂堂的。

“两位大人,你们来了。”阎王匆匆赶来,一脸笑意。

“吾来查一查,西王母身边的大鵹是否入了轮回。”

阎王一愣:“这个我倒是没有注意,入轮回的魂魄都在‘万世镜’里,我这就带大人过去查看。”

这边一行人刚准备去‘万世镜’那边,突然从天而降两只鸟。

“阎王救命。”

“阎王救命。”

阎王爷看着那两只鸟:“这几千年,你们两个是唯二喊我救命的。”

阎王爷向来都是索命的。

“青鸟打上了灵山,要毁了仙桃树。”青咀大叫。

白鷮一身狼狈,头上秃了一块,翅膀也在流血,垂头丧脑的。

阎王看着两只受了惊吓的鸟,指了指一旁的朱厌和凫篌:“两位大人在此。”

啊?

朱厌和凫篌还是凡间的模样,青咀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大人?”

朱厌点了点头。

白鷮立刻用翅膀挡住了脸,曾经夸下的海口如今真是被打脸,他已经无颜见两位大人了。

朱厌看了凫篌一眼:“你随阎王去‘万世镜’找大鵹的魂魄,吾回灵山一趟。”

“好。”凫篌见白鷮已经身受重伤,便看向青咀:“你驮大人回灵山。”

“是。”

白鷮立刻松开翅膀:“我驮大人回去。”

朱厌却径直走向了青咀,变成了一颗蛋。

众人一惊,变成蛋的大人,实在太可爱了。

凫篌本来想留白鷮在此养伤的,可是白鷮在青鸟手下受挫,此刻找到了救兵,自然要看那青鸟被大人打得屁滚尿流了,所以屁颠屁颠地跟着回了灵山。

那青鸟的脾气火爆,只这片刻功夫已经把灵山的桃园毁了大半,白鷮气得扑腾起翅膀就要下去与那只青鸟拼命。

“直接去瑶池蟠桃园。”朱厌坐在青咀的背后声音满是寒意。

“是。”

因为有朱厌的吩咐,白鷮只能很恨地看一眼那只青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昆仑山顶白雪皑皑,山中却四季如春,瑶池边仙气弥漫,青咀驮着朱厌,横冲直撞地闯进了蟠桃园。

“大人,我们怎么做?”进了蟠桃园,白鷮被满园的桃树晃花了眼睛。

“当年孙猴子毁了这蟠桃园,那泼妇上千年没有办成蟠桃园,如今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啦。”朱厌幻化成凡人的模样,虚空中抓了一把利剑,竟然毫不犹豫地朝园中的桃树砍去。当年孙猴子只是吃了蟠桃,今日她却要砍掉这些蟠桃,朱厌向来不会吃亏,牙呲必报。

见朱厌已经拔刀了,青咀和白鷮自然放开了手脚,青鸟毁了他们的桃林,他们就毁了这蟠桃园,一报还一报。

西王母的洞府珠光宝气,西王母正在挑选珠宝首饰,一个仙娥一脸慌张地跑了进来:“娘娘,有人闯进了蟠桃园。”

西王母直接丢下了手中的珠宝,就往洞府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问:“可知是谁?”

仙娥茫然地摇了摇头。

西王母气得咬牙切齿:“废物。”

仙娥不敢做声,跟在西王母身后。

蟠桃园门口的仙娥已经倒了一大片,连牌匾上的蟠桃园三字也被从中划开,真是来者不善。

西王母黑着脸进了蟠桃园,可是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这个蟠桃园几千年之前就受了磨难,孙猴子毁了大半的蟠桃,如今的蟠桃园遭受的却是灭顶之宅,成棵成棵的蟠桃树被连根拔起,蟠桃树离开土壤立刻枯萎,没救了。

“何人如此大胆?”真是忍无可忍,西王母仰天长啸,露出真身,今日她就要把来人撕碎沃土。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上天 蟠桃园仙气袅袅,本应是一派祥和,果肉芬香,仙娥婀娜,可是此刻的蟠桃园却一片狼籍。

西王母真身露面,怒气已经让身上的毛全部竖了起来,她盯着迷雾深处,从里面一步一步走出一个人影,那人钟灵毓秀的模样,一只芊芊玉手却拖着一把半人高的大刀,缓缓走出迷雾,露出一个笑容:“金金,别来无恙啊。”

听到这个声音,西王母直接高高跃起:“朱厌,你混蛋。”

朱厌微微往后一让,就躲开了西王母的攻击:“吾说过,你毁吾多少桃树,吾就毁你多少。”

这满园的蟠桃树被毁去大半,西王母已经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听朱厌说出的话,心中更是委屈:“我什么时候去毁了你的桃树,我呆在昆仑山就没有出去过。”

朱厌受不了她的惺惺作态:“你去问那只青鸟,自然知道毁没毁。”

“青鸟?”西王母有一丝茫然,继而怒吼道:“你有病啊,青鸟毁的关我什么事?”

朱厌不屑地看着西王母:“好,往后倘若让吾见到那青鸟,定然抓来烤了吃,到时候你莫又不依不饶。”

“娘娘,娘娘,灵山的桃林已经被我全部毁了,一棵都不剩。”青鸟如疾风一样飞进了蟠桃园,下面阵阵仙气,她只看到了西王母。

一棵都不剩。

白鷮和青咀伤心得眼泪都下来了,然后默默地转身去砍蟠桃园的蟠桃树,灵山的桃树都没有了,这蟠桃园也不必留了。

轰隆轰隆!又是两棵蟠桃树倒下了,西王母还没有从青鸟的话中清醒过来就听到了动静,她狠狠地看了青鸟一眼,然后去求朱厌:“朱朱,是我错了,青鸟,青鸟交给你处置,但是不要再砍树了,种子,我给你种子,你种到灵山去。”

朱厌双眼微眯:“你当吾傻啊,蟠桃树的种子只能在蟠桃园种。此番,吾就不处置这只青鸟了,今日先毁了这蟠桃园再说。”

西王母一脸焦急地看着朱厌身后的那两只鸟,砍起蟠桃树来甚是利落,只是这说话的功夫又倒了十几棵蟠桃树,要是往日,这两只鸟自己随手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今日朱厌在场,她却是一动都动不了。

眼见着蟠桃树越来越少,西王母如困兽一般,突然双眼猩红:“朱厌,你欺人太甚。”

“欺你又如何?”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西王母的真身突然放大到十倍,几乎伸手就能探到天宫的月亮。

“雕虫小技。”朱厌哪里会怕这点花架子,火光一闪,一阵烟雾冲上天。

西王母身体庞大,抬头看去,却什么也看不到,一声长啸,似乎连天宫都在颤抖:“朱厌,你莫不是怕了吧。”

“呵呵。”

西王母的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右眼一疼,她立刻疯狂地挣扎着。

原来朱厌藏在她的头发里,寻找机会给了她致命一击。

一把念力化成的长剑直接插入了西王母的右眼,眼珠顿时崩裂,鲜血淋漓。

西王母的阵阵呼啸声震惊天宫,她身躯庞大,挣扎间山摇地动,人间天上恍若末日。

朱厌哪里会管她,烈焰掌一掌一掌拍在她的身上,西王母已经因为眼痛失去了理智,疯狂地回击,但是因为视力受阻,很难打到朱厌,顿时气得大嚎。

朱厌直冲云霄,然后一个俯冲,前足冒火,对着西王母的天灵盖就要一掌下去。

“大人,大人,手下留情,手下留情。”一朵红云远远地飘了过来,到了跟前,露出勾陈神君的模样。

朱厌收了掌,落在一朵云头,淡淡地看着勾陈神君:“勾陈神君劝架都劝了万万年了,今日就遂了吾的心愿,让这泼妇灰飞烟灭罢了,了却这桩官司。”

勾陈神君一袭红衣,急得脸色通红:“使不得,使不得。”

西王母已经疯了,手乱挥,脚乱踩,整个天地都在颤抖。勾陈神君一边和朱厌说话,一边躲避,以防被西王母伤到:“玉帝请大人和娘娘去弥罗宫,莫扰了下界,今日玉帝就了断你们之间的这桩官司。”

勾陈神君抹着额头的汗水,果然雌性不能惹啊,这你死我活地斗了上万年了,一次比一次凶险,玉帝都害怕天宫被她们折腾塌了,忙让自己请两位上弥罗宫。

朱厌却没有做声,她非常怀疑玉帝的能力。

勾陈神君陪笑:“大人请移步。”

朱厌却站在云头看着已经发狂的西王母,戏谑地说:“你先让这疯婆娘冷静下来吧。”

“是是是。”勾陈神君陪着笑脸,冲西王母大声喊:“娘娘,肉身,小心您的肉身毁了,莫要打了。”

肉身是用修为维持的。

果然,听到勾陈神君的话,西王母立刻安静了下来,嗖地一下变小了,恢复成了肉身的模样。

“娘娘,玉帝请您和朱厌大人上弥罗宫。”

西王母满腔怒火地看着朱厌:“上弥罗宫就上弥罗宫,凶兽出没果然天下动乱,我这就让天帝请出三清五老,灭了这只凶兽。”

“三清五老要灭吾,早就出来了。只是怕他们无颜见吾,所以这万万年间都躲着吾,你能请出来倒正合吾意。”朱厌求之不得。

西王母被朱厌这几句话怼得脸色发青,却不想和她多说,招来一朵五彩祥云就直接往弥罗宫去。

勾陈神君忙松了一口气:“大人,请。”

朱厌点了点头,驾着云朵和勾陈神君一起往前。

昆仑山上的震动引得天宫上的神仙瑟瑟发抖,只怕一个不慎,这天宫就倒塌了,直到看见勾陈神君把两位祖宗请了上来才拍了拍胸口,天宫保住了。

弥罗宫的皇极凌霄殿,天帝一脸焦急地看着门口,直到看见那三个身影,他心中的石头才落地,直接下了宝座迎了出来:“两位大人,你们来了。”

朱厌和西王母都没有理玉帝。

玉帝一脸尴尬,他的修为不是最高的,却被三清五老选为天帝,这宝座坐的也是胆战心惊,见两位厉害的主子都不理自己,有些尴尬。

“两位大人鲜少来凌霄殿,先请坐,尝尝弥罗宫里的琼浆玉露。”勾陈神君忙打破了僵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麟儿 朱厌和西王母两尊大佛上了弥罗宫,凌霄殿外不少仙人都探头探脑,这两位都凶名在外,惹不得,但看一眼总是可以的。

勾陈神君请两位坐下喝琼浆玉液,西王母铁脸色惨白,朱厌却嘴角含笑。

弥罗宫的琼浆玉液果然名不虚传,朱厌喝了一杯又让勾陈神君倒了一杯。西王母身体负伤,虽然肉身看不出来,但是真身却在流血,她没有闲情雅致,看向天帝:“朱厌今日毁了我的蟠桃园,这上万年都办不成蟠桃宴了,玉帝要如何处置?”

西王母的声音让天帝不自觉地抖了抖,处置?他能处置谁啊,如果能处置还会让你们斗这么多年。

天帝紧张地喝了一口琼浆玉液,笑得一脸尴尬:“两位大人,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你们可否听我一言呐。”

朱厌点点头。

西王母眉头微皱,却也没有说什么,虽然这个天帝无能,但总归是三清五老钦点的,面子上总是要过得去。

朱厌和西王母没有反对,天帝就松了一口气:“两位法力高强,如果再大动干戈,只怕到时候就是毁天灭地。”

“说重点。”西王母真身受损,实在不想在这里听天帝啰里八嗦,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天帝吓得都有些结巴了:“两位,两位前往下界,下界再斗。”

“下界?那有何区别?”西王母实在受不了这个天帝。

朱厌和西王母不管是在天上还是人间都能斗,又有何区别。

“不是,不是。”天帝摆手:“是希望二位入轮回,去凡间走一遭。”

西王母怒气冲冲地起身:“天帝,你脑袋是不是坏掉了,我堂堂西王母有必要去入轮回,体会人间七苦吗?”

天帝被呵斥,吓得都要哭了:“我,我也是没有办法,你们化为凡人,再怎么斗也波及不了天上人间。你们就把这桩官司在凡尘解决了,到时候两位重新归位,此事就莫要再提了。”

入轮回?朱厌微微抬了抬眉,眼中带笑,那笑却如冰凌一般,没有温度,就算是入轮回,她也要杀了这泼妇。

西王母看向朱厌,见朱厌笑得神秘莫测,伤口又开始疼了,按照朱厌的性子,此番从天宫离开,肯定不会放过蟠桃园剩下的几棵蟠桃树,倘若仅有的几棵蟠桃树都被毁了,这蟠桃只怕就绝迹了,而且到了凡尘,两人的法力都被封印,到时候孰胜孰负就说不定了。

西王母突然改变了主意:“行,要入轮回现在就去。”

见西王母同意了,天帝大喜,看向朱厌:“大人。”

朱厌倒不排斥,只是看着勾陈神君:“倘若我入凡尘,如何尽收美色?”

“这个倒是无妨的,‘万色囊’会跟着您,大人在凡间的因缘际会自会收入囊中。”勾陈神君恭敬地回答。

朱厌点了点头:“好,那就入轮回吧。”

这一次,她要西王母输得心服口服。

阎王殿有一面万世镜,主六道轮回。天界有一枚女娲石,主天道轮回。

女娲石是天界的圣物,五彩玲珑,远远地就能窥见其光芒,听说女娲娘娘把自己的元神注入了这颗五彩石内,五彩石主世间万物。

天帝与勾陈神君送朱厌和西王母到了女娲石旁:“凡间数十年,弹指之间,我们后会有期。”

西王母不欲多说废话,直接进了女娲石,眨眼就消失不见。

朱厌笑了笑,紧随其后。

两人入了女娲石,女娲石大放异彩,天帝吐出一口气:“终于把这两尊大佛送走了。”

勾陈神君也松了一口气:“时辰差不多了,我也该下去了。”

天帝看向他:“再等等吧。”

等了几息功夫之后,勾陈神君也进了女娲石,这下天帝就是真的高枕无忧了,一切交给勾陈神君,他放心。

公元907年,唐哀帝正式降御札禅位于梁王朱温,唐朝至此彻底灭亡。

后梁开平元年五月,梁以唐权知荆南留后高季昌为节度使。高季昌到任之时,城邑残毁,户口凋零。后经安集流散,流民复归,深为朱温赞赏,正式授以节钺。

高季昌持节,整个荆南城热闹非凡,高府更是大肆庆祝,美酒佳肴数不胜数。

高季昌喝得满面红光,前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突然一个小厮脚步匆匆地穿过人群,不动声色地在高季昌耳边说了一句。

高季昌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直接站起身:“贤伉俪喜添麟儿,千金入手,明珠徵祥。”

“高大人双喜临门,恭喜恭喜。”

“恭喜。”

......

恭贺声此起彼伏。

前院热闹不断,高季昌也不是第一次做父亲,往日觥筹交错不知疲惫,今日却有些懈怠,想去后院看看。

与前院的热闹相比,后院显得寂寥多了。

高季昌的夫人李氏,出自名门大户,已经生了长子高从诩,现下又生了一位千金,可谓是儿女双全,此刻她躺在床上,看着睡得香甜的女儿,一脸欢喜。

“夫人。”高季昌进了屋,带进一阵风,一旁的仆妇忙把帘子捂得严严实实。

高季昌见此有些尴尬,便放慢了脚步往床边去,探头看向那个在襁褓里的小人:“她出来的可真是时候,也太会寻日子了。”

李氏的视线没有离开女儿,对于高季昌的话恍若未闻。

高季昌宠幸妾室,李氏与他已经形同陌路,小女儿的诞生是李氏对他最后的情分,往后余生,她只愿护着这一儿一女平安长大。

“我想了一个名字,叫高婉儿如何?”高季昌并不想和夫人相顾无言。

李氏抬头看向高季昌:“当初我已与老爷说好,是儿子就姓高,是女儿就跟着我姓李。”

高季昌一愣,不记得什么时候说过这档子事,他慢慢地回忆,是了,当初求亲的时候说过,只是李氏娘家已经没落,他自然不愿女儿跟着姓李,便打哈哈地说:“此事日后再议。”

“我已经让人把她的庚帖送回了河东。”李氏声音冰冷,她早就猜到了高季昌肯定会食言而肥。

听到李氏先斩后周,高季昌脸都变黑了:“你让女儿姓李,等她长大了要她在高府如何自处?”

“她自然可以回李府。”

“李府?河东李府已经没落,你有没有为她想过?”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老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运道一事,最是说不清的。”

“你咒我?”高季昌大喝一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祥瑞 廊下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高季昌的吼声让仆妇们胆战心惊。

李氏窝在床上,一脸平静:“老爷何必来我这里寻不自在,哪里舒服哪里呆着去。”

河东李府的姑娘是出了名的蕙质兰心,求娶的人几乎把李府的门槛都踩烂了,所以高季昌当初才会答应倘若是姑娘就跟着姓李,可是世道是会变的,如今李府都没有了,哪里还有什么名声。

这些年东奔西走,好不容易在荆南安定下来,高季昌想的是如何振兴高府,李府已经被时代的洪流抛弃了,又何必强求呢。

看着李氏,高季昌还能想起掀开盖头时的惊艳,李府的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容貌出色、才华横溢,竟然不输男子。可是,男人要的从来不是一朵花,而是整个花园,牡丹有牡丹的华贵、蔷薇有蔷薇的芬芳、就连雏菊也有其娇俏可爱,他怎么可能为了一朵牡丹就放弃其他的鲜花。

终日对着一朵花,也是会厌的。

再看如今的李氏,眼里的柔情、脸上的笑意都化为冰霜,拒人千里,高季昌回以冷漠:“倘若这是夫人所愿,我就如你所愿。”

李氏低头看着女儿,沉默不语,这样的人,就算是只言片语也觉得是浪费。

高季昌最后看了李氏一眼,准备转身离开,突然一个黑影袭来,他本能后退,却依旧没有躲过,额头一痛,地上一声脆响,他低头看去,竟然是一块玉石,圆润透亮,宛若一颗蛋。

那颗玉石在地上滚了几滚,安然无恙,而高季昌的额头瞬间就鼓起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包。

屋子里的人都惊住了。

高季昌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氏:“夫人,你恨我至此吗?”

李夫人瞪大了双眼,看着女儿闭着双眼睡得安稳,但是她可以确定,那块玉石就是这个小人丢出去的,她才多大,力气那么大。

听到高季昌的声音,李氏抬头看去,那颗鸡蛋般的蛋让他显得格外滑稽,她不自觉地就露出了笑容,摆了摆手:“老爷可以走了,手滑手滑。”

高季昌怒气冲冲,甩袖离去:“不可理喻。”

高季昌离开之后,李氏才松了一口气,看向地上的那颗玉石:“捡起来给我看一下,这颗玉石是哪里来的?”

刚才的一幕一旁的仆妇看得一清二楚,才刚出生的小姐就把老爷给打了,而且打得不轻,可是不知为何,却让人神清气爽了,仆妇小心地捡起地上的玉石,摇了摇头:“不是我们屋里的东西,没有见过。”

李氏接过玉石看了看,的确不是她的,玉石捏在手里竟然暖暖的,她笑着递给仆妇:“收起来吧。”

“是。”

仆妇退出去之后,李氏亲了亲女儿:“这么小就知道护着娘亲了,心疼娘亲是不是,难怪世人都说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呢。”

“娘亲给你取名李玉璋可好。”

“出生就拿着玉石呢。”

“日后一定荣华富贵。”

......

“娘亲,娘亲,我有妹妹了?”一位唇红齿白的小公子跑得脸色通红,最近他与先生游历荆山今日才归,刚刚回府就得了门子的道贺,所以匆匆赶来。小公子是高府的长子高从诩,十四五岁的样子,进入卧室的时候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双眼明亮:“娘亲。”

李氏招了招手:“快来看看你妹妹。”

高从诩站在床边,看着睡得酣畅的妹妹,眼眶不自觉地就红了,他探了探手,想摸一摸那张细嫩的脸,可是又害怕伤到她的肌肤:“娘亲,她好小哦。”

“你坐下,我跟你说一件事。”

高从诩端坐在圆凳上:“母亲,您说。”

“刚刚你父亲来过,与我言语不合,你妹妹突然丢出一块玉石,把你父亲的额头砸出了一个大包。”即便是重新说出这件事,李氏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高从诩已经张大了嘴巴:“娘亲,你不会看错了吧。”

李氏指了指一旁的仆妇:“她也看到了,把那颗玉石拿给公子看。”

当高从诩捏着那颗玉石的时候,还是一脸震惊,手中这颗玉石未经雕刻,的确不是府中之物:“娘亲,这世间难到真的有衔玉而生?”

李氏点了点头。

高从诩把玉石递给仆妇,看着襁褓中的妹妹:“母亲,您真的让妹妹姓李吗?”

“是。”

高从诩点了点头:“不管她姓什么,都是我的妹妹,这一辈子我都会护着她的。”

“你们是亲兄妹,互相扶持。”

“是。”

夜深人静之时,黑暗之中突然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小婴儿躺在摇床里,两个身影探头看去。

“大人变成了小娃娃,真是太可爱了。”

“朱朱,我的朱朱,你入轮回怎么不跟我说一下啊,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嘛。”

“凫篌大人,现在我们怎么办?”白鷮一脸茫然。

凫篌也是毫无头绪:“我还要去万世镜里找到大鵹,大人这里就交给你了,你长得好看,在凡间也是祥瑞,记住,千万护住大人啊。”

“嘻嘻,大人,你终于承认我长得比你好看了?”

凫篌一脸阴沉:“如果大人有个什么闪失,我定然抓了你来烤了吃。”

“我好怕,我好怕。”白鷮笑着说。

“行了,我先走了,这里你一定要看好,一定要谨防昆仑山诡计多端。”凫篌再三叮嘱。

“明白。”

即使再不放心,凫篌也不得不走,现在他的主要任务是找到大鵹杀掉,然后再来助朱朱一臂之力杀死西王母,也能解心头之恨。

第二日天一亮,后院就响起了叫声:“天啊,哪里来的一只白鸟啊。”

“来人啊,来人啊。”

不一会,整个高府都传遍了,府里从天而降一只白鸟,而且这只鸟寸步不离地跟着五小姐。

此刻李夫人躺在床上,看着床边的那只白色的鸟,奶妈坐在一旁给五小姐喂奶,那只白鸟竟然不错眼地盯得紧紧的,盯得奶妈都有些紧张了:“夫人,这只鸟是怎么回事?”

李氏皱眉沉思,昨天的玉石,今天的白鸟,难不成自己这个女儿大有来头,只是不管怎样都是祥瑞,她露出笑容:“只怕是来保护小姐的。”

奶妈点头,这只鸟虽然长得好看,但是看起来好凶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二哥 高府的后院一大早就喧闹吵杂,高季昌顶着一个大包,脾气也有些暴躁:“这些下人怎么回事?”

听到高季昌的声音,张氏端了一碗药走进来,双眼流光:“老爷,您感觉好些了吗?”

脑袋上的这个大包一晚上隐隐作痛,高季昌翻来覆去都没有睡好,此刻脸色憔悴,接过药一饮而尽:“外面怎么回事?”

张氏往外面看了看,犹豫半晌,面露不屑:“夫人屋里来了一只白鸟,下人们都说那只白鸟与五小姐如影随形,是祥瑞。我看啊,估计就是夫人在哪里弄来的,为了自抬身价。”

听说来了一只白鸟,高季昌一下子就有了精神,昨晚本来想看看小女儿,可是莫名其妙就和夫人吵起来了,现在正好可以借着去看白鸟,顺便看看小女儿,估计夫人也不会说什么,这么想着,他就起了身。

张氏一惊:“老爷,您的伤还没有好,要去哪里?”

“去看看那只白鸟。”

张氏一把拉住高季昌:“老爷,您忘了,昨日夫人打了你呢。”

“谁说的,是我自己撞的。”

张氏站在门口看高季昌脚步匆忙地离开,委屈得泫然欲泣。

“姨娘,你怎么了?”府里的二公子高从诲穿一身深衣缓缓行来。

见儿子来了,张氏立刻露出一个笑容:“诲儿,你回来了?”

高从诲点了点头:“昨晚和大哥一起回来的。”

“来,姨娘屋里有点心,特意给你留的,来吃点。”

高从诲摇了摇头:“不了,我就是过来看姨娘一眼。”

“老爷也走了,你也不呆一会。”张氏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高从诲见姨娘这样,一张冷脸也有些松动,解释道:“夫人那里按理说昨晚我就应该去看望的,只是太晚了不方便,今日再不去就说不过去了。”

李氏毕竟是高府的主母,张氏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行吧,不要惹夫人生气。”

“是。”高从诲向张氏拱了拱手就转身离开了。

张氏看着儿子的背影,她的儿子并不比夫人的差,往后如何还说不定呢。

高府的两位公子只相差一个月,大公子谦谦君子,让人如沐春风,二公子成熟稳重,才德兼备,两人俱是人中龙凤。

高季昌径直来了主院,就见门口围满了丫鬟仆妇,竟然把门挡得水泄不通,他站在门口咳嗽了两声,大家立刻反应过来,让出路来。

迈步进了屋子,高季昌发现屋里的人更多,他个子高,站在外面也能看清里面的情况。罗汉床上有一只白鸟,而白鸟的脚边躺着一个小婴儿,此刻传来那婴儿的咯咯笑声,那只白鸟立在那里生无可恋,却一动不动。

地上满是白色的羽毛,小婴儿揪着白鸟的腹部,一抓一把毛,揪得欢快,白鸟也不动,任由她揪。

高季昌细细看去,难不成这就是张氏说的那只白鸟。

白毛满天飞,奶妈这个时候从外面进来,吓了一跳:“赶快把这白鸟抱走,这毛别被小姐吃入口鼻了。”

话没说出口,就见白鸟挥动翅膀,漫天的白毛纷纷扬扬飘到地上,罗汉床上竟然一片羽毛都没有。

这也太神奇了吧。

高季昌目瞪口呆。

“夫人,二公子来了。”小丫鬟站在门外通禀。

一听到二公子来了,屋里的丫鬟婆子都往外面退,一下子撞在高季昌身上,这才惊呼,老爷来了,老爷来了。

满屋子的人如潮水一般退了出去。

李氏靠在罗汉床上,带着护额,见到高季昌也不惊讶,跟外面的丫鬟说:“请二公子进来。”

没人招呼自己,高季昌便自己寻了一个凳子坐下。

片刻,就见一身深衣的高从诲托着一个木盒子就进来了,他平静地扫了一眼屋子,躬身道:“见过父亲、母亲。”

高季昌点了点头。

李氏笑着招手:“诲儿,来看看你五妹。”

高从诲放轻脚步上前,看向罗汉床上的一只白鸟和一个小人,他向来面无表情,此刻也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称赞道:“这只白鸟倒有灵性。”

李氏点头:“也是这丫头的福分。”

高从诲不自觉也露出了笑容:“母亲,这次去荆山,我得了这串五彩手串,送给五妹玩。”

“我替你五妹谢谢你了。”

这些场面上的事情结束了,高从诲本应和往常一样离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却不想走了,他抬头看向李氏:“母亲,我能在这里陪一陪五妹吗?”

“当然可以。”

躺在罗汉床上揪毛揪得不亦乐乎的五小姐笑得哈喇子直流,高从诲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帕子就要去替五小姐擦口水,他的手刚伸出去,本来立在一旁无动于衷的白鸟竟然一个飞身,利爪在高从诲的手上抓了三条血印。

见到这一幕,高季昌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就要去抓那只白鸟:“这只鸟也太不长眼了,拿出去杀了。”

李氏也没有料到白鸟会攻击高从诲,本来心存愧疚,可是见高季昌不由分说就要杀那只白鸟,她立刻炸毛了:“今日谁敢动这只白鸟,我就与他拼命。”

高季昌站在罗汉床边,一脸怒容地看着李氏:“这只鸟今日能伤诲儿,明日就能伤五丫头,留在身边也是祸患。”

李氏不愿意与他说话,眼神温柔地看向高从诲,有些愧疚:“诲儿,白鸟伤了你,母亲与你道歉,这只白鸟轻易不让人接近五丫头,熟悉了就好了,误伤了你,母亲非常抱歉。”

高从诲微微抬起手,不让血滴在罗汉床上:“是诲儿逾越了。”

“那诲儿告辞了。”高从诲正准备离开,却感觉自己的手指一沉,低头看去,见五小姐抓着自己的手指笑得眼光明媚,她的小手好软好柔,就像抓着他的心脏,让他的心一下子就化了:“母亲,她喜欢我。”

李氏也很惊讶,面带微笑:“你五妹这是在给你道歉呢。”

心中一阵暖流,四肢百骸都有暖意,高从诲眼眶微红,不敢让五小姐碰到自己的血:“小五,二哥去包扎了伤口再来看你可好?”

五小姐却怎么也不松手。

李氏无法:“让大夫过来包扎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争宠 从主院出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高从诲这才惊觉他竟然在主院盘桓了一下午,他一向严于律己,尽心课业,鲜少会如此浪费光阴。一下午被那个小人抓着手指,看她揪着鸟毛,那只鸟倒不再攻击自己了,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噙着一丝笑意。

“二弟。”天黑了,院子里掌了灯,远远地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高从诲抬头看去,就见高从诩一身白袍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脸上竟然有一丝急切:“今日你没去爬山真的太明智了,害我耽误了一整天。你见了五妹没,我出去一天了,倒想她得狠。”

“见了,我陪五妹玩了一下午。”高从诲的声音语调没有丝毫的改变,但是眼角眉梢却有一抹得意。

高从诩顿时不乐意了,但是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五妹有个秘密,你肯定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好了,不和你说了,我去看五妹了。”

高从诩说完话就一路小跑地进了屋子。

高从诲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五妹有什么秘密,那么小个人能有什么秘密。

虽然知道有可能只是高从诩乱说的,但是却百爪挠心不得安宁,看着灯火通明的屋子,心中竟然泛酸了,夜晚的风有些凉,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高从诩如一阵风一样冲进了屋子:“娘亲,二弟说他今天陪了五妹一下午?”

“大公子,慢点慢点。”仆妇赶紧去拢帘子:“夫人还在月子里呢。”

高从诩这才反应过来,脸顿时红了:“我差点忘记了,抱歉抱歉。”

李氏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嗔怪道:“都这么大了,行事还如此莽撞,你没看你二弟,进退有度,沉稳有礼。”

高从诩笑嘻嘻地就进来了:“我这还不是急着见五妹吗?从诲那个石头性子,竟然能陪五妹一下午,我还真不相信。”

说起这个李氏就笑了:“你五妹喜欢他呢,拉着他不松手,他性子也好,就在这坐了一下午。”

“咦,哪里来的白鸟,怎么在床上,脏不脏,别踩到五妹了。”高从诩看到白鸟惊讶不已,就要伸手去捉。

“住手。”李氏一声大喝,高从诩吓得把手缩回来了,怯弱地问:“娘亲,怎么了?”

“这只鸟是你五妹的,莫要动,小心伤了你。”

“一只鸟还能伤得了我?”

“从诲的手被它抓伤了。”

“啊?此鸟如此凶残,更能不能留在五妹身边了。”高从诩吓了一跳。

“你听我的,莫要动,你忘了那颗玉石的事情了。”李氏微微抬高了声音:“这只鸟突然出现在你五妹身侧,形影不离,你莫损了你五妹的福分。”

李氏这样说,高从诩就真的不敢动了,他在一旁的圆凳伤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白鸟:“它就任五妹这样揪?这样下去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秃掉的。”

那只白鸟似乎听懂了高从诩的话,身子轻轻地往旁边移了移。

高从诩觉得神奇极了:“娘亲,你看,它不让五妹揪了。”

李氏笑着颔首:“奶妈,把小姐抱下去喂奶。”

“是。”

奶妈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了五小姐,那只白鸟真的紧紧跟随。

见他们出去了,李氏打了一个哈欠:“你五妹刚出生,按理说应该都是睡觉,可是她的精神竟然极好,玩了一下午都不知疲倦。”

“五妹有神灵庇佑,自然与常人不同。”出生就手握玉石,还有白鸟相伴,这绝非常人。

“我给你五妹取名李玉璋,已经让陈伯回了河东,只是不知道那里到底是何种光景。”提起这件事李氏就忧心忡忡,当初河东大乱,战火纷飞,大哥一家要去长安投亲,至此,她再也没有收到大哥的信,虽然心中忐忑,但是因为她这些年一直跟着老爷奔波,也顾不上娘家的事情。乱世一起,河东李府四分五裂,也不知能不能寻到族人。

“母亲不必忧心,如今我们在荆南安顿下来,也可以安排人去寻舅父他们了。”高从诩在一旁安慰道。

李氏叹了一口气:“但愿能够找到吧。”

过了一会奶妈进来说五小姐已经睡着了,高从诩有些遗憾,却也不得不起身:“娘亲也好生歇息,明日再来看您。”

“好。”

出了主院,高从诩站在原地看了看,然后跟小厮说:“走,去二公子院子里去。”

高从诲住的偏僻,当初这院子也是他自己选的,说是因为安静。

进入院子,果然觉得安静得过分,只有廊下的一盏灯笼,空阔的院子什么都没有,哪怕是一盆花、一株草也没有,高从诩啧啧称奇:“这院子当初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这个样子,二弟还真是没有半分情趣。”

“大公子,您来了。”高从诲的小厮青砚听到人声从屋里走了出来。

“你家二公子呢?”

“在屋里用膳呢,大公子请。”

“哈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好没吃呢。”

......

进入屋子,高从诲果然在用膳,青砚忙添了一副餐具:“我让厨房再烧几个菜。”

“行行行,让二弟请客。”

青砚笑着离开了。

“大哥往常不轻易来,今日怎么过来了。”高从诲给高从诩倒了一杯茶,高从诩嫌这院子太远了,所以很少过来。

“我本来想去看五妹的,没想到刚去,她就睡下了,干脆过来寻你说说话。”高从诩这是心有不甘:“五妹真的喜欢你?”

高从诲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茶:“你觉得呢?”

“要不,你让姨娘给你生一个妹妹,省得你和我抢。”高从诩有了一个好主意。

高从诲却不理他:“无聊。”

青砚过去了片刻就拎着食盒回来了:“厨房还备着大公子的晚膳,我直接拎过来了。”

“青砚,你也太替你家二公子省钱了吧。”高从诩嘟囔道。

“我这是不浪费,不浪费。”

府里公子的膳食并不奢侈,一荤一素一汤,高从诩饿了一天了,风卷残云地吃完了:“荆南节度使只是名头好听罢了,如今荆南被邻道侵夺,只余江陵一城,父亲只怕不会仰人鼻息,你我已经十五,理应为父分忧。”

吃完饭,高从诩说起正事。

高从诲点头:“我听大哥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梅花 整个荆南几乎被周围的几股势力瓜分了,可谓是在夹缝中求生,想要在这种困境中寻得一线生机有所建树难上加难。

此次游历荆山山脉,高从诩颇有收获:“只要我们能控制荆山山脉,渐渐蚕食,我就不信收不回荆南的地盘。”

荆山山脉横亘在整个荆南地界,是兵家必争之地,可是那山脉却被一群山匪霸占了,那伙山匪势力庞大,南汉、闽、楚都杀上了荆山,却都铩羽而归,渐渐的也没有人愿意自讨没趣,荆山山脉就变成了一块荒地,无人管辖的荒地。

高从诲点头:“只是那伙山匪的确很难缠,如今荆南城只有三百兵士,恐怕不敌。”

“肯定是不敌的,要想攻克荆山只能用计。”

“何计?”

“招安。”

“南汉也招安过,那群人却似乎志不在此,竟然不为所动。”招安无疑是最省力的方法,那群人骁勇善战,倘若能够收为己用对荆南也是大有裨益。

高从诩点头:“志不在此必然别有所图,只要搞清楚他们要什么,一切迎刃而解。”

可是他们也没有读心术,如果知道别人心中所想呢?

“我准备打入他们内部,去做一名山匪。”高从诩语气轻快,似乎去当山匪就犹如去书院上学一般稀松平常。

“不可,万万不可。”高从诲一惊:“太过凶险。”

“不会有事的。”

高府的夫人与张氏不和,但是两位公子却兄友弟恭,心心相惜。高从诲绝对不会让高从诩去冒险,他沉着一张脸:“此事莫要再提了,否则我就直接告知父亲。”

“好好好,我不去,你也莫要说了。”喝了一杯茶,高从诩起身:“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这破地,还要走好久。”

“大哥。”高从诲突然叫住了他。

“什么事?”

“千万不要以身犯险,高府承受不起这个万一。”高从诲十分郑重。

高从诩笑着摆了摆手:“好了,知道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高从诩离开了,但是看着黑夜中他的背影,高从诲还是心神不宁,叫来了青砚:“你找人盯着大公子,那边有动静立刻来报。”

“是。”

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隐没进夜色里。

......

秋风吹了几天几夜,气温陡降,乌云罩顶,丫鬟婆子裹紧身上的衣裳脚步匆匆地穿梭在长廊上。

屋里已经生了火盆,丫鬟掀开门帘子,带进一阵冷风:“夫人,陈伯回来了。”

李氏直接坐起了身:“快请。”

陈伯穿了一件羊皮袄子,但是脸颊还是冻坏了,隔着一座屏风,他行了礼:“小人去了河东,李府的宅子还在,虽然损坏良多,但是那屋里还住了人。”

“谁?”

“表小姐在屋里独居。”陈伯没有想到宅子里还有人,本来以为还要颇费周章的。

“是渐容吗?”李氏有些紧张。

“正是。”

“表小姐已经把五小姐添进了族谱。”

“她,她没有跟着来?”

陈伯摇头:“表小姐不愿意离开河东,只说往后给夫人写信。”

“她还好吗?我大哥大嫂他们呢?”

陈伯听出了李氏声音里的颤抖,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当初舅爷他们去长安投奔舅夫人的娘家人,可是在路上遭遇兵祸,只有表小姐活下来了,表小姐在祖宅独居,我有些担心,再三要她随我来荆南,她却说什么都不愿。”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听到这个消息,李氏还是忍不住落泪了,声音哽咽:“大哥大嫂的后事呢?”

“表小姐做了衣冠冢。”遇到战乱,必然尸骨无存,李渐容能够活下来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李氏点了点头:“她为何没有嫁人?”

陈伯犹豫半晌才说:“虽说那人说是表小姐,但是与我记忆中的小姑子却相差很多。”

十几年没有见,人有改变也是应该的,李氏倒没有多想:“李府的小姐却落得如此地步,想想都让人心疼,往后河东还有劳陈伯多跑几趟了。”

陈伯本来还有话要说,见李氏如此,便按下了话头:“是。”

“行,你一路劳累,下去休息吧。”

陈伯出去了,李氏的眼泪还没有停,一转头,就看见玉璋看着自己笑,一瞬间心都化了,抱起她亲了亲:“玉璋还有表姐呢,以后长大了就去看表姐。”

玉璋只是咯咯直笑。

外院里的气氛却有些冷凝,高季昌看着书案上的留书,脸上五颜六色:“你大哥真的上荆山了?”

高从诲十分自责,是他没有看住高从诩:“是,大哥曾与我说过,我担心他鲁莽行事,派人盯着,哪知还是跟丢了。”

“从小就是这样,但凡他打定的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高季昌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这件事情不要告诉夫人。”

“是。”李氏还在月子里,知道这件事情恐伤身体,高从诲总觉得自己要做些什么:“父亲,我想派人去荆山查探。”

“不可。”高季昌紧锁眉头:“先不要打草惊蛇,我再想想。”

高府的大公子只身入荆山匪营,这个消息万万不能泄漏,否则高从诩危矣。

越是此刻,越要小心谨慎。

高从诲从书房出来,冷风吹得他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这件事情是他掉以轻心了,见高从诩一如往常地出入,便以为他歇了心思,却不知大哥表面看起来好说话,性子却是最执拗不过的。

高从诩万一出了什么事,夫人会怎么办,五丫头又怎么办,他窜梭在寒风中,心被拉扯着,见到院子里的梅花开了,便止住了脚步:“青砚,你去拿个白瓷瓶过来。”

“是。”

二公子又来看五小姐了,丫鬟小心翼翼地打着帘子,见二公子抱着一个白瓷花瓶,里面插了几束梅花,笑着说:“这是新开的梅花吗?”

高从诲点了点头就进了屋子。

几束梅花立刻让屋内增添了不少色彩,李氏面上带笑:“五丫头有你们两个哥哥宠,也是天大的福分。”

高季昌妻妾成群,子嗣却不丰,如今府里的子嗣也只有两位公子一位小姐,玉璋行五,前面两位都没有立住。

高从诲把花瓶递给丫鬟:“这几日只怕要下雪了,明年小五就能去外面看梅花了。”

李氏笑着颔首,明年是最好的祝福也是期待,小孩子过了周岁,活下来的几率就会大些。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金钗 这一年,定州的风雪比往年来得更猛烈一些,雪已经到了膝盖,出行也格外艰难。

安喜县城里,一间宅院里统共只有三间屋子,院子被白雪覆盖,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单薄,正在院子里扫雪。

女孩正扫得满头大汗,屋子里突然传来小孩子的哭声,接着又传来另一个哭声,此起彼伏,然后是妇人的骂声:“臭丫头,没有听到你弟弟在哭吗?快点拿热水进来。”

女孩默默地放下手中的扫帚,在屋檐下的炉子上拎了热水壶推门而入:“娘,水来了。”

“兑点凉水喂给你弟弟喝,你动作麻利点。”妇人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你爹又死到哪里去了?”

女孩的手冻得通红,拿着茶碗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赵王府今日唱堂会,爹去找些活计。”

“早干嘛去了,非要等到缸里没米了才去做事。”妇人喋喋不休,她刚生产,又是双生子,家里没米没钱,奶水不足,两个刚出生的孩子饿了就喝水。

小女孩给两个弟弟喂了水,但是两个孩子还是哭得声嘶力竭,她愁眉不展:“娘,怎么办?”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你去拿刀来,割开我的胳膊让他们喝我的血。”妇人陷入了癫狂。

小女孩沉默不语地退了出去,外面的雪还在下,刚刚扫干净的地方又被大雪覆盖了,她有些无力地坐在门槛上,离一旁的炉火近一些,这样也能暖和些。

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她不知道为什么爹娘还要生弟弟,现在弟弟出生了又养不活。

她不想进屋,进去了就是娘亲喋喋不休的抱怨,还是外面清净。

这一坐,天就黑了,她不敢看雪太长时间,趴在膝盖上竟然睡着了。

“元颖,不能在这里睡,你醒醒,看看爹爹给你带什么了?”一个声音在女孩的耳边响起。

杜元颖缓缓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人,眼里乍然冒出光亮:“爹,你终于回了?”

一阵清香,杜元颖看见杜爽的手上托着两块点心,晶莹剔透,当中一点红,她惊叹道:“爹爹,太好看了。”

杜爽把两块点心小心翼翼地放在杜元颖的手上:“不要在外面睡,点心你先吃了,待会再进来。”

“恩。”

“我把炉子拎进去。”

“好,记得开窗子。”杜元颖托着两块点心不忘叮嘱父亲。

“好的。”

杜爽拎着炉子进了屋子,杜元颖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把点心包了起来,放进怀里之前又拿出来闻了闻,放好点心后就进屋了。

“爹,我来吧。”杜元颖推开门就看见杜爽正粗手粗脚地用炉子煮粥,一小袋子的米搁在桌子上,屋子里竟然还有肉香。

杜爽看到杜元颖的时候笑了笑:“今日王府里唱堂会,我在府里帮工,得了一袋米,还有一碗肉,直接煮粥里,让你和你母亲都补一补。”

杜元颖的母亲范氏见丈夫拿了粮食回来,脸色好了不少,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根金钗:“你能识文断字去做帮工未免大材小用,这根金钗你拿去送礼,某个文书的差事也成。”

杜爽站在炉子边:“这根金钗是夫人唯一一件首饰了,你留着,差事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范氏却干净利落地把金钗递了出去:“元姐儿,来,把这金钗给你爹。”

杜元颖看了看杜爽,又看了看范氏,上前接过金钗递给杜爽:“爹,等你有了差事赚了钱,再给娘亲买金钗。”

杜爽看着那根金钗,竟然觉得千斤重,手指微颤地接过金钗:“夫人放心,我一定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一间陋室,一盏灯火,一碗飘着肉香的米粥,在这个寒冬腊月就是生的希望,毕竟在这乱世,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

荆南城的雪与定州的雪相比,毫不逊色,高府的后院已经安静下来,天冷了,众人都早早上床睡觉了。

摇篮里的五小姐也已经睡着了,但是隐约中却传来说话的声音。

“真是苦恼,不仅找不到小鵹,连西王母也找不到。”凫篌看着在摇篮里睡得安详的朱厌,十分无力。

他们能找到朱厌还是因为那个‘万色囊’,但是其他的人就难寻了,这万千世界,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谁知道他们会变成什么物种。

“那就先别找了,就守着大人就行,待大人长大些就好了。”白鷮看着已经快被揪秃了肚子:“灵山上还有仙桃吗?我的毛都被这位祖宗揪完了。”

“地窖里还有一些,下次给你带一颗来,往后这仙桃可就是吃一颗,少一颗了。”灵山的桃树都被青鸟毁了,长不出桃子了。

“青鸟实在太可恶了。”白鷮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突然灵机一动:“对了,青鸟肯定会去找西王母,你跟着她,肯定能找到。”

凫篌一拍脑袋:“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你在大人这里也要小心点,莫被昆仑山发现了,我现在就去找青鸟。”

“我知道了,下次记得给我送仙桃啊。”白鷮叮嘱道。

“恩。”凫篌趁着夜色飞走了。

夜很黑,谁也没有发现屋檐上被白雪覆盖的一角。

下了一夜的雪,天刚放亮的时候雪才停,各院也都掌了灯。

奶妈早上去看五小姐,却突然惊慌失措地抱着五小姐进了夫人的屋子:“夫人,小姐发热了。”

一听到发热,李氏吓得几乎灵魂出窍:“怎么会发热呢?”

奶妈脸色发白:“半夜我还去看了,那个时候还好好的,刚刚去看就发现已经烧得脸色通红了。”

李氏接过小五,果然见已经烧得浑身发烫:“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小丫鬟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一大早主院就慌忙请大夫,前院也得到了消息。

高季昌一边穿衣服,一边问:“谁生病了?”

候在一旁的小厮说:“五小姐发热了。”

还没有满月的孩子发热不是什么好事,高季昌的手忍不住开始颤抖,怎么也系不上衣带:“来,帮我更衣。”

小厮上前利落地替他穿好了衣服。

高季昌慌慌张张地就出了门,小厮拿着披风跟在后面:“老爷,外面冷,披风。”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受伤 整个高府都被大雪覆盖,院子里的红梅开得热烈,但是却无人有心思欣赏。

高从诲一身深衣在雪地里格外显眼,脚步匆忙,他的院子最远,一路行来眼角眉梢都是风霜。

“诲儿,你来了?”高季昌衣着单薄,在主院的门口遇到了高从诲。

高从诲点头:“怎么突然就发热了呢?昨日我去看了还好好的。”

“先进去看看吧。”

两个人进了院子,丫鬟仆妇进进出出,一位大夫一脸难色地出来了,摇了摇头:“没治了,没治了。”

一个丫鬟气得从廊下拿了一把扫把猛地拍在那位大夫身上:“你胡说八道,你个庸医,滚,快点滚。”

大夫缩头缩脑地跑了,小丫鬟拿着扫把哭了起来。

高季昌的心一沉,虎着一张脸进了屋,见李氏双眼已经通红,正在跟一旁的仆妇说:“去寻大夫,归州、峡州,派人去请。”

荆南城百废待兴,城中的百姓都不多,更何况大夫了,今日请的就是荆南城唯一的大夫。

“夫人。”高季昌见李氏浑身发颤,紧紧地抱着小五,心中一酸,她还在月子里,却要经受这样的痛苦。

“老爷。”听到高季昌的声音,李氏恍若遇到了救星,伸手就拉住了他的衣摆:“救救她,救救她。”

高季昌低头看去,见小五已经烧得浑身发红,眼睛闭着就像睡着了,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其中的凶险。

“白鸟呢?”高从诲四处看了看,突然问。

众人这才惊觉一直跟着五小姐的白鸟不见了。

李氏却顾不得这些:“大夫,老爷,请大夫。”

高季昌在李氏身边坐下,手掌在五丫头脸上摸了摸,的确很烫,心中一紧:“已经让人去请了,你放心。”

这句话说出口,高季昌自己都有些发虚,之前的两个孩子也都没有立住,在死亡面前,人力太过微弱。

高从诲没有上前,默默地从屋里退出来了,见之前的那个丫鬟还在哭,便说:“带我去五小姐屋里看看。”

小丫鬟忙抹了一把泪:“二公子跟我来。”

五小姐的屋子就在夫人的旁边,一晚上奶妈都睡在外间,半夜还起来看过。

“窗户怎么是开的?”高从诲看着靠近摇篮的窗户竟然是开的,眼神变得犀利。

小丫鬟一惊,再去看果然见窗户开着,早上忙着请大夫倒没有注意:“我敢保证,昨晚窗户是关上的。”

还没有满月的孩子吹了一夜的冷风,不病才怪。

高从诲慢慢地走向窗户,伸手摸了摸窗棱,在缝隙里竟然发现了一根青色的绒毛,捏着那根绒毛,他问:“白鸟是不是浑身上下都是白色的。”

“是的,没有杂毛。”小丫鬟绕到外面看了看:“二公子,外面好多白毛啊。”

“有血,还有血。”

高从诲忙出了屋子,果然见窗户下面有点点血迹,他站在廊下看着被大雪覆盖的院子,一片雪白:“你叫几个人过来,把这院子翻一翻,看能不能找到白鸟。”

白鸟对小五的维护高从诲十分确定,如果不是出了意外,白鸟绝对不会离开小五。

“是。”小丫鬟忙去找人了。

高季昌从屋子里出来就见高从诲立在廊下,丫鬟仆妇正在热火朝天地翻院子:“这是做什么?”

“父亲。”高从诲把高季昌往窗户那里领:“我刚刚去小五的屋子查看,见屋里的窗户是开的,还在窗户上发现了一根青色的羽毛和血迹。”

听到有血迹,高季昌一惊:“怎么会有血?”

高从诲摇了摇头:“不知道,先等一等。”

“你让她们找什么?”

高从诲还没有回答,一个仆妇便大叫起来:“白鸟,白鸟在这里。”

不一会,那仆妇便抱着白鸟走了过来:“已经冻僵了,不知道是不是活的。”

白鸟的一只翅膀竟然生生地被扯断了,伤口上的血已经被冻硬,身体也硬邦邦的,不知是死是活,此刻,即便是高季昌也跟着心一紧:“是谁啊,这么狠,给我查,好好地查。”

“先把它抱进去用炭火烘着,莫让夫人看到。”高从诲吩咐道。

仆妇按照吩咐进去了,高从诲却站在廊下一动不动:“父亲,这是有人要对小五不利。”

因为有人对小五不利,所以白鸟才会与来人奋力搏斗,受伤了倒在院子里被白雪覆盖。

高季昌也想到了这一层,之前他对白鸟有成见,此刻也有些怜惜:“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雪又开始下了,两个男人站在廊下,就如定海神针一般,来往的丫鬟仆妇总归心定一些。

“来了,来了,大夫来了。”陈伯匆忙而来,浑身上下都落了雪。

高季昌本来心中一喜,抬头看去,竟然是一位赤脚大夫,心中难免打鼓:“陈伯,你哪里找的?”

“去村子里面寻的。”

陈伯知道赤脚大夫上不了台面,但是现在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解释道:“这位大夫擅长儿科,先让他看一看。”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确没得选。

陈伯领着大夫进了屋子,大夫进去没一会就出来了:“烧得太过凶险,我开的方子,你们先吃着吧,听天由命吧。”

听天由命,这四个字最是无奈了。

“不过,那只鸟我能救。”赤脚大夫从包里拿出一块黑乎乎的药膏:“给它吃了就行。”

陈伯接过那块药膏递给一旁的丫鬟,然后客气地把大夫送了出去。

雪下得太大,派出去的其他人还没有回,陈伯捏着一张方子走了过来:“老爷,这方子。”

高季昌接过方子看了看,乌云压顶,雪越下越大,明明是晌午却犹如傍晚,屋里点了灯,他却通体寒冷,最后无力地说:“先按照方子熬药吧,动作快点。”

“老爷,白鸟醒了。”小丫鬟冲了出来。

高季昌和高从诲忙进了屋子。

可是看见屋里的这一幕,每个人眼睛都泛红,连高季昌和高从诲也眼眶微湿。

只见白鸟一步一步地往里间走,因为断了一只翅膀,它不能保持平衡,摔倒了又重新站起来,绕过屏风,继续往前走。

“白鸟。”李氏看到白鸟时,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到了罗汉床前,它用爪子挠了挠床沿,它受伤了,不能像往日那样煽动翅膀就能飞上罗汉床。

高季昌快走一步,直接把它抱上了床,白鸟往李氏旁边挪了挪,用自己的头拱了拱小五,然后依偎着小五躺下了。

整个屋子寂静无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惊险 春节将至,荆南城高府却愁云惨淡,这几日大夫进进出出,唉声叹气。

因为持续发热,五小姐眼见着就瘦了下去,一张小脸毫无血色。那只白鸟也不吃不喝,已经奄奄一息了。

李氏抱着小五,蓬头垢面,嘴唇皲裂:“大夫,快请大夫来。”

丫鬟仆妇们暗自抹泪,该请的大夫都请了,但是小姐却没有丁点起色,已经是将死之兆。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高季昌站在门口,听到李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浑身僵硬,站了片刻又转身离开了。

他已经经受了两次丧子之痛,听着李氏的声音宛如在剜自己的心头肉,这些年他东征西战,不怕刀剑无眼,却害怕看到李氏的痛苦,因为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不能护妻儿周全。

高从诲看着父亲的背影,印象中一向背脊笔直的父亲,此刻竟然犹如垂垂老矣的老者。

今年冬季的雪似乎格外大,战乱频发,百姓流离失所,这场大雪不知道又会要了多少人的命。

夜很黑,高从诲站在廊下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大夫们说,小五熬不过今晚。

......

临近子时,高府却灯火通明,青咀盘旋在上空,一个俯冲,隐了身形。

“白鷮,白鷮......”青咀喊了半晌都没有得到回复,不禁有些怀疑是不是走错了,但是凫篌大人说了是荆南城高府啊,如今荆南城也不可能有第二个高府了。

青咀隐了身形,见周围来往的丫鬟仆从愁眉苦脸的,他跟在他们后面往院子里去,见院子里围满了人。

“白鷮。”青咀喊着。

没有任何回应。他只好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找。

找了几间屋子都一无所获,青咀进了最后一间屋子,发现这间屋子里里外外都站了人,里面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声,他径直穿过人群,穿过屏风,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白鷮,顿时大惊失色:“白鷮,白鷮,你怎么了?”

白鷮浑身无力,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青咀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见白鷮的一只翅膀已经被扯断,急得都哭了:“怎么办,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青咀乱了神智,往日都是凫篌大人和白鷮关照自己,现在出了事,自己却不知所措。

他越急,就越乱。

越乱,越急。

仙桃,仙桃,对了,凫篌大人让他来送仙桃的,仙桃能救白鷮。

青咀忙从怀里拿出一颗仙桃,仙桃漂浮在空中,闪过一阵金光,他施了术法,那颗仙桃直接隐入了白鷮的身体。

青咀紧紧地盯着白鷮。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了......

终于,白鷮睁开了眼睛:“青咀,你怎么来了?”

“白鷮,你终于醒了。”青咀喜极而泣:“凫篌大人让我过来给你送仙桃,幸好,幸好没有迟,再迟一点你就死了。”

吃了仙桃,白鷮地身体渐渐恢复:“救朱厌大人。”

“朱厌大人怎么了?”青咀又是一惊。

白鷮看向李氏怀里的朱厌:“小鵹伤了大人,你现在去景山去找山神沱拿文鱼,快去快回。”

青咀这才看向那个小娃娃:“这就是大人的转世?”

“恩。”

“好,那我现在就去。”青咀刚准备离开,突然黑烟一闪,出现了两个鬼差。

两个鬼差一个不察与青咀撞在了一起,双方都吓了一跳。

青咀质问:“你们来做什么?”

两个鬼差怯弱地说:“这府里的小姐阳寿已到,我们来收魂。”

“怎么阳寿就到了,这才多大啊。”青咀咋咋呼呼,拦着两位鬼差。

“劳烦这位仙人高抬贵手,让我们回去好交差。”鬼差好多歹说,青咀却无动于衷:“不许,你们谁都不许动,否则我就让你们魂飞魄散。”

两位鬼差也真是怕了,但是也不得不实话实说:“如果我们不收这魂魄,她就变成孤魂野鬼了,反正也是活不了的。”

青咀和白鷮对望了一眼,难不成大人这次就这么输了?两只鸟几乎能预见朱厌的暴怒,还没有与西王母正面对峙就死在襁褓中,实在太不体面了。

青咀眼睛一闪,突然跟两位鬼差说:“你们先等一等。”

“是,是,是,大人请。”

青咀悄悄地靠近白鷮,低声说:“我这里还有一颗仙桃,要不先喂给大人吃了。”

白鷮眼角抽搐:“这样合规矩吗?”

“那小鵹伤了大人就合理,大人现在明明还是一个小儿啊,那小鵹就下得了手。”青咀义正严辞。

“大人吃了仙桃,就不是存粹的凡人了,到时候西王母会不会胡搅蛮缠?”

“管她呢,先救大人吧。”

白鷮看着朱厌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犹豫再三,点了点头:“把仙桃喂给大人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青咀喜出望外,脚忙手快地拿出仙桃,一股脑地喂了下去。

两位鬼差在一起看得目瞪口呆,其中一个鬼差一声惊叫:“呀,生死簿变了,这位小姐可以活到六十岁,走了,走了,我们回去交差了。”

“两位大人告辞。”黑烟散去,鬼差离开了。

青咀和白鷮不错眼地盯着朱厌看,见那张白嫩的小脸渐渐恢复了血色,呼吸平稳,两只鸟都松了一口气。

“夫人,白鸟醒了。”一个丫鬟惊呼。

众人忙看过去,见白鸟竟然能站起身了,李氏却恍若未闻,犹如死尸。

奶妈在一旁盯着小五看,突然上前摸了摸小五的脸,摸上小五的脸,奶妈的手都在发抖,眼泪一下子就喷涌出来:“夫人,小姐的热退了,退了。”

人群立时炸开了锅。

李氏的眼睛也有了光彩,她浑身发麻,颤抖地摸向小五,顿时泪流满面:“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屋里传出了哭声,站在屋外的高从诲浑身一紧,头脑发热,一个不稳差点摔倒。

“二公子,二公子,小姐的热退了,退了。”小丫鬟笑中带泪地走了出来。

三魂六魄归体,高从诲这才感觉手脚冰冷,不自觉地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气息平稳,奶妈喂了温水,喝下去了呢。”小丫鬟边抹泪,一边笑。

高从诲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老天爷,谢谢你。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山匪 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的雪终于停了,高季昌把自己关在书房,屋里没有点灯也没有生炉子,寒湿之气包裹着他。

“老爷。”张氏在门外敲门。

“姨娘,老爷说谁也不见。”高季昌进书房之前叮嘱了谁也不见,小厮拦着张氏,左右为难。

五小姐生病的事情阖府都知晓,连大夫都说五小姐熬不过今晚,饶是张氏与李氏不合,今晚也睡不着,毕竟是一条人命。

书房里寂静无声,张氏叹了一口气:“屋里生了火没?”

小厮摇了摇头。

张氏无法,在门口站了片刻就准备离开,后院的嘈杂声突然传了过来。

小厮眼神慌乱地看着张氏:“姨娘。”

张氏一时也有些慌乱,看向紧闭的书房门,轻轻喊了一声:“老爷。”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高季昌带着满身的寒气站在门口,夜太黑,看不清他的表情。

“走吧,去后院。”高季昌的声音犹如挂在屋檐下的冰凌,毫无温度。

张氏点头,跟在他的身后。

“父亲。”一个黑色的身影渐渐走近,那人拎一盏灯笼,撞开了夜的黑,似乎在黑夜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看着来人,高季昌嘴唇哆嗦:“小五她......”

“父亲,小五好了,热退了,也能吃东西了。”高从诲的语气有劫后重生的庆幸。

本来以为是噩耗,没想到却是惊喜。

高季昌被冻了很久,此刻脸上的表情都变僵硬了,带着不可置信地问:“真的?”

“真的,母亲让我过来与父亲说一句,让父亲好些歇息。”

“我,我先去看看,看看小五。”高季昌继续往前走,但是由于冻了太久,腿脚不灵活,直接绊了一下,整个人直直地摔倒在雪地里。

“老爷。”

“父亲。”

众人忙上前搀扶,高季昌却躺在雪地里哈哈大笑起来:“小五闯过了鬼门关,往后余生必定福泽绵长。”

......

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雪终于停了,阳光普照,满世界都在化雪,滴滴答答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小五睁开了眼睛。

李氏热泪盈眶:“小五,小五。”

小五露出一个笑容,挥动四肢,欢快不已。奶妈站在一旁抹泪:“夫人,小姐这是饿了。”

“你喂奶吧。”

小五吃饱喝足之后就在床榻上揪白鸟的毛,李氏却把白鸟抱到一旁,轻声细语地跟小五说:“白鸟受伤了,你莫要欺负它了。”

小五只是笑,李氏心都化了,抱着她亲了亲。

不一会,高季昌、高从诲、连张氏也过来了,大家一脸笑意,高府又渡过了一劫。

李氏四下张望:“诩儿呢?”

李氏这才发现已经好些日子不见高从诩了,高季昌一脸若无其事地上前摸了摸小五:“从诩公务在身,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李氏却皱起了眉头:“他才多大,就有公务?”

高季昌打哈哈地敷衍过去:“凑巧,凑巧。”

李氏见问不出什么,也就不说了,今日心情好,即使面对张氏也能和颜悦色:“劳烦你担心了,这份心意我记着。”

“五小姐必有后福。”

一家人其乐融融。

荆山山脉的洞府里,冬暖夏凉,这里位置极好,藏在大山的腹部,里面极其宽阔,当中架着篝火,肉香四溢。

一伙人围着一个细白嫩肉的少年,其中一个大胡子说:“将军,此人不能留,我们还是丢出去吧。”

冰天雪地,丢出去就等于是杀人。

坐在首座的被称为将军的男人,脚踩虎皮,五六十岁的年龄,头发已经花白,却声如洪钟:“留下吧。”

“将军,这荆山十几年都如铜墙铁壁一样,就是因为没有一个外人进入。”有人反对。

尚让一步一步从高座上走下来,见那个少年衣衫褴褛,已经昏死过去,莫名想起自己的那几个儿子,乱世之中,他们都没有活下来,不自觉生出一丝怜悯之情:“我的这条命是神仙救的,你们是知道的,我们迫于无奈落草为寇,但绝不是凶神恶煞的坏人,永远不要忘了,我们不是贼寇。”

只有真的贼寇才杀人如麻,泯灭人性。

众人不做声了,他们隐匿在此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但是实在等得太久了,等得将军都老了,等得众人的热血都凉了,其实在这山上做贼寇也不错,吃喝不愁,也算是乱世中的一个容身之所,渐渐地,大家就松懈了。

“抬到我屋里去吧。”尚让发话。

几个年轻人不情不愿地把人抬走了,如今这里有将近一千人,少年郎长大了,心思就多了,尚让也老了,他只是在等,等那位神仙来找自己。

王将军临死之前说了,那位神仙还会回来的。

众人散去之后,尚让回了屋子,那位年轻人已经醒了,一脸防备地看着他:“这是哪里?”

尚让喝了一口烈酒,龇牙咧嘴地说:“这是山匪窝。”

年轻人吓得从床上滚落下来:“壮士饶命,饶命,我家里上有父母,下有弟妹,不要杀我。”

尚让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上前扶起年轻人:“我不杀你,你起来吧。”

年轻人半信半疑,只是不再胡乱喊叫了。

“你叫什么?”

“许琮。”

“哪两个字?”

高从诩在地上画了几笔,尚让点了点头:“好名字。”

“你可知,进了荆山,就出不去了。”

“可是我还有家人啊。”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尚让斩钉截铁。

高从诩一下子不敢说话了,就这样留了下来。

山中的岁月倒没有高从诩以为惊险,这伙山匪的确很奇怪,他们很少下山,平常就在山里打猎,竟然还在一个山坳坳里种了粮食,说是山匪,不如更像是隐居的山民,只是这伙山民战斗力惊人,每日都有例行的练武,高从诩对他们更加好奇了。

最近尚让的心情似乎不好,高从诩和他住在一个屋子里,夜晚常常能听到咳嗽声,便去山上摘了枇杷叶子煮了水:“将军,喝点枇杷水吧。”

尚让看着那碗水,神情恍惚,没有伸手去接:“放在桌子上吧。”

“好。”

高从诩没有在屋里多呆,这里的人都叫他将军,只是不知道当初是哪一路。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过年 辞旧迎新,除夕之夜,破败良久的荆南城终于传来了鞭炮声,鞭炮声此起彼伏,似乎要把这乱世炸开。

高府的团年饭安排在后院,李氏已经出了月子,穿一身天青色的袄子,整个人神清气爽,不时地看一看被奶妈抱着的小五。

整个院子都挂上了红灯笼,高季昌和高从诲在大门口放完鞭炮,带着一身的鞭炮味走了进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五颜六色的膳食,点了炭炉,温暖如春。

“小五,过年了。”高季昌一边搓着手,一边用手指点了点小五的脸,一下、两下、三下......竟然有些爱不释手。

“老爷,用膳了。”李氏实在看不过眼。

高府姬妾众多,只是这团年饭却只有府里的主子能济济一堂。

三人坐下,净手用膳,李氏拿起筷子眉头微皱:“老爷,诩儿去做什么,怎么过年也不回?”

高季昌拿筷子的手一颤,随即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机密、机密。”

又是这样,每次问起诩儿的事情,老爷就都这样敷衍,只是时间越久,李氏的心也就越慌,只有在看到小五的时候那种慌乱才会缓解。

高府人丁不兴,吃了团年饭,李氏就抱着小五下去休息了,留下高季昌和高从诩守夜。

因为出了上次的事情,李氏不放心小五,就把她移到了自己屋里,也方便照顾。

黑夜中传来三个声音,却是凡人听不见的。

“白鷮,你的翅膀好些没?”凫篌得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恩,已经重新长了翅膀,估计要得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因为出了这档子事,青咀也不敢离开了:“凫篌大人,你说小鵹怎么会这么快发现朱厌大人呢?”

凫篌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毕竟到现在他都没有西王母丁点的踪迹,如今朱厌的行踪暴露,危险随时会来,他必须小心翼翼:“我准备幻化成大人身旁的丫鬟,与白鷮一明一暗保护大人,青耕族里还有一堆事,青咀先回族里,有事情我们会通知你的。”

马上开春了,族里的青耕鸟要下凡间报春,青咀的确脱不开身:“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过来。”

凫篌点了点头:“你放心,大人现下还小,还要够等呢。”

......

春节刚过,高府门口就来了一个小丫头,那丫头长得白皙水嫩,门子一问,原来是逃难到此的,希望在高府求一个差事。

听说是一个小姑娘,李氏有了些兴趣,如今府里的丫鬟仆妇年纪都大了,难得找一个与小五年纪相当的,便让门子把那个小丫头领了进来。

小丫头落落大方,双眼明亮,让人看到就心生欢喜,李氏轻声细语地问:“你叫什么?”

“回夫人,我叫福兮。”

李氏一听,眼睛放光:“好名字,好名字,你可愿意陪五小姐玩?”

凫篌点头:“愿意。”

李氏看着这个丫头非常喜欢,但还是跟她说:“你先和小姐玩一玩,看她喜不喜欢你,喜欢的话你就留在小姐身边,否则就让丁妈妈在后院给你寻一个扫洒的活计,如何?”

凫篌点头:“好,一切都听夫人的。”

这孩子乖巧,李氏更加喜欢了。

凫篌走向罗汉床,看见小五时,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容。

他伸手在小五的头顶一晃,突然取出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花骨朵就在他的手心绽放。

层层叠叠,竟然是一朵蝴蝶兰。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朵蝴蝶兰竟然变成了一只蝴蝶,五彩斑斓的蝴蝶在空中扑扇着翅膀,围着小五飞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从窗户里飞了出去。

竟然是如此的奇巧淫技!

屋里的人看得瞠目结舌,李氏盯着窗户看了半晌,确定那只蝴蝶不会再飞回来了,便冲凫篌招手:“福兮,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凫篌笑着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这双手白洁无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好手,也是一双普普通通的手,可是这只手却能凭空变出花朵和蝴蝶,说它普通却又不普通。

“咿咿呀呀、咿咿呀呀。”小五突然发出声音,手一直往凫篌那里探,口水直流。

李氏笑着摇头:“福兮,五小姐要你再变一个呢。”

凫篌没有推迟,信手拈来,一朵碗口大的梨花凭空出现,变成一只白鸽飞走了,小五立刻笑着挥动小拳头,好不快活。

“福兮,你快给我说说,你怎么变的?”李氏实在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了。

凫篌却一脸歉意:“夫人,抱歉,这是我家里祖传的,这东西就是看个新鲜,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李氏也明白,这些都是别人吃饭的手艺,也不强人所难了:“行,你以后就在五小姐身边伺候吧。”

“是,多谢夫人。”

从此五小姐身边多了一个会玩戏法杂耍的小丫鬟,小丫鬟嘴巴甜,性子活络,竟然把高府上上下下哄得都高兴。

安喜县城里,大地回春,太阳暖洋洋地,杜元颖早早地起床收拾院子,过一会就见杜爽一身新衣裳从屋里走出来,她笑着上前:“爹爹第一天上工,今日早些回。”

杜爽摸了摸杜元颖的脑袋:“元颖在家里帮娘亲照顾弟弟,爹爹下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谢谢爹爹。”

杜爽辞别妻女,在路上拦了一辆牛车往城里去,他用一根金钗在赵王府寻了一个帐房先生的活计,往后,他也要凭本事养活妻儿了。

灾难来临是似乎只是一瞬间,曾经的杜府也是家大业大,没想到突然爆发兵乱,家道中落,该卖的都卖了,活着却依旧艰难,如今有了生计,就又有了生的希望。

送走了杜爽,杜元颖推开房门:“娘,早饭已经做好了,你先去吃,我来照顾弟弟。”

夫君寻了差事,范氏的心情好多了,替儿子换尿布时也有了笑意:“你先去吃,吃完了去认五个字,认完字再来照顾弟弟。”

曾经温柔的娘亲又回来了,杜元颖脚步欢快地把早饭端了进来:“娘亲,我们一起吃,就在屋里吃,也能照看弟弟。”

“好。”两碗热腾腾的稀饭,一碟咸菜,只要渡过了冬天,日子只会一天一天更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早慧 开春之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高府从上到下都褪了冬衣,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院子里的花朵争奇斗艳,好不热闹,后院里的喧哗声却比满园的春色还要热闹。

“福兮,再变一个,变一只蜘蛛。”

“哎呀,小心蜘蛛吓到小姐了,变,变一只蜻蜓吧。”

“蚂蚱。”

“青蛙。”

......

丫鬟仆妇们七嘴八舌的,凫篌丝毫没有不耐烦,一一遂了他们的心愿。

李氏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穿一件粉色的襦群,衬得她人面桃花。一旁的小五也穿了同样款式的裙子,自从生了那场大病之后,小五就没有以前活波了,一双眼洞若观火,竟然不似小儿的眼睛。李氏为此没少担心,只怕是烧坏了脑子,请大夫来诊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小五看福兮耍戏法时也笑得开心,李氏安慰自己,肯定不是傻儿。

凫篌的花样繁多,变了一上午了,引得丫鬟仆从们阵阵惊呼,小五也看得目不转睛,偶尔也会手舞足蹈。

“好了,你们让福兮歇一会,福兮,来喝口水。”福兮这孩子做事任劳任怨,李氏见她在太阳底下满头大汗有些心疼。

凫篌收了袖笼,接过李氏递的茶一饮而尽,正准备接着变戏法,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老虎,我要看老虎。”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五小姐从摇篮里坐了起来,一双眼睛咕噜咕噜直转。

一个才两个月的孩子竟然能自己坐起来,而且能口齿清晰地说话,众人一脸骇然。

凫篌手上的动作一滞,然后笑着说:“小姐要看老虎,我这就给你变。”

凫篌手一挥,凭空出现一朵云,那朵云变幻莫测,渐渐变成一只白色的老虎,然后往前一跃,变成一阵烟飘走了。

小五笑着点了点头:“福兮,你真厉害。”

整个院子,除了小五和凫篌的对话,其他的人似乎都被定住了,不言不语。

凫篌笑着行了一礼:“多谢小姐的夸赞,小姐如此聪慧,不愧是有神灵保佑庇佑。”

神灵庇佑!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李氏狂跳的心这才慢慢平复,是啊,小五出生就捏着玉,又有白鸟相伴,病得连大夫都束手无策,也能不药而愈,这不是神灵庇佑又是什么呢,她的脸色稍微变好了一些。

“娘亲,我饿了。”小五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奶妈,奶妈,快点,小姐饿了。”被那么一双眼睛看着,李氏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奶妈本来呆立在一旁,被李氏这么一叫,有些慌乱地去抱小五。

......

等到傍晚时分,整个高府的人都知道五小姐早慧的事情了,阖府上下喜不自禁。

高季昌匆匆从衙门回来就得到了消息,急切地往后院去:“夫人,夫人。”

小五本来在床上睡觉,被高季昌这么一喊直接惊醒了,她不悦地坐了起来:“谁啊,这么吵?”

高季昌站在屋子中间,就见一个奶娃娃揉着眼睛嘟囔着,自己的女儿竟然早慧至斯,真的是闻所未闻。

高季昌喝了三壶茶才平复心情,含笑看着小五:“小五,你怎么会说话了?”

小五喝了一口李氏递过来的水,咂巴了嘴:“我日夜听你们说话,听着听着自然就会了。”

竟然如此简单,果然是天选之人啊,高季昌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子豪之情。

李氏往门外看了看,往常高从诲听到小五的的消息都会过来的,今天却没有动静,她便问了一句:“从诲怎么没有来?”

高季昌身体一僵:“从诲忙公务去了,暂时回不了。”

“又是公务。”李氏不悦地皱眉。

高季昌尴尬地笑了两声,此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荆山洞府,一个汉子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他的鞋子上满是泥土:“将军,最近山下有不少人鬼鬼祟祟的。”

尚让点了点头:“荆山山脉惹人垂涎,那些人不敢攻上来的。”

这倒不让人担心,那汉子却从胸口拿出一块布:“我在靠近洞府的石壁上发现了这个,在沿路的树上也发现了。”

那块灰色的布上赫然是一个山字型的记号,尚让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这是有人泄漏我们的位置。”

如果让山下的人发现了,他们就会被一锅端了。

这个记号触怒了尚让:“查,狠狠地查。”

今夜的荆山山脉彻夜未眠,人声鼎沸,灯火闪烁,人人如临大敌。

高从诩正在屋子里看书,突然闯进一伙人直接把他扯了出去,他穿着亵衣,被推倒在地,狼狈不堪:“你们干什么,我要见将军。”

“就算见到了将军,将军也不会留你的。”

高从诩被压到洞府,洞府里乌泱泱都是人,人影憧憧,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向他。

其中一个人扔出一本书:“将军,这是从他那里搜出来的书册,上面也有这个记号。”

人赃俱获,尚让一脸陌生地看着高从诩:“真的是你?”

高从诩莫名其妙:“什么?将军你说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突然一个人从人群里冲出来,狠狠地踢了高从诩一眼:“就不该救你,你要害死我们,该杀,该杀!”

“杀杀杀!”

“杀!”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尚让看着下面的众生相,再看向被踢倒在地蜷缩在一起的许琮,又变成了那一位铁血将军,他手一挥:“杀。”

将军一声令下,众人欢呼,震耳欲聋。

高从诩直接被拖到了外面,大刀已经准备好,众人围观,期待着血溅当场。

这个外来人的到来,让所有人如鲠在喉,让他留也不是,走也不能走,如今终于要死了,大家松了一口气。

那刽子手喝了一口烈酒,直接喷洒在大刀上,高高地扬起手中的刀。

大家屏气凝神。

刷!一只利箭凭空出现,划破黑夜,直击那刽子手的命门,刽子手轰然倒地。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住了,更让人惊悚的是在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许琮不见了。

“将军,将军,许琮被人劫走了。”

“将军。”

“追!”听到动静的尚让出了洞府,眼睛看向如墨一眼的黑夜。

“是!”

众人井然有序地装上兵器,轻车熟路地追下了山,今日上山的所有人都必须片甲不留,否则,后患无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兵马 夜雨敲窗,整个荆南大地都笼罩在烟雨中,春雨贵如油,枕着这雨声,连梦都是鸟语花香。

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惊醒了无数梦中人,兵戈相撞,那是死神的声音。

“夫人,夫人,醒一醒。”丫鬟的脸色在烛火的映衬下一片惨白。

李氏迷蒙着双眼:“怎么了?”

“老爷差人传话,让您带着五小姐赶紧上马车。”

“为什么上马车。”

“不知道,老爷吩咐的。”小丫鬟说这话的时候紧张得一直吞口水。

各个院子陆续掌了灯,人声也变得嘈杂,李氏在床上坐了半晌才清醒过来,高季昌肯定不会无的放矢,她站起身:“让奶妈把小姐抱过来。”

“已经差人去说了。”

小丫鬟手脚麻利地替李氏更衣,在外面套了一件斗篷,这边准备妥当,奶妈抱着小五,身后跟着凫篌,一脸惊慌地跑了进来:“夫人,出事了。”

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李氏面上却丝毫不显,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抱着小五跟紧我。”

“是。”

门外十来个护卫已经整装待发,一辆漆黑的马车停在院子里,凫篌撑着一大把黑伞把李氏送上了马车,奶妈紧随其后。

待她们坐稳后,十来个护卫拥着马车就往外走,车轱辘溅起一串串水珠。

风急雨骤,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似乎承受不了这风雨,往后门去的马车戛然而止,李氏的心跌入冰潭。

挡住出路的是十来个壮汉,高大魁梧,身穿蓑笠,手持大刀,已然断了她们的生路。

当先的一位大喝一声:“请夫人下车。”

马车里寂静无声。

那伙壮汉拉开架势:“那就莫怪我们不客气了。”

那一伙人犹如饿狼,似乎转眼就要扑上了,突然马车门开了,李氏抱着小五走了下来,凫篌在一旁撑着伞。

李氏被这伙人压着进了前厅,这里依旧是高府,却又不像高府,浓重的血腥味让她拼命压制才没有呕吐,不自觉地紧了紧怀里的小五,一低头见小五的一双眼圆滚滚的,没有丝毫的惊慌,她扯出一丝笑容:“小五醒了?”

小五点了点头。

前厅外面围满了人,这些人凶神恶煞,虎视眈眈。

“老爷,从诩、从诲。”李氏跨入前厅就看见高季昌他们被五花大绑,身上的衣裳还在滴血。

高季昌在看到李氏时,眼里的光芒瞬间熄灭,终究还是走不了。

也好,黄泉路上一家人一起走。

“既然人已经到齐了,那就送他们上路吧。”坐在首座的人带着一身水汽,立在手边的刀上满是血迹。

高从诩看了李氏一眼,眼里满是懊恼,他跪在地上膝行几步:“将军,不是我,你相信我,那些记号不是我做的。”

尚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算不是你,你也是别有居心,高公子。”

这一声高公子让高从诩恍若泄了气一样,是啊,自己潜伏入匪营就是别有居心,即使被人利用,也说不清了。

见高从诩无话可说,尚让一挥手:“推出去吧,莫脏了这里,往后这荆南城就是我们的了。”

尚让话音刚落,响起了匪贼的欢呼声,他们终于能够重见天日了,这个机会终于等到了。

高府众人被拉扯起来,跌跌撞撞地就要被推到外面去。

“放肆。”小五清斥一声,从李氏的怀里坐起来。

一个襁褓中的孩子竟然能说话,尚让惊得站了起来。

“我不去寻你,你竟然自己寻上门,看来,一切皆天意。”

凫篌从李氏身后走出来,一个响指,外面的雨定在半空中,在场的人都定在了当下,连烛火都一动不动。

尚让一个哆嗦,不可置信地看着凫篌,嘴唇发抖:“你,你,你是那位神仙?”

“看来那个姓王的跟你说过。”

尚让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了:“神仙,我等你很久了。”

“什么神仙?”小五的声音传来。

凫篌回头,无奈地拍了拍脑袋,其他人都被定住了,唯独小五除外,那个仙桃果然太霸道了,如今小五仙不仙,人不人,还真是苦恼啊。

尚让抬头:“你是另外一位神仙?”

小五笑了笑:“恩,我是神仙。”

童言无忌。尚让却不敢丝毫懈怠:“见过两位仙人。”

凫篌咳嗽了两声:“你竟然跑到荆南打打杀杀,只是既然来了,那就留下来吧。”

尚让一愣:“仙人的意思是?”

凫篌指了指小五:“留下来保护五小姐,就当是还当初的救命之恩。”

“自然,自然......”神仙在此,尚让不敢不从。

这世间因果轮回,总是跑不掉的,尚让也没有准备跑,他一直都在等。

“我与五小姐的事情尚需保密,凡间历劫,你懂的。”凫篌说得隐晦。

“懂,懂,懂。”

凫篌点了点头,又一个响指,雨重新落下,烛火闪烁,众山匪阵阵惊呼:“将军,将军,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跪着。”

明明他们攻破了荆南城,往后荆南城就是他们的了,将军还是他们的将军,明明打了胜仗,将军为何要跪。

所有人都慌了。

凫篌不动声色地退到了李氏的身后。

尚让匍匐在地:“尚让携众将士唯五小姐马首是瞻。”

啥?不论是山匪,还是高府中人,全部一头雾水,到底发生了什么,将军这是抽什么风?

坐在李氏怀里的小五扬了扬手:“尚将军请起。”

尚让满脸欢喜地看了小五一眼:“是,是,是。”

......

高府的这一场血雨腥风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化成了一场春风,这场春风吹绿了庄稼,吹红了花朵,吹得荆南大地一片祥和。

有了尚让的兵马,高季昌更加如鱼得水,整日进进出出,忙得如陀螺一般。

尚让却整日在后院门口晃荡,因为不方便进后院,他只能在外面张望,一旦看到凫篌就压低声音喊:“福兮,福兮,过来。”

凫篌被他烦得不行:“你又要干什么,五小姐还等着我变戏法呢。”

尚让突然拍了拍自己胸口:“你会变戏法,我会舞刀弄枪,准保五小姐开心。”

凫篌嘴角抽搐:“老爷如今忙得很,你倒很偷闲嘛?”

尚让顿时哈哈大笑:“那群小崽子有了出路,我身上的担子也卸下了,往后我就乐意伺候五小姐。”

凫篌瘪了瘪嘴:“行吧,我进去跟五小姐说一声。”

“好,好,好。”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不解 山抹微云,天连斜阳,高从诩穿一身月白色的地黄交枝圆领袍衫,行至主院门口就听到里面的叫好声。

往里走去,就见尚让一把大刀耍得虎虎生风,一招一式勇猛无比,丫鬟仆妇眼随刀动,连坐在摇篮里的小五也看得聚精会神。

尚让大汗淋漓,却精神百倍,一个凛冽的姿势收了刀,脸上舔着笑:“五小姐,你看我这样成吗?”

小五穿一件虾青色的纱裙,脸庞粉嫩,憨态可掬:“那尚将军往后就与福兮一起给我逗乐子吧。”

尚让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应是,高从诩从旁边杀了过来,虎着脸:“小五,不可胡闹。”

小五见到他,眉峰隆起:“放肆。”

高从诩的大手掌直接覆在小五的脸上揉了揉:“你还真是说上瘾了,尚将军是大将军,父亲还有诸多事宜要仰仗他,哪能过来给你逗乐子。”

小五势单力薄,大叫了一声:“娘亲。”

李氏坐在一旁含笑制止了高从诩:“好了,不要逗你妹妹了。”

因为手感太好,高从诩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冲尚让拱了拱手:“尚将军,家父四处寻你,有要事与你商议。”

尚让面上不虞:“我已到花甲之年,只想陪五小姐逗趣,其他的倒不愿意多想。”

这件事情尚让向高季昌透露过,可是为了安那一千士兵的心,高季昌也不能无故把他排除在军务之外,就算明面上也要处处敬着他,高从诩的语气更加地恭敬:“陛下命荆南出兵攻打朗州。”

只是轻轻一点,尚让就明白了,荆南如今的情况众人皆知,恐怕还要让自己的那一千将士奔赴战场,如此,还需要自己出面,但他却摆了摆手:“这些人归入荆南军,自然听高大人调遣,高大人无需谨小慎微,现在我也是高府的人。”

尚让心胸坦荡,倒让高从诩有些羞愧:“将军的话我一定带到。”

“五小姐,你还要看什么,射箭怎么样,我可是百发百中......”

小五点了头,院子里又张罗起来,竖靶子的竖靶子,拿弓箭的拿弓箭。

高从诩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就离开了。

.......

“他真这么说?”听了高从诩的话,高季昌喜得几乎跳了起来:“朗州可取,朗州可取。”

这一段时间高季昌恍若活在梦中,那个雨夜本以为高府会被灭门,却峰回路转,不仅转危为安,而且收了一千将士,可以说是解了荆南城的燃眉之急。

即使现在想起,也不禁心悸,幸好,幸好有小五。

“小五终日玩闹,我怕她玩物丧志,她不似一般的稚童,倒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提起自己的女儿,高季昌一面喜一面忧,父亲也是束手无策啊,如今的女儿越发跋扈了。

“父亲。”门外高从诲敲门而入:“大兄。”

见高从诲来了,高季昌招了招手:“正在说小五的事情,你来得正好,一起合计合计。”

“小五怎么了?”

“她天赋异禀却不识人事,为父恐她就此荒废,甚是可惜。”

“我与大兄一定会护小五周全的,她只需平安喜乐就行,父亲不必太过忧虑。”

“周全?”高季昌的眼睛里有掩饰不了的失落:“倘若不是小五,我们阖府早就成了刀下鬼,这乱世,朝不保夕,谁又能护住谁?”

那一夜的耻辱突然让高从诲全身发麻,乱世之中,就算节度使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区区千人折辱,那日他才知道死亡扑面而来的时候,身体是僵硬的,犹如死人,所有的抱负、勇武、谋略都荡然无存。

屋子里陷入寂静。

那一夜的事情谁都没有深究,怀璧其罪,高季昌凭直觉小五不能留在府中,他们所有人都护不了她。

只是心中忧虑,却也没有具体的章程,但这件事情却落在了三人心中。

日子不咸不淡,这段日子却是李氏过得最舒心的时候,她坐在廊下看丫鬟们侍弄花朵,小五被奶妈带去喂奶了。

啊!!!突然一阵惊呼传来,李氏腾地站起身,接着就见奶妈从屋子里惊慌地跑了出来,衣衫半露,胸口在淌血,猩红一片。

李氏吓得脸色发白:“出了什么事,小姐呢?”

奶妈似乎受了惊吓,看了一眼屋里,慌乱地拢了拢衣服:“夫人,夫人去看看小姐吧。”

李氏沉着脸进了屋,一阵血腥味传来,小五躺在床上,满脸的血,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笑容,见李氏进来竟然喊了一声:“娘亲。”

后背生寒,李氏脚步微顿:“小五,出了何事?”

小五从床上坐起:“刚刚我咬了一下奶妈,她生气了,我就用力地咬了咬,没想到血比奶更好喝。”

如仙童一般的女儿口中说出的话却一刀一刀砍在李氏心上,身体如千斤重,她站在原地脸庞僵硬。

“娘亲,你怕我?”小五冷下了脸。

李氏踌躇半晌,迈步上前抱起小五:“你是娘的小五,娘怎么会怕你呢,只是我们是人,不能喝血的,小五答应娘亲,不要再喝血了。”

小五躺在李氏的怀里又恢复成软糯可人的的小仙童,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好,小五听娘亲的。”

但是今日的事情却犹如掩盖在李氏心中的一片乌云,她遣走了奶妈,重新换了奶妈,让她们挤了奶用杯子喂小五。

夜深人静之时,凫篌与白鷮夜话,说起白日里朱厌的事情。

“小鵹那日对大人到底做了什么?”

提起那日的事情,白鷮就有些惭愧:“我拼命阻止小鵹靠近大人,只是力有不逮,被小鵹扔到了外面,小鵹对大人做了什么我却是不知道了,我一直以为就是让大人生病而已,不是被青咀的仙桃治好了吗?”

“按理说小鵹不可能这么快找到大人,而且当时那种情况他竟然没有立刻要了大人的命,就证明他做了什么能保证大人在这一世输给西王母。”凫篌这些日子守在朱厌身旁,也没有见小鵹再来,就证明了他认为一切无虞。

凫篌看着睡在襁褓中的朱厌,愁眉不展。

白鷮突然打开翅膀,露出那根新长出来的翅膀:“我之前以为大人喜欢揪羽毛玩乐是童趣,最近她的手段越发重,这根新长的小翅都要被拉断了。”

凫篌看向白鷮的翅膀,的确有破损的痕迹,身上的羽毛也差不多被揪秃了,没有皮毛的覆盖,浑身的伤痕暴露出来,凫篌眯着眼睛,过了这么久他们才发现这件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小鵹到底做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办法 公元909年,大将秦彦晖攻破朗州,高季昌得陛下加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高府水涨船高,随着兵力的招募,势力逐渐壮大,收复荆南十州指日可待。

如今荆南城商铺林立,人口增长,一派兴兴向荣的景象。可是高季昌却丝毫开心不起来,不仅是他,高府众人都是忧心忡忡。

“老爷,老爷,五小姐刚把一个小婢推下了水,现在还不知死活。”门子见高季昌下了衙,赶忙迎了出来。

高季昌坐在马上叹了一口气,下了马径直往后院去。

后院倒是安静,尚让正在教小五投壶,说是教,就是尚让拿着壶,小五掷到哪,他就冲哪里接,即使这样,没有接住的话,小五也会怒火中烧。这两年小五会走路了,脾气更加暴躁,动辄就惩罚婢子仆妇,大动干戈,搞得府里乌烟瘴气。众人都记着小五当初救了阖府的人倒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被神仙庇佑的孩童,还能说些什么。

“尚让,你竟然没有接到我的箭,去,去冰块上跪着。”小五穿一身绛红色的棉袄,伸手指着廊下的冰块。

“五小姐,抱歉抱歉,你再掷,我一定接住。”尚让拿着壶露出笑容。

小五却躲着小脚,一双眉都竖起来了:“不行,现在就去跪着。”

尚让呼出一口气:“行行行,五小姐不要生气了,我这就去跪着。”

见尚让放下了手中的壶,小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你们都要听我的话。”

“胡闹!”高季昌疾步而来,双眼如冰地看了小五一眼,然后恭敬地冲尚让拱了拱手:“天气寒冷,尚将军先下去休息,小女无状,某一定好好管教。”

“没事,没事,我就是陪五小姐逗趣。”

高季昌却没有管他,直接拎起小五就进了屋子。

“小五回来了?”李氏正在做女红,听到动静抬头看去,就见高季昌拎着小五,小五被衣领勒得脸色通红,忙上前:“老爷,这是怎么了,快放下小五。”

高季昌直接把小五丢在地上:“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这么小就会鲁莽无状,毫无良善怜悯之心。她才两岁,往后再大些是不是就要杀人放火了?”

高季昌的怒火把李氏惊住了:“老爷,你怎么能这样说小五呢,她还小不懂事,大些就知事了。”

“你说,今日是不是又把婢子推到湖里了,这天寒地冻的,不是要人命吗?大前日便要掷箭,那箭就丢到仆妇脸上的去了,差一点,差一点眼睛就瞎了,她才两岁,做出的荒唐事已经罄竹难书,等她再大些那还得了。”这两年压着心头的石头一日比一日重,他终于忍不住了。

李氏自然也知道女儿的异常,只是她好说歹说,嘴巴都说破皮了,小五却从来不放在心里,依然我行我素,她能怎么办,这是她的女儿:“那老爷说如何管教,是不是这高府已经容不下她了,容不下我就带她回河东。”

“胡搅蛮缠,我说了容不下你们吗?”

“那老爷何必如此气势汹汹地来兴师问罪?”

高季昌气得脸色发红,突然指着小五:“往后你再如此无状,我就关你禁闭,打你板子,你记住,我说话算话。”

小五双眼微眯,眼神冷淡:“随便你。”

啪!高季昌忍无可忍,直接一巴掌甩了过去,小五个子小,直接被打倒在地,半边脸瞬间就肿了。

“小五,小五,你怎么样了?”李氏直接扑了上去,双眼淌泪:“老爷,你这是要打死小五啊,小五,小五,给娘看一看。”

小五推了推李氏,从地上爬起来,一张小脸竟然是前所未有的狠戾:“从今以后,你不是我的父亲,你是我的仇人。”

高季昌一阵心寒:“好。”

小五无动于衷地看着高季昌出了院子,转身上了床蒙头就睡,李氏在一旁哭得双眼红肿,恍若天都要塌了。

高从诩和高从诲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便一起过来了,见高季昌垂头丧气地从主院出来了,关切地上前。

“父亲,小五怎么了?”

“父亲,出了何事?”

高季昌抬起头,似乎老了好几岁:“我一辈子行军打仗,虽说不是百战百胜,但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自认这世间还没有什么事让我怕的,可是看着小五这个样子我为什么会怕,从心底就怕,你们说,她到底是被神仙庇护,还是恶魔庇护啊。”

“父亲。”高从诩直接打断了高季昌:“父亲先冷静冷静,我去看一看。”

高季昌却拉住了高从诩:“不许去,你们谁都不许去哄她,这样只会助长她的气焰,让她越发嚣张。”

“父亲!”

“走,喝酒,你们陪我喝一杯。”

......

凫篌送走了白鷮,小五最近越发没有章法,竟然以折磨白鷮为乐,如果白鷮还不走只怕真的就活不了了。

他随手捏了一个诀,用法力幻化出一只白鸟,往后就让这只白鸟代替白鷮吧。

“福兮,你回来了,白鸟呢,快来哄一哄小姐。”李氏见到凫篌就像见到救星一样。

那只法术幻化的白鸟呆呆地跟在凫篌身后,李氏直接一把抱起放到了床上:“小五,白鸟回来了,你陪它玩。”

“小五,小五!”

小五突然从被子里钻出来,抓起白鸟就直接摔到地上,嘭的一声,白鸟直接被摔断了脖子,断了气。

站在一旁的凫篌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只见小小的人满身戾气,隐隐约约中竟然看见她被浊气包围着,他缓缓上前:“五小姐,我给你变个戏法怎么样?”

“滚、滚、滚,都给我滚。”

......

府里象征着祥瑞的白鸟被五小姐摔死了,一时之间风言风语挡都挡不住,就连李氏也无法自我安慰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女儿确实与常人不同,比常人更加的心狠手辣。

小五被高季昌关进了佛堂,不给吃不给喝,就要她认错,可是小五也是倔强,丝毫没有悔意,府里的气氛异常紧张。

李氏没有想到小五怎为什么变成这样,泪都要流干了:“老爷,你说该怎么办?”

高季昌看着李氏、高从诩、高从诲,眼神犹豫,最后咬了咬牙:“我打探到希夷先生正在荆南!”

“老爷,不可。”

“父亲,不可。”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希夷 提起希夷先生此人,世人无不称赞,听说他已经得道成仙,终日游山玩水,真的是神仙的快活,令人向往。

希夷先生所到之处,帝王相邀,百官敬重,百姓跪拜,可以说,希夷先生在这世间已经是神了。

既然希夷先生如此德高望重,高季昌提起他为何引得众人变色?

这还要从唐末说起,当初希夷先生还在武当山九室岩修道,不少贵族公子登山拜师学艺,希望成仙摆脱凡间六苦。

这位希夷先生也是来者不拒,统统收入门下,但是却贴出告示,这些人一旦入了九室岩,便要断了凡尘,生与死族人都不得过问。一开始大家只是想着修仙毕竟是一条出路,只要能修仙成功,家里不过问就过问,孩子有出息就是好的。

上山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事情的爆发是二十年后,这二十年间上山的人少说也有几百人,但是却无一人下山,那些孩子就像消失了一样,生死不知,有些心疼孩子的家长前去询问,但是武当山那么大,却怎么也寻不到九室岩的踪迹,大家这才开始恐慌。

希夷先生依旧行走世间,与帝王将相私交甚好,他已年近百岁,却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更是让世人钦叹佩服,果然是仙人之姿。

只是,再也不会有人把孩子送入他的门下。

这样捉摸不定的人,把小五送给他就是羊入虎口,高季昌知道大家一定会反对,但是他却十分坚定:“世间的那些传闻不可信,也许那些孩子都升仙了呢,如果希夷先生真是杀人魔头,难道不是得而诛之吗?可是,你们看看,他刚从洛阳回来,陛下对其推崇备至,百官称道,他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高季昌言语激动,声音拔高,似乎这样就更能让自己信服,不知道是要说服他们,还是说服自己。

李氏的眼睛酸涩,里面红丝交错:“老爷,我带她回河东,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我慢慢教她,你莫要把她交给希夷先生,我不管希夷先生的名声如何,我只希望小五平安健康。”

“她是平安健康了,其他的人就不得安宁了。”妇人之仁,高季昌看向高从诩:“你拿我的帖子亲自去把希夷先生请来。”

高从诩一张脸惨白:“父亲,万万不可,使不得啊。”

“父亲。”高从诲直接跪在地上:“小五才两岁,你怎能如此狠心?”

“我狠心?你们以为这样纵容就是为她好?你们也知道她才两岁?她像两岁的孩子吗?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毫不知礼,才两岁,就不认我这个父亲,你们说,她这样下去,你们管得了吗?”

“就算小五就诸多不是,父亲也不能把她交给希夷先生。”

高季昌站起身,一张脸因为激愤而发红:“如果她继续如此,还不如交给希夷先生,总归能给我们留一个念想,不像如今,一寸一寸剜我的心头肉。”

“她有异于常人的聪慧,也有异于常人的狠戾,我们都不必粉饰太平,这府里的确容不下她。”高季昌常年征战战场,对于危险更加敏锐,虽然他不确定小五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却知道这股势头一定要尽快压下去,否则后患无穷。

众人沉默,算是默认了,如今的小五犹如一把放在枕边的刀,不知道何时会伤人伤己。

......

“先生,高府的公子还站在外面。”书童拿着一张拜帖往窗外看了看。

被他称作先生的男子靠在大迎枕上昏昏欲睡,旁边的红泥小炉上还温着热酒,房间里酒香四溢,墙角的一株兰花开得芬芳。

希夷先生似睡非睡,一张脸平淡无奇,伸出手,那书童忙递上了拜帖。

双眼睁开,那张脸瞬间增色不少,他姿态慵懒,用指尖挑开拜帖,半眯着眼睛看了看,半晌露出一个笑容,亦正亦邪:“这高季昌倒是有些胆色,见一见也无妨。”

书童也在一旁笑:“这大冷天也甚是无趣,听说这五小姐也是一位妙人,也能给先生逗逗趣。”

希夷先生微微点头:“跟那位公子说,今晚赴宴。”

“是。”

书童出去之后,希夷先生拉了拉身上的白狐毯子,闭目睡着了。

站在楼下的高从诩被寒风吹得脸色发青,见那位圆脸的书童下来了,心不禁提了起来:“不知先生......”

“先生答应今晚赴宴,公子先回去吧。”

听说答应了,高从诩松了一口气:“父亲命我亲自接先生过府。”

“先生已经睡下了,你先回去。”

“我可以等。”

“天寒地冻的,公子回吧。”

双方你来我往几个回合,高从诩只得先回去,或许得道之人多有癖好不愿意让人接送吧。

......

高府的宴席已经准备妥当,但是始终不见希夷先生的人影,高季昌看着漆黑的门口:“从诩,先生真的说今晚来?”

“是的。”高从诩已经往大门口跑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始终不见人影。

李氏坐在一旁强打精神,脸上的妆容都有些褪色了,厅里的炭火换了一盆又一盆。

夜越来越深,已经临近子时,后厨的厨子都在打瞌睡了。

“快点,快点,前厅要上席面了。”一个小厮站在门口大喊一声,打破了厨房的宁静,突然锅碗瓢盆热闹起来。

前厅,众人本来昏昏欲睡,那位希夷先生竟然直接走了进来,惊得大家瞌睡顿无,高季昌有些不好意思:“先生光临,鄙人没有亲迎,实在失礼。”

希夷先生微微一笑,他穿一袭皂色广袖宽袍,立在灯火之下,仙人之姿,声音徐徐:“无妨,是我来晚了。”

“先生请上坐。”

希夷先生从容地迈上了台阶在主位上坐下。

众人分而坐之,高季昌抬了抬手。

“开席!”

琳琅满目的吃食被端了上来,鸡鸭鱼肉,蔬菜瓜果,在这冬日甚是难得。

高府的人纷纷敬酒,想近距离观察观察这位传说中的先生,希夷先生也是来者不拒,脾气竟然是出奇得好,说话轻声细语,举止进退有礼,虽然身处高位,却谦和仁善,实在不像坊间传言的那么不堪。

大家的心瞬间安定了不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杀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屋里的热闹渐渐有些歇了。

一晚上,桌上的菜色希夷先生都没有动几筷子,可是酒却喝了好几壶。他的皮肤极白,喝了酒之后泛起桃红,让他大放异彩。

他靠在圈椅上,手持酒杯,轻轻地说了一句:“把五小姐请出来吧。”

那声音轻如鸿毛,却重重地落在高府众人心中,李氏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高从诩和高从诲的心也一下子提了起来。

等了一夜就等此刻,可是,说出那句话还是显得异常艰难。

“不许,我不同意,不管是谁都不许带走五小姐。”尚让穿一身皮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希夷先生过府的事情并没有隐瞒,尚让得到消息就跑了过来,他在屋里环视了一圈,看向坐在首座的希夷:“想必这位就是希夷先生了吧。”

希夷先生一副慵懒的模样,笑着点头。

“我是粗人,说话难听先生不要介意。”尚让一双眼通红:“你带走五小姐是不是要吃掉她,世人都说因为你吃人所以才得到成仙。”

尚让语不惊人死不休,厅中众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希夷先生却没有丝毫的动怒,脸上依旧挂着笑意,缓缓地喝了一口酒:“敢问尚将军,吃人的是仙还是魔?”

“谁知道你是仙还是魔?”尚让喊出来。

所有人吓出了一身冷汗,希夷先生却不以为忤:“你不知我是仙是魔,但我却知道府里的五小姐一定是魔。”

“胡说,胡说,五小姐是仙,她救过我,我这条命就是她救的。”

“哦?”希夷微微挑眉:“五小姐芳龄几许想必无需我说,尚将军这话倒要好好斟酌斟酌了。”

“真的,当时我还跟着王将军,福兮,福兮,你来告诉先生,是不是?”尚让突然四处张望。

却寻不到凫篌的身影。

尚让说的一切太过匪夷所思,大家看着他一脸怀疑。

“五小姐是仙人转世,你们相信我,否则我怎么可能留在高府,还把一千士兵归入荆南军?”

那一夜发生的一切又浮现在众人的眼前,大家一时拿不定主意了,连高季昌也有些犹豫不决。

希夷先生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缓缓起身:“既然如此,我就告辞了。”

“先生,先生......”高季昌想挽留也不知如何挽留,只站在厅中看希夷先生几步就出了门。

“不好了,杀人了,小姐杀人了。”一个仆妇冲了过来,她头发凌乱,身上全是泥土,连脚上的鞋子也掉了一只。

“先生留步。”高季昌大喊一声。

那位仆妇冲过来的时候希夷先生已经止住了脚步。

众人一起往小佛堂疾步而去。

乌云散去,月亮露出头来,小佛堂门口的一幕众人看得真真切切。

一个人躺在地上,身上小小的一团在动,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那个小团子突然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娘亲,我饿,血好热,好喝。”

李氏倒吸了一口凉气,小五浑身上下都是血,刚刚她趴在那个人身上,竟然是在吸脖子那里的血,一边做着惨绝人寰的事情,一边笑得如天山的雪莲一样圣洁,任谁都会心底发寒。

高府众人脸色凝重,就是尚让也无法再替小五说半句话了,眼见为实,这明晃晃的真相太过残忍。

高季昌冲站在一旁的希夷先生拱了拱手:“小女交给先生了,生死不论。”

“好。”

希夷先生一步一步地靠近佛堂的门口,小五本能地往后退,突然大叫:“娘亲,救我,大兄,二哥,救我,我哪里都不去,哪里都不去啊。”

声音凄厉,惊得月光似乎都在发抖。李氏流着泪,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老爷说的对,这府里已经容不下小五了。

希夷先生丝毫不嫌弃小五,就那样伸手一拎就把小五抱了起来:“高大人,后会有期。”

小五被他抱进怀里就没了声响,众人看着希夷先生挥了挥袖子,留下了一片残影,再抬头看去,前方已经没有了身影,只有神仙才能如此来去自如。

......

“凫篌大人,难道我们真的不管朱厌大人了?“青咀透过树枝看向那辆远去的马车。

凫篌眼神深邃,身后的尾翎似乎都失去了光芒:“那个人在,我却是近不了身,想管也管不了。”

“那个人是谁?不就是一个凡人?”

凫篌没有回答它:“你以后就知道了,现在我们先去景山吧,有他在,也无须担心大人了。”

“好吧。”

“对了,先回一趟灵山。”

“凫篌大人,灵山的桃树已经被毁了,还回去做什么?”

“不行,必须回去一趟。”

山中白雪皑皑,灵山之巅被大雪覆盖,已不见半棵桃树,凫篌急匆匆地落地,幻化成人形,用灵力四处寻找。

“大人,你找什么?”

灵力如丝一般钻入了土里,整个灵山之巅几乎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一无所获,凫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难怪,难怪招出了他。”

乌号不见了。

“谁?”

凫篌垂头丧气如霜打的茄子:“走,去景山让沱给我们煮鱼汤,白鷮呢,好些了没?”

青咀挥动翅膀:“最后一颗仙桃也给白鷮吃了,他好多了,如今羽毛比以往更甚呢,都快得意忘形了。”

“既然如此得意,不如还让他去朱朱那里吧。”凫篌恶趣味地调笑。

“我估计他不敢了。”

两只鸟一边说话,一边飞向景山,这天上人间估计只有山神沱能收留他们了。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等回去和白鷮商量一下,我们就还是继续去找大鵹、小鵹和西王母,找到了就送他们上西天。”说起昆仑山的那几只鸟,凫篌现在余怒未消,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还有青鸟!”

“对,一个都不能放过!”

......

马车咿咿呀呀,小五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片漆黑,伸手四挥,突然身上一轻,眼前白光乍亮。

“你醒了?”

小五皱着眉:“笑面虎!”

“既然醒了就去拾柴。”马车停在一个茅草屋面前,茅草屋半边倒塌了,无人居住,已经被荒废了,但荒郊野岭,也算是一个容身之所。

“拾柴?”小五梗着脖子:“我堂堂荆南节度使高季昌的女儿会去拾柴?”

希夷先生只是看着她笑。

小五的心突然发虚:“我,我,我就不拾......”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逃跑 烟霏霏。雪霏霏。雪向梅花枝上堆。

茅草屋被大雪压得摇摇欲坠,门前一株桃树倒给这雪色添色不少。

“先生,真的放心让她去拾柴?”墨玉拿一根竹竿在茅草屋四周敲敲打打,唯恐哪里不结实。

希夷先生坐在软垫上,红泥小炉上温着酒,他生性嗜酒,无饭无菜都无妨,就是不能没有酒,坐在这破败的茅草屋,恍若坐在庙堂之上,今日穿了一身白袍,衬得他的脸更白了:“没事,小兽只有吃了苦头才会学乖。”

墨玉笑着摇头,在屋里捡了一些木头,片刻就升起了火堆,屋子里一下就亮了:“要不我出去看一看?”

“别多事,把那胡饼热一热,煮点汤。”酒热了,希夷先生就继续自斟自饮。

“是。”墨玉出了茅草屋去车里拿了家伙什下来。

不一会就传来食物的香气,他起身站在门口看了看,却丝毫没有小五的身影,他一边看一边进屋:“不会被饿兽吃掉了吧。”

希夷先生不动如山,喝着酒闭幕休憩,悠然自得。

先生的话一向很少,墨玉只好低头继续煮汤。

......

满山遍野一片雪白,一个红色的身影在雪地里移动,人小腿短,一路上别说拾柴,就是走路都已经让她精疲力尽了。雪渗透进衣裳鞋子里化成水,浑身都湿透了,冻得她一直打颤,可是她却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与那间茅草屋渐行渐远。

饿了,就吃些雪,她就不信回不了荆南。

冬季食物匮乏,不时有动物出没,天越黑,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越大,她虽然害怕,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她要回荆南。

灌木丛中出现了一双绿色的眼睛,小五心里发紧,却装作没有看见,加快了脚步。

那只狼确定这个小孩身后没有其他的人,竟然直接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一路尾随,越来越近。

狼饿得已经只剩皮包骨,此刻看见这个身上冒着香气的奶娃娃,垂涎欲滴,一步两步,它突然跑了起来。

小五几乎能感觉到那只狼呼出的热气,她使出吃奶的劲往前面跑,逃跑是本能。

可是,她哪里跑得过狼,狼爪轻轻松松地就抓住了她的肩膀,饿了很久的狼终于可以饱餐一顿了。

被狼抓住的小五突然一个转身,一把匕首在雪地的映衬下发着寒光,那只狼反应迅速,松开了小五,往后退了好几步。

一人一狼在山中对峙,小五从来都不好好惹的,何况只是一个畜生。

那只狼打量着小五,竟然也不敢轻视了,小心翼翼地试探。小五躬着身子,匕首横在胸前,一双眼睛如狼似虎。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狼一个飞跃,片刻就与小五近在咫尺,一狼一人纠缠在一起。刀尖、利爪,鲜血的刺激让战斗更加激烈。

雪地一片混乱,小五的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鲜血直流,她却不敢懈怠,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匕首。

搏斗之间那只狼确定了小五的战斗力,就显得没那么迫切了,小五遍体鳞伤,它却毫发无伤,这个人类果然不足为惧。

小五大口地喘着气,她的体力已经透支,双腿打颤,眼睛也有些不适,狂流泪,双眼迷蒙,看见那只狼张开了血盆大口,可是自己的手臂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不要,她不要就这么死去,本能地往后仰,突然身子腾空,雪声哗啦啦,嘭的一声,她摔了一个结结实实。

原来这里是一个捕猎的陷阱,抬头看去,那只狼在洞口转了几圈,大嚎几声,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猎人的陷阱,进去了就休想出来。

小五坐在陷阱里,地上有一些烂树叶子,空气中都是腐臭味,她看了看手上的匕首,幸好有它。

她可以借助匕首爬出去,起身用匕首在这土坑的墙壁上凿洞,可是尖利的匕首在土壁上纹丝不动,周围的土地都被冻住了,硬如磐石。

小五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下,她太累了,又太饿了,都怪自己没本事,否则杀了那只狼喝血也是好的,如今只能在这个陷阱里等死了,希望明日猎人能救出她。天上的月亮真亮啊,可是真的好冷啊。

......

“先生,山上有狼嚎。“墨玉一直坐立不安,不管怎么说也是一条生命。

希夷先生喝了一碗热汤,额头沁出点点汗珠,然后裹起披风站起身:“我去车里睡了,不要吵我。”

“先生......”墨玉欲言又止,却见希夷先生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地上了马车,关上车门,片刻之后马车里传来微微的鼾声。

墨玉无法,只能收拾碗碟,然后在火堆旁守着,希望那丫头福大命大吧。

第二日是一个大晴天,墨玉早早地起来添了柴,轻轻地敲了敲马车门:“先生,酒已经温好,水也热了。”

“恩。”一个慵懒的鼻音从车里传出,片刻门就开了,希夷先生拢着披风睡意惺忪地躬身下了马车。

墨玉立刻忙活起来,端茶送水,然后替先生束好发:“先生,先喝一杯?”

“好。”

一杯温酒入肚,希夷先生似乎有了精神,站起身:“走吧,去捞人。”

墨玉忙放下杯子跟着先生往外走。

太阳暖暖的,山地上湿漉漉的,一踩一脚泥,墨玉抬头看去,见先生如履平地,先生的修为果然深厚,不是他这等凡人可以比拟的。

“小鬼,醒一醒。”希夷先生往陷阱里看了看。

那个小人躺在陷阱里一动不动,墨玉快步赶了过来,有些担心:“不会已经死了吧。”

“既然死了,那我们就走吧,就当埋了,正好。”希夷先生说完就准备离开。

“喂,不要走,不要走。”小五一溜烟地爬了起来,仰着头:“救我出去。”

希夷先生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小五:“真的想出来?”

“是,你救我出去吧。”

“算了,不救了,反正救你出来了你还是要逃跑。”

“不逃了,我一定不逃了。”

希夷先生笑了笑,看了墨玉一眼:“救她出来吧。”

“是。”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废物 山中化雪,四处都在淌水,小五被一件宽大的皂色袍子裹着,袍子上有凛冽的酒香,她从袍子里探出头来:“我的衣裳好了没?快点啊。”

墨玉见她张牙舞爪的样子,瞪了她一眼:“叫你不要出来,看吧,脸上的药膏又蹭没了。”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瓷瓶替她上药,绿色的药膏冰冰凉凉的,墨玉不禁唠叨了一句:“小心以后留疤。”

“哼,我不在乎。”小五毛茸茸的脑袋又缩回了袍子里。

“喂!”墨玉气得直跺脚,明明只是一个小娃娃,怎么如此招人恨呢。

希夷先生坐在一旁打盹,对这边发生的事情毫无兴趣。

玉墨只好默默地坐回到火堆旁边,把那些小小的衣裳翻了个面,顿时蒸汽腾腾。

一个时辰之后小五终于穿上了干净温暖的衣裳,整个人又精神抖擞:“墨玉,我们现在去哪里?”

“叫大师兄。”

“墨玉,我饿了,给我拿吃的过来。”

“叫大师兄。”

“墨玉,我也要喝热汤,快点,快点,饿死我了。”

墨玉被小五指挥得团团转,一旁的希夷先生却突然睁开了眼睛:“我看你人不大,本事却不小,要吃什么自己动手。墨玉,把汤端过来。”

墨玉只好端了热汤和胡饼放到先生面前。

希夷先生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快些吃,已经耽误了。”

“是。”墨玉只能坐下用膳,不时抬眼看一下站在一旁的小五,心有不忍,想说什么,但见先生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只能讪讪地低下头。

小五已经几天几夜不曾进食了,此刻食物的香气不时飘进鼻腔,让她几乎抓狂,她站在火堆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转身离开这两个讨厌的人,可是回荆南的路艰难险阻,她不敢再轻易冒险。

太饿了!小五看向吃得酣畅淋漓的两个人,拼命地咽口水,身体不自觉地往前挪,想离他们更近一些。

“想用膳?”希夷先生突然抬头看着小五。

小五身体一僵,慌乱地点了点头。

“想吃也不是不可以。”希夷先生放下手中的碗,拿帕子擦了擦嘴:“待会把这些锅碗瓢盆都清洗干净,就让你吃。”

小五皱起眉头,她怎么可能洗碗呢。

希夷先生突然又端起碗:“墨玉,再给我盛一碗,全部吃完,一点也不许剩下。”

“我洗,我洗。”小五急切地往前一步,小脸通红。

希夷先生满意地擦了擦手:“行,那我去车里等着,你动作快些,墨玉不许帮忙。”

墨玉嗯了一声。

天寒地冻,虽然有阳光,但是因为化雪,天气更阴冷了。

小五用小翁里化成水的雪洗碗,冷入骨髓,一寸一寸侵蚀着自己的肌肤,冻得嘴唇都发紫了。

一旁的墨玉看了看马车,小声的说:“小五,这里有热水,你兑些热水。”

啪!小五手上的碗摔了,看着摔得粉碎的碗,小五愣住了。

墨玉也愣住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马车,见马车里没有任何动静,小五立刻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生怕希夷先生发现了。

锅碗瓢盆洗刷完毕,软垫、蒲团都收拾好了,火堆也熄灭了,小五忙得满头大汗。

墨玉从一个毛毡里拿出一个碗:“小五,快来吃,这胡饼汤还是热的。”

接过碗,小五狼吞虎咽起来,倘若是在高府,这胡饼根本就入不她的眼,可是现在吃起来却犹如山珍海味。

一碗胡饼汤眨眼就进入了腹中,小五打了一个饱嗝,自觉地又把手上的碗洗了,然后和墨玉一起把家伙什搬上马车。

“先生,启程了。”

“恩。”

墨玉坐在前面驾车,小五也爬上了车辕。

墨玉看了她一眼:“小五去车里,外面冷。”

小五却倔强地哼了一声。

墨玉无奈地摇了摇头,挥动马鞭,驾!

多年战乱,路上鲜有人烟,田地杂草丛生,村庄空无一人,大雪之下,路有饿死骨,一路行来,满眼都是苦难。

“墨玉,我们要去哪里?”小五铁石心肠,倒没有任何感觉。

“蜀国。”墨玉拉着缰绳,心无旁骛地驾车。

路上的风景看久了,小五就有些犯困,哈欠连天。

墨玉也被影响:“小五,你进马车睡去,莫要打扰我。”

马车飞速,风吹得小五浑身打颤,因为打哈欠,泪眼婆娑,因为实在冻得不行,也顾不得其他,她转身小心地拉开了车门,探头往里看,见希夷先生裹着毛毡睡得无知无觉。

小五困顿不已,进了马车,拉起丢在一旁的皂色袍子寻了一个角落把自己盖了起来,呼呼大睡。

马车颠簸,但是睡觉最大。

......

小五是在啪、啪、啪声中醒来的,不知什么时候,她整个身子都窝进了袍子里,脸上睡意未消,眯着眼睛探出头,见希夷先生正在摆弄棋子,不悦地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希夷先生却不管她,噼里啪啦,一罐黑子倒在棋盘上,太吵了。

小五都要被气炸了,一骨碌地爬了起来,像一只小兽一样凶狠地看着希夷先生:“你故意吵我的。”

希夷先生又把棋子一粒一粒地扔回罐子里,嘭、嘭、嘭,真是让人不胜其烦。

“哼!”小五拉开车门就要出去,突然一阵冷风灌进来,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然后伸手捞起那件皂色袍子,出了马车。

墨玉见小五裹着袍子气汹汹地在自己身边坐下,便问:“睡醒了,怎么不高兴,是不是马车太颠簸?”

小五没有说话,看着越发陡峭的山路:“蜀地的山比荆南的山还要多。”

“你没听过吗?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既然这么难,为什么不在荆南呆着,荆南多好啊。”

墨玉笑了笑:“是你想呆在荆南吧。”

小五便不说话了。

“看到没,前面有一个凉亭,待会我们就在那里歇息一晚,你想吃什么?”

“我要吃肉。”

“行,待会我和你去山上找一找,看能不能寻到傻狍子和笨兔子。”

“好。”

到了凉亭,墨玉又忙碌起来,小五呆呆地坐在车辕上,本来坐得好好的,身体突然前倾,直接摔下了马车,幸好她反应快,否则就摔断了脖子,她狠狠地看着马车:“你有病啊。”

“我不收废人,想吃饭就自己动手。”

小五不服气:“那你怎么不动手,你才是废物。”

......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孝敬 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亭。

夕阳把这座荒凉的小亭渡上了一层金黄色,阳光透过树枝撞在石柱上,斑驳陆离。

希夷先生依旧酒壶不离身,站在台阶上看着小五拿了一块抹布清理布满灰尘、泥土、烂树叶的石桌、石凳,嘴角噙着一丝笑容,似乎没有瞧见小五那一张气鼓鼓的小脸。

墨玉在一旁生了火,见小五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便跟希夷先生说:“天色还早,我与小五去山上逛一逛,看能不能寻找野味。”

希夷先生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对于吃食他并没有要求。

小五一肚子气,终于把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净净,她用力地把抹布丢在一旁的小瓮里,溅起了一滩水。

希夷先生不以为意。

墨玉在石凳上放了一个软垫,在石桌上摆好红泥小炉,上面依旧温着酒,棋盘也安置好了:“先生请坐!”

希夷先生一撩袍子,在软垫上坐下,左手酒杯,右手棋子,在这山间也能怡然自得。

“小五,走吧。”墨玉把挽起的袖子放下,冲小五招了招手。

小五板着脸跟着墨玉出了亭子。

路面潮湿,树上、灌木丛上还有薄薄的一层白雪,墨玉小心地四处查看,不时回头看看小五。

两人一前一后,小五拿出匕首:“你没带武器吗?”

墨玉笑着冲她扬了扬左手,宽大的衣袖下隐藏了一杆梅花袖箭。

看来,晚餐有了着落。

......

希夷先生喝了两壶酒,墨玉才拎着一只兔子回来,身后的小五耷拉着耳朵,一脸不悦。

墨玉一边走一边说:“一只兔子绝对够吃了,这样,我和先生都不吃,都留给你吃。”

小五还是不言不语。

“其他的兔子太小了,口腹之欲,何穷之有,还是应该有良善之心,不必赶尽杀绝。”

“狼可不这样想。”

才两岁的娃娃就如此伶牙俐齿,墨玉无奈地摇了摇头,兔子已经在山上清理过,回来只需抹上盐巴放在火上烤就行了。

不一会,兔肉的香味就蔓延开来,小五盯着那只烤得冒油的兔肉吞着口水。

墨玉手法娴熟,一边烤着兔肉,一边煮着胡饼汤,左右开工倒也驾轻就熟。

等了好久,终于大功告成。

一只兔子,一瓮胡饼汤,小五猴急猴急地坐上石凳,因为没有软垫,屁股一阵发凉,她也顾不上些许,就要去斯那条兔腿,突然手背一痛,她恶狠狠地看着希夷先生:“你又发生疯?”

希夷先生把一只兔子一分为二,墨玉一半,他一半,然后把胡饼汤往小五面前推了推:“你还小,夜晚不宜食肉,不好克化。”

“你管我克不克化,我就要吃肉,这兔子是我捉的。”

希夷先生和颜悦色:“你捉兔子孝敬师父也是应该的。”

“我什么时候承认你是我师父了?”

“我承认就可以了。”

小五气鼓鼓的,直接从衣裳里拔出了匕首:“你这个老头子,太过分了。”

剑拔弩张,墨玉忙拍了拍小五的胳膊:“小五,我不吃,给你,你把匕首收起来,小心伤到了自己。”

“你叫我老头子?”希夷先生似乎有些不悦,看向墨玉:“小五孝敬大师兄也是应该的,你莫坏了规矩。”

墨玉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兔肉。

吃不到兔肉,小五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尖尖的匕首直接对着希夷先生:“把兔肉给我。”

希夷先生完全不惧,竟然慢条斯理地吃起兔肉来,他手指修长,拿着兔腿也是那样好看,小五却只想割掉他的手指,这样想着,也就这样做了。

嘭!

匕首还没有碰到希夷先生,小五就被他扬起的袖子直接从石凳上掀了下来,连那一瓮胡饼汤都洒了一地,希夷先生不无遗憾地说:“小五的晚膳也没有了。”

欺人太甚。小五半坐在地上,灰头土脸,突然直接起身往山里走去。

墨玉忙去追:“小五,你去哪里?”

“我去把剩下几只小兔子捉了来吃。”小五声音尖利,满是怒火。

“墨玉,回来,让她去,这山上可是有老虎的。”希夷先生一口肉一口酒,好不快活。

希夷先生的话音刚落,山中传来几声虎啸声,震得山林发抖,小五的步子一瞬间就迈不出去了。

墨玉拉着她往回走:“没事,我再给你煮胡饼汤。”

小五没有拒绝,跟着墨玉回了亭子。

墨玉手脚麻利,不一会就煮好了胡饼汤。

在希夷先生的注视下,墨玉吃着兔肉,小五吃着胡饼汤,竟然出奇地和谐。

吃完了兔肉,希夷先生拎着酒壶上了马车,小五和墨玉一起洗了碗,然后坐在火堆旁烤火。

墨玉在一旁打了地铺:“小五,外面冷,你去马车里睡。”

小五看着火堆:“我不去,我就在外面睡。”

墨玉有些无奈,把厚毛毡给了小五:“来,你睡靠里面的地方,这里没有风,其实先生挺好的。”

“看不出来,他整日除了吃就是睡,不知道哪里好了。”

“你以后就知道了。”

火很旺,裹着毛毡睡在火堆旁一点都不冷,小五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

荆南城的高府显得有些寂寥,丫鬟仆妇谨小慎微,主院传来咳嗽声,那声音持续不断,似乎要把肺都要咳出来。

“母亲,你把药喝了。”高从诩端着药站在床边。

李氏靠在大迎枕上气喘吁吁:“喝了许多药了还是不见好,是不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

“母亲这是什么话,你放心,小五一定会好好的。”

“你确定?”

“来,娘亲先把药喝了。”高从诩一脸憔悴:“那个落水的丫鬟病死了。”

李氏心中一颤,端起高从诩递过来的药碗一饮而尽。

这一段时间府里为了给小五善后花费了不少力气,俱是心力憔悴,高从诩也清瘦了不少:“父亲有意合州,不日我即将前往合州。”

“你父亲这是何意?让你去合州,却让诲儿留在府里?”话说出口,李氏不禁又咳嗽起来。

高从诩忙上前替她拍了拍背:“母亲,你莫要胡思乱想,从诲这几日染疾在身,待他痊愈之后,父亲自有安排。”

“为何染疾了?”

高从诩摇了摇头。

“报应,报应,这是老天爷对我们的惩罚,小五,我的小五......”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锦官城 高府最偏僻的院子,天还没亮,就有小丫鬟打扫院子。

“最近怎么总是有鸟毛,青色的,是什么鸟?”小丫鬟拾起地上的茸毛有些不解。

“这天寒地冻也不知道是什么鸟。”

“好了,别嘀咕了,小心吵到二公子,快点清扫干净。”院子里的管事妈妈压低声音。

“是。”小丫鬟忙快速地挥动扫帚。

细微的光线透过窗棱渗进屋里,高从诲猛然睁开眼睛,脑门上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又是这一个梦。梦里光怪陆离,让他不得其解,只是,他手中的剑为何会刺向小五,脸上冰冷,他用手一抹,竟然湿漉漉的,原来在梦里已然伤心落泪。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是不是因为这次没有阻拦希夷先生带走小五,心里难免愧疚,所以才做这样的梦,小五有何不测,也是因为他,他怎么可以让小五跟着那个身份不详的人离开呢?

愧疚如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几乎将他吞没。

“从诲?”门外传来高从诩的声音。

高从诲却一动不动。

“大公子,二公子还未起身。”

高从诩眼神复杂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悲不自胜:“从诲,我今夜就要去合州了,你在府里保重。”

自从小五离开之后,高从诩就再也没有见到高从诲,两个人身处高府却咫尺天涯。虽然谁都没有说,但彼此都知道在小五的事情上,他们都是帮凶,谁都不能幸免。

高从诩选择流放自己,高从诲选择闭门不出,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忏悔。

片刻后响起高从诩离开的脚步声,高从诲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屋里没有掌灯,他坐在床上犹如孤魂野鬼。

枯坐半晌,他才喊了一声“来人。”

端着面盆的丫鬟推门而入,紧随其后的竟然是张姨娘。

“诲儿,你好些没?”张姨娘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这么凉?”

“姨娘,我没事。”

张姨娘看了看在一旁忙活的丫鬟:“你先出去,公子这里交给我。”

“是。”

小丫鬟退出去之后,张姨娘就去拧干了一条帕子递给高从诲:“你大兄今晚就要启程了,你是对的,不要离开府里,到时候就跟着你父亲。”

高从诲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听到张姨娘的话动作一滞,然后自己起身把帕子丢进了面盆里:“姨娘如果没有什么事就先去忙吧。”

“诲儿,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张姨娘就要上前去摸他的额头。

高从诲却躲开了,声音里已经有些不悦了:“姨娘去忙吧。”

陡然提高的声音让张姨娘吓了一跳,眼眶泛泪:“诲儿,你怎么了?”

高从诲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进了书房。

......

“你真的决定了?”

“恩。”高从诩看着瞬间苍老的高季昌,心中苍凉,小五的离开惩罚了所有人:“尚将军想回荆山,可是荆山已经没人了,他年纪大了,我想把他带到合州去。”

高季昌的头发胡子都花白了,就像一个小老头,哪里有往日的一丝风采,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你已成人,这些事情自己做主,合州人生地不熟,带着尚将军也有个照应。”

高从诩眼睛酸涩,他用力地睁大眼睛,不让眼泪留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儿子不孝,望父亲保重。”

父母在不远游。那是千里之外的合州,离开了这一辈子见面的次数就寥寥无几了。

“去吧,去吧。”

大家闭口不提小五,就像一个疮疤,谁都不想去揭开,揭开就鲜血淋漓。

高从诩出了院子,一步一步,高府的众人都被抛到身后。

......

“大公子走了。”青砚给高从诲换了一壶热茶。

高从诲手中捏着一册书,书案上灯火闪烁,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茶换了一壶又一壶,他一口都没有喝。

他哪里都不去,他要守着高府,等小五归家。

......

越往蜀地,山林越茂盛,马车在山路上艰难地前行,前面一位老汉牵着一头牛把路堵得死死的。

墨玉不慌不忙地跟在他后面。

小五盯着那头牛肥硕的屁股流口水:“墨玉,牛肉是不是很好吃?我还没有吃过牛肉呢?”

墨玉不禁笑出了声:“吃牛肉可是犯了律法的。”

“这不能吃那不能吃,难道要吃草?”

“对,先生说了,你不能吃荤、不能杀生,只能吃素。”

小五已经被这位希夷先生折磨得快疯了,荆南回不去,寄人篱下只能任人摆布,但是不让她吃肉就太过分了:“不吃肉我会死的。”

“先生说那就看看你会不会死。”

天气逐渐转暖,路边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欢快,小五的心却乌云罩顶,他们在路上过的春节,就算是春节希夷先生也没有让她吃一片肉,每日胡饼汤吃得她都要反胃了,可是任凭她如何反抗、发怒都没有用,希夷先生只会让她过得更加艰难。

渐渐的,小五就有些认命了,反正有胡饼汤吊着也不会饿死。

终于行到宽阔处,那老汉牵着牛让开了,墨玉一挥马鞭,马车爬上了山顶。

“小五,你看,那就是锦官城。”墨玉用马鞭指着远处山凹处的城池。

小五从车辕上站起身,阳光下的锦官城似乎发着光。

“先生,我们到了。”墨玉冲马车里喊了一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恩,直接去王宫。”

“是。”

“什么?去王宫?”小五赶紧坐下。

“恩,是蜀王邀请先生来的。”墨玉挥动马鞭。

马车朝锦官城飞奔而去。

城门口士兵肃穆,检查着来往行人、马车。

墨玉停下马车拿出一块令牌,那士兵看了看令牌,说了一句:“请稍等。”

士兵拿着令牌匆匆离去,不一会领着一个上官模样的人疾步而来。

“在下左司御率府率曹武见过希夷先生。”曹武一身戎装,躬身一揖:“陛下让我在此恭候先生大驾。”

“那劳烦曹大人带路。”马车里传出希夷先生的声音。

“是。”曹武从一旁士兵手里接过缰绳,飞身上马,在前面开路。

“蜀王请先生过来干嘛?”小五看着两侧商铺酒肆林立,比荆南城繁华不知多少,一双眼都看不过来。

“去了就知道了。”墨玉紧紧跟着曹武。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教导 公元910年,希夷先生携二徒进入蜀地,蜀王王建在王宫召见了他们。

精美的盛器、丰盛的膳食、娇俏的宫娥、美艳的妃子,王建几乎用了最高规格的晚宴招待了希夷先生。

席间推杯换盏,王建手持酒杯从王座拾阶而下,隆眉广额,龙睛虎视,颇有帝王之相:“先生能应邀前来,是鄙人之幸。”

他是帝王,却自称鄙人。

“素闻锦官城富庶繁华,我正好来此开开眼界。”希夷先生站起身。

“此次劳烦先生了。”王建起于微末,如今贵为蜀王却能礼贤下士,已实属不易。

“先生舟车劳顿,今日就在王宫留宿,我还有些许疑问希望先生能解惑。”王建把姿态放得很低。

希夷先生也不拒绝:“恭敬不如从命。”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王建看向一旁的墨玉和小五,称赞道:“想必这两位就是先生的高徒吧?”

希夷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小五坐在蒲团上,看着自己面前清一色的蔬菜水果,始终开心不起来,此刻听到蜀王说话,灵机一动,抬起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蜀王,可否赐些肉食?”

墨玉来不及去捂小五的嘴巴,听到她说出的话尴尬得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蜀王也被小五的言语说得一愣,他转身看了看身旁的宫娥,那宫娥吓得直接跪在地上:“陛下,今晚安排了肉食。”

希夷先生忙上前一步,轻轻地敲了敲小五的头:“无礼。”

“陛下莫怪,我这徒儿身子骨不适,吃不得肉食,平日我都让其忌口,她大师兄也管得严,倒没想到跑到蜀王宫讨吃食了,让陛下笑话了。”如此尴尬的情况,希夷先生却没有半分难色,依旧从容不迫。

王建这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这位小先生还小,先生也不必太过严厉,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希夷先生笑着颔首。

夜深人静之时,宴席散去,王建邀希夷先生去后花园继续饮酒。

宫娥领着墨玉和小五往水榭处歇息,如今的皇宫是以前的王府,王府变成皇宫就显得有些逼仄,能辟出水榭给他们落脚已经是王建的礼遇了。

水榭这边是一栋两层的阁楼,两三房间,视野开阔。

墨玉将包袱放在桌子上,把小五拉到自己面前,严肃地看着她:“祸从口出,今日你已经犯了大忌,等着先生教训你吧。”

小五睁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我又做错什么了?”

“你怎么能问蜀王要吃食呢,显得先生对你有多苛待呢,实在不美。”

“先生本来就苛待我啊,我实话实说也是错?”

墨玉却伸手摸了摸小五的头:“小五最近很少发脾气呢,也主动帮师兄做事,小五很棒的。但是,家丑不可外扬,我们与先生一体,你当众讨吃食,别人会看轻先生,自然也会看轻我们,你想让人看轻我们吗?”

小五一向聪明,瞬间就反应过来:“先生对我好些,我自然不会去讨食。”

“小五可知先生为何要带你离开?”

“为何?”

“因为高大人把你托付给先生。”

提起这个小五的眼睛黯然失色,高府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希夷先生把自己带走,却无人吱声,虽然她吵着回荆南,但也知道自己回不了荆南。

“你在高府做的那些事情已经犯了律法,按律应一命偿一命,即使是高府也护不了你。”

“为何?明明是她们不好,她们惹我生气,不给我膳食。”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害她们性命,倘若是你被人害了性命,你的父亲母亲兄长会多难过?推己及人。”

“他们才不会难过。”

“真的不会吗?”

小五突然低着头不说话了,她不能否认李氏他们对自己的爱,只是,这爱为什么不更长久更坚定呢?

“小五早些歇息吧,师兄就在外间。”

......

锦官城的月亮似乎格外亮,躺在床上透过月光能清楚地看到屋里的一桌一椅,小五第一次失眠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从荆南到锦官城,上千里的路走了几个月,希夷先生对自己从来都是不假辞色,即使墨玉有时不忍也不得不迫于先生的淫威,这一路过得甚是艰难,她才知道往日在荆南城众星捧月的处境并不是理所当然,没有人必须对自己好。

双手皲裂生茧,脚上的水泡破了又长,身上的衣服刮花了,鞋子破了,路上的这一切都与荆南城不同,原来生活并不永远是甜的,也有苦的,墨玉却说这不是苦,真正的苦是说不出来的。

这世道真的有这么苦吗?

小五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丑时先生才回来,墨玉睡在外面,睡得清浅,听到动静就起身了:“先生回来了?”

“你睡吧,不要忙了,我直接去睡了。”希夷先生拎着灯笼带着满身的酒气回来了。

墨玉点了灯,屋子里顿时亮了,他从炉子上端了茶下来:“醒酒茶先生喝一杯吧。”

希夷先生从善如流地喝了一杯醒酒茶:“好了,睡吧。”

“先生,小五今日知错了,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能知错?明日去普王府,把她带着。”

“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

墨玉却说不出什么来,在一旁站了半晌才说:“蜀王已经立了太子,何必对普王耿耿于怀,这不是无事生非吗?”

“执念过深,明日去看看再说吧。”

墨玉点了点头,端了灯送希夷先生进了房间:“先生歇息吧。”

“恩。”

希夷先生和衣躺在床上,世人都说他得道成仙,行走方外,可是身处红尘,哪里有什么方外,哪里有什么净土,满眼的苦难,他不能假装自己是瞎子,行走世间,他盼望的是明君出世,一人成仙岂抵得过万万人的清平盛世,他愿尽绵薄之力。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普王 “墨玉,这又是去哪里?”小五昨夜没有睡好,大清早的就被墨玉拎起了,虽然换了簇新的衣裳,她还是高兴不起来。

“叫大师兄,”墨玉挥着马鞭:“普王府。”

虽然蜀王给他们安排了马车,希夷先生还是习惯了墨玉赶车,便拒绝了。

昨日的那位曹武大人今日早早就等在皇宫门口,带了上十位士兵护送希夷先生一行去普王府。

普王府离皇宫并不远,马车行了一刻钟就到了。

普王府的门脸倒是朴素,两扇红漆木门光秃秃的,如果不是因为那块门匾,只怕以为是哪一户平常人家。

王府的长史带着两位管事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了,便上前:“在下王府长史,见过希夷先生。”

希夷先生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窄袖圆领袍子,头发高高地束起,覆之深青色的幞头,整个人清爽无比,他的性子一向很好,踩着脚蹬下了马车,含笑与长史说话:“王爷好些没?”

“王爷本想亲迎先生的,只是突然吃了风,此刻只能呆在屋子里了。”长史的声音里有些忧虑。

希夷先生点了点头:“劳烦长史带路。”

“是,先生这边请。”

小五跟在希夷先生后面进了普王府,进了府内就有些失望,这个王府还真是光秃秃的,花草树木都没有,放眼看去一片灰色。

穿过回廊到了一间屋子门口,长史敲了敲门,过一会听到屋里传出的咳嗽声,便轻轻地开了一扇门:“先生请进吧。”

“你们留在外面。”希夷先生叮嘱墨玉和小五。

长史与两位管事也留在了门外,只有希夷先生一人进了屋子。

门外众人屏气凝神,小五站了一会就有些无趣,在一旁的栏杆上坐下:“墨玉,你坐一下,站着不累吗?”

墨玉沉着脸,直接把小五从栏杆上拎了起来:“站好,等先生出来。”

长史他们看着这一幕默不作声。

......

屋子里的窗户全部用帘子遮挡起来,只点了一盏灯,透过屏风人影憧憧。

“先生,终于等到了你。”黑暗中传来普王王宗仁的声音,接着是车轱辘的声音,然后就看见王宗仁坐着四轮车绕过屏风出来了。

“见过王爷。”希夷先生拱了拱手。

王宗仁坐在四轮车上,身穿绯色锦袍,大腿上却盖了厚厚的皮裘,他声音清亮,一张脸在灯火的照耀下白得毫无血色,明明是一张年轻的人脸,可是头发却全部发白,如老者一般。

“父王为了我绞尽脑汁,终于得见先生,是我之幸事。”王宗仁从小染病,畏光,皮肤在太阳下会刺痛红肿。小时候不懂事哭着吵着要出去玩,往往伤痕累累地回来,渐渐地,竟然连路也走不了了,终日如鬼怪一样呆在漆黑的屋子。

王宗仁是王建的长子,王建对其给予了很高的期望,他从小聪慧、刻苦,深得王建喜欢。

如果不是王宗仁染上了这个怪病,他就是太子的不二人选,王建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忧心忡忡。

希夷先生名扬天下,谁都想一睹其风采,王建自从登上帝位就派人四处寻找他的下落,一是为了讨教修仙之术,二是为了看先生是否能治好长子的顽疾,为此王建可谓是煞费苦心。

人人都以为希夷先生是救人命的神仙,见到他就能药到病除、起死回生。

“我先替王爷把脉吧。”希夷先生在桌边桌下,桌子上的脉诊已经准备好。

王宗仁伸出胳膊。

一炷香之后希夷先生才收了手:“王爷此症要想根治是绝无可能的。”

一句话扑灭了王宗仁最后的希望。

“但是,我炼了一些丹药,这些丹药倒可以缓解王爷的症状,我再教王爷一份六字口诀,两相配合,王爷可以重新站起,只是,还是要避着些强光。”希夷先生起身书案那里写下了六字口诀:“此六字诀,分主五脏六腑也,一日三次,一次三周天。”

意外之喜。捏着那张六字诀王宗仁喜极而泣:“多谢先生。”

希夷先生却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你确定要治?”

“当然,我做梦都想重新站起,能见天日。”王宗仁异常坚定。

“那好吧。”希夷先生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这里有三十粒,一日一粒,三十日后我会再上门诊治。”

王宗仁小心翼翼地接过瓷瓶,双目炙热地看着瓷瓶:“多谢先生。”

希夷先生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宗仁一眼:“王爷好生养病,我先退下了。”

“先生留下来用膳。”

“不用了。”

门打开,王宗仁忙慌慌张张地躲到阴影里。

门外的人见希夷先生出来了都迎了上去,长史一脸忐忑:“先生,王爷他......”

“药已经给了王爷,以观后效吧。”

“长史,好好招待先生。”王宗仁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是。”长史恭敬地回答:“先生这边请。”

“不必了,我待会还有事情,就不多加打扰了。”

长史一时有些为难:“这个......”

“听先生的。”王宗仁命令道。

“是。”长史无法,只能把希夷先生他们送出府。

出了府就见曹武他们还等在门口,希夷先生便与曹武说:“我进宫去见陛下,还劳烦曹大人派两人带着我两位徒弟在城中逛一逛。”

“好。”曹武点了两个士兵:“好好照顾两位小先生。”

希夷先生放心地点了点头,然后随着曹武进宫去。

能够逛锦官城对小五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更何况希夷先生不在身边,小五都要被幸福砸昏了,拉着墨玉的手:“大师兄,你带我去吃好吃吧。”

“有求于我就喊我大师兄了?”墨玉点了点头小五的头:“走吧,小馋猫。”

先生的马车被曹武赶走了,小五和墨玉只能步行,这对两人来说也不是难事。

小五看向旁边的两位士兵:“两位哥哥,锦官城有什么好吃的?”

“那可就多了,醪糟小汤圆、川北凉粉、鸡丝豆腐脑、龙抄手、麻香兔头......”

“说个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提起吃的,两个小兵满是自豪。

“快点,快点带我们去吃。”小五急不可耐地走在前面。

墨玉一脸无奈地紧跟其后:“慢些,慢些,莫摔跤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找茬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春日的锦官城风情万种,沿路都是各色的花朵,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花香,倒也相得益彰。

临近中午的时候太阳才冒出了一点点头,小五端着一碗冰粉,眼睛看向其他的摊子:“咦,有糖葫芦,师兄给我买一串。”

墨玉胳膊上已经挂满了各色的纸袋,两只手也没闲着,一只手拿着糖人,一只手拿着钱袋子:“有糖人了,还要糖葫芦干什么,快点往前面走,找家食肆坐下来。”

街上的人很多,久违的阳光让所有人喜气洋洋。

小五个子矮,几乎被人群淹没:“师兄,我要糖葫芦,就要。”

墨玉无法,只能给了铜钱,把糖葫芦拿在手上,无奈地说:“现在可以走了吧。”

“走吧,走吧。”

他们身后有两个挎着兵器的士兵,其他的人不自觉地就把路让出来了,从人群中出来后,墨玉才松了一口气:“买这么多作甚?”

“好不容易先生不在,自然要多买些,我也能多吃些日子。”小五说得振振有词。

两个人说着话,本来在身后的两位士兵突然站到了他们身前,手放在腰间,警惕地看着前方。

小五被阻挡了视线,看向墨玉:“师兄,出了何事?”

来者不善。前方一队兵甲虎挡住了去路,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挡在小五面前的士兵说:“左参将可是有事?”

那一队兵甲挡住了去路,当先的一位首领一脸倨傲:“我也不废话,你们带着人跟我们走一趟。”

“这两位可是希夷先生的徒弟。”

“废话,正是知道是他的徒弟,才要走这一趟,难不成阿猫阿狗我都会管吗?”

对方有十来人,这边是有两位兵士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童、一位小孩,显然是没有任何胜算的。

可是,即便是这样,两位士兵还是拔出了腰间的刀:“人,你们休想带走。”

“那就看谁的刀快了。”

闹市之中,当街拔刀,周围的百姓看情况不对,匆匆躲开了。

一看这种情况,小五血液上涌,果断地丢掉了手中的冰粉,嘴角一抹嗜血的笑意,匕首已出鞘:“墨玉,可以杀人了,这不犯法吧。”

墨玉伸手拿过她的匕首,归入鞘中,心疼地看着地上碎掉的碗:“碗可是我花了银子买的。”

“好了,你站一边去。”墨玉把糖葫芦塞到小五的手中:“靠边一些,莫被伤到了。”

小五退到了一边,脚下放着各色的纸袋,再抬头时却见墨玉直接冲了过去,就像一支箭射出敌营,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墨玉已经擒住了那位左参将,声音冰冷:“你要带我们去何处?”

左参将的手还放在刀柄上,却已经被墨玉扼住了咽喉,他的脸涨得通红,不停地翻着白眼。

墨玉稍微松了松手指:“说!”

“太子,太子邀两位过府一叙。”左参将断断续续地说出这么一句。

太子?墨玉心中一声叹息,他们刚进了普王府,太子这边就有了行动,看来太子还是非常忌惮普王的。

墨玉松了手:“太子如此行事却不是待客之道,再说我们与太子并不交情,左参将请回吧。”

扼住脖子的手终于松了,左参将大口地呼吸,半晌才说话:“太子仰慕希夷先生,你们先入府,先生稍后就到。”

传说希夷先生得道成仙,没想到他的徒弟也如此骇人,他都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就被扼住了喉咙,如果是在战场想都不敢想,左参将的姿态更加低了:“我适才无状,请小先生见谅。”

对方姿态放低了,墨玉也不和他计较:“太子的意思我会传达给先生,现在我们要去皇宫了,左参将是否要同行?”

那左参将眼睛咕噜咕噜直转,本来想用强的,看来也不成了,既然如此,也不必彼此撕破脸:“太子还在府中等我的消息,小先生请忙。”

左参将退到了一边,让出了路。

墨玉冲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冲小五招了招手:“小五,走。”

小五忙跑了过来。

旁边两位士兵还没有回过神。

这位小先生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一番波折,他们又回到了宫门口,刚到宫门口,就见他们的马车出来了,驾车的还是曹武,远远地看见他们就打招呼:“正要去找你们呢。”

“先生。”墨玉走到车窗边喊了一声。

“恩,你来赶车。”车里传出希夷先生的声音。

“先生,没关系,锦官城你们不熟,我直接把你们送到宅子里去。”曹武爽朗地说。

“好,那劳烦曹大人了。”希夷先生十分客气。

小五瘪了瘪嘴,这个老头子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唯独对自己才会露出凶狠的真面目,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普王的病还要花些时日,王建怕他们在宫里不自在,就在外面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宅子,宅子离皇宫很近,也方便他的召见。

曹武驾着马车,其他人跟在后面慢慢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宅子。

宅子不大,但贵在精致,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竟然是江南的风格。

曹武带着他们转了一圈:“这之前是一个江南商人的宅子,倒比蜀地的宅子更精巧。”

希夷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的确不错。”

“先生,那你们就先住下来,这两个人就留下来伺候,有什么事跟他们说就行了。”曹武指了指跟着他们的士兵:“这个叫陶潜、这个叫丁旭。”

“好,曹大人去忙吧。”

曹武还有公务在身,匆匆离开了宅子。

墨玉马上就忙碌起来,把车上的家伙什都拿了起来,有陶潜和丁旭帮忙,先生的红泥小炉一下子就烧好了:“先生,酒温好了。”

希夷先生坐在厅里,接过墨玉递过来的酒,看向坐在门口台阶上的小五:“她已经吃了这么半晌了,还没饱?”

墨玉侧头看去,小五背对着他们,身边放着刚买回来的吃食,五颜六色的纸袋都被打开了,她小小的一团坐在台阶上,吃得摇头晃脑,自在得很,不禁笑了笑:“还真像掉进了米缸的老鼠。”

希夷先生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视线:“太子找你们麻烦了?”

墨玉把棋盘摆好,黑白罐子也放好:“估计是有些恼了。”

“王建此人......”希夷先生说了一个开头便停住了:“你让小五莫吃了,让她扫院子去。”

“是。”墨玉心中腹诽,先生果然看不得小五清闲。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锅子 日昳时分,寒气从脚底蔓延,小五挥动着扫帚,抬头看了看天,这锦官城哪里都好,就是日照太短了。

这间宅子不大,收拾起来倒花费不了多长时间,墨玉去厨房捣鼓了一会就端了一碗姜茶过来:“小五,来喝一口,小心ha寒气上身了。”

天上没有了太阳,空气更加阴寒,小五接过姜茶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师兄,我们晚膳吃什么?”

墨玉拿起小五的扫帚帮她扫起院子来,听到她的话,笑出了声:“难不成你是貔貅转世,已经吃了那么多了,还要吃?”

一碗姜茶入肚,小五感觉手脚都暖和了,一脸谄媚地看着墨玉:“刚刚听陶潜和丁旭说蜀人喜欢吃热锅子,这种阴寒的天气,一个热锅子吃得酣畅淋漓,要不我们也试一试吧?”

墨玉却不理小五,见她喝完了姜茶就把扫帚递给她:“接着扫院子吧,小心先生又罚你。”

小五马上变脸:“哼。”

墨玉拿着碗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站在台阶上见小五憋着满腔的怒火扫着地,扫把都被她摁秃了,低头笑了笑就进了屋子。

希夷先生正在研究棋谱,红泥小炉上的酒直冒热气。

“先生,小五的院子差不多扫好了。”墨玉把酒从炉子上拿了下来。

希夷先生头也不抬:“差不多扫好了就是没扫好,这院子也不大,往后每日让小五早晚扫一遍。”

墨玉一边整理书架,一边透过敞开的门看向院子里的小五,先生这是不会放过她了。

“先生,院子扫完了。”小五拖着扫把进了屋子。

“恩,去厨房帮忙吧。”

小五一张脸都拧在一起了,看向捏着棋谱的希夷先生敢怒不敢言。

墨玉刚想解围,陶潜和丁旭就过来了。

陶潜端着一个铜锅,丁旭拎着一个三尺高的黑炭炉子过来:“小五站一边去,小心烫着了。”

本来气呼呼的小五看见他们拿过来的东西顿时有了兴趣:“陶潜,这就是你们说的热锅子吗?”

“恩,你小心些,先不要过来,等我们放稳了。”

放好炉子、架好锅,丁旭摆弄炉子的通风口,陶潜小跑着去厨房端了两个托盘过来,一手一个。

一个里面是鸡鸭鱼肉,另一个是蔬菜瓜果,竟然出奇地丰盛,蜀地果然是物华天宝之地。

外面的寒气一阵一阵地往屋里涌,陶潜把菜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然后关了门,屋里蒸汽腾腾,顿时暖和起来,他恭敬地走到希夷先生面前:“先生,我和丁旭做了热锅子,与别处的热锅子不同,是我们蜀地的热锅子,您尝一尝。”

这热锅子有一股辛辣的清香,的确与别处不同。

“好,尝一尝。”希夷先生放下棋谱。

小五闻着香味已经要淌口水了,特别是那一大盘子的肉,鲜艳欲滴。

希夷先生看了小五一眼:“小五在一旁伺候。”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小五,小五气得脸色发白,恶狠狠地跺了跺脚:“不给我吃算了,我才不伺候呢。”

说完话就直接跑了出去,钻进自己的屋子。

屋子里黑乎乎,凉飕飕的,墨玉还没来得及给她铺被子,连灯都没有点,她趴在窗户上,天上没有月亮,心中的委屈汹涌而至,眼睛酸酸的。以前在荆南,全家最好的东西都是她的,吃穿用度全部都紧着她,是她让父亲母亲兄长失望了,才被送给这个臭老头日日折磨。

她想回荆南,可是他们却不要自己了。

关起窗户,她直接躺在光溜溜的床上,床板很硬,却没有先生的心肠硬。

......

“小五。”一只手轻轻地摇着小五。

小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顿时亮了,屋子里点了灯。

“小五,你看,师兄给你带什么过来了。”墨玉给小五披了一件衣裳:“怎么就这样睡了,小心染疾。”

桌子上放着红泥小炉,小炉上放着一个成人巴掌那么大的小铜锅,精巧可爱,里面的食物翻滚着,芳香扑鼻。

“这是先生的炉子吗?”小五盯着那个炉子。

墨玉抱了被子过来,正在铺被子:“恩,那个黑炭炉子烟太大,先生的炉子没有烟,你吃不了多少,用这个小铜锅正好。”

“哼,先生不是不让我吃吗?”

墨玉放下手中的被子,上前把小五抱上椅子:“先生哪里说了不让你吃,让你晚点吃罢了。来,你趁热吃吧,小心烫。”

食物就在眼前,小五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片刻就吐出一块骨头。

鸡肉、鸭肉、鱼肉、萝卜、山药、豆腐......别看这个铜锅小,里面装的东西还真不少。

小五吃得挥汗如雨,突然大叫一声:“呀,这是什么?”

一颗红红的东西直接被小五吐到桌子上,她端起旁边的水狂饮。

墨玉已经铺好了被子,听到叫声就跑了过来,往桌子上瞧了瞧:“这是花椒,是一种香料,蜀地的热锅子都放了这个,所以格外香,但是千万莫吃到嘴巴里了。”

“原来是花椒的香味啊。”小五接下来就吃得小心翼翼了。

墨玉在她屋子里转了转,看了看小五身上那件已经发白的衣裳:“明日带你去买衣裳吧。”

“好呀。”小五吃得专心致志,随口答应了一句。

墨玉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从带来的竹篓里面拿出几本书摆在书架上面:“我们估计会在蜀地呆一段时间,你也要开始启蒙了。”

“启蒙是做什么?”小五转过头问。

“读书识字学本事。”

“先生每日拿着书也是在学本事?”

“当然。”

热锅子里的食物都吃完了,小五又喝了一碗热热的汤,整个人暖和和的,连心情都不错了:“先生今日让我吃肉,真是大发善心。”

“还不是你昨日在王宫里丢脸了。”

“还是我机智过人啊。”

“行行行,你机智好吧,早些歇息吧,明日带你去买衣裳。”

“谢谢师兄,师兄最好了。”

......

墨玉从小五的屋子里出来就直接去了希夷先生那里,桌上一封信,火漆完整,他身子一震。

先生穿一身白色的亵衣靠在床头看书,灯光下一道白光,墨玉突然变色靠近床边。

希夷先生一脸莫名地看着墨玉:“怎么了?”

墨玉鼻头翕动,眼神悲切:“先生,您有白发了。”

希夷先生不以为意:“小五不是喊我老头吗,也该有白发了。”

墨玉眼眶泛泪:“可是先生怎么可能有白发了。”

不是已经得道成仙了吗?

还是不行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讣告 萱草阑干,杨花庭院,夜景澄虚。

希夷先生放下手中的书册,起了身,红泥小炉放在桌上,依旧温着酒,他在桌边坐下,墨玉上前斟酒。

一杯温酒入肚,希夷先生脸色微红,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陪我喝几杯。”

墨玉心情沉重地坐下,希夷先生拿起酒壶给他斟酒,声音徐徐:“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墨玉举杯一饮而尽,烈酒入肠,他的脸皱成一团,看着桌上的那封没开封的信,心一阵阵抽搐:“先生,您要保重。”

希夷先生对那封信熟视无睹,又喝了一杯,喝得又急又猛,突然咳嗽起来,墨玉忙起身倒茶,先生却以袖掩面。

咳嗽一声一声,墨玉却觉得眼睛发酸。

片刻后,咳嗽声才停歇,希夷先生放下了袖子:“你打开吧。”

这样的信封,墨玉见了不知有多少,对他与先生来说每一次都是凌迟。

白色的信封,黑色的火漆,是讣告。

薄薄的一张纸却重若千斤,墨玉的手微微发抖,连声音都在发颤:“柴翁已逝,留了一双儿女。”

希夷先生微微垂着头,瞬间显得颓败,声音沙哑:“我食言了。”

往后,这样的讣告再也不会有了,因为所有人都死光了,柴翁是最后一个。

当初上九室岩拜师学艺的孩子终于如世人所说都死了,大业未成,他们却皆丧命。

“先生,世道如此,怨不得您。”墨玉一脸悲戚。

那些人至死都孑然一身,唯独柴翁留下一双儿女,也算是一个念想,希夷先生站起身:“此间事了去一趟尧山。”

“是。”

“好了,你早些歇息吧。”希夷先生站起身直接走向床。

“是。”墨玉看着希夷先生躺在床上,便退出了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

......

小五是在鸟叫声中醒来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她洗簌完之后兴冲冲地出门,墨玉说了今日带她出去买衣裳的。

推开门时,她却愣住了,因为不小的院子站满了人,她的手捏着门框,眉头微皱。

人虽多,却异常肃静,她不明所以便站着没动。

“小五,过来!”

小五抬头看去,见墨玉站在廊下,便跑了过去:“墨玉,这是怎么了?”

墨玉摸了摸她的头:“没事,太子来了,与先生在说话。”

太子?小五看向墨玉,眉间的沟壑更深了。

墨玉点了点头,轻轻抚平她的眉间,轻声说:“小小年纪皱眉做甚?你去厨房,灶上温着早膳,你去吃,小心点,莫烫到了。”

听见有吃的,小五立刻来了兴致,脚步已经控制不住了,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恩,我知道了。”

小跑进厨房,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端了一个小凳子直奔灶台,探身揭开锅盖,蒸汽散去,露出里面的一碟糕点、一碗金黄色的玉米粥,她把锅盖放在一旁,拿了勺子和筷子就站在灶台边吃了起来。

膳食被吃得干干净净,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就听见了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垫脚看过去,只见希夷先生与一位贵公子在说话,两个人相谈甚欢,那位贵公子想必就是太子了。

穿一身紫色锦袍的王宗懿,眉眼干净明朗,言谈之间神采飞扬。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说了一会,王宗懿冲希夷先生拱了拱手:“与先生一番交谈受益良多,他日我再上门讨教,望先生莫要嫌弃我才是。”

希夷先生脸上带笑,不疏离也不热络:“随时恭候大驾。”

两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王宗懿转身就要离开,抬头时却看到了站在厨房门口的小五,便止住了脚步:“那位就是先生的小徒弟吧!”

希夷先生顺着王宗懿的视线看过去,见小五落落大方地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王宗懿笑着说:“听说先生的这位小徒弟大有来路......先生再会。”

他点到为止,希夷先生却冷了脸。

王宗懿不以为意,礼数周全地告辞离开了。

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随着王宗懿的离开如潮水般退去了,希夷先生却立在院子当中没有离开。

墨玉上前:“先生。”

听到声音希夷先生的脸色才缓和,不发一言地转身进了屋子。

墨玉一脸懊恼,就知道这位太子善者不来。

先生紧闭了房门,他看向懵懂的小五,招了招手:“小五,我们走了。”

小五走过来,严肃地问了一句:“刚刚那位太子看我做什么?”

墨玉揉了揉她的头发:“看一眼怎么了,难道会掉肉,走了,带你去买衣裳吧。”

小五一脸不悦:“我觉得那一眼不怀好意。”

年纪小小,却异常敏锐,墨玉回避了这个话题,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陶潜和丁旭站在门口,刚送走太子那一帮人就见墨玉他们出来了。

陶潜问:“小先生要出去啊,我陪你们吧。”

墨玉摆了摆手:“不用了,先生还在府里,你们看着点。”

墨玉身手了得的确不需要他们陪着,还不如留在府里替先生端茶倒水。

“午膳你们要吃什么?”丁旭问:“先生喜欢吃什么?”

小五拉了拉墨玉的袖子。

墨玉笑了:“午膳我们就不回来了,只怕要逛一会,先生不挑食,你们爱吃什么就做什么吧。”

“好。”

墨玉和小五离开之后,陶潜和丁旭就关上了门,庭院虽然不大,但杂事却不少,够他们忙的了。

离开希夷先生的小五犹如鱼儿入了水,鸟儿飞上天,欢快得不得了。

明明是出来买衣裳的,却又买了一堆吃食。

两个人在外面寻了一间食肆用了午膳,各色吃食让小五眼花缭乱,吃得满嘴流油。

直到天色渐暗,他们才往回走。

一到家,陶潜便迎了出来,脸色有些不好:“先生到现在都没有吃,膳食送进去一口都没有动,只叫了几壶酒。”

墨玉忙把手上的纸袋子递给陶潜:“你送小五回屋,我去看看先生。”

墨玉匆匆离开,陶潜拿着袋子与小五往屋里走。

“是不是你们做的膳食太难吃了先生才不吃的?”小五突然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陶潜。

“怎么可能,我们蜀人最会做膳食了,别看我和丁旭是兵,我们做兵之前就是厨子,怎么可能难吃。”对于小五的质疑,陶潜十分不赞成。

原来是厨子啊,昨天的热锅子的确好吃,小五心服口服,可千万不能得罪厨子,她点了点头:“好吧,那肯定是先生问题。”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开始 凉风吹蔓影,急雨打海棠。刚回了屋子,外面一场雨下得噼里啪啦。

小五坐拥满桌的吃食,感觉自己富可敌国,透过窗户看向墙角的海棠花,心中却若有似无一阵阴郁,看着桌上五颜六色的纸袋,她站在凳子上扒拉了一阵,拆了一包糕点,从里面拿出一份出了门。

走廊被雨水打湿,她靠着墙壁走到希夷先生的门口,敲了敲门。

墨玉沉着脸打开了门,见门口站着的是小五,有些诧异:“小五,有事吗?”

小五双手捧着糕点:“先生不是没用膳吗?这是你给我买的糕点,我在铺子里尝过,可好吃了,你拿给先生吃。”

风雨很大,即使有长廊,雨也能飘进来,小五的衣裳上有点点水迹,小小的个子捧着一包糕点,墨玉心中一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接过糕点:“天气冷,小五先回屋子,想吃什么让陶潜和丁旭给你做,他们做兵以前是厨子,可会做吃的了。”

“好。”小五欢快地往回走,没有回自己的屋子,直接去了厨房。

墨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便退回到屋里,关上了门。

虽然只是傍晚,屋子里也已经完全黑了,他把糕点放在桌子上,点了灯。

希夷先生躺在床上,不知睡着还是醒着,满屋子的酒气。

墨玉收拾了一下冷掉的膳食,就见先生起身了。

“刚刚谁来了?”亵衣松垮垮地挂在希夷先生身上,墨玉才惊觉先生瘦了好多。

墨玉指了指桌子上的糕点:“小五听说你没有用膳,把自己的宝贝糕点拿过来孝敬你。”

“算她有点良心。”希夷先生伸手去拿酒。

墨玉把糕点打开了:“您吃点,也算是小五的孝心。”

希夷先生拿酒的手一顿,转而拿了一块糕点,入口冰冰凉凉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豌豆黄?”

“是的,今日在铺子里尝了,小五很喜欢。”

希夷先生喝了几壶酒,胃里空空荡荡,一块豌豆黄入腹便有了胃口,接着又是一块、两快、三块......

这包糕点统共就四块,墨玉见先生吃完了,就倒了一杯茶:“豌豆黄有些凉,先生喝杯热茶。”

热茶入肚,心满意足,希夷先生沉思半晌就说:“小五可以开始了。”

“这么快,我以为再怎么也要等到三岁。”

“乱世无定数,我怕到时候护不了她。”

“师父!”墨玉惊恐的大叫:“不可妄言!”

“妄言吗?”希夷先生带着苦笑:“世间的苦,谁都逃不掉。”

“可是先生已得道成仙。”

“墨玉,你还看不明白吗?哪有什么成仙,只是比常人寿命长一些罢了。”

“可是您永葆青春。”

“面容骗得了人,五脏六腑却是骗不了的。”

灯下的先生佝偻着身子,不去看那张脸的确像一位老人,墨玉心中悲凉,他以为先生会活很久很久,就算所有人都死了,先生肯定还会在。

可是先生却说他自己也逃不脱,逃不脱。

“其实活太久也没有意思。”希夷先生喝了一杯酒,酒能让他麻木。

“可是您说过小五与平常人不同,心性更重要。”

“你开始教吧,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是。”墨玉压下了心中成百上千的疑问。

......

突如其来的,小五就变得忙碌了,每日除了用膳睡觉如厕,墨玉都一直陪着她。

读书、识字、打坐、运气......

小五听着墨玉口中艰涩难懂的话术直打哈欠:“师兄,我困了,让我睡一会吧。”

一根戒尺直接打在小五的手臂上,一瞬间她就清醒了:“师兄,你疯了,我不要学这么多。”

墨玉似乎在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没有了往日的的轻声细语、春山如笑,有的只是不苟言笑,言辞色厉。

“这一段不背下来,今晚不许用膳!”

“墨玉!”

又是一戒尺,打得小五吃呀咧嘴。

疼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小五却忍着没有哭,大喊道:“我学这些干什么!我不学!”

啪!啪!啪!

......

听到屋里传来的戒尺声,陶潜和丁旭一阵发紧,他们也不知道一向对对小五和颜悦色的墨玉为什么变得如此严厉。

“没事,我们当初是新兵蛋子时也挨了不知多少打。”

“可是那时我们多大,小五现在多大。”

“我们当初学厨的时候不是也被师父打,手都不知道破了多少次。”

“小五才多大。”

陶潜和丁旭在院子里站了一会,戒尺声打得他们心惊肉颤。

“走了,去做晚膳吧。”

“走,走,走!”

......

天已经黑了,陶潜小心翼翼地敲门:“小先生,该用晚膳了,先生已经等着了。”

不一会墨玉拉开了门往外走。

陶潜往屋里探头:“小五呢?”

“她不用晚膳。”墨玉啪地关上了门。

门差点夹到陶潜的鼻子,他吓得一跳,现在的墨玉真的太恐怖了。

大厅里,丁旭已经在摆碗筷了,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见到墨玉他们过来,往他们身后看了看:“小五呢。”

希夷先生已经在桌边坐好,见墨玉进来只抬头看了一眼,又接着喝酒。

墨玉没有回答,他身边的陶潜冲丁旭挤眉弄眼,丁旭便没有再说了。

食不言,四个人在桌边,气氛有些冷凝,陶潜和丁旭就吃自己面前的菜,一碗饭一下子就吃完了,然后匆匆退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先生和墨玉。

先生放下了筷子:“小五怎么样?”

“冥顽不灵,饿几顿就好了。”

希夷先生看墨玉面沉入水,给他也倒了一杯酒,笑着说:“你也莫绷得太紧,为师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墨玉想露出笑容,那笑容却像哭:“她生在那样的人家,又是那样的性子,往后吃苦的都是自己。”

“她现在还小,等大些就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了。”

墨玉叹了一口气,那戒尺打在小五的身上还不是犹如打在自己的心上,可是他只能咬紧牙关,提醒自己不能心软,不能心软。

不能功亏一篑!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规矩 “小五,小五......”屋外大雨倾盆,有人轻敲窗棱。

小五的双臂都被墨玉打肿,躺在床上,饥肠辘辘,听到敲窗子的声音她一个骨碌爬了起来。

轻轻地打开窗,一双手递进来一个碗,外面的水汽扑面而来,这只碗却还带着热气,陶潜和丁旭的脸出现在窗户后面。

“小五,快接着。”

小五想伸出去接那个碗,但是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丁旭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来,你站到这个椅子上来。”

陶潜的身子探进窗户大半,把窗户旁边的椅子拉了过来,然后把小五抱上了椅子。

丁旭端着碗,陶潜拿着筷子和勺子喂小五。

一筷子菜,一勺子米饭。

小五也是饿很了,大口大口地咀嚼着食物,外面风雨交加,这一方窗户却透着温暖。

不一会一大碗膳食就被小五吃完了,陶潜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小五快去睡吧。”

小五立在椅子上,看着两张黑色的脸,这两张带着笑的脸渐渐地在她心中清晰起来:“谢谢你们。”

下了椅子,关上窗,风雨被挡在了窗外。

陶潜和丁旭就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情,两个人后背都湿透了,小心翼翼地拿了碗筷准备回去。

一个转身,却看到墨玉拎着灯笼站在廊下。

完了,被逮了个正着。

墨玉不知站了多久,半边衣裳有了水迹,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水汽。

“小先生!”陶潜和丁旭手足无措。

墨玉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一步一步地走近,声音微凉:“你们走吧,这里容不下你们。”

陶潜和丁旭一下子就慌了。

“小先生,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你们坏了规矩,走吧。”

墨玉完全不给他们解释的机会,转身就离开了,风吹得灯笼在空中打转,灯火闪烁。

......

天亮了,手臂疼得小五一晚上睡得迷迷糊糊,那种疼痛在梦中都如影随形。

喉咙干涩,屋子里却一点水都没有,房门已经被墨玉锁起来了,她就准备打开窗户爬出去。

外面的雨下了一夜,她艰难地抬起手臂,一点一点地打开了窗户,空气味甜,带着雨水被吸入肺中,沁人心脾。

可是不待小五往外爬,她的身体就如被定住一般,大雨倾盆,院中青石板上被溅起水花,汇成水流,四处流淌。

青石板上跪着两个身影,他们肌肉虬实,面容黝黑,即使跪在大雨中也一动不动,身上的衣裳已经湿透,头发散落贴在脸上。

小五聪慧,几乎不用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强忍着胳膊的不适爬出了窗户。

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雨幕,她站在他们面前:“是不是因为给我送了膳食,先生才罚你们。”

陶潜看小五冲出来吓了一跳:“小五,你快回去,你身上还有伤。”

丁旭也在一旁说:“先生没有罚我们,是我们自罚。”

小五却倔强地站在原地:“那你们起来。”

“小五,你先回去。”

“不,你们起来。”

小五与他们在雨中对峙。

“小五,要做功课了。”长廊下出现了墨玉的身影。

听到声音小五转过身:“师兄,是师父罚的他们吗?”

墨玉一张脸犹如寒冰:“没有人罚他们,我只是请他们离开而已。”

“离开?还说不是罚,不就是因为他们给我送了膳食吗?好,我还给你。”小五突然伸出手指去掏自己的喉咙。

一晚上了,胃里哪里还有食物,吐出来的都是胆汁。

眼泪溢出眼角被雨水冲刷,她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把食物吐出来,留下他们。

小五弯着身子,一声一声的呕吐声如重锤敲击在大家的心上,墨玉五指收成拳头。

陶潜突然站起身一把抱住小五,压住了她的手:“小五,不要再吐了,你听我说,我和丁旭走,我们其实早就不想在这里呆了,只是怕回去被曹大人教训才不敢走。”

丁旭也站起来了:“小五,你回去吧,我们也走了。”

陶潜把小五抱到廊下,摸了摸她的头,眼睛发红:“小五保重啊。”

丁旭摸了摸她的头:“跟着两位先生学本事,我们得空了就来看你。”

他们孑然一身的来,又孑然一身地走。

小五浑身上下都在淌水,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年少早慧不知是福还是祸。

终于,那两个背影消失在壁影的后面。

小五不发一言地离开了,用匕首撬开了门锁。

回到屋里换下了湿衣裳,擦干了身子和头发,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柜子里的衣裳都是墨玉买的,她挑了自己的旧衣裳。

换好衣裳她就坐到书案边,上面摆着厚厚的典籍,她拿出昨日墨玉教的,一遍一遍地背。

“宇宙有至理,难以耳目契。凡可参悟者,即属于元气。气无理不运,理无气莫着。交并为一致,分之莫可离。流行无间滞,万物依为命......”

声音从屋里飘出来,飘进站在廊下的墨玉耳中,他眉眼平静,心里却颇涛汹涌,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他转身看见希夷先生出现在门后,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先生。”

“进来吧。”

“昨日跟你说了莫太紧绷,你还是急切了。”希夷先生替墨玉倒了一杯水:“如今倒不好收场了。”

墨玉在屋里坐立难安:“不知道她换衣裳没有,我,我先去做早膳吧,她刚刚吐了,我煮小米粥。”

“你去吧,我去看看她。”先生穿一身绛红色的袍子,衬得苍白的脸有了些血色。

“好。”墨玉出了房间去了厨房。

希夷先生在小五的门口敲门而入,推开门见她已经换了干衣裳在读书也松了一口气,笑着说:“小五,背得怎么样了?”

小五却没有理她,心无旁骛地背着,一遍又一遍,不停歇。

希夷先生站在她的屋子里四下看了看:“之前你送糕点给我吃,我还没有谢谢你呢。”

小五还是不理他:“宇宙有至理,难以耳目契。凡可参悟者,即属于元气......”

她声音嘹亮,几乎用了所有的力气,突然啪地一声直接倒在了桌子上。

希夷先生瞬间变色:“小五!”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痊愈 梧桐树,三更雨。小五浑身发烫,从白日烧到夜晚,浑身如炭。

墨玉用冷帕子给她敷额头,帕子换了一块又一块,但是热却没有退丁点,他后悔不迭:“早知如此,我就不和她计较了,留下陶潜他们就是了,她还小,规矩慢慢教就是了。”

希夷先生在灯下配着药,不时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小五:“已经吃了好几种丹药了,她这病也来得古怪。”

他治好了不知道多少疑难杂症,到了小五身上却毫无疗效。

“先生,当初你就说了她与常人不同,是不是因为不同,所以药效也会不一样?”

希夷先生皱眉沉思了一会,捏着手中的丹药:“你把这个喂下去,如果还没有疗效我再想其他的办法。”

“是。”小五已经吃了四五种丹药了,墨玉的手都在颤抖。

药喂下去了,小五的呼吸平稳了片刻,墨玉本来一喜,只片刻就又继续烧起来了,直烧得墨玉心中煎熬:“先生,怎么办?”

“先看看吧,她太小,丹药不宜过多。”

墨玉在一旁不错眼地盯着小五,只怕一个闪失就让她殒命。

可是直到天边发白,小五还是没有丝毫起色,再烧下去的话只怕会有不测。

希夷先生突然站起身:“墨玉,你先出去。”

墨玉一脸愕然:“先生,你要做甚?”

“你先出去,我自会医好小五的。”

墨玉只能推门而出,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院子被雨水洗刷干净,墙根的海棠花已经被打得花瓣四落,他站在廊下心中内疚,只愿忍受病疼折磨的是他自己。

不一会就听到了开门声,他忙看过去:“先生。”

希夷先生从门里出来,脸色更加惨白了,声音虚弱:“小五的热退了,你好好看着她。”

墨玉见先生这个模样有些担心:“先生,您?”

希夷先生摆了摆手:“我无事,回屋里喝几杯就行了。”

墨玉站在门口看着先生回屋了,他担心小五,进了屋子却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小五躺在床上,脸上的红晕已经消失了,他摸了摸额头,手心冰凉,热果然退了,心中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子然后出了屋子。

墨玉敲了敲先生的房门:“先生。”

“你去忙吧,我已经睡下了。”

“那我去厨房准备早膳了,先生有事就喊我。”

“我不饿,不用喊我用早膳了。”

“是。”

......

睡了两天两夜小五才睁开眼睛,犹如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一样,她从床上坐起,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外面鸟叫声声。

“小五,你醒了?”墨玉端了粥进来:“先生说你也该醒了,果然没说错。”

“师兄。”睡得太久了,小五还有些虚弱,生了这一场病,她的眼神都变得沉寂了不少。

墨玉以为她还会生自己的气,没想到她会喊自己师兄,顿时有些喜悦:“来,我煮了小米粥,你先喝点,待晌午再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师兄。”小五语气平淡客气。

墨玉手上的动作一滞,然后露出一个笑容:“来,师兄抱你过来。”

小五却没有让他抱,慢慢地下了床走到桌边。

她一勺一勺地把小米粥送进口中,没有了往日的灵动,更加知事懂礼:“我吃完了,谢谢师兄。”

“好,那你再去睡一会。”

小五摇了摇头,直接坐到书案边,拿起书本背诵起来:“宇宙有至理,难以耳目契。凡可参悟者,即属于元气......”

墨玉手上端着空碗,小五还是那个小五,却又不是那个小五了,她终于变成了他想要的模样,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在屋里站了一会,他转身出了屋子,轻轻地关上了门。

“墨玉。”

“先生,您回来了!”墨玉见希夷先生从外面走进来,身旁还跟着一个人:“曹大人也来了。”

曹武笑着打招呼:“我今日过来给先生赔罪的,陶潜和丁旭那两个小子,我已经罚他们去看城门了,又重新带了两个人过来,总要有人守门户吧。”

墨玉的表情有些僵硬:“多谢曹大人了。”

希夷先生看向墨玉手中的碗:“小五醒了?”

墨玉点头,希夷先生倾耳听去:“小五在背书?”

“恩。”

“你去准备几个菜,我与曹大人喝一杯。”希夷先生往小五的屋子看了一眼。

“是。”

......

墨玉动作麻利地做好了几个小菜,曹武与先生正在屋里说话。

“陛下后悔房州的事情,又与岐王生了不快,多亏先生相伴,替陛下解忧。”

“也是陛下能听得进劝谏,是蜀地之福,来,今日与大人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希夷先生与曹大人对饮,墨玉在一旁伺候。

“太子年轻气盛,行事冲动了些,哪里能料到太子妃却把闺房之事闹上了台面,如今岐王盛怒,陛下已经赔礼了,那边却还不依不饶,洛阳还看着呢。”提起这件事曹武忧心不已,蜀地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只怕又要横生波折。

本来希夷先生对王建有心换太子有些不以为然,如今看来这位太子也实在有些胡闹,再加上那日有意无意提及小五,他对这位太子更加不喜了,但是也不便说些什么:“我看陛下心中已经有了论断,儿女的婚事罢了,与国祚相比不值一提。”

“先生所言极是。太子当街强邀两位小先生的事情陛下也已经知道了,狠狠地训斥了太子。”

“这些是小事,无妨的。”

“太子妃这几日闹着要归家,连陛下都惊动了。”

“太子的意思呢?”

“听说太子把人拘了起来,砸了太子妃的嫁妆。”

希夷先生冷笑,那个蠢货难不成以为这样就能拦住太子妃?这蜀地不知有岐王的多少眼线,只怕他这边一动作,那边就得到了消息,难怪王建整日忧心忡忡,蜀地如果交到这个蠢货手里,只怕不要几年就被败光了,还能指望他成为治世明君?

曹武酒量极佳,一边喝一边说,希夷先生能够感受到他的恐惧,朝不保夕的恐惧。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意外 曹武絮絮叨叨不停,希夷先生在旁说些安慰的话。墨玉站了半晌侧头看了看窗外的太阳,然后出了门。

小五还没有用午膳,墨玉直接去厨房弄了些吃的,端过去的时候见小五正在描红,她年纪还小,拿笔还有些艰难,额头沁出了汗珠。

“小五,歇一下吧,来用午膳吧。”

小五放下了笔:“师兄辛苦了。”

墨玉把托盘放在桌子上,见她过来便要伸手去摸她的头,可是小五却躲开了,他的手定在空中,空落落的,小五已经安静地坐上了凳子,吃着碗里的食物。

站在桌子旁,有淡淡的阳光照进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小五,你还怪师兄吗?”

小五捏着勺子抬头看墨玉:“不怪,是我坏了规矩。”

“如果师兄把陶潜他们请回来,你能原谅师兄吗?”

小五的眼睛却平静无波:“走了的人就走了,何必再请回来。”

墨玉心中一痛,直接在小五身边的凳子上坐下,眼神复杂:“小五,师兄对你严格是希望你能好好学本领。”

“我现在不是在好好学吗?”

我与先生总有护不了你的那一天。墨玉在心中说,却没有说出口:“曹大人与先生在饮酒,我过去看一看。”

“恩,师兄去忙吧。”

......

曹武满脸通红地从希夷先生的屋里出来,看到墨玉的时候还摆了摆手:“小先生,谢谢你的款待,我先告辞了。”

“曹大人现在就走啊,留下来喝杯茶。”

“不了,衙门里还有事,回见。”

“回见。”

曹武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墨玉去看先生,见先生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赶快上前:“先生困了就去床上睡。”

希夷先生睁开眼睛:“小五呢?”

“我去的时候她在描红,现在正在用膳。”墨玉在一旁泡茶:“先生喝茶吧。”

“恩。曹大人带了两个人过来,在门口守着,你待会去看一看。”

“是。”

希夷先生喝了几杯茶之后就去睡觉了,墨玉去门口,果然见到两位士兵在守门,便与他们说:“进来吧,门关起来就是了。”

新来的两个士兵忙说:“这是曹大人吩咐的。”

“那总要进来用膳吧。”

“小先生,不用了,衙门的人会送膳食过来。”

这两个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们与陶潜丁旭是同僚,只怕也听说了在这里的事情,有所忌惮也是人之常情。

“好,那辛苦两位了。”

“我们的分内事,小先生去忙吧。”

......

墨玉回到小五的房间,见她也睡下了,碗筷整齐地放在托盘里,他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身影,端了托盘就出去了。

他一个人在厨房随便吃了一些东西,准备待会打坐运功,人刚出来就见本来在门口守着的士兵走了进来:“小先生,宫里来人了,请先生入宫。”

“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士兵摇了摇头:“不知道。”

见问不出什么,墨玉直接敲了先生的房门:“先生,宫里来人了,请您入宫。”

“进来吧。”

墨玉推门而入,替先生更衣束发。

先生穿一件虾青色的袍子,匆匆地出了门。墨玉皱眉沉思,晌午先生才从宫里回来,现在又被陛下请进宫,只怕是宫里出了事。

来请先生的人是王建身边的近侍,他驾着马车等在门外,见希夷先生出来,便跳下了马车替先生掀开门帘子:“太子与太子妃在陛下面前吵了起来,太子妃突然倒地不起,太医已经瞧了,瞧不出所以然,陛下只能让先生入宫。”

此时此刻,倘若太子妃有何不测,王建与岐王李茂贞再无回旋的余地。当初王建与李茂贞联盟抗梁所以结了儿女亲家,现在却又因为儿女婚事而生了嫌隙,看来一切都是因果轮回。

“好,我知道了。”希夷先生上了马车。

那近侍不敢耽误,挥动马鞭,两匹骏马朝皇宫飞驰而去。

一路畅通无阻,下了马车,近侍领着先生往大殿而去,远远地就看见太子跪在门口,两个人脚步不停,进入殿中。

“先生,你终于来了。”王建上前携着希夷先生的手:“太子无状,又要劳烦先生了。”

“我先去看一眼吧。”

“先生这边来。”

太子妃躺在偏殿的罗汉床上,她旁边一个丫鬟抹着眼泪,站了几位太医都一筹莫展。

希夷先生上前诊治了一番,太子妃就像睡着了一眼,的确查不出任何问题。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根银针,看向一旁的丫鬟:“把太子妃的嘴巴打开。”

“是。”丫鬟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太子妃的嘴巴。

银针入口,瞬间变黑,站在一旁的王建也变了色:“这是中毒?”

希夷先生点头:“我还要花点时间查一下是何种毒。”

“好,劳烦先生了。”

......

墨玉下午教小五运气,然后等到天黑也不见先生回来。

“小五,我们先用膳吧。”墨玉做好了晚膳。

“好,先生呢?”

“先生进宫了,我们也吃,吃完了你待会再运功三周天,然后歇息。”

“是。”

两个人安静地用膳,今晚夜色不错,月如银盘,月光倾泻。

“小先生,普王来了。”士兵进来通报。

“普王?你跟他说了先生不在府里吗?”

“说了,他说等先生。”

墨玉心中郁结,呼出一口气,站起身:“好。”

普王已经可以行走了,虽然头发还是白的,但是用幞头罩起来倒看不出来,夜晚出行不必太过小心,他显得非常自在,看见墨玉时十分愉悦:“想必你就是希夷先生的高徒了吧。”

“王爷谬赞了。王爷请进,先生入宫了,只怕会耽误王爷。”

“无妨!”普王随着墨玉往里走:“夜晚的时光对我弥足珍贵,即使这样看着月光也让我欣喜,倒谈不上耽误。”

墨玉笑笑没有说话。

普王进院子看了看:“你忙你的,我就在院子里等先生。”

墨玉便领着王爷的人搬了椅子、桌子出来,王爷的仆从就在一旁忙前忙后,他在一旁站了一会就去看小五了。

小五正乖乖地在打坐,他把桌子的碗筷收拾了就去了厨房。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离去 大殿里的灯彻夜未熄,宫娥将士进进出出,连王建也一直守着。

经过一夜,希夷先生终于解了太子妃的毒,从偏殿出来的时候他一脸憔悴:“陛下,太子妃在一个时辰内就能醒来。”

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王建上了年纪,熬了一晚上身子也有些吃不消,现在终于能稍微松一口气:“我之前不愿意让她归家,如今看来还不如让她走了,留在蜀地也成了烫手山芋。”

宫娥送了热茶过来,希夷先生端起茶杯:“太子怎么说?”

“已经问了,说毒不是他下的。”

“如今洛阳虎视眈眈,陛下还是早下决断为好。”喝了一杯茶,希夷先生才清醒了一些。

王建的确不想失去李茂贞这个盟友,但是谁也没有料到本来是要结秦晋之好,却结成了仇家:“哎,这毒也来得蹊跷,现在也查不出个所以然,等她醒了,我让太子亲自送她归家。”

现在还只是嫌隙,倘若出了人命那就是死仇了。

两个人坐在大殿中喝了两壶茶,就有侍者过来禀告:“陛下,太子妃醒了。”

“好。”王建站起身:“此事多亏了先生,先生也累了一晚了,我让人送你回府休息。”

这毕竟是王家的私事,希夷先生点了点头:“陛下龙体保重。”

还是之前的那个近侍送希夷先生出了宫。

看见希夷先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王建这才沉着脸大吼一声:“滚进来。”

跪在门口的太子已经趴在地上睡着了,还是一旁的使者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子,太子,陛下宣召。”

王宗懿猛然惊醒,跪了一晚,整个身体都冻僵了,他想站却站不起来,只能爬入殿中:“父皇,儿臣错了。”

看着王宗懿,王建眼神晦涩不明,手中的茶杯直接摔在他的面前:“当初结亲的时候我与你如何说的,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何要立你为太子,连自己的后宅都把持不住,我如何把蜀地交给你。”

“父皇,我错了,我跟李氏道歉,我错了。”王建的话让王宗懿心惊胆战,这太子之位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也是一时糊涂。

王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李氏醒了,只看你能不能留下她,留不下的话你就亲自送她归家。”

“父亲!”王宗懿大叫,父皇让他亲自送李氏归家,等于是把自己交给了李茂贞,到时候就只能任由李茂贞处置了。

王建却不想和他再说:“走吧!”

王宗懿仓皇无措,几乎爬进了偏殿,可是片刻之后又传来了争吵声,王建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

希夷先生心事重重地从宫里回了府,墨玉得到消息迎了出来:“普王在这里等了先生一夜,黎明时分才离开。”

希夷先生不以为意,转而问墨玉:“你说我是不是没有识人之才?”

“先生为何如此说?”

“当初来蜀地也是听闻蜀王的政绩,这些日子的观察,他也的确算得上一个好皇帝,可是他的那些儿子却没有一个能堪重担的,蜀国竟然是一副衰败的模样。”

“乱世当道,明君难求。”

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希夷先生已经有些怀疑自己了:“或许这乱世是天注定,我还是回九室岩继续修炼为好。”

先生为此间事情已经耗费了不少心血,墨玉并没有那么悲天悯人:“如果先生想回九室岩,我们就回去。”

“回吧。”

“好。”

墨玉也不耽误,转身去整理行装。

当天夜晚王建就得知希夷先生要离开了,他竟然不顾安危出了宫。

“先生何不在此多呆些日子。”王建真诚挽留。

希夷先生去意已决:“我要回九室岩了,这段时间多谢陛下的款待。”

似乎一夜之间王建便生出了不少白发:“先生能来蜀地一趟,已是蜀地的幸事,倘若先生执意要走,我便在此祝先生一路顺风。”

两人坐在院中饮酒喝茶,希夷先生端起酒杯:“陛下保重。”

“先生,普王来了。”门口的守兵进来了。

王建和希夷先生都是一愣,希夷先生看了王建一眼,王建点了点头。

“请普王进来吧。”

“是。”

不一会王宗仁就进来了,他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慌乱,当看见王建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一滞:“父皇。”

“你找先生何事?”王建问道。

“父皇,我听说先生要走,您在此正好,劝劝先生。”王宗仁的病好不容易得到了控制,希夷先生如果走了,没有药又复发该如何是好。

“王爷不必担心,我在九室岩能安心炼丹,到时候王爷派人来取就是了。”

“父皇!”王宗仁祈求地看着王建,九岩洞离此上千里,到时候谁也说不定。

王建虽然也不愿意先生离去,但是他一向行事磊落,不愿强人所难:“你也莫要为难先生了,就按先生说的办。”

王宗仁心有不甘,但是父皇已经发话了,他便止住了话头立在一旁。

王建与希夷先生喝了半宿的酒才依依惜别:“明日我就不送先生了,蜀地的大门随时向先生敞开。”

“好。”

王建摆驾回宫,王宗仁也只能灰溜溜地回了府。

......

“小五,小五。”墨玉轻敲小五的房门。

小五揉着眼睛打开了门:“师兄,出了何事?”

“我们要回九室岩了。”墨玉进了房间帮小五穿衣裳。

小五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了一会愣:“师兄,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你说。”

“我想去跟陶潜丁旭道别。”

“行吧,只是还有些东西要收拾,你等我收拾完了送你过去。”

“不用了,让曹大人的人送我过去,免得耽误了事情。”

墨玉摸了摸小五的头:“小五越发懂事了。”

“多谢师兄。”

先生在屋里小憩,墨玉要收拾行囊,就只能麻烦门口的两位士兵送小五去衙门里与陶潜丁旭告别,他也不愿意与他们再见,见了难免尴尬不自在。

墨玉把小五送出门:“快去快回,先生马上就要醒了。”

“我知道,就说两句话。”

“好。”

衙门离此处并不远,而且这里是皇城内,来来往往都是士兵巡逻,倒是十分安全。

“小先生放心,我们一定把小五安全送回来。”

“劳烦你们了。”

“小先生客气。”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掣肘 晨曦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马车停在院子里,墨玉收拾完毕的时候希夷先生已经醒了,他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可以出发了吗?”

“小五差不多也该回来了,我去外面看一看。”

“小五去哪了?”

“说是想去衙门与陶潜丁旭道别。”

希夷先生点头。

突然传来了急切的敲门声,墨玉笑了笑:“说曹操曹操到,我去开门。”

墨玉笑着打开了门,可是在看到来人时脸上的笑容支离破碎,他赶紧伸手扶着来人:“陶潜,你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

陶潜浑身是血,脸上的两道口子还在渗血,一只胳膊松垮垮地耷拉着,他嘴角一丝血迹,满脸痛苦之色:“太子反了,左参将宁瑜抓了小五。”

“反了?”墨玉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们抓小五做什么?”

“宁瑜没有说,只说是太子的命令。”

锦官城的春日风景如画,墨玉此时却觉得天旋地转。

“出了何事?”一个声音如春风徐徐。

“先生,太子抓了小五。”对于墨玉来说太子反不反都与他无光,与他休戚与共的是小五。

希夷先生听到外面的动静就出来了,听说小五被抓了,脸一下子阴沉得能滴出水:“果然是一个蠢货。”

“他们现在在哪里?”

“在皇宫,听说已经软禁了陛下。”说话之间,陶潜上下牙齿打颤,他想不通好好的为什么发生这样的事情。

“墨玉,你留下来给陶潜疗伤,我去宫里一趟。”

“先生,不可。你留下,我去皇宫。”

希夷淡淡地看了墨玉一眼,错眼间就已经只留下了一个残影。

墨玉无法,只能跟陶潜说:“你先进来,我替你疗伤,丁旭呢?”

提起丁旭,陶潜眼眶发红:“送小五的两人一进衙门就被宁瑜的人杀了,我与丁旭抵抗了许久,侥幸逃脱,丁旭却被抓了。”

被叛军抓了多半是凶多吉少。

两人都没有说话,陶潜的一只手臂脱臼,墨玉领着他进了屋,正骨、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坐在屋子里,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厚重的雾气渐渐散去,两人通体发寒。

墨玉坐立难安,突然站起身:“我还是放心,你安心呆在此处,我想去宫里。”

因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还不如铤而走险。

陶潜没有阻拦,也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如果小五不是去看他们也不会撞到宁瑜。

“你身负重伤,还是留下来吧,我孤身一人也方便。”

宫里情况不明,自己现在也没有了战斗力,跟着墨玉也是拖累,陶潜有自知之明,他也不拖泥带水:“好,我在此处等你们归来。”

“好。”

......

希夷先生只身入宫倒没有遇到阻拦,似乎一切都是请君入瓮。

宫城里满地都是尸体,阳光明媚,血流成河,有幸存活的宫娥侍婢也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他一路前往大殿,整个大殿里里外外都被太子的人围满了。

见到希夷先生他们也不惊讶,冲大殿里喊了一句:“希夷先生来了。”

片刻就让出了一条路。

希夷先生往里走去,就见太子高台上手持一把利剑,眼角带笑。

“先生,你终于来了。”

希夷先生开门见山:“小五呢?”

大殿里空荡荡的,但是却满地的血,浓重的血腥味笼罩殿中,王宗懿坐在龙椅上,周身都是护卫:“请先生来,主要是想让先生给洛阳修书一封。”

“为何?”

“待登上王位,我愿向洛阳称臣,还希望先生从中斡旋,素闻梁帝十分看重先生,这对先生来说只是小事一件。”

“的确不难,但请让我见一见小五。”

“先生不必急,小五与父皇在一起,安全得很,只要写好书信,我一定言而有信,放你们离去。”

“好。”

希夷先生一声好,立刻有兵士拿了笔墨纸砚过来,他也不耽误,洋洋洒洒写好了书信,盖了自己的私印。

“可以了吧。”

王宗懿接过书信看了看,微笑着点头。

突然,大殿外面的守卫突然都涌了进来,门吱呀吱呀地关上了。

饶是希夷先生一向脾气好,此刻也有些动怒:“王宗懿,你食言而肥!”

王宗懿把那封信贴身收了起来:“先生有大才,我也是爱才之人,只要先生愿意效忠于我,我自然以国师之礼相待!”

“好,我答应你。”

“我却不信你!”王宗懿从龙椅上起身:“我知道先生肯定对我不屑,可是我也是无奈之举,父皇要把我交给李茂贞,这不是断了我的活路吗?既然他不让我活,我就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那你怎么才肯相信我。”

“小五是高季昌的女儿,是不是?”

希夷先生没有回答。

王宗懿自问自答:“她就是高季昌的女儿,这么好的一颗棋子,我自然会好好捏在手中,先生放心,我一定不会亏待她的。”

希夷先生双目赤红,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就算有层层的护卫,他也能从中取了王宗懿的狗命,但是小五的安危却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先生且安心留在蜀地,时辰到了,我自然会让你们师徒团聚。”

难怪世人说宁可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王宗懿就是不折不扣的小人。

......

偏殿被宁瑜围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里面干净整洁,有热茶点心,婢女从容地在一旁伺候。

丁旭紧紧地站在小五身侧,警惕地看向四周的人,小五一口茶一口点心,不时把点心往丁旭面前递:“一天都没吃东西了,你也吃一些。”

丁旭摇了摇头:“小五吃。”

小五耸了耸肩,继续吃点心,看向躺在罗汉床上昏迷不醒的王建嘟囔了一句:“怎么还不醒?”

没有人回答她。

所有人屏气凝神,突然窗外闪过一个黑影,宁瑜大喝一声:“谁?”

一个士兵出去打探,片刻后回来禀告:“什么也没有。”

宁瑜却不敢松懈:“大家打起精神,过了今日,诸位都会升官加爵,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自古从龙之功封疆裂土,封妻荫子,免死铁券,每一项都让人垂涎欲滴,虽然血雨腥风,也不乏趋之若鹜之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陷阱 “我竟然不知宁大人有如此志向。”

屋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宁瑜差点当场就跪下了:“陛下,您醒了?”

王建从罗汉床上坐起,看见小五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说:“你可是希夷先生的高徒?”

小五点了点头。

王建叹了一口气:“失礼,失礼,实在是家门不幸啊。”

小五倒是安之若素,给王建斟茶:“宫里的茶的确很好喝。”

“既然你喜欢,到时候我让人送你一盒。”

“好。”

王建竟然就坐着和小五聊起天来,似乎周围虎视眈眈的叛军不值一提一般。

王建一生征战无数,又登上了王位,积威深厚,宁瑜立在一旁不敢言语半句,更不谈其他的士兵了。

陛下如此气定神闲,其他的人就有些心慌意乱了。

“太子反了,你怎么办?”小五童言童语却让宁瑜等人心惊肉跳。

王建端起茶喝了一口,顺便还吃了一块点心:“自家孩子犯错了,自然要打啊。”

小五点了点头:“原来养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如此糟心。”难怪自己会被送给希夷先生,父亲母亲也觉得自己糟心吧。

王建投上的金冠松散,龙袍褶皱,他却气定神闲:“孩子大了,难免的。”

宁瑜心脏狂跳,他早就知道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这次逼宫也实在太顺利了,王建如此放松似乎就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更像是诱敌深入!难不成一切都是陷阱,他猛然抬起头看向王建,管他是不是陷阱,杀了王建一切就尘埃落定了。这样想着,他的手放在刀柄上,只要王建死了,太子继位理所当然,满朝文物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这样想着,他毫不犹豫地抽出了腰间的大刀,一阵寒光,直接朝王建劈了下去。

其他的叛军在看到宁瑜抽刀时都准备好了,成败就此一举,太子还是太过善良,否则早杀了陛下就不会如此麻烦了,活着的陛下让所有人如芒在背,如鲠在喉,还不如一刀两断。

王建似乎没有看到宁瑜的动作,继续说着话:“你师父呢?”

“只怕已经回九岩洞了。”小五自嘲地说。

王建自然不知道他们师徒的恩怨,但看那张小脸皱巴巴地,便笑着说:“怎么,还在生气你师父不给肉你吃?”

小五猛然抬头看向宁瑜,大喝一声:“你作甚!”

王建却纹丝不动。

铛!大刀落地,宁瑜硕壮的身子定在原处,众人惊恐地看去,却发现他脖子上竟然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正汩汩地喷着血!

场面顿时就乱了!

宁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叛军一股脑地四处逃串,撞得门噼里啪啦直响。

小五不禁松了一口气,看向王建:“你不怕吗?”

王建摆弄着手中的茶杯:“他还是太嫩了。走吧,我们去前殿!”

“小五!”屋里的叛军都跑了,一袭蓝衫的墨玉从门后出现。

“师兄,你怎么来了,你们没有走?”小五腾地从罗汉床上跳下来。

墨玉摸了摸小五的头:“傻瓜,我和先生怎么可能丢下你先走。”

“先生呢?”

“前殿!”

王建走了过来:“希夷先生也来了。”

“恩!”墨玉淡淡地应了一声。

王建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把你们牵扯进来,实在是抱歉。”

墨玉牵着小五的手:“陶潜回宅子报信,我和先生才知道你被宁瑜劫持了,先生先进了宫,正在和太子打官司,我就潜入到偏殿。”

刚刚宁瑜举刀时他就准备动手的,没想到暗中还有人,果然能当王的人都是老狐狸。

“既然先生在前殿,那我们就过去吧。”王建说。

墨玉并无异议,一行人便出了偏殿。

一出偏殿,就看见一群穿着黑色铁甲的士兵抓了那群叛军,手起刀落,就地处决,看见王建出来,俱是单膝着地:“陛下万福!”

“诸位将士平身,请诸位与前去捉拿反贼。”王建衣衫凌乱却并不狼狈,龙行虎步,颇有帝王之气。

“捉拿反贼,捉拿反贼!”众将士山呼。

......

前殿的王宗懿大剌剌地站在希夷先生面前:“宫中混乱,未免惊扰了先生,还请先生先出宫。”

小五在王宗懿的手中,王宗懿就有些肆无忌惮了。

希夷先生强忍着怒火:“倘若你伤了小五一分一毫,我必然让你十倍百倍地奉还。”

“看吧,我就知道你刚刚说的效忠之言不是真的。”王宗懿洋洋得意。

希夷先生甚至不想多看他一眼,愤愤地甩袖就往外走。

突然从门外跌跌撞撞跑进一个士兵:“太子,不好了,不好了。”

王宗懿脸色微变,迎了上去:“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你还有脸问,我们王家出了一个不肖子孙。”王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紧接着是兵器相碰、脚步踏地的声音,王宗懿眼睁睁地看着王建活生生地走向自己。

“蠢货!”不一会王建就走到了跟前,一脚上前直接把王宗懿踢倒在地。

黑甲兵一拥而入,控制了所有的叛军,王宗懿跪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建:“父皇,你怎么,你的人不是都被我杀了吗?”

王建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宗懿:“就你还想逼宫,蠢笨如猪狗,不对,说你是猪狗都是侮辱了猪狗,你连区区一个李氏都把持不住,还逼供,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建显然是气急了,王宗懿也被骂懵了,前一刻他还做着春秋大梦,后一刻梦就碎了。

“既然你不想去陇西,那就打断你的腿丢入天牢,我们父子,此生不复相见!”王建一脸冷酷,他是父亲,更是帝王。

听说要打断腿,王宗懿顿时痛哭流涕,拉着王建的衣摆:“父皇,父皇,我错了,我去送李氏归家。”

“现在我倒不会把你交给李茂贞了,免得沦为笑柄,且留在天牢吧。”

“父亲,父亲,父亲......”

“留你一命已是仁慈,莫要耗掉我们父子最后一丝情分。”

“情分?”王宗懿似乎被吓傻了,他缓缓地站起身:“我知道你瞧不上我,太子之位你就想留给大哥,可是他是个废人,我又娶了李氏,你没有办法才立我为太子,只是立了就立了,我们父子也可以父慈子孝,可是,你却想反悔,这可是太子之位,不是儿戏,你请他,对,就是请他千里迢迢来给大哥治病。”

王宗懿指着希夷先生:“你是不是想等大哥病好了,就让我把这太子之位还给他,是不是,自始自终我只是一个幌子。”

整个大殿都回响着王宗懿的痛斥声:“既然如此为难,为何要立我为太子,给了我希望,为何又要拿走,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父亲。”

......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住店 十日从来九风雨,一生数去几沧桑。

大殿中众人屏气凝神,王建看向已经陷入疯魔的王宗懿,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怜悯,说一千道一万,这也是自己的骨血,但是谋反是重罪,不可轻描淡写,他转身背对着王宗懿,摆了摆手:“拖下去!”

两位黑甲兵直接架起王宗懿就要往外走。

王宗懿也放弃了挣扎,犹如木偶一般被拖出去了,谋反失败的皇子没有好下场,接下来的日子不用想也知道。

大殿陷入了安静。

“先生,叨唠你了,实在抱歉。”王建是帝王,就算心在滴血,他也不容许自己沉浸过久。

希夷先生仙风道骨,看着王建叹了一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呢,明知人心不可测,还要一试,如此结果已是两败俱伤。”

“所求不过是明白而已,真相再残酷也是真相,假象再美好也是假象。”

帝王太通透也不好。

“因为家事惊扰了先生,我真是无颜面对先生。”王建惭愧不已。

希夷先生面容平静,在看到小五和墨玉时,他的心就已经安定下来了,冲王建拱了拱手:“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王建心中不舍,却也已经没有脸面挽留:“我送先生。”

希夷先生直接拒绝:“如今宫中一团乱,你还需尽快压下去为好,此时出宫难免节外生枝。”

王建携了希夷先生的手,神情动容:“望此生还能与先生相见。”

“会的。”希夷先生虽然说着会,但不论是他还是王建都知道,这一面已是诀别,未来已经不可期。

这样的世道,一旦分别,再见已如登天。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出了锦官城,如来时一般。王宗仁站在城墙上,看着哪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看向身边的两人:“你们两人收拾一下就前往九室岩吧。”

陶潜和丁旭站在王宗仁身侧,躬身说:“是。”

希夷先生的离开让王宗仁如惊弓之鸟,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健康会如指间沙一样溜走,虽然希夷先生留了足够的药,但是他还是放不下心。身体渐渐康复,也许有一天能够痊愈,如今太子之位空悬,说不定父亲就选了自己,王宗仁眼中发光,往日的淡泊名利只是因为自顾不暇,如今,他也愿意去试一试!

......

马车摇摇晃晃,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中午的太阳晒得小五焉了,墨玉笑着说:“你进马车里去。”

小五瘪了瘪嘴:“不去,马车里更热,在外面还有一丝风。”

墨玉笑了笑,挥动马鞭没有说话了。

“师兄,蜀王会杀太子吗?”小五用手撑着下巴。

“应该不会吧,只是下一任蜀王就说不定了。”

王建还可以留王宗懿一命,他的其他儿子就不一定了。

“哎呀,蜀王说要送我的茶叶给了吗?”

“给了给了,我已经收起来了。只是你个小娃娃喝什么茶。”

小五却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我是为你和先生讨的。”

微风拂面,墨玉心中无比熨烫:“小五用心了。”

笼罩在这师徒三人之间的隔阂似乎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小五叽叽喳喳说不个不停,墨玉用心地听着,坐在车厢里的希夷先生也嘴角含笑。

没有走多久天就黑了,这一天都被宫里的事情耽误了,墨玉寻了一家客栈停了下来:“先生,我们就在此处歇息吧。”

“好。”希夷先生出了马车。

这家客栈就在官道旁,客栈里人声鼎沸,外面停了不少马车,小二们来来往往忙碌着。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他们的马车刚刚停下,就有眼疾手快的小儿过来牵他们的马。

“住店!”墨玉跳下马车去抱小五。

“好嘞,客官里面请。”

客栈里面人满为患,小二直接把他们往楼上的房间里面请:“今日人多了些,待会用膳可以在客房,也可以在楼下。”

墨玉点了点头:“生意这么好还有空房?”

“恩,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打尖的,吃饱喝暖就继续上路。”

“客官您看,就是这两间屋子,挨在一起的。”

小二把房门打开让墨玉他们查看。

两间房墨玉都看了看,贵在干净整洁,便点了点头

“好,你让人热水上来。”墨玉拿了十来个铜板给小二。

小二的笑就更加殷勤了:“热水管够,稍后就来。”

小二风风火火地下楼了。

希夷先生一间,墨玉和小五一间,三人进了屋子先安置下来。

“待会你在屋里沐浴,我去给先生温酒。”墨玉一边叮嘱小五,一边在地上打地铺:“你警醒一些,有任何动静就大叫知道吗?”

“知道了。天气这么热,先生也要喝热酒吗?”

“恩,先生习惯了。”地铺刚收拾好,小二就与另外一个人拎了两桶水进来:“客官先用,不够我再送。”

“好,多谢了。”

两桶水一冷一热,墨玉兑好了水就喊小五:“干净衣裳我放在椅子上,你洗完就穿好衣裳,莫要染了寒气。”

“知道了。”

安排好小五,墨玉就去了希夷先生的屋子,点起了红泥小炉:“先生先喝一杯。”

“好啊!”希夷先生兴致不错。

炉子一下子就烧起来,酒热之后空气中都是香气,墨玉问:“我们是回九室岩还是去尧山?”

“去尧山吧!”

“那普王那里呢?”

提起王宗仁,希夷先生皱起了眉头:“留给他的丹药能够坚持一些时日,趁着春季去尧山,也能赶在冬日回九室岩。”

此去尧山千里迢迢,墨玉担心的是小五的课业:“如此只怕有要耽误了。”

“无妨,反正呆在马车里也无事,我亲自授课。”

先生能亲自授课自然是再好不过,墨玉替小五开心:“小五得先生亲传是她的福分。”

“我看你把她教得极好,倘若有那么一天,你也能照顾好她。”

墨玉沉默不语,自然知道先生说的那一天是什么意思。

“先生,师兄,我饿了。”门外传来了小五的敲门声。

希夷先生站起身:“好了,莫想其他,走吧,我们下楼用膳。”

墨玉快走一步打开门,就见小五干干净净地站在门口,牵起她的手:“走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遇见 月皎疑非夜,林疏似更秋。

小五下楼时看见窗外的月光,手被墨玉牵着,身前的先生仙风道骨,竟然让她觉得心格外的安宁。

她没有与墨玉说过当看见那两个士兵在自己身侧身首异处时的惊慌,衙门里都是尸体,血把青色的地砖都染成了红色。曾经她在高府任性妄为,就算多么无法无天也有人替自己兜着,可是外面的世道,刀剑无眼,她能留下一命只是因为自己是高季昌的女儿,希夷先生的徒弟,否则,她早就沦为和那些士兵一样的下场。就算高季昌和希夷先生不在自己身侧,他们也能庇佑自己。

更让她意外的是,虽然希夷先生与墨玉对自己严厉非常,但是他们却没有抛下自己,即便知道皇宫里刀光剑影,前途未卜,他们也毅然入宫。不知为何,她忘不了王建眼中的失望、忘不了王宗懿的嘶吼,原来有一天父子关系会如此剑拔弩张,他们是血亲,也变成了仇人。

“陶潜、丁旭!”墨玉站在台阶上突然喊了一声。

大厅里吆五喝六,但是这声音传来,坐在人群中的两个人还是抬起了眼睛,有些羞愧地站起身:“小先生。”

小五挣脱了墨玉的手,奔到他们面前:“你们怎么来了?”

陶潜摸了摸小五的脑袋,然后看向走到跟前的希夷先生和墨玉,拱了拱手:“先生、小先生。”

希夷先生洞若观火,从上到下看了他们一眼:“是普王让你们来的?”

陶潜和丁旭有些尴尬,普王也太过急切了,先生刚启程就让他们跟上,这一路上他们不敢快,也不敢慢,就是为了避免见面的尴尬。

两人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墨玉笑着说:“幸好是遇上了,我们准备去一趟尧山,否则你们跑到九室岩也寻不到我们。”

陶潜顿时心中一紧:“那普王那里?”

“先生心里有数,好吧,用膳吧。”墨玉他们就在陶潜他们的桌子边坐下:“小二。”

小二跑过来:“客官要吃些什么?”

“上两壶好酒,有什么好吃的就上上来吧。”

“好,好,好,客官稍等。”

点了菜,希夷先生淡淡地看向陶潜和丁旭:“你们准备怎么办?”

陶潜和丁旭有些无措地对视了一眼,还是陶潜说:“先生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墨玉却皱起了眉头,看着陶潜的胳膊:“你还有伤在身,如此奔波不合适吧。”

陶潜忙把自己的胳膊往身后藏了藏:“没事,没事。”

不一会小二就拿了两壶酒过来,希夷先生便没有多说话了,在一旁自斟自饮,小五问道:“先生怎么不温酒了?”

希夷先生不禁笑出了声:“怎么,你还真的以为我是个老头子?”

年长的人才畏寒畏冷。

“是师兄说的嘛,师兄说先生要喝温酒的。”小五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墨玉。

墨玉把桌上的花生米往小五面前推了推:“好了,你吃东西。”

陶潜和丁旭也露出了笑意。

丁旭给小五倒了一杯茶,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郑重其事地说:“小五,这次多亏了你,否则我早就命陨当场了。”

陶潜还不知其中缘故,便问:“你为何如此说?”

小五笑眯眯地喝了杯中茶,丁旭把酒一饮而尽,然后缓缓道来,即便是现在说来还是心有余悸:“当时宁瑜准备杀我,小五却用匕首抵着自己的脖子,威胁宁瑜如果杀了我,她就自己抹脖子。”

一个才两岁多的孩子对自己如此狠,陶潜和丁旭不知道小五之前的事情,两人自然有些震惊。

希夷先生和墨玉却显得稀松平常,只是小五之前是杀人,现在是救人,看来这些日子的教导也是有些成效的,墨玉竟然生出一丝与有荣焉的自豪感,这时小二上了鱼肉,他心中欢喜,就把一叠肉放在小五面前:“小五,吃。”

喜从天降,小五就要拿筷子大快朵颐,希夷先生却直接把那碟肉拨到自己面前:“墨玉,小五不能食肉,莫忘了。”

看着苦着脸的小五,墨玉心有不忍:“少吃一点没关系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给她吃肉,我是为她好。”

被希夷先生点破了小心思,墨玉窘态毕显,然后放了一碟点心到小五的面前:“小五,你先吃这个,我让小二上碗鸡蛋炒饭可好?”

先生反对的就算自己再坚持也没用,小五也不挣扎了,至少还有点心可以吃,她一边吃点心,一边点头。

墨玉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菜就上齐了,众人一边吃一边说着话。

墨玉问起宫里的事情:“已经没事了吧。”

“恩,太子的人都被抓起来下了大狱。”陶潜却有些忧虑,太子被抓被废并不是好事,其他的皇子更有理由跃跃欲试了。

三言两语,希夷先生对锦官城的事情并没有多少兴趣,喝了两壶酒吃了几筷子菜就站起身:“你们吃吧,我上楼了。”

“先生慢走!”

希夷先生走了之后,小五一双眼睛立刻盯上了那一碟肉,先生竟然没有吃完,留了两片,她毫不客气地拿到自己的面前:“师兄,剩下的我就吃了哦。”

丁旭见小五如此嗜肉,有些疑惑:“小五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些肉也无妨,先生为何不让她吃?这样只怕会适得其反吧。”

墨玉往小五碗里夹了一些青菜:“先生只是让她少吃一些,但是小孩子贪嘴也难免的,她还小,吃多了不容易克化,就会生病。”

“真的吗?”小五有些不信。

“真的,你忘了上次你发热了,吃了多少药都没办法,还是先生拼了命把你救回来的。”墨玉并不知道先生是如何救的,但是那次之后先生的身子似乎更差了。

小五迷迷糊糊似乎记得此事,但并不清晰,但是吃了一块肉之后竟然把另外一块肉放入墨玉的碗中:“既然如此,那我就听先生的少吃些吧。”

“小五什么时候发热了?”陶潜问。

墨玉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看了小五一眼:“你们走的那日,她淋雨了。”

因为当日的事情众人心中都有些愧疚,气氛一时凝固,还是陶潜热络地拿起了酒壶:“来,来,喝酒,喝酒。”

此事就此揭过!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孩子 春日晨曦,杏花吹落满头。

小五早早地就起了床,墨玉忙前忙后,她洗簌完毕就在院子里的玩耍。院子旁边几颗粗壮的杏树开满了粉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微风吹过,便落了一地。

有陶潜和丁旭的帮忙,墨玉轻松了不少,从客栈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满头杏花的小五,他满面笑意地走过去:“小五,你在干什么?”

小五蹲在地上,抬起头:“师兄,你看,这杏花多漂亮,我捡一些放在车里,天气太闷,有杏花的清香先生也舒服些。”

小五越来越懂事了,墨玉甚是欣慰:“早膳已经准备好了,先去用膳吧。”

小五快速地抓了几把掉落的杏花,她把裙摆搂起来,里面已经装了不少杏花了:“师兄,你先进去,我把杏花放进马车里就过来。”

“马车在后院知道吗?”

“我知道。”

墨玉便进了客栈去请先生下楼用膳,小五独自去了后院。后院里停了十几辆马车,她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的马车,径直走了过去。

马车太高,她上不去,只能把杏花放在车辕上,待会出发时墨玉自然会收好的。

放完了杏花,小五拍了拍手,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止住脚步四处张望,却发现这院子空无一人,心中警惕,她低着头就要离开。

“我饿。”

“不要出声。”

声音是从底部传出来的,小五却不敢停留,直接跑进了客栈:“师兄,我们马车下面有人。”

一听说有人,陶潜和丁旭忙站了起来:“是在后院吗?”

“恩。”

“那去看看。”墨玉牵着小五的手往后院去。

“出来吧。”墨玉他们三人几乎把整个马车围了起来。

有人壮胆,小五也不怕了,她个子小,直蹲下就能看清马车下的情况。

原来是两个小孩,大的四五岁,小的和小五一般大,她睁大眼睛:“师兄,是两个孩子。”

听说是孩子,三人才放松下来,陶潜直接弯下腰,恶狠狠地说:“出来,知不知道躲在马车下面有多危险?”

两个小孩听到这个声音躲得更厉害了,那个小的直接窝进大孩子的怀里,嘤嘤哭了起来。

陶潜顿时石化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丁旭的话一向很少,见陶潜吃了瘪,他便缓缓在车边蹲下来,一脸慈善:“你们在车下呆了一夜吗?虽然是春日但是夜晚还是有些凉,客栈里有热粥,你们要不要出来喝点。”

一听到有热粥,那个小女孩马上用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哥哥,声音糯糯的:“哥哥,我饿,想喝粥。”

稍大的孩子脸上满是尘土,倒分辨不出男女,他一脸戒备地看向站在外面的人,语气坚定:“我们不出去,哪也不去。”

“可是过一会我们就要出发了,这车底你们也躲不了多久。”

“随便你们,反正我们不出去。”

陶潜是个暴脾气,听到小男孩耍赖皮,几乎被气笑了:“不出来就不出来,小先生我们先去用膳,待会直接从他们身上压过去。”

那小男孩却丝毫不露怯,只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妹妹。

墨玉没有想到会遇到这种事,牵起小五的手就忘大堂走去:“行吧,先用膳,免得耽误时辰。”

众人便都离开了。

到大堂的时候,希夷先生已经下来了,见他们从后院过来,一脸莫名其妙:“你们去后院做什么?难怪下楼没看到你们人。”

“我们马车底下藏了两个小孩,好说歹说都不出来,耽误了一会功夫。”墨玉一边给先生斟酒,一边说。

小五的眉毛都要打结了,在墨玉身边坐下:“他们为什么不出来,明知道我们就要离开了。”

陶潜和丁旭也是一头雾水。

希夷先生却笑了:“他们不出来,我们的马车就走不了,倘若我们强行走了,他们就会说我们撞了他们,到时候指不定要花些银子。”

陶潜把一双筷子拍在桌子上,怒气冲冲地站起身:“原来是碰瓷啊,我现在把掌柜的叫过去,让他们做个见证,我就不信还治不了两个孩子。”

希夷抬起一只手轻轻往下一压:“就算有人做见证,两个孩子,难免让人生出怜悯之心,到时候反倒是我们缺了仁善。”

陶潜直接愣住了,没想到那两个小孩子打的主意这么恶毒,他缓缓坐下:“那怎么办?”

“拿些银子打发掉吧。”希夷先生面色如常,就着小菜饮着酒。

虽然只是几个小钱,但是被人胁迫的感觉的确非常憋屈,丁旭和陶潜一起去了后院,果然丢进去十来个铜板,那两个小孩就主动出来了。

陶潜火冒三丈地走了回来:“先生说的果然没错,那两个孩子就是讹钱的。”

丁旭也觉得有些好笑,安慰陶潜:“好了,两个孩子也不容易,总是为了生存。”

陶潜想起那两个浑身灰扑扑的孩子,一大一小,衣衫褴褛,连一双鞋子也没有,可是,就算这样也不能讹人,他眼睛一转,看向小五:“小五,如果你没有银钱吃饭,怎么办?”

小五本来吃的好好的,听到陶潜的话直接从怀里掏出匕首:“那就去抢啊。”

陶潜一脸受挫,得,白问了,讹人总比明抢好些,毕竟也算动了些脑子,这么小的孩子去明抢,那不就是送命吗?他看着小五,百感交集,小五不会是个傻的吧。

“你那是什么眼神?”小五眯着眼睛看向陶潜。

陶潜一惊,忙低下头:“没有啊,我什么眼神我怎么不知道。”

“看白痴的眼神。”

丁旭在一旁哈哈大笑:“被抓个正着吧。”

一顿早膳欢声笑语,终于能够上路了,墨玉跟陶潜说:“用两匹马拉马车,你和我一起赶车,丁旭骑马跟着就行。”

陶潜胳膊受伤了,的确不宜骑马。

“好,就按照小先生说的办。”陶潜自然识得墨玉的好意,欣然接受。

众人吃饱喝足便往后院去,行李早就收拾妥当了,只要把马牵过来就能走了。

“哥哥,哥哥。”马车上突然传来一个哭声。

陶潜反应最快,直接冲了过去,大叫一声:“不好!”

其他人跟着走过来,见他们的马车上坐着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手上捏着一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哭:“哥哥,哥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分路 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马车上的小娃娃,即便是希夷先生也有了一丝茫然。

小五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陶潜的眼角突然瞄到一个黑影,他迅速地追了过去:“小兔崽子,别跑。”

说小兔子果然没错,那个小孩三下两下就窜进了后山,只远远地传出一个声音:“谢谢你们收留我妹妹,谢谢。”

“谢什么谢,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要收留她的,明明是你丢弃的。”陶潜虽然说着话,眼睛却四处张望,可是山林寂静,竟然没有声音再传出来。

他无法,只能上山四处寻了一阵,果然不见那个孩子的身影,他只能垂头丧气地折返。

“怎么?没追上?”丁旭迎了上来。

陶潜摇了摇头:“哎,小家伙动作还挺麻利的。”

“哥哥,哥哥......”小女孩突然传出一声啼哭,众人俱是愁眉不展。

“要不,我们不要管了,就把她放在这里,她哥哥肯定会回来看的。”陶潜现在还气呼呼的。

“万一那个小男孩不回来呢?”丁旭问。

希夷先生呼出一口气,看向墨玉:“这样吧,你带他们先回九室岩,我一个人前往尧山。”

带着两个孩子前往尧山,再从尧山回九室岩,实在太过奔波,小五还好说,这个捡来的女娃娃看起来就难得对付,就这片刻已经哭得希夷先生脑仁疼。

“不行,先生身边怎么能没人伺候呢。”墨玉强烈反对。

希夷先生却不欲多说:“好了,你们上路吧,我骑马离开。”

“先生,我陪先生去尧山。”丁旭站了出来。

“我,我也可以。”陶潜自告奋勇。

如果要回九室岩,墨玉自然是不能去尧山的,否则他们连九室岩的门都找不到。

“算了,不用了,天色已经不早了。”希夷先生说着就要去牵马。

墨玉自然是不肯的,直接拉了丁旭:“你稳重些,跟着先生我也放心。”

“喂喂喂,小先生,我也挺稳重的。”

“哥哥,哥哥,哥哥......”那个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希夷先生一刻都不敢呆,匆匆叮嘱了墨玉一句:“路上小心。”

“是。”

话音刚落,先生就飞身上马,眨眼就飞奔离开了。

丁旭火急火燎地上了马,冲他们拱了拱手:“九室岩见!”

“九室岩见。”

希夷先生和丁旭离开了,后院里只有小女孩的哭声,陶潜面色为难:“小先生,要不我来赶车吧。”

墨玉眉头紧锁,看了一下小五,又看了一下那个小女孩:“行吧,我来照顾他们,你赶车当心些。”

陶潜马上喜笑颜开:“行,好的,好的。”

天色的确不早了,这样一耽误,太阳已经高高挂起,渐渐就有些燥热了。

之前小五捡的杏花都被那个小女孩踢到了地上,沾满了灰尘,小五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爬进了马车。

墨玉身体僵硬地把哭得鼻涕眼泪狂流的小女孩抱进了马车。

陶潜坐在车辕上,挥动马鞭:“坐稳了,我们出发了。”

“师兄,我开始打坐了。”小五寻了一个角落坐下来。

墨玉点了点头,再看着坐在一旁还在哭的孩子,感觉自己头疼欲裂:“不要哭了。”

那小女孩却突然哭得更大声了,墨玉完全没有这样的经验,只皱着眉看着她哭。

哭声凄厉,小五闭眼打坐也静不下心,忍无可忍,直接掏出匕首,恶狠狠地看着那个小女孩:“再哭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

小女孩被明晃晃的匕首吓得止住了哭泣,手上捏着的包子黑乎乎的,她双眼湿漉漉地看着小五,不自觉地往墨玉身侧靠了靠。

墨玉赞赏地看了小五一眼,小五冷漠地收起匕首,又回到原位打坐了。

马车终于安静了,连在外面赶车的陶潜也心静了不少。

......

山中寂寥,夜色迷蒙。

这一路行来都是群山,幸好车中备了一些吃食,倒也饿不着。

“小先生,前面似乎有一个破庙!”马车上挂了灯笼,远远的陶潜看得并不真切。

“去看看吧。”墨玉从马车里探出了头。

如今乱世当道,不少和尚都被拉去充军,所以寺庙渐渐就荒废了。

马车停下,陶潜上前查看:“果然是寺庙,里面都毁得差不多了,只有旁边的半间屋子能容身。”

“只要能容身就行。”墨玉下了马车,转身把两个孩子抱了下来。

陶潜捡了枯树枝点起了火堆,架起锅就开始烧热水。

一路上都是吃的干粮,也该喝点汤水了。

陶潜往漆黑的大山深处看了看:“要不我去山里走一趟,看能不能打到猎物。”

“不要了,天太黑了,随便吃点吧,明天在路上找些猎物。”墨玉比较谨慎。

“好。”陶潜不是那等鲁莽的人,从车上拿了胡饼下来煮汤,看见几坛酒便说:“先生走得急,这酒也没有带走。”

“没事,他们骑马脚程快,说不定能寻到客栈,有客栈就有酒。”

小五拿着匕首在寺庙周围逛了逛,一无所获,但是看到了一口井:“师兄,后面院子里有一口井,里面的水能喝吗?”

“行了,车里还有水,这里荒废太久了,就别喝这里的水了。”

“好。”

胡饼汤一下子就煮好了,大家吃得舒畅。

墨玉问那个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瑟瑟,琴瑟和鸣的瑟。”小女孩奶声奶气。

“好,小五,你和瑟瑟去马车里睡,我与陶潜守在外面。”

“好。”小五有些不情不愿地去牵瑟瑟的手,瑟瑟怕她,不敢伸出手。

墨玉直接把两个都抱起来塞进马车:“早些睡,明日早些起来。”

“恩。”

火堆还在燃烧,众人都已入睡,陶潜的手却时刻放在刀柄上。

黑暗中,传来两个声音。

“跟着那位帝君,朱朱果然看起来正常多了。”凫篌立在房梁上,身后的尾翎有些黯然无光。

白鷮十分担心:“你感觉怎么样?”

提起这个凫篌就咬牙切齿:“那只青鸟和西王母一样,泼妇,泼妇。”

白鷮一脸忧虑:“青鸟已经找到了西王母,我们只怕近不了西王母的身。”

凫篌十分懊恼:“当初让小鵹在朱朱身上动了手脚,我准备在西王母身上下个咒竟然还被那青鸟发现了,真是不甘心了。”

“算了,不要想那些了,我们正好赶回来看朱厌大人,否则帝君不在身侧,不知道小鵹还要耍什么损招。”

“也是。”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猎物 料峭春风微冷,山头朝阳相迎。

瑟瑟一晚上睡得并不安稳,一会哭一会笑的,踢了小五好几脚,小五好不容易抑制住了体内的洪荒之力,最后被逼得在角落里坐着睡了一夜,早上醒来浑身酸痛。她出马车时天边微亮,墨玉和陶潜还在睡,昨夜睡得太晚了。

本来愁眉不展的小五刚跳下马车,整个人都惊呆了,继而露出无法抑制的狂笑:“师兄,快看,这是什么?快看,快看。”

小五的声音把墨玉和陶潜从睡梦中拉扯出来,他们眯着眼睛起身,在看到马车前的景象时,也张大了嘴巴:“怎么有两只兔子啊,这兔子还挺肥的。”

墨玉睡眼惺忪,站在破庙门口看了看:“难不成是过路的猎人掉下的猎物?”

陶潜打着哈欠:“哪有什么猎人,如果有人经过我肯定能听见。”

“也许是你睡得太死了呢?”

“不可能。”

大早上众人饥肠辘辘,这两只兔子来得太是时候了,可就是太过恰逢其时,反而显得阴谋重重。

“师兄,我饿。”小五说。

”我饿。“瑟瑟说。

陶潜干净利落地从怀里拿出银针在兔子身上扎了扎,然后拿起银针看了看:”小先生,你看,没有毒。“

墨玉却异常冷静:“有些毒是用银针测不出来的,早膳还是吃胡饼汤。”

众人虽然嘴馋,但是命最重要,陶潜看着小五和瑟瑟:“待会在路上我去山里找找,看能不能找到猎物。”

突如其来的猎物确实十分可疑,小五点了点头。

瑟瑟睁着懵懂的双眼,她吃什么都无所谓,胡饼汤已经是美味了。

两只兔子被丢在一旁,四个人围着火堆吃了一碗胡饼汤就上路了。

......

房梁上一黑一白两只鸟躲在阴影里。

“我的朱朱,可怜的朱朱竟然吃素。”凫篌痛心疾首。

白鷮也又些心疼:“那个墨玉竟然如此苛待大人,看日后我怎么收拾他。”

“是不是我们送猎物的方式错了?”

“送货上门难道不对?”

“或许人类的思想比较复杂吧。”

“那下次换一个方法,总不能饿着大人。”

“是。”

两只鸟在房梁上窃窃私语,马车已经出了破庙继续往路上去。

马车里墨玉手上拿了一卷书,正在教小五,瑟瑟在一旁东摇西晃的。

瑟瑟与小五一样的年纪,却懵懂如没有开窍一般,墨玉准备一起教,却发现瑟瑟很多话都听不懂,也就歇了心思,随她自己玩耍,更认真地教导小五。

“一年易气,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脉,五年易髓,六年易骨,七年易筋,八年易发,九年易形。如果你好生修行,十年之后便能如先生一样容颜不老了。”

“十年?那师兄呢?也是容颜不老?”

墨玉摇了摇头:“我资质有限,只学了先生皮毛。”

“师兄都不行,我怎么可能修得大道?”

“因为先生看好你。”

小五表面冷静,心中却又些窃喜:“既然先生和师兄如此看好我,我自然好好学,不辜负你们。”

“这二十年先生都未曾收徒了,你是唯一一个。”

“那师兄呢,我看师兄还没有二十岁呢?”

“你以后就知道了。”墨玉没有回答,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书上:“夜夜常如此,日日须行持。惟虚能容纳,饱食非所宜。谦和保护身,恶疠宜紧避。假惜可修真,四大须保固......”

一路上车厢里都传出了读书声,陶潜不禁放缓了车速,尽量开得平稳。

......

马车行了一上午,陶潜寻了一个阴凉处停了下来:“小先生,你们在此休息,我去打水,顺便看看有没有猎物。”

话音刚落,小五就直接从车里跳了下来,精神抖擞:“我与你一起去。”

“山路崎岖,小五还是和小先生呆在一起吧,乖啊。”

小五执拗地摇了摇头:“不行,我要去。”

“让他去吧。”墨玉从马车里探出头:“她没什么本事就是胆子大。”

小五恶狠狠地做了一个鬼脸:“师兄,你这是批评我还是表扬我?”

“表扬,表扬。”

既然小先生都如此放心,陶潜从车后面拿了木桶就拎着小五上山了。

鸟兽奔跑,山泉叮咚,小五一脸谨慎地四处查看。

陶潜也被她弄得又些紧张,脚步也不禁放轻了脚步,压低声音:“这样是打不到猎物的,我待会带你去掏兔子窝。”

“好。”

山间动物异常敏锐,还没有等他们靠近就都跑得没影了。

“走,往水源边去看看,说不定有鱼。”

两个人准备继续往上面走,一边找兔子窝,一边看能不能找到溪流。

这时,远远一个黑影跑了过来。

陶潜定睛看去,大喜,直接把手上的木桶扔了:“小五,来了只傻狍子。”

一听说是狍子,小五的匕首已经出窍,两个人都摆出了架势,准备大干一场。

看着这头肥硕的狍子,小五口中都在分泌口水了。

那只狍子似乎没有看见他们似的,竟然直接冲了过来,陶潜手起刀落,直接放倒了狍子。

看着倒地不起的狍子,小五和陶潜对视了一眼,这个猎打得也太轻松了吧。

只是自己亲手杀的猎物,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陶潜犹豫了一会就背起了狍子:“这样,我们先去山泉水那里把狍子肉清洗干净再下山。”

“这狍子也太傻了吧,看到人还往前撞。”

“要不然怎么会被叫做傻狍子呢,得了,今晚能吃顿好的了。”

“果真傻!”

墨玉已经在下面煮了胡饼汤,先生的红泥小炉没有带,正好用来煮汤,过了一会就见陶潜拎着木桶和小五下了山,他叫道:“汤好了。”

陶潜笑嘻嘻地把木桶往前送了送:“你看我们打到什么了?”

墨玉往木桶里看了看,里面是已经清洗好的肉:“这是什么?”

“狍子肉,我们打的。”

有了猎物,墨玉脸上也有了些笑意,虽然他对肉并没有执念,并不妨碍肉食带来的快乐:“好了,先喝汤,晚上寻个地方好好吃一顿。”

“行!”

因为有对晚餐的期许,中午的这顿胡饼汤也显得格外有滋味!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峡州 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

临近端午,墨玉一行人终于离开蜀地到达了峡州,一路上风餐露宿,能寻个客栈好生歇息了。

赶了快两个月的路,四个人不仅没有瘦,反而长胖了不少,小五在房间里洗完澡就捏了捏自己的肚子:“看来狍子肉、兔子肉、野猪肉都没有白吃啊。”

“小五,你好了没。”陶潜在外面敲门。

小五赶紧穿好衣裳:“好了好了。”

墨玉牵着瑟瑟的手站在一旁,陶潜靠在门边:“快点!”

虽然一路上伙食非常好,但是人难免是贪心的,肉吃多了也想换个口味,如今已经到了峡州,离襄州也不远了,倒不必急匆匆的了。

小五穿好衣裳推开门:“走吧。”

墨玉把瑟瑟的手递给陶潜,然后去牵小五的手,带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这里离荆南城不远,你想不想回家看一眼?”

小五脸上的笑意变得又些僵硬,犹豫了一会才说:“算了,回去了也是徒增忧愁,待我学了本事再回去。”

墨玉低头看着她的头顶,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一行人便出了客栈的门,扑面而来的是街道上的烟火气,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听说你父亲已经重新把峡州、归州归入了荆南呢,如今峡州也属于你父亲的管辖地。”墨玉看着幡旗飘摇的街道,低声跟小五说着。

“哦。”小五的眼睛平静无波,让人无法知晓她心中所思所想。

“峡州的合渣很让人称道,我们去试一试?”

“好呀。”

大家一边走一边找,终于看到一家不起眼的合渣食肆,食肆虽然简陋,只有三两张桌子,但是却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日头已经高升,合渣摊子上面搭了凉棚。

人很多,但是桌子边却没有人坐,陶潜挤进人群,找了掌柜的吆喝了两声:“这位置能坐吗?”

掌柜的忙得满头大汗:“坐,坐,可以坐。”

陶潜这就纳闷了,生意明明这么好,怎么没有人坐,这样想着便问了出来。

掌柜笑了笑:“都是做的街坊生意,街坊们用自家的锅碗我就便宜一个铜板,他们也正好带回家去吃。”

“老板很有生意头脑嘛。”陶潜笑着冲墨玉招手:“过来,这里有位置。”

墨玉便领着小五和瑟瑟进了凉棚。

“客官稍坐啊。”

“行,您忙!”陶潜性子活络,拎了桌上的茶壶给大家倒了水:“在蜀地难得见到太阳,没想到峡州这么热啊,这太阳也太烈了些。”

陶潜感觉自己都要被晒脱水了。

墨玉喝了一口茶水:“过些日子你就习惯了。”

陶潜灌了好几杯水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看着小五和瑟瑟:“你们热不热?”

小五摇摇头。

瑟瑟点点头。

“哈哈,瑟瑟肯定和我一样是蜀娃娃。”

这边它们谈笑了几句,掌柜就端了一锅合渣过来,远远地就闻到了香气。

“客官,还要些什么?”掌柜脖子上围着一条汗巾,满脸通红。

“您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就上一些吧。”

“行,各位是外地人吧。”

墨玉笑笑没有说话,掌柜也没有继续问了,招呼了两句就去灶台那里了。

“掌柜,来两锅合渣!”一位利落的小厮领着两位衙役走了过来。

掌柜忙笑脸相迎:“您又没有带锅过来呀。”

那小厮笑着说:“吃完了让人把你的锅送过来,难不成刺史衙门还能跑了不成。”

“行!”掌柜笑嘻嘻地打了两锅合渣:“刺史大人爱吃我家的合渣是我的荣幸。”

那小厮身后的两个衙役端起了锅,小厮给了钱就要走,突然瞟到了桌子旁坐的人,脚步一时就定住了。

“五小姐。”

小五本能地抬头,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青砚,心中一颤,继而低下了头:“你认错人了。”

青砚突然转身跟身后的衙役说了什么,然后就立在小五身边不走了。

小五眉头微皱:“你做什么?”

“伺候小姐啊。”

小五想必是被高府的人认出来了,墨玉心知肚明,便没有说话。陶潜却是一头雾水,看着青砚:“谁是五小姐?”

青砚没有说话。

掌柜的看到这边的动静,便小心翼翼地上了顶顶糕和赤花籽,问青砚:“是熟人吗?”

青砚点了点头。

小五却没有管他,若无其事地吃着合渣,突然嚼到一粒花椒,顿时辣得口鼻生烟:“怎么峡州也有花椒?”

墨玉放了一碗赤花籽到她的面前,她用汤匙喝着汤,绵绸香甜,一勺接着一勺,没一会一碗赤花籽就见了底。

陶潜在一旁哈哈大笑:“你看看瑟瑟,吃花椒如吃瓜子一般。”

小五去看瑟瑟,见瑟瑟果然把碗里的花椒都吃了,一脸骇然:“你们蜀人也太恐怖了。”

瑟瑟甜甜地说了一句:“很好吃啊。”

“行,好吃你就多吃些。”

合渣里面的豆腐炖得非常入味,裹着豆瓣酱非常香,但是因为里面有花椒,小五便吃得小心翼翼。

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就见一位年轻的官人匆匆下马,一脸焦急地冲进了凉棚:“小五。”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小五直接嚼碎了口中的花椒,一瞬间眼眶泛泪。

“小五。”高从诲身上深色的官袍沾上了灰尘,他却丝毫不在意,蹲在小五身边:“小五,你去哪里了?希夷先生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墨玉在一旁咳嗽了两声:“高公子,先生有要事在身,我陪着小五呢。”

“还有我!”陶潜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还有我。”瑟瑟也学着陶潜的动作。

高从诲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一张笑脸看着小五:“小五是要归家了吗?”

峡州离荆南城很近。

“不是,我要去九室岩。”

高从诲自然知道九室岩是希夷先生的修行之地,襄州离荆南也近,只是那是修行之地,寻常人却是入不了的:“父亲与母亲甚是思念你,我已经派人往荆南送信,要不你在此地等些日子?”

眼泪在小五的眼中打转,她捏着筷子,整个口腔都是花椒味,她用力地吞了下去,声音有些沙哑:“当初是你们不要我了,又何必惺惺作态?”

小五的话如利剑一样刺入高从诲的心中,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简直是痛不欲生,他面有痛色:“小五。”

解释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实在无言以对。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相遇 太阳炙烤大地,路上行人脚步匆匆,不时有马匹、马车跑过,扬起阵阵尘土。狭小的合渣铺子外面围了四五个衙役,引得路人驻足窃窃私语。

高从诲看着面前的小五,似乎长高了,他压下舌尖的苦涩:“是我们的错,只是你既然已经到了峡州,可否多留几日,峡州风光无限,我带你四处逛一逛如何?”

小五却固执地不领他的情:“不行,我要去九室岩。”

高从诲眼眶发红,捏着桌子一角的手指已经有些泛白:“小五,母亲思念你,日日哭泣,已经患了眼疾。”

“眼疾?”小五侧头看向高从诲,眼里的情绪复杂难辨。

高从诲点了点头。

面前的合渣似乎都没有那么可口了,小五放下筷子,看尘土飞扬的大街,不时有路人在门口停留都给衙役赶走了,她依旧忘不了李氏的轻言细语、温香怀抱,日日哭泣的李氏,小五想都不愿想。

“师兄!”小五一张脸红扑扑的。

“无妨,反正已经快到襄州了,也不必着急。”墨玉笑如春风。

“恩。”

高从诲一脸惊喜地站起身:“小五,你愿意留下来了?”

小五还是有些置气:“我等母亲。”

高从诲不管她是为谁留下来的,只要她愿意留下来就成:“衙门里还有屋子,你们住到衙门里去可好?”

小五正要拒绝,墨玉起身与高从诲一揖:“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高从诲从始至终都冷着一张脸,唯独对小五才笑脸相待,此刻见墨玉替小五应承下来,不禁露出一丝笑,真诚地说:“多谢!”

墨玉答应了去刺史衙门住,高从诲便派了两个衙役帮他们搬东西。

陶潜说:“天气太热了,我带他们去客栈。”

高从诲自然求之不得:“那让你受累了。”

“无妨、无妨。”陶潜摆了摆手就出了凉棚,和那两个衙役顶着大太阳往客栈去。

墨玉找掌柜的结了银子,就看见高从诲与小五在说话。

“自从你离开了,府里也没有了生机,大兄去了合州,我来了峡州,只留父亲母亲在荆南,日常也见不上面。”

“我看你如今倒是懂事了不少,想必跟着希夷先生也学了些本事,虽说当初让希夷先生带你离开是我们胆怯了,但是现在看来倒也不后悔。”

“我不知你这段日子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但须知在这世道生存,就要遵守这世道的规矩。”

“你从出生起就与平常孩子不同,所以对你的要求自然更加严格。”

......

高从诲絮絮叨叨,小五耷拉着脑袋听着,心中的怒气竟然也被一丝一丝浇灭,虽然依旧不言不语脸上的表情却有所缓和。

墨玉也没有上前打扰,向坐在桌边一脸懵懂的瑟瑟招了招手。

瑟瑟迈着小步子跑了过去:“小先生,你叫我?”

“恩,我带你出去买糖水喝,好不好?”

“好好好!”

正与小五说话的高从诲抬头看了墨玉一眼,露出一个感激的眼神。

墨玉牵着瑟瑟的手出了棚子,如今正值正午,路上的人已经很少了,瑟瑟一到太阳底下,整个脸就狂冒汗,墨玉不敢让她在太阳底下呆太久,就随便寻了一家食肆,叫了两碗糖水,隔着一条街看着合渣铺子。

瑟瑟小心翼翼地喝着糖水:“先生,这糖水太好喝了。”

墨玉笑着点头。

“这位道长,既然您来自武当山,可见过希夷先生,传闻他老人家已经得了大道。”外面炎热,不少人在食肆里躲凉,三三两两难免就说些闲话。

“希夷先生?沽名钓誉之辈罢了,我出自五龙祠,五龙祠可是唐太宗敕建的,岂是九室岩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可以比拟的。”一位年轻的道长面有怒气。

“小道长,我们问的是希夷先生,可没要听你吹牛。”众人起哄。

“什么吹牛,我在武当根本就不曾见过那位所谓的希夷先生,更不知晓武当还有叫九室岩的地方,说不定一切都是杜撰的,欺骗你们而已。”

“哈哈,我们倒是想被希夷先生欺骗,奈何他老人家也看不上我们。”

世人荒唐,竟然对一位欺世盗名的人推崇备至,小道长急得唾沫直飞:“你们还真是不知死活,难道忘了当初上九室岩拜师的人无一生还吗?难道你们见过九室岩的弟子吗?”

小道长的这句话犹如重锤一般惊醒了梦中人,大家窃窃私语。

“是啊,难不成那希夷先生真的吃人。”

“吃了那么多人也能得大道?”

“谁知道呢。”

......

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墨玉无所谓地摇了摇头,跟随先生的这些年,这种质疑他听得多了,难不成要与这些人一一争辩、解释。

他看向瑟瑟:“喝完了吗?”

“恩。”

“那我们走吧。”墨玉牵起瑟瑟的手就准备离开。

“我来自九室岩,我是希夷先生弟子。”突然一个声音出现在食肆的门口。

墨玉抬眼看去,就见小五小小地立在门边,太阳在她身后倾泄一片。

“啊?真的吗?”

“这么小,真的是希夷先生的弟子?”

“不会吧。”

“小道长,你这脸打得也太快了吧。”

众人哄堂大笑。

那小道长被落了面子,却不得不按耐住火气,上前行礼:“道主慈悲!”

小五回礼:“道主慈悲!”

“你真的是希夷先生的徒弟?”小道长显然不信。

“自然!”

小道长见小五身后空无一人,顿时有了些底气:“哪里来的小娃娃,一边去。”

小五冷哼一声,不欲与他争论,径直走向墨玉:“师兄,陶潜已经把马车赶回来了。”

“好,走吧。”

至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正眼瞧那位小道长。

“呀,听到没,她喊师兄,难不成那位公子也是希夷先生的徒弟。”

“是嘛,我说希夷先生怎么可能吃人嘛。”

“难不成是五龙祠的人嫉妒,所以到处败坏先生的名声。”

......

小道长面色通红地听着众人的议论,他看向那三人撞进阳光里,不禁捏紧了拳头。

九室岩,你欺得了世人,却欺不了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发誓 流金铄石、骄阳似火,高从诲站在合渣铺子门口,看着慢慢走过来的小五,心中竟然恍若流过一丝清泉,通体舒畅无比。

陶潜坐在车辕上,因为受不了酷热,带了一顶草帽,冲小五他们招了招手:“快些走,不怕热啊。”

只走了几步,瑟瑟又开始冒汗,墨玉便一把抱起她加快了脚步。

高从诲有心亲近小五:“小五,我带你骑马好不好?”

小五摇头:“太热了,我要坐马车。”

不待高从诲反应过来,小五已经利落地爬上了马车,高从诲顿时一阵失落,但是,看着那辆马车,至少她愿意留下。

高季昌刚刚把归州、峡州收入荆南,高从诲也只来峡州一个月而已,府衙还没有规整清楚,但是一得知小五在峡州,他就命人把后院收拾出来了。

衙门前面是处理公务的地方,后面是刺史的后院,高从诲之前只身一人,也没有往后院去,只在前院随便寻了间屋子住着。

他出门之前嘱咐了仆人,现在回来,后院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三间屋子朝向极好,南北通透,马车停在院子里,墨玉和陶潜忙着把行礼拿下来,小五和瑟瑟也跟着忙前忙后。

高从诲在廊下站了一会,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小五,你随我来。”

“做什么?”

“去吧。”墨玉拎着一个包袱,摸了摸小五的头。

小五虽然满脸不悦,还是放下了手上的东西,走向了高从诲。

高从诲嘴角噙着笑意,牵起小五的手:“倘若大兄知道你在峡州,即便是千里也会过来的。”

幸好,幸好自己没有走远,所以才能见到小五。

不知为何,小五见高从诲的笑容也有些心酸,便说:“先生说往后我就在九室岩修习道法,九室岩离荆南很近,待我学业有成,自然会归家的。”

小五终于同自己好好说话了,高从诲几乎喜极而泣,眼睛泛着泪光,声音哽咽:“小五......”

小五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二哥,我问你一件事情。”

“你问!”

“有一天,我们家也会父子反目、兄弟阋墙吗?”

高从诲大惊失色:“小五,为何如此说,可是有谁在你耳边嚼舌根了?”

“没有,我与先生去了蜀地,亲眼目睹太子反叛,皇子不合,正因为如此,先生才要回九室岩的。”

反叛?高从诲惊慌失措地蹲下身子,捏着小五的肩膀看了看:“你可有受伤?你这么小,先生如何忍心让你去涉险?”

“我没有受伤,叛军知道我是高季昌的女儿,是希夷先生的徒弟就不敢伤我分毫。”

“谢天谢地,先生是方外人士,身边竟然也如此险象环生,小五,我跟父亲说,让你归家好不好。”虽然小五说得轻松,但是寥寥数语也能体会其中的惊险,高从诲心惊肉跳。

小五自然是愿意归家的,她并不愿意去修习道法,只是希夷先生肯定不会同意,她也不做无谓抗争:“跟着先生虽然没有在府中舒适,但是也能大开眼界。”

“的确,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看你的确长进了不少。”

“行,此事以后再议!”高从诲牵了小五的手往前院走:“今日府衙得了一个西瓜,在我屋里,我让人切了给你吃。”

听说有吃的,小五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还是二哥对我好。”

现在西瓜还没有上市,但是有些心思细巧的人便用暖棚种西瓜,里面的西瓜就可以提前成熟,端午节可以尝尝鲜,价格也高昂。

果然进了高从诲的屋子,就有仆妇端了一个琉璃碗过来,里面装了满满的西瓜瓤,鲜红可爱。

与西瓜端过来的还有一碗凉凉的冰酪,小五欢喜地都快跳起来了:“二哥太好了。”

“行了,你快吃吧。”

“二哥一起吃。”小五递给高从诲一柄叉子。

“好,一起吃。”

一碗西瓜和一碗冰酪下肚,小五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凉爽无比,竟然又转到之前的那个问题:“二哥,你说,高府也会像蜀王宫那样吗?”

高从诲看着小五皱着眉头,心生怜悯,没想到小小的她就如此忧思,他直接举手发誓,掷地有声:“我高从诲发誓,此生绝对不让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的事情发生在高府,否则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那我就放心了。”小五从椅子上跳下来:“二哥,那我先回去睡觉了。”

“去吧。”午后沉闷,小五年龄小,贪睡也是应该的,高从诲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会走。”小五挣开高从诲的手就往后院跑去。

高从诲无奈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

后院的马车已经被牵走了,房门开着,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小五直接走进去,见墨玉他们三人围着桌子吃西瓜,便笑着说:“我还以为二哥去让我去吃独食呢,没想到也给你们送了。”

陶潜端起一碗冰酪囫囵吞下:“就知道你吃独食去了,也没说给我们带些,还是你二哥想得周到。”

“我也吃的西瓜和冰酪,还没你们这的多呢。”

“瑟瑟,好吃不?”小五去逗瑟瑟。

瑟瑟小心翼翼地吃着西瓜,可是即便如此,也吃得汁水四流。

“好吃。”

小五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用碗接着吃,否则把裙子都弄脏了。”

“恩。”

墨玉坐在一旁含笑不语,不时有微风从窗户里吹进来,他看着小五趴在瑟瑟身边,两人不时说着话,难以想象这就是当初那个浑身像长满刺的小刺猬。

“小五,你想归家吗?”墨玉问。

小五在椅子上坐下,有些纠结:“其实挺想回家的,可是能跟着先生学本事也挺好,反正我父亲母亲马上要来峡州了,到时候问问他们。”

墨玉突然敲了敲小五的头:“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成了先生的徒弟,不学成的话休想归家。”

“那你干嘛问我。”小五拍掉墨玉的手:“还以为你让我归家呢。”

“行了,好好和你父母见一面就回九室岩安心修习了,我是不会放人的。”

“墨玉!”小五怒吼。

“叫师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瀑布 休息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小五就听到院子里的动静醒了,瑟瑟抱着被子睡得香甜,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推开门就看见陶潜端了一碗水,咳得肺都要出来了,她上前笑着说:“你怎么了?”

陶潜喝了一口水才勉强止住了咳嗽:“峡州太干燥了,睡了一夜,我喉咙里都是血。”

“今日我让厨房做些雪耳羹,你多喝些肯定会好一点。怎么?师兄还没有起吗?”小五见墨玉的屋子房门紧闭。

“小先生早就起身了,出去有事去了。”

“什么事?”

“小先生没说。”

“哦!”

“小五,你起来了?今日我带你们去白果树瀑布好不好?山上也清凉一些。”高从诲一身墨色渲染而开的袍子徐徐走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行啊,只是我师兄出门了,说是有事。”

“恩,我遇到他了,他说晚些回来。”

“哦。”

“那我们先去用早膳吧。”

“瑟瑟还没醒,我去叫她。”

“好。”

高从诲在院子里与陶潜说了几句话,就见小五牵着睡眼惺忪的瑟瑟出来了:“瑟瑟还没有睡醒,待会在马车上睡。”

“恩。”瑟瑟乖乖地答应。

早膳异常丰盛,高从诲几乎把整个峡州的早膳都搬上了桌子,凉虾、凉拌鱼腥草、萝卜饺子、苕酥、雪耳羹......

“呀,陶潜你看,我刚还说今日让厨房做些雪耳羹,现在就能喝上了,还真是心想事成啊。”小五在桌边坐下,就有仆妇端了水过来净面、擦手。

陶潜感觉自己的喉咙火急火燎的,说话都艰难:“希望能有用。”

高从诲却从身后拿出一个葫芦递给陶潜:“这里是凉茶,你随身带着,喝完了加点水就成,里面有凉茶包。”

陶潜赶紧接过喝了一口,顿时喉咙一阵清凉,舒服了不少:“谢谢大人。”

“我也谢谢你一路对小五的关照。”

两人说了些客套话就开始用膳,山上的话就要赶早,否则晚了天就热了。

众人也不耽搁,吃得酣畅淋漓。

马车早早就准备好了,高从诲为了想和小五多呆一会就选择了坐马车:“父亲母亲估计还有三四日就到了,这几日我好好陪你逛一逛。”

小五的兴致并不高,从蜀地到峡州,她见了太多的山山水水:“二哥如果忙就不必陪我了,我在峡州城里逛也是可以的。”

“行,明日就带你在城里逛。”

清泉石上走,鸟鸣山更幽。

山不同,水各异,美景色彩斑斓。

远远地就能听到雷鸣般地巨响,绕过层层叠叠的树木,就见一匹巨大的白练高挂山间,直垂谷底。

飞花泻玉,水雾缭绕,轻纱般的水气飘荡开来,一阵一阵的清凉扑面而来,陶潜站在潭水边张大口鼻:“舒服。”

白果树瀑布的确是避暑的胜地。

山中凉爽,小五本来兴致缺缺,但是高从诲一路安排得十分妥当,再加上他学识渊博,行行走走倒也有些乐趣。

群山连绵,林密草丰,花开蝶舞,鸟鸣山涧,众人流连忘返。

小五四处张望,突然看见不远处的密林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一喜,直接喊了出来:“师兄,你也来了!”

那个身影听到声音没有走过来,反而直接遁入了密林,小五十分纳闷:“陶潜,你刚刚看到我师兄了吗?”

“没有啊,是不是看错了,这会儿山上的人还挺多的。”

天气炎热,峡州城中的官家富户都往山上避暑,周围山头都是人。

小五也有些不确定了,毕竟只是一个背影:“许是我看错了吧。”

高从诲却看向密林之中若有所思,他一直跟着小五,刚刚小五叫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看了过去,那个身影的确很像墨玉,连身上的衣裳也是早上他们遇到时穿的,只是为何小五叫,他不应呢。

高从诲牵着小五的手不禁紧了紧。

“二哥,你怎么了?”

高从诲一笑:“没事,小五饿了吧,我们寻个凉亭吃点东西吧。”

“这么多人,哪里能有凉亭,就随便找个石头吧。”

“行。”

在山上吃了些东西,太阳西沉,傍晚的山间有些湿冷,高从诲就招呼大家下山。

山下停满了马车,都是准备回城的。

小五和瑟瑟一上马车就睡着了,高从诲就下了马车与陶潜一起骑马。

大家都有些疲累,沉默地赶路。

等会到衙门时,天都黑了,高从诲问门子:“小先生回来了吗?”

“回了。”

他点了点头:“小五,小先生已经回来了,你们先去屋里休息一会,晚膳准备妥当我就让去喊你们。”

“好。”小五和瑟瑟睡得迷迷糊糊的,陶潜领着他们去了后院。

高从诲看着他们去了后院转身往前厅去,直接招来了青砚:“你去查一下今日有没有可疑的人去了白果树瀑布。”

“好。”青砚得了吩咐就出门了。

天已经黑了,厅里已经点了灯,高从诲看着闪烁的灯芯,心中也百思不得其解,墨玉独自前往瀑布到底所为何事?只要是关系到小五,他就势必要查一个水落石出,小五的身边绝对不允许有任何的隐患。

“大人,晚膳已经准备好了。”有仆人来报。

高从诲这才反应过来:“行,那去请五小姐他们过来用膳。”

“是。”

不一会就他们就来了前厅,墨玉似乎沐浴更衣过,重新换了一件衣裳,连头发也是潮潮的,正低头和小五说着话。

“今日都累了,用完膳就早些歇息吧。”

众人落座,高从诲给小五盛汤,装作不经意地与墨玉说:“你今日没去真是太可惜了,小五竟然把一个陌生人认成了你。”

墨玉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手:“是吗?”

“是的,师兄,你去了就好了,白果树瀑布的确很好看,先生肯定也会很喜欢。”小五一边喝汤一边说。

陶潜和瑟瑟也跟着说了几句夸奖白果树瀑布的话,墨玉只是含笑听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这顿晚膳倒也吃得宾客尽欢。

两位小孩吃完了就犯困,墨玉无奈地起身:“我先带他们回去休息。”

“好。”高从诲也站起身:“今日怕是累着了。”

墨玉便抱起小五,陶潜抱着瑟瑟往后院去。

高从诲站在灯下,神情莫辨,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出声:“我备了上好的梨花白,小先生可否赏脸喝一杯。”

墨玉转身看着高从诲。

“好。”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父母 夜凉如水,整个峡州城散去了白日的热气,庭院之中微风徐徐,暗香阵阵,高从诲手持白玉酒壶给墨玉斟酒。

“小五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我却不会,小先生今日去瀑布可是见了什么人?”高从诲直接问出口。

墨玉自然知道这酒无好酒,他也并无意隐瞒,否则乔装打扮也难被发现:“见了一位故人,倒没有必要大张旗鼓。”

“我并无质疑小先生之意,只是如今先生不在,我与小先生之前也无缘相见,自然是会多想一些。”

“这是自然,高大人不必忧心,小五是我师妹,我定然不负先生和高府的重托!”

高从诲当然是想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但是墨玉神情坦然,他也不好咄咄逼人,便举杯:“冒昧了。”

“无妨!”

两人并不是相交好友,喝了一壶酒之后就各自散去了。

高从诲回到房间时,青砚已经等着了。

“公子,已经查清楚了。”

“说!”高从诲端坐在椅子上。

“近日有一拨南诏国人在峡州境内,行踪不定,行事隐秘,府衙里已经派了人跟踪,往往都会跟丢。”

“南诏?南诏不是已经被灭国了吗?弄清楚没,是南诏还是大长和?”

“南诏!”青岩可以肯定:“不是汉人的做派。”

不是汉人的做派,那就是南诏的旧民,是否就是墨玉说的旧友?高从诲细细思索:“继续派人跟着,找准时间抓一两个。”

“是。”

“要活的。”

“是。”

每个人都有秘密,只是秘密有大也有小,倘若墨玉的秘密是南诏,那么高从诲就不得不慎重了,小五刚经历了蜀地的暴乱,难不成又要被卷入南诏的旧事之中?如今的南诏已经变成大长和,就算墨玉与南诏有何关系,难道想翻天不成,再说,郑买嗣窃取南诏,自立为王,血洗了南诏皇室,斩杀八百宗室,可谓是斩草除根,无一活口,就算想翻天也是难于上青天。

......

接下来几日都风平浪静,高从诲一边忙着公务,一边也会抽出空闲陪小五逛逛峡州城,小五每日跑出跑进,小脸都晒黑了:“二哥,今日买了冰糖葫芦,给你送一串。”

高从诲穿着官袍,伸手接过小五弟过来的糖葫芦:“是小先生带你去买的吗?”

“没有,是陶潜带我去买的。”

“恩,知道了。”

“二哥,那你去忙吧,我给师兄去送糖葫芦。”

“好,去吧。”

高从诲看着小五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墨玉最近的确有些奇怪,就算在一个院子里也嫌少能看到他。

“公子。”青砚疾步而来。

“如何?”

青岩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抓了两个人。”

“办得好。”高从诲赞赏地看了青砚一眼:“老爷夫人是傍晚到吗?”

“恩,已经有人来报了,估计还有两个时辰。”

“好,准备好晚膳。”

“是。”

小五兴高采烈地回了后院,就见陶潜和瑟瑟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吃糖葫芦,她问:“怎么坐在这里?师兄呢?”

“这里凉快,小先生不在,小五快来。”陶潜往旁边挪了挪,给小五让了个位置。

小五直接坐下,也吃起了糖葫芦:“师兄最近怎么老是神出鬼没的。不过这样也有好处,没人盯着我做功课了。”

陶潜拿起葫芦喝了一口凉茶:“先生如果知道你每日吃喝玩乐、招鸡逗狗的,只怕又会罚你没饭吃。”

“不许说,不许说。”

“小五,怎么了?”突然传来墨玉的声音,小五和陶潜俱是一惊。

小五手上的糖葫芦差点掉了:“师兄,你回来了,我给你买了糖葫芦。”

“恩,你今日的功课做了没?”

“我现在就去做,现在就去.....”不待墨玉说什么,小五就直接窜进了自己的屋子。

外面墨玉似乎与陶潜说了几句话,接着就听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小五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五放下糖葫芦,净了手。

读书诵经,打坐运气,做完墨玉布置的功课之后她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

“五小姐,五小姐。”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小五睡得迷迷糊糊,抬头看去,窗户外面已经暗了下来,她起床打开门:“怎么了?”

青砚站在门外:“老爷和夫人到了。”

啊?小五呆呆的还没有反应过来。

青砚朝身后招了招手,就有两个丫鬟端了脸盆衣裳走了出来,盈盈一拜:“五小姐。”

“公子让她们给小姐好好梳妆。”

“恩,进来吧。”

青砚留下两个丫鬟就离开了,小五坐在椅子上心扑通扑通直跳,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原谅他们,可是不知不觉已经重新接纳了二哥,也隐隐有些期待见到父亲和母亲,荆南城的日子已经恍若隔世。

粉色的裙子,羊角辫上扎了红绳,除了脸黑了些,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廊下已经挂上了灯笼,小五迈步往外走,两个丫鬟紧跟着。

一步一步靠近前厅,小五突然有些胆怯了,曾经他们对自己失望了,所以把自己送给希夷先生,如今的自己能让他们满意吗?

她有些不确定了。

往日跑几步就能走完的路今日却走了好久好久,终于,看到了前厅的大门,还有门口站着的人。

“娘亲!”小五脚步微微停顿,直接飞奔过去。

“小五。”李氏蹲下身子,张开双臂。

小五直接扑进了她的怀里,还是熟悉的味道。

“小五。”灯笼的光线太暗,李氏牵着小五的手往屋里走。

“父亲。”小五见高季昌默默地站在一旁,松开李氏的手,恭敬地冲他们行了一礼:“见过父亲、母亲。”

李氏感动至极,一直抹着眼泪。

高季昌眼眶发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亲人见面难免会感怀一阵,众人都有些动情,小五也跟着流了泪。

高季昌毕竟是家主,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好了,净面吧,把后院的客人请来。”

“是。”

丫鬟端了水过来,李氏细细地替小五擦脸:“是不是外面太辛苦,你看你都黑了。”

“黑就黑了。”小五享受着李氏的关怀。

高季昌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突然看了高从诲一眼,但是咳嗽一声:“听你二哥说你去了蜀地?”

“恩,蜀王请先生去给普王治病。”

“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吧?”

小五看向高从诲,高从诲直接移开了视线,小五只能坦白:“有惊无险,我是高季昌的女儿,希夷先生的徒弟,谁敢伤我?”

李氏轻轻拍了拍小五的头:“直呼父亲名诲,无礼!”

高季昌却无所谓,哈哈大笑:“没想到我的名号还有些用。”

“恩,很有用呢。”

一家子说说笑笑,似乎之前的隔阂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闹剧 夜色如墨,月光倾泻,前厅挂了灯笼,亮如白昼。

高季昌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起身冲他们拱了拱手:“多谢你们一路对小女的照顾。”

墨玉和陶潜回礼。

“小五是我的师妹,我理应照顾她。”

“小五是我的朋友。”

“小五是我的姐姐。”

墨玉长身而立,陶潜魁梧有力,瑟瑟软糯可爱,高季昌满意地点了点头:“上千里的路也是难为你们了。”

“路上倒还顺利。”

“这就好。时辰不早了,大家入席吧。”高季昌在首座坐下:“上席吧。”

小五和李氏坐在一起,旁边是高从诲,对面是墨玉和陶潜,瑟瑟窝在陶潜身边。

丫鬟们鱼贯而入,菜色丰富,刹时整个大厅都是膳食的香味。

高季昌端起酒杯:“欢迎各位的到来。”

众人举杯。

李氏今日难得满脸笑容,她拉着小五的手就没有松过,轻声说:“如果你大兄在就好了,当初你离开了,你大兄就向朝廷请命去了合州,”

“无妨的,往后我在九室岩,如果大兄归来,可以找我。”

“知道你在九室岩我也能放心些。”

众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高季昌问墨玉:“不知先生何时归来?”

“大雪之前应该能回来。”

“小五这段时间能否归家?”

墨玉摇头:“虽然先生不在,但是小五现在由我教导,文武都是不能懈怠的。”

墨玉如此说就证明不会放人,高季昌也不能出尔反尔,眼见着人家把自己的女儿教好了就食言而肥,毕竟当初说了生死不管的:“挺好,挺好。”

李氏有些失落,高从诲却一脸平静。

又吃了几壶酒,众人都有些醉了,瑟瑟也靠着陶潜打瞌睡。

高季昌放眼望去:“要不都散了吧。”

“大人!”青砚突然出现在门口。

“何事?”高季昌说。

青砚四下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高从诲便站起身走了出去,在门外与青砚说了几句话就进了屋子。

高季昌看着他:“怎么了?”

“无事,抓住了两个南诏人。”高从诲轻描淡写。

“南诏?”高季昌皱眉:“南诏余孽?”

“恩。”

“那些人跑到峡州作甚?”高季昌如今是荆南节度使,他手段凌厉,快速地收复了归州和峡州,不久也会拿下襄州,所以对于突然出现的南诏人格外警惕。

“青砚已经让人审了,那些人说的南诏话,也不知道说的什么。”

不管是南诏还是大长和与荆南都相去甚远,高季昌并不愿意在这上面浪费时间:“问不出就杀了,免得留成祸患。”

“是。”高从诲就要出去传令。

“慢着!”墨玉突然站起身,一双眼满是无奈:“那两个南诏人是我的旧友,不知高大人能否开恩。”

恩?高季昌莫名其妙地看着墨玉:“小先生的旧友?”

“是。”

空气一时之间有些凝固,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进屋里,灯火闪烁。

“既然是师兄的朋友,当然要放掉,父亲,今日我们阖家团聚,何必打打杀杀。”小五站起身,声音洪亮。

高季昌看了小五一眼,然后和颜悦色地看着墨玉:“人自然可以放掉,只是不知小先生与他们是什么关系。”

墨玉一双眼在灯光下泛着水光,他躬身一揖:“赎难奉告!”

如此,话题就进行不下去了。

高季昌毕竟是节度使,坐在高座上不怒自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墨玉。

众人都有些紧张了,连本来昏昏欲睡的瑟瑟都感到了现在的剑拔弩张。

“父亲,反正明日我和师兄就要回九室岩了,你问这许多作甚?”小五有些不满,好像自己一家人在逼迫墨玉一般。

“明日就走?这么急?”李氏有些慌了。

“本来可以多呆几日的,可是你们这样问东问西,师兄还怎么多呆,既然已经说了是师兄的旧友,放了就是,哪有这么多问题,况且别人又没有杀人犯法,就是因为是南诏人就要被抓吗?”

“小五。”高从诲看着小五。

“好好一顿饭非要闹成这样。”小五直接绕过桌案去牵墨玉的手:“师兄,走,我们回去。”

墨玉却没有走,诚恳地看向高季昌:“高大人放心,不管我与他们是什么关系,都不会危害到小五。”

高季昌被小五顶撞,然后得了墨玉的保证,面上有些尴尬,看着高从诲:“把人放了,看看,闹得多不好看。”

高从诲红着脸应是,然后退了出去。

李氏去拉小五:“小五,多呆几日吧。”

“师兄为了让我见你们一面已经耽误了好几日,先生嘱咐我们回九室岩,娘亲见到我了也应该放心了。”

李氏看着一脸冷若冰霜的小五,双眼不禁泛起了泪花:“小五。”

小五顿时有些头疼,伸出两根手指:“两日,不能再多了。”

如此闹了一场,到底有些难看,众人悻悻然地散了席。

李氏却拉着小五:“小五今晚陪娘亲睡。”

小五只能无奈地点头。

高季昌突然严厉地看着高从诲,厉声说:“跟我来!”

高从诲跟着高季昌去了书房。

“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我与他交谈过,如果他当时跟我说实话,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自以为是!他是先生的徒弟,难不成你以为别人都是草包,就你聪明。”高季昌并不想与希夷先生交恶,毕竟小五还在他们手上:“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

高从诲想着两个南诏人怎么也能诈出墨玉的身份,哪里知道他坦荡荡的承认,但是其他的却半个字都不透漏,如此一来,反而闹得彼此不愉快。

可是小五还要跟着他回九室岩,高从诲也有些慌神了,小五是他们的软肋。

“我去跟他道歉!”

“当然要道歉。”高季昌怒不可遏:“这件事为何不私下与我说,难不成今日把我也算计在里面。”

“没有,没有,还没来得及说。”

“行了!南诏的事情就烂到肚子里去,不管墨玉是谁,在我们这里他只是小五的师兄,希夷先生的徒弟,其他的一概不知。”

“是。”

“去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贼寇 屋子里熏了香,纱幔层层叠叠,半年未见,李氏不错眼地看着小五。

“娘亲,睡觉了。”

“恩。”李氏在小五身边躺下,还是睁着眼。

“娘亲。”

“没事,你睡你的,娘亲好久没见到你,让我看一会。”

小五心中一酸,赶紧闭上了眼睛,李氏的手轻轻地捏着小五的手。

终于又见到了她,李氏已经做好了这一生都无法相见的准备,在接到高从诲的信时,她以为自己做梦了,除了在梦里哪会有这等好事。她与高季昌已多日未曾见面,那一夜,两人却抱头痛哭,这半年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能松快松快了。

如今见到小五,懂事了不少,今日竟然能替墨玉说话,这是在以前李氏想都不敢想的。

日日被噩梦侵扰的李氏闻着小五的体香,捏着她的手渐渐睡着了,这一夜没有母子分离,没有刀山火海。

......

庭院幽幽,高从诲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拿了两个杯子,轻轻地叩响了墨玉的房间。

“谁?”

“小先生,是我,高从诲。”

片刻之后门开了,墨玉穿一身白色的亵衣,语气温和:“何事?”

出了之前的事情,再见墨玉,高季昌难免有一丝窘态:“今日得罪了,我来寻你喝一杯。”

“进来吧。”墨玉往一旁让了让。

一壶酒,两个人,屋外阵阵蝉鸣。

高从诲斟满酒酒杯:“今日是我行事唐突了,特来向你道歉。”

“小五是令妹,高大人爱之深切,可以谅解。”

两人轻轻碰杯,然后一饮而尽,所有的情谊都在酒里。

高从诲来道歉,墨玉接受道歉,其他的就没有了,两人并不能敞开心扉畅所欲言。

高从诲离开之后墨玉站在床边看向漆黑的夜色,月牙儿挂在天边,一切都朦朦胧胧。

南诏?其实与自己何干?只是因为南诏皇室无一幸存才想到自己,他们做着复国的春秋大梦,就想扯出自己这一面大旗,用自己的血铺就他们的路。小五说的对,他并不想在此处久留,也不愿意再见那些人,等回了九室岩,这些人就找不到自己了,往事会继续被尘封,自己只是希夷先生的徒弟,小五的师兄。

......

两日的时光眨眼就过去了,虽然这两日李氏日夜不停地陪着小五,但是看着门口的马车,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空了,眼泪哗哗直流。

“娘亲,你别哭了,小心到时候瞎了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李氏忙忍着眼泪,笑着说:“娘亲听小五的,不哭。”

“实在没有什么好哭的,我如今在九室岩,离峡州荆南都很近,我跟着师兄学认字,到时候给你们写信。”

“好好好,我们等着你的信。”

高季昌与墨玉说着话:“请你帮我向先生带个好,倘若先生得空了请先生来荆南做客。”

“一定带到。”

“从诲年轻气盛,凡事都想一探究竟,到底是冒犯了小先生,望小先生莫要放在心上。”

墨玉笑得释然:“我与他年纪相仿,昨日一起喝了一杯,倒没有什么嫌隙,毕竟都是为了小五。”

“不愧是先生的高徒,心胸开阔。”

“高大人谬赞了。”

就算有再多离别赠言也该说完了。

“一路保重。”

“娘亲、爹爹、二哥,等我的信,你们告诉大哥,我很好。”马车已经远去,小五站在车辕上冲他们挥手。

“好。”

直到马车远去,李氏还站在门口不愿离开。

......

“师兄,还需要多久到九室岩?”

“五六日吧。”

“哎呀,瑟瑟,你怎么又困了。”小五见瑟瑟一上马车就靠着自己打哈欠。

“没事,让她睡吧,你正好过来打坐。”

“好吧。”

小五打坐,墨玉就在一旁看书,瑟瑟已经困倦地倒在垫子上睡着了。

山路颠簸,好在一路行来都习惯了。

快到晌午了,墨玉出了马车与陶潜说话:“在前面找个休息的地方。”

“好嘞。”

山林茂密,不时有动物跑过,突然墨玉皱起了眉头。

陶潜注意到他的表情:“怎么了?”

墨玉没有说话,只不动声色地接过陶潜手上的缰绳和马鞭:“你去马车里护好两个孩子。”

陶潜心一凛:“出了什么事?”

“先进去。”

陶潜只能忐忑不安地进了马车。

马车帘子已放下,墨玉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打在马身上,马嘶叫一声直接飞奔而去。

突然,空中出现了一阵箭雨,洋洋洒洒地射了过来,墨玉手中的马鞭突然变长,搅得所有的箭都洒落在一旁。

他不敢松懈,挥动马鞭,只要冲过这一段山路就能逃脱伏击了。

那些人偷袭不成,竟然提着大刀从山上冲了下来,堵住了去路,墨玉看着堵在路上的十来人,根本没有停的打算,直接往前冲!

马蹄阵阵,那伙贼寇直接把刀横在胸前,势必要斩杀这匹马。

墨玉却突然腾空而起,坐在马背上,手上的马鞭突然露出锯齿,远远甩出去,卷起一个贼寇就丢到十来丈远。

其他的贼寇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双腿发颤,看向被远远丢走的同伙,已经血流一地,恐怕无法生还了。

马鞭凌厉,虎虎生风,墨玉双眼如冰,里面杀气蔓延。

贼寇本来就想劫些银子,哪里想会遇到一个拼命的狠角色,眼看着那匹马就要到跟前了,贼寇作鸟兽散去,墨玉驾着马,呼啸而过。

直接跑出一里地,马车才渐渐停下。

陶潜抱着两个孩子出了马车,惊魂未定:“怎么会有贼寇?”

这一番折腾,墨玉满头大汗,从马背上下来上了马车:“梁国争乱不断,小股贼寇作乱已是寻常事。”

“梁国比蜀国乱多了。”

墨玉不置可否,见瑟瑟吓得脸色发白,小五却捏着匕首一脸跃跃欲试,不禁拍了拍小五的头:“怎么,还想去过过招。”

见危险解除,小五把匕首收了起来:“就知道师兄厉害,还轮不到我出手呢。”

“你还是多学几年吧。”

马车继续往前,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还是准备去前面找见客栈,所以一路上就没有停。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姐弟 千里之外,希夷先生坐在马上看着炊烟袅袅的山村,他与丁旭一路快马加鞭,终于赶在六月底到了,柴家庄柴府是柴家庄的富户,并不难寻。

两匹马立在村口,夕阳在他们身后渲染开来,丁旭见希夷先生面沉入水,小声喊:“先生?”

希夷先生下了马,牵着缰绳:“我们走进去吧。”

“好。”

一条土路通往村子,夜幕低垂,来来往往都是人,希夷先生两个外乡人格外引人注目。

“请问,柴翁家是哪一户?”希夷先生寻了个路人。

那人是庄稼户,一张脸黑黑的,听到希夷先生的问话竟然笑出了声:“我们这里是柴家庄,每户都有柴翁。”

“恩,家里是贩茶的。”

“我知道了,往里面走,一间三进的院子,最大的屋子就是他们家的。”

“多谢了。”

问了路,两人就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突然身后传来了阵阵马蹄声,希夷先生和丁旭就让到一旁去,之前的那个庄稼户冲着马上的人喊:“守礼,守礼,这里有两个人要寻你们家。”

马上一位穿着蓝色圆领袍子的少年意气风发地拉紧了缰绳,马停了下来,他与那庄稼户说话:“什么人?”

庄稼户指了指希夷先生他们:“偌,就是他们。”

“谢谢你了。”

庄稼户摆摆手就离开了,柴守礼坐在马上打量着希夷先生他们,片刻之后下了马:“请问两位是?”

“我是柴翁的故交,接到讣告时正在蜀地。”

提起父亲,柴守礼神情黯然,听到希夷先生从蜀地赶过来,他心下感动:“父亲有您这样的好友,泉下有知,也会甚是宽慰。”

父亲突然暴毙,诺大的柴府就落到这个少年的身上,十三四岁的年纪支撑整个柴府显得格外艰难。

“节哀顺变。”

柴守礼眼眶发红:“两位这边请。”

三人牵着马往村里走,路上柴守礼问希夷先生:“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我叫陈抟,他叫丁旭。”

“陈叔伯、丁叔伯。”柴守礼恭敬有礼。

“你叫守礼吧?”

“恩,是。”

“就是这里,到了。”柴守礼停在一间大宅子外面,冲里面喊了一句:“姐,我回来了。”

不一会就听到了开门声,一位双十年华的女子立在门口,脸上的笑意在看到希夷先生他们时有些凝固,她皱眉:“守礼,他们是谁?”

柴守礼忙上前跟那女子解释:“陈叔伯是父亲的故交,接了讣告从蜀地赶过来的。”

听说是父亲的故交,柴知礼的脸色好了不少,站在门口盈盈一拜:“多谢两位叔伯远道而来,知礼感激涕零。”

希夷先生四下看了看,柴府怎么说也是富户,如今却让小姐开门,他问道:“柴翁逝去,你们姐弟何以为生?”

柴守礼和柴知礼脸上都有些窘迫。

“叔伯进来说话。”

希夷先生与陶潜随着他们进了院子,这间屋子的确很大,但是诺大的屋子空荡荡的,竟然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柴守礼注意到了希夷先生的表情,便解释道:“父亲去世之后,族里闹了好一阵,该瓜分的都瓜分了,只把这宅子留给了我姐弟两,没了营生,我们就把府里的仆人都遣散了。”

希夷想过没有父母的孩子生活会艰难,没想到已经艰难到此种地步,他沉默不语地随着他们去了灵堂,柴翁已经下葬,但是排位还摆在灵堂。

看着那块小小的灵牌,希夷先生百感交集,眼眶微红:“柴翁,我来看你了。没想到当日一别,却是永别。”

上香、鞠躬,两人出了灵堂与柴家姐弟在院子里说话。

“你们是否愿意随我去襄州?”希夷先生实在不能放下这两个孩子。

柴守礼与柴知礼对视了一眼,柴知礼毕竟年龄大些,便说:“叔伯的好意我们姐弟心领了,只是故土难离,还忘叔伯谅解。”

“我跟着族里的伯父们学着经商,照顾好家里是没问题的,叔伯放心。”

希夷先生没有说话。

柴知礼有些尴尬,知道这位叔伯也是为他们姐弟好,两人却有些不识好人心,一时无语,只能张罗他们进屋用膳:“守礼,你带两位叔伯先用膳,我再去炒两个菜。”

希夷先生却叫住了她:“不用了,有什么吃什么就行。”

“恩,是的,我们在路上已经吃过了。”丁旭在一旁说。

既然两位如此说,柴知礼也没有坚持,毕竟如今屋里一贫如洗,也拿不出什么好菜色。

一翁米粥,两个野菜,清汤寡水,看得希夷先生更是心痛不已,他看了丁旭一眼,丁旭直接从怀里拿出一包银子放在桌子上。

希夷先生说:“你父亲去世,我本想来此地接你们去襄州,也能照应你们。只是,你们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能强人所难,这些银子留给你们,倘若有事,可以给襄州九室岩送信。”

“九室岩?可是九室岩的希夷先生?”柴守礼问道。

“恩。”

“陈叔伯就是希夷先生?”

“是。”

姐弟两突然眼眶泛红,接着就落泪了,柴知礼说:“父亲在世时常常说起先生,孺慕之情不言而喻,如今能得先生前来探望,已是死而无憾了。”

“我倒希望他能一直活着。”

姐弟两哭得不能自己。

“你们是否愿意随我离开。”

柴守礼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在父亲的灵前发过誓,一定要重振柴府,让那些看低我们的人看一看,柴府的子嗣不是废柴。”

柴知礼却说:“守礼,要不你随先生走吧。”

“不行,我走了姐姐怎么办?”

“你忘了,父亲的孝期过了我就要嫁到周家去了。”

“我更不能走了,到时候你一个人难不成要自己张罗婚事?”

“虽然分了家,我们还有族里的叔伯婶娘,你莫要担心。”

“不,我不走。”

......

希夷先生这才明白为何姐弟两不走,看向柴守礼:“这样,待你姐姐出嫁了,你再来九室岩找我,可以吗?”

“好。”

膳食简陋,却是姐弟两自从父亲去世后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是因为有突然到访的故人,而这位故人还是大名鼎鼎的希翼先生。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武当山 乡村的早上略显嘈杂,早起的农人大声吆喝,没有遂心愿的小孩大声嚎叫,鸡犬相吠。

柴守礼早早就起床喂马,如今家里最值钱的出了这栋宅子,就是这匹马了。

“守礼!”

“周大哥,你来了?”柴守礼放下干草迎了上去。

周裕挑着两大桶水迈过门槛,他个子极高,身材壮实,两桶水丝毫不晃:“天气热,水用得快,我趁早给你们挑过来,你今日还要去县里吗?”

“不去了,家里来了客人。”

“客人?什么人?”周裕一边把桶里的水倒进缸里,一边问。

“我父亲的故交,从蜀地赶过来的。”

能从蜀地赶过来,证明情谊非比寻常,周裕点了点头:“那是好人。”

“的确挺好。”

柴守礼端了面盆准备出来打水,看见周裕,面上有些羞怯:“周大哥来了。”

周裕顿时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脸色通红:“听守礼说你家里来了客人,我待会去山上一趟,打点野味给你们招待客人。”

听说要山上,柴守礼跃跃欲试:“周大哥,我也去。”

周裕拍了拍柴守礼的肩膀:“行,你随我一起去,但是一定要跟着我。”

“好,我知道了。”

......

希夷先生早就醒了,丁旭走了进来:“柴小姐已经准备好了早膳。”

“恩。刚听到外面的动静,可是有什么人来了?”

“是柴小姐的未来夫婿,帮忙挑水来了。”

希夷先生点头:“能得未来夫婿的照顾,我也放心了,你看见人了吗?觉得怎么样?”

“还不错,一表人才,性子也好。”

“好。”

希夷先生与丁旭出了屋子去用膳,昨日得了希夷先生的银钱,柴知礼早早就去买了鸡蛋和米酒,早上吃的鸡蛋饼、米酒汤和咸菜。

“守礼呢?”希夷先生没有看到柴守礼的人。

“和周家大哥去山上打猎去了,我给他备了馒头。”

“山上有猎物?”

“有的。只是平常庄稼户不会打猎,周家大哥是会的。”

打猎也是谋生的手段,希夷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你们不愿意随我去襄州,我今日就要离开了,到时候你出嫁给我送信,我来讨杯喜酒喝。”

听闻希夷先生愿意来喝自己的喜酒,柴知礼热泪盈眶:“多谢先生。”

“好了,用膳吧。”

......

临近中午的时候,柴守礼拎着两只野鸡喜笑颜开地回来了:“姐,给,加餐。”

柴知礼往他身后看了看:“周大哥呢?”

“归家去了。”

“你怎么拿了两只,一只就够了。”

“周大哥偏要给我的,我也没法子。”

“那你也该留他下来吃顿饭。”

“我留了,周大哥不愿意。”柴守礼拎了炉子上的热水准备烫掉鸡毛。

“放下,放下,你去堂里陪先生说会话,先生待会就要走了。”

“这么快?”

“恩。”

柴守礼忙放下手里的水壶往堂里去。

先生正在左手与右手对弈,丁旭在一旁伺候。

“先生,你为何要急着走?”柴守礼迈步都进了堂屋。

希夷先生放下棋子,语气温和:“你们姐弟相互扶持,又有周家的帮衬,我倒不十分担心,只是还有些杂事需要回去处理,就不留在此处叨扰了。”

“怎么能说了叨扰呢,我自然希望先生能多留几日。”

“多留几日还是要走的,你还要跟着你伯父学做生意,耽误不得。”

柴守礼呼出一口气,有些失望:“既然如此,我就不留先生了。”

希夷先生笑了笑:“会下棋吗?”

柴守礼点头。

“那来陪我下一局。”

“好。”

一局棋足足下了一个时辰,柴知礼摆好饭菜就过来叫:“屋里太热了,我就把桌子摆在廊下了,可以吃饭了。”

希夷先生放下了棋子:“走吧,吃饭了。”

柴守礼看着满盘的棋子,这位先生可真是深不可测。

“好。”

有了那只野鸡,菜色一下子就丰盛起来了。

“早上买的嫩豆腐,用香油、酱油、粗凉拌,正好解热。”

众人坐下,豆腐的确清爽,鸡肉带着甜味,野菜清香,还有一瓮甜酒汤,美食总是上天的眷顾。

柴守礼和柴知礼端起腼腆的甜酒汤:“多谢先生来看望父亲,祝先生一路顺风。”

“也祝你们万事安泰,无忧无虑。”

一顿膳食,几杯甜酒,就算时光再长也不得不离开。

柴守礼盒柴知礼站在门口,看着坐在马上的两人:“路上注意安全。”

“你们且保重,记住,九室岩。”

“好!”

扬鞭打马,尘土飞杨,一程山水一程路,后会有期。

......

武当山脚下,就算在树林之中,也是炎热难耐。

“好了,都下来吧,马车留在山下,我们要走上去了。”墨玉率先下了马车。

小五抬头看向巍峨的群山:“要走上去?”

“当然啊。”墨玉把马车留在一个山洞里,牵了马走在前面。

“小先生,家伙什都不拿上去吗?”陶潜问。

“不用了,山上什么都有。”

“好。”

陶潜是男人,爬山倒没问题,只是瑟瑟和小五,没爬几步路腿脚就开始打颤了。

“师兄,还要多久啊?”

墨玉笑着说:“很久。你先爬着,日后每日都要爬一趟呢。”

山路崎岖陡峭,小五真的是手脚并用,听到墨玉的话,吓得手一抖:“真的吗?”

“真的,我就是这样过来的,如今不是健步如飞。”墨玉走在前头,果然是气不喘,腿不抖。

陶潜走在最后面,越往上,连他都觉得艰难,更不提瑟瑟了。

小五至少跟着墨玉打坐运气了些日子,也算有些成效,动作还算利落。

陶潜见瑟瑟落后小五十来丈,便说:“小五,我来抱你吧。”

“不能抱。”墨玉却制止了:“太过危险了,让她自己爬,总是要适应的。”

山路两旁都是悬崖峭壁,陶潜如果抱着瑟瑟的话,一个重心不稳就会双双跌入悬崖。

手脚并用地爬虽然疲累,让两旁有铁锁链护着倒还安全一些,只是陶潜见瑟瑟爬得脸色煞白有些担心。

“到前面休息一会,喝点水。”墨玉在前面打头阵。

“好!”小五生意嘹亮,虽然满头大汗,但是神采奕奕。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山上 门裂双岩容马度,天开一径许人通。

众人站在半山腰,瑟瑟已经累得虚脱了,小五的精神却是好的,一棵粗壮的青松阻挡了炽烈的阳光。

陶潜抱着瑟瑟,有些担心,喂了些水:“小先生,你看。”

墨玉见瑟瑟的确有些坚持不住了,也有些不忍:“马先放在这里吧,我抱瑟瑟上山,明日再下来牵马。”

“我来牵!”陶潜自告奋勇。

墨玉摇头:“你牵不了的,不妨事的,让它在这里呆着。”

陶潜抬头往山上看去,山巅几乎掩进了云里,一条只能容一人的石路陡峭,越往上,水汽越重,石路上湿漉漉的,路滑且陡,自己上山已经艰难,更何况要牵一匹马。

“好了,走吧。”

马被系在青松上,墨玉抱着瑟瑟当先走在前面,然后是小五,陶潜还是在最后。

武当山脉绵延不绝,放眼望去郁郁葱葱的山林没有尽头。

从艳阳高照到日薄西山,众人几乎没有在歇息,一鼓作气地爬山,饶是小五体质异于普通的小孩,也有些坚持不住了,墨玉虽然有些心疼,但还是沉默地看着她奋力向上,陶潜在她身后,偶尔伸手扶一下。

天黑了,山路就更难行了,墨玉狠心继续往上。

小五性子倔犟,咬着牙,她的鞋子已经完全湿了,头发脸上都是水汽,手指也破了皮。

“小先生,我下来走,你抱姐姐吧。”瑟瑟趴在墨玉的肩头,湿漉漉的双眼看着小五。

小五抬头看向她:“嘿,小瞧我是吧,你好好呆着吧,我一定爬上去。”

墨玉没有回头,只是肩膀有些坚硬,沉默地继续往上走。

天渐渐黑了,所有人埋头往上爬,连陶潜都几乎累得虚脱了,这武当山与蜀地的山相比也丝毫不逊色,太难了。

“好了,到了!”墨玉掷地有声的一句话,让身后的两个人几乎瘫了。

小五抬头看去,一片极空旷的空地,四周树木繁盛,隐隐地有暗香传来。

陶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小五抬了上去,自己直接靠在台阶上大口喘气,汗如雨下,身上的衣裳都湿了。

小五趴在空地上也一动不动,太累了,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墨玉的脸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好了,不要呆在这里了,山里夜晚凉,小心吹了夜风着凉。”

墨玉抱着瑟瑟往前走,黑嗖嗖的什么都看不见。

不一会似乎传来了开门声,然后就见墨玉拎着灯笼走了出来,把灯笼挂在了屋檐下。

小五这才看清楚全貌,四五间屋子,因为久无人居,显得有些荒凉。

墨玉前前后后地忙碌,不一会几个屋子渐渐亮起了灯,这才有了些人气。

“好了,你们别躺在这里了,我去烧热水,洗个热水澡早些歇息。”墨玉走了过来。

小五和陶潜只能强忍不适爬起来,终于踏上了一片平地,两个人的腿都在发颤。

屋子里还算干净,瑟瑟坐在桌边守着烛火,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说:“姐姐,快来。”

陶潜休息了一会才缓过神,便去和墨玉一起忙活:“难怪你武艺高强,爬这山的确非常锻炼人。”

墨玉笑着说:“要不明日开始你与小五一起爬。”

“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墨玉笑出了声:“小五不错,没想到她能坚持下来。”

“心性坚韧,必成大器。”

“路还长着呢,且看吧。”

两人说了一会话,一大锅水就热了,墨玉把热水拎进屋里,把水兑到浴桶里:“小五,你和瑟瑟一起洗,照顾好她。”

“好,我知道的。”

“我蒸了腊肉饭,洗完澡吃。”

“好呀好呀。”

忙碌了一阵子,四个人都沐浴更衣完毕,坐在桌子旁吃着香喷喷的腊肉饭。

大家都饿了,都埋头吃饭,没有空说话。

墨玉却说:“小五吃完饭不要立刻睡,还是要打坐,三周天。”

“好。”小五一张脸都几乎埋进了饭碗里,头也不抬地答应了。

吃完饭,众人就都回了自己屋子,不一会所有灯都熄了。

瑟瑟倒床就睡了,小五强忍着困意打坐,气息在浑身游走,一周天、二周天,三周天。

她突然睁开眼,竟然感觉自己浑身的疲累都消失了一样,如今才能发现打坐的好处。

窗外就淡淡的月光照进来,她在瑟瑟旁边躺下,浑身放松地睡着了。

......

第二日一早陶潜就唉声叹气:“哎呀,感觉整个身子都要散了。”

“骨头就像被锤子敲碎了一般。”

“为何感觉头昏脑胀。”

“哎!”

墨玉在一旁忙着做早饭:“要不你再去睡一会?”

陶潜垂头丧气地烧这火:“这刚山上,肯定一堆事情忙,我忍忍就过去了。”

“师兄,有什么好吃的。”小五穿了一件灰色的裙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神清气爽,没有一丝疲态。

陶潜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你是什么怪物,难不成我还比不上你这个小孩子。”

小五凑近陶潜:“你怎么了?生病了?怎么脸都是黑的。”

“难不成是我老了?”陶潜自我怀疑。

墨玉在一旁笑而不语。

“你不是九室岩的弟子,当然不能知晓其中奥妙。”小五笑嘻嘻地看了墨玉一眼。

陶潜看一眼墨玉,又看一眼小五,心思一转:“你说,我现在拜希夷先生为师晚不晚?”

“或者拜小先生为师。”

墨玉忙摆手:“我还没出师呢,如何能收徒。”

“看来是没戏了。”

“瑟瑟醒了吗?”

“没有,还在睡呢。”

墨玉早上煮了粥,然后炒了一叠腌菜:“吃完早膳我就与你下山,要去采购一些蔬菜瓜果。”

“好。”有了昨日的打坐运气,小五又重新复活了。

墨玉看着如霜打茄子的陶潜:“你与瑟瑟再休息休息,如果无事去后院看看,之前种了些蔬菜,一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活了些没有。”

“好的。”陶潜有气无力。

等到早膳做好,小五去喊瑟瑟的时候,瑟瑟竟然眼泪婆娑。

“瑟瑟,你怎么了?”

阿嚏!阿嚏!阿嚏!瑟瑟坐在床上,连打三个喷嚏,鼻涕眼泪直流,她吸着鼻涕说:“姐姐,我是不是病了。”

小五忙用被子把她包起来:“你先坐着,我去喊先生。”

“恩。”瑟瑟乖乖地应着。

小五把瑟瑟包成一团然后就跑出去了。

“师兄,瑟瑟病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恩怨 山间微凉,墨玉一边煮桂枝汤,一边叮嘱陶潜:“一日要喝三次,就按照我这样煮,三碗水煮成一碗水。”

陶潜看得认真:“你放心,我已经学会了。”

“行。”墨玉把勺子递给陶潜:“看着点,莫要糊了。我们要下山了,赶在日落之前回来”

“好的,我一定照顾好瑟瑟。”

墨玉出了厨房冲屋里喊了一声:“小五,我们该走了。”

“我来了。”屋子里小五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放在瑟瑟的枕头下:“待会如果桂枝汤难喝,你就吃蜜饯,知道吗?”

风寒扑面而来,瑟瑟经受不住,才半个时辰,已经虚弱地动不了了:“谢谢姐姐。”

“好了,你闭上眼睛睡一会吧,陶潜待会会给你送药的。”

“恩。”瑟瑟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小五替她掖了掖被子才出了屋子,看见墨玉就问:“师兄为何不给瑟瑟吃丹药?”

“瑟瑟身子与你不同,受不得丹药的凶猛。”

“哦。”

“好了,陶潜会照顾好她的,我们早去早回。”

“行,走吧。”小五意气风发。

太阳躲在云雾里,把天边染成了金色,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小五不得不拉住一旁的铁锁链一步一步往下走。

墨玉走在她的身后,护着她。

一个时辰之后到了昨日的青松那里,马儿还在,听到动静便站了起来,似乎认出了他们。

墨玉上前喂了马几块方糖就去解缰绳。

“怎么,你要带它下山?”小五不解,昨日好不容易领山上,今日又要领下山,不是折腾吗。

“是啊,本来是想在山上养着的,这不是有你吗?反正你每日都会爬上爬下,正好把马给喂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呢,小五瘪了瘪嘴:“我喂马倒是没问题,只是放在山下难道不会被人牵走?”

“放心,不会的。”

人下山就很麻烦了,更何况是马,这一路走得心惊肉跳的。

终于在晌午时分到了山脚,墨玉直接松了缰绳,让马自己吃些青草,与小五站在一旁等:“夏天倒好,可以吃青草,冬天就要买饲料了。”

“师兄,你真的让我每日这么爬山?”

“当然啊。”

“你不怕我掉下山崖摔死啊?”

“摔死?那就摔死吧。”墨玉不以为意。

“师兄!”小五大叫。

墨玉却直接躲开了,去牵马:“好了,它吃好了,我们去前面的集市。”

因为有不少信徒来武当山,所以山脚下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还算热闹。

墨玉买了些蔬菜瓜果,然后买了些种子跟小五说:“日后侍弄蔬菜也是你的事情了。”

“师兄,你与我们高府是不是有仇?”

“没有啊,为何这么说?”

“那你让我做这些事情,不是就想让我死吗?”

......

“师父,就是他们,他们说是希夷先生的徒弟。”突然两个人挡住了墨玉与小五的去路。

小五抬眼看去,原来是那日在峡州遇到的小道士,她面上就有些不悦了:“干什么?”

墨玉自然也认出了那位小道士,并不欲理会,拉着小五就要离开。

“先生高徒,留步。”紫阳山人是小道长的师父,也是五龙祠的掌门,他穿一身灰色的道袍,手持拂尘,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

墨玉转身,丝毫不愿意留步。

小五见墨玉黑着一张脸,迈着小碎步跟上墨玉的脚步,小心翼翼地问:“师兄,你认识他吗?怎么了?”

“谈不上认识,只是不必相交而已。”

“为何?”

“以后你自然知晓了。”

墨玉想走,那位紫阳山人似乎不愿意让他走,甩了帅拂尘,几步之间就拦住了墨玉的去路:“墨玉子何必对贫道视而不见?”

墨玉冷着一张脸:“我九室岩与五龙祠不是一路人,紫阳山人何必纠缠不休。”

紫阳山人一脸歉意:“当初的确是我们五龙祠失了道义,只是,我久不见希夷先生,也无法好好与他道歉。”

“我想先生并不在意你的道歉。”

“近日一拨一拨的官兵山上,五龙祠都被洗劫一空了,贫道也实在没有办法,所以想见先生一面。”

墨玉冷笑:“怎么,现在就想到我们先生了。”

“还请墨玉子代为通传。”

“先生不在九室岩,归期不定,山人的请求恕难从命。”

“墨玉子可知唇亡齿寒?”紫阳山人似乎失了耐心:“哪日五龙祠养不了那些大神,我不介意为他们指条明路。”

墨玉眉间染上怒气:“难不成山人还以为九室岩是当初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境地,倘若你能寻到九室岩的门,我也能高看山人一眼。”

紫阳山人的脸也黑了,如今兵祸不断,各路将军没钱了就都往道观里走一圈,搜罗了银钱就走,送走一茬又来一茬,真是苦不堪言。

希夷先生素有威望,他本来想请先生出面从中斡旋,可是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九室岩这十来年间都不曾与他们来往,他也试着去找九室岩,却是遍寻不着。

紫阳山人站在原地,脸青一阵白一阵。

墨玉却不管他了,领着小五头也不回的走了。

多多少少采买了一些东西,他们就打道回府了。

在路上小五问墨玉:“师兄,九室岩和五龙祠之间有何恩怨?”

墨玉冷静了一阵,脸色也恢复了:“倒谈不上恩怨,只是当初这紫阳山人常常与先生论道,也算是九室岩的常客,多有往来。后来就有先生吃人的风言风语传出,先生本来也不在意,没成想五龙祠与太乙庙、延昌庙的人就冲上九室岩,让先生离开武当山,莫要堕了他们的名声。”

“一番争吵,先生失望透顶,与他们大打出手,至此,与他们再无来往。”

“那为何你说他寻不到九室岩的门?”

“先生在山下设了阵法,那紫阳山人才是沽名钓誉之人,想破先生的阵法,等下辈子吧。”墨玉面有不屑。

“原来如此,往后我看到他们一次打一次。”

“你啊,还是好好修炼吧,莫出去成了靶子!”

“师兄,放心,我一定好好修炼。”

“好!”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历练 趁着夕阳收起最后一抹亮光时,墨玉他们到了山顶,小五筋疲力尽却还是记挂瑟瑟,强忍着浑身的酸痛往屋里去。

刚走到门口,就见陶潜端着药从厨房出来:“你们回来了!”

“瑟瑟好些了吗?”墨玉把手上的布袋子放在廊下。

“好些了,晌午的时候发了一身汗,睡得也平稳些了。”陶潜轻轻地推开房门。

屋里很黑,墨玉轻手轻脚地点了灯。

“瑟瑟,起来喝药了。”陶潜走到床边。

“瑟瑟,我回来了。”小五趴在床头。

瑟瑟睁开眼睛,双眼明亮,的确好了不少,她直接坐起身,接过陶潜的药一饮而尽,然后从枕头下的荷包里拿出一颗蜜饯放入口中,甜味顿时冲散了苦味,她眉间舒展:“多亏了小五姐姐的蜜饯。”

“我煮了白粥,瑟瑟起来喝粥?”陶潜问。

“好。”

未免瑟瑟再受风,陶潜与墨玉直接把晚膳端到了她们的屋子。

四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我去后面看了,虽然杂草丛生,但是也长了不少蔬菜,零零散散,我把成熟的摘了些回来,明日把杂草除了。”陶潜有了些精神。

“恩,我买了些种子回来,明日和你一起种下。”

“现在种还能结果?”

“别的地方行不行我不知道,九室岩却是可以的。”

小五本来吃得好好的,突然叫了一声,然后跑到屋外在廊下的袋子里一阵翻找,拿了一个泥人进来放到瑟瑟的面前:“瑟瑟,你看,我让师兄给你买的,好看吗?”

小泥人憨态可掬,与瑟瑟竟然有几分相似,瑟瑟拿起泥人爱不释手:“谢谢小五姐姐,谢谢小先生。”

墨玉微笑着说:“不用谢,快点吃饭吧。”

“恩。”

四个人吃完饭,小五与瑟瑟沐浴完就窝在被子里说话。

墨玉与陶潜去厨房整理买回来的蔬菜瓜果。

屋子外面漆黑一片,两只鸟大剌剌地立在树上。

“朱厌大人看起来很快活!”

“恩,快活得很,原来凡间也挺有趣的嘛。”凫篌摇头晃脑,竟然有些羡慕。

“要不大人也去拜个师?”

“算了,被那位君上发现就完了,我们还是安稳得呆在暗处,等他回来了,我们就回景山。”

“是呢,好久没吃文鱼了,有些馋了。”

“那雎水里的文鱼都要被你吃光了。”

“哪里就吃得光。”

两只鸟开始了日常的口仗。

......

“师兄,真的让我一个人下山?”小五用完早膳又确定了一遍。

墨玉一边收拾碗碟,一边点头:“记得喂马,不要走远,就在我们昨天呆的地方,喂完马就上来。”

这一上一下少说也要四个时辰。

“那我中午吃什么?”

墨玉递给她一个袋子:“早上做了包子,你带着路上吃。”

又递给她一个葫芦:“这里是水。”

墨玉已经安排得如此妥当了,小五就算再不愿,也不得不独自下山。

迈下台阶之前,她站住,做最后的挣扎:“反正师兄又没事,陪我走一趟,我保证,明日一定自己下山。”

墨玉拿起廊下的锄头:“我和陶潜去要种菜,否则往后吃什么。”

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小五只能默默地下山。

墨玉与陶潜拿了种子、锄头去后面,那里有一大块空地,大部分都荒废了,只有东北角的那块菜地上结了些果实。

墨玉放下锄头,跟陶潜说:“你看着弄吧,反正也不着急,我去看着点小五。”

陶潜笑了:“就知道你不会那么狠心,小五还是太小了,山路又陡峭。”

“行了,我去看着点她。”

“行。”

......

整条山路上只有自己一人,小五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身上挂着的馒头袋子和水葫芦左右摇晃,她只能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

周身不时有鸟飞过,她也全然顾不得。

山巅之上,云雾缭绕,宛若仙境。

凫篌与白鷮在云中穿梭。

“难怪朱厌大人让天上人间闻风丧荡,即使是作为凡人也一样勤奋呢。”白鷮由衷地佩服。

“她向来如此,不肯认输。”

短短两日而已,小五的手上已经裂开了很多口子,血液凝固结成疤,

群山围绕,她在山路上移动,就像一只蝼蚁,可是小小的她却在征服巍峨的高山。

墨玉尾随着小五,刚开始小五还会一步三回头,不相信墨玉就这样让她一人下山,一次一次失望了,她就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下山的路上,倒没有心思往身后看了。

就这样,一条陡且窄的山路上,一前一后两个身影,从日出走到日头高挂,两只大鸟一路跟随,不时有微风吹过。

晌午时分小五才走到山脚,双腿已经没有力气了,她没有急着去喂马,直接坐在山洞里打坐运气。

墨玉眉头微挑,悟性不错。

半个时辰之后小五才睁开眼睛,竟然恢复了精神,她站起来跳了跳,就去牵马。

放马的时候,她坐在树下吃包子喝水,小小的年纪,做事情一丝不苟。

墨玉心中甚慰,默默地立在林中。

凫篌与白鷮隐在树枝里。

“不知大人与西王母相遇会怎么样?”白鷮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西王母可是从来没有在大人手上讨到好的,我相信在凡间也一样。”凫篌对朱厌有信心。

白鷮点头:“等那位君上回来,我们一起去找西王母,怎么也要使个绊子。”

“好。”那只青鸟太过心狠手辣,凫篌就不信她能时刻呆在西王母身边。

......

小五吃完了包子,马儿也吃完草,她重新把马牵进了山洞。

从山洞里出来,她站在山脚,紧了紧自己的绑腿,深呼吸一口,埋头爬山。

一步一步,太阳西沉,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竟然下起了小雨,下雨的路更加湿滑。

乌云密布,视线被阻,她只能摸索着向上。

手脚并用,完全凭感觉爬,突然,她摸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吓得直起身子,但是一个不稳,直接翻过了铁锁链,整个身子都挂在了悬崖边。

一只小手紧紧地抓着铁锁,心扑通扑通直跳,她竟然绝望了,她的臂力绝对不可能重新爬上去,直待自己的手没有力气,身体就会坠入悬崖。

可是,她还没有学字给父母兄长写信,先生也还没有回来......

她不想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救命 墨玉耳清目明,即使在雨夜也看清了那一幕,他飞快地冲了过去,就要伸手去捞小五。

小五本来用力地抓着铁链,被突然出现的黑影吓得手一松,整个人就直直地坠了下去。

“小五!”墨玉竟然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耳畔是风,头顶是雨,他一只手去抓小五,另外一只手去抓悬崖旁的藤蔓。

终于,手心一暖,他用力一拎,直接把小五抱在怀里。

“小五,你怎么样了?”

“师兄!”小五劫后重生,看见墨玉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直流。

墨玉一只手抱着小五,另一只手抓着藤蔓,身下是万丈深渊,却会心一笑:“好啦,不哭了,师兄总归是抓到你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五抬头往上看。

墨玉的双手都无法动了,难不成要在这里一直被吊着?跟着希夷先生见过无数的大风大浪,此时却感觉后背发凉,因为抱着小五,他根本无法往上爬。

雨下得越来越急,两个人都被淋得透湿,藤蔓上全部都是刺,墨玉的手鲜血淋漓。

“小五,你一定要抱紧师兄。”

“好。”

身子突然下坠,小五惊得差点叫了起来。

接着,下坠停止,墨玉的手几乎没有了知觉,轻声细语地跟小五说:“一定不要松手。”

墨玉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太久,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成为小五的垫子,那样说不定小五还能活。

万丈深渊之下,饶是他功夫了得也不会有半分生机。

这世上哪里有神仙,都是吃五谷杂粮的凡人罢了!

罢了,罢了,他这一生也是够了。

墨玉松开了藤蔓,双手抱着小五,两人直接往下落。

“师兄,怎么了?”小五慌乱地大叫。

墨玉却没有回答她。

狂风大作,几乎要席卷一切,他们逆风而行,寻找一线生机。

眼见着离深谷越来越近,墨玉突然双手把小五举起来,自己翻了一个跟头,竟然是背部朝下。

“师兄,你干什么?”

“小五,好好孝敬先生。”

“师兄,不要!”小五突然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墨玉的笑落入她的眼中,竟然带着决绝。

这样,墨玉会被摔成肉泥的。

一定有办法,肯定有办法的,小五四处张望,却发现真的毫无办法,她只能无奈地闭上双眼。

一阵大风席卷而来,小五的身子突然腾空,她猛然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在一只大鸟身上,这只鸟全身都是黑的,身后的尾翎却在黑夜里散发着光芒。

她紧紧地抓着大鸟的羽毛,张皇四顾:“师兄,师兄。”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耳边的狂风,夜太黑了,她身陷其中,恍若被这夜吞没了。

突然,一声鸟鸣,穿过黑夜,飞来一只白色的大鸟,而墨玉正一脸呆滞地坐在那只白鸟身上。

两只鸟在云中穿梭,不一会就到了九室岩,小五与墨玉从鸟背上下来,两只鸟就变小了。

小五盯着那只白鸟看了半晌,突然直接上前抓住它的翅膀:“白鸟,是你吗?是不是你?”

白鷮被小五抓着翅膀,它想扑腾,却迫于小五的淫威,一动不敢动,小五顿时十分惊喜:“你就是白鸟,就是我之前的那只白鸟,是不是?”

“不对啊,那只白鸟被我摔死了。”

“你没死,没死对不对。”

凫篌突然上前琢了小五的手一下,小五一疼便松手了,一黑一白两只鸟瞬间就飞上天空消失了。

九室岩的门口挂了灯笼,在雨夜里透着暖暖的光芒,小五与墨玉站在门口,有着劫后重生的幸运,只是那两只鸟太过匪夷所思。

直到现在墨玉都没有回过神来。

“天啊,你们怎么还站在门口淋雨,快进来。”陶潜打着伞出来了,因为下雨他非常担心,不一会就出来瞧一瞧,却看见墨玉和小五站在门口淋雨。

热气腾腾,墨玉浑身浸在浴桶里,他狂跳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

那两只鸟绝非凡鸟,既然如此,这世间难不成真的有神仙?

沐浴完之后,他去吃饭,见小五已经干干净净地坐在那里与瑟瑟玩翻绳。

墨玉坐到小五的身边:“刚听你叫白鸟,你认识那只鸟?”

小五一边翻绳一边说:“我娘说从我出生之后身边常常就有一只白鸟伴随,我也同它玩耍,只是后来我脾气暴躁,就将那只白鸟摔死了。”

“那你确定刚刚那只白鸟与你之前的那只相同吗?”

“不确定,但是它们都呆呆傻傻的,有可能是同一只吧。”对于刚才的奇遇,小五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你不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

看着那双铅尘不染的眼睛,墨玉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小五和瑟瑟的头:“你们继续玩吧。”

厨房里陶潜正在忙碌,见墨玉过来就说:“明日估计还有雨,你就莫让小五爬山了吧。”

墨玉上前帮忙端菜:“岂能因为小小的雨就半途而废?”

“可是下雨路滑,非常危险。”

“没事,我知道怎么做。”

几个人用完饭就各自去睡了,小五与瑟瑟躲在被子里说话。

“今日我和师兄差点就死了,是两只鸟救了我们。”

“真的吗?那两只鸟是神仙吗?”

“有可能吧,从小,娘亲就说我是神仙庇佑的人,肯定是神仙在保护我。”

“哇,我好羡慕啊,好想见那两只鸟。”

“行,下次让你见一见。”

不一会就传来了细微的鼾声,小五今日受了惊吓也睡着了。

墨玉却躺在床上丝毫没有睡意,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当初先生就说过小五非同寻常,难不成这就是先生说的不寻常?

即便是生死一线,也有人把小五拉回来,逢凶化吉。

......

九室岩上空两只鸟在盘旋。

“大人认出了我呢,好开心。”白鷮挥舞着翅膀:“你为什么琢大人,我想留在大人身边。”

“蠢货,你留在她身边,帝君回来怎么办?”

“帝君现在是凡人,又认不出我。”

“是,但是你莫忘了,朱朱用帝君的乌号种桃子,到时候帝君秋后算账就麻烦了,最好不要让他记得我们呀。”提起帝君,凫篌抖了三抖。

“应该不会牵连到我们吧。”

“你说呢?”

白鷮突然急切地说:“那我们赶快回景山躲起来吧。”

“那朱朱现在怎么办?”

“我们还是躲在暗处吧。”

“自然。”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烧山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小五穿一身单衣,脚步匆匆地往山上去,如此陡峭的山峰,她走得气不喘,腿不抖。

“小五姐姐,你冷不冷?”瑟瑟站在九室岩的外面,看着已经爬上山的小五:“来回两个时辰而已。”

小五心中愉悦,笑着从瑟瑟手中接过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师兄呢?”

“小先生和陶潜在后院呢,院子里的菜成熟了。”已经入秋了,瑟瑟穿了厚衣裳,看上去圆滚滚,甚是可爱,小五不禁偷偷地捏了她的脸一下。

“小五姐姐,好痛啊。”瑟瑟嘟着嘴。

“走吧,我们去帮师兄他们收菜!”

后院的一小片地,上面种的菜绿油油的,墨玉和陶潜正在弯腰忙活。

“师兄,我回来了,两个时辰。”小五十分骄傲。

墨玉头都没有抬:“恩,过来把这筐菜搬到厨房去。”

“好!”

折腾了一上午的菜园子,中午坐在一起吃饭,陶潜问:“先生他们差不多快要回来了吧。”

墨玉看了看外面的天:“恩,先生说落雪前回来,应该差不多了。”

吃完饭,小五去屋里做功课,瑟瑟在外面的空地上玩,墨玉和陶潜在厨房里收拾蔬菜。有些菜不便储藏,就需要腌制、风干,到时候下雪了下山就难了,就指着园子里的菜了。

“哎呀,小先生,不好了,山下冒烟了。”瑟瑟突然急匆匆地跑进厨房。

墨玉眉头一皱,拿帕子擦干了手出门看了看,秋高气爽,看得也远,的确能看到山脚浓烟阵阵。

“你们呆在屋里莫要出来,我去山下看一看。”无缘无故起火也太过诡异了,墨玉抬腿就要下山。

“师兄,怎么了?”小五听到动静出来了。

“山下起火了,我去看看。”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们切莫随意走动。”

“恩。”

墨玉孤身下了山,健步如飞,走到半山腰就发现不对劲了,竟然隐隐约约听到人声,他抬眼看去,山脚的树木都被烧倒了,秋日本来就天干物燥,火势一下子就蔓延开来,他只怕有人陷于火灾,就更快地下山了。

可是快要走到山脚时,墨玉却停住了脚步,双眼微眯,为首的竟然是紫阳山人,他领着一伙人拾阶而上。

墨玉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这个紫阳山人还是和以前一样,行事卑鄙,因为破不了先生的阵法就直接烧山,无耻至极,无耻至极。

紫阳山人身后是一群士兵,他们手上拿着刀,一边山上一边谈笑,来者不善。墨玉不禁想起当日在集市上紫阳山人说的话,他还真是说话算话啊。

墨玉立在石阶上,双眼如冰地看着来人。

“墨玉子,正好,将军们正要上九室岩讨杯茶水喝。”紫阳山人见到墨玉时并不惊讶,他们放了那么大的火,就是瞎子也能看到。

“我看今日谁上得了九室岩。”

这伙士兵统共也就百十来人,听了墨玉的话纷纷举起刀:“谁挡我们的道,就让他沦为刀下魂。”

墨玉冷哼一声:“不自量力。”

不一会山脚就打成了一片,紫阳山人虽说道德有失,但是修为却是货真价实,见墨玉丝毫不留情面,他也不得不上前制止。

“墨玉子,何必如此执着,这些将军并无恶意,只是久仰九室岩大名,上门拜访而已。”

墨玉抽出腰间的一柄软剑,直直地刺过去:“休要多言,战便是。”

墨玉的剑直指紫阳山人的面门,紫阳山人一个跳跃躲过,竟然直接跳到墨玉的身后,转身就是一掌。

墨玉一个侧身,堪堪躲过一掌,紫阳山人也不恋战,竟然直接往山上而去。

墨玉去追,身后的士兵就涌了山来。

紫阳山人以前也是九室岩的常客,自然轻车熟路,小五他们还在山上,墨玉也顾不得身后的士兵,只能去追紫阳山人。

山下的动静太大了,山上的小五他们也发现了。

“怎么这些人都是山上的吗?”陶潜十分担忧。

小五四下看了看:“我们先去寻些石头。”

“要石头做什么?”

“怎么也不能让那些人轻轻松松就上九室岩。”

“好。”

虽然不知道山下到底什么情况,但又是放火,又是有人涌上来,为了以防万一,三人寻了好多石头过来,守在九室岩的门口。

紫阳山人是修道之人,这陡峭的山路对他来说不在话下,没过多久就上了山。

突然一个黑影飞过来,他本能地一躲,半个身子往后仰,双腿却稳稳地踩在石阶上。

“去死吧!”小五认出了紫阳山人,又丢了一块石头去砸他的脚,紫阳山人身子突然腾空,硬生生地凭空点了几步飞上了九室岩。

片刻之后,墨玉也追了上来,竟然一句话都不说就与紫阳山人打作一团。

两位修道之人打架,旁人也是帮不上忙的,小五他们继续搬石头,还有一堆人上来了呢。

如今小五的力气很大,搬了石头直接沿着石阶丢下去,不管是砸死还是砸伤,总归不能让他们好过。

陶潜和瑟瑟在一旁忙着丢石头。

山下的那伙士兵本来乐呵呵的山上,希夷先生可是被不少国君高官富户招待的人,九室岩的金银珠宝肯定数之不尽,他们战败,逃到此处,本来想去九龙祠寻些香火银子,没想到九龙祠就剩下个空壳子,他们气不过,就准备杀了祠里的道士,紫阳山人却与他们说九室岩就在旁边,财宝无数,领着他们来了此处。

本来兜兜转转都上不了山,紫阳山人一把火烧下去,竟然烧出了路,大家望着山顶的九室岩垂涎欲滴。

突然,一阵石头落下,砸得大家头破血流,哀嚎不断。

“谁啊,谁啊,看我不上去杀了你们。”为首的将军叫谢庆,被砸了脑袋,气得跳脚。

石头接二连山地落下,竟然让他们前进不了半步,从山顶丢下来的石头威力不是一般地大。

“将军,我们怎么办啊?要不要先下山?”被砸得抱着头的士兵大声叫。

“不许下,来,来几个人在前面走,护住头。”谢庆直接从身后拉了两个士兵替自己挡住落下的石头。

那两个士兵却突然大喊,使命后退:“将军,快走啊,大石头,大石头!”

谢庆的脑袋藏在他们后背,闻言呵斥道:“怕什么怕,护住头就行了。”

“不是啊,不是啊,那么大的石头,快跑,快跑!”士兵声嘶力竭。

谢庆不禁探头一看,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是一块大石头。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兵贼 本来与墨玉打得难舍难分的紫阳山人见山下哀嚎不断,竟然收了招式立在一旁看热闹起来:“这是希夷收的新徒弟吗?年纪不大,脑子挺好使。”

紫阳山人收了招式,墨玉却不想放过他,手中的剑凌厉地刺了过去。

紫阳山人忙往后退:“喂喂喂,不要打了,他们上来不了了。”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现在,你给我滚下去。”墨玉步步逼近。

“行行行,老道这就走!”

墨玉见他果然往山下去,便收了手中的剑。

紫阳山人刚踏上台阶,小五丢了一块石头直接打到他的脑袋,直打得他哇哇直叫:“你这个小娃娃,也太狠毒了些吧。”

小五拍了拍手:“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有什么不对吗?”

“小小年纪伶牙俐齿,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要你管!”小五一边说,一边又拿起一块石头。

紫阳山人一看,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弯着腰护着头就下了山。

见紫阳山人走了,墨玉走过来摸了摸小五和瑟瑟的脑袋:“你们不错嘛,砸得那些人上不了山。”

“那是当然,这可是九室岩,哪里能让那些人上来。”

只是虽然一时阻挡了他们,墨玉他们却不敢松懈,如今先生未归,阵法也被破坏了,九室岩就暴露在众人的面前了,是个人就能上九室岩,这对九室岩来说非常危险:“陶潜,你带孩子们先去吃饭,我要守在这里。”

陶潜自然明白,点了点头:“行,我待会来换你。”

丢了这半天的石头,小五倒还好,瑟瑟满头满脸都是汗了,未免伤风,陶潜带着他们进了屋子。

入了秋,山中黑得比较早,片刻之中就陷入了黑暗。天黑了,那些人就更上不了山了,墨玉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稍作休息。

小五用完饭就出来了:“师兄,你去吃饭吧,我守着。”

“好,有情况一定要叫!”墨玉叮嘱。

“好!”

屋子里陶潜正在收拾碗盘,瑟瑟换了身衣裳正在玩九连环。

见墨玉进来了,陶潜说:“小五慌慌张张吃完饭就要去换你,你等一会,我这就去给你拿饭。”

“好。”墨玉在桌边坐下,想起今日的小五,嘴角不禁扬起一丝微笑,小五真的长大了不少。

陶潜刚照顾两个小孩子吃饭,自己没来得及吃,此刻端了饭过来和墨玉一起吃。

“那个紫阳山人到底要干什么?”

“祸水东引,如今世道乱得狠,不少道观、寺庙都被洗劫一空,九室岩因为有先生的阵法护着,倒没有遭难,这紫阳山人就是看不得别人好。”墨玉义愤填膺。

“我以为所有的修道之人都同先生一样,没想到人与人还真是不同的。”陶潜咂舌。

“谁?”小五的声音突然传来:“你是怎么上来的?”

墨玉和陶潜一惊,放下筷子就冲了出去,就见一个人影已经站在九室岩了。

小五直接把手上的石头扔了出去,那人却灵活地躲开了,一边躲一边喊:“我不是坏人,我是高府的人,来报信的。”

听说是高府的人,小五才没有丢石头。

“什么信?”墨玉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铠甲,与之前那群要山上的人都是士兵,墨玉不禁打量起来。

来人恭敬地抱拳行礼:“我是高府大公子身边的人,大公子听说小姐在九室岩就赶了过来,刚刚山上的时候遇见一伙败兵,大公子命人把那伙人都绑了,便让我先上来报信。”

原来是高从诩的人,众人不禁松了一口气。

小五也非常高兴:“我大哥真的来了?”

“是的,只是天色已晚,公子要审问那伙人,山路难走,只怕要等天亮了才会上山。”

墨玉还是有些不放心,与那士兵说:“你与我下山,我去拜见大公子。”

不管这个人是不是高府的人,都不要留在山上。

那人也不迟疑,点头:“好。”

墨玉与那人下了山,陶潜就让两个孩子回屋休息,自己拿了刀守在台阶处。

墨玉是修道之人,即使在黑暗中下山也是小事一桩,没想到那位士兵也一路跟随,并不显得艰难。

墨玉不禁问:“这位壮士可是有修习功法?”

“并无,只是从小住在山中,山道走习惯了。”

原来如此,墨玉点了点头。

往山下走,就看到点点灯火,两个人也不敢耽搁,脚步匆匆。

山下人声鼎沸,高从诩穿一身白衣,没有穿盔甲,他身为合州刺史,来襄州也只带了两百士兵,但是对付刚刚那伙残兵败将也是够了。

因为晚上上不了山,高从诩命人安营扎寨,他站在营长外看向巍峨的山巅,他的小五就在山上。

“大人,他们是襄城的守兵,倪将军攻入襄城,他们逃出来了,想上九室岩搜罗一番。”一个士兵过来禀告审讯结果。

高从诩露出一丝笑容:“没想到倪将军如此神速,父亲得知消息肯定高兴。”

倪将军是高季昌手下的一员大将,如今把襄州也收入了囊中,荆南的版图又扩大了一些。

“大人,墨玉子来了。”远山走了过来。

高从诩忙迎了上去,果然见墨玉穿过夜色走了过来,远远就一揖:“墨玉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大公子安。”见真的是高从诩,墨玉也松了一口气:“今日多亏了大公子,否则九室岩危矣。”

“如今倪将军的兵马已经入了襄州,这群人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了了几日了。”高从诩四处看了看:“只是此处已被毁坏,倘若需要帮忙,墨玉子请直言。”

“自然!”

两人站在外面说了一会话,高从诩就请墨玉进了营帐:“小五近来可好?”

“如今每日的功课、修习都不曾落下,今日紫阳山人带人攻上来,她带人往山下扔石子,砸得那伙兵贼四处逃窜。”提起小五,墨玉的话不禁就多了些。

高从诩微笑着点头,良久才有些犹豫地问:“她的性子可好些了?”

“恩,如今山上有个小丫头都是小五照顾,平常九室岩的很多杂事也都是她做。”小五的改变,墨玉都看在眼里。

听闻这些,高从诩不禁有些动容,竟然冲墨玉深深一揖:“多谢希夷先生,多谢墨玉子!”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归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远山拿蓑笠进了营帐,高从诩已经起身了,墨玉后半夜才离开,他也没睡一会。

“公子,下雨了,登山只怕有些困难。”

一路奔波,风餐露宿,高从诩的精神却是好的:“无妨,登山吧。”

因为小五在山上,就算山路再崎岖也阻挡不了高从诩。

高从诩穿好蓑笠,出了营帐,因为下了雨,远近的山都像蒙起了一层雾气,看得不真切,却更有风情。

“带十人与我上山,留一百人在山下,其他的人把那伙兵贼给倪将军送过去!”

“是!”

高从诩一番吩咐,众将士各行其是,井然有序。

“昨日是姜冲上山报信的,待会让他带路如何?”远山一边替高从诩整理行装,一边说。

“可以。”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高从诩就带着人上了山。

路面湿滑,众人走得小心翼翼。

高从诩想起墨玉昨晚说的话,小五每日都要爬一趟这座山,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敬佩。

一个时辰之后,还没有走到半山,远山突然指着前面:“公子,你看,前面有个人影。”

高从诩抬了抬斗笠,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快速地下山,心脏突然一阵紧缩,是不是小五?

众人继续山上,离那身影越来越近。

“大哥,是你吗?”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高从诩顿时热泪盈眶:“小五!”

“大哥!”

兄妹相逢,自然有说不尽的话,小五眼角含泪,拉了拉身上的蓑笠往山上指了指:“大哥,你们先上山,我还要到山脚再山上。”

“啊?既然遇到了,就同我一起上去。”

小五却如小狐狸一样笑了笑:“放心,我很快就会追上你们的。”

即使高从诩再三相劝,小五还是坚持下山,这是每日的功课,师兄说了万万不能松懈。

高从诩无法,摇了摇头继续山上。

......

九室岩里,墨玉早早就起了身,陶潜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高公子不会把所有士兵都带上山吧,九室岩可容不下啊。”

墨玉笑了笑,在一旁切菜:“不会的。”

瑟瑟趴在窗户上看雨:“小五姐姐怎么还没有回来?”

墨玉看了一旁的沙漏:“也应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屋子外面的声音:“墨玉子。”

墨玉擦了手走出去,就见高从诩带着人已经站在九室岩了,他四处张望:“你没看到小五?”

“看到了,她说要下山再上山,还说会追上我的,只是这么久也没回来,会不会出事?”高从诩有些担心。

墨玉面上一沉,就往山下看去,他目力极佳,看着看着,突然露出一丝笑意,冲屋子里喊了一句:“陶潜,先生回来了。”

一听说先生回来了,陶潜也兴奋地跑了出来:“真的吗?”

众人转身看过去,果然见山道上有三个身影。

外面下着雨,墨玉笑着招呼高从诩:“先进屋里稍作,先生他们马上就到了。”

因为知道有不少人上山,陶潜专门收拾了一间屋子,安置了不少椅子,待高从诩他们坐下,他就拎了水壶进来倒水:“乡野之地,高公子见谅。”

高从诩看着茶叶在茶碗里翻滚,笑着说:“九室岩可是福泽宝地,多少人想来沾一沾仙气也是不行的。”

陶潜也毫不谦虚:“自然自然!”

高从诩的茶还没有喝完,就见墨玉领着希夷先生他们进来了,众人契阔一番才落座。

一路奔波,饶是先生仙人之姿也有了疲态,他看着高从诩:“我刚听说了,多亏了高公子才解了九室岩之危。多谢了。”

“惭愧,那群贼兵已经被九室岩众人打下了山,我只是来收了个尾,实在受不起先生的谢。”

希夷先生看向小五,满意地点头:“小五不错。你们兄妹相逢,好好叙旧,我先去洗漱一番。”

高从诩忙站起身:“先生请忙!”

先生离开之后,高从诩自在不少,冲小五招了招手:“怎么还穿着蓑笠,重不重?”

“不重!”

高从诩帮小五把蓑笠脱了下来蓑笠:“看来小五还是学了不少真本事。”

“那是自然。”小五生出一丝豪情。

“我收到你二哥的信就直接从合州来的襄州,听说你们在峡州见了面,父亲母亲也去了峡州?”

“恩,在峡州呆了好几日。”

“如今父亲攻下了襄州,你在九室岩也安全些,倪将军那边我已经派人送信去了,往后无人敢打九室岩的主意。”高从诩拉小五坐在自己身上:“对于襄州父亲本来是想徐徐图之的,但是你在九室岩,父亲估计也有些急切,万幸并没有太多的波折。”

贼兵来的时候,小五也吓了一跳,虽然用石头把他们砸下去了,但是难保第二日他们不会再登山,幸好高从诩来了,解了燃眉之急,只是想起罪魁祸首小五就来气:“五龙祠的紫阳山人太过分了,故意把那伙贼兵引到九室岩,真是想捉住他胖揍一顿。”

见小五张牙舞抓的模样,高从诩哈哈大笑:“如果小五想抓人,我这就让人围了五龙祠。”

小五低着头,突然说:“算了,不管他们了,反正以后不要让我遇到五龙祠的人,否则让他们好看。”

高从诩感概不已,他的小五果真懂事了不少,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檀木盒子:“马上就是你的生辰了,这块玉石你带在身边。”

小五打开盒子,是一枚雕刻成兔子的羊脂白玉,憨态可掬,甚是可爱,她爱不释手:“多谢大哥!”

两人说了一会话,墨玉就请他们过去用膳:“粗茶淡饭,高公子莫要嫌弃才好。”

高从诩牵着小五:“能得九室岩一餐膳食,说出去也是极为体面的事,墨玉子何必自谦。”

墨玉笑了笑。

先生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红泥小炉上真温着酒,他正在自斟自饮,见高从诩他们进来,微微抬了抬杯子。

陶潜和丁旭忙前忙后,给高从诩带来的士兵也在隔壁安排了饭食。

希夷先生见差不多了,就跟他们说:“一起坐下吃吧。”

众人落座,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先生的精神似乎还没有好,喝了一壶酒,吃了几筷子菜就去歇着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报仇 雨势渐小,但还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山中升起雾气,恍若仙境。

用完午膳,高从诩端了一杯茶与小五站在门口看雨:“呆会我就下山了。你们山下没有了屏障,这几日我让人把树栽了就离开了,你在这里要跟着先生好好学本事。”

“恩,大哥你放心,等我学有所成一定去看望你。”小五意气风发。

高从诩微微颔首,把手中的茶一饮而尽:“我的营帐就在山脚,你每日下山可以去我那里玩。”

“好的。”小五双眼如璀璨的明珠。

高从诩把杯子递给小五:“行,那我走了!”

小五就看着高从诩直接闯进雨里,等在门口的远山立刻上前替他穿好蓑笠,一伙人趁着天色还亮着就下了山。

手中的杯子还带着一丝热气,小五心中有些压抑,转身就要回屋子。

瑟瑟从门边探出一个脑袋:“小五姐姐,小先生他们在烤地瓜,可香了,你要去吃吗?”

“当然要吃啊。”小五心中的乌云转眼烟消云散。

厨房里墨玉他们果然在烤地瓜,不仅有地瓜,还有板栗,哔哩啪啦的好不热闹。

见小五过来了,墨玉抬起头:“你大哥走了?”

“恩,走了。”小五在墨玉旁边坐下,盯着红薯垂涎欲滴:“好香啊,烤好了吗?”

墨玉手上沾了点炭灰,直接抹在小五的额头:“小馋猫。”

小五也没有躲,反正躲也躲不过,惹得所有人哈哈大笑,陶潜递过来一碗板栗:“这个熟了,你吃。”

他们刚刚似乎在说话被打断了,丁旭笑了笑接着说:“柴家姐弟性子都好,也有抱负,有柴姑娘的婆家照应,先生这才放心折返。”

“恩,如此甚好!”墨玉用火钳翻了翻红薯。

“先生还说到时候还要去喝柴姑娘的喜酒呢。”

“应该的。”

听者墨玉他们小声地说话,鼻尖是红薯的香味,周身温暖,小五靠着墨玉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而瑟瑟早就睡得开始流口水了。

红薯烤好了,墨玉直接把小五他们抱回了房间。

等天暗的时候小五才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我的烤红薯呢?”

瑟瑟也被她吵醒了,两个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去了厨房。

厨房里竟然看到先生正窝在炉子边吃红薯,小五吓了一跳,快走几步探头看去,见只剩下一个红薯了,火急火燎就要用手去拿,直烫得龇牙咧嘴的:“先生,你怎么都吃完了。”

希夷先生抬头:“怎么,难不成几个红薯为师还吃不得了?”

一见先生这个模样,小五吓得肝颤,忙摆手:“没有,没有,您吃,你吃。”

希夷先生也不客气,把最后一个红薯也收入腹中,然后拍了拍手直接出了厨房。

小五站在炉子边,直觉得自己的心被放在炉子上烤,先生怎么离开一段日子如此贪吃啊,气得小五七窍生烟,就要回屋。

“小五,来,这里还有!”陶潜突然从灶膛里掏出一个碗。

果然见黑陶碗里躺着三四个红薯,外皮黑黑的,几乎能闻到里面的香气。

小五立刻端了碗与瑟瑟坐在炉子边吃烤红薯,外皮焦香,里面软绵甜香,香气包裹着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太好吃了,难怪先生也那样贪吃。

......

几日的光景眨眼就过了,高从诩他们在山脚种好了树,先生重新布了阵法,九室岩的入口旁人也难以发觉。

高从诲看着站在面前的小五,一时有些动容,如今局势说变就变,再见也不知何时,他摸了摸小五的脑袋:“跟着先生学本事,要听话,莫要调皮。”

“恩,我知道了,大哥请放心。”

高从诩点了点头,然后冲墨玉抱拳:“墨玉子,小五就麻烦你了。”

“应当的。”

“后会有期。”

“一路顺风。”

高从诩领着士兵们出了山林,再回头看去,已经找不到路了,心中黯然,却见墨玉和小五也出来了,站在山道上与自己挥手。

高从诩回以微笑,然后打马而行,小五平安无恙,他也终于豁然开朗。

“公子,我们要不要入襄城?”远山骑着马追了上来。

高从诩突然拉住缰绳:“襄城就不去了,但是另外一个地方还是要去的?”

“哪里?”

“五龙祠!”

公子这是要替五小姐打抱不平呢。

五龙祠位于武当山天柱峰以西的五龙峰山麓,灵应峰下,前为金锁峰,右绕磨针涧,地势清幽,始建于贞观年间,享八方烟火。

往日五龙祠的香客络绎不绝,自从贼兵山上搜罗了几番,五龙祠也冷清了不少。

今日艳阳高照,紫阳山人正在院子里指挥徒弟们晒经书,突然一个小徒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师父,又有贼兵来了。”

紫阳山人顿时捶胸顿足:“这些人到底有完没完。”

嘴里虽然这样说着,但是他还是面露恭敬地出去迎接。

一出门口,果然见一伙气宇轩昂的士兵上了山,五龙祠是皇家建的,山路都被修整平整了,也方便了贼兵上山。

“各位将军,可是有何贵干?”紫阳山人舔着笑脸。

高从诩冷着一张脸,什么都没说,淡淡地看了紫阳山人一眼,然后翻身下马。

身后的两百士兵训练有素,拥着高从诩进了五龙祠。

紫阳山人胆战心惊,这伙士兵气势如此足,与之前的散兵游勇大相径庭,只是这让他更慌了,不知他们此行的目的。

高从诩进了元君殿,抬头看向铜铸鎏金玄天真武神像不发一言。

紫阳山人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这位将军,可否移步厢房喝杯茶?”

整个元君殿都被包围起来,高从诩完全无视紫阳山人,只看着神像缓缓地说:“我素闻希夷先生的美名,前几日去九室岩拜访,却发现九室岩被兵贼侵扰,顺手收拾了那伙兵贼,如今要离开,特来五龙祠见一见山人。”

紫阳山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来报仇来了,他忙慌乱无措:“将军,我也是被逼无奈的啊,五龙祠是皇家建的,如果我没有遂了那帮人的心意,只怕五龙祠上下都会毁于一旦。”

“我不管你有多少难处,祸水东引就是不仁不义。即使这五龙祠是皇家建的,我也不介意把它夷为平地。”

“将军,不可,万万不可。”紫阳山人直接跪在地上大喊。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闭关 山中天气多变,刚刚艳阳高照,眨眼就阴云密布,豆大的雨滴敲打在屋顶,噼里啪啦。

下了雨,湿气一阵一阵地涌入元君殿,紫阳山人跪在地上,感觉自己四肢百骸都是冷的,他是修道之人,眨眼间就能要了面前这位将军的命,可是他不敢,不敢招惹这些将士,否则招来的就是灭顶之灾,他一人倒是无所谓,但是这满祠的道人,还有这皇家建造的五龙祠都是他的掣肘,他伏在地上:“将军放心,往后我们五龙祠一定敬着九室岩,万万不会造次。”

高从诩转过身,垂目看向紫阳山人:“倪将军已经入了襄城,往后武当山也尽归荆南,望山人行事谨慎,多多思量。”

“贫道自知,将军放心。”紫阳山人的身子伏得更低了。

元君殿外的道人都被聚集到一起,看着四周威风凛凛的将士,他们瑟缩地站在雨中,看向跪地的山人,俱是痛哭流涕。

高从诩深深地看了紫阳山人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门,一挥手:“走!”

来时凶神恶煞的将士们转眼就如潮水般退去了,整个元君殿空荡荡,只余紫阳山人伏地不起。

见将士们离开了,道人们便哭天抹泪地涌进了元君殿。

“山人,山人。”

“师父,师父,快起来。”

“这群天杀的莽夫!”

......

元君殿一时之间热闹不已,紫阳山人在众人的搀扶下站起了身,突然盯着屋外的雨瞧了瞧,猛然跳了起来:“经书,快去收经书!”

道人们这才反应过来,俱是慌慌忙忙地往后院去。

五龙祠饱受兵祸,即使是被刚刚那位将军威胁,他也并未放在心上,毕竟他一直都是拿得起,放得下,这将军看起来文弱,过来敲打自己罢了,只要离开了,他就不惧。

其他的道人都去收经书去了,紫阳山人旁边站着的道童却没有走,他一脸义愤填膺:“师父,九室岩还真是睚眦必报,那伙人不是没有上去吗?那将军如此折辱您,实在猖狂至极!”

紫阳山人含笑看着他:“东樵子,为师向来不在乎这些,我在乎的只有五龙祠和你们。”

东樵子立时热泪盈眶:“师父这么好,外人却只被希夷先生的奇技淫巧所迷惑。”

紫阳山人一扬手中拂尘:“谁让他收了一位好徒弟呢,往后就避着一些吧。”

“难不成我们五龙祠怕九室岩不成?”

“如今这世道,一年河东,一年河西,谁知道呢。”紫阳山人并不怕那位将军的威胁,襄州向来是兵家的必争之地,今日来了这位将军,明日又来了那位将军,几番易主,这位倪将军能坐阵多久呢?

紫阳山人脚步轻快地出了元君殿,去后院看那些经书,东樵子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师父的话,过一会就追着山人跑了。

......

墨玉和小五淋成了落汤鸡,回到九室岩时整个衣裳都在滴水。

陶潜和丁旭忙准备热水。

“山里的天气变得也太快了些吧。”

“是啊,真是说变就变。”

墨玉沐浴完毕换了身干爽的衣裳,丁旭就沉着脸走了进来:“先生让你过去一趟。”

“什么事?”

丁旭摇头:“我看先生似乎有些不好。”

“不好?什么意思?”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墨玉不敢耽搁,匆匆去了希夷先生的屋子,推开门就是一阵酒香,他松了一口气,先生还在饮酒,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你来了!”

希夷先生气如游丝,吓了墨玉一大跳,他快走几步,见桌子上的红泥小炉上温着酒,先生却靠在床柱子上,脸色惨白,发丝如雪。

“先生,你怎么了?”

“无事,叫你来要与你说一件事。今日开始我就要去后山闭关了,九室岩就交给你了。”

墨玉见希夷先生虚弱得不行,实在担心:“马上入冬了,要不等春暖花开之时再闭关也不迟。”

“我闭关之时,倘若小五还像上次那样发热,你一定要叫醒我,其他的事情就去襄城的找倪将军或者荆南高府,知道了吗?”说了这句话似乎消耗了先生最后的力气,他像搁浅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先生,你这样独自闭关真的行吗?”墨玉见他摇摇欲坠。

“无妨,你现在就扶我去后山!”希夷先生伸手就要站起来。

墨玉无法,只能去扶。

出了门,丁旭已经拿着伞站在外面了,见墨玉扶着先生出来,他默默地撑开伞。

墨玉接过,冲他点了点头,然后扶着先生去了后山。

小五突然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师兄,你带先生去哪里?”

墨玉止住脚步,回头:“先生要开始闭关了,你先回去。”

小五性子倔强,直接跑了过去,仰头看着面无人色的希夷先生,问到:“先生,你怎么了?”

“我无事,闭关些日子就好了,往后你跟着师兄好好研习功法。”希夷先生伸手摸了摸小五的头:“小五现在很好!”

先生说完这句话就看向墨玉,墨玉叹了一口气,扶着他去了后山。

小五和丁旭站在原地,看着大雨倾盆中两个身影渐行渐远。

“先生到底怎么了?”小五问丁旭。

“恐怕是一路奔波太累了吧。”丁旭十分忧愁:“在回来的路上先生病了一场,不是已经好了吗?”

小五面露沉思,站了一会就回了屋子。

丁旭也愁眉不展地去厨房找陶潜。

“先生闭关了普王的药怎么办?”丁旭忧心忡忡。

陶潜在准备晚饭了,见丁旭在一旁火急火燎,自己却不慌慌忙地切菜:“丁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就留在九室岩,不回蜀地呢?”

丁旭大惊失色:“陶潜,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想?我们都是孤儿,留在哪里都是活。”

“可是,那,那可是普王的命。”

陶潜却不以为然:“我看那几个王爷都居心叵测,还不是为了那高高在上的皇位。”

“陶潜!”

“你喊什么喊,反正我是不回去的,我就乐意呆在九室岩,只要他们不赶我走?”

“难道你不想建功立业了?”

“不想,我就想终日在厨房做饭。”

丁旭呆住了,他没有想到陶潜竟然会这么想,那普王该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无尘子 昨夜雨疏风骤,墨玉一夜不归。整个晚上小五都睡得不安神,等醒过来时天已大亮。

经过昨夜的一场雨,整个山林似乎被洗刷一样,天空更高远,树木花草更艳丽。

“小五,起来吃饭了。”陶潜过来敲门。

“来了。”小五转身看了一眼睡得深沉的瑟瑟,轻轻替她掖了掖被子,然后出了门。

三个人在厨房吃了饭,小五看了看天色,拿了装水的葫芦:“今日我能赶回来用午膳了。”

陶潜一脸笑意:“真的?”

“自然。”小五信心十足。

小五刚下了山,墨玉就回来了,一夜之间憔悴了不少。

陶潜张罗他用膳,他摇了摇头,坐下来与他们说话:“先生如今这种情况,普王的丹药只怕要断了。”

丁旭提着的心摔得粉碎,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没有了。

陶潜并不放在心上,说起自己的事:“小先生,我不想回蜀地了,就让我留在九室岩当个厨子吧。”

墨玉没有说话,看向丁旭:“那你呢?”

丁旭十分失落,眼神挣扎:“按说我这条命是小五救的,理应留在九室岩报答她的恩情,可是这样的乱世,就是九室岩这样的世外桃源都难免被侵扰,我不想偏居一隅,我要建功立业,活得人模人样。”

墨玉点点头:“人各有志,我尊重你们。你先等一下。”

丁旭和陶潜看着墨玉站起身回了房,过了一会拿出一个瓷瓶递给丁旭:“这是我自己炼的丹药,虽说不能与先生的媲美,但是也可以一用。”

简直是意外之喜,丁旭拿了瓷瓶起身冲墨玉鞠躬:“既然已经得了丹药,那我先回蜀地了,多谢!”

“去吧,只是你也要与普王说清楚,往后有没有丹药,只能等先生出关了。”

“好。”丁旭捏着瓷瓶看向陶潜:“如今有了丹药,你还不与我回蜀地吗?”

陶潜摇头:“我不回了,你就跟普王说我死在路上了。”

“好!”丁旭也不强求,利落地出了门。站在九室岩的石碑旁突然止住脚步,转过身,看见墨玉和陶潜立在门口看着自己,一瞬间就有些泪目,他拱了拱手:“保重!”

“多多保重!”

......

小五果然言而有信,午膳十分赶了回来,她满身满头都是汗水,精神却是极好,见墨玉在空地上舞剑:“师兄,今日只用了一个半时辰。”

墨玉十分欣慰:“不错,好了,去沐浴更衣吧。”

“好。”小五正准备回房,突然停住脚步:“我在山道上碰到了丁旭,他要回蜀地了?”

“恩,他公务在身,耽误不得。”

“那陶潜呢?”

“他往后就留在九室岩了。”

小五一双眼睛笑得眯了起来:“那太好了。”

如今先生闭关,丁旭回蜀地,山上又只剩下他们四个了。

瑟瑟吃着饭,打着瞌睡,小五去逗她:“瑟瑟,你每日吃了睡,睡了吃,都长胖了。”

瑟瑟直接被胖这个字惊醒了:“没有,我没有。”

小五戳了戳她的脸:“要不你每日与我一起爬山吧。”

瑟瑟吓得狂摇头:“不要,不要,不要!”

众人哈哈大笑,墨玉笑过之后与陶潜说:“瑟瑟也该启蒙了,我教她三字经、千字文,你就教她一些拳脚功夫。”

“好!”陶潜欣然答应,山中无岁月,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也是好的。

两个孩子都有了安置,墨玉和陶潜就更加从容。

墨玉除了时常要去后山瞧一瞧,其他的精力都放在教习小五身上,先生的房间也照常打扫。

一日,他从先生房里拿出一封信,竟然是给小五的。

“小五,你看,之前一直没有发现,今日翻经书时才发现的。”

小五已经学了不少字,小心翼翼地用开信刀拆了信,摊开里面的一张白纸。

无尘子。

墨玉看着这三个字一脸惊喜,小五却莫名其妙。

“小五,这是先生给你的道号!”

“什么意思?”

“往后你就叫无尘子了。”

无尘子。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盘桓,小五似懂非懂:“挺好听的。”

“恩,好听。”

“我上次听紫阳山人喊你墨玉子,难不成你的道号就是墨玉子?”

“聪明。”

等到晚间用膳时,瑟瑟与陶潜都知道小五有道号了,两人都有些高兴。

“往后不能再喊你小五了,无尘子。”

“我也不能喊你姐姐了,无尘子。”

小五敲了敲瑟瑟的脑袋:“我们自己人,哪里要在乎这些,放松些。”

瑟瑟捧着碗笑嘻嘻地:“好呀好呀。”

日子一天一天过,一条山道走了两千遍,小五在经书和功法的浸泡下慢慢长大。

瑟瑟有了墨玉和陶潜的教习,也在一天一天地长大。

......

公元913年,梁朝廷经历两次皇位的变迁,无暇顾及荆南,高季昌闷声不响地休养生息、招兵买卖,整个荆南大地一片欣欣向荣。

“无尘,行囊已经收拾好了,你看还落下了什么?”墨玉手放在行囊上,眼睛在屋子里四下查看:“你想想。”

小五穿一身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英气逼人,她如今已经六岁了,却长得极高:“师兄,这些够了,倘若缺了什么东西,我去买就是了。”

墨玉欲言又止:“你真的不要我陪?”

“不用,倪将军在襄城等我,我与他一起回荆南,师兄放心吧。”

这三年的光景,小五去了襄城好几次,只是每次去不是自己陪着就是陶潜,这次让她独自上路,想想都让他头皮发麻:“我觉得还是让陶潜陪你走一趟吧。”

“没事,你们不是要去尧山吗?路程遥远你们两人也能相互照应。”小五拎了拎行囊:“太重了吧,还是让瑟瑟陪我去荆南吧。”

“不行。”墨玉果断拒绝了:“你一个人我就不放心了,还带上瑟瑟,你是想让我在路上担心死吗?”

今年刚开春就收到了两张帖子,一张是高府的,一张是尧山柴家的。

高家大公子娶媳妇,柴家大姑娘要嫁人。

小五自然要回去喝大哥的喜酒,墨玉却要代替先生去喝柴家的喜酒,所以必须分头行事。

小五突然噗嗤笑了出来:“师兄,你莫担心了,倪将军派人来接我了。”

“没有骗我?”

“真的,要不你去山下看看?”

“自然要看的。”墨玉脸都黑了:“既然有人接为何不早说,让我白担心了这许多。”

小五拎着自己的行囊就往山下跑:“瑟瑟,快点,师兄答应了。”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劫持 积雪消融,万物复苏,倪将军派了一队士兵过来接小五。

小五拉着瑟瑟下了山,一路上惊心动魄,直到站在山脚,瑟瑟的心还是噗通噗通直跳,不禁嘟起了嘴:“无尘,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自然,自然。”无尘一脸笑意:“看,那应该就是倪将军的人了。”

出了阵法,果然看见山道上有一队士兵,身下俱是高头大马,身穿黑甲,气势磅礴,为首的人拿出一块令牌:“倪将军命我等接无尘子前往襄州。”

小五上前仔细辨认令牌,的确是倪将军的令牌,便点头:“那劳烦各位了。”

“无尘子,请!”

因为小五和瑟瑟年纪还小,便与其他的士兵共乘一骑。

“小五。”墨玉还是下了山,见了一伙士兵也放心了不少,只是还是有些担心:“我教的一切都熟记于心了吧。”

“恩,熟记于心。”

“好,那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师兄保重!”

一队兵士沐浴着晨间的朝阳离开了,墨玉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马,总觉得有隐隐的不安,等回到山上时面沉入水。

陶潜见他这幅模样,取笑道:“无尘修为精进,人又聪明,还有倪将军的人护送,你莫要担心了。”

墨玉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两个孩子走了,九室岩就显得有些空荡,此去尧山千里迢迢,他难免挂心。

“陶潜,要不你还是留在九室岩吧,万一先生出关了,或者无尘她们回来了,没有人主事肯定一团糟。”

“我听小先生的。”

墨玉浑身的精神气随着小五的离开似乎被抽离了,他缓缓地在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太阳高升,心渐渐平静。

陶潜在屋里替墨玉收拾行囊:“这一去又是大半年的光景,等回来也差不多入冬了,我给你装些厚衣裳。”

“不必了,轻装而行,我骑马,快去快回。”

“好。”

......

骏马飞驰,群山树木都被抛在了脑后,迎面而来的春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无尘子困了就先睡一会。”未免她们落马,兵士用布条把小五绑在胸前,就算睡觉也不会跌下马。

小五的眼睛的确睁不开了,她侧头看向一旁的瑟瑟,只见她已经睡得流口水了,嘴上含笑说了一句,瞌睡虫。

话音刚落,她也不知不绝睡着了。

梦中若有似无一丝甜腻的花香,让小五睡得更沉了。

一群人快马加鞭,无声无息地疾驰在山道上。

......

昨夜墨玉去了一趟后山,先生依旧在闭关,他在山洞门口站了一宿,从万籁俱寂到霞光万道,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小先生,小先生!”突然传来了陶潜的声音。

墨玉心里咯噔一下,陶潜从来不会来后山,他寻过来肯定是出事了,忙应了一声:“我在这里。”

陶潜焦急地跑了过来,完全不顾四周带着尖刺的灌木丛,七尺高的壮汉竟然浑身发抖:“小先生,我今日天不亮就下山去喂马,遇见了,遇见了倪将军派的人过来接无尘。”

五雷轰顶!墨玉的身子晃了晃,不可置信地看着陶潜:“是不是搞错了?人不是已经接走了。”

陶潜上下牙齿打颤:“来人的确拿了倪将军的令牌,说是在路上遇到了埋伏,耽误了一日。”

听着陶潜断断续续地说出的话,墨玉垂在身侧的手都在颤抖,几乎是拔腿就跑:“我下山去问清楚。”

山下的士兵看着飞奔而来的墨玉,也十分忧心,忙迎了上去:“在路上莫名其妙遇到伏击,耽误了一日,倪将军只派了我们这一队人过来。”

墨玉大口大口地呼着气:“伏击你们只是为了拖着你们罢了,可有什么线索?”

为首的领队一张国字脸,努力在想遇到的伏击:“现在听你这么说,他们的确没使杀招,只是一路多有阻拦,那伙人,对,那伙人不似汉人。虽然没有看清他们的模样,但是我们抓了两个人,还没审问,他们叽里呱啦地说了些话就咬毒自尽了。”

“我可以肯定不是汉人。”

墨玉突然闭上了眼睛,昨日那伙人接走小五时他就有不好的预感,只以为是自己不舍,现在才发现那伙人似乎若有似无地避着自己,不与自己正面相对,还有一丝不明不白的熟悉感。

南诏,只能是南诏了,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逼自己就范。

墨玉眼眶发红:“你回襄城禀告倪将军,无尘只怕是被贼人掳走了,我这就去追!”

为首的领队叫顾竣,倪将军命他们来接无尘子,如今人没有接到,他们回了襄城也无法交代:“天大地大,墨玉子要往何处追,我派一人回襄城,其他的兄弟与你一起去找无尘子。”

无尘子是高府的千金,他们弄丢了她,必然也脱不了干系,还不如戴罪立功。

墨玉点头:“那就有劳各位了。”

尧山肯定是去不了的,墨玉只能让陶潜去一封信,也不敢耽搁,他领着顾竣他们直奔大长和,这伙人掳了小五就是为了引自己回去,十几年了不曾踏足的土地,即使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走一遭了。

顾竣本来还有些怀疑,墨玉子怎么就这么确认那伙贼人的路线,可是沿路竟然发现了记号,这让他非常震惊。

“墨玉子,这伙人什么来路?”

墨玉挥动马鞭:“南诏!”

南诏?顾竣想了半晌才明白怎么回事,问道:“是南诏的旧民?”

墨玉点头。

如今世道乱,各种势力胶着,一不小心就会深陷其中,顾竣便没有再问了。

一路上马不停蹄,急风骤雨般奔着大长和而去。

......

鼻尖一阵香气,小五的肚子咕咕直叫,她睁开了眼睛,却见在一个山洞里,外面黑乎乎的。

山洞里升起了火堆,上面烤着食物。

从九室岩到襄城也就百里路,快马加鞭,一日怎么都是能到的,现在天都黑了却要在外面露宿。

“怎么还没有到?”小五坐起身,却发现自己双手被绑了起来,她不解,把手往前面递了递:“这是干什么?”

小五突然发声,本来四处坐着的士兵突然愣住了,他们没有想到无尘子这么快就醒了。

南诏的山茄花能让人昏睡七日不死,可是才两日这个小孩子就醒了,醒了就是麻烦。

“喂!你们是什么人?”小五喊道。

“劫持你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缘由 春寒料峭,山中湿冷,一阵一阵的寒气从洞口涌入,撞入火堆,升起朦胧的雾气。

小五一脸不解:“你们绑我作甚?你们不是倪将军的人?”

没有人回答她,那就是默认了,小五看向一旁的瑟瑟,心中有些懊恼,早知道会遭此不测,就不带上瑟瑟了。

“瑟瑟是死是活?”小五问道。

一个男人走过来,捏起小五的下巴,喂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然后在她脖子两侧一按,就算小五百般不愿,那个东西还是滑入了腹中。

“只要你们听话,都是不会死的,好好睡吧。”

舌尖发苦,小五整张脸都纠结在一起了,片刻之后还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只是闭上了眼睛,小五却并未睡着,似乎已经对这种毒药免疫了。当时她的确检查过是倪将军的令牌,没想到还是着了道,哪成想在荆南地界还能出这种事情,因为这些年被倪将军保护着,被九室岩庇护着,所以失了谨慎。

食物的香气钻进鼻腔,小五不自觉地就开始分泌口水,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小五肚子的叫声,让本来围着火堆吃东西的士兵们惊住了,他们放下手中的吃食,突然一阵拉扯,传来一个男人的喝声:“睁开眼,不要装睡了。”

小五叹了一口气,只能无奈地睁开眼:“你们的药对我起不了作用,要我怎么办?”

这十人之中有一个人一直坐在黑暗中没有作声,其他人见山茄花对无尘子没有效果,都有些惊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

那个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把手上的烤肉递给小五:“既然睡不了,那就吃点东西吧。”

小五手腕被绑起来了,手还能动,忙去接:“谢谢将军啊。”

这伙绑匪就在一旁看着无尘子吃了两只烤鸡,喝了一翁酸汤,吃得直打饱嗝。

吃饱之后就有些犯困,小五摆了摆手:“我先睡了,你们自便。”

这位无尘子也太淡定了,众人看着她真的就闭目休息了,不一会就传来平缓的呼吸声。

“老大,怎么办?”

被称作老大的男人就是刚刚给小五递烤肉的男人,他带着面罩,让人看不清模样:“看紧些就行,不可怠慢了,毕竟是我们有求于人。”

“恩,可是这山茄花从来都没有失手过。”

“人与人总是不同的。”

夜深了,小五被绑着,其他人也安心睡去,只留了一个人在值夜。

黑暗中,小五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小心翼翼地去摸瑟瑟的手,见瑟瑟的手是暖的才放心。她佯装翻身,把胳膊搭在自己脑袋上。

值夜的男子听到动静忙看过去,见无尘子只是翻身便没有在意。

有胳膊的阻挡,小五肆无忌惮地观察着这个山洞,师兄跟她说过,不管遇到任何危险,自己先逃,只有逃出去才能想其他的办法。

可是,看向一旁的瑟瑟,她不能保证自己逃了他们会不会伤害瑟瑟。

手腕上的绳子,小五能够轻而易举地挣脱,只要她跑,这些许人都是追不上自己的,但是瑟瑟怎么办?

要不还是等一等?

既然逃不了,那就安之若素,小五又翻了一个身,靠着瑟瑟就睡着了。

被压在身下的右手却放在瑟瑟的背后,掌心的温度一丝一丝钻入瑟瑟的身体里。

......

荆南城高府,门楣上挂着大红的绸布,两侧的红灯笼异常耀眼。

本该是一团祥和的喜事,前厅中的众人却愁眉不展。

高季昌冷着一张脸看向站在面前的倪可福:“我把小女托付给你,你就这样报答我?”

倪可福十分惭愧:“是我大意了,考虑不周,这才给了其他人可趁之机。”

“你倒是认错快,我的小五该怎么办?”

“卑职已经派人去寻人了,墨玉子也带人去追了。”

“去寻?天大地大往哪里寻?”

“顾竣传了信回来,墨玉子带他们前往大长和,说有可能是南诏旧民。”

一听到提起南诏,坐在一旁的高从诲几乎跳了起来:“南诏,又是南诏,我当初就怀疑这个墨玉子身份不详,如今果真把小五牵扯进去了。”

高从诩缓缓地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南诏旧民绑了小五,不一定是因为墨玉子。”

“那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荆南。”

荆南十州尽归囊中,兵强马壮,百姓富足,引得多少人垂涎欲滴。高季昌的女儿自然水涨船高,只要绑了他的女儿,坐地起价也不是不可以。

南诏皇室已经被郑买嗣屠杀殆尽,剩下的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想复国,缺的不就是银子的和兵马吗?而这些,荆南都有。

这些年在外历练,高从诩已经成熟了不少,看问题更为深远。

高季昌不禁扶额:“是我的错,以为荆南已如铁桶一般无懈可击,却不知四处都是筛子。”

小五失踪了,高从诩的婚事自然就耽误下来了,所有的一切都往后推,直到找回小五。

前厅众人散了,高从诩去了后院,李氏果然正在垂泪,见他来了,哭得更凶了。

“我可怜的小五,她才六岁,那群天杀的畜生,绑我们小五作甚?”

高从诩忙上前安抚:“他们只是绑了小五,倒不敢伤害她,否则我们荆南也不是好欺负的,就算南诏那群乌合之众远在千里之外,也必将斩草除根。”

“南诏?”

“恩。”

李氏更忧愁了,大长和离荆南那么远,就算真的要开战,那也是鞭长莫及。

“母亲不要忧心,我去一趟大长和,见一见大长和国君。”不管这群南诏旧民所求为何,他们已经触了荆南的逆鳞,这一次就真正地让他们全部覆灭。

“倘若大长和国君不参合这件事呢?”

“那我就不要怪我去见蜀王了。”

大长和与蜀国多有争端,大长和却无一胜仗,被蜀国打得屁股尿流,损失惨重,倘若大长和不愿意解决南诏的余孽,他不介意去和蜀国联盟,到时候就由不得大长和了。

“此去大长和,天高路远,听说苗疆瘴气毒虫格外多,你一定要多多注意。”小五已经被绑了,李氏不希望高从诩再出事。

“母亲放心,我一定平安归来。”

李氏用力地捏着高从诩的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无尽的勇气,她的孩子一定都会平安。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想逃 骏马飞驰在山道上,这群人似乎格外着急,很少停留。

小五从一个士兵怀里探出头:“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没有人应答。这些日子都是这样,他们不与自己说话,只给些吃食。

“无尘,我们怎么还在马上?”瑟瑟突然醒了。

因为瑟瑟突然醒了,所有人都停下了,这两个小娃娃也太过分了,无往不利的山茄花在她们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哎呀,好饿啊,有吃的吗?”瑟瑟昏睡了五日,没有进食,只小五偶尔给她喂些酸汤,此刻醒来,自然是饥肠辘辘。

娃娃都醒了,领头人也没办法,只寻了个树荫的地方停下来休整。

瑟瑟坐在地上吃着胡饼,听小五说了来龙去脉惊呼道:“我们被劫持了。”

“恩。”小五递给她水囊:“喝点水!”

吃了一张大胡饼,喝了整个水囊的水,胡饼硬,咬得瑟瑟腮帮子都疼了,肚子才勉强有了饱腹感。

她们两个在这边说话,士兵们守在四周,也不阻止他们交谈,反正只是两个小孩子,难道能翻了天不成。

吃完喝完又继续上路,小五与瑟瑟没有再说话了,只是两人的视线不时交错,一切心知肚明。

......

天气一日一日热了起来,蚊虫格外的多。众人寻了一块空地,那伙人换下了身上的铁甲,穿了普通的短打就开始忙碌起来。

小五闻了闻自己的身上,有些嫌弃:“喂,你们还要走多久,我要沐浴了。”

“沐浴?快马加鞭还有一个月。”一个兵士拿出了一个土罐子,直接用手从里面挖了一坨抹到小五的手上:“先涂一下这个。”

扑面而来一股刺鼻的气味,小五差点吐了:“这是什么?”

“秘药,涂了这个能防毒虫。”他一边说一边也给了瑟瑟一坨。

“呀,太难闻了。”瑟瑟看着那坨秘药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小五见其他的人都在抹药,也放心了,学着他们的模样抹了全身,然后跟瑟瑟说:“来,我帮你抹。”

等抹了药,大家埋锅造饭,果真没有蚊虫的侵扰。

小五见其他人都在忙,给瑟瑟使了个眼色,瑟瑟点了点头,突然捂着肚子大叫:“哎呀,我要出恭了。”

一个士兵放下手里的活,领着她去了树林里面。这些日子两个孩子乖巧听话,众人渐渐对他们放松了警惕。

有两个士兵去打猎,小五笑着迎上去:“我同你们一起去吧,往常跟着师兄也常去打猎,我也是一个好手。”

“你好好呆在这里吧。”两个士兵没有理她。

小五被绑了手脚,只能坐在地上看他们忙来忙去,不时去看一下瑟瑟刚刚离开的方向。

不一会儿食物的香味就传了出来,突然那个领着瑟瑟去出恭的士兵满脸血地跑了回来:“那个丫头跑了,估计还在山上,来几个人与我一起去找。”

领头人却叫住了他们:“那个丫头跑了就跑了,只要无尘子在就行了,本来就是顺便绑了的,别节外生枝了。”

那士兵一脸懊恼:“小丫头贼得狠,非要我背对着她,哪知道直接丢过来一块石头,砸得我头破血流。”

马上有人上来给他止血,一边止血一边笑:“连个小娃娃都看不住,回去了让人笑话。”

那士兵却不在意:“山里黑得狠,那小娃娃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不过这漫山遍野都是豺狼虎豹的,说不定被那些畜生吃了也是可能的。”

瑟瑟的逃离并没有让他们不快,照常吃吃喝喝的,不一会打猎的人也回来了,竟然捉回来一头野猪,众人顿时欢呼起来。

小五不动声色地坐在一旁,悄悄地挣开了双手双脚的束缚,突然快速地冲向火堆,拿了一根木头挑起火堆,锅里的热水顿时撒向四处,火花四溅,等众人反应过来小五已经没了踪迹。

无尘子可不比瑟瑟,其他人也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吃食,立刻潜入山林,好不容绑的人,可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

空地山一片狼籍,众人散去,突然从树后探出一个脑袋,小五轻声喊:“瑟瑟,瑟瑟?”

灌木丛一阵窸窣声,出来一个身影,露出瑟瑟那张笑脸:“无尘,你真聪明。”

小五赶快上前去拉瑟瑟的手:“走,我们往回走。”

那伙人在搜山,小五与瑟瑟便反其道而行之,走上了官道,只要寻到驿站就能寻得庇护。被这伙贼人劫持走了大半个月,已经出了荆南的地界,两个人不敢停留,凭着直觉往回走。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无尘,果然如你所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是自然,我让你佯装逃跑,然后偷偷潜回来,我们两个就能一起跑路了。”

离开了那伙人的束缚,小五与瑟瑟心情欢悦,即使是面对黑漆漆的夜晚也不害怕,只要不被劫持,他们终究能回荆南的。

只是,她们还没有走多远,突然从山林中冲出几个黑影。

小五和瑟瑟吓了一跳,那几个人缓缓逼近,突然传出一个声音:“怎么,想逃到哪里去。”

一听到这个声音,小五深深吐出一口气,还是被捉住了。

不一会,小五和瑟瑟就直接被拎起来了。

“你们身上有我们的秘药,只需寻着你们的气息就能找到了。”领头人一脸不屑地看着小五:“无尘子还是安心与我们走吧,免得多吃些苦头。”

小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么远还能闻到药的味道,是属狗的吗?早知道就涂那些药了,小五懊恼不已。

等回到营地时,火堆重新架了起来,整头野猪去了皮放在火上烤,一边烤一边片肉,香气四溢。

他们也不绑小五和瑟瑟了,任由他们在营地乱晃,就是吃准了她们跑不了。

小五和瑟瑟跑到火堆旁看着那只烤的油滋滋的烤猪,口水直流:“给我们吃点呗。”

在那里烤肉的士兵冷冰冰的:“你们今日逃跑了,老大说不给你们吃。”

小五忙换了张笑脸:“被绑架,不跑才是傻子,不是又被你们捉回来了吗,难不成要饿死我们呀。”

那士兵不理小五。

小五继续围着她说。

“你们绑我肯定是有用的,是威胁我师父,还是我父兄?”

“如果我饿死了,我师父和父兄肯定会为我报仇的。”

“那你们不是白忙活了?”

“我师父和父兄都可厉害了......”

小五叽叽喳喳不停,那士兵直接递过去一大片树叶,上面已经放满了烤好的猪肉:“行了,一边吃去。”

小五阴谋得逞,喜滋滋地与瑟瑟去一旁吃肉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虎穴 山林郁郁葱葱,一伙人却愁眉苦脸,没想到入了大长和如此艰险,比刀枪剑戟来得更无声无息。

“赵首领,只怕走不了了。”杜爽看着四周上吐下泻不成样子的士兵。

被称作赵首领的人只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但是少年老成,肌肉虬实,行走间虎虎生风,一双虎眼四处看了一番,眉头皱起:“我们晚一日,王爷那里就耽误一日。”

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加上杜爽本身有些本事,如今也混到赵王身边当了一个文士,前些日子得了赵王的差事与赵首领前往大长和走一趟,说是要寻药,没想到一入大长和,他们的人就死伤过半,杜爽毕竟年长,也有怜悯之心,不禁跟赵首领说:“要不让这些染疾的将士留在此处,其他的人继续往里走。”

赵首领名叫赵弘殷,因为年纪轻轻武功高强,就被赵王收入麾下,如今得了差事,他不敢有丝毫的马虎:“所有人都不许停,上马!”

一身令下,那些瘫倒在地的士兵也不得不爬上马,可是身体虚弱得已经经不起马背的颠簸,一时不少人从马上坠落,一片惨叫。

“赵首领,不可呀,万万不可!”杜爽直接拦住赵弘殷的马:“他们一定坚持不住的。”

一路上赵弘殷都受够了这个杜爽,文人就是磨磨叽叽,他满脸怒火:“那就如杜先生的愿,走不了的,就留下。”

说完话,赵弘殷直接挥动马鞭,也不管杜爽是不是拦住了去路,纵马而驰。

杜爽吓了一跳,忙让到一边,慌乱地安抚染疾的士兵:“你们在此处寻个地方休息,等着我们回来。”

嘱咐了几句之后,杜爽也上了马去追赵弘殷:“赵首领,等一等,等一等啊。”

来时百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四五十人,他们一路风餐露宿,只是为了早日寻得解药,让赵王恢复健康的身子,没想到一入大长和就折损过半,果然这苗疆之地艰难险阻防不胜防。

......

“老大,无尘子他们又逃了。”一个士兵无奈地过来禀告。

一路奔波,众人脸上都是疲色,加上两个孩子毫不安分,过几日就跑一会,明知道跑不了还要跑,折腾得大家疲惫不堪。

老大恨得牙痒痒:“再寻回来看我不打断她们的腿。”

“老大,这话你说了好多遍了。”

老大气急败坏地一脚踢过去:“去去去,快去寻回来,免得耽误了时间。”

“是,是,是,这就去寻。”

众人忙都跑出去寻,小五和瑟瑟却在山间的小溪里洗澡,两个人的衣裳放在岸边的白石上,因为天气炎热,洗干净的衣裳已经被烤干了。

两人拼命地洗着身子,只想把身上的药味全部洗干净。

“无尘,这样他们是不是就寻不到我们了。”

“恩,只怕他们到处寻我们,却想不到我们在这里洗澡。”小五有一种计谋得逞的洋洋得意。

“无尘,你总是这么聪明。”

“那是自然。”

这一段时间她们过一段时间就跑一次,也总是被他们抓回,就是让他们放松警惕,今日她无意发现山上的小溪,又有巨石的阻挡,这漫山遍野也实在难以发现,便与瑟瑟躲在此处让他们乱了阵脚。

“无尘,你闻一下还有味道吗?”

小五探过身子闻了闻:“好像没有味道了,再多洗洗,他们的鼻子还是太灵了。”

“好。”

两个人直洗得身子都脱了一层皮才住手,上了岸穿上干净的衣裳再看了看太阳的方向,小五牵着瑟瑟的手:“我们走吧。”

......

一声惨烈的叫声响彻山里,杜爽看着面前的一人一马直接被那滩涂吞没了,吓得心惊胆战,幸好,幸好赵首领刚刚拉了他一把。

“赵首领,多谢了。”杜爽后背发凉,只差一点他就同前面的那个士兵一样连渣都不剩了,劫后余生,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赵弘殷却没有回他,只目光炯炯地看向前面,那条路与平常的路并无不同,连树木叶草都一样,只是行走间必须格外小心,否则一个不慎就会命丧滩涂。

因为时间紧急,他们才走了这条小路,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赵首领,要不我们还是走官道吧。”杜爽已经被吓破了胆,看着那条路完全不敢走。

赵弘殷自然知道目前的困境,只是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折返,王爷还等着救命的药,而那药只有大长和有,每耽误一日,王爷的身子就消瘦一日。

“瑟瑟,往这边走,来跟着我的脚印。”小五领着瑟瑟从远处走来。

“无尘,那滩涂真的能吃人?”瑟瑟有些疑惑。

“自然,你刚刚不是看见一只兔子掉进去了吗?”

“那只兔子明明是被你赶进去的。”

“什么是我赶?我是追它,谁知道它慌不择路。”

阳光从巨大的树叶里透进来,赵弘殷看着两个小女孩走在密林之中,那些无处不在的滩涂似乎是她们脚底的游戏,一蹦一跳,甚是有趣。

“有人!”小五猛然抬头,果然见一队士兵站在她们对面。

瑟瑟忙止住了脚步,见不是绑架她们的那伙人便松了一口气,小声跟小五说:“不是他们。”

小五自然知道不是那伙贼人,可是面前的这些人也不是好惹的,特别是当先的那位首领,那双眼如火如炬,小五定睛看了看,这才发现这伙人止步滩涂前,心中便有了数,只怕是这滩涂让他们生了恐惧之心,小五也不往前,跟瑟瑟说:“后退!”

瑟瑟虽然不解,但她一向听小五的话,便乖乖地寻着来的脚印往回走。

突然,赵弘殷张弓搭箭,声音洪亮:“我素来有百步穿杨的本事,只要你们再敢走一步,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小五后背一僵,回头看向赵弘殷:“我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位大人。”

那只箭泛着寒光,瑟瑟吓得脸都发白了,紧紧地抓着小五的手。

“你的确没有得罪我,但我现在需要你带路。”赵弘殷并没有放下手中的弓箭:“现在,你们两个走过来。”

小五几乎要咬碎银牙,但是这伙人可不像之前绑架她们的人,这伙人更狠戾,她别无选择,只能牵着瑟瑟的手走向他们,还真是刚出了狼窝就入了虎穴,回荆南的路真的太难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报信 四月的天已经热得狠,密林里蛇虫鼠蚁常常出没,墨玉看着顾竣他们脸色苍白,虚弱无力地靠在树干上,即使满心满眼都是焦急,却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顾竣没有想到一入苗疆就出现这种事情,非常愧疚:“墨玉子,实在抱歉。”

墨玉知道这也是没法的事情,他往前路看了看,独自上马:“好了,你们留在此处等我归来吧。”

本来是要为寻找无尘子尽自己的一番力的,现在却成了拖累,顾竣挣扎着上了马:“其他的人留下吧,我随墨玉子去吧。”

“你还好吗?”

“刚喝了些水,好点了。”顾竣脸色依旧惨败,但他身体底子好,倒可以坚持。

墨玉见他这个样子,还是不放心:“你还是留下吧,前面的瘴气会更厉害。”

顾竣却坚持:“墨玉子不用管我,我跟得上。”

墨玉也知道他的不得以,弄丢了小五,他们也交不了差,只能以功抵过,他也不是那等不讲情面的人,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小五的安危。

“如果你能坚持住就与我继续往前,坚持不住了一定要跟我说。”

“墨玉子放心,我不会硬撑的。”

硬撑往往就会丧命。

两个人就只能继续往前,墨玉一路上都能看到那伙绑匪故意留下的线索,他们就是为了引自己而来。他有满腔的恨,恨自己不够决绝,当初就不应该一时心软答应见他们,没想到他们这些年都不死心,到最后竟然用此种手段逼自己就范。

这一路上墨玉子马不停蹄、心事重重的模样,顾竣在一旁也不敢多说,两个人无声无息地赶路。

“王爷!”突然从密林里冲出来几个人。

看着来人,墨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往他们身后看了看:“怎么敢显露踪迹了?”

这伙人就是当初绑架小五的人,为首的人叫罗苴佐,直接单膝跪地,南诏没有灭国之前他也是统领万人的大将军。

“王爷,无尘子不见了。”

墨玉一愣:“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她与另外一个姑娘逃走了,已经十来日了,我们无法,只能往回寻了过来。”罗苴佐知道墨玉是他们最后复国的希望,他不敢隐瞒,只期望能够赶快找到无尘子。

墨玉捏着缰绳的手一点一点收紧,看着罗苴佐,几乎要看进他的骨血里:“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南诏已经灭国了,为什么不肯好好过日子,为什么要为难一个孩子,现如今,我与你们最后的一丝情分都断了,你们走吧。”

好不容易见到墨玉,罗苴佐哪里肯走:“这密林里都是瘴气、滩涂、虎豹,我们一起去找无尘子,我身边都是寻人的高手。”

墨玉却不愿意与他们多有牵扯:“你们走吧,倘若你们能够寻到,早就寻到了,我与你们再无纠葛。”

罗苴佐突然起身:“你以为如今拜了一个汉人师父就不是南诏人了,你忘了,你身体里流的是南诏的血。”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顾竣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这位墨玉子是南诏的遗孤啊,难怪他们要绑了无尘子,是为了要挟墨玉子,他坐在马上听着这些幸秘之事,心中暗暗后悔,早知道就与兄弟们留在原地了,墨玉子不会杀自己灭口吧。

“就算我身上是南诏的血,那又如何,要知道,如果我能选,我绝对不愿与南诏有丁点的关系。”

“可是,你没得选,如今五千将士已经枕戈待旦,只等王爷归来。”罗苴佐步步紧逼。

墨玉一声冷笑:“你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傀儡,一个明目而已,何必紧揪着我不放?”

“可是您是隆舜王的骨血,理应光复南诏。”

“我不是谁的骨血,我是自己,如今我是方外人士,更不会管这些凡尘琐事。”

罗苴佐突然话锋一转:“如果王爷想寻得无尘子的踪迹,那就去勐腊吧。”

“你什么意思?”

罗苴佐单手扶胸行了一礼:“就是字面的意思。”

说完这句话竟然就直接扬长而去,只留下墨玉气得胸口起伏,这些人实在狂妄至极。

“墨玉子,那我们现在要去勐腊吗?”顾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哼,难不成还能信他们的鬼话,如果小五没有逃走,他们肯定直接回勐腊,哪里会与我在此处见,只怕他们现在也懊恼不已吧。”墨玉知道小五从来就不是好相与的,她脑子灵活,动作又快,说不定真的就逃走了,只是会逃到何处去呢。

墨玉一时之间没有了头绪。

笃笃笃!身后突然传来了马蹄声,墨玉和顾竣调转马头。

“前方可是墨玉子与顾首领?”来人马速极快,背后插着红色的旗帜,是急报。

顾竣忙喊了一声:“是!”

那人得了答复忙拉紧缰绳:“吁!”

马停下,他飞身下马抱拳:“大公子让小人传信,他已前往大和城,若墨玉子还没有无尘子的消息,就与他去大和城汇合。”

原来高从诩也来了,墨玉心中惭愧,因为自己的事情把整个高府都牵扯进来了。

“好,我这就去大和城!”

“是!”那信兵得了答复又上马去报信了。

大和城与勐腊相去甚远,但是墨玉相信小五,也相信高从诩,前往大和城,必然有其道理。

......

可怜的小五被赵弘殷抱在胸前一动不敢动,她双手都受了刀伤,伤口还没有结痂,自从带他们出了滩涂她就想逃跑,可是没有想到这个赵弘殷如此狠戾,直接挑了她的手筋,威胁到:“现在留你两条腿带路,倘若再逃跑就废了你的脚。”

瑟瑟在另一匹马上哭的稀里哗啦:“你们这些坏蛋,无尘,无尘,你还好吗?”

小五喊了一声,声音里竟然还带着笑:“瑟瑟,不要哭了,乖乖的啊,我没事,等回去了我的伤就能好了。”

瑟瑟亲眼看到小五被挑断手筋,现在不论小五如何安慰都不行,她控制不了心中的恐惧和难受。

赵弘殷可受不了小丫头的哭喊,直接回头看了一眼:“如果再哭,我就割了你的舌头,我说话算话。”

瑟瑟吓得赶紧禁声捂住自己的嘴巴,这个坏人可是没有任何良知的,而且心狠手辣!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鬼地 人间无门,惑起苗疆,黄泉有路,遗鼎大荒。

小五被赵弘殷挟持,一路行来,虽然躲过了滩涂的吞噬,但是各种疾病还是接踵而来,自古以来,这苗疆之地十有九不归,真是步步惊险。

前面一大片浓黑的瘴气阻挡他们了脚步。

赵弘殷坐在马上一手拿着舆图看,一手拉着缰绳,他很少笑,就算身后的士兵一个一个地倒下也丝毫无法让他动摇。

小五也学乖了,不时眼神安抚一下瑟瑟,瑟瑟的确被吓坏了。

“赵首领,我们休息一下吧。”杜爽已经吐了几日,身子虚弱得摇摇欲坠。

赵弘殷看着面前大片大片的瘴气,就像一张巨大的嘴,要将所有人都吞掉,日光从树叶中照下来也穿透不了这瘴气,可见其浓厚。

一旁的士兵突然大叫一声:“蛇,有蛇,有蛇!”

这一路上遇到了不知道多少蛇,赵弘殷并没有放在心上,头也不回地呵斥一声:“叫什么叫,难不成还怕区区一条蛇?”

小五不动声色地往身后看了看,这一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杜爽突然驾着马直接闯入了那片瘴气里,一边跑一边叫:“蛇,好多蛇!”

其他的士兵也跟着他一起往瘴气里冲,现在也顾不得前面的瘴气有多少毒气了,赵弘殷满面怒容正准备把他们大骂一顿,突然一个影子袭来,他眼疾手快地挥刀砍去,一条蛇被砍成两半摔到地上,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不知何时,周围的树上地上都盘着各种各样的蛇,一点一点朝赵弘殷逼近,他现在才明白为何杜爽他们要大叫。

虽然因为自己拉着缰绳,身下的马没有跑出去,但还是不安分地动着四蹄。

“快走,蛇要爬上马腿了。”小五突然看见一条蛇靠近了马蹄。

话音刚落,身下的马突然狂踢四蹄,也不管赵弘殷有没有指令,也冲进了那片瘴气里。

一入瘴气,赵弘殷心里咯噔一下,周围是挥散不掉的瘴气,身处里面犹如瞎子。

小五现在是深深的后悔,早知道就跟着那伙劫匪算了,那伙人似乎是苗疆人,对这里异常了解,对自己也更良善些,如今跟着这个赵首领,不仅被挑断了手筋,还要受不少惊吓,还真是失误了。

因为什么都看不清,小五只能大声喊:“瑟瑟,瑟瑟,你在哪里?”

入了瘴气完全失了方向,赵弘殷尽力控制身下的马,不让它发狂,也不管小五乱喊乱叫了。

可是,里面无声无息,没有丁点的回应,这样的情况,小五不得不看向赵弘殷。

赵弘殷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他年纪轻轻倒异常沉稳,在里面转了一会,发现什么都看不清也不瞎转了,只盯着地上的马蹄印,然后顺着印子往前走。

瘴气里异常安静,鸟叫虫鸣声都没有,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五也不禁缩了缩身子。

一路上并没有什么异常,小五却提心吊胆,越往里走,手脚越冰凉,里面的阴气越重。

接着是一阵浓重的恶臭气扑面而来,饶是小五修道三年也无法忍受,胃里翻江倒海,直接吐得满地狼藉。

赵弘殷赶快撕下衣摆盖住口鼻,在脑袋后面打了个结,顺手递给小五一块布。

可是即使用布覆盖了口鼻,那气味还是一丝一丝钻入腑脏,让人十分难受。

隐隐约约看到几个人影,小五往前一指:“前面有人。”

赵弘殷自然也看到了,打马而前。

远远的只看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而不管是人还是马都缓缓地往那个洞口而去,赵弘殷看见了杜爽,忙喊了一声:“杜先生!”

杜爽却恍若未闻,继续往那个洞口走去。

小五心中发慌,四处找瑟瑟的身影,突然看见瑟瑟也同那些人一样往那洞口走去,小五一着急就要下马。

赵弘殷却紧紧地抓着她:“你干什么?”

“不能让她进去!”小五大喊一声。

赵弘殷也发现了异常,突然身下的马也往那个洞口而去,他吓了一跳,直接抱着小五下了马。

一下马小五就要去拉瑟瑟,可是她手筋被挑,根本用不了力,她只能挡在瑟瑟的面前,焦急地喊:“瑟瑟,瑟瑟,瑟瑟!”

瑟瑟双眼紧闭,如傀儡一般,丝毫没有听到小五的声音一样,继续往前走,即使小五就在她面前,她也是直愣愣地撞过去。

小五没有办法,只能冲赵弘殷喊:“你帮我把瑟瑟抓回去。”

赵弘殷一步一步靠近洞口,越靠近洞口头越沉,整个人恍若进入了梦中一般。他一向意志力坚强,忙止住脚步,冲小五摇了摇头:“这里有迷魂阵,你先过来。”

小五怎么可能放任瑟瑟走进那个奇怪的山洞,自然是不肯移动半步的:“不行,我不能让她进去。”

赵弘殷头脑发晕,一步一步后退:“不能进,不能进。”

小五看着要逃离的赵弘殷恨得咬牙切齿,只能拼命地拦着瑟瑟,哪里知道平日柔弱无力的瑟瑟力气却出奇得大,撞得小五几乎忍受不住了。

突然,看见赵弘殷走了过来,他的腰间紧紧地系着一根绳子,另一头被系在树上。

他似乎颇受困扰,不停地摇着头,努力地睁着眼睛,在要靠近小五他们时,他一把把她们两个抱在怀里,一瞬间,他的眼睛也闭上了。

小五赶紧叫他:“赵首领,赵首领。”

赵弘殷似乎已经陷入了昏迷,抱着她们继续往山洞里走,身后的绳子越来越紧,即使这样也阻拦不了他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眼见着那根绳子就要断了,小五一脸慌张,直接去自己的脑袋去撞赵弘殷,一边撞一边喊:“赵首领、赵首领!”

可是却没有任何的效果,绳子断了。

赵弘殷抱着她们继续往里走,他力气大,任凭小五如何挣扎都挣不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进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进入洞口腐臭的气味蔓延开来,小五张惶无错,光线越来越暗,寂静无声中只有赵弘殷的脚步声,其他的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相邀 阴气沉沉的地府,鬼差遍布,凫篌却安然地坐在万世镜面前,这几年他除了去九室岩看朱厌,就是在这里寻大鵹的转世。

三年的时间看了成千上万的转世,凫篌的眼神依旧如火如炬。

一个一个身影在万世镜里快速地闪过,突然,凫篌施法定住了那个身影。

如果就这样看过去并没有异常,只是那胸口若有似无的一丝亮光,还有那张脸......

凫篌突然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那些点点滴滴的疑惑汇成河水,一泄而过,所有的一切都能说清了。

原来是他。

这时,一个鬼差匆匆而来:“凫篌大人,白鷮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白鷮从天而降,幻化成人形的模样,一脸焦急地抓住凫篌地胳膊:“凫篌,快去救朱厌大人。”

凫篌一惊:“出了什么事?”

“朱厌大人进了巴蛇的阵法,我进去不了。”

“不是让你看着大人的吗?怎么能让大人进了阵法。”凫篌知道情况紧急,一边与白鷮说话,一边往外走。

“昆仑山的小兽去景山抢文鱼,沱抵挡不住派了小雀过来报信,我看大人每日在九室岩修炼功法也没什么事,就回了景山一趟。哪里知道等我再回九室岩时却没了大人的踪迹,一路寻去才发现大人去了苗疆,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亲眼看见大人进了巴蛇的阵法,我被挡在外面,近不了身。”白鷮懊恼不已,早知道这样他一定寸步不离大人。

事已至此,凫篌也不必多言,就要幻化成大鸟直接飞出去。

“凫篌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阎王爷突然跑了过来,他身子肥硕,跑得发冠都歪了。

凫篌心里咯噔一下:“又怎么了?”

“天兵,天兵来了。”阎王爷吓得声音发抖。

天兵突然降临,整个地府瑟瑟发抖。

凫篌眉头微皱:“天兵来此处作甚?”

一阵仙气袭来,远远就看见一个浑身笼罩着金光的男子缓缓走来:“凫篌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凫篌眯眼看去,原来是度厄星君,他冷声道:“星君如此大动干戈,所谓何事?”

阎王爷也有些不满:“星君陈兵忘川河,引得地府动荡不安,到底是何种心思?”

面对他们的质问,度厄星君也不恼怒,还上前一步携了凫篌的胳膊:“我也是奉旨而来,天帝请大人去弥罗宫喝琼浆玉露,也是多日不见大人,甚是想念。”

凫篌一阵恶寒,这个度厄星君是出了名的会说话,各种肉麻无底线的话都能轻轻松松地说出来。

只是他说得好听,凫篌却不会被他骗,但也不能落了下风,也露出一个笑容:“若是往日天帝请我,我自然欢欣无比,只是今日却有要事在身,容我耽误个一两日再上弥罗宫也不迟。”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一两日也只是一呼一吸之间的事情,度厄星君却把凫篌拉到一边:“不是我不通融,只是天帝下了死命,让大人出了地府直接去弥罗宫,不许耽误。”

凫篌直接甩掉了度厄星君的手:“倘若我不应呢?”

度厄星君依旧一副笑嘻嘻的模样:“那就难免有一场恶战了。”

阎王爷一听有战,气得跳脚:“无故开战,度厄星君还真是不把地府放在眼里。”

度厄星君却并不看他,只看着凫篌:“陛下初登大宝,难免威望不足,杀一杀这地府,也可以杀鸡儆猴。”

凫篌回头看了看这偌大的地府,这些年他在地府进进出出,本来与他们没有多少交情,但也是欠了他们人情的,更何况阎王爷毫无保留地把万世镜让与他,一旦开战,地府必然死伤无数,地府的兵力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天兵天将比拟的。

可是朱朱那里也十分危急,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白鷮一眼。

白鷮得了凫篌地示意就要悄悄离开,度厄星君却拦住了他的去路,面带笑容:“天帝也请了白鷮。”

这是要置朱厌于死地,凫篌捏紧拳头,一边是朱厌的安危,一边是整个地府,左右为难。

阎王爷突然站出来:“要战就战,即使我地府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我们也是不怕的。”

度厄星君看向阎王爷,不无遗憾地说:“那就战吧!”

战争一触即发!

“慢!”凫篌吐出一口浊气:“既然天帝诚心诚意相邀,那我与白鷮就走一趟吧!”

度厄星君马上笑脸相迎:“我也是听命行事,多谢凫篌大人的怜惜!”

凫篌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谁怜惜你啊。

......

凫篌几乎是被度厄星君押入弥罗宫的,他们到皇极凌霄殿时却意外地看到了老熟人。

白鷮没有忍住,直接冲对面的人就是一拳:“无耻,我让你使阴招,你说,你到底对朱厌大人做了什么?”

原来被请上弥罗宫的还有小鵹和青鸟。

小鵹怎么可能束手就擒,两人就直接在凌霄殿打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度厄星君却不管不顾,命仙娥给凫篌上了琼浆玉露,顺势拉他坐下:“陛下请你们过来就是不要让你们扰乱了下界,朱厌大人与王母娘娘下凡是化解官司的,不是结仇的,你们就安安稳稳在天界呆上些日子。”

“天帝这是要软禁我们?”凫篌眉目一冷。

“凫篌大人这是哪里话,天帝是想念诸位,请诸位上天宫一聚。”

“既然甚是想念,如何到现在都不见天帝老人家的身影?”本来坐在一旁的青鸟突然出声。

凫篌也看着度厄星君。

度厄星君面上尴尬,举杯喝了一口琼浆玉露,搪塞道:“天帝公务繁忙,待寻了空闲一定过来,一定过来。”

凫篌却是一个字都不信!

但已经上了天宫,那就既来之则安之,虽然挂心朱厌,但是见到西王母的人也被请上了天宫,他也放心了不少,至少没有人给朱朱使绊子了。

巴蛇那里只能祈求朱朱能够逢凶化吉了。

白鷮与小鵹打得难分难舍,在场的三人都没有劝架,凫篌忧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如果凡间的小五得知他与自己日后必然势不两立,是不是会伤心难过?

西王母实在太卑鄙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交换 天色暗了下来,山中水汽氤氲,渐渐聚拢,似云似雾,恍若人间仙境。

小五却犹如身处阴曹地府,四周充斥着恶臭,赵弘殷无知无觉地抱着她往前走,前路黑黢黢,更让人恐慌。

“赵将军,赵将军。”小五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一次,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天旋地转之中小五倒吸一口凉气,四周的墙壁都在动,她骇然地睁大眼睛。

这,这哪里是什么山洞,这,这山洞是一个活物。

不待小五反应过来,黑暗中伸出一个湿漉漉的东西直接把他们席卷而去,小五的心似乎被捏着,她极力控制才没有尖叫出声。

滑落之中小五与赵弘殷、瑟瑟分开了,她感觉自己就像一颗簸箕里的豆子,被上下颠簸着,越来越浓烈的恶臭包裹着小五,让她几乎窒息。

突然,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小五感觉自己被高高地抛起,然后重重的落地,待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出了那个山洞。

全身都包裹着一种奇怪的液体,她站起身,刚刚的那个山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庞大的头,一条巨蛇的头。

小五一寸一寸看过去,仰着头才能看清整个蛇头,她吓得整个人都呆住了。

原来刚刚的山洞是这条巨蛇的嘴巴,它张大嘴巴等着食物送上门,小五神经紧张地四处看了看,除了自己一个人其他人都不见了。

那就是被这巨蛇吞入腹中了。

蛇头犹如一座高山,不用想也知道这条蛇何其大了,小五想拔腿就跑,可是瑟瑟,她不能丢下瑟瑟。

小五吞了吞口水,小声地说:“大蛇,你能不能放了我的朋友。”

那条大蛇本来已经在闭目养神了,听到小五的声音它缓缓地睁开眼睛,那眼睛澄净如湖水,声音空灵:“你怎么还不走?”

小五一惊,这是一条会说话的蛇,饶是她一向胆大包天,遇见一条会说话的巨蛇也是吓得没了三魂七魄。

“你为什么放过我?”小五吞了吞口水,见那蛇似乎对自己没有恶意,小心翼翼地问。

“你身上有仙桃的气息,当初青耕鸟也给我送过仙桃,所以,吾不吃你。”大蛇的语速很慢,即使声音很轻,也犹如阵阵天雷。

仙桃?小五皱起了眉头,自己什么时候吃过仙桃,完全不记得了。

小五突然拔腿就跑,却只跑了百十来步就停下,大蛇太大,只有这样她才能仰头看向大蛇的眼睛:“你能放过我说明你也是一条善良的大蛇,那你能不能放了我的朋友?”

大蛇似乎动了动脑袋,刹那大地颤抖,天翻地覆,树木倒塌、大地破裂,小五没有支撑,摇摇晃晃之中倒在了地上。

“他们又没有吃仙桃!”大蛇有些不悦了。

小五已经被大蛇的动作吓得出了一身汗,但是为了瑟瑟她必须对抗心中的恐惧,她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惊慌,从地上爬起来,放缓声音:“既然你我都吃过仙桃,那我们就是朋友了,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你应该不会吃自己的朋友吧?”

“吃啊,如果吾饿了,即使是吾的朋友,吾也吃。”大蛇说的云淡风轻。

小五几乎吐出一口老血,打肯定是打不过这条大蛇的,这条大蛇放过了自己想必不会再伤自己了,只能厚着脸皮文斗了。

“那你现在饿吗?”小五试探地问了一句。

大蛇摇头:“不饿!”

小五放心了。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小五慌乱中抓住了一棵树:“不要乱动。”

大蛇似乎很听话,果然停止了摇头。

小五忙稳了稳心神:“如果不饿,能不能把我的朋友还给我?”

“不行,还给你我就饿了。”大蛇利落地拒绝了。

小五认真想想也是,已经吃到肚子里的食物再让别人吐出来实在太过分,她四处看了看,心中有了主意:“我与你换怎么样?”

“用什么换?”

“你吃过烤兔子吗?”

“没有。”

小五一喜。

“但是我吃过活蹦乱跳的兔子。”

小五用力地咳了几声:“烤兔子比活蹦乱跳的兔子好吃一百倍,我给你烤兔子吃,如果你觉得好吃就放了我的朋友好吗?”

大蛇想了很久,这万万年她吃过不少人、兔子、野鸡、野猪、野牛......唯一没有吃过烤兔子,似乎,似乎可以尝试一下。

“行,如果你的烤兔子好吃,我就把你的朋友还给你。”

小五欣喜若狂:“好,说话算数,你等一下。”

情况紧迫,小五不敢耽误,也没有想着再去捕杀活兔子,只在这一片寻些死物,似乎与他们一样被迫进了大蛇的地盘,地上的死物还是很多的,她也不挑,只寻了几个看起来没有腐败的,野兔、野鸡都有。

多亏了这些年墨玉的教导,她会的还真不少,剥皮取肉、生火串肉,这些都不在话下,但是因为手筋被挑断,她的动作有些缓慢,即使手腕疼痛难忍也必须坚持,她的疼与瑟瑟的命相比,不值一提。

终于架起了火堆。

火舌轻轻燎着肉,一丝一丝,外皮慢慢变得焦香,一阵一阵香味飘荡在上空中。

大蛇闻着香味突然开始分泌口水:“闻着挺香的。”

小五心中得意,抬头看向大蛇:“我的手艺可是很好的。”

四五只烤鸡烤兔,小五不敢耽误时辰,烤了四五分熟,在上面抹上盐巴,伸手递给大蛇:“你尝一尝!”

大蛇已经垂涎欲滴,见小五烤好了,她直接伸出舌头把烤肉全部席卷入口中,竟然慢慢咀嚼起来。

这四五只烤肉也只够它塞牙缝的,但是因为第一次吃烤肉倒觉得别开生面,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小五紧张地看着它:“好吃吗?”

大蛇没有说话,似乎在专心嘴中的食物。

小五不错眼地看着大蛇,心中七上八下,只怕这大蛇一个不满意,那样就真的是回天无力了。

“怎么样?”

大蛇突然吐了吐红色的信子:“的确比活蹦乱跳的兔子好吃,只是......”

“只是什么?”小五浑身发紧。

“如果我放了他们,你就在这里给我烤一百只兔子。”

“好!”小五喜笑颜开:“你这里有好多死物,我都给你烤了。”

大蛇却摇头:“没事,我让小辈们送些活物进来,我要吃新鲜的。”

“好好好!”现在不管大蛇说什么,小五都完全同意,只要它能放掉瑟瑟:“那你能放了他们吗?”

“可以!”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得救 夜越深,山中越湿润,除了小五搭起的那个火堆,四周都陷入了黑暗。

那条大蛇在黑暗中犹如一座大山,突然一阵巨响,犹如山崩地裂,黑乎乎的从天而降一滩东西,小五忙跑了过去。

恶臭顿时在空中蔓延开来,小五踩在不明所以的液体上一步一步地靠近,见地上躺着的几个身影忙快走几步。

“瑟瑟,瑟瑟......”小五跑过去,最先看到的是赵弘殷,然后是杜爽、还有几个其他的士兵,唯独没有看到瑟瑟。

小五心里一慌:“大蛇,瑟瑟呢,她是我的好朋友。”

大蛇似乎动了一会,似乎找了一会,然后说:“找到了,塞到牙缝里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影掉了下来,小五忙伸手去接着,见果真是瑟瑟,她激动得眼眶泛泪:“大蛇,谢谢你!”

大蛇似乎并不领情,冷冷地说:“我的烤兔子呢?”

小五这才记起大蛇的要求,刚刚因为太高兴忘记了,她忙把瑟瑟放在一旁的草地上,寻了一大片叶子盖在瑟瑟的身上,然后看向大蛇:“兔子呢?”

“等着!”

夜很黑,小五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窸窣声,那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当它们闯入这片光亮时,小五瞠目结舌,惊叹道:“天啊,好多兔子!”

大蛇果然说话算话,不知用了何种方法让这些兔子自己送上门来。

既然大蛇放过了瑟瑟,小五也言而有信,撸起袖子就开始杀兔子,往日她是最喜欢吃兔子的,可是一下子涌来这么些兔子,只是杀就要让她筋疲力尽。

大蛇似乎觉得她太慢了,有些不满,一口气吹过去,那些兔子已经纷纷被剥了皮。

小五心中一凛,这大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仅能说话,还会法术,只是心中疑惑,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顿半分。

一百只兔子一边烤一边递给大蛇吃,小五足足烤了一晚上,直到天亮了,大蛇才心满意足:“行了,吾吃饱了要歇息了,你们可以走了。”

小五累得已经没有半分力气了,她看向还没有醒的众人说:“他们什么时候醒?”

大蛇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又吹了一口气:“过一会就能醒了!”

小五心中感激,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你!”

“如果想谢我,你就留下来陪我,给我烤兔子吃。”大蛇突然说道。

小五哪里敢留下来,眼神真诚地看着它:“我不能留下来,我还有亲人在外面,不过我答应你,如果有机会一定再来给你烤兔子。”

大蛇似乎很开心:“好,那我等着你。”

“一言为定!”

这时,赵弘殷动了动,然后坐了起来,那条大蛇忙低下头,闭上了眼睛。山中的雾气突然散去,遮挡了大蛇的头,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山。

赵弘殷挣扎着站起身,一只手扶着头,似乎有些难受,他身体摇晃,四处看了看,在见到小五时明显一怔:“出了什么事?”

小五看了一眼隐藏在雾气后面的大蛇,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你们遇到了瘴气,被迷了神识,幸亏我跟着师兄学了些本事救了你们,遇到我真的是你们的福气。”

“是你救了我?”

“那你觉得是谁救的?”

赵弘殷四下看了看,其他的人都躺在地上没有醒,他只能认同小五的说法,只是自己身上太臭了,连他一向不注意这些的人都有些嫌弃:“我身上怎么这么臭?”

“你们跌入了臭水沟。”小五说完看了一眼大蛇,果然见大蛇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她心中一寒,马上就去拍瑟瑟:“瑟瑟,瑟瑟,醒一醒!”

瑟瑟也醒了,其他人接二连三地醒了,这时太阳出来了,路也显现出来了。

因为马匹已经进了大蛇的肚子,众人只能用脚走出这片山林。

小五用胳膊扶着瑟瑟往外走,突然停下向大蛇的方向挥了挥手。

“无尘,你干什么?”瑟瑟刚醒,一张小脸惨白。

“无事,走吧!”

小五的身后,十几个光点悄悄隐入了她的身体里。

......

公元913年四月底,大长和国君郑旻亲迎荆南大公子高从诩,郑旻一向耽于享乐,为了给高从诩接风,在宫里大宴宾客三日。

高从诩看着如流水一般的美食、欢快的鼓声、美艳的舞娘,心中却如百抓挠心。

坐在高台上的郑旻正怀抱妃子,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这三日,高从诩总想找机会与他说南诏的事情,但是总是被这个国君搪塞过去,当初郑买嗣杀了南诏整个皇族,如今的国君是郑买嗣的儿子,对于南诏的态度并没有郑买嗣那么极端。

可是小五的安危刻不容缓,高从诩不愿意与他在这里虚与委蛇,直接站起身。

“皇兄,我不嫁,我不嫁!”突然一个女子直接闯进了殿内,那女子着一身蓝色的襦裙,头戴珠翠,只是哭得有些悲切。

郑旻本来一脸笑意,在看到这位女子时顿时面沉入水,推开了怀里的妃子,怒容不掩:“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成何体统。”

这位女子是郑旻的胞妹,大长和的和昌公主郑玥。

自从得到消息郑玥已经哭了好几日,求见郑旻也被拒之门外,她也是没有办法才闯入大殿的。

郑旻似乎很不愿意看到她,不待郑玥开口说话,就冲左右怒吼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请公主下去。”

好不容易见到郑旻,郑玥哪里想下去,眼见着禁军逼近,她大喊道:“皇兄如果执意要我嫁去南诏,我只能以死明志了。”

听到南诏二字,高从诲的眼睛就眯了起来,原来这个郑旻竟然是打的这个主意。

郑旻显然没有想到郑玥直接喊了出来,恼羞成怒地从高台上走了下来,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气得跳脚:“把她给我带下去,带下去!”

几位禁军不敢耽搁,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架着郑玥就离开了。

郑旻扬了扬手:“歌舞继续!”

声乐又响起,似乎刚才的插曲并没有发生一样,郑旻若无其事地往高台上走。

“不曾想陛下是想招安南诏那群流民。”高从诩声音冷冷的,突然拱手:“既然如此,我就此告辞,多谢陛下这些日的款待!”

突然闯进来一伙手持兵甲的禁军,接着是郑旻的声音:“谁都不许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身份 四月的大和城犹如一个大蒸笼,外面阳光炙热,大殿里却剑拔弩张,似乎稍有不慎就血流成河。

这次前往大长和高从诩带了两百士兵,因为入宫便只带了十来个将士随行左右,如今被郑旻的禁军团团围住,饶是他一向沉着冷静也不禁后背发凉:“陛下这是何意?”

郑旻一步一步地靠近高从诩,竟然露出一个笑容:“我与高公子一见如故,想留公子在宫里多呆几日,我们也能秉烛夜谈,倾心相交。”

高从诩哪里会听郑旻的鬼话,这明明就是要软禁自己,他怒目而斥:“我求见陛下本来是寻求帮助的,却没想到陛下与那群南诏旧民同流合污,如今陛下不仅不愿意帮忙,还想扣下我吗?”

听着高从诩的话,郑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一脸阴狠:“倘若我就是要扣下你呢?”

高从诩冷哼一声:“今日我若出不了宫,荆南举十州兵力也要踏平大长和。”

郑旻却并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苗疆之地可不比中原,你们入不入得了大长和还犹未可知,高公子就在宫里安置下来,过些日子自然放你离去。”

高从诩哪里愿意在此浪费光阴,南诏人绑了小五,生死不知,他一刻都不愿意耽误:“我本是诚心与陛下相交的,如果陛下执意要留下我,那就不要怪我了,这宫,我出定了。”

“你如何出?”

“就算是尸体,我也是要出宫的。”

郑旻没有想到这个高从诩如此烈性,虽然他不怕荆南,但是荆南却是受梁朝庭庇佑的,大长和偏居一隅,并不想贸然惹了梁朝庭,免得招来一只大老虎,到时候却得不偿失,这个高从诩放了就放了,只是怕他坏了事。

“我就是想请大公子喝一杯喜酒,既然大公子不愿意,我也不强留了。”高从诩这次十分高调地来了大长和,万一真的死在大长和他的确无法向荆南交代,万一闹到了梁朝庭,到时候也是惹得一身骚,现在,最重要的是和南诏联姻,招安南诏,举全国之力与蜀国一战。

大长和与蜀国大战在即,郑旻不愿意再树敌,免得引来麻烦,这个高从诩他是不敢再留了,忙让人送他们出宫,最好赶快离开大长和。

“高公子请便,我就不送了。”

高从诩多余的话不愿意说,只拱了拱手就转身离开了。

一行人终于出了皇宫,外面阳光明媚,高从诩却一脸阴郁,郑旻要招安南诏,那肯定不愿意帮自己了,只是不知道这次和昌公主是和南诏的谁联姻,或许这也是一个契机。

皇宫门口有一队人马候着,当先的是一个年轻的将士,眉目冷峻,穿着一件黑色的披风,捂得严严实实,高从诲心中微动,突然往后看去,见后面有一位文士骑着马抱着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似乎睡着了,脸被披风盖着,只露出了身子。

高从诩直接走上前掀开了披风,那小女孩闭着眼睛,一张脸黑黢黢的。

不是小五。

高从诩的动作引得这对人马十分警惕,纷纷手按刀柄,那文士似乎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远山赶忙上前,笑着赔礼:“不好意思,府里的小姐走失了,我家公子也是着急了,看着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就想去看看,叨扰诸位了,实在抱歉。”

原来是孩子走失了,杜爽一时有些同情:“无事,无事,你们再好好找找,说不定不日就能找到。”

“借您吉言!”

这时从宫里出来一位禁军,冲当先的一位将士说:“陛下请赵将军入宫!”

那一行也就十来人,下了马就进了宫。

“公子,我们走吧!”远山上前。

高从诩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这时马蹄声声,跑过来一个人。

“公子,墨玉子来了。”

一听说墨玉子来了,高从诩忙迎了上去:“墨玉子现下何处?”

“已经在驿馆了。”

高从诩点了点头,远山牵来了马,一行人骑马离去。

......

驿馆里人声鼎沸,高从诩一脸焦急地跨过人群就见到了风尘仆仆地墨玉,他不自觉地往墨玉身侧看了看,没有见到那个身影,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

墨玉瘦了很多,一见到高从诩就躬身一揖:“是我的过错,是我连累了小五。”

此时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高从诩扶起墨玉,四下看了看:“先回屋,我有事同你讲。”

墨玉点头。

穿过偌大的院子才到了高从诩的房间,远山在一旁端茶倒水。

门关上了,外面有人守着,高从诩便与墨玉说起今日在皇宫里的事情:“郑旻要让和昌公主与南诏联姻,你知道是与谁联姻?”

听到联姻二字,墨玉身子一僵,脑袋突然发蒙,难不成南诏那群人引自己去勐腊就是为了联姻?不是说要与大长和开战吗?怎么变成了联姻。

高从诩见墨玉脸色非常难看,小心地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墨玉也不隐瞒:“我在来的路上遇到的南诏那伙人,他们说小五逃走了,后来又说想找小五就去勐腊,我难辨真伪,又得到你的消息,就想先与你汇合,再商量接下来如何行事。”

“小五逃了?”

“恩,那伙人的确在找小五。”

听到小五逃了,高从诩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本来以为找到南诏那伙人就能找到小五,如今小五逃了,也不知道逃到何处去了,苗疆之地处处都是危险,两个孩子能逃到哪里去,一时之间忧心更甚。

高从诩犹豫了一会才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只是有些冒昧,倘若你不想回答,就当我没问。”

“你问吧!”墨玉十分坦然。

高从诩见他的眼睛清澈见底,也放了心,出声问道:“我知道你与南诏有关系,只是不知道是何种关系。”

“隆舜王是我父亲。”

墨玉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高从诩却惊得丢了三魂七魄一般:“不是说郑买嗣杀了整个南诏皇室,寸草不留吗?”

墨玉露出一丝苦笑:“我记事起就被送到了九室岩,也算是逃过了一劫。”

高从诩这才明白为何南诏这群旧民抓着墨玉子不放了,因为他是他们最后的仰仗了,却因此而牵连到小五。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有求 高从诩震惊不已,连在一旁端茶倒水的远山也呆住了,没想到眼前的这位墨玉子竟然是隆舜王的遗孤。

“难道和昌公主就是要与你联姻?”高从诩突然想到了这一茬。

“我并不知,只是他们这次用小五引我去勐腊,恐有此意。”

没有小五的踪迹,高从诩头都是痛的,现在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一边派人去寻小五,勐腊也不得不去一趟,万一小五真的在勐腊呢。

“要不我们跟着送亲的队伍去勐腊?”

墨玉点了点头:“去一趟也无妨,我现在也是没有头绪,只能四处找一找。”

小五没有找到,两个人乌云罩顶,这样的世界,倘若孩子丢失了只怕一辈子都难找回。

高从诩心里七上八下的,想起今日在宫门口遇到的那伙人:“我见一位文士抱着一个小姑娘以为是小五,掀开披风却发现不是,那伙人不像是大长和的人,倒像是中原人士。”

“郑旻与其父相差甚远。那位小姑娘长什么样?像不像瑟瑟?”墨玉不愿意放过一丁点的线索。

瑟瑟?高从诩只见过瑟瑟一面,还是三年以前,小姑娘一天一个样,就算现在站在自己面前也认不出,他摇了摇头:“认不出!”

墨玉叹了一口气,懊恼不已:“早知如此,当初我就应该亲自送他们去荆南,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墨玉子也不比自责,小五向来聪慧,不会有事的。”高从诩既是安慰墨玉,也是安慰自己。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面前是一杯已经冷掉的茶!

......

大和城皇宫里,郑旻刚刚送走了高从诩,接着又迎来了赵弘殷。如今荆南势大,对于高从诩郑旻还是有些忌惮,但是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赵弘殷,他从眼神里就有些轻视,漫不经心地说:“不知赵将军有何要事?”

如今的赵王王镕只有一个名头罢了,还不是仰梁朝庭的鼻息而活,这赵弘殷也只是他手下的一个将领而已,郑旻向来看菜碟下饭,自然不愿意与他们盘桓太久。

赵弘殷性子一向很冷,这一路过来多有折损,路途遥远,连小五和瑟瑟也染了疾,他们一行十来人,虽然已经努力收拾干净了,但并不体面,他也不想耽误:“王爷身子不适,前些日子有位苗疆大夫去了王府,说王爷是中了蛊虫,而治疗此症只有陛下宫中的蛊虫王,所以,王爷让属下前来借蛊虫王一用。”

赵王王镕从出生起身子就不好,磕磕绊绊长大,身子也没有变好,长年累月用药吊着命,前些日子才知道自己中了蛊虫,便让赵弘殷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到大长和。

一听说是来借蛊虫王的,郑旻就有些不悦了,他坐在王座上,身子往后靠了靠,眉头轻皱:“这蛊虫王向来不外借的,实在是因为这蛊虫王离了苗疆之地恐难生活。”

有求于人自然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赵弘殷不紧不慢地说:“赵国愿意出一万两白银,一千布匹,五百婢女、五百士兵!”

这已经是举国之力了。

郑旻却并没有被这些东西打动,如今的赵国也就是一个空壳子,蛊虫王是用来救命的,苗疆之地蛊虫盛行,茶水、食物里都有可能有蛊虫,一个不慎自己就命丧黄泉,这蛊虫王是万万不能外借的,否则自己就危矣!

但是不能借蛊虫王,大夫倒是可以借的,虽然他看不上赵王的这些东西,但是用这些东西换一个大夫也是值得的,如今大战在即,银钱自然是多多益善。

“蛊虫王肯定是不能借的,但是我可以借一位大夫给你们,这位大夫精通各种蛊虫,赵王可以一试。”苗疆最厉害的大夫都在大和宫里,郑旻自然是信心十足。

赵弘殷心中微定,他们来大长和就是为了找蛊虫的解药,能够借到蛊虫王自然最好,借不到的话在大和宫找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也是可以的,他要的就是治好赵王,重振赵国,中原地带对于蛊虫所知甚少,所以他们才不远千里来到大长和,既然郑旻已经答应借人,赵弘殷也不继续纠缠,直接递出了国书:“只待我回了赵国,这些都会送到大长和。”

郑旻却没有接那份国书,若有所思地看着赵弘殷,然后直接从高台上走了下来,携了赵弘殷的胳膊:“只是现在有一件事情劳烦赵将军。”

“陛下请说!”

“舍妹大婚在即,却缺一位送嫁将军,不知赵将军能否帮忙走一趟?”此次与南诏和亲有种种意外,而大和朝庭的将军都将都在为大战做准备,他也舍不得让自己的将军走这一遭,既然这位赵将军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

赵弘殷躬身行礼:“不是我不愿意送亲,只是王爷那里迫在眉睫,容不得耽误。”

“好说,好说,我一定派人亲自把大夫送到赵王府。”郑旻面带微笑。

赵弘殷心中一凛,只怕这一趟非走不可了,如果不去,郑旻肯定连大夫都不愿意借了。

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赵弘殷一揖:“替公主送亲是我之幸事。”

郑旻满意地点头,一招手:“来人,请白大夫去赵国一趟,务必治好赵王之疾。”

“是!”一位宫人领了旨意就出去了。

赵弘殷却不放心:“不知可否见一见这位白大夫?”

郑旻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看了赵弘殷一眼:“赵将军先去驿站休息,待白大夫这边准备妥当,我让他去拜见赵将军!”

赵弘殷点头,突然指了指一旁的杜爽:“杜先生是文人,不宜再奔波,希望这次能与白大夫一同回赵国。”

这位赵将军行事还真是谨慎,郑旻也不刁难他:“行,只需赵将军一人送亲即可,其他的人愿意回赵国自然可以可以一同回去。”

赵弘殷又递出了国书:“多谢陛下!”

这次郑旻接了。

事已至此,赵弘殷便领着其他的人出了皇宫,站到宫门口,他看了看怀里的小五,跟杜爽说:“要不你带两个孩子回赵国吧。”

一路奔波,小五和瑟瑟终于倒下了,这两日都昏昏沉沉的,赵弘殷急着进宫也来不及给她们找大夫。

杜爽点头:“待会我让人去寻个大夫来。”

“恩!”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绿虫 驿馆门口人喊马叫,天气炎热,在外面走一趟就汗流浃背。

赵弘殷抱着小五下了马,掀开披风时脸色大变:“杜先生,你看,你看她是不是发热了?”

杜爽抱着瑟瑟忙快走几步,探身看去,见小五果然脸色通红,嘴唇干枯,他伸出手在她额头一摸,的确是发热了。

这可就不得了了,赵弘殷一边让人去叫大夫,一边抱着小五往屋子里去。这几日驿馆的人特别多,他们一行十人也就分了两间房。

赵弘殷把小五放在床上,叫杂役送了温水过来。

瑟瑟本来有些不适,听小五发热了也惊得坐起来了:“小先生说过,无尘发热了只有先生能够救。”

“哪位先生?”

“希夷先生。”

希夷先生的大名赵弘殷也有所耳闻,只是他对这两个女孩子了解并不多,没想到他们与希夷先生有关系:“希夷先生现在在哪?”

“九室岩。”

九室岩太远了,鞭长莫及。

一盆一盆的水端进来又端出去,小五却越来越热,几乎连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瑟瑟急得不行,拿了帕子一直替小五抹嘴唇,双眼含泪:“如果不是你们,我们早就回荆南了,也不会被瘴气所侵。”

小五自从上次受了瘴气之后就有些食欲不振,她救了众人,赵弘殷本来想放她们就此离去,但是一来小五被自己挑了手筋,二来苗疆危险重重,放两个小孩子离开他的确不放心,就想着先带他们来大长和,然后快马加鞭回中原,到时候也是要经过荆南的,也是顺道的。

赵弘殷默默地拧帕子,面对瑟瑟的指责他也是不言不语,杜爽在一旁也急得跳脚,不时往门外看。

“来了,大夫来了!”一个士兵领着一个大夫跑了过来。

那大夫也不耽误,直接进了屋子,看着床上发热的孩子忙上前诊治。

小五已经烧得意识不清,大夫把了脉,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捏开她的口腔看了一番,似乎也知道这热十分惊险,也没有先开方子,直接拿出了银针!

这是要扎针了。

“看能不能先退热!”大夫小心翼翼地扎针。

众人在一旁屏气凝神。

这一折腾天都黑了,小五的热却还没有退,大夫摇着头出来与杜爽说话:“烧退不了,只能先吃些药了,按照这个方子熬药吧。”

杜爽捏着药方的手都在发抖:“大夫,你再想想办法。”

大夫唉声叹气:“听天由命了。”

这热来得太凶猛了,杜爽只能送大夫出门,然后让人去熬药。

赵弘殷蹲在床边,只要小五额头上的帕子热了,他就赶紧换一块帕子,丝毫不敢耽搁,连之前有些抱怨的瑟瑟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赵将军,白大夫来了。”杜爽刚从厨房出来就听到有人禀告白大夫来了,他便直接领着白大夫过来了。

赵弘殷忙站起身与白大夫见礼,只见这位大夫三十来岁的模样,穿一身白色的衣裳,头上也用白色的头巾包着,不是汉人的模样。

“麻烦您看一下她,她突然发热,已经请了大夫,大夫却束手无策。”赵弘殷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躺在床上的小五。

白仁温明显愣了一下,只是他是大夫,救人是天职,什么也没有说就上前。

这个小女孩果然烧得惊险,普通的大夫的确束手无策,只是他白仁温不是普通的大夫。

只见白仁温从怀里拿出一个精巧的盒子,盒子里面套着九个小盒子,他取出其中的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条绿色的虫子,那虫子全身蠕动,白仁温把盒子靠近小五,那条绿虫似乎有所感应,竟然直接跳到了小五的身上,片刻就隐进了衣裳里。

瑟瑟一惊:“这是什么鬼东西。”

杜爽忙捂住了他的嘴巴,他们知道苗疆之地蛊虫盛行,这也是第一次看到,觉得神奇极了。

白仁温好整以暇,似乎这条虫子就能治好小五,赵弘殷在一旁不错眼地看着小五,只希望下一刻就能有奇迹产生。

时辰慢慢流失,一炷香的功夫,小五却依旧脸色通红,丝毫没有起色。

就连白仁温的脸色也有些不好了。

突然,小五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手上一阵动作,然后用力收紧,再摊开手时,那条绿虫已经变成了肉酱,她面色冷峻,不悲不喜,看向众人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温度。

白仁温吓了一跳,忙上前去看小五的手,十分焦急:“你干什么,这是我花了好大力气寻来的,你怎么,怎么杀了它。”

小五嫌弃地抖了抖手,起了身,四处看了一眼,见到瑟瑟时眼神明显缓和了一些:“过来!”

瑟瑟看着这样的小五却有些害怕。

小五不耐烦地蹙眉:“过来。”

杜爽小心翼翼地看向白仁温:“她的热退了吗?”

白仁温痛失爱虫,悲痛欲绝,只希望自己没有来过这里,他神色悲戚地留下一句话“明日出发!”就愤然走了。

赵弘殷不知道小五为何性情大变,但是他身子壮、个子高,直接上前摸了摸小五的额头,热似乎退了,他也松了一口气。

小五恶狠狠地打开了他的手,然后牵起瑟瑟的手:“我们走!”

赵弘殷却拦住了她们的去路:“你们要去哪里?”

“荆南!”小五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明日杜先生他们也要回中原,到时候会经过荆南,你同他们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

小五似乎衡量了一会,片刻后说:“好!”

“你们出去吧,我和瑟瑟要休息了。”小五下了逐客令。

赵弘殷他们只好退出屋子,瑟瑟看着小五有些害怕,怯弱地说:“无尘,你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小五眉目如冰。

瑟瑟摇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就是与往常不同了。”就像,就像浑身都罩在阴影里一样。

小五坐在床边没有说话,她看着外面已经黑了的天,毫无征兆地,突然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瑟瑟吓了一跳:“无尘,无尘,无尘,你怎么了?”

门外还没有走远的赵弘殷听到声音立刻破门而入:“出了何事?”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相见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夜深之后驿站渐渐安静下来,赵弘殷却丝毫不敢松懈。

白大夫走后,小五又发热了,忽上忽下,让人焦急。

夜色中,杜爽端了一个大碗过来:“赵将军,你一天都没有吃东西吧,先吃点。”

赵弘殷站在房门口,天上的月光倾泻,他透过房门看向躺在床上的小五,心似乎跌入谷底,可是他心性坚韧,并不会轻易放弃,接过杜爽的碗,就在台阶上坐下。

杜爽在他旁边坐下:“这种情况,无尘只怕明日走不了了。”

赵弘殷捏着筷子的手微顿,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替赵王寻找治病良药,肯定不能为无尘耽误行程:“要不明日先生同白大夫先回去,公主的婚事肯定要筹备些日子,到时候说不定无尘就痊愈了。”

杜爽唉声叹气:“要不我把瑟瑟先带回去?”

“不,我不回去,我要陪着无尘。”瑟瑟听到他们的谈话,直接跑了出来。

“赵将军是要去送亲的,如何照顾得了你们两个。”杜爽苦口婆心:“你跟我说,你们是荆南哪里的,我先送你回去,到时候这边事情解决了,赵将军再送无尘回去,两厢都不耽搁。”

瑟瑟却沉默不语,气鼓鼓地,她不走,她就要跟着无尘。

“行了,就让她留下吧。”赵弘殷开口。

杜爽有些着急了:“你一个人到时候有公务,还要带着两个孩子,要不我去跟白大夫说,干脆把她们一起带上吧。”

无尘伤了白大夫的绿虫,刚刚发热,赵弘殷派人去请白大夫,直接被拒绝了,那大夫肯定不会同意无尘她们同行的:“明日先问问白大夫,实在为难就先把她们留下,我再想其他的办法。”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杜爽唉声叹地地点头。

......

小五躺在床上,只感觉自己一会被火烤,一会被水淋,风里雨里,整个身体被拉扯着。梦里是漫天的黄沙,漫长的道路似乎经历了春夏秋冬,她一路跋涉,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自己往何处去,忽冷忽热之中看到的是满地枯枝败叶,整个世界一片萧条,这条路怎么也走不出去。

突然,一阵亮光,小五睁开了眼睛,窗外的阳光照进了房间,她的心里却笼罩了厚重的阴影。

“无尘,你醒了?”瑟瑟拎了热水进来,见小五醒了忙放下热水,上前去摸她的额头:“怎么还有些热?”

小五冷着一张脸站起身:“外面怎么这么吵?”

“白大夫来了,他们今日要回中原,杜先生想让我们同行,去征求白大夫的意见。”瑟瑟已经去打听清楚了。

“哼,同行为何要征求他的意见?”

“你还在发热呢,路上不便,只怕会更严重。”瑟瑟自然是希望赶快回荆南,小五也不能这样一直发热下去。

小五却无知无觉:“我发热了吗?感觉还行啊。”

“还是有些热呢,特别是晚上的时候,药也吃了,没有效果。”瑟瑟也十分苦恼,愁眉不展。

“醒了?”赵弘殷走了过来:“刚问了白大夫,他的意思是无尘还是留下来,免得在路上恶化了,这里找大夫毕竟方便些。”

瑟瑟嘟囔道:“那姓白的不就是大夫。”

“那只绿虫是治疗发热的,被无尘捏死了,白大夫现在还在生气呢。”赵弘殷无奈地说道。

小五突然踢开面前的凳子,直接往外走去,赵弘殷忙去拉她:“你要干什么?”

“我要回荆南,谁挡我的路,谁就该死!”小五恶狠狠地说。

瑟瑟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泪盈于睫,无尘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赵弘殷皱眉,这脾气也太暴躁了吧。

别看小五年纪小,动作却非常快,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

......

驿站外面,杜爽正在安排人马,因为时间紧迫,所有人都要骑马上路,眼见时辰不早了,他跟白仁温说:“白大夫,我们可以走了。”

“好。”

话音刚落,突然从驿站里冲出来一个人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白仁温胳膊一疼,低头看去,已经猩红一片。

“无尘,你干什么?”杜爽吓了一跳,只见小五手持匕首,一脸凶狠,那匕首上已经染了血色。

小五怒目圆瞪,就像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冲白仁温吼道:“你这老儿,凭什么不让我同行,凭什么不让我回荆南。”

白仁温也是第一次见一个小孩子戾气如此重,饶是他一向医者仁心也有些怒了:“你病痛未愈,在路上恐会恶化,真是不识好人心。”

“怎么,你骂我是狗?”小五说着就要上前,那匕首已经冲白仁温刺了过去。

这时赵弘殷一个跨步走了过来,直接伸手把小五捞进了怀里,缴了她的匕首,然后跟杜爽说:“杜先生与白大夫先走,这里交给我了。”

白仁温一脸怒容,连杜爽也似乎受了惊吓,眼见赵弘殷控制住了小五,两人上了马直接离开了。

小五却不依不饶大喊道:“不许走,不许走,我要回荆南,我要回荆南。”

天不亮墨玉与高从诩就出去逛了一圈,一是打探公主出嫁的日子,二是向来往的行商打听小五她们的下落。走了一趟一无所获,两个人垂头地回了驿站,却听到门口一片嘈杂,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荆南、荆南。

墨玉和高从诩顾不得其他,两人迅速地穿过人群,就见一位壮汉紧紧地抱着小五。

墨玉来不及思考,飞身上去就是一掌。

赵弘殷本来控制住了小五,可是突如其来的一掌让他本能地把小五藏到了身后,那一掌太快太凌厉,他来不及躲,只能硬生生受了一掌。

这时高从诩跑了过来,冲小五喊,几乎喜极而泣:“小五,小五,是大兄。”

听到高从诩的声音,小五从赵弘殷身后探出了头,见过来是高从诩,也有些激动:“大兄!”

然后又看到了墨玉,小五喊道:“师兄也来了!”

终于见到了小五,墨玉恍若在梦里,小五消失的这些日子,简直是度日如年,不过,总算见到她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裹挟 两厢见礼这才坐下来好好说话,高从诩看着赵弘殷:“听闻赵王身子一向不适,不知如今好些没?”

赵国在诸国之中就像一个小透明一样,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基本上是被无视。

“好些了!”赵弘殷的话一向很少,更何况涉及到赵王,他不愿意多说。

瑟瑟听着他们说话,暗自着急,只好拉了拉墨玉的袖子。

“瑟瑟,怎么了?”墨玉温和地看向瑟瑟。

瑟瑟小声说:“无尘发热了!”

墨玉顿时变色,就要去拉小五,小五本来坐得好好的,墨玉突然伸过来的手吓了她一跳,她冷着一张脸:“干什么?”

墨玉才不管她冷不冷脸,按着她的脑袋,果然还在发热,他心里打鼓,面上却不显,认真地看了看小五,似乎与往常无异,但是当初先生闭关时特意叮嘱万一小五发热,一定要叫他,便问道:“已经发热多久了?”

“两日了。”是赵弘殷回答的。

“请大夫没?”

“请了,请了城里的汉人大夫,大夫束手无策,又请了宫里的白大夫来诊治,白大夫用蛊虫治了之后,热退了一会又烧起来了。”

墨玉听着,点头,这次发热与三年前在蜀地一样,药石不医,他心里着急,看向高从诩:“明日我们就要回去。”

“好!”

小五倒无所谓,她本来就是想回荆南的,就任由他们安排。

......

因为明日要赶路,众人早早用完膳就歇下了,只有小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筋被挑断的地方隐隐作疼,幸好她还有些功力,否则双手就真的废了,想起这个就越发来气,赵弘殷着实心狠手辣,越想越睡不着,明日就要离开了,她直接翻下床。

瑟瑟本来就睡得不沉,听到动静忙坐起来:“无尘,你去哪里?”

小五眉目一冷:“睡你的,不要管我。”

夜已经深了,小五悄悄地打开门,赵弘殷就住在隔壁,他挑了自己的手筋,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啪!匕首挑开了门拴,门应声而开,小五忙拉住两扇门,不让门发出声音惊动赵弘殷。

这间屋里的摆设与自己屋里别无二致,淡淡的月光透进来,小五一步一步靠近窗边,匕首已高高扬起。

床上的被子拱起,小五心中一喜,就是此时!

“你干什么?”黑暗中赵弘殷做起身,看向小五。

小五身子一僵,手上的匕首却已经挥了出去:“你挑了我的手筋,我现在就来挑你的。”

对于挑手筋这件事赵弘殷也是有些愧疚的,但是当时形势所逼,倘若放走了她,他们一群人都到不了大和城,他只是后退,并不出招,小五人小力气却大,一步一步已经直逼赵弘殷面门。

“小五!”墨玉出现在门口,因为太过紧急连外裳都没有穿,他身边跟着瑟瑟。

“瑟瑟,你竟然告密!”小五怒不可遏。

“无尘!”瑟瑟看着这样的小五只是落泪。

墨玉却直接上前拎起小五:“黑灯瞎火的,你身子还没有痊愈,好生回去休息。”

小五双腿乱踢:“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墨玉不解:“报什么仇?”

“这个赵弘殷挑了我的手筋。”

墨玉忙撸小五的袖子,见双腕的确有伤痕,他不禁冷脸看向赵弘殷:“还请赵将军解释一下。”

赵弘殷有些尴尬,冲墨玉拱了拱手:“当是我们遇到了吃人的滩涂,也是无奈之举,这样才能留下无尘为我们带路。”

墨玉心中恼怒,但是也不能真的杀了赵弘殷,看了一眼小五,又有些心疼,便放轻了声音:“先回去休息,明日出发,尽快回九室岩,先生肯定能治好你。”

小五狠狠地看了赵弘殷一眼,没有作声。

“墨玉子,小五呢?”高从诩突然跑了过来,披头散发:“有贼人入城了。”

“小五在这里。”墨玉回身:“什么贼人?”

赵弘殷下了地去掌灯,屋里顿时亮了,高从诩见大家都在便松了一口气,看着墨玉:“似乎是南诏人。”

墨玉闭上眼睛:“他们这是不放过我了。”

墨玉还在大和城,这群南诏人就敢攻入城中,这是完全不管不顾要把墨玉拉上贼船了,高从诩沉默不语,这城只怕是出不了了。

墨玉放下小五,走出门口,见外面四处都是火光,驿站里的人似乎也发现了,大叫着四处狂奔,一片吵闹不休。

贼人入城四处放火,整个城池乱起来他们才好行事。墨玉与高从诩说:“让你的人全部进驿站,贼人入城,郑旻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现在不宜出门。”

外面肯定一片混乱,郑旻也会趁此大清洗。

高从诩本来还想趁乱出城,如此看来肯定是出不了的,只是不知南诏的兵力如何,这场暴乱会持续多久。

......

驿站大门紧闭,任凭外面呼天喊地的大杀声,里面不动如山。高从诩这次带的两百人派上了用场,没用多久就控制了整个驿站。

屋子里大家坐在一起,气氛有些凝固。

“实在抵抗不住,墨玉子就带着两个孩子先离开。”墨玉子毕竟是希夷先生的徒弟,功力不浅,自保是没问题的。

墨玉不同意:“南诏这群人是因为我而来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到时候我把他们引开,你们就安全了。”高从诩毕竟有荆南做靠山,郑旻再怎么也不会为难他。

南诏人气势汹汹,已经容不得墨玉挣脱半分。

这时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公子,驿站外面围满了南诏人,说是要迎他们的王爷。”

高从诩心中惊呼,完了,这群人太过分的,真的是不放过墨玉子。

墨玉站起身,一脸苦笑:“行吧,我随他们走一趟,等此间事了,你们就回荆南吧,如果可能,我自会回去的。”

小五突然上前拉住他的衣摆:“师兄,不要去。”

墨玉蹲下身子摸了摸小五的头:“无尘要跟着先生好好修习,先生年纪大了,无尘要照顾先生。”

瑟瑟也在一旁抹泪:“小先生,不要去。”

“瑟瑟乖,要陪着无尘。”

“墨玉子!”高从诩眼神复杂地看着墨玉。

墨玉一笑,拱手:“来日再见!”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羁绊 自从郑买嗣杀了南诏整个皇室,南诏这群旧民就群龙无首,这些年都窝在勐腊,以图大业。他们好不容易有了墨玉的消息,好说歹说都劝不回墨玉,便只好绑了无尘子。没想到半路无尘子也逃跑了,没有了掣肘,他们只能一路寻着墨玉来到了大长和。

郑旻想要与勐腊联姻,他们哪里会不知道他的诡计,一方面假意答应,另一方面引墨玉回勐腊,到时候有了墨玉这根主心骨,他们又能重回大和城了,可是,却让墨玉寻回了无尘子,倘若此次离去,只怕再也难见墨玉了,那他们这群人就真的完了。

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他们与勐腊过来准备接亲的人一合计,干脆来个鱼死网破,这样一闹,也不必和郑旻假意周旋了,墨玉也与他们绑到一起再不能挣脱了,如此,何愁大业不成,南诏不复?

驿站黑黢黢的大门缓缓打开,墨玉一袭青衫迈步而出。

南诏这群人见到他,纷纷跪地:“见过王爷!”

火光之中,墨玉神色莫辨,面对这群人他心情复杂,他们与自己其实并无关系,南诏灭不灭他也并不关心,但是就是这群人要把自己逼上绝路,他们以为能够绝处逢生,却不知绝路就是绝路。

来的也就是百十人而已,这场大火只能让城中混乱片刻,郑旻肯定马上就有动作,墨玉直接走向他们:“走吧!”

所有人一拥而上,拥着墨玉速速离去,王爷,王爷终于愿意和他们一路了。

墨玉没有回头,此去勐腊,只怕再难归去了。

空气中都是烧焦的气味,墨玉一行人还没有走多远,就见远远来了一队将士,那伙人竟然话不多说,直接围了驿站。

墨玉哪里会放心,就要折返。

罗苴佐赶快拉住他:“王爷,不要管了,我们赶快出城。”

“不行,荆南的高公子还在里面。”墨玉心中焦急,不仅是高从诩,还有小五、瑟瑟......

那伙将士在驿站周围铺了稻草,又淋了油,全部是无声无息,不用想,这是不想有任何活口了。

“驿站里的人听清楚了,只要你们交出南诏的反贼,就能逃过一劫,否则,今日就不要怪某不仁不义了。”当先一位黑脸将军,手持火把,他身后围了一圈手持弓箭的士兵,但凡驿站里有冒头的都一箭射死。

驿站里,高从诩听到外面的喊声,脸也黑了,郑旻这是趁火打劫。

“高公子,我出去跟他们说,这里没有南诏反贼。”赵弘殷毛遂自荐。

高从诩点头:“郑旻才不管这里有没有呢,没有的话一把火烧了更好。”

“可是你是荆南的大公子啊。”

高从诩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弘殷一眼:“就是因为我是荆南的大公子,之前我求郑旻帮忙他拒绝了,与荆南可以说是已经结仇了,此番正好趁乱了结了我,也能推给南诏反贼。只是赵将军,此番只怕要被我连累了。”

赵弘殷却一脸坦荡:“郑旻留下我本来也是别有用意,我先去与那首领说一说,探一探口风。”

“也行!”

赵弘殷直接到了门口,站在门后与那将军喊话:“我是赵国的赵弘殷,我以自己的性命担保,驿站里没有南诏反贼。”

为首的将军却笑了:“有没有反贼不是赵将军说了算的,南诏反贼今日在驿站寻他们的王爷,你们已经脱不了干系了,还是快快把反贼叫出来吧。”

赵弘殷的心沉入谷底,郑旻果真是不管不顾了。

......

墨玉站在阴影里,本来以为离开就能让他们安全,没想到还是拖累了他人。

“王爷,不可,万万不可!”罗苴佐紧紧拉住墨玉。

可是墨玉又岂是他们这些人能拉住的,墨玉右手微微运功就挣脱了罗苴佐的束缚:“你们赶快走吧,既然已经和郑旻撕破了脸皮,他肯定不会放过你们的,南诏已经亡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罗苴佐他们岂肯走:“王爷,不要管了,我们回勐腊,郑旻不会伤害他们的。”

墨玉摇头:“我不能拿他们的性命去赌。”

墨玉一步一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南诏王在此!”

本来面对着驿站门的将军听到声音赶紧调转马头,待见到墨玉时,眉毛微挑:“你就是南诏王?”

“正是!”

“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只要你们放过驿站里的人,跟你们走一趟也无妨。”墨玉一脸坦然。

为首的将军笑了,一挥手:“好,有胆识。”

果然片刻之后,围在驿站四周的兵士都收拢了,那将军看着墨玉:“南诏王请走吧。”

罗苴佐却突然率领将士跑了出来,挡在墨玉的面前:“谁都不允许带走王爷!”

墨玉叹了一口气,这群人脑袋是不是有病,怎么这么固执呢。

南诏旧民出现了,那将军一脸喜色,能够绞杀这群贼寇也是大功一件,他抽出腰间的大刀,大喝一声:“杀!”

刹那间,刀光剑影。

从皇城方向涌过来的士兵越来越多,几乎把整个城池都覆盖了,百姓闭门不出,将士们手持火把,照亮了整个黑夜。南诏反贼被包围其中,就像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飘摇不定,说不定哪一刻就被大海吞没。

罗苴佐已经身负重伤,即便如此,他还是坚定地挡在墨玉身前:“王爷,你走啊,去勐腊,那里还有很多人等着你。”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饶是墨玉对他们一向铁石心肠,现在也有了一丝怜悯:“不要打了,我跟他们走就是了。”

“不能去,不能去。”罗苴佐一边挥动手中的刀,一边说,突然,他丢掉手中的刀,大喝一声:“放圣虫!”

其他的南诏人也听到了指令,放下了刀,任凭身上被砍数刀,也不动如山。

罗苴佐看了一眼墨玉:“王爷,你一定要回勐腊,所有人都希望你回去。”

罗苴佐说完这句话突然就闭上了眼睛跪地不起,墨玉与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突然那些跪在地上的南诏人突然又睁开了眼睛。

“虫子、虫子、好多虫子啊!”突然人群中传来惨绝人寰的叫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虫王 漫天的虫子遮天蔽月,四周的士兵如潮水一般倒下,恐惧蔓延开来,简直不废一兵一卒就让所有的将士丢盔弃甲。

墨玉站在人群中央,看着大长和的士兵疯狂逃窜,他四周是跪地不起的南诏将士,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无数的虫子从他们眼里、嘴里、耳朵里爬出来,身体似乎眨眼就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张空空的皮囊。

以身侍虫!

墨玉心中油然而深一丝悲凉,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就算南诏灭了,还有大长和,这南诏之地只是易主而已,百姓过自己的日子就成,何必要和这世道争一个输赢,就算赢了又如何,输了却没有了性命。

那些虫子速度极快,钻进人的耳朵里、嘴里、鼻孔里,不消片刻,那人就空余一张人皮。

大长和的士兵溃不成军。

眼见着那些虫子往驿馆去了,墨玉也想不得其他,从地上捡了一个火把远远就丢了过去,本来围在驿馆四周的稻草和着热油瞬间就燃烧了起来。

蛊虫怕火。墨玉踏着地上的尸体进了驿馆,火势极大,饶是他功力了得,也被烧了衣角。

“让所有人都聚集到院子里。”突然起火,驿馆里的人慌乱一片,墨玉忙大喊一声。

高从诩听到墨玉的声音忙挤了过来:“墨玉子,外面到底怎么样了,郑旻这个混蛋,真的要烧死我们。”

“不是,火是我放的,南诏人以身侍虫,外面蛊虫漫天,我点了火,那些蛊虫就入了不驿馆,大家都聚集到院子里,等天亮了这些虫子没有容身之地就会死掉的。”

“好好好,我这就把所有人聚到院子里来。”

小五又见到了墨玉,有一丝喜悦:“师兄,你不走了是吗?”

墨玉牵起小五的手,站在院子里看着外面火光冲天,这次如果活下来,他怎么也要去一趟勐腊,不是为了复国大业,而是为了让他们放下过往,好好生活,南诏已经亡了,但是生活还要继续。

“无尘,你一定要照顾好先生。”

小五心中一凛:“我不照顾,我谁都不照顾,先生还要师兄照顾呢。”

墨玉笑着没有说话。

高从诩和赵弘殷忙着指挥人在院子四周挖了土坑,土坑里面灌了水,以免火势蔓延到里面。

外面是呼天喊地的惨叫声,驿馆里的人心脏也跟着一紧一缩,大家都沉默不语,警惕地看着四周,唯恐有蛊虫跑了进来。

“蛊虫王,蛊虫王来了。”驿站外面马蹄阵阵,片刻后传来欢呼声。

高从诩看向墨玉:“什么是蛊虫王?”

“虫王一出,万虫消亡。”墨玉说。

“原来如此。”

蛊虫王在郑旻手中,就算南诏人如何以身侍虫,也没有一丝胜算,墨玉叹了一口气,全部都是无谓的挣扎。

郑旻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外面就被收拾干净了。

“陛下召见南诏王!”驿站外传来喊声。

高从诩眉头一皱:“郑旻已经控制了外面?”

墨玉点头:“只怕已经控制了。好了,我随他们走一趟吧,郑旻应该不会为难你们的,等天亮了你们就离开,不要在此处逗留。”

高从诩一脸担忧:“你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就算郑旻要对我不利,我也是能够脱身的。”

高从诩这才反应过来,对啊,墨玉子可是希夷先生的徒弟,就算万人之中也能取敌将首级,只要自己不拖累他,他自保没有问题,想到这,他松了一口气。

“师兄,何必去,大不了我们杀出去。”小五已经拿出了匕首,一脸凶相。

墨玉笑着把小五的手递给高从诩:“无尘莫要担心,你们先回荆南,说不定我还能追上你们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高从诩自然知道墨玉此行必定凶险,但是郑旻也是算定了他不得不去,因为有了软肋,所以才被人挟持。

驿馆的大门已经被烧塌了,地上散落着黑漆漆的瓦砾、碎砖,墨玉却如履平地。

小五突然挣脱高从诩的手,直接跑了出去,大喊一声:“师兄!”

墨玉已经上了马,他四周都围满了士兵,唯恐他逃跑一样。

“无尘,照顾好自己!”墨玉的声音还在空中盘旋,但是马已经朝皇宫的地方疾驰而去。

小五站在一片残桓断壁之中,看着天边渐渐放亮,而墨玉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外面的混乱被控制住了,高从诩还记得墨玉说的话,他走到小五身边:“小五,我们该走了。”

小五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走,我要等师兄。”

高从诩沉默了,他实在不知道如何跟小五说这件事,墨玉子并不是走亲访友,那是大长和的皇宫,他要见的是郑旻,郑旻与南诏再无和解的可能。

只是虽然知道没有那个可能,他还是希望墨玉能安然无恙地归来,他们要一起回荆南。

......

墨玉进了皇宫,四周兵甲森严,但是地上还是一片狼籍,只怕那些蛊虫已经殃及到了皇宫。

果然见到郑旻时,他正气得跳脚:“南诏这群人真是不知死活,这是要拉所有人下地狱。”

“陛下,南诏王到了!”一个宫人在大殿外通禀。

“进来!”郑旻一脸憔悴,在看到墨玉时也没有好脸色,他双眼微眯:“就是因为你,他们才要以身犯险,却不知你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幸事,还是不幸。”

墨玉沉默不语。

郑旻却不依不饶:“之前我与南诏联姻就是为了找到你,如今既然找到了你,南诏那些反贼也不足为虑了。”

“陛下要如何处置我?”

郑旻直接伸手,旁边的宫人忙小心翼翼地把怀里抱着的盒子放在他的手中。

郑旻接过盒子:“南诏人自诩用虫无人能敌,那今日就让他们知道王就是王。”

盒子打开,里面探出一条浑身漆黑的虫子,那虫子格外粗壮,有小儿的胳膊那么粗,额间一点红,只是看着就让人遍体生寒。

“你要干什么?”

“南诏人不是喜欢以身侍虫,今日拿南诏王来喂蛊虫王,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南诏那群人一直让郑旻如鲠在喉,现在,终于要拔掉这根眼中刺了,他莫名地激动:“只要王爷愿意,我定然会放了那群荆南人。”

墨玉静静地看着那条蛊虫王。

“如若不然,谁都出不了大和城,毕竟大和城发生了暴乱,荆南人被反贼错杀,想必荆南也可以谅解。”

赤裸裸的威胁,却直击墨玉的要害。

“我,愿意。”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身亡 大和城恍若经历了一场浩劫,破损的房屋、痛哭的百姓,沿街的血迹虽然已经清洗干净,但是逝去的亲人永远无法活生生的出现在面前。

驿馆已经全部被烧毁了,太阳出来后连一片遮挡阳光的瓦片都没有。驿馆里其他的人都离开了,只因为小五的倔强不肯离去,高从诩他们也不得不留下来。

一个将士拎了一桶水过来:“公子、小姐,喝点水吧。”

凉水入喉,小五有一丝舒畅,她看了一眼晒得脸色通红的瑟瑟,跟高从诩说:“你们找个阴凉的地方休息,我在这里等着就行。”

高从诩四处看了看,城里乱糟糟的,只驿馆外面有一棵不大不小的树:“走,我们去那里站着,这里的味还是太重了。”

火虽然灭了,但是偌大的驿馆已经成了废墟,有些地方还冒着火星,在暴晒下几乎让人窒息。

小五依旧看着墨玉离开的方向,见那棵树离驿馆不远,就随他们一起出了废墟。

这时,一匹马沿街飞驰:“南诏王死了,南诏王死了,陈尸城门口!”

“南诏王死了!”

“南诏王死了!”

听到那士兵的喊声,全城的百姓惊呼,就像过年一样,都是这位南诏王引起的祸事,害他们家破人亡,如今南诏王死了,也能解一解他们的心头恨。

所有百姓欢呼雀跃一般涌向城门口。

小五突然茫然地看着高从诩:“大兄,他们,他们说南诏王死了?”

“师兄是不是南诏王?”

“师兄死了?”

哇!一旁的瑟瑟已经号啕大哭起来。

高从诩眼眶发红,他蹲下身子抱起小五和瑟瑟:“我们走吧。”

小五平静地挣脱了他的怀抱,摇了摇头:“我不信,我不信。”

她一边说,一边往城门口去。

“我不信,我不信!”

高从诩忙要去拉她,小五却突然狂奔起来,瞬间就淹没在人群里。

“快,快跟着小姐。”高从诩一边吩咐属下,一边抱着瑟瑟也跑了过去。

城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大家一脸喜色地往前挤,只希望一睹南诏王的惨状,这群南诏人就是阴魂不散,如今他们的王也死了,应该消停了吧。

“南诏王终于死了!”

“是啊,以后不会再折腾了吧。”

“就算他们用虫厉害,陛下可是有蛊虫王呢,不怕他们。”

“死了好,死了好,我们能过安稳日子了。”

......

小五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一样,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她个子小,见众人兴高采烈,鼻尖一酸,她的师兄是多好的人,这些人凭什么要说他,凭什么要说他。

这一段路犹如跋山涉水一般,当小五挤到最前面时,她抬起头,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落在地上扬起零星灰尘。

他们,他们怎么可以对师兄!

那城门口挂着一个尸体,可是那个尸体只剩下一个皮囊,轻飘飘地在空中打着转,已经分辨不出到底是不是墨玉,但是那件衣裳,还有他隐在腰间的软剑。

城门口有将士守备,小五却不管不顾就要上前,她大喊:“师兄,师兄!”

一听到她喊师兄,周围的人立刻警觉起来:“这是不是同党,是不是也是南诏人。”

“快,快,快,抓起来,抓起来。”

如今的百姓可是谈南诏色变。

立刻就有士兵上前捉拿,高从诩匆匆赶来,推开众人:“这位官人请慢!”

那士兵见来人拿出一块令牌。

“舍妹不是南诏人,我们是荆南人!”

“那她刚才为什么喊师兄?”那士兵打量着高从诩。

“她还在发热,昨夜受了惊,迷糊了,迷糊了。”高从诩就要去拉小五。

小五却不管不顾就要上前,幸好赵弘殷赶到了,直接一把把小五捞进了怀里:“怎么跑到这里去了,我们要回荆南了。”

果真是荆南人啊,周围百姓这才放松了警惕。

此地不宜久留,高从诩看了赵弘殷一眼,两人挤出了人群,半刻也不敢耽误,直接往城门外去。

小五是不依的,但是她如何能挣脱赵弘殷,只能任由他抱着出了城。

出了城门十里路,赵弘殷才松开小五,小五直接从马上跳了上来,看着已经没有踪迹的城池,双目猩红,犹如一只发怒的小兽。

高从诩心中悲凉,看着小五站在荒原之中,感动身受,他想过墨玉此行会有波折,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惨,他可是希夷先生的弟子,何至于此啊。

“小五!”高从诩突然大喊。

只见小五突然在荒原中狂奔,她要回去,她要报仇!

可是偌大的大和城,她如何能报仇。高从诩就要去追他,却被赵弘殷拦住了:“让她跑吧,她心里不痛快。”

荒原上杳无人烟,身后就是层层叠叠的山林了,所有人看着小五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奔跑,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心中的痛苦。

小五跑着跑着,炙热的风灌进喉咙,她感觉自己似乎要被烤熟了。

跑着跑着,整个天地调了个个。

“小五!”高从诩忙驾着马跑了过来,匆匆下马抱起摔倒在地的小五,入手一阵滚烫:“小五还在发热!”

小五一直在发热,只是昨夜的事情太多了,所有人都忘了这一茬,此刻烧得滚烫,高从诩乱了心神。

“先进山吧。”赵弘殷看着城池的方向,他对郑旻还是不放心。

高从诩抱起小五:“先进山寻个山洞。”

一行人便干净利落地进了山,有山林做屏障,就算郑旻的人追过来,他们也能有地方躲藏。

......

“小五,你看,这是师兄给你买的点心!”墨玉笑着拿出一个纸袋。

小五看着面前的墨玉,眼泪滚落:“师兄,他们说你死了,我就不信,你肯定不会死的。”

“当然,师兄会永远陪着小五的。”

小五伸手去拉墨玉:“师兄,我要回九室岩,我哪里都不去了,我要回九室岩。”

墨玉突然凭空消失了,面前升腾起厚重的雾气,小五慌乱地张望:“师兄,师兄!”

“小五,照顾好先生!”

“师兄,师兄,师兄,你回来,你回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烤肉 夜色寂寥,山中的飞鸟小兽都安静下来,只余山洞旁潺潺的流水声。

高从诩看着在梦中挣扎的小五,心如刀割,赵弘殷不停地递着帕子,一旁的瑟瑟也睡得不安稳。

小五一直发热,浑身如炭火一般,高从诩心急如焚:“最近的城池在哪里?”

“进了山就难有城池,这一片全部都是山林,只怕要走半月有余才能出山。”赵弘殷来时就是走的这条路,这条路是到达中原最近的路。

“那小五怎么办?”高从诩后悔不迭:“早知道在大和城找一位大夫同行。”

赵弘殷突然反应过来:“之前那汉人大夫的药方还在,我这就回大和城一趟,抓了药就来追你们。”

“那药方不是没有用吗?”

是啊,没用的药方也是白跑一趟。高从诩咬牙切齿:“不行,我们不能走这一条路,我们返回,往弥渡去。”

赵弘殷点头:“好。”

不论如何,小五的性命最重要。

“那大家先休息,天亮了我们就出发。”

众人两天一夜都没有歇息,本来已经是强撑了,此刻得了命令也都松懈下来,除了几位值夜的士兵,其他的人都陷入了睡眠。

......

夜半三更时,小五突然睁开眼睛,值夜的士兵一脸惊喜:“小姐,你醒了?”

小五露出一个笑容:“恩,不要吵醒他们,我去出恭。”

那士兵忙说:“我陪小姐。”

“不用,不用,男女有别,我就在山洞口。”小五一边摆手,一边淡定地出了山洞。

看见小五醒了,那士兵也松了一口气,只要小姐能够无虞,公子就不会忧心,他们也能尽快回荆南。

士兵值了半宿的夜,轮到其他的人值夜了,他叫醒了其中一个士兵:“小姐醒了,在外面出恭,你警醒些。”

那士兵本来睡得很沉,突然被叫醒,一脸茫然:“恩,好,好!”

山洞里只有一根火把,被叫醒的士兵盯着那根火把昏昏欲睡,突然惊醒,拍了拍一旁的士兵:“小姐出去多久了,怎么还没有回?”

那士兵也吓了一跳,突然往山洞外跑:“小姐,小姐。”

整个山林静悄悄,没有任何回音,两个士兵顿时慌了神往外走去,安排值夜的除了他们,外面也安排了几处暗哨。

他这边一喊,那些暗哨都露了出来。

“怎么了?”

“你们看到小姐没,小姐出来出恭,没有回山洞。”

“小姐醒了?”

“恩。”

“我们一直在这里,没有看到任何人经过!”

完了,完了,把小姐弄丢了。

外面的动静太大,山洞里歇息的人纷纷醒了,高从诩睁开眼没有看到小五,吓了一跳:“小五呢?”

士兵进来回话,十分惭愧:“小姐半夜醒了,要出恭,我要随行,小姐不让,可是却一去不回。”

高从诩眉头紧锁:“吩咐下去,让所有人去找,一定要找到小姐。”

这连绵不绝的山脉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凶狠的野兽,小五那么小,万一迷路了,危险可想而知。

“是!”

所有人四处分散开来,一个一个隐入夜色里,只愿快些找到小五。

......

小五的身影隐藏在高高的蓬飞草里,走走停停,发热让她的身体没有了痛感,即使身上脸上被叶子割破她也丝毫没有感觉,她只有一个信念,带师兄回九室岩。

天渐渐亮了,她看了看太阳的方位,继续往前。

路上各种小兽不断,但是不知为何看见小五都绕道而行,小五感觉自己热得都要喷火了。

这时一只黄鼠狼突然闯了过来,小五迅速地扑过去,手中的匕首直接划破它的脖子,干净利落。

小五看着那汩汩冒着鲜血的脖子,突然感觉喉咙干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她直接伸过了嘴巴,鲜血入喉,她感觉整个身体冰冰凉凉的,浑身舒畅,血,要更多的血,喝着喝着,小五的眼睛都红了。

一只黄鼠狼被她吸干了血,便被随手丢弃,她继续往前,一路上渴了就喝血,饿了就吃肉,一步一步往目的地而去。

......

“公子,没有小姐的下落!”

“没有任何踪迹。”

“没有往大和城去。”

“往大山深处去了,前面是滩涂,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出去的士兵陆续都回来了,可是依旧没有小五的踪迹,这几日高从诩可以说是生不如死,他不知道小五是被野兽叼去了,还是自己离开的,他留在此地不敢离去,就害怕小五回来时找不到他们,派出去的人越走越远,可是始终找不到小五。

一听到那吃人的滩涂高从诩的心就是一紧,不禁看向赵弘殷:“小五,你说小五知道路?”

“恩,上次也是多亏了她我们才走出那片滩涂的。”

高从诩这才放心了不少,但是找不到小五,他的心中犹如压着一块重重的的石头。

“我还是潜入大和城去瞧一瞧,如果无尘是自己离开的,她肯定是要拿回墨玉子的尸首。”高从诩他们太过显眼,反而是赵弘殷一人能悄无声息:“我只在城门口守着就行。”

高从诩感激不尽:“多谢赵将军出手相助,只一点,将军一定要保重,倘若大和城中有变,将军一定莫要强留。”

“我知晓。”

“我在外面继续找,城中就麻烦将军了。”

“好,高公子保重!”

“将军保重!”

......

半个月的光阴,小五穿梭在山林中,身上的衣裳已经破烂不堪,穿过了一片吃人的滩涂,又见到了那些五颜六色的蛇,没有了上次的胆怯,她一步一步往瘴气里去。

四周的蛇见到她时,纷纷爬上了树,竟然只是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瘴气依旧厚重,小五却并不被瘴气所困,一步一步在瘴气中撕开了一条口子。

四周全部是腐败的尸体,动物的、人类的,铺面而来的恶臭没有让小五不适,她反而深呼吸一口,竟然感觉浑身舒畅无比。

“咦?你又来了,是来给我做烤肉吗?”山林微动,一个声音回荡在空中。

小五站在那条恍若大山的大蛇面前,她满嘴鲜血,微微一笑:“不,我带你去吃世间最好吃的烤肉!”

“真的吗?”

“真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出关 入了五月,整个大和城几乎要被太阳烤化了,路上看不到人影,但是城门口却人声鼎沸。

不远处的一间客栈里,赵弘殷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向城门口垂落的尸体,已经半个月了,尸体在城门口风吹雨淋,期间有不少南诏人要拿回尸体,都被埋伏在这里的士兵斩杀于城门口,鲜血染红了地面。

微风从窗口吹入,赵弘殷轻轻叹了一口气。

南诏王已死,南诏人最后的挣扎也只是沦为客栈里的笑谈。

“真是莽夫啊,明知道要死还要来。”

“南诏王的尸体怎么可能没有人看守。”

“陛下就是想用南诏王的尸体把那群南诏人全部引来,斩草除根。”

“往后,大长和就太平了哦。”

太平?赵弘殷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如今的世道,哪里会有什么太平。

“客官,这是掌柜送给您的茶。”小二端了一壶茶过来,因为天气太热了,他的脖子上搭着一块汗巾。

赵弘殷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了,他性子安静,出手大方,掌柜的最喜欢这样的客户了,平常就会送些茶水点心过来。

虽然说是送,赵弘殷还是拿出了一块碎银子丢给小二:“昨夜还有南诏人来吗?”

小二欢天喜地地接过银子,笑着应答:“恩,有,来了四五人,是大半夜来的。”

赵弘殷没有问结果,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似乎是见赵弘殷没有说话,小二便与他说起另外一件事:“听说和昌公主被送到城外的寺庙里去了。”

“为何?”

那小二突然谨慎地四处看了看,然后凑近赵弘殷,压低声音:“之前城里沸沸扬扬都在说和昌公主是要与南诏王联姻,现在南诏王生死,和昌公主自然不能留在宫里了。”

赵弘殷这才反应过来当初郑旻让自己送亲,和昌公主原来是要许配给墨玉子的。

他与墨玉子只见了一日,并没有多少交情,但是此刻看着他的尸体孤零零地挂在城门口,还是唏嘘不已,如果真的联姻了,是不是也是一桩好姻缘,至少会活着。

“好了,我回屋去小憩一会。”赵弘殷站起身。

“行,您有什么事就招呼。”

“恩。”

......

山中无岁月,高从诩一脸胡子拉碴,他只穿了亵衣,头发还是湿漉漉的。

因为不愿意离开这里,他们只能暂时在这里驻扎营地,高从诩在一旁的溪水里沐浴之后才感觉沉重的身子松快了不少。

山洞里太憋闷了,大家寻了一块空地埋锅造饭,这些日子倒也过得去。

只是还是没有小五的消息,这时去大和城的士兵回来了:“我没有去找赵将军,只在城中转了一圈。”

“怎么样?”

“墨玉子的尸体还挂在城门口,听说这些天来了不少南诏人,但是都被斩杀了。”

“还有其他的吗?”

“倒没有十分特别的事情,只是城中百姓私下里传说和昌公主被送去了郊外的寺庙。”

“郊外的寺庙?”高从诩猛然站起身,往山下看了看:“是不是山下的那个寺庙。”

他们虽然进了山,但其实离大和城并不远,在这山脚下就有一座寺庙。

那士兵点头:“正是!”

“晚上让人进去查探一番。”

“是!”

这时远山端来了饭:“公子先用饭吧。”

高从诩接过碗,跟那士兵说:“行踪隐蔽些。”

“是!”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整个山林,即使到了傍晚,还是余热未消,高从诩吃了一大碗饭,与远山说话:“送消息回去的人应该到了吧。”

“八百里加急,应该是到了。”

“恩,那就等等吧。”

......

千里之外的九室岩,陶潜这些日子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自从上次无尘被人掳走了,墨玉匆匆走了,他就忧心不已,按照墨玉的吩咐他给尧山去了一封信,却又不敢呆在山上,怕送墨玉那里送消息的人进了不阵,便日日都去山脚下等着。

这日终于等到高公子的信,信是给先生的,先生正在闭关,他便拆了信。

信上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就不明白了。

墨玉身亡,无尘失踪?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陶潜双手颤抖地捏着那封信,在屋里转了一圈,七尺高的汉子无措得像一个孩子般。

“先生,去找先生!”

陶潜立刻往后山去,腿却突然发软,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下巴磕得出了血,他却顾不得这些,爬起来继续跑。

“先生,先生!”陶潜到了先生闭关的山洞门口,声嘶力竭地喊着,惊得飞鸟四处逃散。

“先生,先生!”

“先生,先生!”

陶潜一边喊一边哭,他只恨自己没有生出翅膀,只希望现在就能飞到大长和去,肯定是假的,墨玉子怎么可能死呢。

陶潜的脑袋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大喊大叫。

“怎么了?”突然从山洞里传出一个声音,那声音就像久旱的大地迎来甘露一般。

陶潜忙冲向洞口:“先生。”

一身白衣的希夷先生一步一步走出山洞,他的头发又恢复了乌黑,远远走来犹如谪仙。

“出了何事。”希夷先生淡定地看着陶潜:“怎么是你来叫醒我?”

眼泪完全控制不住,陶潜不停地抹泪,在看见希夷先生时,他完全崩溃了:“墨玉身亡,无尘失踪!”

饶是希夷先生一向面不改色,脸上的从容也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支离破碎:“你说什么?”

陶潜突然嚎啕大哭,把手上已经有些破损的信递给希夷先生。

希夷先生接过信快速地扫过,片刻之后那封信在先生的手中化为齑粉,然后一阵风吹过。

陶潜抬头时已经不见了希夷先生的身影,他忙追去:“先生,先生!”

陶潜连九室岩的门都来不及锁,就随着希夷先生匆匆下了山,牵了马,几乎没有耽误一息的功夫他们就已经疾驰在前往大长和的路上。

“前方可是九室岩的先生?”远远地骑过来一匹马,马上的士兵高喊。

这是唯一一条通向九室岩的路。

希夷先生忙拉了了缰绳,马停在原地看着那匹骏马驰来:“正是!”

“荆南节度使高大人请先生去荆南城一趟!”那士兵拿出了令牌。

希夷先生听后直接扬鞭,冷冷地丢下一句“不去!”

那士兵忙去追:“高大人令司空将军领兵一万从楚国借道前往大长和,接应大公子。”

“你们太慢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棋子 唐朝覆灭之时,佛教也遭受了灭顶之灾,不少寺庙被毁于一旦,僧人全部充军。

如今大长和郊外的这唯一一间寺庙里只是些女尼在修行,也不知何故,陛下会把和昌公主送过来,搞得全寺上下胆战心惊。

两个女尼在一间厢房的门口,十分为难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其中一个终于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公主,该用膳了。”

门打开,是一位圆脸的宫娥,她眉间有散不去的忧愁:“公主吃不下,你们送些糖水来就成。”

“是。”

女尼退下去之后,宫娥关上了门,看向坐在罗汉床上的和昌公主,她呼出一口气,上前剪了剪灯芯,屋子里顿时亮堂了不少。

“公主不应该和陛下起争执的。”

郑玥静静地坐着,她的脸在灯火之下恍惚不定,对锦钿的话置若罔闻。

她从来没有想过,只是一眼就终身都不能忘怀。当宫人说南诏王入宫时,她怒气冲冲地跑过去,想当面拒绝这桩婚事,却没想到看到的是一位一袭青衫的公子,隆舜王的儿子不是应该很大年纪了吗,她站在殿外,看着他如青松翠柏一般立在皇兄的面前,即使是面对那条可怕的蛊虫王,他也没有丝毫的胆怯。

皇兄用荆南那群人威胁他,他坦然赴死,一切本应到此为止,但是皇兄竟然把他的尸体挂在城门口,完全是丧心病狂。

自从成为公主,住进这偌大的皇宫,她见惯了各种腌脏丑事,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可是,那个一身清华,即使是死也高昂头颅的少年竟然让她心酸不已。

她突然抬起头:“什么时辰了?”

“刚入亥时。”

郑玥看了看窗外如墨一样的夜色:“你陪我去外面走一走。”

“公主,荒郊野外,蛇虫鼠蚁遍地,恐伤了玉体。”

郑玥只是定定地看着锦钿。

锦钿也是一脸无奈:“陛下不让公主出去。”

郑玥穿一身紫色锦袍,头发高高束起,犹如一位翩翩公子,她看着锦钿:“你是我的人,还是皇兄的人?”

“陛下说让公主在这里呆几日,等事情了结之后就接您回宫,您莫要横生枝节。”宫里大乱,公主的婚事也一波三折,锦钿已经杯弓蛇影。

“锦钿,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公主?”

“皇兄这次送我出宫就没有想过让我回去。”

“不会的,不会的。”

郑玥苍凉的一声冷笑:“他什么做不出来,南诏王的尸体是引子,我也成为了引子,他只希望把那些人赶尽杀绝,哪里会管我的死活。”

“公主,不是的,陛下说了只让您住几日。”

外面突然人影憧憧,郑玥直接拿起桌上的油灯。

“公主,你要干什么?”

郑玥径直走向横梁上垂下来的布帘子,火舌顿时席卷开来,刹那间屋里就陷入了火海。

锦钿吓得脸色都白了:“公主!”

郑玥丢掉手上的油灯,眼睛里毫无温度:“喊吧!”

锦钿能看到郑玥眼中倒映的火光,她不禁大喊道:“着火了,着火了!”

一边喊,一边往门边跑。

门打开,外面已经一片混乱,锦钿拉着郑玥:“公主,这是怎么了?”

“南诏人来取我的命了。”

“陛下早有安排,只要杀了这群南诏人,公主就能回宫了。”

寺庙里的女尼看见这里着火了忙拎了水过来灭火,公主可不能死在这里。

而那些禁卫却丝毫不顾郑玥的死活,只与那些南诏人缠打在一起,郑玥心中一阵发苦,明知道会这样,但是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后,心还是有些痛。

救火的、缠斗的,寺庙里变成了一滩浑水。

郑玥拉着锦钿顺着墙根往外走去,忙碌的众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们。

“公主,我们这是去哪里?”

“去能够活的地方。”

“那是哪里?”

“你跟着我就行了。”

整个寺庙被大火吞噬,无人注意已经偷偷潜逃的郑玥。

高从诩站在山顶看着山下的火光,摇了摇头:“郑旻还真是狠心啊,这是完全罔顾公主的性命啊。”

“南诏人杀不了郑旻,自然迁怒于和昌公主,郑旻就故意把公主送到他们面前,一网打尽。”远山暗自叹了一口气:“果然皇家无情啊。”

“让我们的人撤回来吧,这公主也是个可怜人。”

“是!”

高从诩本来让自己的人埋伏暗处,准备趁乱便捉了这和昌公主,到时候也能威胁郑旻,说不定能拿回墨玉子的尸体,现在看来,这和昌公主也只是郑旻手中的一颗棋子,而且是一颗被弃掉的棋子。

远山忙安排下去了。

......

“公主,你认识路吗?”

“不认识!”

“那我们去哪里?”

“不管去哪里,只要离开大和城。”

锦钿在黑暗中的手突然掏出一个匕首,直接朝郑玥刺去。

郑玥一个不防胳膊上挨了一刀,她看向锦钿:“你疯了吗?”

“陛下说了,只要你死了,就让我做他的妃子。”

郑玥捂着胳膊一步一步后退:“你真是太蠢了,你以为我死了,皇兄会放过你吗?”

“陛下金口玉言。”锦钿步步紧逼。

郑玥一个弱女子,面对已经红了眼的锦钿,黑灯瞎火的,似乎如何都挣脱不了,但是活着是她的信念,不管如何挣扎,她也要活着。

可是锦钿哪里会让她跑掉,陛下说了,只要公主死了,她就成了主子,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不再为奴为婢,也能高人一等。

只要公主死!

“皇兄为什么容不下我?”郑玥看着那冒着寒光的匕首,如何也想不通郑旻为何要置自己于死地。

锦钿露出一丝嗜血的笑容:“你三番五次地顶撞陛下,伤了陛下的颜面,陛下不愿意再看到你,如今正好替陛下引出那些反贼,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可是,他是我的胞兄啊。”郑玥突然摔倒在地,一边说,一边在地上摸索着。

“胞兄又如何,他现在是陛下,是大长和的王,忤逆他的人都要死。”锦钿似乎不愿意多说,居高临下地看着郑玥,手中的匕首狠狠地刺了下去:“去死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出来 夜黑风高,郑玥突然挥出右手,撒出一把泥土扰了锦钿的视线,然后抬脚踢过去,只踢得锦钿在地上滚了几滚,然后趁着夜色跑进了山林。

不管前方是否有野兽,也不管脚下的路有多么坎坷,她只想跑快些,再快些,可是跑着跑着眼泪还是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忤逆?明明是郑旻不顾兄妹情谊,只把自己当成棋子,偌大的皇宫变成了囚笼,几次三番给自己议亲,一家一家衡量,只希望能拿自己换一个好价钱,皇家的女儿也是可以拿来卖的,只要价钱合适。最后竟然让自己嫁给南诏王,明知道南诏那群人贼心不死,随时会翻脸,也从来不考虑她即将面对的困境。

前路黑得可怕,有一瞬间她也在想,倘若,倘若真的和那位少年结为连理,是不是也有可能伉俪情深,你侬我侬?只是,已经再无可能,他已经生死,而她也踏上了逃亡的路。

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人数还不少,郑玥几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还是逃不脱是吗?

山上的营地里,高从诩借着火把趴在地上看舆图:“父亲如果从楚国借道的话一月有余就能到。”

从楚国可以走水路。

“郑旻会不会狗急跳墙?”远山在一旁煮茶。

“现在也顾不得其他了,就算是因为墨玉子,此战也在所难免。”墨玉毕竟是小五的师兄,此次被郑旻羞怒至此已经让人忍无可忍,再加上小五现在没了踪迹,荆南将士必将踏入大长和,势必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或许只用威慑就行了。”

“但愿吧。”虽然知道有些时候只能以战止战,但是战争总是两败俱伤的事情,况且荆南的将士要跋山涉水地来到此地。

苗疆之地是出了名的艰险,一切都犹未可知。

“希夷先生那边会不会联系蜀王?”

“如此甚好,两方夹击,我就不信郑旻不缴械投降。”

两人说这话,这时有士兵过来回话:“公子,和昌公主逃了出来,被身边的婢女刺杀,幸好躲过了一劫。”

高从诩点了点头:“好,知道了,不必管她了,就让她自生自灭吧。”

“但是,她没逃出多久就被南诏人抓了。”那士兵接着说。

“抓了?”

“是。”

“抓了就抓了吧,与我们无关,总是因果轮回罢了。”

“是。”

......

山路黑乎乎的,小五在山上爬了好几日,终于爬到了山顶,她气喘吁吁地大喊了一声:“在哪里?”

“吾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一块红色的玉石,只要你找到那块玉石,敲破它,吾就能出来了。”大蛇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天边渐渐亮了,霞光照过来,小五放眼看去,绵延不绝的高山。原来这条大蛇被镇压在山下,山上有玉石封印,所以它除了脑袋能动,身体是完全不能动的,渐渐的,它的身体就与这些山合为一体了。

这山顶是好大一片地方,小五只能一寸一寸地找,太阳升起来之后她几乎热得脱水。大蛇只能用嘴巴甩一些猎物上来,小五就直接割了猎物的脖子喝血。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小五越来越来暴躁:“到底在哪里?”

大蛇也无能无力,只能唉声叹气。

小五咬紧牙关,顶着大日头,几乎把整个山顶都翻了个面,却依旧没有找到那个玉石封印。

大蛇也不抱希望了,三清五老的封印哪里是一个凡人能够找到的:“那我就不能陪你去吃这世间最好吃的烤肉了。”

小五恼怒不已,捡起地上的石头乱扔,顿时碎石遍地,乒乒乓乓的。

突然一阵红光冲天,小五忙跑了过去。

这一看,几乎气得灵魂出窍:“这,这怎么敲得碎?”

那块红色的玉石被镶嵌在一块巨大的石头里面,只冒出一点红光,就像蚊子血一样,除非她能把这块如一座房子一样大的巨石敲碎。

“你找到了吗?”

“找到是找到了,但是这红玉石藏得也太隐秘了。”小五尝试用石块砸去,那巨石却纹丝不动。

“那怎么办呐,你可不能放弃啊。”

小五已经不想多说一句话,用力地搬着石头去砸那块巨石,就算手中的石头越来越大,那巨石还是巍然不动,实在是让人绝望啊。

从天明到天黑,小五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吾曾听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大蛇的声音悠悠传来。

小五坐在一块石头上,听着大蛇的话,手不自觉地抚摸上腰间的那块兔子形状的羊脂白玉,这是高从诩三年前送给自己的生辰礼,她日日都戴在身上,如果用这一块玉去砸那块红玉石,她舍不得。

这一坐就是好一夜,等到天明时,小五身上已经落满了水珠,看着天边的日出,师兄却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日出了。

小五突然站起身,直接扯下那块玉石,几乎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狠狠地朝那红点砸去。

玉石相撞,巨石松动,落下阵阵碎石,整个山林地动山摇。

大蛇大喊一声:“躲好了!”

小五顾不得些许,几乎拔腿就跑,要跑过那些落石,可是整个山几乎都要塌了,她无处可走,一脚踏空直接从山上摔了下来。

啊!!!

身子突然一空,她抬头看去,自己竟然被大蛇叼在嘴里:“咦,你怎么变小了?”

“吾已经变得最小了,这样可以掩人耳目。”

“你确定?”

“确定!”

小五看向大蛇三十来寸的身体,粗壮如大树,虽然比之前小了不少,但也不到可以掩人耳目的地步。

但是,管它呢,她本来就是要去索命的,小五满面寒霜:“好,那我们走吧。”

“好!”大蛇把小五一甩,准准地甩到自己的背上:“出发!”

大蛇出没,林中鸟兽四处逃窜,所过之处瘴气聚集,寸草不生,外面的小蛇纷纷匍匐在地,一动不敢动。

大蛇的速度极快,几乎在林中飞驰:“哎呀,封印解除了真是太快活了。”

“你被封印了多少年了?”

“不记得了,怎么也有上万年了吧,吾是凶兽,一出世就被封印在此。”上万年的光阴似乎只是弹指之间,大蛇如今说起来平淡如水:“但是,既然吾出来了,那就休想让我再回去。”

“好,再也不回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出战 快马加鞭,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城池,希夷先生恍若不觉疲累一般,日夜不停。

陶潜毕竟不是修行之人,十几日都不曾好好休息,他满面胡须,一脸风霜,即使马背如此颠簸,他也闭着眼睛睡着了。

“陶潜!”希夷先生大喝一声,马鞭挥过去才让陶潜身下的马改变了方向。

陶潜立刻惊醒,抬头看去,吓得冷汗直冒,身旁已经是悬崖峭壁,因为连日赶路,马也有些困倦了。

希夷先生看着遥远的前路,深知就算自己能够熬得住,身下的马和陶潜都坚持不住了:“今晚去前面寻个客栈好生歇息吧。”

“好。”陶潜也松了一口气,这样跑下去,他只怕没有命到大长和了。

希夷先生下了马,让马吃了些草才继续上路。

往前又行了十里路才寻得一个小驿站,这家驿站地处偏僻,里面的客人并不多。

因为嫌少有客人,这里的小二显得格外热情。

“客官,住店吗,小店里热水管够,还有茶水点心送。”

陶潜一脸疲惫地上前:“要两间房。”

“得嘞,客官楼上请。”

陶潜太疲惫了,沐浴之后要了一碗清汤面,吃了就躺下睡着了。

希夷先生什么也没有叫,自从进了屋子就没有了动静,但是那房间敞开的窗户却异常忙碌,不时有白鸽飞来。

一封又一封的书信,即使远在千里,希夷先生也能布局大长和。

在确定墨玉真的身亡时,希夷先生怒火滔天,只恨不得把郑旻千刀万剐,他立刻联系了蜀国国君王建,希望王建派兵进入大长和。

蜀国与大长和是邻国,一向多有摩擦战乱,就算不是希夷先生的请求,王建也不准备放过郑旻,双方早就在默默备战了,如今得知荆南也已经有了动作,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以希夷先生的号召力,梁朝庭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候何愁不能灭了大长和,不论是荆南还是梁朝庭与大长和都相距甚远,到最后还是蜀国坐收渔利,王建自然心中窃喜,立刻安排人马。

“陛下,普王求见。”内官出现在大殿门口。

“宣!”

即便是六月天,王宗仁还是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从头到脚都罩了起来,之前希夷先生闭关,墨玉让丁旭带了药回蜀国,当时他吓得不行,又接连派人去了九室岩,墨玉经不起他的纠缠,便自己炼了丹药给他,得到墨玉身亡的消息,他立刻慌了。

王宗仁现在几乎与常人无异,除了要注意些日光,白日里也能出门了,身上也鲜少有病痛,来之不易的健康,他不希望转眼就烟消云散:“父皇,儿臣请战!”

王建看着跪在殿下的王宗仁,一方面为他的勇者无惧而骄傲,另一方面也有些担心他的身体,关切地问道:“这些日子没有异常吧。”

“没有。希夷先生和墨玉子与我有恩,此番郑旻实在欺人太甚,不杀他不足以平我心头之恨。”王宗仁抬头看向王建,满眼坚定。

不管是私情还是国情,王宗仁此战必要成行,王建自然知晓长子的心情,便点了点头:“你任副将,听从齐将军调遣,不可违抗军令,否则按律处置!”

“谢父皇!”

得了这桩差事,王宗仁心满意足地出了皇宫,丁旭已经等在皇宫外了:“王爷,怎么样?”

自从之前丁旭从九室岩拿了药回来,王宗仁就把他当作心腹,丁旭连升几级,已经是他身边的一等护卫了。

“准备行装吧。”王宗仁直接进了马车。

那就是成了,丁旭心中热血沸腾,只要王爷此番立了军功,太子之位就非王爷莫属,而自己也会跟着鸡犬升天,建功立业。

......

休息了一晚,陶潜又恢复了精神,当他敲开希夷先生的房门时,见他还在奋笔疾书。

“先生,你一夜没睡?”

窗子上歇着几只鸽子,希夷先生把写好的信放在鸽子脚上的信筒里,然后放了鸽子,看了一眼陶潜,见他好些了就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我让小二温着酒了,先生喝点酒再走吧。”

“不用了,走吧!”希夷先生当先出了门。

陶潜看着先生背影,莫名有些眼睛发酸,自从得知墨玉身亡,这一路上先生滴酒不沾,打尖住店也只喝少许的茶水,连饭食都用得少。

先生往常的话就很少,如今更是惜字如金,陶潜跟着先生下了楼,小二忙迎了出来:“已经给两位换了两匹快马,干粮和水也都准备好了。”

陶潜丢了一块银子给他:“多谢了。”

得了银子,小二殷勤地把他们送出了客栈。

希夷先生沉默地上了马,打马疾驰,陶潜也不敢耽误,急急忙忙地跟上。

“等到了大长和,你直接去找高府的大公子。”路上,希夷先生突然开口。

陶潜不解:“为什么?”

“此番,蜀王只怕会让普王出战。”

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陶潜后背发凉,当初他不想回蜀国,便让丁旭跟普王说自己在路上死了,此次去大长和难免会碰面,那样实在太尴尬了,先生想得如此周全,他心生感激:“谢谢先生。”

希夷先生一挥马鞭,他身下的马就如利箭一样飞了出去,这两匹马可是花了大价钱的,是一等一的好马,陶潜也扬鞭,只希望快点到大长和。

......

大长和的夏日闷热潮湿,即使是夜晚这种黏糊糊的湿热还是无法消散,屋子里完全睡不了人,不少百姓就把床搬到家门口,熏了艾草,也能睡得安稳,放眼望去,整个城中街上密密麻麻都是摆的床。

因为晚上禁军巡逻,倒也杜绝了一些偷鸡耍流之辈,竟然比在家中更加安全。

夜幕降临之后,街上还是闹哄哄的,大人们谈笑风生,小孩子你追我赶,不时有禁军手持兵器经过,是一幅平静祥和的夜傍图。

夜渐渐深了,喧闹的人们渐渐进入了梦乡,只是往日即使在梦里也湿热难忍,今晚睡着睡着竟然浑身冰凉,恍如寒冬腊月置身冰雪之地。

慢慢的,有人从睡梦中被冻醒,半梦半醒之中惊呼:“天啊,起雾了,好大的雾!”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怪物 黑云压城、霜重鼓寒。

西南有黑蛇,青首,食象,谓之巴蛇,其长不知几千里,巍峨如山!

“喂!是要进城吗?”巴蛇拖着长长的身子,顺着小五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什么?”

小五坐在巴蛇的背上,抬头看向城门口墨玉的尸体在空中摇晃,心中血气翻涌,喉头哽咽:“巴蛇,你送我上去。”

巴蛇把背拱起来,小五轻轻松松就能碰到墨玉,可是已经面目全非,浑身的骨血都已经被吸干,只留下一张人皮,风吹日晒,受尽摧残。

小五拿出匕首,割断绳索,把墨玉的尸体绑在身后,双眼血红:“进城!”

巴蛇来袭,瘴气蔓延,城门口的士兵都昏过去了,厚重的城门对巴蛇来说犹如一张薄薄的纸片,径直往前,那城门轰然倒塌。

小五眼神阴霾地看着地上的士兵,跟巴蛇说:“要吃烤肉吗?”

“要啊,要啊!”

小五直接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火折子丢到破碎的城门上:“你让这火更大些!”

巴蛇缓缓吹了几口气,大火顿时腾起,几乎把天都要烧着了,那些昏倒的士兵就这样在睡梦中被烧死了,空气中立刻有了烤肉的香味。不用小五说,巴蛇就把那些烤得五分熟的尸体吞入了腹中,的确比生吃更美味:“呀,真的很好吃哦。”

“恩,今日管够!”

“太好了!”

巴蛇的背部宽如马路,小五缓缓站起身,她身上渐渐笼罩了一层阴影,隐在身体里那些如珍珠般闪耀的光亮被阴影吞噬,瞬间变成齑粉,消散在空气里。巴蛇继续往前,看着沿路睡在床上的人,就像并排的烤肉,不禁哈喇子直流。

身后的大火蔓延开来,沿着城墙烧了起来,整个大和城顿时被大火包围。

......

赵弘殷从小在军中历练,六识过人,他住的客栈离城门口很近,刚开始感觉到一阵阴寒,他就醒了,然后就是大火,简直是冰火连天。

火势蔓延极快,他还来不及叫醒客栈的人,整个客栈就被大火席卷了,几乎容不得他犹豫,他只能跳窗而逃,可是身上的衣裳还是被大火燎了大半。

这火也太奇怪了些,太快太凶猛,他第一反应就是用水灭火,可是客栈瞬间就烧成了空壳,他只能往前跑,希望能跑得过这场大火,可是这火却犹如蛇一般,游走在所有房屋之上,可以说是沾之即燃。

赵弘殷已经绝望了,他站在空地上,看四处都是大火,大火把黑夜都照亮了。

这是怎么了?

脑袋里突然灵光一现,他忙往城门口跑,说不定趁乱能拿回墨玉的尸体。

城门口一片狼藉,火光冲天,城门已经被烧为灰烬,他直接走出城门,却见城门上空荡荡的,墨玉的尸体已经不见了,难不成是南诏人入城了,这场大火是不是南诏人的报复?

“怪物,怪物,好大的怪物!”突然往城门口涌来一群人,大家衣衫凌乱,披头散发,一脸惊慌。

怪物?

赵弘殷远远地站着,还没有明白为什么会有怪物,一个火种突然跳到那群人身上,一瞬间,那群人就陷入了火海,在火中挣扎。

竟然活生生地被烧死了,赵弘殷见到这一幕不禁吞了吞口水,这火也太古怪了,能跑会跳的火。

那伙人挣扎间把整个城门堵得严严实实,赵弘殷站在城门口看着冲天的大火,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古怪,太古怪了。

城,现在是进不了的,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往郊外走去,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里的情况告诉高从诩。

......

皇宫内院,郑旻拥着美艳的妃子睡得正酣,突然传来内官的尖叫声。

“走水了,走水了!”

郑旻从梦中惊醒,趿了鞋子跑到门口,这一看不要紧,连天都要被烧红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因为着火,宫里的禁军纷纷过来护驾,当先一位将领半边脸都被烧了:“陛下,整个大和城都烧起来了,我等护您出城!”

“什么?你说整个城都烧起来了?”

“是!”

郑旻大怒:“是不是南诏那群反贼搞的鬼,真是该死,该死啊!”

虽然这样说着,但是此时性命最重要,眼见着火势已经蔓延到宫里,郑旻也顾不得其他,一旁的内官忙替他穿衣裳。

“那走吧!”郑旻当先走在前面,禁军们拥着他往外走。

“陛下,陛下,带上我,带上我。”美艳的妃子直接跑了出来,呼喊着郑旻。

但郑旻没有回头,脚步决绝地带着禁军、内官匆匆往外走去,大和城烧了就烧了,大不了重新换一个都城,但自己的性命没有就是真没有了。

走了一半,他突然停住:“蛊虫王呢?”

身后的内官忙递上一个盒子:“陛下!”

郑旻一把拿过盒子抱在自己怀里,南诏那群人最喜欢用蛊了,这蛊虫王能保自己性命,当然是放在自己手中最安全。

前方突然跑过来一队惊慌失措的禁军,似乎身后有什么在追他们,他们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怪物,怪物,怪物啊!”

啊!!!

那伙人还没有跑到跟前,就见一个火种跳上身,一伙人瞬间就被烧焦了,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哎呀,烧焦了,没注意火候,吾觉得还是五分熟好吃。”

那个声音好像是自言自语,并没有得到回应。

眼前的雾气越来越厚重,郑旻感觉通体发寒,忙拉住一旁的禁军:“保护好我,保护好我。”

亲眼目睹那队禁军被烧焦,在场的所有人难免心中发怵,大家手持刀剑,都挤在一处,似乎只有这样才有安全感。

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气,突然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那身影何其大,郑旻需要高昂头颅才能窥见其真容。

“蛇!好大的蛇啊!”郑旻吓得双腿发软,毫不犹豫就要往回跑。

身边的禁军也吓得两股战战,但有那比较理智的人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蛇,是不是南诏人的障眼法,或者,或者是蛊虫?”

郑旻听到这句话,勉强恢复了理智,对对对,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蛇呢,一定是南诏人耍的阴谋诡计,不怕,不怕,他有蛊虫王在手。

这样想着,他就打开了怀中的盒子,大喝一声:“虫王一出,万虫消亡!”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陪葬 皇宫内院中的所有人都希望眼前的一切是障眼法,只寄希望于蛊虫王能破了南诏人的阴谋诡计,这样的惨状是所有人梦中都敢有的,却出现在他们面前。

巍峨如山的巨蛇面前,他们这些人犹如蝼蚁,扑面而来泰山压顶的恐惧。

郑旻打开了盒子,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浑身漆黑的蛊虫王,这条蛊虫王不知击退了多少次南诏人,简直是战无不胜,只希望这一次也能解救他们。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一向有王者之气的蛊虫王竟然缩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郑旻骇然地睁大双眼,晃了晃手中的盒子:“虫王,快点,快点醒醒,不要睡了。”

一旁的禁军看着渐渐逼近的巨蛇,又看了看那条虫王,吓得尿了裤子:“陛下,虫王是不是也怕了?”

郑旻回身一个耳光抽了过去:“胡说,虫王怎么可能怕,虫王,快点,破了这障眼法。”

说不定这条巨蛇只是一条蛊虫。

可是那条蛊虫却无动于衷,蜷缩在盒子里就像死了一样。郑旻突然觉察到事情的严重性,也不去看几乎近在咫尺的巨蛇,转身往回跑。

可是一转身,却发现整个宫殿都已经烧了起来,炙热的大火席卷一切,他已经无处可逃。

郑旻抱着蛊虫王张皇四顾,指挥禁军和内官:“杀,给我杀了这条蛇,管它什么妖魔鬼怪,我是天子,我是龙,有真龙护身,何惧一条蛇。”

禁军的职责是保护君王,即使恐惧已经控制了大脑,他们还是提起刀剑去攻击巨蛇。

可是巴蛇哪里是他们能伤分毫的,还没有靠近就变成了火团,巴蛇缓缓呼出一口气:“今日终于能饱餐一顿了。”

往日被镇压在山下,只能靠瘴气和外面的那些蛇网一些猎物,但是总是吃得不酣畅,今日放开肚子吃,格外快活。

郑旻亲眼看着那条大蛇把那些被烧着的禁军吃入腹中,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要崩溃了,毫不犹豫地他把身旁的内官也推了出去:“这些都给你吃,都给你吃,你不要吃我。”

“郑旻,拿命来。”小五立在巴蛇的头顶,居高临下地看着郑旻:“巴蛇,他是大长和的王,整日用美酒佳肴养着,细皮嫩肉,最是可口。”

巴蛇立刻来了兴趣,直接伸出头,认真地看了看郑旻,果然闻着就很香。

郑旻与巨蛇四目相对,如此近距离的看,他身下一滩水,阵阵骚气传来。

巴蛇伸出舌头舔了舔他,郑旻从头到尾就像被口水洗了个澡,浑身黏黏糊糊,那蛇头上站着一个小姑娘,五六岁的模样,衣衫凌乱,看见了人,郑旻反而松了一口气,人驭兽而已,他壮着胆子说:“我与你有何仇怨,你为何要取我的命?”

小五浑身上下泛黑,只眼睛是红的,她声音空灵,恍若来自地狱:“你杀我师兄时可有想过今日?”

“你师兄是谁?”

“南诏王!”

一瞬间郑旻惊得七窍升天,今日是无法善了了,但求生是本能,他突然看向怀里的盒子,立刻把那盒子扔了出去:“不是我杀的,是蛊虫王杀的,它吸干了南诏王浑身的骨血,不是我,不是我。”

那个盒子摔在地上,滚了几滚,躲在里面的蛊虫王也跌在地上。

小五手持匕首突然从巨蛇头顶跳下来,那匕首狠狠地朝蛊虫王刺过去,因为有巨蛇的威慑,那蛊虫王如石化一样,分毫不敢动。

双脚落地,匕首刺穿了蛊虫王,黑色的血溅了小五一脸,那蛊虫王身子扭来扭去,小五直接把它钉在地上,竟然就那样看着它的血慢慢被放干。

直到蛊虫王断了气,小五抽出匕首一步一步走向郑旻:“不管是你,还是它,今日谁都别想逃!”

蛊虫王被杀之时,郑旻已经瘫倒在地,此刻看着小五手上的匕首还滴着黑色的血,明明只是一个小姑娘,他却感觉自己浑身没有了力气,不能反抗丝毫。

“吾要吃五分熟的。”巴蛇突然开口说话。

五分熟,火种还在身上跳跃,衣衫烧毁,皮肤被烤得焦香,人却还没死,外焦里嫩,格外可口。

小五嗜血一笑:“好,那就交给你吧。”

郑旻还来不及想什么是五分熟,身上一疼,一个火种直接跳上了他的头发,阵阵焦香,巴蛇十分满意,好整以暇地在一旁等着。

小五收了匕首,见郑旻在火中挣扎,就像一条肉虫,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又如何,就算他掌控生杀大权又如何,在绝对的强大面前也如蝼蚁般细微渺小。

巴蛇不错眼地看着郑旻:“好了!”

五分熟,刚刚好,长舌伸出,郑旻被卷入口中,空中还留下了他的呼喊声,眨眼就消失了。

进了蛇腹也不是即刻就死,是被胃液慢慢溶掉,头脑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化为乌有,这种死就是凌迟处死。

小五满脸黑色的血,火光中犹如地狱的使者,她慢慢走向巴蛇,路过蛊虫王尸体的时候直接踏了上去,用脚一碾,那条虫变成了肉泥。

巴蛇细细地品了品郑旻的肉味,的确回味无穷:“虽然很好吃,但我还是没有吃饱。”

小五冷酷地看着整座城变成了火城,面无表情:“这城中的烤肉成千上万,够你吃了。”

巴蛇顿时快活不已,竟然毫不犹豫地让自己的身子慢慢变长,漆黑的身子在火光中散发着寒光:“哎呀,终于不用节食了,能敞开肚皮吃了。”

巴蛇的身子迅速变长,长到能把整个大和城围起来,这些烤肉都是自己的了。

小五立在巴蛇的背上,看它青色的头直耸云霄,用身体把整个大和城据为己有,这里的人都成了它的食物。

满城的百姓犹如身处末日,漫天的大火,巨大的怪物,连禁军都被吃光了,他们四处逃散,却发现逃无可逃,连城门口都出去不了,整个大和城成了死城。

小五眼神冰冷,这些人都死有余辜,他们凭什么取笑师兄,那么好的师兄凭什么成为他们的笑谈。

她,要整个城为师兄陪葬!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嗜血咒 和风微醺,仙气缭绕,弥罗宫的皇极凌霄殿,度厄星君与凫篌喝了好几杯琼浆玉液,白鷮与小鵹依旧打得难分难舍。

青鸟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好整以暇地喝着琼浆玉液。

“难不成星君要一直把我们拘在凌霄殿里?”凫篌还是有些挂念朱厌,不知道她在凡间可好,不过已经过了这些许时辰,还没有消息传来,那就证明她已经解了巴蛇的危机。

仙娥们又端了些果子来,度厄星君忙冲那边还在打架的两只鸟喊:“两位也该歇歇了,吃些果子也好。”

鸟自然是爱吃果子的。

白鷮和小鵹功法相当,也没有分出个胜负,只是上次在凡间白鷮着了小鵹的道,所以耿耿于怀,自然不愿意就此罢手,手中的招式也凌厉起来。

小鵹一向少言少语,但是面向阴狠,穿一身深青色的衣裳,每每都是杀招,要置白鷮于死地。

双方不罢手,度厄星君也不多言,索性这凌霄殿足够大,也能让他们放开手脚打。

度厄星君被凫篌一双眼看着,只能叹一口气:“大人如果不愿意待在凌霄殿,我带你去外面逛一逛,大人许久不曾上天宫,干脆这次好好看一看天宫的美景。”

这是肯定不会放人了,凫篌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突然一个天兵闯了进来:“星君,巴蛇逃出了阵法,已经伤了万千百姓,天地让您速速下凡,重新镇压巴蛇。”

度厄星君突然站起身,迎了上去,一脸焦急:“我如何能镇压,这巴蛇当初可是三清五老亲自镇压的,我去下界还不是成了巴蛇的口粮。”

巴蛇威力无穷,天帝已经吓得不敢出面了,那天兵还算沉稳:“道德天尊当初把‘上宝七寸紫金竹’留在老君山,天帝让星君先去取紫金竹,自然能收服巴蛇,重新镇压。”

度厄星君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天兵天将呢,天帝怎么让我去呢?”

“天帝让星君带一千天兵。”

“三十六天将呢,为何让我去嘛。”度厄星君实在不想接下这桩苦差事。

“这差事本来是勾陈神君的,只是勾陈神君如今不在天宫,就只能麻烦度厄星君了。”那天兵也叹了一口气,如今的天帝性子软弱,如果不是三清五老举荐,是无论如何都坐不上天帝的位置的,现在虽然成了天帝,但是能指挥的兵力和神仙也实在有限,连三十六天将都难以指挥得动。

度厄星君一向是天界的百灵鸟,最是会逢迎拍马,整日哄得天帝高兴不已,如今出了事,天帝自然第一个就想到他。

度厄星君也没有办法了,只能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啊。

一千天兵已经陈兵南天门,这次出兵和上次去阴间耀武扬威可不同,一个不慎,度厄星君就会灰飞烟灭。

虽然心里发怵,但是毕竟是神仙,度厄星君还是挂碍下界百姓的,只能披挂上阵。

“诸位大人稍作,我快去快回。”度厄星君与大殿之中的几位拱了拱手,然后与那位天兵离开了。

那位天兵来时,白鷮与小鵹就停止了打斗,此刻见度厄星君离开了,白鷮问凫篌:“巴蛇出阵会不会与朱厌大人有关?”

凫篌看了一眼青鸟,见她与小鵹不动如山地吃着果子,还有她嘴角那若有似无的一丝笑容,都让他心中打鼓。

凫篌直接走向青鸟:“你们对朱厌大人做了什么?”

青鸟看了小鵹一眼,露出一个笑容:“马上你们就知道了。”

小鵹一直低着头,悠闲地吃着果子,这是一种胸有成竹的淡定。

凫篌心中焦急,也顾不得气度和修养,直接幻化成真身,一只黑色的大鸟直冲小鵹,锋利的双足掐住他的脖子:“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小鵹一点都不怕,看了青鸟一眼,青鸟立刻抽出鞭子朝白鷮抽去,幸好白鷮早有准备,直接跑出了殿外,他肯定是打不过青鸟的,打不过当然要跑啊。

“杀鸟了,杀鸟啊,来人啊,杀鸟了。”

凫篌没有管白鷮和青鸟,身后的尾翎突然变长,像一条蛇一样直接刺入小鵹的眼睛:“你说不说?”

那只眼睛顿时鲜血直流,小鵹没有想到凫篌如此狂妄,疼得锥心,但他还是不说。

凫篌已经没有了耐性:“那今日就先杀了你,再杀了青鸟,然后是在凡间的高从诲!”

小鵹的另外一只眼睛瞳孔放大:“你找到他了。”

“是,我找到他了,这次,绝对不放过你们,定让你们灰飞烟灭。”

小鵹突然怕了,如今西王母在凡间,没人能护得了他们,青鸟还能与凫篌一战,而自己和大鵹是万万赢不了的,自己还好,他不愿让凫篌如此疯狂地去报复大鵹,到时候重新归位就难上加难了。

“嗜血咒,是嗜血咒!”小鵹喊道。

凫篌突然怒气大涨,瞬间幻化成人形,直接折断了小鵹一条胳膊,然后硬生生地扯断:“混账,你们这群混账!”

嗜血咒,这是逼着朱厌成魔,逼着朱厌被天上人间遗弃,逼着三清五老让朱厌元神俱灭。

到时候就不是简简单单的镇压了,那就是彻底地从这世间消失,就像从未来过一样。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昆仑山自诩神仙宝地,却如此肮脏可耻,实在让人不齿。

凫篌也不在这凌霄殿与天界这群懦夫虚与委蛇,他远远地把小鵹掷出了大殿,脚步带风地往外走。

外面,青鸟追得白鷮四处逃窜,凫篌的尾翎幻化为利剑,他毫不犹豫地朝青鸟刺去。

青鸟被突如其来的利剑吓了一跳,再看向凫篌时破口大骂:“你有病吗?”

朱厌与昆仑山的关系非常的复杂,虽然她每次出世都要找西王母的麻烦,但每次也都会手下留情,凫篌自然也不会赶尽杀绝,但是,这一次,他真的想将他们碎尸万段。

只是要杀青鸟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凫篌替白鷮解了围,也不恋战:“白鷮,我们走!”

青鸟被凫篌步步逼退,这才看到大门口的小鵹,她也顾不得去追凫篌他们,直接扑向小鵹:“小鵹,你怎么了?”

“嗜血咒,他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留下 凫篌朱厌,见则有兵。

世人都以为凫篌只是朱厌的坐骑,往往敬畏朱厌,却无视凫篌,一个普通的坐骑自然不会让这些神仙放在眼里,但是他凫篌又岂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坐骑。

天宫上风起云涌,凫篌一袭黑袍,衣角被风吹得猎猎直响,手中的尾翎剑在霞光中熠熠发光。

“凫篌大人,你莫要为难我们了,天帝只是让你稍坐几日而已。”南天门的天兵有些无奈,度厄星君刚带了一千天兵离开,这位凫篌大人就闯了出来。

凫篌眉间凝重:“你们让开!”

那天兵一皱眉,这凫篌还真是油盐不进,任凭自己苦口婆心都不愿意留下来。虽然度厄星君带走了一千天兵,这南天门还有一千天兵,留下凫篌绰绰有余,这样想着,他便有了些底气:“大人还是回凌霄殿吧,否则只能我们压大人回去了。”

自从得知朱厌中了嗜血咒,凫篌就神经紧绷,他现在只想快点下凡,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能让朱厌成魔,否则真的就无法挽回了,他本来不愿与天宫大动干戈,但是他们,实在让自己忍无可忍。

手中的尾翎剑直接飞了出去,那天兵立刻身首异处。

“废话太多!”

其他的天兵见此,全部涌了过来,凫篌冷笑一声,就算再多的天兵也只是自己的剑下鬼罢了。

眼见着一袭黑袍的凫篌被上前金甲天兵淹没了,白鷮拿着刀也冲了进去:“凫篌,我来帮你。”

南天门顿时一片混战!

可是即使这样,天帝也是龟缩着闭门不出,四周的云头都站满了看热闹的神仙。

“咦,这凫篌还挺厉害的。”

“是啊,没想到主演的坐骑也这么厉害,朱厌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不知道本仙下去能不能与他打个平手。”

“得了吧,只怕吃不了他三招!”

“来来来,开赌,你们觉得谁会赢!”

“我赌凫篌!”

“凫篌。”

“凫篌!”

......

“你们就这么看不上天兵?”

“切,天兵那群酒囊饭袋还是算了吧。”

天宫这些神仙,平日里闭门自扫,需要卖命的事从来不出头,看热闹时比谁都积极,背后多嘴多舌也不知小些声,那些本来还在奋战的天兵听他们嚼舌根,顿时气得胸口涌血,恨不得喷出一口老血。

凫篌和白鷮一黑一白与天兵们杀得风云变色。

白鷮一身白衣都变成了红衣,凫篌黑色的袍子吸满了血变成了紫黑,袍角还一直在滴血,一滴一滴的血落在云头,犹如开得最艳丽的牡丹。

直到杀了最后一个天兵,看着天兵的尸体化为烟雾,凫篌浑身浴血,嘴角一抹血迹:“白鷮,你可还好?”

白鷮也杀红了眼,看着被杀得精光的天兵,竟然油然而生一股豪气,他大喊:“死不了!”

“好,那我们走!”

天兵被全灭,凫篌和白鷮也走了,看热闹的神仙纷纷散了,各个云头都留下了成堆的瓜子壳。

“凫篌这么急着是要去哪?”

“去凡间吧。”

“凡间又出了什么事?”

一位神仙悄悄地说:“听说巴蛇出了阵!”

听到这个消息,神仙们顿时惊呼,然后如风一样跑回自己的府邸,还是继续闭门守关吧,为了修炼成仙,大家吃了多少苦,可不要去当了炮灰。

......

大和城外十里的的大山里,高从诩正在沙盘上排兵布阵,远山抱着瑟瑟在一旁数星星。

这时将士来报:“公子,赵将军来了!”

高从诩一惊:“快请!”

赵弘殷形容有些狼狈,发冠散掉,身上穿的亵衣被烧了大半。

“赵将军,出了何事?”高从诩忙迎了过来。

一时之间赵弘殷不知如何讲,他吞了吞口水,皱着眉头:“大和城着火了。”

对于着火这件事情高从诩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乱世当道,不管是反贼、叛军,占领一个城池总是要放几把火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彰显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来过。

如今郑旻与南诏人势同水火,被南诏人放几把火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只是这场火殃及了赵弘殷,就让高从诩有些吃惊:“赵将军可有受伤?”

赵弘殷摇了摇头,大和城的这场大火的确无处说起:“公子还是亲自去看看为好。”

“恩?”高从诩认真地看着赵弘殷:“可是出了什么事?”

“公子亲自去看就知道了。”

这时,远山突然惊呼:“怎么这么大的火,是哪里着火了。”

高从诩立刻站在一块石头上抬眼看去,只感觉半个天都被烧红了,那个方向正是大和城的方向,他一脸错愕的看向赵弘殷:“这就是赵将军说的着火了?”

赵弘殷点头,没错,就是着火了,只是这场火格外大。

“走,去看看!”

郑旻难不成是废物吗?南诏人就算再厉害,也不能烧了整个城池吧。

高从诩领了四五十人快马加鞭往大和城跑,离城池越近,越能感到阵阵热气翻涌,待离城还有二三里时,他们便再也无法靠近了。

整个世界似乎都被这场大火照亮了,火光中高从诩满头大汗,即使隔得这么远,也能感觉皮肤被大火烘烤着,他震惊于眼前看到的一切。

高从诩生在乱世,跟着高季昌东奔西走,见过一个又一个战败的城池,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城池被烧得如此彻底。

他们站在原地,没有见过一个生还的人,情况比他们想的更严峻。

“看,那是什么?”一个士兵突然大喊!

一个黑色的影子耸入云霄,在火光的照映下那个影子被一览无余。

“天啊,是蛇,是蛇!”

巨大如山的蛇。

高从诩一阵心慌,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快走!”

一群人也来不及多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大家拼命地挥动着马鞭,只希望离大和城更远些,离这个怪物更远些,苗疆之地果然多有危难,他们,他们要回荆南,回荆南!

可是,任凭他们跑得有多快,巴蛇冷漠地看着那群人,尾部轻轻一扫,顿时人仰马翻!

巴蛇冷酷的声音传来:“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深渊 赵弘殷这一生鲜少有事情会让他后悔,此刻,他却深深地后悔了,他不应该掺合进荆南的事情,反正杜爽已经陪着白大夫回了赵国,他与荆南本来就没有多少情分,如今,被那条巨蛇的尾巴扫到地上,翻滚之间,满嘴满鼻都是泥土,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

大和城的火似乎眨眼间就会烧到他们身上,高从诩从高高的马背上跌落,突然大腿一疼,抬眼看去,整个右腿已经被马踩烂了。他趴在地上一动不能动,看着士兵们慌乱逃窜,可是能逃到那里去,就像整个大和城中的百姓,逃无可逃。

“公子!”远山也跌下了马,看到高从诩这边的情况,马上跑了过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把他扶起来:“公子,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高从诩突然笑了笑:“远山,或许死了我就解脱了,如今找不到小五,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

“公子,何必说丧气话,走,我们一定能够逃走的。”远山咬紧牙关,眼见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被那大蛇吞入腹中,却始终不松开手里的高从诩。

公子伤了腿,只要他松开,必死无疑。

赵弘殷动作迅速,几个翻滚之间躲进了一个土坑里,把身上盖满了枯枝败叶,只希望这样能寻得一线生机。

那些妄想逃跑的士兵所剩无几,可是他们越逃,巴蛇就越捡着他们先吃,直到吃完所有人,他伸长脑袋,直逼高从诩:“既然你们主仆情深,就送你们一起死吧。”

远山看着那条蛇,身体僵硬得不能动了,却突然扫到了巨蛇的背上,他大喊道:“小姐,小姐,五小姐!”

高从诩的腿已经废了,半个身子靠在远山的身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泪眼婆娑:“小五,是你吗?”

躲在土坑里的赵弘殷听到动静便从缝隙中往外看,只见一条巨蛇几乎遮天蔽月,浑身漆黑,而那条蛇的背上却站着一个身姿柔弱的小姑娘,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满面寒霜,拒人千里之外,她的身后是烧红了的天,漫天的大火映得她如这世间的神。这一幕深深地映在了赵弘殷的脑海里,往后余生想忘也忘不了。

小五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一层黑气,她如傀儡一样茫然地看着巴蛇吃掉那些挣扎奔跑的人群,直到听见高从诩的声音,她的眼睛才重新聚焦,喊了一声:“大哥!”

巴蛇本来想把这两个连在一起的人一口吞入腹中,听见小五的声音便问:“你认识他们?”

小五立刻从巴蛇的背上跳下,直接跑向高从诩,见他的腿鲜血直流,便问:“大兄,你怎么了?”

“小五,你怎么和这条蛇在一起?”

小五却像献宝一样把自己的后背给高从诩看:“大兄,你看,多亏了巴蛇我才拿回了师兄呢,巴蛇吃了郑旻和全城的百姓,我替师兄报了仇。”

小五一脸喜色,就像一个等待表扬的孩童一样。

高从诩见她满脸污垢,看着那张樱桃小嘴轻飘飘说出的话,心如重鼓锤,满城的百姓就像是兔子啊、狍子啊、野猪,似乎不值一提,不,这不是她的小五,绝对不是她的小五。

小五脸上的笑意在看到高从诩眼里的恐惧时,瞬间荡然无存,她一步一步地靠近他:“大兄,我替师兄报了仇,你为什么不笑,难道你不高兴?”

“小五,刚刚,刚刚这条巨蛇吃了我荆南五十将士。”

“吃了就吃了。”

“可是这些人留下来就是为了找你。”

“小五,你跟我回去。”高从诩伸手去拉小五,入手的皮肤异常滚烫,他心中一惊:“你竟然还在发热。”

这热,已经一月有余,如果是正常人早就烧死了。

小五却甩开他的手,冷冰冰地看着高从诩:“你是在怪我吗?”

高从诩却不知如何说,怪小五什么呢?怪她给墨玉报仇,怪她杀了郑旻,怪她杀了满城百姓,怪她与这条蛇狼狈为奸。

这可是他的小五,本应养在闺阁之中,每日只须赏花听曲,仆妇丫鬟前拥后簇,如今她的手上沾上了成千上万条人命,这可如何是好,往后余生,她该如何面对世人,她的人生还要不要了。

高从诩不禁潸然泪下:“大兄没有怪你,你跟我走,我们现在就回荆南。”

就算与整个世界为敌,荆南也会护着小五。

“你说过,要让吾吃饱的。”巴蛇突然出声,它的眼睛幽深,让人望之就心生恐惧。

蛇欲吞象,更何况是如此庞大的巴蛇,解除了封印,整个人类都沦为了它的盘中餐,它享受了如此饕餮盛宴,自然不会再回去忍饥挨饿。

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高从诩,小五的心微微一紧,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向巴蛇:“我陪着你,你放他们离开。”

“下一站,勐腊!”

今日已经吃得心满意足了,巴蛇并不在乎这两个人,非常大方地点了点头:“好,我们去下一个城池!”

一回生,二回熟,巴蛇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吞下去。

“小五,不要!”高从诩大喊:“小五,你回来,你回来。”他听见了,听见这条巨蛇说下一个城池,是不是下一个城池也会如大和城一样,化为乌有,高从诩心中发慌,直接挣脱了远山的束缚,往前跑去,他要把小五拉回,可是他的腿已经废了,没有远山的支撑只能摔倒在地,他只能用手抠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前爬:“小五,你回来,回来。”

再往前就是深渊,他的小五,不能坠落深渊!

“呱噪!”巴蛇似乎有些不耐烦,直接一摆尾就把高从诩和远山甩到十里开外。

耳边终于清净了,巴蛇欢欣不已:“他叫你小五呀,那我也喊你小五。”

小五没有作声,沉默地爬上了巴蛇的背。

“怎么?你不开心?”巴蛇的声音陡然降到了冰点。

小五麻木地摇了摇头:“我们走吧!”

“好!烤肉,我们来了。”

巴蛇渐渐伸展自己的身体,整个苗疆大地都在颤抖,一时之间高山倒塌,洪水蔓延,哀嚎遍野,这天,是真的塌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地动 公元913年六月,大蜀国君王建令大将军刘知俊领兵两万攻入大长和,普王王宗仁任副将随行。

两万士兵浩浩荡荡从都城出发,陈兵大蜀边境,戎城。

营帐密密麻麻,主帐里王宗仁刚吃了一粒丹药,在见到希夷先生以前,这些药吃一粒少一粒,所以他格外小心。

他面前的桌案上放着大长和的舆图,大和城被着重标记,从这里前往大和城还有半月有余,一想到即将到手的军功,他就激动不已:“刘将军在哪里?”

“明日就要入大长和,刘将军与几位将军在谈话。”丁旭在一旁端茶倒水。

王宗仁的脸立刻黑了,再怎么说他也是父皇钦点的副将,刘知俊排兵布阵却不叫上自己,明摆着是看不上自己,这样想着,心情就有些不好了:“去,你去请将军过来,就说我有事与他商议。”

“是。”丁旭转身出了营帐。

王宗仁从小身子就弱,他是王建的长子,出生被寄予了厚望,无奈身子不争气,这些许年都窝在屋子里养病,对于这个王爷,外界的人并不看好,乱世之中身体健康才是本钱,否则登上了那个位置也是为他人做嫁衣,不知不觉,众人对这位普王就有些轻视了。

刘知俊和左右将军正在商议明日入了大长和该如何行军。

虽然蜀国与大长和是邻国,但是蜀国地貌复杂,行军十分缓慢,刘知俊希望骑兵能先行,步兵押后,骑兵最好赶在荆南的将士之前到达,这么一大张饼,当然是吃热乎的,难不成等别人吃完了自己吃些残羹剩饭吗?

虽然荆南与大和城相距甚远,倘若他们从楚国借道走水路的话说不定会先到,所以刘知俊才会着急,更何况还有梁朝庭在一旁虎视眈眈,谁都想分一杯羹。

这边正讨论得热火朝天,突然有士兵禀告:“将军,王爷身边的丁护卫来了。”

听闻禀告,刘知俊虎着脸:“进来吧。”

话音刚落,营帐的门帘子就被掀开了,露出丁旭的一张笑脸:“见过大将军。”

刘知俊点了点头:“何事?”

“王爷有要事与将军商议,麻烦将军走一趟。”

“我正在与诸位将军商议军务,劳烦王爷稍后。”

丁旭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刘知俊:“王爷与将军商议的也是军务。”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场面僵了,左右将军有些尴尬。

“王爷那里要紧,刘将军先去见王爷,我们在这里等将军。”

“是是是,刘将军先去。”

“我们正好喝杯茶。”

......

见几位将军这么说,刘知俊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压住心中的怒火,他刚刚投奔到王建名下,根基还浅,就算这王宗仁再无能,也是大蜀的普王,不得不低头。

刘知俊与几位将军说了几句话,让他们继续集思广益,等自己回来,就跟着丁旭去了王宗仁的营帐。

“王爷!”刘知俊抱拳行礼。

王宗仁忙笑着迎上刘知俊,双手扶住他的胳膊:“如今在军中,我身为副将理应向将军行礼,倒当不得将军的礼。”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饶是刘知俊心里十分瞧不上这位普王,但普王如此放低姿态,他也不好拿乔:“因为顾及王爷的身子,我便没有请王爷过去商议,都是些粗人,难眠扰了王爷清净,准备商议妥当了亲自向王爷禀告。”

虽然王建让王宗仁任副将,刘知俊却不能真的把他当作副将。

王宗仁直接携了刘知俊的臂膀:“我从未上了战场,将军的担忧是极有必要的,我请将军过来,只是想与将军商议,能否让我带一队轻骑先行前往大和城。”

刘知俊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刚刚商议让骑兵抢占先机,王宗仁就自请前往,难不成风声这么快就透露出去了,再仔细一想也不可能,毕竟直到丁旭前来,无一人出过营帐,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王宗仁:“不知王爷为何会有此种想法?”

王宗仁请刘知俊坐下,丁旭忙上了茶,他一脸诚恳地看着刘知俊:“不瞒将军,当初我身患绝症,是希夷先生把我从鬼门关拉回,先生高徒此次遭遇不幸,我只想快快赶到先生身侧,任其趋使。”

王宗仁找希夷先生治病的事情刘知俊也有所耳闻,此刻见王宗仁知恩图报暗自在心中点头,这普王也算是有良心的:“如今不仅大蜀出兵,梁朝庭和荆南也都有动作,我正与左右将军商议先排一队骑兵打前锋,抢占先机,如果王爷愿意,可以与这队骑兵先行,只是打前锋危险重重,王爷还是三思而后行。”

“好!”王宗仁大喜:“就算再危险又如何,希夷先生是方外人士,难免会被郑旻那匹夫欺凌,只要能助先生一臂之力,我在所不辞。”

没想到普王柔柔弱弱,倒是有些胆色,刘知俊在心里说。

两个人达成了一致,气氛正好,刘知俊正准备回自己的营帐,突然之间一阵天旋地转。

这是怎么了?

王宗仁身子晃了晃,还是丁旭眼疾手快扶着他,他才没有倒地,他立刻去拉已经愣住的刘知俊:“将军,快走,这是地动了,快!”

刘知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蒙了,三个人刚出了营帐,营帐就在身后倒塌了。

刘知俊顿时后背发凉,如果不是普王刚刚拉了自己一把,被营帐这么砸下来,不死也残了,他忙向王宗仁道谢:“多谢王爷的救命之恩。”

大地还在颤抖,整个营地混乱一片,营帐倒了不少,有些人跑了出来,有些人却永远也出不来,一场地动死伤无数。

刘知俊不敢耽误,一边派人保护王宗仁,一边去稳定局面。

几位左右将军都在自己营帐,如果他们受了伤那才损失惨重,刘知俊几乎小跑着往自己的营帐那里去。

还没有到营帐门口,就见左右将军们跑了过来,见到刘知俊时都松了一口气。

“幸好喝了些茶我们就出去方便,倒躲开了,否则还不知道会怎么样,王爷怎么样了?”

“王爷没事,先去看看伤亡情况,让所有人都移到空地上。”刘知俊安排下去。

“是!”左右将军立刻分头行事。

还没有进入大长和就遭此不测,众人心里打鼓,这场地动也实在有损士气,霎时间,人心浮动。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撤军 迢迢山路,天上孤云。

希夷先生与陶潜一路风餐露宿地赶到大和城,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一座城变成了废墟,城墙倒塌,满地疮痍,只余一些残肢断臂,竟然无一活口。

陶潜看着如此惨状,唏嘘不已:“这是什么火烧的?烧得这样彻底,只怕是天火吧。”

所有的木头都被烧成了炭,希夷先生捡起一块碳闻了闻,脸色凝重:“的确不是普通的火。”

这一大片荒原上,一座被烧毁的城池,只有风的声音,即便是六月天,陶潜也遍体生寒,不禁打了个寒颤。

希夷先生四处张望,这场火蔓延极广,连离城外二三里的土地都被烧成焦土,寸草不生,大地漆黑一片,不知为何,心扑通扑通直跳,跟陶潜说:“放个响箭!”

陶潜点了点头。

响箭拖着长长的尾巴飞上天,在天上炸响开来。

两个人在原地等了一会,一炷香的功夫就见三四匹马跑了过来。

“可是希夷先生?”顾竣一马当先,风风火火,远远就喊道。

陶潜也扯着嗓子喊:“正是!”

马还没有到跟前,顾竣就跳下了马,直接跑向他们:“先生,救命,救命啊!”

“出了何事?”

“大公子,大公子,大公子的腿!”

高从诩带着四五十将士从郊外十里赶赴大和城,但是回来的却只有公子和远山。

四五十人消失不见,公子伤了腿,对此闭口不谈,远山也是满脸的忧愁,顾竣领着希夷先生他们进了山,远远地就听到营地的惊叫声。

“公子,我们走吧,去找大夫,不要待在这里。”

一个冷酷的声音响起:“拿刀来!”

“不可,不可,公子呀,万万不可呀。”

“拿刀来!”

再往前走,穿过一片树林,就看到百来十位将士都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一个简陋的营帐里传出高从诩的声音:“刀,我的命令你们是不是听了,我要刀。”

营帐的门帘子突然掀开,远山红着一双眼睛走了出来,突然咬牙抽出一个士兵要中的刀就要往营帐里冲。

那士兵眼疾手快地拉住远山:“远山,现在重要的是治好公子,你莫要胡闹了。”

荆南节度使的长子,以后是会继承整个荆南的,荆南十州,往后只会越来越大,倘若公子没了腿,以后就与那个位置无缘了,这些跟着他的人也就没有出路了。

这边拉拉扯扯,顾竣突然穿过人群:“远山,希夷先生到了。”

听到希夷先生的名号,所有人都呆愣了片刻,继而是欢欣鼓舞,希夷先生到了,公子有救了。

远山的泪立刻就留了下来,他扔掉手中的刀,赶忙迎了上来:“先生,您终于来了。”

希夷先生点了点头就随着远山进了营帐。

陶潜和顾竣直接留在了门口。

一进营帐就传来一股腐臭味,只见高从诩躺在一个用木头搭起来的床上,形销骨立,披头散发。

“先生!”在看到希夷先生时,高从诩挣扎着要坐起来,远山忙去扶,他却一把推开:“先生,你快去勐腊,勐腊。”

希夷先生一愣:“为何去勐腊?”

远山突然跪在地上:“先生,你先替公子治腿吧。”

“去勐腊,小五在勐腊。”

听到小五的消息,希夷先生的心一颤,还是若无其事地上前掀开了高从诩盖在腿上的单子。

眼前的一幕希夷先生倒吸一口凉气,那条左腿倒是完好无损,可是右腿已经全部烂了,如今天气炎热,没有经过及时的治疗,腿上已经生了白蛆,从大腿根部一寸一寸到小腿都烂了,小腿到脚趾全部发乌,这条腿已经废了。

高从诩似乎没有想到希夷先生动作会这么快,他有些难为情地要去拉单子,想重新把腿盖起来。

希夷先生定定地看着他:“耽误太久了,这条腿保不住了。”

高从诩一脸憔悴,并不在意地说:“我早已知晓。”

希夷先生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了一句:“拿刀来!”

听到这三个字,远山号啕大哭,公子的腿还是保不住了。

......

荆南的大将军司空熏率领一万将士从楚国借道,刚入了大长和就遇到了地动。

司空熏行军一向谨慎便让全军原地休整,高从诲却匆匆赶回来:“将军,为何停下了?”

“二公子不要急,我已经派了斥候前去探路,倘若前面没有问题,即刻就启程。”

高从诲哪里愿意多等一刻,大兄和小五都在大长和,他们现在就是要尽快到达大和城,把他们接回荆南:“去晚了,大兄和小五恐有不测!”

荆南从当初的一城到如今拥有十洲可谓是幸苦重重,这一万将士可是真金白银堆砌起来的,就算情况再紧急,司空熏也不能盲目行事,他多年行军,气势是一刀一枪历练出来的,见高从诲如此慌张,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公子的心情我可以谅解,只是我是主帅,要对这一万将士负责!”

高从诲看着司空熏,嘴唇动了动,藏在唇边的话被咽了回去。

大兄和小五的命是命,这一万将士的命也是命,他不能如此冒进寒了将士的心。

“将军!”前去探路的斥候回来了,只是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前路探路遇到大公子派回来的信使。”

“起来吧。”司空熏点了点头。

高从诲抬头看去,见那两位信使的确很眼熟,便问:“大公子可有口信?”

其中一位信使拿出一封信递给司空熏,另一位信使说:“大公子让将军撤军!”

“撤军?”高从诲不可置信,然后看向司空熏。

只见司空熏快速地把信扫了一遍,突然大手一挥:“退兵!”

高从诲忙拉住司空熏:“将军,为什么,为什么要撤军啊。”

司空熏却没有理他,直接命令左右的将士:“把二公子绑起来!”

“为何?为何呀?”高从诲一惊:“不,我不要回去,我要去大长和。”

司空熏没有看他,大步往前,刚从楚国借道而来,这么快就又要回去,还是要派人好好与楚王说一说,以免生了嫌隙。大公子在信中说前面有大难,让他们撤军回荆南,更是着重交代一定要把高从诲带回去,不能让他涉险,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锅子 大长和的东南方向,勐腊隐在群山之中,当初不管是郑买嗣还是郑旻都意取勐腊,只是每每都铩羽而归,折损了不少将士,也就慢慢歇了强攻的心思。

这些年南诏旧人就躲在勐腊,这里地理位置极佳,易守难攻,他们在这里休养生息,繁衍后代,竟然聚集了五千将士,本来是等墨玉一归,振臂一挥,他们就直接杀入大和城,只是现在墨玉身亡,这些人一时有些茫然,目标没有了,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一间吊脚楼里茶香袅袅,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道南大师,如今这种局面该如何是好,还请大师指点迷津。”一位头发花白的将军愁容满面。

“罗将军,五千将士枕戈待旦,将军何不顺应自然。”

“大师的意思是?”

“如今南诏皇室血脉无一幸存,将军何不取而代之。”道南大师是一位和尚,战乱起时,他领着二十来个弟子随罗将军躲进了勐腊,罗将军对他有庇护之恩情。

罗将军忙摆手:“不可,不可。”

“有何不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况且这五千将士是将军一手打造的,将军才是众人的主心骨。”道南大师对那位从未谋面的南诏王不以为然,就算南诏王归位,勐腊的这些南诏旧民也只会听罗将军的指令。

南诏王也只是一个名头而已,聚集天下南诏人的大旗。

罗将军一脸挣扎,露出痛苦之色:“此番犬子为了救南诏王身死,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罗苴佐是罗将军的儿子。

“罗苴佐有情有义,南诏人都记下了这份情。”道南大师在一旁劝慰。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突然,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叫声回响在空中。

两人的谈话被打断,罗将军突然站起身:“就算是以卵击石,我也要会一会郑旻,闯一闯大和城。”

“将军勇者无敌!”

“就拿这位和昌公主祭旗!”

南诏这群人就是为了重创郑氏王朝而生的,就算墨玉身亡,他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如此耽误下去,士气只怕会消磨殆尽,罗将军也不耽误,与道南大师一起下了吊脚楼。

见罗将军下来了,十来个护卫马上围了过来:“将军!”

“把和昌公主拉到练武场!”

“是!”

天气似乎一下子就阴了,罗将军因为要振奋人心,所以把所有人都召集到练武场:“隐忍至此,我们终于要杀入大和城了。”

“杀!”

“杀!”

“杀!”

众将士欢呼不已!

“那今日就拿这位和昌公主祭旗,祝我们旗开得胜!”

“杀!”

“杀!”

“杀!”

在阵阵喊杀声中,郑玥被绑着推到了高台上,整个练武场顿时群情激昂,似乎杀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和昌公主就已经把郑氏王朝踩在了脚下,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郑玥满脸污垢,看着高台下的那一张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心中绝望了,今日只怕再也活不了了。当时从寺庙中逃出,逃过了锦钿的刺杀,却在逃跑过程中被南诏人抓了,直接带到了勐腊,关了这些日子还以为他们要拿自己去和郑旻谈条件,没想到是要杀了自己。

眼见着那刽子手离自己越来越近,铮亮的刀背几乎晃花了她的眼睛,这一刻,她突然闭上了眼,她想活,可是世道不让她活。

这时,大地突然一阵颤抖,然后是轰隆隆的声音,紧接着就看到滔天的洪水直接拍了过来。

场面一时之间就乱了,那刽子手哪里还顾得上去处置和昌公主,丢了刀直接跑了。

和昌公主手脚都被绑了起来,即使面对巨大的恐惧,她也动不了,只能任由洪水扑下来,淹没自己。

罗将军没有想到自己壮志未酬就遇到了天灾,他越跑越快,只要跑到高处就能有一线生机。

“跑不了,跑不了!”前面的人突然大哭,一块铜墙铁壁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洪水把所有人吞噬,这个变故只在瞬息之间。

“嘿嘿!这是不是就是你们说的一锅端?”巴蛇突然把脑袋伸了起来,它的身体盘城一个圆圈,整个勐腊都在里面,它低头看着那群在洪水中挣扎凡人,眼神冷漠。

“恩!”小五的眼睛深不可测,身上脸上竟然爬满了黑色的花纹,如藤蔓一样蔓延整个身体,害师兄的人终于都要死了,她伸出手摸了摸身后的那个皮囊,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舒心,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咦,那个人为什么那样?”巴蛇如看鱼缸一样看着南诏人,却突然注意到了和昌公主,一个被浑身绑起的人,在水中没有任何挣扎,这是一种任命的绝望。

小五也看见了那个女人,突然说道:“把她丢出去!”

巴蛇没有异议,只用尾尖轻轻一扫,和昌公主就被甩到了外面。

心底,似乎还有一丝良知。

“哈哈,现在终于可以吃大餐了!”巴蛇兴奋得直流口水。

小五冷漠地看着那群人,掏出火折子一吹,火苗窜起,她轻轻一丢。

巴蛇立刻突出一口气,顿时火光乍起,无数个火苗纷纷扬扬落到水面上,竟然是遇水不灭。

眨眼间水面就翻滚起来,那些南诏人在滚烫的热水中沉浮,片刻就有气进,无气出了,就算是水性极好的人也渐渐沉了下去。

“果然还是人类会吃啊,这样烫熟的肯定也好吃。”在前往勐腊的途中,巴蛇已经毁了好多城池了,当时看见一群人在吃锅子,它敏而好学,不耻下问,那群人被这条巨蛇吓得尿了裤子,但还是颤抖地告诉它:“这是锅子,把食物煮熟了吃。”

巴蛇点了点头,把那群人吞入了腹中,然后跟小五说:“我也想吃锅子。”

小五淡淡地说:“随你!”

烤肉吃多了自然也想换个口味。只是几息的功夫,滚水里的人都断了气,巴蛇探过头,深吸一口气,滚水连着那些南诏人的尸体全部进入了巴蛇的腹中,无一例外。

巴蛇吃了一个人肉锅子,顿时心满意足:“小五,下一站去哪里?人类还有什么吃法?”

小五却沉默了,心里突然空荡荡的,接下来去哪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疯妇 流年不利,整个大长和似乎遭了天谴,地动频繁、天降烈火、洪水肆意,竟然是把所有的天灾都轮了一遍,简直苦不堪言。

梁朝庭的兵马一看情况不对就退了兵,乱世之中兵马是最珍贵的,是立足的根本。整个大长和风雨飘摇。

百姓流离失所,拖家带口地要离开大长和,即使是背井离乡也在所不惜。

上百个护卫却拥着一辆逆流而上,引得逃荒的人群给出了句句忠告。

“不要往里面走了,快跑吧!”

“听说是有怪物!”

“传言是郑买嗣杀了南诏整个皇室,如今真的遭了天谴了。”

“快走吧,大长和呆不下去了。”

面对那些流民的忠告,顾竣扯出一个苦笑,冲他们拱了拱手:“多谢,多谢!”

就算前路再艰险,他们也必须往前,因为已经没有了退路,他们的目标在前方。

马车里,高从诩气色好了不少,他靠着车壁,掀开了车窗帘子的一角,面色忧愁:“希望这一切都不是小五造成的。”

否则罪过就大了。

希夷先生冷面寒霜:“你真的看清了是一条巨蛇?”

高从诩坚定地点了点头:“那条蛇吃人、会人语,巍峨如山,小五竟然驭蛇而行!”

希夷先生是修道之人,听过见过不少奇闻逸事,但这样的蛇却从来没有听过。世人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就证明蛇腹多大,如今大长和遭了难,说不定还会蔓延到其他的地方,现在务必要找到小五,把她从这条不归路上拉回,否则就是玉石俱焚。

“现在荆南有父亲和从诲,我也放心了。我就算是舍了这条命也不让小五与那条蛇在一起。”高从诩的腿已经废了,右腿空荡荡的。

希夷先生没有说话,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只是眼角眉梢的一丝凝重让人知道他心事重。

显然这件事情十分严峻。

“有大蛇啊,大蛇啊,吃人,吃人,好烫,好烫啊!”

“好烫,好烫!”

“救我,救我呀!”

一个女人疯癫癫地跑了过来,车夫躲避不及,竟然直接撞了过去,那女人直接倒在了马车前。

顾竣立刻下马查看:“喂喂!醒一醒!”

车夫也吓了一跳,忙解释:“我让了,真的让了。”

他们的马车撞了一个女人,众目睽睽之下,顾竣也不能对这个昏倒的女人置之不理,但是他们也实在不便带上这个女人,他敲了敲马车:“公子?”

“何事?”

“马车不小心撞了一个疯癫的女人。”

“女人?”

“恩。”

马车里沉默了半晌才出声:“人怎么样?”

“昏过去了?”

高从诩没有说话,倒是希夷先生开口了:“先带上,在前面寻个地方我再看一看。”

有希夷先生在,众人也不慌了。

顾竣便直接把那女子抱上了马背,自己牵着马往前走,路上全部都是流民,见这伙人没有不管不顾便都继续赶路了,毕竟他们最紧要的是寻一条生路。

艳阳高照,马车朝着流民相反的方向去,一路行来,那些村庄十有九空,只余些年老体弱的人在屋里等死。

顾竣在前方寻了一块阴凉的地方,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伸展枝叶阻挡了大片的阳光。

“公子,我把人安置在树下了。”

“好。”

高从诩的声音落下,车门就开了,希夷先生直接出了马车,径直走向那个女人。

诊治一番,希夷先生喂了她两颗安神丹药:“先等一会吧,这是受了惊吓,等她睡一觉应该能好一些。”

反正大家也走了一上午了,顾竣便让众人埋锅造饭,虽然不知道前面会遇到什么,但终究是要吃饱饭的。

希夷先生站在树下,陶潜拿了一个水皮囊过来:“天气太热了,先生喝点水吧。”

“好。”

希夷先生喝了点水问陶潜:“顾竣派出去的斥候回了没?”

陶潜摇了摇头。

希夷先生的脸更沉了,即使这树荫下微风阵阵,也吹不走他心头的阴霾,墨玉已经不在了,小五万万不能出事,万万不能。

“公子,要下来透下气吗?”远山掀开马车帘子,看向里面的高从诩。

高从诩摇了摇头,那条腿被希夷先生手起刀落地砍掉了,也算是留了一条命,因为行动不方便,他总是待在马车里,还没有习惯自己变成了一个废人。

“那我替公子把帘子都打开?”

“不用!”不想下马车,也不想被人窥视,受不了他们眼中的同情,高从诩还是愿意坐在马车里看书。

远山没有办法,只好把吃的端进马车,就算这马车再宽大,呆久了也会显得逼仄。

高从诩却怡然自得,除了不愿意见人,他还是如往常一样,用饭喝水都十分平静。

众人就在这里休憩了一个时辰,可是那个女子还是没醒,希夷先生不愿意耽误时间:“把她带上吧,我们继续往前走,天就要黑了。”

“是。”顾竣去抱那个女子。

“前面是哪里?”

“景陇。还有五六日就能到勐腊了。”

“好。”

一行人上了马继续往前,马车摇摇晃晃,高从诩手中的书却没有翻一页,他始终记得小五说出勐腊那两个字的冷漠,是不是因为那些人导致墨玉身亡,她就要将那些人赶尽杀绝,只是,这样的杀孽太重了。

“勐腊是南诏旧人的巢穴。”高从诩看着希夷先生叹了一口气。

“她这是心有不甘。”希夷先生有些心疼小五:“这些年她与墨玉早夕相处,情感自然非同寻常,墨玉突然身亡,而且死状如此惨烈,她还那么小,只怕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所以钻了牛角尖。”

高从诩突然狠狠地把手上的书一丢:“郑旻那个混蛋,怎么如此心狠手辣,当初放墨玉子离开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如今倒好,整个大长和都民不聊生,他自己也化为灰烬。”

小五是他们的至亲至爱,不管如何,他们都不愿意怨她,只是这个世道让她变成那样。

可是不论如何,前方都有一个大麻烦等着他们,那条巨蛇谁也不能保证能将它制伏,可是,就算前面是死路,他们也义无反顾,因为那里有他们的小五。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醒了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杆南斗斜。

众人马不停蹄赶到景陇时已经到了下半夜,那个疯妇还没有醒。

整个景陇城十分冷清,看不见丁点的光亮,恍若一座空城,竟然连一间酒楼客栈都没有开。

派出去的人回来禀告:“整个城中都没有人。”

希夷先生叹了一口气:“只怕都逃难去了,去寻一间屋子休整一番,明日继续上路。”

“是。”

景陇城并没有遭受很严重的损坏,因为地动的原因房屋倒了十之一二,路面也有裂纹。

因为害怕还有地动,顾竣便寻了一间茅草屋,就是再遇地动也不会有伤亡。

已经到了下半夜,等到天亮也只一两个时辰,众人也不耽误,安排了值夜的人,其他人就倒地而睡。

还没有睡多久,就传来一个女声:“这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

顾竣靠着墙根抱着剑鞘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声音立刻站了起来,见被丢在一堆稻草上的女人醒了:“既然醒了,那你就走吧。”

那女人睡了很久,此刻醒了看起来倒正常了不少,她四下张望:“大晚上的你让我去哪里?”

“随便你去哪里,不要跟着我们。”

这清醒了的女人正是之前被巴蛇丢出勐腊的郑玥,她站起身看这群人纪律森严,不似汉人,心中微定:“等天亮了我自然就走了。”

顾竣也不好和一个女人计较,丢下一句“随你!”,便又去墙根靠着了,明日还要赶路,他要抓紧时间休息。

郑玥睡了很久,现在却睡不着了,但是四周的人都睡了,只有十来个人在值夜,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她只好重新在草垛上躺下,茅草屋顶破了一个洞,她透过那破洞看向天上的星星,脑袋里却冒出那个大蛇的模样,即使现在想起来也一阵一阵心悸。

那么滚烫的热水,那些南诏人都被烫得掉了皮,想想都疼,郑玥不禁闭起了眼睛,不知道那条大蛇为什么会放过自己,虽然凶神恶煞,但是不知为何,心中有一丝感激,感激它放过了自己。

老天爷终于让她活着了,那她就要用力地活着,好好地活着。

天边露出第一抹日光时,顾竣睁开了眼睛,除了值夜的人还在睡,其他的人也陆陆续续醒了,茅草屋周围顿时热气腾腾。

希夷先生眼神清明地下了马车,陶潜赶紧迎了过去:“先生又没有睡?”

“恩。”希夷先生接过陶潜递过来的水,问他:“那女子醒了吗?”

“醒了!”陶潜指了指那个一脸茫然坐在草垛上的女人,顾竣正在与她说话。

“天亮了,你可以走了。”

“你们去哪里,带我一程,我一个女子在外面太危险了。”

“不行,你快走吧,路上很多流民,你跟着他们走不会有事的。”

郑玥坚定地摇头:“将军恐怕是没有见过人心的卑劣,你以为这些流民可怜,却不知他们比那条大蛇还没有良心。”

顾竣突然眯起眼:“你见过那条大蛇?”

“是。”

希夷先生连忙抬脚走了过去:“真的见过?在哪见的?”

“勐腊。”郑玥不想被这些人丢下,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守卫,如果能跟着他们,也能受到庇护。

希夷先生和顾竣对视了一眼,然后又看向郑玥:“勐腊现在怎么样了?”

“没有了?”

“什么意思。”

郑玥回想起自己目睹的那一幕,身子不自觉地颤抖:“洪水漫进了勐腊,所有人都想逃,但是四周都被那条大蛇围住了,然后是起火了,火在水面燃烧,所有的南诏人都被煮熟了,全部被那条大蛇吃掉了。”

“你不是南诏人?”希夷先生问。

郑玥摇头,却也没透露自己的身份。

“那你看到过一个小姑娘没?”

“什么小姑娘?”

“蛇身上有没有人?”

“我当时吓得头脑空白,没注意蛇身上有没有人?”

“你怎么逃出来的?”

“南诏人绑了我,要杀我,当时洪水来时,我根本动不了,但是那蛇却放过了我,也不知为何。”郑玥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勐腊与大长和一样化为乌有了。

既然南诏人全部被大蛇吃了,小五肯定不会继续留在勐腊,顾竣问:“那我们还去勐腊吗?”

郑玥一惊:“你们要去勐腊?”

希夷先生没有说话,站在原地沉思了半晌才说:“暂时留在此处,待我查清楚他们的方向再决定去哪里?”

“是!”

郑玥就这样留了下来,希夷先生转身去了马车与高从诲说这件事。

“小五还是没有放过南诏人。”

“既然南诏人全部死了,小五还会去哪里呢?”

希夷先生也想不出,这个时候突然有三只鸽子停在车顶,陶潜站在马背上把鸽子捉了下来:“先生!”

这是希夷先生的信鸽。

一封是王宗仁的。他已经到了大长和,却发现整个城成了废墟,问希夷先生在哪里。

一封是梁朝庭的。说是全军遇到地动,不得不退兵。

一封是司马熏将军的。荆南一万将士已经退兵,高从诲被押回了荆南城交给高季昌。

希夷先生看完后把三封信都递给了高从诩:“你看看吧。”

高从诩看完信就看向希夷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

希夷先生也茫然了,这茫茫世间,要去哪里找小五呢,那大蛇行迹不定,他们跟在它身后跑也不是个办法:“陶潜!”

“先生!”陶潜站在马车外。

“斥候还没有回?”

“是。”

已经一天一夜了,派出去探路的两个斥候竟然还没有回,只怕已经遭遇不测了,前方既然有不测,那他们是不是应该继续往前,说不定能遇到。

“再等一个时辰,如果他们还没有回,我们就继续往勐腊去。”

“是!”

世人都怕危险,他们却要迎难而上,因为他们要把小五从这个泥潭里拉出来,不能让她越陷越深,否则她这一生就完了。

郑玥听说他们要继续往勐腊去,整个人都呆住了,不知道现在自己该走还是该留,最后咬咬牙还是留了下来,管他呢,还不如赌一把,赌自己能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正面 太阳升起来之后外面就呆不住了,远山只能让车夫把马车赶进茅草屋里,这茅草屋本来就不大,马车一进去就显得更加逼仄了。

“喂!既然你想留下来,那也不能吃闲饭。”远山从马车上抱了一堆衣裳下来:“这是公子的衣裳,你去旁边打水把衣裳洗了。”

郑玥看着那一堆衣裳眉头都皱了起来:“一上午就吃了你们一碗糊饼汤,却要我洗这么多衣裳。”

“那你洗不洗?”远山冷声,四周已经围上来几个士兵。

郑玥脸一僵:“洗,洗,洗,现在就去洗。”

堂堂的和昌公主沦落至此,郑玥却并没有不甘,她之前受了惊,混在那伙流民之中,虽然脑袋发蒙,但是偶尔也是清醒的,孤身的疯女人自然引得不少男人垂涎,毕竟这样也不必负责,也不会惹麻烦。因为担心受到伤害,这些日子郑玥基本上没有睡觉,脑袋越发不清楚了,幸好今日碰到这群人,虽然他们都一副凶狠样子,但至少不会伤害自己。

郑玥把衣裳拿到茅草屋外洗,准备去拎水时,已经有两个士兵无声无息地把水打了过来,她的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这可真算是遇到贵人了。

和昌公主身娇肉贵,但她也不是一出生就是公主的,郑买嗣没有坐上皇座之前她也吃了不少苦,如今倒不觉得苦,至少心是安的。

远山见她规规矩矩地洗衣裳就进了马车,高从诲正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你确定她是和昌公主?”

远山也从车窗看去,阳光下水珠阵阵,郑玥卖力地洗着衣裳,嘴角竟然还带了一丝笑意,他说:“当日让人去寺庙守着,十来个人都见过这位公主,后来她被南诏人抓走了。”

高从诩点头,这位女子也说了她被南诏人抓了,那大蛇却放了她一马。

这一切都可以对上了。

只是这位公主却没有想象中的娇蛮任性,高从诩放下车帘子:“先生呢?”

“先生在放信鸽!”

如今这种情况,信鸽就是眼睛,希夷先生几乎调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他要对大长和的情况了如指掌,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小五。

“先生,进屋里休息一下吧。”陶潜看先生忙了一上午,递了一块帕子。

希夷先生放走最后一只信鸽,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然后看了看太阳:“时辰差不多了吧?”

“恩,差不多了。”

一个时辰眨眼就过了,顾竣安排大家收拾家伙事,马车也被重新从茅草屋里赶了出来。

顾竣皱眉看着郑玥:“你会骑马吗?”

郑玥赶忙点头:“会,我会!”

“来人,给她牵一匹马!”

“快跑,快跑!”突然一匹骏马飞驰而来,大地都在颤抖。

顾竣惊喜地看着那人,斥候终于回了。

那斥候却一脸惨白:“快走,大蛇来了,大蛇来了。”

一听到大蛇来了,郑玥赶忙抢了一匹马就要跑,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远山也有些慌了:“快走,快走!”

高从诩却大喊一声:“不准走,谁都不准走!”

希夷先生站在路口,远远地就能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就在眼前,山林倒塌,树木被拔根而起,房子颤颤巍巍成片成片地倒塌,身后的茅草屋瞬间四分五裂,所有人噤若寒蝉地看着声音来的方向,即便是顾竣也已经双腿发颤。

“公子,怎么办?”

“不怎么办?等着。”远山颤抖地掀开了车帘子,扶着高从诩出了马车。

整个城池在他们四周瞬间化成废墟,难怪那些人要逃,不逃就只有死路一条。

紧接着一个声音传来,那声音似乎飘荡在空中:“果然要留一个鱼饵,看,鱼饵替吾找到了食物。”

景陇已经被巴蛇围了起来,故技重施,只是今日的食物有些少。

自从勐腊之后,他们去了很多城池,但是大多数城池都空无一人,巴蛇暴怒不已,今日终于遇到两个人,那两人看见自己就跑,它强忍着才没有把两人都吃掉,只吃了一个,让另一个跑,自己就跟着,果然看到了更多的食物。

“小五。”希夷先生一身白衣站在一片废墟中,他惊叹于这条蛇的巨大,但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蛇背上的小五。

小五本来坐在蛇背上,这些日子她看着巴蛇捕杀人类已经麻木了,大和城和勐腊已经被剿灭,她也算为师兄报仇了,也不管其他,任由巴蛇为非作歹。

突然听到这个声音,小五突然清醒了,她站起身看向废墟中的希夷先生,一身白衣,面容清癯,满头乌丝,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先生!”

希夷先生也有些泪眼迷蒙,他伸出手:“小五,来,师父接你回家。”

小五慌慌张张就要从巴蛇的背上下来:“先生,郑旻杀了师兄,我替师兄报仇了。”

希夷先生笑着点头:“小五做得好,现在已经报仇了,小五随师父回九室岩继续修行如何?”

“好好好。”小五一边抹泪一边往下爬,先生说她做得好呢,先生也觉得她做得好呢,心中的那一片阴影顿时烟消云散。

“小五,你要丢下吾吗?”巴蛇居高临下地看着希夷先生:“你想带走她吗?”

希夷先生一身风华,声音温和:“她是我的徒弟,我自然要带她走。”

“可是,是她放吾出来的。小五,你真的要走吗?”

巴蛇说出的话不轻不重,却重重地落在小五的心上,她抬眼看向这些人,这些人都是她认识的人,就算这些日子见惯了各种杀戮,她心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良知:“是,巴蛇,我要回去了,你也回去好吗?”

“不!”巴蛇愤怒地摆动尾巴,整个大地摇晃不定:“吾再也不要回去,你也不许走,你说了不让吾饿肚子的,吾不要再挨饿,你不许走。”

一时间,人仰马翻,高从诩也从马车上摔了下来,郑玥本能地去扶。

高从诩却直接推开了她,冲那条大蛇喊道:“你放了小五,如果你要人陪着,我陪你,你放了小五。”

听到声音,小五忙看了过去,眼泪顿时如洪水一般,她的大兄怎么变成了这样?

“大兄,你的腿呢?”

“小五,你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挣扎 盛夏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景陇却笼罩在一片阴影中,似乎被整个世界遗弃。

巍峨如山的巴蛇伸长脑袋就足以遮天蔽日,它突然张大嘴巴深吸一口气,霎那间风云变色,狂风骤雨,乱石横飞。

巴蛇从破壳而出的那一日就被三清五老镇压,这万万年都在群山之中,倘若从未出来过,它也能继续被压在山下,但是已经见识了人间的美景美食,它是万万不会回去的。

这世间,落子无悔!谁都不许后悔!

巴蛇红色的信子犹如勾魂锁一样,眼见着不少人被它吸进了嘴里,小五承受不了如此猛烈的大风,在它背上东摇西晃,在狂风中怒吼:“巴蛇,不要吃了,不要吃了。”

巴蛇哪里会管小五喊什么,它要吃饱,不要饿肚子,只有吃了这些人小五就会留下来,陪着自己,和自己一起看遍世间美景,吃遍世间美食。

风太大了,雨点啪嗒啪嗒打下来,突然一阵风卷起了高从诩,郑玥一个飞身直接趴在了他的身上,两个人一起落到地上。

“远山,抓住了。”顾竣伸手拉住了差点被卷走的远山,可是风越来越大,即便是他也快坚持不住了。

随行的护卫越来越少,顾竣另一只手抓着一个石狮,手中被尖锐的边角刺破,鲜血直流。

小五急火攻心,突然掏出匕首狠狠地朝巴蛇的背部扎了下去,大喊道:“不要吃了,不要吃了。”

可是巴蛇的背部何其坚硬,小小的匕首根本不能伤其分毫,反而激怒了它,风越发大了,雨也更大了。

连一向不定如山的希夷先生也被这风吹得东倒西歪。

终于,狂风卷着所有人直奔巴蛇的巨口之中,希夷先生乘着这股风向上,手中的利剑直接朝着巴蛇的红信子刺过去,可是还没有碰到,巴蛇就收了信子,闭上了嘴巴,头用力地一摆,把所有人都撞得远远的,落在地上,溅起阵阵泥水。

“公子。”远山忙跑过去看高从诩。

高从诩趴在地上,浑身污垢,可是却依旧看着小五:“小五!”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他们。”雨水让小五睁不开眼睛,混合了泪水,她浑身颤抖。

“你跟吾走,吾就放过他们。”

“好,好,我跟你走,我跟你走。”风雨中,小五吐出了一口黑血,那血瞬间就被雨水冲散流进了泥土里。

巴蛇满心欢喜:“好,那我们走!”

“休想!”希夷先生踏雨而来,即使浑身已经湿透也不能掩盖其风姿,他一个跳跃,竟然直接飞身把小五从巴蛇身上拉了下来,而自己整个人站在巴蛇的背上。

小五被希夷先生丢了下来,陶潜忙去接她,抱着她滚到了一边。

希夷先生双手持剑,凝神闭目,用力地刺了下去,一个大窟窿出现在巴蛇的背上,巴蛇顿时疼痛得扭动着身子:“是你们惹吾的!”

希夷先生一脸冷酷,如此又刺了三两剑,手心滑落几颗丹药入了那些窟窿,突然嘭嘭几声,巴蛇的背部皮开肉绽。

“混蛋,你们这些混蛋!”巴蛇的尾巴狠狠地甩过去,顾竣眼疾手快地拉着远山躲到一边。

远山却声嘶力竭地喊:“公子!”

眼见着那尾巴就要甩到高从诩的身上,希夷先生直接把手中的剑掷了出去,那剑狠狠地插在巴蛇的尾巴上,巴蛇疼痛不已,尾巴就改了方向。

“大兄!”小五冒雨跑过去,陶潜和郑玥扶着高从诩走到一边去。

高从诩却拉着小五的手不放:“小五!”

“快,你们让到一边去。”小五从怀里掏出匕首:“先生没有了剑,我去帮他。”

“小五!”高从诩拉着她。

“大兄,我去帮先生!”小五直接挣脱开他的手,朝希夷先生跑了过去。

风雨交加,希夷先生没有了武器,只片刻就直接被巴蛇甩了一尾,重重地落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那血在雨中凝固成一团,竟然是金色的。

“先生!”小五拿了匕首挡在希夷先生面前,几近祈求地看着巴蛇:“你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尾巴上的剑已经被巴蛇摆掉了,它不发一言地看着小五,然后用尾巴把小五卷起来,一圈又一圈:“吾知道你不想陪着吾了,既然不想陪,那你也去死吧。”

越来越紧,小五感觉自己是一根肉肠,被挤压得五脏六腑都要裂了,空气越来越稀薄,她只能张大嘴巴,任由雨水冲进口中,然后引起阵阵咳嗽!

咳咳咳!

咳咳咳!

咳咳咳!

一口气上不来,往何处安身?

小五身体僵硬,仰着头看着乌云罩顶的天空,自己就要死了吗?和那些被巴蛇吞入腹中的人一样,可是,怎么还是有些舍不得呢?即使这个世界并不完美,但是,还是希望自己能活着!

“小五!”希夷先生又吐出了一口血。

“小五!”高从诩直接往巴蛇那里爬去,手指上全是污泥,他双目欲裂:“小五!!!”

人类太过渺小,面对这个怪物,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

但是,他就是不信。希夷先生从风雨中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但还是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剑,他要拿起剑,要继续战,不能倒下,倒下了小五就死了,不能倒下。

希夷先生的剑能伤巴蛇,巴蛇虽然正在绞死小五,但也没有忽略希夷先生,见这个凡人又站起来了,它冷哼一声,轻摆身体,直接重重地把希夷先生压在了身下。

“先生!”陶潜马上跑了过去:“先生!”

巴蛇冷漠地看着仅剩的几个凡人:“既然你们如此有情有义,那吾就送你们一起走吧!”

如山的身体瞬间压了下来,逃无可逃,高从诩闭上了眼睛,死了就死了吧,黄泉路上也能与小五作伴。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众人认命,连希夷先生这位得了大道的仙人都跑不脱,他们又如何能逃脱。

“孽障!拿命来!”天空突然一阵惊雷,一束金光把这片乌云划开,阳光从那片口子里倾泻而入。

在金光射下之时,高从诩他们立刻就昏过去,不省人事了。

只是昏之前心中嘀咕:“是来了救兵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大战 天空裂开,露出立在云头的一千天兵,他们身穿金色盔甲,威风凛凛。

巴蛇直接把小五扔到一边,现在要对付的是这群天兵,它一脸不屑地看着天兵:“怎么?三清五老就派你们来,这是小瞧了吾还是对你们的实力有什么误解。”

这些天兵也就比凡人强一丢丢。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亲眼看见巴蛇,度厄星君还是震惊异常,如此庞然大物,难怪当初一破壳就被三清五老镇压,他站在云头,突然瞟向下界,在一片废墟烂泥之中竟然冒出一丝金光,这金光让度厄星君身子一颤,难不成那位帝君也在这里?这样一想,心中微定,他咳了两声,凛然正气地看着巴蛇:“你已经扰得下界不得安宁,天帝命我等重新将你镇压,你可有不服?”

度厄星君话音刚落,巴蛇的尾巴直接甩了过来:“你们这些神仙就是话多!”

整块云头都被巴蛇一尾巴打散了,天兵们一个不察,纷纷跌落在地,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度厄星君没想到这巴蛇这么没有风度,连阵都没有叫出招,果然是没有开化的,他身子摇摇晃晃,慌乱中只有一只脚踩在一块巴掌大的云上,头上的金冠也不小心掉了,头发顿时披散下来,气的他咬牙切齿,这还没有开战就已经落了下风。

云头太小,站在上面不稳当,显得不够威仪,度厄星君干脆下了地,心中暗想,幸好有‘上宝七寸紫金竹’,只需把这件法器刺入巴蛇的七寸,它自然被收服。

天兵倒在地上,见度厄星君也下了地,纷纷捡起兵器对着巴蛇,刚才真是失了大颜面,接下来必须严阵以待,灭一灭这凶兽的威风。

度厄星君一挥手:“摆阵!”

一千天兵立刻各就各位,务必先制住巴蛇,可是巴蛇哪里会束手就擒,巨大的身体突然腾飞起来。

天兵们自然不会放过他,纷纷飞了起来,双方缠斗在一起。

巴蛇凶狠无比,坚硬的身体几乎刀枪不入,他的身体越来越长,直到把所有的天兵圈在自己的身体里。

站在地上的度厄星君立刻变色:“不好!”

只要这巴蛇收紧了身体,这些天兵就全军覆灭了,现在已经不能等天兵制伏巴蛇了,度厄星君乘风而飞,朝着巴蛇的七寸飞过去。

七寸乃是巴蛇的命门,哪里会那么容易让度厄星君得逞,根本就不容度厄星君靠近,它直接喷出一口毒液。

度厄星君躲避不及,一片衣角立刻化为乌有,他后背发凉,幸好,幸好没有碰到自己,但是,但是自己这霞光鲛衣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寻来的,如今破了一块,整件衣裳都穿不了了,心中悲愤,直接掏出‘上宝七寸紫金竹’:“你这条臭虫,我和你拼了!”

‘上宝七寸紫金竹’一露面,巴蛇恍然大悟:“难怪你敢来,原来是有道德天尊的法器啊。”

“吾早就看这件法器不爽了,就让你们灰飞烟灭吧。”巴蛇一边收紧身体,眼睛却一只盯着度厄星君,空中毒液横飞。

度厄星君根本靠近不了它,被毒液追得东躲西藏,好不狼狈。

这时,天空一道黑影,狠狠地扎向巴蛇的七寸,然后是一声大喝:“快点,‘上宝七寸紫金竹’!”

嘶!嘶!!嘶!!!巴蛇顿时疼得嘶叫阵阵,他光顾着去追度厄星君了,没想到被偷袭了,七寸被刺,它疯狂地摆动着身体。

凫篌一身黑衣浑身浴血,手持尾翎剑狠狠地扎入了巴蛇的七寸,但是这尾翎剑毕竟比不得道德天尊的法器,只能控制巴蛇片刻而已。

见到凫篌,度厄星君喜极而泣:“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凫篌已经坚持不住了,见度厄星君在那里磨磨叽叽,大吼一声:“紫金竹,快点!”

度厄星君这才发现现在不是痛哭流涕,感怀深情的时候,匆匆就要上前。

只要把这紫金竹插入巴蛇的七寸便可大功告成!

一想到会继续被镇压,巴蛇就挣扎得更厉害,它毫不犹豫地放掉了尾巴缠绕的天兵们,灵活的尾巴直接朝度厄星君而去。

凫篌眼见着巴蛇的七寸开始慢慢愈合,越发地着急了:“快点,快点!”

度厄星君一边躲着巴蛇的尾巴,一边朝凫篌飞过去。

本来还发着亮光的尾翎剑刹那间黯然无光,直接被甩了出去,七寸上的伤口已经痊愈了。

七寸愈合了,巴蛇气势大涨,一个环视,看向凫篌:“原来是一只野鸡啊。”

凫篌羞愤异常,就要重新刺向巴蛇:“我是凫篌!”

如今已经错失了良机,度厄星君懊恼不已,大喊一声:“一起上!”

那些天兵命悬一线之时被巴蛇放了,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度厄星君的喊话,也来不及多想,大家一拥而上。

巴蛇并不把那些天兵放在眼里,只去追度厄星君。

度厄星君也发现了,因为紫金竹在自己身上,巴蛇就对自己紧追不舍,他已经体力不支了,最后仅仅因为自己动作一滞就被巴蛇捉住了。

可是,紫金竹还在身上,度厄星君突然冲凫篌喊:“凫篌,接住!”

凫篌就看见了一个金光,本能地飞身扑去,巴蛇却一摆头,直接把凫篌撞飞了,紫金竹直接摔到了地上,滚了一圈稀泥。

度厄星君吓得闭上了眼睛,完了,完了,就知道这巴蛇难对付,没想到这么难对付。

凫篌力有不逮,瘫软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巴蛇的尾巴把自己也卷起,越卷越紧,如何也挣脱不了。

凫篌和度厄星君面面相觑,今日只怕难以善终。

度厄星君突然大叫:“混蛋,你这个混蛋!”

只见巴蛇漆黑的蛇皮上渐渐渗出绿色的毒液,那毒液侵入度厄星君的身体,顿时黑烟阵阵。

凫篌自然也不能幸免,那是蚀骨挖肉的疼痛,他疼得满头大汗。

巴蛇自然也不会放过紫金竹,只要没了这件法器,自己就不会再被镇压了,它一口毒液吐过去,却发现刚刚还躺在那里的紫金竹消失不见了。

“受死吧!”一声大喝传来,巴蛇的叫声震天动地!

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虚空 巴蛇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天一下就黑了,恍若陷入了末日。

远远看去,只见一个黑影趴在巴蛇的七寸上,隐隐约约冒着一丝光亮,那是紫金竹的亮光。

巴蛇挣扎间松掉了凫篌和度厄星君,两个人落地,虽然留了一命,但是身上的皮肤骨血也伤了过半,如同废人。

“那是谁?”度厄星君看向那个黑影:“难道天帝派了救兵过来。”

那个身影突然在巴蛇的背上站起来,狂风之中看不清容貌,巴蛇被制伏,巨大的身体慢慢缩小,直到完全被收入紫金竹中。

天空之中突然拨云见日,暖暖的阳光照了下来,凫篌这才看向那个人影,日光之下,她浑身黑气,黑色的藤蔓已经长进了她的眼里,连眼白也成了黑色。

凫篌大喊:“不!!!朱厌!”

小五听到声音身体顿了顿,突然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你要去哪里?”

小五没有说话,她往远处走去,阳光在她面前一点一点消散,往后,她便不是被阳光眷顾的人。

“小五!”希夷先生突然从泥土里探出手来。

小五眼神复杂,转身看向希夷先生,再看向自己的身体,如今自己人不人,鬼不鬼,这世道已经容不下自己了。

“小五!你来!”希夷先生面无血色:“来,师父与你说一句话。”

小五叹了一口气,慢慢地靠近希夷先生。

“来,你蹲下!”

小五听话地蹲下,希夷先生却突然抓住小五的脑袋直接朝自己的手腕撞去。

“先生!”小五大喊,却突然闻到一丝香味,她渐渐也就不挣扎了,朝着那香甜味探过头,伸舌头一舔,顿时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滋润了一番。

希夷先生的手按在小五的脖子上,触手滚烫,果然还在发热,只是,只是往后就好了,会如一个平常人一般,成家生子,福泽绵长。

希夷先生浑身的骨头都已经散架了,他嘴角含笑地看着小五抱着自己的手腕,如小兽用食一般。

一旁的度厄星君大惊失色:“帝君,不要,帝君呀!”

小五恍若陷入某种疯狂之中,疯狂地吸着源源不断的香甜,度厄星君眼见着希夷先生慢慢干扁下去。

直到吸完最后一滴血,小五陡然双眼一闭,直接昏死过去,她身上的藤蔓渐渐退去,又变成了那个温润可人的小五。

空中一片亮光,竟然出现了黄帝君的身影。

度厄星君和凫篌忙趴倒在地:“见过帝君。”

黄帝君身姿威严,微微含笑:“你们收服了巴蛇,非常不错。”

“多谢帝君夸赞。”

黄帝君垂眼看向小五,轻轻地摊开手掌,虚空中出现了一把乌黑的长弓。

凫篌一惊:“乌号!”

黄帝君点头,把乌号掷入凡界,那乌号落地成人,竟然变成了希夷先生的模样,那模样与黄帝君一模一样。

“以后就让这位先生陪着小五长大!”黄帝君的声音犹如来自九重天外。

度厄星君一惊:“那帝君呢?”

黄帝君一转身,挥一挥宽大的衣袖:“归于虚空!”

黄帝君越走越远,那片亮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地之间。

凫篌不可置信地看着度厄星君:“黄帝君这是用自己的命救了朱厌?”

度厄星君抹着泪:“帝君归于虚空,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万物皆空,虚空之境不在六界之中,就算是九天的仙神也难以触碰其秘境半毫。

往常凫篌只恨三清五老不识好坏,却没想到黄帝君能以己之命救了朱厌,他一时之间也有些动容,眼眶微红:“都是西王母的错,是他们给朱厌大人下了嗜血咒,要逼朱厌成魔。”

度厄星君叹了一口气:“此事等我禀告天帝,待西王母归位之后再请天地定夺。”

两人都身负重伤,趴在地上一动不能动,阳光炽烈,卯日星君见到这边的惨状跑了过来:“你们这是怎么了?”

度厄星君愤怒不已:“你今日明明当值,看见此处乌云密布竟然不来看看,胆小怕事。”

卯日星君面色尴尬:“我在云头看了半晌,那巴蛇太过凶残,万一我丢了太阳,这世间就陷入永夜了。”

“少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快把我们送到天宫去!”

“行行行,来来来,上车上车。”卯日星君驾着马车。

“我就不去天宫了!”凫篌抬头看去,果然见白鷮飞了下来。

“凫篌,你怎么样了,刚刚我实在是进来不了。”白鷮被阻挡在巴蛇的阵法外面,急得都要秃顶了。

“无事,你驮我去景山!”

“好!”

“且慢!”雷公一脸凶相,突然出现在云头:“凫篌,你杀了一千天兵,这样就想跑?”

度厄星君一惊:“凫篌,你杀了天兵?”

凫篌沉默不语,那就是默认了。

雷公就要上前捉拿,度厄星君突然说:“虽说凫篌杀了天兵有错在先,但是刚刚也是他救了天兵,收伏巴蛇他也有功,这将功补过,天帝应该不必追究了。”

雷公铁面无私:“这些你和我说不着,要说就去和天帝说。”

度厄星君气得破口大骂:“好你个雷公,刚刚我们和巴蛇拼命时你在干什么,在云头看热闹吧,如今倒装起刚正不阿的神仙了。”

“嗯嗯嗯,他刚刚吃了好几袋瓜子呢。”卯日星君在一旁火上浇油。

雷公顿时一脚踢了过去:“把吃我的瓜子给我吐出来。”

卯日星君一躲,捞起度厄星君架起马车就跑了。

雷公低头看着凫篌和白鷮,突然觉得此刻用强的话有些胜之不武,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既然你已负伤,那就先去疗伤,但天帝千叮万嘱,你们千万不要再去凡间了,朱厌大人和西王母的官司自有他们自己解决,你看,就是因为你们的插手才招出了巴蛇,引得如此大祸。”

“只要昆仑山不乱来,我们自然也不随意插手凡间之事!”

“这你可以放心,昆仑山的那两只鸟已经被拘在天牢里了,等西王母归位了自会处置。”

“行,那我们也可以保证不扰了下界。”

“行,只是为了以防意外,天帝还是派了天兵去景山驻守。”

凫篌瘪了瘪嘴,暗自吐槽,这天帝也太小肚鸡肠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梦醒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

九室岩里,陶潜拎着一个灯笼轻敲希夷先生的门:“先生,您还没有睡吗?”

屋里透露着灯光,传来先生的声音:“我无事,你先睡吧。”

“是。”风很大,手中的灯笼被吹得打转,陶潜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己的屋子。景陇一战,损失惨重,无尘到现在都没有醒,高从诩也伤了腿,墨玉身亡,九室岩越发的荒凉了。

“陶潜!”瑟瑟趴在门边,眼睛里满是忧虑。

陶潜忙快走几步:“你怎么还没有睡?是不是饿了?我给你做吃的。”

当初希夷先生与高从诩会和,前往勐腊之前高从诩就命人把瑟瑟送回了荆南,离开数月,瑟瑟还没有从之前的恐惧中走出来,夜间总是会醒几回。

瑟瑟摇头:“无尘醒了吗?”

按照先生的吩咐,无尘被单独安排在一间屋子里,陶潜每日都去瞧好几趟,他摇了摇头,把瑟瑟牵回了屋子:“瑟瑟乖乖睡觉,先生说了无尘一定会醒的。”

“恩。”这些日子瑟瑟越发沉默了。

“瑟瑟不怕,你安心睡觉,我就守在门外!”

外面风声呼呼的,瑟瑟摇头:“不用了,我不怕,你也快去睡吧,明日我同你一起做早饭。”

“好。”

看着瑟瑟睡下,陶潜就出了她的屋子。山中的风极大,门口的树叶片片落下,秋天来了。

......

公元913年秋,梁朝庭接二连三的变故让所有人惶惶不安,荆南城高府更是愁云惨淡。

梁朝庭短时间内更换了两任皇帝,高季昌不想陷入这个泥潭之中,便与高从诩说:“我已经替你向朝廷上表辞呈,合州就不必去了。”

高从诩点了点头,他如今伤了腿已形同废人,就算高季昌不上表辞呈,朝廷也不会让一个废人任合州刺史。

见高从诩不发一言,高季昌难忍痛心,他的长子,龙章凤姿,却成了残疾,如何不让人痛心啊,只是他是家中的顶梁柱,就算再多的风雨,也要扛住:“你的婚事我想了想,虽说已经纳吉下聘,但是你遭逢此难,还是要见一见殷府的人,再来定夺。”

当初婚事在即,小五却被人掳了去,高从诩匆匆前往大长和,婚事自然就耽误了。如今伤了腿,自然也不能隐瞒殷府。

殷府是郢州的老人,也是高季昌收复郢州的功臣,高季昌才择了这桩婚事,不仅能安抚郢州旧民,更是结两姓之好的喜事。

最怕的是儿女亲事结成了仇,高从诩说:“这件事情我会亲自与殷大人说,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尊重他们。”

看着这样的高从诩,高季昌不禁双眼通红,他的儿子,皎皎如明月,君子之姿,却要遭此厄运,实为老天不公,老天不公啊。

“尚将军接回来了吗?”高从诩带尚让去合州准备给他养老的,没想到横生波澜。

“恩,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两个人说了半晌,却始终没有说小五的事情,可是心中记挂,怎么也不能回避。

“我还是想去九室岩一趟。”高从诩说:“或者父亲在襄州给我安排一个闲差,也能离九室岩近一些。”

“此事往后再说吧,希夷先生千叮万嘱,不让我们去九室岩。况且你母亲那里,此番她受了如此重击,你还是在府里多留些日子。”李氏的孩子双双受伤,一个昏迷不醒,另一个断了一条腿,是人都难以接受,她整日在后院以泪洗面,高季昌想去安慰,也不知如何安慰。

这件事情,所有人都受了伤。

“行,我去看看母亲。”提起李氏,高从诩眼神复杂,他深知自己让她失望了,但是就算让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会义无反顾。

巨蛇的事情恍若做了一场梦,谁都没有再提及,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就算说起,没有亲眼所见也难以相信。

现在的大长和成了大蜀嘴边的一块肉,大蜀自然沾沾自喜,放出话去,只说郑旻恶性种种,遭了天谴,明目张胆地派兵蚕食了大片的疆土。

与大长和是邻国的楚国自然也不甘其后,双方在大长和大战了几场,有输有赢,后来达成了共识,把大长和一分为二地瓜分了。

对于大长和的事情,荆南没有再掺和,高从诩也鲜少关注,从高季昌的书房里出来,他看到院中的树落下最后一片树叶,抬头看了看天,阴气沉沉,只怕要下雨了。

“公子,去哪里?”远山推着四轮车。

“去后院看望母亲。”

“好。”

车轱辘在青板石上轱辘轱辘往前,仆妇们在扫地上的落叶,看见高从诩时都恭敬地退到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高从诩即使不看也知道她们的眼神,里面满是怜悯。

只是谁也不知道他心怀坦荡,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竟然想起了当时命悬一线之时,虽然不知道那条大蛇为何突然消失不见,但终归是有人救了他们,一切太像梦了,他却知道绝对不是梦,但是,他活着真好,只要活着,他嘴角噙一抹笑意:“郑玥在哪里?”

“她嫌在府里不自在,便问我借了银子在外面置了间绣品铺子。”远山说:“她见多识广,大长和的绣品与我们这里不同,还挺新奇的。”

高从诩点头,就算是曾经的和昌公主跌入了泥里,也能用力地活,她失了家国,尚且能活得像个太阳,况且是自己呢,只是丢了一腿而已,家还在,亲人还在,荆南还在,那还有什么不满意得呢。

“寻个空闲去她铺子里去看看。”

“好。”

秋风乍起,吹散了乌云。

后院里的气氛向来有些冷,李氏这些日子心情不好,每每垂泪,丫鬟仆妇都不敢近身。

今日竟然听到屋里有人说话,丫鬟见高从诩来,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二公子正在屋里和夫人说话呢。”

高从诩笑着点头,进门就喊了一声:“娘亲,我来了。”

“大兄!”高从诲赶快绕过屏风出来了,从远山手中接过四轮车,推他往内室去:“正和母亲说起你呢,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高从诲一向都是个冷淡性子,如今府里人人不悦,他也学会了打趣,高从诩自然领他的情,笑着说:“说我什么坏话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兄弟 屋里有一丝桂花香,淡淡的阳光从窗口照了进来,映在李氏身上,掩在黑发之下的发白清晰可见,高从诩不禁心中一窒。

李氏今日心情很不错,冲高从诩招了招手:“从诲摘了几枝桂花过来,你看看,这花开得多好。”

果然见一个淡青色的玉瓶里插了几枝桂花,香气充盈整个内室,高从诩这才想起马上就中秋了,便说:“过两日就中秋了,府里的下人怎么如此懈怠。”

府里连红灯笼都没有挂起来,更不谈祭品、花灯这些了,完全没有过节的气氛。

“是我让他们不要置办的,今年就不过中秋了。”李氏一脸苦笑。

高从诩拉着李氏的手:“娘亲,你是不是觉得小五昏迷,我的腿断了,这就是天大的厄运?”

“要不然呢,难不成还是幸事了?”

高从诩重重地点头,严肃地说:“是,这绝对是天大的幸事,要知道当时我可是在心里下定决心,用自己的命去换小五的。”

“现在,不仅小五没事,而且我也活了下来,难道不是劫后重生,上天眷顾吗?”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氏到现在都不知道大长和的事情,高从诩往往也是一言蔽之,并不详说:“我说过,是大长和发了地动。”

“那小五怎么昏迷不醒?”

“受了惊吓,希夷先生保证她一定会醒的。”

这些话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李氏平复心情,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做母亲的总是贪心的,我自然希望你健康喜乐、前程似锦、婚姻美满,如今你伤了腿,与殷府的婚事也不知能不能成,我如何能不忧心,哪里有什么心思过节。”

“我准备亲自去郢州一趟,虽然殷府也应该听说了,但还是亲自去说比较好。父亲很看重殷府,这件亲事就算不能成,也务必不要生了嫌隙。”高从诩眉目清朗,脸上还带着笑意:“就算不成,那就说明儿子的缘分没有到。”

李氏不禁双眼微红:“你年纪轻轻,何必想得如此通透?”

通透得让人心疼。

“因为我知道我与小五都活着,还能见到你们已经是上天的恩赐,的确不敢再奢求其他。”

“罢了,罢了,既然你想得通,我也不会再给你徒增烦恼了,只是小五那里......”

“母亲放心,希夷先生一向说话算话,他说小五能醒,就一定能醒。”

李氏点了点头。

“那中秋节?”

李氏无奈地摇了摇头:“过,过,过好了吧。”

高从诩忙一脸笑意地看着高从诲:“托母亲的福,我们今年有月饼吃了。”

高从诲也笑:“今年我要亲手做花灯。”

“好,我们一起做。”

李氏心头忧虑,但是见两个儿子兄友弟恭,那点忧虑也渐渐散了,就算从诲断了腿,他也是高府的长公子,只要他们兄弟和睦,从诲也能护着从诩。

两个儿子陪在李氏膝下说笑了一下午,李氏情绪好了不少,后来还跃跃欲试要去厨房看厨娘们做月饼。

府里终于有了过节的氛围。

虽然都在一个府里,但是各自都有事情忙,鲜少聚在一起,今日好不容哄得李氏开怀了些,高从诩和高从诲便留下来陪李氏用了晚膳。

从李氏屋里出来时,外面的天都黑了。

“大兄,去我屋里喝壶茶怎么样?”高从诲邀请。

高从诩调笑:“怎么?难道我屋里没有茶喝,难不成你忍心看着我来回奔波。”

高从诲的院子实在太远了。

“行行行,那我就大兄屋里讨杯茶喝。”当初收到高从诩的信,高从诲就被司空将军直接绑回了荆南,一路上愤恨不已,直到回了荆南,他才从父亲那里看到那封信,那一瞬间,顿时痛哭流涕,大兄是为了保全自己,倘若所有人都折在大长和,高府就断了后,荆南也后继无人,这对整个高府来说才是灭顶之灾。

高从诲推着四轮车,秋日的夜晚,凉风阵阵,月如银盘:“大兄恐怕不知我曾经发过一个誓?”

“什么誓?”

想起那个誓言,高从诲不禁笑出了声:“当时小五堪堪从大蜀回来,途径峡州,我也是刚到峡州上任,喜欢当地的一家合渣铺子,隔三差五就让青砚去一趟,就是在那里遇到的小五。”

“小五年纪小,心思却重。蜀国当时也是不太平,兄弟不和,父子薄情,小五都记在心中。当时就问我高府也会这样吗?”

“我向她发誓,此生绝不让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的事情发生在高府,否则天打雷劈,死无葬生之地。”

黑夜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萦绕在鼻尖,高从诩知道从诲这是在向自己保证,是让自己宽心,就算是农户之家,兄弟们也会因为一两间土坯房子、三两亩土地而大打出手,更何况是他们这样家产富足的人家,荆南十州,即使是梁朝庭也垂涎不已。

只是如今这种情况,高从诲的确比自己更适合继承父亲的衣钵,高从诩笑着说:“那时小五才多大,她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大兄,这的确是我的肺腑之言。”高从诲有些着急了。

“你也不必惴惴不安,我当初让司空将军绑你回荆南,也是怕你出了意外,荆南后继无人,如今皆大欢喜,不是挺好吗?”

“我见父亲和母亲这些日子都难展笑颜,只怕自己会让他们失望。”

“做父母的难免会替子女操心,你也不必多想,好好跟着父亲学本事,往后,我与小五还要多多仰仗你呢。”

“大兄你放心,我一定毫不松懈。”

“我相信你!”

这些日子府中暗潮汹涌,就连军中也有些不安,兄弟两今夜开诚布公,往后这一切都会渐渐明朗。

荆南有了明确的继承人,到时候不必经历血雨腥风,能够继续往外扩张,只会越来越强大,越来越繁盛!

兄弟两豪情壮志,在高从诩的屋里喝了一壶又一壶的茶,他们期望的是在这个乱世如何壮大荆南,两人从农业、商路、招军、水患、外交......方方面面展望未来,未来,一定会更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承认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满盈。

高从诲穿一身深衣,带着满身的茶香回自己的院子,他心情极好,踌躇满志,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青砚也替他高兴,高从诲的低沉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现在终于好了。

这些日子高从诲被两种情绪拉扯着,一方面是有满腔的豪情无从发泄,另一方面担心父亲太过看重自己会伤了大兄的心,到时候家宅不宁也是自己不愿意看到的,今夜兄弟两推心置腹,让他对未来有了更多的信心,他一定会让荆南更强,一定会护大兄和小五一生无虞。

一路迎着秋风回了院子,却见院子里灯火通明,高从诲看了青砚一眼:“有人来了?”

青砚一愣,显然是不知道,他当先快走几步:“我去看一看。”

刚踏进门槛,就见张姨娘抬起了头,眉头微皱:“二公子呢?”

青砚忙回答:“在后面。”

话音刚落,高从诲就出现在了门口,看见张氏时,他明显有些意外,但还是躬身行了一礼:“见过姨娘。”

张氏面上不悦,坐在主位上一双秀眉微蹙:“我等了你三个时辰,你倒在主院呆得乐不思蜀了。”

烛火闪烁,高从诲看着张氏:“正好大兄也去了主院,我们一起陪母亲用了晚膳,我又去大兄屋里喝了几壶茶。”

张氏却腾地站起身,一腔怒火:“如今你最该做的是跟着你父亲学本事,你倒好,跑到李氏那里尽孝,演着母慈子孝,兄弟和睦,可知,今时不同往日,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必仰人鼻息。”

高从诲一脸平静:“姨娘的今时不同往日是什么意思?今日和往日又有什么不同,难道李氏不是我的嫡母,大兄不是我的大兄了?”

被高从诩接二连三的质问,张氏面上一慌:“不,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高从诩却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她,步步逼近:“姨娘是不是想,如今大哥伤了腿,肯定承不了父亲的衣钵,而往后母亲和大兄都要看我的脸色讨生活,我就可以和你一样趾高气昂,是不是?”

张氏看着高从诩的脸阴沉得要滴出了水,她这个儿子一向心思深沉,就算是自己也从来不知道他心中想的是什么,她也有些吓到了:“我,我,我是想李氏往日对你并不算好,现在你又何必去哄她开心。”

“母亲的确对我不热络,但也没有亏待过我。”高从诩眼神定定地看着张氏:“不论日后如何,她都是我的嫡母,我必然敬重她,而姨娘也永远都是姨娘。”

“你这个混账,我可是你的生母!”张氏大惊失色,她本来还想着如今眼看着儿子就是高府日后的家主,自己也会跟着水涨船高,没想到他就这样断了自己的前程。

母凭子贵在高从诲这样行不通,他有些不耐烦地看着青砚:“送姨娘回去,往后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姨娘再来我的院子。”

“是。”

“你这个白眼狼,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把你掐死在襁褓之中,混账,混账!”在姨娘的嘶喊声中,青砚着了两个仆妇直接把姨娘架了出去。

屋里终于安静了,高从诲在椅子上坐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青砚送走了姨娘,就进了屋:“时辰不早了,公子先去休息吧。”

“恩!”家里出了变故,这几个月他都呆在荆南城,峡州那边的公务估计堆积如山,他一边起身一边跟青砚说:“你吩咐下人收拾好行囊,明日就回峡州。”

“现在回峡州?”青砚一愣,现在离开并不是明智之举,毕竟老爷还没有明确地表明会让二公子就成衣钵。

“是,明日就走。”高从诲说的斩钉截铁,他在府里多呆一日,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就越发膨胀,父母兄长都在,他不想闹得不愉快,还不如赶快回到治下,好好做出政绩来。

......

第二日一早高季昌就接到高从诲要回峡州的消息,他忙把高从诲叫了过来。

“父亲!”高从诲穿了一身紧口骑装:“正要过来向您辞行。”

高季昌一摆手:“辞什么行,峡州你先别回,这里有一件事情必须你去。”

“何事?”

高季昌压了压手,让高从诲坐下:“之前不是从楚国借道了吗,虽然我们也废了些银子,但是总归欠楚国一个大情,再过两个月就是楚王的寿辰,你务必走一趟,送上寿礼。”

楚王向来雁过拔毛,这次事出紧急,荆南被狠狠地讹了一笔,本就两不相欠,高从诲不想去:“派人送一份贺礼聊表心意就行了,何必巴巴地上杆子。”

“混账!”高季昌大喝一声:“如今楚国势头极大,又与我们相临,难道不该好好结交?”

“势头极大又如何,还不是和我们一样看梁朝庭的脸色行事。”

高季昌忍不住,直接上前在高从诲的背上拍了拍:“以前我一直以为你比你大兄更沉稳,更有谋略,现在看来,也是个榆木脑袋。”

“那父亲到底要怎样?”

高季昌突然舔了舔嘴唇,有些尴尬地说:“楚王,楚王有好几个待嫁的女儿,如果你能,能娶一个回来,也是结秦晋之好嘛。”

“父亲熟读史书难道还不明白,哪里有什么秦晋之好,都只是利益的维系罢了。”高从诲自然是不从的,他不愿意利用自己的婚事,也不想被旁人左右,倘若娶了楚国的公主,难保楚国不会对荆南指手画脚,到时候就是真的进退两难了。

“儿戏,儿戏,往后你就是荆南的主君了,既然你看得清楚,就更应该学会遴选、取舍,哪里能像个孩子一样凭心而论,要知道,不仅是荆南,你大兄、小五往后都要靠你了。”高季昌苦口婆心。

身上的担子一下子就重了,高从诲几乎呆住了,父亲这是亲自承认了他的地位。

“要知道,往后你就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活,要想想荆南十州的百姓、将士、嫡母兄妹,从诲......”

高从诲看向高季昌殷切的目光,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或许娶一个楚国公主回来真的是对的,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出路 襄城的秋日似乎比别处来得都早一些,连日来的大风吹得气温陡降,这才刚入秋,但是行人都穿上了棉袄。

当初倪可福兵贵神速,攻破了襄城,高季昌就让他留在了襄城,如今的襄城在他的治下也是一片祥和。

只是今日将军府门口却有些不太平,来往的将士都看着那个跪在地上衣着单薄的人,但是谁都不敢去搭话,任由那人跪在秋风之中,身影萧条。

天气阴阴的,不一会就飘起了雨来,顾竣只着一件单衣,片刻就被细雨湿透了,可是,只从清晨到日暮,那扇门后面始终没有人出现。

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无尘被南诏人掳了去,因此,大公子失了腿,荆南也被楚国讹了一大笔银子,而无尘到现在都没有醒,大公子的亲事或许会泡汤,顾竣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他忐忑不安地回了襄城,可是连门都不能进,只有一个文士留下一句话:“将军请你另谋他路。”

秋风之中,他浑身刺骨的冰凉,倪将军不要自己了,他跟了倪将军十年,就这样被弃掉了,就像猫啊狗啊的。他性子倔犟,就这样跪在将军府门口,这些来来往往的都是他昔日的同僚,却无人为他多说一句话,只是因为这次事关重大,谁都不想掺合。

夜渐渐黑了,街上鲜有人烟,只有将军府门口的两盏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顾竣看着灯下飘飘扬扬,下得缠绵的雨丝,突然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义无反顾地闯进了黑夜里。

城门已经关了,就算要离开也只能明日了,他准备先寻个客栈先休息一晚。顾竣一整天滴水未沾,到现在才感觉肚子饥肠辘辘,他拖着已经僵硬的腿往客栈走去。

整整一日又是风又是雨,饶是顾竣身体结实也有些扛不住,直到推开客栈的门,里面的热气涌出来,他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小二忙迎了出来:“客官请进,客官,您这是淋雨了啊,别看我们襄州的雨下得不大,但是淋了雨也是容易感染风寒的。”

“先上一碗汤面!”

“好好好,我这就给您去端,您稍坐,吃完热汤面,驱一驱寒气。”

顾竣没有理小二,楼下大厅里只三三两两坐了几位,一边用餐一边谈笑,他寻了一个空桌子坐了下来。

这些年倪可福并没有亏待自己,自己的俸禄也高些,只是开销也大,如今被赶出了将军府,身上也就十来两银子傍身,在没有找到生计之前,他要省着点花。

片刻之后,小二就断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过来:“客官快吃,幸好厨房还有骨头汤,下面的师父给你浇了一勺,您趁热吃。”

顾竣接过汤面,递了一两银子过去:“多谢!我还要一间房。”

“好嘞,正好有空房,我看您淋了雨,待会给你送两桶热水上去,您好好泡个澡。”

顾竣点头。

小二退下了,顾竣埋头吃面,一碗热汤面下肚浑身暖烘烘的,但是湿衣服贴在身上还是有些不舒服,他就起身准备回房间沐浴。

这时从楼上匆匆走下一个人,那人穿着短打,先和掌柜的说了几句话,只见掌柜摇了摇头,他突然看着大厅说:“请问可有壮士知晓九室岩如何走?”

大厅里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九室岩是方外之地,哪里能那么容易就寻得到。”

“五龙祠我倒知道。”

“我也知道五龙祠怎么走。”

那个人有些不耐烦地扬了扬手:“一边去,我要找去九室岩的向导,你们不知道就算了,活该你们赚不着银子。”

说完这话,那人又登登登地上了楼。

大厅里的人顿时哄堂大笑:“又是一个要去拜师学艺的吧,乱世之中都想得道升仙。”

顾竣没有理这些笑声,直接寻了小二,让小二领自己回房间。

刚到二楼就听到一声呵斥:“蠢货,蠢货,你们之前不是来取过药吗?怎么现在就不认路了。”

“丁旭知道九室岩在哪里,我们后来取药没有去九室岩,都是在襄城等着,等着有人送过来。”

“丁旭,就知道丁旭,丁旭现在回了蜀地,难不成让他飞过来?”

一切都怪自己想得太简单了,王宗仁现在后悔不已,因为害怕刘知俊贪功,他就把丁旭派了回去,也能让父皇知道自己的功劳。

不曾想,在整个大长和都没有找到希夷先生的踪迹,他只能一边寻一边打听,所以现在来了襄城,但是却无人知道九室岩在哪里,真是让他恼火不已,眼见着自己的药所剩无几,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顾竣站在走廊上听了几句,小二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客官先回房的,这位可不是好惹的主。”

顾竣点了点头,随着小二进了屋子,小二放下热水,叮嘱了几句就退了出去。

烟雾缭绕,顾竣整个人浸泡进热水里,紧绷了一日的肌肉才慢慢放松。

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却无妻无子,孑然一身,本来想着可以跟着倪将军在襄城扎根,过些日子娶一妻子,来年就能生个大胖小子,可是,现在他被逐出了将军府,只剩下十几两银子,人生还有几个二十五年,他还没有娶妻生子,还未功成名就,就如这乱世中的浮萍。

可是,他不要过这样的日子,不要如猫啊狗啊一般,随时就能被人扫地出门,他要择良木而栖,他要富贵加身,他要一席之地。

桶里的水微凉,他深吸一口气,猛然站起身。

顾竣需要换了一身衣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这样才好谈价钱,可是在将军府外面跪了一整日,包袱里的衣裳也湿透了,他便问小二要了一盆炭火。

点了炭火,屋子里瞬间就热了起来,湿透的衣裳冒着阵阵热气。

一个时辰之后衣裳才干,顾竣换上衣裳,炭火烤过的衣裳穿在身上暖烘烘的,让他有无尽的力量去面对未来。

站在那间房间的门口,他轻叩房门。

“谁?”门应声而开,里面的人一脸审视地看着他:“什么事?”

顾竣坦然以对:“我知道九室岩在何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醒了 夜来风雨,叶落归根。

高府前院的凉亭里,四面的帘子都被放了下来,里面生了炭火暖烘烘的,阵阵酒香。

石桌上一盏油灯映得高从诲脸色绯红,他笑着替高从诲斟酒:“明明说了要一起做花灯的,就得到你要回峡州的消息,你这可是食言而肥。”

高从诲饮了一杯温酒,这件事情不知从何解释:“只是觉得积压了太多的公务。”

“是不是姨娘昨夜去你屋里闹了?”高府也就这么大,人口也简单,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片刻就传到各个院子里,更何况高从诲根本就没有隐瞒。

“我一向不喜欢府里吵吵闹闹的,觉得自己走了或许大家都清净些。”高从诲用食指在石桌上涂抹着,像一个无措的孩子。

“你从小就是思虑太重,好好在家里过节,父亲说节后让你去楚国一趟,到时候一路波折有你受的。”中秋之后恐怕会下雪,高从诩有些担心:“你也莫要急着回来,来年开春再回。”

“恩,我知道。”大雪封路,危险重重,开春之后雪化了,行路也轻松一些。

“行吧,时辰不早了,我们早些回去休息吧。”

兄弟两在凉亭处分开,一左一右,因为知道背后有人依靠,就算前路不易,但也风雨无阻。

......

武当山的雨也下得不小,整个九室岩都掩在蒙蒙烟雾之中,天刚亮,陶潜拎了热水去无尘的屋里,虽然无尘无知无觉,陶潜每日还是会替她擦一下脸。

昨夜降了温,无尘的屋里也燃起了炭火,陶潜推开门时,并没有感觉炭火的温暖,他忙去炉子上看了看,果然见炉火已经熄灭了。

陶潜皱起眉头,这些日子只要点了炭火,炭火就从来没有半夜熄灭过,他围着炉子转了转,突然发现炉子的通风口被封得严严实实,难怪炉子会熄。

难不成是先生或者瑟瑟过来熄了炉子?

“是陶潜吗?”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如山间的百灵鸟一般。

一瞬间四肢百骸一阵发麻,因为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光亮,陶潜看向床边,只见那个身影坐了起来。

“有水吗?”无尘跳下床,见陶潜在看炉子,便说:“半夜我被烟呛醒,就把炉子熄了,喉咙现在还不舒服。”

见无尘站在自己面前,陶潜才渐渐回过神,他眼眶微湿,拎着热水壶有些慌乱地寻杯子:“你等等,我给你倒水喝。”

“恩。”

陶潜先把桌上的杯子用热水烫了烫,才给无尘倒了一杯水:“现在还有点烫,你稍微等一等。”

“好的。”

陶潜放下热水壶,点燃了屋里的灯,灯亮起,他才看清楚无尘的面容,如此鲜活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一边抹泪,一边说:“我去喊先生和瑟瑟。”

无尘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等我喝完水,我自己去叫。”

“好,好,好。”这些日子笼罩在九室岩的乌云终于散去了,陶潜也恢复了活力:“我去给你做好吃的。”

“你不说还好,你一说吃的,我才发觉自己已经饿得发慌了。”

“行行行,我先去厨房。”陶潜匆匆忙忙去了厨房。

一杯热水下肚,无尘感觉自己如枯木逢春,每一寸肌肤骨血都在渐渐苏醒。

整个夜晚,瑟瑟都是半梦半醒的,以前每日都是与无尘睡的,现在自己一个人睡,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窥视自己,等到窗外有了微光她才安然沉睡。

突然鼻尖一痒,她挠了挠鼻子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可是过会又是脖子痒、脸痒、脚底板痒,忍无可忍,瑟瑟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瞪大双眼,她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东西打扰自己睡觉。

入目的却是一张笑脸,那个人活生生地立在床边,手上捏着自己的一撮头发,轻轻地说了一声:“瑟瑟,早安!”

瑟瑟有一瞬间的发呆,她努力地睁大眼睛,害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做梦,看着看着,豆大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尘,你醒了?”

“恩!我醒了!”

瑟瑟突然一个纵身直接抱住无尘:“终于,你终于又能陪我睡觉了。”

“没我陪着是不是睡不着。”

瑟瑟狂点头。

无尘轻轻地拍了拍瑟瑟的背部,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原来被人需要的感觉这么的温暖啊。

沉寂多日的九室岩又恢复了生机,虽然依然阴雨沉沉,但是欢声笑语就像这阴天里的太阳。

两个孩子在厨房围着陶潜转,一起期盼着美食。

无尘却突然瞥见了放在墙角的红泥小炉,上面已经落了一层灰,她小心地把炉子抱了出来:“怎么?先生每日都不喝酒了吗?”

陶潜点头:“自从上次出关之后,滴酒不沾。”

上次出关,就是得知墨玉身亡之时,心中一紧,无尘猛吸了一口气,即使已经过去这许久,她还是无法接受墨玉已经不在的事实,眼神顿时有些暗淡:“师兄呢?”

“埋在后山了,也算是入土为安。”

无尘点了点头,拿了块帕子把红泥小炉擦得干干净净,放了炭火,片刻水就热了,隔水放一壶酒。

这些动作她见墨玉做了无数次,却是自己第一次做。

“我去叫先生起床!”无尘拎着炉子出了厨房。

风萧萧,雨霏霏,炉子里的热气却蔓延全身,她轻轻地推开先生的房门,然后把炉子放在桌子上,恭敬地立在一旁,轻声喊:“先生!”

本来睡得深沉的希夷先生猛然睁开眼,待看到床边的无尘时,他一脸平静地坐起身:“你醒了?”

无尘点头,然后倒了一杯温酒递给先生:“先生,喝酒。”

屋里酒香阵阵,希夷先生捏着酒杯,入手温暖,他看着无尘殷切的目光,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见先生喝了酒,无尘面露欣喜:“先生快起身,陶潜做了很多好吃的,吃完了我们去看师兄。”

希夷先生点了点头。

无尘像一只燕子一样飞了出去,希夷先生看着桌上的红泥小炉,酒香四溢,似乎回到了风平浪静之时,似乎墨玉并没有离开,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秘密 空山新雨后,日出秋意浓。

用完早饭之后,乌云散去,露出如鱼肚白一样的天空,阳光倾泻,被雨水滋润的树叶灌木郁郁葱葱。

一条石子路直通后山,一个小小的土包,上面立着一块墓碑,上书墨玉二字。

看见那两个字,无尘刹那间泪盈于睫,直接在墓前跪下:“师兄,我来看你了。”

瑟瑟也跪在无尘的身边,陶潜红着眼在一旁点香:“小先生,无尘醒了,你也可以放心了。”

一炷清香,四个人影,一壶清酒,积压在心中的郁结之气一瞬间化成了泪水,无尘哭得不能自己:“师兄,那些伤害你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如果你在,一定会训斥我,会说我手段狠戾,会说我没良善之心,会说我赶尽杀绝,我情愿你活着,只要你活着,我全部都改,我全部都改。”

无尘的声音回荡在山间,惊起群群飞鸟。

“师兄,我错了,你回来,我只要你回来。”

“我知自己罪孽深重,往后我一定改,一定潜心向善,一定如你所愿。”

“我一定好好照顾先生,不负你的重托。”

“还有瑟瑟和陶潜,我也会护着他们。”

......

无尘絮絮叨叨不停,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卸掉心中的伤痛,心如刀绞,原来心真的会如此痛。

从后山回来,众人情绪都有些低落,瑟瑟端了热水过来给无尘擦脸。

眼睛肿了,声音也沙哑了,热热的帕子盖在脸上,无尘才觉得自己的脑袋清醒了,她拿下帕子看向瑟瑟:“我刚刚是不是特别丢脸?”

瑟瑟摇头,她的眼睛也红了:“小先生不在,我们都很伤心。”

一瞬间,无尘差点又要落泪,她忙拿热帕子擦了擦眼睛,露出一个笑容:“不知为何,睡了一觉之后就变成了一个爱哭鬼。”

“爱哭就哭嘛,我们是女子,又是小孩,当然能够哭啊。”瑟瑟说得义正严辞。

无尘不禁笑了出来:“恩,好好哭。”

这个时候陶潜过来敲门,声音里竟然带着喜色:“先生说明日就是中秋节,我们现在出发,快马加鞭说不定还能去高府讨一杯菊花酒喝。”

瑟瑟顿时欢呼起来,拉着无尘:“无尘,我们要去你家了。”

无尘呆呆的,突然心中又是一疼,他看向陶潜:“我大兄?”

“高公子情绪还不错。”陶潜也不知道说什么,一向立在云端的高公子伤了腿,跌入了泥里,这并不是一两句安慰能够解决的,这种痛如果不是感同身受根本无法体会。

无尘黯然地点了点头,随即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那我们快些出发吧,我好想他们。”

一场久睡,犹如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无尘真的好希望这一切都是梦一场,可是,这一切都不是梦。

秋高气爽,两匹马一前一后往荆南城而去,一路不歇息的话,半夜就能到。

风吹着无尘的脸,身后是带着酒香的先生,其实这些年她与先生相处的时光非常的少,但是不需要见到先生,只要知道他在就安心。

其实,无尘心里有很多的疑惑要问。

先生当时被巴蛇压在身下,为何没有身亡?

先生后来让自己吃了什么,她完全不记得了。

先生身负重伤,如今看来却似乎没有丝毫的影响。

只是,他是先生,神仙一样的人,自然与凡人不同,无尘从心里惧怕先生,所以便把这些疑惑压在了心里。

管他呢,只要先生还活着,何必在乎那些细节。

......

“真的是这里吗?”王宗仁皱眉看着山路,这一条路与其他的路并没有区别,周围全部都是树木,一条羊肠土路,他抬头看去,并不见九室岩的踪迹,他看向顾竣的眼神立刻严厉起来:“你没诓骗我吧?”

顾竣摇头:“这的确是九室岩的所在地,只是希夷在此处布了阵法,寻常人难以找到入口。”

“那不是白来了吗?”王宗仁十分失望。

“倒不算白来,九室岩里的人隔几日就会下山赶集,我们只需在此处守着就成。”

“守株待兔?”

“恩。”

王宗仁面色发青,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你耍我是吗?”

顾竣硬生生地受了这一巴掌,咬着牙说:“我可是和希夷先生在大长和并肩作战过,绝对不会诓骗与你。”

“你是谁?”王宗仁双眼微眯,认真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的年纪,长得倒气宇轩昂,只是眉间一丝阴郁之色,显然是郁郁不得志,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人也能和希夷先生相交:“六月时你在大长和?”

“是。”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对于大长和发生的一切传说纷云,而且是越说越离谱,越是如此传,越不知道大长和发生了什么。

“无可奉告!”景陇一战,幸存者极少,除了九室岩的人,然后是高府的,再就是自己,还有一个和昌公主,当时发生的事情太过骇然,回荆南城时,高公子再三叮嘱,大和城的事情不允许透露半分。

因为知道这个秘密,顾竣有信心倪将军不会把他怎么样,没想到回来就被无情地抛弃。

高府的五小姐,希夷先生的高徒,驭兽而行,残杀数以万计的百姓,摧毁了无数的城池,简直是恶鬼转世,倘若这些传出去,不仅是高府,就是九室岩也要被世人口诛笔伐。

如今这个世道,各国蠢蠢欲动,就等着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况且荆南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占了荆南可以说是扼住了南方的咽喉,进可攻退可守。

五小姐的名声也没有了,这一生也就完了。

就算是希夷先生,坊间对其传言本来恶意居多,如果大长和的事情传出去,只怕是人人得而诛之。

世人可以接受你的强大,但无法接受神在人间,更何况这个神还野心勃勃。

高府五小姐驭兽而行,那就是神,会让所有的国君都无法安睡,时刻惶惶不安,而且这些年荆南的扩张所有人有目共睹。

只是事关重大,顾竣自然不会轻易透露,只看这位王公子出的价钱了。

王宗仁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似红口白牙胡说,便来了兴趣。

“既然找不到九室岩,我们先去五龙祠讨杯茶水喝,我也能壮士秉烛夜谈。”王宗仁对大长和的事情非常的有兴趣。

双方都是明白人,顾竣点了点头。

王宗仁立刻带着大队人马往五龙祠去,留了一些人手在原地守株待兔,看能不能遇到九室岩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相聚 天阶夜色凉如水,玉蟾清冷桂花孤。

明日就是中秋了,荆南城大街上,各家铺子已经挂起了灯笼,有些心急的,已经搭起了花灯台子。

桂花香飘满城,街上人声鼎沸,希夷先生和陶潜骑着马也跑不快。

“荆南城难道不宵禁?”陶潜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十分诧异。

开放宵禁那是需要治下清平,兵马充足、百姓富足,如此看来,荆南果真是日益强大了。

高府的门口也挂了灯笼,今日晚饭之后,两位公子在前厅扎花灯。

府里的花灯下人们早就扎好了,只待明日门口的花灯台子搭起来,两位公子扎花灯也只是凑个趣。

高从诩和高从诲一边扎花灯,一边说话。

“你要扎个什么模样的?”

“兔子。”

“不行,我也要扎兔子。”

因为小五是属兔的,兄弟两相视一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就算都扎的是兔子,但是也会有高下之分,就看谁扎得好了。

一边笑,心里却一边较着劲。

这时门子突然跑了进来,因为激动,声音都劈了:“公子,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是不是今日的灯光太耀眼,他们产生了幻觉?高从诩看着高从诲,不确定地问:“你听到了吗?”

“我,我听到了。”高从诲突然手忙脚乱地放下了手上的花灯,然后推起高从诩就往大门口去。

前厅离门口没有多远,两个人刚出了前厅,就见迎面而来的四人,众人相见,百感交集。

无尘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四轮车上的高从诲,她眼眶发红,手指微颤,一步一步地靠近高从诩,是她,是她害了大兄,她恶罪昭着。

走了几步之后,无尘在离高从诩七步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兄,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的错。”

高从诩吓了一跳,想伸手去扶她,可是却动不了,他焦急地回头看向高从诲:“快,快,快,你把小五扶起来,地上凉。”

高从诲一脸疼惜地去扶无尘:“好了,你起来吧,大兄见你这样会难过的。”

无尘摇了摇头,一脸痛苦之色:“如果不是我冲动行事,大兄也不会这样。”

“小五,大兄从来没有怪过你。”高从诩眼神明亮地看着她:“只要你能活着,我就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况且现在你醒了,我只感谢老天的垂怜。”

“希夷先生!”远远地传来高季昌的声音,大家抬头看去,就见高季昌和李氏匆匆而来,身后的丫鬟仆妇俱是满脸笑容。

高从诩和高从诲这这才看向希夷先生,有些尴尬地拱了拱手:“失礼了。”

希夷先生笑着说:“你们血脉相连,诸多感怀,人之常情。”

就这几句话,高季昌和李氏已经到了跟前。

高季昌扫了无尘一眼,然后笑着携起希夷先生的手,一脸惊讶地从上到下把他看了一遍,感叹道:“多年不见,先生还是风采依旧啊。”

“高大人还是那么意气风发啊。”希夷先生满面带笑:“一路行来,荆南之繁华倒让我大开眼界。”

“先生谬赞了!”

“见过父亲、母亲!”一旁的无尘直接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女儿不孝,让双亲受惊了。”

高季昌身居高位,无尘这一跪却让他一向持重的心理直接崩溃了。

从过来时,李氏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无尘,她捏着帕子落泪,忙去扶无尘:“在家里何必如此,你的心意我与你父亲知晓了就成。”

高季昌突然大手一挥,在无尘的头上揉了揉:“好了,如此良辰美景,干嘛要哭哭啼啼,宴席已备好,先生,我今日定与你不醉不归。”

“好!”

明月花灯,美酒佳肴,今日众人济济一堂,是许久没有的热闹,连府里的下人也觉得松快不少。

高季昌心情极好,一直拉着希夷先生喝酒。

到最后希夷先生面色未变,高季昌却醉得昏睡过去了。

李氏无奈地叫来了仆妇扶高季昌下去歇息,自己也告罪:“妾身先行告退,从诩和从诲好好陪先生。”

李氏离开时顺便带走了无尘,她有无数的话要与她说。

厅中热闹已经过半,连陶潜也不甚酒力退下了,希夷先生可是真的能喝。

高从诩和高从诲对视一眼,今日就算舍命也要陪君子,一人拎了一个酒壶就要上前敬酒。

希夷先生却放下了酒杯:“好了,高府两位公子人中龙凤,不如一起喝壶茶。”

高从诩和高从诲忙松了一口气,忙安排下人撤了宴席,三人移步茶厅。

有年轻貌美的婢子在一旁泡茶,三人分而坐之,高从诩心中发怵,这种架势肯定是希夷先生有话要说。

高从诲也是忐忑不安。

果然,喝了两三杯茶之后,希夷先生挥手让那婢子出去了。

兄弟两更紧张了。

希夷先生直接看向高从诩:“当日从大长和回来的人,公子是如何安排的。”

高从诩心中一凛:“当日幸存的人极少,除了九室岩的人,我府中的远山是我的贴身小厮,顾竣我让他回了襄城,有倪将军看着应该没有问题,还有就是和昌公主,我本来安排她住在府中,她嫌府里不自在,就在荆南城中开了间绣品铺子。”

听着高从诩说的话,高从诲心中一惊,没想到高从诩当初带回来的那个女子竟然是和昌公主。

希夷先生点了点头:“事关重大,大公子有了章程我就放心了。”

不知为何,高从诩的心突然砰砰直跳:“当时有些混乱,我直接让顾竣回了襄城,想着再给倪将军去一封信说明此事,没想到却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远山,拿纸笔来。”

高从诲一头雾水:“这位顾竣怎么了?”

高从诩看了他一眼,缓缓呼出一口气:“你不知道的好。”

高从诲便没有再问了。

过了一会远山端了笔墨纸砚进来,高从诩就在茶桌上写完了信,然后交给远山:“八百里加急送到倪将军手里。”

“是!”远山匆匆出了门。

看着远山出去了,高从诩连手都在发抖,他懊恼地看着希夷先生:“但愿我没有误事。”

希夷先生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遭了 为了应对明晚的花灯会,倪将军不敢有丝毫的松懈,这些日子跑前跑后布防,日夜操劳,生怕到时候会出丁点的事情。

今日终于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他倒床就睡,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管理一个城比上阵杀敌还要累。

临近子时才睡,似乎没有睡多久他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吓得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脸色发白,拉开了房门:“什么事?”

门口站着的是他的亲兵,如果不是了不得的事情他们是不会轻易打扰自己休息的。

亲兵脸色凝重:“荆南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倪将军来不及穿鞋子,光着一双脚踩在地砖上,听说是八百里加急,寒气从脚底直接蔓延到全身。

荆南城到襄城也就两百里路,却用上了八百里加急,显然是要事了。倪将军浑身发颤,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谁都不想化为乌有,他年纪大了,不希望再生波折。

打开信,一目十行,看完信后,他重新把跳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原来是虚惊一场。

“顾竣呢,让顾竣过来见我。”倪将军转身去穿鞋子,拿起桌上的茶壶喝了一口凉茶,大公子也真是,顾竣这样的小人物有必要用八百里加急吗?这大晚上的不是吓人吗?

“顾竣?”那亲兵一愣:“将军不是把他扫地出门了吗?”

倪将军突然把茶壶往桌上一放,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遭了,遭了!”

见倪将军出来了,府里的亲兵都拥了过来,倪将军穿着一身亵衣站在院子之中,有些焦急:“去,去,去把顾竣给我找回来。”

顾竣?

已经被将军赶走的顾竣?

“快去,快去!”倪将军见他们还呆呆的,有些气愤地挥了挥手:“务必把人给我带回来。”

众人这才出了院子,既然将军已经下了命令,他们怎么也要把人找到。

“将军,大公子的信使还等着。”

等着,那就是要等回信了,倪将军顿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突然甩了自己一巴掌,当时是着了什么魔把顾竣赶走了,现在大公子问起来,人不见了,他也无法交代。

只是这件事情也无法隐瞒,他只能垂头丧气地回了一封信,只在信中保证一定找到顾竣。

......

自从昨日送走了八百里加急,高从诩一晚上都没有睡,过一会就问远山:“信使回来了没?”

“还没!”远山一直守在门口:“公子先睡,信使回来了,我一定叫醒公子。”

可是心中有事,高从诩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喊远山:“给我更衣。”

此刻天色已经微亮,远山只能进屋伺候高从诩起身。

这边高从诩刚穿好衣裳,洗簌完毕,信使就直接冲了进来,双手托着一封信:“大公子,倪将军的回信。”

高从诩接过信,看向奔波了一晚上的信使:“好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

高从诩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一目十行,一封信看下来,他遍体生寒,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千里之堤毁于一旦。

“快,快去见希夷先生!”

“是。”远山也不敢耽搁,推着高从诩就往希夷先生的院子里去了。

希夷先生刚起身,无尘早早就过来给他温了酒,他喝了好几杯,精神渐渐好起来:“陶潜呢?”

无尘笑着摇头:“昨夜喝多了,酒还没有醒。”

过了一会,瑟瑟顶着黑眼圈过来了,不悦地嘟囔着:“无尘,你昨日没和我睡,害我一晚上都没有睡着。”

无尘有些自责地抱了抱瑟瑟:“那待会我陪你午睡,今夜城中有灯会,我们好好逛一逛。”

“好。”瑟瑟勉强答应了,眼尖地看着高从诩过来了:“无尘,你大兄来了。”

无尘这才往门外看去,果然见远山推着高从诩过来了,她喊了一声:“大兄!”

高从诩露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勉强:“先生呢?”

“先生在屋里喝酒呢。”

“好,你先和瑟瑟在院子里玩一会,我与先生有话要说。”

“好!”无尘仔细看去,见高从诩眼下一片青黑,她也没有多问,牵着瑟瑟的手就去了院子。

远山把高从诩推进先生的屋子,自己便退出了屋子,而且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自己就守在门口。

希夷先生在看到高从诩进来时心中已经有了思量,他放下酒杯:“顾竣消失了?”

高从诩悔恨不已:“都怪我没有提前与倪将军说,顾竣回了襄城,倪将军见他此次惹了此等大祸,就直接把他赶走了。不过,倪将军保证一定会找到他。”

“恩,只要找到人就好。”

“都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顾竣是自己人,没有想到这件事会波及他,只希望他不要怀恨在心。”如果因为自己的疏忽为荆南和小五招来横祸,他非要自责而死不可。

希夷先生缓缓呼出一口气:“我觉得这件事情还是要告诉令尊,一来可以加大搜索力度,二来也可以提前防备。”

“恩。”高从诩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亲自跟父亲说。”

“也不要太过着急,顾竣无权无势,他的话别人也只当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希夷先生劝慰道。

能这样自然好。

只是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给荆南带来的只能是灾祸。

高从诩没有在希夷先生那里久呆,直接往高季昌的院子里去了。

“你让人把二公子请到父亲的院子里去。”高从诩吩咐远山。

“是。”

今日是中秋节,高季昌却不能休息,虽然昨夜醉酒了,今日也不能贪睡,天不亮就起来了,他刚用完早膳,拿了马鞭就要去衙门,刚出门看见高从诩来了。

“怎么这么早?”

“父亲,我有要事与你说。”高从诩一脸凝重地看着高季昌。

高季昌看着他的脸色,深知此事并不简单,他点了点头:“走,去书房说。”

一进书房,高季昌就问:“什么事?”

高从诩端起桌上的茶壶给高季昌倒了一杯茶:“父亲先喝一杯茶,等二弟来了,我一同说。”

高季昌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事情这么严重,不仅是要告诉自己,还要告诉从诲,他心中也不禁打起鼓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内情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高从诲脚步带风地往高季昌的院子赶,一晚上都是忐忑不安,早早就起了床,没想到大兄真的就派人来请了。大长和的事情他并不知情,此时看来,这件事情应该不会那么简单。

高季昌的院子已经被亲兵围得严严实实,高从诲领着青砚就要往里走,却被亲兵拦住了:“老爷只让二公子进去。”

高从诲心里咯噔一下,冲青砚点了点头就只身往院子里去。

往前走了几步,就见远山出来了,看见高从诲,远山躬身行了一礼:“老爷和大公子都在书房。”

“好。”

待高从诲走了之后,远山出了院子与青砚站在一起。

院子里空无一人,仆妇小厮都被清得干干净净,高从诲的心不禁沉到谷底,可见情况比自己想的还要严重。

轻轻地叩门。

“进来。”是高季昌的声音。

推开门,高从诲见高季昌和高从诲端坐在椅子上,先回身关上了门,然后问到:“出了什么事?”

“从诲,过来坐!”高从诩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桌子上的油灯闪烁不定,高从诲坐下之后就要拿茶壶斟茶,高从诩却制止了他:“大长和的事情你们一直不知道,我今日就与你们说一说。”

高季昌和高从诲不禁坐直了身体。

“当日......”这件事情从头到尾说起要花上半天的功夫。

天阴沉沉的,片刻之后就飘起了毛毛细雨,引得不少商家唉声叹气,今日的花灯会又要黄了,花费了大半个月的心血就这样付诸东流了。

武当山上却艳阳高照,紫阳山人满面含笑地把王宗仁一行送出了五龙祠,如今这世道难得遇到一位出手如此大方的香客。

“公子这是要往哪里去?”紫阳山人客气地问。

王宗仁心情极好,也乐于和这位山人周旋:“听说荆南城的花灯别具一格,我们去见识见识。”

“的确值得一去。”

双方在山门口说了几句话,王宗仁就带着大家下了山,除了留在九室岩山下的那些人,其他的人浩浩荡荡直奔荆南城。

一夜的秉烛夜谈,王宗仁却不见疲惫,一边跑马一边看向一旁的顾竣:“倘若你说的是真的,我们着实应该去高府讨一杯菊花酒喝。”

顾竣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王宗仁看着他,笑了笑:“未免尴尬,你待会就不要出现了。”

“是。”

......

待到晌午时荆南城的雨越下越大,不少商家只能慌慌忙忙的把花灯台子拆了,整个街上一片凌乱。

高季昌的书房里,高从诩的最后一句话落下,桌上的茶水已经全完凉掉,高季昌和高从诲呆坐在椅子上没有回过神,这一切都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几乎是只有在话本子出现的志怪小说却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高从诲狠狠地咽了咽口水,不可置信地看着高从诩:“大兄,这不会是你的幻觉吧。”

高从诩扫了他一眼,端起已经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自然不是幻觉。只是要与你们说的是另外一件要事?”

“还有要事?”高从诲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炸掉了,心惊胆战。

“当时从大长和回来的人除了九室岩的人,然后是我和远山、和昌公主,还有倪将军手下的顾竣。”高从诩一脸忧心忡忡:“事情发生后,希夷先生嘱咐这件事情谁都不能说,到了荆南,我就让顾竣回襄城了。”

“但是昨晚给倪将军去了八百里加急,倪将军说他把顾竣赶出了将军府。”

希夷先生本来就已经引得世人的不满,所以才有那些流言蜚语,如今再加上驭兽而行的徒弟,而那个徒弟正是高季昌的女儿,那么,这件事情就不得不让人深思了。

驭兽而行,短短不到月余,整个大长和就土崩瓦解,被蜀国和楚国瓜分殆尽,倘若再来一次,又会是谁遭殃呢?

各国国君难免惴惴不安,而如此正好有了出师之名。虎狼环伺,荆南只怕会步大长和的后尘。

高季昌猛然站起身,一把拉开了房门,外面的水汽立刻涌了进来:“来人!”

暴雨如注,高季昌沉着地安排着搜寻,从诩还是太过善良,像顾竣这种人直接处死就行了,就算是自己人留下来也只能是祸患,还有那个和昌公主,也不能久留。

直到安排好一切,高季昌才重新进了书房:“那个和昌公主留着也是个隐患。”

“父亲!”高从诩有些紧张:“和昌公主还有用,万一到时候需要她出来作证呢?”

“你能保证她会替我们的撒谎吗?”

高从诩不能保证,但是当时她救了自己,他实在不能如此冷酷无情:“我已经派人守着了,她一个弱女子不会无故生事的,我不会让她离开荆南的。”

高季昌看着高从诩,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妇人之仁。”

雨越下越大,高季昌也没有举办花灯的心思,一句话吩咐下去,今晚的花灯会取消。

无尘和瑟瑟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雨,两人都有些忧心。

“无尘,今晚还能看花灯吗?”

无尘抬头看了看天,阴雨密布,这雨似乎没有停的迹象:“只怕看不成了,只是即使看不了外面的花灯,我们在家里看也可以,府里的仆人也扎了很多花灯。”

这也算是个安慰,瑟瑟点了点头:“那也行吧。”

大雨中,远山撑着一把伞走了过来。

无尘大喊:“远山,我大兄呢?”

远山走到廊下,收了伞,笑着说:“大公子在老爷那里,我过来请先生过去一趟。”

“远山,那你知不知道今日的灯会还有没有?”瑟瑟问。

远山一脸遗憾地说:“老爷已经传令下去,今晚的灯会取消。”

无尘已经猜到了,所以并没有多少失望,她跑去敲希夷先生的门:“先生,远山来请你了。”

话音刚落,门就开了,希夷先生看了远山一眼:“走吧。”

大长和的事情高家父子估计已经商量出了一个章程,希夷先生与远山一人撑一把黑色的大伞出了院子,大雨倾盆,雾气腾腾,他们的身影眨眼就消失在雾气中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不善 八月十五日,大雨倾盆,荆南节度使高季昌不事政务,在府中呆了一整日。

天气暗下来之后,湿冷侵入骨髓,李氏的屋子里点了炭火,温暖如春。无尘与瑟瑟穿了单衣在用膳,李氏一脸慈爱地在一旁看着。

以前无尘特别爱吃肉食,李氏今日见着,却看她几乎吃素,便有些紧张地问:“小五,可是那些肉食不合胃口?”

无尘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笑容:“如今常吃素,倒觉得自己功法精进了不少,想来先生以前让我吃素有些道理的。”

李氏这才放心:“希夷先生并没有让你完全忌口,你多少也可以吃些。”

无尘不愿让李氏担心,便吃了几筷子鸡肉,自从醒了以后,她总感觉自己丹田暖烘烘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不管是背经书,还是打坐运功都是事半功倍,让她欣喜不已,或许是这几餐她都特别注意没有吃肉,她便更有劲了。

李氏满意地直点头,听着外面的雨声突然问站在一旁的仆妇:“老爷那边用膳了没?”

仆妇摇头:“还没有。”

李氏心头疑惑,高季昌把从诩、从诲都招到自己屋里去了,连希夷先生也被请了过去,这几个大活人,却一日都没有用膳了,只是男人们有家国大事,李氏虽然疑惑,也没有去追问,拉回思绪替无尘和瑟瑟布菜。

用完晚饭,李氏拉着两个小姑娘说话,倒也其乐融融。

......

此时,荆南城城楼上的士兵远远地看着一队人马跑了过来,清一色的骑兵,他赶紧挥动旗子,城门立刻就关了起来。

只这几息的功夫,那队人马已经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士兵大喊:“来者何人?”

雨声太大,王宗仁这边的将士也大喊:“蜀国普王求见荆南节度使高大人。”

那士兵从城楼上放下去一个篮子,王宗仁让随从把自己的名帖放了上去。

“王爷稍等!”这封名帖即刻被送往了高府。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如今和希夷先生一席话,高季昌整个人松弛了不少,一松弛下来肚子就咕咕直叫,他有些不好意思:“耽误先生许久,我们一起小酌几杯。”

希夷先生笑着点头。

一行人便移步前厅,外面的仆人听到消息已经快速地安排了宴席。

高从诩和高从诲也是饥肠辘辘,也顾不得些许,先吃了两碗白米饭才捡回一条命。

高季昌看着两个儿子直摇头,冲希夷先生举杯:“先生一席话,让再下豁然开朗,幸好先生在,否则我们就像无头苍蝇一般。”

希夷先生还没说话,突然从门外跑来一个士兵:“报!”

“何事?”高季昌皱眉。

那士兵双手奉上一封名帖:“蜀国普王求见大人!”

“普王?”高季昌有些纳闷地看向高从诩和高从诲:“你们认识这普王吗?”

两人俱是摇头。

希夷先生这时开口说话了:“我认识!”

高季昌这才记起来,三年前希夷先生蜀国就是替这位王爷治病,便说:“既然普王远道而来,就请进来吧。”

“是!”

......

一队人马疾驰在空无一人的荆南城街道,溅起阵阵水花,惊得两旁的商户探头探脑地看去。

这队人马直奔高府的方向,将士们身穿盔甲,雨打在盔甲上更显凌厉,身下的马高大矫健,皮毛油亮发光,如利剑一样往前冲。

直到了高府的门口,马蹄声渐歇,王宗仁跳下马,把马鞭递给了一旁的随从,抬头看向高府的门楣,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高从诲已经等在门口了,见人到了,撑着伞拾阶而下:“可是普王殿下?”

王宗仁笑着点头:“正是。”

“在下高从诲,见过殿下。”高从诲躬身行了一礼。

王宗仁也客气地回礼:“高公子,幸会,幸会。”

两人在门口客套了一会,高从诲就领着王宗仁往前厅而去,因为知道普王要来,又重新上了席面。

大家一番见礼,然后分而坐之,王宗仁在看到希夷先生时,一脸惊喜:“我刚从武当山过来,寻了半天也没有寻到九室岩,就准备来高府讨杯酒喝,没想到能见到先生,着实是意外之喜。”

高季昌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虽然今夜的灯会没有办成,但是菊花酒还是有的。”

一旁的丫鬟忙端了酒壶斟酒,刹那间整个大厅都弥漫着酒香。

希夷先生点了点头:“王爷来了正好,前些日子刚炼了些丹药,王爷正好带回去。”

王宗仁却不紧不慢地说:“此时稍后再说。今日冒昧前来,我敬高大人一杯,祝高大人步步高升,家庭和美。”

希夷先生见王宗仁如此做派,缓缓地放下手中的酒杯:“无事不登三宝殿,王爷这是来者不善啊。”

希夷先生自然知道王宗仁的命门是哪里,他的命门就是自己手中的丹药,如今自己与他说起丹药的事情,他却表现得并不在意,这已经足够让人怀疑他此次前来的目的了。

坐在首座的高季昌不禁愣住了,手中的酒不知该喝下还是放下。

王宗仁却先笑着放下了酒杯:“先生不愧是方外高人,今日前来确是因为坊间的一桩笑谈。”

他环视四周,接着说:“我看在坐的都不是外人,也就直说了。”

高季昌手指微颤地放下酒杯:“王爷请说!”

王宗仁一头发白在大厅中格外耀眼,因为丹药的调整,他除了有些畏惧太阳光以外,与常人无异。

因为冒雨前来,他的衣摆沾上了零星雨水,他却浑然不在意,因为激动脸色有些发红:“我听闻高府的五小姐,希夷先生的高徒能驭兽而行。”

仅仅只是一句话,让厅中所有人恍若浑身坠入冰潭,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希夷先生一双眼犹如深潭,看向王宗仁:“王爷的要求是什么?”

王宗仁脸上的笑意变大,身体前倾:“自然是需要先生和高大人帮些小忙而已。”

高从诲铁青着脸站起身:“顾竣是不是在你手上?”

王宗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高公子如此无礼,我倒不知道如何继续说下去了。”

“从诲,坐下!”首座的高季昌大声呵斥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讹诈 讹诈!这是赤裸裸的讹诈!

高季昌久居高位,年纪又长些,尚且无法忍受王宗仁的要求,更何况是自己两个年轻气盛的儿子。

高从诩一扬手,一队兵甲立刻把前厅围了起来,大不了直接把他了结了,也不要这样被他挟持。

王宗仁却丝毫不惧,还拿起了酒杯把玩:“来之前我给父王去了信,只说来拜访高大人,倘若我在荆南遭遇不测,蜀国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高从诲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先杀了你再说,到时候大不了向蜀王告罪,再说,蜀王儿女众多,少你一个也算不得什么。”

王宗仁哈哈大笑起来:“二公子说的是,只是顾竣你们还没找到吧,如果我出事了,他就会被直接送到我父皇的面前。”

高季昌沉着脸,冷冷地看着三个年轻人争锋相对。

“此番大长和的变故,蜀国可是坐收渔人之利,我劝王爷得饶人处且饶人。”希夷先生站起身:“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王宗仁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上次我挽留先生,先生执意弃我而去,如今我希望先生心甘情愿与我回蜀国,太子之位还需先生在父皇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我相信,有荆南做我的后盾,太子之位我定然势在必得。”

希夷先生抬头环视满厅的人,深深呼出一口气:“罢了,罢了,既然如此我就随你去蜀国吧。”

高季昌满脸惊慌地从高台上走了下来:“先生,不可,万万不可。”

如今看来这个普王绝非善类,所求甚多,欲壑难填,难道次次都要让他得逞吗?

高季昌一身怒气:“既然王爷要陷荆南于不义,那就莫怪我不仁不义了,来人,送普王上路。”

高季昌如此不管不顾,王宗仁脸色微变:“高季昌,你敢!”

“我为何不敢?你行小人之事,难道我还要对你尊君子之道吗?”有士兵手持大刀走了进来,高季昌直接拿过大刀,朝着王宗仁就要砍上去。

“且慢!”希夷先生突然出声制止,竟然面带笑意:“这件事情着实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孽徒跟着南诏人学了蛊虫之术,的确是些歪门邪道,但也不值当王爷走这一遭。”

高季昌的大刀砍过来时,王宗仁整个人吓得倒在地上,这时听了希夷先生的话,他浑身发抖地说:“蛊虫之术?不,不,不,顾竣说了是驭蛇而行,大长和就是被你那徒弟和一条大蛇毁掉的,那蛇还吃人。”

“驭蛇而行?如此耸人听闻的事情只出现在志怪文集之中,普王难道如那些无知愚民一样,这么容易就相信了?”

王宗仁一时有些茫然,难道顾竣骗了自己,随即反应过来:“不对,不对,顾竣和你们一起去的大长和,他不可能说谎。”

希夷先生笑着摇了摇头:“顾竣的确去过大长和,只是苗疆之地瘴气遍地,难保不是被瘴气侵入了脑内,产生了幻觉。”

“再加上大长和当时四处都是地动,我们彼此也走失过,说不定是他有什么奇遇。”希夷先生言语温和,让人如沐春风:“王爷莫要被人诓骗了好。”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

王宗仁突然悔恨不已,直接朝希夷先生爬过去:“先生,先生,我错了,我错了。”

希夷先生没有看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瓷瓶直接丢到厅中的炭火炉子里:“普王身娇肉贵,往后这丹药就不给王爷了,免得日后出了意外,又牵扯到我们师徒,今次,我与王爷恩断义绝。”

王宗仁慌乱地奔向那个炉子,竟然不顾炭火就要去取那瓶丹药,这丹药是他的救命药。

可是,这无异于是火中取栗,厅中众人看着王宗仁双手烫得通红,那瓷瓶入了炭火瞬间四分五裂,丹药落在炭灰里已经难寻。

“不,不,不,我的丹药!”

整个大厅回响着王宗仁悲痛欲绝的叫声。

高季昌紧皱眉头:“来人,把普王送出荆南城。”

“是。”

“从诩,你给蜀王去一封信,把刚刚厅中之事详细告之!”

“是。”

王宗仁抱着那个炭火盆子不松手,但还是被高府的士兵拖了出去。

希夷先生突然有些动容,他本来想随王宗仁走一趟,暂时息事宁人,后事再慢慢筹划,没想到高季昌却直接拔刀了,可王宗仁毕竟是王建的长子,倘若血溅当场,不管怎么说,荆南与蜀国也结了血仇,荆南如今夹缝中求生存,收复十州已然不易,得罪了蜀国就是树了大敌。

希夷先生行走世间几十年,从不在意一城一国,他唯一盼望的就是有明君统一诸国,结束战乱,今日,他却希望荆南能在乱世中多留一会,因为这里的人竟然让自己觉得分外可爱。

“现在有两件事要做!”希夷先生说。

高季昌忙看向他:“先生请讲!”

“一是,放出消息,就说无尘被南诏人蛊惑,学了蛊虫之术,已经被我禁足九室岩。”

“二是,普王得了我的丹药,已经痊愈。”

第一件事高季昌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这是要让世人先入为主,以后就算有人说小五驭兽而行也给人夸大其词之感。

第二件事就让他摸不着头脑了:“先生明明没有给药他,为何说他已经痊愈了。”

“蜀国在大长和出尽了风头,正洋洋得意不自知,不如就让普王回去搅乱这一池春水吧。”

一个身体康健的皇长子,自然能够引来百官的拥戴,但除了拥戴,还有杀机!

“这样能骗过王宗仁吗?”高从诲还是有些担心。

“骗得过,骗不过,他都不能留了。”

还有他身边的顾竣!

事情好不容易告一段落,虽然把王宗仁这尊大佛送走了,高府的父子还有事情要处理,希夷先生就先回自己的院子了。

远远地就看见屋子里灯火通明,七彩斑斓。

进了廊下,他收了伞,推开门,眼前大放异彩。

灯火之下,露出三张笑脸:“先生,你看,花灯漂亮吗?”

原来陶潜、无尘、瑟瑟把府里今日没用得上的花灯都搬进了先生的屋子里。

这一方天地,似乎装下了满天的繁星,希夷先生见过不下百城的灯会,今晚的这场灯会却让自己记忆尤深,不能忘怀。

“先生,来吃月饼!”

“先生,来喝酒!”

“先生,我,我,我来给你捶背!”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先机 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

王宗仁带着一群人信心十足地闯入了荆南城,如今又灰溜溜地被赶了出来,他浑身湿透,身体佝偻,一头白发恍若老人。

留在城外的顾竣忙迎了上来:“王爷,怎么样了?”

王宗仁双手起满了水泡,锥心刺骨地疼,他抬起头看向顾竣,一双眼满是凶光:“你是不是诓骗我的,那小儿学的是蛊虫之术,并不是什么驭兽而行,大长和此次也是因为地动才遭了大难。”

“不,王爷,他们说的是假话!”

王宗仁看着风雨交加的夜色,远方的黑暗犹如一张巨大的口,要吞噬一切,既然自己已经没有生路,那就拉所有人一起去死。

“传令下去,希夷先生的高徒、荆南城高府的五小姐驭兽而行,毁了大长和十来座城池,杀害大长和国君及数以万计的百姓,如此心狠手辣、不仁不义之辈,人人得而诛之。”

“是。”

“是。”

“是。”

流言为何称之流言,说的人多了也就当真了,王宗仁不管那小儿学的驭兽之术还是蛊虫之术,因为她是希夷先生的徒弟,高季昌的女儿,他就要把他们一起拉入泥里。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荆南城城里城外,马跑了一夜,天下悠悠之口,就看谁能抢占先机。

......

雨下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天空就放晴了,希夷先生带着九室岩的众人与高府众人告辞。

“此番回去,无尘要好好修炼些日子,倘若有事,尽管让人送信来。”

“是是是,先生得空再来玩。”高季昌在一旁应和着。

希夷先生点头,一挥马鞭,两匹马一前一后往城外疾驰而去。

高府众人站在门口看了半晌,直到完全看不到他们的踪迹才回了府。

李氏神情低落,高从诩在一旁安慰:“小五如今醒了,健康活泼,总会有再见的时候。”

李氏露出一个笑容:“是,肯定会再见的。”

就算头上笼罩着一团乌云,日子还要过的。

过了中秋节,高从诩要亲自前往郢州一趟,而高从诲也要去楚国给楚王送寿礼,如此关头,更是要结交各方势力,合众连横。

两位公子都要出门,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打包行装,高从诩却难得清闲地要去城中逛一逛。

马车行驶在街道上,高从诩微微掀开了窗户的一角:“和昌公主那里怎么样?”

“一直派人守着,没有什么异样。”

“她开的绣品铺子怎么样?”

“生意不错,但也只是能糊口而已,我看她却十分知足满意的模样。”

高从诩与远山在马车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他突然话风一转:“如今整个荆南都在通缉顾竣,你可有什么想法?”

远山斟茶的手一抖,稳了稳心神:“顾竣忘恩负义,实在是大错特错。”

“可是他当初救了你。”

如果不是顾竣,远山早就被那大蛇吞入了腹中。

远山突然惊慌地放下手中的茶壶,直接跪在高从诩的面前:“虽然他救了我,但是我是高府的人,如今他却要毁了高府,倘若遇到他,我自然与他不共戴天。”

高从诩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叹了一口气:“不需要你不共戴天,就算有一日遇到了他,只要他愿意回来,我也会饶他不死。”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远山突然流下了眼泪,这两日他非常的痛苦,一边是救命恩人,一边是自己的主家,他一方面希望高府能抓住顾竣,一方面也希望顾竣能够远走高飞,日日被折磨着,人也愈发消瘦了。

“知道当初我为何让你来我身边吗?”

远山呆呆地看着高从诩。

“因为你善良。”

远山顿时感激涕零。

马车停在了一间华彩铺子门口,就是郑玥的绣品铺子,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来来往往总有几个人。

远山推着高从诩进了铺子,就看见郑玥埋着头在清点绣品,她似乎听到了声音,却没有抬头:“客官先看看,如果有喜欢的跟我说,我拿给您细瞧。”

没有人回答,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就抬起了头,她穿一身霓裳银装,一张脸水润如蜜桃一般,立在这间简陋的铺子里就熠熠生辉。

似乎是没有想到会看到眼前的人,她惊讶地瞪大了两个圆鼓鼓的眼睛,一脸惊讶:“大公子来了?”

高从诩含笑冲她点头:“我明日要去郢州一趟,这些日子如果你铺子里有什么事直接去府里找我父亲。”

郑玥迎了出来:“荆南城挺太平的,开铺子这些日子也没有什么事。”

“你是我带回来的,总归要多照顾些,反正你记在心里就是。”

“行,到时候遇到麻烦事就找高大人替我伸冤!”郑玥也没推辞了,把他们迎到内室喝茶:“昨日买的菊花酒也没人一起喝,你来了正好,中午一起用饭,尝尝我这菊花酒。”

“行,那我就尝尝你的手艺了。”

“你就等着瞧吧。”

......

希夷先生跑了一天的马,终于赶在傍晚回了九室岩。

在山下却遇到倪将军府里过来送信的人。

但凡九室岩的信到了襄城,倪将军都会派人亲自送过来。

“哪里来的信?”

“尧山。”

希夷先生直接把信拆开了,夕阳之下,他看着信中的内容,越看,眉头皱得越厉害。

这封信是柴守礼写来的,说是他姐姐本来婚期将近,但是那周家的郎君上山打猎时遇上了老虎,尸骨无存。人言可畏,柴知礼在村里呆不下去,就去了太原想谋个出路,希望先生不要担心,自己也跟着叔伯们在学做生意,家中一切都好。

看完信,希夷先生愧疚不已,柴翁留下的一双儿女命途多舛,却如此善解人意,着实让自己惭愧。

只是此去尧山千里迢迢,只能送些银两聊表心意,柴守礼跟着叔伯学做生意,刚刚入行,难免多有折损,有银子傍身也能有些胆气。

希夷先生递了一包银子给那信兵:“麻烦帮我把这些银子送到尧山去。”

“是。”信兵装好银子,行了一礼就打马离去了。

太阳已然西沉,众人趁着最后一抹夕阳往山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兔子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无尘抱着一只兔子从山下跑了上来,身上落满了雪:“瑟瑟,快来看,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陶潜和瑟瑟忙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在山脚下看见这只小兔子,呆呆的,只怕是走迷路了,我带着它在林子里走了半晌也没有找到兔子窝,干脆就把它抱上来了,否则天寒地冻,它看起来又傻傻的,呆在外面肯定会冻死的。”无尘抱着兔子往里面走:“先生呢?”

“先生已经睡下了。”陶潜直接把她往厨房领:“饿了没?我们已经吃了,灶上给你温着晚饭。”

“无尘,先给我抱一会吧。”瑟瑟伸过手。

无尘小心翼翼地把兔子递给她,然后跑到灶上去端了一个大碗,里面有饭有菜,热腾腾的。

三个人围着炉子说话,那兔子似乎很冷,浑身发抖。

陶潜起身去拿了个菜篮子,往里塞了些旧衣裳,就把菜篮子放在炉子的旁边:“瑟瑟,来,把它放在这里。”

瑟瑟轻轻地放下兔子,见无尘端着大碗吃得欢快,再看看小兔子,便问:“兔子是不是也饿了?”

陶潜便在厨房里看了看,寻了几片菜叶子过来放在炉子上烤着。

瑟瑟十分惊奇:“怎么?兔子也要吃熟菜?”

“不是,兔子不能吃带水的菜,烘一烘,等菜叶子干了再给它吃。”

“难怪!”

三个人坐在炉子边守着兔子说了会话,无尘一大碗饭也吃完了,小兔子也吃了几片菜叶子就窝在炉子边睡着了。

“兔子就呆在厨房吗?”

陶潜点头:“反正我不熄炉子,厨房里还暖和些。”

瑟瑟想想也是,起身去牵无尘的手:“无尘,走啦,去睡觉了。”

无尘身上总是暖和和的,天气太冷,瑟瑟不自觉就想靠近她。

无尘笑着牵起她的手:“走吧!”

这两个月的修习,无尘感觉自己的大有精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进步神速,先生得空时偶尔和她过两招,她也能稍稍躲过一两次先生的招数,这让她欣喜不已,每日修习更加用心了。

把被子暖好了,看着瑟瑟睡过去,无尘自己起身打坐,这些日子她每每都是打坐一晚上,早上依旧神清气爽。

......

第二日一早,整个山都被雪覆盖了,陶潜早早地就起床扫雪,见无尘拉开了门,便说:“今日山路有些滑,你晚点下山!”

“没事,我早去早回,赶回来和先生一起用早饭,也能和先生切磋切磋。”无尘站在原地跳了两跳,然后直接跑了出去。

陶潜吓得心都到了嗓子眼:“慢些,你慢些!”

陶潜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哈哈大笑的声音响彻云霄。

一路下山,小五身轻如燕,今日有雪,不如试一试自己的轻功,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往山下飞去。

山间威风凛凛,刮在脸上如刀一样,无尘却并无任何感觉,她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脚下。

一个脚印、两个脚印、三个脚印......

一路到山下,脚印由深到浅,渐渐渐渐地,整条山路上的雪完好无缺,就像无人走过一样,无尘站在山脚看着雪白无瑕的雪路,心中自豪不已,果然越来越厉害了,只有自己厉害了,日后才能保护自己爱的人。

无尘进一旁的山洞里喂了马,就准备赶上山去,正好回去吃早饭。

只是站在山脚,突然听到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她微微皱眉,探头往外面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

“兔子,你去哪里了?”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响起来了。

“你别哭了,这是九室岩的地界,这里有阵法,就算你的兔子跑进去了,你也找不到的,只怕已经入了九室岩那些家伙的肚子了。”另外一个声音显得格外刻薄。

“可是就算九室岩再厉害,也不能吞了我的兔子吧。”

“切,就算他们吞了,你能怎么样?还能找上门去不成。”

“那,那,那我就天天在这里哭!”话音刚落,那个小男孩果然又哭起来了。

“你哭吧,多招些人来给你撑腰,到时候事情闹大了,九室岩肯定会把兔子还给你的。”

这个主意好,那小男孩哭得更大声了。

无尘本来不欲管他们,但是他们想坏了九室岩的名声,这绝对是她不能忍的。

“喂!我昨日在山下捡了只兔子,你等一会,我待会就给你送下来。”无尘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身后,看向站在山路上的两个人,脸色突然有些不好了,看着那个小道长说:“哼,我道是谁在这里扇阴风点鬼火呢,原来是乌龙祠的小狗腿啊。”

“你说谁是狗腿?”东樵子穿一身道袍,拢走着袖子冲着无尘喊了一声。

无尘穿一身灰色的紧口单衣,淡淡地看着他:“谁叫我说的就是谁。”

东樵子狠狠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与旁边那个胖胖的小男孩说:“我就说吧,肯定是九室岩的人抓了你的兔子,如今听你见哭就怕了,所以才巴巴地把兔子送过来。”

那男孩眼睛上还挂着泪珠,听了东樵子的话,便看向无尘:“赶快,把兔子还给我。”

无尘咬着牙准备转身山上,身后传来东樵子的嗤笑声:“九室岩都是雁过拔毛、投机取巧之辈,看吧,我说的没错吧。”

忍无可忍,无尘一个回旋踢,草地上的雪瞬间朝东樵子飞过去。

东樵子一个不察,慌乱地后退,直接摔倒在地,小五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你整天闲言碎语,哪里是修道之人,与街头巷尾的妇人有何区别?”

被踩了胸口,东樵子猛咳了几声:“你,你,你说谁是妇人?”

“就说你,怎么了?”无尘抬眼看向一旁的小胖子:“你用脑子想一想,我九室岩方外之地,你的兔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小胖子被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吓呆了,愣愣地指了指东樵子:“他说看到兔子跑到这里来的。”

无尘脚上一用力:“那就是了!肯定是这小道士把兔子塞到这里来的,然后故意引你过来。”

小胖子呆呆的,觉得这个小姐姐说的好像很有道理,猛点头:“恩,是的,是他说看见兔子跑进去的。”

无尘立刻摩拳擦掌,朝着东樵子的眼睛一拳揍了下去。

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闹事 五龙祠地势清幽,它毕竟是皇家建的宫观,占地极广,气势磅礴,大雪覆盖之下的五龙祠掩去了皇家的威严,更显风情,引得不少文人骚客上山观雪景。

这几年因为倪将军入了襄州,兵祸少了很多,五龙祠、太乙庙、延昌庙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平常香客也是络绎不绝,倒也能糊口。

今日上山的人不少,五龙祠、太乙庙、延昌庙的几位山人聚在一起饮清茶,日子好过了自然有了闲情逸致。

太乙庙的渔隐山人说起最近的一些浮言,他不禁压低了声音:“外面对九室岩的传言颇多,倒不知真假了。”

一旁的风清山人也附和:“总觉得这股势头有些不对,歪风邪气的,不会牵扯到我们吧。”

渔隐山人继续说:“是啊,是啊,好不容易过几天好日子,不会又被殃及池鱼吧。”

紫阳山人坐在蒲团上,手持拂尘:“荆南节度使的小女儿就是希夷先生的徒弟,如今九室岩和荆南可是浑然一体,别忘了,倪将军还在襄城呢。”

紫阳山人的点拨让其他两位山人身子一僵,是啊,倪将军还在襄城呢,倪将军就是九室岩的靠山,管外面怎么传,他们不去招惹九室岩就成了,如今这日子是难得的舒适。

“山人,山人!”突然一个哭喊声在厢房外响起:“杀人了,杀人了!”

紫阳山人忙站起身,门应声而开,露出一身狼狈的东樵子,他衣衫凌乱,当胸处几个脚印,不仅如此,发冠也松掉了,两个眼睛乌青一片,鼻头还挂着一丝血迹。

紫阳山人大惊:“出了何事?”

东樵子哭的稀里哗啦:“无尘子,九室岩的无尘子打的,山人,好痛啊,好痛啊。”

另外两外山人倒吸一口气:“九室岩的人戾气这么大?下手如此之狠。”

紫阳山人脸色铁青,一方面是心疼小徒弟变成了这幅模样,另一方面是在两位山人的面前失了脸面,他突然一甩拂尘:“走,师父去给你讨个公道!”

东樵子一路哭着跑回来,已经引得不少香客观望了,又有两位山人在场,紫阳山人只得带着五龙祠的众多道人往九室岩去。

就算九室岩有荆南、倪将军做靠山,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

无尘一路飞奔回了九室岩,正赶上早饭,先生已经醒了,正在喝酒。

陶潜见她回来,端过来一碗热腾腾的腊肉面,笑着说:“今日倒比往常慢了些。”

无尘端起面条大快朵颐:“刚收拾了一个狗腿子。”

“哦?什么情况?”陶潜来了兴趣。

“还不是五龙祠的那个东樵子,把一个小胖子的兔子放到我们的阵法里去,那小胖子就在山脚哭,他还在那里撺掇,说九室岩的坏话。”无尘义愤填膺。

“所以,你就打了他?”

“是啊,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没想到五龙祠的小道长毫无还手之力。”一大碗面条,无尘眨眼就吃完了,拎起一旁的菜篓子:“那小胖子还在山脚呢,我给他把兔子送下去。”

“啊?又要下去一趟?”

“无妨,反正我现在速度快!”无尘风风火火就要往外走。

“且慢!”希夷先生慢慢地站起身:“我同你一起下山,待会正好去集市里逛一逛,马上过年了采买些东西回来。”

“先生,这些杂事就让我去吧。”陶潜说。

“没事,我正好下山活动活动筋骨。”希夷先生已经当先走在了前面。

无尘一头雾水地抓了抓头发,只好跟在希夷先生身后。

只是刚走出九室岩就看到山脚似乎围了不少人,无尘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去看先生,却见先生一如既往地往山下而去。

雪地上竟然无一脚印,无尘不禁汗颜,果然和先生还是有差距。

一路上虽然无尘极力提气,但难免还是会留下脚印,只是快到山脚时脚印才越来越淡。

这样一番运功,到了山脚她已经大汗淋漓,菜篮子里的小兔子似乎受了惊吓,瑟瑟发抖,无尘轻轻地摸了摸它:“好了,马上就送你回家。”

“希夷,你给我出来,怎么,伤了人就躲起来了!”

“出来,看看你教的好徒弟。”

“教不严师之惰,如果你不教,我倒愿意替你好好教训你那好徒弟。”

......

紫阳山人在阵法外面大叫,无尘气不过,就要冲出去,却被希夷先生拉了一把,轻声说:“跟着我就行了。”

无尘乖乖地点了点头。

绕过一棵又一棵的树,希夷先生带着无尘几步就出了阵法:“我九室岩向来避世而居,倒不知如何惹到山人了。”

希夷先生突然出现,吓了众人一跳。

紫阳山人不禁捏紧了手中的拂尘,强装镇定,伸手就把东樵子拎到希夷先生面前:“你看,这就是无尘子打的,天可怜见的,打成这个样子,这天寒地冻的,内衫都湿了。”

希夷先生只扫了一眼:“我这小徒弟才六岁,东樵子怎么着也十二三岁了吧,道友之间互有切磋是常有的事,难不成技不如人都要上门闹一场?”

希夷先生一袭青衫,高冷如竹,眼角眉梢都是不屑地看向紫阳山人。

紫阳山人被希夷先生一句话怼得不知如何应答为好,但是输人不输阵,他想着自己人多势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了九室岩的人,便有了些胆气:“这是切磋吗?东樵子还不是看着无尘子年较小,放她一马,哪里知道无尘子如此心狠手辣。”

“我倒不知道原来东樵子是放马的。”希夷先生冷冷地回了一句。

紫阳山人一愣,等会过意时勃然大怒:“我与你好好说话,没成想你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东樵子本来是好心替这位小子找兔子,哪成想你们九室岩吞了别人的兔子还如此凶狠不饶人。”

因为五龙祠闹得浩浩荡荡,不少香客跟着过来看热闹,听了紫阳山人的话看希夷先生的眼神都不对了。

“胡说!”无尘把手中的菜篮子往那个小胖子手上一送:“我昨日在山脚遇到这只兔子,在此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兔子窝,害怕它冻死了才抱回去的,而且我今早发现这小子在找兔子,就准备回去拿给他的,哪里知道东樵子出言不逊,诬陷我九室岩。”

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之间,众人也不知道相信谁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切磋 站在一旁的小胖子被如此阵仗吓了一跳,弱弱地接过无尘递过来的菜篮子,见果真是自己的兔子,便露出了笑容:“真的是我的兔子呢。”

“小子,你说,是不是这个女孩打的东樵子。”

小胖子身子一抖,怯弱地点了点头。

“你看吧,人赃俱获,你们九室岩难道还想推脱?”

“不过,不过,是小道长说九室岩,雁,雁,对,雁过拔毛、投机取巧,小姐姐才打他的。”

唔~~~

看热闹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真的是小道长出言不逊啊。

东樵子立刻不依了,冲那小胖子喊:“你怎么回事?我帮你找兔子,你还帮别人。”

小胖子似乎突然机灵起来:“我的兔子是在五龙祠丢的,你却说看到我兔子跑到九室岩这里了,这兔子才一个月不到,哪里跑得这么远,这小姐姐说的对,肯定是你放到这里的,故意引了我来。”

大家恍然大悟,原来其中还有这些内情啊,看向五龙祠众人的眼神满是鄙视。

紫阳山人一张老脸顿时没有地方放,一张脸犹如五色盘,最后只狠狠地用拂尘敲了敲东樵子的背部,骂了一声:“不学无术的东西,如今好心被人当作驴肝肺了吧,丢人现眼,回去,给我回去。”

渔隐山人和风清山人一看情况不多,就要遁逃。

“且慢!”希夷先生突然说。

众人忙止住了脚步看向他。

希夷先生缓缓往前一步,和颜悦色地说:“此番误会,全因我们少有交流,倘若日后多多走动、互相切磋,也不会有这样的误会了?”

紫阳山人警惕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如今后辈都长大了,我们同在武当山修道,却常常敝扫自珍,倒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不如择日办一场比武大会,到时候都亮出自家的本事,也能扬长补短,互相学习,三人行必有我师嘛。”希夷先生缓缓道出。

看热闹的香客一听有比武大会,都兴奋地点头:“是啊是啊,武当山久负盛名,比武大会一开,名声只会更响。”

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希夷先生提出比武大会,即使三位山人不想答应也必须答应了,否则就给人怯弱无胆之感,传扬出去只会惹来嘲笑。

三位山人转念一想,九室岩如今也就无尘子一位徒弟,而他们不同,徒弟众多,难不成这么多人都打不赢这个小丫头。

这样一想便有了信心,大家一咬牙一跺脚,比武大会,办!

“那定在何时?”渔隐山人问。

“三月三日可好?”

其他山人彼此对看了一眼,到时候春暖花开,山雪消融,的确是个好日子,便都点了点头。

“行,那就三月三日!”

如此一来,武当山要举办比武大会的消息不胫而走,倒引得不少人往襄州而来,都想一睹比武大会的盛况。

......

众人散去,希夷先生领着无尘往集市里走去,虽然大雪封山,但是武当山脚下的集市还是人满为患。

希夷先生抬头看去,全部是买年货的人,摩肩接踵。

“无尘,你看下需要什么东西。”一进集市,希夷先生头都是大的,往常这些活计都是墨玉做的,现在是陶潜,但是陶潜不是修道之人,上山下山一次太麻烦了,更何况要拿这些东西。

“恩,我来买吧。”无尘自然知道先生不善于此道,一路买买买。

蔬菜瓜果,鸡鸭鱼肉,还有干果点心,一样都没有少。

“先生,买些鞭炮、烟花如何?”无尘问。

希夷先生点头:“你决定吧。”

直到一个大大的袋子装满,都有无尘那么高了,她拍了拍手:“买好了。”

希夷先生便轻飘飘地拎起那个布袋子:“那回去吧。”

“好!”

“小姐姐,小姐姐,这边,这边!”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无尘转头看过去,竟然是一间肉铺子,一挂一挂的猪肉后面露出一个小胖脸。

原来是刚才的那个小胖子,无尘扬了扬下巴:“小胖子,干什么?”

小胖子一脸笑意,递出一个猪头:“小姐姐,我不叫小胖子,我叫魏霖,你今日把兔子还给我了,我送你一个猪头,来,你快拿着!”

无尘皱眉看着那个猪头:“不要了,多谢你啊!”

一转头,先生已经走出很远了,无尘忙去追,魏霖抱着猪头也要去追,突然从铺子后面的屋子里冲出一个肥壮的妇人,凶神恶煞地揪着魏霖的耳朵:“我就走开一会,你就要把猪头送给别人,那我多离开一会,摊子是不是都没有了。”

那妇人声音洪亮,手劲很大,魏霖动不了半分,只能看着无尘遁入了人群中。

“娘,娘,娘,我不送了,你松手,你松手!”

集市里闹哄哄的,不少人过来看热闹,众人脸色都是笑意,就算人生有再多的不如意,但是要过年了,明年又是有希望的一年!

......

上山对无尘来说就没有那么容易了,看着身后沿路的脚印,再看先生身轻如燕,鞋底不染尘埃,只能暗暗给自己打气,终有一天自己一定会和先生一样厉害。

“先生,你为何要提议举办比武大会?”先生一向都是喜静的,比武大会不仅嘈杂,还要与其他几位山人接触,当初师兄跟自己说过,先生曾经与另外几位山人大打出手,根本就没有再来往,这次先生却主动提出来要办比武大会,实在让她想不通。

“你大了,总要人来给你练手,比武大会,不仅能明目张胆地打人,而且还能博得美名,否则苦修这些年,难道是为了玩泥巴。”

玩泥巴,玩泥巴,无尘心里暗暗嘀咕,难道先生嫌弃自己每日去后院种菜?但是自己种菜也是为了众人有吃的呀,况且这是师兄以前交代自己的呀。

无尘再一深思,恍然大悟:“先生是为了给我练手?”

“自然是需要学以致用!”

无尘心中倾佩不已,先生果然是先生,思虑实在是太周全了。

等到了山上,陶潜与瑟瑟也知道了比武大会的事情,他们没有想到先生只是下山了一趟就定了比武大会,这实在太神速了。

陶潜还是有些担心:“五龙祠、太乙庙、延昌庙徒弟众多,而我们只有无尘一个,会不会处在劣势?”

希夷先生却毫不担心:“都是歪瓜裂枣,有何可惧,石头再多也是石头,哪里比得上一块美玉来得珍贵。”

瑟瑟在一旁笑:“无尘,先生夸你是美玉呢?”

无尘一边替先生温酒,一边喜不自禁,果然被人表扬都是开心的。

“那些人真的那么差?”陶潜不可置信地问。

希夷先生喝了一口酒,眼角眉梢有笑意溢出:“如果你见了东樵子被打成什么样子,就知道了。”

陶潜和瑟瑟突然百爪挠心,好想知道东樵子被打成什么样子了,早知道即使山路难走,也要跟着下山去瞧一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情起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临近子时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高府的门口,远山赶忙下了马车撑好伞,健壮的车夫直接把高从诩从马车上抱下来,放在四轮车上了。

他们终于回家了,本来去郢州一趟不必耽误这些日子,只是外面的流言蜚语闹得郢州也是人心惶惶,再加山此番去殷府是谈亲事的,也不是一触而就的事情。

高从诩就干脆留了一下,一方面处理一下郢州的公务,另一方与殷府好好谈了谈他们这桩婚事。

随着高从诩回来的消息传到后院,府里接二连三地掌了灯,这些日子李氏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听说从诩回来了,忙让丫鬟替自己更了衣,穿着一件梅花斗篷就迎了出来。

天色已晚,高从诩本来想明日再去给父亲母亲请安,哪里知道自己刚回屋,父亲母亲就赶过来了。

丫鬟们赶紧奉茶、点炭盆,屋子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高从诩一脸无奈:“这么晚了,我并不想惊动你们,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事关儿子的亲事,当然需要亲自过问,李氏一脸紧张:“殷府是如何说的?”

高从诩接过远山递过来的热帕子擦了一把脸,喝了一口热茶才看向李氏和高季昌:“殷大人倒没有说什么,看着我还落了几滴泪,说保证亲事还算数,但是,我当时求见了殷小姐,殷小姐见我这般自然犹豫了,我未免她受父亲挟持,就亲自解了这桩亲事,却觉得殷府众人似是松了一口气。”

李氏顿时就有些生气了:“如此看来他们本来就是想毁亲,却不想做那忘恩负义之辈,便等着你开口,他们就可以就坡下驴,实在是心思狠毒。”

谈好的亲事就这样没了,李氏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高从诩却无所谓:“这桩婚事本来就是为了安抚郢州权贵,即使殷府不愿意也不必强求,难不成还要结出一个仇怨来,再说,你们心疼我,难道殷府就不该心疼女儿。”

嫁给一个残废能有什么前程!

高季昌毕竟是男子,脑子还算冷静:“行了,婚事不成也好,往后我们就在荆南城中找一个,也不必拿你的婚事做筏子,你挑喜欢的就成。”

高从诩面露微笑:“我也是这样想的,自然是要寻一个不嫌弃我的才是!”

灯光下的高从诩笑意盈盈,就像初冬的太阳,夏日的凉风,这么好的儿子,别人凭什么要嫌弃,李氏不禁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泪意:“我一定给你寻一个顶好的媳妇。”

“那儿子在此就先谢过母亲了。”

既然已经知道了结果,虽然心中郁结,但还是要向前开。高季昌与李氏回了各自的房间,今年家里更显冷清。高从诲去了楚国,小五在九室岩,本来高从诩今年能迎娶新妇过门,如今婚事也黄了,真真是不如意啊。

......

第二日一早阳光明媚,太阳一出,院子里也热闹了起来,丫鬟仆妇把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晒,脸上也是笑意连连。

高从诩坐在书房里,透过窗户看向屋檐下滴不停的水滴,嘴角含着淡淡的笑。

远山拿了一个手炉进来放在书案上:“公子,你暖暖手,虽说出了太阳,但屋里还是阴冷。”

高从诩点了点头,继续伏案处理公务。

“对了,郑玥过来给夫人送绣品,正在夫人屋子里说话。”远山一边转身去看屋子里的炭火炉子,一边说。

高从诩一愣:“母亲在她那里买了绣品?”

“不是,是她看着过年了,挑了几件寓意吉祥的绣品送给夫人。”

刚从大长和回来时,郑玥在府中住了些日子,当时李氏沉浸在悲伤里,也没有怎么搭理她,但是却让下人好生伺候,郑玥自然是领情的,况且现在在荆南城讨生活也要和李氏处好关系,她已经不是和昌公主了,而是华彩铺子的东家,讨生活的商户。

本来因为高从诩亲事黄了的李氏还有些郁郁寡欢,但是看到郑玥送过来的绣品心情也明朗了不少。

大长和的绣品与荆南的非常不同,用色更大胆,更明艳,竟然别有一番风味。

郑玥送的都是些用得上的小玩意,不值钱,但贵在新奇,李氏看了特别喜欢,拉着她说话:“你那铺子也该寻个掌柜,到时候你松快些也能过来与我说说话。”

郑玥身上永远洋溢着一丝暖意,她从来都是面带笑意,活得生机勃勃,李氏也没有想到当初跟着高从诩回来的那个小丫头真的开了间铺子,而且经营得有声有色,后宅的夫人羡慕这样活得明朗的女子:“春季各府都会办花会,往常我不愿意走动,今年恐怕要多走走,到时候你与我一同去,也能让别人知道你的铺子。”

这可是天大的恩惠,郑玥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夫人。”

李氏拉着她的手:“来,你坐,你坐。你是从诩的朋友,也相当于我的后辈,我多照应些也是应该的。”

李氏心中暗自思量,为了从诩的婚事,她也要出去和那些夫人小姐走动,带上郑玥也是顺水人情。

“夫人,大公子到了!”有小丫鬟进来禀告。

李氏看了郑玥一眼,笑着说:“肯定是听说你来了。”

“难道我就不能过来给娘亲请安了。”高从诩绕过屏风出来了。

远山把他推到屋里就退了出去。

“你昨日刚回,我以为你要多睡一会。”见到儿子,李氏的心情舒畅,吩咐一旁的丫鬟:“让厨房多备些菜,公子和郑姑娘在我屋里用膳。”

“是。”

小丫鬟退出去了。

李氏拉着他们说起过年的事情:“小玥,我叫你小玥可好?”

“行。”郑玥笑着点头。

“马上过年了,你孤身一人在荆南,如果不嫌弃的话就来我家过年,今年小五回不了,从诲也不在家,大家一起过年也热闹些。”

郑玥自然不会推辞,如今的高府是她的靠山,多与他们结交并没有坏处:“行啊,我从小在南疆长大,虽然是汉人,但也会不少南疆菜,到时候做给夫人尝一尝。”

“行,那说话算话。”

高从诩坐在一旁喝着茶,看着两个女人说着闲杂的琐事,竟然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惬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气功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山中温度极低,即使出了太阳满山的雪也难化。

无尘拿着一封帖子爬上了山,眼角眉梢都是喜色:“陶潜,我山上时有一小段距离没有留脚印。”

无尘的每一点进步,陶潜都替她高兴:“到时候的比武大会肯定不会有问题了。你手上拿的什么?”

“哎呀,这是倪将军让人送过来的帖子,给先生的。”无尘一拍脑袋,就跑进了先生的屋子。

先生正窝在椅子上看书,听见敲门声便放下了书:“进来!”

“先生,倪将军送给您的帖子。”无尘把帖子递给希夷先生。

希夷先生打开帖子看了看,半晌才说:“倪将军也听说了比武大会的事情,邀请我与其他几位山人去襄城好好商议。”

无尘上前替先生斟酒:“那是好事啊?”

希夷先生不置可否,把帖子放在一旁:“在这山中呆久了都成野人了,修道之人需避世,但也需要入世。你跟陶潜说一声,到时候带上瑟瑟,大家都去襄城一趟。”

“真的?”无尘惊喜地睁大眼睛,虽然她勤奋刻苦,但总归是小孩子,也有玩心,见先生如此大发仁慈,自然喜不自禁:“我去跟他们说,他们肯定高兴死了。”

希夷先生笑着看她出了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这一生识人不明,无法寻得明君,如今九室岩也就剩无尘这一根独苗了,往后他也不会再想着辅佐明君,只安心教导无尘,平心静气,闲云野鹤也不错。

天气冷,做的饭菜一端出来就冷了,吃起来没滋没味,陶潜今日就准备做个热锅子,厨房里顿时热气腾腾。

无尘一到厨房就闻到了香味,瑟瑟坐在炉子边一边烤火已经吃花生,见她来了,招了招手:“快来,这花生放在炉子上一烤,真正是满口生香呢。”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猩红,花生就放在炭火里烤,瑟瑟忙要拿火钳去夹花生,无尘却似来不及一样竟然直接把手伸进了炭火中。

“无尘!”瑟瑟惊得脸色都白了。

无尘一脸莫名其妙,捏着手里的花生看向瑟瑟:“怎么了?”

瑟瑟拉起她的手看了看:“烫伤了没?明明有火钳,为什么要用手拿?”

无尘突然回过神来,也看了看自己手,呐呐地说:“最近似乎不怕烫,也不怕冷,我,我,我不会是不久于世了吧。”

陶潜也呆住了,冷热不知?难道是生病了?

锅子香喷喷的,但是大家都无暇顾及,陶潜牵着无尘就往先生屋里去:“去问问先生就行了。”

瑟瑟不禁也有些担心。

希夷先生本来怡然自得地饮酒赏雪,见他们一伙都过来了,便说:“无尘告诉你了吧,后日,后日我们一起去襄城。”

“先生,我......”无尘抬起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先生,无尘最近冷热不知,是不是生病了。”陶潜性子急,直接问出了口。

“恩?无尘,过来,我看看。”

无尘走近希夷先生,伸出右手给他。希夷先生搭脉诊治,随着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陶潜和瑟瑟的心也提到嗓子眼了,连一向面不改色的先生都面露讶色,可见是出了大问题了。

无尘的心也扑通扑通直跳,常常听人说,只有快死的人才冷热不知,汤水不进,她还不想死啊。

“入水不溺、入火不焚、闭气不绝、不食不饥。”希夷先生放开了无尘的手腕,惊叹连连:“奇才,奇才,果然奇才。”

“什么意思?”陶潜听得不真切,但先生这个模样的确不像是出了坏事。

希夷先生突然站起身,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我九室岩收徒二百一十七人,却无一人修得此等护体硬气功,倘若,倘若他们也如你一般,也不会在乱世中无一人存活,无尘,你是二百一十八位弟子,记住,你上面有二百一十七位师兄师姐。”

对于九室岩的前尘往事,希夷先生鲜少提及,今日却兴致勃勃,他看向无尘:“我这一生,有眼无珠,害了你诸多师兄师姐,当初的豪情壮志都被这乱世磨得荡然无存。我等修道之人,盛世封山,乱世下山,济世救民,辅佐明君,无尘,往后辅佐明君就交与你了,结束乱世,拯救苍生。”

看着这样的先生,无尘张大了嘴巴,原来九室岩的使命是拯救苍生啊,这,这个目标是不是太大了?

陶潜和瑟瑟也被吓了一跳,看向希夷先生:“先生,你是说无尘修成了护体硬气功?”

希夷先生欣慰地点了点头,看向无尘:“果然天赋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啊,你那些师兄师姐,有比你聪慧的,也有比你勤奋的,但是他们没有你的天赋。”

“这护体硬气功有什么用?”无尘被说得一头雾水。

“简单一句话,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已练就金刚不死之身。”希夷先生深呼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是一块美玉,却不知是此等奇珍异宝。”

一想冷静自持的希夷先生赞美人起来真是让人害羞啊。

瑟瑟突然捏了无尘的胳膊一下。

无尘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怎么了?”

“你有金刚不死之身,我看你疼不疼。”瑟瑟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无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你打我,我自然还是疼的。”

“没想到是此等好事,哎呀,我灶上还煮着锅子,中午好好吃一顿,就当是庆祝。”陶潜兴致勃勃。

“给我温三壶酒!”希夷先生笑着出了门,当先往厨房去了。

把锅子移到炉子上,四个人围炉而坐,红泥小炉上温着先生的酒。

先生今日也是胃口大开,往常吃不了几筷子菜,今日竟然与大家吃得大快朵颐,眼见着锅里的菜不多了,陶潜站起身:“幸好多准备了,只是无尘,你已经不食不饿了,为何还要吃这么多?”

本来埋头苦吃的无尘听到陶潜的话忙抬起头:“如今有得吃自然多吃些,以后没东西吃才会不饿,我先存着,存着。”

“还有这一说?”陶潜一双求解的眼神看向先生。

“饥饿与口腹之欲并不同。”

“哈哈,无尘,你这是口腹之欲!”

哈哈哈哈哈!

自从墨玉去世之后,九室岩难得有这样的笑声,人生很苦,但总能找到能开怀大笑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路上 五龙祠的一间厢房里,檀香阵阵,三位山人却愁眉不展。

面前的红木小几上放着三张帖子,这突然而来的帖子让山人们惴惴不安。

“倪将军不会是听说了那日在九室岩山脚下的事情,故意让我们去襄城,实则是问责吧。”渔隐山人心中忐忑,前些年兵祸频繁,这几年多亏了倪将军,众人的日子才好过些,但是前提是大家不要惹九室岩。

上次,算不算是惹了九室岩?

风清山人倒洒脱不少:“反正也不得不去,想那么多干什么,难道还能躲着不去。”

是啊,倘若不去,倪将军派人亲自上山请就不好了。

“好了,也不要胡思乱想,说不定是倪将军觉得这次的比武大会十分重要,需要叮嘱叮嘱。”紫阳山人淡定地喝着茶。

其他两位山人彼此对视了一眼,要说得罪九室岩也是五龙祠得罪,与他们倒不相干,倪将军问起来,自然有紫阳山人顶着,这样想心里也就不那么慌了。

紫阳山人平生很少怕什么,唯独怕那些兵痞子,莽夫,完全不讲道理。虽说他没有见过倪将军,但整个襄城被治理得井井有条,这位倪将军肯定也是讲道理的,虽说心里戚戚然,但是面上还要佯装镇定:“你们的弟子都挑好了吗?”

“自然是能上场的都上场。”

“可是那无尘子才六岁。”

“这和年岁又何关系?”

“没关系吗?”

“没关系。”

“那好,那我五龙祠的弟子也都上场比一比。”

三位山人达成了一致,这次一定要正大光明地把九室岩踩在脚底下,让世人知道什么是正统,什么是正派。

......

连续晴了两日,气温陡升,山上的雪都化得干干净净,陶潜收拾好包袱:“你们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瑟瑟忙拉开门,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好看极了,就是太过单薄。

陶潜皱起眉头:“怎么不穿袄子?”

“今日这么热,我不穿。”瑟瑟不时摸摸自己的裙子,这是当初去高府时,李夫人送的。

“不行,去加一件袄子,否则入夜了肯定冷,染了风寒还是你自己受罪。”陶潜铁面无私。

“不,我不,我不不不。”瑟瑟也任性起来,她等暖和天气等了好些日子,今日正好去襄城,她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不行,去穿袄子。”

陶潜就这样和瑟瑟在门口争论起来了,屋里的无尘没有办法,随手塞了一件袄子在包袱里,拎着包袱就出来了:“行了,瑟瑟的袄子我给她带了,到时候冷的话再穿上就是了。”

陶潜的脸色总算好了些,问无尘:“先生呢?”

“等一等吧,估计要喝完那一壶酒。”

阳光暖暖地照下来,瑟瑟还是有些不开心,嘟着嘴。

无尘去逗她:“怎么了,陶潜也是为你好,也不想想你每次染疾是谁给你熬药,喂药。”

“是啊,真是个小白眼狼。”陶潜在一旁说。

瑟瑟一想也是,的确自己每次染疾都是陶潜忙前忙后,心中一时也有些过意不去,她小声地说:“这条裙子是李夫人送给我的,我很喜欢。”

陶潜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行,喜欢就穿着吧,但是冷的话一定要把袄子穿上。”

“恩,知道了。”

“怎么了?”这时,希夷先生推门而出,他面色如桃红,显然喝了不少。

“没事,都准备好了。”陶潜往前一步,看了看山路:“没想到雪化起来也挺快的,这路都干了。”

希夷先生突然看着陶潜。

陶潜不解:“先生,怎么了?”

希夷先生想了一会才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希夷先生点了点头:“的确要给你说个媳妇了。”

无尘和瑟瑟立刻大笑起来,倒让陶潜羞红了脸:“先生,我没说要娶媳妇啊,我不娶。”

“胡说,天地人伦本事常事,这次去襄城好好给你寻摸寻摸。”希夷先生一本正经,当先走在了前面:“好了,出发吧。”

陶潜赶紧追上去:“先生,先生,我不娶啊,我真的不娶啊。”

可是,他哪里追得上先生的脚步,眨眼间先生就消失不见了。

无尘牵着瑟瑟的手,笑嘻嘻地看着陶潜懊恼不已,她追上他:“先生肯定是看你婆婆妈妈的,想给你找个媳妇管着你。”

“胡说!”

“胡说!”

“胡说!”

一行人吵吵闹闹地下了山,一路往襄城而去。

......

到襄城有百里之遥,行到半路时,众人寻了个食寮吃些东西。没想到刚进食寮就看到了紫阳山人他们,兀一见面,彼此都有些尴尬。

紫阳山人站起身:“本来想邀先生一起走的,可是送信的弟子死活寻不到九室岩的门,还请先生见谅。”

哧!无尘不屑地哧了一声。

除了三位山人,还有他们的徒弟,这食寮本来就不大,已经被他们挤得满满当当,无尘说:“先生,要不我们买些东西在路上吃,也能早些赶到将军府。”

一听说他们要先走,紫阳山人心中一凛,直接挥手把一桌子的小弟子赶起来:“没眼色的,没看见先生他们来了吗?来来来,你们坐这张桌子。”

陶潜不禁佩服地看了无尘一眼,没想到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刺中了紫阳山人的七寸,不错不错。

见有了客人,东家赶紧出来收拾桌子,这间食寮就开在路边,供来往的人歇歇脚,供应些茶水和简单的食物。

大家叫了些汤汤水水的面食,吃完了之后,陶潜付了钱:“先生,我们可以走了。”

“好,走吧。”

三位山人带着弟子也站了起来:“我们,我们也可以走了,正好大家一起去。”

就这样,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襄城去。

东樵子看无尘与先生共乘一骑,便讥讽道:“怎么,无尘子还不会骑马?”

无尘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手下败将!”

东樵子脸色立刻变了,就要上前与无尘理论,还是紫阳山人拉了他一把:“行了,行了,你好好骑马吧,她比你小,又是女子,不会骑马也情有可原。”

不知为何,听这对师徒说话,就容易让人动怒,连瑟瑟忍不住了:“陶潜,我们快些走,免得和这些臭虫说话。”

陶潜露出笑容,一扬鞭,驾!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特权 襄阳城里的雪终于化完了,进了腊月,这办年货的人就络绎不绝地挤入了襄城,今日正好是小年夜,众人的兴致更浓了。

每到过年过节,倪将军丝毫不敢松懈,再加上今晚要在城楼上放烟火,他已经连续忙了好几日,这时记起邀请武当山的那几位,他一拍脑袋:“哎呀,驿站准备好了没?”

亲兵在一旁回答:“都安排好了。”

“宴席呢?”

“也安排好了。”

倪将军也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该换个日子,当他得知武当山要开比武大会时,第一时间就是惊惧,朝廷的官员最讨厌这种江湖上的集会,不管是论道还是比武,都会生出不少事端,他只想自己治下安安稳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所以想把几位山人邀请过来敲打敲打,最好是把这比武大会取消了。

只是,既然已经把人请过来了,那再好好商量吧,如今手头事情太多,倪将军感觉自己像一团乱麻:“顾竣呢?顾竣找到了吗?”

“没有,完全没有他的踪迹。”

对于那个传闻,倪将军也有所耳闻,他这才知道大公子为什么要寻顾竣,自己可真是坏事了,不禁懊恼不已:“找,接着找。”

他答应大公子一定找到顾竣,可是这都过了好些日子,却连顾竣的皮毛都没有找到,实在是愧对大公子啊。

心中不禁也有些忐忑。

“将军,有位郢州的公子求见。”从门口走进来一位亲兵,递上一封拜帖。

“可知是谁?”倪将军一边打开问一边打开拜帖。

“那公子说您看了拜帖自然就知道了。”

倪将军看着翻开的拜帖,一头雾水,他为什么会来?

“那公子在哪里?”

“还在门口。”

“请进来吧。”

“是。”

......

一行人赶在下晌才到了襄城,将军府的人已经等在城门口了,看见希夷先生就直接把他们领到了驿站。

“将军让诸位先休息休息,天黑了将军要去城楼放烟火,等放完烟火了接诸位去将军府用膳。”

驿站里的小厮立刻过来带路,房间是已经分配好的,那士兵却并没有走,而是看向无尘:“将军问五小姐要不要去城楼上玩,要玩的话我先带五小姐去将军府。”

一听说能去城楼上玩,无尘顿时来了兴趣,但还是看向希夷先生:“先生,我能去吗?”

瑟瑟在一旁跃跃欲试:“我也想去。”

“去吧,烟火虽然好看,但也要注意些,互相照顾。”希夷先生叮嘱道。

“是!”两人高兴地应了。

还未走远的紫阳山人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东樵子有些不高兴:“我也想去,为何不邀请我去啊。”

紫阳山人一拍他脑袋,低声呵斥:“谁让你没一个好爹!”

无尘和瑟瑟在东樵子他们艳羡的目光中去了将军府。

将军府人来人往,无尘刚踏入大门,就看见一个士兵领着一位唇红齿白的年轻公子出来,那公子眉头紧锁,似有难以抚平的仇怨。

无尘和瑟瑟个子矮,那公子神情恍惚,竟然似没有看到他们一样,直接撞了上去。

两厢一撞,从那公子怀里掉出一个木牌子,无尘忙蹲身替他捡了起来,只随意一瞟,就见上面一个大大的“殷”字。

那公子接过木牌子,说了两句谢谢就匆匆离去了,无尘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其实这“殷”字本没有不妥,只是她知道大兄未过门的媳妇是郢州殷家,也就多看了一眼,却不知道这个“殷”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殷”。

“五小姐,将军现在有空,想见一下你。”远远地走出一个亲兵,恭敬地请无尘去倪将军的书房。

无尘笑着点头:“我也好些日子没有见伯伯了,走吧。”

瑟瑟被请到一旁的偏厅里吃点心,无尘直接进了书房,刚刚踏入门口就喊:“倪伯伯,好久不见,你身体可好?”

倪将军听到声音忙起身,绕过书案迎了出来:“是啊,好些日子不见,你个头窜了不少啊,只是怎么穿这么单薄?”

倪将军见无尘仅穿了一件单衣,比自己身边的亲兵都穿得少:“你年纪小不知道,还是要多穿些,否则等你年纪大了就知道了,受罪哦。”

倪将军早年间征战沙场,落下不少病根,天气一冷浑身都是疼的。

无尘拿出一个瓷瓶递给倪将军:“我们九室岩地处偏僻,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先生炼的丹药,专治倪伯伯的旧伤。”

拿着那个瓷瓶,倪将军喜不自禁:“这么好的东西你还说不是好东西,那世间还有什么是好东西啊,要知道希夷先生的丹药可是千金难求啊。”

这倒是实话,之前先生还替普王炼药,如今不知为何也没有蜀国的人来拿药了,先生每日闲着就炼一些,量非常少。

“襄城每年小年夜都要放烟火吗?”

“恩,当初我堪堪接手襄城,襄城人心惶惶,正好是小年夜,我放了一夜的烟火,众人才慢慢平复下来,当时城中的人基本上都出来看烟火了,到如今也成了定例了。”一晃已经过去三年了,倪将军提起往事百感交集,看着无尘:“当初你还是小娃娃呢。”

无尘也笑:“就是因为倪伯伯在襄城,所以才没人敢欺负我们呢,如今几位三人和先生还要办比武大会呢。”

倪将军看着一脸笑意的无尘,眼神微动:“好,办比武大会好,到时候不少人都会赶到襄城来看比武大会,襄城只会更加繁荣。”

“我就说倪伯伯肯定也觉得比武大会好。”

“自然是好的。”倪将军回答得掷地有声。

两个人说了会话,倪将军让人送了些水果点心过来:“你先吃一些,待会在城楼上估计要耽误一会,晚膳也会迟一些。”

“恩,倪伯伯你先忙,我去偏厅里和瑟瑟一起吃。”无尘看倪将军案头堆满了文书,也不在这里多呆,端起托盘就往外走:“倪伯伯走的时候喊我哦。”

“好的,一定。”

待无尘出去了,守在一旁的亲兵问:“将军不是觉得比武大会会招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未免惹了事端,所以请山人们过来重新商议的吗?”

倪将军伏案批阅着文书,听到亲兵的问话,猛然抬头看向他:“不该问的,不要问。”

那亲兵吓得身子一抖,立在一旁便没有说话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圣旨 荆南城的高府今日鞭炮冲天,一片喜气洋洋。

郑玥站在大门口,捂着耳朵与高从诩说话:“赶在新年下旨,梁帝这是要高府更上一层楼。”

高从诩却面上沉静,阖府人都因为梁帝的圣旨而高兴不已。梁帝封父亲为渤海王,赐,衮冕剑佩。这的确是一件喜事,但是这件喜事显得太迫不及待,所以给人的感觉就十分异常,急切,对,就是太过急切了。

鞭炮齐鸣,散了几十篓子的银钱,百姓们全部涌到高府的门口,一边抢钱,一边说的恭喜的话。

渤海王,往后高季昌就是荆南名正言顺的王了。

在门外呆了一会,高从诲说:“进去吧。”

郑玥推着他往里走,随处可见丫鬟仆从们喜笑颜开,她自然也替高府高兴,如今她仰仗高府讨生活,高府更上一层楼,她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只是,高大人真的现在就要赶到开封?”

如今的梁帝是先帝的第四子,在开封称帝,所以即位之后就还都开封,所以高季昌这次要去开封谢旨。

对,这也是高从诲想不通的,就算是封王的圣旨下来了,也没有必要急着这么快去谢恩,不管怎么样也应该把年过完。

而且,这次梁帝派来传旨的竟然是宠臣赵岩,此人风评不好,是得罪不起的小人。

“公子,老爷问你外面的鞭炮放完了没,完了的话去给赵大人敬酒。”

远山迎了出来,郑玥就让到了一边:“那我去后院陪夫人用膳了。”

高从诩点了点头:“好,去吧。”

郑玥离开之后,远山推着心事重重的高从诩进了宴席厅,赵岩这次带了不少人过来,整个宴席厅做得满满当当,当看见高从诩进来时,他笑着与高季昌说:“大公子还真是位风光霁月的翩翩公子,只是遭逢大难,天理不公啊。”

提起高从诩的腿,高季昌就难有笑容:“福祸天注定,大长和这次地动山摇,能留一条命已是大幸。”

“也是,也是,连郑旻都命丧黄泉了,这样看来,大公子还真是有菩萨保佑。”

高季昌点了点头,举杯:“赵大人奔波一路,我在这里敬大人一杯。”

“好好好,来来来,喝酒,喝酒!”

宴席厅温暖如春,酒香四溢,满厅的人欢声笑语,高从诩由远山推着也敬了不少酒。

直到后半夜,众人才散去,高从诩却眼神清明地站在高季昌的书房:“父亲,您不能去开封。”

高季昌喝多了,眼睛发红,此刻端着一碗醒酒汤在喝,听到高从诩的话抬头:“为何?”

高从诩摇头:“我不知为何,只是知道此事并不简单。”

高季昌笑了笑:“赵大人说了,梁帝刚即位,封我为渤海王是为了向诸多藩镇释放善意,让大家安心归顺。”

“只是,这马上要过年了,是不是太急了些?”

“如果我稍有懈怠,往后其他的藩镇都如我这样,也就违背了梁帝的这一番谋划了。”喝完醒酒汤,高季昌看向高从诩:“如今你二弟不在,你倒是比他忧思更重。”

真的是这样吗?高从诩不禁陷入了沉思。

......

郢州的小年夜倒显得寂静多了,一间客栈的房间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尚将军,我还是去给您寻个大夫吧。”

“不用了,还有几日就到荆南了,这吃了一路的药也不见好。”

从合州到郢州,车队走了两个多月,主要是尚将军年纪大了,路上病了好几回,只能停下来找大夫吃药,如今快到荆南了,将军归心似箭,倒不愿意耽搁时间了。

在一旁伺候的小厮急得不行:“大公子看您这个样子,回去只怕会心疼,到时候肯定我责备我等。”

这些年尚将军清闲下来,人一下子就苍老了不少:“去去去,我要回荆南,多少年没见五小姐了,听说如今出息得狠呢。”

那小厮也笑:“是啊,当初五小姐可是很喜欢您舞刀弄枪呢。”

提起往事,尚让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自从希夷先生把五小姐带走之后,福兮就像消失一样,府里的人也没有太在意,但是他却不会忘记。

福兮说,五小姐下凡历劫,之前种种肯定是在历劫。

如今劫后重生,一切都云开雾散。

这时有小二送吃食上来,脸上似有不悦。

一旁的小厮便冷着脸说:“你做什么,难道我们没有给银子,甩脸子给谁看?”

那小二忙躬身赔礼:“不是,不是,我不是跟你们甩脸子,只是刚刚府衙的人来通报,说是从明日开始要关闭城门,不许进,不许出,眼瞅着过年了,不让人出城,我爹娘还等着我回去过年呢。”

尚让不解:“为何要关闭城门?”

“听说有流寇。”

“流寇?我们一路从合州过来都太平得很啊。”尚让更是一头雾水,这年关口,为何要关闭城门,实在是让人费解。

小二嘟囔了一句“那我就不知道了”,显然不让人回家过年的确是一件非常恼火的事情,小年夜,小二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尚让盯着小二的背影看了半晌,跟一旁的小厮说:“你给公子去封信,问问郢州为何要封城。”

小厮点头,封城本身就容易引起恐慌,更何况是年下。

放了一只信鸽出去之后,小厮刚转身准备进屋,突然听见噗的一声,他猛然回来,就见才飞上天的信鸽直接被一支利箭射了下来,他四处张望,黑暗中完全看不到是谁射的箭,他突然沉下脸匆匆回了客栈,凝重地看着尚让:“将军,信送不出去。”

先是封城,然后是切断与外界的联系,尚让突然坐直身体:“如今郢城的主事是谁?”

“殷泽!”

“可是大公子未过门的媳妇家?”

“正是。”

尚将军此次回来,一路都比较低调,并没有惊动旁人,他低头沉思:“大公子来信只说自己伤了腿,也不知伤得如何了。”

小厮点头,大公子伤了腿所以辞了合州刺史,肯定是伤得不轻,只是不知尚将军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夜很黑,尚让感觉身后似有一双眼睛,不禁后背生寒,这件事情着实诡异,他突然深呼吸一口气:“你再去放一只信鸽。”

但愿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

“是。”小厮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更沉了:“刚起飞就被射了下来。”

“你去通知其他人,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只当我们是路过此地的商人。”情况不明时,要先把自己的身份隐匿起来,只能明日再观察,本来尚让还想去殷府一趟,如此看来倒不能轻易暴露自己了。

过了一会,他熄掉了屋子里的灯火,夜,深如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宴席 襄城的烟火把整个天都点亮了,无尘在城楼上看向在空中绽放的烟花,犹如坠落凡间的星河。

瑟瑟也看得一脸陶醉:“哇,真的太好看了!”

倪将军亲自点了最大的一个烟火,火光冲上天,犹如一只火红的凤凰,立刻引得众人尖叫不已。

今年做烟火的人也是费劲了心思。

其他的烟火就由其他的士兵们点,入夜之后,城楼上凉风飕飕的,倪将军年纪大了,也坚持不住了:“五小姐,先回去用膳吧。”

无尘和瑟瑟却看得依依不舍。

无尘说:“要不倪伯伯先回去,我迟些再去。”

瑟瑟也说:“我现在还不饿呢。”

倪将军却不由分说地直接把无尘抱起来了,笑哈哈地往城楼下去:“可别在这上面呆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如何向你父亲兄长交代啊。”

被人这样抱着,无尘有些不舒服,她挣扎了一会,却发现倪将军抱得格外紧,她笑着说:“倪伯伯,放我下来,瑟瑟,瑟瑟还在后面。”

倪将军只好把无尘放下来,但还是紧紧牵着她的手。

黑暗中无尘皱起了眉头,以前她也会来襄城,倪将军从来没有对自己这么紧张,她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牵起瑟瑟的手。

瑟瑟的手如冰一样,冻得发抖,无尘不禁训斥道:“说了让你穿袄子吧,现在知道冷了吧。”

手被无尘捏着,瑟瑟顿时感觉自己被炭火包裹着,不禁吐了吐舌头:“只要你在,我就不会冷了。”

下了城楼,有个士兵过来说:“将军,已经先把希夷先生和几位山人请到将军府里去了。”

“恩,好,那我们直接回将军府。”

众人骑马,一路往将军府去,无尘与倪将军共乘一骑,她突然问:“今日我在将军府遇到一位公子,他身上的令牌掉了下来,上面写着‘殷’字,不知道是不是我那未过门的嫂嫂家。”

无尘突然发问,倪将军握着缰绳的手一抖,随即笑了笑:“不是的,是襄城里的殷府,是个商户。”

商户?无尘暗自沉思,没有再说话。

一瞬间倪将军却沁出了满头的汗珠,心里不禁忐忑,他有点犹豫了,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是这既然是上位者得决定,也由不得自己置喙,听命行事就行了。

他深呼吸一口,打马扬鞭,驾!

无尘不动神色,如今她六识过人,本来就只是试探,倪将军的心跳却在那一瞬间增加了很多,在深呼吸一口气之后才慢慢平复。

那个殷府,到底代表着什么?

......

一刻钟之中,将军府就到了,因为是小年夜,大门口似乎刚放过鞭炮,满地的红色纸屑,铺面而来的硫磺味,门口挂了六个大红灯笼,照得亮堂堂的。

门子见将军回来了,忙迎上来了:“各位山人已经被请到宴席厅了。”

倪将军点了点头,把马鞭丢给门子就牵着无尘往宴席厅去。

一路上人来人往,无尘看着将军的守兵比白日更多了,便说:“倪伯伯府里当值的人这么多?今日不是小年夜吗?也不放他们去吃杯酒吗?”

倪将军嘴角一僵:“哪里容得了他们去喝酒,等过完这段日子才能喝酒,越是过年越是忙。”

无尘一脸怜悯:“那真是太可怜了。”

“都是为了百姓嘛。”

前厅灯火通明,倪将军到门口就松开了无尘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见过,将军。”

“将军好。”

“将军!”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只有希夷先生坐在圈椅上只微微点了点头。

倪将军笑着压了压手:“各位都是我邀请来的贵客,坐,坐,坐!”

倪将军一路走到主位上,当先举起酒杯:“听闻各位要在武当办比武大会,我可是激动得半晌没有睡,武当上素有盛名,却比不上四山五岳,全是因为诸位精于修道,不在乎身外名声,如今比武大会一办,必然一举成名。”

众人都兴奋地举起酒杯:“借将军吉言。”

倪将军笑着与几位山人喝了几杯,就亲自走下主位向希夷先生敬酒:“我常听高大人提起先生,却一直无缘相见,今日一见,先生果然先人之姿。”

希夷先生也站起身:“这些年,九室岩承蒙将军关照。”

“应该,应该的。”

两个人闲话了几句,倪将军就看向无尘:“五小姐难得来一趟襄城,正是垂髫之年,理应怡然自得,我府中有几个不成器的孙子辈,你们年岁相当,也能玩到一起去。”

无尘却笑着拒绝了:“多谢倪伯伯的美意,只是我每日都要跟着先生学习功法,倒是不能耽误的。”

倪将军拍了拍头:“你看,我倒是把这个忘记了。”

此事就按下不谈,对于武当山办比武大会,倪将军竟然有很高的兴致,一直与几位山人谈论到时候要如何办,如何把武当发扬光大。

希夷先生却很少参与,只偶尔与无尘他们说几句话。

陶潜在一旁非要给瑟瑟穿袄子,瑟瑟皱着眉:“这厅里又不冷。”

陶潜说:“虽然点了炭火炉子,但这门开着,风还一直往里灌呢,我都觉得冷,你难道会不冷。”

希夷先生却看不过眼了:“人在一世,有得必有失,你就是太啰嗦了,反正到时候受罪的是她,你如此喋喋不休,反而让人嫌弃,到时候她就知道了。”

没有办法,陶潜就是这么个操心的命,瑟瑟可以说是他一起带大的,看得如自己的孩子没有二样,只是见先生已经这样说了,他也不好继续纠缠在这件事上。

瑟瑟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突然后脖子一冷,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无尘在一旁哈哈大笑:“完了,完了,风寒上身了。”

瑟瑟揉了揉鼻子:“哪里这么快就上身了,我只是鼻子有些痒罢了。”

“还嘴硬!”陶潜竟然不管不顾地直接把袄子替瑟瑟披上了。

瑟瑟没办法,在宴席上也不能太过吵闹,就只能认命地穿上了袄子,只是再也没有笑过。

“我与诸位相谈甚欢,马上过年了,诸位常年在山上清修,不如留下来过了年再走。”倪将军邀请。

有将军的邀请,几位山人自然欣然应允。

希夷先生却说:“我就不留了,明日在城中逛一逛我们就要回九室岩了。”

“山上冷清,先生还是留下来吧。”

希夷先生摇头:“多谢将军美意。”

这就是谈不下去了,倪将军也没有不悦,依旧端起酒杯:“那我就不强留先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后路 鞭炮声声满地红,雪映梅花春意浓。

小年过后春节的气氛就愈加浓烈了,一大清早荆南高府门口就围满了人,不对,如今应该称作渤海王府。

黄岩满面含笑地与高从诩说话:“高公子且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令尊,保证他平安到达开封。”

对于高季昌前去开封朝拜一事,高从诩持保留意见,今日天不亮他就又去劝说高季昌,可是高季昌也有自己的考量。

梁帝已经派了人来请,而且是黄岩此等人,倘若真不去,不消几日梁朝庭就会大军压境,梁帝堪堪即位,正是需要立威之时,荆南万万不能成为那只儆猴的鸡。

果真是进退两难。

高从诩应承着黄岩:“陛下皇恩浩荡,如果不是自己身子不争气,此次定与父亲一同前往开封谢恩。”

“有机会的,有机会的。”黄岩性子活络,这时看见高季昌走了出来忙说:“王爷,快些走吧,你看这日头都出来了。”

听到王爷二字,高季昌本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摇头:“黄大人还真是归心似箭啊。”

“今年过年只能和王爷在路上过了,也是我的荣幸。”

高季昌忙拱了拱手:“也是我的荣幸,还请黄大人多多关照!”

气氛正好,黄岩和高季昌冲站在门口的高府众人拱了拱手:“告辞。”

“父亲,一定要平安归来。”虽然知道黄岩在,高从诩还是忍不住说出这句话。

高季昌点了点头,转身跟黄岩说:“黄大人,请!”

“王爷!请!”

两匹骏马当先疾驰而出,紧接着是一队骑兵,然后是马车,伺候的仆从们,浩浩荡荡几百人往开封而去。

高从诩看着人马消失在街口,街上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那鞭炮似乎就炸在他的心口。

“公子,夫人请你去后院用早膳。”远山说。

高从诩又看了一眼高季昌离开的方向,心思低沉,听了远山的话点了点头:“恩,走吧。”

远山不明白,明明是一件喜事,公子为何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李氏屋子里丫鬟们已经摆好了早膳,看见高从诩,李氏露出一丝苦笑:“现在好,你父亲也走了,府里就剩我们娘两了,怪冷清的。要不你给九室岩去一封信,问他们能不能回来过年。”

“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先问问吧。”小五上次还是中秋节回来的,这都好几个月不见,虽然人在襄州,一年也难得见几面,李氏自然思念不已。

拗不过李氏,再加上高从诩自己也有些想念小五,忙让远山拿纸笔来,片刻就写好了信,递给远山:“让人即刻送去九室岩。”

“是。”远山拿着信匆匆出去了。

李氏就与高从诩一边用膳,一边说话:“你说,年饭要不要请张姨娘一起用?”

两个人的年饭也太冷清了,张姨娘毕竟是高从诲的生母,看在高从诲的面子是她也应该抬一抬张姨娘。

一口粥吞了下去,高从诩缓缓说:“就按照府里的规矩吧,姨娘是不能入席的。”

“可是......”李氏眉头轻蹙。

高从诩放下汤匙,拿帕子擦了一下嘴,一双眼睛温和地看着李氏:“娘亲,我知道你这是为我和小五着想,你想现在对张氏和从诲好些,往后他们也能善待我们。”

“难道不是吗?”

“就算从诲袭了王位,他也是我的弟弟,是小五的二哥,我相信他,所以,您没必要如此,一切如旧就可以。”高从诩说。

李氏深深呼出一口气:“这些我都懂,你们兄弟两现在感情好,我自然知道,但是人心易变,谁会知道以后会怎样,我只希望现在善待他们,往后万一,万一,他也能想到今日我们的善意。”

自从高从诩的腿伤了之后,李氏就无法完全放下,李氏不是无知妇孺,就是因为看得多,见得多,兄弟姐妹互相残杀的事情数不胜数,特别是高门大户,更是血腥残忍。

“娘亲,放心,如果从诲以后容不下我,我就带娘亲去荆南最偏僻的州,房州或者安州,离荆南城远远的总是好的。”

只是万一到了那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哪里会有他们的容身之所,李氏不禁在心里想,但是见儿子如此劝慰自己,她只能把自己的忧虑压了下来,说起高季昌的事情:“你父亲临走之前还在担心你的亲事,嘱咐我开春之后多出去走动,他等着回来就能喝你喜酒。”

“哪里那么容易。”

“如果真的看对眼了,自然是越快越好。”李氏现在最着急的就是高从诩的亲事,如果他快点成亲,然后生子,他这一脉也算有了继承。

“父亲还说了什么?”对于自己的亲事,高从诩并不愿意多谈。

“对了。”李氏突然抬头看向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你们先出去。”

丫鬟婆子们退出去之后,李氏起身去内室拿了一个盒子出来,放在高从诩面前:“这是你父亲让我交给你的。”

高从诩打开盒子,入眼全部是虎符,他瞠目结舌:“这是荆南十州的虎符?”

“恩,你父亲说万一需要,你寻得力的人去其他的州府调兵遣将。”

原来父亲走的也不安心啊。

摸着那一盒子虎符,高从诩有些泪目,荆南十州花费了父亲多少心血他自然知晓,所以才会步步谨慎,万事以荆南为先。

历来地方诸侯不轻易进京朝拜,就怕皇位上的人喜怒无常,白白丢了性命,所以这次的封旨来得如此突然,高从诩就隐隐担忧,他以为父亲没有考虑到这些,原来,父亲已经留好退路,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他把整个荆南交给了自己。

李氏也有些动容,她与高季昌是少年夫妻,曾经也恩爱过,只是激情总是会磨灭,但,高季昌待自己和孩子都是十分照顾的,他可能不是一位好丈夫,但一定是一位好父亲。

高从诩忍住泪意,声音却有些哽咽:“新帝即位,大肆封赏,加上这些年征战连连,军费浩大,朝廷财政紧张,希望朝廷只是求财。”

求财的话,他愿意用整个荆南的银库换回父亲,只要父亲能活着。

倘若梁朝廷意取荆南,那,所有人都活不了,势必血战到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生病 襄城驿馆里显得十分热闹,紫阳山人他们早早地就在大厅里用膳、饮茶,二十来人把整个大厅都填满了。

希夷先生他们已经收拾了行囊,准备在外面逛一路就直接回九室岩,从房间里出来就与紫阳山人他们打了照面。

“你们还没用早膳吧,来,一起坐!”紫阳山人显得十分热络。

希夷先生笑着指了指无尘和瑟瑟:“这两个孩子想去外面吃,你们稍坐,我们先走了。”

“你们真的不留下来?”

“恩。”

希夷先生一行人便离开了。

一出驿站,外面雾气浓厚,犹如仙境。无尘看着穿梭在雾气中的人影,玩心大起:“瑟瑟,来,看你能不能找到我。”

瑟瑟却像霜打的茄子,早上起来就打了好几个喷嚏,现在只觉得头重脚轻,自然不能和无尘玩:“我想睡觉。”

陶潜忍不住唠叨起来:“看吧,真的是染了风寒了,现在还受得住吗?”

瑟瑟又打了几个喷嚏,身子冷得发抖,一张脸惨白:“陶潜,我好冷。”

陶潜一脸担心地蹲下身子,见瑟瑟竟然冷得牙齿打颤,便一把抱起她,看向希夷先生:“先生,你看。”

希夷先生替瑟瑟把脉,片刻后说:“的确染疾了,现在赶回九室岩她身子只怕受不住,再留两日看一下吧。”

“是!”陶潜抱着瑟瑟刚准备转身往驿站里走,远远就听到了马蹄声,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过去。

就见一士兵飞身下马,手持倪将军令牌:“先生且留步!”

希夷先生看着来人:“何事?”

“倪将军昨夜旧疾犯了,劳烦先生帮忙去瞧一瞧。”那士兵十分忧心,看着希夷先生就像看到了救星。

这些年九室岩承蒙倪将军的关照,面对这个请求,希夷先生拒绝不了,他看着陶潜:“先把瑟瑟安置下来,请大夫过来诊治。”

“是。”

接着又嘱咐无尘:“你莫要到处跑,就呆在驿馆里。”

“知道了,先生。”

安排好他们,希夷先生就随着那士兵去了将军府。

陶潜抱着瑟瑟往驿站里去,本来在闲谈的紫阳山人看见他们又进来了,便说:“怎么了?不走了?”

其他的山人小道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东樵子却大声说:“只怕是不想走吧。”

陶潜没有理他们,直接上楼往房间里去了。

听到他们的话,无尘火冒三丈,不停地提醒自己要淡定,淡定,但是路过一个桌子时,还是捞起桌上的筷篓子直接朝东樵子砸了过去。

她面无表情,眼睛都没有看向东樵子,那筷篓子却像长了眼睛一眼朝东樵子飞过去。

紫阳山人毕竟修道多年,感觉不对劲,伸手就要去拉东樵子,却发现那筷篓子已经到了跟前,避无可避!

嘭!

“哎哟!”东樵子立刻抱着自己的脑袋大叫:“无尘子,你这个泼妇,泼妇。”

无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呱噪!”

“师父,师父,师父,你要替我做主啊。”东樵子拉着紫阳山人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紫阳山人却无动于衷,只一脸严肃地打量着无尘,明明只是一个六岁的娃娃,但是动作也太快了些吧,自己修道几十年,竟然挡不了那个筷篓子。

“师父,师父,这位无尘子也太过分了。”东樵子还在哭。

无尘子一路拾阶而上,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东樵子,冷若冰霜:“往后只要我在,你就闭嘴,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见一次打一次,猖狂,猖狂至极,东樵子气得直哆嗦,大喊:“你以为你是谁啊,目无法纪,泼皮无赖。”

无尘冷笑一声,手掌翻飞,手心露出一只筷子,不由分说地朝东樵子射了过去。

幸好紫阳山人一直盯着她,在她翻手时已经扬起了拂尘,那根筷子撞在拂尘上坠地,四分五裂,可见其力道有多大。

东樵子也吓了一跳,这个无尘子果真是个泼妇,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哪里有半分女孩子的样子。

“修道之人理应有仁善之心,无尘子如此睚眦必报恐怕不妥吧。”紫阳山人往前走一步,劝诫道。

“山人与其在这里教训我,还不如多指点指点你的徒儿,否则三月三的比武大会,五龙祠的面子只怕会被我踩在脚下蹂躏。”无尘懒得再与他们废话,几步就跨上了二楼,直接回了房间。

只留下大厅里的紫阳山人等人脸色晦涩不明,今日竟然被一小儿教训了。

其他两位山人也有些尴尬,忙拉紫阳山人坐下:“来,继续喝茶,这驿站里的茶还不错,显然倪将军是用了心的。”

听到倪将军的名号,紫阳山人就算再生气也不得不自己消化情绪,否则到时候这里的事情传到倪将军耳朵里去,还是对五龙祠不利。

这九室岩上上下下真的没一个是好惹的,惹不起,惹不起啊。

房间里,陶潜刚刚把瑟瑟安置好,就见无尘进来了,他一边替瑟瑟掖了掖被子,一边说:“你就呆在屋里,莫要去和那伙人磨嘴皮子,浪费精力。我去请大夫,下楼时让小二给你送些吃食上来。”

无尘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先去请大夫吧,待会回来了我们一起吃。”

“那也行。”

陶潜匆匆出了驿站。

瑟瑟躺在被子里还是冷得嘴唇发青,无尘心疼不已,脱了鞋子钻到被子里抱着瑟瑟。

因为无尘身上十分温暖,瑟瑟不自觉地往她怀里挤了挤,渐渐地,眉间才舒展开来。

无尘也心无杂念地躺着,躺着,躺着,也睡着了。

......

“无尘,无尘!”陶潜急切地喊着。

无尘缓缓睁开眼睛,带着慵懒的鼻音从床上坐了起来,四处张望:“你去请的大夫呢?”

“哪里还请得了大夫,快,快起来。”陶潜连包袱都顾不得了,拿了袄子就替瑟瑟穿衣裳:“外面乱了,乱了。”

“乱了?什么意思?”

“朝廷的兵马,朝廷的兵马来了。”陶潜声音里充溢着恐惧。

“朝廷的兵马怎么会来呢,倪将军呢,倪将军呢?”

“倪将军亲自开的城门。”

“先生呢,先生在哪里?”

陶潜摇了摇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归顺 茶,无好茶!

希夷先生看着面前已经冷掉的茶,侧头问一旁的士兵:“倪将军人呢?”

明明是请自己过来诊治的,但是坐了这好久都没有见到倪将军本人,瑟瑟还在生病,希夷先生不想多留,直接站起身就往外走。

那士兵却直接挡住了希夷先生:“先生还是再留一会吧。”

希夷先生眼神微眯,轻轻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那士兵突然露出一个笑容:“我的意思是先生今日出不了这个院子。”

果然,不是好茶。

希夷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只轻飘飘地看了那士兵一眼,右手一挥,一道亮光闪现,挡在面前的手臂已经飞到了门外。

那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臂就齐根断掉了,鲜血直流,而希夷先生手持利剑,一身白衣已经破门而出。

见希夷先生出了房间,藏在四周的士兵都涌了出来,倪将军下了死命令,不管如何,要把先生留在将军府。

希夷先生哪里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一路披荆斩棘,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即使周围死尸遍地,鲜血染红了地面,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

无尘他们还在驿站,他已经失去了墨玉,不能再失去他们,世人都说他得道成仙,却不知他连自己的徒弟都保护不了,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人就更加珍贵。

希夷先生如今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杀出去!

艳阳天,血正浓,希夷先生眉目冷淡,他身姿飘逸,恍若天神,但是脚踏满地的尸体却像索命的阎王爷!

如此凌厉的杀招,终于让剩下的士兵丢盔弃甲。

“走啊,走啊,走啊!”

“快跑,快跑!”

希夷先生一身白衣,手持利剑,那剑犹如被鲜血浸泡过,一路滴着血。

出了将军府,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

一队一队的士兵涌入街道,被吓得蹲在马路边的百姓们,惶恐不安的孩子,似乎一夜之间,襄城就陷入了困境,昨夜的烟火就像一个梦境一般,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

驿站里也是乱糟糟的,陶潜背着瑟瑟往楼下跑,无尘在前面开路。

紫阳山人他们全部聚在大厅,看见无尘下来了,忙去拉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无尘直接甩开他的手:“能出什么事,总不是战乱了,赶快跑呗。”

不愧是荆南节度使的女儿,战乱在她口中竟然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眨眼,面前的人就出了驿站。

紫阳山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时候要赶快出城,只要出了城赶快躲到武当山,就能保命。

容不得多想,一群人跟着无尘就往前跑。无尘是荆南节度使的女儿,跟着她最安全,紫阳山人是这样想的。

只是无尘刚跑出驿站,就见里里外外都被围了起来,当先一位首领说:“将军请五小姐去将军府稍坐,这里稍后就能平稳下来。”

身后的紫阳山人们顿时松了一口气,对,跟着无尘去将军府,将军府的护卫最多,他忙举着手:“是倪将军请我们来的,我们也要去将军府。”

那首领点了点头:“行,你们都去将军府。”

无尘冷冷地看着那首领:“我不去将军府。”

“希夷先生还在将军府等你呢。”

无尘突然指向远处,一袭白衣的希夷先生渐渐靠近,她朗声说:“我师父来了!”

那首领一惊,回头看去,但是眨眼间已经身首异处,希夷先生出现在众人面前,干净利落地说:“倪将军叛变,现在,跟着我出城。”

一听倪将军叛变,所有人一惊,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么就叛变了,这变得也太快了吧,但是不管怎样,还是跟着希夷先生吧。

这时,有身插彩旗的士兵举着圣旨大喊:“倪将军不是叛变,是归顺了朝廷。”

“倪将军不是叛变,是归顺了朝廷。”

“城中百姓莫要惊慌,是朝廷的兵马来接收襄城,一切如旧。”

“一切如旧!”

身插彩旗的士兵很多,一遍一遍地在街上喊着,本来惊慌不已的百姓们听到声音之后渐渐放松了,原来不是叛变了,是归顺,这就好,这就好,只要不起战乱就好说。

无尘心中却一沉,父亲是绝对不会归顺朝廷的,她看向希夷先生,声音有自己都没有发现的颤抖:“先生,我,我要回荆南。”

希夷先生点了点头,倪将军今日的所作所为,他不用多想,就已经知道了内情。

倪可福背叛了荆南。

一听说倪将军只是归顺,紫阳山人一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看来不会有性命之忧了,往后这襄州还是倪将军的,此时也不必慌着离开了。

希夷先生扫了他们一眼,没有理会,从陶潜手上接过瑟瑟:“我们走吧。”

陶潜随手捡了一把刀,气势猛涨,虽然他安于庖厨,但曾经也是一员猛将,今日就算死也要杀出去。

无尘有样学样,虽然她有匕首,但是还是刀使得更趁手。

他们拥着希夷先生往城门口走去。

“希夷先生,你赶着去哪里?”倪可福身穿银色盔甲,骑着高头大马,声音洪亮,他身后一千士兵严阵以待,势必将他们留在襄城。

希夷眼神看向倪可福,冷哼一声:“你就不怕高府的大军压境?”

“高大人已经去随黄大人去了开封,如今的荆南城就只剩下大公子了。”倪可福朗声说道:“荆南十州,已经归顺了三州,至于剩下的,就用五小姐换。”

“倪可福,我父兄待你不薄,你竟然无情无义至此。”无尘气得浑身发颤。

“待我不薄?”倪可福眼神不定:“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五小姐还是随我走吧,莫要做无谓的挣扎。”

“那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倪可福见他们几人油盐不进,叹了一口气,一挥手,上千士兵手持利器直接把他们围了起来。

瓮中捉鳖!

押了五小姐去荆南,就不怕高从诩不缴械投降。

高季昌不在荆南,高从诲去了楚国,只剩下高从诩那个废人,不足为虑,这些年被他们父子压着,倪可福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不弃 公元913年腊月二十五,房州、襄州、郢州叛出荆南,归顺梁朝庭。这三州连成一条线,把整个荆南一分为二,峡州、归州、荆南城成为孤岛,无法与其他四州取得联系,只能孤军作战,彼此照应。

襄州的倪可福亲迎朝廷兵马入城,期间并未引起大恐慌,不安的百姓很快就被安抚。

彼时,渤海王高季昌幼女正在襄州,倪可福为了抓她要挟荆南,用一千士兵围攻希夷先生等人。

场面异常血腥。

这一次,连希夷先生的衣裳都被染成了红色,他一面护着怀里的瑟瑟,手中的利剑一面刺向不断涌过来的士兵。

一千士兵,乌泱泱一大片,无尘直接冲进人群里,是完全不顾死活的打法。

陶潜手持大刀,只有一个念头,只有杀了这些人,他们就能回九室岩了,往后再也不要出来了。

倪将军站在远处,看那三人硬是在围攻下杀出了一丝空隙,而到现在自己的人都没有沾上他们一片衣角,如此耽误下去,只能泄了士气。

需要速战速决。倪将军一挥手:“弓箭手!”

道路两边的屋檐下立刻露出上百位弓箭手,他们手持弓箭虎视眈眈地看着被围在当中的三人。

本来还在与他们厮杀的士兵立刻退到了外围,片刻之后,如雨一般的箭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无尘直接挡在陶潜前面,用力地挥着手中的刀,刀箭相碰,噼里啪啦。

“先生,你带瑟瑟先走,你去荆南,去看我大兄。”无尘言语急促,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高从诩。

希夷先生看了看怀里已经烧得如炭一般的瑟瑟,再看了看已经杀得浑身是血的无尘和陶潜,如果自己走了,他们肯定会被倪可福捉住的,他突然靠近无尘:“替我挡一会!”

无尘和陶潜便把希夷先生挡在身后,倪可福似乎没有了耐心,一挥手,弓箭手退下,步兵上场,他们这是要车轮战。

希夷先生一手抱着瑟瑟,另一只手掌一番,露出十来颗黑色的丹药,他轻声说:“待会一响,就直接往外面冲!”

无尘和陶潜点了点头。

攻势越来越急切,倪可福堪堪归顺朝廷,一千士兵却拿不下三个人,这就是让朝廷的兵马看笑话。

希夷先生直接把手中的丹药朝倪可福射过去,倪可福本来冷着脸观看着战事,突然感觉一串黑影直逼自己面门,他身体本能地往后面倒。

那丹药叮叮当当落在马身前,顿时砰砰砰几声,然后浓烟滚滚。

身下的马受了惊,竟然不管不顾地直接冲了出去,倪可福直接冲进了包围圈。本来还在攻击希夷先生的士兵突然看到倪将军都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攻击,如果继续攻击恐会误伤了将军,一时之间都呆在了原地。

就是此时,希夷先生原地又扔了几个丹药,丹药原地爆炸,现场一片混乱,他们趁乱冲出重围。

倪将军毕竟身经百战,除了刚开始有些惊慌,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直接抽出腰间大刀,砍了身下的座骑,大喊一声:“关城门!”

希夷先生哪里会让他们关城门,人直接飞了过去,手中的剑就像一条蛇,杀人饮血的蛇,城门口的十来个士兵眨眼间就成了死尸。

“追!”倪将军十分懊恼。

步兵和弓箭手立刻去追。

希夷先生和无尘的速度是极快的,但是陶潜毕竟不是修道之人,就算他跑得再快也跑不过飞驰的箭。

“先生,你先走,我带着陶潜!”无尘一回头,见陶潜已经落了他们一段距离,就折身去接陶潜。

陶潜憋着一口气往前跑,当看见无尘又往回跑时,大喝一声:“不要管我,快走,快走!”

无尘怎么可能丢下他了,如今师兄不在了,九室岩只有他们四个人了,四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陶潜稍有泄气,一支箭就要射到他的后脑勺,无尘直接把手中的大刀掷了出去,刀箭在空中相撞,纷纷落地。

陶潜立刻吓的后背发凉,但是他不敢回头,只铆足了力气往前跑。

无尘终于接应到他了:“你快跑,我押后!”

此时说再多已是无益,陶潜把手中的刀递给无尘,然后继续往前跑。

突然,马蹄声声,陶潜一脸骇然地回头,骑兵,是骑兵!

他突然跑回来,抢走无尘手中的刀:“你快走,就算是马也跑不过你,但是,反正我是跑不了的。”

陶潜不可能跑得过马,但是无尘可以,只要跑得过马就能活下来。

陶潜嘴角一丝嗜血的笑容,他手持大刀,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今日,就杀个痛快!”

“杀个屁啊!”无尘抓着他的胳膊就往前跑:“师兄已经不在了,你不能再出事了。”

一瞬间陶潜也有些泪目,原来在无尘心中自己竟然已经可以墨玉相提并论了。

可是自己毕竟是一个成人,而无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就算她再厉害,自己也只能成为她的拖累,眼见着无尘的速度越来越慢,他心中焦急,直接甩掉了无尘的胳膊:“照顾好瑟瑟!”

在无尘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见陶潜已经拿着大刀朝那一队骑兵冲了过去。

无尘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先生离开的方向,一支箭飞了过来,她一伸手,稳稳地接住了箭,然后毫不犹豫地折返。

今日如果丢下陶潜,她一定会后悔的,就像当初放师兄离开一样。

陶潜已经和那队骑兵杀了起来,他浑身是血,身上皮开肉绽,几乎是被一队骑兵围杀。

无尘如风一样冲了过去,原地直接跳了起来,手中的箭直接插上一个骑兵的背上,然后一脚把那骑兵踢下了马,她坐在马上,手握缰绳:“陶潜,快上来!”

陶潜已经杀得没有力气了,以为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突然听到声音,一看到无尘,他顿时火急火燎,这孩子,也太不听话了,虽然如此,但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一手拿刀厮杀,另一只手握住那只小小的手,陶潜觉得这一刻他一生都不会忘,无父无母的孤儿也有人惦记,即使知道危险重重,也有人为你奋不顾身。

别看无尘个子小,她力气却大,直接一把把陶潜拉上了马。

陶潜回身阻挡射过来的箭,无尘驾马飞驰,眨眼就把那队骑兵丢在了身后!

逃出生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行动 荆南大地,战火纷飞!

除夕之夜,本该张灯结彩,鞭炮声声,可是整个荆南城却寂静无声,除了街上偶尔的马蹄声,所有人闭门不出。

老百姓不明白,为何突然就起了战火。听说房州、襄州、郢州都叛变了,那么,他们会怎么样呢?

明明前几日朝廷的恩旨刚到,这马上就翻脸不认人了,人心果然易变。

高府里灯火不歇,士兵们进进出出,送往其他四州的信每每都被拦截,可是,即使如此,冒死前往的人还是一茬一茬地往外派。

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跑了进来:“大公子,九室岩没有人,我等了三四日也没见到人。”

没见到人,高从诩心中一颤,但还是问:“可有听到什么消息?”

那士兵身负重伤,嘴唇发白:“我去了五龙祠一趟,说是倪将军把先生及几位山人都请去了襄城。”

“混蛋!”高从诩手握成拳,狠狠地捶在面前的舆图上,房州、襄州、郢州已经用红笔圈了起来,猩红可怕。

高从诩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与那士兵说:“幸苦你了,先下去疗伤!”

“是!”士兵出去之后,地上留下一滩血迹。

这些日子,死伤无数,可是每一次,高从诩的心还是会疼一次,这些都是荆南的将士。

这一切,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高从诩心里明白,只是,不管发生什么,他必须挺住!

“夫人呢?”

远山拿起帕子蹲在地上擦血迹,抬头回答:“夫人不愿意走。”

高从诩叹了一口气:“不愿意走就不走吧!”

这时,门外吵吵闹闹,远山刚站起身,就见张姨娘已经跑了进来:“从诩,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听说你要送夫人走。那我呢,我怎么办?”

“姨娘从哪里听来的胡话?”高从诩放下手中朱笔。

张姨娘一愣:“怎么,后院都在准备马车了,难道不是吗,你可不要骗我,别以为从诲不在府里,你就可以如此慢怠我。”

高从诩实在不愿意与她多说,看了一眼远山:“请姨娘出去,非常时期,这间院子谁都不能进。”

“是!”

远山一挥手,进来两个人直接把张姨娘架了出去。

室内终于安静下来了,高从诩的心却平静不了,朝廷的五万士兵悄无声息地就到了荆南大地,如今已经有三州叛变,其他四州情况不明,他心急如焚。

如果其他四州并没有变节,他们前后夹击,就算那三州已经叛变,也不足为虑,但是联系不上,就不能联合作战。

而归州、襄州、荆州的兵力合起来也只有三万,三万对五万,胜算微薄。

但是,即使这样,也要一试!

高从诩埋头写好急信递给远山:“迅速送给司空将军。”

“是!”远山匆匆出去。

现在,已经不能再等了,如果荆南城还没有作为,恐怕会失了人心,就算毫无胜算,也要战!

......

郢州的除夕夜也是一样的安静,封城已经好几日了,腊月二十五,朝廷的兵马直接入了城,殷泽亲自开的城门。城中百姓这才明白,原来郢州归顺了朝廷,只是既然归顺就归顺了,只要不死人就好,反正这些年都是这样过的,乱世之中,大家都是飘摇不定。

客栈里的窗户全部关了起来,尚让看着桌上闪烁不定的烛火,跟一旁的小厮说:“庄铭,明日你去街上逛一逛,看能不能联系上以前的人。”

当初尚让的一千士兵归入了荆南军,这些年荆南飞速扩张,这些人也被分派到了不同的地方,他相信,郢州肯定也有。

庄铭的父亲是尚让身边的老人,后来他父亲战死,尚让就让他来身边做个小厮,也算是关照。

以前的那些人庄铭自然都是认识的。郢州虽然封了城,但是白日还是可以出门的,毕竟老百姓还是要生活的,只是不能进城出城罢了。

情况比尚让想象的严重,庄铭与他说起白日里在外面听到的:“我听说高大人不在荆南城,如今荆南城只有大公子一人,说是其他九州都已经叛变,只有荆南城在抵抗。”

尚让皱眉,每到战时,这些传言就各种各样,但是鲜少有真的,朝廷为了让本地的百姓安心,也会说其他九州都归顺了,这样所有人就都心安理得地接受目前的状况。

“想办法去随州!”

“我们不回荆南了?”

尚让立刻打开桌上的舆图,指了指随州:“先去随州看一看,如果回了荆南,就是被朝廷的兵马瓮中捉鳖了,荆南那三州有司徒将军和大公子在,我并不担心,现在最主要的是安州、随州、邓州、均州,战时,最怕变成了瞎子和哑巴,那我们就去做大公子的眼睛和嘴巴。”

庄铭点头:“这几日城中守备松懈了不少,朝廷的将军每日都在殷府饮酒作乐,城中富户们都被搜刮了一遍,说是金银珠宝数不胜数。”

尚让不禁露出鄙夷之情:“可见朝廷还真是缺银子啊,这吃相着实粗暴难看,也活该那些人,丝毫不反抗,毫无气节。”

庄铭知道,尚将军这是气不过,高大人治下清平,善待百姓,轻傜薄赋,朝廷的兵马一到,这些人瞬间就倒戈,完全不顾及一丝恩情,都是薄情寡义之辈。

“将军,先歇息吧,明日我先去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庄铭替尚让铺了床,如果寻到老人,说不定就能出城了。

尚让点了点头:“但是也不要贸然相认,人心总是会变的,还是要观察观察。”

否则人寻到了,他们说不定也会被出卖了,到时候别说出郢州了,反而给大公子添乱。

庄铭应了,扶尚将军上床歇下了,他熄了油灯就出了门。

这些日子,他们二十来个兄弟被困在客栈,也是急得团团转,既然明天需要出去寻人,庄铭也要好好安排,拖得越久,变故越多。

大厅里灯火通明,好多人夜不能寐,在大厅里喝酒说话,这些人都是与他们一样被困在客栈了,既然离开不了,只能住下了。

“庄铭!”楼下有几个兄弟也在喝酒,看见庄铭下来了便招了招手。

庄铭冲他们点头,拾阶而下,被困了良久,也该他们行动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打通 炊烟袅袅,太阳缓缓升起,一个小山村里统共只有十来户,依山而建。

无尘站在院子里,看其他的小孩子玩着鞭炮,砰砰砰的,总归有了一些过年的气氛,大年初一,又是新的一年。

“无尘,你起这么早?”陶潜端着一个药罐子从厨房出来。

无尘点了点头:“瑟瑟好些了,昨晚退热了。”

陶潜笑着说:“恩,先生果然没有说错,说今日退就今日退。”

他们一路行到此处,瑟瑟已经病得不行,就先在此处安置下来,先生配了几味药,今日总算好了。

只是不知道大兄怎么样了?无尘眼角眉梢都是担忧。

过了一会先生也起了,就有旁边屋子的仆妇端了个托盘过来,满脸喜色:“今日初一,吃些好的。”

说是好的也就比往常多了一碟肉,那碟肉也就四五片,肥得流油。

无尘接过托盘:“多谢您了!”

“哪里哪里!”

瑟瑟热退了,整个人也有些精神了。他们住的这间屋子也是旁边那个妇人家里的,正好空着,陶潜给了银子,说是要住几日,那妇人每日都会送些饭食过来。

一翁粥,两叠咸菜,外加一碟肉。

先生喝了一碗清粥:“既然瑟瑟好了,我们就出发,直接去荆南。”

“好!”

众人也不耽误,加快用饭的速度。

......

郢城里阳光明媚,虽然有成队成队的士兵巡逻,但是并不影响老百姓出门拜年。

庄铭挤在人群里,眼睛却四处张望,看向不时走过来的士兵。

的确看到了当初跟着尚将军的老人,但是他并不敢贸然相认,就继续往前走。

“嘿嘿嘿!就知道你窝在这里偷懒!”一条巷子里传来了声音。

“也不知道荆南城的情况怎么样了。”另一个声音显得有些低落。

“还管那么多干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襄州归顺了朝廷,我们就是朝廷军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荆南好。你们看看,即便是这样的世道,高大人从来没有短了我们的银子。”

“难道朝廷不比荆南更有钱吗?说不定到时候我们的银子更多呢。”

“呸,你想得美。我偷偷问了朝廷的那些士兵,他们一个月只有一贯钱。”其中一个士兵小声地说着。

庄铭站在墙根听了半晌,然后佯装经过,那几个士兵突然涌了出来,恶狠狠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庄铭一愣:“路过的,怎么了?”

“你听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听到!”

众人这才放心,准备放庄铭离开。

这时一个迟疑的声音响起:“庄铭?”

庄铭寻着声音看过去,满脸惊喜:“鲁希!”

“喂,兄弟,你认识这人?”

“认识,认识!”鲁希直接上前揽过庄铭的肩膀往外走去,待两个人走远了,他才小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本来是要回荆南的,正好遇到郢城封城,所以走不了了。”庄铭也很无奈。

鲁希看了他一眼:“尚将军也在?”

庄铭沉默不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鲁希识趣地没有问,打哈哈一样地拉着他进了另外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里面开着一家面馆,因为便宜生意还不错,只是今日大年初一,来吃面的人并不多。

两个人寻了张桌子,叫了两碗面,鲁希说:“军队里都在传其他九州都归顺了,是不是真的?”

“放屁!”庄铭气得不行,声音有些大,引得其他食客观望,他忙压低了声音:“司空将军在归州,归州怎么可能归顺。”

司空将军与朝廷有死仇,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就算是荆南城归顺了,归州也是不可能归顺的。

鲁希点了点头:“我就说嘛,这消息传得也太没谱了。”

庄铭突然严肃地看着鲁希:“对于郢州归顺的事情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那殷泽是脑子进了水,朝廷的兵马一来就四处收刮,听说殷府也吐出不少银子,这几天大家都怨声载道呢。”

庄铭松了一口气,这才问:“我想出城,你有没有办法。”

鲁希点头:“现在几个城门都是朝廷的兵马控制着,只是那些人贪得狠,虽说不能进城出城,但是花些银子也是能出去的。”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鲁希眉头微皱:“我走不了,军营里每日晚上都点名,如果发现我不在只怕会很麻烦。”

庄铭也不拖泥带水,直接拿出一碟银票:“这是一百两银子,都是十两一张,你打点好,今夜子时我们要从北门出城。”

“北门?不是南门?”

“恩,北门。记清楚了。”

“放心,北门管得比南门还松。”

即使得了鲁希的保证,庄铭还是心里打鼓:“到时候怎么出城呢?”

虽然庄铭没有说,鲁希几乎可以肯定尚将军肯定也在郢城,他想了一会:“我与朝廷军里面两个人关系不错,他们就在北门当值,今日子时点完名我就去寻他们吃酒,到时候趁机放你们走。”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放你们走可以让他们认为我贪财,我自己走了,他们肯定会禀告上官的。”虽然关系不错,那也都是酒肉朋友,谈不上真感情,要出卖你也是眨眼间的事情,到时候谁都走不了。

庄铭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就这样吧,辛苦你了。”

这时,小二端了两碗面过来:“客官,你们的面。”

鲁希递给庄铭一双筷子,一边吃面一边说:“我看朝廷军还赶不上我们荆南军,整日还趾高气扬的,也不知道殷大人是发了什么疯。”

庄铭始终想不通,殷家和高府不是姻亲吗,怎么会归顺朝廷呢。

“殷家的小姐还没有过门吗?”

“过啥子门哦,亲事早就黄了,是大公子亲自过来解亲的。”

“为什么?”

鲁希抬头看着庄铭:“你真不知道?”

庄铭摇了摇头。

“大公子的腿断了,说是不想耽误殷家的姑娘,所以才解亲的。”

“殷家也同意了?”

“同意了!”

庄铭面前的一碗面热气腾腾,他却一筷子都没有动,殷府就这样同意了就证明根本不想与高府结亲,说不定归顺早就是与朝廷谈好的,否则就算大公子断了腿,那也是荆南的大公子,还轮得到他们殷府嫌弃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死战 荆南城外五十里,本该一片春意盎然,如今却战事紧迫,远远地就能听见喊打声。

高从诩不愿守在城中任人鱼肉,直接领兵出城五十里把朝廷的兵马挡在了城外。荆南城只有一万守兵,但是朝廷却派了两万兵马过来,显然对荆南城是势在必得。

敌人在前,身后是家。

高从诩一身戎装高坐在战车上,看着荆南将士的军阵一次又一次被朝廷的兵马冲开,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突然把身后士兵的鼓槌接了过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锤响了战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

荆南军一片一片地倒下,高从诩从来没有这么恨过,恨其他三州的背叛,恨自己的无能。

远山突然抽出一把刀:“公子,我要去战场。”

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不死不休。

高从诩却不闻不问,他用力地敲着战鼓,不少荆南士兵见是他们大公子亲自在敲战鼓,眼睛不禁都红了。即使高大人不在,二公子不在,但是大公子还在,大公子身体不适也亲上战场,站在最高处,所有的人都能看到他,他是荆南的旗帜。

“杀!”

“杀!”

“杀!”

士气大涨,远山已经泪流满面,他直接跳下战车,朝朝廷军砍过去,以命相博。

战场上鲜少会有奇迹,两万对一万,那是绝对压倒性的胜利,突然一阵微风吹来,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高从诩缓缓回头,顿时泪流满面。

荆南军,如今只剩最后一千人了,面前的尸体堆积如山,可还有上万朝廷军虎视眈眈。

“牵我的战马来!”高从诩突然伸手。

远山听到动静跑了过来:“公子,不可,你回城,你先回城。”

高从诩冷静地摇了摇头,又说了一声:“牵我的战马来!”

大公子有令,无人不敢从。

剩下的一千士兵见高从诩被人抱着下了战车,放在战马上,手持长枪,威风凌凌,但是谁都知道,大公子只要摔下马,必死无疑。

众人痛哭流涕,大喊道:“公子不要,公子你回去,你回去”

高从诩一只脚一蹬:“驾!”

胯下骏马飞驰出去,他大喊一声:“犯我荆南者,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连高高在上的大公子都不惧死亡,他们有何可怕的,他们身后有自己的父母、亲人、爱人、孩子,所以不能退,不能退。

当先一匹骏马,身后一千士兵如无数的水滴汇入了大海一般,瞬间被一万朝廷军淹没了。

因为担心不稳,高从诩整个人都被系在马背上,他左右挥动长枪,他不怕死,只怕荆南城无人庇护。

所以,手中的枪要快些,更快些。

一个、两个、三个......

从日暮到黄昏,天已经黑了下来,高从诩整个人都麻木了,已经数不清自己中了多少刀,突然身子一矮,身下的马直接倒下了。

即使倒下,他还是本能地挥动长枪。

怎么?朝廷军都被打跑了,他感觉身边已经没有人了,整个世界都空了。

天好高,也好黑啊!

自己是要死了吗?父亲,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荆南!

高从诩眼神茫然地看着一柄刀朝自己命门砍了下来,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抬起自己的长枪了,突然是一声兵器入肉的声音。

他缓缓闭上眼睛,原来人死了是感觉不到疼的。

“大兄!”无尘趴在地上,使劲地摇着他高从诩,她浑身发颤,看着他满身伤痕,不知所措:“大兄,大兄!”

眼泪控制不住地直流,她用手去探高从诩的鼻息,可是这里风太大,她的手太抖,探了半天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似乎是听到了小五的声音,高从诩慢慢睁开眼睛,四周了黑了下来,他却透过零星的火把看清了面前的人,声音嘶哑地喊道:“小五!”

“大兄!”无尘喜极而泣:“你没死,太好了,你没死,先生,我大兄没死,先生!”

高从诩躺在地上,转了转脑袋,见希夷先生挥着剑在敌军中斩出一块喘息之地。

只是,这样,还是活不了,他拉着无尘的手:“小五,你们走,去荆南城,让,让他们投诚。”

投诚,才能保城中百姓不被屠杀。

无尘身上、脸上都是血,她倔强地摇了摇头,突然站起身:“不投诚,死都不投诚,我去,我去杀了敌军首将!”

“小五,不要,不要,我要你活着。”

夜色中,无尘直接冲进了敌军。

“司空将军来了,司空将军了!”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听着荆南军的呼喊,高从诩无动于衷,他看着小五离开的方向,伸长了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小五拉住。

司空将军带了五千士兵过来救援,兀一到就投入了战争,朝廷军毕竟经过了一日的打斗都有些疲倦了。

司空将军带的士兵犹如猛虎出山,战况瞬息万变,朝廷军慌忙撤退,他们要退回襄州。

夜很黑,无尘已经潜入了敌营,她个子小,屏气凝神,也难以被人发现。

一个营帐一个营帐找过去。

“将军,荆南援军到了,是司空熏带兵,我们赶快撤吧。”

“可是,只差一点就能把荆南城收入囊中!”

“将军,我们先退守襄州,以图后事,此战已经损失惨重。”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荆南军也太难缠了。

无尘心中冷笑,就是这里了,她悄悄地拿出火折子,在营帐上撒了一些粉末,沾上火折子,一点即燃。

营帐瞬间就烧了起来。

果然,就看着一伙人拥着一位将军往外跑:“将军,这边,这边走!”

确定了当中那个人,小五手掌一番,这是先生给她的丹药,可以爆炸,虽然不能伤害不大,却能起到震慑作用。

突然,噼里啪啦,那伙人一惊,本能地四散开来,无尘目光如炬,一个飞身,匕首已经朝当中的那位将军刺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活着 噗!匕首入肉,那位将军没有丝毫挣扎就直接倒地身亡,无尘冷漠地翻开他的身体,突然气得血气上涌。

狡诈!这哪里是什么将军,分明是一位白面士兵披了将军的斗篷,被骗了!

无尘抬头看去,其他的人已经跑远了,再追已经不可能了。

司空将军已经打过来了,朝廷军慌忙撤退,因为有襄城作为他们的依靠,他们并不慌乱,乱中有序地撤退!

无尘气结,趁乱又杀了几个朝廷军才往回走。

一路往回,地上全部都是尸体,战乱原来是这样的,人命原来如此脆弱不堪。

“大兄!”无尘远远地就见高从诩坐在四轮车上,四周都点亮了火把,司空将军正在与他说话。

高从诩本来一脸焦急,在听到无尘声音时,猛然转过头,就见那个小小的人踏着满地的尸体一步一步走过来,浑然不知这短短的一刻,他是如何的心急如焚。

真想把她捉到跟前狠揍一顿。

但是又舍不得,这可是他的小五啊,他露出一个笑容,伸出双臂:“小五!”

无尘直接冲进高从诩的怀抱,感动落泪:“大兄,你活着真好!”

高从诩抱着无尘,眼泪悄无声息地沾湿了无尘的衣裳,他活着,可是他的战士都死了。

荆南军一万将士,只剩下百人,伤亡惨重。

“大公子,你们还是先入城吧,这里都交给我。”司空熏是战功显赫的大将军,这里的一切他自有定夺。

高从诩点头:“那这里就劳烦将军了。”

“大公子,放心!”

高从诩一行人往前行了十里,就看见身后火光冲天,众人伤心落泪。

死在战场上的人都是就地燃烧,回不了城,尸体那么多,火那么大,整整烧了一夜。

希夷先生简单地替高从诩包扎了伤口:“都是皮外伤,回去好好养着就行。”

“多谢先生。”高从诩嘴唇皲裂,远山递给他一个水囊,他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突然全部吐了出来,吐着吐着,嚎啕大哭。

翩翩公子一向如锦玉一般,此刻却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

这哭声,让闻者落泪,听着伤心,马车外的众人都暗自抹泪,往日身边那些活生生的人都变成了灰烬,就算如何也不可能回来了。

无尘喉头也有些哽咽,她骑着马,身前坐着瑟瑟。

瑟瑟转身替她擦泪:“无尘,是不是如果我不生病就不会这样?”

无尘摇头:“与瑟瑟无关。”

剩下的基本上都是伤员,即使骑马也只能慢慢地走,身后的大火几乎要把天烧着了,无尘看着荆南城的方向,不再回头。

......

临近子时,郢城北门的守城门士兵都有些昏昏欲睡,虽然已经进了正月,但是晚上还是冷入骨髓。

这时鲁希拎着两壶酒,手上拿着几个纸袋子摇摇晃晃就来了:“知道你们冷,我买了热酒,看看,这酒还是温的。”

守城门的士兵看见鲁希就都涌了过来。

“兄弟,你来得正好,冻死我们了。”

“哎呀,还是兄弟讲义气。”

“来,来,来,干了,干了!”

大家蹲在墙角,喝得微醺时,鲁希从怀里拿出一叠银票:“我家亲戚要出城,家里的老人不行了,要回去见最后一面,还请你们通融通融。”

“没话说,没话说。最近守南门的那些家伙不知道赚了多少啊,我们北门还真是清汤寡水,还是兄弟惦记我们啊,来,干了。”

十张十两的银票,十个士兵一人一张,就地把银两分了。

就有两个士兵一身酒气地去开门:“鲁希,你亲戚什么时候来?”

鲁希朝黑暗中打了一个响指,门一打开,二十来匹骏马直接冲了出去,十来个守兵吓了一跳,纷纷拿起兵器。

鲁希忙上前安抚:“无事,无事,家中事情紧急,事情紧急。”

士兵们这才放心了。

“鲁希,你这亲戚还挺有钱的,都是骑的马啊,行家啊,马蹄上还绑了布条啊。”

众人喝得醉醺醺的,鲁希却心中一惊:“我去小便!”

“去吧,去吧!”

......

高从诩一行人到荆南城城门口时,天已经亮了。

守城的士兵看着衣衫褴褛的众人,不可置信,他们踮起脚尖往他们身后看,看着,看着,终于泪流满面。

出去的一万士兵,如今只剩下这百人而已。

士兵赶紧开了城门放他们进来,然后又紧紧地关上了城门。

荆南城中已经得到了消息,片刻之后满城都挂起了白幡,哭声震天动地。

高府大门,李氏已经站在门口了,待看见高从诩从马车上下来,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忙去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娘亲!”无尘站了出来。

李氏更是哭得泣不成声,她的两个孩子,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颜色了,这是受了多大的苦。

李氏一哭,丫鬟仆妇也跟着哭,他们也有兄弟、儿子上了战场,大公子回来了,而他们的兄弟、儿子却再也回来不了了。

满城哀恸!

进了府里,高从诩梳洗了一番就在前厅处理公务。

“远山,司徒将军连夜赶来,你去给他们送粮草,然后请将军入城商量军情。”

“是!”

“姜冲,你去整理好这次伤亡的名册,然后遣人去报丧,抚恤金,伤者每户二十两,死者每户五十两。”

“是!”

......

战后的事情也很多,高从诩一桩桩一件件安排下去,待到日上三竿才问起希夷先生他们。

“先生他们已经歇下了,五小姐在夫人屋子里。”

高从诩点了点头就让丫鬟推自己往后院去。

李氏屋子里已经摆好了膳食,她拉无尘在罗汉床上坐着:“真是吓死我了,虽然你大兄没说,但是我却知道倪可福把你们诓到襄州去了,急死我了,幸好你逃出来了。”

李氏心有余悸。

无尘忙安抚:“倪可福想拿我要挟大兄,我就是拼死也不会让他抓住的。”

“胡说,不管怎样都不能死。”

“知道了知道了!”无尘笑了笑,但是当时她的确做好了死的准备,如果被倪可福抓住了,她就自裁。

幸好,有师父在!

“娘亲,小五!”高从诩进来了,他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但是那笑容怎么也像哭。

“正准备让人去叫你呢。”李氏牵了小五的手在桌边桌下:“见到你们回了终于能好好吃一顿饭了。”

虽然高季昌那里生死不明,高从诲也不知道境况如何,但是至少他们渡过了一个黑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未降 跑了一夜的马,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之下,随州城门就出现在了眼前。

“将军,那就是随州了。”远远的,庄铭用马鞭指着随州巍峨的城池。

尚让毕竟上了年纪,一夜没有休息整个人苍老不已,但是却依旧难掩他的风采,想当初,他可是统领几十万草军的大将军,他看着城门,眉头也皱了起来:“随州也封城了。”

庄铭这才反应过来,天已经亮了,但是城门口却没有丝毫动静,只怕凶多吉少,众人的心都降到了谷底。

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进还是退!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笃笃笃的马蹄声,庄铭一脸戒备地调转马头,只见广阔的平原上一骑飞驰而来。

来人越来越近,庄铭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大:“鲁希,你怎么来了?”

鲁希追他们追了一夜,他年轻,精神头却极好,打马而来:“你们昨夜的动静太大了,肯定是瞒不住的,我留下肯定是个死,干脆追着你们来了。”

两厢见面,庄铭拍了拍鲁希的肩膀:“兄弟,这次多亏了你。”

“兄弟两,说这些干什么!”鲁希又骑马往前几步,坐在马上冲尚让拱了拱手:“见过尚将军!”

尚让看着他,欣慰地点了点头:“你,不错,很不错。”

双方汇合,但是看着近在咫尺的随州城池,俱是愁眉不展,城门紧闭,他们也无法探知里面的情况,如果随州已经归顺朝廷了,他们不就是送人头上门吗?

鲁希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去叫门。”

“怎么叫?”

“我就说倪将军让我来传话的,如果他们迎我入城,肯定和倪将军一丘之貉,如果对我置之不理,肯定就是没有归顺。”

尚让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一个办法,但也不尽然,只是你恐怕会有危险。”

“我不怕!”

庄铭也打马向前:“鲁希,我与你一起去,也能有个照应。”

“好!”

尚让坐在马上,看着两个年轻人义无反顾地朝随州城门而去,那里情况不明,他们却以身试险。

庄铭与鲁希驾马疾驰,眼见着城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这时一支凌厉的箭矢直接射在他们马前。

两人忙拉了缰绳。

就听见城门口站着的士兵大喊:“来者何人?”

“我们是从襄州来的,替倪将军给鲍大人传话。”庄铭朗声回答,如今随州的主事是鲍唐鲍大人。

哪知两人话音刚落,满天的箭矢如雨滴一样落了下来,庄铭和鲁希忙调转马头就跑。

就听见那士兵大骂:“你们这些不仁不义之辈,鲍大人下了令,只要你来们来,来了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身后是无数的箭矢,庄铭和鲁希却坐在马上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不禁都出来了。

终于,终于没有白跑一趟!

“将军,将军,随州没有降,随州没有降!”

“随州没有降!”

“没有降!”

看着两个年轻人奔驰在平原上,满地枯黄的草地零星冒出一些绿色,毕竟,春天来了。

尚让一挥手:“走,入随州!”

守门的将士见刚刚被赶走的那两人竟然带了更多人回来,立刻严正以待:“快去禀告鲍大人!”

“是!”

尚让一行人距离城门百来步时,弓箭手又开始死命地朝他们射箭了。

鲁希高举手臂大喊:“尚让,尚将军在此,求见鲍大人!”

可是那些守城的士兵哪里会听他们胡诌,一会是倪将军,一会是尚将军,谁知道哪句话是真的,干脆都杀了。

城门就在眼前,他们却近不了身。

随城内,虽然紧闭了城门,但是城中一切如旧,只是巡逻的士兵更多了。

刺史府里,虽然今日大年初二,但是府里的内眷都没有出府,鲍大人只在内院呆了片刻就要去衙门,襄州、郢州、房州都叛变了,他们与荆南也联系不上,不论是朝廷还是襄州都派了说客过来,鲍唐只能关闭城门,全城戒备。

一士兵驾马从城门一路疾驰到刺史府,立刻被人迎了进去,正好遇到从内院出来的鲍唐。

“大人,城门外来了一伙人,那些人先说是替倪将军传话的,被我们轰走后又说是尚将军,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

“来了多少人?”

“二十来人!”

鲍唐松了一口气,二十来人不足为虑,他带上官帽就往外走:“去看看!”

“是。”

......

站在城墙下,明媚的阳光照了下来,鲍唐看向站在城下的那伙人,当先的那位将军已经满头白发,他不禁眼眶微湿,喊了一声:“老将军!”

尚让打马上前,声如洪钟:“鲍唐,你没有辜负高大人,很好,很好!”

鲍唐不禁抹了一把泪:“开城门,开城门,迎老将军进城!”

面前的城门轰然大开,众人百感交集,鲍唐亲自迎了出来:“老将军,高大人怎么样了?”

这些日子,鲍唐与荆南根本联系不上,整个人也是着急上火。

“先进去再说!”

“好好好!”

鲍唐把尚让他们一行人直接迎到了刺史府,便请了尚让去书房说话。

“荆南的情况怎么样?”

尚让一脸严肃:“我是从郢州来的,郢州已经归顺朝廷了。”

鲍唐点头:“郢州、襄州、房州俱已归顺,但是荆南那边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我派人传信也是无一幸存。”

“他们就是为了阻断你们的联络,然后逐一击破。”尚让喝了一口面前的茶:“荆南那边有大公子,归州有司空将军,我倒不担心。只是,现在除了随州以外,安州、邓州、均州情况如何?”

“这个尚将军请放心,我们这四州都关闭了城门,不与朝廷的人接触,当初朝廷最先派的说客过来,被我打跑了,我们四州同气连枝,朝廷也没有办法,只能从商州进入了房州。”

听到鲍唐的话,尚让就放心了:“如此甚好。”

鲍唐看到尚让就像见到了主心骨:“老将军,那现在该怎么办?直接杀过去吗?”

“杀自然是要杀的,但是杀之前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取商州!”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关门 关门打狗!

荆南十州尽收囊中,唯独西北一角的商州让高季昌如鲠在喉,商州就是朝廷安在荆南大地的一枚钉子,动不得,碰不了,这次朝廷的兵马就是从商州进入房州、郢州、襄州的,如果荆南取了商州,荆南就真的如铁桶一般了。

鲍唐只点头:“此计甚妙,此计甚妙!”

尚让面沉如水,想起朝廷的所作所为,便咬牙切齿:“先取了商州,然后命小队人马攻入泌州、申州、许州,作势直取开封府!”

鲍唐不解,此时最主要的是解了荆南之危,他们取了商州,然后前后夹击,朝廷的五万兵马根本不足为虑,但是如果要攻入开封那就另当别论了:“老将军是不是要再想一想。”

尚让摇头:“高大人去了开封,就算到时候我们解了荆南之危,朝廷也会拿高大人做文章,逼我们就范,不如我们出其不意地攻入开封,到时候那皇帝小儿肯定吓得尿裤子,也能保高大人无虞。”

鲍唐细细听来,不禁点头,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他起身冲尚让一躬身:“尊将军令。取商州、攻开封!”

“好!”

......

荆南一战死伤无数,司空将军处理完战后的事情就进了城,他在归州已经与朝廷兵大战了一场,直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几乎没有休整,就立刻前来支援荆南。

见到浑身浴血的司空将军,高从诩非常羞愧:“将军自顾不暇,还要兼顾荆州,是我太无能了。”

年轻的公子十分失落,司空将军哈哈大笑:“朝廷军主力在荆南,归州那里只派了几千人,别说归州,他们就是连峡州都没有拿下,这是势必要与荆南城死磕。”

朝廷知道,只要拿下荆南城,其他几州迎刃而解,根本不需要费太多功夫,往归州、峡州派兵也是为了牵制他们,让他们顾不上荆南。

却不知司空将军如此勇猛!

“如今该怎么办?”高从诩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荆南已经无兵可用,如果朝廷军重新集结,荆南城只怕没有再战的能力。

司空将军却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公子可曾记得当初在大长和时送给我的信?”

高从诩一愣:“什么?”

“当时我已经带了一万士兵从楚国借道到了大长和,但是你让人传信,叫我退兵,可记得?”

“记得,我还让你把从诲送回荆南。”

司空将军点了点头:“那一万将士是从各州抽调的,事后大人也没有说怎么处置,我就安置在峡州了。”

从天而降的一万士兵,这绝对是意外的惊喜,高从诩激动得脸色发红:“真的吗?”

“真的。”

“而且,当时这一万士兵主要是从房州、襄州、郢州抽调的。”因为这三州处在中部,对兵力没有那么大的要求,不像其他几州,都分布在荆南的外围,高季昌自然不会动外围的兵力。

“远山!拿虎符!”

“是!”

高从诩亲自把荆南城、峡州、归州的虎符亲自交到司空将军的手中:“荆南,就交给将军了!”

司空将军单膝着地,双手接过虎符:“定不辱命!”

......

郢城内,当一大群战败的朝廷军陈兵城外时,城中流言蜚语满天飞。

“听说被荆南打败了。”

“死了好多呀,好惨,好惨。”

“喂,你说好惨的时候为什么带着笑。”

“不知为何,就是想笑。”

此时的殷府人人自危,殷泽亲自去了城外一趟,回来就摔了一套茶具,弄得下人们胆战心惊。

过了一会,殷泽便喊了自己的亲兵过来。

“给城外送军粮!”

“是!”

“再拉一百坛酒过去。”

“是!”

“等一下!”殷泽三四十来岁的年纪,儒雅风流,此刻眉头皱起,十分为难,最后才说:“去秦楼楚馆请些姑娘去城外。”

那亲兵睁大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大人!”

殷泽低着头,无颜以对,挥了挥手:“去办吧。”

那亲兵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出了门。

然后城中百姓看到了成车成车的粮食运到城外,还有那一人高的酒缸,排成了长龙,更让所有人震惊的是,秦楼楚馆的姑娘们也被一车一车送了出去,朝廷军实在是胆大妄为,一时之间,群情激愤,城中一下就乱了。

殷泽得到消息的时候,因为闹事已经死了上百人了。

运粮食的车倒在路上,酒缸全部被人砸破了,秦楼楚馆的姑娘们也哭着跑了,往日这些姑娘一双玉臂千人枕,受众人唾弃,今日却被全程百姓保护着,不让她们回楼子里,就一个一个藏入了老百姓家里。

殷泽匆匆跑到街上去看,顿时焦头烂额,这种境况,朝廷军那边实在不知道如何交代啊。

粮食还可以继续送,但是酒和姑娘一时半会也凑不齐啊,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疯了。街上乱成一锅粥,不少士兵也都受伤了,可是城外是一万朝廷兵,殷泽不敢有丁点的怠慢,他真的有些后悔了,后悔引狼入室啊。

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只能再亲自跑一趟了,又要去舔着去脸赔礼道歉。

他的这张脸,干脆不要了。

果然朝廷军的那几位将军看见只有粮食,不悦地斥责。

朝廷军的大将军是袁象先,是当今圣上的表兄,他坐在圈椅上,神情倨傲:“殷大人别忘了,我们再损失惨重也能把郢州踏平。”

“是是是,将军放心,傍晚,傍晚时分,酒和姑娘我一定全部送到。”

“行,那就再给你半日,兄弟们这次累着了,寻些乐子放松放松也是应该的。”

“恩,应该的,应该的。”

出了将军的主帐,殷泽黑着一张脸,真是后悔莫及啊,当初因为心疼女儿,不想与高府结亲,明知会得罪高府,他还是义无反顾,当时恰逢朝廷有人来密谈,他想着有朝廷给自己做主,高季昌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如今这样看来,还不如和高府结亲呢,自己这是招了些什么牛鬼蛇神啊。

请神容易送神来,如今城中已经乱糟糟的,这次回去,只怕又是一场暴风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混账 襄州城内,紫阳山人这些人被困在驿站好些日子了,不由得越来越慌。

渔隐山人跟紫阳山人说:“要不你去将军府问一问,什么时候能出城。”

这样一直呆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紫阳山人却摇了摇头:“先呆着吧,问什么问,到时候能出城自然就出去了。”

风清山人忙说道:“你们说,倪将军真的没有抓住希夷他们?”

“抓个屁!全城的百姓都看到希夷他们跑了,跑了!”

这件事情对他们的打击太大了,九室岩的人竟然已经厉害到此等地步,到时候三月三的比武大会,只怕真如无尘子说的,会把他们的面子踩在地上蹂躏。

“三月三的比武大会只怕办不成了。”渔隐山人看了看外面,如今全城戒备,百姓都只能留在自己屋里,所以街上都没有人。

办不成就办不成吧,反正他们也露不了脸。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的跑马声,风清山人忙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只见一匹马如风一样飞过,他瘪了瘪嘴:“不会出事了吧。”

“什么叫出事了,现在明明正在出事好吧。”

几位三人说了些话,也没理出个头绪,纷纷上楼睡觉了,如今这日子吃了睡睡了吃,啥也干不了。

......

衙门里,倪可福正在查看来往的公文,这时一个士兵匆匆赶来:“将军,袁将军让您增兵一万支援郢州。”

“一万?”倪可福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整个襄州也没有一万兵力,我从哪里弄来一万人。”

那士兵把公文双手送上:“袁将军让你带人两日内务必赶到郢州!”

倪可福狠狠地拿过公文,打开一看,顿时气得鼻子都歪了,这个袁象先真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竟然说倘若兵力不够,就抓民兵,不论如何要凑齐一万兵力。

倪可福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才勉强没有爆粗,但还是用力地把公文甩到案桌上,怒火滔天。

可是,有再多的不甘,也只能听令行事,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明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苦,也要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有苦难言啊!

突然,整个襄城就开始抓壮丁了,青壮年纷纷要往外逃,倪可福怎么可能让他们逃呢。

只要逃的,株连九族,顿时,整个襄城血流成河,满城哭声。

紫阳山人他们本来睡得好好的,突然涌进来一堆士兵,拎起他们就往外推。

东樵子在午睡,被惊醒,吓得直叫:“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有没有王法啊。”

那士兵冷哼一声:“倪将军就是王法。”

一听到倪将军,紫阳山人也安静下来,众人任命地被推到了楼下,见其他两位山人也都在,彼此一见面,顿时惊慌不已。

“紫阳山人,到底怎么了?”

紫阳山人摇头。

突然一条鞭子甩过来,众人立刻被分开了,然后是那士兵呵斥:“都站好了,不许交头接耳。”

紫阳山人环视四周,整个驿站的青壮年都被拘起来了,有士兵把守,外围都是抱头痛哭的妇孺。

“这位大人,我家官人可是犯了事?”

“并无!”士兵冷冷地回答。

“那你们为何要抓我家官人?”那妇人的眼睛都肿了。

“倪将军让你家官人上阵杀敌,建功立业,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妇人如五雷轰顶,直接跪在地上:“大人啊,我家官人是读书人,他的手只会拿笔,哪里会拿刀啊,大人,你放了我家官人吧,我们只是路过此地而已,路过啊。”

那士兵却笑了:“倪将军说了,只要来了,就都是襄州人!”

“官人!”那妇人痛苦不已,其他的妇人也跟着哭喊,整个驿站哭天动地。

这时街上响起了锣鼓声,客栈里的士兵也管不了那些哭泣的士兵,推着大厅里的青壮年就往外面走。

屋里的人探头往外看,整个街上都是人,与他们一样的普通人。

紫阳山人震惊不已,跟着人流往外走,不动声色地塞了一张银票给身旁的士兵:“这位大人,我们这是去哪?干什么?”

“郢州。”拿了人的银子,那士兵嘴角微翘:“袁将军要集结五万大军去攻打荆南城!”

紫阳山人不禁回头看了看,有些茫然,五万大军?就如他们这样?

......

郢城里也是一片哭天喊地,酒还好说,用力凑一凑总能凑齐,可是那些姑娘都藏在各家各户,几百个姑娘如何一家一家找。

眼见着天越来越黑了,殷泽也失去了耐心:“如果那些姑娘不自己去城门口,就在城中抓人,只要是妙龄女子全部抓起来,送到城外去。”

那亲兵猛然抬头看向殷泽:“大人,那都是良家子。”

秦楼楚馆的姑娘是一回事,良家子又是一回事。

殷泽咬牙切齿:“我已经给他们机会了,你放出话去,如果那些姑娘还不出现,就在城中抓人,抓够五百人为止。”

亲兵捏紧拳头,几乎是喊出来:“是。”

殷泽看着亲兵愤而离去的背影,一拳捶在书案上,他又何尝愿意如此,但是,外面那群人真是惹不起啊,无毒不丈夫,他做这些都是为了保全整个郢州,是的,是的,他是为了百姓,为了百姓。

一时间,郢城更乱了,士兵们把消息放了出去,但是一个时辰之后还是没有一位姑娘出来,那些士兵就像疯了一样,真的是整个城中抓妙龄女子。

如饿狼一样破门而入。

“儿啊,儿啊,你们这些畜生!”年老的父亲拿着砍刀追了出来。

士兵一手拎着哭得如兔子一样的女子,一手回身就是一刀,那老父亲立刻身首异处。

“爹!爹!”女子哭得肝肠寸断,不停挣扎,她不知道好好的日子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整个城中,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不少女子藏在地窖里也直接被搜了出来,只半个时辰,五百个女子就全部抓齐了,推搡着就被往城门口赶。

此一去,无归路。

这些女子有的还未成亲,有的已经有了夫君孩子,但只要出了这个城门,她们就会变成一堆白骨,就算能活着,也无颜活着了。

阳光慢慢敛去了光芒,寒气骤降,她们哭得身子发颤,摇摇晃晃,犹如水中的浮萍,无所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报复 此时此刻,殷泽根本不敢出门,他不敢见自己的妻女,不敢见亲兵,不敢见百姓,所以只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这时,街上响起了各种吹拉弹唱,一个亲兵慌张地跑了进来,吞吞吐吐地说:“大人,大人,大人!”

殷泽一拍桌子:“有事就说。”

那亲兵却一副要哭了的样子:“大人,你还是亲自出去看看吧。”

殷泽见这亲兵半天也说不清楚,气得一脚踢过去,直把那亲兵踢得人仰马翻,那亲兵却恍若未觉一样,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瞪着天空,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为何,为何会这样。

殷泽不敢大剌剌地出门,只让门子开了一条缝,这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之前抓到的那些秦楼楚馆的姑娘竟然都聚在了一起往城门口去,穿着艳丽,身姿婀娜,手持乐器,真是吹拉弹唱样样都有。

“大人,这些姑娘都自己出来了,那,那城门口的那些良家子怎么办?”有士兵过来禀告。

殷泽一挥手:“自然放了,有这些姑娘,还要那些哭哭啼啼的良家子作甚,没得惹了将军们不快。”

术业有专攻,在对付男人这一方面,谁都比不上这些姑娘。

看着这些姑娘浓妆艳抹,嘴角含笑,街道两边的百姓不禁抹泪,这世道怎么了,当官的一个个贪生怕死,却拿这些姑娘去让人糟蹋,虽然平日里老百姓对她们嗤之以鼻,但这些姑娘沦落至此,每人身上都有一把辛酸泪,已经够苦了,当官的却要他们更苦,苦上加苦。

一群秦楼楚馆的姑娘换回了五百位良家子,可是即使是这样,却无人能笑得出来。

一命换一命,从来都不是赚钱的买卖,大家都是命。

殷泽眼见着姑娘和酒都凑齐了,也松了一口气,大手一挥:“送到城外军营里去。”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萦绕在心中的愧疚挥掉,殷泽谁都不想理,整个人又窝进了书房。

这些日子忙得团团转,殷泽躺在躺椅上,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大人,大人,不好了!”这时突然传来了急切的敲门声。

殷泽直接从梦中惊醒,赶快打开门:“怎么了?”

还不待那亲兵说什么,殷泽就看见自己的长子脚步匆匆走了过来。

“父亲!”殷维士满脸焦急,看了那亲兵一眼:“闭嘴!”

亲兵忙退到了一边,殷维士直接进了书房,然后转身把门关上,这才看向殷泽:“父亲,母亲和妹妹不见了。”

殷泽一惊:“不见了,你什么意思?”

最近城里乱得狠,府里的小姐夫人都出不了门,三小姐虹姐儿是府中的嫡小姐,呆得闷不过就求了夫人去后院的竹林里玩。

夫人不放心三小姐自己去,就跟着一起去了,但是去了这半晌都没回,下人们就去寻,却发现竹林里根本没有夫人小姐的踪迹。

一听说妻子女儿都不见了,殷泽也急了:“院子里都找了吗?”

“找了,但是没有人。”

“可有什么发现?”

殷维士吞了吞口水:“竹林旁边的院墙倒一块,地上脚步凌乱,有,有......”

“有什么,快说!”

“有男子的脚印!”

晴天霹雳,殷泽身子一晃,殷维士眼疾手快地扶着他:“父亲,你可一定要扛住啊,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母亲和妹妹!”

殷泽浑身发颤,但是脑袋都是懵的,只会顺着殷维士的话说:“是是是,赶快去找,赶快去找!”

......

秦楼楚馆的姑娘被送到了城外的军营,专门辟了十几个营帐给她们。

知道有姑娘来,军营上下人心浮动,心花怒放。

姑娘们聚在一起,她们眼神冷漠,有的已经在脱衣服了,免得那些兵痞子待会着急弄伤了自己,不管到了何种境地,自己都要爱惜自己。

突然营帐一旁被划开一道口子,然后诸位姑娘眼睁睁地看着从外面丢进来两个麻袋。

然后一个声音从营帐外传了进来:“各位姑娘大义。某今日给你们报仇了。”

姑娘们一头雾水,然后看到那两个麻袋在蠕动,有那胆大的就上前解开了麻袋,竟然从里面钻出两个女子,一位二八年华,嫩得能掐出水来,另一位三十来岁却风韵犹存,皮肤白皙,一看就是荣华富贵将养着的夫人太太。

果然,两人一出了麻袋,虽然十分狼狈,气势却很足:“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我是郢州刺史殷泽的女儿,快点,你们快点送我们回去。”

那夫人也眉头微皱:“你们这里谁主事?”

其他几位姑娘彼此看了看,想起刚刚营帐外响起的声音,原来这就是那位壮士说的报仇啊。

姑娘们一笑,突然也喊道:“你胡说,我才是殷大人的夫人。”

“我是殷府的小姐。”

“我是殷大人的家姐。”

“我是殷大人的家妹。”

“我还是他老母呢。”

营帐里吵吵闹闹,引得外面的守卫不耐烦地喊了一声:“我还是天王老子呢。”

哈哈哈哈哈!姑娘们哈哈大笑,今日有殷大人的妻女作陪,她们这一趟,值了!

其他的营帐都沉默不语,唯有这边的营帐欢声笑语,那些得了允许的士兵都有了兴致,纷纷涌了进来。

营帐里的床全部被搬走了,地上都铺着麻袋,十几个士兵涌进来,如狼似虎。

殷虹大声喊:“我是殷大人的女儿。”

其他的姑娘立刻喊:“我是殷大人的夫人。”

“我是殷大人的老母。”

......

如此喊叫,无人当真,殷小姐和殷夫人瞬间就被两个士兵扑倒了,任由她们如何挣扎大叫也只增加这些士兵的乐趣而已,没有人理会她们的胡言乱语。

今日的营帐彻夜不眠,叫声不歇,比过年还快活。

一夜之后,天亮了,不少姑娘就那样赤身裸体地被抬到了外面,堆积如山。

倒上烈酒,一把火,瞬间化为灰烬。

死了的烧掉,活着的继续供他们玩乐,一夜过去了,已经死了百人,惨不忍睹。

殷泽和殷维士骑马冲了出城门,待看清那冲天的黑烟,整个身子都凉了,完了,完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拔营 荆南城外,战旗翻飞,战鼓声声。

高从诩坐在四轮车上看着一万整装待发的将士,今日,他们要收复失地。

司空将军是主帅,穿一身黑色的盔甲,气势磅礴,他端起一碗酒:“大公子且放心,我以命起誓,不胜不归。”

这是决一死战,输了,谁都活不了。

高从诩把自己碗中的酒一饮而尽:“祝将军旗开得胜!”

“借公子吉言。”喝掉碗中的酒,司空熏利落的转身,翻身上马,手上的碗被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今日,他们要让朝廷军如此碗一般。

“启程!”司空熏一挥手,大军拔营!

高从诩一直呆在城门口,远远的还能听见战鼓的声音,希望,希望这一次能他们都能平安归来。

身边的远山突然离开了一会,然后匆匆走过来,在高从诩耳边低语了一句。

高从诩猛然抬头:“真的?”

远山无奈地点了点头:“希夷现身身边的陶潜过来说的。”

高从诩忙探头往大军的方向看去,可是这么远,大军已经没有了踪迹,他心中一紧,吩咐道:“此事莫要告诉夫人。”

远山点头。

“我们回去吧。”高从诲最后又看了一眼远方。

“是!”

......

离城二十里之后,司空将军命令大军原地休整,他也卸掉了身上的盔甲,露出里面灰色的紧口短打,显得格外平易近人,他站在树下喝了两口水。

“将军,吃不吃烤兔子?”一只被烤得油光的兔子被送到司空熏的面前。

看着那只兔子,司空熏一惊,低头看去,果然,果然,他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五小姐,你怎么来了?”

无尘直接把手上的兔子塞到司空将军的手里,她随意地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匕首,恶狠狠地说:“上次我准备杀了敌军首将,没想到被他们骗了,这次,无论如何,我也要斩下他的首级,以慰我荆南将士在天之灵。”

战场无儿戏,五小姐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娃娃,司空熏哪里会让她胡闹,直接吩咐左右亲兵:“送五小姐回荆南城。”

“将军,你相信我,这次,我肯定能杀了敌军首将。”

“你知道敌军首将是谁吗?”

“知道,是袁象先!”

“那你知道他什么模样吗?”

无尘一愣,她的确不知道袁象先是何模样,就这一愣神,两位亲兵就直接走了过来。

无尘叹了一口气,身子像鱼一样游走了,两个亲兵本来伸手去捉她,却眼睁睁看着她挣脱了,彼此都有些不可置信,他们两个人竟然抓不着一个小娃娃。

无尘速度极快,围着司空将军打转,两个亲兵卯足力气去抓,明明,明明要抓住了却又让她逃了。

司空将军被他们转得头都晕了,大喝一声:“好了,都停下。”

三人都停下了,司空将军看着无尘,苦口婆心:“战场刀剑无眼,五小姐跟着只会让我分心,到时候也无暇顾及你,你还是乖乖回荆南城吧。”

无尘抱臂立在一旁:“如果将军不让我跟着,我就自己去,反正你们也抓不着我。”

司空将军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无尘半晌,一甩马鞭:“要跟着就跟紧了。”

“是!”无尘响亮的答应了。

她也乖巧,一路上跑前跑后,替司空将军端茶送水。

司空将军看她骑着一匹大马,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大军之中,不时与大家谈笑,一路上气氛自然是极好的。

就算大公子没有来,只有六岁的五小姐也随他们一起上了战场,虽说如此鼓舞了士气,但大家还是有些担心。

“五小姐,快到郢州时你就回去吧。”

“谢谢你来送我们!”

“五小姐,刀剑无眼,你还是回去,等我们凯旋。”

“是是是,我们一定收复失地!”

......

众将士你一言我一语,无尘却笑着摇头,她看着前面的司空将军,突然弯腰压低声音:“这次,我一定要杀了袁象先,到时候敌军没有首将肯定兵败如山倒。”

六岁的小娃娃要在万军中取敌军首级,众人哈哈大笑,大家也都知道五小姐也是为他们好,也无人泼她冷水。

无尘坐在马上,满腔豪情,袁象先,这次杀不了你,我就不姓高,不对,不姓李,算了,一定要杀了你!

荆南城到郢州有百里路,急行军也要两日才到,但是司空将军为了让大家休息好,晚上就没有行军,毕竟,去郢州是要死战的。

郢州离荆南城最近,他要先拿郢州开刀。

大军安营扎寨,不一会营地里就炊烟袅袅,无尘端了一个黑瓷碗,各个灶台转悠,一圈转下来,碗里满满当当的。

她回主帐时,司空将军也正在用饭,他看了无尘的碗一眼:“你吃的比我还好啊。”

无尘忙狗腿子地把碗送上:“那将军吃,将军吃!”

司空将军也不客气,直接在她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这一筷子下去,碗空了一半。

无尘皮笑肉不笑:“将军吃,将军吃,多吃些。”

司空将军点了点头:“恩!”

无尘也不在司空将军面前晃了,在营帐寻了个角落就坐在地上吃起来,别说,这军营里的饭也挺好吃的。

......

今夜无月,营帐里安安静静,司空将军已经睡下了,但是刀还放在手边。

这时有亲兵站在外面:“将军,斥候来报!”

司空将军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睡在门口的无尘也吓了一跳,腾地站了起来。

“进来!”司空将军说。

紧接着帘子一动,一位穿着夜行衣的士兵进了来,单膝着地:“将军,郢州有动静!”

“说!”

“他们集结了十万大军!”

“十万?”饶是司空将军久经沙场也是大惊失色:“你确定是十万?”

斥候点了点头:“没有十万,七八万也是有的。”

他们只有一万将士,就算只是七八万那也是绝对的碾压,司空将军稳了稳心神:“他们可有动向?”

“已经往荆南城这里来了!”斥候说:“只是行军速度很慢!”

七八万的大军,行军当然慢了,司空将军也没有多想,如今肯定不能正面迎敌了。

营帐里已经掌了灯,司空将军立刻摊开舆图,经过一番思量,他下令:“全军开拔!”

“是!”

一万将士趁着夜色继续行军,他们要在中途围击敌军,无法正面迎战,只能兵行险招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挡刀 郢城外,殷泽看着黑压压的大军离去,再看看自己面前摊着的两具尸体,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他到底做了什么,落得如今这个地步。

殷维士一脸痛苦,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妹妹,虽然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但是他们都知道,她们身上脸上全部伤痕累累,遍布全身。

大军离开之后,城门口就显得异常空旷,大风直吹,殷维士抬起头,满脸泪痕:“父亲,我们是不是错了。”

殷泽俯下身轻抚女儿的脸庞,自己爱女心切,不想让女儿嫁给高从诩那个废人,却没想到害了她,害了她啊。

昨日他们父子闯入军营,袁象先不仅不帮自己找妻女,反而一口咬定营地没有殷府的夫人小姐,还斥责他们父子俩,送过来的姑娘太少,僧多粥少。

殷泽和殷维士被挡在军营外,入了不军营,心急如焚,他们只能等着,看着一个又一个被抬出来的女子,每一个他们都会仔细查看,一一看过去,简直触目惊心。

只要想到自己的妻女有可能遭此厄运,殷泽就浑身发软,他去求袁象先,跪在他的营帐外,可是,直到天明,袁象先也没有见他。

待到晌午时,从房州、襄州的大军到了郢城,袁象先这才出了营帐,他看也没看殷泽,吩咐将士:“沙场点兵!”

“是!”

这次除了朝廷军,房州、襄州各支援一万将士,袁象先信心倍增,这一次一定要踏平荆南城。

殷泽眼见袁象先要离开,他直接往前一扑,抱着袁象先的腿:“将军,我妻女在大营里,将军,我求求你,把她们还给我。”

袁象先看了殷泽一眼:“行了,反正我们要走了,剩下的姑娘都留给你!”

“但是,我营帐里的你就别想了。”袁象先的话音刚落,他营帐的帘子一动,出来五个女子,盘亮条顺。

殷泽抬头看去,心中一松,不是,这些不是,他忙跪着磕头:“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袁象先眼露嘲讽:“这次看着你伺候得不错,就不从郢州征兵了,房州和襄州可是各支援了一万将士呢。”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袁象先冷哼一声就去点兵,殷泽和殷维士一个营帐一个营帐找,直找到傍晚才找到两具尸体,简直是惨绝人寰。

这一次,殷泽真是害人害己!

......

六万的朝廷兵一路行来,声势浩大,袁象先坐在巨大的舆车里,带来的五个女子左右伺候,即使是在行军中,也不耽误他快活享乐。

“将军!倪将军说那些民兵好多都受不住了,要不要停下来歇息,或者让他们押后?”舆车外有将军过来禀告。

袁象先喝了一口茶,直接朝窗子外吐了出去:“我们动静这么大,荆南城难免会有所察觉,我让那群民兵在前面替我们挡刀的,难不成让我们朝廷军替他们挡刀?”

那将军被一口茶喷得一脸,忙低头:“是!”

“滚,怎么不动些脑子!”

“将军,别生气了,来,吃颗葡萄!”一位绿衣女子倾身递过去一个葡萄,露出胸前的大片风光。

袁象先喜滋滋地吃在嘴里,趁机在那女子胸前摸了一把,直摸得花枝乱颤。

这时几个女子一拥而上,袁象先顿时被淹没在花丛中,舆车里欢声笑语。

一阵忙活之后,袁象先餍足地坐起身,问那绿衣女子:“你叫什么?”

那女子眼角眉梢都是风情:“奴婢绿萝!”那尾音拖得极长,直抓得袁象先心中只痒,按耐不住把那绿萝直接扑倒!

绿萝被袁象先压着身下,笑声从口中溢出,眼里却一片冰冷,手心中隐隐有一丝冷光。

行军路上有美人相伴,袁象先真是觉得光阴如梭,眨眼间荆南城就近在眼前了。

......

司空将军带着五千将士上了山,另外五千分布在四周,这里是一个峡谷,四周都是山,易守难攻。

“将军,敌军离此还有五里路!”斥候来报。

司空将军掩在山石之后,点了点头:“全军准备,听我号令!”

“是!”

所有人都隐藏下来,山中寂静,无尘趴在一块石头上往下看,直待朝廷军进入此地,乱石滚落,先砸得他们乱了阵脚。

可是敌军的行军速度太慢了,只五里的路程却走了一个时辰,终于,终于看到敌军来了。

眼见着他们就要进峡谷了,司空将军已经举起了手。

突然,整个山林都骚动起来,司空将军的眼睛也不禁睁得巨大,那,那些,那些是什么鬼!

当先进峡谷的竟然是一群民兵,连军装都没有换,穿着杂七杂八五颜六色的衣裳,满脸张皇,浑身泥垢,司空将军大怒:“斥候,斥候呢,为何不提前禀告!”

那斥候之前并不敢离得太近,所以看得并不清楚,如今看到当先的竟然是民兵,就吓得直哆嗦:“将军恕罪!”

司空将军一挥手:“斩!”

那斥候就被拖出去就低处决,可是即使是杀了斥候也解决不了目前的困境,那些都是民兵,杀还是不杀?

“天啊,那是我大哥,我大哥不是在安州吗?怎么在这里?”

“还有我小姨夫,我小姨他们今年准备来荆南城过年的。”

“舅舅,那是我的几个舅舅!”

这边的山上整个都乱了,整个荆南互为一体,山下的那些连民兵都称不上,那就是民,就是老百姓,那些都是他们的亲人。

手中的刀、箭、暗器都有些发抖,如此,如何能战?

司空将军恨得咬牙切齿:“等这群民兵过去之后再动!”

现在只能这样了,难道真的直接朝那些百姓下手吗?他下不了手。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毕竟不用对自己的亲人动手,大家目光如炬地盯着朝廷军。

无尘趴在石头上一脸阴郁,这个袁象先也太狡猾了,她目力极好,远远地竟然看到了紫阳山人他们,一路的奔波,那些山人道长哪有往日的仙风道骨,简直是骨瘦如柴,看他们落得这般田地,无尘心中愤恨,活该当初他们不跟着自己一起走。

山上士气低落,无尘看了司空将军一眼,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山!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战败 山林幽静,四下无声,倪可福也是战场老手,一看这地形就越发谨慎,他直接打马到袁象先的舆车旁:“大将军,我们到了一处峡谷,将军可要当心。”

袁象先正在快活,被人打断,言语间就有些不耐烦:“要投鼠忌器的话,就安排那些民兵先上。”

“民兵已经过去了大半,不曾有埋伏。”

“没有埋伏就是没有埋伏,倪将军也太谨小慎微了。”袁象先讥讽道。

倪可福血气一滞,脸变成了猪肝色,又看了看那宽大的舆车,直接骑马离开了。

打前阵的民兵饥肠辘辘,只几天的光景,已经没有人样了,大部分的粮草都给了朝廷军,这些民兵自然是能节省就节省,一路下来,饿死的都不止百人。看着这些民兵,倪可福眼神晦涩不明,心中暗暗决定,只要,只要攻破了荆南,他一定补偿这些民兵。

眼看着民兵们都通过了这个峡谷,倪可福松了一口气,挥了挥手中的旗帜,后面的朝廷军才继续往前。

六万大军能把荆南城翻一个底朝庭,所以朝廷军信心十足,一路行来嘻嘻哈哈,就算是过这个峡谷也没有半分谨慎!

司空将军趴在山上看着底下的动作,急得都要嘴角起泡了。

终于看到朝廷军进了狙击地,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高举的手利落地挥下,顿时乱石齐飞,万矢齐发,被困在峡谷里的上万朝廷军吓得惊慌失措,抱头鼠窜,可是,进来了就休想出去。

倪可福已经送民兵出了峡谷,突然听到身后的动静,他一回头,顿时大惊失色,原来真的有埋伏,只是为何没有在民兵进入时就发动攻击呢,他盯着不远处的山林看过去,慢慢地眯起了眼睛,眼见着峡谷中的万人伤亡过半,他突然下令:“让所有民兵进峡谷!”

本来被这一变故吓傻了民兵就被赶鸭子一样赶进了峡谷,瞬间,乱石不飞,万矢不发,整个山林又恢复了宁静,倪可福突然冲密林大喊:“今日,我就让这群民兵护送朝廷军过峡谷,你们要杀,就连着这些民兵一起杀吧。”

山中密林里,隐隐约约传来不少低沉的呜咽声,杀,那是他们的亲人,不杀,荆南城就没有了屏障,过了这峡谷,朝廷兵就可以长驱直入,端了整个荆南城,那么,荆南就完了。

连一向十分果决的司空将军此刻也有些茫然,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成了朝廷军的人肉盾牌,无论如何抉择,都是错。

司空将军突然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喊出两个字:“进攻!”

带着火油的箭直接射进了人群中,顿时大火蔓延,巨石、箭矢、大火,这一片峡谷变成了人间炼狱。

百姓苦嚎,朝廷军毫不犹豫地把百姓拉到身前,眼见着民兵倒了大半,再攻击只怕这些民兵就无一幸存了,司空将军抽出腰间大刀,大喊:“犯荆南者,杀无赦!”

“杀无赦!”

从山林中冲出上万荆南军,大家直接冲下山,与朝廷军面对面厮杀!

可是即使是面对面厮杀,荆南军也处在劣势,每每一刀砍下去,朝廷军就会拉来一个民兵挡刀,往往就会逼退荆南军。

这一番打斗下来,荆南军死伤无数,因为自己的要害被人捏在手中,受制于人,必然不能胜!

司空将军勇猛精进,一刀就砍掉了倪将军战马的脖子,倪将军摔下马背,两个将军正面搏斗!

“倪可福,你这个混蛋,你怎么可以助纣为虐,可知这些都是你治下的百姓!”司空将军大骂。

倪可福却不想和他打口头官司,直接一刀劈下去:“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会如此天真,难道不知道,战争本来就是这样吗?”

司空将军心中有牵挂,看着荆南军被残忍的屠杀,他心中痛苦不已,双眼发红地杀向倪可福:“你个混蛋!”

荆南军败势已显,倪可福满脸笑意:“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因为善良,要知道,心软是战中大忌!”

司空将军哪里会不知道这是大忌,但是他这一生最恨的就是伤害无辜,司空一族就是被梁太祖杀得干干净净,所以他发誓绝不伤害无辜。

如今,最对不起的就是高大人、大公子,不胜就不归,大公子,这次,司空熏真的无颜再归了,可是,他真的下不了手啊。

但是,即使要死,也要拉着倪可福垫背,背水一战,那就不管不顾。

整个战场弥漫着一丝忧伤,百姓的哭声,荆南士兵的无力,朝廷军的卑鄙无耻,这一战,荆南军注定输了。

......

前面的动静传来到了袁象先的舆车里,后面的队伍就停住了,有将军跟袁象先禀告:“大将军,前方有埋伏!”

袁象先皱眉:“刚倪可福不是说没有事吗?”

“朝廷军一进峡谷,就被攻击了,倪将军把民兵赶进了峡谷,司空熏就直接带兵杀了下来。”

袁象先趴在绿萝的身上醉生梦死,一挥手:“那就交给司空熏,其他人就等他们结束了再继续往前。”

“是!”

袁象先满心欢喜地朝绿萝亲过去,突然眼前一片银光,他本能往后一躲,就见绿萝手持匕首朝自己刺来,心中狂跳,差一点就死在这个女人手中了。

袁象先一脚踢过去,直接把绿萝踢下了舆车,大喝一声:“把这女子拖下去杀了!”

外面的人突然看到绿萝从舆车上坠地,不知出了什么事,听了将军吩咐就把绿萝拖走了。

绿萝突然大喊:“袁象先,你这个畜生,我恨,恨自己杀不了你,我诅咒你,诅咒你断子绝孙,死后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两个士兵拖着绿萝往树林里去,准备就在此地处决。

绿萝嘴里还不停地骂着。

两个士兵摇了摇头,其中一个举起手中的刀就要砍下,突然后脖子一凉,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人已经轰然倒地。

另一个士兵吓了一跳,四处张望,却见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娃娃,心中便微定:“小孩子,一边去。”

无尘却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士兵,手中的匕首还在滴血,她扭了扭脖子:“请叫我,阎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首级 林中惊起几只飞鸟,绿萝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竟然亲手杀了两个士兵,突然羞愧不已,自己,那么好的机会都杀不了袁象先。

无尘踏着那两个士兵的尸体,走向绿萝,眼神平静:“你知道谁是袁象先吗?”

绿萝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无尘露出一个纤尘不染的笑容:“那我们就一起去杀了他吧。”

绿萝不知怎么了,竟然不知不觉开始信任起这个小女孩,是因为她救了自己吗?

绿萝换上了一个士兵的衣裳,然后把脸用泥土涂黑,带上头盔,这样看去,就像一个瘦弱矮小的士兵。

“那你怎么办?”绿萝看着无尘,见她个子这么小,装成士兵也不像。

“没事,你就这样牵着我过去。”

“就这样牵着?”绿萝不解:“那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

“没事,你待会就说是倪将军的手下,倪将军托你把我交给袁将军。”

“啊?那说你是谁呢?”

“荆南节度使高季昌的幼女!”

......

绿萝牵着无尘就往袁象先的舆车走去,立刻有士兵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干什么?”

绿萝有些紧张,但还是粗着声音说:“倪将军让我把这个姑娘送到袁将军那里去。”

那士兵侧头看向无尘,见小姑娘被绑了手,便问:“她是谁?”

绿萝忙探过身子,压低声音:“倪将军说她是荆南节度使高季昌的女儿,请袁将军一定要看牢了。”

一听是高季昌的女儿,那士兵眼神发亮,说了一句:“等着,我去禀告大将军。”

“恩。”绿萝和无尘对视了一眼,就见那士兵跑到舆车旁说了一阵,紧接着领过来两个上官。

两个上官打量了无尘一番,又看向绿萝,冷冷地说:“可有手令?”

“有,有,有。”绿萝忙从袖子里拿出一块令牌,却还是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无尘,这个小姑娘说这块令牌是倪将军的令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两位上官接过令牌看了看,见的确是倪将军的令牌,便点了点头:“袁将军在舆车里,有些不高兴,你说话注意些。”

“是,是,是!”绿萝一边道谢,一边拉着无尘往舆车走去。

袁象先的这架舆车犹如一座行走的房子,里面床榻、书桌、椅子、书柜,应有尽有,他刚受了刺杀,心情不好,把剩下的姑娘们都轰了下去,连日操劳,他也有些累了,刚准备休息,就听外面禀告倪可福又派人来打扰自己。

“将军,高季昌的女儿我送过来了,您是否要过目。”绿萝粗声说。

袁象先不耐烦地摆手:“过什么目,你们自己看牢了就行。”

“倪将军说了,此女能抵挡荆南十万大军!”

“切,荆南如今哪里来的十万大军。”袁象先心中嗤笑,只是荆南还有七州不曾归顺,先留下这位高小姐,以防万一吧,他懒懒地说:“那就送上来吧。”

“是!”

袁象先半躺在床踏上,身边有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

绿萝领着无尘上了舆车,她惶恐地低着头:“大将军,这就是高季昌的女儿。”

袁象先便朝那个小女孩看过去,虽然被绑住了双手,但是那眉眼间的倨傲却是藏不住的,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他问绿萝:“倪将军怎么抓住她的?”

听说当初在襄州给这位高小姐跑走了。

绿萝跪在地上:“她藏在荆南军里,倪将军抓住了人就命我赶紧送过来,唯恐被司空将军抢了回去。”

不愧是高季昌的女儿,有胆色,这么小就敢闯战场。

无尘却不管那么多,直接朝袁象先走过去,两位护卫虎视眈眈地拦住了她。

袁象先也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我一天没吃没喝了,你那桌上有那么多好吃的,给我吃点。”

袁象先笑出了声,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而已,他冲两个护卫扬了扬手:“行了,你过来吃吧。”

虽然两个手腕被绑起来了,却丝毫不印象无尘吃东西,喝了两盏茶,吃了一碟点心、一挂葡萄,她才心满意足地在床踏上躺下了,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困啊,我歇一会!”

袁象先目瞪口呆,这孩子是不是傻啊,难道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难不成还以为自己是高府的大小姐,完全没有一点做人质的觉悟。

只是倪将军他们的这一战打得也实在太久了,见无尘睡得那么香,袁象先也不禁发困,床榻也就那么大,他在另一头躺下,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两位护卫和绿萝面面相觑,没有将军的吩咐,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处置这两人。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这位高小姐的睡姿实在太不雅了,哎呀,她怎么能把腿搁在大将军身上,不行,不行,她都挤到将军了,什么,脚底板竟然直接贴着将军的脸。

要不要喊醒她,只是如果吵到了将军会不会被骂啊。

实在是没眼看啊,算了,不看了不看了。

两个护卫直接把眼睛看向了舆车外,还是外面的风景好看,这位高小姐睡觉就像全武行一样,可是即使这样,袁将军也没有醒。

无尘一面翻滚身子,一面调整自己的气息,气息不能乱,就像睡着一样。

离袁象先越来越近,她整个身子几乎窝进了他的怀里,绑着手腕的绳子悄无声息就解开了。

绿萝一直紧张地注视着无尘,见无尘睁开了眼睛,她点了点头。

无尘嘴角一笑,匕首出窍,寒光乍现,袁象先猛然睁开了眼睛。

只是,已经太晚了,匕首直接插入他的脖子,然后用力一绞,身首异处,连半个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无尘悄悄地拎起袁象先的人头,冲绿萝使了一个颜色,突然手中黑色的丹药直接飞了出来,落在地上,砰砰砰直响。

突如其来的一幕,两个护卫本能地一躲,浓烟滚滚,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待到浓烟散去,两人大惊失色,袁将军竟然已经死了,连人头都不见了。

舆车外面的人也听到了动静,紧接着就看到绿萝他们跳了下来,绿萝一脸惊慌地大喊:“有刺客,有刺客!”

所有人都往舆车涌了过去,绿萝和无尘趁乱逃走,直到跑进了树林,绿萝还是觉得像在梦中一样,她看着无尘把袁象先的头从衣摆里拿出来,眼眶泛红:“姐们,终于给你们报仇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无用 峡谷里尸体堆积如山,百姓们窝在一起瑟瑟发抖,唯恐下一刻就被朝廷军抓去当人肉盾牌。

“师父,师父,救我!”东樵子本来紧紧贴着紫阳山人,但是朝廷军冲过来抓人时,其他人都往后躲,他个子小,就被挤了出去。

一个朝廷兵满脸是血,眼见着荆南军砍过来了,他伸手一抓,抓住东樵子就要推出去。

紫阳山人本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见自己最疼爱的小徒弟就要命丧刀下,他也管不得其他,一个纵身,手中的拂尘远远就甩了出去,直接卷起那个朝廷兵往后一拉,眨眼,那朝廷兵就断了气。

挤在一起百姓大惊,这,这位道人杀了朝廷兵,完了,完了,荆南军已经死伤大半,朝廷军却还有很多人,待到秋后算账,这位道人就完了。

待看到那位朝廷兵的尸体时,紫阳山人也是一阵后怕,如果荆南以后尽归朝廷,他们该怎么办。

东樵子劫后重生,吓得都尿了裤子,地上满是尸体,他从尸体上爬过,抱着紫阳山人的大腿:“师父,师父......”

众目睽睽之下,紫阳山人杀了朝廷兵,他心知瞒不下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突然举起手中的拂尘:“我等修道之人,理应匡扶正义,朝廷视百姓为蝼蚁,我们何不愤而抗之,杀出一个清平盛世。”

紫阳山人豪言壮语,但是除了五龙祠的几位小道应承,其他人都沉默不语,即便是渔隐山人和清风山人都躲得远远的,他们不傻,如今荆南军败相已显,他们何苦此时与朝廷军作对,到时候难免会被朝廷军寻衅杀掉。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是乱世的生存之道!

紫阳山人看着一张张脸,即使惶恐不安,也不敢有任何的反抗,这些人和自己何其相似,如果不是被逼到此种境地,他依旧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如今,他没得选了,振臂一呼:“五龙祠众人,杀了这些朝廷兵!”

“是。”

“是。”

“是。”

因为有紫阳山人的命令,十来个道人直接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只片刻的功夫就与朝廷兵打作一团,他们毕竟是修道之人,对付这些普通的士兵自然不在话下。

司空将军与倪可福打得难分难舍,打斗的空隙竟然看到一群道人在杀朝廷军,他顿时百感交集,一面挥动手中的大刀,一面大喊一声:“道长仁义!”

倪可福自然也看到了,脸顿时黑了:“紫阳山人,你可想过五龙祠。”

紫阳山人眨眼间就杀了两个朝廷兵,听到倪可福的威胁,他直接冲倪可福杀过来:“就是想过五龙祠,才明白,荆南绝对不能给你们这些贼寇夺去。”

倪可福大怒:“你说谁是贼寇!”

紫阳山人一挥手中拂尘,直逼倪可福命门:“说的就是你!”

因为紫阳山人的加入,司空将军更得心应手,两人彼此对望一眼,然后一起朝倪可福杀过去,步步紧逼!

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永远不知道战场的残酷,所剩无几的百姓全部吓得窝在山壁下,荆南军越来越少,他们却丝毫不敢动,只暗中祈祷这场战争赶快过去。

司空将军已经管不了自己的士兵,现在他的眼里只有倪可福,就算注定了要战败,此战一定要杀了倪可福。

倪可福却狡猾得狠,根本不与他们正面交手,往往都会往朝廷军里面钻,就如泥鳅一般滑手。

这时,一支响箭直接射入了朝廷军里面,隐藏在其中的倪可福也是吓了一跳,响箭巨响,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了片刻,朝着响箭来的地方看见。

只见峡谷之上,一块巨石上站着一位六七岁的小姑娘,只是,那姑娘手中却拎着一个人头。

“所有人,都听好了,袁象先的人头在此!”无尘用气息把自己的声音放大,整个峡谷都能听到。

听到袁象先死了,众人有片刻的呆愣,倪可福最先反应过来:“你骗人,将军在后面的舆车里,那里有三四万朝廷军,你杀不了将军。”

无尘一声冷笑,把手上的人头转了转,正对着峡谷。

所有人都看过去,其实在场的将士们鲜少有人见过袁象先,就算是沙场点兵也是隔得远远的,根本就看不清楚。

大家都朝倪可福看过去。

倪可福看见那张面孔时,四肢百骸都是麻的,的确是袁象先,但是看着那么多双期望的眼神,他一咬牙,大喊:“不是,那不是大将军,我们杀,杀掉荆南军大家都能升官发财。”

“升官发财!”

“升官发财!”

朝廷军的气势瞬间大涨!

站在巨石上的无尘呆住了,这怎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难道不是主将死后,大家兵败如山倒吗?

绿萝也惊住了:“是不是他们不相信我们。”

难道天要亡荆南?不,她不相信,不相信,无尘突然把袁象先的人头从山顶丢了下去,一个纵身,直接跳了下来,既然杀了首将都无用,那就亲自上阵,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一个人头从天而降,所有人都吓得让到一边,人头落地,无尘翩翩落下,一只脚踩在袁象先的人头上,冲朝廷军喊:“犯荆南者,杀无赦!”

司空将军一直注意这边的情况,待看清无尘脚底的人头时,他心中一凛,直接朝无尘走过去,认真地看了看:“你真的杀了袁象先?”

无尘点了点头。

司空将军笑着摸了摸无尘的头:“五小姐真厉害。但是,今日......”

无尘拉弓搭箭,一支箭凌厉地射了出去,一位朝廷兵轰然倒地,她冷冷的说:“没有但是,荆南军一定会胜!”

“荆南军必胜!”无尘大喊,直接冲进战场。

司空将军感怀不已,是啊,管它胜败与否,今日先杀个痛快!

只是,在众人大开杀戒之时,峡口处却一阵骚动,一直等在峡谷外的朝廷军突然死命地往峡谷里涌,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哭喊声:“尚让来了,尚让来了!”

听到尚让的名号,整个荆南军士气一振。

然后有朝廷军丢盔弃甲地往山上跑去:“大将军死了,大将军死了!”

似乎大将军死了,所有人都有了当逃兵的理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进攻 袁象先死了!

尚让来了!

朝廷军果真溃不成军,反倒是荆南军有了支援,就变得更勇猛,追得朝廷军四下躲藏!

大将军没了,士气就垮了,朝廷军们并不恋战,疯狂地往商州跑去,只要到了商州,他们就有了庇护,到时候新的大将军会带领他们卷土重来,荆南,迟早是他们嘴边的一块肉。

司空将军自然不能放他们走,就要去追,一个斥候手持尚将军手令:“司空将军,尚将军说不要追!”

“为何?”司空熏不解:“此时不杀更待何时,否则就是养虎为患。”

这么多的朝廷兵,活着对荆南来说就是威胁。

那斥候单膝跪在地上,咧开嘴笑:“鲍大人正在商州等着收网!”

司空将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是说,商州,商州......”

“商州已尽归荆南!”斥候说道。

司空将军的眼眶顿时就红了,原来自己并不是孤军作战,在自己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他的同僚真与自己一同作战,那么,就把这些鱼送给鲍唐,就当取商州的贺礼!

即使朝廷军跑了大半,但是接下来的一战也不能松懈,毕竟袁象先的左右将军都在,司空熏只允许自己感怀半刻,风一吹,眼睛就干了,他又挥起大刀!

有人并肩作战,真好!

这一战从天明杀到天黑,直到黎明将至,司空熏才见到尚让!

整个峡谷似乎被血浸泡着,尚让一头白发踏血而来,满面风霜,笑着说:“司空熏,多年不见,你可还好?”

司空熏大手一挥,直接抱住尚让,声音哽咽:“老将军,我以为此战必败,幸好你来了!”

尚让哈哈大笑,拍了拍司空熏的背部:“行了,让所有人看看司空将军哭鼻子了。”

尚让如今已年近七十,司空将军才五十岁不到,就算平日里是威风的大将军,在尚让面前也如稚子一般。

司空将军松开尚让,突然大惊失色:“五小姐,五小姐呢,五小姐!”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尚让也吓了一跳,抓住司空熏的手:“五小姐也来了!”

司空熏吓得魂不守舍,一边点头,一边环顾整个战场,可是,却看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快去,快去找,务必找到五小姐!”

打了胜仗,可千万不能丢了五小姐,荆南军忙慌慌张张地满战场找五小姐!

突然,看见一个尸山动了动,堆积起来的尸体被一个一个丢到一边,然后露出一个小人头,大喊一声:“绿萝,在这里!”

就见一位穿着绿色裙子的黑脸姑娘朝那个小人跑过去:“你当时就不该丢,丢了又要找。”

紧接着,就见她们从死人堆里拉出一个人头,正是袁象先的人头。

尚让不禁松了一口气,随即心中发笑,五小姐可是神仙转世,神仙怎么可能出事呢。

司空熏也是三魂七魄归了位,感叹道:“五小姐之前说能杀了袁象先我还不相信,没想到她真的杀了袁象先。”

“啊?是五小姐的杀的。”尚让一脸惊讶:“其实我们到时,朝廷军已经乱了,听说袁象先死了,我还以为是你派人杀的。”

没想到是神仙啊,尚让不禁生出一股与有荣焉的豪情,果然,救过自己的神仙就是非同凡响。

等到霞光万道之时,战场也打扫干净了,无尘拎着袁象先的脑到直接走向司空熏,冲两位将军拱了拱手:“两位将军辛苦了!”

再见无尘,尚让百感交集,眼眶泛红:“五小姐可还记得我?”

无尘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里面的笑意溢了出来:“尚将军的大刀可是耍得虎虎生威啊!”

哈哈哈!尚让哈哈大笑,她记得自己,她记得自己。

无尘直接把手上的人头递给司空熏:“麻烦司空将军将袁象先的人头送到开封去,八百里加急!”

尚让却伸手接过:“这件事,五小姐还是交给我吧,毕竟,我的人已经打到许州了!”

司空熏又是一惊:“怎么这么快?”

“兵贵神速!”

三人站在满是尸骸的战场说了片刻话,尚让冲司空熏拱手:“此地交给我,将军还是速速归去,一来让大公子安心,二来谨防蜀国和楚国有异动!”

司空熏重重的点头:“那就劳烦老将军了,我一定守好荆南边界!”

“好!”

“司空将军,你跟大兄说我很好,我要跟着尚将军去杀敌!”无尘突然说。

司空熏一慌:“不行,你还是跟我回去。”

无尘推了推绿萝:“你把她带回去,跟我大兄说是我朋友,也跟我师父说一声,让他们照顾好她。”

绿萝却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去,我哪里都不去,我也要去上阵杀敌。”

无尘没有想到柔柔弱弱的绿萝在此事上却异常坚定,一向无所不能的自己也只能认命:“到时候死在战场就不要怨我了。”

“生死由命!”

司空熏没有办法,只能苦着脸跟尚让说:“那五小姐就麻烦尚将军了。”

五小姐能跟着自己,尚让喜不自禁,大手一挥:“你回去跟大公子说,让他放心,我一定把五小姐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

彼时,高季昌才堪堪到开封,还没有等到梁帝的召见,黄岩就匆匆离开了。

高季昌沐浴更衣之后整个人神清气爽,坐在屋子里喝茶。

这时一位亲兵走了进来:“大人,整个驿馆已经被团团围住了。”

既然敢来开封,就已经想到了会这样,高季昌不动声色:“兄弟们也累了,今日无事,好酒好菜都上齐,务必尽兴!”

跟着高季昌来开封的这百人,来了就没有想着能回去,不过,就算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那亲兵笑着点头:“大人要不要下来同我们喝几杯!”

“自然是要的,给我留一个位置!”

“是!”

开封府的驿馆里灯亮了一夜,菜酒不歇,围在驿馆外的上千禁军听着里面的欢笑声,都沉默不语。

这些人到底知不知道,只要梁帝一声令下,他们都会化为白骨,却还有心思在这里大吃大喝,大难临头却不自知,可怜,可怜啊!

荆南军,太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放人 这一围,就是多日。

朝廷之上,年轻的梁帝大发雷霆,一个檀木盒子出现在大殿之中,即使一路用冰镇着,那颗脑袋还是有些腐了。

即使再腐,所有人都认出来了,这,的确是袁象先。

“荆南到底要干什么?已经打到了许州,这是,这是要直取开封吗?”梁帝气愤不已。

五万朝廷军真的就被人一锅炖煮了,即使到现在他心口都是疼的,那可是五万士兵啊,袁象先,死不足惜。

整个朝廷鸦雀无声,国库空虚,梁帝急需荆南的银子以解燃眉之急,所以一面宣高季昌进京,一面派袁象先去进攻荆南,没想到袁象先这个蠢货,荆南没拿到手不说,还害得五万大军全部折损,他心疼啊,心疼啊。

蠢货、蠢货!

陛下怒火中烧,朝臣们也不敢说话了,梁帝更是来气。

“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听到他的问话,朝臣们都低下头,梁帝便看向两位丞相:“敬大人,李大人,你们以为呢?”

亲自被皇帝点名,敬翔、李振往前一步。

“老臣以为,荆南此举并无进犯开封之意,陛下只要放高季昌归去,此难可解!”李振说。

“臣附议!”

“放放放!你们就知道放,放他归去,我那五万大军的损失谁来赔,谁来赔!”梁帝暴怒!

众人噤若寒蝉。

梁帝突然站起身:“让荆南拿十万白银来换高季昌。”

说完之后就直接甩袖离去,留下朝臣们面面相觑,如今这个情况,他们还能和荆南谈条件吗?

......

围在驿馆外的禁军换了一批又一批,高季昌带着自己人在驿馆里安之若素,每日吃吃喝喝,倒是快活得很。

“大人,李丞相来了。”高季昌正在下棋,亲兵来报。

高季昌笑着把棋子丢进罐子里,站起身:“快请!”

片刻之后,李振穿一身家常袍子就进来了,冲高季昌拱了拱手:“见过王爷!”

两厢见礼,亲兵上了茶,李振也不绕圈子:“陛下的意思是,如今国库空虚,还望王爷体谅体谅!”

高季昌心中腹诽,体谅你们,谁体谅荆南,面上却不动声色:“荆南弹丸之地,哪里能和朝廷相比,相爷也是太看重我们了。”

李振眼神复杂地看着高季昌,荆南的确不大,但却不弱,否则能打到许州,直逼开封,他缓缓地说:“王爷恐怕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吧。”

从荆南城到开封,高季昌都在黄岩的控制之下,他也想过要打探外面的消息,但是派出去的人往往杳无音讯,干脆就以静制动,反正就算知道了消息,他也是鞭长莫及,干脆不管不问,至少能保全这剩下的百人。

高季昌点了点头。

“陛下令袁象先领兵五万,意取荆南,但是五万将士无一生还,袁象先的人头被送到了朝廷之上,鲍唐占了商州,尚让挥兵往北,已经打到了许州。此战朝廷虽有损失,但是荆南如果真的和朝廷撕破脸,待陛下把其他的兵力调回来,荆南也讨不到好,还不如趁现在,见好就收。”

听了李振的话,高季昌不禁哈哈大笑,荆南将士,出息,太有出息了,只是他们以命相博,自己也绝对不能认怂。

笑过之后,高季昌冷着脸:“朝廷不仁不义,难道还要我荆南大出血?要知道,我只身随黄岩入开封,已是对朝廷的万分信任,可是朝廷却背后捅刀子,相爷评评理,就算这次荆南能胜,那也是多少将士拿命换来的,陛下却要我体谅,那谁来体谅我荆南那些死去的将士!”

李振苦口婆心:“可是一直与陛下如此僵持不下也不是个办法!”

高季昌梗着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相爷不必再说了,无论如何,我不会答应朝廷的条件,反正我的命就在你们手上,要杀要剐随便!”

这,这就不好谈了,李振本来想让高季昌见好就收,没成想闹成这种局面:“你这是逼陛下踏平荆南啊。”

“我与荆南将士同生共死!”

李振愤愤地起身:“榆木脑袋、榆木脑袋!”

......

“混账!混账!”梁帝本来在批改奏折,听了李振的禀告,他气得把手中的朱笔都掷了出去。

“派兵,让牛存节领兵再取荆南。我就不信拿不下一个小小的荆南。”

“陛下,不可。”李振匍匐在地:“国库已无银了,陛下此时应该安抚各藩王,此番再动荆南,其他的藩王只怕不会坐以待毙,陛下三思啊。”

“就这样放高季昌回去,我不甘!”梁帝咬牙切齿。

“陛下,高季昌的次子此时正在楚国。”

楚国这次和蜀国瓜分了了大长和,竟然只是告知了一下朝廷,显然已经有了不臣之心,如果他们真的和荆南有密谋,朝廷又会乱掉。

难怪高季昌如此硬气,显然是有了依仗!

这个皇帝做的也太窝囊了!

梁朝廷现在是四面环敌,荆南至少还是梁国的属地,如果此时和荆南大闹开来,难免其他属国不浑水摸鱼,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如今跌了这么一个大跟头,就算梁帝再不心甘情愿,他也不得不咽下这颗苦果。

......

围困在驿馆外多日的禁军终于散了,李振亲自把高季昌送出了城:“此次陛下也是听信了谗言,蜀国的普王四处传高府的五小姐驭兽而行,为世间不容,陛下也是不忍大长和就此覆灭,气头上才派兵荆南。”

高季昌心中冷笑,梁朝廷上上下下这么多朝臣难道都是没长脑子,只怕是想趁着谣言四起,荆南成了众矢之的,赶快捞一把好处,却没想到这骨头太硬,没吃到肉反而磕了牙:“小女去了苗疆一趟,跟着南诏人学了些蛊虫之术,倒让普王殿下误会的。倘若小女能驾驭兽而行,今日,只怕这开封已经不复存在了。”

李振不禁抹着额头的汗珠,明知道这是流言,所有人都愿意当真,正是因为其中有利可图,驭兽而行,难不成普王是话本子看多了,他忙向高季昌告罪:“此番让王爷白跑了一趟。”

梁帝正在气头上,怕召见了高季昌忍不住要杀他,干脆就没有见。

高季昌倒无所谓,反正是些场面上的事情,不见正好,反正,荆南与朝廷已经恩断义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重逢 过了正月十五,天气就一日热过一日,许城十里之外,荆南军已经在这里安营扎寨。

太阳已经下了山,但是热气却没有散,尚让正在安排今晚的偷袭,无尘去山上打了只兔子回来打牙祭。

“还是和往常一样,不要恋战,丢了火把就跑。”尚让反复叮嘱。

“将军,放心,我们知道的。”百十个士兵应道,这几日他们就在许州附近闹事,但是也不伤民,只让朝廷知道他们在许州就行。

“将军,今晚让我也去吧。”无尘自告奋勇。

尚让接过无尘手中的兔子直接放在火上烤:“你就安心吃兔子吧,过不了几日你父亲就回来了。”

“真的吗?”

尚让对梁朝廷嗤之以鼻:“但凡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就胆小如鼠,害怕失了屁股下的皇位,害怕失了到手的权利。”

无尘点了点头:“父亲回来了会伤心吧。”

伤心吗?应该会伤心吧,房州、襄州、郢州的背叛,倪将军和殷府的背叛,只是高季昌身为荆南的首领,这些都是他必须承受的,如果连这都承受不了荆南还有什么未来。

如今这三州的主事都被押去了荆南城,直待高季昌回来了再处置。

火光之中,褪了毛的兔子被烤得油滋滋的,尚让拿刀熟练地在上面划了几刀,顿时香气四溢:“不用担心你父亲,他如今可是渤海王!”

无尘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个名头可是害死了多少荆南将士,不如不要。”

尚让不置可否,朝廷向来睚眦必报,这次即使能要挟了梁帝,荆南与梁朝廷已无破镜重圆的可能,往后,战乱只会越来越多,伤亡也会越来越多,这些,永远无法避免。

兔子烤好之后,尚让递给无尘:“你年纪轻轻,就不要管这些事了,到时候就跟着希夷先生去九室岩修炼,我之前害怕希夷先生品行不端,如今看来,他把你教的很好。”

无尘撕了一条兔腿给尚让:“恩,先生真的挺好的,我以前不懂事,做了很多糊涂事,就算是对您,也多有不敬,只是,我知错能改,将军也要原谅我少不更事。”

尚让笑着接过她递过来的兔腿,老怀甚慰:“不怪你,当初是我们没有把你教好。”

两个人相视一笑,吃着烤好的兔肉。

“对了,你还记得之前身边的那个丫头,福兮吗?”

无尘一边咬着兔肉,一边点头:“那丫头很会变戏法,后来我跟着先生走了就没有见过了。”

“恩,福兮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人,不能凭空消失,除非是神仙,尚让不言不语,但是嘴角却带着笑,他这一生被神仙所救,又有幸能见到神仙,值了,值了。

......

景山之上,凫篌躺在白鷮的洞府里打了一个喷嚏。

白鷮听到喷嚏声,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他手上还拿着汤勺:“怎么,不会是染疾了吧。”

“染什么疾,你的鱼汤煮好没?”凫篌有些不耐烦。

“自从你受伤以后,身子弱了不少,脾气却大了很多。”白鷮翻了个白眼。

凫篌双眼微眯:“就算我身负重伤,收拾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白鷮立时气得跳脚:“你还真是不识好鸟心,我这每天给你熬汤煮粥的,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文鱼汤,丹粟粥,虽然对凫篌的伤势没有什么帮助,但好歹是一份心意,他见白鷮都要气哭了,忙说:“行了行了,我错了,我错了,你原谅我行不。”

“哼,你以后再这样说我,什么吃的都没有了。”白鷮气汹汹的说。

“好好好,听你的,以后凡事都听你的。”凫篌不想在此事上纠缠,便问:“青咀去凡间报春怎么还没有回来,也不知朱朱现在怎么样了。”

白鷮抬头看了看天:“差不多应该回来了吧。”

青咀每年能下凡一次。

“天帝还真的派天兵守在景山,否则我去下界瞧一瞧也能放心。”白鷮嘀咕道。

凫篌翻了个身:“算了,还是等消息吧。”

管它怎样,暴风雨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

自从出了开封,高季昌领着百位亲兵马不停蹄地赶往许州,到达许城时,却发现青天白日城门紧闭。

他们只得绕行许城,继续往前。

城外十里的营地里正在埋锅造饭,尚让看着艳阳高照天,又看了看在各个灶台转悠的无尘,他还是有些担心高季昌:“五小姐,要不我还是让人护送你回荆南。”

“为什么?”无尘突然抬起头。

“高大人现在还没有消息,我想潜入开封去瞧一瞧!”

“不行,你去我也一定要去,干脆我们直接潜入皇宫,把那狗皇帝杀了算了。”无尘恶从胆边生。

尚让欲哭无泪:“梁帝可不是袁象先那厮,别说开封,就是大内也难得进去,如何杀得了梁帝。”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两个人在这里打了一顿嘴巴官司,突然一位斥候匆匆赶来:“报!”

“说!”尚让立刻沉下脸。

“已经发现高大人的踪迹。”

“在哪里?”尚让喜出望外。

“离此地还有五里地!”

尚让直接站起身,牵起无尘的手:“走,去迎你父亲!”

“好!”能见到高季昌,无尘也十分高兴。

高季昌不敢停歇,恨不得长了翅膀一样飞回荆南,管他开封、许州,都让他不自在。

虽然是赶路,一路上他也非常小心,就怕撞到刀口上了。

眼见着许州已经被甩在了身后,突然看见前方一队兵马冲过来,他心中一凛,忙拉了拉缰绳,所有人严正以待,手已经放在刀柄上了。

索性来人并不多,就算一战,也有胜算。

“大人!”尚让坐在马上,远远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顿时让高季昌眼眶泛红,他立刻打马上前:“尚将军!”

双方见面,已是久别重逢,两人都有些动容,高季昌携了尚让的胳膊:“这次多亏了老将军力挽狂澜。”

尚让却不居功:“司空将军、鲍唐大人他们也都厥功至伟,还有五小姐。”

尚让指了指一旁无尘:“她亲自割下了袁象先的脑袋,朝廷军才溃不成军的。”

看到自己的小女儿,高季昌百感交集,直接把无尘抱进怀里:“战场凶险,往后切莫再涉险,大战,交给男人就行了。”

恩。无尘点头,只有她自己知道,倘若再有下一次,她也一定义无反顾。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插脚 公元914年,荆南断了向梁朝廷的贡赋,此一役,荆南损失惨重,虽然打了胜仗,但是也是惨胜。

高季昌从开封回了荆南城之后见都没有见倪可福这些叛军们,也没有等到秋收之后,直接在春日就把这些叛贼处决。

叛军众多,在荆南城外足足杀了一天一夜,前去观看的百姓把城外挤得水泄不通。

高府门外,希夷先生一行人准备回九室岩,与高府众人辞别。

这些日子虽然凶险,但是一家人总归是平平安安,见无尘要回九室岩,李氏也是面带笑意:“听你父亲说,你果真是长了本事,所以还是要跟着先生好好学本事。”

“娘亲,我知道了。”无尘的笑如春日的阳光一般:“三月三比武大会,娘亲去不去?”

李氏是内宅女子,见不惯那些打打杀杀,况且春日里已经定了好几家的春日宴,到时候不去也不好,就说:“你大兄肯定是要去的,虽说你现在有本事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须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晓得晓得!”无尘推了推一旁的绿萝:“最后一次机会啊,你是愿意留在荆南城享福,还是跟着我去九室岩受苦啊。”

“不拘是受苦还是享福,我只要跟着你。”绿萝只是觉得现在的日子已然是最好的了,她身子不干净,不愿意周旋在富贵人家,还不如去九室岩清净,听人说那里可是修仙圣地,她也愿意去沾染沾染仙气。

“行吧,那就这样吧。”

希夷先生正在与高季昌说话,这次的祸事全部都是那王宗仁惹起来的,不论如何,高季昌还是要向蜀王问责。

希夷先生也认为有这个必要,否则人人都把荆南当软柿子捏,这世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荆南这次连朝廷军都打败了,让梁帝吃了一个闷亏,也该去敲打敲打蜀国。

说了一会话,时辰也不早了,无尘说:“我昨晚就与大兄道别了,那现在就不等他了,三月三我在武当山等他。”

“行,那你们先走吧,免得要在外面过一夜。”

“恩!”

高从诩在城外监斩,所以不能送希夷先生他们。

微风徐徐,阳光烂漫,三匹马意气风发地朝城门口急驰而去。

只是刚到城门口就见到紫阳山人他们,希夷先生忙拉了缰绳。

紫阳山人一见到他们就迎上前:“听说你们今日回武当山,我们就在此处等候,一路同行,可好?”

紫阳山人大战倪可福的事情,希夷先生自然也听说了,他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无尘坐在高头大马上,瞪了一眼东樵子:“到三月三可没多长日子了,到时候莫要被我打得痛哭流涕。”

东樵子气得脸色发青:“你才痛哭流涕呢?”

无尘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也不知是谁在战场上抱着山人的大腿痛哭......”

哈哈哈!

说完这句话,无尘一扬鞭,马儿就冲了出去,只余哈哈声回荡在城门口。

对于这个无尘子,东樵子可是恨得牙痒痒,却又拿她无可奈何,这次回了武当山,自己一定潜心修炼,到时候让无尘子好好瞧一瞧。

看着两个小辈的斗嘴,紫阳山人与希夷先生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先生果然教徒有方,听说是无尘子亲自砍下袁象先的头颅的?”

希夷先生没有回答,却说起三月三的比武来:“山人觉得地点选在何处?”

紫阳山人见希夷先生对自己的问题避而不谈,也心领神会地没有继续问,便说:“要不就在五龙祠吧,五龙祠地方大。”

这也是实话,希夷先生点了点头:“行,那就安排在五龙祠吧。”

这次紫阳山人帮荆南军杀了朝廷军,希夷先生对他有也一丝改观,虽然知道他把比武大会安排在五龙祠也存有私心,但是也乐意送他这个顺水人情。

一路上如鹌鹑一样的其他两位山人听到这边的议论,忙打马上前。

“先生,其实我太乙庙也挺宽敞的。”

“我延昌庙也不错。”

一看到两位山人与自己争抢,紫阳山人气得都要翻白眼了,刚准备反驳回去,就听到希夷先生缓缓地说:“此次比武大会,我已与王爷商易过,就定在五龙祠。一来,五龙祠毕竟是皇家敕建的,二来,也是王爷感念五龙祠众人在此战中的大仁大义。”

一番话说下来,渔隐山人和风清山人羞愧得红了脸,怏怏地低下了头。

紫阳山人倒是一脸得意,还不忘在他们胸口捅一刀:“是啊,当初朝廷军如此凶狠残忍,你们作为修道之人,竟然并无作为,实在是让我太过失望了。”

两位山人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谁不知道你当时也是被逼到没有办法,如今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过,也是这紫阳山人运气好,谁能想到荆南军能胜呢,押错宝了,也怪自己啊。

虽然一路上多有口水官司,但是一行人还是聚在一起往武当山去。

如今襄州的主事是尚将军,直待高从诩处理完荆南城的事情就来接替尚将军,尚将军只是代管。

等到众人回到武当山时,正好碰到尚将军派人来给希夷先生送信。

“将军说,近日有不少修仙、修道、修佛之人聚在襄城,人数众人,让属下提醒先生,与三月三的比武大会是否有关。”

“恩,我知道了。”希夷先生点了点头。

那士兵送了信就骑马离开了,众人却立在原地不知何意。

三月三的比武大会只是针对武当山的修道之人,除了九室岩,就是五龙祠、太乙庙、延昌庙,与其他的人又有何关系?

“先生,你看呢?”紫阳山人问希夷先生。

希夷先生露出一个笑容:“且看看吧,只怕都是来坐收渔人之利的。”

对啊,武当山的比武大会与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巴巴的赶过来还不是想分一杯羹,这些人,就是从来不把武当山放在眼里,简直是欺人太甚。

武当山虽说素有名望,但也是这些年因为希夷先生才有的,而其他的四山五岳,自古就能人辈出,武当山自然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只是如今武当山自己办的比武大会,这些人却跑来横插一脚,着实让人生气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欺人 四山五岳众人的到来给武当山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是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解决的方法,大家只好先各回各家。

希夷先生站在九室岩山脚下,看了下陶潜、瑟瑟、绿萝,眉头微皱,想了一会才跟陶潜说:“我觉得你还是着手在山下建几间屋子,免得你们再往山上跑,上去了又懒得下来。”

在山下建屋子,那就是被先生赶走了,陶潜脸色一变:“先生,我们不怕!”

见陶潜这个模样,先生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三人毕竟不是修道之人,呆在山上也是难为你们,况且,你们在山脚建的屋子,难道不让我住了?不管是在山上,还是山下,你们都是九室岩的人。”

陶潜这才明了,放心了:“恩,明天我就开始让人来建屋子,只是山下的这些阵法。”

“阵法,就撤了吧,九室岩避世而居,不一定是正确的,不如试一试......”后面的话先生没有说,就当先上了山。

无尘牵着瑟瑟紧随其后,回身叮嘱陶潜:“你就照顾好绿萝,她第一次上九室岩,只怕会不习惯。”

“行,你放心。”陶潜拍胸脯保证。

第二日清早,绿萝睁开眼睛时浑身都疼,昨晚后半夜才上山,现在整个身体都像被车轮碾压过一样。

推开门,就看见瑟瑟坐在廊下描红,听见声音就抬起了头:“灶上有早饭,你去吃吧,我们都吃过了。”

绿萝四处看了看,不见无尘的身影,便问:“无尘呢?”

“先生在睡觉,无尘去爬山了,陶潜找人建屋子去了。”

绿萝点了点头:“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陶潜说你中午做顿午饭就行,他晚上回来做晚饭。”

“恩!”

......

待无尘爬了两趟山回来时,正好到了午饭的时辰。

“山下忙不忙,要不要我下去帮忙?”绿萝一边张罗午饭,一边与无尘说。

无尘端起黑瓷碗就吃了起来:“不用,陶潜已经把人请了过来,不下雨的话,个把月屋子就能建起来。”

“先生还没有起吗?”无尘吃完一大碗饭后问。

瑟瑟点头:“我们也不敢去打扰。”

放下碗,无尘拎了红泥小炉,在上面温好酒,轻敲先生的房门,片刻后才传出先生的声音:“进来!”

无尘推门而入,见先生穿着亵衣从床上起身,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晌午了?”

“恩!先生喝杯酒吧。”无尘替先生斟好酒。

希夷先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身从书架上拿出一摞经书:“之前给你经书你应该快学完了,接着就学这些吧。”

“先生,我什么时候才能学有所成。”

希夷先生指着这一屋子的经书:“什么时候你把这些经书全部学完,就能下山了。”

成千上万本经书,无尘却并不害怕,她点了点头:“我一定用心学!”

“好!”

......

眨眼,就进入了三月。

山脚的房子已经建了三间屋子起来,里面的家伙什也都规整清楚了,陶潜在厨房里忙活,以后,他们就要在山脚生活了。

今日先生也下山了,怎么着也是乔迁新居,大家聚在一起吃顿好的。

不一会,陶潜就做了一大桌子菜,众人刚刚坐下,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哭声。

“先生,不好了,不好了。”东樵子连哭带爬地跑了过来。

众人忙迎了出去,希夷先生问:“怎么了?”

东樵子哭哭啼啼:“师父本来过来祝贺先生乔迁之喜的,但是四山五岳那些人竟然不请自来,先生气不过,与他们打了起来......”

不用东樵子说,众人也知道了结果。

希夷先生眉头微皱:“他们可有说什么?”

“说是也要参加这次的比武大会!”

“有病吧,这群人。”无尘看不得紫阳山人他们,更看不得四山五岳这伙人,她上前一推东樵子:“走,带我看看去,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希夷先生点头:“恩,就让无尘去看一看吧。”

说完这句话,希夷先生竟然直接回了屋子,继续喝酒吃菜。

东樵子瞠目结舌,这么重要的事情,面对四山五岳的那些恶霸,希夷先生竟然只派无尘子这个小儿前去,呜呜呜,希夷先生果真还是没有原谅五龙祠。

无尘看见东樵子哭哭啼啼就来气,一脚踢过去:“哭什么哭,快带路。”

从九室岩到五龙祠并不远,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五龙祠,远远地就看见五龙祠门口乌泱泱都是人,无尘不禁问东樵子:“四山五岳这次来了多少人?”

东樵子伸出两根指头:“少说也有两百人!”

这么多!武当山修道之人加起来也没有两百人。

“欺人太甚,你们欺人太甚,我五龙祠再怎么说也是皇家敕建的,容不得你们在这里撒野。”紫阳山人义愤填膺,这些人气势汹汹的来,完全不把五龙祠放在眼里,竟然还出手伤人。

推开人群,无尘看到紫阳山人衣衫上满是灰尘,嘴角一丝血迹,五龙祠的道长们拿了刀剑挡在门口,只把四山五岳这些人当作洪水猛兽。

“山人!”无尘出声。

看见无尘,紫阳山人就像看到救星一般,直接把无尘拉到自己面前,然后往她身后看了看:“先生呢,先生没来?”

“先生在喝酒,让我看看出了什么事!”

先生没有来,紫阳山人自然是失望的,但是,他狠狠地指着围在五龙祠门口的这些人:“无尘,你看,他们在此无故闹事,你让尚将军,让尚将军把他们全部抓起来。”

“我等修道之人,向来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山人也太不讲规矩了。”泰山桃花峪的栖真子面带嘲讽:“我等诚心前来求道,没先到山人却如此待客。”

这栖真子穿一身桃花色的衣衫,却是一位黑脸壮汉,紫阳山人实在受不了他这作派,只恨不得把今日的早饭吐到他身上:“你们这是诚心求道?明明就是以多欺少,就是欺我武当山无人罢了。”

“紫阳山人如果非要这样想,我们也没有办法,只是这比武大会,我们是来定了。”栖真子眼角一挑,得意洋洋。

紫阳山人气得血气翻涌,手指发颤地指着他:“你,你,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引开 “谁说武当山无人了?”无尘往前一步,看着那栖真子:“此次比武大会是针对武当诸派的弟子,我看这位真人应该也有四五十岁了,难不成还是位弟子?”

“胡说,我哪里有四五十岁,今年堪堪而立之年罢了。”栖真子的脸更黑了:“况且,修道之人哪里是用年龄来衡量实力的。”

无尘点了点头:“的确!这样吧,既然大家要参加我们武当山的比武,那么,明日,诸位就先爬一爬武当山的险峰。”

“险峰?哪里的?”

“九室岩!”

人群一下子炸裂开来,九室岩的名头可是响当当,但是有幸去过的人少之又少,不管这小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能去趟九室岩也算值了。

因为明日要爬九室岩,四山五岳的众人就先回去了,养足了精神。

紫阳山人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无尘子,不管四山五岳这些人,九室岩,就是我五龙祠的弟子爬上去也有些困难啊。”

无尘直接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傻?”

“恩?”紫阳山人不解。

无尘便招了招手,靠近紫阳山人耳边说了几句。

紫阳山人听后,睁大双眼看着无尘:“这样真的可以?”

无尘点头。

四山五岳的人此次要参加比武大会,无非是热衷名利想把武当山踩在脚下,让武当山难有出头之日,只是,不要给他们这个机会就行了。

紫阳山人自然是知道了他们的谋划,所以才百般阻拦,不想让他们得逞。

听了无尘的话,他点了点头,如今,只能这样办了。

......

三月三日一早,四山五岳的人就被请到了九室岩那边,陶潜站在山下:“诸位真人请山上,九室岩石碑旁的一棵树上挂着木珠子,诸位上了山,拿了木珠子再下山,一个时辰之内下山的人就能参加比武大会。”

大家对九室岩知之甚少,心想一个时辰也是足够了。陶潜立在一旁但笑不语,这些人还是太天真了。

一声令下,众人都往山上跑。

山下终于安静了。

这时,希夷先生才从屋里出来,喝了一壶酒整个人神清气爽:“好了,我去五龙祠了。”

“先生去吧,这里有我看着。”

“恩。”

先生领着瑟瑟和绿萝去了五龙祠,五龙祠那边的练武场已经铺陈开来,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无尘早早就到了,此时看见先生来了就迎了出来:“先生,差不多要开始了。”

“恩。”

高台之上,其他几位山人已经入座,看到希夷先生都站起身。眼见着人都到齐了,在一旁观战的高从诩吩咐远山:“关闭山门,让人在外面守好,谁都不许放进来。”

“是!”

为了赶三月三的比武大会,高从诩天不亮就过来了,不仅人来了,还带了一千士兵过来,就是为了防止比武现场有人捣乱,没想到一来就听说了四山五岳的事情,索性无尘声东击西,把那些人引开了,否则难免要动武,管他什么朝廷江湖,惹事生非的人就不能纵容。

解决了四山五岳那群人,这场比武就是武当山内部的事情,不管是输是赢都不会堕了武当山的名声。

五龙祠派了二十来个弟子。

太乙庙十几个。

延昌庙也是十几个。

九室岩就无尘子一个弟子。

此时锣鼓喧天,四五十个道人直接上了练武场,无尘穿一身灰色紧口短打,头发高高束起,英气勃发。

高从诩看着立在练武场当中的无尘,生出一丝自豪之情,他的小五,如明珠一样耀眼。

练武场中的众人多多少少听过无尘子的名号,有些也见过她,希夷先生的高徒大家不敢轻视,但是再不轻视也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女娃娃而已。

“第一轮,混战,一炷香之后,没有出比武场的人留下来!”主事人立在一旁,有两个道人在一旁点香。

香一点,锣声响,比武开始。

......

另一边九室岩那里却是好戏一场。

栖真子再怎么说也是修道多年,爬山对他来说并不在话下,虽说这山道的确陡峭,但是在场的也都是有些修为的道人,一个时辰上山下山并不难。

可是,眼见着日头已经升了起来,竟然还没有看到九室岩的石碑,大家就有些急了,纷纷加快速度往上。

这时,竟然看到有人从山上下来,栖真子忙看向来人:“白云子,你都拿到木珠子了吗?”

白云子性子冷,一向独来独往,听到栖真子的问话并没有理会,只是继续下山。

众人看到这里,不禁更慌了。

“你干什么?”突然传来白云子的呵斥声。

一个浑身邋遢的道人挡住了白云子的去路,伸出手:“把珠子交出来。”

白云子眉头紧锁:“凭什么,要珠子,自己去拿。”

“那我今日就偏要你手上的珠子呢?”

白云子不想和这个无赖说话,绕过他就要继续下山,那道人却一伸手直接抓住无尘子的衣裳。

一时之间,山道上的打斗就开始了,但是他们在山道上打架,却拦住了其他人山上的路,顿时,叫骂声此起彼伏,有那速度快的拿了木珠下山,如今也是下不了了。

大家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求名,这些年,因为希夷先生的名声,武当山也水涨船高,其他四山五岳的人自然是不依的,都希望趁着这次比武大会把自己的面子找回来,如果能够打败九室岩的人,那这牛皮也就够自己吹的了。

所以大家不远千里赶到武当山,却没想到那紫阳山人如此不识时务,难不成他以为得罪了他们四山五岳,武当山还能有立足之地,笑话。

这次且让他们看看四山五岳的实力,只是还没有轮到武当山来看四山五岳的实力,四山五岳的人就在九室岩的山道上打得不可开交。

陶潜立在山脚,看着他们打架,满脸都是笑意,果然是一群沽名钓誉之辈,竟然是连五龙祠的人都比不上。

真正是人外有人啊,不要脸啊,不要脸。

听着五龙祠那边传来的锣鼓声,陶潜从屋子里端了一把椅子出来,这山上且有得打呢,只是不知道,这四山五岳的人到底谁会赢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善意 五龙祠掩映在春日的武当山之中,绿树成荫,花草热烈。今日的这场比武大会更是吸引了远近的香客前来观看,恍若过年一般。

高从诩坐在一旁,不错眼地看着比武场上的那个身影,明明小小的一只,却灵活地穿梭在诸位道人之中,游刃有余。

但是即便如此,高从诩还是有些担心,不禁看向希夷先生,却见希夷先生已经靠着圈椅睡着了,微风吹动,似乎能闻到淡淡地酒香,他笑着摇了摇头。

无尘果然在场上遇到了东樵子。

东樵子一遇见无尘就像炸毛的公鸡,他使剑,竟然毫不犹豫地朝她刺去。

无尘哪里会怕他的这柄剑,头一偏,脚尖一移,人就到了东樵子身后,迅速地出掌。

东樵子后背受了一张,整个人朝前趴了过去,如果不是前面有个五龙祠的弟子替他挡了一下,东樵子就直接跌出比武场了。

一招受挫,东樵子却不放弃,继续与无尘厮打在一起。

无尘胸有成竹,一招一式都轻轻松松压制东樵子。

东樵子毕竟是少年心性,被一个女娃娃打败,心有不甘,竟然拿着剑像刀一样胡砍起来。

无尘远远地站着,见东樵子风度全失,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坐在高台上的紫阳山人见东樵子如此作态,气得脸色发紫,大喝一声:“东樵子,你给我滚下来。”

东樵子满头大汗,脸色泛红,几乎是闭着眼睛乱砍,听到师父的声音,猛然睁开了眼睛,吓得身子一哆嗦,也不敢去看无尘子,缩着身子如鹌鹑一样跑下了比武场。

围观的香客顿时哄然大笑,原来小道长也与普通的少年一般,争强好胜啊。

东樵子下去之后,其他的道人便朝无尘攻来,无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往往都能化解对手的杀机,对战之中,行云流水,引得众人惊叹不已,果然不愧是希夷先生的徒弟,观之不凡。

......

一炷香之后,场上也就剩下十来人,无尘没有意外地立在一群少年之中。

“咦,怎么只有九室岩收的女弟子,其他的都是男弟子。”

“这要是九室岩的这个无尘子赢了,其他几位山人的脸面往哪里放啊。”

“第二轮,对战!”主事人说明规则:“抽签决定,败者淘汰!”

签筒移到无尘面前时,她随便抽了一根。肆号。

然后就看到一个圆脸小道也举起一根肆号签,无尘冲他点了点头。

抽签完毕,众人一起上场对战。

双方见礼,鼓声响,对战开始!

那位圆脸小道倒比东樵子有风度多了,微笑着让无尘先出招。

无尘也不客气,身姿轻盈地飞过去,脚却重重地朝着小道的胸口踢过去,那小道似乎知道无尘会有这一招,速速后退,整个身子后仰,几乎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无尘一脚踢空,堪堪落地,小道长掌风袭来,眨眼就出现在了面前,原来,还有如此真才实学之人。

无尘也来了兴趣,竟然不偏不倚,用面门直接迎上他这一掌。

小道长没有想到无尘会这样,吓得手一抖,这一掌下去,这位无尘只怕会重伤,他心中不忍,身子一偏,整个人直接倒在了地上。

无尘一惊,赶快去扶他:“你为什么不出掌!”

小道长从地上站起来,笑着说:“虽说是比武,但我也不能要了你的命。”

太乙庙的渔隐山人气得捶胸顿足:“这个元吉子,这是干什么啊,明明可以赢的。”

希夷先生却突然睁开眼睛:“我还以为太乙庙要断送在山人手中呢,没想到还出了一个好苗子,山人可以放心了,太乙庙后继有人了。”

“什么?”渔隐山人一愣。

希夷先生却又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紫阳山人酸溜溜地说:“先生的意思是你收了一位好徒弟。”

渔隐山人这才重新看向比武场,无尘不知和那主事说了什么,主事正在和两个人说话。

“按理,这一局是元吉子输了,要被淘汰。”主事说。

无尘摇头:“是我输了,他是为了不伤到我,反而自己受伤了。”

因为刚刚偏掉的那一掌,元吉子自己倒下之后,力道反噬到自己的右臂,又经过和地面的撞击,整个右臂松垮垮的,肯定是不能再战了。

元吉子笑着说:“无妨,就算不淘汰我,下一局我也上不了。”

这样的元吉子反而让无尘有些愧疚:“行,我师父那里有上好的丹药,等比武结束我替你求一些。”

“如此自然是极好的。”

双方商量清楚之后,主事宣布元吉子淘汰,无尘晋级。

......

半个时辰之后,比武场中的胜者已经全部出来,除了无尘之外,还剩四人。

一共五人。

主事也不耽误:“最后一轮,混战,留到最后的人即为胜者!”

哇!众人惊呼,这就有得看了。能留到最后的都是有些本事的,又是混战,这就要看大家的联合作战了。

但是,不待大家考虑这五个人要如何联盟,看着场中的的战况,观战的香客们恨不得破口大骂。

天啊,这些人要不要脸啊,四个人打一个,还是打一个女娃娃。

场中的四个少年选择对手时竟然出奇一致,毕竟能够打败九室岩的无尘子,他们的胜算就大很多。

所以,当围观的香客看向那四位少年一起攻向无尘子时,都瞠目结舌,果然九室岩还是树大招风啊。

高台上的三位山人彼此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去看希夷先生,却见希夷先生依旧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虽然大家同在武当山,此次比武也关系到各自的名声,即使是输,也不能输给九室岩,毕竟九室岩就派了一个六岁的小娃娃,到时候说出去多不好听,所以,最先的就是要把无尘子淘汰,在这个战略上,三位山人是一致的。

坐在看台上的高从诩脸都黑了,这些人也太不要脸了吧,四个少年攻击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真正是不要脸到了极致。

高从诩气得茶杯都捏不住了,还是远山提醒了他一句:“公子,你看希夷先生。”

高从诩再朝希夷先生看去时,见他依旧闭目休息,顿时也没那么气了,一口茶喝下去,气定神闲,他倒要看看,这群人能拿他的小五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闹事 英气逼人!无尘的头发高高束起,灰色的发带垂在脑后,她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被四个小道长围着,她却没有丝毫的慌乱,缓缓地抽出腰间的匕首,众人这才发现,打了两局了,这位无尘还没有用武器。

对战时,长枪、刀、剑更让人青睐,毕竟能够长距离的攻击,匕首却只能近身搏击才用得上,风险也更高。

四柄长剑毫不犹豫地朝无尘刺了过去,这是要四面围攻无尘,让她避无可避。

刹那间围观的香客都提起一口气,似乎可以预见这个长得一脸英气的小姑娘被刺成刺猬。

面对那四柄寒气逼人的利剑,无尘只是一提气,双膝微曲,用力一跳,整个人就直接腾空而起,脚尖轻点,踩着一个小道长的肩膀就出了包围圈,身姿轻盈,如春日的一只蝴蝶。

四位道长乍然刺了个空,立刻转向,丝毫不给无尘一丝空隙,直接扑了上去。

无尘沉着脸,匕首出鞘,横在胸前,直待他们到了跟前,身子一矮,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他们的大腿刺了过去。

因为只是比武大会,点到即止,无尘并未用全力。

可是四位道长还是纷纷倒在比武场上,动弹不得。

高台上的几位山人脸色都黑了,今日这脸真是丢到天外去了。

这时,一个人影匆匆行来,直接走向希夷先生。

希夷先生已经睁开了眼睛,看向来人:“出了何事?”

陶潜脸色冷凝:“先生还是去看一下吧,只怕会出人命。”

希夷先生闻言,直接站起身就往外走,其他人看到这边的动静也纷纷看过来。

无尘站在比武场上也注意到希夷先生他们,便直接跳下了比武场:“陶潜,怎么了?”

“九室岩出事了。”

无尘眉头微蹙:“可是他们闹事了?”

“回去了就知道了。”

“无尘子,比武大会还未结束!”主事见无尘就这样离开了,大声喊道。

却无人管他,大家见此都跟着希夷先生往外走。

待希夷先生回到九室岩,果然见山下已经打成了一片,不少人已经身受重伤,地上的木珠子都踩成了齑粉。

四山五岳的人真是越来越胡闹了。

希夷先生一向好脾气也不禁有些动怒:“我向来敬重四山五岳,却不想也是些欺世盗名之辈。”

听到希夷先生的声音,那些打作一团的人纷纷收了招式,有那不服气的人梗着脖子上前:“江湖事,难免打打杀杀,我就不信先生手上没有人命。”

“侠以武犯禁,我只是让你们取木珠子,也能残杀至此。”希夷先生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心中烦躁:“你们如此心狠手辣,倘若参加今日的比武大会,却不知武当山的小道们能活多少?”

“先生是何意?是不想让我们参加了吗?”

希夷先生黑着一张脸,一挥手:“滚,全部都滚!”

面对希夷先生,四山五岳的人也不敢妄动,希夷先生深不可测,谁都不愿意当枪头鸟,能站着的人都接二连三地离开了,地上躺着的人却动不了。

高从诩带着士兵们赶了过来,四山五岳的人遇到官兵们,都低着脑袋快步离去。

“先生,怎么了?”

希夷先生指着躺在地上的二三十个人:“这些人麻烦大公子了。”

高从诩点头,一挥手:“把这些人全部送到襄城去。”

士兵们立刻上前,这时,有那还能动的,便挣扎着就要起来:“先生,我这就走,不要去襄城,不要去襄城。”

渐渐的,只要躺着没有死的都起了身。

“先生!”一位穿着青衣的少年趴在地上,浑身浴血,他缓缓地伸出右手,在希夷先生面前摊开手心,里面赫然躺着一颗木珠子,只是那珠子已经被血迹染红。

看着那颗红色的珠子,希夷先生看着他:“你就这么想参加比武大会,即使是死也要参加?”

白云子摇了摇头:“我不是要参加比武大会,我是要见先生。”

他似乎身负重伤,言语间气息不稳。

希夷先生见他如此,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找我何事?”

“求先生救一救华岳宫。”

“华岳宫如何了?”希夷先生不解。

白云子四处看了看,希夷先生知道是不方便说,便吩咐陶潜:“扶这位道人进屋子。”

“是。”

这边陶潜扶着白云子进了屋,希夷先生便与高从诩说话:“这次麻烦大公子了。”

高从诩笑着说:“尚将军早就提醒我了,四山五岳的人这次来势汹汹,就怕他们闹事,如今没出人命官司,已经是大幸了。”

希夷先生点头:“那公子稍等,我去问问那道人,华岳宫到底出了何事?”

“无妨,先生去忙吧。”

希夷先生进了屋子,白云子已经在桌边坐好,他面前放着一杯茶,他却丝毫没有动,看见先生进来,忙要起身。

希夷先生一压手:“坐下说吧。”

白云子也不隐瞒,直接说:“此事还要从年前说起,当时一群人闯进了华岳宫......”

西岳华山上的华岳宫素有威望,只是因为华岳宫中生长了一株千叶白莲,传说这株千叶白莲能活死人,肉白骨,是圣药。

但是传言也只是传言,要说这千叶白莲与别的莲花有何不同,只是存活更久,花开不败而已,要说有奇用也不见得。

但是,世人却不这样想,只想着这株莲花有如此功用肯定价值连城,小偷小摸从来没有断过。

但是华岳宫的人也是好欺负的,往往打得那些小贼头破血流,因此,华岳宫消停了一些日子。

只是,年前,却来了一批他们也惹不起的人。

来人说是蜀国的普王,一定要这株千叶白莲,可是华岳宫怎肯拱手相让,双方自然大打出手。

却不想那普王惨无人道,直接围了华岳宫,华岳宫人死伤无数。

听到这里,希夷先生大概也明白了,王宗仁从这里拿不到丹药了就想起别的方法,竟然直接瞅准了华岳宫的千叶白莲,那可是别人的镇宫之宝,岂可拱手相让,其中惨状可想而知:“普王私入梁国,此事你应该禀名梁帝。”

白云子言语一滞,有些尴尬:“当初梁帝即位,曾有意这千叶白莲,但是真人却装傻充愣,梁帝似有不悦。”

希夷先生恍然大悟,原来是得罪了梁帝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求救 此事,有些棘手。

按理,华岳宫的事情与九室岩没有关系,只是人已经求到希夷先生这里,不可避免要过问一番:“我记得华岳宫弟子众多,有上百人,就算王宗仁带了人到梁国,也不可能带很多,华岳宫不至于如此惨吧。”

“一千人,普王带了一千人。”

一千人进了梁国,梁帝不可能没有消息,只怕这华岳宫的确是惹到了梁帝,梁帝这是坐山观虎斗。

虽然,对于华岳宫的遭遇希夷先生深表同情,但还是拒绝了白云子:“我九室岩势单力薄,实在管不了这桩事,我还是劝华岳宫把那株千叶白莲献梁帝,寻求庇护。”

一听说希夷先生管不了,白云子顿时眼眶泛红:“先生,如今这个世道,我真的不知道能寻谁帮忙了,梁帝一向十分看重您,不管如何,还是希望您能去一趟华山。”

梁帝的确很看重希夷先生,但那是先帝,如今的新帝倒不见得,希夷先生有自知之明,站起身:“白云子请回吧,此事我的确无能为力。”

“先生,求求你了!”白云子身子一滑,直接跪在了地上。

......

虽然隔着门,无尘还是听到了里面的谈话,她与高从诩在院子门口说话。

“我看天色不早了,大兄还是先回襄城吧。”

高从诩刚来襄城,公务繁忙,见此处的确没有其他事,就点了点头,笑着说:“小五,你今日真厉害,之前听司空将军说是你斩了袁象先的人头,我还以为有些夸大其辞,今日看来,果真是有真本事呢。”

被高从诩夸奖,无尘面上也十分高兴:“自然,我跟着先生可是很用功的呢。”

“行,那我就放心了,往后我与尚将军就待在襄城了,待公务理顺之后尚将军肯定会来找你的,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给我送信。”高从诩再三嘱咐。

“恩,我知道了,待空闲时,我肯定去襄城看你。”

“好。”

兄妹两又说了一会话,高从诩就领兵离开了,襄州被倪可福折腾得乱七八糟,他要好好收拾烂摊子。

屋里的希夷先生被白云子纠缠得实在有些不耐烦:“如今道家修行,都是自成一派,我九室岩对谁都没有这个责任。”

被希夷先生拒绝,白云子伤心不已,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那我就只能听先生的,回去就让真人把千叶白莲献出去,这样才能逃过一劫。”

希夷先生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白云子却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玉佩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真人让我把这块玉佩还给先生,愿先生一生顺遂。”

看这那块玉佩,玉质并不好,做工也不精湛,但就是因为这块玉一下子就把希夷先生拉到了几十年前。

当时九室岩还不曾收徒,希夷先生四处问道,也曾去过华山,在那里遇到华阳真人,两人一见如故,连着一两年都坐而论道,竟然越辩越明。

闲时就逛一逛华山的美景,饮酒赏雪,彼时,东阳真人还不是华岳宫的主事,两人俱是意气风发。

那时在山道上看见有老人在卖玉佩,希夷先生和东阳真人一人买了一块,然后送给彼此,美玉赠君子。

虽然后来希夷先生离开华山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见,但看见这块玉时,往日的那些时光瞬间涌入心头。

还是不能见死不救啊。

希夷先生没有拿那块玉,轻叹一般地说:“先把玉收起来,待你养两日伤,我们就出发吧。”

白云子大喜:“先生,您真愿意救华岳宫?”

希夷先生点了点头,直接出了屋子,找到屋外的无尘:“今日,你随我上山。”

“好!”虽说山下有了房屋,无尘每日还是要爬山的,有时候也从山上带些东西下来。

先生倒是每日都还是在山上歇息。

先生让自己山上,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陶潜见先生和无尘要山上,忙追了出来:“该用午膳了。”

希夷先生说了一句“不用了”,就领着无尘上山了。

虽然无尘一直紧跟着先生的脚步,但是还是落后先生一大截。

“先生,有事吗?”上了九室岩,无尘问希夷先生。

“此去华岳宫只怕凶多吉少。”希夷先生点了灯,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里面赫然躺着几本经书:“这三本经书本来想等着你功法精进些再给你。”

“还有,尧山柴家,柴家公子叫柴守礼,小姐叫柴知礼。”希夷先生在一张白纸上写上名字,小心地和经书放在一起:“如果我回不来,以后有机会,去尧山看一眼。他们,是你柴师兄的遗孤。”

先生这个样子是无尘从来没有见过的,她没有接那个盒子,皱着眉毛:“既然有凶险,先生不去就行了。”

希夷先生却一声苦笑:“当初我修炼功法,走火入魔,是东阳真人用了半身修为才把我救回来,所以后来我们才互赠了玉佩。”

救命之恩,不能不报,即使知道是龙潭虎穴,也不得不去。

“那我与先生一起去。”

希夷先生摇头:“在你没有得道之前,不可离开荆南,否则没有荆南的庇护,外面到处有人要抓你。”

无尘被抓住了,就会被人用来要挟高季昌。

“先生,要不直接让我父兄派兵去华岳宫?”无尘还是担心希夷先生。

“荆南如今和梁朝廷关系紧张,贸然派兵去梁国的地盘,只怕又生事端,你放心,王宗仁要活命就不会伤我。”希夷先生把那个盒子推到无尘的面前:“即使我不在,你也要认真修炼,不可荒废。”

被希夷先生这一番叮嘱,无尘心中发慌:“要不华岳宫的事情先生还是不要管了。”

希夷先生上前摸了摸无尘的头发:“这世道,因果轮回,欠的,就该还。”

山中已经入春,绿树成荫,百花齐放,无尘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热闹的春色,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先生的肩头,尘埃在光中跳跃。

在以后漫长的时光中,这一幕都无法从无尘脑中挥散,她总在想,为何他们留给自己的永远都是背影,如果,如果自己以命相挟,先生是不是会留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筹谋 希夷先生同意前往华岳宫,白云子即使身负重伤,也不愿意多停留,着急地就要上路。

不知为何,无尘心里烦躁不安,见白云子两日都不愿意多呆,便直接摔了面前的碗:“你这个不死不活的样子,难不成在路上还要先生伺候你。”

白云子没有想到这么个小姑娘,脾气却如炮仗一样,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碗,他也不敢再说要离开的事情了。

希夷先生呆在山上,无尘爬了两趟山,就来陶潜这里吃午饭,没想到这白云子说现在就想走,无尘自然不愿意,说了几句就直接摔了碗。

绿萝重新拿了一个碗进来,安抚无尘:“好了,有话好好说。这位道人也是的,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连我这个小女子都懂。”

白云子性子一向很冷,见说不过两个女子就直接坐了下来,只是心中焦急,还是记挂华岳宫。

见白云子安分下来,无尘面上缓和了一些,端了碗坐下来继续用饭。

瑟瑟忙替她夹菜:“我看你今日又快了一些。”

“恩,是的。”无尘一边吃饭一边点头。

这时陶潜端了一碗骨头汤进来:“今日去集市里去买肉,一个小胖子知道我是九室岩的,就送了我好几根骨头,来,看看,这骨头汤怎么样?”

一人舀了一碗骨头汤,果然浓郁生香,好喝。

无尘默默地喝了三碗,由衷地赞叹:“真的很好喝。只是,上次那个小胖子要送我一个猪头,为什么送你就送骨头啊。”

无尘有些愤愤不平。

“你知道小胖子是谁?”陶潜一脸诧异。

“当然,上次就是因为那个小胖子的兔子,我把东樵子打了一顿啊。”

陶潜恍然大悟,原来就是上次他们错过的好戏。

可是,不管无尘他们有多么的不舍,两日的光阴还是如流水一般,想挡也挡不住。

希夷先生和白云子坐在马上,看着屋前站着的众人,脸上带笑:“好了,如果有事,也不要客气,直接去找大公子就行了。”

这时,陶潜从屋里匆匆忙忙拿出一个篓子:“先生,里面有几壶酒,这篓子里放了一件棉衣,酒壶破不了。”

陶潜一边说,一边把篓子绑在马身上。

“好了,你年长,照顾好他们。”希夷先生叮嘱。

陶潜点头:“恩,先生放心,我一定把她们养得白白胖胖等你回来。”

“好!”

希夷先生一扬鞭,身下的马儿就直接飞了出去,白云子紧随其后。

前路漫漫,谁也不知道,下一路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

荆南城里春光正好,各府的春日宴接二连三,李氏连着去了几日的春日宴,脸上的表情却一日比一日阴沉。

郑玥替她倒了一杯茶:“夫人也不必把目光拘在荆南城,大公子现在去了襄城,说不定缘分在襄城呢。”

李氏知道怪不了别人,自己的儿子伤了腿,有那在乎名声、心疼女儿的人家也不会嫁入高府,落一个贪图富贵的名声反而不美。

李氏也不愿意往那小门小户去瞧,害怕委屈了自己的儿子,所以高从诩的亲事就变得更加艰难。

虽然是春日宴,好多夫人都把府里的姑娘拘在屋里,根本就没有带出来,能出来的都是些妇人,不用说,李氏也明白是什么意思,就不愿意再去春日宴了。

郑玥也不好多劝,没有呆多久就离开了。

李氏心里不舒服,连晚膳都没有用,高季昌忙了一日回来听说李氏没用膳就来后院瞧一瞧。

“出了什么事?”

李氏见高季昌过来了,顿时叹了一口气:“虽说你现在是王爷了,但是诩儿的亲事还是解决不了。”

听了李氏的话,高季昌哈哈大笑:“满荆南这么多女子,你说,你看中了哪家,我直接去下聘就是了。”

“下什么聘?我去了好些家的春日宴,就没见过几个好姑娘,都是些歪瓜裂枣,没一个看得顺眼的。”为高从诩挑媳妇,李氏挑剔得很。

“荆南城的姑娘自然不能和河东李府相提并论。”高季昌在李氏身侧坐下:“对了,前些日子,我听人禀告,诩儿经常去郑姑娘的铺子,我看那郑姑娘挺好的,你觉得呢?”

提起郑玥,李氏整个脸都黑了:“老爷,你莫忘了,那郑玥是个商户,我的诩儿还没有沦落到要娶一个商户,就算是公主郡主,我的诩儿也娶得。”

听到李氏的话,高季昌也不顾李氏是不是黑脸了,哈哈大笑起来:“是啊,诩儿的确能娶公主。”

见高季昌如此,李氏立刻如一只炸毛的猫:“老爷,你什么意思?连你也看不起诩儿。”

“不是的。你恐怕不知道,这郑玥,的确是公主,是大长和的和昌公主!”高季昌也不逗李氏了,掷地有声地说。

“啊?”李氏一愣:“郑玥是和昌公主?”

“是是是,我的夫人,诩儿真的可以娶一个公主,这,这样吧,我马上去给诩儿去封信。你也探一探郑玥的口风。”高季昌雷厉风行。

李氏却没有反应过来,直接拉住高季昌的衣袖:“老爷,你没有骗我吧。”

“骗你什么啊,不仅是我和诩儿,这件事情希夷先生、诲儿都知道。”

李氏脑袋里乱糟糟的,不知道郑玥怎么突然就成了公主了。高季昌见她懵懵懂懂的样子,突然就有些疼惜,便放轻声音与她细细道来:“当是是这样......”

......

远在襄城的高从诩突然接到父亲的信,信里提起他的亲事,当郑玥两个字跃入眼前时,他的心狂跳不止,这些日子的谋划终于有了成效。

来襄城之前,他见了不少荆南城的高管富户,言谈之间透露自己心有所属,那些人都是七窍玲珑心,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也是为什么春日宴里少有让李氏满意的姑娘。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他就直接铺开了纸张,提笔写道:“婚姻大事,谨遵父命。”

寥寥数字,却干净利落。高季昌看着这八个字,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子,为了自己的亲事还真是绞尽脑汁啊,这是在替郑玥扫清障碍呢,果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况且,媳妇还未娶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敬茶 公元914年冬日里,荆南城渤海王府里张灯结彩,车马流水,宾客盈门。

府里的两位公子大婚,可谓是双喜临门。

后院里搭了戏台,武戏文戏不停歇。无尘只呆了片刻就起身要去李氏屋里,离开之前跟绿萝说:“你看着些瑟瑟,要饿了冷了就去暖房里吃东西去。”

绿萝笑着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一路上丫鬟仆妇们风风火火,满面笑意,无尘也不禁露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若有似无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先生已经离开八个月了,但是丝毫没有消息传回来,她也派人去华岳宫询问,却没有丁点线索,先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心中焦急,只希望现在就去华岳宫问个清楚。

一阵热气涌来,无尘才回过神,原来已经到了李氏的屋子,丫鬟见她来了,就掀起了门帘子。

无尘冲那丫鬟笑了笑,就直接跨过门槛:“娘亲!”

李氏的屋里坐满了妇人,众人正在谈笑,见无尘过来了,不禁都把目光投在了她身上。

“这就是五小姐啊。”

“听说三月三的比武大会,五小姐拔得了头筹。”

“果然龙章凤姿。”

......

称赞的话络绎不绝,无尘在李氏身边坐了一会也觉得有些无趣:“大兄和二哥呢?”

“估计都在你父亲的书房呢。”

无尘站起身冲各位妇人行礼:“大家稍坐,无尘先行告退。”

“好,好,好,五小姐去忙。”各位妇人应道。

今日府里锣鼓喧天,只震得无尘脑壳疼,她总觉得自己心神不宁,不管去哪里都不自在。

虽然是冬日,今天却出了太阳,阳光暖暖的,是难得的良辰吉日。

一路往高季昌的书房而去,沿路的仆从都笑着与她打招呼。

“五小姐。”

“五小姐好。”

无尘一路带笑,等到书房门口时,脸都笑僵了。

书房门口有高季昌的亲兵守着,但见是无尘来了,并没有阻拦,她就直接往里走,刚准备推开门。

放在门上的手却停住了。

无尘的脸对着书房的门,她几乎能看清门上的纹路,横横竖竖,异常清晰,屋里的谈话声如风一样吹入了她的耳朵。

“先生的事情要不要告诉小五?”这是高从诲的声音。

“要不还是先等一等。”这是高从诩的声音呢。

紧接着是拍桌子的声音:“他们实在太过分了,三方围杀,这是欺我荆南无人了吗?”这是高季昌的声音。

众人沉默。蜀国、梁国、华岳宫在华山围剿希夷先生,最后先生尸骨无存,不存于世,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九州大地。

而荆南,确实不能与他们相抗衡,就算明知道希夷先生是被他们所害,也无能为力。

门外的无尘只感觉这暖阳照在身上犹如刀剑刺在身上一般,她浑身颤抖,恍若置身冰潭,上下牙齿打颤。

不可能,骗人,肯定是骗人。

先生已经得道,就算是被他们围攻,也不可能死,不可能死。

“五小姐,你怎么了?”守门的亲兵见无尘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不禁喊出了声。

听到这个声音,门突然被拉开了,高季昌、高从诩、高从诲三人见无尘立在门口,她缩着身子,缓缓地抬头:“你们,你们说的不是真的。”

谈话被听到了,高季昌狠狠地指了指两个亲兵,还来不及发火,就见无尘直愣愣地往后倒去。

“小五!”

三人惊呼。

......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无尘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里,那条通往天界的路很长,很长,她一直走,一直往上,世人都说先生已经得道成仙,她要去看一看,看一看先生是否安好。

可是,那条天路似乎没有尽头,任凭自己用尽浑身解数,都找不到先生。

“无尘,无尘!”耳边是轻声的呼唤。

是先生的声音吗?无尘缓缓睁开眼睛,见绿萝端着一碗药站在床边。

“无尘,来,喝药了。”

无尘竟然显得出奇地平静,她坐起身接过药一饮而尽:“我大兄、二哥他们呢?”

“早上两位公子领了新妇去给王爷、王妃敬茶。”绿萝替无尘披了一件衣裳:“两位公子守了你一夜。”

无尘点头,起了床,竟然还扯出一个笑容:“走,去见见新娘子。”

绿萝的手一顿,看着无尘:“无尘,你,你没事吧?”

“没事!走吧!”无尘当先出了屋子。

前厅里异常热闹,里里外外围满了人,府里的丫鬟婆子都聚在一起,今日有赏钱。

有那眼尖的丫鬟看到无尘来了,便笑着说:“五小姐来了。”

一声五小姐,屋里的人都迎了出来,今日阳光明媚,无尘迎着朝阳一步一步走进前厅,就见站在门口的众人。

高季昌、李氏、高从诩、高从诲、郑玥、马钰......

他们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

无尘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声音轻快明亮:“我紧赶慢赶,就是为了向两位嫂嫂讨一杯茶喝,就怕晚了喝不着了。”

郑玥眼眶已经红了,快走一步迎上了无尘:“快快快,都等着你呢。”

无尘被郑玥拉着往里走,路过马钰时,无尘直接牵了马钰的手:“我这两位嫂嫂,真正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啊,两位哥哥可是天大的福气。”

马钰就是高从诩的新婚妻子,是楚王马殷的幺女。

马钰初来乍到,本来有些拘谨,对府里的五小姐也并不熟悉,见郑玥大大方方去牵五小姐的手,她有些不知所措,没想到五小姐却向自己伸出了手。

那一瞬间,竟然无比感激,那只手并不是闺阁的柔若无骨,反而粗糙有力,马钰被那只手牵着,无比的安心。

众人重新进了前厅,丫鬟们重新上了茶。

郑玥和马钰向无尘敬茶。

喝了两杯茶,无尘从怀里拿出两个白色的瓷瓶递给两位嫂嫂:“我师父速来爱炼丹药,我就拿来借花献佛。这两个瓶里,各有一粒丹药,倘若遇到急病、重伤,可救一命。”

救命的丹药,价值千金。郑玥和马钰接过丹药,冲无尘行了一礼。

“谢过小姑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选择 公元923年十月初九,后唐大将李嗣源抵达开封,挥军攻城。

偌大的皇城一片混乱,梁帝朱友贞自知亡国难免,玉玺已丢,他招来控鹤都将皇甫麟:“梁晋乃世仇,你杀了我,切莫让我落入李存瑁手中。”

皇甫麟自是不肯,伏地大哭:“卑职愿意护送陛下前往洛阳,到时重新集结兵力,还能一战啊,陛下。”

朱友贞也是恸哭不已,这时一个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大殿中响起,朱友贞抬头看去。

只见一位年轻的公子,缓缓地从阳光中走进大殿之中,那公子穿一身天青色的长袍,嘴角竟然微微带着笑意。

那笑让朱友贞遍体生寒,如今宫人四处逃散,就是自己身边的近侍也已经没了踪迹,这空空荡荡的大殿中,只余自己和皇甫麟,这位年轻的公子,来得太诡异了。

“请问,你是?”朱友贞小心地问道,他心里还残存一丝希望,只希望这位公子是来救驾的。

那位公子立在朱友贞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一双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朱友贞一番,才缓缓说:“我是希夷先生的徒弟,今日是来讨债的。”

希夷先生的名号,已经将近十年不曾听闻了,可是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公子,朱友贞还是一步一步后退。

无尘却紧紧逼近:“你说,你们到底把我师父怎么了?”

朱友贞不禁吞了吞口水:“先生,先生真的是凭空消失的,我们也没有抓到人。”

凭空消失?他是当自己傻吗?无尘看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皇甫麟:“你说,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皇甫麟对希夷先生这件事情并不知晓,但是众人皆传希夷先生凭空消失,那陛下说的自然是真的,他忙点头:“真的,是真的!”

世人都说是真的,无尘却是不信。

“既然你们不说实话,那就去死吧。”无尘直接抽出挂在腰间的剑,毫不犹豫地朝两人刺过去。

朱友贞和皇甫麟本能地想躲,可是,无尘要杀的人就没有杀不了的。

霎那间,两人身首异处,血流一地。

无尘拎着还是滴血的剑,站在空旷的大殿中,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先生,梁国灭了,但你的仇还没有报。

不仅有梁国,还有蜀国,还有华岳宫,这些人,一个都逃不了。

......

次日,唐帝李存瑁进了开封,在宫中大摆宴席。

酒过三巡之后,李存瑁微醺,便去了偏殿。

偏殿中点了烛火,但是一盏灯火却照不亮整个便殿,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灯下的那个人影。

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冬日里,那位年轻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声音如冬日的冰一样:“我能让你做皇帝,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灭了梁国、蜀国!”

“好!”

思绪重新回到偏殿,李存瑁朝那个年轻人走去,在靠近他三步远的地方止住脚步,躬身一揖:“无尘子!”

无尘抬起头,微黄的灯光让她眉间柔和不少,她看向李存瑁,语气温和:“陛下言而有信,不枉费这些年我的良苦用心。”

“不敢,与无尘子的约定,我不敢忘。”

“不敢忘就好,梁国已灭,蜀国,我不想等太久。”无尘说话从来是轻声细语,声如鸿毛,并重如千斤地压在李存瑁的心中。

李存瑁的这个帝位的确得益于无尘,无尘子就如一柄利剑,替自己清扫了所有的障碍,自己才能坐上帝位。

无尘子是希夷先生的高徒,当初希夷先生死得不明不白,梁国、蜀国便与这位无尘子结了死仇,无尘子辅佐自己坐上帝位也是为了报仇。

屠杀一人已经无法熄灭她的怒火,她要的是灭国,只有灭国才能消了她的心头火。

“是,开封的事情解决之后,我即刻挥兵蜀国。”李存瑁忙说。

“好。”无尘站起身,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陛下喝太多了,饮些醒酒汤吧。”

“是,是。”李存瑁目送无尘子出了偏殿,看着她的身影隐没进夜色里,消失不见。

这位无尘子不愧是希夷先生的高徒,一样深不可测,无论是自己要她杀的人,取的物,没有不成功的,这也是李存瑁不敢忤逆她的原因,她能杀了别人,也能杀了自己,任何事,都是一把双刃剑。

......

无尘一路出了皇宫,整个开封已经陷入了宁静,即使是改朝换代对百姓来说也不是天大的事情,只要人活着,想换就换吧。

路边竟然还开了几个宵夜摊子,无尘走过去,要了一碗馄饨。

十来个馄饨飘在一碗清亮的鸡汤里,上面浮着绿色的葱花,馄饨冒着热气,无尘拿起勺子,一个一个舀入嘴中,她已修得大道,早就不用吃这些俗物,但,她还是愿意吃,似乎吃了这些东西,她才像一个活人。

一碗馄饨入肚,无尘放下一碇银子就离开了。

那摊子的掌柜赶快追了出来:“公子,太多了,太多了,您等等。”

无尘只挥了挥手,几步就消失在街角。

那掌柜赶紧揉了揉眼睛,这是神仙还是妖怪啊,再低头一看手上的一碇银子,这样的好心人,肯定是神仙。

无尘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逛,她这些年都跟着李存瑁,帮他登上帝位,如今,要盯着他灭掉蜀国,人最是健忘的,她就是不让他忘。

谁都不能忘。

这时一只白鸽在夜色中飞了过来,直接落在无尘的肩膀上。

无尘从鸽子脚上的信筒里拿出了信,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麦子,那鸽子低头吃完。

她的信也看完了。

李存瑁的确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明君,连荆南也不放过,这不,高季昌的信也到无尘这里来了,痛斥李存瑁的霸道无理。

无尘看完信只是笑了笑,师父,你期望看到清平盛世,我就替你建一个盛世。

手中的信瞬间化为齑粉。

与盛世相比,即使是荆南也显得微不足道。为了不违背希夷先生的嘱托,无尘没日没夜的修炼,三年前修得大道,出了荆南,找到李存瑁。

她只知道,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盟友,而晋梁是世仇,所以,她选择了李存瑁。

强大且无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母亡 荆南城一片歌舞升平,渤海王府里却愁云惨淡。

李存瑁用兵神速,开封已经被拿下的同时,荆南十州已被其取了七州。如今,整个荆南只余归州、峡州、荆南城,接二连三的败战让高季昌苍老不已,如今急得在书房里跺脚:“小五这是疯了吗?辅佐的这个李存瑁如狼似虎,竟然连荆南也不放过。”

自从尚让去世之后,司空将军与几位大将年纪都大了,荆南已经十年未有战乱了,李存瑁乍然攻击过来,年轻一辈的将军完全无法招架。

当初希夷先生死得不明不白,无尘参加完两位兄长的婚礼之后就回了九室岩,自此,六年不曾离开过九室岩,然后是三年前尚将军去世,无尘出山。

参加完尚将军的葬礼之后,无尘就只身离开了荆南,再也没有她的踪迹。

直到最近才知道原来她一直在李存瑁身边。

高从诩和高从诲已而立之年,膝下众多子女,李存瑁的确是少有的军事奇才,打得荆南措手不及。

“小五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不归家。”高从诲也有些气愤。

高从诩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小五这是要灭了梁国、蜀国......”

“可是要灭梁国、蜀国,也不必牵扯荆南啊。”

“大战之中,谁能独善其身,这也能怪小五?要怪就怪荆南军不济,是我们的错。”高从诩说道。

“明明是她吃里扒外,难道还要怪我们不成。”高季昌突然大喝一声。

高从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荆南失了七州,高季昌和高从诲都变得愈发急躁,他也不想多说,就要退出去,突然远山在外面敲门。

“何事?”高季昌问。

“王爷,后院让人传话过来,说是夫人有些不好了。”

一听说夫人不好了,高从诩心提到了嗓子眼:“你进来。”

远山进了屋子,冲众人拱了拱手就推着高从诩往后院去了。

高从诲扶着高季昌紧跟着也去了。

......

李氏的院子里,丫鬟仆妇围满了,几个大夫束手无策地立在院子里。

李氏,这是药石无医了。

高从诩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郑玥带着孩子匆匆而来,一看到高从诩眼睛也红了:“夫君!”

高从诩拍了拍她的手:“我们一起去见一见母亲。”

“恩。”

不一会马钰也过来了,只是她孤身而来,并没有带孩子。

高从诲皱起眉头:“孩子呢?”

马钰面露难色:“姨娘把孩子拘在自己屋子里。”

高从诲直接招来青砚:“去把孩子们带过来。”

马钰一惊:“夫君,莫要吓到他们了。”

高从诲眼神一冷,那一眼,让马钰不禁身子发冷,不敢再说了。

青砚转身离开了,高从诲抬步就进了李氏的屋子。

屋里的丫鬟婆子都退了出去,李氏正拉着高从诩的手在说话,她面色红润,言语轻快,但是谁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我只怕等不到小五了,但是真的好想她。”李氏的嘴角还带着笑。

“娘亲,你会好起来的,我已经给小五送了信,她肯定能赶回来的。”高从诩低头看着李氏的手,干瘦如柴。

“我这一生也无甚遗憾,只是有些记挂你们表姐。如今李渐容也有四十来岁了。”李氏到死都没有再见这个外甥女一眼。

“娘亲,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把表姐接过来。”高从诩说。

李氏却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待我走了,我的嫁妆分成四份,你们兄妹三人一人一份,另一份是你表姐的,到时候小五回来,让小五走一趟,把那一份给渐容送去。”

高从诲站在一旁也有些动容,李氏就算是分嫁妆也不忘自己,他又凌厉地看着马钰一眼,马钰羞愧地低下了头。

李氏扫视屋中众人,一一看过去,嘴角笑意不歇,在看到高季昌时,眉眼明亮,似乎又回到了当初被他揭了红盖头时,那时,她也盼着他们这一生能夫妻和睦,可是,最后却越走越远,走得心都冷了,眼中不禁泛泪:“王爷,希望来生你我不复相见。”

高季昌满头白发,垂垂老矣,听到李氏的话,双眼浑浊,他就要上前:“媚儿,媚儿。”

媚儿是李氏的小名。

李氏靠着大迎枕,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无人应一声了。

“娘亲!”高从诩哭出了声,使劲地摇着李氏的手臂,可是那手臂却松松垮垮的,渐渐凉了。

“媚儿!”高季昌撕心裂肺。

整个渤海王府一片哀嚎。

......

彼时,无尘正在洛阳亲眼看着李存瑁登上了那个皇位,那只白鸽落在肩头时,她莫名心慌。

白纸上并无多言,只‘母亲亡故’四字,是高从诩的亲笔信。

那一瞬间,无尘顾不得整个大殿中的文武百官,顾不得高高在上的李存瑁,转身跑出了大殿。

如一阵疾风一样出了洛阳,不,不,不,一路上只有一个念头,蜀国就要灭了,她就能回荆南承欢膝下了,可是,娘亲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待无尘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荆南时,李氏已经下了葬。

高季昌在书房里痛斥无尘:“有家不归,罔顾父母兄弟,你看你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你清醒一些,希夷先生早就死了,难道你要所有人都为她陪葬不成。”

无尘面色平静:“父亲何意?”

“我是何意难道你不知道,你在李存瑁身侧,为何让他取了荆南七州,我就不信你完全不知晓。”高季昌唾沫横飞。

“我自然知晓,如果不是我在他身侧,荆南十州已经被他取之殆尽。”

“怎么?难道我还要感谢你不成。”

无尘眼神一冷:“父亲莫不是不晓得,自从尚将军去世之后,荆南军有多懈怠,这是乱世,任何懈怠都是自寻死路,荆南将近十年无战事,难道父亲就因此被麻痹了?”

“难道你就不能事先通风报信,我们也能有所防备。”

无尘一声冷笑:“父亲觉得我通风报信之后,你们能阻挡李存瑁的铁骑?”

不能。高季昌在心里默默地说,但是他还是无法容忍无尘的漠不关心:“你难道不为你的两个兄长考虑吗?”

“荆南剩下三州,已经是他们的容身之所了。”

“不够,不够,我荆南有十州。”高季昌似乎陷入了某种癫狂。

“不够,那就去抢回来。”无尘利落地转身,直接出了高季昌的书房,完全不管他在身后大喊大叫。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玉石 从高季昌书房出来之后,无尘就看到站在门外的高从诩和高从诲,她眼神复杂地看着两人。

荆南失了七州,损失惨重,也不是她所愿,可是,当今天下只有李存瑁有实力把梁朝廷取而代之,自己也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荆南地处要地,李存瑁势在必得,给荆南留了剩下三州已经仁至义尽了。

只是,父亲的指责,兄长的哀伤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气,这也是为何三年都不曾归家,如何归,怎么归?

高从诲坐在四轮车上,如玉的皮肤在阳光下熠熠发光,他冲无尘伸出了手:“走,母亲给你留了东西,我带你去看看。”

被那只手牵着,无尘心中熨烫,点了点头:“走吧。”

“小五!”高从诲却突然拦住他们的去路,直愣愣地看着无尘:“小五,倘若我们向李存瑁称臣,其他七州他能还给荆南吗?”

无尘几乎被高从诲的话弄笑了:“称臣?李存瑁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虚名,他要的是握在自己手中。”

高从诲显然有些烦躁,他一挥手:“可是他不是很器重你吗?你跟他说一说。”

无尘眉头微皱:“二哥,你要知道,这是天下,不是儿戏,那七州已经被李存瑁拿去了,他怎么可能再还回来,难不成拿了梁朝廷的也还回去,把朱友贞从坟墓里迎出来重新做这个皇帝?”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不一样,这不一样。”荆南失去七州,高从诲显然到现在都无法接受。

“是一样的,不管是梁国还是荆南,都已经被李存瑁吃到了嘴里,吃到嘴里的东西让人吐出来,不可能。”无尘不愿意再理高从诲,推着高从诩就出了院子。

郑玥守在院子外面,见他们出来,笑着迎了上去:“两个孩子听说姑姑回来了,吵着要见呢。”

高从诩点了点头:“你先回去,我带小五去母亲屋里看一看。”

“好的。”

郑玥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就回自己院子了。

此时正是寒冬,李氏的院子光秃秃的,连廊下的盆栽也被搬走了,愈发苍凉。

自从踏进这个院子,无尘的眼眶就红了,往事一幕幕跃入眼前,李氏的音容笑貌恍若还在耳边,她声音嘶哑:“寒冬腊月的,为何要急着给母亲下葬。”

“父亲说春节将至,停在府里不吉利。”高从诩虽然是王府的长子,但是这些年他慢慢地从政务上退了下来,府里的事情基本上都是高季昌和高从诲定夺。

对于停灵一事,他也据理力争过,希望晚些下葬,无尘回来能见母亲最后一面。

但不论是高季昌还是高从诲都不许,只说荆南已失了七州,倘若春节家里停灵,只怕明年最后三州都不保了。

听了高从诩的话,无尘嘴边一丝冷笑,人就是这样,得到了就不愿失去,她没有说话,推着高从诩继续往里走。

李氏院子里的丫鬟都被重新安排到别的院子里,这里放了三四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守着李氏的嫁妆。

两人进了屋子,屋子里被箱笼堆满了,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四张单子。

“母亲把嫁妆分给我们兄妹三人,河东的表姐也有一份,母亲让你回来时就给表姐送过去。”高从诩有些惭愧,这些事本来都是自己的,可是自己如今却什么都做不了。

无尘没有去看桌上的单子,在屋里转了一圈,眼泪扑扑簌簌直流:“往后这个样子,大兄,你准备怎么办?”

“年后,我想去归州。”如今府里的确很难呆下去,况且也要为两个孩子着想,高从诩也十分挣扎。

无尘点头:“大兄心里有章程我就放心了。明日我就启程去河东。”

“你不在家里过春节了?”

无尘摇头:“大兄去了河东,有事一定要给我写信。”

看着无尘,高从诩一阵悲从中来:“你出生之时,我就答应过母亲一定会护着你,可是,现在我却互不住你和母亲。”

无尘蹲下声,抬头看着高从诩:“大兄,是我害了你,你已经用你的命护着我了。”

十年的时光,人都会变的,可是即使高季昌、高从诲都变了,高从诩却不会变。

有些话不能说,只能放在心中,高从诩泛着泪花拍了拍无尘的头:“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在一大堆盒子里,高从诩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轻轻地打开,里面躺着一块洁白的玉石,那玉石晶莹剔透,像一颗蛋。

看着这块玉石,高从诩不禁露出了笑容,低声说:“你刚出生就捏着这块玉,父亲过来和母亲起了口角,你就拿这块玉砸了父亲脑袋,好大一个包。”

无尘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不禁也笑出了声:“真的吗?”

“真的。”高从诩把玉石递给她:“所以母亲让我收好了,待你长大了就给你。”

捏着那块玉石,感受着手心的温度,无尘一脸愧疚地看着高从诩:“当初大兄送给我的玉佩,我砸碎了,对不起。”

那块玉佩从大和城回来,高从诩就没有见无尘佩戴,此刻听她提及,他也没有追问,只笑着说:“无妨,大兄那里给你存了好几块玉佩,都是小兔子。”

无尘心中感激:“好了,去看看我的侄子侄女们吧。”

“好,走吧。”

人心易变。随着两位兄长成家立业之后,家里的氛围就有些微妙,不是谁变坏了,只是因为心中有了挂念,思量就会变多。

无尘推着高从诩往外走,今日的高季昌和高从诩完全已经陷入权势之中,这十年,荆南十州让他们日欲膨胀,乍然失去,人心就崩溃了。

不管是无尘,还是高从诩都心知肚明,但是这些话,现在他们已经不适合说出口,只能远远地离开。

高从诩和郑玥无依无靠,而高从诩的身后却有楚国,不可相提并论。

“大兄,如果二哥不让你去归州呢?”无尘还是问出了口。

高从诩去了归州,归州就是他的了,如今,荆南仅剩三州,高从诲会让出归州吗?

高从诩一声苦笑:“去不了就只能留在府中了。”

然后挣扎得活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再见 腊月里,滴水成冰,天不亮,渤海王府的门口就停了三四辆马车,不一会,就见大公子出来了,他的身后是无尘。

昨天夜里高季昌得知无尘今早就离开,大闹了一场,高从诲跑来斥责她,说她不孝。

无尘倒没有与他争执,只狠狠地关上了门。

高从诩看着无尘:“你放心去河东吧,父亲不会记恨你的,他只是舍不得你。”

无尘点了点头:“你要照顾好大嫂和两个孩子,去不了归州也不要着急,我来想办法。”

“好,我知道小五现在有本事,有事的话,大兄一定同你讲。”

高从诩已经而立之年,蓄了胡须,整个人儒雅风流,如果不是因为断了腿,如今应该风华正茂,不至于如此不得志,仰他人鼻息,他却并不郁郁寡欢,还是那个明朗得如日光一样的君子。无尘心中压着一块石头:“一定要同我讲。”

“好!”

无尘辞别高从诩就要转身离开,突然听见两个清脆的声音。

“姑姑!”

“姑姑!”

接着就看着郑玥带着两个孩子脚步匆匆地出来了,见此,无尘忙迎了上去:“说了不要你们送的,这么早把他们叫起来,天气也太冷了。”

两个小孩子虽然穿了棉袄,但还是被冻的小脸通红,两只小小的手去牵无尘。

郑玥蹲下身,跟渺姐儿说:“渺儿,你要记住,这是你姑姑,一定不能忘,如果不是姑姑给的药,你小时候生病就活不了了。”

渺儿直接跪在地上冲无尘磕了三个头:“渺儿谢谢姑姑,姑姑要常回来。”

汨哥儿年纪小,才三岁,见姐姐跪着,也跟着跪,糯糯地说:“姑姑要常回来。”

无尘看着两个孩子,喉头哽咽,扶起两个孩子抱在怀里:“你们一定要乖乖听父亲母亲的话,等,等你们再长两岁,对,两岁,姑姑就回来了。”

两个孩子懵懵懂懂地点头。

郑玥双眼泛起泪花:“两年,这么久,去河东也不要这么久吧。”

“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好,那我们等你。”

无尘坐在马上,与高从诩他们挥手告别,突然,却看见站在角门旁的高季昌和高从诲。

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爹爹,二哥,保重。”

转身离开,四辆马车也跟着往城外去,此去河东,千里遥遥,这些人去了,就会留在河东。

一眨眼,无尘就消失在了街角,高从诩回过头就看见高季昌和高从诲。

眼中的泪意还未消散,郑玥推着他上了台阶。

双方见礼,郑玥他们就要回自己的院子,高季昌突然说:“你们收拾东西去归州。”

高从诩一惊,看着他:“父亲!”

高季昌却没有看他,直接转身离开,高从诲扶着他回了院子。

高从诩和郑玥呆在原处没有动,看着高季昌的背影,颤颤巍巍,他已经不是曾经马上风流的渤海王了,如今只是一位普通的老者,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可是不管怎样,他没有亏待自己。

......

这些年战乱不断,多少城池都凋零,往河东的路上并不太平,但是因为有无尘在,所以都不足为虑。

“小姐,前面有一家驿站,我们今晚就住在那里可好?”有仆人过来询问。

因为有四辆马车,上面堆得满满的,行了三四日才快到襄城。

如今物是人非,无尘也没有想入城,准备从城外继续往前。

无尘点了点头,众人就往驿站里去。

可是刚到驿站门口,看到那个身影,她整个人都愣住了,突然翻身下马直接朝那人跑了过去:“瑟瑟?”

瑟瑟在看到无尘时已经泪流满面,直到牵了无尘的手才朝驿站里大喊:“陶潜、绿萝,是无尘,是无尘。”

听到瑟瑟的喊声,从驿站里跑出两个人影,正是多年不见的陶潜和绿萝。

“你们怎么在这里?”这次无尘回来得匆忙,所以没有给他们去信。

“我们刚得知夫人去世的消息,就准备赶到荆南去,可是一路上不太平,今晚准备歇在此处。”当初襄州被李存瑁收入囊中之后,无尘给了九室岩一块李存瑁的令牌,这块令牌可保他们无虞,也能住驿站。

再次重逢,冥冥之中。一行人进了驿站,寻了张桌子坐下。

“我母亲已经下葬了,你们也不必再跑一趟了,此番我是要去河东,我有位表姐在河东,母亲去世前甚是牵挂,我就走一趟。”无尘拎起茶壶给众人倒茶。

瑟瑟突然说:“你要去河东,那我随你一起去。”

当初无尘出山之时,瑟瑟哭着吵着要跟着,当时一切未定,无尘又满心满眼都是报仇,所以断然拒绝了。

这一次,无尘却没有拒绝:“你想跟着就跟着吧,只是,当初你哥哥说了要回来找你的,如果找到九室岩又见不到你,那可怎么办?”

“我已经等了十几年了,如果他真的要找我,早就找过来了。”十几年过去了,瑟瑟的哥哥也应该弱冠之年了。

瑟瑟对哥哥的印象已经非常模糊了,她也不愿意继续这样等下去:“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我就要跟着你。”

无尘却笑了:“我有什么让你不放心的?”

“我怕你不开心啊,我跟着你,每天逗你开心。”瑟瑟最了解无尘,自从希夷先生死后,无尘就很少笑过,没日没夜修炼功法,只六年的光景就修得大道,简直闻所未闻,这些年,无尘越发像一块冰,拒人千里之外。

陶潜和绿萝已经成亲了,只是两人还没有孩子,这也是瑟瑟不想继续呆在他们身边的原因。

瑟瑟是被陶潜从小养大的,为了瑟瑟,陶潜不要孩子,只是怕有了自己的孩子会亏待瑟瑟。

“而且我离开之后,陶潜和绿萝就能有孩子了。”他们对瑟瑟好,瑟瑟也为他们考虑。

“胡说!”陶潜直接训斥道:“你莫去拖无尘的后退,就呆在九室岩,这两年你就要议亲了,到时候我一定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瑟瑟直接拉着无尘的胳膊,佯装哭泣:“无尘,你看,他们要把我嫁掉,你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无尘无奈地笑了笑,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行吧,带你去河东,在河东寻一门好亲事。”

“无尘,你太坏了。”

哈哈哈哈!旧人重逢,是世间少有的喜事,值得一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表姐 虽然无尘说李氏已经下葬了,陶潜和绿萝还是准备往荆南城一趟,上一柱清香也是他们的心意。

几乎是聊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众人分道扬镳。

陶潜放心不下瑟瑟:“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去河东一趟就回来,知道吗?”

“知道了,绿萝,希望我回来时能看到胖娃娃。”瑟瑟打趣绿萝,绿萝害羞地低下了头。

“你们去了高府,直接找我大兄就行。”无尘叮嘱。

“好,你们在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记住,我们永远在九室岩等你们。”陶潜也三十多了,他以前性子咋咋呼呼,随着年龄渐长,希夷先生去世,他变得更加沉稳。

“恩。”

太阳已经升起,即使再不舍也不得不告辞。

瑟瑟也会骑马了,这些年跟着陶潜学了些拳脚功夫,自保完全没有问题。

她与无尘齐头并进,说起九室岩的事情:“无尘,你还记得当初和你比武的那个元吉子吗?”

无尘点头:“记得,怎么了?”

“如今他可是太乙庙的山人呢,他性子好,又乐善好施,现在的太乙庙香火比五龙祠还鼎盛呢。”瑟瑟摇头晃脑地说着:“这些年,也十分照顾我们九室岩呢。”

提起这个元吉子,无尘露出一丝笑意:“先生当初就说他很好。”

说起先生,两人的眼神都有些暗淡无光,瑟瑟突然仰起头看着无尘:“先生如果知道你十三岁就修得大道,不知会如何高兴呢。”

是啊,肯定会高兴,会说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美玉,无尘抬头看着蓝天白云,先生是不是已经得道成仙了?只是,即使成了神仙,那为什么不回来看看自己。

......

三个月之后,无尘一行人才到了太原府。

天气炎热,他们又都是第一次来太原府,一路寻着地址找过去。

这时街上的人都往一个方向跑,七嘴八舌,正是无尘他们要去的方向。

无尘眉头微皱,让马车都停下,自己和瑟瑟打马往前,果然见前方吵吵闹闹。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预感,但是看着那门楣上挂着的李府二字,她心中还是一颤。

只见一伙人站在门口骂骂咧咧,接着把屋里的东西全部扔到大街上,然后推搡着几个人出来了。

其中一个人趾高气扬地挥着手中的房契:“好了,从今日起,这李府就是我们杨府的了,好了,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被从李府推出来的人畏畏缩缩地立在大门口,眼神悲戚。

李渐容已经四十多岁了,一生未嫁人,前些年从族里过继了两个儿子,本来想着家里也算是有了香火。

哪里知道这两个儿子一个赛一个的好吃懒做,荆南城的李氏每年都会让人送些银子过来,也填不满这个窟窿,而且这窟窿越来越大,如今竟然被这杨府把宅子也诓骗去了。

这时,围观的人喊道:“喂喂喂,李府这宅子虽然老了些,但是你们杨府一百两银子就把宅子诓骗去了,也太不仁义了吧。”

“一百两银子不是银子吗?来,来,只要你能替他们大哥儿还了这一百两银子,这宅子马上送个你。”那人趾高气昂。

李渐容年纪虽然大了,但脾气还在,光天化日被人拿着房契赶了出来,她心中郁结:“你等些日子,我小姑姑是渤海王妃,只要我写信过去,肯定能把欠你们的银子还给你们。”

那人却哈哈大笑:“渤海王妃?天下谁不知道荆南都被陛下拿下了,就算是王妃,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李渐容怀里抱着族谱,突然一巴掌拍在旁边一个年轻人身上:“让你偷房契,让你偷房契,打死你,打死你。”

那年轻人哪里会让她打到,如鱼一样跑着,李渐容已经四十多岁了,哪里跑得赢他,片刻之后就气喘吁吁,恶狠狠地指着他:“你等着,等到了荆南,让你姑奶奶教训你。”

那位姑奶奶他们只在娘亲的嘴里听说过,此刻听娘亲说要去荆南,两人都不干了:“我们不去荆南,荆南如今正在大战呢,我们才不去呢。”

“宅子都没有了,你们不去荆南,那要呆在哪里?”

“自然是回自己家喽。”

李渐容脸色大变:“不许回去,你们已经过继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里的人。”

“切,我们自己有脚,难不成还不能自己回去了。”

听两个孩子要回自己家,李渐容的身子瞬间就垮了,也不像刚才那么厉害了,竟然还放轻了声音:“你们随我去荆南,你们的姑奶奶是王妃,山珍海味,金银珠宝数之不尽,一定不会亏待你们。”

“得了吧!当初我们要去沾沾这姑奶奶的光,可你就是拘着不让我们去,现在荆南都快完了,你就巴巴带我们过去送死啊。”两个孩子俱是十五六岁的模样,长得白白净净,但是站没站相,说话唾沫横飞,李府真落在他们手上,也是尸骨无存。

反正宅子没有了,两个孩子也不想管李渐容,任凭李渐容在身后如何哀求,他们挣脱了她就要回自己家去。

当初自己父母把他们过继过来,就是为了沾那位渤海王妃的光,哪里知道光没沾上,整日还要被这个老婆子唠叨。

还是归家去吧。

“你们再往前一步试一试?”突然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人都不敢忽视。

那两个孩子抬头看去,只见马上坐着以为年轻的小公子,只是那公子面若冰霜。

“哪里来的小屁孩,一边去。”两个孩子根本不管无尘,就要往人群外挤。

无尘坐在马上身形不动,突然手中弹出几粒石子,噼里啪啦地打在那两个孩子的腿上,瞬间,那两个孩子就躺在地上嗷嗷叫了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

李渐容这时也看向了无尘,一见那张脸,她脸色大变,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了。

二十多年前,她遇到了神仙,把脸换给了那个神仙。

这张脸,就是自己之前的脸,她小心翼翼地上前:“神仙?”

无尘却直接飞身下马,冲李渐容行了一礼:“可是大表姐?我是玉璋。”

李渐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姑姑的女儿,难怪和自己长得如此相像,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姑姑现在怎么样了?你怎么来了?”

无尘扶着李渐容:“我们进屋再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小濮府 一听说进屋,李渐容眼神一暗,李府都没有了,她已经无家可归。

杨府的人都挡在门口:“不管你是谁,李府欠了我们银子,这宅子就是我们杨府的了。”

无尘看了瑟瑟一眼,瑟瑟忙下了马,直接拿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银票,赶快把房契还回来。”

杨府的人自然不会这么容易就去接那张银票:“房子已经是我们的了,去去,一边去。”

一百两银子买李府的百年老宅,这是明摆着赚钱的买卖,杨府的人哪里会让这两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年轻人搅和了。

无尘的嘴角突然溢出一丝笑意:“是不是房契在谁手里,这房子就是谁的了?”

杨府的仆人点头:“当然,如今这房契在我手里,宅子当然就是我们杨府的了。”

“恩。有道理。”无尘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瑟瑟一眼。

瑟瑟已经摩拳擦掌,接收到无尘的信号,直接把银票重新收了起来。

杨府的人以为他们知难而退了,站在一旁笑嘻嘻的,哪知一阵风袭来,面上已经中了一圈。

瑟瑟一拳直接打断了那仆人的鼻梁,鲜血顿时喷了出来,围观的人都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却如此凶残。

突然被打断了鼻梁,那仆人疼得在地上打滚,杨府其他人就要冲上来,无尘运气施功,刹那间飞沙走石,杨府的人半分都不能靠近。

瑟瑟冷哼一声,直接从那人手中拿走了房契,然后一脚把那人踢下了台阶:“看吧,房契现在又是我们的了,还节约了一百两银子,值了,值了!”

围观的人骇然,天啊,这是光天化日之下明抢啊。

片刻后,无尘收了招式,站在台阶上,看着还躺在地上嗷嗷乱叫的两个孩子:“你们最好麻利地给我滚进来,否则,我就让你们一辈子都躺着!”

那两个孩子本来还想趁乱离开,此刻被无尘盯着,也不敢再躺在地上耍赖了,灵活地爬了进来,跟着无尘进了屋。

瑟瑟却没进屋,她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声:“可以过来了。”

人群朝着她喊的方向看过去,四辆马车,堆得满满当当的,直接朝李府过来。

然后就看见他们卸掉了门槛,马车直接开进了李府。

人群议论纷纷。

“这都是金银财宝吧。”

“肯定是的啊。”

“天啊,我们还以为李府没落了呢,没想到还有这么豪的亲戚。”

“哪里来的亲戚?”

待马车进了屋之后,瑟瑟干净利落地关上了上门,把所有的议论声都挡到了门外。

杨府的仆人眼见着大门关上了,站在门口破口大骂,本来到手的宅子就这样没了,回去如何跟老爷交代啊。

“报官,报官!”躺在地上鼻子还在流血的仆人大喊。

对了。报官,这可是明抢啊,李府大哥儿的欠条还在他们手上呢,再加上他们在衙门里的关系,一定整死这李府。

......

李府的宅院很大,但是随处可见都是斑驳的墙壁,坍塌的房屋,已经被蛇虫鼠蚁掏空的柱子。

正厅是唯一一处干净可以落脚的地方,无尘扶李渐容在椅子上坐下,然后看着那两个耷拉着脑袋的孩子,问:“你们叫什么?”

“李寰。”

“李宇。”

李寰是哥哥,个子稍微高一些,李宇缩着身子靠着李寰。

“你们还要归家吗?”

“不敢,不敢,不敢了。”李寰李宇争先恐后地说。

无尘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既然你们已经过继到我们府里,就要孝敬父母,支应门庭。来,说说,你们怎么欠杨府银子的?”

李寰怯弱地看了无尘一眼:“杨府的二哥儿总是请我们吃酒,次数太多了,我觉得不好意思,就回请他,哪里知道小濮府要花那么些银子,我拿不出来,只好写了欠条。”

无尘点了点头:“小濮府是哪里?”

“我以前也没去过,杨二哥带我去了好几次,小濮府里面的茶水菜品都好,姑娘的曲也唱得好,就是太贵了。”李寰说得头头是道。

“觉得小濮府好?”

李寰不知无尘是何意,不敢点头。

一旁的李宇却忙不迭地应了一声:“好是好,但是大哥都不带我去,我还是跟着杨二哥去过一次。”

无尘站起身:“想去小濮府,也不是不可以,明日就带你去。”

“真的吗?”

“真的。”

李寰和李宇刚开始还以为这个人会很凶,但是听见她说话还挺和善的,明日还带他们去小濮府,心中便没有那么怕她了。

无尘说:“我是你们的小姑姑,行了,你们先下去,我与你们母亲说几句话。”

原来是姑姑啊,李寰李宇一喜,这姑姑一看就是有钱人。

“是,姑姑!”

见李寰李宇出去之后,无尘便看向李渐容,却见李渐容看着自己落泪。

“表姐,你怎么了?”无尘不解。

李渐容看着那张脸,太像了,太像以前的自己了,她摇了摇头,抹了一把眼泪:“你母亲可好?”

无尘在李渐容身旁坐下:“母亲过世了!”

乍然听闻噩耗,李渐容都没有反应过来,抱在怀里的族谱应声落在地上,她突然往外走去,但是脚步踉跄,被门槛一绊,差点摔倒。

还是无尘眼疾手快,直接扶住了她:“你要去哪里?”

“去,去,去荆南,看,看姑姑。”李渐容老泪众横,年轻时,姑姑每年都让人送银钱过来,也邀自己去荆南,一来荆南太远,二来自己也不想去面对姑姑,毕竟连脸都变了,姑姑肯定不认得自己了,谁承想,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姑姑就走了。

无尘把伤心不已的李渐容抱在怀里,眼眶也有些泛红:“母亲已经入土为安了,只是走前放心不下你,让我过来看看你。”

闻此,李渐容更是哭得不能自拔,她愧对姑姑,愧对姑姑。

无尘心中也是愧疚不已,她也不曾见母亲最后一面。

这时,李寰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小姑姑,衙门里来人了。”

瑟瑟跟着他就进来了:“是府衙里的人。”

无尘安抚好李渐容:“表姐,你就呆在府里,我出去看看。”

李渐容一把抓住无尘的手:“不会惹官司吧。”

“不会,放心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惹不起 站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还没有散去,就见四个衙役挎着大刀就来了李府。

李府的门被敲得簌簌直掉灰。

瑟瑟一把拉开了大门,那敲门的衙役一个不察,身子往前一倾,瑟瑟赶紧往一旁一让,那衙役就直接倒在了地上。

众人哄堂大笑。

那衙役红着脸,一脸尴尬地爬起身,冲着面前的几个年轻人大喊:“谁,李府是谁主事?”

无尘直接站了出来:“官爷可有事?”

衙役见是位年轻的小公子站出来,只是那公子唇红齿白,换上女装就是位漂亮的女郎,不禁有些怀疑:“你府里的大人呢?”

一旁的李寰突然小声说:“她,她就是我姑姑。”

姑姑?果然是位女郎,衙役咳嗽了两声:“李府的人状告你们光天化日之下抢劫,你,跟我走一趟吧,大人要问话。”

无尘点头:“好,走吧!”

啊?这就跟人走了,李寰心中一惊,就拉着无尘:“姑姑,你不是很厉害吗?把他们揍倒,千万不要去衙门,揍他们。”

一旁的四个衙役脸顿时黑了,要揍衙役,李府的这个哥儿是不是傻,他们还想不想在太原府混了。

无尘冲李寰笑了一下:“没事,官老爷问话,我相信,他们一定会秉公处理的。”

就这样,无尘只身一人跟着四个衙役离开了。

围观的百姓眼神讳莫如深,听说杨府的老爷和府衙的大人以前是同窗,关系好得狠呢,李府的这个小姑娘只怕要吃些苦头了。

瑟瑟面无表情就要去关门,李寰呆呆地看着无尘的背影:“这就让他们把小姑姑带走了。”

瑟瑟看了他一眼:“让开。”

李寰不敢不让,可是还是往外看了一眼:“你刚不是很厉害吧,怎么这就让他们把人带走了。”

瑟瑟不耐烦地剜了他一眼:“还不是你惹的祸。”

瑟瑟关了门就直接回去了,去了大厅里向李渐容回话:“夫人去世之后,嫁妆给您留了一份,无尘是过来给你送东西的。”

院子里停着四辆马车,李渐容一愣:“无尘?”

瑟瑟这才拍了拍脑袋:“玉璋。无尘是她的道号。”

李渐容倒没有多想,如今多少世家子弟都有道号,风靡全城,已经成为潮流。

“您要不要出去看看,把东西放到哪里?”瑟瑟见李渐容没有说话。

李渐容又落泪了,往屋外走,盖在马车上的毡布已经被揭开,露出马车上面满满的箱笼。

站在一旁的李寰和李宇都看呆了,这个姑奶奶还真是大手笔啊,这么多钱,怎么花啊。

李渐容看着这么些箱笼,眼泪就没有停过,她与瑟瑟说:“玉璋去了衙门,这些东西暂时不要动,实在不行,宅子就给杨家,总不能让玉璋受罪。”

瑟瑟答应:“您放心,玉璋不会有事的,东西,那我就先放着,等她回来了再决定。”

李渐容点头:“好,那麻烦你们了。”

可是,直到天快黑了,还没有等到无尘回来。

......

府衙里,无尘根本就没有过堂,直接被扔进了牢房,她也耐心的等待,可是直到天黑了还没有人来提审。

她叹了一口气,走到门口,只轻轻一捏挂在门上的大锁,门就开了。

衙役们听到这边的动静赶快跑了过来:“你干什么,越狱吗?”

“回去,快回去。”

无尘直接出了牢房,看着他们:“本来是想好好和你们讲道理的,既然不讲道理,那就让你们大人来见我。”

无尘直接拿出一块金色的令牌,见此令牌如见李存瑁。

衙役们大惊,慌慌张张去找王大人。

王大人已经在后院歇下了,温香在怀,美梦不断,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他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身边的小妾已经醒了:“老爷,是衙门里的人。”

“这大晚上的,什么事啊。”王大人不悦地坐起身,心烦意乱。

“大人,今日抓的李府那位姑娘,刚刚,刚刚拿出一个令牌。”衙役声音颤抖。

“令牌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不知有多少令牌呢。”

“是,是,是陛下亲临!”

王韧脑袋突然清醒,直接下了床,慌慌张张拢了一件衣裳,拉开门,急切地问:“你没看错?真的是陛下亲临?”

那衙役摇了摇头:“没有,是真的。”

“李府如今都没落了,怎么可能有陛下亲临的令牌,不会是假冒的吧。”

“这可是杀头灭门的死罪。”性命攸关的事情谁也不会当儿戏。

王韧点了点头:“走,去看一看。”

无尘已经被请进了衙门,坐在前厅喝茶,就见王韧匆匆走了过来。

那块令牌就被无尘扔在一旁的桌子上,王韧一眼就看见了,金灿灿的。

他怀里抱着一个盒子。

打开那个盒子,拿出邸报,对着那块令牌仔仔细细地查看,慢慢看下来,竟然,竟然是真的。

王韧哆哆嗦嗦地放下令牌,冲无尘躬身一礼:“卑职有眼无珠,不知这位是?”

无尘缓缓放下茶杯:“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只需知道我是你得罪不起的人就是了。”

王韧也不敢问了,弯着腰:“是是是!”

“李府欠了杨府的银子的确是我们的不是,但是杨府想用一百两的欠条吞了我们李府的老宅,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噎死。”

烛火之下,无尘声音平静,那噎死那两个字却让王韧身子一抖:“此事,此事存在误会,您放心,杨府那边交给我,我保管处理好这桩官司,您放心。”

无尘点头:“既然王大人如此体恤民情,那我就在此谢过大人了,我这人向来喜静。”

“是是是,不管是衙门里的人,还是杨府的人,我一定好生拘着,不去扰了您的清净。”

“好,就此别过!”无尘直接往外走。

王韧连同衙役忙把她送到门外:“您慢走,您慢走!”

无尘刚出了衙役了大门,就见瑟瑟和李寰站在门口,李寰拉着门口的衙役说着什么,被那衙役往外赶。

“喂,我姑姑呢,你们什么时候放人?”李寰被衙役的大刀吓得不步后退,但还是大喊着。

“李寰!”无尘叫了一声。

李寰看到从门口出来的无尘,一脸惊喜:“姑姑,你出来了,没事吧,他们没打你吧。”

无尘回身看了王韧他们一眼,王韧忙低下头。

“走,回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听曲 李府门口,李宇拎着一个灯笼,他旁边站着李渐容,看到无尘他们回来了,李宇忙迎了上去:“大哥,你们终于回来了。”

看着那三个身影,李渐容心中提着的一口气缓缓放下,说了一句:“灶上还热着饭菜!”

李寰笑了笑:“娘亲,你可没看见,是大人亲自送姑姑出来的。”

无尘看着李渐容:“表姐,我回来了。”

李渐容去牵无尘的手:“回来就好。”

第二日一早,李寰和李宇还抱着被子呼呼大睡,突然啪的一声,房门大开。

“起床!”瑟瑟拿着一根鞭子,在地上甩得啪、啪直响。

李寰直接坐了起来,本来想破口大骂,但是看清那个身影,硬生生的把话憋了回去,然后使劲踢了踢还没有醒的李宇,不耐烦地说:“醒一醒!”

李宇一向睡得沉,即使这么大动静也没有醒,被李寰踢一脚之后也只翻了个身。

李寰只好使出杀手锏:“小姑姑来了!”

果然奏效,李宇猛然睁开眼睛,直接跳下了床:“哪里,哪里?”

见两个人都醒了,瑟瑟站在门口说:“无尘在门口等你们!”

“无尘?无尘是谁?”

“你们的小姑姑!”

两个人立马穿衣,趿着鞋子就往门外跑去。

“喂,你们洗簌了没?”瑟瑟在他们身后喊。

待李寰和李宇到门口时,就见无尘身姿笔直地立在门口,如青松翠柏一般,无尘作男子打扮,见他们出来,淡淡地看了一眼:“走吧!”

李寰一头雾水:“去哪里?”

“小濮府!”

......

小濮府是太原府城里最高档的青楼,里面除了有最漂亮最有才情的姑娘,菜品清茶都是一等一的美味。

可是往日小濮府都是晌午才开门接客,今日却是天不亮就有人敲门。

小濮府这种地方自然是来者不拒,楼里的妈妈睡眼惺忪地把无尘他们请了进去,她眼睛向来毒辣,一眼就看出无尘是位姑娘:“这位女郎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无尘伸出手,摊开手心,一碇金子出现在那妈妈的面前。

瞌睡顿时散去,妈妈眼疾手快地收下那块金子,然后一脸谄媚地请他们往里面的厢房去:“姑娘们还没有醒,女郎稍坐,我就让她们过来。”

“不着急。听说小濮府的菜品佳肴不错,先上菜。”无尘说道。

那妈妈一愣,大清早来小濮府吃饭,这也太奢侈了吧。可是妈妈见那女郎一副不好惹的模样,出手又大方,到嘴的话硬生生地被她吞了回去。

来这里,只要愿意花钱的,都是大爷。

最里间的厢房,一水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是青楼,只怕是以为是哪家文人大学士之家。

李寰和李宇也不明所以,呆呆地看着无尘:“小姑姑,这里的东西可贵了。”

无尘微微一笑:“没事,你们不是喜欢吗?”

两个孩子立刻呆呆地笑了起来,这个小姑姑看着凶,对他们还真是好。

估计是无尘态度温和,他们两也放松了心情,在厢房里左看看,右看看,十分新奇,上次杨二哥带他们来,那厢房还没有这间厢房好。

“女郎,你们的膳食来了。”两位婀娜的姑娘敲开了门,各种膳食如流水一般被送了进来,瞬间就摆满了整个桌子。

李寰和李宇顿时食指大动,一脸期盼地看着无尘:“小姑姑。”

“吃吧。”无尘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

“小姑姑,你不吃?”

无尘摇头:“我用过早膳,你们吃吧。我喝茶就行。”

李寰和李宇直接扑了上去,大快朵颐,如此敞开肚皮吃起来,真是难得啊,今日非要吃个痛快不可。

无尘在一旁默默地喝茶,然后默默地看着他们。

这时有位姑娘进来了:“女郎,膳食够了吗?”

“不够。你在旁边看着,空了的盘子马上撤下去,然后换新的菜品上来,整个小濮府的菜品务必都要上齐。”无尘说。

那姑娘一惊,小濮府所有的菜品都要上齐,只怕要花千八百两银子,她有些犹豫,这话要不要说清楚。

无尘直接放了一块金子在桌子上:“上菜!”

那金子太耀眼,让姑娘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拿过金子忙应是:“我这就让他们继续上菜!”

各种菜品源源不断,李寰和李宇就像掉进米缸的老鼠一般,快活不已。

吃了一个时辰之后,桌上的菜似乎根本没有减少,李寰和李宇已经吃得筋疲力尽:“小姑姑,我们吃饱了。”

无尘笑着点头,然后一招手,门外的姑娘走了进来:“女郎!”

“楼里的姑娘差不多都醒了吧,让会唱曲的过来,然后送两壶清茶过来。”无尘吩咐。

“是。”那姑娘得了吩咐就出去了。

李寰上前问:“姑姑,这是做什么?”

“你们不是爱听曲吗?”

“是是是,还是姑姑疼我们。”李寰和李宇对视一眼,两人俱是喜笑颜开,这位小姑姑还真是大方啊。

片刻后,进来三个姑娘,抱着古筝、琵琶就进来了。

两位姑娘奏乐,一位姑娘唱曲,不一会厢房里就乐声阵阵,绕梁三日。

因为有无尘在,李寰和李宇看着那风情万种的姑娘却一动不敢动,犹如正人君子一般,可是这样干坐着听曲也实在没意思,半个时辰之后,两个人就坐不住了,看向无尘:“姑姑,还要听吗?”

无尘却一副十分沉醉的模样:“你们说小濮府的姑娘唱曲好听,果然十分悦耳。”

见无尘这样,李寰和李宇也无法,只能陪着。茶喝了一壶又一壶,往日听着十分悦耳的曲子,今日越听越上火,竟然觉得烦不胜烦,可是碍于无尘在此,两人也无法发作。

一个时辰之后,李寰终于站起身,红着脸说:“姑姑,我要去如厕。”

“去吧。”

李宇也跟着李寰往外面去了。

见他们出去了,无尘扬手让三位姑娘停下了:“你们先下去休息,待会再换三个人来。”

“是,女郎。”

李寰和李宇如厕之后,躲在门后,见唱曲的姑娘离开了才进了厢房。

“你们回来了?”无尘笑着看向他们:“我看时辰不早了,该用午膳了。”

好好好,只要不再听曲就行,用膳,用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十日 近日整个太原府都在传,小濮府来了一位娇客,那娇客包了一间厢房,已经在里面吃喝玩乐七日了。

七日!那是多少银子啊。入了小濮府,那是出了名的花钱如流水,能在里面吃一顿就可以在外面吹牛一年了。那可是七日啊。

而让外界意淫不止的无尘,此刻正坐在厢房里看着刚刚从床榻上清醒过来的李寰和李宇。

“你们醒了?该用早膳了!”无尘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姑娘,那姑娘忙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去传膳。

李寰和李宇在这温香软榻上睡得腰酸背痛,往日只觉得这小濮府没有什么是不好的,今日才知还是家里的硬板床睡得舒服。

两人刚刚醒过来,一听说又要用膳,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李寰直接爬下床:“姑姑,你不困吗?要不咱们回家去吧。”

无尘温和地摇头:“没事,姑姑不困,快点,你们赶紧用完早膳,楼里的姑娘最近又出了新曲,我已经看了,很不错,你们也听听。”

听到听曲二字,李宇只感觉自己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直响,竟然是求饶似的直接跪在无尘面前:“姑姑,不听了,我不听了,再听我的耳朵就废了。”

李寰也抱着无尘的腿:“姑姑,不吃了,小濮府里的东西吃来吃去都是那个味,我想回去吃咸菜,不能在这里吃了,再吃就要吐了。”

无尘轻轻地摸了摸两人的头,然后扶他们起来,面带笑容:“姑姑好不容易来一趟,自然要让你们好好享福,三日,再呆三日!”

还有三日啊!李寰和李宇哀嚎阵阵。

姑姑的好意他们还真是消受不起啊。

然后又在小濮府呆了三日,面对满桌的珍馐佳肴,李寰和李宇硬是一筷子都不想动,然后是各种唱曲的姑娘,那些姑娘明明长得风姿卓越的,但是看着看着,两人不禁就想吐。

眼见着,两位公子在这风流之地,越呆越瘦,没有半点春风得意。

终于,在最后一日时,李寰李宇被无尘带过来的仆人抬了回去。

那妈妈眼见着人被抬走了,再看看手上的万辆银票,看着无尘,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女郎下次再来啊。”

无尘点头:“两位侄子还要来的话,我再带他们来。”

“好好好!”妈妈客气地把无尘送了出去,只希望无尘他们转身就能回来。

......

李寰和李宇被抬回了李府,李渐容让人去请了大夫。

大夫过来看,只说没事,就是饿了。

李渐容不解,问无尘:“你们不是去小濮府了吗?怎么还会饿着。”

无尘嘴角一丝笑意:“表姐,你让厨房煮一瓮白粥,准备两碗咸菜,然后喊他们起来吃饭。”

李渐容不明所以,但是还是照做了。

没想到白粥咸菜一端过来,李寰和李宇就像疯了一样,风卷残云,吃得酣畅淋漓。

一瓮白粥下肚,李寰和李宇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

“还是家里的东西好吃啊。”

“是啊是啊,小濮府也是名不副实。”

无尘见他们已经恢复了精神,站起身:“既然你们无事了,就陪我去城里逛一逛吧。”

听说要出去逛,李寰和李宇神清气爽,这十来日被关在小濮府就像坐牢一样。

“小姑姑,我们走!”

“走,走,走!”

李渐容瞠目结舌地看着无尘带着两个孩子又出去了,她忙走向坐在廊下嗑瓜子的瑟瑟:“无尘这是要干什么?”

“您就别管了,她在替您管孩子。”

“管孩子?天天带他们吃喝玩乐?”

瑟瑟却什么都没有说,转头用下巴点了点那瓮被吃完的白粥,李渐容眉头慢慢舒展,但还是不知道无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太原府有东市、西市,普通老百姓一般都会去西市,东市是达官贵人去的地方,只应那里的东西太贵了。

李寰和李宇把无尘就要往西市里领,无尘却看着东市的方向:“为何不去东市?”

“姑姑,虽然知道你有钱,但是也不是那样花的。”东市里随便一件东西,就够普通人吃喝用度一年了。

无尘却没有看他们,直接往东市里去。

东市里的人没有西市多,也没有西市嘲杂,道路两边的商铺干净整洁,车马有序。

“你们要买什么尽管买。”无尘豪气地说。

李寰和李宇从来没有来过东市,乍然进了东市,感觉与这里格格不入,不敢大声说话,不敢走得太快也不敢走得太慢,反正怎么样都不自在。

他们两个紧紧地跟着无尘,无尘淡淡一笑,进了一间成衣铺子。

掌柜的见有客人,赶紧迎了出来,见当先的一位作男子打扮的女郎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两个,是小厮,还是仆人。

却见那女郎指了指身后两个少年:“替他们置办几身行头,要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锦衣玉带、金冠皂靴。

李寰和李宇看着镜中的自己,脑中冒出四个字。人模狗样。

两人一副贵公子的模样,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无尘见他们这样,满意地点了点头,跟掌柜的说:“按这样的行头,一人来五套,直接送到李府去。”

“哪个李府?”掌柜一头雾水,如今的太原府没有叫得上的李府啊。

李寰直接敲了敲台子:“玄武巷里的李府。”

掌柜的这才恍然大悟:“好好好,原来是李府的公子啊,是我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无尘笑着付了账:“他们身上的衣裳就穿着了,旧衣裳与新衣裳麻烦掌柜一起送到李府去。”

“是是是,女郎和公子慢走!”掌柜客气地把三人送了出去。

直到出了铺子,站在阳光下,李寰和李宇还是呆呆的。

李寰看着无尘:“姑姑,他刚刚喊我公子。”

“是是是,也喊我公子。”李宇也说。

无尘点了点头:“是的,两位李公子,我们继续逛吧。”

“好!”

身穿锦衣,走在这东市里,李寰和李宇不自觉地抬头挺胸,这时迎面而来一位年轻公子。

“李寰、李宇?”杨二哥看着面前的两人,恍若不认识一般。

乍然见到杨昊,李寰和李宇顿时就有些心虚,但看到无尘在身侧,便有了底气。

“原来是杨二哥啊。”李寰笑着打招呼。

李宇也喊了一声“杨二哥”。

杨昊看着这两位长身而立的少年,眉头都皱了起来,这两位哪一次见到自己不是如哈巴狗一样,今日他们脊背挺得太直,倒让自己不适应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尊重 杨昊也注意到了他们身旁的那位女郎,他常常混迹于欢场,男扮女装的戏码倒逃不过他的火眼晶晶。

“今日在此相见也是缘分,要不,我请你们去小濮府坐坐?听说近日又出了新的曲子,菜品也出了新玩意。”杨昊不时拿眼去看无尘,这女郎长得还真不错,想当初李府的姑娘可是名冠天下,只是不知道这位是不是李府的姑娘。

一听说要去小濮府,李寰和李宇脸色一变,胃里不自觉就开始翻江倒海,两人慌乱地摆手:“不去了,不去了,再去真的就要死了人。”

“恩?”杨昊不明其意:“两位兄台为何视小濮府为洪水猛兽。”

李寰直接冲杨昊拱了拱手:“多谢杨二哥的美意,今日我们还要陪小姑姑逛街,下次,下次有机会我们请你。”

“别下次啊,你们既然要请我,现在就请!”杨昊直接揽了李寰的肩膀:“你说,你说去哪里?”

李寰呆住了,看了无尘一眼,无尘点了点头,站在东市的街头四下一看,突然惊喜地拉着杨昊往前走。

杨昊笑着说:“去哪里?”

杨昊话音没落,就被李寰拉到了一个面摊子前面,只见李寰笑嘻嘻地说:“我请杨二哥吃面,阳春面。”

李宇也跑了过来,冲那摊子的主家喊了一声:“不要肉啊,不要荤腥。”

“行,知道了。”主家手脚利落地下了四碗阳春面。

“姑姑,你坐!”李宇替无尘擦好了桌凳。

四人就在沿街的摊位坐下,车来车往,杨昊格外不自在,不时用袖子挡着脸:“两位兄弟,要不,要不换个地方,我做东。”

李寰和李宇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们就想吃阳春面。”

那主家开始上面了,一碗清汤里面飘着一挂面,上面卧着几根青菜。

见此,杨昊根本没有食欲,却见李寰和李宇吃得欢快,一碗阳春面而已,就像吃山珍海味一般,杨昊实在看不过眼,转身叫来仆从。

“杨二哥,你干什么?”李寰问。

“无事,呆会你就知道了。”

果然没过一会,那仆人就拎着一个食盒过来,从里面端出三四盘硬菜,烤鸡、烧鱼、卤猪蹄、还有一碗油腻腻的红烧肉。

“李寰、李宇,你们看,这都是你们爱吃的。”杨昊指了指桌上的菜。

李寰和李宇看着那四个菜,胃里一阵恶心,赶快喝了口面汤压惊:“杨二哥,你吃吧,我们已经吃饱了。”

杨昊心中嘀咕,往日这兄弟两最喜欢这些大鱼大肉的荤腥菜,今日反倒转性了,算了,他们不吃,自己吃。

街边的摊子,李寰李宇吃着阳春面,杨昊一个人吃得满嘴油光。

吃完饭,李寰付了钱:“姑姑,还要去逛吗?”

“恩。我看府里的家具都有些年头了,我们去看看家具。”无尘也吃了一碗阳春面,站起身。

“行,那我们去看家具。”

“喂,你们不去听曲了?”杨昊问道。

“杨二哥自己去吧,我们不去了。”李寰李宇逃似的跟着无尘去看家具。

杨昊立在摊子旁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之前李府的宅子明明都已经到手了,父亲却不让自己管了,欠条的事情也不了了之了,这让他气愤不已,难不成自己还摆弄不了两个傻子,对付他们,好酒好菜好姑娘就能让他们晕头转向,到时候还不是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是,几日不见而已,这两兄弟怎么说变就变了,就连小濮府对他们都没有吸引力了。

黄昏时分,无尘他们才从东市回到李府,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四五辆牛车。

清一色的红木家具,各种瓷器摆件应有尽有,李寰和李宇今日可真是开了眼界,被所有的掌柜捧着、敬着,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是被人尊重的感觉。

“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白日里有东市的成衣铺子送了好些衣裳回来。”李渐容看见这么多东西就心疼,这该花多少银子。

“无妨,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无尘扶着李渐容进了府:“表姐先下去休息,我与他们说会话。”

“好。”

那么多家具物件还需要李渐容安置。

无尘就直接领着李寰和李宇进了前厅。

无尘在首位上坐着:“说吧,什么感觉?”

李寰和李宇对视一眼:“姑姑什么意思?”

“花钱如流水的感觉如何?”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今天,是李寰和李宇从出生到现在,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无尘点头:“恩,记住今天的感觉。待我走后,你们说不定就会被打回原形。”

一听无尘要走,李寰李宇一慌:“姑姑要走?”

“现在不走,但总是要走的。你们想想,我走了你们怎么办?是想要过今日这种日子,还是要像以往一样,活得像个软虫,谁都能去踩几脚?”

李寰和李宇不禁陷入了沉思。

花钱并没有带给他们快感,让他们新奇的是,他们竟然被人尊重了,和善的眼神、恭敬的语气,这种感觉,活得昂首挺胸。

李寰突然跪在无尘面前:“姑姑,我不要过以前的日子。”

“我也不要。”李宇也跪下。

无尘点了点头:“这世上,每个人都想过富贵日子,但须知,这富贵也不是平白无故来的,即便是世家大族,子孙不争气,万贯家财顷刻化为乌有,要想守住富贵,你们需比常人更努力,更坚韧,否则,就等着烂在泥里吧。”

“不,我们要活出人样!”

“我姑且相信你们能做到。但是,活出人样从来不是只说说的。”

“姑姑,你说,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既然你们下定了决心,那就听我的了。”

“是!我们听姑姑的。”

第二日天不亮,瑟瑟就一脚踢开了李寰和李宇的房门,皮鞭直接打在床柱上,如雷鸣般响亮。

李寰和李宇仓皇无措地坐起身:“瑟瑟姑娘,你干什么?”

“无尘说了,让你们今日开始除草,今日要把府里的杂草全部除掉,否则不准吃饭。”

“除草?”

“是!”

李府的院子何其大,除了前院几间常住人的屋子,后院基本上全部荒废了,杂草丛生,这么多杂草,怎么可能除得完。

“快点,太阳出来了,天就热了!”

鞭子啪、啪直响,李寰和李宇丝毫不敢耽误,直接冲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登门 多年没有生机的李府近日却有些嘈杂,泥瓦木工进进出出,连已经斑驳的大门也重新刷了新漆,那已经破掉的门匾竟然换成金丝楠木,李府二字用金漆勾勒。

整个李府,焕然一新。

看着改头换面的大门,李寰和李宇与有荣焉,也不枉费他们这些日子跑前跑后,被姑姑指使得团团转。

两个人黑了一圈,却更有精神了。

瑟瑟突然出现在门口:“无尘让你们进去。”

李寰和李宇忙跑着进了前厅。

前厅的家具换了新的,无尘正坐在首座看账本,见他们进来,就转过身子:“这些日子修缮宅子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以前李宅破败不已,人人都说李府败了,他们也就认为李府真的败了。

如今一点一点重新修葺,每一处都是他们盯着的,竟然不忍心再看着它破败,宅子被休整得干干净净,就像把自己也收拾干净了一样。

“好。现在宅子收拾好了,就要问一问你们的前程了。”

“什么前程?”

“读书、从商、从军还是去学门手艺,你们自己选。”

李寰想了半晌:“我想学武,然后从军,要像瑟瑟姑娘那么厉害。”

无尘又看着李宇。

李宇低着头:“我,我想学手艺,最近府里来了不少木工,我想也木艺。”

“看来这些日子你们没有白过。”无尘点头:“明日就给李寰请武师,然后送李宇去拜师。”

两个孩子都有了前程,站在门外的李渐容泪眼婆娑,这一切都是无尘的良苦用心,她往里走,冲无尘喊了一句:“玉璋!”

“表姐!”无尘笑着迎了出去:“往后有他们孝敬你,您就等着享福吧。”

李渐容抹着眼泪:“恩,恩,恩,他们现在出息了,以后会更有出息。”

这时,一只白鸽直接飞了过来,落在无尘的肩膀上,她脸色微变,待拿出信时,竟然生出一股怒气。

李存瑁说如今刚刚收了梁国,朝廷中百官都反对此时向蜀地发兵,百般阻拦,他也十分困扰。

果然人心易变。

既然如此,她就在太原多盘桓些日子,勉强平息怒气,无尘看着他们:“好了,也忙了些日子了,都下去休息吧。”

“是。”

......

太原的这些日子是无尘过得最舒心放松的日子。

李寰每日跟着武师练习拳脚功夫,他年纪已经大了,此时学颇要吃些苦头,虽然每日哭天喊地,但也终归坚持下来了。

李宇每日早出晚归,已经能做些小玩意,府里每个人都得了他送的小礼物,被众人称赞不已,他也更有劲头了。

只是,每日从洛阳过来的信鸽络绎不绝,无尘看都不看,直接让瑟瑟烤了。

瑟瑟不解:“无尘,信你也不看吗?”

“不看!”

终于,半个月之后,王大人亲自登门了。

坐在无尘面前,王韧有些拘谨:“陛下的意思,还是请您去洛阳一趟。”

“此事我已经知晓了,王大人请回吧。”无尘端了茶。

无尘心中冷笑,没有自己在洛阳守着,李存瑁就成了瞎子聋子,他以为自己手下那些人都人人衷心吗?只要有胆子的,谁都想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以前是有自己替他清除异己,他就以为坐上帝位顺理成章,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顺理成章,有的只有背后付出的努力。

“陛下已经在点兵了,直待入秋了就向蜀国发兵。”王韧接着说。

秋收之后,就有了军粮。

闻此,无尘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既然如此,秋收之后我再回洛阳,如今府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您放心去洛阳,府里的事情交给我,我保证一定干得漂漂亮亮。”王韧保证。

王韧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无尘再拿乔的话就说不过去了:“行,有了王大人的保证,我没有不放心的,三日,三日后我去洛阳。”

“好好好!”说动了这位祖宗,王韧终于能够回去复命了。

王大人离开之后,李寰李宇也得知无尘要离开的消息了。

两人自然是百般不舍,连着哭了好几场。

无尘不耐烦地扬了扬手中的账本:“往后这些账本你们也要学着看,否则就是睁眼瞎子,也不要担心,王大人说了会关照你们的。”

“姑姑,姑姑,我们舍不得你!”

“行了,都滚,该干嘛干嘛!”

前厅里哭着,这时外面也突然传来了哭喊声,然后就见瑟瑟黑着一张脸进来了。

“出了什么事?”无尘问。

瑟瑟拿眼狠狠地瞪了李寰李宇一眼:“他们的亲娘来了。”

亲娘来了,自然也不能不让进门。

当看着那两个穿着布衣的妇人满面泪痕被请进来时,无尘不动声色地看了李寰李宇一眼。

“伯母,你,你怎么来了。”李寰小心觑了无尘一眼。

一听李寰叫自己伯母,那黄氏就大哭起来:“前些日子你还吵着要归家,如今个把月都没个人影,娘亲这是想你了。”

那方氏见李寰至少与自己的亲娘打了声招呼,她的儿子却傻乎乎地立在一旁,如只呆鹅一样,也跟着哭了起来:“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儿啊!”

李渐容在这两位亲娘来时就跟着跑了进来,此时见她们哭天喊地的,脸色就有些不好了:“每年你们都要来哭几场,这样吧,既然你们不想过继,就把孩子领回去。”

每年都哭几场,得了银子才欢天喜地地走,李渐容为了李家的香火也是百般忍耐,今日却不想忍了,也不管香火不香火的了。

李寰和李宇突然一脸惊慌:“不要,娘亲,我们不要回去。”

回去了,就会被他们重新拉进泥里,再也翻不了身。

看着两个孩子,李渐容还是有一丝心软,再看一眼无尘,这些日子因为家事已经给她添了太多麻烦,她都有些过意不去。直接在椅子上坐下:“李寰和李宇已经过继到我们府里,但是他们也是人,如果愿意跟你回去,你就带回去,不愿意回去,你们以后就不要再登我们的门,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

黄氏和方氏哪里会被李渐容吓到,她们的孩子,自然难道不了解吗?

“寰儿,跟娘回家。”

“宇儿,跟娘归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离开 李渐容的话已经放了出去,可是心中还是一直打鼓,毕竟以前李寰和李宇三天两头地吵着要回家。

黄氏和方氏自然是一脸自信,只要李寰和李宇佯装要跟着她们回家,李渐容就会着急,然后给她们银子,这一招,百试不爽。

厅中众人都看着李寰和李宇。

他们却看向无尘。

无尘却没有看他们,低声和瑟瑟姑娘在说话。

李寰吞了吞口水,往日他们吵着回家,是因为知道李渐容肯定不会让他们回家。

今日他们却不敢了,因为无尘在这,李寰和李宇都知道,只要今日答应黄氏和方氏回家,无尘真的有可能让他们回家。

李寰转身看着黄氏:“伯母,我们是李府的人,如果跟你们回去,是要打官司的。”

黄氏哪里管打不打官司,她只是想要钱,便直接坐在地上撒泼起来:“你过继到了李府,家里没有劳力,就靠你爹一个人做苦力,已经揭不开锅了,前些日子,你弟弟病了,也看不上大夫。”

黄氏这里一叫,方氏也跟着喊:“是啊,这府城里出门就要花钱,实在没钱,我们只能回老家了,你跟我回家,我们一起回老家。”

往常,黄氏和方氏一叫,李寰和李宇就急急忙忙要回家,今天听着,却觉得有些刺耳。

李宇性子胆小,此刻也站了出来:“实在在府城过不下去,伯娘还是带着弟弟妹妹他们回老家,老家有地,总归是饿不着。”

听李宇这样说话,方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大喝一声:“李宇!”

李宇却不看她,转身冲无尘和李渐容行了一礼:“娘亲和姑姑稍坐,我屋子里还有一堆活计,师傅明日要检查的。”

李渐容面露微笑,点了点头:“去吧!”

李寰也忙说:“师傅还在练武场等着我呢,我也去了。”

无尘突然叫住了他们:“过两日,府里就会来一位教书先生,你们每日要读两个时辰的书。”

“啊?读书?我们又不要当官。”李寰问。

李宇也是不解。

“读书不仅仅是能当官,而是要明事理,否则人人都像堂前这两位妇人一样,蛮不讲理、贪得无厌,人,就连畜生都比不上了,为何古人说知书达理,只有读了书了明白理。”无尘徐徐地说,如春风拂面一样。

看着黄氏和方氏,李寰和李宇不禁羞红了脸,两人逃一样地离开了前厅。

黄氏这才看见堂前坐着一位年轻的姑娘,只是那姑娘作男子打扮,言语间指桑骂槐,一看就是个厉害的人,黄氏一向泼辣,正要叉腰与那女郎大骂几个回合。

人才刚刚站起身,一条鞭子就直接袭了过来,直接打在自己面前,接着就看见另外一个圆脸的女郎恶狠狠地说:“你们不是很喜欢耍泼吗?继续哭。”

恩?黄氏莫名其妙。

“继续哭啊,看你们过得有多么不如意。”

黄氏和方氏一愣,难不成这女郎看在他们可怜的份上会赏些银子,见此就要继续哭诉。

却听见那女郎继续说:“看你们过得有多惨,说出来,让我们乐一乐!”

乐一乐!乐一乐!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被吞回去,梗在心口,不上不下,黄氏面如黄土:“你耍我?”

“耍你怎么了?”瑟瑟上前一步。

黄氏直接冲了上去:“看我不撕了你。”

方氏见状也上前帮忙。

瑟瑟嘴角一丝笑,手中的鞭子如蛇一样飞了出去,直接缠住黄氏和方氏的脚踝,然后用力一拉,两个人撞在一起,摔倒在地上,瑟瑟大喊一声:“把他们丢出去,倘若再来,来一次,打一次!”

“是!”从门外走进来两个仆从,两人人高马大,直接把黄氏和方氏拎出去。

无尘一直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不自觉地向瑟瑟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

瑟瑟得意地拍了拍手。

无尘却还是定定地看着她,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

那笑让瑟瑟后背发凉:“无尘,你笑什么?”

“三日后我就要去洛阳了,你留下来陪我表姐,然后盯着两个小子,但凡他们耍滑头,就给我写信。”

“啊?不要,我要跟你去洛阳。”

“洛阳风云诡秘,没有太原安全。”

“那你还去!”

“我自然是要去的。”

李渐容一直不知道无尘到底是做什么的,只是和杨府的事情不了了之,王大人又亲自上门,如今还要去洛阳,她心中疑惑,却也没有问,只是有些担心她的安危:“一定要去洛阳吗?会不会很危险?”

无尘面上一笑:“表姐放心,我一个人就很安全,带着瑟瑟就说不定了。”

“什么呀,我能自保好不?”

“好了,你就安心留在太原吧,这样我也能放心。”

好说歹说,无尘还是把瑟瑟留了下来。

两日之后,府里果然来了一位先生,这先生是王韧帮忙找的,才华横溢,学富五车,教李寰李宇足够了。

教书先生来了,李寰和李宇就更忙了,每日如陀螺一般。

夏日里的天气异常闷热,只有每日黎明时分才有半刻的凉爽,无尘牵一匹白马立在李府的门口。

瑟瑟扶着李渐容。

李渐容头发已经花白,虽然与无尘相处不久,也生出不舍:“洛阳的事情忙完之后记得回来。”

“恩,到时候我一定回来,还要看他们争不争气呢,不争气就等着我的鞭子吧。”

见无尘如此说,李渐容笑中带泪:“我看那两个小子怕你呢,怕人好,怕人就不会犯浑。”

“好了,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无尘翻身上马,这些年,她四处奔波,已经习惯了离别。

“小姑姑!”李寰和李宇鞋子都没有穿就跑出来了:“瑟瑟姑娘,你每日都踢我们的门,今日姑姑走,怎么反倒不踢了。”

“不踢反而不习惯了吗?放心,明日继续。”

两位少年气喘吁吁地立在无尘的马前,无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是男子,理应支应门庭,往后李府就靠你们了。别忘了,就算我在洛阳,也能知道你们的一举一动。”

“姑姑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听师傅、先生的话,一定学有所成,不给姑姑丢脸。”

“好!祝你们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刺杀 无尘一路风驰电掣般,到达洛阳时正是晚上,她叫开了城门直接入了宫。

今日的皇宫却有些不太平,各宫殿都掌了灯,大业殿里李存勖穿着明黄的亵衣,脚上连双鞋子都没有,他面前跪着一位女子,身姿妖娆,看不清面容。

整个大业殿外面都围满了禁军,火把把黑夜都点亮了。

无尘不知发生了何事,门外的内官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无尘子来了。”

李存勖这才抬头看向门外,抬头之时,脸上的怒容还未消散,在看到无尘时,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无尘子回来了。”

无尘点了点头,然后跨进了大业殿。李存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今日侍寝时,在她的身上发现了一根淬毒的钗子。”

按理说,侍寝的妃子是不能带任何首饰的,带一根钗子已经是违例了,更何况是淬毒的钗子。

那跪在殿下的妃子已经哭得双眼通红,她衣衫单薄,跪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发抖。无尘这才看见她的脸,花信之年,长得并不是天人之姿,但整个人温婉柔情,倒容易让人生出怜惜之情。

只是谋刺君王,就算是再水灵的姑娘,眨眼就能变成枯骨。

“可查出了什么?”无尘问。

李存勖摇头:“她什么也不说,只能交给内廷司去审问。”

进了内廷司,就难有活着出来的,那女子似乎也知道,突然用力磕头:“陛下,陛下,我真的没有行刺之意,这钗子的确是皇后赐给奴婢的,奴婢真的没有说谎。”

李存勖被她气笑了:“竟然还攀咬皇后,你说,何人给你胆子?明知侍寝,还带钗子进来,是不是别有用心?”

“不是,不是,皇后说这钗子是陛下喜欢的,我带这钗子进来,陛下就能想起她,能去看看她。”女子哭得梨花带雨。

刘皇后不得宠,虽贵为皇后,却鲜少能见到陛下,竟然还比不上一个新晋的美人。

李存勖冷笑两声:“怎么,就是因为这两个月宠幸了你三次,你就飘飘然了,竟然还敢管我的事?”

那女子一时哑口无言,伏在地上:“陛下,知礼错了,知礼错了,您不要送我去内廷司,您直接赐死我吧。”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李存勖知道很多人想让自己死,只是没想到如今一个新晋的美人也成了别人的刀子,着实让他气愤不已:“来人,把他拖下去。”

门外的禁军就要进来,无尘突然出声:“陛下,且慢!”

李存勖不解地看着无尘:“无尘子?”

无尘走到那女子的面前:“你名知礼?”

那女子显然被吓到了,趴在地上不敢起身。

“抬起头来。”无尘声音轻轻的,却不容置喙。

女子抬起头,一张脸满是泪痕,点了点头。

“何姓?”

“柴。”

“柴知礼?”

“恩。”

“家在何处?”

“尧山。”

李存勖就看着无尘子在一旁问话。

无尘接着问:“你是否有个弟弟?”

“恩。我弟弟叫柴守礼。”

无尘揉了揉鼻尖,这也太巧了吧。当初希夷先生留下的那两个名字已经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所以在听到知礼两个字时就有些怀疑,毕竟当初先生接到尧山的信,说是柴知礼去了太原。

太原是李存勖的地盘,被收入宫中也不是不可能。

“无尘子?”李存勖不解。

“此人乃是我的一位故人。”无尘眼神复杂地看着柴知礼:“此事还请陛下彻查,倘若她真的有行刺之意,任凭陛下处置,倘若有人嫁祸,也请陛下明察。”

无尘子的故人,李存勖却见柴知礼一头雾水的模样,显然是不认识无尘子的。

但是见无尘子只是含糊其辞,李存勖也没有继续问,只吩咐内官:“把她拘到自己宫里,这件事好生查清楚。”

“皇后那里?”内官问道。

“自然也要查!”

柴知礼被带走之后,无尘才与李存勖详细说起这件事:“我师父当初离世前让我对他们姐弟多加照顾,可是这些年我也没有去过尧山,但是他们的名字却是记得非常清楚。”

无尘子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存勖也明白了,虽然柴知礼带了钗子,那钗子上也的确淬了毒,但她却没有行刺的举动,他点了点头:“这件事情我一定会查清楚。”

“多谢陛下。”

“我们之间何必言谢。”李存勖请无尘去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也不怪我草木皆兵,无尘子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已经被行刺了五六次。”

以往有无尘子随行左右,那些刺客根本进不了身。

“害得我这些日子戏都没有听了。”李存勖爱听戏,刺客们也最容易藏在戏班子里面。

“无妨,既然我回来了,陛下也不必担心了。”

“恩,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待取了蜀地,这朝中是要好好整治整治了。”李存勖眉头皱起。

“恩。”无尘说道:“天色不早了,陛下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这已经是下半夜了,李存勖的确有些困倦了,这些日子他就没有睡个安稳觉,无尘子回来了,他终于能好好睡觉了。

大业殿前面是李存勖内朝的地方,后面是他的寝宫,有无尘子在,他放心地去寝宫睡觉了。

无尘呆在他寝宫的偏殿,烛火点了一夜,她看了一夜的书,竟然是彻夜未眠。

第二日一早就有内官过来,李存勖没有睡好,没有什么好脸色:“怎么样了?”

那内官小心翼翼:“柴美人的那钗子的确是皇后屋里的,但却不是皇后赏的,说是自己身边的宫女偷偷拿出去诓骗了柴美人。”

无尘微微挑眉,这宫里还真是个吃人的地方。

“那宫女呢?可有细细询问。”

“宫女直接跳井了,已经没气了。”

死无对证。李存勖气得鼻子都歪了:“皇后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管不好,罚皇后在宫里禁足一个月。”

“是,那柴美人呢?”

“能怎么样,放了呗,也是蠢得可以,被别人当了棋子还不自知,别人的东西能随便拿的吗?这可是宫里,也罚她禁足一月。”李存勖气愤不已。

那内官领旨之后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活着 李存勖灭梁,威震天下,岐国、楚国、吴越国、闽国、荆南等割据政权纷纷入贡称藩,蜀国却不肯臣服。

李存勖本无意灭蜀,但是蜀国不肯称臣,当初他又答应过无尘子,所以伐蜀势在必行,只是国内的形势却不容乐观。

手下的战将这些年跟着李存勖东征西跑,如今好不容易是分享胜利果实之时,却又要去啃蜀国那块硬骨头,自然是引得朝臣们纷纷反对。李存勖见他们终日争权夺利,一咬牙直接下了旨,着各部做战前的准备,秋后伐蜀已是板上定钉的事情。

今年的夏日格外地热,宫里的冰都不够了,李存瑁正在大业殿里接见朝臣,无尘在一旁看书。

这时一位内官拎了一个食盒走进来,竟然直接走到无尘的身边:“柴美人给无尘子送的冰果。”

夏日里天气炎热,各种果子用冰镇着,吃得沁心凉,深得皇宫里众人的喜欢,但这果子也不是谁都吃得了的,除了得宠的,或者是有银子傍身的,其他的都享受不了。

这冰果也是有份例的,柴知礼带了钗子去侍寝,而且那钗子上还淬了毒,竟然全须全尾地回了宫,陛下也只罚她禁足一个月而已,引得宫人们猜测不已,这柴美人还真是圣眷正浓了,御膳司也不敢慢怠,就每日送一份冰果给柴美人。

没想到柴美人却把这冰果送给了无尘子。

无尘看向放在桌上的那一碗冰果,淡青色的玉碗装着五颜六色的果子,期间夹杂着冰粒,冒着寒气,让人望之就凉爽无比,她便承了柴知礼的情,与那内官说:“替我谢谢美人。”

内官恭敬地应是,然后退了出去。

另一边,李存勖与朝臣谈完事情,朝臣们就退了出去,他从高坐上走了下来,见无尘不急不慢地吃着冰果,他也不客气,就坐在无尘对面,直接用手拿了冰果吃:“你看看我这后宫,明明是我的美人,却给你送冰果,难道不是应该给我送吗?”

“给你送?万一吃出个好歹来,柴美人要不要活了。”无尘笑了,冰果入肚,浑身凉爽:“我看那柴美人肯定被吓到了。”

“活该!”吃了几个冰果,李存勖兴致勃勃地说:“今晚我亲自上台给无尘子唱一曲。”

无尘却兴趣缺缺:“不必了,我打小就听不懂那些咿咿呀呀的,陛下还是饶过我吧。”

无尘子的性子李存勖自然知晓,更何况他与那些伶人的举止,无尘子也不方便在场,便说:“行,这几天你也累了,就允你休息半日。”

“恩。”

李存瑁欢天喜地地摆驾离开了,无尘一个人就有些百无聊赖,就准备出宫一趟。

刚走到宫门口,就见李嗣源一脸焦急地与守卫说着什么,看见无尘出来就像看到救星:“无尘子,无尘子。”

无尘走过去:“李大人,这是干什么?”

“还请无尘子帮忙,陛下,我想见陛下。”李嗣源形容悲切。

无尘看了他一眼:“陛下今日唱曲去了,大人还是回吧。”

一听说李存勖唱曲去了,李嗣源一脸土色,今日只怕是见不着陛下了,他心中郁结,吐出一口浊气:“无尘子这是要出宫吗?”

“恩,想在洛阳逛一逛。”

“无尘子若不嫌弃,我陪你走一走?”李嗣源说。

见李嗣源一脸期盼,无尘也不忍心拒绝:“那就劳烦大人了。”

说是逛一逛,但是和心事重重的李嗣源一起,也是无趣得很,无尘说:“要不找个地方喝杯茶?”

李嗣源忙双眼发亮:“好,好,好。”

两人便寻了一间茶楼,要了一间包厢,门外有李嗣源的人守着。

不待小二上茶,李嗣源就同无尘说:“因为从珂的事情,陛下猜忌我,这真是天大的冤枉,我绝对没有丝毫二心啊,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嗣源替义子从珂求官,却引得李存勖大怒,斥其“握兵权,居大镇”,更是见都不见他。

李嗣源无法,想让无尘代为通传:“陛下要听我解释,本意真的只是想让从珂可以就近照顾家里,绝对别无他意啊。”

李嗣源是灭唐的功臣,第一个入洛阳的大将也是他,李存勖心中难免担心他功高盖主,所以处处争对打压,这是帝王之术,无尘也不好插手,只说:“今日大人与我的谈话,我一定说与陛下听,其他的就看陛下决断了。”

“如此,已是无尘子的大恩德了,我李嗣源一定铭记在心。”李嗣源这些日子求了不少人,但是朝中众人最是会看眼色,没有人敢理自己,更别提替自己说话。

今日本来只是试着邀请无尘子,没想到她能应邀,不愧是希夷先生的徒弟,风光霁月,坦坦荡荡。

李嗣源感恩她,便与她说起一件事:“因为陛下有意伐蜀,我已经派了人去蜀国打探,却发现了蜀国的一桩趣事。”

“什么事?”

“王宗衍即位后,他的几位兄长都被囚禁起来,听说是与猪狗关在一起。”李嗣源小声说着:“王宗仁也没有死,早就说这位普王身子弱,活不久,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听到王宗仁的名字,无尘面色一沉,五指不自觉地收成了拳头,冷冷地说:“他死不了。”

“为何?”

“因为我不让他死。”

无尘子与这位普王的纠葛世人都知晓,只是王宗仁远在千里,这位无尘子如何能让人不死呢。

说起这位普王也是让人掬一把泪,王建在世时,太子逼宫,王建废了太子之后就准备立这个普王的。

却不成想,因为王建活得太久,这位普王等不了,竟然勾结大将刘知俊,准备让王建退位,这件事情本来可以成的,毕竟王建看中这位长子,因为大长和之战王宗仁有功,整个皇宫内院的兵力都握在他手中。

哪里知道,在他们起事之前,所有的名单都已经呈到了王建的案前。

而背叛王宗仁的却是他的一位丁姓心腹,这一刀捅得是又准又及时,王建当时就杀了刘知俊,把王宗仁下了大狱,却没有想到这位普王还活着。

无尘心中冷笑,王宗仁,我没有让你死,你就不能死,我还要让你看到蜀国如何被吞并,王氏一族如何被斩草除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是我 华灯初上之时,无尘回到了大业殿,内官过来说:“陛下还在集仙殿。”

集仙殿是大唐女皇武则天的寝宫,如今却被李存勖用来安置伶人,只怕是则天女皇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李存勖宠幸伶人,众所周知,无尘点了点头:“恩,我知道了。”

无尘不管李存勖的私德如何,只要他能替自己伐蜀,自己会一如既往地辅佐他。

无尘在大业殿里看了半宿的书,李存勖才带着满身的脂粉气醉醺醺地回来了,看见无尘时,竟然拉着她唱起曲来。

“虹霓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婷婷似不任罗衣,顾听乐悬行复止……”

整个大殿中都回响起李存勖的声音。

宫人们忙慌慌张张拥着李存勖往寝宫去,无尘直接回了偏殿,可是即使在偏殿也能听到李存勖的声音,直到天边放亮那边才消停下来。

李存勖一晚上没有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宿醉让他头痛欲裂。

无尘待他洗簌清醒之后才与他说起李嗣源的事情:“李大人日日在宫门徘徊,想见陛下一面。”

李存勖喝了一口茶:“怎么?求到你跟前了?”

“我见他的确衷心可表,朝廷风云诡秘,陛下何必搅得人心惶惶,更何况,伐蜀在即。”无尘不喜欢伐蜀再有波折。

李存勖点头:“无尘子放心,伐蜀势在必行,李嗣源的事情我自有定论。”

话已经带到,无尘也不愿意多说。

李存勖却说起另外一件事:“虽然我已经下旨伐蜀,但最近却发现蜀地和洛阳多有联络,麻烦无尘子查一下,是否有人通敌。”

这边李存勖刚下旨伐蜀,就有消息传到蜀地,这让伐蜀怎么进行下去。

无尘点头:“好,这件事情我一定查清楚。”

“幸苦无尘子了。”

......

夜深人静之时,洛阳城黑影阵阵,无尘隐在屋顶,看着影影绰绰,目光如炬。

也不怪李存勖疑神疑鬼,他身处高位,高处不胜寒,不知道手下人的心思,怕人功高盖主,怕人结党营私,登上帝位之后,反而没有以往的雷厉风行。

突然,一只黑色的鸽子出现在黑暗中,无尘无声无息地跟着那只鸽子,如果不是眼神好,根本发现不了这只鸽子。

洛阳城是禁止有飞禽的,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总会有疏漏。

一路跟着那鸽子,然后看见那鸽子消失在一间宅院里。

刘府。

刘皇后的娘家。

刘家是外戚,李存勖在洛阳登位之后,刘家阖府都到了洛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本无可厚非,只是,这刘府安安心心做自己的外戚就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了,掺合进朝廷事就显得岌岌可危了。

连续在刘府附近守了好几日,无尘终于抓了一只鸽子进了大业殿。

李存勖亲自解开鸽子腿上的信筒,打开里面的信时,脸色大变,怒火中烧。

无尘立在一旁不言不语。

皇后的事情,可以是家事,也可以是国事。

无尘把这一切交给李存勖抉择。

李存勖看完了信,直接把那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然后叮嘱无尘:“刘府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多盯着一些李嗣源。”

无尘眉毛微挑,李存勖对刘皇后还真是挺纵容的,不过这些都不是她关心的,她只需要静观其变,什么时候伐蜀:“恩。”

刘府的事情就这样风过无痕,李嗣源的事情却没有这么简单明了。

还不待无尘去收集李府的信息,李存勖的耳目朱守殷就抓住了李嗣源的把柄。

李存勖自然是震怒非常,虽然李嗣源只是为了探听军情,但李存勖却认为他这是故意打草惊蛇,大张旗鼓地把李嗣源禁足在府中。

朝臣纷纷议论,李嗣源这下肯定完了。

......

皇后被禁足、柴美人被禁足、李嗣源被禁足。

皇宫内外人心惶惶,都不知皇帝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无尘也不想管李存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终日在宫里晃荡,一眨眼盛夏就过去了,秋收之后,李存勖以魏王李继岌为主帅,统领六万大军,征讨前蜀。

无尘直接请命:“此次伐蜀,我要同行。”

李存勖自然知道无尘的心结,也没有阻拦:“我本不愿意你走这一遭,但是却知道拦不住你,只是你不在,我还是不安心。”

“陛下不必忧心,蜀国一定,朝廷也就定了。”

“但愿吧!”

六万大军挥兵蜀国,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王建在时,蜀国兵强马壮,就是当时的梁朝廷也不愿意与他正面交锋,可是不过二世而已,蜀国已经衰败至此。

无尘还记得那时和先生初到锦官城,繁花似锦,如今的锦官城哪里有天府之国的繁华,守军根本抵抗不了唐军,节节败退。

无尘自然不会掺合战事,直接入了锦官城,寻到了天牢。

从天牢里走出一位威武的将军,无尘看着那位将军,嘴角溢出一丝笑意:“丁旭,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丁旭三十来岁,身姿挺拔,因为蓄了胡须,整个人更显得威武了,见到无尘,他也百感交集,然后侧身请无尘往里走:“他在里面。”

无尘点头,直接走进黑乎乎的天牢。

扑面而来一股恶臭,不时有各种动物的叫声,越往里走,越阴冷。

只见一间牢房异常宽大,里面有四五个人影,围着他们的全部是猪、狗、羊......

无尘一眼就看到了王宗仁,她缓缓地靠近牢房,喊了一声:“普王!”

王宗仁神情恍惚,在看到丁旭时,直接跑了过来:“仙丹,给我仙丹,我要仙丹。”

丁旭淡淡地看着王宗仁,然后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一颗丹药递给他。

王宗仁急急忙忙地把丹药放进了嘴里,整个人犹如升仙一般,在这猪狗牢笼里,服用丹药才能让他有片刻的放松。

“王宗仁!”无尘见他清醒了一些。

王宗仁的眼神这才开始聚焦,主意到了无尘:“你是?”

王宗仁浑身污垢,骨瘦如材,一头白发上面沾满了动物的粪便,他盯着无尘看,看着,看着突然瞳孔放大。

无尘一笑:“没错,是我,你说,我师父到底怎么死的?”

王宗仁突然癫狂起来:“先生,先生升仙了,错了,先生,我错了,你救我,你救我。”

疯疯癫癫,王宗仁跪在地上大哭,然后用头撞着墙壁,鲜血直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蜀灭 见王宗仁如此自残,丁旭忙拿了钥匙打开牢门,可是刚靠近王宗仁,就被王宗仁抢去了腰间的荷包。

王宗仁哭哭笑笑,把一袋子丹药都倒进了嘴里,丁旭忙要去掰他的嘴,但不知这王宗仁哪里来的力气,死死地咬着牙齿,硬生生的把那些丹药吞了下去。

丁旭一脸焦急地看着无尘:“无尘,你看?”

“出来吧。”无尘淡淡地说。

丁旭只能徒劳地出了牢房,然后看着王宗仁带着笑意,闭着眼睛躺在地上。

片刻后,七窍流血,那血把地都染红了。

直到王宗仁断了气,无尘才转身往外走,她还没有告诉他,蜀国完了,不过,他这个样子,估计也不会在意了。

丁旭陪着无尘出了天牢。

无尘说:“你随我去洛阳吧。”

外面北风呼呼,已经快进腊月了,丁旭看着唐军入城,百姓四处逃窜:“我现在在想,如果当初和陶潜一样留在九室岩,是不是就会经历这些。”

战乱不断。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这么快扳倒王宗仁。”

丁旭笑了笑:“我永远记得这条命是你救的。”

无尘往前一步:“走,你随我去洛阳,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前程。”

丁旭却摇了摇头,突然拿起大刀直接朝唐军冲了过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生是蜀国人,死是蜀国鬼。”

无尘眼睁睁看着丁旭冲进了战场,眨眼就被唐军砍成了肉泥。

明知是死还要去送命,是因为这样自己才能解脱吗?

当初丁旭颇受王宗仁信任,可是为了无尘,他却背叛了王宗仁。

如果王宗仁逼宫成功,他就有从龙之功,而不是守了这些年的天牢,是不是每看见王宗仁一次,就悔恨莫交加,心中也是煎熬。

蜀国没有了,他就不想活了,可是,去了洛阳会有更好的前程。

为什么前程都不要了呢,因为对王宗仁的悔吗?

锦官城已破,宗室要全部被押送到洛阳。

无尘自然不会等大军,她只身一人先往洛阳而去。

......

等她到洛阳时,正是春节,只是她兀一出现在洛阳,就被上千禁军团团围住了。

无尘冷着脸:“你们这是干什么?”

“无尘子随我们走一趟自然就知晓了。”

无尘深呼吸一口气,没有挣扎,被禁军押到了天牢里,她心中不禁自嘲,刚从蜀国的天牢里出来,这又进了唐国的天牢。

但是却在天牢里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柴美人,你怎么在这里?”

见到无尘,柴知礼直接扑了过来:“无尘,我真的,真的没有下毒,那汤不是我送的,他们逼我,说,说是李大人让我送的汤,还说,还说,是你指使我做的。”

无尘看到了一张网,从自己头顶盖下来的网,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冷笑:“原来如此。”

“你起来。”无尘把柴知礼扶起来:“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蜀国破的消息传回洛阳,大家都很高兴,各宫的妃子美人便陪陛下日日饮酒,陛下喝多了,吐了血,虽然内官们瞒着,但是大家都知道了,为了讨好陛下,大家就轮换着熬汤给陛下送去。自从就上次钗子的事情,我就不敢,日日呆在宫里,可是,内官们却在一瓮汤里发现了砒霜,而那小瓮竟然是我宫里的。”柴美人百口莫辩,李存勖见都没见她,就直接把她下了大狱。

“有官爷来审问我,问是不是你和李嗣源勾结,让我下毒的,日**问,我,我,我受不住,就承认了。”柴美人撸起袖子,双臂上伤痕累累,显然受了刑。

无尘叹了一口气,狡兔死、走狗烹,蜀国已经灭了,她与李存勖的联盟也破了,自己也成为了李存勖的威胁。

任何一个帝王都不可能留下一个能伤自己性命的人在这世间。

什么勾结、陷害都是借口而已,仅凭一瓮砒霜汤就能定自己的罪,也太儿戏了,可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是,她无尘,不是臣。

“李嗣源一家也被下了大狱。”柴知礼说。

无尘点了点头,李嗣源这次还真是被自己牵连了。

这时,天牢里突然浓烟阵阵。

柴知礼一惊:“是着火了吗?”

这是要烧死他们啊,根本不给他们辩驳、说话的机会,烧死了一了百了。

无尘一脚踢开牢门,拉着柴知礼往外走:“你知道李嗣源他们被关在哪里吗?”

柴知礼往后面指:“他们关在最后面。”

前方的火已经烧进来了,无尘毫不犹豫地往后去,现在必须要找到李嗣源。

已经着火了,但是这天牢里却关着很多人,无尘一路走过,手掌一挥,铁锁纷纷坠落,牢门开了,犯人们纷纷逃了出来。

无尘喊道:“李嗣源,李嗣源。”

这时传来一个女声:“这里,在这里!”

在最靠里面的牢房里,无尘发现了李嗣源一家,一家十来口,李嗣源受了刑,已经奄奄一息。

无尘赶紧喂了他一粒丹药,然后背起李嗣源就往外走:“你们跟着我。”

犯人们被大火烧得四处逃窜,无尘没有直接往前走,而是四处看了看,每个牢房都敲敲打打一番。

眼见着火已经要烧到跟前了,无尘让所有人进了一间牢房,然后朝着墙壁一脚踢了过去,瞬间墙壁倒塌,外面一片大亮。

“来,从这里出去。”

李夫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喊:“去哪里?我们能去哪里?”

整个洛阳都是李存勖的人。

“反正都是死,还不如拼一拼。”无尘也不知道他们能去哪,但绝对不是被火烧死。

这片墙壁靠街边,墙倒了,立刻就有衙役跑了过来,今日天牢着火已经是提前安好的,所以天牢门口已经有禁军拿着大刀守着,只要跑出来的全部命丧刀下。

衙役们见无尘他们跑了出来,忙大喊:“这里,这里有人跑出来了。”

守在门口的禁军忙如狼似虎地冲了过来。

只是还没有到跟前,一阵大风,顿时飞沙走石,那风来得古怪,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待再睁开眼睛时,那群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禁军首领大叫:“搜,就算搜个底朝天也要找到他们。”

“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再见 逃得了一时,逃得过一世吗?但是,不逃就只能坐以待毙。

他们一伙人出现在街头太过现眼,但是已经顾不得那些了,今日只能杀出洛阳了。

“无尘子,放下我,你走,带着我们,你走不了的。”李嗣源悠悠醒来。

背着李嗣源,无尘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大人是被我连累的,早知那日就不应大人的邀了。”

只是喝了一顿茶,就让李存勖怀疑到他们的身上,君王多疑心,果然不错。

李嗣源似乎受伤颇重,他咳嗽了两声:“我们已经这样了,你不要管我们。”

“你不要说话,我带你们冲出去。”眼看着城门就在眼前,那守兵们看到这边的动静,就要去关城门。

无尘哪里会让他们关门,脚步轻点,人就飞了出去,一个旋转,门口的士兵就倒了一片,她立在门口冲柴知礼他们说:“走,快,先出去。”

马蹄声已经传来,追兵来了,远远地就听见禁军大喊:“关城门,关城门。”

城门口的动静惊动了在城楼上的首领,那首领脚步匆忙地下了城楼,却与门口的无尘四目相对。

是她吗?

是他吗?

大和城一别,他们再也不曾见过,没想到会在这里相见。

“首领,快点,拦住他们。”倒在地上的士兵大喊道。

风似乎在赵弘殷耳边止住了,看到无尘,这十年被那梦搅得睡不着的夜晚似乎都得到了填充,对于士兵的话他充耳不闻,就立在楼梯上看着无尘。

马蹄声越来越近,直到最后一个人出了城门,赵弘殷从楼梯上飘然而下,竟然直接朝无尘出了一掌。

那一掌看着凌厉,却轻飘飘地落在无尘的肩膀上,把她直接送出了城,城门就在无尘面前慢慢地关上了。

那一瞬间,无尘的心几乎被捏碎了,她想看清城里的情况,可是身后十来人,如果自己离去,他们肯定逃不脱。

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城门,无尘绝决地离开了。

这一次,就算自己欠他的。

......

逃亡之路从来不轻松,无尘带着一群人乔装打扮,此去洛阳已经十里之外,突然响起阵阵马蹄声。

众人一惊,还是李嗣源安抚众人:“不要慌,是自己人。”

他们躲在一处破庙里,李嗣源勉强能够站起身,躬着身子出了破庙。

外面,一骑骑兵直接冲了过来,当先一位少年一脸焦急,远远地就跳下了马,跑到李嗣源的面前跪下:“义父,你没事吧。”

李嗣源看着无尘:“多亏了无尘子,还死不了。”

来人正是李嗣源的义子,李从珂。

李嗣源身负重伤,还是冲无尘躬身作揖:“无尘子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就此,告辞,他日,必当涌泉相报。”

无尘没有问李嗣源此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他们一家人死里逃生,既然不愿做李存勖的刀下鬼,那就拿起手中的刀,乱世之中,生路是杀出来的。

“李大人,保重!”

“无尘子,保重!”

......

与李嗣源他们分道扬镳之后,无尘看着洛阳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开,但是柴知礼还在身边,她不能对她置之不理。

只能先送柴知礼回尧山,只怕自己此番与李存勖闹翻了,太原的李府也会被殃及池鱼,顺道要去太原看一看。

一路上无尘都是心事重重,到达晋州时,大雨瓢泼,过不了江,这一路上也没有追兵,她还是放不下赵弘殷,就把柴知礼安排在客栈:“你等我五日,如果我还未归的话,待雨停了,你就自行归家。”

无尘留下了足够的银子,柴知礼知道她有要事在身,此番逃出生天,她就再也不愿意出来,就算是呆在村里受尽白眼,也比丢了性命强。

无尘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洛阳。只用了短短两日。

待她悄无声息地潜入城中,在城门口的客栈里守了三四日才看到赵弘殷,他竟然平安无事,明明放走了自己,李存勖却没有怪罪他。

等到夜深人静,赵弘殷回自己的宅子时,无尘露出了身影,她防备地看着赵弘殷:“你没事?”

赵弘殷看着她时,心突然一颤,然后露出一丝苦笑:“怎么?你就这么希望我有事?”

黑夜里的巷子很长很黑,两个人隔着两臂的距离,这是安全距离。

赵弘殷转身打开了门锁:“现在有宵禁,进去说吧。”

这房子靠着街边,还是很显眼的,两个人站在这里说话被巡逻兵发现了又是麻烦。

无尘就跟着赵弘殷进了屋子。

这间屋子并不大,里面一桌两椅一床,也就只能容得下一人。

赵弘殷点了灯,给无尘倒了一杯水:“你怎么又回来了?”

无尘在桌边坐下,环视了一个屋子,却注意到墙上的一幅画,一条巍峨如山的黑蛇盘着身子,青色的蛇头上立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姑娘,不用问,无尘也知道是自己。

当时,赵弘殷也在。

赵弘殷见无尘没有说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瞬间有些尴尬:“当时我藏在坑里,躲过了一截。”

无尘点了点头,望着那幅画没有作声。

“此番,就是这幅画救了我。这些年本来就有许多关于你的传言,我放走了你,陛下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我就呈上了这幅画。”赵弘殷也看向那幅画:“陛下见了,果然心生忌惮。”

难怪李存勖没有派追兵。

无尘这才收回了视线:“你怎么到了洛阳?”

赵弘殷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赵国没有了,我自然是为了生计,毕竟有一大家子要养。”

“你成亲了?”

赵弘殷点头:“儿子都有好几个了。”

无尘站起身,语气温和:“既然你没事,那我就放心了。”

“你不怪我?”赵弘殷问道。

“怪你?为什么怪你?”

“怪我跟陛下说了那件事。”赵弘殷指着墙壁上的那幅画。

无尘突然露出一个笑容:“以前,我父兄觉得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太厉害,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现在,我却觉得必须让人知道我的厉害,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我不仅不怪你,还要谢谢你。”

谢谢他让李存勖不敢动自己,不敢动自己的家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反了 “你要走了吗?”赵弘殷看着已经站起身的无尘。

无尘冲他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赵弘殷看着那个身影如一阵风一样离开了,轻声说着‘后会有期’,恍若一声叹息。

他转身看着墙上的画,很早他就知道,她是自己不可触摸的神,只能远观。但是,心中却总是有一处是空的,即使已经娶妻生子,但还是填不满。

直到看到她,就如久旱逢甘霖一般。送她离开的那一刻,他脑中已经天人交战,可是,即便是自己死了,也要放她离开。

屋里的灯就这样亮了一夜,赵弘殷已经记不清这十年有多少个夜晚就这样枯坐到天明。

因为曾经的那一幕太过惊艳,太过难忘,往后的余生就都变得浑浑噩噩。

......

无尘没有想到,等自己匆匆赶回晋州时,竟然撞见了一场婚礼。

客栈里,柴知礼穿着一身喜服,她身旁站着一位体貌不凡的男子,那男子浓眉大眼,笑声爽朗:“听知礼提起过你,你可是她的大恩人。”

无尘看着柴知礼:“你不回尧山了吗?”

柴知礼点了点头:“我已经给守礼去了信,今朝我嫁与郭郎,自然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既然她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无尘自然也不会干涉:“既然如此,我们就此别过。”

“无尘子,留下来喝杯喜酒吧。”

无尘摇头,拿出一叠银票放到柴知礼的手中,然后看向那男子:“世间女子多不易,知礼值得你倾心相待。”

那男子不明白为何看见一个小姑娘会让自己心生胆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柴知礼忙拉无尘坐下:“此事,还是与你说清楚为好。”

“当日你离开之后,我心急如焚,哪里知道雨一直下个不停,就有贼寇趁着雨夜闯了进来,当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郭郎冲了进来,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柴知礼言辞诚恳。

经历过生死的人,其他的事情都变得无足轻重,无尘理解她的选择。

被柴知礼称为郭郎的人,名叫郭威,是马步的小军吏。

他见知礼对无尘礼遇有加,便说了一句:“我祖籍也是尧山,无尘子请放心。”

那就是老乡了,无尘点了点头:“不论如何,你们还是要回尧山一趟,总归要跟家里人说一声。”

柴知礼点头:“恩,听你的。”

“好了,那我走了,祝你们夫妇二人白头到老。”

“多谢!”

辞别了柴知礼他们,无尘直接往太原去,她现在最担心的是李存勖对李府的人不利。

有时候她感觉自己像一个陀螺,这四年,一直奔波不停。

如今,梁国、蜀国已灭,她也算是师父报仇了,往后,她只想在九室岩继续修炼,过平静的日子。

只是,还有一个华岳宫。

但是,不急,慢慢来。

......

太原李府门口异常热闹,众人围观,亲眼看着两位妇人被从门里扔出来了。

李寰和李宇一脸冷色地立在门口。

“跟你们说了,不要再来了,下来再来,我们就直接报官了。”

这黄氏和方氏没有讹到银子,便日日都府里闹,就是仗着自己是李寰和李宇的亲娘。

瑟瑟把她们赶走了,她们还来,周而复始,让人烦不胜烦。

李寰和李宇也受不了她们的折腾,今日便亲手把她们推了出去。

李寰声音冷酷:“这是最后一次,我的忍耐是有极限的,莫要撕破脸皮,日后不好相见。”

“我是你亲娘,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竟然要和我撕破脸皮,你的命都是我的。”

“是吗?”李寰一步一步靠近黄氏:“我不是已经被你卖给李府了吗?”

说是过继,实则是买卖,虽然李寰李宇是族里的孩子,李渐容过继他们也是花了大价钱的。

李寰提到这一茬子,黄氏的脸立刻变了:“我,我,我也是没有法子,你爹受伤了,不过继你,就没有银子治病。”

李寰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如今伯父的病也好了,那你为何每日还来闹,还不是想要银子。”

“我告诉你,别想再从李府拿一个铜板。”

李宇看着方氏:“哥哥说的话就是我想说的,下次你们来,我真的就让衙役过来了,到时候抓你们去坐牢,可不要怪我们不讲情面。”

此刻,黄氏和方氏才清醒的明白,这两个孩子已经不是自己的孩子了。

他们已经与自己离心离德了。

无尘站在人群中看了半晌,突然走了出来:“我走了这些许日子,这两个妇人还没有解决?”

“姑姑!”

听到这个声音,李寰和李宇忙迎了上去:“姑姑,你回来了。”

无尘笑着点了点头,根本无视坐在地上的黄氏和方氏,直接往府里走去:“走,进去说话,我看一下,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们有没有长进。”

“当然长进了,姑姑,你看,看看我的胳膊,壮不壮?”

“姑姑,我昨日做了一把圈椅,想着给你留着,你待会去试一试。”

李寰和李宇拥着无尘就往里走。

黄氏和方氏就直接被抛到了脑后。

众人见没有热闹看了,就纷纷散了,只留黄氏和方氏一脸呆滞。

这李府,她们再也讹不着了。

无尘回来,李渐容和瑟瑟已经得到了消息,直接迎了出来。

众人见礼之后在前厅坐下,无尘便问:“这些日子,王大人没有为难你们吧?”

“为难?没有。”李寰说:“前些日子还经常登门,这些日子人却没来了,倒说不上为难。”

那就是不管不顾了。

这样已经是仁慈了,看来李存勖的确对自己还是心存忌惮,否则他不会让李府安然无恙的。

既然他们没事,无尘也就放心了。

众人围在一起用了晚膳,坐在一起闲话,瑟瑟突然沉着脸从外面走了进来:“李嗣源反了。”

啊?怎么突然就反了。

众人不明所以,无尘却心知肚明:“最近几日,先闭门不出,等情况明了,再做决定。”

到时候才能决定是走是留。

就算李嗣源反了,一下子也打不到太原来。

但是,府里的气氛还是有些紧张。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孝 李嗣源反了,整个太原都知道了。人人自危。

李府里却是欢声笑语,无尘坐在廊下的圈椅上看着李寰和瑟瑟过招。

瑟瑟毕竟有多年的根基,自然是打得李寰满地打滚。李宇坐在台阶上,拿了刻刀在雕刻一个木雕,不时看着李寰的狼狈相露出笑意。

李府的大门已经关上了,除了采买的人,其他的人都闭门不出。

李渐容用托盘端了几碗甜汤过来:“好了,寰儿、瑟瑟过来喝甜汤。”

看见甜汤来了,瑟瑟出手更快,一拳朝着李寰的胸口打去,李寰忙往后退,看着点点逼近的拳头,他继续往后仰,突然整个人倒在地上,四仰八叉。

李宇听到动静,哈哈大笑起来:“大哥,你快起来吧,看来这些日子卢师傅练得还不狠。”

李寰满头大汗地躺在地上,已经筋疲力尽,听见李宇的笑声,气喘吁吁地说:“来,来,你来。”

李宇吹了吹木屑,那木雕露出一只兔子的雏形,他笑着摇头:“我又没有选择练武。姑姑,你看我这只兔子雕的怎么样?”

无尘把视线移到李宇的身上,果然见他手上的木雕已经有了兔子的模样,笑着说:“恩,这个我最有见解了,毕竟吃了不少兔子呢。”

“姑姑,你吃兔子?”李宇睁大眼睛。

“为什么不吃?我最喜欢吃兔腿了。”

李宇尴尬地吞了吞口水:“你不是属兔吗?一般不是不吃自己的属相吗?”

无尘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那李寰属龙,他想吃龙肉还吃不着呢。”

李渐容看他们年轻人说说笑笑,脸上也不禁带上了笑意,把甜汤端给他们:“好了,别龙肉兔肉的,喝一碗甜汤。”

无尘喝了一口,然后跟李渐容说:“待城里的情况好些,还是要雇两个厨子、仆妇回来,否则这一大家子,就指着你一个人忙了。”

李渐容摆了摆手:“反正这些年也做习惯了,其他的人他们自己做,我就做你们几个的,也不废功夫。”

“到时候再说吧。”无尘也是不想看李渐容太过劳累。

“小姐!”门子走了进来。

如今守门的都是无尘从荆南带过来的人,无尘看向走过来的人,问:“怎么了?”

“王大人来了。”

久不登门的王韧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无尘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往前厅去,叮嘱李寰他们:“就呆在府里,不要出门。”

“知道了,姑姑。”

无尘去前厅时,看见王韧坐在椅子上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看到无尘就像看到了救星,直接迎了过来:“无尘子。”

“王大人有何事?”

“安将军封城了。”王韧说。

如今的太原府,王韧任知州,安重诲任大将军,两人一文一武治理太原府。

在这种情况下,封城并不惊奇,奇怪的是安重诲却并没有通知自己,而且到现在,自己都见不到安重诲,但是整个太原的兵权都在安重诲的手上。

由不得王韧不着急,如果安重诲直接叛变,他没有丝毫的办法。

无尘不动声色,对于安重诲叛变,她自然乐见其成,她并不在乎谁当皇帝,只是李存勖已经向自己露出了爪牙,李嗣源能把他拉下来最好,拉不下来也无所谓,她面上却一脸同情:“王大人稍安勿躁,如今战事已起,太原府的兵力既然交给了安将军,我们就要相信他。”

王韧嘀咕道:“人都见不到,如何相信他。”

因为李存勖之前对李府的关照,王韧自然把李府当成李存勖的人,此刻要找盟友,第一个就找到了无尘。

无尘心知肚明:“就算怀疑安将军,我们也是无能为力,为了安全着想,王大人还是不要出门为好。”

王韧想到一路往李府来时,路上鲜少有人影,也的确,就算他找李府为盟友,如今手中无兵,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还不如先保命,他便冲无尘拱了拱手:“多谢无尘子提醒,那我先走了。”

“好。”

应付完王韧,无尘就往后院去。

瑟瑟和李寰坐在台阶上说话,李宇还在雕刻,身前一堆木屑,他却异常认真。

见无尘过来了,他们都站起身:“姑姑,王大人来有事吗?”

“没事,就说安将军封城了,王大人有些担心罢了。”

封城。众人心中忐忑,也不知道外面战情如何,无尘见他们脸色都变了就安抚道:“这两日让采买的人多去买些东西,只怕要封些日子呢。也不要担心,只要不随便出门,不会有事的。”

无尘在,就是主心骨,大家也没有这么害怕了。

......

荆南城渤海王府,高季昌看着手中的公文,唾沫横飞地冲高从诲吼道:“有没有小五的消息。李嗣源都要打到洛阳了,小五现在在哪里?”

高从诲躬着身子,低着头:“现在消息无法来往,小五应该还在太原。”

“太原?前些日子不是说去了蜀地吗?怎么可能还在太原?”一想到小五正经受战乱,高季昌就担心不已,虽然之前因为李存勖取了荆南七州,他心中有些怪小五的不作为,但是当小五置于险境,他还是无法坐视不管:“不管你用何种办法,一定要找到小五。”

高从诲点了点头:“我给大哥去封信,看大哥有没有小五的消息。”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去。”高季昌有些不耐烦。

高从诲行了礼就退出去了。

站在门口,高从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黑着一张脸往后院去了。

马钰本来正在看着两个描红,见高从诲黑着一张脸回来了,忙让奶妈把孩子带了下去,亲自替他倒了一杯茶:“出什么事了?”

高从诲接过茶,端着茶却没有喝:“父亲要我去找小五。”

“小五那么大个人了,又是希夷先生的高徒,能有什么事?父亲就是太操心了。”李氏拿了热帕子过来给高从诲擦脸。

高从诲放下茶杯,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父亲最近有些糊涂了,他还以为小五是一个孩子呢。”

“小五也是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她也不归家,也不说回来陪陪父亲。”

父母在不远游,可是小五在家就没有呆多少日子,不说没见李氏最后一面,就是对高季昌也是不管不顾,实在不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不动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不时传来嘻嘻哈哈的叫声,高从诩的脸庞晦涩不明。

这些年,高季昌身边只有自己伺候,高从诩身子不适,小五总是不见踪迹,自己忙前忙后,反而没有落到好处,高季昌不念自己半分的孝心,每每出口伤人。

荆南只余三州而已,高季昌竟然把归州给了高从诩,自己继任渤海王位之后,竟然只掌管两州而已,两州,已无法与任何势力抗衡,只能一点一点被蚕食,那自己的孩子呢,孩子的孩子呢,子子孙孙该怎么办。

他突然看向马钰:“你与你父王可有书信来往,如今这种形势,他以为如何?”

马钰在高从诲身边坐下:“我父王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不兴兵戈,保境安民,就算外面闹翻了天,他也会独善其身。上次与蜀国的大长和之战也是为了自保。”

马殷此人行事谨慎,高从诲当初娶了他的幺女,本以为对自己会有助力,却不想这马殷却是个不闻不问的性子,李存勖打过来时,他派人前去求援,竟然被拒绝了,如今李嗣源反了,他又没有丝毫的动静,真正是胆小如鼠。

现在这种情况,高从诲哪里有心思去找小五,他日日思度,希望能浑水摸鱼,这种情况,能不能拿回其他几州呢,只是如今荆南三州也只有一万兵力,胜则兴,败则亡,连退路都不会有了,这绝对是一场豪赌:“你能否写信给你父王,我荆南借兵五千。”

马钰最是了解自己的父王,这兵肯定是借不着的,但是她嫁给了高从诲,自然也要为荆南一试,否则只会和高从诲离心,她点了点头:“好,我给父王写信,实在不行,我回楚国一趟。”

见马钰为了荆南尽心尽力,高从诲的脸色好了不少,他揽过马钰的肩膀:“只有收复了失地,荆南才能高枕无忧。”否则四面环敌,战战兢兢。

马钰微笑着靠在高从诲的怀里:“是。”

......

归州的刺史府里,高从诩的案头堆满了公文,他已经好久没有抬头了,远山突然匆匆走了进来,手上还捏着一只白鸽:“公子,小姐来信了。”

听到小五来信了,高从诩忙抬起头,伸出手:“来,信给我。”

远山拿出信,放走了信鸽,递给高从诩。

高从诩迫切地看完信,脸色有些凝重:“小五还在太原,说太原已经封城了,让我,让荆南不要轻举妄动,以免遭来无妄之灾。”

“可是,现在李嗣源和李存勖打得正欢,荆南如果趁乱收回七州也不是不可能。”远山说道。

高从诩看着他:“当初灭梁,李嗣源可是大功臣,以至于李存勖都担心他功高盖主,处处压制,要知道,不管是李嗣源,还是李存勖都是荆南得罪不起的人。小五是让他们先斗,到时候分出胜负来再说,如果贸然加入战争,引起他们的注意,趁机把剩余三州收了也不是不可能。”

小五的意思是,静观其变。

高从诩没有犹豫,立刻给荆南城去了信,他要提醒父亲和从诲,现在,要以静制动。

远山拿着信出去了,过一会郑玥就端着汤过来了,看见高从诩就露出笑意:“我今日炖的燕窝汤,你喝了再看公文。”

看见郑玥,高从诩眼里也不自觉地溢出了柔情:“这些事你就不要忙了,交给下人就是了。”

“这汤也没什么麻烦的。”郑玥把汤放在高从诩面前,然后替他捏了捏肩:“有小五的消息没?渺儿和汨儿都有些想姑姑呢。”

想姑姑?高从诩轻轻地捏着郑玥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小孩子最是健忘,还不是你每日在他们耳边唠叨姑姑,久了,他们也就盼着了。”

盼着那个厉害的姑姑的回家。

“外人只看到她的风光,却不知她内里已经千苍百孔。”郑玥忘不了那位站在蛇头上的姑娘,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因为师兄死了,就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事情才堪堪落下,希夷先生又不知生死,了无踪迹,是谁都无法接受,何况,她当时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高从诩不禁有些泪目:“小五与我们的缘分浅薄。”她所有的情感都放在墨玉和希夷先生身上,以至于失了二人就四处流荡。

“胡说!”郑玥轻轻地锤了锤高从诩的肩膀:“你当初为了她失了一条腿,她的丹药又救了渺儿,你们是亲人,缘分哪里就浅薄了。我看她只是因为她师父和师兄的事情,性子有些冷罢了,再说,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经历过那些,还能活得像太阳吗?”

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像罩在她头上的阴影。

说起这些,高从诩难免有些心疼小五,他点了点头:“如今蜀国也灭了,她的心结也应该解了,到时候她从太原回来,就让她呆在归州,如何?”

“自然好!”郑玥眉飞色舞:“无尘已经十七了,该说亲了,虽说她是方外人士,但说亲的话也不影响,希夷先生的高徒、渤海王的幺女,只怕到时候我们的门槛都会被踩烂。”

郑玥声音欢快,高从诩不禁也有些期待,他一直期望小五能放下过去,往后说一门好亲,生儿育女,人生渐渐被生活填满,也能如自己这般幸福美满。

“行,长嫂如母,小五的亲事就交给你了。”说起这些,高从诩隐隐也有些喜悦了:“实在想知道小五做了母亲会是个什么样子?”

“我看她对渺儿和汨儿挺好的,说话轻声细语的。一定也是一个好母亲。”

“你不知道,她小时候脾气可大了。她自小聪慧,很小就会说话了,那时候一有不如意,就大喝‘放肆’,那么个小小的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知道多好玩了。”高从诩话不禁有些多了。

郑玥顿时来了兴趣,毕竟高从诩很少说起小五小时侯的事情:“然后呢。”

然后?然后越发嚣张,就被希夷先生带走了,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高从诩脸上的笑意眨眼荡然无存,他端起燕窝汤喝起来:“后来她跟着先生修炼,就很少回家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执念 太原府众人心惊胆战,李府众人却不问窗外事,整日窝在府里吃吃喝喝,倒长胖了不少。

瑟瑟用手掐着自己的腰:“哎呀,真的长肉了,往后是要少吃一些了。”

无尘喝着茶:“是要少吃了,今日外面,一斤米面都要一两银子了,日后只怕只会越来越贵,只看什么时候城门才能解封。”

安重诲不顾城中百姓死活,只封着城,王韧领着城中权贵富户冲到安重诲的府中,但是依旧见不到他的人。

城中的粮食越吃越少,城门关着,不能进不能出,传递不了消息,所有人都焦急不已,粮食越来越贵,即便如此,也都要用抢的。

权贵府户还好,家里都有粮仓,还不是苦了百姓。

李寰和李宇这两日也有些消沉,无尘看在眼里:“如今这种情况,只怕你们伯母家里日子有些难过,今日就让出去采买的人送些米面过去,先把这段日子对付过去。”

黄氏和方氏那样来李府闹事,姑姑却还想着她们。李寰和李宇这些日虽然有些忧心,但实在没有脸面说这件事,姑姑主动说起,让他们感激不尽。

虽然嘴上说着不来往,但毕竟是他们的血亲,再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管。

两人冲无尘躬身一揖:“姑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行了,非常时期非常行事,但是还是希望你们头脑清醒地对待这件事,莫要忘了,如今你们的母亲是我表姐。”给了恩惠,无尘也不忘敲打敲打,她并不在乎黄氏方氏他们,她在乎的是李渐容,因为对母亲的愧疚,所以全部弥补到李渐容身上。

可是,这边刚刚谈妥这件事情,门子就来报,说黄氏和方氏跪在门外了。

李寰和李宇顿时惭愧不已,没有脸再让无尘处理这件事情,急匆匆就出去了,瑟瑟也跟着去了。

看见两个孩子出去了,李渐容才端了一碗果子出来:“哎,真是让你费心了,我现在都有些后悔,早知道当初在外面领两个无父无母的乞儿回来还好些,也没这么多事。”

无尘接过李渐容递过来的碗,笑着说:“乞儿不知根知底的,谁知道会不会有更大的麻烦。这些日子我瞧着,李寰和李宇的心也定了不少,过两年娶妻生子,李府也算是后继有人。”

李渐容点头,现在也就等着李寰李宇的孩子了,有了孩子就有了希望。

提起这个,李渐容便看向无尘:“你今年也十七了,你母亲不在,你的亲事怎么办?我没见过你那两个嫂嫂,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托付的人。”

突然说到自己的亲事,无尘笑着吃着果子:“我没准备成亲。”

“不行。”李渐容的脸色一变:“难道你想变成我这个样子,不是你赶来的话,连老宅都没有。你现在年轻,不知道,没有丈夫、子女可以依靠,老了会有多凄凉,千万不要走我的老路。”

无尘见李渐容十分激动,忙正襟危坐地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也不知道你听进去没,但一定要记在心里。”

无尘不愿意再说这件事,直接答应了李渐容,至于怎么做,还不是看自己。

两人说了一会话,李寰和李宇就回来了,两人都有些垂头丧气。

李寰说:“我说明日会给她们送米面,她们非不依,今日就要拿到。”

“瑟瑟姑娘气不过,直接拿了米面让她们走了。”李宇说。

无尘往他们身后看了看:“瑟瑟呢?”

“生气地回屋了。”

无尘笑了笑:“这点小事还值当生气啊,去,找个人把她叫过来,就说我有事找她。”

“是。”李寰应了,转身就准备亲自去请瑟瑟。

李宇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叹了一口气:“姑姑、母亲,我以前也和她们一样,是不是很讨厌?”

从黄氏和方氏身上,李宇看到了他和李寰曾经的影子,卑劣无耻,恶叉白赖。

李渐容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无尘起身把装果子的碗递给他:“人,无法选择什么的父母、家世,但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你看,你们现在跟着先生学知识,跟着师傅学本事,我相信你们都会成为让人敬佩的人,往事不必回头看,须知前方才是阳光大道。”

往事不必回头看。无尘说出这句话时,竟然陷入了某种思绪,是不是因为她一直忘不了旧事,所以心中才压着一块石头。

但是,凭什么要她忘,她要那些人永远忘不了自己的恶行。

华岳宫,你们是不是忘了,那,我就让你们再记起。

一瞬间,无尘周身气势大涨,风声大作,四开的大门砰砰直响,屋里的家什也颤颤巍巍。

李宇不明所以,赶快去看无尘,喊道:“姑姑!”

这时瑟瑟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捏着无尘的手腕大喝了一声:“无尘!”

听到瑟瑟的声音,无尘的右手微微发抖,她慢慢闭上眼睛,调节气息,屋里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李渐容担心地看着她:“玉璋,你怎么了?”

无尘挣开瑟瑟的手,直接往外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没事,她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瑟瑟替无尘解释,然后追了出去:“我去看看她。”

无尘回了屋子,直接躺在床上。

瑟瑟敲了敲门,轻轻地打开了门:“无尘!”

无尘没有作声。

瑟瑟走到床边,在无尘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是不是不开心了?”

“梁国、蜀国都灭了,我为先生报仇了,但,却没有喜悦之情。对,肯定,肯定是还有一个华岳宫,待我毁了华岳宫,此事才算了了。”无尘眼里满是无情。

瑟瑟直接躺在无尘的身边,紧紧地挨着她:“小时候我怕冷,你身上总是暖烘烘的,我就喜欢这样挨着你。”

后来长大了,墨玉和先生都不在了,瑟瑟就和陶潜他们住在山脚,无尘一个人住在山上,她们就再也没有一起睡过了。

听到瑟瑟的话,无尘的情绪渐渐平复。

“无尘,先生和墨玉在,也不想看你这个样子的,你这样,这样会走火入魔的。”瑟瑟十分担心,今日的无尘让她想起在大和城的无尘,一样的让人害怕。

走火入魔?先生就是因为曾经差点走火入魔被华阳真人救了,所以才要上华山,还华阳山人的这份恩情。

是不是离开时,先生已经料到了结果,所以才跟自己交代那许多。

先生。太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让位 荆南城里渤海王府门外。

一辆马车停在门口,上百位士兵严正以待。高从诲替马钰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语气是难得的柔情似水:“你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马钰点了点头,看向站在高从诲身边的两个儿子,一时之间难舍难分,她蹲下身子,摸了摸两个孩子的手:“勋哥儿,融哥儿,一定要听奶妈的话,有事就找父亲知道吗?”

两个孩子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糯糯地应是。

马钰的心都要化了,不禁泪眼婆娑地看着高季昌:“我带两个孩子一起去楚国吧。”

高从诲自然是拒绝的:“路上奔波,他们太小了,难免会水土不服,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放心?马钰哪里能放心。这府里莺莺燕燕不得安宁,自己不在两个儿子身边,谁还能护着他们?高从诲吗?

已经开春了,外面战乱不断,晨曦里,阳光暖暖的照在高从诲的脸上,让他有了一丝柔情,但是马钰知道这个男人最是狠心,心如冬日的冰块一般。

她已经给父王去了信,毫不意外,父王拒绝了借兵。

高从诲就逼她亲自去楚国一趟,所以这一趟,她不得不去。

只是舍不得两个孩子。

“好了,时辰不早了,快些走吧。”高从诲把马钰扶进了马车里,冲守卫将领说了一声:“启程吧,速去速回。”

“是!”

战场上瞬息万变,如果等李存勖和李嗣源分出个胜负来,荆南就成了他们砧板上的肉了。

看着马车离开后,高从诲才牵着两个孩子进了府。

青砚小心地说了一句:“此事是否要知会大公子?”

高从诲眼神凌厉地看了青砚一眼,青砚忙低下了头。

大公子来信让王爷和二公子不要轻举妄动,二公子却向楚国借兵,这是要行兵戈之事,到时候兄弟生隙,只怕不美。

但见高从诲一意孤行,青砚也只能把劝慰的话压进心底。

这时一个丫鬟走了过来:“二公子,姨娘请你过去一趟。”

高从诲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但还是往张姨娘的屋里去了。

远远的,就听见屋子里有哭声传来。

高从诲的脑袋就有些隐隐发疼,正准备打道回府,可是门口的丫鬟眼睛尖得狠,直接打了帘子:“姨娘,二公子来了。”

接着就看见一四十多岁的年轻妇人哭得梨花带雨地走了出来:“诲儿,你要替姨娘做主啊。”

高从诲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又出了什么事?”

“如今李氏已经走了,我今日跟你父王说,让他升我做个平妻,到时候替你请封世子也好看些。”张姨娘好不容盼着李氏那个病秧子死了,就想取而代之,可是每每跟高季昌说起这件事都被拒绝,想想就咬牙切齿:“你父王年轻的时候甜言蜜语,总说我连夫人都做得,现在大好的机会放在这里,他却不允了,实在让人心寒。”

又是这些事。高从诲才不管张姨娘能不能当夫人,他成为下一任渤海王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就愈发不想管张姨娘这摊子事:“父亲年纪大了,你又何必拿这些事去烦他,现在马钰回了楚国,我待会就让人把勋哥儿和融哥儿送到你这里来,你好好照看他们。”

张姨娘就是太闲了,整天想东想西,高从诲干脆给她找点事情做。

张姨娘一听要把两个孩子都送过来,立马说:“我院子里窄,只怕他们住不惯。”

“没事,住着住着就习惯了。”丢下这句话,高从诲就离开了。

张姨娘不禁后悔不迭,明知道自己的儿子冷心冷面,何必去招惹,现在还招来了两个烫手山芋。

带孙子这件事情,带得好了是理所应当,出了差错,自己就是罪人了,想想都让她焦心。

出了张姨娘的院子,高从诲就让青砚吩咐奶妈把孩子送到张姨娘那里去。自己就往李氏的院子里去了。

高季昌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偏要搬到李氏的院子里去。自从生了小五之后,他们两人就分了屋子,一向都是各过各的,现在人没了,高季昌反倒生出些思念。

看到高从诲来了,门口的小厮通传了一声,然后说:“王爷又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人老了,就睡不着了。李氏去世之后,高季昌鲜少睡得安稳,总是早早就醒了。

“父亲!”

“进来吧。”

高从诲推开门,就见高季昌坐在椅子上看着书案上的一副花,一位眉目如画的女子站在桃花树下,纷纷扬扬的桃花都没有她的眉眼惊艳,这是年轻的李氏。

看到高从诲走到跟前,高季昌缓缓地把画收起来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坐!”

高季昌转身把那幅画如至宝一样收了起来,然后跟高从诲说:“现在外面乱得狠,也没人管世子不世子的。”

高从诲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我年纪大了,精力越发不济了,就想着,你正年富力强,荆南,就交给你了。”

“父亲!”高从诲猛然站起身:“父亲尚在,不可。”

高季昌笑着摆了摆手,浑浊的双眼看着高从诲:“你别着急。王位可以传给你,我只有一个要求。”

被那双眼睛看着,高从诲有些紧张:“您说。”

“归州。归州以后就是你大哥的,不论何种情况,都不许拿回归州,子子孙孙都不可以。你可以收回其他七州,但是归州不允许。”

这是要自己把归州让给高从诩,虽然心中不甘,高从诲还是点了点头:“好!”

高季昌转身拿出一个盒子,里面装了渤海王的金印:“你择吉日昭告天下,等李存勖和李嗣源分出了胜负,再向朝廷请封。”

接过那个盒子,高从诲双手都在发颤,他没有想过高季昌会这么直接地把王位传给自己。多少儿子都是被父亲熬死的,熬到最后熬成了仇。

高从诲一时之间豪情壮志,没有高季昌的压制,没有高从诩的指手画脚,从今以后,他能大展拳脚,收复荆南七州,再创荆南盛世。

“好了。你走吧,我想睡一觉。”

“父亲,春日正好,我陪您出去走一走?”

高季昌摆了摆手:“不用了。”

高从诲出了屋子,看见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关上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捅刀子 太原府里,夜色如墨,无尘猛然睁开眼睛,外面马蹄声声,悬在头上的那把刀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刹那间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门子拎着灯笼走了过来:“小姐,外面起兵了。”

“什么情况?”

“现在还不清楚。”

无尘翻身下了床,直接出了屋子,正准备往外面去看一看,就看见瑟瑟、李寰、李宇跑了过来。

“无尘,外面在跑马。”瑟瑟说。

李寰手上拿了一柄剑,李宇手上也拿了刀,万一有人闯府,他们必然誓死抵抗。

“恩,我知道了,你们先不着急,看看什么情况。李寰李宇,你们去你母亲屋里。”无尘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瑟瑟,陪我去。”

看着无尘和瑟瑟脚步如风一样出了门。李寰和李宇彼此对视了一眼,因为他们太弱了,姑姑就不让他们同行。

李寰年纪大些,拍了拍李宇的肩膀:“没事,我们照顾好母亲,免得母亲担心。”

也只能这样了。

无尘站在屋顶上,身影隐在阴影里,夜晚的街道寂静无声,但是不少房屋都亮起了灯,只怕也是听到了马蹄声。

骑兵后面是步兵,络绎不绝,一眼看过去,太原城中全部都是士兵,这么多人是怎么进城的?

士兵们往各个城门去,无尘看着站在下面的瑟瑟:“我去看看,你关闭好家门。”

“好,你放心。”

无尘的身影如鬼魅一样飘荡在城中,脚步轻点,身姿如飞,满城风雨,所有人都醒了,惴惴不安。

一路行来,无尘在安重诲的府中听到了嘈杂声。

“陛下已经在城外了,你为什么不放陛下进来。”王韧义愤填膺。

院子里火把烈烈,上百个士兵围着王韧一行人,安重诲站在台阶上看着王韧:“此事,王大人不必关心,好好呆在我府中就可以了。”

“安将军,你这是干什么?软禁我们?”

“为何不迎陛下进城?”

“你这是要置陛下于死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为李存勖愤愤不平。

原来,已经打到太原了,李嗣源不愧是一员猛将。无尘看着火光中的安重诲,只见他轻飘飘地抽出腰间的刀掷到王韧他们的面前:“既然诸位如此忠心仁义,那就请吧。”

“安重诲,你这是何意?”

“如果放李存勖进城,李嗣源肯定不会放过太原,你们是想城中所有百姓给李存勖陪葬吗?”

“不会的,放陛下进城,到时候重整兵力,再战洛阳,李嗣源不可能胜的。”

“不可能胜?如今李存勖可是被李嗣源追着打,毫无还手之力。”安重诲说:“我可以放你们出城,但是绝对不会放李存勖进城。”

“城中已经无米粮了,安重诲,你枉顾百姓安危。”

安重诲一声冷笑:“城中无米粮,但是你们见过有人死的吗?”

这些日子安重诲安排人施粥,虽说吃不饱,但的确也饿不死,即使是王韧他们也找不出不是来,只是,如今不开城门,如果到时候李存勖要攻城,他们这些人还是活不了。

开,是死,关,也是死。难啊,太难了。

“我劝各位还是莫要在我这里浪费唾沫了,还不如回家好好安排,倘若李存勖攻城,这又是一场死战。”

“安重诲,你这是要把我们全部拉下水。”

安重诲一笑,那笑在火光中阴谋重重:“很高兴和诸位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

王韧的脸顿时黑了,这,这,这,真是不可理喻。

无尘无声无息地立在黑暗里,刚准备离开,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王大人,李府的那位姑娘,陛下当初不是着重让你关照吗?还持有陛下亲临的令牌。”

安重诲立刻快走几步下了台阶,严肃地看着王韧:“什么令牌?什么姑娘?”

王韧瞪了杨博敏一眼,这不是节外生枝吗?

杨博敏却恍若未见一般,跟安重诲解释:“当初我们府上与李府生了些矛盾,本来是李府欠了我们的银子,最后王大人却让我们退让,说李府的小姐是陛下关照过的,有陛下亲临的令牌。如果我们用这位小姐作为要挟,陛下肯定不会攻城吧。”

这么活生生的一张盾牌,安重诲心生喜悦:“王大人,杨大人的话是否当真。”

如此被逼迫,王韧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安重诲哈哈大笑,喊了一声:“来人,去把李府给我围了,请那位姑娘来将军府。”

果然见一队士兵蓄势待发。

“且慢!”无尘穿一身深衣缓缓从屋顶飘了下来:“就不劳烦安将军了。”

看到无尘,王韧一惊:“无尘子。”

众人看到不知不觉藏在他们身边的女郎,脑袋发麻。

四周的士兵立马拔刀,严正以待,无尘视线一扫,然后看向安重诲:“安将军不是要请我来的吗?难道这就是将军的待客之道?”

安重诲眉头微皱,手不自觉地要放在腰间,却发现那刀刚刚被自己丢在了地上,一时有些尴尬,看向王韧:“这位是?”

“这位就是李府的姑娘,道号无尘子,是希夷先生的徒弟。”王韧说道。

一旁的杨博敏身子一缩,忙躲在人群的后面,今日准备背后捅李府一刀,没想到被人抓了个现形,更没有想到的竟然是希夷先生的高徒。

虽然希夷先生已经不存于世,但是关于希夷先生的传说却并没有消失,而且是越传越神,神乎其神。

安重诲却不管是不是希夷先生的徒弟,希夷先生如果真的有传闻的那么厉害,也不会生死华山,尸骨无存,甚是惨烈。

既然这位无尘子对自己有用,当然要留在自己手中,安重诲笑着说:“我府中有今年刚来的新茶,还请李小姐品尝品尝。”

无尘点头:“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我李府,老老小小的,将军还是莫要去叨唠了,以免吓出个好歹来,那就不好看了。”

这位无尘子,说话轻飘飘的,却让人不敢轻视,安重诲忙冲已经准备出门的士兵招了招手:“你们不用去了,就在府中保护无尘子吧。”

说是保护,实则是软禁。

无尘倒无所谓:“行,那我就去尝尝将军府今年的新茶。”

“无尘子,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攻城 夜深鸟尽墨千重。

李存勖看着太原府紧闭的城门,脸如这夜色一般的黑。

他的身后是两万将士,没有了往日的威严,被李嗣源赶出了洛阳就如丧家之犬,颜面尽失。

只是,还没有输,只要他占了太原,然后积蓄兵力,还能与李嗣源一战。

“陛下,安重诲胆大包天,不开城门。”黄岩去叫城门,却铩羽而归。

虽然已经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是真的被拒之门外,李存勖还是觉得有意思苍凉,太原,曾经是他的封地,夜风让他的声音有一丝沙哑:“王韧呢?”

黄岩摇了摇头。

李存勖叹了一口气,如今,就只能攻城了:“传令下去,明日攻城。”

“是。”

李存勖最后看了一眼太原府的城门,转身进了营帐。

营帐里一位容色美艳的男子穿一身朱色的袍子,衬得他唇红齿白,竟然是难得的美色。李存勖仓皇出逃洛阳,后宫一干妃子都没有带,却带了这位伶人景进。

景进看见李存勖进来了,起身迎了上去,声音轻柔:“陛下,如何?”

李存勖面色有些冷凝,但在看到景进时,还是缓和了些,携了他的手往主位上坐下:“安重诲不开城门,王韧也是百无一用,明日只怕要攻城,到时候你跟着我,小心些。”

景进虽是伶人,但也是男子,也习君子六艺,听李存勖这样说,他直接说:“陛下不必忧心我,我一定会保护好陛下的。”

见景进如此,李存勖得到了些许安慰:“如今人人对我避之不及,唯有你对我不离不弃,不枉费我对你的宠爱,你放心,只要打败李嗣源,夺回洛阳,我一定不亏待你。”

“我一定与陛下共进退。”

李存勖感激不已,揽了景进的肩膀,一扬袖,屋子里的烛火就灭了。

......

无尘一夜未归,李府众人都没有睡,一晚上都听着外面的动静。

李寰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突然站起身:“天都亮了,姑姑还没有回来,我出去找一找。”

刚站起身,就直接被瑟瑟重新压到椅子上坐好:“太原府这么大,你去哪里找?无尘不会有事的,你们哪里也不许去,等着。”

李宇也有些担心了:“可是一晚上没有回来,肯定是出事了。”

瑟瑟眉风一扫:“就算出事了,你们去了能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无尘出门前叮嘱我,让紧闭大门,都不许出去。”

今日连采买的人都不能出去。可见外面的情势多么紧张。

李渐容年纪大了,熬了一晚上,熬得脸色发白,瑟瑟有些不忍:“你去休息一下,无尘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李渐容摇了摇头,心里惦记无尘,她哪里睡得着:“没事,我不困。”

这时,门子一路小跑过来了:“夫人,外面来了一个士兵,说小姐在安将军府喝茶,让我们不要担心。”

众人忙站起身,李渐容迎了出去:“传话的士兵呢?”

“那人骑着马,传完话就走了。”

安将军府?喝茶?总觉得透着一丝诡异。

还不待李府众人想清楚怎么回事,突然传来山呼声,然后街上有人跑马:“李存勖攻城了,安将军带兵坚守,各家各户紧闭门户。”

“各家各户紧闭门户。”

“各家各户紧闭门户。”

李府众人一脸骇然,李存勖已经攻到太原了。

李渐容急得直跺脚:“玉璋,玉璋还在安将军府呢,快,快去把玉璋叫回来。”

李存勖素有威名,安重诲怎么可能抵挡他的攻击,到时候李存勖杀入安府,无尘不就被牵连了吗。

李寰直接往外走:“我去把姑姑接回来。”

李宇跟着他:“我也去。”

“站住!”瑟瑟大喝一声:“你们是听不懂我的话吗?呆在府里。”

瑟瑟黑着一张脸,越过他们往外走去:“我去一趟!”

众人眼睁睁看着瑟瑟出了门。

未免遭受无妄之灾,各家各户的确都关上了门,所以出现在街上的瑟瑟也就格外显眼,但是士兵们都往城门口去,倒也管不了她。

因为不想麻烦,无尘都尽量避着一些路上的士兵。

来太原也有些日子了,虽说不知道安将军府在哪里,但也知道大概的方向。

瑟瑟一边走一边找,整个街上静悄悄的,太阳已经出来了,却基本上见不到人。

走了个把时辰,太阳火辣辣的,瑟瑟满头大汗,突然,战鼓声声,大地都在颤抖。

李存勖攻城了。

瑟瑟不禁加快了脚步,转过一个巷子时,她听到了动静,探头看去,只见一个宅子的门口围满了士兵,士兵们身上都在淌血。

瑟瑟朝那门匾看去,安府,那这里就是安将军府了。

她刚准备寻个地方钻进去,就看见一个身影从那门里出来,穿一身深衣,如玉一般的眉眼,即使被士兵团团围住,脸色依旧平静,不是无尘又会是谁呢?

无尘被一群人押着上了马,三十四匹马直奔城门。

瑟瑟毕竟是用脚的,拔腿就要追上去,但是哪里追得上。

......

无尘坐在马上,远远地就看到了城门,厚重的城门被撞得砰砰砰直响,靠近城门的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不少头破血流的士兵被从城门上抬了下去,又有新的士兵上去顶着,李存瑁战功显赫,那可不是说的玩的,今日,只要这城门破了,他们这些人都没有好下场。

安重诲一身戎装,漆黑的皮靴上满是血迹,一步一个血印,待看到无尘时,他拱了拱手:“无尘子,对不住了。为了全城的百姓,只有牺牲你了。”

这种情况和李存勖相见,也是让无尘哭笑不得:“我对李存勖来说,无足轻重,将军且看吧。”

攻城还在继续,安重诲这边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所以,不得不祭出无尘子了。

“对不住了。”安重诲直接推着无尘上了城楼。

见安重诲如此执迷不悟,无尘苦笑一声,眼见着李存勖他们的云梯已经架起来了,只要云梯架起来,李存勖的人就会如海水一般涌进太原府。

那么,城就破了,如今,就只能先杀掉李存勖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记起 战火纷飞,李存瑁坐在战车里看将士们如火如荼地攻城,他能把梁帝从那皇位上拉下来,难道还打不下一个小小的太原。

云梯已经架上了,只待他的将士冲入城中,把这些叛徒杀个干净,如此,才能泄去他心中的愤恨。

眼见着安重诲他们已经扛不住了,突然,一个身影被推上了城墙。

那人穿一身黑衣,站在城墙上,衣摆翻飞,飘飘欲仙。

“李存勖,无尘子在此,速速退兵!”安重诲手中的刀架在无尘的脖子上,大声喊道。

距离太远,李存勖听得并不真切,待黄岩跑过来时,他问:“安重诲说什么?”

黄岩指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无尘子,那个是无尘子。安重诲用无尘子要挟你。”

李存勖眉头微挑:“怎么?他是要把无尘子送给我,然后让我退兵?”

黄岩点了点头。

李存勖嗤笑一声:“继续攻城,不管他,他要能替我杀了我尘子,我到要感激他。个蠢货。”

这种情况下,李存勖怎么可能让无尘子近自己的身,他与无尘子虽然没有正面交锋,但两人已经破镜难圆,安重诲这次是找错了人。

为何会这样?安重诲看着李存勖的人马不停蹄地攻城,丝毫没有退兵的意思,脑袋一时有些发懵,为何与自己想象得不一样:“无尘子,李存勖为何不退兵。”

无尘立在城墙上,突然身子前倾,直接跳下了城墙:“我说过,用我,威胁不到他。哎,还是要我自己出手了。”

李存勖眼睁睁看着无尘跃下了城墙,一身黑衣直接朝自己而来,吓得几乎从战车上跌落下来。

景进忙扶住他:“陛下,怎么了?”

“无尘,无尘子来了。”

对于这位无尘子,景进也有所耳闻,只是两人并未见面,他抬头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行走之间如入无人之境,一身黑衣,如鬼如魅。

“无尘!”待瑟瑟冲向城墙时,就看见无尘从城墙跌落,容不得她多想,就跟着跳了下去。

无尘听到声音一回头就看到了瑟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瑟瑟,你回去。”

瑟瑟不管不顾,手中的鞭子虎虎生风,扫倒一片士兵,她直接朝无尘奔去:“安将军太过分了,他怎么能把你推下来呢,你受伤没?”

无尘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瑟瑟:“是我自己要跳下来的,你哪只眼睛看到是他推的我。”

“啊?那你为什么要跳城墙?”

“因为,要杀了李存勖,杀了他,我们就能活。”

瑟瑟看着不断涌过来的士兵,抬起头根本看不清李存勖在何处:“这如何能杀?”

“杀进去,总能杀的。”

战场上风起云涌,无尘如一个火种钻进了敌军,瞬间激起千层浪。瑟瑟不甘其后,两人把敌营搅了个底朝天,但是人太多,李存勖又太狡猾。

无尘和瑟瑟根本就近不了李存勖的身。

瑟瑟已经筋疲力尽,她背靠着无尘:“无尘,我们怎么办?”

眼见着李存勖的人已经杀入了城中,城门已经被打开了,士兵们往城里涌去。

无尘抱着瑟瑟一个跳跃,留下一个残影,出了包围圈。

城外的士兵都往城里涌,无尘和瑟瑟躲在一旁的战壕里,见看到那辆威武的战车,战车上那人披着明黄的斗篷。

有了之前袁象先的教训,无尘不会那么天真的以为那个披着斗篷的就是李存勖,她把视线移到那人身旁。一身漆黑。

“瑟瑟,你就在这里,我去杀了战车上的人。”

瑟瑟点了点头。

无尘脚步轻点,人就飞了出去,手中一柄剑,带着寒冰一样朝那个一身漆黑的人刺了过去。

突然,那人身子一转,躲过了无尘一击。

这时,战车上穿明黄斗篷的人直接跳下了战车,黄岩等人立刻护着他往城里去。

待那一身漆黑的人转过来,无尘才发现是一位年轻的男子,那,穿明黄斗篷的就是李存勖了。

无尘刚准备去追,战车上的年轻男子却不放过自己,刀刀致命。

躲在战壕里的瑟瑟发现无尘杀错了,见一伙人拥着李存勖就往城门口来,等李存勖进了城就来不及了。

瑟瑟直接从战壕里跳了出来,手中的长鞭直接朝李存勖打去。

只是李存勖身边护卫众多,瑟瑟哪里能敌,几个回合就有些受不住了。

无尘无暇应付这位年轻男子,师兄身亡、师父失踪的恐惧感瞬间就把她吞没了,她看着瑟瑟深陷险境,大喊一声:“瑟瑟!”

“瑟瑟?”那年轻男子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攻击:“瑟瑟?谁是瑟瑟?”

无尘却管不了他,直接飞奔下战车,朝瑟瑟奔去,她要快些,再快些,不能让瑟瑟步师兄和先生的后尘,不能让瑟瑟死。

无尘把功力全部注入手中的剑,那剑势如破竹,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可是,李存勖身边的人太多了,无尘觉得自己杀不完,杀不完就救不了瑟瑟。

眼见着瑟瑟已经被李存勖的人拿下了,李存勖最后看了一眼还在厮杀地无尘,面无表情地看向瑟瑟,命令道:“杀!”

这时,一个黑影直接冲了过来,无尘本能一躲,却见那黑影朝李存勖飞奔而去。

李存勖本来一惊,待看清来人时,面露欢喜:“景进,走,我们进城。”

景进手中的刀,一瞬间刺入了李存勖的胸口。

四周的将士直接朝景进砍过去,景进身重数刀,带着李存勖一起跌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士兵都慌了,瑟瑟被撞到一旁,她看向那个黑色的身影,却见那人正看着自己,竟然还露出一个笑容:“瑟瑟,琴瑟和鸣的瑟!”

眼泪一下子喷涌而出,瑟瑟狂奔而去:“哥哥,哥哥,哥哥!”

李存勖死了,士兵们四处逃窜,无尘越过人群,看到躺在地上的两个人,还有泣不成声的瑟瑟。

这位男子就是瑟瑟的哥哥吗?十几年前的男孩子,已经长得如此惊艳,只是,为何,这些年没有去找瑟瑟呢。

瑟瑟拉着景进的手:“哥哥,你不要死,不要死啊。”

景进嘴里汩汩地流着血:“我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却总也记不起来,我以为我生来就是伶人,不是的,我有父母,还有妹妹。瑟瑟,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幸好,幸好,又记起你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封地 生死一线。

李存勖死了,他的士兵都逃了,安重诲没有想到胜利来得如此简单,他重新关上了城门,入城的士兵都变成了死尸。

城墙上的风很大,安重诲看着城外的那个黑色身影,立在一片狼籍的战场中。

她身边是李存勖的尸体,而另外一个圆脸女孩抱着穿黑衣的男子,哭声震天。乱世之中,生离死别,如泣如诉。

“哥哥,哥哥!”瑟瑟抱着景进不松手。

景进已经闭上了眼睛,身子松垮垮的,他杀了李存勖,救了瑟瑟。

隔着十四年的时光,兄妹两只有一句话的重逢。

......

夜深人静之时,无尘和瑟瑟才回到府中,瑟瑟整个人像失了魂魄一样,不言不语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寰和李宇迎了出来,见瑟瑟这幅模样便问无尘:“姑姑,瑟瑟怎么了?”

无尘看着瑟瑟的背影摇了摇头:“没事,你们都回去休息吧,其他的事情明日再说。”

见无尘这样说,李寰和李宇虽然担心,也只能先回自己屋里。

无尘已经让人传话李渐容,只说自己已经回来了,但是李渐容还是出来了,远远地就喊:“玉璋,你没事吧?”

“表姐,我没事。”无尘的心情也有些黯然,乱世之中,谁都不能幸免,担惊受怕。

李寰和李宇见李渐容也来了,两人就不愿意回屋了。

一行人就去了前厅,仆人们上了茶就退了出去。

无尘看着他们一脸担心,叹了一口去:“瑟瑟的哥哥死了。”

死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呆住了,瑟瑟不是还没有见到哥哥吗?怎么突然就死了。

无尘寥寥几句话就把战场上的情况说了一遍,只说得李渐容不停抹泪:“这孩子,也太不容易了。”

李寰突然站起身。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复又坐下:“她一定很伤心吧。”

无尘点头。

李寰坐立难安:“姑姑,我想去看看她。”

“去吧!”

今晚无月,城外的血腥味似乎都飘到了城里,几乎让人窒息。

李寰走到瑟瑟的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细细的啜泣声,他轻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应。

李寰就在门口坐下,脑袋靠着木门:“我知道,你肯定很伤心,但我却十分感激你哥哥,因为如果不是他,今日在这里哭泣的就是我。”

“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自私,你活着我就很庆幸了。姑姑说,当时李存勖要杀你。你哥哥救了你,他想让你活。”

“你把他葬在哪里了?明天我陪你去看他。”

“我听人说即使是墓地也要选个风水宝地,不知道你地方选得好不好。”

“如果我武艺精进些,就能保护你,不至于让你犯险,以后,我一定好好跟着师傅学武,一定像姑姑说的那样,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李寰在瑟瑟门外絮絮叨叨了一夜。

第二日,瑟瑟拉开门时,眼睛还是肿的。

李寰赶紧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瑟瑟!”

“你说了要去看我哥哥的,我现在带你去。”

“好,好,好,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无尘和李渐容在前厅吃早饭,李宇顶着两个黑眼圈过来了:“我等了李寰一晚上,他都没有回来。”

无尘低头喝粥:“他和瑟瑟刚刚出门了。”

李渐容说:“昨晚在瑟瑟门口叨叨了一晚上,以前不知道他这么能说话。”

“玉璋?”李渐容突然看着无尘。

“怎么?”

“我看瑟瑟和李寰很相配啊,瑟瑟还没有定亲吧。”李渐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两个儿子的亲事,如今见瑟瑟和李寰之间有了苗头,她就不想错过。

无尘抬起头:“瑟瑟的亲事啊。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还要看陶潜和绿萝的,虽说他们不是瑟瑟的父母,但是对瑟瑟有养育之恩。我给他们去封信问一问。”

“好。也要让他们都满意。”李渐容面容笑意。

如果瑟瑟和李寰成亲了,瑟瑟也能管住李寰,这媳妇,她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荆南城里,当马钰带回一千士兵时,李嗣源已经登上了帝位。

天下如此瞬息万变,这李嗣源还真是有些本事,高从诲心中郁结,看着风尘仆仆的马钰也没有好脸色,一千士兵,能干什么。

马钰一路奔波,就是怕误了战机,哪里知道李嗣源这么快就控制了局面,李存勖身亡,李嗣源众望所归,荆南已经失了先机,如果现在贸然发动战争,那就是找死。

此时,各地接到了一份意味不明的邸报。

李嗣源把襄州给了无尘子。

给无尘子是个什么说法?

不是给荆南,是给无尘子。

马钰梳洗完毕之后,重新焕发光彩,去书房里见高从诲时,见他看着手中的邸报走神,便问:“王爷,怎么了?”

高季昌已经把王位传给了高从诲,高从诲执掌荆南,高季昌每日窝在李氏的院子里不出门。

高从诲把手中的邸报递给马钰。

细细看下来,马钰眉头皱了起来:“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哪里知道是什么意思?小五现在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说。难怪,难怪上次大哥来信说小五让我们静观其变。她明明有动作,却不跟我说,难道就因为我不是他的胞兄。”高从诲这次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王爷。”马钰仔细地把邸报收好:“如今看来,这位陛下还是很看重小五的。小五得了襄州,还不是看她的,如果她愿意把襄州归入荆南的话。”

襄州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如果得了襄州,他们退可守,进可攻,也不必窝在夹缝中不可施展。

当初李存勖兵力雄厚,杀得他们措手不及,失了襄州,高府众人几个晚上都睡不着。

如今,襄州竟然回到了小五得手中,只是不知道小五是个什么想法。

高从诲迫不及待地给高从诩写信,如今,只有高从诩联系得上小五。

而在归州的高从诩也得到了消息,不禁替小五高兴不已,与郑玥说:“襄州在小五的手中,不会引起忌惮,毕竟也就一州之地,也能是小五的容身之处。我之前还担心她无处容身,她现在就给自己挣了一州之地。”

之前襄州被李存勖占了去,九室岩在襄州的地界,总是显得不安全。

郑玥也替小五高兴:“女子有了傍身之地,以后也算有了依靠,不靠父兄,不靠子女,这一辈子也能平平安安,富贵荣华。”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赶来 随着李嗣源的登基,邸报已经传遍了整个唐国。

太原李府一时之间宾客盈门,络绎不绝。

李寰和李宇作为家中的男子,理应支应门庭,这种待客的事情就交给他们了。

两个人忙得团团转。

无尘却悠然地在屋子里与李渐容说话:“你要不要随我去襄州,住在一起也方便照看。”

见无尘得了这等的恩赐,李渐容喜得几日都睡不着:“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要守着这老宅,哪里都不去。”

李渐容对于故土老宅的感情,无尘可以谅解:“那李寰和李宇呢?”

“问问他们的意见,如果他们愿意跟着你去谋个前程,我自然不拦着,男人,理应去外面闯。”

“好。我问问他们。”

最近北风呼呼,气温一下子就降了下来,眼看着这阴云密布的天气就好似要下雪一般。

这时,瑟瑟一脸喜色地跑了进来:“无尘,你猜谁来了。”

无尘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看到陶潜和绿萝从瑟瑟的身后走了出来。

众人相见,自然是喜不自禁。

这实在是太惊喜了,无尘快走几步:“你们怎么来了。”

“事关瑟瑟的亲事,就算再远,我们也要走这一趟,不过也是世道好,新帝登基,路上还算太平。”陶潜中气十足。

绿萝上前拉了无尘的手:“在路上我们就听说陛下把襄州赐给你了,到时候你也是个女城主了。”

对于李嗣源的的赏赐,无尘也没有想到,那可是一州之地,不是金银财宝,不是官位爵位,城池,是最实在的赏赐。

外面宾客很多,戏班子吵吵闹闹的,无尘请他们进了屋,却见绿萝小腹微微隆起,便有些讶异:“绿萝不会是有身子了吧。”

绿萝立刻害羞一笑:“就知道逃不过你的眼睛。”

闻此,瑟瑟赶快跳了过来:“真的吗?真的怀孕了吗?刚刚我还没有注意呢。”

府里顿时喜气洋洋。

待到了下晌,李寰和李宇才把宾客们送走,就立马让人关了门,两个人带着满身的酒气去了后院。

绿萝有了身子,一路奔波身子有些疲乏,用完午膳就去歇着了。

陶潜留下来与无尘和瑟瑟说话:“收到无尘的信我就吓了一跳,你们两个都是云英未嫁的女郎,哪里会相看男子,接到信,我和绿萝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就是为了替瑟瑟把关。”

“知道啦,知道你和绿萝对我最好了。”瑟瑟心中开心极了,见到陶潜他们是从哥哥去世之后她最开心的一天。

无尘点头:“你和绿萝看一看是最好的,我这侄子以前倒是个不成器的,这两年看着稳重些。”

瑟瑟也在一旁帮腔:“我以前可讨厌他了,却没有想到他的心挺细的,对我也很好,言听计从。”

“看看,还没有嫁就替别人说话了。”陶潜佯装生气:“也不知那臭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能娶到瑟瑟,如果先生和墨玉在的话......”

陶潜笑中带泪,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无尘心中一窒,随即露出一个笑容:“放心,就算先生和师兄不在,李寰那小子如果欺负瑟瑟,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提起先生和墨玉就难免十分伤感,瑟瑟的双眼也蒙上了泪意:“你们都放心吧,李寰打不过我。”

走到门口的李寰正好听到这句话,他直接走了进来:“姑姑,你们放心,就算我能打过瑟瑟,也永远不打她,只有她打我的份。”

陶潜看着带着酒香的少年红着一张脸出现在屋子里,身子挺拔,眼神明亮,是位朗朗少年。

面对陶潜的打量,李寰心中紧张却不失态,他冲陶潜拱了拱手:“总听姑姑和瑟瑟说起您,以后但凡我有负于瑟瑟,你们谁都能取我性命。”

陶潜坐在位置上点了点头:“瑟瑟是我一手带大的,如果你伤了她,我真的会取你性命的,就算你是无尘的侄儿也不行。”

“是。我绝无怨言。”李寰语气坚定。

这时李宇缓缓走了进来:“气氛这么冷,我都不敢进来了。”

无尘见他们两个都到了,便招手:“你们来得正好,有件事正好与你们讲。”

“姑姑请讲。”

“就是想问你们想不想去襄州。”

“母亲去吗?”

“表姐舍不得祖宅,不想去。”

李宇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母亲不去,那我就不去。哥哥,你去。”

李寰有些犹豫,一方面他想跟着无尘奔一个前程,二来瑟瑟的家人都在襄州,此去襄州一举两得。但是母亲不去,父母在不远游,自己丢下母亲去襄州,实为不孝,他看着无尘:“襄州,我想去的,但是母亲这里,我又放不下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母亲交给我照顾。”李宇如今手艺渐长,人也自信了不少:“你本来就是学武,就要出去建功立业,难道呆在家里处理庶务吗?”

李寰也是这样想的,他学的武艺是要上阵杀敌,守卫城池的,而襄州现在被陛下给了姑姑,他正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心中便坚定了不少:“姑姑,我想去襄州。”

无尘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所想,就去做,大丈夫理应如此,你母亲说了听你们自己的。”

一听到李渐容也这样说了,李寰心安不少。

当天夜晚,外面就飘飘洒洒下起了大雪,一盏茶的功夫,整个院子都被白雪覆盖了。

屋里点了暖炉,一家人围着桌子用膳。

李家的老宅难得有这样的热闹,李渐容兴致不错,也喝了两杯酒:“这大雪天,你们干脆过完年再走。”

“我今年居丧,春节还是要回荆南。”无尘解释道:“李寰和瑟瑟就留到春节后再走吧,也陪陪你。”

李渐容摆摆手:“既然如此,就让他们和你一起走吧,路上有个照应,我也放心些。”

“好。待后日他们的昏礼办了后我们再出发,总归要让你喝到媳妇茶。”无尘今日也喝了些酒,脸色桃红,眼中也有了笑意,比往日更让人亲近。

“有了瑟瑟这个媳妇,日后李家何愁不兴。”李渐容说道。

众人哈哈大笑,结婚生子,家族才能绵延不绝,才有希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相聚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连续下了几日的雪,今日终于晴了,整个李府都挂满了红灯笼,喜气洋洋。

黄昏之时,宾客坐满了整个院子,人声鼎沸。

月朗星稀,最是良辰美景。无尘、李渐容、陶潜、绿萝坐在主位上,看着站在堂下如金童玉女一般的李寰和瑟瑟,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无尘说:“愿,你们夫妇二人能相敬如宾,相濡以沫,永不负彼此。”

李渐容已经泪流满面,捏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这世间多的是缘分浅薄的人,你们有幸结为夫妻,一定要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才不负这一生。”

陶潜一个大男人已经哭得泣不成声,看着曾经的小娃娃,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如今又要嫁作他人妇,又高兴又忧心,只双眼盯着李寰:“一定要对瑟瑟好。”

李寰躬身一揖:“您放心。”

绿萝也是笑中带泪:“人生多艰难。只希望你们能携手同行,相互扶持。”

“送入洞房!”

众人看着李寰和瑟瑟走过挂满红绸布的长廊,从今开始,他们夫妇一体,生儿育女,福泽绵延。

第二日一早众人就聚在大厅,新媳妇敬茶。

李渐容喜悦之中又多了一丝离愁。吃了媳妇茶,他们就要去襄州,此去千里,再见也不知是何时。

喝完茶,太阳也出来了,车马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也要上路了。

现在走,正好赶在春节前到荆南。

李府门口,李渐容哭得眼睛都肿了,扶着她的李宇也双眼泛泪:“大哥,嫂子,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母亲的。”

李寰牵着瑟瑟的手在李渐容面前跪下:“儿子不孝,不能承欢膝下,只待功成名就再归家听母亲训导。”

李渐容蹲身扶起他们夫妇两:“只要你们夫妇恩爱,我就知足了。往后在襄州,也要多照看你姑姑,虽说是你姑姑,也就比你们大一岁。”

“娘,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姑姑的。”瑟瑟跟着李寰改口,叫无尘姑姑。

无尘拉着李渐容的手说话:“表姐,我们走了,你不愿意离开老宅,到时候等李寰出息了,就让他接你去襄州小住,可好?”

李渐容笑中带泪地点了点头:“好,我等着。”

眼看着时辰不早了,众人启程,一二十人洋洋洒洒地离开了太原府。

......

归州刺史府里,车马也准备妥当了,两辆马车,两百位护卫护送高从诩一家回荆南城过年。

因为早上起得太早,两个孩子一上马车就睡着了。

郑玥就小声与高从诩说话:“小五真的回荆南过年吗?”

“恩,她写信过来,已经在路上了。”高从诩语气明快,不时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似乎这样,车马就能更快一些。

“从诲现在承了王位,回去见到他,我们应该更敬重些。”

高从诩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但是郑玥的心中还是忐忑不安,看着两个熟睡的儿子,又看了一眼面容清癯的夫君,愁绪不禁上了眉间。

高从诩见她这幅模样,携了她的手:“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郑玥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

今年新帝登基,战乱终于平息了,百姓得以短暂的休养生息。

荆南城渤海王府众人难得齐聚一堂。

李氏去世,高府居丧,宴席上无酒无肉,但是并不妨碍大家言笑晏晏。

孩子们四处穿梭,男人女人低声交谈。

瑟瑟见一旁的李寰有些拘谨,在桌子下牵着他的手,小声说:“没事,该吃吃,该喝喝。”

李寰心中熨烫,用力地握着瑟瑟的手。

一旁的无尘看着坐在首座上的高季昌。高季昌已经满头白发,满脸的皱纹,他似乎对众人的相聚恍若未闻。

旁边的丫鬟喂了他一口汤,他似乎有些不满意,直接吐了出来,然后训斥了那丫鬟一句。

丫鬟战战兢兢,夹菜的筷子不小心掉了。

又引得高季昌一顿责骂。

无尘放下手中的茶杯,朝高季昌走去,然后在他旁边坐下,冲那丫鬟摆了摆手:“好了,你退下吧。”

见无尘来了,高季昌浑浊的眼神才有了光亮:“小五。”

无尘看了看他桌案上的食物:“怎么了?不好吃吗?我让人重新给你做?”

高季昌摇头:“我昨晚梦到你母亲,就像在我身边一样,可是今日醒来,她又不在了。”

无尘端起汤碗:“先吃点东西吧,来,我喂你。”

高季昌却转过了脑袋:“你母亲总惹我生气,李家的姑娘心高气傲,竟然直接把你的记在了李家的族谱上面,明明你是我高季昌的女儿,却要姓李。”

“她脾气那么倔。可是,她走了,我还是想她。”

“只要她回来。她想怎么就怎么,我不同她生气了。”

高季昌絮絮叨叨,无尘心中酸涩:“父亲,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每日都呆在府里了,年后与我去襄州怎么样?”

“我不去,我哪里都不去,我走了,你母亲就找不到我了。”

高季昌的声音有些大,引得众人相望。高从诩早就主意到他们那边的动静,就让郑玥推自己过去,他看向无尘:“怎么了?”

无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高季昌,摇了摇头:“父亲想母亲了。”

高季昌这个样子,高从诲已经见怪不怪了,吩咐左右的仆人:“老王爷累了,扶他下去休息。”

仆人把高季昌扶了下去,厅中的宴席也散掉了。

陶潜和李寰他们就都回了房间,只留李家众人在厅中。

高从诩问高从诲:“父亲这是怎么了?”

“大夫说是思念成疾。”高从诲说道,然后推着高从诩的四轮车往外走:“小五,走,去外面的亭子里喝些茶。”

马钰和郑玥都带着孩子离开了。

高从诲、高从诩、无尘三人进了院里的亭子。

丫鬟上了茶水点心就退下了,高从诲替他们两人斟茶:“这段日子,父亲都是这个样子,请了大夫,也吃了药,但不见好转。”

高从诩点头:“辛苦你了,如今你政务繁忙,这次回来,我想把父亲接到归州去,换个地方,离开这些旧物,说不定会好些。”

高从诩接走高季昌,高从诲没有意见:“只要父亲愿意跟你走,我自然同意,但是如今父亲连母亲的院子都不愿意出,真的会去归州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家事 高季昌的事情,明日只能先问过他。

高从诲却看向无尘:“小五,我与你说一件事。”

“二哥,你说。”无尘握着茶杯。

高从诲似乎有些为难,最后还是说出了口:“陛下把襄州给你了,你能不能把襄州归入荆南?”

话一问出口,无尘和高从诩都漠然了。

高从诲显然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不合时宜,但是荆南收了襄州,那就是百利无一害,就算小五是方外人士,她也是高府的人:“如今荆南只余三州,我每日惶惶不可终日,左右没有屏障,荆南就如一块砧板上的肉,实在是难以安睡啊。”

无尘放下茶杯:“襄州的事情我看也没那么简单,虽说陛下说是给我了,但如果真的归入荆南,洛阳只怕会有想法。”

“一州之城于我来说无足轻重,如果陛下真的允许我处置,归入荆南也不是不可。”

“只是此事,恐怕还是要去洛阳一趟。”

“从诲,小五。依我看,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高从诩一脸严肃:“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我觉得襄州归入荆南还是徐徐图之为好,从诲也不要着急,反正襄州在小五手中,也等于在荆南,不必因为此事惊动洛阳,以免节外生枝。”

小五明明已经答应了,高从诩却从中阻隔,高从诲有些不悦:“荆南说起来有三州,但如今归州在大哥手中,我身为渤海王,也只管辖两州而已,如此,倒成了笑话了。”

见高从诲这么说,高从诩的脸也冷了下来:“想当初父亲任荆南节度使时,只有荆南城一州之地而已,后来不也是十州尽归荆南吗?况且,就算我现在居归州,小五居襄州,归州和襄州在我们的管辖之地,自然也是荆南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从荆南分离出去。”

“你没有想过从荆南分离出去,但是外人看荆南已经是分崩离析了。”

“从诲,那,你是什么意思?让我把归州还给你吗?”

高从诲沉默了。当初他答应过高季昌不收回归州,但是,只剩两州的荆南摇摇欲坠,实在让高从诲无法心安啊。

气氛剑拔弩张,无尘没有想到李嗣源的赏赐竟然生出这许多事端出来:“父亲既然把归州给了大哥,大哥安心拿着就是。襄州的事情,我会亲自去洛阳一趟,如果陛下同意,归入荆南我没有任何意见,到时候我也不插手襄州的任何事务,二哥,你看这样如何?”

高从诲也不是真的要拿回归州,但是高从诩阻拦襄州之事就让他生出不满,才说出那种话,此刻见无尘说得有理有据,他点了点头:“上次襄州被李存勖夺走之后,父亲好几晚都没有睡觉,襄州地处要害,对荆南举足轻重。”

襄州是在高从诩手中丢的。

“恩。我理解。”无尘说。

兄妹三人的这次对话并不愉快,年纪大了,纷争也就越多。

无尘从凉亭出来之后直接去了李氏的院子,仆人说高季昌已经睡下了,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也离开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是人不在了,物是人非,徒留伤感。

日子不咸不淡。过了初三,众人就都要离开了。

高从诩还是不死心,拉着高季昌的手说:“你随我去归州住一段日子,如果不习惯,我再送你回来。”

高季昌坚决地摇头:“我,我不去,你们快走,待会晚了就耽误了。”

高季昌如此坚持,高从诩也没有办法,只好冲高从诲拱了拱手:“那就辛苦王爷了。”

这声王爷让高从诲心中一颤,他束手看着高从诩,见他面容平静,但是已经是拒人千里的姿态了,心中隐隐一声叹息,躬身一揖:“大兄保重。”

......

无尘几乎是逃一样地回了襄城,只呆了短短几日,荆南城就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果然还是家事累人啊。

如今襄州主事的是李嗣源的得力大将陈平陈都尉,陈平个子极高,二十岁出头,年少有为。

他亲自出城迎接无尘。

“将军府已经整理出来了,无尘子下榻将军府如何?”

无尘点头:“劳烦陈大人了。”

无尘本来是要直接回九室岩的,因为李寰就来襄城一趟,她直接和陈平说:“襄州之事我还要去洛阳一趟,尚未有定论之前,一切还由都尉管辖。只是,我这侄儿,他学了些拳脚功夫,还请都尉替他寻个空缺,历练,历练。”

陈平看向李寰,见他身材魁梧,肌肉虬实,便点了点头:“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这位兄弟来得太是时候了。”

李寰忙抱拳行礼:“见过都尉。”

陈平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与无尘一起进了将军府。

这座将军府以前住过倪可福,后来住过尚将军、高从诩,因为邸报传到了襄州,陈平就把将军府空了出来。

如今再入这座将军府,往事如烟。

一夜无梦。

第二日,无尘把李寰和瑟瑟留在了襄州,就与陶潜他们回了九室岩。

回到九室岩,看到那里的山,那里的树,无尘才觉得心有了归宿,一个人在山上呆了好几日,每日除了练功就是去后山与墨玉说话。

陶潜不放心她,偶尔上山来看一看,今日晌午他在后山找到无尘:“元吉子在山下,说找你有事情要商量。”

无尘把墨玉坟墓旁的杂草拔掉了,站起身:“什么事?”

“他没说,只说等你下去了跟你说。”无尘拎了一些零嘴上来:“虽说你现在可以辟谷,但也可以下山吃些东西,何必每日都窝在山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哪里没有说话的人,我每日都来与师兄说话。”

陶潜叹气声声:“你说,九室岩是不是也要收些弟子,我看太乙庙他们弟子众多,香火鼎盛,九室岩自然是不需要香火的,但收些弟子也能热闹些。”

以无尘子的名号,只要开山收徒,必然是络绎不绝。

无尘点了点头:“行,这件事情我考虑考虑。”

师兄和先生不在了,九室岩也不能断送在自己手中,往后的人生还十分漫长,收些小徒弟也是好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开山 无尘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元吉子了,这些年她都在外面,鲜少回九室岩。

待从山上下来时,就看见一位道人坐在门前的树下饮茶,杏花飘落,洋洋洒洒。

“无尘子。”听到动静,元吉子抬起头,露出一丝笑容。

曾经的圆脸小道长竟然出落得如此有气度,他立在杏花树下,如徐徐的春风一样,又如平静的湖面一样,温润如玉。

“元吉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无尘踏着满地的杏花而来,眉眼明媚如画。

“今日春光甚好,共饮一壶茶,可否?”元吉子说。

无尘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当然可以。”

无尘和元吉子并不熟悉,全因多年前的那场比武大会才有了交集,两人面对面坐下,难免有些无话可说。

“不知元吉子找我何事?”

元吉子主动替无尘斟茶,不知为何,听到无尘的问话,耳朵都红了:“无尘子这次回来,是否觉得武当比以往更有人气。”

天下战乱不断,自从希夷先生出名之后,就有不少人来乌当结庐修道,这次回来,的确发现了不少独庐。九室岩是因为有陶潜在山下守着,否则说不定早就被别人占了去,无尘点了点头:“近年来,不少人涌入武当。”

元吉子点头:“人一多就有些乱了。我与延昌庙、五龙祠的两位山人准备把武当山整顿一番,此事自然要告知九室岩。”

“整顿是极有必要的。要么干脆辟出一个山头给那些修道之人。”

“恩,两位山人也是这样想的,有些人在这里大兴土木,倒搅得四处不得安宁,上山的香客怨声载道。”

“行,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九室岩这边元吉子不用担心,我必然看顾好。”

“好。多谢无尘子的配合。”

无尘突然指着他们坐的这一片:“只是过些日子九室岩只怕要扩建,这里要全部建成宅子。”

“无尘子要开山收徒了?”元吉子问道,否则就九室岩这么几个人,现在的屋子都绰绰有余。

“是的,先生只剩我这一个徒弟,如果再不收徒,九室岩断送在我手中,那就是罪过了。”无尘饮了一口清茶,竟然有杏花的香味:“这是什么茶?”

“就是杏花茶。”元吉子笑:“上山的香客很喜欢,所以拿一罐过来给你尝一尝。”

无尘又喝了一杯,口齿生香,的确不错。

无尘和元吉子就这样坐在杏花树下喝了一下午的茶,等到太乙庙的小道过来叫人,元吉子才起身:“你我同在武当山,无尘子闲暇之余不妨去太乙庙坐一坐。”

“好,有空闲我一定去。”

元吉子冲无尘拱了拱手就离开了。

这时在门口张望的绿萝走了出来,笑着说:“这位元吉子真是越长越俊俏了,听说就是因为他长得好,性子也好,不少夫人小姐才更愿意去太乙庙呢。毕竟五龙祠和延昌庙的两位山人实在是老了些。”

听绿萝在耳边说着这些,无尘打趣道:“不知道你夸元吉子长得俊俏,陶潜怎么想。陶潜,绿萝说元吉子长得俊俏。”

绿萝忙笑着去拍了拍无尘的胳膊:“你看你,我与你说话,你大喊什么。”

无尘扶绿萝坐着:“听说怀孕的人要多看些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俊俏公子,也要看些长得像我这样好看的女郎,生出的娃娃才会长得漂亮。”

“噗嗤!”绿萝直接笑出了声:“哪有人自己夸自己长得好看的。”

“我可不是夸,我是就事论事。”

绿萝见无尘一副认真的模样,笑得前仰后伏:“是是是。那你往后就每天下山来,让我多看看你,也生一个你这样好看的女娃娃。”

这时陶潜端了一瓮汤出来:“这是今年的春笋,炖了鸡汤,你们尝一尝。”

无尘闻了闻,点头:“恩,很香。你的确要常常下山来,也能和绿萝说话,她一个人也是孤寂得很。”

“不是有你吗?”

“她和我说话,就没有刚刚那么高兴过。”

“陶潜,我想了你的话,的确可以开山收徒,否则我整日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干嘛。这样吧,咱们先把这里扩建,不说比照五龙祠,起码要和延昌庙、太乙庙差不多。”

“扩建那么大,要花费好些日子。”

“一点一点来,先起一个院子,再往往旁边阔。建房子的事你还是去一趟襄城,找人过来做。”

“好。如今扩建不像当初只起几间屋子,是要找土木大匠来。”陶潜兴致勃勃:“往后九室岩也能像太乙庙那样兴盛了。”

“九室岩可以收徒,但不接受香火供奉。”

“好,我知道。”

“这边扩建,绿萝还是去襄城住着好,一来这里太吵了,二来她到时候生产在襄城也好找产婆和大夫。”到时候乱糟糟了,绿萝一个孕妇在这里多有不便,无尘说道。

“恩,好的。”

“就先去瑟瑟他们那里住,也能有个照应。过几日我要去洛阳一趟,扩建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你放心,我一定做好。”

“你做事,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

去洛阳之前,无尘把陶潜和绿萝送到了襄城,将他们托付给陈平。

众人送无尘出城。

无尘利落地打马而行,独留一个背影给他们。

一个人上路总是会快些,等到到洛阳时,正是牡丹花开的季节。

无尘却在此时听说了一个名字。华岳宫的白云子。

华岳宫的白云子亲至洛阳,向陛下献上千叶白莲。

无尘一声冷笑,这华岳宫的千叶白莲竟然如山上的野菜一般,取之不尽一样。

当初白云子用千叶白莲将先生诓骗去了华岳宫,先生落个生死不知的下场,现在他们又来向陛下献上千叶白莲。

千叶白莲,不是只有一株吗?

王宗仁取了,梁帝也取了,如今,华岳宫还有千叶白莲,难道就不怕沦为笑话。

客栈酒楼里,这千叶白莲已经成为谈资。

“你们蠢啊,那千叶白莲自然是离不开华岳宫的,取其花瓣即可。”

无尘不以为然,这华岳宫也真是会想办法,取花瓣就能保住千叶白莲,也不得罪帝王权贵,既然如此,当初为何又要诓骗先生去一趟呢。

她就不信里面没有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长弓 大业殿。

无尘看着高坐在龙椅上的李嗣源,意气风发,她躬身行了一礼:“见过陛下。”

李嗣源穿一件明黄色的家常袍子,一脸喜色地从高台上走下来,笑意盈盈:“无尘子,不必多礼。”

两人寒暄了一句,李嗣源就请无尘子在一旁的窗下坐下,宫娥们上了茶点。

“此番进宫是想请陛下收回襄州。”无尘开门见山。

李嗣源一脸疑惑:“为何?可是陈平为难你了?”

“不是。我乃方外人士,本不愿被凡尘羁绊,倘若襄州在我之手,却让我挣脱不开,于我来说,反倒是负担了。”

听无尘缓缓说来,李嗣源点了点头:“我本想着九室岩在襄州,虽然你是方外人士,可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你是女子,在这世道多有不易,襄州在你手中你也能有些依仗。”

“陛下的好意我心领了,襄州于我来说的确是负担,我也并无治理一州的才能。”

“不需要你治理,朝廷被派人帮你治理的。”

“真的不必了,请陛下收回成命。”无尘站起身,躬身一揖到底。

李嗣源见无尘如此坚决,扶起她的胳膊:“既然无尘子意已决,我也不强人所难,陈平往后就在襄州,无尘子有什么事尽管找他。”

“是。”

两人又说了一会闲话无尘就出了大业殿,但是在门口就遇到了穿着禁军衣裳的李从珂,他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李从珂一眼就认出了无尘,忙拱手行了一礼:“无尘子。”

无尘笑着点了点头就直接出了宫。

李嗣源正在批阅奏章,就见李从珂进来了,一见到李从珂他就没有什么好脸色,重重地把奏折一放:“什么事?”

李从珂朝无尘离开的方向看了看,然后说:“无尘子找父皇什么事,是为襄州入荆南的事情吗?”

李嗣源气得直接从龙椅上起了身,几步就走到李从珂的面前,手指指着他的鼻尖:“你看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无尘子是让我收回襄州的。”

啊?李从珂一愣,他可是得到消息,无尘子此番入洛阳就是为了襄州入荆南的事情,没想到却是让陛下收回襄州:“不可能,不可能。我得到消息,高从诲可是从楚国借了兵,蠢蠢欲动,父皇把襄州送到他们嘴边,难道他们会不吃?”

“你看看你们这些人,我就是给出一个襄州,你们就都跑到我耳边念叨,要知道当初不是无尘子,我们一家就命丧黄泉了,哪里有今日的富贵。”

“父皇,一码是一码。无尘子的确与我们有恩,但是襄州地处要害,的确不能拱手送人。”

李嗣源气得只摆手:“我不和你说,你走,反正现在给人家,人家也不会要。”

李从珂没有想到无尘子心性如此坚定:“既然她不要襄州,父皇何不给他们修个庙宇,也算是对她的报答。”

“庙宇?”

“恩,武当山的五龙祠就是皇家建的,您也可以以示恩泽,重建九室岩。”

这个办法好,李嗣源点头:“行,既然是皇家建的,就让工部着手这件事情。”

“是。”

李从珂出了大业殿之后呼出了一口气,今日茶点把父皇惹急了,幸好想到了办法。他在大业殿门口站了一会就直接去了工部,这件事情还是要抓紧了。

......

无尘没想到出宫时竟然遇到了白云子。

与十年前相比,白云子成熟稳重了不少,见到他,无尘手指不禁手成拳,只恨不得现在就让他粉身碎骨。

没想到那白云子却自己迎了上来:“无尘子。”

无尘立在廊下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云子穿一身道袍,仙风道骨的模样:“关于希夷先生的事情,我一直想找个时机与你说。”

“哦?白云子要与我说什么?”

白云子身后跟着两个内官,他看了一眼身后,然后说:“无尘子可否稍等我片刻,我去了大业殿再与无尘子详谈?”

有内官跟着,那肯定是李嗣源要见白云子。无尘本不愿和无尘子多说,但是事关先生,她还是不愿错过:“好,我就在这里等你。”

“多谢。”白云子一脸感激。

待白云子跟着两位内官离开之后,无尘就立在廊下,看着沿路的花朵绽放。她一直不相信先生就这样死了,但是这十年,先生也未曾露面。

白云子果然只去了片刻就回来了,与无尘子一起往宫外去:“有件东西一直想给无尘子送过去,但是,我也是无颜见你。”

“既然无颜,那今日为何又见了。”

白云子有些尴尬:“当初华岳宫的确是被逼无奈,哪里知道王宗仁如此心狠手辣,我师父当时看到情况不对,也追随先生而去了。”

华阳真人也死了?无尘倒没有听说过。

“当时华岳宫到底发生了什么?”无尘问道。

“地狱之火。”白云子压低声音:“王宗仁找来了地狱之火,想要烧死希夷先生。”

无尘双眼微眯,地狱之火之火,她只听过,但是没有见过,只说这种火用水浇不灭,用土也掩不了,人沾上就华为枯骨。

两人一边说,一边回了驿馆。

白云子打开一个长长的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张黑色的长弓,只是那长弓四分五裂:“当时地狱之火被点燃,先生被困,逃脱不了,我师傅见事情不妙,也闯入火中。火太大,我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待整个山头都烧干净之后,才发现这一张弓,然后是我师傅的白骨。”

“你怎么能确定那是你师傅的白骨?”

“我师傅早年间受过伤,当胸段了根肋骨,那肋骨长好之后也有断痕。”

无尘看着那张漆黑的长弓,手心沁出了汗水,为什么会出现这张弓,疑惑重重。

白云子自然也是解释不了:“先生因为华岳宫而不知踪迹,我实在有愧于九室岩,此番,就是向无尘子请罪的,你愿意如何处置,我都接受。”

白云子跪在地上。

就算是让他死,他也必须欣然赴死,如此,才能保全华岳宫。

无尘看着那个盒子,盖上盖子,看了白云子一眼:“死不足惜。”

然后抱着那个盒子就出了白云子的房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喝茶 这次进洛阳,无尘并没有住在驿馆,她寻了一间客栈住下。

从驿馆出来,抱着那一个长长的盒子就回了客栈,一路上引得不少人张望,那个长盒子太引人注目了。

无尘一路回了客栈,远远地就看到客栈门口站了十来个禁军。

“无尘子。”

无尘还没有下马,李从珂就迎了出来:“终于等到你了。”

“什么事?”

“里面说。”

两人进了客栈,寻了个包厢,无尘把盒子放下。

他们面前茶香袅袅,李从珂笑着说:“今日过来是有件喜事与无尘子说。”

“什么事?”

“陛下感念无尘子当初的救命之恩,着工部重建九室岩,按皇家庙宇建。”李从珂笑得嘴巴都咧到了耳朵。

这是要补偿自己啊,无尘也不推辞,点了点头:“谢陛下的恩典。”

见无尘子这么爽快的答应了,李从珂也很高兴:“工部的佘大人负责此次的建造,明日,我做东,请两位饮一杯,可好?”

九室岩本来就是要扩建的,如今有工部的介入,无尘和陶潜倒是省事了,见一见这佘洵也无妨:“好,那就让李大人破费了。”

“无尘子能赏光是我的荣幸。”

送李从珂离开之后,无尘就回了自己的房间,那个盒子被打开,她的手一寸一寸抚摸着长弓,弓已经四分五裂,她心中波涛汹涌,先生,你到底去哪里了?是死是活?

弓已经裂了,无尘不敢动,只能寻一个好的工匠修复,毕竟,这有可能是先生的遗物。

夜晚,无尘早早就睡下了,竟然破天荒梦到了先生。

先生还是那样一副仙人之姿,摸着自己的脑袋说:“无尘真的是世间难得的美玉。”

无尘心中欢喜,猛然惊醒,只见黑暗中空无一人,却突然发现放在桌上的盒子隐隐透着光亮。

她走进一看,那张弓竟然发出了金色的光芒,瞬间,她泪流满面,先生,是你吗?

......

第二日一早李从珂就穿了一身常服来请无尘,他性子活络:“佘洵今日正好沐休,我们先去喝茶。”

无尘有些心不在焉,她还是记挂那张弓,昨夜,那弓竟然发出光芒,显然是有灵性了,先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张弓就格外重要。

“无尘子,无尘子。”李从珂喊了几声:“可不要从马上掉下来了。”

无尘笑了笑:“不会。”

两人进了一间茶楼,李从珂在楼下就冲楼下招了招手:“佘洵!”

无尘以为工部的大人会是一位老头子,抬头时却见到一位风华正茂的年轻公子,二十来岁的年纪,生得温文儒雅,剑眉星目,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笑得如初春的太阳,也喊了一声:“从珂,快来。”

李从珂和无尘下了马就上了楼。

“佘洵,这位就是无尘子。”

“无尘子,这位就是负责建造九室岩的工部侍郎佘洵。”

双方见礼之后就坐下了,佘洵以为无尘子应该是一位不苟言笑的女道长,却没有想到无尘子如此年轻,往日只听说她是希夷先生的高徒,如何了不得,今日发现她竟然如一块玉一般,温润内敛。

“我刚点了一壶清茶,无尘子,你喜欢哪些茶点,我让小二送上来。”佘洵倒显得格外热络。

无尘见桌上已经有几碟茶点了,便说:“这些便很好。”

佘洵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忘了让小二撤下去了。”

自己吃过的茶点再让无尘子吃,佘洵觉得十分失礼,便叫来小二撤了桌上的茶点,重新上了茶点。

无尘倒觉得无所谓,但也没有阻止。

李从珂倒觉得甚是有趣:“没想到佘大人今日如此上心,往日待我怎么没有如此啊。”

佘洵把一杯茶推到李从珂的面前:“你喝茶吧。”

李从珂顿时哈哈大笑。

无尘不知他为何笑,但嘴角还是挂着和煦的笑意:“这次建造九室岩,就麻烦佘大人了。”

佘洵替无尘斟茶:“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是功德一件。”

“过些日子你就要去襄州了,陛下有没有给你放假啊。”

“恩,让我休息四五日。”

“那正好。反正无尘子到时候和你们一起走,这几日我们正好去白马寺赏牡丹,趁着天气好。”李从珂兴致勃勃。

佘洵欣然同意,然后看向无尘:“无尘子呢?”

被两双炙热的目光看着,无尘也只好点了点头,因为这几日工部都在安排去襄阳的人员,无尘也要多等些日子,反正也是闲着,出去逛逛也是好的。

三个人就这样说定了去白马寺的行程,席间也慢慢熟络了起来。。

“既然已经约好了,干脆就明天去吧。”

“你明天不用当值?”佘洵问。

“我躲个懒,大不了被陛下训一顿。到时候无尘子替我说几句好话就行了。”李从珂说。

无尘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街景,耳边是李从珂和佘洵的打趣声,竟然有一种被拉回人间的烟火气。

那么多年,她只有一个信念,修得大道为先生报仇。

如今,梁国已灭,蜀国也亡国了,剩下的华岳宫,一张漆黑的弓箭竟然抵过了她所有的恨意,至少,他们保留了这张弓。

华阳真人以身殉了先生,华岳宫也受了重创,她是不是也要放下了呢。

“洵哥哥!”一个声音如百灵鸟一般。

无尘探头看去,就见楼下一个年轻的女郎如一只燕子一样飞进了茶楼,紧接着是脚步的声音,然后就看到了那个满脸通红,一脸喜色的女郎。

“从珂哥哥也在啊。”女郎随意冲从珂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在佘洵身边坐下:“洵哥哥,你今日沐休,怎么不找我出来玩。”

面对这个热情的小姑娘,佘洵尴尬地往里坐了坐,然后红着脸跟无尘介绍:“这是我舅家的表妹。”

邓莹一脸打量地看着无尘,虽然无尘作男子打扮,但是她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位女郎,而且长相不俗,那眼神就变得锐利起来:“我是洵哥哥的表妹,不知女郎是?”

无尘微微颔首:“无尘子。”

邓莹眉间一皱:“我可没问你的道号。”

如今的富家子弟,谁还没有个道号,只是邓莹向来不屑于此,见无尘报了道号就有些不悦。

“放肆!”本来言笑晏晏的李从珂突然脸色一冷喝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争执 邓莹从小就跟在佘洵的身后,佘洵的朋友也很关照她,让她养成了个骄纵的性子,李从珂他们从来对她都是和颜悦色的,今日却不顾她的脸面,大庭广众之下就呵斥自己。

邓莹哪里忍得了,眼泪如豆子一般落了下来。

这倒让无尘有些尴尬了。

佘洵对这位表妹从来都是宠爱有加,今日见她被李从珂训斥了,却也没有言语,邓莹更是伤心了,哭得几乎不能自己:“表哥也不管我,我只问这位女郎姓名而已,却被从珂哥哥训斥,你们说,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嘛。”

女郎一哭,李从珂和佘洵就有些头疼了。

无尘没有办法,只小声安慰:“我姓李,名玉璋。你不要哭了,可好?”

“是嘛,你早说就好了,为何要搅得从珂哥哥训斥我。”

无尘睁着眼睛,看着这位女郎继续哭,一时之间也是哭笑不得。

李从珂年纪轻轻,最烦女子哭哭啼啼,眼见邓莹又出口不逊,他直接站起身:“无尘子,走,我们换个地方,免得被搅了清净。”

无尘只好跟着站起身。

佘洵也站了起来。

邓莹一见佘洵要走,直接拉着他的袖子:“洵哥哥,你也不管我了?”

佘洵看着无尘灼灼的目光,不知为何,竟然觉得那被邓莹抓着的袖子有些发烫,毫不犹豫地挣脱出来,直接跑下了楼。

邓莹见佘洵如此粗暴地待自己,大声哭起来:“看我回去告诉姑母,表哥竟然如此待我,哪里有一点当哥哥的样子。”

佘洵都走了,李从珂和无尘自然也离开了。

三人在楼下再见,佘洵竟然有一种劫后重生的感觉,他冲无尘一揖:“舍妹无状,还请无尘子莫要放在心上。”

无尘笑着说:“无妨。”

李从珂被那邓莹哭得头上青筋直冒,一脸严肃地看着佘洵:“我怎么听说你娘要你娶这表妹,说是亲上加亲,这么个小姐性子,娶回家还不是娶了个祖宗。”

佘洵心中一慌,看了无尘一眼直接摆手:“没有的事,是我母亲与舅母的戏言罢了。”

“可是你都这个年纪了,已经是工部最年轻的侍郎了,还未成亲生子,家里难免会着急。”

“情之一事,哪里是能着急的。”

“也是。”

无尘沉默地站在一旁,听两位少年愁着婚事。

三个人换了个酒楼用膳,可是用到一半,佘府就有人来找佘洵:“夫人请公子回去一趟,表小姐在家里哭呢。”

佘洵皱眉,这邓莹果然去找母亲了,不禁有些头疼:“就与母亲说我公务在身,晚些就回去了。”

那仆人不禁看了无尘一眼,低下头:“表小姐跟夫人说公子在外面喝茶,还有女郎作陪,只怕公子被人骗了去。”

这话,连李从珂就忍不了,直接站了起来:“骗?佘府有那么个精明能干的夫人,谁能骗得了她家的公子。佘洵,你回去,走走走,还能不能让我们安心吃顿饭。”

本来是一顿好宴,接二连三地被打扰,佘洵也愧疚不已,只能站起身,冲李从珂和无尘躬身一礼:“今日真是对不住了,明日,我做东,向两位赔罪。”

李从珂冷着脸:“快走吧。”

佘洵尴尬不已,只能领着府里的仆人离开了。

李从珂本来对这位无尘子有些防备,没想到这位无尘子亲自来洛阳拒绝了襄州,他觉得她深明大义,自然高看一眼,如今佘府的人一个一个都没有眼色,不禁也有些生气:“真是有眼无珠,你可是希夷先生的高徒,渤海王府的小姐,哪容得了他们在这里胡说八道。”

无尘倒没有放在心上:“这素炒三丝不错,你尝尝。”

李从珂见她如徐徐春风一般,也收敛了脾气:“这佘府就没一个好相与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祖上冒了青烟,出了佘洵这么一个俊逸君子,不仅仪表堂堂,性子也好,佘洵生在这么个家,真是糟蹋了。”

无尘不欲管别人家的闲事,也就没有作声。

李从珂接着说:“明日一定好好宰佘洵一顿。”

无尘但笑不语。

吃完了饭,李从珂就把无尘送回了客栈:“要不无尘子还是住到驿馆里去吧,那里至少清净一些。”

“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一些。”无尘笑着说。

“嘿!无尘子说自己年纪大了,那我不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李从珂打趣道:“不过这客栈也不错,无尘子有什么事就与我说。”

“好的。”

“明日早上我来接无尘子,我们去白马寺。”

“好。”

......

佘洵冷着一张脸跨过高高的门槛,佘府的门子见公子一脸怒容都有些战战兢兢。

佘洵憋着一肚子的火一路往夫人的院子去,进了院子就听见了邓莹的哭诉声,脑袋不禁有些隐隐作痛,这个邓莹真是被自己惯坏了。

“公子来了。”丫鬟见佘洵脸色不好,轻轻地打了帘子。

佘洵面无表情地进了屋子。

一进屋子,邓莹哭得更离开了:“姑母,你可要替我做主。”

佘夫人心疼外甥女,劈头盖脸地训了佘洵一顿:“在外面面前也不顾着些你妹妹的脸面,她如今是花朵一样的年纪,脸面比天大。”

佘洵直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我给她脸面,她给我脸面了吗?粗俗无礼,哪里有一点世家小姐的风度。”

“你怎么说你妹妹呢?”

“母亲也知道邓莹年纪大了,知道她年纪大了就要避讳些,日日招到府里,外面都是闲话。”

佘夫人沉下脸:“她是你表妹,有什么闲话。”

佘洵冷哼一声:“连从珂今日都问我,母亲是不是要替我娶了邓莹。”

“邓莹是你表妹,你有何娶不得的,到时候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这件事情佘夫人一直想跟佘洵说,今日说开了正好顺水推舟,成全了这桩亲事。

“我劝母亲还是歇了这心思,如果让我娶她,我还不如去武当山结庐,做个方外人士。”

“哼哼!方外人士,是不是被今日的那女郎迷惑了,难怪莹儿回来说那女郎还有道号,这满洛阳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连女郎都开始修道了,有没有点礼义廉耻。”佘夫人气愤不已。

虽然已经对佘府失望透顶,但是听到母亲说出来的话,佘洵还是不可置信:“母亲,你如此偏听偏信,实在是不可理喻。”

“佘洵!”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白马寺 佘夫人没有想到自己的亲儿子会这样与自己说话,伤心不已:“佘洵,你是疯了吗?”

“是。我是疯了。”佘洵直接站起身:“我的亲事就不劳母亲费心了。”

说完这句话,佘洵就往外走。

佘夫人一惊:“说,是不是为了今日那个女郎,我告诉你,不许,我不同意。”

佘洵站在门口,回头看向佘夫人和邓莹,自嘲地说:“母亲可知今日我见的女郎是谁?”

“我哪知道是哪家的狐媚子?”

“无尘子。希夷先生的徒弟,渤海王府的小姐,那是我高攀不上的人。”

“胡说。她明明说自己姓李,渤海王府可是姓高。”邓莹马上站了起来。

“她母亲是河东李府的姑娘。”佘洵几乎是用尽了最后力气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

留下佘夫人和邓莹面面相觑。

......

第二日一早,李从珂和无尘在客栈门口等了佘洵半晌也不见他的身影,不禁有些生气了:“不等他了,我们先走吧,再晚了山门就关了。”

无尘点头:“走吧。”

两人刚要打马离开,就听到了阵阵马蹄声,转身看去,就见佘洵骑着马满头大汗地过来了:“抱歉,抱歉,有事耽误了。”

见佘洵来了,李从珂便消了些气,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怎么?不会是你娘不让你出门吧。”

“不是,不是。”佘洵摆了摆手:“走吧,走吧,今日就在白马寺用膳,我做东。”

白马寺的膳食还是出了名的费银子,李从珂顿时开心了:“好,你说话算话。”

佘洵点了点头,然后冲无尘赔罪:“让无尘子久等了,实在抱歉。”

“无妨!”无尘今日穿一身青白色的袷袍,整个人干净得如一株白牡丹一样。

三人打马往城外的白马寺而去,今日春风徐徐,一路谈笑。

“无尘子,世人都说得道可以成仙,是不是真的?”佘洵问道,世道更替,战乱不断,不少人就去修道,盼着能修得大道。

无尘哈哈大笑:“并不是,别家我倒不知道,只我九室岩就没有成仙之说,也只是修得内功心法,比常人活得久些而已,也并不是成仙。”

“就算是比常人活得久些,也是值得的。”佘洵一脸笑意:“我曾听闻,无尘子六岁时就在十万大军中取了袁象先的人头,不知是不是真的?”

提起这桩事,无尘恍若隔世:“倒不是多大的本事,只是那袁象先见我只是一个小儿,放松了警惕而已。”

就算是放松了警惕,那也是十万大军。

“而且,并不是十万大军,当时只有六万,而且一大半都是民兵。”

佘洵见如此功绩,无尘子并没有洋洋得意,而且谦逊有礼,心中佩服不已:“即使这样已经非常厉害了。”

无尘笑着没有说话。

李从珂在一旁说:“佘洵今日话有些多呀。”

“久闻无尘子大名,倒是失礼了。”

白马寺正是好春光,三人刚下马就见一位僧人陪同白云子出来了。

李从珂自然是见过白云子的,有些惊讶:“没想到能遇到白云子,实在太巧了。”

白云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无尘:“白马寺的牡丹久负盛名,无尘子也来赏花?”

“并不是。听说白马寺的斋菜不错,我是来用膳的。”对于白云子,无尘并没有完全的原谅,因此见到他也没有好脸色。

白云子有些尴尬,冲他们拱了拱手:“那我就不打扰各位的兴致了。”

无尘没有看他,当先就进了白马寺。

佘洵与李从珂对视了一眼,世人都传希夷先生是在华山身亡的,与华岳宫脱不了干系,如今看来,九室岩与华岳宫的确不和啊。

三人进了白马寺,只见廊下都是各种品种的牡丹,争相绽放,空气里都有淡淡的的香味。

佘洵突然走像一株白牡丹:“从珂,你看,像不像无尘子?”

李从珂看看无尘,又看看白牡丹,点了点头:“的确很像。”

被两人打趣,无尘只笑了笑:“要去看碑刻吗?来白马寺总要附庸风雅一回。”

李从珂笑,觉得这无尘子有些意思:“虽说我看不懂这些碑刻有何贵重之处,但文人雅士十分推崇,我们也去看一眼。”

佘洵看向李从珂:“我怎么觉得你这话是在影射我啊。”

佘洵惯常喜欢往白马寺跑,就是为了拓印这里的碑刻。

李从珂哈哈大笑:“没有没有,这里佘兄熟悉,佘兄带路。”

三人准备去看碑刻,突然却见前方匆匆跑过来几位比丘尼,其中一位大声嚎叫,另外几位扶着她。

白马寺是有比丘尼道场的。

“出了什么事?”李从珂看着佘洵。

佘洵摇头。

三人正准备继续往前,却见拱门那里守着两位僧人:“今日后山关闭,施主请回吧。”

“啊?为什么关闭了,刚刚不是还有人进出吗?”

“现在关闭了,施主请回吧。”

李从珂气愤不已就要上前理论,佘洵拉住他:“从珂,莫要惹事,走吧,我们直接去斋堂。”

无尘也在一旁说:“算了,碑刻看不看无所谓,斋菜却是要吃的。”

李从珂满脸怒气,被佘洵推着离开了,三人又转而去了斋堂。

只是今日这斋堂倒是空空荡荡的。

“怎么了?连斋菜也没有。”李从珂简直怒火中烧。

斋堂里一个人都没有,这时远远走过来一位僧人:“施主,抱歉,今日不提供斋食,请施主明日再来。”

李从珂气得七窍生烟:“没有斋食怎么不早些说,碑刻也不让人看,斋食也没有,那我们何必走这一趟。”

那僧人只是双手合十,一直道歉。

真是太扫兴了。

三人还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回去的路上,李从珂还是有些愤愤不平:“今日白马寺今日怎么回事,不会是出事了吗?”

想起刚刚的那几位比丘尼,佘洵点头:“那位大声嚎叫的比丘尼是不是被烧伤了。”

烧伤?无尘脑中灵光一闪:“确定是烧伤吗?”

“看着半边身子漆黑,但看得不真切。”那个比丘尼被围在最当中,佘洵慢慢回忆:“只是似乎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焦味。”

焦味!那就是烧伤无疑了,只是就算比丘尼被烧伤了,也用不着关闭山门吧,实在太奇怪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情愫 虽说白跑了一趟,白马寺的斋菜吃不上,但是饭还是要吃了。

三人回了城中,佘洵大手一挥:“我做东,去归云阁吃一顿。”

李从珂顿时双眼冒光,这归云阁是洛阳城数得上名号的酒楼,除了贵以外,里面还有能歌善舞的美艳胡姬,胡姬一曲舞也要花他们一个月的俸禄,真正是贵。

只是今日无尘子同行,只怕有些不妥,李从珂看向佘洵:“你觉得合适吗?”

佘洵本来没有想这些,只想着要补偿他们两位,去归云阁吃顿好的,但是看着李从珂的眼神,他才反应过来。无尘子是位女郎,去看胡姬跳舞的确有些不妥,就准备说换个地方。

无尘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怎么了?有什么不合适的。”

佘洵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是我考虑不周,归云阁里有胡姬,从珂,你说吧,换个地方。”

“胡姬?”无尘顿时有了兴趣:“去看看,往哪里走?”

佘洵一下子就呆住了,有些无措地看着李从珂。

李从珂看向无尘的眼神有些玩味,这位无尘子果真是位妙人,便往前打马:“在东大街,无尘子,这边。”

佘洵看着李从珂和无尘的背影,眼神有些懊恼,捏着马鞭的手不禁收紧,一阵凉风吹来,他连忙赶了上去。

因为已经错过了饭点,归云阁安静了不少,看见他们来了,小二还是热情地迎了出来:“三位来得正好,云姬一时技痒,已经跳了半个时辰了。”

云姬就是归云阁最有名的胡姬。

三人进了酒楼,就见当中一座高台上,旋鼓声中,一位着五彩舞衣的女子,如疾风般旋转,只能看见她的一双玉足踩在红色的毛毡上,惊艳无比,因为速度太快,看不清她的容貌,但并不妨碍四周如潮水一般的掌声。

大厅中的氛围不错,小二把无尘他们引到一个空桌子边,三人的目光都离不开那位云姬。

就这样又跳了半个时辰之后,那位云姬才缓缓停下来,众人才看清她的容貌,身姿妖娆,面容美艳,深邃的双眼就像摄人心魄的狐妖一样,的确是世间少有的角色。

胡姬的五官比汉人更有棱角,美得十分霸道。

这时有位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端了托盘过来讨赏,佘洵毫不犹豫地拿出了一碇银子放上去,见四周的宾客都是放的银子,李从珂都有些垂涎欲滴:“这云姬还真是个聚宝盆。”

佘洵笑着说:“怎么?想收入府中!?”

李从珂踩了佘洵一脚:“胡说什么,无尘子还在呢。”

无尘喝了一口茶,看着那胡姬盈盈失礼,笑着说:“如果我是男子,必然也想把这胡姬收入府中,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李从珂犹如遇到了知己:“你也这样想?这胡姬就如最烈的酒,与这胡姬相比,汉人女子就是白水一般寡淡无味。”

佘洵立刻变脸:“从珂,胡说什么呢?”

无尘子也是汉人女子。

李从珂顿时惊出一头的汗,见无尘子并没有动怒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那位胡姬竟然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冲无尘一礼:“归云阁少有女郎前来,今日我就亲自向女郎献舞一曲。”

献舞?这舞可不便宜。

无尘靠在圈椅上,因为饮了酒,脸上有丝丝红晕,就像涂了上好的胭脂一样,穿一身青白色的衣裳,纤尘不染,即使身边是美颜的胡姬,竟然也不落半分。

她点了点头,拿出一碇金子放在一旁小姑娘的托盘里:“那就劳烦姑娘了。”

出手大方,气度不凡,这位无尘子不愧是希夷先生的高徒,渤海王府的女郎,这满洛阳城也找不出能与无尘子媲美的女子了。

那云姬也没有想到这位女郎如此行事,往往只要自己现身,那些汉人女子不免就会自惭形秽,哪里会如这位女郎淡定自若。

不知为何,佘洵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无尘,她慵懒的姿态撞进他的眼里,他就再也看不见旁人。

似乎因为饮了酒,无尘的嘴唇就像沾染雨水的花瓣,让人不禁想一亲芳泽。

佘洵的心扑通扑通直跳,似乎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没有让心从嘴里跳出来,他想移开视线,以免被旁人发现自己的心思,但是,就是移不开。

一碇金灿灿的金子让厅中众人惊呼不已,不知是哪家的女人,出手如此阔绰。

能出入归云阁的人不是权贵就是富户,只是大家惯常都是用银子,鲜少用金子,更何况是这么一碇金子,看那成色,价值不菲。

鼓声又响起,云姬重新回到台上,脚上的铃铛声与鼓声相得益彰,身姿轻盈,如云似多,一步一步犹如踏在人的心尖上,裸露的纤腰如白玉一般,让人不禁想揽起这腰看遍春日美景。

无尘和李从珂不错眼地看着台上的云姬。

佘洵的眼睛却完全不受控制一般地看着无尘,她拿筷子的手也那样好看,筷子轻轻地敲在杯子上,和着鼓点,重重地落在佘洵的心上。

他觉得自己呼吸有些急促,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却似乎能闻到无尘身上传来的气息,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猥琐的小人,却不禁沉醉在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之中。

他知道,自己完了。

李从珂一边看云姬跳舞,一边与无尘说话:“你说,她这样转不头晕吗?就是我们这些军中的汉子,也不能这样转。”

无尘放下筷子,捻了一块点心放在嘴边:“术业有专攻。”

“也是。”李从珂也去拿碟子里的点心:“这点心好吃吗?”

无尘点头。

佘洵听在耳里,手不自觉地也伸向了那叠点心。

无尘正在专心看云姬,手里的点心吃完了,又要去拿。

两只手碰在一起,无尘迅速地缩回了手,抬头看去,却见佘洵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脸已经红到脖子上了。

这位佘大人也太容易脸红了,无尘立刻道歉:“不好意思。”

佘洵忙摆手:“没事,没事,你吃。”

碟子里只剩最后一块点心,佘洵收了手放在桌子下面,觉得刚刚被无尘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热,似乎直接烧到了自己的心里,那火如何也扑不灭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锋芒 一曲舞毕,归云阁的门口突然出现一个身影,云姬面色一喜,就那样光着脚丫子迎了过去:“赵大人,你来了。”

赵弘殷站在门口,身后是大片的阳光,他没有理睬云姬,一双鹰眼在整个大堂中扫视,在看到无尘时,竟然抬步走了过来。

李嗣源攻到洛阳时,李存勖跑了,整个洛阳就直接投降了。

当初赵弘殷是第一个开城门的,被李嗣源封为从五品归德郎将。

自从李嗣源登基之后,赵弘殷就带兵在洛阳四周剿杀李存勖的人马,今日才归来进宫诉职,这才知道无尘来了洛阳。

一路打听过来,没想到真的在归云阁见到了她。

对于这位归德郎将,佘洵和李从珂都认识,此刻见他过来,两人也都站起来准备打招呼。

赵弘殷却直接越过他们走向无尘,他这些日子四处奔波,整个人憔悴了不少,一只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微微有些发抖,看着面前的无尘,双眼不知为何湿润了:“无尘,你来洛阳为何不找我?”

佘洵和李从珂一惊,没想到这位朗将也认识无尘子,而且,他喊她无尘。

不是无尘子。

见到赵弘殷时,无尘就站起身,满面笑容:“赵弘殷,你还好吗?”

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这是赵弘殷无数个梦里的绮念,他一伸手就能把她拥入怀中,可是,却不行。

他知道,大长和之后他的心就空了一块,即使娶妻生子也无法填补,心凉飕飕的,点了点头:“我很好。你呢。”

“自然是好的。来,久别重逢,一起喝一杯。”无尘叫来一旁的小二,重新上了好酒。

赵弘殷也不推辞,在无尘身边坐下。

佘洵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得幽深了,这位郎将离无尘子太近了,不,他也要叫她无尘。

无尘比无尘子更显亲近。

“我听说白云子也来洛阳了。”对于无尘的事情,赵弘殷都格外关注,李存勖当初要杀她,这也是为什么李嗣源打到洛阳,他第一个开城门的原因。

无尘替赵弘殷斟酒,点了点头:“恩,我已经见过他了。”

“他怎么说?”

“无非是些无足轻重的歉意,你知道的,这些对我都是无用的。”

是啊,当初郑旻杀了墨玉,无尘就能驭蛇而行,屠杀了整个大和城。

希夷先生在华山生死不知,无尘又怎么可能因为几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原谅他们。

两个人轻轻碰杯:“我知,有什么事你尽管同我讲。”

“好。”

“你大兄还好吗?”

“挺好的。他娶了妻子,有了一儿一女,如今在归州安家,幸福美满。”提起自己的大兄,无尘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无尘和赵弘殷一边喝酒一边说话,他们有过一段共同的过去,所以有些话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佘洵和李从珂感觉自己被排斥在外面。

特别是佘洵,有些坐立不安。

李从珂却看到站在一旁的云姬,有些诧异。

只见云姬盯着赵弘殷,泫然欲泣的模样:“赵大人。”

赵弘殷这才注意到云姬也跟着过来了,有些冷淡地皱眉:“什么事?”

“赵大人今日可有空,我编了一支新舞,赵大人如果有空,我晚些时候亲自跳给大人看。”云姬微微倾身,胸前春光乍现。

赵弘殷却恍若未见一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空!”

被如此粗暴的拒绝,云姬似觉不可思议一般,整个人呆住了。

赵弘殷便看向一旁的小二:“归云阁的姑娘如今都这么没有规矩了?”

小二一惊,忙躬身道歉,然后叫来两个人架着云姬就下去了。

无尘却笑了:“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如此绝色佳人也能视若无睹。”

赵弘殷看着无尘,眼睛不时看向她的手腕。

“怎么了?”无尘不解。

赵弘殷有些尴尬:“你的手腕,手腕好了吗?”

无尘这才明白他的意思,顿时哈哈大笑:“自然是好了的,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徒弟。”

是啊,希夷先生的高徒,那点小伤不足挂齿,但是,不知为何,还是会后悔、担心。

一旁的佘洵终于忍不了了,直接插话:“听说郎家斩杀了不少余孽,此番又是大功一件。”

赵弘殷侧头看向佘洵,这位佘侍郎也太无礼了,明知自己与无尘说话,就这样硬生生的打断,他心中不悦,面上却不好显现出来:“谈不上大功,只是免得他们四处闹事,危害百姓。”

应付完佘洵,赵弘殷又看向无尘:“陛下允我一月的假,你什么时候回九室岩,我送你回去,也好给墨玉子上一柱清香。”

提起墨玉,无尘心中微微波澜:“枉费你还记得我师兄。”

“自然是记得的,毕生难忘。”大长和的一幕幕夜夜都出现在自己梦中,就像一张网一样,让自己如何也逃不脱。

赵弘殷的这句话却让佘洵觉得有些刺耳,他眉头微皱,刚准备说话,李从珂却拉了拉他的胳膊。

佘洵看向李从珂。

李从珂摇了摇头。

佘洵只能把已经到了舌尖的话憋了回去,如此插话的确不是君子之行,但他就是忍不住。什么叫毕生难忘,忘不了谁,这位赵郎将明明已经娶妻生子,可是,那言行举止就怎么让他怎么看怎么碍眼。无尘久居九室岩,不知外面人心险恶,不会被这赵郎将欺骗吧,终于他还是忍不住了:“赵郎将的妻儿还在定州吧,陛下许你假期,只怕是想让你回去看望妻儿。赵郎将放心,陛下着工部建造九室岩,我到时候会与无尘同行,一定会照顾好她的。”

第一次插话,赵弘殷就有些不悦了。

第二次,这位佘侍郎似有所指,让赵弘殷更加不悦了,上下打量佘洵:“佘侍郎谦谦君子的模样,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只怕还需无尘多多关照,能够自保已是不易了。”

这是赤裸裸的嘲讽,佘洵一脸怒容。

李从珂忙从中调解:“好了,都是无尘子的朋友,何必打机锋,好好说话嘛。”

这位李从珂毕竟是陛下的义子,面子总是要给的,赵弘殷便没有再说,反而是看着无尘:“久闻九室岩大名,这次可以沾你的光,去一睹真容。”

“去了只怕会失望。”

“不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争执 再见无尘,赵弘殷是极高兴的,就算是佘洵的无礼也并未放在心上:“听说白马寺的牡丹开了,明日我带你去看。”

提起白马寺的牡丹,无尘就笑出了声:“今日去了一趟,倒白跑了一趟,不过看了云姬的胡旋舞也不算遗憾。”

“啊?你今日去了白马寺,没看到牡丹?山门关了吗?”

“倒也不是。本来佘侍郎要带我们去看碑刻,但是后山关门了,我们就回来了。”无尘捏着酒杯,陷入沉思:“也不知白马寺出了什么事。”

“那行,明日我派人早些去白马寺,如果一切如常,我们明日再去就是了。”赵弘殷兴致勃勃。

佘洵就有些不悦了,但是却无从发作,难道不允许赵弘殷和无尘去白马寺吗?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嘛,不自觉地就有些怄气。

无尘的确还想去白马寺看一看,本来那比丘尼烧伤算不得什么,但是白马寺的小心翼翼就有些耐人寻味,而且在白马寺遇上了白云子,就更加疑窦重重了,她点了点头:“好,明日你陪我再去一趟。”

“我也去。”佘洵语气有些急迫:“今日说了要请无尘吃斋菜的,斋菜也没有吃上,明日一定让无尘吃到。”

无尘看着面前满桌的酒菜:“今日已经让佘大人破费了。”

“无妨,无妨,我明日也想去白马寺拓印碑刻。”

无尘自然也不好拒绝。

李从珂也在一边凑热闹:“那我也去,反正人多热闹。”

赵弘殷皱眉看着佘洵和李从珂,这两人有病吧。

就这样,四人就约着明日去白马寺。

出了归云阁,佘洵看着赵弘殷和无尘的背影,有些气愤地看着李从珂:“你为什么不让我送无尘回去?”

“无尘?你现在都叫无尘了?”李从珂打趣他,揽过他的肩膀:“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对无尘子还真是别有居心啊。”

心思被李从珂看破,佘洵顿时就安静了。

李从珂笑着看了他一眼:“走,找个地方醒酒,我与你好好说道说道。”

“有什么说道的。”

两人进了茶楼,寻了一见靠里面的茶室,李从珂这才严肃地看着佘洵:“齐大非偶的典故想必你也知道。”

不用李从珂说,佘洵也知道自己高攀不上无尘,但是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他喝了一口凉茶,似乎这样才能驱散心中的燥热:“我心不由己。”

李从珂从来没有见过佘洵如此颓败,也不忍再打击他,但有些话也不得不说:“满洛阳城多少世家女郎,你又是何必呢,况且你家表妹呢。”

佘洵连着喝了两三杯凉茶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摇了摇头:“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试?如何试?不瞒你说,陛下当初也想过在我们这一辈里挑一位娶了无尘子,但是无尘子那样的人,只可远观,娶回来也不知是福是祸。”这些都是宫中的辛秘,为了这位好友,李从珂也是豁出去了:“无尘子功力深不可测,又有荆南当靠山,一个不慎,高姓就能取而代之。”

“危言耸听。”佘洵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你应该还没有忘记吧,当初可是无尘救了陛下阖家。”

“是,这是真的,陛下让工部建造九室岩不也是为了报答无尘子的救命之恩吗?”李从珂苦口婆心:“只是,这位无尘子太过危险,我劝你还是远离为好,否则娶回家,就是娶一尊菩萨回家,别说,这无尘子可是比我那几个妹妹都要精贵,你到时候如何振夫纲啊。”

佘洵根本就不考虑振夫纲的事情,如果能让自己娶了无尘,他愿意倾其所有:“你们又何必如此忌惮她,她是方外人士,必然不看重这些,否则会亲自把襄州还回去?那可是一州之地,多少男儿建功立业都无法取得的功绩。”

“那你想一想,她连一州之地都可以坦然拒绝,可知她所求为何?”一州之地都不要,要么是清心寡欲,要么所图甚大。

佘洵却冷了脸:“从珂,倘若如此揣测人心,那世间就没有良善之人了。我们都知道襄州地处要害,难道无尘不会知道吗?就算她拿了襄州,并入荆南,陛下也说不得什么,对不对?”

“是。”

“当初朝堂之中不是也因为这件事争吵不休吗?如今无尘把襄州还回来了,你还恶意揣测,如果我是无尘,不知会如何的寒心。”

李从珂默默低下了头。

“这襄州拿也不是,不拿也是,倒成了烫手山芋,要知道,襄州,从来不是无尘自己要的,是你们要给的,这个山芋,是你们丢给她的。”佘洵脑袋一时有些发懵,竟然有些不管不顾,就算是皇家,也不能这样欺负人,今日他就当豁出去了。

字字珠玑。李从珂也有些惭愧,他还记得第一次见无尘子时,当时她凭一己之力救出了陛下一家,让自己感激不已,但心灵深处也有些忌惮,这样的人,是万万不能惹的,现在听佘洵的肺腑之言,不禁有些羞愧,他站起身冲佘洵拱手赔礼:“是我的不对,这两日的相处,我也觉得这位无尘子风光霁月,的确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李从珂言辞诚恳,佘洵气息也渐渐平稳:“而且我听闻她记进了河东李府的族谱,你们又何必因为忌惮荆南而忌惮她呢?况且如今的荆南不足为虑。”

荆南也只剩下三州而已,的确不足为虑,李从珂点了点头:“大局堪定,是我杯弓蛇影了。”

谁让那个高从诲从楚国借兵的,其心可诛!

但这些话李从珂也不会和佘洵说了,毕竟如果佘洵娶了无尘,对朝廷也是有益的,难不成给哪个藩王娶回去,那不是让整个朝廷如鲠在喉,他举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无尘子的确是不可多得的良人,我在这里祝佘兄能心想事成。”

“借你吉言!”

两人喝了两壶茶,佘府的仆人又跑来请,李从珂玩味地看着佘洵:“佘兄的道路艰且阻,只怕要费些功夫了。”

佘洵眼神一冷,看向那仆人:“你回去告诉夫人,就说我与从珂在喝茶,这边事了自然就回去了。”

“舅爷上府里了,夫人让少爷务必回家。”

佘洵手上的杯子直接掷了出去:“滚!”

章节目录 第两百章 纠缠 夕阳西下,无尘和赵弘殷牵着马走在喧闹的街上,可是这条路并不算长,片刻就到了客栈的门口。

赵弘殷蓄起了胡须,不苟言笑之时十分有将军的气势,只是他此刻站在无尘的面前,犹如一位手足无措的少年一般:“要不我带你去逛逛洛阳的夜市。”

李嗣源堪堪登上皇位,为体现圣上恩泽,开放了洛阳城的宵禁。

“无尘子。”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无尘转投看过去,只见一位小道长站在离他们三步远的距离。

“你是?”

“白云子等了无尘子半日了,邀您过去喝杯清茶。”那小道长长得干干净净,伸手往旁边的茶馆一指。

无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的确看见了坐在窗边的白云子。

这家茶馆就在无尘所在的客栈的对面,但是她却并不愿意和白云子多有接触:“白云子可说有何事?”

“无尘子去了自然就知晓了。”

无尘的表情就有些阴郁了。

赵弘殷见她的表情不好,警惕地看着那小道长:“何必如此惺惺作态,有什么事就直说。”

见面前的这位将军看着有些凶狠,那小道长身子不禁瑟缩一下。

无尘再往那窗户看去,就不见白云子的踪迹,她眼神微眯,片刻就看见白云子从茶馆的大门走了过来。

“无尘子,可是我这徒弟不善言辞得罪了赵郎将?”白云子嘴角含笑,但是嘴中的话却如刀一般。

赵弘殷冷笑一声:“九室岩与华岳宫的恩怨还未了,白云子就步步紧逼,实在是欺人太甚。”

“我实在不知赵郎将这话从何说起,我怎么就步步紧逼了?”

“我说的对不对,你心知肚明。”

赵弘殷与白云子就在大街上剑拔弩张,引来路人的围观,无尘直接开口:“我与白云子的确没有喝茶的交情。”

白云子躬身一揖:“我的确有要事与无尘子说,事关希夷先生。”

事关先生。无尘的眼神也锐利了些,她看向白云子,似乎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但白云子一脸坦坦荡荡。

无尘收回目光看着赵弘殷:“我随他走一趟,明日再见。”

无尘要和白云子去喝茶,赵弘殷怎么可能放心,华岳宫可是有前科的,希夷先生的事情还没有定论,谁知道他们有没有阴招,连希夷先生那样的人都中了他们的计谋,更何况无尘呢,他戒备地看着白云子:“那我也向白云子讨杯茶喝。”

白云子断然拒绝:“这件事赵郎将还是不掺合为好。”

赵弘殷的脸立刻如黑炭一般。

无尘说道:“赵弘殷,你先回去。”

赵弘殷还欲说什么就见无尘已经抬步往对面的茶馆走去,白云子紧随其后,离开之前若有所思地看了赵弘殷一眼。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赵弘殷看着无尘消失在茶馆的门口,他想抬步离去,但是对这位白云子实在放心不下,他便靠在客栈的门柱子上,不错眼的看着那个窗口,这样,白云子就不能耍花招了吧。

无尘随白云子进了茶馆,上楼、落座。

小二重新上了一壶清茶,茶香袅袅,无尘却没有饮茶的心思,开门见山地问:“说吧,什么事。”

白云子不紧不慢地替无尘倒茶:“今日我去了白马寺一趟,在后山闻到了一丝气味。”

无尘的身子立刻紧绷:“什么气味?”

白云子摇头:“说不出来的气味,但这气味我毕生闻过一次。”

“什么时候?”

“希夷先生身亡的那日,‘地狱之火’的气味。”

似乎是应了无尘心中所想,‘地狱之火’四字让她四肢百骸都是冷的,她的声音不禁也冷了下来:“‘地狱之火’当初是谁带去华山的?”

“王宗仁。”

地狱之火,水浇不灭,土掩不灭,沾之即死,无尘几乎无法去想先生的死状,血液全部聚集到脑中,对于希夷先生的死,不管是王宗仁还是梁帝都是三缄其口,即使是死也不透露半分,这更让无尘疑惑不已,先生已亡,他们为何不说?

可是,想不通,她看向白云子:“能确定是‘地狱之火’吗?”

白云子点头:“我有八成的把握,准备去后山一探虚实,可是,后山的防备非常严谨,根本靠近不了。”

如果真的是地狱之火,白马寺自然不会放人进去查探,无尘说:“明日我会再去白马寺一趟,看有没有机会。”

“那你要注意安全。”

面对白云子的嘱咐,无尘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告辞。”

等回到客栈时,无尘看到赵弘殷还在门口,一愣:“怎么没有回去吗?”

赵弘殷往那个窗口看见,见白云子还在悠闲地喝茶,便说:“他找你说什么?”

“没事,明日去一趟白马寺就知道了。”

赵弘殷见她不愿意说,也没有问,在门口站了一会才说:“天色不早了,我带你去吃晚饭可好?”

无尘摇头:“不用了,我先上楼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无尘留下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客栈,只留赵弘殷在门口,他回身看了白云子一眼,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白云子本来在喝茶,窗边有微风吹来,惬意得很,突然眼角一暗,他转头看去:“赵郎将!”

赵弘殷眼神阴郁地看着白云子:“你又要耍什么阴招?”

白云子坦然地给赵弘殷斟了一杯茶:“我与赵郎将只几面之缘,倒不知如何得罪了郎将。”

“你没有得罪我,但是你得罪了九室岩。”

白云子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难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赵弘殷的脸顿时就红了:“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赵郎将难道不知道?”

那一瞬间,赵弘殷有一种被人看光了的羞愧感,已经忘了自己为何要找白云子,脸颊憋得通红,然后转身直接下楼了。

白云子喝着茶,从窗口看着赵弘殷匆匆离开的背影,眉间玩味,这位赵郎将是如何和无尘子有交集的呢,已经有了家室的男子倾心无尘子,就这一桩,就能让无尘子身败名裂,无尘子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了世间有多么的残酷。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一章 有了 佘府大门口的门子盯着街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在看到那个身影时,快走几步,下了台阶。

“少爷,你回来了,夫人还等着你呢。”门子替佘洵牵马。

佘洵下了马,把马鞭递给了门子,沉默不语地进了府。

另一个门子忙替他带路:“舅老爷都在呢。”

佘洵脚步一顿,没有再往后院去,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门子急得抓耳挠腮:“少爷,夫人让你回来了就去后院。”

佘洵却恍若未闻,带着一身的酒气回了屋。

那门子立在路口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先去后院禀明夫人。

主院里灯火通明,等了佘洵一整日了,众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了。佘夫人不时拿眼去觑自己的哥哥,从前做姑娘时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哥哥。

邓莹是哥哥最疼爱的小女儿,洛阳城屡遭波澜,邓府没有出色的后辈,也无人在朝中做官,每况愈下。

佘府的老爷之前在礼部挂了一个闲差,佘洵任工部侍郎之后,佘老爷就退了下来,整日流连在姨娘屋里,也是不管事的。但是不管怎样,佘府出了佘洵这么个青年才俊,往后就是前途无量,能保佘府两代无虞。

所以,邓府就想攀上佘府,一切都指望着这个外甥了,两家亲上加亲,佘洵也不得不提携自己的妻族。

邓莹这些年在佘府呆的日子比佘府还多。

往常每每提起邓莹和佘洵的亲事,佘洵也只是一笑而过,虽说没答应,但是也没有拒绝。

嘭!烛火一响,立在一旁的丫环忙上前挑了挑灯芯。

这时门子出现在门口:“少爷似乎喝了酒,有些疲累了,直接回去休息了。”

听到佘洵回去休息了,邓老爷的脸就垮下来了:“你没跟他说我在这里?”

“说了说了,但少爷好像醉了。”

邓老爷冷哼一声:“他是不想见我这个舅舅吧,佘洵从小就克制,从来就没有喝醉过,何必找这个借口来诓骗我。”

邓老爷一甩袖子就要起身离开。

佘夫人赶快上前拉住他:“哥哥,你再等等,再等等,我去请,我亲自去请他过来给你赔不是。”

“赔不是?你知不知道莹儿现在在家里要死要活的,可知道这是在剜我的心头肉,两人的亲事是打小就说过的,现在佘洵翅膀硬了,看不上我们邓府了,想攀高枝,难道不怕摔下来。”

“哥哥,你放心,洵儿和莹儿的亲事我们认,除了莹儿谁都不许进我们佘府的门。”佘夫人举手发誓。

见妹妹这样保证,邓老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洵儿还年轻,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你让他过来,我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是是是,我这就去。”

佘夫人向邓老爷行了礼,就匆匆往外远去了,她这边火急火燎的,有小丫鬟跑了过来:“夫人,老爷让蒋妈妈送些冰过去。”

佘夫人顿时怒不可遏:“这大晚上要什么冰,老爷又在哪个妖精屋里。”

“在红姑屋里。”

佘夫人心中憋着一口气:“你去回话,没有冰。”

小丫鬟无法只能立在路上看着佘夫人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佘洵泡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门突然就被推开了。

佘夫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阵痛骂:“你现在出息了,明知道你舅舅来了,竟然都不过去请安。”

见母亲就这样闯入自己的屋子,佘洵脸都是黑的:“这大晚上的,舅舅怎么还没有回去。”

“你说的什么话,你忘了吗?你小时候,要不是你舅舅护着我们,我们娘两早就被你父亲的那些妖精们撕碎了。”

“舅舅的好我自然记得,只是却不是拿自己的亲事报恩。”

“你以前不是也默认了吗?”

“以前是以前。以前是娶谁都无所谓,现在却是有了想娶的人,其他的人就都不成。”佘洵穿一身青白色的亵衣,衬得他身姿挺拔,无尘今日就是穿的青白色的衣裳,所以刚刚他就挑了这一件,他听过不少关于她的传言,脑中刻画过不少她的容貌,有可能身高七尺,粗壮如牛,凶狠无比。否则如何会有驭兽而行、大军中取敌军首将首级的本事。

却没有想到她如微风、如细雨,只淡淡地立在那里,就吹进了自己心中,遍布浑身血液,想忘也不能忘。

佘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难不成真的是因为无尘子。”

佘洵倒了一杯茶,凉茶入口,沁人心脾,想起明日又能见到她,心中的欢喜藏都藏不住,他看向佘夫人:“母亲,你出去吧,我要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早起?是不是又要去见她?”

佘洵却不想再和她多说一句,携了佘夫人的胳膊直接送到门外:“就不劳母亲忧心了。”

“佘洵,你干什么。”佘夫人没有想到儿子就这样把自己哄了出来,觉得不可思议。

佘洵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利落地关上了门。

佘夫人只能铩羽而归。

邓老爷见佘夫人孤身一人回来了,几乎指着佘夫人的鼻子骂:“果然是一只白眼狼,也不想想当初我是怎么护着你们的,现在翅膀硬了就不理我这个舅舅了。你看看,看看这些年是怎么教孩子,教成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面对哥哥的指责,佘夫人双眼噙满了泪水:“哥哥,你放心,洵儿今日喝多了,待明日他酒醒了我再跟他好好说,哥哥实在不放心,我明日就派媒婆上门提亲,到时候亲事定了,就由不得洵儿了。”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难不成我的女儿还嫁不出不成,明日,明日就让莹儿娘给她说亲,满洛阳的青年才俊,我就不信没有一个比不上那个白眼狼的。”邓老爷气冲冲地甩袖离开了。

佘夫人想去追,这时红姑屋里的丫环又跑过来了:“夫人,老爷让你走一趟。”

“干什么,干什么,要我去干什么?”

“老爷说要冰!”

“给,给,给。”佘夫人感觉自己要炸掉一样,疯狂地摆手:“蒋妈妈,送冰,多送些,送五盆过去,看不冻死他们。”

“是。”蒋妈妈就领着那个丫鬟去了冰库。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二章 虚实 天边第一抹阳光亮起时,无尘才把手从那张漆黑的弓上移开,过一会小二送了水进来。

无尘洗簌完毕就准备出门,刚拉开门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无尘子,你给我出来,无尘子。”是一个女郎的声音。

无尘站在门口,见一位穿着粉色襦群的女郎一间一间敲着门,惊得小二和掌柜都跑了上来。

被吵醒的客人骂骂咧咧地拉开门,冲着掌柜和小二就是一顿呵斥。

邓莹却不管那些,冲着那些闭紧的门拳打脚踢。

“你找我有何事?”无尘的声音传来。

邓莹抬头看去,就见无尘今日穿一身碇蓝色的袍子,头发高高束起,远远看去就如一位翩翩公子,她哭了一夜,双眼都是肿的,见到无尘直接冲了过去。

无尘见她面色狰狞的冲过来,身子不自觉往后仰,一副防备的姿势。

邓莹却直接跪在她面前:“求求你,放过我表哥,放过他,来世我做牛做马都会报答你的恩情。”

“恩?”无尘居高临下地看着邓莹:“邓小姐这话我却是不明白。”

“我自小与表哥就有婚约,如今表哥为了你却想悔婚,我求求你了。”邓莹嘴里说着求,说出的话却是一盆脏水,兜头淋向无尘。

“邓莹!”无尘这边还没有想过如何回来,就见佘洵沉着一张脸疾步而来,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怒火,他一把把邓莹拉起来:“你胡闹什么,来人,送邓小姐回邓府。”

“邓小姐?”邓莹睁着大大的眼睛:“表哥,我是莹儿啊。”

佘洵直接把她丢给身后的两个护卫,有些惭愧地冲无尘拱了拱手:“打扰无尘了,此事了后,我亲自向你赔罪。”

“无妨。我看邓小姐也是误会了。”

佘洵眼神复杂地看了无尘一眼,躬身一揖,然后转身带着邓莹离开了。

他们离开了,但是看热闹的人却没有离开,今日还真是让他们大开眼界,两女争一夫,太劲爆了。

赵弘殷和李从珂在来客栈的路上遇到了,两人便一起进了客栈,准备在大堂吃些东西,边吃边等,却不想看到佘洵押着邓莹从楼上下来了。

李从珂一惊:“佘洵,这是怎么了?”

佘洵满面通红,看了一眼赵弘殷,不便多说,只拱了拱手:“此事日后再与你说,我先走了。”

佘府的人就这样急匆匆地走了。

接着,赵弘殷看到从楼上下来的无尘,立刻露出一个笑容:“你醒了?先吃早饭,我已经让人去问过了,白马寺今日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那就是可以进去一探究竟了。

李从珂看着佘洵他们离开的方向,见无尘下来了,就收回了视线:“刚出了什么事?”

事关佘府的家事,无尘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小二。”

无尘喊来小二,点了早饭,三人默默吃完早饭就直接往白马寺去。

今日天气不错,去白马寺的香客很多,来往的车辆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引得不少步行的香客抱怨不止。

无尘他们骑得马,但是人太多,马也跑不开,他们只能牵着马跟着人流往前走。

白马寺信徒众多,香火鼎盛。

无尘没有去大殿,也没有去看牡丹,径直往后山去,的确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气味,如果不是她六感过人,她也闻不出来。

循着气息往前,后山纵深很深,不少文人雅士趴在熟透上拓印碑刻,无尘一一看过去,看到一个窄狭的拱门,那门只能容一人进去,气味好像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只是那门上了锁。

“无尘子,你在找什么?”李从珂见无尘站在那一扇紧闭的门口:“这里是关着的。”

无尘点了点头:“没事,只是有些好奇。”

“是啊,这门怎么锁着啊。”李从珂四处看了看,只见院墙那边是葱葱郁郁的树木,树高如冠,看不到里面。

赵弘殷看了看天色:“无尘,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去斋堂吧,待会人就太多了。”

无尘最后看了看那门,又看了看那院墙里面,点了点头:“恩,先去吃斋菜吧。”

果然,等他们到斋堂时,里面已经人满为患,幸好赵弘殷已经派人过来定了厢房。

三人进了厢房,有专门的小僧伺候。

那僧人端了一盆水过来给他们净手,无尘净手之后拿帕子四处看了看,见墙上挂着不少佛语。

这时李从珂突然一脸讶异地说:“小师傅,你的胳膊怎么回事?”

那小僧显然吓了一跳,赶忙把袖子往下拉,盖上了胳膊上的伤口:“无事,无事,烧柴时不小心碰到了。”

又是烧伤?无尘不禁皱起了眉头。

“施主稍后,斋菜一会就来。”那小僧端着水往外退。

李从珂瘪着嘴说:“烧柴也要小心啊,我看你那条胳膊都要废了。”

“是是是。”小僧怯弱地应着。

果然那位小僧出去没多久,就有三四个僧人端着托盘进来了,里面是各种斋菜,色香味俱全。

无尘神色如常地吃着,边吃边听李从珂、赵弘殷说话。

李从珂和赵弘殷都在军中,他们的话更多。

“赵郎将近日辛苦了,听说大有收获。”

赵弘殷点头:“没想到那些人藏在洛阳附近,准备伺机进攻洛阳,被一锅端了。”

“这些人也真是的,李存勖都死了,他们还如此冥顽不灵。”

赵弘殷就没有接话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李从珂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把话题转到佘洵身上:“佘洵也是的,说了近日做东了,又给他跑了。”

听到佘洵的名字,赵弘殷就有些不悦了:“今日是我邀无尘来白马寺的,自然我做东。”

李从珂笑着喝了一杯茶:“管你们谁做东,我跟着吃就是了。”

三人吃了一顿斋菜,又去后山逛了一趟,这一耽误,夕阳西下了。

回到洛阳城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无尘与他们告辞之后就直接回了房间,换上了一身夜行衣,今夜,她要探一探白马寺。

......

佘府里,佘夫人痛哭流涕,佘老爷和佘洵都是一脸冷漠。

佘老爷说:“我早就跟你说了,佘洵的亲事你就莫要管了,如今闹成这个样子,很是不好看。”

“我是他娘,我不管谁管,让后院的那群小妖精管?”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三章 夜探 佘洵坐在椅子上,看着闪烁不定的灯火,看佘夫人哭花了妆容,心中平静如水。

从小到大,这样的哭声几乎日日夜夜伴随着他,年轻时,佘夫人与婆母不合,受了不少委屈。

等婆母去世之后,和家公的妾室们不和,家公去世之后便与自己的夫君不和,和夫君的小妾不和。

这个家,似乎从来没有和过,每日都是鸡毛蒜皮的争执,到最后,佘洵就厌倦了,十岁就主动搬到外院去了。

以为会亲近一些,母亲却把邓莹接到府里,邓莹就日日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甩都甩不掉。每次一想到自己往后就要过这样的生活,佘洵就没了成亲的冲动,这样的婚姻,不如不要。

母亲会若有若无地提起他与邓莹的亲事,他也无动于衷,如果这一生注定要成亲,邓莹也不是不可以,毕竟既然谁都可以是那个人,还不如找一个熟悉的。

可是,他后悔了,后悔自己的愚蠢,后悔自己当初的得过且过。

如果自己早早就拒绝了,不管是母亲还是舅家就不会把希望放在自己身上,说不定邓莹早就嫁了。

可是,这一次,他不愿得过且过,就像身上长了毒疮,就算再疼也要忍痛挖掉,否则只会遍布全身:“母亲不必在此哭哭啼啼,我这一生非无尘子不娶。至于邓莹,母亲还是替她寻一门好亲吧。”

“好亲?满洛阳都知道你们要成亲了,你现在让她如何寻一门好亲?如果你执意要娶无尘子,那,那就让邓莹当个平妻。”

佘洵腾地站起身:“胡闹!”

佘老爷坐在首座上,见佘夫人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十分嫌弃,但是对佘夫人提出的意见却十分赞同:“我觉得你母亲说得有道理,那位无尘子家世极好,娶为平妻也能压一压她的威风,免得到时候进了府无法无天。”

佘洵站在厅中看着自己的父母,一丝绝望从眼中溢出,他,为何有这样父母,而且这一生,他都挣不脱,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苦笑:“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佘府拿什么娶得了无尘子?还平妻,简直是无稽之谈。”

“怎么就娶不了了,你可是朝廷里最年轻的工部侍郎,以后封王拜相,前途无量,怎么就娶不得她了,再说你表妹也不是外人,娶回来也是亲上加亲。”佘夫人说得义正严辞。

佘洵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身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指着佘老爷和佘夫人:“可笑,可笑,可笑至极!”

佘老爷和佘夫人看着他犹如发狂一般,两人眼里不禁生出一丝恐惧。

佘洵却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出了门,整个身子融入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去了。

......

无尘穿一身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她趁着夜色悄悄潜入了白马寺,一路上倒还顺利。

到了那扇紧闭的门前,她直接跃过院墙,身形如鬼魅一般。

进了院墙,那丝气味更浓郁了,她躲在灌木丛中,顺着光线看过去。是一个院子,那院子雕龙画凤,气派无比,只是周身都刷成了黑色,恍若要吞噬一切一样。

院子的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那灯笼透着红光,左右都立了肃穆的僧人,远远看去,着实诡异得很。

突然一只猫从灌木丛中窜了出去,那两位僧人赶紧拿着棍子挡在门口,见是一只黑猫便松了一口气。

只那一瞬间,无尘就如一阵烟一样飘进了院子。

外面倒看不出来,进了院子才发现里面无比宽大,有好几个独立的院落,但是一一看过去,却发现这些院落围城一个圆形,仔细看过去,竟然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院落,这里肯定是藏了很珍贵的东西。

她就要进一个院落,可是堪堪到门口,突然四周一阵风声,无数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她气息一动,身子旋转,整个人直接跃到屋顶,躲避了箭矢,但是站在屋顶看过去,这里空无一人。

突然一声鸟鸣,各个院落的大门全部打开,从里面跑出不少僧人,那些僧人全身坚实如铜,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十八罗汉阵。

无尘嘴角一丝笑意,这些院落里到底是什么?还用上了十八罗汉阵,越往里探,无尘越觉得这白马寺并不简单。

只是,此刻并不是打草惊蛇之时,她最后看了一眼,整个人如豹子一样跃进了黑暗。

果然,第二日一早,无尘早早就下了楼,听见在大堂用早饭的人抱怨:“近日真是白跑一趟,没想到白马寺会关闭山门,我们好不容易来洛阳一趟,明日就要走了,白马寺也去不了。”

“去不了白马寺就去龙门石窟啊,或者老君山。”

“还不是因为白马寺离洛阳城最近啊。”

“也是啊。”

无尘面无表情地喝着粥,耳朵听着旁人的议论。只是因为自己昨晚夜探了白马寺,他们就赶快关闭了山门,这也太小心翼翼了吧。

越小心翼翼,就越证明里面有鬼。

“无尘子。”李从珂一脸笑意地出现在门口,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你怎么来了?”

“我替你送帖子来了。”李从珂把那个盒子放在无尘的面前:“我十四妹明日在曹园办茶宴,邀你前往。”

无尘打开盒子看了看,只见那粉色的帖子上画着片片茶叶,她笑着说:“我与洛阳贵女都不熟,去了也是尴尬,你还是替我谢谢寿安公主。”

李从珂直接在无尘面前坐下:“这你就非去不可了,是陛下下了旨,请不了你,我十四妹只怕要被陛下训斥了。”

“啊?怎么回事?”

“昨日我们去给陛下请安,十四妹说起茶宴的事情,陛下就说无尘子也在洛阳,你们年纪相当,应该多走动走动。”

“十四妹当时就吓住了,就说一定给你下帖子。陛下就说,到时候可要问问无尘子这茶宴办得如何。这不,一大早十四妹就让我来送这帖子来了。”

无尘哭笑不得,原来是被陛下逼迫的啊,这不还没见寿安公主,就已经把人得罪了,这位陛下还真是好心办坏事。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四 招惹 寿安公主的茶宴只邀请了洛阳城中顶级的权贵家的公子和女郎,因为她没有去过曹园,李从珂亲自来接她。

马车直接进了曹园,满目的翠绿、假山、湖水,竟然是出奇的清幽,能在洛阳城有这么一个园子,一定价值不菲。

李从珂一面骑着马一边用马鞭指着四处:“这曹园是年初刚刚建起来的,兀一建成,满洛阳都惊动了。里面的茶水、膳食、唱戏班子应有尽有。那边看到没,有荷花池,桃林、牡丹园,这院子极广,听说排队的人已经到了明年。”

一路看来,的确清雅文秀,无尘点了点头:“也不知主人是谁,很有头脑,这么个地方,只怕人人趋之若鹜。”

“好像是个外地的商人,还无人见过。”

“也是个人才。”

两人说这话,二门处站在一位宫娥,那宫娥见到他们两人行李:“见过潞王,无尘子。”

另一边立刻就有仆人过来替他们把马牵走了。

李从珂笑着点头:“寿安已经到了吗?”

“已经到了,在练武场那边。”

李从珂眉头一皱:“怎么去练武场了?”

那宫娥直接笑了:“今日各府的女郎都是坐马车来的,魏三公子公子说了句‘女子不如男’,引得女郎们忿忿不已,吵着去练武场比试君子六艺呢。”

原来如此,李从珂苦笑着摇头:“魏三这个榆木脑袋,他这是把满洛阳的贵女都得罪了,看他以后怎么说媳妇。”

那宫娥只是笑,然后引着两人往练武场去。

果然,还没到练武场就听到了欢呼声,公子女郎们可是兴致勃勃呢。

曹园里的练武场也是极大,里面铺满了青石板,远远望去,一望无际,即使在上面跑马也是够了的。

练武场旁边放着十八班武器。

宫娥领着李从珂和无尘入了一旁的看台,看台被隔成一间一间的,每间里面都有净室。坐在看台上,比武场上的动静尽收眼底。

四个蒲团,一方桌案,上面摆满了瓜果点心。

李从珂替无尘斟茶,眼睛却四处看着,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招来一旁的宫娥:“你去喊一下佘大人,就说我在这里。”

“是。”

无尘这才抬眼看去,果然见佘洵一个人坐在对面的看台里,百无聊赖地喝着茶,摆弄着面前的棋局。

这茶宴就是大型的相看宴。

没过一会,那位宫娥就出现在了佘洵的身边,佘洵抬头往这边看过来,平静无波的双眸突然冒出点点星光,然后起身走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诓骗我呢,等了这半天你才来。”佘洵冲李从珂一阵唠叨。

李从珂指了指一旁的无尘:“去接这位贵客了。”

见到无尘,佘洵有些慌乱:“那日之事我一直想着要向无尘赔罪,明日,明日我请无尘去归云阁喝酒。”

“赔罪就不必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对了,工部准备得怎么样了?”

“再有三两日就能启程了。”

“好。”

佘洵坐下来与无尘说着工部的行程安排:“工部安排了十位大匠,一百位匠人,争取一年能完工。”

无尘点头:“到时候就劳烦佘大人了。”

“这是我的份内事。”

这边他们相谈甚欢,练武场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声,紧接着就看到一个小团子在练武场上乱跑,寿安公主的箭矢刚射出去,擦着那个小孩子的脑袋飞了过去。

那小孩子三四岁的模样,长得唇红齿白,似乎是听到贵女的尖叫声觉得甚是有趣,他咯咯大笑地跑开了,留下一地银铃般地笑声。

寿安公主的脸色非常不好,直接让人把那小孩抓了过来:“谁家的孩子?”

那孩子流着口水,把胖胖的手递到寿安公主的面前,寿安公主仔细看去,只见他的小拳头紧紧地握着一朵紫色的野花,他挥动着手:“给,给,送给你。”

寿安公主呆住了,缓缓地伸出手去接,那小孩松开手,一朵被捏烂的紫色花朵落在寿安公主的手心,竟然还带着体温。

心中一暖,寿安公主跟左右的内侍说:“去找一找,是谁带来的孩子。”

“是。”

这边寿安公主刚吩咐下去,一位中年男子脸色发白地走了过来,看见内侍手中的孩子,那男子远远地跪在地上:“犬子无状,扰了公主兴致。”

原来是这个男子的孩子啊,这男子三十来岁的模样,长得柔柔弱弱的,伏身在地。

那小娃娃似乎是看到了父亲,格外地高兴:“爹,爹爹。”

寿安公主示意内侍,内侍轻轻把小娃娃放在地上。

小娃娃直接扑进了那个男子的怀里。

寿安公主眉头微皱:“孩子要看紧了,这练武场刀剑无眼,转眼就是阴阳相隔。”

“多谢公主的警示,草民记住了,绝对不会再犯了。”

寿安公主见他还算识趣,便也不想为难,被这小娃娃一打扰,她也失去了兴致,与其他几个贵女说:“希夷先生的高徒只怕已经到了,我们去会一会!”

“好。”

“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二十来个贵女公子便往看台上走去。

那位男子跪在地上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惊魂未定,在听到希夷先生时,身子一僵,然后转身冲寿安公主他们离开的方向看过去。

“荣儿,来,替爹爹做件事情。”那男子在小娃娃耳边说了一句话。

小娃娃高兴地点了点头。

寿安公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靠近看台,无尘虽然和佘洵说着话,但眼角已经看到他们来了。

寿安公主站在他们面前,直接看向佘洵:“佘大人,今日没有带邓莹来吗?”

以前有这种茶宴,母亲都会让自己带邓莹来,今日佘洵却没有带,寿安公主之前都是洛阳贵女圈子里的,自然也见过邓莹。

佘洵起身行了一礼:“舍妹身子不适,不便出门。”

寿安公主嗤笑一声:“往常无尘子没有进洛阳,佘大人带着邓莹进进出出,如今无尘子来了,邓莹就直接被舍弃了,佘大人还真是喜新厌旧啊。”

李从珂直接站起身:“寿安,你干什么?”

寿安不屑地瞥了李从珂一眼:“难不成你真以为自己是我的皇兄?你以为父皇宠爱你,你就能为所欲为了?”

因为无尘子寿安被陛下训斥了一顿,心中本来就不快活,又见李从珂和佘洵都粘着这位无尘子,心中更是不悦了,嘴里就没个把门的了,竟然也不顾后果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五章 联姻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二十来位贵女公子屏气凝神,今日在场的诸位,他们都得罪不起。

虽然知道是李嗣源好心办了坏事,无尘也没有想到寿安公主对自己如此敌意,她见李从珂双眸发红,慢慢站起身:“既然寿安公主的茶宴不欢迎我,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一听她要走,寿安公主又有些着急了:“你要走就走,但是莫要去父皇耳边嚼舌根。”

“放心。”无尘留下两个字就要离开。

李从珂和佘洵也准备跟着走,这位寿安公主也实在太骄纵了些。

“姐姐!”突然摇摇晃晃跑过来一个小娃娃,那小娃娃完全不认生地去牵无尘的手:“爹爹在谢池春摆了宴席,邀请姐姐过去。”

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娃娃,无尘眉间舒展,蹲下身子:“你爹爹是谁?”

“爹爹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谢池春。听到这个名字,寿安公主身子一僵,今日茶宴,她本来也定了在谢池春摆宴,但是曹园的人却说谢池春已经定了出去,她即使贵为公主也不能强买强卖,只能退而求其次,没想到是有人在谢池春宴请无尘子,而这个人无尘子却不知道。

李从珂是李嗣源的养子,所以对弟弟妹妹们一向多有谦让,没想到这寿安却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必给她脸面:“谢池春我一直想去看看,神秘的很,今日就跟无尘子去见识见识。”

如此,无尘只能随着那个小娃娃去了谢池春。

曹园十分宽广,里面有十来个独立的院落,全部是用牌名命名,这谢池春是曹园里最好的院子,听说一月只接一次客,即使是这样,已经排到了明年。

在寿安公主愤恨的目光中,无尘、李从珂、佘洵被曹园的仆人引着去了谢池春。

入门口竟然是一座二十来尺高的雪山,如今已经过了清明,气温一日高过一日,却能在这里看见雪山,着实奢侈。

靠近那座雪山,身上的燥热瞬时荡然无存,雪山四周还种了开得欢快的梅花,与这雪山相得益彰。

再往前,是满目的金黄,满地菊花,萧萧落叶,好一幅秋日图的模样。

碧绿的藤蔓,上面结这一个又一个硕大的西瓜,农人在一旁忙碌着。

众人细细看来,赞叹不已,这谢池春是装下了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一个都不落。

把一年四季装在这间院子里,然后看见一位中年男人穿一身藏青色的长袍,站在廊下。

手中的小娃娃见到那个男人,直接松开手跑了过去:“爹爹,我把姐姐请过来了。”

那男人往前几步牵起那个小娃娃的手,他的视线一直停在无尘的身上,眼里有好奇,也有激动,问道:“您可是希夷先生的徒弟无尘子?”

无尘不认识这个男人,但听他的问话,她点了点头:“正是。”

那男子的双眼瞬间就红了,拉着身边的小娃娃直接跪了下来:“我是柴守礼,这个是我的儿子,柴荣,见过师姑。”

柴守礼的父亲也是希夷先生的徒弟。

无尘这才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扶起他们:“这座曹园是你的。”

柴守礼摇了摇头:“这宅子是您的。”

“我的?”

“先生不在了,多亏这些年您一直接济我,索性我做生意也顺风顺水,便建了这座园子,只待与您见面就把这园子给您。”柴守礼束手在一旁,三十来岁的男人在无尘面前显得异常乖巧。

突然得了一座宅子,无尘直接拒绝了:“先生去世之前十分放不下你们,这些年我也没有去看过你们,这宅子你就留着吧,我也没有经商的天赋,在我手里也是蒙尘了。”

“姐姐和姐夫回了尧山,让您不要担心。”

“好,你们过得好,先生就能放心了。”

柴守礼面上沉痛:“我只有幸见过先生一面,如今却再也没有机会了。九室岩的恩情我无以为报,柴荣,就交给师姑了。”

那个小娃娃就被推到了无尘的身边。

从天而降一个小娃娃,无尘还是拒绝的:“他太小了,待大些再送到九室岩也不迟。”

“当初您两岁就上了九室岩。”

虽然无尘已经有了开山收徒的想法,但是这徒弟也来得太快了。

柴守礼冲一旁的小厮伸出手,那小厮递过来一个盒子。

柴守礼把盒子送到无尘的面前:“这是曹园的地契,您也到了待嫁之年,就当是我给你添妆。”

添妆?这也太贵重了。无尘笑着摆手:“我是方外人士,哪里会有姻缘?”

柴守礼眉头一皱:“可是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说您大婚在即?”

大婚?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柴守礼这些年四处闯荡,也有些消息来源,最近一个月有消息传荆南要与吴国联姻,而且越传越真。

只是如今吴国国军的儿子才堪堪会走路而已,荆南和吴国联姻,和谁联?

“吴国国君。”柴守礼说。

“他不是已经娶妻了?”佘洵在一旁听着有些着急。

柴守礼看了无尘一眼,摇了摇头:“坊间传言,说是封无尘子为元妃。”

无尘一脸平静地听着柴守礼的话,她没有接那个盒子,牵着柴荣往屋里走去:“这件事情以后再说,今日先来见识见识曹园的宴席。”

曹园的美酒佳肴果然名不虚传,但是李从珂和佘洵都食之无味。

荆南要和吴国联姻,高从诲这是要干什么?从楚国借兵不算,还要和吴国联姻,这个高从诲是不是好日子过得太久了。李从珂捏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

佘洵看着无尘,心中火急火燎,却见她坦然地和那个小娃娃有说有笑。

柴荣替无尘端茶倒水,声音里也有些忧虑:“此事不日就会传遍了,您还是早做打算。”

无尘笑着点了点头:“放心,不会有事的。”

这一顿宴席吃得众人各怀心思,只有柴荣年纪小,不知愁滋味,吃得欢快。

宴席完毕之后,无尘他们就出了谢池春,三人往外去时正好遇到寿安公主他们,自然又是一番阴阳怪气的讥讽。

无尘倒管不得这些,直接骑马回去了,她要问问,联姻一事到底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六章 麻烦 出了曹园,李从珂欲言又止地看着无尘。

“说吧,什么事?”无尘看着他。

李从珂坐在马上,冲无尘拱了拱手:“此事我必须告知陛下。”

无尘点头:“无妨。”

李从珂又看了佘洵一眼,然后说:“无尘子怎么想的呢?”

“你放心,这桩婚事肯定是不会成的。”

“好!”李从珂拱了拱手就转身离开了。

佘洵见李从珂走了才与无尘说:“无尘倘若有事可以先回去,待工部这边准备妥当之后,我再随工部的人去襄州。”

“不必,这几日我好有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再与你们一道走。”

“可是,联姻的事?”

“没事。”

两人在曹园门口说了一会话就离开了,佘洵回了佘府,无尘回了客栈。

此时夕阳西下,李从珂拿了令牌一路进了大业殿,有朝臣刚从大业殿出来,双方见礼。

天气燥热,李嗣源忙了一下午,正在吃冰酪,就见李从珂沉着脸走了进来。

李嗣源端着碗,笑着与一旁的内侍说:“潞王这是怎么了,赶快给他端一碗冰酪降降火。”

李从珂哪里会吃冰酪,冲李嗣源行礼之后就说:“荆南要与吴国联姻。”

听到这,李嗣源脸上的笑意也没有了,他缓缓放下碗:“高从诲这是疯了吗?”

“我看他是司马昭之心。”李从珂面有冷色。

“无尘子怎么说?”

“她说这桩婚事不会成。”

李嗣源点了点头:“这高府至少还有一位明事理的人。”

但是明事理是一方面,无尘子到现在都没有婚配,高从诲难免不会再打其他的主意,李嗣源可不想这样和荆南虚与委蛇,着实有些累。

“父皇可不替无尘子赐婚,这样也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她可是方外人士。”

“方外人士,高从诲还不是替她说亲。”

李嗣源皱眉沉思:“只是这人选?”

“佘洵!”李从珂脱口而出。

“佘洵不是已经说亲了?”

李从珂摇了摇头,然后把佘府与邓府的事情说与李嗣源听:“佘洵亲口跟我承认,非无尘子不娶。”

“既然如此,佘洵那边好说,但是无尘子呢。”李嗣源望着大殿外,他不可能忘掉无尘子的救命之恩,所以才一直容忍荆南,一直思虑周全,可是高从诲实在是得寸进尺。

“无尘子那边我去说。她肯定可以谅解,况且我觉得她也不排斥佘洵。”

“不排斥不代表喜欢。”

“可是这一切都是荆南惹出来的麻烦。”

高从诲惹的事却要他们来处理,不能轻不能重,还要讲分寸,实在是太难了。

李嗣源叹了一口气:“你明日还是请无尘子进宫一趟,这件事我亲自与她说。”

“好。”

如果不是顾及无尘子,朝廷早就出兵收了荆南,由不得高从诲逍遥快活,却没有想到这高从诲一点都不安分。

无尘刚回到客栈,正准备写封信回荆南,就收到高从诩的信。

高从诲果然准备和吴国联姻,这样有楚国和吴国的庇护,也能保荆南无虞。

但是要以无尘的亲事去做交换,高从诩自然是焦急万分,说这件事情他会继续跟高从诲说,让无尘不要回荆南。

不回荆南,高从诲也不能把无尘绑着送到吴国。

但是,事情总是要解决。

这边她刚写好信,李从珂就来了。

两人寻了间茶室。

“陛下的意思还是让你明日进一趟宫,这件事还是亲自与你说。”李从珂言辞恳切:“朝廷初定,各地藩王都不安稳,荆南这是和朝廷唱反调。”

“此事荆南是有不妥,我会好好处理的。”

“我当然相信你,但是你的婚事一直这么悬而未决,只怕会祸事不断?”

“你的意思呢?”

“要不,你在洛阳青年才俊里挑一位?”

李从珂虽然是商量的口吻,但是一幅此事已定的模样,无尘手持茶杯,眉头微皱:“陛下刚刚下旨建造九室岩,我也准备开山收徒,实在没有想过要成亲。”

李从珂摆了摆手:“不影响,不影响,就算成亲了你也能住在九室岩。”

这是完全不给无尘拒绝的理由了,无尘笑着没有说话,心中却是怒火滔天,高从诲真的是脑子坏掉了,这个时候和吴国联姻,这不是打朝廷的脸吗?

无尘知道,今日只要自己不答应李从珂,朝廷立刻会陈兵荆南,到时候就是完全撕破脸皮了,虽然对高从诲颇有微词,但是荆南一体,她是高府的人,自然也不愿意看着荆南就是覆灭,她点了点头:“行,那此事就劳烦陛下了。”

李从珂立刻喜滋滋地替无尘斟茶:“你放心,陛下一定替你找一位乘龙快婿。”

“好。”

李从珂喝完茶就准备回宫了,离开之前说:“我现在安排下去,明日你入宫,陛下会亲自与你商讨此事。”

无尘子选夫婿,那可是比公主选驸马还要重要。

只要无尘子在洛阳成了亲,荆南与吴国的联姻自然土崩瓦解,化为乌有。

离开茶馆,无尘回了客栈,看着桌上写好的信,直接放在蜡烛上,即使自己已经是方外人士,也有无法摆脱的羁绊。

今夜的洛阳城格外的热闹,不少宅院府门都被深夜敲开了,这些高门大户里都有未曾娶妻的公子。

内侍们从门里出来,拿着一幅又一幅画轴,等到天亮时,这些画轴都已经放在陛下的案头了。

李嗣源看着一桌子画轴,赞赏地看了李从珂一眼:“不错啊,如果也不算堕了朝廷的名声。”

大唐朝廷还是有不少好男儿的嘛,何必要去吴国找。

李从珂笑着替李嗣源斟茶:“我看了一圈,还是觉得佘洵好,无尘子嫁给他,也不算亏。”

“佘洵是不错,但是门第太低了。”李嗣源喝着茶,看着佘洵的画像。

“门第低些好,高了难免会有异心。”

李嗣源沉默不语。

“无尘子到!”

两人说这话,门外有内侍传话,话音刚落,就见无尘穿一身碇蓝色的袍子走了进来,行走如风。

“见过陛下,见过潞王!”无尘躬身行礼。

李嗣源忙上前扶起她:“此事,我也是无奈之举,愿无尘子多多体谅。”

无尘点头:“我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七章 婚事 太阳已经升起,宫人们送来了早膳。

李嗣源放下茶杯,招呼无尘和李从珂:“来,先用膳,吃完了再说。”

三人坐在圆桌边,宫里的膳食也并不铺张,一瓮清粥,两碟小菜,三盘点心,一壶茶。

沉默地用完早膳,三个人就移步书案,一幅一幅的画轴被宫人们挂了起来,全部摊开,有二三十位年轻的公子。

无尘一一看过去。

就有内侍在一旁解释:“这是远征侯府的二公子,往后是要继承爵位的。”

无尘看着,恩,不过,就是长得寒碜了些。

“这位是李相爷家的小少爷,最是得宠,上面有三个哥哥,俱是人中龙凤。”

好是好,就是太小了,才十五。

......

这些贵公子昨日在曹园也见过一些,无尘没有觉得好,也没有觉得不好,只看向李嗣源:“陛下决定就行。”

见无尘子没有表态,显然是不满意的。

李从珂突然笑着打开一幅画:“无尘子,你看这个人呢?”

那幅画缓缓打开,无尘看到了一个熟人,佘洵。

他们两人年岁相当,又有接触,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只是他们门第低了些,府里也没有出色的兄弟帮衬,如今朝中围观的也只有佘洵一人。”李嗣源在一旁说。

“他知道是替我择夫吗?也同意?”

“同意,同意,当然同意。”李从珂把画收了起来:“他可是跟我说过非你不娶呢。”

无尘不禁笑了出来:“我与这位佘大人不是很熟吧。”

“是不熟,但是神交已久,佘洵可是十分关心你的一举一动呢。”

选谁做夫婿无所谓,还不如选一个长得好看的,她点了点头,指着李从珂手中的画:“那就他了。”

无尘的婚事定了,整个朝廷都开心了,李嗣源更是大宴宾客三天三夜。

无尘去了一日就推脱身子不适,呆在客栈里,这时,柴守礼寻了过来:“亲事有些着急,您还是搬到曹园去住,到时候就从曹园出嫁也体面些。”

无尘在洛阳也没有宅院,从客栈出嫁的确有些不方便,便答应了柴守礼。

这边刚说定,李从珂就一脸喜色地跑了过来:“今日宫里商量定了,你从宫里出嫁。”

从宫里出嫁,就证明李嗣源十分看重无尘。

无尘却说:“我准备从曹园出嫁,从宫里出嫁实在太麻烦了。”

虽是隆恩,也是负担。

“不麻烦,不麻烦,陛下着礼部主理你的婚事。”李从珂喝了一杯茶。

柴守礼知道无尘要从宫里出嫁,也松了一口气,从宫里出嫁,往后去了婆家也不会被欺负,毕竟无尘的身后是皇家:“师姑,还不快谢恩。”

见柴守礼一脸喜气,无尘也只能谢恩了。

李从珂来去匆匆:“我要去礼部一趟,督促他们。”

这婚事来得太急,礼部根本没有准备,但是陛下已经下旨了,吉日就定在十五日之后五月初六。

......

佘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旨下了一条,佘洵双手托着圣旨放进了祠堂。

刚从祠堂出来,就看见佘夫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你跟我说,那位无尘子择夫,你掺合什么,现在倒好,陛下赐婚,我们府还真是请了位祖宗回来了。”

佘洵心情极好,也不想和佘夫人计较:“母亲放心,无尘的性子极好,母亲只要不惹她,她都很好相处的。”

“我惹她?我是她的婆母,就算我惹她了,她能怎么办?”

“如果母亲这样的话,那我们只能分府出去住了。”

“分府?你到底有么有良心啊,如今我好不容易享点福,你就这么看不得我好?”

“是你见不得我好。”

“我不管。不许分府,还有,你今天去一趟你舅舅家,得知你和无尘子的婚事,你舅舅气得请了大夫,这件事情不乱如何,你要过去说清楚。”佘夫人十分强势。

“说清楚?有什么好说清楚的。”佘洵脸立刻冷了下来:“我与他们无话可说,要说你去说。”

“混账,混账!”

佘洵却不管她,叫来了管家安排聘礼的事情。虽然他们的婚事由礼部主理,但是该有的礼数他一样都不会少,否则就是亏待了无尘。

无尘子的婚事犹如一块石头落进了洛阳这潭水里,一时之间消息如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各处。

而荆南城的渤海王府因为这件事情发生了一场争吵。

高从诲摔了手中的茶杯,冲高从诩喊道:“我有什么错?我也是为了保存荆南,否则日日仰人鼻息,我怕自己最先受不了。”

“保存荆南是要牺牲小五吗?从诲,你忘了吗,他是小五,你当初跟她发过誓的。”

“我有办法吗?到手的襄州,她倒好,去了洛阳一趟就直接还了回去,她有考虑过荆南吗?我已经死心了,她的心里只有九室岩,没有我们。”

“胡说!你如今是不是昏了头了,荆南三州,只要你安分些,朝廷不会动你的,你为何心思不定呢。”

“你说,我怎么就心思不定了。”

“不说你从楚国借兵了,无缘无故为何要与吴国联姻,而且此事也没有上报朝廷,你让陛下怎么想?”

面对高从诩的质问,高从诲沉默了,他承认这是报复,报复朝廷的言而无信,报复小五的出尔反尔,只要荆南与吴国联姻,吴国、楚国、荆南就能形成统一战线包围朝廷,到时候,即使是朝廷也不敢轻举妄动。

高从诩见他不说话了,更是气愤:“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高从诲突然怒吼:“我变成这样还不是你们逼的,你们说说,这些年你们有考虑过我吗?”

“你摸着良心想一想,我们怎么就没有考虑过你。”

“要不是你腿断了,我能坐到今天的位置吗?如果是你当上了渤海王,你会把归州让给我吗?”

高从诩不知道高从诲的心中积攒了这么多的不满,他深呼吸一口:“我知道了,归州,你放不下归州。行,你要我就还给你,还给你可以了吧。”

“不许!”高季昌突然一脚踢开了大门,他鹤发鸡皮地站在门口,身后是浓烈的阳光,他的眼里却一片浑浊。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八章 弑父 “不许?为何不许?他们是你的孩子,难道我不是吗?”高从诲一步一步靠近高季昌。

高季昌身子颤颤巍巍,手扶着门框,一双眼突然绽放了光芒:“小五的婚事你不许管,归州你答应过,此生不能从你大哥手中收回。”

“荆南只余三州,不收回归州,就等着分崩离析吧。”

“就算是分崩离析也不许收回归州。”

归州就是高从诲心中的一根刺,虽然他继承了渤海王的王位,但是却只管辖两州,让他如鲠在喉,此刻被高季昌一激,他也顾不得许多:“既然你那么喜欢大哥,那就把这王位传给他啊,给我干什么?”

“如果你不想要这王位,你就还给你大哥。”

“还?你叫我还给他?凭什么,凭什么。”

高季昌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着高从诲:“如果早知道你是如今这幅模样,我直接把王位传给你大哥,也不会有这么多糟心事。”

“如果不是大哥失了襄州,荆南会被李存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没有屏障吗?”

“你能,你能,怎么没有守住李存勖的铁骑?”高季昌的手指几乎戳到高从诲的鼻尖。

高从诲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犹如浆糊一般,晕头撞向,看着高季昌厌恶的眼神,他突然如发狂一样伸出了手。

双手用力地推向高季昌。

高季昌身子不稳,直接朝后倒去,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父亲!”高从诩坐在四轮车上,见此,一只脚站起来,但没有走出一步,整个人就摔倒在地。他用手往前爬,眼里满是泪水:“父亲,父亲!”

高季昌的脑后一片血迹,那血,染红了地面。

“父亲!”高从诩声嘶力竭地喊着。

高从诲看着倒地不起的高季昌,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非常的安静,今日的阳光很大,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四处奔走的仆人,趴在地上的大哥,还有被血染红了的地面,世界,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待马钰和郑玥匆匆赶来时,高季昌已经断了气,高从诲弑父,这件事情只要传出去,他就被千夫所指,如今朝廷正视荆南为眼中钉,如果此事传到朝廷,高从诲的王位肯定保不住了。

“来人,封府!”高从诲大喝一声。

听说要封府,郑玥一惊:“你要干什么?”

高从诲眼神阴霾:“父亲下葬之前,谁也不许出府。”

郑玥已经扶起了高从诩,高从诩满脸泪痕,一脸冷漠地看着高从诲:“你以为此事瞒得住吗?”

马钰也被吓了一跳,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如今要保全的是荆南,是高府,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高从诲:“王爷,父亲年纪大了,一个不稳摔倒了,您也莫要太伤心。”

高从诲的心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他看了马钰一眼,点头:“你去安排吧,父亲的葬礼务必要风光大办。”

“是。”

高从诩心中气愤,但也知道这是丑事,高从诲封府也情有可原,但他还是提醒:“让小五回来奔丧。”

高从诲冷哼一声:“她大婚在即,就莫要扰了她。”

“高从诲,你不敢让小五回来,你说,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父亲是自己摔倒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不怕的话,现在就发讣告。”

“发就发。”

只要发了讣告,小五也就得到了消息。

......

洛阳城里,李从珂正在和无尘说着婚事的章程:“陛下的意思是你提前三日住到宫里去。”

“三日?提前一日不行吗?这两天我还有事情。”

“什么事情?你跟我说,我去帮你处理。”

“不用了。我自己处理,我提前一日入宫。”

见无尘如此坚持,李从珂自然遂了她的意思,毕竟她能那么爽快地答应和佘洵成亲,已经是很大的退让了。

“这些日子佘洵不方便过来见你,不过他让我传话,你有什么需要一定要跟他说,不,跟我说,我传给他。”

无尘笑着点头:“如今礼部主理婚事,我倒没什么事了。对了,待礼成后我能回九室岩吗?”

“你和佘洵刚成亲,再说九室岩要扩建,陛下的意思是一年之后,待九室岩建好之后你们再回九室岩。”

“我们?”

“总不好让你们刚成亲就分开,陛下知道你放不下九室岩,明年就准备把佘洵调到襄州去。”

无尘点头:“陛下思虑周全。”

“也是你善解人意。”

既然要在洛阳呆一年,那么白马寺的事情就能徐徐图之了,要搞清楚里面是不是地狱之火。

这边无尘子刚和李从珂说完话,白云子就登门了。

无尘笑道:“看来我还是要搬到曹园去,否则你们进进出出,倒把我这里当成闹市了。”

白云子递过去一个盒子:“听说你要成婚,我特地让人八百里送过来的贺礼。”

无尘挑眉,接过盒子:“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盒子入手,冰冰凉凉,打开,一片如婴儿巴掌般的雪白叶子赫然出现在眼前,盒子里面装满了冰,冒着白汽。

“千叶白莲?”

“正是。”

“这也太贵重了吧。”

“也算是我们华岳宫的心意。”

既然是华岳宫的心意,无尘也就收了,请白云子坐下:“白云子找我不会只是来送贺礼的吧。”

“怎么都逃不过无尘子的眼睛。”白云子压低声音:“前两日白马寺发生了一桩事,有位小公子闯入了后山,被白马寺的僧人扔了出来,没想到那位小公子是魏府的三公子,不依不饶在白马寺山门口骂了两日。”

无尘突然一扬手,制止了白云子继续说:“白马寺的事情往后都不要说了。”

“为何?可是地狱之火?”

“先生已经亡故,还要多谢白云子送回那张弓。我如今要嫁为人妇,也不想纠缠在前尘往事之中,以后,只愿相夫教子,一生平安无虞。我想,这也是先生想看到的。”

啊?无尘子整个人都懵了:“你不替先生报仇了?”

“报仇?蜀国和梁国都灭了,再然后就是你们华岳宫。”

“先生的事情与我们华岳宫真的毫无干系,要知道,华阳真人已逝,华岳宫也是损失惨重。不仅失了真人,而且上贡千叶白莲。”白云子叫苦不迭。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九章 收徒 无尘立在窗边,一脸冷漠地看着白云子离开的背影,她眼神冷酷,若有所思。

这时看见楼下驶过来一辆马车,然后是柴守礼抱着柴荣下了马车。

见他们来了,无尘已经转身去打开了门。

柴守礼已经牵着柴荣上来了,看到无尘就露出了一个笑容:“今日是来接你去曹园的。”

“有什么事吗?”无尘把他们请进了屋子。

“还是荣儿的事,我想让他先行拜师礼,我要回尧山一趟。”柴守礼有些尴尬:“我姐姐那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无尘牵起柴荣的手,抱他在一旁的罗汉床上玩。

“姐夫,姐夫杀了一个屠夫,被下了大狱,姐姐让人捎来信。”家里的事情柴守礼都不会蛮无尘。

“行吧,那你先回去,荣儿就留在我这里。”

“荣儿一出生我就想好了,让他拜你为师,也算是我报九室岩的恩情。你们对我的大恩大德,我真的无以为报。”

“不用说这些了,这些都是先生的嘱托。”

“你住在客栈实在不方便,还是搬到曹园去,那里伺候的人也多些。”

带着一个孩子住在客栈里的确不方便,而且这房间也施展不开,自己呆着没关系,这三岁的小娃娃估计就呆不住了:“行,那我就搬去曹园。”

柴守礼立刻露出一个笑容:“你大礼之前,曹园都不对外接客了,你放心住着,也清净。”

“无妨的,你照常安排就行,曹园那么大,我只要一个院子就行。”

柴守礼笑着没有说话,领着无尘出了客栈。

三人刚下了楼,就见赵弘殷琪嘛急匆匆地跑到了跟前:“无尘。”

无尘立在门口看着他:“你怎么了?”

赵弘殷下了马:“你这是去哪里?”

“去曹园。”

“曹园?”

就这样,赵弘殷就跟着他们一起去了曹园。

无尘被安排在‘谢池春’,柴荣见赵弘殷找无尘有事,便领着柴荣出去了。

赵弘殷四处看了看,十分惊叹:“没想到这曹园是你的啊,知道是你的,就应该早些请我过来。”

“你别听他乱说,这曹园我没有收。”

“为什么不收。”来的路上,柴守礼说曹园是无尘的。

无尘笑了笑没说话,给赵弘殷斟茶:“你急匆匆的找我什么事?”

“我听说你明年才回九室岩?”

“恩。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和佘洵在洛阳呆些日子,明年把佘洵调到襄州去。”

听无尘提起佘洵,赵弘殷的脸有些沉:“你真的决定和他成亲。”

无尘笑着点头:“不然呢?”

是啊。如果无尘不在洛阳成亲,陛下是不会放心荆南的。

“既然你明年回九室岩,那我就回定州了。”

“恩,去吧,回去看看孩子和夫人。”

赵弘殷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谢池春,阳光倾泻,这院子藏着一年四季,自己的心中也藏着一个人,只是,最后成为一声叹息。

这边赵弘殷刚走,柴守礼就得到了消息。

柴荣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手上还捏着一束花:“师姑奶,师姑奶,给,给。”

接过柴荣递过来的花,无尘脸上的笑意都变得温柔了许多,她直接抱起他,跟柴守礼说:“反正现在没事,就让荣儿给我磕头吧。”

磕头就是行拜师礼。

柴守礼却不同意:“明日吧,我让人准备准备。”

无尘笑着点头。

晚膳就在谢池春吃的,柴荣性子十分好,吃饭也乖乖的,让人非常喜欢。

因为无法参加无尘的婚礼,柴守礼非常的愧疚:“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我一定赶回来。”

“无妨,你就安心处理你姐夫的事情就成。”

吃完饭,两人说了一会话,柴荣就开始打哈欠。

柴守礼就抱他回去睡觉了。

无尘也回了房间,想到过几日就要结婚了,现在还觉得像做梦一样,那样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

曹园的日子如流水一般,柴守礼离开之后,无尘就每日把柴荣带在身边。

终于到了婚礼前一日,李从珂过来接她。

但是看着无尘怀里的奶娃娃,李从珂一筹莫展:“怎么,你要呆他入宫吗?”

“当然啊,难不成放在曹园吗?那我不放心。”

李从珂揉了揉鼻子:“你放在曹园,我安排人照看着,等你进了佘府再让人来接就成了。”

柴荣已经三岁了,听说要把他独自留在曹园,立刻紧紧地抱着无尘。

无尘哭笑不得:“看见了吧。”

李从珂瘪了瘪嘴:“你这是收了个徒弟,还是收了个儿子啊。”

“随便你怎么想。”

既然无尘坚持要带柴荣入宫,李从珂也只能答应。

因为只在宫里住一晚,也不必太过折腾,只寻了间屋子住下来。

无尘刚安置好,李嗣源身边的内侍就来请:“陛下请无尘子过去喝杯茶。”

陛下有请,无尘不得不去,可是也不能留柴荣独自留在宫里,便只能呆着柴荣前往大业殿。

幸好柴荣乖巧,一路上只牵着无尘的手,一双眼睛四处看着,这皇宫对他来说太新奇了。

到了大业殿,李嗣源看着无尘牵着个小娃娃,不禁笑出了声:“我只听说你收了个徒弟,没想到竟然带在身边。”

“当初我拜入先生门下,先生也是去哪里都把我带着,也能见些世面。”

李嗣源点头,十分赞同,笑着同柴荣说话:“你叫什么啊。”

柴荣突然松开无尘的手,噗通跪在地上行了磕头大礼:“草民柴荣见过陛下。”

小小的人憨态可掬,李嗣源笑得更开心了:“你知道什么是陛下啊。”

“我知道。”

“那你说说。”

“是大唐国最厉害的人。”

哈哈哈。李嗣源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大业殿,逗弄了一会柴荣他就叫来内侍:“陪这位小公子在外面玩一会,我与无尘子有话要说。”

那内侍就领着柴荣出去了。

无尘看着李嗣源:“陛下有什么事?”

李嗣源在椅子上坐下,眉头微皱:“我只是觉得华岳宫有些奇怪。”

“奇怪?为什么?”

“那位白云子过几日就到宫里来与我讲修仙之道,我对那千叶白莲也无甚兴趣,他们却主动送了上来。如今,呆在洛阳久久不肯离去,实在奇怪。”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章 讣告 “白云子还有事没有做完,当然不会走了。”

“他要做什么?”

无尘见李嗣源一脸关切,便说了起来:“当初先生死得不明不白,华岳宫难辞其咎,我正准备择日上华山,却不曾想白云子亲自来了洛阳。”

一张网兜头朝无尘网了下来,只待她一步一步走入他们的陷阱。

无尘说着这些日子打探的消息,引得李嗣源惊呼:“白马寺真的有地狱之火吗?”

“有没有地狱之火我不知道,我却知道他们是引我而去。难怪当初不管是梁帝还是王宗仁对先生之死都避而不谈,原来最后一步棋在白云子手中。”

李嗣源大怒:“我是说华岳宫这次怎么这么殷勤呢,我这就让人把他们抓起来。还有白马寺,同流合污,一起端了。”

无尘摆了摆手:“我倒要看看他们要耍什么花招,先按兵不动吧。”

“好,但是你也要注意安全。”

“知道。”

两人说完华岳宫的事情又说起无尘的亲事。

“如果在佘府住不习惯,你就搬到我给的宅子里去,佘府也不会说什么。”

“多些陛下,到时候再看吧。”

“此番我知道让你受委屈了,你但凡有什么都可以提。”

“此事是荆南的错,我二哥也是鬼迷心窍,倒搅得朝廷不能安宁,也给陛下平添了不少麻烦。反正总是要成亲的,比起嫁给那什么吴王,嫁给佘洵更让我安心。”

见无尘如此明事理,李嗣源十分感动:“当初要不是你......”

“都是陛下福大命大。”无尘直接打断了李嗣源的话。

李嗣源便不提无尘的救命之恩了:“曹园的事情我听说了,已经狠狠地训斥了寿安,也让她禁足了。”

无尘这才反应过来李嗣源说的是当日她与寿安公主在曹园发生冲突的事情:“寿安公主天真浪漫,心直口快,我倒是很喜欢呢。”

“你喜欢她?”

“自然。”

李嗣源眼里不禁赞叹不已,果然是方外人士,胸襟开阔,让人钦佩。

无尘与李嗣源说了会话就领着柴荣回了自己的屋子。

两个人用膳之后就有宫里的掌事姑姑过来,衣裳收拾如流水一般地抬了进来,整个院子就热闹了起来。

柴荣用膳之后就睡着了。

无尘就开始试喜服,凤冠霞披,异常耀眼。

无尘看着镜中的自己,都有些不认识了,眉如远山,肤如凝脂,朱唇皓齿,大红色的喜服更衬得她光彩照人。

姑姑们看了下尺寸,笑着点头:“正合适,不用改了。”

“寿安公主到。”

无尘听到声音,就见寿安公主传一身粉衣走了进来,看着自己时,眼神复杂,慢慢走到跟前:“你,你跟父皇说喜欢我?”

“是啊,怎么了?”

“就算你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佘洵本来和邓莹是一对,你却插足他们两人,实在太没道理了。”寿安公主说得有些生气。

“陛下替我选夫,那些人都是自愿送上画像的。”

“父皇下旨,他们能不送吗?”

“你这样想我就没有办法了。”无尘拿掉头上的发簪。

站在一旁的寿安公主就有些尴尬了,她站了半晌,憋得脸都红了:“你没在父皇面前说我坏话,我觉得你不坏。”

“我本来就不坏。”

“那,那我以后不讨厌你了。”

“恩。”

“那,你下次能让我去谢池春办茶宴吗?”

无尘手上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寿安公主。

寿安公主被她看得低下了头:“我知道上次是我不好,下次,我一定亲自上门去请你,让你在佘府有面子。”

无尘点了点头。

寿安公主立刻笑得如花一般灿烂,欢快地在屋子里看:“这么多东西啊,呀,这个簪子我上次问父皇要,他都没有给我,原来是留给你的呀。”

寿安公主像一只蝴蝶一样飘荡在整个屋子里。

等无尘试完妆,天已经黑了。

姑姑们叮嘱道:“今晚早些睡,明日要早起。”

“恩,知道了。”

“师父!”突然一个糯糯的声音传来出来,然后就见柴荣揉着眼睛出来了。

寿安一见这个小娃娃,惊得睁大眼睛,看着无尘:“他就是你的徒弟?”

“是啊。”

“难怪外人都传曹园是你的陪嫁呢,原来如此。”

寿安公主抱着睡得迷糊的柴荣一番蹂躏:“你睡到现在才醒,晚上怎么办?”

“没事,我陪着他。”

“姑姑不是说让你待会早些睡?”

“无妨。”

寿安公主看天色已经不早了:“那我先回去了,明日我早些过来给你送嫁。”

“恩,好。”

待寿安走后,整个屋子就完全安静下来了,柴荣坐在一旁乖乖地吃东西,看着满屋子的东西:“师父,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个把月估计就能回来。”

“哦。”

对着这么个小娃娃,无尘的确不知道做什么,但是也不能现在又让他去睡觉,便说:“你想玩什么吗?这里的东西都能玩”

柴荣摇了摇头,眼睛有些泛红:“我想我爹爹了。”

“你放心,爹爹很快就回来了,你看,你看,这个是鲁班锁,来,看你能不能解开。”无尘慌乱间摸了一个玉质的鲁班锁递到柴荣的面前。

柴荣看着那个圆形的鲁班锁,一下子被转移的注意力,拿起鲁班锁就开始拆。

无尘见他没有哭了,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小时候先生可不会对自己这么温柔,她像柴荣这么大时已经在洗碗扫院子了。

......

当天晚上,一封八百里的急报直接进了宫,李从珂带着信兵走进大业殿时,脸黑如碳。

李嗣源本来已经睡下了,但是因为是急报,他还是醒了。

拿着那张白纸黑字的讣告,他震惊不已,高季昌死了,就这样死了。

“没想到这么急,那要不要告诉无尘子?”

李嗣源捏着那张讣告,眼神复杂,最后,直接把那张讣告丢进了灯里:“等无尘子嫁人佘府再把此事告知她。”

大礼在即,的确不能再横生波折,人已经死了,迟一日早一日也没有区别。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一章 面子 十里红妆,鞭炮声声,无尘穿一身喜服坐在轿子里,不知为何心中也有些忐忑。

她没有想到自己的亲事如此仓促,因为她就没有想过自己会嫁人。

轿子一路从皇城出来,夹道两侧都是围观的百姓。

“这是谁成亲啊。”

“是哪位公主吗?”

“不是公主,是希夷先生的徒弟。”

“希夷先生是谁?”

“九室岩,九室岩知道了吧。”

希夷先生已经死了十年,这个世界最是健忘,过不了多久,就没有人记得先生了。但是自己记得,自己记得就好了。

因为亲事仓促,不管是荆南还是李府的人都没通知,但因为从皇宫出嫁,皇宫就成了她的娘家。

这一路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

出了内城,轿子停下了,一只手出现在自己面前,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无尘伸出了手,被那只手牵着进了佘府。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红色的盖头被掀开,无尘看到佘洵一脸笑意地望着自己,轻轻喊了一句:“玉璋。”

......

第二日,佘洵睁开眼睛时,满目都是红,他往身侧看去,见身边空荡荡,立刻起身穿了衣裳就跑了出来。

却见无尘已经换了一件褥群,云髻峨峨,戴一只白玉簪子,娇嫩得如这院中的繁华。

无尘与一个小丫鬟低头说着什么,佘洵悄悄地走了过去,刚刚那一瞬间,他竟然觉得无尘会离自己而去。

无尘听到动静,转过身:“你醒了?”

“恩。”

“那我们去前厅敬茶吧。”

佘洵却鬼使神差地上前拉住了她的手:“你用膳了吗?天色还早,先吃点东西。”

被佘洵牵着,无尘本能地身子一僵,随机慢慢放松:“不必了,先去敬茶,回来再吃。”

佘洵露出一丝苦笑:“行,那你等我片刻,我洗簌完了就去。”

无尘点头。

转身离开时,佘洵眼神有一丝暗淡,虽然他们已经成亲了,也行了夫妻之礼,但他总觉得无尘离自己好远好远,就像随时会变成一阵烟雾消失不见一样。

无尘和小丫鬟在院子里说着那些开得热烈的花朵,没过多久,佘洵就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他直接牵起无尘的手:“好了,走吧。”

佘洵是家里的独子,佘府并不复杂。

待两人走进前厅时,屋子里竟然坐满了人。

看到舅舅一家,佘洵眉头微皱,紧紧地捏着无尘的手。

佘夫人见他们牵着手走进来,面上顿时有些不悦了:“长辈们在此,你们成何体统。”

无尘淡淡地朝佘夫人看过去,见她坐在首座,想必就是佘洵的母亲了,只是面上并不喜,她朝两人牵着的手看去,却并没有松开。

见无尘没有松手,佘洵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跟无尘说:“堂上的是我父亲、母亲。”

这时有仆妇拿过来两个蒲团。

佘洵牵着无尘的手不动声色地绕过了蒲团,从一旁的托盘里端了一碗茶递给无尘:“来。”

佘洵自己也端了一碗茶。

两个人立在佘老爷佘夫人面前:“请父亲、母亲喝茶。”

佘老爷赶紧端了佘洵手中的茶,佘夫人却脸色难看的没有端茶,无尘躬身半刻见没有动静,便直接把茶放在桌子上。

佘洵笑着看向无尘:“好了,茶也敬了,我带你去吃东西。”

无尘点头。

佘洵就这样牵着无尘就要出去,佘夫人突然用袖子一扫桌上的茶杯:“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亲,洵儿,难道你没有看到你舅舅舅母也在吗?”

茶杯碎裂的声音让佘洵脚步一顿,但并没有阻止他的脚步。

他不发一眼地牵着无尘走了。

走了,就这样走了。

佘夫人简直是七窍生烟,今日准备给新妇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就这样硬生生地被他们夫妻二人打了脸,今日躺下的除了佘夫人的娘家,还是有佘府的族亲,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面,佘夫人简直要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邓老爷直接站起身:“看来洵儿是不认我这个舅舅了,往后我就不登门了,免得惹人嫌。”

其他的族亲可没有邓老爷这么有底气,往后佘家族亲还要开佘洵了,几人便在那里劝和。

“毕竟是陛下赐婚,我们看看新妇就满足了,当不得她敬茶。”

“是是是,能看一眼就不错了。”

邓老爷听到他们的话气得都要吐血了:“才刚进门的新妇就敢如此无视长辈,以后还了得。”

其他人不想掺合,摆了摆手就都走了。

邓老爷看着不争气的妹妹,几乎咬牙切齿:“你看看,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哥哥,你放心,我一定让洵儿亲自上门给你道歉。”

“道歉?算了,可别让他气我了。”邓老爷拂袖而去。

邓莹莹立在一旁看着,见父亲走了,她却不想走,去扶佘夫人:“姑母,表哥这是怎么了?以前也不是这样啊,怎么娶了媳妇就这样对你啊。”

邓夫人便去拉邓莹:“莹莹,走了,你爹都走了。”

“你们走吧,我不走,姑母都被气到了,我要照顾姑母。”

邓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叹了一口气:“行吧,那你想留在这里就留着吧,不过要听你姑母话,知道吗?”

“知道了。”

见邓夫人愿意把女儿留下来,佘夫人心中一暖:“谢谢嫂子。”

“没事。莹莹打小就和你亲,只是,你也不必生气,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有想法很正常,但是不孝就不正常。

佘老爷见人都走了,便端了茶壶往小妾的院子里去。

佘夫人气得胸口都疼了,老的小的都不省心,只有莹莹让她舒心。

“姑母,你先回去躺一躺吧。”

“请大夫,你让人去请大夫。”佘夫人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邓莹有些犹豫:“嫂子进门第一日就请大夫,外人难免会揣测。”

“我就是要他们揣测,才第一日新妇就把婆婆气病了,看她以后怎么出门。”

“姑母,这样不好吧?”

“没有什么不好的,你去,赶快去请大夫回来。”佘夫人气得一直咳嗽。

“好好好,我这就去,你别急,别急。”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二章 公主 佘洵与无尘在屋里用早膳,一碗清粥还没有喝下去就有丫鬟来报:“少爷,夫人院子那边请了大夫。”

无尘手中的汤匙一滞,佘洵却神色如常地给无尘夹了一筷子小菜,与她说着闲话:“我看你起得挺早的,待会要不要再睡一会?”

无尘就着那一筷子小菜把剩下的粥喝了下去:“不睡了,我不困,想去宫里一趟。”

昨天无尘从宫里出嫁,李嗣源便把柴荣留在了宫里,让他们三朝回门再把柴荣领回来。

佘洵自然也知道柴荣的事情:“你等一等,明日我们就入宫了。”

无尘是不想等的,柴荣不在自己身边,总觉得有操不完的心。

“少爷,少奶奶,寿安公主来了。”有丫鬟一脸惊慌地跑了过来,府里众人都知道这位少奶奶是从宫里发嫁的,但是没想到第二日,公主就到了府里。

一听寿安公主来了,无尘直接站起身,佘洵也放下了碗,两个人一起往门外去。

寿安公主来的消息片刻就传到了整个佘府都知晓了。

轿子直接被抬进了府,无尘和佘洵迎过去时,轿子已经进了二门。

“寿安,你怎么来了。”无尘掀开的窗户帘子。

一掀开帘子,吓了一跳,寿安一脸憔悴,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就算是敷了粉也盖不住,无尘问道:“你怎么了?”

寿安不悦地直接把窗户帘子拉上了:“去你屋里说。”

进了无尘他们的院子,寿安先下了轿子,然后吩咐一旁的宫娥:“把小公子抱下来。”

“是。”

只见宫娥从轿子里抱下来一个小娃娃,那小娃娃睡得口水直流,一张脸红扑扑的,无尘一脸惊喜:“你把他送过来了?”

寿安黑着一张脸:“再不送他过来,我就要死了。”

无尘从宫娥手中接过柴荣,抱着他进了屋:“出了什么事?”

进了屋,佘洵跟寿安行了一礼,然后跟无尘说:“你们聊,我去母亲那里看一下。”

“恩,好,你去吧。”

待佘洵离开之后,寿安脸色才好了些:“我刚进来就看见你们府里有大夫出去了,谁病了,要请大夫?”

无尘把柴荣抱到床上去,放下了帘子才出来和寿安说话:“是我婆母那边请的大夫。”

寿安从小生在大户人家,如今又贵为公主,自然是七窍玲珑心,这一想就明白了:“你婆母这是要给你下马威啊。”

无尘笑了笑,替寿安斟茶:“不说她了。你怎么回事,看你这气色不好呀。”

“我能好吗?”寿安往那床上看了看,不禁打了个哈欠:“那小公子吵了一晚上,要爹爹,要师父,放着我这么个美丽端庄的小姐姐不管不顾,哭得声嘶力竭,谁让我接了这桩苦差事呢,一晚上都没睡,天一亮,他倒好,倒床就睡,我想着今晚还难得熬,等不到你明日入宫,我就被他折腾死了,干脆求了父皇,把人给你送来了。”

听着寿安的抱怨,无尘心中愉悦不已:“你也真是,他睡着了,你不知道也睡一会,晚些再送过来嘛。”

“切,我哪知道这个小祖宗什么时候就醒了,早早就把他送给你,我就能回宫好好睡了。”寿安公主哈欠连天,也不久坐,站起来:“行了,人已经送到,我先回去补觉了。”

“好,等有空了我请你来玩。”

“好。”

......

佘洵一进佘夫人的院子,就听她在那里叫苦不迭,他面沉如水地走了进去。

邓莹穿一袭白色纱裙迎了出来,行走之间一阵风,那纱裙贴着她的身体,婀娜多姿:“表哥,你终于来了,姑母如今胸口还疼呢。”

佘洵目不斜视,直接走了进去,看到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的母亲,声音冰冷:“你如此行事就是为了落无尘的面子,是不是?”

佘夫人没有说话。

邓莹在一旁急了:“表哥,你怎么可以和姑母这样说话呢,我还以为你是过来道歉的呢。”

“道歉?我不让她给无尘道歉就已经是好的了。”

佘夫人气得坐了起来:“我给她道歉,我是她婆母,她有没有那个命哦,也不怕早亡。”

面对无理取闹的母亲,佘洵眉目更冷了:“无尘有一座陪嫁的宅子,曹园,陛下也赏了一套宅子下来,母亲执意要闹得家宅不宁的话,就不要怪我不顾母子之情,直接分府而居了。”

儿子已经不和自己一条心了,如果分府而居,自己以后就更说不上话了,佘夫人没有办法,谁让她拗不过儿子呢,便什么也不说蒙头就睡。

邓莹忙上前去拉佘洵,语气娇俏:“表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佘洵直接甩开了她的手,冷冷地看着她:“你一个云英未嫁的小姑娘,整日待在佘府是怎么回事,你不怕人说闲话,我还怕一些闲话传到你嫂嫂耳朵里呢。”

邓莹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张脸犹如五色盘一样,泫然欲泣:“表哥,你变了。”

佘洵懒得看她一眼,直接出了院子。

刚出来,就听说寿安公主已经离开了,他准备直接回自己的院子,就见佘老爷匆匆走了过来:“洵儿,我听说公主来了,公主在哪呢?”

“已经走了。”

“啊,这么快就走了,也不留下用个午膳。”

“许是有事情吧。”

“什么事情。”

“不知道。”

“啊?公主不是来找你的?”

“当然不是。她找我干什么,是来找无尘的。”

“哦。”佘老爷眼里的光立刻就暗了:“我还以为公主是有陛下的口谕传呢。”

口谕?佘洵心里不禁发笑,难不成还以为陛下会重新启用他?但是也不想与他有过多的口水争执,便说:“那我先回去了。”

佘老爷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你母亲怎么样了?说是请了大夫。”

“我已经去看了,没事。”

听说没事,佘老爷看了看院子的门口,利落地转身了,这些年他很少进夫人的院子,日日在小妾们的屋里流连忘返。

佘洵沉默地看着佘老爷的背影,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回院子,就看见无尘坐在廊下和小丫鬟们说笑,见他进来了,露出了一脸笑容:“你回来了?”

“恩。”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三章 争执 新婚燕尔,佘洵倒是一刻都不愿意离开无尘,刚想与她一起坐在廊下喝茶闲话,就听见屋里传来的哭声。

无尘一个快步跑了进去,就见柴荣坐在床上痛哭流涕,嘴里一直喊着:“爹爹、师父,爹爹,师父。”

他似乎是梦魇了,闭着眼睛哭,无尘本能地一把抱住他:“不哭,荣儿不哭,不哭。”

柴荣落入了一个舒服的怀抱,哭声慢慢变低,由大哭变成抽噎,慢慢地呼吸平稳,又睡下了。

无尘只好抱着柴荣,抬头时就见佘洵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她露出一个笑容,另一只手指了指外面。

佘洵摇了摇头,就这样看着她。

无尘便想把柴荣放在床上,哪只刚放下,柴荣就瘪起了嘴巴,一副要哭的样子。

无尘赶紧又抱起他,然后无奈地看了佘洵一眼。

佘洵走了进来,干脆扶着无尘慢慢躺在床上,然后他直接躺在窗外,一只手牵着无尘的手,中间隔着柴荣。

窗外鸟语花香,丫鬟仆妇们小声地说着话,就那样牵着无尘的手,佘洵也渐渐睡着了。

无尘也不知何时睡着了。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个尖利的声音,然后是丫鬟劝阻的声音:“表小姐,少爷和少奶奶在休息,你莫要在这里吵了。”

“我吵?这太阳都多高了,怎么还在睡啊。”

“表小姐,小点声,小点声。”

“我是替姑母传话的,让表哥表嫂过去用膳。”

......

外面的声音太吵了,无尘睁开眼睛就看见佘洵和柴荣大眼瞪小眼,便说:“你们醒了。”

听到无尘的声音,柴荣麻溜地坐了起来:“师父,他欺负我。”

佘洵不满:“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捂我的嘴巴,不让我说话。”

“我是让你不要吵到你师父。”

见柴荣憨态可掬的模样,无尘抱着他就亲了一口:“好了,师父醒了,你也饿了吧,走,去吃东西。”

柴荣不满地耸了耸鼻子:“哼!”

无尘莫名其妙:“怎么了?”

柴荣手舞足蹈:“他也要亲亲。”

童言童语一出,佘洵的脸一红,已经翻身下床,直接打开了门,不假颜色地看着站在院子里的邓莹:“不是说了让你赶快回去吗?怎么还在这里?”

看见佘洵穿着一身亵衣,面色红润地立在门口,邓莹不自觉地红了脸:“姑母,姑母不让我走。”

佘洵眉目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你去跟母亲说,我们稍后就到。”

“是。”

佘洵重新回到屋子里时,无尘和柴荣都已经换好衣裳了,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吃着果子,让佘洵直冒酸水。

佘洵换好衣裳后就带着他们去佘夫人的院子,路上她嘱咐无尘:“待会不论母亲说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只管好吃好喝就行。”

“恩,我知道的。”

“就只有今日,明日开始我们就在自己的院子吃。等一年后我们去了襄州就好了。”

“好。”听着佘洵事无巨细的嘱托,无尘飘飘荡荡的心突然安定了不少,有个人如此为自己着想,这个感觉真的很不错,想来成亲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进了佘夫人的院子,佘老爷已经来了,百无聊赖地在一旁喝着茶。

佘夫人本来满脸笑意地与邓莹说这话,看到佘洵他们来了,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本来就要说些什么,但是一想,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佘洵和无尘向佘夫人佘老爷见礼之后,丫鬟们就还是摆膳。

佘夫人这才注意无尘牵着的孩子,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孩子是谁?”

无尘还没有回来,佘洵直接说:“这是无尘的徒弟,柴荣。”

佘夫人脸色便不好了:“刚嫁过来就带了个孩子,传出去外人要怎么说我们佘府?”

“母亲!”佘洵脸色一沉。

佘夫人狠狠地瞪了柴荣一眼,虽说面上还是不悦,但也不再说什么了。

佘老爷在一旁说:“好了,别说了,用膳,用膳。”

众人坐到桌边,柴荣一向乖巧,无尘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邓莹突然说:“这孩子还真是好打发,不会是苦日子过多了,这佘府的膳食没见过,便觉得都好吃吧。”

无尘和柴荣全然不理她。

佘洵却气得恨不得吐血:“恩,柴荣如果过的是苦日子,那我们佘府就全部都是乞丐了。”

“怎么可能?难不成他还是皇亲国戚不成。”邓莹不相信。

“恩。他的确不是皇亲国戚,但是曹园是他家的。”佘洵淡淡地说。

听到曹园,佘夫人、佘老爷、邓莹这才露出吃惊的表情,曹园,兀一建成就在洛阳轰动了,不少勋爵之家都预定不到位置,更别提他们佘府了,进都没进过。

听说前些日子十四公主也在曹园开了茶宴。

佘夫人却突然把筷往桌上一放:“洵儿,你不是说曹园是无尘的陪嫁吗?怎么又是这个小娃娃家的了?”

“本来是柴荣家的,只是柴荣爹把曹园送给无尘当陪嫁。”

佘夫人眉头一皱:“为什么要送给无尘当陪嫁,他们什么关系啊,又不是族亲,又不是长辈。”

无尘却没有管他们的争吵,看着柴荣:“荣儿吃饱了吗?”

“饱了!”柴荣轻轻地放下勺子。

“那师父带你出去逛一逛!”

“好。”

就在众目睽睽之中,无尘带着柴荣离开了。

佘夫人顿时暴跳如雷,指着无尘的背影冲佘洵囔:“你看,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目无尊长,无一丝教养,你说说看。”

在无尘起身时,佘洵也放下了筷子,此刻站起身:“这饭,果真吃不下去了。”

佘洵转身离开就去追无尘。

就见无尘带着柴荣准备出府,他吓了一跳:“无尘,你去哪里?”

“没事,我带荣儿出去逛一逛,消消食。”

“那我也去。”

佘洵真的怕无尘就这样离开了,便紧随其后,今日的天气有些热,他们走了一会,柴荣就满头大汗。

两人便寻了间糖水铺子,叫了三碗糖水加几碟点心。

糖水铺子里人声鼎沸,来往的行商会在这里落脚,声音就有些嘈杂。

突然有人说:“你们听说没,荆南发了讣告,说是老渤海王去世了。”

“啊?讣告吗?真的吗?”

“真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四章 奔丧 那些话如风一样吹入无尘的耳中,她眉目一愣,直接站起身。

佘洵也听到了,脸上也是一冷,走向旁边的那一桌行商:“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荆南往四处都发了讣告。”

无尘都出了糖水铺子,还是停住了:“佘洵,你带柴荣先回府,我进宫里一趟。”

不管高季昌去世是真是假,宫里的消息才最准确。

“好,你慢些,说不定是谣传。”佘洵牵起了柴荣的手,看着无尘如一阵风一样飘走了。

大业殿里,李嗣源刚批完奏折就有内侍来报:“陛下,无尘子来了。”

李从珂正在一旁替李嗣源斟茶,听到通报,他抬头与李嗣源对视了一眼,无尘子肯定是得到了消息。

“请进来吧。”

无尘跨过高高的门槛,在门口脚步一滞,心中微酸,待看见李嗣源和李从珂时,她轻声问道:“是真的吗?”

李嗣源叹了一口气,冲她招手:“来,喝一杯茶。”

一瞬间,无尘已经知道了结果,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李从珂忙追了出去:“你不要着急,我这就安排人送你回荆南。”

“不必。你们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

“昨晚。”

无尘没有作声,脚步轻点,直接飞了出去,李从珂在一旁看的瞠目结舌,修道之人果然与普通人不同啊。

待李从珂追到佘府时,无尘已经牵了马站在门口与佘洵说话。

佘洵情绪十分激动:“我与你一起回去,不管怎么样,他也是我的岳丈。”

“我一个人快些,你就在家里,把柴荣照顾好。”

“不行,你不放心的话,就把柴荣带着。”

“他太小了,不宜奔波。”

佘洵坚持要跟着无尘回去奔丧,但是无尘放心不下柴荣,李从珂下了马:“柴荣是吗?交给我照顾吧,放心,我到时候一定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无尘摇头:“他是孩子,刚刚离开爹,还是让佘洵留下照顾他。”

“可是你们已成亲,佘洵如果不回去奔丧,你家里人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怎么想的。”无尘就要飞身上马,佘洵却一把拉住了她的缰绳:“不管,我一定要与你回去奔丧,要么把柴荣带着,要么让从珂照顾。”

无尘心中焦急,没有办法,四处张望:“荣儿,荣儿呢。”

这时一个丫鬟匆匆地抱着柴荣出来了。

无尘蹲在柴荣的面前:“荣儿,你想跟着师父去荆南,还是想留在洛阳等你爹?”

“我要跟着师父。”柴荣紧紧地抓着无尘的袖子。

无尘点头,直接把一旁的报复拆开,拿起布把柴荣绑在自己的前胸,然后看着佘洵:“我们骑马回去,我不会等你的。”

“好。”

一人两匹马,马不停蹄地往荆南赶去。

幸好柴荣还算争气,一路上不哭不闹,一双眼睛咕噜咕噜地四处张望,新奇急了。

无尘的速度果然极快,佘洵有些吃力地跟着,在一个路口,柴荣要尿尿,无尘才停了下来。

佘洵见她一路都绑着柴荣,有些心疼:“要不我来抱荣儿吧。”

无尘把水囊递给他:“没事,你跟紧了就行。”

“还有好些日子呢。”

“没事,小事一桩,好了,我们上路吧。”

就这样紧赶慢赶,等他们到荆南时,正是高季昌下葬的那一日,无尘直接去了山上。

入目的满是白幡,哭泣声回荡在整个山间,一路上都是白纸钱,似乎是刚下过雨,那白色的纸被踩进泥里,污秽不堪。

远远地,无尘直接冲了过去,刹那间,泪如雨下。

“小五,你回来了。”郑玥最先看到她。

一声小五,众人回头,就见小五满身风尘,满脚淤泥地一步一步走到坟墓边,已经盖了土,她直接跪在墓前:“父亲,我来迟了。”

一旁的仆妇赶紧拿来孝衣替无尘穿上。

高从诩泣不成声,高从诲却神色不明。

佘洵也在一旁穿了孝衣,然后跪在无尘身边,上香磕头,他面容肃静,一丝不苟。

无尘看着那座碑,无声无息地流泪,荆南节度使的幼女,生来富贵荣耀,可是她一生都在送别,送走了师兄、母亲、尚将军、父亲,还有生死不知的师父,人生短短十七年,却已经经历了无数的生离死别,可是每一次还是痛彻心扉。

突然下起了小雨。雨滴稀里哗啦地下个不停,打湿了泪水,淹没了伤心。

......

等众人从山上下来时,无尘直接把高从诲和高从诩叫进了书房。

“父亲是怎么死的。”开门见山,无尘的声音冷若冰霜。

高从诲眼神微眯:“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质问我?”

“是,我就是在质问你。”

高从诲气得一拳捶在桌子上:“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这些年都是我在父亲身边尽孝,你呢,你在哪里?”

无尘看向高从诩:“大哥,你说,父亲是怎么死的。”

高从诩还沉浸在忧伤里,父亲去世的事情瞒着外人,但是不能瞒着小五,他看了一眼高从诲,就要说。

高从诲一惊,大喊一声:“大哥。”

高从诩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精神气一样:“是从诲推的父亲,父亲摔到了头,父亲当场毙命。”

无尘握紧拳头,看着高从诲:“是不是你?说,是不是你?”

高从诲突然放声大笑:“是我吗?难道不是你们。你,明明去洛阳说襄阳的事,却吧襄阳还了回去,还在洛阳成亲,让我成为笑柄。你,荆南就只余三州,你却拿走一州,完全不顾荆南,不顾我的脸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会和父亲发生争执吗?”

“归州,归州给你,你把父亲还给我。”高从诩双目赤红。

“父亲,父亲就是我杀的,我高从诲,不仁不义,你们有本事就昭告天下啊,让所有人来征讨荆南,去啊,去啊。”高从诲似乎发狂了。

高从诩看着高从诲,摇着头,他不知道曾经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坐上了王位,人心就会变吗?

变得面目全非。

无尘冷冷地看着高从诲,突然一个纵身,一脚把高从诲直接踢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五章 动手 书房的门瞬间倒塌,高从诲如破布一样摔倒在院子里。

郑玥、马钰、佘洵站在院子里,看到突如其来的一幕都吓了一跳。见是高从诲,马钰忙迎了上去:“王爷,这是怎么了?”

无尘飞身而出,一手推开了马钰,双拳双脚打在高从诲的身上,丝毫不手软。

“小五,你这是做什么?”马钰受了惊吓,大哭不已,就要冲上去。

郑玥眼疾手快地抱着马钰:“他们兄妹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

只见高从诩坐在四轮车上,冷漠地看着高从诲挨打。

今日一场,他们与荆南的缘分也就断了。

高从诲毫无还手之力,只被无尘打得突出一口黑血,无尘才松了手。她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高府,然后跟郑玥说:“嫂子,我们走。”

郑玥点头:“好。”

郑玥去推高从诩,跟着无尘往屋外走去,孩子被安排在一起吃果子,结了孩子,他们就要离开王府,往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本来站在一边的佘洵突然大喊一声:“无尘!”

只见高从诲不知何时拿了一把剑,那剑直接朝无尘的后胸刺去。

听到声音,无尘直接站在了原地,没有预料中的鲜血直流,那剑竟然半分都刺不进无尘的身体,无尘的身体就犹如铜墙铁壁一样。

无尘缓缓地转过身,见高从诲露出骇然的表情,微微一笑:“二哥,你想杀我吗?”

高从诲突然害怕地后退,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怎么可能有人刀剑不入,这也太恐怖了。

无尘却没有靠近,看着高从诩:“大哥,归州你还回吗?”

高从诩摇头。

“行,那你们随我去洛阳,一年之后再回襄州。”

“好。”

高从诲一步一步后退,整个人跌倒在地上,然后就看着无尘他们消失在圆拱门后,往后,他再也没有大哥,没有小五了,往后他终于是整个荆南的王了。

......

来时匆匆忙忙,去时就显得从容了不少。

因为高从诩不能骑马,还有三个孩子,回去就安排了三四辆马车,三个孩子有人作伴在马车里玩得不亦乐乎。

无尘掀开马车帘子,就看见郑玥在替高从诩味药,她问:“大哥怎么了?”

药已经喝完了,郑玥拿着碗就要出去:“有些风寒,你和你大哥说话吧,我去后面照看孩子。”

“恩。”

高季昌去世对高从诩打击极大,整个人苍老了不少,六月天里,他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看见无尘进来,露出一个笑容:“怎么了?”

“我想问问归州有没有事情要处理的?”

高从诩摇头:“从诲已经往归州安插了好多人。”

无尘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笑容:“不用管一州事务大哥还能轻松些。在洛阳,陛下赐了一间宅子给我,曹园,曹园你肯定没听过,去了洛阳就知道了,到时候住在曹园也可以。住个一年半载,等九室岩建好以后我们再回襄州。”

“恩,都听你的。”高从诩已经耗尽了心血,整个人没有丁点精神,他总是想起父亲的死状,那么惨。

看见高从诩这副样子,无尘不禁眼眶发酸:“大哥,你还有嫂子、渺儿、汨儿,他们那么懂事听话。”

提起妻子和孩子,高从诩才稍稍振作:“你放心。我之前还担心陛下随意把你嫁了,今日见到佘洵,的确是一等一的男子,他能跟着你回来奔丧,就说明他值得托付。”

有时候,婚姻不是靠爱情维系的,而是靠男人的担当、责任撑起来的。

“恩,他对我很好。这桩婚事也是陛下千挑万选的。”

“这次我一定要去向陛下谢恩。”

“见一下陛下也好。”

“我们是在襄州落脚吗?”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自然要在襄州歇一脚,顺便能见一见李寰他们,绿箩应该也生了。

“恩。”

马车又行了两日才到襄州,李寰和陶潜早早就在城门口等着。

无尘四处看了看:“怎么,瑟瑟不来接我。”

李寰突然害羞地摸着脑袋:“是我不让她来的,她如今身子重。”

无尘直接睁大了眼睛:“瑟瑟也有了。”

李寰点头。

“那你给太原去信没?你母亲知道了肯定开心。”

“去了,去了,母亲高兴得不得了,说是让李宇送她来襄州,要照顾瑟瑟月子呢。”

“果然孙子为大啊,当初要她跟着一起来就是不来,现在有了孙子就急着过来。”无尘笑着说。

陶潜在襄州买了一间大宅子,和李寰他们住在一起,因为知道无尘他们要来,早早就收拾干净了。

大家洗簌完毕就在前厅见礼。

瑟瑟和李寰跪在高从诩和郑玥面前:“舅舅,舅母。”

郑玥给了两人见面礼,然后把瑟瑟扶起来:“好多年没见了,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瑟瑟一脸笑容:“恩。”

“姑姑,姑父。”瑟瑟和李寰又给无尘和佘洵磕头。

他们第一次见这个姑夫,都十分好奇,佘洵递出两个封红:“等瑟瑟生了,到时候让人送一份大礼给你们。”

“谢谢姑夫。”

“大哥大嫂!”渺儿和汨儿过来乖乖地给李寰瑟瑟行礼。

一大家子欢声笑语,这笑声稍稍冲淡了高季昌亡故的悲伤。

晚上用完晚膳,一家子坐在院子里说话,三个小孩子你追我赶好不快活。

无尘跟陶潜说:“过些日子,工部安排的大匠和匠人就要来了,九室岩差不多要建一年,你有空就去看看,也不要盯得太紧。”

“我知道的。”陶潜知道那是朝廷的人,不能盯得太紧。

绿箩已经出了月子,抱着孩子走了出来,陶潜忙去接:“怎么出来了?”

“哼,你们在外面热闹,我一个人躺在里面心里如毛抓一样。”

陶潜却还是担心:“虽说是出了院子,但还是要注意些。”

“行了,行了,我都捂出痱子了,你让我透透气。”绿箩在无尘身边坐下:“这次多呆几日再回去嘛,又是一年见不着。”

“呆个三两日就要启程了,反正明年就回来了,也不在这一两日,是不是。”

“那也是的!”

这时,突然有个小厮跑了进来,紧接着就是一个爽朗的声音:“无尘子,你回来也不通知我。”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六章 旧友 原来是陈都尉,陈平。

陈平之前与佘洵同朝为官,两人虽然不熟,也是点头之交,如今在襄州相见,倒也格外亲热。

陈平一到,陶潜和李寰就开始忙碌起来。

陈平是李寰的上官,见李寰一见到自己就站了起来,忙把他压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不必拘谨,我过来讨杯茶喝,反倒让你们不自在了。”

李寰看了无尘一眼。

无尘笑着点头:“坐吧。”

李寰这才肯坐下,宅子里有仆人,但是陶潜就是习惯了自己忙,重新上了茶水点心瓜果,他就进了屋。

天色有些晚了,瑟瑟坐在那里就有些发困,李寰眼疾手快地起身告罪,然后扶着瑟瑟进屋了。

陈平笑着指了指李寰的背影:“他呀他呀。”

佘洵亲自替陈平斟茶:“如今洛阳城没有陈都尉,倒显得冷清多了呢。”

“哈哈。”陈平年少轻狂,做了不少冲动的事情:“我孤家寡人,佘大人夫妻一体,就不要取笑我这个可怜人了。”

“你可怜?满洛阳多少女郎想嫁给你呢。”

三人坐在院子里说着话,喝着茶,无尘鲜少插话,陈平四处看了看:“听说高大人也来了,怎么不出来喝一杯?”

“我大哥有一丝风寒,早早就睡下了。”

“哦。”陈平点点头,问九室岩建造的事情:“工部的大人们什么时候到。”

“应该已经在路上,也快了。”

陈平便说起最近襄州的情况:“太乙庙的元吉子往这边跑了好多趟,说是他们整顿武当山时,不少结庐修道之人完全不理会他们,在山上四处搭建,已经因为最近的风雨,消失了不少人了。”

“消失?”无尘问。

“恩。”陈平点头:“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我就想问一下无尘子,道门是不是有飞升之说,这些消失的人是不是也是飞升了?”

飞升?她何尝不希望有飞升之说,但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飞升,她摇了摇头:“九室岩没有。”

九室岩没有,就证明其他的道门也没有,希夷先生是这世间修为最高之人,他都没有飞升,那其他人凭什么能飞升。

只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人平白无故消失了,是去了哪里呢?

众人也想不明白,陈平和他们喝了两壶茶就回去了。

无尘和佘洵也回屋休息了。

第二日一早,就听到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闹,有了小伙伴,柴荣这些日子也不吵着要爹爹了。

高从诩似乎很早就醒了,含笑看着孩子们玩竹蜻蜓。

睡了一夜,佘洵神清气爽,无尘去哪里他就跟着去哪里。

见众人都醒了,陶潜和李寰就张罗大家吃早饭。吃完早饭高从诩想去襄城逛一逛,无尘笑着说:“那我们一起去逛。”

郑玥说:“算了,你陪你大哥去,我就在屋里看着孩子,他们还小,不愿意出去逛,就留在家里。”

绿箩也要照顾孩子,瑟瑟挺着大肚子也不能出去。

陶潜要在家里主事,李寰要照顾瑟瑟。

也只剩下高从诩、无尘、佘洵三个闲人了,三个人就出了院子。

这院子位置不错,地处闹市,却闹中取静。

出了院子,穿过一条巷子,然后是扑面而来的烟火气,高从诩坐在四轮车上,佘洵推着他,无尘和佘洵并排而行。

襄城还是那个襄城,但不是他们的那个襄城。

看着熟悉的一切,高从诩百感交集。

那家面摊,生意依旧好,店家声音洪亮,笑容满面,与以前无恙。

绸缎庄,进进出出的夫人女郎,谈论着最时兴的花式。

酒楼里高朋满座,谈笑风声。

这一切都与以前的襄城没有区别,原来不管襄城归谁,老百姓的日子都照常过,过不了自己那一关的只有高府罢了。

在街上转了一圈,高从诩的心情好多了,竟然主动说:“给孩子们买些小玩意回去,还有你嫂子,瑟瑟和绿萝也给他们买。”

接下来,一路都是买买买,等到太阳升起来,外面就热了,三人满载而归。

等回来府里就迎来小孩子的尖叫声。

所有人都被淹没在这些小玩意里了,有时候快乐很简单。

高从诩看着众人的笑脸,脸上也有了笑意:“等去了洛阳,我也想做点生意。”

归州没有了,高从诩也不能吃老本,他是男人,总归要担起养家的重任,孩子和妻子都指着他呢。

佘洵却说:“大哥也不必着急,先面见陛下,看陛下那里是否有安排。”

佘洵说的委婉,但高从诩也知道,如果李嗣源有心,也会给高从诩安排个散官,不仅清闲,也有俸禄可以拿,商户,总归是上不了台面的。

无尘倒不觉得商户低人一等:“大哥要想置些产业,交给我就成了。”

高从诩也不客气:“好。”

三人在屋里说这话,李寰突然大汗淋漓地跑了进来:“姑姑,有个自称元吉子的道长说要找你。”

无尘一愣,没想到元吉子消息这么灵通,就要起身去迎。

佘洵却紧紧跟着他。

无尘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任由他跟着。

一路走到门口,果然见元吉子站在门口,他一身白衣,面上带笑,温润如玉:“今日我去找陈都尉,听说你回来了,就寻了过来。”

“进来喝杯茶吧。”无尘说道。

元吉子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佘洵的身上,片刻后收回目光:“不了,我就是来看看你,还要赶回武当山。”

“喝杯茶也不耽误功夫。”

“真的不了。最近武当山有不少结庐修道的人消失,家眷过来闹事,我是想请陈都尉过去帮忙的。陈都尉答应了,我要先回去。”

“那些人到底怎么消失的?”

元吉子摇头:“棚子还在,但是人都不在了。”

是生是死全然不知。

佘洵突然上前向元吉子施礼:“这位道长,我是无尘子的夫君,佘洵,幸会,幸会。”

元吉子这才认真地看向佘洵,嘴角一丝苦笑:“幸会。”

多余的话也是没有。

“紫阳山人和清风山人怎么说的?”无尘问。

元吉子还是摇头:“杳无踪迹。”

这,和希夷先生失踪的情形一模一样,由不得无尘不多想。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七章 套话 因为不少结庐修道之人消失,无尘一整天都心事重重。

佘洵见她这个样子,便问:“你怎么了?”

无尘摇头:“无事,只是想起一些事情。”

佘洵便没有再问了。李寰和陶潜带着小孩子在院子里玩,无尘双眼平静如水,脑中思绪万千,突然说:“明日我们就启程回洛阳吧?”

“不再呆些日子吗?”

“不了,还有点事情要办。”

本来无尘想着怎么也要在襄州呆个三五日,但是一个武当,一个白马寺,都透着诡异,那么就先从根上着手,她倒要看看,那些人到底要干什么。

陶潜得到消息时一惊:“这么快就要走?”

李寰有些不高兴了:“我还想着你多等些日子,说不定母亲还能赶在你离开之前到呢。”

无尘笑着说:“无妨的,明年差不多这个时候我就回来了。”

无尘决定的事情,谁都改变不了。

第二日天没亮,一队马车就出了襄州,小孩子被被子抱着直接上了马车,睡得香甜。

高从诩和无尘在马车里说着话。

“此去洛阳,父亲的事情千万不要透露出去。”高从诩叮嘱无尘。

虽然高从诲失手杀死了高季昌,与他们兄妹也不合,但是毁了高从诲就是毁了荆南,是他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无尘给高从诩斟茶,点头:“我知道的,绝不多说。只是此次去了洛阳,大哥恐怕就再也回不了荆南了。”

“回不了就回不了,回去了也是徒增烦恼,眼不见为净。”高从诩倒很洒脱。

他能这样想最好。荆南的大公子去了洛阳,李嗣源肯定不会再轻易放人了,他们这是亲手把一张底牌递给了李嗣源,这样,说不定还能保全高从诲,保全荆南。

一行人回到洛阳时,正赶上八月十五。

无尘把高从诩他们安排在曹园,只是到曹园时,她眉头紧锁,柴守礼竟然还没有回来,难不成尧山的事情太过棘手?

她招来了曹园的管事:“当家的怎么还没回?”

管事摇头:“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

没有消息回来?这也太奇怪了,就算是耽搁了也应该有消息。

没有柴守礼的消息,曹园还是一如既往地运营,无尘还是带着柴荣回了佘府。

无尘出来就看见佘洵在曹园门口等自己:“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一起回去吧。”佘洵扶无尘上了马车,然后抱着柴荣也上去了:“你明日带大兄入宫吗?”

“恩。反正已经来了,还不如早些入宫,免得被有心人利用。”在来的路上,无尘已经往宫里去了折子,但这是洛阳,行事还需小心谨慎为好。

佘洵点了点头,回了洛阳,他心情也好了不少:“我准备重新置办一间宅子,到时候我们搬到外面去住?”

“搬到外面?不好吧。反正明年我们就要去襄州了,别折腾了。”其实住在哪里对无尘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是我爹娘行事有些荒唐,住在一起难免会有矛盾。”

无尘笑了笑:“原来是这呀。没关系,影响不到我。你是独子,刚成亲就搬出去,满洛阳的口水都要淹死你,更别提御史台那帮人了,未免麻烦,还是好生住着吧。”

佘洵知道无尘说的在理,只是一想到要回那个家,他就感觉脑袋瓜疼。

果然,他的娘亲绝对没有让他失望。

这边佘洵和无尘刚入府,佘夫人就把他们两个叫了过去,一路风尘仆仆,无尘依旧神清气爽,佘洵却略显憔悴。

这样一对比,佘夫人更是火大:“才刚成亲就去奔丧,可怜我的儿了,哪家会出这样的事啊,你们奔丧也不跟公公婆母说一声,实在太无理了。”

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子,佘洵再了解不过:“我们都累了,想回屋休息,母亲有什么训斥的话晚膳再说吧。”

佘夫人觑了无尘一眼:“我看她一点都不累。”

无尘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冲佘夫人笑了笑:“佘洵,你先回去吧,我留下来陪婆母说些体己话。”

一听说无尘要留下来与自己说话,佘夫人身子一僵,摆了摆手:“算了,你们都走,我没有什么体己话同你说。”

无尘这才站起身:“那晚膳再过来给婆母请安。”

“走吧,走吧,快走。”

无尘便和佘洵出了院子,外面阳光炽烈,两人回了院子。

佘洵先去沐浴更衣,无尘盯着院子外面的梧桐树,硕大的树叶飘飘扬扬的落下。

“少奶奶,潞王来了。”小丫鬟过来禀告。

无尘无奈地点了点头:“请王爷去前厅喝茶,我与少爷待会就到。”

“是。”

下丫鬟刚走,佘洵就带着一身水汽出来了。

“李从珂来了。”无尘说。

有丫鬟拿帕子替佘洵擦着头发,听到无尘的话,他一愣:“这么快?”

无尘点头。

佘洵也顾不得擦头发了,立刻让丫鬟替他束发,然后与无尘一起去了前厅。

李从珂没有喝茶,在前厅里竟然和伺候的小丫鬟相谈甚欢,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说:“嘿,你们府里的小丫鬟真有趣。”

“怎么?喜欢啊,喜欢就送你。”佘洵打趣到。

“少来调侃我。我来跟你们说正事。”

“什么事?”佘洵和无尘落座。

李从珂却直接看向无尘:“你大哥怎么突然来了洛阳,之前不是一直在归州吗?”

“我父亲去世,未免荆南分崩离析,大哥就把归州还给了二哥。”无尘淡淡地说。

“可是外面在传你二哥逼走了你大哥。”

“无稽之谈。”无尘笑了笑,似乎这传言是天大的笑话一般:“我大哥早年间伤了腿,也处理不要一州的公务,就来投奔陛下了。”

“你大哥能来洛阳,陛下是十分高兴的。”

“既然如此,那往后就请潞王多多关照我大哥了。”

李从珂虽然是养子,但确实李嗣源最看重的儿子,见无尘这样说,他就知道套不出话了,点了点头,又看着佘洵:“要不我们出去喝一杯?”

“干嘛要出去喝?正好无尘也在,我们就在府里喝得了。”

李从珂一脸便秘的表情,就是因为无尘在,他什么都套不出,就准备把佘洵拉出去单独说,这佘洵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得了,先回宫复命喽。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八章 争吵 送走了李从珂,无尘和佘洵回了屋子,两个人坐在罗汉床上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从珂这是过来套话的。”佘洵说。

无尘点头:“朝廷如今就是怕找不到荆南的弱点。”

只要找到了弱点,就立马出师有名了,不管是高从诲谋杀父亲,还是驱赶兄长,都能把他从高位上拉下来,所以李从珂才这么急匆匆地跑过来。

“明日你和大哥进宫还是小心些好。”

“你放心。”

两个人还没有说几句话,邓莹就直接闯了进来,一路奔跑,满面桃红:“表哥,你回来了。”

这位邓莹小表妹,还真是阴魂不散,无尘玩味地看着佘洵。

佘洵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看着邓莹就更不耐烦了:“你怎么还没走?”

“姑母说留我在府里,我哪里敢走。”

“那你找你姑母去,跑这里来干什么?”

“还不是好久没见表哥了,一听说你回来了,我们立马就过来了。”

无尘打了个哈欠就直接往内室去:“你们聊,我先去躺一会。”

佘洵哪里会不知死活与邓莹继续说话,直接跟着无尘进了内室:“我也趟一会。”

邓莹就这样孤零零地被留在外面。

小丫鬟过来请:“少爷和少奶奶都睡下了,表小姐还是走吧。”

因为那小丫鬟意有所指地语气,邓莹气得直跺脚:“走就走。”

无尘和佘洵好好睡了一觉之后才去佘夫人屋里用膳,佘老爷也过来了,邓莹莹大剌剌地坐在佘夫人身边,趾高气扬的看着无尘。

无尘倒无所谓,见礼之后,丫鬟们摆了膳。

邓莹左看看右看看:“那个小娃娃怎么没有带过来?”

无人应答,佘夫人不悦地说:“表妹问你们话呢。”

佘洵说:“荣儿来在睡觉,他还小,也吃不了什么,待会让小厨房给他做。”

“不会是吃惯了曹园的山珍海味,吃不惯姑母屋里的膳食了吧。”邓莹在一旁扇阴风。

无尘点点头,接过话:“荣儿从小都是锦衣玉食堆起来的,最不喜用膳时耳边还有丫鬟仆妇的呱噪声,干脆就让他在我们屋里吃算了,至少安静。”

被无尘这样一怼,邓莹气得脸色通红:“你说谁是丫鬟仆妇?”

“你啊。”无尘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邓莹看:“你整日照顾婆母茶食,又替婆母传话跑腿,这些不都是丫鬟仆妇做的事情?”

“这哪里是丫鬟仆妇做的事情?这明明是儿媳妇要做的事情。”邓莹气得直接站起来了。

无尘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放下了筷子:“原来婆母是对我这个媳妇不满意,想让表妹做媳妇啊。行啊,反正明日我就要入宫,这件事情倒可以和陛下说一说,毕竟,婚姻大事,不能强人所难嘛。”

一听无尘明日要入宫,佘老爷直接站起身,指着佘夫人的鼻子骂:“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是不是要毁了洵儿,毁了佘府?还有你,邓莹,你现在就回家去,你个未嫁的女郎,整日待在我们府里算个什么事,还牙尖嘴利,惯会惹是生非,来人,送表小姐回去。”

一旦涉及到佘府的利益,一向高高挂起的佘老爷也不能容忍了。

邓莹没想到寥寥几句话就入了无尘的坑,还被姑夫就这样往外面赶,她年纪小,脸皮薄,不待仆妇过来请,就直接冲了出去。

见邓莹走了,佘老爷才坐下:“好了,都好好吃饭吧。”

在儿媳面前被老爷落了面子,佘夫人哪里吃得下,但是刚刚被无尘威胁了,她也不敢轻易言语,只能坐在位置上生闷气。

佘洵不禁向无尘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眼神,他不知赶了多少次邓莹,都被她顶了回来。没想到无尘就几句话,就让邓莹自己离开了。难怪之前他要搬出去,无尘说影响不到她,果然,受影响的都是其他人罢了。

佘老爷也不管佘夫人吃不吃,用完饭就和佘洵、无尘喝茶。

“听说你大哥来了,往后是不是就不走了?”佘老爷问。

“明日入宫了,看陛下怎么说。”无尘答。

佘老爷点了点头:“给你大哥安排个散官应该是没问题的。”

“恩。”

两人有问有答,佘洵坐在一旁看着都难受,正准备找个借口离开。

佘老爷突然开口:“我如今才四十五岁,年富力强,儿媳妇明日入宫能不能也向陛下提一提我。”

佘洵几乎要扶额,果然还是因为这件事,自己这个老爹,之前酒喝多了,就和太师府的二老爷闹了一场,成了整个洛阳的笑话,陛下就把他们两人的官职都薅了,被薅了官职,佘老爷就没脸出门了,时刻想着重新被陛下启用,竟然说到无尘跟前了。

没想到无尘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行,明日我就一起跟陛下说了。”

佘老爷双眼绽放光芒:“真的?”

“真的。”

这是佘夫人黑着脸走了进来:“你以为她是谁啊,官职的事情她还能说得上话?”

佘老爷被泼了一盆冷水,面上也不悦了:“你也不想想,我怎么就被薅了官职,还不是因为你行事糊涂,让人抓了话柄。”

一提起这个佘夫人也是怒了:“怎么?你和顾二老爷打架也是我惹的?”

“怎么不是你,还不是你大哥整日在外面吹牛,被那顾老二嘲笑,牵扯到我们佘府,我哪里能忍得下?”

眼见着两人就要吵起来了,佘洵直接拉着无尘就出去了。

一出了屋子,佘洵就有些羞愧地看着无尘:“让你见笑了。”

无尘摇头:“没有啊,我觉得吵架的公公和婆母很可爱啊。”

在无尘的印象中,李氏和高季昌从来都是相敬如宾,她以为其他的父母也会这样,却没想到有这样吵吵闹闹的,刚开始的确有些诧异,但其实并不讨厌。

“可爱?”佘洵双眼茫然,他从小就讨厌家里的争吵声,小时候他们一吵架,他就躲在床上发抖,渐渐长大了,就学会了转身离开,他却从无尘口中听到可爱二字:“为什么可爱?”

无尘笑着看向满园的花草:“因为有烟火气。”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九章 宅子 第二日一早无尘就去接高从诩进宫,李从珂在宫门口迎他们。

“估计还有半个时辰散朝,我带你们先去大业殿。”

“恩。”

等到大业殿时,里面空荡荡的,内侍给他们上了茶,李从珂第一次见高从诩。

面容俊朗,气度不凡,如果不是伤了腿,现在的渤海王位就是他的了,实在太遗憾了。

李从珂的眼神高从诩再了解不过了,依旧一脸坦然地喝着茶。

李从珂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礼,便与他们说话:“往后高公子留在洛阳,我们也多走动才是。”

“自然。”

无尘却想起一件事,就问李从珂:“白云子还在洛阳吗?”

“不在了,你回荆南时,他就离开了。”

“哦。”

三个人说了一会话,李嗣源就走了进来,见高从诩虽然伤了腿,但也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不禁就生出一些好感:“高公子能来洛阳,是我之幸事。”

高从诩没有想到李嗣源这么平易近人,瞬间有些受宠若惊,就要起身行跪拜礼,李嗣源却亲自上前扶他在四轮车上坐下:“高公子不必多礼。”

腿废之人行跪拜之礼十分艰难,高从诩感激李嗣源的体谅。

无尘倒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见过陛下。”

“无尘子免礼。”李嗣源直接在首座上坐下:“既然高公子来了洛阳,就在洛阳安顿下来。”

“一切都听陛下的。”

见高从诩如此谦逊,李嗣源十分满意:“那我封你为金紫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为掌议论之官。”

“谢陛下隆恩。”

李嗣源又留他们说了几句话,李从珂就送高从诩先出去了。

无尘留了下来:“多些陛下的恩典,只是,我还要向陛下求个恩典了。”

无尘子能求自己,李嗣源自然是开心不已:“无尘子请讲,只要是我能办到的。”

“我公公,还请陛下给他安排个散官。”

“哈哈,原来是这啊,没问题,上次也是因为他与顾老二闹得太不象话,我是准备过个一年半载再重新启用他们,既然你来求情了,我就给他安排个散官吧。”佘老爷眼高手低,能力不足,安排个散官也只是名头好听,李嗣源自然也知道无尘子的用心。

“谢陛下隆恩。”

解决完两桩事,无尘就出了宫,就见李从珂和高从诩在宫门口说话,看见她出来,李从珂笑着迎了上去:“今日正好,不如出去喝一杯?”

“算了,来日方长,等我大哥安顿下来再说。”

“行。”

无尘就先送高从诩回了曹园,路上高从诩说:“我们也不能一直住在曹园,我想着还是要尽快置办宅子。”

曹园毕竟是做生意的地方,无尘说:“陛下之前赐了间宅子给我,要不你们先搬过去住,到时候我回了襄州,那宅子也是会空着。”

高从诩摇头:“不行,那是陛下赐给你的。还是在佘府附近值班室一间,到时候走动也方便。”

见高从诩坚持,无尘也不强求:“行,这件事情我亲自去办。”

“辛苦你了。”

无尘从曹园回家就与佘洵说起这件事:“我大哥还是想置办间宅子,我看还是要请房牙子帮忙看一下为好。”

佘洵点头:“看宅子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你不要去上衙了吗?”现在他们不去襄州了,佘洵就应该去上朝、上衙,哪里管得了这些庶务。

“你没有买过宅子,不知道里面有很多套路,还是要亲自去看,房牙子的话只能信五分。”佘洵毕竟是工部侍郎。

“行,那我大哥的宅子就麻烦你了。”

“我们夫妻一体,说什么麻烦。”

反正下午没事,无尘就说:“要不待会我们去找下房牙子,先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宅子。”

“行,我还能休两日,趁着这两日多看两家。”

两人说到就做到,用完午膳就出去找了房牙子。

洛阳城的房牙子很多,但是做得好的也就那一两家。

佘洵直接找袁大:“这附近有没有宅子要卖,我们要新一些的,三进的院子。”

袁大翻开手上的册子看了看:“有是有,但只有一家。”

“那先去看看。”

“只是这一家已经被人定了,叫了定金,今日人不来交易,我才能带你们去看宅子。”

这是诚信,佘洵点了点头:“行,那我先去房家看一看。”

房家也是做房牙子的,因为信房,找他们的人也比较多。

“好的,您再来。”

佘洵和无尘刚要从铺子里出来,就看见两个人并肩走了进来。

“无尘!”赵弘殷一脸惊喜。

佘洵自然也认出了赵弘殷,一张脸立刻就沉了下来,却在看见赵弘殷身边的妇人时脸色缓和了不少,与赵弘殷打招呼:“这位是你的妇人吗?”

赵弘殷忙看了杜元颖一眼:“恩。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弘殷看着无尘。

无尘笑着说:“昨日才回来。”

赵弘殷忙跟杜元颖说:“你先回去吧,我与他们吃顿酒。”

佘洵却说:“反正都是自己人,你把嫂子带着呗。”

看着杜元颖,明明是一个面容温婉的女子,无尘却没有来由的胸闷气短:“佘洵,我有些不舒服,想回去了。”

想回去的话,酒就喝不成了。

赵弘殷只能说:“行,既然不舒服,那你们就先回去啊,改日我登门拜访。”

“恩。”佘洵就领着无尘离开了。

赵弘殷转过身子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不愿离开。

杜元颖站在一旁冷冷地说:“怎么?还没有看够?”

赵弘殷忙收回视线,当先迈进了铺子。

那掌柜见他们来了,忙迎了出来:“怎么样?两位考虑得怎么样?”

赵弘殷点头:“我觉得挺好啊。”

“是啊,刚刚那两位也看中了这间宅子,说是离佘府近。”

掌柜的话刚说出,杜元颖眼神如刀地看着赵弘殷:“这就是你要买这间宅子的的原因?”

“是的。”

杜元颖直接从荷包里拿出那张定金单子,当着赵弘殷的面撕掉了:“这间宅子不要了,重新换一家!”

“杜元颖,你有病啊!”赵弘殷喝道。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章 相邀 无尘面尘如水地回了府里,她从来没有这样无缘无故地讨厌一个人,讨厌得没有理由,明明她和那位夫人是第一次见面而已。

“少爷,少奶奶,老爷说待会去看你们。”门子一脸喜悦。

“什么事?”佘洵打量着门子:“出了什么事?”

“喜事,大喜事,宫里下旨了,老爷重新当官了。”

佘府本来人丁单薄,佘老爷因为闹事被薅了官职,虽然嘴里说是为了避讳高诲,但心里还是十分想当官的,被薅了官职,说出去也太不体面了。

如今虽然不是官复原职,也只是个散官,但是父子同朝为官,说出去也是美谈,至少不被陛下忌讳,也算是圣恩。

佘老爷接圣旨时双手都在发抖,佘夫人看着那明黄的圣旨到现在都是瞠目结舌的:“真的,真的是她去说的?”

“要不然呢,今日她刚进了宫,圣旨就下来了。”佘老爷现在神清气爽,喜滋滋的:“我可跟你说了,往后莫要做妖,否则不要怪我不给你面子。”

“我做什么妖,陛下赐了婚,理应给佘府补偿,让你官复原职才是应该的。”

佘老爷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四下看了看才指着佘夫人说:“你这张嘴哦,你这是要害死我,害死佘府啊。”

“我说错了吗?明明是陛下坏了洵儿的亲事,如果洵儿和莹儿成亲,也没这多糟心事。”

“怎么,你还非要洵儿娶你那个外甥女啊,我被邓府吸了一辈子血,你还想让他们吸洵儿,你说你到底替不替洵儿着想啊。”佘老爷唾沫横飞。

佘夫人被佘老爷的话气到了:“我们邓府怎么就吸你的血了?”

“我往常不说是给你面子,没想到你冥顽不灵,你说说,你说说我府里西街的两家铺子呢,还有郊外的百亩水田呢?更不要说府里的银票首饰了,你是不是要把整个家都送给邓府?”

没想到一向不管事的佘老爷竟然是门清,佘夫人张口结舌,竟然不不知道如何回答,的确,这些都补贴了娘家。

“你看看你,补贴娘家那么多,你大哥,你大嫂何时给过你好脸色,无尘,无尘再不好,她也为佘府着想,替我求了官位,往后,你再这样是非不分,我干脆就给你修书一封,你回邓府去和你大哥一家相亲相爱。”

成亲这些年,佘老爷估计都没有说这么多话,这次真的是被佘夫人气到了。

“老爷,少爷和少奶奶回来了。”门外有小丫鬟小心翼翼地说。

听到无尘回来了,佘老爷狠狠地指了指佘夫人,然后甩袖离去。

无尘也与佘洵说着这次求官的事情:“其实陛下早就有启用之意,只是我提了,他也就顺坡而下。”

“可是不管怎样,也是因为你提了。我替父亲谢谢你。”佘洵亲自端了被茶给她。

无尘接过茶一饮而尽。

佘老爷就过来了。

两人出去见了佘老爷,无尘一身淡紫色的襦裙衬得她沉稳端庄,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恬静如水。

佘老爷看着两人立在自己面前,如金童玉女一般,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都很好。虽然是一家人,还是要感谢无尘,今天,我在归云阁宴请你们,你们一定要去。”

佘老爷根本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转身就离开了,只是那背影都透露着欢快。

佘洵收回自己的目光,心情也愉悦了不少:“你看你,嫁过来就是佘府的福星。”

只是看着那个背影,无尘却有些难过,她已经忘了高季昌这样高兴的模样,最后几年也没有遂他的愿,对李氏和高季昌,她心存愧疚。她更加告诫自己照顾好高从诩,也要牵挂高从诲,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

见忧伤涌上她的眉头,佘洵心中一疼:“你想不想去?不想去我就跟父亲说。”

“去,为什么不去,上次去看胡女跳舞可是花了好多银子呢,这次有父亲请客,当然看个够。”

“银子?你花的可是金子。”

气氛一下子就热络起来,入了秋,到了夜晚天气就有些凉,佘洵就带无尘回去更衣:“等用完膳回来就很晚了。”

“但是我不冷,真的。”

“就算你的修道之人,但毕竟是女子,女子都畏寒。”佘洵拉着她进了屋。

等两人更完衣,天都黑了,佘老爷派人来请。

两人就出门了。

到门口,就见一辆马车,佘老爷准备骑马。

无尘左右看了看:“婆母呢?”

佘老爷一瘪嘴:“不管她,我们去吃,免得她又作妖。”

无尘却笑着止住了脚步:“今日公公得了官位,自然要一家人好好庆祝,这样外人不仅羡慕你的官运,更要称道你家庭和睦,家和万事兴。”

见无尘说得也在理,佘老爷想了一会就招来自己的小厮:“去,把夫人请出来。”

佘老爷今日要在归云阁宴请无尘和佘洵,佘夫人早就得到消息,她一直坐在屋子里等,但是只等到他们出门的消息也没有人来请自己,一时之间气得几乎垂泪。

她这辈子,年纪轻轻就嫁给了佘致远,上有婆母,下有小妾,惶惶不可终日,只有娘家的人是自己的救命稻草,这草自己一握就握了几十年。

哪里知道自己一朝做了婆母,却娶了这么个厉害的媳妇,有靠山,也有本事,自己根本镇不住她。

如今,老爷请客也能把自己这个正头夫人忘记,完全就没想过在儿媳面前给自己留颜面。

她这一生,苦,比黄连还苦。

“夫人,老爷他们已经等在门口呢,让您快些过去。”老爷身边的小厮亲自来请。

听到老爷的人来请,佘夫人也顾不得感伤,忙叫丫鬟来替自己净面,重新收拾干净才出门。

佘夫人其实长得很温婉,只是这一生并未被温柔对待,总是眉头微皱,出言如刀,倒显得整个人十分刻薄。

但是,踏着一路的黑暗,她看向门口站在的三人,灯笼在他们身上投下淡淡的的光芒,心中竟然无比熨贴,生活有很多不如意,但是他们还是愿意等自己,不自觉地眉头就舒展开来,嘴角也噙着一丝笑意。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一章 宴饮 归云阁的生意向来很好,佘府一行到时,里面高朋满座,欢声笑语。

佘夫人从来没有来过归云阁,兀一进门,便被里面的光恍花了眼睛。高台上四五个胡女踩着节拍跳着欢快的曲子,身姿婀娜,细腰长腿,看得不少食客垂涎欲滴。

因为带了女眷,佘老爷提前预定了一个包房,包房在二楼,从上往下看,视野极好。

一行人正准备上楼,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兴冲冲地走了过来:“致远兄,还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

一见到这个男人,佘致远的脸色就有些不好了,若有似无地往后退了一步:“顾老二,你干什么?”

顾老二直接就要去搭佘致远的肩:“哎呀呀,以前是我不好,今日,今日我做东,来,过来一起喝酒。”

佘致远眉头一皱:“我已经定了包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顾老二赶紧往他身后看了看,果然见有两位女眷,他的眼神在稍年轻的那位身上停了片刻。

佘洵见此往前一步,阻挡了他的视线,与佘致远说:“父亲,我们上去了。”

佘致远也不愿意与顾老二多说话,听了佘洵的催促便说:“好了,找空闲再与你喝茶,我先上楼了。”

今日的顾老二却格外殷勤,竟然拉着佘致远不松手:“你们在哪个包房,今日的席面我包了。”

佘洵站在一旁看着顾老二的言行举止,大概也明白了些许,他上前一步拉开顾老二的手:“我们一家人小聚,就不劳顾老爷费心了。”

“没事,没事,我与你父亲是相交好友,好些日子不见了,今日也是缘分。”顾老二的脸皮也太厚了。

大厅里的人都在看胡女跳舞,他们一行人站在这里拉拉扯扯也太过显眼,佘洵淡淡地看了佘致远一眼:“父亲,我先带母亲和无尘上楼,你过会就上来。”

佘致远的确被顾老二纠缠得脱不开声,点了点头:“恩,你们先上去,我稍后就来。”

佘洵就领着无尘和佘夫人直接上楼了。

进了包房,楼下的一切都看得非常清楚,佘夫人也有些不解:“这顾府可是太师父,往常最瞧不上我们佘府,今天这是怎么了,就像甩不掉的蚂蟥一般。”

佘洵给她们斟茶,问无尘:“你想吃些什么?”

“都可以,看母亲想吃什么。”

佘夫人忙摆手:“我吃什么都行,你们看着办。”

佘洵就转身出去了。

无尘和佘夫人坐在包房里有些尴尬。

这时,佘致远就像套一样地跑了进来:“我说这个顾老二是干啥呢,原来是看陛下给了封了官,过来找门路了。”

“他们家是太师父,跑我们家找门路,这是找错了吧。”

佘致远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看了无尘一眼:“还不是儿媳妇名声在外,进了一趟空,我的官职就下来了,那顾老二想走无尘这条门路。”

佘夫人没想到如今连太师府的人也会求到自己门上,想当初这顾老二就是四处说佘府、邓府的坏话,才与佘致远打起来的,成为洛阳的笑话,现在求上门来,也是难为他了。

无尘笑着没有说话。

佘夫人却说:“搭上太师府的关系也是好的,要不无尘去宫里说一说。”

佘致远向来好面子,今日顾老二求着自己,供着自己的那副嘴脸让他通体舒畅,听到佘夫人的话,他也在一旁应和:“恩,无尘去说说,如果这件事情办成了,顾府可是欠了我们人情,往后太师府与我们也有了情分。”

“什么情分!”佘洵走了进来,直接关上了门:“父亲难道想结党营私?”

佘致远直接被这四个字吓得跳起来了:“我怎么就结党营私了?只是想和太师府缓解缓解关系而已。”

“有什么好缓解的。”佘洵在无尘旁边坐了下来:“我们佘府没有根基,与其他勋贵能处就处,处不来也无妨,安心做个独臣,也省去不少麻烦。”

佘致远被儿子教训,有些不爽:“你还不是和潞王交往过甚?”

佘洵想了想:“父亲说的是,往后的确要避着些潞王了。”

佘致远被佘洵这句话噎得心头一梗,也不再说顾老二的事情了。

无尘这时才说:“不是我不想替这顾老二走一趟,陛下刚刚给我大哥和您封了官职,再去求陛下,就有些恃宠而骄了,往后的路还长着,不能现在就让陛下咽气了。”

的确,路还长着,如今佘府好不容易过得好些了,千万不能这样功亏一篑,佘致远点头:“行,我知道了,那顾老二就不要管了。”

“今日是出来祝贺父亲重入官场,何必管那些糟心事,我以茶代酒敬父亲一杯。”佘洵举起茶杯。

佘夫人和无尘也举杯。

气氛一时之间活络了起来。不一会就有小二上了席面,归云阁的席面不说有多好吃,但胜在愿意花心思,让人眼前大亮。

佘夫人倒觉得很合胃口。

吃完了饭,无尘靠在栏杆上往下看,只听见大厅突然传来如潮水般的掌声,接着就看见云姬一双赤足走上了台。

鼓声响起,云姬却突然从台上下来,走向其中一桌宾客。

无尘看过去,竟然是赵弘殷和夫人,她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也不愿意多看就进来了。

佘洵见他脸色不好,也往下面看了看:“那不是赵郎将和夫人吗?云姬这是去闹事的吗?”

“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家吧。”无尘不愿意多呆了。

佘夫人也开始打哈欠了:“恩,回家吧。”

佘致远就站起身:“行吧,走吧。”

一行人下了楼,就听到到了云姬的声音。

“好久不见赵郎将,今日我就单独给你舞一曲。”

一旁的杜元颖笑着说:“行,我看你年纪也大了,不如趁着还能跳多跳几曲,也能攒些体己银子,否则到时候年老色衰,没有银子傍身,不知多惨呢。”

云姬没有想到赵弘殷的夫人如此伶牙俐齿,身子不自觉矮了矮,在赵弘殷身上蹭了蹭。

只蹭得杜元颖一声冷笑:“我还以为归云阁是什么正经的酒楼,如果看这阁里的姑娘,也都是勾栏瓦舍的做派,我看啊,以后这归云阁还是少来。”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二章 敌对 云姬久在欢场,哪里会被杜元颖三言两语就逼退,只是她也不愿意在这里和杜元颖发生冲突,突然扫到一个人,就想祸水东引。

“赵郎将,你看,上次同你饮酒的那个女郎来了!”云姬说。

赵弘殷忙抬头看去,就见无尘下了楼梯,正往外走。

杜元颖一见无尘,顿时火冒三丈,她一直知道赵弘殷的心不在这里,两人虽然已经结婚生子,但是却是咫尺天涯,这次要不是自己坚持,赵弘殷也不愿意带自己来洛阳,原来是在洛阳有了情况。

杜元颖心高气傲,有了之前买宅子的事情,她就不愿意忍了,直接走了过去,看着佘洵:“你还是好生看着你媳妇,莫要出去祸害人。”

无尘本来就和杜元颖两看相厌,此刻见她如此说话,就想一掌拍过去。

可是自己一出掌,那杜元颖一个转身,竟然就那样轻飘飘地躲了过去,无尘不禁沉下眼,这杜元颖肯定不是普通的妇人。

杜元颖撂下这句话就离开了,直接拉着赵弘殷就要走。

赵弘殷远远地看着无尘,张嘴想说话,无奈只能被杜元颖拉着出了门。

佘府一行人被那杜元颖一句话说得甚是郁闷,其他的食客都朝这边看了过来,佘夫人气得一张脸都黑了。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佘洵却牵着无尘的手,远远地指了指云姬。

“走吧,我们回去吧。”

众人回了佘府,就回了各自的院子。佘洵见无尘心情不好,便说:“那云姬也太过分了,明明是她去招惹赵夫人的,却引到你身上,这件事情,我和归云阁没完。”

无尘突然看着佘洵:“今日我试着出了一掌,那赵夫人就那样躲过去了,恐怕不是一般人。”

“啊?那你就更要小心了,往后少和他们来往。”

无尘点头。

这边赵弘殷被杜元颖拉着回了客栈,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干什么?难怪你要来洛阳呢,原来是那个小妖精在洛阳。”

“你嘴巴放干净点。”

“哼,你做得出,还不让我说了。”

“我做什么了,你说,你说。”

杜元颖突然发疯一样去翻箱笼:“那幅画,就是那幅画,她就是那幅画上的姑娘,偷走你的心的人,是不是。”

这些年,杜元颖一直被赵弘殷无视,她一直忍着,忍着都有几个孩子了,但是赵弘殷还是懒得看她一眼,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那些画,赵府有很多,有她小时候,也有长大的模样,那些画是赵弘殷的命。

果然,在箱笼里翻出了几幅画,全部是无尘的模样,杜元颖双目发红,伸手就要撕掉。

赵弘殷却上前一把把她推开,抢下了那些画,怒斥道:“你发什么疯?”

“是,我在发疯,赵弘殷,自从嫁给你,我为你照顾父母,抚养子女,你说说,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为什么不想看我一眼,你说,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不对,你把你的心送给了别人,既然如此,当初你为什么要娶我,娶了我又这样对我。”杜元颖痛哭流涕:“我想去死,可是孩子还那么小,我走了他们怎么办,可是这样的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了,过不下去了。”

“怎么就过不下去了,我不去外面花天酒地,也不往家里塞人,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我倒宁愿你胡闹,也不愿意你这样替另外一个人守洁。”

“不可理喻。”赵弘殷就要甩袖出门。

杜元颖去拉他,突然绊到凳子上,整个人摔到了地上。

赵弘殷一回头,竟然发现杜元颖晕倒了,也顾不得生气,他抱起杜元颖就往外跑。

夜已经很深了,幸好医馆还没有关门,赵弘殷抱着杜元颖直接冲进了医馆:“大夫,大夫,你看看我夫人。”

一位大夫立马上前把脉:“这是怒气攻心啊,你这是怎么搞的,她还有身孕呢,你们也不注意。”

大夫立马拿出银针施针。

赵弘殷都呆住了,杜元颖又怀孕了。

片刻后,杜元颖才醒过来,一张脸惨白,赵弘殷不禁有些后悔,轻轻地扶起她:“你怎么样了?”

杜元颖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和离,我们和离吧。”

“你说什么胡话呢,你肚子里还有孩子,父母孩子都在定州呢。”

“孩子?”杜元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肚子里有孩子。”

“是。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委屈,但是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和你好好过日子,等你胎坐稳后,我就跟陛下请旨,让我回定州,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呆在一起。”

“真的吗?”

“真的。”

杜元颖不禁泪流满面:“你能这么想就是太好不过了,明日,明日我去白马寺一趟,求菩萨好好保佑我们一家人。”

“行,我明天带你去。”

夫妻两人把心结说开之后,杜元颖压在心中的郁结之气就散去了,整个人也松快不已。

赵弘殷就牵着她的手回了客栈。

另一边无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那张脸总是出现在自己面前,第一次,她控制不住自己,心心念念的竟然是想让她死。

佘洵半夜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你怎么了?”

“我吵到你了吗?你睡吧,我出去坐一会。”

“有心事吗?”

无尘摇了摇头,披了衣裳就出了卧室,佘洵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然后靠在床上盯着烛火。

夜很黑,赵弘殷睡着之后,杜元颖突然睁开眼睛,那眼睛哪里有刚才哭哭啼啼的柔弱,坚定无比,她换了一身夜行衣,直接跳下了窗,整个人湮进了夜色中。

夜色中,她一路潜入了佘府,这么多年,她总是做一个梦,梦到自己在找一个人。

果然来洛阳是对的,这人终于被自己找到了,那她就不客气了。

杜元颖小时候得仙人点化,功力不弱,寻常人她根本不放在眼里,但是那个无尘子,并不是一般人,既然如此,那就行非常之事。

潜入佘府,然后杀掉无尘,一切就迎刃而解,那位仙人说了,以后她的儿子能做皇帝,她就是皇太后,她的荣华富贵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世上,只有死人才无碍。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三章 刺客 秋雨如丝,渐渐笼罩了整个院子,无尘坐在廊下看着慢慢飘下的雨滴,心中郁结。

黑暗中,她幕清耳明,在细细的雨声中她听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呼吸声,极其轻微,收敛,但她还是听见了。

果然见一黑衣人踏着雨夜而来,手中一根银簪竟然直接朝自己刺过来,来人穿着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是下手却狠戾,干净利落,幸好无尘早有发现,否则就被这人得手了,无尘直接从廊下冲进雨中,雨水打在身上,两人在雨中交手。

两厢交手,竟然分不出胜负,无尘惊住了,怎么可能,行走世间,她还不曾遇到敌手,却没有想到,这个娇小的黑衣人竟然有如此生手。

无尘不能不屏气凝神地去应对,以免被那簪子刺到,躲闪间她抽出腰中的软剑,直接去挑那簪子。

哪知那黑衣人似乎有所觉一样,那簪子瞬间就消失在她的袖子里,然后一个转身,簪子又出现的无尘的眼前,泛着绿色光芒的簪尾划破雨滴,直接朝无尘而来。

无尘一个回旋踢,一脚踢在那人身上。

受了这一脚,那黑衣人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也不言不语,摆了姿势,又冲了上来。

这是要置无尘于死地。

两人打得难分难舍,突然房门开了,屋里暖暖的光芒透了出来。

佘洵听到动静就打开了门,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无尘和一个黑衣人打在了一起,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一边拿起廊下的扫把,一边喊到:“来人,快,有刺客!”

那扫把直接朝黑衣人打去,佘洵是文人,所学不过君子六艺,与真正的杀招所去甚远。

那黑衣人一个闪躲就躲避了攻击,一看惊动了其他人,也不恋战,似有不甘地看了无尘一眼,然后一个跳跃,人就消失了。

见黑衣人跑了,佘洵忙去看无尘:“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无尘浑身都湿透了,看着那黑衣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然后回答:“无事,没有受伤。”

因为此刻闯入,整个府里都惊动了,佘洵让仆妇们拎了热水过来让无尘沐浴。

得到消息的佘致远也过来了,拎着灯笼在院子里看了看打斗的痕迹,沉吟半晌才说:“不会是因为我没有答应顾老二,顾老二派的人吧?”

“来人身手了得,竟然和无尘不相上下,太师府怎么会有这号人。”

佘致远想想也是的,有如此身手的人怎么可能为太师府卖命,早就替皇家卖命了:“这件事情还是要报官,来人身手了得,不仅我们府里要增加护卫,官府也是要管的。”

有人潜入佘府要无尘的命,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但是绝对不能大事化小。

第二日一早,宫里就得到了消息,寿安公主就登门了。

“到底怎么回事?”寿安公主一见无尘就问:“你功力已经是数一数二的,怎么来了个人攻击你,还让人跑了。”

跑了就有无尽的麻烦。

无尘笑着把果子往寿安公主面前推了推:“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是给我的警示。”

寿安笑着打趣她:“今日我准备去白马寺,听了你的事情,顺便来看看你,怎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白马寺?”

“行啊,反正呆在家里也是无趣。”

“那走吧。”

无尘就这样被拉上了寿安公主的车架。

等李从珂急匆匆赶到佘府时却扑了个空,他便拉着佘洵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晚有黑衣人闯入佘府,要无尘的命,幸好我发现了。”佘洵把整个始末都讲了一遍:“你说无尘是方外人士,谁会要她的命呢?”

“想要她命的人太多了吧,希夷先生的徒弟,名声大噪,惹人嫉妒。”李从珂冷静分析:“只是,一般人都知道她是希夷先生的徒弟,就算心中愤恨、嫉妒,也不会贸然与她交手,毕竟胜算实在太低了,却遇到个不怕死的。”

“那人身手不在无尘之下。”

“不在无尘之下,那就是非常了得了,洛阳还有这么一号人?”

佘洵凝眉点了点头。

坐马车去白马寺还需花些功夫,寿安公主便与无尘在车上说话:“你如今嫁了如意夫婿,倒可以安枕无忧了,我每日确实惶惶不安。”

“你贵为公主,有何不安的。”

“最近不少藩王向父皇提亲,可是我真的不想嫁到藩地去,就想呆在洛阳。”远嫁之后,就真的是无依无靠了。

“如果你想呆在洛阳,就跟陛下说。”

寿安公主瘪了瘪嘴:“我是公主,就算说了也没用,公主就是用来下嫁的。”

虽然寿安公主没有明说,但是无尘也知道,历来公主的下场都不好,除非十分得宠,否则就是皇帝笼络臣子藩王的利器,公主下嫁,臣子藩王都十分忌讳,不猜忌已经是相安无事的了,更别提夫妻恩爱,相濡以沫了。

嫁给藩王之后,就算是公主也只能熬,熬到油尽灯枯的那一天。

无尘见寿安公主低着头,她伸出手捏了捏寿安的胳膊:“我相信你不管嫁给谁都能过好的,不管那人是谁,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

寿安公主也知道自己并无悲伤的资格,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朝不保夕,别说平头百姓,就是皇家贵族也是顷刻间就会坍塌的,她能衣食无忧的活着,嫁人生子,已经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日子了。

待她们到白马寺时,已经快到午时了。寿安就准备先去斋堂用膳,然后再去礼佛。

今日白马寺的人挺多的,用完斋菜从斋堂出来时,竟然看见赵弘殷百无聊赖地坐在长廊的栏杆上,他手上捏着一根草,也不知在想什么。

只看了一眼,无尘就收回了视线,跟寿安说:“我想去后山看一看,你要不要去?”

“你先去吧,我先去礼佛,待会再去找你。”

“那也行。”

两人就在斋堂门口分开了,寿安去礼佛,无尘就直接去了后山,后山今日的人不少,但是那一扇小门,虽然还是关着,但是却没有锁。

没有锁,就证明有人出入。

无尘便退到一旁,身形隐在一棵大树后面,紧盯着那扇门。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四章 相遇 一直等到寿安礼佛过来,无尘也不见有人从那扇门里出来,心中更是好奇不已,她当初怀疑白云子与这白马寺蛇鼠一窝。

只是现在白云子已经离开了洛阳,那,是谁进了那扇门呢。

寿安在后山转了一圈,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刻碑,觉得有些无趣:“这后山的风景还不如曹园呢,对了,外面都在传曹园是你的产业,什么时候把那谢池春让出来给我开场茶宴。”

“你要用随时去就是了。”

“呀,听你这口气,曹园还真是你产业。”

“也不是的,是我徒弟家的。”

“那个小娃娃吗?”

“是的。”

“哈哈,原来是个财神爷啊。”

提起这个,无尘就记起,这都好几个月了,他们都回了一趟荆南,柴守礼竟然还没有回,便去寿安说:“荣儿的爹回尧山好些日子了,现在都没有消息,也不知道那案子怎么样了?”

“什么案子?”

“说是荣儿的姑夫失手杀了个恶霸,也不知道怎么判的。”

“恶霸?杀了就杀了,还为民除害呢。”

“可不是这样讲的。”

杀人是要偿命的,无尘只是有些担心柴知礼,好不容易嫁了人,那人又惹了官司,平白无故生出不少波折来。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回走,在路口时竟然又遇到了赵弘殷。

赵弘殷看到无尘也是一惊,他往他们身手看了看:“无尘,有没有看见我夫人?”

赵夫人?无尘摇了摇头:“我们在后山逛了一圈了,没有见到赵夫人。”

话音刚落,竟然传来一个声音:“官人。”

就见杜元颖一身靛蓝的裙子逶迤而来,路过无尘时,竟然看都没看一眼。

无尘本来也想转身离开,但是,她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烟火气,白云子说过,那是地狱之火的气味。她们在后上逛了一圈都没有遇到这位夫人,那么这位夫人去了哪里呢,会不会是去了那扇门里。

果然人不可貌相。明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却如谜一样。

杜元颖来了,赵弘殷也不久留,扶着她就离开了。

寿安见无尘盯着那两人的背影看,有些奇怪:“怎么了?”

无尘摇头:“总觉得赵夫人的背影有些熟悉。”

“很正常,我有时候遇到些人也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

无尘没有头绪,就和寿安往外走,能出了山门竟然看见佘洵和李从珂坐在马上,看见她们出来就迎了过来。

上次顶撞了李从珂,再见李从珂,寿安有些不自在,嘟着嘴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李从珂翻了个白眼:“你可别自作多情,我是来见无尘子的,昨日有刺客潜入了佘府,父皇让我负责佘府的安危,自然要去无尘子商量商量。”

“哼!”讨了个没趣,寿安有些不悦了。

无尘拉着寿安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子冲佘洵说:“有什么事回去说。”

佘洵点了点头。

李从珂却在外面瘪了瘪嘴:“无尘,寿安之前那样对你,你竟然对她这么好,要知道有些人可是白眼狼。”

听到李从珂的冷嘲热讽,寿安直接把头从窗户探了出来:“你才是白眼狼,你是最老的白眼狼。”

寿安公主小孩心性,说了这一句,就直接拉上了帘子,气呼呼地坐在马车里:“我这些哥哥,就没有一个省心的。”

“我看潞王还是不错的。”无尘在一旁劝慰:“上次可是你顶撞了潞王,就像吃了炮仗一样。”

“我还不是被奸人迷惑,以为你是那坏人姻缘的狐媚子,我那哥哥也是被殃及池鱼。”

“既然知道他是被殃及了,你还不如好好告罪,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何必整日打机锋,也没什么意思。”

寿安自然知道要与这些哥哥们处好关系,毕竟父亲年纪大了,自己成亲之后还要看这些哥哥的脸色,关系好的话,还能谋些恩典,但李从珂只是义子,与他们兄妹都没有血缘关系,但是父皇又最看中他,一时之间他们兄妹两又不知如何相处了。

无尘见寿安沉默不语,也知道了她大概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便掀开了车帘子:“好不容易遇到,进城了一起用个晚膳吧。”

佘洵自然是说好。

李从珂关心的却是那个和无尘身手不相上下的人,这样的人无名无姓实在太可怕了,无尘都抓不住的人,如果潜入了皇宫,难保不会行刺陛下,所以,还是要好好打探打探。

等他们进了城,天都黑了。

刚进城,就看到佘府的人等在城门口,看见他们似乎松了一口气:“老爷让你们没有事就早点回家,怕外面不安全。”

佘老爷的关心让佘洵十分诧异,这些年自己在外面,父亲从来没有让人来找,却因为无尘被刺杀之事关心起他们了,真是太阳从西边升起了。

佘洵与那小厮说道:“没事,潞王和寿安公主随我们一起,用完膳我就和少奶奶回府。”

那小厮果然见潞王也在一旁,便放心了:“行,那我去给老爷回话了。”

“去吧。”

佘老爷可是出了名的荒唐,如今竟然会关心起儿子儿媳,连李从珂也十分惊讶:“你父亲这是改邪归正了?”

佘洵笑着用马鞭敲了敲他:“胡说什么?走了,吃饭去。”

此刻正是饭点,到处都是人,他们也不想凑热闹,就寻了家冷清的酒楼,倒落得个耳根清静。

兀一坐下,李从珂就问无尘:“那人身形容貌你可记得?”

“带了面罩,看不清容貌,但是身形十分娇小。”无尘脑子里光怪陆离,很多画面闪过:“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与我打斗之中,她不时用手护着腹部。”

“身形娇小,用手护着腹部?”李从珂猜想:“不会是个女子吧。”

现在的女人都这么可怕了吗?出了一个无尘子不算,又出现了一个厉害的神秘人,真的是世风日下,阴盛阳衰啊。

无尘想了半晌,点了点头:“的确像个女人。”

“行,那我最近就让人注意下城内可疑的女人。”

“个子娇小的男人也要注意些。”无尘提醒,也许有男人故意扮成女人,混淆视听。

“恩。”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五章 被抓 寿安还要回宫,所以不能耽搁太久,用完饭,李从珂就送她回宫了。

无尘和佘洵骑马回了佘府。

“明天我去一趟曹园,看柴守礼回来没,顺便看下我大哥。”无尘说。

“恩。后日我就要当值了,明日我再去找一找房牙子,争取把宅子定下来。”

“好。”

两人刚回府,门子就迎了出来:“少爷,袁大来了。”

“袁大?”佘洵没有反应过来。

“房牙子,说你在他那里看房子的。”

佘洵这才恍然大悟:“人呢?”

“在偏厅候着呢。”

“好。无尘,你先回去,我去看看。”

“恩。”

无尘回了自己的院子,佘洵直接往偏厅去,那袁大似乎等了很久,一见佘洵就站起身:“佘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

“之前您看中的那间宅子,买主不买了,您看,那宅子您还要吗?”

佘洵点头:“要啊,明日我正好有空,去看看。”

袁大一脸惊喜:“行,明日一早我就过来。”

“好的。”

袁大欢天喜地地离开了,佘洵的心情也不错,那宅子离佘府近,也能彼此关照,的确不错。

等回到后院时,无尘已经沐浴更衣了,坐在罗汉床上看书,见他进来了便问:“怎么了?”

“说是之前我们看中的那套宅子他们没有要,明日我去看看宅子,如果一切皆宜,就定下来。”

赵弘殷他们没有要?管他们呢,无尘点头:“明天就麻烦你了。”

“夫妻之间何必说这些。”

因为明日有事情要忙,两人早早熄了灯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袁大果然已经候在门口了,无尘和佘洵一起出的门。

佘洵去看宅子,无尘领着柴荣去曹园。

曹园里有两个孩子,柴荣也能找人玩一玩,呆在佘府也太孤单了。

郑玥刚推着高从诩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就见无尘来了,她忙招来两个孩子和柴荣玩,然后领无尘去屋里说话:“你别说,这曹园还真是不错。早上走一圈,神清气爽。”

“再好也是做生意的地方,人难免有些杂,今日佘洵去看宅子了,离佘府很近,我们也能多走动,如果好的话就让他定下来。”

郑玥给无尘端了一盘果子:“宅子的事情麻烦你们了,洛阳我们都不熟。”

“没事,一家人不说这些。大哥,明日你要上朝吗?”无尘看着在一旁看棋谱的高从诩。

高从诩摇头:“不上朝,有事我直接递折子去就行,不必日日上朝的。”

“恩,这样再好不过了。”

高从诩突然放下棋谱,突然看着无尘:“听说有人潜入了佘府,要行刺你?”

无尘端着果子的手一顿,然后把果子放在桌子上:“倒伤不了我,大哥放心。”

“我以前不担心你,只觉得你是这世间最厉害的人,却没有想到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出了这等事,你以后万事还是要小心。”高从诩叮嘱道。

郑玥也说:“虽然知道你没事,但是知道有这么号人,也让人不得不提房。”

无尘点头:“我知道的。”

在高从诩这里坐了一会,无尘就去找曹园的管事,得知柴守礼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也有些担心,就说:“我看你还是派人去尧山一趟,看看那边的情况。”

“已经派人去了,只是人还没有回。”

“好,等人回来了,你就通知我。”

“是。”

在曹园用了午膳,无尘刚准备回家,就见佘洵领着袁大过来了:“宅子我看了,还不错,我准备定下来,但还是想大哥大嫂过去看一眼。”

买宅子毕竟是大事,郑玥还是想去看看:“行,我随你们去一趟。”

佘洵就带着无尘、郑玥往那间宅子去。

洛阳的宅子都很贵,只用更贵,没有最贵,这宅子是三进的院子,倒也宽敞,干净整洁。

袁大在一旁说:“当初这宅子的东家还是花了大功夫的,只是现在都要回老家,宅子就空了下来。”

郑玥十分满意:“我看就不错,直接定下来吧。”

“行。”

宅子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要置办家具了,佘洵要上朝、当值,这些事情自然就落在无尘和郑玥的身上了。

无尘没想到一个宅子零零碎碎要置办这么多东西,而且有两个孩子的,这些日子每日在东市西市上逛,竟然比怕武当山还要劳累。

从街上回来,她觉得自己都动不了了,佘洵已经下了衙,给她倒了一杯水:“过两日休息,我去给大哥搬家。”

无尘喝了一口水:“也没什么好搬的,新买的家什都已经放进宅子里了,等远山从归州过来,一切就都妥当了。”

当初高从诩是从荆南直接来的洛阳,就安排远山回去运东西,还要带些仆人过来,都是用得趁手的人,总比新买的仆人强。

“少奶奶,曹园的管事来了,说有事求见。”

无尘立刻坐了起来,跟佘洵说:“不知是不是尧山的消息,我去看一看。”

“我同你一起去。”

去外院就见到了一脸焦急的管事:“无尘子,佘大人,不好了,东家也被抓起来了。”

“怎么回事?”

“回去的人传信回来,说东家劫狱,也被抓了起来。”

“劫狱?”无尘有些不相信:“怎么可能去劫狱。”

劫狱不就是羊入虎口,柴守礼只是一个生意人,哪里有那么大的胆子,此事也太蹊跷了。

送走了管事,无尘久久想不通:“这件事情恐怕还是要请潞王帮忙。”

佘洵却说:“还是直接告诉陛下,如今还是不要与潞王交往过甚为好。”

无尘想想也是,只是这件事情就算是像陛下也不好开口,因为自己的家事,已经接二连三地求了陛下,无尘想了半晌:“我还是亲自去尧山一趟吧。”

“事情还不清楚,你就贸然前往,实在太危险了。或者我们自己派人走一趟。”佘洵担心无尘的安慰,特别是突然出现的刺客。

“没事,我自己去,能快去快回。先生当初离开之时就嘱咐我照顾好他们姐弟,我孩子亲自去好,免得耽误了。”

“要不你先等等,等我向陛下告假之后与你同去。”

“不必了,我大哥大嫂对洛阳不熟,你留下也能关照他们,我一个人速度快,过几日就能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六章 前往 无尘坚持前往尧山,郑玥和高从诩得到消息也有些不安。

“我觉得还是先派人走一趟为好。”高从诩说:“免得遭遇不测。”

“你们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无尘笑着说:“远山这两日估计就能到,到时候有什么事你们就跟佘洵说。”

“怎么,你不多呆两日?”郑玥一惊。

“不呆了,我现在就走。”无尘风风火火,竟然就这样往外走:“马已经准备好了。”

原来她只是过来与他们说一声。

佘洵忧心无尘一人前往尧山,上朝时都有些心不在焉,后来散朝之后陛下把他留了下来:“我看你心神恍惚,出了什么事?”

陛下已经问了,佘洵也不隐瞒:“无尘的故交在尧山犯了事,被下了大狱,无尘只身前往,我有些担心。”

“出了事怎么不跟我说。”

“陛下已经为我们的事情费了不少心,无尘不想拿这些事扰了陛下清净。”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她自己去,还不如让从珂走一趟。”李嗣源招来内侍:“请潞王来。”

“事。”

李从珂才刚走到宫门就被叫了回去,他看了佘洵一眼,然后冲李嗣源行礼:“见过陛下。”

“无尘子去了尧山,你快马加鞭去追她,她有什么要求,你全力协助。”李嗣源直接安排下去。

李从珂也不问缘由,直接答:“是。”

李嗣源毫不拖泥带水地解决了这件事,然后让内侍递过来一个盒子:“你大哥的乔迁之喜,这块玉如意权当贺礼。”

接过贺礼,佘洵直接跪地叩拜:“我替大哥谢陛下恩典。”

从宫里出来,佘洵就直接去了曹园,曹园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高从诩坐在四轮车上与一个年轻人说着话,看见佘洵过来,就压住了话头,看向佘洵:“远山从归州来了,今日我们就直接搬到新宅子里去。”

“那就搬吧,我正好替陛下给你送贺礼。”

“什么贺礼。”

“玉如意。乔迁之礼。”

就这样,高从诩一家人就直接搬到新宅子里去了,因为无尘去了尧山,柴荣就交给了郑玥,搬新家,小孩子吵吵闹闹的,有小孩子作伴,柴荣倒不哭着喊着要给无尘。

搬新宅子自然要大摆宴席,但是仆人们刚到,一切都还没有熟悉,高从诩就在酒楼里办了一桌,请了佘府的人。

自从上次去了归云阁,佘夫人就消停了不少,今日第一次见高从诩和郑玥,那眼神就一直往高从诩的腿看过去,欲言又止的模样。

郑玥在一旁已经有些不喜了,高从诩却笑着说:“我伤了腿,还请伯父伯母不要见怪。”

佘洵忙扫了佘夫人一眼,佘夫人才收回目光,。

佘洵冲高从诩行了一礼:“无尘说过,大哥是为了救她才伤了腿,如此恩情,我自当铭记在心。”

“都是过去的事,不值当提。”

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了。但是在回去的路上,佘老爷还是训斥了佘夫人:“你们邓府曾经也是官宦人家,你怎么也是嫡小姐,今日也太失礼了吧。”

佘夫人不悦地嘟囔着:“我只是好奇嘛,太可惜了。”

“你这个样子,以后就不带你出门了。”

“不出门就不出门,你以为随乐意出门一样。”

佘洵骑着马听到里面的谈话声,直接说:“马上是九月初九了,不若母亲回邓府住些日子,也能好好和舅伯舅母增加感情。”

佘夫人的确想回邓府住些日子,只是这些年大哥也没让自己回去,反正马上趁着重阳节回去一趟,也不受佘致远的闲气:“行,到时候过节我就回去住些日子。”

“好,我亲自送母亲回去。”

“恩。”

商量好九月初九的事情,马车就到了门口,众人就回各自的院子休息了。

无尘一路快马加鞭往尧山去,李从珂在身后追得几乎要吐血了,终于在刑州城门口追上了无尘。

李从珂一脸憔悴,气喘吁吁:“你也太快了吧,我马都跑死了两三匹。”

“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你夫君在陛下面前说了你的事,陛下就让我跑一趟。”

无尘一皱眉:“还是扰了陛下,也劳烦王爷跑这一趟。”

“行了,我们直接去尧山吧,赶快把这里的事情解决,洛阳还一堆事情呢。”

进了刑州,前往尧山还有一段距离,按照管事留的地址,他们又行了一夜就直接去了柴知礼的家。

柴知礼蓬头垢面,看到无尘时,犹如看到了救星:“无尘子,真的是你。”

“是我,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屠夫整日欺凌乡里,夫君看不过,喝了些酒就与那屠夫吵起来了,屠夫拿着刀要砍夫君,却被夫君夺了刀直接砍死了。”柴知礼这些日子不知道哭了多久,声音都哑了:“守礼回来花了不少银子才进了牢房,想去看看夫君,却没想到直接被衙门诬陷劫狱,也被关了,说是秋后问斩。”

看来这屠夫很有后台。

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李从珂也不愿意墨迹,直接说:“我现在就去衙门,谅他们也不敢不放人,杀了个恶霸还要人偿命,依我看,应该嘉奖才是。”

柴知礼这才看向李从珂,问无尘:“这位是?”

“潞王!”

柴知礼一惊,就要下跪,直接被李从珂扶起:“行了,不必多礼,你们先坐着,我去衙门一趟。”

“行。”

潞王来了,无尘就松了一口气,能够手段温和地解决自然是好的。

柴知礼自然是对他们感激涕零,她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是怎么过去的,真是毫无门路,就是使银子也没地方使,最后还把自己的亲弟弟搭了进去,她真是后悔不已。

幸好无尘来了,潞王来了,那么他们就还有救。

“我们姐弟已经麻烦你太多了。”柴知礼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有什么麻烦的,只要你们没事,我就对得住先生的嘱托了。”

柴知礼只见过先生一面,却一生都受其庇护,她何德何能啊:“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如果他们两个被问斩了,那我也不活了。”

经历了极度的绝望,柴知礼感觉自己已经油尽灯枯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七章 非去 无尘和柴知礼等着李从珂归来,可是只等了一天一夜也没有李从珂的消息,这实在是太诡异了,她只能安置好柴知礼,然后只身前往衙门。

但是衙门根本没有人,连牢房也是空空如也,无尘站在偌大的、空阔的衙门里,心扑通扑通直跳。

现在不仅郭威、柴守礼被抓了,连李从珂也没有了踪迹,她直觉其中肯定有问题,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招来了信鸽,然后往洛阳去信。

等回去时,柴知礼一脸惊慌:“四处都在传,赵将军反了。”

心中的石头砰的砸在地上,难怪衙门里都没有人了,赵在礼反了,肯定是抽走了所有的人,李从珂这次还真是自己送上门,无尘恼怒不已,无论如何,她也要救出他们。

尧山肯定是不能呆了,无尘带着柴知礼直接往洛阳去,赵在礼反了的消息不日就会传到洛阳,李嗣源肯定会派兵的。

一路回了洛阳,果然消息已经传到了宫里,无尘一进洛阳就被请到了宫里。

李嗣源气得几乎跳脚:“我待赵在礼不薄啊,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他就要反,整日反有意思吗?”

“这件事是我把潞王牵扯进来的,你放心,我一定救出潞王。”无尘保证。

“与你何干,是那赵在礼早就有反叛之心,从珂亲自送上门,他岂有不出手的道理,行了,你就呆在洛阳,我派大将去平叛。”

“我一定要亲自去,此时因为我而起,我自然要去的。”

李嗣源看了无尘一眼,叹了一口气:“要去就去吧,但一定要活着回来。”

“恩,陛下放心。”

从皇宫出来,无尘直接去了高从诩那里,柴知礼直接被安置在高府,却没想到佘洵已经在那里了。

一见无尘回来,他就迎了上去:“陛下怎么跟你说的。”

“说会派兵去镇压。”

“那就好,你就好好呆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

“我要和大军一起去刑州,潞王这次是被我牵连的,难保赵在礼不会狗急跳墙。”

“不行,你不能去。”佘洵的脸瞬间惨白。

无尘见他这个样子,心中一软:“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无事。”

“别的事情可以依你,但是这件事情不行,陛下都说了会派兵镇压,你就等着消息就行。”

“大军镇压是在战场,可是现在还不知道潞王他们被关押在哪里,我行事隐秘,能尽快找到他们。”

“可是,如果出现上次的那个黑衣人呢。”

“不会的。”

“万一呢,万一你出事,我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

无尘沉默了,她不想在这里和佘洵争吵,看向一旁不知所措的郑玥:“大嫂,知礼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去了。”

“好,你先回去,这边你不要担心。”

无尘和佘洵两人脸色都不好的往门外走,刚到门口就遇到远山推着高从诩进来了,见到他们,高从诩说:“你们去哪里,小五,我有话跟你说。”

无尘叹了一口气:“大哥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你怎么跟陛下说要去刑州呢,去刑州干什么,那里乱得很,朝堂的事,你就不要管了。”高从诩冷着脸。

无尘看着他们一个两个,脑袋嗡嗡直疼:“这件事情我已经决定了,大哥今日上朝了,陛下可有确定让谁去平叛。”

“赵弘殷。”

“哦,那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你给我站住。”

无尘摆了摆手就直接出了高府,佘洵一脸无奈:“她现在是谁的话都不听了。”

回到佘府,佘洵就见无尘沐浴完了,换了身衣裳,他不死心地走过去:“你真的要去?”

无尘看着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你坐下,我与你说。”

佘洵在她对面坐下。

“如果我不去,不管赵弘殷这次镇压成功或者失败,李从珂他们都活不了。我不能让他们死,不能让陛下失去义子,不能让荣儿失去父亲,不能让知礼失去夫君。这些,是我对先生的保证。先生离开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柴家姐弟,如今,他们姐弟都早了难,我不能袖手旁观,否则,我无法面对先生。先生说我有两百多位师兄师姐,他们一生都在寻找明君,辅佐明君,只是为了结束这乱世,可是,到头来却失去了性命,连一丝血脉都没有留下,唯有柴师兄留了两个孩子,这也是先生唯一牵挂的人,你说,我能不去吗?”

佘洵这才知道,原来九室岩众多弟子就是为了辅佐明君啊,如今无尘在洛阳,那是不是李嗣源就是明君呢。

“你有一百个理由去刑州,但我只有一个,你是我的妻子,我不能容忍你有丁点的危险,所以,不去不行吗?”

“不行!”

“那我与你同去,就算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块。”佘洵十分倔强。

无尘看着这样的佘洵,十分无奈,竟然上前摸着他的脸:“你不去我肯定能活,你去了,说不定我就死了。”

“但是,你能这样,我还是很高兴。”无尘直接攀上佘洵的身子。

佘洵受宠若惊,但还是咬牙切齿:“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妥协。”

无尘的手指轻轻拨弄佘洵的耳朵,霎那间他整个身体颤抖,直接把无尘压倒。

红烛暖帐,一夜春光。

第二日,待佘洵睁开眼睛时,身边空空如也,他赶快跳了起来:“来人,来人,少奶奶呢。”

小丫鬟赶紧跑了进来:“少奶奶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刑州!”

佘洵顿时气得一拳捶在桌子上,混账,自己真是色欲熏心,这样就被她玩弄于鼓掌之间,太,太没有节气了,往后真的就被她吃定了。

无尘去刑州的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佘老爷和佘夫人都过来了。

“你怎么不看着她呢,刑州现在乱得很,万一出了事怎么办?家里刚刚来了刺客,现在又去刑州,这不是胡闹吗?”佘老爷在屋里急得团团转。

佘夫人在一旁帮腔:“这无尘也惯会惹是生非,我早说吧,娶了邓莹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

“母亲!”佘洵猛然抬头看着佘夫人:“今日我就送你去舅伯家吧。”

佘夫人看着儿子一双眼通红,也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八章 原来 无尘一路疾驰,直接到了刑州。刑州各处都在调兵遣将,朝廷的兵马不日就会到达,赵在礼想迅速挥师洛阳,只有这样才有胜算。

无尘根本就没有去尧山,直接在刑州查探李从珂他们被关押的地方。

李从珂这张牌,赵在礼肯定会捏在自己手中。

无尘便日日寻找赵在礼的踪迹,可是偌大的刑州,无尘硬是没有找到赵在礼的藏身之处,果然行事非常谨慎。

一日,无尘坐在茶楼远远地盯着城中的衙门,最近这里人流比较密集,无尘不敢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却突然发现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杜元颖。赵弘殷的夫人。

此刻,赵弘殷正要率军压境,杜元颖竟然出现在刑州,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几乎是凭直觉的,无尘就跟着杜元颖往前走去,即使一路上他们有意抹灭痕迹,无尘还是能紧跟他们的脚步。

渐渐地,杜元颖的马车出了城,远离城池,越来越偏僻。

无尘心知有诈,脚步微顿,但是为了李从珂他们,她还是不愿意放弃,说不定能寻到他们的人呢。

继续往前,竟然是往山上去了,杜元颖的马车被留在了山下,山上荆棘丛生。

突然,一丝气味飘进鼻腔,无尘脸色大变,就要匆匆往山下退。

“想逃?你已插翅难飞。”只见不远处的山头上,杜元颖立在山头,看无尘犹如看一个死人一般。

她的话音刚落,四周燃气了熊熊的烈火,那火几乎要把整座大山都烧着。

火光冲天,无尘被困其中。

“这是地狱之火,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死的吗,不错,就是这地狱之火。”杜元颖嘲讽地看着无尘:“九室岩,也不过如此嘛。”

无尘只感觉浑身几乎都要被烫伤了,她不动如山地立在原地:“这地狱之火是你找来的?”

“自然。我从小得了仙缘,知道这地狱之火的厉害,白云子是我族兄。这地狱之火一箭双雕,不仅杀了希夷先生,而且杀了华阳真人,如今,华岳宫就是我们杜家的了,如果你死了,往后,华岳宫就是第一宫。”杜元颖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今日无尘子非死不可。

“那白马寺与你有什么关系?”

“算你聪明。梁帝当初可是要毁了白马寺,幸好华岳宫从中斡旋,才给了白马寺喘息之机。本来想引你去白马寺,谁知你如此谨慎,那就只能引你来刑州了。”

“原来是蛇鼠一窝。”无尘一直想知道先生到底是怎么死的,如今才明白,这弯弯绕绕之中竟然有如此多的机关算尽。

“蛇鼠一窝?赵在礼那个蠢货,只在他耳边诱惑几句,就急忙翻盘,此番,我夫君评判有功,我们赵府必然会更上一层楼。”

杜元颖这是一箭双雕,心思果然深沉,无尘佩服不已,可是,就算心思再深沉,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地狱之火是红色的,沾之便化为乌有,无尘透过红色的火光看这杜元颖满脸的笑意,竟然抬步走进了火光里。

杜元颖睁大了眼睛,无尘子这是送死。

火光顿时把无尘吞噬了,不用看,杜元颖也知道无尘稍后也会化为灰烬,她站在山头,淡淡地说:“今日与你坦白这些许,也是想让你死个明白。”

“是吗?”无尘一挥手,直接穿过了地狱之火,手中竟然还捏着一块火石,那火石直接朝杜元颖掷去。

整座山都被烧得通红,杜元颖立在山头,准备看着无尘死后,就沿着后山的小道下山,从此,华岳宫再无掣肘。哪里能想到无往不利的地狱之火却在无尘子这里栽了个大跟头,这无尘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分毫无伤地从地狱之火出来了。

杜元颖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那块火石被掷过来时,虽然她已经本能地闪躲,但还是因为不可思议停顿了片刻,那火石堪堪从自己的脸边插身而过,虽然没有挨着脸,但是脸还是因为那火石的灼热烂了一大块,她也顾不得疼痛,捂着肚子就往山下跑。

无尘哪里会让她跑,追着她跑下山。

杜元颖眼见着跑不掉,一个转身,与无尘缠斗在一起。

无尘这才反应过来:“那日的黑衣人是你?”

“是我,又怎么样?”

这一次,无尘不愿意给她任何生机,招招毙命。

杜元颖没有想到无尘的招式如此狠厉,有些愤怒:“那日你为何佯装与我打成平手?”

“如果不这样,你们怎么会掉以轻心。”

“卑鄙!”

“哼。”无尘冷哼一声,只想取了杜元颖的命,然后屠了白云子,这才算是给先生报仇了。

十来招之后,杜元颖就着急不住了,脸上隐隐作疼,一个不稳,她直接摔倒在地。

如此,正好,无尘一掌对着她的命门就要拍下去。

“我怀孕了。”杜元颖大喊:“我肚子里有孩子,今日你杀了我,就是一尸两命,这是赵弘殷的孩子。”

无尘的手停在半空中,难怪杜元颖会一直用手护着肚子,她下不了手。

身后是漫天的大火,无尘盯着那个肚子看了半晌,收了手:“你的命我先留着,有一日,我终究会来取的。”

“行,只要你能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你告诉我,赵在礼在哪里?”

“赵在礼不在城中,他藏在尧山腹中。”

“好,暂时留你一命。”

无尘也不管杜元颖是否受伤,直接下了山,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李从珂他们。

这赵在礼也太猥琐了,一边调兵遣将,自己却躲起来,这样哪里能够成事。

一路赶往尧山,尧山何其大,但是赵在礼藏在这里必然会留下痕迹。

无尘四处查看,果然在山下看到有农夫运送粮草的痕迹。

她便尾随这伙农夫,可是一路看来,这伙人训练有素,明明就是士兵。无尘刚开始还以为杜元颖耍诈,没想到,赵在礼真的藏身此处。

一路往山上去,果然他们藏在大山腹中,竟然在此处安营扎寨,过着世外桃源的日子,这赵在礼把外面搅得一团乱,自己却在这里过得悠然自得,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着实可悲。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九章 逃出 深秋了,尧山腹中已经下了几场雪,一眼汤池,热气腾腾。

赵在礼泡得浑身发红,他走出汤池,立在一旁的丫鬟赶紧过来替他披上衣裳。

“将军,李从珂可以抓到前线去了吗?”有一个副将模样的人站在一旁,对赵在礼甚是恭敬。

“前线?”赵在礼四十来岁的模样,长得人高马大,他站在那位副将面前,让其倍感压力。

赵在礼冷笑一声:“不要自作聪明。”

“可是赵弘殷就要来了,他可是一员猛将。”

赵在礼却丝毫不在意:“其他的人来我估计还有一丝担忧,如果是他,我自然是不怕的。”

“为何?”

“因为他也姓赵。我有信心,说服他与我一起起事。”

那副将看着一脸自信的赵在礼,心中七上八下,他不禁有些后悔了,为什么会跟着赵在礼反叛呢,不知现在有没有反悔的机会。

泡了半个时辰的汤池,赵在礼有些饿了,也不想与副将多说:“管他赵弘殷来不来,你们先带兵攻入洛阳,我稍后就到。”

什么稍后就到,明明就是让他们去送死,如果成了,赵在礼自然就会去,如果败了就逃,天下之下,哪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这本来就是空手套白狼的好事。

那副将忐忑地下去了,赵在礼就去吃饭,然后睡觉,这日子简直快活似神仙。

如果赵弘殷来了,这些人都是死,那副将出了汤池就往另一个山洞里去,刑州的官员和重要的人员都关押在此处。

仇骁根本就不愿意反,但是赵在礼虽然是个蠢的,但是手段却狠,当初不同意反的人都被他杀了,仇骁也只能跟着反,在赵在礼手下做个副将。

“仇将军?”看守牢门的士兵见他来了,行了一礼。

“都还好吗?”仇骁问。

“恩,都好,一日三餐都在吃。”

仇骁点了点头:“你把李从珂提出来,将军要送到前线去。”

士兵点头:“那其他的官老爷呢?”

“算了,都提出来吧,关在这里也没用,不如去前线替我们开路。”

士兵笑着说:“是是是,关在这里还要浪费粮食。”

那士兵与仇骁说笑了几句就打开了牢门,把里面的人都放了出去,那些人被关了好些日子,都有些呆呆的,出了牢房也没有任何反应。

士兵说:“不会是疯了吧。”

“疯了更好,死也不知道疼。”仇骁看了李从珂一眼,虽然眼神发呆,但是却一直握着拳头。

仇骁也不久留,带了十来个士兵,领着这圈人往驻地外面走去,他这是戴罪立功。

赵在礼本来还在舒适地吃着饭,有美艳的丫鬟小意地伺候着,突然闯进来一个将士:“将军,仇骁把李从珂他们带走了。”

赵在礼立刻坐起来:“带走,带去哪里了?”

“说是您说的,带到前线去。”

赵在礼直接把饭碗摔到地上:“我什么时候说过,他又自作主张。”

“其他的人都被他带走了。”

“追,现在就追!除了李从珂,其他的人都格杀勿论。”赵在礼一脸狠厉。

“是。”

......

无尘守在营地的外面,准备寻找时机,突然看见一伙人出来,其中就有李从珂和柴守礼,还有郭威,竟然都齐了,她顿时惊喜无比,只有十来个士兵,完全不在话下。

就要出手,当先领头的人却站住了,冲李从珂拱了拱手:“我带各位出来,是要放大家走的,过不了一会赵在礼就会发现,你们快逃吧。”

李从珂猛然抬头看着仇骁:“我们逃,那你呢。”

“我肯定也要逃的。”

“反正你总是要逃的,你护送我去洛阳,到时候报官你升官发财。”

仇骁本来就是要投靠朝廷,李从珂这样一说,两人一拍即合:“好。”

“好什么好,大将军下令,除了潞王,其他人格杀勿论。”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然后一下子涌来百来位士兵,把他们一群人团团围住。

仇骁脸都黑了,他没有想到人来得这么快。

在追兵来时,李从珂就直接从一旁的士兵那里抽了一把刀,今日就算是死也不能让赵在礼抓住去要挟陛下,那样,他宁愿死:“杀!”

怎么杀?他们才多少人。

被追兵围住,仇骁就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不带这些人,自己逃了就行,现在好,只怕命丧当日。

郭威也是一员猛将,见李从珂已经抽刀杀人,也不犹豫,这些日子挤压的愤恨、恐惧、无奈,都变成那柄大刀,毫不犹豫地砍了过去。

一时间,砍杀一片。

杀,才能活。

柴守礼一向文弱,也被满目的血激出了血性,不管不顾地杀了起来。

无尘本来立在树上,眼见着他们杀了起来,就从树上翩然而至,如神仙一般,却是杀人的神仙。

无尘一出手,人就倒下了大半。

柴守礼第一个看到她,惊喜大喊:“无尘子。”

李从珂和郭威也听到了,抬头看去,只见她一身深衣,如地狱的使者,是来收割人命的。

有了无尘的加入,李从珂和郭威威风凛凛,只杀得那群人片甲不留。

直到出了尧山,仇骁还是头脑发蒙的,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能逃出生天,看向无尘的双眼充满崇敬。

还在刑州地界,李从珂也不敢停留,他看向其他的官员:“你们是想回家,还是跟我去洛阳。”

这些官员都是不愿意反叛的。

“家已经没有了,我们去洛阳。”

赵在礼已经杀了他们的家人。

“好。那我们就不入城池,直接前往洛阳了。”李从珂安排下去,现在只期望刑州其他的人马不知道他们逃了出来,他问无尘:“赵弘殷大概还有多久到。”

“他带大军来,估计还有三五日。”

“三五日,那就不能坐以待毙了。”李从珂头脑清晰:“那我们走水路。”

“只怕出不了刑州。”

“先走走看。”

一行人也顾不得休息,只能和死亡赛跑。赵在礼一反叛,不少百姓都逃了,很多村子都空无一人。

他们趁夜走了一晚,天上霞光万道时,才寻了个村子下来休息。

再往前,就有赵在礼的人了,整个刑州都是赵在礼的人,这些人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章 后悔 这些人被关太久了,乍然走了这么远路,都有些受不住了,几个文官已经感觉自己丢了半条命:“王爷,我们不能再走了。你们年富力强,你们走吧,我们就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万一赵在礼的人追过来,就是死路一条。”

“死了就死了,反正家里人都死了,我们活着也是苟且偷生。”

“跟着你们,反而是拖累,我们呆在这里,只要朝廷的兵马一到,我们自然能活下。”

李从珂见他们衣衫褴褛,灰头土脸,也知道再走下去,他们也是活不了的。他撕开衣裳的里子,从里面拿出一块玉佩:“朝廷的兵马到时,你们拿出这个玉佩,以免被误伤。”

“是,多谢王爷。”

仇骁却站了出来:“王爷,我与你一起走。”

李从珂点头:“能走的就一起走。”

可是能被赵在礼留下来的都是文官,文官手无缚鸡之力,都摇了摇头,走不动了。

李从珂看着他们,冲他们一礼:“你们保重。”

“王爷,保重。”

李从珂他们稍微喝了点水就直接上路了,他们要杀出重围,要与赵弘殷汇合。

路上,柴守礼问起柴荣的事情:“他还好吗?”

“挺好的,我大哥他们来了洛阳,荣儿在我大哥家,与我两个侄子玩得可好了。”无尘说。

“那就好。”

郭威在一旁听着,舔了舔舌头:“都因为我行事鲁莽,把你们牵扯进来。”

无尘见郭威一脸愧疚,便说:“知礼已经被我安置在洛阳,你放心,此次活着出刑州,就能一家团聚。”

郭威一位大丈夫竟然哭了起来。

刑州,真的不知道出不出得去。

前有叛军,后有追兵,他们别无选择。

一路上,杳无人烟,战乱之中,百姓纷纷逃窜,不逃就只有一个死,或者生不如死。

无尘一行无人,乔装打扮,尽量往人少的地方去,无尘倒无所谓,但是其他的人都是需要吃饭休息的,已经两天两日没有进食了,再不吃东西,只怕没有没有赵在礼的人捉住,他们就饿死了。

要吃东西,就只能走大路了,说不定还有客栈、食寮。

李从珂咬紧牙关:“去吃东西,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因为一行五人太过显眼,他们就分成了两批。

上了大路,看见的人就多了。路上果真有不少食寮,他们寻了一间人少的食寮进去了,可是刚迈进去,李从珂就后悔了,只见里面做了四五个士兵,正在一边说话一边喝酒,但是,此刻,如果退出去,只怕会引起怀疑。

他们一进入食疗,那几个士兵就直接张望过来,见只是普通的百姓,便没有在意。

李从珂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进了食寮,然后分作两桌,让店家上了吃食,也不说话,埋头就吃了起来。

无尘捏着一双筷子,随时警备。

隔壁桌的那群士兵,其中一个突然拿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你们看,这玉佩值钱不?”

“这玉佩一看就不凡,你哪里来的?”

“昨日找到了那伙文官,直接都杀了,我最后走的,在他们身上搜了一阵,还真的让我发现了这块玉佩,这下好了,娶媳妇的钱有了。”那士兵握着那块玉佩,洋洋得意。

李从珂嘴里塞满了食物,双目欲裂,郭威忙伸手按了按他的胳膊,无声地摇了摇头。

昨日才分开,今日得到的却是死讯。

朝不保夕,就算是达官贵人也不能幸免,战乱,从来都是这么残酷。

用完了饭,所有人都像找回了力气一般,李从珂却不急着走,竟然叫了一壶茶,就在食寮里喝起茶来。

无尘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只怕李从珂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伙士兵喝了酒,吹了牛,醉醺醺地出了食寮。

“今日就不入城了,不如去寻个姑娘快活快活。”

“这荒郊野外的,哪里有什么姑娘。”

其中一个士兵突然回头:“那不就是的吗?”

无尘和柴守礼扮成夫妻,士兵们出了食寮,他们也跟着出来了。

无尘的眼立刻就眯了起来,那几个士兵色欲熏心,直接把无尘和柴守礼围住。

柴守礼有些害怕,无尘却冷静地往前一步:“我可以跟着你们走,但是你们放了我夫君。”

“可以,可以,没想到这位小娘子如此识时务,走走走,跟我们去小树林,一定让你快活。”

郭威就要上前,李从珂却拉住了他,本来还在想怎么收拾这伙人,没想到就送上了门。

无尘跟着他们进了小树林,她一直往里走,那几个士兵脚步踉跄地跟着,在后面调笑:“还真是遇到一位猴急的小娘子,小娘子,你不要着急,哥哥们一定疼你。”

此时,天色刚黑,树林里寂静无声,无尘四处张望,确定此地安全,就止住了脚步。

看见无尘停下了,几个士兵就开始脱衣服:“小娘子寻的这个地方真不错,来来,我们替你脱。”

那几个士兵一拥而上,无尘冷冷地看着他们,突然抽出腰间的软剑:“既然你们如此着急,那我就送你们上路。”

一剑挥过去,那几人俱是人头落地。

李从珂他们直接走了过来,冷漠地把那几个人踢了几脚,在其中一个人身上搜出那块玉佩,捏着那块玉佩,李从珂神情低落:“不应该把他们留在那里的,跟着我们,说不定还能活。”

没有人说话,事已至此,再多的后悔也只是枉然。

无尘在那伙士兵身上把剑擦干净:“我们继续走吧,这里很快就会有人发现的。”

到时候他们也逃不了了,现在还不是伤感的时候。

李从珂毕竟身居高位,片刻后就调整了情绪,直接把那块玉佩塞进怀里,然后沿着山路往前走。

夜很黑,死亡在所难免。

但是,天终究会亮的。

虽然郭威自责,认为是他才把所有人牵扯进来的,只有无尘自己明白,是因为自己,杜元颖才下了这么一局棋。

无尘后悔了,后悔自己一时心软,应该不管不顾地杀了杜元颖,但是一尸两命,她真的下不了手。

那就等一等,等杜元颖生了孩子,再去取她的命。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一章 祸事 穿过了两座山,李从珂才敢找个地方歇歇脚,天还是暗的,空气中都是水汽,只怕要下雨,他们就寻了个山洞休息片刻。

因为害怕追兵,所以不能生火,大家只能喝几口水,因为太过疲累,除了无尘,其他人都靠在石壁上睡着了。

无尘见他们睡着深沉,便安静地坐着。

果然,不一会就下起了雨,豆大的雨滴打在树叶上,哗啦啦的。

李从珂他们枕着雨声睡得更香了,眼见天就亮了,但是雨却没有停。

无尘也不忍心叫醒他们,天气寒冷,他们没有雨具,出去淋了雨估计也走不了多远,还不如在这里避避雨。

这时,李从珂突然惊醒,一看天光大亮,就有些急了:“无尘,你怎么不叫醒我们。”

“就算醒了也走不了,还是等雨停吧。”

“雨停了,他们也追上我们了。”

无尘知道李从珂的担心,直接从石头上站起身:“好。那走吧。”

李从珂一时也不好发作,叫醒了其他几个人,众人就这样冒着雨往前赶路,只要出了刑州,他们就不怕了。

可是,出了山洞,冰冷的雨水就淋了下来,柴守礼身子弱,打了几个喷嚏之后,整个人就浑身无力。

无尘见他这个样子,眉头微皱:“要不,你们继续走,我带他寻个客栈休息,他这样走下去,是会死人的。”

有了之前的教训,李从珂是不会让他们留下的:“不行,不管怎样,我们要一起走,只要出了刑州就好了。”

“可是,我们现在肯定出不了,还不如寻个客栈住下来,等朝廷的兵马来了,一切迎刃而解。”无尘见柴守礼脸色发白,身子也有些发烫,也顾不得许多。

李从珂却不想坐以待毙:“我们能从赵在礼那里逃一次,不一定能逃第二次,还是出了刑州再说吧。”

无尘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喂了毅力丹药给柴守礼:“先吃药,继续走吧。”

李从珂在前面带路,众人继续往前。

柴守礼在无尘的搀扶下,勉强走了一里路,整个人突然直接朝地上扑了下去,无尘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一看。

柴守礼已经病得人事不知了,这病来得太凶险了。

郭威惊得脸色苍白:“之前他在牢里就病过一回,也没吃药,只怕是还没好全。”

柴守礼这个样子肯定是走不了的,无尘直接抱起他:“李从珂,要走你走,我不走了,我要带他进城找大夫。”

进城,那就是自寻死路。

可是,就算是思路,无尘也必须去,因为这是先生的嘱托。

李从珂知道自己肯定劝不了无尘,只能舍命陪君子,就算城池里是死,他也只能走这一遭。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众人就直接往城池里去。

之前他们千方百计想要绕开的城池,现在却不得不往里走。

赵在礼没有封城,显然整个刑州都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但是进城的人还是很少,出城的人倒是很多。

所以在进城的人流中,无尘他们就显得格外瞩目。

“你们,干什么的?”守城门的士兵拦下了无尘。

无尘背着柴守礼,故意显得有些吃力:“我夫君病了,要进城寻大夫。”

听说是病了,士兵上前看了看,果然见那人病得很严重,便说:“什么病啊,不会是瘟疫吧。”

“不是,不是,今日早上淋了雨,有些风寒。”

早上的确下了雨,士兵点了点头:“行吧,进去吧。”

李从珂他们也是一个一个单独进的城。

进了城,无尘就直接去了医馆,之前她在城里呆了一段日子,知道医馆在哪里。

谢天谢地,医馆还开着。

“大夫,快救人,快救人。”无尘把人背进了医馆。

头发胡子花白的大夫赶紧迎了出来,诊治一番才说:“幸好你把人送来了,再耽误些时辰只怕就活不了了。这是方子,你去抓药吧。”

李从珂他们已经找好了客栈,无尘把柴守礼安排在客栈,自己就去抓药。

无尘现在还一阵后怕,如果耽误了,柴守礼说不定真的就活不了了。

抓了药之后,无尘脚步匆忙地往客栈去,只要喝了药,柴守礼的命就保住了。

可是,刚走到客栈门口,她脸色大变,就见客栈门口围满了士兵,她拎着药,站在人群里,就见李从珂他们被抓了出来,连病得不省人事的柴守礼也直接被拖了出来。

无尘哪里能忍,就要上前,李从珂却不动声色地冲她摇了摇头。

大庭广众之下,无尘独自一人是不能把他们救走的,反而会打草惊蛇,但是,柴守礼不能不吃药,不吃药就会死的。

赵在礼的人来得太快了。

无尘悄悄地跟着他们,眼见着他们被押进了衙门,她才转身离开,她又到了医馆:“大夫,有没有药丸可以治我夫君的病。”

大夫见无尘手上拎着药,便说:“你不是抓了药?”

“我们要走了,路上不方便熬药。”

“要打仗了,大家都走了。”大夫转身往屋子里去,片刻出来拿出一个盒子:“”药丸倒是有,只是比较贵。

“没事。”无尘直接拿出一碇银子放在桌上:“够了吗?”

大夫点头:“够了。”

无尘拿着那一盒药丸,现在最重要的是救柴守礼的命。

柴守礼的病情不容许耽搁片刻。

她自然可以横冲直撞地闯进衙门,但是那样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心中焦急,却也有了十分无力的感觉。

突然,就很累了。

但,却必须咬牙坚持。

在衙门外面转悠了一会,她瞅准机会直接跳进了院子里。

衙门里士兵人来人往,无尘小心隐藏自己的身影。

虽然早上下了雨,现在却是艳阳高照,如果被人发现了自己,也只能以暴制暴了。

在衙门里寻了一圈,无尘才找到牢房的门。

她趁机打晕了两个守门的衙役,直接潜进了牢房。

可是,却发现牢房里空无一人,她慌慌张张就要退出去,突然而至的天罗地网,然后一个人站在牢房的门口。

杜元颖。

无尘捏着药盒,几乎要上钱把杜元颖撕烂,自己到底是怎么鬼迷心窍放了她一马,却给自己遭来如此祸事。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二章 身死 “既然地狱之火杀不了你,就给你布下天罗地网,我就不信,把你碎尸万段,你还能活。”杜元颖声音冰冷:“要怪,就怪你妇人之仁吧。”

这牢房本来就是替无尘设计的地狱,逼仄的牢房瞬间坍塌,如千万斤的铁石压下来,然后被灌进了地狱之火,那火立刻涌进缝隙,整个牢房,变成了一个墓地一般。

即使无尘身手了得,也逃不脱。

杜元颖费尽心机,就是为了让无尘死,她死了,一切才能大吉。

这间牢房,外表是普普通通的模样,但是每一根木头都被灌了铁,无尘被网住,机关一拉,牢房摧枯拉朽般倒塌,然后灌入地狱之火,整个牢房就被封死了。无尘就算就不死之身,也不得不死。

这时,有人大喊:“朝廷的兵马来了,朝廷的兵马来了。”

杜元颖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直接窜出了衙门,今日的一切都无声无息,无尘的死也会如她的师傅一样,死得没有踪迹。

以后,这天下慢慢的就会变成自己的。

赵弘殷一下子就控制了衙门,然后找出了被关押的李从珂众人,他张望一番:“无尘子呢?”

李从珂摇头:“她没有被抓。”

郭威突然喊道:“守礼,守礼,守礼,你怎么了?”

赵弘殷没有想到,这次的平叛如此的顺利,这多亏了那个替自己送消息的神秘人,只是他已经攻入了城池,那人还没有露面。

赵弘殷还要去尧山抓赵在礼,不能在城中久留,就跟李从珂说:“我派人送王爷回洛阳。”

李从珂却摇头:“你忙你的,我们在此处等无尘。”

赵弘殷军务在身,不容耽搁。

李从珂他们就暂时在衙门里安置了下来,一晚上大夫进进出出,但还是没有救回柴守礼。

郭威恸哭不已,众人伤心。

客死异乡,郭威要送柴守礼的棺椁回尧山。

李从珂继续等无尘。

可是直到赵弘殷抓了赵在礼,郭威从尧山回来,还是没有无尘的消息,她就像一滴水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从珂一下子就慌了,连洛阳都不敢回了。

李从珂和郭威留在刑州继续等无尘,赵弘殷押着赵在礼回了洛阳。

赵弘殷回了洛阳,无尘消失的消息瞬间传开了。

......

大战一场,赵弘殷入宫交代战情之后就回了府,却在府门口遇到佘洵。

佘洵一脸憔悴,声音沙哑:“你说,无尘消失了?你骗人,她说会安全回来的。”

赵弘殷也不相信无尘就那样无声无息的死了,但是他们攻入刑州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赵在礼也被抓了,无尘却没有露面,除非,除非已经死了,他缓缓地垂下脑袋。

“不,我不相信。”佘洵痛哭流涕:“你骗我,你肯定是骗我的,你说,你说。”

佘洵摇晃着赵弘殷的肩膀。

没有无尘的消息,赵弘殷何尝不伤心,但是伤心又有何用呢:“潞王还在刑州,说不定过些日子就有消息了。”

与此同时,高从诩也得到了消息,无尘的了无踪迹和当初先生一模一样,这让他绝望:“她说过会回来的。”

郑玥在一旁抹着泪:“你可不能倒下,整个家还指着你呢。”

洛阳城已经下了一场又一场的雪,高从诩抱着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堆兔子形状的玉佩,都是他给小五准备的生辰礼物,可是总是没有送出去,现在,真的就送不出去了。

柴知礼抱着柴荣哭得泣不成声,都是因为他们,无尘子才会死的,现在,弟弟客死异乡,无尘子杳无踪迹,他们是罪人。

柴知礼直接跪在高从诩的面前:“是我连累了无尘子,我愿意一命偿一命。”

高从诩冷冷地看着她:“你死了,小五能回吗?不能。就算你们都死了,小五也不能回。”

郑玥哭着去扶柴知礼:“你们先住下,一切等潞王回来再说。”

柴知礼哪里有脸面再住下,领着柴荣直接去了曹园。

郑玥只能安慰高从诩:“小五那么厉害,不可能死的,说不定哪天就回来的。”

希夷先生刚死的那些日子,他们也这样想,总觉得先生会突然出现,就像只是出门了一趟,可是十几年了,先生都没有回。

直到春暖花开,潞王李从珂和郭威才回到洛阳,他们没有等到无尘子。

无尘子虽然死了,但是她还有徒弟,柴荣就直接被送到了九室岩。

为了照顾柴荣,郭威和柴知礼搬去了襄城,郭威在陈平手上寻了个差事。

一切,似乎渐渐归于平静。

......

千里之外的荆南高府,书房里点了一盏油灯,高从诲看着手中的信,这是高从诩寄过来的。

小五失踪了,极有可能已经死了。

看着那封信,高从诲泪流满面,悔恨莫及,如果早知道会如此,当初他就不应该和她闹矛盾,如果他们兄友弟恭,小五和大哥肯定就会留下来守孝,也不会跑去洛阳,掺合那些事情,说不定就不会死。

小五的死犹如一记重锤直接敲在高从诲的头上,那封信被他放在火上烧了,似乎只有这样,小五才没有死。

是。就当小五在九室岩修炼,她野惯了,说不定又跑到哪里去玩了。

高从诲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但是眼泪还是如洪水一般,湿了衣襟。

片刻后,他声音沙哑:“青砚!”

青砚推门而入:“王爷!”

“往宫里去一封折子,就说我要进宫谢罪。”高从诲看着黑夜,声音平静。

青砚一惊:“王爷,三思啊,此刻入京,只怕回不了。”

“回不了就回不了吧。”

马钰得到高从诲要入京的消息时,已经三更天了,也顾不得天气的寒冷,她匆匆到了书房:“王爷,青砚说你要进京?”

高从诲在收拾书册,如果这次回不了荆南,估计要在洛阳呆些日子,他抬头看向马钰:“家里就交给你了。”

马钰一慌:“交给我?我一个妇人家,能做什么?”

高从诲一笑:“也不必你做什么,说不定朝廷会派人来接手荆南。”

“王爷!”马钰几乎失声,这是把荆南拱手相让。

高从诲突然垂下头:“我错了,错上加错!”

“小五的死与你无关。”

“有关!”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三章 祖宅 公元942年,后晋的建立并没有结束战乱,战争却越演越烈,不仅是朝廷与诸侯们征战不休,契丹大肆挥兵,割地赔款,整个九州大地随处可见百里空地。

就算是邢州这样的城池也是十室九空,荒凉之极。

进入了腊月,滴水成冰,路上人烟稀少,愈发显得冷清。一间宅院,年久失修,门框都被白蚁蛀空了。

天刚亮时,三四辆马车停在了那间宅子前面,接着,从里面下来了七八个男男女女,有老有少,十来个仆人满是风霜。

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车下,半个身子几乎探进了最后的一辆马车,面带微笑,语气柔和:“琅儿,来,下车。”

可是回应她的却是毫无动静。

其他人不自觉地露出厌恶的神情,却也没有说话。

当先一位蓄着美须的男子,皱眉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大门,看着那位妇人,声音里满是责备:“当初让你们留在老宅,非要跟着去外放,如今回来,连宅子也要垮了。”

那妇人却恍若未闻,只向马车里伸出自己的手:“琅儿,来,下车。”

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过来,拉了一把那位妇人,然后冲马车里喊:“给我滚下来,再不下来,待会就等着挨揍吧。”

那妇人一惊:“琊儿,她是你姐姐。”

“我没有她这样的姐姐,她是个傻子。”

“琊儿!”妇人大喝一声。

这时,一位手持拐杖,被丫鬟婆子扶着的老妇人骂骂咧咧地说道:“整日在家里大呼小叫,闰章的官位就是被你们每日叫掉的,早就让你把这傻子扔了,便不扔,留下来也是个祸害,难不成还要养她一辈子。”

老妇人一出声,众人噤若寒蝉,唯独那妇人却推开了少年,依旧看着马车里:“琅儿,来,娘亲在这里。”

这时,才缓缓从马车里挪出一位女郎,那女郎身姿如柳,面如银盘,眉峰如山,鼻梁高挺,双唇如血,端是一张好容貌,只是那眼,却如一口枯井一般,空洞洞。

果然,那女郎下了马车就犹如一块木头,无知无觉。

看到她,所有人都面露不悦,因为这个傻子,施府众人都受尽了外人的白眼,所以已经十五六岁了,府里的公子女郎都没有说亲,大家难免会把情绪发泄在这个傻子深上。

当初生这一对龙凤胎时,施府的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

哪里知道满月之后才发现,施琅是个傻子,无知无觉,不会哭,不会笑,连饿都不怕。

施府的夫人吕氏为此哭了好些日子,施闰章外放之时,她坚持要跟着,这样才能去别处求医。

可是,这一走就是十六年,看了数之不尽的大夫,施琅却依旧毫无动静,家里人不愿意留着一个傻子,就想把她送到庙里去,吕氏却不肯,不管如何,施琅也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为此,老妇人都要将她休掉,最后还是顾及施琊的前途,才没有休她,施琊可是如今施府的独苗,如果母亲被休,往后与亲事与仕途都有影响。

宅子坏了,众人的心情本来就不好,看见施琅,心情就更不好了。

老妇人心中郁结,冲那位少年喊:“琊儿,来,我们先进去。”

施琅便上前两步,扶着老妇人先进了宅子。

施闰章在一旁吩咐仆人:“快些去找些匠人过来,把宅子修一下,总归要能住人才好。”

“是,是。”一个仆人跑了出去,只是这天寒地冻的要去哪里找宅子。

果真,等到天黑了,那仆人一无所获地回来:“城里都没有多少人,找不到匠人,只能我们自己修了。”

施闰章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吧,你去安排吧,起码要把门修好。”

“是,是,是。”

腊月里,天少有晴朗,这破败的宅子四处都发霉了,勉强几间干燥的屋子就分给了老夫人、老爷、施琊和姨娘他们,府里的夫人吕氏和嫡小姐施琅只分了间背阳的屋子,推开门,就是霉味,墙角都长了不少蘑菇。

“夫人,您和小姐现在外面呆一会,我把这屋子收一收。”庆铃是吕氏的陪嫁丫鬟,这十几年都是忠心耿耿,为了照顾吕氏和施琅,竟然自梳。

吕氏把施琅安置在走廊上,自己挽了袖子:“来,我与你一起收拾,这天太冷了,早些收拾也能早些点炉子。”

因为吕氏生了一个傻子,老夫人就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直接把自己的侄女鲁氏娶进府里给施闰章当妾,说是妾,鲁氏比吕氏这个夫人还有气派。

这些年吕氏的心思都在施琅身上,也不想管府里的事,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连自己的儿子施琊也很少来往。

吕氏和庆铃忙活了个把时辰,才把屋子收拾出来,庆铃就要去拿炭。

吕氏直接喊住了她:“算了,他们到现在都没有把碳送过来,我们就别自讨没趣吧,今晚先将就将就吧。”

庆铃有些着急:“这么冷的天,没有炭怎么办?”

“把被子铺上,我们三个躺被子里就暖和了。”

“夫人!”庆铃双眼含泪:“为何要如此委屈自己。”

“算了,免得生事端。”

因为施琅,吕氏受了不少委屈,以前还要去争,这些年却歇了心思。这些无谓的争执,换来的也只是责备、谩骂,她累了,也疲了。

庆铃忍着眼泪铺好床,扶施琅在床上躺着就跟吕氏说:“夫人,你先睡着,我出去转一转。”

吕氏看着庆铃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叹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和施琅躺在一起。

外面的风如刀一般割在庆铃的脸上,出了屋子,她也不愿去前面,免得遇到姨娘她们,又惹自己不痛快,就往屋子后面去。

施府的祖宅很大,当初也是富贵人家,隔壁就是衙门的宅院,一墙之隔而已,只是十几年前,这衙门就荒废了,如今草长得比院墙还高。

庆铃心里不舒服,他们的屋子靠最后面,院子里荒草丛生,她便拿了一把生锈的镰刀割荒草。

因为腊月了,草全部都干黄了,坚硬无比,割了一会,庆铃的手都流血了。她还在割,没有炭和柴,这些草勉强能生火,不管怎么样,也要烧些热水。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四章 醒了 天已经黑透了,庆铃摸黑割了不少枯草,也没有去屋子,就拿了炉子在廊下烧热水。

枯草不经烧,烧了一大摞枯草才得一壶热水,庆铃便拎着热水进屋了。

屋里湿冷,吕氏靠着施琅却睡得舒适,浑身暖烘烘的。

“夫人,起来喝点热水吧。”庆铃把热水倒进杯子里。

吕氏睡得迷迷糊糊的:“他们送碳来了?”

“没有,我割了院子里的枯草烧的。”

“哦。”今日一天都没喝一口水,吕氏便坐起身。

腊月里,屋里又没有炭火,水刚倒出来就温了。

吕氏喝了一杯温水,就轻轻拍起施琅,施琅却一动不动。

吕氏就拿了勺子喂她,然后跟庆铃说:“你也脱了衣裳上来睡吧,靠着琅儿就像靠着火炉一样。”

这些年,庆铃自然知道自家小姐,冬暖夏凉,也不推辞,熄了灯,哆哆嗦嗦地就脱了衣裳钻进了被子。

三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互相依偎,彼此的眉头慢慢舒展,就算是这天寒地冻的废宅里,她们也能感到一丝温暖。

第二日一早,庆铃是被冻醒的,睁开眼睛时,她吓了一跳:“夫人,小姐呢?”

吕氏这才睁开眼睛,因为这一路太过奔波,她睡得太死了,被庆铃这一叫,整个人直接坐了起来。

庆铃已经爬下了床,慌慌张张穿衣裳,往床头的屏风上一看:“小姐的衣裳还在这里呢。”

这么冷,没有穿衣裳就出门,吕氏吓得脸色发青。

匆匆往屋外去。

屋前屋后都没有施琅的身影,吕氏就往前去,叮嘱庆铃:“你就守在这里,说不定女郎回来了。”

不消片刻,整个府里都知道施琅失踪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个傻子消失了就好了,往后没有人会知道施府有个傻子,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小辈们能婚嫁正常,平步青云,富贵荣华。

吕氏却和施闰章在书房里吵了起来:“不管怎样,她也是你的女儿,你怎么如此狠心?”

“我狠心?明明是你没有看住她,为何怨我?”施闰章心烦意乱。

“琅儿丢了,那也要派人去找。”

“要找你去找,反正我不找。”

吕氏如困兽一般,如果她手中有刀,一定毫不犹豫地朝面前这个男人砍过去,明明这男人是自己的夫君,是自己孩子的父亲,可是却冷漠至此,就算琅儿是个傻子,但也是他施闰章的女儿啊。

“好,你不找,我找!”吕氏转身走出了书房。

施闰章冷哼一声,用力地关上了门:“不知所谓!”

可是,要去哪里找?吕氏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茫然不知,但,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条街一条巷子地走,滴水成冰的腊月,没有穿衣裳的琅儿会被冻死的,她不敢停。

天阴沉得可怕,路上行人很少,吕氏抓着一个人就问,可是,毫无头绪。

从天亮到天黑,一无所获。

突然一阵惊雷,然后是噼里啪啦的雨滴声,吕氏已经筋疲力尽,也无力去躲雨,只能拖着湿透了身子往回走。

雷雨交加,吕氏走在雨中,如果找不到施琅,她就希望这雷能把自己劈了,这好过这般煎熬。

庆铃站在廊下看着屋外的瓢泼大雨,吕氏到现在都么有回,她已经往前院跑了无数次,可是始终不见吕氏的身影,她去求见老夫人、老爷、姨娘、少爷,可是无人愿意见她,她只能守着屋子,如果小姐回来了呢。

冬雷阵阵,所有人都胆战心惊,施闰章看着雷电交加,几乎把天照亮,眉头更紧了。

轰隆隆,突然一声巨雷,大地似乎都在颤抖,施府的老宅动了动,木屑横飞,施闰章顾不得其他,直接跑出了屋子。

这时,有仆人撑着闪跑了过来:“老爷,隔壁的宅子被雷劈了,都冒烟了。”

施闰章两股战战,朝隔壁的宅子看去,果然见到一阵青烟。

隔壁的宅子之前是衙门,只是后来战乱频发,这衙门也荒废了,如今被雷劈了,幸好里面没有住人,只是这雷离施府也太近了,施闰章都不知道要往何处躲。

“老爷还是去老太太的屋子吧,那屋子离衙门最远。”

“好,走吧。”

此刻被荒废的衙门却被雷劈了一个洞,一个土丘被劈成了两半,青烟阵阵,一束光芒照出,雨水都浇不熄。

那土丘上趴着一个身影,突然动了动,似乎是往那洞里探了探,那束光芒就被那个身影捏在了手中。

刹那间光芒万丈,施琅整个人都被光芒笼罩,渐渐的,雨歇了,施琅这才慢慢睁开眼睛,那双如枯井一般的眼睛有了光彩。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一块玉石,心空荡荡的。

她知道了自己是施琅,知道了关于施琅的一切,但,心还是空的,似乎有冷风不断地吹过。

知道自己曾经是个傻子,但是现在清醒了。

她,是施琅吗?

庆铃不敢错眼地盯着院子的门口,突然看到一个失魂落魄的身影,她忙迎了出去:“夫人,你怎么了,怎么了?”

吕氏浑身湿透了,头发凌乱:“找不到,我找不到琅儿,找不到。”

庆铃赶紧扶着吕氏进了屋,替她脱掉湿衣裳,直接用被子把她包起来。

见吕氏这个样子,庆铃也泪眼婆娑:“夫人,你可不能出事啊,小姐还指望着你呢。”

吕氏突然眼睛一番,整个人就昏死过去了,庆铃大呼:“夫人,夫人。”

等不了了,庆铃转身拔腿就出了屋子,她要去找大夫,找大夫救夫人的命。

等庆铃把大夫请来时,推开门,却一阵暖气扑面而来,她身子一僵,朝床看过去,就见一个年轻的身影出现在床边。

屋子里的炉子已经生好了,上面的水壶阵阵热气,竟然让她觉得岁月静好。

“庆铃,你怎么了,是去请大夫了吗?让大夫过来看看。”

这个声音清丽却陌生,却让庆铃泪流满面,她不可置信地往前走了几步:“小姐,你醒了?”

施琅灿烂一笑:“是,我醒了。”

庆铃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好了,好了,她们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施琅笑着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看着错愕地大夫:“大夫,莫见怪,麻烦您看下我娘亲。”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五章 来了 直到送走了大夫,庆铃还是哭得不能自己,看着完好无损地施琅,她觉得自己做了个梦,只是这梦太过真实。

“好了,去买些吃食回来吧。”施琅突然拿出一碇银子。

看见那碇银子,庆铃吓了一跳:“小姐,你哪里来的银子?”

这些年为了给施琅看病,吕氏花光了自己所有的嫁妆,没有银子傍身,在府里也就步步维艰。

施琅却啪啪啪地打开了靠在墙角的几个箱子,顿时银光一闪,庆铃的眼睛都要被晃花了,她大叫地跑过去:“怎么这么多银子,还有金子,怎么回事?”

施琅笑着看向庆铃:“我去了衙门那边的宅子,发现了一个库房,里面的银子都搬过来了,还有碳,拿了一筐过来,里面还有布匹、玉器,只是那玉器都被雷劈碎了,布也烂了,只剩下这些银子和碳能用。”

“小姐,旁边那宅子以前可是衙门,里面关了很多死囚的,都说那里闹鬼,你还敢去啊。”庆铃到现在都是懵的:“这些银子真的可以用吗?”

“当然可以啊,上面又没有标记。”

被银子砸中的感觉真的太好了,庆铃几乎要躺在那几箱银子上面,因为得来太过轻松,庆铃一个箱子,一个箱子清点着。

突然,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一惊:“小姐,你看,这是什么?”

施琅上前,从那盒子里拿出一张纸,那些字就跃然在自己脑中,她脱口而出:“这是地契,隔壁院子的地契。”

啊?庆铃探过身子看,她不认字,但如果这是地契的话,是不是证明旁边那间宅子就是她们的了,她正要惊呼,突然一脸奇怪地看着施琅:“小姐,你怎么会认字呢?”

施琅捏着地契,也十分疑惑:“是啊,我怎么会认字?”

一个痴傻了十几年的人,突然清醒了,而且会认字,言谈举止都十分正常,这也太奇怪了。

施琅也十分奇怪。

“庆铃?”床上的吕氏悠悠醒来。

“夫人!”

吕氏转过脑袋,就看见施琅亭亭玉立地站在屋中,如花如朵,只是,这人是施琅,却又不像施琅。

“夫人,小姐醒了,小姐的病好了。”庆铃喜极而泣。

吕氏一脸疑惑地看着施琅,似乎有些不相信:“琅儿?”

施琅快不向前,直接握住吕氏的手:“娘亲,是我。”

吕氏潸然泪下:“琅儿,是我的琅儿。”

这一天,她盼了四千多个日夜,如今,终于梦想成真了。

三人几乎抱头痛哭。

哭了一场之后,吕氏的病也好了大半,庆铃替她梳妆:“只是小姐刚醒就会识字,别人会不会怀疑?”

吕氏眼睛都不想离开施琅:“有什么好怀疑的,这些年,就算琅儿无知无觉,我可是教了她不少东西,琴棋书画,不比其他的女郎学得少。”

庆铃点头,似乎真的是这样,虽然小姐是个傻子,但夫人从来没有放弃她,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

“我过去那边的宅子再拿些碳过来,这碳也用得太快了。”施琅说。

“不行。”吕氏突然起身拉着施琅:“那间宅子你就不要去了。”

“为何?”

“你听娘亲的,不去了,现在你好了,府里也不会再克扣我们了。”

施琅却皱眉:“虽然这些年我无知无觉,但所有事我都知道,他们这样对你,你还准备留下来吗?现在我有了隔壁院子的地契,我们搬到那个院子去。”

吕氏拍着施琅的手,笑着说:“胡说什么?你和你弟弟马上要议亲了,我们搬出去之后,外人会怎么想。”

“我才刚好,娘亲就想把我嫁掉?”

“不是,不是。”吕氏抱着施琅:“我自然舍不得你,但你也该议亲的,你弟弟却是等不了的。”

“他不是我弟弟。”施琊是怎么对自己的,施琅一清二楚。

吕氏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施琅的背部:“不管他做了什么,他就是你的弟弟。”

被吕氏抱着,施琅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竟然觉得无比的安心,吹着冷风的胸口似乎充实了一些,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吕氏露出一个笑容:“庆铃,给小姐更衣,我们去给老太太请安。”

“好!”庆铃声音洪亮,今日,她们要扬眉吐气,这十几年,终于熬到头了。

老太太的屋子里温暖如春,她们穿着单衣,吃着茶果,喝着茶,聊着天。

施琊嫌课业繁重,向老太太抱怨:“祖母,你跟父亲说说,这都腊月了,每日还布置一堆课业,还让不让人过年了。”

老太太看着这个孙子就喜爱,他长得俊俏,唇红齿白,性子也活络,是自己的开心果,见孙子一脸疲倦,她有些心疼:“行,待会你父亲过来,我跟他说,就你一个儿子,累坏了可不行。”

施琊得意洋洋:“是啊,我可是施府的独苗。”

“父亲是让哥哥好好读书,到时候娶个好媳妇。”施玉是鲁氏的女儿,比施琊小两岁,长得娇俏可人:“哥哥可不要偷懒。”

“是是是,为了玉儿以后能找个好夫君,大哥也要好好读书。”施琊打趣道。因为施琅是个傻子,府里又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所以他与施玉十分要好,因为施琊是独子,鲁氏也对他十分要好,总是说以后整个施府都要靠施琊。

施琊对鲁氏和施玉反而比对吕氏和施琅亲。

兄妹两说了一会笑,鲁氏就断了一碗瓜果进来,直接放到施琊面前:“来,老太太吃不了生冷的,你吃吧。”

冬日里的瓜果十分珍贵,施玉嘟着嘴巴:“娘亲,祖母不能吃,我能吃嘛。”

“你年纪小,让你哥哥吃。”鲁氏对施琊向来很好。

看施玉都要哭了,施琊笑着说:“来,和我一起吃。”

“好。”施玉笑着跑了过去,两个人一人一个勺子,在一个碗里吃着瓜果,鲁氏和老太太都面带笑容。

这时,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老太太,夫人和大小姐来了。”

老太太身子前倾:“你说谁?”

“夫人和大小姐来了。”小丫鬟又说了一边。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六章 巴掌 屋子里本来其乐融融的氛围在吕氏和施琅进来时,冷若寒冰。

不管是老太太还是鲁氏,或者施琊、施玉,都一脸冷漠地看着她们两人,就像她们是贸然闯入的外来者,不被欢迎。

吕氏毕竟是当家主母,若无其事地冲老太太行了一礼,只是眼角扫了施琊一眼,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女儿身上,反而忽略了儿子,如今看来,儿子倒是替别人生了,不过,不管怎么样,施琊都是施府唯一的儿子,他的前途不会差,她不自觉地看向施琅,如今施琅好了,她也别无所求了:“儿媳带琅儿过来给老太太请安。”

施琅也行了个福礼。

本来对她们不屑一顾的众人,都睁大了眼睛,施琅竟然会行礼了,大家不自觉地看向她,看起来与往常没有区别,依旧被吕氏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那张如枯井的眼睛有了光彩,竟然衬得那张脸灵动非常,整个人光彩照人,一颦一笑就如画中的女子一般,站在那里犹如九天神女,所有人都呆住了。

施琅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行了一个礼,就把所有人镇住了。

老太太毕竟年纪长些,经历的事情也多些,她轻咳一声,看向吕氏:“她好了?”

这么多年,她们极少说施琅的名字,常常都说‘她’,似乎因为她痴傻,连名字都不配拥有。

吕氏灿烂一笑:“是。施琅的病好了。”

吕氏一直认为施琅只是病了,与风寒无异,如今施琅痊愈了,她也放心了。

鲁氏上前一步认真地打量施琅:“怎么不说话,不会还是傻的吧?”

施琅突然倾身,抬手给了鲁氏一巴掌,这一巴掌太突然,太用力,直打得鲁氏后退了好几步。

一巴掌,打得所有人脑袋嗡嗡直响。

老太太腾地站起身,食指远远地指着施琅:“你干什么?在这里耍什么微风?”

施琅睁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一脸错愕:“我怎么着也是福利的大小姐,她一个妾室见了我不仅不行礼,还出言不逊,打她算是对得起她,否则让人绑到院子里打,她就没脸见人了。”

一句话,有理有据,让老太太哑口无言,只能咬牙切齿地说:“不管如何,她也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打人?”

“长辈?一个妾室也配?”施琅面上依旧带着笑,那笑里却有藏都藏不住的嘲讽和鄙夷。

只让鲁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施玉见自己的母亲被打,也不和施琅争吵,含着泪抓住施琊的袖子:“大哥。”

施玉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施琊直接起身,推了施琅一把,厉声说:“快给姨娘赔礼。”

施琅被推得后腿了一步,然后抬眼看着施琊:“第一次。”

“什么?”施琊不解。

吕氏直接挡在施琅的面前,冷漠地看着施琊:“她是你姐姐。”

“我没有她这个姐姐,她无缘无故打人。快,给姨娘道歉,否则我一定不放过你。”施琊喊道。

吕氏又看了施琊一眼,失望地摇了摇头:“你没有她这个姐姐,是不是连我这个母亲也不要了?”

施琊看着吕氏,又回头看了一眼泫然欲泣的鲁氏,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吕氏的心跌入深渊,牵了施琅的手就要往外走。

施琊却直接冲上去,冲着施琅一番拉扯:“不许走,你还没有给姨娘道歉。”

施琅被拉扯着,差点摔倒,她松开吕氏的手,一个转身,用力一推,眼见着施琊直接被退出好几丈远,整个人犹如飞了出去,狠狠地落在老太太的脚下。

施琅冷冷地说:“我已经给了你一次机会。既然你不认我这个姐姐,那么,以后,你我断绝关系,再无来往。”

“胡闹!”施闰章大步迈进屋子,看了一眼施琅:“怎么?好不容易清醒了,又犯糊涂了?”

施闰章听仆人说施琅好了,就匆匆赶来,没想到到了门口就听见施琅放狠话,对这个女儿就更加不喜了,本来以为病了这些年,会是个良善的,没想到却如此狠戾。

施琅看见施闰章的眼睛里没有温度,便回以冷漠:“就不劳烦你费心了。”

如此,又惹怒施闰章了:“混账,兀一醒来就忤逆长辈,这个样子,还不如一直是个傻子。”

“嗯。就像个傻子一样让你们搓磨。”施琅反唇相讥。

施闰章直接扬起了手,吕氏直接把施琅往后一拉,冷冷地看着施闰章:“怎么?施琅没有享受过一天的父爱,才刚醒,你就要打她?”

施闰章被吕氏冷若冰霜的眼神看得暴跳如雷,气得跺了跺脚:“滚滚滚,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们。”

吕氏毫不犹豫地呆着施琅走了。

回院子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庆铃胆战心惊地跟在她们身后。

吕氏突然止住脚步:“明日我带你去衙门,把隔壁的院子过户到你的名下,然后找匠人重新修整一番。”

“娘,你要和我搬出去了?”

吕氏点了点头:“施府是个泥潭,我这辈子就完了,不想让你也深陷其中。”

“他们会让我们搬走吗?”

“由不得他们。”吕氏这是下了决心了,儿子、夫君都让她失望至极。

能够搬出去,施琅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连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不仅是她,连吕氏也感觉自己身体松快了,施府就像一个牢笼,终于能出去了。

因为施闰章的呵斥,更加没有人管他们了,没有炭,没有食物,屋里的炭已经熄了。

“我出去买些吃的回来。”庆铃冷得直跺脚。

施琅大手一挥:“算了,买回来也冷了,走,我们出去吃。”

吕氏却又些担心:“我们一出门,鲁氏就会知道。屋里还有几箱银子,我不放心。”

“没事,跟我来。”施琅直接带着她们来到屋子后面,墙壁下面的枯草都被庆铃割了,露出一个洞口。

三个人钻过洞口就进了旁边的宅子。

这间宅子比施府更荒凉,四处残垣断壁,不时有夜猫窜出,惊得吕氏心一跳,她小心地跟施琅说:“这里真的能出去?”

“相信我。”施琅已经把这个宅子转了个遍了,对这宅子了如指掌。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七章 匠人 荒芜了十几年的宅子,前院是衙门,后院是住宅,当中有宽阔的花园,多年无人打理,里面枯草横生,已可见来年春天会是何等的枝繁叶茂。

施琅一路闲庭信步,废弃的房屋,断裂的走廊,腐坏的家什,都无法阻挡她的雀跃。

传闻这座宅子里面有恶鬼,十几年前就被封了起来,吕氏和庆铃可不能做到她那么洒脱,一路上都心惊胆战的。

因为这个衙门被封,朝廷就择了其他的地方重新建了衙门。

跟着施琅,三九天里,吕氏吓得后背都出汗了。

直到从一个角门里出了宅子,她才松了一口气,再回头看这座宅子,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邢城里已经很少有人烟,更别提开着的客栈酒楼了,三个人走了四五条街才看见一间食寮,里面三三两两坐了几个人。

施琅领着吕氏和庆铃进了食寮,点了三四个菜,三人一边吃一边听旁边的人闲谈。

“邢城空成这个样子,这仗再打下去,大家都没有活路了。”

“听说邢州会有新的节度使来,不知道会不会有所改善。”

“是啊,最近这些年,都没有大官来邢州了。”

“哎,不知道从何时起,邢州就像被朝廷遗弃了一样。”

“是十几年前的那位反叛的将军吧,似乎从那时起,朝廷就对邢州不管不问了。”

朝廷不管不问,邢州就自生自灭,日渐荒凉。如今,终于与大官来了,到时候邢州就能慢慢恢复生机。

“肯定是有大官回来,你不知道吗?施府都有人回来了。”

“施府走了十几年了,最近看见他们府里人进人出的,到处找匠人呢。”

“那大官来的消息肯定是真的。”

大家不禁有些高兴,毕竟谁都不愿意生活在空城里面,没有守军,没有父母官。

施琅他们吃完饭,买了些吃食就原路回了府。等他们回到施府时,果然见没有人送食物来,吕氏的心就更冷了。

她们顺便从废宅里带了一篓子炭回来,庆铃便点了炉子,三人围着炉子说话。

“爹爹为什么回邢州,不是做官做得好好的吗?”施琅问道。

“也不知是为什么,似乎是被人排挤了,便干脆回来了。”对于施闰章的事情,吕氏根本不关心。

施琅点了点头:“如今邢城连父母官都没有,明日那房契、地契能过户吗?”

“能。就算没父母官,也有衙役的,放心吧。”

果然,第二日去衙门办理过户时十分顺利,毕竟邢城如今人口异常少,不少宅子都空了,只要有人拿了房契地契就马上能过户,现在战乱不断,就算是女子也能自成一户,并没有过多的限制,限制太多的话,连剩下的人也留不住了。

办好了过户,施琅把房契地契都给吕氏收拾好:“我们先把东西搬到这边来,然后我再出去找匠人。”

“嗯。好。”

三个人说搬就搬,东西本来就不多,一个时辰就搬好了。

吕氏没有想到施琅的力气那么大,几箱银子搬起来竟然毫不费力,惊叹道:“你这力大无穷的本事还真是不能让人知道,否则哪个男子敢娶你。”

施琅连一丝汗都没有,笑着说:“那就不嫁了,一辈子都陪着娘亲。”

“胡说。”

施琅想起那个洞口:“庆铃,你先找石头把那个洞封起来,我这就去找匠人。”

“好的。”

虽然搬了过来,她们把东西都规整到一间屋子里,就先收拾出了一间屋子,庆铃就去堵那个洞口了。

施琅也出去了。

只是满大街本来没有多少人,更别提匠人了,施琅只好拉了路人来问:“请问哪里能雇到匠人?”

“匠人?好像没有。”

邢城好多宅子都是空的,有人家宅子坏了就自己修一修,也不会去找匠人。

一路上问了好多人,都没有找到匠人,施琅想了想,还是自己修算了,先把院子修了,再收拾出来几间屋子住人就成。

这样想着就回去了,走到门口,却见一位三十来岁的男人在门口晃,她便走向前:“你找谁?”

那男子显然没有想到会有人过来搭话,吓了一跳,然后指了指大门:“你住这里?”

施琅点头。

那男子犹豫了一会:“我能进去看一看吗?”

施琅皱眉:“看什么?”

那男子没有说话。

施琅盯着他看了一会,见他身上背着刨子、锯子、锤子,心中一动,就问:“你是匠人吗?”

男子点头:“是的,我是木匠,所有的木活都能做。”

施琅心中惊喜,但是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还是让她十分警觉:“你告诉我想进去干什么,我才能放你进去。”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那男子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下来了:“我姑姑以前在这里消失了,我过来看看。”

姑姑?

施琅见忧愁一下子就爬上了那位男子的眉头,低头见他手指白皙,但上面布满了老茧和伤痕,显然是木匠无疑,见他长得也面善,心中也不知为何一软,便推开了门:“虽然你是木匠,但宅子里有些泥瓦匠的事情也麻烦你一并做了。”

“行,多谢你。”

“我多付银子给你。”

“我不要银子。谢谢你让我进来。”男子温文儒雅,不像一位匠人,竟然像一位教书的先生一般。

进了宅子。男人放下家伙什,四处逛了逛,忧伤弥漫开来,施琅一路通行,直到到了之前被雷劈开的那块土丘,那男子突然蹲下身子,捡起一块木头,仔细看着,脸色突然大变,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这木头里面竟然灌的是铁,他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眼神慌乱:“这是哪里,这以前是什么位置?”

施琅摇头,她也不知道。

那木头已经与铁融为一体,但李宇是匠人,而且是大匠,他绝对不会看错,心中一时就有些慌,竟然徒手去挖那个大坑。

可是大坑虽然已经被劈开,但是这些年已经变成了一个大铁坑,手如何能挖得开?

施琅就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男人发疯一样地挖,心中竟然湿湿的,那个人一定对他很重要。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八章 失踪 等回到屋子时,吕氏见施琅的脸色不好,便问:“琅儿,你怎么了?”

施琅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块玉石,当时她清醒之后就立在那个大坑旁边,手上是这块玉石,这块玉石会是那个匠人要找的东西吗?

但是他要找的不是他姑姑吗?

施琅把玉石又收了起来:“已经找了一个匠人,在前院住着,这些日子他会慢慢修复宅子。”

听说找到了匠人,吕氏稍微放心了,但还是心事重重:“不知道你父亲和你弟弟发现我们不见了了没?”

吕氏是矛盾的,一方面她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发现,一方面也希望他们发现了。

发现了是不是证明他们还是担心自己,可是,施府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

这时庆铃走了进来:“洞口已经被我封上了,我在那里听了半天,丁点动静都没有。”

但凡有人送饭送碳都能发现她们消失了,可是,却没有。

吕氏的心已经完全冷了,但是看着面前的炉子,里面是熊熊的热火,心中也渐渐平静,反正以后的日子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她端起锅子放在炉子上,然后把买回来的吃食倒在锅里,兑了水煮着,不一会儿蒸汽腾腾,香气四溢。

庆铃忙挽了袖子:“哎呀,好香啊,忙活了一下午,饿死了都。”

闻到香味,施琅也坐了过来。

吕氏却拿了食盒过来,从锅里舀了一大碗菜,在食盒下面放了炭,递给庆铃:“前院来了匠人,你给他送过去。”

庆铃站起身,拎起食盒如风一样跑了出去。

等回来时,泡的满头大汗,一脸惊喜:“小姐,你在哪里找的匠人,前院的走廊都被修好了,我看那匠人手上都是血呢。”

施琅自然知道那匠人的手为何流血,却没有说,递了一双筷子给庆铃:“来,先吃饭。”

三人围着炉子吃了晚饭,天就完全黑了下来。

因为点了炉子,屋子里稍微暖和了一些,但三个人还是窝在一起睡的。

可是直到夜深人静,施琅却没有丝毫的睡意,她脑袋里不自觉地就想着白日的那个匠人,他的眼泪和鲜血似乎烫伤了自己,让自己心中发颤。

吕氏和庆铃已经睡着了,微微地打着鼾,施琅却越发清醒。

后来睡不着,她就穿了衣裳起身了,只身往前院去,远远地看见了一盏灯笼,灯笼被插在窗棂上,随风飘荡,一个黑色的身影趴在地上,乒乒乓乓地敲打着,果然,裂开的长廊差不多修好了,夜晚很冷,那人却干得热火朝天。

施琅站在远处,看了半晌才转身离开。

第二日天一亮,庆铃就起身了:“夫人,我出去买些米面蔬菜回来。”

“嗯,去吧。”吕氏也醒了,她四处看了看:“小姐呢?”

庆铃这才发现施琅不在屋里,就喊了一声:“小姐。”

“在这里呢。”施琅从门外探出头来,手上拿着个刨子,在门口折腾:“我早上去看了那匠人的手艺,就在这边试一下。”

庆铃马上跑出去看,却见那门被刨地只剩下一个角了:“小姐,你把这旁边都刨了,晚上是要透风的。”

“可是,这门都发霉了,当然要刨掉啊。”施琅义正严辞。

庆铃面色狰狞地点了点头:“您说的有道理,这屋里都长霉了,干脆把屋子拆了算了。”

吕氏出来看了一眼也笑了:“待会还是请那位匠人来忙活吧,你就别捣乱了。”

施琅干脆放下刨子,拍了拍手:“得了,我和庆铃出去买东西吧,娘,你去不去?”

“你们去吧,我再把屋子收拾两间出来。”

“行。你也别太忙,等我们回来一起收拾。”

“好。”

......

施府老太太的院子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早饭,其乐融融,施琊突然放下筷子:“姨娘,你有给娘她们送吃的吗?”

鲁氏的筷子一顿,然后笑着说:“送了,不仅送了吃的,还送了炭过去。”

施闰章看了施琊一眼:“如果关心你娘,怎么不过去看看。”

施琊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然后拿起筷子:“谁关心她了。”

吕氏和施琅的事情就这样一句带过,没有人会关心她们,这府里的人只盼着再也见不到她们,就算是府里的夫人、嫡小姐又怎么样,还不是任由自己搓磨,鲁氏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天寒地冻的就不信冻不死她们,饿不死她们。

这时,外面采买的一个婆子进来了。

鲁氏眉头一皱,说道:“有什么事待会再说,老爷还在这呢。”

那婆子却不管,直接跪下:“今日奴才去采买,竟然看到了庆铃。”

鲁氏不以为意:“看见庆铃有什么奇怪的?”

没有吃的,没有炭,说不定就要去当首饰了。

那婆子却说:“我准备喊她,却见她进了隔壁的院子。”

隔壁的院子?

施闰章一惊:“她们不是在后院的屋子里吗?”

鲁氏突然有些心慌,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她看了一眼老太太,然后安抚施闰章:“说不定是庆铃贪玩呢,我等会去看一看。”

施闰章哪里吃得下,直接起身:“现在就去看。”

施闰章已经出了门,鲁氏只能急匆匆地跟上,施琊和施玉也紧跟其后。

施闰章到最里面的院子时,里面静悄悄,推开门,屋里竟然比外面还冷,而屋子里空无一人,他转身看着鲁氏:“人呢?”

施琊挤了进去,果然见里面半个人影都没有,不仅没有人,只有一张破桌子,两张凳子,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根本就没人在这里生活。

鲁氏心中一慌,声音都在颤抖:“不知道,我不知道。”

施闰章派人在四周看了看,的确不见吕氏她们的身影,他果断地转身:“去隔壁看一看。”

一大群人就出了门。

李宇正在修大门,门上新上了漆,看起来焕然一新,他正在刷门后的门闩,突然听到凌乱的敲门声,他便急急忙忙拉开门:“不要敲,不要敲,我刚上的漆。”

可是已经晚了,施闰章手上已经沾满了漆,十分尴尬,只是看着开门的男子时,他只感觉自己头顶绿油油一片,一拳就挥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九章 来了 施府众人涌进这个废宅,施闰章气得双目通红,竟然在这宅子里横冲直撞。

前院的动静太大,施琅和庆铃从后院出来了,与施闰章他们在花园里撞见了。

双方见面,一时无语,施闰章往他们身后看了看,眼神锐利地看着施琅:“你娘呢?”

施琅扫了他们一眼:“娘已经歇下了。”

一听吕氏歇下了,施闰章更怒了,一把推开施琅,就往里走,可是手一推,面前的施琅却纹丝不动。

施闰章看着施琅:“让开。”

施琅一动不动:“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走。”

施闰章见推不开施琅,就去拉她的胳膊:“你先回施府。”

“回去?被你们活活饿死,冻死吗?”

“胡说。府里什么时候短了你们的吃食。你们何苦要呆在这鬼宅里,快点,让开,我去找你娘。”

施琅看都不像看施闰章一眼,只不耐烦地说:“这宅子现在是我的了,你们快走,否则,我就要报官了。”

施闰章似乎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直接甩开施琅的手,绕过她就往后远去。他的鞋子踩在枯草上,刷刷直响。

一群人跟着施闰章去了后院。

李宇一脸猩红地跑了过来:“我拦不住他们,他们是谁?”

庆铃吓了一跳:“你脸上怎么了?”

“没事,是油漆。”

施琅往施府众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安抚李宇:“你把门匾挂上去吧。”

“好。”

跟李宇说了两句话,施琅就去了后院。

而后院里已经吵成了一片。

施闰章的声音震耳欲聋:“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你这样搬出来,外人会怎么说?”

“你罔顾发妻,对长女不管不问,怎么没有想过外人怎么说?”

“不管怎样,那是家事,关起门来解决,你不能这样搬出来,否则我不是被众人嘲笑唾弃?”

“你管不着我,我要和你和离。”吕氏觉得自己都要崩溃了,她受不了这些人了。

和离两个字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施琊突然走上前:“娘亲,你要和离?”

和离?就是不顾及自己的亲事和前程了。

吕氏脸色冷漠地看着施琊:“你不是就想没有我这个娘和姐姐吗?那么,我遂你的愿,遂你们所有人的愿,施府,我高攀不上。”

施闰章阴郁地看着吕氏:“和离?你休想,我给你写休书。”

吕氏冷哼一声:“随便。”

不管是和离还是休妻,吕氏不在乎,只要能挣脱施府,她求之不得。

施闰章愤怒地转身离开,一伙人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离开。

可是,等回到施府,施闰章就后悔了,为了孩子着想他也不能休妻,更何况节度使马上就到了,这个节骨眼,他在私德上更不能被人抓住把柄,他还等着节度使到之后谋个一官半职呢。

听说施闰章要休妻,老太太和鲁氏都是一脸喜色。

“当初这门亲事我就不同意,现如今变成这个模样,干脆就休了。鲁娘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休了吕氏,把鲁娘抬为正妻,这府里一切照旧。”老太太中气十足。

鲁氏看了姑母一眼,含羞带怯地替施闰章斟茶:“老爷放心,往后我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好后宅。”

施闰章没有端那一碗茶,看向老太太:“吕氏的确有失妇德,但是,这个关口,的确不能休妻,节度使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还要吕氏出去走动走动。”

老太太沉下脸:“为何要吕氏替你走动,我老婆子还走得动。”

施闰章便没有说话,看了一眼施琊:“琊儿也大了,娘也要替他着想。”

施琊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语,往日不管自己闹得多厉害,他都没有见过娘亲那样的眼神,看自己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自己真的伤了娘的心吗?

“琊儿,你说。你爹要休了你娘,你怎么想的?”老太太直接问施琊。

施琊心中一慌,随口一说:“随便,我无所谓。”

“看吧。影响不到孩子,那些死了娘的孩子就不活了?”

“死了和被休能一样吗?”

“那就和离,和离好听些。”鲁氏有些急切了,只要吕氏能把夫人的位置让出来,她不介意是和离还是休妻。

施闰章突然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此事我再考虑考虑。”

众人便散了。

第二日一早,施闰章就去了衙门,虽然衙门里没有父母官,却有两个衙役。

施府也是邢城的大户,如今回来了,两个衙役也对他十分客气:“不知施大人有何贵干?”

“施府旁边的那个宅子,就是当初旧的衙门,现在有主了?”

“嗯,是的。”那衙役一边回答,一边去翻册子:“在一个小姑娘的名下,也姓施,我还以为是您的族亲呢。”

施闰章这才发现施琅所言非虚,难怪会说那宅子是她的呢,他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多谢你们。”

施闰章放下了一贯银子就离开。

回复的路上竟然听到了锣鼓喧天,他心中一紧,就让人把马车让到一边,果然看到节度使的仪仗过来了。

街上人头攒动,他从回邢城起,就没有见过这些人。

节度使的仪仗直接去了新的衙门,浩浩荡荡几百人,邢城有了久违的热闹。

热闹散去之后,施闰章继续往回去,路过那间废宅时,见那门楣已经粉刷一新,竟然挂了一块门匾。

吕府。

心中不禁有些发疼,他发下车窗帘子:“回府。”

节度使来了,庆铃也出去看了热闹,然后一脸喜气地回来了:“夫人,小姐,外面太热闹了,你们没去看真是太可惜了。”

吕氏正在做女工,笑着说:“有什么可惜的,你看到节度使达人了。”

“大人坐的马车,我怎么可能看到,但是今日街上人真多,只怕是整个邢城的人都来了。小姐,你说,新来的大人能治理好邢城吗?”

施琅在一旁描红,听了庆铃的话,拿笔在她眉心一点:“你还真是操心,连节度使大人的心都要操,累不累啊。”

庆铃忙要去擦那红点:“还不是这些年打仗打怕了。”

“别擦,挺好看的。”施琅持笔看着庆铃。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章 是谁? 施琅没有想到这间宅子会招来这些人。

除了大匠李宇,今日庆铃一开门就看见一位四十来岁的男人立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门楣,他一身寒气,衣衫上一层水汽,显然已经站了很久。

庆铃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四十来岁,身姿依旧挺拔,眉眼温和,年轻时一定也是位风姿卓越的少年郎:“请问您找谁?”

那男人听到声音,视线才从门楣上移到了门口,温和有礼:“请问,这是曾经的旧衙门吗?”

庆铃点了点头。

那男人一愣,眼眶就有些发红,不自觉就往门后看去:“我能进去看看吗?”

庆铃没有想到这个男人会提这样的要求,一时有些慌乱:“你等一下,我问一下小姐。”

话说完,门就关上了。

佘洵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红漆大门,心空空如也。

施琅刚起身,昨日把旁边的两间屋子收拾出来了,李宇也把破损的地方修复了,她站在廊下,看着一片荒芜的园子。

今日就要把院子捯饬一番,因为待会要劳作,她把头发高高束起,换了一身男袍,整个人英气逼人。

吕氏笑她:“如果不说,别人指不定以为这是哪家的少年郎呢。”

施琅得意地在吕氏面前转了个圈:“行,那以后我就男装示人,到时候再给你拐个儿媳妇回来。”

吕氏挥手就要去打她:“没个正形。”

施琅身姿一矮,就躲过了吕氏的魔掌,笑嘻嘻地在院子里跑。

“小姐。”庆铃听到的笑声也露出了笑容:“外面有位老爷,说是想进府看一看。”

施琅脸上的笑意还未敛去,因为奔跑和大笑,脸颊微微泛起红色,就像涂了上好的胭脂:“有说要看什么吗?”

庆铃摇了摇头。

施琅想了半晌才说:“先出去看看吧。”

“嗯。”

“我随你们一起去看。”蹲在墙角的李宇突然站起身,因为这院子的围墙上有几个狗洞,李宇正在这里堵洞呢。

“你去看什么?”

“看谁来了。”

施琅和庆铃一头雾水,但是李宇的到来本身就很奇特,如今又来了一个要看宅子的人,说不定他们之间有什么渊源呢。

施琅答应了,三人就往门外走去。

门开了,那个身影依旧笔直地站着,施琅看着那个身影,心不禁一颤,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何这样,李宇已经冲了出去,直接跪在那个身影面前:“姑父!”

姑父?施琅和庆铃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这李宇看起来已经是而立之年,比这位男子小不了多少,没想到这位男子竟然是他的姑父。

佘洵扶起李宇:“你来了?”

“嗯。”

李宇站在佘洵面前半晌,两人一时无话,他突然转身向佘洵介绍施琅:“如今这宅子在这位女郎名下,女郎人很好。”

施琅暗中瘪了瘪嘴,李宇明目张胆地说自己人好,如今倒不得不放那男人进府了。

佘洵顺着李宇的手看过去,待看见站在门旁的施琅时,身子一震,心中一时破涛汹涌,像,实在太像了。

佘洵不禁往前走了几步,仔细看去,那眉眼与无尘没有半分的相似,只是站在晨曦里的模样,有一瞬间,竟然以为是她。

他年纪大了,估计是眼花了,失魂落魄地,佘洵转身就要离开。

李宇却喊住了他:“姑父,我在这宅子里发现了些蛛丝马迹。”

“什么蛛丝马迹?”

“姑父随我来就知道了。”

佘洵随着李宇进了宅子,当两人站在那个被雷劈的大坑前时,李宇拿出一张图纸,指着一个地方:“这就是当初的牢房!”

佘洵眯眼看去,如今哪里有丁点牢房的模样,只余一个土丘被雷劈成了焦土。

李宇上前抹去尘土,竟然露出里面的黑炭和白铁。

佘洵一脸疑惑地看着李宇:“这是?”

李宇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木头递给佘洵:“姑父,你看,这铁是事先灌入木头里的,而且这木头之间完全没有缝隙,整个牢房倒塌下来,不知灌入了何物,竟然变成了一个坟墓。”

牢房大多建在地下,就是为了防止犯人越狱,可是就算是牢房塌了,以无尘的身手,逃出来也不是不可能,除非,完全逃不了。

捏着那块木头,佘洵眼眶泛泪,他抬起头,多日的阴雨之后太阳终于露出了真容,可是十几年前,他的人生就再无阳光,无尘生死不明,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他竟然都不知道找谁替无尘报仇。

这些年他在洛阳那滩浑水里挣扎,如今终于挣脱,来到了邢州,无尘消失的地方。

当初,赵在礼叛乱,被赵弘殷镇压,李从珂和郭威被救出,柴守礼身死,无尘了无踪迹。一切,都发生在邢州。

十几年过去了,佘洵才踏入这片土地。

无尘失踪之后,他不相信她死了,一切如常,只希望有天推开门能看见她,听她轻声说一句:“你回来了。”

但是十几年,她都没有回,所以,他来了,来找自己的妻子。

看着那个被劈开的土丘,他的心几乎被凌迟,这是谁要置无尘于死地,如果这里是无尘的葬身之地。

佘洵身子一软,李宇眼疾手快地扶起他:“姑父。”

当初无尘失踪,李寰李宇得到了消息,都去了洛阳,这些年,他们也多有书信来往,只希望对方能有无尘的消息。

可是这十几年,得到的只是不断地失望。

李宇得知佘洵要来邢州,就先到了。

没来邢州之前,佘洵可以骗自己,无尘说不定躲在哪个山头修炼呢,可是来了邢州,看见这个土丘,他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无尘,真的死了,被人害死的。

谁?到底是谁?

施琅和庆铃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只言片语,一头雾水,实在不知道他们说的到底是谁。只是见两人都伤心不已,却不好说什么,只默默地看着。

佘洵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了一会才缓过神:“你与我回府吧。”

李宇立在一旁摇了摇头:“我答应这位女郎要替她修好宅子的。”

佘洵又抬头看了一眼施琅,漠然地转过头:“好,等忙完这边就回府。”

“是。”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一章 少年 佘洵只身出了宅子,李宇留下来继续修宅子。

施琅和庆铃挽了袖子在院子里除草,今日出了太阳,忙了一会,庆铃就大汗淋漓。

吕氏端了几碗糖水过来:“李师傅,过来喝口水。”

李宇手上都是泥巴,他扬了扬手:“我不渴,谢谢。”

施琅和庆铃不用吕氏喊,就放下了手上的镰刀,直接跑了过来。

一人端了一碗糖水,咕噜咕噜就喝完了。

吕氏把剩下的一碗糖水放在凳子上,转身进去了,厨房已经收拾出来了,晚上她准备大露一手。

院子并不大,等到晌午时,所有的杂草都被除完了,露出地面的青砖。阳光打在砖上,生机勃勃。

庆铃兴致勃勃,直接打了水过来,一盆水泼在地上,被尘土覆盖的青砖被洗刷干净,泛着光芒,整个院子终于能够住人了。

施琅和庆铃干劲十足地洗着青砖,吕氏见整个院子焕然一新,心情也不错:“好了,你们歇息一会,该吃饭了。”

李宇已经把院墙旁的洞都补好了,洗了手就要离开。

吕氏喊他:“李师傅,留下来一起吃吧。”

李宇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出去逛一逛。”

施琅她们就眼睁睁看着李宇离开了:“这李师傅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冷了些。”

“行了,别多话了,进来吃饭。”

吃完了饭,收拾完厨房,三人就坐在廊下晒太阳,突然院墙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就露出了一个脑袋。

施琅她们三人就直愣愣地看着那个人。

施琊没想到一探头就看到了她们,他站在梯子上,半个身子都露出来了,看着那三个人笼罩在阳光里,他眼神有一瞬间的暗淡无光,然后沉默不语地下了梯子。

吕氏收回了目光:“我回屋躺一会。”

“嗯。”施琅低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突然,门被敲得震天动地的响,庆铃直接跳了起来:“谁啊,这样敲门,我出去看看,刚上的漆,别敲坏了。”

庆铃一溜烟的跑了出去,片刻,就听到她的声音:“喂,这里不欢迎你们,快走,快走。”

远远的,就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我来见见主母,主母,主母。”

施琅抬头看去,只见这腊月天里,鲁氏和施玉竟然只穿了一层薄纱,外面披着一件斗篷,行走间在这冬日犹如蝴蝶一般。

“见过大小姐。”鲁氏今日气色不错,眉眼间都是笑意:“节度使大人来了,杨府牵头,准备办场茶宴,帖子已经送到府里来了,我是来请主母回去的。”

杨府是近年来邢城的富户,听说是从太原搬过来的。

施琅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身,只冲屋里喊了一声:“娘,你回不回去?”

“回。自然是回的。”吕氏直接出线在了门口,一双眼平静无波:“鲁姨娘亲自来请,当然要回去了。”

鲁氏脸上的笑容立刻支离破碎,杜府办的茶宴,她准备自己带施玉去,可是老爷不允许,她就故意来请吕氏。

只要吕氏不同意,老爷也不得不让自己去。

没想到吕氏竟然答应,答应了。

明明她要和老爷和离的,怎么就答应了呢。

鲁氏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为好,还是施玉机灵,笑着说:“母亲愿意回去真的太好了,祖母对您也甚是想念呢。”

鲁氏皮笑肉不笑:“还是玉儿懂事。”

吕氏就当下迈步往外走去,经过鲁氏时,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你不想走?”

“走,走,走,现在就走。”

与此同时,两匹骏马奔驰到了城门口,两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因为一路跑马,额头上沁出了点点汗珠。

年少的那位穿着红衣的少年一脸倨傲:“柴大哥,我们为什么要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另外一位,年长些许,看起来也沉稳不少,他抬头看着城门,声音里似有一声叹息:“我又没有让你跟来。”

“喂!你可不能这样说啊,我也是不放心你。”赵元朗声音急切。

柴荣却不想听他说,直接扬鞭打马离去。

赵元朗忙去追。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邢城,如两滴水落入了大海。

佘洵正坐在衙门的茶房里与李宇说话。

“当时还有谁在邢州?”

“隔得太久远了,倒是不好查了。”

李宇从吕府出来了,就往佘洵这里来了,心中压着千斤重的心思,怎么也不能平复。

已经无从查起。佘洵从上到下看了李宇一眼:“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说一门亲事了。”

提起自己的亲事,李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现在挺好的,是真的不愿想那些。大哥如今生了好几个崽子,李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我也不操心。”

佘洵也只是随口一提,毕竟自从无尘失踪之后,上门给他提亲的数不胜数,他也没有再娶的心思。

两个人一时有些沉默,突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接着是一个如朝阳一样的声音:“世叔,我们来看你了。”

一袭红袍的赵元朗唇红齿白,如阳光一样耀眼,他恭敬地向佘洵行礼,见到李宇,虽然愣了一下,但还是行了一礼,是家教很好的孩子。

柴荣紧随其后,犹如一汪潭水,沉稳持重:“见过佘大人。”

客气而疏离。

自从无尘失踪之后,柴荣去了九室岩,他们就鲜少见面,就算两人见面了,彼此也十分冷淡。

佘洵显然没有想到他们会来,便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赵元朗笑得灿烂:“我不知道,我是跟着柴大哥来的。”

佘洵的眼神立刻凌厉起来,看着柴荣:“你进洛阳了?”

“嗯,我给高府送年礼。”

佘洵的眉毛就皱得更厉害了:“你如今是方外人士,就算送节礼也不用你亲自送。”

柴荣便没有说话了。

佘洵也懒得与他们再说,挥了挥手:“自己去找间屋子住下,没事不要乱跑。”

赵元朗和柴荣恭敬地退下了。

出了茶房,赵元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佘大人不是你师父的相公吗?怎么似与你不和?”

“与你何干?”柴荣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往后远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二章 休书 李宇还要回去继续修宅子,与佘洵喝了一杯茶就告辞了,刚出门,竟然遇到了一个熟人。

“杨二哥?”

十几年过去了,杨昊也已经步入中年,见着李宇也异常惊喜,他一拍脑袋:“你怎么也来邢州了。”

几年前杨家分家了,杨昊就拖家带口搬到了邢州,邢州虽然荒芜,这些年也让他挣出了一份家业,在邢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富户,见到李宇,他也分外高兴:“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出来。”

李宇却摆了摆手:“杨二哥,你先去忙吧,我在吕府给他们修宅子,得空了我就去找你。”

“行。今日我找大人有事,明日,明日就去找你。吕府,哪个吕府?”

“就是施府旁边的宅子。”

杨昊一头雾水,他来邢城好些年了,却没有听说过吕府,不过见李宇这样说,他就先应承了下来。

李宇冲他拱了拱手就离开了。

杨昊看着李宇的背影消失了才进了衙门,今日他来衙门是要与节度使大人说茶宴的事情。

杨昊被衙役直接请到了茶室。

佘洵正在喝茶,见杨昊进来了,便说:“杨当家,来,陪我喝一杯。”

杨昊摆了摆手,立在一边:“不用了,我就站在这里说。”

佘洵点了点头,也没有继续邀请。

杨昊就拿出一封册子,打开:“明日邢州有头有脸的都请了,您看一下是否有添减的。”

佘洵接过折子看了看,那名单从头看到尾,良久才把册子盖了起来:“吕府请了吗?”

“吕府?”杨昊一愣,实在反应不过来,邢城什么时候冒出了个吕府。

突然,想起刚刚李宇的话,他灵光一现:“可是施府旁边的吕府?”

佘洵点了点头,虽然他刚来邢城,但是已经把这里摸得清清楚楚。

杨昊便恭敬地上前拿起折子:“行,我再把吕府给添上。”

“嗯。”佘洵端了茶。

杨昊退了出去。

一出衙门,杨昊就去了吕府,他倒要看看,这吕府到底住的何方神圣。

只是刚到吕府,就见一妇人气势汹汹地进了门,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晌才有人开门。

是李宇开的门。

一见到李宇,杨昊十分惊喜:“原来这老衙门改换门庭了,变成吕府了。”

“你不是说明日来吗?”

杨昊把李宇拉到一旁:“这吕府是什么后台啊,明日的茶宴,节度使大人竟然点名让吕府参加。”

吕府有没有后台,李宇自然知晓,但却也没说:“没什么后台,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你告诉我嘛。”

这时,后院传来了声音,李宇便急急忙忙要关门:“行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杨昊一拍脑袋:“明日有茶宴,恐怕我不能来寻你了。”

“寻得了,寻得了。”

杨昊还没明白李宇的意思,就见大门在自己面前关上了,他一看手上的册子,一拍脑袋,还要赶回去写折子给吕府送过来呢。

后院里,吕氏义愤填膺:“竟然不让我带你去,不带你去,我参加什么茶宴啊,说是茶宴,不就是为了结交各府的夫人,也好打量打量是否有合适的公子,也能为你的亲事筹谋筹谋。”

施琅递给吕氏一杯茶:“这茶宴也太无趣了,有什么好参加了,不去就不去。”

“明明是请我回去的,又说并不是非我不可,那干嘛来请。曹姨娘去不了,老太太竟然说自己亲自去,带施玉去都不带你去。施琊我不担心,他自然有他爹带着,可是你,如今好不容易痊愈了,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但是,她们竟然就是不让你去。”

说这说着,吕氏委屈得几乎要落泪。

施琅只得上前安抚:“娘,我的亲事你也别着急,如今我们有了宅子,又有了银子,到时候招个赘婿进府也是可以的。”

吕氏被施琅没皮没脸的话逗笑了,伸手去拍她:“你个云英未嫁的小姑娘,胡说八道,被人听去了,指不定又是多少风言风语呢。”

“我才不怕呢。”施琅一张脸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

施府里,也是鸡犬不宁。

老太太没想到吕氏如今这么硬气,就敢这样当众顶撞自己,竟然还甩袖离开,气得现在胸口都疼:“来人,去把老爷请过来。”

鲁氏在一旁哭着替老太太顺气:“没想到主母脾气这么不好,姑妈,你没事吧。”

“哼,她想气死我,没门,我死了,你们娘两怎么办,我要活着给你们撑腰。”老太太喝了两口茶才稳定情绪。

施闰章正在书房里画画,正画得起劲,下人就来说吕氏把老太太气病了,他火急火燎地就跑了过来。

在门口就听到鲁氏的哭声:“老爷也是没有办法,为着孩子着想,不想孩子们有个被休的母亲。姑母,要不,您随我回老家住些日子,等儿女的亲事定了,我们再回来喝喜酒。”

“她连我都敢顶撞,你还指望她能给玉儿找个什么好人家,我可怜的玉儿啊。”老太太潸然泪下。

鲁氏也跟着哭:“就算她耍坏心眼,总归有老爷把关,我还是放心的。”

“我那傻儿子,放着你这么好的主母不要,反而让那吕氏闹的家宅不宁。”

施闰章再门外听着,脸色一阵发青,然后转身离开了。

等到晚上时,吕府的大门被敲开了,竟然是一封休书。庆铃的脸都黑了,慌慌张张把休书给吕氏送了过去:“施府的人送过来的,说是休书。”

“......若结缘不合,想是前世怨家。反目生怨,故来相对。妻则一言数口,夫则反目生嫌。似猫鼠相憎,如狼羊一处。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以求一别,物色书之,各还本道。”

施闰章是文人,这休书也写得体面,吕氏看着看着,泪流满面。

虽然想过无处次被休的情景,但是到了今时今日,还是难免落泪,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自始自终,施琅都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这时,李宇站在院子外面敲了敲门。

庆铃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还是去开了门。

“刚刚杨府送来张帖子,说是明日的茶宴请夫人小姐去。”李宇递出一张折子。

接过这张折子,庆铃突然痛哭流涕,如果这折子早些来,夫人说不定就不会被休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三章 赴宴 施闰章写了休书,还在黯然神伤,老太太就让人来请了,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就往老太太屋里去。

老太太见他来了,一脸心疼,小心地问:“听说你给吕氏去了休书。”

施闰章点了点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立在老太太身旁鲁氏:“寻个日子就把你抬为夫人。”

听到这话,鲁氏几乎喜极而泣,但还是十分为施琊考虑,她双眼含泪:“不知琊儿会怎么想?”

“你待他那么好,他能怎么想。”

施闰章的话音刚落,施琊就穿一身锦袍跑了进来:“爹,你真的把娘给休了?”

“是。”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施琊如霜打的茄子一般,没有了精神,鲁氏忙上前安慰:“琊儿放心,母亲以后一定好好待你。”

施琊抬起头,看着温柔如水的鲁氏,心慢慢定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只是不知为何会想起今日坐在廊下的施琅,她看起来真的好了,但是坐在那里还是像个傻子。

从懂事起,他最想摆脱的就是施琅这个姐姐,他谨小慎微,不敢让人发泄自己的姐姐是个傻子。

可是,还是被人发现了,人尽皆知,他成为了笑柄,终日寡欢,渐渐的,连吕氏,他都有些厌烦。

如果自己的母亲是鲁氏,妹妹是施玉,那么,一切就都完美了。

见施琊点头了,施闰章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他嘴里说着不在乎儿子的想法,但是对于独子,他可是放在心尖上的。

坐在罗汉床上的老太太欣慰一笑:“琊儿,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屋里休息。”

施琊点头,行礼之后就离开了。

老太太就看着施闰章:“既然休书已经写了,那就要说宅子的事情了。”

“什么宅子?”施闰章一愣。

“就隔壁的那个吕府。”

“怎么了?”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我们有一说一,吕氏的嫁妆施府可是一分钱都没有动过,她的嫁妆都被自个儿哪去给傻子瞧病了。如今,她却有了宅子,这宅子还不是施府的银子买的,不仅有了宅子,还有傍身的银子,银子倒可以算了,但这宅子必须要回来。”

“吕氏说这宅子是施琅的。”

“个傻子,兀一醒就能有座大宅子,还不是吕氏李代桃僵,我不管,这宅子你必须要回来。”老太太态度坚决。

鲁氏也在一旁帮腔:“老爷如今要谋官职,少不得要些银子疏通,隔壁那宅子比我们府都大,如今节度使大人来了,邢城不比以前,那宅子往后可就值钱了。”

施闰章奔来没有想过要那间宅子,但是听她们两个这样一说,也觉得这宅子该要回来:“宅子的事情等明日过了再说。明日杨府牵头办的茶宴,节度使大人也来,就劳烦母亲走一趟了。”

鲁氏如今是妾,倒不便出席这种场合。

老太太点了点头:“好。”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之后,施闰章总觉得身后空落落的,不自觉就往隔壁院子看去,这时鲁氏却走了出来,冲他一笑:“老太太疲了,要早些歇息。老爷不如去我屋里坐一坐?”

看着鲁氏柔软的腰肢,施闰章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施琊和施玉就穿了一身新衣过来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今日也是好好收拾了一番,整个人神清气爽。

施闰章和鲁氏相携而来,两人俱是一脸青风和月,给老太太行了礼之后,就有丫鬟过来摆早膳。

一家人无比和谐地吃了一顿早饭,留下鲁氏就去了杨府。

邢城荒凉了好些日子,最近节度使来的消息传开,才有了不少人气,今日街上就有些拥挤了。

马车都往杨府去。

坐在马车里,老太太问施闰章:“这位大人姓什么?”

“佘。”施闰章早就打探清楚了:“在前朝做倒了宰相。”

在前朝做到了宰相,竟然还能不被牵连,来邢州做节度使,这也算是激流勇退,这佘大人,聪明的很呢。

说到前朝,母子两都闭口不谈,便说起今日来的人家:“我看今日先看看各家的公子小姐,但是哥儿姐儿的亲事还要等你谋了差事再说。”

施府虽然也是官宦人家,但是人丁稀薄,无人帮衬,只有施闰章一人撑着,之前丢了差事回了邢州,就是想在节度使大人手下谋个差事,这样对子女的亲事也有益,他心知肚明,如果自己没有差事,也不会有好人家与施府结亲,这世道,现实得很。

杨府门口的巷子车水马龙,一片热闹,把大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男宾在前厅,女宾在后院。施府的人下了马车就被杨府的仆人带到前厅后院去了。

施玉今日穿一身粉色牡丹裙子,外面套了一件纱衣,在人人臃肿的冬日显得格外妖娆,她乖巧地扶着老太太,虽然低着头,但是眼睛却偷偷四处看,杨府不愧是邢州的首府,这宅子建得大气磅礴,一路行来风光无限,寒冬腊月里,院子里竟然一片春意盎然。

杨夫人是位圆脸的妇人,看见老太太过来便亲自迎了过来:“常听说施府的老太太像菩萨一样,如今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是您府里的女郎吧,长得像花骨朵一样娇俏呢。”

这位杨夫人的也太会说话了,施玉得了表扬,整个人都飘了,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各府的夫人小姐到得差不多了,杨府人便招呼大家吃茶打牌,屋子里暖烘烘的,五颜六色的鲜花在墙角开放。

这时,孙府的夫人把杨夫人拉了过来:“怎么不见佘夫人啊。”

今日的宴席虽说是杨府办的,但也是为节度使大人办的,众人赴宴也都是想和佘大人佘夫人说上话,但是这半天也不见佘夫人的面,就有人问了。

杨夫人看着屋里目光灼灼的夫人们,压低声音说:“佘大人似乎是早年丧妻,这些年也一直未娶。”

“不曾想却是一个痴情人。”一番感叹之后,各位夫人小姐眼里就像藏了一团火。

管他是丧妻,还是休妻,那可是节度使大人,只要自己府里的姑娘能嫁过去,那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四章 撕破 “吕夫人携女郎到!”二门传来丫鬟清脆的唱声。

听到吕府,在座的夫人女郎面面相觑,邢城何时有个叫得上名号的吕府。

听到是吕府,杨夫人可不敢怠慢,亲自去二门迎,这下连老太太都有些好奇了,就算是自己来,杨夫人也只是在门口迎,现在一位吕府的夫人却要去二门迎,众人不禁都看向门口。

连施玉都有些羡慕了,这吕府的女郎今日可是出尽了风头呢。

过一会,就见杨夫人领着两个人往这边走来,当先的一位夫人穿一身天青色杭绸袄裙,盘了流云髻,头上一根玉钗,通体透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呢,她正低头与杨夫人说着话,眉眼温和有礼,进退有度。

杨夫人竟然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格外的低:“您能来,真是我府里的幸事。我是不知您何时回来的,否则也应该先去拜见你。”

见这位杨夫人如此左派,吕氏心里咯噔一下,也不知这位夫人为何如此,但嘴上还说着客气话:“一见夫人,我就倍感亲切,夫人不嫌弃的话,也要去我府里坐一坐。”

“自然,自然,那是自然。”

“我这双眼睛阅人无数,您府里的这位女郎我看是满邢城长得最标志的了。”杨夫人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看施琅。

她们出现在门口时,施玉就注意到了,当发现来人是吕氏和施琅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不自觉地往老太太身边靠了靠:“祖母,你看。”

老太太正在和钱府的老太太说话,但是她的眼睛也不时扫向门口,毕竟是杨夫人都如此礼遇的人,肯定不凡,她自然也看到了吕氏和施琅,这一看,脸就沉了下来。

杨府为什么会给她发帖子?

施琅今日也穿了一身粉,只是那粉略淡些,显得更清新脱俗,就衬得施玉的粉色庸俗了不少。

施琅一张小脸,未施粉黛,却如上好的和田玉一般白璧无瑕,最让人惊艳的是一双眼睛,如最饱满的西域葡萄一样,亮得发光,一笑,那眼睛流光溢彩。

就算有夫人女郎对杨夫人的奉承话不以为意,但是看了这位女郎,也不得不自惭形秽,的确当得邢州第一人。

更让所有人惊讶的是,杨夫人竟然直接把那吕夫人请到了主位坐下,一时之间引得众人窃窃私语。

这位吕夫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吕大人呢,邢州似乎没有这么一号人物啊,这吕府也太神秘了。

施玉一看到是她们抢了自己的风头就怒不可遏,什么吕夫人,明明就是弃妇,是被爹爹休弃的,竟然一刻都不想忍,直接走上前:“见过母亲,见过大姐。”

轰隆隆!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施玉看到众人受惊的眼神,一脸得意:“不对,你已经被爹爹休了,我也不必叫你母亲了。”

吕氏今日敢带着施琅来,就没有想过要隐瞒,被施玉如此无理相待,她依旧笑得如春风一般:“你的确不必叫我母亲,这些年我也鲜少教养你,也的确当不起你的母亲。”

施玉一时有些愣了,不知吕氏这话是何意,但其他的夫人个个都是人精,这吕夫人的意思是这位女郎并不是自己教养的,那就是小妾养的,小妾养的,如果说亲,诸位夫人就要好好考量了。

施玉哪里是吕氏的对手,老太太这时就站起身,一脸严肃地走到吕氏的面前:“你刚被休,不应该抛头露面,以免生一些闲话。”

吕氏却灿烂一笑:“我与你们早就分府而居,这休书可是我求来的,我恨不得此生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见吕氏如此伶牙俐齿,老太太自然是不喜的:“不想和我们有任何关系,就把施府的宅子让出来,否则我和你没完。”

杨夫人没有想到好生生的一个茶宴竟然生了这些波折,心里就有些不高兴了,只是这吕夫人是节度使大人点名要请的人,她就算再不满也只能忍着,但是,这位施府的老太太和女郎,她凭什么要忍,当下就笑着与老太太说:“今日风有些大,我让人送老太太和女郎归家去。”

这就是赤裸裸的逐客了。

施玉本来是想着让吕氏和施琅丢面子的,自己却要被杨夫人赶走,一时有些慌了:“为什么让我走,你应该让她们走。”

老太太也十分诧异:“杨夫人是何意?”

杨夫人真是烦死她们了,也没有好脸色:“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来人。”

立刻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

老太太和施玉现在不走也必须要走了。

吕氏依旧是杨夫人的座上宾。

后院的事情向来和前院分不开,前院的老爷公子正在附庸风雅地吟诗作画,施闰章突然得到消息,自己的母亲和女儿竟然被杨夫人赶走了,他如坐针毡,最后在众人的目光中带着施琊出了杨府。

李宇今日也来了。杨昊这才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节度使竟然是李宇的姑父,对于李宇的姑姑,杨昊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只是没想到那样年轻,就早早殒命了。

后院的事情,杨昊当然也与李宇说了:“你姑父与那吕夫人什么关系。”

李宇用眼剜了他一眼:“你胡思乱想什么?这件事以后再跟你说。”

看来这位节度使的确与吕夫人有些渊源,杨昊赶紧让小厮去叮嘱自己的夫人,万万不能怠慢了这位吕夫人。

只是没想到这位吕夫人竟然是施府的弃妇,看来这位节度使大人的口味的确非同寻常,果然能做高官的都不是普通人。

后院的杨夫人心里本来有些隔应,但是得了自己夫君的叮嘱,对这位吕夫人就更加和颜悦色了,夸赞的话滔滔不绝。

各家夫人惯会见风使舵,一见这杨夫人对这吕夫人更加奉承,似乎也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大家一时之间言笑晏晏,格外的热络,就像刚才的插曲没有发生一样。

这是心中忐忑的吕氏都没有想象到的,她想过外人知道自己被休,只怕会冷眼相看,却不知自己一个弃妇,也能被诸位夫人恭维,真是见了鬼了。

一旁的施琅却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暖房 施闰章领着施琊匆匆回府,鲁氏一脸严肃地迎了出来,声音悲戚:“老爷,吕氏这是要毁了玉儿。”

一听说玉儿要被毁,施闰章的脸阴沉得可怕,今日在杨府的后院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清楚,此刻疾步往老太太的屋子去。

等到老太太屋外时就听到了施玉的哭声,她本来懵懵懂懂,事后经老太太点播,她才明白,吕氏说那样的话真的是要毁了自己,果然是个恶毒的女人。

施闰章一掀开帘子,施玉就直接跑了过来:“爹,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见施玉哭得痛彻心扉,施闰章心疼地扶着她:“没事,有事你跟爹说。”

老太太今日被杨府赶了出来,也是丢大了脸面,往后只怕难以在邢城官宦之家走动了,所以脸上乌云密布:“你还不知吧,今日杨府的茶宴,吕氏也去了。”

一听吕氏也去了,施闰章的眉头就皱得老高,刚就听鲁氏说了一句,他还没有明白今日去杨府的茶宴怎么能遇到吕氏,现在就全然明白了:“杨府为何会请她?”

“哼,施府几斤几两我们自己知晓,那杨夫人对吕氏可是奉承得很呢。我之前就有些疑惑,怎么吕氏突然就有了一间大宅子,还敢吵着要和离,润章。”老太太抬头严肃地看着施闰章:“吕氏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有了?施闰章只觉得自己脑袋一片空白。

“如果不是有人了,谁会给她送宅子,还有今日,你没有看到她身上的衣裳,那布料和首饰一看就不是凡品。”成人的世界男盗女娼,特别是这官场上,这一看就是有大官给吕氏撑着,否则杨府凭什么对她逢迎拍马。

两个孩子还在场,老太太也是糊涂了,就这样说了出来。

施玉和施琊都愣住了,特别是施琊,手脚都不知如何放了。

还是鲁氏善解人意:“玉儿和琊儿也累了,先回屋歇着,这里的事情有你们父亲解决。”

施闰章这才反应过来,便冲两个孩子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

施玉和施琅离开了。

即使是面对自己的父亲和小妾,施闰章也是满脸难堪:“那个人是谁?”

老太太摇了摇头。

此刻的施闰章怒火滔天,恨不得拿了刀剑把那吕氏千刀万剐,难怪就那样轻飘飘的收了休书,难怪一回来就搬了出去,这奸情是如何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施闰章竟然没有丝毫的觉察,既然她对自己不仁,那就休怪自己不义。

怒火已经把施闰章吞噬了,他猛然站起身:“来人!”

施府的仆人不算多,但是绑了吕氏还是绰绰有余的,他要让她下大狱。

杨府那里的茶宴却办得如火如荼,施府众人的离开并没有扬起一滴水花。

杨夫人拉着施琅的手,分外喜欢,指着站在一旁的两个十四五岁的女郎,笑着说:“这是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姑娘,你们年纪相仿,以后可以多在一起玩。”

杨敏、杨慧生在商贾之家,最会看人眼色,见自己的母亲如此看重施琅,她们纷纷上前拉了她的手:“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去园子里走一走,呆在这里也怪无趣的。”

施琅看向吕氏。

吕氏点了点头:“去吧。”

三个女郎就直接出了屋子,外面阳光暖洋洋的,但是毕竟是冬日,还是有些冷。

杨敏提议:“那我们去暖房里看花吧。”

杨府暖房里养了不少花,这花在冬日里绽放,可是珍贵得紧。

进了暖房竟然能看到不少蝴蝶,施琅羡慕不已:“你府里的暖房做的也太好了。”

“如果你也想做一间,我就让我娘亲把人借给你,”杨敏说道。

施琅却摆了摆手:“我府里有一位大匠,我回去问问,看能不能做。”

“那就行了,这暖房也不难。”

姑娘们在暖房里看着五颜六色的花朵,心情灿烂,这时传来几个脚步声,三人俱是一愣,然后是一个鸭公嗓:“暖房里有各种盛放的鲜花,两位随便拿。”

杨敏听出了是自己大哥杨聪的声音,正要出生日期,那门帘子已经被掀开了。

只见洋葱的后面站在两位身量极高的少年,一位穿碇蓝色袍子的少年略显沉稳,另外一位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袍子,露出一张洁白如玉的脸,竟然比女子长得还要明艳动人。

那红衣少年没有想到在暖房里能看到三个女郎,他性子活络,上前一礼:“见过三位姐姐。”

听到她叫自己姐姐,杨敏和杨慧就有些不悦了,嘟囔了一句:“谁是你的姐姐。”

杨聪忙在一旁打哈哈:“前院的老爷们要赋诗,以花为题,我们过来拿花的。”

杨敏牵了施琅的手:“你们拿吧,我们走。”

从进暖房开始,柴荣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施琅,这位姑娘站在群花之中,竟然是一枝独秀,让人无法忽视,这种感觉就像是傲然的白牡丹。

赵元朗也发现了施琅:“这位姐姐,长得如此花容月貌,不知是哪个府上的?”

这红衣少年也太过轻浮了,往外走的三位女郎都有些不喜了,果然长得漂亮也只是一个绣花枕头。

赵元朗岂能就这样被她们无视,就要上前拦住她们的去路,柴荣却拉了他一把,面色严肃:“不许胡闹。”

被柴荣呵斥了,赵元朗才老实了一些。

杨聪也有些尴尬,看了看暖房里争奇斗艳的花朵:“好了,我们搬花吧。”

三个人这才去搬花,鬼使神差的,柴荣竟然搬了一盆白牡丹。

赵元朗选了茶花,杨聪选了菊花。

三盆花搬到前厅时,诸位老爷顿时诗性大发。

柴荣和赵元朗有些无聊,就四处张望,看到李宇就走了过去。

柴荣直接问:“他呢。”

李宇自然知道这个‘他’是谁,他往一旁紧闭的房门看去,扬了扬下巴。即使是杨府牵头办的茶宴,也不是谁都能见到佘洵的。

柴荣点了点头:“那这里没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等一下。”李宇看了看两位少年:“竟然已经来了,还是要去后院拜访一下杨夫人。”

杨夫人毕竟是主人,见一下也是应该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六章 成亲 今日来的少年不少,杨聪干脆就带着一众少年去后院拜见各位夫人。

听说少年们要来,后院的夫人女郎都一脸喜色,年轻有朝气的少年郎,估计就没有人不喜欢的。

夫人们严正以待,女郎们含羞带怯地立在一旁。

十来个少年绕过屏风,言谈举止得体,竟然让人看得心花怒放。

只是其中一位红衣少年格外显眼,那张脸长得也太俊俏了,夫人们不禁就想逗弄:“这位赵公子可曾说亲啊。”

“不曾,不曾。”赵元朗笑着应对。

夫人们便笑得意味深长了,推了推身边的女郎们:“你们都是年轻人,也不必陪我们这些老婆子了。杨府的宅子可是邢州第一呢,你们一起去逛一逛吧。”

一时之间,春意盎然,少男少女成群结队往外走去。

吕氏也推了推施琅:“你也一起去玩。”

施琅的亲事一直是吕氏的一块心病,好不容易今日有这么多少年郎,倘若施琅能觅得良君,自己死也能瞑目了。

施琅却坐在一旁吃果子,摇了摇头:“我不想去。”

杨敏和杨慧就过来拉她:“走了,一起去玩。”

就这样,施琅被她们拉着出去了。

杨府占地极广,有一个很大的练武场,少年少女意气风发,不知是谁提的,要去跑马,众人就兴致勃勃地去了练武场。

杨敏领着施琅去了马厩:“你挑一匹马吧。”

“可是我不会骑马啊?”

“不会骑,那就学啊。”

看着马厩里一匹一匹的马,施琅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站在一旁也在挑马的柴荣发现了,就走上前:“如果你不想骑马,可以就在一旁观看。”

施琅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之前在暖房见面时,就觉得这人十分亲切,便露出一个笑容:“我从来没有骑过马,怕自己拖了后腿。”

“那我教你。”鬼使神差的,柴荣冒出这么一句话。

施琅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赵元朗跑了过来,围着施琅转了一圈:“我打听清楚了,你是施府的女郎。你好,我是赵元朗。”

施琅客气地点了点头:“你好。”

赵元朗朝马厩里看了看:“怎么,你要骑马吗?你会不会?我教你。”

柴荣直接一把把赵元朗推开:“这里有你什么事啊,别处玩去。”

赵元朗莫名其妙地站在远处,然后看赵元朗领着施琅挑马,不知为何,心里酸酸的。

牵着缰绳的那一刻,施琅感觉自己浑身发冷,等到练武场时,风一吹,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鼓声响起,公子女郎们纷纷上马。

施琅却立在了原地,看着二十来匹马直接跑了出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耳边时轰轰隆隆的鼓声,只振得她耳骨重重,她这是怎么了?

“施姑娘,施姑娘,你怎么了?”柴荣突然脸色大变。

赵元朗也注意到了这边,直接骑着马掉头狂奔。

当吕氏得知施琅在练武场昏倒之后,如坠冰潭。

杨夫人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赶快寻了大夫过来。

施琅只感觉自己的身子一下子冷一下子热,耳边是无数个声音,哭泣的,大笑的,马蹄阵阵,战鼓咚咚,竟然不得安宁。

虽然寻了大夫,但还是不便留在杨府,吕氏就带着施琅回家了。

吕氏和庆铃把施琅抱下马车时,身子还没有站稳,从暗处就冲出四个人,直接押着吕氏就离开了。

马车是从集市上租来的,那车夫见来者不善,吓得驾起马车就跑了。

拉扯之间,施琅摔倒在地,一边是施琅,一边是吕氏,庆铃含着眼泪要去拉吕氏。

看清身边的人,吕氏冲庆铃喊:“你先不要管我,带琅儿进屋,待会就有大夫来了。”

吕氏就这样被施府的人抓走了。

施琅摔在地上,粉色的裙子沾染了灰尘,庆铃一个人根本抱不动她,但还是咬紧牙关去扶她。

“这是怎么了?”李宇在前院得到消息,就匆匆回来了,急忙上前帮庆铃一起把施琅抬进屋里。

幸好有李宇的帮忙,庆铃满脸泪痕:“麻烦李师傅去门口守着,待会大夫来了就请进来。”

“好。”李宇干净利落地转身。

哪知刚到门口,就看到柴荣和赵元朗来了,就问:“你们来干什么?”

柴荣往门里看了看:“施姑娘怎么样了?”

李宇叹了一口气:“这里你们也帮不上忙,先回去,不要到处跑。”

赵元朗却直接跳下马:“她到底怎么了,你让我进去看看呗。”

李宇却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赵元朗,你娘可是到处找你呢。”

一听到自己娘,赵元朗打了个激灵,立刻转身:“行行行,我们走还不行吗?”

柴荣坐在马上不动如山,看了李宇一眼,然后一挥马鞭,马就冲了出去。

赵元朗忙去追:“柴大哥,你等等我。”

直到追出去一条街,赵元朗才追上柴荣:“柴大哥,你怎么了?”

柴荣却突然拉住了缰绳,郑重其事地看着赵元朗:“我想娶施姑娘为妻。”

啊?这也太突然了,赵元朗直接呆住了,只感觉自己胸口一团火在燃烧,却也不知为什么。

柴荣说完这句话直接打马离去,只留下赵元朗坐在马上呆呆如鸡。

不知为何,一想起施琅会成为柴荣的妻子,赵元朗就觉得自己的心口火烧火燎的,他这是怎么回事,生病了吗?

只是一个姑娘而已,自己不是早就希望柴大哥娶妻生子吗?

如今,不是遂了自己的心愿吗?

难道自己是舍不得柴大哥?

赵元朗被自己想法吓到了,难不成自己有龙阳之好,这可不得了啊,如果娘亲知道的话一定打断自己两条腿。

等回到衙门,赵元朗就没有去找柴荣,或许冷一冷会比较好。

可是柴荣竟然直接去找了佘洵:“我想娶施姑娘为妻。”

佘洵手持公文,眉头微皱:“你娶妻的事情犯不着跟我说,应该跟你姑母姑父说,再不然,高府也是可以的。”

“原水救不了近火。”自从无尘去世之后,柴荣与佘洵的关系就比较微妙。

佘洵一惊:“你要在这里成亲?”

“是。”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七章 破相 吕氏直接被押到了施府,施闰章双目通红地看着她:“说,是谁?那个男人是谁。”

吕氏不明所以,因为身上被绳子绑着,她无力挣脱,但看着施闰章,不禁露出厌恶的表情:“施闰章,你到底发什么疯?”

“发疯?是的,我疯了,从我知道你在外面有野男人的时候。”施闰章手持匕首,恨不得就这样直接插入吕氏的脖子。

看着那把冒着寒光的匕首,吕氏心中一冷:“怎么?你要杀我?”

“杀你?我真想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杀了你,但我不是你,我要为琊儿考虑,要为玉儿考虑,他们不能有一个杀人犯的父亲,否则她们这一生就毁了。而你呢,背着我出去偷人,你可有想过琊儿,想过他以后如何自处。”施闰章一向是文质彬彬的模样,如今却如发了癫狂一样。

得到消息的鲁氏也有些慌了,她不管吕氏是不是偷人了,但是施闰章绝对不能杀人,否则就是把整个施府拉入了地狱,站在门口,她焦急地敲着门:“老爷,老爷。”

门开了。鲁氏走了进去,见吕氏完好无损地被绑在椅子上,她松了一口气:“老爷,为着孩子着想,这件事情也不能节外生枝。”

如果吕氏偷人的事情传开,府里的孩子就都没有出路了。

吕氏见他们一副假惺惺的模样,不自觉地想呕:“我与施府已经毫无干系,施闰章,你还让人绑了我,要知道,如今邢州可是有父母官的。”

“怎么?你还想报官,你怎么有脸报官?”

“我怎么着就不能报官了?”

“你偷人,你偷人,我恨不得你就这样死了,也能一了百了。”

“你才偷人呢,神经病,莫名其妙。施闰章,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吕氏的狡辩,十分的刺耳,施闰章竟然觉得忍无可忍,杀不了她,但是能毁了她,他手中的匕首直接划在了吕氏的脸上,顿时鲜血直流。

啊!鲁氏吓得尖叫。

吕氏却呆住了,那一瞬间没有丝毫的疼痛,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施闰章:“施闰章,你疯了。”

手上的匕首还在滴血,施闰章捏着匕首,一脚踢开了门,哈哈大笑地走了出去。

鲁氏手足无措地看着吕氏,然后手忙脚乱地替她松开了绳子:“你快走吧。”

此时,吕氏才感觉自己的脸上钻心的疼,用手一摸,满手鲜血,看都没有看鲁氏,然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吕府里,李宇刚把大夫送到了门口,就见吕氏佝偻着身子跑了回来,她半天衣裳都染上了血迹,他忙迎了上去:“夫人,你怎么了,大夫,快,快。”

幸好大夫还在。

给吕氏止了血,那大夫一脸凝重地摇头:“伤口太深了,只怕难以痊愈。”

虽然已经料到了,李宇还是不敢相信,明明好生生的,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事情,他问吕氏:“要不要报官?”

害怕伤风,大夫止了血之后就让吕氏带上了帷帽,她沉默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问:“琅儿怎么了?”

“大夫说小姐没事,喝了药明天就能醒了。”

吕氏这才放心了:“今日劳烦李师傅了,你回屋休息吧。”

李宇见吕氏这样,有些担心:“那你呢?”

“我去看看琅儿。”吕氏起身往后远去,天已经黑了,她拎着一盏灯笼,衣摆被寒风吹得列列只响。

李宇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这世间,女子多不易啊。

庆铃刚给施琅喂了药,就准备去施府一趟,实在不行,她就去报官。

刚出门口,就见吕氏回来了,只是因为带着帷帽看不清容貌,她小心地问道:“夫人?”

“嗯。”吕氏应了一声。

待走到跟前,庆铃看见她半边身子似染了血迹,吓得大叫:“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小姐呢。”

怎么可能没事,庆铃已经六神无主了。

吕氏平静地进屋看了看施琅,见她睡得安稳就去了旁边的屋子:“庆铃,来替我更衣。”

看到吕氏拿下帷帽时,庆铃双腿打颤,眼泪就流了下来:“夫人,是不是施府的人弄的。”

一条从眼角到嘴角的伤痕,皮开肉绽,施府的人太狠了。

“嗯。”吕氏似乎不愿意多说:“这件事情不要告诉琅儿。”

“为何?”庆铃替吕氏更衣的手都在颤抖。

“我看她自从醒了之后,就十分烈性,虽然我已被施府休弃,但琅儿还是施闰章的女儿,倘若闹出他们父女不和,受伤的还是琅儿,这件事情就这样算了吧。”吕氏语气平静。

庆铃的眼泪哗啦啦直流:“怎么能就这样算了呢,报官,我们要报官。”

“报官的话,琅儿和琊儿怎么办。”施闰章毕竟是他们的父亲,到时候此事闹开,被影响的也只是两个孩子。

庆铃无言以对。

果然第二日施琅就醒来了,她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金戈铁马,尸横遍野,醒来之后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雨水轻敲窗棱,她抬头看去,外面阴沉沉的,只怕是下雨了,掀开被子下了床,就看见庆铃拎了水壶进来,看见她醒了,一脸惊喜:“小姐,你醒了?”

“嗯。我娘呢。”施琅四处张望:“我昨日怎么了?”

“大夫说只怕是受了风。”庆铃给施琅倒了洗漱水,突然眼神闪躲地看着施琅:“小姐,有件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事?”

“夫人,夫人受伤了。”

“哪里受伤了?”

“小姐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听吕氏受伤了,施琅哪里顾得上窸窣,直接去了吕氏的屋子。屋子里点了炭炉,吕氏挨着炉子做女红,听到动静便抬起了头:“琅儿,你醒了?”

施琅看着吕氏脸上异常狰狞的伤口,一下子感觉自己坠入冰窟,声音都变了:“娘,你怎么了?”

吕氏却笑着冲施琅伸出了手:“昨天起夜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脸划到木桩子上去了。”

施琅四处看了看:“什么木桩子。”

吕氏却用手指了指炉子:“已经烧了。”

施琅却仔细地看了看吕氏脸上的伤口,越看,眉毛皱得越深了,这伤口,不像是木桩子划得。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八章 登门 施府里,鲁氏在老太太屋里呆了一晚上,生怕什么时候衙役们就上门抓人,直到天色发亮,还没有丁点动静,她才松了一口气。

老太太一夜也睡得不安稳,喝了一口热茶:“算吕氏还有点良心。”

只要吕氏不报官,这件事情也就这样了结了,鲁氏在一旁伺候:“只是老爷那边,不吃不喝实在让人担心。”

老太太露出一丝不悦:“润章那里你也多去劝一劝,破了她的相,也算是泄恨了,他男子汉大丈夫,现在应该去佘大人面前多走动,谋个官职才是正事,何必纠结在这些琐事之中。”

鲁氏也是这样想的,不管如何,吕氏已经被休了,他们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施闰章如今最重要的是谋官职,那样自己的女儿也好说亲,她也能过得舒畅:“那我给老爷熬粥送过去。”

老太太点了点头:“你去吧。”

鲁氏刚要出去,就见施琊和施玉一起过来了,施琊的脸色不好,看见鲁氏时,欲言又止。

鲁氏却不敢看他,匆匆离开。

进了屋子,施琊给老太太请安之后,坐如针毡,吃了两块点心还是忍不住:“我听说,母亲回来了。”

听施琊提起母亲二字,老太太就沉下了脸:“你听谁跟你嚼舌根了,没有的事。近日不少人家都回了邢城,你该出去多结交些少年公子,不要整日呆子府里。”

提起这个,施琊有些无奈,他何尝不希望出去交朋结友,但是邢州,他却如融不进去一般。

昨日杨府的茶宴,本来以为能结交一二好友,但是中途离开,也是一无所获。

老太太看施琊就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心疼不已:“我听说佘大人府里从洛阳来了两位公子,今日让你父亲带你上门拜访,你们都是少年郎,也能玩到一起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今施闰章没有官职,邢州没有人会把施府放在眼里,只能多出去走动走动。

昨天泄愤之后,施闰章疲累得很,鲁氏送粥过来,他都一动不想动。

“昨日老爷匆匆离席,今日理应趁热打铁去拜访佘大人。”鲁氏小心地劝慰道。

提起佘大人,施闰章的身子动了动,昨日虽然佘洵也出席了茶宴,但是他们众人都在大厅,佘大人却在厢房里,只见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他自然连佘大人的衣角都没有见到,就算自己今日去拜访,说不定也是吃闭门羹。

想起这,施闰章就越发不想动了,他摆了摆手:“你走吧。”

鲁氏哪里想就这样离开,直接在施闰章旁边坐下,替他揉腿:“琊儿和玉儿年纪都大了,昨日一场茶宴也不知撮合了多少对,只是玉儿和琊儿离席早,晚些的话说不定亲事都定下来了。”

儿女的亲事就像压在施闰章心头的石头,他们已经回来了这些天,也不曾有人上门提亲,可见,所有人都是看菜下碟,事故得很。

虽然心中没有力气,施闰章也不得不爬起来,施府家不大业不大,更容不得他懈怠,但是起身前,他还是问了一句:“吕氏那里?”

鲁氏笑着摇头:“估计她也自觉理亏,并没有动静。”

施闰章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起身。

鲁氏替他更衣,他吃了两碗粥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临到门口,就看见施琊已经等在大门口了,施闰章问:“怎么了?”

施琊近日的心情都不好,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好,整个人无精打采:“祖母让我跟你一起去拜访佘大人,说是佘大人府上从洛阳来了两位公子,让我结交结交。”

施闰章看着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儿子,与有荣焉,他这儿子,放在满邢州也算是出色的,只是那些夫人女郎有眼无珠。

施闰章就这样带着施琊去了衙门。

马车里,施闰章见施琊情绪低落,便问:“你怎么了?”

从小施琊就与施闰章亲,此刻没有外人,他也不隐瞒,直接问:“母亲真的,真的......”

施琊毕竟年轻,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施闰章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突然露出笑容:“昨日我是因为你祖母和妹妹被杨府赶出来气糊涂了,你母亲你还不了解吗?这些年心思都扑在那个人身上,哪里会做出那等下作事。”

听施闰章这样说,施琊才松了一口气。

“往后鲁氏就是你母亲了,至于吕氏,不必来往。”施闰章叮嘱道。

施琊点了点头,吕氏和施琅都是自己身上污点,只要能甩开她们,自己就能前途无量。

施闰章本来以为自己到了佘府会吃闭门羹,没想到竟然被人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

施闰章这才第一次见到佘洵。

传说中的前朝最年轻的宰相,如今的节度使大人,不管和何种官职都是施闰章这一辈子难以企及的高度。

佘洵穿一身灰色的家常袍子,那袍子已经喜得泛白,他却丝毫不介意,眉眼微冷,却有理有节:“昨日没有见到施大人,实在是遗憾。”

“昨日因为家事而提前离席,今日特来向大人告罪。”施闰章的姿势放得极低。

佘洵一笑,整个人高贵温和:“那今日正好与施老爷好好喝一杯。”

施闰章受宠若惊。

佘洵和颜悦色地看着施琊:“我之前见过施小姐一面,大家都说施公子和施小姐是双生子,我看长得倒是不像呢。”

虽然是双生子,但是施琅长得更像吕氏,施琊长得像施闰章,这也是施闰章并不喜欢施琅的原因,只是佘洵问起,他只能答道:“一个像母亲,一个像父亲。”

佘洵哈哈大笑:“施老爷好福气啊。”

施闰章心里发苦,却也不得不陪笑。

两个人说着话,柴荣和赵元朗走了进来。

两个行了礼,赵元朗说:“世叔,我想和柴大哥出去逛一逛。”

佘洵却直接拒绝了:“今日府里来了客人,这位是施老爷和施公子。我与施老爷说话,你们陪施公子去后院玩一玩。”

姓施。柴荣忙看过去,见过来是施府的老爷和公子。

昨日杨府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开了,施府和吕府的恩怨他们也都知晓了,那么,要如何与这位施公子相处呢?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九章 亲事 几位小辈出去之后,佘洵脸上的笑意还未散,他看着施闰章:“听闻施老爷府上的女郎姿容绝色,不知可有说亲?”

佘洵的一句问话让施闰章身子一下子就僵了,他抬头看向佘洵,只见佘大人眼神清明,神态惬意,果然人长得好就是便宜,四十来岁的年龄,心思如此猥琐,看上去还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只是节度使这样问,他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回答:“小女年纪尚轻,并位说亲。”

得到回复,佘洵满意地点了点头。

施闰章后背都湿了,这位节度使大人是何意,难不成是觊觎自己的女儿?他怕得连气都不敢喘。

佘洵叫来仆人:“今日留施老爷在府中用膳,你们去安排席面。”

“是。”

听到佘洵的吩咐,施闰章一个激灵,有一种要夺门而逃的冲动,但是看着离开的仆人肌肉虬实,下盘稳固,便不敢动了。

佘洵从位置上起身:“天气不错,我们去廊下下会棋。”

施闰章茫茫起身应道:“是,是,是。”

只是看着外面白晃晃的阳光,他有些茫然了,这位佘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柴荣和赵元朗领着施琊去了后院,佘洵是个鳏夫,所以后宅一直都空着,后院就显得空旷不少,但是与杨府的宅子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三个年轻人,因为并不熟悉,而且各怀心思,大家就坐在院子里喝茶。

今日的赵元朗心事重重,不时地去看柴荣,柴荣却一直看向远方。

施琊坐如针毡,没有人理会自己,他也不敢贸然开口说话。

还是柴荣见他有些紧张,心有不忍,就问:“我听人说你与你姐姐是双生子,但长得并不像。”

施琊最讨厌别人说起这个,但是这两位毕竟是洛阳来的贵公子,自己不敢得罪,只能嗡嗡地说:“她是女子,我是男子,如何能长得一样。”

赵元朗听出他语气里的不乐意,顿时起了坏心思:“倘若你和你姐姐长得想象,只怕能去洛阳谋个好差事。”

施琊不接其意:“赵兄是何意?”

赵元朗哈哈大笑,压低声音说:“当今陛下就喜欢长得漂亮的人,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歪瓜裂枣。”

施琊不禁想到了刚刚见的佘大人,的确长得很俊郎,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是仍可见年轻时的风姿,原来在洛阳谋官只需要长得好看。

柴荣却瞪了赵元朗一眼:“你胡说什么,免得误了人。”

“我哪里是胡说,满洛阳不都是在传。”

柴荣的眉皱得更深了:“我看你在邢州呆了些日子,还是赶快回洛阳吧,免得你母亲惦记。”

“我不回,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柴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赵元朗就有些泄气,低着头嘟囔了几句:“你成亲的话怎么也要告诉高府吧。”

柴荣毕竟是无尘的徒弟,这些年与高府也走得很近。

“不劳你费心,我自然会给高大人去信。”

赵元朗一时有些无话,施琊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个人枯坐了一会,前院就有仆人来请,说是大人安排了席面,让三位公子一起入席。

三人就只能往前院去。

佘洵和施闰章正在下棋,兴致不错,三个少年郎就立在一旁观棋。

毫无意外的,佘洵赢了,他放下棋子,有些高兴地站起身:“走吧,诸位入席吧。”

府里的宴席自然是丰盛的,三位少年郎饮茶,佘洵和施闰章饮酒。

两人推杯换盏,小声地说着话,没多久,施闰章就醉了。

等施琊扶着自己父亲出门之后,佘洵眼神清明地看着柴荣:“施府的女郎还未说亲,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倘若要提亲就安排媒婆上门,聘礼这些,你自己想办法。”

“嗯。我知道。”佘洵帮了自己,柴荣感激不尽,几乎没有耽误的,他直接写信去了洛阳和襄州。

赵元朗看着柴荣急切的背影,心中一直冒酸水。

佘洵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

赵元朗慌乱地摆了摆手:“没,没,没事。”

施闰章一上了马车,就恢复了清醒,施琊十分惊讶:“爹爹,你没有醉?”

施闰章靠在车壁上摇了摇头。

施琊便问:“佘大人怎么说?”

施闰章知道施琊问的是自己官职的事情,但是今日佘大人除了提到玉儿,根本不给自己机会,下棋就真的是在下棋。

施闰章沉默不语,他明白佘洵是什么意思,是要看自己如何做。

可是,玉儿才十四岁,那佘洵已经四十岁了。

等回到施府时,施闰章直接让施琊回去休息了,他去找老太太,鲁氏正在老太太屋里。

施闰章满身酒气的进来,老太太一喜:“听说佘大人留你用席了,我看你的官职只怕成了。”

施闰章脸上却并无喜色,他喝了一口鲁氏递过来的茶,十分为难地扶额:“佘大人看上了玉儿。”

鲁氏一惊:“老爷是何意。”

老太太也是一愣:“玉儿?他什么时候看到过玉儿?”

施闰章摇头:“佘大人身居高位,自然不会多言,只是问了问玉儿有没有说亲,就再无其他的话。”

上官的话是需要揣摩的。

在场的三人都不得不解读佘大人的这句话。

佘洵虽然年过四旬,但是人家是节度使,如果看中施府的女郎,也是施府的福气。如今的施府一日不如一日,如果施玉真的能嫁入佘府,施府众人自然能够鸡犬升天,这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施玉这么小,施府就巴巴把人送上去,只怕会引来不少非议,对施闰章的仕途也是有影响的。

鲁氏是施玉的生母,心疼女儿:“大人是点了玉儿的明吗?还是说的施府女郎。”

“倒没有点名。只是谁会看中那个傻子。”

施闰章的话音刚落,老太太竟然直接拍板:“玉儿,我们就定玉儿,只要玉儿嫁入了佘府,以后就是人上人,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鲁氏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姑母?”

老太太不去看她,只看向施闰章:“玉儿嫁入佘府,你和琊儿的前程就都有了,往后琊儿娶妻生子也顺利些,有佘府的庇护,施府还能再兴旺三代。”

三代!施闰章拒绝不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章 知晓 吕氏的脸受了伤,她就更不愿意出门了。后院的屋子差不多都收拾出来了,但是左边的旧衙门还不知道怎么办,施琅的意思是干脆找人全部推了,填平。

李宇却说:“要不在入门口砌一堵墙,如今府里的人少,也住不了这么大的院子,那边卖了或者租出去,也算是个进项。”

听了李宇这个提议,吕氏十分赞同,虽然他们手上有银子,但总不能坐吃山空,只是衙门那一半,会有人租吗,她有些怀疑。

李宇却笑着拍了拍自己:“别人不租,我租下来,反正以后我在邢州长住,也需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吕氏这才反应过来,这李宇是他们请过来的大匠,宅子修好了就要离开的。

施琅却想起李宇和之前那位奇怪的男人去看的大坑,那边的衙门对他们都十分重要吧。只是这宅子也是自己空手套白狼得来的,也的确不能太贪心,她看着李宇:“你想要的话,那半边宅子就卖给你。”

李宇十分精细:“真的吗?”

“真的。”

吕府这边顿时忙得热火朝天,施府得到了消息,老太太倒是不依了:“宅子的事情还没有说清楚,她怎么就能卖呢,卖了后还能说清楚吗?”

鲁氏最近哪里管得了吕氏她们,整日抱着施玉哭天抹泪的,施府这是要葬送她们的玉儿。

老太太年纪大了,最见不得别人哭,一见鲁氏红着眼就不喜:“你可别哭了,待你女儿嫁得高门,你就是施府的夫人。”

鲁氏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太太:“姑母,我为这个家尽心尽力,如今要卖女儿才能被扶正?”

“正是。我劝你还是好好开导玉儿吧,没有人会喜欢哭哭啼啼的女郎。”老太太也有些烦了。

这时施闰章愁眉不展地走了进来:“寻了好几次,都没有见到佘大人的人。”

见不到人,老太太更慌了。

佘大人这块香馍馍,满邢城都盯着呢,没有施玉,还有李玉、王玉,就说杨府的两个姑娘就长得十分水灵。

这是外面传来砰砰的声音,施闰章的脸色更不好了:“怎么这么吵闹?”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隔壁在砌墙,听说卖了一半。”

施闰章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老太太却说:“你现在的官职也没有着落,离开这些年,府里也没剩下多少产业,如今也是坐吃山空,实在忧心。”

施闰章知道母亲的言外之意是惦记吕氏的宅子,只是,吕氏已经被自己休了,而且那宅子的确与施府无关,让自己舔着脸面去要宅子,这种事情他还做不出来,他毕竟是读书人,有着文人的高傲与底线,他抬头看着老太太:“我伤了吕氏的脸,如果闹到衙门,到时候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听施闰章提起这桩官司,老太太瘪了瘪嘴,也不说话了。

施闰章见鲁氏在一旁抹泪,眉头就皱了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见施闰章注意到了自己,鲁氏顿时哭得梨花带雨:“虽说我现在管着府里的中馈,但是名不正言不顺,府里下人嚼舌根,平白无故让我受了不少闲气。不管玉儿与佘府的亲事成不成,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外人说起来,也只说她是妾室的女儿,在外说亲也是低人一等。”

鲁氏说得有理有据,施闰章也不得不认真思考。

自从当日与佘大人饮酒之后,施闰章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身居高位者,就算是娶妻也是端着架子。

反正不管如何,的确要先把鲁氏扶正,到时候就算与佘府结亲也好看些。

老太太的一双眼却如鹰一样看着鲁氏。

鲁氏如芒在背,却咬紧牙关:“老爷。”

施闰章点了点头:“好,你和母亲择个吉日,给你扶正。”

鲁氏吐出一口浊气,一脸感激:“谢老爷。”

......

宅子卖了一半给李宇,加上这些日子的打理,更显精致,施琅说话算话,竟然和李宇商量,在院子里也搭了暖棚,里面种了花的种子。

因为种花,施琅灰头土脸的,但是脸上的笑容就如寒冬的暖阳,让坐在廊下的吕氏百感交集。

她高兴的是,她的女儿健康、美丽。

她忧心的是,自己被休弃,又伤了脸,施琅的亲事该怎么办?

但是施琅没心没肺,似乎这根本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院墙已经砌了起来,等天暗下来时,施琅就扶着吕氏进屋休息:“娘亲,我带你去洛阳吧,听说洛阳有最厉害的大夫。要不然去华岳宫,华岳宫就千叶白莲,一定能治好你的脸。”

女儿的贴心让吕氏不禁露出笑容,但她轻轻地拍了拍施琅的手:“别折腾了,娘亲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痊愈,我一大把年纪了,脸伤了就伤了吧。”

到现在,吕氏都没有告诉施琅自己的脸是怎么伤的。

施琅也不问。

等把吕氏送回屋里,她看着还在暖棚里忙活的庆铃,抬步走了过去。

暖棚里点了油灯和炭炉,兀一进入,暖气扑面而来。

庆铃听到脚步声,抬头露出一个笑容:“小姐,这里我来吧,浇完水就成了。”

“是不是施闰章。”

“什么?”庆铃见施琅一张冷脸,有些不明所以:“小姐,你说什么?”

“娘亲脸上的伤,是不是施闰章?”

庆铃手上捏着的水壶有一丝颤抖,她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只沉默地看着刚刚被浇了水的土地,过不了多久,这里就百花争艳。

施琅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庆铃突然一慌:“小姐,你去要哪?”

“回屋睡觉。”

庆铃追着施琅出了暖棚,见她果真回了自己的屋子,松了一口气。

只是一晚上,庆铃都睡得不安稳,只怕施琅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到时候伤人伤己。

索性一晚上都十分平静。

隔壁的院子却不平静。

柴荣站在那个大坑面前,其实这些年他已经忘了师傅的模样,只是周围的人每每看到他,都似乎要透过他看到其他的人。

他知道自己一生都笼罩其中,摆脱不了。

“柴荣。”李宇在廊下喊道:“来喝杯茶。”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一章 白眼狼 自从李宇买了这半边宅子,佘洵也搬了过来,似乎是为了睹物思人,住在这里,就像无尘一直在他身边一样。

此刻,他坐在廊下喝着酒,抬眼就能看到那个大坑。

赵元朗一向都没有正形,但是到了这里,他也不敢造次,乖乖地坐在一旁。

只是入了夜,寒气就格外重,虽然点了炉子,但还是冷得很,但是佘洵还坐着,他只能咬牙又喝了一杯热茶。

柴荣走了过来,李宇给他倒了杯茶:“暖暖身子吧。”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坑:“确定是这里吗?”

佘洵神情冷清:“此事还要过问你姑父,我已经给你姑父去了信,估计不日就能到。”

潞王李从珂已经作古了,知道当时情况的也只有郭威了。

这时有衙役进来了:“见过大人。”

“什么事?”

“施老爷来衙门求见达人,来过好几次。”

“好,我知道了。”

衙役退出去之后,佘洵看着柴荣:“亲事你怎么决定的。”

“既然姑父要来,到时候让姑父上门提亲,也不会怠慢。”

“也行。”

几人坐在廊下喝了几壶茶就回屋睡觉了,赵元朗却拉着柴荣:“你真的要娶施府的那位女郎?”

“是的。”

“我可是打听到了,她以前可是个傻子。”

柴荣突然双眼锐利地看着赵元朗。

赵元朗立刻有些结巴:“我,我,我还不是怕你被她的美色迷惑,她娘可是被施府休了,她出生就有问题,再加上当日不明不白就晕倒,你可别娶了个麻烦回去。”

柴荣突然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沉默不语地回了房间。

赵元朗还要追着他去,却狠狠地吃了个闭门羹。

......

天一亮庆铃就爬了起来,就见施琅在暖棚里忙活,她忐忑地走了进去:“小姐。”

施琅头也没抬,没想到就两三日,这些种子已经冒出了绿色的头,她对着手上的书册看着。

庆铃便不敢说话了,立在一旁手足无措。

一炷香的功夫,施琅才开口:“娘亲差不多要醒了,你去准备热水吧。”

“好,好,我这就句。”庆铃就像突然被解除封印一样,小跑着出了暖棚,小姐之前生病,整日不言不语,自从痊愈之后就非常和善,今日,她却觉得小姐身上威压的气势比老爷更甚,刚刚,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果然,等她刚到廊下就听到吕氏起身的声音,她忙拎了热水壶就推开了门。

吕氏伤了脸,就算睡觉都带着黑纱,见庆铃进来了,她点了点头。

庆铃倒好水,吕氏自己漱口,洁面。

庆铃却十分不安,施琅知道吕氏被伤的原因,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吕氏。

但是想起施琅刚才的沉默不语,庆铃突然不敢说了。

吕氏小心翼翼地避开脸上的伤口,洗了脸,却见庆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怎么了?”

庆铃却慌乱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夫人早膳要吃些什么?”

“清粥即可。”

“好,我现在就去。”

庆铃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待庆铃准备好早膳时,施琅已经从暖棚里出来了,一脸笑意地与吕氏说着话。

吕氏看着如花骨朵一样的女儿:“你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过些日子我就把你舅妈请过来。”

“舅妈?”

“嗯。自从我们离开了邢州就和他们断了来往,但毕竟是你的舅舅舅妈,你的亲事交给她张罗我也放心。”

施琅倒无所谓:“一切都听你的。”

吕氏却隐隐的担心,不知道能不能请来尹氏。

等吃完早删,施琅就要和庆铃出去买年货,眼见着就要过年了。

等出了门,施琅看着庆铃:“你跟我娘说了没?”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施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庆铃却继续说:“当日小姐晕倒了,夫人被施府的人绑了过去,回来脸就伤了,倒没有说是谁伤的。”

“无所谓,都逃不了。”

“小姐,你要怎么做?”

“买年货。”

啊?

一路上施琅果然兴致勃勃地买年货,似乎并没有把吕氏的伤放在心上,庆铃也安心了不少,虽然吕氏受伤她也很伤心,但是却并不喜欢施琅去报仇,施府毕竟是她的至亲,有了官司也只是让别人看笑话而已。

邢州虽然荒芜了很久,就连邢城落户的人也不多,但是就要过年了,集市上倒是比以前热闹了不少。

施琅却直接进了药铺:“有没有可以治疗疤痕的膏药。”

小二拿过一个瓷瓶递过来:“这药就是治疗疤痕的,但是也只是细微的疤痕,如果太深了也治不了。”

施琅接过药付了银子,转身就进了脂粉铺子。

“小姐?”庆铃不明所以。

“娘亲总不能一直不出门吧。”上好的脂粉是可以遮挡疤痕的。

只是她们刚进铺子,就见一个小娘子领着丫鬟仆妇笑着走了进来,双方一相见,彼此都愣了一下。

来人竟然是施玉。

施玉上前一步:“原来是姐姐啊,听说这铺子里有上好的妆粉,连硕大的黑痣都能遮掩,姐姐是来买妆粉的吧。”

小小年纪,话里夹枪带棒,庆铃当然气不过,就要上前理论,施琅却拉了她一把,一脸笑:“我对这些脂粉倒不了解,看来妹妹是没少往这里跑了,掌柜的,我就要她刚刚说的那妆粉。如今妹妹脸色看着洁白如玉,是不是也用了这妆粉。”

被施琅这样一挤兑,施玉脸都红了:“我,我明明就是天生丽质。”

施琅没有回来,只是眼神在她脸上一扫,笑得意味深长,施玉就更显难堪。

买了妆粉,施琅就要离开。

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玉儿,你买好了吗?明日府里大宴,还要去买其他的东西呢。”施琊过完年就十六岁了,施闰章让他跟着管事处理一些府里的庶务,全当历练了。

施玉阴沉的脸立刻带上了笑意,一转身就挽住了施琊的胳膊:“大哥,明日我娘就被扶正了,她一向喜欢这里的妆粉,你买一盒送给她,就当是贺礼吧。”

施琊一脸宠溺地摸了摸施玉的头:“行,你挑呗,你喜欢什么,我也替你买。”

一旁的庆铃顿时气得心肝疼:“真是个白眼狼!”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二章 挨打 听到庆铃的声音,施琊脸上的笑容立刻荡然无存,他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到了施琅,一时之间就犹如看到了污秽不堪的东西,直皱眉头。

施琅自然也不愿意看到他,只言片语都没有就往外走去。

施玉却趾高气昂地拦在施琅的面前,双眼如星一般地看着施琊:“大哥,听说你娘伤了脸,要不要也买一盒妆粉送给她。”

“不用了,给她也是浪费。”施琊径直往里走。

庆铃却不依了,直接上前指着施琊的鼻子:“早知道当初一生下你就掐死算了,现在活着也是脏人眼睛,对自己的娘亲不管不顾,却要舔着脸面去巴结一个妾室,这么有本事,怎么不从妾室的肚子里爬出来。”

啪!施琊直接给了庆铃一巴掌,眼神凶狠:“如果我可以选择,希望她没有生过我,是的,她生了我,但是这些年她养过我没,没有,一天都没有,她的心思全部在这个傻子身上。”

施琅哪里能让施琊就这样打了庆铃,直接上前一脚,把施琊踢得撞到后面的台子上。

就连施玉也呆住了,施琅不愧是个傻子,力气还真是大。人说傻子力气大,果然不是假话。

施琊的肚子被踢了一脚,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碎掉了一般,疼得冷汗直流,他哪里能忍得下这口恶气,咬牙切齿地说:“给我打!”

明明是同胞姐弟,却犹如仇人一般。

今日出来采买,施琅带了三四个仆人,加上施玉身边的丫鬟仆妇,总过五六人直接朝施琅和庆铃打去。

就算施琅的力气再大,她和庆铃也是女子,哪里打得过?

掌柜的吓了一跳,最怕有人在铺子里闹事,连忙让小二去衙门报官。

双拳难敌四手,一番拉扯,施琅和庆铃狼狈不堪。

庆铃也顾不得些许,脸上被抓出了血印子,却一直挡在施琅的面前,突然,她的手从柜台上抓了一把铁尺,毫不犹豫地朝面前的人打去。

只打得几个人头破血流。

流血了,事情就闹大了。掌柜吓得脸都发白了,跑到铺子外面大喊:“来人啊,来人啊,有人闹事了。”

这时,跑去报官的小二终于回来了,他的身后除了两个衙役,还跟着来了两位年轻的公子。

幸好那些妆粉胭脂都陈列在柜子里,否则他们这样打架,只怕会损失惨重,但是在铺子里打架,且伤了人,这也不容姑息。

衙役们一来,众人就停下了。

这是一个仆人直接倒在地上,施玉忙上前查看,然后一脸惨白地看着衙役:“官爷,她们杀人了。”

杀人了?事情就闹大了。

柴荣和赵元朗退开人群走了进来,没想到是她。

赵元朗看了柴荣一眼。

柴荣却一脸冷静地上前,他先走向施琅,声音如春风:“你怎么样了?”

施琅抬头看向面前的年轻公子,他们有过一面之缘,听人说是从洛阳来的贵公子,只见他芝兰玉树,的确不是邢州这种地方能养出来的少年郎,但是,他为何要问自己?狼狈不堪的自己,她有些讷讷地点头。

柴荣这才看向两位衙役:“先把人都带回去。”

一听说都要带回去,施玉吓得大叫:“我又没杀人,是她们杀的人,凭什么要带我们回去。”

衙役上前摸了摸倒在地上的那人的脖子,抬头与柴荣说:“人还活着。”

“先请郎中。”

所有人都被带到了衙门,如今邢州的官员还未任命,佘洵就亲自审问。

第一次进衙门,施玉的腿都是抖的,身子靠着施琊,话都不敢说。

施琊这时才反应过来,实在不知道怎么就进了衙门,他毕竟是男子,遇事也淡定些,看了施琅一眼:“启禀大人,只是兄妹之间闹了些不愉快,实在不敢劳烦大人。”

施琊想不了了之。

佘洵穿一身深色的官府,眼角眉梢都是冷意,坐在高堂之上,威严无比,他看着施琊:“是胭脂铺掌柜报的官,既然报官了,就要开堂审理。”

施玉本来吓得缩着身子,脑袋里突然灵光一显,竟然直了直身子:“您可是节度使大人。”

佘洵点头。

施玉恨不得能笑出声来,她虽然年纪轻,却不是那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家里要将自己嫁给节度使,虽然自己也不喜欢嫁给四十岁的男子,但听说是这位节度使亲自求娶的自己,她便有了底气:“我是施府的女郎,施玉。”

佘洵点头,然后看向其他人:“你们都把名字报一报。”

施玉呆住了,难道不是听说自己的名号就立马放了自己吗?他明明求娶自己,却对自己如此冷淡,施玉心里实在气不过,竟然有些耍脾气一样蛮狠地指着施琅:“是她们先动手的,大人,她们伤了我府里的人。”

啪!惊堂木一响,只见佘洵的声音不带丝毫的温度:“二十大板。”

“是!”从一旁走过来两个凶神恶煞的衙役,抬了条凳上堂,押了施玉就开打。

施玉还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就感觉屁股钻心的疼,这个节度使是不是有病啊?

佘洵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事不过三,谅你是初犯,只二十大板,再有下次,就直接下大狱。”

施玉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一个衙役,声音威严:“没有大人问话,都不许开口说话。”

原来是自己的话太多了。

二十大板下去,施玉裙子上面都染上了血迹,施琊忙上前去扶,却不知如何扶:“玉儿,你怎么了?”

施玉感觉自己都要死了,看向堂上的佘洵,恨得牙痒痒,这个老男人,自己不嫁了。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衙役,冲佘洵抱拳行了一礼:“启禀大人,人已经没事了。”

没有出人命,那就是斗殴,只是他们都是一家人,佘洵也懒得审理:“去看看胭脂铺有多少损失,让施府赔了就成。”

施琊自然不依:“为何只让我们赔?”

佘洵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看得施琊心里发毛,他便不敢说话了,躬身行了一礼就随衙役出去了。

施府的仆人架着施玉逃一样地出了衙门。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三章 拜访 柴荣亲自把施琅送了回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赵元朗的视线不知为何会落到施琅的身上,她头发乱了,衣裳脏了,连脸上都蹭了灰尘,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和自己兄妹打架,如此不堪,但就是让他不自觉地想亲近。

难怪自己之前会犯酸水,原来不是因为柴大哥,而是因为她。

可是,柴大哥准备求娶她。

一向如火一般的少年郎,脸上也染上了愁绪,这个女郎,一定是个妖怪,否则柴大哥为何只见了她一面就要娶她。

如今又来迷惑自己。

不知如何是好。

到了吕府门口,柴荣止住了脚步:“这件事情你不必担心,我会替你处理好的。”

施琅点了点头,道了谢,然后转身进了府。

庆铃一脸错愕:“小姐,这公子怎么亲自送我们回来?”

见庆铃脸上有好几道血印子,施琅叹了一口气:“施府的人还真是惯会伤人的脸面。”

庆铃这时才觉得脸上生疼,不禁有些怂了:“跟不跟夫人说?”

“当然不说啊,就说是被猫抓的。”

“嗯。”

等回到了后院,吕氏见两人十分狼狈,吓得连面纱都没有戴:“你们这是怎么了?”

庆铃还没有说话,吕氏双眼锐利地看着她:“是不是施府的人。”

伤了自己还不够,还要伤害琅儿,这是吕氏绝对不能容忍的,眼见着吕氏就要冲到施府去。

庆铃一看她这个模样,立刻上前拦:“夫人,夫人,我和小姐可没有打输。”

吕氏这才坐下来听庆铃讲。因为得胜归来,再说起这件事情就犹如得了战功一样,只是未免吕氏伤心,施琊说的那些话被隐瞒了。

“施府的人找茬,我哪能让他们欺负小姐,直接和他们撕打起来。拿了胭脂铺的铁尺打得他们头破血流。”庆铃犹如一位说书人,讲得荡气回肠。

吕氏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施琊也在?”

庆铃就沉默了。

沉默就是默认。

施琅换了身衣裳出来,见气氛有些凝固,疑惑地问:“怎么?刚刚不是说得挺开心的吗?”

吕氏却拉施琅在自己身边坐下:“当初生下你和琊儿时,我就希望你们这一生都能守望相助,如今看来,就算是亲人之间,缘分也会有深浅,也不必强求。”

施琅笑着安慰她:“其实不论施琊如何,我并不生气,也是因为我,你的心血全部放在我的身上,难免忽略了他。”

提起这个,吕氏自然是愧疚的,施琊是全家都宠爱着,但是施琅却只有自己一个,往后倘若他们姐弟不和,也是冤孽,索性琅儿如此懂事,让自己欣慰不少,却也叮嘱:“实在缘浅,也不必强求,过你自己的日子就行。只是不知道我们的女儿这么好,便宜了哪家的臭小子。”

见吕氏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庆铃突然机灵地说:“今日洛阳来的一位公子亲自送我们回来的。”

“洛阳来的公子?”吕氏似乎有些印象,当初在杨府好像见过:“为何?”

庆铃笑得神秘:“当时我们与施府打得一片混乱,两位公子跟着衙门的人来了,竟然直接问小姐如何呢?”

这就是过分的关心了,这关心就显得别有用心了,这不禁让吕氏有些紧张:“琅儿,你觉得呢?”

施琅倒是一脸坦然,随手抓了桌子上的瓜子吃起来:“觉得什么?难不成那公子送我回来,就是想娶我?你们想多了吧。”

女儿的亲事一直是压在吕氏心头的一块石头,如果好不容易来了一个疑似女婿的人选,当然不能就这样放过了,而且洛阳来的两位贵公子她见过,都是人中龙凤,不论是谁做自己的女婿,都是上上人选:“怎么我就多想了,那他怎么不送施玉回府,偏偏送你呢?”

施琅想了想:“说不定他是想知道我住哪里,到时候万一需要问罪,也能知道去哪里抓人,他可是节度使大人的人。”

一听施琅这么一说,吕氏的脸色一变:“不会吧?”

“怎么就不会了?”

吕氏眉头微皱,见施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伸手就拍了她一下:“你到底怎么想的?”

“娘啊,我才刚好,你就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

“不是娘要急着把你嫁出去,而是过两年你年纪大了,街坊四邻都是要说闲话的。”吕氏能不急吗?施琅出生之后就生病了,虽然他们一家离开了邢州,但是这些怎么着也是蛮不住的,虽然如今大好,但是外人不知道啊。

“你不是要请舅妈过来的吗?”施琅不想让她那么紧张。

吕氏往门外看了看:“已经送了信过去,就是不知道来不来。”

两家多年没有来往,吕氏心里也打鼓。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庆铃去开门,过一会就迎进来两个妙龄女子。

施琅抬头看去,竟然是杨府的两位女郎,杨慧和杨敏。

虽说如今这宅子卖了一半给李宇,但住三个人也是显得十分空阔,来了两位女郎,领着仆妇和丫鬟,院子里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施琅笑着迎了上去:“你们怎么来了?”

杨慧和杨敏先给吕氏行了礼,然后拉着施琅的手:“今日听说你们兄妹几个在胭脂铺打了起来?”

施琅就知道这件事肯定已经传开了,也不以为意,点了点头。

杨夫人听到消息就让两个女儿过来瞧一瞧施琅,也算是认认门,以后也能彼此来往,这吕夫人和施小姐可是佘大人的人,只要杨府能攀上佘大人这棵大树,往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施琅并不愿意和这些小姐有过多的接触的,但是吕氏却十分高兴,忙着招呼她们:“你们先坐,我去端些果子出来。”

今日天气晴朗,有暖阳照着,就算是坐在外面也不冷。

施琅只能在一旁陪坐,杨慧就说起过年的事情:“今年佘大人来了,不知道过年时会不会放烟火。”

十几年了,邢州就犹如一盘散沙,就算是杨府,也只是最近几年才富起来,也不愿意当着出头鸟,但是今年不一样,有了佘大人,各家各户只怕会抢破头。

只要佘大人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四章 烟火 施琅对邢州的情况并不了解,但是杨慧这样说了,自己也不能不接话:“不管别人放不放,我们府里肯定是要放的。”

吕氏和施琅搬出来自己住,摆脱了施府,可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

杨慧见施琅这样说,不禁看了杨敏一眼,两位女郎心领神会,这施琅这么有胆子还不是因为有佘大人撑腰,而且她们都听说了,施琅和弟妹们在胭脂铺里打了起来,还进了衙门,是佘大人审理了,施玉都挨打了,施琅却毫发无伤,而且还是洛阳的公子亲子送她回来了。

现在整个邢州都传遍了。

施琅自然看见了她们彼此使眼色,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放个烟火难道有问题?”

杨慧自治失礼,见施琅的预期有些僵硬,忙笑着赔礼:“不是。我不是这位意思。邢城和别处不一样,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邢城就不许放烟火了。”

“鞭炮也不行?”

“鞭炮可以,就是不能放烟火。听说是因为烟火显得奢靡轻浮。”杨慧答道。

施琅才知道还有这么一遭,便点头:“既然是约定成俗的东西,我们也不放了。”

杨慧见她脸色好了些也松了口气:“只是今年佘大人来了,说不定就允许放烟火呢,我还是在太原看过。”

杨慧性子活络,杨敏沉稳些,她们说话时,她一直在观察施琅,这位施小姐第一次见时倒没有注意,今日再见哪里像坊间传的是个傻子,不仅不傻,而且心里有数得很。

三个人并不熟,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施琅对于放不放烟火并不在意,但是吕氏却是知道的,她端了果子走了过来。因为有外人,她黑纱遮面,但并不妨碍她说起这件事:“是生施琅那年,那年有个大将军反了,被抓之后,那年全城就不许放烟火了。”

杨慧和杨敏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只怕是有将军反叛惹得朝廷不快了,所以才禁了邢州的烟火。

施琅似乎并不健谈,吕氏看不过去,只能和她们一起坐在廊下说了一会话。

杨敏毕竟沉稳些,看天色不早了就站起身:“这次是叨唠了,我母亲请夫人有空去府里坐一坐。”

“好好好。”吕氏虽然应着,但是应该是不会去的。

施琅起身把她们送出了府,回来时就见吕氏沉着脸。

她心中一凛,看向庆铃。

庆铃胆怯地缩着头跑进了厨房。

风雨欲来,施琅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喊了吕氏一声就准备回房。

“站住!”吕氏的声音却怒气冲冲:“我看杨府的两位女郎性子挺好的,你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像个大爷一样,是什么意思?”

“我哪里有不言不语,我也说话了好吧。”

“你那是说话吗?那是敷衍。”

“可是她们不请自来就是失礼,我为何还要应酬她们。”

亭亭玉立的女儿,吕氏舍不得打,只能坐在椅子上自己生闷气:“如今我们和施府也闹翻了,你舅舅家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杨府两位女郎主动上门结交,你还端着,须知道,这世道单枪匹马有多么辛苦。你现在还未出阁,多结交些闺中密友,往后有什么事也能有个帮衬。”

施琅这才明白吕氏的用心,一阵暖流突然流向四肢百骸,她矮了身子,放轻声音:“行,明日我就上杨府给两位女郎赔罪。”

女儿才醒来没多久,不知道人情世故,吕氏自然急切了些,此刻见她蹲在自己面前,又不气了:“哪里需要你去赔罪,只要你多结交些好友,以后的路也能好走一些。”

施琅点头:“好,我都听娘的。”

......

施琊和施玉回府时,整个施府都炸锅了,都围了过来。

鲁氏看着施玉混身血迹,差点没有晕过去,她拉着施琊的手:“琊儿,这到底怎么了?”

施琊毕竟年轻,今日进了衙门,还出了这等事,也受了惊吓,哆哆嗦嗦地说:“佘大人让人打的。”

听说是佘大人让人打的,老太太很狠地瞪了鲁氏一眼:“看吧,你这样拿乔,那佘大人是真的失望了。”

鲁氏一下子慌了:“那佘大人不娶玉儿了。”

施闰章心中都要绝望了,这佘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是看见自己最爱的女儿被打成这个样子,他暂时也想不了其他,忙让人去请了大夫。

大夫看过之后开了药,鲁氏留下来亲子上药。老太太把施闰章和施琊叫到了自己屋里。

“琊儿,到底出了什么事?”老太太看着施琊。

喝了几杯热茶,施琊才停止了颤抖:“今日我出门采买,在胭脂铺遇到了施琅,我们就和她吵了起来,直接在胭脂铺打作一团。”

一听到是施琅,老太太就一脸嫌弃,只要沾上那个傻子就没好事。

“胭脂铺的掌柜报了官,衙役就把我们都抓到衙门里去了。”

“自己人打架也要被抓?”老太太问。

施琊有些尴尬:“本来是没事的,但是在堂上,玉儿一直插话,佘大人就打了她二十大板。然后让我们赔胭脂铺的银钱就把我们放了。”

老太太皱眉看着施闰章:“因为插话就打了玉儿,我怎么觉得这位大人对玉儿无意啊。”

施闰章细细想去,这位大人的确没有明确说玉儿,只说施府的女郎,还是施府除了玉儿还有谁,对,还有那个傻子,他赶紧问:“施琅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我出衙门时,见洛阳来的那位公子亲自送她回来的。”这让施琊越发愤愤不平。

施闰章突然睁大了眼睛朝老太太看去,只见老太太也震惊不已。

这位佘大人不会看上那位傻子了吧。

这下,施闰章和老太太都呆住了。

还是老太太反应快:“先不要忙着扶正鲁氏,这件事情先看一看。”

施闰章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如果扶正了鲁氏,与吕氏就再无缓和,如果佘大人真的看上的是施琅,施府就沾不了这个光了。

施闰章心中忐忑,有些坐立不安。

老太太年纪毕竟年纪长些:“你也不要担心,不管你和吕氏如何,施琅也是你的女儿。”

虽然这么说,施闰章还是有些心虚,没想到那个傻子有这样的机缘,可见就算是位高权重的大人,也是如此肤浅,只喜欢那张脸。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五章 说亲 为了安吕氏的心,施琅第二日一早就去了杨府,刚到门口时就见杨昊恭敬地送一位客人从大门出来。

施琅抬头看去,只一眼就敛下了眉眼,束手立在一旁。

佘洵穿一身紫色家常袍子,沉默地听杨昊说着话,他眉眼冷凝,并不好相处的模样,因为剃须了,整个人看起来竟然犹如二十来岁的少年公子,加上他位高权重,渊渟岳峙,一路行来,脚步带风。

杨昊似乎说了什么,只见佘洵点了点头,仆人已经牵来了马,他接过缰绳直接翻身上马,干净利落,挥动马鞭时似乎注意到了站在路边的施琅,那一瞬间,犹如一只芊芊玉手拨动了心弦,还未立春,风还带着寒气,深呼吸一口,才若无其事地驾马离开。

杨昊是何等人,已经是商场的老油条,惯会察言观色,佘洵的那一眼如一阵风一样,但还是被他发现了,他不禁看向施琅,果然是容色出色的女郎,穿一身青色的统身长裙,整个人亭亭玉立,一张小脸在萧条的冬日里如一朵娇艳的鲜花,如此姿色,是个男人都无法无视。

这时,杨慧带着丫鬟从侧门走了出来,一看到施琅就说:“哎,让你久等了,今日府里来了贵客,我娘拘着我们不让随便走动,我想你肯定是等急了。”

施琅一个人走过来的,在来的路上买了两盒点心,直接塞到杨慧的手中:“我也是临时要来,没有耽误你们的事情吧。”

“那倒没有。”杨慧接过点心,交给身后的丫鬟:“庆铃怎么没有跟着过来玩?”

“她脸受伤了,见不得风。”

杨慧体谅地点了点头,一转身就发现了杨昊:“爹,佘大人走了。”

杨昊看了一眼施琅,问杨慧:“这位女郎是?”

“哦,这位就是吕府的施姑娘。施琅,这是我爹。”

“原来如此。”杨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施琅给杨昊行礼:“见过杨老爷。”

杨昊十分和气地说:“那今日就在府中多玩一会。慧儿,要什么东西尽管跟你娘说,爹请了。”

“谢谢爹。”

辞别了杨昊,施琅就被杨慧拉到了后院去,准备去拜见杨夫人,却说杨夫人去见杨老爷了。

杨慧就直接请施琅去了她的屋子,只是刚进屋子就见杨敏在抹泪。

杨慧急了:“你怎么了?”

杨敏见到施琅,用帕子擦了擦眼镜,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施琅,你来了,今日知道你要来,我让厨房准备了鲈鱼脍,你一定要好好尝尝。”

突然见到杨敏哭泣,施琅有些尴尬。

杨敏却叹了一口气拉她们两人在罗汉床上坐下,丫鬟上了果子茶就出去了。

外人冷,屋里却温暖如春,杨敏穿一身单衣,眼睛还是肿的:“我祖父在太原替我说了一门亲事,明年六月份我就要嫁了。”

说了亲事本该是好事,但是这门亲事却并不好,男方也没有功名,是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名声都烂了,相同门第的没有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们家的,这次也不知道祖父发了什么昏。

杨慧一惊:“之前不是说那家要和大房结亲吗?怎么结到我们二房了。”

这些是大人的事情,杨慧哪里清楚,摇了摇头。

杨慧就有些生气了:“是不是看我们二房好欺负,那个泼皮,姐姐嫁给他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因为太过气愤,杨慧也顾不得自己言辞是否文雅了。

杨敏却有些抱歉地看着施琅:“今日真是失礼了,让你见效了。”

施琅皱着眉头:“难道你祖父让你嫁你就要嫁?”

“自然,婚姻大事都是长辈做主的。”

“可是日子还是要自己过的。”

“话是这样说,但是我们做女子的,向来都是生不由己,邢州虽然荒芜,但是我已经在这里住习惯了,父母也都在这里,并不想嫁到别处去。”杨府的祖宅虽然在太原,但是二房已经分了出来,再回去也只是客人。

“如果不想去,还不如让你娘在邢州给你寻一门亲事,就说已经定了。”施琅就事论事。

杨敏垂眸,这的确是一个办法,但是这件事情要看爹怎么抉择的:“嗯,我娘去找我爹了。”

这桩事情,她们三位女郎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外面冷,哪里也去不了,就在屋子里吃瓜子。

杨慧问起施琅:“你的亲事呢,你娘给你定了吗?”

施琅摇头:“我娘现在不方便出门,让人给我舅妈去信了。”

十五六岁的女郎,亲事是最紧要的。

杨敏的亲事如果定了,杨慧的亲事也就不远了,她有些担心:“如果能一辈子都不嫁人就好了。”

“怎么可能,难不成在家里当老姑娘?”

杨慧没有作声,施琅却接过话:“在家里当老姑娘挺好的呀,可以陪着我娘,我就不想嫁。”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招婿。”

“可是听说招婿的男子都是有问题的,不是瞎眼就是瘸子,没有一个好的。”

似乎是因为说到自己的亲事,三个女孩子亲近了不少,有朋友的相伴,杨敏也暂时把烦心事抛诸脑后。

......

此刻,杨夫人正在杨昊的书房里哭:“你爹也太欺负人了,我们已经搬到邢州了,他还是不放过我们,大房三房都有女郎,为何唯独要嫁敏儿。”

当初分家,二房就与他们闹得不愉快,可以说是被他们赶出了太远,如今他们好不容在邢州站稳了脚跟,他们却把手伸到这里来了,杨昊也黑着脸:“叫你早些把孩子们的亲事定下来,就是你挑三拣四,给他们钻了空子,跑我这里哭有什么用。”

“难道还怪上我了?我还不是想给她们寻一门好亲事,难道阿毛阿狗都咬嫁吗?”杨夫人满脸泪痕。

杨昊也是头疼得很,一方面心疼女儿,另一方又不能忤逆父亲,否则到时候穿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杨夫人见他不说话,顿时就慌了:“老爷,你可不能不管敏儿啊。”

杨昊无奈地从抽屉里拿出日历翻了翻:“半个月,我最多给你半个月,看你能不能给敏儿寻门亲事。”

“好,好,半个月,够了够了,我本来心里就是有人选的。”

“你抓紧吧,太晚了爹那边就不好交代了。”

“嗯,我知道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六章 媒婆 施琅在杨府吃了鲈鱼脍就回了府,席间喝了点果子酒,慢慢走回去就当是消消酒气。

快到门口时突然听到马蹄声,她忙止住脚步避让到一边,侧身的时候看到一抹紫色。

佘洵从杨府骑马去了一趟衙门,但是一路上都心神不宁,处理了些事情就往李宇这边来了,没想到又遇到了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而已,这些年他见过多少绝色佳人,从来没有动心过,可是这段日子,这位是家女郎就像一颗看不见的种子,不知道何时落在了自己心里,不知不觉就生根发芽了。

这实在太恐怖了,这可是柴荣准备娶的妻子,深深吐出一口气,他目不斜视扬鞭而去,但是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飘入了他的鼻腔。

她喝酒了吗?佘洵用尽了自己浑身的自制力才没有回头看去,一路往李府去。

李宇已经挂了门匾,这是要准备长久居住的打算,佘洵没有公务的时候也总是呆在这里,风风火火地下了马,他直接冲到了那间院子里,那个被雷劈的大坑,他扑通直接跪了下来。无尘,我错了,我不该对别人动心,我错了,我错了。

李宇见佘洵冲了过来,忙跟了过来:“姑父,出什么事了?”

这声姑父更是让佘洵愧疚不已,他不允许自己有一丝背叛无尘,今日竟然对一个小姑娘动了心,这对他来说是罪无可恕。

无尘的失踪,最受伤的就是佘洵,李宇看他一脸悲戚,心中不忍,拎了一壶酒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姑父,你如今还年轻,应该再娶一位夫人,到时候结婚生子,我姑姑不会怪你的。”

寒风中,佘洵接过李宇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不,我要等她。”

就算等不到也要等,佘洵快到斩乱麻:“郭威应该快到了吧,你给高府也去信了吗?让他们也过来参加婚礼。”

“去了。说不定他们到时候能在路上碰到。”

佘洵点头:“我看开春就是个好日子,不如定在三月初八。”

“我看行。”

等柴荣和赵元朗从外面回来时,就被李宇叫了过去:“大人的意思是把你的婚事定在三月初八。”

“啊?这么着急?不是说等我姑父过来吗?”柴荣一脸错愕。

李宇摇了摇头:“估计是如今少有喜事,终日呆在这里,大人难免睹物思人,也能沾沾喜气。”

既然佘洵定了,柴荣也没有异议:“既然如此,是不是要派媒婆上门说一声,最近邢州的茶宴很多,吕夫人那边不提前说的话,如果被别家定了到时候只怕生出一些波折。”

李宇深思熟虑之后点头:“的确要先让媒婆上门,到时候等你姑父到了再上门提亲。”

见李宇都说了,柴荣一刻都不想耽误,就出门去请媒婆了。

赵元朗整个人都呆呆的,没有一丝精神气,就准备直接回房睡觉了。

李宇还很纳闷:“元朗,你怎么了?”

“没事,有些困了,我回去睡觉。”赵元朗有气无力地回答。

李宇忙说:“行吧,饿了就跟我说。”

赵元朗回了屋,竟然真的倒床就睡。

满眼都是红色,大红的灯笼,大红的绸布,乐声阵阵,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一阵风,地上的鞭炮屑直接吹进了自己的眼里,莫名其妙就开始落泪了,心似乎被震耳欲聋的鞭炮炸得粉碎,泪流不止。

凤冠霞帔得她美得不似凡人,只是她往后就要被别人珍藏在后院了。

眼见这两位新人被送入了洞房,他突然大喊一声‘不’。

满头大汗地从床上坐起身,赵元朗惊魂未定,一边是施琅,一边是柴荣,他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他却觉得自己不能在这里呆了,直接收拾了点衣裳拎着包袱就出门了。

“元朗,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赵元朗脚步不敢停:“我娘派人找我来了,我要回洛阳。”

“洛阳?”李宇急急忙忙去追他:“现在太晚了,明日再出发也不迟。”

“那就迟了。”赵元朗留下这句话,去马厩了牵了马就直接走了,只留下一阵风。

等柴荣回来时,一惊不见了赵元朗的踪迹:“元朗怎么了?”

天气冷,李宇做了个热锅子,给柴荣递了双筷子:“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风风火火就走了。”

柴荣却不在意:“估计是她娘的人找来了。”

赵元朗的娘把他当眼珠子一样看着,满洛阳城的人都知道的。

李宇也就放心了:“你今日媒婆找得怎么样?”

“已经找好了,明日就上门了。”

话音刚落,佘洵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李宇赶忙挪了个位置出来:“姑父,你还没有吃吧?”

“嗯。”佘洵坐下。

三个人围着锅子吃饭。

李宇说:“姑父,柴荣今日去请了媒婆,媒婆明日就先上吕府一趟,也能通口气。”

佘洵手中的筷子一滞,握着碗的手一紧,片刻后才放松:“嗯。”

佘大人对自己从来都是这么冷淡,柴荣也不放在心上:“听说大人把我的婚事定在三月初八。”

“嗯。”

“谢谢!”

佘洵却突然放下碗筷,站起身直接出了门,门打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柴荣和李宇面面相觑,佘洵这到底是怎么了。

只有佘洵自己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心里不痛快,听说柴荣请了媒婆,他就是非常不痛快。

吃着冷风,他又去了那个大坑,无尘是不是就葬身于此。

无尘,你醒一醒,我怕自己等不了你了。

你快回来。

周围的杂草已经被李宇清理干净,这个大坑就显得尤为显眼,佘洵只觉世间万物已经化为乌有,只有这一方天地。

如果这里是无尘的葬身之地,他愿意死在这里。

他任由自己的身子犹如一片落叶,直接飘下了那个大坑,他们夫妻今生不能再见,那就死在一起。

以地为席,以天为幕,只愿夫妻永不分离。

李宇和柴荣吃完饭,还不见佘洵回来,李宇直接往那个大坑去,这一看不要紧,惊得他几乎灵魂出窍。

“姑父!”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七章 出发 天寒地冻的,佘洵就那样躺在坑底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柴荣听到动静跑了过来,就见李宇已经跳了下去,使劲摇着佘洵:“姑父,姑父!”

柴荣不敢耽搁,在廊下寻了一条绳子,一头系在树上,另一头直接丢入坑里:“李宇,你把绳子系在他的腰上,我拉他上来。”

这时,一阵风吹了过来,放在地上的灯笼被吹倒了,瞬间熄灭。李宇摸索着绳子,借着淡淡的的月光把绳子系在佘洵的腰上,触手一片冰凉,一下子他上下牙齿打颤:“好了,你拉吧。”

柴荣在上面拉,李宇在下面托着佘洵的身体。

今日的佘洵格外地沉,两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把佘洵拉了上来,然后匆匆把他移到屋子里去。

屋子里烧了火墙,他们把佘洵放在床上,然后用被子紧紧裹住,两个人都冻得手指冰凉,再去摸佘洵的脉搏,啥都摸不到,李宇又去试他的鼻息,或许是自己的手指已经僵硬,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大夫,我去请大夫!”之前李宇的脑袋一片空白,此刻反应过来,就要出门。

柴荣一直注意着佘洵,见他的眼皮动了动,就拉住李宇:“你看,他是不是要醒了。”

果然,话音一落佘洵就醒了。

一见佘洵睁开了眼睛,李宇的三魂七魄才归位:“姑父,出什么事了?”

人好端端的怎么就进了那个大坑,虽然是个坑,但成年男子还是能爬出来的,佘洵却直愣愣地躺在那里。

屋里的烛光照亮了佘洵的眼睛,他四处看了看,声音沙哑:“我没事,你们回去休息吧。”

李宇哪里敢再留他一个人:“柴荣,你去睡觉,我今日就在这里陪姑父。”

李宇说到做到,直接拿了床被子铺在一张矮榻上。

佘洵也不理会,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柴荣出去之后熄了灯,李宇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睁着眼睛睡不着,他侧头看向睡在床上的佘洵,轻轻地问了一句:“姑父,你是不是想姑姑了。”

佘洵对无尘用情至深,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身居高位却洁身自好,明明不必如此的,就连高从诩都劝他另娶,他依旧我行我素。

今日如果不是李宇发现,只冻这一晚上,人肯定就死了。

佘洵身子一动不动,也没有回答。

李宇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和李寰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当初杨二哥,就是杨昊诓我们欠了银子,老宅差点就抵押给了杨府,那时姑姑就犹如天神一般从天而降,嫂子,就是瑟瑟,打走了杨府的人。姑姑就留下来教导我和大哥,给我们请先生,教我们明事理。还有,小濮府,硬是让我们在小濮府呆了十日,每**我们吃里面的山珍海味,可是就算是最美味的膳食,吃十日夜是味同嚼蜡。还有姑娘,里面的姑娘轮流进来给我和大哥唱曲,直听得我和大哥耳朵都要流血了。后来跟姑姑求饶,姑姑才放过我们的。小濮府是太原城最大的妓院,那可是销金窟。”

十几年的事情犹如发生在眼前一般,这些,李宇是永远不会忘记的,说着,说着,已经泪流满面。

黑暗中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她就是这样,外冷内热。”

见佘洵说话了,李宇才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泪:“姑姑肯定也不希望姑父这个样子的。”

“嗯。”佘洵的声音带着颤音,久久才说:“睡吧。”

......

洛阳城连续几日的大晴天,还有几日就过年了,城里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高府的门口却停了好几辆马车,一幅要远行的模样。

果然,片刻之后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彪形大汉,他身边的人坐在四轮车上,有位中年男子推着四轮车,还有几位年轻的公子女郎,乌泱泱一大帮人走了出来。

这次他们阖家前往邢州,不仅是因为柴荣要成亲,而且是因为发现了无尘的踪迹,就算再远,他们也要去。

郭威从襄州赶了过来,柴知礼奔来要来的,但是因为身子实在承受不了,郭威就坚持让她留在了襄州。

十几年过去了,所有人都染上了风霜,年轻一辈的孩子如拔葱一般长大成人。

高从诲把高从诩抱上了马车,自从无尘去世之后他也进了洛阳,然后就留了下来。

后来马钰带着孩子们也都来了,一家人就呆在了一起,十几年,和和气气的。

高从诲的年纪也大了,抱高从诩上马车还是有些吃力。

高从诩的胡子都花白了:“行了,让小辈们忙吧,你先上来。”

“好。”

郑玥和马钰坐在后面的马车里,两人的鬓角也有了白发,只是容颜更平和,妯娌两如今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马车刚要启动,就听到一个声音:“爹娘,我也要去。”

听到这个声音,郑玥吓了一条,直接出了马车:“胡闹,你真是胡闹。”

原来是高渺来了,她刚生了孩子,还未出月子,这次去邢州就没有跟她说,没想到她竟然跑了出来。

这下连高从诩都有些生气了,掀开车窗帘子,一顿怒斥:“你的命可是你姑姑救的,你这样糟蹋自己,不是浪费你姑姑的心血吗?”

高渺却流泪了:“就因为我的命是姑姑救的,我就更应该去啊,好容易有了点消息,我肯定是要去的。”

马钰在一旁劝:“你也不急,等出了月子,那边情况定了你再去,保哥儿还小呢。”

虽然高门大户有奶娘奶孩子,但是还未满月的孩子娘亲就不在身边,着实可怜了些。

高渺哪里舍得孩子,可是这些年姑姑杳无音信,她怎么着也是要走这一趟的,否则哪里能安心。

双方在门口僵持不下,还是高从诲下了马车,指着高渺身边的人:“你们是怎么照看少奶奶的,还不把人送回去,月子里落下病根了,看你们怎么交代。”

高渺如今嫁到了顾家,也算是夫妻和美。

果然,没一会顾谦就火急火燎地骑马跑了过来:“渺儿!”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八章 登门 在顾谦的劝说下,高渺只能无奈地回了府,众人这才继续上路。

郑玥拉着马钰的手垂泪:“渺儿哪里都好,就是死心眼,小五失踪的时候她才多大,但是也跟着我们惦记了这些年。”

马钰也有些伤心:“当初都是从诲做了糊涂事,如果不是他,我们一家都在荆南,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小五不在了,他们这些人还要继续活着。

转而说起的佘洵的事情。

“佘府老太太和老爷不知上门了多少次,可是,佘洵那个人,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哪知道心性如此坚定。”郑玥没有想到这十几年过去了,佘洵真的没有再娶:“别人都说小五命好,出生在节度使之家,又是希夷先生的高徒,后来又嫁了佘洵这样的有情有义的夫君,是再好不过的,可是,这些年,她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活过,九室岩、高府、李府,折腾得她团团转。我自然希望她还活着,但也知道这无异于痴人说梦,倘若已经转世投胎,只愿她生在小户人家,每日所忧虑的也不过是今日吃什么,或者要买条什么样式的裙子,或者盼着未来夫君上门迎娶,只希望她如世间普通女子一样。”

听着郑玥的絮叨,马钰也深有感触:“只是这样的世道,各有各的难处,高门大户不容易,小门小户也就更不容易。”

是啊,这样的世道,哪有容易二字。

高府的三位少爷公子,汨公子、勖公子、融公子,骑着马前前后后巡查。

汨公子居长,更沉稳,两个弟弟毕竟年幼,他多有包容,兄友弟恭,倒也其乐融融。

......

天气回暖,一大早吕氏竟然听到了鸟叫声,急急忙忙让庆铃出门去看一下:“看下是什么鸟。”

庆铃脸上的伤好了一些,未免吃风她也带了面纱,推开门,却见树上立着一只青耕鸟,顿时一脸惊喜:“夫人,是喜鹊呢。”

凡间管青耕鸟叫喜鹊,是报喜的祥瑞。

听说是喜鹊,吕氏忙出门看了看,果然见门口一颗光秃秃的树上立在一只喜鹊,那树枝上已经发了嫩芽。

春天就要到了呢。

因为喜鹊的到来,两人都是好心情,吕氏拿了碇银子:“你今日再去逛逛,看还有什么需要买的,过两日就除夕了,就买不到东西了。”

庆铃接过银子就出去了,只是没出去一回她就一脸紧张地回来了。

吕氏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庆铃往门外看了看,压低声音:“夫人,门外来了一位媒婆,说是要替小姐说亲。”

媒婆?听到这两个字,吕氏激动得浑身颤抖:“人呢,把人请进来。”

庆铃又转身去请那媒婆。

吕氏见到那位媒婆时,就觉得有谱,虽说是媒婆,但是整个人干干净净,穿一身靛蓝色的窄袖小袄,下面是一条长到脚踝的布裙,面上不施粉黛,笑容温润:“想必这位就是吕夫人了吧。”

吕氏让庆铃上了茶:“请问您贵姓?”

“我夫家姓田。”

“田夫人。”

田媒婆忙摆手:“当不得夫人,当不得。”

两人寒暄了几句,田媒婆就开门见山地说:“今日登门,主要是给施小姐说亲的,这可是一桩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亲。”

庆铃也不去买菜了,就立在一旁听。

听田媒婆这么说,吕氏紧张不已:“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

田媒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想必施小姐肯定是天人之姿,否则那公子也不会亲自请我走这一趟。”

吕氏越发好奇了,不错眼地盯着田媒婆。

“是节度使府上的公子,姓柴。那公子虽然年轻,但是行事却很有章程,让我先上门与你们说一声,他家里的长辈估计年后就能到,到时候再正式上门提亲。”田媒婆对柴荣十分称道。

节度使府上的公子,那就是从洛阳来的那两位,到底是哪一位吕氏却不能确定,她看了庆铃一眼,但是碍于田媒婆在场,庆铃就没有说。

好不容易把田媒婆送走了,庆铃终于说了:“肯定是那位送小姐回来的公子,好像是姓柴,我就知道,那人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送小姐回来,如果是他就太好了,满邢州都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公子了。”

听庆铃这样说,吕氏只感觉是在做梦,她一直担心琅儿的亲事,没想到从天而降这么好一桩亲事,想起早上的那只喜鹊,她按耐不住:“琅儿醒了吗?让她过来,我要问话。”

“嗯。我这就去叫。”

施琅本来睡得好好的,昨夜也不知道为何怎么也睡不着,等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这才没睡多久就被庆铃叫醒,她不悦地翻了个身:“什么事啊?”

“小姐,刚有媒婆上门给你说亲了。”

听说给自己说亲,施琅瞬间就清醒了:“说亲?说的谁家?”

“柴公子,洛阳来的公子,是不是那日送你回来的那位?”庆铃双眼冒光。

是他吗?施琅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

......

因为赶路,高府众人的年夜饭都是在路上的客栈里吃的,并不丰盛,但是一家人在一起已经是最幸运的事情了。

马车行到半路上,竟然遇到了赵家的赵元朗。

“元朗,你去哪里了?”汨公子与赵元朗有些交情,便停下来询问。

赵元朗面色不好,但是见高府阖府出动了也知道是什么情况,虽然心中不痛快,但毕竟有长辈在,他还是下马给高从诲、高从诩行礼:“见过两位大人。”

高从诩不方便下马车,高从诲就从马车里下来了:“你这是要回洛阳吗?我怎么听说你和荣儿一起去了邢州,你怎么单独回来了?”

“我娘叫我回呢。”

高从诲一笑:“是的,年都快过完了,快回去吧。”

赵元朗又行了一礼,就继续往洛阳去。

高从诲重新上了马车,与高从诩说话:“杜夫人满洛阳地找赵元朗呢,真是把这个儿子当成眼珠子呢。”

“如今洛阳的公子养得也太娇贵了,想想当初小五,那么小就......”

提起小五,高从诩就忍不住哽咽,高从诲也心酸不已:“当初都是我鬼迷了心窍。”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九章 亲戚 邢城的百姓满心欢喜地认为今年来了节度使大人,过年一定会很热闹,但是今年依旧没有放烟火,每家每户也就放了两挂鞭,冷清得很。

佘洵年前病了一场,拖拖拉拉,年过完了都没有好,但是年过完了就安排邢州的官员任命,他也不得不拖着病体忙公务。

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李宇只能忙前忙后送些汤药,他算着日子,高府的人差不多要到了,这些日子,柴荣日日都去城门口等着。

年过完了,天气逐渐热了起来,被寒冷拘了一个冬日的夫人小姐们都出来走动了。吕氏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是就算是好了,还是落了疤痕,她不愿意出门,但是施琅就要拉着她出门:“在关在家里都要生霉了。”

庆铃在一旁笑嘻嘻:“夫人,还是出去走一走吧。也该置办些东西了,柴公子的长辈估计也快到了,现在置办嫁妆都显得匆忙了些,还有陪嫁,丫鬟婆子总是要买一些,否则到时候嫁过去,连使唤的人都没有。”

自从那日媒婆来了之后,吕氏就开始给施琅置办嫁妆,可是别的女孩子父母都是从出生开始就攒嫁妆,她的琅儿什么都没有,虽然已经买了些大件,但是出嫁是女人一生中的头等大事,自然是要万无一失的,听庆铃这样讲,吕氏就点了点头:“那出去看一看吧,琅儿亲自挑些伺候的人。”

只要吕氏愿意出门,施琅都无所谓,她笑着点头:“行,娘,那我们走吧。”

施琅挽着吕氏的胳膊出了门,因为上了妆粉,吕氏脸上的疤痕只有淡淡的痕迹,但是她还是不敢露脸,就带了面纱。

今日外面的人很多,刚出门就听到外面传来的吵闹声,众人往吵闹的方向看去,竟然是施府的门口。

“怎么着,现在连姻亲都不认了,明明是你们夫人写信求我过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异常尖锐。

“什么夫人,如今我们府里没有夫人,吕氏早就被休了。”

“被休?不可能。我们吕家没有被休之妇。”

寥寥数语,吕氏就明白了,她眼神焦急地往前看了看:“琅儿,估计是你舅妈来了。”

说完这句话吕氏就往施府门口走去。

施琅和庆铃紧随其后。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你们怎么能这样,我小姑为你们施府生儿育女,你们凭什么休了她,她倒地犯了哪一条?”

“去去去去,吕氏已经不在这里了。你们再在这里闹当心我们报官了。”

“报官,你们去报啊,我倒要在大人的面前问问你们,把我小姑弄到哪里去了。”

施府门口吵吵闹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嫂子!”轻轻的一声,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吕氏穿过人群,拉住尹氏:“嫂子,随我来。”

紧跟着她们的还有位年轻的男子,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得清秀俊郎,见到吕氏,有些不确定地问尹氏:“娘,这就是小姑吗?”

被吕氏拉着,尹氏也有些懵,因为吕氏带着面纱,再加上好些年没有见,虽然面前的人喊自己嫂子,但是她也不确定是不是吕氏。

索性两个院子隔得也不远,走了几步就到了吕府的门口,吕氏揭下面纱,面容满面地看着尹氏:“嫂子。”

果然是吕氏,但是尹氏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脸上的伤痕,脸顿时沉了下来:“你的脸怎么弄的?”

“进去说。”吕氏有些尴尬。

尹氏穿一身粗布衣裳,面容黝黑,见门口有人指指点点,也就没有说话了,跟着吕氏进了府。

跨过高高的门槛,这宅子竟然比施府的还大,左右厢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当中还搭了一个暖棚,冬日里把油布打伤,春日里把油布收起来就是一个花圃,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尹氏却无暇欣赏这些,进了院子迫不及待地就问:“施府的下人说你被休了,是不是确有其事。”

看着那双锐利的眼睛,吕氏就有些心绪,身体僵硬地挽着尹氏的胳膊:“这件事情我稍后跟嫂子讲。”

尹氏却十分着急,被休可是天大的事情:“你傻啊,怎么可以那么容易就接休书呢,两个孩子怎么办?”

进了正屋,吕氏扶尹氏坐下,然后一脸满意地看着吕秀:“这位是秀哥儿吧,的确应了他这个名字,长得清秀得很呢。”

“见过小姑。”吕氏十分有礼,穿一身灰色的圆领长袍,虽然不料粗糙,但是贵在干净整洁。

见吕氏夸赞自己的儿子,尹氏的脸色才稍许好了些,她的眼神瞬间落在施琅的身上。

施琅大大方方地让她看,行了一礼:“见过舅妈。”

落落大方,尹氏满意地点头:“如今琅儿大好了,你哥接到信了也十分高兴,只是开春了家里走不开,等农闲时就过来看你。”

吕氏点头:“这些年我在外面,与你们少有联系,这一回来就给你们添麻烦。”

“一家人何必说这些,只是你被休了,琅儿的亲事怎么办?”

吕氏给尹氏带信就是让她过来安排施琅的亲事,这母亲被休,女儿的亲事就更难了。

提起这个,吕氏却面带喜色:“忘了告诉你了,年前,就有媒婆上门了,是节度使府里的公子,洛阳来的,家里长辈估计这些日子就上门提前,嫂嫂来得正好。”

原来亲事已经定了,尹氏也高兴,但还是笑着指了指吕秀:“我之前想着如果琅儿亲事艰难,我们就不妨亲上加亲,看,秀儿我都给你带来了。”

吕氏顿时感激不已,站起身给尹氏行了一礼:“多谢骚骚的记挂。”

尹氏还要问吕氏被休之事,但是两个孩子在这里,她也不好追问,就说:“琅儿要不带你表哥出去逛一逛。”

“是是是,不是出去要买东西吗?正好你表哥来了,庆铃,你陪小姐公子出门,想买什么就买。”吕氏在一旁说。

“可是夫人这里?”

“没事,我自己来。”

吕氏说了自己来,庆铃就放心了。

施琅站起身笑着说:“那舅妈稍作,我待会给你带点心回来吃。”

“好,还是琅儿贴心!”

吕秀就站在一旁笑。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章 打架 城门口的大街上人流如织,旁边的一间茶楼里,柴荣正在和杨聪喝茶,自从赵元朗走了之后,这杨聪就日日在自己面前晃。

“我娘现在每日都去参加春宴,终于把我两个妹妹的婚事定了下来。”杨聪在一旁嗑瓜子:“如果不是你条件太好,把我妹妹嫁给你那就最好不过了。”

和杨聪喝了几次茶,柴荣就觉得他特别呱噪,但也不是特别讨厌,就任由他絮叨了,他却是不错眼地盯着城门口。

这时却看见了一个身影,他忙放下手中的茶栈倾身看过去。

杨聪注意到他半个身子都要探出窗外了,也跟着看过去:“怎么了?看到熟人了。”

柴荣一惯地沉默不语,只是那眉头高高地拢了起来。

今日天气好,街上的摊子都摆了出来,糖水、烧饼、糖人、睁糕,一路上,施琅的嘴就没有停过。

“小姐,今日可不是出来吃东西的,是要去买丫头的。”庆铃见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她们还没有去牙楼。

施琅笑嘻嘻地说:“先吃嘛,吃饱了才有力气去牙楼。”

吕秀的手上已经拿满了吃的东西,但还是腾出了一只手替施琅擦了擦脸上的点心屑。

施琅甜甜地说一声:“多谢表哥。”

这一幕落在柴荣的眼里分外刺眼,而在另一间酒楼的佘洵也不自觉地沉下了脸,明明已经说了亲,竟然还和外男如此亲密,实在有失妇道。

“佘大人!”施闰章今日安排了邢州的好些官职,衙门就在酒楼了摆了几桌,也算是款待治下的这些官员。

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李宇立在一旁挡酒:“佘大人风寒未愈,这酒我来喝。”

佘洵却恍若未闻,任由耳边是接连不断的恭维声,春日的阳光只照在那个身影上。

走了一路,施琅也累了:“走吧,我们寻哥酒楼吃一顿。”

“小姐,你已经吃了一路了,还要吃啊。”

“吃啊,当然吃啊,表哥还没吃呢。”几乎是不由分说的,施琅就直接进了一间酒楼。

因为正值饭点,酒楼都是人,只有楼上有包厢,施琅就直接往楼上走去,却在二楼的拐角遇到一个人。

佘大人。

施琅一愣,身后的吕秀见她不动了就上前:“琅儿,怎么了?”

琅儿,琅儿。佘洵只感觉自己心中气血翻涌,垂在两侧的手指都在颤抖。

庆铃上前一步,认出了佘洵,一脸惊喜:“是你?”

当日一早就站在吕府的门口,说要进府看一看的男子,虽然剃了胡须,庆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姑父!”李宇从包厢里出来了,见到楼梯口站的人,笑着说:“施小姐,是你们啊。”

施琅应了一声,不知为何,这位佘大人站在身侧,她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是发麻的。

庆铃盯着佘洵看了半晌,突然说了一句:“佘大人?”

当日在衙门里见过,只是佘洵当时穿着官服,一下子倒没有认出来是同一个人。

大家都是熟人,李宇上前寒暄:“施小姐也过来用膳?”

“嗯。”

认出了是佘大人,庆铃就有些害怕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悄悄地跟施琅使了个眼色,施琅也不愿意呆。

吕秀毕竟是男子,行事更大方些,冲佘洵和李宇一礼:“那我们就不打扰两位了,琅儿,走,小二说是最里面一间。”

说完就拉着施琅的胳膊往里面走去。

佘洵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如果眼神是刀剑的话,那手只怕早就血肉模糊了。

李宇不明所以:“这男人是谁?”

施琅毕竟与柴荣在议亲,却又和一位年轻男子如此亲密,即使李宇脾气一向好,现在也有些不悦了。但是现在亲事还未定,他们也不便插手,李宇看向佘洵:“姑父,孙大人他们都喝倒了好几位。”

“嗯。”佘洵立在原处未动。

这时,就听见蹬蹬蹬的上门声,然后看见柴荣出现在面前,只见他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红,到了二楼四处张望,在看见佘洵和李宇时直接走了上来:“可看到了施小姐?”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李宇深色莫辨,指了指走廊的尽头:“在最里面的那间包厢。”

往前看了一眼,柴荣脚步不停地直接走了过去,用力地敲开了门。

庆铃还以为是小二,直接拉开门,就见柴荣怒气冲冲地立在门口,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柴公子?”

柴荣却没有理她,直接推开她走了进去。

施琅正在和吕秀说笑,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就见柴荣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她忙抬头看去,一脸错愕:“柴公子。”

柴荣只感觉自己有满腔的怒火,明明在和自己议亲,却和别的男子纠缠不清,这个施府的小姐品性也太不端了,若是往常,他一定冷静自持,今日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忍不住了:“光天化日之下,你与外男纠缠,可把我置于何处?”

本来对这个突然闯进来的男子,吕秀十分敌视,就准备喊小二,但是听他这么一说也就明白了,原来施琅就是和他议亲啊。

施琅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里一片冰冷:“柴公子既然觉得我如此不堪,这亲就不必议了。”

吕秀没想到因为你自己让柴公子误会了,忙站起身准备解释。

施琅却拉了他一把:“表哥,坐!”

表哥!柴荣听到这两个字几乎气得灵魂出窍,表哥表妹向来最是容易生出情愫,特别是这个表哥长地白白净净,一表人才,而且他们刚刚还有说有笑来着。

几乎是不由分说的,柴荣一拳直接打在吕秀的脸上。

吕秀今日真是招了无妄之灾,柴荣根本就不由他解释,拳头就如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本来因为柴荣莫名其妙地进来兴师问罪,施琅就有些不悦,此刻竟然还动手打人,吕秀身材文弱,哪里经得起柴荣的拳脚。

施琅忙上前就要去拉,却发现这柴荣看着精瘦,力气却出奇地大,就算是自己也拉不开。

一旁的庆铃已经被吓住了,急得直叫:“住手,住手,不要打了。”

“住手!”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一章 解除 屋里一片混乱,柴荣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等闲气,即使是听到了佘洵的声音,他还是不松口。

施琅本来以为这位柴公子一表人才,行事沉稳,是可托付的良人,哪里知道会如此易怒,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即使佘大人来了也不松口,她鲜少生气,此刻也有些动怒:“柴荣,我与你的亲事还未定,你现在就殴打我表哥,这门亲事,我看就算了,也不必让你长辈跑一趟了。”

庆铃很少看施琅发火,就算是与施琊施玉打架也只是只动手不说话,每日都是一副淡然的神仙模样,即使是这样的好脾气也被这柴荣惹怒了,可是这么一桩好亲事,庆铃可不能眼见着就黄了,忙去拉柴荣:“柴公子,你误会了,这位吕公子只是小姐的表兄而已,是我们夫人让他陪小姐出来买东西的,我们夫人正在府里和舅夫人说你和小姐的婚事呢。”

听庆铃这样说,柴荣才松开吕氏。

佘洵脚步带风地走了进来,狠狠地瞪了柴荣一眼,声音放缓地与吕秀说话:“你没事吧?”

没事,能没事吗?吕秀一个清秀的少年郎被打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半边脸瞬间就肿得老高了。

施琅被这佘大人的话问得一口气堵在心里,不上不下,十分难受,就想反唇相讥,但一想到他是节度使大人,只能硬生生地把话憋回去,气人,她看了柴荣一眼:“咱们的亲事就此打住,就当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说完只句话,施琅就扶着吕氏出了包厢,这个柴荣就是个神经病,好好一顿饭也害她们吃不成。

佘洵和柴荣立在包厢里面面相觑。

听说施琅要解除这桩婚事,柴荣的心跌入了谷底,却犹如一阵春风吹入佘洵的心里,无端端的竟然舒畅无比,特别是看那位所谓的表哥被揍成了猪头,但是他却还是沉着脸拍了拍柴荣的肩膀:“你还是太年轻了,要不等你姑父他们来了再说。”

柴荣这时才知道闯了大祸了,这桩婚事他本来十拿九稳的,却被自己搅浑了。

李宇在一旁唉声叹气:“说不定他们真的只是表兄妹,表兄妹之间亲近一点也无妨。”

马后炮。柴荣现在真的是后悔莫及,刚刚怎么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脾气呢。

佘洵也叹了一口气:“我看这桩亲事还是算了,邢城里现在每日都有春宴,要不我让杨太太替你寻摸寻摸。”

柴荣一向与佘洵没有太多话说,不知为何,此刻听着佘洵的劝慰总觉得他在说风凉话,他一句都不想听,抬步就走了。

李宇忙追了出去:“把人打了要不要送点东西上门赔罪。”

柴荣自然是要赔罪的,这桩亲事哪里能这么解决呢。

吕府里,吕氏把被休的前因后果都跟尹氏说了一遍,尹氏这才明了其中的因果,叹了一口气:“如今这样也好,琅儿有了归宿,你也有宅子银钱傍身,日后再说门亲就是了。”

“我可不想再说亲了。”

“胡说,你还年轻,难不成往后几十年还要这样过?”

“夫人,夫人!”庆铃的声音有些慌乱。

坐在屋里聊天的两人一听,坏了,忙迎了出去,一出去,尹氏看清眼前的一切几乎要昏了过去,她的腿都在打颤:“这到底怎么了?”

庆铃和施琅扶着吕秀走了进来。

施琅十分愧疚:“今日和表哥出门,没想到被那柴荣误会了,以为我一边和他议亲,一边和外男勾搭,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表哥打了。”

一听是柴荣打的,吕氏又是气又是急:“之前那个媒婆还说他行事有章程,如今看来言过其实,只是一个莽夫而已。”

众人拥着吕秀去了东厢房,吕氏马上吩咐庆铃去请大夫。

自己的儿子无故被打,尹氏真是七窍生烟:“如今他和琅儿的婚事还没成呢,倘若真的成了,往后我们这些亲戚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活着了。”

吕氏虽然也生柴荣的气,但是毕竟是这么一桩好亲事,她可不愿就这样黄了,说着:“我一定让柴荣来给嫂嫂和秀哥儿赔罪,到时候任由你们处置。”

施琅本来拧了帕子要给吕秀擦脸,此刻听了吕氏的话直接把帕子摔到了盆里:“这桩婚事我可不同意,我看还是算了。”

“怎么能算了呢。”吕氏急了。

尹氏却觉得算了就算了:“怎么就不能算了,我看还是琅儿明事理,难不成这满邢州就没有少年郎了,实在没有的话,我看我家秀哥儿和琅儿就很相配嘛。”

“夫人!”几句话的功夫庆铃就领着大夫回来了。

吕氏十分惊讶:“怎么这么快。”

尹氏却拉着大夫直接进了屋:“大夫,你快看看吧。”

那大夫年纪大了,被尹氏一拉,一个趔趄,便又些不高兴了:“着什么急!”

吕氏却看着欲言又止的庆铃:“怎么了?”

庆铃转身指了指外面:“大夫是柴公子请的,柴公子就在外面。”

一听说柴荣来了,吕氏心中的怒火一瞬间就散了,她往前一步悄悄跟庆铃说:“去把他请进来,让他给舅夫人和秀哥儿赔个罪就行。”

“嗯。”庆铃转身就要出去。

施琅却直接拦在她的面前:“不许去。”

“琅儿!”吕氏一脸焦急,今日让柴荣赔个罪,这个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她可知道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以后哪里找条件这么好的女婿。

施琅却十分坚决:“我已经跟他说了,这桩亲事就算了,娘就别招惹他了。”

“这哪是招惹,再说议亲这事哪里是一蹴而就的,虽说柴荣这孩子的确不该打人,但是这也恰恰说明他看重你,是不是。”吕氏苦口婆心。

“不管娘怎么说,我说不行就不行。”施琅一脸倔强。

吕氏也又些生气了:“你还年轻,不知道此事的轻重,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娘,我是认真的。”施琅扶着吕氏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今日我与表哥在厢房里吃饭,他就闯了进来,不问缘由就认定了我与人有染,这是全然对我没有丁点的信任,现在还未成亲,到时候成亲了岂不是更得寸进尺,我是年轻,但也知道这样的婚姻定不会长久。”

吕氏见她分析得头头是道,便沉默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二章 筹谋 柴荣在门外站到天黑门都没有开。

虽说已经开春了,夜晚还是非常冷的,等李宇赶过来时,柴荣已经浑身僵硬了,那门却丝毫没有开的痕迹。

“好了,回去吧。”李宇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过了元宵节,月亮才缺了一个角,月光倾泻,柴荣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只感觉身心无力。

从见到施琅的第一眼他就决定要娶她,就像寻觅了十几年,终于找到了那个人一般,他没想到会闹成如今这幅模样。

实在是遗憾,最后看了一眼大门,他转身随着李宇回了李府。

李府和吕府虽然只是一墙之隔,却咫尺天涯。

等回到府里,佘洵正温了酒,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在炉子上吃烤着肉,空气中都是炙肉的香气。

勾得柴荣饥肠辘辘,他午饭就没有吃,又站到天黑,此刻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等佘洵招呼就在他身边坐下。

佘洵只抬了抬眉,然后若无其事地跟李宇说:“你也来吃?”

李宇摆了摆手:“我之前已经吃饱了,你们吃吧,我还要做工。”

“做什么做,他亲事都黄了,你也不必急着做贺礼了,来,一起喝一杯。”佘洵今日的心情格外地好。

一边是阴云密布,一边是艳阳高照,李宇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只是佘洵的好心情来得实在出不及防,他问道:“你今日怎么了?”

佘洵抬着筷子看了看自己:“我怎么了?”

“你今日的笑容比这些日子都多,有什么喜事吗?”

佘洵笑着摇了摇头:“没有!”

啪!柴荣突然把筷子在桌上重重地一放,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李宇不禁又些埋怨佘洵:“姑父也是的,明知道他心情不好。”

“难不成他心情不好,所有人都要跟着哭。”

李宇不敢再和他争执,只嘟囔了一句:“你心情不好时不是也见不得别人高兴。”

佘洵难得理他,一口肉一口酒,无比舒畅,竟然不经意间哼起了小曲,李宇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如果自己是柴荣肯定也不高兴吧,这佘洵就是幸灾乐祸。

......

天已经黑了,各家都传出了膳食的香味,施府的饭桌上却一片混乱。

丫鬟仆妇噤若寒蝉。

鲁氏趴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老爷没有官职难道还怪得上我,明明是那个佘大人打了玉儿,难不成还是我们的错了。”

今日佘大人分派官职,本该一片喜气洋洋,哪里知道根本没有施闰章的份。

施闰章本来满肚子的火,鲁氏却在饭桌上逼着自己扶正她,他气得直接掀了桌子,此刻看她哭哭啼啼更是不喜:“要哭滚回你自己屋里哭去。”

鲁氏不可置信地看着施闰章,哭得眼睛都红了。

施玉心疼鲁氏,直接跪在施闰章的面前:“爹爹早就答应要把娘亲扶正的,现在阖府都知道了,却迟迟没有动静,你让娘亲如何在府中立足。”

“立足?”自从上次施玉顶撞了佘洵被打之后,施闰章越看这个女儿越不顺眼,见她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质问自己,气得抬脚踢了过去:“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我是你父亲!”

施玉从小被父兄娘亲呵护着长大,突然被父亲如此粗暴地对待,整个人都呆住了,连在一旁的施琊都惊住了,扑上前紧紧抱住施闰章的腿:“爹,玉儿不是故意的,玉儿,快点给爹道歉。”

施玉如一个木偶一样看着施闰章,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吗?是从小把自己抱在怀里,悉心教导的父亲吗?

如此的陌生。

施闰章最疼爱的还是施琊,双腿被施琊紧紧抱住也不忍心打他,他只好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盏茶才跟施琊说:“吕氏毕竟是你的母亲,琅儿也是你的同胞姐姐,你们是双生子,血浓于水,明日你上门去看看他们。”

施琊一头雾水,虽然吕氏是自己的母亲,施琅是自己的姐姐,但是这些年他与她们并没有多少来往,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往跟前凑,往日父亲和祖母都任由自己远离她们,现在却让自己去看望他们,这也太奇怪了吧。

老太太是个老狐狸,施闰章一句话她就明白了大概的意思,田媒婆上了吕府的门,这件事情怎么都是蛮不住的,而且是替节度使府上说亲,这就由不得他们多想:“当初你父亲也只是一时冲动,你过去好好尽孝,让你母亲气消了就回来。你和琅儿都大了,母亲被休终归不好看。”

原来是因为这,鲁氏突然跳了起来:“我说为什么迟迟不给我扶正,原来是想让吕氏回来呀。你们不就是听说田媒婆登了吕氏的门吗?不就是想搭上节度使这条大船吗?施闰章,算我这辈子瞎了眼,我就看着,看那吕氏会不会吃回头草。”

鲁氏愤恨不已,直接拉起犹如破布娃娃的一样的施玉直接出了屋子。

留下屋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施琊小心翼翼地问:“爹,什么田媒婆,什么节度使。”

被施琊这么一问,施闰章直接脸红了,又些尴尬地摆了摆手:“好了,你别问了,快回去休息吧。”

施琊还想再问,但直接被施闰章赶出了门。

地上一片狼籍,施闰章看向老太太:“看来佘大人看中的的确是施琅,没想到她能有如此际遇,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轻易放她们离开。”

老太太老谋深算:“吕氏回来自然最好,不回来也行。她是她,施琅是施琅,就算你休了吕氏,施琅也还是你的女儿。本来吕氏带走施琅我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施琅毕竟姓施,我看,你还是寻个日子把她领回来,这件事情就算吕氏告到衙门,我们施府也是没有错的。”

吕氏被休除了能带走自己的嫁妆,其他的都不能带走,包括子女。

只要施琅回了施府,佘大人也不能如此轻视施府,到时候给施闰章安排个一官半职也是随手的事。

那时,施府就真的攀上了节度使这条大船。

这样一想,施闰章就打定了主意:“到时候只怕还要轻母亲亲自去一趟。”

只要为了施府,老太太都无二话:“行,我亲自上门,吕氏也该给我这个面子。”

母子两在这里细心筹谋。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三章 往事 接连几日的好天气,高府众人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到了邢城,如今的邢城因为佘洵的到来,一切都有序地进行着,倒也热闹了不少。

柴荣接到高府众人和郭威时,深情有些低落。

郭威长得人高马大,但是一向却细心,柴知礼与他没有子女,所以他十分看中柴荣,便问道:“怎么了?”

因为高府众人的到来,整个城门口围满了人,柴荣自然不会在这里说:“先回去吧。”

乌泱泱一群人就先回了李府。

当那个大坑映入眼帘时,高从诩落下了泪,但还是不相信地看向郭威:“当初你们是被关在这里吗?”

郭威摇头:“不是,按图纸上看,虽然这里曾经是监狱,但是我和潞王还有守礼被收押在后院里,并没有关到这里。”郭威四处查看,果真如李宇所说,这些木头里都灌了铁。

亲眼看到这个大坑,即使高从诩一直在心中欺骗自己,此刻也不得不接受事实,汨哥儿立刻上前,小声安慰:“说不定姑姑福大命大躲过一劫呢。”

高从诩却不想再自欺自认:“挖,挖个底朝天!”

李宇摇头:“我已经试了,挖不动,全部被铁焊住了,这个大坑能打开还是因为雷劈的。”

高从诩不信,让几位公子下去挖,果然硬如磐石,根本挖不动,大家就束手立在一边。

这些年虽然小五杳无音讯,但是高从诩从来不认为她死了,可是走到这里,看着这个大坑,他们这些人也都要放下了:“把这里规整规整,做成小五的衣冠冢。”

既然人没了,也要让她的灵魂有一个栖息之地。

建了衣冠冢,摆了香火祭品,众人难免又痛苦一场,等佘洵从衙门回来时,就见那大坑前竖起了石碑。

只两个字,无尘。

那一刻心中翻涌,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那块石碑上。

高从诩见他神情阴郁,在一旁规劝:“十几年了,小五不在了,但是我们这些活人还要过日子,你也放宽心,娶一房妻子,生两个孩子,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佘洵看着那个衣冠冢,心情复杂,又不舍,又有一丝愧疚,他无法隐藏自己动心了,对无尘意外以外的女子动心了。

无尘的事情似乎终于尘埃落定了,大家晚膳时坐在一起难免会说起柴荣的婚事。

一说起这个,柴荣就感觉自己一头包,虽然每日他都会去吕府,但是那门从来没有为自己开过,也不见施琅和吕氏出门,明明只是一墙之隔,却再也见不到她。

李宇见柴荣沉默不语,自己不能帮他说:“柴荣把吕公子打了,施小姐就说解除这桩亲事,就算柴荣登门请罪,她们也是不见的。”

郭威听说柴荣打人,笑嘻嘻地一拍他的背部:“怎么?以前还不知道你是这么个性子,在九室岩时可是淡然得很。”

到现在柴荣自己都不相信当日会做出那等失礼的事情,可是这件事情被郭威调笑,他就有些不高兴了:“我还指望姑父过来替我登门赔罪呢,这桩亲事现在就拜托姑父了。”

被柴荣这么一说,郭威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很重:“我去真的有用吗?”

“你是长辈,总不会不放你进门。”

郭威想想也是:“行,那你就放心吧,我一定给你把媳妇娶回来。”

李宇在一旁斟酒:“我看还是请两位婶娘走一趟,吕夫人带着施小姐独居,外男还是有些不便。”

况且郭威大大咧咧的,没得吓到了她们。

郑玥点了点头:“未免夜长梦多,明日我就去拜访吕夫人。”

众人舟车劳顿都有些累了,用了晚膳之后就都回屋歇着了,高从诩却叫了佘洵喝酒,高从诲在一旁作陪。

酒过三巡,三人都有些醉了,高从诩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谁都没有说。”

佘洵和高从诲都看着他:“什么秘密。”

年纪大了就容易感伤,高从诩想起那些往事就不禁泪目:“当初我跟着先生去荆山游学,回来那日娘亲就生了小五。从诲,你还记得当时父亲脑袋上肿了个大包吗?”

提起这个高从诲有些尴尬,但还是点了点头:“姨娘那些日子整天在耳边念叨,说是母亲打的。”

高从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哪里是母亲打的,明明就是小五打的。”

“小五?怎么可能,她当时可是刚出生呢。”高从诲不可置信。

“是啊。我也不相信,后来母亲拿了一块玉石给我看,那玉石白璧无瑕,并无奇特之处,未经雕刻,触手温润。母亲说,小五是衔玉而生。”

衔玉而生!这只有话本子里才有的事情。

佘洵一脸惊奇,这些事他都不知道。

“母亲说当时父亲和她起了口角,小五就用这个玉石砸了父亲的头,闹得府里人都在传是母亲打的父亲,哪里会想到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奶娃娃呢。”高从诩不禁笑出了泪:“小五出生两个月就会讲话,当时尚将军闯进高府,就是小五制止的。尚将军临终之前跟我说了,当时还有一个叫福兮的丫鬟,只是后来没有了终极。尚将军亲眼看到那丫鬟只一个指响就让雨停下了,所有人都被定住了。那丫鬟说小五是下凡历劫的神仙。”

这些事情连高从诲都不知道,高从诩埋在心中许久,此刻,他真的希望尚将军说的是真的,那么小五就算身亡了也只是回到天上而已,只是,她既然回了天上为何不来看看他们,是不是,神仙从来不把凡人放在心上。

“是的。当时尚将军本来要血洗高府的,不知因为什么突然说要唯小五马首是瞻,那一次才解了高府之危,父亲把尚将军的人马收入麾下,荆南才逐渐扩大。”想起这些,高从诲不禁浑身发颤,整个高府和荆南明明都是仰仗小五,可是为什么长大了自己就忘记了呢,还要逼小五,把她逼到了洛阳,逼得无影无踪:“大哥,我错了,我错了,当初我向小五发过誓的,可是,我食言了。”

“一切都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四章 狐狸 等到夜深人静,高从诩他们才散了,佘洵拎着一壶酒回了屋子,脑子里全部是高从诩说的话。

原来自己从来都不了解她,她曾经真的像一只刺猬一样,好想,遇到从小的她。

喝完手中的一壶酒,佘洵才睡去,这一夜是这十几年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第二日一早他就精神抖擞地去了衙门,无尘重归仙位,他们这些凡人却还要挣扎着活着,或许自己真的要娶一门亲事了,只是,这,只怕有些麻烦。

等佘洵紧锁眉头出了门,郑玥和马钰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因为今日要去吕府,两人都有些紧张,毕竟是柴荣无理在先,她们也没有办法,只能替后辈收拾烂摊子。

礼多人不怪,装了两大车礼物郑玥和马钰才出门。

等敲开吕府的门,一个仆妇打开了门:“你们找谁?”

“我们是柴荣的婶婶,想见一见吕夫人!”

啪!那仆妇竟然是不由分说地关上了门,只碰了郑玥和马钰一鼻子灰,吕府的态度如此坚决,这亲事恐怕真的要黄了。

两人在门口又敲了一会门,那门却纹丝不动,她们只好折返。

幸好两家并不远,否则又是折腾。

柴荣一直等在李府的门口,见没过多久她们就会来了,也知道情况不容乐观,但还是上前给两位婶婶道有劳了。

郑玥也是愁眉不展:“如今连人都见不着,倒不知道如何谈了。”

众人只好先进府,马钰问道:“吕夫人可有相交的夫人,如果能请人从中说和一下也是好的。”

“吕夫人也是刚回邢州不久,没听过和哪家夫人走得近,只是腊月里去过杨府参加茶宴。

马钰想了想:“既然如此,就让杨府再办一场茶宴,到时候把吕夫人和施小姐请去就行了。”

“她们会去吗?”柴荣十分忐忑。

“试一下就知道了。”

柴荣就匆匆往杨府去,却被告知杨老爷被佘大人请去了。

佘洵只好又往衙门里赶。

此刻的杨昊正站在佘洵的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只见佘洵正在一个人下着棋。

杨昊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佘大人把自己叫来所为何事,但是也不敢出口询问。

下完了一盘棋,佘洵把棋子丢入棋罐:“上次你们府里办的茶宴我觉得挺好的,如今邢州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已经认命了,还是劳烦你再办一场茶宴。”

这茶宴本该是佘大人办的,但是他没有家眷,倒也不方便,而这茶宴也是替杨府长脸面的事情,杨昊就直接应了下来:“等拟好了名册我再拿过来给您看。”

佘洵点了点头:“不要忘了吕府。”

杨昊心里咯噔一下:“是。”

等出了衙门,杨昊正好遇到了柴荣。

柴荣本来就是来寻他的,看见他就拉着不放:“我叔叔婶婶从洛阳来,对邢州不熟悉,还希望杨大人办一场茶宴,到时候和各家的夫人小姐也熟悉熟悉。”

原来是这件事情,杨昊点了:“嗯,茶宴的事情佘大人已经跟我说了。”

“嗯?”柴荣不解。

“佘大人刚刚叫我来就是说茶宴的事情。”

柴荣愣了一下,没想到佘洵外冷内热,虽然不说但还是为自己的亲事操心,心中不禁有些感动。

吕府里,为了避着柴荣,施琅她们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出门了,索性吕秀要在家里养伤,吃喝用度都不缺,也不必出门。

只是这日吕氏正在和尹氏闲谈,庆铃却黑着脸走了进来:“隔壁的老太太来了。”

“老太太?”吕氏眉头微皱:“她来干什么?”

庆铃摇了摇头:“以前住在一起那么多年也鲜少见老太太笑,刚才,她竟然冲我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加上老太太毕竟是施琅的长辈,吕氏也不能把她拒之门外,否则对施琅的名声也有影响:“那请进来吧。”

庆铃只能去请。

施琅奔来在花圃里忙,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怎么了?”

吕氏一间她手上脚上都是泥就气不过:“你祖母待会就来了,你进屋换身衣裳。”

施琅见吕氏的语气不好也不多话,直接钻进了屋子。

果然没过多久,庆铃就领着老太太进来了。

老太太今日穿了身深蓝色的袄子,精神气很好,是难得的和言语色,看见吕氏竟然直接上前携了她的手:“你还真是狠心,过年也不去给我拜年。”

老太太突然而至的热络让吕氏浑身鸡皮疙瘩,但还是笑着把她扶到位置上坐下:“我伤了脸,怕吓着您。”

老太太就见吕氏脸上一条疤痕,顿时表现得十分心疼:“润章那个杀千刀的,我已经说了他了。”

说着说着竟然落泪了,搞得吕氏一脸愕然,就像自己做错了事情一样。

一旁的尹氏实在看不下去了:“如果老太太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那不如把施闰章叫过来,我们今日就在他的脸上也划一刀。”

老太太一愣,却没有接尹氏的话,而是拉着她的手:“今日我来主要是想请你回去的,润章也是一时糊涂才写的休书,当不得真。两个孩子都大了,男婚女嫁,母亲被休总归是有损名声,为着两个孩子着想,我也希望你能回去。”

虽然不知道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吕氏绝对不会再回施府那个漩涡,是现在的日子过得太舒适了吗?还要回去找罪受,她委婉地拒绝:“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已经是弃妇了,不管是琅儿还是琊儿都长大了,她们愿意认我这个母亲就认,不愿意我也不强求,琅儿我是知道的,最是贴心,琊儿有你们的关照想来也不会差,我并不担心。”

老太太心中暗自思量,这吕氏还真是铁了心不回去,既然如此就不要怪她不讲情面了:“我知道你是对润章冷了心,但是我年纪大了,府里只有琅儿和玉儿,偌大的府邸倒显得十分冷清,琅儿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这些日子整好开春,我准备带她四处走一走,也能说门好亲,总比每日关在家里强。”

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吕氏不禁在心中冷笑。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五章 表亲 老太太的话说得再漂亮也无法掩盖施府的心思,吕氏突然失了和她周旋的兴致:“老太太还是请回吧,过去十来年你都没喊一声琅儿,今日也是破天荒了,但是琅儿如今已经长大了,她的亲事自然有她的缘法,就不劳老太太费心了。”

这个吕氏还真是得理不饶人,老太太被她刺了这么两句,心里已经不痛快了,本来今日陪着笑脸已经是给足了吕氏面子,却不知道她还是如此执迷不悟,老太太也不看她,只四处张望:“琅儿,祖母想你了,出来见见祖母。”

知道老太太来了,施琅已经换好衣裳,却没想到在墙角听到吕氏和老太太的谈话,她就不想出去了,没想到老太太不顾颜面就这样喊了起来。

隔壁院子还住着人呢,庆铃气得直跺脚。

施琅也不躲了,直接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天青色的统身长裙,不施粉黛却如晨间绽放的鲜花,果真是花骨朵一样的人,难怪会被佘大人惦记。看着如今的施琅,再想想当初那个不言不语的傻子,老太太都感叹不已,运道一事真是说不清楚啊。

见施琅出来了,老太太竟然颤颤巍巍地朝她伸出了手,一脸悲戚:“我的儿,你受苦了。”

施琅却没有去接她的手,眼神冷漠:“前十六年的苦都是你们给的,现在倒是不苦了,老太太却看不得我快活,又要绑我回去是吗?”

老太太无语:“我怎么会绑你呢。”

“你们施府不是惯会强人所难吗?否则我娘脸上的伤哪里来的?”

老太太有些心虚。

“怎么?难不成最近我又得罪了你们施府,你也要绑我回去划花我的脸?”施琅面若寒冰,咄咄逼人。

老太太抬眼看着那双眼睛,心不断下坠,这个施琅清醒之后竟然如此难以对付,几句话,就让自己哑口无言,但自己毕竟是她的长辈,老太太轻咳两声:“我知道你怨我当初待你不上心,但是当时那种情况,我也近不了你的身,你终日恍惚,人事不知,现在你大好了,自然是皆大欢喜的喜事,等你回府,我替你寻一门好亲事,到时候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

粉饰太平。施琅却不想入她的套:“多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回去。”

老太太好话已经说尽,但是她们母女却油盐不进,她也没有好脸色:“按理说你娘被休是不能带你走的,这件事情就算是告到衙门,施府也是没错的,未免到时候难看,我劝你还是跟我回去。”

“如果我就是不回去呢?”

“那我就只能去衙门击鼓了。”

施琅无所谓地一摊手:“那你去吧。”

老太太一口老血不上不下,恨不得背过气去,这破地方真的一刻都不想呆了,直接站起身带着丫鬟仆妇出了门。

吕氏也没让庆铃去送,和尹氏对视了一眼,竟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眼睛流光溢彩,就如最美的琉璃一样绚烂。

施琅嘴角也噙着笑意,在椅子上坐下,拿了桌上的蜜瓜吃:“哪里来的蜜瓜。”

“你表哥出去买的,还能哪里来的。”吕氏笑。

“表哥呢?”施琅四处看了看。

“在屋里看书呢。”提起自己的这个儿子,吕氏一脸骄傲,只是这世道太乱了,科举也是一年有,一年没有的,否则自己的儿子也不会耽误到现在也没有功名在身。

施琅哦了一声:“今日是不是柴荣的长辈来了。”

庆铃在一旁斟茶:“嗯,我听你的话没有把人放进来。”

“下次她们再来的话,就放进来。”施琅拿帕子擦了擦手,然后喝了一口茶:“这件事情总归要有个结果,我们也不能总关着门不出门啊。”

吕氏赞同地点头:“那些人从洛阳而来,肯定比我们这乡野地方的人讲道理,说亲,说亲,这亲事就是要说的,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尹氏嘴里憋着话,但是见施琅在这里也不方便,就直接插话:“行了,你是母亲这些事情你做主就行了,琅儿出去玩啊,我与你母亲有话要说。”

整日关在府里,施琅都要生霉了,但是又怕出门遇到柴荣太尴尬,干脆就去花圃里侍弄花草。

庆铃也跟着出去了。

见她们都出去了,尹氏才拉着吕氏的手说着掏心窝的话:“这些日子,我瞧着啊,琅儿这丫头性子好,有主见,不拖泥带水,是当家主母的范。”

听尹氏这么夸赞施琅,吕氏十分高兴,不禁更加亲近尹氏:“嫂嫂是明白人,我看满邢州都找不到比施琅更出色的女郎了。”

施琅痊愈,吕氏终于扬眉吐气了。

“我看着琅儿这丫头就喜欢,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看我们秀哥儿怎么样,我可不是开玩笑的。之前想着你们能和洛阳接亲,我自然也不拦着,可是现在亲事黄了,我就当仁不让了。我们秀哥儿你是知道的,最是好说话,我看他对琅儿也十分关照,往后成亲,夫妻也和睦,又是夫妻,又是表兄妹,那关系肯定比旁人更亲密。”

听尹氏这么说,吕氏也有些动心了,秀哥儿自然是好的,知根知底,总比外面的人好。

虽说吕府如今败了,但也有上百亩的田产,饿是肯定饿不着琅儿的,只要他们夫妻两人和睦扶持,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只是她知道施琅的主意大,不敢立刻答应,否则施琅不同意,到时候结亲就变成结仇了:“我也觉得好,只是你也看到了,琅儿就这么个性格。那柴荣一个不如她的意,她就要退亲,我觉得这件事情还是要问过她为好。”

尹氏看着吕氏,恨铁不成钢:“你看你,当初在施府时被那一家子压着,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又被女儿压着,你这样何时是个头啊。”

吕氏却不觉得有何不妥,笑着说:“施琅可贴心了,问过她,我也不用操心,就按照她的办,这孩子可怜,前十几年无知无觉,好不容大好,自然要由着她的性子,否则过得不痛快还不如不好呢。”

尹氏叹了一口气:“你想得透彻。”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六章 打架 施府老太太怒气冲冲地回了府,施闰章已经等了半天,一看老太太的脸色就知道事情恐怕没有谈妥。

过来老太太刚坐下,茶都没有喝一口就开始抱怨:“当初就不该娶吕氏,一点都不恭顺良德,生了个傻子不说,如今翅膀硬了,连我这个老婆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老太太眼神阴郁。

这就难办了,施闰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这些日子眼见着邢州都没有空缺了,他又见不到佘洵的人影,见自己的母亲又被吕氏轻视,心中一腔怒火:“吕氏我可以不管,但是施琅必须回施府。”

怒火直冲头顶,施闰章直接出了屋子,站在廊下吩咐府里的下人:“现在,砸开吕府的大门,把小姐接回来。”

“是。”

四五个膘肥体壮的仆妇拿了棍棒就去了吕府。

砰砰砰地敲门声惊得庆铃发颤,她只开了一条小缝,却见一条棒子直逼面门,整个人仰头就倒下了。

那婆子们凶神恶煞,挥着棒子大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

一路从廊庑走到后院,吕氏他们也听到了动静,施琅依旧在花圃里忙活,那几个仆妇不由分说,上前就要抓施琅。

吕氏自然识得这些婆子,见她们气势汹汹也不含糊,直接操了廊下的铁锹就跑过去:“你们干什么。”

吕氏以前在施府没有任何的地位,别说老太太和老爷,就是鲁氏也能爬到她的头上去,这些下人们惯会见风使舵,没少给吕氏使绊子,此刻见她发狠,也不怕:“老爷下令了,让我们请大小姐回府。”

老太太相请不成,施闰章这是要用强的了。

上次被施闰章伤了脸,吕氏为了孩子息事宁人,施闰章却得寸进尺,竟然想绑了施琅回去,这是吕氏绝对无法容忍的,她一把扯掉了脸上的面纱,双手紧紧地握着铁锹。

那婆子们鄙视地看了她一眼,已经把施琅围住了。

施琅本来好好地在侍弄花草,却被一群婆子打断了,那群婆子直接冲进花圃,踩坏了不少鲜花,花朵落在泥里,一片泥泞。施琅哪里会让她们抓住,直接把手上的水壶丢了出去,直砸得其中一个婆子晕头转向。

其他的婆子继续去抓施琅,施琅弯腰抓了一把泥土,用力一甩,几个婆子都被泥土进了眼睛,疼得呱呱直叫。

本来在屋里读书的吕秀听到动静就跑了出来,见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他是读书人,但是惯常也会下地干活,毫不犹豫地操起了扫把,冲在院子里胡乱跑的施琅说:“琅儿,来,躲我身后去。”

这些婆子都是做力气活的,施琅被她们捉住的话只怕跑不脱,听到吕秀的声音,她直接跑向他。

施府如此步步紧逼,吕氏满腔怒火,不愿意再惹了,手中的铁锹朝那些婆子拍了过去。

其中一个婆子没有想到一向如面人一样的吕氏竟然如此大发威风,一个不察,有肩膀被铁锹拍了一下,直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其他的婆子见此,作鸟兽散,可是吕氏积攒着这些年的委屈,现在却不愿放她们走:“既然你们来了,那就留下来。”

吕氏发疯一样,手中的铁锹不管不顾地拍了出去,婆子们骇然,就要往门外跑,却看见庆铃已经关了院子的门,整个身体挡在门前。

施琅和吕秀也没有了动作,就看着吕氏发疯一样地追着这群婆子,任由她发泄。

自从嫁到了施府,吕氏生儿育女,可是女儿痴傻,婆婆刻薄,夫君冷漠,小妾猖狂,儿子离心,没有一件好事,可是为了女儿她都咬牙坚持下来了,现在施闰章却恬不知耻地要把女儿带走。

吕氏不能忍,她今日就要把他们打怕,打怕了就不会上门了。

施琅站在廊下,看着吕氏披头散发,眼睛通红,心中不禁一酸,这些年真是苦了她了。

施琅挽起袖子,冲庆铃喊了一声:“庆铃,把门守好了,谁都不能放出去。”

“是。”

今日,她们不要再躲了,她们要主动出击。

施琅操起一根棒子就走向院子,是,就要把她们打怕。

吕府院子里顿时哭天喊地的,但是施琅让她们知道了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隔壁李府,众人因为柴荣的婚事不成而愁眉不展,索性杨夫人答应要办一场茶宴,到时候如果能够遇到吕夫人也能好好谈一谈。几位老爷却看得十分淡,倘若与吕府的亲结不成到时候回洛阳再给柴荣寻一门亲事就成,何必不依不饶。

高从诩和高从诲还有闲情逸致下棋,郭威在院子里耍刀,郑玥和马钰坐在廊下说话,院子里一片其乐融融。

突然,从隔壁院子里传来了杀猪般的嚎叫声。

众人愣了一会,虽然大家心里好奇,但是如此去窥探又显得小人之态。

高从诩和高从诲依旧不动如山地下棋。

郑玥和马钰就没有那么好的定力,叫了旁边的仆妇:“你去看看隔壁院子出了什么事?”

“怎么看?”

“这还要我说?”郑玥翻了个白眼。

那仆妇笑着去拿梯子:“我只露半个头。”

马钰却有些忧心:“不会出人命官司吧。”

“你就放心吧。哪有这么大张旗鼓杀人的。”

拿仆妇果真搬了梯子过来,两个仆妇在下面扶着,一个仆妇在上面瞧。

拿仆妇不看不打紧,一看,却是开了眼界了,啧啧称奇:“凶猛,凶猛,太凶猛了。”

郑玥和马钰看不到那边的情况,听着仆妇的叨叨声更是心痒难耐:“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呢。”

“一群婆子被两个小娘子追着打呢,年长那位是不是吕夫人啊。”她们这些人倒现在都没有见过吕夫人的模样:“年轻的那位是不是施小姐。”

吕氏被休的事情在邢州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郑玥她们一到就知道了,吕氏一个人带着女儿独居,闭门不出,却不曾想如今竟然打起架来,而且是追着婆子们打。

马钰惊讶地瘪了瘪嘴:“这吕夫人和施小姐也太厉害了些,幸好和荣儿的亲事没成,否则以后府里不得安宁。”

郑玥沉默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七章 看见 听说郑玥和马钰的说话声,高从诩放下了棋子,竟然与高从诲相视而笑:“你们是没见过小五小时候。”

打人算什么,杀人才恐怖,只是现在想起来,那些事情隔得太远了。

深闺中的小姐竟然如此不管不顾地打人,站在梯子上看了半晌的仆妇下来了:“太惨了,也不知道那些婆子怎么惹上了她们。”

那边惨叫连连,这边却一脸看热闹的模样。

这时,柴荣跟着佘洵走了进来,隔壁的声音顿时传来,柴荣的脸都黑了:“那边出了什么事?”

“打架呢。”郑玥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施小姐是这么个性子,我看这亲事还是算了吧,免得日后家宅不宁。”

听说在打架,柴荣不由分说地上了梯子,一看,果然见吕夫人和施琅拿了家伙在打那群仆妇,凶狠无比,如果是吕夫人和施琅被打他正好可以英雄救美,如今这种情况倒不知道如何做为好,只能悻悻地从梯子上下来。

而此时,一向持重的节度使大人佘洵竟然也爬上了梯子,看见旁边院子里的情况时,笑出了声:“施小姐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啊。”

佘洵的声音从院墙上传来,吕氏最先停下了手,那群婆子已经被追得披头散发,乍然见一个人出现在院墙上,便哭着喊:“杀人了,杀人了。”

被人看见,吕氏有些胆怯,捏着铁锹有些不知所措。

施琅皱眉看了那人一眼,阳光太耀眼,那人沐浴在阳光之下让人看不清容貌,但是却根本无法让她停下来,她站在院子之中,声音冷漠:“既然说我杀人了,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杀人。”

吕氏手中的铁锹落地,她去拉施琅:“琅儿,琅儿,可以了,放她们走,庆铃,开门,开门。”

光天化日之下,又有人看着,怎么可能杀人嘛?未出阁的小姐打人已经是逾矩了,传出去是会坏了名声的,庆铃赶紧把门打开,冲那些婆子喊:“去告诉施府老太太,我们小姐是不会回去的。”

那些婆子哪里顾得上这些,逃出生天一般地跑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了,那个人却还立在院墙上,施琅白了他一眼,拉着吕氏的手:“娘,我们进去。”

尹氏站在廊下拍了拍手:“小姑子,你今日太威风了,还没轮到我下场呢。”

吕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娘,你就别添乱了。”

“怎么是添乱呢,明明是施府欺人太甚,小姑子,就是该给他们一点颜色瞧一瞧。”

庆铃把那伙婆子轰了出去,紧紧地关上了门就回来了,见院墙上的那个人不在了,她虽然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心虚:“夫人,你说那人不会把今日的事情传出去吧。”

吕氏现在才有些后怕,但是一想隔壁住的是李宇,她也就放宽心了:“李师傅人很好的,因为不会说出去。”

“但是刚刚那个人好像不是李师傅。”

吕府众人都关在府里好些日子了,对外面的事情并不清楚,就算是一墙之隔的李府也不知道里面住了哪些人。

吕氏惶惶不安,如果今日的事情传出去,施琅就完了,她有些后悔了,自己的还是太冲动了。

尹氏却安慰她:“今日琅儿也在,正好与她说一说。琅儿,你愿不愿意嫁给你表哥。”

吕秀立在一旁,没想到自己的娘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脸突然就红了。

施琅却十分淡定:“愿意啊。嫁给表哥总比嫁给外人好。”

见施琅统一了,尹氏高兴得拍手:“我就说琅儿最明事理了,这次来我就把秀哥儿的庚帖带来了,我们都是自己人,那这亲事就说定了。”

既然施琅同意了,吕氏自然是无二话的,秀哥儿的确是一个好人选,这样也不怕外面风言风语了。

等挑个日子,琅儿嫁过去,生儿育女,闺阁里的事情都会沦为笑谈。

交换了两个孩子的庚帖,尹氏一脸笑意:“既然亲事定了,我们也不便在这里久住,今日就先走。过两日我再让你大哥过来下聘。”

压着心头这些日子的石头终于落地,吕氏也露出了笑容:“只是现在已经晚了,要不要明日再走?”

“我心里高兴,按捺不住要去告诉你大哥,过两日再过来。”

就这样,吕氏把尹氏和秀哥儿送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庆铃看着吕氏:“小姐的亲事就这样定了?”

“嗯。定了。”吕氏拉着施琅的手:“都是亲戚,虽说比不上高门大户,但求个安心,琅儿,你的心通透着呢。”

施琅点头:“反正是要嫁人的,我倒觉得表哥挺好的,日后也少些麻烦。”

“是啊,之前已经买了些嫁妆了,但是丫鬟你还没有挑。既然是嫁到你表哥家,就买一个丫鬟,到时候让庆铃也跟着你过去。”吕氏安排着。

“庆铃我不带走,就让她陪着娘。”

“她不跟着你,我不放心。”

“娘,那是舅舅家,你就放心吧。”

但是不管是谁家,往后女儿就要交给别人了,吕氏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这些日子先买两个人回来,我身边留一个丫鬟就行,庆铃还是跟着你。”

“留一个陌生丫鬟跟着你我才不放心。”施琅肯定是不依的:“到时候你一个人,如果别人又歹心怎么办?我好歹是嫁到舅舅家,就算下人有二心也伤不了我,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了,明日我就去买人,庆铃调教调教,到时候跟着我出嫁。”

提起出嫁这两个字,吕氏就有些泪目,自己的女儿真的要嫁了,而自己却开心不起来,她是不是错了,应该把琅儿在身边多留些日子。

未免麻烦,吕氏就让庆铃把施琅定亲的事情传了出去,一来可以摆脱掉柴荣,二来也让施府的人死心,这样大家都相安无事的好。

施闰章得到消息自然是暴跳如雷,只恨不得吃吕氏的肉,喝吕氏的血,好好的女儿就让她这样糟蹋了。

柴荣消沉了好几日,只怪自己太过冲动,邢州他也不想呆了,现在只想回九室岩。

佘洵却一脸冷笑,想就这样嫁人,没门。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八章 青睐 施琅的亲事定了,她也终于能够出门了,也不怕柴荣不依不饶。

趁着天气好,她去牙行买了一个丫鬟和一个婆子回来。丫鬟叫玲珑,婆子姓吴,家里男人和儿子都死了,她就自卖为奴,也是讨口饭吃。

施琅见他们老实本分就买了回来,先放在院子里让庆铃调教,只待成亲时带到吕府去。

买了丫鬟婆子,吕氏就不让施琅出门了,等着大哥过来提亲。

可是等了两日都不见吕府的人上门,却是杨夫人上门了。

“过两日府里要办茶宴,还是邀请你和小姐过去。”杨夫人一张圆脸,让人看着就十分高兴。

吕氏却有些尴尬:“不是我不想去,而是小女已经定了亲,再随意出门就不好了。”

“哪里是随意出门,再说也没有去别的地方,就去我家后院,都是夫人小姐。我家的慧姐儿和敏姐儿还不是说亲了。女郎嫁了了,以后就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了,您也心疼心疼琅儿啊。”杨夫人是出了名地会说话,句句都说到吕氏的心坎上。

是啊,虽然是嫁到自己的娘家,但是成亲了就是别家的人,到时候不仅要生儿育女,伺候公婆,还要绑住丈夫的心,女人这一生都难得再像做姑娘那样快活了。

对于茶宴,施琅倒觉得无所谓,只是上次吃了杨府的鲈鱼脍,到现在都念念不忘,她就拉着杨夫人问:“我也买了鲈鱼回来让庆铃做,可是就是做不出那个味道来。”

杨夫人笑着说:“这好办,你这次去参加茶宴,我再让厨子准备鲈鱼脍,到时候让你吃个痛快。”

被杨夫人这样一勾引,施琅蠢蠢欲动,看向吕氏:“娘!”

吕氏无奈地摇了摇头:“行,到时候一定去,你这个小馋猫。”

吕氏答应出席茶宴,杨夫人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吕氏就亲自送了杨夫人出府。

而施府里,老太太一整日都沉着脸,施闰章闲着无事过来给老太太请安就问:“母亲,可是身体不适。”

“杨府要开茶宴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上次还请了我们,但是这次到今天都没有送帖子上门。”

施闰章这些日子也不快活:“或许是太忙忘了,再等等,不是还有两日吗?”

“可是杨夫人却亲子登了吕氏的门。”

施闰章一脸错愕:“不是说施琅的亲事已经定了吗?杨夫人怎么还会请吕氏。”

高门大户最会见风使舵,已经说亲的施小姐就没有了价值,杨府何必贴脸呢。

老太太也觉得有问题,细细一丝量,心情就更不好了:“难不成佘大人看中的是吕氏?”

听老太太这么一说,施闰章赶紧摆了摆手:“以前还说不定,现在肯定不可能,她的脸已经废了。”

一个废了脸的女人哪里会有人看中,而且是弃妇。

老太太也觉得是自己糊涂了:“杨府现在可是佘大人面前的红人,他们的一举一动绝对不是无的放矢,吕府凭什么得他们的青睐?”

除非是有所图。

就算是施府的帖子,上次也是杨府的小厮送的,这次别说杨夫人登门了,帖子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老太太心里不平衡了,她之前认为吕氏被休之后就会过得无比可怜,却没想到不仅不少吃不少喝,而且还得了贵人的青眼,气得老太太饭都吃不下了,心中耿耿于怀:“你说,吕氏的那些银子是哪里来的?”

“什么银子?”施闰章十分纳闷。

“买宅子的啊,否则吕氏哪里来的银子买宅子,那么间宅子不知道要花费多少,而且,如今她们的生活也并不窘迫,还不是靠银子维持。”

“府里的开销那么大,我自己都缺银子,哪里知道她从哪来的银子。她除了那么点嫁妆都贴给施琅看病了,哪里会有银子。”

“可是她却买了宅子,听说还买了丫鬟婆子,她哪里来的钱?”

这件事情越想施闰章也是头疼,上次让吕氏回家,她竟然不回,实在是给脸不要脸,他也不想再提她:“管她呢,现在她与我们不相干。”

“她自然不想与我们相干,可是你再不想办法,我们府里就连下人都用不上了。”施府老太太年轻时靠丈夫,现在靠儿子,可是儿子只会读书,后来混了个一官半职才能维持生计,施府也没有会经营的人,如今施闰章丢了官位,生活就显得更加艰难。

杨府几乎是整个邢州的风向标,如今杨夫人有意接近吕府肯定是有目的的,施府本来可以近水楼台,却错行一招,现在想弥补也晚了,难不成真的和吕氏上公堂,他丢不起这个人。

这时,下人却来报:“鲁姨娘出门了。”

老太太眉头一皱:“她出门干什么?”

“去了吕氏那里。”

老太太顿时爆怒:“去那里干什么?”

下人便不敢再说话了。

鲁姨娘一向拿得起放得下,现在也终于看清楚了施府众人的嘴脸,也不把希望寄托在施闰章身上,但是她还有一个女儿,就算不替自己着想,她也要替自己的女儿谋划。

老太太还没有看清,但是她却看得清楚,施府已经被邢州的权贵之家抛弃了,往后施府只会越来越差。

但是吕氏却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攀上了杨府,为了施玉的婚事,鲁氏也不得不走这一趟。

再次进吕府,连鲁氏都不得不另眼相看,随处可见的盆栽长势惊人,廊庑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虽谈不上奢华,但也是一副过日子的模样。吕氏比她过得还好。鲁氏这才知道,即使是被休之妇也能这样过日子。

自从上次吕氏把施府的人轰走之后,施府就没有人敢上门,没想到这鲁氏如此有胆色,丫鬟仆妇都没有带,只身一人就进了吕府。

天气日渐炎热,正午阳光十分热烈,用完午饭,吕氏坐在廊下的摇椅上小憩,施琅在一旁看话本子,丫鬟仆妇在院子里忙碌着,和谐安静,是鲁氏好久没有体会到的宁静。

心如止水的宁静。

“夫人,鲁姨娘来了。”庆铃的声音响起。

吕氏这才睁开了眼睛,那眼睛如一汪潭水,平静无波:“你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九章 请求 一壶清茶,两张摇椅,两个妇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方几。

知道鲁氏过来有话要说,施琅便避到屋里去了,庆铃也让吴妈和玲珑下去休息了,自己端了一碟茶果放在方几上也离开了。

微风徐徐,院子一角的花圃里各种鲜花争奇斗艳,春天已经来了,鲁氏却没有从冬日的阴冷里走出来,她看向吕氏,眼神复杂,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说实话,前面十几年我最盼望的就是你被休。”

吕氏微笑,脱离了施府那个泥潭,能让她更加清醒,更加洒脱:“我知道。”

“可是,我却错了,大错特错。原本我以为你被休了,我就会被扶正,毕竟老太太是我姑妈,施闰章也是我表哥,我们就是一家人。却不想,你被休了,我却并没有被扶正,大闹了一场,还不如你当初在府里。”

微风徐徐,吕氏听着鲁氏的抱怨,就像一个局外人,而她也的确是一个局外人,一扬手打断了鲁氏的话:“关于你的事情,或者施府的事情我都没有兴趣,如果你是来找我谈心的,那恕不奉陪,你还是回去吧。”

鲁氏愕然,本来以为说这些能引起吕氏的共鸣,没想到就这样被打断,便稳了稳心神:“今天来找你也是没有办法。”

见鲁氏终于说到正事,吕氏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你也知道我们离开邢州十几年了,以前的那些老人搬家的搬家,去世的去世,自从上次杨府的茶宴,玉儿失了礼数被杨夫人请出来之后,满邢城的宴席都没有人请我们施府,两日之后的茶宴,杨府到现在都没给老太太下帖子,我估计也是去不了了。”鲁氏是妾室,是不能随意出门交际的,再说哪家的夫人愿意和一个妾室同桌吃饭?难道是嫌家里的妾室不够隔应吗?所以到现在鲁氏也没有替施玉说上亲,之前本来以为佘大人要求娶施玉,现在看来也是痴人说梦,连施琅的亲事都定了,由不得鲁氏不着急。

原来是为了施玉的亲事,吕氏也体谅鲁氏的不易:“我与那些夫人也不熟,倒帮不上忙了。”

鲁氏忙着急地摆手:“不是要你做媒,只希望两日后的茶宴你把施玉带着,让她多出去走动走动,说不定就被哪家的夫人看上了。”

体谅鲁氏是一回事,带上施玉又是另一回事,况且上次茶宴上就是施玉捅破吕氏被休之事,还与施琅在胭脂铺打架,对于施玉,吕氏没有半分的喜欢,更不谈要带她去参加茶宴了,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施玉我肯定是不会带的。”吕氏不想给自己惹上麻烦,施府的人惯会顺杆爬,这次答应了鲁氏,下次就该有别的事情了,她绝对不愿意再掺合进施府的那些破事里:“你知道的,老太太看不上我,万一我带施玉出去寻了桩亲事,老太太那边不同意的话,那还不是闹出大麻烦。”

鲁氏赶紧说:“只要人好,亲事我一定同意。”

吕氏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同意有用吗?”

被那双眼睛看着,鲁氏不禁有些心虚,是啊,自己虽然是施玉的生母,但毕竟是妾室,妾室哪里有什么同意不同意之说,况且因为扶正之事惹怒了施闰章,不管是老太太还是施闰章这些日子都没有见自己。自己也是没有办法才求到吕氏的面前,施玉一天一天大了,到时候条件好些的少年郎都会被别人挑完了,她能不急吗?

见吕氏态度坚决,鲁氏心中一转,说道:“琅儿的亲事已经亲了,按理说这些话我不该说的,但是我也不希望你们被蒙蔽。”

鲁氏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而且关系到琅儿,吕氏眉头微皱:“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那施玉。”

“到时候我带她去,行了吧。”

鲁氏这才心满意足地说起来:“佘大人当初与老爷提起过施府的小姐,问施府的小姐有没有定亲。我们开始以为佘大人是看中了玉儿,可是那日在衙门里,他却打了玉儿二十大板,后来老爷也见不到佘大人的人了,就歇了这心思。可是杨府的小姐和夫人却很亲近你和琅儿,老太太和老爷就以为佘大人看中的是琅儿,所以才想让琅儿回府。”

听鲁氏说完事情的始末,吕氏这才明白那些日子施府为何死气白赖地要琅儿回府了,原来是以为有利可图啊:“的确是准备和节度使府里结亲,不过不是佘大人,是柴公子,就是洛阳来的公子,但我还是觉得高攀了,这亲事也就算了。如今琅儿说给了我娘家侄儿,我也放心了。”

鲁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

这件事情说开了,吕氏也不愿意再留鲁氏了:“行了,多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情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再不回去,施府只怕会派人来请。”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鲁氏却坐在椅子上不愿意走:“茶宴的事情?”

“你放心,我一定带上玉儿。”

有了吕氏这句话鲁氏就放心了,她笑着起身:“茶宴那日我把玉儿给你送过来。”

吕氏点了点头。

庆铃见鲁氏离开了才出来:“没想到鲁姨娘过成这样,我还以为她会被扶正呢。”

吕氏冷笑一声:“施府的人!”

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却充满了鄙夷。

庆铃不放心,还是去了大门口一趟,把门重新关了起来才进来:“小姐,鲁姨娘走了,可以出来了。”

施琅在屋里小憩了片刻,被庆铃一嚎,瞌睡顿无:“鲁姨娘过来什么事?”

“就是让我到时候去杨府的茶宴时带上玉儿。”

施琅瘪了瘪嘴:“你答应了?”

“嗯。”

施琅就有些不高兴了:“你明知道我和她不对付,带上她不是添堵吗?”

吕氏却笑得神秘:“到时候再看吧。”

施琅顿时十分好奇:“娘,你可是有什么阴谋?”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那你干嘛一脸奸笑。”

“什么奸笑,明明是胸有成足的笑。”

母女两再廊下打闹一番,吴婆子就做好了晚饭,吃了晚饭,众人早早歇下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章 遮羞布 吕氏躺在床上一晚上都没有睡着,辗转发侧,尹氏说了要和大哥过来提亲的,但是现在都没有音讯,他们虽然住在乡下,但是到邢城也花不了多少功夫,难不成是为了准备聘礼?虽然心中焦急,但她不敢在施琅的面前表现出来,好不容说成的亲事如果又生了波折,总归会让人觉得不美。

就这样心事重重地一晚上没有睡,第二天吕氏盯着两个黑眼圈起来了。

庆铃刚和玲珑替施琅挑了一件鹅黄色绸缎的百花裙,非常适合参加春日的茶宴。

铃铛把裙子挂了起来,细心地打理,庆铃注意到吕氏的面色不好,就上前问:“夫人昨晚可是没有睡好。”

吕氏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小姐呢?”

“小姐已经在花圃里了。”

吕氏叹了一口气:“这么喜欢侍弄花草,到时候嫁到吕家去,干脆给她开辟出两亩地种花得了。”

庆铃笑着给吕氏倒了一杯水:“话是这样说,小姐到时候真的去做农活,你又要心疼了。”

吕氏不置可否,往门外看了看:“舅老爷和舅夫人他们来了没?”

庆铃摇头:“早上我就出去看了好几趟,怕在后面听不到敲门声就让吴婆子在门房里守着在。”

现在都没有动静,证明还没有来,这一天一天过去,吕氏越发心焦,但是也不能派人去看,否则也显得太不矜持了。

没有办法,只能等着。

隔壁的施府也是焦头烂额,鲁氏在老太太屋子前已经跪了一晚上,昨日从吕氏那里回来,她就直接来了老太太屋里,跟老太太说了让吕氏带施玉出门的事情,没想到老太太勃然大怒,竟然直接下令把施玉锁在屋里,大骂鲁氏:“我还没有死呢,你也太下作了,去求那个弃妇。”

后来竟然直接把鲁氏轰了出来,可是为了女儿,鲁氏不能就这样走,所以就贵在老太太屋子前,希望老太太能开恩。

天气虽然已经转暖,但是到了晚上还是凉的很,虽然贴身丫鬟给鲁氏拿了斗篷来,一晚上跪下来,鲁氏也染上了风寒,老太太更加不会见她了,着婆子出来赶鲁氏:“老太太说这些日子姨娘就在府里养病,哪里也不必去,小姐哪里就不必担心,实在没有好亲事,就让小姐嫁到鲁家去。”

鲁家?鲁家现在已经是个破落户了,家中的子弟就没有扶得起来的,施玉如果嫁过去,这一辈子就要被拖累,就别想有什么好日子过了。鲁氏急得大哭:“姑母,不可以啊,求求你了,就让玉儿去明天的茶宴吧。”

那婆子见鲁氏就在门口大叫,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我劝姨娘还是不要再惹老太太生气了,老太太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我怎么就折腾老太太了,如今施玉的亲事定不了,我好不容易去求了吕氏,她答应带玉儿去的,又不劳烦老太太什么,为什么不让玉儿去。”鲁氏面色潮红,因为说了太多话,嘴唇发白:“老太太,你可怜可怜我们母女吧。要不是你们不把我扶正,我能哪里都去不了吗?”

“那倒是我的错了?”施闰章的声音出现。

鲁氏跪在地上,就见施闰章一脸冷漠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施琊。

见到施闰章,鲁氏就像见到了救星:“老爷,你就让玉儿去参加茶宴吧。”

施闰章一摆袖,抬腿就要往里走,根本不想理睬鲁氏。

鲁氏也是毫无办法,只能拉住施琊:“琊儿,你替你妹妹说说话啊,你也不想你妹妹嫁不了吧。”

施琊被鲁氏抓着,有些胆怯地看了施闰章一眼:“爹爹!”

施闰章看鲁氏抓着施琊不放,有些生气:“琊儿还是个孩子,哪里管得了这些事,你松手。”

“琊儿,琊儿,看着姨娘这些年待你不薄的份上,你就帮帮玉儿啊,她可是你的妹妹啊,唯一的妹妹。”鲁氏声泪俱下。

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摆的手,施琊犹豫了,鲁氏对自己的确很好,可以说比吕氏还伤心,玉儿也非常粘自己这个哥哥,既然吕氏答应让玉儿去参加茶宴,去就是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说出了口:“爹,就让玉儿去吧,女儿家不比男儿,如果嫁的人家不好,一辈子就完了。”

“难不成参加个茶宴就能有好亲事。施玉跟着吕氏去参加茶宴,先不说能不能有好亲事,整个邢城的人怎么看待我们施府,吕氏是被休之妇,施玉却要沾她的光去参加茶宴,施府的脸面到底要不要了。”施闰章怒不可遏。

跪在一旁的鲁氏真的是忍无可忍了:“脸面,施府现在还有脸面吗?老爷才是施府的脸面,可是这么久了,却连一官半职都没有,这难道还怪得上玉儿和我了?”

鲁氏今日也是疯了,竟然不管不顾地直接揭施闰章的疮疤。

施闰章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看着鲁氏的眼睛似乎能迸出刀子。

鲁氏风寒上身,头昏脑胀,任凭自己说尽了好话,老太太和施闰章都不理不睬,她就直接扯掉这块遮羞布:“之前想卖掉玉儿,现在又想卖掉琅儿,哈哈,没想到吕氏那么聪明,直接给琅儿定了亲,你们还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鲁氏就像魔怔了一下,听着这些幸秘,施琊呆住了:“姨娘,卖掉玉儿和琅儿是怎么回事!”

鲁氏就要说。

施闰章大喝一声,冲周围站着的仆妇们喊:“你们是死人吗?还不把姨娘送回去。”

说是送,其实就是绑回去。

鲁氏被仆妇们押着就要离开,她还要说,嘴里直接被塞了汗巾。

施闰章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向施琊:“别听鲁氏乱说,走,去给你祖母请安。”

施琊已经十六岁了,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却也知道鲁氏说的肯定是真的,否则父亲为什么不让她说,还让人绑了她回去,看着施闰章的背影,他若有所思,随机迈步进了老太太的屋子。

“祖母,我来给你请安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一章 周家 第二日用完早饭,吕氏和施琅准备出门去杨府,庆铃已经提前租好了马车,她们在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却不见施玉的身影。

吕氏笑了笑,牵着施琅的手:“好了,我们走吧。”

想起吕氏那日说的话,施琅十分惊奇:“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施玉来不了。”

吕氏笑得意味深长:“我们上马车说。”

两人上了马车,施琅迫不及待地问:“是不是,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了。”

“我被施府休掉的事情满邢城都知道了,施玉如果与我一起出席茶宴,传出去的话不是再打施府的脸吗?施闰章和老太太最是爱脸面了,怎么可能让施玉出门。”提起施府的人,吕氏一脸鄙夷,随即又有些担忧:“琊儿也是被我耽误了,之前我没有精力顾他,却不想他也养成了一个寡淡无情的性子,往后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倒不觉得施琊寡淡无情,我看他对施玉和鲁氏都挺好的。”

吕氏便不做声了,虽然她与鲁氏一向不和,但是不管鲁氏出于什么目的,对施琊却是没有任何不妥,这也是吕氏为何放任施琊和她们接触的原因,再说施琊是施府唯一的男丁,施闰章百年之后,鲁氏还是要靠施琊,也不会耍什么阴招,施玉就算嫁人了,也需要兄长撑腰的。

这样一想,吕氏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好的,就算是子女,也是各有各的缘法,眼下她最关心的就是施琅的婚事。

马车一路到了杨府,铃铛付给了车夫银子,然后和他约了时辰,让他待会来接人,车夫就离开了。

杨府门口的丫鬟一件她们到了,就赶忙去通知杨夫人,还没走到二门,就听到杨夫人的声音:“终于等到你们了,夫人小姐们都喝了几壶好茶了。”

施琅手上抱着一盆白牡丹,见杨夫人出来了,就把白牡丹递了过去:“这是我自己种的,夫人不要嫌弃的好。”

“不嫌弃,不嫌弃,还没进四月份这牡丹就开了呀,施小姐果然心灵手巧。”杨夫人接过牡丹然后吩咐旁边的丫鬟:“摆到挺里去。”

“是。”丫鬟接过花盆就直接离开了。

杨夫人就陪着吕氏和施琅往后院去,等进来大厅,果然见那盆白牡丹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施琅不禁眯了眯眼睛,这杨夫人对自己也太过殷勤了吧。

杨慧和杨敏现在都说了亲,分别说了狱丞胡家和马博士家里的公子,虽然这两家的官职都不高,但也算是官宦人家,如果后辈子侄争气,再上一层楼也犹未可知,况且杨夫人所求不过是儿女就在身边。

胡夫人和马夫人今日也来参加茶宴了,一见吕氏,竟然相见恨晚。

马老爷现在在府学里任博士,教书育人,也算是书香门第,马夫人一向清高,却一脸笑意地拉着施琅的手:“吕夫人可真是好福气,有这么可人的女儿。”

吕氏谦虚地摆了摆手:“夫人谬赞了。”

“哪里谬赞了,我只觉得施小姐就如观音娘娘坐下的仙童一般,你们说像不像。”

“像!”

四周都是夫人们的逢迎声,这下,连吕氏都有些狐疑了,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被这样礼遇过。

马夫人继续说:“夫人姓吕,最近府学了来了位姓吕的律学助教,不知道是不是吕夫人的族人。”

姓吕?邢州姓吕的人家并不多,吕氏随口问道:“叫什么?”

“吕秀。别看他年纪轻轻,做事却十分得学监博士的喜欢,就是我家老爷也多有称赞。”提起这个吕秀,马夫人赞不绝口。

吕氏心里却咯噔一下,与施琅对视了一眼,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平静:“可是榆林村的吕秀。”

“正是正是,难不成真的是吕夫人的族亲?”

吕氏这下就不说话了,吕秀得了差事,这么大的喜事为什么没有给她们送信,到现在大哥大嫂都没有上门,吕氏心慌不已。

不待她回话,马夫人接着说:“如果我有女儿,一定招他做我女婿,还是周学监运气好啊,得了这么个女婿,到时候只能去讨杯酒水喝了。”

马夫人的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一般,连施琅都变了脸,明明是自己的未婚夫,却突然成了周家的女婿,这怎么也说不通啊。

马夫人不解地看着吕氏:“夫人可是哪里不适?”

吕氏腾地站了起来:“我突然觉得不舒服,就先回去了。琅儿,我们走。”

就这样,吕氏才坐下没多久,茶都没喝一杯,听到动静的杨夫人忙走了过来:“吕夫人,可是招待不周?”

“不是,不是。”吕氏摇头:“突然想起来家里有事情。”

杨夫人却拉着她:“慧儿和敏儿还好不容易等来了施琅,正在屋子里盼着她过去呢,你这屁股都没有坐热就走,姑娘们只怕要伤心了。”

吕氏这才觉得自己有些不妥,只能耐着性子又坐了下来。

杨夫人这才满意地笑了笑:“琅儿,你去找慧姐儿她们吧。”

杨夫人好意请她们过来做客,的确不好就这样贸然离开,施琅行了一礼:“娘,我先去和慧姐儿她们说会话。”

杨夫人就直接在吕氏身边坐下:“上次你说琅儿定亲了,不知道定的谁家的,琅儿这么好的姑娘,如果不是定了亲,满邢州的夫人只怕都要抢起来了。”

吕氏倒不知道如何回答了,吕秀的事情还没有搞清楚之前,她不想让外人知道吕秀本来是和施琅说亲的,却又成了周家的女婿,到时候传出去,施琅也只会落一个被抛弃的名声:“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哎哟,还挺神秘的嘛。”杨夫人这样说了一句也没有接着问了,转而说起官场上的事情,官场和后宅向来是分不开的:“自从佘大人来了之后,整个邢州都有模有样,如今迁回来的人也不少呢。”

“是呢,是呢,佘大人就是我们邢州的福星。”

一片歌功颂德的声音,吕氏却对这个佘大人没有丁点的了解,脑里想的全部都是吕秀的事情,为什么,为什么他成了周家的女婿。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二章 质问 整个宴席吕氏都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挨到宴席结束,她一刻都不愿意多呆,领了施琅就直接回了家。

跟车夫说好待会去榆林村,谈好价钱,把施琅送回家,吕氏就直奔榆林村。

“娘,我陪你去吧。”施琅见吕氏怒气冲冲,有些不放心。

庆铃去拿了吕秀的庚帖,然后替吕氏拿了一件斗篷:“小姐先回去,玲珑,你照顾好小姐。”

玲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得了庆铃的吩咐就点头。

庆铃上了马车,坐好之后掀开车帘子:“小姐在家里关好门,如果有事情就去找李师傅。”

施琅应了一声:“庆铃,你照顾好夫人。”

“知道了,快进去吧。”

自始自终,吕氏都没有说话,本以为把琅儿说给自己的娘家侄子就万事大吉,却没有想到被自己的娘家人背后捅了一刀,她气的是自己,有眼无珠,怎么没有看清尹氏是什么样的人,还有自己的大哥,果然,这个世上谁都靠不住,施府是这样,吕家也是这样。

天突然就变了,狂风大作,马车一路朝着榆林村而去。

榆林村在城外二三十里,也就个把时辰就到了,吕氏火急火燎地赶到了村里。

吕家即使落魄了,在村里也是条件比较好的人家,一排青砖瓦房格外显眼,吕氏现在却管不了这些,朝着那红漆大门狠狠地拍打起来。

“谁啊,谁啊,这天杀的,死人了吗?”尹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待门打开,尹氏直接惊住了,她没有想到吕氏直接跑了过来,见吕氏脸色不好,就小心翼翼地说:“小姑子来了。”

吕氏横眉冷对,一把推开尹氏往里面走:“我大哥呢,去哪里了。”

“小姑子,你大哥不在家里。”

“大哥,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吕氏轻车熟路,四五个房间都找遍了,就是不见大哥的踪迹,她站在院子中间,直接把吕秀的庚帖丢在地上:“你说,外面传的是不是真的,秀哥儿真的变成周家的女婿了?”

说起这个,尹氏就有些尴尬,她捡起秀哥儿的庚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也是没有办法,都是为了秀哥儿的前程,难不成让他和他爹一样留在乡下种地吗?”

“哈?那倒是我的不是了,我都不嫌弃秀哥儿,愿意让琅儿变成村妇,你现在还挑我们的不是了。”

“你不嫌弃秀哥儿还不是因为琅儿说不到好人家。”尹氏本来还心存愧疚,但是见吕氏如此咄咄逼人也不愿意忍了。

“尹春平。你说这话亏不亏心,琅儿是说不到好人家吗?洛阳来的公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说那人,就说今日去杨府的茶宴,多少夫人想让琅儿做她们的媳妇,我把琅儿说给你们家还不是因为你是琅儿的舅妈,秀哥儿是她的表哥,往后你们也能观照她,现在倒好,还真是被你们背地里捅了一刀。幸好这事外人不知道,否则你让琅儿怎么活。”吕氏真是气得七窍生烟。

外人只知道施琅定了亲,却不知道定的哪一家,吕氏现在真是后悔,当初为了摆脱柴荣和施府就把施琅定亲的事情传了出去,现在是把她们娘两架在火上烤啊。

尹氏哪里管这些,她本来还想着怎么去要回秀哥儿的庚帖,吕氏亲自送过来了正好,她转身进屋把施琅的庚帖送了出来:“没办法,谁让我们秀哥儿遇到了贵人了,以后有他的岳丈关照,定能步步高升,到时候也不会忘记你这个姑姑的。”

“呸!”吕氏一口唾沫直接吐在尹氏脸上:“如此无情无义之辈竟然还想高升,这世道有没有王法了。”

这一下就激怒了尹氏:“我本来想着大家是亲戚,这件事情的确是我家的不是,但是你这样蛮横无理,往后干脆就断了这门亲事算了,本来我也是看你们娘两可怜才答应这门亲事的,现在看来,以后还是不要来往为好。”

“你答应?明明是你求的好不好。”吕氏大怒:“断亲就断亲,尹春平,你给我记住,有你求我的时候。”

“你放心,就算我成了乞丐也不去你家讨吃的。”

吕氏气得咬牙切齿,最后看了看这院子,毫不留念地离开了。

上了马车,吕氏就开始哭了,是她自己没本事,被自己的娘家人背叛。

庆铃也很难过,替吕氏披了斗篷,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施琅的庚帖收好:“夫人,你别难过了,吕家本来也不算什么好人选,当初你也是心软,看在一家人的面子上,我们小姐,天仙一样的人,就是说王公贵族也是说得的。”

可是别说是王公贵族,一个小小的吕家就这样轻易悔亲,施琅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次次之选,没有好家世,娘亲也被休,自己也被传是傻子,说好的亲事都能黄了,吕氏真的是觉得自己太无能了。

“杨夫人的人迈广,夫人到时候多和杨夫人亲近,肯定能说一门比吕家更好的亲事。”

吕氏抹了一把泪,现在只能这样了,杨家是邢州数一数二的人家,替施琅寻一门亲事肯定不难。

这样想着稍微心安了些,待她好好给施琅寻一门亲,气死那些看轻她们母女的人。

李府里柴荣准备回九室岩了,已经在收拾行囊,郭威也担心家里的妻子,就准备和柴荣一起回家。

高从诩他们也准备回洛阳去,虽然此行没有喝上柴荣的喜酒,但是也给无尘建了衣冠冢,也算不虚此行。

离开之前,佘洵却把高从诩和高从诲叫去了书房。

佘洵直接跪在他们面前。

高从诩和高从诲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大哥,二哥,我准备娶妻了。”

这句话凭空落下,直砸得高从诩和高从诲发懵,虽然他们一直都劝佘洵娶妻生子,但是真的到了这一天还是有些心酸。

小五留在这个世上的痕迹越来越少,往后,佘夫人就另有其人,可是,他们要阻止佘洵吗?

佘洵为小五守节十五年,已经很情深意重了,他们没有立场阻止。

高从诩上前扶起佘洵:“你起来吧。”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三章 求助 “可有人选了?”问出这句话时,高从诩的声音都在发颤。

“嗯。”佘洵应了一声,站在高从诩面前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前朝最年轻的宰相,当朝的节度使大人,就算他位高权重,在高从诩面前还是犹如一位仓皇的少年一般。

高从诩胸部急促地起伏着,莫名其妙地愤怒充斥着他的大脑,高从诲见此,双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笑着看向佘洵:“你能这样,我们就放心了,也能跟佘老太爷和佘老太太交代了。”

话虽这么说,他们所有人都知道,随着佘洵的再娶,他们之间就再无关联了。

总归是牵扯了这么些年,佘洵还是有些愧疚:“还请大哥二哥留下来喝杯喜酒。”

这杯喜酒是释怀,也是祝福,高从诩和高从诲拒绝不了,就为佘洵对小五十几年的情谊,他们也无法拒绝。

高从诲点头:“那好,我们留下来喝杯喜酒,那柴荣和郭威呢。”

“就不留他们了,他们急着回襄州。”

“嗯。”

人有亲疏远近,佘洵始终对柴荣和郭威亲近不起来,当初要不是郭威惹事,不是因为柴守礼,无尘也不会去搀和那滩浑水,说不定到现在他们孩子都有了。

郭威自然知道佘洵不待见自己,得知他要成亲,就去买了一个黄花梨三屏镜台当贺礼,也是费了不少银子。

柴荣倒直接,给了银票。

佘洵没有留他们,就那样让他们离开了。

有些伤口,就算是结痂了也不能碰,一碰就疼。

晚上睡觉的时候,郑玥倒十分好奇:“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佘洵在洛阳呆了那么久,多少世家想与他结亲,他都看不上,没想到来了邢州这荒凉之地倒有看中的姑娘了。”

高从诩洗簌完毕,穿了亵衣坐在床上看书,听到郑玥的话就抬起了头:“是哪家的姑娘倒不知道,我和从诲都没有问,佘洵也没有说,再说是谁也没那么重要。”

反正不管是谁都不会是小五了。

的确是谁都一样。郑玥也上了床,挨着高从诩:“小五现在还活着,说不定孩子都生了几个。”

一想起小五会生孩子,高从诩就忍不住想笑:“也不知道她怎么带孩子。”

“我看她挺会带孩子的,孩子也听她的话,柴荣小时候不也是她带的吗?”

提起柴荣,高从诩不禁又是一阵唏嘘:“这孩子也是可怜,因为小五的原因,那么小就被送去了九室岩。”

“怎么就可怜了,不愁吃不愁喝的,去哪里都有人供着,我倒觉得他是沾了小五的光。”

高从诩不置可否,先帝对小五不薄,对九室岩更是厚重,当今陛下也不薄待九室岩。

柴荣虽然没有得小五的真传,但也得了小五的名声,虽然少年得志,但这亲事却横生波折,高从诩有些同情:“没想到那个施小姐性子这么烈,柴荣只是打了她的表哥,她就不同意这桩婚事,要知道,整个邢州估计都找不出比柴荣更优秀的少年郎了。”

“刚过易折。我看那施小姐也不是良人,不管是家世还是名声都不太好。施府就不说了,施闰章那个人迂腐无能,吕氏又是被休之妇,听说施小姐刚出生就是个痴呆,吕氏可是花了大价钱才治好她的,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发作,那日在院子里追着婆子们打,我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人。”

高从诩点头:“的确算不得良人,这亲事不成也不可惜啊。”

“是啊!以柴荣的条件,满洛阳的贵女他都能随便挑。”

“他是能随便挑,但是这些年也没见他挑一个,还不是看中了施姑娘。”

郑玥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这位施姑娘哪里好了。”

“算了,先睡吧。”高从诩打了个哈欠。

郑玥欠身吹灭了烛火:“睡吧。”

施琅等到晚上都不见吕氏回来,吕氏是去吕家扯皮的,断然不会住在那里。

玲珑往门口去了不知道多少趟,始终不见吕氏的踪迹。

眼见着夜越来越黑了,狂风大作,吴婆子的晚膳热了又热,施琅却没有任何食欲。

吕氏还不回,那该怎么办,不会是因为城门关了进不来吧,施琅焦急不已:“杨夫人,能帮我的只有杨夫人。”

但是城中宵禁,就算她要去找杨夫人也出不了门。

李府。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李府。

毫不犹豫地,施琅就直接打开门绕到了李府的门口,当初在院子当中砌了一堵墙,李宇就在旁边开了一扇门,两家隔得并不远。

李府众人都已经歇下了,施琅却在深夜把门敲得震天响。

在门房值夜得仆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在门后问道:“谁?”

“我是隔壁吕府的,找李师傅有要事。”

深更半夜的,如果不是有要事也不会登门,门子应到:“你先等等,我去问问李师傅。”

“好。多谢您。”

玲珑这时拿了一件斗篷追了过来:“小姐,来,把斗篷穿上,外面冷。”

施琅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打颤。

索性没有等多久,李府的门就开了,李宇出现在门口,见是施琅,便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我娘今天出城了,但是到现在都没有回。”

“出城,去哪里了。”

“榆林村,我舅舅家。”

李宇松了一口气:“说不定住你舅舅家了呢。”

“不会。我娘肯定不会住舅舅家的。”

李宇在吕府呆过一段日子,知道这位施小姐绝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脸色也变得严肃:“我能帮你什么忙?”

“我想去杨府找一下杨夫人,看能不能去城门口瞧一瞧,说不定我娘被关在城外了。”

也有这个可能,施琅不知道这位李师傅的身份,却知道他和节度使大人交情不浅,所以就直接来求李宇了。

见施琅的要求也不过分,李宇直接点头:“行,也不必去找杨夫人,我去城门口看一趟,你先回府,有消息了我去通知你。”

见李宇就这样答应了,施琅十分感激:“多谢,多谢,多谢你。”

“无事,举手之劳,外面冷,你先回去吧。”

“嗯。”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四章 来人 吕氏果真是被关到城门外了,怒气冲冲地从榆林村回城,没想到马车在半路上坏了。

那车夫修了个把时辰还是修不好,只能让她们自己走,连回城的车钱都没有收。

四周都是山林,眼见天越来越黑,吕氏和庆铃也不敢在这里久待,而且是和一个陌生的车夫。两人就下了马车,辞别了车夫一路往城门口去。

榆林村离府城并不远,这路也十分平坦,但是毕竟二三十里路,紧赶慢赶,等她们走到城门口时,城门已经关了。

庆铃准备上前敲门,可是还没有到城门口一支箭就射了过来,直接插在她面前一寸的土地里,城墙上一士兵声音洪亮:“城门已关,来人请速速离去。”

庆铃便不敢再往前了,抬头望着那士兵:“我们是城中吕府的,因为马车坏了误了进程的时辰,还请官人通融通融。”

那士兵的语气依旧僵硬:“请速速离去!”

嘴里说着话,手上已经拉弓搭箭了。

庆铃吓了一跳,转身就往回跑,气喘吁吁地站在吕氏身边:“夫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城池一里之内都不允许有树木遮挡,所以吕氏她们站的这一片是打平地,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这样呆一晚,人只怕受不住。

但是往回看,是黑黢黢的密林,她们更不敢回去了,只能立在城门百米之外的地方不知所措。

进不能,退也不能。

因为连日天气晴朗,气温骤升,庆铃和吕氏都穿得十分单薄,虽然吕氏外面罩了一件斗篷,但还是冻得瑟瑟发抖,她掀开斗篷的一角,看着庆铃:“来,进来,我们靠在一起暖和一些。”

城墙上有灯火,不时有士兵巡逻,只要庆铃和吕氏没有过警戒线,他们就不管不问。

吕氏和庆铃窝在一起,犹如石像一般。

到了子时,吕氏觉得自己浑身都僵硬了,一看庆铃,只觉得她浑身发烫,顿绝不好:“庆铃,不要睡,不要睡!”

庆铃忽然身子一软,直接倒在了地上,黑暗中只有城墙上透过来的微弱光线,吕氏想把庆铃重新扶起来,但她本身也只是位弱女子,哪里扶得动倒在地上的庆铃。

慌乱中,吕氏接下自己的斗篷,盖在庆铃的身上,自己往城门口跑了几步,冲城墙上喊:“官人,求求你开一下城门吧,人命关天啊。”

吕氏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但是无人理会她。

......

李宇允诺了施琅之后,直接拿了柴荣的令牌,骑马赶到城门。

守门的士兵见了令牌十分恭敬地把他请上了城墙:“一切无虞。”

那士兵以为李宇是来巡视的。

李宇刚上城墙就听到了吕人的喊叫声,那士兵也听到了,有些尴尬:“两位妇人错过了进城的时辰,一直在外面叫唤。”

李宇借着灯光往黑暗中看去,也不知是不是吕氏,便趴在城墙上大喊:“来者何人。”

“我是城中吕府的吕氏,我的丫鬟发热晕倒了,还请官人行行好,打开城门。”风已经吹干了吕氏脸上的泪痕,吕氏觉得自己脸都僵硬了。

确定是吕氏,李宇也不犹豫,直接吩咐士兵:“打开城门放人进来。”

一听说要打开城门,那士兵吓得脸色发白:“佘大人下令,除非是军情紧急,否则不允许开城门。”

自从佘洵来了邢城,整顿军务之后,这些士兵都不敢松懈,虽然李宇有了佘洵的令牌,这城门也是不能开的。

“你打开,出了事我负责,没看到城外人命关天吗?”

“城外再人命关天也比不上城中百姓的性命。”

是啊,城外只有两人,城内却有上万百姓,孰轻孰重几乎不用士兵明说。

李宇沉思半晌:“这里可有营帐?”

“有。”

“快拿来,再那些热水和被褥来,有吃的也哪些。”李宇吩咐道。

“是。”那士兵连忙答应,只要这位大人不吵着要开城门,一切都好说。

几个士兵把一个营帐抬了出来,李宇见那营帐捆得结结实实,直接说:“丢下去。”

啊?士兵们一脸呆滞。

“丢下去。”李宇抬高了声音。

啪的一声,营帐直接被丢下了城墙。

“水呢,食物呢?”

士兵赶快递出水和事物,李宇把水和食物绑在自己的身上:“拿吊篮来送我下去。”

士兵又慌慌忙忙地去拿吊篮。

吕氏站在城墙下,见突然下来个人影,忙就要迎过去,突然又事一箭射过来,她忙步步后退。

李宇见此,大喊一声:“你站在原地不要动,我马上过去。”

下了城墙,李宇去拖那个营帐,营帐非常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营帐拖出了警戒线,吕氏这才看清面前的人,顿时泪流满面:“李师傅。”

李宇累得满头大汗:“赶快来帮忙把营帐打开。”

李宇是木匠,对于营帐的构造也不陌生,在吕氏的帮助下没多久就把营帐搭了起来,他赶快把庆铃背进了营帐,然后拿出挂在腰间的热水和食物:“来,你先吃点。”

吕氏摇头:“我不饿,先给庆铃喝点水吧。”

营帐里有厚毡垫,李宇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用毡垫把庆铃裹了起来,然后给她喂了一点水,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这营帐十分挡风,慢慢的吕氏的身体就开始暖和起来了,此时肚子咕咕直叫,她除了白日里在杨府宴席上吃了点东西,到现在都是滴水未进。

李宇也不说话,只默默地把水和食物递给她。

吕氏一脸赧色,但还是结果了水囊和食物,烧饼已经冷了,但是水还是温的,吕氏一口烧饼一口温水,整个人就像活过来一样。

“李师傅,你怎么在这里?”吕氏重新戴上了面纱。

“施小姐来敲门,说你有可能被关在城门外了,我就过来看看。”李宇答得轻描淡写。

吕氏却能知道这里的恩情,这位李师傅果然有情有义,心中一阵暖流:“李师傅的恩情,我定当铭记在心。”

“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营帐里没有灯,李宇点燃手中的火折子看了看庆铃:“现在只能靠她自己了,能天亮了才能进城找大夫。”

吕氏知道她们已经十分幸运了,如果在外面吹一夜,庆铃和自己只怕性命不保,一晚上,吕氏都在替庆铃喂水,一小口一小口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五章 始末 一晚上没有消息,施琅根本就不敢睡,一直在屋子里坐到天亮。

吴婆子和玲珑也没有睡,天一亮,玲珑就端了白粥过来:“小姐,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吃东西。”

一晚上没有休息,施琅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在打摆子,也深知自己不能倒下,就喝了一碗白粥,整个人才重新恢复了元气,她直接站起身:“走,出去看看。”

城门应该要开了。

施琅带着玲珑往门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敲门声,施琅一个快步,直接拉打开了门,就见到了一晚上都没有回的吕氏,李宇背着庆铃,吕氏在身后托着庆铃,一见到施琅就说:“玲珑,你赶快去请大夫。”

庆铃这个样子,肯定是生了病,玲珑不敢耽搁,就出了门。

施琅跑到李宇的身后和吕氏一起托着庆铃:“多谢李师傅了。”

“没事!”李宇脚步匆匆地往后院去。

把庆铃安置在床上,李宇站了片刻就说:“先请大夫回来看看,如果有需要就来找我。”

吕氏点头,一脸感激地要去送李宇:“多亏了李师傅,否则这一晚上我和庆铃也不知道熬不熬得过去。”

“举手之劳,那我先走了,你们忙。”说着李宇就往门外走:“不用送了。”

吕氏却坚持把他送到了门口,再三道谢才转身回来。

庆铃还在发热,施琅给她喂了水,又用温水擦额头,见吕氏回来就问:“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吕氏上前看了看庆铃,又焦急地往门外看去:“也不知道玲珑请到大夫没。”

话音刚落,玲珑就进来了,身后是上次给吕氏看脸的白胡子大夫:“病人呢?”

“大夫这边请。”吕氏请大夫进屋。

大夫诊脉,她们都屏气凝神地站在一边。

发热一向都十分凶险,大夫诊完脉,就在一旁的桌子上写了方子:“你们照这个方子抓药,先把热退下来。”

玲珑接了药房,给了诊金,然后送大夫出门,顺便去抓药。

吴婆子走了进来:“夫人要不要吃点东西。”

吕氏饿倒不饿,昨晚的烧饼很压肚子,但是浑身发冷:“有热粥吗?给我一碗。”

“好。”吴婆子转身去了厨房。

施琅这才能好好问吕氏:“到底怎么回事?“

吕氏叹了一口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昨日在吕家与你舅妈大吵了一架,秀哥儿果真和周家结亲了,琅儿,是娘对不住你。”

虽然心里早就有了预感,但是真的听吕氏说出来,施琅还是有些难受,她要求不高,只想嫁个好人,以后一家人平平安安,但这个要求似乎也变成了奢求。

“昨日我放了狠话,要和你舅妈断亲,自然是不会住在那里,直接往回赶,却不曾想半路上马车坏了,车夫修不好,我和庆铃也不敢久待,就走了回来,紧赶慢赶,城门还是关了。那里也没有遮挡之处,庆铃和我只能站在城门外吹风,庆铃突然就开始发热了。我去求守门的士兵开门,但他们就是不开门,如果继续吹一晚,不仅是庆铃,我估计也活不了了。没想到李师傅突然带着营帐、热水和食物从城墙上下来了,有了营帐,我们才有了容身之处。李师傅说是你去找的他?”

“嗯。”听清了前因后果,施琅也十分感叹:“我昨日本来只是想请李师傅去城门看看你在不在,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个地步,这次多亏了他,我们欠了他好大一个人情。”

“是啊。等庆铃好了,我们要专门定一桌席面来感谢李师傅。”

“应该的。”

过了一会,玲珑抓了药就回来了,便去厨房煎药了。

吴婆子端了两碗粥和两碟小菜进来:“小姐也跟着吃一点吧。”

天明时,施琅虽然喝了一碗粥,但是根本就不抵饿,此刻事情尘埃落定,她才感觉自己浑身酸疼,饥肠辘辘:“行,我陪娘再吃一点吧。”

......

李宇外出一晚,门子守了整晚,见他回来了,忙去通知后院的人。

高从诩他们是早上醒来才知道李宇出去了,此刻见他回来,忙问:“昨晚出了什么事吗?”

这样的乱世,最怕晚上出事。

李宇笑着摆了摆手:“佘洵还在衙门里呢,能出什么事。”

话音刚落,佘洵的声音就出现在了身后:“昨晚你拿我的令牌干什么去了。”

听佘洵这么说,众人一脸好奇地看着李宇。

李宇哭笑不得:“施小姐昨天晚上过来求我,说她娘有可能被关在城外了,让我去找杨夫人,看能不能派人去城门口瞧一瞧。”

“哦?然后呢?”

“我想着正好有你给我的令牌,满邢州我哪里不能去啊,就自己去了城门口,果真见吕氏和丫鬟被关在门外了,那丫鬟被风吹得发热了,已经不省人事。任凭我怎么说,守将都不开门,我只能要了营帐自己下了城墙。”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高从诩问道:“你与吕氏和施姑娘很熟吗?”

“当初这宅子是她们的,我来邢州时为了找姑姑的线索,就先在她们府里做木工,后来她们把这一半宅子卖给我了。吕夫人和施姑娘人都挺好的。”

佘洵在一旁打趣:“你帮了她们这么大的忙,她们一定会给你安排席面感谢你,到时候别忘了我,我也跟着你去混杯酒喝。”

李宇不可置信地看着佘洵:“难道节度使大人还能没有酒喝,跟着凑什么热闹。”

高从诲说:“是啊,你的喜酒是什么时候,哪家的姑娘也没有说。”

提起这个,佘洵就有些回避,打哈哈:“再等些日子,行了,我衙门里还有事,你们得空的话就去城里转一转,开春了,不少人都去城外上香,你们也出去走一走。”

“不愿意说就不愿意说,我们哪里要你安排,快走快走。”高从诲直接把他赶了出去。

这时汨哥儿带着两个弟弟大汗淋漓地走了进来。

高从诲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出去跑了一圈马,痛快。”

“行了,看你们脏得不行,先去收拾收拾。”

“是。”汨哥儿笑着应了是。

高从诲无奈地说:“汨哥儿也已经是弱冠之年,还像小孩子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六章 回去 提起这个儿子,高从诩也是操碎了心。

明明是弱冠之年,却不愿意成亲生子,整日带着两个弟弟四处疯玩,也不知何时才能安定下来。

为了这件事情郑玥都愁白了头发,哪里知道汨儿虽然整日笑嘻嘻,却是极有注意的人。

见几个孩子走了,高从诲郑重地在高从诩面前坐下:“大哥,我有话跟你说。”

李宇识趣地退了出去。

整个大厅就余兄弟两,高从诩见高从诲这幅模样,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却强作镇定:“你说。”

“如今朝廷堪堪平静,但各地的藩王都十分不安分,我和你还是留在洛阳,但是想让汨哥儿回荆南。”高从诲算准了如果他们现在向皇帝请旨,不会被拒绝,荆南现在虽然在朝廷的手中,但已经被周围的藩王瓜分得差不多了,情况比当初高季昌接手荆南更糟糕。

朝廷也愿意放一个大将立在荆南,从高府子侄辈里挑一个是最好的,年轻人没有太大的威望,但也是名正言顺,不至于让藩王们寝具妄动,也不至于脱离朝廷的控制。

如果汨哥儿这次回了荆南,往后如果汨哥儿打开了局面,这家业就是汨哥儿的了,高从诩知道高从诲这是好意,但是他不能接受。

“我看融哥儿和勖哥儿都不错,还是让他们兄弟俩回去。你嫂子不求汨儿有大出息,以后陪着我们就成,如今渺姐儿也在洛阳,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也能有个帮衬,万一汨哥儿回了荆南,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了,太难了。”如今过惯了清闲日子,高从诩不想再参与荆南的一切,不想和以前一样活得心惊胆战,不是他的,他也不强求。

“汨哥儿居长,为人处事都比两个弟弟强,我还是觉得他是最好的人选。”

“这样吧,如今孩子都大了,这件事情把他们找过来,问问他们的意见,往后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是他们自己选择的。”

“好。”

汨哥儿、融哥儿,勖哥儿沐浴之后换了身衣裳,三个人刚聚在一起准备待会去下棋,远山就走了过来:“大爷和二爷请三位公子去前厅一趟。”

汨哥儿问:“可是又事?”

他们刚从前厅回来也没听说有什么事。

“公子们去了就知道了。”

汨哥儿他们只能跟着远山去了前厅。

厅里只有高从诩和高从诲两人,见汨哥儿他们进了屋子,远山就从外面关上了门,守在了门口。

三个哥儿见两位长辈神情严肃,顿时心中一凛,恭敬地行了礼。

“见过父亲,见过叔父。”

“见过大伯,见过父亲。”

高从诩没有说话,高从诲深吸一口气,看着三人,眼神复杂:“你们如今长大了,恐怕也知道,曾经荆南是我们高家的。”

“知道。”

高家被朝廷所疑,高从诲只身进了荆南,才保住了整个高家人的性命,但是往后的十几年,高家人再也没有回过荆南。

“你们也到了建功立业的年龄,前朝覆灭,如今朝廷初定,是你们回荆南的最好时机,你们愿意回荆南吗?”

“愿意!”融哥儿和勖哥儿异口同声。

汨哥儿却有些犹豫地看向高从诩。

高从诲直接问他:“汨哥儿,你说。”

汨哥儿摇头:“我不想回荆南,爹娘只有我一个儿子,他们年纪大了,我不可能丢下他们回荆南的。”

高从诩的腿不好,渺姐儿也嫁人了,汨哥儿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他走了,爹娘怎么办。

听汨哥儿这样说,高从诩面露微笑,一脸难色地看着高从诲:“看吧,我就知道汨哥儿不想去,我看融哥儿和勖哥儿虽然年少,但是却勇武有胆色,他们回荆南说不定真的能闯出一番天地。”

高从诲叹了一口气,如此就真的只能让自己的两个孩子回去了。

当初荆南归入了朝廷,但是荆南军还在,高从诲写了几封信给融哥儿、勖哥儿:“请旨的折子我已经送到宫里了,你们先回洛阳等消息,如果圣旨下来了,你们就带着信直接去荆南,把信给这些人。”

融哥儿没想到爹让自己走得这么急:“难道我们不喝姑父的喜酒了?”

“喜酒?还不知道喜酒是什么时候喝呢,你们的事情却耽误不得,回去收拾东西吧,明日上路。”

竟然高从诲已经这样说了,融哥儿和勖哥儿就只能收拾东西准备上路了。

这边的事情解决了,汨哥儿推着高从诩去见郑玥,把这件事情说给郑玥听。

听了个开头,郑玥就脸色苍白:“小叔子不会是想让汨哥儿回荆南吧。”

高从诩点头。

郑玥几乎昏厥过去。

汨哥儿忙扶住她:“娘,您别担心,我不回去。融哥儿和勖哥儿已经收拾东西去了,明日就动身回洛阳。”

郑玥的心还是扑通扑通直跳,拉着汨哥儿的手:“荆南虽然是好大一个家业,但是那些荣华富贵却是极有风险的,我和你爹就你一个儿子,不想让你去冒险,只想你这辈子娶妻生子,无灾无难。”

“娘,您放心,这辈子我哪里都不去,就陪着你和爹,等到时候回了洛阳,我去寻个差事,然后娶一门妻室,到时候你就等着做婆母,做祖母吧。”汨哥儿握着郑玥冰冷的手。

见汨哥儿如此保证,郑玥才松了一口气,双眼含着泪:“你能这样想是最好不过的。我与你爹年轻时都经历过大灾大难,当时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活着,就算权势滔天,荣华富贵,人没了其他的都没有了。”

那些都是过眼云烟,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就是福气。

郑玥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受了惊吓,却也得了汨哥儿的保证,等到时候回了洛阳,一切都会如他所说,往后自己就没有什么可忧心的事情了。

马钰那边得知这件事,十分地满意:“如果是融哥儿和勖哥儿回荆南,我哥哥也能关照些,倘若是汨哥儿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

高从诲却有些生气了:“又有什么区别,难道汨哥儿回荆南,你就不让你哥哥关照荆南了?”

马钰的哥哥如今是楚王。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七章 席面 马钰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句话惹怒了高从诲,这些日子高从诲在洛阳修身养性,脾气已经好了许多,但是因为当初无意中造成了高季昌的死亡,间接逼走了小五和高从诩,心中有愧,一直想着怎么弥补,他想把荆南还给高从诩这一脉。

马钰噤若寒蝉不敢再说话了。

高从诲生了一会气才平复下来:“融哥儿和勖哥儿能回荆南,我与你肯定是回不了的,就安心呆在洛阳。”

马钰已经在洛阳待烦了,她想回荆南,荆南毕竟离楚国近一些,也让她更有安全感,洛阳的气候太过干燥了,而且处处都要小心谨慎,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行事,让她战战兢兢,可是见高从诲这样说,她也无法驳斥,他们的确回不了荆南,就算陛下让他们回,他们也回不了。

一时之间心情就有些低落,马钰就这两个儿子,他们回了荆南,不管有没有建功立业,都很难在进洛阳了,想起这些,马钰就坐不住了,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他们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突然要走,仆人们安排好了没。”

马钰一边说一边出了屋子,高从诲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迎风飘荡的柳树。

......

日子悄无声息地过去了,进了四月,吕氏才在邢城最好的酒楼富春楼定了席面,这一日正在屋子里看菜谱,庆铃就沉着一张脸进来了:“夫人,吕公子来了。”

吕氏冷哼一声,用力地盖上菜谱:“不见,跟他说,我们已经与他们吕家断了亲,以后不必再来往了。”

“吕公子带着舅老爷和舅夫人来了。”

“有什么用,都轰走,轰走。”吕氏实在难以消下这口气,吕秀与周家小姐的婚事定在六月,现在还有脸上门送喜帖,吕氏只觉得想一板砖送给他们一家:“以后再来了,门都不许开。”

“是。”

因为吕家的言而无信,导致施琅的亲事都搁浅了,吕氏这些日子往杨家跑得可勤了,但是满邢州都没有合适的少年,要么是已经说亲了,要么是歪瓜裂枣,就算吕氏着急给施琅说亲,但也不能送她去火坑,所以日日着急上火,这吕秀还隔三差五地上门一趟,竟然还让她去喝喜酒,喝什么喜酒,她倒想喝他的血。吕家做了不道德的事情,还想奢求自己的原谅,真是恬不知耻。

庆铃出去了一趟竟然带回了杨夫人。

吕氏一惊,直接站了起来:“杨夫人怎么来了?”

杨夫人今日穿一身绛色的襦裙,头带珠翠,走路生风,满面含笑:“跟你说说明日富春楼的事情。”

吕氏能在富春楼定到席面,是因为这富春楼是杨府的产业。

吕氏忙请杨夫人进屋:“你说。”

“明日的席面我给你安排在三楼,到时候你直接上去就好了,三楼我安排的侍从守在那里。”杨夫人说:“明日你带琅儿去吗?”

吕氏点头:“是琅儿去求的李师傅,到时候起码也要让琅儿敬李师傅一杯酒。”

“那好。毕竟男女有别,我还是开两桌席面,当中用屏风隔开,到时候找人作陪也方便。”杨夫人安排周到。

人言可畏,一个被休之妇与一位云英未嫁的女郎请外男吃酒,如果落入有心人的耳朵里,只怕又起波澜。

吕氏见杨夫人安排得如此周到,十分感激:“今日你来的正好,既然明日是两桌席面,我也想请你作陪,叫上慧姐儿和敏姐儿。李师傅毕竟是外男,我在邢州也不认识什么人,不知道杨大人到时候有没有空。”

吕氏这是想让杨昊作陪。

杨夫人心中一笑,真是求之不得,面上就笑得更灿烂了:“自然是可以的,最近春暖花开,明日老爷正好沐休,我回去跟他说说就成了。”

吕氏感激不尽,杨夫人和杨老爷都是热心快肠的好人。

定好了明日的席面和作陪的人,杨夫人就离开了,吕氏也松了一大口气,就问庆铃:“小姐在干什么?”

“带着玲珑在院子里做干花呢,说是用香料熏香之后放在荷包里。”

“她倒是没心没肺的什么都不操心。”吕氏叹了一口气,这琅儿的亲事该怎么办好啊。

吕氏又坐了一会就出去看施琅做干花:“我觉得这花开在花圃里挺好看的,你都摘下来做干花也太浪费了。”

见吕氏出来了,施琅手上一遍忙活着,一边说:“还不是消磨时辰,图个乐子。”

花瓣下面放了洵想,底下用炉子烤着,空气中蔓延着熏香的香味。

铃铛已经坐在一旁缝了四五个荷包了,施琅兴致勃勃:“今日做好了,一个人给你们发一个,保证你们到时候都是香美人。”

“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香美人,只知道你已经变成了脏美人。”吕氏说道。

施琅和玲珑便哈哈大笑起来。

突然,彭的一下,从天而降一个美人。

大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施玉从地上爬了起来,沾了一身的草和泥巴。

众人都惊住了。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施玉手足无措地捏着裙摆:“母亲,大姐。”

“哪里有你的母亲,你的母亲不是鲁氏吗?”施琅实在是讨厌这个妹妹。

被施琅这样一挤兑,施玉泫然欲泣:“大姐,以前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毕竟只是一个小姑娘,吕氏见施玉这样,也有些同情,便问:“你翻院墙过来干什么,你娘知道吗?”

“知道,是娘让我过来求你的。”施玉眼神惊慌,像一只仓皇失措的小兔子:“我爹要把我送到王家去。”

王家是仅次于杨家的富户,家里也有人做官,如果施玉能嫁到王家去也算是高嫁了,只是施玉说的是送,吕氏便皱起了眉头:“为何说是送?”

“妾。我爹让我去给王老爷做妾,只是因为王老爷答应给一千两银子做聘礼,还能替爹谋个差事。”施玉哭了起来。

那王老爷都五十岁了,家里的小妾就有二三十个,不知道怎么看中施玉的。

“爹爹前几日让我去上香,路上遇到了王老爷,昨日,王老爷就派人上门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八章 狼心 吕氏心中冷笑连连,什么上香,什么偶遇,这明明就是施闰章的阴谋,满嘴仁义道德的施闰章竟然这样卖儿卖女,难道他就没有想过施府的名声吗?难怪鲁氏会让施玉过来找自己,施闰章现在还真是狼心狗肺,哪里有一点读书人的清高,让人不齿。

听完施玉的哭诉,施琅也沉默了,虽然她们有些口角官司,自从上次施玉在衙门里挨打之后也没有再来惹施琅,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乍然遇到这种事情肯定没了章法,否则也不会翻墙而过,只是施玉跑到这边来,施闰章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果你爹来要人呢。”

施玉也没有想到,曾经那么疼爱自己的爹爹为什么会把自己送给别人当小妾,到现在她都无法相信:“如果他要我回去,我宁愿死也不回去。”

施琅无语了,难不成她们收留了施玉,还要让她死在自己的院子里,到时候也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什么死不死的,你先住下来,玲珑,把二小姐安排在东厢房。”吕氏吩咐道:“你看你,像个泥人,先去洗把脸。”

吕氏愿意留下自己,施玉感激不尽,倒了谢就跟着玲珑走了。

吕氏住在正房,施琅住在西厢房,施玉住在东厢房,当中的院子里是一个大大的花圃。

见施玉离开了,施琅有些不甘心地跟吕氏说:“就不该管她,以前多嚣张啊。”

吕氏瞪了施琅一眼:“难道真看着她去给王老爷做妾,怎么说也是你妹妹,你如今还没有说亲,如果有个给别人做妾的妹妹,这身价就降了下来,外人也低看你一眼。”

给施琅说亲的事情,吕氏只与杨夫人讲过,杨夫人当时还惊讶,因为外面都以为施琅的亲事已经定了。

吕氏也不好明说,就说是为了不想让施府干预施琅的亲事才这样说的。

杨夫人这才明了,说会帮施琅注意是否有合适的人家。

但是要找到合适的人家哪里那么容易,现在又来一个要被送给别人当妾的妹妹,吕氏忧心不已,恨不得吃了施闰章的肉,喝了他的血,他真的是疯了。

施琅知道吕氏一直忧心自己的亲事,她自己却十分的轻松:“娘,你也不要太急,说不定是我的缘分没有到呢。”

“什么缘分不缘分的,当初还不是你拒了柴公子,否则你们现在婚期都要定了,我也不必操心这些事。”吕氏想起这个就来气,说起来,那柴公子也没犯什么大错,只是打了吕秀一顿嘛,现在看来还是打轻了,早知道吕秀是这么个货色,就该让那位柴公子再多打一打。

最近因为无法找到好女婿,吕氏整日后悔不迭,施琅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行了,行了,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找一个比柴公子更优秀的女婿。”

吕氏却不相信:“我问你,你怎么找?”

施琅突然仰天长啸:“老天爷,你赐给我娘一个好女婿吧。”

吕氏顿时一巴掌拍在施琅的背上,几乎被气笑了:“没个正形的,玉儿还在屋里呢。”

玲珑已经把西厢房收拾了出来,施玉净了面,换了一身衣裳,她虽然翻墙而过,但还是带了包袱,此刻西厢房的窗户是开的,她坐在镜台前梳妆,就看见施琅和吕氏在院子里打闹,心中羡慕不已,自己和娘亲有多久没有笑了,自己跑了,娘亲怎么办?

施府里却一阵喧嚣,施闰章怒火冲天,明明让丫鬟婆子看紧了施玉,却还是没有想到让她跑了。

施闰章直接让人抓来了鲁氏,一脸凶狠地问道:“你说,玉儿去哪里了?”

鲁氏已经挨了婆子的几巴掌,此刻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跪在地上的身子摇摇欲坠,却一脸倔强:“想让我说出玉儿的下落,还不如让我去死。”

施闰章咬紧后槽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跟你说了,只要玉儿去了王家,你就是施府的主母。”

鲁氏却一口唾沫吐了过去:“呸!施府的主母我不稀罕,我真是瞎了眼了,被猪油蒙了心了,怎么会看上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施闰章脸上阴云密布:“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还不是你当初自己要贴上来了,你自己做得妾,怎么就不能让玉儿去做妾。”

“施闰章!”鲁氏大喝一声:“玉儿可是你的女儿,你可是读书人啊。”

不管世道如何变,读书人从来都是让人高看一眼的,施闰章真是毫无下限。

“我劝你还是乖乖把玉儿交出来,否则我就只能把你送到王家去了。”不管是女儿、妾室,还是主母,这些人都不能阻碍施府的荣耀,施府如今遇到了困境,她们这些人就该有牺牲的觉悟:“况且王家高门富户,玉儿过去了吃喝不愁,是不是妾室又有什么关系。”

无耻之极,鲁氏嘴角一丝血迹:“就是因为我后悔成为你的妾,所以更不能让玉儿去做妾,是我当初年少无知,自甘堕落,所以更不能害了玉儿。”

“既然如此,那就把姨娘送到王府去赔罪吧。”施闰章吩咐。

立刻上来两个仆人过来抓鲁氏。

鲁氏只觉得自己心如死灰,就如行尸走肉一般被两个仆人拖着往外走。

“爹,这是怎么了?”施琊的声音突然出现了。

施闰章顿时一慌,一挥手,冲那两个仆人说:“快走。”

鲁氏见到施琅就犹如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琊儿,你爹要把玉儿送到王家去做妾,现在竟然把我也要送到王家去。”

施琊虽然是施府的独子,但是施闰章碍于做父亲的威严,很多事情都瞒着施琊。

此刻听到鲁氏的喊叫声,施琊脸色苍白,头上都沁出了汗珠,他看向施闰章,不可置信:“爹,姨娘说的是真的吗?”

施闰章眼神又些闪躲,不去看施琊,只冲仆人喊道:“快把姨娘带走。”

施琊得不到回复,突然冲过去推开那两个仆人。

因为施琊是少爷,仆人们也不敢动手。

施琊赶紧解开了鲁氏的绳子,满眼失望地看着施闰章:“爹,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九章 绝路 那一瞬间,施闰章感觉自己无处遁形,在儿子的目光中,他阴沉着脸,哑口无言。

施琊只感觉自己浑身发冷,这个家何时变成了这个样子。

鲁氏嘴角噙着血迹,手上已经被绑出了印子,她虽是妾,但并不是卖身给施府,如今再待下去也没有意思,她理了理头发,冲施闰章蹲身一礼:“老爷,我只是一个妾,离开施府,你连休书都不必写了,今日,我自请离去,与施府再无瓜葛。”

施闰章神色莫辨,施琊却着急了:“姨娘离开施府能去哪里?你放心,父亲只是一时糊涂,断然不会把你送人了,有我在,你就安心在府里住下。”

鲁氏目光灼灼地看着施闰章。

施闰章一摆手:“往后你就呆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要出来。”

鲁氏蹲身一礼,并无一言,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真的就关门闭户,不与外面来往。

施琊却站在施闰章的面前,他需要一个解释。

施闰章看了半晌,叹了一口气:“跟着我来书房。”

书房还是那个书房,但是与往日又有些不同,对了,字画,少了很多字画。

施闰章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没错,你看到的就是真的。如今府里入不敷出,那些字画都被我拿去典当了。”

府里已经到了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施琊无知无觉,因为没有任何的感觉。

施闰章短了谁的用度都不会亏待施琊,施琊是整个施府唯一的希望。

“你已经十六了,亲事也没有定,我也没有本事给你谋个差事,只想着能够搭上王家这个关系,手头上宽裕不说,我们父子两也能有差事。”施闰章就像老了好几岁一样。

施琊心酸不已,他知道父亲难,却不知道已经难到这个地步了。

“玉儿进了王府,吃喝不愁,什么妾不妾的,捏在手上的才最实惠。”施闰章读了很多书,看得更透彻:“她年轻,如果得了王老爷的喜欢,做个贵妾也不是不可以,到时候再生个一年半女,也能在王家站稳脚跟,也能帮衬帮衬家里。”

听着施闰章娓娓道来,施琊这才体会他的良苦用心,但还是不赞同让施玉去做妾:“我这几日在城里转,只觉得城中百姓越来越多,如果谋不到差事,我想置个铺子,做点生意。”

“士农工商,你置了铺子,以后就是商人了。”商人是会被人瞧不起的,施闰章说的委婉。

施琊却笑了:“杨家、王家,哪家不是从商户起来了,有了银子才有筹码,如今他们两家不都在佘大人手上谋了差事,反倒是爹,之前本来就是做官的,哪里知道朝廷更迭,就算有资历,也无人问津,还不是因为我们佘府没银子。”

施闰章最是知道银子的重要性,否则也不会为了一千两就要送施玉去做妾,可是府里这么多人,没有进项,任凭金山银山也会被吃空,现在施琊有这个想法是好的,他点了点头:“行,那我听你的。既然你已经有了章程,那就把你妹妹找回来,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呆在外面也不安全。”

“家里有银子给我开铺子吗?”

施闰章一笑:“开铺子的银子还是有的。玉儿和你最亲,你找她回来,免得再外面出事。”

施琊这才放心了,舒心一笑:“行,这样就成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好。”

......

到了晚上,还真让施琅做出了几个香包,她也言而有信,每个人都送了一个,连施玉也得了一个,挂在腰间,不仅好看,还让自己周身都弥漫着香气,比香膏还香。

闻着香味,吕氏说道:“我看你很喜欢捣鼓这些东西,不如我们置个铺子,卖些女儿家的东西,如果生意好,那铺子也能给你陪嫁,到时候也是个进项,你觉得呢。”

施琅本来就想找点事情做,听吕氏这样说,自然是求之不得,点头如捣蒜:“行啊,每日关在家里也是闷得慌。”

施玉却突然说:“大姐,你可是官家的女郎,开什么铺子,没得自降身价。”

吕氏笑了:“没想到玉儿年纪不大,这思想还挺古板的,官家女郎说起来好听,但是如果吃不上饭还不是照样饿死。”

而且施闰章竟然为了银子就送女儿去做妾,这样看来,还不如开铺子呢,管外面怎么说,自己实惠最重要。

施玉一下子就哑口无言了。

“除了你娘知道你在这里,还有谁知道?”施琅不想纠结在开不开铺子上,自己做的决定别人也改变不了。

“只有我娘,本来我想跟大哥说的,但是爹让人把我看得紧,倒找不到机会与大哥说了。”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出门了,免得被施府的人发现了。”

“好。”

大家闲谈了一会,吴婆子就做好了晚膳,虽然不是山珍海味,倒也丰盛,施玉吃得欢畅:“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府里的饭菜越来越寡淡了,连我娘的膳食都被克扣了。”

自从鲁氏上次和施闰章闹翻了之后,管家的权利就回到了老太太的手中。

见施玉这么说,吕氏突然就没有了胃口,虽然她一直极力告诉自己,施府的人亏待谁也不会亏待施琊,但是如果施府已经支撑不下去了呢,如果不是情况糟糕到极致,以施闰章的性格也不会把玉儿送去做妾。

除非,施府已经被掏空了,所以施闰章才如此急切。

不管怎么说施琊也是她的孩子,她也的确不能坐视不管,随便吃了几口她就放了筷子回房了。

施琅注意到吕氏的心情不好,吃完饭就进了吕氏的房间:“娘,你是担心施琊吗?”

“也不知道他在施府过得怎么样?施闰章肯定是走投无路了,才如此不管不顾要送玉儿去王府。”吕氏忧心忡忡:“以前总盼着施闰章倒大霉,如今他真的要倒大霉了,被牵连的还不是琊儿,琊儿现在亲事没有说,差事也没有,如何能成家立业。”

吕氏的房子里有三大箱银子,一共三千两。

“不能帮!”施琅似乎知道了吕氏的心思,直接拒绝:“就算要帮施琊也不是现在就帮。”

“那要等到何时?”

“等到该帮的时候帮!”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章 未见 施玉在吕府呆了两日,一直都相安无事,可是她毕竟年轻,关久了也就呆不住了,就寻了吕氏想出门一趟。

听说她要出门,吕氏不解:“你出去干什么?万一被施府的人看见,我可保不住你了。”

施玉自然也不想被施府的人发现,摆了摆手:“不会了,我带纱幂。”从头到脚都照起来,别人也不会发现。

吕氏还是不同意:“我看你还是在这里再呆些日子,看施府那边是怎么行事的。”

“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呆下去,不知道我娘在府里怎么样了?”

“你这样出去就能知道你娘的情况。”

施玉低着头,手抓着裙子:“我出去,出去是见大哥的,想问问大哥我娘的情况。”

原来是去见施琅,吕氏问:“琅儿知道你在这里?”

“不知道,但是我不经常去那间胭脂铺,如果大哥找不到我,也会常常去,我今日去那里守着,看大哥去不去。”施玉也不是真的要逃跑,只是想引起施琊的注意,这个府里只有施琊能保护她。她的确也不能在吕府呆一辈子,庚帖还在老太太手上了,没有庚帖都嫁不了人。

原来她们兄妹已经有了这样的默契了。

吕氏心里叹了一口气:“行吧,让玲珑陪你走一趟。”

“谢谢母亲。”寄人篱下,施玉的性子收敛了不少,她嘴巴本来就甜,如果想讨好某人的话,那嘴上更是像抹了蜜一样。

施琅端着一碗果子出来,她刚刚已经听到了施玉的话,此刻瘪了瘪嘴:“我跟你说,如果你被施府的人抓住了可别指望我们能救你啊,今日你出了这个门就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免得施闰章来找我们麻烦。”

“大姐,你怎么能直呼父亲名讳呢。”

“父亲?我不认。”施琅不耐烦地扬了扬手:“你快走吧。”

“大姐,可是不管怎么样你都姓施。”

“好像是可以去衙门改姓的,反正我也没有上施府的族谱。”

施琅的确没有上施府的族谱,当时因为施琅是个痴呆,施闰章觉得给先祖蒙羞,就没有在族谱上添上施琅的名字。

一听说施琅要改姓,施玉吓了一跳:“大姐,你这样的话流言都能淹死你。”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淹死我。”

见她们姐妹两斗嘴,吕氏都看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了她们:“行了。琅儿,你胡说什么,进屋去。玲珑,你陪着二小姐出门一趟,照顾好二小姐。”

“是。”玲珑虽然年纪小,但是做事情倒很稳重。

玲珑陪着施玉出了门,吕氏就沉着脸看相施琅:“以后切莫胡说,让有心人知道了会影响你的名声。”

女人的名声没有了,这一生就完了。

施琅见吕氏一脸严肃,也不敢嬉皮笑脸,乖巧地点头:“还不是和施玉话赶话吗?娘,我也想出门一趟。”

“你出去干什么?”

“去看铺子啊。”

“不许去,就好好呆在家里,明日在富春楼宴请李师傅,今日在家里好好准备,莫失了礼数。”对于明天的宴请,吕氏非常的看中:“铺子的事情哪里需要你自己去看,明日正好问问杨夫人,他们家大业大,如果有地段好的铺子我们买或者租都可以,免得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外面被人骗了。”

“娘现在可是非常行人杨夫人呢。”

“我是觉得杨夫人为人谦虚有礼,并不高高再上,很容易相处。”

“嗯。他们府上的慧姐儿和敏姐儿也不错,待她们出嫁,我们怎么着也要送一份厚礼。”

“那是自然的。”

......

且说施玉去了那间胭脂铺,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施琊的踪迹,她就寻了一个巷子,站在巷子里盯着那个胭脂铺瞧。

只等了个把时辰,也没有看见施琊来,玲珑见日头渐渐大了,便说:“二小姐,要不我们去喝些糖水吧。”

施玉摇头:“不用了,我不渴。”她眼睛眨都不赶眨,就怕错过了施琊。

索性这巷子里有口风,倒也凉爽,玲珑只能陪着施玉等。

只等到日上三竿了,施玉也认为施琊不会来了:“行了,今日先回去吧,明日再来。”

“好。”

没有见到施琊的人,施玉情绪有些低落,直到回到吕府还是有些愁眉不展。

吕氏见她这样也没有说什么,让吴婆子做了午膳给送了西厢房。

玲珑接过午膳,看了施玉一眼:“二小姐不要愁了,明日奴婢还陪你去。先吃点东西吧。”

一来天气太热了,二来心情不好没有胃口,施玉根本就吃不下:“算了,你吃吧,我去床上歇一会。”

“怎么着,是嫌吴婆子做的不好吃吗?”施琅的脸出现在了窗边,探过身子去拿梳妆台上的珠花:“这珠花可是我和庆铃今日串的,我看你也没有心情戴珠花了,来,玲珑送给你。”

施玉毕竟是女儿心态,看见珠花哪里有不喜欢的,伸手就要去拿。

施琅却身子往后一仰,直接跑到院子里去了。

施玉忙去追。

姐妹两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吕氏坐在廊下的摇椅上,嘴上噙着一丝笑容,施琅从来都是外冷内热,虽然嘴上总是说着刻薄无情的话,但总是悄悄地关注着施玉。

两人追了一会,施玉大汗淋漓,施琅却一身清爽,并无半滴汗水。

施玉大口喘气:“大姐,把珠花给我,我,我跑不动了。”

“珠花给你当然没问题,你去洗澡,然后吃了饭,这珠花就是你的。”

施玉只能乖乖地听话,跑出了一身汗,洗了个温水澡,顿时神清气爽,连胃口也打开了,匆匆吃了一碗饭就跑到东厢房:“大姐,珠花呢。”

“桌子上呢,自己挑。”

桌子上放了十来个形态各异的珠花,精巧别致,竟然让施玉爱不释手:“大姐,没想到你的手这么巧啊。”

“小意思,都是庆铃教的好。”

庆铃在一旁串珠花,手指翻飞:“我以前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这不是跟着大小姐每日捣鼓着,捣鼓那的,竟然发现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了。”

施玉突然有些羡慕这样的生活。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一章 宴席 第二日一早吕氏就和施琅起床收拾,今日在富春楼宴请李师傅,施玉又过来了:“昨日没有见到大哥,我准备今日再出门一趟。”

吕氏眉头就皱了起来:“我们今日都不在家,你最好就呆在家里,免得在外面出了事情我们也帮不上忙。”

“不会出事的,我昨天不是也好生生地回来了吗?”

毕竟不是自己的女儿,说多了也不好,吕氏无奈地点了点头:“行,那还是让玲珑陪你。”

“谢谢母亲。”

看着施玉离开的背影,吕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跟庆铃说:“对,把那件绯色的小袖衫和那条高腰长裙给小姐送过去,你今日好好给小姐梳个头。”

“是。”

施琅本来已经穿好了衣裳,见庆铃又拿了一套衣裳过来,一脸哭笑不得:“一早上的,娘都让我换了多少套衣裳了,去杨夫人家参加茶宴也没有这样的。”

庆铃捂嘴笑:“李师傅可是对我们有恩,夫人看重些也是应该的。”

施琅无奈得点头,重新换了衣裳:“这样总可以了吧?”

“可以可以。”庆铃满面带笑:“来,今日给小姐梳一个双髻。”

“要那么麻烦吗?”

“不麻烦,小姐做好。”庆铃把施琅轻轻地按到梳妆台前:“明明是花一样的年纪,却不爱打扮,你这个年龄的女郎每一次出门都应该好好打扮,说不定就能遇到如意郎君。”

现在世道不好,女郎一般都关在家里,很少出门,所以每次出门的机会就格外珍贵。

施琅还是好的,吕氏疼她,倒没有十分拘束她,但是几次亲事都没有成,吕氏就更着急了。

这样一耽误,只等到巳时才出门,还是庆铃提前定好的马车。

等到富春楼门口时,杨府的马车也刚好到,杨夫人带着两个女儿从马车里下来,杨昊骑着马护在一旁,一家子其乐融融。

双方见面,自然要寒暄一阵。

慧姐儿和敏姐儿如今在闺中待嫁,也是好久没有见施琅了,一见面就拉着她的手说不个不停:“你今日还梳了双髻,咦,你头上这珠花挺好看的,是哪家铺子买的,我也去买些回来戴。”

施琅直接取下挂在腰间的荷包摇了摇:“我给你们带了,待会分给你们。”

“没想到你这么贴心啊。”

女人们在一起,一个珠花就能说半天,吕氏和杨夫人在前面说话,一边说话一边往楼上去,三个女郎跟在身后唧唧喳喳。

杨昊却没有上楼,在楼下等李宇。

没过一会,李宇就来了,杨昊亲自迎了出去,却看到李宇身边站着的人,身子不禁一抖:“见过佘大人。”

佘洵今日穿了一身月牙白的杭稠袍子,玉腰带,面白无须,哪里看得出来已经四十出头了,见到杨昊,面色和善地点了点头:“今日我跟着李宇来混杯酒喝。”

杨昊立刻心领神会:“吕夫人请我今日作陪,她与施小姐已经到了,两位现在楼下稍等,我上去通传一声。”

李宇十分尴尬,点了点头:“让吕夫人她们不要太拘束了。”

吕府本来是宴请李宇的,李宇却带了个节度使大人,实在是有些失礼,见杨昊上楼了,他无奈地看着佘洵:“姑父,你这到底是干什么嘛,难道你衙门里没有事啊。”

“没有事。”佘洵一脸若无其事。

李宇只感觉心累不已。

楼上厢房里谈笑生风,丫鬟们守在门口,见杨昊上来了忙行礼:“老爷。”

“嗯,你们进去请夫人出来一下。”

“是。”

丫鬟进去了,过会厢房的门开了,杨夫人看到杨昊就问:“怎么了?”

杨昊靠近杨夫人,压低声音说:“佘大人来了,说是跟着李宇来讨杯酒喝!”

这可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杨夫人心脏砰砰直跳,佘大人这个人是出了名的难请,满邢州多少人想宴请佘大人都被拒之门外,吕府的宴席,佘大人却不请自来,杨昊和杨夫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此举的深意。

“行,你先下去吧,我跟吕夫人说。”

“有劳夫人了。”

杨夫人又重新进了厢房,吕氏一脸紧张,就害怕今日的席面出问题:“没事吧。”

杨夫人一笑:“没事。李师傅已经到了楼下,只是带了个人过来。”

吕氏这才放心:“不是席面有问题就行,本来就是怕李师傅一人饮酒太过不适,所以才请的杨大人作陪,他带了人过来更好,到时候席间也热闹些。”

见吕氏这样说,杨夫人也就放心了。

吕氏现在都还没有见过佘大人,杨夫人也没有说他的身份。

这间包厢很大,当中用屏风隔开,女宾在里面,男宾在外面。过了一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女郎们也都安静了。

众人隔着屏风见礼。

大家都知道今日请的是李师傅,作陪的是杨昊,但看对面却有三个人影,慧姐儿压低声音问施琅:“还有一位是谁?”

施琅摇了摇头,去看吕氏。

吕氏却笑着点头,来人吕氏显然是知道了,施琅也就放心了。

不一会店里的小二就上了席面,十几个菜摆得整个圆桌满满当当,上好的梨花白芳香四溢,不一会,两桌都热闹了起来。

趁着酒兴,施琅从荷包里拿出了四五支珠花,慧姐儿敏姐儿杨夫人,每个人都有。

大家见着珠花都惊叹不已:“这是哪家铺子的?”

施琅一脸自豪地拍了拍自己:“我家的。”

慧姐儿一惊:“你家开铺子了?”

吕氏在一旁笑着打断了施琅的话:“哪里是我家的铺子,今日正好有事情求夫人帮忙。”

“什么求不求的,你说。”

吕氏看着施琅手上的珠花:“我家琅儿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整日待在家里不是捣鼓香囊就是捣鼓珠花,我想着干脆给她置个铺子,到时候也能给她陪嫁,女人家有了自己的产业再婆家也有底气些。只是,我们从来没有置过铺子,倒不知从何下手了,希望夫人能指点一二。”

杨夫人哈哈大笑:“原来是这事啊,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明日我就让府里的管事上门,上好的地段,你随便挑。”

吕氏喜不自禁,果然是找对了人:“多谢,多谢。”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二章 承诺 没想到事情这么的顺利,施琅也十分开心,回过头与身后的庆铃说话:“庆铃,到时候如果开了铺子,就让你当女掌柜。”

吕氏一巴掌拍在施琅头上:“没个正形。”

施琅小声一叫:“娘,我今日可是梳的双髻,你别把我的发髻拍扁了。”

施琅这样一说,吕氏忙看过去,只怕自己真的把她的双髻拍扁了,一看,还挺好的,便说:“行了,好好用膳,吃东西也堵不上你的嘴。”

大家吃了一会,吕氏就要过去敬酒,杨夫人就陪着她一起过去。

男宾们见他们出来了,也举杯站了起来。

吕氏一脸诚恳地看着李宇:“李师傅对我们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定铭记在心,敬你这杯酒,祝你一生顺遂。”

“谢谢。”李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之前也是得了吕夫人的恩惠才买下现在的宅子,我们也算是邻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这次也是举手之劳,夫人也不必挂心。”

敬了李宇,吕氏又敬了杨大人和李宇带过来的一位老爷,只是那老爷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身月牙白的袍子,整个人清清爽爽,也是难得的俊秀,只是毕竟是外男,吕氏也不能久待,敬了酒就回了里间。

吕氏之前想着准备让施琅也出去敬酒的,但是现在有外男,施琅也是未出阁的女郎,出去敬酒倒显得不好,就没有提这一茬。

杨夫人却突然说:“李师傅也算得上是你们父亲的发小,慧姐儿和敏姐儿出去敬个酒,也要喊一声世叔。干脆,琅儿也跟着她们一起去吧。”

杨夫人这样一说,施琅不去都不好了,今日本来就是吕府的席面。

吕氏想着慧姐儿和敏姐儿都去,施琅跟着去也不算失礼,也就笑着点了头。

三个如花一样的女郎带着满身清香走了出来,看见李宇和杨昊她们都不惊讶,看到佘大人,着实让她们惊了一下,原来李师傅带来的人就是佘大人啊。

慧姐儿和敏姐儿自然是见过佘大人的。

施琅也见过,而且不止见过一次。

虽然是家宴,她们也不不敢放肆,举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发颤:“见过,见过佘大人!”

佘大人?在里间的吕氏一头雾水地看着杨夫人:“佘大人?刚刚那位老爷是佘大人。”

杨夫人点了点头。

吕氏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节度使佘大人?”

“是的。”

吕氏坐在凳子上,只感觉自己身处云端,好端端的一个宴席,怎么招来了节度使大人呢,那样的高官,是她们这一辈子都够不上的,吕氏突然就坐如针毡,不知如何是好。

杨夫人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胳膊上:“没事的,佘大人今日休沐,穿的常服,也没人认识的。”

吕氏突然就觉得自己有些怠慢了,那可是邢州的节度使,是邢州第一人:“刚刚敬酒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我怎么觉得自己刚刚有点太敷衍了。”

杨夫人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没关系了,佘大人非常平易近人。”

吕氏一想也是,如果不是性子非常好,怎么可能纡尊降贵参加这种寒酸的宴席。

三个女郎乖巧地敬完酒,佘洵突然看着施琅说:“刚听说施小姐喜欢捣鼓珠花,正好最近我家两位嫂嫂来了家里,我从施小姐那里买两株可好。”

节度使大人要买自己的珠花,施琅心脏砰砰跳:“不用买,我送给大人。”

施琅忙转到屏风后面,从桌子上拿了两根珠花用荷包装好递给佘洵:“佘大人收好,不花银子,到时候等我铺子开起来了,让你两位嫂嫂多关照我生意就行了。”

难怪不要银子呢,这是要钓大鱼,佘洵嘴角噙着笑,接过荷包:“好,到时候一定让我嫂嫂去光顾你的铺子。”

“谢谢佘大人。”上次佘洵打了施玉的铺子,施琅一直以为他是一位铁面无私的大人,今日看来,倒是挺和颜悦色的,如果能与这位大人处好关系,往后何愁铺子不兴旺,这样想着施琅的笑就更加殷勤了:“大人到了邢州,邢城如今越发繁华了,我的铺子肯定能挣钱。”

佘洵哈哈大笑,这位施小姐也太会说话了:“行,到时候你的铺子如果不赚钱,肯定是我没有治理好邢州,到时候你就找我。”

“此话当真?”

“当真!”

席间气氛融洽,等施琅她们重新回座时,慧姐儿伸出冰凉的双手放在施琅的手上:“施琅,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那可是佘大人,你怎么敢那样和他说话。”

“我说了什么了吗?”

“的确没说什么,但是就是感觉不能那样和佘大人说话。”慧姐儿见过佘大人,知道自己的母亲和父亲在面对佘大人时有多么的卑躬屈膝,所以她们不自觉地就觉得这位佘大人高高在上,不敢忤逆。

施琅却能和佘大人谈笑风生,佘大人竟然还答应她如果铺子不挣钱就找他。

杨家世代经商,没有说刚开的铺子就能挣钱的,能挣钱的铺子都是守出来的,守个三年五载做出了口碑才能挣钱。

虽然施琅的手艺不错,但是也没有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吕家,根本就比不上杨府,但是,施琅面对佘大人的时候却落落大方,慧姐儿不知道心里为何要发酸。

敏姐儿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依旧和施琅说笑。

一回到座位上,敏姐儿就跟杨夫人说:“母亲,佘大人竟然说如果琅儿的铺子不挣钱就可以找他。”

这说明什么,说明佘大人保证施琅能挣钱。

只是隔着一个屏风而已,杨夫人和吕夫人都听到了,此刻吕夫人正在训斥施琅:“刚刚你也太失礼了,那可是节度使大人,由不得你胡闹。”

“娘,又不是我让佘大人说的,是佘大人自己说的。”

吕氏顿时气得脸都白了,虽然话是佘大人说的,但是话头却是施琅递的,她这个女儿,谁能说她是个痴呆,明明比狐狸都要狡猾。

杨夫人忙按住吕氏的胳膊:“行了,她们正是天真浪漫的年龄,难道都要像我们这些老婆子一样,少年女郎就该落落大方,难不成这大好的年纪也要唯唯诺诺地活。”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三章 相见 杨夫人真是善解人意,年轻的姑娘最是好面子,吕氏也不好再说什么。

大家继续喝酒用膳。

等到了下晌众人才散去,夫人小姐们直接坐了马车回府。

李宇和佘洵骑着马慢慢往回走,一路上李宇都神情古怪地看着佘洵,突然问:“你是看中了施小姐还是吕夫人?”

佘洵平日了最讨厌应酬了,今日也上杆子地跟着来,席间竟然对施小姐和吕夫人都和颜悦色,才反常了,由不得李宇不怀疑。

佘洵身子一歪,差点就要从马上摔下来:“怎么可能是吕夫人?”

李宇睁大双眼:“你也看上了施小姐?别忘了,柴荣可是求娶了她的,到时候消息传回襄州也太尴尬了吧。”

“有什么好尴尬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不是柴荣没有这个本事。”

李宇低着头,下晌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热烈了,但是对于佘洵看上施琅这件事情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回想着佘洵和施琅初次见面的时候,那次,施琅穿着男装,而姑姑也喜欢穿男装,他猛然抬起头:“你看上施琅,不会是因为她有些神似姑姑吧。”

因为知道姑姑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找一个赝品放在身边,难怪佘洵突然就要娶妻了。

佘洵没有说话,只默默地骑着马。

李宇心领神会,这就算是默认了,但他还是说了一句:“施小姐挺好的,你这样对她不公平。”

“这世道有什么公平而言,如果公平的话,无尘那么好的人,凭什么就死得不明不白。”佘洵心里千疮百孔,如今就算只有一丝温暖,他也要抓在手中,一个小丫头而已,能够成为无尘的替身已经是她的幸事了,还想奢求公平。

见佘洵一脸冷意,李宇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吕夫人和施小姐都挺可怜的,你何必招惹他们。”

“我难道不是救她们与水火吗?”

佘洵一句话噎得李宇半晌说不出来话。

佘洵也没有再说话了。

杨昊一家人回到府里,就直接被杨夫人叫了过去:“吕夫人还让我给施琅说门亲事,现在改怎么办?”

杨昊是何等的精明,如果还不知道佘洵的心意,他干脆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算了:“吕氏那边你应付一下就行了,万一真的给施小姐说了亲事,那就是彻底把佘大人得罪了。”

杨夫人一脸苦恼:“佘大人竟然看中了施小姐,为何不上门提亲呢,这样不明不白的,万一吕氏真的替施小姐说亲了呢?”

杨昊却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夫人一眼:“你真以为上次吕夫人放出施小姐说亲的事情是真的?”

杨夫人糊涂了:“要不然呢?”

“虽然这事被瞒得很严实,但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杨夫人立刻好奇不已:“真的吗?那说的是哪家的?”

“吕家,吕氏的娘家,只是最近她侄儿成了周家的女婿,为此,吕氏亲自去了槐林村,还被关在了城外。”杨昊不愧是商人,头脑清醒,逻辑缜密。

这样想着,一切都能串成一根线了,只是越想越心惊,杨夫人心中发慌:“那是不是说,是佘大人毁了施小姐的亲事。”

吕家的公子突然得了一个律学助教的差事,虽然职位不高,但也是吃皇粮的,出去也是高人一等,就是这样的职位,连施府的老爷都没有谋到,却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郎,着实显得有深意,这位佘大人的手段也太狠了吧,就像是最有耐心的猎手一般,看着猎物落入自己的陷阱而毫无知觉。

杨昊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但这一切都显而易见,施小姐已经是佘大人嘴边的肉了,谁都不能动,如果杨夫人真的替施小姐说了亲事,肯定就惹怒了佘大人,难怪今日佘大人要去宴席了,这是在敲打杨夫人。

杨夫人不禁后背发凉:“前些日子我的确给吕夫人介绍了几家的公子,只是吕夫人都看不上。”

“以前的就不要管了,之前我只是怀疑,现在却是完全可以肯定,佘大人意在施小姐,所以施小姐的婚事你就不要掺合了。”

“好。”杨夫人铭记在心:“那铺子的事情。”

“铺子的事情能帮就帮,比市价低一半卖给吕夫人。”

“这么低?”

“听我的,今日舍出去的,日后都会成倍回来的。”杨昊是商人,自然知道舍得的道理,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杨夫人跟着杨昊这些年自然也知道自己的夫君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心中顿时踏实了:“行,明日就让管事地上门。”

杨昊颔首。

而此刻,等在巷口的施玉已经被太阳晒得要脱水了,因为带着纱幂更是无法透气,玲珑在一旁说:“实在太晚了,要不我们明日再来。”

施玉也坚持不住了,就要准备回去,突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她直接走了过去。

施琊在那间施玉常光顾的胭脂铺前驻足,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施玉在何处藏身,她一个女郎,孤身在外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欺负,所以这些日子他常常过来,只是期望在此能遇到她,然后告诉她,有自己在,一定不让父亲把她送到王家去。

“大哥!”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

施琊猛然回头,待看清楚站在面前的人时,眼眶瞬间就红了:“玉儿,是你吗?”

“是我。大哥,你随我来,我们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又到了那条巷子,施玉这才揭开身上的纱幂,露出一张热得通红的脸:“大哥,我终于等到你了。”

见果真是施玉,施琊激动地抓着她的肩膀左看看,右看看:“这些日子你在哪里,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啊。”

“大哥放心,我很好,我娘呢,我娘怎么样了?”

“姨娘没事,在自己的院子里,倒是你,父亲只是一时糊涂,出了这样的事情你应该找我啊,一个人逃出府如果遇到危险怎么办?”

“父亲和祖母哪里会让你见我,他们恨不得马上把我塞到轿子里送到王家去。”

“胡说。父亲那里我已经说清楚了,就算家里再难也不会把你送去王家了。父亲准备给我置间铺子了,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挣一份好大的嫁妆,让你挺直脊背嫁人。”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四章 白眼狼 得了施琊的保证,施玉感激涕零,这些日子她担惊受怕,虽然被吕氏收留了,但是面对前途未卜的恐惧,她还是难以安心,如今她的大哥愿意保护她,这些日子的惶惶不安才慢慢散去。

“好了,你看看你,晒得脸都红了,跟我回家吧!”施琊牵起了施玉的手。

被这样一双手牵着,施玉异常有安全感,吕府再好也不是她的家,她点了点头:“我跟你回去!”

“二小姐!”玲珑紧张地喊道。

施琊这才发现巷子里还有一个人,貌似是个小丫鬟,就问施玉:“这是谁啊。”

“大姐的丫鬟。”

“大姐?”施琊皱眉想了半晌才说:“这些日子你呆在她家吗?”

“嗯。”

施琊的心突然动了一下,然后放缓预期跟玲珑说:“这几日多谢你们照顾玉儿,我今天就待她回府了,麻烦你帮我转告谢意。”

施玉明明只是出来见一见施琊,没想到就要跟他回去了,玲珑怕自己回去了不好交代:“要不二小姐亲自回去跟夫人说一声?”

施玉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跟大哥回家了,你回去跟夫人和大姐说一声就行。”

求人的时候就是母亲,如今利用完了就变成了夫人,玲珑本来还有些担心,此刻也冷了心,脸上也没有笑意:“知道了。”

施府和吕府明明就一墙之隔,又不是隔得很远,难道这样去跟夫人说一声也不愿意吗?

玲珑心中有气,也不管他们,只埋头快步往府里去。回到府里发现夫人小姐也已经到家了,她就直奔后院。

吕氏见玲珑跑得气喘吁吁,往她身后看了看:“二小姐呢?”

玲珑气鼓鼓的:“直接跟着施公子回去了,我让她亲自回来跟夫人说一声,她也不回来。”

施玉那样的性子,吕氏才不会以为就这几日就养熟了,见玲珑一张脸晒得通红:“去小姐花圃里掰一瓣象鼻草涂在脸上,否则明日你脸上就要蜕皮了。”

夫人似乎并没有生气,反而关心自己的脸,玲珑松了一口气:“好的,我先跟小姐说一声。”

“不用说了,小姐已经睡下了,你去掰吧,没事的。”

“嗯。”

施琅的花圃不大,但是里面种的东西却不少,象鼻草分泌一种黏液,那黏液涂在脸上能够缓解晒伤,且让肌肤细嫩柔滑。

施琅只睡了半个时辰就起身了,穿了一身酱色的圆领袍子,头发束起,一副要出门的模样,吕氏忙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去牙楼里看看如今铺子是个什么价钱,明日杨府的管事来我心里也有数,不管是多了还是少了,只希望不做睁眼瞎。”

吕氏点了点头:“你这个样子的确是做生意的样子,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施琅看到了坐在吕氏身边的玲珑,玲珑正在做女工。

施琅四处看了看:“玲珑,二小姐呢?”

玲珑这才抬起头,瘪了瘪嘴:“跟着施公子回去了。”

“那她回来跟夫人说过没?”

玲珑摇头。

施琅一声冷笑:“白眼狼!”

“行了,管这些干什么,快些出去,再不出去太阳都要落山了,莫要在外面久待。”

“嗯,好,庆铃,走,陪我出去,玲珑就在家里休息。”

“好嘞,我来了!”

邢城里有一家最大的牙楼,就在长安街上,这里可以买到任何你想买的东西。奴婢、仆人、宅子、铺子、古玩、字画......施琅带着庆铃进了牙楼,里面人声鼎沸,生意是极好的。

那卖铺子的摊位的在二楼,此刻已经围满了人,随着佘大人的到来,邢州的商行渐渐有了生机,铺子也就越发抢手了。

庆铃看着摊位前人头攒动,撸起袖子:“小姐,你跟着我,我在前面开路。”

施琅却拍了拍庆铃的胳膊:“谁要你开路了,我们又不是真的要买铺子,就在旁边看着就行。”

施琅寻了个柱子靠着,眼睛却盯着那个摊位,听着那些人在讨价还价。

“你抢钱啊,一百两,太过分了吧,年前长安街最好地段的铺子也才五十两,这才几个月,就翻了一半了。”

“你现在不买,过些日子又会翻一半,爱买不买。”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的态度啊,掌柜呢,把你们掌柜叫过来。”

“一百两,我要了,现在就签契。”一个人拿着一百两银票递了过去。

“喂喂喂,你这人,有没有个先来后到啊,这个宅子是我看中的。”

“谁让你唧唧歪歪啊,来,小二,我们直接签契。”

小二直接接了那人的银票,然后带他去一旁的包间里签契,之前那人气愤不已:“都是你们,如今把这铺子炒成了天价。”

“客官,客官,铺子你还要不要,不要的话往后面退,不要挡到其他人了。”

“我要,我要,就要长安街的铺子。”

“不好意思,刚刚那间是长安街最后一间铺子,现在只有七弯巷的铺子了。”

七弯巷虽然在长安街的背面,但是那里的人气却少多了,那人一咬牙:“多少钱?”

“八十两!”

“七弯巷也这么贵?”

“我劝你还是别墨迹了,如果再不选,就只有枇杷巷的铺子了。”

枇杷巷更偏僻,七弯巷好歹背靠长安街,也能分到一些人气,那人后悔不迭,早知道就要了长安街那间铺子了:“要要要,就要这间铺子。”

“行,那您过来签契。”

那人一离开,后面的十来个人又涌了上来,庆铃看得瞠目结舌:“一百两,这也太贵了吧。”

施琅没有作声,继续看。

果然,七弯巷的铺子一下子就卖完了,到后来,就算是琵琶巷的铺子也是被人抢着买。

这些人都是疯了吧。

在牙楼呆了一个时辰,施琅和庆铃赶在天黑前回了家,吕氏正在等她们用晚膳:“看得怎么样了?”

庆铃给施琅倒了一杯水:“夫人,你是没有去看,牙楼都被挤爆了,长安街的铺子都卖到了一百两,七弯巷都要八十两啊,枇杷巷的铺子都有人抢着要。”

“真的吗?为何呀?”吕氏没有做过生意,也不知道这些生意人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五章 请教 听玲珑讲完在牙楼见到的情况,她也是一脸惊讶:“现在的铺子也太贵了。”

施琅喝着茶,默默地沉思,这股势头太疯狂了,肯定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琅儿,你在想什么?”

“肯定是佘大人有什么政令下来,否则铺子为何涨得这么快?”施琅舔了舔嘴唇:“我们干脆多买几间铺子吧。”

“买那么多铺子干什么?”

“我们自己留一间,其他的铺子租出去,我今日看了,长安街的铺子一个月的租金都是五两银子,您算算,如果我们手上有五间铺子,四间用来收租,一个月租金就是二十两,我们一个月的吃穿用度就出来了,二十两,绰绰有余。”施琅给吕氏算了一个账:“到时候如果需要银子,把铺子转手就卖出去,那也是能挣银子的。”

被施琅这样说,吕氏也是心潮澎湃:“只是杨府有那么多铺子卖给我们吗?”

“反正我又不让她们吃亏,只要地段好,我愿意多出钱。”施琅和吕氏都是女子,做不了抛头露面的事情,买了铺子收租子是最好不过的。

“不行,庆铃,帮我拎两壶好酒来。”施琅根本就坐不住。

吕氏一惊:“你要干什么?”

“我去李府一趟,探探口风,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这些商人都是狗鼻子,肯定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庆铃衣裳都不想换,跟庆铃说:“楞着干嘛,快去拿酒。”

庆铃匆匆忙忙跑去厨房,过一会就拎了两壶酒过来。

施琅也不耽误,拎着酒就要去李府。

吕氏却喊住了她:“要不你吃完饭再去?”

“不用了,我现在去。”施琅就要往外走。

“玲珑,快,跟着小姐。”吕氏吩咐。

玲珑便跟着施琅一起出门了。

施琅敲开李府的门时,李府众人正在用晚膳,李宇迎了出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远山,再加一双筷子。”

“是。”

施琅随着李宇进了膳堂,有些尴尬:“不必客气了,李师傅,我已经吃了,没想到你们还在用膳,实在是打扰了。”

膳堂里的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施琅这才发现,原来李府有这么多人,平常倒没有注意。

高从诩他们眼见着李宇带进来一个姑娘,穿着一身酱色的圆领袍子,头发束起,上面也是酱色的发带,跟着李宇,脚步带风,虽然穿着男袍,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位姑娘。

高从诩看着看着眼眶差点就要湿了,这姑娘虽然与小五长得并不一样,但神态却有几分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即使带着笑也有几分冷意,小五就是这样,喜欢穿男袍。

“舅舅,舅妈,这位就是隔壁的施小姐!”李宇介绍道。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就是施小姐,果然是一位妙人,难怪柴荣会看中她,一见这姑娘的容貌,大家了然于心。

听说是施姑娘,郑玥和马钰的脸就拉了下来,这位姑娘也太无理了,这个时辰登门,难道真的不知道他们在用膳吗?

施琅又不傻,一下子就看到两位夫人的脸色不好,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太着急了,要不我去院子里等一等,李师傅,您吃完了我再与你说事情。”

李宇却坚持要施琅入席:“没关系的,一起吃吧。”

可是两位夫人一直没有开口,施琅实在不好意思。

“坐吧!”高从诩突然开口,然后吩咐汨哥儿:“加把椅子。”

郑玥立刻看向高从诩。

高从诩却没有看她。

高从诲竟然自己亲自帮施琅端了一把椅子过来,和颜悦色地看着施琅:“行了,你就安心坐下,就算吃过饭也再加点,吃完了再说事情也不迟。”

汨哥儿没想到叔父把自己的事情做了,一瞬间呆住了。

马钰也看向高从诲,高从诲却皱起眉头:“看什么看,还不吩咐人拿水来让施姑娘净手!”

被高从诲这么一训斥,马钰的脸都红了,她与郑玥对视了一眼,这两兄弟今日也太殷勤了,难不成是看来了个俊俏的小姑娘。

“来人,给施姑娘净手。”

“是。”

大家等施琅净手漱口之后才动筷,只是席间的气氛有些奇怪,施琅更是一动不敢动,只敢吃自己面前的一盘菜。

“远山,把这盘桂鱼端到施小姐面前去。”

“还有这个,大虾。”

“芦笋。”

“山药百合。”

......高从诩和高从诲竟然丝毫不掩盖对施小姐的喜欢,恨不得把满桌的菜都端给施小姐,郑玥突然就没有了胃口,直接放下筷子:“你们吃吧,我已经吃饱了。”

李宇一愣:“舅妈,你还没吃几筷子呢。”

“没事,你们吃吧。”

郑玥直接离席了,马钰却不敢走,但是一餐饭也吃得食不知味的,到后来觉得自己胃疼了才回了房间。

这顿饭对施琅来说也是煎熬,好不容易吃完了,李宇就请施琅去院子里喝茶,只是没想到高从诩和高从诲却不请自来。

高从诩一脸笑意:“不打扰你们吧。”

施琅面色一僵,当然不能说打扰了,她只能硬着头皮与李宇说:“我今日不是说要置铺子吗?下晌我去了牙楼,发现邢城的铺子价格飞涨,就想来问问李师傅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李宇心中发笑,这位施小姐虽然年轻,但是直觉却很敏锐,她这是过来探听消息了,却说得这么隐晦,他刚准备开口。

“嗯。你现在要置铺子是对的,佘洵,嗯,就是节度使佘大人要减免邢州的商税,所以铺子才会涨价。”高从诩竟然随口就说出来了。

高从诲似乎怕施琅不明白,耐心地跟她讲解:“减免商税地话,此处的商人就赚得比较多,日后别处的商人得到消息也会来邢州做生意,到时候人多了,铺子自然就贵了。”

难怪那些商人闻风而动,原来佘大人要减免商税,佘洵,是佘大人的名讳吗?

李宇没想到被高从诩和高从诲抢了先,只能在一旁给他们泡茶。

两位老爷的讲解让施琅醍醐灌顶,原来如此,看来,这铺子还要涨啊,看来自己真的要多置几间铺子。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六章 误会 “既然如此,那我多置几间铺子应该没有问题吧?”似乎是感觉遇到了好了,施琅继续不耻下问。

“嗯,多置铺子肯定是没有问题的。”高从诩点头。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施琅欢欣不已,喝了两杯茶就站了起来,冲他们拱了拱手:“今日多谢李师傅和两位老爷了。”

“我姓高,叫高从诩。”

“我姓高,叫高从诲。”

施琅一愣,然后笑着说:“谢谢两位高老爷。”

李宇就亲自把施琅送到了门外,折身的时候发现高从诩和高从诲还在院子里,似乎在等自己,他走上前:“有事吗?”

高从诩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坐!”

李宇一脸莫名其妙:“怎么了?”

“难道你没有觉得这位施小姐神似你姑姑吗?”

李宇顿时哀嚎一声,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你们为什么都把施小姐当成姑姑,不会就是因为她也是男装示人吧?”

高从诩却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我们,都?还有谁?”

李宇身子一僵,就要起身准备跑。

高从诲却眼疾手快地拦在了他的面前:“说,还有谁?”

走不了了,李宇只能直说了:“还有谁?姑父啊。”

“佘洵?”

反正这件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也隐瞒不了太久,李宇就说了:“姑父也是把施小姐当成了姑姑,所以想娶施小姐。”

高从诩和高从诲对视一眼,难怪这么多年都不娶的佘洵会突然要娶妻,原来如此,不要说佘洵了,就是他们兄弟两也不自觉地想亲近这位施姑娘。

但是这位施姑娘之前不是准备和柴荣说亲的吗?如果佘洵转眼就娶了她,到时候传到襄阳去,柴荣和佘洵要如何相处。

“佘洵今天过来吗?”

“不知道。”李宇摇头。

“这样吧,你派人给他送个信,就说我找他有事请。”

“好的,我这就去。”

高从诩和高从诲就回了各自的屋子。

高从诩只觉得屋子里静悄悄的,便问立在门边的丫鬟:“夫人呢?”

“已经睡下了。”丫鬟替高从诩打了帘子,然后把他推到室内。

郑玥果然已经睡下了,但是睡没睡着就不知道了,高从诩上前看了看,摸了摸她的额头:“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丫鬟并不知道,只是知道夫人从膳堂回来就上床睡觉了。

“行了,你出去吧。”高从诩吩咐。

见郑玥没有动静,高从诩以为她睡着了,就拿了书在一旁看。

过了很久,郑玥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高从诩,你说,你是不是想纳妾了。”

高从诩看得正认真,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他吓得手上的书册一抖,再听清郑玥的话之后他哭笑不得:“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郑玥一个人生了这大半天的气,面前的这个人却像个棒槌,气得她抓心饶肝的,直接掀了辈子赤脚走在地上:“今日那施小姐过来,你眼睛都要长到那个姑娘身上去了,不仅是你,还有小叔,所以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见郑玥光着脚,高从诩皱眉:“你先把鞋穿上,小心着凉。”

“虚情假意。”郑玥怒火中烧:“你说,你是不是看上了那位施姑娘。”

高从诩哭笑不得:“你先把鞋子穿上,穿上了我再同你说。”

郑玥见高从诩一脸坦然,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心虚了,在他灼灼的目光之下穿上了鞋子,然后站在高从诩的面前:“你说,是不是嫌弃我年老色衰,想换个人伺候你。”

高从诩笑着去拉郑玥的手:“胡说八道,施小姐都能当得我女儿了。你没发现,施小姐神似小五吗?”

“嗯?小五?”

“不仅是我这样觉得,从诲也觉得像,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佘洵要娶的人就是施小姐。”

啊?郑玥几乎要跳起来:“那怎么可能,施姑娘可是和柴荣议过亲的,虽说没成,但也是议过的。”

高从诩叹了一口气,拉了拉郑玥:“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以。我之前不明白佘洵为何突然要娶亲,如今见了施小姐大概就明白了。因为某些角度,的确与小五有些相似。”

郑玥刚才只顾着吃醋去了,倒没有发现,此刻也有些后悔,早知道是这样,自己应该多呆一会的,因为并不是高从诩想纳妾了,郑玥才慢慢放松下来:“那这件事情怎么办?”

“我看就随佘洵吧,也多亏有施小姐,否则他这一辈子只怕都走不出来。”

“可是......”郑玥欲言又止。

“什么事,你说吧。”

“这件事当然是对佘洵好的,但是站在施小姐的角度,那就不一定了,毕竟,他们之间始终有个影子。”郑玥是女子,更能明白女子所求,这桩婚事,如果是以这个为前提,肯定是不会幸福的。

“以佘洵的家世,施小姐也算是高嫁了,再说夫妻之间举案齐眉就行了,真要佘洵像对小五一样对待施小姐,也是为难他了,再说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以后也说不定。”高从诩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这样吧,反正我们还要在邢州多呆些日子,吕府和我们相邻,你和弟妹没什么事情就多上前走动走动,我倒觉得这位施姑娘挺不错的,说不定婚后佘洵也能明白。”

对于施小姐,郑玥已经解除了警报,自然也乐于去相交,就点了点头。

......

倒是施琅,一路小跑地到了后院,满脸的喜色。

吕氏见她这个样子,估计就是探听到了好消息:“行了,你先净手,吃完饭再说。”

施琅哪里忍得住:“我已经在李府吃了。娘,你知道为什么城里的铺子涨得这么贵吗?”

吕氏配合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佘大人要减免商税。”

“商税?”吕氏并不了解,为什么减免商税铺子就要涨价。

“减免了商税商人就会更赚钱,各地的商人就都愿意来邢城做生意,到时候人多了,铺子不是就更值钱了吗?”

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那是不是说我们可以多置铺子了。”

施琅喜不自禁,狂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七章 回家 施府门口已经挂了灯笼,施琊一手牵着施玉的手,一手拿着不少纸袋子,他没有直接带施玉回府,而是在外面酒楼用了膳,又给施玉买了不少胭脂水粉,所以等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此刻站在门口,施玉还是有些心惊胆战,她毕竟年轻,一张笑脸透着紧张。

施琊冲她一笑,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放心,祖母和爹也担心你在外面过得不好呢。”

施玉点了点头,深呼吸一口,然后迈步往前。

二小姐回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后院,施琅带着施玉去给老太太请安。

一看到施玉,老太太痛哭流涕,抱着施玉左右看了看:“来,让祖母看看,瘦了,你去哪里了,怎么那么傻啊,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啊,润章,这件事情是你不对,虽然你是父亲,但还是要给玉儿道歉。”

施闰章坐在一旁面有愧色:“玉儿,爹是被鬼迷了心窍,你不要生爹的气,原谅爹。”

听到施闰章的话,施玉顿时泪流满面,虽然在吕家吃喝不愁,她还是更愿回自己的家,更愿父亲和祖母都疼爱自己,如今父亲道歉,她想也不想就原谅了:“我可以去见姨娘吗?”

施闰章面露难色:“你娘还没有原谅我,只怕会说些难听的话。”

“没关系,我会好好劝她的。”

老太太却拉着施玉的手十分不舍:“你回来就好,祖母这些日子总做噩梦,半夜里想你想得睡不着,今晚你就和祖母睡吧。”

看着老太太殷切的眼神,施玉推辞不了,点头:“好,我去看完姨娘再过来陪祖母睡。”

“好,玉儿乖。”

施闰章一脸欣慰地看着施琊:“你能把玉儿找回来,有当哥哥的样子。”

施琊心中一暖:“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我就满足了。”

施闰章点头:“行了,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嗯。玉儿,你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

“知道了,哥哥。”

重新回到家里,施玉身心舒畅,她脚步轻盈地往姨娘的院子里去。

这些天,鲁氏没有出自己的院子一步,除了厨房每日有人送来膳食以外,这间院子里就只有鲁氏一人,她自己洗衣裳、烧水、收拾院子,但是做这一切她都不觉得辛苦,因为她的女儿逃出了施家这个魔窟,只要施玉好好呆在吕府,吕氏不会不管她的,吕氏虽然面冷,但是觉得是一个好人。

鲁氏如今惹怒了老太太和施闰章,连灯油也被克扣了,反正晚上也没事,她就早早地躺上了床,十五年前的月亮还是如今日一样的亮,她却猪油蒙心,放着别人家的正头娘子不做,被姑母一蛊惑就跑来给施闰章做妾,这一做就是十五年,她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嘲笑,嘲笑自己的年少无知,嘲笑自己的愚蠢迟钝。

如果当初她嫁给那个贫寒的读书人,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生活,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如何了?心中是深深的叹息,无数次她都在想,倘若人生能重来,她一定不选施闰章。

笃笃笃!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鲁氏身子一僵,细细地挺过去。

“娘,娘,是我,开门啊。”

那一瞬间,鲁氏只觉得整个世界遮天蔽月,她,怎么回来了。

由不得多想,鲁氏赶紧趿了鞋子去开门,她披头散发,一把把门拉开,果然见门口站的是施玉,她身子一软,差点摔到地上。

施玉本来以为鲁氏见到自己会非常高兴,却不想姨娘的脸色非常难看,一时之间有些错愕,不知道怎么办好,她小声地喊声:“姨娘!”

鲁氏却没有让她进院子,生硬僵硬:“你怎么来了?”

施玉的身后跟着两个婆子,鲁氏压低了声音:“你怎么回来了?”

“大哥让我回来的,说不会让爹把我送到王家去。刚刚我已经见了祖母和爹爹了,爹爹还跟我道歉了。”施玉小孩子心性,就算自己的父亲再伤害自己,她也很快就能原谅。

“不行,你还是找机会去吕家,不要相信你爹和祖母。”鲁氏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难怪爹说你会说难听的话。娘,你就放心吧,爹爹真的知道错了。”

鲁氏突然一巴掌打在施玉的脸上:“我是你娘,亲娘,难道我会害你。”

施玉捂着脸不可置信:“娘,可是那也是我的爹,爹只是一时犯糊涂而已。”

“混账,不许留在施府,不许留在施府,你走,你给我走。”

“我能去哪里?吕府吗?那可是寄人篱下,凭什么我就不能呆在自己家里了。”

鲁氏被施玉气得头昏脑胀,果然是个小姑娘,被那两只狐狸三两句话就搞定了,鲁氏没办法,准备直接把施玉拉到自己的屋子去,好好跟她讲讲其中的利害关系。

一个婆子却走了上来:“二小姐,老太太还等着你呢。”

被鲁氏打了,施玉十分难过,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娘,不管你怎么对我,你都是我的娘,我今晚陪老太太睡,明天再来看你。”

鲁氏突然拉住施玉的手:“玉儿,你相信娘,不要留在施府,去吕府,去吕府啊......”

吕府哪里能和施府相提并论,施玉松开鲁氏的手:“娘,明天我再来看你。”

施玉转身离开,其中一个婆子直接把门关上,然后从外面上了一把锁,鲁氏顿时心灰意冷,直接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老太太还没睡,看见施玉红着脸含着泪进来了,一脸心疼:“你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仆妇说:“姨娘打了小姐一巴掌。”

“这个天杀的。玉儿,来,给祖母看看,快去,拿些膏药过来,仔细别伤到脸了。”

“是。”丫鬟忙去拿膏药。

膏药冰冰凉凉,脸上的红肿马上就消了,施玉就去净室洗簌,出来的时候干干净净。

“玉儿,来,喝一碗燕窝汤,这燕窝祖母都舍不得吃,特意给你留的。”

施玉感激不尽:“还是祖母对玉儿好。”

“快趁热吃吧。”

“嗯。”

一碗燕窝汤喝下肚,施玉就有些犯困了,哈欠连天:“祖母,我要睡了。”

“嗯,睡吧。”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八章 中风 施玉只感觉自己就像是躺在云端,动弹不得,身子似乎在移动,嘴里还有残留的香甜味。

祖母这里的燕窝实在太甜了,迷迷糊糊之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突然,她睁开眼睛,入目的却是一片黑。

这是哪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施玉想喊祖母,但是根本发不了身,整个身子都动不了了,耳边却传来细细的说话声。

“你们仔细抬轿子,摸颠到小姐了。”这个声音施玉很熟悉,是老太太身边曹婆子的声音。

“是。轿子是直接抬到王家去吗?”

“是的,从侧门进,王老爷身边的人已经守在侧门了。”曹婆子回答。

施玉心惊胆战,在听到‘王家’这两个字时,她只感觉这两个字就像一条毒蛇爬上了自己的身体,她想尖叫,她想逃跑,但是无论她想怎么做,一切都是徒劳。

紧接着是开门的声音,曹婆子和门口的人说了一句:“人送到了。”

“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噩梦,这一定是噩梦,施玉拼命地想让自己醒来,可是,她的脑袋异常清醒。

轿子弯弯绕绕,最后终于停下了。

施玉被两个人抬了进去,身子腾空,然后轻轻地被放下。

眼前突然一亮,施玉看见了王老爷那张皱纹密布的老脸,以及他垂涎欲滴的笑容,她瞪大了眼睛,满眼的恐惧,一双眼瞬间蓄满了泪水。

美人如此,王老爷色欲熏心,一只肥厚的手轻轻地摸在施玉的脸上:“乖,别怕,夫君疼你!”

施玉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无奈地看着王老爷朝自己扑过来。

施玉感觉自己是河里的一片树叶,摇摇晃晃没有归处,她望着床顶,那床顶绣着大朵大朵盛开的牡丹,鲜艳得犹如血染一般。

娘,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娘,我错了,却再也没有改的机会了。

......

施玉回了施府,施琅的心情都格外明朗,一大早就去给老太太请安,却发现施闰章已经在老太太的屋子里了。

两个人俱是一片疲色。

一看到施琊进来了,老太太就哭了起来:“都怪我,都怪我昨日睡得太死了,哪里能知道她又会跑走?”

“母亲,这怎么能怪您呢,我已经派人出去找了,估计过会就有消息了。”

“早知道这样,昨晚就不该让她去见鲁氏。”

“哪里能让玉儿不见,毕竟是她娘亲。”

“哪有娘亲每日都串掇自己女儿逃跑的,着穿出去,玉儿的名声还要不要?”

听着老太太和施闰章的话,施琊一头雾水:“祖母,爹,玉儿呢,怎么了?”

来太太忙冲施琊伸手,眼泪啪嗒啪嗒不停:“昨晚睡到半夜,我起夜时发现玉儿不见了,立马让人在院子里找了,没有找到人,你爹已经派人出去找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玉儿为什么要逃跑啊?”

“还不是鲁氏,昨晚见了鲁氏之后玉儿回来就心神不宁的,我只当她这些日子在外面累了,也没有多想,哪里知道半夜起来却没有看到她的踪迹。”

“姨娘跟她说了什么吗?”

“曹婆子,你说。”老太太看了站在一旁的曹婆子。

“昨晚二小姐一见姨娘,姨娘就要二小姐赶快离开,后来还争执起来,姨娘打了二小姐一耳光。”

“姨娘为什么要打二小姐。”

“二小姐不想走,姨娘却非要逼她走。”

自己好不容找回来的妹妹就这样被鲁氏赶走了,施琊哪里忍得下,当下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老太太的屋子就要去找鲁氏理论。

守门的婆子看着少爷气汹汹地走了过来,忙去开了锁。

门一打开,不止是施琊,连跟着地婆子仆从都大惊失色。

鲁氏倒在地上,脸都歪了,施琊已经忘了怎么生气了,一个箭步往前:“姨娘,你怎么了,请大夫,请大夫!”

施府一下子就乱了,等老太太和施闰章赶到的时候,鲁氏已经被抬上了床。

大夫匆匆而来,诊断一番才说:“中风了,只怕往后都要瘫在床上!”

中风!鲁氏才刚刚三十岁而已,施琊不可置信地看着大夫:“大夫,不会诊断错了吧。”

“没有。她年轻,本来不会这样的,发现得太晚了。”

晚了,所以回天乏术。

老太太在一旁抹泪:“她也是的,和玉儿置气做什么,还不是苦了自己。”

施闰章叹了一口气,吩咐一旁的仆妇:“往后好好照顾姨娘。”

“是。”

事情已经这样了,施琊还是无法接受。

施闰章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琊儿,来,爹又事情同你说。”

施琊见婆子们照顾鲁氏还算仔细,就放心跟跟施闰章去了书房。

施闰章从桌子里面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三张房契:“上次你说要开铺子,给,这是长安街的三间铺子,连在一起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其他的两间租出去也行。”

因为要开铺子,施琊也去牙楼打听了,现在的铺子一天一个价,长安街的铺子都涨到了一百两一间。

三间铺子就是三百两,施琊没有想到家里还有这么多的家底:“谢谢爹。”

“来,你坐,还有一件事情跟你说。”

拿着那个盒子,施琊一脸笑意:“爹,你说!”

“虽说开铺子的确是个营生,但不比正经的差事来得稳定,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开铺子,请个掌柜的就行,我找关系给你安排了一个狱卒的差事,明日就要去衙门里报道。”

“狱卒?”施琊毕竟年纪小,监狱里都是穷凶恶极的囚犯,他还是有些发怵:“要不,我还是学做生意吧。”

“生意和狱卒的差事又不冲突,明日你先去衙门报道,说不定得了上官青睐,能够升官发财,再说,如果你在衙门里做狱卒,怎么也算是吃公粮的人,到时候也能观照自家铺子不是。”

施琊知道施闰章说的对,但是狱卒这个差事也太不体面了,他有些犹豫。

施闰章似乎也了解自己的儿子:“离开邢城十来年,我们刚回来,很多人都不认识,当狱卒只是暂时的,到时候能当牢头,捕快,总要一步一步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九章 断绝 施闰章殷切的眼神和良苦的用心让施琅无法拒绝。

父子两又在书房里说了一会话,施琊才独自出了门。

不管施玉为什么要逃跑,他都要把她找回来,现在他有铺子了,也有了差事,能照顾好这个妹妹了。

刚刚施琊没有说,但是他心里已经知道了施玉在哪里。

出了门往右走就是与施府一墙之隔的吕府,他轻轻敲开门,是庆铃开的门,看见施琊的那一瞬间,庆铃激动不已:“公子,你来看夫人和小姐吗?”

似乎是刚刚经历了施玉逃跑,鲁氏中风之后,施琊变得沉稳了些,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庆铃知道施琊一直是这么个性子,也没有觉得有何不妥,欢欢喜喜地把施琊迎了进来,不管吕氏和施琊的母子情有多么单薄,但终归是母子,上次庆铃为吕氏鸣不平,大骂了施琊一顿,可是内心深处,她还是希望施琊能够和自己的母亲和同胞姐姐更亲近。

这是施琊第一次踏入吕府,除了那一次他鬼使神差地爬上梯子看见吕氏和施琅在院子里晒太阳之外,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吕氏了。

不知为何,心扑通扑通直跳。

如今天气热了,屋里更是不能呆了,吕氏和施琅都穿着半壁小袖衫在廊庑下说话,施琅左手拿着一本册子,右手拿着一支笔,一边说话,一边在册子上写写画画,吕氏在一旁微微点头,她们都没有注意有人来了。

还是庆铃喊了一声:“夫人!公子来了。”

这声公子犹如平地惊雷。

施琅和吕氏一同抬头看向施琊,片刻,施琅低下了头,继续看手上的册子。杨夫人今日会派管事过来谈铺子的事情,她和吕氏在商量要出多少钱,没想到施琊突然来了。

吕氏的视线一直落在施琊的身上,这些年她对这个儿子的感情十分复杂,一方面是愧疚,一方面是无奈,自己的儿子,哪会不心疼,可是儿子嫌弃琅儿嫌弃自己,久了,她也不愿意去招他烦了,感情越来越淡,如今见施琊登门,她一时有些激动:“琅儿,你来了!”

“玉儿呢,玉儿在哪里?”施琊面无表情地质问。

“什么?”吕氏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施琊就有些不耐烦了:“玉儿,你们到底把玉儿藏到哪里去了?”

粗暴无礼。

施琅直接把手中的册子朝施琊砸过去,冷着脸站起身:“会不会说话?”

施琊脸上直接被那册子砸出了一条印子,顿时更气了:“你们已经不是施家的人了,玉儿却是施家的二小姐,你们把她藏起来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那一瞬间,吕氏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揪着,呼吸不出来,见到施琊的那一刻她是高兴的,以为儿子终于想通了,知道来看自己这个母亲了,施府她们进不了,可是吕府的大门随时朝施琊打开着。

这些日子施琊终于登门了,却是来兴师问罪的,她愣在原地,只觉得心在滴血,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这时玲珑直接跑了过来:“昨日明明就是你把二小姐带走的,怎么还过来要人。”

“是,昨天是我带走的,但是玉儿做完又跑了,她能去哪里,只能来你们这里。”

施琅几乎要被施琊气笑了,两步就走到他的面前:“我跟你说,你上我们家要人实在没道理,前几日施玉突然翻墙而入,不是看在她也可怜的面子上,我们早就报官了,藏她,我们凭什么要藏她啊,她又不是什么金银财宝,就算施闰章送她去做小妾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还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我们是招你们了,还是惹你们了,一个个的都往我们家跑,今日我就把话放在这里,施府的人但凡再上我家的门,我就报官。”

施琅这些话一气说完,涨得脸色通红,她真的是厌烦了施府所有的人,就算这个人是自己的同胞弟弟,也让人喜欢不起来。

这一连串的唇枪舌剑让施琊怒火冲天:“你竟然直呼父亲名讳。”

“我就呼了,怎么着,施闰章,施闰章,施闰章。”

虽然这次施闰章的确是犯了糊涂,但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施琊一向很尊重自己的父亲,却见施琅如此待父亲不敬,举起手就要打施琅。

“施琊!”吕氏大喝一声:“你要干什么?”

施琊一瞬间有些胆怯:“是她先对父亲不敬的。”

“父不慈,子不孝。施闰章的所作所为凭什么让琅儿敬重他?”吕氏实在不想看到这个儿子:“我以前只当是你小,不懂这些是非,但是你现在已经十六岁了,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往后成家立业,就该是个男人的样子,可是你看看你。你说你姐对施闰章不敬,可是你何尝敬重过我,虽说我被施府休弃,但怎么说你也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自己说说,到底是谁的错?进门到现在你喊过我一声吗?喊过你姐吗?我是女子,尚且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走,你走,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你也当没有我这个娘吧。”

施琊神情慌乱,这样的吕氏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他知道吕氏是自己的母亲,施琊是自己的姐姐,这些年不管自己有多么嫌弃她们,她们都一直在那里,就算吕氏被休,他也没有这种恐惧。

母亲这是要和他断绝母子关系。

庆铃见施琊呆呆地立在原地,也冷了脸:“施公子,请回吧。”

客气而疏离。

施琊只觉得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看着吕氏一脸冷漠,他想说什么,最后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施琊一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往门口走去,跌跌撞撞,可是走到半道他突然停了下来,他想回头,他想转身,最后一咬牙,直接跑了出去。

看着施琊的背影,吕氏伤心落泪,这个傻儿子,真的是被施闰章教得猪油蒙心啊。

施琅去安慰她:“娘,不要伤心了,日久见人心,以后,他就知道施闰章是什么样的人了。”

以后,是多久呢?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章 承情 不等吕氏沉浸在悲伤之中,杨府的管事就上门了。

这管事穿着棉布的袍子,脚上一双皂靴,四五十岁的年纪,畜了胡须,一脸笑意,看着就很和气,他拿出一个册子递给吕氏:“这是长安街的铺子、七弯巷的铺子,您先看一看,看中了哪一间都好说。”

那册子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四五十个铺子,地段、大小都登记在册,一目了然。

施琅本来想全部买长安街的铺子,又觉得这样不好,就小心地问了一句:“我和我娘都是妇道人家,想置四五间铺子,不管是自己做生意,还是租出去都算是有个进项。”

“没问题,这些铺子夫人小姐尽管挑。”

这个管事太好说话了,吕氏和施琅对视了一眼,就按照她们之前商量的那样说:“我们想买五间长安街的铺子,就按照市价就成。”

长安街的铺子现在已经炒到一百两一间,而且就算是一百两也不一定能买到,杨府手中捏着这么些铺子,随便放到牙楼里去都能卖上好价钱。

“出门时,我家夫人就嘱咐了,因着两家的关系,这铺子半价卖于夫人。”

半价,这价格也太低了,吕氏忙摆手:“就按照市价,琅儿,昨日你去牙楼看的长安街铺子多少银子?”

“一百两,但是已经买不到了,多亏了杨夫人这里有,我们就按照牙楼的价格买五间长安街的铺子。”话音刚落,庆铃就端了个托盘出来,整整五百两银子。

那管事一愣,没想到这家人丝毫不占便宜,可是想着自己出门时杨夫人的嘱咐,这钱他都不敢收了,忙推辞:“确实要不了这么多,铺子也是最近被炒起来的,之前五十两就已经是最高的价格了。”

吕氏却是任由他怎么说都不同意:“我们都是妇道人家,不知道生意上的事情,这次请杨夫人帮忙也是想找信任的人,杨夫人热心快肠帮了我们,我们怎么也不能让她吃亏的。”

见吕氏这样说,那管事无可奈何地上前一步:“既然如此,我把中间路段的五间连着的铺子卖于夫人,这样不管是单独租,还是整租都非常便利。”

吕氏承了他的情,拿出一个湛蓝色的荷包让庆铃递给了管事:“一点心意,给您喝杯茶。”

管事恭敬地收了荷包,拿出五张房契:“您抽空去衙门里登记造册就行了。”

“好。”吕氏接过房契,然后让庆铃把管事送出了门。

那管事愁眉苦脸地拿着银子回了杨府,杨夫人和杨老爷都出来问话了。

“怎么样?办成了吗?”

管事把手上的箱子打开,整整齐齐地五百两银子。

看见这么多银子,杨夫人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

“我按照您的吩咐说是五十两卖给她们,哪里知道施小姐已经去牙楼问了价格,知道长安街的铺子一百两,所以就按照市价买了五间铺子。”

“啊?”杨夫人一愣,看了杨昊一眼:“这吕氏也太死脑筋了吧。”

杨昊笑了:“也是个实在人。”

杨夫人也不禁笑出了声:“以前我因着佘大人的原因才想着要去结交吕夫人,如今看来,这夫人的确值得我结交。”

杨昊点头:“不管怎样,她也是承了你的情,这件事情也算做的漂亮。”

杨夫人点头,然后问管事:“卖的哪几间铺子。”

“我看吕夫人非要用市价买,觉得辜负了夫人的嘱托,就把长安街当中五间连着的铺子卖给了吕古人。”

“嗯,做的不错,理应遮掩。”

长安街当街的铺子是地段最好的铺子。

铺子的事情解决了,杨夫人也松了一口气,然后就让管事出去了,自己与杨昊说话:“佘大人那边怎么一直没有动静?”

“时机还不成熟吧。”杨昊也不明白这位佘大人,明明已经看中了这位小娘子,又不上门提亲,老这样吊着,不是夜长梦多吗?让他们也跟着提心吊胆的。

“嗯。你让人留心些吕家的铺子,到时候如果开张,怎么着也要送份贺礼过去。”

“嗯,知道。”

杨夫人和杨昊这些年从来都是有商有量,夫妻和睦,所以即使从老家分了出来,在邢州白手起家,两个人也混得不比老家的大哥差。

如今两个女儿的亲事也都定了,杨夫人就说起老家的事情:“你爹娘是怎么说的?”

提起这个,杨昊就有些支吾:“这些你就别管了,反正总是要说些气话的。”

杨夫人也想得开,杨昊让自己不管,她也就真的不管,免得生些闲气:“行了,你先去忙吧,我去盯着两个丫头绣嫁妆,我一不在身边就想着玩。”

“少让她们绣些,仔细伤着眼睛了。”

“得了吧,几个鞋垫到现在都没绣出来,到时候也会被人说闲话,现在多吃些苦,以后的日子才好过。”

杨昊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把夫人送了出去。

......

吕府里,施琅捏着那五张房契看了又看,一脸喜色:“娘,你说,我们的铺子能挣钱吗?”

“怎么,刚做生意就想着挣钱?”吕氏点了点施琅的额头:“你想做,就辟出一间铺子试一试,也不要想着刚开始就能挣钱,心态要好。”

“可是佘大人说保证我的铺子能挣钱的。”

“佘大人能说,但是你就不能当真。”

“娘,你觉得那个佘大人真的有四十岁吗?我怎么觉得最多只有三十岁。”

“嗯,看着是挺年轻的,这样的高管都是有专门的名医调理身体的,自然看得更年轻些。”

“名医?”施琅突然盯着吕氏的脸看。

吕氏顿时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脸:“你看什么?”

“不知道那位佘大人会不会把名医借给我,也能让名医替娘看看脸上的伤。”

施琅的话如一汪暖流流入吕氏的心田:“你也不必忧心我脸上的伤,上了妆粉之后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但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来,那么长一条伤疤,施闰章也实在太狠心了。

施琅永远不会原谅他。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一章 变态 入了四月的夜晚,让人睡不着觉,高从诩和高从诲坐在院子里的凉亭里喝茶。

佘洵带着满身的酒气走了过来:“你们找我什么事?”

“来来来,这边坐!”高从诲忙往里坐,给佘洵让了个位置。

佘洵见他们两个严正以待的模样,疑惑地看着他们:“到底什么事?”

高从诩见佘洵一脸紧张,便笑了:“昨日我们都见过了施小姐。”

佘洵顿时有些尴尬地在高从诲身边坐下:“然后呢?”

“我们知道你为什么要娶施小姐了。”

“为什么?”

“因为她神似小五,对不对。”

沉寂,有微风吹动树叶,墙角暗香阵阵,佘洵只感觉自己手脚冰凉,就像自己藏着的一个秘密被所有人发现了一样,不出遁形。

佘洵没有说话。

高从诲主动给他斟了一杯茶:“我们都见了施小姐,她的确与小五有几分神似,但也绝对不是小五。你如果把施小姐娶回家,也应该好好待她,才能不辜负她,不辜负你往后的人生。”

“我们自然是希望你真的从过往中走出来,施小姐很不错,值得你真心相待。”

佘洵喝了一口茶,脸上的表情有些冷凝:“这件事情我自有分寸,只是没想到施小姐如此有手段,只见了两位兄长一面就能让你们为她说话了。”

“你这是什么话,施小姐哪里有什么手段,是因为我们看着她倍感亲切,忍不住为她说两句话。”

佘洵便低下头不说话了,无人知道他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们这些人都忘不了小五,但是人生虚短,你也要为双亲着想。”佘洵不娶妻,不生子,他本来就是独子,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两位老人走都会死不瞑目的。

佘洵也不想这样,无数次他都希望自己能够一咬牙就娶妻生子,这样每个人都解脱了,可是,谁让他遇见了无尘,惊艳了他过往的岁月,往后遇到的人在他心中掀不起半点涟漪。

他一直在和自己较劲。

这顿茶喝得和以往一样,波澜不惊,如果佘洵是他们三言两语就能说通的,那就不是佘洵了,否则能为亡妻守节十六年?

......

一晚上佘洵都辗转反侧,他一直在想这些年自己过的日子,也想了想高从诩和高从诲的话,只是越想越苍凉。

等到天刚亮时,院子里就热闹了起来,他睡不着,直接穿了衣裳就起身了。

只见郑玥和马钰站在院子里指挥丫鬟们:“直接把这些贺礼放进盒子里,仔细别磕着碰着。”

十来个丫鬟,每个人都抱着一个木盒子。

佘洵一脸错愕:“两位嫂嫂这是干什么,要搬家吗?”

见佘洵出来了,郑玥一脸笑意:“我们和吕府是邻居,施小姐昨日登门送了两壶酒,我们觉得那丫头实在可人,今日就准备去拜访吕夫人。”

原来如此。佘洵点了点头:“行,那你们去吧,我先回衙门了。”

“嗯,我们也正准备出门。”

三人就一起往门外走去,刚出了门,正见到吕府门口也站了好几个人,还停了一辆马车。

郑玥见此,快走几步:“施小姐。”

施琅和吕氏今日准备去衙门把那几间铺子登记造册,然后再去看看铺子,哪知刚准备上车,就看见高老爷家的夫人走了过来。

“高夫人?”施琅不知道这位夫人叫自己干什么,毕竟前日去李府时,这夫人对自己可是非常冷淡。

吕氏戴了纱幂,也看向那位夫人。

郑玥倒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吕夫人和施小姐这是要出门吗?”

施琅点头:“要去衙门登记造册,高夫人找我有事吗?”

“实在太不巧了,今日我准备上门拜访吕夫人的,我也是忙忘了,理应先给你们下帖子的,这样,明日,明日在府上吗?”

“在的。”

“行,那明日我再上门拜访。”

“好的,恭候大驾。”

施琅和吕氏站在门口目送郑玥离开之后就上了马车,在马车上吕氏问施琅:“这位高夫人可是有事?”

施琅摇了摇头:“不知道呢,明日再看吧。”

马钰和佘洵都站在门口等着郑玥回来,过了一会就见郑玥一脸遗憾地回来:“吕夫人和施小姐今日要去衙门登记造册,肯定是之前说要买宅子的事情有了眉目。”

马钰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行,那我就先回去补个觉。”

郑玥却突然看向佘洵:“你不是要去衙门吗?施小姐也是要去衙门的,你们顺路,干脆一起走。”

郑玥像挥苍蝇一样把佘洵挥走了。

佘洵一脸无奈:“行,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吕府的马车已经经过了李府,佘洵无法,只能在郑玥灼灼的目光中骑着马也往衙门里去。

马车只能坐两个人,庆铃和玲珑走在马车两侧,天气还早,道路两边都有树,还十分阴凉,但施琅还是有些不放心,直接掀开了车帘子。

帘子一掀开,一个人影就撞入了她的眼里,她愣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庆铃见她探出头,忙问:“小姐,有事吗?”

“那,呃,我,我觉得外面还是有些热,你们把伞撑着吧,免得,免得待会不舒服。”

“好,伞带着呢,你放心吧,现在还不热。”

“好。”施琅突然慌张地放下车帘子,因为动作有些大,她的身子往后一仰,脑袋撞到了车壁上。

“哎哟!”

庆铃听到声音,一脸紧张:“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

吕氏训斥的声音传了出来:“干什么毛毛躁躁的,现在好了吧,疼不疼。”

跟在马车后的佘洵自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嘴角不禁噙着一丝笑容,这位施小姐看起来大大咧咧,刚刚在看到自己时却慌乱的像一只小兔子,果真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如果当初自己和无尘生了孩子,如果是女儿估计也这般大了。

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呢?毁了她的姻缘,把她拘在自己的手掌中,任她逃脱不了,不如放手让她离开?

可是,不知为何,一想到这位施小姐会与别人结婚生子,佘洵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他是不是病了?这么变态。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二章 护送 杨昊如今在佘洵手下谋了一个文吏的差事,虽然不忙,但每日也要去衙门点卯,今日他早早就上了衙,却在衙门口看到了吕氏和施小姐,看到吕氏和施小姐倒没有什么惊讶的,毕竟昨日她们买了铺子,今日来衙门登记造册也不奇怪。

让他惊讶的是竟然是佘大人护送她们来的衙门,难不成两家的亲事已经定了。

衙门旁边有一个小屋子专门有文吏在那里负责登记造册,施琅她们根本不用进衙门的门。

杨昊在门口迎上了佘洵,然后一起往衙门里走,路上他犹豫再三才问:“马上端午节了,邢州今年要不要举办赛龙舟?”

杨昊一直不知道这位佘大人是怎么想的,明明刚刚到任,理应弄得声势浩大,但是过年的时候连烟花也不让放。

邢州已经十几年没有举办龙舟大会了,这次能够办成,对佘大人的名声也是有积极的影响。

佘洵似乎并没有听清楚,只应了一声:“办,可以办!”

“什么?”杨昊本来以为又会被拒绝,没想到佘大人同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真的办吗?”

“嗯。”

杨昊欢欣鼓舞。

佘洵却是心事重重地走进了衙门,那案头已经堆满了公文,他坐在椅子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杨昊在替他整理公文,未免佘洵太累,有些公文他会亲自读给佘洵听。

佘洵却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大人,大人!”

“什么?”

“长安街上面有几处石渠堵了,只怕到了六七月月份大雨时会内涝,是不是要现在赶紧通一通。”长安街的石渠堵了又通,通了又堵,从来都是治标不治本,能到六七月多雨季节,整个长安街都下不去脚,引得商户们叫苦不迭。

以前是因为邢州没有父母官,大家抱怨几句就行了,但是现在有了佘大人,那石渠还不修的话只怕会引起民愤。

“石渠?以前是怎么修的?”

“也就是通一通,治标不治本,主要是石渠太窄了。”

“太窄了可不行。如今邢州在给商人减税,长安街是我们的门面,这样,先把长安街封一个月,把石渠全部挖开,扩宽。”

“那要扩多宽?”

佘洵想了想:“就按照洛阳的石渠建造吧,这么些年,洛阳从来没有内涝过。”

“好!”

上司一句话,下属跑断腿。佘洵轻飘飘一句话就是封街,可知封街会对商户们有多大的影响,杨昊只能先去拟章程,让衙役们挨个去通知长安街的商户,这个把月肯定是做不成生意的,但是修好石渠,往后各家的生意肯定也会更好,只要把眼前的这一个月忍过去就行了。

待杨昊出去之后,佘洵就如老僧入定一般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他从来没有因为一件事情如此摇摆不定过。

年近四十,很多事情他想得更加通透,但是在无尘的事情上一直都很执拗,他想过要放过这个小姑娘,但是当初他与无尘结婚时,无尘也是差不多这般的年纪,难道他就只能看着这个神似无尘的小姑娘被别人收入囊中,着是他无论如何都忍不了的。

猛然,佘洵站起身就往门外走,直接去了隔壁登记造册的屋子。

屋里本来在埋头工作的文吏一见佘大人来了,都站了起来:“大人!”

屋子里还有其他要办登记造册的百姓,一见这架势都有些胆战心惊。

佘洵四处张望,没有见到施琅,转身就出了屋子,正好遇到杨昊也从衙门里出来。

“你见到施小姐没?”

“哦,之前我过来见到她们两个妇道人家在这里多有不便,就让人替她们先办了。”

先办了,那就是已经离开了,佘洵直接牵了马,马不停蹄地回去了。

留下杨昊目瞪口呆。

佘大人看起来冷面冷心的,原来对待自己的未婚妻如此热情似火啊,明明早上把人互送过来的,这才多久没见,人就追了出去,果然,不管男人当多大的官,都逃不脱老婆的五指山。

杨昊看着佘洵的背影,一脸八卦,想着待会回家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告诉自己的夫人,但是一低头就看到了自己手上的册子,一时间头都大了,整个长安街有几百户商户,这一家家通知过去也是个大工程,只怕要费不少口舌。

这样一想,头都大了,哪有心思去八卦,匆匆就去长安街先看一看。

施琅和吕氏办完登记造册就直接去了长安街,按照契书上面的记录去找那五间铺子。

今日天气不错,长安街上人流如织,因为路口设了路障,马车进不去,施琅就干脆给了银子让车夫先回去。

一行人步行在长安街上。

吕氏见这里人流量十分大,生意很好的模样,心情也跟着不错,一边走一边与施琅说话:“我看干脆五间铺子都租出去,我可舍不得你在外面抛头露面地操劳。”

“娘,居安思危,居安思危懂不懂,也不能当一辈子甩手掌柜,趁着现在有这样的好机缘,我当然要好好摸索摸索,哪里能还没做就打退堂鼓。”

“可是,你这个年纪,嫁人才是头等大事,哪有整日忙活生意的。”

“娘,你难道还没有想通吗?难道女子这一生就只能嫁人吗?”

是啊,就算嫁人了又能怎么办,遇到有良心的男子还好,如果又是一个施闰章那样的负心汉,不是被休就是和离,这样的话,真的还不如不嫁,但是自己终究有老的那一天,施琅与施府的关系也不好,与自己同胞兄弟也是水火不容,万一自己有一天离开了,留下施琅一人孤苦伶仃,她如何能闭上眼睛。

所以吕氏也是摇晃不定,一方面希望施琅能够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另一方面对男人又十分怀疑,这可如何是好。

她突然就想到了说了明日要准备上门拜访的高夫人,到时候可以与高夫人说一声,听说她们是从洛阳来的,人脉肯定广一些,说不定有条件不错的男子呢,这样想着,吕氏就兴致勃**来。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三章 对比 施琅知道吕氏每次说起自己的亲事就愁眉不展,却不知道今日怎么这么快就恢复了好心情,她也没有问,挽着吕氏的胳膊一路走一路看。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施琅一手撑着伞:“娘,你饿了吗?中午要不要就在外面吃了。”

吕氏回头看两个丫头:“你们饿了吗?”

庆铃毫不客气地点头,玲珑腼腆地笑了。

吕氏自然就知道了,笑着说:“行,今日就在外面吃,但是要先去把铺子看了。”

大家的心情一下子就明朗了,只觉得这太阳也显得不那么热了。

因为长安街的人太多了,她们走得很慢,只又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他们的铺子,果然是五间连着的铺子,这样实在是方便了。杨府的管事把钥匙和房契一起给了他们,钥匙上面已经编了号,打开铺子的门,里面十分宽敞,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管是做什么生意都是可以的。

杨府这次可是帮了大忙。

如今的日子是吕氏做梦都没有想到的,虽然被施府休弃了,但是琅儿痊愈了,而且如此聪慧懂事,她们有了宅子,现在又有了铺子,往后就能在这世道活下去了,如果琅儿再有一门好亲事就实在太完美了。

一行人看完了铺子笑容满面地出来了,庆铃和玲珑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了起来,然后仔细地检查,就准备去寻见酒楼用膳。

只是,一个转身,大家的脸色都变了。

就在她们的铺子对面,隔着长安街,施琊竟然站在那里,他身边是施闰章,两人都眼神阴郁地看着她们。

吕氏却是放心了,施闰章还能置铺子,证明施府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的眼神变得漠然,拉了施琅一把:“走了,我饿了。”

曾经的至亲,再见也只是陌生人,施琅点了点头,她们转身往回走。

长安街太长了,再往里走待会返回又要花不少功夫,干脆直接往回走寻家酒楼吃饭方便。

施闰章和施琊眼睁睁地看着吕氏和施琊她们走了,刚刚,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们娘两有五间铺子,五间长安街的铺子。

施闰章卖了施玉也只得了三间铺子,但是也只有一间是长安街的,其实到现在他都没有搞明白,明明是被扫地出门的母女两人怎么不仅有了宅子,还有了铺子,过得似乎比他们还滋润。还有施琅的病,治了十几年都没有好,怎么一回邢州就好了,这些,任凭施闰章想破脑袋都想不通。

“爹,我们回家吧。”施琊今日也是和施闰章一起来看铺子的,本来心情挺好的,但是看到施琅和吕氏,心情又不好了,也不愿意在外面呆了。

施闰章也没有了好心情,有气无力地说:“行吧,回去吧。”

父子两原路返回,却在经过一家酒楼时,看见楼上的窗户开着,露出施琅和吕氏的笑容。

长安街的酒楼没有便宜的,随便吃一顿就得花一两银子。

以前施闰章倒不在意花这些银子,现在却是不敢铺张浪费,毕竟这些银子可是他卖了女儿得来的,一分一厘都是血,他叹了一口气:“我们走吧,你祖母估计还在等我们用饭呢。”

“嗯。”施琅收回了视线。

父子两沉默地往前走。

直到出了长安街,上了马车还是一路无话,等回到府里去了老太太屋里。

老太太见他们父子愁眉不展便问:“出了什么事,不是去看铺子了吗?可是地段不好。”

施闰章摇头:“不是。”

施琊却是藏不住话的:“看到了施琅她们,她们在长安街有五间铺子,还是连在一起的。”

如今长安街的铺子被炒得极高,就连老太太这种妇人也知道价格,听说吕氏她们有五间铺子,老太太惊得眼睛睁得老大:“那起码是五百两银子啊。”

“何止!”施闰章接过话头:“那五间铺子地段极好,就在我们铺子对面,更重要的是五间铺子连在一起,不管是整个租出去,还是单独租都非常便利,我们的铺子如今都有牙楼花一百二是两银子收了,更何况是她们的,少说要六百两银子。”

老太太瞠目结舌:“她们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

他们施府连自己的脸面都不要了,卖了女儿才得了一千两的银子,那三间铺子还是花银子从王家买的,里里外外的开销,现在也只剩下五百两,可是吕氏他们一出手就是六百两银子,如何能让他们平衡,老太太贼心不死:“难道就这样让她们逍遥快活。”

“母亲想怎么办?”

“当然是把铺子和宅子都要回来。”老太太利欲熏心,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了:“润章,你去写状子,明日去衙门里敲鼓,状告吕氏偷盗夫家财产,现在要她全数归还。”

施闰章今日也是被刺激到了,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去写状子。”

施琊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突然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是的,他不能让她们过得太逍遥,她们离开了施府,凭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施闰章说到做到,转身就回了自己的院子,奋笔疾书。

施琊也辞别了老太太,去了鲁氏的院子,他一有空就会来看鲁氏,只是现在鲁氏瘫痪在床,人事不知,玉儿也没有了踪迹,他只觉得整个生活都不如意,好不容易置了三间铺子,却看见施琅他们比自己过得更好,心中难免意不平。

“少爷,你来了。”如今有专门的婆子照顾鲁氏。

“姨娘今日如何了?”

“挺好了,今日还吃了一碗粥。”

“每日吃粥也不是个办法,请大夫来看过吗?”

那婆子摇了摇头,施琊叹了一口气,从荷包里拿出二十来文铜钱递过去:“你还是去请大夫过来看看,药还有吗?”

老婆子还是摇了摇头。

“这样,你先请大夫过来看,得了方子我让人去抓药。”

“好的,好的。”婆子接了通钱就出去了。

施琊就往屋子里走,只是还没有打开房门就闻到了臭味,眼泪一下子就在眼眶里打转,这就是所谓的挺好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四章 提亲 施琊没有推开门的勇气,含着泪,转身离开了。

他才十六岁,却也知道了生活压在身上的重量,如今这个时候,他无法再去要求父亲,府里已经遣散了好些个仆人,能给鲁氏分派一个婆子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就连老太太身边也只剩下两个丫鬟,一个婆子了,难不成要去克扣老太太,这话,施琊说不出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家就开始败了,回邢州时一家人意气风发,就算施闰章丢了官,他也有信心在邢州谋个官职,提前得知邢州有节度使上任,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却发现一切都与自己想的不同,节度使大人根本瞧都不瞧他一眼。

一步一步地,他们要置铺子做生意才能维持一家的开销,而施琊要去做狱卒,终日和那些十恶不赦的人在一起,这日子似乎真的就没有过头了。施琊以前是不知柴米贵的官家公子,如今却也知道了一分钱压倒英雄汉,所以在施闰章和老太太说要从吕氏那里要回宅子和铺子时,他没有反对,他知道那些铺子的价钱,绝对能改变如今捉襟见肘的局面。

无法对自己狠的人,就只能对别人狠了。

现在的吕氏和施琅对施琊来说就是别人。

......

从长安街走回来,施琅她们已经累瘫了,回了屋就都睡下了,吴婆子炖了汤,见她们一个个都犯困,只能无奈地说:“行吧,你们先睡,睡醒了再喝汤。”

老母鸡整个放进瓦罐里,加入枸杞、香菇、姜片,炖满两个时辰,空气中都是鸡汤的香味。

但是因为她们今日去酒楼吃得饱饱的,现在闻着鸡汤味也丝毫不饿。

玲珑拎着个食盒:“小姐说这松鼠桂鱼和象牙鸡条特别好吃,就一样带了一份给你尝尝。”

吴婆子接过适合,嘴角含笑地说:“我就是个厨子,哪有给厨子带吃的的,冤枉花些钱。”

玲珑也笑:“小姐的心意。”

嘴里虽然这样说,吴婆子心理还是非常高兴的:“行了,你赶快去伺候夫人小姐,今日天气很热,待会我做点绿豆糕,等你们醒了就吃。”

“多谢吴妈。”

“快去吧。”

睡了一个时辰,施琅睡得口干舌燥的,披头散发就出了门,站在廊庑上享受阵阵微风。

吴婆子突然从厨房探出头,一张圆润的脸上满是笑意:“小姐醒了?吃些甜瓜吧。”

施琅点头,吴婆子就麻利地端出了一碗已经切好的甜瓜:“我还做了绿豆糕,小姐要尝一下。”

睡了一觉倒睡饿了,吃了几块甜瓜就被勾起了胃口,施琅闻到了空气中的绿豆香,顿时饥肠辘辘:“吃吃吃,当然要吃。”

一碟绿豆糕,四块而已,施琅三两下就吃完了,意犹未尽。

吴婆子却不让她多吃:“绿豆性凉,少吃些。”

施琅却还是饿。

吴婆子的鸡汤终于派上了用场:“给你端碗鸡汤喝?”

“好呀!”

一碗鸡汤吃得施琅大汗淋漓,似乎是被鸡汤的香味勾醒了,吕氏和庆铃她们也接二连山的醒了。

吴婆子立刻就忙了起来,玲珑上前帮忙。

此刻太阳已经落了下去,庆铃就干脆在院子里支了桌子,把鸡汤、甜瓜、绿豆糕都端到院子里,大家围着桌子吃了起来,倒吃得格外的香。

庆铃称赞不已:“我看,吴婆子这手艺都能去开大酒楼了。”

有人称赞,吴婆子自然高兴不已,嘴里却还客套道:“哪里能喝酒楼的比,我今日吃了那松鼠桂鱼,似乎也不难,等我学会了,在家里做给你们吃。”

“那真是太好了,在酒楼里这松鼠桂鱼可是花了一百文呢。”

“我的个天哪,这么贵啊,这鱼去集市里买顶多二十文。”吴婆子瞠目结舌。

施琅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明日隔壁李府有两位高夫人要上门,明日怎么着也要留她们在府里吃个饭,吴妈看着准备些膳食,我估计你也忙不过来,干脆去酒楼定一桌席面过来算了。”

“不用,不用。上次请李师傅吃饭就应该在家里的,还去富春楼废了那些银子,明日的宴席交给我,小姐你就放心吧,一定不让你丢脸。”

见吴婆子这样保证,施琅倒放心了,只是还是担心吴婆子忙不过来,毕竟府里也只有庆铃和玲珑两个丫鬟。

吴婆子却拍着胸脯说:“放心,待会我就把菜单子拟出来给你过目,明日早市我就去买菜,保准中午能吃上席面。”

见吴婆子如此信心十足,施琅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点头答应:“行,那明日就看你的了。”

一罐子鸡汤都被喝完了,又吃了甜瓜和绿豆糕,晚餐就解决了。

玲珑帮着收拾碗盘,吴婆子去拟菜单子了。

在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吴婆子就把菜单子拟好了,拿给施琅看时,施琅一脸惊讶:“你会做这么多菜?”

“以前村里做红白喜事,我都是帮厨,渐渐地就都学会了。”

“难怪你拍着胸脯保证,果然是有真本事的人。”

菜单子上的菜都是硬菜,平常吴婆子本着节约的心态倒很少做,但是明日是撑场面的机会,怎么也不能让夫人和小姐落了面子。

施琅十分满意:“行了,就按照你的菜单办,明日让庆铃和玲珑都去帮去买菜。”

吴婆子乐呵呵地点头。

宴席确定了,众人都心满意足地回屋了,今日都要早早休息,明日才能不出差错。

隔壁李府却通火通明,用了晚膳之后,一屋子人都被叫到了大厅里喝茶。

高从诩不明所以地看着佘洵:“今日你是怎么了,又事情就直说。”

犹豫半晌,佘洵才开口:“明日两位嫂嫂要去吕府,我想让两位嫂嫂去提亲。”

提亲?虽然知道佘洵看中了施小姐,但是这样突然地提亲也太冒失了。

一般议亲是要双方都通气,彼此都同意了才会去提亲的,否则,这样贸然地上门,被拒绝了也实在是尴尬。

郑玥开口:“要不,明日我们先私底下探一探吕夫人的口风,你也莫要太急了。”

自己显得很急切吗?佘洵自问。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五章 准备 厅里有些安静,对于佘洵为什么会娶施小姐,大家都心知肚明。

听了郑玥的话,佘洵也觉得这样贸然上门提亲有些不妥,万一吕夫人真的拒绝了,就和柴荣那样无力回天了,这也是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去提亲的原因,他希望的是愿者上钩,而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两厢权衡,佘洵妥协了:“行,那就麻烦两位嫂嫂明日先去探探吕夫人的口风。”

佘洵这个女婿可是比吕夫人年纪都要大,但凡疼爱女儿的人家都不会同意,所以此事还要徐徐图之,毕竟像柴荣那样优秀的少年郎都被拒绝了。

“或者从施闰章身上突破,虽然吕氏被施家休弃,但施小姐还是施闰章的女儿,女儿的亲事应该能做主的。”佘洵突然说道。

话音刚落,高从诩就直接拒绝:“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你明知道吕夫人与施闰章已经是水火不容,那施小姐也从施府出来跟着吕夫人,显然和吕夫人的关系更好,你却越过吕氏与施闰章去提亲,到时候即使亲事成了,你们夫妻之间能够顺遂吗?”

佘洵知道高从诩的话句句在理,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他并不想见施闰章的原因,但是,施小姐明明在那里,却难以娶回来,他顿时泄了气一般垂头丧气。

“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且要记住今日娶妻之不易,他日一定要好好珍惜。”高从诩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佘洵没有说话,起身出了大厅。

郑玥看他离开,无奈地摇了摇头了:“看来,还是要赶快替他把施小姐娶回来,否则他这性子越来越古怪了。”

自从小五去世之后,佘洵的话就越发少,心思也越发深沉,有时候竟然连他们自己都有些害怕。

天已经很晚了,众人都回屋睡觉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吕府的后院就点起了灯,吴婆子已经清理了三个背篓少,然后去敲庆铃和玲珑的房门:“今日你们要和我一起去买菜吗?”

“去去去!”虽然很困,庆铃和玲珑还是挣扎地起了床。

收拾妥当之后就和吴婆子一起背起背篓往集市里去。

赶集要趁早,早去种类比较齐全,菜品也新鲜。

虽然吴婆子她们极力压低声音,施琅还是醒了,反正也睡不着,她就直接起来了。

吕氏心中有事,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就起了身,拉开门,就见施琅披头散发端着一叠绿豆糕在吃,她吓了一跳:“干嘛站在廊庑上吃。”

“屋里太热了,这里凉快。”

廊下只挂了一盏灯笼。

见吕氏醒了,施琅忙把绿豆糕递过去:“吴妈只怕顾不了我们的早饭了,你先吃两块糕,压下肚子。”

刚醒哪里有什么胃口,吕氏摆了摆手:“你先吃着,她们去集市估计要好一会,我用昨晚剩下的鸡汤给你煮点面吃吧。”

施琅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比较容易饿,吕氏麻利地洗簌,把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就进了厨房。

吃了一叠糕,施琅还是饿,但还是先回房洗了一把脸,把头发也扎了一下,等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吕氏用托盘端了两碗面出来:“快把桌子支起来,就在院子里吃吧,你怕热。”

这大热天,一碗面条下去就是大汗淋漓,施琅就穿了一件半臂的小袖衫,身姿婀娜,听了吕氏的指挥,赶快去廊下拿桌子,直接支在院子里。

两碗鸡汤面,一碗甜瓜,在清晨微微的凉风中让人甚是满足。

吃完早饭,吕氏拉着施琅把院子规整规整,今日有客人来,庆铃和玲珑只怕要给吴婆子当帮厨,规整屋子就只能靠她们自己了,索性两位丫头平常都是十分轻快,家里也不乱,就把床铺什么的整理一下就行,院子里干干净净,花圃里百花盛开,热闹得很。

吕氏要施琅拿着帕子把廊庑都擦一遍。

等忙活完,太阳已经高升了,施琅大汉淋漓。

吕氏就从厨房拎了水过来:“正好你洗个澡,然后换身衣裳,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客人差不多都要来了。”

话音刚落,吴婆子她们就回来了,她们身上背的,手上提的,今日去了趟集市可是大丰收啊。

容不得耽搁,吴婆子脚步匆匆地往厨房去:“庆铃,你去帮夫人,玲珑,你跟着我来厨房打下手。”

吕氏忙摆手:“不用,不用,就拎两桶水,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庆铃也去给吴妈打下手。”

这么多菜都要处理出来,而且中午的宴席是头等大事,庆铃也不推诿:“行,我先去厨房,夫人小姐有什么事情喊一声就行了。”

施琅和吕氏都沐浴一番,换了干净的衣裳,吕氏还替施琅输了双髻,涂了口脂,整个人顿时艳光四射,她今日就是要好好打扮施琅,让她在两位高夫人面前露个脸,也能得个好印象,说不定还能寻门好亲事呢。

施琅鲜少涂胭脂水粉,嘴上涂了口脂之后只觉得一张嘴都不是自己的了,连话都不会说了:“娘,这口脂太不舒服了,给我擦了吧。”

吕氏却沉下脸:“不许擦。”

施琅无奈,只能枯坐在凳子上,由着吕氏在自己脸上雕龙画凤的,直到吕氏完全满意了才放开施琅:“可以了,但也不要去外面了,就在屋里呆着,免得出去又是一身汗。”

“知道了,知道了。”院子里都是大太阳,施琅本来就不想出去。

吕氏松开了施琅转身就去了厨房,厨房里忙活得热火朝天。庆铃和玲珑在洗菜择菜,吴婆子在切菜,叮叮当当十分热闹。

吕氏见她们忙得头都不能抬,在一旁问到:“你们吃早饭了吗?”

“吃了,吴妈给我们买了烧饼。”

吴婆子突然想起来了:“夫人小姐还没有吃早饭吧,我现在给你们做。”

“吃了吃了,我用昨晚的鸡汤煮了面吃,你们忙吧。”

感觉自己在这里妨碍了她们做事,吕氏正准备退出去,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庆铃忙擦了把手:“夫人,我去开门。”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六章 抓人 吕氏和庆铃一起去大门口开门。

郑玥和马钰带了十来个丫鬟过来,人人手里都拿着盒子,里面装着吃的、玩的、用的,一应俱全,让吕氏一脸汗颜,果然从洛阳来的夫人就是出手不凡啊。

双方见礼,吕夫人就把两位高夫人往里请:“我屋子人少,招待不周,夫人们见谅。”

这是两位高夫人第一次进吕府的门,这院子虽然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廊下随处可见摆列整齐的花盆,花朵艳丽,让人无端生出好心情。

郑玥一路走一路问:“吕夫人喜欢养花?”

“哪里是我,是小女,整日就喜欢捣鼓这些,还在院子里辟了个花圃。”

“哦,那带回一定要去看看了。”

不知道是不是擦廊庑太累了,施琅靠在椅子上竟然睡着了,突然听到院子里的声音便直接跳了起来,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然后去镜台那里看了看,确定自己没有什么失利的地方才出了门。

一出门,就见廊庑下站满了人。

“庆铃,你安排这些姑娘去东厢房喝茶。”两位高夫人带了太多丫鬟过来了,廊下根本站不了那么多,吕氏就让庆铃都带去东厢房休息。

郑玥却摆了摆手:“不用了,其他人都直接回府吧。”

那些丫鬟放下手中的礼物就笑着结伴离开了,吕氏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喝杯茶再走吧。”

郑玥却挽起吕氏的胳膊:“行了,不要客气了,两家就隔这么近,走回去也不费功夫。”

郑玥和马钰身边各自留了一个丫鬟伺候,让其他的丫鬟都会去了。

“高夫人!”施琅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然后走上前一礼:“今日热不热?”

“不热,也就几步路而已。”

吕氏把她们请到正房里,庆铃在一旁端茶倒水,可是厨房还有一堆事情要忙,施琅就接过了庆铃手中的茶壶,小声说:“你去厨房忙吧,这里交给我。”

“小姐,你可以吗?”

“放心,去吧。”

吕氏和两位高夫人寒暄说话,施琅就在一旁忙前忙后,添茶上果子。

郑玥看在眼里,笑着与吕氏说:“听说施小姐已经定亲了,不知道定的哪家?到时候我们也能讨杯喜酒喝。”

吕氏脸上一红:“倒是还没有说亲,只是当初我与他父亲不和,不想让让他母亲插手琅儿的亲事,所以才放出话的。”

“原来如此。”各中原由,郑玥倒是心知肚明:“我看施小姐落落大方,为人又勤快懂事,就想着替她寻门好亲事,只是不知道吕夫人有没有什么要求。”

来了来了,这位高夫人还真是热心快肠,吕氏激动不已:“倒没有什么要求,只要对琅儿好就行。”

郑玥点了点头:“行,到时候我留意留意再去夫人说。”

“好好好。”

另一边马钰拉着施琅的手说话:“听你娘说你还辟了方花圃,带我去看看。”

“行。只是外面热,我们就站在廊庑上看可好?”

“好。”

马钰就拉着施琅出去了。

郑玥就准备好好和吕氏说一说施琅的亲事,但还没有开口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敲门声。

庆铃还以为是李府其他的人过来了,急急忙忙跑出去开门,只是片刻之后就白着一张脸回来了,连脚步都有些踉跄,也顾不得两位高夫人在场了,几乎哭着喊了一声:“夫人,衙门里来人了。”

话音刚落,就见两个腰间挎着大刀,身穿皂色袍服的衙役冷着脸走了进来,他们站在院子里四下环顾:“谁是吕氏,跟我们走一趟。”

吕氏和郑玥听到动静也出来了,见果真是两位衙役,吕氏的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问:“两位官爷,我就是吕氏,可是有什么事?”

在吕氏出来的时候,施琅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既然你是吕氏,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为什么让我娘跟你们走。”施琅直接当在吕氏的前面。

其中一个衙役直接打开一封状子:“施闰章状告吕氏偷盗家中财物,而且私自带走女儿,他已经在衙门了,大人也已经升堂了。”

“胡说,我娘没有偷盗。”施琅自是拉着吕氏不让她走。

两位衙役毕竟是男子,手中又有刀,那刀一阵冷光,周围的人就都不敢动了;

刀见直指施琅的咽喉。

吕氏吓了一跳,忙从施琅的身后走了出来:“我跟你们走一趟,我相信大人一定会还我们一个公道的。”

“要带走我娘就连我一起带走。”

郑玥却拉了施琅一下,冲她使了一个眼色,吕氏也把施琅往身后一推:“我一个人跟着两位官爷去就行了。”

两位衙役本来就是来抓吕氏的,也不想节外生枝,就没有管施琅,见吕氏还算配合,就把刀收入刀鞘,直接绑了吕氏就带走了。

“娘,娘!”施琅一路追去了大门口。

郑玥和马钰也跟着出去了,两个人也没有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

施琅终于知道了什么是无能为力,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衙役们把吕氏带走,一双眼睛里满是焦急,突然,她一个转身直接跪在了两位高夫人面前:“两位夫人,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娘。”

郑玥和马钰忙上前去扶她:“你这孩子,先起来说话。”

施琅却怎么也不起来。

“我们答应一定帮你,你先起来说话。”

施琅这才愿意起身,一张小脸刷白,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了不让眼泪流下来:“多谢两位夫人。”

“这样,你先回去,把府门关上,我回去问问老爷,看是个什么情况再过来跟你说。”

施琅哪里愿意呆在家里,恨不得就跟着高夫人去李府,但是却也知道那样十分失礼,便点了点头:“那我等夫人,多晚都等夫人。”

“你放心,不会出事的。”

施琅点了点头,但是她的娘被衙役抓走了,她怎么可能放心呢,但是也只能忧心忡忡地看着两位高夫人离开。

现在她能做的就只能等了,施闰章,她绝对不可能原谅他了,从此,她可施府不共戴天。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七章 威胁 郑玥和马钰匆匆回了李府,直接喊来了李宇:“你去衙门里看看你姑父忙不忙,不忙的话把人叫回来。”

李宇一头雾水:“出了什么事了?”

“把人叫回来再说。”

李宇见两位舅妈脸色不好,也不敢再问了,直接出了门。

另一边远山和青砚已经把高从诩和高从诲请到了前厅。

高从诩看了看外面的日头:“怎么,你们不是刚去吕府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郑玥沉着一张脸:“施闰章把吕夫人告了,两个衙役直接上门把吕夫人抓走了。”

啊?高从诩一脸震惊:“佘洵这是疯了吗?”

高从诲也不可置信。

郑玥和马钰却直接证实:“真的是衙役来抓的人,还拿了状子,说是施闰章状告吕氏偷盗家中财物,还带走了施小姐。”

高从诩一生冷笑:“这个施闰章真不是个东西。佘洵呢,还真的让手下人接了状子,他这是想干什么,远山,你跑一趟,把佘洵叫回来。”

“我已经让李宇去了衙门。”郑玥说:“施小姐毕竟才十六岁,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娘被衙役抓走了,那张小脸都白了,看着就让人心疼。”

“佘洵真是个神经病。”

“我倒要问问佘洵到底是怎么想的。”郑玥也生气了,这些年他们一直感念佘洵对小五的深情,但是也不能牵扯到施小姐啊,毕竟只是个小姑娘,而且他有意要屈别人,难道就不能从中通融通融,就任由手下的人大剌剌地冲到府里去抓人。

一屋子人都生佘洵的气了,明明他是可以保护好施小姐的,却让她平白受了惊吓,施闰章那样的烂人理他干什么。

众人午膳也不想吃,就坐在厅里等佘洵。

可是等了半晌,却只有李宇一人愁眉苦脸地回来了:“姑父说他衙门里还有公文要看,晚点再回来。”

高从诩却直接敲了敲自己的身下的四轮车:“既然如此,远山,你直接送我去衙门,我倒要亲自问问他,他这个父母官是怎么当的。”

“是。”远山就要推高从诩出门。

郑玥也没有拦:“远山,你照顾好老爷,我去吕府一趟,施小姐还等着我的消息呢。”

“你好好陪陪她。”

“嗯。”

“大哥,我和你一起去。”高从诲也跟着出门了。

郑玥和马钰就又去了吕府。

施琅一直等着她们,见她们来了,双眼期盼:“我娘怎么样了。”

“我家老爷已经去衙门了,准备亲自去看一看,你放心,他们去了就肯定不会出事的。”

“多谢两位夫人。”

“行了,我看你面有倦色,要不先回屋休息一下。”

施琅摇了摇头:“两位夫人还没有用膳吧,庆铃,你去看吴妈忙活得怎么样了?”

府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宴席肯定是没有准备的,吴妈和玲珑都坐在厨房里垂泪,庆铃却突然走了进来:“吴妈,两位高夫人来了,小姐让你准备席面。”

听说两位夫人又来了,吴婆子顿时有了力气,这次吕夫人肯定不会有事,否则别人躲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往跟前凑,她立刻点燃了燥火,厨房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这样一番忙活,郑玥和马钰也正的饿了,有她们在,施琅也心安了不少。

待吴妈的席面上上来之后,众人也有了些胃口,施琅也跟着多多少少吃了一些。

另一边,高从诩和高从诲起匆匆地赶到衙门,正看到佘洵在用膳。

高从诩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你还吃得下?”

“大哥是哪里话,我为什么吃不下。”

“你可知道,衙门里的人把吕氏抓走了。”

“知道啊,今日施闰章来衙门里敲鼓状告吕氏,只是请吕氏来问话而已,你们大惊小怪干什么。”

“我们大惊小怪,吕府一屋子妇孺,你这个样子会吓到施小姐的。”

佘洵却把手上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大哥,二哥,你们清醒一点,施小姐不是小五。”

“我看你才要清醒一点吧。不是你的话施小姐早就成亲了,有婆家人护着,施闰章还敢这样狂妄吗?你毁了别人的姻缘,如今又使这样的手段,你就没有想过真心求娶吗?”

“我使什么手段了?”

“你骗得了别人,难道还骗得了我,不就是先把吕府逼入绝境,到时候再出手相救,日后再上门提亲,吕家欠了你的人情,想拒也拒不了了。”

“大哥是聪明人,既然知道就可以了。”

“你这样实在太阴险了,可曾想过如果施小姐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

佘洵突然露出一丝笑,那笑却像腊月里的冰柱一样,毫无温度:“就算她知道,她能怎么样?”

不管是吕氏还是施琅都犹如蝼蚁一般,只能任由自己拿捏,佘洵不允许她们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高从诲却直接上前:“佘洵,你这是疯了。如果你非要这样,别怪我不客气了。”

“二哥要怎么不客气?”

“我看这施小姐十分顺眼,收个义女也是不错了,到时候带到洛阳去给她寻门亲事也不是不可以。”

“二哥别忘了融哥儿和勖哥儿还在荆南。”

“你威胁我?”

“是二哥先威胁我的。”

“行了!”高从诩大喝一声:“越说越过分,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高从诲和佘洵都气喘吁吁的,但彼此也都没有说话了。

高从诩如今对佘洵也失望了:“以前我觉得你重情重义,是个难得的有情郎,小五嫁给你是她的福气,但是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那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你就用尽了手段,你说,小五如果还活着,看到你这样会不会伤心。”

“如果她还活着,我有必要这样吗?”

高从诩被他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行了,我们在邢州也呆了不少儿子了,朝廷里还有公务,你的事情我们也管不了了,你既然有手段,想来也不需要我们,这喜酒我们就不喝了。”

高从诩最后看了佘洵一眼:“以后,你一定会后悔的。”

佘洵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就那样看着高从诩和高从诲离开了,心突然一下子就空了,他难道做错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八章 请求 郑玥和马钰虽然在吕府,可是身边的丫鬟却在李府里等着高从诩和高从诲回来,只要他们回了,丫鬟就会过来通报。

吕府的院子格外安静,用完午膳之后,施琅陪着两位高夫人坐在廊下,只是彼此都没有说话。

施琅身子紧绷,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口,只盼着能有消息赶快传回来。

廊下有风,却吹不进施琅的心中,她只觉得心中有一团火,怎么也扑不灭。

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最先出现在圆拱门下的是庆铃,她身后跟着高夫人身边的丫鬟。

那丫鬟似乎也知道情况紧急,还没有到跟前就说了一句:“夫人,两位老爷都回来了。”

施琅腾得一下就站了起来。

郑玥忙站起身拍了拍施琅的手背:“你先等一会,我回去问清楚再过来跟你说。”

施琅急切地点了点头,丝毫不掩饰眼中的焦急。

郑玥跟着丫鬟离开,然后嘱托马钰:“你陪着施小姐。”

“嗯,嫂嫂放心吧。”

郑玥离开了,施琅立在廊下,只感觉每一寸呼吸都是煎熬,那可是衙门,只要进了衙门就休想全须全尾地回来。

郑玥回了李府,却发现院子里十分嘈杂,远山和青砚竟然在安排仆人们收拾箱笼,她一愣,就知道情况不好了,快步往屋子里走去,见高从诩在收拾字画,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怎么了?”

听到声音,高从诩抬起头,看着郑玥担忧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佘洵这是铁了心了。”

郑玥实在想不通佘洵为何要如此,如果手段再温和些,往后这桩亲事成了也是美谈,何必闹成如今这样的局面,要知道这世间,纸终究包不住火的:“他到底怎么想的?”

“哎,小五不在了,我们与他终究没有血缘关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但是施小姐怎么办?”

“佘洵肯定会帮她的,就看她要付出什么代价了。”

“卑鄙!”连郑玥都受不了了:“老爷让远山收拾箱笼是要离开吗?”

“呆久了,连最后的一丝情面都没有了,还不如先回洛阳,说不定彼此的关系还能缓解。”

“那我怎么去跟施小姐说。”

“哎!能怎么说,就让她去求佘洵吧,找杨家的路子。”

“好吧,我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郑玥又折返吕府。

施琅一直等着她,见郑玥过来了,脚步慌忙地快步走了过去:“夫人,怎么样了。”

郑玥拉着施琅的手,语气尽量平和:“我家老爷去衙门看了,不是什么事情,这件事情佘大人也知道了,只要施小姐找佘大人说清楚一切就迎刃而解。”

施琅听得云里雾里,怎么要去找佘大人:“那我怎么能见到佘大人呢?”

“可以请杨府老爷帮忙通禀。”郑玥只能点到为此,她看着施琅犹如一只仓皇无措的兔子一般,就这样一步一步落入猎人的陷阱,而自己也成了帮凶,竟然觉得自己龌蹉无比,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邢州就是佘洵的天下。

得了郑玥的指点,施琅一刻都不敢耽误,她似乎没有多想,冲郑玥和马钰行礼:“今日多谢两位夫人了,今日之恩情我一定铭记在心,他日一定涌泉相报。”

“没事,没事,也没有帮上忙。”郑玥和马钰扶起施琅。

施琅喉头哽咽,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我现在就去杨府,不能让我娘在衙门里过夜。”

“好,我们一起出门吧。”

众人就都出了门,留吴婆子一人在家里看门。

辞别了两位高夫人,施琅带着庆铃和玲珑直接去了高府,高府似乎早就得了消息,高夫人亲自迎了出来:“你不来找我,我也准备去找你的,我刚听到消息,老爷已经去衙门里探听消息了,你等一等。”

母亲说的没错,这位杨夫人果然热心快肠,一般出了这样的事情别人躲还来不及,杨夫人不仅客气有礼地把自己迎了进去,杨老爷也去衙门里打听消息了,可是施琅还是心焦不已,衙门是什么地方,肯定不是人呆的地方。

幸好杨老爷没有让她等太久,一杯茶还没有喝完,杨昊就回来了。

见到施琅时,杨昊似乎并不奇怪:“施小姐来了。”

施琅直接站了起来:“杨老爷,我娘怎么样了?”

杨昊为难地搓着手:“有些难办,你娘和施闰章对薄公堂,但始终说不清楚那宅子和置铺子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施府却有吕氏的嫁妆单子,还有替你看病的花销账册,清清楚楚,你娘的确不应该有银子置办宅子和铺子。”

银子和铺子当然不是吕氏的,当然也绝对不是施府的,但是这样的话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难道要跟所有人说是自己不问自取吗?

施琅做不到,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现在就像浆糊一样:“我可以见佘大人吗,这件事我想亲自跟他说清楚。”

“佘大人不是谁都能见的。”

施琅突然扑通一声直接跪在杨昊的面前:“杨老爷,我求求你了,就让我见见佘大人了,只要佘大人听了我说的,就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我娘的银子与施府没有任何关系,施府这是在讹人。”

杨昊眼神十分复杂,似乎非常挣扎,最后竟然一咬牙一跺脚:“行,那施小姐就跟我走一趟吧,今日就算拼了我这一条命也要让你见到佘大人。”

施琅顿时感恩戴德。

眼见着天已经快黑了,杨昊也不耽误,带着施琅就匆匆往衙门里去,也是老天保佑,刚刚遇到从衙门里出来的佘洵。

几乎不用杨昊说,施琅就直接冲了过去:“佘大人,我娘是冤枉的,她没有偷银子。”

佘洵一出衙门就见施琅冲出来了,不动声色地看了杨昊一眼,杨昊就恭敬地退下了。

“施小姐既然有冤情,那就随我进衙门说清楚吧。”

“好。”施琅毫不犹豫,别说是进衙门了,为了娘,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去。

庆铃和玲珑被留在了衙门外,施琅只身跟着佘洵走入黑黢黢的衙门,只觉得那是一张血盆大口,瞬间就要把自己吞没。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九章 解释 施琅跟着佘洵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天已经黑了下来,回廊上已经点上了灯笼。

施琅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她不敢四处张望,只能低垂眼眸,眼底是佘洵的一片衣角,她的额头不禁沁出丝丝汗水,风一吹,浑身打颤。

终于,在一间屋子门前佘洵停住了脚步,他轻轻推开房门,黑夜中还是传来了吱呀声,施琅的身子一僵。

“进来吧!”黑暗中传来佘洵的声音。

片刻后,油灯亮起,施琅才看见佘洵一张冷淡的脸,不知为何,今日的佘大人与那日在富春楼谈笑风生的佘大人天囊之别。

施琅很害怕。

佘洵直接在椅子上坐下,一双眼冷若冰霜:“你说吧。”

语气冷淡,似乎十分不耐烦。

施琅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银子真的不是我娘偷的,是我,是我有一日去到那个宅子里,有人送给我的。”

佘洵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那个宅子?”

“就是我们现在住的宅子和李府的宅子,刚回到邢城时,那里已经荒废了,当时我的病还没有好,误闯了进去,没想到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不仅治好我的病,而且把那宅子也送与了我,还有好多银子。”施琅自然不敢说是自己拿的,干脆杜撰出来一个人人,把自己的病情、宅子、银钱统统解决。

佘洵却突然紧张起来:“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只见过一次,他个子小小的,蓬头垢面,看不出什么容貌。”施琅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自从决定要见佘洵,这些话她已经在腹中翻来覆去上百次,就是为了在佘洵的面前不要漏出马脚。

“怎么会看不清楚模样呢,那人是男是女?”

“雌雄不辨。”

佘洵只觉得整个脑袋都要炸了:“你真的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是的,再也没有见过了。”

这实在太诡异了,施琅说的这些话自然能够替吕氏洗清嫌疑,但是找不到证人这些证词也很难成立,佘洵的呼吸有些沉重:“你还能找到那个人吗?”

“找不到!”

施琅逻辑清晰,但是佘洵是何种人,抛开这些逻辑,施琅其实并未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如果这些话你去堂上说,你觉得大人会怎么判!”

施琅心里嘀咕,没有证人的证词当然是不作数,否则自己早就上堂了,何必在这里心焦不已。

佘洵见施琅沉默不语,暗暗点头,看来她心中还有些数,当听到她说遇到一个人时,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也许那个人是无尘呢,但是转念一想,只要无尘活着就一定会回去的,况且那间宅子自己没来之前就派人来查探过,并没有人生活的痕迹,只怕是这位施小姐意外闯进了银库里面,才有了这样的际遇,但是这话也不能明说:“行了,你先回去,堂上还在审理这桩案子,我待会去一趟就行。”

“那我娘呢,我娘身子弱,不能住在衙门里。”

“放心,今晚就让你娘回去。”

既然佘洵已经答应了,就算施琅心中有再多的忐忑,她也只能离开,她知道自己的供词上不了堂,就看佘大人愿不愿意你帮忙了。

佘洵看着施琅离开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半晌才起身往一旁的衙门里去。

衙门里灯火通明,不管是吕氏、施琅还是王大人都有些疲惫了。

“既然吕氏说不清楚这些银钱是从哪里来的,那就一并归还给施府。”王大人神情肃穆,赫然就是那位把施玉抬进府的王大人,只是此刻他身穿官袍,手持惊堂木,无端生出几分庄严。

难怪施闰章敢敲鼓状告吕氏,原来是有靠山,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吕氏。

吕氏一脸颓败,只觉得自己身处一个漩涡,就算拼尽全力要爬出去,可是,还是爬不出去,得之不易的好日子就要灰飞烟灭了,她如何对得起施琅,这些铺子往后都是琅儿的陪嫁,她的亲事本来就曲折,吕氏想着多有些陪家总归是好些的,没想到施府的良心真的是被狗吃了。

看着施闰章那张小人得志的脸,吕氏再也不想忍了,直接扑上去朝着他的脸就是一阵乱挠:“大人,我要状告施闰章,我的脸,就是他划伤的,他私自绑了我,对我用刑。”

王大人一拍惊堂木:“住手!你要告他,那就是另外一桩案子,回去写了状子再来,好了,这桩案子就这样判。”

施闰章毕竟是男子,哪能打不过吕氏,刚刚只是没有防备,王大人说了话之后他一把把吕氏推开:“限你明日之前就把房契都送到施府去,否则就让你坐牢。”

吕氏颓然得坐在了地上,真是无能为力,这宅子和银子本来就是凭空掉下来的馅饼,总归在他们手上呆不了多久,果然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

“慢着!”佘洵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坐在堂上的王大人一惊,干净提着官袍迎了下来:“大人,您来了!”

佘洵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直接走上高台,看向堂下的众人:“王大人,这案子你怎么判的。”

“吕氏说不清这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自然就要还给施府。”

“好,那我且问,这些银子施府可有账目?”

王大人一愣,看了施闰章一眼,施闰章也在发呆,施府当然没有这些银子的帐目了。

“既然这些银子施府没有记账,那也证明不是施府的,那现在就看这银子在谁的手里。吕氏已经被施府休弃,按说已经与施府没有任何关系了,所以不管吕氏的这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都与施府没有任何关系,王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就拿王府来说,难道你能说清楚你家的每一两银子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说不出来就证明这银子不是你的?”

被佘大人点名,王大人瑟瑟发抖:“自然不是,就算是世家,也不可能每两银子都会记账。”

“推己及人,倘若这次王大人判了吕氏归还银子,只要开了这个口子,王家被告也就不远了。”佘洵意有所指。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章 坐牢 王大人冷汗连连,虽然他也知道这桩案子是施闰章觊觎吕氏的银子,但是自己毕竟纳了施闰章的女儿,本来想着在这件案子上能帮就帮的,哪里能想到佘大人会亲自过问这桩案子,一下子就慌了神:“是是是,是下官糊涂!吕氏已经与施府毫无瓜葛,只要这银子不是偷的抢的,那就还归吕氏所有。施府也拿不出证据证明这银子是自己的,完全是觊觎吕氏的钱财。”

佘洵见王大人口齿利落,点了点头:“好,那这桩案子就这样判。”

“是,大人英明。”

真正是峰回路转啊,吕氏简直喜出望外,直接跪在地上冲佘洵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佘大人一到,施闰章就知道这件事情恐怕会有波折,只是没想到只是三言两语,这结果就更改了,但是他也不敢提出异议,准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退下。

佘洵怎么可能让他全身而退,他一双冷眸在灯光下愈发冷清:“吕氏,你不是要状告施闰章私自绑了你,还划伤了你的脸吗?”

听到佘洵的话,施闰章直接吓得腿软了,扑通跪在地上。

吕氏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帕子使劲地在脸上擦:“当日施闰章派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我绑到了施府,不仅殴打我,而且用刀在我脸上划了这么长一条口子,我本来想着他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上了公堂,对孩子的影响不好,没有想到,就算他休了我也见不得我好,现在,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施闰章绑我这件事,不仅是我府上的丫鬟,还有施府府上的仆人都能作证。”

“好。王大人,还请你去把证人都请来。”

“是。”因为佘洵在,王大人就显得格外老实。

施闰章没有想到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整个人如斗败的公鸡一样直接瘫倒在公堂之上。

“难道这桩案子今晚要连夜审理出来?”王大人小心翼翼地问佘洵。

佘洵直接在高堂上坐下:“当然!”

王大人就不敢耽误了,赶紧叫了衙役出去带证人过来。

一时之间吕府和施府都热闹了起来。

施琅刚回家,又有衙役上门了,庆铃一脸紧张:“出了什么事?”

“吕夫人状告施府私自囚禁她,并且殴打伤害,所以请庆铃姑娘走一趟,做个证人!”

庆铃没有想到本来是施闰章状告吕氏,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吕氏状告施闰章了,但是一旁的施琅却心知肚明,肯定是佘大人的帮忙,她便问:“只是不知道先前的那桩案子怎么判的?”

“施府败诉!”

施琅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容:“庆铃,那你就随这位官爷走一趟吧。你不要害怕,我在后面跟着你。”

那衙役却说:“已经宵禁了,施小姐还是不要出门为好。”

庆铃在一旁安慰:“小姐,没事的,我只是去做证人而已,你放心。”

“好。”施琅还是有些担忧。

她站在门口,见施府的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两个衙役,身后是四五个缩成一团的仆人,在衙役们的呵斥声中,他们都往衙门里去了。

吕府和施府的灯一夜都没有熄!

施琅根本就睡不着,只等到三更天,才等到吕氏和庆铃,是衙役亲自送她们回来的。

“娘!”施琅看见吕氏泣不成声,佘大人果然言而有信,说了今晚让娘回家,真的就让娘回家了。

施琅有好多的话要问,但是见吕氏眼底一片青黑,这一天只怕不好过,她就放轻了语气:“娘,你先去沐浴吧,然后睡一觉,什么话等你醒了再说。”

吕氏的确已经支撑不住了,一整天担惊受怕,漫长的审讯让她的神经紧绷,此刻终于松懈下来,只感觉自己的脑袋都不会转了。

玲珑扶着吕氏去沐浴,庆铃留下来和施琅说公堂上的事情:“施府的仆人一上公堂就全部招了,施闰章在堂上被打了二十大板,并且判了三年!”

判刑了,也就是说施闰章要坐牢,施琅竟然觉得痛快极了,虽然知道不管如何施闰章是自己的父亲,他被判刑了,自己也会受到牵连,但是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心情莫名地好:“行了,你也累了,也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好。”

吕氏和庆铃都回来了,吕府众人才能安心睡下。

消息传回施府时,施老太太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本来施要讹吕氏的银子的,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施闰章如果下了大狱,那么,他这一生都完了。

施琊也听到了消息,慌乱地跑了进来:“祖母,刚刚回来的仆人说的是真的吗?爹真的被下大狱了。”

老太太失魂落魄,一看到施琊就哭了起来,抓着施琊就犹如抓着救命稻草:“琊儿啊,你去求你娘,让她不要告你爹了。那个黑心肝的,难道她就没有想过,让我儿坐牢了,琊儿怎么办,琊儿,那可是你的亲爹啊。”

原来那些人说的是真的,施闰章不仅没有把吕氏的银子要回来,反而被吕氏告了,有了仆人们的供词,施闰章做的事情就是板上钉钉,现在只能去求吕氏了,只要她撤回状子,施闰章有可能不用坐牢,但是,那日,吕氏已经和自己断绝了关系,看着老太太泣不成声,施琊左右为难:“只怕就算我去求她,她也不会答应。”

“不会的,琊儿,不管怎么样,她也是你母亲,你去求她,她一定会听你的。”

“真的吗?”

“你相信祖母,现在能救你爹的只有你了。”

“好,我去!”

施琊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爹坐牢,他扶老太太在罗汉床上躺下:“祖母,你先休息,等天亮了我就去求她。”

“不能等天亮,你现在就去求她,你爹挨了板子,那大牢哪里是人可以呆的地方,你要赶快把你爹带回来。”老太太一刻都不愿意多等,只希望自己的儿子马上回来。

施琊无法,只能听从老太太地出了门,外面很黑,他觉得自己再也看不见光明了,直到站在吕府的门口,垂在双侧的手都在颤抖!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一章 打架 天边的第一抹阳光穿过云层时,施琊才敲响了吕府的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浑身都已经僵硬了,手持门环轻轻叩响,不一会就有睡眼惺忪的丫鬟来开门,可是在看见他的时候,那丫鬟面无表情地重重关上了门。

昨日虽然很困,天一亮吕氏还是醒了,一晚上脑袋里光怪陆离的,过了一会见玲珑撅着嘴巴就回来了,她便问道:“怎么了?是谁敲门。”

玲珑替吕氏倒了洗脸水,声音嗡嗡地:“是施公子,肯定是过来求情的。”

一听说是施琊,吕氏面露痛苦之色,施琊从来不登自己的门,上一次是因为施玉,这一次是因为施闰章,就算当初自己被施闰章伤了脸,他也没有一声过问,吕氏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算是白养了,虽然那日自己放了狠话,要与他断绝关系,但是,那怎么着也是自己怀胎十月的儿子,就算心中一片悲凉,他还是不忍把他拒之门外:“请他进来吧。”

玲珑的手一抖,以为自己听错了:“夫人?”

“请他进来吧。”吕氏又说了一声。

玲珑只能放下水壶去开门,夫人这是怎么了,施公子就是一个白眼狼,还理他做什么。心里虽然这样想的,玲珑还是开了门请施琊进来,只是一路上都没有好脸色,施琊也顾不得这些许,他只希望吕氏能够放过施闰章。

吕府的人少,但是东西都摆放得十分规整,一路往后院走去,施琊的心直跳,上次已经和吕氏闹僵了,自己的要求她能答应吗?祖母说了,吕氏一定会答应的,以前不也是吗?不管他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吕氏都会让步,因为她是自己的母亲嘛。

吕氏似乎已经梳洗完毕,穿了一件藕色的半臂统身裙,施了粉黛,脸上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坐在廊下,不错眼地看着施琊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虽然面无表情,但是她知道自己扶着把手的手在微微发抖,只要,只要施琅能够安慰自己一句,哪怕只是一句,她就原谅他。

施琅一句话都没有说,直接跪在吕氏的面前:“求求你放过我爹。”

就像一圈迎面打来一样,吕氏的身子本能地往后靠,施琊从来没有跪过自己,如今竟然对自己不闻不问,就算是下跪也是为了施闰章。

吕氏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心又一次被蹂躏,即使是自己的儿子,也能让她渐渐寒心:“施琊,你有没有想过,今日是施闰章败诉了,如果是我败诉了,你知道我会怎么样吗?我和你姐会无家可归,身无分文,忍饥挨饿,你姐会寻不到婆家,我们会沦为乞丐,被人任意欺凌。不过,这些你都不在乎,是不是?你在乎的只有施府的人,可是,你别忘了,你是从我的肚子出来的,施琅是你的同胞姐姐,你到底能不能清醒些,我现在好后悔,好后悔生了你,早知道你会这样伤我的心,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施琊跪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发冷,的确,她没有想过吕氏她们败诉之后会怎么样,也不会沦落成乞丐吧,就算爹爹要拿回宅子和铺子,也会给她们留点傍身的银子的:“不会的,爹不会这样对你们的。”

吕氏对这个儿子真的是失望透顶:“那你说,我被施闰章休了之后,他可给过我一分一毫,你可有想过我这个母亲?施琅,我求你今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好不好?”

“可是我爹呢?”

“那是他咎由自取,你有异议就去衙门找那些官老爷吧。”果然不能对施琊抱有任何期望,吕氏失望地摆了摆手:“你走吧。”

见吕氏逐客了,玲珑赶紧上前:“施公子,请走吧。”

施琊却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今日他一定要求吕氏放过爹爹,否则爹爹真的就要坐牢了:“求求你了,放过我爹吧,只要你放过我爹,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吕氏冷漠地看着施琊,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喊自己哪怕一声娘,她站起身,不想多看他一眼。

施琊眼见她要离开,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又是这样,从小到大,你只关心那个傻子,对我不管不问,现在我来求你,我已经求你了,向你下跪了,你还想怎么样?今日,如果你不放过我爹,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施琊突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玲珑吓了一跳,立刻尖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施琅本来还在睡觉,听到呼救声赶紧光着脚就跑了出来,见见施琊手持匕首就要朝吕氏次过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抄起廊下的铁锹直接朝施琊的头就砸过去。

施琊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匕首掉到地上,头上一凉,他用手一抹,满手的血。

“杀人了,杀人了,施琅杀人了。”施琊捂着脑袋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叫。

吕氏见此,直接从施琅的手中抢过铁锹,拍了拍她的脸,看着已经呆住的施琅,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琅儿,你记住,琊儿是我打的,不管他怎么说,你就要一口咬定是我打的,还有,你们,都记住了,是我打的,是我打的。”

玲珑已经吓傻了,听吕氏这样说,只能呆呆地点头。

这时庆铃和吴妈也跑了出来。

“出了什么事?”

“施琊过来拿匕首威胁我,要我放我施闰章,我就拿铁锹砸了他的头。”吕氏解释道。

施琊却突然站出身:“娘,施琊是我砸的。”

“琅儿!”

“娘,这件事情没有错,施琊要杀你,我只是要保护你而已,就算他报官,我们也没有错的。但是如果我们说谎,到时候上了公堂,官老爷一审问,总会露出马脚的,到时候反倒是我们错了。”施琅显得格外平静:“这件事情实话实说就行,大家不要怕!”

“是!”

施琅突然拾阶而下,用帕子把施琊掉在地上的匕首包起来,递给一旁的庆铃:“用盒子装起来,如果衙门里来人,就把证物带过去。”

“是。”

“玲珑,来,替我梳洗。”

“是,小姐!”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二章 相助 邢城里最近因为几桩官司而闹得沸沸扬扬,先是施闰章状告吕氏,然后是吕氏状告施闰章,再然后是施琊状告胞姐施琅。

不管官司是赢是输,施府和吕府都丢了脸面,更何况施琅还只是一个未嫁的小姑娘,这下名声都完了,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能下得了狠手,显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谁敢娶回家。。

佘洵赶到衙门时就看见施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坐在那里就像一个团子一样,阳光照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阴影,她低着头,竟然无端地让人生出一丝怜惜之情。

高从诩他们天不亮就走了,佘洵没有去送,却偷偷地上了城墙,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却得到消息,施琊去衙门里状告施琅伤人,听说施琊伤了脑袋,满脸的血。

这桩案子虽然被王大人暂时压了下来,但是施琊却不是好欺负的,一个人跪在衙门口哭,哭得人尽皆知,他这是要毁了施琅。

王大人毕竟是在官场上混的,昨日回家之后就有仆人给他传消息,说是施小姐亲自见了佘大人,王大人就明白了其中定有猫腻,所以今日施琊状告施琅,他就不敢贸然提审,只能任由施琊在衙门口闹。

施琅知道施琊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大闹特闹,所以收拾了一番也来了衙门,却发现施琊虽然递了状子,衙门却没有审理,她就坐在台阶上看施琊在那里哭得震天动地,引得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施琊头上还有那么大个口子,一脸的血,任谁看了都站在他那一边。施琅也不想回去,非要把这桩案子解除了不可,否则施府的人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小姐!”庆铃在一旁提她撑伞,突然喊了她一声。

施琅猛然抬起头,但是阳光太刺眼,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却看见那个人站在阳光之下,突然眼睛发酸,竟然想落泪,她吸了一下鼻子,站起身快步走向佘洵:“大人,是施琅闯进府里要和我母亲同归于尽,我出于无奈才伤了他。”

“施琅,你这个恶妇,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你伤了人,还倒打一耙。”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施琅等的就是现在:“佘大人也在,我施琅敢发誓,倘若有半句谎话,愿受雷电之火。”

这是毒誓,连施琊都有些退缩了。

“明明是你闯进吕府,要母亲撤了状子,放你父亲归去,母亲不允,你要拿了匕首要与母亲同归于尽。施琊,那可是你的母亲。”

“那也是你的父亲啊,难道你就忍心看见父亲受这牢狱之灾?”

佘洵却突然制止了他们两人再继续争吵下去:“行了,要说跟我进去说吧。”

他们还年轻,不知道人言可畏,不管是在外面说了什么,总会被传得走样了,到时候也是两败俱伤,没有人管你们是不是输赢,只觉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各打五十大板。

衙役过来让围观的百姓都散去了,施琅和施琊跟着佘洵进了衙门,还是之前的那间屋子,昨天晚上来的,虽然点了灯油但还是没有看清楚,现在看,施琅才发现是一间书房,书案上摆满了公文。

佘洵在位置上坐下,施琅把手上抱着的盒子直接放到他的面前,然后敛手立在一旁,显得十分乖巧。

佘洵打开盒子看了看,见的确是一把匕首,便看相施琊:“怎么,你对昨日的判决可是有何不满。”

本来进了衙门施琊就两股战战,虽然不是在公堂之上,可是这位节度使大人可是一言不合就要打人板子的,施琊受不了他的威压,直接跪在地上:“草民不敢,不敢!”

“那你为何要吕氏撤了状子?”

施琊突然泪流满面:“那我是父亲,我不能让我父亲坐牢。”

“你不能让你父亲坐牢,就能去杀你母亲?”

“没有,没有,我没有想杀她,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放了我爹。”施琊慌乱地摆着手。

“你这是承认了这把匕首是你的,你有意行凶是不是?”

“不是,不是,我不是行凶,我只是吓唬她。”

啪!佘洵把那把匕首重重的放在桌子上:“你闯入吕府行凶不成,现在还反告胞姐,你是当本官是饭桶还是摆设?”

佘洵发怒了,施琊根本就不敢说话。

“我那日还见王大人拿来一个名册,给你安排了狱卒的差事,想着给你一个机会,没想到也是扶不起的阿斗,这差事还不如让与其他的人,给你也是浪费了。”

施琊抬起头想说话,但是一看见佘洵那双威严的双眼,他就不敢再说话了。

爹爹坐牢了,自己的差事也没有了,幸好还有几间铺子能够维持生计,施琊在心中安慰自己。

佘洵不耐烦地皱着眉头:“你现在还要不要告?”

“不告了,不告了!”施琊哪里还敢告,这位佘大人可是火眼金睛,万一到时候又被打,府里只留下祖母该怎么办,爹爹在牢里还需要自己打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施琅也不敢多留,给佘洵磕了几个头就慌慌张张地退下了。

施琅立在一旁,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啪嗒啪嗒滴在青石板上,这两日她感觉天都要塌了下来,却被佘大人的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危机,她何德何能,得了佘大人如此大恩。

看见施琅落泪,佘洵心中一跳,竟然有一丝酸涩:“行了,不要哭了,事情已经解决了,你先回去吧,放心,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这位佘大人真的是自己的恩人。

施琅抬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我欠了大人天大的人情,往后只要大人一声令下,我绝对没有半分犹豫。”

佘洵却笑了:“行了,回去吧,搞得我像要让你去战场赴死一般,回去好好休息。”

施琅给佘洵行了一个福礼,笑中含泪:“不管怎样,我以后一定报答大人。”

“行,那我记住这句话了,你一定要言而有信。”

“如违此誓,就让我食言而肥。”

佘洵含着笑看施琅走进阳光里,阳光在她身上形成一圈光圈,让她光彩耀人。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三章 可怜 施琊一脸慌张的跑回了府,他没有脸见老太太,直接先回了自己的屋子,让人过来给自己清洗干净,然后上了药,那伤口看起来十分狰狞可怕,他怕吓到老太太,就戴了帽子。

果然刚戴好帽子,老太太就派人过来请了。

施琊无法,只能去老太太的屋子。

一掀开帘子,就见老太太一脸殷切地看着自己,施琊心酸得几乎要落泪了。玉儿消失了,姨娘中风了,爹爹进了大牢,如今整个府里只剩下自己和老太太相依为命了,施琊在老太太的面前跪下:“孙子无能,救不出父亲。”

老太太就像被雷劈了一样,不可置信地看着施琊:“不可能,她可是你的母亲,你求她,她一定会答应的。你没有,你没有去求她,对不对。白眼狼,你这个白眼狼,那可是你的父亲。”

老太太似乎疯狂了,站起身就要去打施琊,施琊跪在地上一脸心痛:“祖母,我求了,我真的去求了她,可是她不答应。”

“我不相信,再去,你再去求她。”老太太上前就要去推他。

施琊不敢动,硬是被老太太推得倒在了地上,这时头上的帽子掉了,露出额前狰狞的伤口,老太太似乎真的被吓到了,站在原地呆住了,然后一把上前抱住施琊:“琊儿,你这是怎么了?”

施琊吸了吸鼻子:“没事,我自己撞的,祖母,来,你先起来。”

“曹妈,曹妈!”老太太大喝。

曹婆子走了进来。

“少爷头上的伤怎么回事。”

少爷今日在吕家被施琅给伤了,消息合服都知道,只是瞒着老太太。

老太太一见曹婆子那个样子就明白她肯定知道怎么回事,沉下脸:“说,怎么回事?”

曹婆子自然是怕老太太的,便直接说了:“是大小姐打的。”

施琊低下了头。

老太太突然捶胸顿足:“欺人太甚啊,他们欺人太甚,不仅害我儿坐牢,连我孙子都不放过,这么大个口子,以后是要留疤的,吕氏个杀千刀的,自己的亲儿子也下得了手,果然是个恶毒的妇人。不行,我要去报仇,来人,来人!”

施琊却一把抱住老太太的腿:“祖母,没用了,有大人为她们撑腰,我们赢不了,不管是动武,还是打官司,他们都得输。”

“哪位大人?我们有王大人撑腰,来人,去王家,去王家。”

施琊却突然愣住了,看着老太太在屋里招呼仆人,他问了一句:“哪个王家?”

老太太现在哪里顾得了那么多,王大人在邢州还是有些地位的,现在只能希望王大人出手把施闰章放出来,顺便教训教训那对母女,她一边戴上了抹额,一边同施琊说:“就是玉儿嫁的那家,玉儿如今是王家的夫人,王家肯定会帮我的。”

“祖母,你不是说玉儿自己逃跑了吗?”

“哼,逃,她能往哪里逃。你收拾收拾,同我一起去王家。你还真要感谢感谢王家,否则我们哪里有银子给你置铺子,还有你的差事也是王大人安排的,王大人对我家如此看重,肯定会帮我们的。”老太太自言自语。

这些话对施琊来说却是晴天霹雳,原来自己的差事和铺子都是因为玉儿进了王家的门,原来祖母和爹爹都在骗自己,玉儿哪里是自己跑了,明明是被他们送去了王家,不是娶,是纳。施琊突然好恨自己,如果不是自己把玉儿带回家,她也不会被送去王家,都是自己,都是自己的错。

老太太见施琊沉默不语地站在那里,有些不高兴了:“你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施琊突然收起了自己的冷脸,点头:“行,祖母先出去,我稍后就来。”

老太太以为他是落了什么东西,也没有问,急匆匆地就出了门。

施琊出了老太太的屋子就继续往里走,直接去了鲁氏的院子,院子的门紧闭着,他瞧了四五声才有婆子来开门,那婆子似乎还在睡觉,看见施琊来时有些慌张:“公子来了。”

施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往正屋里走去,这次感觉屋子里还挺干净的,可是那婆子却来拦他:“公子,鲁姨娘挺好的,免得吓到你了,你还是回去吧。”

施琊一把推开她,只见屋里整整齐齐,床上却没有鲁姨娘的身影,只有摊开的被子,他声音阴郁:“姨娘呢?”

那婆子低着头不说话。

施琊就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找,刚开始那婆子还会一直拦,后来就懒得拦了,任由他去找。

找了四五间屋子,施琊终于在后座房里找到了鲁姨娘,后座房奔来是杂物间,鲁姨娘就躺在那些杂物中间,推开门就是一阵恶臭,四周污秽不堪,施琊看了一眼,转身出去,红着眼就冲那婆子甩了几巴掌,只把那婆子打得求饶:“公子,我错了,鲁姨娘太脏了,我年纪大了,每日打扫太累了,公子,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施琊又踢了她几脚:“滚,给我滚!”

那婆子忙连滚带爬地跑了。

“豆蔻和胭脂进来!”

这两个是施琊的丫鬟。

两个丫鬟心惊胆战地走了进来。

“你们去把鲁姨娘抬到屋里去,我现在和祖母去王家一趟,等我回来时,鲁姨娘一定要干干净净的,知道吗?”

“知道了!”

施琊看了她们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老太太已经坐进了门外的马车里,见施琊还没有来就有些着急了,刚准备派曹婆子去催一催,就见施琊黑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出了什么事了?”

施琊掀开帘子上了马车:“照顾姨娘的那婆子竟然把姨娘丢进了后座房,我把豆蔻和胭脂留下了,先让她们照顾鲁姨娘。”

“那你身边没有伺候的人了,要不让曹婆子过去。”

“算了,您身边也没有人用了,等爹爹出来,我们再去买些人回来。”

“好,等你爹爹回来就好了。”

两个人就都没有说话了,施琊呆呆地坐在马车里,看着车帘子一摇一晃的,自己为什么这么傻,难道这些年自己坚持的都是假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四章 糊涂 老太太没有想到他们会被拒之门外,就算她舔着老脸在门口与那门子说话,依旧没有用。

“玉儿啊,我可怜的儿啊,玉儿,玉儿。”老太太干脆也不要脸了,直接在王家的大门口恸哭起来,引得街坊四邻都过来看热闹。

那门子一下子就慌了,还没想好怎么打发这些人,王大人身边的小厮就出来了,先是把那门子喝斥了一声,然后恭恭敬敬地把老太太请了进去。

“我家孙女嫁入了你家的门,难不成我们见都见不了?”进了王家的门,老太太就硬气了。

那小厮却不屑地瘪了瘪嘴:“是嫁吗?明明是你们用轿子送进来的。”

一个妾而已,这些人还要端着架子,老太太却不依不饶:“还不是你们王大人求的。”

那小厮嘴角一抹嘲讽的笑意,也不愿意再和这老婆子逞口舌之快,直接带他们去见玉姨娘,可是到了门口,玉姨娘却让身边的婢子拦住了他们:“姨娘已经睡下了!”

老太太自然是故技重施:“玉儿,玉儿,是祖母,祖母来看你了。”

可是任凭老太太哭天抢地的,施玉就是不让人放他们进来。

最后还是施琅说:“玉儿,我知道是我们对不起你,但是现在爹被下了大牢,你娘,你娘又中风了,我和祖母也是没有办法才求到你这里的,不管怎么样,我都想见你一面,看你过得怎么样?”

“我娘怎么了?”施玉直接冲了出来,她穿一件深色的长裙,从上到下都被罩了起来,面色有些惨败,头上戴着珠翠,那水头是极好的,显然过得不错。

见施玉出来了,那小厮就离开了。

老太太和施琊就跟着施玉进了院子,这院子不大,却贵在精巧,屋里的摆设显然都是花了心思的。

施玉也不和他们多说,冷着脸看向施琊:“你说我娘中风了,怎么回事?”

施琊正准备说,老太太却咳了两声:“玉儿啊,现在能不能见到王大人,你爹已经在牢里呆了一夜了,不能再呆下去了,否则人就废了。”

以前,施玉对老太太可是尊敬得很,如今再看到却是满眼厌恶:“怎么,你眼里只有施闰章,就不管我娘死活了。”

“你怎么能知乎你爹的名讳。”老太太气得要去打施玉。

一旁的丫鬟忙过来拦:“老太太,玉姨娘可是老太的宠妾,你打坏了可要怎么向我们老爷交代啊。”

“交代,她是我的孙女,我需要怎么交代?”

施玉却突然笑了:“孙女?我不是已经被你们一千两银子卖给了王家吗?老太太,你清醒点,你哪里还有什么孙女啊。”

施玉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施琊后悔不已,竟然直接在施玉面前跪下:“玉儿,你要怨就怨大哥吧,如果你不跟着我回家,就不会被送到王家,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施玉却一脸冷漠地看着施琅,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们回吧,施琅有佘大人替她撑腰,就算是我家大人也是不敢动她的,至于施闰章,你们不要急,坐满三年就能出来了。”

“混账,你说的什么话,那可是你爹。”老太太气得拍桌子。

“爹?我没有这样卖儿卖女的爹,也没有你这样为老不尊的祖母,施闰章坐牢我恨不得放烟花庆祝,怎么可能去求老爷房他出来,你们就别做梦了吧。”

“是吗?好,如果你这样的话,我回去只能把你娘扔到大街上,任人蹂躏了。”老太太面容狠戾。

“你!你们!”施玉想过老太太狠,却没有想过会这么狠。

施琊却直接挡在老太太面前:“不会的,玉儿,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善待姨娘的,祖母说的也是气话。”

施玉却知道这绝对不是气话,能够把自己的孙女卖钱的人会有良心吗?为了娘亲,她只能继续忍气吞声:“老爷不在府里,再说,这件事情我家老爷也做不了主。”

老太太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王老爷回来。”

施玉心中冷笑:“行,那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我先去睡会。”

施玉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直接进了内室,只留老太太和施琊坐在厅里,丫鬟们都撤下去了,没有茶水也没有点心,坐了一会老太太就饿了,看向施琊:“你让人送些吃的过来。”

“祖母,这里不是施府!”施琅也不做声了,就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被自己的孙女冷落,老太太心中不好受,可是她却不能走,她走了,自己的儿子就只能坐牢了。

可是直到等到傍晚,王老爷还是没有回来,屋里连灯都没有点,施琅站起身:“祖母,我们走吧。”

“走什么走,我们还没有见到王大人呢。”

“肯定是王大人不想见我们,我们先回去,再另外想办法!”

老太太也知道自己在王府坐了大半天,王老爷如果想见自己早就见了,现在人见不到,她就只能冲施玉发火:“你如今翅膀硬了,不帮忙就算了,还苛待我和你大哥,你等着,等我回去就把你姨娘扔出府。”

听到老太太的话,施玉气喘吁吁地冲了出来:“行了,你扔,我就让人在施府门口守着,你前脚扔,我后脚就让人把姨娘抬走。”

施琊在一旁劝架:“好了,好了,都不要说气话了,玉儿你放心,我今日已经让胭脂和豆蔻一起照顾姨娘了,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姨娘的。”

施琊这样保证,施玉才放了心:“你说,我姨娘为什么中风了。”

施琊摇头:“那日你见了姨娘之后,第二日我去找姨娘就发现姨娘躺在地上,已经人事不知了,后来请了大夫才救回她一条命,但是人只能瘫痪在床了。”

听施琊这样说,施玉不禁垂泪,都是自己害的姨娘,姨娘让自己走,自己竟然还替施闰章和老太太说话,是啊,她是自己的亲娘,哪有亲娘会害自己的孩子的,自己真是糊涂啊,糊涂啊。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五章 承认 老太太和施琊灰头土脸地就往家里赶,已经天黑了,如果遇到巡逻了士兵又是件麻烦事,可是等出了王家的巷子,老太太却突然说:“回去!”

“什么?”

“回去!”

车夫没有办法,只能又往王家去,却在王家的大门口看见一辆马车,王老爷被小厮扶着从马车上下来。

“施府的人都走了吗?”

“老爷,走了!”

“哎,谁让施闰章倒霉啊,如今倒好,不仅自己下了大牢,他儿子的差事也没有保住,以后他们再来就像今天这样请进来,不要让他们在外面闹,佘大人最近手段严厉,别被人抓住了把柄。”

“知道了,老爷。”

在一旁的老太太听到了王老爷的话,转头看向施琊:“你的差事黄了?”

施琊低下了头。

老太太突然手脚麻利地下了马车,直接冲向了王大人,王大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腿就被抱住了,王府的家丁拿了家伙上前就要打。

老太太大呼:“王老爷,求求你了,救救我家润章啊。”

借着门口的灯笼,王老爷才看清,原来是施府的老太太,他不满地瞪了一旁的小厮一眼。

那小厮也是冤枉,他明明看见施府的马车出了巷子,哪里知道这位老太太还杀了个回马枪。

既然已经被人逮住了,王大人也是没有办法,苦口婆心:“老太太,你先起来。”

老太太不愿起来。

王大人冲身边的人喊:“还不快扶老太太起来。”

上来三四个家丁这才把老太太扶起来。

“老太太,不是我不帮忙,而是我帮不上。吕氏和施小姐有佘大人做靠山,你也知道,佘大人是我的上官,就算我想帮忙,也越不过佘大人不是?”

“那怎么办?难不成我家润章真的就只能坐牢了?”

王大人十分遗憾:“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施琊没有下马车,他眼睁睁地看着老太太无功而返,王大人无事一身轻地进了王府。

“回家!”老太太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一样。

施琊沉默不语,今晚的夜格外的黑,一丝月光都没有,他看不到前方丁点的亮光,一切都水落石出了,施玉真的是被爹和祖母亲手送到王家的,根本不是他们说的跑走了,而自己为了这件事竟然去和吕氏吵架,不知为何,施琊的心渐渐就冷了。

“明日你随我去衙门?”老太太突然说话。

“去衙门干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祖母,不要再闹了,三年,三年之后父亲就出来了。”

“你说的什么话,你父亲是读书人,身子弱,那监牢是人呆的地方,别说能不能熬三年,就算能熬到那个时候,人说不定就废了。”

“那你能怎么办?难道没听王大人说吗?她们有靠山,你告不倒她们的。”

“我自有办法,你明日随我去。”

“我不去!”

“你这个没良心的,和吕氏一个德行!”老太太骂道。

施琊却不管了,任由她骂,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一回到府里他就进了自己的院子,也不吃也不喝,倒头就睡。

第二日天一亮,胭脂进来了:“少爷,老太太那边让人请你过去。”

施琊翻了个身:“不去!”

胭脂叹了一口气就出去了。

施琊这一觉直接睡到日上三竿,等醒了之后看到的豆蔻,他一愣:“不是让你们去照顾姨娘的吗?”

豆蔻一笑:“昨日就把姨娘那里收拾干净了,公子这边也不能没人伺候,我就和胭脂两边轮着。”

施琊点了点头,见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膳食,自己的肚子也饿了,就直接坐到桌边吃了起来:“你们辛苦了,姨娘那里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你和胭脂劳累些,我给你们涨月钱。”

“多谢公子。”

饿了将近一天了,施琊吃得风卷残云的,不一会就把膳食都吃完了,豆蔻就伺候他更衣:“公子待会要去哪里?”

“我去铺子看看,想想做个什么营生好。”施琊的差事没有了,现在只能依靠铺子有些进项维持这一家子的开销。

这边施琊刚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曹婆子就连滚打爬地跑了进来:“公子,不好了,老太太被抓到牢里去了。”

“怎么回事?”施琊一惊。

“老太太今日去衙门口大骂佘大人和施小姐,说他们关系不清不白,佘大人假公济私,陷害老爷。”曹婆子一脸惊慌,他们也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说出这些话,实在是太疯狂了,佘大人怎么说也是邢州的节度使,这样说不是送死吗?

“果然衙门的人就直接把老太太送进了大牢,佘大人亲自出来解释,说他和施小姐有婚约,施小姐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曹婆子牙齿打颤,她没少欺负吕氏和施琅,如今施琅成了节度使夫人,他们这些人,这些人不会有好下场。

施琊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变成这样,虽然他不想再去衙门,但是老太太被抓进去了,他也不能不管不问,只能匆匆往衙门里去。哪里知道刚到衙门口就遇到了王大人。

王大人赶紧把他拉了进去:“你来了正好,赶紧把你家老太太领回去,再在衙门口胡说八道,我就真的护不了你们了。”

“是是是,我一定把她带回去好好看着,不给大人添麻烦。”

“哎!你们也真是的,施大小姐不是你的家姐吗?为什么要闹成这样,否则你们和佘大人就是亲戚了,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我劝你还是回去好好过日子,不要蹦跶了,施小姐可是佘大人亲口承认的未婚夫,你们别再招惹她了。”

“是,我知道了,回去一定好好过日子。”

施琊去接老太太的时候,老太太还在那里骂骂咧咧的,他没有办法,只能让人把老太太的嘴巴堵起来,难道她还嫌家里不够倒霉吗?竟然敢到衙门里去骂佘大人,施琊只觉得自己都要疯了。

施琅成了佘大人的未婚妻,施府的众人一下子都安静了,关门闭户,就算是施琊也鲜少出门,这一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六章 传言 这两日吕氏都没有睡好,总是梦到那日和施闰章对薄公堂的时候,当初,那个少年郎掀开自己的红盖头时,她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所以,对于施琅的亲事她更加谨慎了。

因为和施府的官司闹得沸沸扬扬,吕氏就把施琅拘在府里,等过些日子风头过了再出门。

施琅到无所谓,只要施府不来找麻烦,她乐得清闲。

只是她们不出门,却有人上门了。

杨夫人带着一脸喜色上门了,见到吕氏就打趣:“天啊,没想到佘大人真的是你的女婿啊,这么好的事情都没有跟我说。”

吕氏一头雾水,忙拉了杨夫人的胳膊:“什么佘大人,什么女婿?”

“今日施府的老太太去衙门口大骂佘大人,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佘大人直接让人把施老太太抓进了衙门,然后跟大伙说,施小姐是他未过门的媳妇。”直到现在,杨夫人的那颗心才落定,原来佘大人真的有意施小姐。

听杨夫人说的这些,吕氏瞠目结舌,今日一整天都没有出门,却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就这样名花有主了,她一下子就慌了,拉着杨夫人的手:“没有啊,除了上次在富春楼见过佘大人,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许是佘大人今日想维护施小姐的名声吧。”

“施老太太说了什么?”

杨夫人犹豫了一会才说:“老太太说施小姐和佘大人不明不白,佘大人才三番五次帮助施小姐,这是要往佘大人和施小姐身上泼脏水呢。”

吕氏一下子就哭了出来,老太太这是要毁了琅儿啊,心中十分感激佘大人的仗义执言:“我知道佘大人是好意,只是他位高权重,这消息放出去之后,别人怎么想他,再说,这件事情总会真相大白的,琅儿到时候嫁了人怎么办,那不是让大人脸上无光。”

“我看啊,这位佘大人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是不是,而且年纪大些会疼人。这位佘大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些话想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上次在富春楼我就觉得这位佘大人对施小姐青眼有加,只怕这些话也是出自他的肺腑之言。”

吕氏一下子就糊涂了,这位佘大人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也拿不定主意了。

心中慌乱不已,脑袋就像浆糊一样。

杨夫人还在一旁说:“不是我说,施府这么一闹,完全是要毁了琅儿啊,幸好,幸好有佘大人,虽然有可能是佘大人情急之下说的话,但如果琅儿能嫁给佘大人,这也算是一桩好亲事。”

吕氏被杨夫人的话点醒了,是啊,如今的施琅还有什么名胜可言,母亲被休,父亲坐牢,她自己还打伤了同胞兄弟,可谓是一团糟,这样的姑娘,哪家愿意娶回家,娶回家不就是娶了个大麻烦回家吗?

佘大人,那可是节度使大人,虽说年纪大些,但是正如杨夫人所说,老夫少妻,向来都是美谈,说不定歪打正着也算是一门好亲事呢。

施琅在屋里午睡,睡醒之后就听玲珑说杨夫人来了,她梳洗一番就出来给杨夫人行礼:“这次能够救出我娘多亏了夫人的指点,我已经在玉宝阁定了两台黄花梨的妆镜,到时候作为敏儿和惠儿的贺礼。”

玉宝阁的妆镜可是出了名的贵,也是出了名的精致,杨夫人领了她的情:“也没有帮上什么忙,主要还是佘大人有仁心。”

听杨夫人说起佘大人,吕氏不禁就朝施琅看去,小心翼翼地问:“琅儿,你觉得佘大人怎么样?”

“挺好的呀,娘,怎么了?”

“没事,没事。你回屋吧,我和夫人还有话要说。”

妇人们说话,未出阁的女郎的确不方便听,施琅又冲杨夫人行了一礼就回屋了。

见施琅离开了,吕氏紧张地捏着手:“如果佘大人只是随口一说,倘若我们当真了,到时候不是就成了笑话了。”

“佘大人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无的放矢,说出来的话肯定是有道理的。我先前以为是你们有了婚约,没想到是这样的。那这样,你先不要声张,就等着吧,这件事情传开之后,佘大人那里肯定会有动作的,到时候一切都明了了。”

吕氏觉得自己心慌意乱。

杨夫人的手轻轻搭在吕氏的手背上:“不要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杨夫人没有久留就离开了,吕氏赶紧让庆铃出去打听。

庆铃打听了一圈回来说:“夫人,是真的,外面都在传小姐是佘大人的未婚妻,说是佘大人亲口承认的。”

这件事情已经传开了,吕氏不想再隐瞒施琅,便把她叫出来了:“你说,如果让你嫁个佘大人,你愿意吗?”

“佘大人?节度使大人吗?”

“嗯。”

施琅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当然愿意啊,那可是邢州最大的官啊,嫁给他,我就是官家夫人了。”

“可是他已经四十岁了,而且曾经有过一个正房夫人。”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只要嫁给了他,就没有人再敢欺负我们了,娘,是不是?”施琅的脸突然十分严肃。

吕氏眼中含泪,是的,施琅嫁给了佘大人,这满邢州的人都欺负不了她们,施家、吕家,那些瞧不起他们的人就都能闭嘴了。

吕氏突然把施琅揽入怀里:“是娘不好,当初如何不和施闰章闹,也就不会生出这些麻烦事,也不会把你的名声都弄坏了,说不定你也和杨府的两位小姐一样寻得如意郎君了。”

“娘!如果我们还在施府,被送入王府的是不是就是我?”

吕氏突然骇然地睁大了眼睛:“玉儿?”

施琅点了点头:“施闰章敢告我们,不就是仗着王大人的关系吗?王大人愿意帮他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消失的施玉肯定已经进了王府。”

是啊,施玉不可能这样无缘无故地消失了,而且施府也没有报官,那么这件事情就可能是有意为之。

吕氏突然有些后怕,倘若她真的还在施府,她真的能抱住琅儿吗?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七章 喜酒 转眼就进了六月,可是佘大人那边却没有丁点的消息,虽然城中已经传遍了佘大人与施小姐有婚约,但是佘大人不仅自己没有上门过,也没有请媒婆上门,吕氏顿时心焦不已,每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施琅穿了一件青杏色的半臂纱裙,看起来清清爽爽,如夏日里的一丝凉风,她从屋里出来就见吕氏在廊庑下站立不安,笑着说:“娘,你怎么了?衣裳怎么还没有换?”

今日是杨府的两位小姐出阁的日子,施琅和吕氏要过去祝贺,早早就起来收拾打扮。这些日子吕氏都没有出门,如今要出门却不知道如何面对众人的目光。

天气太热,花圃里的花都被晒焉了,施琅笑着把吕氏推进了屋里:“庆铃,快点伺候夫人更衣!”

这两个月,吕氏不仅自己不出门,也不让施琅出门,所以端午节的龙舟赛她们也没有看成,听说十分的甚大。

两个月的功夫,长安街的石渠也修好了,听说那石渠更宽了,今年肯定不会内涝,长安街的生意会更好。

果然,石渠修好之后,长安街的铺子已经涨到两百两了,吕氏啧啧称奇:“这些人都疯了吗?”

施琅把她按到妆镜前,让庆铃给她梳妆,自己替她寻了一件虾青色的对襟长裙:“我们今日都穿青色可好。”

吕氏点了点头。

“娘,你就别愁眉苦脸了,今日吃了杨府的喜酒我可是要去铺子里看看,你可别再拘着我了。我看那铺子租不租得出去,实在不行,还是要找牙楼,否则放在那里就是亏欠。”施琅一张小嘴叽叽喳喳:“最近可是听说码头上来了很多船,我这两日可是要去瞧一瞧,那铺子都是现成的,我去挑些货物回来摆上就行了,做生意,总是要一步一步来,娘,你说,是不是?”

吕氏哪里听得下去这些生意经,唉声叹气:“你说,佘大人那么大个官,说出去的话怎么就不当真呢。”

施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娘,你不会是把佘大人的话当真了吗?一听他那日的话就是在替我解围,你看,现在施府的人不是消停多了。”

“可是佘大人话都放出去了,那要你如何说亲啊。”

“娘,你能不能每日盯着我的亲事,倘若能说个好人家自然是好的,但是说了个心思不正的婆家,我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我们现在有宅子,有铺子,有银子,就算我不成亲也是极好的,难道你还没有想通。佘大人,那哪里是我们能够高攀了,等这事情过去个一两年,自然没人记得了。”

施琅说的头头是道,倒让吕氏不知道怎么接好了,她也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对,难不成就要因为佘大人的一句话她们每日就拘在家里,等那边的信不成,不管怎样日子也是要过的,她一脸苦笑:“行吧,一切随缘,那从今日起,我就不拘着你了,你想怎么活就活。”

“娘,这样就对了。现在天气太热了,等凉快一些,我带你去城外玩,你也出去透透气。”

“好。”

吕氏收拾妥当之后就带着施琅、庆铃、玲珑去了杨府,杨府今日可是锣鼓喧天,门脸上都挂着大红绸布,门口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吕氏和施琅被请到了后院,后院已经搭起了凉棚,有戏班子在唱曲,里里外外都坐满了夫人小姐。

杨昊如今是佘大人身边的红人,所以,来送贺礼的人也特别多,因为是两个女儿同时出嫁,大家送的都是双份的礼。

施琅送的妆镜就放在院子中间,和两位小姐其他的嫁妆放在一起也丝毫不逊色。

杨夫人见人就说:“这可是施小姐送的玉宝阁的妆镜。”

这妆镜少说也要一百两银子一台,那施小姐一送就是两台,可见吕氏和施小姐手中也是有钱,难怪那施闰章觊觎呢,还告到了衙门,幸好有佘大人护着,否则这娘两都会被施府吞到肚子里去了。

杨夫人这边说这,另外一边就有丫鬟领着吕氏和施琅进来了。

杨夫人马上赢了出去:“还真是慧姐儿和敏姐儿有面子,这些日子你总是不出门,还真是看在她们的面子上才出门了啊。”

吕氏被杨夫人打趣:“别人不知道,你难道还不知道吗?慧姐儿和敏姐儿呢,我去看看她们。”

“走,我带你去看。”

一见吕夫人和施小姐来了,其他的夫人小姐也不闲着,都往上凑:“我们也去看看。”

乌泱泱的人群就往两位小姐的闺房而去。

“大姐!”施琅的袖子突然被人抓住了。

施琅回头,就见施玉站在自己身后,她梳着妇人的发髻,船一身月牙白的纱裙,亭亭而立,只是眼角眉梢都是愁绪:“大姐,我有话和你说。”

施琅看了看吕氏,就见吕氏被杨氏和诸位夫人拥着去了慧姐儿她们屋里,她就拉着施玉往一旁的廊庑上去:“什么事,你说吧。”

“大姐,你救救我娘吧。”

“你娘怎么了?”

“四月份就听大哥说中风了,但是自从大哥回去之后,我派人上门,可是都进不去,我想请大夫给我娘看下病,可是他们就是不开门,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姨娘中风了?这是施琅确实没有听说,虽然他们和施府一墙之隔,但是上次的官司了解之后,他们就再无来往,她眉头微皱:“我上次见姨娘还好好的,怎么就中风了。”

说起这个,施玉就忍不住泪流满面:“那日大哥把我带回府,姨娘非要我去找你们,我不听她的话,还和她争执了几句就离开了,大哥第二日去找娘,就发现她躺在地上人事不知了。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初我呆在你们身边就不会出现这么多事了。”

施琅从上到下打量了施玉一番:“你真的去了王家?”

施玉含泪点头:“那晚老太太说要同我一起睡,临睡之前给我喝了一碗燕窝,之后我就什么事都不知道了,后来醒来,已经在轿子里了,直接被抬进了王家。”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八章 见到 寥寥数语而已,施琅却能听出里面的惊天动地,只是她就算再同情施玉,也不愿意和施府有半点的联系:“你放心,施琊一向都十分敬重姨娘,必然不会亏待她的。”

施玉哪里能够放心,她以前也觉得施琊能够保护自己,可是在施闰章和老太太面前,施琊什么都做不了。

施玉只是欲言又止地流泪。

施琅见她这个样子有些无奈:“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只是派大夫去看看姨娘吗?”

“我自然是想把姨娘接出来。”

“接到哪里?王家?”后面的话没有说,施玉只是王家的妾,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娘接道王家呢。

“不不不,老爷给了我一间宅子,就在七弯巷的后面,虽然地段不算好,但也不差,我想把姨娘接道那里去,我去看望也方便些。”

施琅由衷地露出了一个笑容:“王老爷还给你宅子,显然对你还不错。”

“还不是沾了你的光。”施玉双眼含泪,那泪中却带着笑,她以前从觉得这个痴傻的姐姐让自己颜面尽失,却没有想到自己如今能在苦难中见到一丝阳光还是沾了这个姐姐的光,她只是王府的妾,王老爷的妾何止十个八个,王夫人根本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在府里不算过得好,也不算过得差,日子总是熬着的。可是,外面却传佘大人和施琅有婚约,之后她在府里的日子才好过一些,王老爷不仅给了她宅子,王夫人还经常带她出门,吃穿用度都比其他的妾室要好些,施玉也就渐渐放宽了心。往后就算被王家扫地出门,她还有宅子傍身,自己再存些银子,以后也算是够了。

施琅却不明白:“为何这么说?”

“你还装傻,你都是要成为佘夫人了,我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妹妹,看在佘大人的面子上,我家老爷和夫人也不会亏待我,否则今日也不会带我来杨府。”

原来又是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已经被传得邢城人尽皆知,当事人施琅却不明不白,她也没有说破:“我看这件事情你还是跟王大人说一声,让王大人把人接出来施府不会有太大的意见,大不了到时候给些银子。如果我去的话,只怕又是闹得人仰马翻。”

施琅知道自己和施府相冲。

施琅和施府的官司已经成为邢城茶余饭后的谈资,施玉自然也知道些,这件事她也求过王大人,可是现在这个关口,王大人也不敢去施府要人,施府的老太太可是连佘大人都敢骂的,到时候如果牵连到自己,那就是引火烧身,干脆不管不顾,给了些银子施玉让她自己想办法,施玉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来找施琅。

施琅和施玉站在廊下说话,不一会,吕氏她们就回来了,远远地就看到了施琅:“我还在说,人怎么不见了呢,慧姐儿和敏姐儿都想见你呢,你在这里干什么?”

施玉尴尬地转身,冲吕氏行了一礼:“母亲!”

吕氏一脸诧异,突然看向旁边的一位长脸夫人,那夫人刚才就一直和自己套近乎,说什么两家也算是有亲,然后自称王夫人,吕氏当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现在一看到施玉就明白了,原来施玉真的进了王家,往日那位趾高气昂的施家二小姐,现在却谨小慎微畏畏缩缩的模样,施闰章这个杀千刀的,真是作孽,吕氏不禁露出一个笑容,伸出手去拉施玉:“原来是玉儿啊,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你也不去找你姐姐玩,她花圃里的花都长得老高了。”

吕氏的手温暖干燥,施玉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母亲!”

吕氏赶紧拿出帕子替她擦眼泪:“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就成小花猫了,行了,待会你就跟着我,琅儿,你快去见见慧姐儿和敏姐儿,她们还等着你呢。”

“好。那我先去了。玉儿,你就跟着母亲,知道吗?”

“嗯,大姐,你去吧。”

施玉是妾,按理说,王夫人今日就不应该带她来,别人家闺女出嫁,一个妾室过来没得给人添堵,但是这个妾室却是施小姐的亲妹妹,这关系就耐人寻味了,所以杨夫人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让一个妾室去女儿的闺房,那是万万不可以的。

所以吕氏就只让施琅去了。

一见到施玉,那王夫人对吕氏就更加殷勤了:“玉儿年纪小,但是乖巧得很,我和老爷都很喜欢她,真正是把她当闺女养。”

王夫人说这话也不知道害臊,吕氏心中冷笑,难道还有爹爹爬女儿的床的?

吕氏但笑不语。

王夫人继续说:“我想着她们姐妹关系好,往后就让她们多走动走动可好。”

吕氏拉着施玉的手:“我也喜欢玉儿,想着她年纪小,如果夫人愿意的话,就让她跟我回府住些日子可好?”

王夫人脸色一僵,却不好驳了吕氏的要求:“嗯,好,玉儿回去住个三两日也是可以的。”

王家要的是让施玉成为和施琅之间的纽带,可不是让这施玉回家的,所以王夫人说了只住三两日。吕氏笑了笑,看向施玉:“听到没,你家夫人都同意了,你要不要回家住几日。”

施玉自然是求之不得,王夫人虽然会带她出门,但从来不让她一个人出门,这次跟着吕氏回了家,她就能自己回施府了,到时候施府的人难道还能不给自己开门不成。

“是,我也想母亲和大姐了。”

王夫人只能在一旁皮笑肉不笑。

杨府前院和后院都是闹哄哄的,唯有两位小姐的闺房却十分安静,丫鬟婆子都面容肃静,娶媳妇的自然欢天喜地,嫁女儿的难免会蒙上一丝愁绪,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往后就是别家的媳妇了,替婆家生儿育女,酸甜苦辣都只有她们自己体会了,从出阁的那一刻开始,她们就变成了一个战士,只是她们的战场是家宅后院而已,却并不比真正的战场慈悲多少。

婆媳、姑姐、丈夫、小妾,哪一样都能让人剥皮抽筋,碎骨重生。所以,嫁女儿的,总是笑不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九章 是他 慧姐儿和敏姐儿已经坐在妆镜前梳好头发,脸庞细腻白皙,白里透红,嘴上的唇脂鲜艳欲滴,看见施琅进来时,两人都伸出了手:“你怎么才来啊。”

因为害怕妆花了,两人并不敢多动,穿着白色的中衣,双眼却像最璀璨夺目的宝石一般。

施琅拉着她们的手:“难怪刚刚看见杨夫人眼睛都红了,如今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要嫁人了,哪有做母亲的不心疼的。”

“我娘哭了?”慧姐儿问道。

“哭没哭我不知道,但是看她眼睛红红的。”

这这一句,慧姐儿和敏姐儿的眼睛里就染上了泪意,喜娘立刻上前:“两位姑奶奶,可别哭了,这妆好不容上好,待会姑爷们就上门了,就来不及重新上妆了。”

慧姐儿和敏姐儿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敏姐儿拉着施琅的手:“我不想嫁人了,真的,就想永远在嫁陪着爹娘。”

慧姐儿在一旁吸鼻子。

施琅好羡慕她们,有能依靠的爹,因为眷念,所以愿意在这个家里多呆些日子。

“不过你马上也要嫁人了,而且是嫁给佘大人,到时候你就是邢州最尊贵的夫人了,可不要忘记我们哦。”敏姐儿打趣道。

慧姐儿也笑出了声,刚刚的泪意荡然无存:“是啊,可是把我娘羡慕死了呢,嫁个佘大人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有什么不敢想的,只是个糟老头子而已。”施琅在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哈哈哈哈!慧姐儿和敏姐儿都冲施琅伸出了大拇指:“厉害!”

“谁是糟老头?”一个略显冷清的声音响起,施琅几乎是从凳子上跳了起来,透过屏风往门口看去,在一片日光之中,佘洵穿一件深色的袍子,他一旁站在的杨昊含笑含着他们:“佘大人待会还有公务,这会来给你们送添妆礼,还坐着干什么。”

慧姐儿和敏姐儿也被突然而来的佘大人吓了一跳,知道他是来送添妆礼的,便站起身隔着屏风给佘洵行礼:“多谢佘大人。”

佘洵送的是一对玉如意:“祝你们往后人生如意安康。”

说完这句话,佘洵也不久留,就和杨昊一起离开了。

施琅躲在屏风后面不敢动了,只是感觉佘洵离开之前朝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

佘洵离开了,施琅才惊觉后背一片冰凉,见慧姐儿和敏姐儿在一旁憋笑,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你看看你们,好端端的非要说到我身上来,如今说别人坏话还被人逮住了,真是太丢人了。”

“也算不得别人吧,以后也是你的夫君。”

“好你个小敏子,你还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还害臊啊!”

三人打闹成一团。

喜娘突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姑奶奶,姑奶奶,快点,姑爷来了,穿喜服,穿喜服!”

屋子里一下子就涌进一堆丫鬟婆子,施琅瞬间就被挤到一边去了。

然后是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欢呼声,施琅靠着门框,不一会就见廊庑上跑进来十几位年轻的公子,当先两位穿着喜服,一脸笑意。

施琅不禁露出一丝笑容,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这位姑娘?”突然一个声音传来,犹如一丝清泉。

施琅回身,就见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手持一块帕子,眼神明亮:“这可是姑娘掉的帕子?”

那块帕子一片雪白,不是自己的帕子,施琅摇了摇头:“不是的。”

“姑娘!”那少年却追了上来。

施琅加快了脚步,匆匆往前走去,她低着头,突然头上一疼,不知道撞了什么,抬头一看,竟然是佘大人。

她快速地往后退了两步,脸一下子就红了,就这样耽误了一会,身后的公子纠追了过来:“姑娘,请问你贵姓?”

因为跑动,那公子气喘吁吁,但是看向施琅的双眼却灿若星辰。

明亮得让佘洵讨厌,他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施琅的面前,看着那位少年公子:“你干什么?”

少年公子被佘洵的气势所摄,有些结巴:“我,我,我......”

“还不快滚!”佘洵一声低喝。

那公子吓得一溜烟就跑了。

施琅站在原地不安地吞咽口水,她不知道为何已经离开的佘大人又回来了,但是她也不敢问,只觉得如芒在背,匆匆行了一礼:“多谢大人。”

说完之后,施琅也直接跑掉了。

佘大人的脸立刻就黑了,自己有那么可怕吗?

施琅沿着廊庑回到院子里,已经上了席面了,宾客们都已经落座,施琅在人群中四处张望,终于看到了吕氏就直接走了过去。

见施琅来了,吕氏直接拉她坐下:“怎么耽误了这么久?”

“话多嘛,这怎么也有五十来桌吧。”后院里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的。

“前厅还有五十来桌呢,一共有一百来桌。”风光嫁女,吕氏羡慕不已,她也希望施琅到时候能这样出嫁,年轻的时候不知道,等到年纪大了才知道女子出嫁的那一日才是最金贵的,往后,都很少有人在乎自己。

杨府的席面自然是面面俱到,奢华丰盛,引得宾客称赞不已。

席间不少人过来给吕氏敬酒,敬得吕氏都有些心累了,饶是她再迟钝也知道这些人为何恭维自己了,都把她当成了佘大人的岳母大人了呗,越这样想,心中也是慌的很,她也希望自己能成为佘大人的岳母大人,可是,那位那人却没有丝毫的表示,只是让吕氏坐立难安,就算是满桌的山珍海味,她也丝毫没有胃口。

一转头,却见施琅吃得欢快,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低声数落道:“你还吃得下去?”

施琅一脸错愕:“怎么就吃不下去了。”

周围都是人,吕氏自然不能不能发火,几乎是咬着后槽牙给施琅夹菜:“你吃,你吃,你多吃点。”

施琅竟然还露出一个笑容:“谢谢娘!”

这时,院子里突然变得嘈杂起来,吕氏抬头看去,只见一众官员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吕氏心中一跳,不会是他吧。

待那群人越走越近,吕氏直接拉了施琅一把:“别吃了!”

果然是他!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敬酒 杨府不愧是大户人家,满桌的菜色让人花了眼,施琅正吃得欢快,却被吕氏一拉,一勺汤差点泼了自己一脸。

抬起头,就见佘洵站在门口,看向自己的眼神意味深长,不知为何,施琅的脸瞬间就红了。

佘大人过来敬酒,大厅里的夫人小姐都站了起来。佘大人当然不会一个个地敬酒,喝了一杯,算是意思意思,众人举杯,说着吉祥话,大厅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施琅也被吕氏拉起来,还往她手里塞了一杯酒。

施琅智能随着众人举杯,女宾这边是果子酒,香甜可口,喝完之后,她还舔了舔嘴巴。

众人以为这样佘大人就会离开的,哪里之后众目睽睽之下,佘大人却径直走向了施琅。

站在一旁的吕氏手都是抖的。

佘洵笑着走向施琅,说了一句:“少喝些酒,过两日我去看你。”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吕氏只觉得自己心都要炸了,佘大人这样,是不是就是承诺了会娶施琅。

“吕夫人!”佘洵的酒杯往旁边一伸,杨昊立刻上前斟酒。

一满杯酒,佘洵冲吕氏一躬身:“我敬你一杯。”

“好好好!”慌乱中吕氏端起自己的酒杯,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酒,一旁的杨夫人眼疾手快地倒了一杯酒,吕氏这才接过,囫囵地喝了个精光。

佘洵过来敬了酒就离开了,除了之前的一杯,他唯独给吕氏敬了一杯,众人不禁都心知肚明,看来,传言不虚,佘大人这是好事将近啊。

施琅却呆在原处,刚刚他冲自己说的那句话,一下子就让她脸红心跳,直到现在也觉得自己手脚不听使唤一样。

施琅只觉得自己脑袋发蒙,还是玲珑给她端了一杯水:“小姐,你不吃了吗?”

“不吃了。”

过了一会,夫人小姐们都差不多下席了,吕氏被众人夫人围了起来,整张桌子就只剩下施琅一个人坐着了。

施琅一抬头,这才发现有些许的尴尬,忙站起身:“是要回去了吗?”

“夫人还在那边去杨夫人她们说话,小姐要不要去茶房喝些茶?”

“不用了,就在这里等我娘吧,待会还要去长安街。”

“好!”

吕氏和一众夫人们应酬,好不容易脱了身,感觉自己后背都湿了,但是她却容光焕发,看着带笑地看着施琅:“走吧,先回家了。”

“娘,我们不是还要去看铺子吗?”

“看什么铺子,先回去。”吕氏辞别了诸位夫人就带着施琅离开了,顺便把施玉也带着了。

“娘,你赶忙要赶着回家?”

“没听佘大人说过两日要来看你吗?我回去准备准备啊。”

“准备什么?”

“把家里规整一下,然后让吴妈准备席面,上次吴妈做的席面怎么样,我可没吃到,实在不行,还是在富春楼定一桌算了。”

“娘,你冷静些。”施琅吐出一口气:“你不觉得这位佘大人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了?”

“按说距离他说和我有婚约已经两个月了,我们却再也没见过他,今日怎么无端地给你敬酒,还说要来看我?”还有其他的话施琅没有说出口,这个佘大人,说出来的话让人脸红心跳,但是施琅却感觉不到真心,总觉得这一切都像排练好的一样,因为他的笑并未达到眼底,而且佘大人行使拖拖拉拉的,以至于施琅只是把那些话当成笑谈罢了。

如果真的有意求娶,不至于现在都没有动静,只能让人觉得没有诚意。

吕氏却不管那么多:“不就是想太多了,说不定是佘大人公务太忙了呢,他说过要来看你的肯定是要来的,他可是大人物。”

施琅瘪了瘪嘴:“行吧,随便你,我倒是无所谓,只怕你到时候乐极生悲。”

“你这个丫头,胡说什么呢?”吕氏打了施琅一下,也没有继续说了。

施玉坐在马车里沉默不语,她非常羡慕吕氏和施琅的关系,吕氏是全心全意地为施琅着想。而自己,也有人全心全意只希望自己好,而她却辜负了那个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知道姨娘现在怎么样了。

“玉儿,你怎么了?”

“母亲,我想去见姨娘。”

“你去吧,琊儿最疼你了。你失踪之后,他还来找我了呢,只要你回去,他一定让你见你姨娘的。”

施玉点了点头,声音哽咽:“都是我的错,当初姨娘不让我回去,我以为大哥会保护我的,却还是被爹爹和祖母骗了,还害得我娘中风了,母亲,你说她会原谅我吗?”

“会的,她是你娘,做娘的永远不会怪自己的孩子。”

施玉忐忑的心才放松不少,只希望马车能更快一些,她就能快点见到姨娘了。

马车回了吕府,庆铃付了银子就让车夫离开了,施玉径直走到施府的门口去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大哥,是我,我是玉儿,开门呀!”

“开门!”

“开门!”

施玉整个人趴在门上,崩溃大哭,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为什么走到了今天,连家门都进不了。

吕氏和施琅站在自家的门口没有动,她们已经不愿意去招惹施府的人。

片刻之后,在施玉都要绝望的时候,门开了,当看清眼前的人时,她震惊了。

这是自己的大哥吗?

明明只是十六岁的少年郎,却苍老了不少,胡子拉碴,衣裳上满是污垢,看向施玉的眼神充满了疲惫:“你回来了?进来吧。”

“大哥,你怎么了?”

“没事,祖母病了,上吐下泻,已经请了大夫,还是好不了。”

整个家一下子就全部落在施琊的身上,家里一下子就有两个病人,花钱如流水,已经供不起太多的仆从了,如今只留了三四个,所以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

老太太现在是用银子吊着命,自从那日他把老太太从衙门里接回来,老太太就病了,这病来得凶猛,请了好几位大夫,昂贵的药材也紧着用,但就是好不了。

这些日子都是施琊照顾老太太,这两个月他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只觉得下一刻自己就要倒下一样,但是他不能倒下,他还要等着爹爹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愧疚 一向在家里说一不二的老太太骨瘦如柴地躺在床上,满屋子的药味和不知名的腐臭味。

施玉满腔的恨意都在老太太浑浊的双眼中消散了,曹婆子忙前忙后,也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看见施玉时,笑得一脸谄媚:“姨娘这些日子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

施玉冷漠地点了点头,看见豆蔻一脸疲色地走了进来,看见施玉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二小姐回来了?”

豆蔻和胭脂轮流照顾鲁氏,施琊和曹婆子一起照顾老太太,其他的下人都被遣走了。

这时候,老太太的喉咙里突然咕噜两声,曹婆子眼疾手快地拿了一个木盆过去接着。

紧接着就是一阵恶臭,老太太吐得一塌糊涂,虽然有曹婆子接着,但是还是洒到了地上,曹婆子和施琊身上都沾上了一些污秽之物,就连站得稍远的施玉也无法幸免。

施琊有些尴尬,忙看向豆蔻:“你带二小姐去看下姨娘,看二小姐想吃什么,你和胭脂谁方便就去厨房里弄一些。”

“知道了,少爷。”豆蔻脸色苍白,虽然有胭脂和自己轮流照顾,但是姨娘也是那么大个人,吃喝拉撒都的照顾,而且现在天气热了,还要不停地替她翻身,否则身上全部都长得疹子。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两个多月而已,满院子就萧瑟了不少,廊下墙角的野草疯长起来,栏杆上都是一层厚厚的灰尘,随处可见枯枝败叶,已经没有人顾得了这些了,两个病人已经把这个家拖垮了。

直到走近鲁氏的院子,施玉突然有些胆怯了,脚步停滞。

豆蔻喊了一声:“二小姐!”

明明是盛夏,施玉却感觉自己活在寒冬腊月。

门,这时候悄无声息地开了,胭脂一脸睡眼惺忪,看见施玉的时候睁大了眼睛:“二小姐!”

“姨娘呢?”施玉双腿发颤地往院子里走去。

胭脂和豆蔻紧跟着:“刚睡下,我听到门外有说话声就出来开门了。”

豆蔻和胭脂除了照顾鲁氏,家里的杂物也要打理,曹婆子忙不过的时候,她们也要去厨房做饭,忙了一上午了,好不容易安置好姨娘,胭脂才在椅子上躺一下,但是她没有睡得太沉,听到动静就醒了。

姨娘的屋子倒还干净,窗明几净,显然是胭脂和豆蔻花了心思了,施玉心中自然感激:“多谢你们了。”

“姨娘还好,有事情了喉咙就会发出声音,我们就知道是不是要拉了,倒不会弄得很脏。”

虽然豆蔻说的是安慰的话,施玉还是心中一疼,她的娘亲最爱干净了,如今却只能瘫痪在床,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床帘轻轻地垂下,施玉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她一步一步地靠近,胭脂上前小心地掀开帘子,露出姨娘那张陌生的脸。

这张脸对施玉来说的确太过陌生,以前的姨娘虽然算不上绝色佳人,但也是小家碧玉,可是现在躺在床上的人哪里有姨娘半点的痕迹,半边脸都是歪的,即使睡着了,嘴角还在不停地流口水,枕边虽然被垫了不少帕子,但一眼看过去,还是知道全部已经湿透了。

窗口有风吹过来,鲁氏睡得很沉,施玉却没有勇气叫醒她,她不知道如何面对鲁氏。

在屋里站了一会,施玉就出了门,阳光照在身上,她才感觉身上暖和了一些,胭脂给她端了一杯茶:“二小姐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好姨娘。”

施玉点了点头,没有接那杯茶,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了两贯钱,递给豆蔻和胭脂一人一串:“你们先拿着,以后方便的话我会让人回来看姨娘的,最近这些日子我住在母亲和大姐那边,有什么事你们也能去找我。”

听施玉这样说,胭脂突然抽泣起来:“如今府里都这个样子了,夫人还不愿意回来吗?”

施玉心中一梗:“母亲应该回来吗?”

“可是这个家现在是少爷撑着,不管怎么说,少爷也是夫人的亲儿子。”

施玉摇了摇头:“这些事情你们就不要管了,不管母亲回或者不回都不是我们能置喙的,你们就好好照顾姨娘,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胭脂便没有再说了:“知道了,二小姐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好姨娘。”

施玉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看房门,抬脚就要往外走。

突然,屋里传来啊,啊,啊的声音。

豆蔻一个快步冲了进去:“姨娘,姨娘醒了。”

施玉也顾不得其他,也跟着进了屋,就见豆蔻和胭脂十分熟练替姨娘翻身,然后把她抱在一旁的椅子上,椅子的垫子是空的,下面是一个木桶。

鲁氏就坐在那个椅子上如厕,一抬头,她竟然看见了施玉,突然,她开始挣扎起来。

豆蔻不解:“姨娘,你怎么了?”

鲁氏说不出话,只是身子挣扎,口中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施玉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转身就出了屋子。

果然等施玉出了屋子,鲁氏才安静下来。

等鲁氏如厕完毕,豆蔻和胭脂给她更衣之后,才请施玉进屋了。

鲁氏靠在大迎枕上,口水直流,半边脸歪着,但是那双眼睛还是水润润的,看见施玉时,里面满是哀伤。

施玉一步一步靠近鲁氏,然后在床边坐下,拉起鲁氏的手,满脸愧疚:“娘,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不听你的话,我们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过,总归还是有好事的,大姐,大姐和佘大人有了婚约,我在王家的日子也不算难过,王大人还给了我一间宅子,如果大哥同意,我就把你接到我的宅子里去。现在我也存了些体己银子,只要到时候我们不大手大脚的,也够完美娘两花了。”

“娘,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住到我的宅子里面去。”施玉满心期待地看着鲁氏。

鲁氏却闭上了眼睛。

那意思就是不愿意。

施玉不接,鲁氏干脆直接把头转了过去。

“姨娘,姨娘!”

鲁氏却恍若未觉。

“二小姐,你先出去吧,姨娘这里我们来替你说。”豆蔻见施玉十分激动。

鲁氏不看她,眼泪却悄无声息地留了下来,替别人做妾已经是一条艰难的路,还要带着自己瘫痪的娘,这个傻丫头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害怕 施玉心情低落地回了吕府,却见府里来来往往都是人,她抓住庆铃就问:“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庆铃捂着嘴巴笑:“哪里有什么事,是夫人来了兴致,要给小姐做几身衣裳,就把天衣阁的秀娘请到府里裁衣裳,那绣娘带了好些布料来,夫人让二小姐也去看看。”

施玉点了点头,果然见厅里站了好几位绣娘,旁边的桌子上放了一二十种不料,各种颜色,各种材质,玲琅满目。

吕氏看见施玉过来,就朝她招了招手:“玉儿,过来!”

施玉走到吕氏面前行了一礼:“母亲!”

“来,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挑好了让绣娘给你量体裁衣。”

施玉刚从鲁姨娘那里回来,心情十分低落,看到漂亮的布料总归能明媚一些,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大姐呢,大姐挑了吗?”

“她已经挑好了,你放心挑吧。”

施玉这才放心了。

挑了几匹颜色素净的布料就选好了。

吕氏却有些不满意了:“你年纪轻轻的,净穿这种颜色,那绛红色,粉色,碧色我觉得都挺好的。”

施玉现在是妾室,不宜穿得太过照耀,否则惹了主母不快也是给自己找麻烦。

见施玉沉默不语地低着头,吕氏心中也生出一些怜悯:“如果在王家不方便穿,放在东厢房去,屋子还给你留着,回来的时候穿也可以。”

施玉垂着头,眼泪啪嗒啪嗒直流,她从小就知道母亲不得父亲和祖母的喜欢,虽然是正室,可府里的下人没一个人把她放在眼里,就是姨娘和自己也少不了对她冷嘲热讽,可是,现在自己落难,不仅沾了施琅的光才在王家好过一些,吕氏待自己还如此和善,她有些惭愧了。

吕氏起身拉着她的手:“怎么了,哭鼻子了?可是布料子不喜欢?”

施玉没有说话。

“她是被自己蠢哭了。”施琅这个时候从内室出来,她穿了一身中衣,略带嫌弃地看着施玉:“当初叫你不要回去,非要回去,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努力还日子过好,到时候姨娘也能有个指望,我和娘要是整日像你这样哭哭啼啼,早就被施闰章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施玉不是那不知好赖的,赶紧抬起头把眼泪抹干净了:“老太太也病了,把家里的银子都花光了,大哥苍老了不少,家里两个病人,也就剩下曹婆子、豆蔻和胭脂,不仅要照顾老太太,还要照顾姨娘,我想让姨娘去我的宅子,姨娘又不愿意。”

“傻孩子!”吕氏叹了一口气:“你娘是不想拖累你,知道你的苦,所以更不想拖累你,做娘亲的总是会为儿女多着想的。”

施玉又想哭了,但是看着施琅的眼神便不敢哭了:“大哥哥如今可辛苦了。”

提起施琊,吕氏就冷了脸,不仅脸冷了,心也是冷的:“这些苦都是他该受的,他是施府的顶梁柱,他不受着,该谁受?”

施玉便不敢再说了。

施琅在一旁说:“行了,不说这些了,绣娘还等着给玉儿量尺寸了,快进去吧。”

施玉点了点头,就进了内室。

等量好衣裳,绣娘们离开了,天都黑了。

吴婆子已经做好了晚膳,众人刚准备出门,就有人登门了。

来人是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老爷身子有些不爽利,想让玉姨娘回去一趟。”

施玉捏着筷子的手一抖,就要站起身,她是妾室,家里来人唤,她不敢不走。

施琅却直接把她往凳子上一案,看向那丫鬟:“今日不是和王夫人说过让玉儿在我家我住几晚的吗?怎么这半日都不到就来要人了?”

那丫鬟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家夫人是同意让姨娘回家住几日,但是老爷那里......”

施琅明白了,这是王老爷不同意啊:“那这样,我亲自与你回王家,问一问王老爷?”

那丫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施琅有些不耐烦:“难不成我还能把你们的玉姨娘吃了不成,你去回话,就说三五日就把人还回去,到时候人还没有回去,你们再来要人也不迟。”

那丫鬟不敢说话了,庆铃就亲自把人送了出去,回来的时候直瘪嘴:“这王夫人也太言而无信了吧,明明答应了的。”

后宅之中,弯弯绕绕多了去了,吕氏笑着给施玉夹菜:“她肯定是回去一想,让玉儿回了娘家实在是太给脸了,怕以后玉儿对她瞪鼻子上脸,所以才急急忙忙想叫玉儿回去。”

施玉的姐姐如果嫁给了佘洵,施玉做王家的正头娘子都做得,这王夫人奔来想着利用施玉和施琅搭上关系,却没想到反倒给施玉做了脸面,一个姨娘有了脸面,还不是会爬到当家主母的脸上去不成。

听吕氏说完,施琅和施玉都明白了。

施玉就有些害怕了,这位王夫人可是有手段的人,王家后院的妾室就有十来个,都被这王夫人收拾得服服帖帖,施玉也是吃过很多排头得,如今倒不敢惹这位主母了:“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

施琅突然抬头看着她:“你以前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现在这么胆小如鼠。”

施玉忍不住又开始抽抽嗒嗒:“我是爹卖到王家的,卖身契都在别人手里,我能怎么办,我也想硬气,可是王夫人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把我卖到勾栏瓦舍里面去。”

吕氏狠狠地一拍桌子:“这个施闰章真是猪油蒙心啊,让你去做妾就已经天理不容了,还替你卖了身,卖了身就真的是奴了。当初你姨娘进施府的时候可是没有卖身的。”

“王夫人说,王家可是花了一千两银子买的我。”被自己的亲爹卖了,她哪里还有底气和王夫人横,没有娘家做靠山,她一个小妾还不是任由别人拿捏,现在王老爷给了自己宅子,还给了些体己银子,已经算是好的,施玉实在想不出,如果自己被卖到勾栏瓦舍会怎么样。

一个女人最大的底气就是娘家人,可是施玉的娘家人不是病人就是坐牢了,她没有了指望,只能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怠慢 吕氏已经完全听不下去了:“行了,你先在府里住下,等过几天我亲自送你回去。”

吕氏也在等,等佘洵上门提亲,只要佘洵和施琅的婚事定了,施玉那边就能过得更松快一些。

施玉现在越来越胆小了,被吕氏一吼,身子不自觉地就在发抖。

吕氏有些后悔自己太大声,声音里满是无奈:“如今这样我也帮不上忙,直希望等你大姐的亲事定了,王家看在你大姐的面子上也会善待你,到时候你在诞下个一男半女,在王家站稳了脚跟,再让王夫人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你有宅子和银子,日后也不会太难了。”

施玉知道吕氏是为自己着想,她也乖巧地点了点头:“嗯。”

施琅在一旁说:“行了,不要管这些了,先吃饭。”

众人这才拿了筷子吃饭,此时天都黑了,吃完饭之后施玉就回房了。

施琅却拉着吕氏说话:“娘,你真的觉得我应该嫁给佘大人吗?”

“自然。佘大人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他没有子女,你嫁过去,只要生下一儿半女,那可是金贵得很。我现在想通了,这么一闹,满邢州哪里有人家敢娶你,干脆就嫁给佘大人,到时候也算是一桩美谈。”

施琅也知道这位佘大人很好,但就是感觉怪怪得,她也说不出来哪里奇怪,干脆就不想了:“既然娘觉得好就行。”

“行了,时辰不早了,早些睡吧,也不知道佘大人什么时候上门,也没个准信。”

“该上门就上门了,难不成还要摆香案不成。”

“你这个死丫头。”

......

佘洵在杨府喝了喜酒之后就去了衙门,忙到天黑才回了李府。

李宇和杨昊是发小,今日也去了,见佘洵此时才回来便说:“你今日跟吕夫人说的可是真的?”

佘洵喝了一杯茶:“是啊,怎么了?”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上门提亲?”

“明日。”

“明日?”李宇一惊:“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之前一直拖着,现在怎么又这么快?”

“明日你和我一起上门,对了,去找个媒婆。”

佘洵一番吩咐下来,李宇直接跳了起来:“你还真是的,我舅舅舅妈在的时候你不去提亲,非要现在去,如今府里就你和我两个人,我是连婚都没有成的,这些事情哪里会知道。”

“不知道就去找个媒婆不就行了。”

“行行行,明日我一大早就去找媒婆行了吧。”

“行!”

见佘洵如此云淡风轻的模样,李宇气呼呼地回了屋,他的这位姑父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等到第二日天一亮,李宇就出了门,佘洵倒还睡得香甜,更是让李宇气不打一出来。

个把时辰之后,李宇就带着一个媒婆,外加两车聘礼回了府,这个时候佘洵才慢悠悠地起了床,看着院子里的两车东西便问道:“这是什么?”

“媒婆说要准备聘礼,我就在街上先买了些回来。”

佘洵点头:“不错,想得周到。我屋子里还有两个箱子,你让人搬出来放上车,待会带去吕府。”

听佘洵自己还有准备,李宇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也算是上了一点心了。

李宇叫来两个人去佘洵屋里搬箱子,箱子死沉死沉的,他好奇不已,掀开箱子看了看,珠光宝气,他大惊道:“姑父,你不会是个大贪官吧。”

佘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李宇便不敢说话了,赶紧把箱子盖上:“姑父,你准备好了没?什么时候出发。”

佘洵把碗里的茶喝完了:“现在就出发吧。”

啊?

李宇还没有反应过来,佘洵已经当先往府外走了去,这亲提得也太敷衍了。

想当初柴荣可是十分看重的,到佘洵这里却如此懈怠,李宇突然有些为他们的婚后生活担心。

李府这边的动静自然引起了外面的注意,不少人认识那个媒婆,远远就喊:“辜婆子,今日是替谁说亲啊。”

那辜婆子满面骄傲:“佘大人,佘大人今日要去吕府提亲呢。”

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锅,佘大人和施小姐果真有议亲啊。

而此时的吕府的众人却一无所知,施琅绑了袖子正在院子里打理花草,现在趁早上没有太阳还能忙活一会,太阳一出来,啥都做不了。

施玉和吕氏在廊下做女红,两人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说着话。

突然,门外就传来了锣鼓声,然后就是玲珑如风一样跑了过来:“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吕氏最听不得这三个字,腾地站起身来,脸上惨白:“出了什么事?”

“佘大人,佘大人,上门提亲来了!”

轰隆隆!吕氏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她的眼睛四处看着,突然看到了院子里的施琅,然后飞快地去把施琅从花圃里拉了出来:“庆铃,快点,快点把小姐收拾收拾。”

院子里一下就就乱了,庆铃的手都有些抖:“小姐,小姐,快跟我进屋。”

施琅手上拿着个小铁铲,手上脚上都是泥土,却笑得没心没肺:“你们干什么啊,吓成这个样子。”

“玲珑,你,你,也不能不开门,你先去把门打开,但是要拖着点,不要让他们一下子就进来了。”吕氏吩咐道。

玲珑的腿都是软的,得了吩咐,摇摇晃晃就往门口跑去。

吴婆子听到动静拿着锅铲就从厨房出来了,紧张兮兮地问:“夫人,留不留佘大人在府里用膳。”

“留不留再说,你也要准备好。”

“好好好,我这就去准备。”

施玉也感觉自己的手脚不知往哪里放好:“母亲,我去帮庆铃。”

“嗯,去吧。”

吕氏站在廊下深呼吸几口,只觉得心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她把椅子收拾了一下,就往前面走去。

可是,还没有走到拱门,她就听到了动静,然后是玲珑那张已经快哭了脸:“大人,大人,你等等!”

吕氏脑袋一嗡,就见佘大人穿一身家常袍子,一马当先地走了过来,闲庭信步,不知为何,她的心就咯噔了一下,有些下沉。

她终于明白了施琅说奇怪的感觉,这不是奇怪,是怠慢!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无视 就像是自己养的一只宠物,主子开心就哄哄你,不开心了就让你滚到一边去,是和风细雨,还是暴风骤雨全看主子的心情。

虽说当初佘洵因为施老太太的辱骂才说与施琅成了亲,但施琅毕竟是云英未嫁的女郎,无端地就被盖上了佘洵的烙印,事后佘洵也没有任何动静,就像这件事情并没有发生一样,全然不顾施琅的名声。

昨日在宴席上面明明说的这两日过来,也没有提前让人通知一下,就这样莽撞地闯了进来,把吕府当成了他的后花园,丝毫不管吕府众人的慌乱,似乎她们的慌乱在他的眼里不值一提。

吕氏的脑袋突然就变得清醒了,看向佘洵的目光就有些冷了,就像之前明明对一件事情非常的热衷,后面却发现十分的无趣。

佘洵是何种人,自然能发现吕氏眼神的变化,不过,他是佘洵,不管吕氏如何,这亲他是结定了。

吕氏的心就更冷了,佘洵如今四十来岁,吕氏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就算心思再深沉,也是比不过佘洵的。

辜媒婆一身脂粉味:“这位是吕夫人吧,佘大人可是非常有诚意啊,光是金银珠宝就装了两箱呢。”

辜婆子的话音刚落,就有十几个仆人抬着箱子就进来了。

院子一下子就显得逼仄了,一水的红木箱子就那样摆在院子中央,那两箱金银珠宝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只这样看着就知道价值不菲,吕氏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她是后宅的女子,自然之道这些聘礼十分贵重,却并不用心,就像主家按照自己的喜好随意大赏,并未在乎施琅的喜好。

可是已经这样了,吕氏能怎么办?拒了佘大人的提亲吗?

且不说佘大人帮了她们多少,就说昨日在宴席上面,佘大人亲自过来敬酒,吕氏也没有拒绝,今日别人上门就拒绝,传出去也是她们的不对。

况且,吕氏真的不敢。佘洵可以说是邢州的天,如果得罪了他,她们只怕会生不如死。

看看如今的施府,施府现在所经受的一切,都有一只手在暗中推波助澜,这只手就是佘洵的手。

吕府就像是他的猎物一样,吕氏突然醍醐灌顶,但是为时已晚。

吕氏坐在首座上,双手僵硬地接过佘洵递过来的茶,那茶微凉,却没有吕氏的手凉。

佘洵嘴角一直噙着一丝笑意。

一旁的媒婆欢喜地直拍手:“这亲事就成了,你们两家择吉日成亲就行了。”

“我看八月十五是个好日子,吉日就选在那一日。”佘洵的语气毋庸置疑。

吕氏只觉得心中一口老血,突然起身直接往内室去了。

佘洵却并无其他动作,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庆铃还在替施琅梳妆,就见吕氏白着一张脸进来了,她忙问:“夫人,怎么了?”

吕氏走到施琅的身后,看着妆镜里的施琅,如花骨朵一样的女儿,让她心中忐忑:“琅儿,娘有些怕了,不知道让你嫁给佘大人对不对。”

施琅却笑着抚上吕氏的手背:“现在能不嫁吗?”

“不能!”吕氏不是无知妇孺,自然之道倘若拒亲,后果肯定是她们无法承受的,除非她们离开邢州,可是邢州之外呢,真的有她们的容身之地吗?

“所以啊,何必想那么多。刚听玲珑说聘礼里有两箱金银珠宝,就算是看在这两箱金银珠宝的面子上,我也该嫁啊,不就是被人拿银子砸吗?我最爱的自然是银子啊,往后就算是被休,和离,这两箱珠宝也够我们用了,我千想万想也觉得这桩亲事挺值得的。”

一旁的施玉也说:“母亲,现在拿在手上的才是最实在的,不管佘大人怎么样,如今看来,出手还是很大方的。”

吕氏看向施玉,被施闰章那个混蛋一千两银子卖给了王家,她现在都有些后怕,施玉这是不是替施琅挡了灾。

施闰章三年之后就出来了,谁知道又会作什么妖,如果施琅嫁给佘大人,就算是施闰章出来了,也翻不起风浪。

这样看来,佘洵的确可以解决她们生活中的大部分问题,至于其它,日久生情,夫妻两相处久了自然就有情分了,坊间都在传佘大人替先头的娘子守节十五年,想来也是重情重义的男子,只要施琅走进了他的心里,到时候夫妻同心,那就是最完美的了。

被施琅和施玉安慰了一番,吕氏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领着施琅去了厅里。

媒婆顿时笑出了声:“这位就是施小姐吧,长得可真俊。佘大人把亲事定在了八月十五,正是花好月圆之夜。”

施琅温顺地冲佘洵行了一礼。

如今两人有了婚约,倒不能常常见面了,佘洵也起身冲施琅躬身一揖。

施琅重新进了屋,吕氏留下来和佘洵商量婚事:“不知令尊令堂何时来邢州?”

“我父母年事已高,这婚事就不劳烦他们了,待礼成之后,春节我再带施小姐进京。”

吕氏只觉得心中有一团火,哪有自己儿子成亲双亲不来的,这位佘大人果真没有把吕府放在眼里。

吕氏就没有再说话了。

佘洵笑了笑,直接站起身:“好了,事情就这样定了。”

什么这就定了,吕氏想站起来反驳,可是一抬眼,佘洵已经出了屋子,之前满院子乌泱泱站的人就随着佘洵退了出去。

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吕氏的心却平静不了。

出了吕府,李宇有些不解地看着佘洵:“你为什么惹吕夫人生气。”

连李宇都发现吕夫人生气了,他不相信佘洵没有发现。

佘洵却说:“生气又怎么样?”

是啊,吕府一堆妇孺,就算生气能怎么样?毁亲?那她们只怕要被满邢州百姓的口水淹死。

李宇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要这样呢,好好地娶个媳妇不行吗?”

“不行,谁都不能和无尘相提并论。”

“可是明明你都要娶妻了,为什么还不肯走出来,否则这样又有什么意义?”

“你管不着。”

“是,我管不着,以后有你后悔的。”李宇气急败坏地当先回了府。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裹挟 自从亲事定了之后,吕氏和施琅就越发不出门了。但是她们不出门,却有人上门了。

王夫人一大早就登了门,那张长脸笑得像花朵一样,竟然一脸艳羡地拉着吕氏的手:“如今你算了熬出了头,得了佘大人这么一个好女婿,以后你就只管享福了。”

这满邢州的人估计都是这样想的,吕氏脸上只有淡淡的微笑,这些话她听得多了,但是越听心里越不舒服,本来对这位王夫人她就喜欢不起来:“王夫人今日上门所为何事?”

“还是因为玉姨娘,最近我不是听说她姨娘病了吗?马上就差人去施府看了,不曾想病得那么重。”

听王夫人提起鲁姨娘,吕氏一脸平静:“也是无妄之灾。”

王夫人看了看吕氏的脸色:“我看啊,这都是因果。”

吕氏眉头微皱,不想和这位王夫人继续说下去,就站起了身:“王夫人是来接玉儿的吧。我是想着她们两姊妹往后就没有多少日子在一起呆着呢,原本想着让她们多呆些日子,既然夫人来了,我就让玉儿跟你回去吧,免得王夫人跑个三趟五趟的,也怪累人的。”

施玉在吕府呆的这些日子,王夫人不是派这个来送果子,就是派那个来送布料,明摆着是催施玉回去。

吕氏也不想继续和她纠缠,就让庆铃去把施玉喊了出来:“王夫人亲自来接你了,你也呆了些日子了,什么时候想来就跟王夫人说一声,我看她也是位慈善的夫人。”

施玉点了点头,王夫人亲自上门,她就知道自己必须回去了:“是,母亲!”

王夫人哪里听不出吕氏话里的机锋,但也不想就这样把施玉放走,直接领了回去,这样至少还能佘大人攀上关系。

见施玉走了,施琅才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娘,让我出去透透气嘛!”

“透什么透,你呆在屋里,出去也太惹眼了。”

“我带纱幂出去,谁知道是我啊。”

“行了,你就呆在屋里去。”

两人说这话,这时庆铃走了进来,脸色有些不好:“夫人,吕家的人来了。”

以前都是说舅夫人,吕秀悔亲的时候,两家关系就断了,吕秀登门好了几次,都被他们拒之门外。

吕氏已经烦透他们了:“不用管,随便他们吧。”

见了反而生厌。

庆铃却有些犹豫:“如今府外总是有人观望,如果把他们留在门外,影响会不会不好。”

一提到这个吕氏就有些头疼,以前门可罗雀,但是现在府门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人在游荡,倒让她觉得活在别人眼皮子下了,一点差错都不敢犯。

如果让别人知道吕氏把娘家人拒之门外,又不知道会传些什么,吕氏倒无所谓,只是怕这火会烧到施琅身上,不禁就有些生气了,难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不得不再见他们,听他们诉苦,似乎反倒了是自己的错了。

“不许放进来。”施琅掷地有声:“娘,我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名声而言,管那些干嘛,我现在是想通了,就算我的名声再差又如何,与佘大人的亲事定了后,那些人还不是都登门奉迎拍马的,不必管他们。”

听了施琅的话,吕氏也下定了决心:“就个他们说,小姐在备嫁,没功夫招呼他们。”

庆铃只能出门去说。

哪里知道话音刚落,那尹氏就站在门口哭了起来:“知道琅了定亲了,我过来给她送添妆礼,哪里知道这就被人挡在了门外。我是她的亲舅妈,如今寻了高枝连自己的舅舅舅妈都不管不顾了。”

吕家大哥长得十分壮,因为经常下地的原因十分黑,此刻见尹氏哭哭啼啼,他只立在一边不说话。

吕秀倒是十分羞愧,上前与庆铃说:“爹和娘实在是想见见姑母,麻烦你再去说一说。”

众人最爱看热闹,吕府门口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一下子就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庆铃一见这阵仗,急得都要哭了:“舅夫人,如果你真的疼小姐的话,就不要在这里哭了,传出去的话不定别人以为我们怎么欺负你了呢。”

那尹氏似乎认定了,也不说话,就在那里继续哭。

庆铃也有些恼火了:“你们别惹我啊,要是惹我,我可敢把你们做的混帐事情说出去。”

“我们做了什么混帐事了,你说啊,有本事你说啊。”尹氏认定了庆铃为了施琅的名声肯定不敢说的。

庆铃被她怼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世上怎么有这么无耻的人。

“吕家大哥本来与我定了亲,后来为了攀高枝就毁了婚约,成了周家的女婿,现在见我与佘大人定了亲就巴巴地上门想讨些好处。庆铃,这种人,还要给他们面子吗?说出来我又不掉一块肉,他们能做得了这种不仁不义的事情,难不成我们还要被他们要挟不敢说了。”施琅出现在门口,穿一件青色的襦裙,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

吕秀毕竟是读书人,被她这样一说,顿时颜面尽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围观的百姓这才明白为何吕氏把自己的娘家人都挡在门外。

一时之间指指点点。

尹氏脸上一红,却梗着脖子说:“定亲的事情只是两家的玩笑话,哪里就能当真了,你个小姑娘瞎说八道。”

“不管有没有,你们这些人我家可是不敢来往了,也不知道你们那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还不是你们自己说了算。行了,也别在门口丢人现眼了。”施琅直接就要去开门。

吕大舅却突然上前抵住了大门:“琅儿,你就让我见见你娘吧,上次她回家我也没见着,你和你大哥的亲事,我是真的不知道,哎,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你就让我见见你娘,我亲自跟她道歉。”

施琅却不想被他们裹挟,今日只要放他们进了屋子,往后就会没完没了:“舅舅。我还叫你一声舅舅,但是,求求你们不要再来了,我娘真的不想见你们。”

吕大舅十分为难,突然回头看了尹氏一眼。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现形 尹氏一把把吕大舅推到一边去,直接看向施琅:“今日我们不进这个门也可以,就算是往后都不登门也行,但是你保证不给你表哥穿小鞋,但凡他差事上有任何问题,我一定来找你。”

施琅几乎都要笑了,原来尹氏他们登门是这个原因啊,就是害怕自己嫁给佘洵之后报复他们,可是施琅哪里是好欺负的,很多时候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是吗?你怎么找我,难不成以后还要登节度使大人的门?”

一句话让尹氏哑然。

施琅哪里是好欺负的:“行了,你们最好不要在这里闹了,到时候不好收场的话,那就不是穿小鞋那么容易了。现在看在彼此还有些情分的面子上,赶快离开。”

尹氏哪里愿意离开,今日本来就是为了得施琅的一句保证的,那可是节度使大人,嫁个佘大人,施琅就是节度使夫人了,如果想给吕秀使坏,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不行,你今日必须给我一句保证,否则我就不走了。”

尹氏直接坐在高高的门槛上,大有长久作战的架势。

施琅笑着说:“耍赖是吧,要知道你家吕秀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差事,你这样胡闹,别给他闹没了。”

“不管,你必须给我保证。”

“庆铃,你去衙门里报官,就说有人在这里闹事。”

一听说施琊要去报官,尹氏就有些慌了,吕大舅直接拦在庆铃的面前,眼睛却看向施琅:“琅儿,你别太过分了,我们怎么着也是你的舅舅舅妈,你这样闹上公堂谁都不好看。”

这是施琅第一次见这个舅舅,刚才还以为是一个讲道理的,现在倒是原形毕露了,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这话我就不懂了,明明是你们在我家门口闹,怎么还成了我的不是了?”

“你舅妈只要你一句话,你给保证了不就行了。”

“我为什么要保证,万一吕秀在办差的时候出了差错,或者是能力有限被上官责罚,难不成你们也找上我?人生的路还很长啊,我可不敢跟你们保证。”

“怎么可能,你表哥你还不知道了,做事情最是稳妥,肯定不会出差错的,只要你不从中作梗,他肯定一路高升。”

“他是个什么样子我当然知道,言而无信,无情无义,捧高踩低嘛!这样的人,难道会有什么大出息吗?”施琅心中也是憋着火气,这家人也太无耻了,自己做了不仁义的事情还要上门恶心人。

啪!一个重重的的巴掌落在了施琅的脸上。

庆铃一惊:“你们太过分了,竟然还打人,我和你们拼了。”

庆铃劈头盖脸就朝吕大舅抓过去,可是她毕竟是个弱女子,哪里打得过常年下地劳作的庄稼汉,手还没过去,就被吕大舅捏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施琅生生地挨了一巴掌,半边脸就红了:“庆铃,回屋!”

吕大舅却不松手:“你今日不给我保证,谁都不许走!”

“是吗?”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传来,围观的百姓寻着声音看过去,顿时吓得让出了一条路。

有那不明所以的就赶紧问:“这是谁啊?”

“谁啊!”

“佘大人啊。那日佘大人上门提亲,我们都看到了的。”

原来是佘大人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佘洵穿一身黑色暗纹的袍子,旁边跟着李宇,慢慢地走向门口,然后拾阶而上,但是隐隐看去,只觉得他眉间有怒火。

在看到佘洵时,吕大舅已经飞快地松开了庆铃,他又不傻,已经听到了围观百姓的声音。

佘洵没有看其他人,直接走向施琅,在看到她半边红肿的脸时,脸上既然露出一丝嗜血的笑容:“谁打的?”

庆铃也不知道为何,一看到佘洵来了,眼泪就控制不住,施琅还没有说话,她就直接指向吕大舅:“他打的,在门口闹事不说,还打小姐。”

被庆铃这么一指认,吕大舅两股战战直接跪在了地上:“见过大人。”

佘洵垂眼看了他一眼,然后问施琅:“怎么回事?”

施琅的心突然潮潮的,刚才,她已经做好了要和吕大舅鱼死网破的准备了,佘洵一来,就轻轻松松地化解了她的困境,总是这样,自己的生活总是一团糟,有数之不尽的麻烦,可是这些麻烦在佘洵的手上却不值一提,似乎只是一抬手就能解决,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冲我要保证,保证他们儿子的差事不会有问题。”

佘洵这才看向那个年轻人:“你是什么差事?”

“书院的助教。”吕秀战战兢兢地答。

佘洵哦了一声:“好,今日起,你就不必再去书院了,你如此德行,免得教坏了书院里的学子,这样,也不会担心自己的差事有问题了,一举两得。”

“大人!”吕秀直接跪在地上:“大人,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吧。”

尹氏和吕大舅听到佘洵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也顾不得其他,直接跪在地上:“大人,不要啊,秀儿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差事啊,求求你了。琅儿,琅儿,舅妈错了,你替你表给说点好话,我们错了,再也不登门了。”

施琅直接把脑袋移开了,只觉得大快人心,这位佘大人行事还真是丝毫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尹氏他们以后也就该清净了。

尹氏也没有想到,本来是要找吕氏缓和两家的关系了,往后施琅嫁给了佘大人,不说沾光吧,不要被暗地里使坏就不错了,她心里自然也知道之前做事不地道,伤了吕氏的心,所以得到施琅要嫁给佘大人的消息时才坐不住了,因为害怕被报复,所以才上门来,没想到却害了儿子。

当初就是为了这个助教的公差,吕秀才成了周家的女婿,现在才多久,差事就没有了,尹氏想想都心痛,可是她只能把自己的身体伏得更低:“佘大人,一切都是我的错,不关我儿的事情啊。”

“来人!”佘洵一脸冷酷。

“是。”顿时从人群中冲过来几名衙役,提起吕家的三人直接丢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去了 “李宇,你替吕府找些看家护院的人来,往后再有人闹事,直接抓到衙门去,就算是打伤打残也一概不论。”佘洵的声音不大,但是围观的人也都听清楚了,佘大人这是警告其他人不要再来闹事了。

“是。”李宇觉得佘洵终于做了一件不错的事情。

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佘洵也没有久呆,直接离开了。

李宇忙着去找护院了。

庆铃扶着施琅进了府,然后关上门往后院去。

吕氏站在廊下一脸焦急,听到外面的动静她是想出去的,但是那毕竟是自己的大哥大嫂,万一她一出去就心软了,反倒坏了事。此刻看见施琅和庆铃进来了,她忙迎了上去,待看见施琅半边红肿的脸时,她都惊呆了:“琅儿,这是怎么弄的。”

“舅老爷打的。”庆铃吐口而出。

吕氏只觉得不可置信,就算施琅不让他们进屋,也不至于打人吧:“他们人呢,我倒要问问他们,为何要打琅儿。”

施琅却拉住她:“舅舅打了我一巴掌,佘大人就直接撸了表哥的差事。”

吕氏一惊:“佘大人来了?”

施琅点头:“行了,这件事情解决了,你就别操心了,佘大人还让李师傅给我们找几个看家护院的,以后就不会有这些烦心事了。”

对于这个女婿,吕氏的情绪真是复杂得狠。

虽然佘大人对她们都很怠慢,但是只要是她们的事情,他都能轻轻松松解决,一方面是忐忑,一方面是敬佩,实在不知道怎么好。

还有两个月施琅就要出嫁了,第二日李师傅就把护院找到了,说是在邢州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就直接从佘大人身边掉了四个人过来。

施琅和吕氏都见了,那四个护院看起来是很稳妥的人,站在那里,生人勿近,施琅十分满意。

果然有了护院之后,家里清净了不少。

这几日天气一夜热过一夜,屋子里已经睡不了人了,施琅和吕氏靠在廊下的躺椅上说话。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佘大人年纪大你许多,又久居高位,我怕你嫁过去日子不好过。”

“如果这样想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所有的事情换个角度想是不是就更好,嫁给佘大人至少能解决我们大部分的问题,以后日子也好过了。”

母女两说这话,庆铃从圆拱门那里走了进来:“二小姐来了。”

吕氏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现在怎么来了。”

“说是老太太病逝了。”

吕氏和施琅直接惊得站了起来,然后就看见施玉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母亲,大姐,祖母去了。”

施老太太病了那么久,现在去了也不奇怪,吕氏并没有多少伤感,只是有些唏嘘,想当初老太太是何等的好强,整个施府都捏在她的手中,自己和施琅在她的手上讨生活,可是着实不容易呢。

施玉见吕氏没有其他的表情自然也明白了,只拉着施琅的手:“不管如何,她也是你的祖母,怎么也应该回去看看的。”

施琅看了吕氏一眼。

死者为大。施琅再怎么说也是施府的子孙,她点了点头:“我就不去送老太太了,你们去吧。”

施玉也能谅解:“好。我回府后一直有请大夫过来给姨娘和祖母看病,今日突然传来消息说是人没了,我就过来通知你们了。”

施琅点头,转身进屋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走吧!”

施府门口已经搭起了灵棚,家里统共就那几个仆人,施府在邢州也没有多少亲朋好友,施琊只是个少年郎,也没有往外发讣告。

灵棚悄无声息地搭了起来,这条巷子的百姓才知道施老太太去了,也纷纷上门拜祭。

施玉和施琅来的时候,施琊忙得脚不沾地,那些人过来只烧一炷香,也不久留。

“大哥!”施玉心疼地看向施琅:“怎么不给我去信,如果不是郑大夫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

施琊眼底一片青黑,看见她们两人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旁边的桌子,桌子上放着孝衣:“去穿上吧。”

那声音没有少年郎的清朗,反而带着一丝沙哑。

豆蔻和胭脂已经穿了孝衣,看见她们回来了,眼泪就流了下来:“没想到去得这么快,本来这两日看起来好多了,没想到是回光返照。”

施琅看着一脸平静地躺在棺材里的老太太,骨瘦如柴,整个脸庞都凹陷下去了,几个月之前,老太太还闯进了吕府,如今人却躺在了棺材里,她叹了一口气,和施玉都穿上了孝衣,然后跪在火盆胖烧着纸钱。

火很大,熏得施琅鼻子发酸,她抬眼看向站在门口施琊,明明应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却脊背佝偻,远远看去就像一位老者一般,原来生活的重担真的能把人压垮,施琅不愿意再看,继续低头烧着纸钱。

突然一双白面的鞋子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施琅抬头看去,见施琊站在自己面前。

“你能跟佘大人说一声,让父亲回来见祖母最后一面吗?”施琊祈求地说。

施琅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点了点头,她招来庆铃:“你去李府找李师傅,看能不能让人回来。”

“好。”庆铃直接出去了。

“多谢!”施琊没有想到施琅会这么痛快,躬身一揖,然后转身出去了,外面还有人来拜祭,他作为施府唯一的男丁要招待那些人。

等到第二日,满街的人都知道施老太太去世了。

而施闰章竟然也回来了,虽然是被两个衙役压着回来的。

从牢里出来,虽然已经收拾了一番,施闰章还是看起来苍老了不少,头发都全部白了,即使听到自家老母亲去世的消息也是呆呆的。

此刻,他跪着灵堂前,一脸呆滞。

施琊看着他,泪如雨下:“爹,祖母去了。”

这时,才有泪缓缓地从施闰章的眼角留下,他真是混蛋,做了这么多混蛋事,母亲生病也不能在身侧侍疾。

施玉看着施闰章觉得十分陌生,还恨他吗?他已经这个样子了,恨他还有什么用,不恨,但是再也亲近不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章 离开 施府老太太的葬礼办得很低调,葬礼之后施琊卖了铺子去了别处,再也没有了踪迹。

施闰章重新回到牢里。

施玉继续做自己的小妾。

施府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吕府里,吕氏却坐在屋子里抹泪:“他也真是的,就算要走也跟我说一声,卖了铺子能得几个钱,穷家富路,在外面没有银子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自从吕氏知道施琊悄无声息地离开之后,她的眼泪就没有断。

施琅在一旁安慰:“施闰章这次回来肯定跟他说了什么,他才走的,邢城他如今是呆不下去了,不如换个地方,说不定有不同的际遇呢。”

虽然知道事情变成这个样子彼此都有错,但是施琊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就这样不打任何招呼的离开,吕氏还是担心不已,这样的世道,有时候出去了就再难得回来了。

府里的仆人都被施琊遣散了,后来还是施玉出买了她们,把她们安排在自己的宅子里,鲁姨娘也被接了过去,施府的宅子就那样空了下来。

所有的事情都会趋于平静。

转眼间秋风起,蟹黄肥,到了施琅出嫁的日子。

吕氏在邢州也已经没有了亲朋好友,还是杨夫人看着府里冷清,把自己两个出嫁的女儿都叫了过来,府里这才热闹了。

出嫁的前一晚施玉也来了。

四个小姑娘再见面,已经物是人非。

施玉拉着施琅的手:“大哥给我来信了,说他去了洛阳,洛阳大,机会也多。”

施琅点头:“他平安就好,母亲也能放心。”

四个人围在一起说话。

敏姐儿和惠姐儿都嫁人了,以前不觉得,现在嫁人之后才发现有这么多的矛盾,真是让人头大。

“你们是不知道,我婆婆表面看起来是个和颜悦色,却是个笑面虎。”

“别说了,我婆婆倒是没问题,就是我家夫君,什么事情都要问婆婆,一点担当都没有。”

“施琅,还是你好,到时候嫁给佘大人,你们住在邢城,公婆都在洛阳,你不知道,这样可以减少很多麻烦。”

两人都有点羡慕施琅了。

施琅却想得通透:“谁没有麻烦,没有这样的麻烦就有那样的麻烦,你看看我家,到现在才安静下来。”

施府的事情就像唱了一出大戏,接二连三的,就算是看戏的人都觉得累,更何况是当事人。

施玉却有些伤感:“大姐,你嫁人之后我就不能经常去看你了。”

“为什么不能?”

“我不敢。佘大人很凶的。”

佘洵曾经在公堂上打了施玉的板子,施玉现在看到他都心惊胆战的,哪里还敢往他身边凑。

施琅一笑:“没事,你有空就回我娘这里,我也经常回来的。”

敏姐儿却一拍施琅的手:“嫁出去的女儿是不能经常回娘家的。”

“为什么?”

“反正婆婆和夫君会不喜的。”

施琅看向施玉,施玉也点了点头,自从上次被王夫人带回去之后,临到施琅出嫁,王夫人才让施玉回来。

虽然鲁氏已经被搬去了施玉的宅子,但是到现在她都没有见到姨娘的面,一时心中郁结:“也不知道姨娘怎么样了?”

“要不明日我出门之后你就去看看姨娘,反正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施琅说。

施玉便有些动心了,点了点头:“明天再看吧。”

这是吴婆子端了甜汤过来:“几位小姐喝些甜汤就早些歇下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好好好。”施玉忙起身去接甜汤。

喝完甜汤之后,四个人躺在床上。施琅却怎么也睡不着,今晚的月亮格外的亮,明日会更亮,没想到自己真的就要出嫁了。

往后自己就要离开娘亲,过另外一种生活,她心中忐忑茫然又有些期待。

“大姐!”施玉也没有睡着。

“嗯?”

“如果当初爹爹没有休掉母亲就好了。”虽然一家人还是会吵吵闹闹,但是绝对不会发展到现在的样子,如今的施府可以说是很惨了。

施玉以为是因为施闰章休弃吕氏才发生今日的一切,可是施琅知道,只要她们还在施府,就永远挣脱了不要那个笼子,到时候更惨的就是她和吕氏,她很庆幸,庆幸吕氏的冷静和果断。

施玉有些羡慕了,今日看了施琅大红色的喜服,她的眼睛都是红的,她是妾,穿不了正红色。

“大姐,你原谅了大哥吗?”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就是不想再去计较了,那样只能让我自己不开心,也会让母亲不开心了,算了,让一切都算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就像施玉不再恨施闰章一样了,就算恨又能怎么样呢?时光无法倒流,一切都改变不了了。

姐妹两都陷入了沉思,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日的阳光很好,早早的院子里就有响动,因为要筹备婚事,佘洵让李师傅安排了足够的人手,可以说完全不需要吕氏擦手,一切都井然有序。

惠姐儿和敏姐儿还在睡,嫁人之后在婆家神经时刻紧绷,就算想睡也睡不了,两人今日却睡得香甜。

施玉和施琅却早早地就起来了,两人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在廊下坐着吃早饭。

吕氏走了过来,她的眼睛都是肿的,显然是哭过的。

施琅说:“娘,你过来坐下一起吃吧。”

吕氏在施琅旁边坐下了,却没有吃:“你们吃吧,我不饿。”

施琅还是给她盛了一碗粥:“吃点吧,待会忙起来可就吃不了了。”

接过那碗粥的时候,吕氏突然痛哭流涕:“琅儿,我想去洛阳。”

“去洛阳干什么?”

“去找琊儿。”

吕氏哭得不能自已,施琅马上就出嫁了,会成为别人的妻子和母亲,而他的儿子却远赴洛阳,她知道这些年忽略了他,才让他对自己离心离德,她总是想着他应该体谅自己,可是却忘了他也只是一个孩子。

“好。等回门之后我让人送你去洛阳。”

施玉在一旁也有些泪目:“也不知道大哥在洛阳怎么样了?”

幸好自己还年轻,还能去补救,施琊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吕氏也有责任,在施琊离开之后,她才想明白这些,所以,伤心不已。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章 出嫁 一大早上的,众人都有些伤感,那辜媒婆见了急得直跺脚:“我的大小姐呢,赶快梳妆打扮,快来不及了。”

吕氏这才突然惊醒,现在不是考虑去洛阳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施琅要成亲了。

施玉也吓得站了起来:“大姐,你别吃了,还没沐浴呢。”

“昨日不是洗了吗?大早上的我身上又不脏。”

那媒婆今日是喜娘,也由不得她,急得就要上前拉她:“单子昨日不是已经给小姐看了吗,赶快去如厕沐浴,待会喜服穿上就什么都不能做了,少吃些,否则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吕氏也反应过来了,直接抢过施琅手中的碗:“是的,少吃点,这才刚刚开始。”

穿上喜服之后就不能吃饭不能喝水,因为吃饭喝水就要如厕,而喜服太过厚重,如厕实在不方便了。

就这样,施琅被推进了盥洗室,浴桶里已经装满了热气腾腾的水。

沐浴、焚香、更衣,大红的喜服上绣着振翅欲飞的凤凰,头上是一顶珍珠宝石花蝶冠,顶部是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蝴蝶用钿金丝编织而成,眼睛是两粒珍珠。

雍容华贵。

施琅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胸前的珍珠项链流光溢彩,下端是红宝石的坠子,格外耀眼。

绞面,敷粉,镜中人光彩耀人。

看着这样的施琅,吕氏不停地抹泪,女儿嫁到别家,以后就是别家的人了,高门大户,风光无限,但是内里酸甜苦辣也只有她自己尝了。

这时慧姐儿和敏姐儿也醒了,因为睡了一个好觉,两个人容光焕发,看见施琅时,惊叫连连:“天啊,这喜服和头面也太华丽了吧,是在哪里做的?”

“佘大人送过来的。”施琅说道。

“佘大人这么好啊。”

吕氏心中一直有些忐忑,施琅这算是高嫁,往后在夫家过得好不好智能看夫君的态度,女子没有娘家作为依靠,在夫家就没有地位,而自己也实在算不得是施琅的依靠,所以才更加不安。

天色大亮时,杨夫人和一众夫人们都到了,家里就更加热闹了。

大家看完施琅,纷纷惊叹称赞。

吕氏请大家去厅里喝茶,众人才离开。

“吕夫人好福气啊,往后就该你享福了。”

“是啊是啊,施小姐与佘大人真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呢。”

......

诸位夫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吕氏只是嘴角带笑,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她的眼睛只盯着门口。

杨夫人突然去拉吕氏的胳膊:“你听说了吗?周家的女儿从婆家回来了。”

周家的女儿?吕氏还没有反应过来。

杨夫人继续说道:“听说他家的女婿丢了差事,就只能回家种地,周家毕竟是书香门第,周小姐打小学的是君子六艺,哪里学过种地,说是要吵着和离。”

如今再听说吕家和周家的事情,吕氏觉得恍若隔世,她以前一直恨大哥大嫂让施琅的亲事十分波折,现在才知道,好事多磨。

佘大人虽然有些地方让她不甚满意,但是总体来说却是好的,只要他们夫妻往后好生相处,生个一男半女也就好了,就算再生分也能处熟了。

门外突然响起了鞭炮声,吕氏腾地站了起来,然后就是欢呼声。

吕氏便匆匆往施琅的屋子里去,果然,刚到了施琅的屋子,佘洵就带着一种人冲了进来。

气势汹汹啊,根本就拦不住,佘旭一路横冲直撞,待看见满屋子夫人小姐惊慌失措的表情时,他才放缓了脚步:“娘子,我来接你了。”

施琅已经戴上了盖头,微微点头。

佘洵牵起施琅的手,拜别了吕氏,然后一路出了门。

这条路并不长,往日来来往往不知多少遍,今日走着却有些心慌,施琅以为自己不会哭的,但是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想回头看看吕氏,却不能回头。

吕氏站在门口,看着一众人拥着一对新人出了门,潸然泪下。

杨夫人在一旁看着也直抹泪:“女儿是娘亲的小棉袄,嫁女儿总归是舍不得的。”

慧姐儿和敏姐儿忙挽着杨夫人的胳膊:“我们不是还经常回来看你吗?”

杨夫人笑中带泪:“是是是,就算你们嫁人了,也是我的小棉袄。”

吕氏伤心的是,她已经准备去洛阳了,往后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还能不能见到琅儿,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过得好。

因为未知,所以忧心。

从一个宅子,到另外一个宅子,施琅只觉得身边的嘈杂声渐行渐远,越来越安静。

“小姐!你饿不饿?”玲珑的声音传来。

吕氏让施琅把玲珑和吴婆子作为的陪嫁一起带了过来。

施琅悄悄地掀开了红盖头:“我想如厕!”

玲珑便在屋子里找了找,找到了净室,刚准备扶施琅过去,就听到了门外的声音。

玲珑吓得不敢动了,然后就是门开了,一众丫鬟婆子推门而入,她们身后是今日的新郎官,佘洵。

佘洵穿着喜服,衬得他脸色红润,就像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他嘴角噙着笑,一步一步走向施琅。

一柄金色的称挑起了红盖头,在看到施琅的时候,佘洵突然变色,直接丢下手上的称就出了屋子。

玲珑和施琅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屋里的喜娘丫鬟婆子也是吓了一跳,那喜娘反应快:“只怕是大人在外面喝多了,估计是身体不适,怕吓到了夫人。”

“嗯。”施琅点头。

接着喜娘带着丫鬟婆子都出去了,屋里就只剩下施琅和玲珑,两个人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还是先帮我把头面取下来吧,重死了。”

玲珑却有些犹豫:“现在可以取吗?”

“管他呢,先取下来。”

施琅不仅要玲珑帮自己取了头面,还把喜服都换了,只穿了一身中衣就在屋子里四处看。

玲珑吓得不行:“小姐,这样不成吧。”

“怎么就不成了?”

玲珑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这个样子如果让姑爷发现了肯定不好。

施琅却无所谓地笑了笑:“行了,忙了大半日了,你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章 无人 “小姐,你饿了吧。”门突然开了,露出吴婆子那张圆脸。

一看见吴婆子,玲珑就像看到了救星:“吴妈,你来得正好,小姐饿了。”

吴婆子笑着拿出一个三层高的食盒:“我从家里带来的,做好好几个菜,一直拿在手里,就怕我们到了这里人生地不熟了,让小姐挨饿。”

“吴妈,你太好了。”施琅称赞道,屋子里有些干果点心,但是大半日都没有吃东西,她也不愿意吃这些干瘪的东西。

吴婆子赶紧把食盒放在桌子上,一层一层打开。

“天啊,还是松鼠桂鱼,金钱虾饼,葵花斩肉......”

这下连玲珑都流口水了。

吴婆子递给她们一人一双筷子:“快吃吧,待会姑爷进来了。”

施琅和玲珑也不客气,就这样围着食盒吃了起来。

施琅还不忘问吴婆子:“吴妈,你吃了吗?一起吃吧。”

“不用,我在家里吃饱了出的门。”

吴婆子一直在厨房忙活,不会饿着自己的。

等施琅和玲珑吃完饭,吴婆子就收拾了食盒:“我先去厨房看一看,往后小姐的膳食就交给我了。”

“好。”

吴婆子出去之后小心翼翼地关好了门。

施琅就有些犯困了,玲珑说:“小姐要不靠在床柱子上睡一会?”

施琅哪里愿意靠着床柱子,直接趴上了床,四仰八叉:“行了,你也去靠一会。”

玲珑见施琅这个样子,急得不行,可是一眨眼,施琅就睡着了,她也没办法,只能靠在一边,靠着靠着,玲珑也睡着了。

玲珑是突然惊醒的,等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黑了,外面没有丁点的声音,她突然就有些害怕了,推了推施琅:“小姐,小姐!”

施琅悠悠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怎么这么安静?”

施琅细细听去,的确非常的安静。

桌子上的红烛还在燃烧,施琅的肚子又咕咕叫了:“吴妈呢。”

“吴妈之前来时说去了厨房,但是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来,姑爷怎么也没有回来?”

施琅趿了鞋子打开门,门一开,一阵凉风吹来,突然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朝这边走了过来。

施琅和玲珑心中一慌,就准备把门关上。

“小姐,是我。”

原来是吴婆子的声音,施琅这才放心了,把门拉开:“府里怎么这么安静?”

吴婆子的脸色并不好:“宾客都散了自然安静了,小姐先吃点东西就睡吧。”

“大人呢?”

吴婆子没有说话,默默地把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来。

玲珑在一旁着急:“吴妈?大人呢。”

吴婆子的眼睛突然红了:“傍晚的时候,宾客都走了,婚宴是安排在富春楼,所以宾客们都去富春楼用膳了,府里就没有人,到现在也没有看到大人,那些丫鬟婆子也不见人。”

吴婆子去了厨房准备给施琅做些吃的,却发现厨房什么都没有,后来她出门买菜,找了个看门的大爷问才知道,佘大人根本就不住在这里,吴婆子吃惊的看去,却发现这正是衙门后面的院子,就问那大爷:“这是衙门府啊。”

“是啊,但是佘大人很少住在这里,基本是是住在李府里。”

吴婆子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心中还是泛酸,小姐今日可是新娘子,却这样被人怠慢,整个府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得亏夫人让她们跟着来了,否则小姐一个人无依无靠该是多可怜啊。

施琅听完却并没有放在心里,转身在屋里看了看:“去看看嫁妆都在不在。”

玲珑一惊,忙去查看屋里的箱笼,一个一个查去,发现并没有遗失,便放心了:“小姐,东西都没有少。”

施琅这才会心一笑:“行了,吴妈,不要担心了,府里没人外面不是更加亲近吗?没有公婆,没有妯娌,这可是慧姐儿和敏姐儿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吴婆子见施琅没心没肺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反正嫁妆都在,守着这些嫁妆也能够我们吃喝一辈子了,夫妻之间也是靠缘分的,求是求不来的,佘大人那里不必理会,他不在正好,这么一大间宅子都是我们的,也没有人管,多好。”

玲珑瞠目结舌:“小姐,我本来还有些替你不值,怎么听你这么一说觉得这么划算呢。”

“可不就是很划算嘛?不管佘大人怎么对我,我也是节度使夫人,外人至少不敢再欺负我娘了,佘大人的聘礼给的也很多,这么多嫁妆可不就够我们吃喝的吗?人不能太贪心啊,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吴婆子本来以为施琅不懂夫妻间的事情,现在听她这样说,反而觉得她年纪轻轻看得通透,好多夫妻之间就是因为执念太深才过不下去,彼此直接松一松,不绷得那么紧,说不定会好一些。

想通这些,玲珑也高兴了:“吴妈,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吴妈却从食盒里拿出一个红泥小炉子:“入秋了,夜晚冷得很,我做了个锅子,你们先吃着,还有菜我去端过来。”

“我和你一起去。”玲珑蹦蹦跳跳地就出去了。

施琅坐在桌边,看着那红泥小炉子,上面一个小锅里面放了不少菜,满满当当地正在冒热气。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出嫁之前她也幻想能和佘大人夫妻和睦,相敬如宾,可是在佘大人掀开自己盖头的那一瞬间,看着他陡然变色,她知道了,他们夫妻之间不可能和和睦睦了,既然如此,现在就不要期盼,没有期盼就不会失望。

佘大人又不是没有见过自己,为什么会露出那么骇然的表情,施琅到现在都不明白。

“小姐,吴妈准备了好多好吃的。”玲珑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厨房离我们屋子还挺近的,到时候用膳也方便。”

吴婆子紧跟着玲珑就进来了:“这宅子大得很,屋子都空着呢,但收拾得还挺干净的。”

施琅点头:“既然没有人来招呼我们,我们就自己招呼自己吧,吴妈你待会玲珑自己挑间屋子,以后你们就住那里。”

“好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一章 做菜 屋外秋风阵阵,屋里三个人围着一个暖锅,吃得热气腾腾,就算是被夫君怠慢,日子还是要自己过得。

吃饱喝足之后,吴婆子和玲珑就一人挑了间屋子,暂时安置下来了,但是玲珑要伺候施琅,便说:“我先和小姐一起住几日吧,待熟悉了再回我的屋子。”

施琅习惯了一个人住,所以玲珑才有此说。

吴婆子也赞同:“这里不比家里,玲珑先照应一下,等过些日子还是让小姐一个人睡一屋。”

施琅自然也知道他们是为自己好,便没有拒绝:“行啊,你干脆和我睡一个床算了。”

“那可不行,我在旁边的罗汉床上睡吧。”

“行,随便你。”

吃饱喝足,三人便都睡去了,但因为是新婚之夜,家里的灯是不能熄灭的,众人就枕着灯火睡着了。

而李府里却传来阵阵争吵声。

“姑父,你说你这是个什么意思,今日你新婚之夜,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今晚是月圆之夜,月光照在地上恍若白昼,佘洵拎着一壶酒坐在栏杆上,眼底是深深的落寞,看着不远处的那个衣冠冢,心还在一滴一滴地滴血,今日,掀开施琅的红盖头时,恍惚之间,他看见了无尘的脸,心中的哀伤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就算,就算施小姐再像无尘,她也终究不是无尘。

李宇真的有些无语了:“姑父,你这个样子,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闲话穿出来,施小姐怎么受得了。”

佘洵哪里管得了那么多,突然醉醺醺地抬起头:“我娶了施小姐,你姑姑是不是不会原谅我了,如果她知道了,肯定再也不会回来了,是不是,她那么要强的性格,怎么受得了,怎么受得了。”

“佘洵,你清醒点,姑姑已经死了,不会回来了,我们都很伤心,但是日子还要过下去的,你竟然娶了施小姐,就要对她负责,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这是李宇第一次直呼佘洵的名讳,他摇着佘洵的肩膀,希望能把他摇醒。

佘洵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你骗人,她没有死,她没有死。”

月光下,他的背影十分寂寥,李宇眼睛发酸,姑姑失踪之后,却为佘洵画地为牢,他永远走不出来了。

就算娶了施小姐又怎么样,也还是无法敞露心扉。

佘洵回了屋,重重地关上门,片刻后就没有了声音。

李宇站在门外,恨不得直接把佘洵送到施小姐那里去,可是他这幅模样,哪个妻子受得了,这是对女人最大的羞辱。

李宇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走廊上面收拾了一下子就回了屋。

第二日一早,施琅在晨光中睁开了眼睛,玲珑已经起来了,正在轻手轻脚地整理屋子,看见她醒了就露出一个笑容:“小姐昨晚睡得可好?”

施琅点了点头:“吴妈呢?”

“吴妈在厨房做早饭呢,小姐要不再躺一会?”

“不躺了,起来转一下。”

“好。”玲珑遍替施琅更衣洗簌,过一会吴婆子就拎着食盒走了进来:“正好,我煮了粥,趁热吃。”

秋日的早间也有些凉,吃些热的人暧和些。

三人围在一起用了早膳,吴婆子就说到:“新娘子第一日早上都是要忙着拜见长辈的,如今到好,小姐估计是最清闲的新娘子了。”

“是啊,娘直接还逼着我做女红,现在发现那些都没用。行了,玲珑,吴妈,我们逛逛院子吧。”

“玲珑陪小姐去吧。”吴妈有些犹豫:“只是明日回门,如果佘大人还不回来的话,到时候只怕不好看。”

“有什么不好看的,他不出面,我自己回去就行,待会看看这里有没有马车,没有马车玲珑就去街上租一辆回来。”

“是的,小姐。”施琅现在是财大气粗,只要自己心中没有执念,一切都迎刃而解。

吴妈就去厨房里忙活去了,玲珑陪着施琅逛园子。

这院子是和前面的衙门连起来的,当中一堵墙隔开,只开了一个门,只是那门经常是锁着的,大家进进出出都是从西角门。

“佘大人就是在前面衙门办公吧。”玲珑指了指前面的衙门。

“是的吧。”

这院子挺大的,收拾得也很干净,就是没有人,只怕是结婚之前专门让人来收拾打理了的。

院子也很空旷,没有任何花花草草,显得十分冰冷,没有烟火气。

施琅四处看了看:“玲珑,你待会去外面找找有没有匠人,回来也在这院子里做个花圃,否则这院子空在这里也太浪费了。”

“好的,小姐。”

两个人逛了一圈,觉得也没什么好逛的就回了屋子。

玲珑便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刚看了,似乎没有看到马车,我去租一辆马车,顺便看看有没有匠人,有的话就请回来做花圃。”

“好呀。”施琅好想出门,但是今日出嫁第一天出去只怕遇见熟人又惹一身麻烦,干脆就呆在家里让玲珑一个人出去:“你在外面小心点,忙完了就回来。”

“嗯,我知道的。”

玲珑出去了,施琅就更加无聊了,在屋子了坐了一会就往厨房里去。

之前厨房里空空荡荡的,现在被吴婆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吴婆子洗干净碗筷,正在准备午膳,听到动静抬头就看见了施琅:“小姐来了?”

“我无聊的很,跟你打下手。”

“行啊,小姐愿意,跟着我学做几个菜也可以。”日后的时光还很漫长,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这样才不会无聊。

施琅顿时来了兴致,直接挽起了袖子:“好呀!我来学一学。”

厨房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吴婆子不时抬头看向施琅,只见她面色红润,眼角带笑,即使新婚第一日被夫君忽略至此也没有丝毫的羞恼,的确十分难得。

多少女郎结婚之后都是以泪洗面,在娘家都是娇娇女,乍然嫁人了,落差就很大,自然就会不平。

一上午,施琅竟然也摸索出一些做菜的路子,激动得不行:“明日回门,怎么着也要替娘做两个菜。”

吴婆子在一旁切菜:“我看行。”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歹人 等玲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施琅已经能磕磕绊绊地做出几样菜了,味道暂且不说,卖相却是极好的。

玲珑惊讶极了:“小姐,这真的是你做的?”

“自然!”一盘象牙鸡条,一盘绿油油的炒青菜,施琅十分自豪:“看来明日的确可以在娘亲面前露一手了,对了,你马车租好了吗?”

“好了,明日辰时一刻就会在门口等着。”

施琅点了点头:“行。那匠人呢。”

“匠人倒是寻了一个,只是那人手上还有活计,只怕要等到五六日后才能上门做花圃。”

“也行,反正不着急。来正好吃饭,尝尝我做的菜。”

今日天气有些阴,吴婆子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看天:“明日不会下雨吧。”

下雨回门的话就多有不便,而且兆头也不好。

施琅倒无所谓:“反正又不愿,吴妈,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红烧了一条鲤鱼,然后一碗蒸肉,来,你们尝一尝。”

三人一起吃着饭,吃饭时外面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眨眼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屋顶乒乒乓乓的,吴妈就有些担心了:“佘大人也是的,也不说留几个看门的护卫,这大雨天最容易有宵小之人潜入室内为非作歹,我看今晚我们还是在一个屋里挤一挤吧。”

听吴妈这么一说,施琅和玲珑也有些紧张了。

她们初来乍到,这屋子里也空荡荡的,虽说没有人看守,但毕竟是衙门的后宅,应该没有人敢这么为非作歹吧。

虽然这样想,她们心中也还是忐忑。

因为下雨,天黑得很早,施琅和玲珑果然都很听吴婆子的话,三个人挤在一个屋里,说了一会话,熄灯了就睡觉。

雨还在下,下得酣畅淋漓。

半夜里,施琅突然听到了脚步声,猛然地睁开了眼睛,借着就看到了门外一个黑色的身影,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一动不敢动地躺在床上,像叫醒睡在罗汉床上的吴婆子和玲珑,又担心惊到外面的人,反而招来祸事。

黑暗中,她半闭着眼睛,盯着窗外的那个身影。

只是那身影却没有动作,在门口站了有一刻钟突然转身就离开了。

施琅心口像吊着一块匕首,七上八下的,即使那个身影离开了,她还是不敢动,直到自己手脚发麻,她才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吴妈,玲珑。”

吴妈年纪大,觉轻,被施琅一叫就醒了:“小姐,怎么了?可是要起夜?”

说这,吴妈就要起身点灯!

施琅的声音都在颤抖:“刚刚,刚刚我看到外面有个人影。”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吴婆子也不敢不点灯了,推了推一旁的玲珑:“玲珑醒一醒。”

玲珑这才悠悠地醒了过来:“怎么了?”

“外面有人!”吴婆子压低声音说。

玲珑的瞌睡一下子就没有了,她猛地坐起身:“真的有人?”

吴婆子看向施琅:“小姐看到的。”

那怎么办,三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如果外面的歹人现在闯进来,她们只能沦为刀下鬼。

吴婆子毕竟年纪大:“我出去看看,说不定是小姐看花了。”

“不行!”施琅和玲珑都拉住了她:“说不定那人还没有离开,如果打开门,不是招那人进来吗?”

就这样,三个人窝在一起等着天亮。

直到天亮了,外面依旧没有动静。

吴婆子和玲珑不禁怀疑起来,不会真的是小姐看花了眼吧。

等吴婆子打开门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她的脸色却突然变了:“小姐,快来!”

一旁的门缝里赫然躺着一个黑色金边的香囊。

施琅和玲珑对视的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入骨子里的骇然,昨晚,昨晚真的有人来过。

这算不算躲过了一劫,施琅心扑通扑通直跳:“之前佘大人在家里安排了四个护院,今日回去,就带两个过来,否则在发生这样的事情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吴婆子和玲珑都觉得好,这样,就算出了事情也有个帮衬,不像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三个人都没有吃饭的心情,吴婆子还是准备去厨房做些吃的。

施琅却说:“算了,别弄了,玲珑,你去看马车到了没,直接先回家吧,回去了吃。”

“但是佘大人没有来,回去的话夫人会不会担心。”

“就说他公务繁忙。”剩下的话施琅也没有说,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已经嫁给了他,他们之间本来就不对等。

三个人心情有些低落,回到吕府时,庆铃早早就等在门口:“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夫人还担心你们今日回来太麻烦,没想到早上起来雨停了。”

雨后空气清新,天空如水洗一般,施琅心情也好了一些:“娘在干什么呢?”

庆铃却往马车里看了看:“姑爷呢,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他衙门里有事!”施琅若无其事地说。

庆铃哦了一声也没有说话,和她们一起往后院去。

吕氏听到动静就出来了,看见施琅回来,脸上挂着笑意:“我还以为你们要晚点回来呢。”

“我想你了,所以就早些回来了。”

“姑爷呢?”吕氏没有看到佘洵的身影。

“他衙门里有事,待会如果有空就会过来。”

吕氏点了点头,也没有当一回事,佘洵可是邢州的节度使大人,身上的重担数不胜数,能亲自来迎亲已经是不错的了。

吕氏知道施琅今日回来,昨日和庆铃就准备了很多膳食,炉子上小火炖着的鸡汤已经炖了一夜了,此刻香气扑鼻。

“这么早只怕还来不及吃早饭,先喝完鸡汤。”

吴婆子一回来就钻进厨房忙活,施琅喝了一碗鸡汤,感觉自己浑身暖烘烘的:“施玉呢,没有留下来多陪你几日?”

“陪什么陪啊,王夫人生怕我把施玉扣下了,直接带施玉去富春楼吃了喜宴就回去了。”提起这个王夫人,吕氏可是满腹牢骚:“也不知道她整日跳上跳下的是个什么意思,却把施玉死死地捏在手中。”

“算了,不管她们了,娘,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洛阳?”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章 考虑 说起要去洛阳的事情,吕氏又有些愧待施琅:“杨府在洛阳有两间铺子,昨日那铺子的掌柜回来了,说你大哥现在在洛阳的西市里支了个摊子,在卖馄饨,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手艺。”

当初得知施琊去了洛阳,吕氏就去找了杨夫人,让她让人留意留意,看有没有施琊的消息,没想到那掌柜真的找到了施琊。

“只是娘去了洛阳,就留你一人在邢州了,这样,我让庆铃也流下来陪着你。”

“不必了,你们在洛阳人生地不熟的,带着庆铃也好有个照应。”

吕氏有些伤感,拉着施琅的手:“你一向懂事,也嫁了人,而施琊现在都没有说亲事,在洛阳摆摊子哪里会容易,你不会怪娘吧。”

“不会的。说不定我到时候也会去洛阳呢,娘,你放心吧。”

手心手背都是肉,吕氏哪里能放得下:“我去洛阳的事情你就不必操心了,杨府的管事这个月底就上京,我跟着他们的车队就行了。”

“嗯。”施琅点了点头:“我看还是要单独租一辆马车,这样也方便些。”

“我也是这样想的。”吕氏四处看了看这宅子:“这宅子以后就锁起来,你有功夫就差人回来看看就成。”

经过了昨夜的那场雨,花圃里的花朵开得越发鲜艳了,这个院子一花一草都有她们的心血,可是现在施琅出嫁了,吕氏也要进京了,院子又要荒凉下来了。

“如今你嫁了,外面那些护院也用不着了,你待会走的时候就带回去。”

“都带回去吗?我看还是留下两个,到时候你去洛阳之前再让他们回衙门,否则这府里就你和庆铃两个人我也不放心。”

吕氏想了想,就留下了两个护卫,免得让施琅担心。

已经到了中午,却还不见佘洵的身影,吕氏不禁问道:“姑爷到底来不来?”

施琅身子一僵:“算了,只怕是脱不开身,我们先吃吧,不等他了。”

吕氏叹了一口气,转身吩咐庆铃摆膳。

吴婆子已经做了一桌子好吃的,施琅不时地给吕氏夹菜,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吃饭,温馨极了。

而一墙之隔的李府,李宇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你这样有意思吗?既然如此,当初就不要坏了人家的亲事,费劲手段把人娶了进来,又这样对她,实在是没有道理嘛。”

任凭李宇在床边唠叨个不停,佘洵就是蒙头大睡,不言不语更让李宇生气。

“行,你就这样吧。”李宇气得都不想说话了。

李宇出了门根本就不想在家里呆,准备去找杨昊喝一杯,哪里知道刚出门就看见吕氏和施琅站在门口说话:“行了,娘也不留你了,你和姑爷好生相处,女人,成亲之后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下去。”

“娘,我知道了,你进去吧。”

今日回门佘洵没有来,吕氏肯定已经看出了什么,但是就算看出来又能怎么样,施琅见吕氏脸上散不掉的忧愁,露出一个笑容:“走之前一定要跟我说,我去送你。”

“好。”吕氏看着施琅进了马车,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这一幕正好被李宇看见了,不知为何心中一颤。等施琅的马车走远了,吕氏才重新回了府。李宇继续往外走,心却七上八下。

杨昊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今日下午好不容易能歇歇,李宇就上门了。

杨昊见李宇垂头丧气的模样便问:“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找你来喝一杯。”

杨昊见他不说,也没有问,直接让人准备了酒菜,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凉亭里就开始喝起来。

杨昊见他郁郁寡欢的模样,忍不住说:“我看你还是娶妻生子吧,你大哥还在襄州嘛?”

李宇点了点头:“他已经三个孩子了,最大的儿子都谋了差事了。”

“是啊,你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你看,连佘大人都娶妻了,你这是何必呢。”

“前些年一直扑在技艺上,等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三十而立了,母亲和大哥也一直替我张罗,上次我舅舅舅妈来,也说了这茬子事,但就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李宇性子执拗,如果他想将就,也不会拖到今天。

杨昊自然也知道他的性子,给他倒了一杯酒:“我觉得吧,你还是去襄州吧,和你大哥、母亲呆在一起,否则你四处奔波,没个落脚的地方,如何寻媳妇啊。”

李宇被杨昊逗笑了:“我为了找媳妇还要跑去襄州啊。”

“那邢州有没有你看中的,有的话,我马上替你牵线搭桥。”

李宇没有作声了。

“是吧,我是觉得你们一家人在一起,也好张罗你的亲事,现在不觉得,等再过个十年,你还是孤身一人,无儿无女,到时候就显得凄凉了。”杨昊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家庭的重要性:“我家有掌柜月底要回洛阳,到时候你跟着车队走一程,去了洛阳,你舅舅舅妈都在,到时候就算是去襄州也便利不是?”

李宇的确也不想在邢州呆了,每日看着佘洵那副样子脑袋就疼,听杨昊这么一安排,倒觉得十分顺畅:“行,你家掌柜的什么时候走,通知我一声。”

“好。”

这件事情说定之后,李宇心情好了一些,他孤身一人,去哪里都可以。邢州也算来过,也给姑姑建了衣冠冢,他要大步向前,不能和佘洵一样活在往事里。

等他从杨府回家时,已经没有看到佘洵的踪影了,他叹了一口气,也不管了,就开始收拾行囊。

不过他就一个人,来邢州也没有带什么东西,落下的也只有这个宅子,因为姑姑的衣冠冢在这里,佘洵倒是赖在这里不走了,这样也好,也有个人看宅子,其他的事情他也管不了,只希望佘洵早日回头是岸。

再呆在邢州也没有什么意思,他的确有好些年都没有见母亲和大哥了,这次也算是个机缘。

他已经三十岁了,的确要替自己考虑考虑。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倒塌 施琅带着两个护院就回了宅子,玲珑给了车夫银子就让他回去了。

昨夜没有睡好,施琅直接回屋里补觉去了,只是刚进屋,身子却突然紧绷。玲珑见她的表情不对,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有个人坐在屋子里看书,那人穿一身黑袍,面容清癯,不是佘大人又是谁。

一时之间进退两难,施琅和玲珑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佘洵抬眼看去:“怎么了?外面呆着凉快吗?”

还是玲珑反应快,马上替施琅把两扇门打开:“小姐,是佘大人,快进来吧。”

消失了几日的佘大人终于回来了,玲珑自然是替小姐高兴。

可是佘大人的脸色却并不好。

施琅身子僵硬地迈过了那个门槛,走到佘洵的面前冲他一礼:“见过佘大人。”

喊什么?夫君?施琅喊不出口。

听见施琅喊自己佘大人,佘洵的脸色没有丝毫的变化,似乎坐到这间屋子里已经是他最后的恩赐了。

施琅心中一个冷笑,刚刚在看到他的时候,竟然有一丝冒出来的惊喜,怎么,难道还在奢望什么吗?

佘洵点了点头:“太原发生了兵乱,我要去一段日子,你在家里关门闭户,尽量不要出门。”

原来是有事情才回来的。

施琅应了一声。

两个人就都没有说话了,屋里的气氛实在太尴尬了,玲珑忙说:“吴妈的茶果做得非常好,我去端一碟过来,然后沏一壶茶。”

佘洵却直接站起身:“不用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悄无声息地来,匆匆地离去,对于今日没有跟着施琅回门的事情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

他这是不屑于向自己解释,施琅脸上一个苦笑,吐出一口浊气:“玲珑,吴妈真的做了茶果吗?”

“真的呀。”

“那端一碟过来给我吃。”

“好的,小姐。”

佘洵还没有走出太远,自然也听到了施琅的声音,她的声音清亮,没有丝毫的颓败之气,永远活力满满,就算被自己无事,怠慢,也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活色生香,让人艳羡。

佘洵的脚步微顿,有一丝要转身回去的冲动,但他还是脚步坚定地离开了。

太原府有叛军的消息一下子传得人尽皆知,邢州离太原府挺近的,大家都有些担心叛军会打到邢州来。

幸好衙门里出了公文,佘大人亲自去平叛了。

眨眼间就到了月底,杨府的掌柜要去洛阳了,吕氏收拾了行囊跟着杨府的车队一起往洛阳去。

施琅早早地就起了床,把吕氏送到城外十里。

“好了不要再送了,再送待会回去就远了。”吕氏也不舍施琅,但是现在施琊更需要自己。

施琅点了点头:“那我不送了,你们走吧。”

十几辆马车,这些东西是运往洛阳的货物,如今已经深秋了,落叶纷纷,显得十分萧索。

施琅看着那些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这才跟车夫说:“回去吧。”

从此,她真的就无依无靠了。

进入了秋日,这雨缠缠绵绵就没有停,大雨小雨接二连三,邢州城里的房子倒塌了不知多少。

衙门本来就年久失修,更不要说后院的宅子了。

看着连绵不绝的雨,吴妈有些担心:“我那屋昨晚漏了一夜的雨,我看还是要找人来修一修。”

“嗯。别说你那屋了,小姐那屋晚上砖瓦响得厉害,风稍微大些,就感觉那些柱子都在晃动。”玲珑也有些害怕:“这宅子不会也塌了吧。还不如回我们自己的家呢,好歹当初可是找人好好修了的。”

吕府的宅子的确比这宅子看起来更牢固。

因为下雨,哪里也不能去,施琅窝在罗汉床上看话本子:“行了,担心什么,宅子塌了大不了我们住去地窖。”

这宅子的确有个地窖,冬日里用来储藏蔬菜瓜果的。

“胡说,再怎么也不能住地窖吧。”天一下子就黑了,吴婆子嘱咐玲珑:“晚上不要睡得太死了。”

“知道了。”

吕氏离开之后,另外两个护院也回来了,她们才稍微有了些安全感。

睡到半夜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得震天动地,玲珑一脸惊慌失措地去开门,原来是其中一个护院:“让夫人收拾一下,这屋子不能住人了,西厢房倒了。”

听说西厢房倒了,玲珑吓得一阵哆嗦:“不住在屋里,能住到哪里去?”

外面的雨很大,院子里的积水已经到了小腿,护卫穿着蓑衣,身上还在滴水:“外面已经倒了不少屋子了,要不,我先送夫人回吕府,我让人去看了,吕府的宅子还是好好的。”

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之前睡着了没有感觉,现在醒着,就感觉屋子外面东摇西晃的,似乎随时都能倒塌。

玲珑马上把施琅和吴婆子喊醒,在四位护院的护送下去了吕府。

回了吕府,玲珑顿时觉得安全了,呼出一口气:“还是我们的宅子结实。”

施琅也呼出了一口气:“等天晴了还是要把那边的宅子修一修,否则出了意外,倒霉的也是我们。”

吴婆子和玲珑都十分赞同,有了今日的惊魂之夜,她们也明白了,关键时刻,佘大人根本靠不住,还是要靠自己。

回了吕府,大家终于能安心地睡一个好觉。

第二日一醒的时候,外面的雨还在下,玲珑出去看了一趟回来说:“太惨了,好些人的宅子都倒了,杨大人和王大人他们正在组织那些人去庙里住呢。”

可是庙在城外,这又是下雨天,去城外也太不方便了,所以屋外都是乱糟糟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连衙门的宅子都倒了。

“杨大人让大家都关门闭户,说城里这些日子有些乱。”

吴婆子突然一拍大腿:“我们光顾着人回来了,却忘了小姐的嫁妆。”

是啊,这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停,那屋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得住,到时候如果倒了,那些假装只怕也会毁了,更别提,这些日子外面为非作歹的人。

那些嫁妆是施琅在这里安身立命的本钱,佘洵已经不管她了,她就只能靠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将军 施琅也不敢耽误,连忙让玲珑领着那几个护院去搬嫁妆,趁着白日里街上还有官兵,还算是安全。

两辆马车,搬了一日才把嫁妆全部搬回来,街上人来人往,都是搬东西的,大家愁眉不展。

玲珑累惨了,浑身已经湿透:“这雨到底什么时候停啊。”

吴婆子已经烧好了热水:“你赶快去洗澡,小心着凉了。”

玲珑也怕着凉,就赶紧去洗澡。

吴婆子和施琅一起轻点嫁妆,见没有少什么也就放松了不少。因为宅子倒塌了,不少人都被压死了,外面不时传来哭声,让人心惊胆战。

那四个护卫是佘洵当初挑的,行事都十分有章法,每个屋子都巡逻了一遍就跟施琅说:“夫人还是不要随意走动,虽然宅子看起来没有问题,但是就怕雨下太久,现在看来,正房还是最结实的。”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们了。”

那护卫出去之后,玲珑也洗完澡出来了:“出不了门那我们吃什么?”

“不要担心,地窖里还有好些东西呢。”

有吃有喝的就不用担心。

一番折腾,天已经完全黑了,今晚施琅却怎么也睡不着,雨根本就没有停歇的意思,突然,她听到一丝响动,然后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玲珑,玲珑,醒一醒。”

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施琅却听到了兵器相碰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

施琅心惊胆战地喊醒玲珑:“叫上吴妈,我们先去地窖里躲一躲。”

地窖就在厨房后面。

现在声音还有些远,她们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叫醒了吴妈一起往地窖去。

外面的风很冷,夹着雨水让施琅浑身发抖,好不容易走到地窖口,身后的门突然被踢开,露出两个粗壮的汉子:“说,金银财宝在哪里?”

乍然见到两个歹人,施琅她们已经慌了,黑暗中看不清楚那两个歹人的模样,只觉得个头极高。

玲珑和吴妈哆哆嗦嗦地拦在施琅的面前:“不在这屋子,这是厨房,在旁边那间屋子。”

其中一个汉子直接把玲珑拎了出来:“你带路!”

施琅倒吸一口冷气,想都没想就要把玲珑拉回来,那两个汉子见一个小娘子力气这么大,就过来要抓施琅的头发。

施琅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感觉体内一股热气瞬间蔓延四肢,本能地一推就把其中一个汉子推出了门。

这下,另外一个汉子都惊住了。

不仅是他,就是玲珑和吴婆子也张大了嘴巴,小姐怎么这么厉害了。

施琅也不犹豫,直接朝着另外一个汉子一脚踢过去,果不其然,那汉子直接如一片树叶一样飞了出去,砰地落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施琅。

“小姐,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在亮?”玲珑问道。

施琅低头看去,自己腰间隐隐发亮,她拿出那个东西,是一块玉石,今日收拾嫁妆的时候她随手放在了身上,却没有想到那块玉石在黑暗中发起了光。

那两个汉子突然被施琅踢出了门外,到现在都惊慌不定,又见到那女人捧着一个发光的东西就吓得直接跑掉了。

这时,又传来了脚步声,施琅她们抬头看去,就见两个护院拎着灯笼走了进来:“夫人,有没有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玲珑立刻哭了起来:“刚刚潜进来两个贼。”

听说有贼,护院们立刻急了,索性那贼跑得并不远,护院们寻着痕迹就抓住了他们。

下雨天,这些歹人借着雨声得掩护潜入宅子,只怕是今日他们运嫁妆的时候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折腾了大半夜,她们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第二日一早,城里就传来了欢呼声,玲珑心中一喜:“不会是佘大人回来了吧。”

佘大人平叛,带走了不少士兵,玲珑忙开门去看,却见到一个陌生的将军站在门口正准备敲门,这是谁?

“请问,施小姐在府里吗?”那少年笑容明媚,穿一身黑色的盔甲,眼睛灿若繁星。

这时,一个士兵冒着雨走了过来:“郎将,佘大人有急报传来。”

听到士兵的通传,少年朝着那个门楣看了一眼,有些遗憾地转身离开。他脚下踏着雨水,溅得四处纷飞。

这个将军真奇怪。玲珑关了门之后就进屋与施琅说:“我打开门时,有位将军正要敲门,还问小姐在不在呢?”

施琅也想不明白是谁。

她能认识什么将军?

赵元朗一路被杨昊请到了衙门,太原府易守难攻,叛军们已经把持了整个城池,佘洵久攻不下。

赵元朗正是被朝廷派下来的援军,看了急报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佘洵让他就留在邢州,太原这边是持久战,但是他有信心攻下太原,让赵元朗稳住邢州,邢州不能乱。

赵元朗看了急报之后就递给了杨昊:“杨大人也看一下吧。”

杨昊看了之后也放心了,最近邢州真是乱得很,佘大人不在,又加上连日的大雨,他忙得好几日都没有闭眼休息了,现在赵郎将来了,他也不用时刻紧绷了:“如今城中有些乱,不少人浑水摸鱼,还要劳烦郎将了。”

“杨大人放心,夜间我会增加巡城的士兵,有那为非作歹的,即刻斩杀。”乱世用重典,才能让那些人敬畏。

“是,一切交由郎将处置。”

赵元朗在衙门里处理了一些公务,就换了一身袍子出门了,他激动不已,当初回到洛阳之后郁郁寡欢,在知道柴荣和施小姐的婚事没有成的时候,他喜不自禁,母亲给他谋了个郎将的差事,太原一有动静,他就直接请旨前往相助。

可是,他来邢州,最牵挂的还是施小姐,不知不觉撑着伞就到了吕府,还是之前的那个丫鬟开的门:“公子,你找谁?”

“施小姐。”

玲珑也拿不定这个人是谁,只能说:“公子稍等,我请小姐出来。”

“嗯。”赵元朗心中忐忑,就算是进宫面见陛下,他也没有这样紧张过。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赵元朗只感觉过了好些日子,终于,看着那个身影出现在廊庑上,心扑通扑通直跳,真的是她!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相见 看见那个身影,赵元朗才感觉自己提起的心缓缓地落下,她还住在吕府,肯定还未成亲,看来自己还有机会。

秋意渐浓,施琅传了一件秋香色的夹衣,在雨中逶迤而来,那张脸像极了那幅画上的女子,不是眉眼相似,而是浑身散发的气息。

看见赵元朗时,施琅有些惊讶,只是短短几个月不见而已,那位喜爱穿红衣的贵公子就变得内敛了不少,他手上捏着一把雨伞,手上因为雨水而有些湿润,十指修长有力,竟然是格外地好看。

“施小姐!”赵元朗施了一礼。

施琅也蹲身一福:“赵公子!”

那个人蓦然站在自己面前时,赵元朗突然觉得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雨依旧在下,院子门口的两颗榕树在雨中飘摇,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最近城中有些乱,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刚从洛阳过来,现在就住在衙门里。”

施琅点了点头:“昨晚倒是进了贼寇,幸好府里有几位护院,抓了那贼寇直接送了官。”

赵元朗心一紧:“你没事吧?”

施琅一笑:“没事!”

赵元朗和施琅也只有几面之缘而已,此刻站在吕府的门口,雨水沿着屋檐落下,形成了雨幕,两人并没有太多的话要说,赵元朗却不愿就这样离开。

施琅也没有说话,就站在他身边看着就像永远也下不完的雨。

此时无声胜有声。

秋日的下雨天黑得总是快一些,赵元朗觉得自己胸腔里似乎藏着一团火,他知道这样显得有些无礼,但还是说了出来:“不知道吕夫人在不在?”

如果在的话,他想直接提亲。

施琅摇头:“我娘去了洛阳,你找我娘什么事?”

藏在唇间的话直接被赵元朗吞进了肚中:“实在不巧,我的确有事找吕夫人,那且等她回来吧。”

“嗯。”施琅也没有问是什么事。

再留下去就太不妥了,赵元朗躬身一礼:“择日我再登门拜访。”

“好。”

自始自终施琅都有些疑惑不解,她与这位赵公子并不熟,今日的赵公子也有些奇怪。

等赵公子离开之后,施琅用完晚膳躺在床上,手中捏着那块白色的玉石,她觉得一切都有些诡异。

一块发亮的玉石,还有莫名其妙地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还有自己突如其来的力大无穷,上次打施琊时她就奇怪了,自己为何如此大力,昨日打走了那两个贼寇,她心中就更疑惑了。

曾经自己是个傻子,人事不知,也是在一个雨夜,自己突然清醒,手中捏着这块玉石,一切都十分的诡异。

杨昊忙了好几日,刚从衙门里回来,就有衙役来报:“赵郎将去了吕府,见了佘夫人。”

佘夫人。杨昊忙得脑袋发蒙,想了半晌才明白,对了,佘夫人就是施小姐,如今搬回了吕府。对了,这件事情他还没有跟佘大人禀告,这样想着,就绕到书案那里写信。

等写完信,他才抬起头看向那衙役:“你刚说什么?”

“赵郎将去见了佘夫人,两人在门口说了半晌的话。”

杨昊眉头微皱,这位赵郎将是从洛阳来的贵公子,也是不好惹的,只是,他为什么会去见佘夫人呢,难道是旧识?

“今日吕府有人送了两个贼人过来,你们也警醒些,晚上巡城时多注意下吕府。”

“是。”

佘大人去了太原,留佘夫人在邢城,昨日他才知道衙门后面的院子塌了,正准备去拜访佘夫人,却听说佘夫人已经搬回了吕府,来人说那边有护院,他也忙得团团转,才没有抽空过去拜访,没想到晚上就出了事,幸好人没事,贼人也抓住了,他到现在都不禁有些后怕。

这边让人把信送去了太原,杨昊转身就去了后院,见到杨夫人就说:“我看你还是去吕府看一看佘夫人。”

提起这个,杨夫人眉头就皱了起来:“你说佘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明明是费尽心机娶得夫人,却就那样冷着,听说连回门都是佘夫人一个人回去的,外面已经传遍了,佘大人对这门亲事并不满意。可是,你我都知道,这亲事明明是佘大人一手促成的。”

杨昊自然是明白的:“行了,这些事你就别管了,也不要和那些妇人七嘴八舌,不管佘大人什么态度,反正是把施小姐迎进了门,那么她就是佘夫人,听说昨晚吕府进了贼,幸好贼被抓住了,否则我该怎么向佘大人交代。”

“我知道了,明日就去吕府一趟。”

“赵郎将来了邢州,我也能轻松一些。”

“赵郎将是谁?”

“你应该见过,之前和柴公子来拜见过你,就是从洛阳来的那位公子,长得十分俊俏。”

听杨昊这样说,杨夫人细细想来:“是不是那位穿红衣的公子?”

“正是!”

当初柴公子和赵公子来邢州,可是引得不少夫人垂涎欲滴呢,恨不得直接抓了他们做自己家里的女婿,杨夫人自然印象深刻。

“今日赵公子去见了佘夫人。”杨昊只点到为止地说了一句。

杨夫人是女人,更敏锐:“赵郎将为什么要去见她?”

杨昊摇头。

杨夫人没有说话,却不得不深思,世间所有的事都有因果,而且像这样的贵公子,行事会更加谨慎,才刚到邢城,第一个主动见的人竟然是后院的妇人。

“赵郎将知道施小姐出嫁了吗?”杨夫人突然问。

杨昊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距离他上次来邢州也只几个月的功夫吧。”

可是这是好几个月,能发生很多的事情,包括施小姐已经嫁人了。

“佘大人不在邢州,佘夫人我们的确要多看顾,赵郎将那里,你明日还是透露一下,就说施小姐如今已经是佘夫人了。”

“瓜田李下嘛,免得无端生出一些麻烦,行,明日我就去跟赵郎将说。”

“我觉得佘大人你也可以说一下,否则自己的夫人,他不管不顾的,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成这个亲,施小姐那样的容貌,如何说不到好人家。”杨夫人有些愤愤不平。

“行,我知道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七章 莽撞 衙门里的空屋子挺多,赵元朗随便寻了间屋子就住了下来,想去年来的时候还是和柴荣一道,如今,柴荣去了襄州,佘大人去了太原,整个邢州的安危都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赵元朗让随从们下去了,屋里只点了一盏灯,他缓缓地从一个木盒子里拿出两个卷轴,虔诚地摊开在桌子上。

原来是两幅画。

其中一幅是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孩,六七岁的模样,立在一条巨大的黑蛇头上,狂风吹起她的衣摆,她居高临下地站着,眼睛里全然都是漠视。

第二幅却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女子,虽然穿一身白色的长袍,作男子的打扮,但依稀可以看出是之前的那个小女孩长大了。

前面是狂风暴雨,后面是和风絮语,反差竟然如此之大。

从小,他就是在这些画中长大的,小时候,家里总是很安静,母亲管家,父亲四处征战,他很少能见到父亲。但是只要父亲回家,就会把他抱到书房,他在一旁玩闹,父亲就在书案上画画。

一画就一天。所有的画都是这个女子,各中神态,渐渐的,这些容貌就刻进了他的脑袋里,怎么也忘不了。

他知道,这位姑娘肯定是父亲的故交。

后来,母亲和父亲吵架,总是吵,把父亲画的画全部都撕掉了,唯独剩下自己偷偷藏起来的这两幅。

那以后,父亲就再也没有画画了,而他自己的这两幅画只能偷偷藏起来,不敢让母亲看到。

从见到施小姐的第一眼,他只觉得有些熟悉,后来才渐渐明白,只是因为她和画中的女子有几分神似,自己就难以忘怀。

自己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母亲四处张罗自己的亲事,他却觉得有些百无聊赖,壮着胆子跟母亲说了施小姐的事情,可是,母亲只听了施小姐的家世就不愿意再往下听,直接拒绝。

父亲在朝中给他谋了个郎将的差事,他和母亲置气就直接请旨来了邢州,为此还和母亲大吵了一架。其实他也能和柴荣那样,自己请媒婆上门提亲,等自己在邢州成了亲,再带施小姐回洛阳,到时候母亲也不会说什么了吧。

这样想着,心中就有了一丝雀跃。

雨还在下个不停,天一日比一日冷,赵元朗却觉得自己胸口捂着一团火,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日一早,杨昊就等在赵元朗的屋子门口:“赵将军,今日您是不是要抽空去看一下佘夫人?”

“佘夫人?”赵元朗已经起床了,他拉开门,一头乌说:“佘大人娶妻了?”

杨昊点头:“前日里,佘夫人让人送了两个贼人来衙门,只是我也顾不上,今日雨小了些,赵将军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佘大人不在邢州,赵元朗如今接手邢州,理应关照一下佘夫人。

只是佘洵成亲的消息怎么没有传到洛阳去呢,他可是知道这位佘大人痴情得很,听说是为先夫人守节十五年呢,年近四十膝下也无一儿半女的,在洛阳可是成为美谈呢。

没想到来邢州不足一年就已经娶了妻,赵元朗不禁唏嘘不已:“行,你去安排吧,上午没事的话就去一趟。”

“是。”

......

“小姐,昨日睡得还好吧。”玲珑早早地就拎了洗脸水进来。

施琅看着外面阴着的天:“怎么还在下雨啊。”

“是啊,也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小姐,待会要不要出门。”

“算了,这下雨天出门也太不方便了。”吕府没有马车,出门还要提前去租马车,天气晴朗的时候走一走也无妨,下雨天一出门鞋子衣裳就都湿了:“牙楼那边再来人,你就跟他们说,五间铺子就都租出去吧。”

“嗯,好。”昨日牙楼里来了人,说是有商家想把五间铺子一起租下来,一个月六十两的租金,施琅本来是想留下一间铺子自己开门做点小生意的,如今城里乱得很,她也不敢随意出门,干脆就把铺子租出去算了。

“好的,我记住了。那今日在府里做什么呢?”

“我去给吴妈打下手,再却偷学几个菜式。”

“这个行。”

衙门里安排巡街,因为杨昊的特意吩咐,吕府这里不时有衙役、士兵经过,倒安全了不少。

施琅就窝进了厨房帮吴妈做菜,倒也自得其乐。

当杨昊领着赵元朗走近这条巷子的时候,赵元朗浑身的肌肉都开始紧绷,看着那间越来越近的门楣,他的心几乎跌入深渊,语气中都有不易察觉的胆怯:“吕府?”

杨昊就像没有觉得倒赵元朗的不适一般,点了点头:“施小姐八月份就与佘大人成亲了,只是这段日子雨水不断,衙门后面的宅子倒了,佘夫人就搬回了吕家,前两日还遭了贼。”

对了,昨日见到施小姐的时候的确听她说府里遭了贼。

难道施小姐就是佘夫人?

赵元朗只感觉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

杨昊却恍若未觉地上前敲了敲门。

佘洵安排的四个护院他们轮班值守,听到敲门声,其中一个护院把门打开了:“杨大人?”

杨昊躬身一揖:“听闻夫人这里遭了贼,赵将军要回来看一看,不知道夫人还需要什么帮助。”

赵元朗看着那间熟悉的门楣,明明自己昨日已经来过,只过了一夜而已,心中的欢喜荡然无存,怎么可能,施小姐怎么可能嫁给佘大人,施小姐可是和柴荣议过亲的,佘大人明明是长辈,施小姐做他的女儿都是够了的,竟然成了他的妻子。

心中的那团火越烧越烈,赵元朗一把推开杨昊,直接闯进了府里,往后院去。

那护院一惊,忙要去拦:“这位将军,如果要见我家夫人,且能我通传。”

赵元朗虽然是富家子弟,但也是母亲从小悉心教育的,文治武功都是一等一的出色,一个护院还拦不住他。

他脚步虚晃,几个来回就摆脱了那护院,直接朝后院长驱直入,吓得杨昊赶紧去追:“将军,不可,不可呀。”

杨昊明明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没想到这位将军还是如此莽撞,不得了了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八章 蜜汁鸡 赵元朗直接冲到后院,身后跟着一群追赶的人,只是刚冲到拱门那里,就看见了一个身影。

施琅跟吴婆子学做了蜜汁鸡,她笑着从厨房端出自己做的菜,一边往前走,一边与玲珑说话:“今日这蜜汁鸡可是费了我不少心思哦,待会你多吃一点哦。”

看着那碗卖相极好的蜜汁鸡,玲珑口水都流下来了:“小姐,我来端吧。”

“不用了,我自己来。”施琅说完话,抬头看去,就见一旁的拱门里站着的人,手一抖,碗都差点掉了。

玲珑见她脸色有变,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看,她也惊住了:“你,你怎么来了。”

昨日求见小姐的那位公子怎么直接来了后院。

紧接着两位护院就跑了进来:“小姐,我们没有拦住他。”

杨昊也跑得气喘吁吁:“将军,将军,佘夫人,将军听闻府里遭了贼,所以过来看看,情急之下倒没有让人通传。”

施琅笑着说:“原来如此,我们正要用膳,两位不嫌弃的话一起用膳吧。”

“不了,不了,我过来问一下情况,衙门里还有事。”杨昊忙摆手。

“好!”赵元朗只应了一声。

施琅点头,让玲珑去添了一双筷子。

杨昊十分尴尬地拉了拉赵元朗的袖子:“将军,于理不合?”

赵元朗哪里会管他,直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我正要与施小姐说贼人的事情,正好一边吃一边说。”

如此,杨昊就更不能走了,这位洛阳来的将军也太乖张了些,明明知道施小姐已经是佘夫人了,却还一口一个施小姐。

来者是客,施琅冲赵元朗一礼:“见过将军。”

“见过施小姐!”

“杨大人,一起用膳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顿午膳,杨昊坐立不安,那位找将军却吃得怡然自得:“这蜜汁鸡真的是你做的吗?我看和洛阳归云阁的蜜汁鸡也差不多。归云阁是洛阳最贵的酒楼,有机会,我一定请你去尝尝。”

施琅但笑不语,不知道这位少年将军是什么意思,只是如今邢州乱得很,只怕还要寻得他的庇护。

“你怎么突然嫁给了佘大人?”赵元朗似乎终于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

施琅的筷子一顿,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笑着说:“不行吗?”

赵元朗突然就放下了筷子:“我这次来邢州就是准备求娶你的,却没有想到你就这样成亲了,真是晚了一步。”

听到这话,杨昊差点被嘴里的饭呛死了,这位赵公子莫不是个傻子吧,连这种话都敢说。

咳咳咳!

听见杨昊的咳嗽声,赵元朗有些不耐烦:“杨大人要咳出去咳。”

这下连施琅都惊住了,世家公子谨言慎行,却不知道这位赵公子是怎么养大的,还成了将军,顿时,看这位赵公子的眼神就有些变了。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不可理喻,但是真的,我真的想娶你为妻,就算你嫁人了,也可以和离的。佘大人虽然也不错,但是他毕竟那么大年纪了,说是你爹的话都有人信,上次我就有意要娶你,哪里知道柴荣也想娶你,所以我就回洛阳了。后来得知他和你的亲事黄了,我才请旨来邢州的,就是为了娶你。”赵元朗说得十分急切,似乎要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施琅看。

那一瞬间,施琅有些感动,这是不是就是世人说的赤子之心呢?

父亲的无视,胞弟的冷漠,如今连自己的夫君也如此怠慢自己,恍惚中,施琅以为这世间的男子都是这样。

突然,赵元朗把自己的赤子之心捧给她看,竟然让她几乎热泪盈眶,那心,显得弥足珍贵,她知道,这些都于理不合,却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多谢你的厚爱,可是我已经成亲了,现在是佘夫人。”

她的笑却让赵元朗心中一暖,他想过自己说出这些话换来的有可能是谩骂,厌恶,没有想到她会笑,那笑让他想哭:“好遗憾,娶不了你,不过,任何时候,你想嫁都要跟我说,我一定来娶你。”

说出的话犹如童言童语,施琅的心却如久旱逢甘露一般,有个人,愿意如此毫无保留地对自己,这种感觉真好。

杨昊却在一旁心惊胆战,早知道他就不会跟着来吃饭吧,哪里知道这位赵公子如此胆大包天,佘夫人呢,佘夫人毕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哪里能受得住这些甜言蜜语,他突然有些替佘大人担心了,明明娶了小娇妻,却冷在一旁不闻不问,如今被人钻了空子吧,而且是如此俊俏的小公子。

这样想着,杨昊在心中打鼓,还是要赶快给信让佘大人回来,否则就算前线打赢了,后院失火也是非常不好看的。

见施琅没有斥责,赵元朗竟然得寸进尺:“等天气晴了,我带你去城外登高可好。”

九月九重阳节,正好登高。

施琅只觉得心中一阵暖流,但还是笑着拒绝:“多谢找将军,只是我已嫁作他人妇,倘若与公子通行,难免生出些许流言。”

“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你和佘大人和离,这样我正好娶你,岂不是两全其美。”

“将军,将军,你喝多了,我们先走了。佘夫人,您休息,您休息。”杨昊实在受不了了,赶紧去拉赵元朗。

赵元朗可是练武之人,哪里能被杨昊拉动,他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轻轻一摆手,就推脱了杨昊:“杨大人,我可没喝酒呢,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施小姐做的蜜汁鸡可是很好吃呢,我还没吃够呢。”

杨昊忙像哄小孩一样哄赵元朗:“下次,下次等佘大人回来了,我们再来拜访,到时候再麻烦佘夫人做这蜜汁鸡。”

“玲珑,拿个食盒过来。”施琅突然说道。

玲珑不明所以,但还是去厨房拿了一个食盒过来。

施琅亲自接过,把那碗蜜汁鸡整个装进了食盒,然后递给了赵元朗:“赵将军喜欢的话就带回去吃吧。”

赵元朗却有些不乐意。

杨昊赶紧接过:“将军,走啦,走啦,还有一堆公务要忙呢,这蜜汁鸡我给你带到衙门里吃。”

施琅点了点头,看着赵元朗:“去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九章 情愫 送走了赵元朗,玲珑才恍若受了惊吓一样,拍着胸口:“这位赵将军也太莽撞了,这要是让佘大人听了去,害不是害了小姐。”

施琅却并不在意:“我与佘大人这个样子,他也的确害不到我。”

玲珑这才反应过来,虽然小姐和佘大人已经成亲了,但是到现在佘大人都没有和小姐行夫妻之礼,夫妻之间竟然连陌生人都不如,一时之间她就有些情绪低落:“不知道大人那边情况如何,什么时候回来。”

施琅却无所谓他回不回,赵元朗今天正好提醒了她:“马上九月初九了,看到时候天气怎么样,好的话我们就出去登高。”

就算被夫君怠慢,也不能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她也应该多出去走动走动,不知道敏姐儿和慧姐儿怎么样了。

日子不咸不淡,施琅有些记挂吕氏,吕氏到现在都没有来信,也不知道在路上顺利与否。

杨府的车队一路往洛阳而去,舟车劳顿,吕氏在路上染上了风寒,一时半会只怕好不了,但是杨府的货物却是无法耽误。

在经过一个客栈时,车队停了下来,那掌柜找吕氏说话:“实在是对不住,要不我安排几个人陪夫人在此处盘桓几日再上京。”

吕氏病得不轻,如果贸然上路只怕会十分惊险。

吕氏自然也知道自己给他们添了麻烦:“不必了,掌柜的你们先走吧,我在这边呆几日,等病好之后看路上有商队的话再跟着商队一起进京。”

那掌柜哪里敢留吕氏在客栈,万一出了意外,他到时候怎么像夫人老爷交代,这位吕夫人可是节度使大人的岳母:“夫人还是听我的,我留一辆马车,再留三个人护送夫人。”

“出什么事了?”这时,李宇从马车里出来,见车队现在还没有安置好,他直接问掌柜:“今日是要歇在客栈吗?”

掌柜无奈地摆了摆手:“歇不了。是吕夫人病了,只怕不能跟我们走了,我准备留下三个人等吕夫人病好了再互送她上京。”

透过马车帘子,李宇见吕氏低头咳嗽,心中不忍:“这样吧,你们先走,车上的货物也耽误不了,否则到时候大雪封路,更是走不了了,吕夫人这里就交给我,我一定把她安全护送到京。”

“真的吗?”掌柜一脸惊喜。

“放心吧,我常年在外行走,没问题的。”李宇保证。

那掌柜自然是放心的,这样两厢都不耽搁,他与吕夫人说了几句,留下了马车,外加两个仆人就领着车队离开了。

吕氏这病来得凶险,进了客栈就一病不起,庆铃忙着请大夫、熬药,整晚整晚睡不着。

后来上楼梯的时候太困了,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摔了腿,就照顾不了吕氏了。

幸好李宇跟着,忙前忙后地照顾吕氏。

“吕夫人,喝药了。”李宇端了药进来,吕氏却睡得头昏脑胀。

“庆铃好些了吗?”

“大夫已经来看过的,说是过几日消肿了就能走路了。”

吕氏这才放心:“哎,是我的身子不争气,倒害了她。”

“说这些干什么,先把药喝了吧。”

“这些日子谢谢李师傅了。”

“说什么谢,来,先把药喝了。”李宇把药递给吕氏。

吕氏伸手去接,直接碰到了李宇的手,就像触电一样赶紧收了回来。

李宇也有些尴尬,连耳朵都红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药还有些烫,待会凉了再喝。”

“嗯,知道了。”吕氏低垂着头。

李宇在屋里又站了一会才转身出去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吕氏呼出一口气,然后看向桌子上的那碗药,她缓缓地起身,脚步有些踉跄,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直接朝桌子倒过去,噼里啪啦的,桌子上的碗直接摔到地上,碎了一地。

听到动静的李宇赶紧跑了进来:“吕夫人!”

就见吕氏整个人倒在地上,他吓了一跳,赶紧把吕氏抱起来放在床上:“你怎么了?好些了吗?”

吕氏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是我太没用了。”

李宇一脸紧张:“不是。你先躺下,我再去熬药,不要动哦。”

李宇慌慌张张地出去熬药,阳光在他的身后落了一地,吕氏看着那个背影,无端地热泪盈眶,多久,没有被人如此小心地呵护了。成亲之后就变成了别人的妻子、儿媳、母亲,唯独忘了自己也是个女人,也需要被细心对待。

客栈的日子如流水,不紧不慢,吕氏的风寒也渐渐痊愈,连庆铃也能走路了。

李宇却有些落寞地坐在门槛上,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不愿意离开这间客栈,竟然觉得如今的日子是最好的。

可是,那个女人是别人的母亲,此番上京也是为了她的儿子,怎么这么不小心,丢了自己的心呢。

“李师傅,我们可以走了。”庆铃已经收拾好了行囊,两辆马车,吕氏和庆铃一辆,李宇一辆。

出了这间客栈,他们就算同行也不会再如此频繁得见面了。

真正的咫尺天涯。

但是,路还是要走的,虽然艰难了一些。

北风呼呼地刮了好几日,邢城的雨终于停了,但是却下了冬日里的第一场雪,整个城池都被大雪覆盖,玲珑早早地就在院子里大喊:“小姐,起床了,下雪了,下大雪了。”

施琅还没有起床,护院却拎了一个笼子进来,一脸无奈地看着玲珑:“赵将军让人送的雪狐,说是给小姐玩的。”

对于这些新奇玩意,玲珑已经见怪不怪了,说起这个赵将军,她真是几箩筐都说不完,自从上次来府上之后,这位赵将军隔三差五就让人送些小玩意过来,不是吃的,就是玩的,如今倒连动物都开始送了。

刚开始玲珑还有些心惊胆战,后来想一想,反正佘大人也是不管小姐的,就随便吧,说不定真的和佘大人和离了,小姐能嫁给这位赵将军也是好的,至少年岁相当,也能说到一起去。

玲珑接过笼子:“这雪狐不会咬人吧。”

“赵将军说已经训练过的,不咬人!”

玲珑这才放心。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章 回来 施琅刚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盯着自己,瞌睡瞬间消失不见,她直接坐起来,抱起那只浑身雪白的雪狐,冲在一旁忙碌的玲珑说:“这家伙哪里来的?”

“赵将军让人送过来的,说是已经训练好了,这雪狐不咬人。”

抱着雪狐,就像抱着暖炉一样,施琅见它乖巧听话,自己的心都化了:“寻得这雪狐,只怕这赵将军花了不少心思。”

“我看啊,赵将军在邢州就没有做的别的事情,光顾着哄小姐开心了。哎,早知道这样,当初......也是造化弄人。”玲珑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施琅也知道,如果赵将军早些来邢州,说不定她就不会嫁给佘大人了,只是佘大人与她们的确有恩,施琅并不后悔嫁给他,只是他的冷漠和无视也渐渐地让施琅死了心,往后他们只是夫妻,多余的,她也给不了,给了,受伤的也只是自己。

当时这位赵将军,施琅也的确不能再耽误他了,她承认,有一瞬间,她的确是动了心,可是世间事,迟了就是吃了,抱着那只雪狐,她百般不舍,还是狠心地把它塞进了笼子里:“玲珑,把赵将军送过来的东西整理整理。”

“小姐,你要干嘛?”

“让人给赵将军传话,今日我在富春楼宴请将军。”

“好!”玲珑不知道施琅要做什么,但看她的表情也知道,这位赵将军只怕要伤心了。

赵元朗本来在衙门里忙公务,佘洵终于攻破了太原,这样整个朝廷也能安心过年了。

这时身边的小厮过来传话:“将军,施小姐说中午在富春楼宴请您。”

赵元朗心中一喜,直接从位置上坐了起来:“是不是我送给她的雪狐她很喜欢,特地来感谢我的。”

那小厮笑着点头。

赵元朗十分开心:“那你去回她,就说我一定赴约。”

杨府里,杨昊却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他对自己的夫人一向和颜悦色,今日却冷着脸:“你怎么没动脑子呢,她找你,你就给安排了,到时候这件事传到佘大人的耳朵里,还不定怎么想我们呢。”

“夫君说这话也是好笑,难不成佘夫人让我在富春楼留个包厢,我能拒绝吗?”

“可是,她是要宴请赵将军的。赵将军这些日子做的那些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我现在倒觉得赵将军挺好的,佘夫人年纪那么小,比敏姐儿还小,可是佘大人怎么对人家的,费尽心机把人娶回家,就那样冷着,幸好吕夫人不在邢州,如果知道这件事,指不定有多心疼呢。”杨夫人心直口快,她以为佘大人费心娶回去的媳妇一定会好好疼爱的,哪里会变成如今这种局面。

有时候想一想,施小姐还这么年轻,难不成往后的时光都要这样过,佘大人这不是害人吗?

这位赵将军虽然行事莽撞,但到底是一片赤诚之心,倒也可以谅解,就连杨夫人也觉得,佘大人还不如放了施小姐离开,说不定施小姐和这位赵将军也是一桩好姻缘。

“胡说!”杨昊没有想到自己的夫人竟然会这样想,这些妇人每日脑袋里都在想什么:“不管佘大人怎么对佘夫人,她们都已经是夫妻了,赵将军这是胡闹,这事放哪里都是说不通的。”

“是的,说不通,那女子嫁给你们男子就只能任由你们搓磨了,是不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施小姐这么年轻就守活寡,佘大人呢,指不定在外面胡来呢。”

“你乱说什么呢。”杨昊也有些不耐烦了:“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我看你们男的才不可理喻吧。”

眼见着就要吵起来了,杨昊怒气冲冲地甩袖离开,一出门,就看到了一个人,他一惊:“大人!”

施琅在富春楼定了一个包厢,才短短月余而已,赵元朗给自己送的东西已经有两大箱了,她低头看着桌子上的雪狐,雪狐还是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她的心一下就化成了一滩水。

“施小姐!”赵元朗神清气爽地站在门口:“我送的雪狐你喜欢吗?”

“喜欢!”施琅冲一旁的玲珑说:“将军来了,让人送菜吧。”

包厢的门一直是开着的,玲珑站在门口吩咐了一句,菜就接二连三地上了上来。

今日施琅能宴请自己,赵元朗十分开心:“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先用膳,吃完了再说。”

赵元朗满心欢喜,也顾不得些许,只希望能快些吃完,听听她要说什么。

等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施琅指了指旁边的两个箱子:“这些都是你送给我的东西,谢谢你的心意,也谢谢你的厚爱,只是......”

“大人!”玲珑突然大叫一声。

施琅和赵元朗都朝门口看去,就见佘洵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赵元朗直接站起身,挡在施琅的前面:“你怎么回来了?”

“你问我怎么回来了?我再不回来,夫人都会被你拐走了。”佘洵的语气中有隐隐的怒气。

“你回来的正好。”赵元朗见到佘洵竟然没有丝毫的胆怯:“这些日子我已经知道了你是怎么对施琅的,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放她离去。”

施琅也盯着佘洵,赵元朗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话,虽然她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但一想到往后漫长的时光都要这样和佘洵耗费掉,她也有些胆怯。

佘洵根本就没有看赵元朗,直接伸手去拉施琅的胳膊。

本能地,施琅躲开了。

见此,赵元朗面带嘲讽:“佘大人何必为难自己,在我面前做样子,你们成亲也有两月有余了,衙门后面的院子都倒了,施琅也是运气好,否则你回来的时候她坟头都要长草了。”

施琅看向赵元朗,没想到他每日里没个正形,却连这些都知道。

佘洵眼神隐忍,他也是接到杨昊的信才知道院子倒了,施琅又搬回了吕府,可是彼时战况紧急,他无暇分身,战事刚了他就赶了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一章 狐狸 佘洵毕竟年长赵元朗些许,几乎一眼就能看清楚他的心思,他与赵家本来就没有多少情分,想当初赵弘殷还觊觎过无尘,如今他的儿子倒是子承父业,一样如此恬不知耻,他眉头微皱:“叛贼已除,此番多亏了赵郎将前来相助,我已经向陛下递了折子,说赵郎将不日就会到京。”

赵元朗突然脸色通红,双眼冒火地看向佘洵:“你,卑鄙无耻!”

佘洵倒是一脸淡然:“赵郎将不必与我在这里多费口舌,倘若现在还不出发,到时候只怕会误了时辰,京城里的那些言官就是等着郎将出差错呢。”

果然是一只老狐狸。

赵元朗转身看着施琅:“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你等着我。”

施琅只感觉一口老血压在心中,她还没有说话,赵元朗就风风火火地跑了。

他能不跑吗?佘洵这只老狐狸,明明知道他这郎将的官职名不正言不顺,还不是靠着家里打点才得来的,而且这次他只是协助佘洵,并未立战功,平叛最大的功劳还是佘洵,他也就是负责跑跑腿。太原叛乱,朝廷惊慌失措,只怕等着自己回去述职呢,言官们虎视眈眈,他哪里敢耽误,否则到时候又是惹了一身腥。

“救?”赵元朗离开之后,佘洵看着施琅,那眼神如冰一般。

这眼下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施琅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在椅子上坐下,满桌的菜就没有动几筷子,她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佘洵没有想到她会这样,也许会惊慌,却绝对不可能如此淡定。

施琅喝了一口酥米汤,汤入口微热,刚刚好:“你要吃一点吗?”

佘洵此刻才觉得饥肠辘辘,一路上风驰电掣地往回赶,回来了连家门都找不到了,还遇到了一只要偷腥的猫,本来满肚子的火气在看到施琅时烟消云散,此刻能和她相对而坐,已是他在战场上想都不敢想的。

两个人默默地吃了一顿饭,佘洵才放下筷子:“之前的确是我的不对,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府里,宅子也是我疏忽了,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我已经安排人去修宅子了,想着,要不全部推了重新做,这件事情交给了杨大人,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就跟杨大人说。”

施琅没有想到佘洵的态度变化这么大,突然也有些惭愧,因为之前有一瞬间她的确陷进了赵元朗的横冲直撞里,她希望有个人能这样全心全意地对自己:“我与赵元朗没有什么,今日也是准备把他送的东西还给他。”

施琅指了指那两个箱子,还有那只装在笼子里的雪狐。

佘洵顺着她纤细的手指看过去,箱子装的满满当当,那只雪狐也是乖巧可人,显然是花费了一番心思的,抬头看向施琅一张稚嫩的脸,他的心几乎化成一滩水,脱口而出:“我看这些东西挺好的,喜欢就留着吧。”

赵元朗年纪轻轻,花样还挺多。

佘洵站起身:“我看今日天气挺好的,我陪你去转转吧。”

外面冰天雪地的,施琅并不愿意出门,但是见佘洵兴致颇高,也不好拒绝,只好跟着他出门。

雪已经停了,主干道的雪也化得差不多,但是马车还是走不了,佘洵就和施琅穿着木屐走在长安街上。

长安街自从把暗渠修好之后,生意更是好了不少,一路上摩肩接踵。

佘洵无所顾及地往前走。

施琅穿着木屐,厚重的木屐敲打地面,行走起来也没有那么便利,突然被人一挤,身子一歪。

“小姐!”玲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施琅的脚崴了。

佘洵听到动静转过身,见玲珑扶着施琅,便问:“没受伤吧?”

施琅还没有说话,玲珑已经朝施琅的脚脖子按过去了,施琅一脸痛苦之色。

“小姐,你的脚崴了,估计待会就要肿了。”

脚崴了,就走不了路了。佘洵站在原地想了半晌,突然背对着施琅,蹲下了身子:“上来!”

施琅一惊,没有动。

“上来,你走不了,我背你。”

我背你!这三个字直接撞进了施琅心口,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只觉得心尖在颤抖。

佘洵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背着施琅回了吕府,一时之间佘大人夫妻不和的流言不攻自破,佘大人那是多大的官啊,竟然放下身段亲自背夫人回府。

施琅既羞愧又甜蜜。

佘洵直接把施琅送到了屋子里,玲珑赶紧去请了大夫。

大夫看过之后留了几贴膏药:“倒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最近都不要下地走路为好。”

佘洵在一旁听得仔细:“大概多久能好。”

“完全痊愈的话怎么也需要十日。”

佘洵点头。

玲珑把大夫送了出去,佘洵竟然就在屋里坐了下来:“你要不要睡一会,我就在这里,有什么事就喊我。”

施琅靠在大迎枕上,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竟然与那只雪狐有几分相似:“佘大人......”

话还没说出口,佘洵就直接一皱眉:“你我已经成亲,你还喊我佘大人是不是显得太生分了,还有,玲珑那个丫头怎么还喊你小姐,这也太没规矩了吧。”

玲珑送走大夫回来,就听到了佘洵这句话,吓得直接跪在地上:“老爷,老爷,是我的错,你不要怪小,你不要怪夫人。”

施琅还是有些怕佘洵。

佘洵见自己只是说了一句话,这一主一仆就吓得像鹌鹑一样,一时也有些不忍,冲玲珑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对了,去李府找李宇,让他把我的箱子送过来。”

玲珑一惊:“现在?”

“是的。”

玲珑逃似地跑了出去,佘洵突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就开始脱衣裳。

施琅一愣,身子一缩:“你,你这是干什么?”

佘洵打了个哈欠:“我已经两日没闭我眼了,陪你睡一会。”

在施琅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佘洵已经爬上了床,一手揽着她的腰就那样睡着了。

片刻就传来了佘洵平缓的呼吸声,施琅只觉得腰间像放了一块炭火一样,她身子僵硬,一动不敢动。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二章 述职 施琅不知不觉也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身边空荡荡的,屋里连灯都没有点。

“玲珑。”

“小姐!”玲珑听到声音就拎了灯进来,突然听到黑暗中一声咳嗽声,她吓了一跳:“夫人!”

施琅也听到那声咳嗽,借着灯光看了过去,只见佘洵坐在罗汉床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灯光一寸一寸洒在他的身上,才显现出他的身影。

难道他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坐在黑暗之中吗?

“老爷,夫人,吴妈已经做好了晚膳,是在屋里用,还是去厅里?”

“夫人的脚动不了,直接端到屋里来吧。”佘洵起身,去床上把施琅抱起来放在罗汉床上。

施琅心一沉,觉得他的眼里就像一块冰,下午的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就算是温情,也只是短短一瞬间,她突然就有些手足无措了。

施琅坐下之后,就看见了罗汉床上的矮几上放了一个木盒子,那盒子已经被盖了起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佘洵小心地把木盒子收到一边。

玲珑和吴妈就端了晚膳进来。

施琅刚睡醒,根本就没有胃口,但是佘洵没有说话,两个人就摸摸地吃饭,她突然很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忽冷忽热,让自己不知道如何是好,但是她问不出口。

用完晚膳,佘洵又把施琅抱上床,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与施琅对视。

玲珑进来帮施琅洗簌。

佘洵吩咐玲珑:“你呆会把罗汉床收拾出来,我晚上就睡在这里。”

施琅突然就冷了脸:“大人今日已经做了样子了,何必要在这里勉强自己,反正现在晚了,就算你回李府住,旁人也发现不了,我看干脆在院墙那里开个门,大人想什么时候过去都行。”

面对施琅突然而来的火气,佘洵背对着她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接过玲珑手上的帕子,跟玲珑说:“你出去吧,夫人这里交给我。”

玲珑胆战心惊地出了屋子。

烛光下,佘洵的眉眼显得十分温柔,他看向施琅一张满是委屈的小脸,露出一丝笑意:“我怕压到你的脚了。”

一句话直接让施琅红了脸,她既然有些无地自容,看着佘洵戏谑的笑容,她气不打一处来:“你戏弄我?”

佘洵一把抱住她,一只手轻轻地替她擦着脸。

本来要炸毛的施琅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只觉得浑身都很烫。

佘洵看着那张如羊脂玉一样白净的脸,唇轻轻地落在她的脸上。

施琅只觉得心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佘洵一挥袖,灯就灭了,红烛暖帐,一夜温情。

佘大人和佘夫人同进同出,恩爱无比,羡煞旁人。

施琅的脚好之后,天气也晴朗了,进了腊月,各府的茶宴不歇,施琅倒不愿意到处跑,常去的也只是杨府。

敏姐儿和慧姐儿偶尔也会回娘家,三人常常小聚。

佘洵真的让杨昊把衙门后的宅子直接推了重建,一切都按照施琅的喜好做。

就连杨夫人对佘洵也是称赞不已:“没想到佘大人如此用心。”

敏姐儿也打趣施琅:“之前我还替你担心呢,如今想来真的是白担心了,你这日子还真是神仙般的日子,有夫君宠着,又没有公婆姑姐这些麻烦事,清闲得很呢。”

施琅每日春风拂面,脸上笑就没有停过:“那是,我也觉得现在的日子不错呢,我娘也来信了,说是已经在洛阳安置下来了。”

慧姐儿见她笑,就有些无语:“我看你这个样子啊,只怕要怀在我们前头了。”

提起这个杨夫人就唉声叹气,两个女儿结婚了半年有余了,但都没有怀上,她每日着急上火,不知道拜了多少菩萨都没用,此刻听见慧姐儿的话,她更是来气:“你还有脸说,这才半年不到,你怎么让姑爷屋里有人了?”

慧姐儿无奈地一摊手:“难不成我还能管得着他的裤腰带不成。”

婚姻最是残酷,成亲之前,女子们对夫君有最美好的期待,可是只是半年,就能把一切都打回原形。成亲之前,慧姐儿以为天下的男子都像自己的父亲一样,尊敬爱慕自己的妻子,可是一次一次的争吵不休,不用十年二十年,半年就能把所有的期待都击碎。

两个女儿的亲事都是杨夫人千挑万选的,可是,即使这样,如今看来这亲事也是不尽如意。

慧姐儿本来就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如今更是淡如水一样,呆在娘家的日子比婆家都多,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嫁到太原去呢。

杨夫人有些后悔了,但是世间是没有后悔药的。

这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杨昊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佘夫人,佘大人那里有急事,请夫人先回府。”

一看杨昊这幅模样,施琅就坐不住了,起身就往外走。

杨夫人心慌意乱地拉住杨昊:“出了什么事了?”

“朝廷下旨让大人进京述职。”

“述职?这才几年啊。”

佘洵来邢州也才一年而已,外官述职通常是三年一次,而且这圣旨来得及如此突然,不用杨昊说,杨夫人也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佘大人这是要带佘夫人进京吗?”

“恐怕是的。”

施琅脚步虚浮地回了吕府,仆人们进进出出地打点行装,这也太急了。

一路往东厢房去,如今的东厢房成了佘洵的书房,就见佘洵在整理一些公文,施琅脱口而出:“出了什么事?”

见佘洵的一张小脸惨白,佘洵放下手上的公文,笑着上前替她拢了拢头发:“进京述职而已,正好带你见见公婆。”

佘洵的打趣让施琅一下子就脸红了,但是也放心了,见他这个样子,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佘洵揽过施琅的腰:“今日去杨府可高兴。”

“挺高兴的啊,就是杨大人突然回来说你有急事,吓了我一跳。”

“看来你还是关心我的。”

是啊,施琅已经不知不觉把佘洵放在了心尖,眼神突然看到书案上的那个木盒子,那个盒子异常的长,十分显眼,她问道:“里面是什么?”

佘洵松开施琅,淡淡的说:“没什么?”

施琅眉头一皱,又是这样!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白大夫 已经进入了腊月,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一队车队行驶在官道上,因为大雪封路,车马都走得很慢,施琅烤着炭火吃着蚕豆与玲珑说话:“我觉得你还是去后面的马车歇着吧,我这里不用伺候了。”

玲珑身子有些不爽利,但是施琅的身边也没有一个伺候的人,所以她一直强忍着,施琅看不过就跟她说。

玲珑脸色惨白,的确也坚持不下去了:“那我去后面的马车,小姐有什么事情就让人喊我。”

“行了,你安心休息吧,有事情我会让吴妈帮忙的,再说我有手有脚也用不着你忙前忙后。”

见施琅这样说,玲珑也只能去休息了。

马车里便安静了下来,施琅看了一会书就准备躺着睡一觉,反正马车上的日子也是无聊,除了吃就是睡。

这是马车门一动,施琅无奈地说:“说了让你去休息的,怎么又回来了?”

话音刚落,车门后面就出现了佘洵那张略带冷清的脸,带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

佘洵一路上都要处理繁多的公务,所以一直在前面的马车里忙碌,现在终于得空就过来看看施琅,见她穿一件宽大的袍子,姿态慵懒地靠在软垫上,因为炭火的原因,双颊发红,鲜艳欲滴。

佘洵露出一个笑容:“怎么,要睡觉了?”

施琅连忙坐直:“我还以为是玲珑又回来了呢,你忙完了?”

“嗯,现在没事了,你饿不饿,要不要让吴妈送吃的过来。”

“不必了,我感觉自己都要吃胖了,还有多久到洛阳?”

“也就一两日的路程了。”

施琅这才松了一口气,路上实在是太奔波了,佘洵在施琅的身边坐下,一只手揽过她的腰,手指在她的腰上摩擦:“的确是长了些肉呢。”

“是不是这些日子吃的太多了?”

“吃多些才好呢,否则弱不禁风的让人看着就心惊胆战的。”

佘洵这样一说,施琅就胖得心安理得了,两个人窝在马车里说了一会话,佘洵又被人叫走了。

施琅靠在软垫上昏昏欲睡,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只看到马车上一盏壁灯,佘洵坐在灯下看公文。

“你醒了?”见施琅醒了,佘洵忙凑了过来:“饿不饿?吴妈炖了鸡汤,刚准备给你送过来,我见你睡得正香,就让她晚点送过来。”

佘洵不说还好,一说,施琅的肚子就咕咕直叫:“饿了。”

“行,我这就让吴妈送吃的过来。”

佘洵吩咐下去,过了一会马车就停了,吴妈从外面递了一个食盒进马车:“一碗鸡汤,两份菜,还有一碗米饭,夫人先吃着,不够我再送过来。”

“好。”佘洵接过食盒。

食盒打开,饭菜都被摆在桌案上,施琅闻着饭菜香就开始分泌口水,看着佘洵:“你吃了吗?要不一起吃?”

佘洵把筷子递给她:“你先吃吧,我已经吃了。”

施琅这才放心地吃了起来,只一刻钟的功夫,桌上的饭菜全部都吃完了,她还意犹未尽:“我还想喝一碗鸡汤。”

施琅笑着点头,亲自拿了碗下马车。

过了一会,端进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又喝完一碗鸡汤之后,施琅这才心满意足,也有了精神。然后马车继续往前,佘洵看着施琅,若有所思,然后招了人过来:“今晚就在前面的驿馆歇息。”

“是。”那人就下去安排。

一个时辰之后,车队就到了驿馆,这会儿施琅又困了。

佘洵替她穿好斗篷就吩咐下人:“看这附近有没有大夫,请个大夫过来。”

那下人心里咯噔一下,但是又不敢问,只能领了命令去寻大夫。

施琅也一惊:“怎么了,为什么要请大夫。”

“没事,我让大夫过来给你把平安脉。”

“怎么,你不会是看我吃得多,睡得多就让我看大夫吧。”

佘洵摸了摸她的头:“胡说什么,我看玲珑似乎身体有些不适,怕传染给你了。”

施琅无语了,玲珑是来了葵水,但这也不好跟佘洵说,就默认了他请大夫的事情。

也是巧了,今日驿站确实有位大夫,那下人跑去问掌柜的时,那大夫正坐在大厅喝酒,听着有人请大夫,他就直接站起身,正好换点酒钱。

这大夫能住进驿站,那也不是普通人,更容易让人信赖。

那下人就直接把大夫领上了楼。

那大夫四五十岁的模样,佘洵看到他的时候,十分惊讶:“白大夫?”

这位白大夫是赵府的人,听说是位苗疆大夫,因为这位大夫,赵夫人结交了不少京城的权贵,佘洵却是不敢用他,但是如今人都请了上来,也不能直接拒绝。

苗疆大夫,是会驭虫的,佘洵根本不敢让这位白大夫靠近施琅,便冲一旁的下人说:“你去把玲珑喊过来,她最近身子有些不适,让这位白大夫看一下。”

那下人一愣?大人让自己请大夫难道是为了给玲珑瞧病?

白仁温在屋里看了一圈,笑而不语,过一会就见一个小丫鬟惨白一张脸走了过来。

白仁温替她把了脉:“没事,只是葵水来了,过两三日就好了。”

佘洵冲白仁温拱了拱手,然后亲子把他送出了门,吩咐一旁的下人:“给白大夫的房间送两壶好酒。”

那下人应是。

白仁温笑着说:“佘大人客气了。”

“今日真是多谢白大夫了。”

白仁温客套了几句就离开了。

佘洵脸上的笑容霎那间就消失不见,他进了屋子,见施琅一头雾水地看着自己,便上前携了她的手:“那位白大夫,你往后可要注意了,万万能离多远,离多远?”

“为什么?”

佘洵盯着她看了半晌:“他是赵府的大夫,但是是位苗疆大夫,擅长用虫,在洛阳很有名声,多少疑难杂症都是他看好的,但是,只要他看好的病,以后复发了也只有他能看,别的大夫全部束手无策。”

施琅十分聪明,佘洵只是轻轻一点,她就大概明白了:“难道是下了蛊虫?”

“我不知道,但是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四章 公婆 还未进洛阳,因为一位苗疆大夫,施琅已经能够感觉到洛阳的风云诡秘了,不禁有些担心。

佘洵见自己吓到了施琅,赶紧揽过她的肩膀:“放心,没事,等过完年我们就回邢州。”

是啊,邢州是佘洵的地盘,他说了算,施琅想想也呆不了多长时间也就慢慢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玲珑突然被叫过来看了大夫,自己来葵水的事情被当众说了出来,一时之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色通红。

施琅十分愧疚:“玲珑,你下去休息吧。”

“是。”玲珑逃一样地离开了屋子。

施琅看着她的背影,忧心忡忡:“他刚替玲珑诊脉了,玲珑不会有事吧。”

“应该不会吧。”话虽这样说,佘洵心里还是打鼓,虽然刚才他不错眼地盯着白仁温的动作,但是难免会有遗漏:“等回了邢州,我再替你安排几位贴身丫鬟,玲珑尽量就不要用了。”

佘洵与赵府的关系一向都不亲密,除了当初赵弘殷觊觎无尘的原因之外,还有赵夫人利用白仁温结交洛阳权贵,公然地拉帮结派,虽然言官一直弹劾赵府,奈何赵弘殷是陛下的宠臣,言官也拿赵府无可奈何。

这也是佘洵请旨离京的一个原因,远离赵府。

这次玲珑本来就是替自己挡了灾难,佘洵还让自己不要用玲珑,施琅觉得如此有些太冷血了:“这样不好吧,说不定玲珑没事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施琅也有些犹豫了,佘洵只是寥寥数语,她已经能感受到这位白大夫的威力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佘洵如此紧张。蛊虫对她来说太过陌生,所以也能让人生出恐惧,但她还是不能就这样放弃玲珑:“要不要先看一下,如果没事的还是让她回我身边。”

佘洵断然拒绝:“不行!”

施琅就有些生气了,气鼓鼓地没有说话。

佘洵这才放缓语气:“你也别担心,就算她不在你身边伺候,我也保证她衣食无忧。”

“玲珑跟着我的日子虽然不算长,但也是任劳任怨的,现在无端不让她在身边伺候,她一定会难过的。”

难过是一定的,但是佘洵考虑的是不能威胁到施琅的安全,所以完全不松口:“你放心,等过两年她年纪大了,我就给她寻一户好人家,一定不亏待她。”

施琅自然知道佘洵的性格,他觉得的事情所有人都改变不了,只是见他安排得也不错,她也就没有再说话了,只是想着这件事以后怎么跟玲珑说。

经历了白大夫的事情,佘洵便不敢在外面找大夫了,如此还是回了洛阳再说。

又经历了两日的路程,他们才一路风尘仆仆地到了洛阳,此时已经是除夕了。

这些年佘老太太和佘老爷年纪大了,最操心的就是这个儿子,年近四十膝下却无儿无女,今日得到消息时,佘老太太喜不自禁,不停地抹泪:“老爷,我不会是做梦吧。”

仆人传话回来,说是佘洵带着夫人回来了,一刻钟之后就会到家。

佘老爷年纪大了,后院那些妻妾也都被遣散了,每日忧心地也只是儿子,现在看着别家儿孙满堂,自己府里却冷冷清清,总是唉声叹气,现在,儿子领回来一个媳妇,如何能让他们不高兴。

佘老太太和佘老爷得到消息就去了大门口等着。

直到看见佘洵扶着施琅下了马车,佘老太太才肯定这不是梦,十六年了,佘洵终于再娶了。

时光会磨掉所有人的棱角,这些年,佘老太太和佘老爷的坏脾气都在漫长的等待中被磨掉了,看见施琅,佘老太太也顾不得婆婆的体面,直接下了楼梯去扶施琅。

施琅还未行礼,就被佘老太太扶起来了:“好了,不必多礼,外面冷,进屋了说话。”

佘老爷站在台阶上:“是是是,不必多礼,先进屋。”

施琅就这样被佘老太太牵着手进了府门。

佘洵站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无端地有些心酸,想当初无尘进府时可没有这样的优待,母亲可是给了她不少脸色呢,现在对施琅却如此和颜悦色。

佘洵深吸一口气,抬步进了府门。

到了大厅,佘洵这才领着施琅给佘老太太和佘老爷敬茶。

佘老太太还特意吩咐下人拿了蒲团过来:“地下凉。”

本来还有些忐忑的施琅心安了不少,没想到这位婆婆如此和善,害她还担心了很久,都是被敏姐儿和慧姐儿害的,之前听他们说了太多婆婆的故事,搞得她自己都有些心惊胆战,或许时她的命好,所以遇到了这么好的婆婆。

敬了茶之后,四个人坐在厅里说了一会话。

“令尊令堂身子可康健?”佘老太太问,她现在对这位儿媳妇一无所知,所以就问一下。

施琅还没有回答,佘洵就直接替她答了:“挺好的。”

佘老太太见儿子这样说,也识趣地没有问:“后面的两间院子都收拾出来了,看你住哪一个。”

“住西院吧。”

“好。”佘老太太吩咐了下去。

无尘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佘洵都一直住在东院,那是他和她的居所,似乎住在那里就能骗自己她还在。

如今,他却选了西院,佘老太太十分高兴,如今儿子娶了新妇,又搬到了西院去住,日后再诞下一儿半女,他们两老就算是死也能瞑目了。

佘洵领着施琅去了西院,佘老太太让人准备年夜饭。

施琅沐浴之后就犯困了,在床上躺了一会,还是吴妈过来喊她的:“夫人,不好再睡了,今日可是要吃年夜饭的。”

“玲珑!”施琅叫习惯了。

这两日,玲珑的身子虽然好了,佘洵还是没有让她进施琅的身。

此刻听她喊玲珑,吴妈便小心翼翼地问:“玲珑来找了我几次,想回夫人身边伺候。”

施琅也有些无奈:“我已经跟大人说过,但是大人的意思是过些日子再说。”

“可是玲珑做了什么惹怒了大人?”

“那倒不是的,等过完年,回了邢州再说这件事情。这些日子让玲珑先休息。”

吴妈也没办法,只能应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五章 有喜 玲珑的事情暂且按下,施琅四处看了看:“大人呢?”

吴妈摇了摇头。

施琅点了点头:“行吧,今日玲珑不在,吴妈替我梳头吧。”

“好!”吴妈笑着应了。

不一会,吴妈就替施琅梳了一个流云髻,换了一件秋香色的长裙,整个人看起来明媚照人。

这边刚收拾好,佘洵就掀了帘子进来:“我算着差不多你就要醒了,母亲已经准备好了年夜饭,我们过去吧。”

“好。”

佘洵牵着施琅往正院走去。

天已经黑了,外面是不断的鞭炮声,偶尔几声巨响,天空火树银花,施琅从来没有见过烟火,此刻一见,分外欢喜,她仰着头:“真好看,邢州能够放烟火就好了。”

佘洵对这样的热闹似乎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施琅被他拉着,身子一个趔趄,不禁有些恼了:“你干什么?走慢一点。”

佘洵没有说话,竟然直接松开了手独自往正院去,施琅整个人都惊呆了,不知道佘洵又是哪根筋不对,心中觉得憋屈得很,她站在原地,也顾不得头顶的烟火,看着走在被灯笼照耀的小路上,只觉得那个背影异常冰冷。

吴妈在一旁胆战心惊:“夫人!”

也很凉,施琅只觉得自己的心更凉,她没有再看烟火,跟在佘洵的身后往正院去。

一路上,一步一步,施琅都像走在刀尖上,佘洵到底怎么了。

等到了正院的门口,施琅看见佘洵站在灯火之下看着自己,眼神里没有温度。

施琅脚步一滞,深呼吸一口气走向佘洵。

两个人一起进了屋子,佘洵还是冷着一张脸,施琅也不行,她笑着给公婆行礼。

公婆给了她封红,然后四人落座!

虽然只有四人,但是年夜饭却十分丰盛,席间,佘老太太一直替施琅布菜。

这两日,施琅的食欲都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佘洵气到了,此刻看着满桌的佳肴,她却没有丝毫的胃口。

佘老太太还在一直不停地替她布菜。

她不能不吃,只能强忍着不适继续吃。

佘洵默默地在一旁喝酒。

佘老太太和佘老爷毕竟年长一些,见她们夫妻两人没有之前的亲热劲,一时之间也有些拘谨。

佘老太太亲自替施琅盛汤:“你喝喝这鸡汤,今日厨房可是从早上就开始炖的。”

施琅只感觉自己胃里翻江倒海,接过那碗鸡汤时,她再也忍受不住,哇的一下,吐了满地。

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众人,佘老太太最先反应过来,忙和佘老爷对视了一眼,然后吩咐下人:“赶紧拿温水来,然后去请大夫。”

吐了满地,施琅脸色惨白,有些手足无措。

佘老太太忙把她扶到一边:“在这里坐一会,让下人收拾。”

佘老爷也在一旁安慰:“没事的,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

灯火下,佘洵的眼神明明暗暗,施琅根本看不透他的心。

佘老太太看着佘洵:“洵儿,给琅儿倒杯水过来。”

佘洵身体僵硬地递了一杯水过去。

佘老太太亲自喂了施琅一口。

可是只一口水,施琅又吐了。

老太太眼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拉了拉佘老爷的袖子。

两个人都有些激动,他们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了。

等待的时间异常漫长,除夕夜大夫实在难请,索性有佘府的牌子,去大夫家里也是能把人请来的。

众人已经无心吃年夜饭了,大家都盯着门口。

一串一串的鞭炮声让众人心焦不已。

半个时辰之后,终于看到了大夫的身影,佘老爷比佘洵都急,直接迎了上去:“张大夫,今日实在是麻烦你了。”

张大夫已经在吃年夜饭了,在饭桌上被人请了过来,虽然心中不悦,但是那是佘府,佘府虽然已经比不上前两年,但是也是不容小觑的,忙笑着说:“没事,没事,不知是何人要看诊?”

佘老爷忙把张大夫往施琅面前领:“是我家的儿媳妇,你帮忙看看,刚刚她吐了。”

吐了?张大夫朝那位穿秋香色裙子的年轻女子看去,佘洵多少年不娶在洛阳已经人尽皆知,没想到去邢州一年就娶妻了,如今看来只怕是怀孕了。

张大夫在小几上放了脉诊,然后让施琅把手腕放在脉诊上。

果然,张大夫只是把手轻轻一搭就松了手:“夫人这是有喜了。”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猜想,但是张大夫亲口说出来,佘老太太还是喜得落了泪,忙让人给了张大夫一个大封红。

佘老爷也十分开心,现在看这个儿媳妇,越看越喜欢。

佘洵却面无表情,只是放在衣袖里的手在微微发抖。

佘老爷亲自把张大夫送了出去,然后安排下来重新上年夜饭,着重嘱咐一定要清淡。

施琅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右手轻轻地放在小腹上,真的有喜了,她本能地朝佘洵看去,却见他低着头,不知道是喜还是忧,一下子她就有些难过了。

“洵儿!”佘老太太突然喊了一声:“年夜饭还有一会,你扶琅儿去旁边的屋子去趟一下,现在是关键时刻,一定要小心。”

在父母灼热的目光下,佘洵起身扶着施琅往旁边的屋子去,只是他浑身僵硬,无端地又让施琅伤心。

为什么伤心呢,施琅没有看佘洵,手放在小腹上,突然有了无尽的力量,十个月后,就会有一个小生命降临,是自己的骨血,想想都让人心潮澎湃的。

佘洵沉默不语,施琅也不说话,吴妈心提得高高的,不知道他们夫妻之间又怎么了。

佘洵把施琅送到床上坐下,自己转身就出了屋子。

施琅不由得有些失落。

吴妈在一旁安慰:“大人只怕是太惊喜了,还没有回过神来。”

他那个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惊喜,而是惊吓!

施琅没有说话,靠在大迎枕上闭幕休息,她用力地深呼吸,似乎要把体内的郁结之气吐出去,她现在有身孕在身,不能生气,不能动怒。

过来好久,她才呼吸平稳,竟然就那样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六章 擂台 “夫人,醒醒!”吴妈站在床边轻轻地喊施琅:“老太太那边的宴席已经准备好了。”

屋外的鞭炮声已经慢慢消停了,施琅缓缓睁开眼睛,屋里点了灯,她四处张望,片刻后眼神有些暗淡,屋里只有吴妈一人。

施琅坐起身,吴妈替她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重新扶施琅往正房里去。

正房灯火通明,看见她来,守在门口的丫鬟赶紧打了帘子,施琅一眼就看见坐在椅子上与佘老爷说话的佘洵,心中莫名一疼。

佘老太太看到施琅过来了,忙起身去迎:“听说你睡着了,感觉好些了吗?”

施琅点了点头。

佘洵转过身子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似乎和佘老爷说了什么,大家一起移步到桌边,丫鬟婆子就忙着上菜。

佘老太太就有些不满了:“洵儿,要用膳了,还说什么,你好好替琅儿布菜。”

佘老爷点了点头:“是的,照顾好你的媳妇。”

佘洵在施琅身边坐下,机械地替她布菜,没有一丝温度,施琅坐在位置上,感觉自己浑身僵硬,她本来就没有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

佘老太太顿时有些担心:“怎么了,可是菜不合胃口,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

施琅摇了摇头:“我已经吃好了。”

佘老太太忙站起身:“那我送你回西院。”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施琅有了身孕,佘老太太自然是百般不放心:“洵儿,你吃完没,吃完了就送琅儿回去,路上注意些。”

被老太太这样一喊,佘洵吃了两口菜也只能放下筷子了,他起身要送施琅。

施琅冲老太太和老爷行了一礼就当先往门外走去,佘洵紧随其后。

出了正院,施琅止住了脚步,冷着一张脸看向佘洵:“我自己回去,你去吃饭吧。”

竟然管都不管佘洵,快步往西院走去。

吴妈不敢大意,赶忙追了上去,远远地回头看了一眼,佘洵竟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路回了西院,施琅只感觉浑身冰冷,她不敢大意,只能上床窝在被子里。

吴妈吓了一跳:“夫人,你怎么了?”

“我有点冷!”

吴妈赶紧去小厨房煮了一碗红糖姜水端了过来:“先去去寒气。”

冬日里的夜晚格外冷。

喝了红糖姜水,施琅才感觉自己的身体暖和了,浑身放松地躺在床上:“吴妈,我好些了,你下去休息吧。”

如今这种情况,她哪里敢放施琅一个人呆着,明眼人也能看出来夫人和大人之间出了问题,只是她是仆人,解决不了这些,但是有人能解决:“如今到了洛阳,也能联系夫人了。”

即使吴妈没有详说,施琅也知道这个夫人说的就是吕氏,今天睡了好几觉了,闲杂丝毫没有睡意:“嗯,明日你让玲珑去我娘给的地址找一些,看能不能找到。”

“是。”夫人给玲珑安排了差事,吴妈替玲珑高兴。

“还有,你们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人,我身边也不能总你一个人忙碌,你去把玲珑叫过来,以后就让她继续在我身边伺候。”施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似乎就是为了和佘洵打擂台。

一听施琅的决定,吴妈十分欢喜,她与玲珑是夫人的老人,自然希望以后都能做夫人的心腹。

吴妈出去了,屋子里剩施琅一人,这时门突然开了,施琅惊得坐了起来,就见佘洵立在门口。

两个人相顾无言。

佘洵往里走了一步:“我进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走。”

施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然后重新躺下。

佘洵果然是会来找东西的,在屋子里的箱笼里一阵翻找,找出了一个长盒子,就是之前施琅看到过的,也不知道里面放的什么。

佘洵抱起盒子似乎要和施琅说什么,施琅却直接闭起了眼睛。

“夫人,玲珑来了。”吴妈喜笑颜开地领着玲珑走了进来。

一看到吴妈身后的玲珑,佘洵的脸就如黑炭一般,脱口而出:“滚出去!”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吴妈和玲珑吓得直接跪在地上,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起来!”施琅坐在床边,看向吴妈和玲珑:“你们是我的人,起来!”

吴妈和玲珑看看佘洵,又看看施琅,两个人俱是手足无措。

佘洵突然转身看着施琅:“我说了不让她在身边伺候的,你怎么还要把人招过来?”

“她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你凭什么不让她在我身边伺候?”

“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我都是为你好。”

施琅一声冷哼:“你的好我无福消受。”

佘洵似乎厌烦了这种口舌之争,也不去看施琅,只低头看着玲珑:“以后你离夫人远一些,有多远离多远,我一定保你衣食无忧,倘若我看见你靠近夫人,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玲珑浑身颤抖,眼泪簌簌落下,她不知道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她明明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大人却不让自己靠近小姐,她自问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但是大人的话她不敢忤逆,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就离开了。

“玲珑!”施琅直接下了床,光脚踩在地上。

盯着那双脚,佘洵紧皱眉头。

玲珑止住了脚步,但是没有转身。

“不许走,你就留在我身边!”

虽然施琅发话了,但是玲珑却不敢从,她站在灯火之下,背影萧索,停顿片刻之后直接消失在黑暗中,她不敢留,她知道大人一定会说话算话的。

看着玲珑就这样走了,施琅颓败不已,她不言不语地重新躺回了床上。

跪在地上的吴妈大气都不敢喘。

佘洵在屋里站了一会:“你相信我,不让她靠近你真的是为你好。”

施琅背过身子。

佘洵看了她一会,抱着那个盒子转身出了屋子,一夜未归。

施琅只感觉黑暗扑面而来,这种疼痛和恐惧是无法言说的,却紧紧地包裹着她,让她无法动弹。

该如何是好?她想不明白。

如今都有了孩子,佘洵为何还要如此对自己,明明是一件喜事,到了佘洵那里就像丧事一般,无法喜笑颜开。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七章 听到 昨日东院的事情自然瞒不过佘老太太和佘老爷,好不容易娶的儿媳妇怀孕了,他们自然是百般心疼,一大早就让人把佘洵从东院叫了过来。

几乎是劈头盖脸的,佘老爷就骂了起来:“人是你娶进来的,她如今有孕在身,你就不能让着些,无端地把她的贴身丫鬟赶走,你让她怎么想。”

佘老太太也在一旁帮腔:“你都四十岁的人了,不是我话说的难听,倘若当初你早些再娶,女儿都有琅儿这么大了,她年纪小,难不成你也年纪小。”

“我还以为你转型了,和你娘高兴不已,没想到转脸你就闹事了。”

“以后不许再去东苑的,难不成你非要惹得我把东院给铲平了。”儿子的官越做越大,佘老太太也不敢忤逆他,只是如今关系到施琅肚子里的孩子,她的胆子自然也就大了些,倘若是往日,断不敢说这些话的。

佘洵一晚上都没睡,等到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哪知没过多久就被人强行叫醒,说是老太太和老爷找他有事,他强忍着困意过来了,听着他们此起彼伏的指责声,头痛欲裂,在佘老太太说到东院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当初你们整日要我娶妻,现在妻子也娶了,孩子也有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让你娶妻生子难道是为了我们?我和你爹年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去见阎王爷了,我们还不是心疼你一个人在这世上,怕你以后年老无依,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佘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哭了。

佘老爷坐在椅子上,虎着一张脸:“我也觉得东院你以后就别去了,世人都知道无尘已经死了,你如今娶妻生子,应该把自己的心放在媳妇身上,而不是继续沉湎过去,总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东院,你们谁都不许动。否则,别说是施琅了,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你们都别想留。”

佘老太太和佘老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佘洵,你是不是魔怔了,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夫人,夫人!”屋外突然传来丫鬟的惊呼声。

佘老太太一惊,直接往外面跑,就见屋外丫鬟跪了一地,施琅脸色苍白地被吴妈扶着,那双如潭水般清亮的双眼蓄满了泪水,一旁的吴妈脸色悲伤。

施琅早早起来给老爷和老太太请安,佘洵昨晚一夜未归,谁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谈话声,这桩婚事众人交口称赞,如今看来也不知是福是祸。

佘老爷也跟着出来了,看着这个儿媳妇,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就吩咐吴妈:“你先送夫人回去歇着。”

这里也的确不能久呆,呆下去也是尴尬,施琅冲冲行了一礼,转身就离开了。

吴妈小心翼翼地扶着,生怕她就这样倒了。

看着施琅离开了,佘老太太和佘老爷又回了屋子,看见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喝茶的佘洵,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滚回你的东院去,东院我们管不着,正房你以后也不要来了。”

佘洵也不着急,直到喝完茶杯里的茶才站起身,不发一言地离开了。

看着他这幅样子,老太太又是抹泪:“真不知造了什么孽,养成这么一幅性子,说什么都不听。”

“哎,我们年纪大了,也不管不了他了,施琅那里就多照顾照顾。”

佘老太太点了点头:“到时候我带她多串串门,也不必窝在家里想东想西的,说不定过段时间洵儿就能想通了。”

“嗯。”

这边施琅回了西院,吴妈赶紧把炉子上煮着的粥给她端了一碗。

施琅根本吃不下。

“夫人,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为着孩子,施琅也不得不吃。粥吃在嘴里寡淡无味,但是她却一勺一勺不让自己吐,因为她怀了孩子,她是一位母亲了。

因为受不了荤腥,她只能吃些白粥。

吃完了就在床上躺着,吴妈走了过来:“昨天倒忘了说了,玲珑按照夫人之前的地址找到了他们,如今少爷置办了一间馄饨铺子,就开在西大街上,说是生意还不错,夫人每日都在铺子里帮忙。”

说铺子还是好听的,其实就是街边的一个摊子,但是不管怎么样也是一个营生,没想到施琊竟然学会了做馄饨。

听到母亲的消息,施琅的心情好了不少,直接坐起了身子:“这过年里他们的铺子也还开着嘛?”

吴妈点头:“说是过年的生意还好些。”

今日是大年初一,佘府却没有丝毫过年的气氛,施琅站起身让吴妈给她换了一身厚衣裳:“你去跟老太太说一声,就说我呆会要出门一趟。”

“大年初一出门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快去吧。”

佘老太太本来还在为佘洵的事情伤心,就看见施琅身边的吴妈过来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可是夫人出了什么事?”

吴妈行了礼之后说:“倒不是。夫人今日想出门一趟,让我跟老太太说一声。”

出门?佘老太太一愣,哪有大年初一出门的,但是刚刚发生那样的事情,说不定施琅只是想出去散散心,如果自己不让她出去,只怕会惹得她不开心,到时候会不会伤到肚子里的孩子?短短一瞬间,佘老太太脑袋里一番思量,最后笑着说:“行,你等等我,我去给琅儿安排马车,呆会送你们出门。”

吴妈本来有些忐忑,生怕老太太不会同意,却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同意了,面上不禁浮起了笑意:“嗯,好的。”

佘老太太果然去安排马车了,过了一会就和吴妈一起去了西院。

施琅坐在屋子里发呆,听到动静就迎了出去,没想到老太太亲自来了,她行了一礼:“母亲怎么来了?”

“今日的天气有些冷,你还是要注意身体,我替你安排了马车,送你去角门。”

施琅虽然有了身孕,但还没有显怀,但是佘老太太却一刻都不敢大意:“今日佘洵说的混帐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这些年都未娶,娶了你肯定是因为喜欢你,只是他性子有些古怪,也怪我和他爹,早年间家里就没太平过,所以养成了这么个性子。”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八章 家世 一路上,佘老太太都在开解施琅,但是心中的结哪里那么容易就能解开,但是她却不能不领了老太太的好意:“母亲放心,他的性子我了解,这些话当不得真的。”

见施琅真的想开了,老太太就高兴了:“你刚来洛阳,对洛阳不熟悉,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

施琅摇头:“我母亲和爹爹之前就来了洛阳,我今日想去看看他们。”

“亲家母来了洛阳,佘洵怎么没说啊,来了洛阳就应该住在家里,我更应该和你走一趟了。”

施琅委婉地拒绝了:“我弟弟和母亲在西大街开了个馄饨摊子,今日只怕还在摊子上忙碌呢,您过去了也无法好好招待,等空闲了,我让他们登门拜访。”

佘老太太几乎愣住了,馄饨摊子?之前她准备问施琅的家世,但是被佘洵一句话带过去了,但是想着这样的姑娘,又是佘洵看上的,出生怎么也不会差,却没有想到是个商人,而且是不入流的商人,馄饨摊子,这是佘老太太想都不敢想的,慢慢地她松开了施琅的手腕,声音有些僵硬:“行,那你自己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施琅看着佘老太太收走的手,嘴角一丝苦笑,蹲身一礼:“是。”

等到施琅出了府,佘老太太便急匆匆地往正院走去,佘老爷正在左右手对弈,一盘棋突然被佘老太太全部毁了,他有些生气:“怎么了?”

“刚施琅出府了。”

“我知道啊。”

“你知道她去哪里吗?”

“西大街!”

“西大街怎么了,很好啊,那里吃的喝的都挺多的。”

“她弟弟和母亲在西大街开馄饨摊子。”

这下轮到佘老爷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了,他再也坐不住了,直接丢了手上的棋子去东院找佘洵。

佘洵回到东院,好不容补个觉,又被佘老爷和佘老太太吵醒了,他一下子就炸毛了:“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晌午我还要进宫一趟。”

佘洵这次回洛阳就是为了述职的。

佘老太太却管不了那些:“施琅的家世如何,你从实招来。”

佘老太太的这句话直接让佘洵头脑清醒,他眼神清明地看着她:“你听说了什么?”

佘洵这幅模样,佘老太太的心往下一沉:“倒不是我听说了什么,是施琅自己说的,她出门了,去西大街看她母亲和弟弟,说她母亲和弟弟在西大街开了一间馄饨铺子。”

“嗯?怎么了?”佘洵穿一身亵衣,神情慵懒。

老太太无语地按了按头:“这家世也太差了,我还准备过两日带她出去串门的,到时候遇到各府的夫人小姐该怎么说啊。”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佘老太太有些为难:“算了,还是不出门的好,你们什么时候走?”

“过了十五就走。”

佘老太太点头:“行,到时候没有事就早些走吧。”

免得留在洛阳露了馅,到时候佘府只怕要成为整个洛阳的笑柄了,佘洵十几年不再娶,大家都以为他的要求太高了,要找个媲美无尘子的妻子,却从穷乡僻壤的地方娶回来一个商人之女,真的是要让大家笑掉大牙了。

自己母亲和父亲,佘洵自然知晓,他本来就没有想过在洛阳久留,听了佘老太太的话点了点头就又重新睡下了。

佘老太太和佘老爷见此就只能离开了。

会正院的路上两个人唉声叹气,本来佘洵娶了媳妇,如今媳妇又有了身孕,这应该是天大的好事,却没有想到儿媳的家世那么差。

马车行驶在西大街上,今日是大年初一,但是街上的人却一点都不少,只是开着的铺子并不多,但是只要铺子开着,生意肯定是好的。

远远的,施琅就看见了那个馄饨摊子,只是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几乎不用多想,如果遇到雨雪天气会有多么的不便。

施琊在一旁麻利地包着馄饨,吕氏帮忙煮馄饨,庆铃招呼客人,收拾桌椅板凳。

大年初一,卖吃食的店铺不多,所以他们的馄饨摊子上的人就格外的多,施琅没有马上过去,而是让车夫把马车停在不远处的巷子里,注意着摊子上的情况,直到太阳高高升起,摊子上的人越来越少,施琅才下了马车,和吴妈两人一起走向那个馄饨摊子。

这摊子从天不亮就开始有人了,日上三竿,馄饨卖得差不多了,施琊在旁边支了一个躺椅,跟吕氏说:“你歇一会吧。”

吕氏点了点头,她们找到施琊时,他一个人顾着摊子,因为忙不过来,流失了好多客人,当时施琊还是非常排斥吕氏,但吕氏也不多话,这些都是自己欠他的,也不说话,只是每日都和庆铃来摊子上帮忙,渐渐的,生意就越来越好了。

大家相处久了,施琊对吕氏也就没那么冷淡了,前些日子还专门买了这把躺椅,没人的时候吕氏可以在上面歇一会。

难怪别人说打断骨头连着筋。

“娘!”施琅站在摊子前面喊了一声。

吕氏直接从姨子上跳了起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十分惊喜:“琅儿,你也来洛阳了。”

“嗯。大人接了圣旨,我就与他一起来了洛阳。”

吕氏赶紧拉着施琅在凳子上坐下:“你吃了没,你弟弟包的馄饨可好吃了,我去给你下一碗。”

自始至终施琊都没有看施琅一眼。

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被放在施琅的面前,奶白色的汤配着点点青葱,腾腾得冒着热气,早上只吃了一碗白粥,此刻才觉得饥肠辘辘,也顾不得些许直接开始吃了起来。

施琅一边吃着,吕氏在一旁有些犹豫。

施琅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娘可是有话要说。”

“我和你弟弟来洛阳也有些日子了,也知道了些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施琅拿汤勺的手一顿,随即把汤勺淹没进汤里:“娘,你说吧。”

这件事情似乎很难说出口,但是对于施琅和佘洵成亲这件事情,吕氏一直十分忐忑,特别是在洛阳听了一些流言,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她却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被蒙在鼓里。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九章 是你 其实就算吕氏不告诉自己,从今日在正房听到的话里施琅也猜到了八九不离十,佘洵曾经有过一位妻子,而且那位妻子是风光霁月一般的人物,佘洵为了她十几年都没有再娶,而自己只是他娶回来传宗接代的器皿而已。

世人都希望男人有情有义,但是佘洵这样的情意却是给了之前的妻子,美玉在前,施琅就会获得格外的艰难。

听着吕氏说完这些,施琅的神情没有丝毫的波动,一大碗馄饨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额头上沁出了点点的汗珠,她满脸带笑:“娘,我有喜了。”

有喜?吕氏眨巴眨巴了眼睛,不自觉地看了一旁的吴妈一眼。

吴妈点了点头,吕氏这才露出一个笑容,管他外面有多少流言蜚语,她的女儿有孕了,以后不管如何,都能在佘府站稳脚跟了,就算没有夫君的疼爱,也有了孩子,孩子就是女人的底气。

施琊奔来在一旁揉面,听到施琅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施琅突然转过头看向施琊:“施琊,你要当舅舅了!”

舅舅?施琊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向施琅,视线渐渐移到施琅的肚子,那里有他的外甥,以后会喊自己舅舅,他突然又揭开盖子:“刚刚的馄饨有点少,再给你煮一碗。”

见施琊这样,施琅和吕氏对视一眼,看来,这些日子的相处,施琊和吕氏冰释前嫌了。

施琊果然又煮了一碗馄饨,还别说,这馄饨皮薄肉多汤汁鲜美,的确是难得的美味,学成这门手艺,施琊肯定是下了功夫的。

施琊把馄饨放在施琅的面前,然后在她旁边坐下,目光灼灼。

施琅有些无语:“你干什么?”

“快吃你的。”施琊还是那么凶,施琅却能感觉到其中的关怀。

似乎是因为施琅今日的到来,施琊早早的就要收摊。

吕氏却有些舍不得:“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呆会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

施琊在收拾之前包好的馄饨:“今日大年初一,已经忙活半日了,回去歇着吧。”

施琊租的房子在西大街的背街的巷子里,过来这边出摊倒是很方便,房子不大,门脸很小,里面也只两间屋子,要做饭也只能在屋檐下的炉子上做饭。

吕氏的屋里也就两张椅子,施琊在屋檐下做饭,施琅就去了吕氏的屋子。

透过窗户能看见施琊在外面忙碌,施琅有好多话要问:“你怎么找到他的?”

提起这个,吕氏嘴角就有些上浮:“当初他只给玉儿写信说在西大街,我也是寻了好几日才寻到他。当时看见他在西大街上支了一个摊子,一个人忙碌,我的眼泪就下来了。你知道他的,从小娇生惯养,现在却被逼着做这些事情。”

一切都是生活所迫,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无奈。

只是施琅见吕氏和施琊之间十分和谐,但是不可避免的还是说起了施闰章的事情:“他是怎么想的?”

“不管怎样,那也是他爹,不过,现在偶尔看到我脸上的伤也若有所思,还会给我买妆粉,或许他真的是长大了吧。”

施琅也只是怕他们母子之间有隔阂,听吕氏这样讲也就放心了,一码归一码。

“那他怎么学的做馄饨?”

“虽然他没有仔细说,但断断续续我也了解了一些,应该是施闰章之前的一个属下,有这门手艺,施琊就跟着学了。”

施琊现在话很少,就是闷声做事情,没过多久果然给他弄出了几个菜,因为位置有限,就直接把饭菜摆在了吕氏的屋里,庆铃和吴妈忙着拿了两散个凳子进来,五个人坐在一起就当是吃团年饭。

有荤有素,有鱼有肉,已经算得上是家宴了,施琅笑着跟施琊说:“刚你们让我吃了两碗馄饨,我现在可是什么都吃不下,你还弄这么多东西。”

“多多少少吃一点。”施琊说。

庆铃在一旁端茶倒水:“玲珑怎么没有来。”

吴妈刚想回答,施琅抢着说:“府里还有些事,就留她下来了。”

庆铃和吕氏也没当一回事,点了点头,众人举杯。

饭吃到一半,施琅跟施琊说:“我看你生意挺好的,西大街上也有很多铺子,不如我给你置一个铺子吧,免得风吹越晒的。”

这个意见吕氏也提过,施琊就没有答应,如今施琅说,施琊还是不答应:“洛阳的租金太贵了,租了铺子这馄饨摊子就赚不着钱了,再说,这些人也就吃了趣味,很多人不愿意上楼里吃,有的就端着碗在路边吃。”

施琊说的头头是道,施琅倒放心了不少,至少证明他不是和他们置气,显然是冷静思考过的。

施琅点头:“行,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我讲。”

“玉儿和鲁姨娘怎么样了?”

“挺好的,王老爷和王夫人如今都敬着玉儿,给她在外面置了宅子,豆蔻和胭脂都被她买到宅子里去了,鲁姨娘也有人照顾了。”

听着这些,施琊身体稍微放松,自己的离开并没有扰乱大家的生活,这样就够了。

冬日里,天黑得早一些,等吃完饭,外面已经黑了。

施琅也不能久待:“那我先回去了,过两日再过来看你们。”

吕氏却有些忧心:“你现在嫁了人,现在又和公婆在一起,不方便的话就不要随便出门。”

施琅点头:“娘,你放心,我知道的。”

施琊跟着吕氏一起把施琅送出了门,直到看见她的马车出了巷子两人才进了屋。

洛阳有宵禁,而且更加严格,所以施琅不敢在外面久留,刚刚已经耽误了一会了。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已经宵禁了,何人还在街上逗留。”

车夫马上拿出佘府的令牌:“这位官人,我们是佘府的家眷,今日拜年耽误了一会,正要回府。”

那人一身盔甲坐在马上,接过令牌看了看,他身后的士兵拎着灯笼:“把车帘子掀开!”

车夫不敢不掀,道了一声夫人莫怪就掀开了车帘子。

“是你?”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章 再见 马车里有一盏壁灯,灯光柔和,洒在施琅那张出水芙蓉一般的脸庞上,几乎让赵元朗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施琅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又遇到了赵元朗,她坐在马车里没有动,两个人隔着黑夜对视。

车夫在一旁支着车帘子,不敢动。

“赵将军,我们能走了吧。”施琅的声音撞破黑暗,直接冲进赵元朗的耳里,让他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身后的士兵有些担心,打马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赵元朗面前:“将军!”

赵元朗恍若惊喜,深呼吸一口气,缓缓说:“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不待施琅拒绝,赵元朗当先打马往前走。他在洛阳长大,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佘府,离这里并不远,他倒希望路程能够更远一些。

马车里,吴妈有些紧张:“夫人,这样不好吧。”

施琅神情慵懒地靠在车壁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似乎刚刚和吕氏他们的欢笑都变成了一场梦,是因为要回佘府了,所以她把自己武装了起来:“没什么不好的。”

佘洵的话萦绕在施琅的耳边,她想让自己忘掉,但是哪里能够轻易忘掉的。

原来娶自己只是为了让他的父母安心,说不伤心难过肯定是假的,但是,伤心又能怎么样,难道这日子能不过吗?既然要过下去,那就坦然地做自己,何况,几个月之后肚子里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路程并不远,没过多久,马车就停在了佘府的门口。

吴妈扶着施琅下了马车。

赵元朗也下了马。

两人立在佘府的门口,门口的灯笼在寒风中飘摇,灯光明明暗暗。

施琅蹲身一礼:“多谢将军!”

赵元朗忙慌乱地回礼:“夫人,请!”

只是短短一个月而已,这些日子的煎熬让赵元朗愈发的内敛起来,就像一柄宝剑,渐渐敛去光芒,不招摇,却依旧无法让人轻视。

没有多余的话,施琅带着吴妈进了佘府。

赵元朗见佘府的大门在施琅的背后关掉,才转身上马离开,他面沉入水,隐在黑暗里,无人知道他心中是如何想的。

西苑里黑黢黢的,可见佘洵还是没有回来。东院吗?那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吴妈进屋点了灯:“要不明日我出去看看,去买几个丫头回来,否则往后回来屋里都没有一口热水。”

“嗯,去吧。”施琅略显疲惫地拆掉了头发,佘洵不让玲珑在她身边伺候,她就只能重新去买丫鬟。

西院偌大无比,但是显得十分荒凉,虽然屋里干净整洁,但一切都像是赶鸭子上架收拾出来的,连配备的丫鬟婆子都没有。

之前还有佘洵的人在忙碌,如今佘洵不回西苑了,那些人只怕都跟着去了东院,看来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

大户人家的小姐只用自己的贴身丫鬟,本来施琅一个人,有玲珑和吴妈应该是够了的,如今玲珑被佘洵赶走了,吴妈年纪也大了,势必要去买人了。

因为在施琊那里已经吃了晚饭,吴妈就去厨房烧了热水,给施琅净面洗脚之后就熄灯睡觉了。

东院里却灯火通明,佘洵坐在书房里,书案上是堆积如山的公文,下晌入了宫,陛下的言外之意是让自己留在洛阳,因为此次太原的叛变,陛下准备派赵弘殷去镇守邢州,就像一颗钉子插入西北角,有赵弘殷在,那些有二心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看来陛下还是不满意自己这次的平叛,显然是认为耗费了太长的时间。

可是留在洛阳并不是他所愿,如今的洛阳神仙打架,他并不愿意掺合其中,所以才要远离。

但是听陛下的口气,只怕由不得他了,如今不是前朝了,现在陛下身边的红人是赵弘殷。

“大人,夫人回来了。”小厮过来禀告。

佘洵抬起头,灯火映衬在他的眼睛里,显得他的眼睛在发光。

那小厮避开了佘洵的目光,眼神有些闪躲。

佘洵眼神微眯:“什么事?”

“夫人,是,是赵郎将送回来的。”

赵元朗。还真是阴魂不散。佘洵冷笑一声:“往后夫人出门,你多安排些人跟着。”

“是!”

小厮下去之后,佘洵放下了手上的公文,他站起身,推开窗户,从这扇窗户看过去的方向就是西苑,但是距离太远,什么都看不见。

窗下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长盒子,佘洵缓缓地在椅子上坐下,打开了那个盒子。

是一张已经四分五裂的黑色长弓,关于这个长弓,无尘只寥寥说过几句,但佘洵也知道了这长弓对无尘的重要性,这么多年,佘洵一直把这把弓带着身边,似乎带着它就像带着无尘一般。

只是自己如今娶了妻子,又有了孩子,倘若无尘知道了肯定不会原谅自己。

他每日都被两种愧疚拉扯着,一种是对无尘,一种是对施琅。

明明和施琅在一起体会到了久违的欢喜,可是一想起无尘,那种欢喜就变得异常猥琐,直接把人从云端拉进泥土里。

佘洵左右为难,他想走出来,可是却发现自己用尽了力气都走不出来。

或许当初赵元朗说的是对的,自己用了手段把她娶进府,却如此怠慢,是个人都受不了,那赵元朗看着莽撞,倒十分心细,施琅与他在一起应该会快乐很多,是不是应该放她离开呢。

可是为何一想到要放她离开,心就如此难受,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怎么做都无法心安理得呢。

一整夜,佘洵枯坐到天明,第二日一早佘老爷就过来了,他神情严肃:“我怎么听说陛下让你留京。”

“留京也行,施琅怀了身孕,到时候也方便照顾,不必来回奔波。”

“昨日你不是说十五之后就走的吗?”

“我肯定是想走的,但是陛下不放人我能怎么办,父亲不要忘了,这可不是前朝,如今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佘老爷自然知道这个道理:“那施琅那边你要安排一下,否则到时候传出去也太难听了。”

堂堂的节度使大人娶了一个商人之女做正妻,但凡被人知道了都会成为笑谈。

佘洵却不以为意:“难不成父亲以为陛下会让我娶高门闺女?”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一章 客人 佘洵是前朝的宰相,能够在朝廷更迭中安然无恙已经非常不容易了,一朝出了洛阳更是天高海阔的。

佘洵说出这句话,佘老爷身子一僵:“难不成陛下还是疑心你。”

当初陛下放佘洵去邢州,佘老爷以为陛下已经全然信任佘洵了。

“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哪里会全然信任别人,如今当红的可是赵家。”

佘老爷顿时沉默了。

佘洵笑着摇了摇头:“你和母亲不要胡思乱想了,再说施琅的家是虽说不显贵,但也没有那么不堪,别忘了,她可是我们佘府的护身符。”

“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她的家世有瑕疵,陛下就不会怀疑到我身上,上位者最怕的是什么,结党营私。”佘洵一语中的。

这四个字让佘老爷身子一抖,仔细想想,的确是命最重要,在朝廷更迭中,不知道多少世家顷刻间灰飞烟灭,被笑话算什么,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佘老爷看向佘洵:“我看你还是挺维护她的,怎么对她如此冷淡,要知道她现在怀着你的骨血,看着孩子的面子也不该如此。”

这个话题让佘洵有些不适,他的身体在椅子上动了动:“一码归一码。”

佘老爷便不再说话了:“昨日你母亲得知了她的家世,还有些不悦,我现在就去给她讲讲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一切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对于这个孩子,佘洵并没有太多的期待,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佘老爷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直接回了正院,就见佘老太太在那里唉声叹气。

“老婆子,你也不要叹气了,我刚找洵儿谈了一会。”

“谈什么了?”

“施琅是我们府里的护身符,你可要好生照顾。”

“护身符,此话怎讲?”佘老太太露出一副倾听的模样。

佘老爷这才把在佘洵那里听来的话跟佘老太太说了一遍,佘老太太这才恍然大悟,她突然站起身:“那我现在去看看她,西苑本来也没有多少伺候的人,有也都跟着洵儿去了东院。”

佘老爷点了点头:“行,你去吧。”

施琅早上起床就感觉有些头重脚轻的,吴妈吓了一跳:“我看还是要请大夫来看一看。”

夫人肚子里怀着孩子,马虎不得。

施琅在床上坐了一会才缓过来:“也不必请大夫了,呆会让人准备马车,直接去医馆。”

吴妈端来了早膳:“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看着那碗白粥,施琅没有任何胃口:“不想吃,我想吃馄饨。”

啊?吴妈一愣:“那我呆会给你包馄饨。”

“我想吃施琅那里的。”

这就没办法了,施琅学的是独门技艺,旁人是无法知道的,吴妈有些无奈:“那要不要跟老太太说一声。”

“嗯,说一声也行。”

“要跟我说什么?”佘老太太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施琅和吴妈对视了一眼,然后起身迎了出去。

“夫人身子有些不适,想去医馆一趟。”吴妈回了老太太的问话。

“天这么冷,去什么医馆,直接把大夫请到家里来就行了。”佘老太太拉着施琅的手左看看右看看:“脸色是有些苍白,可是哪里不舒服。”

“倒没有特别不舒服,就是没有胃口。”

佘老太太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清粥小菜,眉头微皱:“你就吃这啊,那当然没有胃口啊。”

吴妈一下子就有些心惊胆战。

“刘婆子,你去大厨房拨两个南北厨子过来,每餐要保证南北膳食各五样,夫人满意的话,我重重有赏。”

从佘老太太身后走出一个穿靛蓝色棉布袄子的婆子,一脸和颜悦色的应了是。

施琅和吴妈心里都有些古怪,昨日佘老太太听说了施琅的家世之后,瞬间就变得十分冷淡,等她们回来的时候,东院一片冷清,不知为何今日会如此殷勤。

佘老太太雷厉风行,不一会两位厨子就过来了,在小厨房忙得热火朝天。

大夫也被请到了府里,诊治之后只让施琅好生歇息。

早上一下子就被做好了,摆满了整个桌子,色香味俱全。

佘老太太亲自把施琅扶在桌边坐下:“你先吃,吃完了我带几个丫鬟婆子过来让你挑。”

“嗯,多谢母亲。”

佘老太太笑着点头,然后出了西苑。

吴妈看着满桌的膳食惊得目瞪口呆,有许多东西是她见都没有见过的:“我以前还认为自己能做很多菜色非常了不起,如今看来,和这世家大族的厨子还是很有差距的,夫人,你尝尝这个......”

人果然是视觉动物,这膳食做得漂亮些,就显得格外好吃。

等用完早膳之后,佘老太太果然领着二十来个丫鬟婆子过来了。

一众丫鬟婆子立在院子当中,佘老太太和施琅坐在廊下的椅子上。

“你自己看看,喜欢哪些就留下来使唤。”

“是。”施琅也不客气,让丫鬟婆子介绍了一下自己,就留了两个丫鬟和两个婆子,也够用了。

“要不再多留几个粗使丫鬟,西院也挺大的,用人的地方也多。”

佘老太太都这样说了,施琅就多留了两个丫鬟。

西院一下子就充盈了起来,除了佘洵还在东院没有回来,施琅的日子过得还算过得去。

佘老太太也没有拘着她不让她出门,她偶尔也会去看吕氏,日子不紧不慢,她的肚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这一日她正在屋里躺着,佘老太太那边突然派人来请,说是家里来了客人,要见一见她。

施琅只能往正屋里去,一进屋就看见佘老太太旁边坐在一位中年女子,身上的裙子洗得都有些发白,眼角眉梢都带着愁绪。

“琅儿,来一下,这是我娘家的侄女,也是洵儿的表妹,你们就以姐妹相称吧。”

施琅已经出怀了:“见过母亲,见过表姐。”

邓莹却有些不悦了:“虽说你年岁比我小,我也要喊你一声嫂子,你还是喊我的名字吧,我叫邓莹。”

施琅点了点头,直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邓莹,你今日来可是有事?”

不知道是不是邓莹想多了,施琅的这声邓莹似乎别有意思。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二章 熟人 邓莹却没有看施琅,也没有回答她,而是拉着佘老太太的手:“家父家母都国是了,我这也是没有办法才找到姑母这里来的,姑母不能不管我呀。”

施琅在一旁听着,只怕是遇到了难事。

佘老太太却有些为难:“你也知道的,如今这府里是洵儿当家作主,再说,你来我府上住,你家里的几个孩子怎么办?”

邓莹就开始抹泪:“我是已经管不了了,再过下去,只怕我都活不了了。”

婚姻不幸,受苦的还不是孩子,施琅轻轻地把手放在肚子上,这个动作被邓莹看到了,她立刻说:“嫂子过几个月也要生了,别的我不行,带孩子可是一把好手,我绝对不白吃白喝,我可以替嫂子带孩子。”

佘老太太也是没有办法,看向施琅:“琅儿,你觉得呢?”

“不必了,孩子我自己带。”施琅直接拒绝了。

佘老太太没有想到施琅连自己的面子都不给,一时之间有些下不来台,但也不好发作,而是有些愧疚地看着邓莹:“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看到了,如今这府上我也说不上话。”

施琅就当没有听见一样,坐在一旁吃茶果。

火一下子就被佘老太太引到施琅的身上了,邓莹果然恶狠狠地看着施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现在满洛阳都知道你弟弟和娘亲在西大街卖馄饨,听说你爹爹还在大牢里,少在我面前摆谱了。”

施琅却不为所动,拍了拍手的点心屑,侧头跟吴妈说:“本来不提还不想,邓莹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想去吃施琊做的馄饨了,母亲,今日天气不错,我正好出去一趟,就不陪你们说话了。还有,邓莹如果想留在府里我没有意见,反正宅子这么大,多一个人也没有关系,只是,到时候孩子出生之后我想自己带,就不麻烦邓莹了。”

说完话,佘老太太还没有答应,施琅就领着吴妈出了屋子。

一出了屋子,吴妈就气不打一处出:“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明知道这是件不讨好的事情,还专门让夫人跑一趟,如此,那位表小姐只怕会记恨你,幸好夫人聪明,最后说了那些。”

佘府留不留那位表小姐施琅才不关心,她现在只管收着西苑,不让人随便进西苑就可以了。

施琅又去了西大街,西大街还是一如既往的人多,现在开了春,大家都出了门。

馄饨摊子那里的生意格外好,吕氏他们忙得脚不沾地,见施琅过来了,吕氏忙给她安排了个位置:“你吃了吗?”

“我就是过来吃馄饨的。”

吕氏笑着给她端了一碗:“你先吃,呆会我有事和你说。”

嗯。

直到忙到太阳快下山了,吕氏他们才歇了下来。

施琊满头大汗地端了一碟红糖糍粑过来放在施琅的面前:“这是我自己做的,你尝一尝。”

施琅吃了一口,果然软糯香甜:“你刚学的?”

施琅笑着点头。

吕氏洗了洗手就走了过来:“最近你又听说些什么话吗?”

“没有啊,怎么了?”

“没有说我们的吗?”吕氏满眼担忧。

施琅笑着说:“说了又怎么样?不放在心上就成了。”

吕氏看了施琊一眼,才跟施琅说:“我和你弟弟的意思是,要不这摊子就不开了,免得影响到你。”

“为什么不开,难道就因为那些人在背后嚼舌根,就不开了吗?这样不就是惩罚我们自己吗?铺子不仅要开,而且要大张旗鼓的开。”施琅接过吴妈递过来的盒子,里面是一沓银票,她把盒子推到施琊的面前:“这是五百两,够在洛阳买间铺子了,继续卖馄饨,或者是做其他的都可以。”

看着那个盒子,施琊百感交集:“这钱我不能拿,我以前那么对你。”

吕氏却看着施琊:“这钱你必须拿着,而且一定要混出一点名堂出来,不仅是施琅,还有施玉,你是施家唯一的男子,也是她们的靠山,你有本事了,她们才能挺直腰杆。”

“是的,我从来我觉得卖馄饨会低人一等,就算那些人说东说西也丝毫不会影响到我。”

在施琅和吕氏的劝说下,施琊收下了那五百两银子,是的,就算不是为自己,为了施玉和施琅他也要出人头地。

“施小姐!”突然一辆马车停在馄饨摊子旁边,从马车上走下来一个贵妇模样的女子。

不仅是施琅,连吕氏都惊讶了,来人不是别人,就是高夫人郑玥。

吕氏赶紧站了起来:“高夫人!”

郑玥笑着走上前:“我之前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们,你们来了洛阳怎么不去我府里坐一坐?”

吕氏指了指旁边的摊子:“还不是因为这个摊子,走不开。”

“这馄饨摊子是你们的啊,我是听府里的丫鬟婆子说西大街有间馄饨摊子十分好吃,今日就准备过来尝一尝,却没有想到是你们的摊子。”

“琊儿,赶快去给高夫人煮一碗馄饨。”

“好。”

吕氏请郑玥在凳子上坐下:“夫人近来可好。”

郑玥笑着点头:“没想到能在洛阳见到你们,过两日我府里有春日宴,你们有空就去坐一坐。”

吕氏看了看自己浑身油烟味,笑着拒绝:“我就不去了,琅儿,你到时候去吧。”

施琅很喜欢这位高夫人:“行,到时候正好去认认门,夫人可别嫌我麻烦。”

“求之不得,哪里会嫌弃你。”

郑玥吃了一碗馄饨,果然觉得这馄饨比别处的好吃,吃完了,丫鬟要付钱,吕氏说什么都不接:“一碗馄饨,值不了几个钱。”

郑玥也没有强求,承了她的情:“行,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来啊。”

“我真的不去了。”吕氏还在拒绝。

郑玥却往施琊的身上看了一眼:“施公子还未说亲吧,这次可是很多夫人小姐都要来呢,你真的不来看一看?”

施琊的亲事如今是吕氏的一块心病,被郑玥这么一说,她就有些动心了。

郑玥见她这个模样,就说:“到时候和施小姐一定要到啊,我等着你们!”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三章 赖皮 施琅在吕氏那里盘桓到天黑才回府,她一回府,就有小丫鬟过来跟她说话:“夫人今日走了,大人回来的时候和老太太吵架了。”

“为什么吵架?”

小丫鬟一帮替施琅拆头发,一边说:“老太太想留表小姐住下来,而且安排在大人的东院,大人不愿意,听说是摔了杯子。”

安排在东院,表哥表妹,施琅不用想也知道老太太的心思,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往后正院和东院的消息不要说给我听。”

小丫鬟一惊,忙应了是。

当初施琅从老太太那里挑的丫鬟婆子,施琅都把身契要了过来,还跟她们说,只要她们认真做工,到时候会把身契还给她们。

“你们只需要把西院给我守好了,不管是谁,都不能放进来。”

“大人也不放吗?”

“通传之后才能放。”

施琅和佘洵已经两三个月都没有打照面了,两个人住在一个府里就像两个陌生人一样,施琅也很少去正屋,只每日都呆在西院:“过两日我要去高府参加春日宴,你们准备好衣裳首饰。”

佘洵的人不出现,但是给西院的月例却没有断。

“是。”

等丫鬟们都出去了,施琅就躺在床上,吴妈端了一碗燕窝汤进来:“夫人喝了燕窝再睡吧。”

施琅闻不得燕窝的腥味,但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忍着把燕窝喝了下去,只是还不等她放下碗,就吐了一地。

吴妈吓死了:“怎么现在还在吐。”

“算了,以后这燕窝就不吃了,每次吃了也都吐了。”

也只能这样了,吴妈一边吩咐丫鬟进来收拾一边说:“要不晚上都换成雪耳。”

“也行!”

丫鬟收拾了一通之后,众人都歇下了,施琅跑了大半日也累了,片刻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吴妈轻轻叫醒了施琅:“夫人,夫人,醒一醒!”

施琅睁开眼睛,见屋里已经点了灯:“怎么了?”

“东院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表小姐大半夜爬上了大人的床,大人现在拿着剑要杀表小姐!”吴妈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施琅表情冷漠,翻了个身继续睡:“把灯熄了,不必管了,好好睡觉。”

“是。”

西院的灯亮了一会就全部熄掉了。

东院里却灯火通明,佘洵手持利剑,直指邓莹的脖子,一脸厌恶:“怎么会有你这样恬不知耻的女人,今日不杀了你难泄我心头之恨。”

邓莹却丝毫不怕,梗着脖子:“你杀啊,你今日杀了我,明日就会传得整个洛阳都知道了,佘大人杀人了,要知道我可不是你们府上的奴婢,任由你们打杀。”

佘洵脸色发青,从年轻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表妹十分难缠,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已经没有任何交集了,现在却突然出现了,还闹得府里不得安宁,他真想就这样刺下去,一了百了。

“洵儿,不可,不可啊。”

佘老爷和佘老太太匆匆而来,佘老爷一把压下佘洵手中的剑。

佘老太太抱着邓莹:“莹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啊,我不是已经答应让你留下来了吗?”

“留下来?如此名不正言不顺地留下来,你能留我多久,只有表哥收了我,我才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

佘洵一声冷哼:“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你如今可是别人的妻子,我收了你,那不是被全天下唾弃?”

“唾弃?你以为你现在就不被人唾弃了,也不看看你那位夫人,母亲被休,父亲下了大牢,弟弟在西大街卖馄饨,她哪一样比得了我,我们青梅竹马,要不是你当初娶了那个短命鬼,我们的孩子都要成亲了,我也不会这么惨,夫君不争气,败光了家业,家里几个孩子嗷嗷待哺。”邓莹说着说着就哭了。

之前大哥大嫂还在的时候还能补贴补贴邓莹,现在没有老人的帮扶,邓莹过得越发艰难了,娘家的兄弟也不会管她的,佘老太太有些心疼这个侄女,看着佘洵:“要不,你就帮帮她吧,你现在可是大官人。”

“大官人?”佘洵手持利剑站在灯火之下:“你们知不知道,我们身后就是悬崖,多少人等着看我们什么之后坠入悬崖。邓莹,今日我不杀你,但是,你赶快离开,再晚一刻,我都不会手下留情。”

“洵儿,你让她走,她要怎么活啊。”

“我管她怎么活。”佘洵一脸冷漠。

邓莹突然决绝地站起身:“佘洵,你不让我活,我就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随便你!”

邓莹甩开了佘老太太的手,大步往门外走去。

佘老爷气得直跺脚,几乎指着佘老太太的鼻子骂:“叫你不要让她进府,你非要把人招进来,如今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洵儿膝下空虚,就算把莹儿收入房中又能怎么样,难不成我还能看着她去死吗?”

“你看她死不死得了!”

佘洵懒得管他们,直接丢了手上的剑转身回了屋子,一肚子的气。

第二日一早,佘府门口就传来了叫骂声。

施琅睡得倒好,听到叫骂声就问吴妈:“外面出了什么事?”

吴妈已经派人去打听了,她出去了一会又进来了,整个脸都白了:“表小姐的夫君带着三四个孩子跪在门外,说要佘府还人。”

“还人?还什么人?”

“要带表小姐回去。”

“那就让她回去呗。”

“门子说表小姐昨日半夜就走了。”

“走了?”

吴妈点头。

这件事情越闹越大,最后没有办法,佘洵只好报了官。

可是,邓莹真的消失不见了,而且不少人是看着邓莹进了佘府的门,至于她昨晚是不是走了,没有人说得清楚。

邓莹的夫君家里姓赖,果真是应了这个姓,就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赖上了佘府。

佘老太太和佘老爷也是焦头烂额,那邓莹明明已经走了,现在拿什么还给赖家。

拿姓赖的也不知道是听了谁的唆使,竟然直接把佘洵告了。

衙门里只好让佘洵过去问话,只是任凭佘洵如何解释,现在就是找不到邓莹的人,所以一切都无法有定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四章 投缘 真正是舍得一身剐,能把皇帝拉下马。赖家这次真的是不准备放过佘府的。

那老赖子带着三四个娃整日就坐在佘府的门口,门子一赶人,大人就叫,孩子就哭,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门子后来索性就不赶人了,随便他们在门口坐着,也不管了。

大门被堵了,施琅就从侧门出门,也不愿意和他们打照面,这事情本来就与自己无关,每日家里被闹得不得安宁,她就不愿意多呆了。

就算佘府惹了一身腥骚,也不妨碍施琅去高府参加春日宴。

只是,春日宴上的夫人小姐多的很,难免会说到佘府的事情,大家议论纷纷,远远地就看见郑玥扶着一位夫人走过来,只是那夫人面生的很,肚子已经出怀,但是一张脸却嫩得能掐出水来。

郑玥笑着与诸位夫人介绍:“这是佘夫人!”

大家看郑玥的神情就有些奇怪了,这先头的夫人可是高府的小姐,如今的佘夫人倒听说是从邢州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出来的,家世可怜得很,却没有想到能得到高夫人如此礼遇。

施琅与诸位夫人不熟悉,又怀了孩子,就直接被高夫人领到一个厢房里休息,今日的天气阴阴的,厢房里还坐着一位花信之年的妇人,看见施琅时,眼睛一亮:“娘,这就是你之前说的施小姐吧。”

“不能叫施小姐了,如今是佘夫人了。”

那妇人面如银盘,最出色的还是那双眼睛,璀璨如明珠一般,一笑,整个脸都熠熠生辉,她似乎很喜欢施琅,上前拉着她的手:“你几月份生?”

“大概是九十月份。”

“那也快了。这些日子一定要多走动走动,不要学那无知妇人整日躺在床上,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只有现在多动,到时候生产才有力气。”

“嗯,我知道的,前些日子身子有些乏倒是躺得多了,最近能走就会在院子里多走。”

高渺儿点头:“我看你年纪挺小的,今年也就十六七吧。”

“十七了。”

“难怪。”后面的话高渺儿也没有说,当初小姑姑无尘嫁给佘洵的时候也是这般年纪。

外面有马钰招呼,郑玥倒不急着出去,反而坐下来和她们说话:“不是说了让你娘也一起来的吗?”

“我娘真的来不了,最近弟弟忙着看铺子,摊子上就我娘和庆铃忙活,她又舍不得歇业。”如今做了生意才知道开一天门赚一天钱,关门歇业实在是太亏了。

郑玥能够体谅,她以前也是做过生意的:“我看你弟弟做的馄饨的确很好吃,我府里的几个大老爷们还没有尝,能不能订一些送到家里来。”

“当然可以!”施琅笑着说:“我弟弟准备买间铺子把生意做大,那样我娘也不会跟着风里雨里,怎么说也是在屋子里,到时候还请夫人多关照关照。”

“那是自然,东西好才是最好的口碑。”郑玥对她家的馄饨十分的满意。

高渺儿在一旁听着也来了兴趣:“真的有那么好吃啊。”

“当然。”施琅和郑玥异口同声,然后两个人相视看了一眼。

“嘿,那今日下晌我就去西大街尝一尝,看是不是真的有你们说的那么好吃。”

“可以,到时候我带你去,我正好去看看我娘。”

“好。”

三个人说了一会话,马钰就派人来请,说是外面开席了。

郑玥就领着施琅和高渺儿往外走,施琅和高渺儿可真是一见如故,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等你到时候生了一定要记得给我发帖子,我去沾沾喜气。”

“好的,好的,你有空也可以去我府上坐一坐啊。”

“好啊,好啊。”

坐席的时候,施琅也和高渺儿窝在一起说话,她知道有不少探究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身上,但是这些都无需理会。

高渺儿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在生孩子方面算是有经验:“到时候你真的准备自己奶孩子吗?”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那你的夫君呢?”

“与他何干?”

高渺儿见施琅一副懵懂的样子,眼里就有些着急,小声说:“男人这个时候最容易往房里放人了。”

施琅神情淡淡的:“那又怎么样呢?”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还不懂驭夫之术,高渺儿有心要说什么,但有担心她现在怀了孩子,倘若知道太多,到时候一着急对孩子不好,也就压下了话头,转而说起佘府最近的官司:“那赖家是出了名的破皮,不仅他,几个孩子都没有教好,不学好,整日去街头讹人。”

对于赖家的事情,施琅不愿意多说,但高渺儿说起来,她也不能不应:“母亲本来是好心收留邓莹的,哪里知道会发生这种事,现在倒是里外不是人了。”

关于邓莹的传闻,外面有很多种,高渺儿盯着施琅的脸看了半晌,却看不出任何端倪,或许这件事情根本就没有影响到她吧。

两个人就没有说话了,低头用膳。

春日宴无非就是夫人们吃吃喝喝,说说闲话,也无甚特别。

宴席结束之后,不少夫人就陆陆续续离开了。施琅因为待会要和高渺儿去西大街吃馄饨,所以就呆到了最后。

郑玥送完客人就回来与她们说话:“你们是现在去西大街,还是呆会去。”

高渺儿娇嗔地看着郑玥:“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娘这是要赶我走啊。”

“我当然想让你多呆会,但是你府里还有两个孩子呢,去完西大街再回府,天就差不多黑了。”

“知道了,知道了。”高渺儿不情愿地站起身,伸手去牵施琅:“走吧,我们先去西大街。”

施琅满面含笑地冲郑玥行了一礼,就被高渺儿拉着出了门。

“要不你和我坐一辆马车吧,我们也能说说话。”

“好呀。”

两个人挽着胳膊往外走,高渺儿心情格外地好:“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第一眼,就觉得很喜欢你。”

“是啊,我也很喜欢你。”

这估计就是所谓的情投意合了。

他们往门外走,却看到一群人从正门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五章 出现 见到那群人,施琅正要避到一旁去,高渺儿却冲来人喊了一声‘父亲’!

施琅这才抬头看去,原来是两位高大人,只是他们身侧站着的不是佘洵又是谁呢,还是那样的冷面冷心。

高从诩见到施琅,倒是十分欢喜:“佘夫人,今日的宴席可好?”

“好,十分好的。”

“渺儿,你现在是要归家了吗?”

“不是的,我要随佘夫人去西大街吃馄饨。”

高从诩就看了一眼身后的佘洵:“行了,我们的事情说的差不多了,佘夫人身怀六甲,西大街人多车多,你陪着去,照顾一二。”

高从诲也在一旁说:“渺儿,你呆会多照顾些佘夫人。”

“好的,叔父。”

被一群人看着,佘洵倒不好拒绝了,他穿一身黑色的袍子,衬得整个人更加阴郁,眼神扫过施琅的肚子,神色不明:“行,那我今日就先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走吧,走吧!”

佘洵毕竟是长辈,高渺儿见到他就有些拘束,僵硬地喊了一声姑父。

佘洵点头,然后看向施琅:“走吧。”

高渺儿还是挽着施琅的胳膊,两个人沉默地跟在佘洵的身后。

出了大门,上了马车,佘洵骑着马跟在一旁。

高渺儿不是那没心没府的妇人,见他们夫妻如此状态,已经有些担心了。

施琅冲她笑了笑。

高渺儿才松了一口气。

似乎因为大家的神经都紧绷着,从高府到西大街的这条路格外地长。

耳边终于传来了嘈杂声,高渺儿这才开掀开车窗帘子看一看,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走了一会就到了馄饨摊子,吕氏见施琅过来了十分高兴,看到高渺儿也十分高兴。

施琅介绍:“这是高夫人的姑娘。”

似乎是因为佘洵在,所有的人都放不开,高渺儿吃了一碗馄饨就直接回府了,吕氏也不敢留施琅。

在西大街只呆了一碗馄饨的功夫,施琅就跟着佘洵回府了。

两个人似乎已经没有话讲了,到了门口时,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南辕北辙。

等回到西苑时天已经黑了,吴妈还在劝施琅:“炉子上炖了山药粥,要不你待会给大人送一些去,夫妻两人也总不能这样。”

施琅却冷着一张脸:“如今就算我舔着脸过去,他也不会理我的,只怕还想着先头那位夫人呢。”

往日的温情就像是做了一场梦,虽然总是劝自己不要动怒,就算是为着肚子里的孩子也要想开些,但是没到夜深人静之时,难免会因为佘洵的冷漠而感到噬心般的疼痛。

见施琅这样说,吴妈也不知道如何回应,最近在佘府里她听了不少闲话,虽然也被施琅鸣不平,但是又能怎么样呢,已经嫁给了佘洵,又怀了孩子,女人也就只能认命了。

等施琅在屋里坐下了,吴妈还是拎了一个食盒进来:“夫人,要不我还是陪你走一趟。”

女人在婆家的仰仗是什么,自然是夫君的宠爱,所以,吴妈并不希望施琅和佘洵打擂台,那样受伤的只有可能是施琅。

施琅哪里愿意去,突然外面一阵响动,门口出现一个黑影,吴妈立刻挡在施琅的前面:“是谁?出来!”

那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衣衫褴褛,甚是可怜:“夫人,你救救我吧,让我回来,我去求大人,我去求大人。”

吴妈和施琅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玲珑。

她们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玲珑了,佘洵保证让她衣食无忧,但是看着这样的玲珑,施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站起身:“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说起这个,玲珑就泣不成声:“大人把我丢到了城外的庄子里,可是那庄头哪里是什么好人,不仅克扣食物,对我非打即骂,我没有办法才跑出来的,夫人,你救救我吧,我不想再被他们抓回去了。”

施琅怒火中烧,佘洵简直是言而无信,明明说好了要好生对待玲珑的,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衣食无忧。

“吴妈,带上山药粥!”施琅一手扶着肚子出了西院,直接往东院去。

吴妈和玲珑赶紧跟着她往外走。

春日里的夜风带着白日的热气,玲珑上前扶住施琅的胳膊,一看到玲珑,施琅的愧疚更甚,只觉得佘洵言而无信,今日一定要好好掰扯掰扯。

东院花草繁盛,灯火通明,站在门口就能闻到阵阵花香,这是一间被细心伺候的院子。

丫鬟仆从井然有序地忙碌着,看着施琅时,本能地想拦,但是见施琅一副不管不顾地样子,都吓得不敢动了,夫人有了身孕,万一被他们拦得有个好歹,他们只怕要抵命。

就这样,施琅一路通畅地踢开了佘洵书房的大门。

书房四面都点了蜡烛,亮如白昼,佘洵显然没有想到施琅会以这样的面目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眉头紧锁,透着寒光:“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倒要问问你要干什么?”施琅直接从自己的身后牵出玲珑:“这就是你说的衣食无忧。”

玲珑面色蜡黄,衣裳褴褛,的确说不上衣食无忧,佘洵直接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玲珑:“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谁帮你逃的?”

玲珑胆战心惊地往施琅身后躲。

“如果我是你,绝对不会接触这个丫鬟,庄子里守卫森严,她去凭空消失了一般,现在又能不声不响地找到你,不用细想,就能知道其中肯定有猫腻。”

施琅的脑袋里却犹如一团浆糊一样,她想好好想一想,但是眼神还是瞟到了桌上的那个长盒子。

几乎是不由分说的,她直接越过了佘洵,纤细的手指按在那个盒子上,双眼发红地看着佘洵:“既然你对先夫人念念不忘,为何又要娶我,娶了我,为何又要如此羞辱我,难道,只是为了让我生孩子?”

看着施琅的手放在那个长盒子上,佘洵一阵心悸,也顾不得些许,大喝一声:“把手拿开!”

“我还比不上一个死物?”施琅声嘶力竭,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六章 败了 “住手!”佘洵暴喝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噼里啪啦。

佘洵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盒子和桌上的烛台一起落地,那张已经碎掉的弓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油灯着地,瞬间点燃了弓。

眨眼间就是一片火光,印在佘洵的眼里,犹如修罗。

弓遇火即燃,眨眼间就化为灰烬,任凭他用脚踩,用水泼,都救不回来分毫。

火光渐渐熄灭,只余一地的灰烬,他眼中的光也随着火一起熄灭了,眼里是深不可测的夜:“来人,把夫人请回西苑,好生看守。”

从门外走进来两个五大三粗的仆人,直接过来请施琅。

玲珑胆战心惊地就要跟着施琅往外走!

“她,拖出去打死!”佘洵的手指着玲珑。

又从屋外进来两个仆人,不由分说就去拉玲珑。

玲珑立刻大声尖叫:“夫人,夫人救我。”

“弓是我烧的,要打要罚你冲我来,何必迁怒他人。”

佘洵根本就不看她一眼:“请夫人回去。”

施琅就这样被押着回了西院,她身后是玲珑的哭喊声,黑暗中,施琅渐渐落下泪来,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去惹他,不这样的话,玲珑也不会丧命。

佘洵看着被夹在凳子上的玲珑,眼神冷酷,棒子一下一下落在玲珑的身上,衣裳片刻就沁出了血迹。

亲眼看见她断了气,佘洵直接让人把她抬出去丢了。

乱葬岗上阴森可怕,一辆板车停在入口处,竟然不敢再往里走,两个仆人直接把板车一扬,被席子裹着的尸体就坠落在地,他们拉着板车匆匆而跑。

片刻后,那尸体伸出了手,掀开了席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这时,天上的乌云散去,露出月亮的模样,月光下,玲珑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佘洵,你完了。

与此同时,穿越洛阳的洛河上早起的船夫已经在撒网,突然,看见水中一物,似乎是好大一条鱼,他兴奋不已,直接撒了网,眼疾手快就往船上拉,真的是好大一条鱼,这么重!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船夫才把网拉上了船,就在他兴喜若狂准备察看今日的收获时,把灯笼往前凑了凑,不看还好,这一看,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

“救命,救命啊!”

第二日一早,衙门口就十分的热闹,早起的人纷纷涌过来看热闹,只见衙役们进进出出,片刻后就抬进来一个尸体,那是用用白布蒙了头,不用看也知道死了人。

玲珑一身血衣跪在衙门口,她是死过的人,不惧所有人的目光:“我状告佘洵,心狠手辣,草菅人命,不仅是我,就是赖夫人也是死于他手。”

赖夫人?死于佘洵之手?难怪那老赖子带着孩子们堵了佘洵的大门,如此看来,赖夫人的死真的就与佘洵有关了。

两桩案子直接并成了一桩,这件事情非同小可,衙门里的大人直接上报了朝廷,让衙役把玲珑请了进去。

施琅被软禁了,院子外都有人看守,不仅是她,就是吴妈也出去不了了。

佘夫人和佘老爷天亮了才知道东院的事情,一大早就过来训斥施琅:“你身子重,好好呆在院子里养胎就可以了,平白无故要去惹他。”

施琅站在堂下,低头不语,任凭佘夫人和佘老爷训斥。

佘老爷见她这个样子就有些不喜:“按说以你的家事能嫁到佘府是天大的荣耀,我原以为你是一个温顺贤德的,今日看来也如那市井泼妇一般,也不怪洵儿如此冷落你。”

施琅猛然抬起头,一双眼如深潭一般:“即燃我们两厢都觉得这桩婚事有些勉强,还请你们给我一纸休书,我这就自请离去!”

佘老爷一拍桌子:“胡闹!你如今怀了我们佘府的血脉,我们哪里能够让你离开。”

施琅冷哼一声:“所以,别忘了,是你们不让我走的,不是我要留在这里的,当初也是佘洵求娶我的,我家事如何他会不知晓,现在又拿我做筏子,佘洵忘不了先夫人,直接殉情去不就行了,何必来祸害我,否则我也不必站在这里听你们的指责,是,我的家世不好,但是也无人短我吃喝,反倒是在佘府,处处受制,难不成你们真的以为这是荣耀?”

这位儿媳一向都是粉温顺,今日却向走火入魔一般,连长辈都敢忤逆。

佘老爷气喘吁吁,却不知道说什么。

佘老太太冷下了脸:“既然如此,等孩子生下之后,我自然会给你休书,到时候我们各不相干。”

冷漠无情。

施琅冷笑一声,转身就回了屋子,这件事情,他们说了不算。

“老太太,衙门来人了,说是要请大人过去问话。”有仆人一脸惊慌地跑了过来。

听到衙门来人了,佘老太太一惊:“出什么事了?”

“赖夫人找到了,玲珑昨晚被大人打死丢了出去,今日却去衙门口敲鼓告了大人。”那仆人声音哆哆嗦嗦,前言不搭后语,但是佘夫人还是把两件事联系了起来:“走,去东院。”

东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佘老爷和佘老太太还未走到门口,就见佘洵从东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四个衙役,佘老太太身子一软,大喊一声:“洵儿!”

佘洵脚步未停地往门外走,看了佘老爷和佘老太太一眼,面无表情。

佘府的这桩案子一下子传遍了全城,不管是邓莹还是玲珑,都不是佘府的奴婢,却被佘洵任意打杀,老百姓这才知道在这些高官的眼里,人命真的如草芥一般,一时之间群情激愤。

坐在王座上的陛下,一脸遗憾地看着卷宗,这位前朝最年轻的宰相终于落到了这个地步,这时已经没有人在乎这桩案子的始末,只是佘洵再也不能留了,留下,他就成了前朝的定海神针,手上的朱笔在卷宗上重重地划了一笔。杀鸡儆猴!

几乎是眨眼间,佘府就败了,佘洵虽然没有受死,但是被卸掉了所有的官职,而且永世不得录用。

太快了,佘老爷和佘老太太想不明白,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七章 离开 佘洵从衙门回来之后就闭门不出,经此一事,佘洵似乎想通了不少,终日写字画画,打理东院,倒也自得其乐。

施琅在西院养胎,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眼见着施琅的肚子一天一天大了起来,佘老太太却整日在家里骂骂咧咧,不仅把施琅身边的人都要回去了,还克扣她的月例,索性施琅也不缺钱,但是被人看着,就算是有钱也花不了。整日就像坐牢一般,这府里真的呆不下去了。

佘府的事情闹得满洛阳都知道了,一时之间门庭冷落,可是,却有一位人完全不顾流言蜚语上了门。

施琅看到高渺儿时,百感交集:“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只怕不好吧。”

高渺儿笑着说:“没有什么不好的,我来看看你,想着你也差不多要生了。”

施琅看了吴妈一眼,吴妈赶紧出去了,顺便把门关上了。

这是有事情要交代了。

施琅站起身走向自己妆台,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块洁白无暇的玉石。

看着这块玉石,高渺儿眉头微皱,似乎有些熟悉,但是一时也想不起来。

施琅郑重地把这个玉石交到高渺儿的手上:“我从出生时就混混沌沌,直到重新回到邢州,一日闯进了那个衙门,等我醒来时,手上就有了这块玉石,而当时我正是从无尘子的坟墓处醒来的。”

捏着那块玉石,高渺儿只觉得自己心跳非常快,她仔细地看着施琅的脸:“你要我做什么?”

“把这块玉石给你爹爹,然后让他带我出去,佘府,我不能呆了。”

“为什么?”高渺儿知道施琅和佘洵的夫妻关系并不好,但也没有到不能呆的地步。

“佘府要的只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我如何能继续呆下去。”

到时候母子分离,高渺儿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自然能够感同身受,她腾地站起身:“你稍安勿躁,我先去找我父亲。你保证身体,不要轻举妄动。”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知道的。”

就这样,高渺儿匆匆来,又匆匆离去。

等她回到高府时,那颗玉石落在高从诩的手心时,众人都惊呆了。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高从诩是知道的,这块玉石曾经由他保管了好久才给无尘,无尘去世之后,玉石也没有了下落,没想到在施琅的手上。

他有一个惊人的想法,不禁看向高从诲:“有没有可能她就是无尘?”

施琅就是无尘?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反应就是绝无可能,但是再细细想去,无尘去世的那一年正是施琅出声的那一年,已经十八年了,而且本来痴傻的施琅突然变成常人,这件事情整个邢州都知道,倘若真如施琅说的,她清醒的时候手上捏着这块玉石,是不是就证明,玉石让她三魂七魄归位,说不定她真的是无尘的转世。

“如果真的是无尘的转世,那么这件事情可以直接跟施琅说,他本来就一直对无尘念念不忘,如今不是正好,皆大欢喜。”

高渺儿摇头:“施琅是无尘,却又不是无尘,毕竟她已经没有无尘的记忆和情感了。况且就算跟佘洵说了,他会相信吗?”

高从诩一脸严肃:“这件事情我亲自跟他说,本来这段事情他闹得也太不像话了,明明知道陛下疑心他,他还不知道收敛,做出那些事情来,我的确要跟他好好谈谈了。”

就这样高从诩带着那块玉石亲自登了佘府的门。

佘洵的小日子倒是过得怡然自得,看见高从诩时就请他过来喝茶:“今日怎么有功夫过来了。”

高从诩不愿与他说笑:“你到底怎么想的,我当初就劝你不要这样对施琅,如今人家大着肚子,你竟然软禁她。”

“今日渺儿来了,马上就替她搬了你这个救兵?”

高从诩见他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气不打一出来,直接拿出那个小盒子放在佘洵的面前:“这块玉石我跟你说过吧,这就是无尘随身带着的那一块,是施琅让渺儿转交给我的。”

看见那块玉石,佘洵身子一颤:“那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说明施琅有可能就是无尘!”

就像有无数的巨石砸向自己,佘洵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惊呼道:“不可能,不可能!”

“不用我说,你自己想一想!”

这一想,就是半日。

等到天黑时,高从诩才语重心长地跟他说:“惜取眼前人啊。”

送走高从诩之后,佘洵在门口站了半晌,突然调转方向往西院而去。

他好久没有来西院了,远远地看去,整个西院黑黢黢的,难道她已经睡下了,但是就算睡下了也应该也值夜的人。

佘洵心中一慌,脚步就有些虚浮,直到看到西院门口躺着的两个仆人,他才倒吸一口凉气,大喝一声:“掌灯!”

身后的仆人立刻上前推开了门,依次点亮院子里的灯笼,却发现整个院子空无一人。

佘洵径直走进施琅的房间,手中的灯笼照过去,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首饰孤零零地摆在那里,就连餐桌上的餐盘都没有收走,但是,人却没有了,不仅是施琅,还有吴妈,翻遍了整个西院,都找不到施琅的人。

佘洵这才明白,施琅走了。

洛阳城外一辆马车缓缓地出了城,玲珑小心翼翼地在一旁伺候:“小姐,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玲珑一身黑衣,佘府的人都知道她曾经死过,但是又起死回生,不管是施琅还是吴妈看着这样的玲珑都有些害怕。

她们不知道手无缚鸡之力的玲珑怎么就成了武林高手,不仅制服了看守的仆人,看能悄无声息地把她们带出城,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施琅强装镇定:“玲珑,你要带我去哪里?”

“小姐,你放心,佘府就是个地狱,我怎么可能让小姐在那里吃苦,待会见了夫人你就知道了。”

“夫人?什么夫人?”

“我跟夫人说小姐武艺高强呢,所以夫人想见小姐一面呢。”玲珑一脸欢喜。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八章 夫人 施琅一脸错愕:“我什么时候武艺高强了?”

“在邢州时,有贼寇闯入府中,还不是小姐以一己之力赶走贼寇的,而且那个时候小姐的身上还在发光呢。”玲珑眼底发青,嘴唇发紫,却笑得一脸阴森。

施琅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去不敢轻举妄动:“你说的夫人是谁?我可有见过?”

玲珑还真是托腮想了想:“没有见过,不过夫人挺好了,小姐不要害怕。”

施琅和吴妈对视一眼,他们能不害怕吗?明明很恐怖好不好,比呆在佘府还恐怖。

玲珑却咯咯地笑了起来:“放心吧,夫人真的很好的。”

那笑让施琅毛骨悚然。

马车几乎融进了黑夜里,车轱辘吱吱呀呀地往前,饶是吴妈已经四五十岁了,自认见过不少世面,此刻也怕得牙齿打颤,这样的玲珑实在是可怕。

施琅对洛阳不熟悉,即使马车摇摇晃晃地,偶尔透过车窗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也只能看见一片暗夜,她挺着大肚子,在马车上坐久了,腿就有些发肿,玲珑似乎注意到她的不适,朝着她伸出了手。

那手骨瘦嶙峋,在壁灯下泛着青光,就像一只死人的手。

施琅本能得一躲。

玲珑的手在半空中一顿,随即双眼有些失望:“我只是想帮你按按腿。”

施琅现在哪里敢让玲珑碰。

吴妈见此,帮伸手帮施琅按腿:“夫人,你要不要靠一靠。”

这辆马车光秃秃的,连个软垫都没有,施琅也不知往哪里靠,吴妈把自己的肩膀伸过去:“靠在我的肩膀上吧。”

施琅轻轻地把脑袋放在吴妈的肩膀上,心中百转千回,此刻,她才明白佘洵的意思,难怪他千方百计不让玲珑靠近自己,明明已经被杖毙的玲珑却活生生地坐在自己的面前,施琅从心底升起一丝寒气,既然已经走不了了,还不如闭眼休息。

马车继续往前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停在一座宅子面前,那宅子建在荒郊野外,四面都是山,通过一个很窄的峡谷才能进入这座宅子。

全程没有看见一个人,但是施琅却觉得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自己,审视、打量!

玲珑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脚步轻快地踩在地砖上,只是进了宅子她收敛了很多,不自觉地缩起了身子,弄得施琅和吴妈也格外的紧张。

入目的灯笼全部是绿色的,显得宅子格外的压抑,远远地看着一间屋子灯火通明,有人进进出出,隔得如此之远,施琅都能看到金光闪闪。

玲珑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夫人喜欢金子。”

金子?难道让玲珑捉自己过来是为了钱财吗?只是不知道佘府愿不愿意花这个银子。

廊庑很长,施琅感觉自己掉入了猎人的陷阱。

“夫人,人带到了。”玲珑突然停住了脚步,躬身向屋里禀告。

玲珑以前喊施琅夫人,如今却喊另外一个人夫人,而自己,成了那位夫人的猎物,施琅冷冷地抬眼看去,灯火之下竟然是一位和颜悦色地夫人,三四十岁的年纪,穿一件虾青色的袍子,头上插一根金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难道这就是玲珑所说的,夫人喜欢金子?

“进来吧。”那夫人声音徐徐,恍若春风一般。

玲珑领着施琅和吴妈进了屋子,屋子里坐着几个黑衣人,俱是罩住了脸,看不清楚的容貌。

那位夫人缓缓站起身,围着施琅转了一圈:“倒无甚特别的,不知怎地让元朗迷了心窍。”

元朗?听到这两个字,施琅才恍然大悟,只是不知道这夫人与赵元朗是何关系,只是瞅着这年纪,只怕是长者。

杜元颖一下子就看到了施琅的肚子,顿时有些不满了,她左右站着两个黑衣女子,与玲珑神情相似,她缓缓地说:“我看这孩子也差不多该生了,就让他提前出来见见世面吧。”

这话让施琅浑身汗毛之竖,她本能地捂着肚子后退:“你要干什么?”

杜元颖一把抓住了施琅的手:“你莫怕,既然佘洵如此待你,你还要他的孩子作甚,放心,一定不疼的。”

明明是和颜悦色的夫人,说出的话却如此血腥残忍,似乎只是打死一只蚊子这样的小事。

施琅的手腕被杜元颖抓住了,她想抽出来,却发现这位夫人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力气却如此的大,任凭她怎么用力都不行。

杜元颖笑了:“听玲珑说你武艺高强,我还担心制不住你,没想到是夸大其词!”

“夫人恕罪!”玲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夫人根本就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看着施琅的眼睛,似乎要从这张脸上看出花来。

佘府势必是不能留的,杜元颖不允许任何人挡在自己的前面,只是两招而已,佘洵就被自己斩落马下,再无还手之力,可是,最大的阻力竟然是自己的儿子,赵元朗。

如今,赵元朗已经被她拘在府中,不管是谁都不能阻挡自己的大业,就算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行。

但是,因为是自己的儿子,她不介意好好安抚,不就是一个女人吗?想要拿来就是。

这样,赵元朗就能闭嘴了。

这个儿子是杜元颖最喜欢的,毕竟当初不是他,她就死于无尘手下,哪里会有今日的荣华富贵,所以她才愿意在这个儿子身上多花费些功夫。

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就遂了他的心愿,只是,他儿子的女人怎么可以怀别人的野种。

施琅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看着这位夫人嘴角的笑意,她身子不断地后缩,似乎这样才能挣脱她的钳制,但是如何又能挣脱,眼见着那两个女子越来越靠近自己,突然一个蒙面黑衣人站了起来:“夫人!”

施琅的身子一颤,虽然那人蒙着脸,但是她还是辨认出了他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杜元颖没有松手,她转头看向那个黑衣人:“你有什么意见吗?”

“何必弄得血淋淋的,我们又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恶人,我看这位夫人也差不多要生了,还是再等些日子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九章 细想 杜元颖松开了施琅的手腕,转而看向那位蒙面黑衣人,眼角闪过一丝不耐烦:“大鵹,你莫不是忘了你的职责吧,我问你,找到她了吗?”

施琅一惊,这位黑衣人明明就是高府的二爷,怎么这位夫人喊他大鵹?

自从五岁那年,青鸟到了杜元颖的身边,她就开了神智,十八年前,她与高从诲在洛阳相遇,就知道了他是大鵹,彼时,高从诲还沉浸在无尘去世的悲痛之中,却被杜元颖找上了门,他才惊觉,自己原来是西王母身边的大鵹,而自己下凡的主要任务就是结束乱世,让朱厌被重新镇压。

杜元颖亲口承认是她杀了无尘,而乱世依旧没有结束,证明朱厌还在人世,这十八年,他们都在搜寻朱厌的下落,可是,一无所获。

高从诲看了施琅一眼,垂在身侧的手掌悄悄握成了拳,他冲杜元颖抱拳一礼:“属下不敢忘,已经各处在寻了。”

杜元颖一声冷笑:“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十几年了。”

听了十几年,已经听腻了。

高从诲垂下头,噤若寒蝉,施琅在一旁一头雾水,他们要找谁?

杜元颖站在大厅之中,环视了一圈:“去找,就算把整个世界翻个底朝天,也必须找到她。”

世间人何止万万千,他们是凡夫俗子,要找一个转世人是何等的艰难,无人知道那人会转世成什么模样,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全然不知。

本来还坐在椅子上的黑衣人纷纷起身,抱拳行礼之后遁入了夜色,高从诲也离开了。

与面前这位夫人独处,施琅感觉自己浑身僵硬。

杜元颖复又坐下,眼睛盯着施琅的肚子若有所思,如今虽然是凡人之躯,总归她是回昆仑山的,今日大鵹提醒得对,的确不能太过血腥,否则到时候上了天庭,又是给那些人话头说,她不禁露出一个笑容:“请佘夫人去后院歇着。”

“是。”那两个黑衣女子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施琅却没有动,看向杜元颖:“你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还不是因为元朗倾心于你,我不忍心你在佘府受罪。好了,之前是开玩笑的,我一定保证你的孩子平安无事。”杜元颖言辞恳切。

施琅如何能信,但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挣扎也是徒劳。

施琅和吴妈小心翼翼地跟着那两个黑衣女子。

施琅出了屋子,一回头,就见玲珑还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有一瞬间,她的眼神似乎变成了往日那个会笑的玲珑。

施琅心中一颤。

后院十分宽阔,一位黑衣女子推开一扇门,点了灯之后屋里就亮了。

两位黑衣女子就退了出去,只余施琅和吴妈。

透过紧闭的房门,施琅看到两个黑色的身影,与吴妈对视了一眼,这两人只怕会整晚守在门口。

这一路施琅都浑身紧绷,此刻看见床再也忍不住了,她本来身子就重,往日这个时辰早就睡着了。

吴妈伺候她躺下,压低声音问:“这位夫人什么来路啊,看起来怎么不像正派人?”

施琅脸色惨白:“也顾不上这些了,先睡一觉再说。”

吴妈点头,熄了灯,屋里瞬间就陷入了黑暗。

高府也陷入了一片黑暗,所有人都已经睡下了,高从诲一进屋子,灯就亮了起来。

高从诲抬头看去,就见马钰一脸焦急:“最近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总是晚上不着家,还穿成这副样子。”

高从诲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此刻摘掉了黑色的面巾,露出一张疲惫的脸:“还不是勖儿和融儿的事情,你个妇道人家就不要管了。”

“勖儿和融儿如今还好吧。”

“放心,一切都按照我安排的在进行。”

马钰这才松了一口气:“我已经给我皇兄去了信,他也会关照勖儿和融儿的。”

高从诲似乎十分疲惫,眼见着这些日子就憔悴了:“大哥有来找我吗?”

“没有。大哥和你回来之后就没有出院子,渺姐儿今日回来做什么?”

高从诲起身去擦了一把脸:“没什么事。”

虽然高从诲说没什么事,马钰却本能地觉得有事:“大哥什么事都跟大嫂说,你呢,什么都不跟我说,搞得这府里就我一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

高从诲眉头微皱:“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马钰真的是被高从诲气到了。

高从诲却懒得管她,直接换了衣裳就躺到了床上,马钰在一旁气得直落泪,这些年都这样,她是女人,需要夫君的宠爱,高从诲的确没有往屋里塞小妾通房之类的,但是对自己也没有丝毫的尊重,所以她才每日暴躁得犹如一只猫。

不一会儿,高从诲就睡着了,竟然还有阵阵鼾声,马钰却望着如墨的黑夜睡不着。

施琅不见了,佘洵站在西院之中,只感觉扑面而来的夜色要将自己吞没,他到底做了什么才把她逼走了。

施琅走了。佘老爷和佘老太太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报馆,报官,她胆敢带着佘府的骨血逃跑。”

看见躺在院门口的那两具尸体,佘老爷牙齿打颤:“杀人,她竟然敢杀人!”

杀人?佘洵突然醍醐灌顶,施琅和吴妈两个妇人怎么可能杀得了府里的护院,他举着灯细细看去,那两人死状恐怖,肯定是生前受了惊吓。

佘洵再想起桌上的餐盘,显然施琅还在用膳,就算走也不会走得那么匆忙,而且她把玉石给了高渺儿,就是为了让高从诩救她出去,可是眨眼人却消失了,杀人逃跑,这代价也太大了,而且完全不合情理,她明明可以等高府的人上门的。

心猛然一跳,佘洵直接往门外冲去,他要去高府问一问,施琅到底去了哪里?

高府众人已经歇下了,但是大半夜的却被震耳欲聋的敲门声惊起。

郑玥一脸惊慌:“出了什么事?”

“夫人,佘大人来了。”

佘大人?佘洵?虽然他如今已经没有官职在身,但是大家已经喊习惯了。郑玥和高从诩对视了一眼,然后起了身。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章 绑架 书房里掌了灯,郑玥和马钰守在门外。

佘洵看着高从诩和高从诲,脱口而出:“施琅不见了。”

“不见了?今日渺儿不是还见过她吗?”高从诩问道。

“但是入夜之后我去西院就没有见到她了,而且守在西院门口的两个护院已经身亡了。”

身亡?那么这件事情就复杂了。

但是高府今时不同往日,自从他们来了洛阳,就像被剪去了羽翼的老鹰,况且现在佘洵也被撸了官职,他们聚在一起,就算是要找施琅,也不知道如何下手了。

就像无头苍蝇一样。

“玲珑!”佘洵突然说了一句:“当初我们在回洛阳的路上施琅身子有些不适,我就让人去请大夫,没想到请来了白大夫,我不敢让白大夫替施琅诊治,但是又不好直接拒绝,就让白大夫替玲珑诊治了一番。后来,我就不让玲珑近施琅的身,却没有想到玲珑私自回了府,还找到了施琅,我当时就让人把玲珑杖毙了,是没有气息就把人丢出去的,没想到她又活了。”

提起这位白大夫,众人都心有余悸,高从诩和他在大长和还有过一面之缘呢,当初小五还准备杀他呢。自从大长和覆灭之后,这位白大夫就一直跟着赵弘殷了。这位白大夫是苗疆大夫,医术自然是高超的,但是洛阳城里,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大家也不敢请这位白大夫,听说这位白大夫能用蛊虫操纵人心。

但是赵夫人的人缘却很好,不少夫人小姐都愿与她相交。

高府与赵府却并没有交集,就算高从诩当初和赵弘殷在大长和相处过一段日子,洛阳再会,已经成了陌路人。可是,此刻听佘洵说起白大夫,也容不得他们不深思,高从诩看向高从诲:“从诲,你觉得呢,这件事情与赵府有没有关系。”

“肯定有关。”高从诲还没有回答,佘洵却斩钉截铁地说:“有一件事情我还没有跟你们说。当初你们离开邢州后不久,太原暴乱,赵元朗领兵支援,当时我不在邢州,赵元朗就日日在施琅面前献殷勤。”

赵元朗倾心施琅?

满洛阳人都知道赵元朗是杜元颖的心头肉,但凡是这位公子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如果是要女人呢。

高从诩眼中骇然:“施琅已经是有夫之妇,而且身怀六甲,赵府不会如此荒唐吧。”

这也太惊世骇俗了吧。

高从诲突然看向佘洵:“如果不是你们夫妻不同心,也不会让人有可趁之机。”

佘洵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没有想到她有可能去无尘的转世。”

“转世之说还未定,但是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你的夫人。”

佘洵十分羞愧,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施琅:“现在怎么办?”

众人陷入了沉思。赵府如日中天,可是不管是高府和佘府都没有与之较量的能力,这种情况下,就算明知人被赵府掳走了,他们也没有办法,难不成就这样大剌剌地闹上门要人,那样不出半日,高府和佘府的人就都下了大狱。

高从诲却直接冷冷地说:“我看施琅嫁给赵元朗说不定是个好事,他们年岁相当,赵元朗又是一往情深。”

“那怎么可以?她可是无尘?”

“那又怎么样?”

佘洵突然一脸颓败,是啊,那又怎么样,施琅已经与自己离心离德,夫妻两人破镜难圆,早知道会有今日,当初,当初他就不应该那么混蛋。

可是世间没有后悔药,佘洵梗着脖子,声音哽咽:“她是我的妻,我不允许她嫁给别人。我现在就去赵府要人,如果他们不给,我就直接死在他们门口。”

高从诩突然紧皱眉头:“你看看你,成个什么样子,也是四十来岁的人了。”

四十来岁了,却没有活明白,那样的死没有任何意义。

“为什么一遇见无尘的事情你就如此没有章法,别忘了,你是佘洵,前朝最年轻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又怎么样,他唯一所求的也不过是一个无尘而已,如今却无力去救她。

众人着急上火。

高从诲突然说:“融儿他们在荆南已小有成绩。”

“不行!”高从诩断然拒绝。

“大哥,现在只能让融儿他们带兵入城了。”

“带兵入城,你要干什么,想干什么?不提什么赵府,只要荆南有丝毫的异动,陛下肯定是不会心慈手软的。”高从诩已经没有了野心,也不愿意让所有人以身犯险,荆南的兵马一动,他们这些人都活不了,更别提救出施琅了。

“那现在就只有一个办法了。”佘洵一脸冷漠:“他们抓了施琅,我们就去抓赵元朗。”

“赵元朗从小被赵夫人细心教养,可不是一般的毛头小子。”

“任他如何的不一般,也逃不过有心人的双眼。”

“那好吧,凡事还是要小心谨慎。”

“知道了。”

赵元朗这几日在府里也是心急如焚,母亲想毁了佘府,自己虽然也痛恨佘洵,但是施琅在佘府,佘府倒了,施琅必然也没有好日子过,从小他就知道母亲的野心极大,加诸在他们父子身上的压力十分的大,父亲已经好久没有同母亲说话了,但是他们是利益共同体,也无法分开。

自从母亲撕了父亲的话,他们两个人就彻底撕碎了脸皮了,但是无论父亲如何挣扎都逃不脱母亲的支配,就像赵元朗无法逃脱一样,满洛阳城的人都知道自己是母亲的心头肉,却不知道,母亲只是不让自己脱离她的控制而已,这一切都是手段。

是的,他喜欢施琅,却不是要毁了她。他拼命阻止母亲的动作,却直接被关进了密室,根本就出不去,他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不知道施琅怎么样了。

“公子,夫人派人来请了。”密室的门突然开了,进来一个小厮。

“母亲在哪里?”

“夫人让你跟着来人去就是了。”

赵元朗就看见两个黑衣人走了进来,他们从头到脚都罩了起来,但是从身高和体型上可以看出来是男子。

这些年,赵元朗从来就没有看透过自己的母亲。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一章 急报 “公子,走吧!”赵元朗就这样被两位黑衣人请走了,他知道母亲身边的人会经常换,所以只瞟了一眼黑衣人手中的令牌,确定是母亲的令牌就跟着黑衣人走了。

赵元朗走在前面,却没有发现身后两位黑衣人的异样。

赵元朗出了密室,才发现外面是深夜,这些日子他呆在密室里已经不知日夜。

一辆马车,赵元朗上了马车,两位黑衣人驾车。

母亲郊外的宅子他常去,所以就在车里闭目养神,路上有些颠簸他也没当一回事,却没有想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连车窗都打不开了,马车里逼仄,他根本就动不了,直接膝行几步就要去推马车门,但是一推,门纹丝不动。

他顿时就有些慌了,刚上车之前他也没有好好看过这辆马车,现在却发现马车犹如铁桶一般,他拼命地敲门,外面却没有动静:“开门,开门,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你怎么知道赵夫人的令牌的?”佘洵透过黑色的斗篷问高从诲。

高从诲面色不变:“想知道,自然就知道了。”

佘洵也不好继续问,高从诲毕竟是上一任渤海王,手上说不定有其他的路子。佘洵没有想到绑架赵元朗如此的简单,三人到了郊外的一间宅子,这宅子是临时租的,马车直接开进宅子里,高从诲从马车上下来:“接下来就靠你了。”

佘洵冲他一揖:“多谢!”

亲眼看着高从诲遁入了黑夜,佘洵才亲自把马车赶进屋子里,丝毫没有理会赵元朗弄出的动静,他不会让赵元朗死,当然也不会放他出来。

这辆马车是特制的,犹如铁桶一般,就算赵元朗再神通广大也出来不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给赵府去信,赵府绑了施琅,他绑了赵元朗,都握着对方的软肋。黑夜中,亮起了灯光,佘洵就在一旁的桌案上写着信......

夜越来越黑,高府众人心急如焚,高从诲一回高府就被高从诩叫了过去。

这几十年,他们兄弟二人,跌跌撞撞,如今都老了,曾经的翩翩公子也已经白了头发。

屋里烛火闪耀,高从诩看着高从诲,眼神复杂,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才说道:“你认识赵夫人?”

高从诲已经换掉了夜行衣,穿一身家常袍子,听到高从诩的问话,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知道终究是瞒不过的:“大哥!”

一声大哥,让高从诩心酸不已,但是高从诲却与虎谋皮,害得施琅杳无踪迹,那可是无尘,手中捏着那一块玉石,高从诩只感觉心尖都在淌血:“她快生了。”

大着肚子却被赵夫人绑了,能够生儿育女的无尘,是他们做梦都盼望着的,如今,却无人能护得了她。

“放心。赵夫人只是为了把她送给赵元朗,不会伤害她的?”

“送给赵元朗?赵家是一群什么玩意,那可是无尘,他们凭什么。”高从诩气得只捶四轮车的扶手。

渤海王的幺女,希夷先生的土地凭什么被他们如此侮辱。

高从诲沉默不语,沉默里是无尽的苦涩,不管是他还是高从诩都知道,渤海王已经作古,希夷先生连个尸骨都没有,世道多变,已经不是他们的时代了。

高从诩又何尝不知,只是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你怎么投入了赵夫人门下?”

高从诲苦笑一声:“如果不是赵夫人,融儿和勖儿哪里能那么顺利地回荆南。”

因为有所求,所以才受制于人,高从诩默默地点了点头:“如果,我是说如果告诉赵夫人,施琅是无尘的转世,她会不会放了施琅?”

高从诲却骇然地睁大眼睛:“不可,万万不可,倘若不说,施琅还有生机,说了,那就真的活不成了?”

“为何?”

“不可说。”

从高从诩屋子里面出来,高从诲站在空旷的院子里看着满天的繁星,从凡间看天界原来是这种感觉。从见到赵夫人的第一眼,他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就像被打开一样,这些年做的梦,各种被拉扯的情绪这才慢慢理顺,原来自己是西王母身边的一只鸟,此生的目的是为了结束乱世,重新镇压朱厌。

朱厌就是无尘,也就是现在的施琅,而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

西王母,也就是赵夫人给自己下达的命令就是找出朱厌,再次斩杀,到时候重回天庭之时,朱厌肯定颜面无存,西王母终于能够扬眉吐气了。

可是,他却不想就这样暴露施琅,如今的施琅并无和西王母抗衡的实力。

一路披星戴月,等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屋子里已经黑黢黢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凡间的这些人已经刻进了自己的血液里,可是不管是马钰,还是两个孩子,都只是自己漫长人生的过客,他不必投入太多的感情,也不能投入太多的感情,否则漫漫红尘,下一辈子他要如何去找他们。

胜负真的就有那么重要吗?在天上分不出胜负,还要跑到凡间,搅得世间不得安宁,高从诲突然就有些疲倦了,就像跋山涉水一般,凡间短短数十年,竟然比自己待在昆仑山几千年都要累。

躺在床上,月光从缝隙里倾泻而入,他左手的食指上面有挥不去的温暖,从几十年小五拉住自己手指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注定了这一生为她踏马打天下,可是,她不要这天下,那,就让她这辈子生儿育女,无灾无难。

耳边是马钰平缓的呼吸,透过淡淡的月光,他看着那张脸从青葱岁月慢慢染上了风霜,这一辈子,他算不上是一个好丈夫,下辈子,他也没有了下辈子,凡间,只怕再也来不了了。

只有杀了赵元朗,这乱世就还能乱些日子,她,就还能在凡间快活些日子,不必重新被压到荆山之下,一压就又是几百年。

赵府人丁兴旺,来来往往的仆妇丫鬟脚下生风,如今的赵府,陛下跟前的红人,她们这些下人也跟着长脸了。

这时,一位身穿黑色斗篷的人手持夫人令牌一路疾步而入,仆妇丫鬟们纷纷避让,生怕挡了道。

“急报!”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二章 生了 杜元颖这些日子并不在赵府,却没有想到刚刚回府就得到这样的消息,顿时怒不可遏,佘洵,也实在胆大包天了,她杜元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威胁,而现在,赵元朗却在佘洵的手中,本来一个施琅她并不放在眼里,佘洵如此举动却激怒了她,她几乎就要一挥手,不管不顾地踏平佘府,再把那施琅五马分尸,看佘洵怎么办,可是转念一想,赵元朗的确是她的软肋。

杜元颖看着窗外,那场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父亲在赵王府谋了差事,母亲生了双生子,日子终究还是过得下去,但是当时赵王体弱多病,谁都不看重,父亲也是举步维艰,接下来是母亲的一场大病,直接传染给了两个幼弟,母子三人命丧黄泉。后来父亲另娶,自己就犹如这世间的浮萍一样,可是,一个如神仙一样的人却来到了自己身边。

日日夜夜相伴,她犹如沉睡已久的人突然清醒,原来自己是西王母,凡间这一遭只是因为一个赌注,结束乱世,杀了朱厌。

朱厌,她已经杀了一次,只是乱世未了,她势必还在人间。

赵元朗。勾陈神君,他们这群神兽,就算都下了凡,也是牵连不断。勾陈神君是战神,天帝派他下凡想必就是为了结束乱世,她自然也要助其一臂之力,如今她有勾陈神君,也有大鵹,朱厌却不知道窝在那个山坳坳里面,就算自己不杀她,待赵元朗一统天下,朱厌也不得不重回荆山,一压就是几百年。

就算杜元颖有一万个不甘心,却也不得不顾及赵元朗,否则结束不了这乱世,只怕让朱厌更加羽翼丰满,到时候昆仑山还不是成了笑话。

投鼠忌器,赵元朗的确是杜元颖的软肋,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堂下站着的那位黑衣人:“把佘夫人送到佘府去,但是一定要接回公子。”

“是。”那黑衣人领命转身而去。

杜元颖却黑了脸,一个人默默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招来一旁的丫鬟:“老爷呢。”

“在云夫人那里。”

杜元颖一声冷哼,这么多年,她与赵弘殷貌合神离,他的确不再画无尘的画像了,但是却接回来一个云夫人,那云夫人就是之前的那位云姬,如今也是徐娘半老,但是却与赵弘殷谈得正欢,常常秉烛夜谈,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一样,以前的杜元颖还会去争论一番,如今也就放任自流了,男人的心,从来不是她西王母所求的,一介凡夫俗子而已,既然走不到一起去,也不必强留,只是不知为何,心中还是有隐隐的不甘。

但是人生匆匆数十载,过不了多久,她就重回昆仑山,这些凡人,在她的眼里也只是如蝼蚁一般,何必介怀。

郊外的宅子里,施琅的身子愈发的重了,这些日子她除了吃就是睡,圆润了不少,吴妈在一旁甚是担心,每日都希望她多走动走动,但是肚子太大了,施琅根本就走不动。

肚子的确是大,吴妈活了这么大年纪,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肚子,有些不安,拉了守在门外的两位侍女说:“不知道稳婆准备好了没,我们小姐差不多就要生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这么大的肚子,只怕生产有些困难。

那两位侍女一脸冷漠,正准备应答,一位黑衣人匆匆走了过来,那仕女便迎了上去,两人站在廊下说了一会话,两个侍女就直接朝吴妈走了过来:“夫人让我们送佘夫人回府。”

回府?吴妈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位侍女就直接进了屋子。

施琅身子重,在床上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见那两个侍女走了进来。

她一愣,吴妈赶紧跑了过来:“夫人,她们说送你回府。”

回府?施琅也是一脸错愕,然后直接被两个侍女左右架着出了屋子。

外面已经入秋了,树叶簌簌落下,微微有些凉爽,施琅被她们一路架出了宅子,扔上了马车,然后是马车吱吱呀呀的声音。

“夫人。”吴妈有些害怕,不知道两位侍女是不是真的送她们回府。

施琅也有些紧张,捏着吴妈的手:“放心。”

放心?这种情况哪里能放心啊。

可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算担心害怕又能怎么样呢,她们没有任何办法。

马车吱吱呀呀,施琅突然感觉一阵疼痛袭来,然后是接二连三如潮水一般的疼痛袭来,只片刻,就疼得满头大汗,她手指用力地抓住吴妈的手,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吴妈,吴妈,我要,要生了。”

在看到施琅脸色大变之时,吴妈就猜到了,她直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快点,我们夫人要生了。”

那两位侍女听到吴妈急促的话音,没有丝毫表情,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赶着马车。

吴妈只感觉心放在火上烤一样,她大吼一声:“快点进城,我们夫人要生了。”

两位侍女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

施琅已经疼得撕心裂肺,可是她还是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吴妈急得团团转,突然跪了下来,冲那两位侍女哭喊着:“求求你们,我们夫人要生了,求求你们。”

打不过,跑不了,只能把自己的身段放下来。

突然,一阵血腥味传来,施琅只觉得自己就像躺在云端一样,她是要死了吗?可是,施琊的铺子开起来了没有,施玉在王家还好吗?娘亲肯定十分伤心,佘洵,佘洵会不会难过?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是会想起他?

吴妈一回头,大惊失色:“夫人,夫人!”

血,满车的血,吴妈从来没有想到过,人的身上会有这么多的血,只感觉源源不断的血从施琅的身下流出来,她浑身颤抖,一咬牙,直接拉开施琅的双腿:“夫人,我来帮你接生!”

施琅已经毫无所觉,她就像坐在云端,越飘越远,突然,只感觉头顶有一只小鸟,那鸟长着青色的羽毛,小小的,并不出色,好像,好像是一只喜鹊!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三章 灵堂 景山之巅,一黑一白两位俊俏的公子翘首以盼,在看见那只青耕鸟时,两位公子俱是腾空跃起,幻化成两只鸟朝青梗迎去。

只见青耕的嘴里叼着一颗桃核,挥动的翅膀已经有气无力,凫篌赶快驮起她朝景山飞去,犹如一阵风。

山神沱已经等在洞府了,看见他们进来,朝景山四周看了看,一脸紧张:“快点进来,快点进来。”

青耕此举并未引起守在景山外天兵天将的察觉。

进了洞府,青咀直接摔倒在地,那颗桃核在洞府里熠熠发光。

凫篌轻轻地拿了绒布把那颗桃核包裹起来,白鷮扶起已经幻化成人形的青咀:“幸好你去的及时,否则大人这次就真的要上天了。”

提起这个凫篌就来气:“青鸟也太过分了,没想到一入凡间就开了那泼妇的神识,如此,大人怎么可能是那个泼妇的对手。”

看着那个发光的桃核,凫篌怒不可遏,如果不是因为那颗仙桃,朱厌这次就真的灰飞烟灭了,到时候只怕要被西王母奚落好久。

这些神仙,道貌岸然,实在让人不耻。

山神沱却有些着急:“这桃核也承载不了大人的魂魄太久,还是要找到大人本体。”

施琅在凡间的本体就是那颗玉石。

三人只能又看向青咀,如今景山之外被天兵天将把手,他们之中能够出入的只有青咀。

青咀此番去了一趟族里,听见族里的小青耕说朱厌大人要生了,他不放心,所以冒险前去看一看,没想到就遇到大人大出血,他拼尽修为才叼回桃核,里面承载的是大人的魂魄,魂魄散去,大人就输了。

去凡间拿玉石,稍不注意就会被玉帝发现,到时候又是乱七八糟的官司,但是,他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人输掉。

白鷮皱起了眉头:“实在不行,我直接下山去杀了那西王母。”

凫篌准备说话的时候,突然洞府外一阵金光,露出度厄星君那张笑脸:“怎么了?你们聚在一起干什么?”

凫篌不动声色地把那颗桃核放进里衣裳里,没有好脸色地看着度厄星君:“出不了景山,我们聚在一起说说话也不行?”

度厄星君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而看向一旁的青咀:“青咀族长脸色有些不好,可是受了伤?”

青咀转过脸去,不去看他。

度厄星君碰了一鼻子灰,却并不恼怒:“两位大人在凡间的事情我理应不该插手的,但是西王母的手段也太狠戾了些,现在凡间被她搅得一片混乱,就算是为了平息乱世,也不能逆天而为,要知道,这些并不是天灾,反而是人祸。”

西王母以为自己手段凌厉能迅速地结束乱世,却不知道使得乱世更乱了。

凫篌一脸防备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能带你出去。”

“出去?去哪里?”

“凡间!”

......

佘府大门紧闭,天还没有亮,却传来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开门,开门,救命啊,救命!”

绮丽的救命声惊得左右邻居都亮起了灯,佘府的门子拎着灯笼打开门,扑面而来一股血腥气,然后是吴妈露出的一双满是鲜血的双手,门子吓得节节后退:“吴妈,怎,怎么了?”

“夫人,夫人,血崩,血崩了!”

血崩!!!

佘洵听到动静提着衣摆匆匆走出来,只短短几日,他已经满是白发,赶到门口时,一个不稳,直接被绊倒摔倒在地,下巴一下子就磕出了血,他却顾不得这些,爬起来就朝马车迎去。

吴妈一脸呆滞地站在一旁,就见三四个仆人把施琅从马车上抬起来,浑身的血染红了她秋香色的裙子,她的肚子还是高高鼓起,但是已经没有了气息,佘洵一口气上不来,身子一个摇晃,差点摔倒,还是一旁的仆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当天夜晚,佘府门口就摆起了灵棚,众人才知道佘府的夫人没了,一尸两命,可怜,太可怜了。

吕氏得到消息的时候几乎昏厥过去,佘府的大门她从来没有踏足,没想到第一次踏足却是因为奔丧,她的女儿,如花骨朵一样的女儿,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当初就不该急着让她出嫁,就算是节度使大人又怎么样,现在人没了,一切都没有了。

施琊一路搀扶吕氏往灵堂而去,他浑身发抖,从懂事的时候他就盼望着自己这个痴傻的大姐死掉,不管如何死掉,不要出现在施府就行,这样母亲就不会对自己不管不问,自己也不必面对外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可是,她真的死了,不知为何自己的心突然就缺了一块,他们是双生子,也没有该有的亲密,两人水火不容,如今细细想来,似乎只是自己容不下她,只有施府容不下她而已,自始自终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巍然不动。

佘洵跪在灵堂之上,满头白发,他盯着面前的火盆一动不动,就算是吕氏和施琊来了,他也没有任何知觉。

看着这样的佘洵,责备的话吕氏一句都说不出来。

施琊看着躺在棺椁里的施琅,脸色惨白就像睡着了一样,吕氏上完香也要上前看,施琊却一把拉住了她:“娘,别看了。”

看了,也只会更伤心。

那可是自己的女儿,就算伤心也要看最后一眼,往后就是天人相隔了。

这时门外突然一阵吵杂,吕氏和施琊回头就见一群人闯了进来,当先的一位老爷坐在四轮车上,车轱辘直转,显示这来人的迫切。

原来是高府的老爷夫人。

高从诲匆匆而来,一脚就要朝佘洵踢过去,但是在看见他满头白发时,一脸震惊:“你怎么了?”

佘洵却无动于衷,就算灵堂里来了这么多人,他依旧呆呆地盯着火盆,不发一言。

高从诩黑着脸,手上抱着一个盒子,盯着那棺椁看了良久才转头看向高汨:“把这个盒子放进去。”

“是!”

高汨接过盒子朝棺椁走去,他与这位施小姐有过几面之缘,只觉得分外亲切,自己的父母也格外喜欢她,没想到死得如此之惨,明明是如花一样的年纪,却就这样凋零。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四章 天意 夜深人静之时,秋雨绵绵,一阵一阵秋风卷入灵堂,寒气逼人。

佘洵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在堂前,任凭吊唁的人来来往往,后来还是佘老爷出来招呼宾客,如今宾客散去,佘老爷难免责备佘洵几句:“我见你对她也没多少情意,又何必如此作态,作践自己。”

佘老爷的话不痛不痒地落在佘洵的身上,佘洵却恍若未闻。

见他行尸走肉的样子,佘老爷恨铁不成钢:“你如今想通了,就该抓紧功夫再娶一门妻室,到时候生四个五个孩子,今日的一切都会化作尘埃。”

佘老爷年纪大了,一个人对着佘洵念念叨叨,秋风冷得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立在门两边的仆从盯着灵堂,突然两人俱是骇然地睁大,手指着棺椁,身子却动也不动,一阵骚味传来。

佘老爷说了佘洵半天都没有回应,此刻见两个仆竟然胆大包天地指着自己,气得跳脚:“你们干什么?”

“夫,夫人,夫人!”两个仆人惊慌失措地喊着。

穿着一身寿衣的施琅带着惨白的妆容从棺椁里坐了起来,她的肚子挺得巨大,就那样要从棺椁里翻出来。

夫人?佘洵猛然地抬头看向棺椁,就见那个人坐在棺椁上,一脸笑意。

施琅手上抱着一个盒子,就那样大剌剌地挺着肚子出了棺椁,直接就要往门外走去。

佘老爷听到动静,一转身,吓得笔挺地倒地不起。

施琅看都没有看佘洵一眼。

“施琅!”佘洵大喊一声。

秋风吹得施琅的的衣角猎猎发响,听到叫声,她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吓得她的脸色更白了,几乎不等佘洵再说什么,她疾步而出,眨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佘洵愣了一会就直接追了出去,一直追到府外,都没有看到施琅的身影,她,去了哪里?

佘府的夫人死而复生了,这个消息瞬间就传遍了整个洛阳。

......

度厄星君再次来到景山之时,白鷮和山神沱殷勤地迎了出去,只见度厄星君抖了抖衣袖,凫篌就直接从他的袖子里滚了出来,他从一颗豆子慢慢变大,直到变成了施琅的模样。

看见凫篌这个样子,白鷮伤心地落泪:“大人就是这样死的吗?这也太惨了。”

凫篌拿出一个盒子:“好了,别说那些废话了,赶快叫醒大人吧。”

只要把这颗玉石炼入施琅的肉身,再放入三魂七魄,朱厌大人就能清醒,到时候,西王母就等着受死吧,他们也不必再如此憋屈了。

洞府里,凫篌直接躺到石床上,片刻后魂魄离体,众人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尸体,那是朱厌大人在凡间的肉体。

玉石和桃核漂浮在空中,渐渐合为一体,然后带着一束亮光直接冲进了施琅的身体里。

那尸体立刻被亮光包裹,肚子渐渐消了下去,惨白的脸色也变得红润有光泽,突然,那尸体睁开了眼睛,眼神凌厉无比。

凫篌惊喜大叫:“大人!”

白鷮和山神沱也喜极而泣:“大人,你醒了?”

醒了?朱厌缓缓地从石床上坐起身,凡间的一切在脑中一闪而过,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只怕她如今得意不已呢。”

虽然朱厌没有点名道姓,但是在场的众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朱厌站起身,虽然穿着寿衣,但是一身气势不容忽视,就连一旁的度厄星君也躬身行礼:“见过大人。”

朱厌直接朝洞府外面走去,如今,她要与西王母决一死战。

凫篌却一把拉住了她:“帝君,帝君在凡间。”

帝君?朱厌看向凫篌:“帝君不是已经归于虚空了吗?”

看来这两世的事情朱厌都想起来了。

听说帝君在凡间,度厄星君也是一惊,他当初和凫篌亲眼看见帝君归于虚空的:“你确定?”

凫篌点头:“嗯,的确是帝君。”

“是谁?”

“佘洵!”

帝君到底放了多少神识下了凡间,前有希夷先生,后有佘洵,且都与朱厌纠缠不休。

朱厌微微皱眉,直接看向度厄星君:“西王母怎么了,如今就算神识醒了,但也只是凡人而已,也翻不起风浪。”

提起这个,度厄星君就头疼:“虽说是为了结束乱世,西王母却铲除异己,手段狠戾,没有一丝良善,就算是勾陈神君也受制于她,往后只怕搅得天下大乱。”

朱厌却不以为意:“反正已经够乱了,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了。”

度厄星君不敢再说话了,大气不敢出地看着朱厌。

朱厌立在洞府门口,看着外面的风景,此番她再下凡,似乎已经没了和西王母再斗的心思,因为这两世已经被慢慢充盈,当初的执念已经化为乌有,她只想好好陪在高从诩身边,还有吕氏,这些人都留在了她的神识里,虽然只是凡尘数十载,却已经难以忘怀。

朱厌直接往洞府外走去:“我去凡尘,你们不必担心。”

众人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朱厌离开了,他们以为大人会暴跳如雷,会马上去报复西王母,却没有想到她如此淡定。

......

佘府门口的灵棚已经撤掉了,但还是有不少人在门口窥探。

短短几日而已,佘洵已经满头白发,趁着城门还没有关,他穿了斗篷出门,一路打马而行,却在城门外与高从诲碰到了。

“你去干什么?”佘洵问。

“杀了赵元朗。”

“施琅活了,我想放了他。”

“不管施琅是死是活,赵元朗都不能活。”

“为什么?”

“你以后就知道了。”

佘洵的确想过让赵元朗死,在看见施琅一尸两命的时候,现在施琅活了,虽然不知道踪迹,但眼睁睁地看着她活了,他心中的气也就消了,本来就不是赵元朗的错,要找也要找杜元颖。

高从诲却像陷入了某种执念之中:“赵元朗必须死,否则小五就要被压在荆山之下?”

“压在荆山之下?为何?”

高从诲缓缓吐出一口气:“天意。”

天意难违。高从诲也没有想到,凡间走了一遭竟然会偏向朱厌,只是因为那时她拉住了自己的手吗?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五章 瞎眼 等高从诲和佘洵到郊外的宅子时,赵元朗已经饿得虚脱了,高从诲就没有想过让他活着,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朝他刺过去。

佘洵不知道高从诲为什么要杀赵元朗,此刻见赵元朗毫无反抗的能力,不禁有些心软:“二哥......”

今日杀了赵元朗,杜元颖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到时候神识归位,西王母还不定怎么责罚自己,但是,现在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不能让小五被重新镇压,就算背叛西王母也在所不辞。

只是手上的动作还是一滞,西王母是自己的主人,此番违逆了她,以后昆仑山就没有了他的容身之所了,但是赵元朗的确不能留。

“二哥!”门突然开了,一位穿着寿衣的女子站在门口,却风华无双。

高从诲抬头看去,顿时泪目,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哽咽:“小五?”

朱厌看着高从诲,又看了一眼瘫倒在地上的赵元朗:“你杀了他,昆仑山就真的容不下你了。”

“可是,你......”只要勾陈神君在凡尘,用不了几十年乱世就会结束,几十年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呼一吸之间而已,实在太短了,高从诲不忍心,不忍心让他的小五重新被镇压。

朱厌一笑,那笑竟然有丝丝温暖:“无妨的,这些都是天意,又何必强求,此次凡间走了一遭竟然觉得比之前的万万年更是有趣。”

高从诲心中一酸:“小五。”

“二哥,我们回家。”

“好,回家。”

“无尘!”立在一旁的佘洵双手发抖,原来施琅真的就是无尘,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十几年积攒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看着朱厌平坦的小腹,心中一滞:“你,还好吗?”

“我很好。走吧,赵府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三人没有多留,就那样急匆匆地出了宅子。

可是躺在地上的赵元朗却盯着门口,那个身影烙印在脑袋里再也挥之不去,他已经做好了今日命丧黄泉的准备,没想到她救了自己,只是,为何不看自己一眼呢。

朱厌他们离开之后没多久,一群黑衣人就闯了进来。

“公子,公子。”

“公子在这里。”

“在这里。”

......

等回了城中,高从诲看向朱厌:“你先和佘洵回去,明日我和大哥去看你,大哥一定非常开心。”

“我和你回高府吧。”

朱厌淡淡地一句却让佘洵心如刀绞,她是无尘,也是施琅,更是朱厌。

现在的朱厌是佘洵也不敢轻易斥责的人。

高从诲有些尴尬,一把拉过佘洵的胳膊:“那你就和小五一起去高府。”

佘洵和施琅的事情,高从诲再知道不过,就算现在成了无尘,但施琅的人生也没有那么容易忘记,作为兄长也不希望他们夫妻之间生了嫌隙。

朱厌倒无所谓,当初她是无尘的时候对佘洵就没有太多情谊,加上施琅这一世两人之间也是冷若冰霜,只是碍于佘洵是皇帝君的一丝神识,朱厌也不敢太过分。

三人就这样回了高府。

看着朱厌,高从诩百感交集:“小五?”

朱厌在高从诩的面前蹲下,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膝盖上,高从诩的腿伤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就算她已经是朱厌了,那种痛却已经刻进了骨血里。

高从诩却拉起了她的手:“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要去,大哥年纪大了,再也承受不了了。”

再也承受不了失去她。

高从诲却有些尴尬地咳了咳:“大哥,佘洵还在这里。”

“我又没有瞎。”

这就是气话了,高从诲忙揽过佘洵的肩膀往门外走去:“要不你先下去歇息,大哥估计有很多事和小五说。”

佘洵回头看向书房里的两个身影,暖暖的灯光下,两个身影,只是蹲在一起一起说话,也让人觉得十分温暖。

“我有事情要问你。”佘洵转而看向高从诲。

高从诲却一伸手制止了佘洵的问话:“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但是请你什么都不要问,只需知道她是无尘,也是施琅就足以,人生匆匆数十载,好好珍惜。”

死而复生这种事情也太过匪夷所思,就算无尘是希夷先生的高徒,转世投胎加上死而复生,就算佘洵再迟钝也能明白其中的不同寻常,还有高府的人,不管是高从诩和高从诲都没有任何惊讶,似乎这件事再平常不过,不值得大惊小怪。

高从诲的话根本无法消灭佘洵心中的疑虑,但是看高从诲的模样也知道什么事情都问不出来就回了屋子。

看着佘洵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廊庑的镜头,高从诲又重新回了书房。

朱厌和高从诩正说得火热,高从诲也不打扰,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高从诩果然是见过世面的,对于无尘为何变成了施琅,又为何死而复生一句话都不问,多年前的那场巴蛇大战让他失了一条腿,却也知道这世间有很多事情都是无法解释的。

可是高从诩毕竟年纪大了,到了下半夜就有些体力不支,高从诲和朱厌把他送回了房间。

夜很深,高从诲和朱厌从高从诩的院子里出来,两人沿着廊庑往园子里走去。

很多话不必说出口,却已经明白。

“就算你此番没有杀赵元朗,到时候等西王母回了昆仑山,凡间的一切就瞒不住了。”朱厌有些担心高从诲。

高从诲笑了笑:“昆仑山呆不下去我就去荆山,反正到哪里也都是做一只鸟。”

他们都知道,等他们重新归位之后,朱厌就离封印不远了,她被荆山封印,他就守在荆山,只待她重新解封,谁让她是自己的小五呢。

朱厌没有想到大鵹会成为高从诲,没想到西王母安插的棋子会变成自己的二哥,而且为了自己不惜背叛西王母,离开昆仑山。

“荆山并不是一个好去处。”荆山无法庇护他们。

“也许对别的鸟来说的确不是一个好去处,但却是我的好去处。”因为小五在那里,那里就成了自己的牵挂。

此番黄帝君也下了凡,朱厌只希望黄帝君不要再瞎了眼,不过看佘洵的样子的确像是瞎了眼一眼,哎!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六章 报仇 佘夫人死而复生的事情真的传得整个洛阳都知道了,只是因为陛下之前因为赖家的事情撸了佘洵的官职,大家有所忌惮而不敢上前探寻而已,但是,这位佘夫人自从复生之后倒高调了许多,整个洛阳都能看见她的身影,不少人在白马寺看见了她。

这一日,朱厌又在白马寺闲逛,却遇到了她久等不到的人。

白云子。这个名字她如何也忘不了,就算转世为人,师傅的仇也不能不报。

白云子蓄起了胡须,穿一身道袍,整个人仙风道骨,有两位和尚恭敬地把他送到山门口,此时的朱厌正坐在马车里,她放下马车帘子,吩咐车夫:“跟着那位道人。”

车夫一愣:“大人,大人让您天黑之前回府。”

朱厌眉头一皱,声音威严:“跟上。”

车夫也不敢再说什么了,直接挥动手上的马鞭,马车便跟着白云子去了。

白云子进了洛阳城,弯弯绕绕,最后进了赵府。

当初无尘和杜元颖在尧山一战时,杜元颖似乎还没有恢复神识,也不知道这些年她又经历了何种机缘,总归不是青鸟就是小鵹。希夷先生的事情,朱厌到现在都是放不下的,虽然希夷先生就是皇帝君,但是那一世真真切切的是她的师父。

就算她不杀西王母,但是这位白云子万万不能留的,杜元颖的族兄?天下第一宫?做梦吧。

虽然朱厌恢复了神识,也有了无尘的功力,但是因为在凡间她与西王母的功力都被压制了,这些年也不知道西王母有没有精进,她自然不会贸然去招惹西王母,但是这位白云子,明年的今日就是他的忌日。

“施小姐!”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朱厌透过马车帘子朝那人看去,是穿一身红衣的赵元朗。

没想到他的眼睛这么毒,朱厌只是掀开了一条缝,就被他看到了。

既然被看到了,朱厌也就没有隐藏,大大方方地下了马车,这位赵元朗就是勾陈神君?没想到神君到了凡间倒如此洒脱,只是不知道神君日后回了天庭会不会因为凡间的事情而羞愧难当。

“你是来找我的吗?”看见朱厌,赵元朗就絮絮叨叨不已:“那日谢谢你!”

朱厌一愣,半晌才回过神他为何要谢自己:“你还好吧。”

听朱厌关心自己,赵元朗就越发高兴了:“今日府里来了些西洋玩意,你要不要去看看,喜欢什么就带回去。”

施琅看了看赵府的门楣,意有所指:“赵府的门我却是不敢登的。”

赵元朗回到府里才知道自己的母亲绑了施琅,才引得佘洵绑架自己,后来施琅生死,又死而复生,赵元朗也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赵府和佘府的冲突却销声匿迹,似乎这两桩绑架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一样。

可是,这一切都像暴风雨前的平静,看见施琅过来,赵元朗才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毁掉施琅,此刻听他这么说,他也有些尴尬:“那,那我们去茶楼?”

朱厌冲他拱了拱手:“不必了,多谢。”

说完这句话,朱厌就直接上了马车。

赵元朗直接愣在了当下,施小姐对自己也太冷淡了,心里不禁有些失落。

这时白云子从府里出来,看见赵元朗,就笑着打招呼:“难怪刚刚在府里没有看到你,你刚回府吗?”

“叔父!”赵元朗恭敬地行了一礼。

“行了,你进去吧,你母亲等着你,我也要赶着回华山了。”

“叔父不是才来洛阳吗?怎么赶着要回去了。”

“宫里有事,耽误不得,好了,我走了。”

赵元朗就立在门口看着白云子打马离开。

从洛阳到华山这条路白云子不知走了多少趟,就算是在乱世,他们这些方外人士也有不少优待,更何况他功力不弱,这些年来往洛阳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就算今日的夜格外的黑,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看着停在官道上的那辆马车却让白云子心里咯噔一下,握住缰绳的手一抖,但是却不敢停下马。

或许只是马车坏了。

或许是出了什么意外。

白云子提起一口气,就准备越过那辆马车。

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白云子要去哪里?”

那话音一落,白云子身子一矮,然后是身下的马轰然倒地的声音,幸好白云子有所警觉,一个翻滚才没有摔倒,他从地上爬起来看向那辆马车,马车两侧都挂着灯笼,并不见车夫的身影。片刻后,马车帘子一动,从里面伸出一只修长无骨的手,然后探出一个身影。

朱厌站在马车之下,两侧的灯笼暗暗地散发着光芒,她双唇轻启:“白云子,今日我就替先生报仇来了。”

先生?当世当得起先生二字的只有希夷先生,白云子的心一颤:“你是谁?”

朱厌璀璨一笑:“怎么?换了一身皮囊而已,就认不出我来了。”

这个语气,这个表情,白云子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无尘子???”

“看来你还没有瞎!”朱厌从马车上翩然而下:“已经平白让你活了这些年,今日,就请你以死谢罪!”

遇到无尘子,白云子知道自己毫无胜算,只是当初的天罗地网无尘不可能逃脱,看着面前这个人,他还有有些不能确定:“我与姑娘无冤无仇,不知道姑娘是何意?”

“装吧。不过,我不在乎,你惯会装模作样,当初要不是你,先生哪里会死无葬身之地。”就算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但是那种痛彻心扉是无法都不会抹去的,朱厌抽出腰间的剑,直指白云子:“我看你死了还怎么装。”

剑间带着寒气,白云子拼命往后躲。

朱厌哪里会让他躲,招式凌厉,让他丝毫无法抵挡。

白云子这才知道为何今日的夜格外地黑,原来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剑尖划破自己的喉咙,他抬头看向天空,今夜,连月亮都没有。

一招毙命。白云子轰然倒地,与那匹马一样,片刻后就没有了生机。

朱厌只淡漠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上了马车,驾着马车闯进了无边无际的黑夜。

章节目录 三百四十七章 傀儡 佘府里几乎乱成了一锅粥,前厅灯火通明,车夫跪在堂前抖如筛糠一般。

佘洵满头银丝,双眼深如寒潭:“我是如何嘱咐你的?”

佘洵的声音里是压抑的平静,车夫一句话都不敢说,不管是大人还是夫人他都得罪不起,夫人让自己回府,自己驾了马车离去,说不一会就会回,可是天都黑了,还不见夫人的身影。大人自然是急了,招来了他,可是夫人去了哪里,他真的是一无所知。

眼见着佘洵的怒气几乎冲天,车夫突然趴在地上:“今日从白马寺回来,夫人去了一趟赵府,离开赵府之后夫人就自己驾车离开了。”

赵府?佘洵呼吸一滞:“可是赵将军府?”

“是的。”

灯光下,佘洵满头的银丝白得发亮,大厅陷入了沉默,几乎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片刻,他才问:“可有遇到什么人?”

“遇到了赵郎将,与夫人说了一会话。”

秋风乍然卷入,吹得屋里的烛火一抖,佘洵站起身直接出了大厅,路过车夫时说了一句:“好了,你走吧。”

佘洵出了大厅,车夫急急忙忙爬起来就离开了。

佘洵直接回了东院,无尘虽然跟着他回了佘府,但是她还是住在西院,她是无尘,也是施琅,他自认并没有对不起无尘,可是对于施琅,却是从头到尾都无半分真情。的确让人十分寒心。

“大人。夫人回了。”有小厮过来禀告。

佘洵坐在书房里看着闪烁不定的灯火,听到小厮的话,只觉得自己的心发颤,毫不犹豫地,他直接站起身,无尘转世投胎,又死而复生,这是天大的恩赐,他不愿他们继续如此冷漠。

佘洵脚步匆匆,直接朝西院走去,狂风阵阵,片刻就下起了小雨。

朱厌回来了,最高兴的就属吴妈了,忙前忙后地端茶送水:“夫人先喝些茶,灶上还热了饭菜,我这就去端来。”

朱厌接过茶:“嗯。”

“我也没吃,就和夫人一起用膳。”佘洵突然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带进一丝水汽。

吴妈一愣,看向朱厌。

朱厌见佘洵坦然自若地在自己身侧坐下,只能冲吴妈点了点头,人已经来了,难道把人赶不出不成?

吴妈便躬身出了屋子。

屋子里就只剩下朱厌和佘洵了。

佘洵双眼真诚地看向朱厌:“你还在怪我吗?如果我知道是你,万万不会如此的。”

朱厌本来还能够坦然地面对佘洵,自从知道他是帝君的神识之后就不愿亲近了,毕竟当初就是他把自己分为凶兽的,但希夷先生也是帝君的神识,还有这位佘洵,真不知道帝君散落了多少神识在凡尘,朱厌都无语了。

希夷先生存活百年却寻不到明君。

佘洵认不出自己的妻子。

果然不管帝君有多少神识,都是瞎子,否则当初怎么可能让自己成为凶兽呢。

面对佘洵,朱厌的情绪实在太过复杂,只是看着他的满头白发,想着凡间的过往,或许他真的是一个好人,叹了一口气:“倒没有怪你,只是习惯了我们东西院分居,也自在不少。”

见朱厌语气平静,佘洵也知道,十几年已经过去了,他们夫妻当年就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如今有了隔阂,也不是一会功夫就能解决的,便沉下心与她说话:“如今洛阳形势复杂,这也不是前朝的时候,陛下看中赵府,赵夫人也是一个狠角色,我想让你去襄州。李寰李宇现在都在襄州,去避一避也好。”

西王母怎么可能那么好对付呢,虽然她也想回襄州看一看,但高府众人都在洛阳,还有吕氏,她不可能一个人避出去的,就算洛阳即将面对的是狂风暴雨,她也要与他们一起面对:“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现在我却是走不了的,大哥二哥都在洛阳,还是吕氏,我能走到哪里去。”

因为有了牵挂,也有了束缚。

佘洵就知道会这样,她从来都是把其他人放在自己的前面,否则当初也不会为了柴守礼而去邢州,在邢州丧命。

“膳食来了。”吴妈拎着食盒进来了,把膳食摆在餐桌上:“天气冷,大人和夫人趁热吃。”

“好。”朱厌起身走到桌子旁。

朱厌和佘洵坐下,两人一起用膳,吴妈默默地退了出去。

佘洵替朱厌布菜:“当初你在邢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是被杜元颖引入邢州的,她花了好大的心思替我布下了天罗地网。”也是因为自己掉以轻心,如果当初直接杀了她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只是看着她挺着一个大肚子有了怜悯之心。

一听说是杜元颖,佘洵眉头就皱了起来:“又是她!怎么又是她?”

赵府似乎和佘府有仇一样,果然他与赵弘殷命里不和。

“没事。我现在有所警惕,不会再被她偷袭了。”朱厌淡定自若。

对于杜元颖的所作所为,佘洵并不是一无所知,整个洛阳就没有一个后宅夫人的手伸得如此长,佘洵丝毫不怀疑,杜元颖凭借一己之力就已经控制了整个洛阳,就算是宫里,她也有自己的耳目,所以佘洵一回洛阳,种种一切动作又准有狠,完全让佘洵无法招架。

锋芒毕露,整个洛阳已经苦不堪言,争锋相对的话,佘洵没有丁点胜算,但是佘府与赵府已经没有和解的余地了:“明日我准备进宫一趟。”

“进宫?为何?”就算是朱厌也能明白如今的洛阳暗潮汹涌,赵府暗地里的动作不停,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听说陛下对赵府甚是看中,简直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佘洵入宫,无疑是羊入虎口。

这些危险,佘洵自然知晓,只是他不得不走这一趟,因为杜元颖肯定不会让他离开洛阳,那就正面相对好了,他倒要看看,宫里是不是已经是赵府的天下了:“我想见一见陛下。”

从邢州回来这些日子,佘洵也见过陛下几次,只是每次都隔着厚厚的帘子,看得并不真切,如今看赵府的行事,陛下只怕已经成了傀儡。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八章 疼吗 “我和你一起去。”朱厌突然说。

有了朱厌这句话,佘洵不禁露出一个笑容,他有多少日子没有笑了,那笑在灯光下犹如璀璨夺目的珠宝,朱厌竟然觉得他的眉眼与希夷先生有几分相似。

佘洵放下手中的筷子:“不必了,这些日子你就不要出门了,等我从宫里回来。”

朱厌摇头:“我和你一起去。”

果真是那个倔强的无尘,只要她决定的事情谁都改变不了。

罢了,他们夫妻两人就走这一遭吧,是死是活就由天定吧。佘洵又重新拿起筷子给朱厌布菜,两人直接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似乎十几年的分离,这些年的怨言就化成了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落进了土里,眨眼消逝不见。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露出吴妈那张惨白的脸:“大人,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

佘洵缓缓地放下筷子,赵家这是有动作了,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外面,外面有位将军让夫人出去。”

佘洵冷哼一声:“赵府也实在太狂妄了。无尘,你就呆在屋里,我出去会会他们。”

朱厌却与佘洵一同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出去。”

佘洵对她没有任何办法。

佘府被官兵围了,整个佘府都乱了套,丫鬟仆妇们奔走相告,人心惶惶。

先是佘洵被撸的官职,然后是夫人死而复生,现在又被官兵围了府门,佘府的下人已经感觉到了黑云压顶的困境。

可是,来来往往的丫鬟仆妇却看见大人和夫人携手从西院走了出来。

真的是携手。

朱厌只感觉自己手心满是汗珠,她没有想到佘洵会突然来牵自己的手,她想挣脱,却没有想到佘洵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力气却不小,果然是皇帝君的神识,绝对不能小瞧了。

整个佘府的灯笼都亮了起来,但是和外面炙热的火把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雨还在下,毛毛细雨,沾染了两人的头发衣衫,两人却丝毫不在意。

仆人们紧闭府门,一脸紧张。

“开门。”佘洵的声音传来,沉稳有力,让守着门的仆人身子不再颤抖了,是啊,府里的大人可是前朝最年轻的宰相,就算面对朝廷的更迭也依旧巍然不动,只是被撸了官职而已,佘府的下人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就算比今日更多的兵马也是见过的,只要大人在,一切都会有转机。

佘府的大门轰然打开,映入眼帘是百十位兵甲,黑色的兵甲在细雨的滋润下更添凌厉。

当先的将军正是赵元朗,当他看见佘洵和朱厌牵着的手,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佘大人,城中今夜有兵马行走,陛下下旨,让外面守护诸位大人。”

佘洵轻轻一笑:“怕是郎将记性不好吧,难道已经忘了我现在并无官职在身。”

赵元朗却像没有听到一样,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厌:“只怕会围一些日子,施小姐如果觉得多有不便,我可以带你出门。”

看着赵元朗这么模样,不知为何,朱厌有些想笑:“那就劳烦郎将了。”

见朱厌对着赵元朗笑,佘洵就有些不悦了:“既然外面有兵马行走,夫人和我还是呆在府中不要出门为好。郎将如何没有别的事情,那我我们夫妇就失陪了。”

佘洵牵着朱厌的手就准备离开。

“佘洵,你又何必如此,就算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佘府气数将尽,你连起码的安稳都给不了她。”赵元朗实在忍不住了,以前他一直觉得母亲太过极端,现在渐渐有些能够明白,只有站到最高的位置,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那又怎样?就算她死了,入的也是我佘府的祖坟。”佘洵反唇相讥:“倒是郎将,赵夫人可不止郎将一个儿子。”

赵府的儿子众多,但是登顶的人也只有一位。

历来皇位之争,活下来的也只是凤毛麟角。

赵元朗自然知道佘洵的言外之意,只是并不放在心上:“这事就不劳大人忧心了,我看大人还是想想如何解了当下的困局吧。”

“困局?我倒不觉得是困局。没了官职,正好和夫人烹茶赏花,管外面是何东西南北风。”

是啊,施琅是他的夫人,他拥有的是自己拼尽力气都不一定能够得到的,秋雨阵阵,赵元朗只觉得心在江河中飘飘荡荡,没有归属,佘洵何德何能。

朱厌却突然看着赵元朗:“高府如何?”

赵元朗一愣,赶紧收了身上凌厉的气势,放缓了语气,嘴角竟然还带着微笑:“你放心,高府没事。”

赵元朗知道施琅与高府有些情谊,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关头还牵挂高府,显然这情意非比寻常。

朱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其他的话就与佘洵重新进了府。

秋雨还在下,佘洵没有了刚才的气势,他抬头看了看天,一脸凝重:“不知道他赶不赶得上。”

“谁?”朱厌问道。

“郭威!”

郭威?朱厌不解:“郭威要干什么?”

“清君侧!”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佘洵的齿缝流出。

朱厌知道自己错过了很多,但接下来会与他们并肩作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佘洵一笑,牵起朱厌的手:“并无。你就呆在我身边就行。”

廊庑下的灯笼随风飘荡,佘洵看着朱厌那张年轻的脸,顿时有些低落:“你还是一幅年轻的模样,而我已经到了不惑之年了,只是幸好,幸好你还在我身边。”

朱厌无法明白佘洵对自己的情意为何如何深,就像是冥冥中注定一般,就算再世为人,两人也牵扯不断。

留给他们的日子并不多了。这些年,佘洵的精气神已经全部耗尽,只希望,希望自己能等到郭威来时,那样就能保无尘无忧。

他知道以无尘的功力,上天入地都不是问题,但是赵府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况且杜元颖已经杀了无尘一次,他必须替她解除掉那个大麻烦。

夜雨声声。佘洵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朱厌平坦的腹部上:“疼吗?”

朱厌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是啊,如果不是那次变故,他们的孩子说不定就已经出世了,但是,没有这个命,也强求不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九章 玉玺 区区百十来士兵如何能阻挡朱厌,她带着佘洵悄无声息就出了佘府,趁着雨色往皇宫里去。

外面果然在跑马,朱厌和佘洵的脸色越发凝重。

雨越下越大,还没有靠近宫门口就看见前面黑压压一片,佘洵赶紧拉住朱厌:“不要过去。”

朱厌止住了脚步,和佘洵转向了另外的方向。

这是一条幽深的巷子,深不见底的模样,佘洵却十分熟络,就算不提灯也走得十分顺畅,两人穿了夜行衣,冒雨前行。

“前朝时,会在宫里呆很久,陛下未免我穿过大半个皇宫,就允我走这条小路,回家倒也方便。”佘洵一边走,一边说。

“李嗣源和李从珂走得都安详吗?”

“算是安详吧。”佘洵并不愿意多说,皇权的确会让人面目全非,争斗向来不会和风细雨。

果然,朱厌跟着佘洵走了一段路之后看见一扇门,门是关起来的,并无人看守,似乎已经荒废了。朝廷更迭太快,这宫城换了一朝又一朝,这无人看守的小门就这样荒废了。

朱厌准备一脚踢过去,佘洵却从怀里拿出了一把钥匙,雨夜中,佘洵露出一个笑容,无尘还是那个无尘。

这扇门已经被荒草覆盖,两个人进了门穿过荒草,没有灯没有人,甚是荒凉。

“这里以前是衙署,只是这些年过去衙署搬到了宫外,这里就荒废了。”佘洵拿了一个棍子清理这荒草。

朱厌点了点头,突然脱口而出:“很辛苦吧。”

“嗯?”

“成为最年轻的宰相,日日处理公务倒深夜?”

“不辛苦,这样忙碌才不会思念成疾。”佘洵现在都不知道那段日子自己怎么熬过来的,现在回过头去看,似乎只有堆积如山的公文,那段时光在记忆里已经渐渐模糊,似乎再遇到她,人生才恢复了色彩。

朱厌的心突然一窒,竟然觉得微微有些疼。

两个人便没有再说话,佘洵对宫里似乎格外熟,就是朱厌也不陌生,这皇宫她曾经来过无数次。

两人直接去了大业殿,大业殿里里外外都被士兵围了起来,灯火通明,两个人隐在一片阴影里朝里面看去。

不一会,一伙士兵拥着一位夫人走了出来。

佘洵和朱厌都不陌生。

是杜元颖。

杜元颖穿一身黑色的袍子,头发高高束起,她满脸怒容,离开大业殿时,手心在空中收拢,一旁的将军忙单膝跪地:“是。”

杜元颖并没有久留,带着人乌泱泱地离开了。

大业殿门口也只剩下几十个黑甲士兵。

朱厌看向佘洵:“你进宫要干什么?”

“玉玺和圣旨。”

“什么圣旨?”

“陛下让位的圣旨。”

“让给谁?”

“郭威!”

难怪佘洵冒死也要走这一趟。

“这些年,我与郭威里外呼应,他已经积蓄了不少兵力,只能一个时机。赵家如此猖狂,也是我们纵容的。”

朱厌皱眉:“纵容?”

“赵家已经成为众矢之的,而且被架在火上,这皇位他们篡定了,而我们可以坐收渔翁之利。”黑暗中,佘洵的眼睛冒着光,突然说了一句:“郭威登位,你、高府、佘府才能平安。倘若等到赵府登位,我们所有人都只能沦为刀下鬼。”

是啊,因为已经无路可走了,所以才要拼死一搏。

所以,佘洵才会和郭威里应外合。郭威负责集结兵马,而他负责拿到玉玺和圣旨,这样郭威才能名正言顺。

朱厌点了点头:“好,那你一会跟紧我。”

大雨噼里啪啦,隐藏了不少声音和踪迹。

朱厌和佘洵穿梭在大业殿,今夜似乎因为杜元颖的动作,大业殿里的下人都被调走了,除了那几十个士兵,没有其他的人,倒也方便了朱厌和佘洵。

朱厌站在廊庑下活动了下手脚和脖子:“该试一试身手了,不知道有没有退步。”

佘洵手持利剑:“我帮你。”

朱厌看了他一眼:“你不要动,当心我伤到你。”

说完话,朱厌就如鬼魅一样朝那些黑甲士兵冲了过去。

这群士兵谋朝篡位本来就如惊弓之鸟,突然看到一个黑影朝他们袭来,吓得手足无措,索性他们也是训练有素,只有一瞬间的慌乱之后就拿起了武器朝朱厌攻去。

可是他们哪里会是朱厌的对手。

雨越下越大,封闭的大业殿就像地狱修罗一般,血水流了一地,尸体横七竖八。

朱厌干净利落,没用多长时间就结束了这场战斗,她踏着血水朝佘洵走来:“走吧。”

不愧是希夷先生的徒弟,佘洵倾佩不已。

两个人进了主殿,却发现殿门紧闭,彼此对视了一眼,直接把门踢开。

突然而来的动作让屋里的人惊住了。

四个内官围着一个人,那个人被倒吊在横梁下,胸口插着一把刀,一滴一滴地往地下滴血,地上已经聚了一摊了血。

“陛下!”佘洵喊了一声。

被吊着的人眼睛动了动,垂在两侧的手也有了动静。

那四个内官吓了一跳,对于佘洵他们并不陌生,只是旁边的那位女子却从来没有见过。

朱厌毫不犹豫,直接上前解决了那几个内官。

毫不拖泥带水。

一把匕首直接朝那根绳索射去,绳子断掉,朱厌借住了晋帝。

佘洵没有想到晋帝会变成这样的模样,抱在怀里竟然轻飘飘的,骨瘦如柴。

“陛下。”

晋帝睁着空洞洞的眼睛:“可是佘爱卿。”

“陛下,是我,我是佘洵。”

晋帝露出一个笑容:“难为你还记得我。”

佘洵沉默不语,他哪里是记得晋帝,他要的却是玉玺和圣旨。

“我待赵家不薄,去不想他们狼子野心。我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佘爱卿,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晋帝指向桌案上的一个花盆:“玉玺和圣旨都在那里,我,我要你把整个赵府斩草除根。”

佘洵朝那个花盆看了一眼,朱厌赶紧上前把花盆抱过来,直接扯掉那一株牡丹,土壤里果然埋着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玉玺和圣旨赫然映入眼帘。

“圣旨是空白的,任凭爱卿书写。”说完这句话,晋帝突然大口大口地吐着黑血。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章 威胁 朱厌和佘洵冒雨出了宫,却发现宫外已经乱成一团,喊杀一片。

佘洵面色凝重:“我们先回府。”

杜元颖肯定趁着这个时候排除异己,佘洵和施琅便匆匆回府了,府外依旧有士兵把守。

等他们回到府里时,吴妈一脸紧张地迎了过来:“老爷和老太太派人请大人过去,我说大人和夫人已经歇下了。”

佘洵赞赏地看了吴妈一眼。

两个人已经淋得浑身湿透,吴妈赶紧打了热水过来。

两人擦了下身子,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就在罗汉茶上坐下。

吴妈端了茶过来,不待两人端杯子,门外突然出现一点动静,三人抬头看去,就见玲珑站在门口。

朱厌看向她:“玲珑?”

玲珑满脸青黑:“赵夫人请了高二爷去喝茶,说今夜天气不错,也让夫人过去凑凑热闹。”

朱厌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玲珑却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对了,不止高二爷,还有高大爷,还有高府的小姐公子。”

朱厌突然眯起了眼睛:“杜元颖这是威胁我?”

“夫人知道宫里的事情了,说只有你能做到,让你走一趟,否则,高府众人就会沦为刀下鬼。”玲珑的声音就像来自地狱。

朱厌腾地站起身,不动声色地看了矮几上的盒子一眼,最后眼神瞟到佘洵的身上,只见佘洵惨白一张脸,缓缓地摇着头。

朱厌露出一个笑容:“不必我说,你知道的,这一趟我必须去。”

佘洵自然知道她一定会去,只是,他受够了这样分别,如果这一去又归不了呢,他也站起身:“我同你一起去。”

看着眼神坚定的佘洵,拒绝的话朱厌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点头:“好。”

玲珑带路,佘洵接过吴妈递过来的伞,夫妻两人在吴妈担忧的眼神中走进了雨夜中。

一出佘府,扑面而来的全部都是血腥味,今夜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玲珑手持令牌,朱厌和佘洵跟着她从大门离开。

街上十分混乱,但是门口却停了一辆马车。

朱厌和佘洵上了马车,玲珑赶着马车朝赵府而去,一路通畅。

马车在赵府门口停下,玲珑领着两人入府,却在门口遇到了匆匆出门的赵元朗。

赵元朗突然停住脚步,看向玲珑:“怎么把施小姐请过来了。”

玲珑声音阴冷:“是夫人的指令。”

赵元朗却不依了:“把施小姐送回去。”

“恕难从命。”

赵元朗直接抽出手中的刀,架在玲珑的脖子上:“把人送回去。”

玲珑却露出一个笑容:“公子恐怕不知道吧,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再死一次又何妨,公子动手吧。”

动手?别说整个赵府,就是整个洛阳都窝在母亲的手中,他如果杀了母亲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赵元朗思量再三,突然把手中的刀往地上一掷:“我和你一起去见母亲。”

玲珑冷冷地说:“夫人让公子守好城门,要知道外面可有不少人虎视眈眈呢。”

母亲的确是让自己守好城门,可是施小姐一旦见了母亲,活着的几率就很小了,他不能见死不救。

“公子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夫人可是不能久等的。”

赵元朗看着朱厌,胸口起伏:“你等等我,我一定快去快回,你等我。”

朱厌笑而不语。

赵元朗看了玲珑一眼,忿忿地闯入雨夜里。

“走吧。”玲珑的声音好无温度。

赵府人来人往,杜元颖今日就是要把洛阳搅乱,等到明日一切就改天换日了。

跟着玲珑走进了一间院子,只觉得那院子格外地明亮,远远地就能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你为了一统天下残害了多少人命,这样,这样和乱世又有什么区别。”

“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人,不能鼠目寸光,今日的牺牲能换来他日的长治久安。”杜元颖的声音不疾不徐。

“疯了,你疯了。天上人间都觉得人间祸事是朱厌引起的,可是,现在看来,就是你引起的。”

“大鵹,你莫不会真的以为她是你的妹妹吧,这只是凡间的把戏而已,你本来是我安在她身边的棋子,却没有想到倒戈相向,你说,你如此不忠不义,到时候还有颜面回昆仑山吗?”

“就算只是凡间的把戏,却是我亲身体会过的,难道你对凡间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感情吗?”

“自然!”杜元颖脱口而出,她怎么可能忘记朱厌带给她的耻辱,此番下凡就是为了快速地结束乱世,也算得上是对朱厌的惩罚。

高从诲颓然地垂下了脑袋:“既然如此,要杀要剐,任凭处置。”

“行吧,那我就让你早些解脱,回昆仑接受严惩。”

高从诲没有再说话了。

朱厌却不待玲珑通报,一脚踢开了大门:“怎么?金金要动我的人?”

杜元颖看着闯进来的朱厌,直接扫向站在一旁的玲珑。

玲珑一惊,直接跪在了地上。

朱厌却笑着上前扶起了高从诲:“昆仑山不回也罢。”

高从诲一脸担忧地看着朱厌:“只是乱世结束之后......”

乱世结束,朱厌重新被镇压,西王母就没有了掣肘。

朱厌却淡淡地说了一句:“但是还有黄帝君。”

杜元颖笑了:“你莫不是傻了吧,当初黄帝君还是因为你而归入虚空的呢,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朱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你找我来什么事?”

“没想到你隐藏得这么深,竟然杀都杀不死你,那就只能让你自裁了。”杜元颖丢了一把匕首在朱厌的面前:“这是用地狱之火炼成的匕首,只要你把匕首刺入心脏,凡间的恩怨就了了。”

朱厌俯身捡起了那把匕首:“我死了,凡间就任由你祸害了,是吧。”

“祸害?我是为了统一大业,只要勾陈神君登上皇位,结束了乱世,众神就都能归位了。”

朱厌噗嗤笑出了声:“众神归位,我被镇压,你可真是好打算啊。”

杜元颖眼神微冷:“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讨价还价,要知道,高府众人可都在我手中,只要你说一个不字,他们一个都别想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一章 落定 “还以为你会有什么好手段呢,也不过如此嘛!”朱厌冷哼一声:“杀了就杀了,大不了重新投胎转世。”

“投胎转世?你未免太天真了,凡人死在地狱之火下,形神俱灭。”

一旁的高从诲倒吸一口冷气:“娘娘,您可是西王母,这种对付凡人的手段太过残忍了。”

凡人从来就不值一提,只要能逼迫朱厌,杜元颖不在乎用什么手段,沧海一粟,就算是自己也何等的渺小,更何况是凡人:“朱厌,你决定吧。”

朱厌?佘洵听到这个称呼,一愣,忙看向朱厌:“你是谁?”

朱厌轻轻一笑:“我是施琅,也是无尘,更是朱厌。”

杜元颖也在一旁笑了:“佘大人恐怕不知道吧,你的夫人可是当今最厉害的凶兽,朱厌呢。我呢,你也没有听错,我就是受万民香火的西王母。”

刚刚高从诩喊杜元颖西王母的时候,佘洵就已经有所察觉,令她没有想到的是,无尘竟然是朱厌。

令人恐惧的朱厌。

朱厌一出,韬兵戈,火网罟,百姓流离失所。朱厌,不是好兆头。

可是不论是朱厌还是西王母,都只存在于山海经之中,怎么可能是活生生的人呢。

佘洵看了看朱厌,又看了看西王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上前牵起了朱厌的手:“我不管你是朱厌还是无尘,或者是施琅,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妻。”

朱厌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一瞬间被暖流包裹,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她也回握了佘洵,然后目光坚定地看向杜元颖:“我听你的,但是让我见一见高府众人。”

见朱厌如此识趣,杜元颖满意地点了点头,冲玲珑扬了扬手,玲珑就出去了。

佘洵却一脸紧张地看着朱厌。

朱厌却紧紧地捏着他的手,缓缓地摇了摇头。

过一会门外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朱厌转身看过去,就见高从诩,郑玥,马钰等人被一群黑衣人押着走了进来。

高府众人惴惴不安,被赵府的人抓住了,凶多吉少,却没有想到能在这见到无尘。

朱厌见他们安然无恙,心里松了一口气,然后俯身去捡那一把匕首。

杜元颖已经露出了胜利的微笑,等到时候朱厌哪里还有什么脸面去昆仑山捣乱,再说,她也没有机会了。

朱厌的手已经松开了佘洵,高从诲看着她的动作,不动声色地靠近杜元颖。

杜元颖瞟了高从诲一眼:“吃里扒外的畜生。”

就是这个时候,朱厌飞快地捡起地上的匕首,直接朝杜元颖刺去。

杜元颖本来在和高从诲说话,没有想到朱厌会有这么一招,他们这么多人,高府的人还在自己的控制之中,朱厌这是险中求胜。

可是,自己与朱厌对峙,果然就不曾胜过,真的不能掉以轻心。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的都惊呆了,包括玲珑那些黑衣人。

手上的匕首刺进了杜元颖心脏,但朱厌并没有深入:“我无意取你性命,接下来的几十年,就让你困在这具肉体之中。”

匕首并不致死,杜元颖却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睁大双眼,恨不得吃了朱厌的肉,还不如一刀结果了她,否则,她死不了,就离不开凡间,只能如活死人一般,能感知一切,却动不了。

制伏了杜元颖,其他的问题就迎刃而解。

朱厌抽出匕首,任凭杜元颖瘫倒在椅子上:“你,好自为之吧。”

赵府其他人立刻如鸟兽般散去。

“夫人死了,夫人死了!”

赵元朗检查了一番城门就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因为担心施琅,他连盔甲都没有卸就往母亲的院子走去。

可是才走到门口就听见母亲死了,他站在雨中,雨水淋刷着冰冷的盔甲,他的心情十分复杂,突然抓住从屋里跑出来的黑衣人:“白大夫呢,请白大夫过来。”

那些黑衣人只忙着逃窜,无人搭理他。

赵元朗只能自己往屋子里走去,就看见施琅和高府众人迎面而来。

朱厌在经过赵元朗时止住了脚步:“抱歉。”

两个字而已,赵元朗却觉得整个脑袋嗡嗡直响。

朱厌没有再停留,和高府众人直接出了赵府。

局面似乎已经被赵府控制住了,大家趁着雨夜回了高府。刚刚受了惊吓,大家惊魂未定,佘洵却站起身要往外面走:“我去迎郭威进城。”

“郭威?”高从诩问道:“郭威怎么了?”

“他已经陈兵城外,只要能破了城门,他就能率兵入城。”

“我和你一起去。”高从诲手持利剑跟着佘洵就要往外走。

突然,大门外一阵喧哗。

“郭将军入城了,郭将军入城了!”

佘洵和高从诲站在门口彼此对视,郭威这么容易就进城了,两个人身形没有动,果然没过一会就看到大队兵马过来了。

天渐渐亮了。

当先的人是郭威没错,但是看见他身边的人,佘洵倒吸了一口凉气。

竟然是赵弘殷。

佘洵差点忘了,杜元颖的这次叛变,根本就没有赵弘殷的半点影子,而这个时候,赵弘殷和郭威一同进程,就显得十分微妙了。

赵弘殷此举,保住了赵府,而这件事情,受到惩罚的只会是杜元颖。

本来控制了皇城的赵府竟然把权力拱手相让,赵元朗得到消息的时候,不可置信,他不相信父亲会这样选择,可是等到天完全亮的时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郭威有了赵弘殷兵马的支持。

也有了玉玺和圣旨。

赵府这次完全是为他人做嫁衣。

改朝换代似乎就在一瞬之间。

佘洵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脚步轻松,雨停了,天空放晴,他直接去了西院,在门口就看见朱厌和吴妈在说笑。墙角的花朵经过昨夜雨水的浇灌开得越发鲜艳了。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朱厌抬起了头,在看见佘洵时,露出了一个笑容:“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朱厌看着佘洵满头白发:“我想回荆南一趟,你随我回去。”

佘洵点了点头,走向朱厌:“好。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二章 骄傲 公元951年,周朝建立,百姓得以片刻的喘息。对于洛阳的百姓来说并无改变,皇位上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洛阳还是那个洛阳。

郭威登位,并没有大肆杀戮,只是赵弘殷自请别处,出了洛阳,前往邢州,算是自我流放。

杜元颖却独自留在了洛阳赵府,往日风光无限的赵府就这样没落了,大门紧闭。赵弘殷也没有亏待她,给她留了十来个下人,然后带着自己的子侄们全部迁往邢州。

经历了漫长的冬季之后,洛阳的第一朵牡丹花绽放了,朱厌穿一身霜色的襦裙从马车上探出了半个身子,然后利落地跳下了马车,坐在马车里的佘洵担心地伸出了手:“无尘。”

朱厌在马车前站定,露出一个笑容:“你稍等,我去见见她。”

佘洵还是一脸担心:“要不,还是不见了吧。”

无尘在杜元颖手上吃过亏,虽然杜元颖如今形同废人,那位白大夫还没找到,他时常隐隐不安。

一个大夫而已,朱厌并没放在心上,抬步就往赵府走去。

轻敲三下,就从一旁的角门里探出一个脑袋:“找谁?”

“我来探望赵夫人。”朱厌一张白净的脸在春日的暖阳下熠熠生辉,那门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突然身子一抖:“佘夫人。”

朱厌笑了笑。

那门子不敢把朱厌拒之门外,只能手指微颤地打开了门:“夫人请进吧。”

朱厌毫不犹豫地进了赵府,那角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一位婆子迎了过来,见是朱厌,身子就躬得更低了:“见过佘夫人!”

这洛阳城,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的佘府还真是如日中天,陛下亲自登门请佘大人入朝为官,三次,都被佘大人拒绝了,陛下也不恼,如流水般的赏赐被搬进了佘府,如今圣眷正浓,谁见到佘府的人都会客气三分,更何况他们这些赵府的奴仆,活着已经是圣恩了。

朱厌冲那婆子点了点头:“我来看望赵夫人。”

“夫人这边请。”

赵府不仅外面萧条了,里面也荒芜了不少,春日杂草丛生,院子里、墙角下的草凌乱不堪,也无人打理。索性杜元颖的院子看起来还是规整些,赵府其他的人都走了,院子自然就荒废了。

进了院子,就是一股浓郁的药味,朱厌眉头微皱,那婆子忙说:“虽然大夫说夫人这病好不了了,但是药却不能停的。”

“药还是少吃为好。”朱厌说了一句。

那婆子马上一凛:“是。”

杜元颖还在吃药,难不成还想康复,做梦。

婆子掀开门帘子,药味混合着热气扑面而来,朱厌稍稍弯腰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窗帘子都拉了起来,已经是春日了,里面还点了炉子。

那婆子点了灯,屋子里就亮了起来,她走到床边轻声喊:“夫人。佘夫人来看你了。”

杜元颖大部分日子都是昏昏沉沉的,全身上下除了眼睛能懂,全部动不了,听到声音,她睁开了眼睛。

婆子赶紧扶她起来,然后拿一个大迎枕放在她的身后:“夫人,佘夫人来了。”

朱厌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杜元颖的面前,面带微笑:“金金,我来看你了。”

杜元颖的眼睛几乎要冒火了。

朱厌毫不怀疑,如果杜元颖现在可以动,一定扑上来药自己,但是自己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她看向站在一旁的婆子:“我有话与夫人讲。”

朱厌在这里,那婆子不敢不出去,看了杜元颖一眼就出了门。

屋子里就剩下她们两个,朱厌一脸遗憾地看着杜元颖:“虽然凡人的性命在你眼里不值分毫,但是这日子却也是一天一天过的,我算了一下,你起码还能再活三十年,每一天与你来说都是煎熬,那,你就熬着吧。”

熬到油尽灯枯的那一天才能回昆仑山,才能成为高高在上的西王母,如今,躺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废人。

杜元颖的眼神几乎能吃人。

朱厌继续说:“你总是想着把我重新镇压到荆山之下,如今倒能好好体会被镇压的滋味了。”

活死人一般的日子就像被镇压一般。

朱厌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你,保重!”

从赵府出来的时候,天突然就阴了,佘洵看见她的身影就直接下了马车迎了过去:“只怕要下雨了,我们先回去。”

他们刚从宫里出来,去跟郭威辞行。

郭威自然见到了朱厌,顿时有些头疼:“荣儿这几日估计就要到洛阳了,你们不见一见。”

迟见早见总是要见的,只是当柴荣知道佘洵娶了施小姐会是什么模样,郭威想都不敢想了。

佘洵却直接拒绝:“不见,今日我们是来辞行的,明日就要前往荆南。”

佘洵要去荆南的事情郭威早就知道了,这也是佘洵拒绝入朝为官的理由,郭威也十分理解:“行吧,那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是。”

此刻马车摇摇晃晃,佘洵突然看向朱厌:“你想见柴荣吗?想见的话我们在洛阳再留几日。”

朱厌错愕地抬起头:“为什么要见?”

这句话就如一碗糖水直接灌入了佘洵的心田,他笑着牵起朱厌的手:“好,不见。”

等他们回了佘府,门子替他们拿了脚凳下马车:“高公子来了,正在前厅等候夫人。”

如今洛阳城能被称为高公子的也就只有高府的大公子高汨。

朱厌点了点头,下了马车,下了马车就和佘洵直奔前厅。

高汨本来在喝茶,听到脚步声猛然抬起头,看见走过来的朱厌就直接迎了过去,十分激动:“姑姑?”

对于朱厌是无尘的事情,后辈们虽然有所耳闻,但是并不知道其中的详情。

高汨刚从高从诩那里得知真相,这个时候他才恍然大悟,为何赵夫人会哪整个高府的性命来威胁佘夫人了。

原来佘夫人就是他的姑姑!

朱厌笑着扶起他:“怎么?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了。我的姑姑可是希夷先生的高徒,举世无双。”高汨一脸的骄傲。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三章 送别 人世间何其漫长,多少奇人异事。可是,这个人是希夷先生的高徒,一切都显得理所应当,长生不老,或者是死而复生,就变的稀松平常了。

高汨已到了弱冠之年,亲事却没有着落,听说朱厌是自己姑姑的转世他兴奋不已,因为不想在家里听母亲的唠叨,他急匆匆就来了佘府:“听父亲说您要去荆南。荆南,我已经十几年未曾回去了,这次想与您一起回去。”

高汨的心思朱厌何尝不知晓:“此去荆南我有要事在身,你还是好好呆在父母身侧,开春了,各府的春宴都开起来了,等你大婚之日,我必然赶回来喝喜酒。”

高汨的小心思落空,有些失落:“可是,我还是想回荆南看一看。”

“没事,等我回去看了,回来就告诉你。不仅是亲事,陛下刚登基,正是广纳人才之际,你留在洛阳也能谋个差事。成家立业。”

听了朱厌的话,高汨立刻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好吧,那我听姑姑的。”

朱厌露出一个笑容:“行了。等成家立业之后,你父母放心了,到时候你想回荆南,随时都能回了。”

高汨兴冲冲地来,垂头丧气地回了高府。

佘洵在一旁有些不解:“为什么你不让他回荆南。”

“不是说了吗?这次回荆南有要事在身。”

“什么要事?”

“回去就知道了。”

这时吴妈喊两人用膳。

回到西院,下人们正在打包箱笼,这次去荆南也不知道会呆多久,所以能带的就都带了。

两人用了午膳,佘洵和朱厌正准备休息,高渺儿又登门了。

朱厌笑着迎她进了院子:“你们姐弟两怎么没有一起过来。”

拉着朱厌的双手,高渺儿双眼泛泪,这样的姑姑,就是自己记忆里的姑姑,虽然已经记不清姑姑的样貌,但是手心里的温度却直接传入了心里。

两个人关在屋子里说了好一会话,高渺儿才依依不舍地从屋子里出来:“我是刚得到消息,却没有想到姑姑明日就要回荆南了。”

“没事,过些日子会回来的。”

“好。我等姑姑回来。”

送走了高渺儿,朱厌回到主屋时,就见佘洵靠在罗汉床上看书,他已经换了家常的袍子,一头银发如瀑布一样垂在身后,看到那头白发,她不自觉地就想起了希夷先生,不自觉地就放轻了脚步,似乎转眼就能看见那个红泥小炉,还有满室的酒香。

即使朱厌放轻了脚步,佘洵还是发现了,他抬起头,双眼在灯光下璀璨夺目:“怎么?小辈们都跑来认姑姑了。”

朱厌面带微笑,在佘洵身边坐下,眼神落在他的白发上,有一瞬间的暗淡:“荆南有一座景山,你知道吗?”

景山?对于荆南,佘洵并不熟悉,荆南境内的山川何止百千,他立刻起身拿了舆图,细细查看,景山,杳无踪迹。

朱厌在他身侧站着,缓缓地合上舆图:“舆图上没有,待我带你去景山,你就知道了。”

因为知道佘洵是黄帝君的神识,朱厌不自觉就会把他当成希夷先生,对他有倾佩、敬仰、愧疚、感恩,各种情绪交织,眼神不自觉地就温柔起来。

佘洵几乎要沉醉在那样的眼神里,轻轻地揽过朱厌的肩膀。

屋里伺候的丫鬟们纷纷低头出去了。

灯悄无声息地就熄了,天上的月亮也羞红了脸,一室的春光乍泄。

......

第二日一早,朱厌正开眼睛的时候,枕边已经空了,然后是院子里传来的嘈杂声。

听到屋里的动静,吴妈笑嘻嘻地推开了门:“夫人醒了?”

“大人呢?”

“大人去了老爷那里,让夫人多睡一会,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吴妈替朱厌更衣:“琊少爷那里夫人要不要去一趟。”

朱厌摇了摇头:“他的铺子已经开起来了,每日忙得像陀螺一样,我去了,他们还要放下手上的活计招待我,太麻烦了,上次回去,已经跟他们说了我去荆南的事情。”

吴妈点头:“夫人有章程就好。”

“玲珑怎么样了?”

吴妈叹了一口气:“浑身都烂了,虽然大人让人请了大夫,但是也治不了了。”

杜元颖败了之后,那些黑衣人都被郭威抓了起来,因为玲珑是朱厌的婢女,佘洵就向郭威把人求了回来。

可是回来之后的玲珑全身溃烂,药石不医,朱厌只能专门给她辟一间屋子,只希望这次去景山能带回来丹粟给玲珑治病。

提起玲珑,朱厌情绪有些低落,吴妈也没有说话。

这时传来一串脚步声,朱厌抬头,就见佘洵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朱厌的心一下子就沉入了谷底:“出什么事了?”

“玲珑死了。”

死了。这个消息太突然了,朱厌抬步就要往外走。

佘洵却一把拉住了她:“不要去。今日仆妇一进屋就吓得跑了出来,玲珑的尸体千苍百孔,爬满了虫子,虫子四处蔓延,我怕殃及其他人就下令烧了屋子。”

玲珑果然是被蛊虫控制了,死,或许是一种解脱。

听到这个消息,吴妈已经泪流满面,她与玲珑一起来到小姐的身边,两人十分亲密,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

“白大夫留着始终是一个祸害。”朱厌冷冷地说。

佘洵点头:“只是不知道他藏身何处,竟然完全没有踪迹。”

没有抓到白大夫,佘洵十分忐忑,就像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们,随时准备给他们致命一击。

这时有仆人跪在门口:“老太太差人过来问,后面院子怎么了?”

“就说走水了。”

“是。”

府里的事情解决了,天色也不早了,佘洵和朱厌用了早膳之后就准备出发了。

门口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朱厌和佘洵走到门口时,看见一个人影。

施琊拎着一个食盒站在街边,看见他们出来就迎了过来,直接把食盒递给佘洵:“知道你们今日要走,我做了些吃的你们带在路上吃。”

朱厌往他身后看了看,没见到吕氏的身影。

施琊似乎知道她在找什么:“娘说让你快去快回。”

朱厌点头:“好。”

“还有......”施琊语气迟疑:“他从牢里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四章 归来 那个他,即使不说出口,朱厌也知道是谁,只是事过境迁,那些事似乎已经很遥远了:“嗯。我知道了。”

施琊小心地观察着朱厌的脸色,见她丝毫没有不悦就松了一口气:“我本来想回邢州一趟,但是铺子走不开,等过一段日子我再回去。”

朱厌点头:“好。”

“那,一路保重!”施琊冲朱厌和佘洵躬身一揖。

施琊离开之后,佘洵和朱厌上了马车,两个人打开了食盒,装满了吃食。

佘洵见识过施府的鸡飞狗跳,没有想到他们姐弟能如此平静地相处,虽然并没有太过亲密,但是能这样心平气和也已经实属难得了。

朱厌吃了一块糕点,竟然是吕氏的手艺。

即使两个人用了早膳,一路上就着茶就把食盒里的吃食吃完了。

马车出了洛阳,直奔荆南。

他们也不着急,就一路走一路看,吃美食,赏美景,是难得的愉悦。

可是却在到达许州时与柴荣遇到了,果真是无巧不成书。

当时佘洵正和朱厌一边说话一边往驿站里走,柴荣被一群侍卫拥着往外走。郭威十分看重柴荣,此次招到入京引得不少人窥视,柴荣冷着脸,脚步利落,却在看到朱厌时一滞。

施府的小姐嫁给了佘洵,柴荣并没有被蒙在鼓里,但是乍然相逢,他还是停下了脚步,眼神复杂地看着朱厌:“施小姐。”

三个字好像在唇间萦绕了多日,此刻吐出竟然带着一丝心酸。

佘洵在看到柴荣时就牵起了朱厌的手,听到柴荣的称呼,竟然忍不住纠正:“荣儿,她是你师父。”

师父?柴荣一怔。

朱厌和善一笑:“荣儿!”

柴荣猛然睁大了眼睛,是了,他虽然记不得师父的容貌,但是就是这种感觉。

京城的消息并逃不过柴荣的眼睛,死而复生的传言洛阳人尽皆知,却不知道,生的却是故人。

柴荣突然就恭敬了起来:“九室岩安然无恙,请师父放心。”

朱厌点头:“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苦,不苦。”柴荣次去洛阳,九室岩只怕再难归了,虽然他名义上是无尘的徒弟,但是并没有受她教导。

此去洛阳,他将是君,而朱厌则是臣。

此去,就再难见了。

许州的驿站里,人来人往,他们站在门口,只是简短的叙旧,是重逢,也是离别。

柴荣继续赶路,朱厌和佘洵留在了驿站里。

自从醒来之后,朱厌就不断地与人重逢,然后不断地离别,似乎在经历一个仪式,这些人经过她的人生,虽然在她万万年的生命里短暂得如流星一般,却留下了重重的痕迹,无法忘却。

朱厌站在窗口,看着一望无际的黑夜,却能在黑夜里看到点点星光,带着这些星光,就算再次被镇压在荆山之下,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就当是睡了一觉,只是这觉一睡就是百年罢了。

“想什么呢?”佘洵替她披了一件衣裳:“夜晚还是有些凉。”

虽然已经入春了,夜晚的风还是格外的凉。

两个人就依偎在窗口看无边无际的黑夜,即使是这样,也能体会到包裹全身的温暖。

......

陶潜从来没有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无尘,他已经是半老头子了,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朱厌,百感交集。

皱眉也爬上了绿萝的眼角,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

夫妻两有三个孩子,如今都在襄城里谋了差事,陶潜和绿萝却留在了九室岩。

虽然无尘变了模样,但是掏钱丝毫不怀疑这人,有的只是庆幸,庆幸她还活着:“我陪你一道上山吧。”

虽然九室岩搬到了山下,陶潜每个月还是会山上一趟,不仅要打扫屋子,还有墨玉的坟墓需要打理。

朱厌却拒绝了:“不必了,你年纪大了,上去也不方便,我和佘洵今晚就住在山上。”

无尘就是这个样子,她做的决定谁都改变不了。

今日阳光明媚,朱厌和佘洵在陶潜和绿萝的目光中往山上而去,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越来越高,朱厌突然开口说话:“以前每日都要爬上爬下一次,刚开始早上出发,只能赶上吃晚饭,后来就能赶上吃午饭了。”

山这么高,佘洵抬头看去就能知道其中的艰辛,况且当初无尘拜入希夷先生门下时才三岁不到,三岁的孩子却有如此的恒心和毅力,他只走了一小段已经气喘吁吁了。

等他们爬到山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朱厌却轻车熟路地点了灯,把灶烧热了,从梁下的篮子里拿了腊肉出来,然后从后面的院子里摘了蔬菜进来,简简单单就做了一顿饭。

这是朱厌第一次给佘洵做饭,这让他惊讶不已:“你还会这个?”

两个人围着炉子就吃起腊肉饭来:“以前厨房里都是陶潜忙活,后来我一个人住山上,虽然不必吃太多,但是偶尔也是需要吃饭的,当然就自己动手了,腊肉饭最方便了。我师兄,也会做。”

因为上了九室岩,往事扑面而来,让人无法忘记。

吃完饭,两人就进屋睡觉了,朱厌拉着佘洵的手:“明天带你去看我师兄。”

“好。”

一夜无梦。佘洵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室内空无一人,他起身,透过开着的窗户看见朱厌在外面练功,一身白衣飘飘,阵阵雾气在她身边翻滚,恍若人间仙境,他靠着窗户,看得舍不得移开眼睛。

朱厌收了招式,笑着看向佘洵:“你醒了?炉子上有粥,你饿了就先去吃。”

“我要和你一起吃。”

“好。”

清粥小菜别有风味,用完早膳,朱厌拎了水过来和佘洵分别沐浴更衣,一身清爽地往后山去。

一眨眼已经二十多年了,师兄和师父相继离开了她,她固执地在这山上呆了十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记于心,可是再回来却发现有的树长高了,有的消失了,二十年的光景,很多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佘洵还在她的身边,即使他已白发苍苍,却还是如他们初见一样,皎皎贵公子,如月光,如清风。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五章 进城 还是记忆中的坟墓,干干净净,可见陶潜有认真打理坟墓,没有一丝荒凉。

坟墓前插满了香,旁边一个香盒。

朱厌拿了两柱清香,给了一柱佘洵,用火折子点燃。

青烟阵阵,熏得朱厌双眼微红,她深呼吸一口,露出一个笑容:“二十多年了,也不知道你成了什么模样。”

佘洵三揖,也上了香,对于这位师兄,他知之甚少。

往事一幕幕,朱厌还能记得墨玉,他的音容笑貌似乎还在自己眼前,却早已化为尘土了。

重回九室岩,一边是感怀,一边是伤感。

整个上午,朱厌就立在墨玉的坟前,直到太阳渐渐升上高空,她才看向佘洵:“走吧,我们下山。”

佘洵牵起朱厌的手:“如果你还想在山上多住些日子,我陪你。”

“不必了,走吧。”

离开之前,朱厌和佘洵把山上收拾干净才离开。

等他们下到山脚下时,已经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九室岩搬到了山脚下,是当初工部建造的,气势磅礴,门口的那棵杏树还留着,一阵春风吹过,杏花纷纷落下,朱厌看见陶潜立在树下与一位道人说着话。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那道人转过身子看向朱厌,只一瞬间,他脸上还未散去的笑容瞬间支离破碎,手握拂尘的身子晃了晃,他一步一步靠近朱厌,双眼在她脸上搜寻着,似乎要找到那个熟悉的脸庞,几乎是带着试探地喊道:“无尘!”

元吉子是修道之人,六识过人,虽然无尘换了容貌,她的气息却是没有变的。

朱厌笑着点头:“是我。”

霎那间,元吉子眼眶泛红:“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

佘洵却上前一步,揽了朱厌的腰身,看向元吉子:“道长,多年不见。”

元吉子这才看向佘洵,二十年前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二十年过去了,就算无尘换了容貌,她的身边还是佘洵,而自己只能远远站着,看着,她还是年轻的模样,而自己已经生了华发,就算他也是修道之人,但不及希夷先生的十分之一,所以也做不了他那样的长生不老。

元吉子看向佘洵的满头白发,竟然有些感同身受,无尘身亡的事情他自然知晓,将近二十年的光阴,她才重新出现,而佘洵竟然一直不离不弃,已实属难得,他输得心服口服:“庙里来了新茶,要不要上去喝一杯。”

朱厌摇头:“我还要进城,你的心意我领了。”

元吉子有些失落,却也不能强人所难:“你还回来吗?”

“也许吧。”

杏花满天飞,朱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间小路上,隔着二十年的时光,两世人生,有些人却一直都在那里。

佘洵却有些不悦了:“看够了吗?”

朱厌露出一个笑容,眼神宠溺地看着佘洵:“怎么?不让看了?”

陶潜这时走了过来:“你们现在就要进城吗?”

“嗯。”

陶潜点了点头:“我与你们一起进城。”

“不用了,我们自己去就行了。”

陶潜却不说话,独自去牵马,年纪越大了,也越固执,他没有想到有生之年无尘还能回来,他也知道,这次她再离开之后,就再难相见了。

朱厌也就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他去牵马。

陶潜年纪大了,但还是坚持骑马,朱厌和佘洵就跟着他一起骑马,夜渐渐深了,但是他们的脚步却没有停。

襄城,好久不见。

......

夜深人静之时,李寰和李宇正坐在院子里喝茶,母亲去世了,兄弟两也好些年没有见了。李寰儿女双全,李宇还是孑然一身,做哥哥的难免会多唠叨几句:“我觉得洛阳你还是别去了,就在襄州安定下来,我们兄弟两在一起也能互相照顾。”

李宇端着酒杯,望着远方:“我去洛阳可是要娶妻生子的,留在襄州干什么,变成孤寡老人?”

听说李寰要娶妻生子,李寰来了兴致:“是哪家的姑娘?”

“到时候成亲,你们去喝喜酒就知道了。”

李寰喝得满脸通红,突然起身回了屋子,片刻后拿出一个盒子,盒子就那样摊开在李宇的面前:“这是母亲留下来的,说什么时候你成亲就给你。”

那盒子满满当当,里面全部是银票,还有几件首饰。

母亲哪里会有这么多银子,还不是当初姑姑给的,两人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小姑姑。

李寰眼眶泛红:“邢州我也没有去成,姑姑真的回不了了吗?”

他们的姑姑,神通广大,即使已经快二十年了,他们也不愿意相信她死了。

李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李寰的眼泪就落了下来:“连姑父都再娶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

笃笃笃!黑夜中传来了敲门声。

李寰和李宇立刻收起悲伤的情绪,李寰起身开了门,看见站在外面的人,他呆滞了片刻,然后毫不犹豫地就要去关门。

“李寰!”陶潜往前走了一步。

李寰这才看清陶潜,忙把人打开,但是看着佘洵和那位年轻的小娘子,心里还是有些隔应,佘洵娶就娶了,还把人带上门干什么。

“李寰!”朱厌含笑喊了一声。

李寰突然不可置信地看向她,这种语气在自己的梦中出现了无数次,曾经,就算自己荒唐无状,那个人也是轻轻地喊,李寰。

这时,李环也走了过来,面前的人他再熟悉不过了,可是眼神却变了,那觉得不是一个十几岁小姑娘的眼神,一瞬间有些茫然了,他看向陶潜:“陶叔,这是?”

陶潜笑中带泪:“没错,是无尘,无尘回来了。”

就像平底的一声惊雷,李寰和李宇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出窍了,无尘回来了?他们的姑姑回来了。

“姑姑!”两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两个中年汉子喊出姑姑两个字就哭得泣不成声。

朱厌也有些感怀,上前扶起他们:“怎么,这么大年纪了还哭鼻子。”

“无尘!”一个女声出现。

众人看去,就见瑟瑟双眼含泪地站在门口,嘴唇颤抖。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六章 荆南 瑟瑟已经三十多岁了,有儿有女,夫妻和睦,但是总有一层阴影笼罩在他们头顶。

眼泪已经爬满了脸庞,她已经睡着了,但是还是被敲门声惊醒了,无数个夜深人静,她都期望着这样的敲门声,那个人站在门口,依旧冷着一张脸说:“瑟瑟,我回来了。”

等了将近二十年,她以为再也等不到那个人了,却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春夜里,听到了她的音讯。

朱厌率先走进了院子,直接迎向瑟瑟,朝她伸出了手。

瑟瑟已经哭得不能自已了,也颤抖地伸出了手。

朱厌拉着她冰冷的手,然后把她外面随意披着的袍子往上面拉了拉:“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怕冷呢。”

只一句话,隐忍在嘴边的哭泣再也忍不住了,瑟瑟直接扑到朱厌的身上号啕大哭:“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怎么才回来,母亲到死都没有闭眼。”

李渐容死得倒安详,只是最后却一直望着门口,儿子媳妇孙辈的孩子都围在床边,她却透过一大堆人看向门外,那个人一向闲庭信步,气定神闲,似乎没有什么能让她的脚步凌乱。

一时之间朱厌也有些伤感,曾经她也和西王母一样,认为凡人如蝼蚁一般,可是在凡间走一遭,才知道凡人更值得敬佩,他们的寿命很短,却比谁都活得用力,即使短短数十载,也绝对不虚度光阴,所以人类如此弱下,却绵延不断,在凡间,没有任何一个物种能超越他们。

朱厌揽过瑟瑟的肩膀,在院子里坐下。朱厌一来,李寰和李宇就安静了不少。

院子里灯笼全部被两人默默地点亮了,李寰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把孩子们都叫了起来。

孩子们睡得正沉,不知道父亲大半夜的发了什么疯,后来在见到朱厌时才明白,原来是那位姑奶奶回来了。

只是,这位姑奶奶也太年轻了,不过听说这位姑奶奶是得道高人,想必也有过人之处。

朱厌给了几个孩子见面礼,就让他们下去歇息了。

“看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大家在院子里坐下,朱厌嘴角含着笑。

隔了太久的时光,似乎有太大的话要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瑟瑟擦干了脸上的泪:“这些年你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朱厌看了佘洵一眼:“在邢州,过得挺好,本来要给你们写信的,但是想着总归要回来看看的,就没有写信。”

提起这个,瑟瑟又想哭了:“你总是这样,来来去去都不跟人说,早些跟我们说,我们也能去九室岩接你。”

瑟瑟见到了陶潜,自然知道朱厌先去了九室岩。

“有什么好接的,我现在不是来见你们了吗?”

久别重逢显得格外的珍贵,众人都舍不得睡去,就这样在院子说到了天亮。

天刚亮,李寰就钻到了厨房做吃的,李宇却去了朱厌的身边:“之前在邢州,怎么没发现你是姑姑,在洛阳发生了什么事?”

洛阳发生的事情一直是佘洵心中的痛,如果不是他的混蛋举动,如果对朱厌上一些心,就不会被赵府的人趁虚而入,而现在,他们的孩子已经出生了。

李宇见佘洵的脸色有些不好,心中一凛,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姑父,到底出了什么事?”

“孩子没了,我才醒过来。”朱厌只说了两句,佘洵几乎痛得不能呼吸。

瑟瑟看着朱厌的肚子,又落泪了。

李宇心中一疼,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坐在一旁的陶潜直接愣住了,没想到代价如此大。

瑟瑟抹了一把眼泪,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没事,你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

是啊,太沉寂悲伤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只有往前看,日子才能过下去。

朱厌拍了拍瑟瑟的手:“你放心,我没事。”

朱厌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虽然她极力隐忍,但是在某个时刻还是有些难怪,如果他活着,会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也会长大成人,结婚生子,生命的延续实在太过神奇。

等到天边朝霞大放异彩之时,李寰欢欢喜喜地端了托盘出来:“这些年我的手艺倒锻炼出来了,姑姑吃一下,看看这面条怎么样?”

李宇去厨房帮忙端面。

众人就围着院子的这张桌子吃了一顿早膳。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朱厌放下了筷子:“今日我要去荆南一趟。”

瑟瑟端着碗的手顿住了:“这么着急吗?可是荆南出了什么事?”

朱厌摇了摇头:“回洛阳总归还要路过襄州的,到时候就多住几日。”

瑟瑟知道朱厌的性子,她做的决定,谁都改变不了,也没有强留:“那你答应了,到时候一定要多住几日的。”

“放心,我答应你。”

襄州的清晨,一队马车撞进了朝阳里,远远的看着就像笼罩在光晕里。

瑟瑟不错眼地盯着那辆马车,直到完全看不见踪迹了才垂头抹泪。

李寰在一旁揽过她的肩膀:“幸好这些年没有亏待你,否则不知道姑姑要怎么收拾我。”

瑟瑟被李寰的话逗笑了:“原来你是因为怕姑姑,所以才对我好的?”

“不是,不是,是我心甘情愿。”

......

马车里,气氛也有些伤感,直到出了城门,朱厌才放下车窗帘子,眼神黯淡。

佘洵有些心疼:“去荆南到底什么事,其实不必如此着急的,我们可以在襄城多盘桓几日。”

朱厌抬头看向佘洵:“挺着急的。”

佘洵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事,朱厌没有说,他也没有问,只是轻轻揽过她的肩膀:“行,你要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好。”朱厌靠在佘洵的肩膀上,一抬头就能看见他满头的白发,透过这些白发,她几乎能看到佘洵的五脏六腑,佘洵没有希夷先生的功力,头发白了,五脏六腑坏了,都无法修复,只能慢慢枯萎,凋零,这让她如何不着急。凡间的日子很短又很长,如果没有了他,往后的日子与她就和西王母一样,如镇压,如流放。所以,她要留住他。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七章 公子 景山因为有山神沱镇守,凡人难以窥其全貌,但是有朱厌在,找到景山并不不是难事。

此行吴妈也跟着,也带了佘府不少仆从来,这些人都无法带上景山,朱厌便在距离景山十里的小镇上寻了个客栈把他们安置下来。

吴妈听说朱厌和佘洵要单独离开,十分担心,自从得到这个消息,她就围着朱厌:“你们要去哪里?”

“吴妈,你放心,过几日我们就回来了。”

“过几日是几日?”

“三两日吧。”

吴妈急得团团转:“你到底要去干什么呀,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我看你们夫妻之间也比之前好多了,这又是要干嘛啊。”

吴妈已经害怕了,害怕了波折。

朱厌没有想到吴妈会这么大的反应,心一时有些软:“你放心,我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吴妈是下人,主子们决定的事情她改变不了,但还是急得眼泪在眼眶打转:“我只是太怕了。”

曾经亲眼目睹朱厌在自己面前香消玉殒,吴妈好些日子都睡得不安稳,闭上眼睛,整个脑袋里就都是血红一片。如今乍然听闻他们要离开,而且不带任何仆人和护卫,吴妈只觉得自己要昏厥了。

朱厌无法,见吴妈急得浑身打颤,只能一把抱住她:“吴妈,你放心,我保证,一定不让自己出事。”

被朱厌抱着,吴妈颤抖的身子才慢慢平静下来。

等吴妈净面之后,才和朱厌一起下楼用膳。

她们刚出房门,站在楼上就能看见门外涌进来一群人,当先的是两位年轻的公子,眉目如画,意气风发。

那两位公子似乎在找人,两双圆润的眼睛四处张望,在看见佘洵的时候一喜,直接走了过去:“姑父!”

无尘去世之后,高府和佘府还和以前一样走动,他们依旧把佘洵叫作姑父,高保勖和高保融对无尘的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但是对这位姑父却是印象深刻,毕竟当初高从诲为了保全高府不被灭族去了洛阳,他们后来也跟着马钰进了洛阳。而高府在洛阳并不受重视,不过幸好有佘洵从中看顾,是他们在洛阳的靠山。

高保勖和高保融当初年纪小,不懂事,闯了不少祸事都是佘洵摆平了,所以这次一接到洛阳的来信,说佘洵来了荆南,他们就四处寻找佘洵的踪迹,今日终于找到了。

佘洵也没有想到会是他们,笑着说:“你们怎么来了。”

一如既往,就像在洛阳的街头相遇一般。

高保勖个子高一些,他是哥哥,此刻见到佘洵有些激动:“之前得到信说是姑父已经娶亲,我们在荆南,有公务在身就没有赶到邢州去。”

“无妨,今日已经把你们的姑姑带来了,你们正好见一见。”佘洵冲站在楼上的朱厌招了招手:“勖儿和融儿来了。”

高保勖和高保融不禁抬头看去,就见一位十八九岁的夫人从楼上缓缓走下来,两个人不禁对视了一眼,姑父还真是好福气啊。

朱厌下来了,高保勖和高保融向她行礼:“见过夫人。”

佘洵在一旁却有些不悦:“叫姑姑!”

姑姑?高保勖眉头微皱,他们叫佘洵姑父也是看在无尘姑姑的面子上,但是现在要叫这个小妇人为姑姑,的确是叫不出口。

高保融见哥哥有些不好心了,脸上也有了些脾气:“姑父应该知道无尘姑姑在我大伯和父亲心中的分量,除了无尘姑姑,我们哪里还有其他的姑姑。”

就算佘洵是他们的姑父,佘洵的妻子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姑姑。

佘洵不禁露出了一个笑容,伸手拉朱厌在身边坐下:“看看你这两个侄子,还说是荆南的大将军呢,头脑如此不灵活,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得了峡州。”

高保勖和高保融勇武非常,又有楚王的帮衬,回荆南没多久就收复了峡州,如今正把目标放在归州上,虽然他们无法恢复荆南十州的盛况,但是把荆南三州收入囊中还是不难的,他们年少气盛,最不缺的就是勇气。

此刻被佘洵打趣,他们也不恼怒:“姑父这话还真是,我们好歹是渤海王的子孙,收复荆南是我们的使命。而我们也不是要怠慢夫人,只是姑姑二字实在不能随便叫的。”

佘洵也不逗他们了:“行了,不叫就不叫吧。你们现在跑到这里来,万一有战事怎么办?”

“如果连这都解决不了,我和融哥儿还不如回洛阳招猫逗狗呢。”高保勖意气风发。

朱厌在一旁赞赏地点了点头。

佘洵也面露笑容。

高保融却问:“姑父,大哥呢,你这次来,大哥怎么没有跟着过来。”

“你大哥是准备跟着来的,只是,春日里,你也知道洛阳有多热闹,你大伯母哪里会放人。”

高汨已经到了弱冠之年,但是亲事还没有着落,家里着急也是应该的,正是因为有大哥替他们阻挡父母的火力,他们两人才能安心在荆南建功立业。

这时小二短了膳食过来,佘洵招呼他们两人坐下一起用膳:“我们会离开两日,这些仆人暂时安置在这里,如果耽误了些日子没有回来,你们就看顾一些。”

高保融捏着筷子的手一紧:“你们去哪里,不带仆从。”

“嗯。”

“不行。我陪你们去。荆南就没有我不熟悉的。”

朱厌在一旁默默喝了一口汤:“景山。我们要去景山。”

“景山?不是荆山?”

“嗯,景山。”

高保勖和高保融都没有听过景山,就算他们摊开随身带的舆图也找不到景山的踪迹,景山在哪里?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这位佘夫人也太古怪了吧。

高保勖还是有些担心:“我活着融哥儿,姑父选一个。”

“都不选。”佘洵拉着朱厌的手:“只要她一人就足矣。”

两位还未成亲的公子一下子脸就红了,没想到姑父私底下如此放浪形骸,亏他们曾经还以为这位姑父是柳下惠呢,毕竟自从无尘姑姑去世之后,他十多年都未近女色,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八章 山上 朱厌和佘洵两人怎么可能被其他人左右,最后两人在高保勖和高保融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挥动马鞭朝景山疾驰而去。

一路上人烟稀少,越往里走雾气越来越大,直到整个人都被雾气包裹,佘洵拉了拉缰绳,喊道:“无尘,等一下。”

身下的马已经不敢往里走了,不安地四蹄四处试探,朱厌从马上下来,冲佘洵伸出手:“下来吧,就把他们放在这里。”

佘洵点头,也下了马。

佘洵只觉得眼前是轻飘飘的雾,那雾落在朱厌的发间,宛若白了发丝。

落入唇齿间片刻就消失不见了,真的像置身仙境一般。

佘洵根本就看不清路,朱厌却拉着他如履平地。

朱厌的速度很快,就像是拉着佘洵在云间飞驰。

那张脸离佘洵很近,他不错眼的看着,风在耳畔,心上人就在眼前,曾经,他想早些离开人世,这样就能早些见到无尘,如今,他却希望能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大人!”突然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

朱厌停下了脚步,抬眼看去,就见青咀一身青衣沿着山道慢慢往上走,在看到朱厌时显然十分惊讶。

“你怎么从这里山上?”

青咀顿时十分苦恼:“还不是天兵天将镇守在景山之上,我只能从山脚偷偷上山。”

上次运送朱厌的灵石凭运气进了景山,但是出去的时候还是被天兵天将追着打了一顿,连头上的毛都被揪掉了不少,所以他再也不敢大剌剌地上景山了。

朱厌点了点头:“行吧,那就山上吧。”

一路上青咀不时拿眼去瞅佘洵,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朱厌都难受:“有什么话就直说。”

青咀哪里敢说,这位虽然是凡人,但是是皇帝君的神识,到时候帝君神识归位,凡间的一切可是会记得的,青咀不敢乱说话,便急匆匆地跑在了前头。

佘洵一头雾水:“怎么了?”

“没事,走吧!”

话音刚落,突然间大地颤抖,幸好朱厌扶着佘洵,否则佘洵就直接从山道上跌落了。

朱厌皱眉往山上看去,这时就见青咀一脸惊慌地往山下跑:“大人,不好了,不好了,让开,快让开。”

朱厌迅速地揽着佘洵的腰,避让到了一边,青咀见他们避开了,突然幻化成一只青耕鸟,一飞冲天。

紧接着是轰隆隆的声音,然后是无数巨大的石头沿着山道往下滚,冲破雾气,扬起阵阵灰尘,一时之间遮天蔽日。

佘洵如今是凡人之躯,自然是受不了巨石的碾压,朱厌和他躲在一个山坳里,只觉得耳边轰隆隆直响。

这时青咀轻轻地落在了朱厌的肩膀上:“大人,山上打起来了,是青鸟他们。”

青鸟上景山闹事了。

因为景山有她们需要的东西,西王母如今在凡间成了活死人,景山的文鱼和丹粟是青鸟迫切需要的,就如朱厌次饭上山一样,她点了点头:“凫篌呢?”

只要有凫篌,青鸟翻不起大风浪。

青咀却摇了摇头:“我没有看到凫篌,只有沱和白鷮在与青鸟过招。”

沱和白鷮哪里会是青鸟的对手。

朱厌看了佘洵一眼,然后一咬牙,如果任凭青鸟这样霍霍,她就真的拿不到文鱼和丹粟了,到时候......

“走,我们上山!”朱厌掷地有声。

“是!”青咀必经是神鸟,就算朱厌如今有了无尘的功力,但怎么说也是凡人之躯,他就当先走在前面粉碎那些巨石。

一步一步都格外艰难,等爬到山巅之时,青咀已经筋疲力尽了。

景山之巅几乎被铲平了,青鸟还真是大发威风啊。

沱和白鷮被打得姐姐败退,朱厌一刻都不敢耽误,把佘洵网青咀身边一推:“你保护好他。”

话音刚落,朱厌就直接飞了出去,在空中,她抽出缠在自己腰间的剑,直接挡开了青鸟的鞭子,替沱挡了一招。

沱的嘴角流出蓝色的血,在看到朱厌的时候,眼眶顿时红了:“大人,你来了。”

朱厌四处张望,确实没有看到凫篌,便问道:“凫篌呢?”

提起这个沱的泪越来越多。

这时白鷮直接被打成了原形,变成一只白色的鸟狠狠地落在地上,在看见朱厌时,他的双眼蓄积了泪水,虚弱地喊了一句:“大人!”

“朱厌,你终于来了!”青鸟手持鞭子,杀气腾腾:“你害得娘娘生不如死,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就算无尘再厉害也只是凡人,青鸟可是神兽,此刻对付朱厌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朱厌站在青鸟面前,身边雾气涌动,她衣角翻飞,深情冷漠:“凫篌呢?”

青鸟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凫篌啊,现在正被钉在石壁上呢。”

朱厌猛然抬头看向沱:“凫篌到底怎么了。”

沱突然痛哭流涕:“青鸟拿了西王母的簪子直接把凫篌钉在了洞府里。”

西王母的簪子,那可是一件发器,是连银河都能划破的,更和况一个凫篌。

青鸟,实在恶毒至极。

朱厌收了自己手中的剑:“沱,青鸟要文鱼和丹粟就让她取。”

青鸟一笑:“是嘛,还是朱厌大人识时务,要知道,等凫篌的血流干了,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沱满脸泪痕,他也受了重伤,此刻让开身子,一座彩虹桥凭空出现,然后就看见雎水出现在平地上,清澈见底,文鱼悠闲地游着,丹粟铺满水底。

青鸟闯入景山时,沱就把雎水隐藏了起来。

青鸟得意洋洋地拿出了一个袋子,看见那个袋子,沱突然大惊失色:“你要干什么?”

“你管得着吗?”

乾坤袋。青鸟实在是贪得无厌。

朱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大喝一声:“沱,把雎水收起来。”

朱厌的命令一下,雎水突然凭空消失,朱厌直接朝青鸟飞奔而去,犹如飞蛾扑火,明明赢不了,却还要再战。

如果青鸟拿着所有的文鱼和丹粟,佘洵就真的活不了了,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些不舍,而此生,她肯定是不能活的,如果再活下去,凫篌就真的死了,如此,还不如......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九章 真身 这一世,输了就输了,她赢了西王母那么多次,这一次,就算输了,她也认了!

青鸟看着那个身影朝自己撞过来,惊得头顶的羽毛都竖了起来,她速速后退,漫天的大雾在她面前支离破碎,却见朱厌带着一脸的笑意整个身子和自己的鞭子纠缠在一起,如今的朱厌只是凡人之躯,哪里受得了自己的法器,这个朱厌太过分了。如果要杀她,他们早就动手了,朱厌只能娘娘杀。

朱厌却没有给她躲避的机会,那鞭子缠绕着朱厌,刹那间鲜血直流。

景山之巅的雾气似乎都被染成了红色,那红色直接撞入佘洵的眼里:“无尘!”

朱厌的身体在空中渐渐消散,如雾如血。

见此情此景,青鸟不敢停留半刻,转身就要幻化成鸟一飞冲天。

突然空中一阵雷鸣般的响声,红光乍现,一个白色的物体从空中直直落下,振起阵阵尘土,灰尘散去,一只白色的猿猴露出了阵容,她死足踏火,眼神冷酷,侧头看向已经飞远的青鸟,眼中寒光一阵,突然伸起右臂,右臂陡然变长,变长的速度超过了青鸟飞翔的速度,只一息的功夫,青鸟就被朱厌捏在了手中。

沱和青咀顿时双眼含泪,他们的大人来了,真正的大人,两人直接扑在朱厌的脚下,大喊:“大人!”

朱厌收回了右臂,青鸟被她紧紧地攥在手心,转眼就是一阵焦香味。

本来还沉浸在无尘身毁人亡的悲痛之中,眨眼就看到了一只白色的猿猴,原来无尘真的是大名鼎鼎的朱厌。

朱厌要救凫篌,捏着青鸟匆匆往洞府而去。

佘洵身子佝偻,嘴角噙着一丝血迹,往前一步:“无尘!”

朱厌脚步一顿,看了沱一眼:“拿一条文鱼给他。”

朱厌的吩咐,沱赶紧唤出雎水,取出了文鱼。

朱厌没有回头,声音冷淡,吩咐青咀:“你喂他吃。”

“是,大人。”

沱把文鱼交给了青咀,朱厌便没有停留,朝洞府飞奔而去。

这洞府还是白鷮当初霸占的洞府,洞府外面鸟语花香,在门口就能闻到血腥味。

朱厌不敢停留,直接冲进了洞府,果然见凫篌被钉在墙壁上,那根钗子发着绿色的光芒,凫篌一身黑毛,耷拉着脑袋,那根尾翎已经没有了光芒。

朱厌毫不犹豫,直接把青鸟往地上一掷,然后一把抽掉那根钗子,凫篌硬生生地往下落,朱厌一把就接住了他,她只感觉凫篌的身体很冷,很冷。

朱厌眉目似乎落下了一层霜,直接把手中的钗子朝地上的青鸟插去。

青鸟已经被朱厌的右掌烧得奄奄一息了,此刻又受了这一钗子,疼得四脚朝天,叫声凄厉,但是无人会管她。

就算是沱也对她无半分怜悯。

朱厌不敢耽误,抱着凫篌直接往洞府外跑去,景山的文鱼和丹粟能治凡人的病,但是对他们这些仙体,并不疗效。凫篌被西王母的钗子伤了,能救凫篌命的只能是瑶池,如今西王母正好在凡间,昆仑山就是她朱厌的了。

佘洵被青咀用发力喂了文鱼,眨眼间,背挺直了,银发变青丝,眼角的皱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有想到景山一遭,能有这样的奇遇,难道无尘来景山就是为了自己。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那是年轻的颜色。

“青咀!”朱厌大喝一声。

青咀见朱厌抱着凫篌冲了出来,便不敢停留,直接原地变成了一只鸟,朱厌一手抱着凫篌,一手捞起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白鷮直接跳上了青咀的背。

青咀一扬双翅,一飞冲天。

佘洵惊住了,他明明还有很多的话要与她说,可是她却没有给自己丁点的机会。

“沱,送佘大人下山!”空中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跟着从洞府跑出来的沱忙冲着朱厌离开的方向躬身应是。

青鸟眨眼就变成了一个黑点。

沱脸色凝重地看着佘洵:“佘大人,请跟我来!”

佘洵站在原地,那个点都看不见了,见山神沱走在前面,他跟在身后,只觉得今日所有的一切都像做了一个梦一样。

山神沱沉默地在前面带路,青鸟这闹,整个景山又遭了罪。

一直到了山脚,沱才止住了脚步,他指着前方一条羊肠小道:“大人沿着这条路走,走到尽头就到了凡间,路上,不要四处张望。”

佘洵躬身一礼,看着那条小道,突然问沱:“朱厌,她。”

“凫篌大人受伤了,朱厌大人肯定替他疗伤去了,凡间,也不知大人还会不会去。”

朱厌如果不去凡间,他们就再无相见的可能,果然她永远都是他无法得到的存在。

虽然恢复了年轻时的模样,佘洵的背影在一瞬间变得格外萧索,他踏上了小道,只感觉四面八方的风要把自己吹得飞起来,他探头看去,下面就是万丈深渊,难怪沱说不要四处张望。

来时,因为有无尘相护,他没有丝毫的感觉,回去时,只剩自己孤身一人,越走,身子越冷,他回头,沱已经没有了踪迹,他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等到山脚时,周围的雾气已经散去,两匹马还在地头吃草,天边的太阳高高挂起,再回头,景山已经凭空消失。

佘洵面无表情地上了马,另一只手牵着无尘的马,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颤抖,眼泪这才缓缓滑落,他等了十几年才等来无尘的转世,是不是再等一等,她就会来凡间看自己。

等佘洵回到客栈时,吴妈不可置信地四处张望,声音慌乱:“大人,夫人呢?”

佘洵把缰绳递给了仆人,默默地上了楼。

“大人,夫人呢?”吴妈只觉得自己头脑发懵,不知道为何大人和夫人出去了一趟就变年轻了,而夫人却没有回来。

佘洵没有回答,整个人虽然年轻了,却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一样,如行尸走肉。

高保勖和高保融得到消息也赶了过来,可是任凭他们怎么敲门,佘洵都闭门不出,弄得他们一头雾水。

吴妈瘫倒在地,哭成了泪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章 疗伤 青咀驮着朱厌气势汹汹地闯入了昆仑山,如今的昆仑山没有西王母坐镇就是一个空架子,那些花鸟鱼兽根本就阻挡不了朱厌,只能任由朱厌长驱直入。

瑶池旁的蟠桃园之前被朱厌毁了,如今只剩下几棵长得歪歪扭扭的蟠桃树,朱厌双眼如冰,她抱着凫篌和白鷮踏入瑶池时,守在那里的仙娥吓得一涌而散。

瑶池阵阵仙气,朱厌幻化成人形,小心翼翼地踏入了瑶池之中。

白鷮虽然受了伤,但是没有凫篌严重,在瑶池中泡了一会就睁开了眼睛:“大人,这是哪里?”

“瑶池。”看见白鷮醒了,朱厌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松开了白鷮。

白鷮也幻化成人形,虚弱地靠着朱厌坐着,他看向被朱厌双手托着的凫篌,双眼含泪:“大人,凫篌能活吗?”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朱厌斩钉截铁地说:“能。”

瑶池门口不时出现几个脑袋在那里张望,但是因为知道是朱厌大人在,没有人赶进来。

朱厌大人的大名,那可是如雷贯耳。

瑶池上空有一颗硕大无比的珠宝,所以里面无日无夜,朱厌就这样抱着凫篌,可是,凫篌没有任何的动静。

直到白鷮完全康复,凫篌依旧没有起色,青咀从门口走了,小心翼翼地问白鷮:“怎么样了?”

白鷮已经从瑶池里起了身,有些担心地看向瑶池里的朱厌,摇了摇头:“大人肯定很伤心。”

这时,从门外匆匆闯入一个人,远远的就看见一阵金光闪闪。

“怎了,出了什么事?”度厄星君急得头上都要冒火了,朱厌在凡间的寿命还有几十年呢,如果神识归位,天宫里的女娲氏都抖了抖,玉帝吓得直催度厄星君下来看一看。

朱厌闯入昆仑上,引起了昆仑上巨大的恐慌,不少花鸟鱼虫跑到天庭哭诉,度厄星君这才知道朱厌来了昆仑上,急急忙忙就跑了过来。

见是度厄星君,白鷮直接冷了脸:“星君还真是公平啊,派了天兵守在景山不让我们下凡,可是青鸟呢,青鸟不是被关在天牢里吗?怎么还能来景山耀武扬威。”

这件事情的确是天宫的疏忽,度厄星君也没有想到:“哪里知道青鸟能有娘娘的钗子,那样天牢哪里能能困得住她,还有一个小鵹给她打掩护。”

白鷮根本不想听他解释,往瑶池里看了看:“这些话你跟我说不着,还是想想待会怎么跟大人说吧。”

一说起朱厌,度厄星君本能地一抖,顺着白鷮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朱厌双手托着凫篌一动不动,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凫篌怎么了?”

白鷮白了他一眼:“青鸟用钗子伤了凫篌。”

度厄星君一惊:“青鸟是疯了吗?”

用如此凶狠的法器,青鸟是根本没有想让凫篌活,度厄星君忙问:“青鸟呢?”

“已经死在景山了。”白鷮声音冷漠。

度厄星君一凛,不管是西王母还是朱厌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西王母现在在凡间,青鸟是她最宠爱的侍女,否则也不会把自己的钗子给她,如今青鸟生死,到时候西王母归位还不知道如何打官司呢。

更让他头疼的是凫篌现在生死不知,朱厌可是比西王母更恐怖的存在,凫篌一定不能死:“我现在去太上老君那里,看有没有什么仙丹能够救凫篌的。”

白鷮恶狠狠地说:“快去吧你。”

度厄星君不敢耽搁,如一阵金光一样飞走了。

瑶池里又陷入了死寂,朱厌没有任何的动作,只紧盯着凫篌不敢错眼,早知道如此她就不听天帝的忽悠,和西王母在凡间走这么一遭,最后还是害了凫篌,但是脑中闪现的是在凡间遇见的人,希夷先生,墨玉、高季昌、高从诩、高从诲、李氏、吕氏......那些人,才能自己放下这万万年的执念,当初不忿皇帝君把自己点为凶兽,不原谅西王母的背叛,万万年把自己困在自己的囚牢中,不得安宁。

凡间走了一遭才惊觉那些自以为过不去的坎其实如尘埃一样,落在鞋头轻轻一抖就会消散,何必要自己整个人钻进泥土里。

有了那些记忆,就算再次被封印,她也能熬过那漫长的时光,可是,佘洵......

只怕再也见不到他了,就算再次见到,他也不是佘洵了,他是黄帝君,高高在上的黄帝君。

手上突然一动,就见凫篌抬起了头:“大人!”

凫篌的尾翎有了一丝光亮,朱厌心中一喜,手上却不敢动:“你醒了?”

“嗯。”凫篌还是很虚弱,无法幻化成人形。

白鷮和青咀听到动静忙趴到瑶池边看向凫篌:“凫篌,你好了吗?”

“也许吧。如果我死了,到时候大人被封印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听到凫篌的声音,白鷮喜极而泣:“你吓死我了。”

青咀也在一旁抹泪。

朱厌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了。”

这时一阵风吹过来,大家面前金光一闪,就露出了度厄星君的一张笑脸,他手上捧着一个瓷瓶,舔着脸递给白鷮:“这是我从太上老君那里寻来的丹药,快给凫篌吃掉。”

凫篌这个时候从瑶池里探出脑袋。

度厄星君一看到凫篌活了过来,忙从白鷮手中把瓷瓶抢过来直接塞到了袖子里:“既然你已经好了,这丹药肯定用不着了,看来这瑶池水也是疗伤圣品啊。”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凫篌听了他的话恨不得直接昏觉过去。

朱厌的声音突然传来:“青鸟从天牢里出来的事情,吾定要上天宫与天帝好好说道说道。”

度厄星君吓得手一抖,他吞了吞口水,又缓缓地把袖子里的仙丹拿出来递到白鷮的手中:“不管如何,青鸟的事情的确是我们的失物,天帝和我都盼着凫篌能尽快康复。”

白鷮拿了仙丹又怕度厄星君反悔,直接倒出仙丹塞到凫篌的嘴里。

太上老君的仙丹果然名不虚传,凫篌只感觉自己丹田暖烘烘的,伴随着瑶池的阵阵水汽,一位黑衣公子踏水而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一章 回来 凫篌出了瑶池,朱厌也起了身,还是一黑一白两位双生子,度厄星君却一脸小心翼翼:“既然凫篌好了,那我就告辞了,两位大人,告辞告辞。”

度厄星君转身就准备跑,朱厌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怎么?想跑?”

度厄星君舔着笑脸:“大人哪里话,我怎么会跑呢,我这还不是担心会影响到凫篌大人养伤吗?”

朱厌冷哼一声,双眼微眯,然后手一松:“你给天帝带个话,就说吾要下凡。”

“下凡,大人为何下凡。”

“吾为何下凡难不成还要告诉你?”

“不是,不是,只是西王母现在还在凡间。说起这件事情还要感谢大人,西王母搅得凡间一团糟,现在,总算不能有动作了。”

朱厌冷哼一声:“她在不在凡间与我何干。”

度厄星君小心翼翼地看着朱厌的脸色,见她一脸平静,似乎真的没有把西王母放在心里,难不成这次下凡不是为了复仇。

朱厌也难得管他看不看自己,转身看向凫篌:“你现在好些没有?”

凫篌点了点头,但是嘴唇还是惨白。

朱厌点头:“我要去凡间一趟,你就留在昆仑上疗伤。”

“你去凡间干什么?”凫篌脱口就问了出来。

朱厌沉默了,没有说话。

青咀突然上前:“我送大人去凡间!”

白鷮一把推开他:“如今大人恢复了真身,哪轮得上你。”

朱厌已经恢复了真身,她与西王母的赌注也算是输了,就不必再管天帝的禁锢了,凡间,他们想去就去,想来就来,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朱厌看了白鷮一眼,白鷮就不敢再说话了,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

朱厌这才对青咀说:“西王母尚在凡间,青鸟也死在了景山,小鵹被关在天牢。当初,青鸟杀了你半族,你且带你的族鸟来昆仑山,这瑶池水不仅能增强修为,而且能重塑真身,着实是上品。”

一听朱厌的安排,度厄星君吓得几乎昏厥过去,朱厌这是要鸠占鹊巢,青鸟生死的事情他还没想好如何跟西王母交代,现在昆仑山又被朱厌占了,西王母到时候神识归位只怕会大闹天宫:“大人,大人,不可,不可啊。”

度厄星君的阻拦朱厌并不放在眼里,她看向凫篌:“守住昆仑山。”

“是。”

“白鷮也留下。”

“是。”

此次,朱厌要一个人下凡。

朱厌的安排对青咀来说就像凭空掉下来的烧饼一样,就像当初替朱厌送仙桃,青耕一族扬眉吐气,如今,看着这一方瑶池,他激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青耕一向都很弱,他们的身体弱小,天资也不聪慧,这瑶池水能重塑他们的真身,青咀直接跪在朱厌的面前,感激涕零:“大人之恩,我青耕一族世世代代不会忘记。”

朱厌俯身扶起他:“好了,你快去通知你的族鸟吧。”

“是,大人。”青咀从地上爬起来,还抹着眼泪。

眼见着青咀就要把自己的族鸟都叫过来,度厄星君无法想象到时候的昆仑上会变成什么样,瑶池向来只是西王母自己可以进,就算是昆仑上的动物都不能进,如今朱厌却让青咀阖族都过来,到时候西王母回来,只怕会发疯:“大人,不可啊,不可啊。”

朱厌眼神一凛:“行,我让青咀阖族来昆仑山度厄星君有意见的话,吾就只能带他们去天宫了,要知道天帝的琼浆玉露还是不错的。”

度厄星君只感觉后背发凉,死道友不死贫道,朱厌这个大魔头,如果因为自己的失误给天帝招到了天宫,自己只怕吃不了兜着走。这样一想也就闭上了嘴,默认了朱厌的决定。

安排好昆仑山的一切,朱厌就只身下了山。

青咀却有些担心:“大人,我驮你下凡。”

朱厌摇头:“不必,你抓紧时间,度厄星君送我下凡。”

度厄星君一口老血几乎喷了出去,朱厌还真是把自己当成了坐骑了。

可是迫于朱厌的淫威,度厄星君不敢反抗,只能笑着说:“诸位放心,我一定亲自把大人送到凡间去。”

众人默默地看着度厄星君。

度厄星君一再保证:“我一定保证大人的舒适感,放心,放心。”

......

一只大鸟从天而降,朱厌一脸淡然地从大鸟身上走了下来。

度厄星君是一只金色的凤凰,金光闪闪:“大人可还满意。”

朱厌点了点头:“行了,你走吧。”

度厄星君也不敢多留,一飞冲天,带着一身金光飞走了,朱厌这个大魔头离得越远越好。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朱厌只觉得只是眨眼的功夫,凡间已经好几年了,离开是初春,归来时已经白雪皑皑。她一身单衣走在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

一路朝那间客栈走去,只是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如果不在,她就直接回洛阳。

十里的路程并不远,朱厌恢复了真身,目力惊人,远远地就能看到那间客栈,只是那客栈前面出现了围栏,把整个客栈都围起来了。

朱厌一身霜雪的衣裳立在雪地里尤为显眼,一位老妪挎着篮子走了过来,看见她,止住了脚步:“这位女郎?”

朱厌转身朝那位老妪看过去,眼底突然浮出了一死暖意:“吴妈?”

吴妈的头发上已经落满了白雪,此刻看到朱厌的脸,手上的篮子直接摔到了地上,她不可置信地走上前,似乎要看得更仔细:“夫人,夫人,可是你?”

朱厌这才看向吴妈的眼睛,吴妈又开始落泪了:“眼睛坏了,看得不清楚,夫人勿怪。”

朱厌哪里会怪她,揽过她的肩膀一起往里走:“你们怎么没有回洛阳。”

提起这个,吴妈又是泪意袭来:“大人,大人不愿意离开,干脆把那客栈买了下来,围城宅子住了下来。”

朱厌看了看四处的山林,这客栈虽然在官道上,但是四周都是荒郊野岭,方圆十里除了这间客栈就没有其他的人了,佘洵住在这里,无疑就是流放。

朱厌和吴妈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里走,突然,头上一阵巨响,两扇窗户在风雪中摇晃,窗户后面,是一个青色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二章 登位 大雪纷飞,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朱厌和佘洵隔着满天飞雪相望。

离别的日子对于朱厌来说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已,对于朱厌来说,已经四年了,一千多个日夜,他就这样枯坐在房间里,不敢离开半步,只是害怕她回家的时候,寻不到自己。

原来就算见过自己的真身,他也并没有嫌弃,朱厌只觉得压在身上的石头缓缓落下,这万万年,她所执着的只是这以貌取兽的世界,所以不敢以真身示人,那日情况紧急,她不得不恢复真身,当时,她完全不敢看佘洵,因为害怕从佘洵的眼里看到恐惧、嫌弃。

现在透过悉悉簌簌的雪花,她看到他眼里的欣喜、委屈,唯独没有嫌弃,是的,他并没有嫌弃自己。

那个身影突然消失在窗户后面,朱厌的心跟着一紧,紧接着看着佘洵从大门口疾步而出,他一手拎着衣摆,生怕一眨眼朱厌就又消失了。他这一辈子都栽在她身上了。

在朱厌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佘洵就一把把她抱住了。

吴妈在一旁喜不自禁,又开始流泪了,大人终于把夫人等回来了,她拎着篮子默默地离开了。

客栈的窗户突然都打开了,露出了不少脑袋,他们都是当初随着佘洵和朱厌来荆南的仆人,这些年,他们也在此处安了家。此刻看着天地之间的一对璧人,由衷地开心,原来真的能等到。

当初佘洵孤身一人回来,对于发生的事情只是不提,所有人只知道夫人不见了,却不知道出了何时,打那以后,佘洵就没有出过这间客栈,后来更是花钱把客栈买了下来,在这荒郊野外落户了。

荆南城的两位少爷隔三差五就往此地来,想劝劝大人,可是大人却固执地不肯离去。

原来,真的把夫人等回来了。

冬日的天黑得厉害,等佘洵牵着朱厌的手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摆了晚膳,因为太冷了,每个桌子上都摆了热锅子,热气腾腾。

朱厌回来了,佘洵的脸上也有了笑意,牵着朱厌的手一刻都不敢松,他们寻了个位置坐下来,其他的人才纷纷坐下,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夫人回来了,大家才敢笑。

佘洵的视线就没有离开朱厌,一直替她布菜:“天寒地冻的,你多吃点。”

如今的朱厌哪里会需要这些凡间的食物,但是逃不过佘洵殷切的眼神,她一脸暖意地吃了起来。外面天寒地冻,屋子里却暖烘烘,因为这个人回来了,温暖了佘洵早已经冰冷的心。

吃完饭,佘洵与朱厌重新回到屋子里,两人依偎着靠在床上。

朱厌脱口而出:“你看见了我的真身,不害怕?”

佘洵露出一个笑容,宠溺地在她额头一吻:“我倒觉得你的真身很可爱啊,浑身雪白,如这满天雪色一样。世人爱的不过是一张皮囊,我爱的却是你,不论是你朱厌、无尘、还是施琅,只要是你,我就不会放手。”

被佘洵这样炙热的眼神看着,朱厌只觉得自己浑身发烫,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

久别重逢,佘洵与朱厌房间里腻歪了好几日,两个人才商量起要回洛阳的事情。

佘洵却不想走了:“要不我们就在此处安家吧。我写信让爹娘也过来,洛阳乱糟糟的免得扰了我们的清闲。”

朱厌却有些无语:“这荒郊野外的,我们住着还好,让他们都过来,只怕呆不住。”

这里,连个说话串门的人都没有。

佘洵却抱着朱厌不松手:“那不接他们,我们也不回去,就这样吧。”

“可是爹娘年纪都大了。”

年纪大的人说不定哪天就不在了,到时候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佘洵的情绪有一瞬间的低落,却依旧抱着朱厌:“我总觉得回了洛阳,你就不是我的了。”

朱厌一笑:“怎么可能,你不是也看到我恢复了真身吗?现在的凡间无人能奈我何。”

因为知道她这么好,才会引得别人虎视眈眈,不论是赵弘殷、赵元朗还是柴荣,佘洵忧心忡忡,朱厌进了洛阳,就像羊入虎口。朱厌离开的这些年,郭威已经把王位传给了柴荣,见不到还好,只怕柴荣到时候见到了朱厌又会起其他的心思,还有那个赵元朗,仗着和柴荣的关系,又重回了洛阳,而且到现在都没有娶妻生子,显然是贼心不死。

她那么好,而自己并没有那么好,这才是佘洵担心的。

夜深人静,突然传来了凌乱的敲门声,佘洵一惊,坐了起来,朱厌也站起身。

过了一会就有小厮敲门:“大人,两位公子来了。”

能找到他们的公子只有可能是高保勖和高保融,门打开,一阵凉风吹入,佘洵看到高保勖和高保融一脸凝重,心中一凛:“出了什么事?”

他们把视线转到无尘身上:“夫人回来了!”

朱厌点了点头。

高保勖这才看向佘洵:“赵元朗杀入了恭城,柴荣身亡!”

佘洵腾地站起身:“消息可属实?”

高保勖点头:“是我父亲亲自来的消息,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赵夫人好了!”

“好了?”佘洵看向朱厌:“怎么好的?”

“听说是找到了白大夫。”

佘洵呼出一口气,他用力去抓朱厌的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就算皇位上换了人,与我们也无关。”

朱厌回握他:“赵元朗登位,杜元颖痊愈,不管是佘府还是高府,顷刻间就会坍塌,佘洵,你知道的,我必须回去。”

佘洵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拉扯着,他不想管洛阳的一切,不想管其他人的死活,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失去朱厌,就算她是这世间最厉害的存在,但是杜元颖是西王母,那其他人呢,是不是还有其他他们不为所知的身份,到时候朱厌有个万一,他怎么办,因为他永远不能忘记杜元颖当日和朱厌说话时提到的镇压。

一镇压就是几百年,那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三章 万色囊 在她面前,佘洵从来就没有赢过。

未免被人一锅端,佘洵拒绝了高保勖和高保融要率兵前往洛阳的决定,只带着佘府的人和朱厌只身上路。

一路上,佘洵都难有笑颜,朱厌捏了捏她的手:“不要担心,没事的。”

大雪封路,车马都行得很慢,朱厌心急如焚,佘洵却有些无精打采。

见朱厌安慰自己,佘洵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只是有些害怕,杜元颖阴险狡诈,赵元朗那厮也心狠手辣。柴荣登位之后看在他们的情分把他召回了洛阳,没想到招了只白羊郎回来,况且......”

赵元朗一直觊觎朱厌的事情让佘洵耿耿于怀,如今,赵元朗贵为天子,朱厌此番进京就是羊入虎口。

马车停在雪路上,仆人们拿了铁锹铲雪开路。

吴妈短了一瓮鸡汤过来打断了佘洵的话,外面很冷,吴妈冻得满脸通红:“天寒地冻,你们喝些汤吧,也不知道这路什么时候能通。”

佘洵接过鸡汤摆在桌案上,然后掀开帘子往外面看了看:“我让人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歇脚的地方,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干脆寻个地方等到雪化了。”

朱厌端着佘洵递过来的一碗鸡汤,犹豫了一会才说:“要不,我先回洛阳。”

话音刚落,佘洵刚准备收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底是藏不住的难过:“当初你就是为了去邢州救柴守礼,然后一去不回,你也让我放心,我是放心了,可是你却没有回。”

手上的鸡汤暖烘烘的,从手心暖到心底,原来一直等待的那个人才是最痛苦的。

朱厌轻轻喝了一个鸡汤:“这样吧,我和你骑马去洛阳。”

只要不坐马车,就算是雪路也不会有影响。

朱厌根本就无法明白自己的忧心,佘洵却无法对朱厌的担心置若罔闻,对她总是容易心软,他点了点头就不愿意说话了。

朱厌见他情绪不好,放下手中的汤碗,亲手给佘洵盛了一碗鸡汤:“好了,喝完这碗鸡汤我们就上路吧。”

看到递到面前鸡汤,佘洵只叹了一口气,接过了鸡汤。

两人一人端着一碗鸡汤喝了起来,似乎萦绕在头顶的乌云已经散去了。

朱厌行事雷厉风行,喝完汤就下车牵来了两匹马:“佘洵!”

佘洵穿了黑色的斗篷从马车上下来,他面容冷峻,站在漫天大雪里,一身风华无双。

朱厌看着他,一脸惊艳:“佘洵,你长得太好了。”

本来心情阴郁的佘洵因为朱厌这句话竟然没来由地愉悦,脸上的冰冷瞬间就融化了,看着一脸笑容的朱厌,他往前走了一步,牵着她的手:“等回了洛阳,凡事一定要听我的,谨慎行事,切记,切记。”

见佘洵心情好了,朱厌也笑着点头:“好,我一定都听你的。”

吴妈听说他们又要单独行事,吓得脸都白了:“好好的怎么又要自己走,大家一起走虽说慢一些,但也安全点。”

朱厌拍了拍吴妈的手:“没事的,洛阳情况不明,我们不能在路上耽误太久。”

吴妈也不明白:“洛阳就算再紧急,但与夫人有何关系。少爷他们只是个生意人,就算京城里换了皇帝也牵扯不到他们的身上。”

朱厌一脸苦笑:“行了,我知道的,再说老爷和老太太还在京城里呢。”

朱厌无法跟吴妈解释为何要急着回京城。

没有说太多的话,朱厌翻身上马,与佘洵一前一后往洛阳而去。

......

洛阳的雪下得丝毫不比荆南小,这些日子恰逢新帝登基,但是路上却嫌少有人烟。赵元朗登上了王位,不知是不是受了她那个娘亲的影响,几乎是血洗了洛阳,百姓们被他的狠戾威慑了,都闭门不出。

经过白大夫的治疗,杜元颖终于不必瘫痪在床了,她身穿华服,坐在皇太后的宝座上接受命妇们的叩拜。

今日入宫的命妇都是助赵元朗登基官员的棋子,自然是唯杜元颖马首是瞻。

闲谈之间,不知是谁说起了佘府的事情:“听说佘老夫人卧病在床,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看啊,八成是装的。”

佘府与赵府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满京城无人不晓,当初杜元颖瘫痪在床听说也是佘夫人所致,如今陛下登基却迟迟没有动佘府,让大家有些摸不着头脑。

杜元颖的脸色并不好,她的脾气本来就暴躁,此刻听见她们的议论,竟然不管不顾地扬长而去。

引得命妇们面面相觑。

杜元颖并没有回自己的宫殿,直接去了大业殿。

赵元朗刚接见了百官,有些疲惫地在偏殿休息,就见杜元颖带着人直接闯了进来。

赵元朗眉头一皱:“母亲!”

杜元颖依旧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我说了,让你杀了佘府高府所有人,为何你迟迟不动手。”

“你难道嫌京城的血流得还不够多吗?”抢了柴荣的皇位,赵元朗还是有些心虚,在杜元颖的蛊惑下杀了不少朝臣,导致如今朝中无人可用。

高府早就无人在朝中任职,佘府也是,向来关门闭户,佘洵根本就不在京城,他们也只是普通人家,难道要对普通老百姓动手吗?

“不够,你只有杀得那些人怕了,他们才不会起其他的心思。”杜元颖歇斯底里:“杀了他们,朱厌才会回来。”

“朱厌?谁是朱厌?”赵元朗突然变脸。

“你想知道吗?”杜元颖嘴角一丝嗜血的笑容:“朱厌是无尘,也是施琅,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施小姐。”

朱厌!听到这个名字,赵元朗只觉得自己脑袋突然如钻入了千万根绣花针一样疼痛,他捂着脑袋,一张张脸在自己眼前走马观花,还有那些意味不明的梦境。

“大人,这是万色囊。”

“大人,只需去凡间一趟。”

“大人,修得肉身。”

......

朱厌!万色囊!赵元朗只记得这两个,但是再认真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朱厌就是施琅?这怎么可能,那与万色囊有什么关系呢。

杜元颖看着赵元朗一脸茫然,心中恨恨地想,这些年她明里暗里想唤醒勾陈神君,却没有一次能成功,否则勾陈神君清醒了,他们联手,朱厌早就被镇压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四章 自杀 良久,赵元朗的双眼才恢复了神采,面对咄咄逼人的杜元颖,他也没有好脸色:“母亲还是请走吧,佘府和高府的事情我自有定论。”

“定论?怎么,难不成你还以为朱厌会嫁给你不成,你实在是异想天开。”杜元颖似乎根本不怕刺激到赵元朗。

赵元朗气得咬牙切齿:“母亲请回。”

杜元颖哪里会这么轻易地离开:“你下旨吧。只有高府和佘府覆灭了,才能解我心头之火。”

赵元朗似乎没有再和她说下去的欲望,一挥手:“来人......”

“孽子!”杜元颖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两扇门突然就关上了。

赵元朗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脸色大变:“你要干什么?”

杜元颖笑得一脸血腥:“你和你爹一样,都被朱厌迷惑了双眼,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她是一只大猩猩,面色狰狞的大猩猩。”

见杜元颖十分疯狂,赵元朗从高位上走了下来:“出去!”

室内突然凭空一阵大风,吹得赵元朗无法靠近杜元颖,吹得他睁不开眼睛,只是眼角看见一抹白光在快速地移动。

那白光直接朝自己袭来,赵元朗本能地后退,却听见了杜元颖的笑声:“还是你小时候听话啊,还是听话的你比较可爱。”

成千上万的白色虫子从杜元颖的袖口、脚底、衣领里爬出来,汇成了一缕白光直接朝赵元朗爬过去,眨眼间,整个大殿就被这些白色的虫子霸占了,那虫子扭曲着肥硕地身子,耀武扬威。

看着这些虫子,赵元朗吓得张口结舌:“母亲,你这是要干什么?”

风吹起杜元颖的长发,她的笑声恍若来自地狱:“你知道白大夫怎么治好我的吗?就是这些虫子,我的骨头、鲜血里全部是这些虫子,这些虫子支撑着我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朱厌,我觉得不会饶恕她。至于你,太不听话了,我还是喜欢听话的元朗。”

“母亲,我听话,你要我干什么,我这就去做,不就是杀高府和佘府吗,我马上下旨。”

“儿子,太晚了。”杜元颖猛然伸出手,那些虫子就像得到指令一般,如风一样朝赵元朗扑过去,眨眼间,赵元朗就被成千上万的虫子吞没了。

看着这一幕,杜元颖由衷地吐出一口气,她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大殿里灯火闪烁,片刻后,那些虫子如潮水一般退去,纷纷重新爬进杜元颖的衣裳里,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赵元朗站在原地,还保持着惊恐的姿势,突然灯花一爆,赵元朗就像猛然清醒一般,看见杜元颖,他躬身一揖:“儿臣见过母后。”

杜元颖微笑着点了点头。

赵元朗上前扶着杜元颖坐在皇座上,他摊开面前的空白圣旨,递给杜元颖一支笔:“母亲,请下旨吧。”

杜元颖捏着笔,只觉得整个天下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手中的笔游走在圣旨上,她几乎能见识到朱厌得到消息时的悲痛欲绝,自然要她痛,自己才开心。

杜元颖手中的笔一顿,看向赵元朗:“什么是万色囊?”

“知儿莫若母。”赵元朗一脸谄媚的笑意:“我以前做过一个梦,好像是给了朱厌一个万色囊,那万色囊是她在凡间收集的美色和因缘,那些能炼入她的骨血里,修炼出肉身。”

现在的赵元朗就是杜元颖的傀儡,杜元颖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原来是想修炼肉身啊,杜元颖若有所思:“如果不让她炼成肉身呢?”

“那就会反噬。”

“如何反噬?”

“那些因果会在她体内破碎,让她元神俱灭。”

元神俱灭。听到这四个字,杜元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这万万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期望朱厌消失,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如何让她元神俱灭。”

“那万色囊是我的精血炼成的,我死了,万色囊必定会碎掉。”

杜元颖眉毛一挑,看向赵元朗:“那我现在要你死,你愿意吗?”

“只要能成就母亲的大业,我愿意。”

“好,好儿子。”

......

高从诲想过天会变,但是没有想到会变得这么快,大半夜的一队士兵直接闯入高府时,悬在他头顶的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在赵元朗登位,杜元颖痊愈的时候,他就猜到了这一天肯定会来的。他也想过要带着阖府的人离开,但是出去走了一圈才发现,走不了了,杜元颖不会让他们走的。

高府见证了不知道多少改朝换代,在这场变故中,不论是高从诲还是高从诩已经做好了随时身亡的准备,临死之前却不知道无尘他们好不好。

这些年从荆南来的信都是佘洵寄过来的,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连高保勖和高保融都很少提到无尘,只是想着在荆南的地界,佘洵又在,无尘肯定不会有事。

高从诩看着高汨,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当初让你跟着你姑姑去荆南就好了。”

高汨已经成婚生子,短短几年的时间已经有家有口了,看到满院拿着大刀的士兵他的手在发抖,眼神却无比坚定:“一家人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高从诲叹了一口气,他突然上前握住高从诩的手:“大哥,这个家往后就靠你了。”

高从诩还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高从诲直接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刺进自己的喉咙,霎那间,鲜血直流。

“从诲!”高从诩直接从四轮车上摔了下来。

马钰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老爷,老爷。”

高汨赶快去扶高从诲,哭着喊道:“二叔,二叔!”

高从诲一刀毙命,连遗言都没有,他的身体在高汨的怀里渐渐冷却。

突然,一只鸟似乎是从高从诲的身体里飞出来,直冲云霄,然后是一阵冰雹凭空落下,砸得院子里的的士兵抱头鼠窜,而高府的人却无一被砸。

看着那只鸟,高从诩泪流满面:“从诲,是你吗?”

凭空中似乎出现了一条路,那条路被一束光照着,那束光里出现了一只鸟,那只鸟一边拍打着翅膀,一边回头看着高府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五章 逃亡 看着那只鸟,高从诩泪流满面,高从诲的尸体已经凉了,那只鸟飞在光明里。

高从诩带着高府的人随着那只鸟往门外走去,那条光明的路一直通向了城外,就像隔开了一切的尘世,整个天地只剩下高府的人和那只鸟。

等出了城,那只鸟在空中盘旋良久才离开。夜那么黑,高府众人却面面相觑,就像做了一个梦,梦中顷刻之间就赴了黄泉,却柳暗花明,都是那一只鸟。

“好了!我们往荆南去吧。”高从诲死了,高从诩就是大家的主心骨,虽然他的腿残废了,他还是曾经高府的大公子,如今的大爷:“往前走五里有我们的暗桩,与他们取得联系,我们直接乘船回荆南。”

回荆南!

这三个字让所有人热血沸腾,离别二十余载,终于要回去了。

大家不敢停歇,趁着漫无边际的黑夜往暗桩的地方赶去。

“大姐,大姐还在洛阳!”高汨突然止住了脚步。

高从诩的眼睛深不可测,喉头有些哽咽,之前被困在府中他就想到杜元颖肯定会斩草除根,就算高渺儿是已嫁之女也无法幸免,只是当时高府都自身难保所以就无暇顾及高渺儿。

可是现在他们逃出生天,高渺儿呢,却还在洛阳。

郑玥几乎是抱头痛哭,那是她的女儿,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是,就算他们所有人都回洛阳也救不了高渺儿,这种无奈,让她的心几乎疼得窒息一般。

高从诩咬紧后槽牙:“先往前走。”

往前走,高渺儿就只能被丢在身后。

可是,他们的命是高从诲用自己的命换的,高从诩不能冲动行事。

高从诲身亡,马钰就像失去了魂魄一样,无知无觉地被郑玥牵着往前面走,她的整个世界真的陷入了黑暗,再也没有光明。从嫁给高从诲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这段婚事会很难,没想到果真很难,可是这么难她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因为高从诲就在身边,而现在他不在了,往后都不会在了。

一股悲伤的情绪萦绕在众人的心中,突然,黑暗中传来了马蹄声,所有人神经立刻紧绷,高汨仔细听过去,才发现不是从身后来的马蹄声,而是从前方传来的马蹄声。

黑夜就像是一个怪物,大家紧紧地盯着前方,不敢往前也不敢退后,不知道从黑暗中会钻出一个什么东西。

朱厌和佘洵一路上都不敢停歇,马不停蹄地往洛阳赶,在路上已经换了好几匹马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连续赶路的原因,朱厌觉得自己的腹部隐隐有些不适,但因为牵挂高府的人,他也没有在意。

胯下的马如箭一样撕裂了黑夜,可是,突然感觉到一阵气息,朱厌急忙拉住了缰绳,因为巨大的惯性,她直接松了手上的缰绳,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紧随其后的佘洵看到朱厌直接飞了出去,吓了一跳,急忙喊到:“无尘!”

无尘!高从诩听到这个声音,感觉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夜很黑,看不清来人,他试探地看了一声:“小五!”

“大哥!”朱厌如今不是凡胎,所以目力极好,等她看去,才发现高府的人出现在了前面。

朱厌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郑玥突然泪流满面,直接朝朱厌跑过去:“小五,小五,真的是你。”

朱厌揽过郑玥的肩膀:“我得到勖哥儿的消息,才知道洛阳有变,和佘洵赶了回来。”

有惊无险,佘洵吓得魂不附体,也从黑中走了出来:“你们怎么出来了?”

朱厌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高从诲,她问到:“二哥呢。”

提起高从诲,众人又开始抹泪。

郑玥声音哽咽,刚准备说。

高从诩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先往前走吧,未免有追兵,其他的事情待会再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回荆南。

朱厌点了点头:“好。”

郑玥却看着洛阳的地方有些不舍。

朱厌问到:“怎么了?”

“没事。”高从诩突然开口,脸色很冷:“不要说话了,先走。”

朱厌很少见高从诩这个样子,他与郑玥这么多年一直十分恩爱,可是刚刚高从诩警告地看了郑玥一眼。

郑玥没有看朱厌,低着着抹泪,其他的人也不敢说话,只能一起往前走。

佘洵挨着朱厌往前走,黑暗中牵住了她的手:“刚刚有没有受伤?”

朱厌却像听笑话一样看着佘洵:“受伤?我?”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佘洵这才反应过来朱厌现在可不是凡人,刚刚那样的小变故对她来说小菜一碟,一时有些尴尬。

朱厌却暖心地捏了捏他的手:“谢谢你。”

听到这三个字,佘洵立刻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一路上忙前忙后。

五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等赶到那个暗桩的时候,荒郊野外的宅子瞬间就亮起了灯。

这间宅子靠河而建,听到敲门声出来两个黑脸短打的汉子,一见到高从诩就躬身行礼:“见过大公子。”

已经二十来年了,他们还是喊高从诩大公子,就像这二十年的时光没有流逝一般,这些人在这里一守就是二十年,只是为了今日大公子的召唤。

高从诩点了点头,众人就进了屋子,那两个汉子把大家往里面领。

等大家站定,其中一个摆弄了一下墙上的机关,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他们面前竟然出现了一条沟壑,那沟壑越来越大,众人在灯火中能看到底下水波荡漾,再抬头看去,屋顶也分成了两半。

也朱厌都有些惊奇:“这是船吗?”

其中一个汉子回答:“因为怕太显眼,这艘船就和屋子建得合二为一,但是关键的时候启动机关就能一分为二。”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栋临河而建的屋子,却不知道这屋子里藏着一艘船。

只要是逃亡,就是分秒必争,只是一呼一吸之间,船就行在了江里,直奔荆南。

众人这才看向自己站的地方,原来是甲板,再朝身后看去,竟然是一艘两层高的帆船,船帆扬起,一路顺风顺水。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六章 决定 荆南,我们回来了!

船有两层高,就像一栋小房子一样,上面已经备好了所需的物品,因为在船上,大家也安心了不少,各自回了屋子休息。

高从诩和郑玥却根本睡不着,高从诩坐在窗口看向一望无际的黑夜,郑玥坐在椅子上抹泪。此去荆南他们算是脱险了,但是高渺儿呢,在生死存亡面前,难不成还能指望她的婆家护着她,就算再恩爱,阖族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到时候,高渺儿只会被婆家的人推出去送死,她的渺儿。

听到郑玥的哭声,高从诩心如刀割,但还是冷冷地说:“渺儿的事情不许跟小五说。”

无尘为这个家已经牺牲良多,如果她知道高渺儿神仙险境一定会奋不顾身地进洛阳,可是现在的洛阳就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小五去送死。

郑玥哪里会不知道现在的局面,可是,那是她的女儿,理智总是会战胜情感。

高从诩现在都不敢告诉小五高从诲身亡的消息,刚刚也只是打了马虎眼糊弄了过去,可是终究不会糊弄太久,不过,等到荆南就够了。

郑玥的哭声渐渐地小了,她打了一盆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安置高从诩上床歇息。

高从诩看着她哭红的双眼:“你也不要太担心,说不定杜元颖想不到她呢。”

怎么可能想不到,杜元颖那么睚眦必报,高渺儿怎么可能逃过一劫,郑玥知道高从诩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她忍着眼泪点了点头:“这都是命。”

高从诩喉头哽咽,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就睡着了。

郑玥却丝毫说不着,她看着河水,耳边是风,只恨不得跳下这船,死了就好,一了百了,这样就不会有这样剜心的疼。

佘洵现在心情愉悦,他想过此次进洛阳会是一场血战,却没有想到这么容易救把高府的人救出来了。

两个人靠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水声,朱厌却说:“可是你爹娘还在洛阳。”

提起佘老爷和佘老太太,佘洵的脸色并没有变化,他看着朱厌,眼神都没有丁点的犹豫:“无尘。我害怕了,如今的我是个胆小鬼,我不敢死,也不敢让你死。”

好不容易等回来的她,他不敢再涉险。

现在的洛阳是赵家的天下,他们进去也只是送人头,朱厌却直接坐起身:“你放心,我现在进洛阳肯定会毫发无伤的,就知道西王母之前都是被我追得四处逃窜,去救两个人出来,根本不是问题。”

佘洵却紧紧地拉着她的手不松手也不松口。

在世人的眼里佘洵这是不孝,朱厌却能体会他的担心,所以只能割舍。

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佘洵本能地一惊:“谁?”

“小五,你睡了吗?我是大嫂。”郑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朱厌赶紧下床趿了鞋子去开门,佘洵也眼疾手快地披了一件袍子。

门开了,双眼红肿的郑玥出现在了门口。

见郑玥这个模样,朱厌问到:“大嫂,你怎么了?”

朱厌这样一问,郑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渺儿,渺儿还在洛阳。你大哥不让我跟你说,可是,我怎么能不跟你说。渺儿还在洛阳,我们是逃出来了,但是渺儿却逃不出来。”

朱厌这才想起高渺儿,但还是安慰郑玥:“大哥不是说二哥还在洛阳吗?二哥不会不管渺儿的。”

朱厌知道高从诲的真身,所以根本就不担心,就算高从诲死了,也是和自己一样恢复真身而已,到时候他也是神,这些凡人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郑玥直接哭出了声:“小叔,小叔他自杀了。”

朱厌一惊,转而明白高从诲的用心,她点了点头:“大嫂,你放心,渺儿不会有事的。”

高从诲肯定会保护高渺儿的。

郑玥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朱厌:“小五,你可是希夷先生的高徒,就算死了都能死而复生,可是渺儿不行,渺儿死了就是死了。”

朱厌眉头一皱:“那大嫂要我怎么办?”

看着朱厌的目光,郑玥直接跪在地上:“小五,看在我和你大哥待你不薄的份上,你去,你去洛阳把渺儿带出来。”

一听到郑玥所求的是这件事情,佘洵就直接走了过来:“大嫂,无尘把渺儿救出来了,是不是还要把她的孩子就出来,然后还有她的夫君,公婆?”

郑玥哭着摇头:“不是,不是,我要渺儿,只要渺儿,现在只有你能救得了她。”

见郑玥这幅模样,佘洵怒不可遏:“你这是在逼她,你在逼她,要知道我的父母还在洛阳呢,有时候一切都是命。”

郑玥抬起通红的双眼看着佘洵:“你是你,我是我,我没有你那般冷血。”

佘洵还要再说,朱厌直接拉住他的手:“我去,我去洛阳。”

听到朱厌要去洛阳,郑玥喜出望外,就那样给朱厌磕头。

朱厌扶起她:“大嫂,你先回去休息吧,待会我让船靠岸。”

得道朱厌的保证,郑玥这才放心地出了她们的屋子。

因为在河里行船,船身摇晃,送走了郑玥,郑玥一回头看向佘洵,他身侧的烛火随着船摇晃,佘洵脸色一片惨白:“你真的要去?”

朱厌上前去拉佘洵的手。

佘洵却直接甩开:“你真的要去。”

朱厌沉默地点了点头。

佘洵的眼泪就流了下来:“你总是这样,总是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不知道为何,我害怕,害怕你再也回不来了。无尘,我累了,我再也等不了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两世,佘洵似乎永远看到的都是朱厌的背影,然后日复一日地等着她归来。

“我陪你一起去。”这是佘洵最后的妥协。

朱厌拒绝:“你就在船上等我,我接了高渺儿就直接来追你们。”

佘洵已经不相信朱厌了,他泪流满面:“朱厌。如果,如果你回来不了,我就直接跳进这河里,你给我记住,记住。”

“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这凡间,就没有我朱厌不能去的地方。”朱厌信心十足,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安抚佘洵。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七章 自缢 船是在后半夜悄悄靠岸的,所有屋子的灯都熄灭了,但是月光倾洒的河面却映衬着两张脸。

一张是佘洵的。

一张是郑玥的。

朱厌孤身一人上了岸,因为情况不明,他们根本不敢在码头上停靠,就寻了一处滩涂,船不能太靠岸,朱厌衣角翻飞,直接踩在甲板上的栏杆上就飞上了岸,站在岸上,她盯着船看了半晌,直到船重新起航她才转身离开。

夜太黑,月光淡淡,佘洵只感觉那个隐约中的背影带走了自己的心。

佘洵是前朝最年轻的宰相,位高权重,一向隐忍克制,今夜却如一个怨妇一样,投河自杀这种话都说出了口,因为一想到再失去她,日子就变成了暗无天日,他没有勇气再等下去,还不如就此死去,总好过活着的煎熬,他的脸倒影在水波上,冰冷决绝。

郑玥站在窗口,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今日她逼了小五,待明日高从诩醒来,他们夫妻之间的情份就完了,她知道小五在高从诩心中的份量,她何尝不疼爱小五,可是那一个人是自己的女儿,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除了小五,无人能救得了她。

郑玥知道小五虽然面冷,但是心热,如果自己去求,她一定不会拒绝的,她不齿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

她对不起小五。

她对着月亮贵了下来,天上的神啊,求求你保佑小五和渺儿平安归来,求求你了。

船已经行了一两个时辰,此刻已经离洛阳百里之遥,眼见着天都要亮了,朱厌敛去了身形,但后迅速的赶路。

等到天边第一抹朝阳亮起时,她已经站在了洛阳城门口。

只是天已经亮了,城门却还关着,有兵甲把手城门,朱厌直接穿门而入。

她没有想过要和杜元颖正面相对,虽然佘洵为了朱厌的安危置舍老爷和佘老太太的性命于不顾,朱厌却不能不管不顾。她先回了佘府,佘府的门大开着,来往的仆人拿着包袱匆匆逃离。无人打理的佘府眨眼间就荒废了。

朱厌一路往正院走去,远远地就听到了哭声,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直接冲进了院子,就见丫鬟仆妇们跪满了院子。

她的心一跳,脚步一滞,她透过敞开的门,看着衡量上挂着的两具尸体。

身穿华服,却一脸青色,显然已经没有了气息。

朱厌没有想到佘老爷和佘老太太不是死在杜元颖的手下,而是投缳自缢。

老太太身边贴己的婆子们哭着把尸体抬了下来,库房里的棺材也被抬了出来。

如今这种情势,能有一副棺材已经是奢望了。

朱厌吐出一口气,转身离开。

现在只有去看高渺儿了,她抬头看了看天,高从诲不知道现在呆在哪里,不过他现在是鸟,哪里都能藏身。她刚走出门,就见一队士兵横冲直撞地跑了进来。

佘老爷和佘老太太只怕无法入土为安。

杜元颖实在太过了,朱厌气势陡涨,突然漫天飞沙走石,那些杀气腾腾地士兵被这阵怪风卷得东倒西歪。

正院的仆人们也被这阵风吹得迷了眼睛,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陈在大厅里的两具棺椁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洛阳城外,朱厌一手抬着一具棺椁进了大山,她面无表情地一跺脚,一个大坑就出现了。

把棺椁放进大坑里,再一跺脚,大坑就被填平了。她站在原地良久,然后躬身一礼,利落地转身离去。

死不是人生的结束,是另一段人生的开始,只是,今生的人都忘记了,来世也无法再相见。

等朱厌再回到洛阳城就直奔顾府,顾府门口站了一队兵甲,曾经的高门大户,顷刻之间就会覆灭。朱厌直接往里走,但是还没有跨进门口就看见高渺儿被五花大绑地绑了出来,而推着她出来的人正是顾谦,顾谦就是高渺儿的夫君。

即使朱厌与高渺儿的接触并不多,却也知道他们夫妇鹣鲽情深,另人艳羡。

高渺儿的妆容都已经花了,头发披散,衣衫不整,她的身后是推搡着自己的夫君,还有阖府谩骂她的亲人,有她的公婆,也有妯娌叔侄,曾经,他们一家和睦,可是大难领头,高渺儿就这样被推了出去,没有娘家的庇护,婆家人的嘴脸才显露出来,如今才知道自己嫁的是人还是鬼。

高渺儿已经生无可恋,但是她是一位母亲,她唯一无法放下的就是自己的两个孩子,没有母亲的孩子就算活着也能被这高门大户吃的渣都不剩。

顾谦押着高渺儿走出了大门,谄媚地朝站在门口的一位将军作揖:“犯人高渺儿我已经替大人绑起来了,就不劳大人动手了。”

那将军上下打量了一下顾谦,笑着点了点头:“还是顾大人识趣。”

说这些话的时候,朱厌正站在他们身边,只是他们看不见朱厌而已。

高渺儿双眼无神,她望着前方,无知无觉的模样,朱厌不自觉地就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头。

高渺儿就像突然惊醒一样,她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娘,娘,我要我娘。”

“娘啊,娘啊。”

突然传来两个稚嫩的哭声,大家都朝着哭声看过去。

一位公子七八岁,牵着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姑娘,两人一路狂奔哭得撕心裂肺。

看到那两个身影,高渺儿的泪就那样落了下来,她的孩子,她再也见不到的孩子。

两个孩子虽然小,但是跑得很快。

那位将军突然一笑,直接冲那两个孩子迎了上去,他笑容和善地拦着了他们:“你们想娘了吗?”

两个孩子看着这位面容和善的将军,双眼含泪地点了点头。

那位将军蹲下身把他们抱了起来:“好,那我带你们去找娘亲。”

看着这一幕,高渺儿突然挣扎着大喊:“不要啊,不要,他们只是孩子,只是孩子啊。”

那将军一脸笑容:“陛下下旨,斩草除根,否则春风吹又生。”

看着两个孩子被带走,顾谦一脸冷漠,身子一动不动。

高渺儿直接看向他:“顾谦,那可是顾家的骨血。”

“顾家的骨血可不止他们两个。”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八章 救人 是啊,妻子没有了可以再娶,孩子没有了可以再生,但是家族覆灭了就什么没有了。

高渺儿双眼通红,看着那位抱着两个孩子洋洋得意地将军,只觉得要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这样的眼神根本无法伤害这位将军半分,他是杜元颖的刽子手,手上人命无数,何惧一个女人的怨恨,更何况这个女人马上就要毙命了。

看着这两个孩子,朱厌只觉得自己的腹部一热,她有些茫然地把手放在腹部上,为什么会这样?

那位将军直接把两个孩子放在高渺儿面前。

两个孩子直接扑向高渺儿。

高渺儿双手被绑在身后根本不能去抱两个孩子,她蹲下身子,两个孩子趴在她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娘亲,我不要离开你。”

“娘亲,你不要不要我们。”

高渺儿潸然泪下,两个孩子稚嫩的脸庞上都是对自己的依恋,但是自己却保护不了他们,她抬头看着天,今日天空阴沉,看不到一丝阳光,乌云罩顶,她们母子只能共赴黄泉。只是自己这条命当初是姑姑留下来的丹药救的,这样就去了,着实对不起那颗丹药,对不起姑姑。

看着这一幕,顾府众人无动于衷,那将军笑得意味深长,扫视了一眼顾府众人:“陛下不舍你们一家生离死别,就送你们共赴黄泉。”

话音一落,顾府众人这才慌了,顾谦着急上忙要去抓那位将军的胳膊:“将军,将军,罪人已经交给你们了,我们与高府没有任何关系了,将军,将军。”

“来人,把顾府所有人都抓入监牢,明日处斩。”将军的声音掷地有声。

整个顾府都乱了套,守在门口的士兵听到指令如狼似虎地冲进了府,顿时之间,鬼哭狼嚎。

高渺儿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只是扯出一个笑容与两位孩子说话:“你们不要怕,跟着娘亲。”

“嗯,跟着娘亲我们不怕。”

顾府上下六十七口人,全部被抓起来了,浩浩荡荡地往监牢里去,最近因为新帝登基,洛阳城杀戮不止,监牢里已经人满为患。

朱厌跟着高渺儿进了监牢里。

顾府的六十多口人全部挤在一间牢房里,人挤人,几乎都无法转身。

即便是这样,高渺儿和孩子呆的地方也没有人靠近。

高渺儿身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她抱着两个孩子坐在角落里,低声与两个孩子说着话,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两个孩子露出了笑容,搂着她的脖子咯咯直笑。

顾府的人看着她们母子三人在牢里却丝毫不忧心,一时气不打一处出。

顾谦皱着眉呵斥了一声:“在此嬉闹,像什么样子?”

高渺儿却丝毫不理会他,依旧和两个孩子说话。

顾谦气不过,就想上前,只是走了两个,身子突然不稳,直接摔到地上,再抬起头时,脸上全部都是血。

这一幕,高渺儿都吓了一跳。

仆人们忙把顾谦扶了起来,几个妯娌只觉得今日的一切都是高渺儿造成的,疯狂地朝高渺儿冲过去,准备好好教训她,可是,在还没有靠近高渺儿的时候,几个妯娌就直接撞在一起,撞得鼻青脸肿的。

小小的牢房几乎炸开了锅,这个高渺儿,难道还真的收拾不了她了。

高渺儿却紧紧地盯着自己的面前,那里空无一物,她却似乎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她的姑姑是希夷先生的高徒,功力无法估计,可以死而复生,凭直觉,她感觉是无尘。

朱厌站在高渺儿的前面,看着顾家众人的嘴里,顿时有些心疼高渺儿,也明白了郑玥的良苦用心,因为知道婆家的人靠不住,所以只能请朱厌来救高渺儿,否则,高渺儿将尸骨无存。

她四处张望,没有看到高从诲的身影,心一下就跌入了谷底,他,去了哪里?

但是,现在也管不了那些了。

朱厌从腰间掏出一个袋子,这是之前青鸟掉落的乾坤袋,直接被朱厌收入了囊中。

那乾坤袋只有巴掌大,朱厌直接把乾坤袋丢到高渺儿她们头顶。

刹那间,高渺儿和两个孩子就在牢房里凭空消失了。

顾府众人本来都对着高渺儿怒目而视,可是高渺儿和两个孩子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众人一下子就慌了。

“来人,来人,高渺儿不见了,不见了。”

大家的脸都白了,如果高渺儿不见了,他们都会被连坐,死了倒好说,就怕到时候生不如死。

在一众人的喊叫声中,朱厌轻轻拍了拍手上的乾坤袋:“渺儿,不要怕,是姑姑。”

高渺儿眼前突然一黑,再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处在一个云雾缭绕的地方,两个孩子一脸惊喜:“娘,这是哪里?”

高渺儿也是一头雾水,这时,身子突然一晃,然后听到了那个声音。

姑姑,真的是姑姑来救她了。

高渺儿抱着两个孩子泪流满面,终于可以逃出生天了。

朱厌一路出了牢房,只要出了洛阳,她就能重新回到船上与佘洵相聚,这一次,她不会负了他。

可是,刚迈出牢房的大门,一阵歪风吹了过来,狂风大起,朱厌在风中巍然不动,看着面前的那个人,她眼神一冷,渐渐显露出身形。

西王母受了嗜骨的疼痛,终于在凡间身亡,恢复了真身,此刻的她坐在高大的舆车上,一脸笑意地看着朱厌:“怎么,救了人就想跑?你当我是死的?”

朱厌没有作声。

西王母继续说:“没想到来凡间一趟,你倒把凡人的那套入土为安学得入木三分啊。”

此刻的朱厌不欲与西王母起冲突:“既然我们都恢复了真身,就直接上天庭找天帝,不必在凡间兴风作浪,不得安宁。”

西王母眉头一挑:“果然是被人驯化了,如今的朱厌竟然开始讲道理了。”

“金金,你知道的,你打不过我,到时候遭殃的都是百姓。”

“百姓与我何干?”

“那你要干什么?”朱厌就要把乾坤袋收入囊中,却被眼尖的西王母看到了。

“你的乾坤袋是哪里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九章 上天 “青鸟闯入景山,这乾坤袋就当是她孝敬我的。”朱厌一脸冷酷。

西王母却眯起了眼睛,她恢复了真身之后召唤了青鸟和小鵹,可是两只鸟都没有来,恢复真身的朱厌怎么可能放过青鸟和小鵹。

对于这两只忠心耿耿的鸟,西王母还是有一分怜悯的,脸色顿时就有些冷了:“你把她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变成了烤鸡罢了。”

听到这个,西王母的衣袖突然变大,然后是成天上万的蛊虫直接朝朱厌飞过去。

朱厌只是扬了扬袖子,那些虫子就纷纷落地,一地的尸体:“明知道这些东西伤不了我,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伤不伤得了你无所谓,我的气撒了就成。”

朱厌懒得在这里和西王母纠缠,就要往城外去,西王母却直接一伸手,一只鸟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那只鸟已经奄奄一息,头垂着,朱厌几乎暴怒,手心升起一个火球,就要朝西王母掷过去。

西王母却把手上的鸟放在胸前:“不用我说,你二哥只怕也会变成烤鸡。”

“你别忘了,他可是你昆仑上的人。”

“现在不是了。”大鵹的背叛让西王母耿耿于怀,所以一变成真身就把大鵹抓住了。

西王母的确抓住了朱厌的软肋。

朱厌也不和她拐弯抹角:“你到底要干什么?这次就算我输了,以后,我再也不找你麻烦了,反正马上我就会被镇压,你就放了他。”

西王母坐在舆车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朱厌:“我有时候在想,这个世上为什么要有你,而且总是压我一头,这万万年,我最怕的就是你出山,可是却也阻止不了。你让我受尽了屈辱,以为这样就能玩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难道让我扒了你的皮,要知道,你这肉身可是好不容修炼出来的。”

听朱厌这样说,西王母的脸都黑了,她知道朱厌的功法,此刻也有些胆怯,但是,她有那么大一个砝码在手上,怎么可能怕朱厌呢。

她毕生最希望的就是朱厌消失,再也不见,不必让自己胆战心惊。

“出来吧。”西王母声音淡淡的。

就见一个人影从舆车后面转了出来,竟然是赵元朗,看着他,朱厌眼神晦涩不明。

赵元朗是勾陈神君,如今他登上了地位,天下一统指日可待,用不了多久朱厌就会重新被镇压。

只是,现在给她一点时间,她要送高渺儿他们出城,还要和佘洵团聚。

“原来,朱厌也想修炼肉身啊。”西王母从舆车上走下来,站到赵元朗的身旁。

赵元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朱厌定睛看去,却发现他的身体里全部都是虫子。

“你莫不是疯了吧,他是勾陈神君。”朱厌喝斥道。

“神君又能怎么样,就算杀了他,天帝能把我怎么样?”

天帝软弱无能,的确不能把西王母如何。

“朱朱,再见了。”西王母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朱厌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西王母直接把手伸到赵元朗的头顶,霎那间,头顶就开始冒烟,然后看见一颗珠子出现在了西王母手中。

朱厌大惊:“你要干什么,那是勾陈神君的元丹。”

西王母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她五指收拢:“待会你就知道了。”

朱厌还没明白西王母什么意思,五脏六腑突然炸裂开来,她眼神慌张,掷感觉每一寸骨血都碎裂了。

这样惊慌的朱厌是西王母从来没有看到的,她由衷地舒畅:“怎么?动不了吧。勾陈神君给你万色囊已经炼入了你的体内,还想修炼肉身,直接送死吧。”

这种感觉是朱厌从来没有体会的,渐渐的,身体已经麻木了,没有了任何感觉,似乎一阵风吹来,都能把自己吹散。

西王母继续用力,手中勾陈神君的元丹灰飞烟灭,朱厌也在她面前如一阵雾一样散去了,一颗玉石落在地上,只要毁了玉石,这世间就再无朱厌了。

一切尽在掌控中,西王母就要上前,突然一阵黑气,那颗黑色的玉石消失不见了,西王母一回头,刚刚她放在舆车上的大鵹消失了。

西王母咬牙切齿:“大鵹,你以为你跑得了吗?”

西王母正准备去追,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竟然敢对我使用定身咒。”

随着那颗玉石消失的,还有那个乾坤袋。

大鵹用尽力气才闯出了洛阳城,但是他却不敢耽误,如今,能去哪里,定身咒根本控制不了西王母太久,景山?景山?昆仑山?哪里都去不了。只要西王母赶上来,他们就都活不了了。

那就只能上天庭了,西王母杀了勾陈神君,就算她位高权重,也是重罪,天帝一定不会姑息。

现在能保护他们的也只有天帝了。

西王母身上的定身咒一解除,她就去追大鵹,明明只差最后一步,只要她毁了朱厌的元丹,这世界就再无朱厌了。

可是她一路寻去,却没有看到大鵹的身影。她直接招来了一朵五彩祥云,就算去了天庭她也能把他抓住拔了毛。

因为大鵹的闯入,南天门一片混乱。

大鵹几乎是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他直接倒在南天门口,如果进不了南天门,眨眼西王母就能把他抓回去。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面对大鵹的求救,南天门值守的天兵无比冷漠:“五召不得入内,速速离去。”

“救,救......”大鵹倒在地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

他闭上了眼睛,终于还是逃不脱,他看着远方,几乎能看到那朵七彩祥云,算了,死了就死了,只是,小屋,二哥再也护不了你了。

“怎么了?”突然一阵金光,出现了一个声音:“咦,这是谁啊。”

“是西王母身边的大鵹。”天兵回答。

听说是西王母身边的人,度厄星君有些不屑地瘪了瘪嘴,西王母在凡间做的那些事情他们都知道了。

听到度厄星君的声音,大鵹突然幻化成人形,伸出自己的两只手:“神君,这,这......”

一颗玉石,一个乾坤袋!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章 惩罚 度厄星君看着大鵹递出来的两个东西,一惊:“这是什么?”

大鵹细若游丝:“朱厌大人,这是朱厌大人。”

度厄星君吓了一跳,由不得他多想,眼角都看到了那朵渐渐逼近的七彩祥云,一把把乾坤袋和玉石都接了过去,然后毫不犹豫地朝南天门里跑进去。

西王母来了,度厄星君只能越跑越快。

手上一空,大鵹似松了一口气,他趴在云端,只觉得身子一摇一晃,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混账!”西王母的声音已经出现在了耳边。

不待西王母出招,大鵹的身子一寸一寸化为乌有,一阵风吹过,什么都不剩。

西王母顿时变色:“大鵹!”

一颗亮晶晶的东西直接从云端落下,西王母赶紧降落,一把把那块青色的玉石捏在手上,那是大鵹的元丹。

捏着那块玉石,风吹着西王母的头发,心中冷笑,为了朱厌,他竟然背叛自己,而且如此不惜命,灰飞烟灭之后,元丹还没有一颗鸡蛋坚固,只要自己稍稍用力,这元丹就化为齑粉,大鵹就真的从这世间消失了。

西王母十指收拢,堪堪准备用力的时候,突然有一丝不忍,然后往身后一掷,那一切就听天由命吧。

然后看着南天门,她能放过大鵹,却不能放过朱厌。

万万年,她们之间的梁子结大了,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七彩云一路飘到南天门门口,西王母双眼凌厉地看着守门的天兵,问道:“大鵹刚刚可有给你们什么?”

见到西王母,几位天兵吓得直摇头。

“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拿。”

“娘娘请,娘娘请。”

西王母环顾四周,这南天门与之前并无异样,也没有见大鵹落下了什么:“我刚立在云头,见有谁来过,是谁?”

天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

刚刚他们可都是听大鵹说了,那是朱厌大人的元丹,朱厌大人与西王母,他们谁都惹不起。

“怎么?都不敢说是吧。”

还是无人吭声。

西王母怒火中烧:“行,那你们就一起去死吧。”

“娘娘,娘娘。”度厄星君突然带着一束金光跑了过来:“娘娘,您从凡间回来了?”

南天门的天兵逃过一劫,纷纷朝度厄星君行了一礼,度厄星君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然后把西王母往里面请:“宫殿里面有仙娥们刚采的琼浆玉露,娘娘请。”

西王母看了度厄星君一眼,随着他往里走,她倒要看看他要耍什么花招。

西王母神识归位,到了凌霄殿,天帝已经等在那里了,看着她来了,赶紧迎了过去:“娘娘,恭喜娘娘。”

西王母却一脸冷酷:“朱厌的元丹呢?”

“元丹,什么元丹?”

“你们别给我装傻了,大鵹把朱厌的元丹送到了天庭,叫出来,我就饶你们不死。”

度厄星君嘴角一抽:“娘娘,这是哪里话,我们怎么可能有朱厌大人的元丹,您是不是看错了。”

西王母一袖子甩过去,直接把度厄星君甩到了凌霄殿外,重重地落在地上,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天帝吓了一跳:“娘娘,住手啊,住手。”

“这天帝的位置还能不能做,就看你今日的表现了,说,朱厌的元丹在哪里?”

天帝眼里惶恐不安,西王母步步逼近,他胆怯地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眼见着西王母的手就要拍在他的天灵盖上,突然传来一个如洪钟的声音。

“孽障,住手!”

听到这个声音,西王母赶紧收手,猛然回头看去,就见凌霄殿外的天空中,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花白胡子,对西王母怒目而视。

西王母吓得直街跪在了地上:“师尊!”

天帝死里逃生,也跪在了地上:“三清五老。”

三清五老,唯独缺黄帝君。

西王母心里已经有数了,黄帝君只怕难以归位了,便安心了不少。

“金金,吾错看你了。你竟然弑神,勾陈神君已经陨落,这次,吾也护不了你了。”

听到这个消息,天帝和殿外的度厄星君都一脸震惊,他们一直以为西王母就是骄纵一些而已,就算她口口声声喊打喊杀,但是不会真的动手,没想到她真的杀了勾陈神君,如果不是三清五老来得及时,他们只怕也会命丧她手,实在太狠了。

“是勾陈神君答应的,朱厌是凶兽,就该死,他用自己的元丹换朱厌的元丹,只要朱厌的元丹毁了,这世间就再无凶手朱厌了,三清五老也不必再为朱厌而忧心了。我是替三清五老解忧。”

“朱厌虽是凶兽,但也是上古神兽,上古神兽何其多,难道凶兽就都该死。”

“当然,凶兽就都该死。”

“这世间,没有了黑,白就会生出黑。况且朱厌虽是凶兽,却不代表她是坏兽,你看看你,虽然已经是神女,再看看你在凡间的所作所为,哪里有一点慈悲之心,反倒是朱厌,常常有怜悯之心。”

“怜悯之心?她那是妇人之仁,天下一统,必然有所牺牲。”

“的确,天界的和平,也需要牺牲,如今,我让你牺牲,你可愿意?”

“凭什么?”

“我想凡人也想冲你问这么一句。”

西王母张口结舌,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看着那个懦弱的天帝,三清五老又叹了一口气:“虽然你无德无能,此番竟然能不畏身死护住朱厌的元丹,也是大功一件,只是,我看这帝位你的确做不了,退下来也好,当个散仙,无灾无难。”

天帝跪地磕头:“多谢三清五老。”

“至于你。”三清五老看向西王母:“你还是回荒山修炼吧,不是你的功法,而是你的习性,什么时候修成正果再回昆仑山。”

“师尊!”西王母无法相信三清五老会这样对自己,荒山的修炼十分艰苦,当初她和朱厌就是在荒山修炼时认识的,那些日子她再也不愿意过了。

“去吧!”三清五老一挥手中的拂尘,西王母就凭空消失了。

云头之上,三清五老在那里商量。

“那天帝怎么办?”

“朱厌呢?”

“天帝的位置先空一空吧,至于朱厌,还是封到荆山之下吧,过个几百年她就能重新出来了。”

“嗯,那我们走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一章 重聚 船行个把月,高府的众人终于回了府,阔别二十年的高府,还是以前的模样。

高保勖和高保融迎了出来,一家团聚是再喜悦不过的事情了。

他们两位少年,这些年在荆南建功立业,已经收回了归州与峡州,不愧是高季昌的孙子。

只是,他们越过人群,却没有看到高从诲的身影。

“大伯,我父亲呢?”

提起高从诲众人都有些沉默,高从诩一脸憔悴:“你父亲为了救我们......”

那个死,高从诩怎么也说不出口,或许真的没有死,只是变成了一只鸟,那只鸟是不是他,不是的话怎么可能带他们出城?

高保勖和高保融已经不是无知稚子,他们在战场上厮杀,生死已经是平常事,就算是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身首异处了,可是,听到父亲身亡的消息,一时之间还是无法接受。

而一旁的马钰已经在落泪了。

高保勖上前揽过马钰的肩膀,抬头看去,一家子老弱病残,父亲也是无奈之举吧。

高保融把众人迎了进去,得到他们要回来的消息时,他们已经让人把各个院子都打扫好了,回来了就直接入住就行。

佘洵直接被请到了小五之前的院子,虽然小五两岁就离家了,这府里一直有她的位置。

只是佘洵的情绪一直都不好,吃得很少,喝得也很少,就是盯着门口,期盼着那个身影走进来。

高从诩和郑玥也回了屋子,只是两个人都冷着脸没有说话。

小五离开之后,高从诩就知道是郑玥串掇得,一番逼问之下,郑玥果然承认了,至此,两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高从诩心疼小五。

郑玥心疼高渺儿。

这件事情无解,两人说不到一起去,干脆不说了。

马钰被高保勖和高保融送到了屋子里,三人都有些伤心,马钰的眼泪都没有停。

“你爹自杀之后突然飞来了一只鸟,那只鸟带我们出了城,路上竟然一个士兵都没有看到。”马钰叙说着他们逃出升天的一幕:“在城外遇到前来的小五,你们大伯就带我们去了暗桩,直接坐了船回来。”

“小五?是谁?”高保勖和高保融还不知道施琅就是小五。

“佘夫人就是你们的姑姑无尘。”

“啊?姑父没有说啊,我们还见过他们呢。”

马钰又有些伤心了,小五和他们还是隔着,或许记恨的还是当初高季昌身亡吧,高汨和高渺儿都知道,除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娘,你怎么又哭了?”

马钰摇了摇头,看了看紧闭的门:“现在,荆南三州都是你们兄弟两打回来的,现在他们都回来了,到时候怎么办?”

两个少年还年轻,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茬,一是有些发懵。

马钰顿时来气了:“现在你爹也不在了,没人给你们撑腰,荆南是不是你们的,就只能看你们的手段了。你大伯和姑姑都不是好惹的角色,到时候别给他人做嫁衣。”

高保勖毕竟年长些,听了马钰的话若有所思。

高保融却没有当一回事:“我看大伯停讲道理的,你们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马钰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你大伯亩让无尘去洛阳救她的女儿,无尘还真的去了,果真亲生了就是亲生了,如果是你们两个人深陷洛阳,看你们这个姑姑会不会救。”

提起无尘,高保融来了兴致:“这位佘夫人不是姑父在邢州娶的吗?况且只有十来岁,怎么可能是姑姑。姑姑现在怎么说也三十出头了。”

“你姑姑是希夷先生的高徒,当初的希夷先生可是不同凡响,听说已经活了上百岁,却还是一副翩翩少年的模样。你们不在洛阳,所以不知道。你姑姑在佘府死了一次,一尸两命,我们都去祭拜了,没想到又活过来了。”

“还有这样的事情?简直比话本子还神奇。”

马钰点头:“所以我才说,如果你姑姑站在汨哥儿那边,我们就没有任何办法。”

“娘,不会的。”高保勖嘴里虽然安慰马钰,但是心里还有些忐忑,如果姑姑真的像母亲说的这么厉害,万一让他们把荆南拱手相让,他们真的能拒绝吗?

逃出生天的高府众人,各怀心思,即便是这样,晚上的接风宴大家还是要参加的。

大厅外挂满了灯笼,亮得他的眼睛都发酸,因为仓皇出逃,高从诲的尸体都留在了洛阳,已经过了月余,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替他收尸,他们在洛阳也没有朋友。

“大伯!”看见高从诩来了,高保融直接迎了出来,接过远山的手,亲自推高从诩进了大厅。

高从诩笑着冲他点头:“你们真的很不错,很像你们祖父,当初荆南可是坐拥十地。”

“我和哥哥同祖父比差得太远了。”

高从诩笑着说:“比我和你父亲强,荆南是在我们手上丢掉的,在你们手上被拿回,果然青出于蓝啊。”

“大伯谬赞了。”

这时,高汨也带着妻子和孩子来了,他安置好妻子和孩子就过来和高从诩说话:“娘身子有些不适,只怕来不了了。”

高从诩冷着脸:“随便她。”

高从诩和郑玥的夫妻感情一向很好,如今却如此不顾颜面地撕破了脸,站在一旁的高保融有点尴尬:“既然大伯母身子不适,待会我让人把吃的送到她屋子里去。”

高汨一脸无奈:“好的。”

多年不见,三兄弟的感情却没有变,这些年他们也一直有书信联络。

过了一会高保勖扶着马钰来了。

人到齐了,就开席了。

席间,高从诩说起高从诲的葬礼:“这个把月我们都在船上,京城什么情况,你们知道吗?”

高保勖放下筷子:“听说陛下和皇太后都暴毙了,如今即位的是晋王。”

听说杜元颖暴毙了,高从诩松了一口气:“那今夜我就递折子入京,怎么着也应该把你父亲的尸骨带回来。”

最怕的是,已经尸骨无存。

晋王素有贤名,此次登位应该是众望所归,应该不会为难他们。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二章 活着 高从诩连夜送了折子入京。

京城的消息也陆陆续续地传回了荆南。

府里虽然没有挂白幡,摆灵堂,但是厨房已经没有荤菜了。

郑玥一脸悲戚地看着面前的食盒,京城顾府无一活口,连尸首都没有了。不仅高渺儿没有回来,连无尘也杳无踪迹,无尘此番归来,已是众人等了十几年的,如果再遭遇不测,自己在这府里真的不必活了。

高从诩已经和她分房而居,这是他们结婚二十多年唯一的一次争吵,而且如此严重。

她已经多日没有出门了,每日都有仆人把食盒送到自己的房里,高从诩独自住一个院子,最近听说收了两个貌美的丫鬟,这件事几乎让郑玥咬碎了银牙,但是却无法置喙,就是高汨每每来看她也是唉声叹气,当时明知道洛阳是那样的情况,所有人都以为是自己害死无尘的。

窗外是夕阳,那血色如郑玥的心在滴血一般。

“夫人!”一个小丫鬟匆匆跑了进来:“小姐回来了,回来了。”

“小姐,那个小姐。”郑玥腾地站起身,五指用力地抓着那丫鬟的胳膊。

丫鬟不敢乱动:“顾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顾夫人,那就是高渺儿。

郑玥提着的心变成了眼泪,几乎是拔腿就往外跑,只是跑到半途停下了脚步:“无尘回了没?”

那丫鬟摇了摇头。

郑玥的心不禁又提起来了,却又顾不得些许,直接朝大门口去。

远远的就能听到大门口的声音,高渺儿似乎受了惊吓,两个孩子却懵懵懂懂地靠着母亲。

然后是高从诩的呵斥声:“你姑姑呢。”

“姑姑。”高渺儿直接哭了出来:“当时我听到了姑姑的声音,然后就是眼前一黑,就到了一片云雾缭绕的地方,后来声音就听得不真切了,似乎来了一个人,让姑姑送死,后来,一阵颠簸,我们就没有了知觉。再醒的时候已经到了荆南。”

佘洵站在一旁,一张脸冷得能滴出水来,手指在身侧收成了拳头,双眼狰狞,似乎会吃人。

看着这样的佘洵,高渺儿不敢再说了。

就是高从诩也不想再听下去了,只是冷淡地看了高渺儿一眼:“竟然回来了就进来吧。”

佘洵转身往屋里走,似乎站不稳,身子一晃,远山就要上前去搀扶,却直接被他推开,众人就这样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进了府,路上,与郑玥擦肩而过,佘洵却没有看她一眼。

大家也看到了郑玥。

高从诩示意远山推自己的进去,高汨看了一眼郑玥,又看了一眼高渺儿:“姐,带着孩子进来吧。”

高渺儿深知自己有罪,抹着泪带着孩子往里走。

路过郑玥的时候,无人敢搭理她。

只有高渺儿拉住了郑玥的手:“娘!”

郑玥拍了拍她的手:“去吧。”

高渺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府中众人为何对母亲如此冷淡,她是出嫁之女,虽然也被父母宠爱,但是现在的高府是她几个弟弟的,就算她回来也只是客人,况且还要带着两个孩子寄人篱下。

姑姑因为救自己而不知所踪,大家心里肯定都不好过吧,尤其是姑父,整个人就像没有了魂一样。

看到所有的人都离开了,郑玥才一个人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院子没有了高从诩就变得冷清了不少,她的女儿回来了,无尘却没有回来。

回了大厅,高从诩还有事情详细问高渺儿,但是看着她和两个孩子都一脸狼狈,也有些不忍心:“算了,你们先下去洗簌,安置好孩子再过来回话吧。”

“是。”高渺儿行了一礼,见所有人都形如枯槁,心中微疼,看着两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他们还不知道无尘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的命,如果姑姑还活着,一定不会不见踪迹。

离开这个府邸已经多年,现在看一切都显得格外陌生,进入了陌生的环境,两个孩子也有些沉默寡言。

高渺儿有些心疼,却只能强忍着眼泪安排两个孩子梳洗,似乎是累了,孩子洗了之后就睡着了。

高渺儿也收拾了一番就准备去高从诩那里回话。

到现在高渺儿都不知道姑姑把她们藏在哪里,只是姑姑向来神通广大,只愿这次还有奇迹出现。

高渺儿去了前厅,就见高从诩坐在四轮车上犹如行尸走肉,她眼睛一酸,直接跪在了他的面前:“爹,是我害了姑姑,不是因为我,姑姑不会以身犯险。”

高从诩已经不惑之年,高府亏欠了小五,却接二连三地让小五为高府卖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女儿能活着他自然是欣慰的,可是这份欣慰却是用小五的命换来的,这是他无法接受的。小五生来富贵,也受尽这世间最苦的苦,丝毫没有享受到身份给自己带来的荣华,却一直被他们索取,他们就像吸血虫一样。

好不容易遇到了佘洵,本以为,往后余生两人能相伴到老,却没想到还是变成了奢望。

“好了,起来吧。”高从诩尽量压低声音:“你还有听到什么?”

高渺儿摇了摇头:“听得不真切,过一会我们就没有了知觉,再醒来时已经到了高府门口。”

发生在小五身上的事情何其多,又一次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老爷。二少爷带着吴妈他们来了。”远山站在门口。

吴妈是施琅的陪嫁,后来跟着小五来了荆南,如今得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来了高府。

吴妈的头发全部白了,才短短一月有余,夫人又杳无踪迹,当初要离开的时候她就不同意,这乱世,一个不慎就真的回来不了了。

高保勖带着吴妈往府里走,只是刚踏进府门就看见西边院子里大火冲天,他心里咯噔一下,也管不得其他,拔腿就往西院跑去。

高从诩他们在前厅也得到了消息,由不得多想,大家都往西院跑去。

佘洵住在西院。

高从诩只觉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远山不敢耽误,推着四轮车跑得飞快,已经无法顾及高从诩是否舒适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三章 死了 等众人赶到西院门口时,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未免火势蔓延四周已经挖了土沟,沟里灌了水。

整个院子已经烧成了一个空壳子,现在让人上去救火已经是无稽之谈,大家只能立在土沟边看着冲天的大火。

佘洵,选择了这种方式结束自己,因为他再也等不下去了,漫长的时间已经熬干了他的心血,活不下去了。

郑玥夜赶了过来,那火几乎从她的眼里烧到心里,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件事情说不清楚谁对谁错,但是当初的确是自己逼小五去的洛阳,现在实实在在的小五救了高渺儿和两个孩子,而自己再也没有回来。佘洵对小五的心大家都看得明白,只是没有想到最后会这样,十几年都等了,再等等又能怎么样,说不定还会有奇迹发生呢。

西院的大火只烧到大半夜才停,吴妈坐在烧毁的院子里哭了一晚上,第二日早上仆人发现她的身子已经凉了。

高从诩一晚上没睡,得到消息就让人替吴妈收殓,好生安葬。

以为逃出生天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却是接二连三的不幸。

火停了,仆人才去院子里找佘洵的尸体,果然那尸体都烧成了炭,看到佘洵的死状,高从诩强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府里一时之间乱糟糟的,门口挂起了白幡,也摆好了灵堂,进进出出的人都沉着脸。

此时,门口出现了一队人马。

施琊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洛阳城闭城十日之后才开城门,老百姓才走出了家门,他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高府的事情,大着胆子去了高府,就发现了高从诲的尸体,当时洛阳也死了不少人,施琊就雇了人把高从诲的尸体送了回来,索性新帝仁慈,倒没有为难。

一路坐船来到了荆南,花费了不少银子,还是吕氏拿出了一千两银子才能安稳到荆南。

施琊和吕氏已经好几年没有见施琅了,这次替高从诲扶灵回荆南,也是希望能见一见施琅。

当初多亏了高府和佘府的照顾,施琊的生意才渐渐安稳下来,所以施琊才记着这份恩情。

而且施琅当时来荆南时说会回去的,但是几年过去了却没有任何音讯,吕氏担心不已,所以才坚持要来看一看。

要寻高府的门第并不难,只是站在门口看到白幡,吕氏就心里咯噔一下,看向施琊:“难道是为高府二老爷挂的白幡?”

施琊哪里知道知道,摇了摇头:“我去问问。”

敲门之后从门里探出一个脑袋:“找谁?”

施琊躬身行了一礼:“我从洛阳而来,是佘夫人的弟弟,替二老爷扶灵回来。”

施琊的话音刚落,那门子直接把门关上了。

施琊一头雾水,过了一会,漆黑的大门轰隆隆的打开了,十来个仆人跪在门口:“恭迎二爷回府。”

这时,就看见两位公子焦急地迎了出来:“可是施公子。”

“正是。”

双方见礼。高保勖和高保融看到了高从诲的棺椁就痛哭起来了,过了一会,府里的人都到齐了,门口哭声一片。

施琊和吕氏垫着脚四处张望,但是都不见施琅的身影,不仅是施琅,连佘洵的影子也没有见,但是这个时候也不好问。

等到棺椁被抬入灵堂时,众人祭拜之后悲伤的情绪才得以平复,虽然此时正值寒冬,因为害怕尸体腐烂,一路都用冰覆盖着,可是月余的时间,尸体还是腐烂了大半,看到高从诲的那副模样,马钰哭得不能自已。

因为施琊扶灵回来,高保勖和高保融都对他格外礼待,灵堂上哭声一片。

高保勖就请施琊去偏厅喝茶。

施琊却拉住了高保勖:“佘大人和佘夫人来了荆南,不知道现在身下何处?”

佘府和高府的关系一向很好,来荆南不可能不告知高府。

听到施琊的问话,高保勖身子一僵,无尘是她们的姑姑,也是施琊的姐姐,吕氏的女儿。不管无尘是何种际遇,这些都逃脱不了。

看着施琊和吕氏的眼神,高保勖舔了舔舌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勖儿。”高从诩出现在了门口。

施琊和吕氏都朝高从诩看去,只见他身穿麻衣,脸色苍白。

远山推他进了屋子,看着吕氏和施琊,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但是有些话总是要说的:“佘夫人和佘大人命丧火海,府里的白幡就是为他们挂的。”

吕氏突然睁大了双眼,她以为是因为高从诲才挂的白幡,却没有想到是为施琅和佘洵。

施琊毕竟是男子,这些年在洛阳历练也成熟了不少:“命丧火海,怎么没人出来,吴妈呢。”

“吴妈也丧命了。”高从诩说得模拟两可,实在是因为小五的事情说起来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吕氏的身子晃了晃,一张脸白如纸。

施琊赶紧扶住了她:“娘!”

吕氏后退了几步,直接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就那样流了下来,她的女儿,临时也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今日有太阳,但还是冷得很,施琊看着门外,她死过一次,却又活了,会不会再活一次,多希望那个人突然出现在门口,眉目有些冷,还有些不近人情,即便是笑也有距离,那个人是自己的姐姐,他们是双生子,是最亲的人,现在却阴阳相隔。

施琊只觉得心口疼得无法呼吸,他缓缓蹲下身子,手扶在吕氏坐的椅子上才勉强没有倒下,他的心几乎跌入深渊,人都说双生子彼此心意相通,上一次,他的心也没有这么疼,不知道为何,这一次就想见她一面,所以不远千里来荆南,为一个并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扶灵,可是,最后还是没有见到,是不是因为再也见不到了,所以心才如此的疼。

她在的时候没有感觉,她离开了才知道什么是疼。

高从诩看着他们,完全能够感同身受:“他们已经入土为安,你们放心,也十分感谢你们替我二弟扶灵回荆南。”

吕氏和施琊却完全听不进去高从诩说的这些话。

他们只知道,施琅,死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四章 黄帝君 入土为安,施琅入的却是高府的祖坟,这就让吕氏痛哭不已,施琊自然也是不同意的:“施府众人当初的确亏待了施琅,可是不管怎么样,她要么入施府的祖坟,要么入佘府的祖坟,没有入高府祖坟之说。”

这件事情的确不是一句两句能够说清楚的,高从诩感念施琊不远千里替高从诲扶灵回来,尽量解释道:“佘洵向来不在乎这些,而且,他们夫妇二人身亡,洛阳局势不明,所以就葬在高府的祖坟里了。”

施琊接受了高从诩的解释,点了点头:“既然事急从权,这件事情我们就不追究,只是现在我们来了荆南,肯定要带施琅回去的。”

“回哪里?”

“邢州!”

“不说要重新起坟开棺,就说这千里的路途,他们夫妇二人鹣鲽情深,你们带施琅回去,佘洵怎么办?”

“鹣鲽情深?”施琊一声冷笑:“我姐在佘府受了多少苦,别人不知道,高大人难道不知道吗?”

高从诩自然知道,当初佘洵可是犯浑了好一段时间呢,后来才好些。

“人死身灭,施公子还是莫要太计较了,百年之后大家都不过一把黄土,葬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高从诩说的有理有据,吕氏却有些固执:“施琅远离故土,到时候我们想祭拜也不知去何处祭拜。”

“只要有祭拜的心,哪里都能祭拜。”

高从诩虽然从容有礼,施琊看着他坚定的双眼就知道了,今日这棺椁是要不回来了。

双方不欢而散,高从诩离开之后,吕氏眼睛都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高府可不是普通的人家,我们还是回洛阳吧。”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唯一的儿子了。

施琊年轻气盛,可是也深知他们对于高府来说就是蝼蚁,只是心里始终不甘心,听了吕氏的话也是意难平。

等到晚上高从诩派人请吕氏和施琊去前厅用膳。

吕氏的眼睛都哭肿了,但还是有理有节地与高从诩说:“佘府也蒙了大难,我们也不是一定要把他们分开,只是希望在身边,有个念想。”

“可是,你们在洛阳,把施琅葬回邢州,到时候回去一趟也是很难,况且,我觉得施琅或许并不愿意入施家的祖坟,再说,施闰章也不一定同意,他们已经入土为安,我的意思是不要节外生枝。”

施闰章早就出狱了,而且已经回了祖宅,收了两房妾侍,全部都是施琊养着,施琊有绝对的话语权,但是正如高从诩所说,施闰章肯定是不同意的,到时候施琅葬到祖坟无人打理也变成了荒坟,如此看来,还不如留在荆南。

高从诩见他们母子有些松动,继续说:“而且,洛阳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君王换了一位又一位,如果不嫌弃,你们可以来荆南,铺子到哪里都是开。”

施琊他们在洛阳的每一步都十分艰难,以前在洛阳是有佘府和高府照应,才不至于焦头烂额,没有根基,做什么都难。

来荆南,或许是一个选择。

母子两都在想这个建议。

......

凡间随着赵元朗和杜元颖的去世渐渐恢复了平静,而久无战乱的天宫却突然一阵颤抖,所有的仙人都直接从屋子里跑了出去。

天上元雾缭绕,天上挂着日月星辰,仙人们却一脸惶恐。

“出了什么事?”

“魔界打上来了没?”

“怎么可能?有三清五老在,魔界哪敢妄动啊。”

如今三界和平共处,是难得的盛事。

“可是黄帝君不是去了虚空之境吗?”

黄帝君居三清五老之首,当时他突然入了虚空之境,对仙界来说却是不小的打击。

众人说着话,日月星辰同时大放光彩,只见天边一束七彩光芒,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黄帝君从那个口子里缓缓走了出来。

众仙跪地:“黄帝君!”

黄帝君穿一身白色的道袍,面色冷凝,他四处张望,总觉得自己像忘了什么似的,怎么也记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呢,见众仙跪地,他收敛心神:“好了,都起来吧。”

“是。”

黄帝君见了众仙之后直接回了三十六重天,窝在自己的府邸就没有出来。

三清五老来找过他几次,见他心神不宁都取笑他。

“怎么?十几万年没有动凡心的黄帝君,这次竟然动了凡心。”

“凡心?什么凡心?”

“这次朱厌出世,你的神识去了凡间,难不成还能骗得了我们?你和朱厌......”

“我和朱厌怎么了?”黄帝君突然一脸焦急。

三清五老看他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说什么:“你自己去看看吧。”

黄帝君根本就等不及,直接去了女娲石那里。

他的手附在女娲石上,凡间的一幕幕就出现在了眼前,有和风细雨,有怒目而视,那张脸渐渐清晰起来,原来,他忘记的是这些。

朱厌。

黄帝君收了手,他的身体里有希夷先生,有佘洵,朱厌与他而言是徒弟,也是妻子。

从来没有想过心会如此的疼,疼得他恨不得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夷平荆山,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

朱厌被镇压在荆山之下,他们夫妇二人无法相见,他当然可是放出朱厌,但是,朱厌出世天上人间又是一片惨状,他做不到。

但是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镇压,他也做不到,还不如直接去虚空之境,他去了荆山,那里花草茂盛,鸟兽聚集,一片繁花似锦,在山上却看到一只落在地上的青色鸟儿,那鸟一半青,一半黑,似乎是从树上掉落的,不会飞的鸟没有大鸟的庇护,就只能沦为其他兽的食物,可是黄帝君一眼就认出了那只鸟,大鵹。

黄帝君用手摸了摸大鵹的头,大鵹就像突然有了力气一样,没有之前的萎靡不振,然后挥动翅膀,一飞冲天。

你,也舍不得她,所以来了荆山,是不是?

黄帝君站在原地,看着大鵹越飞越高,却并不飞远,只是围着荆山转了一圈又一圈,十分快活。

黄帝君看着看着,眼眶都湿了,他们,都想她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五章 洞府 这时,天边一黑一白两只鸟快速地飞了过来,还没有到黄帝君面前就匆匆落在地上。

“朱厌,朱厌!”凫篌喊到。

“大人,大人。”白鷮也跟着喊。

他们之前呆在昆仑山,才得到的消息,就直接寻到荆山来。

凫篌一脸悲戚:“每次都是我们一起被镇压,这次让你独自呆在山底,这几百年的时光该怎么过。”

白鷮也抹着泪跟着他在整个荆山上转悠,可是哪里能找到朱厌:“大人,大人。”

两只鸟根本没有发现黄帝君,黄帝君却一直看着他们。

白鷮突然指着在天上盘旋的鸟:“凫篌,你看,那不是大鵹吗?”

凫篌一看,的确是大鵹的身形,但是,那只鸟根本不是成年的鸟:“不是吧,大鵹怎么可能这么小。”

白鷮想一想也是。

朱厌被镇压,西王母被发配到了荒山,白鷮和凫篌也不可能永远呆在昆仑山,现在回了荆山自然不再走了。

凫篌:“我们还是寻一个洞府吧,在这里等朱厌。”

白鷮点头:“好呀,只是不知道大人再次出山会怎么样?是不是真的能修出肉身。”

凫篌吐出一口浊气,出山,镇压,出山,镇压,就像死循环一样,不知道何时才是个尽头,他知道被镇压的苦,更何况只有朱厌一个人。

这时,突然一阵仙气,凫篌和白鷮吓了一跳,两个人立刻缩在一起,果然就看见黄帝君显现出了身形。

凫篌惊得睁大了眼睛:“黄帝君。”

黄帝君一身白色的袍子,千尘不染,显现的竟然是佘洵的容貌,看得凫篌心惊胆战:“帝君,你知道了?”

黄帝君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就像来自天外一样:“万万年前,吾在黄山点兽,确实错了。凡间一遭,吾才知晓朱厌虽然面容凶狠,但是却一心向善,有怜悯之心。而西王母,枉为昆仑山弟子,狠辣无情,搅得下界不安宁。至于你们,有情有义,黑白分明,都能升为仙兽。”

仙兽?凫篌和白鷮彼此对视一眼,白鷮虽然不是凶兽,但是也是没有品级的,此刻却能和凫篌一起成为仙兽。

凫篌自然有些替朱厌不平:“既然黄帝君知晓朱厌之心,为何三请五老还是要镇压她?”

黄帝君的眼神一下子就如乌云遮挡星光,没有了神采:“如果吾在,断然不会再镇压她,只是现在已经镇压,就只能等她再次出山了。”

一等就是几百年。

黄帝君这幅模样,凫篌和白鷮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黄帝君的一句话白鷮就变成了仙兽,他高兴不已:“帝君,那朱厌大人能成为神兽吗?”

黄帝君没有回来,其实不管她是神兽或者凶兽对他来说都没有分别,只是称为神兽就不会有这样的镇压,他们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分别了,他真的不愿意再等了。

从荆山回了天庭,黄帝君自己入了虚空之境,仙界大动,不知道黄帝君这是怎么了。

神识归于虚空,黄帝君叮嘱三清五老,待朱厌重新出世,再点醒自己。

三清五老自然知道他的纠结和挣扎,怎么选都是剜心之痛。

虚空之境,是黄帝君的自我镇压。

而白鷮和凫篌虽然已经成为了有仙品的仙兽,但是两只鸟却在荆山安营扎寨,日子也过得一片红火,那只与大鵹相似的鸟整日在他们洞府前徘徊,白鷮怎么赶也赶不走。

凫篌呵斥他:“既然他不愿意走,就给他让出一个洞府,荆山这么大,鸟兽何止上百,难道都赶走吗?”

“是啊,荆山这么大,这只鸟干嘛要跟着我们?”

凫篌眉头一皱:“白鷮,你可不要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你现在可是仙兽,有品级的。”

一听凫篌说这个,白鷮就心潮澎湃,脸上立刻堆起笑脸,把那只鸟请进洞府,那只鸟还不会幻化人形,白鷮却当他能听懂一样:“来来来,您进来看看这洞府,喜欢这个就让给你。”

也不知道那只鸟是不是听明白了,只是进了洞府就再也没有出去。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白鷮只能把自己的洞府让给了那只鸟,而自己呢,在旁边重新安置了一个洞府。

凫篌这才满意地点头:“这样就对嘛,这才是仙兽。”

白鷮得意不已。

青咀和沱偶尔也会来荆山拜访他们,荆山一下子仙气缭绕,凡人都传荆山住着神仙。

青咀说着自己听来的消息:“听说黄帝君又入了虚空之境。”

提起这个,鸟儿们都有些沉默。朱厌和黄帝君在凡间经历的一切,他们都知道,没想到现在一个被镇压,一个入了虚空。

黄帝君对他们来说,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现在,才觉得,就算是黄帝君也会动凡心。

现在,只能盼望朱厌大人早些出来。

......

新帝即位,百废待兴,没有了战乱,百姓的生活终于安定了下来。

荆南城也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情景。

施琊真的把铺子开到了荆南城,有高府的照应,生意根本就不可能差。

来了南方,吕氏才知道为何南方的女子都水灵灵的,因为南方的雨水实在太多了。

整个雨季,雨水就不曾停过,如今铺子已经不要她操心了,施琊也十分有出息,她闲时就去看看施琅,只是和她说说话也是开心的,如果施琅活着就好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人也一天一天的老去。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荆南城渐渐地变了模样,高府里的丧事办了一场又一场,但是偌大的院子却一点也不荒凉,老一辈的人去世了,新一辈的人又出生了,生生死死不就是这样吗?

高从诩躺在床上,他老得已经动不了了,鹤发鸡皮,已经睁不开眼睛。

儿子,孙子,曾孙都围在他的床边......虽然看不见,他却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

高汨已经五十多岁了,他俯下身子,握住高从诩的手:“父亲,你找什么?”

“从诲,小五,你们等等大哥,大哥年纪大了,追不上你们。”

说完这句话,高从诩就彻底闭上了眼睛,顿时哭声大作。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六章 魔界 公元1386年,凡间已经过了四百年,天界却始终没有朱厌出世的消息。

度厄星君脚踩祥云,在漫天的雾气中穿梭,他看着前方,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座山。

到了荆山山顶,他还来不及从云朵上下来,就喊道:“还没有消息吗?”

被镇压的朱厌没有了任何动静,荆山鸟语花香,根本就没有一代凶兽朱厌出世的仓皇混乱。

凫篌一身黑衣,躺在树上,垂下来的树枝挡住了他的脑袋,却挡不住他的声音:“不是让你在天庭打探消息的吗?凡间已经乱了好几轮了,朱厌怎么还没有出世啊。”

“天庭?天庭现在还不是一团散沙,三清五老难见踪迹,我问了好多人,大家也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度厄星君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水就喝了一杯,然后四处看了看:“朱厌出世,荆山会有动静,这么些年,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动静?当然有动静了。”这时一位白衣公子从洞府里钻了出来,周身弥漫仙气:“你没发现,这荆山几乎成了庇护之地,不仅是飞虫走兽,竟然还有人类,搞得我们活动的范围越来越逼仄。”

度厄星君也发现了,荆山的确比以往热闹了些,外围竟然还建了村庄,偶尔也有猎人到荆山腹地打猎,他不禁也有些高兴:“看来现在的荆山城了神仙宝地,所以才会如此有人气。”

白鷮不置可否,嘴角有一丝得意,随即却有些愁眉苦脸:“大人到底为什么还不出来?”

是啊,每一次凡间大乱,他们就期盼着朱厌出世。

盼了一轮又一轮,可是就是不见朱厌的踪迹,而如今天界没有天帝,魔界就有些猖狂的,扰得下界混乱不堪,大有把天界压下去的气势。度厄星君可是和魔界大战了好几场,不败不胜,双方都伤了元气,此刻,他最盼望的就是朱厌出世,那样黄帝君也能从虚空之地出来,到时候魔界哪里敢这样不知死活。

想起魔界,度厄星君就是一头包:“你说说你们,现在怎么说也是仙兽,理应建功立业,现在跟着我去魔界多杀些大魔头,黄帝君到时候论功行赏,说不定你们也能成为仙君呢。”

白鷮却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怎么?是你打不赢如今的魔君吧。”

提起这个魔君,度厄星君就头疼:“魔界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得了这么一位了得的魔君,我与那些魔兵大战了三百回合,可是连魔君的面都没有见到。”

现在的魔君只不过区区四百岁而已,年轻得很,对天庭却似乎恨之入骨。

白鷮也很奇怪:“死百岁,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你们的情报不会有错吧。”

“怎么可能有错,我们仙界在魔界也是有探子的,否则不是放任魔界壮大吗?只是,那探子也没有见过魔君,但是是老魔君临死钱推出来的一个孩子,听说是老魔君在外面生的孩子,根本就没有上报天庭,所以这位新魔君十分神秘。”

白鷮直接噗嗤笑了出来:“你竟然连个孩子都打不赢。”

“什么叫打不赢,我们也没输好吧。”

“行,你竟然和个孩子打成了平手。”

度厄星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几乎就要拂袖而去。

凫篌这个时候才开口:“你们天界的人都是些胆小怕事的,只是一个区区小魔君而已,勾陈神君没有了,大战的事情真的就全部交给你了?”

度厄星君顿时垂头丧气:“是啊,勾陈神君是战神,但是我不是啊,但是,当初,天帝还在的时候,就让我领兵了几次,现在天帝从位置上下来,去别处修炼了,也无新的天帝即位,领兵的事情自然就落在我身上了,丢都丢不掉。而且,你刚说天界的人胆小怕事,别忘了,你们也是天界的人。”

“我们可不是胆小怕事。”白鷮梗着脖子:“你知道的,我们在这里等朱厌大人,哪里有功夫和你去魔界。”

“朱厌大人需要你们等吗?大人出世必经惊天动地的,就算不守在荆山,在魔界也是能感应的。”

“你管得着吗?我们就要守在这里。”

两个人一言不合,又吵了起来。

“行了,你什么时候去魔界,我陪你去一趟。”躺在树上的凫篌突然开口。

度厄星君和白鷮吵得正欢,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凫篌的话音落了,他才明白,顿时感激涕零:“虽然如今天界没有天帝,但是还是不能让魔界欺到头上来,否则将是一场浩劫。”

“行了行了,不要说大道理了,凫篌都说过和你一起去了。”白鷮不悦地瘪了瘪嘴。

凫篌答应和自己一起去魔界,度厄星君现在心情十分好,也不再和白鷮打嘴巴官司,每次他都从魔界灰头土脸地回来,这次有凫篌跟着,必定能够扬眉吐气,凫篌可是和勾陈神君一样厉害呢。

谈好了要去魔界的事情,度厄星君就心满意足地回了天庭。

“那只鸟呢?我去看看。”白鷮往洞府里去,突然直接冲了出来:“凫篌,不好了,不好了。”

凫篌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又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你快来,你来看就知道了。”

凫篌无奈地下了树,和白鷮一起进了洞府,看着眼前的一幕,他果然愣住了。

那只鸟,幻化成了高从诲的模样,十五六岁的模样,还是当初凫篌在高府当小丫鬟时的模样。

难道这只鸟真的是大鵹?

白鷮小心翼翼地上前:“你,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大鵹摇了摇头,这是他第一次幻化成人影,看着自己的手、脚,身体,他露出了笑容,显然十分开心。

白鷮和凫篌对视了一眼,难道真的想不起来了?

如今这洞府里有三只鸟,偶尔幻化成人形去山下的庄子转一转。

凫篌看着大鵹:“你以后叫大鵹可好?”

“好。”大鵹的性子一向都很好,凫篌和白鷮说什么就是什么。

三人准备下山,迎面而来的青咀一脸焦急。

凫篌心一沉:“出了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七章 下雨 “如今的魔君是勾陈神君!”

青咀的这句话冒出来,凫篌他们惊住了,还不待凫篌说话,远方突然快速移过来一朵白云,那云上站着一位天兵。

天兵混身浴血,还未到凫篌他们跟前,就直接从云头跌落下来:“三位仙君,魔君,魔君闯入了南天门。”

话音刚落,那天兵直接灰飞烟灭。

凫篌眉头紧皱:“天界的那些神仙都是废物吗?只一个勾陈神君而已。”

青咀十分担心:“这些神仙都清心寡欲的,哪里会管魔界这摊子事,再加上如今天帝的位置空悬,天界也没有一个能做主的人,单靠度厄星君一个人阻挡,怎么可能阻挡得了勾陈神君,勾陈神君可是天界的战神。”

白鷮虽然一直和度厄星君斗嘴,但此刻也非常记挂他:“虽然他八面玲珑,让人觉得有些虚伪,不真诚,但是,在朱厌大人的事情上,他还是帮了许多忙的。”

凫篌点头,看着青咀和大鵹:“我和白鷮上天庭一趟,你们二人就守在荆山,等大人出世。”

“好!”青咀和大鵹的战斗力与天兵相比都有些弱,上了天庭也帮不上忙,还不如守在荆山。

凫篌和白鷮幻化成一黑一白两只大鸟,两声鸣叫,直接冲进了云端。

果然,南天门血流成河,度厄星君淹没在人群里。

凫篌的尾翎直接幻化成一把剑,朝包围圈中刺了过去,那些魔界的将士顿时化成一阵黑烟,他一把抓住度厄星君,然后飞上云头:“怎么轮到你亲自上阵了。”

度厄星君胳膊上有几处刀疤,他满脸苦涩:“你知道了吧?”

凫篌点头:“在凡间,他不是已经灰飞烟灭了吗?”

“哎,是我们的疏忽,当时竟然不知道魔君在凡间,让他钻了空子。”度厄星君十分懊恼,当初他们关心的只有朱厌和西王母的官司,哪里会想到魔君竟然去了凡间,而且收集了勾陈神君的神识,而且把勾陈神君变成了魔君。

勾陈神君是天界的战神,战神,顾名思义,战无不胜。

魔界有勾陈神君当魔君,这是不给天界活路。

白鷮没有凫篌飞得快,此刻才堪堪落在云头,南天门已经混战一片,见度厄星君受了伤,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打趣:“天庭不是号称有十万天兵天将吗?这哪里有,我看最多只有万把。”

度厄星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天界多年未有战事,都有些懈怠了,那些天兵天将也都跑到别处当了散仙,现在也无人顾及天界的存亡了。”

“唇亡齿寒。”

度厄星君一脸悲凉:“都指望着三清五老,可是三清五老哪里会管这些事。魔君攻入了天庭,他就是新的天帝,只要臣服三清五老,天界就是改朝换代,不管谁当天帝,三清五老还是那个三清五老。”

是啊,改朝换代,这种事情在凡间太平常了。

三人立在云头说话,突然听到下面嘈杂的尖叫声,他们才探头往下看去。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连他们都深吸一口气。

只见一把黑伞就像从地底下长出来一样,越升越高,越来越大,几乎要升到云头,那把伞迅速的旋转着,不少天兵天将直接被卷到了伞里,然后再无踪迹。

白鷮一头雾水:“这是什么?”

凫篌和度厄星君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恐,两个人脱口而出:“噬仙伞!”

噬仙伞是魔界的圣物,只是这圣物已经上万年没有用了,因为圣物是需要用魔君的元神炼化的,没有魔君的元神做引子,这把伞也就是一把普通的伞。可是历来的魔君都是魔界最厉害的人,只要不和天界产生大的冲突,哪个魔君愿意牺牲自己的元神。

如今,却真的有一个魔君愿意,原来,先魔君下了这么一大盘棋。

先是收集了勾陈神君的神识,然后把魔君之位传给他,再把自己的元神炼入噬仙伞,让勾陈神君利用噬仙伞攻入天庭,替他实现魔界一统三届的夙愿。

疯子,真的是个疯子。

白鷮突然往前方一指:“你们看。”

只见一朵黑色的云缓缓地飘过来,那云头上站着一身黑色锦衣的勾陈神君,勾陈神君双眼冷漠地看着他们。

白鷮不禁后背发凉:“这真的是勾陈神君吗?”

凫篌冷冷地说,直接把剑横在了胸前:“我劝你不要再把他当作神君,他现在是魔君,那把噬仙伞连我们都能吞噬!”

话音刚落,凫篌已经持剑朝魔君刺了过去,如果没有这把噬仙伞,凫篌和魔君还有对战的可能,如今有了这把噬仙伞,凫篌根本就没有了胜算,可是就算没有胜算也不能不战而退。

魔君却不接凫篌的招,他嘴角带着一丝冷笑,身子往噬仙伞后一躲,噬仙伞就直接朝凫篌卷去。

凫篌大骂一声,快速后腿,可是噬仙伞的吸力实在太大了。

白鷮和度厄星君一见不妙,就要上前去拉凫篌。

突然,那把噬仙伞陡然升高,瞬间遮天蔽日,他们已经无处可逃,没想到今日就是他们的祭日。

被卷入噬仙伞时,凫篌还在庆幸,幸好没有让青咀和大鵹跟着来,否则等朱厌出世,这世间就只剩下她孤单一人了,不,不会孤单,还有黄帝君,黄帝君肯定会保护她的。

魔君不想浪费时间,就想速战速决,这噬仙伞威力无穷,不管是多强的神仙都逃脱不了,日后,这天界就是魔界的,以后,魔界就是正统。

这位魔君,只是拥有勾陈神君的神识,却是彻彻底底的魔,前世的事情已然已经全部忘记,记得的只是先魔君的宏图大业,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终于,实现了大业,整个南天门的天兵天将都已经被吸入了噬仙伞,往后魔界的兄弟就会成为天兵天降,仙君神君。

这时,天宫突然下起了大雨,魔君眉头微皱,大喝一声:“哪位神君在布雨!”

无人回答他,只是传出一个软糯的声音:“娘亲,你看我这雨布得如何?”

雨噼里啪啦,那些魔兵魔将突然哭天喊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八章 团聚 这下的哪里是雨,明明就是销骨粉。

只见那些魔兵魔将被这凭空下的雨砸得灰飞烟灭,整个南天门顿时黑烟弥漫。

魔君的脸顿时黑得如碳:“是谁?出来!”

只是一场雨,整个南天门的魔界将士就这样灰飞烟灭了,魔君却连人都没有见到,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只闻其身,不见其人。

这时天边一道银光一闪,一位身穿白色的衣裳的小丫头立在云头,面容精致,一双丹凤眼含笑看着魔君:“你就是魔君?”

现在的魔君手上无一兵一卒,但是却有一把无往不胜的噬仙伞,原来只是一个小丫头。

魔君眼神一冷,那把噬仙伞直接朝小姑娘卷过去,那小姑娘却一动不动,一脸好奇地看着那把噬仙伞:“下雨了要打伞,正好。”

“正好,正好送你去死。”魔君手一挥,那伞异常凌厉,谁人都躲不了这伞的吞噬。

那立在云头的小姑娘似乎根本不知道这是噬仙伞,只是随手一伸,魔君几乎惊讶得连自己的眼珠子都要掉了。

只见那小姑娘轻飘飘地就把噬仙伞捏在手里,噬仙伞在她手里越变越小,变成就和一把普通的伞一样,她一脸天真无邪,转了转手上的伞,突然,一阵阵仙气从伞里流了出来,噼里啪啦地南天门竟然倒了一地的天兵天将。

凫篌也被甩了出来,他一脸茫然地四处看了看,找到了度厄星君和白鷮:“怎么了,这是?”

“我也不知道。”

“我们这是从噬仙伞里出来了吗?”

不仅是他们,其他的天兵天将也是一头雾水,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进了噬仙伞,还能出来,这真是闻所未闻。

这时狂风大作,大家这才抬头看去,只见天上一只黑色的麒麟与一只小白龙对峙。

“小白龙?天界哪里来的小白龙?”度厄星君十分不解。

白鷮却说:“不会是东海三太子吧?”

“你眼瞎啊,这明明是一条小白龙,东海的三太子如今都能老白龙了。”

这条龙清秀可人,面对混身散发着黑气的麒麟,竟然丝毫不怵,刚,真的是太刚了。

不会是她救了他们吧。众人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南天门所有的人都抬头看着天上。

“嘿!你们还好吧?”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凫篌身子一僵,缓缓地转过身子,果然就见朱厌一脸笑意地站在他们身后。

度厄星君和白鷮也看见的朱厌。

白鷮一下子扑进朱厌的怀里就哭出来了:“朱厌大人,你终于出来了,差点,差点我就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凫篌脸色一黑,一把把白鷮从朱厌的怀里拉了出来:“你干什么?如此没有规矩。”

白鷮这才发现面前站着的人是朱厌,顿时有些后怕,身子往后缩。

朱厌眼神温润:“无妨的。”

再次出山的朱厌与以往真的太不同了,就像一块经过打磨的玉石一般,没有了尖锐的棱角,周身温润,处变不惊。

朱厌抬头看向缠斗在一起的小白龙和黑麒麟。

没有想到,勾陈神君会成魔。

众人随着朱厌的视线看过去,没想到那条小白龙竟然把黑麒麟压在利爪之下,那黑麒麟已经动弹不得。

这个小白龙出自何处,竟然如此恐怖,那黑麒麟可是曾经天界的战神。

“静渊!”朱厌轻轻喊了一声。

那小白龙直接把利爪之下的黑麒麟往地上一扔。

黑麒麟直接落在南天门门口,也已经站不起来了。

那小白龙从天而降,幻化成一位小姑娘,一脸笑意地立在朱厌身边:“娘亲,怎么样?”

朱厌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低头看向黑麒麟:“好了,你走吧。”

黑麒麟盯着朱厌看了半晌,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放自己离开,能走当然要走,他几乎用尽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才站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南天门,只是,突然脚步有些踌躇,他回头看了看,只见一群人围着她,谈笑嫣然,心突然一疼,眼底流下了一滴泪,然后他四足踏黑云,转眼就消失了。

这条小白龙叫朱厌娘亲,所有人都惊住了。

“大人,这娃是谁的,你不是被封印了吗?封印了还能生娃,说,你是不是换了坐骑?”凫篌吓得脸都白了。

朱厌一巴掌拍过去:“胡说八道。”

那小姑娘却抬着一张笑脸:“我爹爹是黄帝君。”

朱厌被封印时,已经有了身孕在身,怀了这条小白龙几百年,一朝生产才敢出世。

“我们出山,青咀就说天界大乱,所以就过来了。”朱厌牵起了静渊的手:“好了,既然没事了,就先回荆山吧。”

“好,走,回家。”

“大人,你可不知道,现在的荆山可是十分繁华呢。”

度厄星君挤着他们一起往前走。

凫篌看了他一眼:“你要干什么?”

“和你们一起去荆山啊。”

“想什么呢,天界这个烂摊子还指望你收拾呢,不要跟着呢。”

度厄星君顿时有些不悦了,他回头一看,叹了一口气,只能认命地留了下来。

天界的这摊子事真的是缠上他了。

朱厌带着大家回到了荆山,此番出山,并未搅得地动山摇,她就那样平常地出现在了洞府的门口。

见他们回来了,青咀就迎了出来:“终于回来了,家里来了客人呢。”

“谁来了?”凫篌问道。

朱厌却似乎有所感应一样,牵着静渊的手往洞府里走去,走到门口,就见洞府里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们,一身华服,周身弥漫着金色的光芒。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子。

朱厌牵着静渊的手立在门口,含笑看着那个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黄帝君往前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脚底就一朵金色的莲花盛开,他踏着这条花路走向了朱厌,见到静渊的那一刻,他那双眸子里的坚定立刻化成柔软的水。

静渊看着黄帝君,声音清脆:“你就是我的爹爹?”

“是,我是。”

黄帝君牵起朱厌和静渊的手,洞府外面突然霞光万道,整个天似乎都被染成了金色。上百只凤凰腾空而起,鸣叫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