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念岭表经年》 章节目录 楔子 唐复收整好包袱,准备去城里的皇庄入住。说是“包袱”,体积比短途出门游玩还大。

苏氏双眼含泪,深情款款的注视着已经准备好要出发的自家夫君,语气幽幽:“殿下,您带这么多的东西,是准备常住皇庄,不要臣妾了吗?”

唐复一声轻咳:“爱妃,不是本宫不要你,爱妃是知道的,本宫要去侍奉的那位,是不肯放弃已经看上眼的人的。本宫也是没有办法啊。”

苏氏仍旧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唐复继续苦劝:“爱妃啊,去年三月南战国最受老皇帝宠爱的三皇子、还有去年九月武国的不败战神武王可都没有逃出生天啊。咱南唐的国力可不如他们啊,咱就别闹了好不好?”

苏氏更悲伤了,“可是殿下,您是南唐的储君啊,南唐的未来帝王啊,您怎么能和其他国的王爷们相比呢?”

“没有什么不能相比的,爱妃啊,本宫是男人,本宫不吃亏的。”唐复又轻咳一声,苦口婆心的劝。

“殿下的意思,是以后都不一定会回来了吗?”苏氏的伤心难以言表。

唐复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或许是不会了。”手抚上苏氏的脸,“婉儿,你是知道的,这根本就是一场无妄之灾,本宫争了这么多年的皇位,好不容易做到太子之位上来,如今却不得不放弃,我自己都不甘心。

“但本宫没有任何办法。你说,如果本宫拒绝从命,明日亡的就是我南唐的江山,而不是本宫的太子之位,孰是孰非,孰轻孰重,婉儿一定明白。”

“是,臣妾明白,”苏氏低垂了头,没有再闹,也收起了悲伤,“殿下不会再是太子,但殿下如果回来了,会做一个富贵闲散王爷;如果殿下回不来,殿下也会是那位身边的幕僚。往前行无非这三种结果,殿下已无退路。”

“婉儿聪慧,只是可惜,如此聪慧的婉儿却不能母仪天下了。”唐复苦笑:“本宫千算万算,不过如此。”

昔年披荆斩棘,以求皇位;今日一着不慎,大梦落空。究其所言,不过“权势”二字。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原因 明白这个道理并能运用的从来就不仅仅是唐复一人,最起码唐复口中的“那位”就比唐复运用的好的多。

皇庄里此时凭窗而立的年轻女子正是“那位”。

女子桃李年华,身量纤长,目光落在窗外碧竹林上,一瞬不肯移开。绿竹潇潇,风声飒飒。于夏暮之时是难得的好景致。

“殿下,虽说日光透过竹子后不刺眼,但您也不能总是直视啊。”白苏从门外进来,有点担心的劝道。

“不碍事的,”女子说是这么说,但还是离开了窗边,在一旁的小榻上坐下了,“这地方还不错。”

白苏笑笑,“那是当然的。殿下入住,他们怎么敢给不好的地方呢。这地方竹子成片,殿下住起来又清凉。”就是可惜了,本来应该住在这里的皇室一族不能住了,大夏天的还要继续住在城中心。

“这的绿竹的确不错,不过白苏啊,你说,比起涑北山上的竹林如何?”女子突发奇想,取过小几上的茶杯,同时问。

“那还用说嘛,根本没有什么可比性,涑北山上的竹林可是奇景,哪里是这等人种的林子可以相提并论的?”白苏笑谈,语气里带着一点对这里的不屑一顾。

“你说的对,是无法相比。”女子微低了头,饮一口清茶,叹息。

涑北山的竹海,枝叶繁茂,竹竿修长。是她最喜爱的一景。

“殿下,奴婢有点不懂,”白苏适时出声打断,不肯让自家主子沉浸在回忆里无法自拔,“奴实在看不出来南唐的这位太子爷有哪点好的,殿下何必冒着风险将人要到身边呢?”

“一时兴起罢了,倒没什么特殊意思。”茶味道好像不太合口,女子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你家主子也是人,偶有任性算什么?”

“殿下任性一下当然没什么。”白苏脸上笑的灿烂,心里却止不住的叹气。

“行了,摆膳吧。”女子手指敲了敲桌子,提醒有点走神的小侍女。

公主殿下是一个十分聪慧的人,这一点无可置疑。从世间所传的南战国三皇子记忆绝好,名山大川、市井人情一眼滤过,它们长什么样,画布上就是什么样的。武国的武王有“不败战神”的称号,虽有点名不副实,但其兵法造诣的确出众,不是庸才。

这才是公主的幕僚。

那位南唐太子若真只是殿下一时兴起,倒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殿下府上养一个没什么大用的闲人。怕就怕,殿下的“一时兴起”,是有原因的一时兴起,这个原因,再是最令人害怕的那个,那就真的糟糕了。

这个“最糟糕”,不是病不是灾,恰恰是一个人。

雪国涑北山涑北神宫大祭司钧若。暗帝钧若。

雪国的涑北神宫不称皇宫,却有着皇宫的地位,就像大祭司不称皇却有着帝王的权势一样。国度私下的称号“暗帝”二字十分充分的体现了大祭司的地位,明皇暗帝,雪国皇室帝王,涑北神宫大祭司,地位比肩平齐。至高无上。

她听更早跟随在公主殿下身边的人说过,说过他和她之间的故事。

……

“母后,儿臣不太明白,”少年皱着眉头,问身边搀扶着的美丽妇人,“长宁年纪尚幼,您怎么提议让她去涑北山了?”

雪国的皇后微微笑了,“长宁是什么身份?”

“是父皇和母后的女儿,儿臣的妹妹;雪国的嫡长公主。”少年恭敬应答。

御花园花团锦簇的御道上,皇后冰焰点头赞同:“说的很对,不过皇儿,你还忘了一个十分重要的身份。依祖制,长宁要去做涑北神宫的质子……你忘记了?神宫如今的祭司尚是个不能掌管大权的孩子,皇室应该以一个尊贵的公主为质。”

“可是,父皇不是已经让水贵妃的女儿代替长宁了吗?”少年还是有点无法理解。

“贵妃的女儿是贵妃的女儿,就算是她代替了长宁,也不代表长宁能抛弃自己的责任。”冰皇后漫不经心的说着十分严肃的话题。“而且,你管得住她吗?

“长宁是什么样的性子,皇儿也清楚,最近她吵着要出宫去玩,甚至不惜偷跑,母后不过是成全了她。免得她让你和你弟弟难做。”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吧,”皇长子也笑了,“您提起妹妹的性格,还是因为她有时的确任性妄为了些。随使团出使,礼官会好好约束她的。”

“长宁是嫡长公主,她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什么:最起码,作为皇族,她知道要维护皇族的尊严。礼官劝她,她不会不听的。”冰皇后补充,“她年纪小,从没经历过什么挫折,也该让她知道,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能随心所欲。”

“儿臣明白,儿臣不担心了。”皇长子发自内心的笑了。唔,母后不愧是母后,思虑之周详远在他之上,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被老姜算计的女孩度过了八年生活中最痛苦的一个月:她当初为什么会觉得跟着使团出使是一件十分轻松的事?尤其是在她是主使的情况下?

乳名长宁的公主悲愤的想,这日子真是太苦了!作为主使,一路上不允许随意说话、不允许随意走动,不然礼官就会说你没有皇家体统;知不知道连帘子都不能掀的一直坐马车很累还很烦?

好不容易到了涑北山脚下,还要沐浴斋戒?虽然她不是无肉不欢的人种,但是九天不能吃一点荤腥、不能吃一点姜蒜,对于一个才八岁的小孩子来说,未免有点强人所难了吧?

好吧,看在御厨做素菜也很好吃的份儿上她忍了。可是,没有人告诉她从山脚下通往山上的路要自己步行!步行啊,九千九百九十九步啊,这都不是强人所难了,这是看着她是小孩子好欺负嘛。她不管了,她要回宫!

“殿下,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啊,就算您再不喜欢,您也要照做的。”白术一边服侍她家不高兴的小公主用膳,一边劝解,“虽说这条件是有点苛刻了,可是殿下,您想啊,”白术笑眯眯的语气特别像诱哄小红帽的大灰狼,“您都已经经历千辛万苦到了,没道理什么都不看就回去啊。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祭司 “您想啊,大殿下和三殿下都还没有来过涑北山呢,您先来了,以后两位殿下就不会再说您是小孩子了。您要是就这么回去了,以后还怎么说自己不是小孩儿了?小孩儿才会干什么事半途而废的。”

发觉自家公主犹豫之后,白术又放了个大招:“殿下,您最在乎您自己和皇家的尊严和体面了,您这么一走了之,丢的可是皇室的脸。”

小公主不高兴的把调羹往喝尽了的碗里一扔,“好了,本宫知道了,本宫是公主,不会给皇室丢脸的。”

白术吐出一口气:终于把这小祖宗劝好了。

其实涑北山的景色很好,最起码从山脚到半山腰的一路上,雪青城几乎没有喊过累。但更小一点的那位公主就受不了了。在体恤幼妹的心理作用下,雪青城允许雪青霜坐轿辇。

在涑北神宫旁的小楼阁里修整过后,一身华服的女孩为首,引领着长长的队伍,款款而来。

抬头,百步玉石阶上,玄衣的少年静立,矜贵无双。

然而女孩只是扫了一眼,便低了头,不再看他。

即使她是主使,身份、年龄、阅历,都不可能让她去和神宫方面的接待者去交流。而且,副使也担心这小丫头被骗了。所以,今天她的作用其实就是安安静静的站着当个摆设就好。明知这一点的雪青城,昨天才有底气闹着自己不上山。当个摆设,还想让人徒步上山?

不过现在她没那么不高兴了,因为这里也有一个摆设:钧若。

几乎是完全相同的理由,祭司也只能当个摆设。

百无聊赖的女孩竖着耳朵听了听两方的话,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什么嘛,说来说去就是一些套话,还没完没了的。

暮色渐沉,两方使者终于说完了礼节性和客套的话,一天的任务也就到此为止。

会晤从始至终将近一个时辰,钧若和雪青城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而之后的数十天里,雪青城再也没有见过这位神宫的最高领导者,这一系列事直接导致雪青城产生了一个十分错误的观念:这位祭司其实没有任何权利,也暂时没有任何能力。本着人性中欺软怕硬的本能,雪青城下意识的不把钧若放在眼里。

直接导致了后来的悲剧。

摆设和摆设还是不一样的,比如钧若作为摆设是不出门的,雪青城作为摆设是成天在外晃的。出使的几天里雪青城几乎走马观花般的晃完了大半个神宫。一直没出什么事,乐极生悲,问题就出在了最后一天上。

神宫中心正是来时见过的百级的玉石阶。所以雪青城没有再去过,她也大概明白,那个地方应该就是钧若住的地儿。她一向是在外围晃的。

神宫的长廊一向很长,这条尤其长。几乎都快通到山顶上去了。

“奇怪,”自言自语一般的,雪青城发表自己的看法,“这条跟别的不太一样。”神宫的长廊廊下也会挂装饰品,但几乎都是瓷烧制的,有风吹过的时候,声音虽然也清脆,但绝不是这种声音。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神宫里好像还没有什么没有人出没的地方,连基本的护卫都没有,真是少见。

雪青城的眉头越皱越紧,她大概知道自己来了个不该来的地方。可人都有一种叫“好奇心”的东西,这地方空空旷旷的又没什么人,就算是她来了也没人知道,应该……没人会知道吧?侥幸心刚刚生出来,乃至看到不远处回廊外有一座宫殿显出一角,才想着奔过去看看,就看到廊上转出一个人影来。

“公主止步。”玄衣的少年静立,身后是远山如翠,越发衬得少年沉稳。

这是雪青城第一次听见钧若的声音,少年时代的清冽,就像山间淙淙流动的泉水。贴在山上依山势修建的长廊间有山风吹过,吹得廊下悬挂的如意玉碰撞,泠泠作响。哦,是了,那不是瓷,是玉。

雪青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那些,只记得耳边少年祭司的声音清亮过玉石相击之声。风吹山林之声、玉石相撞之声以及少年嗓音,组成一曲世间绝妙的乐章。

“公主殿下?”少年隐含不悦的声音再度响起,女孩收回思绪。

“祭司大人怎会在此?”

“这句话该是我问公主殿下。”少年皱着眉看不远处的小孩子,“公主不知道吗,此处乃是我涑北神宫的禁地。公主纵然远来是客,也不应闯入。”

“呵,禁地?”雪青城瞬间不高兴了,“你这既然是禁地,怎么连一个标识都没有,不竖块儿牌子写着它是禁地,谁知道这儿不能去。”

“强词夺理!”钧若也不悦,“就算是不知道,难道在他人之处就可以随意走动而不问主人家的意思?这就是公主的教养吗?帝后就是如此教养公主的?”钧若长这么大少有敢跟他呛声的,就算是那些因为他年纪小步幅管教的也都是阳奉阴违,从没人这么当面反驳他。

少年气性小,小姑娘的气性就更小了。

“教养?”雪青城气坏了,“祭司大人没听过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祭司大人有什么资格说我擅闯?”言下之意,整个神宫都是“王”、都是皇室的,哪有什么禁地不禁地的区别?

“公主所言有理,”钧若居然没有反驳,这出乎了雪青城的预料,不过,“不过,我听闻,公主是走上的那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

“是又如何?”雪青城回答问题,但隐隐有一种奇怪的不安感觉。

“公主不知道吗,”钧若徐徐笑开,“只有最虔诚的信徒,才会步行上山。公主主动以信徒之礼上我涑北神山,自然应当遵守我神宫的规定。”

“什么?”雪青城不安的感觉落实,“信徒,还是最虔诚的?”她不可置信,“你不觉得荒谬吗,祭司大人?”

“荒不荒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我神宫的规定。即使以公主之尊,也应该入乡随俗。既然是以信徒之礼上山的,就要遵守神宫的规定。”钧若寸步不让。

“不知者无罪!”雪青城据理力争,“我就不信,神宫还能要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归顺神宫。对不知情的人来说,你们的这条规定就是废纸!”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傀儡 “是不是废纸,由我说了算。”钧若有点动怒,就算她说的有理,在他看来也是胡搅蛮缠,“就算是如公主所说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也还有一句话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里终究是涑北神宫。”少年气性上来,“你是公主又怎么样,在神宫里,你和那些平民没有任何区别!”

“钧若!”女孩怒了,直呼他的名字,即使知道面前这个人地位与自己父皇相当,依旧没忍住,口不择言,“你以为你是谁啊,祭司怎么了,你这祭司有名无实吧,不过一个傀儡,凭什么管本宫的事?”

少年脸色毫不意外的黑了,黑如锅底。揭人伤疤是十分不理智的行为,如果揭的恰恰还是最不该揭的那个,结果很有可能会很倒霉。雪青城面对的,正好就是最坏的那个结果。

“本尊说过了,这里不是公主应该来的地方,本尊会向皇帝陛下去信,说明这一情况。”生气也不会失了理智,这一点很好,但不代表就没脾气了,尊称都出来了。“我”变成了“本尊”。

雪青城原本有点后悔,但听完了又开始觉得自己说轻了,他不仅有名无实,居然还告状!

“禁地是吧,终有一日,本宫必然会让祭司亲自请本宫去!”脾气谁没有啊,尊称谁没有啊,就他能说是吧。

最后瞪了少年祭司一眼,与此同时也看清了那座宫殿的匾额,写的是“晦暝殿”三个字。谁知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起这么阴森森的名字!哼,她才不关心呢。

女孩拂袖而去,没有注意到少年怒气勃发中带着一点笑意的眼睛。

这段故事是白术告诉白苏的,当时提起来时还唇角含笑,说“公主长这么大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这次算是栽了,偏偏还没人能满足她的要求”。

小孩子之间的口角而已,不要说是长辈,就连身边伺候的人都没放在心里,转眼就忘了。谁知道……

白苏收拾了碗碟,服侍她家公主殿下睡下了之后才长长叹了口气,谁知道,那不是一个插曲,而是一个开始。

……

虽然唐复是一国储君,但也十分放得下面子,不然他就不会答应雪国其实有点无理的要求。可说实话,他还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待遇。

美人靠上歪着的女子的确赏心悦目。不过如果美人只能看不能说话的话,就很快能让人失去兴趣——连看的兴趣都不会有。唐复现在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十天了。没错,是“坐”,干坐着。雪青城十天来从未跟他说过一句话。几乎每一天,他要做的事就是不离开雪青城的视线,——准确的说,是不离开她视线所及范围之内。

唐复肯答应雪青城的原因里,纵然有雪国势大、拒绝的代价较大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雪青城会给她身边的那些人常人所难企及的宝贵资源。其中,有很多是及时是一国之主都难以得到的。

但唐复更知道,从来没有谁是一直坐着就行的,考验也不是这么个考验法啊!

雪青城够强,从不怕别人的反噬或背叛,她的考验只是针对个人的能力考验。这些考验中绝对不会包含有现在他所经历的这种。

唐复越来越怀疑雪青城这么做的目的。

“唐卿,”唐复百思不得其解,女子的声音却陡然在他耳边炸响。

唐复猛然回神,迅速判断出喊这一声的是谁后,急忙回到:“臣在。”原因?除了这位,谁敢用“卿”这个字来称呼他?唯几的那几个只有面前这个可能。

不过,她要干嘛,终于不用自己一天天守着她了?

“孤听闻,唐卿有一位妹妹,还不到及笄之年?”雪青城问的,跟唐复想的,八竿子打不着。

唐复满头雾水,但依旧不敢不答,“殿下聪慧,不过臣不止一位未至及笄之年的妹妹,不知殿下说得是哪一位。”

“不止一位?”雪青城似笑非笑,“孤说得自然是你嫡亲的妹妹,至于那些妃子所出的,呵,”她语气嘲讽,“庶出的,也能算是嫡出子嗣的妹妹?”

唐复更不解了,“殿下教训的是。”却不再说是有还是没有。

“孤的消息,很少有错的时候,你也瞒不过孤。有,还是没有?”他那点小心思明显瞒不过雪青城,所以雪青城不高兴了,决定让唐复也不高兴,于是加重了语气。

“殿下聪慧,臣妹还只有十四岁。”唐复有点慌张,因为女子的态度,不敢再有所敷衍。

“孤听闻,唐卿的妹妹似乎对孤的安排有所不满?可有此事?”雪青城的语气轻飘飘的,说出的话却重若千钧,压得唐复喘不过气来。

“绝无此事!”唐复急急辩解,“臣妹……”

“唐复,孤刚说过,孤的消息,很少有错的时候,当成耳边风了?”辩解的话刚出口就被打断,雪青城这次连语气都沉了下来。

“臣不敢,只是,臣妹尚且年幼,不谙世事,不是有意冒犯殿下,望殿下明鉴!”唐复早跪下了,现在更是整个人都伏在地上了。

他妹妹……他妹妹哪里是“有所不满”啊,昨天他回去之后,他妹妹说了些什么他都不好意思想!这哪里是妹妹,明明是祖宗!

被自己哥哥认为是祖宗的小姑娘昨天从深宫大院了跑了出来,质问他做出的决定。

唐明菲守了一天才等到了刚刚回来的唐复,于是原本就不高兴的小丫头就更不高兴了,盯着唐复的眼睛都快冒火了。

“皇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唐复还没反应过来,笑着问唐明菲:“我怎么了,惹得皇妹如此生气?”

“皇兄何必和我装傻?”唐明菲气坏了,“皇兄不顾自己是我南唐的太子,竟不顾身份的去讨好一个女人,皇兄是怎么想的?连脸面也不要了吗?”

唐复的脸一点点阴沉下来,等到唐明菲说完,已经黑如锅底,“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谁教你来和我说这些的?”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利用 “还用人教吗,这些不是都是事实吗,现在还有谁不知道我的皇兄,我南唐的皇储居然去给一个女人鞍前马下!”被兄长质问了的小姑娘处在了情绪暴动的边缘,说话有点口不择言,“皇兄,你,你这么做,有没有想过我,想过父皇母后,我们的脸往哪放;我皇室的威严又怎么办?皇兄你都没想过的吗。”

“父皇母后?皇室威严?皇妹你到底分布分得清轻重?”唐复冷笑,“如果她下的命令我不照做的话,别说什么威严了,就连皇室也不会存在!南唐就算不灭国,也会换一个皇室!”

“不可能!她以为她是谁啊,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泱泱南唐怎么会怕一个女人!”唐明菲咬牙切齿,“皇兄自己懦弱但不要认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三哥就不会像你一样。”

唐复几乎无力,“我说过多少次了,他只是在利用你,你怎么就是不信呢。他没……”没安好心。

“够了,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他不是你说的那样,我不听。”唐明菲眼中蓄满了泪,转头就跑。

唐复看着头跑远了的身影,半晌,长长的叹了口气。

看到兄妹二人争吵全过程的太子妃直到这时才敢近前,“殿下,公主她不是有意的,您……”

“我知道,吩咐下去吧,今天的事,谁都不许提一个字,违者,杖毙!”

“是,臣妾知道了。”风口浪尖上,谁敢把今天的话传出去半个字?“公主身边的人,是不是也要警告一下?”

“嗯,你去办吧,我累了。”唐复揉揉额角,朝内殿走去。“委屈你了。”

唐复跪在地上,心底惊怒交加:他明明封锁了消息,她居然还是知道了,而且还知道的这么快,昨天晚上的事,她居然现在就能发难。他的东宫跟个筛子差不多,那么,雪青城或者说雪国的能力究竟有多强?

那个答案几乎让人心惊!恐怕这世界上只有他们不想知道的,没有他们不能不能知道的!

就算是明白雪国国力非其他任何一个国家可比,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唐复清楚的明白,他还是低估了雪青城的实力。真可怕,他居然还是低估了。

再看雪青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唐复满心都是敬畏。对强者的敬,对强者的畏。

“唐卿说的有理,唐卿的妹妹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孤不该强求。”雪青城确定唐复的想法之后,也不再吓他,“不过,孤不是可以让人利用的。”

什么意思?就是说有人刻意引导唐明菲说那些话,然后再通过安插在东宫的密探传到雪青城的耳朵里,到时候不管唐复求不求情,他都不可能再试南唐的储君。

求,必然会惹怒雪青城,做不成南唐储君;不求,则会让人认为唐复自私自利,无仁德之心,做不得一国储君。除掉唐复的同时还有可能除掉唐明菲。一石二鸟、进退维谷。

这主意很好,但有一个前提,就是雪青城计较。一般来说,没有哪个上位者会忍,雪国的传统也是“人若犯我,虽远必诛”。不过背后的人恐怕没想到的是,雪青城还就是其中的一个异类。她还真就不计较。

“孤不喜欢被人利用,”雪青城说这句话是明明还是笑着的,下一句话却满是冰霜了,“寒幽,传孤令,南唐五皇子唐瑧、四公主唐明菀、定远侯世子秦琦,冒犯孤威,不赦!”

窗外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应了一个“是”,唐复知道,就在这简短的一个字后,有三个人的命丢了;之后,会有依附于这三个人的许多家族慢慢或迅速消亡。与之相对的,也会有不少家族就此兴起,成为权力博弈中新的势力。

生死、兴衰,就在一念之间。

雪青城的一念之间。

“怎么,物伤其类、兔死狐悲了?”雪青城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将计就计,用的不错,唐卿心计也不少啊。孤说过了,孤不喜欢有人利用孤,你妹妹说了对孤名声有损的话,明天让她来见孤吧。云纤,送他回去。”

从头到尾,雪青城一直都靠在美人靠上,话落,她的眼睛慢慢闭上,摆出了送客的样子。

……

没有人可以无视雪青城的命令,唐复更不可能。所以唐明菲的到来就是理所应当。即使小姑娘很不乐意。

唐明菲对雪青城有怨气,这个怨气的来源还很简单:雪青城下令杀了的定远侯世子秦琦正好是她心上人秦玖的堂兄。皇兄、皇姐们她可不太在意,但对她很好的秦琦就不一样了。

准确来说,她不觉得同父异母的那些兄弟姐妹们死了有什么,但比较在意秦玖因为兄长死了而伤心。再加上她本身就因为流言的事对雪青城的印象极不好。综上所述,唐明菲不待见雪青城就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了。

“唐卿的妹妹?”雪青城翻着手中一卷书册,知道有人进来时头都没抬。

“是。”把人领进来的白苏应了一声,打断了想要说话的唐明菲,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菲公主来了有一会了,奴婢自作主张了。”

“你一向聪慧,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必孤提醒。”雪青城的声音透着冷漠,似乎不太高兴。“下去吧。”

“是。”白苏将小几上的茶重新沏过,凉的换成热的,才退了出去。

唐明菲就不高兴了——虽然她本来就不高兴,但被无视的经历还是第一次。从小到大,没有谁在她面前无视她。可雪青城就敢看都不看她一眼的和一个下人说话。而领她来的那个侍女居然也不说一句话,跟着她主子一起忽视她。

“这就是公主殿下的待客之道吗?”唐明菲咬唇,在枯坐了一上午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听闻雪国最是重视礼仪,公主殿下的待客之道却不怎么好。”

“你兄长的耐性比你好多了,他在我这里坐了十天都没说过什么。”雪青城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所以他可以将计就计,利用孤来达成目的,而你就只能被人当成棋子。”

“你胡说!哥哥才不会利用我!”唐明菲瞬间如一只炸了毛的猫,跳起来反驳,“哥哥从来不屑于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哥哥是储君,怎么会杀弟!”

“储君?”雪青城继续回答唐明菲,“你不是自己也知道唐卿的太子之位不稳吗,不然何必着急的跑到东宫去质问唐卿?”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逾矩 看到唐明菲的眼睛陡然睁大,雪青城不慌不忙的继续,“你不是知道,这么下去,唐卿的太子地位早晚不保,才急匆匆的跑去东宫?

“你身边的宫女也好、手帕交也好,不都自孤从宴上点了唐卿的那一天起,就开始在你耳边说这件事有什么什么不好吗,孤骄纵、奢侈,是他们说的吧。”

何止,还有暴虐、愚蠢、喜怒无常。唐明菲的小脸随着雪青城的越来越苍白,说不出话来。这些、这些都是谁告诉她的,她不是说了不许人往外传的吗,怎么雪青城什么都知道?又到底是谁,告诉她雪青城不过是个表面光鲜、内里只是草包、依靠父兄的蠢货?蠢货,蠢货能清楚的知道她都跟人说了些什么,蠢货能似笑非笑质问她?瞧瞧这样子,她要真是个蠢的,哪还有聪明人。

可是、可是,“我听说,你一向只留天才做幕僚,我知道的几个人里,都是天生的将军。哥哥不比他们,没有将才,所以,你可不可以放过他?”

“你错了,”雪青城注视着态度缓和下来的唐明菲,吐出的话依旧不近人情,“孤身边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才,只有一位,……你没听说过‘一山不容二虎’吗。孤怎么可能留一样的人?”

“哥哥虽然是太子,可是哥哥才能平庸,性格暴躁,还不受父皇的喜欢,……”唐明菲越来越着急,甚至开始口不择言,抹黑唐复,“总之,你要是真的重用他的话,别人会说你识人不清的,还会影响你以后收揽人才。所以,所以,就让他留在南唐吧。”

“照你的说法,你哥哥不仅仅是不适合做孤的幕僚,还不是一个合格的国家继承人,所以孤没有为了他得罪贵国皇帝的必要?”雪青城看着唐明菲忙不迭的点头,问,“那么既然这样,想必你父皇不是真的想要唐复当太子,而且他当不好太子,那么孤怎么会因为他而得罪贵国呢。”

唐明菲愣了,然后又急忙补救,“不是,我是说,哥哥心计很深,出手狠辣,又记仇又小心眼,他一定会报复你的。”

“孤可不怕,这世上还没有谁能报复的了孤。”雪青城不置可否。

“你不要小看他,”唐明菲对于对方不将自己哥哥看在眼里的态度不满了,认真反驳,“哥哥很厉害的,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你才说过他‘才能平庸’,怎么,这就变卦了?”雪青城挑眉,毫不留情的揭穿。

唐明菲:……

不带这样的!

唐明菲终于明白雪青城是在逗她玩儿,对方分明是知道她的目的,然后故意让她自己掉进自己话里的陷阱。纯粹是把她当笑话看!

唐明菲不高兴了,甚至是有点委屈,就算,就算她是不如她聪明,她也不用这么欺负她吧。欺负比自己小还没自己聪明的人很好玩吗!

看看现在雪青城脸上那戏谑的样子,怎么看,……怎么看都是在嘲笑她!

“孤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过你刚才的理由不可能说服孤,回去吧,明天你继续来,什么时候你能说服孤了,孤就让你哥哥回去。”雪青城见好就收,不再为难唐明菲。

“真的?”唐明菲的眼睛立刻就亮了,盈满了喜悦。

似乎被感染,雪青城自己的声音里也带出了一丝笑意,“真的,孤还可以保住你哥哥的地位,不会让任何人说他的闲话。孤绝对有这个实力。”

“嗯,”唐明菲毫不掩饰,笑的眉眼弯弯,“我相信殿下。那殿下,明菲告退了。”

雪青城点点头,“回去吧。”

直到唐明菲消失在视野里,雪青城仍没将视线收回来。

“殿下,”白苏的话拉回的雪青城的注意,“殿下似乎心情很好?”

“想说什么直接说。”雪青城重新拿起看了一上午的书,说到。

“对比起唐复,南唐的这位公主更是毫无可取之处。奴婢不太明白,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每日来,直到可以说服雪青城。先不说这个过程中唐明菲可以学到多少,只说曾跟随雪国长公主这一点,就足够唐明菲一辈子受之不尽了。然而,唐明菲似乎并没有这个资本。

“算她运气好吧,天真、活泼,生气勃勃的,我很喜欢。”雪青城解释。

“殿下这话说的,殿下自己也还正是最有生机的年岁呢。”白苏心头一颤,连带着手上倒茶的动作也一顿,“又何必喜欢被人身上的勃勃生气?”

“是吗,可为什么,孤总觉得,孤再也不会有那种蓬勃生气了?”雪青城放下书,揉着额角,满脸都是疲惫。

“殿下……”白苏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殿下也才只有桃李年华呢。”

雪青城再也没说什么,只是闭上了眼睛。眉头皱起,似乎是睡着了一般。

暮气沉沉,白苏知道,雪青城现下就是这么一副样子;可白苏也知道,雪青城是为什么变成这样的。

“殿下,您忘了吧。”白苏又一次劝道:“奴婢知道,殿下不愿,可是殿下,以大人的本事,如果三年了还回不来,就是真的回不来了。”

“孤知道,冰原绝域最是危险不过,丧命在那里的人不计其数,但那些人都不是他。”雪青城固执回答。

“殿下……”白苏不愿意放弃。

却被雪青城打断:“白苏,你逾矩了。”

白苏欲言又止,是逾矩了,但逾矩了也想劝啊。她是忠仆,总不能就眼睁睁的看着主上一日日消沉下去吧,这都要未老先衰了,麻烦大了!

“白苏明白了,白苏以后绝对不会在劝殿下了。”白苏赌气般的说出这句话,“只是奴婢可以放下不管,也希望殿下同样能放下不在管。”说完后直接行了一礼,低头就快步走了出去。

雪青城握着书册,睁开眼睛,看着白苏出去的背影不由失笑,口中刚刚说的不劝了,转头又开始规劝了。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及笄 南唐城中热起来时,唐明菲已经要满十五岁了,女子十五及笄,以示成人。

“孤记得,似乎一个月前你父皇母后就开始为你准备及笄礼了?”雪青城跪坐在书案后,提笔写字,同时不忘问上唐明菲两句。

“是,再有十日,臣女就要行礼了。”唐明菲的态度越来越好,最起码懂得收敛情绪了。

“及笄礼后就不是小孩子了,真正长大了。”雪青城放下笔,“这是大事,回去好好准备吧,你及笄礼前不用再来孤这里了。”反正就这几日你也不可能说服得了我,所以何必浪费时间呢,到时候还错过一场盛事。

唐明菲的脸微微泛红,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泛红的脸颊看着就越显得娇俏,看的雪青城也忍不住有点儿唏嘘:真是如花一般的年纪啊。

“殿下呢,”唐明菲红着脸颊,转移了话题。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的好奇:“臣女的母后说,臣女的及笄礼是当成国之大事来筹备的,斥以巨资父皇甚至打算在这一天大赦天下。那殿下呢,殿下的身份尊贵,及笄礼是什么样的?一定比臣女的还要隆重吧?”

“大同小异。”雪青城回答的简洁,似乎并不像提及:“无论有多么精致的笈、簪,或者钗冠,都一样是同样的礼节,同样的步骤。”

“和寻常不太一样呢,”唐明菲笑的满足又开心,“寻常人家的及笄礼只有自家人,是不能有外男的,表兄弟都不可以。但母后同意让玖哥哥也来观礼呢,虽然这样做于理不合,可是母后答应了就不会有问题,谁都不敢说什么。我很开心。”说完又强调一般的补充,“是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玖哥哥?秦玖?”雪青城对这个人名还有一点印象,“秦琦的从弟?”看到唐明菲点头,知道自己猜的不错,不由笑起,“有趣,秦家败落如斯,你母后居然不禁止你跟他有往来。”

“母后说每个人都是单独的个体。秦琦是秦琦,玖哥哥是玖哥哥,他们是不一样的两个人,自然不能因为秦琦有罪就迁怒于玖哥哥。”唐明菲辩驳,“我觉得母后说的没错,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可事实上,这不是混为一谈不混为一谈的事,而是身份、背景、地位的问题。”雪青城分析,“以前或许没有什么,你们各自的教育和身份相符,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不是说死了一个秦琦秦家就没落了,主要问题在于秦琦是雪青城下命处死的,哪怕雪青城以后根本不记得有这个人,也不会有谁想在短期内跟他们扯上关系。“短期”范畴大概是二十年。南唐皇后的做法让人无法理解,她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么做可能带来的结果。甚至可以说,她乐见其成。

“对于绝大多数人和家族来说是这样的。”唐明菲不否认多数情况,“但现在的情况有有所不同。母后只有我一个女儿,但父皇有很多女儿。”

言下之意,如果说要节制朝臣,皇帝不是只有唐明菲一个选择,他还有其她女儿可以联姻,就算不是联姻,也还有其它方式。但皇后只有一个女儿,她会更关心唐明菲自己,无论是从感情还是利益来说,秦玖都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他很适合唐明菲。

可是这些分析中有一个最不稳定的因素:雪青城。

“你母后就没有分析过我?”雪青城饶有兴致,问,“如果我什么时候想起来秦琦的不敬之罪,而要牵连到整个秦家,你的秦玖哥哥也在其中呢。”

“您会吗。”唐明菲反问,“我虽然对殿下不够了解,但我依旧认为殿下不是这样小心眼的人。不会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话。”

唐明菲看到雪青城眼中流露出笑意,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由大受鼓舞,“所以最大的因素解决了。而对于我自己来说,本宫已是天家公主,本来就无需依靠丈夫带来尊崇,那为什么不挑一个自己喜欢的?”

“说得很好。”雪青城不吝夸奖,但:“你的想法其实是错的。孤很小心眼儿,也很记仇。”雪青城不意外的看到唐明菲的脸色瞬间变白了,又补充道:“只是你还算讨孤的开心,孤同你相处的不错,所以孤不会再追究他们的责任,仅此而已。”

唐明菲放下心来,知道雪青城不追究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可是她依旧觉得不信,她的直觉告诉她,雪青城没有她说的那么小心眼儿,但是看着雪青城那认真无比的眼睛,她又开始不确定起来。

或许,雪青城是小心眼儿,但是她不会再跟他们计较。因为雪青城其实并不将他们放在心上,他们的做法对雪倾城来说什么都不是。所以其实还是一样的。

“可是殿下,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及笄礼有什么特别的吗,殿下如此特立独行,我才不信殿下自己的及笄礼就是中规中矩的。”唐明菲笑的像一只被顺毛顺的很舒服的小猫,但还没忘了之前的话题。

“孤的及笄礼吗……”雪青城似乎陷入沉思,半天没有说话。

唐明菲还在等,雪青城却已经回过神来了。雪青城笑笑,唐明菲觉得那笑十分恍惚:“世上事,哪有诸多不同,回去吧。好好安排,你及笄的时候,说不定我会去观礼。”

唐明菲得到了雪青城的祝福,很高兴。可是她同时又很失落。她觉得雪青城的笑容一点儿都不开心,会让人无端端的伤心。可是雪青城不肯告诉她,她只能离开。

雪青城却在唐明菲离开之后开始想自己的及笄礼有什么不同。

好像,和唐明菲的没什么不一样,都是有所谓“外男”观礼的。但也的确不一样,秦玖是受邀出席观礼的,她及笄礼上出现的那一位可不是。

他是不请自来的。来的时候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还差点儿破坏了她的及笄礼。

……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告状 八岁那年是雪青城第一次受挫:在此之前,没有什么要求会被拒绝。偏偏这第一次,就是连她的父皇母后都无法解决的,皇室,不可能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就像神山施压。所以如果雪青城真的咽不下这口气,也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雪青城了解到这些情况之后,想出的办法,就是在实力上碾压钧若。

雪国不是十分尚武,文臣武将地位相等,雪青城的想法就是既然皇室不可能让钧若低头,那就只能她自己把钧若打爆了。

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天生就不能习武的笨蛋,雪国的每一位皇室成员都是高手,区别只在于这个高手的等级是什么样的。

八岁时习武的大好年龄,雪青城在这之前也接触过内家或外家武学,但一直都是玩票性质,认真上绝对没有多少。身边人包括父皇母后以及两个哥哥都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可想而知,当雪青城突然认认真真、刻刻苦苦的学习起来时,带给众人的震撼有多大。

雪陌城一只手撑着下巴看校台上努力的自家妹妹,另一只手捅捅捧着本书念得津津有味的雪孤城,“哥,你说妹妹是不是撞邪了?”

雪孤城皱眉:“这句话你单问我就问了不下十遍了。”言下之意是还问过别人。

雪陌城嘿嘿笑:“我这不是担心吗,妹妹怎么出去了一趟就突然开始努力了。”又继续推雪孤城,“你别不耐烦,我知道你也跟母后说了让她劝劝妹妹不要总是练武。”

雪孤城眉头皱的更紧了:“我倒觉得你与其担心长宁是不是中邪了不如担心一下她的身体情况。你不要忘了,母后生长宁时难产了,她身体一直不怎么好。”

“是啊,所以我才觉得她中邪了。”雪陌城点头,“你也说了嘛,妹妹身体不太好,又不是很喜欢习武。那她突然这么努力就十分有问题。”

雪孤城有点词穷,“长宁开始努力有什么不好的,你总不是盼着她最后一无是处吧。”

雪陌城摇头,“当然不是,妹妹能变得更好我很高兴。但,”雪孤城刚刚放下一点的心随着这个“但”字瞬间又提了上来,“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嘛,你敢说你就不想知道妹妹到底怎么了吗。”

雪孤城深呼吸一次,终于放下书,认认真真同弟弟辩驳,“好奇害死猫,我纵使真的有点好奇,也不会随意去问。长宁慢慢长大了,她会有自己的秘密,我们不应该事事都去问。”

雪陌城点点头,雪孤城也点点头,“你明白就好。”刚想继续看书。

雪陌城却直接提声就喊,“妹妹,妹妹。”

雪孤城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说完就想去捂雪陌城的嘴,“我刚刚跟你说的你一句都没听进去吗!”

雪陌城扒拉下雪孤城的手,“哎呀我知道了。”扒拉不下来干脆站起来,“妹妹,妹妹!这里,这里!”

雪青城听到声音,从不远处飞扑过来,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有什么事吗陌哥哥。”

妹妹都到了,雪孤城就不能再堵着雪陌城的嘴了,“没事儿,长宁你别理他,让他自己发疯,发一会儿就好了。”

雪陌城一脸不满,“哥你说什么呢,”又迅速换成嬉皮笑脸:“妹妹妹妹,谁欺负你了,告诉哥哥,哥哥帮你报仇啊,不用妹妹自己这么辛苦的。”

雪青城闻言眼睛更亮了,伸手抓住雪陌城的手摇来摇去:“陌哥哥你说真的吗,你真的能帮我报仇?”

雪孤城顿时不阻止雪陌城了,一脸紧张的问:“真的被人欺负了?谁那么大胆敢欺负我家的小公主?你怎么都不告诉我?陌城不问你是不是还不打算说了?”顿了顿又问:“告诉父皇母后了吗?被欺负的时候自报家门了吗?你又不傻,不知道还手的吗?”

雪青城眨巴眨巴眼睛,又眨巴眨巴,一脸天真的问:“孤哥哥你一次问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一个啊。”

雪陌城同样被雪孤城连珠炮似的问题吓到了,想起他刚刚跟自己说的“不多问、不好奇”,顿时开始鄙视雪孤城,然后用了一个十分贬义的词来评价他:“两面三刀。”鄙视完雪孤城就开始同样追问,“怎么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揍他。”

雪青城找到靠山,一脸不忿:“还能有谁啊,除了钧若,谁敢欺负我?”

雪陌城一脸怒不可遏:“什么?钧若那小兔崽子居然敢欺负我妹妹?看我不……”“揍死他”没喊完就发现不对了,“不是妹妹你说谁?”

“钧若啊,”雪青城还没发现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涑北神宫的祭司钧若,哥哥你应该知道的啊。”

就是因为知道才有问题啊。雪陌城同雪孤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当代大祭司钧若?”其实不用重复是哪里的钧若,因为全天下就只有一个钧若。别无他想。

雪陌城发现惹妹妹的人身份有点高,雪孤城还要更理智一点,皱着眉头问:“他怎么惹你了?”

这句话的潜意思就是你又闯什么祸了。自家妹妹自己知道,自小闯祸的能力不是一般二般,这次明显就是又惹了什么事了,不然怎么会惹到钧若。

“我哪有。”雪青城听出来了,急忙为自己辩驳:“是他先说我的,还不许我反驳啊。”

雪孤城和雪陌城同时开口:“你说他什么了?”“他说你什么了?”两兄弟说的是相似的话,却是完全不同的关注点前者更关心问题症结,然后解决;后者更关系妹妹到底受到了什么欺负,需不需要帮忙出气,虽然他可能帮不了。

“没什么,就是他说我闯神宫禁地,还说我强词夺理、不守规矩。我一气之下说他一个傀儡还来管我来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还不忘为自己辩驳,“我又没说什么。”是他自己小心眼儿,不能怪她的。她是最乖的。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再至 雪孤城深呼吸一下,尽力平静情绪。雪陌城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了。虽然妹妹年纪还小,论理说是弱势的一方,但他们听着怎么就觉得对钧若的打击比较大呢。

“哥哥,你们会为我报仇的吧。”雪青城一脸希冀。

雪陌城艰难的问了一个问题,“妹妹,你练武是为了不拖累我们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是为了揍他的。”雪青城一副“你怎么那么没志向”的样子,郑重声明:“他欺负我,我当然要欺负回来。”白了一眼仿佛受到了会心一击的两位哥哥,“我问过母后了,母后说你们才不会帮我,母后还说除非我自己能打得过他,否则就不能报仇。”

雪陌城一脸死里逃生的庆幸:“母后英明。”

雪青城“戚”了一声:“我知道的,我还是孩子,就算真的打了他一顿,一句‘无知’就掩盖过去了,但你们不成。何况这有不是什么生死之间的大事。”

雪孤城含笑拍拍雪青城的头,“长宁自小聪慧。”不愧是雪国的长公主知道怎么利用自身优势。

“什么?”雪陌城震惊的从椅子上蹦起来,“母后我没听错吧,雪依柔居然要求回来?父皇还同意了?”

冰焰冰皇后冷笑:“你父皇这几年是越来越昏聩了,几乎对水氏言听计从。如今她都向你父皇几度提及,你父皇答应也是早晚的事。”

雪孤城这几年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了,但这时仍旧忍不住皱眉:“雪依柔要回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她真回来了,让谁去神宫?”

雪陌城冷笑:“这还用说?水氏当年不是让自己的女儿顶替妹妹的吗,因此还很是得了父皇一段宠,父皇还说她是深明大义。妹妹身体不好,她就想出了这么个李代桃僵的法子。”怒气越来越盛,“如今看着妹妹身体好了,就以思念女儿的名义想把妹妹送去。”

“那就去吧,”雪青城从大殿门口进来,声音冷清,虽尤显稚嫩,但有了威严:“她敢下战书,我就敢接。”

“这不是开玩笑,”雪孤城沉声道:“不是长宁你一句话的事。”

“我知道,”雪青城也认认真真回应:“水氏最多不过仗着父皇宠爱,才能这么无法无天。”顿了顿又道:“可是水氏她根本不敢赌。”雪青城嗤笑,“现下神宫形势未定,她就急着让自己的女儿从神宫赶紧回来,不就是怕会牵涉进其中吗。都不想想,神宫大权更迭跟我们皇室有什么关系。”

“女儿不在身边多年,担心了呗。”雪陌城笑,却满是戏谑:“水氏韬光养晦多年,如今帝宠日盛,就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她未必不知道这个道理,可眼下政权更迭,同时必会腥风血雨,水氏还不是怕她女儿受到误伤?”

“富贵险中求,水氏这一点都办不到,所以她斗不过母后。”雪孤城眼中一片漠然,“水氏这些年安逸久了,连这一点都办不到了。”母后都敢教八岁的长宁以武力直接揍钧若了,水氏都不敢让雪依柔留在神宫久些日子。真是……等等,他刚刚想到了什么?

“长宁,”雪孤城立刻问:“你执意要去神宫,不会还记得钧若欺负了你的事吧?”

话音一落,在场三双眼睛刷的就全转过来了。雪青城顶着三双探究的眼睛撇了撇嘴,“我没那么记仇,孤哥哥你想多了。不过几句儿戏的话罢了。”又皱眉,“何况我哪里执意要去了?”

雪孤城不太信,又问了一遍,“真的?”

雪青城深深吸了一口气:“真的。”停了一会,又补了一句,“不骗你。”

雪孤城不在纠结于这个问题,点了点头,对这场讨论盖棺定论:“你若真的不担心,就去吧。”

“喂,”雪陌城顿时不满了,“你们都没问过我的意见。”

冰后瞥他一眼:“你的意见不重要,”在二儿子发飙之前补充:“你在这些事上还没长宁聪明,乖,去看你的兵书。”

“陌哥哥是天生的将星,”雪青城没忍住噗嗤笑了:“陌哥哥降生时不是早有预言了吗,哥哥是辅帝将星。哥哥的兵书读的很好啊。人各有所长嘛。”

雪陌城“哼”了一声,勉强算是接受了这个回答。“那就让寒幽跟着妹妹一起去吧。保护妹妹的同时也免得他受到他那个继母的迫害,一举两得。”

……

雪青城第二次来涑北神宫是在四年之后,那时雪青城十二岁。和上次不一样的是她这次可能要在这里住很久。

与上次几乎是同样的一遍流程之后,雪青城再度踏上涑北神宫百级玉石阶。站在石阶之下仰望,玄衣的少年依旧等在尽头,这一点亦同以前一模一样。

四年前幼幼小小的六岁女孩亦等在旁,只等今日礼数尽了就返回皇城。雪青城扫过那个少女,看到她脸上怯怯的笑,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这般模样,当真不像是他们雪国的公主。就这,水氏还盼着父皇能喜欢?异想天开。

仪式结束后,雪依柔终于能与雪青城独处。

“姐姐。”雪依柔小小声的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喜。雪青城听到了,只是对她笑笑,并不接话。或许是因为双方的立场不同,也或许是她的母妃对自己的母后产生的伤害。后与妃,嫡出和庶出,这样的关系一向是天敌。无论是因为什么,雪青城对这个妹妹喜欢不起来。

“何事?”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雪青城有些心不在焉的想,反正她是嫡出的小公主,除了她自己愿意玩儿,谁也没有资格让她虚与委蛇。所以面对着这个妹妹,连敷衍也敷衍的极不用心。

“姐姐可是不喜欢我?”雪依柔听出来了,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受了委屈的样子。雪青城想,如果这个样子让旁人看到了,一定以为是她在欺负人。这么可爱的小女孩,能让人不由自主的生出保护的想法来,谁忍心欺负呢。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不武 可惜偏偏雪青城就不吃她这一套。

“本宫有什么理由要喜欢你?”雪青城反问,“你会喜欢一个从始至终没有见过几面的人吗?”她笑笑,“更何况,小孩子心思太多了不好。会未老先衰的。”然后语气渐渐严肃起来,“我可以理解你独自一人在神宫这么些年,心中揣揣不安,但这不是你心思太重的理由。今日我是看在同出一族的情面上劝你两句,你好自为之。”

可雪依柔仿佛还不死心:“姐姐,你,你是不是怪我,怪我令得你只能离开家人,以后只能在这里生活?”然后又是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我不是故意的,我去和父皇说,让他不要……”

雪青城直接打断:“好了本宫不想听,且不论你是不是有那个资格让父皇收回成命。单论一点,当年其实是你顶了本宫的名头来的神宫吧,按你的意思,是不是很恨本宫呢。”雪青城冷笑,“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你那些小把戏也不必再本宫身上使。”

当着满殿人的面,是博人同情还是干吗!她去跟父皇说,装什么大度呢,雪青城也不跟她计较,说完转身往外走:“寒幽我出去走走,你不用让人跟着。”

上次来神宫时虽说到处走了走,但毕竟还是主要在一个不大的范围里。那时年纪小,不敢乱跑,唯一一次超出范围内还被钧若抓住了,这次一定要跑远一点,就不信还会撞上。

至于后边那个人的小情绪嘛,谁还管那么多?又不是她母妃又不是她哥哥的,她没必要去越俎代庖。

涑北神宫绵延数百里,被划入“后山”的地带更是出乎意料的大。何况雪青城今日穿的衣裙是青碧色的,这个颜色在密林里实在不容易被发现。要是运气不好,有什么异动她还可以迅速跑路。所以雪青城是真的不太担心会再次见到钧若,因为这个几率太小了。不仅仅几率小,被发现了她还能跑。

但不论这个可能性有多低,它还是可能会发生的,就比如眼下的这个情况。

“青城公主。”少年如玉相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听在雪青城耳朵里除了不悦之外居然还有一丝无奈:“公主何故?”

“不过闲来无事,到处走走。祭司大人可有高见?”雪青城回头,看到果然是那个玄衣的祭司时,笑眯眯的回答。心里却止不住的哀嚎:她怎么又碰见他了?

“高见不敢当,只是公主殿下不该随意走动,后山凶禽猛兽虽不多,但还是有的。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身娇玉贵,若是一不小心伤到了就不好了。可是这个理?”钧若颔首,回到。

“祭司大人过虑了,我虽年幼,却也非不学无术之人,区区凶禽猛兽,怕是还伤不到我。”雪青城一边腹诽钧若居然也学会了打官腔,一边同样兜着圈子。

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跟上回起的冲突没什么不一样的,但区别在于上次早早就摊牌了,这一次却都是说的模棱两可的废话,谁都知道意思,但谁都可以装傻。

“祭司大人事务繁忙,青城不敢打搅,我自行走走便好,祭司大人请便。”雪青城明显有装傻不听的意思在,所以她就当没听懂的还往密林里走。

钧若深吸了一口气,“公主殿下非要我把话说透?殿下是聪明人,想来不用如此。”

“不敢当,若说‘聪明’二字,祭司大人只怕尤胜。”雪青城依旧装傻,却在装傻的基础上反驳,开始针锋相对。

林中风声渐起,吹的叶片飒飒作响,气氛也越来越显剑拔弩张。对峙的两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如春风,隐隐间竟有势均力敌的意思在。

雪青城毕竟年纪小,对峙了一会就撑不住了,耸了耸肩:“祭司大人随意,我先走了。”

耳边有破风声传来,雪青城瞳孔微缩,脚步却不停,直至后脑察觉轻微凉意,才突然侧身,广袖随之而动,扫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躲过钧若一击,同时挑衅:“祭司大人,偷袭可不是君子所为。”

泼墨一般的长发亦随之而散,映在青碧色长裙上如一匹漆黑的绸缎。林间阳光本就不盛,她的头发仿佛黑洞一般,折射不出任何光芒。那匹绸缎又黑又顺,随着他主人的动作轻晃,波纹如水。

钧若眼中掠过一抹惊艳,既是对人,也是对动作的惊艳。那句“君子”传入耳中,钧若在瞬息间做出回答:“不过是先礼后兵罢了。”说话间下一招飞速而至。

雪青城脚尖急点,迅即后退,再次避开。动作间身形轻灵如燕,柔若无骨。长发、广袖、裙摆一起飞扬,优美的如最好的舞者。

钧若紧随而至,身影快如鬼魅,偶尔的光影投下,映的玄衣黑发的少年俊美若神祗,指掌间带起的劲风扫到树上,雪青城眼尖的发现树干上出现了极深的印子,入木三分。少年一招一式间不动声色,却重若万钧。

“祭司大人好身手。”雪青城眉间染上郑重,咬牙道。她年纪不大,但已是皇室少有的高手,就连被太子少保称为天才的雪陌城与她也不过是在伯仲之间。很久,很久,没有人能将她逼到这种地步了。

“公主殿下太自谦了。”钧若一样被挑起战意,年纪加修为,这个小丫头真是出乎他预料。钧若全力以赴,想知道雪青城能撑多久。

雪青城压力陡增,却不肯认输,穿梭于密林之中,虽然知道自己一定会败,但还是不肯停手。片片树叶簌簌而落,雪青城偶尔与钧若交手对打一二,更多时候却是在跑,而且还是没有章法的到处跑。

钧若皱眉,身形拉出一道虚影,雪青城甚至还来不及看清,钧若以至身前,左手曲成爪状,停在她右肩处,加力狠狠压下,力道如山!

雪青城受压,跌落下来,因为右肩受压,半边身体一沉,再保持不了平衡,整个人半跪下来,膝盖却不肯落地。雪青城倔强抬头,盯着已经收回手,负于身后的少年缓缓落下,听见他口中淡淡吐出的三个字:“你输了。”

雪青城咬牙:“明明是你以大欺小,胜之不武!”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一年 钧若挑眉:“胜之不武?何为胜之武,又何为胜之不武?”钧若居高临下,俯视雪青城:“你说我胜之不武,以大欺小,不过是因为我年纪比你大且为男子。但须知我未曾逼你,而是你自己反击。动手之前,你就该知道你我之间有差距,如今结果在正常不过,怎能算是我胜之不武?”

雪青城张张嘴,却无法反驳。她不得不承认钧若说的是对的。

钧若伸出未负于身后的那只手:“你如今这般,想来皇室的武学师傅也教不了你什么了。若不弃,可同我学。”

雪青城抬头,仰视他:“为什么?”

“我做事,没有为什么。”钧若淡淡回答雪青城的问题,难得伸出的手一直没有收回。

雪青城平静提出质疑:“我跟着你,能学到什么?”

“看你想学什么。”钧若亦平静回答,口气却是出乎意料的大。

雪青城看着逆光站立的钧若,从这个角度看,少年虽五官模糊,轮廓却清晰,泛着淡金色的光芒。雪青城有一瞬恍惚,真正有了一点面前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是涑北神宫祭司的感觉。

“好。”雪青城伸出手,放到钧若的手上,“我应下了。”却在抓住钧若手的同时,猛然一翻,内含暗劲。

钧若被动凌空翻转,踉跄落地。雪青城却趁机站起,笑容重新染满面颊:“我记得你刚刚教育我来着,我也提醒一下你,我这个人顽皮的很,你可要提高警惕啊。”

说完转身往密林里走,声音轻快愉悦:“祭司大人必定还有要事在身,青城不奉陪啦。”

钧若定住身形,皱眉看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良久,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来:“真是个孩子。”一点都不肯吃亏,还不会忍,连“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都不知道。

钧若转身,刚想走,身后就突兀出现了少女的声音:“钧若。”

……

雪青城报复完了人心情变得很好,脚步轻快的离开之后才发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钧若没说什么时候开始跟他练习。雪青城脸色变得凝重。她可不会认为钧若是忘了,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随时可以。

神宫处在改朝换代的时期,神宫和皇室两厢为政,按理说即使皇室是谁在神宫都不会产生任何影响,所以换不换人都是小事。但雪依柔离开的时间未免太快。

随时可以离开的意思是,神宫内部双方都丝毫不担心皇室可能会介入或退出博弈的不稳定因素。但是这可能吗?而钧若话里的意思又是他一定会掌权,无论是他即将掌权还是他已经掌权。

那么问题来了,神宫的这场博弈到底是什么时候分出胜负的?又或者说,钧若已经掌权多久了?他掌权了多长时间才能不惧另一方的濒死挣扎?再往一个比较可怕的方向去想,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得到一丁点消息?钧若什么时候将神宫经营到这种地步了?还有,父皇知不知道。如果父皇知道却依旧答应了,那么他究竟宠爱水氏到了一种什么地步?如果不知道,钧若是怎么办到的?

一个个问题不停的在雪青城的脑袋里盘旋,冲的她脑壳疼。无论是哪一个,都令她细思极恐。钧若,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究竟成长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

雪青城转身往后走,不行,这些问题她必须要问问。

“钧若。”好在钧若还没走远,要不然雪青城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雪青城心乱如麻,不自觉直呼了钧若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不加任何称谓的叫钧若的名字。

在雪青城看不到的地方,钧若的眸子一深,幽暗如夜。却转瞬间又恢复了轻轻浅浅的颜色。

少年转身,不发一言,头微微一偏,等着少女说话。

雪青城明明心乱如麻,脸上却一分不显,连声音都冷静的发沉,她问:“钧若,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全权掌控神宫的?”

少年一怔,似乎有点惊讶,眼中却很快染上浅浅笑意:“你比我想象中聪明。我以为,你可能还要再用些时日才能想清楚这些,不想你反应这么快,倒是出乎我预料了。”

少女不在冷静,最起码钧若听出了她的改变。雪青城自己也知道,可是她依旧忍不住着急的问:“你还没回答我,究竟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还是半年前?”

钧若眼中笑意更盛,还未至变声期的少年声音较之以往退去几分稚气,却依旧清亮如初,一如当年站在晦暝殿外时:“你还是小看我了,是一年。”

一年,整整一年。

雪青城瞳孔急剧缩小。一年前钧若还只有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他是怎么办到的?

雪青城不知道钧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就像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神宫中她临时暂居的宫殿的。

等雪青城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在空旷的大殿里坐了多久了。历任涑北神宫的祭司都不是简单的,雪青城也从未小看过钧若。可是雪青城还是吃惊,还是无法想象,钧若,他的手腕、他的智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雪青城无法想象,钧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听到过身边人说钧若早慧。可是钧若绝不是早慧这么简单,而是才智近妖。雪青城现在十分确定她父皇一定不知道这件事,否则必然会早早发布贺仪,不会等到这个时候。

那她早早答应钧若,是好是坏?

牵一发尚且动全身,而无论是她自己还是钧若,都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绝不是简单的“一发”。雪青城顿觉头痛,感觉一不小心掉进了个陷阱里。

她需要好好想想,她到底要不要反悔。

……

面对一个比自己强太多的对手,最好暂避其锋芒,雪青城是这样学的,也是这样做的。她想得很清楚,如果钧若都可以做得到,没有理由她做不到。

当年钧若未掌权,忌惮皇室,所以即使她擅自出入禁地,钧若也什么都没说。风水轮流转,如今换做了是她,所以她将钧若的话听进了耳中。

送走雪依柔之后,雪青城通过神宫里的侍女向钧若递话,想要见上他一面。

白术从未见过雪青城这么做,将自己放到了一个极低的位置上。她无法理解,也不愿意自己的公主放低姿态。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强龙 “殿下,您何必如此?”白术皱着眉头,苦口婆心的劝:“殿下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心尖子,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您怎么能这么去迁就旁人呢。”

“可这里不是皇城,是涑北神宫。没有人会那样迁就我。何况这不是迁就。钧若是祭司,是涑北神宫之主,而我只是来做客,客随主便,怎么能说是迁就呢。”不过是入其乡,随其俗罢了。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可是钧若是蛇吗,他分明才是那条强龙。”雪青城很冷静,无比冷静,从钧若给了她打击她缓过神儿来之后就冷静了。

“不过是‘强者为尊’罢了。”雪青城看的无比清楚,“反正我还没修炼到家。”做不到“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的地步。

那低头又能怎么样呢。

形势比人强啊。她要是能跟钧若井水不犯河水倒好了,可是明显办不到啊。她要是不想长成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纨绔,就必定要用到神宫的藏书,可是她要是真不向钧若低头,那她就只好做纨绔了。

况且还白得个才智近妖的师父,还是只有师徒之实、没有师徒之名的,她又不是真的就此低了钧若一头,何乐而不为呢?

“公主殿下,祭司大人有请。”

看吧看吧,她现在多乖啊,都不自己私自乱跑了。见钧若都是让人去禀告的。

雪青城是在涑北神山的后山见到的钧若。少年换了衣服,一袭白衣如雪站在碧色竹林中显得纤尘不染。

雪青城有些微的失神。天玄地黄,涑北神宫代指的是神权,历任祭司都以玄色为尊,终日着玄衣。而皇室则不同。雪国以“雪”为名,雪是神圣的,雪的颜色也是尊贵的,所以皇室若有大事皆着雪色衣衫。

钧若穿白色,雪青城是第一次看到。可是她却有一种感觉,这种颜色更适合钧若。

脚步踏在竹叶上沙沙作响,钧若听到声音回头,雪青城就发现自己猜的是对的。这种颜色最适合钧若。墨发散在身后,因有白衣反而显得更浓重如墨。

“祭司大人。”雪青城明明放低姿态,钧若看着却越发觉得不悦,似乎她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或者说,他不想她是这样的。

那她该是什么样的?永远不卑不亢还是无法无天?

“我不会教导一个连自己都不做的人,你回去吧。”钧若漠然的说。

雪青城一愣,脑子一动就想到他再说什么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委屈求全的来了,他到还嫌弃了?

“钧若你不要太过分!”话一出口雪青城就知道不好了,她居然被钧若那副样子起的失去理智了,话不过脑子脱口就出。

“小孩子有脾气很正常,”钧若开口就让人想打他:“我不认为你骄纵是对的,可是你若连自己都不要了就更是大错特错。”

雪青城听懂了,但更气了:“你的意思是说,本宫还要感谢你大度,包容我脾气了?”

钧若想点头,但还算有理智,直觉不对:“我的意思是,骄纵,是要对人的。”

说白了还是在说他自己脾气好。雪青城顿觉无力,这个人打又打不过,拿身份压也压不了,问题是她还有求与他,连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她当时到底是哪根筋抽了想受他教导的啊,真的不会把自己气死吗?

“回来了?”钧若一手握着本书,另一只手将黑白棋子分别放在棋盘上,听到极轻的脚步声时头都不抬,问。

“你怎么都不去找我?”雪青城泄气,不在故意放轻脚步。直接在棋盘的另一头坐下,顺手捻起一枚白子,探头看了看,放在棋盘上:“你怎么还在看这一盘?”

“你不是自己回来了,何须我去找?”钧若连下三子,将棋局摆成书上的样子:“至于这盘棋,没下完自然还要在下。直到分出胜负为止。”

“一局残棋罢了,你已经琢磨了三天了。”雪青城撇撇嘴,不以为意的说道,但依旧仔细斟酌后下了一子:“放在这里吧。”然后又开始抱怨:“我自己是能回来,但这和你找不找我是两码事。你不能因为我自己能回得来就不去找我啊。”

“你三天两头的就往外跑,我若是次次去,神宫的事物还要不要处理了?”钧若不肯妥协,“你这个毛病就不能惯着,你今年明显比去年还坐不住。”

“‘山中无甲子’,怎么在你这时间就如此明确?”雪青城调揩,笑嘻嘻的,“你居然还能将时间记得如此清楚,心思不定啊,是不是比我还希望去外头走走?”

钧若抬头看她一看,手指曲起轻敲了下桌面:“不想下棋就回去,把你的东西好好收拾收拾,你该回去了。”

“你赶我,”雪青城顿时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说,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才想将我赶回去的?”

钧若扶额:“我赶你?雪青城,你有点良心,我若是嫌你烦了大可以直接不管你,就如你那个在这住了四年的妹妹一样。”钧若哭笑不得:“再者说,我可不是赶你。是你自己该回去了,你父皇母后并两个兄长一共发来了多少信函你不知道吗。”

“那你当没看见不就好了?”雪青城自知理亏,声音小了一点,但依旧嘴硬:“我又不是非回去不可。几年没管过我,怎么突然就这个盼着我回去了。”

钧若失语,终于发现这丫头不是乐不思蜀,而是根本没有时间观念。“你是要及笄了,不回去难道还要在神宫举办仪式吗。”

“及笄怎么了,及笄怎么就不能……”雪青城说到一半顿住,然后声音陡然提高:“及笄?!”

钧若及时捂住耳朵,没受到魔音的摧残:“这是大事,没有在神宫举行的道理。我不会同意,你父皇母后也不会同意的。”

“有什么不会的,”雪青城嗤笑,“我不在皇城这么些年,他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女儿就不错了。”看了钧若一眼,话里不无讽刺:“你自己不也说,他眼里如今就只有水氏和水氏所出的那两个孩子了吗。”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残酷 “那又如何,你是嫡公主。”钧若脸上明明是毫无表情,却偏偏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雪依柔在得你父皇的宠,也不能和你相提并论;水氏再讨你父皇欢心,得封贵妃,也是妾不会是妻,越不过你母后去;雪舒城再被你父皇称为‘舒城类我’,也只能封亲王而不会是太子。

“莫说如今只是因为你不在皇城雪依柔才成了公主中的第一人,就算是你父皇真厌了你,是你的还是你的,不会有任何改变。若他没了理智,江山他也没必要坐了。”

钧若说完看着雪青城震惊的表情,心里隐隐有些后悔:说这么可怕干嘛,万一吓到她了怎么办?又有一种冷漠,如果她接受不能,日后恐怕他再不会说这样的话。

钧若在等着雪青城的回答,可雪青城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不发一言。钧若的情绪就随着难言的沉默一寸寸冷下来。“罢了,如果你接……”受不了。

“你是告诉我,我应该推翻我爹?”沉默被打破,雪青城突然开口,一语点出钧若的意图。

“对。”钧若冷漠回答。却依旧担心,担心她会觉得他残酷。

“你疯了吗?”雪青城说。

钧若没说话,眼睛里的光芒却渐渐暗淡,心也随着这句话慢慢变冷。

“真是好办法,一针见血。”雪青城冷嘲,“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甚好甚好。”然后对这个提议提出质疑:“然后呢,推翻了我爹之后谁当皇帝?”

钧若皱眉,似乎有点儿没反应过来:“什么?”

雪青城也皱眉:“我在问你,推翻了我爹之后该怎么办。”

“这种办法你当然可以用,因为你本来就是涑北神宫的主人,你掌权天经地义,你就算暴力夺权也没有人敢置喙。更重要的是,你可以顺利握住整个涑北神宫的大权,没有任何人能说什么、敢说什么。但我呢,”雪青城冷静分析:“我可不一样。”

是不一样,钧若想。他可以用这个方法迅速解决问题是因为他本来就是祭司,解决了他们之后他大权在握,名正言顺。但雪青城不能,她是公主,不是皇子。就算是的话她还有两个哥哥。还有太子在前面挡着,太子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就算太子死了还有穆王,穆王死了说不准还会冒出来一个什么王。

雪青城一直盯着钧若,明白他再想什么之后好整以暇的提醒:“还有我母后。”

对,还有冰皇后,虽然她平时似乎从不插手,但绝不会看着这种兄弟姐妹相残的事发生。

不对,钧若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推翻了明康帝后不是扶立太子继位?”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会在她的暗示下去想她该怎么做才能继承皇位?

这次换雪青城扶额:“我的祭司大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我是不是以后还要防着我哥?”接着朝天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让权力蒙蔽了双眼,至于搞得众叛亲离?”

钧若终于开始冷静思考,轻笑:“你还真不是这种人。”

雪青城也放下心来,也有了心思开玩笑:“你刚刚是怎么了,脑子被糊住了吗,怎么问那些问题?”

钧若不可置信:“你觉得我脑子被糊住了?”

雪青城点头,“不是被糊住了还能是什么,不然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还给我提这么不可行的办法。这可一点都不像你。”

“你不认同我的做法,是因为它很残酷吗?”钧若还是问了出来。

“不是,”雪青城慢慢变得严肃,认真回答钧若的问题,“我不认同你的做法是因为它不可行,而不是因为它残酷。

“就算父皇真的因为雪依柔不肯给我我应得的尊荣,那也只是小事,我没有那么看重那一点东西。我还不至于眼界那么窄——你我这些年朝夕相处,这一点你应该最清楚。更大的矛盾其实是父皇和孤哥哥之间。

“那个位置代表着什么人尽皆知,除了权势、责任之外,还有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认可与态度。若是要争的话,孤哥哥一定争得过,但也代表着父子反目成仇。甚至不仅仅是父与子,连母后、陌哥哥和我自己都一样会牵扯其中。

“这些事情我都清楚,所以我说你的办法很好,就是它不适合我。

“如果有一天有很重要的东西非要我这么做才可以,就算是很痛,我也会毫不犹豫。

“残酷的意思,是即使无用也要杀人,是在非等价交换的情况下草菅人命,你残酷吗?不,不是的。你不会这样做,那就不是残酷。”

钧若听着,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眼底的欣赏之色也越来越浓,脸上也不免带上几分笑容:“雪青城,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本就俊美的少年笑起来更显俊美,雪青城亦笑,心情十分愉悦:“那,我可不可以不回去了?我很想他们,但是我不想回去。”她怕不能再回来。

钧若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瞧你那点出息。”起身就往外走:“不可以,回去收拾你东西去。虽然白术可以帮你,但是你自己是要去看看的。”

徒留雪青城在原地跳脚:“喂,你怎么能这样啊,你才夸了我聪明,说你小看我了。你不可以说话不算话。”

“我说什么了?”钧若脚都不停,径直离开,话倒没停:“我只是说我小看你了,可从未答应你可以不回皇城去。再说,这根本就是两码事。”钧若走的很快,最后一句话都是从风里传出来的,有些失真。

小看她了不是证明她聪明吗,她聪明了不是应该多教导她一点吗。不多留她一段时间这么着急赶她走是要干嘛!“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朝……”

“朝什么?”雪青城还没抱怨完,钧若又回来了,笑问。

他明明是笑着的,雪青城却感觉浑身发冷。知道某祭司寂静在爆发的边缘,雪青城讨好的笑笑:“没什么,就是想说神宫的朝阳最美了。”

“知道就好,我已下令,你三天后启程。”钧若又笑了笑,丢下一句话,真的转身走了。

雪青城不忿的咬了咬唇角,却不敢再说什么。

……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罢免 “殿下,已经到了。”马车外寒幽的声音冷清,丝毫没有离家多年之人的喜悦。“穆王殿下亲自来接的殿下。”

“寒幽,”马车里的少女声音里自有一份喜悦:“陌哥哥若是来了,你就先回家去看看吧。”

“殿下,寒幽的使命是保护殿下,”寒幽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决,“这同穆王殿下亲不亲自来没有关系,寒幽是公主的护卫自当护卫公主,不论何时何地。”

雪青城皱眉,想反驳又想起了寒幽跟寒家的关系,叹了口气说:“随你。”又道:“白术,扶我下去。”

皇城大门外长身玉立的青年看到马车上款款而下的少女时,笑的开心又满足:“一走这么多年,终于回来了。妹妹,想我没有?”

雪青城瞥他一眼:“我还以为战神穆王殿下这些年沉稳了,原来还是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啊。”雪青城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向前倾,笑的狡黠:“战神如此,如何服众啊。”

雪陌城笑,笑容暖若朝阳:“无论是领兵作战还是统筹后方,他们都没有我有能力,如何能不服众啊。”抬手去摸雪青城的头:“这和我的性子怎么样可没关系。”

“你是军队主帅,理当严肃以保持军纪严明,怎么能说说和你的性格没有关系呢。”雪青城认真说。

可惜雪陌城不上当,“你就装吧,你若是信这个,调皮捣蛋的性格早就改了,还能是现在这副模样?”雪陌城摇头,“比起小时候,你顶多是段数长了点,学会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了。我还不知道你?”

雪青城脑袋往下一砸:“你是哥哥,怎么能这么说妹妹呢。”声音里透着几分沮丧,说出的话却让人想把她丢出去:“这么清楚的知道我是在胡说八道,是不是你经常这么做啊。”

雪陌城一脸黑线,整个人气息都危险起来。还来不及说话,一旁有人拱了拱手:“两位殿下,请先入城。”

“你是谁?”雪青城发问,脸色冷下来。

“微臣是此次……”话没说完就被雪青城直接打断了。

“既然知道自己‘微’就别说话。”雪青城一脸冷漠:“本宫同穆王殿下说话,你是什么身份也敢从中插嘴?规矩都没有,谁推选的他入仕?”

原本是涑北神宫侍女的白苏看了他一眼,回禀到:“殿下,是由六公主身边的人推选入朝的。”雪依柔排行第六,而“身边的人”的意思是指水贵妃或五皇子雪舒城。

雪青城赞赏的朝白苏笑笑,白苏年纪不大,挺会说话的嘛。然后转头就收了笑容:“如此不懂规矩、目无尊长,拉下去打二十板子,格其职位,永不录用!”

那人脸上的自得还没收回去,就被打断了,然后是一脸愤怒:“公主殿下,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处置我!”

“本宫是嫡姐,自有管教妹妹的权力。”一双眼睛冷如冰霜,雪青城似笑非笑的说:“既然贵妃娘娘和五哥不管,本宫只好免为其难的管教一二了。”

那人身体一震,意识到其中利弊:他当然可以说自己不是由六公主推荐的,但是那个侍女也说了,他是“六公主身边之人”推举的。这就是个陷阱。六公主身边的人是谁?水贵妃不可以,后宫不得干政;五皇子也不可以,明康帝正值壮年,现在就结交朝臣是想逼宫吗?

所以他谁都不能供出来,他说什么人家都能说他居心叵测。不说,罢官免职;说了,还是罢官免职,甚至还会受到水贵妃那边儿的打击报复。这种手段简单粗暴,却十分有用。

他心里无比后悔,当初他是怎么认为这是个美差,巴巴的要来的?是了,是有传言说雪青城在神宫这么多年,没有人教导,无论是教养还是心计肯定都不好,他才认为这桩事简单的很的。他这是被骗了?还是有什么人故意害他?

百思不得其解,雪青城却早已又笑意吟吟的同雪陌城说话了:“陌哥哥,你封王时我都不在,我们回去吧,我还为你准备了礼物。”

雪陌城不解:“礼物?你不是你早就让人带回来了吗?我收到了,很喜欢。”

“什么?”雪青城眨眨眼,她没记得自己有准备礼物啊,那时候她偷偷跑出涑北神宫被抓,让钧若给关起来了,除了钧若自己和送饭的婢女,没见到任何人也没收到任何消息。出来后又没人特意跟她说,等到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小半年后了,送礼物的时间早就过了。

现在雪陌城却说礼物早就送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嗯,跟着涑北神宫的礼物一起送来的,是连皇室都没有的一本兵书,极其珍贵。来使还说是你特意准备的,怎么了,你自己准备的自己都忘了?”雪陌城提起兵书是眼神火热,明显极喜欢。

雪青城却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陌哥哥,那卷兵书叫什么来着?”

雪陌城奇怪的看她一眼:“你还真的忘了?是《司马法》中的一卷啊,《定爵》篇,十分适合于我。”

哥哥很高兴,妹妹却一点都不高兴。雪青城一想起来自己行李里的那本《定爵》就想骂人。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出门前白薇看着时一副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了。这事儿只能是钧若是干的,不然白薇不会不敢说。

钧若那个大混蛋!私自以她的名义给哥哥送礼就算了,还不让人告诉她她带回来的礼物是他送过的,诚心看她的笑话!卑鄙、恶劣、不要脸!

“没什么,我开个玩笑。”雪青城心里有点气愤、有点失落,但也有点高兴:虽然、虽然钧若存心看她笑话,但当时还是记得代她送礼的嘛,两厢抵消,原谅他好了。“我们快点回去吧,母后和孤哥哥一定都等急了。”

“到底是你担心他们会等急了啊,还是你等不及了啊?”雪陌城笑话妹妹,招来妹妹一个瞪视:“有什么问题吗!我想念母后母后就不想念我吗!你敢说你不想我吗,不想干嘛颠颠的跑来接我!”

“好好好,不和你争。”雪陌城无奈笑。

……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相见 冰焰端坐在冰泉宫,今天她不愿意见后宫的任何人。明康帝后宫的那些妃子,平时陪着她们唱戏或者看戏都没关系,就当是打发时间了。可是今天她的宝贝女儿要回来了,谁都别想打扰。

城外的消息一重重传进宫来,传进她的耳朵里来:长宁到城外了,长宁处罚人了,长宁进城了,长宁到皇宫外了,长宁区见她父皇了,她父皇留长宁说话了……

“母后,母后!”少女的声音是在冰皇后开始有点不耐烦想要派人去找的时候传来的。

冰皇后听到后脸上的不耐烦瞬息消失,变成了全心全意的喜悦:“长宁回来了,到母后这来。”

雪青城欢快的跑到冰皇后身边,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母后,我回来了。儿臣终于回来了。”说着就想往她母后怀里钻。

“怎么还蹦蹦跳跳的,”冰焰哭笑不得:“你都多大了啊,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真是长不大。”语气里是满满的宠溺。

“母后,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要总是用喊小孩子的话来喊我。”雪青城说着抱怨的话,嘟着嘴,眼睛里却是不容错识的喜悦。

“是是是,母后的长宁长大了,都快要行笈礼了。”冰焰笑,将女儿搂在怀里轻叹:“要不是行及笄礼,你是不是都不回来了?”

“母后,”雪青城顺势伏在冰皇后怀里,不悦的反驳:“母后怎么能这么说呢,儿臣也是很想母后的啊,儿臣只是回不来。不是儿臣不想回来。”

“你啊。”冰焰笑,摸摸她的头:“净会说些话来讨母后开心。没理也让你说成有理了。你要是真想回来,一年还不能回来一次啊。”

“我是说真的,儿臣身负使命,总是往回跑算是个什么事啊,儿臣在神宫里又是有职务的。”雪青城在冰皇后怀里抬头,嘟着嘴撒娇:“职务不高也是职务,您见过朝廷命官天天往家里跑的吗?”

“朝廷到年关底下还会罢朝,你一年到头就连个休沐都没有吗?”冰皇后才不信:“母后知道你是不想看到不想看到的人,可你也真能忍的,三年都不回来看母后一眼。”

“雪依柔不也没回来吗,在涑北神宫呆了四年,呆成了个傻子。”雪青城嗤笑:“儿臣可不是她,儿臣在神宫三年可学了不少东西呢。”

“涑北神宫的藏书量比皇城都多,长宁这么说母后是信的。母后的长宁可不是那等蠢的。”冰皇后有与荣焉。

雪青城吐吐舌头,不敢说她一直都是钧若管着的,如果不是这样,恐怕她会把整个涑北神宫闹个天翻地覆。也亏钧若肯护着她。

而且,钧若将涑北神宫管的如铁板一块,没有他的允许,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要不然她在母后面前怎么可能还是乖乖女的形象。早变成混世魔王了。

“所以儿臣才不回来啊,儿臣有不蠢,巴巴的赶回来等着给别人送把柄吗。”雪青城听完冰皇后的感叹,撇了撇嘴。略顿了顿,才又问道:“母后,儿臣不在的这些年,母后过得如何?”

冰焰脸上蔓延出真实的笑意:“母后若说一切都好你必定不信,但事实就是母后一切都好。”

“母后猜的真准,儿臣就是不信。儿臣远居涑北神山都知道,水贵妃和她那一儿一女为母后添了不少堵。”雪青城继续撇嘴:“母后从前报喜不报忧,儿臣远在涑北神宫,鞭长莫及也管不了。可儿臣如今都回来了母后怎能还不告诉儿臣实情。”

“小鬼精灵儿,母后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冰皇后揉揉雪青城的头发:“深宫寂寥,水氏和她女儿偶尔惹些小麻烦,也算是添点趣味。”冰皇后笑的很是开怀,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对对方的鄙视:“何况就她们那点段数,哪里算得上是给母后添堵?”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前夕 “那是母后大度。”雪青城不接受冰皇后的解释:“母后觉得深宫孤寂是母后自身感觉,认为她们只是拿来消遣的替代品是母后自身想法。可是这改变不了她们故意挑事儿的本质。”

冰皇后看着女儿气呼呼的样子,认为她还没长大:“你啊。”眼里不揉沙子,不是孩子是什么?

这其实不能怪冰皇后,毕竟雪依柔在神宫同样住了多年,也没学到什么,回来了除了偶尔耍点儿小心机,同雪国的其她公主没什么两样,甚至在某些方面还不如她们。故此冰焰也不盼着自己女儿能改变多少。如果不是太过于了解她的长宁,怀疑她会变得和雪依柔一样也是有可能的。

好在长宁只是跋扈了点,何况她是嫡公主,便是真的跋扈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母后还没问你,你怎么在城门口就和水氏的人对上了?”对比起女儿认为她受了委屈这件事来,冰皇后更关心这件事。

“儿臣只是看不过眼罢了。”雪青城一点都不在意:“何况儿臣又没说错,儿臣本来就是长姐,管教幼妹是本分,她还能说儿臣什么不成?”

雪青城有自己的想法,但不一定要让冰皇后知道。

……

这件事就此平息,谁都没有再多说些什么。明康帝发了话,公众有条不紊的开始为雪青城即将到来的及笄礼做准备。

这场及笄礼极其盛大,皇后并嫡出的两个皇子都兴致勃勃,皇帝乐见其成。宫里一片喜气洋洋。即使有已经成年的公主心里冒酸气,也绝不敢多说什么:人家是惟一的嫡公主,父皇母后的心头宝、掌上珠,又在涑北神宫长大,于国有功;帝后想补偿,盛大点儿算什么?

何况她一回来就敢给雪依柔没脸,就凭着之后明康帝没处罚她就能看出来雪青城不是个好相与的,众公主就算是真的不快也只能自己压下去。

唯一想说也敢说点儿什么的水贵妃想了下自己的女儿从涑北神宫回来时举行的仪式和之后受封的封号之后,默默把之前准备好的穿小鞋的话都收了回去。

开玩笑,要是为了这么桩事儿,回头再把自己和雪依柔已得里利益拱手让出去,那可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至于朝臣,在最主要的两方主子都无动静的情况下,也是按兵不动;纯臣们默默想了想,反正只是个公主,及笄礼仪式过于盛大不符合规矩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就不用管了。这又不是什么祸国殃民的事,雪国的国力也负担的起,那就这样吧,没必要讨皇上不快。

所以雪青城盛大的出格的及笄礼就这么没一点儿反对声音的办了下去,顺利的脸做好了准备和一切反对敌人做嘴皮子斗争的雪陌城都没反应过来。

雪青城知道的时候还是雪陌城自己抱怨他准备落空的时候。

“你可别。”雪青城抑制不住的大笑:“陌哥哥你要是真的和朝臣们去唇枪舌战的话,我的及笄礼就真要毁了。”

“确实,”连不怎么开玩笑的雪孤城也补充:“你手底下全是些武将,虽说不是大字不识,可是让他们去和文臣斗嘴皮子还是太勉强了。”

被兄长和妹妹联合鄙视的了雪陌城不服气:“武将怎么了,武将直来直往,没你们那么多花花肠子。妹妹,你也别老跟着大哥玩儿,免得被他带坏了。”

雪青城笑的肚子痛。她都不知道母后是怎么生出相差这么大的两个儿子的,几乎是两个极端。一个是文士风流,一个是武将磊落。

可是他们也有很多相像的地方,比如同样在意母亲妹妹,比如同样眉目俊朗,两个人坐在一起时,不用说话,也能一眼看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说的好像长宁同你走的太近是好事一样。”雪孤城对雪陌城的话进行反驳:“你一个武将,也不怕长宁日后性子粗犷、嫁不出去。”

“喂,”雪青城这下不笑了,雪青城发现火烧到她自己身上来了:“我嫁不嫁的出去是我自己的事,何况我还没及笄,你们就开始算计着把我嫁出去了。说,是不是嫌弃我了?”

“谁家不是十三四岁就开始想这些是的?连你看不惯的雪依柔也开始有点说亲的样子了。”雪孤城不肯担这个罪名:“也就是你,因为这几年都在涑北山,所以母后才一直拖着没提。”

“你管呢。”雪青城不愿意提到这件事,转了话题:“我走的时候你都已经娶了皇嫂了,陌哥哥还没有子嗣还说得过去,你怎么也还没有?”雪孤城已经二十二岁了。

“云氏有孕刚满三月。”雪孤城扫了一眼雪青城,不咸不淡的说了一个十分震撼的消息。

雪青城和雪陌城果然都震惊了,兄妹两人异口同声:“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雪孤城轻飘飘扫过来一眼:“不知道三月前胎位不稳,不好往外说,以免对孩子不好的吗?”

“那不一样,”雪青城不同意这个说法:“那可是你的长子,是父皇的嫡长孙。”

雪孤城冷笑:“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小孩子。”

雪陌城感觉不对,刚想悄悄溜出去,就发现雪孤城的目光飘过来:“我已经有子嗣了,陌城你呢。”

“……”就知道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这可不是我说了就算的。”雪陌城郁闷,原来还有难兄难弟,而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再说我才十九岁,刚娶妻没两年。”

“你及笄礼准备的怎么样了?”两个哥哥还是很关心妹妹的:“你直到还有一个月才回来,要准备的东西都准备的怎么样了?”

“别说一个月了,就算还有十天他们都能准备的好好的。”雪青城撇嘴:“你担心这个做什么,宫里那么多人,这点小事怎么会还准备不好?”

“我只是担心太仓促了。”雪陌城反驳:“何况他们不一定知道你都喜欢什么,做出的东西你可能不满意。你的及笄礼要是你自己都不满意了,那就不好了。”

雪青城好奇:“到底是你担心他们做的东西我不喜欢啊,还是你不知道到时候送我什么礼物好啊?”雪青城提出疑问:“说嘛说嘛。”

雪陌城被拆穿心思,顿时恼羞成怒:“哥,哥,不理她,我们走。”

学顾晨也想到这个问题,顺从起身:“我要早点回去陪你嫂子,先回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突现 雪青城笑着送走两个哥哥,却不免有些失落起来:就算没有任何人说,她和家人之间也有了距离。

白术一直跟在雪青城身边,看她脸色也能猜出主子心里在想什么,不由开导:“世上事不都是这样的吗,分分合合。殿下和他们之间有些疏远都是正常的。”

“我知道,”雪青城回了内殿,吩咐人摆了一副棋子出来后说:“我只是有点感慨,若是我这些年都陪在他们身边,会不会好些。”

白术对主子的想法不以为意:“不会有太多不同。两位殿下都成亲了,殿下也大了:殿下不是都自己分宫出来住了吗。父母兄弟,没谁是能一辈子陪在殿下身边的。早晚会慢慢疏离。”

雪青城懂,只是有点感慨:“就是看着孤哥哥担心皇嫂早早离开有点感触罢了。”

“殿下以后也会有这样一个人。”白术说:“只是殿下还没遇到。”

雪青城没说话,白术只以为她是害羞了,也没再纠结于这个问题。

雪青城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子,半晌不动。

白术看她样子不对,有点担心:“殿下,殿下?”

雪青城回神:“怎么了?”

白术笑笑:“没什么,只是殿下半天不动,又不像是思考棋局的样子。奴婢有点担心。殿下刚刚在想什么,想的那么入神?”

雪青城知道白术不是一个多嘴的人,会这么问也是因为她刚刚情绪低落过,也就笑笑回答:“没什么,只是在想,钧若是不是还在琢磨他那局残棋。”

白术一愣。从回了皇城之后,殿下还是第一次提起钧若祭司。白术大胆抬头,看出雪青城在摆的棋局正是他们离开时钧若在摆的棋局。

“我离开的时候,他还抱着他那句残棋研究呢,也不知道一个人研究能研究出什么来。”雪青城明明是在抱怨,白术却分明听出了丝丝思念的意味来。

“祭司大人那么聪慧的人,相比不会只抱着一局棋研究的。”白术小心翼翼回答。

“那可不一定,”雪青城抿了嘴笑:“他那个人最是认真不过,要是没研究透了,绝不会轻易放下的。”

白术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对比起宫里这些亲人,公主殿下明明对祭司大人要更了解。可是,祭司大人是什么态度谁都不知道。

“或许吧。”白术脑子有点混沌,回答了一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之后反应过来:“殿下现在更应该想想及笄礼的事,不能因为殿下身份够高就万事不管。奴婢知道殿下自有主张,但是也不能因此毁了一生只有一次的及笄礼啊。”

雪青城皱眉:“本宫知道了。”

白术一听就知道雪青城不高兴了,但也只能苦笑:这桩事,就算是殿下再不愿意也要劝啊。不然真出了什么岔子,她还有他们这一宫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虽然她一直不明白殿下是在打什么主意,但她下意识的知道那不会是什么好事。唉,也不知道谁能劝劝殿下。

……

雪青城脑子一片混沌,完全没注意给自己梳妆的宫女说了些什么。她脑子里都是不请自来的钧若。

天知道当她看到原本应该在涑北神宫的钧若出现在大殿上时是什么心情。一想起那人不仅没告诉她他回来,现在还堂而皇之的坐在她父皇身边,雪青城就咬牙切齿。

这人,这人真是!提前告诉她一声会怎么样啊,非得在她及笄礼上才突然出现吓她一跳啊。害的她差点丢脸,万一因此真的毁了她的及笄礼的话,她跟他没完!

完全忘了自己原来就没打算好好走完流程的初衷。

“殿下。”白薇从外面进来,站在雪青城身后,欲言又止。

雪青城知道她八成是刚见了钧若回来,这副样子应该是钧若有什么话要她转达,偏偏她现在正处于对钧若不悦的时候,知道了也没打算清了身边服侍的人:“有什么话说就是了。”反正钧若不会让她转达什么说不出口来的话。

钧若确实不会,但那些话说得出口不代表雪青城会不尴尬。因此白薇很纠结,咬着唇不敢说,直到雪青城梳好头,要第二次出现在大家面前,白薇才咬咬牙,闭眼飞快的说了:“殿下,祭司大人说,让您别出什么幺蛾子,否则之后他一定会跟您秋后算账的。”

一片死寂。

雪青城咬牙,有种心思被人揭穿的恼羞成怒感。至于其他人则是大气不敢出,唯恐主子把气撒到她们身上。

“他还说什么了?”雪青城没好气的问。

“回殿下,就这一句,没了。”白薇小心翼翼回答,心里叫苦不迭。她怎么就不学白苏呢,早早躲开了就好了,偏偏被大人抓住了来传信。

“知道了。”雪青城很不高兴,但还是收敛了心思,叫了身边懂规矩的嬷嬷来:“你再同本宫说一遍,及笄礼上需要注意那些事情来着。”

……

白术长松了一口气,原来她还很担心自家公主殿下什么时候会出点事。距离及笄礼越近她心里就越不安,生怕殿下真的不顾后果。现在是不用担心了,有了祭司大人看着一定不会出什么事的。

想完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为什么祭司大人一句话就可以管住殿下,以及为什么祭司大人不用和殿下说话就知道殿下想出幺蛾子,明明殿下并不是喜怒形于色、能被人轻易看穿心思的人。连她这个从小服侍殿下的人都没看出殿下到底想做些什么。

大殿上安坐的男子今天依旧是一袭玄衣,只是与平时有所不同的是玄衣上以赤金色勾边。将少年衬的越发俊逸,犹如天神。

明康帝忘不了今天服侍的宦官高喊“祭司大人到”时几乎破音的震惊,也忘不了在声音落下一瞬间满殿的寂静。

涑北神宫的祭司一代代几乎都是不出门的性格,更不要说是踏足与神山有隐隐对立倾向的皇城了,如今钧若突然出现是几个意思?

明康帝百思不得其解,钧若好像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簪子 对比起其他人的震惊和窃窃私语,雪青城的两个哥哥则是不悦:这人身份特别,就算是提前说了也会引起轰动,更不要说是没有提前吩咐过了。这么贸贸然的出现在雪青城的及笄礼上,不是来搅局的吗?

女子的及笄礼一生只有一次,礼上一向只有家人出席,就算长宁她是公主,部分大臣家眷也会到,但他到底有什么资格出现在这里?

就因为雪青城曾在涑北神宫生活过一段时间吗?这个理由说出来恐怕连钧若自己都骗不过。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没想通,在众星拱月中的雪青城再度回来了。相比之前两次,雪青城这次完全算得上是盛装。

皇室和冰氏一族的相貌都是顶尖的,而其中被选择成为皇后的冰焰更不必说,雪青城恰恰继承的父母所有的优点。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即使是见惯了美人的明康帝都有一瞬的惊艳。

即使那个美人因为年纪小,还带了几分稚气,但依旧不损其风华。

雪孤城看着这样的妹妹,突然间有点明白,为什么雪依柔要回来时涑北神宫什么都没说,而长宁在涑北神宫四年间从来没有人提出让她回来的话。

雪国以“雪”为名,皇室尚白,但凡较大的场合都是一片白衣。而雪青城以为年纪小,少穿白衣:没有谁去特意要求一个孩子。当她应该穿白的时候,偏偏又去了涑北神宫。综合种种,一袭白衣的雪青城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即使粉黛薄施,即使长发盘起,雪青城给人的感觉还是冷的。安安静静站着的少女,低垂眉眼,头却微抬,一点儿看不出平时爱玩爱闹的样子。冷漠、倨傲,这是所有来参加及笄礼的人的第一印象——当然不包括那些熟识她的人。

钧若盯着少女步步缓缓而来,眼底倏忽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旋即又皱了皱眉:白色很漂亮,衬的她像一个冰雪人儿,但不知道如果是红色穿出来又是什么样的?钧若第一次去想一个女孩子穿什么样的颜色。

离开之前,雪青城看了一眼钧若,始终没猜出来钧若今天的目的是什么。

及笄礼完成的很好。用雪陌城的话来说就是:

“妹妹不愧是妹妹,即使有人不要脸的来搅局,妹妹还是最看耀眼的。”雪陌城有与荣焉的说。

连一向觉得小儿子性格跳脱的冰焰都不得不承认儿子说的是对的:“是啊,连我这个做母后的都不知道长宁可以这样耀眼夺目。”

甚至连太子妃和穆王妃也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赞同。

场中唯一剩下的还清醒的雪孤城张了张嘴,默默把想说的话咽下去。虽然他也觉得长宁美的出乎他想象,但他还没忘了钧若突然出现的事情。不过现在的情况是不管他说什么,处于狂热中的母后和弟弟都肯定听不见。

雪孤城叹了口气,决定自己尽快去查。

……

被雪孤城惦记的钧若却和雪青城避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去了雪青城在皇宫的宫殿下棋。

“我告诉过你,一步错步步错。”钧若有点漫不经心的说,心思大多还是在棋盘上:“你是怎么想的,在城门口就跟人其冲突?”

“你既还记得这么说过,就当知道我性子最是受不得委屈的。”雪青城不服气。

“我是知道,但这不是你不过脑子的理由。”钧若的话有点儿严厉。

“我没有不过脑子,”雪青城说:“反而正是因为这样,以后我的麻烦会少很多。”

“少了?”钧若一愣,重复:“你跋扈了,麻烦怎么会少?”说完自己就反应过来了,反应过来的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打算长久留在皇城不成?”

这次换成雪青城发愣了:“我不在皇城住去哪住?”说完也反应过来了:“你不会是还打算让我会涑北神宫去吧?”

“你不想?”钧若皱眉,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本尊瞧着你在神宫时住的挺好,怎么,一回来见识了皇城繁华,就不想回去了?”

雪青城看出钧若不高兴了,可她也不高兴,甚至还有点委屈:“当时是你一直把我往外赶的,一直催着我快点走快点走。我要是还不能看出来你是在赶我,那我就白活了。”

“我赶你你走了吗?”钧若辩白,虽然更像是斗嘴:“本尊若是真的看谁不顺眼,想将她赶出去,何须说几遍?甚至不用本尊说出口就有的是人照办。怎么会像你一样,由着本尊一遍遍催还不走?”

“你还真打算把本宫扫地出门?”雪青城横眉怒目:“本宫好歹也是皇室的公主,你怎么就舍得把本宫赶出去?”

“完了?”钧若一直没停止思考棋盘,闻言知道雪青城消了气,以迅疾不及掩耳之速下了一子。

雪青城看到了,大呼:“你耍赖。”飞快补了一枚子:“怎么可能。旧账算完了,本宫还有新账还没算呢。说,你来皇城怎么没提前告诉我?”

“有什么好说的?”钧若心虚,但依旧是不以为意的样子:“本尊出行,还要向谁报备不成?”

雪青城眯眼,坚决戳穿他:“钧若,据我了解,你只有在赌气和心虚时才会自称为‘本尊’。说,你突然来这儿,到底是来干嘛的。”

钧若当然不会告诉她,不然颜面何存?于是转移话题,抛出了一个炸弹:“本尊记得你最喜欢玉石。怎么样,今日插簪的那枚还喜欢吗?”

雪青城大吃一惊:“那枚簪子是你准备的?这怎么可能?”女子及笄礼上的笄是十分重要的,怎么可能是钧若准备的被用了?母后怎么可能会同意。

钧若瞥她一眼:“本尊临时换的。”换成了他准备的簪子意义就不一样了,也不枉他早早就派人盯着,打了枚一模一样的出来。要不然他怎么可能直到及笄礼开始了一炷香才到?

而之所以说则是因为知道即使有人告诉雪青城簪子重要,也不会告诉她其它风俗,故此说的十分坦然。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不悦 雪青城果然不知道:“那你也不能这么做啊,”少女直皱眉:“你若是以祈福的名义直接告诉父皇母后,他们未必不会答应,何须你玩儿这种偷龙转凤的把戏?”

真是愚笨。钧若想。这种事是能说的吗。于是笑笑搪塞:“事出紧急,来不及说。”

雪青城想想,钧若直到宴席开始才出现,他要是来早了自己必定知道。所以,似乎、的确是这样的。完全忘记了为什么一定要用钧若准备的簪子。

钧若松了口气:总算是糊弄过去了。不过……

“你两位兄长,今日似乎并不欢迎我出现?”钧若问。

“不是很明显的吗?”雪青城到是知道原因,只是那个原因让人有点哭笑不得:“今日是我及笄礼,你一来立刻引发众人瞩目,还有谁会关注于我?”

“论来倒是我的不是?”钧若挑眉,“可我看你不会是被人轻易夺去风头的人,你两位兄长怎么连这么一件小事都看不清?”钧若笑言。

“那又如何?”雪青城不悦,“不许你这么说我哥哥。”

“一句话罢了,你还生气。”钧若不顾少女说“还没下完”,自顾自收拾棋盘:“今日你及笄礼也完了,明日我去同明康帝说,你仍旧回神宫去住。”

明日,还有一场仗要打。

……

“热闹吗?”雪青城从案后抬头,问。

“嗯,”唐明菲笑的欢快:“比我想的还要盛大。只可惜殿下不肯去。”说的是唐明菲才办过的及笄礼。

“孤有事要忙,不是故意不去的。”雪青城皱眉,放下手中毛笔。

“我听底下人说,殿下已有数日未曾出过门了,日日只在书房。”唐明菲问的小心翼翼:“殿下是最近得了什么好书才不能去的吗?”

“不是。”雪青城答得干脆且利落:“孤问你,孤的自称是什么?”

“孤啊。”唐明菲不解:“其实我很早就想问殿下了,为什么殿下不称‘本宫’反而称孤呢?”“孤”这个自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说的。像在南唐,就只有太子唐复可以自称为“孤”。

“对,”雪青城说话间重新拿起桌面上一封信:“称呼这种东西是有限制的。这一点不必孤告诉你。什么样的称呼、真名样的地位,这个也不用孤说。”拆开只看了一眼就皱了眉头,话倒没停:“孤虽表现的闲适,但你认为一个这样自称的人真的会是闲人吗?”

唐明菲一震,突然想起唐复曾数次告诫过她,不要小看雪青城,她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称孤道寡”,这种自称哪里是寻常人所能说的?哥哥说别小看她,她也自认足够重视,可是居然还是未从小事上发现过问题。

雪青城从未改过自称,而她居然从未发现过异样,一个女人自称为孤居然没引起她重视,这到底是雪青城太强还是她唐明菲太傻?

“后宫不得干政。”唐明菲是真的不解,真的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你可以?”

“后宫?”雪青城嗤笑:“孤是后宫吗,孤要真是了,那叫乱伦。”

唐明菲的脸突然就红了,红如朝霞:“女孩子怎能这么口无遮拦?”不等雪青城有半分不悦,又补充:“虽然我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但也要思考一下我这个寻常人的承受力啊。”

“你早就谈婚论嫁了,倒来同孤说你承受力弱?”雪青城不可思议:“我若没记错,似乎秦玖还是你自己挑的吧?”

唐明菲的脸更红了:“玖哥哥说让我跟殿下说,多谢殿下成全。”唐明菲笑的羞涩:“他说若不是我追随在殿下身边,殿下问了问我,我同他绝无可能。”

雪青城看完信,重新铺开信纸,没让人磨磨,提笔就写,还不忘和唐明菲闲聊:“意思是把孤当成红娘了?孤不爱做这样的事,也告诉他,只此一次,日后再不必提。”

唐明菲看出她有一点不耐烦,以为是自己刚刚说的话惹到她了,顿时有点惶恐:“是,明菲日后绝不再提。”

雪青城瞥都没瞥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可她刚看完信心情差,懒得解释,何况在她看来这根本不算是个事:“行了,你回去吧。”

唐明菲大惊,这还是雪青城头一回在她不悦的情况下赶她走,也是第一次她来了还没一刻钟她就让她回去的。唐明菲更害怕了。这次连句话都不敢说了,低着头尽快退出房间。

身后,雪青城满满怒气的话传来:“一个个的事打量着孤好脾气呢。”

……

雪青城说完就发现自己冲动了,但她确实有段时间没这么生气过了。原因也不是唐明菲以为的自己,而是今日放在她案头、她刚刚看到的那几封信。

寒幽站在不远处等候差遣。

“寒幽,孤是不是近来有点松懈了?怎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雪青城笔下不停,嘴上也不停:“这件事发生几天了?”

“殿下多虑了。”寒幽声音冷沉:“不是殿下松懈了,而是他们养精蓄锐久了,终于忍不住了。”

“有什么区别?”雪青城冷哼。要不是她近来松懈了,他们有多大的本事、多长时间的谋划敢拿出来用吗?“这是都看着孤不在呢。”不然怎么敢干出这些事来?

信写完装封,雪青城吩咐:“八百里加急。孤还不信了,孤收拾不了几个跳梁小丑。”心事写给在涑北神宫驻守的白术的。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将归 “是,殿下无需担心。”寒幽领命。

雪青城单手撑着额头,听见白苏进来,唤了一声“殿下”。

“有什么事?”没事的话白苏绝不会在明知她心情的时候进来的。

“殿下,您这次出来已有月余,殿下是否应该考虑回程的事宜了?”白苏说的话十分直接:“殿下自己也说,近来许是松懈了些,那殿下何不就此回去?也免得有人不自量力。”

其他原因只字不提,雪青城却听得出弦外之音:“你是担心孤?”

白苏抿唇,垂首却依旧道:“殿下以前从未关注过似明菲公主的人。”

雪青城一怔,很快明白白苏话里的意思:“你……是指,孤关心的是同明菲关系紧密的一个谁?”至于那个人是谁,雪青城想不出来。

“唐氏兄妹并不能给殿下多少帮助。”白苏隐晦点出自家公主可能关心的对象:“殿下,大人,您应当回去了。”

雪青城听明白了,但就是因为明白了反而觉得不可思议:“白苏,你居然认为孤在关心唐复?”因为这个连“大人”这一称呼都说出来了。

白苏不屈不挠,固执回答:“大人曾说,唐复似其。”

雪青城失笑,连收到信的怒气都因此散了个七七八八:“你倒是好记性。”然后饶有兴致的问:“可你认为,孤会耽于什么,将旁人认作是他?”连殿下都去了,只称大人,真是够认真的。

“大人?”白苏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仿佛还没反应过来,连称呼都忘了改。

“行了,孤自有分寸,你不必担心。”雪青城挥挥手,“下去吧。日后长牢记性,别什么都不顾的就喊孤为‘大人’,孤可不想言而无信。”

白苏放下心中大石,也知道突然改了称呼这事做的不好,于是自己认罚:“奴婢自罚半年的月俸,再不犯了。”

“知道就好。”雪青城声音变得冷漠。

……

其实若非要说,雪青城对唐明菲的关注与唐复的确有关。而最开始时要求唐复跟在身边也的确是和那人有关。但这并不代表雪青城就会把唐复当成谁的影子。

“世上人千千万,白苏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白薇无法理解。

“可是殿下也的确未曾在一个麻烦的废物身上多费过心。”白苏反驳,“你敢告诉我,你自己就不担心吗?”

“但我不会这样去认为殿下。”白薇神情冷漠:“你那点小心思不要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咱们都是追随殿下多年的人,那种想法旁人可以有,殿下身边的人绝不能。”

白苏抿唇,不发一言。

白薇便叹了口气:“你我追随殿下多年,从前在神宫是就是在一起的。我今日说这些话都是好心,你自己琢磨吧。”

……

同时还有担心的就是唐明菲和唐复兄妹二人,雪青城突然的举动吓坏了两个身份尴尬的人。

“哥哥你说句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唐明菲惴惴不安:“我这还是头一回被她直接赶出来,从前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从来没生过气。”

唐复也很担心:“我比你还不如,她生气的时候至少你在,我是真不知道。”他连雪青城是什么态度都不了解,怎么可能提出什么解决方法来。

反而是秦玖比较冷静一点:“我听明菲说,你去的时候那位殿下正在看些东西,是不是与此有关?那位殿下不是因为明菲而生怒?”

唐复对找到症结这件事一点高兴的心情都提不上来:“就算是,那也是我们知道。旁人尤其是想拿这件事作伐子的人可不会去问原因。”

太子妃苏氏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明菲说,殿下十分生气,那,殿下会不会很快离开?”吸引了所有人注意之后又再次发问:“要是这样的话,殿下必定有很多事要做。这样一来,殿下走之前还会再见明菲吗?”

这是更可怕的一种情况。唐明菲在去见雪青城还没半个时辰后出来了,本来就会引发不知情的人议论,而雪青城在这之后不久就离开,恐怕会有不少人将问题直接归咎到唐明菲身上去。到那个时候,唐复、唐明菲、秦玖他们现在这些几乎完全依赖于雪青城的人会受到最大的打击。

那就不是元气大伤了,而是直接死无葬身之地。

糟糕的是,如果雪青城真的是有极其重要的事不得不离开的话,她可不会还记得他们地位尴尬。直接忘了他们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他们在雪青城眼里可以算得上什么都不是了。而且,他们主动去也不见得能见到雪青城。

四个人忧心如焚,而雪青城却真的开始让人准备行囊打算离开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这下子谁都坐不住了。

南唐但凡有一点话语权的家族中都有人上门拜访,而且都是每天报道,丝毫不顾他们回去的时候称重宵禁。皇室没了办法,只好暂时取消宵禁。反正拦也拦不住,倒不如大开方便之门。

一片忙碌中唐明菲终于彻底坐不住了,不顾自己现在上门万一被拒就彻底没了一丁点的机会。好在雪青城虽没有特别吩咐,白薇还是让人请了她进去,没有真的拒之门外。

唐明菲松了口气,让进去就好。鬼知道自从她那天离开之后旁人看她都是什么眼神。

及笄礼之前不见,还有正当理由;但及笄礼之时雪青城没露面就已经引起诸多人猜忌了。直到之后雪青城见到她却很快让人离开以及之后不再见她,她突然就受到了无数人鄙夷。虽然现在还是没见到雪青城,但是比起其他人来说,她至少还被请进来了。

她不奢求其他,这样就够了。

唉,她现在算是明白了,雪青城重视她归重视她,但是她还没到让雪青城放弃人家原本计划来迁就她的地步。正确的做法其实是像她的玖哥哥说的那样,抓住机会壮大自身。

从前她总是不肯听,如今到发现是对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后果 “她怎么来了?”雪青城听完白薇的回禀后一愣,然后笑开:“孤这些日子忙,倒是把她给忘了,你去让人进来吧。”

“是。”白薇低眉垂眼,恭敬中还带了几分愉快。

殿下身边其实很少有这种女孩,天真、俏皮,但是也很聪明,不是完全不谙世事的女孩儿。她刚到殿下身边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不久以后倒是懂了很多。人情世故也不是一窍不通了。

对于唐明菲这种变化,白薇其实是乐见其成的。这种事情恐怕殿下会玩的很开心,要不然她当时也不会把唐明菲在背后说自家殿下坏话的是告诉殿下了。

公主殿下虽然比唐明菲好得多,但也是这样由祭司大人养大。祭司大人亲自教导殿下很多事。最开始时他们只是一个教、一个学;后来随着殿下慢慢长大,他们之间更多是共同成长。

大人是这个样子,殿下当然也被教成了这个样子。不然怎么称得上是“一脉相承”?

比如说殿下在武国和南战国收的那两位幕僚不也都是殿下亲自教导的吗。不然的话,他们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迅速成长到世人皆知的地步?

殿下,是真的和大人太像了。殿下身上留下的痕迹里,有独属于雪国皇族的冷静睿智,但更多的确是来自于涑北神宫的冷漠和玩世不恭。

那么,这样的殿下,绝无仅有的殿下,雪国的秦国长公主殿下,怎么会把任何人当成大人的影子,或者是替身呢?这是在侮辱她尊贵的殿下!

“明菲公主,殿下有请。”白薇收回思绪,掀帘看着站在屋外的唐明菲,浅笑:“殿下今日事务繁忙,尽快回去的事宜也是临时定下来的,还望公主勿怪。”

唐明菲没想到雪青城身边的人态度这样好,这在她预料之中,但又在她意料之外。他们的判断应该是对的,那么她来的话雪青城没有理由不见她。但雪青城身边的贴身婢女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之下亲自来招待她。

唐明菲自认还没有这样的重要。那这种态度就很有问题了。

“多谢白薇姑娘。”深刻了解了何谓“人情冷暖”的唐明菲现在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虽然白薇名义上只是一个奴婢,但能数年如一日的追随在雪青城身边,那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据说前几年,雪青城曾有过一次大清洗,所有在当时有二心的都无一例外被诛杀,这件事还是最近他们打听到的。太子哥哥和玖哥哥都说那件事一定没有表面上这样简单。

玖哥哥说,那件事发生的时间太敏感了。正处于雪国当今的皇帝明德帝登基的时间。而雪青城又在那段时间进行了大清洗。新帝继位大肆分封,雪青城受封远远超出规格的长公主这些事情之间一定有关联。可惜的是他们实力不强,打听不出来更多的事了。

“近日孤有些私事要处理,怠慢了你,不怪孤吧?”雪青城知道是谁进来,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比了个“请”的动作。

唐明菲却敏锐的发现了一个问题:雪青城在她面前从未自称过“我”。这是不是指在雪青城心里,她甚至还不算是可以交往的,最多只是比萍水相逢好上一点?

可是她不敢问雪青城。

“殿下多虑了,殿下那天已经同明菲说过了,殿下有许多事要做。殿下肯拿出时间来听明菲说些无足轻重的事,明菲已经很感谢了。”唐明菲小心翼翼的表露出任何畏惧来。唐明菲极其紧张的默记着:雪青城不是普通人,雪青城不是普通人,雪青城不是……

“你怕我?”

“啊!”雪青城突然出声让唐明菲被吓了一跳,紧张的大脑反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雪青城说了什么,唐明菲脸一红,但依旧死咬着不肯承认:“怎么会呢,明菲跟着殿下也有一段时间了,要怕也早就……”

唐明菲的声音在雪青城似笑非笑的神情中越来越小,直至消弭。

又是这种表情!又是这种似笑非笑的样子!雪青城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神情。似笑非笑的表情、洞悉一切的眼睛。能让人从心底最深处生出不可抵抗的惧怕。

“看来你哥哥没告诉你,孤警告过他,孤讨厌有人在孤面前说谎。”雪青城收回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变得面无表情:“孤还以为唐卿会告诉你呢。”

唐明菲苦笑,谁知道她所谓的“说谎”是在什么范围以内,她只是下意识回答,毕竟没有哪个女孩子会喜欢令人惧怕。谁知道这就被算入“在她面前说谎”的范围内了。

“是。”唐明菲只能不甘不愿的承认:“这些天里,明菲同皇兄皇嫂和玖哥哥讨论了。他们说即使殿下是无意的,我们也会在殿下走后受到很大的打击。

“殿下来了以后,帮助哥哥除掉了最大的威胁,但也招致了父皇和其他人的仇视。因为殿下还在这里,他们还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殿下的举动会引起很多人对我们的嫉妒,他们会在背后使绊子。

“可是殿下一旦将我们忘至脑后,就一定会有很多人蜂拥而至。

“何况,殿下可能是恼了我。”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如果他们真的惹恼了雪青城,哪怕只是别人眼中的,也会带来无尽的麻烦。

无论是谁都不会招致所有人的喜欢,哪怕是雪青城也一样。但讨厌雪青城的人不一定动得了雪青城本人,所以受过她恩惠的人就成了目标。

这种人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

南唐又是小国,没有能力应对太多国家的恶意挑衅。在雪青城的影响下,南唐的确走进了更多国家眼中,但是时间尚短,如果雪青城现在就离开,这些人一定会尽快和他们撇清关系。因为南唐还没有什么是让他们可以冒着得罪雪青城的风险,继续和南唐合作的。

何况,除了敌视势力,还有看重雪青城但不看重他们的人暗中可能会下的绊子。

“殿下,皇兄说,武国的那位战神已经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莫玖 雪青城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唐明菲刚刚说的是谁:“谁?武温泽?他来干什么?”

唐明菲只能苦笑:“殿下,南唐区区弹丸小国,除了殿下自己,还有谁能劳动武王爷亲自来一趟?”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雪青城脸色迅速阴沉下来,除了武温泽预料之外的来访之外,更多的是对事情出乎掌控之外的不悦。

“孤知道了。”雪青城迅速收敛好情绪,变成了面无表情:“明日带你的那位秦玖来一趟吧。孤离开之前,倒是想见上一见。”

“是。”唐明菲低眉,慢慢退了出去。

她所求,无非是自己日后平稳富贵生活,雪青城明日肯见一见秦玖,等于默许了他们将此事说成雪青城还是关心她的。故此在即将离开是确定因为她而得来的这个结果对唐明菲有利。

与此同时,他们也可以扯虎皮拉大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借着雪青城的名义扩充自己的实力。这样的结果,已经满足了他们的需要了。

……

“殿下。”秦玖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正常情况下可能一生见不到的武国战神武温泽恭敬的立在雪青城住的屋外。

“自己来的?”雪青城甚至没让武温泽进去,隔着屋子问他:“没有告诉战修?”战修正是那位南战国的三皇子。

“未曾。”武温泽低头,“臣听闻殿下在此,还没来得及告诉战修。臣来此之时太过着急,将这件事忘了。是臣之不是。臣领罪。”

秦玖皱眉,他听说武温泽是雪青城的幕僚,但这种身份是半主半仆。如果说是态度,理应是相互尊重,虽然雪青城地位较高,但也不能让幕僚这么做。

可是武温泽这副样子明显是已经习惯了。那么问题就是出在雪青城的身份上。但雪青城地位虽高,武温泽的身份也不低。武国的战神地位可不是南唐的太子可比的。那么另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世人所说的,雪青城在这一项上超过武温泽许多。

武温泽自小在战场上长大,经历的大小战役不计其数,“战神”之称是一场场拼杀下得来的,虽然出身不低,但这个称号却没有半点水分。

武温泽如今成就是雪青城教导而至,只一点之前他还总以为是传闻。未想到,竟是真的。

“领罪就不必了,”秦玖的思绪被雪青城的声音引回来:“不过孤这段时间远居,你去同寒幽打上一场,让孤看看你可有长进。”

“是。”武温泽眼中发出好战的光芒:“能同寒统领一战,是臣下的荣幸。”走时看到一旁默立的秦玖,武温泽微微点一点头,神情虽冷,却有着独属于战场的铁血杀伐气息。

“秦小侯爷,殿下有请。”白苏从屋里出来,看到秦玖,微微一愣,然后笑说。

“殿下,秦小侯爷到了。”白苏站在屋外请示。

“嗯,请他进来。”雪青城的声音平稳,然而又带着漫不经心。

“大人。”秦玖的称呼却和旁人不同,是雪青城那天明令禁止过白苏提起的称呼。

雪青城顿时看过去,目光如刀。

那个称呼出口之时,屋内气流一凝,杀意凝聚如海。

……

秦玖苦笑,他知道雪青城动了杀心,但他不敢不来,更不敢不说。唐复和唐明菲都曾说,让他今日一定一定不要说谎,殊不知就算是他们不提,他也绝不会说谎。

如果是寻常人,不说也就不说了,反正雪青城不一定记得住。但是如果你明知道雪青城记得,还不主动说明,代价一定更大。

好巧不巧,秦玖正是这种情况。

“臣下离开涑北神宫多年,未曾料到会在此处见到殿下。”秦玖抬头,战战兢兢开口:“自三年前涑北神宫巨变,臣下趁乱逃出,便未再回过神宫,望殿下恕罪。”秦玖行大礼,确定雪青城看清了他的脸之后,便再不敢抬头。

“是你啊,莫玖。”雪青城笑,室内杀意顿消,似乎从未有过:“孤还很好奇呢,为何你直到些本不该知道的事?孤还以为,是孤的情报网除了什么问题呢。”

莫玖,是昔年涑北神山下管事的小官,雪青城数度出入涑北神山,几乎都能见到他,有时雪青城私自跑下去,还会威逼利诱他帮忙瞒着钧若。

“是。”莫玖不敢说谎:“臣下原本就是南唐人,身世同寒幽统领有些类似,只是臣下是外室所出。”

定远侯府上的情况雪青城还是知道的。大概是前任定远侯早早战死沙场,因为身后无子,他庶出的长兄在之后继承了定远侯的候位。

如果说莫玖是外室子,那应该是前任定远侯的子嗣。怪不得之前秦琦会搅合进来,原来是因为定远侯府里大权旁落,早交到了秦玖手上,咽不下那口气。

“你倒是本事。”雪青城笑了笑:“找的好时机。”

这个时机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指秦玖离开涑北神宫的时间,另一个则是指秦玖彻底解决掉定远侯的时机:趁着定远侯府上大伤元气的时候继承了定远侯的时机。

“殿下谬赞了。”秦玖不好意思的笑笑:“臣下知道殿下来此,可是一直不敢来见殿下。”怕雪青城因为他出逃的事而责怪他:“怕殿下迁怒于明菲。”

怨不得。“孤说呢,你既然已经逃了,怎么又自己站到了孤面前。”出了这么多事,雪青城也不着急走了,“白苏你去摆局军棋。”整个人懒懒的靠在了贵妃榻上:“原来是为情所困啊。”

莫玖哭笑不得:“明菲天真纯善,臣下舍不下。”不是没想过就这么算了,但到底放不下。“她遇事想得少,又倔强的很,臣下怕如果现在弃了她,就再没机会了。臣下不敢赌。”

“好想法,倒是不怕我因此迁怒了?”雪青城问,但明显只是问,眼睛里甚至还是有笑意的。

“臣下猜殿下不会的。”秦玖听出来了,一直吊着的心也放下来了:“正如大人自己,大人懂,应该不会因此而轻易动怒。”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面具 这就是在打同情牌了。但不得不说,这张同情牌打的恰如其分。

莫玖守得是涑北神山,住在神山脚下,经常见雪青城的意思是也经常见到钧若。有时两个人是一同进出的;但有时是雪青城跑出去有一段时间钧若才知道,然后就在山脚下等;但更多的时候是雪青城先离开,然后钧若出去追的。

这些事发生的多了,谁都能猜到是个什么情况。更何况,如果是第二种情况的话,钧若等人时脸都是是阴着的,可往往雪青城回来没有一炷香时间,钧若的脸色就阴转晴了。

能任职为官的都不是傻子,莫玖当然不是,所以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情况断断续续出现了整整四年。

涑北神宫的历任祭司几乎都不怎么出神宫,钧若这种情况十分少见,少见到数百年才出了钧若这么一个;雪青城这种情况也少见,谁家的质子可以随意出入没人管甚至还有人帮忙扫尾的?

他有的时候也会听别人说起钧若是不苟言笑的,能见到他脸上出现面无表情之外表情的都可以说是祖上烧了高香,这种说法他一直以为是开玩笑的。后来才知道这个分人。对别人当然是面无表情,可是面对雪青城的时候不是。

那时他大多是笑着的,宠溺的笑,或者雪青城又闯了什么祸时无奈的笑。

旁人说钧若待人冷漠,可是莫玖数次见过钧若帮雪青城解决问题,那些雪青城解决不了的问题。那是别人不认识的钧若。众人眼中的钧若,是活在别人眼中的高高在上的祭司钧若。可雪青城面前的不是,雪青城面前的人才是真正的、活生生的一个人。

莫玖变回秦玖之后,曾一度被仇恨蒙蔽,可是他看到了唐明菲,唐明菲是个活泼的女孩儿,她的笑容明媚,像是那些年的雪青城,他也想成为那些年里他看到的钧若、一个人眼中的钧若。

“是吗,孤怎么不知道?”雪青城听完了莫玖的话只是笑,可是她的自称依旧是“孤”。

秦玖就知道了,雪青城或许信了,但她依旧不会受其影响。秦玖发现白薇和白苏都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不由默然,这是世人眼中的雪青城,不是那个钧若面前的雪青城。

或许雪青城从前不在自己的亲人面前这样,但他几乎可以肯定,如今雪青城一定完全是这样,哪怕是至亲面前也一样。

浮生面具三千个,面具下的脸、最真实的那张脸,给一个人看就够了。

秦玖也不分辨,只是说:“所以臣下想求殿下开恩,饶恕臣下私逃之罪。”说完叩首。

雪青城看着秦玖漆黑的头顶,半晌不言,最后一声极轻的叹息:“起来吧。孤不是不讲理之人,当时跑了的人多了去了。孤一个个查也查不过来。孤倒是记得,你是在孤回去之前就离开了的。跑了就跑了吧,你不跑也活不了。”

恐怕正是因为当时死了太多人,所以后来的保密才那么好。

好到迄今为止三年她居然一直没听到世人传出什么话来。

秦玖心中的大石彻底放下了:“多谢殿下成全。臣下自离开涑北神山之日起便再不是莫玖。前尘往事,臣下早已不知。”

这就是在表忠心了。明说他以后只会是秦玖,而秦玖和涑北神宫的莫玖没有任何关系。

这时秦玖自己琢磨出来的,眼下的情况应该是有什么人不愿意让人知道钧若和雪青城之间的那段过往,所以这么说才是对的。要是真说什么“一世都是涑北神宫的人”之类的话的话,恐怕今天他的小命就可以直接交代在这里了。说不准连带着唐明菲和一切跟他相处的比较好多人都会没命。

秦玖知道这是在赌,赢了当然皆大欢喜;输了也就只能一败涂地。

好在他赌赢了。

“起来,孤不想说第三遍。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雪青城不再看秦玖,“回去吧,白苏你将孤带来的那尊白玉如意让他拿回去。毕竟还是认识的人。”

……

“军棋是什么下法不用孤教你,这次孤攻,你守。”雪青城抬眼瞥了一眼武温泽,淡淡命令。

武温泽大概看出来雪青城今天心情不好,因此也不说什么,只在雪青城发布命令之后苦笑了一下,认命的应了一声。

半个时辰后雪青城丢下手中令牌,劈头盖脸的骂:“这种阵法你不知道吗!孤用了几天你用了几天!以后出去了别说你是孤教出来的,孤丢不起这脸!”

武温泽自从雪青城摆出两个月前他主持的那场战役时就知道大事不妙了,也做好了准备听训。可是还是没想到今天雪青城的情绪这么过激。自觉今天真是倒霉,正好撞在枪口上。

同时也对雪青城的实力有了新的认识。

这场战役是他攻打的,对方将领是什么水平他再清楚不过。他不打无准备之战。也自信自己的作战方案极佳,但还是没想到居然会被雪青城这么虐一回。

该说这不愧是雪国独一无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秦国长公主吗?

所以之前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比之雪青城即使差也差不到哪里去?果然人就不该起这样的心思。他又不是战修,天赋异禀、有着雪青城都没有的、与生俱来的本事。

可是雪青城这么个不符合常理的变态到底是谁教出来的啊?

武温泽自认这一生所有的打击都来自雪青城,没碰上雪青城之前他是战无不胜的战神,遇见雪青城之后就经常性的受到人身伤害。

今天更是过分,雪青城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把气都撒到他身上了。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说了恐怕更倒霉,会被骂的更惨。

武温泽百思不得其解,雪青城一向情绪内敛,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他确定自己刚来的时候雪青城还不是这样的。那,那个叫秦玖的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刺杀 武温泽想不出来就去问了。

“你别问,最近躲殿下躲远一点就好了。”白薇站在一个十分客观的角度提议:“殿下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心情不好而已。”

所以意思就是,她不痛快就要别人一起不痛快吗?

“那我总该知道原因,免得踩到雷区吧?”武温泽不死心,继续问。

可惜这个问题白薇注定不敢给他答案,只能缄默,并且好心的提醒:“你最好不要去问寒幽。第一哪怕是他也不敢告诉你;第二,如果让他知道你很好奇,他一定会对你动手,那可就不是切磋那么简单的事了。”

白苏听见了,关于这件事她给出了警告:“你以为寒幽‘皇城第一高手’的名声是怎么来的?打来的!”

白薇往往更爱开玩笑,但白苏就更严肃一点,武温泽听见白苏也这么说,只能默默打消了“问问寒幽,他一定知道”的想法。

“你只需要记得,最近少说话就好了,其他的都不要管。”白苏最后警告:“如果你不照做,最后惹怒了殿下,殿下会如何做我们就不敢保证了。”

武温泽叹了口气,沉重点头。

多事之秋啊。

……

武温泽这句话在不久后得到了证实。

唐明菲邀请雪青城去出名的珍宝斋帮忙挑选一些首饰。

“为什么想到要我来?”雪青城偏头看着巧笑嫣然的唐明菲,笑问。

唐明菲拉着雪青城的一条胳膊,将人往店里深处拉。完全忘了前段时间雪青城带给她的压力。“殿下的眼光好嘛,殿下肯为我挑选出嫁时的首饰,那是多大的荣幸啊。”

雪青城失笑,怪不得秦玖会喜欢她,这种性格是最吸引心底有仇恨的人的。秦玖归来遇见唐明菲的时间应该就是他一心报仇、结交南唐权贵的时期。心底阴暗的人遇到这样的女孩儿,很难不被吸引。

“你眼光很好,珍宝斋是在几乎所有国家都十分受欢迎的店面,即使是在雪国,珍宝斋依旧是顶尖的。”雪青城客观评价,然后提建议:“你可以让店里的人拿当季最好的东西给你看,它的工艺一定比内造的要好。”

“真的?”唐明菲很开心,眼睛弯起,亮晶晶的。

雪青城有些恍惚。秦玖说她那个时候就像唐明菲一样,是吗?眼睛这么亮,仿佛盛满了最亮的星子,是最珍贵的宝石。是这样的吗?

“殿下,殿下?”唐明菲的呼声唤回了雪青城的注意力:“怎么了?”

“没什么,殿下你刚刚怎么了,怎么喊都不应。”唐明菲有点担心的问:“是没有休息好吗?入秋后天气转凉,殿下自己要小心才是。”

“没什么,他们把东西拿来了吗?”雪青城笑笑。

唐明菲也不纠结与这个问题,雪青城确实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嗯,他们已经去拿了。”

唐明菲年纪小,也不懂。如果刚刚雪青城没有走神的话就会发现珍宝斋的人离开的时间有点长。这是很不正常的。可惜两个人都没有发现。

珍宝斋的伙计将短小但锋利的匕首藏在托盘下,华丽的簪子上闪亮的宝石闪过雪青城的眼睛,可是不及另一只造型古朴的玉簪带给雪青城的震撼。那一瞬间雪青城下意识觉得不妙。

一瞬间的失神是大忌,对方明显知道这个道理,但依旧低估了雪青城的能力和反应力。雪亮的匕首刺来的时候雪青城下意思的反攻,拿着匕首的伙计被击飞,撞击在墙上大口吐血。

之后的事情就不用雪青城吩咐了。

对方有后招,甚至后招不少。但是雪青城没有再出过手。她只是拈起了托盘上的那枚玉簪,静静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在所有人面前缓缓将那支簪子捏成了齑粉。

玉石粉末从雪青城手中缓缓飘下,撒了满地。伴随着的是雪青城冷漠到结冰的声音:“我不想再看到‘珍宝斋’这三个字。”

单膝跪地的白苏、白薇、还有寒幽面色是如出一辙的冰冷。还是初秋,可是这一刻所有人如坠寒冬。说是冰窟也不为过。

其实这句话不用雪青城说,有人能靠近雪青城并行刺,已经是对这三个人的极大侮辱,即使雪青城不说,珍宝斋也将不复存在。雪青城亲口说只是增加了它的确定性和提高了消失的速度。

这一事件中受到冲击的另一个人是唐明菲,她是第一次看到刺杀。她听到过,但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而且还是在这么近的距离里。

况且,雪青城地位特殊、能力很高,这些统统抵不住雪青城亲自出手带来的震撼。出招快如鬼魅,杀人不动声色,有人死在她面前的时的冷漠和无动于衷。这些是对唐明菲的极大冲击。

而雪青城之后的冷眼旁观则令唐明菲感到不可思议,其他人还在拼命,雪青城明明比他们强,却眼睁睁看着有人受伤、甚至失去性命。这颠覆了唐明菲的所有认知。

“为什么?”唐明菲几乎是颤抖着声音在问。白薇诧异的抬头看了唐明菲一眼,迅速的低下了头。这种问题,真是只有用在温室里的花朵才能问出来。

雪青城暴怒,能撑着不亲自动手已经是极限,自然顾不上关心小女孩儿的心情。

“敢来,就要做好死的准备。”

唐明菲看着那个已经走远了的、她从未见过的雪青城,不寒而栗。

白苏叹气:“明菲公主,奴婢送您回去吧。今日沾了血,不适合再挑大婚时的东西了。”

唐明菲胡乱的点着头,在半路上忍不住问:“为什么殿下自己不动手呢?”她明明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强。

白苏知道唐明受到的冲击很大,听见她问时又叹气:“殿下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保护殿下是我们的责任。和殿下自己能力无关。”看到唐明菲张张嘴,仿佛要反驳的样子,继续补充:“殿下受伤、或者遭到今天这样的事,本身就是我们有过错。如果再由殿下动手,那我们连将功补过的机会都没了。到那时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奇怪 雪青城很久没有这样暴怒过了。

她甚至有点控制不住内心暴怒的杀意。

在她看来,这是对她的挑衅!拿她最在意的东西来算计她,令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回程!”雪青城脸上是不容忽视的怒意勃发,下令的话中的意思让武温泽都一震,不免想今天那些人到底做了什么。雪青城一向极会掩藏情绪,自他认识她以来还从没见过雪青城这样。

“怎么回事?”武温泽不敢不问,这次他直接问了寒幽。

“没什么,有人不要命,碰了殿下的逆鳞。”寒幽是一贯的冰冷:“别说珍宝斋是后族的产业了,就算是陛下的东西,殿下也不会再留。”

珍宝斋其实是雪国现任皇帝明德帝的皇后家族的产业,可是哪怕是这样,珍宝斋也绝不可能再存于世间。

“你自己准备好吧,恐怕很快就会有战争了。”寒幽挑了挑嘴角,却笑不出来。“殿下这次,不会姑息。”她已经忍了很久了。

这是引子。他们的举动,将殿下心中藏了整整三年暴虐全激发出来了。

……

雪青城不知道钧若和她父皇说了什么,只知道他们见了一面、半个时辰后,明康帝对钧若带走雪青城的举动没有半点意见,甚至主动压下了朝中和后宫所有的反对意见。

“你到底答应了我父皇什么?”雪青城知道后很开心,但也很疑惑,缠着钧若问。

钧若只是笑,却不回答:“这时我的事,而且你的事我也帮你一起解决了。短期内不会有人提起你的婚事。”

雪青城震惊:“你怎么知道的?”她回来时表现得嚣张跋扈就是为了将此事后延,最好打消所有人的想法。但她的做法明显不太奏效。

这小丫头果然还是经历的太少,不知道她的做法其实是适得其反了。“你的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那种拙劣的想法也就你能想得出来了。”

“什么嘛,你告不告诉我?”雪青城开始威胁,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我要不高兴了。”

钧若笑的更开心,一点都不把雪青城的威胁放在眼里:“不可说。自己琢磨去。”这种事必须让她自己去想,还必须想通。“去和你母后辞行,明天我们就走了。”

“这么快,你昨天才来。不多待两天吗?”雪青城不解,“你好不容易出远门。”

“你我离开都已经很久了,再不回去神宫的事物谁处理?”钧若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何况你功课停了几天了?”

“好吧好吧,你说的都对。”其实雪青城也想回去了。

涑北神宫不同于皇宫。皇宫虽占地面积广阔,但是人也多,人工修建的御花园里不时就有人经过。身为公主虽然不是不能出门,但同样有诸多御史看着等着抓把柄。

真出去了还要防着遇见不想见到的人。世家大族林立的地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不长眼的纨绔子弟冒出来挡路。要是不幸再碰上水家的人或者寒家现在掌权的那一支,保不齐她会被恶心死。

可神山附近没有这种情况。神山人少,钧若又将许多地方划为禁地,未经允许绝不许入,那是真正的空旷。而她私自跑下神山不会有人盯着,钧若不会让这件事暴露在众人面前,他会护着她。

“好。”雪青城想着,心里暖暖的,甜甜的。

钧若看着笑得眼睛弯弯的少女,觉得愉悦又满足:这小丫头一定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主意,如果她知道了,也会是这样多好。

……

“又跑出去了?”钧若问,眉头皱起。

“是,殿下她说总在神宫住着有些无聊……”剩下的话雪青城敢说她可不敢,说了不定会发生什么。

“才从皇城回来还没一个月,怎么又出去了。”钧若摇头叹息:“这么让人不省心。”说的是抱怨的话,确是宠溺至极的语气。

“大人,需不需要奴婢派人去找?”神宫侍奉的婢女低头不敢看钧若的脸,轻声问。

“不必。”钧若声音重新恢复淡漠:“她又走不远,何必派人去寻?”寻也用不着你们。“去问问,她出去多长时间了?”

真是,山下有什么好的,整天往山下跑,跑的时候还不告诉他一声,他又不会拦着她。小脑袋瓜都在想什么啊,怎么还没想清楚。

算了,她今天要是还没回来,他就下山去找她吧。

“大人,殿下离开还不足三个时辰。”刚刚回答问题的月纤得到答案后又回来了。

钧若听到答案后一惊,这么短?往常她出去三四天他也没这么等不及过。

那,还是去找吧。

……

“你怎么来了?”雪青城不解、很不解、十分不解,“你从前很少找来的啊。”来也是因为她让人低了信儿回去找他帮忙。

这个问题钧若其实也想知道,从前等得,如今为什么等不了了?

“闲来无事。”为什么要她自己去想,凭什么由他来告诉她?想不出来就慢慢想,反正他有时间,等得起。

“钧若,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怪怪的?”雪青城是真不懂,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她现在皱着眉头看追出来的钧若,十分肯定的说:“从你突然在我的及笄礼上就有点儿怪,一点儿都不想你。你最近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

这个臭丫头,终于发现了。

“你怎么突然变幼稚了。”雪青城无法理解:“皇城和你八字不合吗,你去了一趟怎么变傻了?”这是问题,剩下的就变成了自言自语:“那也不对啊,回来都有一个月了,怎么还没好?中邪了?”

钧若脸一下子黑了,不愿意再跟雪青城说话。

他现在很后悔来找她。没心没肺的。完全没有想到从头至尾,他自己什么都没说过。不能强求雪青城还不懂他的意思。

雪青城虽然了解他,但从来都没想到过,相识四年从来都是淡漠的少年,会突然起了这样的心思。及笄礼标志成人,但成长确是在四年间慢慢发生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说开 钧若的态度变得太快了。快的一点儿都不像是情窦初开的速度。

雪青城出生时正是明康帝和冰后感情最好的时候。一直到雪青城五岁那年他们之间都还是如胶似漆。到八岁时明康帝对水贵妃宠爱异常,经历了整整三年时间。中间还有雪依柔的事隔着。

而两位哥哥和他们各自的王妃之间也都走过很长一段时间。钧若突然的改变虽然会让雪青城感到奇怪,但想不到那方面去。

这一点,是钧若误会雪青城了。

可偏偏就是那种意思。

雪青城很聪明,她从钧若不同寻常的做法中想到了一件事:钧若说雪青城不需要担心婚事。他说明康帝不会插手。

如果明康帝不插手、甚至可以保证她的母后都不插手,那就等同于说这件事有钧若做主。他会负责这件事。所以皇室才会放手不管。

那那个人会是谁?

父皇一定巴不得的把她当成联姻之人嫁出去。她是雪国嫡出的公主,身份极高;她身后站着很多势力。母族冰氏暂不必说,只论她身边的侍卫统领,那是雪国第一大家族寒氏一族的嫡长子,就算身份尴尬,那也是原配所出的嫡长子;她还曾在涑北神宫生活多年,可与皇室帝王相提并论的暗帝钧若很看重她,她的及笄礼上钧若亲自到访。

有着这样身份的她。钧若,是用什么理由劝服父皇的?

父母之命,明康帝有着天然的优势。哪怕是雪青城自己也只能选择曲线救国的方案。更不要说是应该没有理由插手的钧若了。

普天之下,有谁的身份能让明康帝放手?

答案呼之欲出。

答案就在面前。

“你把你自己许出去了?”雪青城问。

这个问题尖锐,几乎是将两个人之间的一层纸挑破了。

“我若说是呢。”钧若没明着答,其意却已明。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承认了。

雪青城皱眉,不懂:“为什么?”

钧若亦皱眉:“你不懂?普天之下,你当最清楚才是。”

清楚,清楚什么?雪青城眉头快皱成了一个“川”子。钧若的手却按在她眉心:“莫皱眉。无用。”

那你还皱眉。雪青城眉心被按住,不能再皱眉。可她看着钧若皱着的眉,鬼使神差的抬手,抚上钧若的眉心:“别只说,不做。”

“应下了?”钧若问。

应下了,应了什么?雪青城知道。她既然已经猜出了钧若说了什么来让她父皇妥协,这句应下了自然就是指雪青城答不答应。

可雪青城还是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

“其实早就是你了。”钧若说。

雪青城八岁时第一次来涑北神宫。她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不过只是一个傀儡。那句话刺痛了钧若。

傀儡,还是一个连反抗都不能的傀儡。他明明是涑北神宫至高无上的祭司。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甘当一个傀儡?而且还是一个长不大的傀儡。

雪青城的那句话敲在钧若的心上。

孩子没有成熟的明辨是非的能力,涑北神宫也不会真的将大权交到一个孩子手里。不管那孩子如何聪明。但是如果有意防止那个孩子接触到他原本应该接触到的一切呢?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钧若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情况。雪青城的那句话打破了表面上的和睦。让钧若清晰的认识到,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他就是一个傀儡,一辈子都是。

“你的这句话,是引子。”

争权夺利,哪里都有。早晚都会发生。就算没有雪青城的话,钧若大了照样会对他们动手。而这句话,只是加快了这个进程。让钧若更早的认清现实,更早的出手。

“你不过是个傀儡。”这句话时常出现在钧若脑海里,同时出现的,还有小女孩儿高高抬起的头,骄傲的神情。这些都督促钧若尽快成长。

三年后,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掌握了大权。可是他封锁了消息,所有人都以为涑北神宫里争斗正酣,殊不知他只是想瞒下消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亲口告诉她,他不是傀儡。

“想看到你吃惊的眼睛。”钧若笑着说。

她在一年后来了。他不否认,他有点等不及,所以才会传出消息;也是他派人以雪依柔的名义告诉水氏说会有危险。所以他们才会急急的想接了雪依柔回去。这个招数拙劣至极,但很好用,她来了。

原本他的计划是,看过她的震惊之后,执念就应该消散了。从此她和世间其他人将不再有任何区别。可是事前依旧出乎了的预料。

她没有让他失望,在她知道他已经掌权整整一年之后表现出了他想看到的震惊。可是她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她以极快的速度发现了他已经掌权的事实。

那时他知道,这四年间,不只是他,她也在成长,速度不比他慢。而且她还懂得算计他,趁他不备,居然真的差点让他摔下去。她的特殊还是让他很好奇。

“当然后来知道你是因为想打我一顿才苦练武功时很开心。”

好奇了就是好奇了,他没有掩藏的意思,他提出教导她,还夸下海口说无论她想学什么他都可以教。她当然是不信的,他也当然是做不到的。可是他可以学。

涑北神宫有许多旁人终其一生都见不到的书,这为他弥补自己的谎言提供了机会。没有人生来就会所有事。他们都是。她提出的那些刁钻至极的问题一定是从书中找来的。他会在她问之前就提前看过,所以三年间他从未穿过帮。

但她的成长速度太快,他有什么不知道的问题不再需要掩饰,他们可以一起寻找答案,涑北神宫的书籍浩如烟海,他们还可以一起跑出去向人请教。只要不露馅儿,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跑出去过。

那是很开心的时光,他们一起共同成长。涑北神宫没有所谓长辈,所以没有人会对他所做的一切提出质疑,更不会有人阻止。她爱玩儿,还经常闯祸,没关系,他很喜欢宠着她、帮她解决一切后顾之忧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禁地 “确定是在你要离开的时候。”

她及笄礼要回去的时候,他问了她那些问题,她的答案很好、很巧妙,打消了他心里最后一点犹豫。按理说这个时候她是应该在身边的,可是她又恰恰不在。

思念随着她的离开一日日递增,他在三天以后开始有点忍不住,十天以后下定决心去找。那,她的及笄礼,他去参加总不能什么都不带吧?

神宫的库房里有一块从极北冰原里带出来的玉料,其玉质清透、温润乃世间少有。他亲手用那块玉雕琢成了簪子,带去给她。作为她的成人礼物。

“那个时候没想过我会换下你的簪子。”

她在皇城里不是很开心。他几乎是一眼笃定。皇城明明更加繁华,年纪小的女孩儿应该喜欢才对,何况这里还住着她的家人。就算是她的父皇不太像个父亲,她的母后和兄长却都是真心关爱她,为什么她会不开心呢?

他很快知道她在城门外和这些日子以来做过的事。那些事是完全不符合她性格的跋扈,一点都不像她。她是顽劣的,但也只是如此。

猜出来是为什么事时,他突然觉得哪怕是她的母亲,也不称职。称职的母亲怎么会猜不出她的心思?如果猜出来了为什么不帮她?他在那一刻起了心思并且做了:换掉她要用的簪子。

同时让白薇去告诉她,你要闹我陪你,但是不可以是现在,及笄礼是一生只有一次的,这个不能让你闹毁了。其余时间,我陪你。

他果然没猜错,她就是想闹,即使今天是及笄礼也在所不惜。那时心里涌起淡淡的,却揪心的疼痛。他不在的这一个月里,她都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冲动是最可怕的。”

看得出来,明康帝有拿她联姻的意思。甚至没有想要问问她的意见,问问对方的能力和人品。他不悦,将她置于他羽翼保护之下自然是最好的。可是理由呢,他有什么理由来插手她的婚事?

最好的方法当然是自己要娶。明康帝即使愚蠢,也不会轻易拒绝。他的东西容不得旁人伸手,所以无论明康帝想把她嫁给谁,他都会破坏。同时把一族灭了,以杀鸡儆猴。

明康帝不敢,雪国一共能有多少家族可以不畏惧涑北神宫?为了一个女人即使她是公主,任何家族都不会去和涑北神宫硬碰硬。哪一族敢说阖族都肯的?所以还是算了吧。

然后他们回了远在深山的涑北神宫。他开始有点儿着急,她怎么还没长大?怎么还没懂得他的心意?他有点儿恨不得将她绑在身边。

“原来你知道啊?”雪青城一脸怪异的问。“我还以为你一直无知无觉呢。”

钧若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你原来是因为这个,才往山下跑的?”

能不跑吗,钧若的眼神看起来都快把她给直接吃了。雪青城撇撇嘴,也知道这话不能说,不然她很有可能会被真的吃掉。

钧若笑,笑声低沉悦耳,十八岁的少年早过了变声期,声音的低低的,却一如当年好听。

雪青城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我有没有说过,你的声音很好听?”

钧若止住笑声,眉眼却依旧含笑:“是吗,从未听你说起。”

“你小时候声音就很好听,像玉石相击的那种泠泠声,特别清冽。”雪青城抑制不住的笑:“可惜现在不是了。”现在声音低沉下来了。

“现在声音不好听了?”钧若挑眉,问。

雪青城看了看他,说:“有点儿……哎,你干嘛,我开玩笑。”看看他那越挑越高的眉,她敢说现在不好听吗。

“那也没办法,你要一直听,听一辈子。可好?”钧若前面的话还是霸气的,后面却开始不确定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虽然明知道这可能是钧若设的局,但是雪青城还是忍不住为他心疼。高高在上的祭司怎么可以有这样软弱的时候呢?一点儿都不适合他。

可是,这不是答应的理由。他们都很冷静,即使是在这样的事情上。

“我父母的事情,你都知道。我不想重蹈覆辙。”雪青城说,眼睛紧紧盯着钧若。

钧若听懂了。她是在担心,可是她其实没有必要担心:“世间事千千万,可再不会有一个谁,能如你一般。我已名满华夏,可许你当歌纵马。”

他早就办到了。

雪青城自己知道自己,爱玩儿,爱闹,从小到大几乎小祸不断,肯包容她的除了母后和哥哥之外,只有一个钧若了,他说许她当歌纵马,她信。

“好啊。你应下的,就不能反悔。”雪青城极认真的说。

钧若一愣,然后慢慢笑开。

雪青城也笑,然后问:“我其实一直都想知道,涑北神宫的禁地制度是怎么样的啊。”总觉得它们都怪怪的。

钧若一愣,雪青城已不耐烦了:“快说。”她好奇很久了。

“其实没什么,所谓‘禁地’,其实就是我不想别人去的地方。”钧若轻描淡写的说,说愣了雪青城。

雪青城不肯相信:“就,就这么简单?”怎么可能:“我八岁的时候你就有资格设禁地了?”那时他还没有掌权好不好。

“‘晦暝殿’不一样,那是我的寝殿,怎么能让你进?”钧若忍俊不禁,她还记得啊,真是小心眼儿。这么点儿事儿记这么多年。

“寝……”雪青城瞠目结舌,然后怒了:“你有毛病吧,谁将寝殿设在那么个空旷无人的地方啊。还就一条走廊连着外头,远死了,那是寝殿的样子吗!谁猜得到啊!”

钧若看着她炸毛只是笑:“所以我早就不住在那里了,如你所说,太远了。”

“就是,”可雪青城还是气难平,想通了之后忍不住横眉怒目:“那就是说,你当时是诓我了?”

钧若笑而不语,本来就是诓她,就连后来说那片林子是禁地,她不应该去,也是临时起意在诓她。只是这话不能说,说了,那是找打。

钧若可不想找打。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晦暝 雪青城猛地抬头,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也就是说,你我打了一架的那片林子也不是所谓禁地。是你随口说的?”

钧若讶异于她的反应迅速,雪青城看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撇撇嘴,说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钧若失笑:“是在说我聪明吗?”

雪青城被骗了这么多年,闻言更生气了:“再说你自作自受。”

“不都是一个意思吗?”钧若眼中如落了星光,笑意盈盈的:“你是我教出来的,你能这么快的发现我是在骗你,不就是在说我聪明吗?”

雪青城睁大眼睛,仿佛不可置信一样,连话都有点儿说不出来了:“你,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剩下的话消失在钧若突然的靠近中。

“怎么能什么?”钧若依旧笑着,似乎一点儿不在意雪青城语气里的鄙视意味:“你是我教出来的,我要是不聪明了,你岂不是会更笨?”

雪青城瞠目结舌,深深为面前人的无耻所震惊:“钧若,你什么时候成了这幅样子了?”这,这才是真正的强词夺理好不好。“我聪不聪明和你有什么关系?”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钧若淡淡抛出足以令人崩溃的话。

言下之意,如果我聪明,常跟在我身边的你也会变得很聪明;反之,如果你认为我笨,那么你也会受我影响,变得越来越笨的。

“歪理。”雪青城说。

却被听到:“歪理也是理。”

雪青城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人什么时候养出的毛病?“你什么时候会恢复正常?”这个问题她比较关心。

“说不准,我不知道。”钧若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雪青城的反应迟钝让他很不安,即使她刚刚已经答应了,他依旧觉得不安。他们相处三年,她从未发现过不对,这样的人即使答应了钧若还是会有种不安的情绪。他不确定她答应是因为他还是因为嫌麻烦,而他正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种猜测让钧若无法安心,他也知道他自己和平时大不相同,可是他忍不住。不认真的嬉皮笑脸的态度可以掩饰他的心思。这是一层保护。

可是看着雪青城皱起眉头,他还是忍不住会担心,不想看她皱眉,钧若闭眼,压下所有情绪,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回去吧,我们出来的时间很长了,再不回去天要黑了。”

雪青城能感到他的压抑,可是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对。她只能默默点头。

偷跑出来一定不是从正门,钧若带着雪青城绕到后山,指给她看:“从这里往上看,你能看到什么?”

雪青城不解,但还是按着钧若的意思抬头,从这里往上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大殿的一角。殿顶飞扬的檐脊如翅,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极为肆意。

雪青城看呆了。那一角庑廊是雪青城从来没有注意过的。钧若站在雪青城身后,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头说:“上去看看?”

雪青城回头,定定的看着钧若,然后说:“好。”

钧若笑,单手伸出,环住雪青城腰身,另一只手负于身后,抬步起身,面前景色突变,雪青城已离地而起。

重重林海之后,那座宫殿的样子慢慢完全展现在雪青城面前。雪青城蹙眉,隐隐觉得这里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两山之间空悬着的一段廊道,连接着雪青城刚刚看到的那座宫殿。雪青城越发不解,忍不住问近在咫尺间的钧若:“这是哪里?”

钧若偏头,只笑笑,却不说话。

雪青城不由屏住呼吸,钧若长得好她是知道的,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俊美如斯。直到钧若嘴角勾起,雪青城才发现自己居然看着他那半张侧脸看怔了。

雪青城急忙偏过头,不肯再看他,耳边的声音却随之而至:“到了。”

雪青城由着钧若带着停在空悬着的那段廊道上。转头打量着,雪青城确认自己从未来过,可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却越发明显。

雪青城迷惑,那种迷惑清晰的展现在脸上,映在钧若的眼底。

雪青城突然定住了,眼中只剩下那枚熟悉的如意玉。两山之间常有风,风吹叶响,簌簌成曲;却不及玉石泠泠,其音清脆,其音轻灵。

雪青城突然提足狂奔,转过山峦,回头看,殿上清晰明了的字映入眼帘:晦暝殿。

雪青城终于知道那种熟悉感是来自哪里了。

是山间隐隐传出来的声音。唯有通向晦暝殿的这条路用了这种玉做装饰,唯有这条路,会有这样独特的声音。她从山下看到的那一角,是晦暝殿的一角。

她最起初来不了的晦暝殿。第一次受挫的晦暝殿。

雪青城回头,少年站在不远处,就在那年的那个位置。丝毫不差。

玄衣少年俊美如神祗,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的脸上含着浅浅的笑意,阳光照下来,少年的一半发如染了一层金光。雪青城很少认真的去看一个人,可是那个少年的样子却在清晰不过的印在眼底,透过眼睛,印在心里。

“青城。”祭司低沉的声音响起,伴着风声、叶声、泠泠声,好听的如天籁。

雪青城如魔怔了一样,上前几步,终于看清少年背后是悬着的廊道,往后退一步,就悬在半空。少年似脚下无物,危险却引人入目。

“青城。”少年祭司的声音如在梦中出现,明明耳边有飒飒声音,却像是万籁俱寂,唯有他一声“青城”回响。

少女看到钧若的一只手伸出,掌心朝上,手指修长,听到他又说一声“青城。”

他在等她,在等她过去,等她牵住他的手。她不动,他亦不动。廊道在脚下轻颤,悬于半空中的路不稳,人像是走在钢丝上,担心随时会掉下去。可是少年站在那里,明知道前方会比这里还危险,却忍不住不上前。

如坠梦中,雪青城牵住钧若的手,抬头,注视着他的脸。

身后有路,面前却有他。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洞天 选择是近在眼前的,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他就站在眼前。脚下廊桥颤颤巍巍,往前一定更加危险,可是那里有他。有他,就足够了。

雪青城握着钧若的手,紧紧握着。她抬着头,紧紧盯着钧若的眼睛,她说:“别放手。”

钧若定定的看着她,突然转身,牵着她的手走上廊桥,桥颤,雪青城的心跟着一起颤。

涑北神宫不可能有豆腐渣工程,这桥也一定坚实无比,可是这不妨碍雪青城的心惊胆战。少年的脚步坚定,速度极快,真是开始拉着她跑。

雪青城随着他跑过廊桥,站在晦暝殿殿前,少年转头,问:“要进去吗?”

雪青城眨眨眼,突然笑了,灿如春花:“当然,来都来了,不去看看多亏啊。”她才不会吃亏呢。

“晦暝殿说是整座涑北神宫最阴暗的地方也不为过。”钧若依旧牵着雪青城的手不肯松,边走边给她解释:“当初我不让你过来也有这个因素。你我刚刚经过的那座廊桥,其实只是表面好看,内里,腐朽不堪。”

雪青城一愣,不可置信的重复:“腐朽不堪?那你还敢在上面跑?”

“我又不会受伤,为何不敢?”钧若反驳:“要是没那个胆子,我是怎么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的?”顿了顿又发现了一个问题:“你没发现?”

没……她刚刚脑子一定是当机了,所有注意力全放在钧若身上了,一点儿都没发现脚下的廊桥颤动的频率不对。这都怪钧若!要不是他,她怎么会也变得没脑子!

钧若看她盯着他的愤愤不平的眼神,就猜到她在想什么了,轻咳一声,唇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却快速压下去,不敢让雪青城看到。不然,她一定会恼羞成怒的。

“你一直住这里吗?”雪青城没看到,所以她现在只羞,不怒。为了不让自己保持这种状态,所以她转移了话题,说是转移,其实还是这件事。

“所有的祭司都曾住在这里一段时间,”钧若点头却又摇头:“那桥永远不好不坏,精致华美也不堪一击。永远让人如履薄冰。那是提醒,别只能看到眼前的美好,看不到底下的腐朽。它没有名字,也不为外人所知。”

“廊桥连着的就是晦暝殿,晦与暝,偏偏都是黑的,所以你说它阴森?”雪青城问。

“每月月末的黄昏日落之时,当然是暗的。何况当日连月亮都不会出现。”钧若嗤笑:“晦暝全是黑的、暗的。内部倒是华美。”

这和外面的廊桥几乎是两个极端。

雪青城不懂,也不想去懂,“那,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什么啊,你要是我就为了看看,我可不信。”

钧若笑,一扫说起晦暝殿时的阴郁:“当然不是,晦暝殿的位置极好,除了那条廊桥通往外部,再无其他路可以走。”他牵着她往殿后走:“晦暝殿其实也是半悬着的,不过倒是修的很坚实。这里四周都是山,除非从上往下看,否则你绝对发现不了里头的东西。”

说话间已经到了殿后,钧若指给雪青城看:“晦暝殿后有大片梅林,只可惜现在不是冬季,否则一定很漂亮。”

雪青城抬头往上看,知道钧若为何这么说了:晦暝殿不知道是谁修建的,四周都是山。若从外看,只当这里头是实心的,根本不值其中奥秘。

晦暝殿,根本就是掏空了一座山建起来的。

“那可不是,”钧若瞧她抬头望天,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从前也这样想,但的确不是。”他们此时站在晦暝殿悬于空中的那一部分上,从上往下看,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树顶。“这就是一个天然的山谷,除了你眼前的这座殿,和底下的那些梅子树,其他的,都是天生的。”

连晦暝殿的基座都是天然的。

“这谷里就两个入口,天上和晦暝殿。”钧若解释,“别说你了,我都不知道这是谁想出来的办法。”

“不,只有一个。”雪青城抬头:“这里别有洞天,我不信上头能走人。”她说这话没有任何证据,却十分笃定。“山壁往里凹,这种构造别说它天然能不能通行,我却不信你们还能让人从上头走。”

钧若这三年从未拦着她,她也几乎将整个涑北神宫转了个遍任何稀奇古怪的地方都去过。底下人甚至会主动带着她玩儿,只有晦暝殿她因为当年的事从未提过要来,可是也没有谁提起过这里这样的地势。足可以确定,晦暝殿,神宫中人知之甚少。

钧若眼中漫出奇异的光芒:“青城,我越发不知道应该说你些什么,你太冷静了。”面对常人无法冷静的情况时,“这让我很担心。”

“可是我不会改,”雪青城回首:“既然你做这种决定,就要知道我是什么性格,”她眼中是清冷的光芒:“我自己了解我自己,无论到什么时候,都……”

“都是这样,”钧若盯着她,淡然的接下去:“都是如此冷静。哪怕对方对你在重要,也不会令你失了理智。你有自己的判断力,不会轻易被人迷惑。”

“所以我才不知要怎样对你,你太冷静自持。”钧若叹息:“哪怕是现在,你一样在试探。”他一向认为自己冷漠,对世事抱着袖手旁观的态度,未曾想过她比他更甚。

最起码在知道自己动了心之后,他会冲动,会不顾礼仪的跑去皇城;但她不会,她到现在还在冷静的分析他们在一起的可能性,以及日后可能出现的问题。

平心而论,他其实很欣赏这种冷静的人,同这种人做伙伴很有安全感,以前他也这么认为。但现在他可不会这么想,共度一生的妻子和合作的友人是不一样的。

即使她肯答应,他也会有不安全感,仿佛随时都会失去她。

“其实你在我面前,不需要随时这样,尝试着相信我,不是难事。”钧若有点儿挫败,话里不免带出了点儿苦涩的意味。

雪青城反而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有说过我不相信你吗?”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要是不相信的人,她怎么会勉强自己?她又不是皇子,背负着整个雪国。

说的不好听了,她对雪国朝政无足轻重,公主的作用虽然不小但又不是不可替代;何况她母后和哥哥们又宠着她,父皇虽然偏心但还不至于不管她的死活。要是她真的不相信钧若,怎么可能委屈自己?她早就不在涑北神宫待着了。

钧若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佳酿 可是她注意到了钧若脸上的苦涩,下意识的,她说:“我没有不信你。”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句话很重要。重要到脱口而出的地步。

“你误解我话里的意思了。”雪青城皱着眉,似乎不太知道应该怎么说:“我……不是不信任人,只是……无论是谁,哪怕他待我多好、对我而言多重要,我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判断能力。”信任,但会抱有警惕,无论是谁,都是这样。包括她的母后,她的哥哥。

她是天生没有什么安全感的人,注定不会依靠他人。

钧若听懂了,却不接受这种说法。

他还是认为,这些事非人力所能控制,如果是足够在意的人,那么每个人都会冲动。理性和感性不可能完全混为一谈。而且,他也不信雪青城向她自己说的那样,刚刚,她就已经冲动过一回了,只是她主动忽略了。

但是没关系,他会慢慢等,等到她心甘情愿承认的那天。

雪青城不知道他的心思。她只是依旧苦恼,该怎么解释这种感觉。

“别想了,再想,眉头都要打结了,走吧,我带你下去看看。”钧若说话间环上她的腰,却被制止。

“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娇弱,这种高度,我自己可以下去,不用你带着。”雪青城白了他一眼,自己飞身而下。

钧若看着那抹矫健的身影摇头低笑,他怎么忘了,她还骄傲的很呢,是不肯轻易接受人援手的。恐怕他刚刚未经她同意就将她从山下带上来的事她还没忘。

真真是个小气鬼。

钧若到时,雪青城已经站在林中静静等着了。“你最好解释清楚,这里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少女下巴微昂,骄傲的似一只小凤凰。

“冬天的时候这里会变成整个涑北神山最美丽的地方。”钧若含笑说,说完就感觉到了雪青城的怒视,又不慌不忙的解释:“不过我在这里埋了几坛酒,我自己酿的。”

雪青城不嗜好饮酒,不代表她不欣赏好酒。所以听到这几句话时她眼睛都亮了:“什么酒?”

钧若轻笑:“小酒鬼,说了是自己酿的酒,不是很好的东西。”不是很好也比平常的酒好,因为原料也是很重要的因素。涑北神宫晦暝殿的这篇梅花是最上等的材料,酿出来的酒一定非寻常可比。

可是雪青城才不在意,钧若这个人,他拿出来的东西一定都是好的,别看他现在这么说。且不说他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就是他自己,也拿不出差的。

就像那支簪子,虽说是他临时起意,但雕工是顶尖的。这和钧若的性格有莫大的关系。

所以哪怕钧若自己说不是“很好的东西”,雪青城也没放在心上。下来了,这里有酒,就是最大的惊喜了。

“你还没说到底是什么酒呢,快说快说。”雪青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悦,钧若看着都能被感染,不禁也笑了:“酒是寻常酒,但是是用了这里的梅花同酿的。”后一种才是好的。

这一点钧若不说雪青城也猜到了,“那,埋在哪?”

钧若笑,笑的雪青城毛骨悚然:“你要喝不是不可以,今天陪着我一起来埋新的。”开玩笑,这种事怎么能吃亏呢,酒给她了,要是到最后什么都换不来岂不是太亏了?

雪青城沉吟在沉吟,最后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今年埋下了酒明年她还可以再来挖。所以那个“好”字应的特别痛快,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陷入了某人的陷阱里。

……

“钧若!你给我出来!”雪青城一脚踢开钧若的殿门,气急败坏的喊。

“在这儿。”少年慵懒的声音从殿内深处传出来,还带着漫不经心的意味:“这是怎么了,大半晚上的就发这么大的脾气?”

“你还好意思说?”雪青城气极,找到钧若后就大步走过去,想把钧若直接提起来:“解释,为什么外面的廊桥会断了?还有,什么叫‘大半晚上’,现在太阳明明才刚落下去。”

“有区别吗,这地方太阳一落下去,就黑的跟半夜似的。”钧若一点儿反思自己说话不准确的意思都没有,而且自动忽略了雪青城的另一个问题。

“别岔开话题,解释!”雪青城发怒。

“一年到头都是那个样,到了年底才断,算是好的了。”钧若一点儿都不介意雪青城气极之下居然攥住了他的衣领,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反问:“今年来的时间又多,你又爱在上头跑,它能不断吗?”

“那它怎么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就今天断了?”雪青城逼近钧若:“说实话,是不是你干的。”

钧若挑眉,问:“你这么想的?”

“除了你还有谁?”雪青城质问:“母后的人明天就到了,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敢将外头的廊桥打断?”

钧若轻笑:“你高估我了。”

说话间,因为离得太近,语气里喷薄出的热气打在雪青城,隐隐间红了少女的脸。

雪青城不自然的退后一步,红着脸颊开始不讲理:“我不管,反正明天我要出去。”今年年节底下都不回去,又不是小孩子,可以说是年纪还小。

“你说给我听,我也没办法啊,它现在坏了我也修不了。”钧若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真不是我不帮你,只是爱莫能助。”说谎话能说的面不改色心不跳,世间也就钧若一个。

雪青城想起了一件事情:“你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似乎走了不是廊桥吧?”

钧若抚掌:“好想法,可惜今天晚了,从那里下去太危险了,明天我带你。”果然不愧是自己妻子,这么快就想出解决方法来了。

“不用,”问题解决,雪青城也不气了:“明天我自己下去就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不一样,我要陪你的。”钧若认认真真的回答,看着雪青城的目光深邃又温柔:“你家里来人,我怎么能不去看看呢?”

“那,那好吧,你明天不许故意起晚。”雪青城对自家钧若还是了解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争吵 “好,我不会影响你回家的。”钧若是真的说。雪青城判断的出来。

“那你早点睡,天黑得早,光线不好。”雪青城一扫戾气,说。

“你一样。”钧若摸摸少女的头:“明天见。”

少女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钧若的唇角依旧勾起,笑的愉悦又奸诈。

她怎么会赢呢?他要是赢不了自己的小姑娘,还怎么把她娶回来?及笄了也还是小孩子。唉,要是没有他护着可怎么是好?还不被人欺负了去啊。

……

“起了?”钧若靠在门外,笑着说。

雪青城看着靠着门站立的少年,感觉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皱了皱眉,最后决定不去想。反正钧若答应了的。

“嗯,我们回去吧。”雪青城巧笑嫣然,主动去拉钧若的手,“我懒得动,你带我上去。”

钧若直笑:“还开始撒娇了?”

雪青城也笑:“要回家了嘛。”所以当然很开心啊。

“走吧,如果路上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不怪我。”钧若真的揽住雪青城的腰,带着她从谷底回晦暝殿。

“嗯嗯,当然不怪你啊。”雪青城还没发现问题,笑的开怀又……傻气。钧若暗暗叹了口气,果然不能放出去。否则一定会被吃的渣都不剩。

雪青城踏上晦暝殿就开始往外跑,钧若却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一点儿着急的意思都没有。

雪青城不一会儿就折回来了,一张小脸儿阴着,钧若看在眼里却只是笑。

雪青城一看钧若的样子就知道他是知道的:“你骗我?”

钧若两手环胸,挑眉,问:“骗你?我骗你什么了?”

雪青城皱眉:“你,你明知道我今天要回去的,你怎么,怎么还……”

“我怎么了?”钧若收了笑容:“我说过了,我不会阻止你回去,但路上要是发生了什么就不是我的事了。我办到了。而且并没有骗你。”

雪青城皱着眉紧紧盯着钧若,终于发现问题出在哪里了:钧若今天穿的颜色不对。

他品势绝不会在外人面前穿白色,世人眼中的钧若,永远都是一袭玄衣,从未变过。可是钧若今天没有穿玄色。他穿了一身纯白。这证明钧若知道他们今天其实是出不去的。

“昨夜落了一整夜的雪,钧若你不要说不知道。”雪青城试图和他讲道理:“你知道你却不告诉我,你这不是骗我是什么?钧若,我要回皇城,这件事不能耽误。”

“可是现在晦暝殿封了,你出不去了。”钧若面无表情:“我们第一次来到时候你就知道,要想从这里出去,只有晦暝殿一个出口。但现在它被大雪封了。莫说你,我也没办法。”

雪青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钧若你怎么能这样!”

钧若盯着雪青城,默然开口:“你在怀疑我?”

雪青城一愣,被人强行困在一方天地里愤怒压倒了一切:“除了你还有谁有这种本事,还有谁不想让我回去?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不是你设计的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钧若依旧面无表情,只淡淡丢下了一句话:“随便你。”转头重新跳下晦暝殿。

雪青城气的浑身直颤,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委屈:这人、这人真是!明明是他设计的,现在还在这里装无辜。她不要理他了!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争吵。

深夜,雪青城拖着脚步回到谷底的小院,刚刚进去就听到少年的声音:“回来了?”

“嗯,”雪青城不好意思的应了一声。同时看清了钧若的样子:手中握了卷书,静静地坐在院中,一袭白衣,映着满院的雪,显得整个人都单薄如纸。

那人坐在雪地里,如同随时都会随风化去一样。雪青城站在院门处,不敢再进一步。

“回来了就过来。站在门口干嘛。”钧若未曾放下书,却说着关心的话,侧身之时雪青城才看到他身后的红泥小炉,旁边还放着碳。“在外面那么久,喝杯热水再去睡。”

“那你呢。”雪青城不动,却沙哑着嗓音问。

“只是煮两杯茶喝,回去吧。”钧若依旧不懂,看不出是在刻意等人。

“对不起,我不该冲着你发脾气的。”雪青城咬着下嘴唇,心头满满的都是愧疚。

“无碍,与你无关。”钧若明明说着不怪她的话,雪青城心里却是一片慌张。这样的钧若才更令人担心,他说自己两句或者责怪自己反而更能令人安心。

“只是今夏,公主殿下说自己无论何时都能保持理智的话,言犹在耳。”钧若收拾了书,起身回了房间。整个过程中,未曾看雪青城一眼。

少年脚步落地无声,不过片刻间,人就已经消失在房门后。

院中极静,只有红泥小炉上水烧开的咕嘟声。雪青城默默走到钧若刚刚坐着的地方,静静坐下。

今天的事是她自己的问题。昨日钧若已经说过,他不会阻止她回去,这件事本身就是钧若退让了:如钧若所说,今夏他们事先约定好了,要来看晦暝殿后的梅花林,埋今夏挖出来的酒。

可是两件事都还没做到,她就想着要回去,本身是她出尔反尔,与钧若无关。而后是今晨,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雪,钧若是这里的主人,一定比她了解,所以他已经知道出不去了,故此免去了麻烦,没有穿玄色。

大雪会封住晦暝殿的事,就算钧若提前告诉她,她也不会信,到底还是要回去看看,所以钧若没有提前告诉她的必要。这是她误会他。

可是唯有他刚刚说的那句话,才最令雪青城心中绞痛。她终于承认他说的没错,她不是足够理智,而是打从心底里有些不信任他。

从一开始时,他们之间就没有一个好的开始,她说他是傀儡。之后他教导她,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总会去想他到底抱着什么目的。后来他说想娶她,她其实是不信的,他从未表现得像是喜欢她的样子。纵然他一向宠着她,可是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设计 她以为自己是喜欢他的,所以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她以为只是自己与常人相比更冷静,所以她不认为自己对他的警惕有什么不对。

可是这本身就是不对的。她直到今天才看清。

她喜欢他,虽然还没到非卿不可的地步,可是她确实喜欢他。他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她其实都知道,只是她会下意识的麻痹自己装看不到。

可她在他面前最肆意,嬉笑怒骂,毫不掩饰。是因为内心深处其实直到吧?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护着她、宠着她,所以在他面前毫无顾忌。

可是以后,她还能在这样做吗?他还会继续包容她吗?

红泥小炉里的火慢慢变小,最后熄灭,水壶里的水也慢慢变凉,雪青城双手盘放在小桌上,轻咬着下唇不肯发出一点儿声音。

沙沙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雪青城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件披风就已经披在肩头。同时传来的还有少年的声音:“天晚了,不回房去在这里坐着算是什么事?”

雪青城一僵,突然回头抱住钧若腰身。少年身体僵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少女将整个脑袋都埋在钧若身前,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对不起……”

钧若听出来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急忙拉下雪青城的手,蹲下身来:“怎么了,怎么哭了?我是不是让你伤心了?莫哭莫哭。”

雪青城将自己整个人都塞在他怀里:“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钧若,我不会不信你了。”少女声音里闷闷的,带着无限的小心和谨慎:“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钧若低头,只能看见少女漆黑浓密的发顶,不由得叹了口气:“我怎么会怪你,你只是太着急了,只是还不够喜欢我。这并不是你的问题。”

雪青城的声音闷闷的,窝在钧若怀里反驳:“才不是,我只是,只是习惯了你对我的好。”因为习惯,所以不放在心上,所以下意识忽略:“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钧若摸着他的小姑娘的头发,轻轻叹气:“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怎么会怪你,怎么会不要你?别担心了,回去睡吧,今日实在太晚了。”

雪青城点点头,由着钧若给她擦干净泪。

钧若牵着雪青城回去,仔仔细细的为她掖好被子、关好房门,才在唇边勾起一个满足的笑。

结果不错。

他怎么由着她回去?明明今夏答应了今年陪他埋酒、陪他看梅,却被皇城一封信就叫回去,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答应?答应了,就不是他了。

所以他才拎着酒壶把她拐过来。

他所有的事都没说谎,廊桥每年要修,只是今年提前了点儿;大雪的确会封了晦暝殿,可是没说就出不去了。只是她不知道。

把她留下来陪他过年不好吗?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个多余的人不会有。完全属于他们自己。

他不否认他是故意的。今天所有事都在他掌控中。包括她的反思。

她对他的态度,她当局者迷看不清,他可是清楚得很。她不够爱他、不够相信他。这样下去早晚会出问题,所以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他安排了这个局。他什么都不说,由她自己去想,她很聪明,她一定想的通,钧若对这一点十分确定。她那么聪慧,怎么会想不通其中问题?

而她会不会在怀疑这一点,他反而无需担心:都说了当局者迷,她就算怀疑,下一刻也会自动将这一点自己排除掉。她怀疑了他那么久,可是他从未做过什么。

如今他真的欺骗她时,她反而会变得不相信。钧若在黑暗中无声的笑。这是多简单的事?可是又有谁能看清?

至于危险?开玩笑吗,这里是晦暝殿后,怎么会遇到危险?她现在伤心一点,他还陪在她身边,而且并不是真的生气。那要是有一天他们真的吵架了怎么办?

他会不会像今天一样的保护她?甚至会不会因为她不信他而撤掉她身边的人?如果这个隐患不解决掉,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谁知道会不会脱离他掌控。

他是自负,可是还没有自负到认为世上所有事都会随着他的想法转的地步。所以不如主动动手,提前将这个问题解决掉。

剩下的时间,她会安心留下来。

……

“钧若。”雪青城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臂弯里还挂着昨夜钧若为她披的披风:“为什么是这么亮眼的颜色?”那是一件大红色的。

钧若放下手中的东西:“好看啊,你穿红色很漂亮。”他仔仔细细的为雪青城披好披风,将带子系好。又重新拿好手中的东西:“我们走吧,去埋酒。”

雪青城眼睛一亮,但还是有点疑惑:“现在?”

“你是昨天没注意,”钧若敲敲雪青城的脑袋:“前天下雪,外头的梅花都开了,你不去看看?”

雪青城眨眨眼,又眨眨眼,发现自己昨天果然没有注意到,于是吐吐舌头:“那去看吧。不过,为什么要现在埋酒啊,天寒地冻的,能埋吗?”

“酒是梅花酒,现在不埋,等到了春天才埋吗,那还有什么意思?”钧若笑,一如往昔。仿佛昨天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雪青城在看到遍地盛开的梅花时,饶是她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漫山遍野都是紫色,紫的浓郁。紫的流光溢彩。紫的耀眼。

“怎么样,好看吗?”钧若问。

雪青城盯着一片片的紫色,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从来没见到这种梅花。”

“我只在这里见到过,这时晦暝殿后独有的一景。”钧若说:“晦暝殿住过很多人,殿后的山谷很大,连我也不知道占地一半的这片梅子林是谁种下的。”

它的颜色很纯粹,只是大片大片的紫,在没有其他颜色,在没有其他树种。

“你埋的酒,就是这种花?”雪青城问。

“是啊,这是它最大的特点,酒掺了花之后,是出乎意料的清冽;有人拿梅花瓣上的雪煮茶,我也试过,一样清冽的几乎让人发冷。”

“我管它呢,明年我还要再来。”雪青城拉着钧若衣袖,摇啊摇。

“好,你若不腻,我年年带你来。”钧若笑眯眯的答应。眼睛里是不容错识的宠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离开 世有云:雪国涑北神宫祭司,未至二十,无正妻。祭司正妻,称神官。祭司与神官,可同掌神宫。

雪青城十七岁时,钧若已经二十岁了。在涑北神宫一直住到了十七岁的少女,聪明的人几乎都看出钧若的意思了。虽说对于雪国的长公主来说,十七岁不成婚不是什么大事,但如果到现在还没有说人家,倒是不同寻常。

明康帝果然遵守前诺,将朝中一切流言蜚语压了下去,未曾让任何人说出什么不好听的,也婉拒了所有上门求亲的人,没让冰后出面过。

“你真的要去啊?”雪青城皱眉,问。

“当然。”钧若摸摸雪青城的头,“等你走了我也就走了。”

“你不陪我回去?”雪青城不开心:“非要赶在这个时候?”

“你父皇近几年是越来越傻了,”钧若一点儿都不客气,当着雪青城的面儿说明康帝不是也丝毫不收敛:“他是怎么想的,居然让我去参加雪依柔的及笄礼。”

这的确于理不合,雪青城知道钧若不该去,去了落不了什么好。可是她还是有点别扭:“就不能晚一点吗?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让你去,我也不放心。”钧若叹气:“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可是带你去不行。”钧若不妥协,“乖,答应我,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可是我会担心你啊,”雪青城很不安:“极北冰原千里无人烟,寸草不生,太危险了。我不要那里的东西。你不要去。”

“我想给你最好的。”钧若认真回答:“神宫里有极北冰原里出来的玉料,你是知道的。”手指竖起放在雪青城唇上,止住她要说的话:“你很喜欢那枚我雕的簪子不是吗。那是我给你的及笄贺礼,世间仅有。”

雪青城掰下钧若的手,急急的说:“那又如何,我不在乎。”

“可是我想,”钧若少有的固执,他很少做雪青城不希望他做的事情,唯有这件,他不肯妥协:“你的及笄礼,之最好的,我给你的婚礼,当然要是更好的。”他怎么肯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唯有极北冰原,才有我想给你的东西。所以我要去。”

“为什么不让底下人去寻,非要你自己去?”雪青城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不想钧若去:“不可以吗?只是一件东西而已。”那是死物啊。

“他们已经找了很久,剩下的,我要亲自给你带回来。”钧若看着雪青城的眼睛,说:“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可是我会担心,钧若。”雪青城眼里是不容错识的担心:“我知道没有人能够伤的了你,可是你我从未离开过那么长时间过,我不放心。钧若,我不放心。”

钧若看得到,可是他只能狠下心来:“我会回来,会很快回来。”他话语温柔,带着宠溺:“等你参加完雪依柔的及笄礼,回来的时候我一定已经回来了。”钧若的手抚上雪青城的脸:“我会用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做聘礼,我给你的聘礼。它一定是最独一无二的。”

雪青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再说什么,她看着钧若认真中透着坚毅的目光,知道这次无法劝动钧若。他的性子她最了解不过,看似温柔,对她宠溺,却最固执不过,她所有的固执坚持都是来自于他。所她无论如何劝不动他。雪青城叹了口气,放弃了。

“可是你要保证,找不到就找不到了,你要早点回来。”雪青城又变成了那个娇嗔少女:“我知道你不会有危险,你武功那么高。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那么久。”

等到雪依柔的及笄礼举行完了,恐怕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去往皇城。涑北神宫的祭司举办婚礼,她是一定要从皇宫出嫁的,那么她就会有真真五六个月见不到他了。这才是她最不愿意的。

钧若也知道她的担心,他说:“我保证,我一定不会耽搁任何时间。”

温热的吻落在少女眉心,雪青城闭上眼睛,说:“我会在皇宫等你,你要早日来见我。”双手抬起,在钧若身后慢慢收紧,抱紧他。

额上温暖的感觉消失,钧若将头放在雪青城肩上,抱紧少女,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等我。”

晦暝殿外长长的走廊上,雪青城脚步微微,山风飒飒,廊下的如意玉相击泠泠,风拂过雪青城的长发,雪青城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钧若就站在长廊转角处,静静的看着她。

雪青城看着静默而立的青年,忽然想起那年从转角处突然出现的十一岁少年。那年少年眼睛里带着戒备,不像今日,钧若眼中全是温柔笑意。

风吹,带来青年的声音:“早去早回。”好听一如当年。

……

雪青城摊开手心,掌中玉石温润,有着莹莹光辉,分明是玉石,却有着冰晶的光辉。只一眼,就知道其价值连城。玉簪线条流畅,雕花精致美丽。雪青城看着那支簪子,苦笑。

“你若不说,我只当你只会雕印章,却不知你如此会雕簪子。”就像我从来不知道你竟会一去不回再无一丝消息传回。

“你对我说‘早去早回’,可为什么你还没回来?”留我独自一人等你这么久。“你到底是去了哪里?怎么还没回来?”

你说你不会像父皇一样,你的确不像他,你比他还狠,最起码他没有留母后一个人,生死不明。极北冰原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一去不归?

你曾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我珍贵,那么你到底见到了什么,怎么还没有回来?世间人千千万,你又会遇见谁?

他们说你不在了,我不信。你走时我只担心你会离开时间有点长,你武功天下奇高,怎么会出事?我跟在你身边五年,其他任何都好。唯有武功一项,我从未超过你。

你走时还有一局棋未下完,一坛酒未埋;晦暝殿依旧是禁地,如今我连去那里的长廊都封了;晦暝殿后的梅花开得很好,你说若我不腻,你年年带我看的。

从那年至如今已经三年,我都已经满了双十年华,你怎么还没回来?

你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线报 “殿下。”白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雪青城迅速收好情绪,回答:“进来。”

“殿下,已经有消息传来,这次的刺杀是水氏一族的手笔。”白苏不敢抬头,已经预料到了雪青城的怒气。

“他们还没死心?真是阴魂不散。”白苏一点儿都不意外雪青城不客气的说法。

“是,似乎他们还联结一些神宫的人,想要两方并行举事。”白苏说着都觉得想出这个主意的人很蠢:“都是一群蠢货,殿下无需将他们放在心上。”

“是很蠢,但也很聪明。”雪青城面无表情:“孤树敌多了,也亏他们能想出这种办法。别小看他们,能在孤眼皮子底下做这么多小动作的人能有多蠢。”

“不是殿下树敌多,而是他们的目标太多。”白苏不赞同雪青城的话:“据可靠消息,他们似乎是想要皇宫、神宫,寒氏、冰氏和莫氏三族一并铲除。”

“铲除?”雪青城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孤怎么那么好奇呢,到底是谁才能这么夸下海口,说要将这些人都一并铲除?”有这样的能力完全可以自己建立一个不弱于雪国的国度了。

“都是各族中不满与现状的一批人罢了。”白苏不悦:“都是昔年争权夺势失败的那些人,如今联合到一起了罢了。乌合之众而已。”

雪青城眨眨眼:“原来是他们啊。”那还真是一群蠢货。

“殿下无需放在心上,他们要是真的不长眼,殿下给个教训就是了。”白苏是真的不觉得他们会闹出什么大事:“已经输过一会的人能闹出什么来。”

“回去吧。”雪青城淡淡的下了命令:“我累了,想回去了。”这是说一年的出行结束了。

“是,殿下也确实是在南唐待了太久了。”她早就希望殿下回去了。殿下不应该常常呆在这里,就算殿下只住在一个地方,那也应该是皇城或者神山。

……

雪青城回去时不是自己一个人回去的,对比来之前,队伍里多了秦玖和唐明菲,还有不请自来的武温泽。

即使雪青城被人刺杀,他们好像也没有掩藏行踪的意思,这一点唐明菲很奇怪:照理来说,明知道被人盯上了不是应该小心一点儿吗。

就算是不小心隐藏行踪也不应该大摇大摆的,甚至比以前还要明显啊。这不是给别人当靶子打吗。雪青城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呢。

秦玖是不知道自己的小姑娘有这种想法,知道的话恐怕就只剩苦笑了:那位殿下,一向都学不会什么叫“低调行事”,低调这种东西对其来说,比鸡肋亦不如。

线报一封封的传回来,雪青城一日日看,神色也一日日变得阴沉。雪青城身边所有人都知道,殿下这不是解决不了,她只是生气,生气于居然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她居然还没发现。

“殿下。”白薇端了茶来,有点儿担心:“殿下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就好了,何必生气呢。”

雪青城接过茶杯,挑了挑眉,没说有什么不开心的,反而问了个问题:“白薇啊,你说,孤是不是对他们太好了,以至于他们都敢对孤阳奉阴违了?”

白薇低头,实在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她家殿下不喜欢人在她面前说谎,可是不说谎的话一定会惹怒殿下的。这是个两难的问题。

“问你呢,怎么不说话了?”雪青城一点儿不给白薇逃避的机会,看白薇不回答就继续问。

“殿下,”白薇苦笑:“您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雪青城面对着白薇拿来的茶杯和寒幽拿来的线报,平静的回答白薇的问题:“孤要是想听假话的话,你认为孤还会问你吗?”

白薇还是苦笑,甚至开始有点儿哭笑不得:听假话的话不用她来说,可是白薇不认为自己说真话能得到什么好下场。这根本就是个坑。

“殿下您就别为难奴婢了。”白薇选择认输:“殿下行事一向自有主张,岂是奴婢说一句就能影响的人?所以,奴婢不说。”

雪青城抬头:“白薇孤真是小看你了,你居然也会说这样的话来逃避啊。”

白薇笑笑:“哪里比得上殿下。”顿了顿之后问:“那殿下这次打算怎么做?”

雪青城冷笑:“他们胆子大了,敢直接挑衅孤了。孤要是不给他们点儿教训,他们还当孤是病猫呢。”

说是这么说的,可白薇清晰的看见她家殿下眼睛里的光芒,那模样一点儿都不像是被挑衅之后的怒意,反而是遇见好玩儿的事情之后的兴奋。

不由暗暗叹气,在心底默默为这批人默哀:殿下好久都没玩过了,殿下忍了很久了,希望那些人能有一个尽量好的结果吧。别到时候殿下还没玩好,这批人就全死了就好。

真是,自从祭司大人不在之后,都没人能管住殿下了。

至于公主殿下之前问的那个问题……

唉,殿下要是说仁慈,世间恐怕就没有什么是残忍的了。

“白薇——”雪青城的话唤回了白薇的神智,有些不悦的说:“你想什么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孤喊你半天了,你是没听见吗。”

“殿下,”白薇知道雪青城不是真的不悦,于是话里话外也没有什么害怕:“殿下,不是奴婢魂不守舍,而是奴婢在想,殿下真的决定插手这件事吗?”

雪青城瞥她一眼,拿起桌子上一张纸甩给白薇:“自己看看,孤能不插手吗。”

白薇狐疑的看向手中的纸张,只一眼就猛地抬头:“殿下,是真的吗。”

不怪白薇如此震惊,那张纸上,清清楚楚的写着,涑北神宫中一样有人参与,想要夺权!这,等于是触犯了雪青城的底线了。

“要不然孤怎么说要给他们点儿教训呢。”雪青城眼中兴奋的光芒消退,只余下一片冷意:“这是欺到孤头上来了。孤虽一向好脾性,但孤的好脾性不是这么用的!”

白薇皱眉,涉及到涑北神宫了,那这件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噩耗 白薇退出房间的时候有点儿浑身发冷,雪青城并没有说什么,可是白薇记得雪青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透出来寒芒,和当年一模一样。

……

“殿下。”白苏匆匆而来,眼睛里透出来的满满都是忧心:“殿下,神宫有人来了。”

雪青城刚刚从为雪依柔举办的及笄礼上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息片刻,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怎么了?”雪青城笑着问:“神宫里有什么礼送来吗?”雪青城话里的疑惑味道极浓,可是疑惑归疑惑,神宫里有人来了的事还是令她很开心的。

白苏低垂着头不敢看雪青城。声音也低低的,像蚊子叫:“不是,是神宫里的人说,有一件事要告诉殿下。似乎是很要紧的事。”

雪青城才不信,钧若都不在神宫神宫能有什么很要紧的事。八成是那些人怕她不见他们,才编出来的借口。说起钧若,也不知道他找到了没有,她可是快回去了。要是到时候他还没回来,她可是会不高兴的。

“本宫知道了。”雪青城唇边含着笑,“本宫一会儿就去。”

“殿,殿下,”神宫来的人是雪青城不认识的,雪青城皱了眉头刚想问他是谁,一进来就跪下的人结结巴巴的开口说话了:“殿下,祭司大人仙逝了!”

雪青城耳边似炸了一个惊雷:“你说什么?”

那个人自己明显也害怕的不得了:“殿,殿下,祭司,祭司大人仙逝了!”

殿内不再是一片死寂,抽气声此起彼伏,似乎都没有料到,这一任的祭司年纪轻轻就仙逝了。

雪青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压下耳边的嗡鸣声,神情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问:“我在问你,你刚刚说什么,钧若他怎么了?”

那人吓的全身发抖,但不敢不听:“殿下,祭司大人,仙逝了!”

雪青城终于听清了那个人远道而来为她带来的消息:钧若仙逝了。

多么可笑,仙逝这两个字放在钧若后面多不协调啊,怎么就有人来告诉她说钧若仙逝了呢。

“你应该知道,谎称祭司仙逝会受到什么样的惩戒。”雪青城说,眼睛紧紧盯着他:“我再问你一次,钧若他到底怎么了。”

涑北神宫来的那个人不解,但依旧强忍住对雪青城的害怕,将自己已经说了三遍的话又重复了一次:“不敢欺瞒殿下,祭司大人仙逝了。”

“砰”的一声响,雪青城手边的茶杯直接被扫出去,同时还有雪青城的怒吼声:“滚,都滚!”

没有人敢停留,所有人都在雪青城出声的那一刻就开始迅速的退出去,片刻间偌大的殿里只剩下雪青城一个人。

雪青城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失魂落魄。

明明一个月前,钧若还笑着说他会找个时间回来,来皇城跟她父皇正式提亲;明明一个月前,钧若还包容她的小脾气,劝她还是回来看一看的好;明明一个月前,钧若还和她一起坐在晦暝殿外的那座廊桥上,提起说日后她在神宫不能称为“殿下”,而应该和他一样,称为“大人”;明明……

可是这才多久啊,怎么就有人说他仙逝了?仙逝这个词不是应该到了钧若白发苍苍时才用到的吗,为什么现在就有人将这个词和钧若联系起来了?

怎么可能,钧若他明明还应该在极北冰原啊,怎么就传回来了他的死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苏,”雪青城闭了闭眼,忽然提声说:“备马,立刻回去。”面前的这个人她不认识,那么就不可能知道什么重要的消息,所以,他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她要自己回去看,自己回去听。

她在涑北神宫住了多少年啊,怎么可能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来了,说钧若仙逝了她就信了呢。这件事只能是有人故意的,故意来说这样的话。

……

白苏楞了一下,发现公主殿下说的是“备马”,不由开口:“殿下……”

雪青城却已经开了口:“传我之令,神宫上下有谁敢多说一个字,杀之!”

白薇一震,知道公主是要封锁消息,也不说什么,给白苏使了个眼色,率先出去了。这件事,如果殿下不是这样的反应,她反而要担心。

钧若祭司大人在殿下心中是什么样的存在,没有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最清楚了,殿下眼下是不信的,她也不信。那这件事就必须封锁消息。

祭司仙逝不是小事,一旦处理不当,就会动摇民心;何况,神宫大权太过重要,即使钧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消息也要封锁。一旦神宫真的动荡,皇室也会随之动荡不安,或许,现在已经摇摇欲坠的格局将会被打破,到那时,什么事都有可能会发生。

她很庆幸,殿下现在十分冷静。

“都听见什么了?”白苏也反应过来,急忙对白薇抬了抬下巴,眼角轻轻瞥了瞥一旁退出来的那些宫女,去为雪青城备马了。白薇懂了,于是转身看向那些人。

“……”

一院子人静默无语,她们都不是傻子,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意思就是最好闭紧嘴巴,当什么都没有听到。

“很好,”白薇冰冷的眼睛扫过她们,停了停又说:“今日之事,我不管日后有没有人说起,但是你们都记好了。若是从你们口中传出去半个字,殿下刚刚也说了,一个字,杀!”今天这些人知道的只能比别人晚,不能比别人早。所以谁都不能说半个字。

白薇转身,开始问神宫来的那个人:“这个消息是谁让你来说的?”

“属,属下不知道。”他本来就怕,白薇这么恐吓了亦同就更怕了,即使那不是在恐吓他也是一样的。白薇现下的语气没有那么可怕,但他反而更怕了:“属下是被人叫到一间密室里,听到有人吩咐这个消息来告诉殿下的,属下是真的不知道到底是谁吩咐属下的。”

密室,不知道。

其中透露出两个信息,但她还需要确定。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雪崩 “你离开神宫的时候,神宫与平时可有不同?”白薇循循善诱,问道:“比如说,除了你之外,可还有什么人知道这件事?”

那个人想了想,不确定一样的摇头,“好像……没有,他们都说神宫最近有点奇怪,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被人叫去,我也不知道是祭司大人仙逝了。”

很好,确定了。

神宫内部至少有两股势力在拉锯,派人来见雪青城是双方或者几方共同商议得出来的结果。但同时,这些人也已经达成了协议。

如果钧若真的出事了的话,那么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共同达成的事情中有一项是封锁这件事。那么就是与雪青城的目的不谋而合。白薇松下一口气,这样,至少,殿下不用真的杀很多人了。

或许与殿下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可是白薇就是有种感觉,殿下此时,杀人越少越好。甚至,谁都注意不到殿下才好。谁都不把殿下放在眼里才好。

白薇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会这么想,但她就是有这种感觉,最好是这样。

……

雪青城到神宫的时候是傍晚,太阳将落未落,天边云霞染红了一片。

和以往哪一次都不一样。

无论是什么时候,雪青城从皇城来的时候,都有人会在这里等着她。可是这一次不一样,没有任何人等在山下。即使是他们告诉雪青城的消息,可是似乎没有人想到她会回来的这么快,仅仅只是八天时间,雪青城就回来了。

雪青城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去见了广陌——钧若最得力的属下之一。

广陌得到消息、知道雪青城居然已经回来的时候不可谓不震惊,但是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压下了震惊,去见了雪青城。

雪青城坐在钧若下令为她准备的居所内,看到广陌来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急忙问:“广陌,我还在皇宫是就听到有人说钧若……”

广陌什么都没说,单膝跪地,垂头不语。

雪青城看到广陌的反应下意识明白了什么,脚下踉跄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问:“也就是说,那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广陌不敢看雪青城,依旧低垂着头,低低地说:“是,大人他……没有从极北冰原回来。”

雪青城摔坐在椅子里,半天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声音嘶哑至极:“他在极北冰原怎么了?”

广陌咬了咬唇,才说道:“大人在极北冰原,遇到了熊群……”

那是钧若进了极北冰原的第三天。前几天都很平静,到这一天时反而遇到了最大的危机。

极北冰原的熊群是冰原上最可怕的危机之一,这种危机几乎无解,但也只是针对寻常人来说的。一同去的那些人死了部分,但也是只是部分。

钧若皱眉,下了一个命令:“留下三个人吧,为他们收尸。”

刚刚死去了八个人的队伍中气氛很沉重。他们都知道极北冰原是很危险的,可是在之前的两天里他们都没有这么直观的认识——这一路都很平静。他们中还有人开玩笑说极北冰原也不过如此,他们还真的以为有多危险呢。看来不是因为这里太危险,而是来这里的人太弱。

可是真正意识到危险的时候,他们就去了将近一半人。

熊群死了一半多,但是他们也死了一半,没有人认为这是胜利,活着的人里受了重伤的也有。所有人身上都受了伤,包括钧若。

“玄七、玄九和玄十三留下。”钧若扫过所有人,重复命令。

“大人!”玄七和玄十三震惊,话脱口而出。

钧若抬手,打断两个人要说的话:“玄九重伤,去不了了,所以你们在给死了的人收完尸之后,原路返回。”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们两个受伤较轻,所以我才要你们留下。”玄九不能去,可是脱离了他们之后危险性会增加。

所有人中钧若的武功时最好的,受的伤也是最轻的,可是钧若不可能留下来,那么,就只有让其中受伤轻一点儿的玄七和玄十三留下,以保证三个人的安全。

玄七和玄十三都知道,可还是不甘心,他们还想挣扎,玄一打断了他们:“回去,不需要争。这不是最危险的关头,在决定谁能活谁要死。”

玄七和玄十三默然,最后咬牙接受了命令。

钧若笑笑,继续上路。

这世上有一个词叫做“否极泰来”,但还有一个词叫做“祸不单行”。钧若恰巧就应了后一句。

他遇到了雪崩。

极北冰原说是冰原,但不可能全是冰,否则人根本无法在其上行走,冰原上最多的还是雪。熊群之后再遇到雪崩,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没有人可以从雪崩之后逃脱,即使是钧若。

正常情况下的钧若都没有多少可能平安回来,更不要说是受了伤的钧若。

“一行人中只有玄七和玄十三回来了。”广陌说,“他们发现不对时雪崩已经开始了。他们算是幸运的,距离雪崩发生的地方很远,故此逃过一劫。玄九重伤,没撑过去。”

近二十人几乎都埋骨在了极北冰原。

“玄七说,雪崩整整半日才平静下来,之后他们三人去寻找时,用了整整三日才寻找到了所有人的尸骨,只是……都已经面目全非了。”广陌低落的说:“他们两个人无法将所有人的尸身都带回来,于是只能将他们都火化了,只带回了他们的骨灰。”

两个人,不可能将所有人都背回来,又不能就地掩埋,就只能带回来骨灰。而且,因为雪崩之后死了的人都已经面目全非,头颅、身体、四肢到处都有,连个全尸也留不下,所以他们分不清谁是谁,就只能一起火化,所有人都在一起,不分彼此。

雪青城一直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直到广陌说完了才开了口:“你说,玄七和玄十三回来了?那为什么是你来回话,而不是他们两个?”

这正是广陌想求的:“还请殿下救救他们。”广陌抬头,目光中带着期冀,也带着愤怒:“他们以玄七、玄十三失职的罪名,将玄七、玄十三关入了地牢。殿下仁德,请殿下救救他们二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质疑 “失职。”雪青城抬眼,冷冷的问:“广陌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用这样的罪名处置吗。”

广陌咬牙,不语。

雪青城轻轻的笑了:“看来你知道。”失职这种罪名可大可小,就凭着他们最后将钧若的骨灰带回来了,其实也不会安上这种罪名。更何况两人提前离开本来就是钧若的命令,所以安这种罪名,最大的原因是用来堵雪青城的嘴,以免她迁怒于神宫的所有人。

“他们”的意思很明确,是在钧若死后想要夺权的那些人,为了雪青城不掺和进其中,所以他们主动这么做,以求打消雪青城的怒火,顺便讨好雪青城。广陌是明白的,所以雪青城问起来的时候才不说话。

“可是殿下不是随意迁怒于人的人,不是吗。”广陌说,他虽然皱着眉,但还是很确定:“最起码,殿下不会现在杀了他们。而且,大人不会教殿下随意处罚于人。”

“去把他们带过来吧,我有话要问。”雪青城笑笑,不说广陌说的对还是错,反而这么说。

广陌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猜对了。

玄七和玄十三来的时候,雪青城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儿,她皱了皱眉头:“先下去把伤口包扎好再来回话。”过了急迫的时候,她现在反而不着急了,也有时间愿意慢慢等了。

“详细情况是什么,再给我说一遍。”雪青城甚至还有心情让白苏去将她杯子里的茶换掉说是自己喝不惯。

玄七很玄十三不敢多想,将当时的情况重新又说了一遍,和广陌说的没有任何区别。

雪青城听着他们两人的说辞,半天不说话,说话是却问了一个两个人都没有想到的问题:“你们说……所有人都面目全非?是吗。”

玄七和玄十三对视一眼,低头应是。

雪青城静默半晌,然后问:“那么,你们凭什么确定,钧若一定死了?”

玄七大惊失色:“殿下!您怎么能这么想,属下是亲眼看见……”剩下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雪青城冷笑:“亲眼所见?面目全非之人何来亲眼?”也就是说,雪青城不相信钧若死了。

玄十三低声说:“我们也不想相信,可是我们找到了所有人的尸骨。不由得我们不信。”尸体的数目是对的上的,不会出差错。

“那么细节呢,”雪青城逼视二人:“尸骨的数目,衣衫的颜色、样式,身体的各处特征乃至于其他,你们能确定都没出错吗?说啊,能吗?”

玄七和玄十三不说话,雪青城替他们说:“不能,没有人可以。”

是啊,没人可以。雪崩之后所有人都已经面目全非,衣服和身体各处不可能毫无损伤。幸运点儿的保留有全尸,不幸的就说不准少了身体的哪一部分。所以即使尸骨的数目是对的,也不能说其中就一定不会出差错。他们其实,并不能确定钧若就一定死了。

雪青城说的是对的。

“既然你们不能百分百的确定,就不能说他是死了,他只是失踪了。”雪青城说。

这句话让屋子里所有人都皱了眉头。“殿下。”广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是同情?还是哀伤?他不知道。“极北冰原是什么地方,您是知道的。”怎么可能能活下来。

“我知道,可世上事不是知道就能说清的。”雪青城固执的认为钧若没有死:“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这可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你既没有找到他的尸首,凭什么就说他是死了?”

“可是,你也不能说他还活着。”广陌分辨:“祭司大人仙逝了,只是殿下你不肯相信罢了。”广陌有点儿着急,连“殿下”这个尊称也不说了。

雪青城抬眸看向广陌,目光冰冷隐含杀意,令人不寒而栗,却转瞬即逝:“所以,我说他是失踪了。”生死不明,却不是已经踏进死境。

可是这不是广陌和其他人的目的。

钧若的心思外人不知道,但瞒不过身边人,神宫的高层都知道雪青城和钧若的关系要想在钧若仙逝这件事上得利,就绕不开雪青城——即使雪青城还没嫁给钧若也是一样。

从钧若在雪青城十五岁那年见过明康帝之后,婚约就定下了。雪青城现在有着钧若未亡人的身份,她要是固执的说钧若没死,谁都不能说钧若就是死了——这是迈不过的一道坎儿,他们留下玄七和玄十三的性命本身就是为了防止雪青城说钧若没死是拿来给她泄愤的。而现在,雪青城未曾杀了玄七和玄十三,且固执的说钧若没死。

钧若不死就永远是涑北神宫的祭司,那么接下来的利益分配就无法进行,雪青城成了拦路石。可是如果雪青城身份简单也就算了,可是她是皇室的公主,还是嫡出公主。她要是咬定了说钧若没死,下面的事就不好办了。

广陌也想介入接下来的利益分配,所以他着急了。

雪青城说钧若没死,祭司之位就依旧有人坐着,那他和无涯还争什么?有什么可争的?争来争去什么都争不到,他们就该先对付雪青城了。

另一个问题是他们不知道雪青城的态度是什么。她到底是为了争权才说钧若没死,还是站在一个未婚妻子的角度说钧若没死?以及,都说她是钧若教导出来的,如果不是她和钧若有婚约,钧若称得上是他的师父,那钧若到底都教了她点儿什么?她知道涑北神宫多少只有祭司和神官才知道的底牌?

这些都是问题,直接影响广陌对雪青城的态度,可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广陌自己和无涯的态度在就曝光了,甚至在让雪青城回来的事情上,整个神宫的局势暴露了大半。

广陌和无涯都是钧若手下的人,对手战肯定打过,雪青城跟着钧若,一样同他们打过交道。可是他们办事的方法雪青城知道,但钧若不会交代雪青城去做什么——钧若舍不得,雪青城跟着钧若处理事务,但雪青城自己不说话,她从未自己处理过什么事。或者说,他们不知道雪青城是否处理过神宫的事务。

这也就是说,如果他们真的和雪青城争起来,就相当于雪青城了解他们,可是他们丝毫不了解雪青城。

战场上说“知己知彼”,他们现在一点儿都不知彼!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试探 广陌烦躁,无比烦躁。他现在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雪青城,不知道是应该把她当成一个孩子,还是一个对手。

就像刚刚雪青城说的话一样,有道理但又无法让人信服,没道理又不能说她说的不对。这种几乎是无赖的举动就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可是现在雪青城就在他面前,他什么都不能说,反驳也不是很明确。

“你下去吧,”雪青城端茶送客,“我信他。”

这意思是还是不相信钧若死了。广陌不争辩,没道理让他出这个头。

“是,”广陌离开前问:“那……玄七和玄十三……”怎么办?

“钧若祭司失踪与其无关,”雪青城说,语气淡淡的就决定了两个人的生死:“日后我还要他们助我寻找钧若,将功折罪就好。”既然他们已经将玄七和玄十三的命交到她手上了,她没有理由不收。

“是,”广陌回到:“殿下来回奔波,早些休息为上,属下告退。”说完不再停留,径直离开。将空间留给雪青城和玄七和玄十三。

雪青城知道广陌走远之后才放松下来,手指探出来,揉着额角:“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太信广陌,必须要重新问过才好。

“事情就跟我们之前说的事一样的。”玄七不敢说谎:“广陌大人至多敢在祭司大人出事之后搞小动作,可是他还不敢对大人下手。”祭司的威仪不是广陌能动摇的。而广陌也不敢背叛钧若,打死他他也不敢算计活着的钧若,“大人出事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嗤,”雪青城嗤笑,“那,多出来的那一具尸首是怎么回事?”

玄十三一愣,反应过来雪青城指的是若钧若未死的话,多出来的那一具。可是,为什么雪青城笃定钧若就一定未死呢?

“所以钧若是祭司,你只是影卫。”雪青城瞥了玄十三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冷笑道:“你什么时候见过钧若做无把握的事了?”

玄十三讪讪,不再说什么。玄七拧着眉仔细想,想出来的结果还是没人敢这么做:“殿下,大人自当年铁腕夺权之后,就再没人敢对大人动手了。”

雪青城一愣,下意识想反驳:明明她经常对钧若动手。又想起来这一点上自己不能同其他人相提并论,默默将这句话咽下去了。

“何况,”玄十三补充:“我们只找到了多出来的一具尸首,若是真的有人暗害大人,断不该如此托大。”谁敢只让一个人去啊?

雪青城烦躁的挥挥手,赶他们下去。

玄七和玄十三带着满身的伤,回去休息。

玄七忍不住说:“为什么殿下会认为大人是被人暗害的?”多出来一具尸首,不一定就是那些居心不良的人的啊。

“殿下只是想让自己相信。”玄十三反而更想得通:“大人被人暗害,可是以大人的手段,不会逃不过去,大人就一定还活着。”她只是,想把可能变成一定。

玄七默然。

“祭司大人和公主殿下感情那样好,会这么想才正常吧。”玄十三叹口气,说。

是啊,唯有不肯接受,才会固执的这么认为。

……

雪青城谁都没说,独自一人去了晦暝殿。暮色四合下,晦暝殿越发显得暗沉。漆黑的披风在身后轻摆,身姿却挺立如松。

从晦暝殿殿门外往外看,那道摇摇欲坠的廊桥隐没在黑暗中,几不可见。雪青城却盯着黑暗中的廊桥,隐约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钧若是就是在这里,那时她劝他说莫去。

由此而始,由此而终。

雪青城深吸一口气,走进晦暝殿里。她其实从未仔细看过晦暝殿里到底是什么样子,每一次似乎都是匆匆而来,目的都是在其后的山谷中。

晦暝,多黑暗的地方啊,就像现在。

“你来了。”黑暗中却突兀传出一个人的声音,沙哑无比。

雪青城转身,毫不意外的看见身后突然冒出来的老人,她俯身行礼,口中恭敬的说:“大人。”

老人一张脸如干枯树皮,皱纹遍布,听见那声“大人”是神色虽未改变。语气中却透出一分讶异:“你认得我?”

雪青城低头垂眸:“钧若提起过大人。”涑北神宫辈分最高的人,于上一任祭司而言都是师尊的老人,年纪虽大,却老谋深算的枫溪老人。

枫溪点头,话里带着了然又含着叹息:“怨不得你不肯信,钧若待你也是少有。”

“他待我好我最知道。”雪青城说,语气平淡又怀念:“他那个人,最是不肯信任一个人的。却将所有能说不能说的都告诉我了。我自当信他。”

所有能说不能说的,譬如晦暝殿后的山谷,譬如眼前这位老人的事迹。

“我同他虽尚未成婚,他却早已是我此生唯一的夫君,我不求其他,唯求他能回来。”雪青城说:“但若是他这一劫是有人刻意为之,我必不会放过他们。”

枫溪听懂了。雪青城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问题,他担心雪青城独自掌控涑北神宫大权,而现在雪青城主动告诉他她不会,她之关心钧若。

“难怪他一心一意对你,”枫溪说道:“你无愧他对你的情意。”

“他不会的。”雪青城蓦然抬头,反驳道:“他不会管我是否争权夺利,甚至我若想要,他会帮我。”她不争权从来不是他对她另眼相看的原因。“你说错了,你不了解他。你这是在侮辱他。”

枫溪没有生气,枫溪反而笑了:“你对他和他对你是一样的,我很欣慰。”无论如何,她肯为了他顶撞长辈,而她并不是这样跋扈的人,这就够了。

“大人不该如此试探我。”雪青城说:“这是他的神宫。我永不会对他的神宫做出什么。”平平淡淡的话,却是她的承诺:“哪怕我现在还是皇室中人也一样。”她怎会让那些人染指他的神宫?

枫溪点点头,第一次对这个小了自己很多的少女产生了一丝敬意:“望殿下说到做到。”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寒幽 雪青城敛目,送走了突然而来又突然离开的老人。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里的少女低低苦笑,你瞧,他们甚至都开始怀疑我了。你才离开多久啊,你早点回来好不好。

这半日来她冷静的提出疑问,冷静的和广陌针锋相对,冷静的回应枫溪老人的质疑。可是直到现在,她才能静静的将自己缩成一团。

打破所有坚强之后,她其实也只是一个刚刚失去所爱之人的少女而已。她远在涑北神宫,甚至没有人能同她说一句话,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少女滑落在地,将自己抱成一团,头埋在双膝间,在听闻噩耗之后,第一次落下泪来。黑暗中的少女小小的,仿佛是一团孤寂的影子。

悬在半山间的晦暝殿冷寂异常,殿内殿外寂静无声,唯有廊桥上的如意玉相击而出的泠泠声响,冷清、孤寂,一如少女心事。

这是雪青城第一次感到孤寂是什么滋味,而且,这种味道,她在之后的数年间曾无数次品尝。

人走茶凉,雪青城是知道的,但是从未真正体验过。可是接下来的数天里,这种事雪青城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了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钧若出事的消息传回涑北神宫的那一天起,涑北神宫中就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味道,而这种味道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明显。明显到即使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些人也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

没有人敢薄待雪青城,可是还是和钧若在时不同了。那时雪青城是涑北神宫未来的女主人,可现在,雪青城是客居在神宫的外人。

争权夺利哪里都有,而在涑北神宫也一样。如今的神宫几乎分成了三批人,分别以广陌、无涯和辉夜为首。因为雪青城固执认为钧若未死,他们的斗争都在暗地里,从未有人放到面上来。

三方互相戒备,谁先动手谁就会输。涑北神宫这一潭水,表面上平平静静,暗地里却是暗流汹涌。

“殿下,奴婢都没有想到,他们会动作如此之快。”白薇嘟着嘴,愤愤不平的说:“尤其是广陌和无涯他们两个,明明是大人一手提拔出来的,如今背叛起大人来,比谁都快。”

“说不上。”雪青城摇头:“涑北神宫不可一日无主,他们争来斗去也是寻常,只是广陌和无涯也就算了,辉夜能同他们二人相争才让人惊讶。”

“就是说,”白苏点头赞同:“辉夜是当时祭司大人掌权前的那些人中的一员,大人掌权后还留着他本身就是怪事,现在居然还能争夺祭司之位。”

“韬光养晦不是白说的。”寒幽说,这还是他第一次参与类似的讨论,平时这些话都是钧若和雪青城说,很少有其他人参与:“辉夜是个聪明人,他懂得在什么时候潜伏,也懂得抓住机会。”

“这种人才最讨厌,”白苏不等寒幽继续说就道:“我最不喜欢这种人了,当面一套背地一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他们反咬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雪青城挑眉,看到寒幽似乎不赞同的微微皱眉,笑了笑,问:“寒幽你觉得呢?”

寒幽顶着白苏的目光。不自然的笑笑,说:“属下到不那么认为。辉夜虽的确不可大用,但这种人也说不上可恶,他们最多也就是让人心生戒备罢了。白苏说他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可是他也不曾出卖过曾经的主子。至于眼下,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

评价十分中肯。

雪青城目光中透出一分赞赏,问:“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寒幽缓缓皱起眉头:“还没有。”触及到雪青城眼中的失落,又急忙补充道:“属下之意,并不是说祭司大人走不出极北冰原,而是指神宫中众人没有加害祭司之心。”

雪青城黛眉越皱越紧:“那怎会凭空多出一个人来?”她还是不信。

寒幽不慌不忙:“殿下既然相信祭司大人不会轻易就死在极北冰原里,就应该相信,没有谁能在极北冰原里以一人之力加害大人。即使那人抱了必死之心。”顿了顿又说:“至于尸骨之事则再容易解释不过,殿下聪慧,属下相信殿下一定也想得通。”

雪青城紧皱着的眉头松开,她的确想得通。天灾之后尸骨多一具少一具本就是常事,何况还是极北冰原那个地方。只是看她肯不肯相信罢了。

“殿下一向聪慧,何必再这件事情上钻了牛角尖?”寒幽劝道:“殿下执着认为有人加害祭司大人,无非是认为大人还活着,可是这本身就不是一码事。殿下又何必疑神疑鬼?”

豁然开朗。

雪青城低低的笑,“寒幽,你真不愧是寒家的嫡长子。让你跟在我身边做个笑笑的侍卫统领真是屈才了。”

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可寒幽却真心实意的不愿意听。

“殿下真是在拿属下开玩笑,”寒幽的声音听不出哪怕一分喜悦来:“殿下不是不知道,属下当年到底是为什么才到了殿下身边做侍卫。若不是穆王殿下提议,属下现在是否还有命在都是未知数。”

半月有余,雪青城恢复过来不少。

“可是就像你方才说的,这两者无关。”雪青城眉眼含笑,目光里具是对寒幽的赞赏:“你是否能活,是一回事,而你能活成什么样子又是另一回事了。你无愧‘寒’这个姓氏。”真正的好教养、好学识。

寒幽笑笑,没再辩驳。反而说道:“殿下,属下觉得,殿下应该回一趟皇城了。”

雪青城挑眉:“哦?为什么?”

“皇室和神宫虽各自为政,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寒幽说道:“一方改朝换代不可能不对另一方产生影响。”对比起来,钧若掌权之时反而是个异数,能将消息隐瞒那么久。可是:“殿下不会认为,现在的涑北神宫神宫中,有人能做到祭司大人当初那样吧?”

雪青城神色随着寒幽的话渐渐凝重。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蜕变 雪青城不会听不懂。

寒幽的意思其实十分简单,雪青城是冰皇后冰焰的女儿,而又与两位兄长的关系极好。钧若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舍近求远,支持其他的皇子。

他支持的未来的继位者必定是雪孤城。

雪孤城如果是个草包钧若另外有支持者的可能性可能还有,但雪孤城不是,支持雪孤城的雪陌城也不是。在此情况下,除非钧若是脑子出问题了,否则就绝不能有其他选择。

他又不是利欲熏心到什么都不在于的人,他在于雪青城。那么钧若和太子雪孤城就是天然的同盟。鉴于雪青城和明康帝的关系其实没那么好,所以如果明康帝和太子有冲突的话,大事上钧若一定是站在雪孤城一方的。

如果消失的是雪孤城,对钧若打击绝不如钧若消失对雪孤城的打击大。

而现在,失去踪影的人,是钧若。

雪青城瞬间觉得头痛。她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居然将如此重要的事都忘到脑后去了。因为钧若的事伤心过度都将脑子伤心没了吗!?

从回到涑北神宫半月来,雪青城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真的是颓废极了。雪青城闭了闭眼,手指微微颤抖,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钧若明明告诉过她,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要冷静,若冷静不下来,面对的就是死境。她一直以为自己做的很好,原来是如此不堪一击。

雪青城从未如此自省过。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得比一般人好很多了,甚至已经足以和钧若比肩、足以以一个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身份站在钧若身边了。可是现在,现实却告诉她,比起她想象中来说,她差远了。

钧若耳提面命的话,她置若罔闻。

明明、明明是那么重要的话。

是不是,因为钧若一直在她身边,所以她下意识的认为无论发生什么事,钧若都会为她遮风挡雨?所以她可以毫不顾忌的忘记他给她的提醒?

是不是因为钧若一直在她身边,她觉得自己可以不用长大?觉得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有人护着自己、不会让自己受到一丁点儿伤害?

可是现在雪青城真正意识到,钧若不是神,纵然他担着神宫之主的名号,可他不是神,有些事,还是只能她自己去解决,钧若帮不了她。

“殿下,殿下?”白薇看到雪青城的脸色变得苍白,不由狠狠地剐了寒幽一眼,然后就着急的喊着雪青城:“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您说句话啊,您别吓奴婢们。”

雪青城被她叫的回神,脸色依旧苍白无比,却强撑着笑了笑:“本宫无事,无需担心。”有什么,随着这一声“本宫”永远的不一样了。

寒幽敏锐的察觉到了雪青城有哪里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了。可是他又能察觉这样的转变是好的。寒幽皱了皱眉,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说什么。

“传本宫命令,明日回皇城。”雪青城淡淡的下了这个命令,再不说什么。

钧若,若你知道,我终于懂得你的意思,从今往后,真正符合一个神官的要求,你是否会开心?

他是她的庇护,当这个庇护不在,她跌跌撞撞的学会长大,可是她宁愿自己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在他身边、在他庇护之下。

她的学识,都是他教导的,从前那些都是他教给她的,她学给他看,却从不曾真正用过,但自今日起,他从前教给她那些,她终于都要用在一言一行中了。

……

“父皇。”少女站在御书房里,静静凝视着面前日益苍老的明康帝。“儿臣不该随意出入皇宫,请父皇责罚。”少女的姿态摆的很低。

明康帝挥挥手,表示自己不在意,问起另一个问题:“皇儿啊,朝中有传言称,钧若仙逝了?”

雪青城低垂着的眼中有寒芒划过,面上却半分不显:“父皇听谁说的?儿臣怎么听到的不是这样的话?”

“哼!”明康帝猛地一拍桌子,大怒:“你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连你父皇也开始骗了。朕早就听说了,你按下消息不许人说,是不是真的?”

雪青城嘴角一抿,成一个冰冷的弧度,转瞬即逝。话语里却听不出什么:“父皇怎会这么说?钧若的能力父皇又不是不知道,怎能人云亦云?”

这就是承认了。

明康帝试探完了,放下心来,重重冷哼:“这可不是父皇人云亦云。罢了,你说没出事就当没出事吧。你一路奔劳也累了,回去吧。”

雪青城低头行礼:“是,父皇。儿臣告退。”

父女间的这场交锋很短,雪青城却在离开与释放之后就叫来了白苏:“去让人打听,父皇和水贵妃说什么了。”交锋,现在才刚刚开始。

与之相对的,雪青城刚刚离开,水贵妃就从御书房后面出来了。年仅四十的女人没有一丝老态,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

明康帝在水贵妃一出来是就消掉了面对雪青城的淡淡不耐,脸上的笑真心实意:“爱妃啊,看来钧若是真的死了。”

然而水贵妃更关心的是雪青城,不是钧若。

水贵妃一笑,依旧明艳动人:“皇上瞧您说的,钧若死了就是死了,皇上的消息莫不是还有假?”其实是水氏一族的消息网带回来的消息说钧若确实死了,只是雪青城不肯承认。至于面前这个人的消息网,她还是真的不太相信,谁知道会不会让人骗了。

“那,爱妃如今可是放心了?”明康帝笑着说。

水贵妃回想起刚刚雪青城和她父皇说话的态度,笑意越发浓:“皇上说什么呢,臣妾也是关心公主殿下。毕竟,公主殿下打小儿就不在皇上身边长大。”不动声色就给雪青城上了眼药。

是啊,从小就不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若是寻常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在涑北神宫,是在钧若教导之下。谁知道她以后会干出什么事儿来。听说钧若不避讳让她听到神宫事务,那她以后会不会也探听朝政大事呢?

水贵妃不过一句话,却是有意引着明康帝往这一方面想。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对局 明康帝的深思水贵妃看在眼里。

这本就是她的意思,却不像是明康帝所想的那样。

这不是在排除异己,而是在下战书。

钧若一死,各大势力重新洗牌,涉及的范围极广。而她的儿子要想上位,这是一个不可错失的机会。

雪青城不肯承认钧若已死,说不定会保住钧若的地位。雪孤城那么爱护妹妹,又有掌控神宫的机会摆在眼前,雪青城不动心他也一定会动心。机会就来了。

涑北神宫如今是三足鼎立的局面,雪青城虽有着至高的身份,但这东西是虚的,只能坏事。而不会对他们自己有任何助益。

挟天子以令诸侯。获得雪青城的支持可没有控制雪青城的胜算大,毕竟无论是谁上位,都必须供着雪青城。那要不想雪青城一直记恨他们,最好是砍掉雪青城的爪牙。

那,雪孤城和雪陌城就不能留。

这不和她的目的暗合吗?他们完全可以结成联盟。

哦对了,还有寒家。

现在的寒家主母可是一直想除掉寒幽啊,只可惜寒幽一直追随在雪青城身边,甚至还隐隐有成为钧若下属的征兆。现在,不正是一个绝佳的时机吗?

所有的事里,雪青城都是关键。而且,就凭着刚刚雪青城那番话,足以证明雪青城其实是个没脑子的。一个没脑子的蠢人只能坏事,不如早早借着明康帝的手将人清出去。

真是,冰焰生了三个儿女,两个都是聪明人,怎么这最后一个却这么蠢?连大小尊卑都不懂?她记得雪青城小时候还挺聪明的啊,不会是让钧若给养废了吧?

“行了。”明康帝的话拉回了水贵妃的神思,水贵妃看时,明康帝脸上有着不容错识的不耐烦和厌恶:“这件事朕自有考虑,爱妃先回去吧。”

水贵妃起身,应了一个是。声音里却透着一丝愉悦。

老东西最近两年是越来越讨厌有人分他的权了,他既然已经开始思量了,就不怕不能成事。

就是不知道,若是那个一向高高在上的冰焰知道了,会怎么选?真是让人想想就忍不住好奇啊。

……

雪青城听的时候,冰焰和雪孤城、雪陌城都在。水贵妃说的话传入众人耳中,雪陌城当场拍碎了桌子。雪孤城气的浑身发抖,冰焰冷笑连连。反而是雪青城最冷静。

少女将手中杯子轻轻放在桌子上,皱着眉对反应最大的雪陌城说:“陌哥哥,你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啊。暴躁的毛病怎么还没改?”

雪陌城气坏了,闻言也不管说话的是妹妹了:“你怎么不说水氏都说了些什么?算计你,她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太子妃没怎么见过这个妹妹,故此冷静得多:“相反,水贵妃应该是深思熟虑过的。对比起来,妹妹似乎要好对付一点儿。”

穆王妃也很冷静,理由与太子妃是一样的:“儿臣认同皇嫂的说法。而且,妹妹的把柄实在太明显了。”因为钧若的缘故,这种理由找起来真是一找一个准儿。

“看看,嫂子明明比你年幼,可是比你冷静多了。”雪青城翻给雪陌城一个白眼儿,毫不吝啬的吐槽。

太子妃和穆王妃一起笑。她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丈夫这么喜欢这个妹妹了。

可是雪孤城有另一个怀疑:“水氏那么说你,青城,会那么做吗?”他指的是是否会干政。

雪青城连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会。”看到所有人担心的眼神,她笑笑:“这些年来,钧若从不禁止我听他处理涑北神宫的事情。他不避讳,甚至会有意识的教我,那些事情要怎么处理才是好的。”这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不是说改就能改得了的。

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突然间让她什么都不管,她短时间内是办不到的。“兴许我能忍,但言行举止中,一定会带出来,不会藏的很好。”

她是不怎么懂得演戏的。小时候有母后,后来又有钧若,他们给了他最好的庇护,雪青城从来都过得肆意。即使长大了收敛了,也不要想她真的能做的天衣无缝。

“而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有跋扈的名声在。”雪青城无奈的说。当初因为担心自己的婚事可能会被拿来做文章,所以这个名声还是她刻意作出来的。当时觉得没什么,但现在却开始头痛。“我身上问题是一串接着一串。”雪青城现在是真的烦。

在场人互相看几眼,发现还真的是这样。就连后来因为钧若来了,中断了雪青城的计划,也有人说是钧若不耐雪青城的吵闹才勉为其难来的。

想通这个事情之后,所有人发现他们其实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连从源头上掐断都不可能。

在场人一片沉默。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他们总不可能让雪青城忍一辈子,那样的话她还不如现在就回了涑北神宫不回来,至少在那儿没人敢说雪青城些什么。雪青城回来时来帮忙的,是为了不让眼下的局势更加糟糕。他们没有理由在现在就赶雪青城走。

可是,雪青城又会导致现在的死局。

还是那句话,雪青城是关键,她不可能一直躲避。不可以,也办不到。除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谁都没有更好的办法。

“算了。别想那么多了。”最后还是冰焰打破僵局,说了沉默之后的第一句话:“眼下谁都不知道陛下会做些什么,我们也只能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雪青城不说话,默认了这样的处置方法。雪孤城、雪陌城也不说话,他们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太子妃、穆王妃更不说话,她们现在是个多说多错的时候,事情,到底还没到千钧一发的地步。不需要现在就拿出一个解决方案来。于是冰皇后的提议就被所有人默认了。

屋子里是一片静默,屋外却热闹的很。

孩童咯咯的笑声传进来,伴随着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和一声声的“母妃”,一个个的小孩子都跑进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雪翃 雪青城看到小孩子进来。那些孩子里,大的三岁,最小的,才刚刚出生没多久。

雪青城向那个最大的孩子招手,其实她也就认识这一个:“雪翃,过来。”这小孩子之前她在雪依柔的及笄礼上见过一回。

“皇姑母。”雪翃年纪还小,却已经是一副一板一眼的严肃模样了,听见雪青城说让他过去,走到雪青城面前行礼,宫廷礼标准又漂亮,雪青城看了只有惊叹了。

雪青城很喜欢这个小孩子,一本正经的样子总让人忍不住升起逗弄的心思来。

“雪翃啊,姑母听说你已经开始念书了?”雪青城笑着问:“你现在都会念哪些书了?”边说边还不忘掐掐小孩子嫩嫩的小脸儿。

雪翃忍着这位不常见的姑母的蹂躏。良好的教养让小皇孙殿下什么都说不出来。他隐隐觉得这次的姑母和以往都不一样,却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这种感觉让他不愿意反抗姑母的动作。她觉得,似乎姑母现在才真的有了一点儿笑模样。

“姑母,你头发梳错了。”小女孩儿软软糯糯的声音传进雪青城耳朵里。雪青城寻声看去,却是穆王雪陌城的女儿雪昕在说话。

小姑娘睁着一双眼睛,清澈明朗的眼睛里全是困惑,雪青城被里面的困惑所打动,不由自主的笑着问:“哪里?姑母的头发哪里梳错了?”

雪昕指着雪青城说:“母妃说,女子成婚后便要将头发挽起成发髻,可是姑母就没有绾发。”

孩子是童言无忌,可大人不是。

雪青城听到雪昕这么说时,脸上的表情全都僵了,她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孩子还睁着眼睛、偏着头等待雪青城说话:“姑母?”

“成了婚的女子才会将头发挽起来,可是姑母还没有成婚啊。姑母并没有梳错呢。”雪青城说,她的表情有一点点奇怪,似乎是悲伤,又似乎是怀念。

雪昕不信,说的话里也是质疑:“怎么可能。昕儿听人说,姑母已经有十七岁了,怎么可能还没有嫁人?姑母在说谎。”细细的声音很认真,却是越认真,越令人无奈。

雪青城笑,捏捏雪昕的小脸:“论理说,你还应该比现在大上三四岁呢,你不还是个才两岁的孩子?”

雪昕歪着头说:“那不一样。”

雪青城将孩子抱在怀里,挑了眉问:“为什么不一样?”

“姑母的算法就是不对的,母妃现在才十九岁,像姑母这般大是已经有了我,姑母怎么会说我现在本应是五六岁呢。”

“怎么不能?”雪青城和一个孩子辩论,“照理说你父王早就该成亲了,正常年纪下的话,孩子早就有五六岁了,所以姑母说的有错吗?”

雪昕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反而是一旁围观的众人一脸忍笑的样子,雪陌城指着雪青城哭笑不得,却说不出话来。

雪翃知道是哪里不对,却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是啊,区别在于男女之别,可是谁说女子就不能如此了?差别就有如此之大吗?谁定的规矩?依据是什么?凭什么女子就要低一头?

这个问题雪翃一直在想,直到走出了皇宫、回了东宫还在想。

太子妃看出来他的心不在焉,问他:“翃儿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母妃吗?”

雪翃没有瞒着太子妃,他只是很不解的问:“为什么昕儿会那么问?你们都说姑母和别人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太子妃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问题,她反问到:“翃儿觉得是哪里和别人不一样呢?”

雪翃仰头看着神情温和的母妃,不确定的说:“翃儿从未曾听人说起过姑母不嫁人的原因。也从未有过御史上书说要为姑母选婿。”

太子妃的神情更加温柔:“那今天呢,你可从你姑母话中听出什么来了?”这是很重要的事,太子妃也在有意培养雪翃从细枝末节中分析事情的能力。

雪翃想了想,眼睛一亮,说:“昕儿说,她的母妃是什么时候嫁的人;可是姑母却是在和父王和穆王叔父做比较。姑母她……”雪翃仔细的措辞,半晌才继续说到:“姑母她并没有将自己放到寻常女子中去。”她甚至拿自己和皇子相提并论。

“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对不对?”太子妃声音里带着赞赏,是对自己孩子的赞赏:“即便是翃儿你见到的其她公主也从未有这样理所当然的认知。因为她们都不是你的这位姑母。你嫡亲的姑母是嫡出公主,本来就与常人不同。”

太子妃蹲下身子,和雪翃平视,盯着雪翃的眼镜,一字一顿的说:“这,就是皇室。”

皇权,唯有皇室,才会生出这样的女子。只有皇室,才会有这样不将世俗的眼光放在眼里的女子。即使是雪国的庞大世家,也不会有谁敢这样直接将话说出来。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雪青城可以如此直接,光明正大的将自己放到皇子一列,不在乎谁说她什么。而且,这是她的下意识反应,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雪翃若有所思:“皇室……”

皇权。

太子妃欣慰,站起身来,刚想说什么,就被雪翃打断了。

“不对!”雪翃猛地抬头:“不是这样的。或者说,不仅仅是这样的。依柔姑母一样深受皇祖父喜爱,比起姑母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依柔姑母绝不敢如此做!”

太子妃震惊,蓦地睁大眼睛,她脱口而出:“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雪翃奇怪的看着自己的母妃,十分不解:“这些……还要谁来告诉翃儿不成?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这些事情不是只要长眼睛,就都能看出来吗?

太子妃看懂了雪翃的心思,大震。雪孤城有事会说雪翃聪慧,可是她万万没想到,雪翃竟会聪慧到这种地步!他还只是个不足四岁的孩子啊!同龄的孩子有的甚至话都说不清楚,可是雪翃竟然自己都能看出这么多事情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清奇 应该说不愧是皇家的子嗣吗?

太子妃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

“翃儿说的没错,可是翃儿忽视了一个最大的问题。”太子妃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瞒着雪翃了,这孩子实在太聪明了,与其什么都不告诉他,还不如从现在开始就教他这些事。所以太子妃问雪翃:“翃儿记不记得我们今天为什么要进宫?”

雪翃低头,半晌答:“就是为了姑母的事情对不对?”

太子妃笑,点点头,又问:“翃儿可能猜出是什么事?”

雪翃低了头,默默地想了想,说:“是为了姑母的婚事吗?翃儿不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可以让这么多长辈一起商讨的。而且,你们没有让和父皇关系很好的十王叔参与。”

雪翃口中的十王叔是指明康帝的第十个儿子雪津城,是太子一党。雪翃记得他的原因也是他经常出现在雪翃面前,孩子即使还小,却也知道雪津城和雪陌城是不一样的。

雪陌城不常涉入朝堂之事,可是现在,参与到了这场谈论里的,只有雪陌城。

这些雪翃都知道,可是雪翃还是猜错了,原因无他,雪翃知道的东西还是太少了。他们都有意识的没有将一些事情告诉雪翃。

太子妃刚刚想说原因,就被雪翃打断了:“是不是和之前姑母突然离开有关系?”

太子妃惊奇的睁大眼睛,看到雪翃居然也震惊的睁大眼睛:“难道说……姑母在外有什么不能嫁的人不成?”

太子妃愕然,已经走到屋门口的雪孤城也愕然:“翃儿!谁在你耳朵边儿上胡言乱语?”

雪孤城疾言厉色,雪翃一震,有些惧怕,但还是故作镇定的说:“难道不是吗?姑母平时都不在皇城,哪里像是未出嫁的样子。何况,何况若不是有这样的一个人,姑母怎么会突然离开。姑母那么聪慧的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的分析很对,雪孤城的怒气消散了一点儿,但还是很生气:“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姑母?她是个很好的人。”

雪翃不服气的和他父王呛声:“就算如此,父王也不能说孩儿说的不对。姑母的言行举止根本不像是一个还没有嫁人的人。父王不许翃儿这么说,是不是因为父王其实是知道的?”

雪孤城张张嘴,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太子妃反而“噗嗤”一声笑了。自她和雪孤城认识以来,她还从未见过有谁能将他逼到哑口无言的地步,如今竟然输给了自己才三岁的儿子。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雪孤城恼羞成怒,有点儿迁怒与自己的妻子,脸微红,色厉内荏的说。

“没什么,只是很少能见到殿下这样儿。”太子妃笑的很开怀,其他人都说雪国的这位太子殿下孤傲的很,十分冷漠。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他也只是一个很平凡的男人。

他也会因为妻子儿女而生气,也会像个孩子一样害羞、脸红。

雪翃看看父王,又看看母妃。发现如果他在不出声的话,父王微红的脸就要变黑了,不得已打断了母妃的想法:“父王,你还没说我说的到底对不对呢。”当然,不对也要说出来是哪里不对,要不然,他可是不信的。

雪孤城被妻子笑话,心情很不好。他心情不好了就决定让别人心情也不好。所以他没有再瞒着儿子:“父王确实知道,可是你的话只能让父王想起无媒苟合来。怨不得父王不生气。”

“那也就是说,姑母是真的有一个不能嫁的人了?”雪翃的眼睛一亮,满脸都写着“看吧我就说我没错”。

雪孤城叹气,认真对儿子解释:“不是你姑母不能嫁,而是……”雪孤城忽然发现儿子说的其实没有任何错误。死人当然是不能嫁的。就算是原本来不及嫁,也是属于不能嫁的范畴啊。

儿子给的范围比较大,雪孤城反驳不得,只能默默地把话咽回去:“父王承认,你说的没错。但是你的表达方式有所欠缺。”

“你姑母的命,不知道应该说好还是说不好。”雪孤城平静下来,低声同儿子讲这其中的事情:“她是最尊贵的嫡公主。世上只有别人配不上她、没有她配不上旁人的。”就是因为地位如此尊崇,才会导致之后的一系列祸事。

“嫡出的公主是要到涑北神宫为质的。世上从没有什么不劳而获,地位和责任也是平等的。你姑母也是一样,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即使之前因为神宫祭司大权旁落而让雪依柔顶替,可是最终还是你姑母在涑北神宫住的时间长。长到了若不是钧若祭司离世,她现在还是回不来。”

“翃儿从未听说有哪位公主是因此而不能出嫁的,所以,姑母至今未嫁的原因,是这位钧若祭司,对吗?”雪翃很快抓住雪孤城话里的意思:“姑母……是和这位钧若祭司私定终身的吗?”他可不觉得要是只是他姑母一厢情愿,他那个皇祖父能答应。

私定终身……雪孤城满头黑线,雪翃的想法真是……真是清奇。

太子妃拼了命才能遏制住自己想笑的冲动:“翃儿为什么认为会是私定呢?你父王刚刚明明说了,世上没有谁是配不上你姑母的。”

“姑母这样的身份,父王也说了不是配不上,既然配得上那为什么不嫁?”雪翃反问:“无论是什么原因,想嫁又不能嫁,还没嫁给旁人,不是私定终身是什么?”至于原因……“是立场不同还是什么?”

“都不是。”雪孤城被儿子理直气壮的说辞气坏了:“你这么聪明,怎么就不知道涑北神宫的祭司在弱冠之年之前,不得成婚吗?”

“儿臣还小。”雪翃大言不惭的说:“儿臣终日为了皇室之事劳心劳力已是耗费尽了精力,怎么可能再分出心思来去琢磨涑北神宫的事?”

是还小……可是这种不符合常理的小孩儿能用年纪的大小来推断吗!

“好了,不要对孩子要求太高了吗。”太子妃笑眯眯的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不甘 要求太高?天知道这种要求怎么高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应该知道任何不属于这个阶段孩子的事,反而正常人应该知道的事他不知道是正常的?”雪孤城对妻子那句话进行反驳。这算哪门子的要求高!

“常识是在日常积累中慢慢知道的。”雪翃不高兴了,即使知道其实是自己说错了,嘴上也绝不能承认:“儿臣自认还不到知道一切常识的年纪。至于儿臣之前的表现,儿臣只是比其他孩子聪明了点儿。”还比其他孩子会推断了点儿,不是什么大事儿。

雪孤城盯着雪翃小大人的样子看了会儿,接受了雪翃的解释:“这件事你皇祖父是知道的,只是碍于钧若祭司未至年纪,一直未曾对其他人提起而已。朝臣说起时,也只是推脱说是钧若祭司自有安排。”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拿这件事说事儿了。

“那……现在钧若祭司仙逝,会不会这件事被人拿出来说?”太子妃突然说,顿时一大一小的目光全被吸引来了:“当初是那么说的。可是一直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钧若祭司不在了,涑北神宫未必还会将这件事揽过去。”从前是因为有钧若在。可是现在揽过去了,万一雪青城嫁的不好的怎么办?再说了,他们恐怕巴不得雪青城再也不会回涑北神宫了,怎么还会自己主动揽事?

雪孤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且不说这件事的可能性有多大,明康帝会不会着急把雪青城嫁出去而找一个不好的人选。单只论雪青城自己,肯不肯嫁一个临时说定的人。

她怎肯同意?

“我怎么可能会同意?”雪青城的态度在雪孤城预料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你怎么不看看他们想出来应急的人是谁?”雪青城冷笑,“随随便便找个人就想把我嫁出去,父皇怎么也不好好想想。真是鬼迷了心窍。”

雪青城说这句话的时候明康帝已经在朝堂上说想要让一位公主去越国和亲。雪青城听到这话就知道明康帝大约是打着让她去做这个和亲公主的主意了。

也怪不得她生气。从涑北神宫高高在上的神官到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国和亲公主,就算是平常的公主也受不了。何况是一向心高气傲的雪青城?

“父皇的做法是有些不对。”雪津城说:“可是父皇也没有说这个人选一定是长宁你啊。”

彼时雪孤城从听到消息,为了不刺激到冰焰冰皇后,雪孤城以太子妃的名义将雪青城请到了东宫,不是板上钉钉的事,雪孤城反而让雪津城参与了这件事。

雪青城坐在东宫的观景亭里,闻言只是冷笑。阳光照下来恰好照在雪青城脸上,让原本冷丽的脸添了几分柔和。

雪津城微微窒息,恍惚间明白了为什么钧若祭司当年在雪青城及笄礼之后就迫不及待的找到明康帝订立婚约,并且一直将人留在涑北神宫:这样好的容貌,换成谁,都不会放心的。

“孤同意长宁的说法。”雪孤城因为角度问题没有看到,只皱着眉头思考这件事:“越国突然出现,难保不是水贵妃一族故意为之。否则怎么就这么巧合?”

雪津城仔细思考这其中的关系,发现雪孤城说的没错:当下的雪国,可没有什么适龄的公主。而作为这些年来明康帝心尖子上的雪依柔,明康帝肯定不舍得。

“陛下应下了,这件事,就不是普通的和亲了。”因为雪青城的事情不仅仅是政事,同时也是家事,所以太子妃也参与了,而女子的心思一向要更细腻一点:“如果陛下没有答应,或者模棱两可,就算是到时候没有公主嫁过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旁人只会说是越国异想天开。可是现在,陛下答应了。”

话说一半,剩下的,就不是太子妃应该说的了。

可是在场的人都明白太子妃想说什么。

明康帝不答应,旁人绝不敢多说什么。可是现在,明康帝答应了,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现在如果没有公主出嫁,就是雪国失信于国,就是太子和皇后目中无人。

别说什么不可能。真讨厌一个人、想把人拉下马的时候,没错都能说出来一堆错来。何况是做的事情本来就容易落人口舌的时候?

明康帝做出这种决定时根本就没有给他们任何的反应余地,这件事的发展迅速的就像是在钧若出事的消息传回来之前就开始策划了。

哪怕是明知道水氏一族没有那么大能力的雪孤城都有点儿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件事是不是根本就是他们算计的了。

雪孤城只是想,雪津城却敢说:“水氏这次得到消息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

也是说一半留一半,大家都是聪明人,当然知道没说出来的是什么。

雪青城还冷笑,却带着几分不屑:“眼线?嗤。水氏有那么大的本事吗,东王未免太高看他们了。”雪津城的封号是东。

雪青城眉眼间的刻薄不屑清清楚楚。

雪津城不悦,却看到雪青城脸色阴沉下来,,整个人也在瞬息间变得阴戾:“本宫真是高估他们了。居然如此防着本宫。”

她说的,是涑北神宫现在争权夺利的那三派。

他们为了将雪青城对涑北神宫的影响降到最低,甚至不惜和水氏一族结盟,打算先将雪青城送出去再说。雪青城要是嫁了人,就再没有资格管涑北神宫的事了。

雪青城看的清楚,就越发觉得失望。这些人比起钧若来说,实在是差的太多了。她没有想过当世还有谁能比得上钧若,但是差距这么大,还是让雪青城觉得不甘。

这样的人,凭什么接任钧若的祭司之位?他们有什么资格?

雪青城越想越觉得不甘心,钧若现今生死不明,他们就在想着夺钧若的权;他们手段高点儿雪青城也就认了,可是明显的,这就是一群蠢货。让这么一群蠢货来掌管涑北神宫,钧若好不容易开创的大好局面只怕没有三个月就成了一场空。

她怎么甘心?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选择 “孤哥哥你们自己谈论吧,我累了,先回去了。”雪青城猛然站起身,丢下一句话就走远了。留下一亭子人面面相觑。

“长宁这是……”雪津城不解,雪孤城却目光深邃。

“恐怕,长宁会做出什么连我们都想不到的事。”雪孤城了解这个妹妹,也知道父皇这样的做法有多不对。“只怕,那些人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这一次,他们这样算计雪青城,雪青城却不一定会如他们所愿。“他们,只怕是给自己招祸了。”

雪孤城的想法再对不过,当雪青城再次来到东宫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夜色下披着黑色斗篷的少女缓缓揭开斗篷帽子,露出一张素白的小脸儿,尖尖的下巴微抬,露出高傲却冷漠的神情。

“王兄。”她说。

雪孤城站在那一日她们说话的观景亭中,沉默的看着自己的这个妹妹,眼神复杂。

……

同一时刻。

远在涑北神宫的辉夜怒不可遏的砸碎了手中的茶杯。而面前的纸张静静躺在桌面上,让他连忽视都不能。他也不敢忽视。

“一群蠢货!”辉夜暴怒。

“他们莫不是以为把雪青城嫁出去就能防止她插手神宫事务了?怎么都不动动脑子想想那是谁!”

“乒呤乓啷”又一声,辉夜又砸碎了一件东西,桌子上现在干干净净的就剩下一张纸。可是辉夜的怒气和恐慌一点儿都没降下去。

他们以为那是谁?那是雪青城!是钧若留在身边的女孩儿!那样儿的女孩儿怎么可能会真的被他们匆匆忙忙嫁出去?

他们不想活了没关系,但是别拉着他一起死!

钧若是什么样儿的人他们不清楚吗,他教出来的人能因为表面是一只猫就真的把她当成猫吗!跟了钧若那么久居然还会被权利蒙蔽了双眼。

是因为一直追随钧若,从未见过钧若发难时是什么样子、未曾真正见过钧若的可怕吧?所以哪怕明知道钧若喜欢的女孩儿不简单也不会真正去重视她。所以知道她有优势、却也有劣势的情况下要早点赶走她。可是还是低估了她。

辉夜自己其实也从来没有见过雪青城处理什么事务。可是他和钧若对立过,知道钧若到底是什么样儿的人。

那么一个人,睿智、冷漠。几乎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在雪青城一个人身上。他还很骄傲,他喜欢的人,必然有着和他相匹配的能力和手腕。这样的雪青城,绝不是有人逼着她出嫁她就听从的人!

所以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种做法只会逼的雪青城不得不出手以解决危机。雪青城一旦出手,她的危机是解决了,可是他们的危机就来了。

辉夜可不会自大的认为,他能斗得过雪青城。何况,谁知道钧若有一天会不会回来。

夺了钧若的地位,钧若不一定会杀人。可是钧若要是知道他们居然逼雪青城出嫁,还嫁的不好,钧若不血洗了整个涑北神宫才有鬼!

“北笙。”辉夜忽然提笔,同时开口叫门外一直等着的人,“你将这封信送去皇城,交到寒幽手中,记得,一定交到他手里。旁人谁都不行!”

话说完信也写完了,辉夜将信密封,郑重其事的吩咐,语气凝重。

“大人……”北笙不明所以,但知道这是十分重要的一件事。

“让我们的人去,瞒着广陌和无涯他们。另外,让人能有多快就跑多快。生死存亡,在此一举了。”辉夜咬牙一字一句说完,整个人都仿佛被抽空了,变得颓废。

北笙不敢多话,先将信送了出去。

辉夜看着夜色中跑远的北笙,眸光幽深。

他在赌。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可是他只能这么做。即使赢的比例不大,一旦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

“你想好了?”雪孤城看着黑衣的妹妹,蹙着眉问。

雪青城淡淡的笑:“王兄,我没得选。”他们已经逼得她只能反抗了,再也没有所谓选择的余地。

“你今日一来,我就该知道。”雪孤城苦笑,“你那么骄傲,怎么肯被人逼到如此境地。”

雪青城默然,雪孤城却还没说完。

“你八岁那年,第一次从涑北神宫回来时,陌城说你变了。是真的变了,你再也不是那个什么也不想的小姑娘了。无论是什么原因,你开始为了一个人改变你自己。

“你很聪明,我们都知道。你不想学的东西,母后想尽了办法都不能让你妥协。可是你从那里回来后,甚至不用母后说,就在自己学了。陌城问你时,你说是因为钧若不肯让你去一个地方。

“你瞧,你多骄傲啊,就连高高在上的钧若大祭司,你都毫不避让。甚至说,要打到钧若同意。世间谁敢这样想?可是你偏偏敢这么说。我记得你那时的眼睛,亮晶晶的。”雪孤城想起那时的妹妹,脸上慢慢浮起笑容:“那么小,却那么美。”

雪青城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听着雪孤城说。

“……你出生的时候,第一次睁开眼睛,眼睛也那么亮,像是最美的珍珠。你那么虚弱,却有一双和模样一点儿都不像的眼睛。”雪孤城还是笑,还是说。他平时并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此时却在一直说。

可是雪青城听了很久,最后还是打断了雪孤城的话:“王兄,你想怎么做?”

雪孤城的笑凝固,半晌,才终于又笑,却笑得苦涩:“青城,你真的要这么做?”

“王兄不是知道吗。”雪青城面无表情,说出来的话却既失落又无可奈何:“我若不是做定了这件事,何须今日漏夜前来?”

“长宁!这件事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雪孤城据理力争,眼神焦急。

“什么样的转圜?”雪青城平静的说,对比起雪孤城的暴躁,她显得太冷静了:“你明知道父皇不会轻易答应,你也知道父皇担心的是什么。那这个转圜就是你的太子之位。你的太子之位不保,我就不用嫁。”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博弈 “太子之位没有你重要。”许久,雪孤城说出这句话。

雪青城的话和雪孤城的回答之间隔了很久,可是这样的相隔,反而更让人知道,雪孤城说出这句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再认真不过。

“我知道,我也信。”雪青城的眼睛依旧清明的似乎雪孤城什么也没说:“可是之后呢。你丢了太子之位,父皇另立水贵妃的儿子为新太子。……你别说不可能,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和那位比肩?津王兄吗,恐怕水贵妃会在同时把你们都拉下马!太子之位你一旦丢了,就不是那么容易拿回来的了,王兄你知道的。

“钧若说,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要保有冷静,越是大事越应该冷静。王兄,你失态了。”雪青城近乎残忍的说出这句话。

“你是我的妹妹,我最亲的妹妹。”雪孤城说:“从小到大,我在你的世上从来就没有那么冷静,我一直在强迫自己冷静。你是我最亲的亲人。”

“是的,可真是因此,我们才更应该冷静。”雪青城点头,态度再认真不过:“所以啊,你的太子之位不能丢,越是现在越不能。一旦他们奸计得逞,我们失去会更多。”雪孤城的太子之位、雪陌城战神的名号、雪津城的王位和他好不容易在朝中站住脚的现状,还有雪青城的终身大事、冰焰的后位。以及他们身后所有家族的利益……

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雪孤城的身份本就不是一发。

“都没有关系。”雪孤城沙哑着声音说,坚决不肯妥协:“失去的,我会在日后千倍百倍的拿回来。可是你,不能。”

“我能。”雪青城也不肯妥协:“皇宫本来就是个大染缸,我很庆幸,能一直长到现在都还只是冷眼旁观。可是我总要长大,没有谁是一生什么污垢都不沾的。”

“那是污垢,可是现在不是。”雪孤城恢复了平时的坚定和冷静,听雪青城这么说时平静的反驳:“权力之争不是污垢,而是血腥。何况你没有听说过吗,杀戮之门一开,走进去就永无宁日,一直到死。权力之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不想你会永无宁日。”

“不只是我,还有王兄。”雪青城松了一口气,平静下来了就好说话了:“除了我之外,其实王兄想要保护身边的每一个人不是吗,能不陷入的绝不让他们陷入半分。王兄一直内疚于他帮不上你什么,可是我知道,其实是你不希望他介入。对我也是一样。”

雪青城的每一句话都正好打在雪孤城心上,他必须承认,雪青城说的都对。

“哥哥希望把我永远放在你的保护之下,却忘记的真正教我长大的人是钧若。”雪青城在雪孤城心绪平缓下来时给了雪孤城最致命的一击:“他可不是哥哥这样。他很矛盾,他有时希望我长不大,可是永远处于他保护之下;可是他也同样希望我能尽快长大,能和他比肩而立。所以……哥哥要不要猜一猜,他都教了我什么?”

雪孤城脸色发白。

“王兄,我们分别很久了,久到你甚至不知道我在长大的时候都是什么样的。可是他知道。他最了解我。王兄你知道吗,他其实很久之前就已经问过我了。

“他说,我是雪国的嫡出公主,该是我的就是我的,无论父皇宠谁不宠谁。那时他说,如果本应属于我的不是我的,该给我的那个人我劝了不听,就应该推翻他。这是他告诉我的。”

雪孤城的脸色随着雪青城的话越来越白,最让他感到害怕的是,雪青城说这些话时透露出的赞同和对钧若的信任。她居然是同意钧若这些话的。

“你说了什么?”雪孤城声音发颤,他现在发现将长宁送到涑北神宫是一件错事,大错特错!钧若那个疯子都教了长宁些什么!

“我说他疯了,我说他小题大做。”雪青城似乎丝毫不顾雪孤城担忧的神情,依旧是那么冷静的近乎冷漠:“我还说他不考虑实际。方法不错,从最根本上解决问题,可是不切实际。王兄,我只是说他不切实际,没有说他的方法不好。”

其中区别,一目了然。

雪孤城听得懂。可他宁愿自己听不懂。

在他近乎恳求的目光中,雪青城说了他最担心听到的话:“王兄,釜底抽薪。这就是我想出来的办法。”

釜底抽薪。

“弑君杀父。”雪孤城惨笑:“长宁啊,你不如直接这么说。”

“王兄我早就是这样了。”雪青城笑,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女,可是配合她说出来的话偏偏是最残忍的:“王兄,他对我说这句话时是我及笄之前,那是我就是这么想的。王兄我们分别很久了。”

那样天真的笑刺痛了雪孤城,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的妹妹会变成这个样子。她说弑君杀父的时候那么冷淡,冷淡的似乎和她毫无关系,她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王兄,我只是没做过。”雪青城说。

雪青城的话里带着诱哄,雪孤城却猛然惊醒:“那你也是没做过,距离泥潭哪怕只有一步,你也是没踏入。既然没有,旁人就不知道。”

棋输一招。

雪青城的本意是告诉雪孤城她没什么不能做的,可是无意中却提醒了雪孤城其实她只是会,而从来没有付诸于实践。雪青城说了那么多,雪孤城还是不同意。

这是兄妹之间的一场博弈,而雪青城注定会赢。

“王兄知道吗,翃儿其实很聪明。”雪青城低垂下眼帘,静静说起似乎是题外话的话题:“他知道我与其他公主不同,甚至于能猜出我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他是真的聪明,甚至出乎我的意料。”

谈及儿子,雪孤城的心弦绷得更紧,但却又不由自主的变得温柔。

雪青城话题一转:“那么,即使没有人告诉他,王兄猜翃儿知道的几率有多大……如果王兄真的失去太子之位的话?太多人的态度会改变了。这对一个过度早慧的孩子来说不是好事。王兄不希望我是现在这样,可是你一旦失去太子之位,翃儿会在很短的时间里成为我现在这样……王兄,你,舍得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识破 雪孤城无话可说。

他不得不承认雪青城的话是对的,可是他还是不甘心。

雪青城看出来了,所以她又加重了筹码。她说:“王兄,钧若教我这些,不是让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做的。……你知道的,他是为了什么才会失踪,他已及弱冠之年。若没有这些插曲,至多三月之期,我必会光明正大的参与涑北神宫的所有事务……以涑北神宫神官的身份。”

雪青城看到雪孤城有松动的现象,于是不动神色的继续说:“我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参与到涑北神宫的事务中了,只是钧若从未告诉旁人罢了。甚至,其中有一些还是只能让祭祀和神官知道的事情。”那些东西她已经知道了,那剩下的就由不得她了。

“想把我远远的打发出去,这可不是一方就能办得到的事情。只怕这件事背后还有涑北神宫的手笔。王兄,一方你能解决,至多你费些力气,可是两方呢?”雪青城问,眼睛在明灭不定的灯光中闪着异常的光芒:“而且,你我都不知道涑北神宫到底有多少人参与到这件事之中了。”

“……”是啊,如果真如雪青城所说,那么这就根本不是雪青城所能控制的了。涑北神宫如果真的不知一方参与,那么可能就连将雪青城嫁出去这件事本身都是计谋。现在,他们进退维谷。

“长宁,你到底想做什么?”雪孤城感到无力,这些事情之下,他越来越不确定雪青城到底想做什么了。若说她只是想要弑君杀父,她完全不用深夜来此,将这件事告诉他。

“没有什么,只是想把本来应该属于我的东西牢牢攥在手心里罢了。”雪青城云淡风轻的说,仿佛要做的事只是去哪里玩儿一会儿似的。

雪孤城觉得全身发寒。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雪孤城决定不问了,只怕长宁想要做的事没有那么简单,而他,再也没有把握能管得住她。与其拖她的后腿,还不如主动帮她做些什么。

“其实没什么。”雪青城真正放下心来,她今天的目的达到了。

她最担心的,不外乎是雪孤城不肯帮她。自己的哥哥自己了解,他看似是最冷漠的,却偏偏是最温柔的。雪孤城将所有他在乎的人置于他保护之下,不愿意让他们受到一丝伤害。

雪青城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能成功说服雪孤城。

她将自己的手段和心智明明白白的摊到雪孤城面前,告诉他不在皇城的这些年里,钧若都教导了她些什么,并且,她现在是什么样子的,从雪孤城最珍视的地方入手,打破雪孤城的坚持。

她的王兄啊,真是这个世上最温柔的人了。

“王兄需要做的,是逼宫。”雪青城口中说着关乎生死的大事,态度却平静的仿佛是什么都没发生:“王兄是知道的,涑北神宫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所以,我知道王兄自己养了私兵,不是什么大事吧?想来,王兄也一定可以用这支军队将这件事做成。”

一国太子私底下养了军队,一国公主要逼宫。这些事从雪青城口中说出来,雪孤城竟然莫名产生里一种稀松平常的诡异感觉。

“涑北神宫,不愧是涑北神宫。”雪孤城没有什么危机感,反而只是赞叹:“我现在信了,钧若从未真的瞒你什么。——连这种事他都敢告诉你,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雪青城微笑,雪孤城心知这是因为他说了钧若好话,不由感慨:若是没有这出,钧若好好的,这桩婚事完全可是说是天作之合——不对。

“你以后呢。”雪孤城最担心的问题反而成了这件事之后的事。问起来的时候心头懊恼:他刚刚居然被她带偏了,之后的事问都没问就答应下来了。

“还需要问吗?”雪青城避重就轻:“不成当然只有任人处置的份儿。可若是成了,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王兄做事何时这么瞻前顾后了?”

雪孤城冷笑,为她这份小心机:“这可不是我瞻不瞻前顾不顾后的事儿,而是你日后的事!如你所说,不成当然是我们全部都败了。可是成了,你可没有什么机会天高任鸟飞的机会!长宁,你有没有想过……”

“我当然想过!”雪青城勃然变色:“赢了之后的日子,我知道。无非是我永远顶着涑北神宫神官的身份。”

“你也知道。”雪孤城还是冷笑,眼中却有不容错识的担忧:“钧若能回来当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他回不来呢?你收的一辈子是死寡还是活寡?他就是真的回来了,谁知道又是什么样子!”

“那又怎样?”雪青城咬着牙,一字一顿:“无论如何,我会这样做。我有一生的时间,我等得起!”

“他一日不回来,我等他一日;一年不回来我等他一年;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五十年一辈子,我都等!莫说他现在是生死不知的失踪,就算是他真的死了,我一样会一直等!”

雪孤城听着雪青城说完,一言不发。雪青城也终于褪下了这整场博弈中一直保有的面具,露出真正的面目来。

“这才是你的目的,是不是?”雪孤城沉默半晌之后才开口。

雪青城胸口仍旧微微起伏,情绪依旧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她不说话,雪孤城却笑了。这整场博弈中,一直是雪青城占上风。直到现在,她的目的被雪孤城一层层剥出来,雪孤城才占了上风。

“姜是老的辣。长宁,你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冷静。你在避重就轻、在欲盖弥彰!你一直不提的,就是你会如何。你猜得到,我们都不会允许你这么做。”雪孤城冷静的分析,真正是一国太子的样子,老谋深算:“其他事情上,我们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你,但唯有这件事,你只有自己一个同盟。

“回去吧,这件事,交给我和母后,我们不会让他们的奸计得逞的。同样的,我们也不会允许你自作主张。长宁啊,你说钧若都教了你些什么,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是,他依旧将你保护的很好。”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挫败 何为不动声色?雪青城一直以为自己做的很好,可是直到雪孤城真的说破了她的打算,雪青城才知道,原来自己的道行还是不够。

就像雪孤城所说的,钧若将她保护的很好,她身后一直都有钧若保驾护航。她自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可是她现在依旧还只是个孩子。

“回去吧,你今日所说的话,我都没有听到,你也都没有说过。”雪孤城像往日一样的笑着,目光里全是对妹妹和孩子的宠溺。

可是雪青城却觉得扎眼。那仿佛昭示着她的失败、她的不自量力。雪青城苦笑:“这一局一直是我占尽上风,我还以为真的是我足够强大了,原来,你只是没有还击。孤哥哥,你真是狠。”这是今日她第一次叫这个称呼,孤哥哥。

雪孤城拍拍雪青城的头,叹了口气:“你今日还有一个最大的破绽:从头到尾,没有叫过我一声‘孤哥哥’。”

温水煮青蛙。她的哥哥让她觉得她一步步靠近成功,他在反驳,却反驳的无力。就算是她起初还有疑惑,在整场博弈中也慢慢消除了。她的哥哥,从未让她发现,其实她的话里,破绽很多。

这才是真的老谋深算、心机深沉。

雪青城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直到身影消失之后太子妃才从黑暗处走出来。

“殿下,长宁……”不会有事吧?她略带担忧的问。

“不会的。”雪孤城注视着雪青城离开的方向,幽幽回答:“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她也很坚韧,这虽是对她的打击,但也是对她的磨砺。”

他是能在在世时一直保护她,但是他要保护的人不会只有她一个;他能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保护她,可是他看不见、甚至是无能为力的地方呢?

“她终究要自己长大。”

……

白薇和白苏都站在她在皇宫的宫殿门内等她。皇宫毕竟是大内,她们不能明目张胆的告诉旁人,雪青城出去了。这里不是涑北神宫,没有宠溺雪青城的钧若作为涑北神宫的主人。

“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失魂落魄的?”白苏看到回来的雪倾城的模样时一阵担忧,甚至等不到雪青城回屋子,就急急忙忙的问。

“没什么。”雪青城说的有气无力:“白苏,你说,我是不是太过自以为是了?”

白苏闻言一怔,急忙收回要去那茶杯的手,转头看向雪青城:“殿下多虑了。殿下本就惊才绝艳,只是年纪尚小,未曾显露罢了。”

“惊才绝艳?”雪青城苦笑:“那可不是我。至于你说我年纪小,就更不是了。”

“殿下,”白薇突兀开口:“可是殿下不能有分毫放弃的打算。殿下自己这口气放下来了,日后再想要提上去就难了。”

白苏猛然想起,如今可不是寻常时候,无论他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有钧若善后。也想起现在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当下收起了对雪青城的赞美,随着白薇的话点头。

白苏猛然想起,如今可不是寻常时候,无论他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有钧若善后。也想起现在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当下收起了对雪青城的赞美,随着白薇的话点头。

“殿下,您要做的事是所有人都不允许的,殿下,您自己怎能放弃?”白薇苦口婆心:“殿下之事,唯自己能靠,不能借助任何其他势力。”

是,没有任何人能依靠。

“殿下不必心急。”白薇浅浅笑着,柔声细语的劝着失落的雪青城:“殿下自当庆幸,如今是太子殿下同殿下交手,而不是同那些贼心不死的人交手;殿下输给太子殿下只当长个教训。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日后改过来就是了。”

雪青城眼睛轻眨,一言不发。

白薇细细注视着雪青城的面色,看到雪青城的表情比之之前好看了点儿,微微笑了:“殿下何必现在就开始担心?皇后娘娘和太子、穆王殿下总不会真的让殿下随随便便就嫁出去。这场博弈时间还长着呢。殿下有的是时间。不必急于一时。”

雪青城忽然开口:“本宫记得,你刚刚说过,本宫身边的人都不希望本宫这么做,你劝本宫的是什么?”说话间冷冽如刀的目光就扫过去了。

白薇身体一震,急忙跪下:“殿下!”仰着头辩解:“殿下莫不是忘了,奴婢原是祭司大人的人。给了殿下后才改名叫了白薇,白苏也是一样的。”

雪青城面如寒霜:“你既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就该知道本宫身边绝不会留有任何有异心的人。本宫身边的人都只有一次机会。不管你们是好心还是坏心,敢将本宫的事传出去,莫怪本宫心狠手辣!”

白苏早在白薇跪下的一瞬间也跟着跪下,闻言才将悬起来心放了一半在肚子里。

“夜深了,都下去吧。”雪青城淡淡的命令声响起,白薇和白苏不敢再多说任何话,相继退出去了。

……

“白薇,你说,殿下这是怎么了?”白苏有点不解,问明显知道了什么的白薇:“殿下心情很不好。可是殿下还是第一次问这样的问题。”

白薇提着灯笼,转头看看了四周,确认周边没有一个人能听到她说话,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傻了,殿下是为了什么才一直不高兴的,你忘了?”

“我才不信呢。”白苏也有自己的想法:“殿下从未如此过。”

“有过。”白薇眸光深沉。

“我怎么不知道?”白苏一惊,不可置信的质问:“咱们是一起到了殿下身边的,怎么会有什么事只有你知道的?白薇你莫骗我了。”

因为震惊,声音有点大。白薇狠狠地看了白苏一眼:“小声点儿!隔墙有耳你不知道吗!皇宫本就人多眼杂你还如此不小心!”

白苏急忙捂了嘴,也学着白薇压下声音:“那你还没有告诉我呢。你怎么知道的?”

“你都不问,怎么会知道?”白薇翻给白苏一个白眼儿:“这是我问过白术姑姑问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花园 “啊?那么早啊。”白苏有点儿震惊:“白术姑姑早就放出去了,也就是说,那都是殿下十三岁之前的事了?”

白薇笑笑,轻轻叹气:“可不是?那可是殿下八岁时的事了。”

八岁,好小。……等等,不对!八岁!

“你是说,那年殿下见过祭司大人回来之后的事?”白苏嘶嘶吸气。

白薇无奈的看了一眼白苏:“是啊,正是那一年。白术姑姑说,殿下自见了祭司大人一面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如今殿下这副模样,明显也是受了刺激。白薇正想着,突然看到白苏发怔时异样的眼神。略一想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不由哭笑不得。

“想什么呢。”白薇敲敲白苏的头:“我是说,不,白术姑姑是说,殿下那时曾和祭司大人有过一场争执,双方都闹得很不愉快。殿下回来后觉得受了气,可是这桩事又不能让殿下的长辈为殿下出气。所以殿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习武。想着什么时候能找回场子来。”

白苏受教,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来一件事,才恢复了点儿正常的眼神儿又开始变得诡异:“我若没记错,似乎……”似乎祭司大人开始一心想要收回涑北神宫的大权也是在那一年?

剩下的话白苏没说,白薇却知道是什么。自然还是叹气。

“是啊,刺激的不仅仅是殿下,大人跟着受了不小的刺激。”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变得奇怪起来了。白薇心想。

眼看着已经到了屋子前,白苏挑开帘子,走进去点了灯。迫不及待的问:“那之后呢,殿下还自己请命要去涑北神宫顶替了雪依柔公主?”

白薇看了白苏一眼,发现她居然是真的不知道:“你傻啊。殿下怎么会自己闲的没事儿要去涑北神宫呢?还不是祭司大人主动的?”

祭司大人主动……这出戏越来越离谱了。祭司大人那个性子怎么会?

“你别不信。这些年祭司大人待殿下如何,你难道看不出来?殿下跟别人怎么会是一样的?大人眼里心里可是就只有殿下一个人。怕是连涑北神宫都要排在殿下后头。”

虽然这些话说起来有点儿无法令人相信,可是这偏偏就是事实。

对比起来,涑北神宫是祭司要尽的责任,拿回大权是祭司要做的事;可是殿下却是祭司想要得到的。其中区别,一目了然。

白苏咋舌,怨不得祭司大人会将殿下带在身边了。之前还有人曾私下里猜测祭司大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才突兀的在规定年纪不到时就开始争夺涑北神宫的大权。原来,是因为殿下啊。

“祭司大人的心思你摸猜,猜也是猜不到的。”白薇有些惆怅:“以后,只怕是殿下也会是这样的人了。”

“是因为祭司大人失踪了吗?”白苏说,可是紧接着就自己否定了:“不是,是因为,殿下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之所以一直没有人看出来,是因为有祭司大人护着。”可是现在,祭司大人不在,殿下只能自己磕磕绊绊的成长。

“谁知道,这对殿下来说是好是坏。”白薇叹息着摇头。

……

雪国的御花园一向是花团锦簇的,雪青城被身边的两个小丫头生生拉出来,美名其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只可惜新鲜空气没呼吸到,反而先生了一肚子气。

明康帝子嗣众多,雪国的公主人数自然不少。公主们之间本来会有自己自己的小圈子,这些圈子中理应由雪青城为首。可是因为雪青城常年住在涑北神宫的原因,公主们反而隐隐以雪依柔为首。

雪青城不太在乎小姑娘的那些掐尖要强,可是有一个前提。这个前提就是绝不能当着雪青城自己的面儿,她嫌吵。

好巧不巧,这个前提偏偏被雪依柔自己违背了。

“我听说,嘉柔县主前些日子得了一只金簪,极其华美,不知是不是真的?”一个小姑娘的声音里透着艳羡,问其中令一个少女。

“华美?”被夸赞的少女声音柔柔的:“那可当不上。我的东西虽然好,可也是云华公主给的。”

之后便是一阵少女声音的夸赞。虽然尚远,可是对于耳力远超常人的雪青城而言,已经是很吵闹的了。雪青城很少见到这样小姑娘之间的恭维,觉得有趣,站在原地听那些女孩儿们说话。

“那是自然,父皇的好东西可是大多都给了我和母妃。”说这话的就是那个被称为“云华”的小公主了吧?雪青城想。

“陛下的私库里好东西自己最多。云华公主殿下真是受陛下宠爱呢。”

“就是就是,殿下身份高贵,自非常人可比。”

雪青城听着却渐渐皱眉:这是哪位千金?居然敢在皇宫大内就说这种话?云华公主?那是哪位公主?

“许久没见过姑母了,云华,我们去见见姑母可好?”嘉柔县主说道,从她有些皱起的眉头里,雪青城能看出来她其实并不太高兴参与这样的场合。

听了几句,发现还不如涑北神宫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们会说话,雪青城觉得无聊,转头想走。不妨那些人越走越近,有人从茂密的树荫中看见了雪青城,一声惊呼:“谁?”

场面迅速安静下来。

雪青城蹙起眉,刚刚那个人又是一声:“谁在那,出来!”声线里没有一点客气的意味。

被发现了,雪青城慢慢走出去,走进所有人的视线里。

看不清样貌,可是那身影就站在那里,无端让人生出天下间唯我独尊的感觉。

那种感觉一瞬即消,可是却无法令人忽视。

“你是谁,转过头来!”说话的少女明显受不了雪青城带给她的压迫,急急地说。

那人没有回头,反而反问到:“你又是谁,有什么资格,来命令我?”声线清冷,却带着漫不经心的意味,听的一向自视甚高的少女怒气勃发。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动气 从小到大,水沫儿都是在长辈的娇宠之下长大的。自姑母水贵妃得宠之后,水沫儿仗着水贵妃的喜爱,行事越发娇纵。到了现在,同辈女孩儿中,除了雪依柔,她几乎不服气任何人。

可是现在,那个人居然敢漫不经心的同她说话!

水沫儿几乎当场就炸了。

“本县主说让你过来回话,你耳朵聋了,听不见啊!”

月华裙半新不旧,还不是什么少见的布料。水沫儿下意识的忘记去问她的身份,忘记了皇后的女儿大约也就是这个年岁,忘记了无论雪青城以后会如何,至少现在,是她惹不起的人。

水沫儿和雪依柔玩得很好,听到水沫儿发话了,那个人居然连个动作都没有,冷笑:“明柔县主的话不管用,本宫的话可管用?”

“殿下。”这句话恰好落在跑来的白苏耳朵里。白苏暗暗叫苦。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喊:“殿下,奴婢有错。”硬着头皮也要将姿态做足了。

雪青城扫了白苏一眼:“擅离职守,当罚。”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话。

雪依柔心头火起。嘉柔却急忙抓住了雪依柔的手:“臣女不知是太康公主殿下,臣女有罪。”说话间已经行了一礼:“臣女待幼妹给殿下请罪。”

如果说白苏的一声“殿下”还不能说明雪青城的身份,那嘉柔的“太康公主殿下”则将雪青城的身份摆的明明显显的了。

太康是雪青城在十五岁笄礼上,明康帝给的封号。据说原本明康帝拟的封号不是这个,还是钧若突然出现才临时改的,尊贵一目了然。那是曾经帝王的名字啊!

当今皇室,除了雪青城外,还有谁有如此殊荣?

水沫儿知道自己应该忍下这口气,可是她忍不住。尤其是在知道雪青城以后会嫁给一个名不经传的人的时候。

“殿下?你算是什么殿下?”水沫儿连珠炮似的说。

雪青城听见了,却并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趣的问:“是吗,那,什么样的才叫公主?才是殿下?”

雪青城说话的语气太过平淡,听不出一丝火气。即使之前雪青城给人的感觉明明是唯我独尊的,现在水沫儿也依旧将她当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孩儿。

水沫儿傲然抬头,下巴抬得极高:“真正的公主,自然应当是云华这样儿的,受尽了陛下的宠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日后,”想起她要嫁去一个偏僻之地,且未来的夫君还是个名不经传的人,故意又补上了一句:“自然,还会嫁给世上最好的儿郎。”

这句话水贵妃的确说过,说起她的女儿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男儿。水沫儿此时说出来,本身只是为了刺激雪青城。

可雪青城的脸色却随着她的话变得越来越阴沉。

云华公主,不用人提醒雪青城已经想起是谁了。雪依柔,水贵妃的女儿。若她没有记错,月前雪依柔及笈之礼时,曾请求钧若下涑北神山,来观礼。

女子及笈之礼不能让外男观礼,水贵妃想要做什么一目了然。可是这偏偏是雪青城的逆鳞。

雪青城回身,慢慢走到众人面前,唇边缓慢勾起一个笑。重复水沫儿的话:“世上最好的儿郎?”

白苏听见水沫儿说什么的时候就仅仅咬着嘴唇,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忍不住发出害怕的声音。旁人不知道,她是雪青城的贴身婢女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样的雪青城已经处于火山爆发的边缘了。

可惜水沫儿不知道,不仅水沫儿不知道,雪依柔也不知道。

“皇姐何必生气呢,”雪依柔慢慢红了眼眶,委委屈屈的说:“妹妹自认没有皇姐优秀,可是我好歹也是父皇的女儿,皇姐为何如此针对于我?”

过了及笈礼长开了了的雪依柔比之前在涑北神宫时更显柔弱。

雪青城依旧笑,可是这次所有人都能看出那笑容是冷的。冷的透人心肺。

“雪依柔,本宫记得,当年本宫就警告过你,类似的话最好不要在本宫面前说。你是不长记性,才没能记住?”雪青城笑意吟吟的说。丝毫没给雪依柔留一点儿脸面。

“皇姐,我,我没有。”雪依柔泫然欲泣,越发委屈:“妹妹不敢在皇姐面前放肆,沫儿也是为妹妹着想,才会一时不察,说错了话。皇姐……”

“你的意思是说,我无理取闹了?”雪青城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直接发难:“她是什么身份,敢在宫中大放厥词!你又是什么身份,敢私下在皇宫大内设宴!”

雪青城以皇宫规矩说话,压得一众人说不出来她任何不是。

水沫儿不甘心,出众说道:“在说云华公主之前先想想你是什么身份,凭什么来管我们的事?”

“说的好。”白苏没等雪青城说话,直接打断:“县主既然提起‘身份’这两个字,就莫怪奴婢插句嘴。我家殿下是当今圣上之女,是这雪国的嫡出公主。”她似笑非笑,话里全是鄙薄:“县主莫不是忘了,我雪国最是看重嫡庶之分。我家殿下,可是陛下惟一的嫡女。若论身份,什么事我家殿下管不得?”

雪青城很少拿身份压人,钧若不让。何况那年她拿身份压人最终却碰上钧若这么块铁板,她就在也不喜欢拿身份说事。可是现在,她反而想用身份压得她们所有人受了委屈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白苏越众而出时她什么都没说。

水沫儿和雪依柔脸色红了白白了红,精彩的很。

明面上白苏这些话是在说水沫儿,可实际上是在说雪依柔。说她没有嫡庶尊卑,说她不守宫中规矩。可是偏偏,他们谁都不能说雪青城一星半点儿不是。否则,她们还是一样的罪名。

“殿下误会了。”嘉柔到底看不下去了,说道:“这本不是云华公主殿下的主意,原是贵妃娘娘邀了我们来说说话。遇上了云华公主,这才一共来院子里说话。不想遇见了公主。”

“贵妃娘娘?”白苏从之前雪青城没制止她看出来雪青城的想法,也不等雪青城吩咐就接下话来:“奴婢记得,官家女眷若是想要进宫,必得提前两天就给皇后娘娘下了帖子,皇后娘娘允了才能进宫。奴婢虽不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可是也没听说有这么多的帖子下到娘娘面前啊。不知诸位县主和姑娘是怎么来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唇枪 冠冕堂皇。

白苏说的都是宫里的规矩,没有半点儿错处。可是白苏也敢笃定这些都不是得了冰焰的旨意才进了宫的。最多是水贵妃派人去说了一声,这些人就都来了。

“这位姑娘误会了。”嘉柔柔声细语的说:“我们虽不是皇后娘娘请来的,可也是贵妃娘娘的意思。何况,这件事是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的。”

“那诸位可曾去拜见过皇后娘娘?”这也是老规矩。而她们也明显不会做。

“嘉柔县主如此理直气壮,奴婢还以为……”白苏笑着说道,却带着不屑:“原来也是个不知规矩的。”

雪依柔被气得胸口起伏,差点儿喘不过来气。水沫儿和嘉柔县主都是水家的女儿,雪青城这么纵着身边的婢女,实在是在下她的面子!

许是顺遂久了,这些年没受过什么磋磨,即使是聪明如雪依柔也忍不住话中带了刺:“皇姐何必如此?皇姐心中有气,只管冲着妹妹发就好了。又何必让一个下人来指桑骂槐?”

雪青城挑眉:“不装了?这么直接说话多好啊,彼此都不累。也免得本宫听你说那些故意扮柔弱的话听得恶心。”

这句话说得诛心,就差直接说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了。

雪依柔气的不行,却不敢多说什么。

她又不傻,之前她身边的那个白苏不就是用宫中那些早就流于表面的所谓规矩来堵得她们的嘴吗?谁知道现在她和雪青城顶嘴,最后又会让人说成什么。

现在可正是她议亲的关键时候,任何的流言蜚语都不能有。

谁像雪青城那个蠢货似的,明明知道当初是自己议亲的关键时候,却一回来就表现出自己最嚣张跋扈的一面来,落了个坏名声,到现在婚事都没有着落。

母妃说是雪青城的婚事要涑北神宫那边应了才能算。可是现在涑北神宫自己的事情都闹不清,等腾出时间来管她的事,恐怕已经到了多少年后了。这么下去,人还不要耽误死了。

还好,当年她母妃找了个理由就将她从涑北神宫那么个偏僻的鬼地方接回来了,不然不知道现在有多吃亏。

谁像雪青城一样,居然还把那深山老林里的涑北神宫当成了个好地方,一住多少年不回来了。住到了现在十七岁的老姑娘了还没嫁出去。难怪父皇要将她嫁去那么个偏僻的小地方。她要是看不上,还不嫁,还不知道会被磋磨到多少岁。

“云华,”雪青城的话将雪依柔跑到天际的心思重新拉了回来,“云华,你在想什么,怎么本宫同你说了这么多,你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啊?”雪依柔思绪刚刚被拉回来,还没反应过来雪青城说了些什么,等到听清了更是茫然:“皇姐刚刚说了什么,妹妹没听清。”

只招来雪青城的一声嗤笑:“水贵妃也是个聪明人,怎么竟养出来这么一个不聪慧的女儿来?”笑过了话还是要说的:“本宫刚刚说,你当回去了。再不回去,就该扰了本宫的兴致了。”

雪依柔这才注意到身边人都是一副隐忍的表情,最忍不住的水沫儿被嘉柔紧紧攥着手,不敢松开半分,生怕她又口出狂言。

雪依柔涨红了脸:“皇姐便是不待见妹妹,也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给妹妹没脸。皇姐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些过分了吗?”

如果说雪依柔之前的娇弱还有些装的意味,现在则是实心实意的想哭。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雪青城居然如此大胆,在耳目众多的御花园里就敢如此不给她留脸面。这件事若是传出去,日后她可怎么做人啊。

雪青城的强势和跋扈不仅是给雪依柔没脸,同样也是在给在场所有人没脸。她们其实大多早就知道雪青城有跋扈之名,但也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毕竟现在,宫中得宠的是水贵妃和雪依柔;朝中得势的是水贵妃的儿子、雪依柔的哥哥荣王雪舒城。而皇后和太子都是只占着名分、处于弱势的。雪青城就算是嚣张也嚣张的有度。可是现在情况却根本出乎了她们的预料。雪青城,雪青城她怎敢如此做派?她难道不知道,就算是她的那个“太康公主”的名头也只是个名头而已吗?

日后荣王登基,今日之事就足够她喝一壶的了。

在场的可都是荣王一派,她一次性将所有人都得罪了,到底倚仗的是什么?

“公主殿下最尊贵不过,何必与我们这些人计较这点儿小事?”嘉柔咬着牙一字一顿,脸上的笑容僵硬的像块冰坨子:“我等扰了殿下兴致,是我们不对,可是殿下也不应该如此得理不饶人啊。”

水沫儿心里有火气,也听出来即使是嘉柔也受不了雪青城的嚣张,于是冷笑着说到:“嘉柔你何必说这些呢,你莫不是忘了,你哥哥的仕途可就是她断送的。”

这话说出来雪青城愣了愣,但很快又重新笑了起来:“是他啊,原来,城门口没有规矩的那个人,是你的哥哥。”又看向水沫儿:“本宫还以为,那会是你哥哥呢。”

这是在揭人伤疤,而且还是赤裸裸的。雪青城根本就没有给人留半分余地,这种话就是再说整个水氏一族都是养出来的不懂规矩的人。尤其是在雪青城说这句话时眉目间的不屑之意异常浓重。

“太康公主真是好口才。只是如此刻薄的话从公主口中说出来,陛下知不知道?”一道娇柔的声线传来,微微含着笑的说:“毕竟也是本宫的客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公主怎么也要给本宫留一些颜面的好。”

雪青城转头,看见了说话的人。是水贵妃,这近二十年来明康帝嘴宠爱的女人。

“贵妃此话差矣,”可是雪青城依旧想说什么说什么,似乎丝毫没想过后果:“宫中规矩重,自当嫡庶有别、尊卑有序。若是今日本宫不立威,日后岂不是谁都能骑在本宫头上?本宫一向目中无人惯了,可受不了有人拿本宫当成婢女看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舌战 雪青城转头之际看清了水贵妃的样子:二十五六岁,年华正好。穿了一身淡金色的华服,绣着的是华美的孔雀。孔雀也只能说是华美,却不是栩栩如生,倒像是一只不伦不类的凤凰。头上挽了流云髻,用一支寓意着“喜上眉梢”的簪子作为装饰。眼角微挑,唇边含笑。

“本公主曾听闻有人评价女子用了‘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今日也算是见了实证了。可见古人诚不欺我。”雪青城似乎是无意的说道。可是却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出轻视和不以为意来。

水贵妃比那些小姑娘道行高多了,听见雪青城这样评价她也不恼,反而微微笑着承认了:“本宫可当不起公主如此评价。其实公主自己就是绝代的佳人。何须评价旁人?”

说着好听,也只是说着好听。

双方几乎都已经撕破了脸,这些场面话其实说不说都无所谓。最起码白苏听着就有点儿头疼,想不出一向行事有些简单粗暴的自家殿下怎么能耐得住性子和水贵妃寒暄。

“……今日虽是本宫所做欠佳,但这些人到底也是本宫的客人。况且,她们到底也没有怎么得罪太康你。不如便卖本宫一个面子,可好?”水贵妃其实也不愿意和雪青城寒暄,故此在几句话之后便提出了来此的真正目的。

一个小姑娘,不过是占着身份的便利,等到日后真的嫁出去了,就知道现在的日子有多好了。何况她对她多好,还能提前将她嫁出去,以免日后只能在皇城内选一个纨绔子弟。

“那可不成,”雪青城笑着拒绝了水贵妃的提议:“本公主不常在皇城住着,可是也不容人不将本公主放在眼里。”眼睛扫过在场的一干人,似笑非笑的继续说:“若是本公主今日不将她们都处置了,岂不是让人轻看了本公主?严重一点儿的,只怕还有损皇室威仪。贵妃深明大义,应该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吧?”

言语间竟是不肯退让半分。

“公主言重了。”水贵妃神色微冷:“公主自己也说是不常在皇城住的。那怎么能责怪众人不认得公主?不知者不罪,公主应当懂得这个道理才是。”又拿帕子拂了拂衣袖,掩了口道:“陛下也想见见她们呢,公主总不好拂了陛下的面子吧?”

“贵妃此话差异,本公主虽不常在皇城住着,可是本公主此番回来也有月余。但凡有点儿心的人,都该知道本公主的身份。何况……”雪青城看了看在雪依柔和嘉柔的身边的水沫儿一眼:“何况,她对本公主出言不逊在先,贵妃莫不是让本公主忍了这口气?”

这是不肯善罢甘休的意思。

水贵妃有些恼怒,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雪青城居然这么软硬不吃。她都已经将陛下搬了出来了,雪青城居然还揪着不放。

想她受宠这么多年,有谁敢这么不将她放在眼里?就算是当今的皇后,也对她退避三舍。如今倒让一个黄毛丫头扫了面子。此事若是传了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

“好好好。”水贵妃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明显是被气坏了。“太康你既然如此。可别怪我日后不给你留面子!我们走!”

雪青城半点儿不肯放过:“贵妃错了。”说完沉下了脸,厉声道:“来人,将这些对本公主不敬的人都赶出宫去!本公主可不想再看见她们!”

欺人太甚!

真是欺人太甚!

“你以为你是谁啊,不过就是个不受宠的公主罢了,你还真把自己……”水沫儿气不过,突然出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沫儿!”嘉柔一惊,暗自懊恼,一时不察没看住水沫儿,就把事情闹成了这样。沫儿说话太过尖锐,万一真惹怒了雪青城,明康帝可不会为了她而责备雪青城。

就算是真的为了水贵妃责备了,水沫儿受到的责备一定会比雪青城重得多。这可不关雪青城受不受宠的事。雪青城在不受宠,也是明康帝的女儿。

皇室的颜面,明康帝再宠她姑母也是要顾忌的。

“白苏,掌嘴!”雪青城阴沉下脸来,出声吩咐道。“贵妃也没必要求情,这件事就算是到了父皇面前,也是她没理!不过是父皇封赏的一个小小的县主。眼下倒欺到本公主头上来了。”

雪依柔一愣,不敢相信雪青城居然敢当着她和母妃的面儿,就处置水沫儿。而且还是打脸这样丝毫不给人颜面的事。职责,这也太嚣张了吧!

雪依柔愣了,几乎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这事情和她们想象中的怎么不一样?按理说,水贵妃都亲自出面了,雪青城再怎么样也要归水贵妃面子,这件事她们就能隐隐占了上风。可是有谁能告诉她们,为什么雪青城一点儿吃亏的迹象都没有?甚至,水贵妃还没说,雪青城倒先搬出了明康帝。

她就那么笃定,明康帝会护着她?

能来的几乎都是人精,看到别说雪依柔了,就连水贵妃都没能压下雪青城,心里不免开始嘀咕:雪舒城真的能像水贵妃和水氏一族说的那样,一定能登上大宝?看起来,水贵妃并没有向她自己说的那样,对明康帝有那么大的影响。不然,雪青城怎么敢丝毫不把水贵妃放在眼里?

白苏真的打了,可是水沫儿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不再是众人关注的重点,她们关注的重点反而是这么早站队,日后会不会受到牵连。

毕竟,雪青城实在太强势了。明康帝不是很宠爱她,就敢如此。据闻雪孤城和雪陌城豆都是将这个唯一的妹妹放在心坎儿上的。若是荣王输了,太子登基,到了那个时候,雪青城要将她们都一一收拾了,已经落败了的家族可不会为她们出头。甚至,不主动将她们丢出去就算好的了。

这种可能性很大。雪青城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嚣张跋扈还强势、小心眼儿、记仇。到时候是真的会这么做的。

她要是真的报复,想想都让人觉得可怕。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怀疑 顿时,众人的心都开始动摇了。她们很可惜水沫儿受到如此责罚。可是水沫儿一向如此,蛮不讲理。所以即使眼下她被雪青城如此折辱,众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甚至还有人幸灾乐祸,觉得终于有人能治一治她了。

雪青城面对众人,将她们的神色看的清清楚楚。反而水贵妃因为站在所有人面前和她对峙,对身后人的情绪感觉没那么明显。

目的达到了,雪青城也不想再多留了。“贵妃自己处理接下来的事吧:该怎么同水氏一族说,以及如何和父皇交代。娘娘自己不是说,这些都是你请来的客人吗?既然这些人没去拜见过母后,自然不该母后处置。”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眼下水贵妃的处境。

这些人都是她请来的,可是现在雪青城惹了事一走了之,将麻烦都一股脑丢给了她。偏偏她还不能说什么:真要是等着雪青城处置,她恐怕会将这些人都得罪光了。反正这些人都是荣王一党,不得罪也不会帮了太子。还不如什么都不顾及。

水贵妃相信,这绝对是雪青城能做出来的事。

真是头痛,居然会遇上这个混世魔王。

水贵妃也顾不上安抚受了天大委屈的水沫儿,现在她还能端着贵妃的架子都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冰皇后和她的两个儿子都是极其能隐忍的性子,怎么这个最小的女儿居然是这种做派?

水贵妃想不通,也不愿意再想,眼下,她可还有一大堆事要做。

……

直到掌灯时分,水贵妃才闲下来。她头痛的揉着额角,觉得今天的事真是不顺极了。

雪依柔也隐忍着一天脾气一直到送走了所有人,尤其是哭哭啼啼不肯罢休的水沫儿。到现在再没了半个人,雪依柔当即将桌子上的摆设统统扫到了地上。

“母妃,她也欺人太甚了吧。”雪依柔气的眼角通红:“女儿自认没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她居然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如此作为。日后要是传出去了,女儿还怎么做人?”

“谁这么大胆,欺负朕的宝贝女儿了?”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还隐隐带着些怒意。

明康帝是真的很生气,他今天处理了一天政务,本来心情就很不好。原本说是要回来陪水贵妃的也没陪成。那些大臣不知道做了些什么,缠着他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偏偏还是他主动提出来的联姻之事。

好不容易能回来了,偏偏还听见他的宝贝女儿发脾气。对于雪依柔,他不敢说极为了解,最起码也知道,她是个最好脾气的,若不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断不会这样不管不顾。何康,就连他的爱妃也是一副疲惫至极的样子。

“有什么事情,告诉父皇,父皇给柔儿做主。”即使心里憋着气,明康帝依旧柔声细语的对着雪依柔说话。

雪依柔当即就忍不住了哭着喊了声“父皇”,丝毫不顾水贵妃的阻止:“儿臣只是觉得委屈,皇姐当着所有人的面就给儿臣没脸。儿臣、儿臣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皇姐。父皇,皇姐是不是很讨厌儿臣?”

雪依柔泪眼朦胧,明康帝大怒,也不顾水贵妃的一声声的“陛下”,一迭声的直喊着要将雪青城带过来问话。

伏在明康帝怀里哭的雪依柔和一旁暗暗抹泪的水贵妃具是身体一僵:这又是一桩出乎她们预料的事情。按理说,以明康帝宠护她们母女二人的程度不是应该直接将雪青城定罪吗,怎么还有叫了雪青城过来?

虽说雪青城做的事的确有些不对,但是也不可能再问了之后还给雪青城定多大的罪。

一个愣神,明康帝身边的人已经离开了。水贵妃连忙补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写孩子之间的口角罢了。柔儿只不过是想得陛下多些宠爱,才故意夸大了事实。”

明康帝在气头上,听闻水贵妃的话也没有一点儿消气的意思,重重冷哼一声:“说得好听!若只是寻常的口角,柔儿能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顿了顿又说:“长宁那个孩子朕还是了解的,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撒谎。犯了错也不会不认,只管把她叫来就是了。”

一番话把水贵妃说的心里拔凉拔凉的:这件事本身她们就不占理儿,虽说雪青城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可是要想处置雪青城,就不能把雪青城叫过来当面对质。

水贵妃突然发现,这件事似乎已经不再她预料之中了。

其实这本不能责怪水贵妃。因为一向明康帝并不会对雪青城有任何刮目相看的迹象,就连之前她以雪青城的婚事来侧面试探明康帝,明康帝也未曾有任何对雪青城的偏爱。水贵妃怎么也没有想到,明康帝居然这么护着雪青城。不,这不是护着,而是信任,近乎盲目的信任。

这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现在,她不能再说任何话,否则便是有意为之。这和她平时的形象太过不符。甚至,还会引来明康帝的猜忌:不管怎么说,明康帝都是帝王。

他再怎么偏心,也不会丧失作为帝王的理智。

水贵妃想到这一点,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明康帝在面对女儿受了委屈时如此理智。那,他们母子三人在明康帝心里,是不是真的有那么重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水贵妃心头陡然一惊:她怎么会这么想?难道明康帝数年如一日的宠爱都是假的吗?怎么会有人做戏做到这种程度?所以明康帝一定是真的宠爱她的。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不,不会的。陛下对她这么好,她怎么能怀疑陛下的真心?可是。为什么陛下那么相信雪青城?到了现在,还在叫着雪青城的乳名“长宁”?还有,陛下给雪青城的封号是“太康”,而自己女儿的却只是云华。这么大的差距,真的只是因为要给专程来观礼的钧若面子吗?

一大堆的问题在水贵妃脑海中盘旋,她却什么都不敢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激辩 她甚至不敢去想,却又不敢不去想。这样的矛盾,几乎快将她逼疯了。

雪青城的声音就是在这时传进她耳朵里的。

“父皇。”那个少女的声音明明清冽的像是山间的青竹飒飒,此刻听在她耳中却像是魔鬼的召唤:“父皇,您深夜将儿臣叫出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问?”

“不用了!”水贵妃不等明康帝说话,突然大喊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水贵妃,一脸诧异。

明康帝尤甚。

他皱着眉问:“爱妃,可是有什么事?你怎么突然如此?”

水贵妃在一众人的注视下收回所有的思绪,看着近在咫尺的明康帝,勉强的笑着说:“臣妾无碍的。陛下,臣妾只是觉得,陛下不应该因为些许小事就将太康公主请过来。没的影响了父女情意。”

明康帝看着水贵妃恢复过来,放下了心。脸上也带出了丝丝笑意,甚至还用手拍了拍胸口压惊:“这就好这就好。爱妃无事便好。”

水贵妃看着明康帝真实的喜悦,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明康帝在确定了爱妃没事之后,转头开始质问雪青城:“长宁啊,柔儿今日说你在御花园欺负了她,可有此事?”

水贵妃和雪依柔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谁家的父亲质问不得宠的女儿是这副口气的?这不是明摆着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告诉我,我不会听信一面之词的?

水贵妃刚放下一点儿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欺负她?”雪青城闻言嗤笑:“儿臣何曾欺负她了?”不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两个告状的女人:“儿臣不过是看父皇封为县主的那个水沫儿不顺眼,给了她一巴掌罢了。这也叫欺负了云华?儿臣是说她什么了还是碰她一指头了,值得她如此兴师动众来告儿臣的状?”

雪依柔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

她原本准备了好多话来质问雪青城,务必要让雪青城承认。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雪青城居然就用如此轻描淡写的态度和话承认了这件事。让她原本准备的那些话一点儿用武之地都没有。

明康帝听完去看雪依柔:“柔儿,是不是你姐姐说的这样?”

雪依柔嘴角翕翕,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雪青城看着雪依柔那个样子,就知道恐怕雪依柔现在只怕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心底暗地嗤笑。蠢成这副样子,还想来告她的状?真是不知道说她什么好。枉她还给了她一个说话的机会,她居然就这样生生浪费了。

烂泥扶不上墙。

“父皇与其问她还不如问而儿臣。”雪青城打断了雪依柔,直接把话接下去:“起因不过就是儿臣今日心血来潮去了御花园一趟。而又因为儿臣不常出去所以不知道贵妃在设宴。不小心撞上了。

“儿臣听她们提起衣服首饰之类的,就停了停脚步没有立即躲开,被水沫儿发现了。当下叫了儿臣出去。因她们未曾去拜见过母后,便随口问了一句。谁知水沫儿倒大放厥词说起儿臣的不是来了。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儿臣把气出了也就罢了。可贵妃娘娘偏偏庇护水沫儿,儿臣看在贵妃娘娘的面子上没有再计较,只是让人将她们赶出去。儿臣自认已经做了让步,水沫儿倒不满意了,到开始质问儿臣,儿臣便让白苏掌了她的嘴。”

烟雨见已经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讲了个一清二楚,清楚的雪依柔都没有什么补充的余地。事情讲清楚了,余下的,就是各方的分辨了。

“你说谎!”雪依柔听她说完竟没有一丝错处在她身上,首先发难:“你明明不是这样讲的!你怎么能在父皇面前如此颠倒黑白?”

“说谎?颠倒黑白?”雪青城幽幽的反问。一双眼睛漆黑如墨,透着看透人心的安然静谧,却又有着淡淡的冷嘲和孤寂,看向明康帝的时候并不带什么过激的情绪,似乎雪依柔说的不是她一样。

“柔儿!这么点儿小事你姐姐不会说谎的!你怎能信口开河?”明康帝在那样的眼神下败下阵来,出口呵斥雪依柔。

水贵妃大惊失色,急忙抬头去看雪青城,耳边钗环相撞发出的清脆珠玉声里,她看见雪青城眼中划过的嘲讽,似乎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早已失宠多年的皇后的女儿嘲讽多年受宠的贵妃不自量力。

刚刚压下去的念头又在心里疯狂翻滚,这一次,水贵妃再也无法说服自己。

另一边,雪依柔还在垂死挣扎:“父皇,皇姐她当中给了儿臣没脸是事实。儿臣不过是叫了几个相熟的姐妹罢了,皇姐这么做,日后还有谁能看的起儿臣?”

“皇姐?”雪青城冷笑,收回了那样平静的近乎沧桑的眸光,雪青城又成了一个高高在上却也有着小脾气的女孩儿:“你这样儿的皇妹我可不敢要。自家姐妹本当同气连枝,她是你请来的客人,你既在场便该管束一二,而不是在一旁看着任由她给我没脸!你既不顾血缘之亲在前,我又何须给你留什么颜面!”

“你!”雪依柔几乎气的仰倒,却不肯认输,依旧分辨道:“即使如此,水氏一族也是极其庞大的家族。皇姐无论如何也该隐忍一二。”

话一出口明康帝的眼神就像刀子似的扎了过来,水贵妃大惊,刚想说什么为雪依柔辩护,雪青城已再度冷嘲:“隐忍?天下间岂有这样的道理?她在我家里光明正大的说我的不是,还想让我丢下脸面去隐忍她?”飞快扫了一眼明康帝,知道他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继续说:“水氏一族再庞大,水沫儿的父兄再是朝中重臣,也是臣。再重也是臣。”

说完斜斜扫了雪依柔一眼,似笑非笑的说:“可是本宫是君。臣凭什么敢对君不屑一顾?”顿了顿又说:“就算不论君臣,这是我家的园子,我在自家的园子里受了气不发出来难道还去别人家的园子里撒气?这又是什么道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禁足 一番话说得雪依柔哑口无言。

她再笨也知道这件事雪青城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已经不能再抓着不放了,否则只能是她受损。

就像雪青城说的那些,听着都很有道理,而且几乎是桩桩件件都说在一个君王心上。尤其是最后的君臣之论:要是她们多说什么,岂不是说君主的地位不如臣子?这种话哪个君王想听?

可是,眼下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这件事,不怕明康帝不妥协。

“可是陛下。”水贵妃一直注视着明康帝,看到他盯着自己的两个女儿,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微微笑着递了一杯温度正好的茶上去:“太康公主虽说有理,只是水氏一族是我母家。臣妾依旧想要为沫儿讨回几分颜面。毕竟,沫儿也快要议亲了。”

这话其实是在暗中提醒明康帝,别忘了你现在其实是想要在雪青城的婚事上拿捏雪青城。

明康帝闻言便皱起了眉头:是啊,这还是很重要的。也是直到现在,明康帝才隐隐有种意识,刚刚他下意识的举动到底会产生什么样儿的影响。

水贵妃略僵硬的表情在他眼前,明康帝才恍惚意识到刚刚他不由分说相信雪青城的事可能是有点儿伤他爱妃的心了。可是这真的是个误会。

明康帝同样和涑北神宫的祭司这类人打过交道,很清楚那些人尤其是祭司本人到底有多骄傲,而同样的,面对一个从涑北神宫回来的女儿,而且还是一直在现任祭司身边生活的女儿,会和那些人一个做派是很正常的事。所以,明康帝其实是下意识的认为这些人不会说谎,因为他们不屑。

可惜这件事即使明康帝想要解释也无法解释。他要怎么解释自己当年在这群人面前吃过大亏的事情?在一直将他当成完美的人、极为崇拜的水贵妃面前,则更无法开口。

这个闷亏,明康帝只能咽下。

好在不需要想水贵妃解释清楚他也一样可以责罚雪青城,不然的话明康帝一定会觉得得不偿失。

而这,也正是雪青城想要的结果。

“好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也有你不对的地方。即使是公主也不能如此任性。”果然是被钧若给教坏了,任性的一点儿都不像是个公主,倒像是个女王“朕也不罚你什么,就禁足两个月,你可服气?”

禁足两个月。

看起来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禁足两个月之后只怕什么事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到时候,雪青城不愿意嫁也只能嫁出去了。

雪青城神色慢慢变得冰冷,却因为低着头而无人看清。

“儿臣不服。”雪青城一点儿妥协的意思都没有,看在众人眼中,低着头的样子就像是不服气。

明康帝皱了眉,十分不悦。女儿在自己面前直截了当的说“不服”并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明康帝脸色阴沉下来。

“朕是君父,长宁有何不服?”明康帝质问。

“儿臣虽有不对,但云华一样脱不了干系。”出乎意料的,雪青城却不是为了自己辩解:“儿臣毕竟是父皇的女儿,即使有不对之处,也不应该由臣子指出。父皇方才说君父,便知除了父为子纲,尚有长幼有序之说。水沫儿当面辱骂儿臣,云华却不曾出面制止,反而只是在一旁看好戏。儿臣受罚,云华却不受罚,儿臣不服。”

原来是想将雪依柔拉下水啊。

明康帝真心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既然知道自己受罚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那在哭天喊地的绝非明智之举。况且,以雪青城在涑北神宫生活了那么久这件事情来说,她要是真的没有什么反击才是怪事。

雪青城的做法很好,她虽没有逃过责罚,却也将雪依柔同时牵涉进了其中,这就是典型的我不痛快你们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明康帝因为今天本身心情就不是很好,在能惩罚雪青城的前提之下也懒得去计较更多,闻言挥了挥手,在确定雪青城说的还是有几分道理之后,直接答应了雪青城的提议:“这件事便依你所言。”

雪青城唇角飞快的略过一抹笑意,不待水贵妃和雪依柔反应过来直接断了她们的后路:“父皇金口玉言,儿臣领旨谢恩,儿臣告退。”

这种举动、这种举动是典型地不将人放在眼里。明康帝和水贵妃、雪依柔亦同被气了个仰倒,可是明康帝没有什么要追究的意思:这一局既然已经赢了,剩下的细节自然不需要再去追究了。而明康帝默认了,水贵妃就自然不再敢了。水贵妃自己现在还有疑惑呢,她不知道明康帝到底对雪青城是什么样的态度。

而雪依柔,则是最简单的自身难保。

持续了一天的闹剧到了现在才算是真正的告一段落了,而结果,不过是雪青城和水贵妃各有胜负。双方对比起来,没有谁赢谁输。

……

“殿下。”白薇带着为她家殿下准备好了的夜宵趁着夜色回来,不赞成的问道:“殿下即使是看不惯她们,也没必要将自己也搭进去啊。”还好因为殿下的母后是皇后,即使是真的被明康帝禁了足也没有敢克扣一点儿东西,否则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有什么不好的?”伏首在案上的雪青城闻言头也没抬,只是轻笑:“正好,既然本宫是被禁足了,那有什么事也别推到本宫头上:本宫的足其实那么好禁的?不到了时间,谁都别想着提前把本宫叫出去,本宫正好落得清闲。”

既然是禁足两个月,那就谁都别想着能提前将她叫出去。管你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反正,两个月之内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要不要出去都是她的事。

旁人,谁都不能代替她做决定。

白薇是知道这一点的,可就是因为知道才更觉得哭笑不得:这根本就是耍赖皮嘛。偏偏她家殿下还不是第一次做。真是,真是让人连一个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赖皮 因为雪青城爱往外跑,涑北神宫不许人轻易出入的规定从来都没有真正被她遵守过,有时候钧若也会觉得头疼,直到雪青城一次又私自跑出去且还威胁人不许告诉钧若的事情发生后,钧若气急败坏的将雪青城关了起来。

那一次钧若实在是被气坏了。他不介意她偷偷跑出去,但是她不许人告诉他这件事令他几乎无法理解:他又不会管束她、不让她出去,为什么要瞒着他?

冷静如斯的钧若也会有气急败坏的时候,这件事在雪青城回来后拒不认错的情况下达到了顶峰。钧若气坏了的情况就是他关了雪青城一个月的禁闭,哪里也不许她去。

雪青城不服气,可是偏偏她打不过钧若。而且这件事钧若模仿她,不许任何人私自放她出来,甚至不许任何人去看她,每日雪青城能见到的,只有钧若一个人。这对雪青城来说简直是酷刑。可是钧若的理由分外充足:你都能让我的人给你打掩护了,而且我知道了也不许告诉我,我怎么还会放心让旁人来这里看见你?

雪青城理亏,可是再理亏这件事也是没有什么余地的一件事。关她一个月?怎么可能?

钧若不妥协,这件事谁都没有任何办法。甚至,他们双方身边的所有人都集体受到了钧若的“严刑拷问”,典型的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雪青城和钧若闹了几天脾气发现这一次钧若是真的不放她出去,也开始气馁了。安安心心的将自己留在房间里不在吵着要出去。

首先忍不住的反而是钧若。

习惯了时不时地陪着雪青城到处玩儿,有时还要帮雪青城解决一些后续事情,这样的日子钧若也已经习惯了。突然间什么事情都没有了,钧若也有点儿受不了。

他的雪青城安安静静的住在神宫里,什么事都不管了,这让钧若自己首先受不了了。

“为什么?我不愿意。”在禁闭的第十三天,钧若提出来带雪青城出去玩儿时,雪青城严词拒绝了钧若的提议:“我禁闭时间还没过去呢,祭司大人怎能以权谋私?”

钧若哭笑不得,原来他的公主还没消气啊。

“好了,这件事是我不对,好不好?”钧若只能哄:“那,现在是我邀请你,咱们出去玩儿好吗。”

“我不要。”雪青城不妥协,傲娇的拒绝了钧若的提议:“是你说的一个月,那不足一个月,我是不会出去的。”

少女在耍小脾气,可是钧若只是觉得庆幸:幸好、幸好啊。幸好他现在先想雪青城提出了出去玩儿,要不然指不定这小妮子来日怎么记恨他呢。

眼下还能傲娇的说不要。来日要是平静的拒绝,只怕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钧若无论在旁人眼中是什么样儿的,在雪青城这里,都是一个最寻常的人。有着最寻常的人的喜怒哀乐,情绪也从来不会深埋在心底——当然,他就算是埋了雪青城也能轻而易举的给他挖出来。

“好了我错了我不对。”钧若笑着讨饶:“我的公主,饶了我这一回?”

话是笑着说的,可是即使是这样,雪青城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钧若,居然也会和人说他错了。而且,还是如此轻而易举的认错。这对钧若来说,一定是第一次。

她闹脾气,钧若便轻易认错。

可是,这依旧不是她出去的原因!

“我不要!”雪青城无比固执:“你已经说了,我就要照做,岂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钧若严肃下神情,认认真真的问:“你真的……想好了?不是在和我赌气?”

“当然,”雪青城仰着头,同样认认真真的回答:“你既然已经说了,就不能言而无信。朝令夕改,日后你如何服众?”

钧若心下了然。虽然这件事其实并不会影响他日后服众的问题,但是他的公主肯为了他忍下这样的小脾气,他还是觉得心里暖暖的。

“好,那咱们就不出去。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钧若想通了之后就只是笑,眉眼弯弯。

雪青城看着钧若的样子,不由哀叹。幸好幸好她继承了父皇母后的长相优点,否则换一个差一点儿的来,恐怕在这样的钧若面前就要自惭形秽了。

……

即使没明说,即使雪青城将理由给的冠冕堂皇,也泯灭不了其实其中有她就是故意的成分。当年的祭司大人都没能让她家的殿下改变主意,那么现在,明康帝即使真的半路改变主意,恐怕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附带着的,雪青城不出去,雪依柔自然也绝不可能出去:没有这个道理。

不过……“殿下,你真的,会一直留在这里安安心心的关禁闭吗?”为什么,白薇觉得这个可能性其实很小呢?她家殿下怎么会这么乖?

雪青城冷笑,眸光冰冷似雪,锐利如电:“这种问题也要问?若不是我不会留在这里,我何必营造出一副我被禁足了的样子?”

果然。

白薇甚至有一种这才对的感觉。可是……“殿下,就算你现在离开,局势也不会变得好多少。”

这是事实,即使雪青城现在不在又能怎么样?该进行的还是在进行。雪青城不在,顶多是没有人配合,况且,她要是在,还不知道配合的程度大还是捣乱的程度大。

“白薇,你说,若我想要彻底解决这里的问题,最好的办法是什么?”雪青城问,有点儿循循善诱的意思。

“嗯……”白薇想了想,眼睛一亮:“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釜底抽薪。”

对,釜底抽薪。

有一个一直针对你的强大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变得不再有能力来威胁你。这种办法才能以绝后患,可是……“殿下,这行不通啊。太子殿下已经拒绝了您的提议。”没有雪孤城的帮助,这种釜底抽薪的办法跟班就是一纸空文。只有理论性,没有实践性。

且不论成事的可能性要多大,单论成事后的扫尾。如果没有雪孤城配合,这件事不仅不会成功,可能还会让眼下的局势变得更加不利。

“谁说,本宫要这么做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后续 那种办法的确是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但是,这却不是雪青城现在在想的事。

“白薇啊,你说的的确是一个好办法。可是却不是我说的‘釜底抽薪’。”雪青城说道,抬头之际,眼中有一样的光芒闪过:“釜底抽薪,可不只有一种意思。”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明显了。

白薇不是傻子,相反,她还很聪明。听见雪青城这么说的时候下意识就开始想有关于如何釜底抽薪的事情。如果,如果不是对对手的抽薪,那就一定是己方。

釜底抽薪,不一定是要打击对手,还有可能是要己身强大。那……

白苏猛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从前从没有人敢对我指手画脚的原因,无非是他们惹不起钧若。”雪青城盯着放在桌子上的烛台,平静分析:“钧若护着我,所以他们自然也高看我一眼。而现在,钧若失踪,他们都觉得,钧若回来的可能性不大,现在更是越来越小。所以,就连以前我不放在眼里的人,都敢来挑衅我了。

“这证明他们从前害怕的就不是我这个公主的身份,而是因为我在涑北神宫地位的超然。现在涑北神宫自己都不平静。那些人恨不得将我远远打发了再也见不着,所以皇城的局面也产生了变化。”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明确了。

白薇越发觉得自家殿下是受了刺激了:“殿下,涑北神宫的权,可不是那么好夺的。”钧若能成功夺权是因为他是涑北神宫光明正大的祭司,即使他不夺权,明面上他都是涑北神宫的主人。这一点没有任何人敢质疑。

所以,这是绝对的内政,哪怕是皇室,暗地里可以帮忙,却要小心翼翼不被发现,不可能放在明面上来。钧若可以搅风搅雨,只要他成功了就绝不敢有人多说一句话。

可是雪青城不一样。

她不是真正的涑北神宫的人,她只是一个常驻的客人。最开始的时候,她甚至是以质子的身份到的神宫,是因为钧若,她的身份才会与常人不同,而现在,钧若不在了。雪青城在涑北神宫就只是一个不太寻常的外人。

仅此而已。

“这种话钧若提起过。甚至,我们说过这种做法的可行性和不可行性。”雪青城的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柔和,可是说出的话却和面容一点儿都不吻合:“或许五年前我说这样的话是天方夜谭,可是现在不是。

“身份?我当然有,而且还是超脱于外的最高身份。他们都心知肚明不是吗。不然,为什么要这么快让我离开神宫,甚至在不惜得罪我兄长的情况下把我嫁出去?即便我还没有真正成为神官,但是已经足够了。

“至于能力。白薇你是知道的,我从来都是随着钧若,他会的,即使我有所欠缺,但是也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尤其这一年来,涑北神宫所有事务的处理,有什么事我没有参与的?何况……”

雪青城说道这里时,唇边慢慢勾起了一个奇异的笑:“何况,眼下最希望我回去的,可不是我。有一个人,比我更着急。”

着急到,她还没有任何表示,那个人已经送来了信,表明自己的忠心。

就算是那人不是诚心诚意的效忠,也已经足够了。

你以为她整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为了给那些自己看不顺眼的人教训?怎么可能,她要是费这么大劲儿就为了这个结局,还不如直接让人去将他们都打一顿。

如此暴力的手段是最好的。到时候保证他们连是谁打得他们都找不着。

可是雪青城要的不是这个。她要的是搅浑这池水,越浑越好,不浑,她怎么浑水摸鱼?

只有皇城内部自顾不暇,才没有人跑到千里之外去和她较劲。

有小国的人来也没什么不好,在那些人面前,总不能丝毫不顾忌脸面的吧?是雪国将他们叫过来的,这就是说雪国不能轻易将人送走,不然就是雪国理亏。

能力强的人爱惜羽毛,国家也是一样。雪国是大国,就不可能不在乎在国际上的形象,而这,偏偏是对雪青城而言的优势。

白薇从来没想到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即使当初就知道自己日后的新主人是涑北神宫未来的女主人,可是她也还是没有设想过有一天会在没有祭司的情况下由神官自己接手涑北神宫。这几乎无法想象。

并且,神官似乎也有被赶鸭子上架的意思。眼下,甚至不是雪青城说不愿意就可以不去做的。

辉夜让人私下送来了信这件事白薇是知道的。在知道雪青城撺掇雪孤城篡位的时候白薇有想到这件事可能真的会发生。可是有一个人比雪青城自己做决定更早这件事依旧令白薇震惊。

“殿下,辉夜……”白薇不信任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人。

这个“突然冒出来”不是指从前没有出现过,而是指他们没有太多交集。和广陌与无涯不同,前者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后两者则是钧若一手培养起来的。若论可信度和忠诚度,广陌与无涯远超辉夜。

现在,首先向雪青城投诚的不是广陌不是无涯,反而是辉夜,这件事让白薇很不安。

“你觉得,辉夜很不安全是吗?”雪青城看出了白薇的担忧,直截了当的问。

白薇愣了一瞬,旋即低下了头,默认了。

“可是白薇,你未免太小看辉夜了。”雪青城认真的对白薇说出这些话:“你也是自小在神宫长大的,辉夜的经历是什么样儿的不用我跟你说。那么你觉得,他凭什么,在钧若掌权之后,依旧握有实权而不是变成一个摆设?”

正常情况下,即使掌权的人全部更换,也会留一两个原来的人以显示新任者的仁慈和大度。这是约定俗成的一件事。周天子分封诸国时还有一个亲周的殷商贵族宋国。同样的,这样的人也就是个摆设。甚至一直处于一个被人防范的地位。

辉夜在眼下的位置上安安分分的呆了六年,可是在白薇心目中依旧不是可以信任的人。可是,他的职位不高不低,却始终掌有实权。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双向 这是一个异类。

辉夜的所有经历几乎都是异常的。钧若未执掌涑北神宫之前,他是便已经是先一代掌权者的心腹了。而偏偏钧若亲政之后,他不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丢命,反而依旧手中握有实权,甚至,虽则职位降低,但权力未曾减弱半分。

钧若自己都说,辉夜很聪明,即使他在一些方面有所欠缺,但其审时夺利的功力绝非常人可比――这一点,钧若以佩服无比。

更何况,辉夜并不是只会看人颜色的谄媚之人,恰恰相反,他处理事务的能力极高,不是庸才。只可惜生不逢时,偏偏遇上了个百年难得一见的钧若。

但他着实聪明,胆子也大。

所有投诚的人中,辉夜不是最早也不是最晚的,他将时机把握的正正好,说的话做的事也是正好的。甚至这些年来从未出过任何错处。

钧若暗地里曾同雪青城叹息,说是辉夜若是晚生几年,一定会是他的第一腹臣,只可惜“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钧若即使知道辉夜无异心,也只能不冷不热的晾着他。不然,其他人会不满。辉夜虽然重要,但还没重要到无可替代的地步。

但现实往往都很残酷,就像辉夜现在的处境,不上不下,不尴不尬。他凭己身能力和广陌与无涯争夺祭司之位,但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他不太可能争得过。先天性上有欠缺,他不是钧若嫡系。

钧若大度,可是不是所有人都大度,尤其是面对一个两任重臣大度。无论之后到底是广陌还是无涯上位,辉夜都有可能把命丢进去。

表现给别人看的傀儡,辉夜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在这种情况之下,雪青城反而成了一个很好的选择。辉夜首先向雪青城投诚,即使最后雪青城没有斗得过广陌或无涯,但最起码保命的几率会大不少。

“白薇,你觉得,我又有多少时间能用来管理涑北神宫?”雪青城在灯下问,眼睛熠熠生辉。

白薇一愣,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她家的公主,绝不是喜欢这些事情的人。虽然她能管的很好。但是她不愿意,也不想尝试。

况且,雪青城没有必须要管的原因。

她想要涑北神宫的原因不是沉迷于权力,而是要一个保命的工具。事实上,只要涑北神宫支持雪青城一部分重要的决定就好。不是非要掌握在雪青城手中不可。如果不是广陌、无涯想要尽快将雪青城的所有影响力赶出涑北神宫,甚至想要以她的婚事为媒介,雪青城懒得理他们。

还有钧若。

雪青城不是只会在原地等待的人。所以她绝不会将所有时间都放在涑北神宫永远处理不完的事物上去,她还要寻找钧若。但同时她还想要有一个人能在钧若不在的时间里代掌神宫。

鱼与熊掌,她要兼得。

“所以,辉夜大人是一个很好的选择。”白薇怔怔的,不由自主的说出这句话。

的确,辉夜能力足够,不需要雪青城在一点点的慢慢教。而且,因为履历原因,他也永远成不了正式的祭司,是雪青城最好的选择。最重要的一点是,雪青城能控制的了辉夜。

人选不好了就换。

雪青城最大的一个倚仗是她本身,别忘了,她当年说过“一力降十会”。甚至想要用这个来揍钧若一顿,虽然因为钧若实力比她强,最后没能成行,可是她是钧若之后一手教导出来的。

当年钧若自己说过,恐怕天下间,除了钧若,常人在无法教她什么。所以无论是谁,敢阳奉阴违,都要小心会不会直接让雪青城打死。

所以,雪青城亲自出手稳定涑北神宫,辉夜可以在暗地里帮忙但不可以现于人前。之后,掌权的就是辉夜了。

以王朝为喻,就相当于皇帝不能管理朝政,于是皇后与摄政王联手平定朝刚之后,皇后依旧退居后宫,前朝丢给摄政王。但摄政王不能谋权篡位,篡位了皇后就能以暴力手段将现在的摄政王拉下去换一个。

这就是雪青城和辉夜现在的关系。

雪青城希望涑北神宫依旧是钧若的涑北神宫,但是她又想去亲自去找钧若。不得已之下只好找一个不能篡位但又有能力的人代管涑北神宫。

而辉夜想活命并且有野心,所以他想要即使自己不能光明正大的登上祭司之位,但能独掌权柄。所以他要找一个有足够身份但不会过多插手神宫的傀儡。

这是一个双向的选择。雪青城与辉夜,是彼此最好的选择。

至于这件事情做成之后,有一天若是钧若真的回来了又该怎么办,那就是钧若的事情了。至少眼下,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白薇想通了这件事,不免唏嘘感慨。

除了辉夜私下里递来的一封几乎只是日常问候的信,他们没有再有过任何交谈,但双方已经俨然结成同盟。甚至,他们都没有讨论过应该怎么去做。真是典型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才是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的交锋。

白薇感慨万千。

又有种有与荣焉的骄傲:不愧是她的主上,轻描淡写的,就能决定偌大一个涑北神宫的走势。即使没了钧若大人,日后殿下依旧还是涑北神宫的女主人。

……

一对主仆说开了这件事,另一对主仆同样也正在对这件事做准备。

“大人,太康公主能懂您的意思吗?”计容忧心忡忡。

辉夜倒是很冷静:“你小看太康了不是?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怎么选才是对她最好的。”至于聪明人这个结论……不是聪明人怎么会被钧若带在身边多年?

纵然最初钧若是对她有兴趣,和她本人是否聪明无关,但是如果她不聪明,又怎么可能能让钧若一直将她带在身边?甚至到了连及笄礼都要去凑个热闹的地步?

所以即使到了现在雪青城还没有明确表示她会不会和他合作,辉夜也一点儿都不着急。

有什么好着急的?这件事本来就是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他已经先输了一筹,接下来就更不能沉不住气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补充 雪青城所规划的,还有一步最重要的棋子,是寒幽。

白苏站在寒幽面前,将雪青城的要求说了。寒幽几乎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她不许我去?”寒幽震惊的问,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这么危险的事,身为殿下的护卫长,怎么能不追随殿下?”这不合常理!

白苏叹了口气,无奈地回答寒幽:“我也觉得不安全,但殿下确实是说你要做的事比起保护她来说要更重要。”

“没有什么是更重要的。”寒幽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句话的:“臣是殿下的侍卫,从前是,以后更是。对于殿下的侍卫来说,殿下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神情坚定而冷肃。白苏看得出来,寒幽是真的这么想的。

可是这不是白苏想要的——雪青城交给他的任务是要让寒幽尽力为之,而不是恪守职责。

“殿下的意思,不是让你从此不能再追随殿下,而是另一个重要任务。”白苏解释,却依旧觉得对寒幽来说,这其实有些残忍:“殿下说,不是那些东西不在你手中就不属于你,殿下希望你能拿回你的东西——即使很多人都反对。同时,这也是对殿下的帮助。”

白苏抿抿唇,轻声说:“别忘了,你是寒家的嫡长子,是宗子,是寒家未来的掌舵人。”

寒幽听完,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幽幽的说:“其实还不是同一个意思。她不信我。”

白苏觉得无语。但是顿了一顿,她还是试图解释:“并不是。殿下有很重要的事情,但是除了你之外,殿下身边并没有什么人能做到这样的事。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把你留下。”

“但事实上,的确是她带走了你们所有人,只留下了我一个。”寒幽一贯聪明,可是现在却钻了牛角尖:“她不放心我,担心我会误了她的事。”

白苏觉得自己有点儿词穷。正绞尽脑汁的想着这件事应该怎么说时,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少女轻轻的笑声,如同天籁。

“殿下!”白苏一惊,寒幽更是身躯一震,猛地抬头,就看到白苏身后如鬼魅般突然出现的雪青城。

雪青城笑的很开心,白苏也看得出来,寒幽说的话逗笑了雪青城。少女容颜偏冷,不笑时让人感到她好像站在雪山之巅,清清冷冷。此时笑容绽放在如玉的容颜上,却是一霎冰消雪融,春暖花开。

“你是孤哥哥的人,我不否认——否认也没有用不是吗。”雪青城含着笑,声音也比平时更显柔软,她说:“但是你不能因此就觉得我是在孤立你或者不信任你。

“你是我的侍卫长,保护我的安全是职责所在。可是,我要你做的这件事同你的职责并无相悖之处。区别只在于,是不是贴身保护。

“无条件护佑,那不是侍卫,而是暗卫。这种事我身边本来就有人做,何况现在还多了玄七和玄十三。人数够多了,不差你这一个。有没有都无所谓。

“可是你另一个身份则不同。你是寒家的嫡长子,大家族和皇室可不一样,不是说你父亲不死你就坐不上家主之位,现在,是我要你留在皇城,不惜任何代价夺取寒家。务必让它成为你的囊中物——我的后盾。”

雪青城明明是含着笑说的这些话,却依旧让人从心底里生出寒意。

寒幽却像是没有听出来似的,目光越来越亮,直至最后亮的仿佛成为一颗星子。有些萎靡的神态也恢复成了最高昂的状态:“是!臣——必竭尽全力!”

趁夜色出来的雪青城挑了唇角一笑:“本宫等着你的好消息。”纯黑色的披风一摆,人想突然出现一样,又重新消失在夜色中。

白苏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什么情况!她费劲了口舌都没能说动寒幽,甚至寒幽越来越不平静的情绪其实殿下简简单单的说几句话就能解决?那还要她干什么?殿下自己就能办到的不是吗?

寒幽看着雪青城消失的地方,慢慢收回了面对雪青城时的满面笑容,变得有些惆怅。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皇室的练武场。”寒幽突然说,目光依旧看着雪青城消失的地方,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悲伤:“那时候她还很小,是被穆王殿下带来看热闹的。小小一团,白白软软,生的玉雪可爱。我那时想,只怕再也没有像她一样可爱的孩子了吧。

“她十岁那年,现在的母亲对我逼迫越来越重,甚至已经开始放在明面上了。最严重的一次,甚至我还在太子殿下面前。殿下看到了,不知道为什么,殿下让我进宫做了侍卫。职位不高,但是却是太子殿下开了口的,她便不敢再在明面上做什么小动作。虽然还是很危险,但是我依旧活下来了。那时,我才只有十五岁。

“十七岁时,年纪越来越大,婚事便迫在眉睫,我不想娶,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偏偏没有反驳的余地。就在这时,殿下问我,愿不愿意远去涑北神宫,代替他保护他的妹妹。我答应了。

“我没有不答应的余地。这是最好的办法,我可以名正言顺的躲开这里的一切。我那个时候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她了。

“我那时活着尚且是问题,实在分不出心思来去想她。直到我再次看到她。我从来没有见过、听说过的她。

“骄傲、肆意。比之在皇城还要肆意。笑起来时是神采飞扬的。喜怒哀乐、嬉笑怒骂,都是最肆意的样子——钧若身边的她的样子。”

说到这里寒幽笑了,笑的苦涩:“然后我发现,那是钧若养出来的,只有在钧若身边,才会养出这样的女孩儿。我真羡慕他们。两个人都羡慕。羡慕他们都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羡慕他们身边各自有一个人陪伴。羡慕他们相隔千里之远却还能遇见。

“然后就是殿下的及笄礼。明明,外男是不能参加的。钧若若是提前说,皇后娘娘一定不会允许,但是他偏偏先斩后奏,直接到了,连给人拒绝的余地都没有。甚至,殿下的封号还因为他的到来变成了太康。”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事成 “我没有资格参加的宴会,他直接就到了。这就是差距。”寒幽说的讽刺,笑容也是嘲讽的:“那时我才真正明白,到底为什么说钧若不同于常人。不仅仅是身份,还有做派。世人谁敢像他那样?”

“那是我永远做不到的。”寒幽明明说着自嘲的话,却又像是再说一个毫无关系的人:“我羡慕、嫉妒,连我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你,你……”白苏听的目瞪口呆,甚至说不出话来了。

“从钧若失踪看到她的态度时开始,我就知道,这一世再也没有谁能取代钧若。”寒幽脸上的神色像极了暴风雨前的平静,是那种压抑着的平静:“我不算是她的心腹,甚至我最开始时是太子的人,我还是所谓寒家的嫡长子。我很害怕,她会不要我,在我握有寒家之后丢下我。”将寒家当成是给他的补偿。

话外音白苏是听出来了,其他的话她不好说,那是殿下的事,他不能妄议殿下。但最后寒幽没说出来的那一句,她却能说上一句,而且还是会令人牙疼的一句:“你觉得……以殿下的性子,会给你什么补偿,还要让你亲自去做的吗?”

这是事实。

虽然这个事实让人忍不住无语。

但是落在雪青城身上却就是真的。

比如白术,她像在就是属于荣养的那种人,雪青城没有丝毫忽视她的意思,她的生活很好,平静、安然。是她想要的。但是雪青城绝对不可能再将什么事交到她手里。

但寒幽不是。一直到现在,雪青城还在用寒幽,没有放弃的意思。而且……

白苏抿抿唇,虽然觉得这么说有点儿伤人自尊,但还是觉得说了比较好:“寒统领你真的不觉得……殿下其实真的一点儿都不需要你的保护吗?殿下十二岁时就已经让皇室的师傅说是‘教无可教’了。”

寒幽脸色一白,又一红。之后咬咬牙没说话。

说什么?说自己其实知道?说自己其实就只是想追着她,她去哪里自己就去哪里吗?

“不管怎么样,你自己记得小心。明刀易躲暗箭难防,寒家你已经数年没有回去了,夺权与搅乱局势之前,要先保住自己的命。”白苏笑笑,精致的脸颊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我想,殿下应该不会希望你出事的。”

寒幽脸上扫清了原本的落拓,浅浅笑了:“是啊,我,不会令殿下失望。”至于今天晚上说过的话,就当成一场梦吧,反正他本来也就不是会轻易说出这些话的人。

……

雪国涑北神宫大事记记载。

时值钧若祭司失踪第三月月初,当代神官以奇兵突至,联手辉夜,杀广陌、无涯,评定局势。神宫玉阶染血。

辉夜带着心腹踏进屋子,唇角的掩饰不了的笑:“我说的没错吧,你还不信。”

计容“噗嗤”一声,也是忍不住的笑:“大人英明。臣心服。”说着的时候是真的感慨,谁知道雪青城居然如此大胆,直接要求辉夜将人都集中起来,自己亲自出手杀了广陌、无涯。连给人说句话的功夫都没留。

辉夜倒是没多少惊讶地感觉:“要不怎么说绝不能小看了她?不愧是钧若看重的人啊,单这份魄力,就远不是常人能比的。”

“可是……”计容还是不太安心:“涑北神宫最近是什么局势大人不用我说也是知道的,太康公主……到底怎么进来的?”这些时日整个涑北神宫戒备森严的连只蚂蚁都进不来,雪青城到底是怎么进来了还没被人发现的?

进来之后掩盖行踪其实还好说,毕竟涑北神宫尤其是后山到处都是树,可是……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大人,你说……会不会是她知道什么密道?”计容问的小心翼翼。

辉夜厉眼一扫:“她知道又能如何!你还想问她不成?”

计容赔笑:“我这不是为大人担忧吗,大人您想,今日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能杀了广陌与无涯,来日,说不定就能杀了大人您。”

辉夜眼睛顿时一眯,不说话了。却是暗示他继续的意思。

“大人,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大人您既已是万人之上,又何必再要那一人之下?”计容轻声问,话语里带着几分蛊惑的味道。

辉夜幽幽的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挥挥手令计容下去。

计容走后,辉夜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不可避免的想起了那日。雪青城突然现身的那日。

雪青城是在行动的前一日才将消息递到了他手中的。窄窄一张纸条,上面的内容也少,只写着让他再明日午时将所有人尤其是广陌和无涯带到她两次上涑北神宫时所经过的那九十九阶玉阶旁。

纸张是突然出现的,他问过了身边的暗卫,都说没有人出入,但是那张纸就静静的放在了他桌子上,来人如鬼魅。一座殿明面上和暗地里的守卫五十余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这令人心惊。

都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放在他们这些人身上也是适合的,可是雪青城来做,这句话偏偏就成了一纸空文。

她出现的光明正大。

鬼魅般的身形突然出现在以往钧若站立的地方,静静地,如同一个影子。

广陌和无涯都知道雪青城被明康帝禁了足,他们也都令人去打探消息,看看雪青城到底是真的在禁足还是早就消失了。甚至,在还不知道消息真假的时候,他们都已经令人将雪青城常出现的和钧若常出现的地方暗中围了起来。

唯有此处。

这地方空旷且人来人往。又因为重要所以守卫原本就十分严格。别说广陌和无涯了,就连辉夜都没有想到,雪青城居然会把发难的地方设在这里。并且,还不要他帮助。

当然雪青城的手法也残暴的令人心惊。

一言不发先杀了广陌。直截了当,简单干脆。血染红玉阶,但是四周鸦雀无声,众人看着眼前的红和尸体,谁都不敢说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残暴 没见过比这还残暴的。

旁人说“一言不合”动手的,但这哪里是一言不合,她根本就连说句话的时间都没给广陌留下。无涯站在玉阶底下,在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之后,张了张嘴,又张了张才能发出声音。

“你……好胆!怎能在我涑北神宫大开杀戒!你怎能……啊……”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鬼魅一般的红色身影已经从玉阶之上扑杀下来,无涯尚未反应过来,已经被少女划断了脖子。少女手中长剑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光芒,殷红的血滴下来,“啪嗒”一声,打破了寂静。

那声音很轻,但却如同击打在人心尖上。

全场哗然。少女转身,提着滴血的剑一步步走上九十九阶的白玉石阶,殷红色和白色相映,扎的人眼疼。少女脚步不大不小,像是从前有钧若在等待时的样子。

玉阶上一片空白。

众人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少女走上去,在最顶上的一阶转过身来,傲然睥睨。

雪青城如玉的脸颊上沾了血,使原本冷丽的面容霎时添了煞气,明明站在阳光下,却不再像是雪山之巅的神女,而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罗刹。

罗刹静默的站在那里,冷冷的眸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将视线停驻在辉夜身上,轻轻地、轻轻地挑了一下眉。辉夜听到有声音在耳边炸响:“辉夜?”

那样冷清的声音,能让人在一瞬间进入冰窖。

辉夜身体一震,霎时间回过神来,看到远远地那个少女皱起眉,似在不满。他不敢再抬头看,急急忙忙低头跪下,口称“殿下”:“恭迎殿下!”

石刻一般的众人瞬间回神,大半人随同辉夜跪下:“恭迎殿下!”只有少数人咬牙不肯跪,剩下的,都是广陌或者无涯的心腹。

雪青城抬手轻挥,突然间有冷箭射出,凡是站着的人全部中箭,无一例外。

提早跪下的人满头冷汗,暗暗心惊。又无限后怕。还好还好,没有什么犹豫。忧郁的,只怕现在都已经死了吧。从前怎么不知道这位太康公主居然会一言不合就直接杀人?

这也太残暴了。当年钧若大人都没有这么办过。辉夜大人真是识时务,要不是有他带头,现在不知道会死多少人,真是太可怕了。居然就这么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被别人在心里认为“识时务”的辉夜现在比所有人更心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雪青城居然敢这么做,她直接杀了这么多人,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都说一力降十会,但也不能这么用啊。如此直接。不以阴谋算计,不和人比拼政治筹码,直接将所有反对的人都直接格杀,天底下哪个女人会做这种事?

这是女人吗?

“祭司大人有事务在身,不能留在神宫,在其回来之前,神宫一切事务暂时由辉夜代掌。尔等明白?”雪青城冷清的声音经过内力加持传到所有人耳中。

众人尚且没有回过神来:涑北神宫自钧若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就一直是四分五裂的状态,广陌、无涯、辉夜几乎是各自为政,谁也不听谁的。到了后来更是陷入了一种胶着状态。但是现在,三方已去其二,唯一剩下的那个理所当然的就成了新主人……

不对,他们刚刚听到了什么?

代掌?也就是说……涑北神宫的的主人依旧是钧若?

有脑子已经从之前发生的事情上把脑子找回来的人逆着阳光看了一眼玉石阶上站着的人,也想起了刚刚辉夜所说的那一声“殿下”。

涑北神宫有什么殿下?只有一位殿下是已故祭司未过门的妻子……

就是这位吧?不然还有谁会为了一个死人费尽心思,甚至不惜造下这诸多杀孽?听听,她到现在还不认为祭司大人是死了,甚至即使是在辉夜大人当政的现在,还说钧若才是涑北神宫的主人,才是祭司。

雪青城的话很少,只有那一句,那一句话说完她就直接离开了。

将所有的后续全都丢给了辉夜。

辉夜苦笑,真是冷漠的一个人啊。

思绪从当时回来,辉夜仔细思考雪青城的举动。

其实他是知道的,雪青城不会真的设入权力之争,打打擦边球还可以,但是她绝对不会真的去掌管涑北神宫。争权夺势这件事,大门一开,走进去就永无回头之路,一直到死。

她那样聪慧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让她自己落入那样的境地?

她只要确保涑北神宫名义上依旧属于钧若,并且在她需要的时候,涑北神宫可以站在她身后——就像钧若在时那样。若是他还在,就绝不会有人敢私下安排雪青城出嫁。这就是她所需要的,其实真的不多。

至于钧若回来之后——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她居然那么相信钧若,相信即使涑北神宫实际上掌握在别人手中,他也能拿回来。

这种盲目的信任,居然还会让他感到羡慕。

雪青城,能为了这件事做到如今这个地步。

那,计容的话,真的能听吗?

以雪青城的性子,会允许人这么做吗?

“大,大人!”辉夜还没想好,门外已经有人踉踉跄跄的奔进来了:“计容大人被,被人抓去了!”

辉夜眸光陡然凌厉:“可知道是谁?”难道还有不服气的人吗?是广陌还是无涯的下属?

来人哭丧着一张脸:“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来尽快禀报大人的啊。是一个一身黑的人,别说脸了,连身形我们都没看清。”

辉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被人挑衅的暴怒:“去查,看哪里有行踪隐秘的人,查到后不拘何处,速来报我!”要是让他知道,谁敢在今天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他一定饶不了他!

两个时辰后辉夜还没有收到消息,雪青城身边的人反而先找来了。

辉夜心头一突,猛然想起计容在被抓之前才怂恿他把雪青城赶出去。顿时冷汗涔涔:“殿,殿下。”

彼时雪青城正坐在桌边,修剪一盆用霁红瓷瓶盛放着的插花:“辉夜啊,本宫这里有人听见你身边的人对本宫很是不满?”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立威 辉夜冷汗流的更多了。

从计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说出那些话到有人来禀告他计容被抓,中间才只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此等控制力,尤其是对一个大的跟城池一样的涑北神宫来说,不可不谓之可怕。

他刚刚居然还在仔细的想计容说的有没有可行性,结果现在就被直接打脸了。

雪青城不愧是雪青城。就算是没了钧若,她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一点儿顾忌都没有。

“辉夜啊。”雪青城拿着小小的剪子剪去插花里的斜枝,同时像是漫不经心般的说到:“你应该知道你为什么会做上这个位子。这是一个双向的选择,我们也都是彼此最好的合作者没有错。但是现在如果本宫说结束,换一个人也不是不可以,你明白吗。”

这就是在敲打了,明确像辉夜说明,我可以换了你。

典型的翻脸不认人。

可是辉夜不能说任何话,因为他们都是这个样子。雪青城现在可以直接说你不听话就可以换了你甚至杀了你,当然你也可以,就看谁的本事大了。

第一轮交锋,辉夜算是惨败。现在,他不敢再起将雪青城赶出涑北神宫的心思。

雪青城连隐藏的心思都懒得动,也没有用迂回的那一套,她上来就直接点明了辉夜的心思和她的态度。直截了当,一如她诛杀广陌、无涯之时。

这样不懂得掩藏心中想法的人一般来说只有两种,一种是没什么脑子的人。依雪青城的做法来看,她绝对不会属于前者,那就只有另一种情况:她足够自信,或者说是,不将对手放在眼里。故此无论对方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哪怕她用的就是明谋,也毫无办法。

辉夜现在和这样的情况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目的何在,可是辉夜不如雪青城的一点就是辉夜绝对不敢就这样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但是雪青城敢。她一点儿都不认为撕破脸会有什么后果。

实际上也不会有什么事。

雪青城敢杀了辉夜,辉夜敢杀了雪青城吗?明康帝是不待见雪青城,可是哪怕是只看在皇室那所谓的尊严上,他也不会任由雪青城在涑北神宫被杀。何况,谁又能说雪孤城或者雪陌城不会继任皇位?这根本就是惹了小的,跳出来一群大的。所以,只要雪青城不死,她就一定会卷土重来。

她毕竟还是钧若想娶的妻子。

退一万步讲,谁知道钧若还能不能回来?万一他真的还没死呢?这种情况下谁敢杀了雪青城?

论理说,这样的女孩儿都会变成花瓶,只是供着。但是雪青城偏偏是个异类:她居然敢在不擅权的情况下保住钧若的地位。

这种事谁敢干啊?

“臣不敢。”辉夜急忙表忠心:“能为殿下分忧是臣下的荣幸,臣绝不敢有二心,还请殿下明鉴!”低垂的头上一片冷汗,却顾不得擦。

雪青城放下剪子,将花瓶转了转,观看整体的情况,闻言一声嗤笑:“这话……说出来本宫信,你自己怕是都不信吧。”那轻蔑刺进人心。

“臣不敢!”辉夜冷汗流的更多了,头又垂低了一分:“臣不是不知事的人,臣心里明白,殿下可以杀了臣,可是陈却不能杀了殿下。”

“倒是明白。”雪青城挑眉,却仍旧不曾看他一眼:“既然如此,本宫也不罚你了。”话音落,让人松了口气之后又勾起了一个戏谑的笑:“只是……”令人将心都提起来之后才补充上了后半句:“那个叫计容的就不用留了。”

辉夜心下一惊,忙不迭的给雪青城赔罪,为计容赔罪:“计容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殿下仁慈,请殿下高抬贵手。”

“咔嚓”一声,雪青城又重新拿起剪子铰去了自己不想要的部分漫不经心的问:“本宫留下你是因为你对本宫有用,可是那个计什么的,凭什么?”

摆明了看不上计容。

辉夜不信雪青城那个几乎是过目不忘的人会记不住计容的名字,可是她就是不说。

杀鸡儆猴也好,新官上任三把火也好,反正现在雪青城就是盯上了。

辉夜也知道让雪青城处置了计容比较好,也是先不说计容追随了他多少年,就凭着现在他也需要立威这一点来说,他就不能任凭计容出事。

那,这件事要怎么解决才好?

“殿下仁德,只是计容虽有罪,臣下却希望殿下能允他将功折罪。”辉夜深深躬身行礼:“殿下虽免了臣下的罪,可是臣下却需要计容相助,请殿下网开一面。”反正他现在已经不抱计容能全身而退的奢望了。

雪青城想了想,似是终于满意了修剪的插花,于是笑了笑,抬眸:“死罪能免就免了——若是他真能将功折罪,只是,活罪却不能逃。本宫今日不想再杀人了,他既对你有用,那就砍了他一根手指吧——缺一根也不妨事。”轻描淡写的,就将这件事揭过去了。

辉夜到底松了口气,这证明他的判断还没有出错,雪青城果然还是在意涑北神宫的稳定的。——不稳定,她从哪里找出时间来去找钧若?

“臣下谢过殿下恩典。”辉夜沉声说,话语里透出丝丝的喜悦。

雪青城招手让人换了一个同色的花觚盛放她刚刚剪好的花,闻言挥了挥手,不耐烦的道:“那就将他带回去,别在这儿碍了本宫的眼。”她还有事要做、还有地方要去。

辉夜听出来了。知道剩下的事雪青城不希望他知道。

……

雪青城要去的地方不仅仅是因为不希望旁人知道,更因为那本身就是涑北神宫的密地。在那里,还有今天最大的也是最艰难的一场仗要打。

枫溪老人。

即使枫溪不理事多年,即使枫溪能理解雪青城固执的不肯相信钧若已去的事,可是这却不代表他能接受雪青城插手涑北神宫的这些事:涑北神宫自有自己的传承,也有自己的发展轨迹,雪青城贸然插手,枫溪老人绝不会置之不理。

在枫溪老人出现之前,雪青城宁愿先去见枫溪老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固执 上次枫溪看到雪青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因为即使钧若告诉了她一些涑北神宫的事,也只是他们之间原本的事,与外人无关。即使是枫溪也一样。

可是现在不一样。

涑北神宫地位高崇,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涑北神宫的执掌者既称祭司与神官,掌管的就是祭祀。何况,雪青城身上还有着一个皇室的嫡公主的身份。

钧若在时,想娶她为妻。枫溪老人当时没有任何意见的原因也有钧若绝对能压制得住雪青城。但是相对的,涑北神宫没有了钧若,就再也没有人能压制得住她了。

看看现在的样子,涑北神宫原本的三足鼎立的局面一日间就被打破了,雪青城还是用的最血腥的方法。

这就是钧若呕心沥血培养出来的神官。若有钧若在自然一切都不成问题,可是问题就是钧若不在了。说的刻薄点儿就是唯一能制约的因素。

皇室还好,雪青城到底是个女儿,而且还是有血缘关系的制约。可是涑北神宫呢?就凭着之前广陌和无涯之前想出来的那种把雪青城嫁出去来解决问题的蠢办法,来日雪青城不血洗了涑北神宫就是好的。

别说什么不可能。这种事放在一个被钧若教过解决问题方法的雪青城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很久之前,钧若不是就教她说如果有人不肯给她她应得的东西时的,就直接夺权吗?

所以,认同钧若做法的雪青城有什么是做不了的?

那时雪青城多大?钧若掌控整个涑北神宫时又多大?这样的两个人若是都有所顾忌时还好说,但是现在,枫溪老人也会担心雪青城没了顾忌。这样的话,她会做出什么来就谁也不知道了。

枫溪老人怎么会袖手旁观?他又怎么敢?

雪青城这个因素太不稳定了。只是一日间,她就敢做出这种事,若是那日有人做的不合她心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大权尚不在握就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最可怕。

没了顾忌的人更可怕。

枫溪不敢赌。任谁都不敢赌。谁能保证雪青城现在没有做出什么,以后也绝不会做出什么?这种事谁能保证?就算有人敢,保证了之后呢,雪青城真的发疯的时候能阻止得了吗?

雪青城发了疯,谁能挡得住?这次是只有一个辉夜,甚至是辉夜也一直戒备着她,可是她还是搅了一个天翻地覆。平心而论,这次有谁帮了雪青城?除了她自己的人之位只有一个似友似敌的辉夜。

可是那又怎样,雪青城做出来的,像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吗?

这样的人,谁敢说能轻易制约?

雪青城是个少有的天才。天才不是没有,可是雪青城却不同。论权谋,现在情况是少有人能与之相提并论;论武力值,则更是如此。唯一一个能在各方面碾压雪青城的就只有一个钧若。

可是偏偏雪青城就是因为钧若才成了这副无人管束的样子。

一直以来,钧若就是以神官的样子去教养雪青城,他本身就希望雪青城成为一个能与他并肩的人。故此从未有过一分懈怠。而为了能保护的了雪青城,钧若必定会为了涑北神宫费心思,这也就是说,两个人都有能制约彼此的能力。就像天平的两端能一直保持平衡。

眼下,这个一直保持着平衡的天平缺失了一端。

所以枫溪老人必然会见一见雪青城。

“前辈。”雪青城的声音从晦暝殿之前传出来,带着一分淡淡的冷意。

未点灯的殿内一片漆黑,枫溪就坐在其中,苍老沙哑的声音有着几分疲惫:“殿下来此,想必是有事来同老朽说吧,殿下自当直言。”

雪青城笑笑:“明人不说暗话。前辈无非是想要我放弃,可是我也说过了,钧若一日尸骨未回,我便一日不信他已不在人世。我相信他,他既说了会回来,就不会失信与我。”

“老朽理解殿下的心思,但是,”枫溪陡然间抬高了声音,厉声道:“这却不是殿下在我涑北神宫大开杀戒的理由!殿下有意什么身份,插手涑北神宫的内政?”

“我不信前辈会不知道,钧若与我早有婚约。”雪青城未曾变色,依旧冷静回答枫溪的话:“如此说来,即使钧若真的不在了,我一样可以嫁进来。既然如此,我自然早就是涑北神宫的神官。有何不可?”

“神官?老朽可曾同意?”枫溪冷笑。

“前辈同不同意都是一样的。”雪青城冷漠至极,“前辈要是有办法压制我,就会直接出手,而不是在这里同我耍嘴皮子了,前辈说我说的可对?”

一针见血,枫溪确实没什么好办法,可是人老成精也不是说说的。

“老朽确实没什么好办法,只是殿下的做法莫不成就是好的?”枫溪到底不是寻常人,苍老的声音透出的也是一片冷然:“殿下如此做法,不怕终有一日,夫妻反目?”

雪青城面色一白,沉默片刻,咬着牙回答:“怎会?他我最了解不过,他断不会因为这些事酒桶我反目,况且……我可曾真正插手涑北神宫中脱不了身?”

从未。可是世事哪有这么简单?雪青城说没有就是真的没有?

“殿下若要自欺欺人,老朽也没什么办法。”枫溪仿佛不愿再谈:“只是希望殿下自己来日莫要后悔。殿下今日插手政事,来日若不得脱身,也是自己的选择。”

雪青城面色越来越苍白,却固执的不肯低头:“这些事,不劳前辈担心了。”

可是几乎是下一个瞬间,雪青城又笑了:“前辈不愧是前辈,这般算计,果然不是辉夜能办得到的。”明言枫溪就是故意的。

其实枫溪的确是故意的,这件事不能硬来,只能智取。那么从雪青城本身下手那就是最好的办法。只要雪青城自己心智不坚定,这件事就容易解决多了。

不过……他还真是小看她了。真不愧是钧若的神官啊,就凭这份心智,便是最好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震惊 雪青城低低的笑:“前辈的心思我明白。无非是担心我有朝一日会毁了涑北神宫。”第一场交锋结束了,彼此对彼此也都有了了解之后,剩下的,就不是试探了。

“殿下既然明白,就应该知道,这并非老朽杞人忧天。”枫溪也不再转弯子,直言雪青城的强大破坏力:“殿下觉得,老朽敢让殿下执掌涑北神宫吗?”

“若我是前辈,只怕也会担心。”雪青城笑笑,没说枫溪说的不对,反而承认了他的话:“任是谁都不会放心。这点,青城还是明白的。只是,前辈未免有些太过小心了。”

枫溪皱眉。

雪青城却还是浅浅的笑:“钧若能执掌涑北神宫多年,而前辈从没有说过什么,不外乎是觉得钧若不会毁了涑北神宫——那同理,前辈又为什么觉得我会不顾忌呢?涑北神宫,是钧若的涑北神宫啊。”

这番话是在表忠心,但也是在警告。

雪青城当然不会毁了涑北神宫,但是却有前提条件:涑北神宫,必须是钧若的。她在一日,就是一日。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到,她绝不会手软。

雪青城清楚,她自己不可能像是钧若在时一样,将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涑北神宫,那么她就需要一个人代替她盯着涑北神宫以保证她的要求能做到。她并不担心辉夜敢阳奉阴违。

就算是辉夜敢,她也有办法把辉夜打回去。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她真的相隔很远,这边儿出了事她却不能即使应对,到底还是会觉得不悦。所以,将枫溪拉拢过来就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了。

至少,日后雪青城能少费些心。而枫溪也能放心。

枫溪当然能听懂雪青城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说他太过小心翼翼,而且也轻视了钧若在雪青城心里的地位。可是这件事能这么算吗,就因为雪青城喜欢钧若,就能放任了她自作主张?世间哪有这样的事?

何况,雪青城现在这样说,日后就真的能这样做吗?谁能保证?说白了,其实还是不信任她。

“您当然可以不信任我。”雪青城却似乎隔着晦暝殿都能看出枫溪的想法,慢悠悠的回答:“可是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您能让谁来压制我?”

这话说的一点儿都不客气,但是却是实话。谁能保证自己能压制得住雪青城?唯几个能的人不是护着雪青城就是干脆帮着雪青城的。哪怕是钧若,若是知道了雪青城如今做的事情,恐怕也是欣慰多余恼怒。

枫溪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件事好像还真的只能这样做。

“人老了,也就不愿意多管事儿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枫溪疲惫的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就渐渐地弱下去了。

雪青城依旧站在晦暝殿外,唇角微勾,知道枫溪这是妥协了。

既然说是儿孙,就是将自己放到了长辈的位置上,这证明,枫溪会在一些事情上护着雪青城。即使是看在钧若面子上。对雪青城来说,这是最好的了。

四周都安静下来了,山风中泠泠作响的廊桥上的玉饰还像最初时那样。雪青城静静听着,就想起自己是怎么不动声色回来的了——那年钧若带着她走过一回的空中。

从涑北神宫茂密的后山直接到了晦暝殿。

钧若。

她在涑北神宫横行无忌,都是因为钧若。待她那样好的少年,她又怎么狠得下心辜负?

……

白苏接到皇城的密报时整张脸都是黑的。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家殿下在涑北神宫搅风搅雨,寒幽那个混蛋就能在皇城里搅风搅雨。

当初怂恿太子殿下叛乱是殿下的主意没错,但是殿下也只是为了解燃眉之急。可是现在呢,殿下都已经把问题解决了,甚至还搬出了老前辈枫溪来,叛乱的事情反而成功了。

寒幽真不愧是寒幽,殿下身边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下可好,殿下的背景更深了,旁人对殿下的忌惮更重了。

白苏现在都完全能想象得出枫溪会有的表情。她当初怎么会觉得寒幽这步棋是一步好棋?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是捣乱的。这下好了,殿下彻底陷进去了。日后还有谁能制约得了殿下?

寒家可不是说说的。寒幽那个疯子一定会唯殿下马首是瞻的。

白苏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令人头痛。

雪青城现在的脸也很黑。越不是因为寒幽搅混了整个皇城的水。随着密报来的还有她父皇的一封信。是她父皇专程让人捎带着来的。

雪青城脸黑的原因就在那封信上。她那个父皇居然不着调的要带着她母后出去玩儿,而且还是满天底下的转悠。她母后居然还真的答应了。并且联合着她父皇通过寒幽哪里走涑北神宫专门的渠道将信递了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还美名其曰说是带着她出去散心。

这是傻子才会做的事吧!她父皇母后斗了都快半辈子了,现在倒是开始装恩爱夫妻了?早些年干嘛去了!

她父皇不是一向宠着水贵妃跟什么似的吗,怎么现在到想起来和母后处好关系了?还有她的事。早不帮忙晚不帮忙,现在说要带着她出去散心?几个月前不是还打算着把她嫁的远远的吗?

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是不是在涑北神宫住久了,连想法都已经跟不上皇城中的人了?亏得她自诩聪慧,但还是看不出这里头的门道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是只在涑北神宫住了一个半月吧?不是五年十年的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难道父皇母后这些年来都是在骗他们的不成?他们图什么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家里孩子都不待见他。现在倒是和母后一副琴瑟和鸣的样子。

父皇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雪青城一直觉得钧若的心思不好猜,可是现在才发现她那个父皇的心思才是真的深似海。

“白薇!”雪青城高声道:“吩咐下去,回程!”不行,她必须回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本性 雪青城要回去到底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涑北神宫,许多人都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觉得那个煞星终于要回去了。这一个多月过得可是真的度日如年。

但是与之相对的,皇城的人心情就没那么美好了。涑北神宫的消息会传回来的,何况雪青城本身在皇城就以跋扈着称,再说之前雪青城又刚刚当众打了水沫儿且明康帝未曾罚的狠。

现在,明康帝退位,太子即将登基为新帝。而她身边的那个侍卫又掌控了寒家。几方加持下来,谁还敢轻易怠慢这位封号为太康的长公主?

她的狠辣又不是说说的。

没听寒幽说吗,若是真论起来,他尚且不及他家殿下十一。

故此雪青城回来的时候几乎是顶着全皇城人一样的眼光。

“母后,这到底是怎吗么回事?”雪青城问的着急,几欲发疯。

冰皇后倒是冷静得很,不急不忙的给自己这个八百里加急的女儿倒了杯茶,才慢吞吞的说:“能是怎么回事,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雪青城觉得极为不可思议:“您都和父皇闹了多少年了,现在告诉儿臣您其实和父皇琴瑟和鸣,您觉得儿臣会信吗?”

冰皇后斜眼看了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一眼,轻飘飘的反问:“那好啊,你来告诉母后,这些年来你在皇宫住过多久?”

雪青城语塞。

的确,有钧若那个控制欲极强的人管着,雪青城确实回来的少。但是,这绝不是解释的理由。

“母后的意思是您和父皇再有一点误导儿臣?”雪青城觉得不可思议,连声音都拔高了至少三度:“可是毫不客气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您做来干什么?”

冰皇后继续那种轻飘飘的眼神,口中毫不客气的吐出打击人的话:“没看出来只能证明你笨。你去问问你两个兄长,看看他们是否知道。”

雪青城的脸瞬间黑了,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也就是说,你们在一起骗我?”

一声轻轻的嗤笑声传出来,明康帝优哉游哉的回答自己的小女儿:“朕可没有,这全是你母后的主意。”竟是直接将妻子卖了。

雪青城莫名想起来自己一向最是爱胡闹。有时钧若都会忍不住抱怨说是不知道她这一点到底随了谁——明明当今的帝后都不是这样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自己合着全是随了她这个爱玩儿的母后。原来一向端庄的皇后形象全是骗人的。

雪青城磨牙,将火力转向明康帝:“父皇就这么任着母后玩儿?”骗了她这么久很好玩儿吗。

明康帝轻咳一声,有一点点尴尬:“钧若敢不陪着你吗?同理。”虽然他也觉得这么骗自家女儿有点儿不好,但是还是妻子最重要。

“孤哥哥知道吗。”雪青城有气无力的问,很理解她父皇没说出来的意思。

“唔,他当然知道。其实只有你这个常年在外的不知道。”明康帝在继卖了妻子之后,将自己的两个儿子也都卖了,顺带着连女婿也不放过:“朕觉得,钧若也是知道的。之所以不告诉你是为了防止你粘着朕。”

粘着朕……

这话真是的。虽然她小时候确实是这样的,但是现在都已经是大人了,还怎么可能?

“父皇,您还没告诉儿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雪青城冷着一张俏脸,问。

明康帝洒脱的笑笑:“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你母后看着你常年不在皇城,起了心思,想着骗骗你罢了。”

雪青城才不信:“那当初呢,儿臣未曾去涑北神宫之前您可是就已经和母后关系很不好了。”这些年她回来的少,不知道真实情况也就算了,那当初还能是她眼瞎看不见吗!

明康帝又一声轻咳:“当初么……难道还不允许你父皇母后闹个小脾气了?”这种事到底为什么要他一个大男人来和女儿解释啊。

而且这个女儿还是个一言不合就会杀人的。

“至于现在……反正你皇兄登基,日后太上皇和皇太后是什么样子哪里还有人管?”还能称为皇后的冰焰笑眯眯的,淡淡的解释道:“我同你父皇想出去游玩,你可要跟着一起去?”

雪青城木着一张脸,冷冰冰的拒绝了这一对活宝:“不了,儿臣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父皇母后高兴就好。”

怪不得,怪不得当初她做了那些事情之后,明康帝都没说什么就直接站在了她这一边,原来这根本就是他们商量好的,亏得她还以为父皇这些年昏庸了。

真是的,哪有这样的父母啊。

但又觉得这样才正常。雪国皇室的几位帝王无一不是痴情种。她原本还以为她那个父皇是个异类,原来只不过是在演戏,演给全天下的人看。

这样也好。

雪孤城继位后,她那个喜欢骗人玩儿的母后不知道又会出些什么幺蛾子。

雪青城这样想着,见到了一脸忐忑不安的寒幽。已经是寒家家主的青年不安的给雪青城请罪。那些传闻他也有听到,传言将他家殿下传成了什么样子他心里也清楚。就因为如此他才更觉得对不起雪青城。

雪青城明明说只要他把皇城这里的局势搅浑就可以了,可是现在呢,形式分明是直接掉了一个个儿。他其实很害怕他会坏了雪青城的事。

“殿下。”寒幽小心翼翼的站在了雪青城面前,大气不敢出。

雪青城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幽幽的开始算账:“寒幽啊,本宫自认对你还不错啊。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本宫,嗯?”

寒幽顿时满头冷汗,不敢多说一个字,嘴角翕翕的开始解释:“殿,殿下,这真不是属下瞒着殿下,属下是根本传不出消息去。”任凭谁连吃饭睡觉都被人寸步不离的跟着都不可能传出任何消息去。

主要还是他不敢。

涑北神宫的主要消息渠道怎么能被外人知道?就算是在为神宫收集和传递消息的那些人都不一定知道他们到底是在为谁干活儿,这种事他又怎能让别人知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晋封 这一点雪青城其实知道,可是她既然不能对自家的父母做些什么,就只好迁怒了。

谁让寒幽正好撞在枪口上了呢。

他明明在皇城,且还知道这件事,可是他却没想办法将消息告诉她,这本身就是大事,不能被原谅的那种。

尊贵的殿下笑了笑,语气平淡的表明了自己对知情不报的寒幽的不满:“本宫也不罚你些什么了,你自己去和孤哥哥说,他登基的事情都交给你了。”

对于一个刚刚将偌大的寒家收拢回来的新任家主来说,发布额外任务导致对方没有足够的时间来稳定家族的局势已经是一个够大的问题了。

当然,寒幽其实可以选择阳奉阴违——即不自己亲力亲为,而是将事情发布下去。相信一定有很多人愿意为如今的寒幽效劳的。

可是某个没脑子的人时不会用这样投机取巧的方法的。这也就直接导致了寒幽在之后的一个月内的忙碌。

新任帝王有很多方面都和寻常的帝王不同。比如说他继位是先皇还是个活人而不是皇家祠堂里的一张画像,再比如说是登基典礼是由雪国最大的家族寒家的家主纡尊降贵亲自筹划的。最重要的一点是,雪孤城给身边人的册封。

先皇和皇后的册封就不必说了,新皇后与新的太子也都有人选。原本的太子一党大封也不是什么大事。雪舒城封了个不高不低的尴尬位置也都是正常的。可是这些都不如最后一道圣旨带给人的震撼。

原太康长公主雪青城,晋封太康大长公主,可临朝听政。

文武百官哗然。

能听政的公主受封绝不是小事。尤其是这位公主还以太康为封号,寒家的那位掌舵者现在还以这位公主马首是瞻。这岂不是说,就算是雪青城想要篡位也是有可能的?

女子怎能干政?何况这位公主还未出阁,尚且算得上是后宫女子。先后两任皇帝脑子都进水了吗,居然还兴致勃勃的讨论这件事的可行性。

怎么可能会被同意?现在好了,原本所有的谏臣都把目标锁定于退位的皇帝身上,现在全盯着一位公主了。

据闻这位公主一向嚣张跋扈,还没封号是就敢撸了高官——虽然所有人都觉得那位被革职的是咎由自取。可是这也不能打消众人对雪青城的忌惮。

……不仅仅是忌惮她可能会对朝政的影响,还有对皇权的平衡。

能在朝堂上坐稳的都是老狐狸,一群老狐狸眼睫毛都是空的。他们忘了什么都不可能忘了雪青城现在还有一个身份是涑北神宫内定的神官——在没有祭司的情况下,神官已经掌握着整个大权了好不好。

这种身份……要是皇宫和神宫没起冲突还好,要是真的起了,雪青城会向着哪一边?

这是国之大事,怎能儿戏!

甚至新皇想给他这个妹妹还不止这些。除了明面上的封号,还有自称。

雪国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身为公主的涑北神宫的神官,还是没有祭司的情况下掌管着涑北神宫的事务;同时,又在皇城有着超然的地位。

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先例可循,所以哪怕是父子二人想要丢给自家人点儿什么好处,满朝臣子可以反对,却找不出恰当的理由。

至于说没有这种规矩……雪国本身就不是什么墨守成规的国度,这个理由他们自己都说不出口。

所以在一个十分诡异的情况下,雪孤城甚至特别允许雪青城能自称为“孤”。

此消息一出,满朝文武再度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这是公主吗?这是太子吧!

再不靠谱,也没有任何公主能自称为“孤”吧。皇帝一家人都不觉得这件事绝不是正常的事情吗?怎么就能由着几个小辈如此胡作非为?

可是他们同时也不能不承认新皇说的十分有道理: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稳住雪青城。涑北神宫由雪青城当政总还是好一点儿的,最起码她有所顾忌。

要是真的由一个别的什么人主政,不说旁的,最起码对方不可能轻而易举的放过雪青城这个变数。当然雪青城也不会放过人家。

以现在雪青城所表现出来这些能力,到时候恐怕不止涑北神宫,连皇室都一定牵扯在内。

什么?你说难道就不能不管雪青城吗?

可能吗,之前有谁管过她了吗。皇室最多就是放任自流,没有插手过任何事。可是雪青城还不是将事情搞得天翻地覆。更不要说当时只有一个寒幽,现在则是整个寒家。这些事情叠加,是说说的吗?

皇室帮涑北神宫的忙?皇室的尊严要不要?就算是真不要了,先解决祸害。太上皇和太后能答应动自己的宝贝女儿吗?他们可就只有一个女儿。

这件事就在如此诡异的情况下定下来了。

雪青城接到圣旨的时候也是哭笑不得的。可是她身边的人都很高兴。殿下的身份不同以往,他们自身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其中又又以白苏最为高兴。

白苏对比起白薇来说,本身就更为活泼些。活泼了在一些事情上的做法也就略显的没脑子了点儿。

白薇还会看到这件事情背后的凶险,可是白苏就更多的注意到了这件事的好处。又是雪青城自己都觉得这两个人能分别看到事情的两面,根本就不用雪青城担心。

“殿下日后身份就大大不同了。”白苏笑眯眯的,恨不得让所有人都能知道。

雪青城被白苏感染,唇角也含着浅浅淡淡的笑意:“真的这么开心?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白苏顿时不悦了,噘着嘴道:“这还不是什么大事?殿下如今身份不同于往昔,看日后还有谁敢在大长公主殿下面前口出狂言。”最后一句话带着明显的得意。

白薇不由自主的摇摇头,恨不得提着她的耳朵将她提出去,免得在主子面前丢脸:“你傻了不成?殿下是什么教养,怎会讲那些跳梁小丑放在眼里?还说这些有的没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离开 白薇不是不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有些看不起人的意思。可是这却的确是事实。

举一个不恰当的例子,谁家主持家族的掌舵人会在意各家小姑娘之间的口角?这不仅仅是眼光和眼界的原因,也有精力方面的问题。

如果时间都放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去了,那么相对的,掌事者必然没有足够的时间来为大局做准备。这一点是谁都能看得清的。

更重要的是,白薇知道那天在御花园里,她家殿下其实是动了真火。就算是真的要折辱人,以雪青城的脾性,也断不会直接让人上手。既然已经打了巴掌,就说明这不仅仅只是做戏了。

而殿下生气的原因也很简单不是吗,水贵妃说雪依柔配得上最好的儿郎。联想起之前她居然邀请钧若的事,想也知道水贵妃是打的谁的主意。殿下怎能不生气?

这是在觊觎殿下的人!还是在光明正大的挖殿下的墙角!有这样的想法也就罢了,居然还大言不惭的直接在殿下面前就说出来了。殿下怎么能不生气?

何况,白苏现在提起这件事,就必须被打断。

殿下终于缓过来了。刚刚还笑了,现在怎么能说会引起殿下伤心的事呢?

“也只有你傻,这哪里是什么好事?”雪青城笑笑,似乎没有注意到白薇的小心思:“说起来,这桩事说好也好,若说不好,自然也有不好的地方。”

白苏眨眨眼,迅疾便想通了这之间的关窍——太康大长公主,可理朝政,又是涑北神宫的实际掌权人。这样的身份,若是还真的要一直在皇城里住着,会引人非议的。

白苏追随雪青城多年,这种事没见过也听过。她倒是很明白这几位位高权重者的想法:既然已经不可能低调了,那还不如再增加点儿筹码,反正也只是一个虚名的事儿。

“殿下自己选的,这条路,最是艰难了。”白苏撇撇嘴,不悦的说道:“殿下,您有朝一日……不会后悔吗?”

雪青城微微一怔,浅浅笑了,却带着几分无奈:“人活一世,所能得到的东西本来就是有数的。若想有得,必要有失。没什么事是能的到了但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天道好轮回,我今日之果,本就是昨日之因。至于日后,便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好什么好后悔的。”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原来,雪青城自己都不是那么确定。

白薇和白苏突然间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有一种名为压抑的阴霾笼罩在每个人心底。

尘埃落定之后,她们自从做了决定之后就一直未曾表现出一分软弱的殿下终于卸下了盔甲,露出了柔软而又致命的弱点。

“那,殿下以后呢?”白薇抿抿唇,强笑着说:“殿下还不如答应陛下呢,至少出门在外也有人照应。”

“出去走走吧,但是不必非要跟着父皇母后。我是我,他们是他们。”雪青城站起来,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虽然还残留着哀伤,却已经勾起唇角:“天底下这么大,各处风景,我们也去看看。”

……

白薇、白苏、寒幽、莫玖、武温泽以及急急忙忙赶到的战修几个人凑到一起,谁都不说话。莫名凝重的氛围围绕在整间屋子里。

良久沉默。

最终还是因为来的晚所以没有见到雪青城暴怒的战修首先说话,打破沉默:“这件事……有解决办法吗?”

白苏低垂着眼睑,迅速回答战修的问题:“有,让殿下将不长眼的那些人都杀光了就好了。”

“……”这跟没有解决办法有什么区别?

白苏这根本就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捣乱!

莫玖是纯涑北神宫出身。若不是因为这个,众人根本就没有想过让他参加。

雪青城当初虽是雷霆平定涑北神宫,但是底下依旧有些不大的动乱。莫玖本身就是从那一段最乱的时间里跑出来的。

众人在此刻将视线全都投注到莫玖身上。

这人是个傻大胆。你见过有哪一个叛徒敢光明正大的站到原本的主子面前?尤其是知道这个主子实际上是个一言不合就会杀人的人之后?

最重要的是,雪青城还没有把他怎么样。再不敢招气头上的雪青城的情况下,莫玖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没听说过弃车保帅吗?莫玖现在就是哪个车。

莫玖是傻大胆,但绝不是真的傻。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就算他是傻子也能感觉到。鉴于他在所有人之间,那个所谓的侯爵身份什么都不是,他很快就察觉到众人是想将他推出去。

虽然,虽然知道雪青城不会滥杀无辜,但是有胆量站在暴怒的雪青城面前的人,还是没有几个。最起码在场众人都不敢。

雪青城若是阴沉下脸来,不需要她做些什么,只凭着一张结冰了一样的俏脸,就能把人直接冻死。

莫玖又不是真的傻了,怎么肯将自己暴露在现在的雪青城面前?

可是问题在于他不去说的话,他们所有人很有可能会一直接受雪青城暴怒的洗礼。

长痛还是短痛?

那么就只有一种方法了:劝住雪青城。

“能劝住殿下的,也只有大人了吧?”莫玖皱着眉头,突然说。

所有人都一怔。

大人,能被莫玖这样的人称为“大人”的人从头至尾只有一个,就是钧若。

涑北神宫大祭司,钧若。

寒幽猛然抬头,看向战修:“我记得,你的机巧很好?”

战修一愣,旋即点头。

寒幽目光沉沉:“据闻你极为擅长利用能利用的东西制作简易的指南针?”

战修也目光发沉:“是,虽然简易,但准确度很好。”他既然能绘下山川大图,自然也是走过许多地方、用脚一寸寸丈量出来的。行于野外,若是不能随时确定方位,他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寒幽不说话了,可是白苏反而更着急了。

“寒幽你什么意思?你问战修这些问题,是想做什么?”白苏皱紧眉头,这些年雪青城发现白苏能与含有更好沟通之后,就经常让白苏去给寒幽发布命令,所以现在白苏很轻易的就听出不对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显露 “没什么。”寒幽沉着一张脸,不肯多说。

可是想通整件事的很快就不只有白苏一个了。

从今天的讨论是怎么解决雪青城暴怒这件事开始,到莫玖提起钧若,寒幽问起指南针。在场的人都想通了。寒幽,是想要去找钧若。

无论是他自己还是雪青城。

“极北冰原是什么样儿的地方,我不说你也知道,太危险了,不可以,殿下不会允许的。”白薇沉下脸来,话冲口而出,想要打消寒幽的想法。

“危险的不是此行,而是殿下。”可是寒幽一样是冷静到近乎冷漠之人,做了决定的事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我说过了,殿下遇袭之事,只是引子。”

自从当年钧若失踪,生死不明之后,雪青城心里一直压抑着的,是一丝丝的惶恐不安,这些细微的心绪一直累积到了如今。直到现在,一件放在从前最微小不过的事,就点燃了雪青城这些年来慢慢累积的不安。

这是一个炸弹,还是不定时的。这一次它还刚刚爆发,没有解决。没有人知道它下一次爆发,是在什么时候。

钧若一日不回来,它就在一日膨胀,永无止息。

寒幽说那些话时仔细考虑过了,只有钧若回来,这件事才能压下去。而现在……

“除了这一桩事,还有什么,能影响到殿下?”寒幽环视一遭,看的众人全都低下了头,才冷冷的说:“殿下当年放弃了什么,不必我说你们也都知道。何况,你们真的以为,殿下没有想过?”

雪青城当然想要去,这一点他们都知道,否则雪青城怎么会将一个战修留在身边?怎么会费了多少心思培养战修?

“是我们主动提及,陪同殿下去的好,还是血流成河之后,殿下自己一个人去的好?”寒幽问。

雪青城从来没有说过要有谁同她一起去极北冰原,可是他们也都知道雪青城想去,她早晚要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她想瞒着所有人自己去。

其他人不可以,雪青城能。

若是她想,她能躲开所有人的追踪。

雪青城早晚要去找钧若,谁都拦不住。若是她想,甚至还能甩掉暗中跟随的暗卫。这些年雪青城一直在让人去找,可是一直都没有找到。一次次失望之后,雪青城想要自己亲自去的心思就不难猜了。

可是她也会担心身边的人不允许,也会担心她离开之后涑北神宫会局势不稳。她不是普通人,能说走就走。就像她当初说的那样,选择了,就该承担起结果。

雪青城都知道,可是她还是想去。

“就不能让殿下打消这个念头吗?”白苏皱眉,忧心忡忡的问。

白薇苦笑:“当年陛下顺水推舟,禁了殿下的足。可是结果呢?”

结果……结果是明康帝前脚禁了雪青城的足,雪青城后脚就私下里跑出去了。明康帝的禁足令成了一纸空文。

而且,雪青城离开时本身就是轻车简从,又有无数暗卫帮忙断后,明康帝居然一直没找到雪青城的踪迹。直到雪青城突然出现在了涑北神宫,才终于找到了人。可是也早已经阻止不了了。

明康帝当年没做到的事,现在就凭着他们几个,又怎能做到?要是不像寒幽说的一样,提前帮雪青城做到他她想做的,万一她真的自己走了,他们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明康帝和已经登基为帝的明显帝雪孤城可不会听他们的解释的。

“那不能先将这件事压下去吗?”武温泽不理解,提出他自己的方法:“既然殿下是因为有人刺杀她才引出了这么多事,那将这件事压下去不就可以了?”

莫玖都觉得无话可说。如果事情这么简单,是说压下去就能压下去的话,当年就不会发生宫变了。

战修倒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大概也听出来了,这件事只有两种办法,一是由着殿下杀人,直到殿下将这件事情所有的参与者杀的一干二净,杀到她消了气;二是拿一件殿下更为重视的事情转移殿下的注意力,使殿下将这件事忘在脑后。可是偏偏唯一能让殿下更关心的就是去极北冰原找一个对殿下来说很重要的人,我说的对吗?”

“对。”寒幽毫不犹豫的承认了:“两害相较取其轻。去涑北神宫这件事殿下早晚要去做,那就没有必要再让很多人死了,不如将这件事丢下。陛下和穆王殿下自然会解决的。”

他家殿下的手笔太过骇人,能不让她出手尽量别让她出手的好。以免最后又引起一场慌乱。当年那桩事之后,官场近乎人人自危。

“能说动殿下带着我们,才是这一次的任务。战修这件事你要帮忙。殿下必然不会拒绝你。”雪青城还要战修帮忙在极北冰原里寻找方向呢。“另外,此行不许玄七和玄十三跟着,以免殿下脱队。”他们两个都是从极北冰原活着回来的,万一真的将殿下引去了什么危险的地方,怎么办?

白薇猛然皱眉,不悦:“你的意思是……诓骗殿下?”

“谁敢让殿下去极北冰原的危险之地?”寒幽冷漠回答:“即使是真的去找,殿下金尊玉贵也不宜将自己陷入危险境地。殿下若是真的想去,让她去便是,只是最多也只能在边缘之地。”

白薇皱眉,白苏也听懂了,不可置信的问他:“寒幽你疯了吗,居然想要插手殿下的决定?”

难怪她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寒幽从一开始时说想要劝雪青城去极北冰原开始,就在想要为雪青城做决定了。这是大忌,何况,有谁能为雪青城做决定?

话少的战修亦冷笑,说出的话毫不客气,直接揭开寒幽隐藏的意图:“我曾听闻,阁下是雪国权势和传承最长的家族的掌权人。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阁下展露锋芒。怎么,作为上位者的威严终于显露了?居然代替自己的主上下命令、想要阳奉阴违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没谁 战修很少说话,今天也是除了寒幽问了他几句话之外,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连莫玖和武温泽都各自发表了自己的建议,可是战修却什么都没说。

直到他说话,一针见血的说出了寒幽想要做的事。

阳奉阴违。

寒幽的心思一向掩藏得很好。除了当年寒幽说那些话时在场的白苏之外,谁都不知道。

可是现在,战修说出了藏在寒幽心底里的秘密。

就像是战修说的那样,寒幽在雪青城面前,试图左右雪青城的决定。可是寒幽是不需要借助雪青城来实现自己高高在上的想法的。他本身就是寒家的掌舵人。

如果这样的一个人想要左右能力比他还要强的一个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可是那种可能,谁都不愿意明确的说出口。

可是在场人都不是傻子,就算是战修没有明确说出来,他们也都知道了战修想说的是什么。霎时间,所有人都看向寒幽。

寒幽冷笑。

白薇却有了新的目标,她看着寒幽,却是在和白苏说话,那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丝丝的寒意,能将人从身到心冻裂的寒意:“白苏,阿苏,你早就知道了?”分明是问句,却是用的不容置疑的口吻。

白苏一震,垂眸苦笑,语带苦涩的说:“是啊,我早就知道了。可是这些年来,他从未做过什么不是吗。他将自己的心思掩藏得很好,连殿下自己都不知道吧?那为什么,我要说出来呢?”

“身为下属,擅自插手主上的决定,本身就是大忌。他的做法是什么?他是在暗中引导殿下往他想要的地方去做!阿苏啊,你知道这是什么!”白薇声色俱厉。

“白薇姑娘说得对,但是这却不是我们现在所要讨论的事情。”武温泽反而因为和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太多牵扯,成了现在最冷静、理智的一个人,“无论寒统领以什么样的目的来主导这件事,最起码从结局来看,寒统领的想法已经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了。现在,先解决殿下的事,才是要紧的。”

白微抿唇,冷哼一声,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寒统领若是真心为了殿下考虑,我们也没什么能说的。只是希望统领明确告诉我们,统领到底是不是肺腑之言?”武温泽是武将,却不是单纯的武将。这些事他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明面上来看,寒幽的确逃不开白薇说的罪名。可是又有那位主上能一力做下决定而不听任何人的建议?白薇所担心的,也就是寒幽打着为雪青城的名号,伤害到雪青城罢了。

白薇护主之心极强,武温泽问了这样的话也只是为了让她放心。

毕竟,寒幽说的很有道理,眼下,确实只有这一件事能引起雪青城的注意力了。不然,白薇一定会提出其他能解决眼下困境的办法。

“寒幽纵有私心,但从未曾做过任何危害殿下之事。从前没有,日后亦不会有。如违此誓,则天打雷轰。”寒幽面无表情,却认真的说出这番话。

“哼。”白薇挑眉冷笑:“希望寒统领,说到做到。”

白薇扫过一脸不安的白苏,皱紧眉头:“阿苏,走吧。殿下那边儿,我们去说。”她们两个是从涑北神宫出身,或者说是,由钧若亲自播到雪青城身边的,这些话,由她们说最合适不过。“只是我另有要求,殿下若提出玄七和玄十三同去,谁都不能暗下黑手。”

说实话,她并不认为要是真让殿下进了极北冰原,雪青城能真的只在外围走动。到了那时,玄七或者玄十三,会变得异常重要。虽然这些年来,玄字辈仅存的这两个人一直追随在雪青城身边,可是她们从来是将雪青城当做主母而不是主上看待的。

涑北神宫的暗卫,以性命相交,只誓死追随祭司一人。

……

“能去?”雪青城半倚在贵妃榻上,即使是在条件不好的路上,她也能让自己处于一种绝对的舒适境地里。此时她挑了一边眉毛,将目光从手中握着的书上落在了白薇身上。

白薇顶着雪青城的平淡却又隐隐透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的目光,点了点头:“奴婢不敢欺瞒殿下,战三皇子亲口所说,应当不会有假。”

雪青城左手四指微曲,轻轻扣着贵妃榻,发出“笃笃”的声音,如同扣在人心上最薄弱的地方。

白薇听着那一声声响,额上慢慢沁出汗来。

雪青城什么都没多说,可是却像是什么都知道。白薇自己是知道的,就像是寒幽说的那样,殿下虽然什么都没有说过,可是钧若祭司的生死不明还是给殿下留下了磨灭不去的影响。换成三年前,殿下全然没有今日的威势。

不怒自威。

这就是现在的雪青城给人的最深的印象。

她再也不会像当年一样肆无忌惮的笑,眉眼弯弯。

雪青城的容颜冷丽,就算是笑的时候,也是偏冷的。帝后只是觉得好玩儿,开玩笑骗雪青城,可是这件事却偏偏让雪青城更为自己穿上了一层铠甲。

从钧若离开之后,雪青城自己将心门封闭,再不会像那些年一样发小脾气、爱笑爱闹。她的威仪也日渐增加。对比起当年,如今的雪青城再也不需要杀戒大开之后才能镇得住人了。

“战修原是最擅长技巧之术的数的。阿薇啊,孤知道你一直认为孤不该以身犯险。如今怎么反倒主动来和孤提及这件事了?”雪青城用清浅的语气说这些话,话里带着试探。

若不是白薇跟着雪青城多年,这些话放在任何人耳中,都会以为是主上怀疑她了。可是白薇却只是心疼:她是不肯让任何人看到她软弱的一面,所以不肯再说出什么柔软的话来。

“殿下,奴婢常常以为,君子坐不垂堂。殿下身份尊贵,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殿下都不该自己去。极北冰原对殿下来说,是这些年间想去却又不该去的地方。”白薇顿了顿,苦笑:“可是奴婢也知道,没谁能阻止得了殿下。”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不信 “殿下心智坚定,不是说说的。这些年来,殿下什么都没说过,可是奴婢也看得出来,殿下一直都是想去的。只是像当年殿下自己说的那样,既然做了选择,就要自己承担起来。”

“殿下说,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可是奴婢却觉得,殿下这句话其实并不是真心的。对吗?”白薇低垂着眸子,心里忐忑不安,小心翼翼的问。

雪青城半张脸隐在书后的幽暗中,闻言笑了,不是不及眼底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虽浅,却是真心。

“难怪当年钧若都说你心思细腻。白薇啊,你真没让孤失望。”雪青城笑着说,语气却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陡然间变得高昂:“你说的没错,却也错了。那句话的的确确是孤真心,只是之后还有半句:可我偏偏不信命。”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可我偏偏不信命。便是强求,也不会轻易放手。

雪青城目光灼灼,白薇看着心中亦是欢喜:这样的人,褪去了那是阴翳,才是雪国最尊贵的公主、是涑北神宫高高在上的神官。

殿下终于又有了这个年纪的人才有的活力。单看殿下刚刚看书时的样子,谁又能想到,雪青城才只有花信年华,最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

“那就让人安排下去吧,别到时候了又对孤说还有什么是没准备好的。”雪青城轻轻眨了眨眼睛,羽睫颤颤,如欲展翅而飞的蝴蝶。

白薇注意到了雪青城长睫下掩藏的几分愉悦,不由得心情也好了些。“是,奴婢告退。”

雪青城将脸藏在书页后,知道白薇离开后,才在脸上绽开了一个笑,连眼睛都变得晶亮。刚刚想要向里躺,又突然注意到这是贵妃榻,不是宽大的床。雪青城更是抿了唇笑,她差一点儿就直接滚进去了。

真是……她终于能去找他了……

虽说这些年来一直有人去找,她也一直在询问。可是从来没有自己亲自去过。而现在,她终于可以亲自去了。

……

“殿下自己不知道,属下却是最清楚的,三年来,这里倒也形成了一座城池。”玄七走在雪青城乘坐的马车旁,轻声向她介绍着即将到达的地方:“虽说规模不是很大,但是能在极北冰原旁边儿上建城的,这还是第一次。”从前从没有过。

雪青城听着微微点头。

极北冰原这个地方,本身就是人烟荒芜的。整个冰原地方很大,却人烟稀少。虽然有人时不时的来,却都是冒险而来。

极北冰原内部奇珍异宝不少,甚至有一些是外界少有的东西。物以稀为贵,因为极少有人能找到极北冰原里的珍贵之物,所以间接导致这里的东西越发昂贵。

可是这样一个资源稀少的地方,只是因为雪青城要找人,就在以往绝不可能的地方建立起了一座城池。

雪青城坐在马车里听着玄七说话,也听着他说这些年来这里的发展。……这里原本就是她的主意。玄七和玄十三为首,另外又派了些人在这里常年安驻扎。

为的,就是能及时得到钧若的消息。无论好坏。

玄七早已从当年之事中恢复过来,只是还和雪青城一样,觉得钧若不会将命丢在这样茫茫一片雪地里。

“殿下不在这里不知道,冰原里,有一种雪蚕,所产蚕丝纤柔至极,且保暖性极好。只可惜产量最少,这些年来才只不过将将产出了一匹。”玄七带着半分羞愧的说道:“这里了本身就没有什么好东西,真是委屈殿下了。”

玄七是真的觉得雪青城委屈,世上哪有人放着好的选择不要,偏偏将自己落到如此境地的人?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雪青城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带着淡淡的暖意:“这些年我不在这里,一切都是你和十三自己安排。你们做的出乎我意料的好。”

“殿下谬赞了。属下应该做的。”玄七谦谨。“我们不能事事都靠着殿下。所以这些年来,我们倒是在这极北冰原上找到了些往年难以找到的珍奇之物,虽然未必能与大人为殿下准备的东西好,但是最起码,属下们的生活不需要殿下担心。”他们能自己解决。

雪青城微微点了点头,又顾忌是在马车里,不曾多说些什么。

“殿下,这次虽知道您是为了什么而来,只是这里毕竟要冷得多。殿下还是爱惜身体的好。”玄七沉默了一会儿,再度说道:“属下们没什么本事,只在城中修建了一座与涑北神宫中殿下常住的地方差不多的府邸。殿下既然来了,哪里也不用空着了。”

玄七亲手从马车里扶出雪青城,雪青城站在巍峨的城主府前,不由感叹:难怪玄七那么说,这里和当初她住的地方像极了。

“真是有心了。”雪青城垂眸,声音极轻,似是叹息,风一吹就散了。

“殿下请。因知道殿下些微喜好,属下擅自取了些极北冰原的玄冰,可是拿来给殿下煮茶。”玄七站在雪青城身后半步处,轻声说。

战修默默站在雪青城身后,一言不发。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昔年钧若身边的人。玄七是钧若的暗卫,只是当年之事过后,再说暗卫之言已经没有必要了,从慢慢站在了阳光下。

玄七像是最平常意义上的暗卫。除了和雪青城提起必要应该说的东西以外,极为沉默寡言。

一路走来,战修看得出整座城池中的人都遵守着城中的规定。就像玄七说的那样,这座城不算繁华,甚至有些阴沉,不像一座城池。但却极为森严。不像城池,倒像军营。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战修一个,武温泽也是一样。不同的是,武温泽更为了解军队是什么样子的,所以这种感觉更为强烈。这里根本就是军事化管理的模式。

整座城都是用了漆黑的石头堆砌起来的。远远看去,巍峨雄浑,古朴天成。

他们到了这里的那一天天气很好,极北冰原上的天空湛蓝,漆黑的城成了极北冰原上最为显眼的建筑。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迟钝 武温泽和战修都知道知道这座城市为什么才兴建的。来之前还有些不以为然,来了之后,及至亲眼见到了,才知道到底什么是壮丽。

不是因为没有见过“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的景象,反而正是因为见过了,才知道这一座孤城的雄浑。

可是却偏偏又因为这一份雄浑,才更显得面前的府邸的珍贵:精致、漂亮。一看就是小姑娘住的地方。

听玄七说,这是专门为了雪青城所建造的。那也就是说,他们早就知道雪青城早晚会到这里来,他们一早就为雪青城准备好了。

明明是军队的行事风格,却偏偏为了雪青城如此妥协。

这要是寒幽所做的,他们绝不会产生任何的疑惑。可却偏偏是在这么个地方:整座城的风格冷硬有余,却在城中心有一座小姑娘住的府邸,怎么看怎么违和。

“殿下……”玄七有些犹豫,瞥了眼身后站着的两个人。

武温泽和战修看天的看天、望地的望地,两个人统一战线,只当没看见玄七的犹豫。

雪青城注意到了玄七的迟疑,浅浅勾起了一个笑:“你自己安排吧。只是战修是贵客,来日只怕还有他相助,不可轻易怠慢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没有让武温泽和战修住进来的想法了。

玄七松了一口气,手掌轻拍换了人来,送走两位身份略有些尴尬的人。

雪青城不由轻笑:“怎么,不想看见他们?”分明是注意到了玄七的戒备。

“属下不敢。只是……”玄七顿了顿,到底说了实话:“属下有时也能听到,说殿下,殿下……”玄七轻咳一声,脸颊微红,却说不出话来。

雪青城一怔,迅速反应过来玄七想说的是什么,不由失笑:“不过是世人闲得无聊,编排出来打发时间的东西罢了,你还真的信了?”

玄七也笑,却有几分腼腆:“殿下说笑了。属下旁的不敢说,这件事却是最清楚不过了。只是殿下无心,却不代表其他人也无心,殿下也应该顾忌一下他们求而不得之后的感受。”

雪青城讶然。

玄七一看就知道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身边留着有用的人起了这样的心思。顿时忍俊不禁:“大人当年也这么觉得,说您在这些方面上未免太迟钝了些。”

雪青城从来没有听钧若这么说过,闻言顿时挑眉,不服气地说:“我迟钝?他这么说的?”

玄七依旧忍不住笑,也知道雪青城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可不是。大人有时提起来过,说殿下通透,什么事都是一点就通,单单这一点上,不是一般的迟钝。。为了殿下这迟钝的毛病,大人费了不少心呢。”

“怎么可能?他才起了点儿心思我就……”雪青城说道一半哑然,发现好像确实有点儿迟钝——钧若自己都说很早之前她在他眼里就和旁人不同,她却直到及笄礼之后才发现不对。

“就,就算是,那你也不能说他费了不少心思啊。”雪青城犹不肯认输,努力为自己申辩。

玄七微愣,反应过来后顿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大人哪里不费心思了。大人就是知道殿下迟钝才想尽了办法先去寻了陛下,将您和大人的名分定了下来;然后又将您带回涑北神宫,日日带在身边。您怎能说大人没费什么心思?殿下,只是您没看见罢了。”

这些事情都是雪青城知道的。可是也有雪青城不知道的。

“殿下自己不知道罢了,那年大人甚至还让我妈提前将晦暝殿大门拿冰水封了,半分空隙不落,也不知道到底是想干什么……”玄七看着雪青城越睁越大的眼睛,慢慢消了声。

雪青城越听越觉得奇怪,等到她终于想起玄七说的是那件事之后,顿时感觉气坏了,语气忿忿的:“你说什么?他,他居然那这件事来骗我?这么大的事他怎能拿来骗我!”

玄七讪讪。不由得暗中懊悔,这件事钧若大人死瞒着殿下,殿下也一直没有发现。现在好了,居然让他一不小心说破了。万一殿下因为这件事和大人生分了,可就不好了。

“可是殿下,大人到底也是好心啊。”玄七小心翼翼的替钧若赔不是:“大人说了,您和大人之间还有的是时间去磨合,可是总要发生了什么事,才能对彼此了解更深。所以大人才设了这个局。”

“掌握在手中的局,总比真的闹了矛盾好,对吧?”雪青城没好气的打断了玄七的话,点出了钧若的意图:“可是这是能他骗我的理由吗?”

玄七摸了摸鼻梁,不说话了。

这些话原本就不该他说。

雪青城其实一直愿意和旁人以轻松的语气提起钧若来:那样至少,她还能能以一个平静的心态去面对钧若的失踪。无论钧若到底还有没有活着。

“殿下还是进去看看吧。这里冷。”玄七为了不说两方的坏话,只得转移了话题:“殿下也可以看看,和您在涑北神宫的住处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雪青城轻轻的“哼”了一声,到底还是走了进去。

玄七终于放下了点儿心。对于里面的摆设,他还是很放心的。即使不是很像,最起码也复原了八九分。

白薇白苏两个一直没说话,直到现在才松了一口气。看来,殿下不是没了发小性儿的时候,只是那样美好的时光都不肯轻易让人看见。

玄七打眼一扫就知道这两个小姑娘在想些什么,也不说穿,只是淡淡笑了笑,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看来殿下还是愿意听大人的事。日后,若还有什么,倒都可以说给殿下听,殿下一定会很高兴的。”

说完脚步不停,随着雪青城往里走,同时还不忘了高声提醒雪青城:“殿下,属下说了这里冷,您要小心脚下,别摔着了。”

白薇、白苏自有想法,各自对视一眼。

白薇似是不确定一般的说:“殿下今天的心情,似乎的确很好?”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霜降 白苏小小声嘀咕了一句:“殿下自从知道了要到这里来之后心情就一直很好。”又不只是因为玄七以那样轻松的语气和殿下提起钧若。

白薇觉得玄七说的很有道理:“说来说去,其实殿下还是希望我们时不时和她提起大人的。”不然怎么会这么高兴呢。

白苏沉默,点头:“走了,不然真让殿下摔了,就不好了。”

白薇抿了嘴笑,知道白苏这么说就是承认了:以雪青城的本事和修为,怎么可能会摔着?

片刻间的功夫,玄七已经开了这里的库房给雪青城看了:“属下知道殿下不太在意这些东西。只是殿下毕竟是要亲自去找大人。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殿下总不能像往常一样穿一身白吧?”

玄七手里抱着一匹红色的料子给雪青城看,并且苦口婆心的劝雪青城按照他的想法来做:“属下记得,大人说殿下穿红色是最美的。可是殿下很少穿红色,从前是没有很好的颜色也就罢了,可是属下好不容易找出了这样一匹雪蚕丝,殿下裁一身衣裳吧?不碍事的,大人喜欢看。”

白薇听得目瞪口呆。

玄七是暗卫出身,一向以冷厉和沉默寡言着称,可是谁都没想到他居然还有唠唠叨叨到像是个老妈子一样的时候。尤其是现在,为了让雪青城穿一件他认为钧若会喜欢的衣服,居然说了这么多。一点儿都不像是暗卫的样子。

雪青城听得也很不耐烦,可是玄七说到了最后还是让她不免有些心动。

“你刚刚说那是一匹红色的衣料,可是孤刚刚明明听你说那是雪蚕丝织的。”雪青城挑眉,起了玩儿心:“玄七,你这话可不对啊。”

玄七忙不迭的点头:“那蚕丝原本的确是白色的,只是属下令人染成了红的。”

雪青城继续挑刺:“刚刚你明明还说,这些年来一共只得了这么一匹,既然只是一匹,你怎么知道那颜色好不好看的?莫非,你是在诓骗我?”

玄七瞠目结舌。好在他到底不是不会说话的人:“殿下,没有整匹的,总有些乱丝吧?属下专门去寻的原料,又专门只按着一种颜色漂染的。殿下说了这么多,要不要看一看?”

这就是在赤裸裸的诱惑了。

可是就像是雪青城之前想的那样,单凭着玄七说钧若会喜欢,雪青城也一定亲眼看看。

玄七嘿嘿笑,一点儿都不像是个位高权重的统领。“那是一匹霜降红的料子。”

霜降红色。

雪青城很少见到那样的料子颜色。目光不由自主的就落到了玄七手上去。

玄七将手上的衣料交给雪青城,同时不忘继续游说雪青城:“殿下也知道这里冷,属下在这里穿的尚是氅衣,这衣料虽薄,却保暖的很。现在穿最好不过了。”

雪青城注视着手中霜降红的锦缎,神思飘忽不定。

其实玄七根本不用准备一大堆的话,只要一句“钧若喜欢”,雪青城留下的可能性就已经是百分百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儿了,就照着你想做的去做吧。”雪青城重新将手中艳艳生辉的锦缎交给玄七,笑了笑,同意了玄七的做法。

玄七便拱了拱手,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才回去了。

白薇和白苏两个看着玄七利落的身形不由骇然。

雪青城坐在小院中,看着不远处稀疏的古树发呆。

“殿下,玄统领未免也太……”白薇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玄七了。

雪青城却没接白薇的话:“阿薇啊,咱们来的一路上,你可曾见过有超出一丈长的什么植被吗?”

白薇一愣,随着雪青城的视线看到了那些虽然稀疏却还好好活着的古树,不确定的说:“殿下,虽说的确没有,只是许是只有这里能长呢……”白薇越说越说不下去,她自己都知道没有这个道理。

“地域不同,不说孤也是知道的。”雪青城点了点头,“玄七就是玄七,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这样大的事来……不愧是他的暗卫。”

白薇听得额头冒汗,越发觉得寒幽之前打算的只让雪青城在极北冰原边儿上走一圈儿就回去的想法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玄七现在都能造出这样一座府邸了,还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到时候,不是寒幽被牵着鼻子走就算好的了!

“殿下,刚刚玄统领不是说有好水吗,殿下何不忙里偷闲,煮一杯茶喝?”玄七是钧若的人,白薇不敢评论玄七是好还是不好,干脆转移了话题。

雪青城却有些兴致缺缺,怏怏的说道:“你有那些心思还不如去给你家殿下准备行囊——至多再过五六天,我要到冰原里去的。”

白薇听得皱眉,不死心的问:“殿下,这也太危险了,您要是也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雪青城挑眉:“就因为这个,就不找了?这件事本身就是应该我自己去找的……你不是不知道他对我来说有多重要。白薇,我知道你忠心护主,但是我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

可是白薇该担心还是担心:“那就晚几天再去。奴婢知道,您是想着能早点儿就早点儿。可是说句不好听的,大人失去踪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也不差这几天——至少,等着那件殿下想要的衣裳做好了再说。”

雪青城便愣了愣,不确定的问道:“那件衣料……真的很好吗?”

白薇也一愣,才发现原来她家殿下不是觉得衣服不好看,而是担心有一个不在的人会不喜欢。“殿下,您自己不也说了,大人其实还是很喜欢您穿红色的吗,说那样好看。您这几年虽说很少穿,可是我们说了您不信,大人说的总该是真的。”

其实更重要的是,无论是不是最好看的,钧若喜欢,就够了。

雪青城闻言,抿了嘴笑。脸颊上罕见的浮现了一抹红晕。垂眸浅笑间,昳丽无双。

纵然是看惯了雪青城的白薇,亦不由得摒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样的美景。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战修 “奴婢武艺不精,若是去了只怕会成了殿下的拖累。殿下不带着奴婢也好。奴婢就在这里等着殿下回来。”白薇一面为雪青城打点着行装,一面絮絮叨叨。

雪青城忍俊不禁,出言调揩:“好了好了,孤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这么多话,好像是丈夫离家时,妻子殷殷嘱托似的。乖,孤只是去找个人。”

白薇原本担心的情绪瞬间破裂成了渣渣,忍不住笑了:“呸,哪有殿下这么说话的。奴婢只是担心殿下,却被殿下这样调揩,殿下真是的。”

分别的伤感瞬间化成了泡沫,雪青城和白薇相视一笑。倒是确实有了些依依不舍的意味。

“孤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自己决定——孤离开之后,你就是这里最大的了。记住了,孤将这里的一切都托付给你了。”雪青城说,却没有具体安排,若是她真的回不来之后的事情。

钧若同样没有安排,他们都是一样的,不相信一个极北冰原能困住他们。

“奴婢知道了,只是殿下自己要小心。殿下一定要平安回来。”白薇笑着说,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担忧。

雪青城笑,豁达又开朗:“孤自然会好好照顾自己。倒是你,不要让孤担心才好。”

白薇点头,又拿出玄七令人裁剪好的衣裙:“殿下,奴婢看过了,这件衣裙精致的很,殿下穿出去,也绝不会堕了殿下的威名。殿下到时候再在外面罩一件雪白的鹤氅就好了。”

极北冰原上,穿一身白色是最安全的,但是一旦有什么事,白色又是最不安全的。白薇为雪青城准备的,都是最好的。

那件霜降红色的衣裙,虽薄如蝉翼,但是习武之人身体本来就较常人好上不少,单独穿着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不可预料的事,那件衣裙还能让人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她。

“殿下,若是真的有什么事,还希望殿下以您自己性命为重。您是雪国高高在上的太康大长公主,还是涑北神宫的神官。若是您出了什么事,雪国必定不会还想现在这样平顺。”白薇认认真真的说,语气凝重。

雪青城笑笑,眉宇间透露出睥睨天下的傲气:“孤就是孤,天下间无论何时何处,都困不住孤。阿薇啊,你无需担心。”

女子浅笑,原本就冷丽的脸上此刻更是如雪山巍巍,亦像是这座建在极北冰原地界里的漆黑孤城。透出天生的强大气势。丝毫不像是个才花信年华的女子。

雪青城从来只是雪青城。纵然这些年里她藏匿锋芒,纵然她的孤傲从来都藏在骨子里。她也还是当年那个迅速成长起来,敢直接血染涑北神宫最神圣玉阶的雪青城。

她拥有世间最美的容貌,还接受着世间最好的教育,最优秀的人始终守护在她身边。现在,她要去找那个对她最好的人。

白薇最清楚,雪青城从小就是天之骄女,小时候就有明康帝和冰皇后宠爱,后来住到了涑北神宫,又有了钧若的守护。明康帝最担心的,也只是有朝一日若是他护不住雪青城了该怎么办,偏偏还有一个钧若,他代替了帝后和她的两个哥哥,将雪青城宠成了最好的模样。

希望上天能保护这个生来就尊贵的人,能让她夙愿得偿。

……

“殿下,您也已经有些时间没休息了。”玄七站在一身白衣的雪青城身后,无奈的对她说:“无论如何,殿下都应该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若是如此不眠不休,万一殿下先倒下了可怎么好?”

“战修,你看的怎么样了?”雪青城却不理会寒幽,只是转头看向随行而来的战修。

“虽说危险了些,但这确实是最简短的一条路了。”战修看着手上的地图,表情凝重:“若是殿下非要从这里走的话,时间上的确能省下来不少。只是在下不明白,殿下为何要省下来这些时间?”

雪青城看着战修手上的那张地图,幽幽说道:“孤无比想要看到昔年钧若到底是在哪里失踪的。也想知道,他想要拿走的那件东西还在不在。”若是不在了,钧若还活着的可能性将会无限增加。

所以她必须要知道。

“但是恕在下直言,这条路上,暂时只能有一个人通过。”战修不客气的说道:“这意味着若是想到那里去,势必会顶着更大的危险。殿下,这可不是您应该做的。”

“殿下。”玄七立刻就要反驳:“殿下不可!”

雪青城抬手阻止了玄七的话:“这条路,孤非走不可。”

战修抬头,冷静的注视着雪青城:“我原本还以为寒统领是夸大其词,如今才发现他所担心的真是无比正确——殿下到了这里,反而失了冷静。若是殿下无法冷静下来,殿下这一趟就白来了。”

明明一向是话少有温柔的人,现在嘲讽起雪青城来,一样有一副世间少有的毒舌。

“在下不认为,一个失去理智的人,能找到什么线索。”战修毫不客气,似乎一点儿都没将雪青城越来越阴沉的脸色放在眼里。“殿下是知道的。殿下身边现在就只有在下一个人能用。若是殿下想单独行动当然可以,只是殿下找到线索之后呢,自己一个人连方向都辨不清,还能找到他吗?”

战修一点儿都没给雪青城留面子,直言雪青城最大的不足之处:她对方向的不敏感。

雪青城闻言已经,惊过了之后却是冷笑:“战修,你未免太过高估自己了吧。”

战修平静抬头,丝毫不把雪青城话里的威胁放在心上:“殿下若是想杀了在下当然可以——在下知道殿下一贯的不喜欢有人威胁殿下。可是殿下,您现在也只能被在下威胁。殿下杀不杀在下是殿下的自由,不过在下觉得,对于殿下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找到殿下这些年来一直想找的那个人。反而是在下的性命,绝没有那个人那么重要。

“殿下想要走那条只能一人通过的小路,就已经相当于将在下的命交出去了。横竖在下都是个死,在下觉得,对比起不可揣摩的极北冰原,殿下的心思更好猜一点儿。

“殿下认为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倚仗 战修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要我帮忙,可以,但是我不想死在这里,所以你要按照我的想法来。若是不听也行,你杀了我是小事,但是你找人是大事。我不信你不能因小失大。

而雪青城,绝不是那样的人。

雪青城表情阴沉,不发一言。

“战修,不愧是战修,孤真是小看你了。”雪青城讽刺的说道:“你倒真是好手段。孤原本以为你只是沉默寡言,原来……”顿了一顿,才不无讽刺的说道:“只是咬人的狗不吠啊。”

战修垂眸,掩去了某种莫名的情绪,声音平静的说:“殿下谬赞了。在下只是不想陪着殿下死在这里罢了。”

“原地安营!”雪青城转身,雪色的鹤氅扬起,显露其下一角绯红。

玄七叹了口气,拍了拍战修的肩膀。却没有说出任何安慰的话。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雪青城的意思在明显不过了:她不喜欢有人介入他们之间的事,而战修却偏偏在这件事上驳回了她的决定——这对一个常年居于高位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饶恕的。

同样的,雪青城也不满于战修对她的威胁——没有人能威胁雪青城,即使是她的父皇母后也不可以。她想尽了办法终于能亲自到极北冰原来找她一直想要找的人,可是战修的举动却打乱了她原本一切的计划。

她想尽快找到自己想要的线索,将三年来所有的担心和不确定都一扫而空。就像是他们说的一样,她已有些着急了。

可是战修却不是那些寻常人——对现在的雪青城来说,战修的确动不得。没有什么比起寻找钧若更重要的了。

玄七怜悯的看了眼战修,觉得即使现在雪青城不会把他怎么样,等从这里出去之后,只怕还是会秋后算账的。雪青城不是不能妥协,她只是有底线,钧若就是底线。

“你胆子也太大了些,明知道殿下是什么脾性的人,还敢在现在和殿下对着干。不要命了?”玄七低声说道,还不时看一眼,小心翼翼的不被雪青城注意到:“你若是真的觉得危险,敷衍殿下两句,慢慢引着她别去个些太危险的地方也就罢了,这么和她顶着来,若是殿下不肯听劝,或是有了什么不如意的,自己走了可怎么办?”

战修微微笑了笑,似乎毫不在意地说:“或许吧。”心底却知道,那绝不是雪青城会做的事。

即使她会跟着钧若谈论掌权、夺权的事,甚至是一些放在世人眼中惊世骇俗的事,可是雪青城最重要的、骨子里磨灭不去的一点却是会承担她因该承担的事情。

天道好轮回,不是说说而已的。

雪青城从来遵守这一条。她相信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却也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钧若离开之后,她选择了她想走的一条路,无论哪条路多艰难,她都去做了。同样的,做成之后,该她承担的事情她也没有丝毫推诿。她做的决定,她从来不后悔。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战修其实不担心雪青城会在这里就杀了他,雪青城带着他来极北冰原,所以他的安危就成了雪青城的责任,或许现在雪青城恨不得杀了他,但是雪青城从来不是一个不理智的人。在她杀了他之前,她会自己想通的。

这才是战修真正的倚仗。反而是玄七担心的另一件事,才有可能会发生。

“你别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玄七皱眉,不放心的看着战修:“你现在最好避其锋芒。要是真的有了什么,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战修依旧还是笑,显然没将玄七的话放在心上:“我倒是觉得,你与其担心我,倒不如让人紧紧盯着殿下一点儿,免得她真的自己离开了,到那时你才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玄七摇头:“其他人或许会,但殿下不会轻易丢下我的——我毕竟是追随着大人走过一次的。”

因为跟着钧若走过一次,所以无论如何,雪青城都不会丢下他们。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那里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就为了这个,雪青城也不会单独行动。

战修笑笑,却不说话。

结果第二天玄七焦急的掀了战修帐篷的帘子:“殿下不见了!”

战修起身,看了玄七一眼,不紧不慢的穿上厚厚的大氅,连一个表情都吝于给他。

玄七眉眼间全是焦急:“战修!我说殿下不见了!”

战修冲着玄七冷笑:“在下早就说过了,你要防着殿下自己走——你自己不在意,如今殿下真的走了,你倒是开始着急了?”

玄七语塞,半晌才喃喃低语:“谁知道殿下竟肯如此做法?”

“我说过了,殿下不会杀了我;但是我也说过了,殿下很有可能提前出发。统领不以为意,现在倒是还在这里不肯去找,既然担心殿下,为何不现在就出发?”

玄七苦笑:“你以为我不想去吗?只是你也知道,那里本身就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短时间以内,根本不容两个人通过,否则便极有可能会发生雪崩。大人……便是因此而逝世的。最糟糕的是,没有人知道殿下现在到底走到哪里了。”

战修垂下眼帘,不发一言。

他早就猜到雪青城想自己一个人离开,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雪青城的武力值是所有人中最强的,若是她真的想走,没有人拦得住。

“早知道就听殿下的了。”玄七忧心如焚。

若是听从雪青城的决定,他们还能对雪青城的情况判断的准确一点,不像是现在,根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们甚至不知道雪青城到底走到了哪里,不知道现在能不能去里面找她。

只能通过一个人的那条路,他们现在根本就不能走。只能照着原定计划走那条时限较长的路。无论作甚样儿的选择,前路都是迷茫。

“你早该想到的,”战修平静中又带着几分落寞,低低的说道:“殿下她本来就是这个脾性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伏笔 雪青城是深夜时离开的,那时天地间都是一片黑暗。他们来的时候选的时间很好,一天中黑夜的时间很短暂,太阳长长久久的照耀在冰原上。

雪青城专程挑了不长的黑夜时间离开。

她相信他们不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她——白色是最适合极北冰原的颜色。而她穿的鹤氅是与冰原的颜色一模一样的。任是谁都无法分辨。

若不是因为战修能准确的辨别方向,雪青城绝不会带着他来。

战修是天生的方向判断者,这是他的天赋。可是世上有两种天才,雪青城是第二种。

或许她在这一方面永远无法与战修相媲美,但是她一样能在很迅速的时间内学会如何在杳无人烟的冰原里辨别方向。她很聪明,无论在任何方面都很聪明。

世人做出雪青城不是寻常人的判断的依据就在这里。她能极为迅速的学会常人需要很久才能学会的东西,就像是当初雪孤城不动声色的给雪青城挖坑之后,雪青城能以一个十分迅速的速度成长起来的事情一样。

只要能让她学,她就能迅速掌握。

寒幽站在一个侍卫和仰慕者的角度上,最清楚她这一点不过。所以他一点儿都不放心雪青城自己去极北冰原。他怕雪青城会独自一人行动。

可是偏偏在离开前,白薇和白苏联合设计留下了寒幽——以免他去了之后“捣乱”。

现在,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雪青城用了当年用过的办法。

她提前和战修争吵,表现出一副离开战修之后寸步难行的样子。同时她一直以来的举动导致玄七相信雪青城不可能丢下他独自一人离开,最起码也会带着玄七。

扮猪吃老虎、欲擒故纵,在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之后,悄然离开。

或许不是没有人发现,但是所有发现的人不是站在她这一边就是根本无力阻止。最后结果是她做成了她想做的事。这样的方法雪青城极少使用,但是一旦用了,无一例外都成功了。

雪青城想着这些,唇角慢慢勾起了一抹笑。

钧若说过,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足够的冷静。越是严重的事情越要冷静。她已经有过一次教训了,怎么可能还会犯一样的错误?

她还相信世间无论什么事,都有因有果。上一次的伏笔是她早就埋下的嚣张跋扈,这一次的伏笔是这些年她对钧若的喜欢和在意。

因为之前她直接消掉了一个人的官位,甚至令人永不录用,所以没有人怀疑过她是嚣张跋扈的;也因为她为了钧若做出很多称得上是惊世骇俗的事情,更没有人怀疑钧若对她的重要性。

无论到底是真是假,是不是她故意展现在人前的一面,这两件事都没有任何她想要让人相信的事被人怀疑。

正因为如此,在她利用这两件事来谋划时,她都成功了。

利用所有能够利用的,并且不放过任何机会,不和自己的好运气作对。这些谋划一件事的因素,雪青城利用的炉火纯青。

所以当初,她躲开了所有人的眼睛,站在了涑北神宫高高的玉阶上;而现在,她也甩掉了所有人的亦步亦趋,独自站在了极北冰原上。

她说过了,世上的任何事情都不是白白发生的,总有一日,它们会在很重要的地方发生作用——无论是好的坏的,都一定会。

极北冰原上,太阳没有升起时极冷,即使是雪青城一样会感到几分寒意,可是雪青城一点儿都不在乎,这只能证明她的计谋再一次成功了。

寒幽说的对,离得远时还好,等真的到了这里之后她所有的平常心会消磨殆尽。若不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他的消息,还不如她一辈子都不来。

失去平常心的人棘手。可若是这样的一个疯子还保持着理智、有着超出常人的聪慧之时,就不单单是“棘手”这么简单的事了。

现在,雪青城就是那个疯子。

疯子独自走在极北冰原上,身形如松。厚厚的鹤氅披在肩上,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她半张脸。风吹过时衣角丝毫不动。若不是人一直在走,就像是一个雕像。

极北冰原广袤,但一样有山川。雪青城脚步丝毫未停,最危险的那条路雪青城已经走过去了,现在,她站在当年钧若遇到雪崩的地方静静站立。

玄七说过,钧若出事的地方和他想要找的那件东西相距不足百尺。那这里就是必须要来的地方。

雪崩之后的冰原上一如之前的平静,可是平静之下却不知道埋葬了多少人的尸骨。钧若的消息,就埋在这一片雪地之下。

那些仅有的消息就在这里。这样的认知让雪青城从心底深处宁静下来。

在也好,不在也好。他的消息就在这里。

“我一直不相信,你会埋骨在这里。你走的时候答应了我,会尽快回来。你失信了,不过我不在乎,你能回来就好。钧若,你是不世出的奇才,极北冰原很大,但是它收不了你,对不对?”雪青城喃喃自语,唇角有着诡异的笑。

其实她都不知道钧若想要找的到底是什么,只是她却相信那样的东西绝不是说有就能有的。这里不大,方寸大的天地里,总能让她找到。

雪青城微微抬头,宽大的兜帽下,只露出了小小的下巴和颜色艳丽的朱唇。雪青城用雪色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武装起来,只有那一抹朱唇还有颜色。

鲜妍、明亮。

殷红如血。

极北冰原上的风很大,雪青城在原地站立,不过片刻间来时的脚印便在身后消失殆尽。

退路已经消失,便只能一往无前。再无退缩余地。

雪青城的眼睛逐渐明亮,如深夜里最明亮的那颗明星。

只是雪青城脚步未动,地面却微微震动。

雪青城唇角的笑容瞬间僵化。脑海中疯狂的掠过无数想法。

这是怎么回事?

地动?不会,地动的动静绝对没有这么小;雪崩?雪青城看看不远处平静的山丘,不可能,有哪里的雪崩不是从山上而是从地面上开始的。

都不是,那……会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见到 雪青城很快就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了。

地面颤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幅度也越来越大。雪青城甚至能听到不远处隐隐传来的声音——熊群的声音。

原来不是雪崩啊,可是好像比雪崩也好不到哪里去。

雪青城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已经几乎来不及了。

就像是刚刚用了脚印说明的那一点一样,她已经完全没用了退路。雪青城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知道,她刚刚经过的那一条路短时间内只能通行一人一次。

而现在,她几乎可以确定,熊群的目标就是她。一旦她从来时的那条路离开,熊群一定也会随之追上来。

可是且不说她能不能顺利通过,单凭熊群之后的脚步声,就足以导致危机了——这意味着,那条路根本行不通,就是指,后路不通。

雪青城无奈苦笑,这世间的事果然不能想,她才说退路已无,退路果然就被断了。现在,她好像只能往前走。

雪色是极北冰原上最好的保护色,但是却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实在没被发现之前。而现在,对于极影被发现了的雪青城来说,红色和雪色已经没有了任何区别。

反倒是雪蚕丝的那件衣服,更适合打斗。最起码,它比那件鹤氅轻多了。

雪青城想着,褪下了身上将自己全包裹住的沉重衣衫,极北冰原上,一袭红衣猎猎。

玄七说的不错,那件霜降红的衣服极美,穿在雪青城身上更美。它像是一朵妖冶的凤凰花,绽放在一片素白之中,狂风中,袖卷如云,绯红如血。可是它的主人偏偏有一张最冷丽的脸。又像是冰冷的剑锋。

女子手中冰凉的剑也已经出鞘,在明亮却不温暖的阳光下折射出耀眼冰冷的光芒。

受伤是不可避免的,遍体鳞伤也是正常的。不然钧若和那么多人一起,不可能最后死了近一半的人。对比起来,雪青城伤到几乎丢了性命好像也就不是一件怪事了。

女子周旋于熊群之中,白色和红色交相混杂。

雪青城的仪式甚至开始有些模糊了。

或许会死在这里吧,雪青城想。

却不曾后悔过自己的莽撞。会死在这里吧?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局呢,他的血也撒在这里呢。

只是……他到底在不在这里啊,如果在的话,他怎么还没来啊。钧若……你真的不在吗?

雪青城的剑尖抵在地上,神思涣散。

耳边却有破风声响起,混合着熊凄厉的叫声。

雪青城抬头,看向响声停止处,看清面前的一幕时,雪青城瞳孔微微睁大:有一只离她最近的熊,脖子里正正插着一支羽箭,漆黑如夜。

雪青城顺着那支箭射来的方向看过去,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一袭白衣的人执着漆黑的玄铁重弓,弦上正搭着另一只漆黑的铁箭,蓄势待发。

那人一身白衣,如与冰原融于一体,却偏偏有着漆黑如墨的长发,手中握着漆黑的玄铁弓。

羽箭一支接着一支,箭无虚发。每一支箭射出之后必有一只熊发出凄厉的哀嚎,很快,熊群死了大半。那人却依旧纤尘不染。

俊美如斯。

熊群终于退去,雪青城却从看见来人之时起,再也没有移动过视线。

“钧若……”雪青城红唇嗫嗫,吐出了极轻极轻的两个字,没传到那人耳中,便散在风里了。

那人收了弓箭,踏着凌乱的雪地走到雪青城面前,蹲下身来,极温柔极温柔的问:“你还好吗?”

青年的声音传入雪青城耳中,像极了当年他离开时的声音,那时他说:“安心,我一定会早点回来。”

钧若……

她终于又见到他了。

……

“醒了?”

雪青城醒来时,听到她昏迷前听到的那个声音,浅浅淡淡的,却敲击在她的心上。如雷贯耳。

不远处,男人搅着手中的一碗汤,语气淡淡的和她说话:“你是我捡回来的,我也不管你是谁,好了,就赶紧走。”他的声音很好听,说出来的话却不好听。

雪青城几乎全身都被包起来了,伤口被处理过,但还是很痛。可是她顾不上那痛,只是听着那人的声音,便仿佛是听到了天籁。

男人粗鲁的掰开雪青城的嘴,丝毫不顾忌她不是昏迷着,将手中的汤灌入雪青城嘴里,甚至不给雪青城任何反应的时间,便走了出去。

雪青城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泪盈眼眶。

钧若啊……我终于又找到你了……神思却慢慢又开始模糊。

外面,男人坐在雪屋外,守着燃烧的火堆,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不然怎么会救起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还是一个女人,重伤的女人。

真是奇怪……最奇怪的是他看着那女人半跪在雪地里,心底居然会泛起阵阵的疼。

他独自一个人在这里生活,最初时也见过人,而且不止一次。只是那些人在看到重伤的他时想杀了他。虽然最终那些人都被他杀了,可是从那之后,再看到任何人时他都会躲开。

可是现在,他居然主动救回来了一个人。可是为什么呢?当他看到受伤的她时,居然想要她活着。

男人盯着火堆,烦躁的想,一定是因为那时候她的样子太狼狈了。

狼狈到,连他看了都会不忍心。

其实他是看到了那些熊的,甚至,那些熊是他的猎物。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杀了那些熊,熊群便先遇见了她。那个在他看来很傻的女人。

遇见一群熊居然不知道躲,居然还和它们正面相对,活该被打成那个样子。

而且还不知道装死,居然提着一把剑就跟熊打起来了——不知道那有多危险吗。真是笨死了。

他见到她的时候,她居然只知道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都不知道要赶紧跑,世上哪里来的那么笨的人?

可是为什么,他居然会觉得她那个样子其实很美?

她睁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亮的像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星子。她的头发都披散下来了,凌乱的散开,甚至还有的粘在脸颊上,可是却映的她一张脸白的像雪。她的脸很小,只有他巴掌大。嘴唇朱红,和脸上溅上的血是一个颜色,鲜艳夺目。

她那是就那样看着他,像是眼中始终只有他一个人。她明明那么狼狈,受了那么重的伤,可是为什么,他还是觉得她是世上最美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赖上 男人百思不得其解。这对于他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若换成以往,他没在没死的胸前插上一箭就算是好的了,可是现在,他做出了以前根本不会做的事——他将她带回来了。

他皱着眉,脸上满是不耐烦,却依旧丝毫不松懈的给雪青城熬药。

啧,真是。

男人从火堆旁取下干干净净的衣衫,想,幸好她穿的那件衣服料子够好,才没有变得衣不蔽体,他捡到她时她才没有那么狼狈。

只是……男人脑海里掠过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是忍不住想,她真漂亮。

痛……全身都痛……

雪青城再度醒来时,脑子里几乎已经只剩下了这一个感觉。那种痛痛得她几乎想要昏厥过去再也不醒过来,可是偏偏又痛得昏不了。

那种真实的痛感导致雪青城脑子里一片乱,却又始终提醒着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雪青城脑中走马灯一样的掠过之前发生的事。她成功甩开所有人,又成功到达想要到达的地方,她站在那里发呆,她遇到了熊群,她遍体鳞伤,有人救了她,那个救了她的人的脸……是钧若!

他是钧若!

心心念念多年,终于见到他了。她记得那时的他,白衣墨发,丰神俊朗,宛如天神。

雪青城的眼睛突然睁开,忍着身上的痛感慢慢坐起身来,打量着自己身处的这个地方。四周一片雪白,是一间雪屋。建造的人很精心,这里透出一股常年生活的意味。

雪屋的一边留了能进出的门口,门上用了厚实却也粗糙的毛呢做了门帘。

不远处的墙角下,堆着零散的箭矢,只有箭竿,却没有箭羽,是几支无羽箭。另一边的角落里则堆着些毛皮大多是雪白的,像是那些在极北冰原里生长的动物毛皮。

身下暖洋洋的,雪青城低了头去看,冰砌雪堆出来的一张不高的小榻上铺着软软的毛皮,厚实、温暖。

就连身上盖着的,都是裁剪后的动物毛皮。像是——之前她看见的那种熊的皮。

有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如此明显。而且还是在这里长期生活。

屋子很小,没有什么生活用具,但是却像是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屋子——就像是原本这里用来放杂物,而现在则用来安置她一样。

雪青城掀“被”而起,动作却瞬间僵硬。她的视线极缓慢极缓慢的落到自己身上,才发现衣服已经被换过了,而身上的伤口也都已经被包扎过了。

雪青城咬牙切齿,脸上却忍不住的泛起红晕。

有人掀开门帘进来,低着头没注意到已经醒来了的雪青城,只自顾自的将已经剥皮洗净的新的毛皮堆在角落里——然后突然就被吓到了。

雪青城看着男人震惊的往后退了一步,差一点儿撞到了雪屋不高的墙上,“噗嗤”一声就笑开了。

那一笑绽放在雪青城原本冷丽的脸上,瞬间如冰消雪融,明丽至极。

男人看着雪青城笑的眉眼弯弯,似乎惊到了,又似乎看痴了,站在原地不动。

雪青城知道看到他才真正放下一颗心来,前两次见到他,都是神思涣散之中。若不是身处一个陌生地界并且能与第二次醒来时的景象相对应,她几疑自己身处梦中。

雪青城看着钧若笑。心下无比感叹。钧若啊,他终于又出现在她面前了。

想了念了那么久,他终于出现在了她面前了。

“你既然已经醒了,就别总是躺在床上。”男人冷漠的声音在雪青城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奇异的犹豫:“我可不会养一个闲人。”明明是那样冷漠的声音,却出乎预料的好听。

雪青城一愣,摆出一副迷茫的样子,不解的问他:“可是我现在只是能勉强坐起来啊,你怎么能要求一个病人不修养呢?若是落下了病根,你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钧若一愣,似乎没想到面前的女人就那样大咧咧的说出要他照顾一辈子的话。青年半天没反应过来,待到反应过来之后便红了脸颊,却沉下脸来:“胡闹!”

可惜他刻意维持的威严却因为微红的耳朵而消磨殆尽了。

雪青城勾起唇角笑,笑的开怀又真实,眼角眉梢都是笑:“我说的不对吗,我是病人,你若是强行要求一个病人为你做事,真要是有什么不好的可不是要你负责的吗?”

钧若看着她灿烂的笑,半天说不出话来。

雪青城却已经先一步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挑了挑眉:“你去打猎了?”

钧若低低的应了一声,说道:“既然养了一个病人,若不去打猎,回来了病人因为养不好伤了赖上我了怎么办?”

雪青城还是笑,更灿烂了两分:“你知道就好啊,我现在无处可去,就是赖上你了。”雪青城微微抬了下巴,装出一副骄纵模样儿。

钧若却不肯再与她打嘴仗,轻飘飘瞥了她一眼,蓦然说道:“若是身上痛了便忍着,若是精力不济便睡一会儿。反正你是病人,便是娇弱些也是应当的。”

雪青城一怔,却低了头笑:“我知道,我会照顾我自己的。你不用担心。”

钧若一僵,一言不发,转身出去了。

却再度红了脸颊、耳朵。谁、谁担心她了!

转身出去后不久再度进来,将一杯水放在她触手可及处,冷冰冰、凶巴巴的说道:“病人便该多喝水,少说话。”

雪青城错愕的看着钧若消失在门帘后的身影,半晌,还是忍不住想笑。

笑过了低头,才发现那杯子,竟是一段骨头。

以骨为杯,这样的生活,对比起在涑北神宫中锦衣玉食的日子来说,真是,真是令人无比心疼。

不仅仅是日常的用具简陋,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是穿了好久的。

雪青城认得他身上的衣服,那还是当年他离开时她亲手为他整理的衣服。因为远来极北冰原,主要的行李不可能放在衣服上,所以她只是为他装了少少的两身,其中有一身,正穿在他身上。

她亲手为他准备的衣服,她认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报信 雪青城的精力还是不足,和钧若斗了会儿嘴便开始变得昏昏欲睡。

雪青城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什么伤,但是她也知道这是正常情况。但是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就想起了被她忽略了的一个重要问题——她的安危问题。

她偷跑出来这件事瞒不了多久,依照到了现在他们都还没有找到她这一点来看,钧若的后续打扫的很好。最起码他们到了现在恐怕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

雪青城不认为自己的事情需要向他们报备,但是这件事是瞒不住的,瞒不住她的父皇母后和其他人。雪青城的底线之一就是该她负的责任就一定会负,绝不会因为麻烦或者其他事就逃避。

但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里。

“我还没有问过你,你叫什么名字?”雪青城喝下一碗汤,笑眯眯的问给她端汤来的钧若。

钧若身体一僵,半晌才答道:“我没有名字。”

这是雪青城预料之中的回答,若是钧若真的还记得,怎么会这么多年都不回去。钧若,同样不会逃避。

“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呢?你一定是在骗我。”雪青城开玩笑一般的说,眼底却流淌着一种无名的哀伤:“没有名字,谁知道你是谁呢?你怎么会没有名字?”

钧若不说话,雪青城以为他不会再说,于是默默喝汤,直到雪青城一碗汤喝完了,钧若从她手中取走汤碗之后,即将离开雪青城暂住的雪屋时,他才终于说了话。

钧若站在低低的门边,背对着雪青城说:“我没有名字,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住在这里了。所以,我也不需要名字。”青年的语气淡漠,似乎毫不在意,可是雪青城偏偏听出了其中的无限落寞。

“从前或许不需要,现在需要了啊。”雪青城语气认真的说:“我总不能不知道你的名字吧?”

钧若身体一震,蓦然回首,看见雪青城脸上浅淡却认真的笑意,像是太阳,却不是极北冰原上几乎没有温度的太阳,而是温暖的阳光。

“随你。”钧若有些不敢直视,再温暖不灼人的太阳也是太阳:“随你叫什么都可以。”

“钧若。”雪青城蓦然道:“就叫钧若,好不好?”

钧若没有说话,看着整个人都埋在雪色的毛皮中的雪青城,或许是因为她受伤严重、失血过多的原因,她的嘴唇颜色很淡,是微微的粉色。可是她的头发依旧乌黑。她半坐着,含着笑说“就叫钧若”。

钧若有些失神,却终究不曾说些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雪青城看着细心放好帘子、不让一丝冷风吹进来的钧若,脸上的笑意全垮了下去。

雪青城是最了解钧若的人。听他话里的意思,明明就是从未和人打过交道。可是旁人不知道雪青城还不知道吗,她派了那么多人在极北冰原里找他,可是直到现在也只有雪青城自己成功见到他而已。

雪青城相信钧若肯定不是第一次遇见那些人,可是他偏偏就能完美的躲开所有找他的人,这绝对不是巧合。

她又不是傻,怎么会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巧合?

那就是说,钧若是故意的。不管是因为什么样的愿意,他不想和外界的人有接触是一定的。可是偏偏现在雪青城自己无法离开这里,报信的事就搁置下来了。

雪青城估计钧若把她带回来的原因不外乎几点:一她是女人,还是个重伤的女人,不会给他带来危险,这是最重要的;当然还有二,钧若即使忘记了,失去了之前的记忆,但是他潜意识里还有照顾她、在意她的想法存在。

这些条件相加,才会让钧若带了她回来。

可是直到现在,钧若始终没有问过她她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没有问过是否有人会找她。

他们斗嘴时雪青城半开玩笑说会赖上他一辈子,可是钧若甚至都没有说起她应该还有家人这样的问题。这足以证明,钧若对所有陌生人甚至是人全都抱有警惕的心思。这绝不是正常人的思维。

钧若,在她不在他身边的这些年里,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雪青城是在意责任,可是不代表钧若低于她要承担的责任。

雪青城是公主,按理说她既然享受了臣民的供奉,就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可是雪青城还是毫不犹豫的就搅乱了整个涑北神宫的局势,丝毫没在意自己的决定一旦不成功就会导致生灵涂炭。

她都知道,但是她还是做了。

现在也是一样的,钧若不喜欢和人接触。那就不和人接触好了。反正她早晚会带着钧若回去的。

既然如此,报不报信还有什么区别?

雪青城是这样想的,玄七可不是这样想的。

玄七都快急疯了。

虽然要来极北冰原的主意是雪青城,但是失去了女儿的明康帝和冰焰夫妻二人可不会这样想。他们没了女儿是一定会迁怒的。玄七想想都知道自己日后的日子会有多么黑暗。

现在,玄七的日子就很黑暗。明康帝二人远游,还没有得到消息,可是小城里有一个已经得到消息的。

寒幽杀了玄七的心都有。

他早就打算好了的,令战修带着雪青城在极北冰原一些边缘的地方走上一圈儿就回来。可是玄七那个护主的东西偏要拖住了他自己带着殿下去找,现在好了,把殿下找丢了。

战修则嗤之以鼻。他不相信以雪青城那样的头脑会被寒幽牵着走。

他说过了,雪青城是天才。她才在极北冰原上呆了多久啊,甚至他一直在有意避开她,可是她还是在短短的时间内顺利离开了。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离开了。

寒幽自认从未曾小看过雪青城,可是站在他面前大发雷霆的寒幽还是告诉了他,他居然还是小看雪青城了。

“觉得轻视殿下了?”白薇走过来,坐在了战修身边,问他。

战修低头不语。

白薇却不像是寒幽那样忧心如焚:“我相信殿下不会有事的。殿下那样聪明的人,如果殿下真的出事了,那么她一定会想尽办法和我们联系的。而殿下现在没有任何消息,我相信殿下只是有什么事绊住了。她会回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太阳 战修听见白薇这样说,勉强笑了笑,却依旧还是忍不住问。:“她失踪了,你都不担心的吗?”

白薇一冷,不解:“我不是说了吗,殿下自有办法报信,若她真的是出了什么事,必然会已有什么消息传回来了。然而殿下现在还没有什么消息,只能证明殿下其实没有大事。”顿了顿又接着说:“这样儿事情还没有没有发生过,我想,殿下大概是遇见了什么事或者什么人,她不愿意让我们知道罢了。”

战修有些无法理解,他不可思议的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难道她不是有什么危险,无法传递出消息吗?”

白薇一怔,旋即很欢快的笑起来:“那是殿下。世上哪有什么事是她毫无办法的?”

她是娇生惯养了些,可是她的警戒心比谁都强。她是在钧若身边长大的,能力从来不弱于人。

白薇挑着眉,意味深长的问战修:“你没看出来吗?殿下这次成功将你们所有人甩掉了。”

战修猛地攥紧了拳,突然发现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可是无论从什么地方来说,殿下都还是一个人,总有她顾及不到的地方。白薇,我不明白你的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战修狠狠皱眉,极不理解。

白薇眨眨眼,有一点俏皮的样子:“你莫不是忘了,这是哪里?”不待战修说话便自顾自地往下说:“这里是极北冰原。我们来极北冰原的目的是什么我想战三皇子是知道的。”然后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说:“那为什么不能是殿下找到了他呢?”

“不可能!”战修张张嘴,正欲反驳,身后却已经传来了另一个人疾言厉色的声音:“若真的是,殿下只会尽快回来,而不是长久留在极北冰原上。”是寒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两个人身后。

“谁都不知道偌大的一个极北冰原到底是什么样的。”寒幽冷声道:“殿下的能力我最清楚不过,她自己绝对能解决掉大部分的突发情况,可是谁又能说不会有意外发生?钧若,大人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寒幽说的在情在理,可是偏偏无法令人接受。

同样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玄七冷冷一声嗤笑:“可是没有人能说殿下就是出了什么事。就像是殿下说的一样,大人失踪之后我们并没有找到尸骨,所以就不能说大人是死了。现在,将殿下换成大人也是一样的。”

“没有找到尸骨就不算是死了又能怎样?”寒幽声冷音沉:“祭司三年来行迹无踪本身就是大事,现在,殿下一样在哪里失去踪迹,你还认为是小事吗?”

这句话说的甚至是诛心,可是却没有人能反驳说他说的不对。毕竟除了战修之外,在场的几个人都曾亲身经历过当年的事情,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那些危难重重地事情。

四个人分成两拨,各自自持己见,不欢而散。

他们是不欢而散了。

可是远在极北冰原、被所有人担心的雪青城却高兴的很。

此时她已经将将能下地了。她那件霜降红色的新衣服在被钧若说过一句“不适合在这里穿”之后为她一点一点修补好了,看起来仍旧像是新的。

雪青城看着口是心非的钧若不免好笑,开始慢慢问他一些这里的事。

“我听闻说这里不久前曾经有过一次雪崩,你知道吗?”雪青城眨着眼睛,努力装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

钧若彼时正坐在火堆旁添柴,闻言看向雪青城,眼中有一份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说话间已经有了几分蓄势待发的样子。眸中也划过冷芒。

雪青城似是没有察觉,还笑的没心没肺:“自然是好奇啊,我听说雪崩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埋在地下,什么都成了一片雪白了。你一直在这里生活,也不知道吗?”

钧若看着她眼睛里的清明透彻,慢慢放松了身体,垂眸道:“没有,或许曾经发生过,可是我从未亲眼见过。”

雪青城“哦”了一声,眼中迅速划过一分惊喜。现在,她更加确定他是钧若了。

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天衣无缝的,只要发生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或许世上有人长得很相似,可是如果连出现的时间、经历的事情都相似的话,雪青城绝不会相信这是巧合。

“那……你在这里生活多久了?”雪青城问,似乎是纯粹的好奇,“又经历了什么?你不用骗我,我发现了,我刚刚问你时,你在警惕,你在警惕什么?”

钧若冷笑,“你倒是神思清明的很。”间接承认了雪青城的话。

雪青城笑开:“你来的时候,我好歹也杀了那么多的熊。若是连这点儿直觉都没有的话,你不觉得才不正常吗?”眼睛亮晶晶的。

钧若看她一眼,不置可否。将手上她的衣服重新递还给她:“这件衣服能穿了,只是你最好不要穿出去,太扎眼了。”

雪青城眨眨眼睛,靠在雪屋小小的门边,接过那件衣服,问他:“那我穿什么?我就这一件衣服。”语气里不自觉的就带上了几分委屈的意味。

钧若当即皱眉,不悦的问她:“你要出去?”话里满满的都是危险。

雪青城理所当然的点头:“你说的啊,你不养废人的。我当然不能做一个被你养着的废人啊。”说话间眉眼弯弯,笑容璀璨。

钧若皱着的眉松下来,不自然的转过头去,轻咳一声,尽量冷沉着声音说道:“随你。”

雪青城注视着钧若,知道钧若走回不远处他自己住的雪屋之后,才“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来。

钧若,居然害羞了呢。她眼睛尖,看见他居然微微红了耳朵。真是,真是少见啊。

看不见钧若的雪青城慢慢停下笑,冷静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这些时日居然比之之前三年间笑的都多。

幸好,幸好他回来了。幸好,幸好她找到他了。

极北冰原上的太阳不扎眼也不烫人,可是唯有见过黑夜的人才会知道那到底有多珍贵。

因为失去过,才会更懂得拥有是多好的一件事。

钧若就像是那太阳。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霸道 钧若不是热度灼人的太阳。他像是极北冰原上的太阳,是光明的、温暖的,但却从不会给雪青城什么不可忍受后者其他的什么。他不曾刻意要求过什么——虽然他从对雪青城要求其实很多。但是那些更像是水流涓滴绵绵。

他一直站在雪青城身边,包容着雪青城的任性和任何不合理的要求。

明康帝和冰皇后其实都曾经担心过有朝一日若是他们都不能再护着雪青城时她会怎样。

雪青城很聪明,她不是普通人,有着普通人所没有的能力,性情自然也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她其实娇气、任性,还很有些无法无天、唯我独尊的模样。这样的人若是失了庇护,下场通常都不会很好。

最要紧的是,她虽是女子,但站在幕后,未必没有插手帝位变迁的能力——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她不肯吃亏,还能忍。不介意等待很久去做一件事。这一点从她第一次从涑北神宫回来时努力习武,想要自己“报仇”就已经有了体现了。

那是帝后之间的关系是真的有点儿不好,但是女儿的未来导致帝后之间忧心忡忡,最后的那一点犹豫也消失不见。他们最后确定的办法是通过帝后之间的不和来逐渐磨灭雪青城身上太过的骄傲。

帝后可说是为了这个女儿的未来操碎了心。

他们的打算很好,但还没奏效,就被钧若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雪青城去了涑北神宫。

帝后支持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钧若不可能像帝后本身一样那么心疼雪青城,雪青城在哪里因为远离皇城、没有了能时时护着她的靠山,她的性子即使不能改变也能学会更好地隐藏,不会那么过刚。

可是事情一点儿都没有向着帝后所希望的那样发展。

她再回来的时候帝后担心的跟什么似的,雪青城的脾气不仅没有任何被磨平的迹象,而且对比起当初来说还变本加厉了。

她在皇城外就敢处置朝臣。

虽然那个朝臣本身就是明康帝养着打算杀鸡儆猴用的。

可是帝后还是很担心。雪青城做事更加滴水不漏了。

而且还很有脾气:我不是不知道你有其他劣迹,我也知道用那些罪名更名正言顺,但是我就不用。我就用了一个最不起眼的理由直接灭了你,你能把我怎么办?

这还是处置人吗?这根本就是看不起、是无声的鄙夷、是直接打脸!

帝后二人头痛极了,偏生雪青城做的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即使是扮演着黑脸的明康帝都不能说什么,只能默默地为自己的女儿收拾残局。

那时帝后比之前还要担心。钧若不是能力好得很嘛,他都能在掌管了涑北神宫一年之后还没让皇室知道,怎么就没将他们的女儿管好呢!第一天的下马威到底是拿来干什么的!

帝后气坏了。

帝后还很担心自家的姑娘把自己的及笄礼搞得一团乱。

钧若把涑北神宫管理得很好,所以帝后根本不知道雪青城到底都跟着钧若学了些什么。他们到了现在甚至都不知道雪青城要是真的想要搞破坏的话会在哪里下手。

可是偏偏又不能当成什么都不知道,帝后二人愁的白头发都快长出来了。

可是最终雪青城的及笄礼上什么都没发生。

理由只是钧若来了,钧若还带了信儿去,说与雪青城听,说不许她把自己的及笄礼的弄得一团乱。

雪青城听了,然后就真的什么都没做。

钧若说那些她担心的事他能解决。帝后当时气得跟什么似的,自己的女儿,居然有什么事儿不能让父母知道,反而让一个外人来解决。

当然之后钧若的话更是一个晴天霹雳。

明康帝没忍住,不小心在钧若面前露了马脚。

帝后觉得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钧若当时似乎将所有事情都了解到透彻之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帝后双双被气得个半死,但是却也放下了一半的心。

若是钧若。在他们身后,胡浩雪青城一辈子的可能性则要高很多。

但也只是一般的心。

一辈子很长,钧若能护好雪青城,不代表他就能永远护着雪青城。

帝后的担心最后成了真。钧若自负甚高。他不肯迁就,想要给雪青城最好的,最终却差点儿将自己的命赔进去。虽然不是注定死了,但却也失去了行踪。

帝后比雪青城自己都担心。

担心雪青城日后该怎么办,也担心她会陷在里面走不出来。

可是偏偏雪青城是哀而不伤的。她或许悲伤过,可是偏偏她掩饰的很好,除了最开始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到底有多担心。在帝后发觉不对的时候,她就已经几乎下定了决心。

雪孤城没有将妹妹的话告诉帝后,帝后推波助澜,导致最后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阻止的余地。

她已经掌控了近乎整个涑北神宫。

帝后苦笑,怎么都没有想到,钧若居然把他们的女儿教成了一个小怪物。

她的果断、她的坚韧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对于雪青城来说,那个站在背后护着她的人不见了,所以无论是什么,都需要她自己去做。所以她做下了这样的决定。

而帝后亦是到了那个时间才发现,钧若居然潜移默化中,把自己放进了雪青城心里最深处。他在一日日不言不语中将几乎所有人都从雪青城心底挤了出去。

帝后无奈、无力却又无可奈何,钧若已经做到了。而且雪青城还没有半点儿发现。

这就是钧若的手段。所以才说钧若手段高、心机深。他的掌控欲强烈,但从未曾说出口。他只是在一日日中将所有人从雪青城心底打败,最终坐上了第一的位置。而且,还无热能与他比拟、争夺。

钧若是太阳,但是太阳温暖、明亮之余,还很霸道。若是他出现在天空之上,无论是月亮还是星星,光芒都会被彻底遮掩。这才是钧若一步步将自己化成雪青城的太阳的真实意图。

所有知道的人都看的分明,却都无能为力。

萤火之芒如何与日月比肩?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双雁 那才是钧若。真实的钧若。

潜移默化这种事不只是喜欢雪青城的钧若能做得出来,失去了记忆的钧若照样做得出来。

雪青城的伤口恢复得很好,在经过半个月的休养之后,雪青城已经能下地走路,甚至能在钧若不在的时候私自跑到钧若住的雪屋里去了。

雪青城站在钧若里是恰恰好是钧若出门去为了雪青城寻找治理身体的药的时候,雪屋里没有人,雪青城挑开熊皮制成的门帘,环视周遭一圈。

钧若的住处其实很简单,就像是一件几乎没有人住的的屋子。除了基础的几件东西之外,几乎在没有什么多出来的东西了。可是,雪青城偏偏在一片属于雪和动物毛皮之外的白中,发现了最不一样的东西。

是一件摆设。雕成了大雁的样子。

那一对大雁和正常的的活雁是同样大小的。在一片简陋粗糙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样的东西精致又漂亮,不仅仅是式样漂亮,材质也很好。雪青城自认见过无数好东西、眼界宽广也没有见过。似玉似冰的双雁静静的被放置在角落里,却依旧流光溢彩,晶莹美丽。

下意识的,雪青城走过去,将手伸出去想要触碰,身后却传来钧若的声音,冷沉如冰:“你在干什么?”那样的声音,是雪青城自再次见到钧若起从未曾听到的。

雪青城一惊,手迅速收回来,转头看向钧若:“你回来了?”却没有回答钧若的问题。

钧若面无表情:“你还没回答我,你想干什么?”

雪青城挑眉:“那是什么?”依旧是答非所问。

两个人隔着一间雪屋对峙,一个面沉如冰,一个平静若水,谁都不肯先行认输。

半晌无言。

最后还是钧若首先转身,离开雪屋,冷漠的说了第一句话:“我去放东西,如果在这之后你还没有想好怎么解释的话,就自行离开。”

雪青城震惊无比,追出去压抑着怒气问:“就为了这样一件摆设,你就要赶我走,是吗,钧若?”

钧若不发一言,沾了血的白衣一角在风中飘浮,他的脚步却沉稳没有半分停顿。

雪青城冷笑一声,梗直了脖子,也不肯说话。

钧若再度出现在雪青城面前时,手中抱着雪青城的雪色鹤氅,没有说话,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雪青城气的眼角通红,却又觉得无比委屈。

那件东西若是她没有猜错,正是当年钧若执意来极北冰原的原因:他想要找的那件东西,想要给她的最珍贵的那件聘礼,正是精雕细琢的那一对双雁。

可是现在,钧若为了那对雁居然用那样的语气来和他说话!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钧若就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过话!即使是最初时她口不择言说他只是个傀儡时他都没有过!

钧若垂下好看的眼睛,尽量忽略掉内心深处浮起的淡淡疼痛用着喝方才一模一样的口吻说道:“若是你无话可说,就最好离开!慢走不送。”

雪青城抿着唇,又问了一遍:“你就要为了一件死物,赶我走?”话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和委屈。

钧若沉默。

雪青城却将其当成了默认。

她不再作声,拖着还没有好全的身体从钧若手中接过自己的鹤氅,慢慢向着远处离开,甚至不辨方向。

钧若看着她的样子,心底里全是一分分蔓延上来的痛,不重,却慢慢溢满整座心房。

钧若不懂那是什么。自从三年前他再这里睁开眼睛开始,他见到的人里就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她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他带回来的人。

他其实知道她和别人有些不同,却一直以为是因为从前他见到的都是男人,而她不是。

可是到底为什么现在看着她离开,心里会钝钝的疼呢?他不知道。

远去的雪青城其实很笃定钧若会去找她,但她其实不知道这个不是钧若的人会不会来。她其实也不太敢赌。可是已经没有选择了。

她是骄傲的,她骨子里不肯认输、娇气的性格不允许她在此时低头。极北冰原茫茫如沙漠,谁知道危机在哪里,出路又在哪里。

钧若既然有心要躲,那么他住的地方就一定不会轻易能被发现。换句话说,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哪里的雪青城自己极有可能走不出去。

雪青城在自己走了将近半柱香的时间之后,懊丧的发现了一个令人十分沮丧的事情:即使是失忆了的钧若,能力也比她要强。

她走了这么久,果然还是没有走出去!

钧若,真不愧是钧若。

伤还没有好,雪青城几乎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冰原上,衣袂纷飞间,殷红色若隐若现。伤口在冷风中慢慢裂开,空气中渐渐有血腥气散开。

雪青城知道此时回去才是最好的选择。钧若担心的是什么她不是不知道,原本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偏偏因为她一时的小脾气,搞成了这个样子。

可是雪青城居然只是觉得委屈,浓浓的委屈。

如果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即使失去记忆了,可是本能还在啊。喜欢本来就不仅仅是记忆的事情,就算是不记得了,他也总该记的那种相处时的感觉。可是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好奇过?

她从一见到他开始,就表现出一种异常熟稔的态度。常理来说任何人都会被引起注意力了,可是钧若却似乎没有受到半点影响,这不正常。

雪青城了解钧若,说句毫不夸张的,钧若一个动作雪青城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而现在,钧若的态度十分令雪青城费解。他是真的丝毫不在乎。

他们在相互试探,试探彼此的接受力和认知度――这才是正常情况下的相处模式。

可是偏偏钧若丝毫不按常理出牌,他没有丝毫好奇,他不试探。这就变成了雪青城的独角戏。这种单方面的试探,是最不稳定的。

雪青城甚至都不知道钧若的接受度在哪里。这让她很不安心。

即使知道私下踏入钧若的死人领地是很危险的一件事,但雪青城还是做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和好 钧若的地盘不允许外人私自进入,雪青城是知道的。但是她现在实在是有点儿着急了。

直到目前为止,钧若从未过问过她什么问题。他似乎毫不在意。

或许他其实已经猜到了一些,可是他不问,他们双方就都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是这样的事却绝对不是雪青城想要的。

若是钧若始终不问,那真到了她养好了伤口要走的时候,她恐怕都没有理由要钧若跟着她一起回去。

钧若是在逃避,无论理由是什么。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雪青城一定不会这样担心。可是他不是,他有自己要尽的责任;雪青城也有,所以她不可能永远在这里陪着他。即使她在愿意也是一样。

一时不愿意可以,但不能永远这样。那不是钧若,更不应该是钧若。

所以雪青城铤而走险了。

可是结果却几乎超出雪青城的预料。

开始下雪了。

雪青城抬起藏在厚厚的大氅下的一只手,接住慢慢飘下来的一朵雪花,心头似有寒风凛冽。

“赌气也不是这样的赌法。”身后却传来一个人的低声叹息,似是无奈至极,是钧若:“一言不发就跑出来,你怎么这么大的气性?”

雪青城不肯回头,嘴硬道:“不是你执意要赶我出来的吗?”言下之意你现在倒怨怪上我了。

钧若苦笑:“还真是娇气。这件事总是你先做的不对。”

雪青城还是不肯回头,只是冷笑道:“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这种事还不是你先做过,我从你那里学来的?”他不肯问,那就她先来说。

“我不记得你。”钧若直言:“你并不能将我所不记得的事情强加到我身上。”

雪青城终于肯回头,却也只是偏头,以一半侧脸面对钧若,语气冷漠的结冰:“那又如何?你不记得了,就能说那个人不是你了?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若是记起,自当毫无疑义,可是现在我不记得……”钧若分辨道。

“觉得对你不公平?”话还没说完就被雪青城打断:“无论你记不记得,你都是他。你觉得不公平,可哪有什么公平可言?旁人既然不会不会因为你不记得就否认你,那你凭什么认为这样就是对你不公平?”

钧若一噎,半晌苦笑着问:“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雪青城又转过去了,语气更冷了,话里直接带出了冰碴子:“这些可都是你教的我。虽不是原话,但今日我奉还与你。”

钧若听出来她还是在生气,且一点儿消气的预兆都没有,只得软下语气来:“就算这件事是我不对,只是你总要给我一个反应的时间。你突然冒出来,又是这样的咄咄逼人……”

“你敢说你就没猜到一星半点儿?”雪青城才不信他这样的说辞,毫不客气的拆穿他:“你又不是傻,看看自己身上的衣着,再想想会时不时出现在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你自己说,你说你毫无准备,自己信吗。”

雪青城看见钧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连辩驳的机会都不给他,接着说道:“你是忘了,但你不是傻了!你的思维模式和常识放在那里,我却不信你没发现你和常人不同!

“你说你忘记了,我要求你去承担‘那个人’的要求很过分,但你有本事就把他留在你身上的印记消除得一干二净!否则你凭什么说你不是他!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在逃避。我管你是为什么,今儿我把话放在这儿,你就算是有心也逃不了多久!这么久了那些人居然还没找过来,我却不信你留下了什么线索给他们。我若是没猜错你只怕把嗯和那些熊群的痕迹都消磨的一干二净了。”

雪青城说着说着就从怒气冲冲变成了泪水涟涟:“你既是想求一个平静就断不该救了我回来!日后你再也不可能独自住在这么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了。”

她一来,他三年的努力就全成了空。

纵然她其实很希望他能早点儿回去,却也不希望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钧若一步步走到雪青城面前,笑得极其无奈,低声安慰:“好了好了,不哭了,嗯?这又不怪你。就像你说的一样,当初的我、现在的我都是我,即使有区别也是一个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不救你,我会心如刀绞。”

钧若说的认真,雪青城破涕而笑,心头却还是疼。

“我叫雪青城,小字长宁。”雪青城蓦然道:“你既然不问,我便自己说。你要记得,不可以再度忘了。我叫雪青城,小字长宁。”

态度认真,语气诚恳。

钧若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这场架吵到这里算是完了。他们各自退了一步,将原本剑拨弩张的局势平稳下来了。

有惊无险。

“回去了,”钧若伸出一只手来,一如当年:“要起风了。”

雪青城看着青年白皙的手掌,心底微微的暖,忍不住就想说:“你知不知道,你曾很多次这样做过?”

“嗯?”钧若挑眉,随着她的话问:“什么时候,你是怎么做的?”

雪青城就抿了唇笑,要不然说钧若同旁人不同呢,问的问题都和别人不一样:“我第一次差点儿拉着你摔了一跤。”

钧若主动将雪青城的手从她衣服底下拉出来,直接牵着往回走,听见雪青城这么说的时候意味不明的说:“为什么?你怎么会那么做?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雪青城哼哼,嘟着嘴抱怨:“谁让你手下不留情,打了我还扬言说我永远都不如你?”

钧若听雪青城这么说,却是不信的:“我打你?是比武吧?我想我从前也是不打女孩子的。何况,按你所说,我们认识的很早,那时你一定还小,我怎么会打一个小孩子?”

雪青城不悦,直接停下来不走了:“什么小孩子,我那时都已经十二岁了,哪里还是小孩子。”

钧若发现她不动了,好笑的回头:“你这样的性子到底都是谁养出来的啊,他就这么纵着你?”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商量 “对啊,你就是这么纵着我,怎么,后悔了,不乐意了?我告诉你,没门儿,你就要纵着!”雪青城一副骄纵模样,高昂着小脸儿,给钧若下命令。

钧若笑的格外无奈,但又觉得这样儿的雪青城很可爱,活泼,俏皮。比起之前他们冷战时的样子要好看多了。

“那件东西……”钧若犹豫了很久,但还是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原本是在我手中的东西,我醒过来时它就在我手边。后来,我看着它,就将它雕成了那个样子。”

钧若犹豫的解释雪青城听见了,心头微微一颤,想起了那件东西的样子:双雁。

成婚之时,聘礼之内有双雁,且以其为首。

皇室之女出嫁时自然也会用到双雁。只是却大多不是活得,或者也有活的,可是也必然另有其他材质的双雁相随——钧若想的,偏偏就是在这一双大雁上费心思。

他用了那么长的时间,从遥远的极北冰原之上寻到了举世无双的玉石,然后亲手雕成了那一对大雁。

雪青城已经看过了那一双大雁了,雁身线条流畅,雁羽精致细腻,哪怕不论材质,单论雕工,都是世间少有的珍品。

“我猜,那是我为谁而准备的聘礼吧。”钧若低低的声音从雪青城身前传来,雪青城看不到钧若的脸,却能听出钧若话里的几分落寞。

他为了一个人九死一生,寻找到最珍贵的一件聘礼,可是他的聘礼准备好了,他却不记得她了。忘了她是谁,忘了她长什么模样,忘了她在什么地方。

“你怪过我吗?这么久才来找你?”雪青城问,落寞的不止钧若一个。

“为什么呢,你到底来了不是吗。”钧若不曾放手,可也不曾回头:“我可记得,你那时有多狼狈。幸好你穿的颜色艳丽,不然满身都是血的样子,只怕会显得更狼狈了。”说着说着就从落寞转成了笑意吟吟。

“那是一定很不好看吧?”雪青城听着钧若略略带了几分调笑的话,忍不住的抱怨:“完了,你以后一定不会再说我好看了。”

“还是很好看的,”钧若再度觉得无奈:“你怎么能这么想?什么味道?”

钧若终于发现不对。蓦然转身盯着雪青城,语气森寒:“你受伤了?”

“嗯?”刚刚一直在想该怎么办的雪青城没注意到,此时钧若问起,她脑子还是蒙的:“什么什么味道?”

钧若拧紧了眉毛,语气陡然间变得凌厉:“你身上有血腥气你自己不知道吗?”

雪青城也皱眉,从上到下扫视了自己一眼,方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说道:“似乎……是伤口裂开了。”

钧若顿时发现原来雪青城还有如此迷糊的一面,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心疼和担心:“你这个样子……当初是谁放心把你放出来的?这样迷糊,到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怎么会呢,我才没那么笨。”雪青城不高兴了,皱了皱小鼻子,不悦的反驳钧若:“我只是在你面前才会这样。若是在旁人眼中,他们根本就不敢拿那些似是而非的事来诓骗我。”

钧若漫不经心的问道:“听起来,你似乎并不是什么很娇弱、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雪青城停下脚步,认真看他:“钧若,你真的不想听我讲那些事……你忘记的事吗?”

钧若亦停下脚步,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忍不住在雪青城脑子上敲了一下:“听不听还在次要,不过你真的确定你现在不先回去,吧你裂开的伤口包扎好?这里熊群的嗅觉很好,若是让它们闻到了……”

剩下的话,钧若不说雪青城也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她顿时垂头丧气,跑出来这么一大遭,结果只是得到了这么一点儿东西,雪青城觉得她很不满足。但是却也知道,钧若的警戒心一向强盛,从不肯轻易让人看出他的真实想法。

今天这桩事到了现在,其实已经算是有了很大的进展。

对雪倾城来说,最重要的是,钧若此时还在她身边。

只要人还在,失去的记忆即使不能全部想起来,可是雪青城还是会让他一日日的回到原本的轨道上。

没关系,他们都还有时间。

时间还很长。

钧若将自己伤口裂开还不自知的的女人重新带回了雪屋,伤口包扎好,认认真真的和她打商量:“你之前说,你我的行踪早晚会让他们知道,是吗?”

雪青城点头。

钧若便拧紧了一双剑眉:“我不想回去,你既然猜到了,可有没有什么法子?”

雪青城眨眨眼,也认认真真的回答钧若的问题:“并没有。若是直接告诉他们,你一定是不愿意的。可是现在不比之前,我在这里失去踪影,就绝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事了。”

“我这些年在这里,从未被发现过。”钧若不死心,接着说道;“我知道有人一直在这片冰原之上找什么东西,却始终未曾被人发现过踪迹。如今,即使是真的再麻烦了些,只怕他们也照样找不到我。”

钧若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雪青城,眼中意味深长。

雪青城明白是什么意思,不由扶额:“没那么简单。钧若你不肯听,你若是知道你自己到底是谁,就不会再产生这样的想法了。”

钧若听着雪青城的话觉得脑袋都痛了,他觉得有些烦躁:“这些事就那么重要?”

雪青城沉沉点头:“其实就算你不记得,我也会将你带回去——无论用多少时间,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和我一起回家。从这一点上来说,你听不听都是一样的。但是现在你在想一些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这就逃不开你的过往。钧若,我说过了,那就是你逃不开的。”

钧若更烦躁了。

雪青城说是不强求他听他说那些事,可是这样的话,和赢球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你果然觉得是这样儿的?”钧若不甘心,还想在啊垂死挣扎一下。

“你不在时,我帮着你打理好了后事,且当时为了解决我的困境,把你的地位砸瓷实了。”雪青城一点儿都不顾及钧若的心情,直接打碎了钧若最后的那一点儿侥幸:“而且最要紧的是,当时我还放了狠话,说我活着一日,你的地位就一日不能动摇。你在这里这么多年,我始终不肯松口。若是……”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坦白 钧若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说,你若是真的长时间失去踪影,只怕会有不少居心叵测的人惹出些祸端来,是吗?”

雪青城沉沉点头,承认了这句话,然后犹豫着、吞吞吐吐的说道:“其实,还不止这些……我的出身……和你的出身……”

钧若听着就觉得头更痛了,看雪青城说得缓慢,直接接过话茬去:“你莫说是想要告诉我,你我双方背后的势力不同不说,还是互相对立的。”

雪青城轻咳一声,否认了钧若的话,但依旧喃喃道:“说是对立倒是说不上,只是也到底有些争斗。”又道:“虽然说是相辅相成的,但即使如此也总要个先后和主辅之分。我们各自背后的势力,大抵就是这个样子。”

钧若蓦然觉得她真是给她出了个难题,又想起方才雪青城说的话,觉得有些对不上,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你……不是又干了什么会激化矛盾的事情吧?”

雪青城再度轻咳,红了脸颊不说话了。

钧若顿觉大事不妙,又想到刚刚这个妮子干过的没脑子的事,小心翼翼的继续发问:“你做那些事的手段……是什么样儿的?”

雪青城低头,许久才小小声的说:“我,我把那些挑事儿的人都杀了。”然后又急急忙忙辩解道:“只是杀鸡儆猴罢了。”

钧若一点儿都没因为雪青城如此平淡的话而产生什么放心的情绪,他依旧提着一颗心:“那些挑事儿的……指的是什么样儿的人?”

钧若直截了当的问出来了,雪青城也不能说谎:“就是……就是那些出头着想要提前拿走你位子的那些人,仅此而已,绝对没有多杀一个。”

钧若笑着摸了摸雪青城的头发,明白了她说的那些挑事儿的人时什么样儿的人了。

她那哪里是杀鸡儆猴,她杀的恐怕没有一只是鸡,全是猴儿!

钧若没好气的敲了敲雪青城的头:“你还真是能惹事儿!惹完了连句实话都没有,如此避重就轻若不是我还算了解你,只怕现在已经被你骗了。”

雪青城抬手摸摸自己的头,同时还吐吐舌头,一副俏皮模样。

钧若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发现就算是觉得雪青城搞出了这么一副烂摊子,看见她这么娇俏的样子的时候,他还是什么气都生不出来。

钧若一言不发,提着雪青城换下来的血衣就往外走。

雪青城急了,伸出被钧若包裹在柔软的狐皮里的手,准确的抓住了钧若,语气里透出几分焦急:“你去哪?”

钧若一愣,手中殷红色裙装一扬,不解的回道:“当然是去把你这件又沾了血的衣服丢去洗了,不然呢?”

雪青城顿时放心了,抬着头笑的眉眼弯弯:“记得出去的话要告诉我一声啊。”

钧若顿时明白她刚刚是怎么回事了。

她是在担心他会丢下她一个人走。之前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人在找,所以他不会离开,最起码不会在她伤好之前离开。

可是现在不同了。一直有人在找她,甚至于那些人会找到这里来;他平静的生活会被打破,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这样悠闲的时光——雪青城担心他会自己悄然离开。

钧若想通这一点,便心软如细发。他还以为雪青城笃定得很,不然怎么敢独自离开。原来,她也会有这样小心翼翼地不安的时候。

那些坚强、那些固执,或许都是真的,可是她现在的担忧和不安也是真的。

钧若忍不住的低头俯身,抱了抱她,在他耳边说道:“你安心,我不会独自离开的。”

就像是你说的那样,我就是我,即使我在逃避。所以我还是会承担起现在已经在我面前的责任。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雪青城笑了,却又在钧若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红了眼角。

“你说的,无论再发生什么,都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你说过的话,你要记得。君子重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钧若抱着她笑,笑声沉沉,雪青城靠在他怀里,能清晰的感觉得到他胸膛的震动:“好,我说的,不会再丢下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信你,我的祭司大人。”雪青城的声音低低的,在钧若耳边响起,带着一分沙哑,似乎有哽咽声堵在喉咙里。

雪青城清楚的察觉到她说出“祭司大人”时钧若身体一僵,她在钧若怀里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她只是说就算不告诉钧若结果也是一样的,可是从未曾说过就真的不说了。哪怕是她真的说了不将那些事告诉他,谁又说不许她用那些称呼了?

雪青城抓着话里的漏洞叫了一声“祭司大人”,然后不再贪恋钧若的怀抱,主动松开手之后把钧若往外推:“钧若,我不粘着你了。”

钧若苦笑,自捡了她回来这些时日多数时候都是没什么交流的。如今还是第一次多说了几句话,结果就闹成了这个样子。

今日,雪青城真是让钧若很是刮目相看啊。

暂且不论那些小心机,单凭这幅变脸的能力就够让人哭笑不得的了。

“你可真是的,翻脸不认人。”钧若松开了雪青城,没好气的说道:“这才多久,你竟就能如此将我丢出去了。”

雪青城抿了唇,笑的讨好。

钧若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雪青城靠在厚厚的各种极北冰原特产的动物皮毛上,笑的肆意。

说真的,雪青城已经很久没有笑的这样开心过了。钧若这些年不在,即使她知道自己能解决掉所有遗留下来的事,可是从内心深处还是会觉得不安,会怀疑自己做得不好。

那颗悬了多年的心眼下终于落到了实处,即使钧若眼下还没答应回去,可是雪青城偏偏就觉得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她背后都站了一个人,不在是空荡荡的。

世间之人都说男子支应门庭,原来是这样一个意思。

支撑住的,从来都是那一口气。他在,那口气就不会散。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讨论 这边儿极北冰原里的两个人在天寒地冻中都能感到如春天般的暖意。可令一边儿的人则是恰恰相反。

寒幽和玄七各执一词,再度打起来了。

寒幽主张尽快禀报皇室尤其是当今的皇帝;可是玄七却主张动用不被人发现的隐卫暗地里寻找。一明一暗两大侍卫统领斗得天翻地覆。吵架的频率已经不是“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这样儿的路,而是每天三顿饭的吵架。

吵得整个边城就像是整个儿泡在了火药里似的,整个儿气氛都是剑拔弩张的。

一个认为殿下的安危最重要,只要找到了殿下,其他什么事儿都不要紧;另一个则认为雪国如今的局势不能不考虑,这件事一旦传回去,雪国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里陷入动荡。

并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别看辉夜那小子现在乖得很,可是一旦传出雪青城出事的消息,恐怕最先发难的就是他。

玄七不得不考虑。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这可不是说说而已的。

雪青城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的身份就是最容易让人诟病的。到时候,保不齐涑北神宫还会因此像皇室提出什么不合理的要求。要是真发生了这样的事,谁能负责?

所以眼下,雪青城的消息能瞒着就必须瞒着,等到瞒不住了再说瞒不住了的事。

况且,玄七还很相信,雪青城不会像他的主子一样,埋骨在这茫茫的极北冰原。当然,他其实也不信他那样不世出的主上真的会死在这里。

这就是玄七的想法。也是所有原钧若嫡系出身的人的想法。

当然其中最倒霉的是不远万里追着来的武温泽、战修还有莫玖夫妻俩。

这四个是真正的无辜者。但是却被扣在了边城不许他们离开。

原因倒也简单,雪青城是什么身份,能来的都是知晓的。这样儿的掌权人真的失踪了,若是让外人知道了,整个雪国就要闹起来了。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白薇和白苏两个人双双坐在城主府邸里,看着半天空上一闪一闪的星星,一顿惆怅。

“阿薇,你说……殿下什么时候能回来?”白苏问的忧心忡忡的。

白薇也不肯定,于是不确定地回答道:“不知道,但总不会像是大人那样儿,一走就是三年,杳无音讯。”

殿下绝不会这样而做的。

“其实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笃定殿下就一定不会有事呢?”白苏一向的有些傻气,白薇都习惯了,现在也不觉得她问出这样儿的问题唉有什么不对的。

“你也听他们说了,殿下私底下跑出去了,目的地无非就是那么一个。可是那地方儿一点儿有人去过的迹象都没有,这还不能说明一切吗?”白薇叹息着给她解释。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不是殿下根本没有去过那里?”白苏皱眉,看向比较聪明的白薇。

“他们说,一路上都没有人的痕迹,但无论是殿下遇见了什么事,都不可能了无痕迹。”白薇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你相信殿下能在一分痕迹都留不下的情况下,被人抓走吗?”

她们都知道不可能的。

雪青城的实力到底什么样儿,这些她贴身的婢女是最知道的了。

世上能高出雪青城屋里的人本就不多。皇室和涑北神宫废了多少心思培养出来的人,怎么会让一个籍籍无名的人轻易撸了去?

这种话说出来都没人信。

“殿下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或许是当时出了什么事,可是直到现在殿下还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就只能说明殿下有自愿的成分在里头了。”白薇一点一点的分析:“其实我现在到觉得,殿下没有孝心也未必不是好消息,说不准,是殿下已经找到大人了,现在乐不思蜀呢。”

这种说法……白苏觉得有些不能接受,但同样也觉得这样的说法好像没什么错误。

可是……“如果,是像大人那样儿呢?”柏树依旧不曾安心,问道:“大人当初也未曾留下蛛丝马迹,可是直到现在我们也没有找到大人。”

白薇终于忍不住敲了一下白苏的脑袋:“玄七回来时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白苏偏头想了想,才点头说道:“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玄七和玄十三回来时是带着一大堆的人的尸骨回来的。大人的尸骨据说也在其中,后来还是殿下一直不肯信,固执的认为大人没有死在这里,才闹出了这么多的事情来。

她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可是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白苏不解的小眼神儿太明显了,白薇不得不接着为她解释:“殿下掌权的时候都是多久之后了?之前那么长的时间里,又有多少人是打着殿下的名号不知道在这里做了什么事呢。那时候那怕是有点儿什么线索也早就磨灭了,若是真的找到了什么,也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可是现在殿下才在这里走丢了多久啊,什么都找不到才不正常。”

这才是正常算法吧?怎么白苏这个傻丫头跟了殿下这样久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关于这个“或许有人打着雪青城的旗号做了什么事儿”的想法,能想到的不止白薇一个。

另一个人,正是雪青城本人。

彼时她坐在雪屋外的空地上,不远处的火堆上架着一只雪兔的腿,兔腿被剥皮洗净、眼下烤的油黄酥嫩,正散发阵阵热气,吸引着人的味蕾。

可惜一只盯着烤兔子的目光被钧若发现了,一个眼神儿看过来,钧若淡淡的下了命令:“你的伤还没好全,这种东西不能多吃。”

雪青城一声哀嚎:“那我吃什么?”

钧若指指一旁的一只瓦罐:“那个才是你能吃的。”瓦罐里煮着的,几乎全是清清淡淡到没有味道的几样东西。

雪青城泄气。将头埋进双膝间,然后又猛地抬起来,忿忿不平的问:“既然我不能吃,那为什么你还在我面前烤兔子?”

钧若一愣,不确定的说:“为了……唔,报个仇吧,谁让你不用去打猎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问起 报仇……词语应用不当!这明明是报复!

雪青城忿忿不平,这是什么事儿啊,不能去帮着他打猎,怪她喽?

雪青城气愤的握紧了手中一根木柴,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燃烧着的火堆,无声的表达自己的不悦。

钧若看着想笑,这丫头还真是脾气不小。

戳着火堆的雪青城突然问道:“其实……你不是真的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吧?”

然后雪青城清清楚楚的看到钧若的动作一僵,可是她就像没看到一样,自顾自的往下说:“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这种东西不可能是原本并远离就有的;而且,特不会当初你醒来时就在你身边的。我说的对不对?”

雪青城说这句话时,是看着那个钧若用来给她熬汤的瓦罐的。

钧若低低的笑,却没有被揭穿的羞恼,更没有像之前一样摆出防御的姿态。他只是笑,那笑声甚至又带了一分愉悦:“真是聪明呢……我真是没有小看你,你总能在很快的时间里发现这些事。”

钧若间接承认了雪青城的话,可是雪青城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这证明钧若根本不是真的一直住在这里、与世隔绝了,他甚至会到那座边城里去交换他想要的物资,可是偏偏不肯回去。

同时也证明了,钧若这些年能力涨幅比雪青城快多了。

这让雪青城怎么高兴的起来?

“我还没有问过你,你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才不肯在人前出现?”雪青城想了又想,只有这一种情况能解释了。

钧若烤完了兔子,拿了精致又锋利的匕首割下了兔子后腿上的一小片肉,递给雪青城,淡淡的转移的话题:“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态度不怎好,语气更是恶劣,只是雪青城却偏偏从里面听出了他的关心意味。

“转移话题也没用,”可是雪青城却不想轻易放过他,依旧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钧若发现自己好像躲不过去,也知道即使是他不说,她也总能有办法让他妥协,最后知道她想知道的一切。

“没什么,只是被人截杀过几次罢了。”钧若语气平淡的说道。

雪青城却听得心惊肉跳。

截杀。

这两个字听着没什么,钧若现在的样子看着也是似乎从来没有受过什么伤的。可是雪青城知道,在雪崩之后活下来这件事有多难。更知道,若是在那个时候遇上截杀者,是多危险的一件事。

“我杀的真不冤。”雪青城闻言,俏脸上一片冰封,冷哼一声,时隔这么多年,最后给那两位惨死在她手中的人以评价。

钧若听的奇怪:“谁?”

“哦,就是那两个……”说了个开头雪青城瞬间停下,捂住嘴摇头含糊不清的声音传出来:“你不是说你不听的吗?那我就不说了。”

钧若苦笑:“你倒是聪明,拿着鸡毛当令箭。我不许你说的时候你倒是滔滔不绝,如今我问起来了,你倒是一句都不肯说了。真真是故意的。”

雪青城放下手来,轻哼一声:“谁让你那么固执了,我若是还不想些办法,岂不是真要一辈子陪着你在这里打猎抓鱼了?”又故作忧伤的说:“虽说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再这样下去,我觉得我们早晚会一起去到处逃亡。”

雪青城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法钧若是听出来了的。可是他也不能说雪青城说的没道理,毕竟,雪青城早就在“不经意”间说了很多很重要的事。

钧若又不是个傻子,相反,他还很聪明,这些事他相信是真的。

如果不将那些事请一一解决,那么他们就永远都不可能平静;相对的,就算是雪青城告诉了他,接受了那些责任之后,他们好像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

他顿时觉得很头疼,可是偏偏雪青城还在不停的给他压力:“钧若,你……不是那种故意逃避责任的人吧?”

她笑意盈盈的,他却觉得她的问法里全是诱惑。诱惑他去问她,去寻找到过去的那个自己。

钧若只能苦笑,他无法不苦笑。他独自在这里住了整整三年,从来没有产生过去寻找过去的那个人的想法,可是她才来到他身边多久啊,找回来的想法就已经几乎快冲破他脑子了。

真是……

“我是谁?”钧若蓦然问道,语气平静,声音不高。雪青城却觉得她脑子里似乎是炸开了一枚烟火。

她在一瞬间的愣怔之后一双眼睛都亮了,仿佛是怕他后悔似的,她飞快的说道:“你是雪国涑北神宫大祭司钧若。”

涑北神宫大祭司钧若。

钧若。

“你又是谁?”钧若将自己的身份和名字在口中咀嚼了一遍,接着问。

“雪国皇室太康大长公主雪青城。”雪青城笑眯眯的报出自己的名字又迅速补充了一句:“小字长宁。”

长宁。

钧若挑眉:“难怪你说你的身份有点儿问题。”

“喂,什么叫我的身份有问题?”雪青城不高兴了,横眉怒目直接反驳:“明明只是彼此立场有些不同罢了。”

立场有些不同……钧若基本上已经听出来了,雪青城之所以会说“很麻烦”这样的话,主要还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极不寻常的事,现在,很需要他回去主持大局。

在回去之前,他必须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事儿。

“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钧若有些无力的问,在某一个瞬间,她甚至有些害怕听到答案。

“其实也没什么,我不是都已经说过了么,我杀了两个人,两个极有可能派人来追杀你的人。”雪青城有点儿心虚,她当初杀广陌和无涯的时候可果断的很。但是现在,她居然有点儿心虚。

“只是……那两个……都是你在的时候最倚重的下属。不过他们在知道你出事的消息之后,都不顾及你的安危,净想着争权夺利了。那时皇室有事,我回了一趟皇城,要不是辉夜想和他们分庭抗礼,想着把我叫回去,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你的消息。”雪青城说着这话时,有些黯然。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一类 钧若慢慢的、不着痕迹的靠近雪青城,然后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这不怪你,你只是不知道。”

雪青城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钧若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说:“其实,我们都是在画地为牢。”

他画地为牢,将忘记了过往的自己锁在极北冰原上;她画地为牢,将记得一切的自己锁在对他的愧疚里。

雪青城突然转身,将自己整个儿埋进钧若怀里。

他说的其实一点儿都没错,他们都在画地为牢。

钧若慢慢抬手,将她整个儿环在自己怀里,久久不肯放开。

他能感觉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他也知道,她只怕是哭了。他心底里微微的疼,可是现在,他什么都不能做,也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静静的陪在她身边。

“没关系的,我在,我就在这里……”青年近乎呢喃的声音响在雪青城耳畔,一生一句,带着无尽的怜惜和宽慰。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这是佛语,用来形容此刻的他们真是再恰当不过。

钧若在这里住了三年,未曾想过去找寻丢失了的、昔年的自己,所以从未觉得有过什么;雪青城刻意逃避,远离雪国,甚至多年不归,所以亦从未曾想过自己其实是在画地为牢。

可是偏偏从钧若在熊群中救出她的那一刻起,心则动,于是再不是不会受伤的人。

他在……

雪青城轻轻地抓住钧若身上的衣服,不肯将自己那样脆弱的一面展现在钧若面前。

“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承担。

钧若将下巴轻轻放在雪青城头顶上,喟叹:“在说什么啊,这是我该做的。我才是那个该说谢谢的人啊。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把我理应承担的那些事都自己承担下来了。”

雪青城紧紧抓住钧若的衣襟,泣不成声。

她也只是一个年不过二十的女孩儿,也会伤心、也会痛苦。可是她几乎从来都不敢将这些表现在人前。

“你都不知道,我听见说广陌和无涯背叛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他们都是你一手提拔上来的啊,可是甚至在还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的时候,他们就双双背叛了你。”雪青城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请皇兄帮我,可是他却不肯……那时候我怕极了,我怕我不能再见到你,我也怕会不会有一天我身边的人也会这样做……钧若……我怕极了……”

钧若轻轻拍着雪青城的背,发现即使隔着厚厚的衣服,她的身体依旧在轻轻抖动,他知道她是真的害怕,那些令她害怕的情绪,这些年里一直压着她。

“别怕,我在。别怕……”钧若忙不迭的说,安抚着雪青城。

“长宁,我们回去吧。”钧若突然说,“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事,以后都由我来帮你解决。好不好?”

雪青城抬起迷蒙的眼睛,透着薄薄的雾气,雪青城看着突然决定回去的钧若:“为什么?这里不好吗,你现在为什么想要离开?”

钧若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哭笑不得:“我不肯松口的时候你想尽办法想要我回去,现在我决定回去了你倒是开始怀疑了,这是什么道理?”

雪青城蹙眉,泪珠儿挂在长长的眼睫上,像是一滴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

从这个角度,雪青城能看见钧若脸上的温柔笑意,而钧若也能看清雪青城眼中的迷茫不解。

“长宁?你到底是在怀疑什么?”钧若又问了一次。

雪青城迅速垂下了眼睛,泪水仍然挂在她眼睛上,可是她的声音已经褪去了所有的情感,她只是冷静又冷漠的说:“你只是在同情我。”

她说的迅速又直接,不给人任何反应的余地。

“你只是在同情我。你骨子里绝不是一个在没有弄清楚所有事情就会妥协的人,所以,你其实根本就没有真的想过要回去继承那个你忘记的你自己留下的责任。”雪青城的声音是真的似乎能结冰,你还靠在钧若怀里,却这样犀利说出了最令人心寒的话:“我说的,对吧?”

钧若轻笑,收敛了那些原本不该属于的情绪波动。雪青城看的一点儿都不差,他偏偏正是这样想的。

“长宁啊,”他说,还带着叹息:“你真是聪明。”

他承认了。

雪青城却没有被面前人夸奖的愉悦,她只是淡淡的笑了:“其实不是我有多聪明,我只是太过了解你了。钧若,一个十四岁就能将整个涑北神宫掌握在手中、将整个皇室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我怎肯相信有一个人能令他改变自己的决定?”

钧若再度将头放在她发顶上,似乎漫不经心的问:“连你自己……都不会吗?”他的语气那样温柔,似乎两个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只是一个错觉,而她是他最珍贵的人。

“当然,”雪青城也静静的靠在他怀里,没有反抗:“即使是那个你一直爱着的我,都不敢说你会因为而我做出改变。”

其实更多的,是他在改变她。

“长宁,”钧若用着这个他极少会称呼的名字:“这样说我的你,又和我什么不同?”

“没有不同。”雪青城连一瞬间的犹豫都没有:“你和我,是一类人。你我都会在最不应该冷漠的时候保持着常人不可能办到的冷漠。就像你刚刚,明明说的是那样的话题,我却依旧能察觉出来你其实内心深处不是那样想的。”

她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他们是一类人。

“只是,我道行没有你高,手段也不如你娴熟,仅此而已。”雪青城手指抓起一缕钧若散下来的头发,评价着自己和他的水平。冷静,淡漠。

他们明明保持着最亲密的姿态,可是却说着最冷漠无情的话。

“你有的时候,会提起‘责任’这两个字,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你其实是最不在意的?”钧若拥抱着雪青城的一只手轻轻晃了晃,略带几分好奇的问。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一类 却不待雪青城说话就自顾自的回答:“其实,是因为你自己觉得,天道好轮回,最好还是别不承担自己的选择的结果的好,对吧?”

雪青城点头,虽然埋在钧若怀里、虽然幅度很小,但是钧若还是感觉到了。

“所以我也认为,我们其实,根本就是一类人。”雪青城轻声说道:“钧若,我从来都没觉得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若是让旁人听到,恐怕会觉得她是在失落,可是钧若明白,这些话只是她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是理所当然。

“钧若啊,”叹息的人换成了雪青城:“你信不信,即使你记不起来,我也会成为你的神官。”

钧若低头,看着在他怀里抬起头来的雪青城,已经擦去了眼睛上的泪水的雪青城的眼睛有着独特的、被水洗过的光亮,水润明亮,熠熠生辉。

钧若明白“神官”这两个字的含义,但是他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说,他只是轻轻嗤笑了一声,说:“口气不小。”

可是他终究没有说雪青城做不到。

“我说过了,是一个人就是一个人,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还是那个人。”雪青城幽幽的说:“你是钧若,技术不是我全然了解的那个人,但是世上也不会有另一个人比我更了解你了。”雪青城唇角含笑,瞬间消去了前一刻他们之间的那些剑拨弩张和彼此试探。

仿佛,他们什么都没有说过,只是相互依偎着烤火。

“喂,你的汤要凉了。”雪青城才这么想,钧若就煞风景的提起那罐味道并不好的汤。

雪青城的脸瞬间发苦,她从钧若怀里抬起头来,并不是泫然欲泣的样子的,而是故意装出来那种可怜兮兮:“真的要喝吗?你不知道那个味道有多不好。”

钧若笑的温柔无害,却令人毛骨悚然:“乖,你怎么能不喝呢,那可是我专门为了你熬的。”

雪青城忿忿,他熬得那罐东西,鬼知道到底是什么。

“钧若——”雪青城拉长了声音唤他,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仿佛是在控诉他虐待她:“你不能这样区别对待。”

钧若故意笑的残忍:“怎么不能呢?你若是不是这样虚弱的样子,我怎么会这样‘欺负’你呢?”露出来的白牙显得有些有些渗人。

雪青城萎靡下来,似乎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钧若好笑的从那个样子的雪青城目光中将自己的心绪收回来,不肯承认他其实是有些想妥协的。

“好了,你若是真的想吃,等到你伤口养的差不多的时候,我再给你烤。”钧若摸摸雪青城的头发,作为雪青城不能吃到味美的烤兔子的安慰。

雪青城靠在钧若怀里,一言不发。

他们谁都没在提起之前那个略显沉重的话题,有关于他们的话题。

那样的话题,其实一点儿都不适合在这里提起。

“极北冰原上的夜色其实很美,你来这里这么长时间,有见过吗?”钧若抱着雪青城问。

雪青城靠在他怀里邪睨他一眼,幽幽的说道:“夜色是什么样儿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的兔子快烤糊了。”

钧若刚刚给雪青城切下来了一丁点儿,然后把剩下的又重新放回了架子上,之后他们却都在说那些较为沉重的话题,甚至中间还剖析了一阵儿两个人之间的相同点。

好不容易都不说了,钧若却提起了极北冰原上是夜,半点儿没注意到他的晚餐已经快变成一块焦炭了。

钧若突然间才闻到一股子烧焦的味道,他顿时松开雪青城,手忙脚乱的去把架子上的兔子取下来。雪青城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下子她平衡了。

“祭司大人,那可是你好不容易打猎打回来的,还是好不容易烤出来的,可不能浪费了啊。”雪青城笑的幸灾乐祸,前俯后仰。

钧若危险的看了一眼笑得欢快的女子,冷不丁的问:“你刚刚干什么了?”

雪青城的笑声戛然而止。半晌才在钧若的目光中怯怯的说道:“也不是什么,就是一小块熊皮,很好烧的那种。”

所以火才会突然变大,烧糊了钧若的兔子。

偏偏雪青城还一点儿愧疚的感觉都没有,在钧若要杀人的目光中小小声的嘟囔:“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这么凶干什么。谁让你不许我吃兔子的。”

瞧瞧,她根本一点儿闯祸的感觉都没有。真是、真是……

“真是无法无天、顽劣不堪!”钧若的晚餐被雪青城报复的基本没了,他很生气,但是却也不能对一个病号、还是窝在他怀里的病号做些什么。只能口头上骂上两句。

“因为有你在身边啊,所以我知道,无论我怎么无法无天你都会帮我解决掉之后的事情的。”她说的直接又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的像是对钧若信任无比。

“我不是他。”钧若眸光复杂,认真的和雪青城分辨。我不是他,所以不可能像他一样,你做什么都会站在你身后,你做什么都会帮你解决掉所有的隐患。

“我知道,可是你还是那样做了,不是吗?”雪青城身前是暖暖的火堆,身后是暖暖的钧若,她有点儿犯困,于是迷迷糊糊的答道:“那时你从熊群中救下了我,不久已经给出答案了吗?我为什么要怀疑?”

钧若身体一僵,愣在当场。

直到架子上串起的的兔子彻底凉掉,钧若还一直保持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其实从身受重伤醒来、被人追杀的那一刻起,就发誓不在轻易相信任何人。凭着这份警惕,他成功逃开了数次针对他的追杀。那些人不是同一拨人,他知道,可是他毫不在意。

有多少人要杀他有什么关系?反正那些人都死在了他手里;没有人找过他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也不需要人的关心和信任。

可是为什么……偏偏她就肯那样相信他,是因为他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吗?不,不是的。钧若有感觉,她的确认为失去了记忆的他还是从前的那个他,但也从来都很清晰的知道他们不全然一样。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不同 当一个人失去记忆,就像是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命。

他身边新的环境会重新影响一个人,而原本受到的那些教育和潜移默化则会变成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钧若现在就是这样的。

雪青城相信他还是原本的那个高高在上的涑北神宫大祭司,但也不能否认一醒过来就遭到一连串的追杀对钧若所带来的影响。

这件事钧若自己知道,他从来不曾否认过自己是雪青城认识的那个人,但也同样对那个身份有着陌生感。他相信,即使是一直希望他回去的雪青城也从来没有否认过他的存在。

论理说,无论他是不是忘记了,他都是雪青城认识的那个人,但是同时,雪青城居然也能将他们很好的区分开――这是常人所不能办到的。

很多时候,人们明明知道面前的人已经有所改变,却固执的不肯从对那个人原有的印象中走出来。尤其是在他们有着较为亲密的关系时更是这样。

但雪青城是其中异类。

雪青城是没有明说,但不代表钧若看不出来,他们是最亲密的关系――即使还没有正式成婚。他的雪屋里摆放的那做双雁玉雕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但诡异的是,雪青城从来能把他们区分的清清楚楚。

她相信他,不是基于他是她原本的未婚夫婿的身份,而是他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将她从危险的熊群中就出来的事实。

她甚至以一个面对陌生人的态度迅速分析出了他可能经历过的一些事,并从这些事情中总结出来了他的性格。

这才是真正让钧若想要回去看看的原因――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儿的环境才能养出雪青城这样儿的女孩儿。漂亮、聪慧,但也冷漠、理智。

也会好奇是什么样儿的自己才能让这样儿的女孩儿喜欢上,并且甘愿为其画地为牢。

别说“画地为牢”这件事没有雪青城的影响,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钧若自己知道,潜意识里他在害怕。从前他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害怕什么,但是现在他知道了,他其实是在害怕杀他的那些人和一个人有关,所以他从内心深处就不敢离开、不敢亲眼去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眼下说的就是他。

雪青城没来之前,他知道还有一个自己存在,但是却从来没有过那个自己的一丝一毫信息,他不知道那个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所以不想离开就是不想离开,至于为什么不想,反正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无从分辨。

可是她来了,她一来他就知道她是不一样的。很多方面都和旁人不一样。

最开始的时候是冲天的血腥气,在那个他初初醒来的地方;循着味道找过去,第一次见到她。

居然忘不了那时候的雪青城,一袭红衣,远不同于极北冰原上能看到的颜色。灼灼其华。

极北冰原上的颜色都是素淡的,大片大片的白。雪的颜色是主调,哪怕是偶尔会出现不同的色彩,也伴随着杀戮和鲜血。

而她则不同。

她本身就是一片殷红,那是他备有见过的色彩。明亮、耀眼。

她明明杀了那么多的雪熊,却不像是他往常见到的那种血腥和杀戮。更不像是那些年里他费尽心思才从那些追杀的人手中逃出来时的样子。

明明,身上已经沾了那么多的血、受了那么重的伤,可是却固执的不肯放弃。

她眼睛里有嗜血的光。

束发的绳结断了,她一头泼墨般的长发散下来,就那样凌乱的散着,散在身后。一片雪色和血色中,那一匹黑发黑的浓重、黑的耀眼。有一缕沾了血的发粘在她脸颊上,让她整个人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

可是罗刹却有着惊世的容颜,美的不似真人。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出手,突然……不想看着她受更重的伤。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历尽千帆,终于找到了她。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就像是有一个声音突然响在他耳畔,说,啊,终于找到她了。

很奇怪吧,更奇怪的是现在,他居然真的将她留在了身边,还不肯轻易放她离去了。

找她的人他已经遇见过了。那些人脸上一片平静,这才正常。

若是真的像是她说的那样,他和她的地位都不低、都很重要,理应如此才对。不应该有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但是他们会加快寻找的脚步。

其实他也知道,眼下最好的选择是把她送回去,自己独自离开。他既然不止一次的去过那座边城还没有被人发现,现在他从那里离开自然也不会被人发现。

可是为什么,他居然不想要离开呢?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引起了他的注意、曾经的那些过往勾起了他的好奇吗?不是的,他知道不是,绝不可能是。

他只是——对她好奇罢了。

居然就静静的坐在火堆旁,除了偶尔添一点柴、防止火堆灭掉之外,一动不动。

“嗯……”雪青城一声嘤咛,慢慢醒了过来,人还没有睁开眼睛就说到:“钧若……”

她还没有彻底醒过来。

钧若眼中一片温柔,放柔了声音问:“怎么了?醒了?要不要喝水?”

雪青城眼睛都不睁,嘟着嘴撒娇:“要,要喝甜的。”小迷糊的样子温软又幼稚。

钧若低笑,声音似乎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要求还真是多啊,这里可没有什么是甜的。”

雪青城闻言才睁开了眼睛,似乎刚刚反应过来这里是哪里。看清看清眼前一切的时候雪青城顿时清醒了,连忙将头从钧若的肩膀上抬起来,笑的讨好:“失误失误,我不是故意的。”

钧若哑然失笑,用不麻的一只手敲了敲雪青城的头:“怎么,醒过来了?不吵着要喝甜的了?”

雪青城讪讪。

钧若反倒是一阵好奇:“你喜欢吃甜食?”

雪青城摸摸鼻子,微微羞恼:“哪有,只是下意识撒娇罢了。”

钧若不高兴了:“不知道是谁你就敢直接撒娇?出事了怎么办?怎能这么没警惕心?”

雪青城似乎是诧异,她不解的看了一眼钧若:“因为是你啊,要警惕心这种东西干嘛?”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蛊惑 她说:“不是在你身边吗?你的味道那么明显,我怎么会闻不出来?是你啊,所以我为什么要警惕?”

她说的那么理所当然。

钧若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他从来都不敢那么相信一个人——虽然他接触的人着实不多。可是不仅仅是现在的他,他知道那个他忘记了的人也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不然他绝不会产生这样浓重的警惕心思。

反驳吗,他刚刚其实也没有警惕她呢。

若是换一个人,他绝不会让她就这样靠在他肩上睡着,况且,他还那样静静地坐在这里坐了很久。直到她醒来。

钧若眼神复杂的看着雪青城,可是雪青城眼角余光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的天幕。

“快看,钧若,快看。”雪青城抓着他的衣袖,不停的摇晃,兴奋的整张小脸儿上都是惊喜:“你快看。”

他却没有看向她指着的天际,而是在她耳边低声地说:“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了,长宁。”

“极北冰原的天有时候黑得很早,但也有时候黑的很晚。当天黑的很晚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长宁,我看了很多年了。”钧若说,话语里带着淡淡的叹息。

“是吗,这里真美。”雪青城注视着不远处的天际,眸光里全是惊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的景色。”

那样的天际,是纯黑色的,黑的仿佛没有一丝杂色。而其上点缀的的一颗颗星星,像是最美丽的宝石。一颗颗星星闪着静谧的光芒,美的耀眼。

“美吗?”钧若问道,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带着浅浅的笑意:“极北冰原上有很多美景,是其他地方断然看不到的。若是你想要去看,我一个个地方带着你去看。

“这里有冰瀑,有雪山,有一望无际的原野。若是你喜欢,我们还可以去看海。极北冰原上的海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海上还飘着一座座的冰山,那样壮丽。若是你喜欢,我都带你去看。

“长宁,好不好?留下来。”

钧若话里带着诱哄的味道,他专注的看着雪青城,眼中是能将人彻底溺毙的温柔。

深邃如海。

雪青城已经从美景中逃出来,却忍不住看着钧若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雪青城所无法轻易逃开的深邃。

“钧若,”她仿佛着魔的一般的说:“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美?”

钧若笑,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笑容像是恶魔的诱惑,但是谁也拒绝不了。

他的声音也像极了蛊惑人心的魔:“或许有人说过,但那个人一定会是你。”

雪青城明明知道不应该去追问,可是看着钧若的眼睛,她仍然忍不住的问道:“为什么只有我?”

钧若唇角的笑越勾越大:“因为……我只会对你这样笑。”

他是故意的!

雪青城直接作出了这样的判断:“那……我是不是要说一声荣幸?”

借着火光和星光,那样昏暗的环境里,钧若看清了雪青城的眸子,清澈、透亮。

他瞬间反应过来,其实雪青城根本没有受他蛊惑。

他低声的笑,胸腔在震动,他笑的愉悦至极。

“长宁啊长宁,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你果然和常人不一样。”钧若笑着,还不忘如此评价雪青城:“不愧是那个我所喜欢的女孩儿。”

雪青城也笑,不输于钧若的风华绝代:“过奖。”

心下却暗暗的松了一口气,暗道“好险”。

真是好险,她其实真的沉溺进去了。钧若要是认真起来,绝没有人能眼看着他而不动容的。

她其实也只是仗着钧若的这一面她不是没有见过、而且还一直对突然不一样的钧若保持着一份警惕,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反应过来,没有真的沉迷其中、无可自拔。

钧若绝不会突然提起那些事,尤其又是用了那样容易蛊惑认得语气。她从哪个时候起就已经产生了警惕——钧若那个混蛋其实经常用这种容易诱惑人的语气说话。

当年她年幼不经事,不就是在这样的钧若面前主动将手交给了他、直接被他带去了晦暝殿那里的山谷吗?

吃一堑长一智,现在不知道那些过往的钧若用过这种方法的他,又怎么能真的斗得过雪青城呢?

可是……雪青城暗暗咬牙,她居然还是差一点儿就真的、彻底的陷进去了。这真是最可怕的一件事了。

好在,钧若以为她其实是真的没有受到影响,而不知道其实只是她尽了全力才从中脱身。

她发誓,这样的她,一定会无比引起钧若的注意力。

对比起享受钧若少有的这份温柔如海,最重要却是让钧若忘不了她。她相信,等到钧若爱上她,这样的钧若她一定还可以再度见到,可是若是先沉溺在其中,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再次见到这样的钧若了。

而当钧若对她产生好奇,她就一定会让钧若重新爱上她。

有着这样魅力的,绝不止钧若一个。

“不过……”她说:“其实我还是很想陪着你一起去看那些你说的美景的。你既然说了,就一定是你自己去看过了,我想,那些你脚步丈量过的土地,我一定会亲眼去看一看。”

她笑,笑得像是一只绝美的妖精,和刚刚故意用美色诱惑雪青城的钧若不相上下:“钧若,你去过的地方,我都想去看看。”

钧若怔愣在原地。

“我知道了。”他说。

这一次,雪青城记住了极北冰原夜色下的眸若星光的钧若,而她自己也在钧若的记忆里占据了最重要的地方。

那是他们彼此的美好记忆。

雪青城在夜色下静静地抱着钧若,暗暗的想,原来,这样的办法,也可以用在钧若自己身上。

五年前的那一场局,而今她终于搬回了半场。

这种感觉真好。

雪青城在极北冰原最美的夜空下,笑的像极了一直偷了腥的猫。

希望,这样的时光能一直延续下去。她想。

而有着这样想法的,不止雪青城一个。

钧若也希望雪青城能陪他走遍他走过的这些地方。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陪伴 其实要是真论起道行来,雪青城不一定能比得过钧若。但是对比起来,钧若就输在经验不足上了。

钧若既然曾经用过这样的方法,难保不会再用第二次;而既然他用过,又怎么能说雪青城没有想要扳回一局而反攻过呢。

所以对比起第一次用这种方法的钧若来说,没能比得过雪青城实在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可惜雪青城看来在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放在钧若眼中就不太正常了。

雪青城几乎是钧若接触到的第一个女子,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其他女子――广陌与无涯甚至雪青城都不会让一个女人到危险又艰苦的极北冰原来。但是这并不影响钧若对自己能力的自信。

这是与生俱来的。

高高在上所养出来的目下无尘和自负一直掩在钧若的骨子里,这绝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就能消磨掉的。

雪青城的举动一直将钧若对自己的自负放在一个很微妙的境地里。

她会沉迷在钧若故意设出来的温柔陷阱里,但却又会在最关键的时刻迅速从中抽身而出。钧若明明看得出来她其实已经陷进去了,可是她却又偏偏保持着一分理智。

钧若的自负一直都在,但挫败感也一直没有消失。

雪青城是和寻常人一点儿都不一样的女子,这是在一次次交锋中慢慢养出来的认知。所以就像是雪青城说的那样,哪怕是钧若真的忘记了曾经的所有,雪青城照样能让他重新再爱上她。

这是雪青城的自负。

他们都是自负之人。

套路是时时都有的,雪青城不介意时不时故意做些什么来让钧若对她刮目相看;而钧若自己本身则更是这样的人,他更不会在意。

在雪青城和钧若看来,夫妻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两个人之间总要有一个人占据主导地位,钧若一直都出去绝对的上位,但却不能说雪青城就永远处于下风。

她也会反抗,也会给钧若带来一些挫败。

他们都不会在意,甚至,若真是雪青城占据主导地位了,钧若还会很欣慰:这是他养出来的女孩儿,若是偶尔连他多能斗得过,不是正好说明他教得好吗?

斗智斗勇,一直在他们之间存在。这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

雪青城现在一直再让钧若熟悉这样的相处。

雪青城将头靠在钧若的肩上,唇角处勾出一个淡淡的笑,这样的日子,过多久都不会腻呢。

“极北冰原里其实有很多其他地方没有的好东西,你若是喜欢,我一样样给你取回来可好?”钧若将自己的下巴也放在了雪青城的发顶上,温声软语的问。

这却不是试探,而是认真的再说。

雪青城却吓了一跳,急忙反驳:“我不要。”然后又轻声嘟囔:“若是你又不见了可怎么办?当初还不是你答应我的,一定会尽快回来,结果呢,你这一尽快就尽快到了三年后了。万一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才好?”

钧若哑然,只得敲了敲雪青城的头,喟叹:“你啊,真是不知道让人说你什么好。”

这话明明带着抱怨的意味,却偏偏透着说不出的宠溺。

“极北冰原上的宝物那么多,可是它们都比不上我的钧若。”雪青城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说,“我的祭司,才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什么都比不上。”

雪青城说这话时已经从钧若肩上抬起头来了,她的眼睛亮极,仿佛天际的那些星光此刻全到了她眼睛里一样。

“我知道。”钧若注视着雪青城的漆黑的眼睛,眼中有着不容错识的温柔笑意,还有着明灭不定的叹息。

钧若俯身,慢慢将唇落在雪青城额上,语带叹息:“长宁,你才是我的珍宝。”

他的气息温热,唇却微凉,交织着的感觉落在额上,引得雪青城整个人怔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雪青城眨眨眼,却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好。

“钧,钧若……”雪青城第一次说话有些这样的结巴,她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反应才好。

青年的唇停在雪青城的额上久久不动,两个人都仿佛成了夜色冰原上的一座雕塑。

“长宁,你才是我的珍宝。”许久,钧若的唇离开雪青城的额,却叹息着这样说。

雪青城依旧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我,我知道啊,你刚刚已经说过一次了。钧若……”

钧若低低的笑,声音暗哑微沉,却带着说不出的意味深长:“我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初那个我肯不顾自身安危来这里为你找寻世间珍宝。长宁啊,这世上,只有一个你,才是独一无二的。”

他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一声声都是她:“长宁,长宁,长宁……”

每一句“长宁”,都像是融着世间最深刻的情谊。

雪青城抬着头,看着远处明灭不定的璀璨群星,慢慢的说:“若是你想去,我哪里都可以。若是你真的想去寻找,记得带上我。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去哪里都可以。”

钧若知道这是她的真心话。

雪青城的身份她已经告诉他了,同时连着他的身份也没有忘记。

钧若听得出来,雪青城是真正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从小长到大,只怕从来没有吃过什么苦。可是现在,因为他,她却甘愿受到熊群撕咬,甚至,还在这里带着伤陪着他。

他不是不知道,这里的条件是真的艰苦,即使是对比起那座边城来说,都是少有的苦日子。

其实,只要她愿意,在他不在的时候、瞒着他,偷偷地给边城的那些人发回去一道消息,就能顺利地带着他回去。即使他其实不愿意的,又能怎样?

可是她却从来都没有这样做过,她只是日复一日的在这里等待,等着他主动松口,主动提出回去。

她知道他是她的他,却从来都没有过强行要求他回去、承担起那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她甚至说,她会让他重新爱上他,她愿意等待。

这些事情他从来都没有说过,可是却也从来都知道。

雪青城,他的长宁。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决定 “长宁。”钧若叫她的名字。

“嗯?”雪青城很快回答。

“我们回去吧。”他说:“不是试探,也不是好奇。我只是……真的想和你一起回去了。”

这是他突然间做出的决定。

“你说的没错,是一个人就是一个人,哪怕我忘记了,我也还是他。”钧若第一次这样在雪青城面前直接的分析:“你说,会等我重新爱上你,我信;但是我一定没有告诉你,我其实还是喜欢你。

“记忆是很玄妙的东西,就像是我第一次把你捡回来的时候,我明明没有见过你,却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心底说,你终于来了,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明明不是那样容易心软的人,却一次次的原意为了你而妥协。其实不用你说,我也能猜到,我和你是不一样的。

“你就在我身边,你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我不在的这些年里,你一定过得很不好吧?你别骗我,我自己有感觉,它告诉我说,你不是那个样子的,那不是你。抱歉,现在还让你一个人承担。”

雪青城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的好,可是钧若却已经若无其事的问起来了另一个似乎号不沾边儿的事情,他说:“长宁啊,你说……他们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没有找到我们?你不是说,他们已经远远增加了人数的吗?”

转移的话题雪青城也会不那么尴尬,她暗暗松了一口气,语气尽量轻松的说:“我怎么知道?不是你手段高明就是他们手段太低。”

她在紧张,她的眼角甚至还有些湿润、鼻子还有些酸涩,可是她尽量让自己摆出最轻松的姿态。

“是啊,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有真正发现我,自然是我手段比他们高多了。”钧若笑得愉悦。

雪青城忍不住泼他凉水:“我找了个最熟悉地形的人来,你这里早晚是要被发现的。”

钧若才不在意以后的事:“可是现在,他并没有发现这里的玄机不是吗?”

“噗嗤”一声,雪青城笑了,但还是认真地说:“我不知道要多久战修能找到这里,但是我却相信,战修早晚能找来——你总要相信我的眼光,他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

钧若轻轻抚上雪青城的脸:“你的眼光我当然相信,只是——即使你找来的人,不还是让你一个人离开了他们的视线吗,那么你怎么会觉得,我就一定会被发现呢?”

雪青城一愣,,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长宁,你总会让我在你身上产生挫败感,只是你也别忘了,这些年其实我也一直在与他们进行着游戏,所以,你怎么会认为我对他吗没有了解呢?”

“钧若,你未免也太自负了。”雪青城说:“即使我很喜欢你这个样子,但也不得不说你实在是过于自负——你没有在这一方面吃过亏吗?怎么还是这样的性子?”

钧若反倒是不在意:“这有什么?”他的手轻轻拂过她的长发,语气平静却难掩傲气的说:“我若是输,只会输给命数,就凭那些人的手段,还没资格让我说一个‘输’字。我为何不能如此自负?”

还真是钧若会说的话……

“那那些事情就都交给你了,”雪青城笑眯眯的说:“我当年只想着平稳局势、不让旁人拿走你的东西,故此完全是武力镇压的——所以,你回去之后就有一个很大的烂摊子等着你收拾呢。”

她的眼底,有着对他的担心,却也有着对他的信任。

那是很矛盾的一种心情。

她相信他能办好所有事,但却同时也在担心他会受到的伤害——这是对于在乎的人才会有的心情。

钧若很少被人这样在意,而雪青城也很少这样在意一个人。

可是她还是觉得钧若能处理好,所以她会光明正大的对钧若说她给他留下了一个烂摊子,等着他去处理。并且,她丝毫不担心他会因此而责怪她。

她猜的是对的。

钧若敲敲她脑门,没好气的说:“这又不是你的事儿。不过……我倒是觉得你能打理好那些事情,为什么不呢?”钧若是真的有点儿好奇:“论理说,你不是应该趁机站在权力顶端以保护好自己的吗?”

雪青城还是笑眯眯的,她仿佛不甚在意的说:“那你呢?你回来之后呢?我难不成要和你争权夺利啊。那不是自断后路吗?我可不认为能争得过你。”

所以她选择了一条并不轻松的路走。

她要是真的掌控住了最高的权力。一定不会有人敢多说些什么、多做些什么。毕竟,没有人敢在至高的权势面前做出什么不要命的举动——这样的人或许有,但一定是少数。

可是她偏偏没有这么做。

她将自己变成了所有人头上的一座山。她的倚仗来自于他,若是他再也成不了她的倚仗,那她所有的资本都会瞬间消散。这一条路比起她自己掌控权势来说,要难走的多了,风险也高出至少几倍。

可是……

她给出的理由却是建立在他会回来这一基础上。

“就那么相信我一定能回来?”钧若眸光复杂。

“当然,”雪青城理所当然的点头:“你自己不是还说,能让你输的,只有天命吗?为什么我提起来时你反倒不确定了?”

钧若失笑,戏谑的问:“刚刚你不是还说,你找来的哪个谁,噢,战修,他一定能找到这里来吗?为什么现在就这么快的改口了?怎么,觉得你刚刚说错了?”

雪青城脸颊迅速红透了:“我只是说他一定能找到你——你也要承认,世上有些人就是有一些与生俱来的能力,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战修就是这样的人。即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他在这一方面的天赋旁人学不了。”

钧若不甚在意:“是啊,他很厉害。但是即使是他本身天赋绝伦,也只是为我所用之人。所以,我会不会有那么重要吗?反正我能找到这样的人。”

雪青城还是笑,却又一点点不服气:“现在,他可不为你所用,他还是我的麾下之臣。”说这句话时,雪青城下巴微抬,一派高傲的模样。

钧若笑得戏谑:“有区别吗?你不也是我的吗?”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已归 那明明就是在自讨苦吃。

何况钧若失信在先,还不许她留给他一堆烂摊子吗?

嘴上说着的“不计较”和“只要人回来就好,心底里就一定是真的不在意吗,那可不一定。

即使是因为在意,不能真的做些什么,甚至面对这样的钧若,连脸子都不能甩,可是雪青城心里还是还是会有气啊。这可不是哄劝两句就能消了的。

谁又能说,眼下这样的涑北神宫,不是雪青城故意留给钧若以表达不满的呢?

“辉夜能力不弱。虽然他因为各种原因,不能真正成为涑北神宫的祭司,但是他也绝非是泛泛之辈。就算是我当时没有杀干净,到了现在,只怕他也收拾的差不多了。”雪青城说道:“辉夜,大抵也就是运道不好,才遇见了一个你。”

话里颇有些惋惜的意味。

可惜再惋惜也只是惋惜,要是真对上了,那点儿惋惜只怕会连个渣渣都不剩。

“所以,你是真的只给我留了个空壳子。”钧若哭笑不得。

雪青城振振有词:“得失都是有数的嘛,鱼与熊掌兼得,那是贪心之人才会有的想法。我可不是贪心之人,我只要一个你就够了。”

钧若叹气,摸摸雪青城的长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暗精灵片刻之后才回答她:“夜深了,回去吧。等再过两日,这里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我们就先回边城。”

钧若终于主动明确说出要回去了,不舍的却变成了雪青城。

“真的这么快就回去吗。你说的,这里那么多的美景,你还没有带我去看过。”雪青城有些不舍,来的时间其实真的不长,才只够她将将养好伤。她其实很喜欢这里、喜欢这座小小的雪屋,可是现在,他们要回去了。

“是啊。别不舍得,若是你想,日后我还可以再带你来。只是说好了,只有我们两个人。”钧若安慰雪青城,他也会不舍得,可是这里终究不是他们的家。

或许现在他还可以骗自己这里是,但是他也知道这里绝不会是他能住一辈子的地方。

安静平稳、没有人来打扰的生活,能过一段时间,但不可能能过一辈子。这样的道理,其实他都懂。

“一叶障目,终究不是好事。”钧若说。

……

真等着他们踏上回去的旅程时,也已经是十日之后了。

钧若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要带回去的东西多少暂且不论,只说雪青城自身的情况,就不是能说走就走的。更何况这一路走来,花费的时间还要比寻常花费的时间长出至少一倍去。

于是真的等到他们能看到边城的时候,已经是那天他们开诚布公的说话之后的一个月之后了。

边城当然还是老样子,庄严、古朴、肃穆,这样类似的词儿全能用上。

可是钧若却盯着建城的那些漆黑的石头很是好奇:“我其实一直都没有想通,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长宁,你知道吗?”

雪青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这座城我自己都尚且第一次来,本想着最少也要在这里来往个十回八回的,谁知道第一次深入极北冰原就撞见了一群熊还有你啊。”

这话倒是没有什么责怪的意味,就是雪青城心情不太好。

钧若那个混蛋这些年来不知道到底收集了多少好东西,这一次一次性全都带了回来,丝毫没有考虑过重伤的雪青城是否能承受得住。这才是他们走的这么慢的真实原因。

钧若只是抬起手摸摸雪青城的头,哄道:“别生气了,其他地方断没有这里的这些东西好。最要紧的是,那些都是我留给你的。再说了,这不是没出什么事吗。”

是啊,那么多东西怎么可能是好带走的。这才是雪青城最生气的地方,那些东西实在是太拖累行程了,要是真遇上了什么事儿,他们跑都跑不快。

“不过……长宁你真的不去看一看吗,我怎么觉得,这里的气氛有些怪?”钧若笑叹,转移话题。

雪青城皱眉,知道钧若不会再这样的事情上胡说,更何况,到都已经到了,再说那么多也是说说,难道现在让他把那些东西都丢掉吗,这明显不现实。

然而雪青城看着不远处漆黑的城池,心头的疑虑越来越大,随着慢慢走近,问题也越来越明显。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雪青城和钧若对视一眼,皆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城门是关着的,可是就算如此,也不应该连个留守的人都没有啊。”钧若皱眉,这里他来过几次,能迅速判断出有哪里和以往不一样。不像是雪青城,唯一一次来还是直接坐着马车到了城主府邸上,连城门到底是什么样子、规制都不知道。

“钧若,你说,这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雪青城有些担心。

钧若听出来雪青城说话时微带的颤抖,急忙安慰:“你安心,这是一座城,怎么都不可能会发生什么大事。最大的可能,还是城内有人做乱,所以整座城都封闭了。”

这样的可能性最大,毕竟,里头的人虽然立场不尽相同,但要是真的遇上了什么事情,相互合作的可能性很大。

说到底,立场再不同也是一拨人。雪青城不可能让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找到这里。唯几个能找到的人在这里也活不长。

钧若自己都不是没有想过在这里多住一段时日好观察一下这里的情况,但城中管束有多严他也是知道的,就因为这个,当初钧若的计划才没有能彻底实施。

那么,能把这样的一座边城搞成这副模样,就只能是原本城中的人了。

“那也不是什么好现象。”雪青城一点儿都没有被安慰到,她还是很担心:“因为我来这里的事情,边城几乎可以说是已经乱七八糟的了。原本只有玄七和玄十三两个人做主,可是现在呢,战修和武温泽还好说。但是白薇白苏两个和寒幽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们都是追随我多年的人,论资历一点儿都不输给玄七。我担心的是他们几个各自为政。”

钧若哑然。

这种情况……还真不是没可能发生。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隐患 雪青城瞬间睁大眼睛,张口结舌,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偏偏钧若还要逗她:“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的东西不是我的还想是谁的?”

但雪青城祖国冷静这件事不是说说而已的,她在这样的情况下照样孙素反应过来了钧若话里的漏洞。

于是似笑非笑:“怎么会是呢?那些人……他们可不认识钧若你呢。”

钧若一愣,失笑:“你还真是一点儿亏都不肯吃,即使是现在,也不肯轻易让人占了口头上的便宜。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的好。”

雪青城倒是也笑,只是那笑容里居然罕见的透着几分疏离:“钧若到底是现在的钧若,而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祭司。若是他,说了也便说了,只是,你又凭什么来说这句话?”

这是将他们给清清楚楚的区别开了。

钧若大惊。

雪青城的想法他大概也明白了。其实不过就是在固执的认为“他们”就是一个人的基础之上,在承认失忆前后的两个人各自具有独立的人格,他不是之前她认识的那个人的附庸。

但是再怎么不同,也始终都是一个人。可是现在,雪青城第一次将他们区别的清清楚楚。倒像是淡出所坚持的事情,现在她主动打破了一样。

这对雪青城来说太不一样了。这绝非雪青城轻易做得出来的事。

钧若觉得奇怪,但是在他们即将离开的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直言相告。

现在,他对外面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而雪青城也面临着只有他才能解决的困境,那么首先他们自己就不能产生些什么不可控的事,这其中,怀疑是大忌。

“长宁,你突然说这样的话,用意是什么?”钧若问的直接又了当。

“没什么,只是真的有感而发。我承认你,知道你是谁,也可以命令他们听从你的指令。可是那些都是我的人,不是你的人。钧若,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会不明白的。”雪青城是在担心。

就像是钧若所想的一样,现在他妹妹两个人之间绝对不能再有什么事情,猜忌更不应该。

钧若回去以后不可能不出手重新掌控涑北神宫——这不是他说不愿意就能行的。涑北神宫这些年来被她压着连一个正经的主上都没有,钧若是最名正言顺的人。或者说,本来,涑北神宫就只有这么一位主上。

这样的身份,真回去了怎么可能会得到平静?开玩笑吗?

钧若和雪青城可不一样。

雪青城能在搅风搅雨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的最主要因素,其实只是她的“没参与”。是啊,她是在涑北神宫杀了人,可是那又怎样?即使死的人身份不一般又能怎样,雪青城大可以直接推到钧若身上,说是广陌和无涯自己口无遮拦、激怒了雪青城才招来的杀祸。

反正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桩事还不是雪青城和辉夜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是钧若可不一样,他是涑北神宫的祭司,名正言顺的祭司。当年有人主持涑北神宫的事务,是因为钧若还小,可是现在,一个二十二岁的人还能被叫“小”吗?

所以雪青城不一定在漩涡里,可是钧若一定在漩涡中心。

“我记得我说过了,我来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尤其是你不在的那些时间里,我杀了人。”雪青城顿了顿,还是小心翼翼的说:“我杀的那些人,你大概也清楚,不会是普通人。”

钧若点点头,表示自己还记得:“你说过的,那些人在我‘身后’,想要拿走属于我的东西。这事儿我记得,怎么了吗?”钧若说着一愣,慢慢又倒回去:“你说……你杀了些想要掌权的人……什么人?”

钧若反应的很快,同时说这话时,他还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雪青城讪讪的:“那些人……就是你培植起来的势力。那些人大都分成了这样的两个派系,而且应该还是那些想要杀了你的人,所以我把他们全都杀了……”这意思就是说,他几乎杀光了所有钧若原本手下的人。

“……”钧若扶额,他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但也怎么都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儿的。

这种结果难怪雪青城要提前告诉他,那些人不一定是能用的人呢——雪青城的心腹,莫说忠心之类的东西,单只一样,是怒视能用就说不准。

钧若可没忘了,雪青城刚刚才说了,那个叫“战修”的人,是请来的外援。这最起码意味着他绝不是能让钧若用的人。

且不论一些事情是不是能让“非我族类”来参与,单凭雪青城说过的、找来哪些人的作用来看,这些事恐怕就是她身边的那些人所不能胜任的。

“你的意思是说……”

“对啊就是你想的那个样子。”雪青城说的真是毫无避讳,虽然这件事现在她想起来觉得会有点儿羞恼,但是还是要大大方方的说出来的:“你曾经留下来的那些班底,现在几乎已经都没有了。

“我再有办法也没有真正把心思放到这些事情上——你是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的,我最担心的,是你若是回来之后,我该怎么同你交代,至于涑北神宫私底下里到底是什么样子,那不在我的考虑范畴内。”

换句话说,就是雪青城担心的事,是当钧若归来之后,会不会因为涑北神宫的至高权力产生分歧。权力这个东西对人的侵蚀力不是说说而已的。雪青城既会担心自己会被权力迷了眼,也会担心到时候会不会有什么突发情况。

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使雪青城和钧若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两朝天子,但是他们手底下用着的人绝不可能是同一批人。到时候,雪青城肯放手,那些人呢,肯不肯?这可不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变数太大了,雪青城才不愿意去赌——一旦输了,要付出的代价太大,雪青城付不起。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的做法逃避的意味极强,可是做了就是做了。何况钧若又不是拿不回来了。

那,凭什么要她这样豪赌一场?她才不会做这样的事。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恨铁 主子不在,底下人就自己闹起来的事情不是没发生过。

而且还是在眼下这么个情况下。

很明显的是,边城里原本的掌事者和跟着雪青城的那些人本身就是各自为政的。他们要做的事情不是完全一样的,所以面对事情的做法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各自为政,而且还都是原本能独立做主的人,所以突然间到了一个地方,原本想要没有摩擦本来就是一件难事,何况还没有雪青城压着他们?

岂不是更要闹起来了?

没有雪青城的牵制,那么,闹起来几乎是一件很肯定的事。

但即使是雪青城,也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把事情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边城,居然已经直接被封闭了。而且还是从内部封闭。

“长宁,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钧若皱眉,很不安的问道。

雪青城冷笑一声,漫不经心的说道:“能有什么事儿,无非就是他们打了一架,这些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说是这么说的,可是却带着冷极的意味。

钧若听得出来雪青城怕是生气了,也知道这里面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于是只是浅浅的笑,然后伸手将她圈进怀里,说道:“这些事情又不是你的错——只是他们自己之间观念不同罢了。你信不信?”

雪青城斜睨他一眼,冷静的说:“要打赌吗?”

钧若知道她还是在不满,也不刺激她:“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呢?”

雪青城冷哼一声,转头走了。

钧若宠溺的笑。

若是他没有猜错,这件事只怕和她失踪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也难怪她会这样生气。

正如钧若所料,城主府邸上面对面站着两拨人,双方都是面色凝重、互相警惕的。

为首的,正是寒幽和玄七。

“玄七,你居然封城?”寒幽说的话里带着不可置信的意味。

玄七不肯看寒幽,只是偏头看着府邸里的那个石桌石椅——雪青城坐过的那些。他曾经在这里亲手将那匹霜降红色的衣料交给雪青城看。

“寒幽,你是知道的,这件事重要程度超出你想象。别怪我,我不能冒一丁点儿险。”玄七神色里透着几分哀泣,但说出的话却冷漠的几乎不近人情。

“殿下救了你的命!玄七你莫不是忘了吧。”寒幽冷笑,眸光如刀一般凌厉:“到了现在,殿下生死不知,你就是这样来报答殿下救命之恩的?”

玄七不置可否:“我知道你说得对,为了殿下好,是应该将这件事传出去,只是寒幽,这真的是殿下想要的吗——你明知道殿下还是在意国事的。”

不在意,就不会常年在外,而不回皇城了。

那个所谓参政之事,其实也不过就是个虚名罢了,要是真的不想要,完全可以当成根本没有发生过。可是偏偏雪青城避出去了,这就证明雪青城其实是承认的,以及在意的。

“殿下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玄七说:“所以,殿下不会允许因为自己的事,而影响到整个国家的国势。这是殿下的执着。”

雪青城站在城墙上,恰好听到了这些话。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是一抹欣慰的笑。钧若陪着她站着,同样听到了那些话,不由得挑了挑眉,低声问雪青城:“你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雪青城偏头,想了想,才说:“不管是因为什么,人不能只享受权利而不履行义务。我站在这个位置上,就理所应当承担起应尽的义务。——我既然接受了他们的供养,必要的时候,就不能为了一己私利而什么都不在乎。”

也就是说,她其实是同意玄七的做法的。

“那小子不错。”钧若言简意赅的评价。

雪青城冷哼一声,语气酸溜溜的说:“你留下来的人,当然不错。”

钧若一愣,有些奇怪:“你不是说,那些人大多死绝了吗?”那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出事的事情,没有人往回说,我们到底是怎么知道你是出事在雪崩之后的?”雪青城哼哼,斜睨他:“总要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钧若轻咳一声,白皙的脸微微有些发红。

他们聊天聊的旁若无人,但在场的人都不是什么武力低下的人,怎么会听不到这里的动静?

所以当钧若红了脸颊的同一瞬间,相互对峙的双方都已经石化原地——他们争来争去,争的不就是应不应该早日将消息传回去,以保证雪青城的安危?

可是现在呢,他们还没争出一个所以然来,核心人物已经自己站在了他们面前?

“殿下!”白薇突然喊到,神色激动:“殿下,您终于回来了!殿下……”

等等!殿下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在场的人不多,但几乎全是当年的心腹。唯几个没有见过那个人的人几乎都没有什么话语权。所以当见到那个本来都以为是死了的人时的震撼可想而知。

如果说,雪青城突然出现代表着震惊和惊喜,那么钧若的出现则令人心惊胆战。

消失了的那个人,回来了。

玄七紧紧盯着不远处和雪青城并肩而立的青年,几疑自己是看错了。

“大人……”钧若嘶哑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几分疲惫、几分狂喜,还有几分不可置信。像是经过了多年的震颤。

钧若听懂了他话里的几分激动、几分不可置信。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便转身问雪青城:“不下去吗?要一直在这里站着?”语调温柔、语气和软。

武温泽和战修都听见了那声“大人”,几乎瞬间便反应过来,这到底是哪一位大人。

钧若,唯有钧若。

“这里高,视野清晰着呢。”雪青城声线冷凝,说出的话更是毫不客气,一点儿都不顾及在场人的情绪:“正好,就站在这儿,能把他们的话,都听个明明白白。”

雪青城冰冷的视线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冷笑:“孤这是才失踪了多久啊,你们就能闹成这样,真是给孤长脸的很呐!”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非钢 “怎么,不说话了?说啊,不是闹得正起劲儿吗?”雪青城的表情冷漠的可怕,丝毫不在意在场的半数人的狂喜。

“孤才走了多久啊,你们就把这里给孤闹成的这个模样!”雪青城冷笑:“你们,还真是能耐了!”

玄七低了头,在场所有人都低了头,一片沉寂。

“长宁,”却有一个清冽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寂,青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长宁,这些人即使有错,你也没必要生这么大的气,不划算。”

雪青城冷哼,却没有反驳。

钧若俯视,冷漠的下了决定:“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都别在这儿呆着了,碍眼。”

青年的声音明明那么好听,却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像是常年冰封的雪山。

“大人……”玄七不由上前一步,激动的说。

钧若的目光扫过去,透着嗜血的光:“我说了,都散了,碍眼。”

玄七低头,再不敢多说些什么。

“长宁,回去了。”钧若压制住所有想说话的人,转头微微笑着和雪青城说话。

雪青城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他们其实都看出来了。这桩事其实就是寒幽和玄七之间有不和。玄七想要瞒下雪青城失踪的事,但是寒幽却不愿意。

他们两个的主张完全不同。

“你倒是也不用如此生气,”钧若说:“我大概也听出来了,寒幽怕是更在意你的安危,那么,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只是有一个人在关心你啊。”

雪青城皱眉:“这不一样。寒幽,不应该做出这样的决定。”

“嗯?”钧若听出不对来,诧异的问:“你的意思是说,寒幽的身份,并不是普通人?”

雪青城沉沉点头,一点儿都没有因为钧若的安慰而心情好上一点儿:“寒幽,他是雪国第一世家寒家的宗子——说是宗子,可是实际上却早就是寒家的实际掌权人了。这样的身份,却这样冲动。钧若,你说,我应该姑息吗?”

钧若摸摸她的头发,柔声说道:“可是我到觉得,你其实一点儿都不必为他担心——能做稳那样一个位子的人,怎么会是一个简单的人?你担心的太过了,长宁。”

“可是……”雪青城还是不放心。

钧若浅浅的笑:“你这是第一次做出这样冲动的事吧——做一件根本没有任何把握的事。”钧若的目光悠远:“那么这样的事你都做了,还成功的把我找了回来,那么,你又为什么为他担心呢?”

这些话说的很有道理。

“寒幽跟着你多年,既然他都能一直在你身边、不回去雪国皇城都能掌控得了局势,证明他的能力其实比你想象的还要强。你又何必为他担心?”钧若话说的清清淡淡的。

“是啊,寒幽才来了这里多久啊,就能和玄七分庭抗礼了。”雪青城不免有些感叹:“你说得对,我还真是小看他了。”

“局势的事情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就是最要紧的定海神针啊。你都回来了。”钧若牵着雪青城的手,已经站在了城主府邸上雪青城的房间门口。

“担心什么呢,我们都已经回来了。”他的话像是安定人心的药,雪青城原本的那些忧虑和不安全都在钧若的话消失的一干二净。

“你说得对,我们都已经回来了,无论有什么事,都在可控的范围内。”雪青城笑的粲然。

钧若把雪青城推进房间,催着她睡一会儿:“你身体还没好全。”

……

“大人。”玄七和玄十三并肩站在钧若身后,低眉顺眼。

钧若却不曾回头,只是说道:“长宁说,你们在这里很久了?”

玄七和玄十三对视一眼,玄七首先答道:“是,属下奉了殿下的命令,一直在这里。”

钧若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点点头。

“大局观很好,只是不够关心自己的主上。你本末倒置了。”钧若冷声说:“长宁,才是世上最重要的,没了他,你以为动荡会好一点吗?”

教训属下不止钧若一个,同样还有雪青城。

还有单膝跪在雪青城面前,不发一言。

雪青城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淡淡的问:“你筹谋这件事多久了?”

其他人不知道,雪青城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说起来是玄七首先封了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但是事实上却一定有还有的推波助澜,甚至,这件事应该就是寒幽的手笔。

“属下知错。”寒幽认罪认得倒是干脆,可惜从语气里就能听的出来,恐怕这句“知错”也只是口头上说说罢了。

雪青城伸手揉了揉眉心。寒幽是一把锋利的刀,但是这把刀却有一定的危险性。他寒家宗子的身份给雪青城带来了很多便利,但是这样的身份也注定了寒幽不可能像是其他人一样。

他有太大的自主权了。甚至,若是他在一定范围内想要阳奉阴违,雪青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属下担心殿下安危。”寒幽仍旧固执己见:“只是属下依旧认为,殿下失踪的事情,要早早报回去才好。”

雪青城忍了又忍,最终决定听从钧若的建议,听听寒幽为什么这么做和他这样做的后果。

寒幽等了等,发现雪青城没有打断他说话的意思,于是接着说道:“殿下所担心的,无非是局势不稳。只是依属下愚见,其实殿下就算是真的出事了,又会怎样?”

寒幽顿了顿,继续说道:“皇室自然不必殿下忧心。殿下担心的本来就只有一个涑北神宫——殿下担心涑北神宫易主,还担心皇室和神宫的局势变得紧张,以导致国势衰微。只是殿下忘了,这样的事情要发生,自然是在殿下还在的时候。

“殿下身份特殊,唯有殿下能做到一些事。当殿下不在了,这样的局势自然也就解了。除了殿下,还有一个谁能有殿下的武力、头脑和特殊的地位?局势是死局,是因为殿下,当殿下从这个局中脱身而出,死局立解。

“殿下,属下说的可对?”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摊牌 很好理解。

世上惟有一个雪青城,而相对的,也只有雪青城能安稳的坐在那个位置上。

说得不好听一点儿,就是只要雪青城死了或者消失了,皇室和涑北神宫都不会再有这些事、都会恢复平静。

这是很多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然而做成的几率却低得很。

先不说雪青城背后为她撑腰的人,单单只论雪青城自己——一个能凭一己之力稳定整个涑北神宫局势的人是好惹的吗!她的武力和头脑超越世间大半人,这就绝不是能轻易动得了的了。

再说她的倚仗。

雪青城是冰焰最宠爱的女儿,而明康帝最在乎的人偏偏是冰焰。现在的帝王不会对自己的妹妹下手,穆王可不在乎那些乱七八糟的,只知道雪青城是他的妹妹。

皇室的最高层都是雪青城的亲人。

涑北神宫更不会轻易出手。

枫溪老人只会站在背后,偶尔管一管失控的局势,所以他怎么会对雪青城下手?他甚至会管着不许辉夜轻举妄动。最重要的是,雪青城始终认为钧若没死、他早晚会回来。

在这样一个基础上,谁知道有朝一日那个叫钧若的人会不会真的下手呢?万一杀了雪青城,钧若真的回来了怎么办?钧若若是发了疯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雪青城当年发过的疯、造下的杀孽只怕会再度重演。

这样的情况,谁有胆子豪赌?不知道雪青城一直在找他吗?没有找到尸体,谁能保证钧若就是真的尸骨无存了?

万一他真的没死呢?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谁敢赌?

何况,最要紧的是,雪青城从来都没有做出过什么真正过格的事。她有着独一无二的地位,但是只要不是她首先发难,那就不会有什么大事。

双方博弈,雪青城是最中间的那个平衡点。她在两方阵营中占据着同样重要的位置,只要她不懂,平衡即使再脆弱,也一样都还存在。

玄七的做法其实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他忽略了一个最要紧的事情——雪青城是重要,但并不是非她不可。事实上,没有雪青城的话,这样的双方关系反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如履薄冰。

之间的那个人只能是雪青城,因为只有雪青城有在皇室的参政地位和涑北神宫的至高无上。她若是想,自然能搅弄风雨,可是若是她不在了,那么双方都相当与少了同样的筹码。这可不是此消彼长的情况。

能够对两面都产生威胁的人只有雪青城一个,所以即使雪青城失踪的消息真的传了回去,也不会有太大的动荡。

他们只会在暗地里因为利益的分配而昌盛小范围内的矛盾。这才是真实情况。

寒幽把这一点看的清清楚楚,所以他才有胆子敢这么闹。

“殿下,即使属下对寒家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归属感,可是既然属下利用了寒家的势力,自然不可能放任寒家走上一条不归路。这也是属下的执着。”寒幽苦笑,说的无可奈何。

雪青城表情不变,可是寒幽能敏锐的察觉到周围的冷气消散了许多。

“但这并不是你和玄七当众闹起来的理由。”雪青城不曾因为寒幽的话就轻易原谅,只是抓着寒幽最大的错误说事儿:“你最不该的,是和玄七在这样的情况下对峙。”

寒幽一直不曾起身,闻言倒是也不说什么,只是抿着唇,一言不发。

到底是追随着自己多年的下属,雪青城一看就知道他还是不服气。

“这件事你们双方都有错,半斤八两。孤亦不会一棒子打死,可是你们未免也太丢孤的脸了。孤费尽心血培养出来的,就是这样一群只会激化矛盾的蠢货吗?”雪青城都快称得上是声色俱厉了。

“属下自知有罪,只是属下是殿下的护卫队长。在属下看来,殿下的安危重于一切。”寒幽不肯退步:“属下很早就追随殿下了,自太子殿下命令属下保护殿下以来,就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重要过殿下的安危了。”

这就是在赤裸裸的表忠心了。

但同时也是在和雪青城摊牌。

如果再次发生类似的事情,他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在能控制的情况下尽最大的努力来保住雪青城。甚至是在明知道雪青城不会出事的情况下。

“寒幽,你未免也死心眼儿了。”雪青城扶额,明显是听出来了寒幽话里的深意。

“属下的命最开始时是太子殿下就回来的,之后则一直跟着殿下才能得到今天的地位。属下属下不认为为殿下办事就是‘死心眼儿’。殿下,这只是属下的职责。”寒幽不肯退让,甚至直接将自己的后路断了:“属下一日是殿下的下臣,就终生都是殿下的下臣。”

雪青城一阵无奈,最后烦躁的挥了挥手,直接将寒幽赶了出去。

“殿下。”也是出去了,可是白薇却进来了。

“你也是想劝孤两句?”雪青城问话问的火气十足。

白薇“噗嗤”一声笑了,她似乎根本就没有受到之前的影响,至少在雪青城看来,白薇一点儿都不在意一样。

雪青城挑眉的动作白薇看的分明,却不说破,只是歪着头看着她家的殿下:“殿下,您现在的样子就像是那些年里偷偷跑出去之后被大人抓回来之后的样子。”

她说了,雪青城就懂了。

“你真的这么想?”

白薇理所当然的点头:“殿下是什么样儿的人,奴婢这些贴身伺候的是最清楚不过的。殿下的性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可是玄七都已经在那里守了那样长一段时日了,却始终不曾得到殿下的消息,若不是殿下已经达成了目标,还能有什么事儿?”

雪青城叹气,将整个人都摔到了椅背上:“你倒是明白。”话语里不免感叹。

“殿下只是已经找到了大人,只是只怕是大人不愿意回来,殿下顺着大人罢了——不然还能有什么事儿?说到了底儿,其实还是他们没那么信任殿下。不相信殿下能回得来,也不相信大人真能在极北冰原里三年不被发现。”白薇说的时候也是无比唏嘘。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迷梦 “论起来,其实也着实怪不到他们,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儿呢,只能说,是殿下和大人都太不走寻常路了。”白薇轻声漫语的说着,似乎只是想和雪青城说说家常。

这次换成雪青城笑了,她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白薇的额头,笑骂:“你才是不走寻常路呢,小促狭鬼儿。求情就求情嘛,直接说不就好了?还扯出这么一大堆来。”

白薇只是笑,也不怒也不不好意思:“殿下,你也总要给奴婢留点儿面子啊,这桩事到底也没真正闹大,就到此为止吧。只当是看在大人的面子上。”

雪青城笑过了,也不愿意再追究,只是摆摆手:“说的倒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孤又不是非要罚他们些什么不可。”

“论起来,其实也着实怪不到他们,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儿呢,只能说,是殿下和大人都太不走寻常路了。”白薇轻声漫语的说着,似乎只是想和雪青城说说家常。

这次换成雪青城笑了,她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白薇的额头,笑骂:“你才是不走寻常路呢,小促狭鬼儿。求情就求情嘛,直接说不就好了?还扯出这么一大堆来。”

白薇只是笑,也不怒也不不好意思:“殿下,你也总要给奴婢留点儿面子啊,这桩事到底也没真正闹大,就到此为止吧。只当是看在大人的面子上。”

雪青城笑过了,也不愿意再追究,只是摆摆手:“说的倒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孤又不是非要罚他们些什么不可。”

白薇松下一口气,暗叹还是还是大人回来了的好,不然依凭殿下以往的做法,玄七和寒幽两个哪个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不过……“殿下,您到底是怎么找到大人的?”这个问题白薇无比好奇。钧若消失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况,众人在这里找了那么久也没有半点消息,为什么雪青城一来就找到了?这是不是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白薇闹不懂雪青城听不见,不过还好她听不见,否则她一定会狠狠地打白薇一顿。

所以雪青城说的时候平淡的很,完全忽略了当时到底有多危险。

“没什么,只是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了钧若罢了。”雪青城说。

风轻云淡。

可是白薇却知道事情断然没有这么简单。若是说钧若是自己出现在雪青城面前的她信,但是说雪青城什么都没做她确实绝对不信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钧若既然活着,还能好巧不巧的把第一次来极北冰原的雪青城给捡回去,这本身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说的不好听一点儿,就是其实钧若一直都知道有人在找他,却一直未曾露过面。

“殿下,您到底怎么了?”白薇问的真心实意、忧心不已。

雪青城看到瞒不过去了,索性不瞒着,反正白薇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没什么,只是遇见了熊群。”还是云淡风轻的一句话。

白薇却白了脸。

雪青城的说法再明显不过了,当她不说她就不知道吗?要是只是遇见了熊群,雪青城能一直到了现在才回来吗?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雪青城其实是受了很重的伤。

“殿下!您怎能如此任性妄为!”白薇声色俱厉。

若是换成以往,雪青城大约会冷笑,然后把白薇赶出去,可是现在雪青城却有一点心虚。

受了重伤这件事虽然不是雪青城的本意,但却的确算是她自己作出来的。

若是当初不是她非要甩了其他人自己去,现在就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白薇一看就知道雪青城现在居然是在心虚,顿时一颗心凉的透风。她几乎是无力的问道:“殿下,您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可有性命之危?”

其实这句话也就是说说而已的,要不是雪青城真的差点儿将命丢在这里,她现在怎么可能会是现在这样一幅心虚的样子?

白薇觉得……“殿下,您未免也太胡来了。”

雪青城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抬头看着白薇,一张小脸儿素白:“好了阿薇,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也莫再提了。能找到他,哪怕是我真的将命丢进去,也是值得的。”即使现在,他还不记得她。

白薇却觉得不对。

“大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白薇问的小心翼翼。这件事不由得她不小心,钧若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麻烦就大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忘了。前尘往事,一干二净。”雪青城说:“对比起来,也只是失去了记忆不是吗?”

白薇默然,是啊,对比起那些讲明丢在这里的人来说,钧若还活着,就已经是上天庇佑了。白薇不是不知道,当时到底死了多少人。

“殿下,您等了整整三年,到底没有白等。”白薇说道。

“是啊,这些年来,我从不信他是真的不在了,现在,我不是已经等到了吗?”雪青城也说,眼眶中慢慢的便含了泪珠:“他从来都没有让我失望。”

年少时爱上的那个人,一直到了现在,在她等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之后,终于又回到了她身边。

白薇感叹,无比感叹。但是感叹完了正事还是要问的。

“殿下,您还没有告诉奴婢,您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

雪青城苦笑:“我不是说过了吗,只是运气不好,遇见了熊群。”

“是啊,殿下遇见了熊群。”白薇寸步不让、咄咄逼人:“可是遇见熊群只是一件事而已,殿下其实还是没有告诉奴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是吗。”

发生了什么事啊,这件事雪青城永远都不会忘记。

在她最绝望、几乎已经要放弃的时候,再次见到了他。

白衣墨发,衣袂飘飘。

那是和涑北神山上的他不一样的风华。天地玄黄,涑北神宫的祭司钧若大多时候都是着一袭玄衣。玄色浓重,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庄重和端肃起来。

可是白衣如雪的青年却更是宛如天神。剔透的颜色,和极北冰原一般的颜色,像是那个人本来就是从遥远的天上下来的,美好的像是一个梦。

还是在濒死之时出现的梦。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相同 有那么一瞬间,雪青城是真的迷惑于他到底是真是假,可是那个青年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人,即使雪青城没有亲手摸到是不是有温度,可是她却再确定不过,那就是他。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像他一样,能用的了那样简陋却威力极高的箭矢,同样也没有人能让她发现不了踪迹。

雪青城是雪国最尊贵的公主,她还是涑北神宫的祭司精心教养出来的神官。若说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她,那么就唯有一个钧若。别无他人。

绝不可能还有一个这样的人。

那是属于涑北神宫大祭司钧若独有的骄傲。

雪青城从来都知道,世上最不会有一个人能那样的迁就她。即使是父母也不会。

无论是像他们所说的温水煮青蛙也好,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也好,世上其实只有钧若一个是雪青城能接受的。他们的好心雪青城都知道,就像是当年的那场无疾而终的和亲一样。

即使雪青城最后知道那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选,可是再她眼里其实没有任何区别。只有钧若,他才是不一样的。

“危险啊,当然很危险。”雪青城从那些事情中收回神思,然后就看见白薇还在等着她的回答。可是她突然就觉得疲累:“怎么可能不危险呢,我明明是在生命的尽头才见到他的。”

“白薇,你还记不记得为什么父皇明明知道其实这件事很危险但还是愿意我嫁过去的吗?他担心我受委屈,可是却更担心我一辈子虚度。”

世上只有一个钧若,唯有这一个钧若是世间最好的儿郎。当雪青城见过钧若之后,其他所有人都再也入不了雪青城的眼。

不入眼,何谈入心?

她的亲人都知道,所以一直默许他和她的事。所以即使她在涑北神宫一住两年,也从来不曾说过什么。

“殿下,您其实现在也已经算是得偿所愿了不是吗?”白薇听出来她话里的疲惫,虽然不知道一向最是坚强的殿下为什么突然成了那样,可是却并不影响她知道这样的变化一定和钧若有关。

雪青城笑:“是啊,如今我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已经找到他了。在也不会把他丢弃了。

钧若站在门外,听见了雪青城和白薇的对话。

自从相识以来,雪青城一直是有活力的,即使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即使她被他赶着离开。她因为他不肯面对、画地为牢而歇斯底里过,也因为身体原因而疲惫过。

可是从来都不像是现在这样,是从心灵深处透出来的万分哀寂。

似乎她已经极为疲惫、却一直强撑着。从不肯告诉任何人一样。那样的疲惫、那样的脆弱。

“殿下……”白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出来,雪青城却不发一言。

钧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其实从来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儿的人。当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是她这一生最狼狈的时候,而当她醒过来,却是一个世界上最骄傲的女孩儿。

就像是那天他见到的她的那一件衣服一样,光华灼灼,耀眼无比。

他也知道她是最骄傲的人,面对着曾经许下誓言的他,依旧可以以一个常人不可能办到的平静说着那些话。她说,她一定会再次让他爱上她。

可是雪青城也会有求仁得仁这样的心情,着实让钧若无法接受。

他想起刚刚玄七和玄十三说过的话。

“属下知道大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一直避于极北冰原中,多年蛰伏不出。只是大人,您的蛰伏,让殿下费尽了心思。”心情知道这些话按理来说不是一个下属该说的,只是他还是忍不住。

雪青城一贯是什么态度玄七是最知道的,所以哪怕是明知道这是逾矩,他还是忍不住想说。

玄七想说,恰好钧若想听。雪青城不是没说过,只是他知道依照雪青城的性子,只怕会将一些事尽量简化、不会告诉他真正的实情——这才是钧若肯现在就见玄七和玄十三的真实原因。

“说吧,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钧若转身坐在城主府邸小院中的石椅上,抬手抚上眉头。

玄七当然不敢有丝毫隐瞒。在一些方面,他甚至还会有意为雪青城说好话——从某种方面来看,雪青城还是他和玄十三的救命恩人。即使钧若是他的主上,这些好话还是要说的。

他将从钧若的消息传回来、他见到雪青城伊始开始说起,直到说道雪青城所做过的努力、这座边城建起为止,一桩桩、一件件,将当初的雪青城的痛苦说的淋漓尽致。

钧若心神大震。

他一直知道雪青城在意他,但是却从来不知道她竟然做了这么多的事。从头到尾,相信他不会有事的人只有她,自始至终,她初心不改。

“大人远在千里之外,自是不知,殿下当初为了这件事,差点儿闹了个众叛亲离。若不是明康帝还有几分爱女之心、给殿下留下了退路,只怕现在殿下就是真的孤家寡人了。”玄七说。

那话李点儿夸张的意思都没有,虽说当年的局势并没有到了那样剑拨弩张的地步,但其实也差不到哪儿去。

若是雪青城真的一意孤行想要自行掌控涑北神宫或是在程度上有半分不好,恐怕这“孤家寡人”就绝不只是说说而已了。

钧若沉默。

雪青城这些时日说过那是他的责任,但是其实,他还是认为那些事情和他并没有多少关系。钧若不能说在面对那些事的时候没有心动过,但是他更知道,那些既然已经动手、甚至早就找到了这里,回程的路就会无比艰辛。

雪青城夺权的时间看似极短,但是涑北神宫三权鼎力的时间可是一点儿都不短。到了现在,钧若自己都不知道那些时日里他带着伤躲避追杀时有多艰难。

那些时日是钧若想忘却忘不了的。

可是现在,他能听得到的事情,却是雪青城在同时接受着一样的压力。他们那时,都不敢相信任何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应允 没有人知道那些时日是什么样儿的,所以也没有人能想到没有人能依靠是什么样儿的。

钧若从来都不会认为那些重伤之时到处躲藏的日子是难以启齿的,同样的,他也不会觉得有一个人在和他一起承受。

见到雪青城之后他知道这种想法是错的。有一个人远在千里之外却一直在和他承担同样的事——有了危险,他们其实是在一起面对。

甚至于,在他最危险、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若不是雪青城在涑北神宫、将那些事情都解决了的话,那么他很可能就会真的死在了极北冰原上再也回不来了。

她说她杀了人,他知道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却从未曾想过那是他盯着多大的压力才杀了人的。

那时候她还是明眸善睐的少女,恐怕还是第一次杀人。玄七说,他将她保护的很好,他们都将她保护的很好。

莫说杀人了,在那之前恐怕她都没有见过杀人。他甚至可以想见,雪青城第一次杀人时的惶恐。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玄七都告诉他了,那些事情,是雪青城做的事情,为了他做的事情。

雪青城说过那些事,却不像是玄七所说的那样惊心动魄。或者,是玄七夸张了;也或许,是雪青城轻描淡写了。

可是无论是什么,都不可否认的是,世间唯有一个雪青城会为了他这样做。现在,她有着最脆弱的一面,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一面。

“长宁。”门轻轻一声响,钧若推门进来。

雪青城和白薇一起回头,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讶然。

雪青城迅速收敛好情绪,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来:“钧若,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钧若欲言又止,雪青城便看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白薇,笑了笑,却也没说什么。

白薇急忙低下头,快步退了出去。

钧若深吸一口气,勉强笑着问她:“那些事……你怎么都没有告诉我?”

雪青城一愣,下意识的问道:“那些事?哪些事?”

钧若看着雪青城眼底里的疑惑,不由得有些气馁:“那些你独自面对的事,我不在的时候的事。”

雪青城闻言便笑了,不甚在意的说道:“那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何必要一定说给你听。”

钧若低垂了眸子:“为什么,你会认为这只是一件小事?你明明还是很在意的。”这和雪青城一贯的态度都不一样。

雪青城觉得这真的不是大事。“可能是因为……你更重要吧。所以在这件事情之外,在也没有大事了。”

钧若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开始语无伦次的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是我尚且自身难保……我不是故意丢下你一个人的,长宁,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雪青城微微的笑,一针见血的说:“玄七和玄十三都和你说什么了?你怎么会突然道歉?你不是已经说过了吗,那些时日你自己尚且好诱人追杀,况且,你只是忘了,又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钧若神色有些不安,甚至是凄惶:“你……不怪我吗?”

钧若问的小心翼翼,雪青城很心疼。钧若几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所以她也不再故作坚强:“怎么会不怨怪呢?不论怎么说,我都不会毫不在意的。你明明说会早点回来,却将我自己一个人丢在了那样的一个境地里。我也会害怕的啊,害怕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我也已经报复过了不是吗,你好好的一个涑北神宫,被我折腾成了眼下这样一个鬼样子,日后你麻烦的时候还多着呢。报复都已经报复过来了,还有什么是非要留到现在才能说的?”

雪青城剖心剖肺,说的真诚无比。

钧若却不大信,他只是摇头:“我了解你,你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原谅了我的失约?”若说雪青城已经报复过了才这样,钧若万万不信。

雪青城眨眨眼,有着几分俏皮:“你这么快就摸清了我的脾性啦,你还是很关心我的嘛。可是,你又凭什么说我不会呢?我是睚眦必报没错啊,连当年明明是自己的不对都可以直接丢到你头上,说是你不对,可是钧若,你怎么能小看你自己的地位呢?”她的眸子里似蒙了一层雾:“和你比起来,什么都不要紧。有什么,能重要过。你还活着呢?”

雪青城眼睛越发雾气氤氲,却强忍着不肯让那些雾气变成水珠儿:“你还活着,就够了啊,在所有人都说你是死了的时候,你还能活着,就已经是上天恩赐了。小脾气发出来,是要有人看的,连看的人都没了,发脾气又有什么用?”

雪青城剩下的话戛然而止,钧若的手已经抚上雪青城的眼睛,他沙哑着声音说:“我在这里,我在你身边。若是你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告诉我,不必忍着。”

他慢慢的捂住了雪青城眼睛,叹息一般地说道:“你赢了,雪青城,你赢了。”

掌下的眼睛急速眨动,钧若能察觉到近在咫尺间的雪青城的急促的呼吸。钧若停顿片刻,扯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你赢了,你又成了那个你想要成为的人。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雪青城不敢拉下钧若的眼睛,只是同样哑着嗓音问他:“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知道钧若说的是什么。那时还在极北冰原上,她对他说:“我的祭司大人,我一定会成为你的神官。”

那时他不置可否,她却暗中将这句话当成了两个人之间的一场赌博。她自信自己能赢,却不知道这么快就分出了胜负。

“是啊,我的神官,恭喜你,你赢了。”钧若说道:“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好你认识的那个人不同、我们本就是不一样的,可是我还是受到了他带来的影响。他对我的影响。他对我说,要好好待你,不能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长宁,我答应他了。”

无论我还能不能记起,我都会把你捧在手心里,一辈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寿宴 “其实从极北冰原回去涑北神宫的话不用这么长的时间的,只是,眼下我们回的本来就不是涑北神山。”两个月后,钧若问起为什么他们还在路上的时候雪青城这样解释说。

钧若靠在华丽的马车里,手中握着一只杯子,点了点头:“难怪,我说怎么想起和玄十三都半路就消失了呢。”停顿片刻,不无疑惑的又问:“是要去皇城吧?可是为什么呢?”

雪青城就笑,笑的眉眼弯弯:“啊,当然是因为,三天后就是皇兄的寿诞了啊,不把你带回去怎么行呢?”

钧若整个人斜倚在马车壁上,敲了敲雪青城的头,笑骂:“顽皮,你恐怕根本就没有把找到了我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吧?你这哪里是带我回去看看?你这分明就是炫耀。”

雪青城还是笑,笑得幸灾乐祸,她不无骄傲的说:“那是。我的未婚夫君是世上最优秀的儿郎,怎么能不带回去让他们都看上一看呢?藏着掖着,岂不如锦衣夜行?”

钧若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忍不住想逗逗她:“你想的,那里是什么不愿意锦衣夜行啊,明明是故意回去炫耀、来拉仇恨值的。我还不了解你?”

雪青城不以为意。“纵然你说的是实情,那也是应该的,他们当年非要说是为了我好,却不肯让我多等你些时日,我早就受不了了。既然你回来了,自然是要为了我撑腰的。”

钧若笑着摇头,俊美无双的脸上似是包含了无限宠溺:“好,等到了,我给你撑腰。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你去。”

……

雪国皇帝的寿诞一年一度,自然也是排场极大。只是每年的寿诞都有不同,比如说今年最大的不同就是那位一向不在雪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太康大长公主雪青城要回来了。

这是大事,且还是一件不容小觑的大事。

雪青城自己个儿回来也就罢了,至多不过是那些朝中的大臣们费心,可是雪青城要是真的回来,连带着回来的一定还有那位寒家的宗子——对于皇城中的那些出了阁未出阁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来说,这才是重头戏。

可是一直到了皇帝的寿诞当天雪青城还是没回来,这就有点儿不太好了。寿宴上的朝臣和家眷一片冷凝,不少人都等着见一见这位声威赫赫的大长公主殿下。

雪孤城即位三年,当年的那些朝臣换了半数以上,现在新提拔上来的这些人大半都是不认识雪青城的,即使这位公主真的站在了他们面前,恐怕也认不出来。

一品朝臣家的一个小女儿压低了声音问旁边席上的另一个小姑娘:“旁人都说,这位公主性子不太好,姐姐,你说那些话都是不是真的的啊?”

另一个在镜中住的时间还要长一点儿,闻言也压着声儿回她:“妹妹是不知道,当初的时候这位殿下可是连如日中天的水家的小女儿都敢打的;何况,之后太上皇还没处置这位公主殿下。若是说她性子不好倒是真的。据闻当初那位县主和云华公主只是多说了两句不该说的,便被她如此磋磨。”

头一个小姑娘吃了一惊:“那岂不是说,殿下嚣张跋扈的紧?陛下都不管管的吗?”

后一个小姑娘似乎对雪青城有种莫名的敌意,闻言便嘲讽道:“管?陛下自己恐怕都管不了吧?那一位,能参政不说,背后还有着整个涑北神宫撑腰呢,陛下哪里敢多管啊。便是当初的太上皇,也要顾忌三分的。”

头一个咋舌,面上便不由得露出几分惊骇来:“这……殿下这样的性子,日后可还能嫁的出去?”

后一个依旧不怕死的说道:“谁知道呢,都说公主殿下是为了等一个人才迟迟未曾成婚,可是传言却说那个人早就是个死人了,等又有什么用?我看啊,公主殿下本就不是在等人,而是嚣张跋扈的名声太盛以至于嫁不出去了。她是公主又能如何,嫁不出去就是嫁不出去。据闻,这位殿下今年可是已经二十岁了。如此高龄……真是的。”

后面的话没说,但是没说也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如此高龄,怎么还能若无其事的到处转悠,还不去皇家家庙里住着?

头一个喃喃:“好歹也是公主啊,怎么就成了这般样子呢?”

头一个冷嘲:“谁说不是那,明明有着这样高的身份,却偏偏将自己搞到了这样的一个地步……”话没说完表情突然扭曲起来:“就是这样,寒家的那位大公子还要一直保护着她,真是自己受罪还要拉着旁人……”

那莫名的敌意找到了一点儿源头。

头一个还想再问,殿门外陡然传来了小黄门的报唱声:太康大长公主殿下到——,大祭司到——”

满场哗然。

不知道震惊于突然冒出来的那个称呼,知道的震惊于出现的那个人。

大祭司。普天之下,谁敢用这个称号?谁敢在雪青城面前用这个称号?

雪孤城站起身,目光沉沉,死死盯着门口,一言不发。

朝臣和女眷们看着当今陛下反常的样子,停下口中的窃窃私语,全看着门口不说话了。

满殿人看着那青年着一袭玄衣,牵着白衣女子的手缓缓走进来,刹那间仿佛巍巍远山。

玄衣的青年俊朗如玉,面容冷峻。牵着的女子则是冷丽无双,即使唇角含笑,却依旧洗不去骨子里的清冷。

雪孤城看着站在大殿上的一对人,口不能言。

还是雪青城首先开口说了话:“皇兄。皇兄寿诞,臣妹来了晚了些,皇兄可要饶恕臣妹。”雪青城说的俏皮。

雪孤城的所有新宿却丝毫没放在他皇妹的话上。他只是死死盯着多年不见的那青年,咬着牙说道:“钧若?你回来了?”

钧若抬头,向着雪孤城的方向笑了笑,说道:“是啊,这么些年,始终在极北冰原常住,如今想回来了,便和长宁一起回来了。不请自来,陛下不会怪罪我吧?”

雪孤城笑的僵硬,死死撑着才没有让自己当众失态:“不敢,只是祭司多年不出世了,突然现身我皇城之上,有些惊讶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针锋 这哪里还是惊讶的范畴啊,明明就已经是惊吓了。消失了多年的一位祭司,突然间重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还是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帝王的寿诞之上。

在此之前,这位祭司甚至已经早有传闻说已经早就死在了极北冰原、永世回不来了,可是现在,他就那样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还是由雪青城亲自带回来的。

这意味着,钧若是有雪青城单独带回来的——她是第一次独自前往极北冰原,可是却带回来了一个常人三年都带不回来的人。

“祭司远道而来,自然是贵客。朕的寿诞,到底算不上是什么大事,却不知祭司因何亲自前来?”雪孤城可以说是问的毫不客气。

钧若牵着雪青城,走过大殿,在仅仅低于首位的位置上落座亲手为雪青城斟了一杯酒,放在了女子面前,方才抬头浅笑:“自然并非什么大事。只是长宁提起,说是自家兄长寿诞将至,恰巧我又没什么事儿,便随着长宁来看上一看——陛下不会计较我不请自来吧?”

“不请自来”这话不是第一次说,却又和第一次问不是一个意思,这句话里带了三分挑衅的意味,再说得不好听一点儿,就是两个人在打擂台。

雪青城的哥哥看钧若不顺眼,而钧若自然也看雪孤城不顺眼。这其实就是最平常的事儿,只是因为各方的立场和经历不同,因而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儿愈发浓重。

“哪里,只是我未曾想到,祭司居然未曾回去涑北神山,倒是先来了皇城,朕着实受宠若惊啊。”雪孤城笑眯眯的说,却不是什么好意。

钧若抬眸,毫不客气的反击回去:“哪里,我可不是为了参加陛下的寿诞才来的皇城,只是长宁说过要回来,本尊不过是陪着本尊未来的神官罢了,随时陛下的诞辰,其实与陛下倒没什么关系。”

这是将雪青城放到了雪孤城之前,明确表示,皇室对他的压力不足,将属于祭司的威严显露的淋漓尽致之外,也同时凸显出了雪青城对这位祭司大人的强大影响力。

钧若话说的毫不客气,雪孤城却不曾生气,反而将多年来的怨气消散了一二——毕竟,钧若失踪这件事受影响最大的就是雪青城,若是钧若现在一如既往的对雪倾城好,那么他们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日后真正过日子的是他们两个,又不是他和钧若。涉及到了妹妹,钧若那里嘛,敲打敲打就算了,何必闹得太大?到时候万一惹得妹妹不高兴了,他岂不是得不偿失?何必呢?

雪孤城脸上挂着再得体不过的笑容,心底却是在一直腹诽:他这个妹妹,最是胳膊肘往外拐了,要是他真的不肯给钧若留面子,只怕她会想要和他翻脸呢。钧若有什么重要的?妹妹才比较要紧。

这样想的不只是有雪孤城一个,就连性子一向比较直的雪陌城也是懂的,但是这可不影响他看不惯钧若。

“祭司大人多年不在涑北神宫,现在只怕对神宫的影响力已经变弱了吧?不知大人此行会去,想要如何做法呢?”雪陌城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语气犀利的问道。

“……”雪青城扶额,发现不知道应该对自己过分直接的兄长说些什么。这种问题、这种问题,是能这种时候问出来的吗?她这个哥哥说话不看场合的吗?大庭广众之下怎么能问出这种话来?

“本尊可不这么认为。”钧若不看雪陌城,自顾自将雪青城面前的酒杯重新斟满酒,这才重新回答雪陌城的话:“本尊倒是觉得,长宁虽不在涑北神宫,如今却依然还在涑北神宫有着独一无二的地位——本尊有什么好担心的?”

话里话外,都是将他自己和雪青城看为一体。

雪青城腹诽雪陌城,雪陌城同样在心底腹诽钧若:这么大的事,钧若就这样直接将雪青城和他当成一个人来说事儿,日后万一再有什么变故,他妹妹还能不能嫁出去了?

雪青城眼看着雪陌城还要说话,连忙堵了雪陌城的话头:“皇兄,皇妹这些年常不在皇城,如今赶着皇兄诞辰之时回来,倒是给皇兄准备了一件礼物,皇兄可要看看,喜不喜欢?”同时狠狠瞪了雪陌城一眼,警告他不许在说话。

雪陌城看到了雪青城的眼神儿,怏怏的不再说话。

雪孤城将弟弟妹妹之间的眉眼官司看的清清楚楚,倒是也松了一口气——再让他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穆王弟弟说下去,还不知道要坏了多少事呢。还不如现在让他闭嘴!

“长宁啊,你准备的礼物,无论是什么,皇兄都会喜欢的。”雪青城笑眯眯的说。

钧若早已领着雪青城落座,那个位置还是大殿之上除了首座之外最显尊贵的位置。这里是好了,那边儿原本聊天儿的两个小姑娘却还没说完。

头一个盯着随着雪青城走进来的那个青年,低声问:“姐姐,你可知道那是谁?”话语里夹带着几不可见的倾慕。

后一个也看着青年心不在焉,似乎有些失神于青年的的丰神俊朗,但更有可能,是失神于他的地位:“自然是知道的,那一位,可是涑北神宫高高在上的大祭司钧若。”

头一个没听过这个名字,于是很迷惑:“钧若,那是谁?”

后一个抽空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觉得这小丫头居然什么都不知道,有点儿不正常,但是却说道:“你不知道也属正常。不过你倒是应该晓得,这些年来那位太康公主在朝中和涑北神宫之中各自是什么样儿的身份吧?”

头一个点点头。

后一个便叹息着说道:“这位太康公主殿下,本身可不就是依仗着那位祭司大人才有了如今这般地位的吗——若不是钧若大人突然失踪,如今的涑北神宫怎么会是她来掌管?”

头一个张大嘴巴:“怎么可能?涑北神宫——如今不是由辉夜大人掌管的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相对 后一个冷笑:“你知道什么?辉夜大人可有祭司之名?辉夜大人这些年为了涑北神宫尽心尽力,到了现在却始终没有得到祭司的身份,还不是因为这位公主牝鸡司晨、一直压制辉夜大人?只是可惜……”

只是可惜,如今那个最为名正言顺的人回来了,辉夜想要坐上祭司之位几乎已是毫无可能。

头一个喃喃:“那……辉夜大人会怎么样呢?他这些年执掌神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日后,辉夜大人的日子会很不好过的吧?”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世间事大抵如此。

钧若既然已经归来,那么辉夜的存在必然无比碍眼。可是偏偏,这却是所有人都无法阻止的。

“那又能怎么办?钧若既然已经回来了,依照他的个性,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酣睡?辉夜大人日后能保得住一条命来就是极好的了。”后一个冷嘲一声。

两个人顿时都沉默了。

当年的事情,即使不太清楚,到底也是大事。那些事情,闹的整个雪国几乎是大乱。雪国皇室和涑北神宫两大势力内部重新洗牌。

甚至于,双方都是势力大减。

钧若的失踪原本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但是偏偏在雪青城的搅和之下,成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涑北神宫原本应该由的势力接替不存。反而是皇室重新换了主子。

这些事来源全是一个雪青城。

“你不知道,这位太康公主殿下,当年可是将整个雪国搞得一团乱。到现在为止,都还有着她的痕迹。所以,你可千万别小看她。”后一个认认真真的为前一个解惑,停顿了一会儿又说:“虽然我并不认为这样搅风搅雨是好的,但也确实要说,这位殿下绝不是寻常人。”

一旁的第三个女孩儿插入,说道:“太康公主殿下最出名儿的,可不是她能掌控得了皇室和涑北神宫的局势,更不是这些年来一直说的那嚣张跋扈的名声,而是殿下的痴情呢——谁不知道,殿下为了那位钧若大人,一等就是整整三年。”

第二个低头,揪着帕子,语气闷闷的:“谁说不是呢,殿下主动去了一趟极北冰原,这不,就把整整三年没回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祭司大人给带回来了。真真是情深义重啊。”

“殿下居然去了极北冰原?那里多危险啊。”第四个也说到,参与讨论的人数越来越多,上头,雪孤城已经让这些小姑娘们自行活动了。

“是有点儿危险。可是殿下才不在乎呢,殿下在乎的,只有大人罢了。”一个个的小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直接将这件事放到明面上来说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大人和殿下是那般态度?他们可还没……”没成婚呢。

“这有什么?殿下当年还不是在涑北神宫易主就是五年?现下不过就是同进同出罢了,怎么,你还想拿咱们的那些闺训来制约殿下不成?”

“我倒是觉得,大人风华绝代,就是几次出现的时机都不太好。”有一个身份较高的女孩儿浅笑:“我是宗室女,自然是知道当年之事的。五年前时殿下及笄礼上,大人就像今日一般突然出现,差点儿毁了殿下的及笄礼;今日,大人又再一次毁了陛下的寿诞。”

“你这话说的是真的?大人当初真的这么做过?殿下后来没生大人的气吗?”

“怎么会?殿下只怕是高兴还来不及。据说当时大人还让人给殿下捎信儿,说不许她自作主张坏了自己个儿的及笄礼。”

“……”

雪青城听着那些话,脸一阵红一阵白。

钧若却是轻笑,低声和雪青城说道:“差点儿毁了自己的及笄礼?是吗?”

雪青城不服气:“若不是你突然间冒出来,我怎么会……”

钧若低低的笑:“他们那些话我可是信的,你这个人,一向肆意妄为,要做什么事儿一贯的不太考虑后果。若是说你真的差点儿毁了你自己的及笄礼,我觉得,可能性还是真的不小。”

雪青城恼羞成怒,却因为是在大殿之上,连声音都不敢太高:“钧若,你,你就幸灾乐祸吧你。那,那后来还不是你帮的我?”

钧若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仰头饮下,酒液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带出一种异样的风情。然后青年说:“那又怎么样?证明我足够了解你呢——你当时,必定是想做些什么事儿,才会出此下策。我猜的,对不对?”

雪青城看着青年的笑,脸颊微红,却不肯认输:“那又怎样?可是钧若啊,你还不是我找回来的?说是世间你最了解我,可是我们难道不是彼此彼此的吗?”

钧若亲昵的摸了摸雪青城的头,不顾在场诸多人的视线:“不愧是我喜欢的人。这份聪慧,真是难得。”

却在说完之后有些失落。当年的那个他,又是什么样子的?据闻,她曾经随着他一起成长,整整五年时间,那些时间里,必定是他一手教出了她、将她影响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当年的他自己,又是什么样子的?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养出这样好的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突然间有些妒忌曾经的那个自己。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他竟然问了一个问题:“若是……我永远都想不起来了,你当如何?”

雪青城有些诧异:“你与……他,本身就是一个人,何须去区分彼此?想不想得起来,不都是你吗,有何分别?”

他却不依不饶:“若是要你在我和他之间,选择一个,你又会如何去做?”

雪青城低下头,蹙紧了眉头:“竟然,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不就是你吗,失去了记忆,你就能否认自己的存在?”

雪青城的话不无道理,可是喝了酒的钧若却偏偏钻了牛角尖儿:“当然不太一样,我和他,有着并不相同的生活经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同的两个人,为什么,我不能问上一问,我和他,你会选哪一个?”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酒醉 雪青城哭笑不得,终于看清了钧若脸上的坨红:“钧若,你这是在吃自己的醋吗?”

她怎么忘了,这人酒量一向不太好,从前在极北冰原里时,他虽然也会喝酒,可是那种酒怎么抵得上雪陌城专门为他换上的这种烈酒呢?这种酒喝起来绵软,可是后劲却足,现在,钧若的样子,分明就是喝醉了。

“你就当成是吧,你还没回答我,我和他,你到底会选谁?”喝醉了的青年固执得很,坚持要一个答案。

雪青城无法,却也知道不应该在这里纠缠这个问题,值得缓声诱哄着他:“好了,我最喜欢你了,好不好?我们回去了。”这里她不敢在让他待着了,万一又问出什么问题来,那可真是尴尬了。

至于那个居然敢在这里就算计了钧若、换了他的酒的不良哥哥,她回头再找他们算账!

雪青城扶着钧若走了。可是收到妹妹凶狠的小眼神儿的雪孤城,却有些头痛。

他原本还以为陌城收敛了,原来根本不是,而是在其他地方重新下了绊子。这下好了,雪青城可不会因为这件事是陌城做的。就饶过他,她是一定会迁怒的!

雪孤城头痛,于是端着酒杯走到了雪陌城面前,低声问:“你到底怎么想的,他才甫一回来你就去招惹他?便是他看在长宁的面儿上不和你计较,长宁胳膊肘可是朝外拐的。”

雪陌城惊悚,看着来质问的自家兄长,语气变得十万分之不确定:“不能吧,长宁是我们的妹妹,自然会向着我们。她怎么会主动来找我们的麻烦呢?”

“……”

呵呵。

这种情况其他人身上不可能发生,他们的这位妹妹却是一定有可能会做的。

他真是倒了大霉了,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一个弟弟。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你那堆兵书吗,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通?妹妹是在意我们,但是这样儿的事情,她是一定会向着钧若的啊。妹妹花费了那么长的时间找回来的人,不向着他还向着谁啊。”雪孤城现在很想将雪陌城丢去负荆请罪。

“我不是说你就不能对那个折腾了妹妹多年的小子下手,但是你能不能挑一个妹妹看不见的时候?这么明目张胆的,岂不是等着让妹妹收拾你吗?”雪孤城恨铁不成钢。

雪陌城还在狡辩:“谁能想到那小子那么不能喝啊,我明明换的不是什么烈酒了啊。”他是真的觉得委屈,这虽然是他闯的祸,但会是现在这般模样儿,却着实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你自求多福。”雪孤城一笑,拍了拍雪陌城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儿,却明显不打算有难同当。

雪陌城苦笑,谁知道会到了这样的一个境地啊。

而另一边,扶着钧若回去的雪青城却很是头痛。钧若撒酒疯和旁人也没什么不同。他一直执着问的,就是他和曾经的那个人有什么相似之处、以及雪青城到底更为爱谁。

雪青城看着因为醉了而显得更加固执的青年,心头全是无奈。这叫什么事儿啊,偏偏是赶着现在醉了。

“长宁,你还没有告诉我呢,你到底,更在意谁?”钧若执着的问,不肯让雪青城逃避。

雪青城将人扶到了床上,却被抓住了手腕,不肯放松一分。

雪青城扶额,有些对这样儿的钧若无奈。他很少喝酒,更不要说是喝醉。

那些年里他们埋在晦暝殿后的那些酒,说起来是酒,但和果汁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差别。虽然那些东西喝起来是酒味儿,但其实酒的度数很低。就算是这样,他们也很少碰那些酒。

涑北神宫很大,哪里的人即使没有皇城这么多,但是人数也不可能会少。那么,这些人里,又有谁能信、谁不能信?偌大一座涑北神宫,他们又能有什么时候是可以完全放下警戒的?

雪青城这样想着的时候,不免想起来钧若在极北冰原的那座小小的雪屋。屋子很小,哪里更是杳无人迹。可是哪里却是少有的远离尘世喧嚣的地方。

“钧若,我很抱歉,将你从那样的一个地方带了回来,让已经远离这些得你重新陷了进来。可是再来一次,我一定还会这样去做。钧若,我绝不会让你丢下我一个人。”

这些话雪青城是当着钧若的面儿说的,或许是知道面前的人喝醉了酒,所以那些往常说不出来的话就都说了出来。或许是想着,这些话反正他也会忘掉,所以说的更是肆无忌惮。

钧若却还是不肯放过她,依旧固执的问她:“说嘛说嘛,你还没回答我呢。”

雪青城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那些伤感在钧若这样近乎是无赖的话中消失的一干二净,她“噗嗤”一声就笑了:“你是小孩子吗,怎么会这样说话的?”

钧若还是不肯睡,甚至摇着雪青城的手,要一个答案。

雪青城于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又深情的说:“你们两个我都要,都爱,没有任何分别。”

……

钧若醒的时候一阵头痛,等到他坐起来的时候,终于想起来了昨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于是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换成了钧若。他默默想着昨天晚上自己问的傻问题已经像是一个撒娇耍无赖的小孩子一样的举动。顿时庆幸于雪青城提前将他带了回来。

否则,脸就丢大了!

“醒了?”女子温柔的嗓音传来,钧若才发现原来是雪青城端着一碗醒酒汤回来了:“先喝了在说,免得你一整天都头疼。”

钧若接过雪青城手里的甜白瓷碗一口饮尽,闭着眼睛等着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过去之后,才沙哑着声音问她:“我……昨天到底喝了多少酒?”怎么会醉成那副样子?

雪青城转身将碗放下,然后重新面对钧若:“其实也没多少,只是穆王兄故意将你的酒换成了与旁人不同的,虽是喝不出来,后劲却大。只是连他也未曾料到,你酒量会差到那般地步。居然一喝就醉。”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推心 钧若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却还记得昨天自己问的那些话:“你昨天,很为难吧?我问你的那些问题。”

雪青城身体一震,抬头看向钧若,眼睛里也透着震惊:“那些事……你还记得?”

钧若莫名其妙:“怎么会不记得?我只是有些醉了,当时可能会控制不住做出些平时不会做的事、说些以往不会说的话,可是我又怎么会不记得呢?那些事,你说的,我问的,我都记得。”

雪青城低下头,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你为什么昨天一定要我换成玄色衣衫?却不肯允许我着和你一样的雪色?”钧若笑着,问起其他无关紧要的问题。

“就是这样的啊,”雪青城也乐于不提及昨天的那些事:“你是涑北神宫的祭司,从我见到你伊始,你就是穿玄色居多。我知道这不是你本身习惯,却是神宫的规定。”

钧若点点头,虽然已经醒了,却不肯从床上下来:“天地玄黄。这我倒是可以理解。只是——你们为什么却是白色?皇室和神宫不一样吗?”

雪青城点点头,也不提先让钧若收拾好自己再说的话:“是啊,自然有所不同。雪国以‘雪’为名,所以在皇室看来,最尊贵的颜色,正是雪的颜色——未曾落地的雪的颜色。”

至纯,也是至贵。

“那还真是不一样呢。”钧若说:“若是换成其他地方,恐怕不会有哪一个皇族允许与其相对立的势力用这样这样的颜色吧——毕竟,天之子,应该是帝王呢。”

雪青城笑:“谁说不是呢,唯有我雪国皇室泱泱大朝,才敢如此做法。”雪青城的语气里带着骄傲。

“是吗?”钧若依旧坐在一团被子里,闻言伸出手勾了一下雪青城的鼻子:“如今你这样骄傲做什么,要知道,你已经是我涑北神宫的人了。”

雪青城愣愣的看着那飘逸的白色中衣袖子在她眼前一扫而过,顺带着来的还有青年身上清淡味道,脸颊微红。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谁说的,即使嫁出去的女儿像是泼出去的水,但是我却不同——你莫要忘了,我身上还有一个参政公主的名头在。谁敢说我就不是皇室中人了?”

雪青城不甘示弱,拿话去堵钧若。

“你自己都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即使你地位超然又怎么样,日后还不是要和我常住涑北神山?”钧若单手支着床榻,乌黑的长发逶迤散开,铺满床榻。

雪青城不乐意了:“即使如此,我还是我,不是你的附属物呢。”

钧若笑:“谁说你是我的附属物了?你就是你,是我的你。可是昨天我似乎听他们说,你一直是住在涑北神宫的,那么,重新再住回去,应当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吧?反而是我,据闻我很少出现在这里。”

雪青城眨眨眼,低垂了头,语气闷闷的:“你说的也没错,确实,我不应当在这里久住,我们还是早点儿回去的好,只是,我也是才刚刚回来啊。”

钧若终于在床榻上坐稳了:“那有什么关系?我日后多陪你出来走走便好。若是你真的想要回来,我便陪你走上一回。又不是什么大事。”

雪青城还是闷闷的,一点儿高兴的征兆都没有:“你骗我。涑北神宫祭司怎么能到处游走?你这不是骗我是什么?”话尾甚至还带了几分委屈。

“怎么回事在骗你呢。有人说过涑北神宫的祭司不能外出吗?”钧若脚踩上实地,挑眉问:“若是真的这样,当初我又是怎么去往极北冰原的?再者说,如今我是祭司,若是真有这样一条规定,我便是废了又能如何?”

雪青城一扫那般委屈,“噗嗤”一声笑了,挑眉,问:“祭司大人,难不成,你还打算为了我,废了神宫百年来的规定吗?这岂不是昏君做派?”

钧若轻笑:“便是毁了又能如何?神宫百年基业又不在此,既然不影响,何不为了你妥协一二?”

雪青城笑得欢快,斜睨着钧若:“我可不敢。你承担的起,我还不愿意呢。再者说,不过是对比起来,你日后不要耍什么小心眼儿、故意不让我回来就好了。”

钧若只是笑:“怎么可能,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雪青城又看了他一眼,美目流转:“你这话我却是不信的。你真当那件事我不知道吗?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就被你给毁了。我既然说了,自然就是你已经做过了。”

这句话其实着实不好听,只是钧若也无可反驳。因为现在他就有这样的想法——不管是为了什么,早早把雪青城带回属于他自己地盘儿才是好的,他才能放心。

钧若讪讪。

雪青城却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钧若!你不会是真的有这样的想法吧?”

钧若皱眉,不悦:“难不成你刚刚是在故意框我的?”

雪青城大惊,雪青城瞠目结舌,雪青城怎么都没有想到钧若居然现在就有这样的想法,她都不知道是该说他狂妄还是胆大包天的好。

“虽不是故意框你,但也确实只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你现在竟然真的这么想。”这次讪讪的人换成了雪青城:“谁知道你居然还在皇城就想着要把我带回去了?”

“这不应当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儿吗?你何必如此震惊?难不成你……根本就不想着同我一起回去?”钧若皱眉,显得有些暴躁。

钧若抓住雪青城的手腕,不肯放松,手背上青筋乍现,可见力道之重。他变得暴躁,甚至开始质问雪青城:“说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雪青城挣脱不开,手腕处很快发红。她也是蹙眉,好言相劝:“钧若,你先松开。我没有说过不陪你回去,你完全不必这样生气着急。”

雪青城才终于放松了一点儿力道,但还是不允许雪青城逃开。“既然你这么说,总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会那样问。我很担心,长宁,这里,我只信你,只敢信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置腹 对于他们这样警惕心极强的人来说,交托信任,几乎已是最大的在乎——后背交付之后,便是真的有了什么,也会全心相信、不会有其他想法。

最珍贵的就是信任。所以,既然已经说出了口,便是无可转圜。

“钧若,我很庆幸,我们最不相信彼此的时候是你亲手打破的——那年你用了一件小事便解决了这件事,我当初这样认为,现在海慧寺这样想。所以钧若,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雪青城慢慢的、认真的对钧若说:“皇兄和父皇最看你不顺眼的一点就是,你在长时间的潜移默化中,让我变成了只肯相信你一个人的人,这让他们都很不悦,可是却没有任何办法。”

“当然,他们现在一定不会伤害你。那是得不偿失的做法。”雪青城坐在床前的软椅上,温柔的对钧若说:“这些事,却是我可以保证的。”

钧若手慢慢抚上雪青城的脸,轻轻拂过:“长宁,我只剩下你一个人。”他的目光认真又专注,包含着无尽的信任和孤寂,只有面前一个人的孤寂。

雪青城手抓住他的手,将脸贴在了他的手上:“我不会放开你的手。我已经尝试过了,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痛彻心扉。钧若,我早就承担不了再一次失去了。”

说好了在一起是多简单的一件事,可是在一起之后的事才是真正的考验,若是通不过这些考验,才是真的失败。从前的雪青城和钧若已经通过了这些事,但是现在的钧若和她,却要将那些事都从头走一遍。

“还有你昨天问的那个问题——我知道其实你还是想要知道答案。”

雪青城在手心里重新睁开眼睛,目光温柔,可是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温柔了:“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愿意我说,我更爱曾经的那个你。但这却是事实。”

雪青城伸手,捧住钧若的脸,不允许他躲闪:“我知道比一定不愿意听,也知道我最好还是将这件事重新埋进心底、当成忘记了才是最好的,可是你我都知道,不是这样的,不能是这样的。

“我们之间要走的路还很长,我之所爱,不会是这样受不住考验的人。所以,你知道答案的,是不是,钧若?”

钧若看着雪青城,面无表情,眼神深处却有着几分哀寂,他说:“长宁,你真是对我知不不言言无不尽啊,连这样的话也没有丝毫犹豫的告诉我。”

钧若从雪青城未出口的话中得到了答案:她更爱、更在乎的人,是从前的那个人。

即使明明知道那就是他,可是偏偏,这还是雪青城第一次站在爱人的立场上将两个人当成两个不同的个体来看。从某一个方面来说,这绝不是钧若想要的;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他又很高兴与雪青城如此明确的区分他们。

“为什么?我自认对你最好不过,长宁,我到底,哪里不如他?”说是那么说,可是现在,钧若还是满嘴苦涩,执着的想要一个答案:“长宁,嗯?”

“你应该听过的吧,活人争不过死人。”雪青城含着泪,缅怀过去那个他:“现在,是你非要争个长短,所以,你又为什么要说,你能比得过他?

“八岁那年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我们都是孩子,却都开始想要改变自己来争一个长短——他不肯让我去往晦暝殿,而我说他只是傀儡,我们都很生气,于是相隔万里,却开始争谁能比得上谁。”

钧若看近在咫尺的她,低声问:“他赢了?”

“是啊。”雪青城耸耸肩:“他赢了,还赢得光明正大。在我还没想到的时候,胜负早已分晓。他的手段强盛到了我根本想不到的地步。知道的时候气的跟什么似的,很看不上他居然一直瞒着我、就等着看我笑话的行径。”

钧若问她:“昨天我听见人说,你当初想要毁了自己的及笄礼,是他来了,才放弃了这个想法,为什么?”在雪青城没注意到的地方,眼底是一片幽深。

雪青城眨眨眼睛,眼底深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她没看到钧若的样子,自然无从猜测:“啊,你说那件事啊。我原本计划本来是用一个不识大体还嚣张跋扈的名声来使我的父皇母后晚点儿在给我说亲事。最好因为这些事,导致没有人敢娶才好。谁知道钧若那个家伙居然从涑北神宫跑了来,勒令我不许这么做,那些事,他会帮我解决。他已经说了,那么我就没有非要自己动手的必要了,毕竟,即使是我,也不愿意非要要一个不好的名声。”

“你倒是信他。”钧若冷哼。

“不信怎么办?再说了,这件事有什么好不信的?”雪青城无所谓的笑笑,然后开始磨牙:“可是那个家伙居然、居然是用的那种方法来劝服我父皇的!我知道的时候很晚,几乎已经是木已成舟了。”

钧若挑眉,看着雪青城这副磨牙嚯嚯的样子,不由得调揩他:“怎么了,他不是对你父皇说,名分早定的事情了吧?”

这真的是调揩,可是却受到了雪青城一个气呼呼的小眼神儿:“哼,你倒是了解自己呢,没了记忆都知道自己当时做了些什么。没错,他当时还真是这么和父皇说的。”

钧若震惊,又觉得这才是在情理之中,于是笑着问她:“那你……后来允了吗?”

这样问的时候,钧若内心深处传出来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是一种隐秘的欢喜。

“不允能怎么办啊。”雪青城泄气:“当时我都已经跟着他再次回到涑北神宫了啊。知道他居然是这么和父皇说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要杀了他——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钧若看得出来,即使过了这么多年,雪青城心里的那口怨气还是没散,直到现在还是不高兴于当初钧若的欺骗。

钧若忍不住辩解:“也怎么能怨怪他呢?当时你将这件事交给他处置,这样的解决方式,已经是很好的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改变 雪青城瞬间暴躁了。

“你到底是向着谁的啊,怎么现在还开始为钧若说话了?”雪青城横眉怒目,不悦的很。

原本是是他要听的,她好不容易揪出来钧若做得不好的几件事来说给他听,他倒是还不乐意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你这样说他不好,影响到的到底是我,我又怎么能不辩上一句呢?”钧若笑的无奈,“怎么,还不许我为自己辩解上两句了?”

雪青城低下头,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不许的话。只是钧若看不到的地方,雪青城眼中有精光闪过,稍纵即逝。

雪青城不肯在说这个话题,钧若也闭上了嘴。

“好了,你也不别总想着要争上个长短了。其实,若是论起来,你和一个死人有什么好争的?”雪青城说,却带着一点不耐烦的意味。

这反而让钧若觉得别扭起来:雪青城不说的时候,他在意的很,可是雪青城真的将两个人区分的如此清楚、甚至是在说明了他不及钧若之后摆出钧若已死的样子出来,他倒是不高兴了,总觉得是雪青城对不起曾经的那个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是钧若从前未曾经历过的奇妙。

“活人争不过死人,可是我却也相信死人争不过活人。”钧若看着低着头不说话的雪青城说:“其实不就是这样的吗,因为死人再也不会做出什么事儿了,活人才有机会能改变世界。长宁,我不相信我会输给他。”

雪青城低着头,轻声呢喃:“其实你已经赢了,他不在了,可是你还活着,赢的人,只能是你。我信你,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而在外面中间产生隔阂,所以,我愿意讲给你听。”

钧若汗颜。

雪青城却已经起身,说道:“我让他们服侍你起来。”说完话,便自行出去了。

钧若看着消失的了身影半晌,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是出去了的雪青城却忍不住勾起唇角,神色愉悦。有人说,对付这样口是心非的人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自己撕破了那层皮。果然,这种说法是对的,对待钧若,就应该用这样的方法。

他一向不愿意让人提起他和曾经的那个“钧若”有关系,但是从本质上来说,他们还是一个人。

在没有外人插手时,现在的这个人可以否认曾经的那个人、吃那个人的醋;但是一旦外人说了钧若一点儿不好,现在的这个人也会有一种微妙的不高兴。这是一种本能。

即使说他不好的那个人是雪青城也是一样的。

所以,这一次,雪青城反其道而行之,头一次在就面前说了钧若的不好。

而效果很明显,这个人吃醋了。他真的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的感觉,仿佛曾经的那个人又回来了。

世间事大抵如此,不是你说没有发生过就真的没有发生过的。就像一个人,无论他有多么不起眼,终究会在世上留下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的痕迹。钧若在不愿意,也必须要承认,从内心深处,他还是承认并接受钧若是他这一事实的。

他无法不承认。这就是事实,留在他身体里的事实。钧若一直在否认又能怎么样?他曾经叫这个名字、现在还叫着这个名字,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雪青城其实有一点点不理解。记得不记得,那个人不都是他吗,到底有什么很不同呢?自己吃自己的醋这件事真的有必要吗?

要她说,钧若现在就是钻了牛角尖。这不是一个好现像,必须及早纠正。

现在的办法就很好,无论怎么样,最起码,要让他对自己的身份和自己是谁这件事产生清楚的认知,然后,就要让他对曾经的那个人产生认同感。

他们是一个人,而不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这件事很重要。

雪青城一直没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才会让钧若不肯接受曾经的那个身份。

思来想去,雪青城只能得出就是因为她当初对钧若的固执导致钧若潜意识里不肯接受这件事。

别看钧若现在肯回来,但是雪青城还是认为,他将自己是钧若的这件事当成了理智,而不是从内心深处就承认他是这个人。这种心态,绝对是很危险的。

如果钧若不能正确认识到他就是钧若,不能从心底承认他的这个身份,他的那些曾经。有一点儿小事儿都能让雪青城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那些努力灰飞烟灭。

这是雪青城无法承担之重。雪青城也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现下就已经很好了,钧若在她的刺激之下开始对自己的这个身份产生认同。无论认同的原因是什么,这都是一件好事。

无与伦比的好事。

钧若的固执雪青城是最清楚的。他所决定的事情就容不得旁人说一个“不”字。

这样的方法雪青城已经试过一回了。那是还是在极北冰原的时候,雪青城第一次将他和曾经的钧若区分,他很震惊。

现在,雪青城再度将他们区分开来,在钧若面前说钧若的好和不好,将钧若放到了一个旁观者的角度。

事实证明这个办法非常之好,钧若开始吃醋、也开始觉得不甘,觉得自己没有她说的那么差。他开始为自己打抱不平。

这是个好现像。

雪青城深呼吸,清晨的空气很好,但是这里毕竟是皇城,和涑北神宫不能比。

到现在为止,她已经有三年零四个月没有回过涑北神山了。这里很好,但是好不过涑北神山,这里,没有涑北神山那样广袤的山林。她开始想念那里。很想念。

“殿下,武王爷和战三皇子来了。”白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雪青城的神思:“两位殿下说,他们出来的时间很长了,也是时候改回去了。他们,是来像殿下请辞的。奴婢便自作主张,请两位殿下进来了。殿下是否想要见一见他们?”

雪青城回头,眉目如画,精致的脸上有着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孤知道了,请两位殿下进来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打情 “殿下的心思,小王也是知道的。”武温泽坐在雪青城华丽的宫殿里,说道:“殿下其实也是想要我们帮忙稳定局势——在殿下不在这里的时候,可是现在,小王认为,殿下似乎已经不再需要小王了。”

然后武温泽站起,给雪青城行了一个大礼:“故此,小王斗胆,向殿下请辞。”

雪青城低头,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向着战修问:“你呢,也是一样的想法?”

战修和武温泽不一样,武温泽就是像他刚刚自己说的那样的一个作用,可是战修可不是。战修这次在寻找钧若的事情中发生了最大的作用。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战修低垂着眉目,半晌才冷冷地说:“臣的作用已经发挥到了极致了,臣自认日后对殿下来说也再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作用了。臣和武王爷的意思一样,臣来请辞。”

战修话里没有说什么,可是任是谁都能听出来战修话里的几分愤懑。但也仅止于此。

雪青城点点头,端起小桌上的杯子,说道:“以茶代酒,望两位一路顺风。等到两位离开之时,长宁亲送。”

雪青城没有阻拦,也没有说任何希望他们留下的客套话。她很干脆,直接说希望两个人一路平安。

从不矫揉做作。

武温泽洒脱,抬手饮尽了杯中茶,像雪青城拱手:“多谢殿下,泽在此先谢过殿下。”

战修却只是动作僵硬的引进杯中茶,不曾再多说什么。

雪青城倒是猜到了一点儿他的心思,可是雪青城并不想明说,不说,还可以装作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尴尬。若是真的挑破了,恐怕连现在表面上上的平静都不会再有。

而雪青城现在,不想节外生枝。

对啊,这对于雪青城来说,麻烦的程度更大。

战修的另眼相看对雪青城来说没有任何其他作用,除了会给雪青城带来麻烦以外。

雪青城不愿意再在现在的情况下给自己找麻烦。

“两位离开之时,不知莫玖和明菲是否也会一起离开?”雪青城放下手中茶杯,问道。

“臣下不知,”武温泽抬头,却不看雪青城,只注视着女子裙边:“莫公子和明菲公主到底同小王不是同路人,小王便没有问过此事。若是殿下担心,不如亲自派人去问上一问?”

雪青城略一思忖,还是笑着摇了摇头:“罢了,这里到底也算是莫玖的故地,若是他想,带着明菲多走走也是寻常,孤倒是不好多问了。”

“殿下仁心。”武温泽恭维一句,问起了寒幽:“却不知寒统领是否还住在皇宫之中?小王还有些事想要问上一问。”来了这里之后,武温泽和战修都是住在宫里的。

这个事儿雪青城还真不知道,于是她回头去看白苏,目带询问。

白苏忙低了头,说道:“殿下,寒统领说,寒家的事,到底还是需要他去处理一些的——若是他不在也就罢了,既然已经回来了,就不能当成没有回来,如今应当还在寒家。若是武王爷想要找他,只怕要去寒家了。”

其实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寒家现在的家主已经来过一回了。说是寻常时候寒幽不回去就不回去了。反正他回来没回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雪青城的侍卫统领,雪青城不在,倒是也有理由说是他不在。可是闲杂雪青城都回来了,他再不回去就说不过去了。

寒幽虽是不太在意这些事,但到底那是自己的父亲。纵然因为当年的事心中有字儿怨愤,但是也还不到什么都不顾及、真不回去的地步。

何况他是知道的,这个宗子的地位可以说是雪青城为他争来的,就冲着这一点,他就会回去。

雪青城恍然,看向武温泽。“这件事就不归孤来管了——他在皇宫中,还可以说是归个管辖。可是他既然已经回去了,就是寒家的宗子了,孤可管不了了。你只能自己去找他了。”

武温泽忙站起身来:“这件事哪里能劳烦殿下,本来就是臣下的私事,不应当让殿下操心的。”却始终没说到底是什么事。

雪青城也不问。这件事是她不想知道,若是真的感兴趣了,武温泽和寒幽也瞒不下去。

“那便好。今日你们来得早了。说起来,似乎孤还未曾让你们品尝过雪国的美食。白苏,你去安排吧。”雪青城像是突然间想起来了一样,说道。

“安排什么?”殿门外却传来一个人清冷的声音,虽冷却又如玉石相击,清透如水:“我还说怎么到处找你不到,原来是有事啊。他们来了你也不告诉我一声。”

来人一袭玄衣,逆光行来时似是衬着天色,显得格外丰神俊朗。话说完人就已经进来了,他自动自发的在雪青城身边的位置坐下,顺手端起雪青城刚刚放下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皱眉,不悦的交给白苏:“凉了,给你家殿下重新沏一杯来。”

却是钧若。

雪青城看着身边人如此不见外的举动,哭笑不得,但还是不会再外人面前驳了他的面子,于是只是冲着白苏点了点头,示意她去做就是了。

钧若一副主人家的做派看的战修忍不住的皱眉,却因为没有立场只能阴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雪青城半转着身子问钧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昨天喝了那么多的酒,你现在脑子不疼了?”

钧若低低的笑,笑声低沉沙哑,异常好听:“长宁你真是担心的过了。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娇弱了?不过是些烈酒,怎么就会头痛了?酒早已经醒了,你莫担心。”

“这时间出来吹冷风,你还怨我担心你了?”雪青城皱眉,不肯放心。

“晨起空气好些,再者说我又不是到处乱走,只是找找你罢了。”钧若含笑,看也不看脸色越来越阴沉、似乎能滴下来黑水的战修:“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这若是就是冷风了,那极北冰原上我岂不是一直住在冰窖里?”

打情骂俏!典型的打情骂俏!

武温泽在心里磨牙,却什么都不敢说。开玩笑,在知道面前的人是谁的情况下,在给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眼中 上头两个人打情骂俏,底下两个人听的各种牙疼。

武温泽还好一点儿,毕竟他没有那些对雪青城的旖旎心思,可是战修就不太好了,他对雪青城存了那般心思之后,看着这样一幕就更加的扎眼。

但是却又不能不承认,钧若确实是比他强得多。不说曾经的那些传说,就单凭昨日钧若出现在大殿上时的那段鸦雀无声,就能看出钧若所拥有的能力。

最为重要的是,雪青城对钧若的看重。

世间传言大多不实,只是这件事却不是不实的那些传言。这是雪青城有意为之。

虽然有些地方将雪青城说的如何如何不好,但是追随着她的战修怎么会不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真真假假,藏在世人口中,偏偏他又能分辨的清。那些传言中,说雪青城痴心的不是没有,但是他也确实不大信,不信世间还能有一个能让雪青城那样放在心上。

他不是不知道雪青城找到他的原因本来就是来帮她寻一个人。也能打听得到那是曾经教过她许多的一个人,只是从未曾想到,雪青城竟然已经到了寻人成痴的地步。

那时候在极北冰原上,她的身影殷红,美的是他平生仅见,可是那样的美好,却不是为了他。

他不否认自己有意在拖慢进程,只是未曾料到她居然乎想要刷开他们所有人——真是狠心极了,在那是的她眼中,所有人都是累赘,她只愿意自己一个人上路。

后来她失踪了。他无法形容那时的心情。

他盼着她回来,却又盼着她再也回不来。他们说,她若是回来了,必然是已经找到他了,她想找的那个人。

他多希望她能回来,却是自己回来。

可是他的期盼成了空,她果然像是他们说的那样,带着他从未见过的一个男子回来了。

他忘不了那时候看到的他的样子。

白皙如玉的青年穿了一袭和天地融为一体的雪色,那样站在城墙上,俊美宛若神祗。

他和她一起下来的时候,他看清了他。是他没有见过的风华。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那是他。

武温泽在他耳边说的话,他到现在还记得:“曾听闻‘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说法,泽曾经不以为意,如今倒是见了真人了。”

武温泽也这么说。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能确定那就是她这么多年一直在找的人,一个据闻已经是死人的人。

莫玖在一旁笑,笑声里带着崇敬:“那是,那可是我们涑北神宫的祭司大人。高高在上的祭司大人当得起世间一切好的词句。”

武温泽眼睛都亮了:“你的意思是说,这就是祭司钧若?真是……不愧让殿下等了、找了这么多年啊。”

莫玖还是笑,笑完了鄙视他:“话说……你真的看清他长什么样子了?”他们站着的角落很偏,而且距离那里还很远,莫玖这么说的时候,青年和公主还站在城墙上,等着公主发完脾气。

“看不完也可以这么说嘛。又有谁规定一定要看清了才能说的?单这一身的气度风华就值得上我方才说的那些!”

说话间青年已经牵着公主的手落下地来,他的脸终于清楚的展现在了他们眼前。

武温泽咋咋呼呼:“我说的没错吧,这才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男儿!”

“那是。”莫玖有与荣焉:“你不知道,祭司大人有着不世出的美名,便是拿大人和史上那些俊才相比,都没有什么差的。你不在神宫,所以没见过大人站在高岗的玉阶上的样子,那才是真正的宛如神祗。”

莫玖话里话外都是对钧若的敬仰。

他看着不远处的青年,暗暗想,这些话,其实,他担得起。

剑眉星目,鬓如刀裁,眉若墨画。千年有着世间最完美的五官。可是那一身白,穿在他身上,显出来的,是刻骨的冷清。青年的脸是冷俊的,偏偏以一个近乎是保护的姿态站在公主身边。

那一红一白,无比相得益彰。

“战修,战修?”武温泽的话拉回来他的思绪,他的脸近在咫尺:“你想什么呢,我焦急好几声儿了。”

战修收回神思,下意识的看向首位上雪青城刚刚坐着的地方,震惊的发现那里居然没人:“殿下呢?”

武温泽挤眉弄眼,故意笑的猥琐,偏偏衬着一张浓眉大眼的脸,只能显现出奇怪来:“自然是让祭司大人牵走了啊。你刚刚到底在想什么啊,连殿下走了都不知道。”

想的当然是殿下和她身边的那个人。

战修猛然间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事:“你我是有事来禀告殿下,故此来得早了点儿。可是他为什么也在这里?莫不是他就是在这里过的夜?”

武温泽又看了他一眼,神色间全是不解,对他这种举动的不解:“这不是在寻常不过的事儿吗?大人不住这里住哪里啊。”又看他一眼,觉得今天的战修很奇怪:“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从刚刚大人来了之后……不对,”武温泽很快纠正;“是从最开始过来看到殿下起,你就很不对劲儿,现在更不对劲儿了。”

战修语塞。他忘了,真的。

武温泽那个武将,怎么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反应的那么快呢?他现在能看出来他不对劲儿他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战修泄气:“无事,只是今天心情不好。”他有些闷。

武温泽一点儿都不理解他,刚在雪青城面前显得足够聪明的青年现在就像是一个完全不同人情世故的人一样:“殿下刚刚说今天给我们单独准备小宴,你若是真的心情不好,就别去了,以免影响我吃饭的好心情。”

战修一噎。

他和武温泽是多年的好友没错,但是世上有这样戳人心窝子的好友吗?听到他说心情不好,不是安慰两句、问问原由,居然是说让他不要影响他赴宴的心情?

战修气坏了,于是冲着武温泽冷笑一声:“你放心,这样的好事,我必然不会错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争吵 武温泽根本就是故意说那些话来刺激他,这一点战修还是知道的。

但是知道归知道,张绣还是一样的受到了刺激。

那个男人方才的举动里有多少是故意成分他也不是不知道,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生气。

毕竟,无论是不是故意,雪青城是在配合是事实。

当然,看出来这一点儿的不止战修一个人。

雪青城也看出来了。

“你吃醋了?”雪青城走在钧若身边,眨着一双大眼睛问他:“你很少这样的。如此情绪外露,可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钧若傲娇,不肯看雪青城。

雪青城还在喋喋不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记得你一向是连我父皇母后和兄长们的醋都吃的。为了这件事我们又不是没有吵过架。”

雪青城以一种很轻松的态度说出这样的话,只可惜某人倒是放在了心上。

“你方才说……吵架?是怎么回事?”钧若站定,问她,目带疑惑。

雪青城眨眼,浑身透出一种不谙世事的样子:“自然就是吵架啊,还能是什么?我要回来,他不肯,于是就吵了一架啊。”

钧若皱眉不悦:“你居然还会和我……他吵架?”

雪青城不高兴了:“这是多正常的一件事啊,一起生活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冲突呢。所以即使真的吵了一架也不是什么大事吧?你生什么气啊,又跟你没什么关系。”钧若不肯走,一直站在那里,雪青城也就只能陪着站在那里。

于是雪青城用一种名为控诉的眼神儿看着钧若,无声的抗议。

钧若抬起手来,捂住了雪青城的眼睛,他说:“不用摆出这幅样子,这不是一个双十年华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言下之意,雪青城已经老了,不适合在用这样小孩子才能用的表情。

雪青城眨眼,长睫刷过钧若的掌心,带来一阵麻痒。可是手掌下的女子却觉得无比委屈:“钧若,你真的和他不一样。他从不会这样说,他会把我放在手心里,一辈子。”

这是实话。

钧若待雪青城,一向最是宠溺。

“他或许会用各种手段,强迫我留在他身边,哪里都不许去,但是若是我真的必须要去,他一定会陪着我,绝不会向你一样,说这样类似的话。”

自钧若看重,即使是早就可以独当一面的女子,也同样置于他的保护之下。雪青城,永远是钧若的小孩子。

他一路带大的小孩子。

雪青城拂袖而去。

这种想法是她在用的,目的是刺激钧若,但问题是现在,钧若没有被刺激到,反而是她自己先被刺激到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终日打雁终被雁啄了眼。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偏偏却还是雪青城先主动说起来的,如今连个讲委屈的地方都没有。

雪青城垂头丧气。

但是却也无可奈何。

他从身后抓住她的手:“你生什么气?”钧若追上来了,“不只是说了你一句不要在百出那种小孩子的样子吗?”

雪青城冷笑:“不敢劳祭司大人大驾,长宁不过是自己生自己的气罢了,同大人无关。”

钧若要是在看不出来雪青城是在闹别扭他就真的是白活了。可是他也着实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惹到她了。

“你生什么气?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一言不合就拿我和另一个人作对比,眼下这幅样子的应当是我吧。”钧若眉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原本就是不一样的两个人,我为什么不能拿来作对比?”雪青城不是不知道最好现在顺坡下,把这件事当成没有发生过、揭过去就算是完了。可是她却偏偏不愿意了。

这件事本来就不算是她的错,为什么偏偏要她委曲求全才行?

人其实不应该和自己的好运气作对,有些事情适可而止就好了,可是恋爱中的女孩子无论平时有多聪明,现在都是智商为零。

所以,雪青城明知道不应该的情况下,还是在这件事情上斤斤计较。

“你从来不肯认为自己是他,现在好了,我也不再把你当成是他,你可满意了?你本来就不是他,和他不一样,是我强求了。”雪青城说。

这句话有赌气的成分,可是说的却也是实情。

同样的一个人,生活的环境不同、面临的人不同,将会形成的也是不一样的人。

人是会受环境改变的。

所以,忘记了过往的钧若在经历了很长时间的独自一个人的生活之后,就一定和曾经的那个人不一样了。

其实,就算是钧若一直在,三年时光之后,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在他忘记了那些事情之后,事情就永远不会再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雪青城都知道,可是她还是会不平、还是会不愿意接受。

她本质上就是个被人宠坏了的小姑娘,若是有人能站在她身前,她是不愿意自己去做些什么的。

可是她在钧若的影响之下,成了一个只肯一心依靠钧若的女孩儿。其他人,她都不会这样一心一意。

除了自己之外,只能接受钧若的庇护。若是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想。

这就是钧若费尽了心思才养出来的人,他想养出来的人。

现在,将雪青城变成了这个样子的那个人,不在了。从当初他在极北冰原失踪的那一日起,就再也回不来了。

雪青城一直知道,可是她却从来不敢多想。

与其说是钧若的话惹恼了她,不如说是那些话刺激在她心上,将她心上最隐秘的那么惧怕全都激出来了。

她是害怕的。

一直以来,她都不肯亲自去极北冰原,未尝没有近乡情怯的意思。

不去,就还可以自己骗自己,他还在,只是活在一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等到她终于鼓起所有的勇气,去了极北冰原的时候,找到他,再欣喜不过的时候,也在恐慌不过。

他们是不一样的。钧若和从前的那个人不一样了。他忘记了一切,也将曾经的那个人永远埋葬在了极北冰原茫茫的雪地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失去 她明明把他找回来了,可是却也永远将他留在了那里。

再也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雪青城从未有任何一刻如此清晰的意识到,那个人,会将她一心捧在手掌上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世上在没有一个人是他。

他终于还是埋葬在了那个地方。

“骗子,骗子!”雪青城将忍了多年的泪珠全落了下来:“骗子!你就是个骗子!”

骗了她之后,留下了她一个人。

人世间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爱别离、求不得。

这两苦都是她承受了的。

从前一切都化成了尘埃,从今以后,世间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再也不会有一个人陪着她挖开晦暝殿后埋着的那些酒,再也不会有人把她困在那里不许出去、只陪着他一个人。

再也不会有人和她一起,教她学那些谋略、那些寻常闺秀要学的和不该学的东西。

再也不会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为她解决一切麻烦,即使她将整个涑北神山搞得一团乱。

再也不会有人站在晦暝殿的那座廊桥上或者坐在晦暝殿里,抬头看着她,叫她的名字,等着她走到他身边。

再也不会了……永远都不会有一人会这样做。

“长宁,你闹够了没有?”钧若皱着眉,看着突然间变得浑身悲哀浓重的雪青城,沉声说道:“这件事纵然是我不对,只是你也不该有这样大的脾气。”

“不是的,你没有错,钧若。”雪青城认真叫他的名字:“错了的,不是你。就像是你说的那样,我长大了,我,应该长大了。”

钧若却开始变的惶恐。

这是他想要的,雪青城从前其实一直在看着他,却也是透过他看着另外一个人。

他知道那个人其实也是他自己,但是却希望她眼中能只有他一个人。能真真正正的看着他,而不是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

她的眼睛清明透彻,是真的只是看着他,他却开始变的惶恐。

他害怕,害怕极了,他怕她会单独留下他一个人。

她身上的那些浓重哀泣他看得见,是为了另一个人。另一个藏在他身体的人,只是如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来找回他。

那一年她分明问他,何时能回来,他浅笑说与她听,不足三月必能回转,只是偏偏在极北冰原之上先遇熊群,后见雪崩,就再也没有回来。

是剩下一具与他仿佛的躯壳,再不是他。

“长宁,你到底在想什么?”钧若皱着眉,心底深处惶惶失措,他大概猜得出来为什么雪青城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只是宁愿不信。

她怎么能?怎么能在此时才将他和另一个人区分明确?明明是她主动来招惹的他,现在倒是用了一个不在了就像撇开他?世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她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了?

“没什么,只是想通了一件事。”雪青城摇头,眸光含泪,看着青年满脸都是心疼,却又有着几分不安。

雪青城只是笑,知道他现在应当是明了她在想什么。

“何必呢,你明知我在想什么。又何必自欺欺人?”她说,“我一僵过了自欺欺人的时候,不会再度欺骗自己,你有何必抓住不放?”

钧若皱眉,不肯听他说的话,只是笑:“长宁,你要是真的在意,我便不再说那些会惹你不高兴的话,好不好?你莫要再和我闹脾气了。”

他这话说的甚至有些卑微,只是雪青城却不愿意再听。

昔时自欺欺人,未曾想过其中区别,如今眼前迷雾散尽,才能看出他们到底是有多少的不同。

辟如他,绝对不会说出这样低声下气的话,甚而,他不会留给她说出那样话的余地。

她遇事还是笑,笑容却惨淡:“我只是想通了,想通了那些事,你只觉得你不是他。”从来不是。

钧若冷笑:“当时可是你把我认成是他,如今倒是将我和他区分的清清楚楚了?雪青城,你可有想过我是什么感觉?你当我是什么?能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怒意勃发,她却眼角眉梢皆透着冰冷。

“你愿意怎样想都可以,原本就是我认错了人。”她一点都不在意他的那些怒气,只是将他当成了一个陌生人。

她低垂下眉眼,说道:“还请大人留步。”

她不是没有低眉顺眼的时候,但是却几乎从来不曾在他面前展现。

“大人已经知道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想必大人想要做些什么也本身就有人愿意韦大人做。只是这些人中,如今却没有青城。”她已经不再愿意用哪个“长宁”的自称来对他说话了。

钧若只觉得不可思议。这桩事他不是没有想过,担心有一日她会弃他而去,只是未曾料到如此之快,她现在讲已经在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她甚至不是婉转拉开距离,而是直接同他说起这件事,说他不是他,不是他喜欢的那个人。

“长宁,世上怎么会有人能心狠到你这般地步?”他咬牙切齿。

她却几乎已经平静下来了,将情绪深埋,说道:“祭司大人谬赞了,小女子本来就是这般性情,对谁都是一样的。”

她的声音在平静不过,平静的像是一个还有丝毫情绪的人。

她将往常的样子摆到他面前,心底却想着他说过的话:“无论是什么时候,一分冷静总是少不了的。长宁,你可记住了?”

他说这话时正画着一张白绢,画上是层层叠叠的桃花,那时她侧坐在他身边,手中拎着只羊毫笔胡乱涂画,闻言倒是不悦的很:“你这么说就是了,我却不信我若是真的遇见什么事儿了,你还能像你现在说的这样冷静。骗我也要找一个不容易被拆穿的谎啊。”

他笑笑,却是无奈:“我何曾骗过你什么?这样攀诬我?”

那时候她满脸都是不信,觉得他危言耸听,如今却觉出他的话声声句句都是在为了她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昔论 “青城自知有因才有着果,若是大人日后有什么是要青城相助的,大人只说便是。青城若能帮的都会帮。将大人拉入这一团污泥之中,是青城的不是。”她俯身盈盈而拜,却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到无限之远的境地。

他愣愣的站在原地。

这一局是他们两个人彼此设下的局。

他用这个局来试探她到底更在意谁,而她用这个局来使他重新做回昔年的那个他。

只是最终的结果,却是他们谁都输了个彻底。

……

雪青城独自坐在空旷至极的大殿内,四周空无一人。

眼前没有人影,心中却有一个玄衣墨发的青年人。是当年他未曾离去时的样子。

见过了三年后已经更加成熟的他,可是若是想起时,依旧是藏在回忆里的那个他的样子。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就像是一个人分裂成两个人一样,现在他就是这个样子。

若是当初在他刚刚失去记忆时就能将人找回来,现在的他应该还是他;可是中间到底差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间足以在造就一个和他完全不同的人。

其实便是这样子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他还是他,其实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她心高气傲,除了他以外,再也不会有另一个人能入得她心。

便是那个不太一样的他自己,也只是能入眼。仅仅只是能入眼。

少年祭司会站在青翠的林中,清浅着声音对她说,这里是涑北神宫的禁地,旁人是来不了的;其实那只是他在骗着她好玩儿。

少年还会说她走过的那九千九百九十九到阶梯是最虔诚信徒的象征,这句话许是真的,可是她这个最虔诚的信徒偏偏让更不可亵渎的那九十九阶白玉阶染上了消磨不去的鲜血,还是祭司左膀右臂的鲜血。

世上哪里有这样儿的信徒啊?可见其实他还是在骗她的。

少年还令人把晦暝殿门口封上了不许她出去,偏偏装出一副样子令她觉得是他不对、对他产生愧疚。

那些都是他在骗她,可是现在细想,那些过往,如今都化成了一点一滴的暖意。、

曾听闻有诗说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谁知道写这句诗句的人是什么心态啊,他怎么就能说是少年不识呢。”她当时娇憨的问,将书卷不悦的丢出去,看着那上头的一句诗冷哼:“这才是不知其意。”

少年将书从今捡回来,弹弹书上的灰尘,依旧放回她面前:“不愿看就不愿看嘛,何必拿书撒气?”

又在她身边坐下,指着那句话问她:“这句话惹了你这么大的气性,到底有什么不悦,你说给我听上一听?”

少女葱白指尖儿戳着那句诗,满脸不忿:“你看看它上面都是写的什么啊,他怎么就知道少年不知道什么是愁呢,这岂不是强词夺理?”

少年漫不经心:“我倒是觉得他说的没什么错处儿,你瞧瞧,少年人哪里有什么事儿是能郑重说愁的?”

“少年人自然有少年人的愁,”雪青城冷笑:“这句话其实只是当时觉得少年人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看不起那些愁楚罢了。其实有谁识不知道的呢。”

“哦?”少年祭司似乎好奇的很,兴致勃勃的问道:“长宁可有什么愁的?”

少女撇撇嘴,顿时萎靡下来了:“还不都是你?我在这里好歹也呆了整整三个月了,从前总认为自己还是懂得很多的,如今却事事被你压制,怎么高兴的起来?愁啊,愁。”

少女故作烦愁的样子惹笑了少年。少女顿时一个眼刀子飞过去:“你笑什么?”凶巴巴的样子。

“我笑你本来就不知道什么是愁,倒是和我讨论起这一句来了。”少年说道:“在我眼中,你这般也不是什么好愁的事儿,若是真的觉得比不过,自己在努力便是,有什么好拿来愁的?”

少女莹白如玉的脸上就泛起一股怒意来:“要不怎么说这句话断章取义了?老年人说少年热不知愁不过是因为他见识过更多愁的地方,所以才如此说法罢了。只是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谁又能说少年人的愁就不是愁了?”

少年觉得有趣:“你竟然这样以为?”

公主理所当然的点头:“个人与个人不同。都说‘何不食肉糜’的那位帝王是个傻子,不知人间疾苦,可是本来不就如是吗。说他不知人间疾苦,其实不过是觉得他连最基本的事情都不知道,只是谁又能说站在其他地方那些知人间疾苦的人能比得过他呢。

“因人而异,有类无教。既然任何人都是不同的,又如何能说少年就不识愁滋味了?不过是在那些已然沧桑的人眼中,少年的那点儿愁他觉得不是什么事儿罢了。可是对于经历少些的人来说,未必比不上他的愁。”

祭司的眼睛越来越亮,直至最后亮的像是太阳:“你怎么会如此想?这样好的想法却是谁教你的?”他保证这种说法不是出自他的口。

公主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的说道:“这还用人教吗?世间事不就是这样的吗?”

“事情的程度取决于经历过得事情的总程度。即使再在其他人眼中毫不起眼的事,或许却是某个人的软肋。长宁,你倒是真的聪明。”即使笑言,“倒是我小看你了。”

这样的想法其实很少能让出身最顶层的那些人听到,他们大抵不会这样想。

但是事实上,这却是最真实的事情。钧若也很少会这样想。上位者大多觉得不和自己想法的人或事都不是好的,只是他身边的少女竟然不会这样以为。

她在对一句诗自己理解的时候,说出了更为重要的话:谁说自己看不惯的,就一定在旁人杨总也不是好的呢?

“总有人将旁人视若珍宝的东西弃之如敝屣,其实本来就没有什么对错。”少年叹息一般的说道。

国之大事,其实也是如此,历史本身毫无对错可言,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站在后人的角度上,反正都是自己的祖先,又能说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谈论 “那是。”少女不一定知道少年到底是什么意思,却不会影响到她被夸了的喜悦。

虽然……虽然这个人当时居然是她不大看得惯的钧若,只是她还是承认他的学识的确是很渊博的。能得他一个夸赞,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女孩子,谁不愿意被人夸赞呢?

纵然她曾数次败在他手中,但是那不是更能证明他不是一个酒囊饭袋吗?

再者说,能有一个人包容着她说的所有话,她还是很开心的嘛。

然而无意识之间,原本关于“少年愁滋味”的讨论,变得无疾而终了。他们都忘记了再去讨论那个最初的话题。

那才是钧若,她的钧若。那时候她还没有去过晦暝殿,只是住在那座名为朱雀的大殿里。那时他,之间的关系还远没有到了后来那样的亲密无间的时候,只是却一样有着些许默契。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无论她在他面前说什么样儿惊世骇俗的话,他都不会觉得吃惊。

不会觉得是她太过于离经叛道。不是一个工作所应该说出来的话。

当时真的不觉得是什么,如今看来,却是从一开始就将钧若摆在了一个和旁人不同的地方。

他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只是……“诗人说过的话还是没什么大错的啊,少年人的愁和长大了之后的愁滋味儿不太一样。”雪青城坐在空旷的大殿里,对一个不会回来的人说。

其实最大的区别,是当年的那些愁绪,都变成现在的蜜糖,于是愈发衬的现在的满嘴苦涩。

“殿下。”白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大殿门口,目带担忧的看着雪青城。

雪青城收回神思,看向来人:“有事?”清淡的嗓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平淡的似是过去的每一个日夜。

可是白薇的担忧却随着雪青城这样的平淡日益增加:“殿下,方才有人说,您同大人闹脾气了……奴婢不会置喙殿下对错,只是殿下,您就是再怎么生气,早膳也是要用的。”

白薇绝不敢在此时再提及钧若是雪青城多重要的人,那一定是在火上浇油。

白薇是看着雪青城一路磕磕绊绊从那时候走出来的,经历过多少她心里其实有数。现在无论是因为什么,雪青城成了这般样子,都绝不能用曾经的那些时间来刺激她了。

“嗯,孤知道了。”她说,抬眼看了白薇一眼,却不起身:“让人将早膳拿到这里来吧。另命人去一趟蕴藉堂,就说孤会去一趟。”

平静的像是在吩咐遗言。

白薇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惶惶失措:“殿下,您……”

雪青城挑眉,笑了笑,却是不及眼底的那种笑:“你担心什么,我只是想去看看翃儿的功课。”

白薇稍稍放下心来,笑起来:“是,殿下稍后。”

独留下雪青城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说了一句:“真是敏感的小丫头啊。”

……

“姑姑怎么会来这里?”雪翃穿着一件青竹色小袍,眼睛亮晶晶的问,神采飞扬。

雪青城歪头,同样带了一点儿俏皮的问:“姑姑问什么就不能来?姑姑幼时,也是在这里念书呢。”

“是吗,”雪翃领着雪青城往里走,同时不忘问她:“姑姑是什么时候才不在这里念书的?为什么我没有听夫子讲过?”学得好的才会被夫子提起。

偏偏他小时候曾听闻过他的姑姑是最调皮的一个人,可是为什么都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姑姑的传言呢?好的坏的都没有,这不正常。

“因为我不常在这里啊。”雪青城丝毫不介意对小孩子说自己的黑历史:“我一贯的不喜欢念书,在这里就学的时候也时常不来,但常常在校场一待一天,所以先生有什么好说的呢。”

“翃儿不解。”雪翃说,眸子里是对这件事的疑惑:“姑姑说自己常年在校场,可是也没有说起来姑姑会什么,姑姑总不会是文不成武不就。所以,姑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学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翃儿聪慧,是真的猜不出来吗?”雪青城说,看现在六岁、正是入学的好时候的雪翃:“姑姑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以及到底是什么时候修成了现在这样的,翃儿应当知道才是。”

雪翃有些不安的问:“翃儿若是说实话,姑姑真的不会怪翃儿吗?”

雪青城理所当然的点头:“姑姑有什么好怪你的呢?你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姑姑,那个人对姑姑的影响真的由那么大吗?”雪翃问:“姑姑为了一个人做到那般地步,如今又要为了一个人做些什么?姑姑,真的值得吗?”

“没有什么事值不值得的。”雪青城说,眉眼间全是因为想起来一个人所以酝酿出的欢喜:“翃儿早慧,许多事情你都是知道的。只是翃儿,有些事却不是早慧就能说通的。你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这些事情,你能用理智来分析。只是须知,却有些事情不是单纯的一句理智就能解释的通的。”

“姑姑对那个人的喜悦也是这样吗?没有他就什么都不要了?”雪翃说,不能理解:“为了一个男人,家不要、国不要,甚至当年差点搅得整个雪国差点儿大乱。姑姑,是这样吗?”

年幼的太子表情严肃,像是极为不认同雪青城的做法:“姑姑,您也是高高在上的一国公主,怎能为了一个人做到如斯地步?”

雪青城还是笑,已经顺势坐到了蕴藉堂里的一间书房里。

“首先,姑姑很开心,翃儿见到姑姑的时候很少,但是还是很为姑姑着想;再者,姑姑也很高兴,翃儿不会把姑姑当成寻常女子一般的看待,我很庆幸能和翃儿站在一个平等的角度来说这些话。”雪青城摸摸他的头,让他坐下,将他置于能平行对视的座位上:“第三,翃儿为什么觉得不值呢?”

雪翃皱眉,然后摇头,目光里带了星星点点的困惑:“翃儿不知道,但是翃儿却觉得,姑姑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举例 雪翃是真的难得见到雪青城。他见得到雪青城的时候不外乎那么几次,他见到过还有钧若相陪伴时的雪青城,也见过突闻噩耗时的雪青城,可是他们都不像是现在的这个人。

现在的女子,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没有人气、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了的一个人。

这会令人从内心深处觉得害怕,怕什么时候,一个不小心,面前的人就化成了一片雪花直接飞走了。

“是啊,你瞧,翃儿没有任何证据,却能感觉到不一样。姑姑也是这样的。”雪青城耸了耸肩,说道。

“姑姑刚刚回来的时候,还是那样朝气蓬勃的样子,为何如今就能成了现下这样,像是连精气神儿都成了个空?”雪翃是真的不解,那些疑惑满的像是从眼里冒出来了一样。

“你看出来了啊。”雪青城说:“那翃儿能猜出是为什么吗?”

雪翃想了一会儿,不确定的说:“翃儿知道一定和姑姑放在心尖儿上的那个人有关系,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关系。姑姑,那个人……有什么不对的吗?”

雪青城眨眼,如同蝶翼的长睫轻轻扇动:“是啊,翃儿说,若是一个人变成了不一样的另一个人。翃儿还能接受他吗?”

雪翃不解:“什么叫做……成了另外一个人?”

“人是会变的,出身、经历会将一个人改变成另一个人。在改变的过程中,人的影响是很重要的。就像是曾经的那个祭司大人一样,姑姑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若是哪个很重要的一环出了差错,会变成什么样子。”雪青城解释:“更不要说是从头来过。”

雪翃顿时有了一个想法:“姑姑不会是说……祭司忘了什么事情吧?”

雪青城摸摸他的头,揉乱了他的头发,不吝夸奖道:“真是聪明,正是这样。钧若有过在极北冰原独自居住的三年时间,这三年里足以铸造出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了。”

“姑姑不再认为现在的这个人是曾经的那个人了,是吗?”雪翃说,看向面前的人。

“不是我这样认为,而是这是事实。”雪青城平静的说:“当他作为一个新生的生命,有着整整三年的时候做出独属于自己的成长历程——翃儿,那么,他就在也不是曾经的那个人了。”

“姑姑不想要现在的这个钧若。”雪翃说,直指问题中心:“姑姑想要的,是那个涑北神山的祭司,而不是现在这个不像是祭司的祭司。但是姑姑,那不是一个人吗,为什么要当成不一样的两个人来看待呢?

“即使有些地方是不一样的,那又能有什么?人本来就是会变得啊,姑姑自己也不能保证,即使是钧若一直在姑姑身边,也绝不会变成一个姑姑不一样的人吧?那么,到底有什么好去在意的呢?

“现在的这个祭司,翃儿能看的出来,他其实很爱姑姑你,既然已经得到了,还是失而复得的一个人,姑姑到底有什么不满的呢?非要闹得再次失去吗?”

“因为那其实是不太一样的。”雪青城眼神深邃,说:“我可以接受他在我身边改变,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至少我都知道呢的的确确是他。不像是现在,像是有一个另外的人、不一样的人,住在他的身体里一样。”

另一个人……

“可是那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啊,只是因为经历不同、所以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了。”雪翃还是有些无法理解。

“就是因为那点儿不一样。”雪青城说:“翃儿应当是读过些志怪的书籍的吧?”

雪翃点头,却不知这些有什么关系。

“上古之后,所说殷商末帝帝辛做过些什么,翃儿也是知道的?”雪青城斟酌了有斟酌,最后拿了这样的一个故事来同雪翃作比喻。

“翃儿知道,帝辛无道,导致国终不国。”孩子的声音还很稚嫩,却说得清晰明透。

“姑母说的却不是这个,姑母问的是,那些传言不真的志怪小说中,说帝辛做过什么。指的是,他最开始时做过些什么?”雪青城努力纠正雪翃的思维,将他的想法引到自己想要说的事情上去。

“题词女娲神庙。”雪翃眼珠一转,就知道到底说的是什么了:“姑母不会是相想要以那只狐狸精来比喻祭司大人吧?这种想法不能要的。”

“……”雪青城满脸黑线.

她狠敲了雪翃一个爆栗,斥道:“胡说什么呢。这桩事说的是我,你怎么能用狐狸来比喻他呢?”

雪翃捂着脑袋,觉得自己真是受了无妄之灾,委委屈屈的说道:“不然呢,难不成姑母还是用那只狐狸比喻自己不成?”

她摇头,说道:“都不是。翃儿既然知道这桩事,那知不知道女娲补天之事?”

看到雪翃点头,雪青城笑的森森:“你就没发现有什么是不对的吗?”

不对的?不对的事当然有,只是却不知道她问的是不是这一件事。

“翃儿觉得一个已经补了天的人还能有如此魅力真是一桩奇事……”不对!补天!

喜欢面色大变。雪青城看他样子就知道是想通了:“发现不对了?”

当然。“补了天的人,怎能再度下命?”女娲是诈尸了吗?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姑母,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雪青城耸肩,“发现问题了?其实也就是这个意思。”她说。

“除了女娲之外,消失的,还有伏羲。”

雪翃想了想,然后局懂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女娲以身补天,之后绝对不可能还存于世间,偏偏之后还有这样的一件事存在。

照理来说女娲真被人调戏的话,更不高兴的应该是伏羲,但是在整件事中伏羲更本就没有出过面。

这当然不会是因为伏羲彻底不存在了,已经补了天的女娲都还能在冒头更不要说是根本没有哪部典籍说身陨了的伏羲。

那么原因大概就只有一个了:那个人不是伏羲认为的女娲。封神演义中的女娲,不是伏羲承认的妻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愿 这就和雪青城现在的情况非常类似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其实还是女娲,但是和她关系最亲密的那个人是不承认的。

在她的丈夫眼中,那并不是他的妻子。无论世人承不承认那是女娲,他都不觉得是他的妻子。

所以即使女娲因为被调戏而勃然大怒,伏羲也没有做出任何举动——任何原本应当是伏羲身为丈夫应有的举动。

“其实不就是这样吗,无论在旁人眼中有多美好,可是再失去妻子的那个人眼中,他的妻子都不会再回来了。所以剩下的那个,无论和他的妻子有多相似,都不是他的妻子。”雪青城说。

雪翃似懂非懂,但也大概听出来了雪青城的意思。

“姑母是觉得,即使时间还认为那个人是女娲,但是伏羲却不肯承认那是他的妻子了是吗?”雪翃说。

“对,无关旁人说什么,也不论世人承不承认那个人是不是女娲,伏羲都不会再把那个人当成是他的妻子。他的妻子补天身死了,所以再也不会有一个人是她。”雪青城点头,声音有些沉。

雪翃有些理解了:“那么,对于姑母来说,现在的这个钧若是不是也像是女娲一样呢——不管旁人说的是什么,可是再自己眼中,那都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人了。”

不管是不是同义句身体,不管是不是有着同样的身份和地位,不是一个人就是不是一个人,哪怕他们其实根本无法分割也是一样的。不是他就是不是他。

若是愿意将就,愿意自欺欺人,或许还有走下去的可能,但是要是真的看的清清楚楚了,反而把最火的那点儿侥幸都磨灭的干干净净。

雪青城眼下就是这个样子。

宁缺毋滥。即使那个人是其实就是他自己也不可以。

这就是雪青城真正的想法,也是之前一场试探下来得到的最终结论。

雪青城不接受一个不是钧若的钧若。

她的骄傲不容许她自己玩儿这样的游戏。看不清的时候还好说,可是看清了,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那么,姑母,您以后想要怎么做?”雪翃有些担心,他姑母这样的烈性,万一真的终身不嫁了可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雪青城仰头,不肯将眼中已经盈满的眼泪展现在任何人面前:“我真的不知道。”

承认这件事其实是极为困难的,尤其眼前还有这一个本身就是他的人。

“我逼着自己承认这件事,连我自己都相信那就是他,他回来了。我以为我骗过了自己,可是现在,我知道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他是回不来了。从我在极北冰原见到醒着的他和那个人不一样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再也回不来了。”雪青城说,话里的落寞却是人人听得出来的。

“姑母……姑母的性子太要强了。”雪翃说,小眉头紧紧皱着,“川”字在眉间明显极了。

“性子要强有什么不好啊。”雪青城似是不在意,轻描淡写的问。

雪翃严肃脸:“有什么不好真的需要我来说吗,姑母冰雪聪明,怎么会猜不到翃儿想说什么呢?”

哪里不好?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这些道理不需要雪翃来告诉雪青城,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雪青城明知故犯,她就是陷进去了再也出不来。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好。不管最终结局是什么,至少我一直都知道我爱的人是谁,我又能做些什么、我到底为他做过些什么。”雪青城温柔的看着担忧至极的小家伙儿。

她知道“难得糊涂”,只是却做不到这样的糊涂。

为什么要糊涂呢,清清明明的岂不是更好?一辈子糊涂,最终谁又知道会不会因为在死前清明过一霎而无限哀伤?

即使一辈子自我折磨,到底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知道到底失去了什么样儿的东西,这样就已经很好的。

世间本无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那就保持这样不是很好嘛,纵然痛苦,至少问心无愧。

一世孤寂又能怎样,反正没有了那个人之后是不是一个人一世都无所谓。

“姑母倒是看得开,只是为什么这件事要告诉我呢?”雪翃撇嘴,对于雪青城抓着他不放的这件事表示不满。

“不抓着你抓着谁啊。姑母也就只能欺负欺负你了。看在姑母比较可怜的份儿上,翃儿不和姑母计较好不好?”雪青城笑眯眯的,似乎刚刚失去一切的孤寂不曾在她身上存在过一样。

“那,那好吧,我保证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他们的,只是姑母也要保证,不会做傻事。”雪翃勉为其难。

“好啊,姑母不会做傻事的。”雪青城答应下来:“我会安安稳稳的活着,绝不会做出什么事的。我还有很多风景没有去看过。”

那些当时他答应过的、却没有成行的事情。

“不过,姑母应该很快就会回涑北神宫去了。毕竟,那里才是有姑母的那个他的地方。”

“翃儿听说,姑母在极北冰原曾经建了一座城,可是真的?”雪翃最后问道。

“是啊,是真的,那座城啊,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钧城’。”

独属于他们的城池,名字叫做钧城。

“好了,你是我雪国未来的陛下,要好好成长,不要有朝一日,落到了姑母这样地步才好。”雪青城摸摸雪翃的头,她今天常做这样的举动,亲昵的不行。

“我不会让姑母失望的。”雪翃认真的点头:“翃儿其实很佩服姑母,世间再也不会有一个女子像是姑母一样,能做出如姑母一般的举动。”

无论是当初的争权,还是今日的洒脱,都能看出,雪青城才是世间最肆意的那个人。

她是最至情至性的人,却是最绝情的人。

世人都说多情之人最无情,实则不然。

最无情的人,当是如雪青城一般,明明用情至深,却能说放手就放手。毫不拖泥带水,也不留有留恋。

谁要是爱上这样的她,却不能得到她的一颗心,真是自找罪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心性 偏偏她却将心给了一个一个几乎永远都回不来了的人。

于是世间人再也见不到她真心笑颜。

“姑母……”雪翃眼中担忧似能凝成实质。

女子却将看见也当成看不见。

“世间儿郎千千万,好的人不知凡几,姑母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从前那个人未曾归来,众人还能接受姑母一直不嫁,甚至还能因此对姑母多几分怜惜。可是现在,姑母连那个人都不放在眼中,日后若是真的有了什么,该怎么办呢?”雪翃依旧觉得劝上一劝,许是情况能好一些。

“怎么会呢?你没有听说过吗?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你姑母我如今就是这般模样。因为已经动了心思,不愿意委屈迁就,于是注定受到无数荆棘林扎伤。这是注定的,断不会有所改变。”她一字一句的说。

用了佛语来形容当下她的处境,其实也是在说这些年来她到底是什么样儿的生活。

“说句不好听的,便是真的不在一棵树上吊死又能怎么样呢,终究还是老样子。又不会做出什么改变。”雪青城很长时间不说话,说话就说了这样一句。

雪翃觉得几乎无法理解雪青城的思路。她的想法全是消极的。

“我要回去了,你要记得同皇兄说上一声,我就不独自去见一回他了。”雪青城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雪翃:“要做一个合格的太子。日后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这句话若是其他人说,雪翃可能还要再想一想人家是不是故意这样说来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偏偏说这句话的是雪青城,就连这个可能性都没了。

“姑母,你不要忘了,你答应了我,不会做傻事。”雪翃强调。

雪青城已经走了出去,伸出手向他摇了摇,将人甩在了身后。

……

“殿下现下不闹脾气了?”白苏跪坐在华丽的马车里,为雪青城斟了一杯茶,含笑问:“殿下您不知道,当时您都快将我们吓死了。”

雪青城浅浅笑,并不说其实是她想错了,她到现在还是没有恢复过来。

即使是现在白苏在问,她也没有真的在说些什么。

敢告诉雪翃不仅仅是因为他年纪小,还是因为他不会将这些事情告诉旁人——因为年纪小,所以不懂这些事,所以只要他说了,就不会将这些事情告诉旁人。

这就是年纪小的缺点,因为很多事情不是拿阅历就能补充回来的,年纪和心理上的成长还是很有必要的。雪青城不会将自己真实的想法告诉很多人,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局完全没有倾诉的欲望,只是她很清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最要埋在肚子里一直到彻底烂掉。

雪翃能和旁人不一样的原因就在于此。他很聪明,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但是有因为年纪的原因,导致很多事情他其实是一知半解的。

像是雪青城同雪翃说的那些话,要是让另外一些人知道的话,一定会吓得半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话告诉钧若或是雪孤城他们。但是雪翃不太懂得雪青城那些话里的含义,他又清楚的明白那些事不是能让任何人都知道的。所以他会把和雪青城的谈话深埋在心底。

孩子,就是孩子。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钧若冷嘲。

雪青城坐在一张摆在内室的小榻上,丝丝吸着凉气。听见隔着珠帘的钧若这么说,顿时怒目而视:“你说什么?”语气很冲。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再说几遍都是一样的。你做什么事情都不过脑子的吗。”钧若站在一旁,看着一只脚被包成粽子样的雪青城,说道:“你习武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难道还不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为了一时意气之争,将自己搞成如今这样儿,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话里满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不过是一时使力有些过了。”雪青城倔强的反驳,不肯认错:“明明是你这里地形太过复杂,怎么能怪得了我?”

“说你是孩子还不信。”钧若只是摆出一副看小孩子的样子,隔着珠帘雪青城都能看出他的轻视来:“我原本还以为你有多聪明——能在对方放松警惕的时候动手算计人,真是好手段。原来还只是一个孩子的小心气儿。我真是高看你了。”

“我哪里有你说的那样不堪,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雪青城从心底深处觉得恼怒:“明明是你首先提出来要我学会了你之前教的东西才准我学剩下的。如今你倒是恶人先告状,说起我的不好来了。”

珠帘外少年身形清楚、容貌倒是模糊。

“你只是比旁的小孩子多出了些小聪明,不是孩子是什么?你当孩子和承认的判定是什么?”钧若依旧冷嘲,却是在认真的讲给雪青城听:“你明明知道你才刚到涑北神宫来,许多地方你自己还不了解,却偏偏自作主张,为了争一时之气、因小失大,将自己伤成了这般模样,这不是心智没有成熟的小孩儿是什么?”

“涑北神山地形复杂本就不同于皇城,若是我还不能迅速熟悉起来,又怎么去做接下来的训练?你当我是什么?只知道玩儿的草包吗?”

说道这里只是冷哼,语气里带着嘲弄和轻视:“我可不是雪依柔那个废物,明明有着大好的资源却不懂得利用。在涑北神山住了四年却连涑北神宫什么时候换了主子都不知道。”

少年目光幽深:“你未免太过自负了——即使她住在神宫又能如何,没有我的允许,谁能将神宫的消息传出去?”

“大人未免太小看我了。明知道对手的强大超出几方,还不做丝毫准备的事儿,我可不会做。”雪青城骄傲的扬起了头,虽然明知道珠帘外的人不一定能看得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试探 钧若伸出一只素白的手,食指和终止之间夹着一张封了口的信封,挑眉问道:“你指的,就是这个东西?”

信封看起来平平无奇,可是雪青城却透过珠帘、隔着不算近的距离都能看得出来那信封上的暗色标识。

看清的时候雪青城神色大变:“这封信怎么会在你手中?”变得不仅仅是神色,还有声音。雪青城的声音难得透出几分忌惮。

那封信她明明走的是常人难见的暗道,而且还是单线联系的特殊暗道,论理来说根本没有被发现的可能,可是现在,那封信就在钧若的手中。

这对雪青城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我说过了,没有我的允许,她什么事儿都传不出去。”少年声音里透着一份骄傲,是对自己强大掌控力的骄傲。

当然,能拦截的下这封信,钧若费的心思一点儿都不少。但是雪青城可不是寻常女孩儿,不论是为了什么,挫一挫她的锐气都是很有必要的。

就像是雪青城自己说的一样,她可不是雪依柔那个废物,在这里这么多年一点儿建树都没有的情况下居然还将自己搞成了那般白莲花的模样儿。

所以为了大家以后着想,提前磨掉雪青城的部分爪牙还是很有必要的。

“所以我说你还只是一个孩子。”钧若说道,话里分明透出几分高高在上的主导者意味:“换句话说,你还是太稚嫩了。传递消息的手法都太稚嫩了。”

“第一局我暂时落后罢了。祭司大人就能保证,你真的能全然赢得了我吗?须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话虽然不好听,但是祭司大人,你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么个理儿?”雪青城才不肯认输,她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认输。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钧若意味深长的说道:“公主殿下,这句话也不用我来告诉你吧?”

钧若说完就冲着拿了药来的几个神宫的婢女说道:“毫升照顾公主殿下,莫要让她在到处乱跑动——尤其是在她伤好之前。”

雪青城瞬间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面前的人居然敢这样明目张胆的软禁她:“钧若,你不要太过分了!本公主可不是能任你捏扁搓圆的。”

钧若将雪青城脸上勃发的怒意看的分明,却并不将其放在心上。直接对着一旁的婢女下命令:“公主心情不好,你们好生伺候,若是让本尊知道有任何怠慢之处,为你们是问!”

说完转身,丢给雪青城一句话:“要是真的觉得不自在,就早点儿养好你的伤,别再故意受伤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把戏罢了。”说完就走,片刻不停。

雪青城气的将一旁小几上的放纱布的磁盘直接扫到了地上。

屋子内外伺候的人瞬间跪了一片。雪青城看着战战兢兢的一群人,心头怒火难消。

钧若,真是好样的!居然敢这样明目张胆就软禁了她!还说她自负,这一点上她真是自愧弗如!

“都滚出去!”雪青城闭了闭眼,还是忍不住心底深处的那股子暴戾,却又不是擅于迁怒旁人的人:“别让本公主看见你们!”

但是能保证着不迁怒已经是极限了。要是面前再有沈北神宫这些助纣为虐的人,她真保不齐会做出些什么。

钧若,真是好样儿的!她真是小看他了。居然敢做出这样的事。问题是,她还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出师未捷、典型的出师未捷。

“殿下,殿下。”

雪青城回过神儿来,听见耳边有人叫她:“怎么了?”

白苏无奈的看眼自家公主:“您倒是又出神儿了,怎么最近总是这样?”又有些担忧:“要不要奴婢命太医来看上一看?”

雪青城摇头,她知道是什么情况:“不必,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时常想起些从前的事情罢了,何必兴师动众的?误了行程就不好了。”

白苏闻言轻声嘟囔:“怎么会呢,大人才不会在意呢。”

她的声音太低,雪青城没有听清:“你刚刚……说什么?”

白苏回神儿,急忙摇头:“没什么。只是殿下,就快要到了,殿下可要命人提前备好软轿?”

雪青城知道是什么意思。

是快要到涑北神山山脚下了,最开始的那个地方。

现在问这个问题更多的是看一个态度——雪青城这次回来对涑北神宫的态度。

若是不备软轿,就是说她还是将自己摆在一个虔诚的信徒位置上,若是备下了,就证明这一回雪青城是以皇室的参政公主的位置上。

其中区别,自然不用旁人多加赘述。

“不用了。孤在涑北神宫住了那么长的时间,当初第一次时候就没有名人准备,现在再说,岂不是显得矫情了?孤又不是娇弱的走不动了。”雪青城轻描淡写的就将这件事略过去了。

她没有说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儿的身份,却拿那么久之前的事情说事儿,到底是什么意思,连在她身边多年的白苏都有些摸不透。

“殿下一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白苏仔细想了想,才说了这么一句话来应和,她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雪青城根本没有给出明确的表示。

她又不是傻子,当初的事情她在雪青城身边多年,怎么会不知道?要不是因为当初雪青城被诓骗着走了一回石阶,还不会让钧若那样说呢。

虽然知道现在雪青城和钧若的关系不一样,但是谁又能保证当年的事,雪青城就会完全不计较呢?

万一在这件事上,她恼羞成怒了可怎么是好?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儿,谁有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赌?

白苏敢保证,哪怕不是自己,换成谁都不敢直截了当的去评价雪青城这种说法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看她肯不做软轿上山,但是会不会开杀戒却还是没有人敢保证。再说了,依照祭司的性子,就算是她真的做出了什么,恐怕他护着的可能性还是远大于他对她生气、发脾气的可能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区别 “其实你完全不必受这个罪的。”钧若走在雪青城身边,蹙着眉说:“你是我要守护一辈子的人,何必这样小心翼翼。非要自己走上来?”

他已经知道了一步步走上这段九千九百九十九步的阶道是什么意思了,但就是因为知道了,所以才越发觉得心疼。

“左不过有我在,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的。”从当时雪青城和他之间闹过了那一场之后,现在他更加小心翼翼的一点,虽然还是有些不甘心,但是却不再敢轻易试探雪青城底线。

当时她的样子,是真的有些吓到他了。

“没什么的,这算是什么委屈?”雪青城低声和钧若说话:“走上来也无非是安一安他们的心,免得对你有太多不满和抵触心理——你是祭司没错,可是你到底不在很多年了。他们现在,才是真正的只识辉夜、不识祭司了。日后你要做的事情还多呢,我有何必现在在这里给你添什么麻烦?”

她其实很少说这样多的话,尤其是在钧若面前。他和她其实都是一样的,更多时候只做不说。

可是现在,她却几乎是破天荒的说了这么多。

“上头算不上是什么龙潭虎穴,但是到底不是什么世外桃源——你别看这这里景色好就放松了警惕。还不知道隐藏在其中的是什么呢。”雪青城一点点提醒他:“万不可掉以轻心的。这是你第一次回来,也是你立威的时候,这我可帮不了你。”

钧若心里划过一抹有些奇怪的感觉,有说不出是哪里奇怪,况且那种感觉一闪即逝,他也只能按下不提:“你倒是少有如此紧张的时候。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个不会失望的意思,指的却是不会轻易被压制,会夺回属于他的东西,属于他的涑北神宫。

“我知道,也相信你能成功。”雪青城浅笑,眼角眉梢,都带着浅浅的笑意,她转过头,看着上山的路,语气含笑却令人莫名的觉得飘忽,像是透过钧若在和另一个人说话:“你总有这样的能力的——忘记了吗,你可是能在十四岁时就将整个涑北神宫握在手心里的呢。”

她说着赞誉他的话,却令人觉得那些话其实不是什么由心而发的话。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奇怪到,即使是钧若也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不知道到底是哪里。

“我明白你,我断然不会轻易认输的——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自己。”钧若说,眸子里有着自信的光彩。他很了解雪青城,若是只说这是为了她,她是一定会不高兴的,但若是将这件事当成他的目标,她反而会觉得欣慰。

她真是一个和常人不一样的人呢。

钧若想着雪青城不同于寻常人的做法,微微笑了起来。

“对啊,本来就和旁人不一样,这还是你一点一点教我的。”雪青城不否认自己的特殊。只是笑着说,美目流转间,透出的是一种狡黠。

“我听说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是徒步上来的,那时候你才只有八岁吧,怎么会做这样得不偿失的事?”钧若没话找话,来的路上要说的话都已经说的差不多了,现在他倒是更关心那些有关于雪青城的小细节。

“没什么,只是被人骗了。”雪青城说的轻描淡写,却又分明能让人听出她话里的一点气愤来:“白术那个丫头,居然拿其他人来框我,说孤能力比旁人都强,利用了孤的好胜心,诓骗孤自己走上来。你都不知道,孤走到一半的时候,都快累死了。”

雪青城忿忿,话里话外都是对那件事的不悦,很明显,过了这么多年,她对这件事还是耿耿于怀的。

钧若低声笑,觉得小时候的雪青城居然还会被人骗这一点其实很好玩儿。

“你那个时候,警惕心那样小吗,居然没有看出身边人的意图不轨?”钧若好奇的问:“那可不像是你。”

雪青城挑眉,语气不善:“谁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提防着身边所有人啊。再说了,那个时候我父皇母后都将我宠的跟什么似的,我不知人间疾苦的公主殿下为什么要学着堤防身边人?那只能说明我天性凉薄,而不能证明我聪明。”

“巧舌如簧。”钧若笑骂:“谁又说你那个时候不聪明了?我只是问上一问。你似乎对现在身边的人没有那么相信。”

钧若是在试探,雪青城听出来了。

她突然觉得有些累。若是面前的人真的是她认识并且熟悉的那个人,就绝不会这样来试探她——他会将对她的怀疑明明确确的说出来或者不动声色的解决掉根本不会被她发现。

眼前的这个人,多疑且道行还不够。

能够让人轻易看出来的陷阱从来都不是陷阱,只是试探。

若是换成之前,雪青城听出来了也不会放在心上,毕竟,他们之间的确还需要更长时间的磨合才能更好的了解彼此、更好的相处。

可是现在,雪青城却只觉得疲惫。她不再愿意这样一日日不停的去试探。

雪青城自嘲的想,或许,就是因为心态变了吧。所以之前能忍受的东西,现在反而变得无法忍受。在不在乎、是不是他,之间的差别才是最大的。

雪青城从来不觉得她和钧若之间不存在长时间的试探,甚至一直到他们分开的时候,都不能说是不存在试探的时候。可是那是不一样的。

站在不太一样的立场上,相互之间的试探几乎是必不可少的。况且,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短,但是真正想要确定了关系的时间却不是很长。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是一定还是不足以解决他们之间所有问题的,所以相互之间的试探是不可缺失的。

但是却也从来不曾像是现在这样,让雪青城觉得无法忍受。

这和钧若没有关系。雪青城能清楚的意识到。若是真的要说原因的话,大概也就是雪青城自己的心态发生了不小的改变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嘱咐 “还真是区别对待啊。”雪青城自己轻声嘟哝了一句,很快散在风里,没有让任何人听见,即使是钧若也是一样。

区别对待的如此明显,雪青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或许,本来人心就是这样的,对于自己认识的人,会有着更高的要求,但同时,也一定会有这相映的忍耐力。

最起码,她不会因为从前经常存在的那点儿试探就和他翻脸。

雪青城现在很庆幸,自己能站在一个足够客观的角度上去看待曾经和钧若的那段过往。因为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上,她能更加清醒的意识到他们之间的隔阂和甜蜜。这是曾经的她,感受不到的。

“我还没来得及没你呢,这是一场首战,你打算,怎么做?”雪青城问道,眸光流转,透出点点担心:“这是很重要的,你能不能立威也在此一举了。”

钧若摸了摸雪青城的头,没顾忌在场的不止他们两个人:“你担心什么,我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来,自然就是有着足够的信心能压制得了他们。”

雪青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还是会有担心的情绪:“你不要小看辉夜,他能在你手中活下来,本身就不是简单的人物。何况,我还给了他这个机会,让他成长到了如今这般地步。”

不要以为雪青城不在雪国、不在涑北神宫就什么都不知道,她可是清楚的很,辉夜现在根本就是已经掌控住了整个涑北神宫。

要是钧若回不来,那么他倒是不会奋起一搏,毕竟他和真正的祭司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可是要是钧若回来了那就说不定了。

雪青城当初和他合作本来就没报什么好心。不过是她自己不愿意执掌涑北神宫以免将来和钧若闹矛盾或者产生什么分歧,所以临时找了个替罪羊。

明知道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还是让辉夜暂时掌管涑北神宫的雪青城又能有什么好想法?不过是祸水东引罢了。

“你放心,我懂得的。”钧若说道,“我说过了,我懂得你的意思。当年我都没有杀了他,必然是他有什么过人之处。识时务者为俊杰,能活下来也是他本事,只是,我也不是什么手段弱小之人,对不对?”

雪青城看着钧若,目光中流露出一种难言的悲伤:“对不起。”是我当年不好,不应该在你处境那样危险的时候,还死命踩你的伤口,说你不过是个“傀儡”。

这次钧若听清楚了,却没有听懂,或者说是他不想让他自己听懂:“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呢,就像是你自己说的一样,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战场。哪怕是你能帮我,我也不会允许你帮的。”

“钧若,”雪青城突然站在原地,不再走了。

“怎么了?”钧若回身,看着已经落后他几步的女子。

雪青城看看已经能清楚看见的神宫,说道:“剩下没有几步路了,这一段我就不陪着你走了,我会在廊桥上等着你。”

“好。”钧若定定的看着雪青城,许久,才说道。

好。

这一个好字,却几乎已经彻底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雪青城轻轻明明的知道,最后的那种修复的机会,已经被她自己破坏殆尽了。钧若从来都不知道所谓的廊桥在哪里。

这证明,从始至终,雪青城其实都根本没有将关于他和她之间那些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秘密告诉他,她瞒的他死死的。

这就是雪青城的做法,她其实,还是不曾从内心深处相信他。

“若是你真的不想去看,就都交给我。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称为涑北神宫的神官。”钧若语调温柔的说。

他转身离开了。雪青城看着一个个人在她面前消失,顺带着白苏和白薇他们也都离开。石阶上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才突然说道:“神官吗?我想要的,你永远也给不起啊。”

她想要的,其实只是一个他。可是现在,她再也拿不回来了。

她尝试了那么久,尝试让他重新成为她的那个他,可是无论是还在极北冰原时做的努力,还是现在,她都始终没有成功。

雪青城突然飞身而起,从走了一半的石阶上直接离开。

她在这里是只住了五年没有错,但是她却又自信,在这里,没有谁能了解过她。比如,从这里,该怎么走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后山,找到不走廊桥就能到达晦暝殿的那一条路。

涑北神山的后山和当年她还在时一模一样。

雪青城默默地想,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物是人非”。

真是的,他还真是迫不及待啊。明知道现在不强求她去那里是什么意思。聪慧如钧若,怎么会不知道她不去那里是什么意思呢,可是他居然还那样理所当然的就顺着她的意思拒绝了。

不去,就代表着他不承认她在涑北神宫独特的地位。不去,就意味着即使是来日他们真的有兵刀相向的可能,这明明是在给旁人可乘之机,他居然还真的同意了。难道不知道这到底有多危险吗?

为了尽快的、彻底的掌控涑北神宫,就能什么都不要了吗?

这种做法,可是就连钧若都不会有的啊。如果是钧若,才不会这样做呢,他一定不会打消她在涑北神宫至高无上、和他比肩的地位。他只会帮着她巩固。

钧若,和其他人太不一样了,他从来都不担心有朝一日她会超过他,他只担心万一她跟不上他的脚步该怎么办。

就像是她自己一样,她从来都不是会将自己交给谁、去一心一意依赖谁的一个人。可是再他面前,她却甘愿永远当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

即使什么都不懂又能怎么样?有他在身边,就已经是最安全的了。虽然,她其实从来都没有真的作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在他身边过。

他们都知道,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东西不多不少,能解决,但是花费的时间会很长。

涑北神宫和皇室之间不是完全对立的,这是好事,但又不是好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上药 钧若伸手敲了敲雪青城的额头,恨铁不成钢:“你自己不知道,还不许我额外再问上一问吗。若不是因为这里还有几个懂得药理的婢女在你这里伺候,我都没有想到你脚上的伤其实还没好。”

淡淡的药味儿在屋子里散开,少年抬了眼睛看她:“如此不知道保护自己,明康帝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让你自己来了这里?”

话里话外的埋怨之外是掩饰不了的关心。

“我怎么知道?反正已经在这里了。”雪青城软化了身上竖起来的刺:“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才刚开始就把我送回去的心给截了,现在倒是来这里装好人了。”

态度是软化了,可是嘴还是一样的毒。

“你才到这里就直接挑衅我的威严,若是不将你的心截下来,日后我还怎么管理神宫?再说了,你才来这里,就伤到了脚踝。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难道是什么好事不成?我要是不将这件事瞒下,万一给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可乘之机怎么办?”钧若一遍揉着药膏,一遍说道:“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通这个道理?居然还真的和我闹上了。”

“谁、谁知道你是这样想的啊。”雪青城瘪嘴,觉得自己很委屈:“我本来就是刚刚来这里,你还把我的信截下来了,有没有想过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的。”至于多出来的那个寒幽,雪青城直接将人忘到了脑后。

“刚开始相处时不动动手、斗斗法谁知道会怎么样呢,这不是平常事吗。等着双方之间都斗的差不多了,才是开始商量谈判的时间不是吗。”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雪青城坐在床上,脚踝上越来越暖和,不高兴的说:“两局你都赢了,现在当然可以再我这里说风凉话。要是你也输上一回,你现在一定还是在这里继续想办法折腾。”

“早点儿确定胜负有什么不好的。”钧若才不否认:“一胜一负的情况下,自然还有的是时间磨合,但是现在是在我的地盘上,我的本事比你高,你自然也要听我的才是。”钧若将雪青城脚踝抹完了药,淡淡的药味儿在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楚。

正事儿说完了,就可以聊一聊天儿了。

雪青城吸吸鼻子,有些诧异:“你这是什么药啊,这么好闻?”

说的其实一点儿错都没有,那种药的味道的确是很好闻,不像是其他药膏有一种不好闻的刺鼻味道,而是有着淡淡的药香味。

“是涑北神宫独有的药膏。若不是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少,我也不会将它拿出来给你用,这东西珍贵着呢。”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雪青城就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事,顿时对着少年怒目而视:“这是我的房间!我的!你怎么能随便进来?”

都怪他瞎说那些事情!她都快将这件事忘了。就算是深夜来给她上药这件事是为了她好,但是半夜私闯一个姑娘家的房间本来就是一个很不合适的举动。

钧若轻笑一声:“你现在才发现,想起来有计较这件事啊,有些慢了。”

雪青城瞬间发现自己居然被轻视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雪青城不悦,并且强词夺理:“明明是因为我以大局为重,所以之前没有和你计较。”

她说的大气凛然,但还是掩饰不住心虚的本质。

钧若忍不住笑,但是为了顾忌少女的小小的虚荣心,还是尽力忍着:“好,好,是你以大局为重。我不是看不起你,只是觉得你能这样想很好。”

唔,他要是不这么说,她一定会恼羞成怒的。所以……小姑娘嘛,用话哄一哄,又不是什么大事。

雪青城微微抬了抬下巴,轻轻的“哼”了一声,活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钧若是真的有些忍俊不禁了。

这个小丫头,真是太像是一只猫了,只能顺毛捋的猫。要是不顺着她说,她能瞬间就炸了毛。

还是这样的她可爱。脾气像是猫,秉性也像是猫,有着猫咪一样不可一世的骄傲。

“好了,明天的时候最好是床上先躺上一天,哪里都不要去、什么都不要做。”钧若站起身:“天晚了,好好休息。”

“哦。”雪青城乖乖的点点头,却又瞬间炸了毛:“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上药这种小事,难道不是你让人拿过来、由我婢女抹了就行的吗?”

该死!居然又差点儿被他待偏,还好她反映的快。

钧若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极快的划过一抹失望,小姑娘居然还是想起来了。

“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种药用得到的时候少。况且,你这种伤拿来用,只是大材小用了。要是我真的光明正大的给你用了那种药,恐怕过不了多久涑北神宫上下都会有传言说我在教你的时候顺手把你给打残了的。他们可不会相信你是因为之前的事所以才养伤的。”钧若解释道:“你应该不会想有这样的留言传出去吧?”

雪青城低了低头,觉得钧若说的其实很有道理。现在就算是她真的休息了、明天不练了,也可以说是她年纪小坚持不下去了,或者说是钧若去看书寻找问题去了……总之,解释的办法有很多种,种种逗比说实话的可信度高。

但是为什么她还是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呢?

钧若夜视很好,于是在注意到少女有些困惑的表情之后,选择先离开再说。

“好了,这件事就这样了。你的伤口也抹过药了,我就先回去了。”至于为什么要先回去这件事,他还是不说了,以免再度提醒小姑娘。

雪青城乖巧的点点头,看着钧若离开的背影想,他还是早点儿回去比较好,不然要是真的被人发现了,就不好了……

等等!既然明知道被发现后会有不好的传言,所以为什么他还是来了呢,给药这种小事,命令暗卫这种生物私下里给她不就可以了吗?非要他深夜来跑这一趟吗?

难怪她刚刚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原来是他说话的时候顾左右而言他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询问 “可恶的钧若!”雪青城咬牙切齿,小拳头狠狠砸在被子上。小脸儿上全是愤恨:“居然又骗我!”

……

雪青城回过神儿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后山里了,目之所及正好是晦暝殿所处于的那座山。

她低头,发现自从看开了之后,那个人就开始时常出现在她的面前。有时候明明在做很重要的事情,可是一个不小心间,就会突然想起他。

她原本以为整天在面前的是现在二十三岁的钧若,可是更多的,却是曾经的钧若。十一岁的钧若,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的钧若。

就像现在,唔,她居然又再次想起他来了。

“脚踝好了?”钧若问道,继那一日直接掀开了他房间里床上的帐子之后,现在每次来了之后一定不会再假装君子的站在内室外了。

“嗯,好很多了。”雪青城闷闷的答:“你拿来的药很好。”也是他离开之后,雪青城才发现那只药膏钧若放下了她床边。

“好用就好。”钧若坐在软椅上,小口小口的啜饮着她这里的茶。

“大人不是应该日理万机的吗?”雪青城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的问道。

“日理万机?那是傻子的做法。”钧若嗤笑:“只有不能合理利用人才的人才会将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才会将自己忙到‘日理万机’的地步。再者说了,涑北神宫地位虽然高超,但又不是至高无上的。你不是不知道,神宫的事务哪里有皇室多?”

钧若有些嗤之以鼻:“我若是在这样情况下还能让自己日理万机,干脆整个涑北神宫只留下我一个人算了。”

钧若才不觉得那些忙的跟什么似的的做法是什么好的。

向他现在这样多好。什么都管,但是却也有很长的时间,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有那么多的心思。

“你担心什么。只有留出来长的时间,我才能教你一些你想学的东西不是吗。”钧若轻描淡写,将自己借着原本应该用来处理事务的时间都拿来给雪青城讲述那些不是很重要的事情,说的理所当然。

“你这个样子,都没有人会管一管的吗?”她有些无可奈何。

“怎么会?你明明知道我在涑北神宫是什么样儿的地位,怎么还会有人不要命的来管我的事?”钧若不以为意:“再说了,他们说,我就要听吗?”

雪青城默了默,发现自己即使是真的不知道道理该说什么的好。钧若这个梯度是真的太过理直气壮了啊。

“你一直这样,真的不不会发生什么超出你掌控范围内的事情吗?”雪青城还是觉得这种做法一点儿都不保险。

“怎么会呢?一力降十会你没有听说过吗?如果我本身有着足够的能力,谁又有胆子敢违逆我?”钧若笑笑,脸上满是倨傲。

雪青城有些泄气:“是啊,一力降十会,但是你怎么知道那个最强的人是你呢?”她想了想,还是没告诉他本来自己也是打的这个主意的。

说出来一定会被他嘲笑的。明明就没有那么能打,还好意思说“一力降十会”,不是送上门得被人嘲笑吗?

“你想多了。”钧若才不管雪青城的那一点儿没说出口的小心思:“一力降十会不是噩梦说说而已的。哪怕是我是,也是要足够了解他们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这么说的。”

“在明知道他们能做出什么样儿的事情之后,只要找出解决这件事最简便的方法,就能将一切妖魔鬼怪都诛杀在襁褓里。”钧若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拈起盘子里的一块糕点,“咔嚓”一口下去,像是将他口中的那些“妖魔鬼怪”都咬死了。

雪青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寒而栗说的就是眼下这种情况。

他明明是在开玩笑的说话,却让人觉得整个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不愧是钧若啊。

“但是你难道没有听说过‘蚁多咬死象’或者‘以柔克刚’之类的话。你怎么就知道你一定能拿捏得住他们呢。”雪青城还是决定忍着钧若刚刚的做法问出来。

没办法,她是真的很好奇啊。原本他她身边的人都是不肯让她接触到这些事情的。

她的地位足够高,有些阴私事情不会摆在她面前,况且,她原本就算是一个比较凉薄的人。所以哪怕是其他的皇子公主之类的受了委屈,她也从来不会插手。

现在,能近距离知道这些事,她还是很开心的。

“你是真的想知道吗?”兴致勃勃的不仅仅只有雪青城一个,少年也是很高兴和兴奋的。

他也从来不会告诉别人这些事。他的警惕心很强,这些有可能会动摇到他统治的事情他怎么会轻易告诉别人呢?

可是偏偏这个人是雪青城。她才不会心血来潮去和那些那些她更不熟悉的人说这些呢。

他还是能看出来的。虽然她有时候有些不靠谱、甚至会故意和他作对,但是本性还是不坏的。甚至有的时候,她还是很君子的一个人。

更准确来说,是她有自己的骄傲,不会做出这种背地里害人的事情。那不是她会做的事。

皇室其实将她教得很好。她是一个光风霁月的小女孩儿。

“不然呢,不想知道我还在这里待着干什么啊。”雪青城极其没有礼貌的翻了个白眼。就被钧若打了脑袋一下:“不许做这样的动作,太没有教养了。一点都不像是个高高在上的公主。”

“那你快说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雪青城眼睛亮晶晶的,明显很期待他的答案。

钧若看着那样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觉得有些不忍——要是这样的一双眼睛里沾染上了阴霾,变得不再是这样的清澈,他会不会觉得可惜?

于是钧若有些泄气:“算了,会污了你的耳朵的。这些事情大多都是一些些不可启齿的东西,你是你应该听的。”那些污糟事,原本就不是她这样的天真女孩儿应该知道的。

反正一直都会有人护着她,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生气 “……”雪青城一看钧若的神态就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了。一向娇生惯养的小公主顿时就不高兴了。

“哼,”雪青城冷哼一声,对着钧若横眉怒目:“你别以为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能用的手段无非就是那几种。本公主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不就是不想告诉我吗,何必找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说的好像他们有多在意她似的。其实还不是想要将他们自己的想法强行按到她头上。偏偏还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就没想过他们的做法其实很恶心人吗!

“不是不肯,”钧若苦笑一声,觉得自己就不应该提起这个话题:“只是是真的觉得你其实是不应该知道的。”

雪青城面色微霁,其实她最讨厌的事打着为了她好的旗号做她不喜欢的事。要是真的这样好好说,她还是能听得进去的。

“你说,倒是是为什么?有什么是不能让我听的?本公主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顶着一张十二岁小孩儿的皮,用着极其稚嫩的声音说着自己不是个孩子的话。为什么他那么想笑呢?

“好好好,你不是个小孩子了。但是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叫做‘难得糊涂’。我是觉得,你既然在我这里,有些事情就不能盼着我明目张胆的告诉你对不对——毕竟我之前还拦截了你的信。”钧若似乎无奈的说:“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你是比较对立的。”

所以现在怎么能这么亲密呢?要是真的让谁误会了该怎么办才好啊。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雪青城听着觉得很有道理,但还是觉得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她阴恻恻的说道:“你这里把守这么严格,难道会有人在你这里私下探访吗?”钧若这个掌控欲这么强的人,要是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是故意的!

唯有他是故意的,就想让旁人刺探道他这里的事情,才会泄漏出去。不然怎么可能。“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了,我没有那么好骗的。”

雪青城认真的说。

钧若却只是笑笑。

“那就可以换一个说法。”钧若笑的阴森,却又带着难言的狡黠:“你不会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吧?叫做‘你知道的太多了’。知道秘密多的人大地没有什么好下场。”

钧若笑的样子,让雪青城忍不住想要直接把他掐死算了。

那一副小模样儿,令得雪青城咬牙切齿的,恨不得直接将他丢出去的了。

“是啊,要是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就不是什么好事了。你不会就想要那这种事情来说我吧?”雪青城怒气勃勃的:“钧若,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吧?”

她是那种能随意让人威胁的吗?

“我可不是你涑北神宫的那些人,能由着你作弄。”雪青城骄傲的昂起小脑袋:“我可是雪国最尊贵的小公主,断不是能让你这样威胁的。”

钧若哑然失笑,说着不被威胁的小公主就这么直接在他的地盘儿上开始光明正大的威胁他了。

真是……

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你还是真的被宠坏了。”钧若摇摇头,觉得这个丫头真的是太过于胆大妄为。不是被宠坏了的,分不清楚好歹,什么事情都敢做,怎么会养出这样的性子。

不怕天不怕地的。

“你知道就好。”雪青城轻眨清明如琉璃般的眼睛,说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这样的性格,我倒是也可以提前告诉你,本公主就是个有小脾气的。要是以后真的做出了什么事,还望祭司大人包容一点儿。”

言下之意,即使日后是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也没有打算真的要耐着脾气去委曲求全。

这对她来说,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一件事。

钧若一愣,很好奇的问:“什么样儿的事情,对你来说,是会觉得委屈的?”

这个问题还是要问上一问的。免得有什么事情他不知道,惹怒了雪青城可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雪青城想了想,不确定的说:“好像到现在为止,除了你之外,还从来没有人惹怒过我。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哎。”

“……”为什么在觉得有些无语之余他还觉得就应该是这样的呢。算了,这个问题他早就应该知道是问不出来答案的不是吗。依照她这副什么都不怕的性子来说,似乎还真的是应该没有人惹怒过的吧。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是不是该说你还真是娇生惯养?”钧若头痛的揉揉眉心,显然他也想起来当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雪青城也会有一种被惹怒的想法。

“说你是娇生惯养都有点儿小看你了。”钧若仔细有想了想,最终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我就不该问你,早就该知道你是什么样儿的人。”

怎么能盼着你知道这样“高难度”的事情?

“喂!”雪青城顿时就不高兴了,即使因为出身的原因她其实极其不懂得看别人的眼色,她也能听出钧若话里浅浅的鄙夷。

但是这件事怪得到她吗?她就是从小娇宠着长大的怎么了?就是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不可以吗!

再说了,这样有什么不好的?即使她被宠坏了,那也是她自己的事情吧,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大人的底线本公主倒是清楚的很。”雪青城一张本来就显得冷丽的俏脸现在冰冷的像是真正被冰冻住了一样:“只是大人的那点儿底线还不是让本公主破坏的什么都不是剩了。”

脸被冰冻过了,话里也含着数不清的冰碴子就冲着钧若去了。还是根根扎在原来的旧伤疤上的。

钧若一愣,脸上原本的年谢谢诶笑意就消失殆尽了。

他的地位也不低,准确来说,其实是和明康帝比肩的。本来就不会有人能轻易使他动怒。偏偏面前的少女还不止一次的这样毫不遮掩的直说这样的话。换成谁,都是不能忍受的。

这些人里,自然也包括钧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服软 “你还真是死性不改!”钧若冷声说:“像你这样不知好歹的人,你还是我平生仅见!”

钧若的话一点儿都没有个雪青城留面子。雪青城也不需要他留面子。

“这是什么话?”雪青城从来没有委屈过自己,即使面对钧若,当年她就敢怼的人,现在有什么是不敢的。

“祭司大人既然知道我不是那种温柔婉约的人,就该想到找一个脾气爆裂的人到你的涑北神宫来,早晚有一日会这里搅得不得安宁!要是真的生气了,大人也该仔细想清楚,这是不是你自作自受!”想清楚冰冷的说。

一番话说给钧若听,钧若听的脸色苍白。

雪青城不知道,他自己却是清楚的。论起来,这还是真的是他自己自作自受。雪青城到这里来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是在他的掌控之中。

因为没有人很清楚他的套路,并且还没有人清楚他的目的何在。他才能这样简单的将她从皇城带到身边来。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他已经走到明面上了,早晚就会被世人所知。到时候未必就没有人猜不出他的意图。

要是真的猜出来了,在想要轻而易举的就把她留在身边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即使是一向认为自己足够强大的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现在他倚仗的,不就是谁都还不知道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种道理他知道但同时,旁人不是不知道。皇城卧虎藏龙,尤其她的两个兄长都不是池中之物。

虽然他并不认为会输给他们,但是世上的事难道不是能省事就尽量省事的吗,为什么非要给自己额外找麻烦呢?

钧若看向雪青城,坐在他不远处的少女一双眼睛在怒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明亮,生机勃勃。

客人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突然有种被那双眼睛灼烧到的感觉——那样的明媚,是他几乎再也不会出现的明媚。

很少有人能在他面前表现出明确的情绪。从前他是在和一群人老成精的老狐狸在较量。后来虽然身边多了些年纪还小的人,但也无一不是和他一样少年老成的人——他可不敢留一个少年人在身边,万一真的有了什么危险该怎么办?

雪青城,几乎是他这些年来见到了少有的真的少年人。有着少年人独有的那些特性。在他身边,只有一个雪青城。

这个认知让他忍不住的想要宠着雪青城,想要看着她在他身边还能是那样的一副少女模样。

他不能拥有的,似乎就都能在她身上找回来。

“好了,我不过是一句话,你就发这样大的脾气——真真是小肚鸡肠。也不知道你这样娇气的性子到底是怎么样养出来的。”钧若放软了语气。

雪青城也能听出来他话里求和的意味,于是只是轻哼一声,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她到底也是知道这里不是皇城、面前的人不是她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和她计较的她的父母兄长。所以小性子可以耍,但是也要见好就收。太过不知好歹,到底影响的是她自己。

这笔账,她还是算得清的。“你愿意闲着就闲着呗,反正你闲着正好可以教我一些新的东西。”

雪青城的语气也有所软化。钧若暗暗松了口气。

他不否认刚刚的话里,他那么说的确是希望知道雪青城到底不喜欢什么样儿的话。但是他怎么都没有猜到她居然是这样的爆竹性子,一言不合就能和人直接吵起来。

“你父皇母后为了你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吧。”钧若近乎感慨的说道。且不说明康帝和冰皇后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忍下来她这样脾气的,单说就这样儿的小性子她居然还不知道别人说什么样的话能激怒她,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雪青城脸颊有些红,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围着自己辩驳的,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我才要真正教你一些很难的东西。你若是坚持的下去,就学。若是不能,半途而废的话,我觉得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一声,以免我对你抱太大希望。”钧若站起身,转头对着依旧坐在原地的雪青城说道,他的话很严肃:“我最喜欢的,就是明知道很危险,但是却一定要去做,偏偏还不能做完的人。”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做法他也觉得是很有勇气的。这样的做法即使是钧若也是很欣赏的。但是要是那个想着虎山去的人其实只是无法无天到不知道虎山到底有多危险、只是去凑热闹的话,那钧若就很想把这样的人直接杀了算了。

雪青城现在要做的事情,和那个想着虎山行的人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雪青城点点头,收敛了自己一切的骄纵,认真的回答钧若说的话:“我不认为我会受不了你的训练。钧若,你不能太小看我。我其实真的不是那些什么苦都受不了的人。”

对比起吃苦头来说,雪青城更在乎的还是自己的面子和尊严。她能记仇记了钧若整整三年,纵然的确有她比较无聊、除了钧若之外从来没有人说过她什么以及她的父皇母后都不能帮她出气之外,也一定有其实她很小气的原因在里面。

不然的话,一个心胸豁达的人怎么会这么记仇呢?

所以她其实不太在意钧若说的那些事情会有多难。即使真的有些难,也不会难到让她想要放弃的地步。

所以平心而论,她还是很有心里准备的。

钧若叹息一声:“你不要觉得我之前让你练的那些东西就是什么很难的了,你放心,日后一定还有比那些东西还要难的事需要你去做。”

这是实话。涑北神宫这么大的面积,而且还有那么多的山林,其实是最适合用来学一些武技的。不然,岂不是亏了这么大的地盘了?

一座涑北神山,能和皇城相媲美的话,可不是随随便便拿来开玩笑的。

这可是实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老人 雪青城从哪些惨痛的回忆里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全身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直到现在,她想起来那些魔鬼训练的时候还是会全身发寒。

也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居然在明知道钧若就是一个小狐狸的情况下还敢主动撞到他手里。

虽然她承认钧若教的东西都狠管用且还是寻常人见都见不到的,但是高强度的训练还是远非常人能接受的强度。

……想想都是泪啊。她当初到底有多想不开才会想到找钧若这么个师傅的?真的不是自找罪受吗?

雪青城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仔细看了看自己眼下的处境。

涑北神宫的面积很广、且皆为山地,这样的格局本身就会赵成有很多的角落其实是看不到的。所以涑北神宫根本就没有什么最高点。一揽全局的地方?抱歉,这个词在涑北神宫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哪怕是极为机密存在的晦暝殿,也不能说就能将整个涑北神宫收于眼中。

涑北神宫的戒备一向森严,但是却不是向皇城那样的森严。它的森严更多体现在其本身的外围戒备上。——没有人能私自进入涑北神宫。即使是雪青城或者钧若自己都不可以。

这一点涑北神宫是最严格的,至于之后,则不是处处都有守卫。

要是真的有这样东西存在,也不可能由着钧若说是禁地就是禁地——真要是处处守卫,当初也不可能由着雪青城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八岁小姑娘找到晦暝殿。

即使其中因为晦暝殿的特殊性所以守卫的人本来就不多也是不可能的。

在较高的地方看过去,涑北神宫最多的东西其实是山林。若是夏季,则满目都是翠色。

“千峰翠色”,绝不是一句虚言。

雪青城再度站在这里的时候心下全是感慨。但是即使这里承载了她多少喜怒哀乐也不可能磨灭她本身的警惕性——钧若不在了以后,这种警惕性就一直追随着雪青城,不曾一日消磨掉。

她也不敢消磨。

“先生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雪青城声音满含着冰碴子,射向晦暝殿的一个方向:“说起来,这已经是孤第三次见到先生了吧?”

漆黑的建筑里慢慢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虽老态龙钟,却是精神烁烁,鹤发童颜。

“小丫头,你这份警惕心还真是比之以往更加深刻了啊。”枫溪老人含笑说道:“这一点儿真是不错。只是……”语气陡然一厉,瞬间带了杀意:“你这样小心翼翼,莫不是心虚?”

即使是明知道前殿的那个人有着和钧若一般无二的模样。但是谁又能说那个人就一定是钧若呢。

枫溪老人活了这样久,那些招数和手段自然是最了解不过的。

“我不会说谎。我最希望的,就是将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重新交回他手中——这是我的愿望,也是当初我执意杀了广陌和无涯的原因。先生莫要忘了,无论是广陌还是无涯,他们都是陪着我长大的人。对比起辉夜,要情意深重的多了。”

雪青城低垂着头,说道:“何况,我之一世,最重要的就是他。若不是猜想他不会死,先生觉得眼下我是否还活着?”

其实答案是否定的。即使是真的还活着,一定也是行尸走肉,就像是她这些年来所做的一样。

“老朽不相信殿下的原因,殿下想必是清楚的。那么殿下,真的没有什么想要告诉老朽的吗?”枫溪老人相信雪青城对钧若的感情,却无法不怀疑。

毕竟,这件事蹊跷的地方是真的太多了。

钧若当初失踪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偏偏那个时候雪青城根本就不在涑北神宫。这本身就是很值得怀疑的。依照雪青城依赖钧若的程度,她没有非要追着钧若去这件事就是很不寻常的。

那个时候她在皇城。

皇城里的人不会认错她,但要是和她关系最亲密的那些人有意帮她隐瞒呢?哪里到底不是神山,要是雪青城真的用了金蝉脱壳的法子,谁又能知道呢?

接下来就是雪青城的做法。明面上她的确是将涑北神宫交给辉夜就一走了之,但是在那之前她亲自动手杀了广陌和无涯。而这两个人不可能一次性全部都背叛钧若——那是钧若一心培养出来的心腹。怎么会在不知道钧若到底是死是活的情况下就那样迅疾的背叛了呢?

若是他们没有背叛钧若,雪青城到底为什么要杀了他们,还是以那样的手段。甚至连话都没有让他们说一句?

雪青城不是鲁莽之人——枫溪老人是知道的。这样简单粗暴的手法本来就不是钧若惯用的。雪青城跟着钧若多年,她人生中成长最要紧的时间都是跟着钧若长大的,要是说她没有受到他的丝毫影响,鬼都不会信的。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雪青城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另外,皇室的举动也很不寻常。

哪里有人会在一个公主刚刚掌控了一方最大权力的时候就急不可耐的给予她几乎是同样的权力的?不抵制就已经很好了。

身为君主,这样的做法是在是太诡异了。

有这些做法在前,而且雪青城还掌控着神宫的信报系统,相当于她即使不在涑北神山,也能知道神宫的一切事务。

雪青城即使已经将那些具体事务交给了辉夜又怎么样?辉夜努力了整整三年,才将将让自己不再是傀儡而已。

这些做法啊同意起来,很难让人真正认为,雪青城是没有丝毫野心的。

没有人会丝毫没有野心。何况这个人还是在能在钧若身边一待多年。让钧若生出相伴一世的人。要是真要说她一点儿争权夺利的心都没有,别说枫溪老人了,雪青城自己都是不相信的。

就算是钧若失踪的事情没有雪青城的插手,枫溪老人也不信在钧若真的失踪之后她就没有生出掌控神宫的想法。这是人之常情,就像是雪青城容忍辉夜一样,枫溪老人其实也能容忍雪青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任性 但这是建立在雪青城没有真正想把涑北神宫彻底变成她一个人的所有物基础上。

要是她真的有了这样的想法,枫溪老人才不会姑息。

“孤知道先生在想些什么。”雪青城看不都看枫溪老人,就能将他的心思猜个大半:“您担心的,无非就是我会将涑北神宫玩弄于鼓掌之中。若是有人做出不和我心意的事情,我就会毫不客气的将他抹杀。”

雪青城低着头慢慢的说:“但是我却可以告诉先生,我是不会这样做的。要是我真的想要做这样的事,就不会这样迂回。”

她一定会在最初的时候就直接将威胁全都抹杀的。“要是我真的在意权势超出在意他,我最先抹杀的,一定是先生你。”整个涑北神宫,雪青城最无法掌控的就是枫溪老人。要是她真的想要做些什么的话,枫溪老人一定是最大的变数,没有任何一位想要掌权的君王能够忍受一个变速的存在,尤其这个变数还能极大的影响局面。

“想必殿下也是知道的,老朽是断然难以相信殿下的。殿下饱读诗书,不会不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吧?于老朽来说,殿下就是那个‘非我族类’。”

“孤知道。孤还会直接告诉先生,孤永远都会是那个异类。”雪青城抿了抿唇,唇边一片坚硬冷然,弧度冷冽。

“孤是皇室的人,永远都是。都不可能否认自己的出身。为了和钧若在一起,就要失去自己吗?孤才不会这么做。钧若也不会允许孤这么做。先生教导钧若,却并不知道钧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雪青城在说出自己想法的同时还不忘了讥讽枫溪老人。

枫溪老人脸都红了,气红的。

他听的出来这是在讥讽他。还是在以钧若做对比,直接说出发现的不足之处,说他心胸狭窄!

枫溪老人从来都不知道居然还有人敢这样说他!准确来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来说他!

“小辈!”枫溪老人冷下声音来,厉声说:“这是你一个小辈该说的话吗!”

“我不认为这是不能说的话。”雪青城巍然不动,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对比起来,先生怀疑我的话是比起我对先生说的话更加恶毒的内容。”

“先生莫不是忘了,最开始的时候,我都敢直接了当的对钧若说,他不过是他们掌控涑北神宫的一个不可或缺的傀儡。当初我都敢这么说钧若,现在自然也可以对先生说这样的话。钧若他没有告诉先生吗,我是最睚眦必报的。”雪青城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双眼睛如刀子一样,直直冲着枫溪老人扎过去。

“老朽不过是怀疑罢了,现在的那个钧若,是真的钧若吗?”枫溪老人紧紧盯着雪青城,幽幽的说:“这不能怨怪老朽,是殿下自己的做法一点都不像是找回了心爱之人。”

要是真的是钧若,雪青城现在怎么可能还站在这里,早就该站在钧若身边、半步不肯退开了。离开了这么久,她还怎么舍得离开他半步?只怕现在宁愿变成他身上的一个什么物件儿,一直粘着了。

“于天下人而言,他就是钧若;但是却不是我的钧若。”雪青城说,低垂着头,不肯让人看清她眼中的脆弱。

枫溪老人一愣。就听到雪青城继续说:“他失忆了。若是当年就能将他找回来,在我身边的话,现在的那个人应该还是他。但是现在不是了。”

雪青城说的含糊,枫溪老人却听懂了。

“你是觉得,现在的那个人,不是他了吗?”枫溪老人说道:“其实有什么区别呢?”

他突然发现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面前的女子是钧若放在心尖儿的。作为一个和钧若熟悉、却和她没有太多交流的人来说。这样的人其实跟班就不应该放在他身边。

他其实还是会担心她会毁了他的。

不是因为她会导致他变成什么都不愿意做的事情。而是担心他会愿意为了给他足够好的东西而将自己赔进去。

就像是四年前钧若所做的事情一样。

“他扶出的代价已经够多了。”枫溪老人看向廊桥外青翠的山色:“作为一个君主,他付出代价已经够多了。”

雪青城默然。

他们的观点其实都是一样的。

坐在钧若这样的地位上,因为已经有着其他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所以注定会失去一部分其他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比如平凡的爱情。

这是他永远都不可能得到的。

因为站在一个较高的位置上,所以背负着更为重要的责任。所以,常人可以感情用事,但是他不能。

越是位高权重,就越不能感情用事。他们一旦感情用事,哪怕原本的出发点是好的,可能也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就像是这次,钧若要是真的折在极北冰原里了,那么最起码整个涑北神宫会出现一定程度上的动荡——即使他没有真的出事又怎么样,他突然间失去踪迹的事情还是产生了很大的影响的不是吗。一直到了现在,那件事的影响还是没有彻底消失。现在,钧若不是正在解决这件事吗?

所以他们注定不能任性,注定要循规蹈矩。钧若任性了一次的代价,不仅仅是投注到了政治上,他们自己身上也有着影响。

钧若一个人在极北冰原住了三年,而雪青城永远失去了属于她的那个他。

是永远,即使以后钧若想起来了过往的一切,也不一定还是原本的那个人。

不是所有的爱情都能走到末尾的,现在的情况确实那段爱情在最美好的时候就戛然而止了。这样的伤口会永远刻在雪青城心上,一世磨灭不掉。

这就是他们在明知道己身的身份地位的情况下,还做出这样任性的事情的代价。

“先生说的真的,这样的巨大代价,是我们所承受不起的。”雪青城语带苦涩:“这种代价,有生之年,我不愿意在经历一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代价 也绝不会再有一次了。她已经失去他了,不可能再一次失去他。

这是一件在确定不过的事。

“他平生只有一次这样的任性的时候,却付出了这样惨重的代价。”雪青城说,语气里微带哽咽。“可笑我自认看得清明,却没有参透己身。”

她一向冷淡看待世事,觉得自己看得清因果循环。她觉得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但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代价有一天也会在自己身上表现的尽致淋漓。

“不仅仅是这一件事。”枫溪老人看着雪青城,语带怜悯,眼神里也透着不忍:“还有他和你在一起这件事,其实也是一样的。”

雪青城顿时抿紧了唇。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他和她都是天子骄子,所以得到的本来就比旁人多得多。所以与之相对的,就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在他们掌控之中的事。若是他们想要在一起,就一定会导致两个阵营的权力交叉。

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后,不一定是好是坏。或许会是好事,也或许会是坏事。没有人知道。唯一能确定的事,为了这件牵涉甚广的事情,一定还会发生一些不在他们原本预料之中的事情。

没有谁是能将所有事都握在掌心里的,所以注定了会发生一些超出预料之外的事情。即使是雪青城真的找回了钧若,可是他已经失去记忆这件事却非人力所能预料到的。

这便是“世事无常”。

“除去此事,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怀疑你吧?”枫溪老人余光扫到雪青城苍白的脸色,有些莫名心疼的同时,话还是要继续问下去的,即使他明知道那些话会令得这个人更加痛苦。

“孤知道。”到了现在,她还是在固执的用着“孤”这个自称,这已经是她所能保有的最大的尊严:“先生是觉得三年没有回来的人,偏偏是我去了,人便找到了,为了这件事怀疑孤呢。”

“可是先生,我不是找一个和他相像的人占据他的位置。此生不会。”雪青城也看着桥外山色,一字一顿:“那是我绝不会做的事情,那是对他的亵渎!”

雪青城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的情绪,才继续说道:“即使不是只有我找到了他,只是其他人不知道那是他而已。我去过他在极北冰原上住着的雪屋,那里有一些东西是靠着极北冰原上原本的材料做不出来的。所以他一定去过边城!我问过他,他没有反驳。”

她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触碰檐下悬挂着的那串玉饰,山风吹过,吹的玉饰泠泠作响,混着雪青城的声音,好听的如同天籁:“至于为什么是我,我猜,其中不仅仅有我是女子的原因,还有我当时已经受了重伤的原因。”

“他那样谨慎的一个人,不一定是当时就在那里,也许他是早就知道了有一个和往常不同的人来了极北冰原,只是他从未显过身形——先生想必是知道的,要是他真的想要隐匿身形,连我也难以发现。何况我那时心神不定。”因为心神不定,所以在钧若故意唯一的情况下,她根本就发现不了他的踪迹。

“有心算计无心。”雪青城说道,声音在山间流转,仿佛世间仅留下了这个声音:“我其实是知道的,那些突然出现的熊群只怕是也有他的手笔。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要是真的能因为算计了我一会,就出现了我面前,我巴不得这样的算计在多几回。”

“因为我受了重伤,所以他能在得到一个重伤且不同于寻常的人回去,询问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他其实也很担心的。无论是因为谁,最开始他醒过来的时候有人追杀他这是不争的事实。”雪青城偏头看了枫溪老人一眼,眉目间含着莫名的笑意:“他对我说,追杀的人消失于我杀了广陌和无涯之后的一个月……先生不会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吧?”

雪青城陡然沉下脸来:“若是孤早就知道,孤只会在得到消息的一瞬间,就诛杀二人!”没有谁能威胁到了他的安危然后还能安全地活下来。这件事她绝不会允许!

“至于辉夜……即使没有这件事,我大抵也不会允许他再在这个位子上继续做下去了。先生,辉夜越来越浮躁了不是吗?”没有掌控大权的时候还好,等到真正掌权了,从前的那些毛病就都一展无余了。

“他很久之前就已经想要反抗我了,甚至那还正是我刚刚血洗了玉阶的时候。他胆子大,野心也大,只可惜倒是也容易被权力冲昏了头脑。尤其是现在,先生可不要告诉我说,您是不知道我已经遇过一回刺的事情。这话说出来孤信先生自己都是不信的吧?”

她遭过一回刺杀的事其他人不知道,涑北神宫这边儿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再说了,除了这边儿的一群老东西之外,还有谁是盼着她早早就死的?这笔账是在太好算了。

“先生莫要忘了,孤说过的,孤这个人最是小肚鸡肠,一向奉行‘有仇必报’。至于那些什么‘以德报怨’的事,在孤这里就是一句废话!”

笑话吗,以她现在的尴尬身份,要是真的这么想了,指不定什么事情就被人要的骨头渣都不剩下了。她又不是那种会自己找死的人,所以当然还是早点儿报仇的好。

“别说是‘以德报怨’了,先生,就连‘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句话在我这里都是不存在的!”在有能力报仇的情况下,凭什么要让她忍着!

要不是要去极北冰原找她的钧若,这个仇她早就连本带利的还回去了,还会等到现在吗。

现在她要找的人没有回来,反而将她所有的希望都变成了空。偏偏她还没有地方能去说理儿,这股气她早就憋着了。正等着有谁找死的撞上来呢!

枫溪老人轻咳一声,面上少有的浮现了一抹名为尴尬的表情。这种情况即使是他,也回觉得自己其实是在欺负小辈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关系 “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大不了到时候和着钧若的事让你一次性报完算了。日后再不许计较。只当是看在老朽的面子上,可好?”

雪青城是吃软不吃硬的。枫溪老人已经放低了姿态,她就不好意思继续追究下去了。

只是嘴上却还是不能放松的:“这件事情本来就不管先生的事,何况,先生也要知道,孤并不是非要看先生的面子不可。钧若已经回来了,那么孤受了委屈,自然也会由着他来为孤讨回公道。他要是不肯,就是在以他的面子作为转圜。所以先生,这件事您要去找的。其实是他。”

雪青城认认真真的说道,却也含着莫名的讽刺意味。

他刚刚还在怀疑的青年,此刻似乎已经被雪青城打上了烙印——她只承认他。而且,这还是在威胁。

枫溪老人人老成精、妥妥的老狐狸一只,也不得不咬牙接受了雪青城的这个威胁。毕竟,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对不对,即使他固执不肯将涑北神宫的大权交给雪青城,难道就真的有什么作用不成?

现在的雪青城羽翼渐丰。当年他挡不住,现在更是。再说了,那个人已经回来了,要是他真的不肯,这两个人加起来一定能将整个涑北神宫闹得个底儿朝天。

这根本就不是他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能拦的下来的。

“你和他都是一向能做出些大事的人。当年你们都还小,我们拦不住,何况是现在。只要进入还是真的钧若,这件事我就不管了。”枫溪老人说道,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很多。

雪青城莫名有种直觉:“先生,辉夜和您……是什么关系?”这是她突然觉得不对的地方。

枫溪老人往回走的身形一顿,从雪青城的角度看过去能察觉到他的身体陡然一僵。然后老人苍老的声音隐隐包含着怒意传了过来:“丫头,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

雪青城撇撇嘴,就这种态度,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般。至于是什么关系,这是多好猜的一件事啊。两个男人,年纪差还很大,其中有什么猫腻还用雪青城细说吗!

可是如果枫溪老人已经明说了他不管,那就已经没有什么好在说的了。而且,当初的一个问题,好像也已经有了答案了啊。

“我记得你之前似乎是说过我睚眦必报的对吧?”雪青城眨着眼睛,拎着一只已经弯到极致的弓,弓弦上整整搭着一支箭,,冲着不远处的靶子对准。

“怎么?”钧若站在少女身边,同样拿着一张弓,却是斜斜垂着,并没有拉满弓弦。

“没什么,就是说上一说。你既然说我睚眦必报,你自然不是这样的人。那为什么,出了一个辉夜之外,你身边的人都是你自己新进提拔上来的人?”雪青城一边说话,一边努力的对准靶子。

对了半天对不准,就知道心思没有放在这上面。更多的是注意刚刚钧若可能说的话去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不好好练箭等着谁帮你呢。”钧若避重就轻:“再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不是在简单不过的道理吗?”

雪青城撇撇嘴:“这话说给其他人听只怕还是信的,对我说却没有什么用处。”说着话就直接将手中的箭射了出去,“嗖”一声直接射中靶心。

少女顿时眉眼飞扬:“你瞧,即使不专心又能如何?我还不是能射中靶心?”

少年嗤笑一声直接将手中的弓抬起,取下一旁的一支箭来,看都不看一眼,将箭射出去。雪青城目光顺着那支箭过去,惊骇的发现那支箭正正好扎在靶心上。顿时脸都绿了。

转头看钧若,祭司脸上的笑莫名让人觉得心寒:“瞧见没有,这才叫射箭。你那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再练,什么时候能办到了,什么时候在允许你用晚膳。”

雪青城垂头丧气。就知道刚刚不妙的想法是真的。不过是临时起意炫耀一下结果就成了这幅样子,真是乐极生悲啊。

“那我要是真的一直都学不会呢?”雪青城苦着脸,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动物样子:“是不是就一直不能用晚膳了?”

“嗯。”钧若盯着小姑娘控诉的眼神儿,冷漠的说道:“是啊,你猜对了,要是你一直学不会,自然就一直都不能用晚膳。所以,你还是快点儿学会比较好。”

公主殿下垂头丧气。祭司大人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眸中划过一抹心疼,但是迅疾就消失无踪了。

她很聪明的,就是有的时候还是会犯懒。

“没有办法啊,你自己说的。不会叫苦的。我说的,以后的训练强度会很高,你自己说过的没事。”钧若叹了口气:“你自己说的,可要说到做到。”

其实他也知道现在的训练其实不是一个小姑娘应该接受的,但是旁人不行,雪青城却一定可以。

就像是皇城里的那些人所说的一样,他们对雪青城已经教无可教。既然他们不能,钧若就想试上一试自己能不能。

“你还真是不客气。”雪青城嘟哝一句,却不在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再次对准靶子。

那句话虽然不是开玩笑的。但是从前的雪青城即使也这样说,但是从来不会有人真的要求她做些什么超出她承受之外的事。真的这样的训练,其实她真的还是第一次。

“严师出高徒。”祭司拍拍雪青城的头,站在她身边帮她纠正了一下动作:“青城也一定希望自己能越来越强、最后能超越我的吧?”别以为他不知道,雪青城肯答应来这里,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打他一顿。

四年前的事情她还记得门儿清。明明受了欺负的人是他、占理的人也是他,偏偏记仇的人确实她,这是什么事儿啊。当初那个欺负了别人的人心心念念的都是找回场子。想要凭借自己四年来苦练的武技好打他一顿报仇。

别以为这些事情他都不知道。他都清楚着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自作 好像是啊。

雪青城默默的想了想,发现的确是这个道理。

学那么多的武技是干什么使得?还不是为了能有一天打钧若一顿好把自己当年受到的冷遇全都找回场子来?

不然她何必要受这么大的苦啊。她又不是受虐狂或者故意自找罪受啊。

好吧,那她就好好练好了,就不信到时候她不能超过钧若。现在怎么样都好,就不信不会出现有一天她把钧若吊着打的事情。

嗯,就算是一时不会出现,这件事也早晚会成为现实的。她对这一点还是很有信心的。

……丝毫没有想到把箭术练习好了和吊打钧若之间其实有个毛线的关系。

这件事情就这样愉快的做了决定。哪怕是不能吃晚膳也不能磨灭雪青城的积极性,完全忘记了最开始时的目的和原本在听见不能吃晚膳是的愤怒。

可想而知,坐在一旁喝着茶水有多惬意。

不是说钧若就是这样的恶劣,而是雪青城的破坏性实在是超出了他的想象。要是再不给她找一个很能打发时间的东西,钧若觉得他的一片山林就能从青翠欲滴变成枯枝落叶满地。

她才来了这里多久啊。居然已经快要将他的一座山给直接烧了。在要这样下去,涑北神宫早晚会变成光秃秃的一片。

祭司大人一想起自己惨遭毒手的那些珍惜树种就觉得心都在滴血。最头疼的还不是他,而是广陌。

那个小子已经因为这件事来找过他不止一次了。一次次的说雪青城这样的行为绝对不能姑息。要是不给她点儿惩罚,到时候他真的会无法无天的。

为了平众怒,钧若无奈只能把一点儿自己闯祸都没有意识到的雪青城抓过来提前开始高强度的训练。不然真的让她还有精力去做些什么事情的话。钧若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压不住。

至于不许她用晚膳这一点,自然也是为了防止她有时间和精力再去作死。

并且,能将所有事务都丢下、专心致志的在这里享受还是一件很好的事情的。

这个是真的很惬意。他现下还记得当时他发布这个命令时广陌和无涯的那种小眼神儿,满满的都是委屈。

两个大男人就差咬着小手绢儿哭了。但是他们两个除了只能看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办法啊。那个混世小魔王只肯听钧若一个人的话。

“其实不是她只听大人您的话吧。”无涯一张嘴,直接揭露钧若的老底儿:“只是因为在外面这些人的当中,其实只有大人是和她有‘旧仇’的,所以,也只能让大人去鞭策她才有可能能消停一点儿。”

这话说得真是心酸极了,谁能想到,他们堂堂的涑北神宫的掌权者,集体被一个小姑娘搞得脑壳疼呢?

“是啊,没办法啊。大人劳烦您牺牲一下您自己啊。之前她的脚受伤了还不是照样能将朱雀殿后头的那一小片林子变成焦炭。”广陌同样心酸的说道。

谁家的质子是这副模样的。这都不是质子了,就是那些在自己家里的小兔崽子都没有像雪青城这样闹腾的。

牙疼的不只是他们,钧若也很牙疼。他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最开始的时候,雪青城明明是一个聪明又温婉的可爱小女孩儿。

“温婉?”广陌和无涯大呼小叫:“大人,您的眼睛没事儿吧?”这句话说得,就差直接说钧若的眼睛其实是瞎的了。

“好了,她只是活泼了些。”钧若昧着良心说道,其实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堵心,但是谁让雪青城是他自己找来的?

要不是他提出来想要换一个质子的想法,如今怎么会成了眼下这个情况呢?这就是他自作自受了。

“大人这是自己找来的事儿。”无涯瘪嘴,觉得自己真的是委屈极了:“那片儿被烧了的山林还是属下的管辖地。如今那么大一片儿,大人说可该怎么办吧。”

故意卖惨!

钧若听出来了,却也是欲哭无泪。这件事诚然是他自己自作孽不可活。如今除了他之外,还的确没有任何人能压得下雪青城。那小姑娘人小鬼大,要是一个不小心的,就能将天捅一个窟窿。

就连现在,要不是他一直在这里守着,这片靶场还指不定会被着小姑娘毁成什么样子。

“钧若,涑北神宫所有的练武场都像是这样一样,藏在山间吗?”雪青城又取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看也不看就冲着靶心射出去。射完了也同样不看中没中,直接再取下一只箭。

一只一只射着,箭声嗖嗖作响,带出耳旁风声响。

“是啊,可有什么问题吗?”钧若神思还沉浸在之前的那些讨论中,于是下意识就回答了雪青城的问题。

回答完了就像咬自己的舌头:他为什么要和雪青城说这样的话?是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这种事情告诉了雪青城,日后一定会会发生极为类似的事情的!比如说公主殿下为了找某一个特定是训练场而将整个涑北神宫翻过来之类的。

连钧若都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在城池中长大的人会在山里这样如鱼得水。有时候你明明看间她了,却一转眼人就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只能尽快补救:“你怎么这样问?是不是又想要好高骛远了?如果你不能将箭术练好,又哪里来的时间和精力去练其他的东西?青城,这个道理不用我再教你吧?”

这都是很基础的事情了。人是没有那么多是时间和精力同时学很多的东西的。否则会造成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只知道而不精通。

虽然要求雪青城不得去其他训练场地的确有免于她自己到处搞破坏的原因,但是这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钧若既然已经说了他会教导她学习一些东西,就不会自己轻易说不教。即使教完之后可能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依照雪青城的聪明度,真的等到他教了她一些东西之后,这小姑娘一定会越来越难缠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自受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这都是他自己找回来的事儿。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再者说,你这样不用功,真的不想吃晚膳了吗?”钧若狐疑。

雪青城嗤笑一声:“我觉得,好像我少吃一顿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我都不担心,大人何必越俎代庖?”

就差说钧若是在多管闲事了。

“还是说……大人担心我会做出点儿什么事,令的大人无法收场不成?”雪青城眼刀嗖嗖的,冲着钧若就扎过来了。

钧若不由自主的向后一靠,反应过来后直咬牙。他居然让一个黄毛丫头给骗了!

这真是一个耻辱!

“即便是,这里也是我的地盘儿。公主殿下着实担心的有点儿多。再者说,公主殿下就算是真的做了些什么,也一定会顾忌着皇室和涑北神宫的关系,不会让本尊的难做的,是也不是?”输人不输阵,再说了,他还没有输人呢。

雪青城咬牙,这次换成她想要把面前的人丢出去丢掉算了。

可恶!钧若居然用这么大的事情和她开玩笑!这是能随便开玩笑的事情吗!万一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听去了,还不知道要陡生多少波澜。

雪青城的脸瞬息就沉了下来。

钧若却不急不缓的:“放心,我既然敢说,就不会被别人听见——你又忘了,我是祭司。是这个涑北神宫的执掌者。没有我的允许,什么东西,哪怕是只字片语都传不出去。”

他既然敢说,自然是已经将整个涑北神宫管理像是铁桶一般了。怎么会轻易的被人听到什么不好的言论?

雪青城却不肯买账,她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钧若:“大人既然知道这些话要保密,最好还是将这些话都埋在肚子里烂掉的话——世事无常的道理想必大人比我清楚。要是真的有了什么事,到时候大人追悔莫及。”

钧若是将这里管理的密不透风,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是还能有什么人存在的话,一定是连钧若都很难揪出来的人。这些事情在明显不过了。

什么事情都没有绝对。哪怕是故意留下的几个探子,也会发生一些不受控制的事情。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但是这样的人之常情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那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放心,日后类似的话我不会再说了。”钧若看着青雪青城的严肃,也不再嬉皮笑脸的开玩笑了。

这些事情其实他们都是最清楚的。即使明知道身边的人都是能用的又怎么样?万一日后到了什么没有掌控严格的地方,管不住自己的嘴的话,就真是自讨苦吃了。

“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钧若浅笑,却眸子认真,并不是随意说说的。

“不过……你是真的短期之内都不打算用晚膳了吗?”钧若还是很好奇这件事的。

“怎么会呢?”雪青城笑,笑容森森的:“本公主只说不吃晚膳了,但是可没有说不用夜宵了。”

“……”

钧若觉得自己还是小看雪青城。这个小丫头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如今更是还会从他话里找漏洞了。

少女笑容森森,明显是一计不成又出一计。

钧若只得苦笑,断然没有想到雪青城的手法这样简单粗暴。我不吃晚膳可以,只是却要吃了的、同样的东西才算是完。

这样小肚鸡肠的性子,也不知道到底是和谁学来的。

“我还真是没有说错你呢,这样不肯认输。”钧若起身,不在坐在一旁,而是认认真真的站在雪青城身边,有意教她:“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还是早点儿将所有的练武场都早点儿销毁的好。免得真的有哪天一个不小心就招惹来祸事。”

钧若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的雪青城忍俊不禁。

“我倒是觉得不会再有另外一个了——有我珠玉在前,你怎么还会在多招收一个弟子?”雪青城未曾放松,只是学着少年的动作一点点纠正自身。

钧若额上青筋炸起,咬牙切齿的注视着身边的女孩儿,手上的一支箭就射的歪斜了些,没有射中靶心。她觉得这种情况还是很有可能会发生的。

但一定不是想她说的一样,是因为她所谓的什么“珠玉在前”,而是因为她太过于闹腾而让人根本就受不了、从而对“弟子”这种生物从此生出阴影来。

“哎呀,你果然没有射中。”雪青城兴高采烈,一派欢欣喜悦:“就知道你不可能什么时候都能把箭射的好好的。原来你还是会受到影响的啊。”

说得好听了是说他少年老成,说的不好听就是在说他是个没有少年人样子的木头人了。

钧若气极,这小姑娘嘴里怎么就没有一句好话呢。要是人人都像是她这样,那他涑北神宫就别再存在“质子”这种东西了。

“没办法啊。嚣张乖戾都是必要的。人要是出门在外总要找一种东西将自己包裹起来才好。本公主自认为这样的做法其实就已经很好了。”她不觉得这样乖戾的做法不适合她。

而且,她还没有打算将这层面具揭下来。

钧若冷沉着眼睛看她,最终却依旧射出超出水准之外的一箭:“随你,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我教你的东西,你还是要学,且要按部就班的学。”言下之意,那些其他的练武场还是不允许她去。

“……我还以为你能对我要求少一点呢。”雪青城泄气,觉得自己刚刚那些话真是都白说了。

“不算是白说吧。”钧若默默的想了想,在一支箭矢射出之后说道:“最起码,以后我会管你管的更严一点儿。”既然会故意在这里搞破坏,所以他还是慢慢的消磨掉她的精力比较好,免得总是做出些令人头痛的事。

不说别的,最起码还能给涑北神宫省下来一笔修缮的银子。鬼知道他都已经不敢去看无涯摆在他面前的那些账单了。

全是些支出。自从雪青城来了之后,这种情况真是越来越明显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诋毁 “我早就说过了,既然是你自己把我找过来的,那么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的话,那么也是你自己自作自受了。”雪青城一点儿同情的意思都没有。

很多事情他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既然她都已经到了这里的,那要是她做出了什么事情自然也是他们应该承受的。

当然,要是有一天她真的做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非要受到什么惩罚才行的话,那也就是她自己作的。她不会去怨怪谁的。

没有必要,也不是她的性格。

“你倒是清明通透的很。”钧若意味不明的说,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讥讽。

雪青城也不甚在意。

“无论是什么我都认。”雪青城才不管他会说什么呢。她既然这样做了,自然就不会畏惧旁人的说法。

“再者说了,您还不是一样的?”雪青城嗤笑:“你自己不顾忌这些事情,买有闹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就自作主张的换了质子,如今你这里成了这般样子,岂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说的话都很对,但就是让人觉得很难受。

“你心倒是大。”钧若说道。

人在世上,只要所造之业没有受到损坏,必将领受业果报应——一种是现世报,一种是来世报,一种是他世报。

雪青城听过这样的说法,但是她其实不信什么前世今生。

人的举动有大有小,大的举动所得到的,就是现世报。

因为所做的事情对未来有关于自身的事情相关而且很重要,所以在短期内就能见到成效。所以在雪青城看来,这就是所谓的现世报。

一个人的血脉会随着她的孩子一代代往下延续,永远都不会消失。当曾经做的那些小事一直积蓄、积蓄到某一种地步的时候,可能原本的那些报应就都来了。

这才是所谓“来世报”或者“他世报”。

至于转世之言,她确实不信的。

现在,钧若为了自己找回场子或者其他一些什么事情的原因,所以使了手段导致雪国皇室将她和雪依柔做了调换。调换的结果就是雪青城本人超出他们的预料的能闹腾——这就是他们本身的现世报。

虽然在雪青城自己看来,这纯属他们自己作的结果。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要是她真的做的事情太过,到时候就是她自己受到报应了。好在现在,受到影响比较大还是钧若。

“我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钧若摇摇头,听完了雪青城关于自己做法的解释。

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理直气壮的说法。

依照她的说法,无论是认命还是不认命都能解释的通。

钧若不信佛,这么大的孩子,即使在少年老成也不是真的就是个老头儿老太太的。怎么会真的相信那些行将就木的老人才会信的东西?

他们现在都是正风华正茂的时候,钧若身边除了雪青城,从来没有人真的去认认真真的去看过佛经这种东西。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新奇。

“我从来没有听见过有人能将这里道理说成这样的。你还这样小,到底都是从哪里听来这些东西的?”钧若才不信这些东西都是雪青城自己想来的。指不定是她从哪里看来的,觉得很有道理才说给他听。

或者是他自己根本就不解其意,只是说来诓她的也未可知。

“多简单的事儿啊。你居然还不信我。”雪青城白他一眼,抬手指着空中:“你手底下的那些人可是都信了。”

钧若跟着抬头,目之所及就是一个一身青黑色衣袍的少年。

少年身形隐于林间。

钧若的脸顿时就黑了,沉的如墨:“下来!”真是太丢他的脸了!

他身边怎么会有这样的下属,藏都不知道藏好。居然会被人这样轻易的就发现行踪。

“你是谁啊?”雪青城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从树上跳下来的少年。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剑眉星目,身长玉立。

“你就是那个小公主?这样好的容貌,怎么就能做出那些事情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我看着你的样子,其实一点儿都不像是会做出那些调皮事情的人。

一般情况下来说,那些调皮到极致的事情,一点儿都不应该是这样冷丽的一张脸能做出来的事情。

“你怎么能以貌取人呢?”雪青城嘟着嘴,不悦的说:“这一定不是钧若教你的。钧若才不会以貌取人。”

钧若汗颜。其实是因为知道雪青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很久之前就知道,所以无论雪青城做出什么来,他都不会怀疑她做不出来。

“你还没说你是谁呢。”雪青城睁眼说瞎话。

“啊!”少年震惊:“你居然还不知道我是谁?”

钧若看的一阵无语。再度觉得自己当时找了这么一个人来做下属一定是脑子抽了。

他和他讲过雪青城是什么样儿的人的。他怎么会这么天真的认为雪青城会不记得他呢?他不是说过,那小姑娘其实是个过目不忘的人吗?

他保证,这一定不是他认识的人。绝不!

“据闻钧若祭司身边有两员大将。分别是广陌和无涯。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好听。”雪青城言笑晏晏:“可是我却听说其中广陌一点儿都担不起他的名字。”

“‘广陌’这样好听的名字,其主人必定应该是一个极为风雅的人,可是在我的认知里,广陌其实是一个非常之无德无耻之人。而且长得还很丑。据闻能吓哭三岁小孩儿。”

雪青城越说,少年的脸越黑。

钧若在一旁听着整张脸憋笑憋的都扭曲了。

雪青城似乎是没有听见一般,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那些关于广陌的“黑历史”:“你是不知道啊,广陌那个人最是无耻的,仗着他是钧若身边的人,就肆意欺男霸女,一把年纪了还不知羞……”

滔滔不绝以及滔滔不绝。

雪青城越说越过分了。少年终于忍不住,黑着脸打断了雪青城的话,粗着声音说道∶“我……广陌哪里有你说的那样不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广陌 雪青城一愣,然后依旧是笑着的,眼睛却一丝儿笑意也无。

“原来你知道啊。那你倒是说说,广陌是设么样子的?”雪青城偏着头,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这我怎么好答?”少年剑眉飞扬:“再无眼中,除了祭司大人之外,世上最好的人就是广陌了。你是没有见过广陌的真人,要是见到了,你一定也会如我一般想法的。”

少年眼中透露出的,全是说起一个人时的喜悦,且还是那种由心而生的喜悦。

雪青城看的额角抽动,忍不住想把面前人丢的远远的。

心里是这样想的,面上就带出了几分嫌恶。她转头去看钧若,没好气的说:“你这神宫里全是他这样儿自恋的人?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心悦之人呢。”

少年表情一僵,动如脱兔的向后跳了几步,神情大骇,指着雪青城说到:“你你你……”

雪青城浑身起鸡皮疙瘩:“你什么你,我都还没躲呢你躲什么躲。”

钧若适时插进来一句,悠悠然的说到:“广陌,你忘了我早就说过了,她很聪明。”

原来那少年就是广陌本人。

广陌悲愤:“世上怎么会有你们这样儿的人?我原还以为你不说话是在配合我,原来只是站在一旁看戏!”一个摆出一副天真模样儿一本正经的戏弄他,另一个就站在一边儿看戏一言不发。

两个人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雪青城冷笑,一点儿都不把他的那点不忿放在心上,反而是轻描淡写的说到:“你既然知道我能烧了成片的林子,还能劳动钧若祭司亲自出动管束我。就该知道这是我常做的事情――你怎么能小看我呢?”少女瞬息间又换了一张很受委屈的脸。

最讨厌这种人了,明明知道眼前的人段数比他还高,偏偏就是不放在心上。非得等到吃了大亏才算数,才开始正视对方。

跟这种人打交道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明知道对方做过的事情曾经让自己吃了多大的亏,在看到。本人时还是会怀疑、还是要试探。单单只是试探就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

所以面对这种人的时候,直截了当的让他吃个大亏才是最好的,否则一直有人怀疑她,她也是很烦的。

变脸速度看的广陌叹为观止。

“殿下,广陌不才,轻视殿下了,在此给殿下道歉。”广陌躬身作揖,收回了嬉皮笑脸的样子。

雪青城回了半礼:“你并非祭司,而我却是代表皇室而来,想必只回半礼不会辱没了大人。”她也不再是故意演出来的那种娇憨之态,而是平静如水,真正像是公主的端庄和威仪。

“广陌并非故意欺瞒殿下,只是见到殿下不似表现出来的那般模样,一时好奇心起,冲撞了殿下之处,还望殿下见谅。”广陌再躬身,真正正视雪青城。

“人之常情。之前为大人添了不少麻烦,倒是青城之过。只是大人应该也听见我刚刚说的话了,这一点却是不会改的。”没道理见一面就让她改掉习惯。

“广陌知道殿下自有为难之处,自然不会像殿下提出这种……无理要求。”“无理”两个字说的广陌无比汗颜。烧了他家的林子还不许他说什么,甚至以后可能还会再度发生类似的事情。偏偏他还什么都不能说。

丧权辱国的说让人家随便烧。他们家都快变成她的乐园了!

想起来这种情况的始作俑者,广陌暗搓搓的看了眼钧若:都是他!不然他们怎么会请回来一个祖宗?

这小祖宗能闹腾的呢!要不是他的主意,那个叫做雪依柔的小公主多好啊,一向安安静静就像是没有她这个人一样。

不过……“陌还有一个问题,之前殿下说起陌,说的那些可是真话?”

雪青城上下扫了他一眼,幽幽的说到:“我的传闻中听到说你已经七老八十了,你是吗?”这种白痴问题。他到底是怎么问出来的啊!

钧若轻咳一声,淡道:“好了,我记得你似乎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可对?”

广陌有的时候是一根筋,但偶然还是有脑子灵光的时候的,比如现在他就听出来了钧若其实是在赶人了:“大人说的是,属下告退。”

雪青城盯着消失了的人影,幽幽的问:“钧若,你身边该不会都是这种奇葩存在吧?”要是真的都是,那么他的审美观念该是有多扭曲啊。

“很多天才大半如此。”钧若对于雪青城话语里淡淡的讥讽视若无睹:“因为自己擅长的一方面很强,所以相对应的其他事情上总会薄弱一点。你不是最能了解这一点的吗。”

“……”

她是能理解不错,但是却没有想到钧若居然会将这样的人放到如此重要的位置上。

“这样的人一般情况下就算是进了权利中心也多是位于边缘地带,以免他们无意间将一些事情说出去。你倒是反其道而行之。”能如此重用一个经常性犯蠢的属下,不得不说钧若还真是心胸宽广。

“你真的放心?”雪青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儿的人即使是真的忠心耿耿,有的时候也不免会透漏出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出去――没办法啊,他们本身就不是很擅长这些。即使是专门去学,学的也大多不是很好。

“我既然敢用,自然就有我的手段。”钧若意气风发,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倒是你,我自认已经将你放到一个足够高的高度上去了。现在看来,我竟还是小看了你。”放火烧山这种事情做出来,就是为了今天做铺垫的。从雪青城进驻涑北神宫、入住朱雀殿到今天已经整整三个月了,直到现在她才终于做了第一件事。

然而只这一件事,就足以让她在涑北神宫立威了。

“我果然不该因为你年纪尚小而轻视于你。”现在成了她在涑北神宫立威的踏脚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谋划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会觉得雪青城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不过是小孩子的玩笑呢。她明明野心勃勃,才到这里就想要在涑北神宫彻底立威,根本不是站稳脚跟这么简单的事。

她从前做的事情无论有多恶劣,终归还是孩子的把戏。纵然能让人觉得她很聪明,到底还是孩子的聪明。

可是今天之后呢?

广陌可不是什么一根筋的人,钧若敢用他自然是因为他有着足强横的实力。现在,她已经得到了广陌的认可,且还将广陌耍的团团转。这是一个孩子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这分明不是孩子,而是一个合格且极为优秀的政客!

最可恨的是,还是他们自己凑上门去,给她立威的机会!

雪青城笑得无害。孩子的那种无害。

“我早就说过了,是你自己吧把我换过来的,那么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那就只能是各凭本事了。更何况我早就已经提醒过你了,祭司大人莫不是忘记了?我说过,我可不是雪依柔那个蠢货。”

“……”雪青城确实这样说过。她说,涑北神宫这样的地方,如此多的好东西若是不能合理利用岂不是白来一回?

那时候他还以为她指的是涑北神宫远超皇室的各种孤本古籍,更或者指的是他这个能磨练她武艺的祭司。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在准备着如何插手涑北神宫的事务了。

他原本还认为自己没有小看她,甚至还算是高看了她一眼,眼下倒是直接打了他的脸。

一个不小心,就掉进了她的陷阱里出不来了。

甚至直到现在,他还在她的陷阱里挣扎。

“祭司大人没有发现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吗?”雪青城笑眯眯的,却无端端的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让人往回递过消息了。”

“大人曾说这个涑北神宫,没有大人的允许,谁都无法将只言片语传递出去,不知道是不是言过其实了?”

钧若脸色铁青。

“还想告诉大人,话可不能说满,万一要是真的被打破了。大人的脸面可就全丢了。”雪青城心情很好,说完了转头就往回走,一头乌黑长发甩啊甩,显示主人现在的欢欣喜悦。

她说的没有,她果然不是那些庸脂俗粉,就单凭着这份心计,怨不得他们舍得让她到这里来。这才是真正的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扮猪吃老虎,演得真好。钧若认栽。只是不知道下一局,殿下是不是还能占尽上风。”少年说道,语气里有着讥嘲却又饱含着欣赏。

他倒是没有什么一了百了、永绝祸患的想法,毕竟,能找到一个实力够强、能和他针锋相对的对手不容易。

再说了,即使雪青城做的再多,皇室也不可能真的将涑北神宫这里灭了。既然如此,那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曾听闻,扮猪吃老虎的精髓从不在于扮猪,而是在于吃虎。不知道我现在,可有掌握了精髓?”雪青城的声音从密林中传出来,隐隐含着笑意:“对了,忘了告诉大人了,那封递出去的密信里只写了五个字,是‘我很好,勿念’。大人不必过于忧心。”

钧若一愣,旋即哑然失笑。

瞧瞧,他刚刚才说了她很聪明并且野心很大。但是其实她还是涉世不深并且有点儿天真。

居然妄想着在自己掌握有足够力量的情况下说明自己不会威胁到涑北神宫的安危。他还在真的误以为她有着多大的野心呢。原来也只是个孩子。

若是换一个人,怎么会将一个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即使她已经说了自己什么都不会也是一样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再者言之,有些事情做了第一次就保不齐还有第二次。万一一个不小心说出去了可怎么办?

会在这种情况下忍得住放过她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一个他了。

真是,她幸好是遇见他了。

……

站在悬崖边儿上撇撇嘴,越发觉得当年钧若说法其实很对。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其实她都天真的可笑。

当年做了那么多的事以希望自己能在涑北神宫过自己想要的小日子,结果未曾成行;现在也是一样。想尽了办法找回了想要找到的那个人、而且自己从未曾真的沾过权势这个东西,尚且还被如此忌惮。

真是现世报啊。得到了什么必然要失去什么这道理她明明懂却还是栽了。

果然世事无常,说是一回事、做却又是另一回事了。便连着她,也是无法免俗的。世事无常,人心不定,这道理真实能让想一辈子都不会想通。

想法落,雪青城一脚踏空,向着崖底摔下去。

唔,要是让不知道的人看见了,一定会以为她是在想要自杀吧。可谁让这里就是这样的方法呢。真是奇怪的地方。

雪青城默默的想,却在快要落底儿时猛然发力,身形在空中一转,脚尖顺利点地。

完美!

其实头一次到这里来的人大多都会有一种惧怕的感觉。那是人心底深处对活着的渴望。

很少有人能在短期之内就能克服心底的惧怕,知道快要落地时在控制身形的。

如果不知道这些的话,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在还没摸清这里到底是什么样儿的的情况下就直接丧命在这里——山谷中不是没有尸首,只是埋葬的都很好、且这些年来很少在有人能来这里而已。

他按明白治理之后,其实最易让人感叹一声“鬼斧神工”!

“要是说起来,这里才是真正的鬼斧神工呢。大人带你去的地方算是什么啊。”广陌走在雪青城身前,一边兴致勃勃的介绍,一边还不忘了贬低钧若所说的地方。

即使是雪青城真的那样做了,这些人也没有真的把她怎么样了。涑北神宫这个地方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这里的掌权人现在全是孩子。最大的也没有超过二十岁——当然辉夜不算。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例外,钧若不肯说,广陌则是笑嘻嘻的说这件事需要雪青城自己去找答案。至于无涯……好吧她现在还没有真正见过无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无涯 对于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并且还能接触到越来越多的涑北神宫内部的东西这件事她是问过的。

当时广陌少年趴在一棵树最结实的一根树枝上,吊儿郎当的说:“当然是想要把你变成自己人啊。大人想过了,只有你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我们才会比较安全。等到有一天你能知道的东西全是最核心的东西的时候,你就被我们彻底同化了。到时候,才不怕你会出卖我们。”

雪青城哭笑不得。雪青城欲哭无泪。

谁要知道那么多的东西啊,那难道不是自寻死路吗?她又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要是知道的东西真的太多了,恐怕她没成为自己人之前就会先被皇城那边儿给诛杀了。这些事情雪青城知道钧若怎么会不知道?就连眼前的少年其实也是知道的。

毕竟,他可不是真的天然呆的类型。

“你们就这么热衷于将我变成你们所谓的自己人啊。不怕我还没有成为之前,就先把你们全都卖掉了?”雪青城彼时也靠在树上,擦着一柄从钧若私库里顺出来的宝剑。宝剑寒光烁烁,剑锋凌厉逼人,刃如秋霜。

剑身折射光芒,有一缕折射进了广陌眼底,少年从树下生生掉了下来。

雪青城往后连退数步,戒备的看着广陌,一点儿上前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广陌却来不及计较雪青城的“见死不救”,而是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抓着雪青城的手腕就开始大呼小叫:“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雪青城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自然死我私底下从钧若的私库里顺出来的。不然你以为呢?”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啊。

“这才对。”少年点点头,指着雪青城手中的那柄剑说道:“这样好的东西,要是真的是你自己的,我不会不知道。”

雪青城皱眉:“为什么?”

少年得意洋洋:“当然是因为你的东西来的时候我都翻检过啊,要是真的由这样好的东西,我怎么会不知道?话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剑啊?”

作为一个男人,而且还是血气方刚的男人,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兵器呢?何况剑还是“百兵之君”。

雪青城听着广陌的话,森森的笑,声音更是像是从玄冰里捞出来的一样:“你居然私下里翻检我的东西?不要命了是不是?”

广陌才注意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急忙抱头讨饶:“那时不是还不知道你是谁吗。要是早知道,打死我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他当然不会,居然一时不察,接回来了一朵霸王花。

这丫头年纪不大,脾气可是不小。要是真的得罪了她,她是追杀千里也要报仇的性子。

广陌已经基本上摸清了她这一点的特点。知道自己想在最好还是乖乖认错、求饶比较好。

钧若走过来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幕,发现自己神宫里的人居然没出息的被压着打。

他能忍,可是走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人就不能忍了。紫衣的少年飞身而起,手中的长剑直指雪青城。光芒丝毫不输雪青城手中的那柄的光泽。

少年用的是杀招!

雪青城以极快的速度判断出来,霎时间将身体向后弯曲出一个极为不可思议的弧度,躲过陌生少年的第一击。同时手中的含光四射的剑冲着少年就去了。

去势磅礴,丝毫不留情面,比起少年来说,更显凌厉。

广陌看得心惊,原本他担心的人是雪青城,转瞬间就成了陌生少年:“殿下,手下留情!”

广陌的声音之外偏偏还有少年祭司的声音,冷沉如冰:“无涯,回来。”

无涯身形一顿,瞬间收手。雪青城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依旧不管不顾的冲着无涯就过去了。

“殿下!”广陌大惊失色。雪青城的剑却直到到了无涯的喉咙前半寸处才收手。

广陌看见想清楚终于停住了,大松了一口气。刚刚真的是太凶险了。要是雪青城但凡有一点儿不小心,那么今天无涯一条命就直接丢在这里了。

一场战争无声消弭,钧若也闭了闭眼睛,将眼底的担心一点点

都扫除干净。

“殿下,我都已经说停了,您怎么还不肯留手啊。”广陌苦着脸,说道:“要是真有什么不小心的,那多危险啊。”

雪青城冷着脸,闻言只是冷笑,手中剑尖指着少年:“他先一言不合就冲着我来了,你还要我停手?凭什么?”

“可是大人不是已经说了吗,大人已经先让无涯住手了啊。殿下您怎么抓着不放呢。”广陌挠头,觉得很苦恼。

雪青城寸步不让:“你说停手就停手?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做我的主?”

这次她是真的气坏了,要是在这里人人都这么搞一次,她什么都别干了,整天防备着不被刺杀就够她忙的了。这件事情绝不能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不然她好不容易立得威就成了一纸笑话了。

“这件事怨不得无涯。”钧若一步步上前,平静地说道:“若不是你自己拎着剑向着广陌,无涯也不会因为担心广陌而对你出手这件怨不得旁人。”

少年祭司有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惜少女却不肯配合。雪青城寸步不让,且还咄咄逼人。

“不怨无涯?你的意思是这件事责任在我咯?”雪青城挑眉,眼中冰封万里:“这件事难道不是你的人没有丝毫理智冲上来就一顿打吗?既然如此我何必留手。没有直接当场杀了他就已经是我手下留情了!”

雪青城几乎把话说绝。

“殿下,这件事真的不能怪无涯的。他就是这样的暴脾气,殿下仁德,何必和他一般见识呢。”广陌软下语调,一点点的劝。

“他是什么样的人同我有什么关系,”雪青城毫不客气,冷笑道:“要是人人都找出同样的理由来,我的威仪何在?皇室的威严何在?难道他说什么我便要听什么不成?”

她半步不让,却到底给了面前的三个人台阶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对峙 广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件事说到底是因他而起,要是他真的不能将这件事平稳解决掉的话,钧若回头一定会想要杀了他的。

这件事他最担心的就是雪青城死活不肯松口,好在她还是很有分寸的。虽然说起来是没有留后路,但到底也在话里说了,这件事不要让她失了面子就好。

虽然有时候广陌觉得面子这个东西并没有什么用处。但是不能否认的是,这个东西对于皇室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因此他还是很能理解雪青城的想法的。毕竟,要是有个人在明知道他是谁的基础上还不肯给他留半分余地的话,他也会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受辱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他身后的涑北神宫。

不管怎么样,涑北神宫总还是要立足的。要是这件事不能顺利解决的话,眼下可能是没什么事,但是也总归是个隐患。

不要以为他不知道,雪青城的性子其实还是很记仇的。

“殿下,陌让无涯为殿下道歉可好?”广陌都快是低声下气了。另外他也觉得自己其实是受了无妄之灾。毕竟他和雪青城闹也不是第一次了,一向都是很有分寸的。

开个玩笑开到这样刀兵相向的地步,委实还是第一次。

对于无涯的这种脾气,其实偶尔他也是很无语。毕竟其实无涯从来没有办砸过任何一件事。要是真的说些什么,其实他也是无话可说的。

这,可能是一个契机。

这样想的不仅仅是他,钧若也有这种想法。雪青城是个小脾气十足的人,要是无涯惹了她,这件事可大可小,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教训,勒令他改一改自己的脾气。

这是在利用!还是在把雪青城当成一块磨刀石的来用。

钧若看着怒气冲冲的雪青城,心底里默默地想,这件事最好不要让他知道,否则雪青城说不准会做出什么让他们都无法收场的事情。

不过,看着雪青城的眼神和无涯现在的样子,钧若都很怀疑这件事能不能成。真要是成了之后会有什么样的代价。这一点他十分不能确定。

“即使这的确是无涯的不对,但不可否认的是,你自己也一样做得不好。”钧若还在火上浇油。

雪青城指着无涯:“这怨得着我?我本公主即使和广陌闹得再过分,都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和他有什么关系?”顿了顿,冷哼:“还用不到他来多管闲事!”

“……”广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件事本来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只要让雪青城把这口气出了,再让无涯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偏偏现在,钧若没事儿人一样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多;雪青城则是越来越怒气冲天;偏偏始作俑者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说还一言不发、活脱脱成了一块木头,不,说他木头还是好的,这明明是一个雕塑!

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纵然是有滔天的本事也没有丝毫的办法。

剩下的几个人都不配合他能怎么办?

真要是这么下去的话,硝烟漫布的就别活了。

“好了,你们几个都消停一点儿好不好?多大点儿事啊,非要闹得剑拔弩张的到时候闹笑话才算完是不是?”广陌都快头疼死了。

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尤其是钧若,今天太不对劲儿了。换成以往,就算是他不息事宁人也绝对不会像是现在一样火上浇油。所以,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不太对劲儿?

“殿下,要不,我带无涯道个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生气了好不好?”广陌小心翼翼的问。没办法啊,除了这人破坏力十足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到底是个姑娘。

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厚着脸皮去欺负一个比他小了很多的小女孩儿吧?这要是让人知道了,这个脸他可丢不起。

“你带他道歉?凭什么?你是他父亲还是他祖宗?你有什么资格?”雪青城借着说道,一点儿都不给他留面子。

广陌更加头疼。

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肯低头,他能怎么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他广陌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有任何办法。

雪青城不肯低头认输,无涯也不肯多说什么。甚至于钧若也是在看好戏的状态,剩下他一个愿意大事化小的,但是却没有丝毫办法。

嘤嘤嘤嘤。他好想直接转头就走啊。

但是他要是真的这么做了的话……未来最起码十天半个月里他就别想有能安宁的时候了。

这真是两难的一个处境啊。

“殿下,这件事原本就是我的不是。殿下是最大度的,要是真的为了这样一件事和他生气了,岂不是自找罪受?再说了,你看无涯现在的样子,就知道这就是一根木头,只认死理儿的。殿下何必跟一根木头一般见识?”

广陌硬着头皮、顶着无涯快杀人的眼神儿说道,而且还是在雪青城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想尽办法才能说的下去。

“是不是木头可不是我的事。”雪青城咬紧了就是不松嘴:“刚开始时钧若还说你是一根筋呢,可是现在,你看你自己可是一根筋?都能来处理这些事情了。倒把你那副自恋无比的样子都忘了。”

广陌汗颜,觉得自己实在是接不住话了。只能怪寻求外援。

他的视线朝着旁边儿站着的人看过去,目光中带着祈求。他赶紧出面把这件事圆过去吧。他现在真的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钧若看着僵化的三个人,轻咳一声,果真开了口:“这桩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担心也不应该一棒子打死。再说了,纵然殿下其实只是在和广陌开玩笑,只是殿下手中拿柄青霜剑却着实眼熟。殿下可否同我讲一讲来处?”

他是知道那柄剑根本就是从他库里拿的,所以才这样有恃无恐。要是换一件事,只怕他还不会这样,但是因为她私自从他那里拿东西,这笔账还是要算上一算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请求 还好还好,这件事雪青城的确有把柄在他手上,否则要是真的闹大了,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收场才好。

幸运的是,今天她手上的东西明明确确是他的私藏。

只是这件事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她到底是什么时候从他私库里拿出来的?为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既然不识货,我便是拿出来了又能如何?”雪青城才不会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上授人以柄:“你既然要教我,那么我要用的东西自然就要从你那里取。”

顿了顿,又似笑非笑的说:“你既然说这是你的东西,那么这却是你哪里的东西?”莫说这样的东西他不一定记得,况且,这柄剑同她刚刚取出来时相差极大,她才不相信钧若能看的出来。

“我不是说了吗,这是那柄青霜剑。青莹若霜雪,不是青霜剑又是哪一柄?”钧若看出来了少女的意图,暗暗撇嘴。纵然他不知道这是哪一柄,难道他还不能根据剑本身的特点来说吗?

“……”雪青城咬咬牙,的确说对了时没有错,但是这能保证钧若确实认得这是什么吗?

“你这样说了,我便这样信了。只是你却也要知道,这柄剑的广陌都不知道,那么唯一优势凭什么在一眨眼的时间里能看出来的?”雪青城咬死了无涯就算是知道了这件事也不能说他就是知道了这是她私自拿的东西,所以才对她动手。

“这原本是摆放在大人的甲子库第三排第五列上的东西。”无涯却首次说了话,少年声音有些沙哑。“殿下将它处理的很好。我记得我上次看到它的时候,它海满身皆是锈迹。远没有今日光鲜亮丽。”

雪青城瞬间觉得无语。

这种人就是来拆台的!最讨厌这种人了!

广陌死死忍着笑。之前看她那样淡定,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不告诉她无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向来沉默寡言的无涯居然会主动说起来她手中那柄剑的出处。还是在钧若的库里的位置。

这真是太过于打脸了啊。

“无涯有个不情之请。”无涯目光炽热的看着雪青城。

“既然是不情之请就别请了!”雪青城气坏了,她在他们三个人之中最讨厌的人从钧若变成无涯了。

这人真是太讨厌了,半天不说话,她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好不容易说一句话,就能将她原本的打算破坏的七零八碎的。

所以他的那点儿打算不管是什么,她都不想听。

无涯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不留情面的直接拒绝。他有些奇怪的看了看广陌。目光中透出的是一种疑惑。疑惑于为什么广陌不劝上一劝。

广陌全身战栗。他敢吗!

无涯刚刚惹怒了雪青城,而且雪青城明显还没有彻底消气,他现在怎么敢去帮忙劝?

日行一善是一个很好想事情,但是要是在日行一善的基础上将自己也赔进去了,那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现在广陌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情况。要是他真的同无涯劝告雪青城的话,十分有可能会导致雪青城最后将他扒皮拆骨。

别以为不可能,你且看看雪青城现在眼神儿,就知道广陌说的其实还是好的。

要是真按着雪青城现在的想法,最好说把面前三个人都丢进练剑的炉子里重新再练一回。三个人都是一样的,谁都不是什么好人。

雪青城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各异的表情,忍不住就想要把他们都从眼睛前丢去爪哇国。这三个人都是蔫坏蔫坏的。

“殿下,你总要听上一听再拒绝吧?”钧若摇头,在雪青城那样直截了当的拒绝之后,居然在眼睛里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划过一抹宠溺的光芒。

照理来说即使是他自己发现不了,身边的人也会有所感觉。偏偏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雪青城身上或者无涯身上,等着他说出是什么样儿的青丘和雪青城到底会怎么回答上了。

所以作为更为位高权重的钧若,居然没有人去注意了。

“你想说什么?”雪青城微微太高了下巴,问道。同时对自己的身高很不满。她太矮了。

即使知道这和她是他们之间最小的一个有脱不开的关系,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即使在同龄人中身高算是搞得也比不上那些至少比她打上三四岁的少年是在正常不过的,但是还是会觉得不忿。

这么矮,她觉得自己的威严都没有了。

“殿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将青霜剑恢复成眼下这般模样,想必是身边自有能人志士。无涯不才,想要借殿下的人用上一用。”无涯深鞠一躬,语调认真。

雪青城眨眨眼睛,半真半假地说道:“是吗,可是本公主的人却不是那么好借的,再说了,你才对我用了杀招,现下就找我要人,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无涯眉头一皱:“可是这里是涑北神宫的地盘,殿下既然人已经到了这里,自然应该入乡随俗。”言下之意,我便是用上一用又能如何?

雪青城瞬间就变了脸色。她眸子如刀一样看了眼钧若,冷声道:“祭司大人,这也是你的想法?”

这一次连感冒都不说话了。他深知刚刚还可以说是一举玩笑,可是现在却不是他能插手的了。甚至,连提起这个话题的无涯都不再有发言权。

“殿下,这本身就是……”无涯不甘心,依旧说道。

却被雪青城打断:“闭嘴!我是在和钧若说话,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钧若也缓慢开口:“无涯,在殿下面前收敛一点儿,不要总是觉得理所当然。”

雪青城冷笑,目光中含着无尽嘲讽:“那个觉得理所当然的人难道不是大人你吗,何必将这些事情都推到他头上?”

雪青城是真的毫不客气:“您将我当成是磨砺属下的一块磨刀石真当我看不出来还是怎么样?祭司大人如此自负是真当自己不会阴沟里翻船?大人想必不需要我提醒吧?毕竟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成事 雪青城闹得双方都几乎没脸。

她似乎从来都不曾顾忌过什么,这一点有时候让钧若都觉得无奈。对比起来,他们会说无涯太过于自以为是,但是其实更加自以为是的是雪青城才对。

你听她刚刚说的话。她说无涯未免太过于自以为是。其他人哪怕是钧若说这样的话都没有关系,偏偏这样的说的人是雪青城。

她现在在这里,只是一个侄子不是吗?即使她比起寻常的质子来说不太一样,可是到底还是质子,这一点不会改变。可是看看她做出来的事情,她可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一直寄人篱下的。

她一贯的骄纵任性,任是谁似乎都没有办法磨灭掉她身上的那些骄傲。她刚刚不是说了吗:他只是将她当成了对无涯的磨刀石。

照理来说,哪里有处于绝对劣势的人会这样说话你额?可是偏偏雪青城就敢。他不在乎一切一样,什么都敢说,也什么都敢做。

“殿下误会了,对于钧若来说,似乎磨平了殿下的锋芒似乎是更为重要的一件事。”钧若微微躬身,说道。

她身上的锋芒实在是太过于锐利了。而且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再度换一个人来当质子。所以,磨平雪青城的棱角比起无涯就重要多了。

毕竟,若是以火山来比喻。无涯顶多算得上是一个还在休眠期的火山,距离喷发还有很长的时间;但是雪青城可不是,雪青城是不定时喷发的活火山。永远不知道下一次喷发是什么时候,而且还不止喷发一次就完了的。

对比起来,当然是雪青城威胁更大一点儿。

何况无涯再怎么说都是涑北神宫的自己人,雪青城可不是。在外敌很强大且还有着越来越强大的趋势下,自然还是联合所有人的力量先将外敌解决掉比较好。

钧若现在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不得不说他的确是有故意的成分在里面。当无涯看到雪青城的之后,钧若临时制定了这样的计划。

真正的谋划者,不一定要将所有的重要不重要的事情都算计得一清二楚,而是能够因势利导,将计谋穿插到生活的所有方面。即使是再微小不过的一件事,高明的人也能将其变成自己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这才是真正厉害的人。

而钧若深谙这一点。

他能在任何时候都将局面变换成对自己有利的情况。这样的事情普通人办不到。现在的雪青城最多也就是能看穿这些,而不可能在钧若设计之前就让他的所有计划都胎死腹中。

那种段数太高,不是现在的雪青城所能驾驭的。但是现在,能破坏钧若的计划就已经是很好的了。

事实上,钧若的计划放到雪青城身上,也很少能有完全实现的时候,更多情况下,即使是全力为之,能做到他想要效果的一般都算是好的。

这对钧若来说简直是一种耻辱。在雪青城面前,无论他原本计划是什么,好像她都能看得穿所有计划下的本质——换句话说,就是无论钧若设置多少迷雾弹,雪青城都能找出到底什么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这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很危险。

可是却也没有丝毫的办法。

要达成真正的目的,总要有所行动,但是偏偏雪青城就是能在所有的行动中找到做出这些行动的人的目的。

这可不是什么后天训练来的结果,这是一种本能。就像是现在一样——雪青城都能逼问的出来钧若真正的目的了。

“两者皆有吧。”雪青城耸耸肩,眼睛也是笑着的:“祭司大人的野心一贯是很大的,怎么会做一件不能让自己获利的事情呢?所以,其实除了这两点以外,祭祀大人最希望的,还是没有人能动摇的、您的至尊地位才是。毕竟,涑北神宫是您的地盘。”

听听,这就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虽然这的确是钧若的目的,即使雪青城说出来了钧若也已经达成的目的——无涯要是想要雪青城的人来为他修复他的兵器,就只能求助于钧若;而雪青城要是希望惩治无涯,自然更是不可能绕开他。

并且,刚刚事实已经证明了,广陌并不具备解决掉这件事并且让双方都满意的能力。

在双方都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其实钧若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既然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能取代钧若而自己称为祭司,那么钧若就是不可替代的。在涑北神宫,他就是王者,因为没有人能越过他去。

但是,虽然这些都是事实。可是说出来却不是那么好听的。

钧若的目的的确是达到了,可是雪青城这么一说,他原本运筹帷幄的形象顿时消减了不是一个层次。

他的目的又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这就是雪青城的可怕之处。她不一定能够帮人办成想要办到的事情,但是要是真的想要破坏什么事情的话,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这简直是大多宗室和勋贵身上特有的毛病——有句话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的就是这样的人。

收服了没有太大的作用,但是不收服会让人觉得可惜;处理掉的话可能会招惹来许多的麻烦,还要花费很大的精力导致自己得不偿失,但是不处理的话还会时不时的出现一点儿不大不小的麻烦,这点儿小麻烦还说不准什么时候可能会坏事。

即使是钧若,在面对这样的人的时候也会头痛。而偏偏,雪青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还是这样的人中的典型。

这种典型,钧若从前从来都没有遇见过,而他虽然才智近妖,但是对于这种人短时间内还是没有什么好办法。

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鸡肋”,被称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雪青城明显是比鸡肋还要难缠的那种人。这种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的感觉,钧若本身就很少遇见。偏偏,少有的几次,全在她身上了。

这对于钧若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所用 钧若说是傀儡,但其实他从来都没有真正过得像是傀儡——不会有人不顾忌他的想法、强迫他去做什么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这样的所谓傀儡,其实根本就算不上是真正的傀儡。只是他野心大,又不肯服输,所以才会出现他提早将他们全都收拾了自己成为了真正的祭司的情况。

其实他很清楚,如果没有发生当年雪青城的那件事情的话,他并不是不愿意等,等到他十八岁或者二十岁的时候,到那时不用他动手,他自然会成为名正言顺的祭司。

只是他等不了、也不想等。于是在十四岁的时候,提早整整六年真正掌控了神宫。

他有能力,那么他的阻碍其实大多只是那些还愿意掌控权势的人——而真正的那些老家伙,才不会管这些事。真正的人老成精的那些人大多不会管这些小辈之间的事情。

所以,即使是钧若夺权的过程少不了腥风血雨,但是像是雪青城这样的人,他还是没有遇见过。且不说涑北神宫这类人本身就很少,就算是有也不会介入新旧之争中。

和这样儿的人打交道未必是第一次,但是一定是和这种人首次站在对立面儿上。

这真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因为是雪青城,所以这种新奇的程度更加加深。

雪青城对于钧若来说一定是不一样的,因为最开始的时候就是因为她所以钧若才会懂了那样的念头——那是第一次有人将“傀儡”这样的两个字放在钧若面前。

这间接导致直到现在,钧若都不知道他道理应该怎么处理雪青城的好。尤其是在他主动想办法将她换成质子之后。

“殿下还真是聪慧。”钧若深吸一口气,说道:“殿下怎么知道这是我的目的?”

雪青城没有将他话里的语气分得很清,那种似是赞叹又似是轻嘲的语气,但是她不觉得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关系呢?钧若不可能因为她的回答就对她另眼相看,而她也不会因为在意他的那点儿不同而改变自己在这里生活的策略,所以,其实怎么回答都无所谓。这是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上位者,想要的,追根究底不就是那几样吗?有什么好想的?”雪青城回答:“难不成祭司大人不是其中的一员?”

难道他能说不是吗?这真是问的个白痴问题。

“我从未见过想你这样的人。”钧若皱着眉头,指责雪青城:“一点儿女孩儿的样子都没有,骄纵跋扈到了这个样子。却不知道明康帝到底是怎么教养你的?”

雪青城只是冷笑,将手中的长剑提起,从指着无涯的方向换成了指着钧若:“本公主是什么样儿的教养,还用不到祭司大人操心。倒是大人,不知道又是怎么管束下属的,居然能养出一只连好歹都不知道的。”

至于是一只什么样的东西,那就全靠脑补了,反正雪青城自己没说。

“你!”无涯横眉怒目。

雪青城扫了他一眼,冷哼:“既然要求着本公主为你办事,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她才不会管无涯在涑北神宫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呢,反正再高、再重要也不会超过钧若。她连接人都敢直接开喷了,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干的?

广陌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内容,很有一种直接就走的想法:“殿下的意思是,殿下手中的这柄青霜剑,是殿下自己清理的?”

雪青城得意洋洋,微微仰高了下巴,做出一副骄矜模样:“自然,除了本公主自己,你可见到我身边还有其他的人?”间接承认了。

无涯瞠目结舌。他是武痴,更是对收集兵器情有独钟。收集的话总会遇见些许破损非常严重的东西。就像是雪青城手上的那柄青霜剑一样,他不是没有尝试过修补和清理,但是一直不得其法。

如今乍一看到寒光烁烁的宝剑,难得有了几分崇敬的心思,想要好好和清理这柄剑的人聊一聊,顺带着在讨论一下可不可以合作将他手上的灵位几柄他修不好的长剑修一修。

可是他却怎么都没有想到修补的人居然会是雪青城。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少女今年十二岁,可是他可是已经十八岁了。他自诩在这一途上算是高手,却怎么也想不到会连一个孩子都比不过。这与他而言,像是个耻辱!而且还是奇耻大辱!

对比起广陌和无涯的瞠目结舌,钧若更多的只是意外,意外之余反而是觉得这件事没有什么不好。

无涯作为足够优秀的少年英杰,自然也是恃才傲物的。并不是说少年的意气和傲气不好,但是总是这样的话,早晚难免会出什么事。

这件事发生的时机卡的刚刚好。雪青城若是说的是真的,这就是对无涯的一个打击。一向认为自己极为优秀的少年,在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上被一个小女孩儿比下去了,只要还有一点儿好胜心就会发愤图强。

这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且,这原本就是他的目的不是吗?原本还以为雪青城打乱了他的计划之后,再想办到这件事就有些难度了,没有想到倒是柳暗花明了。

果然这样的事情还是请雪青城帮忙比较好。当初他自己不是也被雪青城打击到了吗?自负对涑北神宫的控制极强,最后还不是被钻了空子?

钧若突然想到,反正雪青城注定要在这里呆很久,而且,有些事情不是他说办得到就一定能办得到的。那为什么不干脆再给自己找一个帮手?雪青城,不正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吗?

她有着足够高的身份,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她还能代表皇室的意见。并且,对于一个很危险的潜在对手来说,为什么不能将她招揽到自己的阵营里呢?反正,依照他这段时间来说,用一个不太好也不太恰当的词语评论就是“不安于室”。

她既然不会平平静静的做质子,那么为什么不能为他所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决定 看雪青城的样子,他绝对不会是那种肯简简单单认命的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了她的以后铺路。

他和她博弈这么多次,到了现在为止,总体还是不输不赢的。如果雪青城的事情不能顺利解决,那么未来他注定还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去和她纠缠。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合作?

反正现在看来,他们两个人最好的选择就是合作。这才会有双赢的局面。

钧若几乎是瞬间就做了这样的决定。

他那次输在雪青城手里,无非是雪青城一向就不是很出众的人,即使是他,也不过是知道她还算是有些谋略,但是却并不是极为优秀——没有人说过她很擅长这样的事情,而且,她也从未表露过在这一方面的天赋。

即使是她的家人,只怕也不知道她有这样敏锐的直觉。现在,他发现了。

他觉得雪青城的那些直觉是一个大杀器。那么为什么不将这个杀器用到更加重要的地方上去?

她就像是一块璞玉,还未曾经过雕琢,可是他一定会将她打磨成一块稀世珍品,让她在他手上大放异彩。

如果真的要用,就不能再在这里,看着他们两个人相互看不惯了。

解决下属之间的矛盾,也是一个合格的主上应该做的事情。

“你说什么?”雪青城微眯了眼睛,语气危险的问。

“咳……”钧若瞬间尴尬。好吧,他收回刚刚说过的话,雪青城并不算是他的下属,不能这么说。

“这还差不多。”雪青城满意了:“你要知道,我们最多算是合作的关系,而且没有上下从属之分,若是你办不到,像是刚刚无涯那样理直气壮的要求我为你们做什么事情,我不介意把你私库里的东西毁的个差不多。”满意了也必须威胁,这件事没得商量。

钧若摇头叹气:“知道了。”嗯,这个威胁还是很有用的。毕竟他的私库里宝贝很多,依照雪青城之前清理他的宝剑是的样子来看,万一她真的生气了,还是很有可能把他的私库变成一堆垃圾的。

“你为什么要从我库里拿东西?”钧若皱眉,这一点他不是很理解:“按理说,你能将长剑修的很好,那么你自己的小私库里应该少不了类似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拿我的呢?何况,你之前拿的那柄,还是一柄废剑。”这个他百思不得其解。

雪青城投给钧若一个“你是白痴”的眼神:“你傻了吗,我从你私库里拿,自然是因为我的私库不在这里、拿不了啊。至于为什么要挑一柄看上去已经是废铁的长剑,自然是因为我识货,知道那是多好的东西。再说了,青霜剑放在你那里,早晚会变成一块彻头彻尾的废铁,那么为什么不送给我?”

一般来说都是宝剑赠英雄。到了他这里可好,一群男人将好东西当成废铁的放着,知道那是什么也只能心疼但是什么都做不了。送给一个小姑娘了反倒是成了真正的宝剑了。

这都是什么事?

“你怎么对这些的修复这样了解?”钧若问,认为雪青城在这一方面的造诣高过无涯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你是知道的啊,我本来就很受宠。”雪青城耸肩:“他看起来年纪是不小,但是却不可能像是我一样,有着最高的师傅教导这些。”

皇城和神山的区别在这里就体现出来了。神山更倾向于与世隔绝的地方。论繁华程度来说,断然比不上皇城。于是很明显的,雪青城有比无涯更好的师傅来讲述。更重要的是,以雪青城的受宠程度,她要是想要什么,自然可以让人将整个雪国的资源全都归拢起来,但是当时四分五裂的涑北神宫却不可能将所有资源都集合起来由着无涯做研究。

并且,最好的那段时间他们不仅仅要让自己学习更好的东西,还要应对原本涑北神宫的掌权者的主动出击和被动抵抗。

所以,对比起全心全意学习的雪青城来说,他们自然会占据劣势。

“无涯比不过我才是正常的吧?要是他真的能比得上我,那我才会觉得奇怪。”雪青城一脸轻松。

钧若深以为然。资源和精力都比不上雪青城的情况下,即使无涯真的比雪青城要多活几年,也不一定就能比得上雪青城。

“我接受。”钧若抿抿唇,算是承认了雪青城的说法:“不过,以后他可能会常常去找你,你以后的日子,应该会变得不太好。”

这一点钧若也没有办法,这是无涯的自由,他也不可能插手太多。

“有什么关系?”雪青城皱皱眉,飞快就松开了,笑靥如花:“日后我会多一个陪练的。能有一个实力很强的人鞭策着,我的实力一定会飞速增长。”

雪青城微微小拳头,一脸“要努力”的样子:“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进步。但是,他要是想要什么都不做就想要我教他,那一定是不可能的。”

争论结束了。钧若也已经对之后雪青城是什么态度这件事有了决定,事件过程虽然不太愉快,但结局是皆大欢喜的。

“对了,广陌所明天有事情要找你,你……”钧若似乎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

雪青城霎时黑了脸,一点一点从牙缝儿里说:“让他自己来找我。”让钧若传话是什么事儿啊。她因为他而被无涯针对、小命差点儿丢了、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遍的账还没有跟他算呢!

他倒是好本事,现在居然还敢让钧若来帮着他传话了。这件事没完!

钧若偏头,看清少女眼中的意思,默默地在心里又给雪青城记了一笔:她不仅仅是小肚鸡肠和睚眦必报,而且还是很擅长于迁怒。

动手的明明是无涯,而雪青城明显是连着广陌一起记恨上了。

还好,他因为身份地位的原因,所以必须要和雪青城打交道,真有了什么事情的话,也能在第一时间里解决掉。因为没有理由将事情往后拖,所以真要是有了什么事情的话,也能在第一时间解决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精灵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的话,她一定还很是记仇,而且还能记很久。“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句话她肯定能很好的执行。

“这样记仇,以后不会给他穿小鞋儿吧?”钧若说道:“我看你这样,是把无涯和广陌同时记恨上了?”

“没。”雪青城嘴硬,不承认,坚决不承认:“我只是觉得他这样的做法很不负责任。明明是因他而起的事情,之后他不仅不对我说两句软话就算了,竟然还逃避一样的跑了。传个话还让你帮忙,就是觉得他这不是一个男人应该有的做法!”

“是是是,日后我让他给你道歉好不好?”竟然敷衍她,然后问起另一件事:“我听闻你已经开始吃晚膳了?”

雪青城似笑非笑的看钧若一眼:“袁磊你还记得啊?我还以为你贵人多忘事,早就不记得了呢。我看你这段时间你也没有管过我,所以我练完箭了就去你库里去找长剑了啊。这里这么好,我可不想浪费时间。”

哪怕是皇室在皇城为的围场,都不会有涑北神宫的练武场打,这样好的资源她要是还不懂的一用那就真的是暴殄天物了。

钧若觉得有些呼吸不能,说话都有些不稳:“你,你已经练成了?”

雪青城笑意吟吟:“那当然啦。钧若祭司莫不是忘了,我一箱油练武奇才的称号。”当初他自己不就是用了这个理由来诓骗她的吗?这么快就忘了?

钧若苦笑,他哪里是忘了啊。他是知道的,皇室里有传闻称,现在雪青城自己的武学师傅和太子少保、太子太保都已经不知道该教雪青城点儿什么了。

他们所谓的“不知道”,指的当然是雪国皇室的内部东西已经都学的差不多了。至于那些人看家底儿的本事,他们当然不会教给雪青城。

所以,哪怕是明知道雪青城有这样的名号,他也没有真的放在心上过。毕竟,这样的名号更多的是夸张的成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那些人即使是有些东西不能教她,其他的东西她也已经学的差不多了。

是真的差不多了。

钧若抚额,无奈的叹气:“我终于明白当时你的那些夫子是什么样儿的感觉了。”即使她们不是真的没有东西教雪青城了,也一定会想要将雪青城尽快赶走,这种人实在是太打击人了。为什么世上会有雪青城这样的人?

“难不成你要反悔?”雪青城站稳身体,俏脸结冰、声音冷沉:“当初可是你说的你能教我的,还放言说唯有你能教我。”

钧若苦笑,现在才发现自己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多大的坑。果然话不可以乱说,饭不可以乱吃。一不小心真将自己埋了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没。”钧若软下声调:“只是觉得以你这样的速度涨下去的话,可能我要比之前努力很多才可以了。”

而且还要尽力转移你的注意力,不能让你成天想着练武练武,否则早晚有一天他一定会食言的。

他自诩已经在武学上够有天赋的了,但是雪青城的习武速度依旧让他叹为观止。这根本就是后天努力能弥补的事情了,而是她的天赋本身就超出常人一大截。

怨不得那些人愿意将这样一个武学天才丢到涑北神宫来,是知道雪青城继续在皇城住着,不仅仅本身实力不会再有多大改变,而且还会越发衬的他们没有本事的吧?

这才真是祸水东引啊。祸水东引也没有这样的引法。

看来是他理解错了。皇室让雪青城到涑北神宫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从弃车保帅变成了丢掉祸害。

“那就好。”得到满意的答案,雪青城将凶狠的小表情收起来,又成了一个不谙世事的豆蔻年华的少女。她还会不时的踢一下脚边的枯枝或者是小石头,一派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无邪的样子。

钧若看着这样变脸变得迅速的人,再度觉得自己的观念被刷新。

“说女人翻脸如翻书,古人诚不欺我。”钧若感叹。

雪青城转身。不知道是为了彰显她是皇族的尊贵身份还是为什么,她这段时间一直是一袭白衣白裙。

此时雪色的挑线裙子因着她的动作在风中轻摆,衬的雪青城整个人都像是无意间掉落凡尘的仙子——虽然这个仙子的年纪还很小。但是却丝毫不影响其出尘的样貌。

不仅仅像是仙子,还像是一个山间的精灵。

白衣白裙站在青翠的山间,回眸时那一个浅浅的笑容,摄人心神。

那一刻钧若想,还好她还只是个孩子,她的风华还没有彻底展现,否则莫说是广陌和无涯,就连他自己,都会受到影响,恨不得将她所想要的东西都亲手交到她手中才好。

“你怎么不走了?”精灵开口,偏着头的样子俏皮又可爱。即使是没有长开的小脸也是偏冷的,可是她这样俏皮的动作却最和衬不过了。

“没什么。”钧若迅速收敛心神,不愿意让少女看出他刚刚其实是看她看得出了神:“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广陌托我告诉你,除了可能是因为不敢见你之外,也有可能是在什么地方等着你也说不定。”

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雪青城理所当然的点头表示自己猜到了:“他不是那样胆小的人。”又有些疑惑的问:“你真的是因为这个所以才发呆的吗?为什么我觉得不太像啊。”雪青城下意识的觉得那里不对。

“真的没什么。”钧若笑着摇头,又蹙眉,说道:“你既然要在这里住很长的时间,就不要总是穿着这一袭白裙。倒像是你另类似的。”

雪青城想了想。涑北神宫的颜色更多的时候都是以深色为主的,比如钧若,最适合他身份的衣服是玄色。就连广陌和无涯,也都是选择深色的衣服。好像,她这种如雪一般的白色的确是有点儿扎眼、特立独行了?

从前没有说开的时候还好,现在说开了,连她也觉得似乎是不太恰当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身份 “我知道了。”雪青城转身,裙摆随之一散,像是一朵洁白的花突然间绽开在山林间,少女欢快的声音如铃铛般好听:“回头我会换下来的。”

可是她又没说会换成像是他们那样的深色,只要不在是这样雪白雪白的就好啦。她本来就是一个妙龄少女嘛,怎么能奢求她和他们一样终日穿那样深色的衣服呢?

这样年纪的如花少女,本来就应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不负好时光。

要是不能随心所欲,不是辜负了这样的韶光是什么?

钧若点点头。

他也不知道这么做是为什么,可是他却下意识的不愿意让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看到她那样像是精灵般美丽的样子。

似乎是突然间看到她那样的美好。

四年前的女孩儿就已经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而现在,她的容颜慢慢长开,越来越美好。可能是因为自从见到之后就一直处于班队里的状态,所以直到现在,钧若才突然间发现少女即使依旧稚嫩,却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

她从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美人。有的时候,人名明知道她是很美的,但是依旧会首先被她的性格所吸引,而忘记了她的容貌。甚至,是忘记了去注意。

现在,在没有了其他事情的影响下,脸颊那土建的那一抹如同误入人世的精灵一般的美好就展现的淋漓尽致。

美人最美之处,偏偏在于不自知。钧若不觉得她是不自知。相反,雪青城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容貌很好,即使到了现在没有长开也是很好的,只是其实她一直都小看了自己的魅力。

……

“喂,你到底为什么把我叫出来啊,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雪青城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山石上,一边走一边抱怨:“涑北神宫为什么还有这种连山间的路都不修的地方?”

涑北神宫坐落的地方既然是号称神山,自然是整个都建在山里。可想而知,这里高高矮矮的山峰有多少。可是哪些地方,加起来也没有现在雪青城走的这一段崎岖坎坷。

“那是。不好走吧?”广陌没抓住雪青城话里的重点:“这可是小爷专门让他们为小爷辟出来的路,要的就是崎岖难行。怎么样,还不错吧?”

雪青城倏忽间冷了脸,觉得他就是故意的,干脆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不动了:“广陌,你要是觉得耍我很有意思,就接着来;但是你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要是今儿的事你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就等着回去之后被我扒皮抽筋。”

要是她不治一治他们的这种作风,就不是她了!

“深夜喊你出来当然是有事情嘛,你有点耐心好不好。再说了,你真的不觉得你自己火气有点儿大吗?你看你昨天,居然最后还是和无涯打了一架。”广陌执着的想要把雪青城拉到山顶上去:“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早晚会出事的。就算是脾气不好也要有个度啊,要是真的这样容易生气,以后真的熟悉了我们是不会计较,只是你这样身体也会超出负荷的。”

广陌忧心忡忡,觉得雪青城早晚会因为太过于暴躁易怒而出事。

雪青城自己倒是不是很担心:“要不是因为你们,谁耐烦成天生气的。”雪青城白了广陌一眼,虽然在黑暗中不太明显:“若不是不摆出这种样子来容易被轻视,你以为我就愿意成天脾气暴躁的跟个火药堆一样吗?”

广陌嘿嘿笑:“原来你不是原本就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雪青城没好气的又白了广陌一眼:“你当整天发脾气的人可能得到皇室中众人的关心吗?什么事都是要有一个度的。就算是我一向肆意妄为,也不可能整天处于这种情况之下——偶尔发脾气是可爱,整天都是这样子就是没眼色、不懂规矩了。”

淡黄色裙衫落在路面上,雪青城尤显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我怎么让自己陷进那样的局面里?”

即使是父母之间,子女之间,都不是能什么都不顾及的。这些雪青城看得多了。

即使是他的两个哥哥都对她很好,可是身居高位,不可能身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你知道我身边的那个侍卫长吧?”雪青城边走边说,得到广陌的承认之后问他:“那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广陌嗤笑:“谁会去管一个小小的侍卫长?我听说,那是在你来涑北神宫之前临时换的?”她原本的侍卫长成了她身边暗卫的首领,眼下这个是新来的。“不过……你专门提起他是个什么意思?我听说那是太子给你的人,那不会是……来监视你的吧?”

广陌挤眉弄眼,又故作惋惜的叹息:“亏我以为他对你能有多好呢,原来也是在防备啊。”

雪青城冷笑,打破了他的那些不靠谱的想法:“你想多了。那可不是什么来监视我的人。——就算是王兄真的要让人来监视我,也不会用那样一个地位极其尴尬的人来。”

广陌揭短:“你自己现在的地位其实就很尴尬,不必再说别人了。”

雪青城不高兴:“哪壶不开提哪壶。既然知道,就把你们的秘密藏好了,免得回头被我发现,到时候得不偿失。我自己也麻烦。”

“开个玩笑,你何必这样?”广陌不在说这个问题,以免惹到雪青城:“你还没有跟我说呢,你那个侍卫长……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啊?”

“他姓寒。”雪青城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了,剩下的全凭着广陌自己去想。

“姓韩?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广陌明显还没有反应过来:“天底下姓韩的人多了去了……等等,你说……他姓寒?哪个寒?”

雪青城看白痴一样看了广陌一眼。

即使是在黑暗中,广陌还是能看出来那一眼里蕴含的鄙夷意味。福如心至:“你说的那个寒,不会就是你们那里第一大家族的那个寒吧?”

雪青城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一声:“反应真慢。”却没有说他说的不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裙子 广陌恍然:“难怪你说他身份比你还要尴尬,就凭着那样的一个家世,不说是尴尬也说不过去。不过话说回来,寒家似乎是有很多的旁支吧?不知道你的那个侍卫长是其中哪一支的?”

雪青城奇怪的看了广陌一眼,摇头叹息,不发一言。

她收回刚刚觉得广陌还有救的想法。他的政治敏锐度真的是太低了。这要是钧若,一定能在第一时间里就反应过来雪青城说的是个什么意思,而不会在半天之后才勉强猜到。猜的还很不准。

这就是区别啊,还是如此明显不过的区别。

“广陌啊,钧若当初到底是看中了你什么啊。”雪青城叹息:“你这么笨,他是怎么忍你的?”

雪青城好奇极了:“你要是是我的幕僚,一定是最底层的那个。”怎么会将他留在身边做心腹?

难道是为了衬托出钧若的聪慧?

“喂,你不要小看我。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的。”广陌听出来雪青城话里的意思,霎时不悦了:“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弱的,大人既然会将我留在身边,自然是因为我有自己的长处。只是现在你还没有看见。”

雪青城近乎是敷衍的点了点头:“是啊,你一定是有自己的长处的。”

不过话里有多少诓骗的成分,那就要广陌自己去想了。

“是吧。”广陌言笑晏晏:“你这样才可爱嘛。不过,我看你一直穿白裙子的,今天怎么换成淡黄色的了?”

这个话题不提还好,一提起来雪青城就很想打广陌一顿:“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提议要来这里,我的裙子边角怎么会脏的那么快?”

她提起裙角来让广陌看:“你自己看看,我才上身的新衣服,让你来这么一出,裙边都快成黑的了。”

这可是她才做的新裙子。就算是她的裙子数量一点儿都不少,但是女孩子的本能还是会影响到她的。

广陌嘿嘿笑,有点讨好的意味:“好了好了,是我的错。回去之后我重新赔你一条更好看的好不好?”

雪青城原本的不悦情绪此时全都没了,眼睛亮晶晶的,快比得上此时天际上挂着的星辰。

眼睛笑眯眯的,带了少女所特有的娇憨:“好啊好啊,你要记得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雪青城很少有这样娇憨的时候。为了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立足,她常常都是聪慧有干练的。有时候甚至会让人忘记了她其实也只不过是一个年纪还只有十二岁的豆蔻少女。

可是现在,她这样娇憨的样子让人心中忍不住一软。才想起,啊,原来她也还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这个孩子聪明又漂亮,还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头脑。甚至有时候,还会给他们带来挫败感。

“好了我知道了,不会将这件事情忘记的。”广陌于是笑得宠溺:“涑北神宫天气要凉的多,你原本的那些衣服在这里可能是穿不了的,回头我让人再都给你做新的好不好?”

光芒熠熠生辉的不一定是星辰,还有可能是少女的眼睛:“这话是你说的,若是做不到,我就传扬出去,说你妹涑北神宫上上下下全是些大言不惭、说到做不到的人。”

光芒无奈:“好,知道了。一定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的。”

雪青城笑的开开心心的,然后就迅速想起了一个让她不太开心的事情:“比还没说,道理为什么要将我叫到这里来啊。”

光芒沉浸在失去大笔钱财的痛苦之中:虽然说起来是他主动要为雪青城添置衣服,但是现在看清了雪青城身上的衣服料子之后,还是不免会觉得肉痛:雪青城的衣服一定都是顶尖的。他不可能给她添一些她不穿的衣服,所以衣服料子一定不会比今天她穿的差。

但是雪青城穿的那条裙子是昂贵的寺绫!这种东西的珍贵程度一点儿都不低,要是真的照着他自己刚刚说的那样儿的话,他就要大出血了。

衣服的事情对雪青城来说不是小事,但也重要不到哪里去——反正无论从前还是以后,都会有人替她关心。等到没有人能替她关心的时候,大抵她也就不会再有心情去管自己穿什么了。

对于一个孩子还说,这其实不是一很正常的想法,女孩儿都很喜欢新衣服,可是偏偏雪青城就是这么想的,她觉得那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你到现在还没有说呢,到底是想干嘛!”雪青城停住脚步,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开始耍赖:“你要是不说,我就不去了。”

半夜三更的把她叫出来,还为了不被发现连一盏灯笼都不带——以为他美其名曰是为了锻炼夜视能力她就猜不到了吗?

“你不会是听了谁说的话,专程把我叫出来去看什么日出吧?”除了这个雪青城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是能这么晚了还出门的。

广陌张口结舌。雪青城看着广陌那副样子就知道自己居然猜对了。她刚刚只是开玩笑的啊,居然真的说对了。

“你怎么会想出这样的主意来?”雪青城皱眉,不太能理解广陌的脑回路:“就算是真的想去看,也应该是昨天晚上就上山的啊。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广陌认真的解释:“不能傍晚就去的,那样要在山上过夜的。”对你的名声不好。

因为相处过一段时间,所以雪青城很快明悟了广陌没说完的话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她顿时被气笑了。

她自从来到涑北神宫之后做的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那个不是能让人闺誉尽毁的?

且不说她都不在意他有什么好在意的,单论涑北神宫的管理严格之处,要是钧若愿意,这件事传都传不回去。那么,她到底有什么好担心的?

难道在以强者为尊的涑北神宫,还有人敢在她面前说她什么不好不成?他们不要命了吗?

既然这样的事情都不会发生,那么她有什么要担心的,他又有什么好那么在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生气 “你……”雪青城站在嶙峋的山石上,觉得这里的路面是真的太差了。踩着会硌脚的一块块的小石头,有心想要发脾气,但是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忍回去。

算了,她为什么要喝一个脑子不聪明的傻子计较。广陌有时候脑子就是缺了一根筋,这一点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那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雪青城郁闷极了,可是都已经到了现在了,况且,不管怎么说广陌都是为了她着想才会在深夜把她叫出来的。

可是,她还是心气儿很不顺啊。

“广陌大人,你都没有想到吗?你半夜三更的让人把我叫出来其实是一样的结果,甚至不会比你之前的做法好上多少。”所以麻烦你之后不要再做类似的事情了。她消受不起啊。

广陌一愣,旋即想到这确实不是什么很好的做法,可是:“我亲自去找你的,而且也派了人把守,不会有人知道的。”

言下之意,傍晚叫你出来会被人知道,现在不会。

雪青城扶额。

这么大的事气十足怎么可能能瞒得住钧若?只要他一句话的事儿,整个涑北神宫就算都看见了也会将这件事都埋在肚子里烂掉。她就不信会有人敢顶着钧若的命令阳奉阴违。

要不是明确知道钧若有这样的能力,雪青城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精力去努力让钧若看到自己的能力和才华?最终让钧若生出了培养她、用她的心思?

现在好了,她都已经让钧若刮目相看了,可是为什么还要这样掩人耳目的出来玩儿?

那她之前所做的那些事情都成了什么?逗人玩儿的了吗?要是连着点儿自由都没有,她何苦来哉?

雪青城站在原地,跺了跺脚,最终还是决定跟着广陌往上爬:“算了,不能跟你计较。”

这句话说的真是心酸极了。

“她真是这样说的?”钧若从书架子上好不容易找出了自己想要的书,顺便听着广陌说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听得津津有味。

“是啊。”广陌将整个身体都靠在书架旁,撇撇嘴道:“你都不知道,看完了之后回来的时候她可是狠狠的踩了我一脚,那是真的狠。”

他到了现在都不知道那个时候到底是哪里惹到她了。

钧若同情的看了广陌一眼,丢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儿。这件事情他可不敢管,万一那妮子真的做了些什么,连他都是管不住的。

“你其实应该庆幸,你能活着从那山上下来,以及她没有当时就淋着青霜剑砍你一顿。”钧若摇摇头,坐回了书桌前:“依照她的脾气,你还能全须全尾的活到现在,已经是你福大命大了。”

广陌张口结舌,觉得自己脑子都快打结了:“为,为什么啊?”他明明是为她着想。

钧若无语的看了他一眼,第一次彻彻底底的产生和雪青城一样的疑问:这样的人,当初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将他培养成心腹?

“雪青城做了那么多事的目的是什么,你不知道吗?还有,这里到底是哪里,你不知道吗?”钧若忍着额角处暴起的青筋,压着性子解释给广陌听。

广陌愣愣的回答钧若的问题:“知道啊,这里是涑北神宫嘛,所以作为东道主,我当然要带着她去各处看一看啊,再说了,你自己也说那里的日出很好的啊。为什么我不能带着她去看?”

钧若气急了,反而不气了。

“当然不是因为你带着她去日出有问题,问题是你要逼人耳目和你避人耳目的理由。——你说什么了?防止损伤她的闺誉?可是这种东西只要没有往外说,就不会有任何事。不过是个表面功夫罢了。”

钧若连刚刚找出来的书都不看了,抬着头认真的和广陌解释:“可是这里是涑北神宫,没有我的允许,谁敢多说什么,谁又敢不知好歹的将这些消息传回去?这些我能想到,她必定不会忘记。那么你的做法,避人耳目的做法相当于否定了她之前的一切努力。你以为她为什么非要插手涑北神宫的事务啊?要是是为了给皇城那边儿互通往来我早把她丢出去了。”

真是榆木脑袋!从前没有雪青城作对比的时候还好,如今有了雪青城,这些事情越发的明显了。

人比人气死人呐。

“她还跟你提起什么了?”钧若问。

广陌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还和他提起了一个叫“寒幽”的人:“说是比起她自己的身份还要尴尬。”

钧若想了想,笑了:“当然比之她的身份和眼下的局面还要尴尬,这句话果然不是说给你听的。”说给他听了他也没听懂:“寒幽的身份当然最尴尬不过。她这是在丢包袱给我们。”

这样一点一点告诉广陌这些事的感觉,很像是他多了个还要一点点教的儿子。

堂前教子嘛。

广陌皱眉,表示自己还是没有听懂:“为什么?不过是寒家的一个旁支。”

“旁支?旁支能让雪青城这样郑重的提起?旁支能让雪孤城出面给他在雪青城面前讨地位?”钧若摇摇头,不认可广陌的话:“若是我猜的没错,寒幽根本不是旁支,而是嫡系,还是一个身份很尴尬、在寒家都很尴尬的嫡系。”

钧若唇角含着莫名的笑意,抬眼看着广陌:“你若是不信,自然可以去问一问她,求证一下。”

广陌蓦然想起当时他说寒幽是旁支时雪青城投给他的那一眼,那个奇怪的眼神,顿时泄气:“不用了,她当时的反应就能看出来了。真的是我想错了。难怪他说你很聪明。”

广陌的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一点挫败。

钧若听的一阵皱眉。

他是不是太小看了雪青城对人的影响力?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就能收服他手下两员大将,还是最重要的两员大将。

广陌已经回因为她的话而牵动情绪自己还不自知;而无涯只怕也快了。无涯一定会受到比他还要高明之人的影响。这一点毋庸置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山谷 他再次小看她了。

在之前的教训之后,钧若觉得应该给予雪青城更多的重视,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付诸行动,雪青城就在一次让他看到了她的能力,超出他想象的能力。他不是一般的小看她。

体系小看也就算了,两次小看就证明雪青城的能力还是远超他想象——或者说,她这块璞玉雕琢的太快了。

也不知道,他做出那样的决定,是好是坏。

……

雪青城落到地面的一瞬间,不远处便响起一个隐隐含着笑的声音:“呦,这么多年,终于记得回来了?”

雪青城抬眼,冷笑一声:“说我算是什么英雄?你们不也是一样?若是真的有心帮着他,你应该早早就去了前殿?何必等到现在?”

“那可不一样。”青年笑了一声,顺手把手中捏着玩儿的一根枯草丢了:“在世人眼中,我和无涯可已经是一个死人了。长宁你不是。”

青年正是广陌。

雪青城提步往里走,挑眉:“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你,我不肯帮忙自有我的原因,那么你们呢?”这不正常。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无涯少有的说话了:“你自己都觉得那不是他,为什么要要求我们觉得那是他?”

他自己、广陌、雪青城,三个人都是一样的。即使有些许不同,都是为了那一个人。

现在那个人,不是他们的那个人。

“……”雪青城默了默,叹气:“好吧,我不该强求。”既然她是这么想的,那么就不能说他们这件事做的不地道。

“若真是他,一定能将这件事处理的很好,不需要我们多操心;若不是他,何必要我们帮忙?”广陌赞同的说。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你们能这样看得开,我觉的很难得。”雪青城是什么时候都不忘了嘲笑他们两个人两句:“毕竟,你们好像都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人呢。”

广陌轻咳一声,横眉怒目:“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许这么说我。”

雪青城抿唇忍笑,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不是个笨的。我都知道,我最清楚了。好不好?”

这话说的,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到了现在,已经整整八年之久了。明明青年已经有了整整二十二岁,却还是像是个小孩子一样。

“我还没有问呢,我的那些酒——你有没有偷喝?”雪青城眯着眼睛问:“实话实说,不许骗我。”

广陌眼睛珠子乱转。无涯睁大了眼睛,十分诧异:“那些……埋在梅树底下的酒,是你的?”

雪青城顿时听出来意思:“你不知道?”不知道就危险了:“广陌!孤让你住在这里,可不是让你祸害我的那些酒的!”那可是钧若一点点和她一起酿的、准备的、埋下的!

现在可好,倒是全让广陌祸害干净了。

广陌干笑:“好了好了,不就是几坛子酒吗,等着回头我在给你酿。”广陌低声哄着:“又不是大事,就像是你的那些裙子一样。当时你也没有多说什么啊。”

雪青城快气死了:“这能比吗。孤的那些裙子自己都不在意,怎么能和他为了我酿的那些酒相提并论呢?”

她觉得广陌最没有分寸了:“你怎么能骗无涯说不知道那些酒是我埋下的呢?”

要是说无涯没有喝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是依照无涯对她和钧若的畏惧和崇敬程度,不可能会私下里挖了她的酒喝。但是广陌可说不准,广陌把这件事情瞒下了的可能性很大。

“我又不是故意的。”广陌辩解:“再说了,这种鬼地方一住就是三年,我要是不喝酒,早就熬不下去了。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你住住试试?”广陌说到了最后有点儿不服气。

雪青城看着他冷笑:“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你不要忘了,我被人诓着在这里住了整整三个月,那三个月可是实实在在的与世隔绝。”他们现在好歹还能出去放个风。当时她呢,被某个人骗着在这里住了整整三个月,完全出不去。

广陌嘴角忍不住的上翘,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但是却没有丝毫的办法——祭司大人都亲自开口了,绝对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再说了,要不是连着自己都困在里头很长时间,而且还传不进去任何消息,怎么会骗得过雪青城?

她可是最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那些星星点点的事情的,然后就能顺着这些小事情,顺藤摸瓜,找到最终的答案。

当初为了解决掉后顾之忧,钧若耗费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来安排,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你……这是什么样子?”雪青城突然停住脚步,皱眉看着广陌,半晌,才说道:“你听我那么说的时候,有一个很奇怪的表情。你不会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是他有意算计我吧?”

广陌猛烈咳了一阵,惊骇的看着雪青城:这件事,这件事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完了,她要是知道了,他们就彻底完了!

“你居然帮着钧若来算计我?”雪青城冷笑。

广陌讷讷无言:“这算是什么算计啊。不过是你们之间玩玩闹闹,就算是真的有些过分,也是你们自己之间的事情,怎么能推到我头上来呢?”他很心虚,真的。

帮着钧若算计雪青城,这不是什么小事。

“无涯也知道?”雪青城问道,这是个问句,但是却用的是确定句的说法。

“知道,但是知道又能怎么样。大人说的没有错,殿下和大人最好还是有一个契机能将所有事都摊开来说的好。大人说,你们之间的分歧一直都有,能在大人控制范围内解决掉最好。”

就算是这一次不能,也会留一个发泄的出口才好。最起码,要让他知道,到时候这件事要怎么解决。

“大人一片好心。也知道这件事和殿下直说得不到什么大效果,才出此下策。殿下不要介意。”无涯低声说道,有些委婉的劝解意思:“大人……是最在意殿下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见识 雪青城听着直叹气。

这种做法又不是只有钧若一个人用过,只不过是他这一次用的时候用脱了,不仅仅没能解决这其中的矛盾,反而将矛盾扩大化了——原本就仅仅只是两个人之间关于更在乎从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的问题。现在好了,雪青城直接否认了现在的这个人是她爱的那个人。

这不是玩儿脱了是什么?

“你们什么意思我是知道的。”雪青城已经跟着两个人走到了建在这里的那座小院里,顺势就在院子里石桌旁的石椅上坐下来了,然后招手叫着两个人一起坐下。

“无非就是担心我陷在里头走不出来了,但是我觉得你们其实担心的过了。孤就算是真的陷进去了,也不会想那些寻常女子一样寻死的。”雪青城摆摆手,希望两个人不要总觉得她是那样的人。

广陌和无涯对视一眼,各自苦笑。

就是因为雪青城不是,他们才担心的啊。原本这一座涑北神宫就只有钧若一个人能压制的住雪青城,现在连那个人都不在了,谁知道没了顾忌的雪青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啊。

“殿下,这件事真不是我们杞人忧天,而是殿下,您真的不能当寻常人看待。我们两个都是陪着殿下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什么事儿都是最清楚的。您要是真发了狠,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用得着我们说嘛?”广陌有些无力,这些话说出来。雪青城听不听都不一定。

“陌其实也知道,要是殿下打定了主意就是不听、不理会,其实陌和无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世上对于殿下来说,最大的倚仗和阻碍都已经没了。殿下,陌是真的很担心。”

当年雪青城执意认定了钧若还能回来的时候就能血洗了涑北神宫,要不是他和无涯命大,现在也就是枯骨一具,谁知道会埋在哪。现在,雪青城几乎都已经失去希望了。原本的那个人几乎可以说是被另一个人取代了。谁知道这种情况下雪青城能做出什么来。

她一旦动手,可不是小动静。到时候,指不定多少人会牵涉进来。这些都不是小事。也不可能是他们两人平一己之力能力挽狂澜的事情。

雪青城没好气的看了他们一眼:“这关你们什么事儿,孤都还没说会做出什么来,你们倒是先开始担心了。孤就有那么靠不住?”

无涯陡然间说道:“殿下就是柄利剑。双刃剑的道理殿下不是不懂。那殿下猜,大人真的消失了,殿下这柄双刃剑会不会伤人伤己?”

无涯问的全是他自己看过那些故事。每一柄出名的剑身后都有一个故事,这些故事里就有那些自伤三分伤人七分的。无涯觉得,要是没有了她的剑鞘,雪青城就很有可能会变成那种伤人伤己的东西。

雪青城脸色霎时就白了,苍白如雪。

“殿下果然是这样想的。”无涯也是跟在雪青城身边良久的:“当年大人自己也说过,殿下这样的人,能用,却也难用。殿下的心思太大——”无涯顶着雪青城霎时间如同冰霜一样的眼神,急忙解释:“这是最开始到时候大人说的话。那时候殿下还没有彻底投入大人麾下呢。大人这样说才正常吧?”

雪青城冰霜一样的神色软化下去了,无涯暗暗松了一口气,继续说:“殿下才是世间最锋利的那种兵器,要是没有人能控制,早晚会出大事。这也是大人最担心的事情。大人很担心他要是把殿下教成连他自己都不能掌控的人该怎么办?这也是大人犹豫不决的原因。”

这是在解释,有这种想法的不仅仅是我们,还有钧若祭司大人。打情感牌。

同时将事情的可信度提高。

雪青城默然不语。

若是说这些话只是广陌和无涯两个人说的,雪青城是不太关心的。可是这句话其实是出自钧若的口,雪青城就必须要重视了。

其实她知道,他们分析的她是对的。她就是那样的性子,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要是那个人真的回不来了,那么她还真的有可能拉着涑北神宫给他陪葬。

这句话,说是广陌说的,她不信,但要是钧若说的,她知道是真的,也知道他是真的担心这种事情会发生。

“他既然什么都知道,就该猜得到,他要是真的出了事,我一定是会翻了天的。他居然还敢、还敢不回来!”雪青城沙哑着声音说道:“我原本以为自己就够胆大妄为的了,原来哪怕是在这一方面,我依旧远远比不过他。”

他后来说起时,说是她的聪慧常常超出他的预料,但其实,他才是他们之间,那个更为聪明的人。若是论起来,她远不及他。

“大人自然是最出色的,不然也不可能做出那样的大事。殿下不是最清楚的吗?您和殿下的那一战,不是两个人都给了对方一个很大的惊喜吗?”广陌笑言。

解决了雪青城这边儿的问题——只要她说出来了,就不会真的将涑北神宫当成一件儿陪葬品。

眼下,什么夺权之类的东西,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解决掉雪青城这个最大的、隐藏的麻烦。苍天保佑,雪青城看在钧若的面子上,最终还是决定不破坏他们之间共同的回忆。

“孤知道了,这件事,孤不会妄自行动的,你们也不用在孤这里打苦情牌了——打量着孤不知道你们的脾气呢,用这样的小把戏算计孤。孤虽然年纪小,但是孤看的可比起你们来说通透多了。”

雪青城冷哼一身,指指两个人放下心来的两个人,两个曾经钧若的心腹说“你们无非就是看着孤性子好,不和你们计较。”

广陌和无涯对视一眼,觉得雪青城这份儿说谎话不眨眼、不脸红的模样是越发经历出来了。

要不是现在他们身上都还有事,不能随意的离开这里,更不能出现在人前。他们两个人也都想好好出去走走,去增长一点儿见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书籍 “眼界这个东西,本来就是越经历越宽广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钧若从书房的书架子上去下一本又一本拿给雪青城、她可以看的书。一边儿拿一边儿说。

“是啊,”雪青城靠在书架子旁边,双手抱胸看着钧若做这些事:“可是祭司大人,我已经走过好几个千里了,大人自己呢?”

一句话把钧若堵得不是一点半点儿。

钧若很快放下手中正在挑选的书,转头看向雪青城,严肃的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没有听说过吗?若是真的出去了,岂不是劳民伤财?”

雪青城一点儿都不将钧若的那点儿色厉内荏看在眼里,只是撇撇嘴:“说得好听罢了,其实说白了就是说你哪里都没有去过。我好歹还是走过几个千里的,你一个没有走过,倒是知道来说我了。”

“咳……”钧若咳了一声,没有再多些什么。

就像是雪青城说的那样,即使他有再多的理由,也不能否认一点的是,他的确没有像是雪青城一样,亲自丈量过雪国的土地。这是非常尴尬的一点。

自从他得出来应该让雪青城多看一看那些不是很重要的东西的决定之后,他就开始满涑北神宫的找一些能增加修养、但是没有什么实际用处的东西。

虽说什么样儿的知识都是相通的,但是从其他事情看出来道理,到底没有直接得到最终的理论速度快。

格物致知,虽然能致知,到底格物还是要花费时间的对不对?

“哪怕是我真的不像是你一样能亲自丈量这片土地,但是我现在还是在很多方面比你强对不对?”钧若看了雪青城一眼,因为被戳到痛处的原因,钧若说的一点儿都不客气。

“那有怎么样?所以我现在不是在接受你的教导吗?”雪青城嘟了嘟嘴,不太高兴的说道:“我都不在意了,你有什么好放不开的?”

说着放开了,但是要是真的看开了,就不会话里话外这样在意了吧?

“我也没有说什么啊。”钧若无奈,看了一眼雪青城,发现少女有些委屈,不由得软下声音:“好了,广陌之前说要送你几件新衣服,他现在给你送过去了没有?”

“拿过去了。”雪青城点点头,配合的转移了话题:“广陌是什么样儿的人,你是最知道的。他既然说了,怎么会办不到呢?那些东西,他是真的准备的最好的。”

钧若点了点头:“这样事情找他本来就是应该的。他本来也会管一部分涑北神宫的庶务——在职责之内给你准备几件新裙子,倒是应该的。”说话间注意到了雪青城今天的衣服,诧异:“你怎么换成了这样的一件衣服?”

不是说不好看,而是那样粉粉嫩嫩的颜色,是钧若从来没有见雪青城穿过的。

雪青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撇嘴:“不好看吧?我也不喜欢,可是这还是我兄长为我准备的,要是真的不穿,岂不是不给他面子?”

钧若失笑:“这里是涑北神山,距离皇城十万八千里,你穿了什么,他们怎么会知道?”

雪青城很苦恼:“我知道啊,但是这不是原因啊。兄长准备的衣服,再不喜欢也不能弃之敝屣的。”

钧若略略一想就知道她指的是谁:“穆王殿下?”问完了自己就有了答案:“除了那位殿下之外,只怕也没有谁会给你准备这样……少女的衣服吧?”

雪青城不悦:“喂,你是真的觉得我穿这件衣服不好看?”

钧若仔细看了看雪青城,斟酌着该怎么和雪青城说:“怎么说呢……不是不好看,而是这件衣服其实不是很衬你。你更为适合那些冷色系的衣服吧。”

雪青城的脸太过于偏冷了,原本就是那种冷丽的样子,若是穿这样粉嫩的衣服,虽然很适合年纪,但是偏偏不适合雪青城自己。

“嗯……就算是暖色的那些,鹅黄色就很好,但是这样的颜色,其实你穿起来有点儿违和。”那件衣服不太适合她:“穆王殿下不太会给女孩子挑衣服呢。”

这件衣服无论是从料子还是做工都是一顶一的好,但是偏偏很不适合雪青城。

雪青城泄气:“好吧我承认,陌哥哥是没有这样的能力。”

钧若一愣,重新开始检书的手一顿,旋即有若无其事的说道:“你这句‘陌哥哥’最好不要让广陌听到,不然他一定会误会的。”

雪青城吐吐舌头,一副俏皮模样:“我才不会让他误会呢。我的孤哥哥和陌哥哥都是原本就有的称呼。”怎么会让人误会呢?

“谁说不会?”钧若挑了一下眉,确认了广陌绝不会成为雪青城嘴里的“陌哥哥”之后,将原本有些僵硬的动作重新放松:“你莫不是忘了,广陌那个人最会顺着杆儿爬。他要是听见了,死皮赖脸非要当成那是你对他的称呼,你怎么办?”

雪青城瞠目:“不,不会吧?”

钧若冷笑,斜睨了雪青城一眼:“你觉得呢?”

雪青城默默地想了想自从认得以来之后的事情,得出的结论是这件事真的很有可能。

雪青城沮丧:“那就是说……以后我都不能再说‘陌哥哥’这个称呼了?”她用了那么多年的称呼就只能被迫改了?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事情。

“你若是想要不该也可以啊,反正到时候会有麻烦的是你自己。”为了以后都听不到那个所谓的“陌哥哥”这样的称呼,钧若才不介意骗一骗雪青城呢。

雪青城又想了想要是真的让广陌误会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最终沮丧的决定:“看来,我以后只能称陌哥哥为穆王兄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知道自己不喜欢听那句“陌哥哥”的钧若,现在知道不会听见那句话之后,心情十分高兴。

“走吧。”他心情好了,于是决定暂时就给雪青城准备这些书,剩下的,等着雪青城自己看完了之后再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教坏 心情高兴了的钧若心满意足了,但是同样要抱着一堆书出去的雪青城就很不高兴了。那些书都是为了她准备的啊,那么多的书,她要看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完啊。

雪青城嘟着嘴,看着钧若,满脸的都是不高兴。

钧若俯下身,和少女平视:“你看我也没有用。”明明说的是这样残忍的话,语气好表情却是温和又柔软的:“这些东西都是你必须要学习的——你到底年纪还小,未曾经历过事情。这一点广陌和无涯都比你强。因为他们都曾经跟着我经历过夺权的时候,但是你没有。

“我不是觉得这样你就没有加入的理由了,而是觉得你的经历真的还不够。等着你能做到他们那个样子的时候,我一定会看重你超过看重他们。毕竟,对比起来,你比他们都要优秀。

“大鹏一日随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可是大鹏要起飞,即使只需要三五十天,也是要时间的啊。你年纪小,这是硬伤。”

“英雄不论出处,自然也不论岁数。”雪青城尤显稚嫩的声音不甘示弱:“你不能因为我还是个孩子就小看我。”

“我并没有。”钧若叹了口气:“我也是在一个孩子的时候就让自己到了现在的地位的——那个时候我也之只有十四岁不是吗?我有什么好看不起孩子的?

“只是你真的还是太小。你那么聪明,应该是知道的吧?你是温室里的花朵啊。即使是你之前真的赢了他们,可是再实战这一方面你就是没有他们有经验,这一点我也没有办法。”

“是不是还有立场方面的考虑?”雪青城问道:“是不是……那些理由里还是有因为我的身份的原因?”

雪青城问得认真,钧若也不瞒着她:“是啊,就像是你自己说的一样,你的身份是很尴尬的。而且你身边还有一个身上麻烦一点儿都不弱于你的寒幽。”

“你果然知道了。”雪青城有些低落:“我就知道,那些话,广陌会产生误会,但是你不会。”

“但是说实话,到了现在,我也是只知道寒幽是寒家的嫡系,还是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其实他知道,但是此时他愿意当成自己不知道。

“我才不信呢。”雪青城说道,可是脸上慢慢浮起了一个笑容,不在是那样低落的样子:“他可是寒家的嫡长子呢,若是不是因为他的母亲逝世、而他的父亲又续娶的话,那么现在他就是寒家名正言顺的宗子、下一代的继承人。”

钧若点点头,若有所思:“就算是现在,他也是。不然他就不会被你太子哥哥送到你身边了。”

然后又笑起来:“是不是打着想要涑北神宫保护他安全的主意?”

雪青城点头,不否认,也没有什么好否认的:“是啊,就是这样的。因为这里是涑北神宫啊,你的涑北神宫,所以外人插不了手,你也不会让他们插手。所以,在你这里,他反而是最安全的。”

钧若看着和盘托出的小姑娘,心底一片柔软:“知道了,虽然我不可能枉顾神宫的安危,但是我还是可以再我的范围之内给予他庇护的。这是我能做到的事。青城不会强行要求我去做那些我办不到的事情吧?”

钧若开玩笑一般的问。

“我当然不会。”雪青城急忙辩解:“什么事情都有一个过程的。这个我知道。”

“我是我的父皇母后以及哥哥们的宝贝、放在心尖子上的宝贝。但是不是世上只有他们。世界上的人很多,不是所有人都要喜欢我的,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所以,我也不会无理由的要求别人对我好。这些我都懂。”

钧若不由感慨:这些事情原来她都是知道的。她是真的心如明镜。若是说世上有谁能在她的年纪看的如同她一样的透彻。钧若想,这还真是他遇见的唯一一个。

“你是我遇见的最有灵性的女孩儿,所以,我不能因为那些事情就毁了你。所以,哪怕是为了你好,我也会让你读这些书,你知道吗?”他下意识觉得她一定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早就说过了,我不是傻子,不会防着一座金山在面前却不知道该怎么样利用。”雪青城点点头,说道:“你最担心的,是我因为觉得你是在故意给我下绊子、所以不肯好好念书。可是这本来就是涑北神宫的财富之一不是吗?”

也就是说,这本来就是她的目标之一,所以她不会放着近在眼前的好东西、就因为赌气而放弃得到的机会。

“要是我真的觉得,你这样的做法不好的话,等着这些事情结束了,我自然会亲自取回来。”她是不会吃闷亏的。所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早晚她能找回场子。

要是能借着对方的东西来整治对方,这难道不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吗?

她为什么非要现在就开始动手?

钧若哭笑不得:“这样的话你也和我讲。真是不怕哪一天我会把你给教歪了。”

“你才不会呢。”雪青城笑笑,手中因为抱着书,不能动用,于是只能用小下巴点点钧若也抱着的一摞书:“且不说你这些东西却是都是很适合我的,而且,我才不会轻易让人教坏了呢。我已经长大了,即使没有那么成熟,到底也已经有了明辨是非的能力。”

所以,明知道这一点的钧若,怎么会费尽心机的要来把她教坏呢?真的以为她到了这里就是孤家寡人了?怎么可能,顶多就是那些人现在都不太管那些事情了——雪青城能处理,他们为什么要越俎代庖?

皇室和涑北神宫又不是有仇到的非要教坏了两边的小孩子才好,那么钧若才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说你聪明,你还是真的聪明,这样透彻,都是谁教的你?”雪青城能想得到的,钧若自然也能想得到,于是更能看出来雪青城本身的优秀和特殊。

这样的女孩儿,千百年都不会出一个。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明晰 钧若在此见到雪青城的时候,是他听人说起了“廊桥”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之后。

“长宁。”钧若站在摇摇晃晃的廊桥上,松了一口气。

莫名的,没有见到雪青城之前,他有些担心,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担心些什么。当那个他不认识的老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廊桥在哪里、他急急忙忙奔过来之后,就大概懂了。

他其实,很担心雪青城会丢下他一个人。

“来了?”雪青城穿了一身青碧色裙衫,裙子上流纹如水。只用了一直清凌凌的玉簪挽发。她坐在廊桥上一边儿栏杆上,随着钧若的脚步,廊桥吱呀呀的摇晃,她也跟着一起晃。

那样子看的钧若脸色都白了。他不得不承认那样子的她很美,映着身后青翠的山色,越发显得柔婉。

“你怎么坐到那样危险的地方去了?快下来。”钧若不敢在往前走了,害怕一个不小心会让雪青城摔下去。

雪青城听着他说的话,一怔,然后失笑,顺势就从栏杆上跳下来了:“哪里就会那么不小心了?”她的祭司才不会担心这样的问题呢。

“任何事情都不能不小心。”钧若板着脸,看到雪青城往前走走了,确定不会出什么事情之后,才一步步小心翼翼的往前走:“这座廊桥这样不稳当,你怎么会想到在这里说话?”

雪青城又愣了愣,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发觉这里还是原本的地方没有什么改变之后又跳了跳。

这样孩子气的动作忍不住让那个钧若发笑,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雪青城这样做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她会对他这样的问题表现出这样陌生的态度?他似乎觉得很震惊,是那种显而易见的震惊。为什么?是因为那个人经常带着她来这里吗?

“怎么了?”钧若只能再度发问,想要将这件事以最快的速度圆过去:“你都不担心我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吗?”

雪青城于是停下动作,也将眼中的那种疑惑扫得一干二净:“是我不问吗?明明是你根本就没有给我时间来问。”

钧若宠溺的笑:“好好好,是我的错。”说是这么说,但是他依旧不太敢在这里走动,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只是你刚刚那个样子真的是很让人担心呢。”

那种样子危险的很……雪青城眼中再度浮现出一种迷茫,却很快消了下去,他抿了嘴唇笑,笑意却不及眼底:“我知道了,但是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这样担心我,我自己有分寸的。”

钧若牵着她往回走,尽量小心的那种走法:“知道你不是小孩子了啊,但是无论如何还是会担心你的。”这是他的真心话:“忘了不成,我最初遇见你的时候,你明明是那种要寻死的打法。”

雪青城轻咳一声,不再多说什么。眼睛却似乎是不经意一样,快速扫过身后晦暝殿的一个角落。

她跟着他的脚步走远,慢慢消失到看不见的转角处。另外两个人就慢慢的站了出来。

“那不是他。”穿了一件紫色长袍的青年首先说道:“若是他,一定不会这样说殿下。”是无涯。

“嗯,那当然不是他。”后一个青年点点头,眼睛中是冷漠的,看着那段消失了的路途说道:“大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大人,怎么会觉得这一段路很危险呢?”他都敢带着她从这段路上直接跑过去了,怎么会觉得殿下那样静止不动的做法很危险呢?

“殿下也并不觉得是吧。”无涯皱了眉头,他一样比较板正,对于揣度人心这件事不太擅长,可是也看出了雪青城对现在这个钧若的不认同:“你看,殿下明明为我们准备了那样好的地方来观看大人,偏偏根本就没有告诉他这里还有一座晦暝殿。”

他和广陌刚刚藏身的地方很好,是那种即使钧若已经进了晦暝殿也不会被发现的那种好,但是雪青城甚至根本就没有让钧若见到晦暝殿就和他一起回去了。

这不正常,对于一个涑北神宫的掌权人,这太不正常了。

“就像是最开始的时候吧。”广陌福如心至:“殿下曾经说过一次,大人曾经把她拦在了廊桥之外,可是那一次殿下好歹还是看见了那座晦暝殿,最起码看见了匾额。可是现在呢,殿下的做法像极了那年的大人。”根本就没有让他涉入涑北神宫最大的密地的打算。

“殿下为什么改变主意?”无涯突然问道:“我才不相信殿下没有告诉大人想法呢。那么,殿下到底为什么突然间就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大人了?”这不能等闲对待。

“你有信心敢告诉大人吗?”广陌嗤笑一声,突然指着不远处的廊桥厉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即使我们从前不知道,现在也是知道的。那么你觉得,觉得这里很危险的大人,值得殿下把这里的秘密说给他听吗?”

反正他是不敢的,也是不甘愿的。

无涯深吸一口气,不说话了。的确,换成了他也是不愿意的。

而且:“辉夜不是一直都不知道吗,那么,知不知道又能怎么样?这其实只是一个后路罢了,还是一个没有什么用处的后路,殿下既然想要留着它,就留着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无涯想了又想,觉得他说的话好像是很有道理。这其实真不是什么大事。那座山谷其实也就占着地域隐秘的好处,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其实有人来了也就发现了。不是什么大事。

“我是真的觉得,这里就像是当初大人骗了殿下时说的那样,这里是他的寝宫。”广陌撇着嘴,说道。

无涯一阵无言,寝宫……还真是个不错的评价。

“好吧好吧,不过是从前的寝宫罢了,不说也就不说了。就像是你说的,不是什么大事。”无涯叹气,最后还是决定不坏了他们的事儿了。不说就不说,反正他也不觉得那个人该是他的主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饮酒 “晦暝殿?”广陌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少女,觉得不是自己病了就是雪青城病了:“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还有这样的地方啊。你是从哪里听见的?”

雪青城坐在书桌后头,仰头看着面前临时被叫来给他充当夫子的广陌,眉眼间也有一种烦躁:“明明就是在你们涑北神宫里啊,你怎么能说是你不知道呢?”

广陌发愣,这个地方他还是真的不知道:“我骗你做什么。我是真的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有这种地方。”

雪青城才不信他,只是觉得就是广陌在骗她:“你骗人,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事情,还说是你们涑北神宫的禁地呢。”

“哦。”广陌恍然大悟:“你说那些禁地啊,那么其中哪些地方说不准还真的会有这个殿名儿也说不准。但是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涑北神宫那样大,谁能说他能将其中所有地方摸个清清楚楚的?

别说是广陌了,就是钧若自己,也不一定知道。

雪青城下意识的觉得不对:“不可能,哪里明明就不像是没有人去到底地方,若是你非要这么说,我才是不信的。”

广陌急忙为自己辩解:“是真的,但凡是位于涑北神宫名下出名且有规章的地方,都是有迹可循的。比如你住的地方是朱雀殿,相对应的,就还有其他四象。”

雪青城斜眼看广陌,幽幽的说:“若是我没有记错,你住的地方,似乎是玄武殿吧?还真的是很适合你。”

广陌顿时笑眯了眼睛:“是吧,我也觉得像,我很稳重的对不对?”

雪青城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毫不客气的嘲讽:“不是稳重,而是笨重。你能算是稳重?你自己算算,输在我手中多少次了?你自己可算得清?”

算不清……明明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到了今天一共也还才只有小半年的时间,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被雪青城算计了多少回了。最糟糕的事,其中一大半还是他自己跳进去的。

雪青城往回拉了拉跑偏的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的话题,重新说回来:“你真的不知道?我若是没有记错,只怕那里要比起我现在住的朱雀殿格局还要大。”

广陌拧眉,不死心的问:“真的不是你记错了?”

雪青城摇头,笃定的说:“不可能,要是我真的记错了,还可以说是当时年纪小。那么,你家祭司大人总不会也记错了吧?再说了,那时候我说他就是个傀儡,这总是真的的吧?”

广陌大汗,这当然不可能是假的。要不是着小祖宗当时那一具傀儡,钧若怎么会奋发图强、年纪轻轻就掌了涑北神宫的大权?

可是是真的归是真的,广陌不知道还是不知道。

“算了,我就不应该来找你,你能知道什么啊。”雪青城顿时沮丧了:“要不是钧若说你掌管着涑北神宫的庶务,我才不会找你问这样的问题呢。”

“但这也并不是我的问题啊。”广陌大呼委屈:“我就是不知道,从来都没有听哪里的人提起过你说的‘晦暝殿’。再说了,这样阴森森的名字,我真的从来没有见过哪里会用。”就是涑北神宫专门培养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手的地方,都不会起这样的名字。

“再者说,你自己也没有很好的说清楚啊。我连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为你找啊?”广陌委屈巴巴。

“算了,”雪青城垂头丧气:“这件事也有我不对的地方,没有说清楚。”

垂头丧气是一件事,但是关于对姑母的表情分析还是一件事。比如说雪青城现在就知道广陌不是故意装作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

那这件事就有趣了。涑北神宫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地方,才会宁愿让一个不掌权的祭司知道,却是连着祭司的心腹都不知道的?

这件事可不正常。

既然不是广陌故意装作不知道,那么就是说,这件事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广陌不是钧若的心腹。但是这件事明显是不可能的。若是连这个他都看不穿了,那还是干干脆脆就当一个质子算了。

另一种可能……雪青城微眯了眼睛,另一种可能,就是像钧若自己说的那样,那是涑北神宫的禁地,而且还是除了祭司之外,不能有人知道的禁地。

雪青城顿时变的沮丧,是真的沮丧。前一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要是真的是后一种可能,那这地方儿就绝对不是她能碰得了的了。

白白丧失一个大好地方,雪青城能高兴的起来才怪。

广陌看着她这幅样子,有些不忍:“好了,要是你真的觉得失望,就去问上一问大人吧,要是他知道的话,一定不会不告诉你的。”

雪青城白了广陌一眼,觉得这个人再次刷新了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了:“我早就说过了,这个地方儿当初钧若就没有想要让我知道的意图,到了现在,你都不知道,为什么你就觉得他一定会告诉我?你那个自恋的毛病不要用到我身上。”

雪青城对他表示鄙夷。

广陌摸摸头,觉得雪青城说的很有道理:“倒也是,那殿下,你以后还问这样的问题吗?”

雪青城没好气:“我还是八岁的孩子吗?在不属于自己的地盘上到处乱跑,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广陌呵呵的笑,知道自己再度问了一个蠢问题:“只是我觉得,殿下从来都不走寻常路,我觉得,要是旁人,只怕是不会了,但是殿下,还是真的说不准。”

雪青城深深吸了一口气,似笑非笑,而且还有一种被拆穿的恼怒:“你知道就好。而且,我还想告诉你的是,你这次的直觉其实还是蛮准的。”

言下之意,她还真的有这样的打算。

雪青城托着腮,手中的握着的那只笔笔杆轻轻的敲击桌面:“你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吧?”

雪青城眼睛晶晶亮,一瞬不瞬的看着广陌,摆出一副乖乖女的样子,非要等广陌的一个答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廊桥 广陌差点儿咬了自己的舌头,雪青城之前说他是“笨重”还真的没有说错,现在,果然又再次掉进了雪青城的陷阱里了。

“你这样是不是的就给人设置陷阱,自己不会觉得累吗?”广陌绝有必要纠正雪青城的思维方式。

“怎么会呢?这是我的乐趣。”雪青城平视已经蹲下身来的广陌,笑意吟吟:“与人斗,其乐无穷。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

“……”他能不能说,说得出来这句话的雪青城已经是无可救药了?

三言两语间争取到了一个同盟或者说至少也减少了一个麻烦的雪青城很满意,决定不再和某个胆小如鼠的人计较了:“这件事原本就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你只要能做到别有事儿没事儿的多嘴就好了,剩下的,那就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了。”

雪青城漠然说完了这些话,就闭上了嘴专心看自己手中的书卷。

嗯……钧若拿来的这些东西果然都是很好、还很适合她的。

广陌牙疼之余也同样松了口气,对比起来,只要雪青城没有让他直接帮着他一起闯祸,剩下的,都是小事。

再不济,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不是还有钧若在后面顶着吗?天真的塌下来,上头还有钧若呢,怎么样也轮不到他这个矮子来承担。

“殿下自己说的,这件事和陌没什么关系了,那么陌只当自己从来都没有听到过,希望殿下日后万万小心。”广陌垂手,说道。

……

“且不论其他,长宁,我觉得,你似乎有些不对劲?”钧若蹙眉看着已经独自在朱雀殿住下来了的雪青城,有些不安的问道。

雪青城只是笑:“哪里有什么事啊,只是你自己想多了。你莫不是忘了,我在这里住了很久呢。而且,”雪青城的声音突然间低落下来:“这里,还埋葬着广陌和无涯两个人的血。”即使是真的觉得他们该死,也是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的人。

钧若不知道其实两个人都还活着,将雪青城的话信以为真,怜惜的摸摸雪青城的头发,声线柔和低沉:“不要想太多,这样的事情一定不会在发生了,我保证。”

雪青城垂首,听得钧若在她身边说道:“这些事情虽然麻烦,却都还是小事,你不用多管,我自己便能应付的过来。”她眼中划过一抹冷意。

他不信她,他居然不信她。

“我早就知道那不是他,但是他也没有必要防我防的那么明显吧!”雪青城怒气冲天,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一袭淡紫色长裙裙摆逶迤垂地,在月色下像极了山魈精灵,灵气逼人。

“你那么生气做什么?”青年平心静气的问道:“说上一句不好听的,难不成你就够相信他吗?”

雪青城一噎,旋即冷笑:“这一点孤承认,孤也也是不信任他的。”

广陌一听雪青城换成了“孤”这个自称,就知道事情不对,或者说是连着他们一起记恨上了。

“好了,我又不是在责怪你,只是就是论事。你瞧,自己都不像是信任大人一样信任他,又凭什么要求他来信任你?”广陌劝道:“难道不是什么事都要付出了才能求回报的吗?”

雪青城沉默了很久,才再度说话,语气却是干涩的:“我办不到。除了他之外,在没有任何人可以了。”

她早就被居然养成了只能相信他一个人的脾气,再也不可能付给另外一个人同等的信任了。

“你们自己不是也知道吗?他有着一副他的皮囊,而且很多时候的脾气、性格都是和他一模一样的,但是那就是不是他。”雪青城沮丧:“我一直骗自己那是他,甚至孤注一掷的去试探、让自己去相信。但是你看到结果了啊,不是他就是不是他。哪怕那个人就藏在他身体里、哪怕那个人其实就是他也没有用。”

她就是无法把他当成她的那个他。

“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或许能将现在的钧若还当成能效忠的主上,但是他却已经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人了。”雪青城苦恼,又很是失落:“我和你们一样,甚至比起你们来说还要清楚。”

那是她最爱的人,她怎么可能会将另一个人当成是他?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可能会接受现在的这个人。”雪青城苦笑,向着听她说话的两个人说道:“只是你们了解我啊,我永远都不可能将精力放到一个不是他的人身上。”

所以,不论说她什么都好,自私也好,冷心冷肺也好,什么都好。只是那是她永远都做不到的事情。

无涯低垂眉眼,说道:“大人的性格,我们都是知道的。纵然有些事情是不一样了,只是这一点却是没什么不同的。”

什么性格?自然是认准的事情不会轻易放弃,要让他主动想要将自己的存在抹去,接受另一个人,那可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再者说,记忆这种东西最玄妙不过,谁知道一个人还会不会想起、乃至于想起的是什么,该怎么样才能想起来。

真要是用了什么非常规的办法,其实雪青城还是舍不得。

“那这件事,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由不得广陌不多问,现在雪青城本身的态度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小觑。

“我不知道。”雪青城蹙紧了眉头,她要是真的知道,就不会是现在的这个样子了。“我是真的不知道。”

她不知道改用什么样儿的态度来看待钧若,因为那个人是他又不是他,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或许我最爱的人还是自己。”她说道:“没有胆量留在他身边,看着一个明明不是他的人,还能平静如水。”要是真的足够爱,一定不会像是她现在这样,进退维谷,两头为难。

即舍不得离开他,又办不到留在一个不是他的人身边——哪怕心底清楚的很,但还是劝说不了自己,做不到等闲视之不能,让自己安下心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山谷 “如果还是做不了决定,就离开一段时间吧。”无涯蓦然开口:“留在他身边,或许反而会影响你自己的判断。那么,不如离开一段时间,好好的,将自己也看的清楚。”

雪青城没有说话。

无涯继续说道:“若是不愿意离开很远、又不想要被他发现,这里其实是很好的一个地方。”

晦暝殿后的这一方天地,是雪青城最好的选择。

“我想,过上一段时间,站在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里,你应该能更清楚些。”

雪青城突然说道:“就像是你自己吗?”

无涯看看身边的广陌,半晌,点了头:“是啊,就像是我自己一样。既然已经远离过了,但是还是放不下,那么,就不如留在他身边。”

广陌也看向无涯,没有说话,却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两个人中间流淌,让雪青城这个局外人都觉得心头微酸,又是微微甜的。

她不由得扶额:“你们两个……给我收敛一点儿。”她现在纠结的都快成了一团乱麻,结果这两只居然还光明正大的在她面前秀恩爱。

真以为看在原来的情分上,她就不会打他们一顿了吗?

广陌翻个白眼儿,语气幽幽的说:“从前殿下您和大人这样做的时候,可没有考虑过我们的心情。”那时候的他正因为无涯突然间消失不见了而担心、焦急的跟什么似的,虽然之后有钧若告诉他无涯只是因为公事暂时离开,可是那一段时间他自己可是心焦的跟什么似的。偏偏某两个人还丝毫不顾忌到他的心情。

雪青城虎着一张脸,心情好了一点儿:“我和你能一样吗?那时候他可是已经将这件事情过到了明面上了。”

“过不过的,又能怎样?”无涯微笑,看不惯她说广陌一点儿不好:“现在,真的没分开的事我们。”说完了急忙安抚可能即将要炸毛的雪青城:“当然,也还要感谢殿下,能成全我们。”

涑北神宫可从来没有先例,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这种情况还是被禁止的。作为金融最得力的两大心腹,要是一次性的全都退隐了,不招人注意才有鬼呢。现在刚刚好。

雪青城借着立威的事情将两个人都“杀了”,他们正好能彻底消失在世人眼前。退到这里来也是他们商讨之后的主意——将广陌和无涯留在这里,雪青城才敢真的离开涑北神宫去四处游荡。

否则,将这里真的都丢给一个辉夜,依照她的脾气,怎么可能会放心?

正好有这样的一个契机,要是不能把握住的话,多可惜?求仁得仁,不过如是。

“似乎是个不错的办法。”雪青城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到头来其实还是要我自己想开——你们是这个意思吧?”

广陌和无涯两个人连连点头。

其实不就是这样吗?本来就没有什么是大事的事情,既然暂时想不通,为什么不给自己更长的时间?非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

“可是我会害怕。”雪青城说道:“之前不就是这样吗?一时疏忽而已,就差点儿再也见不到了。”

她话里的苦涩意味那么明显,但是旁观的两个人即使感同身受也没有任何办法。

要让她妥协?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是不可能的,既然不可能,那么劝解?可是问题不是在雪青城身上,而且甚至那个问题都不是人力能够控制的事情,这种情况下要怎么劝解?

即使雪青城为了他们两个人之间关系的确定帮了不少忙,但是关于雪青城自己现在的事情,他们还是鞭长莫及。

“其实眼下本来就已经是最差的状况了,到底也没有什么是殿下你好担心失去的了,不是吗?的人从前自己也说过的不是吗?破后而立。再说了,殿下这次本身不也是否极泰来吗?”

雪青城听得磨牙,说的好听!否极泰来,但是这个所谓的否极泰来是她差点儿赔了自己的命进去才换来的,以为那么简单吗?

“广陌,你还真是有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啊。这些话都是一套一套的,是不是我不在这里这些年里,你没事儿的时候全用来琢磨这些话了?”雪青城木着一张脸说道。

“哪有?”广陌大呼冤枉:“怎么可能?明明大多数时间都是和无涯一起。”

“……”无涯无语扶额,他其实真的很想要说话阻止的,只是广陌说话太快,他挡不住。这下好了,一个不小心,广陌果然又再次掉进了雪青城给他挖好的陷阱里了。

广陌说完立刻捂嘴,当时就觉得不对。

雪青城似笑非笑,幽幽的说道:“你这些年来还真的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哈。居然还能掉进这样的陷阱里。不过是一句话,还是一句最明显不过的语言陷阱,比都能掉进去捡不回来,还真是出息了啊。”

雪青城一句一句的讽刺,说的毫不客气。广陌和无涯一起站着听训。区别是一个是被训斥的人,另一个人只是陪站。

雪青城还没说完:“刚刚那一句话无涯都听出来不对了,你居然还能继续接下去,真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连无涯这块木头都不如了。”

广陌撇嘴,显得很不乐意:“殿下,您要说就说,陌不敢违逆殿下,只是殿下,您也总要在无涯面前给陌留点儿面子啊。”

在无涯面前就这样说,那他原本就没有多高的形象,岂不是这下子就彻底毁了?

雪青城说他:“你还要什么面子?你所有的样子不是都在无涯面前摆着了吗?”却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广陌松了一口气,慢慢的为了她分析起这件事情的可行性了:“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这里的情况殿下比我们要清楚——毕竟这里大人的地盘,我们只是暂住。”

既然这样,虽然说是这里不仅仅是有一个人知道,但是其实还是有人知道的。

“担心什么?就算是枫溪老人真的将这里的事情告诉了钧若,又能怎么样?”广陌最后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美梦 “是又能怎么样?”雪青城不管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你既然说你知道,也就该清楚,我来这里本来就也是打着那里的主意。”

她几步上前,站在端坐着的钧若面前,俯身看向少年:“钧若,我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一定会得到。”

她眼睛里似是燃着一团火,烧的整个人都是一片炽烈。“你自己没有感觉吗?这一桩事,要是没有这个原因,当初我就能直接推了。”

雪青城,她是冰皇后的独女啊,论起身份来,在也没有谁能和她相提并论,若是她不想要到这里来,没有谁能逼着她——既然当初能用另一个公主换下雪青城,没道理现在就不可以。

“这件事,也和其他事是一样的,能不能撑得下去、你我谁输谁赢,无非是各凭本事的事。”钧若坐着,他明明是位于较低的那个角度、明明是在仰视雪青城,却依旧有一种站在高处俯视的意味。

他俯视的,不止雪青城一个人,还有世间几乎所有人。

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意味,让雪青城心底深处莫名的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大人既然这样说了,那么日后我若是真的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还请大人担待一二。”雪青城嗤笑,起身要走。

“但是各凭本事。眼下,却是你棋输一着。”钧若站起身来,真真正正的居高临下:“你既然是已经输了一筹,那么,自然就由着我说了算。”

雪青城不可置信的回头看了钧若一眼:“这局大棋明明还没有开始博弈,你怎么能首先就决定了生死?”明明才刚刚开始,他们互相博弈的时间还长着呢。

“说这句话时你有没有想过,单凭着这一件事,本尊便是杀了你,都不会有人敢说些什么。”钧若冷漠的说道。

“或许是,但是你不会这样做。钧若,我不信你不知道,少年不能欺,你今日果然如此作为,便要知道,来日皇室的报复,你承担不起!”雪青城针锋相对,半寸不让。

“皇室不会为了一个公主而做出这样不顾及大局的事情。”他说道,却不是很确定。

“哼。”雪青城嗤笑,直指钧若:“这样的说法……你自己都不是很确定吧?你凭什么敢这样说?雪国皇室再怎么想要息事宁人,也断不会让自己的嫡长公主身死异乡而不闻不问!”

她突然高声道:“我早就说过,我可不是雪依柔。”

如果是雪依柔,或许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是雪青城可不是雪依柔。她是皇室最尊贵的公主,她还有着宠爱她入骨的父母和兄长。

而且……“主辱臣死,寒家再不重视寒幽,也不会漠视他们的嫡长子客死异乡!钧若,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雪青城眸光大盛,冷笑连连。

“你倒是很会利用自身的条件吗,不过那些东西里,到底那些才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你恐怕是都不知道吧!”钧若也是冷笑,他看不惯少女此时的样子。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能用的,就是我的。”想要把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那才是最愚蠢的想法,她只要保证自己想要用的东西,能用就好了。

她可不会去在意那件东西到底是不是她的。

何必呢?我没有的东西旁人有,只需要借势就好,什么东西都在自己手里了,不用的时候倒是居多,单单只是养着那些不常用的东西,就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的时间,那才是得不偿失。

“你倒是豁达。”钧若说不清是赞赏还是嘲讽的说道:“只是比就不怕那一天自己把自己玩儿脱了,到时候想要的东西借不了了?”

“那只能说自己还是没本事。”雪青城冷漠的回答:“要是连这点儿能力都没有,就算是那些东西真的都掌控在自己手里了,也是没用的,还不是都要被旁人拿去?指不定还会因为那些东西引来更多的报复。”

雪青城才不会认为真的要是回天无力的时候人还能紧紧抓住那些根本就抓不住的东西。

就像是殷商时期或者更早之前是那些君主一样。要是有能力,便是地方上有再多的君主又能如何?他还是众人公认的共主。但是要是换成了现在的帝王,没有本事、守不住江山还是守不住,早晚一片天下还是要落在旁人手中。有什么区别?

“你倒是看得开。”钧若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雪青城分不清他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去分。

“那么……现在,大人还是想要杀了我吗?”雪青城挑眉,问道:“容我说上一句,大人要是真的这样做了,可是得不偿失的很。”

打死她她都不信那个地方真的能重要到让钧若什么都不顾的挑起战乱的地步。

他是祭司,这样做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攻其必救。”钧若幽深的眸子直直看着雪青城,说道:“你还真的是好本事——却不知道这些都是谁教你的。”他不信冰皇后会教给她这些东西。

“大人,这世上还有一个词儿,叫做‘耳濡目染’。”雪青城有些无语,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是消散了些。

钧若恍然,难怪。

“你还真不愧是皇室血脉。”钧若语气微妙的说道。

这次雪青城能清楚的分辨出这句话钧若说的时候一定不是好意。

“彼此彼此。”雪青城不客气的反讽回去:“面对大人,我甘拜下风。”能在十四岁的时候就掌控涑北神宫,说他不谙世事都不会有人信的:“若是同大人比起来,这些不过是微末小计。”

“知道是微末,就不要放到本尊面前来。”钧若仿佛是没有听到雪青城话里的意思一样,说道:“微末小计,如此同皓月之辉争光?”

雪青城气急败坏:“大人自视甚高,就是不知道大人现在还能不能撑得起着皓月之辉?”

摆明了说你现在已经老了。

一丝儿颜面都不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失踪 钧若倒是不恼,只是看着雪青城气急败坏的样子笑了笑,蓦然开口:“你说的倒是没错。这才不过是刚刚开始。不过……你真的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吗?还是说——你知道了,但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他不说还好,他不说的话雪青城还是真的没有意识到。现在他提起来,雪青城才猛然意识到一桩很重要的事。

难怪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被她忽视掉了。

“广陌呢?”雪青城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你把他怎么样了?”

雪青城心里一点儿底儿都没有,钧若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她是知道的。广陌是他最重要的心腹之一,雪青城也是知道的。但是她根本就不知道钧若会怎么样看待广陌。

“没什么。”钧若回答的迅速又直接:“不过是他做了错事,必须要受到惩罚罢了。”

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他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是真的还没有注意到,而不是明明知道了,却故意装作没有注意到。

真好,她不是那样儿的人。

“错事?惩罚?”雪青城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两个词,紧紧的蹙着眉:“他不过是多说了些话。而且,那些事情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错误是他能犯的?”

广陌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最起码,雪青城没有从他的话里收集到任何有用信息。

“我知道。”钧若点点头:“但是我让他教你,他却放任你出去做些不该做的事情,这本身就是他的过错。”

雪青城瞬间觉得钧若无理取闹:“你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完全控制得住我,又怎能强求广陌做到?”就广陌的那点儿道行,还不可能能管得住雪青城。

“是又如何?”钧若不觉得他是在强人所难:“来教你这件事是他自己的选择,可没有人逼着他。既然这是他的选择,那么自然要自己承担后果,包括因为他自己能力不足而造成的。”

办不到就不要逞强,既然已经逞了强,那么结果就只能是自己承担了。不管哪个结果最终他是不是承担得起。

不过……“殿下倒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很。”钧若意味不明的说道,他可是记得雪青城当初分析时不是这种说法。

“……”雪青城无语。她真的不知道他居然还记得。

“就算是又能如此。既然这件事情起因在我,那么我便是护了短又能如何?”雪青城语塞,但还是要说的。

“不能怎么样。”钧若起身,朝外走,摆明了现在他不想和这样表里不如一的人说话:“只是广陌是我涑北神宫的属下。本尊还是能处置他的。”

言下之意,即使你护短也没有丝毫用处。

这一点能气死雪青城。

她疾走两步挡在钧若面前,皱着眉认真的说道:“这件事因我而起,你这样伤及无辜是不是有些过了?”

“他不是无辜。”钧若冷漠分析,不接受雪青城的求情:“广陌是我下属,还是我的心腹。你方才也说过了,做错了事情的人是你,但伤害的,是我的利益。主辱臣死。”

将刚刚雪青城所有的话,原封不动的全还给她了。

雪青城气极,但不得不说他说的其实都是对的。

“好,”雪青城软下声调,并同时行了一个全礼:“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还请祭司大人饶过广陌这一次。日后我保证他再也不会再犯。”

用了“请”字。请求一个人去做一件事,这还是雪青城人生中的第一次。之前的十数年中,她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钧若倒是很懂得见好就收。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其实也很难再有什么事情的发生了。

他叹了一口气,将雪青城扶了起来,同时低声说道:“他是我的下属,这件事无论是好还是坏,都还是掌握在我手中的。”言下之意,他还不至于用这样一桩小事,就将他最得力的下属变成一枚弃子。

雪青城顺着钧若的动作起身,同时将钧若的话消化了一下,得出了一个令人很生气的结论:“你是故意这样做的?只是为了表演给人看?”

钧若含笑,目光却带着丝丝凛冽:“本来是这样的不错。他做了错事,要是不罚上一罚,日后我怎么统领整个涑北神宫?但是殿下要是还这样毛毛躁躁的,只怕我就真的只能狠罚他了。”

这是威胁!还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是这却不是最危险的。

这样的事情原本不是应该雪青城知道的但是现在,钧若几乎是毫不避讳的告诉了雪青城,甚至在演完戏给外人看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件事告诉了她——这不对,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

“觉得不能接受了?”钧若笑眯眯的,站在雪青城方寸之地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打入涑北神宫内部,以此获得你想要的东西——无论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怎么,现在这条路摆在面前了,反而开始害怕了?”

“是吗?”雪青城低声说道,用的是同样的程度:“可是这难道不是钧若大人的缓兵之计,或者,烟雾弹吗?”

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就将一个他或许不能完全掌控的人留在身边呢?

而且还是这样重要的程度和地位——能让广陌帮忙挡祸,那么最起码她就要比广陌还要重要。但是这件事怎么可能呢?

若是正常情况下来说,哪怕是最后,金融都不一定会对雪青城完全不设防,更不要说是现在了。

这绝对不是钧若能做出来的事。

所以,他的目的,是什么?

雪青城看不出来,但是却知道,那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你的警惕心未免也太强了。”钧若似是叹息一般的说道:“你就不能当成,我只是好心?毕竟,要是罚你罚的狠的,我也会心疼。”

这是调戏!但是雪青城选择不接受他的调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不知 “祭司大人,玩笑不是这样开的。”雪青城有些无奈,决定当成没有没有看见听见:“广陌他是你的下属,那么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考虑的一定还是你们之间的事情。”

“呵。”钧若笑,那笑容看在雪青城眼中,甚至有些暧昧:“你怎么不觉得,我这是为了你?”

这种话说出来其实有点儿过了,尤其是他们现在亦敌亦友的情况下。

他的话倒是越来越露骨了,可惜雪青城不会真的认为钧若会这样没有警戒心——换一句话说,就算是真的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钧若也不会这样毫不顾忌。

“大人,这样的说法,您信吗?”雪青城讽刺一般的说道:“说这种话,是觉得您自己能信,还是我会信?”

其实信不信都无所谓。雪青城不相信钧若会做出这样没脑子的事情,而钧若也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对雪青城产生任何不一样的态度——不能为了她破的例子还是不能为了她破。

所以,到底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呢?

“信不信随你。”钧若也不解释,只是淡淡的笑。“不过……你真的不陪着我去看看吗?广陌虽说罚的不是很重,但是也不是很轻呢。”

“……”你自己下命令罚的人,现在倒是想要我替你去心疼了?这是什么道理?

“不必,大人自己都说了,那不是什么大事——要事大人能真的狠下心来去罚了,涑北神宫里的事务又该有谁去解决呢。”雪青城低垂眉眼,拒绝了钧若的提议。

“……好吧。”钧若也不失望,转身离开了。

雪青城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能承受的了钧若的威压,但是正面和钧若对抗感觉还是很糟糕的。

“没良心的。”少年一屁股坐在雪青城面前,没好气的说道:“我可是为了你才受罚的,你倒好,居然连看都不去看我一眼。”

雪青城正在写字的手一顿,下笔依旧流畅,轻描淡写的说道:“明知道你又不会真的有什么事儿,看与不看又能怎样?”

广陌气的拍桌子:“那怎么能一样?你去不去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广陌强调:“再说了,我可是为了你才会被大人惩罚的。”

“但是你家大人也一样来警告了我啊。”雪青城忽视广陌的打扰,笔尖流泻出的字体依旧漂亮:“你不是不知道,我虽然能和他相抗衡,但是到底还是有些不如。你这样的要求是不是有点儿过了?”

“……”好像的确是这样的。没有人能将在钧若刻意释放的压力下将其视若无物,即使是一直以来能和钧若斗得不分上下的雪青城也不可以。

“但是这不是理由啊。”广陌皱眉,发现雪青城有刻意转移话题的倾向:“不管是不是因为他给你压力了,你私底下去看看我总不是什么大事。”趁着雪青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的时候眯眼:“你可不要告诉我说,这你都办不到。”

她当然不可能办不到,但是问题不是因为这个啊。

“广陌。”雪青城终于写不下去了,停下笔说道:“你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你也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钧若在处罚你之后没有多久,来这里都和我说了点儿什么。”

“我知道啊。”广陌理所当然的点头:“我觉得大人的做法很好啊,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以后就不用担心你在做出什么类似的事情了。”

“……”她收回刚刚的话。广陌很不聪明,也是真的算是什么都不懂。

“事情没有这样简单的。”雪青城试图给他分析:“这件事要是把我换成无涯,无论钧若做的再过、罚你再狠,都不是什么大事。”但问题就是因为雪青城不是真的原本涑北神宫的人。

“你真的不觉得,钧若的做法很有问题吗?”

“能有什么问题?”广陌还是不理解:“你是女孩子啊。你要是犯了什么错误,又不能真的像是我们一样,该打就打、该罚就罚。所以因为这个原因我受处罚不是在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吗?”

雪青城哭笑不得,心底里却浮现出淡淡的温暖。广陌的话那样理直气壮,好想他说的本来就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是就是因为你这样想才不对的啊。我不是无涯,不仅仅是因为性别的不同,还有本身立场的不一样。”雪青城说道:“虽然这并不是我能自主控制的一件事,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那又不是什么大事。”广陌耸耸肩,拿起桌面上雪青城随意放下的毛笔:“就像是你自己说的那样,你是皇室的人,但是i现在是在涑北神宫啊。既然已经在这里了,就不能再将你当成单纯皇室的人来看待了嘛。”多简单的事情啊。照着雪青城自己刚刚的说法,分明是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

“……”雪青城有点儿累。

“是啊,因为我是皇室的人。你倒是很能抓住重点。”雪青城沮丧,她现在几乎是在绞尽脑汁的在想如何同广陌说这其中的区别和问题:“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广陌你一定是听说过的吧?”

广陌理所当然的点头:“当然。”

雪青城松了一口气,听过就好。

“因为我是皇室子弟啊,所以天生就是和你们不一样的。”雪青城抿唇,有些微微的失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实也是很有道理的。现在,我就是那个‘非我族类’。皇室和神宫本来就是相互扶持却又相对立的,所以我注定不可能完全为了神宫着想。哪怕是我像这样也是不可能的。我还有父皇母后以及诸位兄长。”

所以,其实对她有些防备才是正常人的做法。

“我知道啊。”广陌听完了雪青城的话,有些理解,但是有些还是没有理解:“你是公主,这是你本身就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可是你现在是在这里。既然已经说了会在这里,那就不用什么事情都瞒着你。”再说了,既然真的想要将雪青城纳入自己人的范畴,他们自己首先就要以对待自己人的态度来对待雪青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踪迹 对待旁人要用真心,人家才能对你用真心。

这么简单的道理广陌才不信雪青城不懂,但是她的举动就很耐人寻味了。

“你总不会是想要告诉我说,你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要在这里得到你想要的地位吧?”广陌微眯了眼睛,问道。

“怎么可能。”雪青城扶额,无奈叹气:“我只是真的觉得你们有点儿草率了。在还没能清楚判断我是敌是友的情况下就做出这样的决定。”

“大人已经说过了。”广陌笑眯眯的:“大人说了你不会,那么你自然是真的不会。再者说,就算是你真的想要做些什么,大人也一定能压制的下去。”广陌信心满满。

雪青城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心里一串叹气。

他之前说的那些话保不齐全是钧若教给他的。最后一句才像是他自己能说出来的话。

真是笨的不可救药了。要是真的将一些事务都交到她手里了,那还有什么好防不防的,哪怕是钧若,也不可能在不属于自己的范围之内管理的滴水不漏吧。

真是不知道她到底是应该说他骄傲好呢,还是说他自负的好。

世上哪里有人能如此自信心高涨,涨到完全不将旁人放在眼里?世上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恐怕也就只有一个钧若了吧?

“你主子倒是对我够信任的。”雪青城无奈叹息。

“大人一向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广陌很高兴于雪青城夸赞他家祭司大人:“大人说,殿下这样的人,要是真的为我所用,一定是最好的助力。大人甚至将您的作用放在我之上。”

这些话说不准还是钧若教给他的。类似的话也不知道广陌到底都学了些什么来。

“是啊,祭司大人是最聪慧又最理智的人。”雪青城无奈的说道:“因为他有自信能够管控得住我,所以才会这样全心的来信任我,为此不惜借着你的事情来向我表明,我已经在你们之间处于内部成员了。”

雪青城是真的觉得钧若这次的做法是难得的草率。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你们在接受新任成员的时候,都是这样草率的吗?”这不符合逻辑。

“并不是。”广陌耸耸肩,终于有些听懂了雪青城话里的意图:“如你所见,到目前为止,大人其实只有我们两个人作为心腹而已。要说大人为什么这么快将你纳入,其实我也很不懂。但是我只需要接受,仅此而已。”

广陌说的话其实很有些无赖。雪青城却相信这些话都是实话。

依照广陌的头脑,的确是听从钧若的话比较安全,可是他未免接受的程度太高了,居然是在钧若的一句话之下就能彻底将雪青城视为自己人。

“还有啊。”广陌说完了就直接转回原本的那个话题上去了:“你还没有说呢,为什么不去看看我啊。”

雪青城重新拿起一支笔,鉴于她刚刚用的那支已经被广陌拎去手上了,于是她换了一支新的:“没有什么,”你们这样任性,我也可以的:“只是单纯的不想要陪着你们演这一出戏罢了。”

凭什么钧若说了,她就要按照钧若的剧本接着往下演?她才不要做这样的事情!尤其还是在钧若刚刚惹她不高兴的情况下。

“你这样发小脾气的样子……”广陌默了默,才继续说道:“其实很像是大人。”大面儿上当然不会做什么啊,但是还是会因为心情不好而发小脾气来给原本的工作制造一点儿小问题。

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偏偏又会让人觉得头痛。

这样的脾气,真是一模一样的。

雪青城炸毛,字也不写了。“啪”的一声,毛笔往桌子上一拍,毁了一张已经写完了的纸之后怒道:“谁跟你说我和他很像了?明明没有!怎么可能?”她怎么会跟那个她很讨厌的人很像呢。

“但是这是事实啊。在很多方面来看,都是这样的。”广陌不解的看着雪青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生气:“我说的是实话。大人平日里冷静的就像是冰块一样,但是偶尔也会发一点儿无关痛痒的小脾气,无涯说那是因为平时的压力太大,所以需要发泄一下,叫我千万不要惹到那种时候的大人。”

雪青城磨牙,阴恻恻的说道:“既然你这样说,没有人告诉你最好也不要惹到现在的我吗!”

是因为之前表现出来的脾气太好了吗?导致现在这些人居然都敢在明知道她手段的情况下做出找死的事情来。

“虽然的确是没有,”广陌收敛了原本有些不解的表情,说道:“但是其实我还是知道的,殿下最好现在也不要随便招惹。只是殿下,对比起来,我还是觉得大人发起脾气来比较糟糕一点。”

两权相害取其轻,正常人都会在衡量双方之后,做出比较正确的事情来。比如说现在,明知道惹了雪青城,她会不高兴,但是很明显的是,钧若是更难惹的人,所以广陌最终还是选择来雪青城这里作死。

“你还真的是好得很呢。”雪青城磨牙。她能理解广陌的说法,但是不代表她就能接受。因为更加惹不起钧若,所以就选择来惹怒她?

“广陌啊,我瞧着,很像是软柿子吗?”雪青城含着笑问,广陌却听的毛骨悚然。

“当、当然不是。”广陌都快口不择言了:“只是殿下,您、您也要理解一下我们啊,这、这真的不是广陌的本意的。”

“是不是你的本意和我没什么关系。”雪青城不听他的解释,直接提出要求:“其实要是想要证明这一点也很简单,你自己去钧若面前就好了。想来你也是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吧?这个……不用我教你的吧?”

广陌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了。

雪青城说的,明明是让他自己找死啊!要不要这样啊。他其实真的是无辜的。

“殿、殿下……”广陌欲哭无泪的说道:“您、您不能这样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极北 找死也不是这样找的。

广陌基本上明白了雪青城的愤怒,但是这不代表他就愿意因为雪青城的愤怒而把自己的命赔进去。

话说回来,当时他到底为什么想要接了这个任务啊。当时钧若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是不是因为早就料到了事情的发生?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尤其是他这个小鬼还是自己撞上来的。所以在遭殃的路途上是一定比旁人还要早的。

“殿下……”明晰了自己到底是犯了个什么样儿的错误的时候,广陌欲哭无泪,但是硬着头皮还是要说下去:“殿下您也是知道的,您不是软柿子,但是我们确实是忠于大人的。”

所以,哪怕明明知道有些做法会引得雪青城不高兴,也不能不做。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们所有人之间,雪青城已经成了除钧若之外的第一人。

“我倒不是非要和你论一个长短。只是你也要知道,我不是随着谁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雪青城漠然的转开眼睛,说道:“即使你是好心,也是一样的。”

她知道今天广陌来有很多原因,即使是其中有受钧若所托的因素在,他自己想来也是很重要的。但是其实从内心深处,雪青城还是不能接受。

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从心底深处将她当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但是她自己却还没有做好准备。

“哎呀,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广陌笑的灿烂:“没有做法准备才是正常的啊。毕竟连我们自己都没有想到,你能这样简单的就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地位。”

比起来,就连广陌和无涯都无法和现在的雪青城相提并论。

“嗯。”雪青城点点头,认真反省自己:“你这样说也是没有错的。我是应该好好地调整一下自己了。”说着说着又眯了眯眼睛:“但是,这不代表你就可以将我当成傻子耍。你说,要不是我自己发现,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打算过要告诉我?”

那是必须的。谁闲的没事儿非要给自己找麻烦啊。何况这个麻烦的武力值还远远高于他自己。万一要是一不小心玩儿的过分了,他都不知道能不能有人将他从雪青城手中解救出去。

这是多危险的一件事啊。

广陌于是只是笑,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

所以啊,当初是没有什么感觉的,顶多觉得钧若的做法不太符合他一贯的态度。现在回想起来……

“殿下,是从那个时候起,大人就已经在让我们为了殿下背锅了?”广陌低首看着淡紫色衣裙的女子,磨牙切齿。

雪青城一愣,旋即不是很确定的说道:“好像……是吧?”她是真的不知道啊。

“肯定是的!哪有什么好像?”广陌悲愤:“枉我还一直以为大人不是那种人,原来都是我误解他了。”

“就算是你早就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雪青城微微冷沉的面容:“他是你的主上,哪怕是在那样早的时候他就真的让你替我背锅,难道你会说一个‘不’字吗?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到底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好像……的确是这样的。但是他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是这样说没有错。”无涯听着雪青城和广陌斗嘴,在关键时刻说话了。他不说没办法啊,再不说的话,广陌就要被雪青城带进沟里去了:“但是殿下,大人没有提前告知广陌,难道不是因为理由很有可能是大人自己都有些不能宣之于口吗?”

对啊,难道不是这样吗?重点在于为什么钧若竟然没有说起原由,这对于钧若来说真的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

“哪有?”雪青城才不承认,狡辩到:“钧若不是给出了最为合情合理的解释吗?反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你现在抓住不放是什么道理?”

无涯一双眼睛似乎是能看透人心,说出的话也是直抓重点,一点儿都不像是某个随随便便就能被人带偏的人:“殿下,你现在的样子也不像是寻常——要是寻常事,您是不会像现在这样说的。没有说清之前就开始转移话题。”

这难道不是雪青城也认为钧若的举动实在是不同寻常而且还不是常理所能解释的最好证明吗?

雪青城白了他一眼,在月光下的眼睛显得异常的明亮:“有那个必要吗?又不是什么不能说出口的事。你看当时我们刚刚完全确定下来的时候,还不是最早就告诉你们了?”

这是实话。

要是她们真的想要瞒着,凭着当年远离涑北神宫的无涯来说,无论他有多大的能力,也不可能知道。但是钧若还是没有丝毫隐瞒的全告诉他了。

包括当时其实是钧若自己自己在未经雪青城的允许下首先将这件事放到了明面上,而且还瞒着雪青城一直没有告诉她的事情。

“是啊是啊。”广陌果然又被带偏了,转头开始帮着雪青城说话了:“大人却是没有想要瞒着我们。而且……”他有点儿吃醋的说道:“连我都是在之后才知道的。”

雪青城笑眯眯的看着他,眼睛里都是幸灾乐祸。

无论结果是什么样子的,依照现在广陌就已经再度被策反这件事情来说,其实雪青城就已经得到了最终的胜利了。

恨铁不成钢的看了自家拖后腿的人一眼,无涯也没了继续和雪青城辩论的心情。毕竟最开始的时候,不就是因为广陌和雪青城讨论占了下风,所以他才会介入的吗?

现在好了,那个原因都已经被策反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殿下釜底抽薪这一招使得真好。”无涯撇撇嘴,说道。

“能用就是好方法。”雪青城只当没有听出来他话里淡淡的嘲讽意味:“不过你难道不是在故意欺负我?”

广陌一愣:“这是什么说法?”雪青城那个人难道会被欺负吗?一向都是她欺负别人的好吧?

“难道不是吗?”雪青城摊手,幽幽的问:“若是钧若在,你们两个会这样和我说话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冰泉 虽然不是欺软怕硬,但是如果是钧若的话,其实他们还是真的不敢。

雪青城假哭:“你们两个就是故意的,就是趁着他不在的时候故意欺负我。”

广陌和无涯一阵头疼。

雪青城是真的很少会哭,或者说就算是她会也不会让他们看见。她一向是在钧若面前才会有这样的小情绪。而且,他们两个人也同时都没有过哄女孩子这一技能——开玩笑吗,两个基本上只和雪青城这一个女孩儿打交道的大男人怎么可能知道该怎样哄女孩子?

即使是明知道雪青城是在假哭也是一样的。

“好了殿下,这件事我们以后再也不说了还不可以吗?”无涯头疼中还是能想起来为什么雪青城突然假哭的。

“明明就是你们不对。”雪青城哽咽,指责他们:“不要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原谅你们两个。要不是他不在,你们两个哪个敢这样和我说话?”

无涯和广陌对视一眼,问题越来越大了,现在已经有无理取闹倾向了。

“殿下,您其实真的多想了。我们两个人只是嘴欠了一下,其实真的没有想要和殿下您争论的意思。”无涯低声劝道:“您自己也是要知道的,单凭您自己,其实我们也是惹不起的。”

大实话也就是这样了。

其实他们真的得罪不起雪青城,她能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就在这里站稳脚跟,哪怕是要有钧若的帮忙,也要他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才可以。

再者说,要是她自己没有那些能力,钧若又怎么可能帮着她?

从哪个方面来说,真的要是惹了雪青城,结果一定是他们承担不起的。

雪青城闻言不哭了。她是在是哭不下去了,假哭也哭不下去了。

她只是真的一时兴起想要开个玩笑或者说是恶作剧一下,哪知道面前两个脑筋都是死的。就这种人谁要是还能演的下去,她从心底里佩服!

“算了,”雪青城迅速收了眼泪,站起身来:“这件事到此为止,就这样儿吧。”她是真的不想在和他们一起讨论这样的问题了。

“殿下……”广陌和无涯一阵无语,注视着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开的雪青城。

“好了,开个玩笑,哪知道你们居然这样的不经闹。”无奈停住脚步,雪青城偏头,用一半侧脸面对他们:“今天实在是太晚了,若是我还不回去明天就只能再度消失一整天了。”

再不回去,明天也就只能窝在这里了。

小心还是要小心的,这里绝对不是能让人知道的地方,哪怕是钧若也是一样的。

“殿下这样小心,看来是真的铁了心了。”广陌目送雪青城消失,皱着眉说道:“无涯,你说……殿下会不会同意你的建议?”

“不知道。”无涯坦诚摇头:“但是我总觉得,殿下是一定不会留在这样的祭司身边太久的。”那是一种直觉,没有任何原由的直觉。

“我很担心殿下。”广陌再也看不到那一抹淡紫色,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浓重:“殿下是什么样儿的人我们都是知道的,我总觉得,殿下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也就是说,到了最后,雪青城做出来的事情可能要更加极端。

“所以我才首先提议殿下,或许她可以直接住到这里来。那样的话,不管怎么样,好歹我们还是能知道她到底怎么样呢。”无涯有着同样的担心。

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换句话来说,其实更能确定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那样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是一起经历的。彼此都是什么样的人,最了解不过。所以,他们最担心的,就是雪青城过不了这个坎儿。

“殿下不会吧?”广陌担心极了:“殿下从来不是那样的人。殿下一直以来,都不像是会做傻事的人。”

“不是不会,而是始终没有那个必要。”无涯冷漠的打断广陌的话:“你见到的殿下,始终都是有亲人朋友或者大人的殿下。可是谁知道彻底失去大人之后的殿下是什么样子的?”

“失而复得之后,在得而复失,本来就是最令人绝望的一件事。何况,这个失去还是殿下那样挣扎过之后的结果。”

“殿下纵然是真的有这承受不住,可是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当年的殿下不是也没有做出什么来吗?”广陌接受无涯的说法,但是又忍不住提出质疑。

“那么你在担心什么?担心的不就是殿下要是真的做出什么来吗?”无涯转头看了广陌一眼:“再说了,殿下当时笃定了大人不会真的出什么大事、笃定了大人不会埋骨在极北冰原。但是现在呢?”

现在……现在那个人是回来了,可是却也再也回不来了。

他成了另一个人。哪怕是很多方面都还是那个人的样子,可是从内心深处,雪青城不承认那还是原本的那个人。

这才是最可怕的。

“你说实话,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无涯凝重的问。

“从来没有。”广陌苦笑:“别说发生了,我想都没有想过。”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我当初希望大人能回来、还活着。但是一年之后就希望大人还不如永远就再也回不来了。”

再也没有消息,也比现在好。

“不可以想办法让大人尽快想起来吗?”广陌目光中透着希望,期冀的问。

“不知道。”无涯摇头,目光暗淡的说道:“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记忆的问题。那些东西就在大人的脑子里,但是谁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又是什么时候。这是最没有定数的。”无涯顿了顿,苦笑,提出了一个最为糟糕的问题:“要是大人真的想起来了,但是殿下还是认为他和原本的大人不是一个人了怎么办?”

广陌瞬间惊悚:“不,不是吧?殿下怎么会这样想?”

“为什么不会?”无涯反问:“殿下想要的,是原本的那个人,但要是想起来前尘往事的大人,依旧受到现在这三年的影响比较大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谁知 雪青城瞬间暴躁了。

“你到底是向着谁的啊,怎么现在还开始为钧若说话了?”雪青城横眉怒目,不悦的很。

原本是是他要听的,她好不容易揪出来钧若做得不好的几件事来说给他听,他倒是还不乐意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你这样说他不好,影响到的到底是我,我又怎么能不辩上一句呢?”钧若笑的无奈,“怎么,还不许我为自己辩解上两句了?”

雪青城低下头,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不许的话。只是钧若看不到的地方,雪青城眼中有精光闪过,稍纵即逝。

雪青城不肯在说这个话题,钧若也闭上了嘴。

“好了,你也不别总想着要争上个长短了。其实,若是论起来,你和一个死人有什么好争的?”雪青城说,却带着一点不耐烦的意味。

这反而让钧若觉得别扭起来:雪青城不说的时候,他在意的很,可是雪青城真的将两个人区分的如此清楚、甚至是在说明了他不及钧若之后摆出钧若已死的样子出来,他倒是不高兴了,总觉得是雪青城对不起曾经的那个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是钧若从前未曾经历过的奇妙。

“活人争不过死人,可是我却也相信死人争不过活人。”钧若看着低着头不说话的雪青城说:“其实不就是这样的吗,因为死人再也不会做出什么事儿了,活人才有机会能改变世界。长宁,我不相信我会输给他。”

雪青城低着头,轻声呢喃:“其实你已经赢了,他不在了,可是你还活着,赢的人,只能是你。我信你,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而在外面中间产生隔阂,所以,我愿意讲给你听。”

钧若汗颜。

雪青城却已经起身,说道:“我让他们服侍你起来。”说完话,便自行出去了。

钧若看着消失的了身影半晌,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是出去了的雪青城却忍不住勾起唇角,神色愉悦。有人说,对付这样口是心非的人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自己撕破了那层皮。果然,这种说法是对的,对待钧若,就应该用这样的方法。

他一向不愿意让人提起他和曾经的那个“钧若”有关系,但是从本质上来说,他们还是一个人。

在没有外人插手时,现在的这个人可以否认曾经的那个人、吃那个人的醋;但是一旦外人说了钧若一点儿不好,现在的这个人也会有一种微妙的不高兴。这是一种本能。

即使说他不好的那个人是雪青城也是一样的。

所以,这一次,雪青城反其道而行之,头一次在就面前说了钧若的不好。

而效果很明显,这个人吃醋了。他真的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的感觉,仿佛曾经的那个人又回来了。

世间事大抵如此,不是你说没有发生过就真的没有发生过的。就像一个人,无论他有多么不起眼,终究会在世上留下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的痕迹。钧若在不愿意,也必须要承认,从内心深处,他还是承认并接受钧若是他这一事实的。

他无法不承认。这就是事实,留在他身体里的事实。钧若一直在否认又能怎么样?他曾经叫这个名字、现在还叫着这个名字,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雪青城其实有一点点不理解。记得不记得,那个人不都是他吗,到底有什么很不同呢?自己吃自己的醋这件事真的有必要吗?

要她说,钧若现在就是钻了牛角尖。这不是一个好现像,必须及早纠正。

现在的办法就很好,无论怎么样,最起码,要让他对自己的身份和自己是谁这件事产生清楚的认知,然后,就要让他对曾经的那个人产生认同感。

他们是一个人,而不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这件事很重要。

雪青城一直没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才会让钧若不肯接受曾经的那个身份。

思来想去,雪青城只能得出就是因为她当初对钧若的固执导致钧若潜意识里不肯接受这件事。

别看钧若现在肯回来,但是雪青城还是认为,他将自己是钧若的这件事当成了理智,而不是从内心深处就承认他是这个人。这种心态,绝对是很危险的。

如果钧若不能正确认识到他就是钧若,不能从心底承认他的这个身份,他的那些曾经。有一点儿小事儿都能让雪青城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那些努力灰飞烟灭。

这是雪青城无法承担之重。雪青城也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现下就已经很好了,钧若在她的刺激之下开始对自己的这个身份产生认同。无论认同的原因是什么,这都是一件好事。

无与伦比的好事。

钧若的固执雪青城是最清楚的。他所决定的事情就容不得旁人说一个“不”字。

这样的方法雪青城已经试过一回了。那是还是在极北冰原的时候,雪青城第一次将他和曾经的钧若区分,他很震惊。

现在,雪青城再度将他们区分开来,在钧若面前说钧若的好和不好,将钧若放到了一个旁观者的角度。

事实证明这个办法非常之好,钧若开始吃醋、也开始觉得不甘,觉得自己没有她说的那么差。他开始为自己打抱不平。

这是个好现像。

雪青城深呼吸,清晨的空气很好,但是这里毕竟是皇城,和涑北神宫不能比。

到现在为止,她已经有三年零四个月没有回过涑北神山了。这里很好,但是好不过涑北神山,这里,没有涑北神山那样广袤的山林。她开始想念那里。很想念。

“殿下,武王爷和战三皇子来了。”白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雪青城的神思:“两位殿下说,他们出来的时间很长了,也是时候改回去了。他们,是来像殿下请辞的。奴婢便自作主张,请两位殿下进来了。殿下是否想要见一见他们?”

雪青城回头,眉目如画,精致的脸上有着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孤知道了,请两位殿下进来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闯祸 钧若笑的格外无奈,但又觉得这样儿的雪青城很可爱,活泼,俏皮。比起之前他们冷战时的样子要好看多了。

“那件东西……”钧若犹豫了很久,但还是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原本是在我手中的东西,我醒过来时它就在我手边。后来,我看着它,就将它雕成了那个样子。”

钧若犹豫的解释雪青城听见了,心头微微一颤,想起了那件东西的样子:双雁。

成婚之时,聘礼之内有双雁,且以其为首。

皇室之女出嫁时自然也会用到双雁。只是却大多不是活得,或者也有活的,可是也必然另有其他材质的双雁相随——钧若想的,偏偏就是在这一双大雁上费心思。

他用了那么长的时间,从遥远的极北冰原之上寻到了举世无双的玉石,然后亲手雕成了那一对大雁。

雪青城已经看过了那一双大雁了,雁身线条流畅,雁羽精致细腻,哪怕不论材质,单论雕工,都是世间少有的珍品。

“我猜,那是我为谁而准备的聘礼吧。”钧若低低的声音从雪青城身前传来,雪青城看不到钧若的脸,却能听出钧若话里的几分落寞。

他为了一个人九死一生,寻找到最珍贵的一件聘礼,可是他的聘礼准备好了,他却不记得她了。忘了她是谁,忘了她长什么模样,忘了她在什么地方。

“你怪过我吗?这么久才来找你?”雪青城问,落寞的不止钧若一个。

“为什么呢,你到底来了不是吗。”钧若不曾放手,可也不曾回头:“我可记得,你那时有多狼狈。幸好你穿的颜色艳丽,不然满身都是血的样子,只怕会显得更狼狈了。”说着说着就从落寞转成了笑意吟吟。

“那是一定很不好看吧?”雪青城听着钧若略略带了几分调笑的话,忍不住的抱怨:“完了,你以后一定不会再说我好看了。”

“还是很好看的,”钧若再度觉得无奈:“你怎么能这么想?什么味道?”

钧若终于发现不对。蓦然转身盯着雪青城,语气森寒:“你受伤了?”

“嗯?”刚刚一直在想该怎么办的雪青城没注意到,此时钧若问起,她脑子还是蒙的:“什么什么味道?”

钧若拧紧了眉毛,语气陡然间变得凌厉:“你身上有血腥气你自己不知道吗?”

雪青城也皱眉,从上到下扫视了自己一眼,方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说道:“似乎……是伤口裂开了。”

钧若顿时发现原来雪青城还有如此迷糊的一面,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心疼和担心:“你这个样子……当初是谁放心把你放出来的?这样迷糊,到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怎么会呢,我才没那么笨。”雪青城不高兴了,皱了皱小鼻子,不悦的反驳钧若:“我只是在你面前才会这样。若是在旁人眼中,他们根本就不敢拿那些似是而非的事来诓骗我。”

钧若漫不经心的问道:“听起来,你似乎并不是什么很娇弱、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雪青城停下脚步,认真看他:“钧若,你真的不想听我讲那些事……你忘记的事吗?”

钧若亦停下脚步,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忍不住在雪青城脑子上敲了一下:“听不听还在次要,不过你真的确定你现在不先回去,吧你裂开的伤口包扎好?这里熊群的嗅觉很好,若是让它们闻到了……”

剩下的话,钧若不说雪青城也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她顿时垂头丧气,跑出来这么一大遭,结果只是得到了这么一点儿东西,雪青城觉得她很不满足。但是却也知道,钧若的警戒心一向强盛,从不肯轻易让人看出他的真实想法。

今天这桩事到了现在,其实已经算是有了很大的进展。

对雪倾城来说,最重要的是,钧若此时还在她身边。

只要人还在,失去的记忆即使不能全部想起来,可是雪青城还是会让他一日日的回到原本的轨道上。

没关系,他们都还有时间。

时间还很长。

钧若将自己伤口裂开还不自知的的女人重新带回了雪屋,伤口包扎好,认认真真的和她打商量:“你之前说,你我的行踪早晚会让他们知道,是吗?”

雪青城点头。

钧若便拧紧了一双剑眉:“我不想回去,你既然猜到了,可有没有什么法子?”

雪青城眨眨眼,也认认真真的回答钧若的问题:“并没有。若是直接告诉他们,你一定是不愿意的。可是现在不比之前,我在这里失去踪影,就绝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事了。”

“我这些年在这里,从未被发现过。”钧若不死心,接着说道;“我知道有人一直在这片冰原之上找什么东西,却始终未曾被人发现过踪迹。如今,即使是真的再麻烦了些,只怕他们也照样找不到我。”

钧若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雪青城,眼中意味深长。

雪青城明白是什么意思,不由扶额:“没那么简单。钧若你不肯听,你若是知道你自己到底是谁,就不会再产生这样的想法了。”

钧若听着雪青城的话觉得脑袋都痛了,他觉得有些烦躁:“这些事就那么重要?”

雪青城沉沉点头:“其实就算你不记得,我也会将你带回去——无论用多少时间,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和我一起回家。从这一点上来说,你听不听都是一样的。但是现在你在想一些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这就逃不开你的过往。钧若,我说过了,那就是你逃不开的。”

钧若更烦躁了。

雪青城说是不强求他听他说那些事,可是这样的话,和赢球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你果然觉得是这样儿的?”钧若不甘心,还想在啊垂死挣扎一下。

“你不在时,我帮着你打理好了后事,且当时为了解决我的困境,把你的地位砸瓷实了。”雪青城一点儿都不顾及钧若的心情,直接打碎了钧若最后的那一点儿侥幸:“而且最要紧的是,当时我还放了狠话,说我活着一日,你的地位就一日不能动摇。你在这里这么多年,我始终不肯松口。若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解决 上头两个人打情骂俏,底下两个人听的各种牙疼。

武温泽还好一点儿,毕竟他没有那些对雪青城的旖旎心思,可是战修就不太好了,他对雪青城存了那般心思之后,看着这样一幕就更加的扎眼。

但是却又不能不承认,钧若确实是比他强得多。不说曾经的那些传说,就单凭昨日钧若出现在大殿上时的那段鸦雀无声,就能看出钧若所拥有的能力。

最为重要的是,雪青城对钧若的看重。

世间传言大多不实,只是这件事却不是不实的那些传言。这是雪青城有意为之。

虽然有些地方将雪青城说的如何如何不好,但是追随着她的战修怎么会不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真真假假,藏在世人口中,偏偏他又能分辨的清。那些传言中,说雪青城痴心的不是没有,但是他也确实不大信,不信世间还能有一个能让雪青城那样放在心上。

他不是不知道雪青城找到他的原因本来就是来帮她寻一个人。也能打听得到那是曾经教过她许多的一个人,只是从未曾想到,雪青城竟然已经到了寻人成痴的地步。

那时候在极北冰原上,她的身影殷红,美的是他平生仅见,可是那样的美好,却不是为了他。

他不否认自己有意在拖慢进程,只是未曾料到她居然乎想要刷开他们所有人——真是狠心极了,在那是的她眼中,所有人都是累赘,她只愿意自己一个人上路。

后来她失踪了。他无法形容那时的心情。

他盼着她回来,却又盼着她再也回不来。他们说,她若是回来了,必然是已经找到他了,她想找的那个人。

他多希望她能回来,却是自己回来。

可是他的期盼成了空,她果然像是他们说的那样,带着他从未见过的一个男子回来了。

他忘不了那时候看到的他的样子。

白皙如玉的青年穿了一袭和天地融为一体的雪色,那样站在城墙上,俊美宛若神祗。

他和她一起下来的时候,他看清了他。是他没有见过的风华。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那是他。

武温泽在他耳边说的话,他到现在还记得:“曾听闻‘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说法,泽曾经不以为意,如今倒是见了真人了。”

武温泽也这么说。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能确定那就是她这么多年一直在找的人,一个据闻已经是死人的人。

莫玖在一旁笑,笑声里带着崇敬:“那是,那可是我们涑北神宫的祭司大人。高高在上的祭司大人当得起世间一切好的词句。”

武温泽眼睛都亮了:“你的意思是说,这就是祭司钧若?真是……不愧让殿下等了、找了这么多年啊。”

莫玖还是笑,笑完了鄙视他:“话说……你真的看清他长什么样子了?”他们站着的角落很偏,而且距离那里还很远,莫玖这么说的时候,青年和公主还站在城墙上,等着公主发完脾气。

“看不完也可以这么说嘛。又有谁规定一定要看清了才能说的?单这一身的气度风华就值得上我方才说的那些!”

说话间青年已经牵着公主的手落下地来,他的脸终于清楚的展现在了他们眼前。

武温泽咋咋呼呼:“我说的没错吧,这才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男儿!”

“那是。”莫玖有与荣焉:“你不知道,祭司大人有着不世出的美名,便是拿大人和史上那些俊才相比,都没有什么差的。你不在神宫,所以没见过大人站在高岗的玉阶上的样子,那才是真正的宛如神祗。”

莫玖话里话外都是对钧若的敬仰。

他看着不远处的青年,暗暗想,这些话,其实,他担得起。

剑眉星目,鬓如刀裁,眉若墨画。千年有着世间最完美的五官。可是那一身白,穿在他身上,显出来的,是刻骨的冷清。青年的脸是冷俊的,偏偏以一个近乎是保护的姿态站在公主身边。

那一红一白,无比相得益彰。

“战修,战修?”武温泽的话拉回来他的思绪,他的脸近在咫尺:“你想什么呢,我焦急好几声儿了。”

战修收回神思,下意识的看向首位上雪青城刚刚坐着的地方,震惊的发现那里居然没人:“殿下呢?”

武温泽挤眉弄眼,故意笑的猥琐,偏偏衬着一张浓眉大眼的脸,只能显现出奇怪来:“自然是让祭司大人牵走了啊。你刚刚到底在想什么啊,连殿下走了都不知道。”

想的当然是殿下和她身边的那个人。

战修猛然间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事:“你我是有事来禀告殿下,故此来得早了点儿。可是他为什么也在这里?莫不是他就是在这里过的夜?”

武温泽又看了他一眼,神色间全是不解,对他这种举动的不解:“这不是在寻常不过的事儿吗?大人不住这里住哪里啊。”又看他一眼,觉得今天的战修很奇怪:“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从刚刚大人来了之后……不对,”武温泽很快纠正;“是从最开始过来看到殿下起,你就很不对劲儿,现在更不对劲儿了。”

战修语塞。他忘了,真的。

武温泽那个武将,怎么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反应的那么快呢?他现在能看出来他不对劲儿他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战修泄气:“无事,只是今天心情不好。”他有些闷。

武温泽一点儿都不理解他,刚在雪青城面前显得足够聪明的青年现在就像是一个完全不同人情世故的人一样:“殿下刚刚说今天给我们单独准备小宴,你若是真的心情不好,就别去了,以免影响我吃饭的好心情。”

战修一噎。

他和武温泽是多年的好友没错,但是世上有这样戳人心窝子的好友吗?听到他说心情不好,不是安慰两句、问问原由,居然是说让他不要影响他赴宴的心情?

战修气坏了,于是冲着武温泽冷笑一声:“你放心,这样的好事,我必然不会错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独自 但这是建立在雪青城没有真正想把涑北神宫彻底变成她一个人的所有物基础上。

要是她真的有了这样的想法,枫溪老人才不会姑息。

“孤知道先生在想些什么。”雪青城看不都看枫溪老人,就能将他的心思猜个大半:“您担心的,无非就是我会将涩北神宫玩弄于鼓掌之中。若是有人做出不和我心意的事情,我就会毫不客气的将他抹杀。”

雪青城低着头慢慢的说:“但是我却可以告诉先生,我是不会这样做的。要是我真的想要做这样的事,就不会这样迂回。”

她一定会在最初的时候就直接将威胁全都抹杀的。“要是我真的在意权势超出在意他,我最先抹杀的,一定是先生你。”整个涑北神宫,雪青城最无法掌控的就是枫溪老人。要是她真的想要做些什么的话,枫溪老人一定是最大的变数,没有任何一位想要掌权的君王能够忍受一个变速的存在,尤其这个变数还能极大的影响局面。

“想必殿下也是知道的,老朽是断然难以相信殿下的。殿下饱读诗书,不会不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吧?于老朽来说,殿下就是那个‘非我族类’。”

“孤知道。孤还会直接告诉先生,孤永远都会是那个异类。”雪青城抿了抿唇,唇边一片坚硬冷然,弧度冷冽。

“孤是皇室的人,永远都是。都不可能否认自己的出身。为了和钧若在一起,就要失去自己吗?孤才不会这么做。钧若也不会允许孤这么做。先生教导钧若,却并不知道钧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雪青城在说出自己想法的同时还不忘了讥讽枫溪老人。

枫溪老人脸都红了,气红的。

他听的出来这是在讥讽他。还是在以钧若做对比,直接说出发现的不足之处,说他心胸狭窄!

枫溪老人从来都不知道居然还有人敢这样说他!准确来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来说他!

“小辈!”枫溪老人冷下声音来,厉声说:“这是你一个小辈该说的话吗!”

“我不认为这是不能说的话。”雪青城巍然不动,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对比起来,先生怀疑我的话是比起我对先生说的话更加恶毒的内容。”

“先生莫不是忘了,最开始的时候,我都敢直接了当的对钧若说,他不过是他们掌控涑北神宫的一个不可或缺的傀儡。当初我都敢这么说钧若,现在自然也可以对先生说这样的话。钧若他没有告诉先生吗,我是最睚眦必报的。”雪青城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双眼睛如刀子一样,直直冲着枫溪老人扎过去。

“老朽不过是怀疑罢了,现在的那个钧若,是真的钧若吗?”枫溪老人紧紧盯着雪青城,幽幽的说:“这不能怨怪老朽,是殿下自己的做法一点都不像是找回了心爱之人。”

要是真的是钧若,雪青城现在怎么可能还站在这里,早就该站在钧若身边、半步不肯退开了。离开了这么久,她还怎么舍得离开他半步?只怕现在宁愿变成他身上的一个什么物件儿,一直粘着了。

“于天下人而言,他就是钧若;但是却不是我的钧若。”雪青城说,低垂着头,不肯让人看清她眼中的脆弱。

枫溪老人一愣。就听到雪青城继续说:“他失忆了。若是当年就能将他找回来,在我身边的话,现在的那个人应该还是他。但是现在不是了。”

雪青城说的含糊,枫溪老人却听懂了。

“你是觉得,现在的那个人,不是他了吗?”枫溪老人说道:“其实有什么区别呢?”

他突然发现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面前的女子是钧若放在心尖儿的。作为一个和钧若熟悉、却和她没有太多交流的人来说。这样的人其实跟班就不应该放在他身边。

他其实还是会担心她会毁了他的。

不是因为她会导致他变成什么都不愿意做的事情。而是担心他会愿意为了给他足够好的东西而将自己赔进去。

就像是四年前钧若所做的事情一样。

“他扶出的代价已经够多了。”枫溪老人看向廊桥外青翠的山色:“作为一个君主,他付出代价已经够多了。”

雪青城默然。

他们的观点其实都是一样的。

坐在钧若这样的地位上,因为已经有着其他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所以注定会失去一部分其他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比如平凡的爱情。

这是他永远都不可能得到的。

因为站在一个较高的位置上,所以背负着更为重要的责任。所以,常人可以感情用事,但是他不能。

越是位高权重,就越不能感情用事。他们一旦感情用事,哪怕原本的出发点是好的,可能也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就像是这次,钧若要是真的折在极北冰原里了,那么最起码整个涑北神宫会出现一定程度上的动荡——即使他没有真的出事又怎么样,他突然间失去踪迹的事情还是产生了很大的影响的不是吗。一直到了现在,那件事的影响还是没有彻底消失。现在,钧若不是正在解决这件事吗?

所以他们注定不能任性,注定要循规蹈矩。钧若任性了一次的代价,不仅仅是投注到了政治上,他们自己身上也有着影响。

钧若一个人在极北冰原住了三年,而雪青城永远失去了属于她的那个他。

是永远,即使以后钧若想起来了过往的一切,也不一定还是原本的那个人。

不是所有的爱情都能走到末尾的,现在的情况确实那段爱情在最美好的时候就戛然而止了。这样的伤口会永远刻在雪青城心上,一世磨灭不掉。

这就是他们在明知道己身的身份地位的情况下,还做出这样任性的事情的代价。

“先生说的真的,这样的巨大代价,是我们所承受不起的。”雪青城语带苦涩:“这种代价,有生之年,我不愿意在经历一次。”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雕刻 “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大不了到时候和着钧若的事让你一次性报完算了。日后再不许计较。只当是看在老朽的面子上,可好?”

雪青城是吃软不吃硬的。枫溪老人已经放低了姿态,她就不好意思继续追究下去了。

只是嘴上却还是不能放松的:“这件事情本来就不管先生的事,何况,先生也要知道,孤并不是非要看先生的面子不可。钧若已经回来了,那么孤受了委屈,自然也会由着他来为孤讨回公道。他要是不肯,就是在以他的面子作为转圜。所以先生,这件事您要去找的。其实是他。”

雪青城认认真真的说道,却也含着莫名的讽刺意味。

他刚刚还在怀疑的青年,此刻似乎已经被雪青城打上了烙印——她只承认他。而且,这还是在威胁。

枫溪老人人老成精、妥妥的老狐狸一只,也不得不咬牙接受了雪青城的这个威胁。毕竟,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对不对,即使他固执不肯将涑北神宫的大权交给雪青城,难道就真的有什么作用不成?

现在的雪青城羽翼渐丰。当年他挡不住,现在更是。再说了,那个人已经回来了,要是他真的不肯,这两个人加起来一定能将整个涑北神宫闹得个底儿朝天。

这根本就不是他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能拦的下来的。

“你和他都是一向能做出些大事的人。当年你们都还小,我们拦不住,何况是现在。只要进入还是真的钧若,这件事我就不管了。”枫溪老人说道,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很多。

雪青城莫名有种直觉:“先生,辉夜和您……是什么关系?”这是她突然觉得不对的地方。

枫溪老人往回走的身形一顿,从雪青城的角度看过去能察觉到他的身体陡然一僵。然后老人苍老的声音隐隐包含着怒意传了过来:“丫头,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

雪青城撇撇嘴,就这种态度,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般。至于是什么关系,这是多好猜的一件事啊。两个男人,年纪差还很大,其中有什么猫腻还用雪青城细说吗!

可是如果枫溪老人已经明说了他不管,那就已经没有什么好在说的了。而且,当初的一个问题,好像也已经有了答案了啊。

“我记得你之前似乎是说过我睚眦必报的对吧?”雪青城眨着眼睛,拎着一只已经弯到极致的弓,弓弦上整整搭着一支箭,,冲着不远处的靶子对准。

“怎么?”钧若站在少女身边,同样拿着一张弓,却是斜斜垂着,并没有拉满弓弦。

“没什么,就是说上一说。你既然说我睚眦必报,你自然不是这样的人。那为什么,出了一个辉夜之外,你身边的人都是你自己新进提拔上来的人?”雪青城一边说话,一边努力的对准靶子。

对了半天对不准,就知道心思没有放在这上面。更多的是注意刚刚钧若可能说的话去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不好好练箭等着谁帮你呢。”钧若避重就轻:“再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不是在简单不过的道理吗?”

雪青城撇撇嘴:“这话说给其他人听只怕还是信的,对我说却没有什么用处。”说着话就直接将手中的箭射了出去,“嗖”一声直接射中靶心。

少女顿时眉眼飞扬:“你瞧,即使不专心又能如何?我还不是能射中靶心?”

少年嗤笑一声直接将手中的弓抬起,取下一旁的一支箭来,看都不看一眼,将箭射出去。雪青城目光顺着那支箭过去,惊骇的发现那支箭正正好扎在靶心上。顿时脸都绿了。

转头看钧若,祭司脸上的笑莫名让人觉得心寒:“瞧见没有,这才叫射箭。你那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再练,什么时候能办到了,什么时候在允许你用晚膳。”

雪青城垂头丧气。就知道刚刚不妙的想法是真的。不过是临时起意炫耀一下结果就成了这幅样子,真是乐极生悲啊。

“那我要是真的一直都学不会呢?”雪青城苦着脸,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动物样子:“是不是就一直不能用晚膳了?”

“嗯。”钧若盯着小姑娘控诉的眼神儿,冷漠的说道:“是啊,你猜对了,要是你一直学不会,自然就一直都不能用晚膳。所以,你还是快点儿学会比较好。”

公主殿下垂头丧气。祭司大人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眸中划过一抹心疼,但是迅疾就消失无踪了。

她很聪明的,就是有的时候还是会犯懒。

“没有办法啊,你自己说的。不会叫苦的。我说的,以后的训练强度会很高,你自己说过的没事。”钧若叹了口气:“你自己说的,可要说到做到。”

其实他也知道现在的训练其实不是一个小姑娘应该接受的,但是旁人不行,雪青城却一定可以。

就像是皇城里的那些人所说的一样,他们对雪青城已经教无可教。既然他们不能,钧若就想试上一试自己能不能。

“你还真是不客气。”雪青城嘟哝一句,却不在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再次对准靶子。

那句话虽然不是开玩笑的。但是从前的雪青城即使也这样说,但是从来不会有人真的要求她做些什么超出她承受之外的事。真的这样的训练,其实她真的还是第一次。

“严师出高徒。”祭司拍拍雪青城的头,站在她身边帮她纠正了一下动作:“青城也一定希望自己能越来越强、最后能超越我的吧?”别以为他不知道,雪青城肯答应来这里,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打他一顿。

四年前的事情她还记得门儿清。明明受了欺负的人是他、占理的人也是他,偏偏记仇的人确实她,这是什么事儿啊。当初那个欺负了别人的人心心念念的都是找回场子。想要凭借自己四年来苦练的武技好打他一顿报仇。

别以为这些事情他都不知道。他都清楚着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不见 “确定是在你要离开的时候。”

她及笄礼要回去的时候,他问了她那些问题,她的答案很好、很巧妙,打消了他心里最后一点犹豫。按理说这个时候她是应该在身边的,可是她又恰恰不在。

思念随着她的离开一日日递增,他在三天以后开始有点忍不住,十天以后下定决心去找。那,她的及笄礼,他去参加总不能什么都不带吧?

神宫的库房里有一块从极北冰原里带出来的玉料,其玉质清透、温润乃世间少有。他亲手用那块玉雕琢成了簪子,带去给她。作为她的成人礼物。

“那个时候没想过我会换下你的簪子。”

她在皇城里不是很开心。他几乎是一眼笃定。皇城明明更加繁华,年纪小的女孩儿应该喜欢才对,何况这里还住着她的家人。就算是她的父皇不太像个父亲,她的母后和兄长却都是真心关爱她,为什么她会不开心呢?

他很快知道她在城门外和这些日子以来做过的事。那些事是完全不符合她性格的跋扈,一点都不像她。她是顽劣的,但也只是如此。

猜出来是为什么事时,他突然觉得哪怕是她的母亲,也不称职。称职的母亲怎么会猜不出她的心思?如果猜出来了为什么不帮她?他在那一刻起了心思并且做了:换掉她要用的簪子。

同时让白薇去告诉她,你要闹我陪你,但是不可以是现在,及笄礼是一生只有一次的,这个不能让你闹毁了。其余时间,我陪你。

他果然没猜错,她就是想闹,即使今天是及笄礼也在所不惜。那时心里涌起淡淡的,却揪心的疼痛。他不在的这一个月里,她都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冲动是最可怕的。”

看得出来,明康帝有拿她联姻的意思。甚至没有想要问问她的意见,问问对方的能力和人品。他不悦,将她置于他羽翼保护之下自然是最好的。可是理由呢,他有什么理由来插手她的婚事?

最好的方法当然是自己要娶。明康帝即使愚蠢,也不会轻易拒绝。他的东西容不得旁人伸手,所以无论明康帝想把她嫁给谁,他都会破坏。同时把一族灭了,以杀鸡儆猴。

明康帝不敢,雪国一共能有多少家族可以不畏惧涑北神宫?为了一个女人即使她是公主,任何家族都不会去和涑北神宫硬碰硬。哪一族敢说阖族都肯的?所以还是算了吧。

然后他们回了远在深山的涑北神宫。他开始有点儿着急,她怎么还没长大?怎么还没懂得他的心意?他有点儿恨不得将她绑在身边。

“原来你知道啊?”雪青城一脸怪异的问。“我还以为你一直无知无觉呢。”

钧若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你原来是因为这个,才往山下跑的?”

能不跑吗,钧若的眼神看起来都快把她给直接吃了。雪青城撇撇嘴,也知道这话不能说,不然她很有可能会被真的吃掉。

钧若笑,笑声低沉悦耳,十八岁的少年早过了变声期,声音的低低的,却一如当年好听。

雪青城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我有没有说过,你的声音很好听?”

钧若止住笑声,眉眼却依旧含笑:“是吗,从未听你说起。”

“你小时候声音就很好听,像玉石相击的那种泠泠声,特别清冽。”雪青城抑制不住的笑:“可惜现在不是了。”现在声音低沉下来了。

“现在声音不好听了?”钧若挑眉,问。

雪青城看了看他,说:“有点儿……哎,你干嘛,我开玩笑。”看看他那越挑越高的眉,她敢说现在不好听吗。

“那也没办法,你要一直听,听一辈子。可好?”钧若前面的话还是霸气的,后面却开始不确定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虽然明知道这可能是钧若设的局,但是雪青城还是忍不住为他心疼。高高在上的祭司怎么可以有这样软弱的时候呢?一点儿都不适合他。

可是,这不是答应的理由。他们都很冷静,即使是在这样的事情上。

“我父母的事情,你都知道。我不想重蹈覆辙。”雪青城说,眼睛紧紧盯着钧若。

钧若听懂了。她是在担心,可是她其实没有必要担心:“世间事千千万,可再不会有一个谁,能如你一般。我已名满华夏,可许你当歌纵马。”

他早就办到了。

雪青城自己知道自己,爱玩儿,爱闹,从小到大几乎小祸不断,肯包容她的除了母后和哥哥之外,只有一个钧若了,他说许她当歌纵马,她信。

“好啊。你应下的,就不能反悔。”雪青城极认真的说。

钧若一愣,然后慢慢笑开。

雪青城也笑,然后问:“我其实一直都想知道,涑北神宫的禁地制度是怎么样的啊。”总觉得它们都怪怪的。

钧若一愣,雪青城已不耐烦了:“快说。”她好奇很久了。

“其实没什么,所谓‘禁地’,其实就是我不想别人去的地方。”钧若轻描淡写的说,说愣了雪青城。

雪青城不肯相信:“就,就这么简单?”怎么可能:“我八岁的时候你就有资格设禁地了?”那时他还没有掌权好不好。

“‘晦暝殿’不一样,那是我的寝殿,怎么能让你进?”钧若忍俊不禁,她还记得啊,真是小心眼儿。这么点儿事儿记这么多年。

“寝……”雪青城瞠目结舌,然后怒了:“你有毛病吧,谁将寝殿设在那么个空旷无人的地方啊。还就一条走廊连着外头,远死了,那是寝殿的样子吗!谁猜得到啊!”

钧若看着她炸毛只是笑:“所以我早就不住在那里了,如你所说,太远了。”

“就是,”可雪青城还是气难平,想通了之后忍不住横眉怒目:“那就是说,你当时是诓我了?”

钧若笑而不语,本来就是诓她,就连后来说那片林子是禁地,她不应该去,也是临时起意在诓她。只是这话不能说,说了,那是找打。

钧若可不想找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风雨 雪青城从哪些惨痛的回忆里出来的时候,全身打了个寒战。直到现在,她想起来那些魔鬼训练的时候还是会全身发寒。

也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居然在明知道钧若就是一个小狐狸的情况下还敢主动撞到他手里。

虽然她承认钧若教的东西都狠管用且还是寻常人见都见不到的,但是高强度的训练还是远非常人能接受的强度。

……想想都是泪啊。她当初到底有多想不开才会想到找钧若这么个师傅的?真的不是自找罪受吗?

雪青城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仔细看了看自己眼下的处境。

涑北神宫的面积很广、且皆为山地,这样的格局本身就会赵成有很多的角落其实是看不到的。所以涑北神宫根本就没有什么最高点。一揽全局的地方?抱歉,这个词在涑北神宫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哪怕是极为机密存在的晦暝殿,也不能说就能将整个涑北神宫收于眼中。

涑北神宫的戒备一向森严,但是却不是向皇城那样的森严。它的森严更多体现在其本身的外围戒备上。——没有人能私自进入涑北神宫。即使是雪青城或者钧若自己都不可以。

这一点涑北神宫是最严格的,至于之后,则不是处处都有守卫。

要是真的有这样东西存在,也不可能由着钧若说是禁地就是禁地——真要是处处守卫,当初也不可能由着雪青城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八岁小姑娘找到晦暝殿。

即使其中因为晦暝殿的特殊性所以守卫的人本来就不多也是不可能的。

在较高的地方看过去,涑北神宫最多的东西其实是山林。若是夏季,则满目都是翠色。

“千峰翠色”,绝不是一句虚言。

雪青城再度站在这里的时候心下全是感慨。但是即使这里承载了她多少喜怒哀乐也不可能磨灭她本身的警惕性——钧若不在了以后,这种警惕性就一直追随着雪青城,不曾一日消磨掉。

她也不敢消磨。

“先生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雪青城声音满含着冰碴子,射向晦暝殿的一个方向:“说起来,这已经是孤第三次见到先生了吧?”

漆黑的建筑里慢慢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虽老态龙钟,却是精神烁烁,鹤发童颜。

“小丫头,你这份警惕心还真是比之以往更加深刻了啊。”枫溪老人含笑说道:“这一点儿真是不错。只是……”语气陡然一厉,瞬间带了杀意:“你这样小心翼翼,莫不是心虚?”

即使是明知道前殿的那个人有着和钧若一般无二的模样。但是谁又能说那个人就一定是钧若呢。

枫溪老人活了这样久,那些招数和手段自然是最了解不过的。

“我不会说谎。我最希望的,就是将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重新交回他手中——这是我的愿望,也是当初我执意杀了广陌和无涯的原因。先生莫要忘了,无论是广陌还是无涯,他们都是陪着我长大的人。对比起辉夜,要情意深重的多了。”

雪青城低垂着头,说道:“何况,我之一世,最重要的就是他。若不是猜想他不会死,先生觉得眼下我是否还活着?”

其实答案是否定的。即使是真的还活着,一定也是行尸走肉,就像是她这些年来所做的一样。

“老朽不相信殿下的原因,殿下想必是清楚的。那么殿下,真的没有什么想要告诉老朽的吗?”枫溪老人相信雪青城对钧若的感情,却无法不怀疑。

毕竟,这件事蹊跷的地方是真的太多了。

钧若当初失踪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偏偏那个时候雪青城根本就不在涑北神宫。这本身就是很值得怀疑的。依照雪青城依赖钧若的程度,她没有非要追着钧若去这件事就是很不寻常的。

那个时候她在皇城。

皇城里的人不会认错她,但要是和她关系最亲密的那些人有意帮她隐瞒呢?哪里到底不是神山,要是雪青城真的用了金蝉脱壳的法子,谁又能知道呢?

接下来就是雪青城的做法。明面上她的确是将涑北神宫交给辉夜就一走了之,但是在那之前她亲自动手杀了广陌和无涯。而这两个人不可能一次性全部都背叛钧若——那是钧若一心培养出来的心腹。怎么会在不知道钧若到底是死是活的情况下就那样迅疾的背叛了呢?

若是他们没有背叛钧若,雪青城到底为什么要杀了他们,还是以那样的手段。甚至连话都没有让他们说一句?

雪青城不是鲁莽之人——枫溪老人是知道的。这样简单粗暴的手法本来就不是钧若惯用的。雪青城跟着钧若多年,她人生中成长最要紧的时间都是跟着钧若长大的,要是说她没有受到他的丝毫影响,鬼都不会信的。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雪青城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另外,皇室的举动也很不寻常。

哪里有人会在一个公主刚刚掌控了一方最大权力的时候就急不可耐的给予她几乎是同样的权力的?不抵制就已经很好了。

身为君主,这样的做法是在是太诡异了。

有这些做法在前,而且雪青城还掌控着神宫的信报系统,相当于她即使不在涑北神山,也能知道神宫的一切事务。

雪青城即使已经将那些具体事务交给了辉夜又怎么样?辉夜努力了整整三年,才将将让自己不再是傀儡而已。

这些做法啊同意起来,很难让人真正认为,雪青城是没有丝毫野心的。

没有人会丝毫没有野心。何况这个人还是在能在钧若身边一待多年。让钧若生出相伴一世的人。要是真要说她一点儿争权夺利的心都没有,别说枫溪老人了,雪青城自己都是不相信的。

就算是钧若失踪的事情没有雪青城的插手,枫溪老人也不信在钧若真的失踪之后她就没有生出掌控神宫的想法。这是人之常情,就像是雪青城容忍辉夜一样,枫溪老人其实也能容忍雪青城。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满楼 也绝不会再有一次了。她已经失去他了,不可能再一次失去他。

这是一件在确定不过的事。

“他平生只有一次这样的任性的时候,却付出了这样惨重的代价。”雪青城说,语气里微带哽咽。“可笑我自认看得清明,却没有参透己身。”

她一向冷淡看待世事,觉得自己看得清因果循环。她觉得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但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代价有一天也会在自己身上表现的尽致淋漓。

“不仅仅是这一件事。”枫溪老人看着雪青城,语带怜悯,眼神里也透着不忍:“还有他和你在一起这件事,其实也是一样的。”

雪青城顿时抿紧了唇。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他和她都是天子骄子,所以得到的本来就比旁人多得多。所以与之相对的,就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在他们掌控之中的事。若是他们想要在一起,就一定会导致两个阵营的权力交叉。

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后,不一定是好是坏。或许会是好事,也或许会是坏事。没有人知道。唯一能确定的事,为了这件牵涉甚广的事情,一定还会发生一些不在他们原本预料之中的事情。

没有谁是能将所有事都握在掌心里的,所以注定了会发生一些超出预料之外的事情。即使是雪青城真的找回了钧若,可是他已经失去记忆这件事却非人力所能预料到的。

这便是“世事无常”。

“除去此事,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怀疑你吧?”枫溪老人余光扫到雪青城苍白的脸色,有些莫名心疼的同时,话还是要继续问下去的,即使他明知道那些话会令得这个人更加痛苦。

“孤知道。”到了现在,她还是在固执的用着“孤”这个自称,这已经是她所能保有的最大的尊严:“先生是觉得三年没有回来的人,偏偏是我去了,人便找到了,为了这件事怀疑孤呢。”

“可是先生,我不是找一个和他相像的人占据他的位置。此生不会。”雪青城也看着桥外山色,一字一顿:“那是我绝不会做的事情,那是对他的亵渎!”

雪青城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的情绪,才继续说道:“即使不是只有我找到了他,只是其他人不知道那是他而已。我去过他在极北冰原上住着的雪屋,那里有一些东西是靠着极北冰原上原本的材料做不出来的。所以他一定去过边城!我问过他,他没有反驳。”

她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触碰檐下悬挂着的那串玉饰,山风吹过,吹的玉饰泠泠作响,混着雪青城的声音,好听的如同天籁:“至于为什么是我,我猜,其中不仅仅有我是女子的原因,还有我当时已经受了重伤的原因。”

“他那样谨慎的一个人,不一定是当时就在那里,也许他是早就知道了有一个和往常不同的人来了极北冰原,只是他从未显过身形——先生想必是知道的,要是他真的想要隐匿身形,连我也难以发现。何况我那时心神不定。”因为心神不定,所以在钧若故意唯一的情况下,她根本就发现不了他的踪迹。

“有心算计无心。”雪青城说道,声音在山间流转,仿佛世间仅留下了这个声音:“我其实是知道的,那些突然出现的熊群只怕是也有他的手笔。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要是真的能因为算计了我一会,就出现了我面前,我巴不得这样的算计在多几回。”

“因为我受了重伤,所以他能在得到一个重伤且不同于寻常的人回去,询问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他其实也很担心的。无论是因为谁,最开始他醒过来的时候有人追杀他这是不争的事实。”雪青城偏头看了枫溪老人一眼,眉目间含着莫名的笑意:“他对我说,追杀的人消失于我杀了广陌和无涯之后的一个月……先生不会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吧?”

雪青城陡然沉下脸来:“若是孤早就知道,孤只会在得到消息的一瞬间,就诛杀二人!”没有谁能威胁到了他的安危然后还能安全地活下来。这件事她绝不会允许!

“至于辉夜……即使没有这件事,我大抵也不会允许他再在这个位子上继续做下去了。先生,辉夜越来越浮躁了不是吗?”没有掌控大权的时候还好,等到真正掌权了,从前的那些毛病就都一展无余了。

“他很久之前就已经想要反抗我了,甚至那还正是我刚刚血洗了玉阶的时候。他胆子大,野心也大,只可惜倒是也容易被权力冲昏了头脑。尤其是现在,先生可不要告诉我说,您是不知道我已经遇过一回刺的事情。这话说出来孤信先生自己都是不信的吧?”

她遭过一回刺杀的事其他人不知道,涑北神宫这边儿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再说了,除了这边儿的一群老东西之外,还有谁是盼着她早早就死的?这笔账是在太好算了。

“先生莫要忘了,孤说过的,孤这个人最是小肚鸡肠,一向奉行‘有仇必报’。至于那些什么‘以德报怨’的事,在孤这里就是一句废话!”

笑话吗,以她现在的尴尬身份,要是真的这么想了,指不定什么事情就被人要的骨头渣都不剩下了。她又不是那种会自己找死的人,所以当然还是早点儿报仇的好。

“别说是‘以德报怨’了,先生,就连‘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句话在我这里都是不存在的!”在有能力报仇的情况下,凭什么要让她忍着!

要不是要去极北冰原找她的钧若,这个仇她早就连本带利的还回去了,还会等到现在吗。

现在她要找的人没有回来,反而将她所有的希望都变成了空。偏偏她还没有地方能去说理儿,这股气她早就憋着了。正等着有谁找死的撞上来呢!

枫溪老人轻咳一声,面上少有的浮现了一抹名为尴尬的表情。这种情况即使是他,也回觉得自己其实是在欺负小辈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飒飒 “我早就说过了,既然是你自己把我找过来的,那么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的话,那么也是你自己自作自受了。”雪青城一点儿同情的意思都没有。

很多事情他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既然她都已经到了这里的,那要是她做出了什么事情自然也是他们应该承受的。

当然,要是有一天她真的做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非要受到什么惩罚才行的话,那也就是她自己作的。她不会去怨怪谁的。

没有必要,也不是她的性格。

“你倒是清明通透的很。”钧若意味不明的说,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讥讽。

雪青城也不甚在意。

“无论是什么我都认。”雪青城才不管他会说什么呢。她既然这样做了,自然就不会畏惧旁人的说法。

“再者说了,您还不是一样的?”雪青城嗤笑:“你自己不顾忌这些事情,买有闹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就自作主张的换了质子,如今你这里成了这般样子,岂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说的话都很对,但就是让人觉得很难受。

“你心倒是大。”钧若说道。

人在世上,只要所造之业没有受到损坏,必将领受业果报应——一种是现世报,一种是来世报,一种是他世报。

雪青城听过这样的说法,但是她其实不信什么前世今生。

人的举动有大有小,大的举动所得到的,就是现世报。

因为所做的事情对未来有关于自身的事情相关而且很重要,所以在短期内就能见到成效。所以在雪青城看来,这就是所谓的现世报。

一个人的血脉会随着她的孩子一代代往下延续,永远都不会消失。当曾经做的那些小事一直积蓄、积蓄到某一种地步的时候,可能原本的那些报应就都来了。

这才是所谓“来世报”或者“他世报”。

至于转世之言,她确实不信的。

现在,钧若为了自己找回场子或者其他一些什么事情的原因,所以使了手段导致雪国皇室将她和雪依柔做了调换。调换的结果就是雪青城本人超出他们的预料的能闹腾——这就是他们本身的现世报。

虽然在雪青城自己看来,这纯属他们自己作的结果。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要是她真的做的事情太过,到时候就是她自己受到报应了。好在现在,受到影响比较大还是钧若。

“我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钧若摇摇头,听完了雪青城关于自己做法的解释。

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理直气壮的说法。

依照她的说法,无论是认命还是不认命都能解释的通。

钧若不信佛,这么大的孩子,即使在少年老成也不是真的就是个老头儿老太太的。怎么会真的相信那些行将就木的老人才会信的东西?

他们现在都是正风华正茂的时候,钧若身边除了雪青城,从来没有人真的去认认真真的去看过佛经这种东西。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新奇。

“我从来没有听见过有人能将这里道理说成这样的。你还这样小,到底都是从哪里听来这些东西的?”钧若才不信这些东西都是雪青城自己想来的。指不定是她从哪里看来的,觉得很有道理才说给他听。

或者是他自己根本就不解其意,只是说来诓她的也未可知。

“多简单的事儿啊。你居然还不信我。”雪青城白他一眼,抬手指着空中:“你手底下的那些人可是都信了。”

钧若跟着抬头,目之所及就是一个一身青黑色衣袍的少年。

少年身形隐于林间。

钧若的脸顿时就黑了,沉的如墨:“下来!”真是太丢他的脸了!

他身边怎么会有这样的下属,藏都不知道藏好。居然会被人这样轻易的就发现行踪。

“你是谁啊?”雪青城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从树上跳下来的少年。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剑眉星目,身长玉立。

“你就是那个小公主?这样好的容貌,怎么就能做出那些事情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我看着你的样子,其实一点儿都不像是会做出那些调皮事情的人。

一般情况下来说,那些调皮到极致的事情,一点儿都不应该是这样冷丽的一张脸能做出来的事情。

“你怎么能以貌取人呢?”雪青城嘟着嘴,不悦的说:“这一定不是钧若教你的。钧若才不会以貌取人。”

钧若汗颜。其实是因为知道雪青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很久之前就知道,所以无论雪青城做出什么来,他都不会怀疑她做不出来。

“你还没说你是谁呢。”雪青城睁眼说瞎话。

“啊!”少年震惊:“你居然还不知道我是谁?”

钧若看的一阵无语。再度觉得自己当时找了这么一个人来做下属一定是脑子抽了。

他和他讲过雪青城是什么样儿的人的。他怎么会这么天真的认为雪青城会不记得他呢?他不是说过,那小姑娘其实是个过目不忘的人吗?

他保证,这一定不是他认识的人。绝不!

“据闻钧若祭司身边有两员大将。分别是广陌和无涯。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好听。”雪青城言笑晏晏:“可是我却听说其中广陌一点儿都担不起他的名字。”

“‘广陌’这样好听的名字,其主人必定应该是一个极为风雅的人,可是在我的认知里,广陌其实是一个非常之无德无耻之人。而且长得还很丑。据闻能吓哭三岁小孩儿。”

雪青城越说,少年的脸越黑。

钧若在一旁听着整张脸憋笑憋的都扭曲了。

雪青城似乎是没有听见一般,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那些关于广陌的“黑历史”:“你是不知道啊,广陌那个人最是无耻的,仗着他是钧若身边的人,就肆意欺男霸女,一把年纪了还不知羞……”

滔滔不绝以及滔滔不绝。

雪青城越说越过分了。少年终于忍不住,黑着脸打断了雪青城的话,粗着声音说道∶“我……广陌哪里有你说的那样不堪?”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吵架 雪翃是真的难得见到雪青城。他见得到雪青城的时候不外乎那么几次,他见到过还有钧若相陪伴时的雪青城,也见过突闻噩耗时的雪青城,可是他们都不像是现在的这个人。

现在的女子,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没有人气、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了的一个人。

这会令人从内心深处觉得害怕,怕什么时候,一个不小心,面前的人就化成了一片雪花直接飞走了。

“是啊,你瞧,翃儿没有任何证据,却能感觉到不一样。姑姑也是这样的。”雪青城耸了耸肩,说道。

“姑姑刚刚回来的时候,还是那样朝气蓬勃的样子,为何如今就能成了现下这样,像是连精气神儿都成了个空?”雪翃是真的不解,那些疑惑满的像是从眼里冒出来了一样。

“你看出来了啊。”雪青城说:“那翃儿能猜出是为什么吗?”

雪翃想了一会儿,不确定的说:“翃儿知道一定和姑姑放在心尖儿上的那个人有关系,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关系。姑姑,那个人……有什么不对的吗?”

雪青城眨眼,如同蝶翼的长睫轻轻扇动:“是啊,翃儿说,若是一个人变成了不一样的另一个人。翃儿还能接受他吗?”

雪翃不解:“什么叫做……成了另外一个人?”

“人是会变的,出身、经历会将一个人改变成另一个人。在改变的过程中,人的影响是很重要的。就像是曾经的那个祭司大人一样,姑姑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若是哪个很重要的一环出了差错,会变成什么样子。”雪青城解释:“更不要说是从头来过。”

雪翃顿时有了一个想法:“姑姑不会是说……祭司忘了什么事情吧?”

雪青城摸摸他的头,揉乱了他的头发,不吝夸奖道:“真是聪明,正是这样。钧若有过在极北冰原独自居住的三年时间,这三年里足以铸造出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了。”

“姑姑不再认为现在的这个人是曾经的那个人了,是吗?”雪翃说,看向面前的人。

“不是我这样认为,而是这是事实。”雪青城平静的说:“当他作为一个新生的生命,有着整整三年的时候做出独属于自己的成长历程——翃儿,那么,他就在也不是曾经的那个人了。”

“姑姑不想要现在的这个钧若。”雪翃说,直指问题中心:“姑姑想要的,是那个涑北神山的祭司,而不是现在这个不像是祭司的祭司。但是姑姑,那不是一个人吗,为什么要当成不一样的两个人来看待呢?

“即使有些地方是不一样的,那又能有什么?人本来就是会变得啊,姑姑自己也不能保证,即使是钧若一直在姑姑身边,也绝不会变成一个姑姑不一样的人吧?那么,到底有什么好去在意的呢?

“现在的这个祭司,翃儿能看的出来,他其实很爱姑姑你,既然已经得到了,还是失而复得的一个人,姑姑到底有什么不满的呢?非要闹得再次失去吗?”

“因为那其实是不太一样的。”雪青城眼神深邃,说:“我可以接受他在我身边改变,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至少我都知道呢的的确确是他。不像是现在,像是有一个另外的人、不一样的人,住在他的身体里一样。”

另一个人……

“可是那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啊,只是因为经历不同、所以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了。”雪翃还是有些无法理解。

“就是因为那点儿不一样。”雪青城说:“翃儿应当是读过些志怪的书籍的吧?”

雪翃点头,却不知这些有什么关系。

“上古之后,所说殷商末帝帝辛做过些什么,翃儿也是知道的?”雪青城斟酌了有斟酌,最后拿了这样的一个故事来同雪翃作比喻。

“翃儿知道,帝辛无道,导致国终不国。”孩子的声音还很稚嫩,却说得清晰明透。

“姑母说的却不是这个,姑母问的是,那些传言不真的志怪小说中,说帝辛做过什么。指的是,他最开始时做过些什么?”雪青城努力纠正雪翃的思维,将他的想法引到自己想要说的事情上去。

“题词女娲神庙。”雪翃眼珠一转,就知道到底说的是什么了:“姑母不会是相想要以那只狐狸精来比喻祭司大人吧?这种想法不能要的。”

“……”雪青城满脸黑线.

她狠敲了雪翃一个爆栗,斥道:“胡说什么呢。这桩事说的是我,你怎么能用狐狸来比喻他呢?”

雪翃捂着脑袋,觉得自己真是受了无妄之灾,委委屈屈的说道:“不然呢,难不成姑母还是用那只狐狸比喻自己不成?”

她摇头,说道:“都不是。翃儿既然知道这桩事,那知不知道女娲补天之事?”

看到雪翃点头,雪青城笑的森森:“你就没发现有什么是不对的吗?”

不对的?不对的事当然有,只是却不知道她问的是不是这一件事。

“翃儿觉得一个已经补了天的人还能有如此魅力真是一桩奇事……”不对!补天!

喜欢面色大变。雪青城看他样子就知道是想通了:“发现不对了?”

当然。“补了天的人,怎能再度下命?”女娲是诈尸了吗?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姑母,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雪青城耸肩,“发现问题了?其实也就是这个意思。”她说。

“除了女娲之外,消失的,还有伏羲。”

雪翃想了想,然后局懂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女娲以身补天,之后绝对不可能还存于世间,偏偏之后还有这样的一件事存在。

照理来说女娲真被人调戏的话,更不高兴的应该是伏羲,但是在整件事中伏羲更本就没有出过面。

这当然不会是因为伏羲彻底不存在了,已经补了天的女娲都还能在冒头更不要说是根本没有哪部典籍说身陨了的伏羲。

那么原因大概就只有一个了:那个人不是伏羲认为的女娲。封神演义中的女娲,不是伏羲承认的妻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冰晶 偏偏她却将心给了一个一个几乎永远都回不来了的人。

于是世间人再也见不到她真心笑颜。

“姑母……”雪翃眼中担忧似能凝成实质。

女子却将看见也当成看不见。

“世间儿郎千千万,好的人不知凡几,姑母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从前那个人未曾归来,众人还能接受姑母一直不嫁,甚至还能因此对姑母多几分怜惜。可是现在,姑母连那个人都不放在眼中,日后若是真的有了什么,该怎么办呢?”雪翃依旧觉得劝上一劝,许是情况能好一些。

“怎么会呢?你没有听说过吗?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你姑母我如今就是这般模样。因为已经动了心思,不愿意委屈迁就,于是注定受到无数荆棘林扎伤。这是注定的,断不会有所改变。”她一字一句的说。

用了佛语来形容当下她的处境,其实也是在说这些年来她到底是什么样儿的生活。

“说句不好听的,便是真的不在一棵树上吊死又能怎么样呢,终究还是老样子。又不会做出什么改变。”雪青城很长时间不说话,说话就说了这样一句。

雪翃觉得几乎无法理解雪青城的思路。她的想法全是消极的。

“我要回去了,你要记得同皇兄说上一声,我就不独自去见一回他了。”雪青城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雪翃:“要做一个合格的太子。日后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这句话若是其他人说,雪翃可能还要再想一想人家是不是故意这样说来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偏偏说这句话的是雪青城,就连这个可能性都没了。

“姑母,你不要忘了,你答应了我,不会做傻事。”雪翃强调。

雪青城已经走了出去,伸出手向他摇了摇,将人甩在了身后。

……

“殿下现下不闹脾气了?”白苏跪坐在华丽的马车里,为雪青城斟了一杯茶,含笑问:“殿下您不知道,当时您都快将我们吓死了。”

雪青城浅浅笑,并不说其实是她想错了,她到现在还是没有回复过来。

即使是现在白苏在问,她也没有真的在说些什么。

敢告诉雪翃不仅仅是因为他年纪小,还是因为他不会将这些事情告诉旁人——因为年纪小,所以不懂这些事,所以只要他说了,就不会将这些事情告诉旁人。

这就是年纪小的缺点,因为很多事情不是拿阅历就能补充回来的,年纪和心理上的成长还是很有必要的。雪青城不会将自己真实的想法告诉很多人,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局完全没有倾诉的欲望,只是她很清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最要埋在肚子里一直到彻底烂掉。

雪翃能和旁人不一样的原因就在于此。他很聪明,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但是有因为年纪的原因,导致很多事情他其实是一知半解的。

像是雪青城同雪翃说的那些话,要是让另外一些人知道的话,一定会吓得半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话告诉钧若或是雪孤城他们。但是雪翃不太懂得雪青城那些话里的含义,他又清楚的明白那些事不是能让任何人都知道的。所以他会把和雪青城的谈话深埋在心底。

孩子,就是孩子。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钧若冷嘲。

雪青城坐在一张摆在内室的小榻上,丝丝吸着凉气。听见隔着珠帘的钧若这么说,顿时怒目而视:“你说什么?”语气很冲。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再说几遍都是一样的。你做什么事情都不过脑子的吗。”钧若站在一旁,看着一只脚被包成粽子样的雪青城,说道:“你习武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难道还不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为了一时意气之争,将自己搞成如今这样儿,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话里满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不过是一时使力有些过了。”雪青城倔强的反驳,不肯认错:“明明是你这里地形太过复杂,怎么能怪得了我?”

“说你是孩子还不信。”钧若只是摆出一副看小孩子的样子,隔着珠帘雪青城都能看出他的轻视来:“我原本还以为你有多聪明——能在示弱的时候动手算计人,原来还是一个孩子的小心气儿。我真是高看你了。”

“我哪里有你说的那样不堪,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雪青城从心底深处觉得恼怒:“明明是你首先提出来要我学会了你之前教的东西才准我学剩下的。如今你倒是恶人先告状,说起我的不好来了。”

珠帘外少年身形清楚、容貌倒是模糊。

“你只是比旁的小孩子多出了些小聪明,不是孩子是什么?你当孩子和承认的判定是什么?”钧若依旧冷嘲,却是在认真的讲给雪青城听:“你明明知道你才刚到涑北神宫来,许多地方你自己还不了解,却偏偏自作主张,为了争一时之气、因小失大,将自己伤成了这般模样,这不是心智没有成熟的小孩儿是什么?”

“涑北神山地形复杂本就不同于皇城,若是我还不能迅速熟悉起来,又怎么去做接下来的训练?你当我是什么?只知道玩儿的草包吗?”

说道这里只是冷哼,语气里带着嘲弄和轻视:“我可不是雪依柔那个废物,明明有着大好的资源却不懂得利用。在涑北神山住了四年却连涑北神宫什么时候换了主子都不知道。”

少年目光幽深:“你未免太过自负了——即使她住在神宫又能如何,没有我的允许,谁能将神宫的消息传出去?”

“大人未免太小看我了。明知道对手的强大超出几方,还不做丝毫准备的事儿,我可不会做。”雪青城骄傲的扬起了头,虽然明知道珠帘外的人不一定能看得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雪花 看雪青城的样子,他绝对不会是那种肯简简单单认命的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了她的以后铺路。

他和她博弈这么多次,到了现在为止,总体还是不输不赢的。如果雪青城的事情不能顺利解决,那么未来他注定还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去和她纠缠。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合作?

反正现在看来,他们两个人最好的选择就是合作。这才会有双赢的局面。

钧若几乎是瞬间就做了这样的决定。

他那次输在雪青城手里,无非是雪青城一向就不是很出众的人,即使是他,也不过是知道她还算是有些谋略,但是却并不是极为优秀——没有人说过她很擅长这样的事情,而且,她也从未表露过在这一方面的天赋。

即使是她的家人,只怕也不知道她有这样敏锐的直觉。现在,他发现了。

他觉得雪青城的那些直觉是一个大杀器。那么为什么不将这个杀器用到更加重要的地方上去?

她就像是一块璞玉,还未曾经过雕琢,可是他一定会将她打磨成一块稀世珍品,让她在他手上大放异彩。

如果真的要用,就不能再在这里,看着他们两个人相互看不惯了。

解决下属之间的矛盾,也是一个合格的主上应该做的事情。

“你说什么?”雪青城微眯了眼睛,语气危险的问。

“咳……”钧若瞬间尴尬。好吧,他收回刚刚说过的话,雪青城并不算是他的下属,不能这么说。

“这还差不多。”雪青城满意了:“你要知道,我们最多算是合作的关系,而且没有上下从属之分,若是你办不到,像是刚刚无涯那样理直气壮的要求我为你们做什么事情,我不介意把你私库里的东西毁的个差不多。”满意了也必须威胁,这件事没得商量。

钧若摇头叹气:“知道了。”嗯,这个威胁还是很有用的。毕竟他的私库里宝贝很多,依照雪青城之前清理他的宝剑是的样子来看,万一她真的生气了,还是很有可能把他的私库变成一堆垃圾的。

“你为什么要从我库里拿东西?”钧若皱眉,这一点他不是很理解:“按理说,你能将长剑修的很好,那么你自己的小私库里应该少不了类似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拿我的呢?何况,你之前拿的那柄,还是一柄废剑。”这个他百思不得其解。

雪青城投给钧若一个“你是白痴”的眼神:“你傻了吗,我从你私库里拿,自然是因为我的私库不在这里、拿不了啊。至于为什么要挑一柄看上去已经是废铁的长剑,自然是因为我识货,知道那是多好的东西。再说了,青霜剑放在你那里,早晚会变成一块彻头彻尾的废铁,那么为什么不送给我?”

一般来说都是宝剑赠英雄。到了他这里可好,一群男人将好东西当成废铁的放着,知道那是什么也只能心疼但是什么都做不了。送给一个小姑娘了反倒是成了真正的宝剑了。

这都是什么事?

“你怎么对这些的修复这样了解?”钧若问,认为雪青城在这一方面的造诣高过无涯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你是知道的啊,我本来就很受宠。”雪青城耸肩:“他看起来年纪是不小,但是却不可能像是我一样,有着最高的师傅教导这些。”

皇城和神山的区别在这里就体现出来了。神山更倾向于与世隔绝的地方。论繁华程度来说,断然比不上皇城。于是很明显的,雪青城有比无涯更好的师傅来讲述。更重要的是,以雪青城的受宠程度,她要是想要什么,自然可以让人将整个雪国的资源全都归拢起来,但是当时四分五裂的涑北神宫却不可能将所有资源都集合起来由着无涯做研究。

并且,最好的那段时间他们不仅仅要让自己学习更好的东西,还要应对原本涑北神宫的掌权者的主动出击和被动抵抗。

所以,对比起全心全意学习的雪青城来说,他们自然会占据劣势。

“无涯比不过我才是正常的吧?要是他真的能比得上我,那我才会觉得奇怪。”雪青城一脸轻松。

钧若深以为然。资源和精力都比不上雪青城的情况下,即使无涯真的比雪青城要多活几年,也不一定就能比得上雪青城。

“我接受。”钧若抿抿唇,算是承认了雪青城的说法:“不过,以后他可能会常常去找你,你以后的日子,应该会变得不太好。”

这一点钧若也没有办法,这是无涯的自由,他也不可能插手太多。

“有什么关系?”雪青城皱皱眉,飞快就松开了,笑靥如花:“日后我会多一个陪练的。能有一个实力很强的人鞭策着,我的实力一定会飞速增长。”

雪青城微微小拳头,一脸“要努力”的样子:“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进步。但是,他要是想要什么都不做就想要我教他,那一定是不可能的。”

争论结束了。钧若也已经对之后雪青城是什么态度这件事有了决定,事件过程虽然不太愉快,但结局是皆大欢喜的。

“对了,广陌所明天有事情要找你,你……”钧若似乎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

雪青城霎时黑了脸,一点一点从牙缝儿里说:“让他自己来找我。”让钧若传话是什么事儿啊。她因为他而被无涯针对、小命差点儿丢了、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遍的账还没有跟他算呢!

他倒是好本事,现在居然还敢让钧若来帮着他传话了。这件事没完!

钧若偏头,看清少女眼中的意思,默默地在心里又给雪青城记了一笔:她不仅仅是小肚鸡肠和睚眦必报,而且还是很擅长于迁怒。

动手的明明是无涯,而雪青城明显是连着广陌一起记恨上了。

还好,他因为身份地位的原因,所以必须要和雪青城打交道,真有了什么事情的话,也能在第一时间里解决掉。因为没有理由将事情往后拖,所以真要是有了什么事情的话,也能在第一时间解决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焰火 他再次小看她了。

在之前的教训之后,钧若觉得应该给予雪青城更多的重视,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付诸行动,雪青城就在一次让他看到了她的能力,超出他想象的能力。他不是一般的小看她。

体系小看也就算了,两次小看就证明雪青城的能力还是远超他想象——或者说,她这块璞玉雕琢的太快了。

也不知道,他做出那样的决定,是好是坏。

……

雪青城落到地面的一瞬间,不远处便响起一个隐隐含着笑的声音:“呦,这么多年,终于记得回来了?”

雪青城抬眼,冷笑一声:“说我算是什么英雄?你们不也是一样?若是真的有心帮着他,你应该早早就去了前殿?何必等到现在?”

“那可不一样。”青年笑了一声,顺手把手中捏着玩儿的一根枯草丢了:“在世人眼中,我和无涯可已经是一个死人了。长宁你不是。”

青年正是广陌。

雪青城提步往里走,挑眉:“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你,我不肯帮忙自有我的原因,那么你们呢?”这不正常。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无涯少有的说话了:“你自己都觉得那不是他,为什么要要求我们觉得那是他?”

他自己、广陌、雪青城,三个人都是一样的。即使有些许不同,都是为了那一个人。

现在那个人,不是他们的那个人。

“……”雪青城默了默,叹气:“好吧,我不该强求。”既然她是这么想的,那么就不能说他们这件事做的不地道。

“若真是他,一定能将这件事处理的很好,不需要我们多操心;若不是他,何必要我们帮忙?”广陌赞同的说。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你们能这样看得开,我觉的很难得。”雪青城是什么时候都不忘了嘲笑他们两个人两句:“毕竟,你们好像都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人呢。”

广陌轻咳一声,横眉怒目:“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许这么说我。”

雪青城抿唇忍笑,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不是个笨的。我都知道,我最清楚了。好不好?”

这话说的,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到了现在,已经整整八年之久了。明明青年已经有了整整二十二岁,却还是像是个小孩子一样。

“我还没有问呢,我的那些酒——你有没有偷喝?”雪青城眯着眼睛问:“实话实说,不许骗我。”

广陌眼睛珠子乱转。无涯睁大了眼睛,十分诧异:“那些……埋在梅树底下的酒,是你的?”

雪青城顿时听出来意思:“你不知道?”不知道就危险了:“广陌!孤让你住在这里,可不是让你祸害我的那些酒的!”那可是钧若一点点和她一起酿的、准备的、埋下的!

现在可好,倒是全让广陌祸害干净了。

广陌干笑:“好了好了,不就是几坛子酒吗,等着回头我在给你酿。”广陌低声哄着:“又不是大事,就像是你的那些裙子一样。当时你也没有多说什么啊。”

雪青城快气死了:“这能比吗。孤的那些裙子自己都不在意,怎么能和他为了我酿的那些酒相提并论呢?”

她觉得广陌最没有分寸了:“你怎么能骗无涯说不知道那些酒是我埋下的呢?”

要是说无涯没有喝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是依照无涯对她和钧若的畏惧和崇敬程度,不可能会私下里挖了她的酒喝。但是广陌可说不准,广陌把这件事情瞒下了的可能性很大。

“我又不是故意的。”广陌辩解:“再说了,这种鬼地方一住就是三年,我要是不喝酒,早就熬不下去了。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你住住试试?”广陌说到了最后有点儿不服气。

雪青城看着他冷笑:“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你不要忘了,我被人诓着在这里住了整整三个月,那三个月可是实实在在的与世隔绝。”他们现在好歹还能出去放个风。当时她呢,被某个人骗着在这里住了整整三个月,完全出不去。

广陌嘴角忍不住的上翘,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但是却没有丝毫的办法——祭司大人都亲自开口了,绝对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再说了,要不是连着自己都困在里头很长时间,而且还传不进去任何消息,怎么会骗得过雪青城?

她可是最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那些星星点点的事情的,然后就能顺着这些小事情,顺藤摸瓜,找到最终的答案。

当初为了解决掉后顾之忧,钧若耗费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来安排,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你……这是什么样子?”雪青城突然停住脚步,皱眉看着广陌,半晌,才说道:“你听我那么说的时候,有一个很奇怪的表情。你不会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是他有意算计我吧?”

广陌猛烈咳了一阵,惊骇的看着雪青城:这件事,这件事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完了,她要是知道了,他们就彻底完了!

“你居然帮着钧若来算计我?”雪青城冷笑。

广陌讷讷无言:“这算是什么算计啊。不过是你们之间玩玩闹闹,就算是真的有些过分,也是你们自己之间的事情,怎么能推到我头上来呢?”他很心虚,真的。

帮着钧若算计雪青城,这不是什么小事。

“无涯也知道?”雪青城问道,这是个问句,但是却用的是确定句的说法。

“知道,但是知道又能怎么样。大人说的没有错,殿下和大人最好还是有一个契机能将所有事都摊开来说的好。大人说,你们之间的分歧一直都有,能在大人控制范围内解决掉最好。”

就算是这一次不能,也会留一个发泄的出口才好。最起码,要让他知道,到时候这件事要怎么解决。

“大人一片好心。也知道这件事和殿下直说得不到什么大效果,才出此下策。殿下不要介意。”无涯低声说道,有些委婉的劝解意思:“大人……是最在意殿下的。”

雪青城听着直叹气。

这种做法又不是只有钧若一个人用过,只不过是他这一次用的时候用脱了,不仅仅没能解决这其中的矛盾,反而将矛盾扩大化了——原本就仅仅只是两个人之间关于更在乎从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的问题。现在好了,雪青城直接否认了现在的这个人是她爱的那个人。

这不是玩儿脱了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无边 “我知道了。”雪青城转身,裙摆随之一散,像是一朵洁白的花突然间绽开在山林间,少女欢快的声音如铃铛般好听:“回头我会换下来的。”

可是她又没说会换成像是他们那样的深色,只要不在是这样雪白雪白的就好啦。她本来就是一个妙龄少女嘛,怎么能奢求她和他们一样终日穿那样深色的衣服呢?

这样年纪的如花少女,本来就应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不负好时光。

要是不能随心所欲,不是辜负了这样的韶光是什么?

钧若点点头。

他也不知道这么做是为什么,可是他却下意识的不愿意让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看到她那样像是精灵般美丽的样子。

似乎是突然间看到她那样的美好。

四年前的女孩儿就已经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而现在,她的容颜慢慢长开,越来越美好。可能是因为自从见到之后就一直处于班队里的状态,所以直到现在,钧若才突然间发现少女即使依旧稚嫩,却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

她从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美人。有的时候,人名明知道她是很美的,但是依旧会首先被她的性格所吸引,而忘记了她的容貌。甚至,是忘记了去注意。

现在,在没有了其他事情的影响下,脸颊那土建的那一抹如同误入人世的精灵一般的美好就展现的淋漓尽致。

美人最美之处,偏偏在于不自知。钧若不觉得她是不自知。相反,雪青城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容貌很好,即使到了现在没有长开也是很好的,只是其实她一直都小看了自己的魅力。

……

“喂,你到底为什么把我叫出来啊,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雪青城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山石上,一边走一边抱怨:“涑北神宫为什么还有这种连山间的路都不修的地方?”

涑北神宫坐落的地方既然是号称神山,自然是整个都建在山里。可想而知,这里高高矮矮的山峰有多少。可是哪些地方,加起来也没有现在雪青城走的这一段崎岖坎坷。

“那是。不好走吧?”广陌没抓住雪青城话里的重点:“这可是小爷专门让他们为小爷辟出来的路,要的就是崎岖难行。怎么样,还不错吧?”

雪青城倏忽间冷了脸,觉得他就是故意的,干脆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不动了:“广陌,你要是觉得耍我很有意思,就接着来;但是你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要是今儿的事你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就等着回去之后被我扒皮抽筋。”

要是她不治一治他们的这种作风,就不是她了!

“深夜喊你出来当然是有事情嘛,你有点耐心好不好。再说了,你真的不觉得你自己火气有点儿大吗?你看你昨天,居然最后还是和无涯打了一架。”广陌执着的想要把雪青城拉到山顶上去:“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早晚会出事的。就算是脾气不好也要有个度啊,要是真的这样容易生气,以后真的熟悉了我们是不会计较,只是你这样身体也会超出负荷的。”

广陌忧心忡忡,觉得雪青城早晚会因为太过于暴躁易怒而出事。

雪青城自己倒是不是很担心:“要不是因为你们,谁耐烦成天生气的。”雪青城白了广陌一眼,虽然在黑暗中不太明显:“若不是不摆出这种样子来容易被轻视,你以为我就愿意成天脾气暴躁的跟个火药堆一样吗?”

广陌嘿嘿笑:“原来你不是原本就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雪青城没好气的又白了广陌一眼:“你当整天发脾气的人可能得到皇室中众人的关心吗?什么事都是要有一个度的。就算是我一向肆意妄为,也不可能整天处于这种情况之下——偶尔发脾气是可爱,整天都是这样子就是没眼色、不懂规矩了。”

淡黄色裙衫落在路面上,雪青城尤显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我怎么让自己陷进那样的局面里?”

即使是父母之间,子女之间,都不是能什么都不顾及的。这些雪青城看得多了。

即使是他的两个哥哥都对她很好,可是身居高位,不可能身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你知道我身边的那个侍卫长吧?”雪青城边走边说,得到广陌的承认之后问他:“那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广陌嗤笑:“谁会去管一个小小的侍卫长?我听说,那是在你来涑北神宫之前临时换的?”她原本的侍卫长成了她身边暗卫的首领,眼下这个是新来的。“不过……你专门提起他是个什么意思?我听说那是太子给你的人,那不会是……来监视你的吧?”

广陌挤眉弄眼,又故作惋惜的叹息:“亏我以为他对你能有多好呢,原来也是在防备啊。”

雪青城冷笑,打破了他的那些不靠谱的想法:“你想多了。那可不是什么来监视我的人。——就算是王兄真的要让人来监视我,也不会用那样一个地位极其尴尬的人来。”

广陌揭短:“你自己现在的地位其实就很尴尬,不必再说别人了。”

雪青城不高兴:“哪壶不开提哪壶。既然知道,就把你们的秘密藏好了,免得回头被我发现,到时候得不偿失。我自己也麻烦。”

“开个玩笑,你何必这样?”广陌不在说这个问题,以免惹到雪青城:“你还没有跟我说呢,你那个侍卫长……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啊?”

“他姓寒。”雪青城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了,剩下的全凭着广陌自己去想。

“姓韩?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广陌明显还没有反应过来:“天底下姓韩的人多了去了……等等,你说……他姓寒?哪个寒?”

雪青城看白痴一样看了广陌一眼。

即使是在黑暗中,广陌还是能看出来那一眼里蕴含的鄙夷意味。福如心至:“你说的那个寒,不会就是你们那里第一大家族的那个寒吧?”

雪青城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一声:“反应真慢。”却没有说他说的不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依旧 “晦暝殿?”广陌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少女,觉得不是自己病了就是雪青城病了:“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还有这样的地方啊。你是从哪里听见的?”

雪青城坐在书桌后头,仰头看着面前临时被叫来给他充当夫子的广陌,眉眼间也有一种烦躁:“明明就是在你们涑北神宫里啊,你怎么能说是你不知道呢?”

广陌发愣,这个地方他还是真的不知道:“我骗你做什么。我是真的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有这种地方。”

雪青城才不信他,只是觉得就是广陌在骗她:“你骗人,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事情,还说是你们涑北神宫的禁地呢。”

“哦。”广陌恍然大悟:“你说那些禁地啊,那么其中哪些地方说不准还真的会有这个殿名儿也说不准。但是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涑北神宫那样大,谁能说他能将其中所有地方摸个清清楚楚的?

别说是广陌了,就是钧若自己,也不一定知道。

雪青城下意识的觉得不对:“不可能,哪里明明就不像是没有人去到底地方,若是你非要这么说,我才是不信的。”

广陌急忙为自己辩解:“是真的,但凡是位于涑北神宫名下出名且有规章的地方,都是有迹可循的。比如你住的地方是朱雀殿,相对应的,就还有其他四象。”

雪青城斜眼看广陌,幽幽的说:“若是我没有记错,你住的地方,似乎是玄武殿吧?还真的是很适合你。”

广陌顿时笑眯了眼睛:“是吧,我也觉得像,我很稳重的对不对?”

雪青城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毫不客气的嘲讽:“不是稳重,而是笨重。你能算是稳重?你自己算算,输在我手中多少次了?你自己可算得清?”

算不清……明明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到了今天一共也还才只有小半年的时间,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被雪青城算计了多少回了。最糟糕的事,其中一大半还是他自己跳进去的。

雪青城往回拉了拉跑偏的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的话题,重新说回来:“你真的不知道?我若是没有记错,只怕那里要比起我现在住的朱雀殿格局还要大。”

广陌拧眉,不死心的问:“真的不是你记错了?”

雪青城摇头,笃定的说:“不可能,要是我真的记错了,还可以说是当时年纪小。那么,你家祭司大人总不会也记错了吧?再说了,那时候我说他就是个傀儡,这总是真的的吧?”

广陌大汗,这当然不可能是假的。要不是着小祖宗当时那一具傀儡,钧若怎么会奋发图强、年纪轻轻就掌了涑北神宫的大权?

可是是真的归是真的,广陌不知道还是不知道。

“算了,我就不应该来找你,你能知道什么啊。”雪青城顿时沮丧了:“要不是钧若说你掌管着涑北神宫的庶务,我才不会找你问这样的问题呢。”

“但这也并不是我的问题啊。”广陌大呼委屈:“我就是不知道,从来都没有听哪里的人提起过你说的‘晦暝殿’。再说了,这样阴森森的名字,我真的从来没有见过哪里会用。”就是涑北神宫专门培养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手的地方,都不会起这样的名字。

“再者说,你自己也没有很好的说清楚啊。我连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为你找啊?”广陌委屈巴巴。

“算了,”雪青城垂头丧气:“这件事也有我不对的地方,没有说清楚。”

垂头丧气是一件事,但是关于对姑母的表情分析还是一件事。比如说雪青城现在就知道广陌不是故意装作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

那这件事就有趣了。涑北神宫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地方,才会宁愿让一个不掌权的祭司知道,却是连着祭司的心腹都不知道的?

这件事可不正常。

既然不是广陌故意装作不知道,那么就是说,这件事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广陌不是钧若的心腹。但是这件事明显是不可能的。若是连这个他都看不穿了,那还是干干脆脆就当一个质子算了。

另一种可能……雪青城微眯了眼睛,另一种可能,就是像钧若自己说的那样,那是涑北神宫的禁地,而且还是除了祭司之外,不能有人知道的禁地。

雪青城顿时变的沮丧,是真的沮丧。前一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要是真的是后一种可能,那这地方儿就绝对不是她能碰得了的了。

白白丧失一个大好地方,雪青城能高兴的起来才怪。

广陌看着她这幅样子,有些不忍:“好了,要是你真的觉得失望,就去问上一问大人吧,要是他知道的话,一定不会不告诉你的。”

雪青城白了广陌一眼,觉得这个人再次刷新了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了:“我早就说过了,这个地方儿当初钧若就没有想要让我知道的意图,到了现在,你都不知道,为什么你就觉得他一定会告诉我?你那个自恋的毛病不要用到我身上。”

雪青城对他表示鄙夷。

广陌摸摸头,觉得雪青城说的很有道理:“倒也是,那殿下,你以后还问这样的问题吗?”

雪青城没好气:“我还是八岁的孩子吗?在不属于自己的地盘上到处乱跑,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广陌呵呵的笑,知道自己再度问了一个蠢问题:“只是我觉得,殿下从来都不走寻常路,我觉得,要是旁人,只怕是不会了,但是殿下,还是真的说不准。”

雪青城深深吸了一口气,似笑非笑,而且还有一种被拆穿的恼怒:“你知道就好。而且,我还想告诉你的是,你这次的直觉其实还是蛮准的。”

言下之意,她还真的有这样的打算。

雪青城托着腮,手中的握着的那只笔笔杆轻轻的敲击桌面:“你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吧?”

雪青城眼睛晶晶亮,一瞬不瞬的看着广陌,摆出一副乖乖女的样子,非要等广陌的一个答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慧极 主子不在,底下人就自己闹起来的事情不是没发生过。

而且还是在眼下这么个情况下。

很明显的是,边城里原本的掌事者和跟着雪青城的那些人本身就是各自为政的。他们要做的事情不是完全一样的,所以面对事情的做法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各自为政,而且还都是原本能独立做主的人,所以突然间到了一个地方,原本想要没有摩擦本来就是一件难事,何况还没有雪青城压着他们?

岂不是更要闹起来了?

没有雪青城的牵制,那么,闹起来几乎是一件很肯定的事。

但即使是雪青城,也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把事情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边城,居然已经直接被封闭了。而且还是从内部封闭。

“长宁,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钧若皱眉,很不安的问道。

雪青城冷笑一声,漫不经心的说道:“能有什么事儿,无非就是他们打了一架,这些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说是这么说的,可是却带着冷极的意味。

钧若听得出来雪青城怕是生气了,也知道这里面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于是只是浅浅的笑,然后伸手将她圈进怀里,说道:“这些事情又不是你的错——只是他们自己之间观念不同罢了。你信不信?”

雪青城斜睨他一眼,冷静的说:“要打赌吗?”

钧若知道她还是在不满,也不刺激她:“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呢?”

雪青城冷哼一声,转头走了。

钧若宠溺的笑。

若是他没有猜错,这件事只怕和她失踪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也难怪她会这样生气。

正如钧若所料,城主府邸上面对面站着两拨人,双方都是面色凝重、互相警惕的。

为首的,正是寒幽和玄七。

“玄七,你居然封城?”寒幽说的话里带着不可置信的意味。

玄七不肯看寒幽,只是偏头看着府邸里的那个石桌石椅——雪青城坐过的那些。他曾经在这里亲手将那匹霜降红色的衣料交给雪青城看。

“寒幽,你是知道的,这件事重要程度超出你想象。别怪我,我不能冒一丁点儿险。”玄七神色里透着几分哀泣,但说出的话却冷漠的几乎不近人情。

“殿下救了你的命!玄七你莫不是忘了吧。”寒幽冷笑,眸光如刀一般凌厉:“到了现在,殿下生死不知,你就是这样来报答殿下救命之恩的?”

玄七不置可否:“我知道你说得对,为了殿下好,是应该将这件事传出去,只是寒幽,这真的是殿下想要的吗——你明知道殿下还是在意国事的。”

不在意,就不会常年在外,而不回皇城了。

那个所谓参政之事,其实也不过就是个虚名罢了,要是真的不想要,完全可以当成根本没有发生过。可是偏偏雪青城避出去了,这就证明雪青城其实是承认的,以及在意的。

“殿下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玄七说:“所以,殿下不会允许因为自己的事,而影响到整个国家的国势。这是殿下的执着。”

雪青城站在城墙上,恰好听到了这些话。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是一抹欣慰的笑。钧若陪着她站着,同样听到了那些话,不由得挑了挑眉,低声问雪青城:“你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雪青城偏头,想了想,才说:“不管是因为什么,人不能只享受权利而不履行义务。我站在这个位置上,就理所应当承担起应尽的义务。——我既然接受了他们的供养,必要的时候,就不能为了一己私利而什么都不在乎。”

也就是说,她其实是同意玄七的做法的。

“那小子不错。”钧若言简意赅的评价。

雪青城冷哼一声,语气酸溜溜的说:“你留下来的人,当然不错。”

钧若一愣,有些奇怪:“你不是说,那些人大多死绝了吗?”那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出事的事情,没有人往回说,我们到底是怎么知道你是出事在雪崩之后的?”雪青城哼哼,斜睨他:“总要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钧若轻咳一声,白皙的脸微微有些红。

他们聊天聊的旁若无人,但在场的人都不是什么武力低下的人,怎么会听不到这里的话?

所以当钧若红了脸颊的同一瞬间,相互对峙的双方都已经石化原地——他们争来争去,争的不就是应不应该早日将消息传回去,以保证雪青城的安危?

可是现在呢,他们还没争出一个所以然来,核心人物已经自己站在了他们面前?

“殿下!”白薇突然喊到,神色激动:“殿下,您终于回来了!殿下……”

等等!殿下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在场的人不多,但几乎全是当年的心腹。唯几个没有见过那个人的人几乎都没有什么话语权。所以当见到那个本来都以为是死了的人时的震撼可想而知。

如果说,雪青城突然出现代表着震惊和惊喜,那么钧若的出现则令人心惊胆战。

消失了的那个人,回来了。

玄七紧紧盯着不远处和雪青城并肩而立的青年,几疑自己是看错了。

“大人……”钧若嘶哑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几分疲惫、几分狂喜,还有几分不可置信。像是经过了多年的震颤。

钧若听懂了他话里的几分激动、几分不可置信。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便转身问雪青城:“不下去吗?要一直在这里站着?”语调温柔、语气和软。

武温泽和战修都听见了那声“大人”,几乎瞬间便反应过来,这到底是哪一位大人。

钧若,唯有钧若。

“这里高,视野清晰着呢。”雪青城声线冷凝,说出的话更是毫不客气,一点儿都不顾及在场人的情绪:“正好,就站在这儿,能把他们的话,都听个明明白白。”

雪青城冰冷的视线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冷笑:“孤这是才失踪了多久啊,你们就能闹成这样,真是给孤长脸的很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不寿 “论起来,其实也着实怪不到他们,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儿呢,只能说,是殿下和大人都太不走寻常路了。”白薇轻声漫语的说着,似乎只是想和雪青城说说家常。

这次换成雪青城笑了,她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白薇的额头,笑骂:“你才是不走寻常路呢,小促狭鬼儿。求情就求情嘛,直接说不就好了?还扯出这么一大堆来。”

白薇只是笑,也不怒也不不好意思:“殿下,你也总要给奴婢留点儿面子啊,这桩事到底也没真正闹大,就到此为止吧。只当是看在大人的面子上。”

雪青城笑过了,也不愿意再追究,只是摆摆手:“说的倒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孤又不是非要罚他们些什么不可。”

白薇松下一口气,暗叹还是还是大人回来了的好,不然依凭殿下以往的做法,玄七和寒幽两个哪个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不过……“殿下,您到底是怎么找到大人的?”这个问题白薇无比好奇。钧若消失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况,众人在这里找了那么久也没有半点消息,为什么雪青城一来就找到了?这是不是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白薇闹不懂雪青城听不见,不过还好她听不见,否则她一定会狠狠地打白薇一顿。

所以雪青城说的时候平淡的很,完全忽略了当时到底有多危险。

“没什么,只是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了钧若罢了。”雪青城说。

风轻云淡。

可是白薇却知道事情断然没有这么简单。若是说钧若是自己出现在雪青城面前的她信,但是说雪青城什么都没做她确实绝对不信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钧若既然活着,还能好巧不巧的把第一次来极北冰原的雪青城给捡回去,这本身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说的不好听一点儿,就是其实钧若一直都知道有人在找他,却一直未曾露过面。

“殿下,您到底怎么了?”白薇问的真心实意、忧心不已。

雪青城看到瞒不过去了,索性不瞒着,反正白薇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没什么,只是遇见了熊群。”还是云淡风轻的一句话。

白薇却白了脸。

雪青城的说法再明显不过了,当她不说她就不知道吗?要是只是遇见了熊群,雪青城能一直到了现在才回来吗?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雪青城其实是受了很重的伤。

“殿下!您怎能如此任性妄为!”白薇声色俱厉。

若是换成以往,雪青城大约会冷笑,然后把白薇赶出去,可是现在雪青城却有一点心虚。

受了重伤这件事虽然不是雪青城的本意,但却的确算是她自己作出来的。

若是当初不是她非要甩了其他人自己去,现在就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世上惟有一个雪青城,而相对的,也只有雪青城能安稳的坐在那个位置上。

说得不好听一点儿,就是只要雪青城死了或者消失了,皇室和涑北神宫都不会再有这些事、都会恢复平静。

再说她的倚仗。

雪青城是冰焰最宠爱的女儿,而明康帝最在乎的人偏偏是冰焰。现在的帝王不会对自己的妹妹下手,穆王可不在乎那些乱七八糟的,只知道雪青城是他的妹妹。

这是很多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然而做成的几率却低得很。

先不说雪青城背后为她撑腰的人,单单只论雪青城自己——一个能凭一己之力稳定整个涑北神宫局势的人是好惹的吗!她的武力和头脑超越世间大半人,这就绝不是能轻易动得了的了。

白薇一看就知道雪青城现在居然是在心虚,顿时一颗心凉的透风。她几乎是无力的问道:“殿下,您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可有性命之危?”

其实这句话也就是说说而已的,要不是雪青城真的差点儿将命丢在这里,她现在怎么可能会是现在这样一幅心虚的样子?

白薇觉得……“殿下,您未免也太胡来了。”

雪青城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抬头看着白薇,一张小脸儿素白:“好了阿薇,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也莫再提了。能找到他,哪怕是我真的将命丢进去,也是值得的。”即使现在,他还不记得她。

白薇却觉得不对。

“大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白薇问的小心翼翼。这件事不由得她不小心,钧若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麻烦就大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忘了。前尘往事,一干二净。”雪青城说:“对比起来,也只是失去了记忆不是吗?”

白薇默然,是啊,对比起那些讲明丢在这里的人来说,钧若还活着,就已经是上天庇佑了。白薇不是不知道,当时到底死了多少人。

“殿下,您等了整整三年,到底没有白等。”白薇说道。

“是啊,这些年来,我从不信他是真的不在了,现在,我不是已经等到了吗?”雪青城也说,眼眶中慢慢的便含了泪珠:“他从来都没有让我失望。”

年少时爱上的那个人,一直到了现在,在她等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之后,终于又回到了她身边。

白薇感叹,无比感叹。但是感叹完了正事还是要问的。

“殿下,您还没有告诉奴婢,您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

雪青城苦笑:“我不是说过了吗,只是运气不好,遇见了熊群。”

“是啊,殿下遇见了熊群。”白薇寸步不让、咄咄逼人:“可是遇见熊群只是一件事而已,殿下其实还是没有告诉奴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是吗。”

发生了什么事啊,这件事雪青城永远都不会忘记。

在她最绝望、几乎已经要放弃的时候,再次见到了他。

白衣墨发,衣袂飘飘。

那是和涑北神山上的他不一样的风华。天地玄黄,涑北神宫的祭司钧若大多时候都是着一袭玄衣。玄色浓重,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庄重和端肃起来。

可是白衣如雪的青年却更是宛如天神。剔透的颜色,和极北冰原一般的颜色,像是那个人本来就是从遥远的天上下来的,美好的像是一个梦。

还是在濒死之时出现的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初次 “是。”广陌忍气吞声。没有办法,无论他怎么想,都不能给否认雪青城确实是从他手中偷偷溜出去的事实。

但是钧若现在是什么情况?难道他是要亲自出去找人吗?

“大人?”广陌不怕死的问道。

钧若停住脚步,长长的叹气:“本尊现在很明白到底为什么青城会说那样的话了。”

广陌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他下意识的觉得那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实际上也不是什么好话。钧若只是想起来了雪青城好奇并且疑惑的问过他为什么他要在身边留一个广陌?而且他居然还能是他的心腹。

现在的钧若也想知道当初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是我去,难道还是你去吗?你和无涯,谁能将她带回来?”如果雪青城没有跑出去的话,也许无涯可以。但是现在的情况明显是只有钧若一个人能办到这件事了。

钧若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和颜悦色的,因为就像是无涯说的那样,钧若不可能和一个脑子比较笨的人生气,何况他现在还有着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大人,您要是真的找到殿下了,能不能不要责罚她?”广陌硬着头皮跟着钧若往外走,小心翼翼的提出请求。

钧若气都被气笑了,干脆停下脚步,严肃的问他:“你觉得……本尊会责罚青城?”责罚你也不会责罚她!果然一时的眼神儿不好一定会影响到之后的很多事情。

“不是……属下只是想要提前代殿下向大人告个罪。”以免雪青城要是镇做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情了你发脾气。即使知道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很低,未雨绸缪还是很有必要的。

再说了,依照雪青城一贯的做事准则,这种事情还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不是说雪青城就是不知道分寸,反而是她知道但是就是故意想要惹怒钧若的可能性很大。

毕竟类似的事情她又不是没有做过。

不然她怎么会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就故意遮掩行迹还不遮掩好的去找曾见过的那座晦暝殿?

真当她傻啊?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责罚她的。”钧若磨着牙说完的这句话。

雪青城多聪明啊,她怎么会让别人抓到一丝儿的把柄?毕竟她在涑北神宫在孤立无援、再嚣张跋扈也不是孤家寡人一个,她还有父母宗族。就算是她的父皇不需要她担心,可是她的母后地位虽稳,但毕竟圣宠不比当年。

在涑北神宫之外的地方,她怎么会轻易给人留下把柄?之所以一直都治不了她,无非是他们彼此都知道,钧若不可能因为一个雪青城而主动破坏自己多年苦心筹谋。

钧若绝对不可能让任何人能探听到涑北神宫的消息,即使是故意的也不会。

先例不能开,一旦开了,日后单单为了管理那些人就能消耗掉钧若太半的时间。钧若才不会想要花费那些时间。

可是现在知道了该怎么治她,他也未必高兴。

那个人就应该什么都不用顾忌,只要肆意的和他闹小脾气就好了,何必去顾忌旁人?这只能证明他的能力其实还是不足,应该继续努力,直到整个涑北神宫方圆两千里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才可以。

——这种想法好在是雪青城不知道,知道了的话是支持钧若还是想要尽早把有着这样大的志向的钧若杀了都不一定。

她从骨子里还是皇室的公主,皇室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她做什么总是还要顾忌一点儿皇室的利益的。谁能像是钧若一样,那样快的就彻底将雪青城摄入他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

最起码这样的事情雪青城是做不到的。她也不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好了,跟到这里也便罢了,要是你还这样不知好歹……”剩下的话钧若不说广陌也知道会是什么。

讷讷无言的退下去了,一转头才注意到这里其实还只是青龙殿的殿门前。

广陌默默地擦了一把汗,亏得他赶紧撤退,还以为是已经站到了涑北神宫的宫门口。

话说回来,钧若这么急着敢他走……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好在他脑子一向不好,要是换成了无涯或者寒幽的话,只怕钧若的想法基本上就要被发现了。

已经跑到了五十里之外并且早就改换妆容的少女孤孤单单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无视天上有些酷烈的太阳,也无视身下被晒得滚烫的石头,认真的想着接下来她应该做些什么才好。

她很笃定自己出来的时候钧若并没有发现,但是凭着那个人对他自己地盘儿的的掌控程度,她能顺利的逃开多长时间就不一定了。要是她没有猜错的话,现在他应该是已经知道了。

雪青城觉得钧若现在能发现是她高估他了,但是实际上却是保底儿的时间。

钧若就不是这么想的。鉴于已经无数次吃了亏的结果,钧若这一次仔细分析过了之后,断定雪青城现在应该是已经知道他知道了。这个时间的判断很重要可以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而且还是只针对于钧若来说,雪青城却不需要有太多的顾忌。毕竟,只要她不是泰国小看钧若,提前一走了之就好。

寻人的难度比起逃避的难度大多了,钧若却不觉得这是一件不公平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无非是一场游戏,又在原本的基础之上添加了难度而已。

这样的难度,还不足以让他选择放弃。

“她倒是能跑,就是不知道,她曾经是不是也做过这样翘家的事情。”钧若摇头笑着,愉悦的说道。

温水煮青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习惯也是最令人伤透脑筋的存在。之所以说它可怕是因为它们最大的特点还是在于细水长流。若是在长久的时间里慢慢习惯于一个人的存在,时间长了,甚至会成为生命的一部分。然后就会令人无法接受失去。

明明已习惯了,要是某一天突然失去,就会令人无法想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乐曲 答案当然不会是“会”。依照着雪青城的能力,要是真的想要消失,怎么可能会被人发现?她又不是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情,当时不是也没有人发现吗?

要是真的那么容易的话,雪青城也不会是那么多人想要杀之而后快的人了。

她要是真的想要做些什么,其实很少是做不到的。就像是她想要涑北神宫的权势,最终还是握到了手中;就像是她想要独自行动,就能让人在知道的情况下也不敢说出来。

所以,哪怕是明知道她想要消失,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更不要说是他们本来也是不知道的。

不知道并且担心的从来不止一个人。钧若坐在充满了雪青城气息的朱雀殿里,感觉自己头大如斗。

雪青城的异样他其实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都没有想到雪青城居然会用这样极端的办法来抵抗——抵抗的不是旁人,只是她自己而已。她最怕的,只有自己。

“长宁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啊。”钧若烦躁不堪:“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又不会有人逼着她非要做些什么。”有他当她的后盾,怎么可能有人能逼着她做任何她不想要做的事情?

她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离开?

殿内殿外跪着一大片人,人人噤若寒蝉。这样压抑的气氛从朱雀殿快速扩散,直到整个涑北神宫全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

钧若还没有完全把控整座涑北神宫,不像是最开始的时候那样,雪青城想要送一道消息出去都要费尽心思,这里的事情很快传回了皇城。然后同样的气氛笼罩了整个雪国。

动静闹得太大,于是与世隔绝的两个人能得到消息就是在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不是没有人知道雪青城为什么会消失,但是知道的寥寥几个人大多都不是能告诉钧若的。比如广陌和无涯,他们是绝对不是主动冒出来之后来说的;在比如说雪翃,即使是隐隐有些猜测,他也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自己听到雪青城说的那些是不是能说出来的。

再说了,他的姑母已经跟他说过了,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既然是秘密,那么怎么能轻易告诉别人呢?

综上而论,钧若在持续低压一个月之后还是没有找到雪青城。

“殿下消失了多久了?”一个人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拖着下巴,没有担心只有兴奋的问道。

一旁抱着剑的青年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确定的答案:“有四十二天了吧?”

广陌现在是真的不担心了,他现在彻底想通了,雪青城还有心情在走之前将埋下的酒带走,肯定不是因为想要寻死,既然如此,那就不会有什么大事。

反正依照她自己的能力来看,没有什么人是能伤的到她的。安全有了保障,剩下的就都不是大事了。毕竟,离家出走的事情,雪青城也是做过的。

“找不到殿下人了?你是在说认真的吗?”广陌明知道无涯一向是不会开玩笑的,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的想问,希望对方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无涯白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鄙视:“这种事情是能拿来开玩笑的吗?”他还害怕会被钧若给杀了的。

广陌嘿嘿笑,再度确认一遍:“你说的那个消失……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无涯没好气:“我不知道你想的那个是什么意思,我就知道我说的意思是指殿下在谁都没有告诉的情况下自己走了。”而且就连她身边的那些人都不知道。

其中就包括被雪青城拿来证明广陌是个笨蛋的寒幽。

“谁知道殿下会去哪里啊?”广陌确认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才开始为了这件事头疼:“大人知道了吗?”

无涯从雪青城来了之后才慢慢发现雪青城说的很对,广陌的确经常性的没有脑子,现在,这种感觉真的是越来越强烈了。

果然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大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到是你啊,你不知道的原因呢?你是殿下的临时夫子,要是大人追究起来,你觉得你能逃过责任?”无涯提醒还在想些不切实际的事儿的广陌。

广陌陡然想起来雪青城要是真的有了什么事情的话他是要负责任的,于是原本的那些好奇瞬间全都换成了惊骇。

“那怎么办啊。大人会不会因此迁怒于我?”广陌近乎是惊恐的说道。

“……”他觉得大约不会,钧若再怎么样,也不会将雪青城失踪的事情的责任归结到一个根本管不住她的人头上去。

说起来,广陌虽然是占着夫子的名义,但是实际情况下绝对是雪青城将他压制的死死的。就凭着这人的智商,只怕钧若也会网开一面。

无涯想的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广陌的担心完全是白担心。钧若一身常服,不像是作为涑北神宫祭司那样有着明显的云纹作为装饰,反而平常就像是寻常富贵人家也能穿的那种。

站在青龙殿里的少年看了战战兢兢来请罪的广陌一眼,问他:“是无涯提醒你的吧?”

广陌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又被钧若打断了。

钧若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负荆请罪这种主意是你自己想的?无涯没有说过让你来请罪的吧?”

少年一双眼睛幽暗如夜,黑沉的像是没有人能从其中看出主人的情绪,却又偏偏像是能看透人心。

这样矛盾的对比,广陌从始到终只从一个人身上看到过,只有钧若。

“大人什么都知道。”背上真的背了几根藤条的广陌低首,不敢多看钧若的那双眼睛一眼。那样的一双眼睛啊。

“嗯,我猜也是。无涯也不会给你出这样的馊主意。”钧若脚步不停,向外走,同时不忘了给广陌发布任务:“本尊要出去一趟,这里的事情暂时交给你和无涯了。要是这样的事情都做不好,到时候你再来负荆请罪。”

言下之意,他也觉得将看着并且教导雪青城的事情交给他其实是高估他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明灭 钧若现在就是在致力于这样的一件事情。

雪青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因为他自己几乎已经无法接受没有她的存在,所以他就一定要把自己也变成她的习惯。

这个时间很长,但是他们的时间都很长,长到钧若相信他一定能做得到。

再说了,他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雪青城不会故意躲着他而导致他的计划失败。他相信他一定能做到这一点。

所以在一方的不小心之下,雪青城能被抓到真是一件没有任何异议的事情了。

“你倒是能跑。”找到她时,少女正坐在一棵树上小憩,少年隐隐含着笑意的声音响在少女耳畔,声音不大,却似乎能穿透人心。

她顿时被吓到了,转头看着他,神情如同见鬼,连声音都是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时才会发出的尖锐:“你怎么会在这里?”

钧若上下看了自己一下,然后抬头,似是不理解的问道:“我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吗?你怎么见到我是这样的表情?”

不,并没有。但是就是因为没有所以才危险的啊。

“你不是涑北神宫的祭司吗,你不是不能随便出涑北神山的吗?那么为什么现在会是你在这里?”雪青城不可置信的一迭声问。

“为什么不可以?还有,是谁告诉你,祭司不能随便出神山的?”难怪她敢肆无忌惮的往外跑,原来是觉得自己出不来啊。也不知道是谁给的她这种错误思想。

“不都是这么说的吗?”雪青城木木呆呆的问。

钧若陡然间出现在她面前这件事实在是太出乎她的预料了。她原本是想着他大约会让无涯来——毕竟要是广陌的话,多半会再度被她诓回去。

就是因为知道钧若是不可能亲自出动的,所以她私自偷溜出来的时候并不认为自己会被人抓回去。但是事情却突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你胆子倒是不小。可是你都已经来了涑北神宫这么久了,怎么还会有这样错误的想法?”钧若站在树下,眼眸含笑看着呆愣在树上不知道下来的雪青城,也不提醒她。

“难道不是这样吗?明明我都已经到了涑北神宫即将整整一年了,你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所以,如果她得到的信息是假的,那么为什么钧若这一整年里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是为什么?

“我只是不想离开。”钧若声音柔软:“再说了,外面不也是一样的吗?有什么必要非要出去呢?”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明明有些事情发生了,最好是你去解决的。”雪青城才不会被他说的话蒙骗。

“我涑北神宫养着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吗?”钧若眨眨眼,轻而易举的就将这个问题解释清楚了:“要是什么事情都要我自己动手,那么涑北神宫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涑北神宫又不是朝廷,一定要有很多人来处理国事,只需要不多的人就可以了。虽然事情还是不少,但是钧若的日理万机和明康帝的日理万机一定不是一个概念层次的。

“绝对不是。”雪青城没等钧若说完就直接反驳:“没有那么简单的,明明哪怕是无涯去也还是有些麻烦。那应该是你要亲自处置的事情才对。”

最最重要的是,为什么那些事情钧若不肯出手,只肯在涑北神宫坐镇,偏偏她偷溜出来这样的小事他就不顾大局亲自出来了呢?

“你才是最大的事情。”钧若看清了少女的意思,无奈的问道:“难道无涯来了,你就会乖乖的跟着他回去吗?你要是说是的话,自己能信吗?”

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要说是无涯一个人,就是再加上广陌,他们两个人一起出动大约也不会顺顺利利的将雪青城带回去。

“你是什么身份不用我说吧?你是雪国的嫡长公主。论理说是不该由你来做质子的。”虽然是嫡公主,但是一般也不会是长公主。“你又一向得你父皇宠爱,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说,皇室和神宫的关系会不会瞬间就变得无比紧张?”

“……”这是肯定的。

其实不管哪个公主出事了都会造成一定程度上的问题,只是放到雪青城身上,问题会扩大化。

“单只此一事,就已经足够我亲自出手了。”钧若总结。在冠冕堂皇的说法,其实都无法抹消他其实就是想要单独出来找她的事实。

好像,事实却是是这样的。雪青城被钧若带进去了,开始认真思考他说的事情的合理性。

其实她自己也是知道的,如果是他身边的那些心腹来的话,大约果然会发生以上的那些事情。可是为什么钧若就只能派遣心腹呢?

雪青城忘记了思考这个问题。

想清楚了为什么钧若会亲自来这件事,雪青城默默的从树上转了一个角度:“算了,你自己来就自己来吧。”反正人都已经到了她眼前了,她也不可能临时说让他回去、在换一个来。

“就是你来了,涑北神宫怎么办?”在那里住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是要担心一二的。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养只会吃干饭的人。”所以要是真的没了他就什么都做不了了,那涑北神宫还是早点儿解散比较好。

真要是什么都做不了,那就不是涑北神宫成了他的私产、而是他边城涑北神宫的奴隶了。

那绝不是他想要的。

“是吗?”雪青城眨眨眼,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你要是不养吃干饭的人,那我算是什么?”她可不会效命在他麾下。

“你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就好。再说了,你现在还属于后备人员。我不会杀鸡取卵的。”那就太不值得了。

“哦。”雪青城说不出来心底那种微微的失落感是因为什么,但是她知道如果任由它发展的话,早晚有一天会脱离她的控制。那不是一种很好的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雪青城一直在不动声色的向着一边移动,还是在远离钧若的那个方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不定 趁着钧若低头的一瞬间,雪青城说着话,想要从树上快速离开。走之前当然要准备好障眼法,不然的话一定会第一时间就被抓回来的。

“想要去哪里啊?”少年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比最开始时更近的距离:“要是这么近的地方我都能让你顺利逃脱了,那么我祭司的名号干脆还是自己摘了算了。”

明明是那样含着笑意的声音,落在雪青城耳朵里却像是魔音。

雪青城僵硬的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年,唇角勾出一个僵硬至极的笑容,同时尽量软下声音:“大人。”

钧若笑的像是恶魔:“别,旁人这样喊是尊重,你这就是朵罂粟。”

罂粟……他倒是挺高看她的。

雪青城连树梢都没能离开就又被钧若抓回去了:“你跑什么?我又没有说非要抓你回去。”

但是跟你一起行动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好吗?她不知道别人会不会觉得这是荣幸,但是在她看来,这就是灾难。

试想一下,要是有一个能在各方面碾压你的人,就跟在你身边,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反正雪青城极度不习惯,而且还觉得会很危险。

其实她知道是因为什么,因为从内心深处,她还是并没有将钧若彻底归入到自己人的行列。

但是她不觉得这是她自己的问题,任何人都不可能将一个对自己有危险的人快速列入自己能信任的人里。毕竟,那是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人、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会超出自己的控制。

“我不喜欢诸葛孔明。你可知道是为什么?”钧若侧身,令得雪青城坐下的同时自己也坐在了刚刚雪青城坐着的地方,然后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雪青城满头雾水,不知道怎么会突然说道这个问题。

然而钧若很快给了她答案。

“你刚刚不是问我为什么能自己出来吗?”钧若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雪青城刚刚的逃跑行为需要处罚,只是接着刚刚没有说完的话题继续往下说:“所以我才说,在三国里,我最不喜欢的人就是诸葛了。”

“为什么?”雪青城不解:“诸葛是三国里最受欢迎的一个人。作为君主,不是更应该喜欢他那样忠心的臣子吗?”

钧若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真的觉得,诸葛是真心为国的吗?”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眼中有一种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期冀。

“你说过了,三国里。而依照常理来说,三国更多的时候都不仅仅是着那一段历史,我想,你说的也不是吧?所以,我这么说有错吗?”

他们所说的三国,更多的是指存在于人们口中,而不是史书中的三国。

钧若眼中便掠过一抹笑意:“那么,你觉得,诸葛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儿的人?”

“我不知道。”雪青城说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诸葛一定不像是人们说的那样,一心为国。”雪青城坐在高位,又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种人,所以她很清楚这一点。

“国家其实就像是一辆马车。拉车的马是多种多样的。其中或许许多马都有自己的毛病,但是那都不是什么大事,只要驾车的人能控制的了他们,就都不是什么大事。

“但要是真的有一匹马什么都不要,只是一心一意的想要将车拉倒他想要的那个方向,那才是最危险的。兄长说,这样的马,只能杀掉。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对于统治者来说,那才是危险的。

“所以,我怎么会认为,诸葛是一心为民的那种人?要是真是,那就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主公能容得下他。海瑞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吗?在他的国家里,其实他就只是一个摆设而已。只能拿来看,除此之外,于朝局没有任何作用。”

“对啊,可是却不是因为这个。我说我不喜欢诸葛,不是因为当初认为他是很优秀的人,但是后来却发现不是。而是一直有一个疑问。诸葛,真的是一心为国吗?他就算是有私心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我怀疑的是,他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雪青城安安静静的坐在他身边,疑惑的问,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其实是想要赶快逃离的。

“蜀汉在他在的时候,虽然不是极为强盛,但是还是有人才可用的。但是诸葛死了之后呢?蜀汉竟然找不到一个能用之人!家国不幸诗家兴,其实对于任何一个方面都是一样的。春秋战国的时候,诸子百家何等兴盛!为什么偏偏到了蜀汉就找不到一个可用之人?”居然冷声嗤笑:“我甚至怀疑诸葛是不是有意为之。”

这还真是个细思极恐的事情……

“为什么?昭烈帝并没有亏待他……”没说完就知道自己说的不对了,昭烈帝可算不上没有亏待他。实际上,昭烈帝生前一直都算不上重用诸葛。

那么,这样的一个主君,诸葛还能写出那样感人肺腑的《出师表》——说他不是有意的都没有人信!

“诸葛投身昭烈帝麾下,近乎半生蹉跎,对于一个自号‘卧龙’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个不小的打击,那么为什么,不能是他用蜀汉为自己做了嫁衣裳之后,还彻底的坑了蜀汉一把?”

雪青城被钧若的分析下的冷汗涔涔,但又自己慢慢的说了下去,直到这里,她才猛地抬头,盯着钧若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诸葛其实根本就是一个骗子?”

他要是真的这么做,那还真是一个十足的大骗子!而且还是欺骗了无数人。

“为什么不能是?他既有心匡扶汉室,自然该知道人才的重要性——我却不信一个有大志向的人会不知道这一点。那么,他又为什么乎搞得蜀汉在他身死后竟然找不出一个人能接替他的位置?难道他都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死吗?”钧若冷笑:“若是我名下有这样的臣子,当是我一生不幸!”

这话说的真狠,但是雪青城居然有种微妙的认同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好心 “是又能怎么样?”雪青城不管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你既然说你知道,也就该清楚,我来这里本来就也是打着那里的主意。”

她几步上前,站在端坐着的钧若面前,俯身看向少年:“钧若,我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一定会得到。”

她眼睛里似是燃着一团火,烧的整个人都是一片炽烈。“你自己没有感觉吗?这一桩事,要是没有这个原因,当初我就能直接推了。”

雪青城,她是冰皇后的独女啊,论起身份来,在也没有谁能和她相提并论,若是她不想要到这里来,没有谁能逼着她——既然当初能用另一个公主换下雪青城,没道理现在就不可以。

“这件事,也和其他事是一样的,能不能撑得下去、你我谁输谁赢,无非是各凭本事的事。”钧若坐着,他明明是位于较低的那个角度、明明是在仰视雪青城,却依旧有一种站在高处俯视的意味。

他俯视的,不止雪青城一个人,还有世间几乎所有人。

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意味,让雪青城心底深处莫名的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大人既然这样说了,那么日后我若是真的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还请大人担待一二。”雪青城嗤笑,起身要走。

“但是各凭本事。眼下,却是你棋输一着。”钧若站起身来,真真正正的居高临下:“你既然是已经输了一筹,那么,自然就由着我说了算。”

雪青城不可置信的回头看了钧若一眼:“这局大棋明明还没有开始博弈,你怎么能首先就决定了生死?”明明才刚刚开始,他们互相博弈的时间还长着呢。

“说这句话时你有没有想过,单凭着这一件事,本尊便是杀了你,都不会有人敢说些什么。”钧若冷漠的说道。

“或许是,但是你不会这样做。钧若,我不信你不知道,少年不能欺,你今日果然如此作为,便要知道,来日皇室的报复,你承担不起!”雪青城针锋相对,半寸不让。

“皇室不会为了一个公主而做出这样不顾及大局的事情。”他说道,却不是很确定。

“哼。”雪青城嗤笑,直指钧若:“这样的说法……你自己都不是很确定吧?你凭什么敢这样说?雪国皇室再怎么想要息事宁人,也断不会让自己的嫡长公主身死异乡而不闻不问!”

她突然高声道:“我早就说过,我可不是雪依柔。”

如果是雪依柔,或许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是雪青城可不是雪依柔。她是皇室最尊贵的公主,她还有着宠爱她入骨的父母和兄长。

而且……“主辱臣死,寒家再不重视寒幽,也不会漠视他们的嫡长子客死异乡!钧若,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雪青城眸光大盛,冷笑连连。

“你倒是很会利用自身的条件吗,不过那些东西里,到底那些才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你恐怕是都不知道吧!”钧若也是冷笑,他看不惯少女此时的样子。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能用的,就是我的。”想要把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那才是最愚蠢的想法,她只要保证自己想要用的东西,能用就好了。

她可不会去在意那件东西到底是不是她的。

何必呢?我没有的东西旁人有,只需要借势就好,什么东西都在自己手里了,不用的时候倒是居多,单单只是养着那些不常用的东西,就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的时间,那才是得不偿失。

“你倒是豁达。”钧若说不清是赞赏还是嘲讽的说道:“只是比就不怕那一天自己把自己玩儿脱了,到时候想要的东西借不了了?”

“那只能说自己还是没本事。”雪青城冷漠的回答:“要是连这点儿能力都没有,就算是那些东西真的都掌控在自己手里了,也是没用的,还不是都要被旁人拿去?指不定还会因为那些东西引来更多的报复。”

雪青城才不会认为真的要是回天无力的时候人还能紧紧抓住那些根本就抓不住的东西。

就像是殷商时期或者更早之前是那些君主一样。要是有能力,便是地方上有再多的君主又能如何?他还是众人公认的共主。但是要是换成了现在的帝王,没有本事、守不住江山还是守不住,早晚一片天下还是要落在旁人手中。有什么区别?

“你倒是看得开。”钧若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雪青城分不清他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去分。

“那么……现在,大人还是想要杀了我吗?”雪青城挑眉,问道:“容我说上一句,大人要是真的这样做了,可是得不偿失的很。”

打死她她都不信那个地方真的能重要到让钧若什么都不顾的挑起战乱的地步。

他是祭司,这样做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攻其必救。”钧若幽深的眸子直直看着雪青城,说道:“你还真的是好本事——却不知道这些都是谁教你的。”他不信冰皇后会教给她这些东西。

“大人,这世上还有一个词儿,叫做‘耳濡目染’。”雪青城有些无语,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是消散了些。

钧若恍然,难怪。

“你还真不愧是皇室血脉。”钧若语气微妙的说道。

这次雪青城能清楚的分辨出这句话钧若说的时候一定不是好意。

“彼此彼此。”雪青城不客气的反讽回去:“面对大人,我甘拜下风。”能在十四岁的时候就掌控涑北神宫,说他不谙世事都不会有人信的:“若是同大人比起来,这些不过是微末小计。”

“知道是微末,就不要放到本尊面前来。”钧若仿佛是没有听到雪青城话里的意思一样,说道:“微末小计,如此同皓月之辉争光?”

雪青城气急败坏:“大人自视甚高,就是不知道大人现在还能不能撑得起着皓月之辉?”

摆明了说你现在已经老了。

一丝儿颜面都不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解 虽然不是欺软怕硬,但是如果是钧若的话,其实他们还是真的不敢。

雪青城假哭:“你们两个就是故意的,就是趁着他不在的时候故意欺负我。”

广陌和无涯一阵头疼。

雪青城是真的很少会哭,或者说就算是她会也不会让他们看见。她一向是在钧若面前才会有这样的小情绪。而且,他们两个人也同时都没有过哄女孩子这一技能——开玩笑吗,两个基本上只和雪青城这一个女孩儿打交道的大男人怎么可能知道该怎样哄女孩子?

即使是明知道雪青城是在假哭也是一样的。

“好了殿下,这件事我们以后再也不说了还不可以吗?”无涯头疼中还是能想起来为什么雪青城突然假哭的。

“明明就是你们不对。”雪青城哽咽,指责他们:“不要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原谅你们两个。要不是他不在,你们两个哪个敢这样和我说话?”

无涯和广陌对视一眼,问题越来越大了,现在已经有无理取闹倾向了。

“殿下,您其实真的多想了。我们两个人只是嘴欠了一下,其实真的没有想要和殿下您争论的意思。”无涯低声劝道:“您自己也是要知道的,单凭您自己,其实我们也是惹不起的。”

大实话也就是这样了。

其实他们真的得罪不起雪青城,她能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就在这里站稳脚跟,哪怕是要有钧若的帮忙,也要他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才可以。

再者说,要是她自己没有那些能力,钧若又怎么可能帮着她?

从哪个方面来说,真的要是惹了雪青城,结果一定是他们承担不起的。

雪青城闻言不哭了。她是在是哭不下去了,假哭也哭不下去了。

她只是真的一时兴起想要开个玩笑或者说是恶作剧一下,哪知道面前两个脑筋都是死的。就这种人谁要是还能演的下去,她从心底里佩服!

“算了,”雪青城迅速收了眼泪,站起身来:“这件事到此为止,就这样儿吧。”她是真的不想在和他们一起讨论这样的问题了。

“殿下……”广陌和无涯一阵无语,注视着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开的雪青城。

“好了,开个玩笑,哪知道你们居然这样的不经闹。”无奈停住脚步,雪青城偏头,用一半侧脸面对他们:“今天实在是太晚了,若是我还不回去明天就只能再度消失一整天了。”

再不回去,明天也就只能窝在这里了。

小心还是要小心的,这里绝对不是能让人知道的地方,哪怕是钧若也是一样的。

“殿下这样小心,看来是真的铁了心了。”广陌目送雪青城消失,皱着眉说道:“无涯,你说……殿下会不会同意你的建议?”

“不知道。”无涯坦诚摇头:“但是我总觉得,殿下是一定不会留在这样的祭司身边太久的。”那是一种直觉,没有任何原由的直觉。

“我很担心殿下。”广陌再也看不到那一抹淡紫色,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浓重:“殿下是什么样儿的人我们都是知道的,我总觉得,殿下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也就是说,到了最后,雪青城做出来的事情可能要更加极端。

“所以我才首先提议殿下,或许她可以直接住到这里来。那样的话,不管怎么样,好歹我们还是能知道她到底怎么样呢。”无涯有着同样的担心。

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换句话来说,其实更能确定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那样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是一起经历的。彼此都是什么样的人,最了解不过。所以,他们最担心的,就是雪青城过不了这个坎儿。

“殿下不会吧?”广陌担心极了:“殿下从来不是那样的人。殿下一直以来,都不像是会做傻事的人。”

“不是不会,而是始终没有那个必要。”无涯冷漠的打断广陌的话:“你见到的殿下,始终都是有亲人朋友或者大人的殿下。可是谁知道彻底失去大人之后的殿下是什么样子的?”

“失而复得之后,在得而复失,本来就是最令人绝望的一件事。何况,这个失去还是殿下那样挣扎过之后的结果。”

“殿下纵然是真的有这承受不住,可是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当年的殿下不是也没有做出什么来吗?”广陌接受无涯的说法,但是又忍不住提出质疑。

“那么你在担心什么?担心的不就是殿下要是真的做出什么来吗?”无涯转头看了广陌一眼:“再说了,殿下当时笃定了大人不会真的出什么大事、笃定了大人不会埋骨在极北冰原。但是现在呢?”

现在……现在那个人是回来了,可是却也再也回不来了。

他成了另一个人。哪怕是很多方面都还是那个人的样子,可是从内心深处,雪青城不承认那还是原本的那个人。

这才是最可怕的。

“你说实话,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无涯凝重的问。

“从来没有。”广陌苦笑:“别说发生了,我想都没有想过。”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我当初希望大人能回来、还活着。但是一年之后就希望大人还不如永远就再也回不来了。”

再也没有消息,也比现在好。

“不可以想办法让大人尽快想起来吗?”广陌目光中透着希望,期冀的问。

“不知道。”无涯摇头,目光暗淡的说道:“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记忆的问题。那些东西就在大人的脑子里,但是谁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又是什么时候。这是最没有定数的。”无涯顿了顿,苦笑,提出了一个最为糟糕的问题:“要是大人真的想起来了,但是殿下还是认为他和原本的大人不是一个人了怎么办?”

广陌瞬间惊悚:“不,不是吧?殿下怎么会这样想?”

“为什么不会?”无涯反问:“殿下想要的,是原本的那个人,但要是想起来前尘往事的大人,依旧受到现在这三年的影响比较大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全心 “他要是个奸细我可能还能佩服他一点儿,但是他要是事实为了自己才这样做的话,我就只是想要杀了他了。”雪青城都忍不住说道:“难怪你不喜欢他,要是我,我也喜欢不起来。”

完全忘了这其实只是钧若的猜测了。同时也被钧若洗脑了。

钧若已经开始慢慢的将自己的一些想法灌输进她脑子里,但是她明显还没有发现。

“其实都是这个样子的。”钧若不以为意的说道:“每个朝臣都不会对自己所在的朝廷完全满意,区别只在于他们到底用什么样的态度——若是人人都像是诸葛一般,那么才是真正的危险。”

“他太小肚鸡肠了。”雪青城皱眉,忽然说道:“要是说是像是伍子胥那样,我倒不是不能理解。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真要是首先君主不仁,那么报复也报复的光明正大。不像是他那样,说的像是很好,但是实际上却不知道有多少自己的小心眼儿。”

“是啊。”钧若眸光微微下垂,看到雪青城一晃一晃的双腿,唇角含了笑意。

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吧?现在她对他已经不像是他刚刚找到她的时候那样警惕心浓重了。

这真是一件好事。

“青城。”钧若突然喊她的名字。

“嗯?”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少女没有注意到少年陡然间变换的称谓,只是下意识的应了:“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还有没有什么类似的事情要说?”他必须养成她有了什么事情都要告诉他的习惯。

雪青城偏着头想了想,有些微犹疑的摇头:“没有了吧?”说到底,像是这样的谋士,大约历史上也就只有一个。要是都像是他这样,那天下间的主公们就全是傻子了。

“哦。”钧若有些失望,但是也知道需要循序渐进、不能着急,这桩事,是越着急就越难的:“‘以史为镜,可以明事理。’你若是有什么事情,大可以来和我说。”

“我知道。”雪青城笑笑,却没有说好还是不好。

“找到你之前我倒是听说了一点儿你的事情呢。”钧若转移了话题:“我倒是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免费的给神宫造势。”

雪青城出来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到底都做了些什么钧若一查就能查得出来,何况雪青城也不是非要瞒着他们不可——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一是雪青城还要靠着这些事情来让她自己摆脱困境,二是也有心在遇到麻烦的时候拉出涑北神宫来为自己垫底和解决麻烦。所以,她是傻了才会自己独自行动。

“又不是什么大事。”雪青城微恼,脸颊微不可见的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声音渐渐低若蚊蝇:“我也不是全然的好心。”

世界上从来没有没有理由的关注和照料。雪青城虽然愿意帮助他们,但并不是说她就是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了。区别在于她想要的东西他们不能给,但是会变成雪青城自己的筹码。

“但是不管是因为什么,他们受益都是无可厚非的事实。”钧若微笑:“不管原因是什么,总算是有人帮助他们。”

又眨了眨琉璃般的眼睛:“你是不是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我瞧你手法娴熟的很呢。”

虽然真是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但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才叫帮忙啊,不然万一为了自己的一时痛快反而帮了倒忙可怎么办?”雪青城白了钧若一眼,对他怀疑她的这件事表示不满。

“不是怀疑你。”钧若失笑:“只是觉得你手法太过老练,一点儿都不像是第一次出手相帮。”

“追本溯源。”雪青城皱眉:“这不是原本就应该做到的事情吗?”她很疑惑,为什么钧若会问这样的问题:“如果不能将麻烦一次性解决掉,反而还留下祸根,那岂不是还不如什么都不要做的好?”

钧若一怔,似乎是没有想到雪青城会这样说。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钧若意味不明的说道:“我还真是小看你父皇母后的气魄了。”这些事情大多都是皇子甚至是太子才能学的,他们却不避讳的都告诉了雪青城。

这是不是证明,即使是雪国皇室,其实也在无意识的将其培养成一个不寻常的公主?

并不是培养出来之后就一定要用来做些什么才好,只是雪青城的情况确实特殊。

她很聪慧,还是收紧宠爱的小公主,这样的地位一般情况下来说为了国家安危,多半不会让她学那些治国之策,但是雪青城却学了,虽然到了现在为止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是。”钧若夸赞的是她的家人,雪青城有与荣焉:“我的父皇纵使有些什么地方不太好的,但是总体上来说,父皇还是很好的皇帝。”

钧若知道为什么雪青城这么说。

“担心什么。你的母后也不是寻常人,怎么会轻而易举的就吃亏?”钧若劝解到。

涑北神宫安插在皇城的探子前些时日传回来了密报,说是越来越多的时候,明康帝越来越宠爱水贵妃了——连带着她的一双儿女都开始兴风作浪了。

“我知道,母后和王兄都不是普通和简单的人,但是我还是会觉得伤心。”雪青城有些失落:“父皇母后之前的关系那样好,但是这才多久啊,他们就已经成了这样。”

不是闹得不可开交,而是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说不出来的矛盾:“父皇说,他会一辈子看重母后的,但是现在的父皇已经忘了这句话了。”

雪青城知道这些事情其实不应该告诉钧若——于公于私都不合乎时宜,但是独自一个人远居涑北神宫,她其实并没有什么人能说话。

到了现在,钧若一句话却像是勾起了她所有的委屈。

她从来不是不委屈的。只是她知道委屈这种东西没有什么用,以及现在的局面是她自己挣来的。所以那些委屈被她埋在心底。

现在,钧若的一句话,将那些小情绪都勾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开怀 “我不是觉得不甘,就是有点儿失望。”雪青城垂着头,低声呢喃:“我只是想到,当年的父皇那样爱重母后,可是现在……”

钧若静静地听着。她说她不是不甘心,但其实还是不甘心的。说好了会永远看重她的父亲,如今身边有了更宠爱的女儿,这对于雪青城来说,不啻为一个巨大的打击。

她是那么骄傲,怎么可能毫无芥蒂?

“其实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钧若摸了摸雪青城的头,轻声漫语的说:“你其实还是不甘心。虽然你说你不是。不用否认。”钧若将视线放远:“你这样想,我才会觉得那是你。”

“你是什么样儿的人,最近我也能看着差不多了。你啊,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娇憨丫头。最是不肯受委屈、吃亏的。”

“你呀,但凡遇上什么事,都要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才算。何况又娇气,便是远在千里之外,人生地不熟的也敢随便发脾气的任性。不肯让自己受一丁点儿不快。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我见过的女孩儿本来就不多,你绝对是其中最不一样的一个。我从来没见过谁像你这样睚眦必报的。”钧若摇着头的同时还笑着数落雪青城的不是。

“哪有。”雪青城原本那点儿伤感和失落全书被磨成了空,闻言反驳:“若是论起‘睚眦必报’来,大人真是比我高了数筹不止。”

雪青城坚决不肯承认。

钧若说的话哪怕再有道理,也不能承认。

“你还不信。”钧若一愣之后迅速反应过来,听清雪青城说了什么之后顿时哭笑不得:“你看看你现在,不是小肚鸡肠还记仇是什么。我不过是说了一句你不想听的,你就能这样来和我计较。”

“那不一样。”雪青城认真反驳:“你刚刚说的,是我睚眦必报,但是我自认我还没有到了那一步。倒是你对它践行的很好。”雪青城微微堵了嘴,一句一句说道:“这怎么能一样呢?”

钧若无言。其实他们真的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让雪青城这么一说,反而显得差距很大了。真是奇怪的感觉啊。

斗嘴其实是很需要分时候的,就像是现在,钧若下意识的知道,不应该和雪青城计较太多。

平时说话间锱铢必较是开玩笑,但是现在他要是还那么不肯退让,就是在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了。

“好好好,是我不对,嗯?”钧若无奈笑着安慰:“所以,我的公主殿下,您大人大量,不和我计较,好不好?”

雪青城抿了唇,半晌,才仿佛赏赐一般的同钧若说道:“你既然多读这样说了,本恶公主倒也不好一直和你计较——显得本公主小肚鸡肠的很。”

钧若依旧还是笑,眼中却有着能将人溺毙的宠溺。

“是啊,都是我不好,惹你不高兴了。”钧若浅浅笑着,说道:“所以,你要原谅我才好。”

钧若一面说一面看着雪青城的神色,注意到少女的面色慢慢的变得平静有带着几分骄傲之后,终于放松了下来。

雪青城一贯的娇气,要是真的让她伤心、失望了,她可是不一定会当场发作的,指不定,是被她记仇记多长的时间。

真是的,明明是那样的性子,却偏偏自己都不知道,一贯的以为自己其实还是很开明的——却不知道到底是谁给她的信心。

“好啊。”少女终于笑得全无阴霾,明媚的像是雪国境内最温暖的初阳:“我不和你计较就是了。”少女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却连眼角眉梢都是对于少年那样道歉而显示出的愉悦。

钧若看着少女明媚的笑容也跟着一起笑,只是笑归笑。惩罚的还是一样要惩罚。

“青城啊。”少年祭司的声音陡然想起:“但是你这次突然跑出来,该罚还是要罚的。”

雪青城顿时觉得危险。依旧坐在树梢上的少女摆出逃离的姿势,有些结巴的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她警惕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想要笑:“其实也没有什么。”顿了顿,又在少女惊讶又不解的目光中悠悠接上没说完的话:“只是想着,既然广陌和无涯都管不住你,而你又有点儿怕我,不如以后,你的功课都由我亲自教导,好不好?”

雪青城顿时寒毛直竖,从内心深处冒出来的,全是不可置信和毛骨悚然。

“你,你怎么能这样呢?”雪青城语带指控说道:“你怎么能不经过我的允许私自决定换了我的夫子呢?你这是公报私仇,你这是以权谋私!”

少年点点头,坦然接受:“是啊,我就是了又能怎么样?”笑眯眯的重复:“其实你也是知道的,由我教你的话,你一定会学的更快的——再说了,当初不是说好了吗?你是拜我为师的。”

“……”他不说雪青城都已经忘掉了。

“但是之前你既然都没有管我,现在才旧事重提,还有必要吗?”雪青城垂死挣扎,试图唤起钧若还没有泯灭的那一丁丁点儿良心。

“乖,你一定会愿意的。”钧若像是没有接收到雪青城的期冀,摸了摸她的头发,心情愉悦:“之前是我不对,你不要和我计较。毕竟,为了能让你打破原本的规矩而在涑北神宫管事,我本来就付出了不少心血——因此而暂时忽略了你,你一定是会原谅我的对吧?我的公主殿下?”

满口谎言!张嘴就来!

鬼才信他是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碌这一件事情。这种事情难道需要他忙碌大半年吗?说谎也不找一个有说服力一点的。

“因为知道你能猜得到啊。所以只要是有理由就好。”少年似是看出来了雪青城的意思,耸耸肩不负责任的说道:“你那么聪明,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呢?所以既然你都是知道的,我又为什么非要自己动脑筋去想一个到头来还是会被揭穿的谎言呢?我刚刚找的那一个好歹还能大大感情牌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直觉 脸呢?冠冕堂皇的说这种话,脸呢?他都丢到哪里去了?

雪青城震惊之余又觉得不可思议。从前那个冷峻又骄傲的祭司消失不见了,反而是被一个没脸没皮偏偏又腹黑的少年替代了,那少年现在就坐在她面前,笑眯眯的等着她给他答案。

雪青城扶额呻吟一声,她真的是败了。

“我要正当理由。”雪青城无奈:“你要是不能给我真正理由,而是用这种话来敷衍我,那还是算了吧。”

钧若神色一肃:“这不是你原本想要的吗?”因为是雪青城最开始来到这里时就已经说好了的:“再说了,要是真的放任你,虽然你的确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但是你好像也永远不可能真的融入涑北神宫。”

要是雪青城不能真的从内心深处将她自己当成涑北神宫的一员,那才是危险的。

最重要的是,会影响到他的计划。

雪青城一愣,低声说道:“我觉得你们好像有哪里不对……”却说不出来那种古怪的感觉到底是因为什么。

钧若只是笑,甚至还挑了半边眉毛问她:“是吗?你觉得,我们哪里不对?”

雪青城说不出来,她要是真的知道是哪里不对,也不会是现在的这般样子——她一定早早就去理论了好不好?

钧若也不告诉她。

他其实很清楚她说的不对是哪里不对。依照常理来说,都是被接纳的一方想尽办法尽快被接纳,而接纳的一方则故意找茬;但是他们正好相反,是雪青城时不时的找茬,而钧若想尽办法想要雪青城尽快融入进来。

她当然会感觉不对。

可是雪青城是受尽宠爱的小公主。或许她很聪明,但是偶尔其实还是会犯类似于“何不食肉糜”这样的错误。她天生就有无数人捧着,所以有些事情她就是不知道,也不会有人想要她知道。

哪怕是钧若,一定也会缺少一部分关于底层人才会知道的常识。因为站在高处,所以就是不知道。

钧若很清楚这一点。雪青城生来受人追捧,哪怕是没有因此而养成什么骄纵跋扈的名声和性情,到底也深受其影响。

所以哪怕是那样明显的破绽摆在了雪青城面前,她也分辨不出来——因为在她看来,这是理所应当的。

钧若抓住了这一点,并且毫不犹豫的利用,在他意料之中的,雪青城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有哪里不对。

她觉得奇怪,但是也从来没有想通其中的问题。

知道的人几乎只有钧若一个,但是偏偏想要的这个结果的人就是他,故此,雪青城想破了脑袋也没有相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等到想通了的时候,早就悔之晚矣……

于是现在想不出来的雪青城只能目露困惑的摇头,脸上就差直接写上三个大字“想不通”了。

那模样看的钧若忍不住想要发笑。

但是为了不让某人恼羞成怒,他只能死死忍住,并且露出安慰的表情:“想不通就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雪青城忽然抬头,冲着钧若笑的奸诈有调皮:“虽然我想不通你们的的不对劲儿到底是因为什么,但是我你我那个感觉的到,为了保护我的安全,我最好还是离你远一点儿比较好。”

钧若一愣,瞬间想起来之前很多次针对于雪青城的计划全都被她破坏殆尽的事情。

她或许是真的不太知道一些事情的内情,但是她就是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能让她躲过大部分的危险,并且转危为安。

钧若顿时觉得头痛。雪青城的这一特性他也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坏。她很有一点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意味。

虽然不能知道旁人的真正意图,甚至不知道对方的下一步后手在哪里,但是她就是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后患解决掉。那样的直觉,就连钧若都说不出来是为了什么。

雪青城很相信她的直觉。她的直觉告诉她她觉得很危险,那么雪青城再度将精力放在上面就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她那个可怕的直觉说她认为钧若危险,所以雪青城一定会对钧若敬而远之。

“你未免也太胆小了。”钧若无奈,只能再度实施诱哄策略:“你也不想一想,你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去谋划的。”

雪青城一愣,仔细思考着自己身上的价值。好像,他说的也没有什么错误……她身上的确是没有什么需要计容去想办法谋划的。要是说真的有,那也只是她身为皇室公主的名头。

但是这偏偏是钧若最不需要谋划的。一个公主,在受宠又能怎么样?何况她父皇如今已经有了更宠爱的女儿。若是真的想要在她身上找到什么东西,不是不可能,而是那些东西大多入不了祭司的眼睛。

涑北神宫平时的事务再少,涑北神宫也是能和皇室比肩的庞然大物。若是雪青城是男子,是雪国皇室备受宠爱的小皇子,或许还有令神宫也想要的东西,但是雪青城不是。

综上而论,雪青城很是想不通为什么钧若要是真的想要图谋她,又能图谋点儿什么。她本来就不是能让涑北神宫纡尊降贵的人。

有生以来第一次,雪青城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是否准确。

“我说了,想不通呢,就不要想了。反正早晚有一天,你想要知道什么,都会让你知道的。”钧若依旧摆着他的招牌微笑,劝雪青城放弃思考。

她那样聪明的一个人,要是真的任着她自己去想,只怕不用三天,她就能将他的目的,想个七七八八。

那就太危险了。

要是真的让她摸清了他的手段,只怕日后他的很多想法都会被她看的清清楚楚。

她倒不是担心她会对他不利,只是有些事情的确不是应该她知道的。

比如说他一直想要将她车堵留在涑北神宫,要是她知道了,会不会在最短的时间里迅速离开?

纵然除了很特殊的情况下之外,质子的人选不可能再三更换,但是偏偏这就是很特殊的情况。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软刀 有谁能说,这不是特殊情况呢?

涑北神宫的祭司大人,想要将雪国皇室的嫡公主留下,这可不是一件小事,甚至一个不小心之下,会有无数人跳出来反驳,在给他们施压。

钧若不畏惧他们,但是也不会在不需要的时候就故意给自己设置障碍。

要是能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将那些事情都解决掉,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后续问题都解决,那么为什么他不用呢?

偏偏要给自己找麻烦?人都是喜欢走捷径的,他也不例外。

“好了,你还想要多玩儿一会吗?”钧若抓着一根树枝,看都不看雪青城一眼,蓦然说道。

“不用了吧?”雪青城一愣,然后不确定的说道:“没有什么非要不回去的理由了。”她本来就是一时冲动踩碎出来的,既然如此,能回去了为什么不回去?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因为她私自逃离,而给他们一点儿教训。

雪青城才不信钧若会不惩罚没有看住她的广陌和无涯呢。依照她对他的了解,他要是真的没有惩罚,才是不可能的。

“你罚了广陌什么?”雪青城放弃思考她想不通的问题,就像是钧若自己说的那样,船到桥头自然直。而是兴致勃勃的想要知道广陌这次又怎么倒霉了。

“我没有惩罚他们。”钧若云淡风轻。他清清楚楚的看清少女眼底的幸灾乐祸,但是偏偏,他就是不想要看她得意。

“怎么可能?”雪青城目瞪口呆,有些不该说的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依照你那不罚人不痛快的脾气,再怎么可能没有惩罚他们呢?”

再说了,这是多么光明正大的机会啊。

“为什么一定要惩罚?”钧若似笑非笑:“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睚眦必报的小人?”

雪青城当然不可能说是,虽然她的确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可能说。

“怎么会呢?只是觉得,你要是真的不惩罚他们了,倒是有些不太像你。你不是……一直奉行要用重典的吗?”雪青城尴尬笑笑,急忙解释。

“不是非要那样做的。”钧若无奈,他发现面对雪青城时他最常有的情绪就是无奈了:“我鄙视非要用重典不可,而是我的那点儿重典其实根本就不算是什么。”

顶着雪青城惊讶的眼神,钧若说道:“广陌在我罚了他之后,放出来的第二天就敢去找你,质问你为什么不去看他,你认为我就是真的罚了他,又能罚的多狠?”

好像真的是这样啊。

雪青城默默地想,广陌第二天来找她是的时候,已经是活蹦乱跳的了,要是真的受益罚的狠了,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真要是这样说的话,那么其实钧若还是很仁慈的。

“可是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雪青城等了等,还是说了:“我觉得,你这次没有惩罚他,主要还是我偷偷跑出来的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吧?所以你其实是没有理由去惩罚他们的。”

钧若无语,他的手抬起来,在空中停了半晌,最后还是放弃了去敲雪青城的头:“你怎么能这样想呢?明褒暗贬你懂不懂?或者在说的明确一点儿,我以有重要事情的名义将他们扔去什么穷山恶水的地界儿,谁又能说我什么?”指不定还会看着他在乎他们的面子上,再夸赞他们一声。

毕竟谁都不可能通过一件小事来判断是不是真的失宠了。

再者说,谁又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涑北神宫掌握在他手中的事情早就传出去了,而且还是他有意传出去的。因此世人还会说他一声“心思诡谲”。

谁能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也就只有这丫头了,他主动告诉她他都在想些什么,她居然还不肯听。

雪青城敏锐抓住他话里的漏洞,眸光熠熠生辉的逼问他:“说,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没什么。”居然轻描淡写:“只是想着,我若是出来找你,必然会丢下涑北神宫的事务,所以那些东西就都交给他们了。”

雪青城:“……”

从字面儿上看起来,这确实不是什么惩罚人的想法,但是雪青城清楚的很,这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你让那两个笨蛋去代替你管理涑北神宫?”雪青城不可思议:“你是怎么想的,不怕回头我们回去的时候,涑北神宫已经从铜墙铁壁变成了一个筛子?”

钧若白了她一眼,对她的评语表示不认同和抗议:“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再怎么不成器,也不会把我的涑北神宫变成筛子。”

“……”是不会,但是事情的重点是这个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能这么草率的做决定?涑北神宫没人了吗?你连你个能临时代替你的人都找不出来了?”

“谁说的?”钧若不满:“不然你以为我留下那个叫辉夜的人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了什么时候能代替我捉刀吗?”

她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了:“你既然知道有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那两个不是这块料的人帮你?”

“为什么不能?”钧若满不在乎:“什么人都是要历练出来的嘛,我让它们做一些原本不属于他们的工作,还是会对他们的本职有一定帮助的,至少,还能增强一下他们的大局观。”

钧若说的真是简单极了。

雪青城有些无力:“你还真是放心……真要是想要培养,不是应该让他们在有你做后盾的情况下吗?你都跑出来了,怎么保证他们不犯错误?”

“那是他们的事。”钧若光棍的下达命令:“反正我说过了,不许让更多的人知道你其实已经不再涑北神宫了,而且我也没有离开。至于他们用什么样儿的方法解决,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真是任性啊。雪青城都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一向觉得自己过任性的了,原来还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就是不知道要是他们办不到的话,你会怎么办?”雪青城有气无力的问。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朱砂 雪青城问的不客气,但是某人却不这么觉得。

他甚至只是将她说的话当成了是关心。

“当然不会怎么样。”钧若笑得愉悦:“要是她们真的办不到,至多也不过是我帮着他们扫一下尾。再说了,我又不是死了,谁敢给他们设置障碍?”

命不要了吗?

少年得意洋洋的样子刺着雪青城的眼睛,她冷笑:“你倒是自信的很……这么自信,当初怎么还是被人给坑了?”

钧若不是没有吃过亏,甚至曾经栽过一个大跟头,只是随着他的地位越来越高,没有敢说罢了。

“那是不是我年少吗。”钧若不以为意:“谁还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再说了,若是换成旁人,只怕吃了那样大的亏之后就再也起不来了,可是你瞧,我岂不是还好好的。”

说的跟真的似的。

但是雪青城知道那才不会是真的。

她撇撇嘴:“涑北神宫的天定祭司四十年才出一个,你而今还没有二十岁,更不要说当初了。所以,不管怎么样,他们其实都不会杀了你,你是以为我不知道还是怎么样?”

“杀是不会杀的,但是不是只有这一种处罚方式不是吗?”钧若也撇嘴:“要是她们把我囚禁起来、永远只能当一个囚犯呢?”

“你也别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自己说,这种做法在雪国皇室里有没有出现过?”钧若冷笑。

“……”她又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当然知道这种事情必然发生过。但是钧若的情况又有不同。

“那些人大多活不了多久。”雪青城皱眉:“为了斩草除根,但凡是被囚禁的人都会在三年内被杀。可是他们不可能轻易杀了你。”

在没有一个新的祭司出现之前,不可能有人敢杀了钧若的。

“是不会,但是斩草除根的办法很多。”钧若的脸色越发冷凝:“将人的手脚都割去,只剩下身体,也是斩草除根的一种。不,被囚禁的人还有思维,甚至都算不上是‘除根’。”

雪青城面色慢慢变得苍白。

她从来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但是明康帝也会有意识的不让她接触到那些最黑暗的东西。

在她的心底,人彘只存在于书中。

那些暴君的手段有多狠,她只是知道,但是从来都不可能见到。甚至于,她身边的人也不会告诉她关于其他人心狠手辣到什么程度。

心狠手辣这个词对于她来说,真的就只是一个词。

若不是钧若不可能将那些手段用到雪青城身上,明康帝和冰皇后是一定不可能让他们的宝贝女儿远离他们的。

虽然这对于雪青城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从来不会有人告诉我这些。”雪青城低落的说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是现在一直有这种事情,还是他们只会对你用?”

钧若一愣。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让雪青城更加相信他,这个机会再好不过。可是他却开始犹豫。

他不愿意骗她。

不能对她说谎。若是有朝一日她知道了,一定会影响他所有的大局。

他这样对自己说道。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用到哪些残忍的手段。”钧若半晌没有说话,等了很久之后才沙哑着声音说道:“我的身份太特殊了,所以对待我要做的事情也和旁人不一样。”

“比如说他们就可以直接杀了,但是我不可以。若是我现在落到了对手手上,起码会被折磨整整二十年才能死。到了那个时候,才是真的连死都是解脱。”钧若的声音很低。

“但是其他人就可能要好很多。如果想要斩草除根,只要杀了就好了;若是不担心他会反抗,那么派人看管着也就可以了。唯有我是不一样。”

“我是一定会反抗的,他们也是知道的;但是我又不能杀,他们不会给我翻身的机会。因为会担心我的报复,也会舍不得到手的权势,所以他们一定不会轻易让我逃脱。为了这一点,他们只会折磨我,能有多狠就有多狠。”

钧若的声音本来就低,现在更是越来越低了:“不过你不用担心的,可不是说只有涑北神宫才会这样。那些明面上看上去花团锦簇的,背地里还不知道有多肮脏。”

“我知道。”雪青城眼中陡然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光芒:“我知道,越是看起来干净的东西,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就越是肮脏。这些我都是知道的。”

“父皇说,朱批用的是朱砂墨,那样殷红的颜色,不是颜料,而是血,是黎民百姓的血,但更是皇室的血。生生不息,流之不尽。”雪青城的声音也是颤抖的。

“那些人从来不敢在我面前将他们暴戾的一面展现出来,但是我知道,宫里的私刑从来都没有少过。我知道,我都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不喜欢是她不喜欢,不代表就没有去做了。

“所以啊,其实很多事情我们都只能看着。”看着那些事情发生在他们看得见、看不见的角落里、阴暗处。

“好了,言归正传。”钧若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僵局:“你刚刚问我,我为什么那么放心他们,自然是因为我废了那么多心思才打下来的江山不会轻易就丢失啊。要是真的那么简单就欺负了,岂不是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雪青城顿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刚刚还想着要不要安慰一下你,结果你倒是恢复的快。”雪青城半晌才说出这么一句来。

“也不是什么大事啊。”钧若笑的云淡风轻:“你说的是实话,我没有什么非要在意的。实情不就是像你说的那样吗?”

“只是你其实还是小看他们了。那些人,其实远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欺软怕硬。”钧若笑言。

他没有说那些人无耻。因为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人,都是一样的。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到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的,从来都没有改变过。非要说有哪里不同的话,也仅仅只是程度上的不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拉锯 “你那样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钧若坐在树上,没有一丁点祭司的威严样子。

“说的很好,但是我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知道那些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东西?”雪青城承认自己聪明,但是不承认自己知道他说的那些道理。

“你在耍赖。”钧若一针见血:“你明明是知道的。怎么能故意说自己不知道呢?”

雪青城褪去了原本的那些情绪,真的开始耍赖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我怎么能不懂装懂呢?”

雪青城就是在耍赖,仗着自己人小,还仗着没有人能分辨出自己是不是真的知道,耍赖耍的直截了当。

“你怎么能这么说?”钧若皱眉:“你要是真的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是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旁人都是不懂装懂,你倒好,懂装不懂。”

“你说那那些都太深奥了,我不知道能怎么样?”雪青城就是耍赖:“像是‘窃国者侯’这类的话,我从来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钧若瞬间眯眼:“你怎么知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我可不记得我刚刚说过。”

雪青城身体一僵,暗道糟糕:钧若刚刚确实是没有说过。都怪她一时得意忘形,被抓了个正好。现在好了,该怎么解释啊。

“我只是听说过,再说了,这又不是什么默默无闻的句子……”

钧若无语。句子也能说是“默默无闻”?

“你这不是在和我讲道理,而是兔子急了还咬人。”钧若没好气的说道:“你听听你刚刚说的都是什么啊,不是我说过的话脱口而出也就算了,为了弥补居然还将自己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的那种人。你这不是兔子急了咬人是什么?”

雪青城瞬间睁大了眼睛,惊奇的说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是狗急跳墙呢,怎么说的是这句?”

钧若更生气了:“说你是兔子还不乐意了。你不是兔子是什么?兔子的毛才是纯白的。”

雪青城怒目而视:“你这是藐视!”藐视的还不是她一个人,而是整个皇室。“你以为你是什么好的?你明明就是只狗熊!”玄色的祭司其实一点儿都不像是狗熊。

“这怎么能怪得了我呢?”钧若摇头失笑:“我说你是指纯白的兔子当然是因为我们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你眼睛是红的。你说我狗熊是为什么?”

“……”她能说是因为祭司的衣服是玄色的吗?要是真的说了,会不会钧若一直都没有用到她身上的那些酷刑这次都会往她身上招呼?

虽说可能性真的不小,但是其实还是不会的吧?

“没什么,看你不顺眼而已。因为我并不喜欢狗熊。”雪青城收敛气势,有点儿蔫儿的回答钧若的问题。

“应该不是因为这个吧?”钧若下意识的觉得不对:“我总觉得,你说的那什么狗熊……其实不是因为你不喜欢它。”

“……”还说她的直觉可怕,明明他的才是真的可怕。要是人人都跟着他一样,那么世界上应该就真的没有什么秘密了。

“不是就不是,随你怎么想。”雪青城故意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来迷惑视线。

“好了,”钧若顿时什么疑惑都忘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向着她说话才是好的。至于为什么是狗熊,那只不过是小事。

既然雪青城不希望他知道,他就不知道好了。

不过……钧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专程换过的衣服,暗暗想了想,恍然大悟。

难怪她不希望他再说呢。原来是因为这个。

雪青城很满意。钧若真的不说了才是真的,至于是因为什么,她是真的不很关心。

其实就算是知道了她也一定会装作不知道的。那些事情,她一个这样小的小孩子,怎么能知道呢?

丝毫没有考虑其实寻常小女孩儿在她这个年纪都已经开始说亲了的这件事。

“还是要回去吗?”雪青城赢了一局,就开始得寸进尺的想要赢第二局:“现在又不是很晚,再说了,你不是已经把涑北神宫的事务都交给他们了吗?怎么才出来就要回去了啊?”

雪青城可怜兮兮的看着钧若,希望能让钧若陪着她在外面多晃荡一会儿,她也算是看出来了,想要完全摆脱钧若自己到处跑已经是不可能的了,那就只能尽量拉着钧若一起。

“乖。”钧若看着少女可怜的样子,即使是明知道她装出来的可能性比较大,他还是有些心疼。

“知道狼来了的故事吗?”钧若温声劝说:“要是我们第一次出来就不守信用,那么以后想要支使他们做点儿什么酒更加麻烦了。等着他们都被教出来了,以后你想出来玩儿多久都可以。”

主要还是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地盘儿,虽然他知道她其实不会轻易受伤,但是他还是要考虑那些老顽固们的。他们是什么样子他才不关心,但是要是因为这个而导致雪青城处于旁人的嘴上,他就很不高兴了。

她生来就是应该被娇宠着长大的,要是真的被人顶到了风口浪尖上,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情。

那些人一向不单一最大的恶意去揣摩别人,他不希望也有人将她说成那样的人。所以,为了雪青城能有更多的自由,他必须要拿出更多的努力了。

不然,他可能都不能将她保护在他的羽翼之下了。

雪青城靠在树枝上,暗暗想着依照现在两个人之间的实力对比,她要是在想跑出来一定是不可能的。

所以,为了自己能更快的是不是跑出来,她一定要加快自己学习的进程了。而且,还要以钧若为最终目标。

当时的钧若一定不知道雪青城将他视为想要超越的目标,随着他的成长,她也会迅速的成长。

要是知道的话,他一定不会拼了命的去学习那些各种各样的学识。但是当时两个人谁都不知道。

于是雪青城和钧若之间长达数年的拉锯战就此展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真假 忘记了曾经的钧若不会知道这些,那些事情也只是少年和少女之间的秘密,若是雪青城不说的话,他有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雪青城离开、不见踪迹的事情,钧若没有瞒着。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城。

坐在龙椅上的雪孤城几乎在一瞬间就从龙椅上跃了下来,抓住了涑北神宫来人胸前的衣襟:“你说什么?”

帝王的声音透着暴怒,咬牙切齿的想要将人直接拖出去杀了。

被安排了这样危险的任务的玄十三全身都在打颤,当年逃过死劫,今天还是被丢出来送死了:“陛下,祭司大人说,他也是不知道是为什么的,若是陛下有线索,还希望陛下告知大人。”

雪孤城原本还忍着没有真的将他丢出去,闻言却是再也忍不住了,抬手一甩,将玄十三当成垃圾一样的直接甩出去了,帝王冷哼:“难道不是应该由朕去找钧若,向他要人吗!”

“臣也认为陛下说的还是对的,但是没办法,如果殿下失踪了,那么身为殿下后盾的皇室的确是最大的怀疑者。”玄十三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钧若会认为是皇室弄丢了他妻子,但是钧若的确就是这样想的。

雪青城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是知道的,经历过的人更知道当年雪青城是连他的两位王兄都一并算计在其中的。

就说当年,只有理论没有实践经验的雪青城还是因为在雪孤城身上受了挫才迅速成长起来的。

但问题是钧若不是这样想的。

“长宁想的是什么,他难道不知道吗?”雪孤城冷笑,不仅仅是因为雪青城失踪了而生气,还因为雪青城真的离开了却没有告诉他而生气:“他早就把长宁教成了只相信他一个人的样子,现在倒是想起来来找我们要人了?”

这才是雪孤城生气的最大原因。

他既然已经将雪青城养成了独独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雪青城现在却又将她弄丢了。

“我倒是不杀你,杀了你谁告诉他去?”雪孤城暴怒:“你自己回去告诉他,皇室不仅仅不知道长宁到底去了哪里,而且还想要找他要人呢。”

担心加上暴躁,让雪孤城多少年不见一回的暴怒了。

“要是他找不到长宁,就也不必在让你来这里了,连他自己也不要在出现在我面前。至于他和长宁的婚事,自然是要作废的。”雪孤城暴怒归暴怒,但还是有理智的。

玄十三一阵苦笑。他是一直跟在钧若身边的人,那两个人的故意他是从头看到尾的,他们和雪青城的那些暗卫曾经也打过几场。知道为什么雪孤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林德知道吗?”雪孤城平息了半晌,转过头不在看玄十三,一看他就忍不住想要杀人:“长宁失踪的这件事情,林德知道吗?”

林德是当年因为寒幽是事情而从侍卫长变成暗卫长的那个人。

“想来是不知道的。”玄十三也很不确定:“臣这些时日以来,问起他时他从来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而且,殿下的暗卫队除了派出去找人的那些人,并没有少人。”

为了防止那些人知道雪青城在哪里却不告诉他们,钧若已经快将整个暗卫队扔进铁笼子里看管起来了。

“殿下失踪的时候,林德并无异动。”要是身为首领的林德都不知道,那就更加没有人知道了。

雪孤城本来就很烦躁的心情更加烦躁了。

后宫中的皇后和的太子殿下雪翃默默坐着,等着雪孤城从前朝回来之后再一家人一起讨论这个很重要的事情。

其实早就有了传闻说是雪青城失踪了,但是涑北神宫的人没有来说过真实消息之前,绝对不可能有人敢多说什么。

要是真的说了,指不定到时候会有人往说的那个人头上按一个什么样的罪名。

要是运气不好了,说不准连祸乱朝纲之类的话可能也会说出来,真被安上了类似的罪名,那就是万劫不复了。

“翃儿,你说,你父皇能问出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皇后娘娘忧心忡忡。

“母后,”雪翃微微咬着唇,小心翼翼的问:“您是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她的宝贝儿子问都问了,难道还有她选择的余地吗?雪翃这么问,目的就是希望她听真话,要是她真的说了要听假话,到时候太子殿下一定还是会让她听到真话的。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选择题的好不好。

“真话吧。”皇后娘娘有气无力的说道:“但是你要保证是真话。”

皇后娘娘在挖坑给儿子跳。因为雪青城的想法其实一点儿都不好猜,偏偏她还说是一定要是实话。

谁能保证猜得准雪青城的心思?就连最了解的钧若都不敢说拟定能猜准,不然,怎么会连她失踪了都找不到人?

但是雪翃其实也没有什么说理的地方,首先是他提起来的话,说是要听听真的还是假的。

既然是能保证真假,那么他就必须要猜到所有人的心思才行。不然,还有什么真假之说?

“母后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雪翃理解了他母后的意思,嘟着嘴说道,很有几分小孩子的意思,然而皇后却知道,雪翃的心智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不吃亏已经几乎都败在你手上了,若是肯吃亏,岂不是要被你吃的渣都不剩?”皇后笑着说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当然是对的。

“木火也不要总是这么说啊,翃儿会不好意思的。”雪翃嘴上这么说着,脸颊却是一点儿都不红。

“好了,若是你真的知道,不如告诉母后,你觉得的真话,是什么?”皇后没有说到底是真还是假,只是这样说道,给双方留足了余地。

“真要翃儿说的话,翃儿觉得,那些人,包括那位祭司在内,可能都是找不到姑母在哪里的。母后,翃儿是说真的,绝不是危言耸听。”雪翃认真的强调。

皇后娘娘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了,她不太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从哪里得到这样的结论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反误 如此直接,又如此冷漠到可怕。

“为什么?”说话的确是已经回来了的雪孤城,他抱起儿子,含着笑问他:“为什么这么笃定地说,你姑母一定不会被他们找到?”

雪翃缩在父亲的臂弯里,近似于天真的说道:“因为姑母,其实早就有离开的想法了呢。”

他其实还是不太懂雪青城的想法,年龄所限,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还是一个人,但是在他的姑母眼中,却再也不是同一个人了,但是他却知道,因为不是一个人了,所以他的姑母很失望。

“姑母说,那不是她想要的人。”雪翃一字一句的说:“至于为什么不是,姑母不让我告诉你们,说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但是已经不需要知道了,只知道这些已经够了。

雪孤城沉默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都快失去知觉了。雪翃从他的怀里慢慢滑下来,好在孩子其实很聪明,没有打断他的出神,也没有伤到自己。

“长宁……”帝王叹息一声。

他这个妹妹,从小就是最聪慧的一个。爱玩爱闹,也娇气的不行,但是又偏偏从骨子里透着冷漠。

那样小的孩子,就知道有些事情只能是自己才能做到,那么小的孩子,就知道他的父皇母后和两位哥哥在她和钧若的事情上都帮不了她。

虽然起因实在是她做的不太对,但是知道不会有人帮她出头后,她的态度那样冷静。那甚至根本不是一个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或许是之前的生活太过于顺风顺水,所以所有人都没能看得出来她其实是那样清冷的一个人。

也或许是因为她成长的那些年里,她都不在他们身边,所以他们其实都不太知道她到底被养成什么样子,当知道了以后,已经连矫正的可能都没有了。

怎么矫正?她已经成长到不受任何人控制的一步了。甚至于,她最相信的人只是站在她身边守护。

雪孤城可以保证,若是那个时候的钧若还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是已经回来了,他也不会去阻止她。

那个人只怕巴不得能让雪青城自己站出来,唯有她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实力,她才真的有可能坐稳涑北神宫神官的位置。

若是她没有相应的实力,即使是真的坐上了,也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信服。

那可不是类似于皇后的位置。

神官既然挂着一个“神”字,证明那是属于涑北神宫最高层的地位。那才是真正能和祭司并肩而立的位置。

况且,又不是所有祭司的妻子都能坐上神官的位子。

神官和祭司从来都不是绑定的,更不是有其一则必然有其二。若是没有相应的实力,即使成了祭司的妻子也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神官。

从某一种程度上来说,成为神官比成为祭司的条件还要苛刻。

但是从一开始,钧若的目的就是要想清楚成为神官,而不是祭司的妻子。这就注定了即使那时他已经回来了,大半也会躲在暗处看着雪青城的做法,等着她长大。

“我小看她了。”帝王苦笑:“多少年不见,你姑母果然还是被他给养成了一个最无情的人。”须知多情之人最无情。

“是因为最至情的人也最无情吗?”伏在父亲怀里的孩子用一副稚嫩的声音问着他的父亲。

“是啊,至情之人最无情。”雪孤城说道:“可是你姑母还不仅仅是这样而已。”

因为知道自己和皇后的寝殿不可能会有涑北神宫的探子,又因为所有服侍的人都已经被赶下去了,所以雪孤城敢肆无忌惮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姑母啊,从小就聪明的不行,长大之后遇见那个祭司,父皇和你的皇祖父皇祖母都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因为我们一直都很担心又是别人不会像我们一样宠着以皇姑母了可怎么办。

“能够有一人以夫君的立场永远宠着你皇姑母,我们都很高兴。你皇祖母还说,要不是突然冒出来了个钧若,他们都不知道该把长宁嫁给谁——他们都觉得谁也配不上长宁。朕也这么认为,朕也觉得,没有谁能配得上长宁。

“但是突然间就有了一个钧若,还是你姑母喜欢的人。虽然据母后说,那时候你姑母自己都不知道。所以父皇位长宁定下了这门亲事,当时应了钧若的要求,甚至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长宁。依旧由着她跟着钧若回了涑北神宫。

“一直都很好,直到钧若二十岁的时候。他失踪在极北冰原。”帝王的声音突然间变得沙哑:“直到四年前。那个人失踪了。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我的妹妹和以前不一样了。因为她常常住在涑北神山,所以几乎谁都没有发现她的不一样。”帝王冷笑:“长宁回来了,但是也变了。

“钧若用了整整四年的时间,将长宁变成了他最想要的样子:除了他自己之外,长宁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即使是她的血亲。她居然试探我!”帝王的声音陡然间变得高昂,带着整整四年都没有消失的激愤:“我是她的亲兄长啊,她居然试探我!”

虽然当时他自己也有息事宁人的意思在,但是自己的妹妹成了那般样子,对他的打击还是很大的。

“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居然的独占欲超出所有人的想象。长宁及笄礼还没有那么明显。但是知道长宁十七岁的时候,我们才知道,长宁眼里心里居然只剩下了一个人。”

雪孤城感叹:“在这一点上,谁都比不上他。”

雪翃幸灾乐祸:“但是现在,他吃苦头了不是吗?”

儿子的话音一落,雪孤城笑了。笑得很是狡黠:“是啊,现在,他吃了苦头,还是最大的苦头。”

失去雪青城,不是他吃的最大的苦头是什么?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雪翃故作老成的说道。

“其实也还算不上吧?”雪孤城终于笑了,还不是那种讥讽的笑:“顶多只能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宠坏 昔年的钧若一定没有想到,终有一日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雪青城在乎钧若超过一切,即使是已经失去了记忆是钧若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所以,在清清楚楚的知道此钧若非彼钧若之后,她毫不犹豫的直接离开了。

钧若费尽心机将少女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却又永远失去了她。

“臣妾曾经听人说过一个词,不知道是不是很适合殿下。”皇后娘娘很快听懂了她的丈夫和孩子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对自家人的了解,她可明白了为什么雪青城会选择离开。于是不由得有些感慨。

“是什么?”帝王回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妻子。

皇后娘娘看着自己眼前一大一小却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两双眼睛,忍不住就笑了:“应该,是慧极必伤吧。”

慧极必伤。

雪翃咀嚼着这个词。默默的将它和雪青城挂上钩。慧极必伤。因为看的清楚透彻,而且还不肯欺骗自己,于是再也接受不了钧若的失踪和再也回不来的这几件事。

原来,这才是慧极必伤。

“更是情深不寿。”帝王沉着嗓音,叹息。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姑母会好好的活着吧?”雪翃突然问。

注意到父母全都看着他,眼中不掩饰的惊愕,雪翃讪讪的笑:“不是父皇自己刚刚说什么‘情深不寿’的吗。翃儿只是想要问问。”

知道人的安全总是好的。

雪孤城冷哼:“你信不信,长宁身边肯定有人跟着。那是涑北神宫,可不是极北冰原,能真的让人跑了都不知道。”

极北冰原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最大原因就是那里不可能能让人藏的好好的。

一个暗卫,即使躲避的功夫再怎么好,都不可能再极北冰原那种苦寒的地方真的掩盖住自己的身形不被发现、而且还能一直跟着自己的主子。

因为这些原因,所以雪孤城放心的很。

“跟丢不是一回两回的事情,所以,林德一定会更加小心的。”雪孤城冷哼。

跟丢了……

雪翃被这句话吓到了,他心有余悸的问他父皇:“父皇,儿臣……不会也丢过吧?”

雪孤城轻飘飘的看了他儿子一眼,有轻飘飘的说道:“只要你别像是你姑母一样,一般情况下来说,不会的。”

雪翃全身冷汗直冒,他其实也有过到处跑的时候。小孩子嘛,即使是开智早、聪明也是小孩子。

比如他姑母那样的,若是论起才智来,世上少有人能及吧?可是他姑母其实还是很天真。

在一些事情上,他姑母一直都很冷静,但是同样的,也一直都很天真。

那就是被保护的很好的结果。

从小到大都有人宠着,也有人护着。哪怕是到了现在,其实她还是仗着有人宠着她,所以才敢这样做。

若是一个真的什么都没有的人,敢这样做吗?

“你姑母啊,爱是就是被宠坏了。”雪孤城看看怀里的儿子,叹气:“钧若那个混蛋说是要磨炼她,但是其实真的是一直都舍不得她吃一丁点儿的苦。”

说是这么说,其实刚刚雪孤城发了那么大的火,但是还是知道,这桩事其实真的不是钧若的问题。

那人能从极北冰原中回来,已经是他努力的结果了。

遇见熊群,再碰上雪崩,还能完好无损、没有缺胳膊断腿的回来,已经是福大命大了。至于没有在脸上留下伤疤,则更是意外之喜。

然而接受不了的是雪青城。她受不了属于自己的那个人消失了。

皇后其实认为这样的雪青城和矫情。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可是她在想东想西的不愿意。

可是再认为雪青城矫情,也不能否认的一点是,她的确从心底深处,觉得羡慕。

要输换成了她,敢在雪孤城失去记忆之后就不要他了吗?不要说她了,天底下能有几个人敢?只怕是连想都不敢想。

可是雪青城做了。

即使她离经叛道,即使她不知廉耻。但是她都是比旁人活的肆意。因为有人愿意不顾一切的宠着她。

同样也是公主的山阴公主任性成那个样子,甚至敢对她的同胞弟弟说,你我同为皇室血脉,为何你能有后宫佳丽三千人,我却只能守着驸马一个?

若不是知道不管她做什么,背后都有着自己的弟弟,她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山阴公主被永远钉在了耻辱柱上,最后也是被灌了一杯毒酒而死。那也是因为宠着她的那个人不在了,要是当时的帝王还活着,怎么可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皇后看着面前的丈夫儿子一眼,轻轻的叹了口气。

便是再多说什么,好像也都是一样的。

“那……陛下,这件事,该怎么痛祭司大人讲明?”皇后柔声问道。

脾气发了,但是事情还是要说的。不能真的就任由雪青城失踪的事情一直吊着,悬而不决。

“有什么大问题呢。”雪孤城叹气:“他又不是想不通为什么长宁会离开他。他只是一时气愤,想要找旁人的麻烦来出气罢了。”要是说钧若真的想不通才是假的。

“但是朕也不想惯着他,况且,他没了媳妇儿不高兴,朕没了妹妹还不高兴呢。为了报复,朕实话实说就是了。”有低声嘟囔:“反正他媳妇儿是他自己宠着这样无法无天的样子的,他自己想办法去。”

雪翃眨眨眼,突然说道:“父皇,你憋着这口气,憋了多久了?”

雪孤城低头:“何意?”

“父皇异性话少,今天居然说了这么多,若不是因为父皇其实已经真的气愤良久,儿臣找不出其他理由。”雪翃眼珠子转呀转,说了句让他父皇忍不住想要打他的话来。

“母后没有察觉吗?”调侃完了他父皇,雪翃人小鬼大的将目标换成了他母后:“还是说……是因为父皇在母后面前一向都是这样,所以母后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

孩子清亮的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雪孤城抱着孩子,不言不语的看着自己的妻子,似乎也在等答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苦果 皇后一愣,反应过来后伸手去拧雪翃的脸:“好啊你,现在都知道调揩你母后了。”

雪翃迅速从他父皇怀里滑下来,躲到了雪孤城背后:“父皇救我!您明明也是想听的,母后就是恼也不能只恼我一个。”

还知道祸水东引了。

“你也别气了。”雪孤城连忙挡下妻子,笑了:“看在他如此聪明的份儿上,饶过他这一回?”

聪明?在这种事情上的聪明能有什么用?

“他就是个小促狭鬼儿,陛下您要还不管管他,早晚能翻了天去。”“长宁小时候也这样儿,现在还不是被养的好好的?你担心什么,孩子聪明总不是坏事。”

再说了,他们雪国皇室的孩子,都聪明。

……钧若受到雪孤城的回执是已经是一个半月之后了,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将整个涑北神宫找了个底儿朝天。

但还是没有找到任何有关于雪青城踪迹的事物。

因为暴躁的钧若,涑北神宫已经完全处于一种低气压种,而且还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低。

“啧啧啧,现在神宫上下哪里有敢多说话的?”晦暝谷里的广陌摇头叹气:“大人的脾气真是越发大了,当初他走丢的时候,殿下可是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

无涯一个眼刀飞过去:“少说两句吧。在这里是不会有人能听见,也确实不会有人能管得了你。但是你也要知道一件事,就是万一哪天大人回来了,殿下也回来了之后,你要是真的养成了这样说话的习惯,到时候有你苦头吃的。”

广陌想了想雪青城成长起来之后的那段时间,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不在多说什么了。

钧若受到回执之后一眼看去,就感觉到了字里行间满满的气怒和幸灾乐祸。

曾经的事情他文也能问出个五六来,在加上他对雪青城的了解,猜也能猜一个八九不离十。

知道必然是当初的事情雪青城做的有些过了,也就知道了为什么皇室会拿出这样的态度来。

钧若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其实也是很没有安全感的。他不是不知道雪青城喜欢他,但是更知道那些喜欢都是因为他占了曾经的那个人的便宜。

他也试探过,但是试探的结果就是他们之间都将彼此看得清清楚楚,再也没有一分装傻的余地——至少,对于雪青城来说,是这样的。

知道她失踪之后,虽然内心深处知道她不会自寻短见,但是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担心。

知道受到了皇室的回执。

皇室的回执中将自己的态度表现的一展无余。他们不认为雪青城会离世,只是去找了一个地方,不想让他知道而已,也不想要见到他。

那就好,那就好。

他也是很骄傲的人。他是钧若,但也不是钧若。

他原本的名字就是钧若,但是钧若也是她给他的名字。所以,他和原本的钧若不是完全一样的。

感情的事情上唯有一个人能胜出,雪青城选择了原本的那个人。她甚至完全都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

没关系,若是她不想要他,他也没有必要非要上赶着去找她。知道她没事就好了。

傲气不是只有长宁一个人有,他也不少。

只是……为什么明明想的那样好,但是到头来,他还是心疼的无以复加呢?

是不是因为即使时间并不长,但是他还是已经陷进去了出不来呢?

他是不是错了,根本就不应该去和那个人相比?才落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

若是真的是那个人的话,应该不会让他自己落到像他现在一样的众叛亲离的地步吧?

可是,他真的已经尽力了。最伤心失望的,不是长宁没有在最后选择他,而是从一开始,她就将他排除在外了。

若是现在开始细想,就会发现,从她拂开眼前迷雾、彻底看清楚他是谁的时候起,她甚至都连和他交流的意图都没有过。

这才是最可怕的。从哪个时候起,她待他甚至只有敷衍,有时候甚至连敷衍都懒得。

雪孤城的回执里说,这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他知道,也明白,能理解。

唯独理解不了的是为什么那么多人里,只有他自己和雪青城分得清清楚楚?若是真的想要的话,他还是希望雪青城能分不清。

但是所有人都认为他自己和曾经的那个人没有任何差别,雪青城认为有。

这才是最糟糕的事情。

她为什么要那么聪明呢?有些事情糊涂一些不好吗?那样聪明的她得到的是什么呢?是独自一人远走他乡!

他会心疼的。

若是不想见到他,直说就是。至多以后他悄悄去看她的时候尽量不被她发现就好了啊。但是为什么要独自一个人去那样危险的地方?

不知道他会担心吗?

钧若其实猜得到如果雪青城没有回去皇城的话她会去哪里。

依照雪孤城的话来说,世间上现在唯有一个钧若能让雪青城全心对待。

涑北神宫是他常住地方,她本来应该留在这里。但是因为他在,所以她以后应该都会很少涉足这里。

想到这里,钧若苦笑。曾经她最喜欢的地方,现在成了她的避之不及。

若是不是这里,便唯有一处了——极北冰原。她回去了。

说不清是守墓还是等候,她的钧若已经消失在了极北冰原,所以,她就注定了会在那里等着他回来。

只是……他这个被她从极北冰原带回来的人,却被她丢在了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地方。

独自一个人。

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想要的。

明明才开始时,不是这样的。他努力想要找回曾经的自己,她也想要带回她的钧若、她的祭司。可是还没有一年,局势就几乎全部调过来了。

或许就是代价吧。要是雪青城留在皇城,哪怕是她真的天性凉薄些,也无伤大雅。可是他将她留在了这里,并且一日日的教成了他想要的样子,最后自食苦果。

“你后悔过吗?”青年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内,突然问道。

只有寂静一片中的回声,却没有人回答青年的问题。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土地 钧若猜的其实一丁点儿错都没有,雪青城现在已经站在了极北冰原寒冷至极的雪地上。

这是她第二次踏上这里的土地。脚下的雪地被冻得邦邦硬,偏偏上面还覆盖了一层最柔软的雪。

最坚硬和最柔软的组合,成为了她脚下的这一片土地。

雪青城曾经很难以想象,为什么这里会有那么多的人来寻宝,明明这里无论是气候还是别的什么都不是很好的。

上一次来到这里是时候,首先是为了找到钧若,再然后是找到了、但是她自己却受伤颇为严重。

两件事情放到一起,纵然雪青城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但是她居然还是对这里没有什么了解。

“殿下是真的想要在这里常住吗?”中年人沙哑的声音突兀的响在雪青城耳畔。

“是啊,这里其实还是很不错的,不是吗?”雪青城点点头,对于青年突然出现这一件事,表现的在平淡不过了。

“是吗,殿下倒是真的冷静。”中年人的声音其实不是沙哑,而是嘶哑。

“这不是冷静。”雪青城苦笑:“雪煞,你怎么会觉得我冷静呢?”

“其他人不知道,但是属下才是真的看着东西一日日成长的人,没有人会比属下更关心殿下。”雪煞微笑:“殿下,从殿下出生的那一日起,属下这条命就是殿下的了。”

说起来,林德是她的侍卫长,直到寒幽奉了当时还是太子的雪孤城的命令才会从侍卫长变成了暗卫统领。但是其实从一开始,林德都不是是雪青城的暗卫统领。

雪青城的暗卫统领到底是谁,其实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站在人前过。

暗卫统领一般都藏在暗卫中间。平时若是无事,可能就连他身边的人和最信任的人都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统领。

暗卫和侍卫最大的不同就是,侍卫要以雪青城的安危为重,但是暗卫却是不经过雪青城的允许,不得出手的。

便是之前雪青城在南唐遭到刺杀,所有侍卫包括寒幽一律受到处罚。但是暗卫却丝毫不损。

因为有雪青城的命令在。

雪青城没有说过要他们帮忙出手,他们就不能动。不管发生什么,没有主子的命令,就是妄动。

妄动者,死!

雪煞其实一直都是藏在雪青城身边,没有丝毫离开过。

即使是雪青城差点儿死在极北冰原上的时候。

“属下是殿下的臣子,只听从殿下的命令。”暗卫统领是最愚忠的一个人。

他不会帮助主上做出任何的决定,甚至不会给主上的决定产生任何的引导和意见。

哪怕是生死关头,没有主上的允许,暗卫统领也不会出现。

雪青城是最了解这一点的。林德或许有些时候会跟丢,但是雪煞从来不会——顶着“雪”姓的中年人从来没有哪一日真的离开雪青城方圆十丈以内的。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你放心吧,孤不会赶你回去的。”雪青城垂眸,一步步继续往前走:“暗卫统领是什么样的人,孤很清楚的。”

要是雪青城现在要求雪煞回去,雪煞一定会遵从;但是暗卫统领不可离开主上身边也是硬性要求。

雪青城这样做了,雪煞大约会在离开雪青城身边之后就立刻自杀,绝不会有丝毫犹豫。

雪青城是知道的,所以她不会故意给雪煞出难题。

这和当时不一样。

彼时雪青城已经心存死志,哪怕是她有心想要赦免雪煞都没有可能——即使是她知道自己死了雪煞也一定会死也是一样的。

话说回来,她要是真的死在了极北冰原上,又有多少人会因为她这一决定而殒命?

雪青城自己都不知道。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雪青城那时节甚至连这样的想法都没有。唯有一桩事情在她眼底心里,便是钧若。

现在也是一样。

“我还没有问过你,我的事情,在朝中可有先例?”雪青城侧着半张容颜,问他。

“没有。”雪煞知道雪青城问的是什么,不由的也叹了口气:“殿下问了也是一样的。殿下的事情早就是朝中头一回、根本没有什么先例可循的事情了。”雪青城身上有多少事情是根本就找不出什么先例的,雪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殿下,单论起来,您可曾听谁说过有像是殿下这样的长公主?”雪煞苦笑:“殿下身上很多事情早就不像是一个寻常的跟着能有的了,要是真的说起来,殿下未免太过于离经叛道。”

离经叛道……

“你好像是头一个这样说我的人。”雪青城苦笑:“我长到如今,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离经叛道’。”

“那是他们不敢。”雪煞冷静的说道:“殿下自己也是知道的,只怕是敢说的人舍不得殿下受委屈,不会说;而那些真觉得殿下离经叛道的人又不敢说。”

“殿下自己也是知道的。当时您因为唐复眉梢眼角处有些和祭司大人相似,找来他时。唐复都和他的妻子说了些什么。”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雪青城便冷汗直冒:“这是两码事。”

雪青城急急辩解:“孤那时候怎么知道外头都是怎么编排孤的……”

“所以属下才说殿下离经叛道。”雪煞没等着雪青城说完:“殿下其实从来都没有错过些什么太过分的事情。只是时机略略有些不对。”

要是当时雪青城就和钧若完婚了,想必也不会有人说雪青城心狠手辣。已经成了涑北神宫的神官,插手神宫的事情名正言顺,雪孤城也不会为了一系列的原因而让她成为现在的公主。

名正言顺的接掌了涑北神宫,就不信雪青城还能满天下的到处去晃悠。不去晃悠自然也不会因为武温泽、战修和唐复甚至还有莫玖的事情而被人传成那般样子。

所以综上所述,雪煞始终认为,雪青城最倒霉的一点就在于之前没有先将婚事办了。要是雪青城嫁了人,哪里还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暗卫 “孤说不过你。”雪青城叹息。其实不是说不过,而是不想说。

“也是因为殿下也这样觉得吧。”雪煞继续说道,并且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了一个流光溢彩的东西。

“属下自作主张了,但是属下觉得殿下可能会留下它。”

那是一对雕刻的双雁。雁身线条流畅,是独属于钧若的手笔。

“你怎么把它带过来了?”雪青城蹙眉,似是很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将它取出来的?”

对于雪煞来说,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没有主上命令的情况下做出决定。

“属下妄自猜度殿下心思,想来,殿下应该还是想要见到它的——殿下自己也是知道的,这件东西只怕并不是眼下的这位祭司大人的手笔,而是殿下想要的那个人。”

雪煞垂眸,慢慢的说道:“殿下既然想要在此常住,那么拿着它,总还算是心底有个安慰。”

暗卫其实并不应该替主上做决定,但是雪煞莫名觉得,他其实只是做了一件雪青城没有说出口、但却是希望他做的事情。

“孤知道了。”雪青城点点头,接过那一对双雁,轻轻抚摸:“你做得很好,但是你还是逾矩了。雪煞,揣摩孤的心事,不是你应该做的。”

“属下明白。”雪煞不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没有解释的必要。

“知道了就好。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以后,最好不要再让孤看到你自作主张。”雪青城颔首。

不罚,是因为雪煞其实是真的做了她想要的事情,所以我不应该罚;但是也不奖,因为他的确是坏了规矩。

暗卫统领的规矩极为严苛,要是雪青城今天真的因为雪煞的事情做的不好了,只怕以后后患无穷。

好在现在是特殊情况、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只要给雪煞一个教训、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事情就好。

“走吧,已经快要到了。”

已经快要到了……那座专程为了钧若建起来的边城。

雪青城的再度到来让半个边城的人都惊慌失措。她甚至除了最开始离开时根本就没有想要掩盖自己的行踪,一路不快不慢的就来了。

“您当初是怎么想的?居然在这里建立起了一座城池?”雪煞问她。

“很简单啊不是吗。因为有了一整座城池,所以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才会有足够的人等着他。”雪青城微微的笑,看着视线里有了轮廓的漆黑色城池。

“建城的石头,是殿下安排了人一点点运来的,废了殿下不少心思吧?”雪煞慢吞吞的说道。

“嗯,是费了不少心思,但是也很有用不是吗?你猜,便是我一直用着这样的石头,多长时间它才会坍塌?”雪青城一步步走近,同时不忘了询问雪煞。

“相比需要很久吧?”雪煞沉默了一下:“殿下的东西,选的都是最好的。既然如此,那么想必也会需要数十年或者更久的时间才会造成殿下想要的后果——不过殿下,在您有生之年,真的会容许它,坍塌吗?”

“不会的啊。”怎么可能呢?这可是她的心血。

“你是知道的,我对于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向有着很强烈的占有欲。”所以,怎么可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雪煞只是笑:“就知道公主是这样的性格。”她费尽心思建起来的城池,哪怕是连时间都不能毁掉。

除非,是她自己亲自解决。

“公主小脾气一向多得很,也不知道到底是向了谁。”雪煞微微摇头:“明明陛下小时候和娘娘小时候都不是那么调皮的人。”

“谁知道呢?”雪青城也笑:“我向了谁,这真是一个好问题,其实我自己也想要知道。”

明明她的几位兄长都不是他这样的脾气,哪怕是当年的雪依柔也不像是她一样。

雪依柔是骄纵,但是却不像是她一样霸道。而且雪依柔的那些骄纵大多都是因为被虚假的娇宠故意纵容出来的,不像是她,骨子里的那种霸道和跋扈怎么样都不可能消失。

“殿下身份高贵,要属下说,倒是像极了曾经的一位神官——那位神官虽是不像殿下这样表现的明显,但是却也是从骨子里透出的骄纵和傲然。”雪煞慢慢的说。

“那位神官,可能是因为一声太过于平顺了些,倒是没有人会说她像是殿下一般。可能,只在我们暗卫统领内部,才知道一些吧。”

雪煞的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感慨。

“便像是暗卫统领不能插手任何主上的决定、没有主上的命令则不能有任何行动的规矩,便是由那位神官大人遗留下来的。”雪煞不免感叹的说道。

“她……可是同我一般?”雪青城挑眉,问道。

“是的,那也是一位嫡出公主。”雪煞恭敬的回答,却不知道那一份突如其来的恭敬到底是对雪青城还是对曾经的那位公主。

“殿下及笄礼上祭司大人送给殿下的那支簪子,材质想必就是当时的祭司带回来的。”所以钧若才会想要亲自来一次极北冰原,取回给雪青城的聘礼中最珍贵的一件。

因为那种东西,曾经被涑北神宫的祭司用来做公主的聘礼。

而钧若,不愿意让她输给任何人。

“不想委屈了你……”少年当日的声音尤响在耳畔。

“怨不得。”雪青城低声说道:“怨不得他执意如此。”

怨不得,怨不得一向肯听取她意见的钧若突然间怎么说都不肯听了。原来是因为之前有过类似的事情,而他不愿意让她受丝毫的委屈。

难怪呢。

“殿下是觉得,大人的做法……”雪煞说完,小心翼翼的问。

“没什么,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雪青城轻描淡写的说,却不愿意让旁人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莫名的,她不希望旁人知道她的想法,有关于他的想法。

“殿下不在意就好。不过殿下,您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躲避大人吗?”事情还是要问清楚的,毕竟极北冰原不同于其他地方,没看他都已经从暗卫变成明卫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修补 看雪青城的样子,他绝对不会是那种肯简简单单认命的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了她的以后铺路。

他和她博弈这么多次,到了现在为止,总体还是不输不赢的。如果雪青城的事情不能顺利解决,那么未来他注定还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去和她纠缠。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合作?

反正现在看来,他们两个人最好的选择就是合作。这才会有双赢的局面。

钧若几乎是瞬间就做了这样的决定。

他那次输在雪青城手里,无非是雪青城一向就不是很出众的人,即使是他,也不过是知道她还算是有些谋略,但是却并不是极为优秀——没有人说过她很擅长这样的事情,而且,她也从未表露过在这一方面的天赋。

即使是她的家人,只怕也不知道她有这样敏锐的直觉。现在,他发现了。

他觉得雪青城的那些直觉是一个大杀器。那么为什么不将这个杀器用到更加重要的地方上去?

她就像是一块璞玉,还未曾经过雕琢,可是他一定会将她打磨成一块稀世珍品,让她在他手上大放异彩。

如果真的要用,就不能再在这里,看着他们两个人相互看不惯了。

解决下属之间的矛盾,也是一个合格的主上应该做的事情。

“你说什么?”雪青城微眯了眼睛,语气危险的问。

“咳……”钧若瞬间尴尬。好吧,他收回刚刚说过的话,雪青城并不算是他的下属,不能这么说。

“这还差不多。”雪青城满意了:“你要知道,我们最多算是合作的关系,而且没有上下从属之分,若是你办不到,像是刚刚无涯那样理直气壮的要求我为你们做什么事情,我不介意把你私库里的东西毁的个差不多。”满意了也必须威胁,这件事没得商量。

钧若摇头叹气:“知道了。”嗯,这个威胁还是很有用的。毕竟他的私库里宝贝很多,依照雪青城之前清理他的宝剑是的样子来看,万一她真的生气了,还是很有可能把他的私库变成一堆垃圾的。

“你为什么要从我库里拿东西?”钧若皱眉,这一点他不是很理解:“按理说,你能将长剑修的很好,那么你自己的小私库里应该少不了类似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拿我的呢?何况,你之前拿的那柄,还是一柄废剑。”这个他百思不得其解。

雪青城投给钧若一个“你是白痴”的眼神:“你傻了吗,我从你私库里拿,自然是因为我的私库不在这里、拿不了啊。至于为什么要挑一柄看上去已经是废铁的长剑,自然是因为我识货,知道那是多好的东西。再说了,青霜剑放在你那里,早晚会变成一块彻头彻尾的废铁,那么为什么不送给我?”

一般来说都是宝剑赠英雄。到了他这里可好,一群男人将好东西当成废铁的放着,知道那是什么也只能心疼但是什么都做不了。送给一个小姑娘了反倒是成了真正的宝剑了。

这都是什么事?

“你怎么对这些的修复这样了解?”钧若问,认为雪青城在这一方面的造诣高过无涯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你是知道的啊,我本来就很受宠。”雪青城耸肩:“他看起来年纪是不小,但是却不可能像是我一样,有着最高的师傅教导这些。”

皇城和神山的区别在这里就体现出来了。神山更倾向于与世隔绝的地方。论繁华程度来说,断然比不上皇城。于是很明显的,雪青城有比无涯更好的师傅来讲述。更重要的是,以雪青城的受宠程度,她要是想要什么,自然可以让人将整个雪国的资源全都归拢起来,但是当时四分五裂的涑北神宫却不可能将所有资源都集合起来由着无涯做研究。

并且,最好的那段时间他们不仅仅要让自己学习更好的东西,还要应对原本涑北神宫的掌权者的主动出击和被动抵抗。

所以,对比起全心全意学习的雪青城来说,他们自然会占据劣势。

“无涯比不过我才是正常的吧?要是他真的能比得上我,那我才会觉得奇怪。”雪青城一脸轻松。

钧若深以为然。资源和精力都比不上雪青城的情况下,即使无涯真的比雪青城要多活几年,也不一定就能比得上雪青城。

“我接受。”钧若抿抿唇,算是承认了雪青城的说法:“不过,以后他可能会常常去找你,你以后的日子,应该会变得不太好。”

这一点钧若也没有办法,这是无涯的自由,他也不可能插手太多。

“有什么关系?”雪青城皱皱眉,飞快就松开了,笑靥如花:“日后我会多一个陪练的。能有一个实力很强的人鞭策着,我的实力一定会飞速增长。”

雪青城微微小拳头,一脸“要努力”的样子:“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进步。但是,他要是想要什么都不做就想要我教他,那一定是不可能的。”

争论结束了。钧若也已经对之后雪青城是什么态度这件事有了决定,事件过程虽然不太愉快,但结局是皆大欢喜的。

“对了,广陌所明天有事情要找你,你……”钧若似乎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

雪青城霎时黑了脸,一点一点从牙缝儿里说:“让他自己来找我。”让钧若传话是什么事儿啊。她因为他而被无涯针对、小命差点儿丢了、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遍的账还没有跟他算呢!

他倒是好本事,现在居然还敢让钧若来帮着他传话了。这件事没完!

钧若偏头,看清少女眼中的意思,默默地在心里又给雪青城记了一笔:她不仅仅是小肚鸡肠和睚眦必报,而且还是很擅长于迁怒。

动手的明明是无涯,而雪青城明显是连着广陌一起记恨上了。

还好,他因为身份地位的原因,所以必须要和雪青城打交道,真有了什么事情的话,也能在第一时间里解决掉。因为没有理由将事情往后拖,所以真要是有了什么事情的话,也能在第一时间解决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材料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的话,她一定还很是记仇,而且还能记很久。“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句话她肯定能很好的执行。

“这样记仇,以后不会给他穿小鞋儿吧?”钧若说道:“我看你这样,是把无涯和广陌同时记恨上了?”

“没。”雪青城嘴硬,不承认,坚决不承认:“我只是觉得他这样的做法很不负责任。明明是因他而起的事情,之后他不仅不对我说两句软话就算了,竟然还逃避一样的跑了。传个话还让你帮忙,就是觉得他这不是一个男人应该有的做法!”

“是是是,日后我让他给你道歉好不好?”竟然敷衍她,然后问起另一件事:“我听闻你已经开始吃晚膳了?”

雪青城似笑非笑的看钧若一眼:“袁磊你还记得啊?我还以为你贵人多忘事,早就不记得了呢。我看你这段时间你也没有管过我,所以我练完箭了就去你库里去找长剑了啊。这里这么好,我可不想浪费时间。”

哪怕是皇室在皇城为的围场,都不会有涑北神宫的练武场打,这样好的资源她要是还不懂的一用那就真的是暴殄天物了。

钧若觉得有些呼吸不能,说话都有些不稳:“你,你已经练成了?”

雪青城笑意吟吟:“那当然啦。钧若祭司莫不是忘了,我一箱油练武奇才的称号。”当初他自己不就是用了这个理由来诓骗她的吗?这么快就忘了?

钧若苦笑,他哪里是忘了啊。他是知道的,皇室里有传闻称,现在雪青城自己的武学师傅和太子少保、太子太保都已经不知道该教雪青城点儿什么了。

他们所谓的“不知道”,指的当然是雪国皇室的内部东西已经都学的差不多了。至于那些人看家底儿的本事,他们当然不会教给雪青城。

所以,哪怕是明知道雪青城有这样的名号,他也没有真的放在心上过。毕竟,这样的名号更多的是夸张的成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那些人即使是有些东西不能教她,其他的东西她也已经学的差不多了。

是真的差不多了。

钧若抚额,无奈的叹气:“我终于明白当时你的那些夫子是什么样儿的感觉了。”即使她们不是真的没有东西教雪青城了,也一定会想要将雪青城尽快赶走,这种人实在是太打击人了。为什么世上会有雪青城这样的人?

“难不成你要反悔?”雪青城站稳身体,俏脸结冰、声音冷沉:“当初可是你说的你能教我的,还放言说唯有你能教我。”

钧若苦笑,现在才发现自己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多大的坑。果然话不可以乱说,饭不可以乱吃。一不小心真将自己埋了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没。”钧若软下声调:“只是觉得以你这样的速度涨下去的话,可能我要比之前努力很多才可以了。”

而且还要尽力转移你的注意力,不能让你成天想着练武练武,否则早晚有一天他一定会食言的。

他自诩已经在武学上够有天赋的了,但是雪青城的习武速度依旧让他叹为观止。这根本就是后天努力能弥补的事情了,而是她的天赋本身就超出常人一大截。

怨不得那些人愿意将这样一个武学天才丢到涑北神宫来,是知道雪青城继续在皇城住着,不仅仅本身实力不会再有多大改变,而且还会越发衬的他们没有本事的吧?

这才真是祸水东引啊。祸水东引也没有这样的引法。

看来是他理解错了。皇室让雪青城到涑北神宫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从弃车保帅变成了丢掉祸害。

“那就好。”得到满意的答案,雪青城将凶狠的小表情收起来,又成了一个不谙世事的豆蔻年华的少女。她还会不时的踢一下脚边的枯枝或者是小石头,一派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无邪的样子。

钧若看着这样变脸变得迅速的人,再度觉得自己的观念被刷新。

“说女人翻脸如翻书,古人诚不欺我。”钧若感叹。

雪青城转身。不知道是为了彰显她是皇族的尊贵身份还是为什么,她这段时间一直是一袭白衣白裙。

此时雪色的挑线裙子因着她的动作在风中轻摆,衬的雪青城整个人都像是无意间掉落凡尘的仙子——虽然这个仙子的年纪还很小。但是却丝毫不影响其出尘的样貌。

不仅仅像是仙子,还像是一个山间的精灵。

白衣白裙站在青翠的山间,回眸时那一个浅浅的笑容,摄人心神。

那一刻钧若想,还好她还只是个孩子,她的风华还没有彻底展现,否则莫说是广陌和无涯,就连他自己,都会受到影响,恨不得将她所想要的东西都亲手交到她手中才好。

“你怎么不走了?”精灵开口,偏着头的样子俏皮又可爱。即使是没有长开的小脸也是偏冷的,可是她这样俏皮的动作却最和衬不过了。

“没什么。”钧若迅速收敛心神,不愿意让少女看出他刚刚其实是看她看得出了神:“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广陌托我告诉你,除了可能是因为不敢见你之外,也有可能是在什么地方等着你也说不定。”

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雪青城理所当然的点头表示自己猜到了:“他不是那样胆小的人。”又有些疑惑的问:“你真的是因为这个所以才发呆的吗?为什么我觉得不太像啊。”雪青城下意识的觉得那里不对。

“真的没什么。”钧若笑着摇头,又蹙眉,说道:“你既然要在这里住很长的时间,就不要总是穿着这一袭白裙。倒像是你另类似的。”

雪青城想了想。涑北神宫的颜色更多的时候都是以深色为主的,比如钧若,最适合他身份的衣服是玄色。就连广陌和无涯,也都是选择深色的衣服。好像,她这种如雪一般的白色的确是有点儿扎眼、特立独行了?

从前没有说开的时候还好,现在说开了,连她也觉得似乎是不太恰当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既然不需要早起,那么就不是在萧家举办,而且也不是萧家举办的。

这样的宴会一定很重要,哪怕是对于萧家也是很重要的。那么就应该不会允许她们两姐妹去参加。

不是因为她们是庶女,而是因为他们的年纪都还小——不足十岁的女孩子很少会带出去参加类似的重要宴请,而萧茉和萧莉,今年至多才只有九岁。

“阿姊怎么会这样问?”萧芃果然笑了:“她们都还小呢,母亲说,就算是她们要去,也要再等一年呢。”

萧芷闻言也笑:“是我疏忽了。”

暗地里却松了一口气,看来她的记忆和猜测没有错。

现在,她的身份基本上能确定了。只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没有解决呢——她知道自己的排行,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大约也是草字辈儿的,只是到底叫什么,她却是真的不知道……

这还真是一件无比尴尬的事情啊……

但是这种尴尬很快就消失了。随着她用过早膳、并且换过衣服之后站到了现在的萧夫人杨氏面前,她就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是叫什么。

杨氏笑吟吟的拉着萧芷的手,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满口都是称赞:“芷姐儿打扮起来,真是谁也不输的。”

哦,原来她是叫萧芷。

“今儿的这一样宴会过了,看日后还有谁能再说咱们芷姐儿一丁点儿不好。”杨氏兴高采烈又骄傲的说道。

萧芷前世还是知道一点儿她的。杨氏原本就是一个待人极为热忱的人,她是几乎不屑于做戏的。对谁好就是对谁好,从来不会口蜜腹剑的那一套。

她的脾气性子都很直。萧家的那些庶子女原本就不是很多,而在杨氏的教养下,几乎个个都有一个好归宿。她从来都不曾亏待过她们。

萧芷不太清楚杨氏在面对她这个原配留下来的女儿时是什么样的态度,可是就现在来说,她其实和杨氏没有什么利益冲突。既然如此,杨氏所表现出来的那些关照,应该都是真的。

纵然其中有些作秀的成分在,也不能否认的是,杨氏确实对她很好。

原配留下来的娘子,本身就是续弦拿来成全自己贤良名声的最好工具。而且,世家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宝贵的资源,单凭这一点来说,若是杨氏想要将她养歪,都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那么,为什么不都给彼此一条更好的路走呢?

“母亲谬赞了。芃姐儿才是真的好。”萧芷微微的笑,笑容不多不少,最是得体。

杨氏闻言笑的更加真心了,毕竟谁都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儿女:“芷姐儿可不能妄自菲薄了。”

“是啊阿姊,明明你的容貌更盛呢。”萧芃略带一分酸意的说道:“我知道我也很优秀的,但是不能和阿姊相提并论。”

萧芷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反而是一旁的另一个三十有余的夫人笑了:“好了,你们两个也不用彼此夸赞了,婶母知道咱们萧家的几个娘子啊,都是好的。”

萧芷顺着声音看过去,认出那是萧家五房的夫人崔氏,还有旁边儿站着的,崔氏所出的女儿萧芨。

萧家现在的老夫人出自范阳卢氏,是卢氏的嫡次女。卢老夫人一生拢共只有两个亲生的儿子,分别是现在萧家的家主萧云朗和萧五爷萧云朔;萧老太爷过世的早,生前也未曾留下过庶子女,故此如今兰陵萧家的宅子不小,住的人却是不多。

虽然旁支人数不少,但是毕竟本家的妯娌只有杨氏和崔氏两个,故此她们的关系一直都很好。

“弟妹可别总说说这样的话,她们要是真信以为真了,到时候要闹出笑话来了。”杨氏温柔的笑,又俯身看向萧芷,为她理了理鬓边散碎的头发:“今天你的姨母和舅母们也会去呢,芷姐儿可不能忽视了她们。”

萧芷垂首,轻声细语的应了:“芷儿知道了。”

杨氏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实。

萧芷和萧家其她的几位娘子不太一样。她的生母是琅琊王氏的嫡三女,论起身份来,虽然同样是世家女,可是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和其他几大世家还是不一样的。

即使同样都是顶尖贵族,琅琊王氏依旧是其中的领军世家。“王与马共天下”不是说说而已的。

能得琅琊王氏为后盾,就是萧芷最大的倚仗。

杨氏在思考着萧芷的同时,萧芷也在想着有关于兰陵萧氏的事情。前世她是陈郡谢氏的大女郎,对于各族的情况不能说了如指掌也差不到哪里去。

刚刚被杨氏称为“弟妹”的人应该就是五房的崔夫人了。若是她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那么崔夫人应该是出自清河崔氏,是崔氏一脉的嫡女。

崔夫人嫁给萧云朔之后孕有两子一女,长子萧琏,排行第九,次子萧珲,排行第十三。一女萧芨,族中排行第十一。

萧芷和萧芃说是大娘子和二娘子,族中排行却各自是五娘子和九娘子。

说起来,萧家的娘子不少,这一次去的,倒是好像只有她和萧芃、萧芨三个人。

“我和阿姊坐一辆马车。”垂花门外换了软轿,萧芃笑意吟吟的就站在了萧芷身边,牵了萧芷一只手。

门外并排挺着三辆黑漆平头马车,萧芷笑笑,声音轻柔的说:“我们姊妹三人自然是要坐同一辆车的。”最后一辆是此次出门的仆妇坐的。

萧芃年纪还小,何况又是杨夫人的第一个孩子,很受杨夫人宠爱,故此她和五房同样受宠的萧芨就不太合得来。

两个人都是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各自在自己的房里都是说一不二的,所以碰上的时候常常会彼此看不惯。

“阿姊说的自然是对的。”萧芨不甘示弱的抓住萧芷的另一只手,笑着和萧芷说话的时候还不忘了冲着萧芃投去挑衅的一瞥:“咱姊妹自然是要坐同一辆的。”却没有说是姐妹几个。

杨夫人和崔夫人已经坐上了马车,听着孩子们在垂花门前拌嘴,倒也不多说什么。萧芷是能很好的解决了姊妹们之间的矛盾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红暗旧垂帘,鬓边一抹朱砂现。

萧芷葱白的手指伸出,轻轻触碰着菱花镜里少女的容颜。黄铜铸造的菱花镜有些模糊,模糊到萧芷只能清晰的看到鬓边的那一抹朱砂。

“女郎。”门帘一掀,一个丫鬟打扮、约莫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只铜盆:“女郎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萧芷转头,看清小丫头的一瞬间眼中划过一抹疑惑。这个人她居然是没有见过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明明是和自己一直住着的房间一模一样的布局,那幅年幼时画的画还挂在同一个地方,她还以为自己只是梦到了从前。可是为什么,刚刚走进来的小丫头,却是一个她根本就没有见过的人?

因为是梦,所以有些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吗?

是梦吧,不然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呢?

“你是谁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记得她这样大的时候,曾经有过这个小丫鬟。能在女郎刚刚起身是就进来服侍的,必定不会是没有品级的小丫鬟。但是伺候过她的人她都记得很清楚,她是不记得曾经有过她的。

哦,也有可能她的确不是她很亲近的那些,毕竟,这是梦嘛。

那个小丫鬟一愣,随即快步走到盥洗台前,将手中的铜盆放下,才抬起头来看着萧芷笑着说道:“女郎睡糊涂了?婢子是香橼啊。”

香橼……她果然是没有听说过的。

“这是谁给你取得名字?”萧芷笑着问。

香橼却是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女郎,这还是您给婢子起的名儿啊。今儿是怎么了,怎么净是问这样儿的话。”

萧芷心头掠过一抹异样,却又很快被压制下去:“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声音越来越低。萧芷在努力思考,但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是她的记忆出现差错了吗?她明明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一个小丫头的。

叫香橼的小丫鬟等了半天也没有等来萧芷更多的反应,自顾自的就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女郎真是睡糊涂了,怎么现在还是迷迷糊糊的?”

萧芷听的很稀奇:“是吗?”她现在这个眼神清明的样子,居然还会被人认为是睡糊涂了?如果不是因为她现在是在梦境里所以看起来有些不一样,那就是这个香橼本身是这样有点儿迷糊的性子。

不然,怎么会对着一个清醒的不能再清醒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啊。”香橼放松的笑,显得很活泼:“女郎有时候刚刚睡醒时经常迷迷糊糊的呢。”

萧芷垂眸,思虑半晌,觉得这么说也说得过去。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我还没有问你呢,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虽然没有仔细看过,但是她从窗外的天光里注意到,现在应该是已经不早了。这个时间……为什么她依旧坐在这里,而且还是刚醒?

这不正常啊。

“已经是辰时二刻了。”香橼似乎没有意识到萧芷的异常,手上将毛巾浸入温热的水中的动作没停,同时回答了萧芷的问题:“女郎可要梳洗?”

萧芷大惊!

辰时二刻?没开玩笑吧?她活了整整二十四载,从来没有一天是睡到了这个时辰的!

萧芷越发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如果是梦境,如果是临死前的幻觉,为什么会真实到如斯地步?

如果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那么,这是哪里,她……又是谁?

萧芷迅速转头打量她身处的这间屋子。很多陈设都是她的风格,并且有着常住的迹象。

这说明她……最起码是她现在在用的这具躯壳一直都住在这里,而且,哪怕是这具躯壳,恐怕和她本身的关系也是匪浅。

但是同样的,若是说真的是她自己,问题也很大。

比如说,她的房间本身不应该是这样的;比如说,她身边不可能只有香橼一个人服侍。

她是父亲的独女,谢家哪怕是在世家里,都是以富贵着称的。作为谢家的大女郎,她的房间理应不该是这般模样儿的——即使很多地方都是她的风格,但是她的房间理应奢华的多。

那么,她到底是谁?这里,又到底是哪里?

“女郎?”少女的声音拉回了萧芷的神智。萧芷定睛看去,香橼清秀的面孔上有着不掩饰的关切:“女郎,您怎么了?”

萧芷垂下眉眼,低声说道:“没什么,只是想了些事。”却没有说到底想了些什么。

香橼放下了心,语调重新变得欢快起来:“女郎还是快点儿梳洗的好——然后在吃早膳。今日夫人专程免了各位女郎的请安呢。”

萧芷任由她帮自己擦脸然后洗牙,温热的帕子覆上面颊的那一瞬间,萧芷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有了一种自己应该是活着的感觉——这样的温暖,她应该是还活着吧?死人,是感受不到这样的温度的。

帕子从脸上落下的时候,一只药碗被端到了萧芷面前,香橼笑眯眯的看向萧芷:“女郎,该喝药了。”

萧芷盯着摆在眼前的、还散发着热气的药,心中居然少有的生出一丝好奇来——以她的耳力,自然能听出从香橼进来到现在,她住的这间屋子就再也没有进来一个人。那么,香橼是怎么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保证这碗药还是热的?

萧芷嗅嗅药碗里的药,眼中飞快掠过一抹诧异——这一碗药,其中的药性近乎于无。也就是说,其实喝与不喝都是一样的。

而且,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虽然不是很好,但是也绝不到应该喝药的地步。况且,香橼过于娴熟的举动几乎是在一瞬间就令得萧芷确定,她一定是经常喝药的。

那就有趣了。原本不应该喝药的人天天喝药,甚至于连她自己和她身边近身伺候的人都习以为常,然而原本药中的药效却稀薄的近似于无,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看来,即使是一个还待字闺中的豆蔻少女,身上的秘密也是不少啊。

萧芷对发生的事情越来越感到有趣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萧芷从来不是那种因为面临危险就会退缩的人,恰恰相反,越是危险的境地,她就越是想要去闯上一闯。

现在的情况,却是已经出乎了她的预料。

“香橼,这一碗药,已经拿出来的时间很长了,要不然,回头等我用了早膳再喝?”萧芷和香橼打商量。

这不是正常人的做法吗?因为除了少量的药之外,都是在膳后喝的。她自认自己找来的理由很好。

香橼却奇怪的看向萧芷,不解的说:“可是女郎,这本来就是这个时候喝的啊。”没等萧芷反应过来,香橼就故作老成的叹了口气:“女郎,婢子知道您其实就是不想喝药。只是老大夫也说了,您这胎里不足之症,还是要拿药慢慢调理着的。不喝药怎么能成?”

原来是胎里不足啊……怨不得“她”身上没病没灾的却还要一直喝药。怨不得那一碗药里明明没有什么药性却还是被人捧到了她面前来。

看来是有人知道她的身体情况,知道她现在其实喝不喝药都是一样的,所以故意想办法在药里做了手脚,将其中的药性消得差不多了。

是药三分毒,看来做这件事的人对她还是没什么坏心的。而且,她应该还是不知道有这个人存在的。

萧芷刚刚消下去的那点儿好奇和涉猎心思就又全都冒出来了。她到现在为止还不太知道她现在用的这具身体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儿的身份。但是没关系,她能确定的是,她和她自己一定有着什么关系。

这就足够了。

“女郎。”香橼无奈的声音再度在萧芷耳边响起:“您今天怎么总是这样啊?”她也很无奈的好不好?

萧芷瞬间回神,腼腆的笑了笑,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之前已经说过话里,能确定的是,她现在的这具身体,应该和她原本的身体极为相似。

眉间的那一抹朱砂刚刚她已经看到了,而声音她也已经听到了,都是一模一样的。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记忆一直很好,这也是为什么最开始时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或者只是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的原因。

可是她现在已经能确定了,现在的这个人,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人。萧芷伸出一只手,手指微颤。

那是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恰到好处,莹润的指甲没有像时下的那些小女郎一样涂抹上丹蔻,而是素白无色的。

不是极为健康的光泽,但是却能看出她的主人的养尊处优。那一只手,像是羊脂白玉雕成的,虽然苍白的有些过分,但是却还是像是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

那不是萧芷的手。不,应该说,那不是“谢潮生”的手。

谢潮生的手不是这个样子的。谢潮生的手,虽然也是莹白的,但是却从来却不是完美的艺术品。

谢潮生的手,是沙场上磨炼出来的手。虽然有着世间女子才有的颜色,却没有她们才有的柔软。

萧芷闭了闭眼,她记得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有着无数的伤痕,还有着无数的老茧。从来都不是这样完美的没有一丝伤痕的样子。

这不是她,那么,这是谁?她又是,用了谁的身体?

香橼……香橼又是谁?她从来都没有听到过的这个名字,又是谁家的婢女?

从她闭上眼睛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会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阿姊。”随着门帘一声响,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掀帘进来:“阿姊,你还没有起身吗?”

香橼顺势放下了还没有被萧芷喝掉的药,起身给进来的少女行礼:“二女郎来了?女郎已经起了,只是还没有用早膳。二女郎用过了吗?”

香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却知道萧芷今天的情况不太好,要是她几乎是第一次越俎代庖的主动在萧芷没有说话之前首先说了话。

少女眉眼弯弯的,已经在香橼说话之时走到了萧芷的面前了,她俯身仔细看了看萧芷的面色,脸上原本就洋溢着的笑容越发真实而灿烂:“阿姊今天倒是容光焕发呢。”

自来熟的就在萧芷床边儿上坐下了,还直接抓住了萧芷的手:“也让她们看看,咱们兰陵萧家的嫡长女,才不像是她们说的那样,是个病秧子。”

少女说了一长串话,萧芷只抓住了其中的两个词儿:兰陵萧家,嫡长女。

萧芷盯着少女的脸仔细的看,却是越看越心惊。她不提兰陵萧家还好,她提起来了,她才想起来面前的少女应该是谁。

“芃姐儿才是真的容光焕发。”萧芷浅笑着,试探的说道。

兰陵萧家的嫡长女,名唤萧芃。

萧芃的脸颊瞬间就微微泛红,她急忙低下头去,声音也染上了几分的羞涩:“哎呀,阿姊怎么能这么说呢?芃儿明明没有阿姊好看。”

萧芃,萧家原本的嫡长女,如今变成了萧家的二女郎。萧芷心底慢慢的浮现出了一个猜测。却又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

她还需要更多的消息来判断自己的猜测。

兰陵萧家是世家大族,这样的大族绝对不会允许主母没有子嗣的时候,就先有了庶出子女。

既然她是大女郎,那就必然是原配所出之女。是了,现在的这位萧夫人,是续弦。而那位原配,在嫁入萧家不足两年的时间里就香消玉殒了。据闻,她是因为难产去世的,而大人孩子,都没有保住……

萧芷能记得这些事,全赖那位萧夫人是萧芷的姨母。

这样说来,萧芷……很有可能,是原配所出的那位女郎。因为她还活着,所以她理所当然的,就萧家的长女,而原本的长女萧芃,却因此变成了二女郎。

萧芷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既是如此,那么茉姐儿和莉姐儿也会参加吗?”

萧茉和萧莉都是萧家的庶女,而且还是一对双生子。萧芷知道她们大约是不会参加的——能让萧芃说出“让她们看看”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小型的宴会。香橼之前也说,今天是不用请安的。更说明了今天的重要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是啊,”萧芷没有等着萧芃说话,直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拌嘴:“自家姊妹哪有那么多的矛盾,你们两个哪天不拌两句嘴?乖乖的都坐上去,没的让母亲和婶母等着我们。”

萧芷一贯的轻声细语,萧芨更小一点儿,也比萧芃更加活泼,听了萧芷说的话吐吐舌头:“我听阿姊的。阿姊要先上车。”

萧芃不甘示弱:“我们才没有拌嘴惹得母亲不高兴呢,阿姊这样的好脾气,芃儿当然要听阿姊的话。”

一小场拌嘴圆满结束,杨夫人和坐在一旁的崔夫人相视而笑:“也就是芷姐儿才能压得住这两个混世魔王了。”

“说来也是。”崔夫人也笑:“你说怎么两个姐儿都是那样无法无天的脾性,我们管也管不住。偏偏到了芷姐儿那儿就成了猫儿一样了。”

“芷姐儿脾气好,能看得住她们,又是长姐,怎么也比那两个皮猴子强。”杨夫人笑着说,神色里却隐含着一抹忧愁。

崔夫人敏锐的注意到了,眼珠子一转就知道杨夫人是在担心什么:“想那么多干什么?芷姐儿在怎么样也是世家的娘子,一家有女百家求,怎么也不会嫁不出去的。”

“你既是知道,我也没什么好瞒着你的。”杨夫人得了崔夫人的安慰,却也一点儿放松下来的样子都找不到:“芷姐儿的婚事,是她们几个姊妹里最难的一个。

“芷姐儿是嫡长女,背后也有着琅琊王氏撑腰,便是做哪一族的宗妇也是当得的。可偏偏,唉。”剩下的杨夫人没说,崔夫人也知道是为什么。

萧芷很多方面的条件都很好,只有两项却是不好。

一是她是丧母长女,虽说教养不差,到底说出去不好听;二是她胎里不足,眼下虽然好多了,但是前些年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是深入人心的。

“芷姐儿脾气又太好了。”崔夫人被杨夫人这么一分析也开始愁了:“她学识又好。要是真的是哪里不太好了,说个差不多的也就是了,只是偏偏……”

萧芷本身又是很优秀的。

“要不怎么说呢。”杨夫人苦笑:“若是芷姐儿别那么优秀,我也不会觉得可惜了。”

要是萧芷不像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优秀,那么配一个差不多的人也过得去,可惜的就是这个。

人品家世差一点儿,萧芷倒是绰绰有余,可是杨夫人又会觉得可惜;但是真要是顶尖最好的那些儿郎,人家又会有些顾虑。

杨夫人很关心她这个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女儿:“你说,我从她那么一丁点儿看到她到了这么大,总是想要她嫁得好的。你说,她要是真的不能嫁的好了,我这心里,不甘啊。”

“我知道。”崔夫人想想萧芷,再想想她一直没有定下来的婚事,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莫说你了,便是我,也觉得,芷姐儿要是嫁的不好了,那就是暴殄天物。”

两位夫人在前一辆马车里唉声叹气,三个小娘子在后头一辆马车上欢声笑语。

“你们两个也真是的。”萧芷还是那样轻细的语气:“怎么能在垂花门就拌起嘴来呢,平白让那些仆妇们看了笑话。”

萧芃和萧芨两个脸颊红红的:“阿姊。”

“又不是真的彼此看不惯,拌几句嘴又不是什么大事,阿姊是不管你们的。只是看看你们今儿都穿的是什么?”萧芷手指指指两个人身上的衣服。

“怎么了?”萧芃和萧芨急忙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又看看对方身上的,没看出问题来。抬头满头雾水的看着萧芷,还是没理解萧芷的意思。

萧芷“噗嗤”就笑了:“说的是你么今儿的装扮啊。”萧芷温柔中略带着无奈的声音在两个人耳畔响起:“这一身儿难道不是式样一样的吗?就连头发都是梳的一样儿的双螺髻,带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珍珠珠花,一看就是一家的小娘子,怎么能还能拌嘴呢。”

萧芃看看自己身上鹅黄色的褙子,米白色绣缠枝花的挑线裙子,在看看萧芨身上淡粉色的褙子,牙白色同样绣缠枝花的挑线裙子,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真是差不多的。

两个人恍然大悟,萧芨摸摸自己头上米珠串成的珠花,嘟了小嘴儿:“阿姊还说呢,你自己不也是一样的?”

萧芷穿了月白色的褙子,和玉白色同样绣缠枝花的挑线裙子。

“可是我没有和你们拌嘴啊。”萧芷浅笑:“我看着咱们都是一样的装扮,就拌不下去嘴了。”

“阿姊从前也很少拌嘴的。”萧芃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萧芨,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阿姊就是太好脾气了。”

她哪里是好脾气啊。萧芷自己知道。

她从来就不是好脾气,而是看着这些娇娇弱弱的小娘子忍不住就想要照顾一点儿罢了。

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哪里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这次去的人那么多,你们都知道有谁要去吗?”萧芷不动声色的开始收集信息。

“不知道,但据闻会去的人很多呢。而且还不止小娘子们会去呢。”萧芃眼睛亮晶晶的:“我听母亲说,还有很多小郎君也会去呢。”

萧芷了然,看来规模比她想象之中的还要大。

既然很多郎君要去,那么或许她能收集到的消息会更多一点儿。这对于现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她来说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好消息。

无论什么事情,主动出击总要比坐以待毙好得多,尤其是当你对面前的情况完全不了解的时候,尽快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就显得很重要了。

如果不是因为出门一趟、接触到更多的人能够让她尽快适应现在的情况,萧芷绝对不会在很多事情她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贸然出动。

同样的,若不是因为知道更多的事情能够帮助她尽快认识到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萧芷绝不会冒着偌大的风险去参加一个她自己都没有印象的劳什子宴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萧芷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心绪纷乱到如此地步。身体摇摇欲坠,面色惨白如纸。

她不知道如此自己已经不存在了,她又该是什么。

“阿姊?”萧芃无意间看清了萧芷的脸,顿时开始着急,她的声音响在耳畔,萧芷听着却有些失真。

萧芨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看清萧芷脸色的一瞬间也是大惊失色:“阿姊,你这是怎么了?”

萧芷不仅仅是脸,就连嘴唇也白的近似没有颜色。

额上出了一头虚汗,萧芷再一次尝到了力竭的滋味,可是她却还是没有忘记这还是在紫藤山庄。

“没事,只是突然间觉得有一点点累。”萧芷虚弱的笑笑,吃力的抬手摸摸萧芃的脑袋:“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萧芃和萧芨两个人急得都快哭了。萧芃带着哭腔哽咽的说道:“阿姊,这怎么能是小事呢。你都不知道你脸色有多难看。”

白得像是油漆。

萧芷强打起精神。

不是什么大事。她不是都已经到了另一个已经早就死了的人身上吗?那么,哪怕是原来的她真的不存在又能怎么样?

蓦然,少年清越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前些时日遇见了个老和尚,说了些听不太懂的话。”

“什么?”萧芷听见自己问道。

“没什么。无非是说什么三千大千世界的话。你说,既然是三千大千世界、三千小千世界。那么,一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是一样的吗?”

“既然是不同的世界,那么必然是不一样的。若是都一样,那还有什么好区分的?”

“说的是,我和你的看法相同。”

少年含着笑的尾音在萧芷脑海中回荡。

灵台一片清明。

神思归位。

既然有三千大千世界、三千小千世界。若是都一样的有什么好区别的?

她以为的过去,为什么不能是另一个大千世界或者小千世界?

既然曾经没有活下来的人活下来了,那么曾经存在的人怎么就不能不存在了?

萧芷闭了闭眼静,再睁开是又是一片清明。脸色慢慢变好,不再是那种苍白色,嘴唇也渐渐的恢复了些血色。整个人瞬间又活过来了。

一旁一直关注着她的萧芃和萧芨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阿姊,你刚刚真的是吓死我们了。”萧芃心有余悸的说道:“要是你再不好,只怕我和芨姐儿就要打发人去告诉母亲了。”

杨氏和崔氏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对于兰陵萧氏来说,今天这场宴会的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目的,便是改变宗人心中对于萧芷是病秧子的看法。

若是事情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一步,能撑还是要撑过去的。

萧芷知道自己让两个妹妹担心了。但是突如其来的自我否认肯定不会看时间。

她现在更多的是在心底自嘲,原本以为自己看惯死人、见过了人间炼狱,便不会再因为什么事情而产生什么畏惧的情绪,原来还是办不到。

原来,还是会因为某些事情而打心底里畏惧。

“没什么事情。”萧芷艰难收回思绪,提醒自己现在还在紫藤山庄、还在旁人家中做客、眼下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只是有些累,缓过来就好了。”萧芷微笑,又冲着不知所措的领路的婢女说道:“我失态了,还望不要介意。”

容貌、仪态、举止和气质都很好的人很容易获得旁人的好感,更不要说因为前世的原因,总是温柔对待所有娇弱的小娘子的萧芷了。

谢氏的紫藤山庄风景再好,其中服侍的人到底也还都算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小丫鬟脸颊一红,急忙低头:“没、没有。是萧大娘子太客气了。”

萧芷眉头一挑,问了个很白痴的问题:“你认得我?”

之所以说这问题白痴是因为来的时候,所有世家的马车上都有各自家族的标志,要是这样还认不出来是哪个家族的话,那就是愚笨了。

而且,方才萧芃和萧芨口口声声叫着的,都是“阿姊”。萧氏一共就只来了三位小娘子……

这样儿没有眼力见儿的人,更不可能被安排到如此盛大的宴会上来。

萧芷自己知道这是白痴问题,其实那小丫鬟也知道,但是偏偏因为是萧芷问的,小丫鬟居然还一本正经的回答了。

“自然是认识的。”小丫鬟一边儿领路,一边儿解释:“萧大娘子来的时候,婢子看见大娘子马车上的族徽了。”

“哦。”萧芷了然的点了点头,随着小丫鬟转过一处假山,还未在来得及说什么,小丫鬟就先躬身行了一礼:“三位娘子,已经到了,前面便是了。婢子身份低微,只能为娘子们领到这里了。”后头还有后头伺候的人。

更不要说,还有各家小娘子自己带来的人了。

萧芷连忙将人拦下:“唉,我还没有问过你呢,你叫什么?”

小丫鬟脸颊更红了,声音低不可闻:“婢子名叫石楠。”

萧芃“噗嗤”一声,看着石楠的背影没了才说道:“阿姊,她的名字,倒是和你身边的那个香橼很配呢。”

萧芨不甘示弱:“哪里是香橼一个,都是药材名字,怨不得今天正好赶上为阿姊领路了,原来本来就是和阿姊有缘呢。”

萧芷身边几乎所有品阶较高的丫鬟,都是用的药材名字。

又来了。萧芷无奈的摇摇头,状似生气的说道:“惯会打趣我,不过是多问了两句话,你们便这样促狭。”

“阿姊和旁人不一样嘛。”萧芃嘟了嘴:“阿姊身体不大好,刚刚还发了病,要是真的在一个小丫鬟身上浪费了太多精力,若是回去了由病了可怎么办?”

“就是。”萧芨帮腔,虽然因为都是各房嫡女,平时未免有些攀比,但是萧芨和萧芃之间的感情到底还是不错的。

至于萧芷,那是例外。

“我和九姐姐到底也是为了阿姊好,阿姊怎么能如此说我们呢。竟说我们两个是促狭鬼儿。我和九姐姐可是为了阿姊好。”萧芨强调的说道。

“好了好了,是阿姊错了,阿姊给两位妹妹赔礼可好?”萧芷说着便真行了一礼:“两位妹妹大人大量,饶了阿姊这一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萧芨和萧芃两个脸颊顿时微微红了。

怎么办?不过是开个玩笑,她们的阿姊居然认真了。

假山后的动静尽数落到了一旁坐在较高地势上的亭子里的人的眼底。

“那是谁家的孩子?言行举止,竟都是顶顶尖儿的。”一位盛装打扮的夫人含笑指了指假山后的三姐妹。

杨氏有与荣焉,却还是故作谦虚道:“小女不才,当不得沐夫人这般赞誉。”说的是“当不得”的话,语气和表情却不像是真的当不得。

杨氏认得她,今天的东道主,谢氏的宗妇沐氏。

沐氏是个很奇怪的人,这个奇怪指的不是其他,而是指沐氏的家世。

和杨氏一般,沐氏也是谢氏宗主的续弦。谢盛之的原配妻子死后,谢盛之不知道从哪里识得沐氏,不顾当时的谢氏族老的不允,生生娶回了沐氏。

沐氏并不是世家女子,在一众夫人中显得格外不同。若是说沐氏家世不显到还不至于,只不过只是朝中官宦之后,家底单薄,比不得世家底蕴深厚。

但沐氏的手段颇高,嫁进谢氏十余年来,虽是只有一子谢风雨,但是依旧坐稳了谢氏宗妇的位子,甚至还隐隐成了众多夫人中的领袖。

但沐氏。其实并不是一个气势很强的人。就像是现在,沐氏虽是盛装,但依旧令人感到她身上更多的是温婉。

沐氏是个很温柔的人。

杨氏脑中迅速略过关于沐氏的那些传奇,脸上却半分不显,依旧以最得体的姿态微微笑着。

众位夫人中却有一个不太合宜的声音响起:“是吗?竟是兰陵萧氏的那位丧母长女?”

丧女长女一贯是不懂规矩的一种代称,似乎若是真的没有了母亲教养,小娘子就没有了好的教养一样。

杨氏和崔氏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沐氏轻飘飘瞥了说话的人一眼,慢条斯理的开口说道:“这位夫人说话未免偏颇了些,我曾听闻,杨夫人待萧五娘子视如己出。既是如同己出,自然不会亏待了萧五娘子的教养。杨夫人,您说,是不是?”

沐氏对萧芷的维护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记性好的人恍然想起,谢盛之之前的那位原配夫人,似乎正是萧芷一母同胞的亲姨母。

论起来,萧芷还应该叫沐氏所出的儿子一声“表兄”。

杨氏适时插口:“沐夫人说的是,我虽未必能待芷姐儿如她生身母亲,但是还不至于小家子气到亏了芷姐儿的教养!”

说话的那位夫人,原本是琅琊王氏旁支的庶女,正是杨氏口中的“小家子气”。

意有所指、指桑骂槐的一句话一出,挑刺儿的人面色陡然就红了,羞恼不已。

沐氏面上的笑容愈发真实。

话题却没有就此从萧芷身上移开。

“我记得之前的时候,芷姐儿身体一向不大好,如今瞧着,到时大好了。”一位夫人笑意吟吟的说道:“看来杨夫人是真的将她养的很好。”

萧五娘子生来胎里不足,想要养好本来就不是简单的事。可是看刚刚萧芷的样子,却根本不像是胎里不足的人。

杨氏循声看去,发现那是沛县刘氏家的一位夫人,倒是和五夫人崔氏出自同一族,都是清河崔氏的娘子。

“劳夫人惦记,”杨氏冲着刘夫人点点头,同样笑着说道:“芷姐儿这两年身体确实是好了些。”

却没有说是好到了什么程度。

杨氏自己其实都不太知道萧芷的身体到底怎么样。萧芷的情况一直是好好坏坏的。

若非进来一段时间萧芷的身体还算好些了,再加上萧芷的年纪实在是不算小了,否则杨氏一定不会冒险将萧芷带出来。

她现在能说萧芷的身体好了些了,但是却不能把话说满。至于萧芷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在场的人都有眼睛,自己能看。

杨氏有些敷衍的话并没有引来众人的冷眼。毕竟大家也都看得出来,杨氏原本的目的就是让大家看一看这位几乎不出门的小娘子的。

只是事情似乎有些超出杨氏的预料了。至少,这一出就绝对不在杨氏的计划之中。

无论在不在计划之中,现在的情况都是众人对萧芷的第一印象大多都还不错。

杨氏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件事,哪怕是。之后萧芷的表现不尽如人意,最起码众人也会多谅解她一分。

这就已经很好了。

……

亭子里注视着她们的那些夫人们都说了些什么,萧芷是不知道的。

她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如何打入到一群年纪不大的小娘子中去。

对于萧芷来说,如何扮演一个寻常世家的小娘子,是一件她亟亟需要解决的事情。

萧芷哪怕是以前作为谢潮生,还是个小娘子的时候,都算不上是循规蹈矩的那种人。更不要说她其实是长到了二十四岁还没有嫁出去的人了。

今天,才是她回来的第一天。

父亲说,若是落到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境地里,坐以待毙只会失了先机。不管前路有多昏暗,主动出击永远是最好的选择。

萧芷深以为然。

但是现在,萧芷第一次头痛于该怎么样演好一个不足十三岁的小娘子。

在很多人眼中,谢潮生都是很不好亲近的那种人,最开始时是因为她很少出现在人前,后来却是因为她的身份地位早就不同于一般的小娘子了。

没有过过正常人生活的谢潮生,不知道应该怎样和一群小娘子相处,更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做一个如此年岁的小娘子。

同样的,这样的技能不可能因为现在她变成了萧芷就会突然间出现。

“我才不信呢。”萧芃听了萧芷的担忧,撇了撇嘴:“阿姊对待我们都很好,怎么会不知道该怎么和同龄的那些人相处呢?”

“但是妹妹和她们还是不一样的啊。”萧芷很苦恼:“阿姊对你们当然是千好万好都不要紧,但是她们并不是阿姊的妹妹们啊。这怎么能一样呢?”

萧芷再对所有的小娘子们温柔也不可能不知道亲疏有别这个道理。

她怎么可能犯那样缺心眼儿的错误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亲疏有别是与人相处中最基本的原则。

萧芷怎么会不知道它的重要性?

萧芃一愣,将萧芷的话咀嚼了一下才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掩唇而笑:“我就知道阿姊对我最好了。其实阿姊也不需要做什么啊,只要还像是平时那样就好了。”

“……”她要是能知道该怎么像“平时那样”就好了。

“怎么可能。”好在还有一个争夺萧芷注意力的萧芨:“阿姊最喜欢的明明就该是我。”

对着萧芃哼了哼,转头略带着一点讨好的看着萧芷:“阿姊。你不要听她胡说,今天阿姊一定会成为众人的焦点的。”

萧芨很清楚今天她们最大的目的。将萧芷推到人前,也是萧芨和萧芃的任务之一。

故此,因为不常出门来所以缺乏和不熟悉的人相处经验的萧芷,理所当然的由她们照料一二。

萧芷比她们大不了多少,但是在家中却一向是萧芷照顾她们。眼下能有一个机会让她反过来照顾一向照顾她的阿姊,对萧芨来说还是很新奇的。

萧芷点点头,联想起原身不太好的身体状况,和有些尴尬的年纪,大约明白了杨氏的想法。

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啊,那看来今天确实。不需要她去主动做些什么了。

不论其他,人总是对未知的事物有天生的好奇心不是吗?

萧芷赞许杜目光投注到萧芨。身上,口中也不吝赞美:“芨姐儿解了阿姊的燃眉之急。”

倒是也不忘了萧芃:“芃姐儿也很好啊,要是阿姊有那里。做的不好的,芃姐儿可要帮一帮阿姊。”

萧芃有着同萧芨一模一样的微妙感,闻言便忙不迭的点头,只差拍胸脯保证了:“阿姊放心吧,芃儿一定不会让阿姊丢脸的。”

很好,两个人都没有对萧芷没有和人相处的经验而产生什么疑问。

其实萧芷是真的白担心了。纵然大家对她。好奇,但是碍于教养,大多都不会做出什么很很过分的事情――大家都是世家里养尊处优的娘子,谁又会拉下脸来去和一个不认识的人多说话?

再者说,即便是真的有所影响,影响也大不到萧芷真的承受不了、应付不了的地步。

“阿姊。”萧芃手上握着一串紫藤,笑吟吟的走过来了:“阿姊,好看吗?”

“好看。”萧芷从袖中取出素白色的帕子,轻轻为萧芃擦了擦额上的汗:“这样到处乱跑,也不怕在哪里受了伤。”

“才不会呢。”萧芃吐吐舌头,一派天真烂漫:“我很小心的。阿姊,你喜欢吗?”

萧芷一愣,迟疑着接过那一串紫藤:“给我的?”

萧芃理所当然的点点头:“当然啦,阿姊在这里都没有什么认识的人,要是我也也自己去玩儿了,谁来陪着阿姊啊。”

萧芷唇畔蓦然就染上了浓浓笑意。她这两个突然得来的妹妹,真的是将她当成了阿姊来看待呢。

“阿姊很高兴芃儿能陪着阿姊。但是芃姐儿,你也有自己的闺中密友啊。你要不要和她们打一个招呼回来再陪着阿姊?”

萧芷说话间注意到萧芃微微嘟了嘟嘴,顺势转移了话里的意思。改成了希望萧芃能够陪着她。

萧芃果然瞬间就高兴起来了:“好啊,不过阿姊,我已经都先和她们说过了。”

言下之意,便是要一直陪着萧芷了。

“好。”萧芃自己可以不出去玩儿,但是萧芷会觉得心疼:“你若是真要陪着我,不如陪着我走一走。”

紫藤山庄的风景很好,既然已经来了,要是不看上一看,以后说不准是会后悔的。

紫藤山庄用来举办宴会的时候委实不多,大约几年间也就这么一次了。

便是萧芃自己愿意不去看,萧芷也舍不得萧芃因为自己而看不到那些美丽的风景。

紫藤山庄在这个季节会美成什么样子,在没有人会比萧芷更清楚了。

“好啊好啊。”萧芃笑弯了眼:“他们都说紫藤山庄是出了名儿的好看,可是刚刚我瞧着,却并不想是传言中那样好。我还以为是传言夸大其实了呢。”

萧芷失笑,已经站起身来领着萧芃往外走了:“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带你出去走走就能看到比这要好的风景?万一还不如这里呢?”

“怎么可能?”萧芃信心满满:“阿姊的东西一向都是好的,便是有那哪里及不上,也一定会以巧取胜。阿姊既然说了,那么怎么会是不好的?”

萧芷慢慢咀嚼萧芃话里的意思:看来,原身的性子,还是个宁缺毋滥的。

“阿姊,我们这是去哪里啊?”越走越偏,萧芃终于开始担心:“阿姊……”

萧芷微笑:“说好了的,芃姐儿出来配我走走啊。”抬起下巴指指前面:“快要到了。”

那才是整座紫藤山庄最美的地方。

萧芃都快哭了:“阿姊,我好想没有告诉你,这次宴会上来的不仅仅只有世家的小娘子们,还有一些郎君也会来……”她们再走,说不准就要撞上了啊!

“郎君?”萧芷有些懵,不知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便是他们在,又会怎么样?”

“……”纵然是萧芃清楚知道萧芷很缺乏和人呢相处的常识,但是缺乏成这样儿还是很出乎了她的预料。

“阿姊。”萧芃将声音压的很低,急促的说道:“纵然当下的男女大防不似前朝一般苛刻,可是小娘子们出现在郎君们的聚会地点上,到底还是有失礼仪的。”

她很怕萧芷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知道了萧芃是在担心就好了。

萧芷舒了口气:“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既然能带着你去,自然是那些郎君们也不知道的、不会去的地方。你放心,不会跟他们撞上的。”

萧芷拒不承认刚刚她犯了什么样儿的错误。

萧芃的反应再度告诉了萧芷,她现在已经不是谢潮生了,而是萧芷,兰陵萧氏的萧芷。

她不可能再将曾经作为谢潮生时的一些事情也用萧芷的身份来做。

萧芷,和谢潮生,是不一样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谢潮生可以做些寻常小娘子们都不敢做的事情而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但是萧芷不可以。

萧芷还是有些没有适应过来。尤其是站在了曾经熟悉的地方,她从内心深处有些松懈了……

“这里本来就很少有人来,”心里在想着事情,也不能忽视了面前还等着她说话的人,尤其是在知道了自己松懈了之后,就更应该打起精神来了。

“是吗?”萧芃的眼睛亮晶晶的,并没有怀疑雪青城说的话:“阿姊是怎么知道的啊。”

萧芷心里一跳。虽然知道她只是纯粹的好奇,但是还是暗暗着急,不明白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

“当然是听说的啊。这里的事情怎么可能有人比那些小丫鬟们知道的清楚?”萧芷眨眨眼睛,有一种俏皮在里面。

萧芃点点头,接受了萧芷的说法。

刚刚萧芷是怎么和那个给她们领路的小丫鬟说话的,她还历历在目。故此不曾怀疑萧芷的话。

“阿姊不愧是阿姊呢,无论到了哪里都能将事情安排的很好。”萧芃不吝赞美。

萧芷满头冷汗。

她根本就是一时心血来潮和误打误撞好不好?根本不应该得到萧芃这样高的评价。

但是偏偏又不可能解释,只能微微红着脸颊应下。

“紫藤山庄一向是以自然野趣着称的。”萧芷微微笑:“平时没有什么事情,自然也知道的多一点儿。”萧芷边介绍边解释:“既然是自然野趣,当然是在花厅里看不见的。”

花厅周围也看不见。

而且,既然是被称为“山庄”,自然不可能一座假山都没有。虽然不可能很高,但是小山丘总还是有的。

“阿姊,那你是想着带我去看看吗?”萧芃活泼的问道。

“是啊。若是不来也就罢了,既然来了,怎么能不去看看呢?”萧芷忍不住摸了摸萧芃的头:“不然岂不是白来了一会?”

萧芷很愿意去宠溺这样依赖的小娘子。

何况,萧芃本身就是少数的、没有对谢潮生有过奇怪眼光看待的人。

萧芃闻言笑弯了双眼。

萧芷带着萧芃去的是紫藤山庄里少有的能清晰看清整个山庄的地方。从那里,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紫藤山庄所有的风景。

“阿姊,今天真是幸亏有了你来呢,不然,我怎么会看到这样美丽的地方?”萧芃兴奋的说道:“哼,让芨姐儿不肯跟着阿姊来,活该她错过这样美丽的风景。”

萧芷无奈:“我带你来的事不可以让旁人知道。要是旁人问起来,你也是不能说的。紫藤山庄到底是别人家的地方,我带着你走一走也就罢了。若是让旁人知道了,不知道又会闹出多少事来。”

萧芃偏着头问:“连母亲和芨姐儿也不能说吗?”

萧芷摇头,即使是知道萧芃希望可以说出去也残忍的打断了她的念想:“不可以。事情没有十全十美的。你已经来看过了,但是芨姐儿没有,你怎么还能说这样的事情来刺激她呢?”

萧芃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暗淡下去,萧芷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在说话时就软了很多。

“芃姐儿,咱们出门来是做客的,怎么能什么都不顾及呢?”萧芷好言相劝:“芃姐儿,我们是兰陵萧氏的小娘子,若是让旁人知道我们居然在紫藤山庄里到处走动,会不会让人说我们不知礼节?”

这已经是很重的话了。世家子弟本身就很在乎宗族,一向以自己的宗族为荣。

当然小娘子们同样也是。

私底下只是去看看风景倒是没什么,只要不为人所知也算不了什么。但是要是真的被人说成是不懂规矩、不知礼节就是很严重的了。

深知世家子尊严的萧芷,这一次算是说到了萧芃的命门上。

“那……阿姊,我听你的。”萧芃顺顺利利的接受了萧芷的解释。

萧芷微微的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想要达成自己的目标,最好的办法就是掐住对方的命门——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萧芃的命门是什么她的确还有些不知道,但是哪怕是她在内,最在意的,都是家族的荣耀和传承。

——如果不是因为身为世家子弟的骄傲和尊严,她当初一定坐下那样的决定。

“我们回去吧。”萧芷柔声说:“回去晚了,只怕母亲是要担心的。”

萧芃乖巧的点头,抓住萧芷的一只手,牵着慢慢的往回走。

夫人们已经从高处的亭子里下来了,都坐到了花厅里来。萧芷和萧芃回来的时候几乎都已经到了,听见动静的时候几乎全都看向她们两个。

杨氏招手:“快过来。”一手牵了一个:“怎么去了那么久?”

萧芷微笑,不露半分破绽的说道:“看紫藤山庄的风景好,便让芃姐儿陪我走了走。母亲也知道,我身体不是很好,走的慢了点儿。”

萧芷说的话令杨氏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是其实她不太相信萧芷会完全不知道今天的目的是什么。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明明知道她们的目的是向众人表现她已经好的了的事情。她却摆出一副自己还是很虚弱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可是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在所有人的注意之下,即使是杨氏有再多的疑问也不能问。

“母亲倒是看着你脸颊红红的,精神的很呢。”杨氏笑着调揩了一句,算是将这件事情揭过去了。

萧芷垂了头,笑的腼腆。

但是至于这腼腆到底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就没有人知道了。

沐氏从萧芷进来开始就一直注视着她,听见她枉顾杨氏的意愿而说自己的身体其实不太好的时候,沐氏眼里都是笑意。

旁人可能看不见,她却注意到那个萧五娘子眼中狡黠的笑意。她或许是真的不太想让人知道吧?自己的身体好了,一定就会有更多的事情了。

或许别人需要参加一下这样的宴会,但是其实萧芷还是不需要的吧?毕竟,她的婚事早就定下来了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沐氏微微笑,抬起放在手边的一只茶杯,啜饮一口。

这桩事情杨氏肯定是不知道的。若是杨氏知道,必定不会像是今日这般着急忙慌的将萧芷推到人前。

沐氏想着,便起了和少女说说话的心思。

瓷杯放回黑漆镶螺钿的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沐氏的声音就伴着这轻轻的一声响传进了萧芷的耳中。

“萧家的芷姐儿,过来我看看。”

夫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传进萧芷的耳中,却令人浑身僵硬。

萧芷一寸一寸的移动脖子,不敢去确认那是不是她记忆只能中的人。

萧芨没有注意到萧芷的僵硬,只是兴高采烈的牵了牵萧芷的袖子,声音难掩兴奋的说道:“阿姊,那是谢氏的沐夫人呢,是陈郡谢氏如今的宗妇。”

萧芷垂下眼睛,不敢让人看到自己眼中的复杂。

沐夫人,果然是姓沐啊。

听见她声音的时候就在怀疑了,没有想到这样快就有了结论。

萧芷转身,冲着那个方向轻轻福身行了一个礼,口中说道:“沐夫人抬爱了。”却不肯靠前一步。

沐氏一愣,却还是微微笑着说道:“芷姐儿这是害羞了?”轻描淡写的就将萧芷的异常变成了少女的小情绪。

“我不常出门,很少见到这么多的人。”萧芷又行了一礼,轻声说道,仿佛她不肯上前真的是因为害羞、不会和陌生人相处的原因。

沐氏明明看出来了萧芷绝不是像是她自己说的那样胆小的人,可是却也偏偏不愿意多说些什么。

为什么要拆穿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呢?不管是因为什么她不太愿意到她身边来,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下变得愿意——来日方长。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沐氏温柔说道:“只是我们也是亲戚,日后常来玩儿啊。”

沐氏提起邀请。

“你表哥虽然不才,但是想来陪你走走还是可以的。”沐氏语不惊人死不休,居然提出想要她自己的儿子来陪着萧芷去玩儿。

萧芷眨眨眼睛,不知道她的儿子应该是谁。

不过……表哥,指的应该是谢盛之的儿子吧?她……谢潮生的父亲的儿子。

不知道为什么,萧芷突然间有些怪异的感觉。

父亲是没有儿子的,却不知道没有了谢潮生之后,他的儿子是谁。

沐氏不是谢潮生的母亲。但是萧芷却是认得她的。萧芷记得,曾经的沐氏是谢氏一位家臣的妻子。

那位家臣早亡,只剩下沐氏一个人抚养着他们的儿子长大。

沐氏的儿子……萧芷闭了闭眼,再不敢去想。

不能再想起他来了。这是大庭广众之下,若是再度想起他,必然会失态的。

“谢风雨啊,阿姊,是谢风雨。”萧芃也兴高采烈了,摇晃着萧芷的手臂不肯松开。

萧芷被她拉的一个踉跄,脚下不稳几乎要跌倒在地。

谢风雨……原来,是谢风雨。

“竟然是他……”萧芷喃喃道,再也顾不得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了。

才知道前世的父亲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嫡出的儿子,便有知道原来现在他的妻子不是她的母亲,而是沐氏。

这些她都可以接受,即使是有些震惊,但是依旧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可是知道他的名字出现,她终于再也承受不住了。

谢风雨,是谢风雨啊……他居然是父亲的儿子。

现在眼睛一闭,终于忍不住的昏迷过去。

耳边杨氏的惊呼声慢慢消失,换成了少年的嗓音。

他的清越的嗓音:“潮生。”

……

潮生,谢潮生;风雨,谢风雨。

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呢?明明是那样明显的事情。是因为父亲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续弦了吗?是因为他就在父亲身边但是父亲从来都没有特殊照顾过他一丁点儿吗?

明明就是放在眼前的真相,为什么他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呢?

父亲和沐氏……她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怎么会……怎么可能?要是这真的是真的,那么他们又算是什么?

她抓住青年的手,苦笑:“以后……真真正正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青年用没有被她抓住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低声说道:“担心吗?”

“不会。”她咬咬唇,摇头:“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本来就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不是吗?那么以后去哪里还有什么好担心、好怕的?”

青年听出来了她话里的苦涩,却不肯劝导上一句:“你说的对,我们本来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朝不保夕,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萧芷还记得青年那时的语气。绝望中的放纵意味。彼时她以为是因为他们朝不保夕的逃亡生活。现在想来,是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谢风雨?为什么偏偏是谢风雨?

“芷姐儿,你吓死母亲了。”杨氏看见萧芷慢慢睁开眼睛,常常松了一口气:“你也是的,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怎么还不肯让芃姐儿告诉母亲?”

萧芷还没有从属于谢潮生的那些时光里回过神来。迷茫的看着面前的贵妇人,她的眼睛都是涣散的。

母亲?不对啊,她的母亲明明是王氏,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女……不对,她没有母亲,她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她怎么可能是她的母亲呢?

“你不是我的母亲……”萧芷几乎是脱口而出。

掩饰霎时白了一张脸。

一旁男人威严的声音突然间传了过来:“胡闹!她不是你的母亲是谁?”

萧芷皱着眉,向着声音来源处看去,一个身穿群青色衣衫的的男人站在她床头不远处。

那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年纪,浑身的气势却显得威严的很,和年纪一点儿都不相符。沉着一张脸的样子显得怒气冲冲。

萧芷觉得他有点面熟,却始终想不出来他是谁。但是显而易见的,这里应该是她的闺房,他一个大男人站在这里必然是不符合礼节的。

故此,萧芷一点儿都没有和他客气,直接了当的问道:“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萧远章一怔,没有想到萧芷会问他是谁。原本就阴沉着的脸变得更不好看了。

“我是你父亲!你当是谁?”

父亲……

她的父亲是陈郡谢氏的谢盛之,他怎么可能是她的父亲?

萧芷皱紧眉头,冷声说道:“如此谎话连篇,你当你是谁?”言下之意,就是不承认那是她的父亲了。

杨氏惨白的脸色慢慢好转。原来不是芷姐儿不承认她是她的母亲,而是因为刚刚才醒过来,神智还有些不清楚。

“芷姐儿说什么呢,这就是你父亲啊。你刚睡醒,还没有反应过来吧?”杨氏说道,不动声色的给萧芷解了围。

那一声“芷姐儿”扎入脑海。萧芷顿时就想起来了很多事情。全身顿时冷汗直冒。

萧远章一直很在意他的妻子。幸好是误打误撞之下破了刚刚说的话的影响。不然,杨氏对她那样好,却还不承认那是母亲,就有些忘恩负义了……

萧芷眼神渐渐清明,看来,还真的是因为他的事情而心神震动了,不然,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母亲……”萧芷尝试着摆出她不熟悉的撒娇样态,柔声唤着杨氏:“母亲,我害怕。”

少女低低软软的声音瞬间俘获了杨氏的心,她不由得冲着萧远章瞥过去一眼:“孩子才刚醒,你就摆出这副样子吓她。出去出去,等着没事儿了你再进来。”

萧芷满头冷汗。

她很少见到夫妻之间的相处模式,但是大约也知道杨氏这样的很少见。

她原本的目的只是想要将这件事情揭过去就算了,谁知道杨氏居然敢直接赶萧远章离开。

萧远章迅速收敛脸上的怒气,不在沉着一张脸,但是也没有太多表情。

萧芷敏锐的注意到了萧远章一瞬间的欲言又止,不由微微挑了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很想要和妻子解释,但是是因为在儿女面前、要维护身为父母的威严所以什么都不能说吗?

萧芷一瞬间很好奇他们两个人之间私底下的相处模式了。会不会有着寻常人家所没有的温情脉脉?

温情脉脉的不只是杨氏和萧远章夫妻两个,远在陈郡另一对夫妻此时也是温温柔柔的彼此说着话。

“昨天见到那个小娘子了?”谢盛之靠在秋香色绣金钱蟒的软枕上,握着一本书,问他的妻子沐氏。

“嗯,见到了。”沐氏也靠在一只同样的软枕上,手中拿着针线,说道:“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不太愿意见到我。”

谢盛之讶异抬头。他知道自己的妻子不会随意说这样的话,既然说了,那就是萧芷的确是不太愿意见到她。甚至,还有可能做出了什么过激的事情。

沐氏却没有注意到谢盛之在一瞬间的不悦,只是慢慢想着萧芷见到她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样子。

“而且,我觉得,她是见过我的。”沐氏慢慢回想着,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隔得远看不太清楚,不过我总有一种她其实是从听见我声音的时候开始就身体有些僵硬了。

“能凭着短短一句话的功夫听出是谁来,必然是见过的。只是我没有印象曾经见过她。”沐氏不解。

说没有见过其实是真的,沐氏最大的疑惑就是在这里。

往年萧芷还小,身体状况也不大好,即使是她去了兰陵也不一定能够见得到萧芷。

如果不是在兰陵,遇上了一定会有人提起,哪怕是擦肩而过也会有人说上一句她来过。

可是沐氏从来都没有听到过类似的话。

“有什么好稀奇的。说不定是那孩子知道是你,故意不让说的。”谢盛之听见并不是萧芷做了什么,放下心来,随口应道。

沐氏却没有因为听见他的解释而放下心来,而是叹了口气:“那孩子见到我居然昏了过去。我后来想了想,约莫是她听见了风雨的名字的之后。”

沐氏放下手里的针线:“唉,你说,会不会是她知道些什么?”

谢盛之摇头,笃定的说道:“怎么可能?萧远章自己都不一定知道,更不要说是孩子了。”

“我这不是担心吗。”沐氏又叹了口气:“那孩子聪明,我也不是不喜欢她,只是那孩子身体委实也太弱了些。”

“心疼风雨?”谢盛之终于从书上抬起头来,眸光温柔的注视他的妻子,探出一只手抓住妻子的手:“别多想了。这件事情不是早就定下了吗?”

沐氏反握住谢盛之的手:“是心疼他。自己的孩子,哪里有不心疼的时候?想想他以后要娶的是个身体不太好的妻子,我就心如刀绞。”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谢盛之无奈的笑:“王氏下了大力劝服了琅琊王氏没找咱们的麻烦,还帮着连族老都一个个的劝服了,本来就不可能是不要回报的事情。

“现在,不过是咱们该承担的回报已经要到了。”谢盛之温声劝道:“再者说,王氏不过也是心疼孩子罢了。”

“她心疼孩子,说的倒像是我不心疼一样。”沐氏冷笑:“她心疼孩子,就能说出要咱们的儿子日后娶小王氏的孩子的话出来。我却还心疼风雨日后必然要娶一个病秧子呢。”

“孩子有什么错?”沐氏气急败坏,胸脯不住起伏。

“是没什么错。”谢盛之却冷静的近乎冷漠:“风雨不过是因为是我们的孩子便要承担一桩他可能不愿意的婚约;但是也是因为他身为咱们的孩子、谢氏的宗子必然要承担的义务。清儿,他不可能只享受了身为谢氏子弟带来的权力,而不去承担他必然要承担的义务。

“他身上流着我们的血,有些事情也必然是他要承担的。”谢盛之说着最为理智的话,劝服着自己的妻子。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还是觉得心疼。”沐氏恍惚的笑。

“清儿,你自己刚刚不是也说了吗,那孩子聪明的很。你怎么就知道,若是风雨和她相处久了,不会喜欢上你说的聪明的孩子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这般赌气的样子,不是孩子是什么?

“好,不把你当成孩子一样的哄,好不好?”杨氏一本正经的和萧芷打商量,可眼中的笑意依旧透露出她像是哄孩子一般的心态。

萧芷倒也不和她计较。有什么好计较的呢?她又不是真的是十三岁的孩子,依旧是孩子却希望自己不是孩子。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们,不正是心智不很成熟却偏偏要装出成熟样子的吗?

“母亲明明还是把我当成孩子。”萧芷知道归知道,不计较也是不计较,但是并不是说她就能真的什么都不做了。

最起码,不能让杨氏将她当成是最普通的那种孩子。她不是、装不像,也不可能什么都不想的做一个孩子。

若是她没有记错,距离兰陵萧氏一蹶不振的时间,最多也只有七八年间。

到那个时候,征程情况之下她的确是应该已经嫁出去了没错,只是所有世家大族利益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使是真的嫁出去了,她依仗兰陵萧氏的时候只怕也少不了。

乱世之中,世家大族本身就是一种团体,若是放任一方势力衰弱,只怕短时间内再有什么事情,彼此之间就不能守望相助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世家力量削弱,对萧芷自己百害而无一利。萧芷怎么肯做这样的事情?

“母亲,沐夫人之前还说,让我身体好了之后可以去陈郡看她呢。您看,我现在身体好了。”萧芷想了想,决定还是从沐氏那里寻找出路的好。

“不可以。”杨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萧芷的提议:“沐夫人邀你去陈郡的话纵然不是客气话,你也不能去。”

“母亲。”萧芷不依,抓着杨氏的手撒娇。

杨氏好气又好笑,敲了敲萧芷的头,说道:“沐夫人能在紫藤山庄举办如此大的宴会,纵然有她自己的原因,但是也和谢氏一族的财力脱不了关系。”陈郡谢氏富有是众所众知的。

“再者说,上次沐夫人是机缘巧合,所以才能邀请众人共聚紫藤山庄。若是不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绝不会出现那样的事情。”

杨氏认认真真的同萧芷解释,想要让萧芷打消这个念头。

陈郡距离兰陵的路程很远,不是单独一个小娘子就能往返的。

萧芷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要紧,但是她还是想要自己去亲眼看一看,只有亲眼看到了,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才知道她的判断是不是对的。

萧芷知道杨氏大约是不放心她的,眼下的局势虽然还没有那样严峻,但是依旧不是什么太平盛世——怎么会呢?天下间已经乱了很久了。

“母亲,”萧芷不是会觉得有危险就不敢尝试的人,所以她依旧试图劝说杨氏改变主意:“母亲,您不会不知道的,旁支的几个郎君近日正要往陈郡去——芷儿并不是独自出门的。”

杨氏不为所动:“纵然是母亲也不放心。母亲怎么能放心你去往陈郡呢?万一路上遇见了什么事情可怎么办?”

萧芷偏头,目光中透出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怎么会有危险呢?当今世上谁敢动我们兰陵萧氏的人?”

兰陵萧氏是大族,即使是在士族中也是影响大很大的族群。萧芷其实说的很对,当今世上的确没有多少人会在明知道的情况下招惹他们。

这也是十分让杨氏骄傲的一件事情。

但是骄傲和放心让自己家的小娘子出门是两个概念。

“芷姐儿。”杨氏苦口婆心:“母亲承认你说的没错,但是你也要知道,兰陵境内断然没有任何人敢对你有丝毫不利。可是世家子的身份不是放到哪里都能奏效的。”

三月间太子薨逝,四月间赵王就借着给太子报仇的理由杀了太后。而今也不过是六月初,天下间正不太平着,杨氏又怎么可能放心让萧芷从兰陵去往陈郡?

再者说,之前的那位富商石崇还不是出身士族,可是被杀的时候照样没有谁敢说上什么。

即使是有些偏颇,石崇亦不可能作为例子,但是既然有这样一桩事,杨氏又怎么可能会放心?

可惜杨氏所有的担心都不被萧芷放在眼里。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时局的危险性,反而正是因为事情的发展都还在她的认知之内,所以她才想要自己亲眼去看一看。

谢潮生和萧芷的年岁相当,前世里的谢潮生此时正是在陈郡。

虽说在萧芷看来,这里和前世不是相同的小千世界或是大千世界,但是很多事情的相同还是令她忍不住的怀疑。

怀疑眼下的局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怀疑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哪些事还会发生的。怀疑……她曾经经历过的一场场悲剧还会不会再次发生。

而至于威不危险的事情……萧芷是知道眼下的局势来说,还是留在兰陵好一点。

但是依照眼下的局势来看,乱起来也是早晚的事情,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趁着还能控制的时候首先将自己锻炼起来?

真要等着彻彻底底的乱起来之后手无缚鸡之力的依靠旁人?纵然是有人能保护得了,萧芷也不是会安然居于旁人羽翼之下的人。

哪怕是不看后来的那些事情,萧芷也大约知道,眼下的局势只会越来越严峻,她曾经习得的那些东西,早晚还是要重新拾回来的。

曾经的看过的那些书籍、经过的那些阅历自然不会因为换了一个身体而消失。但是身体状况可就不一定了……

这一认知令重生回来的萧芷异常的沮丧。谢潮生没有胎里不足的毛病,也始终身体都很好。不像是现在,即使是萧芷自己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说,是真的很差。

哪怕是萧芷其实并不输给寻常士族的娘子,但是却依旧和她想要的程度差距良多。

要是她真的突然间开始尝试改变身体状况和生活习惯,只怕紧接着来的就是她可能是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了的传言。

——那些东西即使在陈郡谢氏有迹可循,那也不是萧芷现在就能知道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说的倒也是,世事无常,谁知道呢。

萧芷经过了一会当众昏倒的事情,体弱的标签在她身上更加明显了。

原本还只是传言,现在倒好像是被证实了一般。

毕竟,如果不是身体真的很差的话,怎么会在那么多人面前就昏过去了呢?

外面的猜测萧芷不听也能猜的差不多。萧芷倒是不是很在意。她真正在意的是,因为当众昏倒的事情,她已经被拘在床上十天了。

好不容易能下地走动,走动的范围也不能出屋子。杨氏和萧芃美其名曰是为了萧芷好、以免她再感染了风寒,身体状况更差。

但是对于一贯闲不住的萧芷来说,这就跟酷刑差不到哪里去了。

“母亲,我身体真的没有什么问题。”萧芷哭丧着一张脸说道,面前是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杨氏镇定的端着药碗,丝毫不把萧芷的话听在耳中:“母亲知道,但是你是胎中不足之症,要是不好好养着,日后真出了什么岔子,遭罪的不还是你自己吗?”

萧芷都快疯了。每天一碗熬得浓浓的药汁,对于她一个几乎不喝药也最讨厌喝药的人来说绝对是最大的折磨。

“母亲,我哪里有像你说的那样娇弱啊。”萧芷低声说道。

“不娇弱怎么会突然昏迷?”杨氏不信,已经用小瓷勺子舀起了一小勺子药,送到了萧芷的嘴边:“芷姐儿乖,把药喝了,喝了才能好的快。”

萧芷都快崩溃了。她真的不是因为身体娇弱才会昏迷的!而是心神受到刺激太大才导致的突然昏迷的!还有,她不是十二三岁的孩子,不要把她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哄啊。

再说了,大夫不是都来看过了吗,除了还有些虚弱以外,真的没有任何事情了。

就是那点儿虚弱也虚弱不到哪里去。她是真的不用喝药也不用整天被困在屋子里哪里也不能去啊。

真的要是只能在屋子里待着,才会生病吧!

可是……萧芷看着杨氏亲手送到嘴边的药汁,不死心的最后问了一遍:“母亲,真的要喝吗?”

萧芷可伶巴巴的说法逗笑了杨氏。杨氏一只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握着药勺,漆黑的药汁在碗中轻轻晃着。

虽然已经笑了,但是药还是要喝的。

“母亲是为了你好啊。你要是一直不喝药,母亲就会一直不放心的。母亲担心你的身体,怎么可能让你出去吹风呢?”杨氏注意到萧芷在短短的时间里数次看向窗外,知道大约是她想出去了。

于是便拿了这个理由想要说服萧芷。

“再说了,芷姐儿,祖母不是也没有说什么吗?”祖母卢老夫人免了萧芷的晨昏定省,每日只要她看顾好自己的身体。

萧芷也知道卢老夫人已经可以说是很好了。

萧芷再度看看窗外,气馁的问道:“母亲,要是喝了药、身体好一些了,母亲真的不会在管着我、不许我出去吗?”

这是很重要的问题。如果不是因为始终被当成囚犯一样关在这里,萧芷是绝对不会轻易同意喝药的。那哪里是喝药啊,明明就是酷刑。

但是……对比起不能出去,还是喝药比较好一点。

“你现在倒是很喜欢往外跑了。”杨氏点点头,然后把勺子送进乖乖张开嘴的萧芷嘴里,失笑说道。

萧芷心头一凛,强作镇定的说道:“那是因为从前我很少出去嘛。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儿的。”

言下之意,正是因为之前已经出去过一次了,所以才更想要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所以,现在才更想要出去看看。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杨氏轻轻舀起了另一勺药,漫不经心的回道:“说的很是。出去看看,总能增长一些眼界。”

杨氏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萧芷,目光中含着欣慰:“咱们世家的娘子,可不输给郎君们多少。你若是能有这样的志向,母亲也是愿意的。”

萧芷微微低下了头,眼眶微湿。却没有多说什么。

很少会有人同她说这样的话。

前世里母亲去世的早,她又几乎算是父亲一手养大的。父亲不会有那样细腻的心思,而其他人却多半不愿意同她说这些。

等到有人愿意说了,她却不愿意再听,那些人的话更多时候传不到她的耳朵了。

况且,那些人即使是说,也多半是说小娘子不大应该做那些事情、说她一点儿都不像是个小娘子的。

她就更不愿意听了。

没有人会和她说,其实世家的小娘子们比起郎君半点不差,更不会有人支持她出去走走的。

从来都没有人这样说。

即使是她知道,若是杨氏知道了曾经他做过的哪些事情之后,只怕是也不会愿意让她出去也是一样的。

现在她是支持的,那就够了。

“母亲……”萧芷红着眼眶往杨氏怀里撞,杨氏急急忙忙躲开,虎着脸说道:“不要以为你摆出这样感动的样子来,撞翻了这碗药以后就可以不喝了。”

萧芷“噗嗤”一声笑了。即使红着眼眶,依旧笑的灿烂:“我才不会害怕喝药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杨氏一迭声的附和:“对对对,你不是小孩子了。那么,不是小孩子的芷姐儿,能不能起来喝药了?再不喝又要凉了。到时候你又要喝一整碗。”

“……”明明说了她不是小孩子的,这种语气根本就是还在把她当成孩子嘛!

她已经有了十三岁,真的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了。

萧芷嘟嘴,气恼的一把夺过杨氏手中的药碗,也不顾什么礼仪,“咕嘟咕嘟”一口气全都喝光了。

杨氏惊怔看着送还到她手中的、已经空了的药碗,近乎瞠目结舌。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芷姐儿真乖。这么快就喝完了。”

声音是找回来了,但还是干巴巴的。

萧芷撇撇嘴,不高兴的说道:“母亲不是才说过,我不是小孩子了吗?怎么还用和小孩子说话的语气和我说话?”

杨氏眨眨眼,终于明白萧芷是为什么突然间喝掉一整碗药了。

哭笑不得。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萧芷不是真正十三岁的小娃娃,怎么会做出那般授人与柄的事情?

可真要是让萧芷放弃的话也是不可能的。既然隐隐知道以后不会有什么很平静的时候,那么为什么他要现在就放弃机会?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哪怕只是为了找一个理由,陈郡也是非去不可。

谢氏在所有士族中都算不上是早的。甚至在一些偏激一点儿的士族子弟眼中,谢氏算的上是“暴发户”。何况,谢氏几乎算得上是以军功起家的。

这样的家族,对女子的束缚要远远小于其他士族。

萧芷很庆幸曾经生活在谢氏,现在她当然也很庆幸,之前沐氏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过希望她去陈郡做客的话。

不管是不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这一趟的陈郡之行,她都一定要做到才是!

而且,萧芷还是有信心,自己能说得过杨氏的。

毕竟类似的事情她又不是没干过……她的父亲谢盛之最后还不是无可奈何的接受了吗?谢盛之一定比杨氏难说服多了。

“芷姐儿。”杨氏看到萧芷低头不语的样子,心底不仅仅没有放心下来,反而是有了一种很危险的感觉。

杨氏说不太清楚那到底是因为什么,但是下意识的,她知道肯定和萧芷之前的提议有关系。

“这件事情绝没有可商量的余地。”杨氏几乎是强硬的下达了命令,想要直接打消掉萧芷的奢望:“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

萧芷抬起头,冲着杨氏讨好的笑,软糯着声调喊她:“母亲。”

杨氏被萧芷叫的心头一软,但是考虑到这件事的危险性,杨氏依旧冷着一张脸,不敢表现出任何心软的征兆来。

她很了解萧芷,很会打蛇随棍上,要是真的让她看出来他心软了,指不定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去陈郡的想法必须要早早掐灭,连死灰复燃的一丁点儿机会都不能给。

杨氏强硬的态度和冷漠的神情一点儿都没有吓退萧芷,或者说,真要是萧芷想要做什么事情,没有任何人能阻止的了萧芷。

即使是现在杨氏几乎不可能动摇的态度也是一样的。

“母亲,您是知道的,眼下的局势不太好,眼下看起来虽说还好,但是难保有一天他们的手也会伸到我们面前来。”萧芷拿着当下的局势说给杨氏听。

“母亲一定不会不知道前两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吧?”萧芷循循善诱。

杨氏听的心动。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类的话说的一定不会是百年士族的主母、宗妇。真要是那样了,那么士族恐怕也就离覆灭不远了。

同样的,士族宗妇若是没有对政治的敏感度,也不可能坐稳宗妇的位置。杨氏是不会介意自家的孩子学习这些的。

“我知道母亲到底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这一路上可能遇见的危险。但是母亲,这本来就是不确定的事情。”萧芷分析。

“母亲担心的,无非是之前太后毒死太子、赵王又杀了太后的事情。但是母亲,那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莫说是兰陵萧氏,就是其他士族不也大多置身事外吗?”萧芷微微冷笑着说。

“不就是这个理儿吗?要是我只是自己去,恐怕还会被人盯上,但是芷姐儿不是啊。我可没打算悄没声儿的去陈郡。”

朝廷再是动乱,也不会放任兰陵萧氏的嫡长女出什么事。

真的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人的事情了,那是挑衅士族的大问题!

萧芷的身份放到平时或许是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但是却偏偏有一个很令人无奈的特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真要是让萧芷劝服士族联合起来做什么事情,她肯定成功不了;但是要是她真的遇见了什么事情,也许能将一些原本说好的事情破坏掉。

再者说:“不管我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能力,只要朝廷有所顾忌就好了。”只要他们还顾忌,就不会轻易在朝中还需要人才的时候让萧芷出事。

只要不是朝廷,其他的,兰陵萧氏又不是什么小世家,怎么会担心到剩下的事情解决不了?

“母亲,您也是知道的。”萧芷盯着杨氏的若有所思,抿抿唇,放出了最大的筹码:“眼下的局势不定。为了安危,最好还是所有的世家都绑在一起。而谢氏……又与其他士族不同。”

当然,陈郡谢氏怎么可能和其他世家大族是一样的?陈郡谢氏能和琅琊王氏并称本来就是一种筹码,况且,陈郡谢氏是所有士族中唯一一个握着兵权的士族。

当今的朝廷本来就是以武为尊,纵然文人的地位不低,但是真的要是遇见了什么大乱子,照样还是手上握着兵权才能说得上话。

萧芷不信杨氏不知道这一点,更不信她不知道沐氏在紫藤山庄宴请有联合各大世家的意思。

聪慧如杨氏,怎么会猜不到沐氏的目的?

而萧芷更清楚,萧远章在深思熟虑之后,最好的选择就是想陈郡谢氏表明自己的态度——他们愿意接受谢氏的建议。

便是不答应,兰陵萧氏也应该拿出自己的诚意来,最起码,不能让陈郡谢氏误以为兰陵萧氏是看不起他们的。

让谁去就成了个很重要的事情。

兰陵萧氏并非没有嫡子,只是萧远章的儿子萧茦今年才不过只有八岁,是断断不可能亲自去一回陈郡的。

其他人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萧芷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是兰陵萧氏的嫡长女,她的母亲又是琅琊王氏的嫡女。何况,陈郡谢氏曾经的那位宗妇又是萧芷的姨母,算来算去,萧芷确实是最好的人选了。

“芷姐儿当真是这样说的?”萧远章站在多宝阁前,正找着什么东西的样子,问不远处的杨氏。

杨氏坐在靠窗的炕上,点点头,微微有些迟疑的说道:“芷姐儿是这么说的。妾私以为,她说的很有道理。”

萧远章微微笑:“她说的当然很有道理,这些东西若是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那芷姐儿这副脑子可是不寻常。”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这可不是乱说。

萧芷要是真的能从些微小事身上看出这些东西来,那她就绝不是什么池中之物。

“芷姐儿,”萧远章似是叹息一般的说道:“她到底还是没有辜负她身上的血脉。”

杨氏默然。

萧远章的意思她明白。萧芷从前一直都不大出众。身为兰陵萧氏的嫡长女,便是真的身体不大好,也断然不会什么名声都没有。

而没有的原因,其实还是萧芷本身不够出色。

许多东西她不是不会,而是不精。

萧芷学的东西较为繁杂,但是却都只是过得去而已。对于寻常人甚至对于普通世家女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偏偏萧芷绝对不是什么寻常娘子。

依照萧芷的身份,纵然琴棋书画中只有一个是及其擅长的都好,但是萧芷还就是样样粗通。

萧远章嘴上不说,到底还是觉得遗憾的,

只是萧远章现在很释怀。对比起那些东西,自然还是对于政治的敏锐更重要一些。

前者可以为娘子们挣回来一个好名声,但是后者在议亲时更为要紧。

毕竟,谁家的宗妇都不可能真的跑去给客人展示才艺吧?

想通了这一点,萧远章又仔仔细细的想了想萧芷话中的意图,才面色略带诡异的问道:“芷姐儿……就没有问问你琅琊那边儿是不是也是和我们一样的想法?”

杨氏一愣,旋即面色也诡异了起来:“没有,芷姐儿根本连提都没有提及一句。”

那萧芷是怎么能确定琅琊王氏允许他做这样冒险的事情的?

萧远章扶额,:“若是这桩事是芷姐儿知道了最好,若是芷姐儿不知道,就要好好想一想,芷姐儿到底能不能去了。”

要是萧芷是在知道的情况下才用这些话来劝说他们,自然是最好的,但是万一不是,而是萧芷自己信口开河的,那萧远章则不可能让萧芷出去。

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那些真正愚不可及的人,而是那些有些小聪明但是总是会胡思乱想的人。

要是萧芷真的是不知道,也没有猜中,只是照着想要的说,那么萧远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萧芷去陈郡。

萧芷劝服人的能力太强了,连他都差点儿直接栽进去。若是萧芷是心思正的当然好,但是万一不是,指不定他们全都会陷进危机里。

杨氏立刻站起身来,急急忙忙的说道:“妾这就去问。”

萧远章却摆摆手:“不必了,芷姐儿那样聪明的人,你已去问了,她自然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到时候他就说她猜到了,你又怎么判断真假?”

这事体马虎不得,萧远章有些不放心和儿女们都相处的很好的杨氏。

杨氏接受到了萧远章的意思,没有反驳。

这不是小事,萧远章又是想要培养自己的孩子,杨氏没有理由说什么。

虽说娘子们的确应该是有主母教养,但是萧芷现在明显不属于主母能教养的范畴内。

萧远章是想要试试萧芷对政治的敏锐,这就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了。

“郎君自然有自己的打算。”杨氏低首,说道:“不止郎君是否需要妾将芷姐儿唤出来?”

萧远章摇摇头:“不必了。等到了时候,我自会去找她的。”言下之意,现在还不是时间。

只是没有等到萧远章去找萧芷,萧芷就已经先来找了萧远章。

少女一身霜色褙子,下身着了油绿色挑线裙子,静静的跪坐在萧远章的书房里。

萧远章跪坐在书案后,也静静的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少女。

萧芷为萧远章沏了一杯茶,茶中添了些盐,放到了萧远章面前。

萧远章看着不动声色的萧芷,眉头慢慢蹙起。

她实在是太冷静了。萧远章不敢说自己有多厉害,但是最起码的是,常人在她这个年龄一定不可能能承受着他刻意的威压而面不改色。

而萧芷,从前并看不出来什么特殊的女儿,此刻的镇定实在是太出乎他的预料了。

萧芷顶着萧远章的如芒在背的目光,又将茶杯想着他哪里推得近了一点,蓦然开口打破了沉寂:“阿父?”

萧远章顿时发现,他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那种紧张和压迫气氛随着萧芷的说话声消失的一干二净。

从萧芷进来到现在,总共是将近一炷香的时间,萧远章一言不发,只是慢慢的对萧芷施加威压。

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大的室中威压越来越明显。萧远章在满意的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淡淡失落。

只是他原本稳占上风的局面,随着萧芷淡淡的两个字就消失殆尽了。

萧远章瞬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

失落是没有了,但是那种说不出来的警惕却慢慢浮上心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萧芷了。

原本的萧芷不管怎么样,都还是在他的掌控之下,但是现在的萧芷却隐隐有超出他控制的倾向。

萧远章自认不是那种占有欲很强盛的人,但是面对萧芷时,他居然还是有了一种面前的小娘子出乎他预料的想法。

换成旁人,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就将他的故意为之宠的七零八落?

“阿父,女儿猜,您一定是知道女儿来这里是做什么的。”萧芷不在管茶杯的事情了,很有种你爱喝不喝的意味在里面。

“阿父是知道的。只是芷姐儿,你想要说什么?”萧芷没有明说,萧远章也沉得住气。

他怎么会容忍自己输给了一个黄毛丫头?即使那个黄毛丫头是自己的女儿也是一样的。

“阿父担心吗?”萧芷却不愿意和萧远章打马虎眼,更不愿意同萧远章说那些算得上是废话的话:“阿父即使担心,其实也不会很担心吧?”

萧远章眸光一凛。

萧芷直视他的眼睛,冷静的说道:“阿父自然不会多加担心。且不说我兰陵萧氏本身距离洛阳较远;只说兰陵萧氏是能和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谯国桓氏相提并论的士族,就没有谁敢不自量力的对我们下手——阿父,您是不是就是这样想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萧远章当然、的确就是这么想的,但是这种话不可能告诉萧芷。可是他也不屑于向萧芷说谎。

萧远章抿唇不语。

萧芷也不恼,几上的茶凉了,她就又给萧远章倒了一杯,依旧找着她所知道的,给萧远章多加了点盐。

“阿父,其实不管放到什么时候,阿父的做法都没有什么问题。”萧芷承认萧远章的对于自身的认知是很正确的。

“只是阿父,”萧远章还没有放松皱紧的眉头,萧芷话锋一转:“您有没有想过,若是那些胡人呢?”

萧远章一怔,不太明白萧芷的意思。

萧芷微微叹了口气,再度说到:“阿父,眼下不管是不是赵王上位,当然不会有人有胆量敢对我们兰陵萧氏动手。可如果,不是汉人呢?”

胡人,胡人当然不会将所谓的兰陵萧氏放在眼里。到了那个时候,萧氏再是士族也没有丝毫用处。

萧远章皱眉,厉声呵斥:“胡言乱语!你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语?”

萧芷更是冷笑:“阿父果真觉得,我这是胡言乱语?朝中到底是什么模样,阿父难道不知道吗?”

萧芷当然不是胡言乱语,萧远章心里清楚得很。

但正是因为萧芷不是,萧远章才会这样严肃。

不是没有人说过,照着这般下去,早晚会出什么大事,只是他们都没有萧芷这般确定过。

“朝中已经乱了很多年了,按着眼下的局势,只怕还有的乱呢。阿父,你说,会不会有人趁虚而入?”

萧芷的眼镜明亮又深邃,少女的面色平静至极,提出来的却是最可怕的可能。

萧远章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趁虚而入,但是他知道要是真有萧芷说的那一日,未雨绸缪是最好的选择。

“若是真有那样的时候,手中握有兵权才是最大的保障。”萧远章喃喃低语,到了现在,他也认为萧芷不是杞人忧天了。

“阿父,即使是我们手中有些人手,又能撑得了多久?到了那时再将阖族性命交付于旁人手中,阿父可会放心?”

萧芷一针见血。

她并不是很担心突然间变得和从前不一样的问题。

如果只是一模一样的样貌也就罢了。可是连最开始时房间里的摆设也是一模一样的……那就不是巧合了。

到了现在,萧芷醒过来也有将近一月有余。除了她自己,再也没有什么人发生改变了。

除了她自己,除了……那个人的身份。

所以,她是不是可以以为,原本的萧芷,顶替的本来就是她?

不然该怎么解释她们很多地方都十分相似?相似到若不是那些记忆是突然间出现的,她都会怀疑那个人和她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萧芷没有任何办法告诉自己不是,所以她也就坦然接受了那本来就是她的事实。

因为那本来就是她,所以萧芷很放心的敢将自己的特殊都摆放在人前。而不是偷偷摸摸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再说了,有自己很擅长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都是应该的不是吗?她身上,可是流着琅琊王氏的血啊。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血脉的传承都是很要紧的。而对于流着最珍贵的士族的血的萧芷来说,不管她曾经的经历有多么苍白,至少现在,没有人会怀疑突然间展露锋芒的她。

因为她拥有着那样的母亲,因为她拥有者那样的父亲,所以,不会有人怀疑她。

即使是本来应该最了解自己儿女的萧远章也是一样的。

萧远章也没有怀疑。至少在萧芷说道了一些寻常娘子不知道的东西的时候,他并没有认为萧芷知道有什么奇怪的。

“当然是不会放心的。”萧远章失笑:“芷姐儿如此聪慧,怎会不知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托于他人之手?”

“芷儿也是这样想的。”萧芷眨动灵动的眼睛,额间的那一抹朱砂显得她越发明艳。

“没有人肯将自己的身价性命交给旁人。真要是到了那等时候,只怕是身不由已了。”萧芷已经牢牢将主动权攥在了自己手中,方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并不像是萧远章一般添了盐,而是清清爽爽的,什么都不加。

这是她一贯爱喝的茶——有一个人说,这种茶最是清淡。

萧芷拉回跑远了的神思,专心等着萧远章的决定。

即使是她知道,萧远章一多半的可能还是会让她做她想要做的事情,但是仍旧不排除剩下的那一小半,萧远章还是会驳回她的建议。

毕竟,类似的事情萧远章完全可以让旁人去做,甚至可以是萧远章自己,不一定非要是萧芷。

还是那个问题。萧芷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她太有分量了。

即使时下的娘子们地位不如郎君,可是不可否认的是,萧芷背后还是占了太多的势力。

更不要说之前才被赵王斩杀了的那位太后,也是垂帘听政许多年的……

故此,萧芷其实并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是最好的人选。

要是真的是萧芷去了,一个不小心,指不定原本双方相互之间互帮互助的关系就变成了一方得利。

虽然其实是不会出现这种事情的。但是若是真的连带着琅琊王氏都吃亏、丢脸的话,他们萧氏会被人排挤也就是可想而知的了。

萧远章正是不放心于以上情况,才迟疑着不肯答应萧芷的请求。

“阿父。”萧芷顶着萧远章犹豫的视线半晌,才无奈的打断了萧远章:“您是认真的吗?”

“什么?”萧远章问道。萧芷突如其来的问话令得他很是不解。下意识的反问:“什么认真的?”

“……”当然是想法认真啊,不然还能有什么?

萧芷忍不住抚额:“您该不会是真的想要让我将这件事情彻底促成吧?”

这话问的有意思极了。

要是萧远章真的有这种想法的话。大约萧氏就应该换一个宗主了。

好在萧远章只是一时被萧芷绕进去了。

听完萧芷的问话,萧远章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件事情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流程之类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不管是之前沐氏在紫藤山庄举办宴会也好,还是现在萧芷回访也好,其实都只是一个态度。

至于之后的事情能不能成功,以及成功的话会合作到什么地步,都还是未知数。

更或者说,那就已经是郎君们之间的事情了,其实和萧芷没什么太大关系。

萧远章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忍不住扶了扶额。他果然是被萧芷给带进去了,不然怎么会担心起那些莫须有的东西来了?

还是说,其实他已经将萧芷当成了兰陵萧氏能做决定的人了?

萧远章不敢再往下去想了。

轻咳一声,萧远章终于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萧芷的要求。

“若是你果真想去就去吧。不过要再等几日,阿父让你几个堂哥同你一道去。”反正那些人本来也就是要去陈郡的。

士族不可能完全禁了子弟之间的来往。不仅仅是因为士族之间的关系还是要靠着这些人来维持的。更重要的是,有很多时候,一些事情就是靠着旁支来作为最开始时的桥梁的。

眼下的情况才是真的诡异。

最开始时就没有让旁支出来说话,而是由沐氏亲自来拜访——虽然并没有提出要求,但是也已经是首先表明了一种态度。

之后便是萧芷去陈郡延续后续。

不管怎么说,即使是她们都没有说过什么,但是在中间起到的作用果然还是比起那些旁支来说快多了。

旁支想要将消息传递回来本身就需要很多的时间。更不要说她们自己也不可能得到精确的消息。经过族老们的分析之后,最后了解到的东西总是时间很长的。

不像是现在,萧芷和沐氏的两次往来,就能将双方的态度摸得差不多了……

效率果然是快多了。

何况……萧远章看着静静品茶的萧芷,暗暗叹息。

就算是到时候真的出了什么偏差,他也是可以找出最光明正大的理由的。

想来,哪怕是和谢氏没有什么亲缘关系的谯国桓氏也说不出什么来吧?

相看的习俗,不是早就有了吗?既然是早就有了的东西,凭什么不允许萧芷也做一做了?

安安静静喝茶的萧芷不知道萧远章想的是什么,否则她肯定不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说要去陈郡。

只可惜现在的萧芷并不知道曾经的那些事情。

说来也是,杨氏都不知道的事情,萧芷又怎么会知道呢?

杨氏……萧远章陡然间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桩事,杨氏还不知道……

因为当时是由大王氏和小王氏一起定下的,甚至于可能还是大王氏自己一个人的的强硬性要求,所以萧远章其实一直将当年顺嘴说的那句话当成玩笑,听过就忘了。

这次要不是因为萧芷提议要去陈郡他还想不起来——可想而知,一直想着要把身体比从前好很多的萧芷推到人前的杨氏就更不知道了。

萧远章顿时头痛。

这件事发生了这么多年了,一直到了现在杨氏还不知道。要是现在他告诉了杨氏,杨氏会不会觉得他是故意的?

萧芷盯着陡然间深深皱着眉,甚至还用一种很诡异的目光看着她的萧远章,莫名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阿父,怎么了吗?”萧芷顶着萧远章的目光,实在是喝不下去茶了,只能默默的放下了茶杯。

“没什么。”他难道还能和其中一个当事人说我忘记了把你的事情告诉你母亲了?他又不是傻了,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既然他说是没有,那就是真没有吧。萧芷才没有那么强盛的好奇心。有时候人知道的太多没有什么好事。

如果不是萧远章的目光太过奇怪的话,她连问都不会问的。

“那么,阿父,我先回去了。”萧芷起身,找了个理由:“陈郡虽说并不是很远,但是还是要准备一些东西的。”尤其是带给谢氏那些人的礼物。

萧芷第一次去拜访,不可能不准备礼物。虽然这其实,应该算得上是杨氏的工作。

“去吧。”萧远章说道:“回去和你母亲说上一声,记得开了库房,带些好东西去。莫要丢了我们兰陵萧氏的脸面。”

怎么可能。

不管准备什么东西其实都是一样的。陈郡谢氏财力远远高于其他士族,要是真的依照珍贵来论的话,其实准备什么都是不够的。

但是要是说世上谁最了解他们,至少是表面上的一些东西,没有人能超得过萧芷——曾经的谢潮生。

身为谢家的小娘子,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阿父喜欢什么呢?

至于另一个……另一个她才不担心呢。

“是。”但是这些话却不能说给萧远章听。

“芷姐儿打算三日后启程,阿父说呢?”萧芷小心翼翼的打商量。

唔,若是可以,她还是想要早点去的。

萧远章微微有些迟疑:“三日的时间,你能将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好吗?”

萧芷理所当然的点头:“芷姐儿敢提起,自然便是可以的。”她又不是什么真的娇生惯养的小娘子,怎么就不行了?

“况且,芷姐儿还是认为,这件事情还晒早点定下来比较好。”

萧远章一个恍惚:“是早点定下来比较好,毕竟是你的终……”

好险没有说完。

萧远章心有余悸。

萧芷莫名其妙。重?重什么重?

萧远章干笑两声。都是刚刚在想该怎么和杨氏说的原因。要是真的在芷姐儿面前说漏了嘴,万一芷姐儿一害羞直接不去了该怎么办?现在他可找不出来比芷姐儿更好的人选了。

“没什么大事,你且回去自己准备吧。便按着你所说的,三日后启程。”

两个人都害怕对方会改变主意,所以将启程的日期提的很靠前。

陈郡距离兰陵是不算是很远,但是到底也是要走上半个月的。

有三天时间来准备东西,已经算得上是紧急了。

杨氏和萧芃、萧芨两个,难免觉得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短的时间,是准备去行军打仗不能误了军情还是怎样?

杨氏和两个小娘子都很不满。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阿姊,你是真的要去吗?”萧芃抓着萧芷的手不肯松。

“阿姊,你就不能将这件事情推了吗?”另一边同样抓着萧芷一只手的萧芨说着类似的话。

萧芷哭笑不得。

要说她最不习惯的地方,就是多了两个小尾巴。

萧芷身边不是没有过尾巴,但是那些尾巴里没有几个是小娘子。寥寥无几的那些,也多半是一张严肃面瘫脸。

那些小娘子,都不能算是小娘子了,她们比小郎君们还要彪悍。

像这样软软糯糯小娘子作为尾巴,萧芷还真的是第一次遇见。

“不可以啊。”萧芷耐心的给她们讲道理:“这本来就是阿姊想要去做的事情啊,怎么可以现在推掉不去呢?”

“阿姊为什么要去嘛。”萧芃不是不知道已经答应了的事情不能再反悔,但是她还是想要劝上一劝,要是能让她的阿姊改变主意就最好了。

“再说了,他们又不知道要去陈郡的人是阿姊。”萧芨提出可行性可能。

“就是就是。”萧芃得了支持,顿时更加殷切了。

“但是不可以啊。这是阿姊自己想要去的。”萧芷重复说过却被两姐妹直接忽略的话:“阿姊说过了,阿姊是自己想去陈郡的。”

“才不信。”萧芃摆出孩子样儿的娇憨来:“阿姊才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呢。陈郡离这里这样远。坐马车都要好久,阿姊身体这样不好,怎么会主动提及想要去陈郡呢?”

“但是你阿姊说不准以后也是要去陈郡的啊。”杨氏在一旁无奈的说道。

前天萧远章已经将事情告诉她了,虽然对于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件事情有些不满,但是萧远章有一点说的是很对的。

——没有人知道谢氏还希不希望继续那桩婚事。毕竟当年,其实谁也不知道两家人是不是能有不同性别的娘子和郎君。

说白了,大王氏是想要让沐氏的所生的郎君将小王氏所生娘子娶回去。但是要是不是小王氏所出,那么婚约自然就是不存在的。

因为不知道小王氏是不是会有一个娘子,所以那其实也只不过是了口头上的一个约定罢了。

事到如今,谁知道那些话还是不是依旧作数?

所以,杨氏说的是“说不准”。

即使萧芷因为我马上要去陈郡的事情极为兴奋,但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问题。

不由笑道:“母亲,您再说什么啊,什么叫我说不准以后还是会去陈郡的?”

这种话不能乱说的,万一堵死了她今后要做事情的路,而且还是因为一句玩笑话,那她可就是真的会郁卒死了。

杨氏一愣,转眼间看清少女面上微微的不悦,瞬间意识到她这是不愿意让人将她和陈郡扯上什么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杨氏竟然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还在想着她和陈郡谢氏的事情,她没有想到那些号的地方去,倒是首先想到了不好的东西。

不然,怎么会这样排斥?

“是是是,母亲说的不对,母亲也只是随口一说。”杨氏略带着一点笑意的哄着自家的小娘子,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路上要注意的事情。

而萧芃和萧芨姐妹两个的抗议就被抛之脑后了。

杨氏说的很多事情,萧芷都是知道的。甚至要是真的论及出远门来说,谢潮生连独自一人都走过。

杨氏说的那些注意事项她虽然都明白,也知道自己不会犯一些错误,但是其实她还是想听。

不知道是琅琊王氏出嫁的娘子是原本就身体不好还是怎么样,大王氏和小王氏身体都不是很好。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了。

谢潮生那时也是一样的。

谢盛之虽然再也没有娶过妻子,她也没有其他兄弟或者是姐妹和她争夺父亲的宠爱,但是也同样从来没有一个谁能够给她母亲一般的照料。

母亲的关爱这种东西,距离谢潮生一向是最远的。

从前没有经历过的东西,现在在杨氏身上却得到了——虽然,她不是萧芷的亲生母亲,更和谢潮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杨氏的微笑和关照却成了萧芷心头的温暖。

“好了,不要在闹你阿姊了。”杨氏摸了摸萧芃的头,“你阿姊还是要去的。要是真的舍不得,等你阿姊回来了,你在怎么粘着她,母亲都不说什么,好不好?”

杨氏额温声软语很好的安抚了萧芃,于是少女嘟了嘟嘴,最后还是决定听从母亲的话:“那,那阿姊,你可要早点回来啊。”

萧芷点点头,微笑:“阿姊当然会的。”

此去陈郡,连萧芷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士族中她最了解的就是谢氏。唯有在谢氏内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她才能对目前的局势得到最好的判断。

故此,在没有得出最终结论之前,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兰陵来。

“你病了一场,才刚刚好就又要去陈郡了。都还没有见过祖母呢。”萧芷试探着说道:“芃姐儿,等祖母回来了,你可要记得代替阿姊去请安啊。”

她不太知道老夫人对她是什么态度。要是说不好,似乎私底下也没有什么传言;但是要是说好,怎么它病了这么长的时间,老夫人也没有说要来看一看她?

萧芷不太摸得清陆老法人的路数,故此只能在将要离开的时候问上一问,等到她回来的时候,情况可能会比现在好一点。

“祖母吗?”萧芨生怕萧芃抢在她面前,急急忙忙回答道:“祖母最近在礼佛,任何人都不得打扰的。”

萧芨认认真真的说,萧芷眼睛轻眨。

怪不得,她干出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卢老夫人都什么也没说。

原来是不问世事啊。

“是这样啊,那等着祖母礼完了佛,要是我还没有回来的话,你们要记得啊。”萧芷说道,有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头,腼腆的说道:“阿姊最近都有些累,不太知道外面的事情呢。”

萧芃和萧芨两个深信不疑。杨氏却暗中摇头。

芷姐儿要是真的能像是它自己说的那般乖巧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依照丈夫跟她说过的那些事情,芷姐儿要是真的什么时候能乖乖巧巧的什么都不做了,那才是世上少有的奇事了。

偏偏这是自己的孩子,哪怕是她一本正经的骗自己的妹妹们,杨氏也只能在一旁微笑看着。

芃姐儿怎么就不像是芷姐儿那样聪慧呢?和芨姐儿一起呗骗的团团转。

杨氏腹诽着,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看着孩子们闹。

“姐姐怎么会知道呢?”垂花门外突然传出来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竟然隐隐含着嘲讽的笑意:“姐姐身体不好,祖母也是不愿意姐姐常在身边的。”

萧芷没有回头。

不回头她也知道那是谁。

微微侧脸,手指抓住了萧芃的手,示意她什么都不要说。

“茉姐儿怎么什么都知道呢?”萧芷的声音微冷,一扫之前的些微腼腆。虽然尤显稚嫩,却给人以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严。

她认得她。是萧远章的那位庶女,还是两个庶女里较大的那个。

萧茉的脸色瞬间有些发白。勉强笑道:“自然是祖母提起过,所以茉儿才记得。”

萧芷声线变都不变:“茉姐儿说的可是真的?茉姐儿可要想好了再答。若是让父亲知道了,只怕茉姐儿逃不开一个搬弄口舌的罪名呢。”

她怎么敢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芷话中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不管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萧芷都能给她安上一个“搬弄口舌”的罪名。

“姐姐们说什么呢。莉姐儿有些听不懂。”小娘子天真的视线射过来,面颊上还有着无邪的笑:“十三姐姐,什么叫‘搬弄口舌’啊。”

“……”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谁相信她会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做“搬弄口舌”?说谎骗人也不是这样的骗法啊。

“嗯,不知道的话要去问乳母。”萧芷头都不回,摆明了不将她们两姐妹放在眼里:“乳母虽然也是家仆,但是好歹也有着教养之职。若是日后传出去了,说我兰陵萧氏的娘子如此愚钝,我丢不起这个脸。”

莲足踏上马车的第一个台阶时,萧芷不带丝毫火气的吩咐:“传我的话下去,日后别让她乱走,等着什么时候知道事儿了,再出来也不迟。”

这是要关禁闭啊!

萧莉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受到这样的处罚。

偏偏那个人还是萧芷。

萧芷是兰陵萧氏的嫡长女,本身就有着对底下弟妹们的督导职责,要是她不肯听话,边睡忤逆长姐!

可要是听了萧芷的话……她同样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萧莉立刻转头,看向自己的孪生姐姐,泫然欲泣。

只可惜的是萧茉同样没有什么好办法。

“长姐如此这般,也不怕等父亲来了处罚长姐?”萧茉气急败坏。

萧茉和萧莉两个人常用这样的办法,一个强硬了点儿,另一个则柔弱些,多年来也没有吃过什么亏。

唯有这一次遇见萧芷,却似是踢到了铁板。

谁能料到萧芷居然会直接让人关了她禁闭呢?众人一个愣神间,萧芷已经登上了马车。

“父亲怎会?”萧芷还是那样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根本不担心一样。

萧芃在一旁看的瞠目结舌。怎么也每一想到居然还能这样做……

阿姊威武霸气!

杨氏也有些傻眼。萧茉和萧莉两个姨娘生的孩子,虽然地位上不如他的女儿,而且在萧远章那里也不像是嫡出女儿一样,但是终究有些时候还是很讨人厌的。

真要是这两个安安生生的,杨氏也不是容不下她们,只是她们总是摆出一副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忍下去的样子,委实让人觉得有些烦……

尤其是她的女儿不愿意看见这两姐妹时总是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来……

态度上的问题注定了偶尔只能受些委屈了……

萧芷的做法真的可以说是快刀斩乱麻了。可是……她就真的不怕郎君知道了之后处罚她吗?

哪怕是不会,但是等着萧远章回来之后知道了这件事情,一个心软之下直接将人放出来了。到时候萧芷作为嫡长女的威严也就没的七七八八了。

对比起杨氏和萧芃的想法,萧芷是真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是什么世道?各大士族即使是不惧怕什么,但是也一定不会允许族人没事找事。

萧莉的做法娘子们当然知道她大概应该是故意的。但是郎君们可不一定能看的出来。

既然看不出来,那么顺水推舟的关了萧莉禁闭自然也就是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再说了,谢潮生是和萧远章打过交道的,知道后者即使有些事情上故作不知,但是也不会允许旁人真的违逆了他的规矩……

不会宠妾灭妻,更不会真的让庶女压在嫡女身上。

知道这一点之后,萧远章才不会管这样简单的事情。

再说了,男主外女主内,萧远章即使不会真的不会让家中的娘子们不问外面的事情,但是杨氏能够解决的了的事情,他是不会插手的。

——娘子们的教养到底是杨氏的事情,杨氏又不是不会教养娘子,他插什么手?

摸得清楚萧远章心思的萧芷一点儿都没有众人担心的想法。

杨氏估计是因为没有人这样做过,所以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到过上一两天的,她早晚能知道萧芷敢这样做的底气在哪里。

等到明白过来了,以后的事情也就不用萧芷再担心了。

萧芷愉愉快快的吩咐了车夫启程,留下来还是原地凌乱的众人。

一众人看的目瞪口呆。

萧茉怎么都没有想到,萧芷居然敢在留下一句“父亲怎会”之后就绝尘而去了。

杨氏从愣神中回过神来,心头暖暖的。

她是知道这件事情要是办成功了于萧芷自己也是很有利的。但是这也泯灭不了萧芷是在护着她和她的女儿这一事实。

……那个她从襁褓里养到如今这样大的小娘子,终究还是向着她。

会因为她们而做出可能会惹怒家族宗主的事情——即使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其实没有那样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就像是萧芷想的那样,杨氏很快想通这之中的关窍。

绝尘而去的马车已经不见踪影,杨氏笑眯眯的吩咐:“没听见五娘子的的话吗?还不快将十四娘子带回去?”

萧莉脸色顿时白了、

她原以为萧芷即将离开,杨氏也会将这件事情不动声色的揭过去——

可是结果为什么和她想象的差距那么大?她们就真的不怕等着萧远章回来之后的处罚吗?

萧茉和萧莉震惊的看着杨氏,强硬的忘了强硬,柔弱的也忘了柔弱。

萧芃和萧芨两个手抓着手,默默接受着萧芷给她们带来的震惊。

萧芃喃喃:“原来还可以这样啊……”原来还可以用姐姐的身份来压着她们啊……

杨氏一个眼刀飞过去,鉴于还是在垂花门,杨氏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

萧芷当然可以用这种办法,可是也仅仅只是萧芷而已。

要是照着她的女儿来说,只怕还会因为理由找的不是很好的原因而导致自己吃亏……

所以关了禁闭多好啊。在萧芷回来之前她是绝对不会将萧莉放出来的。至于萧茉……杀鸡儆猴之下,尤其还有萧芃之前那句话的威胁,恐怕她也是不敢多做些什么的。

萧茉是这是不敢再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了。

原本她也就知道,嫡女本来就不是庶女能应对的。更何况眼下明显是萧芷想要立威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暂避锋芒都是最好的选择……谁知道萧远章到底会不会为了她而责罚萧芷呢?

萧芷到底也是嫡长女啊,论理说处罚她也是应当的。

只是萧芷从前几乎从来都没有过将自己长姐的生分拿出来说事儿过。突然间来这么一出,实在让人觉得突然。

杨氏和萧芃都很满意,萧芷也很满意。

少女在城外长亭和那些此次一道去陈郡的郎君们遇上了。

萧芷掀起马车边的帘子,幽幽的问道:“香橼啊,他们都是谁,你认识吗?”

萧芷惊恐的发现,那些人她居然一个都不认识!

香橼看都没看,跪坐在。车厢里无奈的回到:“娘子,婢子是娘子的贴身婢子,怎么会认识族中的郎君们呢。”

说的也是……真要是认得,萧芷恐怕会觉得问题更大。

至于为什么之前不知道,或许是因为谢潮生身边的人大多。都是手眼通天的那种人了吧……

谢潮生废了多少心血培养出来的人才,怎么可能收集不到她想要的消息?

萧芷呻吟一声,手指抚上了自己的额头: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东西。她到现在居然还是没有习惯作为萧芷的人生。

细辛眨眨眼,略带着一分讨好的对萧芷说到:“其实娘子根本就不用知道他们是谁吧?既然从前娘子就不知道,证明即使日后他们有些出息,也不会太大。”

说的很是……既然是她不知道的人,证明他们确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出息……或者说,是没有让萧芷知道的必要。

不过……

萧芷似笑非笑的看了细辛一眼,这丫头同样也是她身边的大丫头。

只是因为萧芷醒过来时恰巧她告了病假,没在身边伺候着。导致萧芷有什么事情几乎都是吩咐香橼去办的。

这是……想要争宠了啊。

倒也没什么不好。香橼虽然忠心,有时候却到底有些不懂变通,不太灵活。

细辛倒是很好,也敢赌。

只是到底年纪小,历练不够。说话做事还是太稚嫩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萧芷轻描淡写的说:“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能小看任何人。”

话是平常话,单看细辛能领悟到什么程度了。

细辛到底是很聪明的一个人,脑子比起香橼来说是要快多了。

“娘子的意思是……即使是眼下看起来不起眼儿的人,日后说不准也会坏了事?”细辛小心翼翼的说道。

萧芷一怔。怎么都没有想到细辛居然会想到这样一方面去。

道理当然是很不错的。细辛说的是对的。不过旁人不是都更应该重视之前的那句话吗?怎么它就偏偏能听出这种意思来?

萧芷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还是没有想出来应该说细辛些什么。

“娘子,婢子说的……不对吗?”细辛小心翼翼的话拉回了萧芷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想法。

“没有。”萧芷木木愣愣的回道:“你说的很对。”这小丫头真是个人才。

“娘子能说婢子说得对就好。”细辛抿了唇笑,仿佛有些害羞的样子:“婢子没什么本事,都是娘子教的好。”

“……”不,这种灵巧聪慧的小丫头,她一定是教不出来的。

萧芷大概明白为什么从前她没有见过这个小丫头了。

香橼和细辛两个,一个是太过木讷了些,另一个又是太过机巧了些,两个都是不适合放在萧芃或者萧芨身边的。故此,她从来都不知道还有她们两个的存在。

眼下倒是很好。

“是的很对,就是不知道,那些话都是谁教你的?”萧芷开始询问。

“没谁,都是婢子自己想的。”细辛低了头,轻声说道:“娘子自己也说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既然如此,小人物自然也能坏了大事。”

这倒真是自己想的才能想得出来。

“你倒是聪慧的很。”萧芷话中听不出来喜怒,像是只是随口一说。

“娘子折煞婢子了。”细辛很快听出萧芷话中有些不悦的意味,更或者说,是试探的意味:“娘子也是知道的,婢子的一切都是娘子给的。”

表忠心啊……萧芷没说话。默默地将细辛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才轻轻弹了弹手指。

“聪明人应该是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事情的,对吧?”萧芷没有分派任务,而是让细辛自己去想。

对于这样的小丫头,萧芷还是有着足够的信心,能够驾驭的了的。

就算是真的驾驭不了,至少也不会被反噬。

“是,婢子知道了。”细辛大约也是知道萧芷想要知道点儿什么,尤其是刚刚发生了那样一段对话之后。

“嗯。”萧芷满意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其实萧芷是真的不太关心那几个人,就像是在长亭外,萧远章也没有怎么向萧芷介绍他们一样。

但是就像是细辛说的一样,谁知道什么时候一桩小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会坏了她的事情?

要知道,草丛中的蚱蜢也是会咬人的。

萧芷又不是没有吃过类似的亏,才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五娘子,要出发了。”马车外,少年人尚且处于变声期的沙哑嗓音传进来。

萧芷轻轻看了香橼一眼,香橼傻傻的什么都没说。

萧芷只得叹了口气:“劳烦郎君了。”

香橼果然还是太老实了……就算是因为这是娘子和小郎君之间在说话,婢子是不应该插嘴的,也不至于真的什么也不说啊。

少年似是有些紧张,说话的语气中都能听出些许磕巴来:“五娘子说笑了。不算劳烦……不算是劳烦。”

“……”兰陵其他的郎君都是这个样子的吗?萧远章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让这样呆头呆脑的郎君出来的啊?

萧芷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马车里的声音停止了有一会儿了,外头的那位郎君再度说话了:“五娘子?”

小心翼翼的态度听的萧芷都有些不忍了。

“无事。我只是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启程?”萧芷尽量将声音放得平淡,不敢多说什么来刺激了这个有些呆的郎君。

不过萧芷的好心好像有点儿白费了。

车外的郎君依旧是磕磕巴巴的说道:“不敢让五娘子担心这些。我们马上就要启程了。”然后像是突然间想起来了什么事情一样,急急忙忙的补充道:“在下本来就是来询问五娘子的,是否能出发了?”

萧芷深吸一口气,努力告诉自己他只是有些呆,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很想将他直接丢出去在也看不见呢?

细辛悄悄抬头,看清楚了自家娘子脸上不太分明的隐忍,急忙低声提醒道:“娘子……”现在可不是什么发作的好时机啊。

萧芷被细辛的话一提醒,原本已经有些压制不住的火气很快消失的一干二净:“郎君做主便是。若是真的有了什么,我却是不会客气的。到时候还望郎君体谅。”

言下之意,到时候我要是真的找了什么事儿,你不能说我没有说过。

虽然我不一定会真的找事儿。

呆头呆脑的郎君这句话还是听懂了的。于是少年微微俯身,恭敬的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五娘子客气了。在下萧沉。”

萧沉啊……她果然还是没有听说过。

萧芷点点头,轻声唤了一声“沉郎君”,再不曾多说些什么。

剩下的整个路程都很平静,萧芷并不会真的找些事情去扰乱行程,也许是因为车队中到底还有一个娘子的原因,他们谁都没有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直到进了陈郡。

马车在经过半个月的跋涉之后,连一贯比较活泼的细辛都开始有些疲态了。

更不要说是原本身体状况就不是很好的萧芷。

“娘子,到了。”香橼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外头,转过身来向萧芷传达最新路况:“郎君们说,咱们现在已经是进了陈郡了。”

萧芷有些恹恹的,闻言勉强抬了抬眼睛,有气无力的说道:“到了?”

看来最无法把控的还是自己的身体啊。萧芷默默地想,她原以为自己的身体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是现在看来,还是差得远呢。

“是啊,等着到了地方,娘子必然要好好歇歇才是。”香橼尽量标出一副平淡的样子来,可是眼底的担忧还是没有逃过萧芷的眼睛。

轻轻叹了口气。萧芷知道香橼是在担心什么。

她们这一路走来其实已经算得上是慢了,但是萧芷的身体依旧有些超出负荷。要是在不不能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她的身体只怕早晚要垮。

“好了,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听你的,好不好?”萧芷说道。

细辛苦笑,也是强打起精神来,嘟哝了一句:“娘子,您要是真的能像是您自己说的一半儿一样,婢子就已经觉得是烧了高香了。”

她是不信的。不信萧芷能真的像是她自己说的那样慢慢等着身体养好了再说其他的。

“担心什么。”萧芷微笑,“磨刀不误砍柴工,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她也是真的害怕有朝一日这副身体会拖她的后腿。

身体当然会调养,但是绝对不会是现在。

“婢子只是有些担心呢。”香橼垂下了头:“娘子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却还是这样马不停蹄的赶路,半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现在真的到了陈郡,依照娘子的性子,真的能安下心来吗?”

这是连香橼都看的透透的了。

萧芷很是无奈:“当然还是会的。我怎么会做那些舍本逐末的事情呢?”

不把身体养好了,日后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她可怎么办呢?

“娘子自己知道就好。”细辛也忍不住说道:“娘子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儿,郎主和夫人是一定会担心的。”

郎主……萧远章啊。

嗯,父亲和母亲是一定会担心的。她身体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只怕两个人之间还会有些矛盾——不管怎么样,允许她来陈郡这件事情都是父亲同意的。母亲一直抱有不太支持的态度。

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只怕到时候会变成导火索呢。

好吧,为了不让父亲和母亲之间闹矛盾,最起码是不会因为她的事情而导致家族内部出现分歧,她还是在会去之前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吧。

至于是办完事情之前养,还是之后养……那就是她的事情了。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都不用在为了这件事情而担心了。我一定会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的。”萧芷认认真真的保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出的话,也从来没有反悔的时候。好不好?”

香橼和细辛对视了一眼,俱点点头。

能得到萧芷这样的保证已经很好了,毕竟,萧芷是主子,而她们只是家仆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今天好像有些热闹呢。”萧芷说道。

细辛苦笑:“娘子您在忍忍就好了。”她才不是觉得外头热闹呢,她是嫌弃外面太吵了,又不是在自己的地方,不好直说呢。

萧芷点点头,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顺手拿起一旁的一柄团扇挡在了眼前。

真是的,从前她怎么没记得陈郡这样吵闹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萧芷精神一震,急声吩咐道:“细辛,你让人去问问,陈郡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年……她不记得这一年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娘子?”细辛被萧芷的态度吓坏了,急忙叫了停车,奔了下去。

好在他还是大概明白萧芷到底是在担心什么,故此打听也打听的在点儿上。

不过一炷香时间,细辛就又回来了。

“娘子,打听出来了,没有什么大事。”细辛出去之前所有焦躁的情绪一扫而空,以一种极为轻松的态度说道:“娘子多虑了。只是陈郡那位沐夫人的娘家侄女来了而已。”

娘家侄女……萧芷有些无语,怨不得她不记得有这件事情发生过。

想来也是,从前沐氏可不是陈郡谢氏的当家夫人。

且不说依照前世沐氏的身份,她的娘家侄女肯不肯来看她。即使是她的娘家侄女真的有来过,也不可能像是如今这样,摆出如此大的排场。

萧芷微微笑了一下,不在多说什么。只是手指依旧轻轻揉着额角,未曾放下来。

“娘子。”萧芷不觉得沐氏这样重视她那个娘家侄女有什么,只是香橼却有些愤愤不平了。

“娘子,难怪谢氏在一些人口中依旧是暴发户呢。”香橼不高兴的嘟囔道:“您可是兰陵萧氏的娘子,他们明知道今天您该到了,不说让人来接也就算了,居然还给您这样的下马威。”

细辛眼刀剐过香橼,转头时却对上萧芷冰冷的眼睛,顿时低下头去。

“香橼,这是哪里?”萧芷冰冰冷的声音响在马车狭小的空间里。

香橼近乎仓皇的抬头,隐隐约约能感受的到萧芷是因为她的举动生气了:“是,是陈郡。”

“陈郡。”萧芷颔首:“你也知道这里是陈郡?既然知道,你刚刚说的什么?”

“娘子,”香橼不解:“婢子说的可有什么不对?他们就是摆明了不将娘子放在眼里。”

“是与不是,都不是现在就能下定论的。”萧芷声音依旧如同夹了冰块:“何况,放不放在眼里,岂是这样一桩小事就能看得出来的?”

细辛微笑,拉了拉香橼的衣袖,柔声劝道:“你方才说,谢氏明明知道娘子来了,又有什么证据说人家就是知道的?娘子不是也不知道沐家娘子今日会来陈郡吗?”

既然自己也是不知道旁人的行踪,怎么能奢求旁人知道自己的行踪呢?

香橼脸颊顿时红了,低头讷讷,说不出话来。

“好了,日后有什么话,都要先将事情弄清楚了再说。”萧芷怜惜的心顿起,面上冰霜消散,柔声说道。

“敢问可是自兰陵来的贵客?”车外,却有青年人的声音传入。

隔着马车萧芷也能听见萧氏子弟回答青年人的声音。

隐隐约约的声音传进来,就不像是之前谢氏来的那个青年人声音清晰。只是萧芷微微笑着看向香橼。

“香橼,你刚刚说什么呢?”细辛嬉笑着问一扫刚刚马车里的沉郁。

香橼羞红了脸颊,半晌才说道:“好啦好啦,我承认是我的错。不该那样去想别人的。”

“除了不该想,更不该说。”萧芷虽然一向愿意对那些女孩儿们宽和,但是还是不会愿意有人坏了她的事情的。

虽然并不是对所有的事情都很了解,但是萧芷也知道,身边有这样一个不懂得约束口舌的婢子,很有可能会在一些地方毁坏她的事情。

之前不是才说了吗,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香橼才飞红着脸轻声应了,马车侧面便传出来了之前还在兰陵时那位郎君萧沉的声音:“五娘子,五娘子?”

细辛没等萧芷说话,急忙回道:“娘子在,郎君可是有什么事?”谢氏的人在,萧芷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无甚大事,只是陈郡谢氏有人来接,我是想要问问娘子,可是要随着他们去谢氏大宅?”谢氏当然在陈郡内有属于自己的宅院。萧沉现在问的就是这个。

细辛抬头,以眼神询问萧芷的意见。

出乎她预料的,萧芷竟然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去。

细辛有些吃惊,强压着话语中的诧异,对着马车外说道:“不必了,还请郎君转告,萧氏在陈郡亦有居所。娘子到底是头一次来陈郡,若是如此贸贸然上门拜访,有失礼数。还请见谅。”

萧芷听着点了点头,细辛说的很好。

一直注意着萧芷的细辛得了萧芷的鼓励,说起话来越发的有底气:“虽说是谢氏夫人来请,只是娘子到底也不好直接上门去,还请郎君说上一声,莫要让人说娘子不知礼数。

“再者说,今日谢氏另有客人来,我们家娘子再去凑热闹就不好了。”细辛语带恭谦的说道。却又从骨子里透着世家大族才有的风骨。

萧芷一直微笑不言,摆出的,是完美的姿态。即使有着布帘遮挡,她的这份完美没有人看得到。

看来,前世今生,沐氏并没有因为她是不是成了谢氏的夫人,而对她自己有什么改变。

沐氏是个很聪明的人,萧芷是知道的。但是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在萧芷眼中,沐氏着实算不上是一个很合适的当家主母。

或许放在其他世家,以沐氏的才能都能胜任、能够游刃有余的承担起所有应该承担的责任。只是偏偏是谢氏。

谢氏对于主母的要求要比其他士族严苛的多。

说句不好听的,陈郡谢氏哪怕是现在已经算得上是一顶一的士族,但是在一些偏激的人看来,谢氏依旧算得上是泥腿子。

他们传承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兰陵萧氏算得上是士族中底蕴较浅的一个了。但那也是从东汉时候聚传下来的诗书大家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不管是之前沐氏在紫藤山庄举办宴会也好,还是现在萧芷回访也好,其实都只是一个态度。

至于之后的事情能不能成功,以及成功的话会合作到什么地步,都还是未知数。

更或者说,那就已经是郎君们之间的事情了,其实和萧芷没什么太大关系。

萧远章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忍不住扶了扶额。他果然是被萧芷给带进去了,不然怎么会担心起那些莫须有的东西来了?

还是说,其实他已经将萧芷当成了兰陵萧氏能做决定的人了?

萧远章不敢再往下去想了。

轻咳一声,萧远章终于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萧芷的要求。

“若是你果真想去就去吧。不过要再等几日,阿父让你几个堂哥同你一道去。”反正那些人本来也就是要去陈郡的。

士族不可能完全禁了子弟之间的来往。不仅仅是因为士族之间的关系还是要靠着这些人来维持的。更重要的是,有很多时候,一些事情就是靠着旁支来作为最开始时的桥梁的。

眼下的情况才是真的诡异。

最开始时就没有让旁支出来说话,而是由沐氏亲自来拜访——虽然并没有提出要求,但是也已经是首先表明了一种态度。

之后便是萧芷去陈郡延续后续。

不管怎么说,即使是她们都没有说过什么,但是在中间起到的作用果然还是比起那些旁支来说快多了。

旁支想要将消息传递回来本身就需要很多的时间。更不要说她们自己也不可能得到精确的消息。经过族老们的分析之后,最后了解到的东西总是时间很长的。

不像是现在,萧芷和沐氏的两次往来,就能将双方的态度摸得差不多了……

效率果然是快多了。

何况……萧远章看着静静品茶的萧芷,暗暗叹息。

就算是到时候真的出了什么偏差,他也是可以找出最光明正大的理由的。

想来,哪怕是和谢氏没有什么亲缘关系的谯国桓氏也说不出什么来吧?

相看的习俗,不是早就有了吗?既然是早就有了的东西,凭什么不允许萧芷也做一做了?

安安静静喝茶的萧芷不知道萧远章想的是什么,否则她肯定不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说要去陈郡。

只可惜现在的萧芷并不知道曾经的那些事情。

说来也是,杨氏都不知道的事情,萧芷又怎么会知道呢?

杨氏……萧远章陡然间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桩事,杨氏还不知道……

因为当时是由大王氏和小王氏一起定下的,甚至于可能还是大王氏自己一个人的的强硬性要求,所以萧远章其实一直将当年顺嘴说的那句话当成玩笑,听过就忘了。

这次要不是因为萧芷提议要去陈郡他还想不起来——可想而知,一直想着要把身体比从前好很多的萧芷推到人前的杨氏就更不知道了。

萧远章顿时头痛。

这件事发生了这么多年了,一直到了现在杨氏还不知道。要是现在他告诉了杨氏,杨氏会不会觉得他是故意的?

萧芷盯着陡然间深深皱着眉,甚至还用一种很诡异的目光看着她的萧远章,莫名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阿父,怎么了吗?”萧芷顶着萧远章的目光,实在是喝不下去茶了,只能默默的放下了茶杯。

“没什么。”他难道还能和其中一个当事人说我忘记了把你的事情告诉你母亲了?他又不是傻了,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既然他说是没有,那就是真没有吧。萧芷才没有那么强盛的好奇心。有时候人知道的太多没有什么好事。

如果不是萧远章的目光太过奇怪的话,她连问都不会问的。

“那么,阿父,我先回去了。”萧芷起身,找了个理由:“陈郡虽说并不是很远,但是还是要准备一些东西的。”尤其是带给谢氏那些人的礼物。

萧芷第一次去拜访,不可能不准备礼物。虽然这其实,应该算得上是杨氏的工作。

“去吧。”萧远章说道:“回去和你母亲说上一声,记得开了库房,带些好东西去。莫要丢了我们兰陵萧氏的脸面。”

怎么可能。

不管准备什么东西其实都是一样的。陈郡谢氏财力远远高于其他士族,要是真的依照珍贵来论的话,其实准备什么都是不够的。

但是要是说世上谁最了解他们,至少是表面上的一些东西,没有人能超得过萧芷——曾经的谢潮生。

身为谢家的小娘子,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阿父喜欢什么呢?

至于另一个……另一个她才不担心呢。

“是。”但是这些话却不能说给萧远章听。

“芷姐儿打算三日后启程,阿父说呢?”萧芷小心翼翼的打商量。

唔,若是可以,她还是想要早点去的。

萧远章微微有些迟疑:“三日的时间,你能将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好吗?”

萧芷理所当然的点头:“芷姐儿敢提起,自然便是可以的。”她又不是什么真的娇生惯养的小娘子,怎么就不行了?

“况且,芷姐儿还是认为,这件事情还晒早点定下来比较好。”

萧远章一个恍惚:“是早点定下来比较好,毕竟是你的终……”

好险没有说完。

萧远章心有余悸。

萧芷莫名其妙。重?重什么重?

萧远章干笑两声。都是刚刚在想该怎么和杨氏说的原因。要是真的在芷姐儿面前说漏了嘴,万一芷姐儿一害羞直接不去了该怎么办?现在他可找不出来比芷姐儿更好的人选了。

“没什么大事,你且回去自己准备吧。便按着你所说的,三日后启程。”

两个人都害怕对方会改变主意,所以将启程的日期提的很靠前。

陈郡距离兰陵是不算是很远,但是到底也是要走上半个月的。

有三天时间来准备东西,已经算得上是紧急了。

杨氏和萧芃、萧芨两个,难免觉得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短的时间,是准备去行军打仗不能误了军情还是怎样?

杨氏和两个小娘子都很不满。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阿姊,你是真的要去吗?”萧芃抓着萧芷的手不肯松。

“阿姊,你就不能将这件事情推了吗?”另一边同样抓着萧芷一只手的萧芨说着类似的话。

萧芷哭笑不得。

要说她最不习惯的地方,就是多了两个小尾巴。

萧芷身边不是没有过尾巴,但是那些尾巴里没有几个是小娘子。寥寥无几的那些,也多半是一张严肃面瘫脸。

那些小娘子,都不能算是小娘子了,她们比小郎君们还要彪悍。

像这样软软糯糯小娘子作为尾巴,萧芷还真的是第一次遇见。

“不可以啊。”萧芷耐心的给她们讲道理:“这本来就是阿姊想要去做的事情啊,怎么可以现在推掉不去呢?”

“阿姊为什么要去嘛。”萧芃不是不知道已经答应了的事情不能再反悔,但是她还是想要劝上一劝,要是能让她的阿姊改变主意就最好了。

“再说了,他们又不知道要去陈郡的人是阿姊。”萧芨提出可行性可能。

“就是就是。”萧芃得了支持,顿时更加殷切了。

“但是不可以啊。这是阿姊自己想要去的。”萧芷重复说过却被两姐妹直接忽略的话:“阿姊说过了,阿姊是自己想去陈郡的。”

“才不信。”萧芃摆出孩子样儿的娇憨来:“阿姊才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呢。陈郡离这里这样远。坐马车都要好久,阿姊身体这样不好,怎么会主动提及想要去陈郡呢?”

“但是你阿姊说不准以后也是要去陈郡的啊。”杨氏在一旁无奈的说道。

前天萧远章已经将事情告诉她了,虽然对于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件事情有些不满,但是萧远章有一点说的是很对的。

——没有人知道谢氏还希不希望继续那桩婚事。毕竟当年,其实谁也不知道两家人是不是能有不同性别的娘子和郎君。

说白了,大王氏是想要让沐氏的所生的郎君将小王氏所生娘子娶回去。但是要是不是小王氏所出,那么婚约自然就是不存在的。

因为不知道小王氏是不是会有一个娘子,所以那其实也只不过是了口头上的一个约定罢了。

事到如今,谁知道那些话还是不是依旧作数?

所以,杨氏说的是“说不准”。

即使萧芷因为我马上要去陈郡的事情极为兴奋,但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问题。

不由笑道:“母亲,您再说什么啊,什么叫我说不准以后还是会去陈郡的?”

这种话不能乱说的,万一堵死了她今后要做事情的路,而且还是因为一句玩笑话,那她可就是真的会郁卒死了。

杨氏一愣,转眼间看清少女面上微微的不悦,瞬间意识到她这是不愿意让人将她和陈郡扯上什么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杨氏竟然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还在想着她和陈郡谢氏的事情,她没有想到那些号的地方去,倒是首先想到了不好的东西。

不然,怎么会这样排斥?

“是是是,母亲说的不对,母亲也只是随口一说。”杨氏略带着一点笑意的哄着自家的小娘子,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路上要注意的事情。

而萧芃和萧芨姐妹两个的抗议就被抛之脑后了。

杨氏说的很多事情,萧芷都是知道的。甚至要是真的论及出远门来说,谢潮生连独自一人都走过。

杨氏说的那些注意事项她虽然都明白,也知道自己不会犯一些错误,但是其实她还是想听。

不知道是琅琊王氏出嫁的娘子是原本就身体不好还是怎么样,大王氏和小王氏身体都不是很好。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了。

谢潮生那时也是一样的。

谢盛之虽然再也没有娶过妻子,她也没有其他兄弟或者是姐妹和她争夺父亲的宠爱,但是也同样从来没有一个谁能够给她母亲一般的照料。

母亲的关爱这种东西,距离谢潮生一向是最远的。

从前没有经历过的东西,现在在杨氏身上却得到了——虽然,她不是萧芷的亲生母亲,更和谢潮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杨氏的微笑和关照却成了萧芷心头的温暖。

“好了,不要在闹你阿姊了。”杨氏摸了摸萧芃的头,“你阿姊还是要去的。要是真的舍不得,等你阿姊回来了,你在怎么粘着她,母亲都不说什么,好不好?”

杨氏额温声软语很好的安抚了萧芃,于是少女嘟了嘟嘴,最后还是决定听从母亲的话:“那,那阿姊,你可要早点回来啊。”

萧芷点点头,微笑:“阿姊当然会的。”

此去陈郡,连萧芷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士族中她最了解的就是谢氏。唯有在谢氏内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她才能对目前的局势得到最好的判断。

故此,在没有得出最终结论之前,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兰陵来。

“你病了一场,才刚刚好就又要去陈郡了。都还没有见过祖母呢。”萧芷试探着说道:“芃姐儿,等祖母回来了,你可要记得代替阿姊去请安啊。”

她不太知道老夫人对她是什么态度。要是说不好,似乎私底下也没有什么传言;但是要是说好,怎么它病了这么长的时间,老夫人也没有说要来看一看她?

萧芷不太摸得清陆老法人的路数,故此只能在将要离开的时候问上一问,等到她回来的时候,情况可能会比现在好一点。

“祖母吗?”萧芨生怕萧芃抢在她面前,急急忙忙回答道:“祖母最近在礼佛,任何人都不得打扰的。”

萧芨认认真真的说,萧芷眼睛轻眨。

怪不得,她干出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卢老夫人都什么也没说。

原来是不问世事啊。

“是这样啊,那等着祖母礼完了佛,要是我还没有回来的话,你们要记得啊。”萧芷说道,有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头,腼腆的说道:“阿姊最近都有些累,不太知道外面的事情呢。”

萧芃和萧芨两个深信不疑。杨氏却暗中摇头。

芷姐儿要是真的能像是它自己说的那般乖巧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依照丈夫跟她说过的那些事情,芷姐儿要是真的什么时候能乖乖巧巧的什么都不做了,那才是世上少有的奇事了。

偏偏这是自己的孩子,哪怕是她一本正经的骗自己的妹妹们,杨氏也只能在一旁微笑看着。

芃姐儿怎么就不像是芷姐儿那样聪慧呢?和芨姐儿一起呗骗的团团转。

杨氏腹诽着,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看着孩子们闹。

“姐姐怎么会知道呢?”垂花门外突然传出来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竟然隐隐含着嘲讽的笑意:“姐姐身体不好,祖母也是不愿意姐姐常在身边的。”

萧芷没有回头。

不回头她也知道那是谁。

微微侧脸,手指抓住了萧芃的手,示意她什么都不要说。

“茉姐儿怎么什么都知道呢?”萧芷的声音微冷,一扫之前的些微腼腆。虽然尤显稚嫩,却给人以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严。

她认得她。是萧远章的那位庶女,还是两个庶女里较大的那个。

萧茉的脸色瞬间有些发白。勉强笑道:“自然是祖母提起过,所以茉儿才记得。”

萧芷声线变都不变:“茉姐儿说的可是真的?茉姐儿可要想好了再答。若是让父亲知道了,只怕茉姐儿逃不开一个搬弄口舌的罪名呢。”

她怎么敢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芷话中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不管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萧芷都能给她安上一个“搬弄口舌”的罪名。

“姐姐们说什么呢。莉姐儿有些听不懂。”小娘子天真的视线射过来,面颊上还有着无邪的笑:“十三姐姐,什么叫‘搬弄口舌’啊。”

“……”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谁相信她会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做“搬弄口舌”?说谎骗人也不是这样的骗法啊。

“嗯,不知道的话要去问乳母。”萧芷头都不回,摆明了不将她们两姐妹放在眼里:“乳母虽然也是家仆,但是好歹也有着教养之职。若是日后传出去了,说我兰陵萧氏的娘子如此愚钝,我丢不起这个脸。”

莲足踏上马车的第一个台阶时,萧芷不带丝毫火气的吩咐:“传我的话下去,日后别让她乱走,等着什么时候知道事儿了,再出来也不迟。”

这是要关禁闭啊!

萧莉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受到这样的处罚。

偏偏那个人还是萧芷。

萧芷是兰陵萧氏的嫡长女,本身就有着对底下弟妹们的督导职责,要是她不肯听话,边睡忤逆长姐!

可要是听了萧芷的话……她同样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萧莉立刻转头,看向自己的孪生姐姐,泫然欲泣。

只可惜的是萧茉同样没有什么好办法。

“长姐如此这般,也不怕等父亲来了处罚长姐?”萧茉气急败坏。

萧茉和萧莉两个人常用这样的办法,一个强硬了点儿,另一个则柔弱些,多年来也没有吃过什么亏。

唯有这一次遇见萧芷,却似是踢到了铁板。

谁能料到萧芷居然会直接让人关了她禁闭呢?众人一个愣神间,萧芷已经登上了马车。

“父亲怎会?”萧芷还是那样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根本不担心一样。

萧芃在一旁看的瞠目结舌。怎么也每一想到居然还能这样做……

阿姊威武霸气!

杨氏也有些傻眼。萧茉和萧莉两个姨娘生的孩子,虽然地位上不如他的女儿,而且在萧远章那里也不像是嫡出女儿一样,但是终究有些时候还是很讨人厌的。

真要是这两个安安生生的,杨氏也不是容不下她们,只是她们总是摆出一副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忍下去的样子,委实让人觉得有些烦……

尤其是她的女儿不愿意看见这两姐妹时总是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来……

态度上的问题注定了偶尔只能受些委屈了……

萧芷的做法真的可以说是快刀斩乱麻了。可是……她就真的不怕郎君知道了之后处罚她吗?

哪怕是不会,但是等着萧远章回来之后知道了这件事情,一个心软之下直接将人放出来了。到时候萧芷作为嫡长女的威严也就没的七七八八了。

对比起杨氏和萧芃的想法,萧芷是真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是什么世道?各大士族即使是不惧怕什么,但是也一定不会允许族人没事找事。

萧莉的做法娘子们当然知道她大概应该是故意的。但是郎君们可不一定能看的出来。

既然看不出来,那么顺水推舟的关了萧莉禁闭自然也就是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再说了,谢潮生是和萧远章打过交道的,知道后者即使有些事情上故作不知,但是也不会允许旁人真的违逆了他的规矩……

不会宠妾灭妻,更不会真的让庶女压在嫡女身上。

知道这一点之后,萧远章才不会管这样简单的事情。

再说了,男主外女主内,萧远章即使不会真的不会让家中的娘子们不问外面的事情,但是杨氏能够解决的了的事情,他是不会插手的。

——娘子们的教养到底是杨氏的事情,杨氏又不是不会教养娘子,他插什么手?

摸得清楚萧远章心思的萧芷一点儿都没有众人担心的想法。

杨氏估计是因为没有人这样做过,所以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到过上一两天的,她早晚能知道萧芷敢这样做的底气在哪里。

等到明白过来了,以后的事情也就不用萧芷再担心了。

萧芷愉愉快快的吩咐了车夫启程,留下来还是原地凌乱的众人。

一众人看的目瞪口呆。

萧茉怎么都没有想到,萧芷居然敢在留下一句“父亲怎会”之后就绝尘而去了。

杨氏从愣神中回过神来,心头暖暖的。

她是知道这件事情要是办成功了于萧芷自己也是很有利的。但是这也泯灭不了萧芷是在护着她和她的女儿这一事实。

……那个她从襁褓里养到如今这样大的小娘子,终究还是向着她。

会因为她们而做出可能会惹怒家族宗主的事情——即使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其实没有那样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就像是萧芷想的那样,杨氏很快想通这之中的关窍。

绝尘而去的马车已经不见踪影,杨氏笑眯眯的吩咐:“没听见五娘子的的话吗?还不快将十四娘子带回去?”

萧莉脸色顿时白了、

她原以为萧芷即将离开,杨氏也会将这件事情不动声色的揭过去——

可是结果为什么和她想象的差距那么大?她们就真的不怕等着萧远章回来之后的处罚吗?

萧茉和萧莉震惊的看着杨氏,强硬的忘了强硬,柔弱的也忘了柔弱。

萧芃和萧芨两个手抓着手,默默接受着萧芷给她们带来的震惊。

萧芃喃喃:“原来还可以这样啊……”原来还可以用姐姐的身份来压着她们啊……

杨氏一个眼刀飞过去,鉴于还是在垂花门,杨氏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

萧芷当然可以用这种办法,可是也仅仅只是萧芷而已。

要是照着她的女儿来说,只怕还会因为理由找的不是很好的原因而导致自己吃亏……

所以关了禁闭多好啊。在萧芷回来之前她是绝对不会将萧莉放出来的。至于萧茉……杀鸡儆猴之下,尤其还有萧芃之前那句话的威胁,恐怕她也是不敢多做些什么的。

萧茉是这是不敢再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了。

原本她也就知道,嫡女本来就不是庶女能应对的。更何况眼下明显是萧芷想要立威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暂避锋芒都是最好的选择……谁知道萧远章到底会不会为了她而责罚萧芷呢?

萧芷到底也是嫡长女啊,论理说处罚她也是应当的。

只是萧芷从前几乎从来都没有过将自己长姐的生分拿出来说事儿过。突然间来这么一出,实在让人觉得突然。

杨氏和萧芃都很满意,萧芷也很满意。

少女在城外长亭和那些此次一道去陈郡的郎君们遇上了。

萧芷掀起马车边的帘子,幽幽的问道:“香橼啊,他们都是谁,你认识吗?”

萧芷惊恐的发现,那些人她居然一个都不认识!

香橼看都没看,跪坐在。车厢里无奈的回到:“娘子,婢子是娘子的贴身婢子,怎么会认识族中的郎君们呢。”

说的也是……真要是认得,萧芷恐怕会觉得问题更大。

至于为什么之前不知道,或许是因为谢潮生身边的人大多。都是手眼通天的那种人了吧……

谢潮生废了多少心血培养出来的人才,怎么可能收集不到她想要的消息?

萧芷呻吟一声,手指抚上了自己的额头: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东西。她到现在居然还是没有习惯作为萧芷的人生。

细辛眨眨眼,略带着一分讨好的对萧芷说到:“其实娘子根本就不用知道他们是谁吧?既然从前娘子就不知道,证明即使日后他们有些出息,也不会太大。”

说的很是……既然是她不知道的人,证明他们确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出息……或者说,是没有让萧芷知道的必要。

不过……

萧芷似笑非笑的看了细辛一眼,这丫头同样也是她身边的大丫头。

只是因为萧芷醒过来时恰巧她告了病假,没在身边伺候着。导致萧芷有什么事情几乎都是吩咐香橼去办的。

这是……想要争宠了啊。

倒也没什么不好。香橼虽然忠心,有时候却到底有些不懂变通,不太灵活。

细辛倒是很好,也敢赌。

只是到底年纪小,历练不够。说话做事还是太稚嫩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萧芷轻描淡写的说:“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能小看任何人。”

话是平常话,单看细辛能领悟到什么程度了。

细辛到底是很聪明的一个人,脑子比起香橼来说是要快多了。

“娘子的意思是……即使是眼下看起来不起眼儿的人,日后说不准也会坏了事?”细辛小心翼翼的说道。

萧芷一怔。怎么都没有想到细辛居然会想到这样一方面去。

道理当然是很不错的。细辛说的是对的。不过旁人不是都更应该重视之前的那句话吗?怎么它就偏偏能听出这种意思来?

萧芷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还是没有想出来应该说细辛些什么。

“娘子,婢子说的……不对吗?”细辛小心翼翼的话拉回了萧芷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想法。

“没有。”萧芷木木愣愣的回道:“你说的很对。”这小丫头真是个人才。

“娘子能说婢子说得对就好。”细辛抿了唇笑,仿佛有些害羞的样子:“婢子没什么本事,都是娘子教的好。”

“……”不,这种灵巧聪慧的小丫头,她一定是教不出来的。

萧芷大概明白为什么从前她没有见过这个小丫头了。

香橼和细辛两个,一个是太过木讷了些,另一个又是太过机巧了些,两个都是不适合放在萧芃或者萧芨身边的。故此,她从来都不知道还有她们两个的存在。

眼下倒是很好。

“是的很对,就是不知道,那些话都是谁教你的?”萧芷开始询问。

“没谁,都是婢子自己想的。”细辛低了头,轻声说道:“娘子自己也说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既然如此,小人物自然也能坏了大事。”

这倒真是自己想的才能想得出来。

“你倒是聪慧的很。”萧芷话中听不出来喜怒,像是只是随口一说。

“娘子折煞婢子了。”细辛很快听出萧芷话中有些不悦的意味,更或者说,是试探的意味:“娘子也是知道的,婢子的一切都是娘子给的。”

表忠心啊……萧芷没说话。默默地将细辛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才轻轻弹了弹手指。

“聪明人应该是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事情的,对吧?”萧芷没有分派任务,而是让细辛自己去想。

对于这样的小丫头,萧芷还是有着足够的信心,能够驾驭的了的。

就算是真的驾驭不了,至少也不会被反噬。

“是,婢子知道了。”细辛大约也是知道萧芷想要知道点儿什么,尤其是刚刚发生了那样一段对话之后。

“嗯。”萧芷满意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其实萧芷是真的不太关心那几个人,就像是在长亭外,萧远章也没有怎么向萧芷介绍他们一样。

但是就像是细辛说的一样,谁知道什么时候一桩小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会坏了她的事情?

要知道,草丛中的蚱蜢也是会咬人的。

萧芷又不是没有吃过类似的亏,才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五娘子,要出发了。”马车外,少年人尚且处于变声期的沙哑嗓音传进来。

萧芷轻轻看了香橼一眼,香橼傻傻的什么都没说。

萧芷只得叹了口气:“劳烦郎君了。”

香橼果然还是太老实了……就算是因为这是娘子和小郎君之间在说话,婢子是不应该插嘴的,也不至于真的什么也不说啊。

少年似是有些紧张,说话的语气中都能听出些许磕巴来:“五娘子说笑了。不算劳烦……不算是劳烦。”

“……”兰陵其他的郎君都是这个样子的吗?萧远章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让这样呆头呆脑的郎君出来的啊?

萧芷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马车里的声音停止了有一会儿了,外头的那位郎君再度说话了:“五娘子?”

小心翼翼的态度听的萧芷都有些不忍了。

“无事。我只是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启程?”萧芷尽量将声音放得平淡,不敢多说什么来刺激了这个有些呆的郎君。

不过萧芷的好心好像有点儿白费了。

车外的郎君依旧是磕磕巴巴的说道:“不敢让五娘子担心这些。我们马上就要启程了。”然后像是突然间想起来了什么事情一样,急急忙忙的补充道:“在下本来就是来询问五娘子的,是否能出发了?”

萧芷深吸一口气,努力告诉自己他只是有些呆,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很想将他直接丢出去在也看不见呢?

细辛悄悄抬头,看清楚了自家娘子脸上不太分明的隐忍,急忙低声提醒道:“娘子……”现在可不是什么发作的好时机啊。

萧芷被细辛的话一提醒,原本已经有些压制不住的火气很快消失的一干二净:“郎君做主便是。若是真的有了什么,我却是不会客气的。到时候还望郎君体谅。”

言下之意,到时候我要是真的找了什么事儿,你不能说我没有说过。

虽然我不一定会真的找事儿。

呆头呆脑的郎君这句话还是听懂了的。于是少年微微俯身,恭敬的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五娘子客气了。在下萧沉。”

萧沉啊……她果然还是没有听说过。

萧芷点点头,轻声唤了一声“沉郎君”,再不曾多说些什么。

剩下的整个路程都很平静,萧芷并不会真的找些事情去扰乱行程,也许是因为车队中到底还有一个娘子的原因,他们谁都没有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直到进了陈郡。

马车在经过半个月的跋涉之后,连一贯比较活泼的细辛都开始有些疲态了。

更不要说是原本身体状况就不是很好的萧芷。

“娘子,到了。”香橼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外头,转过身来向萧芷传达最新路况:“郎君们说,咱们现在已经是进了陈郡了。”

萧芷有些恹恹的,闻言勉强抬了抬眼睛,有气无力的说道:“到了?”

看来最无法把控的还是自己的身体啊。萧芷默默地想,她原以为自己的身体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是现在看来,还是差得远呢。

“是啊,等着到了地方,娘子必然要好好歇歇才是。”香橼尽量标出一副平淡的样子来,可是眼底的担忧还是没有逃过萧芷的眼睛。

轻轻叹了口气。萧芷知道香橼是在担心什么。

她们这一路走来其实已经算得上是慢了,但是萧芷的身体依旧有些超出负荷。要是在不不能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她的身体只怕早晚要垮。

“好了,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听你的,好不好?”萧芷说道。

细辛苦笑,也是强打起精神来,嘟哝了一句:“娘子,您要是真的能像是您自己说的一半儿一样,婢子就已经觉得是烧了高香了。”

她是不信的。不信萧芷能真的像是她自己说的那样慢慢等着身体养好了再说其他的。

“担心什么。”萧芷微笑,“磨刀不误砍柴工,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她也是真的害怕有朝一日这副身体会拖她的后腿。

身体当然会调养,但是绝对不会是现在。

“婢子只是有些担心呢。”香橼垂下了头:“娘子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却还是这样马不停蹄的赶路,半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现在真的到了陈郡,依照娘子的性子,真的能安下心来吗?”

这是连香橼都看的透透的了。

萧芷很是无奈:“当然还是会的。我怎么会做那些舍本逐末的事情呢?”

不把身体养好了,日后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她可怎么办呢?

“娘子自己知道就好。”细辛也忍不住说道:“娘子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儿,郎主和夫人是一定会担心的。”

郎主……萧远章啊。

嗯,父亲和母亲是一定会担心的。她身体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只怕两个人之间还会有些矛盾——不管怎么样,允许她来陈郡这件事情都是父亲同意的。母亲一直抱有不太支持的态度。

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只怕到时候会变成导火索呢。

好吧,为了不让父亲和母亲之间闹矛盾,最起码是不会因为她的事情而导致家族内部出现分歧,她还是在会去之前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吧。

至于是办完事情之前养,还是之后养……那就是她的事情了。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都不用在为了这件事情而担心了。我一定会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的。”萧芷认认真真的保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出的话,也从来没有反悔的时候。好不好?”

香橼和细辛对视了一眼,俱点点头。

能得到萧芷这样的保证已经很好了,毕竟,萧芷是主子,而她们只是家仆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今天好像有些热闹呢。”萧芷说道。

细辛苦笑:“娘子您在忍忍就好了。”她才不是觉得外头热闹呢,她是嫌弃外面太吵了,又不是在自己的地方,不好直说呢。

萧芷点点头,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顺手拿起一旁的一柄团扇挡在了眼前。

真是的,从前她怎么没记得陈郡这样吵闹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萧芷精神一震,急声吩咐道:“细辛,你让人去问问,陈郡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年……她不记得这一年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娘子?”细辛被萧芷的态度吓坏了,急忙叫了停车,奔了下去。

好在他还是大概明白萧芷到底是在担心什么,故此打听也打听的在点儿上。

不过一炷香时间,细辛就又回来了。

“娘子,打听出来了,没有什么大事。”细辛出去之前所有焦躁的情绪一扫而空,以一种极为轻松的态度说道:“娘子多虑了。只是陈郡那位沐夫人的娘家侄女来了而已。”

娘家侄女……萧芷有些无语,怨不得她不记得有这件事情发生过。

想来也是,从前沐氏可不是陈郡谢氏的当家夫人。

且不说依照前世沐氏的身份,她的娘家侄女肯不肯来看她。即使是她的娘家侄女真的有来过,也不可能像是如今这样,摆出如此大的排场。

萧芷微微笑了一下,不在多说什么。只是手指依旧轻轻揉着额角,未曾放下来。

“娘子。”萧芷不觉得沐氏这样重视她那个娘家侄女有什么,只是香橼却有些愤愤不平了。

“娘子,难怪谢氏在一些人口中依旧是暴发户呢。”香橼不高兴的嘟囔道:“您可是兰陵萧氏的娘子,他们明知道今天您该到了,不说让人来接也就算了,居然还给您这样的下马威。”

细辛眼刀剐过香橼,转头时却对上萧芷冰冷的眼睛,顿时低下头去。

“香橼,这是哪里?”萧芷冰冰冷的声音响在马车狭小的空间里。

香橼近乎仓皇的抬头,隐隐约约能感受的到萧芷是因为她的举动生气了:“是,是陈郡。”

“陈郡。”萧芷颔首:“你也知道这里是陈郡?既然知道,你刚刚说的什么?”

“娘子,”香橼不解:“婢子说的可有什么不对?他们就是摆明了不将娘子放在眼里。”

“是与不是,都不是现在就能下定论的。”萧芷声音依旧如同夹了冰块:“何况,放不放在眼里,岂是这样一桩小事就能看得出来的?”

细辛微笑,拉了拉香橼的衣袖,柔声劝道:“你方才说,谢氏明明知道娘子来了,又有什么证据说人家就是知道的?娘子不是也不知道沐家娘子今日会来陈郡吗?”

既然自己也是不知道旁人的行踪,怎么能奢求旁人知道自己的行踪呢?

香橼脸颊顿时红了,低头讷讷,说不出话来。

“好了,日后有什么话,都要先将事情弄清楚了再说。”萧芷怜惜的心顿起,面上冰霜消散,柔声说道。

“敢问可是自兰陵来的贵客?”车外,却有青年人的声音传入。

隔着马车萧芷也能听见萧氏子弟回答青年人的声音。

隐隐约约的声音传进来,就不像是之前谢氏来的那个青年人声音清晰。只是萧芷微微笑着看向香橼。

“香橼,你刚刚说什么呢?”细辛嬉笑着问一扫刚刚马车里的沉郁。

香橼羞红了脸颊,半晌才说道:“好啦好啦,我承认是我的错。不该那样去想别人的。”

“除了不该想,更不该说。”萧芷虽然一向愿意对那些女孩儿们宽和,但是还是不会愿意有人坏了她的事情的。

虽然并不是对所有的事情都很了解,但是萧芷也知道,身边有这样一个不懂得约束口舌的婢子,很有可能会在一些地方毁坏她的事情。

之前不是才说了吗,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香橼才飞红着脸轻声应了,马车侧面便传出来了之前还在兰陵时那位郎君萧沉的声音:“五娘子,五娘子?”

细辛没等萧芷说话,急忙回道:“娘子在,郎君可是有什么事?”谢氏的人在,萧芷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无甚大事,只是陈郡谢氏有人来接,我是想要问问娘子,可是要随着他们去谢氏大宅?”谢氏当然在陈郡内有属于自己的宅院。萧沉现在问的就是这个。

细辛抬头,以眼神询问萧芷的意见。

出乎她预料的,萧芷竟然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去。

细辛有些吃惊,强压着话语中的诧异,对着马车外说道:“不必了,还请郎君转告,萧氏在陈郡亦有居所。娘子到底是头一次来陈郡,若是如此贸贸然上门拜访,有失礼数。还请见谅。”

萧芷听着点了点头,细辛说的很好。

一直注意着萧芷的细辛得了萧芷的鼓励,说起话来越发的有底气:“虽说是谢氏夫人来请,只是娘子到底也不好直接上门去,还请郎君说上一声,莫要让人说娘子不知礼数。

“再者说,今日谢氏另有客人来,我们家娘子再去凑热闹就不好了。”细辛语带恭谦的说道。却又从骨子里透着世家大族才有的风骨。

萧芷一直微笑不言,摆出的,是完美的姿态。即使有着布帘遮挡,她的这份完美没有人看得到。

看来,前世今生,沐氏并没有因为她是不是成了谢氏的夫人,而对她自己有什么改变。

沐氏是个很聪明的人,萧芷是知道的。但是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在萧芷眼中,沐氏着实算不上是一个很合适的当家主母。

或许放在其他世家,以沐氏的才能都能胜任、能够游刃有余的承担起所有应该承担的责任。只是偏偏是谢氏。

谢氏对于主母的要求要比其他士族严苛的多。

说句不好听的,陈郡谢氏哪怕是现在已经算得上是一顶一的士族,但是在一些偏激的人看来,谢氏依旧算得上是泥腿子。

他们传承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兰陵萧氏算得上是士族中底蕴较浅的一个了。但那也是从东汉时候聚传下来的诗书大家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可是陈郡谢氏呢,他们真的有“底蕴”这种东西吗?

时间永远是衡量士族的一个很重要的标准。无论是琅琊王氏还是谯国桓氏都是从春秋战国时候的大家族,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是贵族了。

陈郡谢氏的时间太短了,甚至可以说,谢氏的新奇本来就是因为时代的产物,因为眼下的局势不平,所以才会有一个陈郡谢氏。

如果不是因为谢盛之娶了琅琊王氏的女儿,有和兰陵萧氏的萧远章成了连襟,谢氏根本不可能成为现在的陈郡谢氏。

嘴上不说不代表不放在心上。萧芷必须说,香橼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

谢氏不同于其他士族,在某些方面上本来就应该更小心一点。然而沐氏显然并不懂得她道理该怎么做。

于外,沐氏所有的底牌除了谢盛之之外,还有她那个朝中做着官员的母家。

只是偏偏放在士族子弟眼中,这一分自傲半点用处都没用。

上次有人当众质疑萧芷,其中纵然有其他原因,但也未尝没有看不惯沐氏的原因。

萧芷承认她自己现在的身份,只是这个身份却远远不如曾经的谢潮生占据的分量大。

毕竟,她曾经作为谢潮生那样久的岁月。而且,就连死,也是为了陈郡谢氏而死。

站在萧芷的立场上,即使不因为沐氏娘家侄女的事情将不悦摆在台面上说,也会借着其他的事情表达出自己的不满。

不管以后的局势怎么样,至少眼下、现在,是陈郡谢氏要求着萧氏。若是不将架子摆足了,她颜面何存?日后又怎么继续和谢氏谈合作?

他们到底只是互惠互利,又不是萧氏真的要依附于谢氏了。

萧芷这样想着,目光示意细辛,这件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她不好说话,能不能办得到就看细辛的了。

细辛激动的脸颊都红了。

好在她心潮虽然澎湃,到底还是很有理智的。

细辛的话越说越顺,将理由找得好好的,即使是对方明明知道萧芷就是因为不悦才不愿意去谢氏那里住着,但是从细辛的话中就是挑不出一丁点儿的毛病。

萧芷原本因为沐氏做法而有些郁卒的心情,听着细辛的话,也不免好了很多。

她从前怎么没有发现呢?细辛实在是一个很难得的人才。

哪怕是放到从前,她手里其实也一共找不出来几个像是细辛这样的人才。

没有人教,就能自己成长到这样的地步,这种人根本就是上天赏饭吃的类型了。

萧芷不由微微的叹了口气,这样的人她也是很羡慕的啊。

思及至此,萧芷又想起来了她的父亲,谢盛之。

谢盛之更是上天赏饭吃的人。

能够将谢氏发展到如此的样子,谢盛之自然不可能是一个简单的人物。甚至说他是枭雄也不为过。

但是……萧芷揉揉眉心,但是总觉得他就是两辈子都栽在了沐氏的身上,是个什么想法?

萧芷承认,不管怎么样,如今的谢氏确实比从前的那个谢氏发展的要好。其中沐氏功不可没。

毕竟,从前的谢盛之没有嫡子,就相当于谢氏没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而眼下,娶了沐氏的谢盛之,有自己的儿子,而谢氏也有自己的当家主母——即使有些不是很称职,萧芷也要承认,还是有当家主母的谢氏要更好一点。

谢盛之不是可以任由旁人指手画脚的人。若不是有着足够的能力和手腕,再加上几分心狠手辣,他怎么可能娶得了沐氏?

同样的,谢盛之也护短的很。要是说他真的有什么弱点的话,大约也就是身边的家人了。

就像是从前,谢潮生做出了那样大逆不道和危险的事情,谢盛之依旧全盘给她兜下来了。

面对曾经的父亲,萧芷依旧想要得到他的宠爱。

纵然不可能再像是从前,但是能得几分是几分。

萧芷愿意住到外面去,未尝没有这一方面的因素。

谢盛之是什么脾气,萧芷还是知道的。他绝对不喜欢任性妄为的人。但是也不可能会喜欢那些没有骨气的人。

所以,住到属于萧氏的居所中是最好的选择。

既可以将属于士族的骄傲表现的淋漓尽致,又给双方留下了余地。

足可以表现出她不是那种没有脑子的人了。

而且,只有小娘子才会因为这种东西而引发较为强烈的不悦……

虽然萧芷委实不是什么柔弱的小娘子,但是在父辈面前长不大也是所有人的天性。

萧芷不认为自己就是例外。

萧沉欲言又止,最终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等到萧芷真的站在了萧氏在陈郡的宅子前的时候,她就明白了为什么萧沉的欲言又止是为什么。

一路上驾车的车夫苦笑:“五娘子,其实沉郎君真的是好心。只是五娘子不曾听就是了。”

萧芷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面前的宅子,眼角处青筋直跳。

细辛在一旁站着,脑袋都快垂到地下去了。虽然是受了主子的命令没有错,但是到这里来依旧她的主意,现在,细辛只希望能彻底常萧芷的眼前消失。

她、她也不知道这里是这幅样子啊!

不是说有多破败,只是这地方实在是太小了。

单单只是站在外面看,就能发现,这座宅子其实根本称不上是宅子。

“娘子……”香橼忧心忡忡的,生怕萧芷一怒之下直接走人。

她只是实诚的有些过了,又不是真的傻。知道在之前萧芷让细辛表达了她那样的意思之后,现在选择离开委实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这种地方……香橼又觉得实在是太委屈了萧芷。

萧芷深吸一口气。面前的宅子地方小的不能再小了。她强忍着想要找人来发泄的欲望,一字一句的说道:“这里一直是谁在打理?”

怎么会在陈郡准备这样小的地方?

车夫尴尬的咳了一声:“五娘子,您有所不知,兰陵距离陈郡着实有些远,所以……”

所以,就只能委屈她住在这样的地方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萧芷:“……”她果然不该抱有侥幸心理,想着萧氏不可能太过寒酸。

结果还是出乎萧芷自己的预料了。

气过头了就不气了。萧芷木着一张脸,说道:“没事,不怪你们。”

心底再次惊叹于谢盛之挑选妻子的能力。

沐氏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萧芷都不知道是该说她办得好还是不好了。

若是说她不好吧,这么多年来这地方一直都没有让人告诉萧远章、导致萧芷来了以后这儿还是这副样子,着实该说是沐氏的成功。

但要是说不好……有哪个地方的士族宅子能小成这样?这要是说背后没有沐氏的手笔,萧芷绝不相信。

如此大的反差,萧芷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车夫一脸惊骇的看着萧芷居然还是真的想要住进还没有她在兰陵萧氏的园子大的地方儿,觉得这位五娘子真让人不可思议。

据闻她生来身体不大好,而且还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可是,世上有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娘子吗?

马车夫只是惊骇,但还远远比不上两个小丫鬟心底的惊涛骇浪。

天啊,这真的是萧芷能做出来的事情吗?她们怎么觉得不可能呢?

她们是专门就在萧芷身边服侍的人。萧芷是什么样的性子她们最清楚了。要说萧芷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那真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只是再不可能,现在萧芷都已经做了。

宅子是小了点,但是想来留在这里的人还是不太敢做的太过分的。房间倒很是干净整洁。

想来也是,宅子面积的大小,那不一定完全是他们的问题。但是要是不干净了,那就一定是他们的问题了。

想通了这一点的萧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不知道沐氏能做到这种程度,要是她知道了,她一定不会住在这里,而是住到其他地方去。

现在是说什么都没什么用了,只看之后有没有办法补救。

好在,她原本就是住惯了的。最艰难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儿的地方都住过,并不觉得眼下的环境有多让人难以忍受。

“住下吧,没什么不可以的。”萧芷无奈的说道:“既然准备了这样小的宅子,就说明都是住的了的。”

萧芷嘴上没有抱怨什么,但是车夫却越发觉得心惊胆战了。

急忙叫来了底下的仆妇,一迭声的让人尽快再度清扫一遍,车夫试图借着这些事情让萧芷忘了这件事情其实也有他的责任。

萧芷站在小小的门前,再度轻轻的叹了口气。

好在,其实应该也不回在这里住很久吧?

……

“消息是真的假的?”沐氏的那位远道而来的娘家侄女沐婉瞠目结舌。

沐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轻描淡写的说道:“这种消息哪里有什么真假?我还会用假消息来骗你不成?”

沐婉讨好的笑笑,抱着沐氏的一只胳膊撒娇:“姑母,不是我不肯信你嘛,实在是这件事情太出乎我预料了。她居然放着大宅子不住,反而住去那样小的地方。”

沐婉就差说萧芷是傻的了。

可是沐氏却不这样认为,顿时拉下脸来:“噤声!你当这是哪里?能随着你说什么都成?”

沐婉委屈:“姑母,我又没有说什么。”

沐氏冷哼:“萧芷纵然是真的没什么脑子,你当整个萧氏也没什么脑子是不是?”

“那有什么,眼下还不是他们来求着咱们?”沐婉不将萧芷放在眼里。

比起沐氏,她显见的更加骄纵一点。沐氏嫁给谢盛之多年,也曾真正见识过什么才是士族。只是沐婉却不像是沐氏那样。

她只是知道现在可能谢氏占据着其他士族没有的优势,却不知道到底为什么才会有这样的局势。

那些消息也不过是她私底下听自己的父兄说过。他们当然不会刻意的告诉她,于是她知道的也不过只是那点儿鸡毛蒜皮。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

就像是这次一样,沐婉是知道了萧芷会到陈郡来,故此一直盯着萧芷的行踪,看她什么时候会到这里,故意来了这么一出。

“姑母,谁知道那萧芷那般小肚鸡肠啊。多大点儿事儿,就恨不得闹得满城皆知的。”沐婉嘟嘴,说道。

“你也知道她气性小,那你还那般惹她?”沐氏一点儿给自己侄女出气的意思都没有,闻言只是轻声呵斥:“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件事,指不定你姑父到时候要说我些什么。”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谢盛之宠她都来不及,有怎么会忍得下心来呵斥她。

只是这种事情萧芷知道不可能会发生,沐婉可不知道。

听到沐氏这样说,沐婉吓了一跳。

她那个姑父,沐婉一向怕得很。倒不是谢盛之做了什么,只是谢盛之单单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带给她很大的压力了。

故此,沐氏说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

姑母都可能会被惩罚,那她就更逃不过了。沐婉案子吞了口唾沫。眼珠子一转,想起来这时候谢风雨还不在,她的目的不在,顿时起了离开的想法。

“姑母……”沐婉娇着嗓音叫沐氏,一双眼睛透着祈求。

“……”自己家的孩子,这种表现是什么意思,一看就知道。

脸顿时沉下来了。

沐氏没有女儿,在知道萧芷要来的消息之后,沐氏请了沐婉来做客,本身就有希望沐婉能够帮着她招待萧芷的意思在。

可是现在呢?沐婉一看她的儿子不在,就想要离开了。何况,沐婉也是真的给她惹了麻烦——萧芷是什么样脾气的人,其实大家都是不知道的。

萧芷很少出门,她也只和萧芷打过一次交道,就是之前紫藤山庄的那一次。

可是那样短暂的时间,怎么可能能看清一个人是什么样儿的脾性?

偏偏萧芷又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凭着之前关于萧芷的那点儿消息,根本就看不出萧芷的性子。

种种事情加在一起,现在,沐婉想要回去了,怎么可能有这样简单?她又怎么可能会不生气?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萧芷可不知道谢盛之已经开始仔细考虑她的事情了。

但是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萧芷的目的之一就是得到谢盛之的认可。碎蛋眼下的形势有些超出她的预料,但还是一件好事。

最起码,在她想要看重的人眼中,她不在是个透明人了。

……

沐氏在萧芷到了陈郡的第二天便亲自上门拜访。或许是知道萧芷并不愿意将自己的行踪展现在人前,沐氏是轻车简从来的。

来的,还有沐氏那个很能惹事的娘家侄女沐婉。

沐婉可以以自己嚣张跋扈的行动给萧芷难堪。但是萧芷却不可以知道沐氏来了避而不见。

再怎么说,萧芷都是晚辈。

谢盛之的原配妻子都是萧芷的姨母——也是曾经的母亲。

“你这里倒是清净的很。”沐氏到了之后环视四周,最后咬牙说道。

萧芷忍不住抿着唇笑。

当然清净了。这地方只是个一进的小宅子。说得不好听了,干什么事情连瞒的都不用瞒着人,因为什么也瞒不住。

何况,这宅子清净吗?

萧芷听着外头隐隐传来的动静,没说话。

沐氏也有点儿无语。

她好不容易找出了个优点,结果转头就被打了脸。

萧芷眼下住的宅子因为实在是太小,而且地段又不是很好。出行方不方便的事情先不提。就从眼下能听得见外头其他人家传进来的声音——沐氏都能知道这是多么不好的一处宅子。

沐婉可没有萧芷住的地方不好和她也有关系的意识。她只是在环顾了一圈之后冷嗤了一声,语带讽刺的说道:“我还以为士族出来的小娘子有多清高呢。原来也不过是住在这样的地方啊。”

萧芷看了她一眼。

沐婉这个人萧芷只是听说过,但是却从来都没有见过。

从前的沐氏可不像是现在这样风光。故此她也很少提起娘家的人。萧芷要从记忆深处深挖,才能挖出关于沐婉的只字片语。

这个人……最后似乎假的并不是很好啊。

沐氏并不会刻意提起一个往来不密切的亲人,尤其是连她自己都没有见过几次、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侄女。

提及沐婉的时候,也只是因为沐婉所托非人、沐氏感慨了一句两句的而已。

甚至连她去洛阳的时候,都没有见过她。连……谢风雨,也没有提及过。

从前就是没有什么来往的人。现在,更不会有什么类似于好感的东西。

萧芷是还不至于因为一个没长大的小娘子的举动就记恨对方。但是她也是绝对喜欢不起来的。

任是谁有多宽的心肠,都不可能喜欢一个对自己有敌意的人。

何况,这种敌意还是没有由来的。

萧芷也是一样。

“身居陋室亦能自得其乐。”萧芷轻飘飘的说道:“沐夫人,您说,是不是?”

“……”沐氏怎么可能说不是?

她这次来本身就有求和的意思。要是还不能顺着萧芷,而是向着沐婉的话,她还有什么来的必要?

“萧五娘子风骨卓绝。”沐氏强笑着说道。至于是不是真的这样想,那就是私底下的事情了。

萧芷也不在乎。沐氏能来本身就是谢氏的意思了。

她不会见好不收。

再说了,架子摆摆就算了,既然是来谈合作的,那么怎么也不可能像是沐婉一样将本来占优势的情况变成劣势。

她现在还是优势,但是要是还这样下去,优势就不知道在谁那里了。

萧芷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将已经到手的东西再交出去,这可不是萧芷会做的事情。

“风骨卓绝可称不上。”萧芷微笑,谦虚的说:“这样的词儿,可不该用在我身上。倒是夫人……才是雍容华贵呢。”

萧芷发誓她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陈郡谢氏的庄园比起其他几大士族要大不是什么秘密。

没有财力谢氏也不可能养得起军队。

所以萧芷这样说的时候是真的没有什么恶意的。

萧芷这样想,沐氏也不会因为萧芷的话多想些什么。但是沐婉就不一定了。

士族和寒门不一样,但是和暴发户更不可能一样。

在士族眼中,沐家就是属于暴发户的。

虽然不是寒门,但是腿上的泥也还没有洗干净,算不得是什么好教养的人。

故此沐婉一听,脸顿时就拉下来了。

“你什么意思?”她语气极冲的说道:“你什么意思?是说姑母不会打扮吗?”

沐氏上门做客,身上的衣料是暗红色的织金锦。头发也是梳的牡丹髻。

虽然不是十分夸张,只是依旧显得富贵。

真要是说起来,其实沐氏穿的一点儿都不过分。

只是沐婉自己心里有鬼,听别人说话也能从原本平常的话中听出心虚来。

萧芷和沐氏面面相觑。怎么都没有想到沐婉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可不是一个小娘子应该说的话。

“你怎么不说话了?怎么,我说道你心尖儿上去了?”沐婉咄咄逼人。

萧芷慢慢皱紧了眉头:“沐娘子怎么会这样想?难道不是夫人先说了一句吗?”

沐婉冷笑一声:“你自己衬不起‘风骨’二字,姑母不过是提了一句,你便能因此记恨上姑母,还故意拿话挤兑她。难道不是你居心不良?”

这人有被害妄想症吧?不然怎么会连一句客套话都能扭曲的面目全非?

沐氏极度尴尬。她带着沐婉来本来有让沐婉服软、说两句软话的打算。结果现在倒好,哪怕是之前萧芷不放在心上,现在她也算是彻底得罪萧芷了。

明明是好心,却让人扭曲成那样。萧芷又不是泥塑木人,怎么可能会连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萧芷当即就沉下脸来:“沐夫人,这就是谢氏的待客之道吗?”

萧芷决口不提这里其实是萧氏的宅子,而是借着这里还是陈郡的事情说事儿,将沐婉的话定义为谢氏的待客之道有问题。

不要说是沐婉了,沐氏自己都不一定能接得住这顶帽子。

“萧五娘子误会了。沐婉不过是不会说话罢了。芷姐儿别在意。”沐氏迅速换成笑脸。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芷姐儿’是自家长辈的称呼,夫人却还算不上。”萧芷一点儿都不给沐氏留面子,不客气的说道。

沐氏面颊发烫。

很少有人会这样不给她面子,直截了当的扫了她的面子。

但是偏偏这件事情她根本就没有什么说话的余地。

沐婉说话实在是太不过脑子了,不要说萧芷现在的态度不过分,哪怕是她再不客气一点儿也绝不会有什么问题。

沐氏现在才是真的后悔。

之前沐婉提起来的时候,她就应该答应她直接让她回去的,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事情了。

“五娘子,这件事情是婉儿不对。”沐氏接近于低声下气了。

“是不是沐娘子不对,沐夫人,其实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沐夫人,敝居简陋,在此就不多留夫人了。”萧芷脾气上来了,也不想因为沐氏的身份和其他一些原因而忍着了。

她本来就是肆意的人。就算是后来收敛了些,也是有限了。

对于萧芷来说,重要的人是谢盛之和谢风雨,或许还有已经不再人世的大王氏。

爱屋及乌萧芷不是没有,但是还不至于连带着沐婉也包括在内。

——就连沐氏自己都是占了谢风雨的光,何况是沐婉?

因为长辈们的事情,萧芷现在连谢盛之都想要直接怪罪上,更不要说是沐氏了。

若是说从前的谢潮生还算得上是喜欢沐氏,那也是多半看在谢风雨的面子上。而现在,即使有谢风雨的存在,她也没有多喜欢沐氏了。

没有谁会喜欢一个常年和自的父亲有着不明不白关系的人。

哪怕现在他们是正式的夫妻。

萧芷很难接受谢盛之和沐氏之前就有那样的关系。尤其是在两个人鳏夫寡妇的情况之下。

既然有了关系,那么为什么要瞒着?

既然明明知道谢风雨是他的亲生儿子,那么为什么还要毫无顾忌的放到她身边?

他们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

哪怕是知道自己其实是不存在的,那一刻的打击都没有猜到其实谢风雨是她血亲的那一刻打击大。

萧芷无法想象那个一直宠着她、护着她的人有朝一日变成了兄长,她该如何自处。

明明心底里一直憋着一团火,却找不到抒发的地方的萧芷第一次没有控制的住自己,什么都不想的直接翻了脸。

至于之后的事情该怎么办。萧芷现在想不到,也不想要去想。

“五娘子……”沐氏不死心的继续喊道。

萧芷猛地闭上眼睛在睁开,压着火儿说道:“香橼,送客!”

她很少什么都不顾及的直接发脾气。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不想顾忌。

……

沐氏带着沐婉去见了萧芷却铩羽而归的事情谢盛之很快就知道了。

一向好涵养的谢盛之头一次对着妻子的娘家人大发雷霆。沐婉走的灰头土脸,甚至连沐氏自己都受了牵连。

谢盛之头痛于应该在让谁去看看萧芷。

人选现在才是最难找的。

沐氏若是再去,萧芷肯不肯见是一说,谢氏自己就不够重视是另一说。

但是谢盛之又不可能自己去。

为了人选的问题,谢盛之愁坏了。

这个当口,谢风雨远行回来了。

少年风尘仆仆的回到陈郡的时候,谢盛之大松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中带着欣慰。

谢风雨是谢盛之最看重的儿子,他的能力也当得起谢盛之的看重。

“父亲。”少年拱手行礼,目光清澈如水。

“回来了?回来就好。”谢盛之欣慰的说道。

“我听闻之前表妹来过一次,没待多久就回去了,可是真的?”谢风雨有自己的疑惑。

“是真的。”谢盛之没有瞒着儿子的想法:“你那个表妹啊,说起来真的是小家子气的很。父亲也不是故意非要送走她不可。只是……唉,你问问你母亲就知道了。”

“儿子知道了。”谢风雨点点头,知道谢盛之让沐氏告诉他的原因还是因为那是沐氏的娘家人,不应该由他来说:“萧氏怎么会让一个小娘子来?父亲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谢盛之目带忧虑:“阿父也不知道。萧远章那只老狐狸,一向出其不意。阿父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惹怒过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自己来。”

谢风雨一愣,皱眉:“父亲也不知道吗?他打得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我不知道,但是眼下看来,那位萧五娘子并没有吃亏。”谢盛之冷哼。

是没有吃亏,他们甚至还没有正式开始谈判,萧芷已经占了上风。

不管萧芷是不是在其中推波助澜,谢氏理亏倒是真的。

“这不重要。”谢风雨比谢盛之看得开:“让渡一些利益倒不是什么大事。最怕的,是她的父亲因为她受了委屈而将事情搁置。”

谢风雨的凝重导致谢盛之也严肃起来:“怎么?你这一次去北地,看出什么来了?”

“他们不安分。”谢风雨意有所指:“朝廷这两年太乱了,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谢盛之随着谢风雨的话脸上渐渐浮现阴霾:“照你这么说,眼下至关重要?”

谢风雨重重点头,强调:“而且父亲,是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根基牢固的士族反倒是没有那么重要。至多以后,他们没有如今这般在朝中举重若轻的地位,但是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但是对于谢氏来说,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谢氏,根基还是太浅了。

“两年都等不了?”谢盛之抱着希望问道。

两年是基础。兰陵那边儿不可能在没有什么事情的情况下将还没有及笄的娘子嫁过来。

要是能等得了两年,就不用怕之后兰陵萧氏和琅琊王氏漠视了。

爱屋及乌,琅琊的那位老祖宗将自己唯一的外孙女当成了掌中宝。

但是萧芷不嫁进来,眼下的琅琊王氏可不会对他们太过照顾。

“怕是等不了。”谢风雨打破谢盛之的幻想:“两年的时间,我们根本就等不起。真要是眼下没有他们相助,许多事情都是做不成的。父亲,现在时间至关重要。”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那也就是说,现在和萧芷和解,是必定要做的事情。

谢盛之更头痛了。

他的妻子刚刚把萧芷惹急了,眼下却又要上赶着去找萧芷。

丢不丢面子的事情再说,主要是,谁去比较合适?

谢盛之自己是不可能能去的,那就太过于重视了。他要是真去了,和谢氏的面子让人踩在脚底下没什么区别。

所以……谢盛之看了看自己站在一旁、长身玉立的儿子,再一次庆幸谢风雨回来了。

他让人骄傲的儿子回来了。

谢风雨回来了,很多事就不是大事了。

谢风雨注意到自己父亲的目光,像是那稀世珍宝和救星一样的目光。

略略一想就知道了,他父亲肯定是想让他将这件事解决了。

“儿子明白。”谢风雨无奈的叹了口气,到底也是知道的。萧氏来的那个小娘子很重要,没有任何推脱的,谢风雨直接答应了下来。

谢盛之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愧疚。谢风雨是真的赶了很久的路了,又疲又累。

可是才回来却又有事情要交给他去做。

在萧芷身上接连吃过两回亏,谢盛之也知道那小娘子邪性的很。他也不敢保证,谢风雨就一定能占得了上风。

而且,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谢风雨比起他自己来,身上的傲气都要更重三分。

放到外面,说他是琅琊王氏或者说是谯国桓氏的宗子都是够的。

现在让他为了家族去向着一个比他还要小的小娘子低头,甚至那还是日后他的妻子。谢盛之知道这对于谢风雨来说是多大的打击。

“父亲在担心什么?”谢风雨注意到谢盛之紧紧皱着的眉心,问道。

“没什么。”谢盛之回过神来,微笑着说道:“那虽然是萧氏的娘子,只是你也不用低声下气的,只要面儿上过得去就好了。”

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受委屈。

“儿子知道。”谢风雨浅浅笑着说道。眼中划过一抹暖意。

“知道就好。别不把父亲的话不当一回事。”谢盛之拍拍儿子的肩,蓦然发现谢风雨真的成长成了一个大人了。

谢风雨去见了沐氏,在去见萧芷之前,一些事情他还是要问过了沐氏才算数的。

穿过花园子在往里走。谢风雨在沐氏住的晨辉堂里见到了沐氏。

沐氏跪坐在外间里摆着的矮几一侧,对面是跪坐的端端正正的谢风雨。

这是大事。谢盛之之前已经让人来告诉过她了。

沐氏低垂着头,不敢看刚刚换了一身衣服就急急赶过来的儿子。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你知道多少了?”沐氏避重就轻,想要多问问,看看能不能避过什么不说。

在她看来,这就是两个小娘子之间闹矛盾了。她已经送走了沐婉,萧芷还想要怎么样?

“知道一点儿。说是婉表妹来的时候的故意摆出了排场来挤兑萧五娘子。”谢风雨一边说着就忍不住皱眉:“之后说是婉表妹陪着母亲又去过见过她一回。回来之后婉表妹就被父亲送回去了。”

谢风雨顿了顿,问沐氏:“母亲,婉表妹到底都做了什么?”

沐氏恼羞成怒,赌气道:“你不是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还有什么好问的?”

谢风雨哭笑不得,顾忌着那是自己的母亲,只能耐着性子的问:“可是母亲,那不过只是表面上的事情。儿子总要知道婉表妹都说了些什么,才能将这件事情抹平了吧?”

沐氏噎住了。实在不是她不想说,而是那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怎么能说就是沐婉自己的问题,和萧芷没有任何关系呢?

沐婉说的话有多刻薄她是知道的。客套话被理解成那种意思,换成谁都会恼怒。

尤其是,那个曲解她意思的人之前已经不分青红皂白的得罪她一次了。

“母亲。”谢风雨可没有多少耐心:“您是觉得,沐婉比儿子重要?”

谢风雨连“婉表妹”都不叫了。

沐氏浑身一颤,仓皇的抬头,不可置信的叫道:“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能重要的过我的儿子?”

“那么母亲为什么要维护她而不肯对我说实情?”谢风雨质问:“难道在母亲眼中,一个没什么脑子的人真的那样重要吗?重要到母亲可以装作看不见父亲和我的努力?”

当然不可能。

在沐氏眼中,最重要的永远是谢盛之。

谢风雨也知道。所以他在说话的时候着意说谢盛之的想法:“母亲不是不知道。当初为了能娶回母亲,父亲是废了多少心思。眼下母亲还要为了沐婉,让父亲多年的努力付诸流水吗?”

沐婉着急了,急急辩驳道:“当然不是!我怎么会这样做!”

“那母亲总要告诉儿子,您,和沐婉都做了什么。”谢风雨循循善诱。

“婉姐儿口不择言。将萧五娘子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沐氏低声说道:“我本想着,要是婉姐儿在的话,能显得重视一点。谁知道他居然会说出那样的话出来。”

谢风雨目瞪口呆。

“母亲!之前沐婉都已经做了没脑子的事,您怎么还敢带着她去见萧五娘子?”谢风雨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一样:“重视?谢氏什么时候需要母亲的娘家侄女来待客了?”

这怎么会是重视呢?萧五娘子能等着沐婉口出狂言之后才发作已经是她教养好了。要是换一个人,当场就能给沐氏和沐婉难堪。

沐氏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原因,说到底还是因为沐家势力单薄。

“好了,这件事情母亲不要在管了。”谢风雨有些疲惫的说道。

他的母亲可以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得到众人的关注和尊重。

但是沐氏还是会忍不住的想要抬举自己的娘家人。谢风雨明白这是人之常情。但是沐婉要是有这个实力也就算了。既然本来就没有,沐氏还想要一心将她推出来,就只能贻笑大方了。

谢风雨不解的注视着沐氏。

“母亲,您是不是在陈郡呆的久了,不知道谢氏到底是什么处境?”谢风雨突然问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沐氏迅速白了脸。

谢风雨说的没有错。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眼下本来就是这样的。她哥哥能做到如今的官位上,本来就是借着谢氏的光。

至于谢氏……如果不是谢氏,而是其他士族,她则根本没有嫁进来的可能。

从内心深处这些沐氏其实都知道。但是她却下意识的在忽略。

“母亲,”谢风雨赶在沐氏恼羞成怒之前解释:“儿子并没有责怪母亲的意思。只是母亲,能做的了什么事情,相对应的,就要有什么样的身份。母亲觉得,让沐婉融入母亲想要给她的生活,她能适应吗?”

谢风雨将已经跑偏了的话题再度拉回来了。

沐氏没有言语。

谢风雨站起身来,俯身行礼:“母亲好好歇息吧,儿子不打扰母亲了。”

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萧五娘子那边儿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长骁,你去让人备马。”谢风雨一走出晨辉堂的门就吩咐身边一直跟随着的小厮。

“是。”长骁低声应道,又有些犹豫的问道:“郎君……眼下已经不早了。您真的不等着明天再去吗?”

眼下倒不是说不好,只是已经是日沉时刻了。现在去……萧五娘子不会见人的吧?

谢风雨瞥了长骁一眼。

十一二岁的年纪,面庞稚嫩,心思也不知道该怎么掩藏。虽然机灵,年龄到底还是硬伤。还是太小了些。

“就是要现在去才好。”谢风雨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沉,等到他到了萧五娘子现在住的地方,太阳约莫已经彻底沉下去了:“正是见不到才好。”

见不到,才能略略扳回一局,要不然他还能任着萧五娘子一直占据上风吗?

长骁不太懂,却知道谢风雨做的决定很少出错。

饶是谢风雨想了很多萧五娘子可能会有的反应,都没有想到,萧芷居然不在。

“你家娘子出去了?”长骁站在巷子口,错愕的问道。

因为地方实在是太小了。就算是香橼和细辛住了一间房,这里也没有找出什么地方能住更多的人。

今天偏偏又赶上了萧芷带着香橼一起出去了。连赶车的车夫都一起走了,细辛听见人敲门的声音时,只能自己来应门。

“当然是出去了。”细辛不解的看着长骁:“你们来之前,都没有问过主人家在不在的吗?”

长骁回头寻找谢风雨讨主意。

来的时候谢风雨只说到了之后他直接去敲门,还说了要是萧五娘子见或者是不见他们的话该怎么办。

可是要是萧五娘子不在呢?长骁没想过还有这种情况。

谢风雨也没有想到。

巷子很窄,他连马都解在巷子前没有牵进来。眼下站在离萧芷临时住的地方门口不远处站着。

细辛的样子不像是说谎,但是他还是觉得太巧合了一点。为什么他来了萧芷恰巧就不在呢?莫不是知道见或者不见都不是恰当的做法,所以直接躲出去了吧?

要是真的,那萧芷的消息还挺灵通的。

谢风雨眼中划过一缕暗芒,要是真是早就得到消息了,他就要把自己身边的人好好的清扫一下了。

“我不是说了吗。娘子出去了。”细辛不耐烦了。

要不是防着这个叫谢风雨的人可能会突然来了,她怎么会被娘子独自留下?

没能跟着萧芷一起出行的细辛眼下对谢风雨厌恶的很,即使他确实有着一张好看的脸。

“谢郎君。您这样在日沉时刻还前来拜访,是不是有些失礼了?我家娘子是女郎,不是郎君。”细辛实在是很不愿意应对谢风雨,故此也不考虑谢风雨的心情,直接叫破了他的身份。

谢风雨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看细辛的样子,应该是萧五娘子身边有头有脸的人。要是分辨不出来他是谁,才是怪事。

“五娘子既然出去了,总要有个去的地方。”谢风雨寸步不让,非要把事情说清不可:“你自己也说了,现在已经是日沉时刻了。”

所以,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小娘子夜不归宿?

细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暴躁,忍着脾气说道:“谢郎君。这里是陈郡。”

是啊,是陈郡。长骁不解。

“当然是陈郡了。不是的话,我们郎君怎么会来?”

细辛无语。瞥了一眼那个她不知道名姓的小厮,在看向谢风雨,注意到他渐渐黑下了的脸,就知道小厮虽然没懂,但是谢风雨自己懂了。

“郎君既然知道了,那婢子也就不请郎君进去了。郎君今日来的着实不巧。”细辛懒得在和谢风雨说话。

木门当着谢风雨的面直接关上了。

天边渐沉的落日照耀着谢风雨半边脸颊。一般明一般暗,让谢风雨整个人显得异常阴沉。

长骁不是很机灵,但是也知道刚刚的那个小姐姐有些不待见谢风雨。

“郎君……”长骁小心翼翼的问道:“咱们现在怎么办?”

写防御侧头看了长骁一眼。

长骁没听懂,但是他听懂了。

陈郡的意思,是提醒他,不要忘记了他父亲谢盛之之前的原配妻子是谁。

或者萧五娘子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是不能否认的是,谢风雨确实因为这件事想起来了之前大王氏的条件。

劝服琅琊王氏答应他的父亲娶回他母亲的条件。

大王氏在陈郡所有的陪嫁,全都留给了她唯一的妹妹的小王氏。萧五娘子的生身母亲。

现在,那些东西,全都是萧芷的了。

那个婢子就是这个意思。萧芷既然来了陈郡,怎么可能不去看看属于她自己的产业?既然这样,晚上不回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本来就是因为她这次是代表着兰陵萧氏来的,不然她早就应该住到自己的宅子里去了。

现在不在这里,真是一件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至于那个婢子,大约就是因为萧芷知道他会来,故意留下来的。

可恶!他居然没有想到这些!在他自己的领地上,居然还会被人诓骗了!谢风雨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那是他本来不应该忘记的事情。萧五娘子的重要性他不是才和父亲商讨过吗?为什么还会犯类似的错误?

“回去!”谢风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父亲!”谢风雨才不管现在是不是已经是很晚了。他在谢盛之外院的书房里堵住了谢盛之。

“父亲,您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萧五娘子身边的那个婢子莫名的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她面对他的态度太奇怪了。

“没有。”谢盛之努力绷着一张脸,不想让谢风雨看出什么来。

谢风雨审视的表情看的谢盛之莫名心虚。

“真的没有吗?那为什么萧五娘子身边的婢子会用审视的眼神看着儿子?”谢风雨质问。

同时他也是真的不解。

他已经向沐氏逼问出了沐婉到底干了什么蠢事。经过那个婢子冷遇之后,也反省自己是不是干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当然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那么,为什么那个婢子还是会用审视的眼神来看他呢?

谢风雨唯一能想到的,而且还有可能脱离他控制的,大约只有长辈们的事情了。

他和萧五娘子之间的联系很少,少到约莫只有之前的事情才有些联系。

他的父亲要是想要在他的原配妻子死后续弦,礼数上是要得到原配妻子那边儿的同意的。

而且,他的父亲要是想要娶回他家世不显的母亲,没有琅琊王氏的首肯,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就能办成。

他也知道因为这件事,他的父亲一定没有少和大王氏谈条件,不然人家凭什么答应他父亲?

谢风雨审视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不肯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

谢盛之色厉内荏:“已经这个时辰了,有什么事情是非要在现在说的?”顿了顿,又拿孝道来说事:“你不知道吗?既然回来了就要去看过你母亲才是。莫要让她为你担心。”

谢风雨眼中精光一闪,听出谢盛之话中的逃避和欲盖弥彰意味:“父亲!您是真的不肯告诉我吗?这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

谢盛之当然知道,但是他也不确定他儿子口中的审视是哪种意图。

如果只是对于对手的审视,谢盛之真的要是说了,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但是谢盛之又不能肯定的说,萧芷就是不知道。

毕竟,萧远章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老东西都能让萧芷代替他来了,谁知道会不会连带着当年的约定一起告诉萧芷?

谢盛之不敢赌。但是当着谢风雨的面说谎……他自认自己还没有那个能力。

“父亲!”谢风雨敏锐的察觉到了谢盛之的犹豫,咬了咬牙,下了一剂猛药:“父亲,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父亲不该在此时还隐瞒儿子。”

“……”其实谢盛之不是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在这个当口上……说出来真的好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谢盛之最终还是决定破罐子破摔。“既然你想知道,告诉你也没什么。”

谢风雨皱眉,他父亲异样让他莫名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谢风雨不太明白那种预感是什么,但是大约知道,恐怕他父亲会说出很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我说了没有什么。”谢盛之垂头,买有再说让谢风雨回去的话,而是用哪个一种奇诡的眼光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的说道:“你母亲大王氏曾经说过,沐氏与小王氏,也就是萧五娘子的母亲,若是……”

“若是什么?”谢风雨紧迫的问。

“若是有年龄相仿者,便结秦晋之好。”谢盛之吞吞吐吐的说道。

谢风雨目瞪口呆。

谢盛之摊手:“这便是我瞒着你的事情。也是你自己非要问上一问的。”

他怎么知道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谢风雨一瞬间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

“她怎么会这么做?”谢风雨喃喃问道。

“许是因为一直以来,她最在意的,就是她的妹妹了吧。”谢风雨没有说出是谁,谢盛之却明白他的意思:“你没见她将自己的东西都留给小王氏了吗?”

“那父亲是同意了?”谢风雨问道。

“既然你自己也已经问了,无稽之谈我会专程来告诉你吗?”谢盛之反问。

又柔软下声音:“我是知道你的,只怕是你不愿意有人替你做决定。但是你也知道,父亲只你一个儿子,何况,小王氏也只生了萧五娘子一个。”

所以……其实他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父亲真是好打算。”谢风雨冷笑一声。

“我知道你愿意,也不认为这桩事任何人能为你做主。但是你总该自己去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因为这个,就彻底断了她的路。”谢盛之疲惫又无奈的说道。

谢风雨转身就走,闻言不过冷哼一声:“不劳父亲关心。”

……

另一边细辛送走了瘟神之后,强撑着回了房间就直接摊在了地上。

娘子说的果然没错,这个谢风雨,虽是长得不错,但是分明就是个凶神恶煞。怨不得娘子要让她留下来,换成香橼,只怕谢风雨一个眼神过来,香橼就全招了。

细辛哆嗦着双腿,放飞了一只身形矫健的鸽子。

谢风雨着实有些过于敏锐了些。其实细辛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萧芷当然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而细辛打量他的目光中之所以有那种名为审视的东西,也是因为萧芷对于谢风雨郑重的嘱咐。

萧芷说,谢风雨可不是什么好骗的人,要是真的是让香橼留下了,只怕会被谢风雨吃的渣都不剩。

不,是会被卖了还帮着数钱。而且,被卖的肯定不止是香橼一个,而是她们主仆三个。

萧芷一贯是知道谢风雨的脾性的。若是那个人是他,自然不会在已经来过的第二日晨起再来一次;若是那个人不是他……见得到或者见不到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但是萧芷怎么都没有想得到,谢风雨也会在第二日清晨时就再度站在了她的宅子门口。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还是在她临时住的、专门用来躲着谢风雨的宅子门口。

收到细辛的飞鸽传书之后,萧芷只是抿唇一笑,便决定再次多住几日。

反正,她本来就是打着查看她名下产业情况的旗号才多出来的不是吗?既然如此,那她在外头多住几日又能怎么样呢?

不管是说他胆小如鼠也好,还是说她近乡情怯也罢。萧芷现在确实是不太敢见到谢风雨。

若是真的见到了知道不是,那就是命。但是要是真的是……也不拘于之一时。

萧芷想的好好的,却因为一件事情他的不知道而酿成了悲剧……

她草拿过来没有想到过,若是那个人正是谢风雨,却偏偏做出了堵她的事情的时候,她应该怎么样去面对。

萧芷原本是定了当天清晨的时候就回去的,至于之后会不会再去其他的地方……那可就说不准了。

只是萧芷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一大早的,门外有一个人,专门等着她出去。

萧芷才刚刚上了马车,低声吩咐在身边伺候的香橼:“今儿就先回去吧,来日方长,日后总有住着的时候。”

“娘子说什么呢。”香橼嘟嘴,辩解说:“婢子才不是在意这里地方大呢。只是觉得娘子住在那方寸之地有些委屈了娘子。”

香橼还想着呢。

萧芷微笑,低声吩咐车夫启程回去。

“那有什么。”萧芷没什么诚意的安慰香橼:“人活一世又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一帆风顺的,不过是住了个不大的宅子而已。你又何必这样斤斤计较?”

没什么诚意是真的,但是说的是实话也是真的。

马车才刚刚开始走动就停了下来,萧芷微微蹙眉,刚想要吩咐香橼去问问是怎么了。

车外就传出来了一个人清冷的嗓音。

是谢潮生在熟悉不过的嗓音。

“马车里可是萧五娘子?”少年居然自己出声问道。

萧芷欲要掀起马车帘子的手一顿,微微颤抖,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娘子?”香橼极少看见萧芷这样,一惊之下直接问道。

声音不高,却已经是能外面的人听见了。

少年轻笑一声:“果然是萧五娘子。不知道五娘子躲在马车里是要做什么?”

萧芷心乱如麻。

只听声音她便是知道只怕外面的人就是他,可是她却还没有做好准备现在就见到他。

之所以会选择来陈郡,萧芷一直都知道是自己想要找到答案。

可是现在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之中冷漠的说,不,不仅仅是的。你明明就是知道眼下他是不在陈郡的,所以才肯现在就来陈郡。

不然的话,她怎么肯轻易来到这里?

萧芷很少会逃避什么,但是谢风雨却是她一直在刻意逃避的人。

哪怕是……她自己都不知道。

萧芷深吸一口气,既然已经遇上了,就没有继续躲避的必要了。

她了解他,他要是想要做什么,不择手段也要做到。现在既然是谢风雨想要见到她,那就一定能办到。

只是她失算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谢风雨居然会追到这里来,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萧芷轻轻叹气,单手掀起了马车帘子,缓缓走出去。

萧芷藏马车里出来,背对着晨光看清了少年的容颜。

一如她记忆中的样子。

一如她最开始认得他时,谢风雨的样子。

少年的眉毛仅仅蹙着,骑在马上,仿佛遇上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没有解决也解决不了。

像极了那一年。

“你怎么会在这里?”谢风雨震惊的盯着面前一身戎装的少女,失声问道。

“你鬼叫什么。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少女不满的扫了少年一眼,正了正头上因为少年刚刚拉扯动作而有些歪斜的头巾。

“您当然不应该在这里。这是军营!”谢风雨紧紧皱着眉头,尽量压低声音却有忍不住厉声说道。

“我当然知道这是军营。”谢潮生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眼少年:“你知道我是谁啊?那我也猜一猜,你这身打扮……是我阿父的亲卫?”

“您既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自然就应该知道这不是您能来的。”谢风雨没有反驳谢潮生对他身份的猜测,而是紧紧抓着谢潮生的事情不放。

“那又怎么样,军营我就不能来了吗?”谢潮生弹了弹身上最底层军士的衣服,嗤笑:“若不是你自己是谢氏郎君,又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您这是强词夺理。您赶紧回去吧,这里真不是您应该来的地方。”谢风雨苦口婆心。

谢潮生反问他:“为什么这里我不能来?是因为我是我爱抚的女儿,还是因为我不是郎君?”

“娘子自己应该知道的。军营里怎么能有女子?”谢风雨避而不答,只是想让面前的女孩儿赶紧回去才好。

“我猜你大约也只敢将这件事情告诉我阿父。”谢潮生透过谢风雨的背脊看到不远处的军营里已经开始收拢新兵了。

没有时间在和谢风雨争论,谢潮生直接开始威胁:“现在为止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是谁,要是我真的被我阿父打发回去了。我就告诉我阿父说,我要你当我的近身护卫。”

谢潮生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中几分倨傲和得意:“你知道阿父只有我一个女儿,最是宠我。要是我真的想要你,我阿父为了让我回去一定会同意的。”

言下之意,为了你自己,最好不要让她阿父知道这件事。而且,不管是因为什么事情才会被发现,这笔账她都算在他身上了。

放完狠话谢潮生也不再停留,她要是再不去的话,恐怕就会被她伍长处罚了。

谢风雨看着谢潮生跑远了的身影,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给自己添了这么大个麻烦?

那一年的少年站在葱葱茏茏的树下,便像是现在一样,轻轻皱着眉头。

而最大的不同是,那时候萧芷要连蒙带猜的才能判断出少年是谁。而现在,那一张脸早已经刻在了她心上,再也无法磨灭。

“谢风雨……”萧芷喃喃。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那也就是说,现在和萧芷和解,是必定要做的事情。

谢盛之更头痛了。

他的妻子刚刚把萧芷惹急了,眼下却又要上赶着去找萧芷。

丢不丢面子的事情再说,主要是,谁去比较合适?

谢盛之自己是不可能能去的,那就太过于重视了。他要是真去了,和谢氏的面子让人踩在脚底下没什么区别。

所以……谢盛之看了看自己站在一旁、长身玉立的儿子,再一次庆幸谢风雨回来了。

他让人骄傲的儿子回来了。

谢风雨回来了,很多事就不是大事了。

谢风雨注意到自己父亲的目光,像是那稀世珍宝和救星一样的目光。

略略一想就知道了,他父亲肯定是想让他将这件事解决了。

“儿子明白。”谢风雨无奈的叹了口气,到底也是知道的。萧氏来的那个小娘子很重要,没有任何推脱的,谢风雨直接答应了下来。

谢盛之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愧疚。谢风雨是真的赶了很久的路了,又疲又累。

可是才回来却又有事情要交给他去做。

在萧芷身上接连吃过两回亏,谢盛之也知道那小娘子邪性的很。他也不敢保证,谢风雨就一定能占得了上风。

而且,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谢风雨比起他自己来,身上的傲气都要更重三分。

放到外面,说他是琅琊王氏或者说是谯国桓氏的宗子都是够的。

现在让他为了家族去向着一个比他还要小的小娘子低头,甚至那还是日后他的妻子。谢盛之知道这对于谢风雨来说是多大的打击。

“父亲在担心什么?”谢风雨注意到谢盛之紧紧皱着的眉心,问道。

“没什么。”谢盛之回过神来,微笑着说道:“那虽然是萧氏的娘子,只是你也不用低声下气的,只要面儿上过得去就好了。”

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受委屈。

“儿子知道。”谢风雨浅浅笑着说道。眼中划过一抹暖意。

“知道就好。别不把父亲的话不当一回事。”谢盛之拍拍儿子的肩,蓦然发现谢风雨真的成长成了一个大人了。

谢风雨去见了沐氏,在去见萧芷之前,一些事情他还是要问过了沐氏才算数的。

穿过花园子在往里走。谢风雨在沐氏住的晨辉堂里见到了沐氏。

沐氏跪坐在外间里摆着的矮几一侧,对面是跪坐的端端正正的谢风雨。

这是大事。谢盛之之前已经让人来告诉过她了。

沐氏低垂着头,不敢看刚刚换了一身衣服就急急赶过来的儿子。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你知道多少了?”沐氏避重就轻,想要多问问,看看能不能避过什么不说。

在她看来,这就是两个小娘子之间闹矛盾了。她已经送走了沐婉,萧芷还想要怎么样?

“知道一点儿。说是婉表妹来的时候的故意摆出了排场来挤兑萧五娘子。”谢风雨一边说着就忍不住皱眉:“之后说是婉表妹陪着母亲又去过见过她一回。回来之后婉表妹就被父亲送回去了。”

谢风雨顿了顿,问沐氏:“母亲,婉表妹到底都做了什么?”

沐氏恼羞成怒,赌气道:“你不是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还有什么好问的?”

谢风雨哭笑不得,顾忌着那是自己的母亲,只能耐着性子的问:“可是母亲,那不过只是表面上的事情。儿子总要知道婉表妹都说了些什么,才能将这件事情抹平了吧?”

沐氏噎住了。实在不是她不想说,而是那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怎么能说就是沐婉自己的问题,和萧芷没有任何关系呢?

沐婉说的话有多刻薄她是知道的。客套话被理解成那种意思,换成谁都会恼怒。

尤其是,那个曲解她意思的人之前已经不分青红皂白的得罪她一次了。

“母亲。”谢风雨可没有多少耐心:“您是觉得,沐婉比儿子重要?”

谢风雨连“婉表妹”都不叫了。

沐氏浑身一颤,仓皇的抬头,不可置信的叫道:“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能重要的过我的儿子?”

“那么母亲为什么要维护她而不肯对我说实情?”谢风雨质问:“难道在母亲眼中,一个没什么脑子的人真的那样重要吗?重要到母亲可以装作看不见父亲和我的努力?”

当然不可能。

在沐氏眼中,最重要的永远是谢盛之。

谢风雨也知道。所以他在说话的时候着意说谢盛之的想法:“母亲不是不知道。当初为了能娶回母亲,父亲是废了多少心思。眼下母亲还要为了沐婉,让父亲多年的努力付诸流水吗?”

沐婉着急了,急急辩驳道:“当然不是!我怎么会这样做!”

“那母亲总要告诉儿子,您,和沐婉都做了什么。”谢风雨循循善诱。

“婉姐儿口不择言。将萧五娘子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沐氏低声说道:“我本想着,要是婉姐儿在的话,能显得重视一点。谁知道他居然会说出那样的话出来。”

谢风雨目瞪口呆。

“母亲!之前沐婉都已经做了没脑子的事,您怎么还敢带着她去见萧五娘子?”谢风雨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一样:“重视?谢氏什么时候需要母亲的娘家侄女来待客了?”

这怎么会是重视呢?萧五娘子能等着沐婉口出狂言之后才发作已经是她教养好了。要是换一个人,当场就能给沐氏和沐婉难堪。

沐氏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原因,说到底还是因为沐家势力单薄。

“好了,这件事情母亲不要在管了。”谢风雨有些疲惫的说道。

他的母亲可以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得到众人的关注和尊重。

但是沐氏还是会忍不住的想要抬举自己的娘家人。谢风雨明白这是人之常情。但是沐婉要是有这个实力也就算了。既然本来就没有,沐氏还想要一心将她推出来,就只能贻笑大方了。

谢风雨不解的注视着沐氏。

“母亲,您是不是在陈郡呆的久了,不知道谢氏到底是什么处境?”谢风雨突然问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沐氏迅速白了脸。

谢风雨说的没有错。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眼下本来就是这样的。她哥哥能做到如今的官位上,本来就是借着谢氏的光。

至于谢氏……如果不是谢氏,而是其他士族,她则根本没有嫁进来的可能。

从内心深处这些沐氏其实都知道。但是她却下意识的在忽略。

“母亲,”谢风雨赶在沐氏恼羞成怒之前解释:“儿子并没有责怪母亲的意思。只是母亲,能做的了什么事情,相对应的,就要有什么样的身份。母亲觉得,让沐婉融入母亲想要给她的生活,她能适应吗?”

谢风雨将已经跑偏了的话题再度拉回来了。

沐氏没有言语。

谢风雨站起身来,俯身行礼:“母亲好好歇息吧,儿子不打扰母亲了。”

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萧五娘子那边儿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长骁,你去让人备马。”谢风雨一走出晨辉堂的门就吩咐身边一直跟随着的小厮。

“是。”长骁低声应道,又有些犹豫的问道:“郎君……眼下已经不早了。您真的不等着明天再去吗?”

眼下倒不是说不好,只是已经是日沉时刻了。现在去……萧五娘子不会见人的吧?

谢风雨瞥了长骁一眼。

十一二岁的年纪,面庞稚嫩,心思也不知道该怎么掩藏。虽然机灵,年龄到底还是硬伤。还是太小了些。

“就是要现在去才好。”谢风雨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沉,等到他到了萧五娘子现在住的地方,太阳约莫已经彻底沉下去了:“正是见不到才好。”

见不到,才能略略扳回一局,要不然他还能任着萧五娘子一直占据上风吗?

长骁不太懂,却知道谢风雨做的决定很少出错。

饶是谢风雨想了很多萧五娘子可能会有的反应,都没有想到,萧芷居然不在。

“你家娘子出去了?”长骁站在巷子口,错愕的问道。

因为地方实在是太小了。就算是香橼和细辛住了一间房,这里也没有找出什么地方能住更多的人。

今天偏偏又赶上了萧芷带着香橼一起出去了。连赶车的车夫都一起走了,细辛听见人敲门的声音时,只能自己来应门。

“当然是出去了。”细辛不解的看着长骁:“你们来之前,都没有问过主人家在不在的吗?”

长骁回头寻找谢风雨讨主意。

来的时候谢风雨只说到了之后他直接去敲门,还说了要是萧五娘子见或者是不见他们的话该怎么办。

可是要是萧五娘子不在呢?长骁没想过还有这种情况。

谢风雨也没有想到。

巷子很窄,他连马都解在巷子前没有牵进来。眼下站在离萧芷临时住的地方门口不远处站着。

细辛的样子不像是说谎,但是他还是觉得太巧合了一点。为什么他来了萧芷恰巧就不在呢?莫不是知道见或者不见都不是恰当的做法,所以直接躲出去了吧?

要是真的,那萧芷的消息还挺灵通的。

谢风雨眼中划过一缕暗芒,要是真是早就得到消息了,他就要把自己身边的人好好的清扫一下了。

“我不是说了吗。娘子出去了。”细辛不耐烦了。

要不是防着这个叫谢风雨的人可能会突然来了,她怎么会被娘子独自留下?

没能跟着萧芷一起出行的细辛眼下对谢风雨厌恶的很,即使他确实有着一张好看的脸。

“谢郎君。您这样在日沉时刻还前来拜访,是不是有些失礼了?我家娘子是女郎,不是郎君。”细辛实在是很不愿意应对谢风雨,故此也不考虑谢风雨的心情,直接叫破了他的身份。

谢风雨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看细辛的样子,应该是萧五娘子身边有头有脸的人。要是分辨不出来他是谁,才是怪事。

“五娘子既然出去了,总要有个去的地方。”谢风雨寸步不让,非要把事情说清不可:“你自己也说了,现在已经是日沉时刻了。”

所以,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小娘子夜不归宿?

细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暴躁,忍着脾气说道:“谢郎君。这里是陈郡。”

是啊,是陈郡。长骁不解。

“当然是陈郡了。不是的话,我们郎君怎么会来?”

细辛无语。瞥了一眼那个她不知道名姓的小厮,在看向谢风雨,注意到他渐渐黑下了的脸,就知道小厮虽然没懂,但是谢风雨自己懂了。

“郎君既然知道了,那婢子也就不请郎君进去了。郎君今日来的着实不巧。”细辛懒得在和谢风雨说话。

木门当着谢风雨的面直接关上了。

天边渐沉的落日照耀着谢风雨半边脸颊。一般明一般暗,让谢风雨整个人显得异常阴沉。

长骁不是很机灵,但是也知道刚刚的那个小姐姐有些不待见谢风雨。

“郎君……”长骁小心翼翼的问道:“咱们现在怎么办?”

写防御侧头看了长骁一眼。

长骁没听懂,但是他听懂了。

陈郡的意思,是提醒他,不要忘记了他父亲谢盛之之前的原配妻子是谁。

或者萧五娘子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是不能否认的是,谢风雨确实因为这件事想起来了之前大王氏的条件。

劝服琅琊王氏答应他的父亲娶回他母亲的条件。

大王氏在陈郡所有的陪嫁,全都留给了她唯一的妹妹的小王氏。萧五娘子的生身母亲。

现在,那些东西,全都是萧芷的了。

那个婢子就是这个意思。萧芷既然来了陈郡,怎么可能不去看看属于她自己的产业?既然这样,晚上不回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本来就是因为她这次是代表着兰陵萧氏来的,不然她早就应该住到自己的宅子里去了。

现在不在这里,真是一件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至于那个婢子,大约就是因为萧芷知道他会来,故意留下来的。

可恶!他居然没有想到这些!在他自己的领地上,居然还会被人诓骗了!谢风雨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那是他本来不应该忘记的事情。萧五娘子的重要性他不是才和父亲商讨过吗?为什么还会犯类似的错误?

“回去!”谢风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父亲!”谢风雨才不管现在是不是已经是很晚了。他在谢盛之外院的书房里堵住了谢盛之。

“父亲,您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萧五娘子身边的那个婢子莫名的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她面对他的态度太奇怪了。

“没有。”谢盛之努力绷着一张脸,不想让谢风雨看出什么来。

谢风雨审视的表情看的谢盛之莫名心虚。

“真的没有吗?那为什么萧五娘子身边的婢子会用审视的眼神看着儿子?”谢风雨质问。

同时他也是真的不解。

他已经向沐氏逼问出了沐婉到底干了什么蠢事。经过那个婢子冷遇之后,也反省自己是不是干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当然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那么,为什么那个婢子还是会用审视的眼神来看他呢?

谢风雨唯一能想到的,而且还有可能脱离他控制的,大约只有长辈们的事情了。

他和萧五娘子之间的联系很少,少到约莫只有之前的事情才有些联系。

他的父亲要是想要在他的原配妻子死后续弦,礼数上是要得到原配妻子那边儿的同意的。

而且,他的父亲要是想要娶回他家世不显的母亲,没有琅琊王氏的首肯,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就能办成。

他也知道因为这件事,他的父亲一定没有少和大王氏谈条件,不然人家凭什么答应他父亲?

谢风雨审视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不肯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

谢盛之色厉内荏:“已经这个时辰了,有什么事情是非要在现在说的?”顿了顿,又拿孝道来说事:“你不知道吗?既然回来了就要去看过你母亲才是。莫要让她为你担心。”

谢风雨眼中精光一闪,听出谢盛之话中的逃避和欲盖弥彰意味:“父亲!您是真的不肯告诉我吗?这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

谢盛之当然知道,但是他也不确定他儿子口中的审视是哪种意图。

如果只是对于对手的审视,谢盛之真的要是说了,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但是谢盛之又不能肯定的说,萧芷就是不知道。

毕竟,萧远章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老东西都能让萧芷代替他来了,谁知道会不会连带着当年的约定一起告诉萧芷?

谢盛之不敢赌。但是当着谢风雨的面说谎……他自认自己还没有那个能力。

“父亲!”谢风雨敏锐的察觉到了谢盛之的犹豫,咬了咬牙,下了一剂猛药:“父亲,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父亲不该在此时还隐瞒儿子。”

“……”其实谢盛之不是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在这个当口上……说出来真的好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谢盛之最终还是决定破罐子破摔。“既然你想知道,告诉你也没什么。”

谢风雨皱眉,他父亲异样让他莫名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谢风雨不太明白那种预感是什么,但是大约知道,恐怕他父亲会说出很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我说了没有什么。”谢盛之垂头,买有再说让谢风雨回去的话,而是用哪个一种奇诡的眼光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的说道:“你母亲大王氏曾经说过,沐氏与小王氏,也就是萧五娘子的母亲,若是……”

“若是什么?”谢风雨紧迫的问。

“若是有年龄相仿者,便结秦晋之好。”谢盛之吞吞吐吐的说道。

谢风雨目瞪口呆。

谢盛之摊手:“这便是我瞒着你的事情。也是你自己非要问上一问的。”

他怎么知道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谢风雨一瞬间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

“她怎么会这么做?”谢风雨喃喃问道。

“许是因为一直以来,她最在意的,就是她的妹妹了吧。”谢风雨没有说出是谁,谢盛之却明白他的意思:“你没见她将自己的东西都留给小王氏了吗?”

“那父亲是同意了?”谢风雨问道。

“既然你自己也已经问了,无稽之谈我会专程来告诉你吗?”谢盛之反问。

又柔软下声音:“我是知道你的,只怕是你不愿意有人替你做决定。但是你也知道,父亲只你一个儿子,何况,小王氏也只生了萧五娘子一个。”

所以……其实他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父亲真是好打算。”谢风雨冷笑一声。

“我知道你愿意,也不认为这桩事任何人能为你做主。但是你总该自己去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因为这个,就彻底断了她的路。”谢盛之疲惫又无奈的说道。

谢风雨转身就走,闻言不过冷哼一声:“不劳父亲关心。”

……

另一边细辛送走了瘟神之后,强撑着回了房间就直接摊在了地上。

娘子说的果然没错,这个谢风雨,虽是长得不错,但是分明就是个凶神恶煞。怨不得娘子要让她留下来,换成香橼,只怕谢风雨一个眼神过来,香橼就全招了。

细辛哆嗦着双腿,放飞了一只身形矫健的鸽子。

谢风雨着实有些过于敏锐了些。其实细辛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萧芷当然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而细辛打量他的目光中之所以有那种名为审视的东西,也是因为萧芷对于谢风雨郑重的嘱咐。

萧芷说,谢风雨可不是什么好骗的人,要是真的是让香橼留下了,只怕会被谢风雨吃的渣都不剩。

不,是会被卖了还帮着数钱。而且,被卖的肯定不止是香橼一个,而是她们主仆三个。

萧芷一贯是知道谢风雨的脾性的。若是那个人是他,自然不会在已经来过的第二日晨起再来一次;若是那个人不是他……见得到或者见不到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但是萧芷怎么都没有想得到,谢风雨也会在第二日清晨时就再度站在了她的宅子门口。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还是在她临时住的、专门用来躲着谢风雨的宅子门口。

收到细辛的飞鸽传书之后,萧芷只是抿唇一笑,便决定再次多住几日。

反正,她本来就是打着查看她名下产业情况的旗号才多出来的不是吗?既然如此,那她在外头多住几日又能怎么样呢?

不管是说他胆小如鼠也好,还是说她近乡情怯也罢。萧芷现在确实是不太敢见到谢风雨。

若是真的见到了知道不是,那就是命。但是要是真的是……也不拘于之一时。

萧芷想的好好的,却因为一件事情他的不知道而酿成了悲剧……

她草拿过来没有想到过,若是那个人正是谢风雨,却偏偏做出了堵她的事情的时候,她应该怎么样去面对。

萧芷原本是定了当天清晨的时候就回去的,至于之后会不会再去其他的地方……那可就说不准了。

只是萧芷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一大早的,门外有一个人,专门等着她出去。

萧芷才刚刚上了马车,低声吩咐在身边伺候的香橼:“今儿就先回去吧,来日方长,日后总有住着的时候。”

“娘子说什么呢。”香橼嘟嘴,辩解说:“婢子才不是在意这里地方大呢。只是觉得娘子住在那方寸之地有些委屈了娘子。”

香橼还想着呢。

萧芷微笑,低声吩咐车夫启程回去。

“那有什么。”萧芷没什么诚意的安慰香橼:“人活一世又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一帆风顺的,不过是住了个不大的宅子而已。你又何必这样斤斤计较?”

没什么诚意是真的,但是说的是实话也是真的。

马车才刚刚开始走动就停了下来,萧芷微微蹙眉,刚想要吩咐香橼去问问是怎么了。

车外就传出来了一个人清冷的嗓音。

是谢潮生在熟悉不过的嗓音。

“马车里可是萧五娘子?”少年居然自己出声问道。

萧芷欲要掀起马车帘子的手一顿,微微颤抖,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娘子?”香橼极少看见萧芷这样,一惊之下直接问道。

声音不高,却已经是能外面的人听见了。

少年轻笑一声:“果然是萧五娘子。不知道五娘子躲在马车里是要做什么?”

萧芷心乱如麻。

只听声音她便是知道只怕外面的人就是他,可是她却还没有做好准备现在就见到他。

之所以会选择来陈郡,萧芷一直都知道是自己想要找到答案。

可是现在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之中冷漠的说,不,不仅仅是的。你明明就是知道眼下他是不在陈郡的,所以才肯现在就来陈郡。

不然的话,她怎么肯轻易来到这里?

萧芷很少会逃避什么,但是谢风雨却是她一直在刻意逃避的人。

哪怕是……她自己都不知道。

萧芷深吸一口气,既然已经遇上了,就没有继续躲避的必要了。

她了解他,他要是想要做什么,不择手段也要做到。现在既然是谢风雨想要见到她,那就一定能办到。

只是她失算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谢风雨居然会追到这里来,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萧芷轻轻叹气,单手掀起了马车帘子,缓缓走出去。

萧芷藏马车里出来,背对着晨光看清了少年的容颜。

一如她记忆中的样子。

一如她最开始认得他时,谢风雨的样子。

少年的眉毛仅仅蹙着,骑在马上,仿佛遇上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没有解决也解决不了。

像极了那一年。

“你怎么会在这里?”谢风雨震惊的盯着面前一身戎装的少女,失声问道。

“你鬼叫什么。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少女不满的扫了少年一眼,正了正头上因为少年刚刚拉扯动作而有些歪斜的头巾。

“您当然不应该在这里。这是军营!”谢风雨紧紧皱着眉头,尽量压低声音却有忍不住厉声说道。

“我当然知道这是军营。”谢潮生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眼少年:“你知道我是谁啊?那我也猜一猜,你这身打扮……是我阿父的亲卫?”

“您既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自然就应该知道这不是您能来的。”谢风雨没有反驳谢潮生对他身份的猜测,而是紧紧抓着谢潮生的事情不放。

“那又怎么样,军营我就不能来了吗?”谢潮生弹了弹身上最底层军士的衣服,嗤笑:“若不是你自己是谢氏郎君,又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您这是强词夺理。您赶紧回去吧,这里真不是您应该来的地方。”谢风雨苦口婆心。

谢潮生反问他:“为什么这里我不能来?是因为我是我爱抚的女儿,还是因为我不是郎君?”

“娘子自己应该知道的。军营里怎么能有女子?”谢风雨避而不答,只是想让面前的女孩儿赶紧回去才好。

“我猜你大约也只敢将这件事情告诉我阿父。”谢潮生透过谢风雨的背脊看到不远处的军营里已经开始收拢新兵了。

没有时间在和谢风雨争论,谢潮生直接开始威胁:“现在为止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是谁,要是我真的被我阿父打发回去了。我就告诉我阿父说,我要你当我的近身护卫。”

谢潮生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中几分倨傲和得意:“你知道阿父只有我一个女儿,最是宠我。要是我真的想要你,我阿父为了让我回去一定会同意的。”

言下之意,为了你自己,最好不要让她阿父知道这件事。而且,不管是因为什么事情才会被发现,这笔账她都算在他身上了。

放完狠话谢潮生也不再停留,她要是再不去的话,恐怕就会被她伍长处罚了。

谢风雨看着谢潮生跑远了的身影,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给自己添了这么大个麻烦?

那一年的少年站在葱葱茏茏的树下,便像是现在一样,轻轻皱着眉头。

而最大的不同是,那时候萧芷要连蒙带猜的才能判断出少年是谁。而现在,那一张脸早已经刻在了她心上,再也无法磨灭。

“谢风雨……”萧芷喃喃。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萧芷的声音很低,只是谢风雨却依旧听清了她说的是什么。

原本皱着的眉头散开,少年微微的笑:“看来娘子知道我是谁。”

萧芷微微抬头,平静了一下心情,也学着他的样子微笑:“是啊,怎么会不知道郎君是谁呢?”他的样子已经刻在她心上了。怎么会认不出来?

谢风雨第一次看见自己以后说不定会娶得妻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生的晚,没有见过小王氏。却见过贴在墙上的大王氏的画像。面前的人很像是画像上的女子。

远山眉舒扬,淡淡的像是笼罩在雾气中的山峦。眉下是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睛。清澈到似乎什么都在她眼睛里。

照理说什么都能盛的下的眼睛说不上清澈才对,偏偏她的眼睛就是清澈如水的。

琼鼻和不点而朱的唇都很小巧。尤其是唇,像是柔软的桃花瓣。

她整张脸都很小巧,像是只有巴掌大。尖尖的下巴微抬,便透着两分倨傲。

最显眼的,还是晨光之下的那一抹朱砂。点在眉间,像是不小心留下的胭脂。

谢风雨看的有些失神。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她,他便什么恼怒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了。

谢风雨看着萧芷的同时萧芷也一直在看他。

有多久没有看见他的样子了?

刚刚回来的时候,她其实有想过他。想他现在是什么情况,过得好不好。

但是所有的思念在猜到了他的身份的时候就全都变成了恼怒。

他怎么能是谢盛之的儿子呢?

沐氏为什么会变成谢盛之的妻子,而谢风雨又到底是谁?他是什么身份?现在他是谢盛之的儿子,从前呢?是不是也是?

一个个问题压在萧芷脑海之中,她不想去问,也不敢去问。

怕问了,曾经的一切都会蒙上阴影。

可是看见他了,才知道,她其实还是很想他。

“谢郎君还没有说呢,郎君怎么会到这里来?这可不是一个有修养的人会做的事情。”萧芷强忍着涌到鼻尖的酸涩,仰着头问道。

“萧五娘子既然知道我回来之后会来拜访娘子,专程逃开、让我吃了个闭门羹这桩事,似乎也谈不上好修养吧?”谢风雨反问。

萧芷眨眼,故意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问:“是吗?郎君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萧芷装傻。反正她知道,谢风雨从来不会愿意暴露自己的行踪。故此,就算是她真的不知道。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哪怕是彼此心知肚明,表面上萧芷的回答也找不出来任何问题。

更何况,萧芷是小娘子,避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相比起来,倒是谢风雨兴师动众的,专门找了来难解释一点。

晨光下的少女背光而站,朝阳为她的身形映出了一道金色的光芒。

是那样的惊心动魄。

谢风雨失神片刻,冷笑道:“萧五娘子果然伶牙俐齿,怨不得能让沐婉吃了那样大一个暗亏。我还真是小看萧五娘子了。”

其实这真不是她干的。沐婉和她没什么冤没什么仇的,她闲的没事儿才会费心思去和沐婉计较啊。

至于之前沐婉口出狂言的事情,萧芷不是小孩子了,又怎么会将小娘子们之间的一时口角放在心上?

萧芷暗自沉吟,便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眼睛却是看着谢风雨的方向。

谢风雨突然打断了萧芷的沉思:“萧五娘子手段不弱,自然不是那些小娘子们能比得上的。”

挑衅啊……萧芷莫名觉得这种感觉很新奇,谢风雨居然也会做出这样孩子气的事情。

他居然是在挑衅。

换成从前那个少年,一定不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情。

“嗯,我当然不是那些养在深闺中的小娘子们比得了的。”萧芷好笑的说:“谢郎君能问出来,只怕也不是常人吧?”

以为只有你自己会讽刺吗?

火药味儿顿时开始弥漫。

原本安静的清晨也仿佛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谢风雨盯着少女浅笑盈盈的脸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暴躁。

不能生气,他怎么能和一个小娘子计较呢?

他要是能不计较才有鬼!

“我自认并没有做出什么很出格的事情,倒是不知道哪里劳动谢郎君了?”挑衅的事情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做!

出格……当然出格了!哪里有人会在明知道谢氏和萧氏的那个约定的情况之下还敢来的?她就不怕今日的举动日后给自己带来麻烦吗?

如果这还不算是出格,那什么事才是出格?

“萧五娘子自然不曾做出什么事情来,只是娘子躲出来……莫不是有什么亏心事不成?”谢风雨没说萧芷做了什么,只是说亏心事。

当然,可能萧芷自己做的某些事情,也有可能是旁人做的、但是萧芷知道的事。

亏心事……还真的有。

萧芷有些苦涩的想。

怎么可能没有亏心事呢?她活下来了,可是他们都已经死了。

这本来就是最亏心的事情了。

“亏不亏心,却和你无关。”萧芷猛然抬头,目光凌然,如利剑出鞘:“便是我真的做过什么,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风雨一怔,不知道为什么萧芷突然间变了态度。

“你说的是。”谢风雨冷笑:“你做过的事情,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但若是你真的问心无愧,又怎么会突然间变得心虚?”

心虚……她的确是心虚了,但是却不是因为他。

能够在那种时候活到最后的人,永远是最冷静的——即使最开始的时候没有那样的冷漠,在一日日的厮杀中,也早就成了最冷漠的人。

萧芷会在意和关心他,但是还不至于将所有的事情现在就告诉他——她不会忘记,这一次她到陈郡来的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就是为了和谢氏谈判,为兰陵萧氏争取最大的利益。

这是她的职责,她不应该忘记,更不可能忘记。

萧芷闭了闭眼睛,慢慢走到谢风雨马前,仰头盯着马上的少年:“我从前怎么不知道,谢家唯一的郎君还是这样的人?”

“私下问对手的事情,就是谢氏的本事吗?”萧芷突然厉声说道:“总不会……连谢氏的军功,也是这样得来的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她不想回答他的问题。谢风雨很快意识到了。

但是不愿意是一回事,口出狂言又是另一回事了。

“萧五娘子说旁人的时候总要看看自己,”谢风雨居高临下,冰冷睥睨:“我谢氏自认没什么地方是对不起娘子的。想必娘子也不会在意之前小丫头的无理吧?”

真是堵死了萧芷的话。

她要是说她介意,那就证明是她小肚鸡肠;但要是她说不介意,之前的举动就很是不好了。

谢风雨,果然还是那个时不时给人挖坑钻的性子。

萧芷被人算计进去了,心情却变得很好。

“谢郎君大度,我自然也不能太过于小气。”萧芷转头回去,不肯在仰着头看谢风雨。

这种角度让她很别扭。

等到她重新坐在了马车上的时候,才好整以暇的继续说道:“谢郎君来此有何贵干?”

明知故问。

谢风雨看不清少女的脸,冷笑一声:“萧五娘子已经躲了出来,又何必问我为何而来?”

“你若是不说,我怎么知道?”萧芷心情好了,也不将谢风雨的那点儿小情绪放在眼里。

来的原因当然有很多,可能是来道歉的,也有可能是来尽地主之谊的;当然更有可能是来刺探消息的。

原因不一而足,要死谢风雨不说,谁又知道到底是哪一种?

谢风雨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没让自己勒马就走。

萧芷的脾气是真的太不好了,他就没见过谁像是她一样,这样得理不饶人、无理取闹的。

果然是世家大族娇生惯养出来的,脾气这样差。

萧芷要是知道谢风雨居然在心底说她脾气不好的话,恐怕会当场发作让他看看什么才是“脾气不好”。

只可惜现在她不知道,甚至因为坐在马车里的原因,她连谢风雨的人都看不见。

“明人不说暗话。”谢风雨果然还是压着脾气说出了他想要说的话:“我还是希望不要因为之前的事情而影响到谢氏和萧氏之间的关系。”

“我知道。”萧芷点点头,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虽然除了香橼之外谁也看不见:“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不会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影响全局。”

“……”听人将自己的亲人说成是“无关紧要”的人,谢风雨心底里还是有瞬间的不自在。但是他也知道萧芷说的是对的。

真要是萧芷计较了,很多事情反而会变得麻烦。

不像是现在,即便是因为萧芷的退步而导致谢氏承了萧芷的人情,以后要还,也总比还要废更多的心思来解决谈判的事情好。

谢风雨看的清清楚楚的。

他知道什么样子的选择是对自己和家族最好的。当然他相信,对面不远处的少女也是知道的。不然她不会在自己提到正事的时候摆出一副“我们确实需要好好谈谈”的样子。

能和如此明丽的人打交道,真是一件很令人愉悦的事情。

——当然,如果未来的妻子也会一直这样明理的话,仿佛也不是一件不能接受的事情。

谢风雨如是想。

然而萧芷是绝对感受不到谢风雨的想法的。

到现在,谢风雨已经知道了,但是却还没有人来告诉萧芷——出来之前,萧远章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告诉萧芷。

这也直接导致了小安置现在根本不能理解为什么谢风雨居然会锲而不舍的找到这儿来了。

在萧芷曾经对于谢风雨原本的认知中,这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谢风雨当然不会轻易放弃他想要去做的事情,但是不管怎么样,谢风雨却是不会将人逼到没有退路的地步——他习惯于给别人也给自己留退路。

正是因为萧芷知道,所以她在决定躲出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到过会遇见谢风雨。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谢风雨突然知道的事情对他很大打击的话,谢风雨也确实不会找过来,而且还是连夜找过来,连给萧芷一点儿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谢郎君是准备回去了吗?”端坐在马车的人问道。

“自然是的,萧五娘子也是知道的。在下本来的目的,就是请萧五娘子回去做客。如今既然已经答应了……”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但是萧芷肯定能懂。

萧芷闭了闭眼睛,轻笑:“果然不愧是谢郎君。雷霆手段令人敬佩。”可惜其中逼迫的意思也太强了些。

“手段什么的,总要是能在有十足的把握的时候才能计较。萧五娘子说呢?”谢风雨不以为忤,反而笑了。

他果然还是那副样子。萧芷忿忿的想,虽然的确没有将她的事情告诉阿父,但是他从她身上得到的可是一点儿都不少。

就像是他自己说的一样,对于没有把握但还是要做到的事情,其实根本就不能可能留机会去计较手段的问题。

只有身处事外的人,才会因为手段的问题而斤斤计较。

有谁会在生死关头去想该用什么样的手段活下去呢?

何况,有关于家族的大事,比之自身安危还要重要。

“谢郎君说得对。”萧芷声音中莫名的透着一点愉悦:“手段不过是方式,要是事情都办不成了,还有谁会计较手段的事情?”

正常将军才不会在乎这些虚的。

要是城都快要被破了,谁还会在意是不是妇孺也上了城头呢?

就像是最后的那一段时间,又有谁会在意谢氏支撑大梁的一个娘子而不是郎君?

这一点萧芷深有理会,所以她同意谢风雨的说法。

谢风雨双腿一夹马腹,催动骏马行走,同时不忘和身边不远处的人交谈:“既然萧五娘子也这样说,那么就是理解在下方才的举动了?”

“生死攸关之际自然不会考虑做法,但是谢郎君,现在似乎并没有危急到那种地步吧?”萧芷才不可能放任谢风雨得意。

“……”果然善变。明明刚刚还说他说得对的。什么是翻脸比翻书还快,他可算是见识到了。

“觉得我强词夺理、善变了?”萧芷好整以暇的说道。

不用看她也知道谢风雨现在的脸色一定好不到哪里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估计也没有谁能完全不在意萧芷突然转换的话语。尤其还是一个小郎君。

“是啊,觉得你很是有些善变。”谢风雨也不隐瞒,直接摊牌。

萧芷挑了挑眉:“谢郎君真是有意思的紧。现在你我可是敌对双方,要是不带着点儿心机,只怕是要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被人卖了……说的很对,但是他怎么就是觉得很别扭呢?

“当然不会。”谢风雨少有的和人开起了玩笑:“以萧五娘子的身价,有谁能买得起?”

“总有人富可敌国。”萧芷意味深长的说道。

“石崇抄了家,萧五娘子还以为有人能买得起娘子你?”谢风雨看不见萧芷,但是还是可以顺着萧芷的话去开玩笑的。

“错了。”萧芷失笑:“我可不是什么能买卖的东西。”

“……”这就是又开始翻脸了。

明明是她最开始先开玩笑的,结果也是她说自己不是能拿来买卖的。

要不是他玩笑开的还不过火,说话间留了三分、不曾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说不准她都能冷下脸来说他是刻意羞辱她了。

这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原本还以为萧芷就像是那些自恃身份的小娘子呢,原来其实她爱玩儿的很。

女子的善变在她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但是却不令人讨厌。

似乎不管她说什么他都是愿意听的。

“是,的确不是。”谢风雨话语中突然就染上了笑意:“你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

谢风雨的笑意令得萧芷从骨子里泛出一股寒意:他的话中隐含笑意……这怎么想都是一件极为诡异的事情。

谢风雨说话的时候极少拖泥带水,自然不可能会突然间像是一个真正的小郎君一样和人开玩笑……

对于谢风雨来说这真的是一桩奇事。

萧芷总觉得自从再次见到他以后,谢风雨整个人都很怪异。

然而她又偏偏说不出来是哪里怪异。似乎……是谢风雨做了很多他不会去做的事情。

“谢郎君是不是遇见什么事情了?”萧芷蓦然问道。她不是那种有什么事情会憋在心里不问的人,尤其那个人还是谢风雨。

萧芷想要知道的事情,一定有办法找到她想要知道的答案。仿佛不一而足,但唯独是在谢风雨面前,她敢直接问。

谢风雨微微一怔,似乎是没有想到萧芷会问这样的话——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来说,这已经算的上是交浅言深,乃是大忌。

可是……谢风雨就是想要纵容。

先入为主的观念告诉谢风雨萧芷会是他的妻子,所以他本来就对萧芷产生了一种好奇和一种莫名的情绪。

在见到萧芷之后,那种仿佛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回到自己身边的感觉更是少有的让她对萧芷放在戒心。

或者说,即使他自己爱没有感觉,但是已经将萧芷当成了自己人。

可是再怎么样,萧芷说的话都有一点儿过了。

只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不应该问出这种话来。

而且,最让谢风雨意外的是,萧芷似乎很确定,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他不会说出类似的话来。

他现在不是平常的状态。

她是怎么知道的?他们明明才是第一次见到。

萧芷的容貌其实很有辨识性。如果见过,哪怕只是匆匆一瞥,谢风雨也不可能会忘记。

不仅仅是因为超出一般水准的容貌,更多的还是因为萧芷眉间的朱砂痣。

殷红如血。

那样的红的如若说是女孩儿们常用的胭脂色都不像,更像是沙场中一滴溅上去的血。

原本就昳丽的面容顿时间更加不容人忽视。

谢风雨会向着少女冷静的眉眼,和他争锋时半步不曾退却的样子。心底的疑惑越来越大。

为什么?少有人能完全忽视他故意摆出来的威压。虽然尚且年幼,但是他早就已经是手上沾了血的人。

一般的郎君都很少能在他面前不受影响,为什么萧芷倒像是司空见惯的样子?

她不怕吗?

萧芷当然不怕。

且不说谢潮生的父亲本身就是一员大将,家中来来往往的本身就有不少人是战场中浴血杀伐出来的人。单单只论她自己。

一个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手握大权的人,怎么可能会受到一个还没有彻底成长起来的少年将军的威压?

再说了,威胁是很有用的。

“你怎么又来了?”谢风雨打开营门,闭了闭眼睛,压低声音问道。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要是有什么事情当然是来找你了。”谢潮生理所当然的说道:“我其实很应该感谢你呢,要不是你发现了,我还不能有什么事情就来找你呢。”

无情无耻加无理取闹。

谢风雨无数次后悔。

他就不应该因为见到了她之后因为担心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事情告诉大将军,而是私下找了她一回、好言相劝她回去。

一失足成千古恨,古人诚不欺他。

要不是他一时失算,怎么会招惹这样一个小煞星?

平时有事没事找来也就算了。甚至还威胁他不许将她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还说,要是有旁人知道、尤其是她父亲知道了要送她回去的话,不管是不是因为他的问题,她都会打包带着他回去的。

依照家主宠爱唯一女儿的态度来看的话,谢潮生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为了能让她回去,谢盛之一定是不会在意一个小卒子的。

毕竟,谢潮生在军营里的事情要是让人知道了,那就不是小孩子玩闹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谢风雨很清楚其中的问题,所以他也知道为了大局来看,最好的办法就是答应谢潮生的要求。

——谢风雨不可能因为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断了自己的前程。哪怕是他在关心家族也是一样的。

人都有私心,他也不例外。

不过……“你总是往这里跑也不是个事儿。这样下去,恐怕早晚会被发现的。”谢风雨真诚建议。

已经顺势在谢风雨营帐中坐下来的谢潮生闻言眯了眯眼睛:“你什么意思?”

还真是警惕啊……不愧在军营里住了一个月还没有被人发现。

“没什么意思。”谢风雨拉回跑远的想法,也坐下来,平静看着谢潮生:“你现在只是普通士兵,往亲卫里跑是怎么回事?”

何况他在亲卫里也不是没有职务的普通亲兵。

“你……连自己姓谢都不敢让人知道不是吗?”谢风雨甩出杀手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谢潮生当然不敢让人知道她其实姓谢。

军中姓谢的人不少,但是那些人多半位居高位。即使不是,也是像谢风雨一样容易积攒功劳的位置。

毕竟,军中是她父亲做主的。所以在范畴以内,给自己家人留点儿特权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但是这个特权却变成了谢潮生的隐患。

她根本不敢说自己也是姓谢。

虽然她只是一小兵,但是万一因为姓谢而被人好奇问上一问,她的身份很有可能会就此暴露。

别说什么军中众多将士没人会关心一个不起眼儿的小兵。依照她父亲的掌控欲,一定会问起任何同样姓谢的人的。

明知道这种事情的谢潮生,怎么可能敢在军营中宣称自己也是姓谢?

她又不是等着被谢盛之带回去。

“便是不敢又能如何?”谢潮生知道自己什么情况,但是一点儿避讳的意思都没有:“难道我不敢说我姓谢,我就不是父亲的女儿了?”

威胁这种事情又不是非要将身份昭告天下才能办到的。

“不会。”谢风雨冷漠的说道:“你不管是什么身份都能威胁我。但是不知道女郎有没有听说过‘鱼死网破’这句话?”

反威胁啊……

“你不会的。”谢潮生笃定的很:“你不会因为一桩小事就毁了你自己的前程。”

她怎么可能完全不查上一查就直接在他面前不加掩饰?

或许最开始时的威胁确实是着急之下的应急之策。但是谢潮生也不可能在之后不考虑对方的威胁就直接黏上来。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谢风雨绝对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想要自毁前程的话,谢潮生怎么可能敢心安理得的就将人当成了护盾?

且不说她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就算是,她也不可能在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时候就掀开自己的底牌。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留在这里吗?”谢潮生丝毫没有将谢风雨的威胁放在眼里。

谢风雨脸色黑如墨汁。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留下?”谢风雨不解:“如果真的像是你说的那样,在军中你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了,为什么还要自己从小兵做起?”

谢潮生美丽的眼睛里划过一抹讥诮:“同你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的事情。你还没有资格问询。”

虽然实情确实是这样没有错,但是过河拆桥谢潮生用的未免太过流畅了。

甚至,她还没过河就把桥给拆了。

“我只是很想要知道,你能一直保证威胁的了我吗?”谢风雨冷静的问道。

当然是不可能的。

任何人都不会停步不前,包括谢风雨和谢潮生自己。就像是谢风雨说的一样,谢潮生不可能能保证自己就能一直威胁的了谢风雨。

谢风雨总会成长起来的。总有一天,谢潮生会完全无法控制谢风雨。

“那又怎么样?”谢潮生早已站起身,拿起了谢风雨摆在书架上的一本兵法:“等到你有能力的时候,我也已经成长起来了。”

没有人会停步不前。尤其是野心和能力并存的谢风雨与谢潮生。

他们都不是会站在原地的人,如果非要博弈的话,就要看到底是谁先成长起来了。

不过……“不觉得可惜吗?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谢风雨突然问道。

“不可惜。”谢潮生断然否定。

“很可惜。”谢风雨才不会受到谢潮生口是心非的影响:“你明明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做你想要去做的事情,不必将精力放到监控我身上。”

“那你想要怎样?”谢潮生不是傻子,她听得出来谢风雨话中的意思:“你想要和我合作?凭什么?”

果然都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威胁不是最好的办法。你威胁我的时间越久,未来的危险就越大,我相信你是知道的?”谢风雨立在书案前,含笑问道。

威胁人本身就不可能长远的了。没有人愿意将把柄放在别人手中。

哪怕是没有把柄也是一样的。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个意思吗?”谢潮生挑眉,放回手中微微泛黄的书册。

谢风雨思索片刻,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么要是断了人的师徒呢?岂不堪比灭人满门?

既然他们继续纠缠下去只能是各自受到损失,那么为什么不能彼此合作?

“我不喜欢将自己的把柄送到旁人手中。”谢潮生没那么好说话。

“我知道。但是我们难道不是彼此彼此吗?你有的东西我没有,同时你也要保证我不会出卖你,那么眼下合作不是最好的选择吗?”谢风雨知道谢潮生担心什么。

不过就是等到他功成名之后便翻脸不认人。

“你放心,我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的。你也说了,到时候,你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实力了。”谢风雨循循善诱。

所以,既然风险是相同的,那么他们为什么不选择对于彼此来说比较有利的方法呢?

与其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对彼此的试探和警惕中,还不如相互合作。用更短的时间达到目的——至少,在他们都达到目的之前,谁都不会拆穿谁。

“鱼死网破是最后的做法。你我都不愿意,是吗?”谢潮生不否认谢风雨的话,但是也并不意味着她就会被他类似于诱惑一样的话语迷惑心神、同意她的提议。

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谢潮生绝不是什么能被人轻易说动的人。

警惕心是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能放松的东西。

如果没有足够的警惕心,她怎么可能在军营那么长时间都没有被人发现?当然,除了谢风雨之外。

但是后者完全只是个意外。

“对,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真的是你想要的吗?”谢风雨轻笑。

少年站直身体,借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的说道:“我自认自己能力不差,虽然不能和千古名将相提并论,但是至少也是一位将才。对于你而言,不正是缺少的人才吗?”

少年自信的话听得谢潮生身体一震。

他居然猜到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你倒是聪明的很。”谢潮生冷笑,虽然身高居于劣势,可是其实放开之后甚至有反压倾向。

“不难猜。”谢风雨微笑,在谢潮生的威压下若无其事:“其实我们没什么区别。”

说着这话,谢风雨脸上有一点点的失落和惆怅。

谢潮生默然。

她知道谢风雨是什么意思。

谢风雨的父亲死的很早,几乎是在他出声之前就已经过世了。虽然顶着谢氏子弟的名头,生活总还是过得去、不至于到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地步,但是精神上的看不起却不是顶着谢氏子弟名头就能消失的了的。

不然,他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参了军。

因为没有父亲,所以身边同龄的人总是会有意无意的孤立他,甚至拿他来开玩笑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

种种事情之下,谢风雨立志要出人头地实在是一件很顺理成章的事情。

谢风雨说他们没有什么区别。谢潮生同意。

她不是郎君,但那又怎么样。凭什么不是郎君,她就不能承袭得起谢氏的庞大家业?

凭什么就因为她不是郎君,那些族老们就逼迫父亲非要从族中的旁支哪里过继一个儿子不可?

凭什么就因为她不是郎君,父亲没有儿子,家主的位置就一直不稳?凭什么?

她不服气。

“我知道郎君有时候是要比娘子们占优势一点儿,但是这却不是他们逼着我父亲另立家主的原因。”谢潮生冷笑:“他们有什么资格?如果没有父亲,怎么会有眼下的谢氏?”

谢氏发家本来就晚,如果不是因为有一个铁腕的家主,凭什么才能在世家林立的情况之下立足?

以德服人?或许有用,但是如果连发言权都没有,德行又怎么可能能被人看得到?

那些世家凭什么能比常人拥有更多的特权?不就是因为朝中甚至都是被他们把持着吗?既然如此,谢氏不凭着自己独特的的军事力量,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和他们一样的特权?

而那些没脑子的族老们,还仗着父亲没有儿子来威胁他。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找出来的人根本就是各方权衡利弊之后的人选,根本就不可能帮得了父亲。那样选出来的人不是傀儡是什么?

如果说那样的人能帮着父亲将谢氏领上更高的位置,那么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了。

她都能看得清的东西,那些人却能视若无睹,真是……

谢潮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谢风雨说他们都是很相似的人,她承认他说的没错。同样的,她也没有想到,谢风雨居然能明白为什么她会冒险跑到军营里来。

她是想要凭着自己的力量,巩固自己和父亲的地位。

怎么说都好,谢潮生就是不甘心。不甘心于只是因为她不是郎君,所以很多时候她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

世家培养娘子也是一样的费心思。更何况因为她母亲的关系,谢潮生的所有教养都是按着最顶级的士族娘子来培养的。

那么,她怎么可能甘于只是做一个花瓶?

在谢潮生看来,那根本就是对她的侮辱!

“哪怕只是普通是士族娘子,也不会只是被人当成花瓶来教养,何况是我?”谢风雨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揉了揉眉心:“你能理解的吧?”

“……”她都已经说了,不能理解也只能是理解了啊。更何况谢风雨的确能明白。

“明明不是别人口中说的那样,明明能做更多的事情,但是却偏偏只能如同困兽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能说,是吗?”谢风雨叹息。

“对啊,你能明白的吧?”谢潮生讥讽的笑了。

“那群蠢货,难道以为没有了父亲,他们还能保证的了现在的地位?”

当然不可能。

为了之后和之前计,谢氏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的军事力量。如果没有这个,其他士族凭什么扶植一个泥腿子?

谢潮生看的在清楚不过了。

她身上流着琅琊王氏的血,天生就不可能什么都不明白。

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是什么东西!

只有什么都不懂的人才会那样说。哪一个士族的女子不是精心教养出来的?以为内宅的那些事情就很简单吗?

谢潮生身上也流着谢盛之的血,所以她的军事天赋本来就不是常人能够相提并论的。

“打理内宅也是帮,你没必要非要选择如此危险的一条路。”谢风雨认可谢潮生的观念,但是不代表他认同谢潮生的方法。

那太危险了。

“刀剑无眼,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内宅在怎么样都是软刀子,怎么能和这里相比?”谢风雨轻声细语,想要将人劝说回去。

“回去?我来都来了,你一句话就想着让我回去?”谢潮生冷笑。

谢风雨没有什么和小娘子打交道的经历,所以他也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固执的谢潮生。

“既然敢来,我就不会轻易离开。你若是有心,总不能过拖我的后腿,不然谈什么合作?”谢潮生笑言,眼中却看不出任何的笑意。

谢风雨低头,知道谢潮生不肯让步。

其实他也是知道谢潮生不会让步——养尊处优的少女,能下定决心跑到军营来,而且还是避着所有人的人,怎么可能轻易的因为他一句话就改变自己的想法?

心智不坚定的人才会朝令夕改,而谢潮生显然不是。

“我明白了。”谢风雨点点头,又说道:“但是你总是这样也说不过去。毕竟,我和你原本应该是不认识的。”

谢潮生点头,直接问:“那……你的解决办法?”

“简单,单看娘子愿意不愿意了。”谢风雨唇角勾起一个奇异的笑。

谢潮生挑眉,等着他说出来。

“娘子也是知道的。我虽然只是将军的亲卫,但是身边也是能有自己的护卫的。”谢风雨点到即止。

谢潮生几乎是瞬间便想通了。

“你倒是好打算。”谢潮生似笑非笑:“让我当你的护卫?”

谢风雨理所当然的说道:“然。不过谢娘子……这难道不是对于我们二人来说,最好的办法了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当然是最好的办法。

彼此互相监视也好,合作也罢,总是要有交流和沟通。但是偏偏他们之间又不可能有太多的交谈。

——毕竟不管是身份也好、地位也好,现下的谢潮生和谢风雨之间的差距都很大。

所以,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何况,他们还能互补。

这可不是指寻常意义上的互补。

谢潮生相信自己的眼睛,谢风雨绝非池中之物。

他隐忍、干练,而且还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摸清楚什么样的做法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最重要的是,他是谢氏的子弟。

身为谢氏的子弟,而且还身在军营之中,哪怕是他本来没什么家国之情,早晚也能熏陶出来。

以及对家族的重视。

谢潮生暗暗的想,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应该拉拢的人。

也不知道那些老家伙们眼睛都是怎么长的,这样好的苗子都没有看到。

那些纨绔都是一群废物,不靠着谢氏作威作福她就谢天谢地了,怎么可能在指望着他们撑起谢氏?

哪怕是谢潮生,也不得不承认,要是她阿父非要过继一个儿子的话,谢风雨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

“在想什么?”谢风雨轻声问。

谢潮生挑眉,她不是不知道他的提议不好,但是同意是一方面,隐隐的不悦又是另一方面了。突然间有了些作弄的意思:“在想……其实若不是你也姓谢的话,倒是可以向阿父提议,让你做谢氏的下一代家主。”

不姓谢……做谢氏的下一任家主……

谢风雨的脸颊瞬间就红了。

他脑子转的飞快,当然听得懂谢潮生是什么意思。

倒是并不会因为谢潮生的话而觉得是对自己的侮辱。

他可不是会看不起娘子们的人。

当朝才死了没几年的太后是什么德行他又不是不知道。

蓄养男宠、秽乱宫廷、强抢民男……种种事迹数不胜数。

谢潮生口头上的一句话,多半也是因为之后的日子里怕是要受到他的“呼来喝去”所以提前报个仇而已,又算不上是什么大事。

只是……说的这么说,脸该红还是红。这可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

谢风雨突然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娘子,若是我没有记错,您今年,已经及笄了吧?”

虽然说女子的生辰不应该让外人知道,但是谢风雨到底还是谢氏子弟,谢潮生又是谢盛之唯一的女儿,知道大概年岁也是应该的。

何况,眼下她就坐在他面前,单是拿眼睛看也能猜个大概。

谢潮生瞥过去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好气的说道:“安心。要是我连这点儿小事偶读解决不了,还谈什么雄心壮志?”

“……”这能是小事吗?这明明是一个小娘子的终身大事来着……

谢风雨红着的脸颊温度还没散,又添了几分失望。

怎么就解决了呢……要是没有解决,谢潮生岂不是很快就会被抓回去了?

虽然有谢潮生在,他应该会晋升的更快一点儿,但是她在这里的危险系数也是很大的好不好。

更何况,这件事情要是真的让人知道了,他的小命还要不要了?

“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谢潮生冷笑。明显是看出了他的想法。

“你当然不担心,”谢风雨仅仅盯着谢潮生的眼睛,脸上的红晕彻底褪去了:“你是将军唯一的女儿,他再怎么样都不会轻易让人杀了你。但我可不是。”

他没有像是谢潮生那样的背景,要是东窗事发,只怕便会让人拿去当了替罪羊。

谢风雨再是托大,也不敢说就能逃得开这一劫。

“骑虎难下。”谢潮生漫不经心的说道:“当初可是你自己多管闲事,眼下自然就要因为自己的举动买单。”

顿了顿又说:“何况真要是担心,就早点儿做出成绩来,让他们即使发现了也不敢处罚你。”

“冠冕堂皇。”谢风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到底是到时候他们不敢处罚我,还是逼得他们不得不承认你?”

利用人还说的这样理直气壮的,他还真是头一次见到。

“有什么区别?”谢潮生轻笑,却隐隐含着三分讥诮,偏偏却美丽极了:“这件事情上,你我难道能分清楚了?”

“……”好奇心害死猫,当初要是知道她这样难缠,他肯定不会把自己送上去的。

眼下倒好,就像是她自己说的一样,分是分不清了。不出什么事儿还好,真要是有了什么事,必定也是被人一块儿处罚。

“富贵险中求。”谢风雨咬牙,说道。

谢潮生就知道他是答应了。满意的点点头,起身:“别忘了回头说上一声,把我调过来。”

谢风雨冷笑:“知道了。”

……

既然是从那样微末的时间就认得的人,而且还是一起成长到如斯地步,她怎么会害怕那人尚且年幼时呢?

谢风雨百思不得其解,即使是他的母亲,偶尔也不敢轻易驳斥他的决定。

不是很将家族放在眼中的谢风雨清楚的知道,如今既然他还享受着家族带来的利益,那就必定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说完全不在乎的,那是自私自利的人。

萧芷是很适合的妻子人选。

不管是从身份还是之后的利益来说都是。

如果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那么从现在开始,他们就要开始适应彼此了。

谢风雨暗暗想,突然发现萧芷不像是寻常人一样会下意识畏惧他,是一件好事。

“之前还没有问过,萧五娘子既然到了陈郡,怎么不去敝居拜访?”谢风雨陡然间问道:“我曾听说,娘子来是因为我母亲相邀。”

既然是拿了这句话当借口,那么怎么能不住到谢宅里去呢。

“自然是因为之前沐娘子同样来拜访,不方便去罢了。”萧芷绵里藏针,不动声色的反击回去:“亲疏有别,自然是不该打扰的。”

就不信他还能说出点儿什么!

亲疏有别……

谢风雨欲言又止。

她都把这句话说出来了,难道他还能说她比沐婉要亲近不成?

他难不成还能说是自己的母亲不如父亲之前的原配王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他母亲在王氏灵位前执妾礼是一回事,但是他当着萧芷的面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贬低自己的母亲的。

“何来亲疏之别?”谢风雨紧皱眉头,语调倒还听不出来有什么。

“姑舅姊妹自然是要比两姨姊妹亲近些的。”萧芷漫不经心的说道:“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谢风雨无言以对。

他算是看出来了,面对萧芷的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要说,不然不管你怎么说,她总有办法堵人的嘴。

都说翻脸比翻书还快,她连翻书的时间都用不了就能翻脸。

“但是娘子避出来……”谢风雨却不肯轻易认输。

“我何时专程避出来了?”萧芷拒不承认:“不是让人吩咐过了吗,既然来了陈郡,有些东西自然是要亲眼看看的。”

难道谁还能说不让她看自己的产业了?

当初明明是说好了的,大王氏的嫁妆分出去一半给了小王氏,小王氏死后,那些东西便都应该是她的了。

既然如此,她来看看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来的时候据说谢郎君尚且还在外游历,谁知道郎君突然回来了。”萧芷补充。

言下之意,谁知道你会跑过来啊。

谢风雨为之气结。

他能说什么?她说的将理全都占了。

又不是要撕破脸皮,他能肆无忌惮的说是萧芷派了人来专门盯着他的行踪。

再说,他也不认为萧芷能知道他的踪迹。

别的不说,他自认自己身边的保密措施还是很好的。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谢风雨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不在和萧芷说话了。

免得在他没有扳回一局之前让她占据更大的优势。

谢风雨不说话了,萧芷倒是开始想要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听闻之前谢郎君是去游历了?”萧芷直接问道。

谢风雨敏锐的很。直接问也就算了,真要是抱着他听不出来的想法去拐弯抹角问的话,会弄巧成拙的。

谢风雨猛然警惕,不动声色的回答:“是啊。多出去看看总是好的。”

即使是士族,也不可能不问世事了。

要想要在朝堂中占据更高的位置,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能有几个人像是当今的帝王一样,说的出来“何不食肉糜”的话?

“哦。”萧芷点点头,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看来他出去了倒是真的。却不一定是像他说的一样是去游历了。

谢潮生可不是什么安心居于后宅、什么都不问的人。

谢盛之也很少会故意瞒着她什么。

这不是前世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有谢潮生而没有萧芷的前世里,陈郡谢氏和兰陵萧氏、琅琊王氏的关系不像是现在这样的。

她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很关心他们的女儿。

两个女儿的身体都不是很好,所以唯一剩下的一个外孙女就成了他们心尖上的宝贝。

所以,琅琊和陈郡之间交往一直不少。

多年来累积的交情不是说说而已的。谢氏借着之后的事情迅速发展起来,其中琅琊王氏功不可没。

而眼下则不同。

萧芷是兰陵萧氏的娘子,同陈郡谢氏并没有什么干系。

何况,萧芷咬牙,谢盛之现在的妻子还是沐氏――不管怎么样,琅琊王氏都不可能完全不放在心上。

此消彼长之下,会出现眼前的局面,似乎便是应当的了。

世异则事异。何况牵一发而动全身。

萧芷自己连名字都改了,当然不会认为那些她知道的事情还会一成不变。

所以知道谢风雨到底去做什么了就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最起码,那些事情里,她要知道谢氏眼下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汉赵王朝还有四年,而那场浩劫,则还有九年时间。

前世里谢氏有着王氏相帮,最终还不是落到了那样的下场。若是不从现在开始做准备,只怕历史还会重演。

那是萧芷不想看到的事情。

可是萧芷想要在那之前解决掉问题,就要从现在开始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将各大世家绑在一起。

牵一发而动全身,萧芷不可能不在意。

或许是因为现在她是兰陵萧氏的娘子,所以不可避免的,同样会想要维护萧氏。

不管是因为什么。

没有人能完全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去办到自己先要的事情。

任何人都不可能,尤其是他们这些出身于名门世家的人。

萧芷不会异想天开到,认为她想要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当初她没有办到的事情,现在,也会受到一样大的阻力。

萧芷闭了闭眼睛,不愿意再去想,曾经的那场惨烈。

她是不放心的。

经历的越多,就越不放心。

曾经只不过需要将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放在心上,眼下却又多出了兰陵萧氏。

即使是还没有和他们相处太长时间,但是在乎却是一分都不少的。

越来越多的人要在意,就不能再等了。

时间越长,她能改变的事情才会越多。准备的越久,才能更大程度的躲过那场浩劫。

她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更没有那么大的报复。不求能改变天下大势,但最起码,能在乱世中最大程度的保护好她所在乎的人。

“谢郎君。”萧芷突然隔着帘子叫他。

“什么?”谢风雨轻声问道,敏锐的发现萧芷的语气有一点点不一样。

“是不是所有的将领都是心怀天下的?”萧芷问道。

“我不知道。”谢风雨想了想,说道。

“为什么?谢郎君的父亲不就是一位名将吗?”萧芷微微挑眉,不解的问道。

“但是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谢风雨微笑,即使萧芷看不到:“心怀天下和成为大将、名将没有太大的关系。”

一将功成万骨枯。谁又知道那些名将中就没有滥杀无辜的人了?心怀天下?天下在每个人眼中又不是一样的含义,谁知道呢?

“那么你自己呢?”萧芷终于问出来,话中居然有些小心翼翼。

“我?我也不知道。”谢风雨居然有些迷茫:“我肯定我是一定会成为名流青史的人,但是心怀天下……”他也不知道有没有那种感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萧芷默然。

这就是士族成长起来的人。家国天下,摆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家。

士族的荣耀在他们眼中几乎都是最重要的东西。

黎民、社稷、百姓,他们不是不在乎,只是在对于少年来说,还没有那么明显。

身居高位之人不可能太过在意个人的生死,因为说不定会影响大局。

从前她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军营中历练了很长时间了。

萧芷清楚十八岁的谢风雨,却不知道十五岁的少年是什么样子的。

最要紧的是,谢风雨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记忆中的少年,很少有那样锋芒毕露的时候。他更多的,是隐忍。

“没有就好。”萧芷几乎是漠然的说道。

“你……”谢风雨瞠目结舌,怎么都没有想到萧芷居然会这么说。

可是她只能这么说。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当下已经是乱象频生了,这样下去,早晚会彻底乱了。

萧芷知道,没有多长时间了。

真要是心怀天下,想要阻挡的话,把他们都埋进去也填不了这么大的坑。

没有人能够用一己之力阻挡近在咫尺的历史车轮。

谢风雨没有才好,真的要是有了,她就要想办法打消了他的念头才是。

世间那么多人,唯有他是她不能失去的。

“萧五娘子问起来,是不是因为知道什么了?”谢风雨皱着眉,突然问。

萧芷一惊,背脊笔直,端坐在车中。

果然。她就不能丝毫小看他一点。

听听她才只说了一丁点儿什么,他就能猜的出来她知道的东西不少了。优秀的人永远都是优秀的人,不管身处什么地方。

“谢郎君为什么这么说?”萧芷可没有现在就告诉他的意思,而是将话题直接踢回去了。

谢风雨心猛地一跳。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而是见仁见智。

她说的话怎么理解都可以。可以是小娘子一时好奇,当然更可以是她什么都知道所以故意试探。

谢风雨深吸一口气,恭声道:“谢氏简陋,但还是想请娘子做客。”

萧芷一愣,紧接着抿唇而笑:“好啊。谢郎君诚心相邀,我也不能驳了郎君的面子。”

这次换成谢风雨怔愣了,明显是没有想到萧芷这次居然这样好说话。

接触的时间还不是很长,但是萧芷在谢风雨眼中已然留下了“得理不饶人”的印象。

这好像,还是萧芷第一次没有和他打机锋,而是平平淡淡的接受了他的提议。

好像……有些不正常。

谢风雨隐隐觉得别扭,但是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别扭。

马车外安静下来,萧芷凝神听了听,发现她只能听见马车行走之间的碌碌车轮声,以及马蹄的声音。偏偏就是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萧芷语气愉悦的问还在马车外的人:“谢郎君这是怎么了?”

谢风雨一噎,刚才那个安安静静的人果然是他的错觉吧。现在又开始揭人短处了。

谢风雨压制下一切想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没什么,只是想着,萧五娘子去了,该怎么招待才好。”

萧芷眨眨眼睛,又有了和谢风雨斗嘴的想法:“这不是沐夫人应该做的事情吗?”

谢风雨这一次只是微笑,意有所指:“萧五娘子,你难道当不起吗?”

他在挑衅!他居然还学会挑衅她了。

萧芷冷笑一声:“当然是当得起的。只是不知道谢郎君意下如何?”

她再当得起也是小娘子,和郎君还是有差别的。哪怕是不认为自己比旁人差,应该注意的还是应该要注意的。

她就不信谢风雨敢说出来他能代替沐夫人的话来!

谢风雨占了上风,心情甚好:“能够为萧五娘子效劳,是我的荣幸。”

“……”厚脸皮!从前她怎么没发现他还是这么厚脸皮的人?

他居然还真的敢接!

香橼仰头,仓皇的看向了萧芷。不知道话题什么时候居然偏到了这种地步来。

与此同时,长骁同样瞠目结舌的盯着谢风雨不放,似乎是头一次见到自家郎君。

驾车的马车夫手中缰绳一抖,差点脱手甩出去。

萧芷在车中一个颠簸,顿时反应过来了。

立刻气红了脸颊。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又是将她置于何地?这种话能乱说吗?

男女在怎么样还是有别的。

萧芷气坏了,然而谢风雨却不认为自己的话里有任何的问题。

他已经知道了两个家族之间的约定,下意识觉得,萧芷其实也是知道的。

那样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

他都知道出门之前要好好问上一问他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那样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可是偏偏萧芷就是不知道。

谢风雨,是谢潮生的嫡亲兄长。萧芷在适应现在的身份,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接受的了这样的关系。

她怎么可能会不在意?换成谁都不可能会不在意的。

所以,萧芷绝对不会去问她和谢风雨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根本就不会出现的事情,萧芷怎么可能会特意去问。

就连谢风雨自己,如果不是因为沐氏的举动有些不寻常,他也不会想要去问上一问的。

所以,谢风雨知道,而萧芷不知道的事情,造成了眼下的局面。

如果真的是未婚的夫妻,便是真的一同出门游玩也没有什么,但是问题就在于萧芷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而偏偏谢风雨因为认为萧芷知道,没有想过要告诉萧芷。

他也说不出口。

不管怎么样,也只是年纪不大的少年郎君,怎么可能能站在自己未来的妻子面前说,喂,我是你丈夫?

谢风雨做不出来。

“谢郎君倒是有意思的很。”萧芷冷笑:“难道郎君不知道这是不合礼制的吗?”

又不是柴门陋户、什么都不知道的那种,谢风雨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种说法多有问题。

他可是士族精心教养出来的宗子。谢盛之在他身上耗费的心思一定比萧芷还要多。那么,他怎么可能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呢?

那也就是说,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萧芷气的脸颊红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红暗旧垂帘,鬓边一抹朱砂现。

萧芷葱白的手指伸出,轻轻触碰着菱花镜里少女的容颜。黄铜铸造的菱花镜有些模糊,模糊到萧芷只能清晰的看到鬓边的那一抹朱砂。

“女郎。”门帘一掀,一个丫鬟打扮、约莫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只铜盆:“女郎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萧芷转头,看清小丫头的一瞬间眼中划过一抹疑惑。这个人她居然是没有见过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明明是和自己一直住着的房间一模一样的布局,那幅年幼时画的画还挂在同一个地方,她还以为自己只是梦到了从前。可是为什么,刚刚走进来的小丫头,却是一个她根本就没有见过的人?

因为是梦,所以有些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吗?

是梦吧,不然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呢?

“你是谁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记得她这样大的时候,曾经有过这个小丫鬟。能在女郎刚刚起身是就进来服侍的,必定不会是没有品级的小丫鬟。但是伺候过她的人她都记得很清楚,她是不记得曾经有过她的。

哦,也有可能她的确不是她很亲近的那些,毕竟,这是梦嘛。

那个小丫鬟一愣,随即快步走到盥洗台前,将手中的铜盆放下,才抬起头来看着萧芷笑着说道:“女郎睡糊涂了?婢子是香橼啊。”

香橼……她果然是没有听说过的。

“这是谁给你取得名字?”萧芷笑着问。

香橼却是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女郎,这还是您给婢子起的名儿啊。今儿是怎么了,怎么净是问这样儿的话。”

萧芷心头掠过一抹异样,却又很快被压制下去:“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声音越来越低。萧芷在努力思考,但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是她的记忆出现差错了吗?她明明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一个小丫头的。

叫香橼的小丫鬟等了半天也没有等来萧芷更多的反应,自顾自的就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女郎真是睡糊涂了,怎么现在还是迷迷糊糊的?”

萧芷听的很稀奇:“是吗?”她现在这个眼神清明的样子,居然还会被人认为是睡糊涂了?如果不是因为她现在是在梦境里所以看起来有些不一样,那就是这个香橼本身是这样有点儿迷糊的性子。

不然,怎么会对着一个清醒的不能再清醒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啊。”香橼放松的笑,显得很活泼:“女郎有时候刚刚睡醒时经常迷迷糊糊的呢。”

萧芷垂眸,思虑半晌,觉得这么说也说得过去。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我还没有问你呢,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虽然没有仔细看过,但是她从窗外的天光里注意到,现在应该是已经不早了。这个时间……为什么她依旧坐在这里,而且还是刚醒?

这不正常啊。

“已经是辰时二刻了。”香橼似乎没有意识到萧芷的异常,手上将毛巾浸入温热的水中的动作没停,同时回答了萧芷的问题:“女郎可要梳洗?”

萧芷大惊!

辰时二刻?没开玩笑吧?她活了整整二十四载,从来没有一天是睡到了这个时辰的!

萧芷越发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如果是梦境,如果是临死前的幻觉,为什么会真实到如斯地步?

如果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那么,这是哪里,她……又是谁?

萧芷迅速转头打量她身处的这间屋子。很多陈设都是她的风格,并且有着常住的迹象。

这说明她……最起码是她现在在用的这具躯壳一直都住在这里,而且,哪怕是这具躯壳,恐怕和她本身的关系也是匪浅。

但是同样的,若是说真的是她自己,问题也很大。

比如说,她的房间本身不应该是这样的;比如说,她身边不可能只有香橼一个人服侍。

她是父亲的独女,谢家哪怕是在世家里,都是以富贵着称的。作为谢家的大女郎,她的房间理应不该是这般模样儿的——即使很多地方都是她的风格,但是她的房间理应奢华的多。

那么,她到底是谁?这里,又到底是哪里?

“女郎?”少女的声音拉回了萧芷的神智。萧芷定睛看去,香橼清秀的面孔上有着不掩饰的关切:“女郎,您怎么了?”

萧芷垂下眉眼,低声说道:“没什么,只是想了些事。”却没有说到底想了些什么。

香橼放下了心,语调重新变得欢快起来:“女郎还是快点儿梳洗的好——然后在吃早膳。今日夫人专程免了各位女郎的请安呢。”

萧芷任由她帮自己擦脸然后洗牙,温热的帕子覆上面颊的那一瞬间,萧芷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有了一种自己应该是活着的感觉——这样的温暖,她应该是还活着吧?死人,是感受不到这样的温度的。

帕子从脸上落下的时候,一只药碗被端到了萧芷面前,香橼笑眯眯的看向萧芷:“女郎,该喝药了。”

萧芷盯着摆在眼前的、还散发着热气的药,心中居然少有的生出一丝好奇来——以她的耳力,自然能听出从香橼进来到现在,她住的这间屋子就再也没有进来一个人。那么,香橼是怎么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保证这碗药还是热的?

萧芷嗅嗅药碗里的药,眼中飞快掠过一抹诧异——这一碗药,其中的药性近乎于无。也就是说,其实喝与不喝都是一样的。

而且,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虽然不是很好,但是也绝不到应该喝药的地步。况且,香橼过于娴熟的举动几乎是在一瞬间就令得萧芷确定,她一定是经常喝药的。

那就有趣了。原本不应该喝药的人天天喝药,甚至于连她自己和她身边近身伺候的人都习以为常,然而原本药中的药效却稀薄的近似于无,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看来,即使是一个还待字闺中的豆蔻少女,身上的秘密也是不少啊。

萧芷对发生的事情越来越感到有趣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萧芷从来不是那种因为面临危险就会退缩的人,恰恰相反,越是危险的境地,她就越是想要去闯上一闯。

现在的情况,却是已经出乎了她的预料。

“香橼,这一碗药,已经拿出来的时间很长了,要不然,回头等我用了早膳再喝?”萧芷和香橼打商量。

这不是正常人的做法吗?因为除了少量的药之外,都是在膳后喝的。她自认自己找来的理由很好。

香橼却奇怪的看向萧芷,不解的说:“可是女郎,这本来就是这个时候喝的啊。”没等萧芷反应过来,香橼就故作老成的叹了口气:“女郎,婢子知道您其实就是不想喝药。只是老大夫也说了,您这胎里不足之症,还是要拿药慢慢调理着的。不喝药怎么能成?”

原来是胎里不足啊……怨不得“她”身上没病没灾的却还要一直喝药。怨不得那一碗药里明明没有什么药性却还是被人捧到了她面前来。

看来是有人知道她的身体情况,知道她现在其实喝不喝药都是一样的,所以故意想办法在药里做了手脚,将其中的药性消得差不多了。

是药三分毒,看来做这件事的人对她还是没什么坏心的。而且,她应该还是不知道有这个人存在的。

萧芷刚刚消下去的那点儿好奇和涉猎心思就又全都冒出来了。她到现在为止还不太知道她现在用的这具身体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儿的身份。但是没关系,她能确定的是,她和她自己一定有着什么关系。

这就足够了。

“女郎。”香橼无奈的声音再度在萧芷耳边响起:“您今天怎么总是这样啊?”她也很无奈的好不好?

萧芷瞬间回神,腼腆的笑了笑,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之前已经说过话里,能确定的是,她现在的这具身体,应该和她原本的身体极为相似。

眉间的那一抹朱砂刚刚她已经看到了,而声音她也已经听到了,都是一模一样的。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记忆一直很好,这也是为什么最开始时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或者只是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的原因。

可是她现在已经能确定了,现在的这个人,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人。萧芷伸出一只手,手指微颤。

那是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恰到好处,莹润的指甲没有像时下的那些小女郎一样涂抹上丹蔻,而是素白无色的。

不是极为健康的光泽,但是却能看出她的主人的养尊处优。那一只手,像是羊脂白玉雕成的,虽然苍白的有些过分,但是却还是像是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

那不是萧芷的手。不,应该说,那不是“谢潮生”的手。

谢潮生的手不是这个样子的。谢潮生的手,虽然也是莹白的,但是却从来却不是完美的艺术品。

谢潮生的手,是沙场上磨炼出来的手。虽然有着世间女子才有的颜色,却没有她们才有的柔软。

萧芷闭了闭眼,她记得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有着无数的伤痕,还有着无数的老茧。从来都不是这样完美的没有一丝伤痕的样子。

这不是她,那么,这是谁?她又是,用了谁的身体?

香橼……香橼又是谁?她从来都没有听到过的这个名字,又是谁家的婢女?

从她闭上眼睛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会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阿姊。”随着门帘一声响,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掀帘进来:“阿姊,你还没有起身吗?”

香橼顺势放下了还没有被萧芷喝掉的药,起身给进来的少女行礼:“二女郎来了?女郎已经起了,只是还没有用早膳。二女郎用过了吗?”

香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却知道萧芷今天的情况不太好,要是她几乎是第一次越俎代庖的主动在萧芷没有说话之前首先说了话。

少女眉眼弯弯的,已经在香橼说话之时走到了萧芷的面前了,她俯身仔细看了看萧芷的面色,脸上原本就洋溢着的笑容越发真实而灿烂:“阿姊今天倒是容光焕发呢。”

自来熟的就在萧芷床边儿上坐下了,还直接抓住了萧芷的手:“也让她们看看,咱们兰陵萧家的嫡长女,才不像是她们说的那样,是个病秧子。”

少女说了一长串话,萧芷只抓住了其中的两个词儿:兰陵萧家,嫡长女。

萧芷盯着少女的脸仔细的看,却是越看越心惊。她不提兰陵萧家还好,她提起来了,她才想起来面前的少女应该是谁。

“芃姐儿才是真的容光焕发。”萧芷浅笑着,试探的说道。

兰陵萧家的嫡长女,名唤萧芃。

萧芃的脸颊瞬间就微微泛红,她急忙低下头去,声音也染上了几分的羞涩:“哎呀,阿姊怎么能这么说呢?芃儿明明没有阿姊好看。”

萧芃,萧家原本的嫡长女,如今变成了萧家的二女郎。萧芷心底慢慢的浮现出了一个猜测。却又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

她还需要更多的消息来判断自己的猜测。

兰陵萧家是世家大族,这样的大族绝对不会允许主母没有子嗣的时候,就先有了庶出子女。

既然她是大女郎,那就必然是原配所出之女。是了,现在的这位萧夫人,是续弦。而那位原配,在嫁入萧家不足两年的时间里就香消玉殒了。据闻,她是因为难产去世的,而大人孩子,都没有保住……

萧芷能记得这些事,全赖那位萧夫人是萧芷的姨母。

这样说来,萧芷……很有可能,是原配所出的那位女郎。因为她还活着,所以她理所当然的,就萧家的长女,而原本的长女萧芃,却因此变成了二女郎。

萧芷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既是如此,那么茉姐儿和莉姐儿也会参加吗?”

萧茉和萧莉都是萧家的庶女,而且还是一对双生子。萧芷知道她们大约是不会参加的——能让萧芃说出“让她们看看”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小型的宴会。香橼之前也说,今天是不用请安的。更说明了今天的重要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是啊,”萧芷没有等着萧芃说话,直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拌嘴:“自家姊妹哪有那么多的矛盾,你们两个哪天不拌两句嘴?乖乖的都坐上去,没的让母亲和婶母等着我们。”

萧芷一贯的轻声细语,萧芨更小一点儿,也比萧芃更加活泼,听了萧芷说的话吐吐舌头:“我听阿姊的。阿姊要先上车。”

萧芃不甘示弱:“我们才没有拌嘴惹得母亲不高兴呢,阿姊这样的好脾气,芃儿当然要听阿姊的话。”

一小场拌嘴圆满结束,杨夫人和坐在一旁的崔夫人相视而笑:“也就是芷姐儿才能压得住这两个混世魔王了。”

“说来也是。”崔夫人也笑:“你说怎么两个姐儿都是那样无法无天的脾性,我们管也管不住。偏偏到了芷姐儿那儿就成了猫儿一样了。”

“芷姐儿脾气好,能看得住她们,又是长姐,怎么也比那两个皮猴子强。”杨夫人笑着说,神色里却隐含着一抹忧愁。

崔夫人敏锐的注意到了,眼珠子一转就知道杨夫人是在担心什么:“想那么多干什么?芷姐儿在怎么样也是世家的娘子,一家有女百家求,怎么也不会嫁不出去的。”

“你既是知道,我也没什么好瞒着你的。”杨夫人得了崔夫人的安慰,却也一点儿放松下来的样子都找不到:“芷姐儿的婚事,是她们几个姊妹里最难的一个。

“芷姐儿是嫡长女,背后也有着琅琊王氏撑腰,便是做哪一族的宗妇也是当得的。可偏偏,唉。”剩下的杨夫人没说,崔夫人也知道是为什么。

萧芷很多方面的条件都很好,只有两项却是不好。

一是她是丧母长女,虽说教养不差,到底说出去不好听;二是她胎里不足,眼下虽然好多了,但是前些年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是深入人心的。

“芷姐儿脾气又太好了。”崔夫人被杨夫人这么一分析也开始愁了:“她学识又好。要是真的是哪里不太好了,说个差不多的也就是了,只是偏偏……”

萧芷本身又是很优秀的。

“要不怎么说呢。”杨夫人苦笑:“若是芷姐儿别那么优秀,我也不会觉得可惜了。”

要是萧芷不像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优秀,那么配一个差不多的人也过得去,可惜的就是这个。

人品家世差一点儿,萧芷倒是绰绰有余,可是杨夫人又会觉得可惜;但是真要是顶尖最好的那些儿郎,人家又会有些顾虑。

杨夫人很关心她这个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女儿:“你说,我从她那么一丁点儿看到她到了这么大,总是想要她嫁得好的。你说,她要是真的不能嫁的好了,我这心里,不甘啊。”

“我知道。”崔夫人想想萧芷,再想想她一直没有定下来的婚事,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莫说你了,便是我,也觉得,芷姐儿要是嫁的不好了,那就是暴殄天物。”

两位夫人在前一辆马车里唉声叹气,三个小娘子在后头一辆马车上欢声笑语。

“你们两个也真是的。”萧芷还是那样轻细的语气:“怎么能在垂花门就拌起嘴来呢,平白让那些仆妇们看了笑话。”

萧芃和萧芨两个脸颊红红的:“阿姊。”

“又不是真的彼此看不惯,拌几句嘴又不是什么大事,阿姊是不管你们的。只是看看你们今儿都穿的是什么?”萧芷手指指指两个人身上的衣服。

“怎么了?”萧芃和萧芨急忙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又看看对方身上的,没看出问题来。抬头满头雾水的看着萧芷,还是没理解萧芷的意思。

萧芷“噗嗤”就笑了:“说的是你么今儿的装扮啊。”萧芷温柔中略带着无奈的声音在两个人耳畔响起:“这一身儿难道不是式样一样的吗?就连头发都是梳的一样儿的双螺髻,带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珍珠珠花,一看就是一家的小娘子,怎么能还能拌嘴呢。”

萧芃看看自己身上鹅黄色的褙子,米白色绣缠枝花的挑线裙子,在看看萧芨身上淡粉色的褙子,牙白色同样绣缠枝花的挑线裙子,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真是差不多的。

两个人恍然大悟,萧芨摸摸自己头上米珠串成的珠花,嘟了小嘴儿:“阿姊还说呢,你自己不也是一样的?”

萧芷穿了月白色的褙子,和玉白色同样绣缠枝花的挑线裙子。

“可是我没有和你们拌嘴啊。”萧芷浅笑:“我看着咱们都是一样的装扮,就拌不下去嘴了。”

“阿姊从前也很少拌嘴的。”萧芃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萧芨,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阿姊就是太好脾气了。”

她哪里是好脾气啊。萧芷自己知道。

她从来就不是好脾气,而是看着这些娇娇弱弱的小娘子忍不住就想要照顾一点儿罢了。

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哪里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这次去的人那么多,你们都知道有谁要去吗?”萧芷不动声色的开始收集信息。

“不知道,但据闻会去的人很多呢。而且还不止小娘子们会去呢。”萧芃眼睛亮晶晶的:“我听母亲说,还有很多小郎君也会去呢。”

萧芷了然,看来规模比她想象之中的还要大。

既然很多郎君要去,那么或许她能收集到的消息会更多一点儿。这对于现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她来说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好消息。

无论什么事情,主动出击总要比坐以待毙好得多,尤其是当你对面前的情况完全不了解的时候,尽快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就显得很重要了。

如果不是因为出门一趟、接触到更多的人能够让她尽快适应现在的情况,萧芷绝对不会在很多事情她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贸然出动。

同样的,若不是因为知道更多的事情能够帮助她尽快认识到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萧芷绝不会冒着偌大的风险去参加一个她自己都没有印象的劳什子宴会!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既然不需要早起,那么就不是在萧家举办,而且也不是萧家举办的。

这样的宴会一定很重要,哪怕是对于萧家也是很重要的。那么就应该不会允许她们两姐妹去参加。

不是因为她们是庶女,而是因为他们的年纪都还小——不足十岁的女孩子很少会带出去参加类似的重要宴请,而萧茉和萧莉,今年至多才只有九岁。

“阿姊怎么会这样问?”萧芃果然笑了:“她们都还小呢,母亲说,就算是她们要去,也要再等一年呢。”

萧芷闻言也笑:“是我疏忽了。”

暗地里却松了一口气,看来她的记忆和猜测没有错。

现在,她的身份基本上能确定了。只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没有解决呢——她知道自己的排行,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大约也是草字辈儿的,只是到底叫什么,她却是真的不知道……

这还真是一件无比尴尬的事情啊……

但是这种尴尬很快就消失了。随着她用过早膳、并且换过衣服之后站到了现在的萧夫人杨氏面前,她就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是叫什么。

杨氏笑吟吟的拉着萧芷的手,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满口都是称赞:“芷姐儿打扮起来,真是谁也不输的。”

哦,原来她是叫萧芷。

“今儿的这一样宴会过了,看日后还有谁能再说咱们芷姐儿一丁点儿不好。”杨氏兴高采烈又骄傲的说道。

萧芷前世还是知道一点儿她的。杨氏原本就是一个待人极为热忱的人,她是几乎不屑于做戏的。对谁好就是对谁好,从来不会口蜜腹剑的那一套。

她的脾气性子都很直。萧家的那些庶子女原本就不是很多,而在杨氏的教养下,几乎个个都有一个好归宿。她从来都不曾亏待过她们。

萧芷不太清楚杨氏在面对她这个原配留下来的女儿时是什么样的态度,可是就现在来说,她其实和杨氏没有什么利益冲突。既然如此,杨氏所表现出来的那些关照,应该都是真的。

纵然其中有些作秀的成分在,也不能否认的是,杨氏确实对她很好。

原配留下来的娘子,本身就是续弦拿来成全自己贤良名声的最好工具。而且,世家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宝贵的资源,单凭这一点来说,若是杨氏想要将她养歪,都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那么,为什么不都给彼此一条更好的路走呢?

“母亲谬赞了。芃姐儿才是真的好。”萧芷微微的笑,笑容不多不少,最是得体。

杨氏闻言笑的更加真心了,毕竟谁都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儿女:“芷姐儿可不能妄自菲薄了。”

“是啊阿姊,明明你的容貌更盛呢。”萧芃略带一分酸意的说道:“我知道我也很优秀的,但是不能和阿姊相提并论。”

萧芷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反而是一旁的另一个三十有余的夫人笑了:“好了,你们两个也不用彼此夸赞了,婶母知道咱们萧家的几个娘子啊,都是好的。”

萧芷顺着声音看过去,认出那是萧家五房的夫人崔氏,还有旁边儿站着的,崔氏所出的女儿萧芨。

萧家现在的老夫人出自范阳卢氏,是卢氏的嫡次女。卢老夫人一生拢共只有两个亲生的儿子,分别是现在萧家的家主萧云朗和萧五爷萧云朔;萧老太爷过世的早,生前也未曾留下过庶子女,故此如今兰陵萧家的宅子不小,住的人却是不多。

虽然旁支人数不少,但是毕竟本家的妯娌只有杨氏和崔氏两个,故此她们的关系一直都很好。

“弟妹可别总说说这样的话,她们要是真信以为真了,到时候要闹出笑话来了。”杨氏温柔的笑,又俯身看向萧芷,为她理了理鬓边散碎的头发:“今天你的姨母和舅母们也会去呢,芷姐儿可不能忽视了她们。”

萧芷垂首,轻声细语的应了:“芷儿知道了。”

杨氏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实。

萧芷和萧家其她的几位娘子不太一样。她的生母是琅琊王氏的嫡三女,论起身份来,虽然同样是世家女,可是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和其他几大世家还是不一样的。

即使同样都是顶尖贵族,琅琊王氏依旧是其中的领军世家。“王与马共天下”不是说说而已的。

能得琅琊王氏为后盾,就是萧芷最大的倚仗。

杨氏在思考着萧芷的同时,萧芷也在想着有关于兰陵萧氏的事情。前世她是陈郡谢氏的大女郎,对于各族的情况不能说了如指掌也差不到哪里去。

刚刚被杨氏称为“弟妹”的人应该就是五房的崔夫人了。若是她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那么崔夫人应该是出自清河崔氏,是崔氏一脉的嫡女。

崔夫人嫁给萧云朔之后孕有两子一女,长子萧琏,排行第九,次子萧珲,排行第十三。一女萧芨,族中排行第十一。

萧芷和萧芃说是大娘子和二娘子,族中排行却各自是五娘子和九娘子。

说起来,萧家的娘子不少,这一次去的,倒是好像只有她和萧芃、萧芨三个人。

“我和阿姊坐一辆马车。”垂花门外换了软轿,萧芃笑意吟吟的就站在了萧芷身边,牵了萧芷一只手。

门外并排挺着三辆黑漆平头马车,萧芷笑笑,声音轻柔的说:“我们姊妹三人自然是要坐同一辆车的。”最后一辆是此次出门的仆妇坐的。

萧芃年纪还小,何况又是杨夫人的第一个孩子,很受杨夫人宠爱,故此她和五房同样受宠的萧芨就不太合得来。

两个人都是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各自在自己的房里都是说一不二的,所以碰上的时候常常会彼此看不惯。

“阿姊说的自然是对的。”萧芨不甘示弱的抓住萧芷的另一只手,笑着和萧芷说话的时候还不忘了冲着萧芃投去挑衅的一瞥:“咱姊妹自然是要坐同一辆的。”却没有说是姐妹几个。

杨夫人和崔夫人已经坐上了马车,听着孩子们在垂花门前拌嘴,倒也不多说什么。萧芷是能很好的解决了姊妹们之间的矛盾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萧芷现在几乎是提着一颗心,等待从旁人口中提起陈郡谢氏的那位大娘子。

不知道为什么,萧芷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曾经的那个她不应该从她口中再度说出来。所以即使是单独面对着两个年纪还小的小娘子,萧芷也没有开口探寻曾经的那个她。

也许,是近乡情怯吧。

在紫藤山庄举办的这场宴会比萧芷想象中的规模还要大。

马车停在紫藤山庄门外的时候,萧芷还有些回不过神儿来,她一直没敢问这到底是谁家的宴会,眼下倒是清楚的很了。

除了陈郡谢氏,还有哪个家族能有如此大的排场?

几大世家中唯有陈郡谢氏有如此大的手笔。

陈郡谢氏发家晚,甚至可以说是所有世家中最晚的一个。但是偏偏也是所有世家中最富有的一个。

如今的陈郡谢氏,甚至可以和琅琊王氏并驾齐驱。“旧时王谢堂前燕”,王谢二姓有多风光可见一斑。

紫藤山庄是谢家的产业,既然称之为“紫藤山庄”,这里的紫藤自然开得极好。眼下的季节里,紫藤花开的正好。

萧芷的手指都是微颤的。

如果陈郡谢氏是东道主,那么谢氏的小娘子就必定会出现,那么,许多事情或许就会有了答案。

萧芷微微阖着眼睛,不在说话。

萧芃轻轻捅了捅一旁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萧芨:“阿姊累了。”

萧芨也知道她家的阿姊就像是霜花,一不小心就能化了。急忙闭上了嘴巴,不在说话。

一时间马车里只余车轮碌碌作响声。

马车停下的一瞬间,萧芷睁开眼睛,脑中纷乱的思绪仿佛还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来,就已经该下车了。

“醒醒。”萧芷一睁眼就看见面前两个硬撑着不肯睡但还是睡着了的两个妹妹。手指在方桌上轻轻敲了敲,权当成叫醒两人的声音。

“阿姊醒了?”萧芨睁开眼睛第一时间问道。

萧芷一怔,想起之前两个人说的话,“噗嗤”一声就笑了。

这两个人啊,是真的从内心深处在乎她这个阿姊的。

“好了,说的倒像是我睡着了一样,难道不是你们两个睡着了?”萧芷轻声笑着,说道。

“那怎么能一样?”萧芃被萧芨抢了风头,顿时不乐意了:“阿姊身体不好,若是一不小心受了凉可怎么办才好?不像是我们两个,便是真的有了什么也不打紧。”

“怎么能这么说呢?”萧芷绷紧了脸:“你们两个也是一样的。真要是受了凉,母亲和婶母都是要心疼的。”

“知道了。”萧芨萧芃两个吐吐舌头,一派活泼。

萧芷便微微的笑,还没有来得及在说什么,门外香橼的声音便响起来了:“娘子,该下车了。”

萧芷便闭了嘴,等着香橼掀了车帘子扶她下去,下去了还不忘转头轻声嘱咐一句小心莫摔着了。

萧芷很少出门,大多也是因为她的身体原因。依照方才萧芨和萧芃那样小心翼翼的态度,基本上可以看出萧芷原本应该就是个冰雪人儿。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和人接触的越少,穿帮的可能性越小。

萧芃首先下车,等着之后的萧芨也下了马车,姊妹三个人才有时间慢慢看紫藤山庄的风景。

看的其实只有萧芃萧芨两个,萧芷则是对这里在了解不过。

紫藤山庄本来就是陈郡谢氏的产业,便是来,也是来过几次的。萧芷不能说是很了解,但是总也是知道不少的。

萧芷手指微颤,是一种因为接近答案而产生的微微颤抖。

“紫藤山庄倒是和传闻中是一样的。”杨夫人两个自然也是早就下了马车,招了招手让孩子们都过来之后在小丫鬟的引领之下向着里头走,同时也没有忘了各自交谈。

“谢氏的产业么,”崔夫人说道:“说起来倒是真是富丽堂皇的很。只是紫藤山庄却是最清雅的。”

紫藤山庄是人工雕琢的,看上去却是巧夺天工,最是自然不过。

至于“富丽堂皇”,说的却是谢家一贯的做派。

萧芷微微垂下了头。没有人会比她要了解。其实不像是崔夫人说的那样,陈郡谢氏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但最缺的也是银子。

谢氏是以军功起家的。战争最耗得就是银子,是多少都能花的完的。真要是说富丽堂皇有些过了,最多不过是比起其他几大世家来说要奢华一些,但也奢华的有限。

萧芷听着前头两个长辈的轻声细语,不多说话。萧芃却是憋不住的:“阿姊,你说谢氏真有传闻中那样富贵吗?”

萧芷闻言,微微一怔,旋即便笑了:“你也说了那是传言,传言怎可尽信?”

萧芃不解:“不是都是这么说的吗?”又欢快起来:“今天有他们谢家几个旁支的娘子也会来,到时候问一问就好了。”

萧芨嗤笑一声,眉眼中居然带上了一分轻嘲:“谢氏嫡支没有娘子,倒是让那些旁支的人占了风头。也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东西,倒把自己都当成了谢家的正经小娘子了……阿姊你怎么了?”

萧芷脸色倏忽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嫡支没有小娘子是什么意思?没有小娘子,那么她是什么?谢潮生,是什么?

若是谢氏嫡支没有小娘子,那么是不是说明,原本的那个她根本就不存在,那么,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一个个问题在她脑中呼啸而过,她却不能表现出哪怕任何一分。那么多年间修炼出来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修养,似乎在一瞬间就破了个干干净净。

她从来都不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的存在是不存在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如果她是不存在的,那么她又是什么东西?

否认一个人的存在,才是世上最可怕的事情。而萧芷,现在已经开始否认自己的存在了。

出现一个多出来的人,或许她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感触,顶多感叹一声萧芷居然活下来了。

可是如果,是谢潮生不存在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萧芷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心绪纷乱到如此地步。身体摇摇欲坠,面色惨白如纸。

她不知道如此自己已经不存在了,她又该是什么。

“阿姊?”萧芃无意间看清了萧芷的脸,顿时开始着急,她的声音响在耳畔,萧芷听着却有些失真。

萧芨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看清萧芷脸色的一瞬间也是大惊失色:“阿姊,你这是怎么了?”

萧芷不仅仅是脸,就连嘴唇也白的近似没有颜色。

额上出了一头虚汗,萧芷再一次尝到了力竭的滋味,可是她却还是没有忘记这还是在紫藤山庄。

“没事,只是突然间觉得有一点点累。”萧芷虚弱的笑笑,吃力的抬手摸摸萧芃的脑袋:“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萧芃和萧芨两个人急得都快哭了。萧芃带着哭腔哽咽的说道:“阿姊,这怎么能是小事呢。你都不知道你脸色有多难看。”

白得像是油漆。

萧芷强打起精神。

不是什么大事。她不是都已经到了另一个已经早就死了的人身上吗?那么,哪怕是原来的她真的不存在又能怎么样?

蓦然,少年清越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前些时日遇见了个老和尚,说了些听不太懂的话。”

“什么?”萧芷听见自己问道。

“没什么。无非是说什么三千大千世界的话。你说,既然是三千大千世界、三千小千世界。那么,一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是一样的吗?”

“既然是不同的世界,那么必然是不一样的。若是都一样,那还有什么好区分的?”

“说的是,我和你的看法相同。”

少年含着笑的尾音在萧芷脑海中回荡。

灵台一片清明。

神思归位。

既然有三千大千世界、三千小千世界。若是都一样的有什么好区别的?

她以为的过去,为什么不能是另一个大千世界或者小千世界?

既然曾经没有活下来的人活下来了,那么曾经存在的人怎么就不能不存在了?

萧芷闭了闭眼静,再睁开是又是一片清明。脸色慢慢变好,不再是那种苍白色,嘴唇也渐渐的恢复了些血色。整个人瞬间又活过来了。

一旁一直关注着她的萧芃和萧芨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阿姊,你刚刚真的是吓死我们了。”萧芃心有余悸的说道:“要是你再不好,只怕我和芨姐儿就要打发人去告诉母亲了。”

杨氏和崔氏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对于兰陵萧氏来说,今天这场宴会的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目的,便是改变宗人心中对于萧芷是病秧子的看法。

若是事情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一步,能撑还是要撑过去的。

萧芷知道自己让两个妹妹担心了。但是突如其来的自我否认肯定不会看时间。

她现在更多的是在心底自嘲,原本以为自己看惯死人、见过了人间炼狱,便不会再因为什么事情而产生什么畏惧的情绪,原来还是办不到。

原来,还是会因为某些事情而打心底里畏惧。

“没什么事情。”萧芷艰难收回思绪,提醒自己现在还在紫藤山庄、还在旁人家中做客、眼下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只是有些累,缓过来就好了。”萧芷微笑,又冲着不知所措的领路的婢女说道:“我失态了,还望不要介意。”

容貌、仪态、举止和气质都很好的人很容易获得旁人的好感,更不要说因为前世的原因,总是温柔对待所有娇弱的小娘子的萧芷了。

谢氏的紫藤山庄风景再好,其中服侍的人到底也还都算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小丫鬟脸颊一红,急忙低头:“没、没有。是萧大娘子太客气了。”

萧芷眉头一挑,问了个很白痴的问题:“你认得我?”

之所以说这问题白痴是因为来的时候,所有世家的马车上都有各自家族的标志,要是这样还认不出来是哪个家族的话,那就是愚笨了。

而且,方才萧芃和萧芨口口声声叫着的,都是“阿姊”。萧氏一共就只来了三位小娘子……

这样儿没有眼力见儿的人,更不可能被安排到如此盛大的宴会上来。

萧芷自己知道这是白痴问题,其实那小丫鬟也知道,但是偏偏因为是萧芷问的,小丫鬟居然还一本正经的回答了。

“自然是认识的。”小丫鬟一边儿领路,一边儿解释:“萧大娘子来的时候,婢子看见大娘子马车上的族徽了。”

“哦。”萧芷了然的点了点头,随着小丫鬟转过一处假山,还未在来得及说什么,小丫鬟就先躬身行了一礼:“三位娘子,已经到了,前面便是了。婢子身份低微,只能为娘子们领到这里了。”后头还有后头伺候的人。

更不要说,还有各家小娘子自己带来的人了。

萧芷连忙将人拦下:“唉,我还没有问过你呢,你叫什么?”

小丫鬟脸颊更红了,声音低不可闻:“婢子名叫石楠。”

萧芃“噗嗤”一声,看着石楠的背影没了才说道:“阿姊,她的名字,倒是和你身边的那个香橼很配呢。”

萧芨不甘示弱:“哪里是香橼一个,都是药材名字,怨不得今天正好赶上为阿姊领路了,原来本来就是和阿姊有缘呢。”

萧芷身边几乎所有品阶较高的丫鬟,都是用的药材名字。

又来了。萧芷无奈的摇摇头,状似生气的说道:“惯会打趣我,不过是多问了两句话,你们便这样促狭。”

“阿姊和旁人不一样嘛。”萧芃嘟了嘴:“阿姊身体不大好,刚刚还发了病,要是真的在一个小丫鬟身上浪费了太多精力,若是回去了由病了可怎么办?”

“就是。”萧芨帮腔,虽然因为都是各房嫡女,平时未免有些攀比,但是萧芨和萧芃之间的感情到底还是不错的。

至于萧芷,那是例外。

“我和九姐姐到底也是为了阿姊好,阿姊怎么能如此说我们呢。竟说我们两个是促狭鬼儿。我和九姐姐可是为了阿姊好。”萧芨强调的说道。

“好了好了,是阿姊错了,阿姊给两位妹妹赔礼可好?”萧芷说着便真行了一礼:“两位妹妹大人大量,饶了阿姊这一回?”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萧芨和萧芃两个脸颊顿时微微红了。

怎么办?不过是开个玩笑,她们的阿姊居然认真了。

假山后的动静尽数落到了一旁坐在较高地势上的亭子里的人的眼底。

“那是谁家的孩子?言行举止,竟都是顶顶尖儿的。”一位盛装打扮的夫人含笑指了指假山后的三姐妹。

杨氏有与荣焉,却还是故作谦虚道:“小女不才,当不得沐夫人这般赞誉。”说的是“当不得”的话,语气和表情却不像是真的当不得。

杨氏认得她,今天的东道主,谢氏的宗妇沐氏。

沐氏是个很奇怪的人,这个奇怪指的不是其他,而是指沐氏的家世。

和杨氏一般,沐氏也是谢氏宗主的续弦。谢盛之的原配妻子死后,谢盛之不知道从哪里识得沐氏,不顾当时的谢氏族老的不允,生生娶回了沐氏。

沐氏并不是世家女子,在一众夫人中显得格外不同。若是说沐氏家世不显到还不至于,只不过只是朝中官宦之后,家底单薄,比不得世家底蕴深厚。

但沐氏的手段颇高,嫁进谢氏十余年来,虽是只有一子谢风雨,但是依旧坐稳了谢氏宗妇的位子,甚至还隐隐成了众多夫人中的领袖。

但沐氏。其实并不是一个气势很强的人。就像是现在,沐氏虽是盛装,但依旧令人感到她身上更多的是温婉。

沐氏是个很温柔的人。

杨氏脑中迅速略过关于沐氏的那些传奇,脸上却半分不显,依旧以最得体的姿态微微笑着。

众位夫人中却有一个不太合宜的声音响起:“是吗?竟是兰陵萧氏的那位丧母长女?”

丧女长女一贯是不懂规矩的一种代称,似乎若是真的没有了母亲教养,小娘子就没有了好的教养一样。

杨氏和崔氏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沐氏轻飘飘瞥了说话的人一眼,慢条斯理的开口说道:“这位夫人说话未免偏颇了些,我曾听闻,杨夫人待萧五娘子视如己出。既是如同己出,自然不会亏待了萧五娘子的教养。杨夫人,您说,是不是?”

沐氏对萧芷的维护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记性好的人恍然想起,谢盛之之前的那位原配夫人,似乎正是萧芷一母同胞的亲姨母。

论起来,萧芷还应该叫沐氏所出的儿子一声“表兄”。

杨氏适时插口:“沐夫人说的是,我虽未必能待芷姐儿如她生身母亲,但是还不至于小家子气到亏了芷姐儿的教养!”

说话的那位夫人,原本是琅琊王氏旁支的庶女,正是杨氏口中的“小家子气”。

意有所指、指桑骂槐的一句话一出,挑刺儿的人面色陡然就红了,羞恼不已。

沐氏面上的笑容愈发真实。

话题却没有就此从萧芷身上移开。

“我记得之前的时候,芷姐儿身体一向不大好,如今瞧着,到时大好了。”一位夫人笑意吟吟的说道:“看来杨夫人是真的将她养的很好。”

萧五娘子生来胎里不足,想要养好本来就不是简单的事。可是看刚刚萧芷的样子,却根本不像是胎里不足的人。

杨氏循声看去,发现那是沛县刘氏家的一位夫人,倒是和五夫人崔氏出自同一族,都是清河崔氏的娘子。

“劳夫人惦记,”杨氏冲着刘夫人点点头,同样笑着说道:“芷姐儿这两年身体确实是好了些。”

却没有说是好到了什么程度。

杨氏自己其实都不太知道萧芷的身体到底怎么样。萧芷的情况一直是好好坏坏的。

若非进来一段时间萧芷的身体还算好些了,再加上萧芷的年纪实在是不算小了,否则杨氏一定不会冒险将萧芷带出来。

她现在能说萧芷的身体好了些了,但是却不能把话说满。至于萧芷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在场的人都有眼睛,自己能看。

杨氏有些敷衍的话并没有引来众人的冷眼。毕竟大家也都看得出来,杨氏原本的目的就是让大家看一看这位几乎不出门的小娘子的。

只是事情似乎有些超出杨氏的预料了。至少,这一出就绝对不在杨氏的计划之中。

无论在不在计划之中,现在的情况都是众人对萧芷的第一印象大多都还不错。

杨氏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件事,哪怕是。之后萧芷的表现不尽如人意,最起码众人也会多谅解她一分。

这就已经很好了。

……

亭子里注视着她们的那些夫人们都说了些什么,萧芷是不知道的。

她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如何打入到一群年纪不大的小娘子中去。

对于萧芷来说,如何扮演一个寻常世家的小娘子,是一件她亟亟需要解决的事情。

萧芷哪怕是以前作为谢潮生,还是个小娘子的时候,都算不上是循规蹈矩的那种人。更不要说她其实是长到了二十四岁还没有嫁出去的人了。

今天,才是她回来的第一天。

父亲说,若是落到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境地里,坐以待毙只会失了先机。不管前路有多昏暗,主动出击永远是最好的选择。

萧芷深以为然。

但是现在,萧芷第一次头痛于该怎么样演好一个不足十三岁的小娘子。

在很多人眼中,谢潮生都是很不好亲近的那种人,最开始时是因为她很少出现在人前,后来却是因为她的身份地位早就不同于一般的小娘子了。

没有过过正常人生活的谢潮生,不知道应该怎样和一群小娘子相处,更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做一个如此年岁的小娘子。

同样的,这样的技能不可能因为现在她变成了萧芷就会突然间出现。

“我才不信呢。”萧芃听了萧芷的担忧,撇了撇嘴:“阿姊对待我们都很好,怎么会不知道该怎么和同龄的那些人相处呢?”

“但是妹妹和她们还是不一样的啊。”萧芷很苦恼:“阿姊对你们当然是千好万好都不要紧,但是她们并不是阿姊的妹妹们啊。这怎么能一样呢?”

萧芷再对所有的小娘子们温柔也不可能不知道亲疏有别这个道理。

她怎么可能犯那样缺心眼儿的错误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亲疏有别是与人相处中最基本的原则。

萧芷怎么会不知道它的重要性?

萧芃一愣,将萧芷的话咀嚼了一下才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掩唇而笑:“我就知道阿姊对我最好了。其实阿姊也不需要做什么啊,只要还像是平时那样就好了。”

“……”她要是能知道该怎么像“平时那样”就好了。

“怎么可能。”好在还有一个争夺萧芷注意力的萧芨:“阿姊最喜欢的明明就该是我。”

对着萧芃哼了哼,转头略带着一点讨好的看着萧芷:“阿姊。你不要听她胡说,今天阿姊一定会成为众人的焦点的。”

萧芨很清楚今天她们最大的目的。将萧芷推到人前,也是萧芨和萧芃的任务之一。

故此,因为不常出门来所以缺乏和不熟悉的人相处经验的萧芷,理所当然的由她们照料一二。

萧芷比她们大不了多少,但是在家中却一向是萧芷照顾她们。眼下能有一个机会让她反过来照顾一向照顾她的阿姊,对萧芨来说还是很新奇的。

萧芷点点头,联想起原身不太好的身体状况,和有些尴尬的年纪,大约明白了杨氏的想法。

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啊,那看来今天确实。不需要她去主动做些什么了。

不论其他,人总是对未知的事物有天生的好奇心不是吗?

萧芷赞许杜目光投注到萧芨。身上,口中也不吝赞美:“芨姐儿解了阿姊的燃眉之急。”

倒是也不忘了萧芃:“芃姐儿也很好啊,要是阿姊有那里。做的不好的,芃姐儿可要帮一帮阿姊。”

萧芃有着同萧芨一模一样的微妙感,闻言便忙不迭的点头,只差拍胸脯保证了:“阿姊放心吧,芃儿一定不会让阿姊丢脸的。”

很好,两个人都没有对萧芷没有和人相处的经验而产生什么疑问。

其实萧芷是真的白担心了。纵然大家对她。好奇,但是碍于教养,大多都不会做出什么很很过分的事情――大家都是世家里养尊处优的娘子,谁又会拉下脸来去和一个不认识的人多说话?

再者说,即便是真的有所影响,影响也大不到萧芷真的承受不了、应付不了的地步。

“阿姊。”萧芃手上握着一串紫藤,笑吟吟的走过来了:“阿姊,好看吗?”

“好看。”萧芷从袖中取出素白色的帕子,轻轻为萧芃擦了擦额上的汗:“这样到处乱跑,也不怕在哪里受了伤。”

“才不会呢。”萧芃吐吐舌头,一派天真烂漫:“我很小心的。阿姊,你喜欢吗?”

萧芷一愣,迟疑着接过那一串紫藤:“给我的?”

萧芃理所当然的点点头:“当然啦,阿姊在这里都没有什么认识的人,要是我也也自己去玩儿了,谁来陪着阿姊啊。”

萧芷唇畔蓦然就染上了浓浓笑意。她这两个突然得来的妹妹,真的是将她当成了阿姊来看待呢。

“阿姊很高兴芃儿能陪着阿姊。但是芃姐儿,你也有自己的闺中密友啊。你要不要和她们打一个招呼回来再陪着阿姊?”

萧芷说话间注意到萧芃微微嘟了嘟嘴,顺势转移了话里的意思。改成了希望萧芃能够陪着她。

萧芃果然瞬间就高兴起来了:“好啊,不过阿姊,我已经都先和她们说过了。”

言下之意,便是要一直陪着萧芷了。

“好。”萧芃自己可以不出去玩儿,但是萧芷会觉得心疼:“你若是真要陪着我,不如陪着我走一走。”

紫藤山庄的风景很好,既然已经来了,要是不看上一看,以后说不准是会后悔的。

紫藤山庄用来举办宴会的时候委实不多,大约几年间也就这么一次了。

便是萧芃自己愿意不去看,萧芷也舍不得萧芃因为自己而看不到那些美丽的风景。

紫藤山庄在这个季节会美成什么样子,在没有人会比萧芷更清楚了。

“好啊好啊。”萧芃笑弯了眼:“他们都说紫藤山庄是出了名儿的好看,可是刚刚我瞧着,却并不想是传言中那样好。我还以为是传言夸大其实了呢。”

萧芷失笑,已经站起身来领着萧芃往外走了:“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带你出去走走就能看到比这要好的风景?万一还不如这里呢?”

“怎么可能?”萧芃信心满满:“阿姊的东西一向都是好的,便是有那哪里及不上,也一定会以巧取胜。阿姊既然说了,那么怎么会是不好的?”

萧芷慢慢咀嚼萧芃话里的意思:看来,原身的性子,还是个宁缺毋滥的。

“阿姊,我们这是去哪里啊?”越走越偏,萧芃终于开始担心:“阿姊……”

萧芷微笑:“说好了的,芃姐儿出来配我走走啊。”抬起下巴指指前面:“快要到了。”

那才是整座紫藤山庄最美的地方。

萧芃都快哭了:“阿姊,我好想没有告诉你,这次宴会上来的不仅仅只有世家的小娘子们,还有一些郎君也会来……”她们再走,说不准就要撞上了啊!

“郎君?”萧芷有些懵,不知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便是他们在,又会怎么样?”

“……”纵然是萧芃清楚知道萧芷很缺乏和人呢相处的常识,但是缺乏成这样儿还是很出乎了她的预料。

“阿姊。”萧芃将声音压的很低,急促的说道:“纵然当下的男女大防不似前朝一般苛刻,可是小娘子们出现在郎君们的聚会地点上,到底还是有失礼仪的。”

她很怕萧芷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知道了萧芃是在担心就好了。

萧芷舒了口气:“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既然能带着你去,自然是那些郎君们也不知道的、不会去的地方。你放心,不会跟他们撞上的。”

萧芷拒不承认刚刚她犯了什么样儿的错误。

萧芃的反应再度告诉了萧芷,她现在已经不是谢潮生了,而是萧芷,兰陵萧氏的萧芷。

她不可能再将曾经作为谢潮生时的一些事情也用萧芷的身份来做。

萧芷,和谢潮生,是不一样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谢潮生可以做些寻常小娘子们都不敢做的事情而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但是萧芷不可以。

萧芷还是有些没有适应过来。尤其是站在了曾经熟悉的地方,她从内心深处有些松懈了……

“这里本来就很少有人来,”心里在想着事情,也不能忽视了面前还等着她说话的人,尤其是在知道了自己松懈了之后,就更应该打起精神来了。

“是吗?”萧芃的眼睛亮晶晶的,并没有怀疑雪青城说的话:“阿姊是怎么知道的啊。”

萧芷心里一跳。虽然知道她只是纯粹的好奇,但是还是暗暗着急,不明白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

“当然是听说的啊。这里的事情怎么可能有人比那些小丫鬟们知道的清楚?”萧芷眨眨眼睛,有一种俏皮在里面。

萧芃点点头,接受了萧芷的说法。

刚刚萧芷是怎么和那个给她们领路的小丫鬟说话的,她还历历在目。故此不曾怀疑萧芷的话。

“阿姊不愧是阿姊呢,无论到了哪里都能将事情安排的很好。”萧芃不吝赞美。

萧芷满头冷汗。

她根本就是一时心血来潮和误打误撞好不好?根本不应该得到萧芃这样高的评价。

但是偏偏又不可能解释,只能微微红着脸颊应下。

“紫藤山庄一向是以自然野趣着称的。”萧芷微微笑:“平时没有什么事情,自然也知道的多一点儿。”萧芷边介绍边解释:“既然是自然野趣,当然是在花厅里看不见的。”

花厅周围也看不见。

而且,既然是被称为“山庄”,自然不可能一座假山都没有。虽然不可能很高,但是小山丘总还是有的。

“阿姊,那你是想着带我去看看吗?”萧芃活泼的问道。

“是啊。若是不来也就罢了,既然来了,怎么能不去看看呢?”萧芷忍不住摸了摸萧芃的头:“不然岂不是白来了一会?”

萧芷很愿意去宠溺这样依赖的小娘子。

何况,萧芃本身就是少数的、没有对谢潮生有过奇怪眼光看待的人。

萧芃闻言笑弯了双眼。

萧芷带着萧芃去的是紫藤山庄里少有的能清晰看清整个山庄的地方。从那里,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紫藤山庄所有的风景。

“阿姊,今天真是幸亏有了你来呢,不然,我怎么会看到这样美丽的地方?”萧芃兴奋的说道:“哼,让芨姐儿不肯跟着阿姊来,活该她错过这样美丽的风景。”

萧芷无奈:“我带你来的事不可以让旁人知道。要是旁人问起来,你也是不能说的。紫藤山庄到底是别人家的地方,我带着你走一走也就罢了。若是让旁人知道了,不知道又会闹出多少事来。”

萧芃偏着头问:“连母亲和芨姐儿也不能说吗?”

萧芷摇头,即使是知道萧芃希望可以说出去也残忍的打断了她的念想:“不可以。事情没有十全十美的。你已经来看过了,但是芨姐儿没有,你怎么还能说这样的事情来刺激她呢?”

萧芃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暗淡下去,萧芷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在说话时就软了很多。

“芃姐儿,咱们出门来是做客的,怎么能什么都不顾及呢?”萧芷好言相劝:“芃姐儿,我们是兰陵萧氏的小娘子,若是让旁人知道我们居然在紫藤山庄里到处走动,会不会让人说我们不知礼节?”

这已经是很重的话了。世家子弟本身就很在乎宗族,一向以自己的宗族为荣。

当然小娘子们同样也是。

私底下只是去看看风景倒是没什么,只要不为人所知也算不了什么。但是要是真的被人说成是不懂规矩、不知礼节就是很严重的了。

深知世家子尊严的萧芷,这一次算是说到了萧芃的命门上。

“那……阿姊,我听你的。”萧芃顺顺利利的接受了萧芷的解释。

萧芷微微的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想要达成自己的目标,最好的办法就是掐住对方的命门——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萧芃的命门是什么她的确还有些不知道,但是哪怕是她在内,最在意的,都是家族的荣耀和传承。

——如果不是因为身为世家子弟的骄傲和尊严,她当初一定坐下那样的决定。

“我们回去吧。”萧芷柔声说:“回去晚了,只怕母亲是要担心的。”

萧芃乖巧的点头,抓住萧芷的一只手,牵着慢慢的往回走。

夫人们已经从高处的亭子里下来了,都坐到了花厅里来。萧芷和萧芃回来的时候几乎都已经到了,听见动静的时候几乎全都看向她们两个。

杨氏招手:“快过来。”一手牵了一个:“怎么去了那么久?”

萧芷微笑,不露半分破绽的说道:“看紫藤山庄的风景好,便让芃姐儿陪我走了走。母亲也知道,我身体不是很好,走的慢了点儿。”

萧芷说的话令杨氏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是其实她不太相信萧芷会完全不知道今天的目的是什么。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明明知道她们的目的是向众人表现她已经好的了的事情。她却摆出一副自己还是很虚弱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可是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在所有人的注意之下,即使是杨氏有再多的疑问也不能问。

“母亲倒是看着你脸颊红红的,精神的很呢。”杨氏笑着调揩了一句,算是将这件事情揭过去了。

萧芷垂了头,笑的腼腆。

但是至于这腼腆到底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就没有人知道了。

沐氏从萧芷进来开始就一直注视着她,听见她枉顾杨氏的意愿而说自己的身体其实不太好的时候,沐氏眼里都是笑意。

旁人可能看不见,她却注意到那个萧五娘子眼中狡黠的笑意。她或许是真的不太想让人知道吧?自己的身体好了,一定就会有更多的事情了。

或许别人需要参加一下这样的宴会,但是其实萧芷还是不需要的吧?毕竟,她的婚事早就定下来了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沐氏微微笑,抬起放在手边的一只茶杯,啜饮一口。

这桩事情杨氏肯定是不知道的。若是杨氏知道,必定不会像是今日这般着急忙慌的将萧芷推到人前。

沐氏想着,便起了和少女说说话的心思。

瓷杯放回黑漆镶螺钿的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沐氏的声音就伴着这轻轻的一声响传进了萧芷的耳中。

“萧家的芷姐儿,过来我看看。”

夫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传进萧芷的耳中,却令人浑身僵硬。

萧芷一寸一寸的移动脖子,不敢去确认那是不是她记忆只能中的人。

萧芨没有注意到萧芷的僵硬,只是兴高采烈的牵了牵萧芷的袖子,声音难掩兴奋的说道:“阿姊,那是谢氏的沐夫人呢,是陈郡谢氏如今的宗妇。”

萧芷垂下眼睛,不敢让人看到自己眼中的复杂。

沐夫人,果然是姓沐啊。

听见她声音的时候就在怀疑了,没有想到这样快就有了结论。

萧芷转身,冲着那个方向轻轻福身行了一个礼,口中说道:“沐夫人抬爱了。”却不肯靠前一步。

沐氏一愣,却还是微微笑着说道:“芷姐儿这是害羞了?”轻描淡写的就将萧芷的异常变成了少女的小情绪。

“我不常出门,很少见到这么多的人。”萧芷又行了一礼,轻声说道,仿佛她不肯上前真的是因为害羞、不会和陌生人相处的原因。

沐氏明明看出来了萧芷绝不是像是她自己说的那样胆小的人,可是却也偏偏不愿意多说些什么。

为什么要拆穿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呢?不管是因为什么她不太愿意到她身边来,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下变得愿意——来日方长。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沐氏温柔说道:“只是我们也是亲戚,日后常来玩儿啊。”

沐氏提起邀请。

“你表哥虽然不才,但是想来陪你走走还是可以的。”沐氏语不惊人死不休,居然提出想要她自己的儿子来陪着萧芷去玩儿。

萧芷眨眨眼睛,不知道她的儿子应该是谁。

不过……表哥,指的应该是谢盛之的儿子吧?她……谢潮生的父亲的儿子。

不知道为什么,萧芷突然间有些怪异的感觉。

父亲是没有儿子的,却不知道没有了谢潮生之后,他的儿子是谁。

沐氏不是谢潮生的母亲。但是萧芷却是认得她的。萧芷记得,曾经的沐氏是谢氏一位家臣的妻子。

那位家臣早亡,只剩下沐氏一个人抚养着他们的儿子长大。

沐氏的儿子……萧芷闭了闭眼,再不敢去想。

不能再想起他来了。这是大庭广众之下,若是再度想起他,必然会失态的。

“谢风雨啊,阿姊,是谢风雨。”萧芃也兴高采烈了,摇晃着萧芷的手臂不肯松开。

萧芷被她拉的一个踉跄,脚下不稳几乎要跌倒在地。

谢风雨……原来,是谢风雨。

“竟然是他……”萧芷喃喃道,再也顾不得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了。

才知道前世的父亲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嫡出的儿子,便有知道原来现在他的妻子不是她的母亲,而是沐氏。

这些她都可以接受,即使是有些震惊,但是依旧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可是知道他的名字出现,她终于再也承受不住了。

谢风雨,是谢风雨啊……他居然是父亲的儿子。

现在眼睛一闭,终于忍不住的昏迷过去。

耳边杨氏的惊呼声慢慢消失,换成了少年的嗓音。

他的清越的嗓音:“潮生。”

……

潮生,谢潮生;风雨,谢风雨。

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呢?明明是那样明显的事情。是因为父亲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续弦了吗?是因为他就在父亲身边但是父亲从来都没有特殊照顾过他一丁点儿吗?

明明就是放在眼前的真相,为什么他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呢?

父亲和沐氏……她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怎么会……怎么可能?要是这真的是真的,那么他们又算是什么?

她抓住青年的手,苦笑:“以后……真真正正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青年用没有被她抓住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低声说道:“担心吗?”

“不会。”她咬咬唇,摇头:“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本来就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不是吗?那么以后去哪里还有什么好担心、好怕的?”

青年听出来了她话里的苦涩,却不肯劝导上一句:“你说的对,我们本来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朝不保夕,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萧芷还记得青年那时的语气。绝望中的放纵意味。彼时她以为是因为他们朝不保夕的逃亡生活。现在想来,是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谢风雨?为什么偏偏是谢风雨?

“芷姐儿,你吓死母亲了。”杨氏看见萧芷慢慢睁开眼睛,常常松了一口气:“你也是的,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怎么还不肯让芃姐儿告诉母亲?”

萧芷还没有从属于谢潮生的那些时光里回过神来。迷茫的看着面前的贵妇人,她的眼睛都是涣散的。

母亲?不对啊,她的母亲明明是王氏,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女……不对,她没有母亲,她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她怎么可能是她的母亲呢?

“你不是我的母亲……”萧芷几乎是脱口而出。

掩饰霎时白了一张脸。

一旁男人威严的声音突然间传了过来:“胡闹!她不是你的母亲是谁?”

萧芷皱着眉,向着声音来源处看去,一个身穿群青色衣衫的的男人站在她床头不远处。

那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年纪,浑身的气势却显得威严的很,和年纪一点儿都不相符。沉着一张脸的样子显得怒气冲冲。

萧芷觉得他有点面熟,却始终想不出来他是谁。但是显而易见的,这里应该是她的闺房,他一个大男人站在这里必然是不符合礼节的。

故此,萧芷一点儿都没有和他客气,直接了当的问道:“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一章 萧远章一怔,没有想到萧芷会问他是谁。原本就阴沉着的脸变得更不好看了。

“我是你父亲!你当是谁?”

父亲……

她的父亲是陈郡谢氏的谢盛之,他怎么可能是她的父亲?

萧芷皱紧眉头,冷声说道:“如此谎话连篇,你当你是谁?”言下之意,就是不承认那是她的父亲了。

杨氏惨白的脸色慢慢好转。原来不是芷姐儿不承认她是她的母亲,而是因为刚刚才醒过来,神智还有些不清楚。

“芷姐儿说什么呢,这就是你父亲啊。你刚睡醒,还没有反应过来吧?”杨氏说道,不动声色的给萧芷解了围。

那一声“芷姐儿”扎入脑海。萧芷顿时就想起来了很多事情。全身顿时冷汗直冒。

萧远章一直很在意他的妻子。幸好是误打误撞之下破了刚刚说的话的影响。不然,杨氏对她那样好,却还不承认那是母亲,就有些忘恩负义了……

萧芷眼神渐渐清明,看来,还真的是因为他的事情而心神震动了,不然,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母亲……”萧芷尝试着摆出她不熟悉的撒娇样态,柔声唤着杨氏:“母亲,我害怕。”

少女低低软软的声音瞬间俘获了杨氏的心,她不由得冲着萧远章瞥过去一眼:“孩子才刚醒,你就摆出这副样子吓她。出去出去,等着没事儿了你再进来。”

萧芷满头冷汗。

她很少见到夫妻之间的相处模式,但是大约也知道杨氏这样的很少见。

她原本的目的只是想要将这件事情揭过去就算了,谁知道杨氏居然敢直接赶萧远章离开。

萧远章迅速收敛脸上的怒气,不在沉着一张脸,但是也没有太多表情。

萧芷敏锐的注意到了萧远章一瞬间的欲言又止,不由微微挑了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很想要和妻子解释,但是是因为在儿女面前、要维护身为父母的威严所以什么都不能说吗?

萧芷一瞬间很好奇他们两个人之间私底下的相处模式了。会不会有着寻常人家所没有的温情脉脉?

温情脉脉的不只是杨氏和萧远章夫妻两个,远在陈郡另一对夫妻此时也是温温柔柔的彼此说着话。

“昨天见到那个小娘子了?”谢盛之靠在秋香色绣金钱蟒的软枕上,握着一本书,问他的妻子沐氏。

“嗯,见到了。”沐氏也靠在一只同样的软枕上,手中拿着针线,说道:“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不太愿意见到我。”

谢盛之讶异抬头。他知道自己的妻子不会随意说这样的话,既然说了,那就是萧芷的确是不太愿意见到她。甚至,还有可能做出了什么过激的事情。

沐氏却没有注意到谢盛之在一瞬间的不悦,只是慢慢想着萧芷见到她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样子。

“而且,我觉得,她是见过我的。”沐氏慢慢回想着,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隔得远看不太清楚,不过我总有一种她其实是从听见我声音的时候开始就身体有些僵硬了。

“能凭着短短一句话的功夫听出是谁来,必然是见过的。只是我没有印象曾经见过她。”沐氏不解。

说没有见过其实是真的,沐氏最大的疑惑就是在这里。

往年萧芷还小,身体状况也不大好,即使是她去了兰陵也不一定能够见得到萧芷。

如果不是在兰陵,遇上了一定会有人提起,哪怕是擦肩而过也会有人说上一句她来过。

可是沐氏从来都没有听到过类似的话。

“有什么好稀奇的。说不定是那孩子知道是你,故意不让说的。”谢盛之听见并不是萧芷做了什么,放下心来,随口应道。

沐氏却没有因为听见他的解释而放下心来,而是叹了口气:“那孩子见到我居然昏了过去。我后来想了想,约莫是她听见了风雨的名字的之后。”

沐氏放下手里的针线:“唉,你说,会不会是她知道些什么?”

谢盛之摇头,笃定的说道:“怎么可能?萧远章自己都不一定知道,更不要说是孩子了。”

“我这不是担心吗。”沐氏又叹了口气:“那孩子聪明,我也不是不喜欢她,只是那孩子身体委实也太弱了些。”

“心疼风雨?”谢盛之终于从书上抬起头来,眸光温柔的注视他的妻子,探出一只手抓住妻子的手:“别多想了。这件事情不是早就定下了吗?”

沐氏反握住谢盛之的手:“是心疼他。自己的孩子,哪里有不心疼的时候?想想他以后要娶的是个身体不太好的妻子,我就心如刀绞。”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谢盛之无奈的笑:“王氏下了大力劝服了琅琊王氏没找咱们的麻烦,还帮着连族老都一个个的劝服了,本来就不可能是不要回报的事情。

“现在,不过是咱们该承担的回报已经要到了。”谢盛之温声劝道:“再者说,王氏不过也是心疼孩子罢了。”

“她心疼孩子,说的倒像是我不心疼一样。”沐氏冷笑:“她心疼孩子,就能说出要咱们的儿子日后娶小王氏的孩子的话出来。我却还心疼风雨日后必然要娶一个病秧子呢。”

“孩子有什么错?”沐氏气急败坏,胸脯不住起伏。

“是没什么错。”谢盛之却冷静的近乎冷漠:“风雨不过是因为是我们的孩子便要承担一桩他可能不愿意的婚约;但是也是因为他身为咱们的孩子、谢氏的宗子必然要承担的义务。清儿,他不可能只享受了身为谢氏子弟带来的权力,而不去承担他必然要承担的义务。

“他身上流着我们的血,有些事情也必然是他要承担的。”谢盛之说着最为理智的话,劝服着自己的妻子。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还是觉得心疼。”沐氏恍惚的笑。

“清儿,你自己刚刚不是也说了吗,那孩子聪明的很。你怎么就知道,若是风雨和她相处久了,不会喜欢上你说的聪明的孩子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说的倒也是,世事无常,谁知道呢。

萧芷经过了一会当众昏倒的事情,体弱的标签在她身上更加明显了。

原本还只是传言,现在倒好像是被证实了一般。

毕竟,如果不是身体真的很差的话,怎么会在那么多人面前就昏过去了呢?

外面的猜测萧芷不听也能猜的差不多。萧芷倒是不是很在意。她真正在意的是,因为当众昏倒的事情,她已经被拘在床上十天了。

好不容易能下地走动,走动的范围也不能出屋子。杨氏和萧芃美其名曰是为了萧芷好、以免她再感染了风寒,身体状况更差。

但是对于一贯闲不住的萧芷来说,这就跟酷刑差不到哪里去了。

“母亲,我身体真的没有什么问题。”萧芷哭丧着一张脸说道,面前是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杨氏镇定的端着药碗,丝毫不把萧芷的话听在耳中:“母亲知道,但是你是胎中不足之症,要是不好好养着,日后真出了什么岔子,遭罪的不还是你自己吗?”

萧芷都快疯了。每天一碗熬得浓浓的药汁,对于她一个几乎不喝药也最讨厌喝药的人来说绝对是最大的折磨。

“母亲,我哪里有像你说的那样娇弱啊。”萧芷低声说道。

“不娇弱怎么会突然昏迷?”杨氏不信,已经用小瓷勺子舀起了一小勺子药,送到了萧芷的嘴边:“芷姐儿乖,把药喝了,喝了才能好的快。”

萧芷都快崩溃了。她真的不是因为身体娇弱才会昏迷的!而是心神受到刺激太大才导致的突然昏迷的!还有,她不是十二三岁的孩子,不要把她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哄啊。

再说了,大夫不是都来看过了吗,除了还有些虚弱以外,真的没有任何事情了。

就是那点儿虚弱也虚弱不到哪里去。她是真的不用喝药也不用整天被困在屋子里哪里也不能去啊。

真的要是只能在屋子里待着,才会生病吧!

可是……萧芷看着杨氏亲手送到嘴边的药汁,不死心的最后问了一遍:“母亲,真的要喝吗?”

萧芷可伶巴巴的说法逗笑了杨氏。杨氏一只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握着药勺,漆黑的药汁在碗中轻轻晃着。

虽然已经笑了,但是药还是要喝的。

“母亲是为了你好啊。你要是一直不喝药,母亲就会一直不放心的。母亲担心你的身体,怎么可能让你出去吹风呢?”杨氏注意到萧芷在短短的时间里数次看向窗外,知道大约是她想出去了。

于是便拿了这个理由想要说服萧芷。

“再说了,芷姐儿,祖母不是也没有说什么吗?”祖母卢老夫人免了萧芷的晨昏定省,每日只要她看顾好自己的身体。

萧芷也知道卢老夫人已经可以说是很好了。

萧芷再度看看窗外,气馁的问道:“母亲,要是喝了药、身体好一些了,母亲真的不会在管着我、不许我出去吗?”

这是很重要的问题。如果不是因为始终被当成囚犯一样关在这里,萧芷是绝对不会轻易同意喝药的。那哪里是喝药啊,明明就是酷刑。

但是……对比起不能出去,还是喝药比较好一点。

“你现在倒是很喜欢往外跑了。”杨氏点点头,然后把勺子送进乖乖张开嘴的萧芷嘴里,失笑说道。

萧芷心头一凛,强作镇定的说道:“那是因为从前我很少出去嘛。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儿的。”

言下之意,正是因为之前已经出去过一次了,所以才更想要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所以,现在才更想要出去看看。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杨氏轻轻舀起了另一勺药,漫不经心的回道:“说的很是。出去看看,总能增长一些眼界。”

杨氏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萧芷,目光中含着欣慰:“咱们世家的娘子,可不输给郎君们多少。你若是能有这样的志向,母亲也是愿意的。”

萧芷微微低下了头,眼眶微湿。却没有多说什么。

很少会有人同她说这样的话。

前世里母亲去世的早,她又几乎算是父亲一手养大的。父亲不会有那样细腻的心思,而其他人却多半不愿意同她说这些。

等到有人愿意说了,她却不愿意再听,那些人的话更多时候传不到她的耳朵了。

况且,那些人即使是说,也多半是说小娘子不大应该做那些事情、说她一点儿都不像是个小娘子的。

她就更不愿意听了。

没有人会和她说,其实世家的小娘子们比起郎君半点不差,更不会有人支持她出去走走的。

从来都没有人这样说。

即使是她知道,若是杨氏知道了曾经他做过的哪些事情之后,只怕是也不会愿意让她出去也是一样的。

现在她是支持的,那就够了。

“母亲……”萧芷红着眼眶往杨氏怀里撞,杨氏急急忙忙躲开,虎着脸说道:“不要以为你摆出这样感动的样子来,撞翻了这碗药以后就可以不喝了。”

萧芷“噗嗤”一声笑了。即使红着眼眶,依旧笑的灿烂:“我才不会害怕喝药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杨氏一迭声的附和:“对对对,你不是小孩子了。那么,不是小孩子的芷姐儿,能不能起来喝药了?再不喝又要凉了。到时候你又要喝一整碗。”

“……”明明说了她不是小孩子的,这种语气根本就是还在把她当成孩子嘛!

她已经有了十三岁,真的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了。

萧芷嘟嘴,气恼的一把夺过杨氏手中的药碗,也不顾什么礼仪,“咕嘟咕嘟”一口气全都喝光了。

杨氏惊怔看着送还到她手中的、已经空了的药碗,近乎瞠目结舌。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芷姐儿真乖。这么快就喝完了。”

声音是找回来了,但还是干巴巴的。

萧芷撇撇嘴,不高兴的说道:“母亲不是才说过,我不是小孩子了吗?怎么还用和小孩子说话的语气和我说话?”

杨氏眨眨眼,终于明白萧芷是为什么突然间喝掉一整碗药了。

哭笑不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这般赌气的样子,不是孩子是什么?

“好,不把你当成孩子一样的哄,好不好?”杨氏一本正经的和萧芷打商量,可眼中的笑意依旧透露出她像是哄孩子一般的心态。

萧芷倒也不和她计较。有什么好计较的呢?她又不是真的是十三岁的孩子,依旧是孩子却希望自己不是孩子。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们,不正是心智不很成熟却偏偏要装出成熟样子的吗?

“母亲明明还是把我当成孩子。”萧芷知道归知道,不计较也是不计较,但是并不是说她就能真的什么都不做了。

最起码,不能让杨氏将她当成是最普通的那种孩子。她不是、装不像,也不可能什么都不想的做一个孩子。

若是她没有记错,距离兰陵萧氏一蹶不振的时间,最多也只有七八年间。

到那个时候,征程情况之下她的确是应该已经嫁出去了没错,只是所有世家大族利益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使是真的嫁出去了,她依仗兰陵萧氏的时候只怕也少不了。

乱世之中,世家大族本身就是一种团体,若是放任一方势力衰弱,只怕短时间内再有什么事情,彼此之间就不能守望相助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世家力量削弱,对萧芷自己百害而无一利。萧芷怎么肯做这样的事情?

“母亲,沐夫人之前还说,让我身体好了之后可以去陈郡看她呢。您看,我现在身体好了。”萧芷想了想,决定还是从沐氏那里寻找出路的好。

“不可以。”杨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萧芷的提议:“沐夫人邀你去陈郡的话纵然不是客气话,你也不能去。”

“母亲。”萧芷不依,抓着杨氏的手撒娇。

杨氏好气又好笑,敲了敲萧芷的头,说道:“沐夫人能在紫藤山庄举办如此大的宴会,纵然有她自己的原因,但是也和谢氏一族的财力脱不了关系。”陈郡谢氏富有是众所众知的。

“再者说,上次沐夫人是机缘巧合,所以才能邀请众人共聚紫藤山庄。若是不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绝不会出现那样的事情。”

杨氏认认真真的同萧芷解释,想要让萧芷打消这个念头。

陈郡距离兰陵的路程很远,不是单独一个小娘子就能往返的。

萧芷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要紧,但是她还是想要自己去亲眼看一看,只有亲眼看到了,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才知道她的判断是不是对的。

萧芷知道杨氏大约是不放心她的,眼下的局势虽然还没有那样严峻,但是依旧不是什么太平盛世——怎么会呢?天下间已经乱了很久了。

“母亲,”萧芷不是会觉得有危险就不敢尝试的人,所以她依旧试图劝说杨氏改变主意:“母亲,您不会不知道的,旁支的几个郎君近日正要往陈郡去——芷儿并不是独自出门的。”

杨氏不为所动:“纵然是母亲也不放心。母亲怎么能放心你去往陈郡呢?万一路上遇见了什么事情可怎么办?”

萧芷偏头,目光中透出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怎么会有危险呢?当今世上谁敢动我们兰陵萧氏的人?”

兰陵萧氏是大族,即使是在士族中也是影响大很大的族群。萧芷其实说的很对,当今世上的确没有多少人会在明知道的情况下招惹他们。

这也是十分让杨氏骄傲的一件事情。

但是骄傲和放心让自己家的小娘子出门是两个概念。

“芷姐儿。”杨氏苦口婆心:“母亲承认你说的没错,但是你也要知道,兰陵境内断然没有任何人敢对你有丝毫不利。可是世家子的身份不是放到哪里都能奏效的。”

三月间太子薨逝,四月间赵王就借着给太子报仇的理由杀了太后。而今也不过是六月初,天下间正不太平着,杨氏又怎么可能放心让萧芷从兰陵去往陈郡?

再者说,之前的那位富商石崇还不是出身士族,可是被杀的时候照样没有谁敢说上什么。

即使是有些偏颇,石崇亦不可能作为例子,但是既然有这样一桩事,杨氏又怎么可能会放心?

可惜杨氏所有的担心都不被萧芷放在眼里。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时局的危险性,反而正是因为事情的发展都还在她的认知之内,所以她才想要自己亲眼去看一看。

谢潮生和萧芷的年岁相当,前世里的谢潮生此时正是在陈郡。

虽说在萧芷看来,这里和前世不是相同的小千世界或是大千世界,但是很多事情的相同还是令她忍不住的怀疑。

怀疑眼下的局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怀疑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哪些事还会发生的。怀疑……她曾经经历过的一场场悲剧还会不会再次发生。

而至于威不危险的事情……萧芷是知道眼下的局势来说,还是留在兰陵好一点。

但是依照眼下的局势来看,乱起来也是早晚的事情,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趁着还能控制的时候首先将自己锻炼起来?

真要等着彻彻底底的乱起来之后手无缚鸡之力的依靠旁人?纵然是有人能保护得了,萧芷也不是会安然居于旁人羽翼之下的人。

哪怕是不看后来的那些事情,萧芷也大约知道,眼下的局势只会越来越严峻,她曾经习得的那些东西,早晚还是要重新拾回来的。

曾经的看过的那些书籍、经过的那些阅历自然不会因为换了一个身体而消失。但是身体状况可就不一定了……

这一认知令重生回来的萧芷异常的沮丧。谢潮生没有胎里不足的毛病,也始终身体都很好。不像是现在,即使是萧芷自己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说,是真的很差。

哪怕是萧芷其实并不输给寻常士族的娘子,但是却依旧和她想要的程度差距良多。

要是她真的突然间开始尝试改变身体状况和生活习惯,只怕紧接着来的就是她可能是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了的传言。

——那些东西即使在陈郡谢氏有迹可循,那也不是萧芷现在就能知道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萧芷不是真正十三岁的小娃娃,怎么会做出那般授人与柄的事情?

可真要是让萧芷放弃的话也是不可能的。既然隐隐知道以后不会有什么很平静的时候,那么为什么他要现在就放弃机会?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哪怕只是为了找一个理由,陈郡也是非去不可。

谢氏在所有士族中都算不上是早的。甚至在一些偏激一点儿的士族子弟眼中,谢氏算的上是“暴发户”。何况,谢氏几乎算得上是以军功起家的。

这样的家族,对女子的束缚要远远小于其他士族。

萧芷很庆幸曾经生活在谢氏,现在她当然也很庆幸,之前沐氏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过希望她去陈郡做客的话。

不管是不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这一趟的陈郡之行,她都一定要做到才是!

而且,萧芷还是有信心,自己能说得过杨氏的。

毕竟类似的事情她又不是没干过……她的父亲谢盛之最后还不是无可奈何的接受了吗?谢盛之一定比杨氏难说服多了。

“芷姐儿。”杨氏看到萧芷低头不语的样子,心底不仅仅没有放心下来,反而是有了一种很危险的感觉。

杨氏说不太清楚那到底是因为什么,但是下意识的,她知道肯定和萧芷之前的提议有关系。

“这件事情绝没有可商量的余地。”杨氏几乎是强硬的下达了命令,想要直接打消掉萧芷的奢望:“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

萧芷抬起头,冲着杨氏讨好的笑,软糯着声调喊她:“母亲。”

杨氏被萧芷叫的心头一软,但是考虑到这件事的危险性,杨氏依旧冷着一张脸,不敢表现出任何心软的征兆来。

她很了解萧芷,很会打蛇随棍上,要是真的让她看出来他心软了,指不定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去陈郡的想法必须要早早掐灭,连死灰复燃的一丁点儿机会都不能给。

杨氏强硬的态度和冷漠的神情一点儿都没有吓退萧芷,或者说,真要是萧芷想要做什么事情,没有任何人能阻止的了萧芷。

即使是现在杨氏几乎不可能动摇的态度也是一样的。

“母亲,您是知道的,眼下的局势不太好,眼下看起来虽说还好,但是难保有一天他们的手也会伸到我们面前来。”萧芷拿着当下的局势说给杨氏听。

“母亲一定不会不知道前两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吧?”萧芷循循善诱。

杨氏听的心动。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类的话说的一定不会是百年士族的主母、宗妇。真要是那样了,那么士族恐怕也就离覆灭不远了。

同样的,士族宗妇若是没有对政治的敏感度,也不可能坐稳宗妇的位置。杨氏是不会介意自家的孩子学习这些的。

“我知道母亲到底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这一路上可能遇见的危险。但是母亲,这本来就是不确定的事情。”萧芷分析。

“母亲担心的,无非是之前太后毒死太子、赵王又杀了太后的事情。但是母亲,那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莫说是兰陵萧氏,就是其他士族不也大多置身事外吗?”萧芷微微冷笑着说。

“不就是这个理儿吗?要是我只是自己去,恐怕还会被人盯上,但是芷姐儿不是啊。我可没打算悄没声儿的去陈郡。”

朝廷再是动乱,也不会放任兰陵萧氏的嫡长女出什么事。

真的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人的事情了,那是挑衅士族的大问题!

萧芷的身份放到平时或许是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但是却偏偏有一个很令人无奈的特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真要是让萧芷劝服士族联合起来做什么事情,她肯定成功不了;但是要是她真的遇见了什么事情,也许能将一些原本说好的事情破坏掉。

再者说:“不管我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能力,只要朝廷有所顾忌就好了。”只要他们还顾忌,就不会轻易在朝中还需要人才的时候让萧芷出事。

只要不是朝廷,其他的,兰陵萧氏又不是什么小世家,怎么会担心到剩下的事情解决不了?

“母亲,您也是知道的。”萧芷盯着杨氏的若有所思,抿抿唇,放出了最大的筹码:“眼下的局势不定。为了安危,最好还是所有的世家都绑在一起。而谢氏……又与其他士族不同。”

当然,陈郡谢氏怎么可能和其他世家大族是一样的?陈郡谢氏能和琅琊王氏并称本来就是一种筹码,况且,陈郡谢氏是所有士族中唯一一个握着兵权的士族。

当今的朝廷本来就是以武为尊,纵然文人的地位不低,但是真的要是遇见了什么大乱子,照样还是手上握着兵权才能说得上话。

萧芷不信杨氏不知道这一点,更不信她不知道沐氏在紫藤山庄宴请有联合各大世家的意思。

聪慧如杨氏,怎么会猜不到沐氏的目的?

而萧芷更清楚,萧远章在深思熟虑之后,最好的选择就是想陈郡谢氏表明自己的态度——他们愿意接受谢氏的建议。

便是不答应,兰陵萧氏也应该拿出自己的诚意来,最起码,不能让陈郡谢氏误以为兰陵萧氏是看不起他们的。

让谁去就成了个很重要的事情。

兰陵萧氏并非没有嫡子,只是萧远章的儿子萧茦今年才不过只有八岁,是断断不可能亲自去一回陈郡的。

其他人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萧芷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是兰陵萧氏的嫡长女,她的母亲又是琅琊王氏的嫡女。何况,陈郡谢氏曾经的那位宗妇又是萧芷的姨母,算来算去,萧芷确实是最好的人选了。

“芷姐儿当真是这样说的?”萧远章站在多宝阁前,正找着什么东西的样子,问不远处的杨氏。

杨氏坐在靠窗的炕上,点点头,微微有些迟疑的说道:“芷姐儿是这么说的。妾私以为,她说的很有道理。”

萧远章微微笑:“她说的当然很有道理,这些东西若是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那芷姐儿这副脑子可是不寻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这可不是乱说。

萧芷要是真的能从些微小事身上看出这些东西来,那她就绝不是什么池中之物。

“芷姐儿,”萧远章似是叹息一般的说道:“她到底还是没有辜负她身上的血脉。”

杨氏默然。

萧远章的意思她明白。萧芷从前一直都不大出众。身为兰陵萧氏的嫡长女,便是真的身体不大好,也断然不会什么名声都没有。

而没有的原因,其实还是萧芷本身不够出色。

许多东西她不是不会,而是不精。

萧芷学的东西较为繁杂,但是却都只是过得去而已。对于寻常人甚至对于普通世家女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偏偏萧芷绝对不是什么寻常娘子。

依照萧芷的身份,纵然琴棋书画中只有一个是及其擅长的都好,但是萧芷还就是样样粗通。

萧远章嘴上不说,到底还是觉得遗憾的,

只是萧远章现在很释怀。对比起那些东西,自然还是对于政治的敏锐更重要一些。

前者可以为娘子们挣回来一个好名声,但是后者在议亲时更为要紧。

毕竟,谁家的宗妇都不可能真的跑去给客人展示才艺吧?

想通了这一点,萧远章又仔仔细细的想了想萧芷话中的意图,才面色略带诡异的问道:“芷姐儿……就没有问问你琅琊那边儿是不是也是和我们一样的想法?”

杨氏一愣,旋即面色也诡异了起来:“没有,芷姐儿根本连提都没有提及一句。”

那萧芷是怎么能确定琅琊王氏允许他做这样冒险的事情的?

萧远章扶额,:“若是这桩事是芷姐儿知道了最好,若是芷姐儿不知道,就要好好想一想,芷姐儿到底能不能去了。”

要是萧芷是在知道的情况下才用这些话来劝说他们,自然是最好的,但是万一不是,而是萧芷自己信口开河的,那萧远章则不可能让萧芷出去。

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那些真正愚不可及的人,而是那些有些小聪明但是总是会胡思乱想的人。

要是萧芷真的是不知道,也没有猜中,只是照着想要的说,那么萧远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萧芷去陈郡。

萧芷劝服人的能力太强了,连他都差点儿直接栽进去。若是萧芷是心思正的当然好,但是万一不是,指不定他们全都会陷进危机里。

杨氏立刻站起身来,急急忙忙的说道:“妾这就去问。”

萧远章却摆摆手:“不必了,芷姐儿那样聪明的人,你已去问了,她自然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到时候他就说她猜到了,你又怎么判断真假?”

这事体马虎不得,萧远章有些不放心和儿女们都相处的很好的杨氏。

杨氏接受到了萧远章的意思,没有反驳。

这不是小事,萧远章又是想要培养自己的孩子,杨氏没有理由说什么。

虽说娘子们的确应该是有主母教养,但是萧芷现在明显不属于主母能教养的范畴内。

萧远章是想要试试萧芷对政治的敏锐,这就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了。

“郎君自然有自己的打算。”杨氏低首,说道:“不止郎君是否需要妾将芷姐儿唤出来?”

萧远章摇摇头:“不必了。等到了时候,我自会去找她的。”言下之意,现在还不是时间。

只是没有等到萧远章去找萧芷,萧芷就已经先来找了萧远章。

少女一身霜色褙子,下身着了油绿色挑线裙子,静静的跪坐在萧远章的书房里。

萧远章跪坐在书案后,也静静的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少女。

萧芷为萧远章沏了一杯茶,茶中添了些盐,放到了萧远章面前。

萧远章看着不动声色的萧芷,眉头慢慢蹙起。

她实在是太冷静了。萧远章不敢说自己有多厉害,但是最起码的是,常人在她这个年龄一定不可能能承受着他刻意的威压而面不改色。

而萧芷,从前并看不出来什么特殊的女儿,此刻的镇定实在是太出乎他的预料了。

萧芷顶着萧远章的如芒在背的目光,又将茶杯想着他哪里推得近了一点,蓦然开口打破了沉寂:“阿父?”

萧远章顿时发现,他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那种紧张和压迫气氛随着萧芷的说话声消失的一干二净。

从萧芷进来到现在,总共是将近一炷香的时间,萧远章一言不发,只是慢慢的对萧芷施加威压。

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大的室中威压越来越明显。萧远章在满意的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淡淡失落。

只是他原本稳占上风的局面,随着萧芷淡淡的两个字就消失殆尽了。

萧远章瞬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

失落是没有了,但是那种说不出来的警惕却慢慢浮上心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萧芷了。

原本的萧芷不管怎么样,都还是在他的掌控之下,但是现在的萧芷却隐隐有超出他控制的倾向。

萧远章自认不是那种占有欲很强盛的人,但是面对萧芷时,他居然还是有了一种面前的小娘子出乎他预料的想法。

换成旁人,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就将他的故意为之宠的七零八落?

“阿父,女儿猜,您一定是知道女儿来这里是做什么的。”萧芷不在管茶杯的事情了,很有种你爱喝不喝的意味在里面。

“阿父是知道的。只是芷姐儿,你想要说什么?”萧芷没有明说,萧远章也沉得住气。

他怎么会容忍自己输给了一个黄毛丫头?即使那个黄毛丫头是自己的女儿也是一样的。

“阿父担心吗?”萧芷却不愿意和萧远章打马虎眼,更不愿意同萧远章说那些算得上是废话的话:“阿父即使担心,其实也不会很担心吧?”

萧远章眸光一凛。

萧芷直视他的眼睛,冷静的说道:“阿父自然不会多加担心。且不说我兰陵萧氏本身距离洛阳较远;只说兰陵萧氏是能和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谯国桓氏相提并论的士族,就没有谁敢不自量力的对我们下手——阿父,您是不是就是这样想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萧远章当然、的确就是这么想的,但是这种话不可能告诉萧芷。可是他也不屑于向萧芷说谎。

萧远章抿唇不语。

萧芷也不恼,几上的茶凉了,她就又给萧远章倒了一杯,依旧找着她所知道的,给萧远章多加了点盐。

“阿父,其实不管放到什么时候,阿父的做法都没有什么问题。”萧芷承认萧远章的对于自身的认知是很正确的。

“只是阿父,”萧远章还没有放松皱紧的眉头,萧芷话锋一转:“您有没有想过,若是那些胡人呢?”

萧远章一怔,不太明白萧芷的意思。

萧芷微微叹了口气,再度说到:“阿父,眼下不管是不是赵王上位,当然不会有人有胆量敢对我们兰陵萧氏动手。可如果,不是汉人呢?”

胡人,胡人当然不会将所谓的兰陵萧氏放在眼里。到了那个时候,萧氏再是士族也没有丝毫用处。

萧远章皱眉,厉声呵斥:“胡言乱语!你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语?”

萧芷更是冷笑:“阿父果真觉得,我这是胡言乱语?朝中到底是什么模样,阿父难道不知道吗?”

萧芷当然不是胡言乱语,萧远章心里清楚得很。

但正是因为萧芷不是,萧远章才会这样严肃。

不是没有人说过,照着这般下去,早晚会出什么大事,只是他们都没有萧芷这般确定过。

“朝中已经乱了很多年了,按着眼下的局势,只怕还有的乱呢。阿父,你说,会不会有人趁虚而入?”

萧芷的眼镜明亮又深邃,少女的面色平静至极,提出来的却是最可怕的可能。

萧远章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趁虚而入,但是他知道要是真有萧芷说的那一日,未雨绸缪是最好的选择。

“若是真有那样的时候,手中握有兵权才是最大的保障。”萧远章喃喃低语,到了现在,他也认为萧芷不是杞人忧天了。

“阿父,即使是我们手中有些人手,又能撑得了多久?到了那时再将阖族性命交付于旁人手中,阿父可会放心?”

萧芷一针见血。

她并不是很担心突然间变得和从前不一样的问题。

如果只是一模一样的样貌也就罢了。可是连最开始时房间里的摆设也是一模一样的……那就不是巧合了。

到了现在,萧芷醒过来也有将近一月有余。除了她自己,再也没有什么人发生改变了。

除了她自己,除了……那个人的身份。

所以,她是不是可以以为,原本的萧芷,顶替的本来就是她?

不然该怎么解释她们很多地方都十分相似?相似到若不是那些记忆是突然间出现的,她都会怀疑那个人和她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萧芷没有任何办法告诉自己不是,所以她也就坦然接受了那本来就是她的事实。

因为那本来就是她,所以萧芷很放心的敢将自己的特殊都摆放在人前。而不是偷偷摸摸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再说了,有自己很擅长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都是应该的不是吗?她身上,可是流着琅琊王氏的血啊。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血脉的传承都是很要紧的。而对于流着最珍贵的士族的血的萧芷来说,不管她曾经的经历有多么苍白,至少现在,没有人会怀疑突然间展露锋芒的她。

因为她拥有着那样的母亲,因为她拥有者那样的父亲,所以,不会有人怀疑她。

即使是本来应该最了解自己儿女的萧远章也是一样的。

萧远章也没有怀疑。至少在萧芷说道了一些寻常娘子不知道的东西的时候,他并没有认为萧芷知道有什么奇怪的。

“当然是不会放心的。”萧远章失笑:“芷姐儿如此聪慧,怎会不知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托于他人之手?”

“芷儿也是这样想的。”萧芷眨动灵动的眼睛,额间的那一抹朱砂显得她越发明艳。

“没有人肯将自己的身价性命交给旁人。真要是到了那等时候,只怕是身不由已了。”萧芷已经牢牢将主动权攥在了自己手中,方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并不像是萧远章一般添了盐,而是清清爽爽的,什么都不加。

这是她一贯爱喝的茶——有一个人说,这种茶最是清淡。

萧芷拉回跑远了的神思,专心等着萧远章的决定。

即使是她知道,萧远章一多半的可能还是会让她做她想要做的事情,但是仍旧不排除剩下的那一小半,萧远章还是会驳回她的建议。

毕竟,类似的事情萧远章完全可以让旁人去做,甚至可以是萧远章自己,不一定非要是萧芷。

还是那个问题。萧芷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她太有分量了。

即使时下的娘子们地位不如郎君,可是不可否认的是,萧芷背后还是占了太多的势力。

更不要说之前才被赵王斩杀了的那位太后,也是垂帘听政许多年的……

故此,萧芷其实并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是最好的人选。

要是真的是萧芷去了,一个不小心,指不定原本双方相互之间互帮互助的关系就变成了一方得利。

虽然其实是不会出现这种事情的。但是若是真的连带着琅琊王氏都吃亏、丢脸的话,他们萧氏会被人排挤也就是可想而知的了。

萧远章正是不放心于以上情况,才迟疑着不肯答应萧芷的请求。

“阿父。”萧芷顶着萧远章犹豫的视线半晌,才无奈的打断了萧远章:“您是认真的吗?”

“什么?”萧远章问道。萧芷突如其来的问话令得他很是不解。下意识的反问:“什么认真的?”

“……”当然是想法认真啊,不然还能有什么?

萧芷忍不住抚额:“您该不会是真的想要让我将这件事情彻底促成吧?”

这话问的有意思极了。

要是萧远章真的有这种想法的话。大约萧氏就应该换一个宗主了。

好在萧远章只是一时被萧芷绕进去了。

听完萧芷的问话,萧远章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件事情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流程之类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管是之前沐氏在紫藤山庄举办宴会也好,还是现在萧芷回访也好,其实都只是一个态度。

至于之后的事情能不能成功,以及成功的话会合作到什么地步,都还是未知数。

更或者说,那就已经是郎君们之间的事情了,其实和萧芷没什么太大关系。

萧远章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忍不住扶了扶额。他果然是被萧芷给带进去了,不然怎么会担心起那些莫须有的东西来了?

还是说,其实他已经将萧芷当成了兰陵萧氏能做决定的人了?

萧远章不敢再往下去想了。

轻咳一声,萧远章终于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萧芷的要求。

“若是你果真想去就去吧。不过要再等几日,阿父让你几个堂哥同你一道去。”反正那些人本来也就是要去陈郡的。

士族不可能完全禁了子弟之间的来往。不仅仅是因为士族之间的关系还是要靠着这些人来维持的。更重要的是,有很多时候,一些事情就是靠着旁支来作为最开始时的桥梁的。

眼下的情况才是真的诡异。

最开始时就没有让旁支出来说话,而是由沐氏亲自来拜访——虽然并没有提出要求,但是也已经是首先表明了一种态度。

之后便是萧芷去陈郡延续后续。

不管怎么说,即使是她们都没有说过什么,但是在中间起到的作用果然还是比起那些旁支来说快多了。

旁支想要将消息传递回来本身就需要很多的时间。更不要说她们自己也不可能得到精确的消息。经过族老们的分析之后,最后了解到的东西总是时间很长的。

不像是现在,萧芷和沐氏的两次往来,就能将双方的态度摸得差不多了……

效率果然是快多了。

何况……萧远章看着静静品茶的萧芷,暗暗叹息。

就算是到时候真的出了什么偏差,他也是可以找出最光明正大的理由的。

想来,哪怕是和谢氏没有什么亲缘关系的谯国桓氏也说不出什么来吧?

相看的习俗,不是早就有了吗?既然是早就有了的东西,凭什么不允许萧芷也做一做了?

安安静静喝茶的萧芷不知道萧远章想的是什么,否则她肯定不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说要去陈郡。

只可惜现在的萧芷并不知道曾经的那些事情。

说来也是,杨氏都不知道的事情,萧芷又怎么会知道呢?

杨氏……萧远章陡然间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桩事,杨氏还不知道……

因为当时是由大王氏和小王氏一起定下的,甚至于可能还是大王氏自己一个人的的强硬性要求,所以萧远章其实一直将当年顺嘴说的那句话当成玩笑,听过就忘了。

这次要不是因为萧芷提议要去陈郡他还想不起来——可想而知,一直想着要把身体比从前好很多的萧芷推到人前的杨氏就更不知道了。

萧远章顿时头痛。

这件事发生了这么多年了,一直到了现在杨氏还不知道。要是现在他告诉了杨氏,杨氏会不会觉得他是故意的?

萧芷盯着陡然间深深皱着眉,甚至还用一种很诡异的目光看着她的萧远章,莫名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阿父,怎么了吗?”萧芷顶着萧远章的目光,实在是喝不下去茶了,只能默默的放下了茶杯。

“没什么。”他难道还能和其中一个当事人说我忘记了把你的事情告诉你母亲了?他又不是傻了,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既然他说是没有,那就是真没有吧。萧芷才没有那么强盛的好奇心。有时候人知道的太多没有什么好事。

如果不是萧远章的目光太过奇怪的话,她连问都不会问的。

“那么,阿父,我先回去了。”萧芷起身,找了个理由:“陈郡虽说并不是很远,但是还是要准备一些东西的。”尤其是带给谢氏那些人的礼物。

萧芷第一次去拜访,不可能不准备礼物。虽然这其实,应该算得上是杨氏的工作。

“去吧。”萧远章说道:“回去和你母亲说上一声,记得开了库房,带些好东西去。莫要丢了我们兰陵萧氏的脸面。”

怎么可能。

不管准备什么东西其实都是一样的。陈郡谢氏财力远远高于其他士族,要是真的依照珍贵来论的话,其实准备什么都是不够的。

但是要是说世上谁最了解他们,至少是表面上的一些东西,没有人能超得过萧芷——曾经的谢潮生。

身为谢家的小娘子,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阿父喜欢什么呢?

至于另一个……另一个她才不担心呢。

“是。”但是这些话却不能说给萧远章听。

“芷姐儿打算三日后启程,阿父说呢?”萧芷小心翼翼的打商量。

唔,若是可以,她还是想要早点去的。

萧远章微微有些迟疑:“三日的时间,你能将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好吗?”

萧芷理所当然的点头:“芷姐儿敢提起,自然便是可以的。”她又不是什么真的娇生惯养的小娘子,怎么就不行了?

“况且,芷姐儿还是认为,这件事情还晒早点定下来比较好。”

萧远章一个恍惚:“是早点定下来比较好,毕竟是你的终……”

好险没有说完。

萧远章心有余悸。

萧芷莫名其妙。重?重什么重?

萧远章干笑两声。都是刚刚在想该怎么和杨氏说的原因。要是真的在芷姐儿面前说漏了嘴,万一芷姐儿一害羞直接不去了该怎么办?现在他可找不出来比芷姐儿更好的人选了。

“没什么大事,你且回去自己准备吧。便按着你所说的,三日后启程。”

两个人都害怕对方会改变主意,所以将启程的日期提的很靠前。

陈郡距离兰陵是不算是很远,但是到底也是要走上半个月的。

有三天时间来准备东西,已经算得上是紧急了。

杨氏和萧芃、萧芨两个,难免觉得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短的时间,是准备去行军打仗不能误了军情还是怎样?

杨氏和两个小娘子都很不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阿姊,你是真的要去吗?”萧芃抓着萧芷的手不肯松。

“阿姊,你就不能将这件事情推了吗?”另一边同样抓着萧芷一只手的萧芨说着类似的话。

萧芷哭笑不得。

要说她最不习惯的地方,就是多了两个小尾巴。

萧芷身边不是没有过尾巴,但是那些尾巴里没有几个是小娘子。寥寥无几的那些,也多半是一张严肃面瘫脸。

那些小娘子,都不能算是小娘子了,她们比小郎君们还要彪悍。

像这样软软糯糯小娘子作为尾巴,萧芷还真的是第一次遇见。

“不可以啊。”萧芷耐心的给她们讲道理:“这本来就是阿姊想要去做的事情啊,怎么可以现在推掉不去呢?”

“阿姊为什么要去嘛。”萧芃不是不知道已经答应了的事情不能再反悔,但是她还是想要劝上一劝,要是能让她的阿姊改变主意就最好了。

“再说了,他们又不知道要去陈郡的人是阿姊。”萧芨提出可行性可能。

“就是就是。”萧芃得了支持,顿时更加殷切了。

“但是不可以啊。这是阿姊自己想要去的。”萧芷重复说过却被两姐妹直接忽略的话:“阿姊说过了,阿姊是自己想去陈郡的。”

“才不信。”萧芃摆出孩子样儿的娇憨来:“阿姊才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呢。陈郡离这里这样远。坐马车都要好久,阿姊身体这样不好,怎么会主动提及想要去陈郡呢?”

“但是你阿姊说不准以后也是要去陈郡的啊。”杨氏在一旁无奈的说道。

前天萧远章已经将事情告诉她了,虽然对于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件事情有些不满,但是萧远章有一点说的是很对的。

——没有人知道谢氏还希不希望继续那桩婚事。毕竟当年,其实谁也不知道两家人是不是能有不同性别的娘子和郎君。

说白了,大王氏是想要让沐氏的所生的郎君将小王氏所生娘子娶回去。但是要是不是小王氏所出,那么婚约自然就是不存在的。

因为不知道小王氏是不是会有一个娘子,所以那其实也只不过是了口头上的一个约定罢了。

事到如今,谁知道那些话还是不是依旧作数?

所以,杨氏说的是“说不准”。

即使萧芷因为我马上要去陈郡的事情极为兴奋,但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问题。

不由笑道:“母亲,您再说什么啊,什么叫我说不准以后还是会去陈郡的?”

这种话不能乱说的,万一堵死了她今后要做事情的路,而且还是因为一句玩笑话,那她可就是真的会郁卒死了。

杨氏一愣,转眼间看清少女面上微微的不悦,瞬间意识到她这是不愿意让人将她和陈郡扯上什么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杨氏竟然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还在想着她和陈郡谢氏的事情,她没有想到那些号的地方去,倒是首先想到了不好的东西。

不然,怎么会这样排斥?

“是是是,母亲说的不对,母亲也只是随口一说。”杨氏略带着一点笑意的哄着自家的小娘子,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路上要注意的事情。

而萧芃和萧芨姐妹两个的抗议就被抛之脑后了。

杨氏说的很多事情,萧芷都是知道的。甚至要是真的论及出远门来说,谢潮生连独自一人都走过。

杨氏说的那些注意事项她虽然都明白,也知道自己不会犯一些错误,但是其实她还是想听。

不知道是琅琊王氏出嫁的娘子是原本就身体不好还是怎么样,大王氏和小王氏身体都不是很好。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了。

谢潮生那时也是一样的。

谢盛之虽然再也没有娶过妻子,她也没有其他兄弟或者是姐妹和她争夺父亲的宠爱,但是也同样从来没有一个谁能够给她母亲一般的照料。

母亲的关爱这种东西,距离谢潮生一向是最远的。

从前没有经历过的东西,现在在杨氏身上却得到了——虽然,她不是萧芷的亲生母亲,更和谢潮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杨氏的微笑和关照却成了萧芷心头的温暖。

“好了,不要在闹你阿姊了。”杨氏摸了摸萧芃的头,“你阿姊还是要去的。要是真的舍不得,等你阿姊回来了,你在怎么粘着她,母亲都不说什么,好不好?”

杨氏额温声软语很好的安抚了萧芃,于是少女嘟了嘟嘴,最后还是决定听从母亲的话:“那,那阿姊,你可要早点回来啊。”

萧芷点点头,微笑:“阿姊当然会的。”

此去陈郡,连萧芷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士族中她最了解的就是谢氏。唯有在谢氏内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她才能对目前的局势得到最好的判断。

故此,在没有得出最终结论之前,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兰陵来。

“你病了一场,才刚刚好就又要去陈郡了。都还没有见过祖母呢。”萧芷试探着说道:“芃姐儿,等祖母回来了,你可要记得代替阿姊去请安啊。”

她不太知道老夫人对她是什么态度。要是说不好,似乎私底下也没有什么传言;但是要是说好,怎么它病了这么长的时间,老夫人也没有说要来看一看她?

萧芷不太摸得清陆老法人的路数,故此只能在将要离开的时候问上一问,等到她回来的时候,情况可能会比现在好一点。

“祖母吗?”萧芨生怕萧芃抢在她面前,急急忙忙回答道:“祖母最近在礼佛,任何人都不得打扰的。”

萧芨认认真真的说,萧芷眼睛轻眨。

怪不得,她干出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卢老夫人都什么也没说。

原来是不问世事啊。

“是这样啊,那等着祖母礼完了佛,要是我还没有回来的话,你们要记得啊。”萧芷说道,有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头,腼腆的说道:“阿姊最近都有些累,不太知道外面的事情呢。”

萧芃和萧芨两个深信不疑。杨氏却暗中摇头。

芷姐儿要是真的能像是它自己说的那般乖巧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依照丈夫跟她说过的那些事情,芷姐儿要是真的什么时候能乖乖巧巧的什么都不做了,那才是世上少有的奇事了。

偏偏这是自己的孩子,哪怕是她一本正经的骗自己的妹妹们,杨氏也只能在一旁微笑看着。

芃姐儿怎么就不像是芷姐儿那样聪慧呢?和芨姐儿一起呗骗的团团转。

杨氏腹诽着,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看着孩子们闹。

“姐姐怎么会知道呢?”垂花门外突然传出来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竟然隐隐含着嘲讽的笑意:“姐姐身体不好,祖母也是不愿意姐姐常在身边的。”

萧芷没有回头。

不回头她也知道那是谁。

微微侧脸,手指抓住了萧芃的手,示意她什么都不要说。

“茉姐儿怎么什么都知道呢?”萧芷的声音微冷,一扫之前的些微腼腆。虽然尤显稚嫩,却给人以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严。

她认得她。是萧远章的那位庶女,还是两个庶女里较大的那个。

萧茉的脸色瞬间有些发白。勉强笑道:“自然是祖母提起过,所以茉儿才记得。”

萧芷声线变都不变:“茉姐儿说的可是真的?茉姐儿可要想好了再答。若是让父亲知道了,只怕茉姐儿逃不开一个搬弄口舌的罪名呢。”

她怎么敢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芷话中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不管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萧芷都能给她安上一个“搬弄口舌”的罪名。

“姐姐们说什么呢。莉姐儿有些听不懂。”小娘子天真的视线射过来,面颊上还有着无邪的笑:“十三姐姐,什么叫‘搬弄口舌’啊。”

“……”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谁相信她会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做“搬弄口舌”?说谎骗人也不是这样的骗法啊。

“嗯,不知道的话要去问乳母。”萧芷头都不回,摆明了不将她们两姐妹放在眼里:“乳母虽然也是家仆,但是好歹也有着教养之职。若是日后传出去了,说我兰陵萧氏的娘子如此愚钝,我丢不起这个脸。”

莲足踏上马车的第一个台阶时,萧芷不带丝毫火气的吩咐:“传我的话下去,日后别让她乱走,等着什么时候知道事儿了,再出来也不迟。”

这是要关禁闭啊!

萧莉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受到这样的处罚。

偏偏那个人还是萧芷。

萧芷是兰陵萧氏的嫡长女,本身就有着对底下弟妹们的督导职责,要是她不肯听话,边睡忤逆长姐!

可要是听了萧芷的话……她同样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萧莉立刻转头,看向自己的孪生姐姐,泫然欲泣。

只可惜的是萧茉同样没有什么好办法。

“长姐如此这般,也不怕等父亲来了处罚长姐?”萧茉气急败坏。

萧茉和萧莉两个人常用这样的办法,一个强硬了点儿,另一个则柔弱些,多年来也没有吃过什么亏。

唯有这一次遇见萧芷,却似是踢到了铁板。

谁能料到萧芷居然会直接让人关了她禁闭呢?众人一个愣神间,萧芷已经登上了马车。

“父亲怎会?”萧芷还是那样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根本不担心一样。

萧芃在一旁看的瞠目结舌。怎么也每一想到居然还能这样做……

阿姊威武霸气!

杨氏也有些傻眼。萧茉和萧莉两个姨娘生的孩子,虽然地位上不如他的女儿,而且在萧远章那里也不像是嫡出女儿一样,但是终究有些时候还是很讨人厌的。

真要是这两个安安生生的,杨氏也不是容不下她们,只是她们总是摆出一副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忍下去的样子,委实让人觉得有些烦……

尤其是她的女儿不愿意看见这两姐妹时总是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来……

态度上的问题注定了偶尔只能受些委屈了……

萧芷的做法真的可以说是快刀斩乱麻了。可是……她就真的不怕郎君知道了之后处罚她吗?

哪怕是不会,但是等着萧远章回来之后知道了这件事情,一个心软之下直接将人放出来了。到时候萧芷作为嫡长女的威严也就没的七七八八了。

对比起杨氏和萧芃的想法,萧芷是真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是什么世道?各大士族即使是不惧怕什么,但是也一定不会允许族人没事找事。

萧莉的做法娘子们当然知道她大概应该是故意的。但是郎君们可不一定能看的出来。

既然看不出来,那么顺水推舟的关了萧莉禁闭自然也就是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再说了,谢潮生是和萧远章打过交道的,知道后者即使有些事情上故作不知,但是也不会允许旁人真的违逆了他的规矩……

不会宠妾灭妻,更不会真的让庶女压在嫡女身上。

知道这一点之后,萧远章才不会管这样简单的事情。

再说了,男主外女主内,萧远章即使不会真的不会让家中的娘子们不问外面的事情,但是杨氏能够解决的了的事情,他是不会插手的。

——娘子们的教养到底是杨氏的事情,杨氏又不是不会教养娘子,他插什么手?

摸得清楚萧远章心思的萧芷一点儿都没有众人担心的想法。

杨氏估计是因为没有人这样做过,所以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到过上一两天的,她早晚能知道萧芷敢这样做的底气在哪里。

等到明白过来了,以后的事情也就不用萧芷再担心了。

萧芷愉愉快快的吩咐了车夫启程,留下来还是原地凌乱的众人。

一众人看的目瞪口呆。

萧茉怎么都没有想到,萧芷居然敢在留下一句“父亲怎会”之后就绝尘而去了。

杨氏从愣神中回过神来,心头暖暖的。

她是知道这件事情要是办成功了于萧芷自己也是很有利的。但是这也泯灭不了萧芷是在护着她和她的女儿这一事实。

……那个她从襁褓里养到如今这样大的小娘子,终究还是向着她。

会因为她们而做出可能会惹怒家族宗主的事情——即使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其实没有那样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就像是萧芷想的那样,杨氏很快想通这之中的关窍。

绝尘而去的马车已经不见踪影,杨氏笑眯眯的吩咐:“没听见五娘子的的话吗?还不快将十四娘子带回去?”

萧莉脸色顿时白了、

她原以为萧芷即将离开,杨氏也会将这件事情不动声色的揭过去——

可是结果为什么和她想象的差距那么大?她们就真的不怕等着萧远章回来之后的处罚吗?

萧茉和萧莉震惊的看着杨氏,强硬的忘了强硬,柔弱的也忘了柔弱。

萧芃和萧芨两个手抓着手,默默接受着萧芷给她们带来的震惊。

萧芃喃喃:“原来还可以这样啊……”原来还可以用姐姐的身份来压着她们啊……

杨氏一个眼刀飞过去,鉴于还是在垂花门,杨氏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

萧芷当然可以用这种办法,可是也仅仅只是萧芷而已。

要是照着她的女儿来说,只怕还会因为理由找的不是很好的原因而导致自己吃亏……

所以关了禁闭多好啊。在萧芷回来之前她是绝对不会将萧莉放出来的。至于萧茉……杀鸡儆猴之下,尤其还有萧芃之前那句话的威胁,恐怕她也是不敢多做些什么的。

萧茉是这是不敢再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了。

原本她也就知道,嫡女本来就不是庶女能应对的。更何况眼下明显是萧芷想要立威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暂避锋芒都是最好的选择……谁知道萧远章到底会不会为了她而责罚萧芷呢?

萧芷到底也是嫡长女啊,论理说处罚她也是应当的。

只是萧芷从前几乎从来都没有过将自己长姐的生分拿出来说事儿过。突然间来这么一出,实在让人觉得突然。

杨氏和萧芃都很满意,萧芷也很满意。

少女在城外长亭和那些此次一道去陈郡的郎君们遇上了。

萧芷掀起马车边的帘子,幽幽的问道:“香橼啊,他们都是谁,你认识吗?”

萧芷惊恐的发现,那些人她居然一个都不认识!

香橼看都没看,跪坐在。车厢里无奈的回到:“娘子,婢子是娘子的贴身婢子,怎么会认识族中的郎君们呢。”

说的也是……真要是认得,萧芷恐怕会觉得问题更大。

至于为什么之前不知道,或许是因为谢潮生身边的人大多。都是手眼通天的那种人了吧……

谢潮生废了多少心血培养出来的人才,怎么可能收集不到她想要的消息?

萧芷呻吟一声,手指抚上了自己的额头: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东西。她到现在居然还是没有习惯作为萧芷的人生。

细辛眨眨眼,略带着一分讨好的对萧芷说到:“其实娘子根本就不用知道他们是谁吧?既然从前娘子就不知道,证明即使日后他们有些出息,也不会太大。”

说的很是……既然是她不知道的人,证明他们确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出息……或者说,是没有让萧芷知道的必要。

不过……

萧芷似笑非笑的看了细辛一眼,这丫头同样也是她身边的大丫头。

只是因为萧芷醒过来时恰巧她告了病假,没在身边伺候着。导致萧芷有什么事情几乎都是吩咐香橼去办的。

这是……想要争宠了啊。

倒也没什么不好。香橼虽然忠心,有时候却到底有些不懂变通,不太灵活。

细辛倒是很好,也敢赌。

只是到底年纪小,历练不够。说话做事还是太稚嫩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萧芷轻描淡写的说:“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能小看任何人。”

话是平常话,单看细辛能领悟到什么程度了。

细辛到底是很聪明的一个人,脑子比起香橼来说是要快多了。

“娘子的意思是……即使是眼下看起来不起眼儿的人,日后说不准也会坏了事?”细辛小心翼翼的说道。

萧芷一怔。怎么都没有想到细辛居然会想到这样一方面去。

道理当然是很不错的。细辛说的是对的。不过旁人不是都更应该重视之前的那句话吗?怎么它就偏偏能听出这种意思来?

萧芷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还是没有想出来应该说细辛些什么。

“娘子,婢子说的……不对吗?”细辛小心翼翼的话拉回了萧芷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想法。

“没有。”萧芷木木愣愣的回道:“你说的很对。”这小丫头真是个人才。

“娘子能说婢子说得对就好。”细辛抿了唇笑,仿佛有些害羞的样子:“婢子没什么本事,都是娘子教的好。”

“……”不,这种灵巧聪慧的小丫头,她一定是教不出来的。

萧芷大概明白为什么从前她没有见过这个小丫头了。

香橼和细辛两个,一个是太过木讷了些,另一个又是太过机巧了些,两个都是不适合放在萧芃或者萧芨身边的。故此,她从来都不知道还有她们两个的存在。

眼下倒是很好。

“是的很对,就是不知道,那些话都是谁教你的?”萧芷开始询问。

“没谁,都是婢子自己想的。”细辛低了头,轻声说道:“娘子自己也说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既然如此,小人物自然也能坏了大事。”

这倒真是自己想的才能想得出来。

“你倒是聪慧的很。”萧芷话中听不出来喜怒,像是只是随口一说。

“娘子折煞婢子了。”细辛很快听出萧芷话中有些不悦的意味,更或者说,是试探的意味:“娘子也是知道的,婢子的一切都是娘子给的。”

表忠心啊……萧芷没说话。默默地将细辛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才轻轻弹了弹手指。

“聪明人应该是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事情的,对吧?”萧芷没有分派任务,而是让细辛自己去想。

对于这样的小丫头,萧芷还是有着足够的信心,能够驾驭的了的。

就算是真的驾驭不了,至少也不会被反噬。

“是,婢子知道了。”细辛大约也是知道萧芷想要知道点儿什么,尤其是刚刚发生了那样一段对话之后。

“嗯。”萧芷满意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其实萧芷是真的不太关心那几个人,就像是在长亭外,萧远章也没有怎么向萧芷介绍他们一样。

但是就像是细辛说的一样,谁知道什么时候一桩小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会坏了她的事情?

要知道,草丛中的蚱蜢也是会咬人的。

萧芷又不是没有吃过类似的亏,才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五娘子,要出发了。”马车外,少年人尚且处于变声期的沙哑嗓音传进来。

萧芷轻轻看了香橼一眼,香橼傻傻的什么都没说。

萧芷只得叹了口气:“劳烦郎君了。”

香橼果然还是太老实了……就算是因为这是娘子和小郎君之间在说话,婢子是不应该插嘴的,也不至于真的什么也不说啊。

少年似是有些紧张,说话的语气中都能听出些许磕巴来:“五娘子说笑了。不算劳烦……不算是劳烦。”

“……”兰陵其他的郎君都是这个样子的吗?萧远章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让这样呆头呆脑的郎君出来的啊?

萧芷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马车里的声音停止了有一会儿了,外头的那位郎君再度说话了:“五娘子?”

小心翼翼的态度听的萧芷都有些不忍了。

“无事。我只是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启程?”萧芷尽量将声音放得平淡,不敢多说什么来刺激了这个有些呆的郎君。

不过萧芷的好心好像有点儿白费了。

车外的郎君依旧是磕磕巴巴的说道:“不敢让五娘子担心这些。我们马上就要启程了。”然后像是突然间想起来了什么事情一样,急急忙忙的补充道:“在下本来就是来询问五娘子的,是否能出发了?”

萧芷深吸一口气,努力告诉自己他只是有些呆,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很想将他直接丢出去在也看不见呢?

细辛悄悄抬头,看清楚了自家娘子脸上不太分明的隐忍,急忙低声提醒道:“娘子……”现在可不是什么发作的好时机啊。

萧芷被细辛的话一提醒,原本已经有些压制不住的火气很快消失的一干二净:“郎君做主便是。若是真的有了什么,我却是不会客气的。到时候还望郎君体谅。”

言下之意,到时候我要是真的找了什么事儿,你不能说我没有说过。

虽然我不一定会真的找事儿。

呆头呆脑的郎君这句话还是听懂了的。于是少年微微俯身,恭敬的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五娘子客气了。在下萧沉。”

萧沉啊……她果然还是没有听说过。

萧芷点点头,轻声唤了一声“沉郎君”,再不曾多说些什么。

剩下的整个路程都很平静,萧芷并不会真的找些事情去扰乱行程,也许是因为车队中到底还有一个娘子的原因,他们谁都没有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直到进了陈郡。

马车在经过半个月的跋涉之后,连一贯比较活泼的细辛都开始有些疲态了。

更不要说是原本身体状况就不是很好的萧芷。

“娘子,到了。”香橼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外头,转过身来向萧芷传达最新路况:“郎君们说,咱们现在已经是进了陈郡了。”

萧芷有些恹恹的,闻言勉强抬了抬眼睛,有气无力的说道:“到了?”

看来最无法把控的还是自己的身体啊。萧芷默默地想,她原以为自己的身体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是现在看来,还是差得远呢。

“是啊,等着到了地方,娘子必然要好好歇歇才是。”香橼尽量标出一副平淡的样子来,可是眼底的担忧还是没有逃过萧芷的眼睛。

轻轻叹了口气。萧芷知道香橼是在担心什么。

她们这一路走来其实已经算得上是慢了,但是萧芷的身体依旧有些超出负荷。要是在不不能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她的身体只怕早晚要垮。

“好了,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听你的,好不好?”萧芷说道。

细辛苦笑,也是强打起精神来,嘟哝了一句:“娘子,您要是真的能像是您自己说的一半儿一样,婢子就已经觉得是烧了高香了。”

她是不信的。不信萧芷能真的像是她自己说的那样慢慢等着身体养好了再说其他的。

“担心什么。”萧芷微笑,“磨刀不误砍柴工,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她也是真的害怕有朝一日这副身体会拖她的后腿。

身体当然会调养,但是绝对不会是现在。

“婢子只是有些担心呢。”香橼垂下了头:“娘子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却还是这样马不停蹄的赶路,半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现在真的到了陈郡,依照娘子的性子,真的能安下心来吗?”

这是连香橼都看的透透的了。

萧芷很是无奈:“当然还是会的。我怎么会做那些舍本逐末的事情呢?”

不把身体养好了,日后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她可怎么办呢?

“娘子自己知道就好。”细辛也忍不住说道:“娘子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儿,郎主和夫人是一定会担心的。”

郎主……萧远章啊。

嗯,父亲和母亲是一定会担心的。她身体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只怕两个人之间还会有些矛盾——不管怎么样,允许她来陈郡这件事情都是父亲同意的。母亲一直抱有不太支持的态度。

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只怕到时候会变成导火索呢。

好吧,为了不让父亲和母亲之间闹矛盾,最起码是不会因为她的事情而导致家族内部出现分歧,她还是在会去之前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吧。

至于是办完事情之前养,还是之后养……那就是她的事情了。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都不用在为了这件事情而担心了。我一定会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的。”萧芷认认真真的保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出的话,也从来没有反悔的时候。好不好?”

香橼和细辛对视了一眼,俱点点头。

能得到萧芷这样的保证已经很好了,毕竟,萧芷是主子,而她们只是家仆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今天好像有些热闹呢。”萧芷说道。

细辛苦笑:“娘子您在忍忍就好了。”她才不是觉得外头热闹呢,她是嫌弃外面太吵了,又不是在自己的地方,不好直说呢。

萧芷点点头,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顺手拿起一旁的一柄团扇挡在了眼前。

真是的,从前她怎么没记得陈郡这样吵闹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萧芷精神一震,急声吩咐道:“细辛,你让人去问问,陈郡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年……她不记得这一年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娘子?”细辛被萧芷的态度吓坏了,急忙叫了停车,奔了下去。

好在他还是大概明白萧芷到底是在担心什么,故此打听也打听的在点儿上。

不过一炷香时间,细辛就又回来了。

“娘子,打听出来了,没有什么大事。”细辛出去之前所有焦躁的情绪一扫而空,以一种极为轻松的态度说道:“娘子多虑了。只是陈郡那位沐夫人的娘家侄女来了而已。”

娘家侄女……萧芷有些无语,怨不得她不记得有这件事情发生过。

想来也是,从前沐氏可不是陈郡谢氏的当家夫人。

且不说依照前世沐氏的身份,她的娘家侄女肯不肯来看她。即使是她的娘家侄女真的有来过,也不可能像是如今这样,摆出如此大的排场。

萧芷微微笑了一下,不在多说什么。只是手指依旧轻轻揉着额角,未曾放下来。

“娘子。”萧芷不觉得沐氏这样重视她那个娘家侄女有什么,只是香橼却有些愤愤不平了。

“娘子,难怪谢氏在一些人口中依旧是暴发户呢。”香橼不高兴的嘟囔道:“您可是兰陵萧氏的娘子,他们明知道今天您该到了,不说让人来接也就算了,居然还给您这样的下马威。”

细辛眼刀剐过香橼,转头时却对上萧芷冰冷的眼睛,顿时低下头去。

“香橼,这是哪里?”萧芷冰冰冷的声音响在马车狭小的空间里。

香橼近乎仓皇的抬头,隐隐约约能感受的到萧芷是因为她的举动生气了:“是,是陈郡。”

“陈郡。”萧芷颔首:“你也知道这里是陈郡?既然知道,你刚刚说的什么?”

“娘子,”香橼不解:“婢子说的可有什么不对?他们就是摆明了不将娘子放在眼里。”

“是与不是,都不是现在就能下定论的。”萧芷声音依旧如同夹了冰块:“何况,放不放在眼里,岂是这样一桩小事就能看得出来的?”

细辛微笑,拉了拉香橼的衣袖,柔声劝道:“你方才说,谢氏明明知道娘子来了,又有什么证据说人家就是知道的?娘子不是也不知道沐家娘子今日会来陈郡吗?”

既然自己也是不知道旁人的行踪,怎么能奢求旁人知道自己的行踪呢?

香橼脸颊顿时红了,低头讷讷,说不出话来。

“好了,日后有什么话,都要先将事情弄清楚了再说。”萧芷怜惜的心顿起,面上冰霜消散,柔声说道。

“敢问可是自兰陵来的贵客?”车外,却有青年人的声音传入。

隔着马车萧芷也能听见萧氏子弟回答青年人的声音。

隐隐约约的声音传进来,就不像是之前谢氏来的那个青年人声音清晰。只是萧芷微微笑着看向香橼。

“香橼,你刚刚说什么呢?”细辛嬉笑着问一扫刚刚马车里的沉郁。

香橼羞红了脸颊,半晌才说道:“好啦好啦,我承认是我的错。不该那样去想别人的。”

“除了不该想,更不该说。”萧芷虽然一向愿意对那些女孩儿们宽和,但是还是不会愿意有人坏了她的事情的。

虽然并不是对所有的事情都很了解,但是萧芷也知道,身边有这样一个不懂得约束口舌的婢子,很有可能会在一些地方毁坏她的事情。

之前不是才说了吗,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香橼才飞红着脸轻声应了,马车侧面便传出来了之前还在兰陵时那位郎君萧沉的声音:“五娘子,五娘子?”

细辛没等萧芷说话,急忙回道:“娘子在,郎君可是有什么事?”谢氏的人在,萧芷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无甚大事,只是陈郡谢氏有人来接,我是想要问问娘子,可是要随着他们去谢氏大宅?”谢氏当然在陈郡内有属于自己的宅院。萧沉现在问的就是这个。

细辛抬头,以眼神询问萧芷的意见。

出乎她预料的,萧芷竟然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去。

细辛有些吃惊,强压着话语中的诧异,对着马车外说道:“不必了,还请郎君转告,萧氏在陈郡亦有居所。娘子到底是头一次来陈郡,若是如此贸贸然上门拜访,有失礼数。还请见谅。”

萧芷听着点了点头,细辛说的很好。

一直注意着萧芷的细辛得了萧芷的鼓励,说起话来越发的有底气:“虽说是谢氏夫人来请,只是娘子到底也不好直接上门去,还请郎君说上一声,莫要让人说娘子不知礼数。

“再者说,今日谢氏另有客人来,我们家娘子再去凑热闹就不好了。”细辛语带恭谦的说道。却又从骨子里透着世家大族才有的风骨。

萧芷一直微笑不言,摆出的,是完美的姿态。即使有着布帘遮挡,她的这份完美没有人看得到。

看来,前世今生,沐氏并没有因为她是不是成了谢氏的夫人,而对她自己有什么改变。

沐氏是个很聪明的人,萧芷是知道的。但是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在萧芷眼中,沐氏着实算不上是一个很合适的当家主母。

或许放在其他世家,以沐氏的才能都能胜任、能够游刃有余的承担起所有应该承担的责任。只是偏偏是谢氏。

谢氏对于主母的要求要比其他士族严苛的多。

说句不好听的,陈郡谢氏哪怕是现在已经算得上是一顶一的士族,但是在一些偏激的人看来,谢氏依旧算得上是泥腿子。

他们传承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兰陵萧氏算得上是士族中底蕴较浅的一个了。但那也是从东汉时候聚传下来的诗书大家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可是陈郡谢氏呢,他们真的有“底蕴”这种东西吗?

时间永远是衡量士族的一个很重要的标准。无论是琅琊王氏还是谯国桓氏都是从春秋战国时候的大家族,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是贵族了。

陈郡谢氏的时间太短了,甚至可以说,谢氏的新奇本来就是因为时代的产物,因为眼下的局势不平,所以才会有一个陈郡谢氏。

如果不是因为谢盛之娶了琅琊王氏的女儿,有和兰陵萧氏的萧远章成了连襟,谢氏根本不可能成为现在的陈郡谢氏。

嘴上不说不代表不放在心上。萧芷必须说,香橼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

谢氏不同于其他士族,在某些方面上本来就应该更小心一点。然而沐氏显然并不懂得她道理该怎么做。

于外,沐氏所有的底牌除了谢盛之之外,还有她那个朝中做着官员的母家。

只是偏偏放在士族子弟眼中,这一分自傲半点用处都没用。

上次有人当众质疑萧芷,其中纵然有其他原因,但也未尝没有看不惯沐氏的原因。

萧芷承认她自己现在的身份,只是这个身份却远远不如曾经的谢潮生占据的分量大。

毕竟,她曾经作为谢潮生那样久的岁月。而且,就连死,也是为了陈郡谢氏而死。

站在萧芷的立场上,即使不因为沐氏娘家侄女的事情将不悦摆在台面上说,也会借着其他的事情表达出自己的不满。

不管以后的局势怎么样,至少眼下、现在,是陈郡谢氏要求着萧氏。若是不将架子摆足了,她颜面何存?日后又怎么继续和谢氏谈合作?

他们到底只是互惠互利,又不是萧氏真的要依附于谢氏了。

萧芷这样想着,目光示意细辛,这件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她不好说话,能不能办得到就看细辛的了。

细辛激动的脸颊都红了。

好在她心潮虽然澎湃,到底还是很有理智的。

细辛的话越说越顺,将理由找得好好的,即使是对方明明知道萧芷就是因为不悦才不愿意去谢氏那里住着,但是从细辛的话中就是挑不出一丁点儿的毛病。

萧芷原本因为沐氏做法而有些郁卒的心情,听着细辛的话,也不免好了很多。

她从前怎么没有发现呢?细辛实在是一个很难得的人才。

哪怕是放到从前,她手里其实也一共找不出来几个像是细辛这样的人才。

没有人教,就能自己成长到这样的地步,这种人根本就是上天赏饭吃的类型了。

萧芷不由微微的叹了口气,这样的人她也是很羡慕的啊。

思及至此,萧芷又想起来了她的父亲,谢盛之。

谢盛之更是上天赏饭吃的人。

能够将谢氏发展到如此的样子,谢盛之自然不可能是一个简单的人物。甚至说他是枭雄也不为过。

但是……萧芷揉揉眉心,但是总觉得他就是两辈子都栽在了沐氏的身上,是个什么想法?

萧芷承认,不管怎么样,如今的谢氏确实比从前的那个谢氏发展的要好。其中沐氏功不可没。

毕竟,从前的谢盛之没有嫡子,就相当于谢氏没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而眼下,娶了沐氏的谢盛之,有自己的儿子,而谢氏也有自己的当家主母——即使有些不是很称职,萧芷也要承认,还是有当家主母的谢氏要更好一点。

谢盛之不是可以任由旁人指手画脚的人。若不是有着足够的能力和手腕,再加上几分心狠手辣,他怎么可能娶得了沐氏?

同样的,谢盛之也护短的很。要是说他真的有什么弱点的话,大约也就是身边的家人了。

就像是从前,谢潮生做出了那样大逆不道和危险的事情,谢盛之依旧全盘给她兜下来了。

面对曾经的父亲,萧芷依旧想要得到他的宠爱。

纵然不可能再像是从前,但是能得几分是几分。

萧芷愿意住到外面去,未尝没有这一方面的因素。

谢盛之是什么脾气,萧芷还是知道的。他绝对不喜欢任性妄为的人。但是也不可能会喜欢那些没有骨气的人。

所以,住到属于萧氏的居所中是最好的选择。

既可以将属于士族的骄傲表现的淋漓尽致,又给双方留下了余地。

足可以表现出她不是那种没有脑子的人了。

而且,只有小娘子才会因为这种东西而引发较为强烈的不悦……

虽然萧芷委实不是什么柔弱的小娘子,但是在父辈面前长不大也是所有人的天性。

萧芷不认为自己就是例外。

萧沉欲言又止,最终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等到萧芷真的站在了萧氏在陈郡的宅子前的时候,她就明白了为什么萧沉的欲言又止是为什么。

一路上驾车的车夫苦笑:“五娘子,其实沉郎君真的是好心。只是五娘子不曾听就是了。”

萧芷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面前的宅子,眼角处青筋直跳。

细辛在一旁站着,脑袋都快垂到地下去了。虽然是受了主子的命令没有错,但是到这里来依旧她的主意,现在,细辛只希望能彻底常萧芷的眼前消失。

她、她也不知道这里是这幅样子啊!

不是说有多破败,只是这地方实在是太小了。

单单只是站在外面看,就能发现,这座宅子其实根本称不上是宅子。

“娘子……”香橼忧心忡忡的,生怕萧芷一怒之下直接走人。

她只是实诚的有些过了,又不是真的傻。知道在之前萧芷让细辛表达了她那样的意思之后,现在选择离开委实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这种地方……香橼又觉得实在是太委屈了萧芷。

萧芷深吸一口气。面前的宅子地方小的不能再小了。她强忍着想要找人来发泄的欲望,一字一句的说道:“这里一直是谁在打理?”

怎么会在陈郡准备这样小的地方?

车夫尴尬的咳了一声:“五娘子,您有所不知,兰陵距离陈郡着实有些远,所以……”

所以,就只能委屈她住在这样的地方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萧芷:“……”她果然不该抱有侥幸心理,想着萧氏不可能太过寒酸。

结果还是出乎萧芷自己的预料了。

气过头了就不气了。萧芷木着一张脸,说道:“没事,不怪你们。”

心底再次惊叹于谢盛之挑选妻子的能力。

沐氏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萧芷都不知道是该说她办得好还是不好了。

若是说她不好吧,这么多年来这地方一直都没有让人告诉萧远章、导致萧芷来了以后这儿还是这副样子,着实该说是沐氏的成功。

但要是说不好……有哪个地方的士族宅子能小成这样?这要是说背后没有沐氏的手笔,萧芷绝不相信。

如此大的反差,萧芷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车夫一脸惊骇的看着萧芷居然还是真的想要住进还没有她在兰陵萧氏的园子大的地方儿,觉得这位五娘子真让人不可思议。

据闻她生来身体不大好,而且还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可是,世上有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娘子吗?

马车夫只是惊骇,但还远远比不上两个小丫鬟心底的惊涛骇浪。

天啊,这真的是萧芷能做出来的事情吗?她们怎么觉得不可能呢?

她们是专门就在萧芷身边服侍的人。萧芷是什么样的性子她们最清楚了。要说萧芷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那真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只是再不可能,现在萧芷都已经做了。

宅子是小了点,但是想来留在这里的人还是不太敢做的太过分的。房间倒很是干净整洁。

想来也是,宅子面积的大小,那不一定完全是他们的问题。但是要是不干净了,那就一定是他们的问题了。

想通了这一点的萧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不知道沐氏能做到这种程度,要是她知道了,她一定不会住在这里,而是住到其他地方去。

现在是说什么都没什么用了,只看之后有没有办法补救。

好在,她原本就是住惯了的。最艰难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儿的地方都住过,并不觉得眼下的环境有多让人难以忍受。

“住下吧,没什么不可以的。”萧芷无奈的说道:“既然准备了这样小的宅子,就说明都是住的了的。”

萧芷嘴上没有抱怨什么,但是车夫却越发觉得心惊胆战了。

急忙叫来了底下的仆妇,一迭声的让人尽快再度清扫一遍,车夫试图借着这些事情让萧芷忘了这件事情其实也有他的责任。

萧芷站在小小的门前,再度轻轻的叹了口气。

好在,其实应该也不回在这里住很久吧?

……

“消息是真的假的?”沐氏的那位远道而来的娘家侄女沐婉瞠目结舌。

沐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轻描淡写的说道:“这种消息哪里有什么真假?我还会用假消息来骗你不成?”

沐婉讨好的笑笑,抱着沐氏的一只胳膊撒娇:“姑母,不是我不肯信你嘛,实在是这件事情太出乎我预料了。她居然放着大宅子不住,反而住去那样小的地方。”

沐婉就差说萧芷是傻的了。

可是沐氏却不这样认为,顿时拉下脸来:“噤声!你当这是哪里?能随着你说什么都成?”

沐婉委屈:“姑母,我又没有说什么。”

沐氏冷哼:“萧芷纵然是真的没什么脑子,你当整个萧氏也没什么脑子是不是?”

“那有什么,眼下还不是他们来求着咱们?”沐婉不将萧芷放在眼里。

比起沐氏,她显见的更加骄纵一点。沐氏嫁给谢盛之多年,也曾真正见识过什么才是士族。只是沐婉却不像是沐氏那样。

她只是知道现在可能谢氏占据着其他士族没有的优势,却不知道到底为什么才会有这样的局势。

那些消息也不过是她私底下听自己的父兄说过。他们当然不会刻意的告诉她,于是她知道的也不过只是那点儿鸡毛蒜皮。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

就像是这次一样,沐婉是知道了萧芷会到陈郡来,故此一直盯着萧芷的行踪,看她什么时候会到这里,故意来了这么一出。

“姑母,谁知道那萧芷那般小肚鸡肠啊。多大点儿事儿,就恨不得闹得满城皆知的。”沐婉嘟嘴,说道。

“你也知道她气性小,那你还那般惹她?”沐氏一点儿给自己侄女出气的意思都没有,闻言只是轻声呵斥:“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件事,指不定你姑父到时候要说我些什么。”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谢盛之宠她都来不及,有怎么会忍得下心来呵斥她。

只是这种事情萧芷知道不可能会发生,沐婉可不知道。

听到沐氏这样说,沐婉吓了一跳。

她那个姑父,沐婉一向怕得很。倒不是谢盛之做了什么,只是谢盛之单单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带给她很大的压力了。

故此,沐氏说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

姑母都可能会被惩罚,那她就更逃不过了。沐婉案子吞了口唾沫。眼珠子一转,想起来这时候谢风雨还不在,她的目的不在,顿时起了离开的想法。

“姑母……”沐婉娇着嗓音叫沐氏,一双眼睛透着祈求。

“……”自己家的孩子,这种表现是什么意思,一看就知道。

脸顿时沉下来了。

沐氏没有女儿,在知道萧芷要来的消息之后,沐氏请了沐婉来做客,本身就有希望沐婉能够帮着她招待萧芷的意思在。

可是现在呢?沐婉一看她的儿子不在,就想要离开了。何况,沐婉也是真的给她惹了麻烦——萧芷是什么样脾气的人,其实大家都是不知道的。

萧芷很少出门,她也只和萧芷打过一次交道,就是之前紫藤山庄的那一次。

可是那样短暂的时间,怎么可能能看清一个人是什么样儿的脾性?

偏偏萧芷又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凭着之前关于萧芷的那点儿消息,根本就看不出萧芷的性子。

种种事情加在一起,现在,沐婉想要回去了,怎么可能有这样简单?她又怎么可能会不生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只是生气归生气,她也不可能让沐婉现在就打包回去。

沐氏不是不知道沐婉对谢风雨的心思,只是在她看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她的儿子是世上最优秀的人,要娶,也应该是萧芷那样的人。

最起码,也要有萧芷那样的家世。

其实她并不是很排斥萧芷成为她儿子的妻子,她比较接受不了的,一是萧芷的身体。其二是最重要的,就是萧芷是大王氏想要她的儿子娶得人。

萧芷真要是嫁进来,身上天生就打着大王氏的烙印,这才是沐氏觉得不甘的事情。

萧芷她到底是兰陵萧氏的嫡长女,背后的母族又是琅琊王氏。要不是因为之前谢盛之的妻子就是出自琅琊王氏,或者萧芷的母亲不是出自琅琊王氏。沐氏绝对不可能看萧芷有任何不顺眼。

这些所有的因素加在一起,才导致了萧芷现在在沐氏心中的诡异地位。但哪怕就是没有萧芷和谢风雨早就订下的婚约,沐氏也不能放任自己的儿子娶沐婉。

哪怕沐婉的家世不弱,但是和萧芷比起来,差的依旧不是一星半点儿。

沐氏虽然有时候有些看不清楚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看待其他士族,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知道谢氏对比起其他士族来说,底子还是太薄。

依照现在的局势,为了能够更好的融入士族之中,还是应该娶一个出身世家的娘子。

但是,要是谢风雨真的想要娶沐婉的话,沐氏不会阻止,更阻止不了——这一点谢风雨绝对是随了谢盛之,真要是想娶了谁,一定是他们拦不住的。

可是看眼下的情况,沐婉应该不具备能让她儿子想要娶了她的能力。

沐氏冷眼看着,自然是知道自己的儿子比起谢盛之来说,要更为冷静。

在很多事情上,谢风雨远比谢盛之更加不近人情。说上一句不好听的,谢风雨便是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可是心底却是个没有父母宗族的。

要是没有什么冲突,谢风雨是不介意照顾他们的,但是要是哪一天真的有人逼着他做出他不想做的事情,谢风雨会做出什么来,可就不一定了。

自己的儿子,沐氏还是很了解的。

这幢婚约订下的很早,其中也没有什么谢风雨反抗的余地。

在谢风雨没有喜欢的人之前,还是早点儿将事情彻底定下来的好。

沐氏一边想着,一边看向自己的娘家侄女,冷声说道:“你闹什么闹?还嫌闹得不够大吗?眼下既然是你惹出了事情来,怎么不想着解决,倒是先想着怎么跑了?”

又软下声调:“你既然觉得她小气性,怎么也不想着看看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再走?我可告诉你,但凡是有些傲气的人,都是有筹码的傲气。”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沐婉终于小小声的说道:“好吧,姑母,我不走了。”

沐氏满意的点点头。

这桩事情终于算是解决了。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

但是已经是很好的了。

何况……她的儿子也快回来了。

沐氏微微笑了笑,又开始苦恼该怎么样消除谢盛之和萧芷的不悦。

“娘子……”细辛欲言又止。

萧芷坐在狭小的几乎坐不下人的屋子里,轻轻叹了口气:“想说什么?”

细辛没说话,只是扫了一眼四周。

萧芷重新又低下了头,语气平静的说道:“既然不知道说什么,就干脆别说了。”

细辛咬咬牙:“娘子,您就真的要住在这里吗?”

萧芷抬头,奇怪的看了细辛一眼:“不住在这里我住在哪儿,难不成陈郡还有其他能住的地方?”

细辛一噎,嘟了嘴不高兴:“娘子,婢子不是这意思。只是婢子实在是觉得,这种地方……”又环顾了一圈,才说道:“着实委屈娘子了。”

“没有什么是委屈不委屈的。”萧芷反而不认为这是多大的事情:“有所失便必有所得。要想什么都不付出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她说的是之后获得谢盛之的喜欢,但是细辛却当成了这一次她们来这里的目的。

“娘子深谋远虑,婢子远不及娘子。”细辛垂眸,恭维。

“是不是深谋远虑不是看这样简单的事情的。而及不及得上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的出来的。细辛,你一向聪明,怎么今日也像是他们一样说起那些套话来了?”萧芷皱眉。

“是,婢子知道。”细辛慌忙认错:“只是娘子,婢子却也是真心认为,婢子许是比不得娘子。”

萧芷摸了摸,最终发现自己其实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能有一个像是细辛这样好的婢子,萧芷应该是很高兴的。而且这个婢子很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不需要萧芷自己在费什么心思。

可是萧芷在听见细辛不负责任的说她自己是比不上萧芷的时候,心头莫名有些恼怒。

为什么会比不上呢?其实还不是因为萧芷的身份比细辛好吗?若不是有着主仆之名,细辛恩惠这样说法?

“不是的,娘子。”细辛似是看出了萧芷的恼怒,盈盈笑着解释:“娘子能高看婢子一眼已经是婢子的福分了。何况娘子又是这样重视婢子。

“只是娘子,婢子说的也都是真的。婢子是真心认为,娘子以后会比婢子成就高的多。娘子是兰陵萧氏的五娘子,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婢子不是妄自菲薄,而是真的认为,婢子也许会在一些方面较之娘子好点儿,只是却在一些地方永远都比不上娘子。”

细辛的话真心实意的很。兰陵萧氏本身是一个庞然大物,不是一个小小的婢子能够撼动的。

虽说是生来没有像是萧芷那样的身份地位,也没有萧芷能得到的那些资源财富。但是并不是将她所有的出路都封死了。

单单只凭着萧芷很让身边伺候的人学习那些东西,就能看出萧芷的宽宏大度。换成其他任何人,都不一定能比萧芷做的更好了。

单单只论这一点,细辛就敢说,自己比不上萧芷。

是真的比不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而不是所谓的碍于主仆的名义而对主子的恭维。

细辛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想法,所以她愿意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萧芷。

“娘子,我伺候了您很多年了,虽然不能说是对您了解的透透的,但是也总比旁人知道的多一点。”细辛跪下来,伏在萧芷脚边,抬着头说道:“娘子,我知道,您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是那嫉贤妒能的人。”

细辛少有的在萧芷面前用了“我”来自称。

萧芷垂头看着几乎是伏在自己膝盖上的细辛,半晌,才幽幽的开了口:“细辛啊,你家主子是个娘子吧?”

细辛点头,却不知道萧芷为什么会这么问。

萧芷没有让细辛多等,只在得到了细辛的回答之后就又幽幽的说道:“那我为什么觉得,你这像是把我当成了个郎君呢?”

细辛猛然注意到自己居然伏在了一个小娘子的膝头。

仿佛被烫到了一样的迅速收回自己的手和头,细辛规规矩矩的跪坐着,不敢多说一句话。

空气中有一种名为尴尬的气氛在流动。

细辛低低垂着头,都快想要把自己埋起来了。

萧芷反而要冷静些,只是说话间也含了笑意:“起来,我又没有说要罚你。你当这里是我兰陵啊。地上铺了软毡随便你跪。地上凉,赶紧起来。”

细辛讷讷的,小声嘟囔:“这可不仅仅是婢子的错了。娘子您看您现在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郎君。”

萧芷瞪了她一眼:“要死,居然还敢编排起我来了。”

细辛笑起来,一扫刚刚紧张的心情。

要不怎么说呢,萧芷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

细辛这样想着,另一边儿自然也有人这样想。

谢盛之知道白天发生的事情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候了。

谢盛之被沐婉的举动气的整个人都变得额阴沉起来了。

沐氏的这个娘家侄女是什么样的人他是知道的。但那毕竟是沐氏的娘家人,他便是想要说些什么也要看在沐氏的面子上忍一忍。

只是他断然没有想到,自己只是一时没注意,沐婉就能给他找了这样大的事情。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猜不到萧芷的作用?

萧远章也是一只老狐狸了。今次既然能让萧芷代替族中的那些老狐狸们来陈郡,就绝对不可能只是因为之前沐氏随口说的那句话那么简单。

要是他猜的没有错的话,恐怕现在在萧远章心里,他这个女儿不是个简单的人。

何况,萧芷实在是个很能忍的人。

萧氏在陈郡的宅子是什么样儿的他不是不知道。寻常的那些娘子们看见之后能不打发脾气就是好的了。怎么可能还能住的下去?

不说别的,就只看萧芷的举动,谢盛之就知道为什么萧远章会让自己这个女儿来了。

什么样子的人就有什么样子的举动。像是萧芷,遇见这样的事情的时候,不哭不闹,又选择了最合适的方法来解决事情。

纵然还是因为年纪不大、阅历不足而因为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的事情生气,可是她还是做得很好。

谢盛之又是对于士族子弟的傲气嗤之以鼻。即使他自己本身也是半个士族。那时候他可没觉得士族有哪些方面就比寒门好了。

只是人到中年,阅历越来越深,对于士族和寒门之间的区别也就越来越清楚了。

其实寒门子弟的学问不一定差士族多少,真正差的那些东西,却是寒门用十几二十年都补不回来的。

就像是这一次沐婉和萧芷的争锋一样。其实就是两个娘子之间的矛盾,甚至还只是一方面的刻意刁难。

高下立现。

萧芷看似退让一步,可实际上却是谢氏理亏。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谢氏自然在她面前矮了一头。

沐婉在众人面前风头是出了,只是和萧芷的忍让比起来,日后人们说起时必定会说她是“不知礼数”。

谁输谁赢,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出来的。

谢盛之暗叹,他虽然不想承认,只是沐婉的做法实在是太给他谢氏抹黑了。

大王氏当年肯答应他娶回沐氏,其中或许也有这样的原因在。

他的妻子自然没有什么不好的,可是她的家人就不一定了。

便像是沐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却是沐氏的亲人。

这样的关系下,沐婉不可能不拖谢氏的后腿。

谢盛之不无庆幸的想,这一次好在是萧芷来了,不然,只怕情况会更加尴尬。

他没有见过萧芷。或者说,只见过刚刚出生没有多久的萧芷。

那是什么样子的人,他一点儿都不知道。同时还很奇怪的一点就是,为什么这一次来的人只有萧芷一个。

当然那些旁支不算。那些人影响不了大局。

合作对于两大士族来说都十分要紧。对于现在和将来的局势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萧远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让一个注定要嫁到谢氏的娘子来办这件事情呢?

而且,萧芷才只有十三岁吧?

他尚且不敢让自己才仅仅只有十五岁的儿子去和一群老狐狸打交道,生怕到时候会受了委屈。

萧远章怎么就敢呢?

谢盛之想了半天想不出是为什么,但是知道的是,萧芷既然能来,必定是有自己独特的本事。

还有可能,是萧芷自己的主意。

念头一出谢盛之顿时吓了自己一跳。

怎么可能?萧芷才只有十三岁。

她要是能劝说的动萧远章,本身就不像是个孩子能做出来的事情。更何况,还能让萧远章将那群老狐狸也劝说的动了……

虽然他的想法是真的的可能性很小,但是谢盛之还是忍不住的去想,万一真的是真的的话,萧芷到底是什么样儿的人?

那个想法在谢盛之脑中如同魔咒,一刻不停的晃来晃去。晃得谢盛之不得不仔细思考,不得不仔细去想萧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还有去想他该用什么样儿的态度去面对她。

那个他没有见过的小娘子、即将会成为他儿子的妻子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萧芷可不知道谢盛之已经开始仔细考虑她的事情了。

但是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萧芷的目的之一就是得到谢盛之的认可。碎蛋眼下的形势有些超出她的预料,但还是一件好事。

最起码,在她想要看重的人眼中,她不在是个透明人了。

……

沐氏在萧芷到了陈郡的第二天便亲自上门拜访。或许是知道萧芷并不愿意将自己的行踪展现在人前,沐氏是轻车简从来的。

来的,还有沐氏那个很能惹事的娘家侄女沐婉。

沐婉可以以自己嚣张跋扈的行动给萧芷难堪。但是萧芷却不可以知道沐氏来了避而不见。

再怎么说,萧芷都是晚辈。

谢盛之的原配妻子都是萧芷的姨母——也是曾经的母亲。

“你这里倒是清净的很。”沐氏到了之后环视四周,最后咬牙说道。

萧芷忍不住抿着唇笑。

当然清净了。这地方只是个一进的小宅子。说得不好听了,干什么事情连瞒的都不用瞒着人,因为什么也瞒不住。

何况,这宅子清净吗?

萧芷听着外头隐隐传来的动静,没说话。

沐氏也有点儿无语。

她好不容易找出了个优点,结果转头就被打了脸。

萧芷眼下住的宅子因为实在是太小,而且地段又不是很好。出行方不方便的事情先不提。就从眼下能听得见外头其他人家传进来的声音——沐氏都能知道这是多么不好的一处宅子。

沐婉可没有萧芷住的地方不好和她也有关系的意识。她只是在环顾了一圈之后冷嗤了一声,语带讽刺的说道:“我还以为士族出来的小娘子有多清高呢。原来也不过是住在这样的地方啊。”

萧芷看了她一眼。

沐婉这个人萧芷只是听说过,但是却从来都没有见过。

从前的沐氏可不像是现在这样风光。故此她也很少提起娘家的人。萧芷要从记忆深处深挖,才能挖出关于沐婉的只字片语。

这个人……最后似乎假的并不是很好啊。

沐氏并不会刻意提起一个往来不密切的亲人,尤其是连她自己都没有见过几次、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侄女。

提及沐婉的时候,也只是因为沐婉所托非人、沐氏感慨了一句两句的而已。

甚至连她去洛阳的时候,都没有见过她。连……谢风雨,也没有提及过。

从前就是没有什么来往的人。现在,更不会有什么类似于好感的东西。

萧芷是还不至于因为一个没长大的小娘子的举动就记恨对方。但是她也是绝对喜欢不起来的。

任是谁有多宽的心肠,都不可能喜欢一个对自己有敌意的人。

何况,这种敌意还是没有由来的。

萧芷也是一样。

“身居陋室亦能自得其乐。”萧芷轻飘飘的说道:“沐夫人,您说,是不是?”

“……”沐氏怎么可能说不是?

她这次来本身就有求和的意思。要是还不能顺着萧芷,而是向着沐婉的话,她还有什么来的必要?

“萧五娘子风骨卓绝。”沐氏强笑着说道。至于是不是真的这样想,那就是私底下的事情了。

萧芷也不在乎。沐氏能来本身就是谢氏的意思了。

她不会见好不收。

再说了,架子摆摆就算了,既然是来谈合作的,那么怎么也不可能像是沐婉一样将本来占优势的情况变成劣势。

她现在还是优势,但是要是还这样下去,优势就不知道在谁那里了。

萧芷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将已经到手的东西再交出去,这可不是萧芷会做的事情。

“风骨卓绝可称不上。”萧芷微笑,谦虚的说:“这样的词儿,可不该用在我身上。倒是夫人……才是雍容华贵呢。”

萧芷发誓她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陈郡谢氏的庄园比起其他几大士族要大不是什么秘密。

没有财力谢氏也不可能养得起军队。

所以萧芷这样说的时候是真的没有什么恶意的。

萧芷这样想,沐氏也不会因为萧芷的话多想些什么。但是沐婉就不一定了。

士族和寒门不一样,但是和暴发户更不可能一样。

在士族眼中,沐家就是属于暴发户的。

虽然不是寒门,但是腿上的泥也还没有洗干净,算不得是什么好教养的人。

故此沐婉一听,脸顿时就拉下来了。

“你什么意思?”她语气极冲的说道:“你什么意思?是说姑母不会打扮吗?”

沐氏上门做客,身上的衣料是暗红色的织金锦。头发也是梳的牡丹髻。

虽然不是十分夸张,只是依旧显得富贵。

真要是说起来,其实沐氏穿的一点儿都不过分。

只是沐婉自己心里有鬼,听别人说话也能从原本平常的话中听出心虚来。

萧芷和沐氏面面相觑。怎么都没有想到沐婉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可不是一个小娘子应该说的话。

“你怎么不说话了?怎么,我说道你心尖儿上去了?”沐婉咄咄逼人。

萧芷慢慢皱紧了眉头:“沐娘子怎么会这样想?难道不是夫人先说了一句吗?”

沐婉冷笑一声:“你自己衬不起‘风骨’二字,姑母不过是提了一句,你便能因此记恨上姑母,还故意拿话挤兑她。难道不是你居心不良?”

这人有被害妄想症吧?不然怎么会连一句客套话都能扭曲的面目全非?

沐氏极度尴尬。她带着沐婉来本来有让沐婉服软、说两句软话的打算。结果现在倒好,哪怕是之前萧芷不放在心上,现在她也算是彻底得罪萧芷了。

明明是好心,却让人扭曲成那样。萧芷又不是泥塑木人,怎么可能会连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萧芷当即就沉下脸来:“沐夫人,这就是谢氏的待客之道吗?”

萧芷决口不提这里其实是萧氏的宅子,而是借着这里还是陈郡的事情说事儿,将沐婉的话定义为谢氏的待客之道有问题。

不要说是沐婉了,沐氏自己都不一定能接得住这顶帽子。

“萧五娘子误会了。沐婉不过是不会说话罢了。芷姐儿别在意。”沐氏迅速换成笑脸。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芷姐儿’是自家长辈的称呼,夫人却还算不上。”萧芷一点儿都不给沐氏留面子,不客气的说道。

沐氏面颊发烫。

很少有人会这样不给她面子,直截了当的扫了她的面子。

但是偏偏这件事情她根本就没有什么说话的余地。

沐婉说话实在是太不过脑子了,不要说萧芷现在的态度不过分,哪怕是她再不客气一点儿也绝不会有什么问题。

沐氏现在才是真的后悔。

之前沐婉提起来的时候,她就应该答应她直接让她回去的,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事情了。

“五娘子,这件事情是婉儿不对。”沐氏接近于低声下气了。

“是不是沐娘子不对,沐夫人,其实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沐夫人,敝居简陋,在此就不多留夫人了。”萧芷脾气上来了,也不想因为沐氏的身份和其他一些原因而忍着了。

她本来就是肆意的人。就算是后来收敛了些,也是有限了。

对于萧芷来说,重要的人是谢盛之和谢风雨,或许还有已经不再人世的大王氏。

爱屋及乌萧芷不是没有,但是还不至于连带着沐婉也包括在内。

——就连沐氏自己都是占了谢风雨的光,何况是沐婉?

因为长辈们的事情,萧芷现在连谢盛之都想要直接怪罪上,更不要说是沐氏了。

若是说从前的谢潮生还算得上是喜欢沐氏,那也是多半看在谢风雨的面子上。而现在,即使有谢风雨的存在,她也没有多喜欢沐氏了。

没有谁会喜欢一个常年和自的父亲有着不明不白关系的人。

哪怕现在他们是正式的夫妻。

萧芷很难接受谢盛之和沐氏之前就有那样的关系。尤其是在两个人鳏夫寡妇的情况之下。

既然有了关系,那么为什么要瞒着?

既然明明知道谢风雨是他的亲生儿子,那么为什么还要毫无顾忌的放到她身边?

他们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

哪怕是知道自己其实是不存在的,那一刻的打击都没有猜到其实谢风雨是她血亲的那一刻打击大。

萧芷无法想象那个一直宠着她、护着她的人有朝一日变成了兄长,她该如何自处。

明明心底里一直憋着一团火,却找不到抒发的地方的萧芷第一次没有控制的住自己,什么都不想的直接翻了脸。

至于之后的事情该怎么办。萧芷现在想不到,也不想要去想。

“五娘子……”沐氏不死心的继续喊道。

萧芷猛地闭上眼睛在睁开,压着火儿说道:“香橼,送客!”

她很少什么都不顾及的直接发脾气。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不想顾忌。

……

沐氏带着沐婉去见了萧芷却铩羽而归的事情谢盛之很快就知道了。

一向好涵养的谢盛之头一次对着妻子的娘家人大发雷霆。沐婉走的灰头土脸,甚至连沐氏自己都受了牵连。

谢盛之头痛于应该在让谁去看看萧芷。

人选现在才是最难找的。

沐氏若是再去,萧芷肯不肯见是一说,谢氏自己就不够重视是另一说。

但是谢盛之又不可能自己去。

为了人选的问题,谢盛之愁坏了。

这个当口,谢风雨远行回来了。

少年风尘仆仆的回到陈郡的时候,谢盛之大松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中带着欣慰。

谢风雨是谢盛之最看重的儿子,他的能力也当得起谢盛之的看重。

“父亲。”少年拱手行礼,目光清澈如水。

“回来了?回来就好。”谢盛之欣慰的说道。

“我听闻之前表妹来过一次,没待多久就回去了,可是真的?”谢风雨有自己的疑惑。

“是真的。”谢盛之没有瞒着儿子的想法:“你那个表妹啊,说起来真的是小家子气的很。父亲也不是故意非要送走她不可。只是……唉,你问问你母亲就知道了。”

“儿子知道了。”谢风雨点点头,知道谢盛之让沐氏告诉他的原因还是因为那是沐氏的娘家人,不应该由他来说:“萧氏怎么会让一个小娘子来?父亲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谢盛之目带忧虑:“阿父也不知道。萧远章那只老狐狸,一向出其不意。阿父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惹怒过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自己来。”

谢风雨一愣,皱眉:“父亲也不知道吗?他打得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我不知道,但是眼下看来,那位萧五娘子并没有吃亏。”谢盛之冷哼。

是没有吃亏,他们甚至还没有正式开始谈判,萧芷已经占了上风。

不管萧芷是不是在其中推波助澜,谢氏理亏倒是真的。

“这不重要。”谢风雨比谢盛之看得开:“让渡一些利益倒不是什么大事。最怕的,是她的父亲因为她受了委屈而将事情搁置。”

谢风雨的凝重导致谢盛之也严肃起来:“怎么?你这一次去北地,看出什么来了?”

“他们不安分。”谢风雨意有所指:“朝廷这两年太乱了,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谢盛之随着谢风雨的话脸上渐渐浮现阴霾:“照你这么说,眼下至关重要?”

谢风雨重重点头,强调:“而且父亲,是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根基牢固的士族反倒是没有那么重要。至多以后,他们没有如今这般在朝中举重若轻的地位,但是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但是对于谢氏来说,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谢氏,根基还是太浅了。

“两年都等不了?”谢盛之抱着希望问道。

两年是基础。兰陵那边儿不可能在没有什么事情的情况下将还没有及笄的娘子嫁过来。

要是能等得了两年,就不用怕之后兰陵萧氏和琅琊王氏漠视了。

爱屋及乌,琅琊的那位老祖宗将自己唯一的外孙女当成了掌中宝。

但是萧芷不嫁进来,眼下的琅琊王氏可不会对他们太过照顾。

“怕是等不了。”谢风雨打破谢盛之的幻想:“两年的时间,我们根本就等不起。真要是眼下没有他们相助,许多事情都是做不成的。父亲,现在时间至关重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那也就是说,现在和萧芷和解,是必定要做的事情。

谢盛之更头痛了。

他的妻子刚刚把萧芷惹急了,眼下却又要上赶着去找萧芷。

丢不丢面子的事情再说,主要是,谁去比较合适?

谢盛之自己是不可能能去的,那就太过于重视了。他要是真去了,和谢氏的面子让人踩在脚底下没什么区别。

所以……谢盛之看了看自己站在一旁、长身玉立的儿子,再一次庆幸谢风雨回来了。

他让人骄傲的儿子回来了。

谢风雨回来了,很多事就不是大事了。

谢风雨注意到自己父亲的目光,像是那稀世珍宝和救星一样的目光。

略略一想就知道了,他父亲肯定是想让他将这件事解决了。

“儿子明白。”谢风雨无奈的叹了口气,到底也是知道的。萧氏来的那个小娘子很重要,没有任何推脱的,谢风雨直接答应了下来。

谢盛之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愧疚。谢风雨是真的赶了很久的路了,又疲又累。

可是才回来却又有事情要交给他去做。

在萧芷身上接连吃过两回亏,谢盛之也知道那小娘子邪性的很。他也不敢保证,谢风雨就一定能占得了上风。

而且,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谢风雨比起他自己来,身上的傲气都要更重三分。

放到外面,说他是琅琊王氏或者说是谯国桓氏的宗子都是够的。

现在让他为了家族去向着一个比他还要小的小娘子低头,甚至那还是日后他的妻子。谢盛之知道这对于谢风雨来说是多大的打击。

“父亲在担心什么?”谢风雨注意到谢盛之紧紧皱着的眉心,问道。

“没什么。”谢盛之回过神来,微笑着说道:“那虽然是萧氏的娘子,只是你也不用低声下气的,只要面儿上过得去就好了。”

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受委屈。

“儿子知道。”谢风雨浅浅笑着说道。眼中划过一抹暖意。

“知道就好。别不把父亲的话不当一回事。”谢盛之拍拍儿子的肩,蓦然发现谢风雨真的成长成了一个大人了。

谢风雨去见了沐氏,在去见萧芷之前,一些事情他还是要问过了沐氏才算数的。

穿过花园子在往里走。谢风雨在沐氏住的晨辉堂里见到了沐氏。

沐氏跪坐在外间里摆着的矮几一侧,对面是跪坐的端端正正的谢风雨。

这是大事。谢盛之之前已经让人来告诉过她了。

沐氏低垂着头,不敢看刚刚换了一身衣服就急急赶过来的儿子。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你知道多少了?”沐氏避重就轻,想要多问问,看看能不能避过什么不说。

在她看来,这就是两个小娘子之间闹矛盾了。她已经送走了沐婉,萧芷还想要怎么样?

“知道一点儿。说是婉表妹来的时候的故意摆出了排场来挤兑萧五娘子。”谢风雨一边说着就忍不住皱眉:“之后说是婉表妹陪着母亲又去过见过她一回。回来之后婉表妹就被父亲送回去了。”

谢风雨顿了顿,问沐氏:“母亲,婉表妹到底都做了什么?”

沐氏恼羞成怒,赌气道:“你不是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还有什么好问的?”

谢风雨哭笑不得,顾忌着那是自己的母亲,只能耐着性子的问:“可是母亲,那不过只是表面上的事情。儿子总要知道婉表妹都说了些什么,才能将这件事情抹平了吧?”

沐氏噎住了。实在不是她不想说,而是那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怎么能说就是沐婉自己的问题,和萧芷没有任何关系呢?

沐婉说的话有多刻薄她是知道的。客套话被理解成那种意思,换成谁都会恼怒。

尤其是,那个曲解她意思的人之前已经不分青红皂白的得罪她一次了。

“母亲。”谢风雨可没有多少耐心:“您是觉得,沐婉比儿子重要?”

谢风雨连“婉表妹”都不叫了。

沐氏浑身一颤,仓皇的抬头,不可置信的叫道:“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能重要的过我的儿子?”

“那么母亲为什么要维护她而不肯对我说实情?”谢风雨质问:“难道在母亲眼中,一个没什么脑子的人真的那样重要吗?重要到母亲可以装作看不见父亲和我的努力?”

当然不可能。

在沐氏眼中,最重要的永远是谢盛之。

谢风雨也知道。所以他在说话的时候着意说谢盛之的想法:“母亲不是不知道。当初为了能娶回母亲,父亲是废了多少心思。眼下母亲还要为了沐婉,让父亲多年的努力付诸流水吗?”

沐婉着急了,急急辩驳道:“当然不是!我怎么会这样做!”

“那母亲总要告诉儿子,您,和沐婉都做了什么。”谢风雨循循善诱。

“婉姐儿口不择言。将萧五娘子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沐氏低声说道:“我本想着,要是婉姐儿在的话,能显得重视一点。谁知道他居然会说出那样的话出来。”

谢风雨目瞪口呆。

“母亲!之前沐婉都已经做了没脑子的事,您怎么还敢带着她去见萧五娘子?”谢风雨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一样:“重视?谢氏什么时候需要母亲的娘家侄女来待客了?”

这怎么会是重视呢?萧五娘子能等着沐婉口出狂言之后才发作已经是她教养好了。要是换一个人,当场就能给沐氏和沐婉难堪。

沐氏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原因,说到底还是因为沐家势力单薄。

“好了,这件事情母亲不要在管了。”谢风雨有些疲惫的说道。

他的母亲可以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得到众人的关注和尊重。

但是沐氏还是会忍不住的想要抬举自己的娘家人。谢风雨明白这是人之常情。但是沐婉要是有这个实力也就算了。既然本来就没有,沐氏还想要一心将她推出来,就只能贻笑大方了。

谢风雨不解的注视着沐氏。

“母亲,您是不是在陈郡呆的久了,不知道谢氏到底是什么处境?”谢风雨突然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沐氏迅速白了脸。

谢风雨说的没有错。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眼下本来就是这样的。她哥哥能做到如今的官位上,本来就是借着谢氏的光。

至于谢氏……如果不是谢氏,而是其他士族,她则根本没有嫁进来的可能。

从内心深处这些沐氏其实都知道。但是她却下意识的在忽略。

“母亲,”谢风雨赶在沐氏恼羞成怒之前解释:“儿子并没有责怪母亲的意思。只是母亲,能做的了什么事情,相对应的,就要有什么样的身份。母亲觉得,让沐婉融入母亲想要给她的生活,她能适应吗?”

谢风雨将已经跑偏了的话题再度拉回来了。

沐氏没有言语。

谢风雨站起身来,俯身行礼:“母亲好好歇息吧,儿子不打扰母亲了。”

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萧五娘子那边儿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长骁,你去让人备马。”谢风雨一走出晨辉堂的门就吩咐身边一直跟随着的小厮。

“是。”长骁低声应道,又有些犹豫的问道:“郎君……眼下已经不早了。您真的不等着明天再去吗?”

眼下倒不是说不好,只是已经是日沉时刻了。现在去……萧五娘子不会见人的吧?

谢风雨瞥了长骁一眼。

十一二岁的年纪,面庞稚嫩,心思也不知道该怎么掩藏。虽然机灵,年龄到底还是硬伤。还是太小了些。

“就是要现在去才好。”谢风雨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沉,等到他到了萧五娘子现在住的地方,太阳约莫已经彻底沉下去了:“正是见不到才好。”

见不到,才能略略扳回一局,要不然他还能任着萧五娘子一直占据上风吗?

长骁不太懂,却知道谢风雨做的决定很少出错。

饶是谢风雨想了很多萧五娘子可能会有的反应,都没有想到,萧芷居然不在。

“你家娘子出去了?”长骁站在巷子口,错愕的问道。

因为地方实在是太小了。就算是香橼和细辛住了一间房,这里也没有找出什么地方能住更多的人。

今天偏偏又赶上了萧芷带着香橼一起出去了。连赶车的车夫都一起走了,细辛听见人敲门的声音时,只能自己来应门。

“当然是出去了。”细辛不解的看着长骁:“你们来之前,都没有问过主人家在不在的吗?”

长骁回头寻找谢风雨讨主意。

来的时候谢风雨只说到了之后他直接去敲门,还说了要是萧五娘子见或者是不见他们的话该怎么办。

可是要是萧五娘子不在呢?长骁没想过还有这种情况。

谢风雨也没有想到。

巷子很窄,他连马都解在巷子前没有牵进来。眼下站在离萧芷临时住的地方门口不远处站着。

细辛的样子不像是说谎,但是他还是觉得太巧合了一点。为什么他来了萧芷恰巧就不在呢?莫不是知道见或者不见都不是恰当的做法,所以直接躲出去了吧?

要是真的,那萧芷的消息还挺灵通的。

谢风雨眼中划过一缕暗芒,要是真是早就得到消息了,他就要把自己身边的人好好的清扫一下了。

“我不是说了吗。娘子出去了。”细辛不耐烦了。

要不是防着这个叫谢风雨的人可能会突然来了,她怎么会被娘子独自留下?

没能跟着萧芷一起出行的细辛眼下对谢风雨厌恶的很,即使他确实有着一张好看的脸。

“谢郎君。您这样在日沉时刻还前来拜访,是不是有些失礼了?我家娘子是女郎,不是郎君。”细辛实在是很不愿意应对谢风雨,故此也不考虑谢风雨的心情,直接叫破了他的身份。

谢风雨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看细辛的样子,应该是萧五娘子身边有头有脸的人。要是分辨不出来他是谁,才是怪事。

“五娘子既然出去了,总要有个去的地方。”谢风雨寸步不让,非要把事情说清不可:“你自己也说了,现在已经是日沉时刻了。”

所以,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小娘子夜不归宿?

细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暴躁,忍着脾气说道:“谢郎君。这里是陈郡。”

是啊,是陈郡。长骁不解。

“当然是陈郡了。不是的话,我们郎君怎么会来?”

细辛无语。瞥了一眼那个她不知道名姓的小厮,在看向谢风雨,注意到他渐渐黑下了的脸,就知道小厮虽然没懂,但是谢风雨自己懂了。

“郎君既然知道了,那婢子也就不请郎君进去了。郎君今日来的着实不巧。”细辛懒得在和谢风雨说话。

木门当着谢风雨的面直接关上了。

天边渐沉的落日照耀着谢风雨半边脸颊。一般明一般暗,让谢风雨整个人显得异常阴沉。

长骁不是很机灵,但是也知道刚刚的那个小姐姐有些不待见谢风雨。

“郎君……”长骁小心翼翼的问道:“咱们现在怎么办?”

写防御侧头看了长骁一眼。

长骁没听懂,但是他听懂了。

陈郡的意思,是提醒他,不要忘记了他父亲谢盛之之前的原配妻子是谁。

或者萧五娘子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是不能否认的是,谢风雨确实因为这件事想起来了之前大王氏的条件。

劝服琅琊王氏答应他的父亲娶回他母亲的条件。

大王氏在陈郡所有的陪嫁,全都留给了她唯一的妹妹的小王氏。萧五娘子的生身母亲。

现在,那些东西,全都是萧芷的了。

那个婢子就是这个意思。萧芷既然来了陈郡,怎么可能不去看看属于她自己的产业?既然这样,晚上不回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本来就是因为她这次是代表着兰陵萧氏来的,不然她早就应该住到自己的宅子里去了。

现在不在这里,真是一件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至于那个婢子,大约就是因为萧芷知道他会来,故意留下来的。

可恶!他居然没有想到这些!在他自己的领地上,居然还会被人诓骗了!谢风雨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那是他本来不应该忘记的事情。萧五娘子的重要性他不是才和父亲商讨过吗?为什么还会犯类似的错误?

“回去!”谢风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父亲!”谢风雨才不管现在是不是已经是很晚了。他在谢盛之外院的书房里堵住了谢盛之。

“父亲,您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萧五娘子身边的那个婢子莫名的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她面对他的态度太奇怪了。

“没有。”谢盛之努力绷着一张脸,不想让谢风雨看出什么来。

谢风雨审视的表情看的谢盛之莫名心虚。

“真的没有吗?那为什么萧五娘子身边的婢子会用审视的眼神看着儿子?”谢风雨质问。

同时他也是真的不解。

他已经向沐氏逼问出了沐婉到底干了什么蠢事。经过那个婢子冷遇之后,也反省自己是不是干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当然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那么,为什么那个婢子还是会用审视的眼神来看他呢?

谢风雨唯一能想到的,而且还有可能脱离他控制的,大约只有长辈们的事情了。

他和萧五娘子之间的联系很少,少到约莫只有之前的事情才有些联系。

他的父亲要是想要在他的原配妻子死后续弦,礼数上是要得到原配妻子那边儿的同意的。

而且,他的父亲要是想要娶回他家世不显的母亲,没有琅琊王氏的首肯,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就能办成。

他也知道因为这件事,他的父亲一定没有少和大王氏谈条件,不然人家凭什么答应他父亲?

谢风雨审视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不肯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

谢盛之色厉内荏:“已经这个时辰了,有什么事情是非要在现在说的?”顿了顿,又拿孝道来说事:“你不知道吗?既然回来了就要去看过你母亲才是。莫要让她为你担心。”

谢风雨眼中精光一闪,听出谢盛之话中的逃避和欲盖弥彰意味:“父亲!您是真的不肯告诉我吗?这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

谢盛之当然知道,但是他也不确定他儿子口中的审视是哪种意图。

如果只是对于对手的审视,谢盛之真的要是说了,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但是谢盛之又不能肯定的说,萧芷就是不知道。

毕竟,萧远章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老东西都能让萧芷代替他来了,谁知道会不会连带着当年的约定一起告诉萧芷?

谢盛之不敢赌。但是当着谢风雨的面说谎……他自认自己还没有那个能力。

“父亲!”谢风雨敏锐的察觉到了谢盛之的犹豫,咬了咬牙,下了一剂猛药:“父亲,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父亲不该在此时还隐瞒儿子。”

“……”其实谢盛之不是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在这个当口上……说出来真的好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谢盛之最终还是决定破罐子破摔。“既然你想知道,告诉你也没什么。”

谢风雨皱眉,他父亲异样让他莫名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谢风雨不太明白那种预感是什么,但是大约知道,恐怕他父亲会说出很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我说了没有什么。”谢盛之垂头,买有再说让谢风雨回去的话,而是用哪个一种奇诡的眼光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的说道:“你母亲大王氏曾经说过,沐氏与小王氏,也就是萧五娘子的母亲,若是……”

“若是什么?”谢风雨紧迫的问。

“若是有年龄相仿者,便结秦晋之好。”谢盛之吞吞吐吐的说道。

谢风雨目瞪口呆。

谢盛之摊手:“这便是我瞒着你的事情。也是你自己非要问上一问的。”

他怎么知道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谢风雨一瞬间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

“她怎么会这么做?”谢风雨喃喃问道。

“许是因为一直以来,她最在意的,就是她的妹妹了吧。”谢风雨没有说出是谁,谢盛之却明白他的意思:“你没见她将自己的东西都留给小王氏了吗?”

“那父亲是同意了?”谢风雨问道。

“既然你自己也已经问了,无稽之谈我会专程来告诉你吗?”谢盛之反问。

又柔软下声音:“我是知道你的,只怕是你不愿意有人替你做决定。但是你也知道,父亲只你一个儿子,何况,小王氏也只生了萧五娘子一个。”

所以……其实他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父亲真是好打算。”谢风雨冷笑一声。

“我知道你愿意,也不认为这桩事任何人能为你做主。但是你总该自己去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因为这个,就彻底断了她的路。”谢盛之疲惫又无奈的说道。

谢风雨转身就走,闻言不过冷哼一声:“不劳父亲关心。”

……

另一边细辛送走了瘟神之后,强撑着回了房间就直接摊在了地上。

娘子说的果然没错,这个谢风雨,虽是长得不错,但是分明就是个凶神恶煞。怨不得娘子要让她留下来,换成香橼,只怕谢风雨一个眼神过来,香橼就全招了。

细辛哆嗦着双腿,放飞了一只身形矫健的鸽子。

谢风雨着实有些过于敏锐了些。其实细辛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萧芷当然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而细辛打量他的目光中之所以有那种名为审视的东西,也是因为萧芷对于谢风雨郑重的嘱咐。

萧芷说,谢风雨可不是什么好骗的人,要是真的是让香橼留下了,只怕会被谢风雨吃的渣都不剩。

不,是会被卖了还帮着数钱。而且,被卖的肯定不止是香橼一个,而是她们主仆三个。

萧芷一贯是知道谢风雨的脾性的。若是那个人是他,自然不会在已经来过的第二日晨起再来一次;若是那个人不是他……见得到或者见不到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但是萧芷怎么都没有想得到,谢风雨也会在第二日清晨时就再度站在了她的宅子门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还是在她临时住的、专门用来躲着谢风雨的宅子门口。

收到细辛的飞鸽传书之后,萧芷只是抿唇一笑,便决定再次多住几日。

反正,她本来就是打着查看她名下产业情况的旗号才多出来的不是吗?既然如此,那她在外头多住几日又能怎么样呢?

不管是说他胆小如鼠也好,还是说她近乡情怯也罢。萧芷现在确实是不太敢见到谢风雨。

若是真的见到了知道不是,那就是命。但是要是真的是……也不拘于之一时。

萧芷想的好好的,却因为一件事情他的不知道而酿成了悲剧……

她草拿过来没有想到过,若是那个人正是谢风雨,却偏偏做出了堵她的事情的时候,她应该怎么样去面对。

萧芷原本是定了当天清晨的时候就回去的,至于之后会不会再去其他的地方……那可就说不准了。

只是萧芷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一大早的,门外有一个人,专门等着她出去。

萧芷才刚刚上了马车,低声吩咐在身边伺候的香橼:“今儿就先回去吧,来日方长,日后总有住着的时候。”

“娘子说什么呢。”香橼嘟嘴,辩解说:“婢子才不是在意这里地方大呢。只是觉得娘子住在那方寸之地有些委屈了娘子。”

香橼还想着呢。

萧芷微笑,低声吩咐车夫启程回去。

“那有什么。”萧芷没什么诚意的安慰香橼:“人活一世又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一帆风顺的,不过是住了个不大的宅子而已。你又何必这样斤斤计较?”

没什么诚意是真的,但是说的是实话也是真的。

马车才刚刚开始走动就停了下来,萧芷微微蹙眉,刚想要吩咐香橼去问问是怎么了。

车外就传出来了一个人清冷的嗓音。

是谢潮生在熟悉不过的嗓音。

“马车里可是萧五娘子?”少年居然自己出声问道。

萧芷欲要掀起马车帘子的手一顿,微微颤抖,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娘子?”香橼极少看见萧芷这样,一惊之下直接问道。

声音不高,却已经是能外面的人听见了。

少年轻笑一声:“果然是萧五娘子。不知道五娘子躲在马车里是要做什么?”

萧芷心乱如麻。

只听声音她便是知道只怕外面的人就是他,可是她却还没有做好准备现在就见到他。

之所以会选择来陈郡,萧芷一直都知道是自己想要找到答案。

可是现在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之中冷漠的说,不,不仅仅是的。你明明就是知道眼下他是不在陈郡的,所以才肯现在就来陈郡。

不然的话,她怎么肯轻易来到这里?

萧芷很少会逃避什么,但是谢风雨却是她一直在刻意逃避的人。

哪怕是……她自己都不知道。

萧芷深吸一口气,既然已经遇上了,就没有继续躲避的必要了。

她了解他,他要是想要做什么,不择手段也要做到。现在既然是谢风雨想要见到她,那就一定能办到。

只是她失算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谢风雨居然会追到这里来,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萧芷轻轻叹气,单手掀起了马车帘子,缓缓走出去。

萧芷藏马车里出来,背对着晨光看清了少年的容颜。

一如她记忆中的样子。

一如她最开始认得他时,谢风雨的样子。

少年的眉毛仅仅蹙着,骑在马上,仿佛遇上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没有解决也解决不了。

像极了那一年。

“你怎么会在这里?”谢风雨震惊的盯着面前一身戎装的少女,失声问道。

“你鬼叫什么。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少女不满的扫了少年一眼,正了正头上因为少年刚刚拉扯动作而有些歪斜的头巾。

“您当然不应该在这里。这是军营!”谢风雨紧紧皱着眉头,尽量压低声音却有忍不住厉声说道。

“我当然知道这是军营。”谢潮生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眼少年:“你知道我是谁啊?那我也猜一猜,你这身打扮……是我阿父的亲卫?”

“您既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自然就应该知道这不是您能来的。”谢风雨没有反驳谢潮生对他身份的猜测,而是紧紧抓着谢潮生的事情不放。

“那又怎么样,军营我就不能来了吗?”谢潮生弹了弹身上最底层军士的衣服,嗤笑:“若不是你自己是谢氏郎君,又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您这是强词夺理。您赶紧回去吧,这里真不是您应该来的地方。”谢风雨苦口婆心。

谢潮生反问他:“为什么这里我不能来?是因为我是我爱抚的女儿,还是因为我不是郎君?”

“娘子自己应该知道的。军营里怎么能有女子?”谢风雨避而不答,只是想让面前的女孩儿赶紧回去才好。

“我猜你大约也只敢将这件事情告诉我阿父。”谢潮生透过谢风雨的背脊看到不远处的军营里已经开始收拢新兵了。

没有时间在和谢风雨争论,谢潮生直接开始威胁:“现在为止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是谁,要是我真的被我阿父打发回去了。我就告诉我阿父说,我要你当我的近身护卫。”

谢潮生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中几分倨傲和得意:“你知道阿父只有我一个女儿,最是宠我。要是我真的想要你,我阿父为了让我回去一定会同意的。”

言下之意,为了你自己,最好不要让她阿父知道这件事。而且,不管是因为什么事情才会被发现,这笔账她都算在他身上了。

放完狠话谢潮生也不再停留,她要是再不去的话,恐怕就会被她伍长处罚了。

谢风雨看着谢潮生跑远了的身影,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给自己添了这么大个麻烦?

那一年的少年站在葱葱茏茏的树下,便像是现在一样,轻轻皱着眉头。

而最大的不同是,那时候萧芷要连蒙带猜的才能判断出少年是谁。而现在,那一张脸早已经刻在了她心上,再也无法磨灭。

“谢风雨……”萧芷喃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萧芷的声音很低,只是谢风雨却依旧听清了她说的是什么。

原本皱着的眉头散开,少年微微的笑:“看来娘子知道我是谁。”

萧芷微微抬头,平静了一下心情,也学着他的样子微笑:“是啊,怎么会不知道郎君是谁呢?”他的样子已经刻在她心上了。怎么会认不出来?

谢风雨第一次看见自己以后说不定会娶得妻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生的晚,没有见过小王氏。却见过贴在墙上的大王氏的画像。面前的人很像是画像上的女子。

远山眉舒扬,淡淡的像是笼罩在雾气中的山峦。眉下是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睛。清澈到似乎什么都在她眼睛里。

照理说什么都能盛的下的眼睛说不上清澈才对,偏偏她的眼睛就是清澈如水的。

琼鼻和不点而朱的唇都很小巧。尤其是唇,像是柔软的桃花瓣。

她整张脸都很小巧,像是只有巴掌大。尖尖的下巴微抬,便透着两分倨傲。

最显眼的,还是晨光之下的那一抹朱砂。点在眉间,像是不小心留下的胭脂。

谢风雨看的有些失神。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她,他便什么恼怒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了。

谢风雨看着萧芷的同时萧芷也一直在看他。

有多久没有看见他的样子了?

刚刚回来的时候,她其实有想过他。想他现在是什么情况,过得好不好。

但是所有的思念在猜到了他的身份的时候就全都变成了恼怒。

他怎么能是谢盛之的儿子呢?

沐氏为什么会变成谢盛之的妻子,而谢风雨又到底是谁?他是什么身份?现在他是谢盛之的儿子,从前呢?是不是也是?

一个个问题压在萧芷脑海之中,她不想去问,也不敢去问。

怕问了,曾经的一切都会蒙上阴影。

可是看见他了,才知道,她其实还是很想他。

“谢郎君还没有说呢,郎君怎么会到这里来?这可不是一个有修养的人会做的事情。”萧芷强忍着涌到鼻尖的酸涩,仰着头问道。

“萧五娘子既然知道我回来之后会来拜访娘子,专程逃开、让我吃了个闭门羹这桩事,似乎也谈不上好修养吧?”谢风雨反问。

萧芷眨眼,故意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问:“是吗?郎君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萧芷装傻。反正她知道,谢风雨从来不会愿意暴露自己的行踪。故此,就算是她真的不知道。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哪怕是彼此心知肚明,表面上萧芷的回答也找不出来任何问题。

更何况,萧芷是小娘子,避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相比起来,倒是谢风雨兴师动众的,专门找了来难解释一点。

晨光下的少女背光而站,朝阳为她的身形映出了一道金色的光芒。

是那样的惊心动魄。

谢风雨失神片刻,冷笑道:“萧五娘子果然伶牙俐齿,怨不得能让沐婉吃了那样大一个暗亏。我还真是小看萧五娘子了。”

其实这真不是她干的。沐婉和她没什么冤没什么仇的,她闲的没事儿才会费心思去和沐婉计较啊。

至于之前沐婉口出狂言的事情,萧芷不是小孩子了,又怎么会将小娘子们之间的一时口角放在心上?

萧芷暗自沉吟,便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眼睛却是看着谢风雨的方向。

谢风雨突然打断了萧芷的沉思:“萧五娘子手段不弱,自然不是那些小娘子们能比得上的。”

挑衅啊……萧芷莫名觉得这种感觉很新奇,谢风雨居然也会做出这样孩子气的事情。

他居然是在挑衅。

换成从前那个少年,一定不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情。

“嗯,我当然不是那些养在深闺中的小娘子们比得了的。”萧芷好笑的说:“谢郎君能问出来,只怕也不是常人吧?”

以为只有你自己会讽刺吗?

火药味儿顿时开始弥漫。

原本安静的清晨也仿佛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谢风雨盯着少女浅笑盈盈的脸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暴躁。

不能生气,他怎么能和一个小娘子计较呢?

他要是能不计较才有鬼!

“我自认并没有做出什么很出格的事情,倒是不知道哪里劳动谢郎君了?”挑衅的事情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做!

出格……当然出格了!哪里有人会在明知道谢氏和萧氏的那个约定的情况之下还敢来的?她就不怕今日的举动日后给自己带来麻烦吗?

如果这还不算是出格,那什么事才是出格?

“萧五娘子自然不曾做出什么事情来,只是娘子躲出来……莫不是有什么亏心事不成?”谢风雨没说萧芷做了什么,只是说亏心事。

当然,可能萧芷自己做的某些事情,也有可能是旁人做的、但是萧芷知道的事。

亏心事……还真的有。

萧芷有些苦涩的想。

怎么可能没有亏心事呢?她活下来了,可是他们都已经死了。

这本来就是最亏心的事情了。

“亏不亏心,却和你无关。”萧芷猛然抬头,目光凌然,如利剑出鞘:“便是我真的做过什么,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风雨一怔,不知道为什么萧芷突然间变了态度。

“你说的是。”谢风雨冷笑:“你做过的事情,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但若是你真的问心无愧,又怎么会突然间变得心虚?”

心虚……她的确是心虚了,但是却不是因为他。

能够在那种时候活到最后的人,永远是最冷静的——即使最开始的时候没有那样的冷漠,在一日日的厮杀中,也早就成了最冷漠的人。

萧芷会在意和关心他,但是还不至于将所有的事情现在就告诉他——她不会忘记,这一次她到陈郡来的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就是为了和谢氏谈判,为兰陵萧氏争取最大的利益。

这是她的职责,她不应该忘记,更不可能忘记。

萧芷闭了闭眼睛,慢慢走到谢风雨马前,仰头盯着马上的少年:“我从前怎么不知道,谢家唯一的郎君还是这样的人?”

“私下问对手的事情,就是谢氏的本事吗?”萧芷突然厉声说道:“总不会……连谢氏的军功,也是这样得来的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她不想回答他的问题。谢风雨很快意识到了。

但是不愿意是一回事,口出狂言又是另一回事了。

“萧五娘子说旁人的时候总要看看自己,”谢风雨居高临下,冰冷睥睨:“我谢氏自认没什么地方是对不起娘子的。想必娘子也不会在意之前小丫头的无理吧?”

真是堵死了萧芷的话。

她要是说她介意,那就证明是她小肚鸡肠;但要是她说不介意,之前的举动就很是不好了。

谢风雨,果然还是那个时不时给人挖坑钻的性子。

萧芷被人算计进去了,心情却变得很好。

“谢郎君大度,我自然也不能太过于小气。”萧芷转头回去,不肯在仰着头看谢风雨。

这种角度让她很别扭。

等到她重新坐在了马车上的时候,才好整以暇的继续说道:“谢郎君来此有何贵干?”

明知故问。

谢风雨看不清少女的脸,冷笑一声:“萧五娘子已经躲了出来,又何必问我为何而来?”

“你若是不说,我怎么知道?”萧芷心情好了,也不将谢风雨的那点儿小情绪放在眼里。

来的原因当然有很多,可能是来道歉的,也有可能是来尽地主之谊的;当然更有可能是来刺探消息的。

原因不一而足,要死谢风雨不说,谁又知道到底是哪一种?

谢风雨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没让自己勒马就走。

萧芷的脾气是真的太不好了,他就没见过谁像是她一样,这样得理不饶人、无理取闹的。

果然是世家大族娇生惯养出来的,脾气这样差。

萧芷要是知道谢风雨居然在心底说她脾气不好的话,恐怕会当场发作让他看看什么才是“脾气不好”。

只可惜现在她不知道,甚至因为坐在马车里的原因,她连谢风雨的人都看不见。

“明人不说暗话。”谢风雨果然还是压着脾气说出了他想要说的话:“我还是希望不要因为之前的事情而影响到谢氏和萧氏之间的关系。”

“我知道。”萧芷点点头,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虽然除了香橼之外谁也看不见:“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不会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影响全局。”

“……”听人将自己的亲人说成是“无关紧要”的人,谢风雨心底里还是有瞬间的不自在。但是他也知道萧芷说的是对的。

真要是萧芷计较了,很多事情反而会变得麻烦。

不像是现在,即便是因为萧芷的退步而导致谢氏承了萧芷的人情,以后要还,也总比还要废更多的心思来解决谈判的事情好。

谢风雨看的清清楚楚的。

他知道什么样子的选择是对自己和家族最好的。当然他相信,对面不远处的少女也是知道的。不然她不会在自己提到正事的时候摆出一副“我们确实需要好好谈谈”的样子。

能和如此明丽的人打交道,真是一件很令人愉悦的事情。

——当然,如果未来的妻子也会一直这样明理的话,仿佛也不是一件不能接受的事情。

谢风雨如是想。

然而萧芷是绝对感受不到谢风雨的想法的。

到现在,谢风雨已经知道了,但是却还没有人来告诉萧芷——出来之前,萧远章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告诉萧芷。

这也直接导致了小安置现在根本不能理解为什么谢风雨居然会锲而不舍的找到这儿来了。

在萧芷曾经对于谢风雨原本的认知中,这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谢风雨当然不会轻易放弃他想要去做的事情,但是不管怎么样,谢风雨却是不会将人逼到没有退路的地步——他习惯于给别人也给自己留退路。

正是因为萧芷知道,所以她在决定躲出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到过会遇见谢风雨。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谢风雨突然知道的事情对他很大打击的话,谢风雨也确实不会找过来,而且还是连夜找过来,连给萧芷一点儿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谢郎君是准备回去了吗?”端坐在马车的人问道。

“自然是的,萧五娘子也是知道的。在下本来的目的,就是请萧五娘子回去做客。如今既然已经答应了……”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但是萧芷肯定能懂。

萧芷闭了闭眼睛,轻笑:“果然不愧是谢郎君。雷霆手段令人敬佩。”可惜其中逼迫的意思也太强了些。

“手段什么的,总要是能在有十足的把握的时候才能计较。萧五娘子说呢?”谢风雨不以为忤,反而笑了。

他果然还是那副样子。萧芷忿忿的想,虽然的确没有将她的事情告诉阿父,但是他从她身上得到的可是一点儿都不少。

就像是他自己说的一样,对于没有把握但还是要做到的事情,其实根本就不能可能留机会去计较手段的问题。

只有身处事外的人,才会因为手段的问题而斤斤计较。

有谁会在生死关头去想该用什么样的手段活下去呢?

何况,有关于家族的大事,比之自身安危还要重要。

“谢郎君说得对。”萧芷声音中莫名的透着一点愉悦:“手段不过是方式,要是事情都办不成了,还有谁会计较手段的事情?”

正常将军才不会在乎这些虚的。

要是城都快要被破了,谁还会在意是不是妇孺也上了城头呢?

就像是最后的那一段时间,又有谁会在意谢氏支撑大梁的一个娘子而不是郎君?

这一点萧芷深有理会,所以她同意谢风雨的说法。

谢风雨双腿一夹马腹,催动骏马行走,同时不忘和身边不远处的人交谈:“既然萧五娘子也这样说,那么就是理解在下方才的举动了?”

“生死攸关之际自然不会考虑做法,但是谢郎君,现在似乎并没有危急到那种地步吧?”萧芷才不可能放任谢风雨得意。

“……”果然善变。明明刚刚还说他说得对的。什么是翻脸比翻书还快,他可算是见识到了。

“觉得我强词夺理、善变了?”萧芷好整以暇的说道。

不用看她也知道谢风雨现在的脸色一定好不到哪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估计也没有谁能完全不在意萧芷突然转换的话语。尤其还是一个小郎君。

“是啊,觉得你很是有些善变。”谢风雨也不隐瞒,直接摊牌。

萧芷挑了挑眉:“谢郎君真是有意思的紧。现在你我可是敌对双方,要是不带着点儿心机,只怕是要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被人卖了……说的很对,但是他怎么就是觉得很别扭呢?

“当然不会。”谢风雨少有的和人开起了玩笑:“以萧五娘子的身价,有谁能买得起?”

“总有人富可敌国。”萧芷意味深长的说道。

“石崇抄了家,萧五娘子还以为有人能买得起娘子你?”谢风雨看不见萧芷,但是还是可以顺着萧芷的话去开玩笑的。

“错了。”萧芷失笑:“我可不是什么能买卖的东西。”

“……”这就是又开始翻脸了。

明明是她最开始先开玩笑的,结果也是她说自己不是能拿来买卖的。

要不是他玩笑开的还不过火,说话间留了三分、不曾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说不准她都能冷下脸来说他是刻意羞辱她了。

这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原本还以为萧芷就像是那些自恃身份的小娘子呢,原来其实她爱玩儿的很。

女子的善变在她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但是却不令人讨厌。

似乎不管她说什么他都是愿意听的。

“是,的确不是。”谢风雨话语中突然就染上了笑意:“你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

谢风雨的笑意令得萧芷从骨子里泛出一股寒意:他的话中隐含笑意……这怎么想都是一件极为诡异的事情。

谢风雨说话的时候极少拖泥带水,自然不可能会突然间像是一个真正的小郎君一样和人开玩笑……

对于谢风雨来说这真的是一桩奇事。

萧芷总觉得自从再次见到他以后,谢风雨整个人都很怪异。

然而她又偏偏说不出来是哪里怪异。似乎……是谢风雨做了很多他不会去做的事情。

“谢郎君是不是遇见什么事情了?”萧芷蓦然问道。她不是那种有什么事情会憋在心里不问的人,尤其那个人还是谢风雨。

萧芷想要知道的事情,一定有办法找到她想要知道的答案。仿佛不一而足,但唯独是在谢风雨面前,她敢直接问。

谢风雨微微一怔,似乎是没有想到萧芷会问这样的话——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来说,这已经算的上是交浅言深,乃是大忌。

可是……谢风雨就是想要纵容。

先入为主的观念告诉谢风雨萧芷会是他的妻子,所以他本来就对萧芷产生了一种好奇和一种莫名的情绪。

在见到萧芷之后,那种仿佛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回到自己身边的感觉更是少有的让她对萧芷放在戒心。

或者说,即使他自己爱没有感觉,但是已经将萧芷当成了自己人。

可是再怎么样,萧芷说的话都有一点儿过了。

只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不应该问出这种话来。

而且,最让谢风雨意外的是,萧芷似乎很确定,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他不会说出类似的话来。

他现在不是平常的状态。

她是怎么知道的?他们明明才是第一次见到。

萧芷的容貌其实很有辨识性。如果见过,哪怕只是匆匆一瞥,谢风雨也不可能会忘记。

不仅仅是因为超出一般水准的容貌,更多的还是因为萧芷眉间的朱砂痣。

殷红如血。

那样的红的如若说是女孩儿们常用的胭脂色都不像,更像是沙场中一滴溅上去的血。

原本就昳丽的面容顿时间更加不容人忽视。

谢风雨会向着少女冷静的眉眼,和他争锋时半步不曾退却的样子。心底的疑惑越来越大。

为什么?少有人能完全忽视他故意摆出来的威压。虽然尚且年幼,但是他早就已经是手上沾了血的人。

一般的郎君都很少能在他面前不受影响,为什么萧芷倒像是司空见惯的样子?

她不怕吗?

萧芷当然不怕。

且不说谢潮生的父亲本身就是一员大将,家中来来往往的本身就有不少人是战场中浴血杀伐出来的人。单单只论她自己。

一个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手握大权的人,怎么可能会受到一个还没有彻底成长起来的少年将军的威压?

再说了,威胁是很有用的。

“你怎么又来了?”谢风雨打开营门,闭了闭眼睛,压低声音问道。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要是有什么事情当然是来找你了。”谢潮生理所当然的说道:“我其实很应该感谢你呢,要不是你发现了,我还不能有什么事情就来找你呢。”

无情无耻加无理取闹。

谢风雨无数次后悔。

他就不应该因为见到了她之后因为担心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事情告诉大将军,而是私下找了她一回、好言相劝她回去。

一失足成千古恨,古人诚不欺他。

要不是他一时失算,怎么会招惹这样一个小煞星?

平时有事没事找来也就算了。甚至还威胁他不许将她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还说,要是有旁人知道、尤其是她父亲知道了要送她回去的话,不管是不是因为他的问题,她都会打包带着他回去的。

依照家主宠爱唯一女儿的态度来看的话,谢潮生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为了能让她回去,谢盛之一定是不会在意一个小卒子的。

毕竟,谢潮生在军营里的事情要是让人知道了,那就不是小孩子玩闹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谢风雨很清楚其中的问题,所以他也知道为了大局来看,最好的办法就是答应谢潮生的要求。

——谢风雨不可能因为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断了自己的前程。哪怕是他在关心家族也是一样的。

人都有私心,他也不例外。

不过……“你总是往这里跑也不是个事儿。这样下去,恐怕早晚会被发现的。”谢风雨真诚建议。

已经顺势在谢风雨营帐中坐下来的谢潮生闻言眯了眯眼睛:“你什么意思?”

还真是警惕啊……不愧在军营里住了一个月还没有被人发现。

“没什么意思。”谢风雨拉回跑远的想法,也坐下来,平静看着谢潮生:“你现在只是普通士兵,往亲卫里跑是怎么回事?”

何况他在亲卫里也不是没有职务的普通亲兵。

“你……连自己姓谢都不敢让人知道不是吗?”谢风雨甩出杀手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谢潮生当然不敢让人知道她其实姓谢。

军中姓谢的人不少,但是那些人多半位居高位。即使不是,也是像谢风雨一样容易积攒功劳的位置。

毕竟,军中是她父亲做主的。所以在范畴以内,给自己家人留点儿特权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但是这个特权却变成了谢潮生的隐患。

她根本不敢说自己也是姓谢。

虽然她只是一小兵,但是万一因为姓谢而被人好奇问上一问,她的身份很有可能会就此暴露。

别说什么军中众多将士没人会关心一个不起眼儿的小兵。依照她父亲的掌控欲,一定会问起任何同样姓谢的人的。

明知道这种事情的谢潮生,怎么可能敢在军营中宣称自己也是姓谢?

她又不是等着被谢盛之带回去。

“便是不敢又能如何?”谢潮生知道自己什么情况,但是一点儿避讳的意思都没有:“难道我不敢说我姓谢,我就不是父亲的女儿了?”

威胁这种事情又不是非要将身份昭告天下才能办到的。

“不会。”谢风雨冷漠的说道:“你不管是什么身份都能威胁我。但是不知道女郎有没有听说过‘鱼死网破’这句话?”

反威胁啊……

“你不会的。”谢潮生笃定的很:“你不会因为一桩小事就毁了你自己的前程。”

她怎么可能完全不查上一查就直接在他面前不加掩饰?

或许最开始时的威胁确实是着急之下的应急之策。但是谢潮生也不可能在之后不考虑对方的威胁就直接黏上来。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谢风雨绝对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想要自毁前程的话,谢潮生怎么可能敢心安理得的就将人当成了护盾?

且不说她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就算是,她也不可能在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时候就掀开自己的底牌。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留在这里吗?”谢潮生丝毫没有将谢风雨的威胁放在眼里。

谢风雨脸色黑如墨汁。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留下?”谢风雨不解:“如果真的像是你说的那样,在军中你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了,为什么还要自己从小兵做起?”

谢潮生美丽的眼睛里划过一抹讥诮:“同你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的事情。你还没有资格问询。”

虽然实情确实是这样没有错,但是过河拆桥谢潮生用的未免太过流畅了。

甚至,她还没过河就把桥给拆了。

“我只是很想要知道,你能一直保证威胁的了我吗?”谢风雨冷静的问道。

当然是不可能的。

任何人都不会停步不前,包括谢风雨和谢潮生自己。就像是谢风雨说的一样,谢潮生不可能能保证自己就能一直威胁的了谢风雨。

谢风雨总会成长起来的。总有一天,谢潮生会完全无法控制谢风雨。

“那又怎么样?”谢潮生早已站起身,拿起了谢风雨摆在书架上的一本兵法:“等到你有能力的时候,我也已经成长起来了。”

没有人会停步不前。尤其是野心和能力并存的谢风雨与谢潮生。

他们都不是会站在原地的人,如果非要博弈的话,就要看到底是谁先成长起来了。

不过……“不觉得可惜吗?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谢风雨突然问道。

“不可惜。”谢潮生断然否定。

“很可惜。”谢风雨才不会受到谢潮生口是心非的影响:“你明明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做你想要去做的事情,不必将精力放到监控我身上。”

“那你想要怎样?”谢潮生不是傻子,她听得出来谢风雨话中的意思:“你想要和我合作?凭什么?”

果然都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威胁不是最好的办法。你威胁我的时间越久,未来的危险就越大,我相信你是知道的?”谢风雨立在书案前,含笑问道。

威胁人本身就不可能长远的了。没有人愿意将把柄放在别人手中。

哪怕是没有把柄也是一样的。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个意思吗?”谢潮生挑眉,放回手中微微泛黄的书册。

谢风雨思索片刻,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么要是断了人的师徒呢?岂不堪比灭人满门?

既然他们继续纠缠下去只能是各自受到损失,那么为什么不能彼此合作?

“我不喜欢将自己的把柄送到旁人手中。”谢潮生没那么好说话。

“我知道。但是我们难道不是彼此彼此吗?你有的东西我没有,同时你也要保证我不会出卖你,那么眼下合作不是最好的选择吗?”谢风雨知道谢潮生担心什么。

不过就是等到他功成名之后便翻脸不认人。

“你放心,我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的。你也说了,到时候,你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实力了。”谢风雨循循善诱。

所以,既然风险是相同的,那么他们为什么不选择对于彼此来说比较有利的方法呢?

与其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对彼此的试探和警惕中,还不如相互合作。用更短的时间达到目的——至少,在他们都达到目的之前,谁都不会拆穿谁。

“鱼死网破是最后的做法。你我都不愿意,是吗?”谢潮生不否认谢风雨的话,但是也并不意味着她就会被他类似于诱惑一样的话语迷惑心神、同意她的提议。

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谢潮生绝不是什么能被人轻易说动的人。

警惕心是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能放松的东西。

如果没有足够的警惕心,她怎么可能在军营那么长时间都没有被人发现?当然,除了谢风雨之外。

但是后者完全只是个意外。

“对,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真的是你想要的吗?”谢风雨轻笑。

少年站直身体,借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的说道:“我自认自己能力不差,虽然不能和千古名将相提并论,但是至少也是一位将才。对于你而言,不正是缺少的人才吗?”

少年自信的话听得谢潮生身体一震。

他居然猜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你倒是聪明的很。”谢潮生冷笑,虽然身高居于劣势,可是其实放开之后甚至有反压倾向。

“不难猜。”谢风雨微笑,在谢潮生的威压下若无其事:“其实我们没什么区别。”

说着这话,谢风雨脸上有一点点的失落和惆怅。

谢潮生默然。

她知道谢风雨是什么意思。

谢风雨的父亲死的很早,几乎是在他出声之前就已经过世了。虽然顶着谢氏子弟的名头,生活总还是过得去、不至于到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地步,但是精神上的看不起却不是顶着谢氏子弟名头就能消失的了的。

不然,他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参了军。

因为没有父亲,所以身边同龄的人总是会有意无意的孤立他,甚至拿他来开玩笑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

种种事情之下,谢风雨立志要出人头地实在是一件很顺理成章的事情。

谢风雨说他们没有什么区别。谢潮生同意。

她不是郎君,但那又怎么样。凭什么不是郎君,她就不能承袭得起谢氏的庞大家业?

凭什么就因为她不是郎君,那些族老们就逼迫父亲非要从族中的旁支哪里过继一个儿子不可?

凭什么就因为她不是郎君,父亲没有儿子,家主的位置就一直不稳?凭什么?

她不服气。

“我知道郎君有时候是要比娘子们占优势一点儿,但是这却不是他们逼着我父亲另立家主的原因。”谢潮生冷笑:“他们有什么资格?如果没有父亲,怎么会有眼下的谢氏?”

谢氏发家本来就晚,如果不是因为有一个铁腕的家主,凭什么才能在世家林立的情况之下立足?

以德服人?或许有用,但是如果连发言权都没有,德行又怎么可能能被人看得到?

那些世家凭什么能比常人拥有更多的特权?不就是因为朝中甚至都是被他们把持着吗?既然如此,谢氏不凭着自己独特的的军事力量,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和他们一样的特权?

而那些没脑子的族老们,还仗着父亲没有儿子来威胁他。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找出来的人根本就是各方权衡利弊之后的人选,根本就不可能帮得了父亲。那样选出来的人不是傀儡是什么?

如果说那样的人能帮着父亲将谢氏领上更高的位置,那么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了。

她都能看得清的东西,那些人却能视若无睹,真是……

谢潮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谢风雨说他们都是很相似的人,她承认他说的没错。同样的,她也没有想到,谢风雨居然能明白为什么她会冒险跑到军营里来。

她是想要凭着自己的力量,巩固自己和父亲的地位。

怎么说都好,谢潮生就是不甘心。不甘心于只是因为她不是郎君,所以很多时候她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

世家培养娘子也是一样的费心思。更何况因为她母亲的关系,谢潮生的所有教养都是按着最顶级的士族娘子来培养的。

那么,她怎么可能甘于只是做一个花瓶?

在谢潮生看来,那根本就是对她的侮辱!

“哪怕只是普通是士族娘子,也不会只是被人当成花瓶来教养,何况是我?”谢风雨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揉了揉眉心:“你能理解的吧?”

“……”她都已经说了,不能理解也只能是理解了啊。更何况谢风雨的确能明白。

“明明不是别人口中说的那样,明明能做更多的事情,但是却偏偏只能如同困兽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能说,是吗?”谢风雨叹息。

“对啊,你能明白的吧?”谢潮生讥讽的笑了。

“那群蠢货,难道以为没有了父亲,他们还能保证的了现在的地位?”

当然不可能。

为了之后和之前计,谢氏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的军事力量。如果没有这个,其他士族凭什么扶植一个泥腿子?

谢潮生看的在清楚不过了。

她身上流着琅琊王氏的血,天生就不可能什么都不明白。

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是什么东西!

只有什么都不懂的人才会那样说。哪一个士族的女子不是精心教养出来的?以为内宅的那些事情就很简单吗?

谢潮生身上也流着谢盛之的血,所以她的军事天赋本来就不是常人能够相提并论的。

“打理内宅也是帮,你没必要非要选择如此危险的一条路。”谢风雨认可谢潮生的观念,但是不代表他认同谢潮生的方法。

那太危险了。

“刀剑无眼,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内宅在怎么样都是软刀子,怎么能和这里相比?”谢风雨轻声细语,想要将人劝说回去。

“回去?我来都来了,你一句话就想着让我回去?”谢潮生冷笑。

谢风雨没有什么和小娘子打交道的经历,所以他也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固执的谢潮生。

“既然敢来,我就不会轻易离开。你若是有心,总不能过拖我的后腿,不然谈什么合作?”谢潮生笑言,眼中却看不出任何的笑意。

谢风雨低头,知道谢潮生不肯让步。

其实他也是知道谢潮生不会让步——养尊处优的少女,能下定决心跑到军营来,而且还是避着所有人的人,怎么可能轻易的因为他一句话就改变自己的想法?

心智不坚定的人才会朝令夕改,而谢潮生显然不是。

“我明白了。”谢风雨点点头,又说道:“但是你总是这样也说不过去。毕竟,我和你原本应该是不认识的。”

谢潮生点头,直接问:“那……你的解决办法?”

“简单,单看娘子愿意不愿意了。”谢风雨唇角勾起一个奇异的笑。

谢潮生挑眉,等着他说出来。

“娘子也是知道的。我虽然只是将军的亲卫,但是身边也是能有自己的护卫的。”谢风雨点到即止。

谢潮生几乎是瞬间便想通了。

“你倒是好打算。”谢潮生似笑非笑:“让我当你的护卫?”

谢风雨理所当然的说道:“然。不过谢娘子……这难道不是对于我们二人来说,最好的办法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当然是最好的办法。

彼此互相监视也好,合作也罢,总是要有交流和沟通。但是偏偏他们之间又不可能有太多的交谈。

——毕竟不管是身份也好、地位也好,现下的谢潮生和谢风雨之间的差距都很大。

所以,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何况,他们还能互补。

这可不是指寻常意义上的互补。

谢潮生相信自己的眼睛,谢风雨绝非池中之物。

他隐忍、干练,而且还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摸清楚什么样的做法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最重要的是,他是谢氏的子弟。

身为谢氏的子弟,而且还身在军营之中,哪怕是他本来没什么家国之情,早晚也能熏陶出来。

以及对家族的重视。

谢潮生暗暗的想,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应该拉拢的人。

也不知道那些老家伙们眼睛都是怎么长的,这样好的苗子都没有看到。

那些纨绔都是一群废物,不靠着谢氏作威作福她就谢天谢地了,怎么可能在指望着他们撑起谢氏?

哪怕是谢潮生,也不得不承认,要是她阿父非要过继一个儿子的话,谢风雨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

“在想什么?”谢风雨轻声问。

谢潮生挑眉,她不是不知道他的提议不好,但是同意是一方面,隐隐的不悦又是另一方面了。突然间有了些作弄的意思:“在想……其实若不是你也姓谢的话,倒是可以向阿父提议,让你做谢氏的下一代家主。”

不姓谢……做谢氏的下一任家主……

谢风雨的脸颊瞬间就红了。

他脑子转的飞快,当然听得懂谢潮生是什么意思。

倒是并不会因为谢潮生的话而觉得是对自己的侮辱。

他可不是会看不起娘子们的人。

当朝才死了没几年的太后是什么德行他又不是不知道。

蓄养男宠、秽乱宫廷、强抢民男……种种事迹数不胜数。

谢潮生口头上的一句话,多半也是因为之后的日子里怕是要受到他的“呼来喝去”所以提前报个仇而已,又算不上是什么大事。

只是……说的这么说,脸该红还是红。这可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

谢风雨突然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娘子,若是我没有记错,您今年,已经及笄了吧?”

虽然说女子的生辰不应该让外人知道,但是谢风雨到底还是谢氏子弟,谢潮生又是谢盛之唯一的女儿,知道大概年岁也是应该的。

何况,眼下她就坐在他面前,单是拿眼睛看也能猜个大概。

谢潮生瞥过去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好气的说道:“安心。要是我连这点儿小事偶读解决不了,还谈什么雄心壮志?”

“……”这能是小事吗?这明明是一个小娘子的终身大事来着……

谢风雨红着的脸颊温度还没散,又添了几分失望。

怎么就解决了呢……要是没有解决,谢潮生岂不是很快就会被抓回去了?

虽然有谢潮生在,他应该会晋升的更快一点儿,但是她在这里的危险系数也是很大的好不好。

更何况,这件事情要是真的让人知道了,他的小命还要不要了?

“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谢潮生冷笑。明显是看出了他的想法。

“你当然不担心,”谢风雨仅仅盯着谢潮生的眼睛,脸上的红晕彻底褪去了:“你是将军唯一的女儿,他再怎么样都不会轻易让人杀了你。但我可不是。”

他没有像是谢潮生那样的背景,要是东窗事发,只怕便会让人拿去当了替罪羊。

谢风雨再是托大,也不敢说就能逃得开这一劫。

“骑虎难下。”谢潮生漫不经心的说道:“当初可是你自己多管闲事,眼下自然就要因为自己的举动买单。”

顿了顿又说:“何况真要是担心,就早点儿做出成绩来,让他们即使发现了也不敢处罚你。”

“冠冕堂皇。”谢风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到底是到时候他们不敢处罚我,还是逼得他们不得不承认你?”

利用人还说的这样理直气壮的,他还真是头一次见到。

“有什么区别?”谢潮生轻笑,却隐隐含着三分讥诮,偏偏却美丽极了:“这件事情上,你我难道能分清楚了?”

“……”好奇心害死猫,当初要是知道她这样难缠,他肯定不会把自己送上去的。

眼下倒好,就像是她自己说的一样,分是分不清了。不出什么事儿还好,真要是有了什么事,必定也是被人一块儿处罚。

“富贵险中求。”谢风雨咬牙,说道。

谢潮生就知道他是答应了。满意的点点头,起身:“别忘了回头说上一声,把我调过来。”

谢风雨冷笑:“知道了。”

……

既然是从那样微末的时间就认得的人,而且还是一起成长到如斯地步,她怎么会害怕那人尚且年幼时呢?

谢风雨百思不得其解,即使是他的母亲,偶尔也不敢轻易驳斥他的决定。

不是很将家族放在眼中的谢风雨清楚的知道,如今既然他还享受着家族带来的利益,那就必定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说完全不在乎的,那是自私自利的人。

萧芷是很适合的妻子人选。

不管是从身份还是之后的利益来说都是。

如果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那么从现在开始,他们就要开始适应彼此了。

谢风雨暗暗想,突然发现萧芷不像是寻常人一样会下意识畏惧他,是一件好事。

“之前还没有问过,萧五娘子既然到了陈郡,怎么不去敝居拜访?”谢风雨陡然间问道:“我曾听说,娘子来是因为我母亲相邀。”

既然是拿了这句话当借口,那么怎么能不住到谢宅里去呢。

“自然是因为之前沐娘子同样来拜访,不方便去罢了。”萧芷绵里藏针,不动声色的反击回去:“亲疏有别,自然是不该打扰的。”

就不信他还能说出点儿什么!

亲疏有别……

谢风雨欲言又止。

她都把这句话说出来了,难道他还能说她比沐婉要亲近不成?

他难不成还能说是自己的母亲不如父亲之前的原配王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他母亲在王氏灵位前执妾礼是一回事,但是他当着萧芷的面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贬低自己的母亲的。

“何来亲疏之别?”谢风雨紧皱眉头,语调倒还听不出来有什么。

“姑舅姊妹自然是要比两姨姊妹亲近些的。”萧芷漫不经心的说道:“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谢风雨无言以对。

他算是看出来了,面对萧芷的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要说,不然不管你怎么说,她总有办法堵人的嘴。

都说翻脸比翻书还快,她连翻书的时间都用不了就能翻脸。

“但是娘子避出来……”谢风雨却不肯轻易认输。

“我何时专程避出来了?”萧芷拒不承认:“不是让人吩咐过了吗,既然来了陈郡,有些东西自然是要亲眼看看的。”

难道谁还能说不让她看自己的产业了?

当初明明是说好了的,大王氏的嫁妆分出去一半给了小王氏,小王氏死后,那些东西便都应该是她的了。

既然如此,她来看看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来的时候据说谢郎君尚且还在外游历,谁知道郎君突然回来了。”萧芷补充。

言下之意,谁知道你会跑过来啊。

谢风雨为之气结。

他能说什么?她说的将理全都占了。

又不是要撕破脸皮,他能肆无忌惮的说是萧芷派了人来专门盯着他的行踪。

再说,他也不认为萧芷能知道他的踪迹。

别的不说,他自认自己身边的保密措施还是很好的。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谢风雨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不在和萧芷说话了。

免得在他没有扳回一局之前让她占据更大的优势。

谢风雨不说话了,萧芷倒是开始想要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听闻之前谢郎君是去游历了?”萧芷直接问道。

谢风雨敏锐的很。直接问也就算了,真要是抱着他听不出来的想法去拐弯抹角问的话,会弄巧成拙的。

谢风雨猛然警惕,不动声色的回答:“是啊。多出去看看总是好的。”

即使是士族,也不可能不问世事了。

要想要在朝堂中占据更高的位置,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能有几个人像是当今的帝王一样,说的出来“何不食肉糜”的话?

“哦。”萧芷点点头,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看来他出去了倒是真的。却不一定是像他说的一样是去游历了。

谢潮生可不是什么安心居于后宅、什么都不问的人。

谢盛之也很少会故意瞒着她什么。

这不是前世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有谢潮生而没有萧芷的前世里,陈郡谢氏和兰陵萧氏、琅琊王氏的关系不像是现在这样的。

她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很关心他们的女儿。

两个女儿的身体都不是很好,所以唯一剩下的一个外孙女就成了他们心尖上的宝贝。

所以,琅琊和陈郡之间交往一直不少。

多年来累积的交情不是说说而已的。谢氏借着之后的事情迅速发展起来,其中琅琊王氏功不可没。

而眼下则不同。

萧芷是兰陵萧氏的娘子,同陈郡谢氏并没有什么干系。

何况,萧芷咬牙,谢盛之现在的妻子还是沐氏――不管怎么样,琅琊王氏都不可能完全不放在心上。

此消彼长之下,会出现眼前的局面,似乎便是应当的了。

世异则事异。何况牵一发而动全身。

萧芷自己连名字都改了,当然不会认为那些她知道的事情还会一成不变。

所以知道谢风雨到底去做什么了就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最起码,那些事情里,她要知道谢氏眼下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汉赵王朝还有四年,而那场浩劫,则还有九年时间。

前世里谢氏有着王氏相帮,最终还不是落到了那样的下场。若是不从现在开始做准备,只怕历史还会重演。

那是萧芷不想看到的事情。

可是萧芷想要在那之前解决掉问题,就要从现在开始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将各大世家绑在一起。

牵一发而动全身,萧芷不可能不在意。

或许是因为现在她是兰陵萧氏的娘子,所以不可避免的,同样会想要维护萧氏。

不管是因为什么。

没有人能完全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去办到自己先要的事情。

任何人都不可能,尤其是他们这些出身于名门世家的人。

萧芷不会异想天开到,认为她想要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当初她没有办到的事情,现在,也会受到一样大的阻力。

萧芷闭了闭眼睛,不愿意再去想,曾经的那场惨烈。

她是不放心的。

经历的越多,就越不放心。

曾经只不过需要将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放在心上,眼下却又多出了兰陵萧氏。

即使是还没有和他们相处太长时间,但是在乎却是一分都不少的。

越来越多的人要在意,就不能再等了。

时间越长,她能改变的事情才会越多。准备的越久,才能更大程度的躲过那场浩劫。

她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更没有那么大的报复。不求能改变天下大势,但最起码,能在乱世中最大程度的保护好她所在乎的人。

“谢郎君。”萧芷突然隔着帘子叫他。

“什么?”谢风雨轻声问道,敏锐的发现萧芷的语气有一点点不一样。

“是不是所有的将领都是心怀天下的?”萧芷问道。

“我不知道。”谢风雨想了想,说道。

“为什么?谢郎君的父亲不就是一位名将吗?”萧芷微微挑眉,不解的问道。

“但是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谢风雨微笑,即使萧芷看不到:“心怀天下和成为大将、名将没有太大的关系。”

一将功成万骨枯。谁又知道那些名将中就没有滥杀无辜的人了?心怀天下?天下在每个人眼中又不是一样的含义,谁知道呢?

“那么你自己呢?”萧芷终于问出来,话中居然有些小心翼翼。

“我?我也不知道。”谢风雨居然有些迷茫:“我肯定我是一定会成为名流青史的人,但是心怀天下……”他也不知道有没有那种感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萧芷默然。

这就是士族成长起来的人。家国天下,摆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家。

士族的荣耀在他们眼中几乎都是最重要的东西。

黎民、社稷、百姓,他们不是不在乎,只是在对于少年来说,还没有那么明显。

身居高位之人不可能太过在意个人的生死,因为说不定会影响大局。

从前她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军营中历练了很长时间了。

萧芷清楚十八岁的谢风雨,却不知道十五岁的少年是什么样子的。

最要紧的是,谢风雨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记忆中的少年,很少有那样锋芒毕露的时候。他更多的,是隐忍。

“没有就好。”萧芷几乎是漠然的说道。

“你……”谢风雨瞠目结舌,怎么都没有想到萧芷居然会这么说。

可是她只能这么说。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当下已经是乱象频生了,这样下去,早晚会彻底乱了。

萧芷知道,没有多长时间了。

真要是心怀天下,想要阻挡的话,把他们都埋进去也填不了这么大的坑。

没有人能够用一己之力阻挡近在咫尺的历史车轮。

谢风雨没有才好,真的要是有了,她就要想办法打消了他的念头才是。

世间那么多人,唯有他是她不能失去的。

“萧五娘子问起来,是不是因为知道什么了?”谢风雨皱着眉,突然问。

萧芷一惊,背脊笔直,端坐在车中。

果然。她就不能丝毫小看他一点。

听听她才只说了一丁点儿什么,他就能猜的出来她知道的东西不少了。优秀的人永远都是优秀的人,不管身处什么地方。

“谢郎君为什么这么说?”萧芷可没有现在就告诉他的意思,而是将话题直接踢回去了。

谢风雨心猛地一跳。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而是见仁见智。

她说的话怎么理解都可以。可以是小娘子一时好奇,当然更可以是她什么都知道所以故意试探。

谢风雨深吸一口气,恭声道:“谢氏简陋,但还是想请娘子做客。”

萧芷一愣,紧接着抿唇而笑:“好啊。谢郎君诚心相邀,我也不能驳了郎君的面子。”

这次换成谢风雨怔愣了,明显是没有想到萧芷这次居然这样好说话。

接触的时间还不是很长,但是萧芷在谢风雨眼中已然留下了“得理不饶人”的印象。

这好像,还是萧芷第一次没有和他打机锋,而是平平淡淡的接受了他的提议。

好像……有些不正常。

谢风雨隐隐觉得别扭,但是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别扭。

马车外安静下来,萧芷凝神听了听,发现她只能听见马车行走之间的碌碌车轮声,以及马蹄的声音。偏偏就是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萧芷语气愉悦的问还在马车外的人:“谢郎君这是怎么了?”

谢风雨一噎,刚才那个安安静静的人果然是他的错觉吧。现在又开始揭人短处了。

谢风雨压制下一切想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没什么,只是想着,萧五娘子去了,该怎么招待才好。”

萧芷眨眨眼睛,又有了和谢风雨斗嘴的想法:“这不是沐夫人应该做的事情吗?”

谢风雨这一次只是微笑,意有所指:“萧五娘子,你难道当不起吗?”

他在挑衅!他居然还学会挑衅她了。

萧芷冷笑一声:“当然是当得起的。只是不知道谢郎君意下如何?”

她再当得起也是小娘子,和郎君还是有差别的。哪怕是不认为自己比旁人差,应该注意的还是应该要注意的。

她就不信谢风雨敢说出来他能代替沐夫人的话来!

谢风雨占了上风,心情甚好:“能够为萧五娘子效劳,是我的荣幸。”

“……”厚脸皮!从前她怎么没发现他还是这么厚脸皮的人?

他居然还真的敢接!

香橼仰头,仓皇的看向了萧芷。不知道话题什么时候居然偏到了这种地步来。

与此同时,长骁同样瞠目结舌的盯着谢风雨不放,似乎是头一次见到自家郎君。

驾车的马车夫手中缰绳一抖,差点脱手甩出去。

萧芷在车中一个颠簸,顿时反应过来了。

立刻气红了脸颊。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又是将她置于何地?这种话能乱说吗?

男女在怎么样还是有别的。

萧芷气坏了,然而谢风雨却不认为自己的话里有任何的问题。

他已经知道了两个家族之间的约定,下意识觉得,萧芷其实也是知道的。

那样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

他都知道出门之前要好好问上一问他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那样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可是偏偏萧芷就是不知道。

谢风雨,是谢潮生的嫡亲兄长。萧芷在适应现在的身份,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接受的了这样的关系。

她怎么可能会不在意?换成谁都不可能会不在意的。

所以,萧芷绝对不会去问她和谢风雨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根本就不会出现的事情,萧芷怎么可能会特意去问。

就连谢风雨自己,如果不是因为沐氏的举动有些不寻常,他也不会想要去问上一问的。

所以,谢风雨知道,而萧芷不知道的事情,造成了眼下的局面。

如果真的是未婚的夫妻,便是真的一同出门游玩也没有什么,但是问题就在于萧芷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而偏偏谢风雨因为认为萧芷知道,没有想过要告诉萧芷。

他也说不出口。

不管怎么样,也只是年纪不大的少年郎君,怎么可能能站在自己未来的妻子面前说,喂,我是你丈夫?

谢风雨做不出来。

“谢郎君倒是有意思的很。”萧芷冷笑:“难道郎君不知道这是不合礼制的吗?”

又不是柴门陋户、什么都不知道的那种,谢风雨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种说法多有问题。

他可是士族精心教养出来的宗子。谢盛之在他身上耗费的心思一定比萧芷还要多。那么,他怎么可能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呢?

那也就是说,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萧芷气的脸颊红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所有人都听出谢风雨话中有问题了,偏偏唯有他自己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萧芷以后会是他的妻子,那么,现在,即使是他陪着她出去又能有什么事情呢?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萧芷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不知道她到底该不该和谢风雨计较。

就看着眼下谢风雨一直不说话的样子,她都能猜得出来,谢风雨恐怕是不觉得他做的事情有什么问题。

但这明明是很有问题的。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芷叹气,最终还是没忍住:“谢郎君,您不觉得,您的说法很有问题吗?男女七岁不同席。”

萧芷自认为已经委婉又明确的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可是偏偏谢风雨还是没听出来她的意思。

“是啊,萧五娘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他当然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不是不一样吗?

谢风雨根本就没有想到,萧芷话里的意思,是在拿这个说他们之间应该保持距离。

谢风雨百思不得其解,萧芷却气的直接噎住了。

谢风雨脑子是怎么长的啊,怎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知道了?

萧芷气结,冷冰冰的说道:“不劳谢郎君操心。”

她敢保证,就凭着他这样“不知悔改”的样子,只怕是她说了什么,他也会当真的。

萧芷自认还是知道一点儿谢风雨的,他这个人,认定了什么就很难改变。

现在他说要代替沐夫人来照顾她,说不准就真的会这样做。

最糟糕的是,萧芷还不知道为什么谢风雨会觉得没有问题。

她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想要去和谢风雨开玩笑?

萧芷深深后悔。香橼却对谢风雨提高了警惕,这人绝对不能和娘子偶太多接触,不然的话,凭着他那副登徒子的做派,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娘子来这里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而且还很重要,绝对不能因为他而出什么差错。

香橼抬头,现在她越来越畏惧萧芷,但是这句话还是要说的:“娘子,那咱们还去谢氏吗?”

香橼问的小心翼翼,萧芷却低首看了她一眼:“当然要去,不然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她可不会因为他的举措而忘记了更重要的事情。

谢风雨的不按常理出牌顶多会给萧芷多添一点儿麻烦,却不足以影响到萧芷的目的。

没有谁能影响到萧芷的决定,哪怕是在她心中占据了最重要地位的谢风雨也不可以。

“娘子……”香橼忧心忡忡,欲言又止。

萧芷明白她的意思,无非是担心她会因为谢风雨的举措而对她的事情产生什么影响,但是她自己却不怎么担心。

谢风雨,那个人她太了解了。

“担心什么。”萧芷微笑,到底顾忌着不远处的谢风雨,没有多说些什么:“我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娘子,怎么会连好坏都分不清楚呢?”

谢风雨的举动在失常也还是他。不会因为换了一个身份,就变成萧芷完全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他那个人,固执的很,有的时候明明知道很多事情是不应该做的,但是还是会去做。

萧芷微微笑,轻轻叹息,劝道:“不用担心,他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

香橼点点头,勉强笑了一下。

萧芷从香橼的表情里看得出来,她是不信的;最起码,还是很担心。

只是她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对她说起谢风雨的脾气——那些事情她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好了,没必要告诉别人。

“你回头回去一趟,叫了细辛来。”萧芷吩咐香橼。

香橼有些愕然,“您、您的意思是说,您要直接去谢宅?”

萧芷惊诧的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没有问题吗?那可是谢氏啊。自家娘子是怎么在谢风雨刚刚说了不该说的话之后就决定了要去谢氏的?

香橼觉得她有些无法理解。

萧芷注意到他不寻常的目光,沉吟了一下,抿唇问她:“你觉得有哪里不好?”

香橼犹豫了又犹豫,才低声道:“娘子,您不怕回头出什么事情吗?”

谢氏的那位小郎君实在是太过不羁了。

萧芷皱眉,恍然间想通了香橼的担忧,不由失笑:“难不成你觉得我不会和他打交道?”

她来陈郡是干什么的啊?怎么可能不和谢风雨与谢盛之父子来往呢?

香橼涨红了脸:“那不一样。”因为两个家族的公事谈论没有什么,但是私底下和谢风雨有来往就不一样了。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萧芷淡淡的说:“咱们和谢氏是姻亲,即便是小辈之间有往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电光火石间,香橼似是才想起来,谢风雨论起来,还应该叫萧芷一声表妹。

香橼不由懊恼,明明萧芷刚刚才说了的,她居然这么快就忘了。

萧芷不说话,轻轻瞥了香橼一眼。

她是不如细辛。若是细辛,怎么会让她三言两语间就绕远了?

“可是那也不行啊。”萧芷刚刚想完,香橼困惑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姻亲也不能如此吧?”

才刚刚说了她不聪明……果然是不聪明的,就是死心眼儿的很。

她还以为将香橼绕进去了呢。

萧芷扶额,“是啊,我知道是有些不对的,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哪里是虎穴?”少年含笑的声音陡然间传进来。吓了萧芷一跳。

才想起来这里是在马车上,谢风雨还在马车外面,有什么话,他是能听得到了。

刚开始时还记得要压一下声音,后来就完全将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没有什么。”萧芷故作镇定。

“虎穴……”谢风雨轻笑:“眼下我们去的,还是我谢氏吧?”

萧芷讪讪然。

谢风雨到没有计较的意思:“你说是虎穴其实也没有什么错处。”

“谢郎君怎么这么说?”换成萧芷轻笑了:“哪里有人会说自己的宅子是虎穴的?再者说,你明知是虎穴,却带人回去,是和居心?”

长骁默默无语。

这两个人,又在开玩笑、打机锋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长骁听的有些汗颜。

谢风雨是什么样子的人,他自认还是知道一点儿的。

可是也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时候他和一个才没有认识多久的人熟络到这样子。

谢风雨不过片刻间,就想好了说辞:“虎穴……便是我想,也要萧五娘子愿意去啊。”

言下之意,便是真的危险,也要萧芷自己愿意去,那才是虎穴。要不然,也是白费的。

萧芷忍俊不禁。

香橼却没有萧芷那样愉快,皱紧了眉头:“这人真是的,哪里有人如此邀请人做客的?”

萧芷笑着看了看跪坐着的的香橼,声音轻柔:“那你觉得,我们是去还是不去呢?”

明明是极轻柔的语调,落在香橼耳中,却莫名的让人如坐针毡。

香橼浑身一凛,忙不迭的说道:“婢子不敢。”她不是很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下意识的知道萧芷是因为她刚刚说的什么而不高兴了。

萧芷挑眉,声音倒是冷下来了:“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能代替我做决定呢?”

顾忌着谢风雨还在,萧芷倒是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不知道是真的没有听见,还是听见了也装作没有听见,谢风雨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着之前的话题:“萧五娘子会因为那是虎穴,就不冒险吗?”

萧芷“啊”了一声:“都说了是虎穴,没有危险,怎么可能会有收获嘛。”就是说会去了。

舍得舍得,不舍,哪里来的得?道理倒是都懂,就是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能做到了。

最起码,萧芷知道,想要得到足够的好处,就不可能一点风险都不冒。

谢风雨微笑。

“那……便请娘子去虎穴看看了。”谢风雨含笑说。

萧芷诧异:“谢郎君就那么肯定,谢氏是虎穴?”

要是没有好处,算是什么虎穴?又有什么闯的必要?

谢风雨居然奇异的听懂了萧芷的意思。

不由失笑:“你倒是自信的很嘛。就这么肯定,你不会吃亏?虎穴虽然有虎子,但是说不定也有大虎呢。”

说完自己就觉得有点别扭,总觉得似乎是有哪里不对。

萧芷没有接受到谢风雨的别扭:“我要是这点儿自信都没有,干脆为了保全自身,不去虎穴算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萧芷自认自己还算是了解谢氏的那些人,但是他们可不定了解她。

不管是谢盛之,还是谢风雨,都不会有人比萧芷更了解他们了,但是他们偏偏对萧芷一无所知。

至于沐氏……根据寥寥几次相处,萧芷不认为她的段数能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所以……“便是成年的老虎在,谢郎君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将虎子带回去呢?”萧芷愉悦的问。

谢风雨听她说虎子,终于明白刚刚自己是觉得那里有不对的了。

虎子……貌似在陈郡谢氏,他才是那个“子”吧?

所以,萧芷怎么可能能带的走陈郡谢氏的虎子?

谢风雨笑的诡异,萧芷是看不见,但是长骁却看得一清二楚。毛骨悚然。

谢风雨的笑容太过于诡异。不是说就想是不怀好意的那种笑,但是正是因为太过于让人如沐春风,所以长骁才觉得毛骨悚然。

那种笑容……真的会在谢风雨身上出现吗?而那位萧五娘子,又知不知道她已经被自家郎君惦记上了呢?

长骁跟着谢风雨很长时间了,也隐隐能摸清楚谢风雨一些脾气。他要是想要做什么事情,是一定能办成的。

不说远的,就说之前他提议想要去北地去看看,郎君和夫人都不愿意,但是他最后还不是去了?

谢风雨真要是想要什么,不可能会办不到。就是苦了这位萧娘子了。

长骁有些怪异的情绪很快传达到了谢风雨那里,只是也像是萧芷一样,顾忌着还有外人在,没有说什么而已。

萧芷做了决定,倒是也不再说话。之前是因为人烟稀少,便是多说了什么,身边的人也不会说出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已经靠近了城中,而且太阳也渐渐升起来了。人慢慢多起来,有些交谈上的事情,就不方便再说了。

就像是谢风雨说的那样,萧芷是直接去了谢氏的。

因为是临时做的决定,有些事情便不是准备的很好。至少,谢盛之是这么说的。

“五娘子突然改变了主意,倒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谢盛之微微笑着,亲自领着萧芷往里走:“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五娘子可别在意。”

能够再度见到谢盛之,萧芷还是很高兴的。

那是她的父亲,宠爱她至极的父亲。

“郎君多虑了。”萧芷落落大方的笑:“原本就是我无礼在先,怎么还好意思说是您款待不周?”

谢盛之一愣,注视着萧芷真诚的笑容,有些恍惚:“我小肚鸡肠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萧芷看了看走在不远处的谢风雨:“谢郎君亲自相请,已经是我自己的体面了。您还说‘小肚鸡肠’的话,到不像是亲戚了。”

不管怎么样,谢盛之都是大王氏的夫君,这是不可能磨灭的事实。

萧芷的目的大家都知道,所以她选择了开门见山的说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萧芷也是一样的。换成另一个人来,说不准会不会在一些事情上磨蹭一段时间。但是萧芷不会。

没有人会比萧芷更希望他们好。

怨怼是不可能避免的。谢潮生被骗了多年也不可能一笔勾销。但是却和眼下萧芷要做的事情不冲突。

套近乎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完成萧芷想要做的事情。

不然,依照谢风雨和谢盛之这一对父子的警惕心,会相信萧芷才是怪事。

既然摆出来了亲戚关系,有些事情做起来就要简单的多。比如说完成萧芷和谢盛之拉近关系的私心。

“倒是。”谢盛之不出萧芷预料的笑了:“说起来,风雨也应该称五娘子一声表妹了。”能拉关系当然要拉,既然是要谈合作当然是有一些基础更好一点。

尤其是,这还是萧芷首先提起来的。既然原本就是事实,何乐而不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是啊,”萧芷没有等着萧芃说话,直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拌嘴:“自家姊妹哪有那么多的矛盾,你们两个哪天不拌两句嘴?乖乖的都坐上去,没的让母亲和婶母等着我们。”

萧芷一贯的轻声细语,萧芨更小一点儿,也比萧芃更加活泼,听了萧芷说的话吐吐舌头:“我听阿姊的。阿姊要先上车。”

萧芃不甘示弱:“我们才没有拌嘴惹得母亲不高兴呢,阿姊这样的好脾气,芃儿当然要听阿姊的话。”

一小场拌嘴圆满结束,杨夫人和坐在一旁的崔夫人相视而笑:“也就是芷姐儿才能压得住这两个混世魔王了。”

“说来也是。”崔夫人也笑:“你说怎么两个姐儿都是那样无法无天的脾性,我们管也管不住。偏偏到了芷姐儿那儿就成了猫儿一样了。”

“芷姐儿脾气好,能看得住她们,又是长姐,怎么也比那两个皮猴子强。”杨夫人笑着说,神色里却隐含着一抹忧愁。

崔夫人敏锐的注意到了,眼珠子一转就知道杨夫人是在担心什么:“想那么多干什么?芷姐儿在怎么样也是世家的娘子,一家有女百家求,怎么也不会嫁不出去的。”

“你既是知道,我也没什么好瞒着你的。”杨夫人得了崔夫人的安慰,却也一点儿放松下来的样子都找不到:“芷姐儿的婚事,是她们几个姊妹里最难的一个。

“芷姐儿是嫡长女,背后也有着琅琊王氏撑腰,便是做哪一族的宗妇也是当得的。可偏偏,唉。”剩下的杨夫人没说,崔夫人也知道是为什么。

萧芷很多方面的条件都很好,只有两项却是不好。

一是她是丧母长女,虽说教养不差,到底说出去不好听;二是她胎里不足,眼下虽然好多了,但是前些年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是深入人心的。

“芷姐儿脾气又太好了。”崔夫人被杨夫人这么一分析也开始愁了:“她学识又好。要是真的是哪里不太好了,说个差不多的也就是了,只是偏偏……”

萧芷本身又是很优秀的。

“要不怎么说呢。”杨夫人苦笑:“若是芷姐儿别那么优秀,我也不会觉得可惜了。”

要是萧芷不像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优秀,那么配一个差不多的人也过得去,可惜的就是这个。

人品家世差一点儿,萧芷倒是绰绰有余,可是杨夫人又会觉得可惜;但是真要是顶尖最好的那些儿郎,人家又会有些顾虑。

杨夫人很关心她这个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女儿:“你说,我从她那么一丁点儿看到她到了这么大,总是想要她嫁得好的。你说,她要是真的不能嫁的好了,我这心里,不甘啊。”

“我知道。”崔夫人想想萧芷,再想想她一直没有定下来的婚事,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莫说你了,便是我,也觉得,芷姐儿要是嫁的不好了,那就是暴殄天物。”

两位夫人在前一辆马车里唉声叹气,三个小娘子在后头一辆马车上欢声笑语。

“你们两个也真是的。”萧芷还是那样轻细的语气:“怎么能在垂花门就拌起嘴来呢,平白让那些仆妇们看了笑话。”

萧芃和萧芨两个脸颊红红的:“阿姊。”

“又不是真的彼此看不惯,拌几句嘴又不是什么大事,阿姊是不管你们的。只是看看你们今儿都穿的是什么?”萧芷手指指指两个人身上的衣服。

“怎么了?”萧芃和萧芨急忙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又看看对方身上的,没看出问题来。抬头满头雾水的看着萧芷,还是没理解萧芷的意思。

萧芷“噗嗤”就笑了:“说的是你么今儿的装扮啊。”萧芷温柔中略带着无奈的声音在两个人耳畔响起:“这一身儿难道不是式样一样的吗?就连头发都是梳的一样儿的双螺髻,带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珍珠珠花,一看就是一家的小娘子,怎么能还能拌嘴呢。”

萧芃看看自己身上鹅黄色的褙子,米白色绣缠枝花的挑线裙子,在看看萧芨身上淡粉色的褙子,牙白色同样绣缠枝花的挑线裙子,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真是差不多的。

两个人恍然大悟,萧芨摸摸自己头上米珠串成的珠花,嘟了小嘴儿:“阿姊还说呢,你自己不也是一样的?”

萧芷穿了月白色的褙子,和玉白色同样绣缠枝花的挑线裙子。

“可是我没有和你们拌嘴啊。”萧芷浅笑:“我看着咱们都是一样的装扮,就拌不下去嘴了。”

“阿姊从前也很少拌嘴的。”萧芃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萧芨,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阿姊就是太好脾气了。”

她哪里是好脾气啊。萧芷自己知道。

她从来就不是好脾气,而是看着这些娇娇弱弱的小娘子忍不住就想要照顾一点儿罢了。

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哪里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这次去的人那么多,你们都知道有谁要去吗?”萧芷不动声色的开始收集信息。

“不知道,但据闻会去的人很多呢。而且还不止小娘子们会去呢。”萧芃眼睛亮晶晶的:“我听母亲说,还有很多小郎君也会去呢。”

萧芷了然,看来规模比她想象之中的还要大。

既然很多郎君要去,那么或许她能收集到的消息会更多一点儿。这对于现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她来说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好消息。

无论什么事情,主动出击总要比坐以待毙好得多,尤其是当你对面前的情况完全不了解的时候,尽快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就显得很重要了。

如果不是因为出门一趟、接触到更多的人能够让她尽快适应现在的情况,萧芷绝对不会在很多事情她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贸然出动。

同样的,若不是因为知道更多的事情能够帮助她尽快认识到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萧芷绝不会冒着偌大的风险去参加一个她自己都没有印象的劳什子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