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古代作农业大亨》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重生 “林教授,研究院最新收集的那批变异植物,院长正等着您的测量数据。”

“不去。”

“林教授,这是院长的指示!”

“偌大的华夏农业研究院难道只我林灵一个人?”

华夏京城农业研究院里走出来一个二十岁样貌的女子,其后跟着一个瓜子脸男生。

男生扯住前边女子的手,道:“林灵教授,你等等。”

“等你们继续压榨?”女子苦苦一笑,“自打进入研究院以来,我就矜矜业业,年休期间也加班,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可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男生:“院长说过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算了吧,那些项目的交接也都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事了。”林灵摆摆手。

她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走到她身边:“林灵,二十岁出头的农业教授,你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天才。”

“不过...”他顿了顿,道:“可惜太不通人情世故了。”

“谢谢您的夸奖,后会无期。”

林灵头也不回,径直上了一辆出租车。

......

黄昏,鸟儿脆鸣,世界一片安静祥宁。

青山脚下,有一座茅草屋。

前院里一个小男孩追着几只小小的鸡仔,一个十来岁的瘦弱男孩双目无神的坐在门槛上。

这个男孩名为吴尚京,看着院子里追着鸡仔的弟弟吴彦。两兄弟一个十岁,一个七岁。

林灵就坐在窗前,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映着她苍白的脸色。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在身体又一次发出抗议后,林灵无奈叹道。

林灵没有想到研究院会在她辞职后对她下手,更没有想到自己会阴差阳错遇上传说中的穿越。

穿越过来的这几天她也死心了,她成了一个二十五六的不知名朝代女人,还是带着两个娃娃,丈夫失踪,自己死因不明的女人。

而她这具身体的瘦弱程度,说是十七八岁的女孩也不会有人生疑。

“不过我好歹曾经也是站在农业行业顶尖的人,在这个以农为本的朝代活下去应该不难。”想到自己虽然没有传说中的金手指,但一世的知识还在,林灵略有些安慰。

“阿娘,彦儿好饿。”

不知何时,追着鸡仔的小男孩丢下鸡仔走了过来。

看着他水灵灵的大眼睛,林灵突然感到一阵哀伤。

他太瘦了,皮包骨,火柴棍似的。一双大眼睛里没有哀伤也没有抱怨,只是一片令人心疼的天真。

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满是对未知的恐惧,所以装病装失忆,让这个家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两个小孩子身上,这会想来心里满是悔意。

“彦儿,一个时辰前用的午饭,是分量不够么?”林灵摸着吴彦的头道,“今儿娘亲下厨,晚上多煮些吧。”

吴彦揉揉眼睛,突然大哭起来:“娘亲,家里...家里没有粮食了!”

没有粮食了!

林灵脸色一白,这五个字重重地敲在了她心上,她记得午时用饭时吴京对她说的——不敢让母亲担心,尚有余粮!

“那这几日的饭食...”林灵声音有些发抖。

“哥哥每日未时砍柴去换的,哥哥说娘亲病了,要多用些才能好起来,我们可以少用些。”

“乖,娘亲没事。娘会想办法,以后啊,彦儿和哥哥想吃多少吃多少,还要去读书习字。”林灵把吴彦抱在怀里,轻声说着。

林灵并不算是喜欢孩子人的,但这样可怜又懂事的孩子怎不叫人心疼。

“以后我就是这两个孩子的娘了。”林灵暗暗在心里对自己道。

这时吴尚京也走了过来,犹豫了一会,最后咬咬嘴唇,说:“娘,阿婆阿公把咱们的母鸡抓走了,咱们以后没有鸡蛋卖了。”

林灵这才想起来,她这一世不再是孤家寡人了。她有个下落不明的丈夫,两个懂事的孩子,还有糟心的公婆和一个无赖夫兄。

说起来林灵能穿过来还得多亏了那位婆婆。在前身丈夫失踪一年后,就把她和两个孩子赶出吴家,还把她的嫁妆都以公中财产为由占据。前身无奈之下只能带着两个孩子住到吴家许多年前建的茅草屋,抑郁之下积劳成疾,最终黯然魂殇。

林灵笑着摸了摸吴尚京的脸:“没关系,他们欠我们的迟早都要还回来,先让他们帮我们保管一段时间好了。”在原身留下的记忆里这只母鸡是她们母子很大一部分的经济来源,那些人真是好狠的心。

在这个孝字当头的时代,这门子极品亲戚还是趁早断了好!

“对了,彦儿今儿出门可有遇到什么趣事,快说说,让娘也高兴高兴。”怕两个孩子多想,林灵连忙转移了话题。

“没,没什么。”吴彦的小脸瞬间耷拉下来,说话也含含糊糊的。

倒是旁边的吴尚京突然瞪大了眼睛,愤然道:“娘亲您不知道,大伯今儿做牛车去镇上吃茶了,王婶和我们说的...”

“哥!”吴彦在吴尚京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尚京看了看弟弟,把接下来的话生生吞了下去。

两个孩子突然沉默下来,林灵知道肯定有事,清了清嗓子,笑着说:“不管什么事,你们瞒我也只瞒得了一时,只要还在这个地方我就迟早会知道,京儿你继续说吧。”

吴尚京和吴彦对视一眼,低下头道:“大伯今天去镇上吃茶被王婶撞见了,王婶亲眼看到大伯掏出白花花的银子,村里都知道只有...只有咱家有那么多银子,那些银子又不是大伯的,是娘...娘的嫁妆。”

果然!

林灵听了前言就有了猜测,只是没想到,吴家竟如此张扬。

“京儿,你扶我起来。”林灵突然觉得心里憋屈得厉害,若不是现在身子实在虚弱,她现在定是已站在吴家门口。

“娘!您还是休息吧,有什么事我们来。”两小急忙扶住林灵。

“这事你们不行。”林灵道,“为娘要去你们阿婆阿公那里讨一个公道。”

两小听说后先是高兴,因为原身一直都是逆来顺受,如今终于有了转变,但转眼又变得沮丧。

“娘还是别去了,就是说了也没用的,那是阿婆阿公。”

“孩子们,跟娘亲一起来,娘亲有办法。”林灵跳下床,找到鞋子穿上。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上门讨嫁妆 林灵这房住的房子很偏,却离吴宅不远。

三个人走到宅子前站住,看向门里。

吴父和吴母吴邹氏坐在床上,旁边四方桌前坐着的汉子就是吴尚京兄弟的大伯——吴大。

“阿婆,阿公!”

兄弟俩大喊道。

“林,林...”吴大听见声音抬头一看,不巧瞧见林灵似笑非笑看着他,想起今儿花了的银子,惊得手一哆嗦,到口的话也吐不出一个字。

把眼神从吴大身上收回来,林灵牵着两个孩子走进屋子。

床上摆着两杯清茶,一盘精致的点心。

吴邹氏坐在床上,什么反应也没有,倒是吴父放下烟杆,给了林灵一个笑脸:“原来是二小子的媳妇,身子可是大好了?你母亲前几日正还念叨你,可巧你就来了。”

“可不是巧么。”林灵也笑着,道:“原是我的错,一年前走的匆忙,却连娘家的物件也忘了带走,今儿想了起来,正是来求求爹和母亲。”

“老二家的说得哪里话,既是你娘家的物件,我吴家断没有侵占之理。你且去寻,倘若果真有,拿去便是了!”吴父最是要面子,听了之后面色十分不好。

“也不必去寻。”林灵转头看向吴父身旁的吴母,道:“娘知不知道儿媳忘了什么?”

吴邹氏微微抬头,淡淡道:“我怎么知道?”

“却是儿媳当年进门时的十台嫁妆!”

吴父一愣,这些年是没了联系,可他却记得当年这林氏娘家很是厉害,林灵出嫁时十台嫁妆在这十里八乡可是头一份,极有面子的事。但他转而又皱起眉头:“既是你的嫁妆,当初就应该带走才是,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出来?”

“这就要问母亲和大哥了。”林灵脸上笑意更深。

吴父脸上的笑容也没了,拿着烟杆使劲抽了几口,吐出一圈又一圈的烟雾。

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尴尬,吴大一步跨出,恶狠狠地盯着林灵道:“嫁妆没了你找爹娘做什么,他们怎么知道在哪里!”

“怎么不知道!”

林灵上前一步,几乎贴着吴大:“大哥还想对我动手么?”

“大哥可能不知道,我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老二家的,可不好胡说!”吴大吓了一跳,再瞧瞧面前人苍白的脸色,可不就是么。

“老二媳妇你快回去罢,你是已为人妇,你大哥还要讨婆娘。”

吴邹氏抬了抬眼皮,道:“你那些嫁妆,这些年的用度下来也差不多了。”

“正是,正是。”听到吴母的话,吴大一下子有了底气,道:“这些年家里吃的穿的用的,二弟和侄子们的用度,当真说起来,弟媳还要奉还爹娘几十两才是啊。”

“大伯,你胡说!”吴尚京面色涨红,大声说道,“在家里的时候,饭菜都是自己地里产的,我和弟弟三年才裁一件衣裳,母亲更是节俭,病了也不曾请医吃药,而父亲失踪已久,我们何曾一年用过半两银!”

“而村里人都说,母亲的嫁妆抛开首饰不论,尚有纹银八十两!”

“够了!”

“京儿,彦儿,别说了!我们走。”林灵淡淡看着三人道,“我的东西就劳烦爹娘先保管着,改日再来取。”说完,牵着两小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吴家大门。

瞧见林灵走远了,吴大长舒一口气:“这娘们,今儿可真厉害。”

“老大啊,不怪她。”吴父敲了敲手里的烟杆,道,“这事儿,原就是我们做的不厚道。”

却不想吴邹氏听了,眼睛瞪得像铜铃,说:“老头子,你说什么呢!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咱儿子,为了这个家!”吴大也不满意地哼哼道:“娘说的是。爹,您也不想想,您儿子我还没娶妻呢,况且那老娘们嫁到咱家来,东西就是咱家的。如今二弟生死不明,那些东西可不就得孝敬您二老吗”

吴父听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且说林灵母子从吴宅回去,正巧碰见了自家邻居——王凤。

要说这王凤,那也是这村里一等一的狠人,都不敢招惹她的。可巧的是,她竟与原身交情十分不错。

“呦,瞧瞧前儿的是谁哦!”

人未至,先闻其声。两兄弟也远远的问好。

等到了身边,林灵也笑着打趣:“这不是王婶子么,怎也不认得我了?”

“认得,怎会不认得。”王凤放下手里提着的菜篮,拉着林灵的手道,“前几日你病中,我又不得闲来瞧,可思念的紧!今儿可巧,这看着也大好了,真是菩萨保佑。”说完,又拾起菜篮,从里边摸出五个鸡蛋塞给林灵:“这是我赶集卖剩下的,你也别嫌弃,拿去补补身子。”

林灵推脱不过,只得收下。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末了,王凤叹道:“我瞧着你打吴家那边过来,脸色不大好,可是那家子与你为难了?”

“这...”林灵有些犹豫,道“不好说。”

王凤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尽管说,王婶给你做主。”等了半天也不见林灵动静,于是又问两兄弟:“京哥儿,彦哥儿,你们说,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们了?”

一旁的吴尚京吴彦便把事情如此如此一说。

“可苦了你和两个娃娃了。”

王凤眼里闪着泪花,但转而似想到了什么,用手绢把眼泪一抹,道:“你也不要着急,此事我定为你伸张。”随后,提着菜篮匆匆走了。

两兄弟有些迷糊道:“娘亲方才为什么......”

林灵摇摇头道:“凤婶可不是常人,我们要把银子拿回来少不了要婶子帮忙。”此举虽有利用王凤之嫌,却也是无奈之举。

这年头也不见哪家用得起猪油,都是随便摘的油菜籽窄的。

在家用热油一滚,将鸡蛋煎得金黄,林灵尝了一个,随后将剩下的四个煎鸡蛋分到两小碗里,便在厨房里捡起一节木炭,走进了房间。

写了几个方案后,林灵用水把痕迹全部洗去。在这个事情上还需得站得住一个理字,可不能留下把柄。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功成(一) 且说王凤离了林灵母子,径直走到村东边的青石砖瓦房前,大声喊道:“妹夫,妹夫!”

“来了,来了!”屋里人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开了门。

那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黝黑黝黑的。见了王凤,忙道:“姐姐来了,快请进来歇歇,只是不巧妇人今日不在。”

王凤道:“哎呦,妹夫,今儿我却是来找你的,有件事儿可得帮帮我。”

进了屋,王凤将事情说的分明,那汉子听了气的胡须直飘,一拍桌子道:“姐姐放心,这件事儿必定有个交代,不然以后还有哪家的闺女敢嫁到咱们石山村来!”

又吃了一盏茶,王凤便冲林灵家风急火急赶过去。

一进院子,瞅着吴尚京吴彦一人一个捧着个碗在吃蛋,当即皱了眉头,走到里屋,对林灵说:“我知你心疼孩子,可自家身子也要紧,你若有个好歹,这两个孩子又该怎么办啊。”

林灵笑着说:“婶子你就放心吧,我知道的,如今已大好了!”又拉着王凤坐下,道:“婶子这会儿来,可是有什么话说?”

王凤一愣,道:“林灵啊,你怎的知道我有话要和你说!”

林灵道:“婶子忘了?方才刚见过的,这会子上门,定是有什么打紧的事情忘了。”因道:“我这里平时也没有什么人,婶子有话就直说吧。”

王凤道:“这又是巧了,我方才听你的话,觉得那吴家老太太并大房可恨的紧。因我妹夫做了个村长的官儿,我替你说了一席话,只是......”

“什么?”

“不知道你却是个什么想法?”

林灵道:“婶子,非是我这做儿媳的不孝顺。自打我家的离家便渺无音讯,此后不久我那公婆便将我一家打发到了这个破落处。敢叫婶子知道,我当年八十两嫁妆并大小软细不计,晨昏定省我也不敢疏忽,如今落得个差点病死床前的下场。婶子,你说我气是不气?况且如今我家官人也不知去向,我想到我若是去了留下这两孩子受累,我心里像针扎似的。”

听了这话,王凤连忙道:“可不要这么想了,大夫说了,你这病啊,是一半儿忧,另一半才是累的!你也莫怪。以往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想法,故而也不曾替你拿个主意。可如今你这病一遭却不一样了,只是不知你可也有个什么打算?”

林灵说道:“我今儿醒来便前去讨要,怎知公公婆婆竟拿些胡话来蒙我,如今也不必劳烦村长,更不必再想些什么了。明儿我带着京儿和彦儿就跪在爹娘门前求一个活路,纵使不成一头撞死在墙上,也好过这样挨着。”

因从前的林灵逆来顺受,王凤劝过几次没有效用,故如今这番话王凤听了,心里甚是为她的转变高兴,道:“你既有改变,就是大好了,明儿你只管去,我那妹夫最是稳当,叫人放心不过的。”又叙了很久闲话,便回家去了。

王凤走后,林灵唤吴尚京吴彦兄弟俩到身边坐下,问道:“明儿你们愿意帮帮娘亲么?”

“嗯。”两兄弟异口同声答道。

林灵满意的点点头,却又忽然想到两个孩子还未进学,这么大年纪的孩子就应该进学才是,于是又问吴京道:“村里有学堂么?”得到肯定答复,便摸摸两兄弟的头发,道:“等娘亲要回了嫁妆,就让你们都上学去。”

“娘亲可得说话算话!”吴彦大大的眼睛里似是闪着光,而吴尚京眼底里浓浓的期盼也没瞒过林灵。

“真是懂事的孩子!”林灵心里暗道。

......

几日后的清晨,正是大伙儿赶集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让整个村子都热闹了起来。

这个道:“这吴家的平时看上去老老实实,出手也颇为大方,没想到是这样的人家。这人啊,都是要脸的,若不是当真活不下去了,哪家又舍得带着跪在人家门前?”

那个说:“可不是么,靠媳妇的嫁妆过活,末了还这样对人家,可真是闻所未闻的丑事。”

“何止是丑闻啊,我家小子正是议亲的时候,出了这档子事,这了怎生了得!”

“我家那口子正要考秀才呢,这乡里乡亲的。”

那吴家宅门前前前后后围了几大圈,议论纷纷。

那门外跪着的,正是林灵并吴京吴彦,门前不断咒骂的,则是事件的另一个主角吴邹氏。吴父,吴大二人躲在屋里。

瞧着屋外人越来越多,听到众人的指指点点,吴大小声骂道:“这该死的臭婆娘,挑什么时候不好,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来闹,可怜我还没有娶媳妇呢!”

吴父抽着烟道:“是我们吴家亏了她,那些银钱你也没少受用,忍忍就是了。她左右大不过你爹我和你娘去。”

这时候,村长林启,从人群里挤了进去,冲大家说:“大伙静静,静静!这俗话说得好‘无风草尖不动’,事情的经过呢,我也听说了。要是大伙儿相信我,不妨听听我的了解,这件事得处理好了,咱们倒是无所谓,可不能影响村里的读书人和到了议亲年纪的孩子们啊!”

“对,村长说的是。”

“村长,大伙儿都相信你,你说吧。”

众人纷纷表态,见主心骨出现,也都渐渐平静下来。

林启先扶起林灵母子,然后对吴邹氏严肃道:“老吴家的,事情我都了解了。这事儿是你们不厚道,你家的家事不想管,但吴二媳妇嫁妆这件事,牵扯到咱们整个石山村的声誉,还需要有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你们瞧我们家人丁稀少都欺负我们家是不是?”吴邹氏眼珠子一转,就地打滚撒泼,叫嚷道:“我不活啦!我儿子生死不明,嫁进门的儿媳妇也是上辈子欠了来的讨债鬼,我可怜的孩儿吴二啊,娘对不起你啊!”

听见这话,吴尚京吴彦怒火中烧,直想起身理论,被林灵抓着肩膀死死按着。

林灵手上青筋微微隆起,可见用力不小,两兄弟眼眶里泪水直打转儿。

且不说别的,这吴大这些年偷摸打混几乎把村里人得罪了个遍,连带着大伙儿对吴父吴母的映象也差,若不是这吴二家在村里颇有些人缘,其早就被赶出去了。而如今则没几个看得下去的了,一时间,臭鸡蛋,菜叶都往吴邹氏身上屋里招呼。

村长更是黑着脸道:“这毒妇脸皮之厚,尤胜山猪!”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功成(二) “娘!”

林灵红着眼道:“我在林家时,也是父母手中宝,嫁到吴家后,凡事都凭爹娘做主,父母兄弟不曾走动如今也都不知了去向。

媳妇初进家门时,家中光景尚不太好,与郎君同大哥下地耕种,日出夜回,毫无怨言。

郎君失踪后,爹娘请我与京儿彦儿到老宅居住,媳妇也不敢抱怨。只是...那日友人不巧撞见大哥使银子吃茶,媳妇嫁妆又不知去向,还望爹娘可怜则个!”

一番话后,林灵双手撑地,脑袋使劲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时,只见脸上满是血污,本就不太好的气色如今看来更似奄奄一息。

“这娘三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

“怎么不是呢。”

“哎,我们又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摊上这么个邻居。”

“可不,要我说啊,这样的混账就应该赶出村去,省得拖累了大家!”

“就是,就是!”

人本来就同情弱者,看到林灵母子的样子,更激起了心中的愤怒,人群一时又热闹起来,讨伐声无数。

吴邹氏沉着脸,张了张嘴。但林启现在看到她就觉得恶心,当下冲她道:“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多说了,把老吴叫出来吧,此事你还做不得主。”想了想,又说:“本朝虽是以孝治国,可这个‘孝’字讲得也不是愚孝,若是长辈不慈,那这个‘孝’字也可打些折扣。”

想这吴邹氏本也是那欺软怕硬之辈,先前不过占着辈分,现在见林启十分严肃,不敢开口,连忙进屋叫了吴父出来。

吴父冲林启道:“让贤侄见笑了。”又冲众人道:“治家不严,让乡亲们见笑了。”

其中有人大声道:“不见笑,我们都等着吴老拿个主意哩!”又有人接口道:“是啊,吴老可真是好福气!”吴父人老成精,哪里听不出众人的意思,羞得满脸通红。

林启道:“吴老,论辈分,你是长辈,按理是你的家事我不该掺和,但在这件事情上,你可得对大伙有个交代才行。”

吴父只得用言语解说道:“我家婆娘做下这样的事儿,实在是我的过错。要说这件事,我也知道。这些年,家里吃穿用度,大部分都是媳妇的嫁妆里来的,每每想到这里我这心里就愧疚得很。”说到这里又抹了把泪,走到林灵母子身前,将她们扶起来,哭道:“媳妇啊,是我们对不起你!”

“爹说的是什么话。”林灵低着头回应吴父,心里暗暗道:“这家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好在昨天找了王婶,不然在这孝字当头的时代这事就难办了。”

这时候王凤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指着吴父道:“好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欺负人家没了娘家,现在又来扮好人,骗得了谁呦!”又对林启道:“妹夫啊,依我看啊,这一家子绝对不能轻饶了,不然指不定人家说咱们村欺压外村来的媳妇哩。”

林启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儿,于是对吴父吴母道:“我也不管你们是不是真愧疚,只一样——人家的嫁妆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得还给人家......”

话还没说完,那吴邹氏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发货撒泼,嚎叫道:“哎呦喂,要命啦!这老二讨的哪里是什么媳妇,完全就是那阎王派来的讨债鬼啊,我这是倒了什么血霉呦!”

“够了!我看吴二家的碰上你这个丈母娘才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林启实在看不下去,怒道:“今天正好乡亲们都在,你把嫁妆还给你媳妇便罢了,倘若不还,我也就只好请你们一家子去别的地儿居住,免得坏了村里的名声。”

这时那吴大突然冲出来指着林启的鼻子骂道:“姓林的,你莫不是与那林灵是亲戚,帮她来欺我们这一家子老弱?”

林启这人最是自认为清廉,吴大如此说,又如何能忍,当下对众人道:“林某无能啊,治不了这一混账家子,为了村里的声誉,只好厚颜请大伙儿帮个忙,请他们到别处居住。”

众人自然应下。

吴家不过是仗着吴父辈分大,认为林启不会拿他们怎么养。看到林启动了真格,吴父急忙道:“别,别!我给,我给!”又对林灵说:“老二家的,你和我家老二好歹夫妻一场,那些大件的东西这些年为了生计变卖了不少,剩下的给我们老两口做些孝敬总不为过吧?至于那八十两现银我们想法子还给你,你看怎么样?”

林灵本就没想着能够把所有东西都要回来,那八十两银子也算大头了,于是道:“却是儿媳对不起爹娘了,就按爹说的办吧。”

吴父也不含糊,扭头对吴邹氏道:“你去把我那烟杆拿去当了,得来的银子并家里的现钱都拿给媳妇。”吴邹氏撇了撇嘴,道:“啊?你个糟心的...”

“快去!”吴父眼神一横,打断了她。吴邹氏到底不敢违背自己的丈夫,只好去了。

吴父又对林启道:“我如此处理。村长可还满意?”

吴父那烟杆可是传了三代的宝贝,平时当成命根子的。

林启点点头。自然是满意,当事人都同意了,他也不会去做那个恶人。

而围观的众人瞧着有了结果,觉得应该不会影响到他们,互相说了几句闲话就三三两两散了。

不一会,吴邹氏提着一个钱袋回来,不情不愿的塞给林灵:“给你!”

“多谢娘了。”林灵用袖子擦了擦脸,微笑着把钱袋收进了衣服的内袋里。

一旁吴邹氏和吴大的眼神就像是要杀人,让人觉得十分不自在,而林灵的目的已经达到,又不想对这些人多说一句话,便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对他们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了。

王凤冲林启使了个眼色,于是林启对吴父说:“既然事情也有了结果,我也不打扰了。只是劳吴老记住,以后不要为难你家媳妇了,莫要让我为难。”说完,就和王凤匆匆走了。

此后吴邹氏和吴父发了好大一通火,且不说。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赶集 “吴二家的,你等等!”

王凤两人追上了林灵。

这时,林灵正一边走一边对两兄弟说让他们记住今天帮他们说话的日,以后好好报答。

看到她们来了,林灵笑着道:“这次多谢王婶和村长了,要不是你们,我们母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呢。”

王凤不可否置的笑了笑,倒是林启瞧了瞧两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心里不太舒服,只说:“可不要这么客气,你我同一个姓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再者说我是这一村之长,村里有事,本该出面的。”又问道:“往后的日子可还长着,你有什么打算么?”

林灵道:“如今虽有了银钱,也要做长远打算,可快到冬天了,最要紧的是给孩子们裁两件衣裳才是。”

“今儿正好是赶集的日子,这个时辰也不算晚,不如你就和我一起到镇上去,也算有个伴儿。”王凤笑着说。

“可我这两个孩子没人照看啊”林灵看了看两个孩子,有些犹豫。

“这有何难?”林启道,“你若是信得过我,就把两个孩子交给我照料半日吧。”

“那就拜托村长了。”林灵也不做作,当下把两个孩子交给林启,自己和王凤赶往镇上。

石山村离镇上不远,两人步子又走得急,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妹子,婶子还有去市上一趟,你...”

镇上的集市就在镇门西南不远处,位子随便占,辰时开市,到晌午闭市。王凤原就是要赶集的,现在离晌午还有很久,她想去集市上看看。

林灵便说:“时辰也不早了,婶子先去办正事要紧,我自己逛着就好,稍后去集市找你。”

林灵按记忆里找到了一家售卖布匹的店。那店里小二十分热情,进店的客人不管买不买布,都先给斟上一大碗烧得温温的水。

心里念叨着,这种营销手段在后世颇为常见,却不想这古人也懂。但她转念一想,古人留下的东西很多都成了不解之谜,可见古人的智慧,便又不觉得奇怪了。

她虽是博士,却对这布匹实在没有什么了解,转了一圈后,挑了几匹摸起来舒服,花样且好看的,问小二说:“小二哥,这几样布匹可耐寒?若是小娃儿用又如何?”

小二瞧了瞧,道:“客官您真有眼力劲,这可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唤做乌织布,当朝的兵部尚书上官大人也穿过的。而且这种布又是在冬日里也极为耐寒的,您拿去裁剪后拿棉花一叙,若是小娃娃身上穿啊,裹在身上那可比盖着被子还要舒服几分!只是...这种布价钱上要比其他的布匹高一些,拿的人不多,而这铺子里的积货却不少,客官您如要是要,我破例二两银子给您拿三匹,您看?”

林灵不解道:“既然积货多,要这布的人也不多,为何不降些价格?”

那小二笑道:“瞧客官您说的,若是前些年倒还行。如今什么样的布卖什么样价,官中都有数儿的,可不敢乱喊。这要是乱了规矩,生意就不好做了。”

“给我包上吧。”林灵也不嫌贵,三匹布正好可以给她们一家三口做三件衣裳,这花样穿在身上应该也是好看的,她现在可真拿那两小子当自己儿子了。

过了一会,林灵又问小二:“我还要买些粮食,不知到哪里好些?”

小二道:“客官,您出门左拐,直行半刻钟可以看到一家叫做‘洪记’的粮铺,据说是上面有贵人的,他那里的粮食品相好,价钱也公允。”

“多谢小二了。”林灵接过布,急急忙忙向那粮铺走去。

——

洪记粮铺。

今儿是镇上的集市,每次集市这镇上店里的生意就要比平常好些,洪记自然也是一样的,平时店里的掌柜窦天鹅也不怎么来店里,但集市这天却是常来的。今儿又不同,说是京城的东家要来,因此窦天鹅是亲自在这里坐镇的。

窦天鹅在店里坐了一上午,也不见东家来,正是烦闷之际,突然看见一个女子抱着布匹走进店里。

这女子生得貌美,虽穿着麻布,但自带一股非凡的气质,倒不像是个寻常人,因故窦天鹅上前去问:“在下乃是这洪记的掌柜窦天鹅,这位姑娘可是要些什么?”

而这女子正是林灵,答道:“家里余粮不够,听人说掌柜你这店是极好的,所以来这里买些精米。”

“请进。”

窦天鹅心里一惊,这年头便是镇上的一些富裕人家也不见得能吃得上细米,这麻衣女子开口就要买精米,怕不是东家派来的人吧!

而林灵却没想那么多,挑了些拿去给小二称量。

窦天鹅瞧瞧称上的斤两,道:“二十十斤精米原是要三两二钱银子,客官您瞧着眼生,我便做主抹了零头与您结个善缘。”

林灵笑着数了银子出来,道:“那可真是多谢窦掌柜了,下回我还来。”

“等等。”

一个声音打断了交易。

定神一看,是一个华服公子。

窦天鹅见了那人,变得很紧张,急忙迎上去,道:“东家。”

那公子也不理他,走到林灵身旁作礼道:“鄙人水涂,是这洪记的东家,敢问这位姑娘叫什么名儿。”

林灵道:“我不过是农家林氏女,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

水涂闻言一愣,颇有深意地看着林灵道:“姑娘这通身的气派倒不像是普通农家的女儿。”又笑着道:“这样,我做主再给姑娘添些细米,说不定日后还有求到姑娘的时候。”

这水涂也是翩翩少年郎,长相十分符合林灵的审美,且这白给的东西自然没有不要的理,林灵便装作没听到前半句话,笑着收下了。

林灵走后,窦天鹅道:“东家,从前怎没发现您有这样的风趣。”

水涂道:“你以为我是在调笑?”

“您说笑了,那林氏纵然气质出众也不过是凡女,您可是...”

水涂摇摇头道:“我这个身份虽然尊贵,却像是火烧的,身旁还有豺狼猛虎窥视。”

“那您...”

“直觉罢了,我有感觉,这位姑娘在不久的将来定会帮上我大忙。”水涂望着林灵离去的背影出神。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人心叵测 “哎呦,我的妹子啊,!你瞧瞧,你瞧瞧,怎的拿上这些东西了!”这会儿王凤也收了摊,远远的就瞧见林灵抱着布匹背着米袋过来。

林灵笑着说:“这不是家里开不了锅了么,备着粮食。要说这布啊,我想着快冬天了,得给孩子裁件衣裳,只是我这手上功夫不行,可婶子的活那可是顶好的,怕不是又得麻烦婶子了。”

王凤摸了摸布料,也笑道:“要说这事儿啊,我原也打算提醒你的,不想你还比我想到前头去了。我瞧着这都是好布,小孩子长得快,村里殷实的人家也不舍得给孩子用,你真是有心。”

“婶子,可不是这个理儿。这再苦也不能苦孩子不是。”

王凤打趣道:“好你个丫头,也不知道从哪里学了的话,拿来戏弄我。咱这贫苦人家的娃可没那么娇气,在泥地里爬着爬着也就慢慢大了。”

因回去时的天色见晚,两人一合计,花了些许铜钱租了驴车,这驴车虽比不上马车,却也便宜。

不过那大大小小的物件,村里许多人都看到了。

王凤也到底是放心不下,到了村里还送林灵到院子里,末了嘱咐道:“你家里地址偏僻,又多了物件,这该防的也得防起来,不敢轻心的。”

“婶子说的是。”

这番话倒正说到了林灵心坎上,这茅草屋冬不耐寒,夏不避暑,若碰到雨天,更是连个下脚的地儿也没有。至于那院子外的围墙,莫说是人了,鸡都防不住。

犹豫了一会,林灵把手里的布匹交给王凤,道:“婶子,也不怕你笑话,我这里放这些恐不是好事。况我对我与京儿彦儿的身量未必有婶子知道的清楚,这厢就拜托婶子了,至于棉花的银钱回头再给婶子补上。”

“你这是说得什么,哪里有做娘的不了解孩子的。”王凤脸一拉,道,“不过你这里放东西是不大妥当,改日我就替你们把衣裳纳了,你和孩子用着便是,不要再提银钱啦!”

林灵笑着应下。

进了屋里,两个孩子围着林灵道:“娘亲,袋子里是不是吃的?”

林灵一边把绑在身上的米袋卸下,一边说:“是呢,今儿我们吃顿好的。再过几日就送你们去进学去,娘可盼着咱家的小状元们出息呢!”

两兄弟听了,激动得小脸通红,似乎被林灵带入了对未来的憧憬之中。现在的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未来的他们远远不是一个状元能比的,而他们的娘亲,更是令人仰望的存在。

这边王凤拿着布匹回去,就有一人在林灵门前晃悠了许久。

这人正是吴大,原来他见二人提着许多东西,一路尾随至此,又听了那一席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待他一路骂骂咧咧的回去,吴邹氏道:“我的儿,今天怎这样大的火气?”

吴大道:“我在村里转悠,恰好看到那婆娘与那姓王的泼妇坐车回来。那车上足有半个小孩高的米袋,那婆娘手中更拿着上好的布匹。可她不想着孝敬爹娘,竟送与了那泼妇,你说我气不气?”

吴邹氏听了,觉得甚是有理,她林氏是自己的儿媳,得了好东西不孝敬自己反倒给外人,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的。吴大瞧着,眼睛转了转,道:“母亲也不必生气,待儿子想个法子,让那林氏知道利害。”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

吴父最是清楚他这儿子的德行,因道:“你省省吧,不要去招惹你那弟媳。”吴大应了一声,却也不知听了几分。

且说林灵在屋里将精米细米分开放置好,再取了一些并清水用细火慢慢熬制。家里两个小的早到了跟前。

看着两双明亮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灶上方升起炊烟,林灵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不过是否可行还要再斟酌一二。

“娘,今晚的粥不但香,还比以前的浓了好多。”吴尚京看着碗里粘稠的粥,抬头看着林灵。他并未和吴彦埋头苦吃,年长几岁自然多些考虑。

林灵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说话。这样的清粥在她看来过于清淡了,可在两兄弟的世界里却已是难得一品的佳肴。

“京儿,你不必担心,这些事为娘自有主张,先喝粥吧。”

说着,林灵把面前碗里的粥一饮而尽。

这时候,吴彦也吃完了碗里的粥,看了看自家哥哥,又看了看娘,说:“娘,今天粥里的米好多,我吃一碗就饱了,锅里剩下的你吃了吧,娘大病初愈要多吃些才恢复的快。”

闻言林灵心里叹了口气,贫苦的生活让孩子早早懂事,可是太早的懂事其实是一种很深的绝望。

“没事,不够娘再煮。”

说着,林灵起身把剩下的粥分到兄弟俩碗里。

吴尚京和吴彦看到林灵如此,也端起碗大口大口吃了。

看着两小,林灵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却实在发愁。

八十两银子虽多,可是今后的日子还长,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需得有个伙计营生,可自己除了一身农业知识又会什么?今日到市里看王婶她们的菜也卖不出价,况且在古代条件也不好,种出来的东西能不能自给尚未可知。

不过,如果能得一些水稻或者小麦种子,再买一些地,以自己的知识储备也未尝不能培育出对环境适应能力强且高产的作物来......

直到吴尚京和吴彦这两兄弟睡了,林灵还在规划。

窗外微薄的月光照进屋里。

看着皎洁的月光,林灵不由想起了李白那句耳熟能详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可当年的诗人李白尚能回得去故乡,她的故乡却已经回不去了。

这时。

月光下突然窜出一个身影。

谁!

林灵心里一惊。

起初她是不信鬼神的,可经历了穿越以后,她的观念动摇了。

但鬼路据说是没有影子的,她推开纸窗看得分明,那鬼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林灵轻轻下了床,没有叫醒两个孩子,谁也不知道这个不速之客会不会因为被发现恼羞成怒而痛下杀手。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人心叵测(二) 手里握着一条半锈的柴刀,林灵默默跟着那个人。

但是他的形迹有些奇怪,弓着腰猫着背,他没有要进住人的茅屋的征兆,只在院子里搭成的灶台旁徘徊。

这个人的身形看起来有些眼熟,但若是说起名字,印象又有些模糊。

柴刀虽锈,但以之杀人不见血。除非是那些经历过战火洗礼或者习武多年的人,否则又如何能空手搏阴刀呢?

而十里八乡并未听说有那等勇猛之夫,因而林灵手里拿着刀心里也有底气。

这里的律法不同于前世林灵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这里入室盗窃抢劫者如当场被主人家击杀,那么杀了也就杀了。

但这个时候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惊觉地四处张望。

林灵心一横,咬着牙冲了过去,刀背径直抽在他后脑上。

咚!

那人应声而倒。

再一看,原来是她那夫家的兄长吴大。

虽然对那家人的尿性早有猜测,但毕竟是亲戚,真的会下劣凶残至如此么?

抱着怀疑的态度,林灵小心走近前去。

吴大倒在地上,可胸口却极大的起伏,喘着粗气,想来只突然遭到重击,一时没缓过来。

见林灵上前来,吴大恨恨道:“我好歹也是你大哥,你怎么下得了如此重手?”

林灵冷冷笑道:“那倒是要请问大哥这天下可是有大半夜不请自来的说法么!”

对付浑的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他就得你不好惹。

紧接着,林灵把柴刀架到吴大脖子上,道:“我这里除了几堆茅草也不见得有什么,莫不是大哥惦记着今儿爹娘还我的嫁妆?”

“怎会!老二家的,我可没有这个心思。”

被一言道破心思,饶是以吴大脸皮之厚也不由避开了那双眼睛。

“那大哥可知道,我这里孤儿寡母?”

“可知道,我这里地处偏僻?”

“还请大哥告诉我,这深夜造访究竟有何贵干!”

林灵并未像电视电影里演的那样大喊大叫,相反她的愤怒很平静,就像风雨之前的天空。

吴大自认为是个浑的,村里人也都觉得他是个浑的,可是这个时候,在面前人止水一样的眼神下,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左右没有什么大事,我也不为难大哥,明儿大哥还请不要出门,到时自有分晓。”

丢下一句话,林灵转身回了房。经历过网络大军洗礼的她也不是小透明,深知有些人如果不一次把他打怕其后患无穷的道理。

且说吴大回到家中,添油加醋对吴邹氏如此如此一说。

吴父在一旁听着却不觉皱着眉头,道:“你历来说话就有些夸大,我瞧着那林氏不是生事的人,你说的可都是真的么?”

“老头子,你这是说得什么话,咱儿子的话你还信不过?”吴邹氏心疼儿子,想着得儿子是为了她去寻那林氏麻烦,于是又心疼了一分。

“娘说的很是。”

“爹,你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这样的场面,从小到大吴大没少经历,之前拿点心虚也早不见了,这会儿说起话来脸不红心不跳。

“你们!”吴父眼珠子一瞪,指着吴邹氏道:“你就护着他吧,总有一天他会闯下我们都护不住的祸!”

“那我也护着,就是天王老子也别想动我儿子!”吴邹氏不甘示弱怼了回去。

“老婆子,这事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入室盗窃的罪名,你担得起?”

“怎么说我也还是她娘!”

“大北朝的衙门可不认你!”

吴父长呼一口气,没有再说话。大半辈子了,他也知道他这个老伴儿是什么样,改不了了。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却被孤月的光打散。

一片片花样的雾静静地浮在天上,直到天明。

一阵叫骂声打破了宁静。

打开半朽的木门,林灵不出所料看到了气势汹汹的吴家人。

“呦,爹!娘!你们来了。”林灵笑着道。

现在门前的吴父已经开始发现林灵的转变,这个多年的儿媳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弱女子。

他只重重的叹气。

林灵瞥过眼去不看他,笑着对吴大说:“这不是大哥么,睡得好么?”

想起晚上发生的事情,吴大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似乎是看出了儿子的窘迫,吴邹氏阴阳怪气地对林灵道:“你是个妇道人家,要有点规矩。”

“娘说的是,只是儿媳虽认得几个字,却没读过几本书,不知道娘说的是哪条规矩呀?”林灵笑眯眯看着吴邹氏。

吴邹氏道:“你这张嘴倒是伶俐,我且问你,林家教得是让女儿出手伤人么?”

“瞧娘说的,就是哪家的女儿冲作男孩儿养的,也教导贤良淑德才是。”林灵依然笑眯眯的。

“如此说,你倒不是个人了。”吴邹氏斜着眼看林灵。

“闭嘴!怎么说话的?”林灵这两天虽然让吴父觉得不舒服,但吴邹氏那样说不就是在说他的小儿子娶了个畜生,两个孙儿也是畜生么?这就让他里里外外都不痛快了。

以往里再怎么闹腾,也都可说是家里的事,但这话说出口了就不是那么容易收回去的。

吴邹氏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缓和脸色道:“是我口快说岔了,你别往心里去。”

“媳妇不敢。”

林灵到底是个小辈,真要较起真来,除非分家否则一个孝字就能压得她踹不过气来。

不过她也没有让几人进屋的意思,站在门后道:“对了,爹娘赶早到我这里来,可是有什么事么?”

吴邹氏急忙道:“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儿,昨儿夜里你哥哥恐你孤儿寡母住在这里不大妥当,特来照看照看。我们老两口恐你想了其他的,才来走这一趟,你别嫌我们啰嗦。”

林灵保持笑容,道:“我知道了,你们还有什么事儿么?等会孩子们就要起来的,我得去给他们做饭。”

“你能明白就好。”吴大鼻子又翘到了天上,“我的两个侄子弟媳可得好生照料,如若是出了岔子,我可不饶你!”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慢走,不送!”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求援 碰了一鼻子灰,吴父等三人脸上表情很是精彩,不过吴父素来颇要面子,不愿别人知道自己等人在儿媳门前如此的事,同吴邹氏及吴大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你们不要声张。”

吴大不敢反驳,吴邹氏却道:“不过是个贱蹄子,你倒当她是个什么。你肯放过她,我却不依的。”

“那夫人你待如何啊?”吴父显然动了真火,语气里带着严厉。

“你看着就是。”吴邹氏丝毫不惧,这个家吴父虽是一家之主,可这么多年来都是她的一堂之言。

吴父无声叹了几口气,时而摇着头与他们一并家去。

且说林灵将吴家那三人关在门外,突然发现她家的两小子正一左一右站在她两侧,看样子已经是听了好一会。

“京儿、彦儿,你们......”毕竟是初为人母,这会儿林灵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娘,我们知道的。”两兄弟早早地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贴心的给了娘亲温暖微笑。

仔细看了看两兄弟,林灵笑了笑,说:“不碍事的,娘只是没想到你们起得这么早。以后家里的事情交给娘就是了,你们好生休息,过几日就读书去。”

林灵当然清楚在这个时代家里的事情大多都是孩子帮忙在做的事实,可她的意识里孩子是不应该操心那么多,健康成长、读书富己才是孩子需要的正确轨迹。

可原身这不知是哪辈子的福气,修来这么一门子极品亲戚,若往后再时不时闹,她也经不起折腾,且依原身留下的记忆来看今日之事那家子定有后招。可一时间她也不知该怎么办,也只得先去人捏个法子解决眼前之事,然后再徐徐图之。

思来想去,昨日见过的村长林启是个十分不错的人选。

“娘有点事出去一趟,你们好生在屋里待着,有事就去找王婶。”拿定了注意,林灵嘱咐了两小一声,便出了门。

王凤家就落在距离林灵家茅屋不足半刻钟路程的地方,原身也时常将孩子托付给王凤照料,因而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林启的住宅是村里唯二的青石瓦砖房之一,实在好找,林灵不需要回忆就能走到。

“吴二家的,你这是到哪里去?”林启正打算去走亲戚,好巧出门碰到了林灵。

林灵笑着道:“巧的很,正有事来和村长您商量呢,就撞上啦。”

林启也笑着说:“你倒会挑时候,若是在晚来那么一小会儿我便到了别处。说吧,是那家子又做了什么事情?”

“我夫家那大哥不知为何昨日深夜造访,被我瞧见了,左右说了几句话。这看一看也就罢了,可若是日后谁又来做什么,想一想我家这孤儿寡母的,当真是可怕的紧,我也不知道该怎生是好,来求您替我拿个主意。”林灵也不含糊,当即把来意说了出来。

“这应是你们的家事,我原是不好插手的,不过你既然来找我,我又是村长,这便与你去走一趟,叫那家子不再来打搅你。”林启动了心思,这老吴家的那口子及其儿子吴大行事霸道又都是那等浑人,叫很多人咬牙切齿,他早有整治的意思。昨日吞没儿媳嫁妆一事是上佳的由头,偏又被那老吴头圆了过去,他心里头正不爽,这时又有苦主上门来诉,焉有放过之理?

“那可真是多谢村长了。”这些林灵自然不知道,只心里觉得这林灵这个村长倒是个好官。

才走了几步,林启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来,道:“原有一桩事要讲的,险些忘了。你先前大病,有些事或许不记得,我现在讲,你且要听着。”

“多谢关心,我那时候是有些恍惚,如今身子大好了,就又慢慢想了起来。”林灵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既然这样,那你合该注意些,男女有别,你个妇道人家更是得克制自己,莫像我那姐姐一样落下个剽悍的名头。”

“很是,我记得的。”林灵笑着应下,脑袋里却似炸雷惊响,虽身在大北朝,可她骨子里仍是个现代人。村长这番话,恰如点醒梦中人。

村长满意地点点头,道:“我那姐姐这会恐怕在你那里,你且家去吧,那吴家我去便可。”

林启行事历来也是风急火急的,说罢根本没给林灵反应的时间,径直往吴家那边去了。林灵愣了一会,然后心情似是颇为愉悦的回家去了。

她正不想见那家人,村长此举很合心意。

也不知林启到吴家说了什么,有人瞧见他进去,然后吴家宅子里头就变得非常热闹,到他笑眯眯出来后,吴宅里头还热闹了好一会。

原主被赶到茅屋时,吴家迫于村里族老们的压力分了一亩次等的地给她做生计用,可在早先原主病中未曾打理,如今也荒废了,好在赋税还是吴家那头在出。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她虽有丰富的农业知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仅凭一亩地她也养不活两个半大小子。除非能够有像是杂交水稻那种作物,然而这个连土豆都没有被发现时代是不存在那种作物的。

如果有条件倒是可以培育新作物,这个想法也的确一直在林灵脑中挥之不去,但细思之后还是暂时放弃。

培育新作物所需的时间和精力是巨大的,仅凭她一个人和几十两的嫁妆是万万不够的。

既然这样,那也只能另谋出路。

记忆中村外不远处有一座大山,村里不少人都靠着这座山过活,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上山去看看?

往回走的路上,

林灵一直在想这些事。

“哎呦,我的妹子啊,你可回来了!”

一个熟悉而又带几分豪放的声音打断了林灵的思绪。

抬眸一看,王凤正在自己门前逗两个孩子。

倒真给村长说着了。

林灵一笑:“我家的小子从不叫人省心,可真是劳烦婶儿了。”

“你瞧你,也这么些日子了,还和我这样生分。”王凤看着她,语气虽带些不快,却笑着。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大火 不一会,王凤道:“你大病初愈,怎今日又赶了这个大早,做什么去了。”

林灵看了看两个孩子,让他们回屋去,然后笑着把昨晚发生的事和她去找林启的事说了出来。

“做得好,正是要这样!”

王凤听了,只差拍手称快,以前她可没少教导这孩子,如今瞧着总算是没白费心一场。

但王凤还记得今儿来的目的,因又道:“往前我便叫你莫过多操劳,你偏不听,病了这一场。我昨儿从你门里出来,就思量需得给你谋个生计,我那妹夫主意儿多我与他商议的。这会啊,你可得听我的!”

王凤的安排自然是极好的,但林灵却还是想试一试自己的想法:“王婶,咱村后边不是有座大山么,我在想抽个空儿去山上看看。”

“吴二家的,你要上山么?”王凤惊道,那山里头就是有金砂银矿也不是好去的,赶紧提醒道:“山里头虽然有些人去,可那些都是壮实的汉子,且准备充足,就这样里边还有些人回不来!”

“婶子,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要去自然是有把握,就是找不到东西我也定能安然回来的。”林灵笑道。

不是她吹,前世她年纪虽轻,可也有上未开发的深山考察的经历,经验丰富。

山里的危险不在乎毒虫野兽,而这些她都有接受过相应的措施教程。

再说,这山上多的是猎户打猎,自然有猎户捕猎的陷阱,只要巧妙利用,大山也没什么可怕的。

“你这一病,可变了好多了。”

王凤看着眼前熟悉的人,突然有了一种陌生感。

这时候吴尚京站到两人中间,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林灵,道:“娘,我已经长大了,也要和你一起去!”

林灵摇头:“你还是好生在家里带着,哪也不许去。”

“我觉着京小子说的有几分道理,山上很危险,你如果一定要去也得找几个老猎人一起。”王凤仔细想了想,对林灵说。

林灵点点头:“我只进山外围去看看,不会深入。”

王凤听着皱起眉头,林灵的话不乏说服力,可光凭几句话她也不能就这样让林灵上山去。

但林灵是个坚定的人,拿定了主意就不会轻易改变,饶是王凤的口舌也拿她没法子,最后王凤重重叹道:“既然这样那你就去吧,我那里还有些雄黄,去年我那口子进山剩下的,你挑个时候去拿吧。”

现在正是农忙时节,各家各户的劳动力包括妇女都下地干活,王凤借了她妹夫的牛车她家轻松些,不过也不得闲,因而寒暄了几句就要往地里去了。

“婶子等等,我同去帮帮你。”林灵突然叫住了王凤。

这时候吴尚京、吴彦扯住她两边衣袖,大声喊道:“娘,我们也要去!”

王凤瞧着他们,笑道:“你瞧两小家伙,这就心疼了,以后你可有福咯。”

林灵笑了笑,看着他们的眼睛,倒真有几分自己小时候的模样,这也算是天赐的一段缘吧。

午时过后,林灵与两小小憩,院里又来了一位鬼鬼祟祟的不速之客。

这人一手拿一枚石子,然后猛的撞击。一点零星的火花飘落在茅草上。

睡,有很多种;醒,也有很多种。

一觉醒来艳阳高照,孩子在门前发出快意的笑声,那便是愉快的醒。最可怖的是一直醒着,因为一直睡着。那个人已经死了。

但林灵这次醒来却是被熏醒的,迷迷糊糊间鼻子里流入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一个高难度的鲤鱼打挺就做了起来。

偏头四周看看,到处都闪着火光,撑门的两根木柱摇摇欲坠,院子外是嘈杂的叫嚷声。

突然一个激灵,林灵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光着脚就从房里跑了出去。

整座屋子,除了有数的几根木头,都是茅草,火势一起,也就是片刻的事情。

看到火光就赶了过来的王凤安慰着下得脸色惨白的两个孩子,与她几乎同时到的林启则站到了林灵身前,道:“吴二家的,这好生生的怎么来的一场大火,你可是知道些什么么?”

林启面容严肃,村里多少年没有这等大火了,还差点出了人命。若是这家的主人自己不小心倒也罢了,可倘如是有人蓄意纵火...大北朝的律法也不是摆设!

“这...我也不知道,方才我还和两个孩子午睡,哪曾想,这醒来怎就这样了。”林灵表示她也不知道,她还蒙着呢。这感觉就像冬天里有人往自个身上泼了一盆水,凉的彻底。

这个身子本就瘦弱,这个时候更加叫人不免心疼。

“瞧这,这日子眼看就好了,又遭了这糟,以后可怎么过啊!”哄好了孩子,王凤替林灵抹起了眼泪。

林灵:“不过就是屋子烧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劳烦婶子将京儿彦儿替我看顾几日,我自有打算。”

“怎么不是大事,我看是天大的大事!”林启见屋里并无柴火的痕迹,这会儿正琢磨着这把火是怎么来的,听到这句话真真是气不打一处,“你也要想点事,你带着两个孩子,屋子又没了,眼前我们大伙儿照料照料也就是了,可往后呢?莫不是还回那吴家去?”

“呦,村长啊,你可不厚道啊!我那块地还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吴邹氏听说林灵家大火,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赶了过来,且来得巧,正听到了林启的话。

“哼,你倒赶得巧!”林启火气正盛,被她一顶,更是觉得一把无名火从脚底直冲到脑门,森森道,“你家这老宅的火来的蹊跷,你可知道些什么么?”

“谁知道呢,我可真替她们娘三可惜呀。”吴邹氏很得意,这几日可把她憋屈坏了,但有一件不好的——她这个儿媳怎没死在这场好火里?

——啪!

一个臭鸡蛋砸到了她身上。

“你个老不要脸的,哪有做长辈的?”

“就是,说不得这把火就是她放的!”

“有道理,这样的贱人,应该赶出去!”

一时间周围的人纷纷声讨,林启觉得这些人说得很是,也面色不善地看着她。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献计 “怎么会呢?他们可是我孙子和儿媳!我怎么会害他们呢?”

吴邹氏怎么也想不清,她不过就是过来看看儿媳的囧样,大家怎么会这么想。

“最好是和你没关系!”

林启虽然生疑,但仔细想想还是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

旁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喧嚣声也越来越大,正值农忙,朝廷收赋税的官员不日就到,可不能因这种事情耽搁,他只能先让大伙儿散了。

吴邹氏见围观群众都走了,又趾高气昂起来:“这些长舌妇,净说些胡的!”

——啪!

一声脆响。

原来是王凤实在看不过去冲到她面前,给了她一巴掌:“好你个不要脸的,这些年在村子里得了怎样的名声自己不知道么?我今儿倒要看看你面皮有多厚!”

“小贱人竟敢打我!”吴邹氏作势也要打回去。

王凤眼珠子立时瞪得溜圆:“打你又怎样,你今儿果若是打了回来,我倒也还看得起你!”

被她一吼,吴邹氏当下就弱了气势,想一想这人的名头,今儿如若当真打了她,只怕接下来屋子都得给掀了去。

“好了,好了,老吴家的,你快走吧。”林启委实懒得和她废话,而吴邹氏丢了面子,也没继续待下去,气呼呼灰溜溜的走了。

“好了,当下最要紧的是安顿下来,依我看呐,你也不要去急着找地儿,就在我那里住着,等有了合适的地再搬过去。”

“姐姐说的很是,吴二家的,你和姐姐这般要好,她那而没公婆要奉养,只丈夫和一个七岁大的孩子,她那口子你也知道,最是守礼的,你带着孩子暂住过去也合适。”

王凤和林启一句接一句地劝着林灵,她也强做笑脸答应了。

可她其实非常生气,好端端的差点被烧死,谁能不怨?偏偏连是谁都不知道,这把火总不能是天上来的!

林灵笑着对林启:“多谢关心,但有一事相求。”

林启:“不要客气,且说来听听。”

林灵道:“我平素与人为善,从未与什么人结怨,今儿遭遇这把火委实憋屈得紧,敢请村长替我一家做主!”

“若是这件事,你不说我也要查个彻底,纵火杀人乃是重罪,按律当斩。若是春耕之前或许叫那人能躲过去,可现如今这个时候,一场大火惊动州府都有可能,管教他插翅难逃!”提起那纵火之人,林启恨得直咬牙,好在没出人命,不然他这个村长恐怕就当到头了,还得沾上一身骚。

“村长可有嫌疑人人选?”虽然林启这样说,但林灵并不认为事情能够简单解决,这样的火势便是放火的人留下了什么痕迹现在也没了。

林启显然也清楚这一点,面色铁青。

林灵一笑,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就看村长敢不敢了。”

“有何不敢!待你先到姐姐家里安顿下来,详谈可好?”听到林灵说有法子,林启虽然疑惑,但一时间也摸不着头绪,既然如此,听听又何妨。

走了十多分钟,几人就到了王凤门前。

眼前之景:虽不是青砖绿瓦房,却也是红砖木石搭成的宅院,有正厢共三间房屋,都有设灶台、便所。正是应了那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今儿我家孩子与我男人一同地里去了,说傍晚时回来的。”王凤笑着道。

林灵心里很感动,但想到就是后世那样开放的时代在别人家里住也不甚妥当,更可况这封建社会,于是皱眉道:“呀!我原没想到的,我在婶子这里居住,自然便宜,但不知叔叔会不会在意。”

“我道你想说什么,不打紧的,他那人虽然迂腐,但心肠是顶好的,就是家里万分困难的时候,别人来求他也从自个嘴里剩下一口饭来帮。况且你我两家又与其他人家不一般,交情顶好的,你就放心住着。”王凤初听时也皱了眉,但听完后又笑开了颜。

“好了,两个孩子恐怕吓得不轻,让你王婶先待两个孩子到房里休息吧。”

有些话林启是不想让孩子听到的,而两个孩子惨白的脸色也的确是惊魂未定。

王凤带着两个孩子进了东厢房,林启领着林灵进了西厢房。

林启道:“这里说话方便,不用顾忌。”

林灵:“我这法子有些阴损,一个不好可能名声尽毁,大人可敢冒担负骂名的风险?”

林启深深盯了林灵一眼,道:“有何不敢,愿洗耳恭听。”

这虽是句很普通的话,却不像是一个普通农妇能够说出来的,若不是自己清楚林灵的来历,都要怀疑眼前的是不是某位大户人家落难的小姐了。

林灵含笑道:“放火烧屋,那定是位恨急了我的人。因此村长过两日便可以传出我因此事重病垂危的消息,期间我闭门不见任何人以掩人耳目,且村长假装认为是失火而不是人为以免打草惊蛇,再让王婶传出些话,如此再有意无意的与村里人茶余饭后说起,笑得最开心的那人便是极有可能是那作案之人。而我方才来时,在我家前拾到了一枚火石,届时村长便可持此石前去那人屋内搜寻另一枚火石,只是...”

林灵话没说完,林启也明白她的意思。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但却是在赌,赌那纵火者没有将另一枚火石丢掉,赌他林启多年的声誉!

林启沉吟着,道:“此法......”

他还没说出第三个字,林灵已抢着道:“村长大人可是不敢?”

林启立刻应声道:“岂会?出了这等重大案件若不能将凶手缉拿归案,我也对不起朝廷、更对不起大伙儿的信任!”

“好!”

不仅仅是林启在赌,林灵也在赌,赌她的后半生和两个孩子的前程。一旦此法在成功前走漏了半点风声,她恐怕就要背负骂名,而有这样的母亲也会成为孩子们未来的一大污点。

这时,王凤在门口干咳两声,笑眯眯道:“呦,两位这是说着什么呢,也说与我听听可好?”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王家 “姐姐不若先进来”

林启回过头,将王凤叫进屋子,然后把事情说了,道:“此事若要成,少不得姐姐这份助力。”

王凤素来是个喜欢事的,这等事情她自然欢喜,当下应着:“你还不知道我么,交给我准没错!”

突然一拍自个脑门,王凤瞪了林启一眼,然后对林灵道:“你瞧我,光顾着我妹夫说话了,竟忘了正事儿!”

“不知婶子说的是什么?”

“我见京儿、彦儿身子瘦弱,便将灶上熬着的骨头汤盛了两碗拿与他们补补,哪想到京儿不肯用还拦着彦儿,你可赶紧去劝劝,快些用了才是。”

王凤拿两个孩子没辙,可又是实实在在看着心疼。

往东厢房去的路上,林灵隐约听到王凤和林启的对话——

“妹夫,你说这林灵妹子怎这样多灾,莫不是夫家做的孽都报应到她身上了?”

“谁知道呢,不过姐姐,你这张嘴这些年也没少得罪人,鸿儿眼看着就大了,哪家愿意给姑娘找个这样的婆婆?”

“你说的有理,可村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有些事需得有个人站出来,你作为村长不方便,我便替了你。林灵妹子这一病,却是可喜,变化颇多。”

“可不是么,今儿瞧着那通身的气派竟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儿,真是造化。”

......

对于这些林灵默默一笑,无意中奇异的种子已经种下,以后自己就是就算再表现出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他们也不会太奇怪,至少不会往什么神神怪怪的地方想。

“娘!”

林灵一进门,发现两个孩子整齐的坐在床上,动作很拘谨,她不由想笑,这么懂事的孩子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她必须得做些什么,两个孩子这样下去可不行,熊一些才好。

“王婶也常照顾你们,来这就像是自己家一样,守礼是好事,但太唯唯诺诺的孩子不讨人喜欢的。”

她才说完,小包子吴彦已经扑了上来:“爹爹不要彦儿了,娘也不要彦儿了吗?”眼里还带着不安。

害怕?

也是,被父亲抛弃的经历、突然而来的灾难、不同的环境,别说是孩子,成年人又有几个受得了。

林灵拉着吴彦坐到床上。然后把吴尚京和吴彦的小手用自己的手夹住,道:“怎么会呢?没事的,以后咱们会有新的大房子,娘还说好了要送京儿和彦儿去学堂呢。”

“娘,彦儿(京儿)不要去学堂,要一直陪着娘!”两兄弟眨着大大的眼睛,大声说。

听着这话,林灵应说是很开心的。但她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带入到母亲的角色里了,想想后世的那些家长......

她眯起了眼,轻轻拍拍两个孩子的脑袋,笑得很开心:“娘总有一天会生病,总有一天会老得动也动不了,京儿彦儿如果不上学,到了那个时候应该怎么办呢?”

“咱家不是有地吗,可以种地啊!”

清脆的童声回荡在耳边,林灵的眼角已经湿润。

她怎么忍心辜负孩子们这份纯纯的孝心?但同样的,她从未想到阶级的局限性竟如此之大,上学的时候她曾想过无数为什么古时会出现一代农代代农的现象,现在她懂了。

地里出身,地里成长,想过要从地里走出去的,毕竟是少数。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然枉费来这人间走比一遭!——她这样对自己说。

“不行,你们去读书。”林灵坚定的道。

吴尚京犹豫·“可是......”

“没有可是,娘让你们去你们就安心去,不用想其他的。”吴尚京一开口,林灵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赶在他未说出来之前就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给他堵了回去。

好不容易哄了一会让两个孩子睡下,林灵便决定去见王凤。

这里虽属于村里的偏僻处,但却是同样是官道的必经之路,村里经过的人几乎每时每刻都有,而王凤家的围墙也是实打实的比成年男子还要高出两个头,因此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时王凤正与一个中年男子说话,旁边还有一个小孩儿在玩闹。

这男子正是王凤的丈夫石虎。

原来今日地里头听见了旁人议论今天发生的事情,他对林灵一家印象十分不错,因此带着孩子匆匆收工赶了回来。

见林灵走了过来,石虎道:“林灵妹子,你家的事我也是方才才知道。这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便也没法子,只盼能早日捉住那纵火的人。但现下到了这儿,你只放心住着,当自个家一样,断不会有人来说什么闲话。”说完,又把一旁的男孩拉到身边,道:“这是我儿子石淼,因出生时一游方道士说他生来五行缺水,故取了这个名。”

林灵笑了笑,石虎、石淼她都认得,只是原身都是管石淼叫小石头的。倒不是王凤没告知,她也曾与原身提起过石淼名字的来历,但原身当时不曾当回事,久而久之便忘了,因此给林灵留下的记忆里没这一出。

看林灵兴致不高,王凤问道:“可是京儿、彦儿......?”

“并不是。”林灵叹道,“京儿彦儿已睡了,很是妥当。只是因情态紧急,我这只带了随身的几两银子,银票都在那场大火里烧了。也恰好这几日我应该闭门称病,便思量着进山去一趟。便来与婶子商量了。”

“上山?就不怕被大虫吃掉么?”石虎惊讶道。

但林灵却看到了他眼里带着笑意,因道:“叔叔可别诓我,前两年不是才组织了厉害的猎手围捕大虫么,现在哪里又有呢?便是当年有遗漏的,山上有许多猎户的陷阱也不是摆设啊。”

石虎:“你倒是好胆量,我在比你大些的时候若没有猎手组队也都不敢进山的。”

“......”

看来这位石家叔叔不但好心肠还童心未泯,不过这样也好,相处不会困难。未来恐怕好长一段时间都要寄居在这里。

突然,石虎走进了内室,一会儿后拿出了一个小袋子放到林灵手上,说:“此事我也听我媳妇说过,这里有一点雄黄,你且拿着”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上山 “多谢叔叔了。”林灵把袋子放进了贴身的内袋里。

这时王凤道:“妹子,这上山之事,也不急在一时,不妨休息一两日,我们也好再替你收拾些东西。”

林灵也不客气,道:“如此甚好,有劳了。”

这个时候她才把注意力放到林淼身上,这个孩子虽然没有自家两个孩子瘦,可是身上黑的和非洲难民一样,满是劳作留下的痕迹。

“淼儿,到我这里来。”林灵把林淼叫到身边,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到他手心。

“我也没什么给你的,这里是半两银子,拿着玩吧。”

“妹子,使不得!”石虎和王凤异口同声道,“你仅有这么些家当,可禁不起折腾!快收回去。”

林灵:“我现在的处境,也不在这块碎银,就叫淼儿拿着吧。”

“谢谢林姐姐。”石淼知道银子是好东西,开始爹娘唬得他不敢要,现在林灵开口他自然收下。

“小兔崽子,叫什么姐,叫林姨!”石虎见状,也不再拦。

却说这里的规矩——娶进门的媳妇同家里的小孩儿算一辈,但那也只是正经场合里称呼一下,平日里还是同丈夫算作一辈的,也有时各论各的。

现在王凤石虎管林灵叫妹子,石淼又管林灵叫姐,二人便不是与自家儿子一辈了?他二人自然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林灵看着好笑,但又忍着,只道:“应到饭点了,我先去看看京儿彦儿,稍后再来帮婶子的忙。”

王凤摆摆手:“你自去就是,我这里你不用管,这惊魂未定的时候,我过若是还让你费力,岂不是要叫旁人取笑了去?”

又说了几句,林灵便辞了二人回房,直到用饭的时候。

石家的桌子也不大,这会多了一大两小略显拥挤,但气氛却好。

三个孩子吃的开心,石虎夫妇看着也觉得高兴。

大伙儿都用完了后,林灵道:“婶子手艺还这般好。”

石虎笑笑:“那可不,不是我说,你家婶子虽然泼辣了些,但这手上的功夫可是顶顶的!”

王凤听了,心里高兴,嘴上却佯怒道:“要不说天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呢。你瞧瞧他,原来还说我最贤惠不过的,这会儿倒嫌我泼辣了。”

“好媳妇,可不是我的错么!”石虎连忙哄了好一会。而王凤这股气本就有九分是装的,身边又有别的人,便也顺着歇了火气。

视线落在王凤脚边摆着的篓子上,今儿才来的时候,不曾有的。

叫石淼领着吴尚京吴彦兄弟到房里玩耍,王凤指着那背篓道:“这是你家石大哥替你备着的,柴刀、金疮药、麻绳,都是顶好的,你上山的时候都带上。”

林灵眼前一亮,嘴里说着上山不过如此,可到底还是没有底气,有了这些,把握倒更大了。

石虎夫妇见她笑着收下,也满意的笑了笑。

这时候里屋传来了嘻嘻哈哈的笑声,几个孩子玩得正开心。

王凤笑道:“这几个小家伙,真和亲兄弟似的。”几人又一会说笑。

许是今个都累着了,一晃儿功夫就都各自睡下。

第二日,林灵赶了个大早准备进山,没想着还是给王凤堵上了。

“呦呦,这赶紧的,是要养哪去呀?”

林灵无奈道:“我原是想瞧瞧走的,没想成还是没躲过你的法眼。”

“哼哼,你还差的远着。”王凤把手里提着的背篓递给林灵,“你啊,这都忘了。”

“......”

林灵接了过来。她是真忘了,一觉醒来,身上就带着一袋雄黄,完全没有想到还有东西没拿。于是又说了一阵闲话,才山上去。

另一方面,吴邹氏自打家去就一直闷闷不乐,连吴父也不曾给个好脸。

早上起来,吴父见她摆出的一副僵尸脸,不由怒火中烧:“这些年我念你生下的孩儿,待你宽容,你却越发是放肆,如今竟在老夫面前也做出这幅模样!”

“老家伙,你敢对我这么说话?”吴邹氏竖起眉毛怒斥。

吴父气的面色铁青,道:“好,好,好!既然这样,看来我这里是容不下你了,稍后你就娘家去吧。”

听了这话,吴邹氏心里慌了神,她平日里嘴上不饶人,娘家那些后辈不只有多少因她咬碎了牙,又是这个岁数了,若被休了回去哪还有活路。

“老头子,你当真如此狠心?”吴邹氏咬牙切齿道。

吴父冷声道:“你当真以为你做的事我都不在意?二小子虽然不是你亲生的,可他的孩儿却是我的孙子。你这毒妇,竟敢蔑视王法唆使大儿纵火杀害她弟媳和侄儿。所幸他们一家福大命大没事,我念夫妻多年,不与你点破。可你居然因他们未死而心怀不虞,真是好大胆!”

“老头子,你可要相信我。吴二虽不是我亲生,可我一直拿作亲生的看,我...我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情啊!”吴邹氏拒不承认。

吴父冷笑:“既然这样,为何你与我吵嘴之后,就有了这场大火?事发之时,大儿何在?昨日戌时用饭时说及这件事,你们又为何遮遮掩掩?是何道理啊!”又决然道:“你走吧!”

俗话说“人老成精”,吴父也活了好几十年,早修炼出了一双火眼,而且对方自家人同在屋檐下多年的人,怎瞒得过他。

“老吴,使不得,使不得啊!”吴邹氏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别看她平时好像不把吴父放在眼里,可那是丈夫肯迁就的情况,因复泣道:“二小子虽是你旧人遗腹,但我也好歹奶了他一会,真真的怜惜。记得那年蝗灾,颗粒无收,为了省下粮食与他,我整整七日不曾食一粒米,这才叫这一大家子撑到了官府赈济的时候。我只交代大儿,叫他们知道厉害,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他们性命。这场大火定是那贱人自身失德所致,与我无关啊!”

“好一个与你无关,你最好是与此事无关!”吴父听了吴邹氏的话,想起从前甜蜜的回忆,终是不忍,乃道,“今日就暂且放你一会,但你记着,倘若哪里被我知道与你有什么干系,你就自去吧。”

这时吴大也起了身,恰好听到了。吴家又一阵鸡飞狗跳,不提。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坠崖(一) 林灵手里拿着柴刀,背上背着背篓,是不是从袖里摸出一些雄黄来撒在前面的路上,一路上未遇上什么蛇虫,也还惬意。

之前想着到山上来,真到了山上却不知要做什么了。一路上野菜野果菌子甚多,可都不是她想要的。若是能像小说里写的那样遇上什么千年灵芝、万年人参,就再好不过了。

突然听到前方的草丛里一阵“梳梳”声,然后忽地消失。

林灵犹豫了一会,走近扒开稻草一看——好家伙,一头受伤的幼虎正对着她龇牙列齿,还挺可爱的。

不过小老虎再可爱她也没有心情,因为野外的幼兽大多是有母兽保护的......

感受到背后传来阵阵凉意,林灵回头看去,一只斑斓大虎正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盯着她。

要说毒虫蛇蚁她见得多了,可这大虫还是头一回在笼子外见着。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遇上这种动物,跑的越快,对方追的也越快。

但人遇到危险,逃跑是本来,她的思维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于是乎,这大山里出现了这样的一幕:一个女人在前面跑,后面追着一头老虎,也不管前方就是深深的山涧。

作为山中一霸,老虎及时刹住了车。林灵却一脚踩空,在陡峭的山坡上打了好几个滚才稳住身子,衣服被碎石子刮了好些口子,所幸人没事,靠在山崖边一阵后怕。

值得庆幸的是这里山势不高,摔下来又打了几个滚过度休息片刻也就好,旁边又有水源,顺着走也能走出山去。

山崖说高不高,说矮不矮,从崖上看不清崖下,而同样的,在崖下也不知道崖上的情况。听到声响,崖下山洞里藏身的两人小心地走出来张望。

两人都衣冠不整,一人白衣赛雪,划破的衣服露出后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许是反应及时,已止住了血,不然以这等伤势早就不行了。还有一人侍卫打扮,手握长刀,半弓着身,神情紧张。

一个背篓落在他们面前,一把柴刀直直地插在他们刚才带的地方。

“好险躲得快,不然怕不就是要交代在这里!”侍卫打扮的人长出一口气,而后道:“王爷,待属下去查看附近是否还有活人。”

“不用了,我已经落到这幅境地,那些人也想不到我还活着。便是有追来的人,也不会使柴刀,定是附近哪个村民不慎落下的。”白衣人虚弱地道。

侍卫忙近前,看了看白衣人的伤势,半跪拱手道:“属下护卫不力,请王爷...”

“不是你的错。”白衣人道,“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

他想了想,又说:“我现在这幅模样,也只是拖累,若是当真......你就自己逃命去,不要管我。”

“王爷,这些个事儿就别想了,我们一定会活着出去的!”侍卫红着眼,王爷微服出行的事,除皇上和前来的太医令之外也就身边几个人知道,定是那等贼人背叛,若是能活着回去,必查出那人叫之死无葬身之地!

原来这二人乃是大北朝三皇子水涂与其护卫卫青,遭人背叛被追杀至此。

大北朝近年天气十分异常,夏洪涝,秋大旱,冬冰冻,更有蝗灾、瘟疫横行,尤其是今年,北方诸地蝗虫肆虐,颗粒无收。南方多处瘟疫流行,民不聊生。有谏臣言“国之将亡,必显妖异”,是故皇帝水扶派遣大皇子与二皇子北上赈灾、三皇子水涂秘密南下探查疫情。

水涂走访南方各地,发现瘟疫涉及地域之广、传播速度之快皆前所未有。而这里的群众因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瘟疫,也没有防疫措施,每日都有人不治身亡,也每日都有新的人感染,且瘟疫正以十分迅速的速度向周边地区蔓延。

水扶收到水涂的奏折后,立刻令太医院太医令及十位名医南下,水涂在南方接应。不想消息走漏,在金陵汇合时被歹人截杀,太医令等十一位医者当场阵亡,水涂则被一路追杀,好不容易摆脱追来的人,却又不慎坠崖。

两人身上都负了伤,这才缓了缓,林灵的柴刀便从天而降。

“王爷,民间人上山多备上药,这也不知是哪个落下的,我去看看,说不得有治您伤势之药,岂不便宜?”卫青看着他们面前的背篓,动了心思。

水涂见他想去翻背篓里的东西,忙阻止道:“不可,怎能未经允许擅动别人的物件?说不定遗失背篓的那人正焦急寻找。”

“可...王爷,您身上的伤再不处理可能会恶化啊!”一边说着,卫青不顾阻拦,在背篓里翻找起来。

不一会,他摸出了一个小瓶子,打开用鼻子闻了闻,惊喜道:“金疮药,是金疮药!王爷,我们有救了!”

水涂淡淡道:“治得了伤,治不得命。这里距离京城有千山万水之遥,且不见我尸身,要害我那人定不会罢休,回京路上必有埋伏。”

“王爷此言差矣,车到山前必有路,受伤之时药从天降,就是天不绝人。待我们好生休养时日再启程,定能逢凶化吉,安然回京!”

卫青低着头,苦笑着,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此药虽然常见,却于普通人家亦是难得。你最知道我的,我素来不愿欠人东西。如果用了此药,你可能找到此药的主人?若找不到,将来又到何处去还?”水涂苦笑,“你也不用安慰我,我又不是傻子。深山素来与猛兽有缘,不要说远了,就是眼前,便是有了药,你我又凭什么走出这深山?”

“凭我之身与身之刀!”卫青把刀插入地表岩石,严肃道。水涂听了十分感动,把流露言表的情绪也压了回去。

“说得好!我是这药的主人。就凭你们这番话,我今儿便将此药赠送给两位壮士!”

一个轻柔又带有几分刚劲的声音传入两人耳朵。

放眼望去,只见一素衣女子缓缓走了。

待看清这女子相貌,水涂看得一愣。这个女子,他曾见过的。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坠崖(二) “你是何人?”卫青横刀拦住了迎面走来的女子。

“你家主子的故人。”

林灵的眼神掠过卫青,直接放到水涂身上。谁能想到那人偶遇的公子,竟是当朝的三皇子——瑞王。也是,她早该想到的,水姓是本朝国姓。

水涂笑着说:“这位姑娘,我们可真是有缘。”

“有不有缘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再不上药就要死了。”林灵一脸淡然,她从来没有做过公主王子的梦,对她而言,自己能够做到的才是真的,什么皇子王爷那都是虚的。

水涂对她的态度有些惊讶,他没有看错人,这位姑娘当真不凡,明知他的身份却仍能保持常态,着实可贵。

“卫青,把刀放下,让这位姑娘过来。”

话还未说完,林灵已经绕过卫青走到了他身边:“不用,我已经过来了。”她看了看水涂的伤,不由心里升起一丝钦佩,这样的伤势,竟然还能笑得出口而没有疼得昏迷过去,值得佩服。

将过来时从卫青手里顺便拿走的金疮药放到水涂手里,然后拔起柴刀,背起背篓道:“这瓶金疮药就赠与你了,后会有期。”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好似视两人于无语。

她是真不在乎,也不想同皇家的人扯上什么关系,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她懂,而且以自己现在已婚少妇的身份她也不认为会有什么达官贵人看上她什么。

却不想卫青跨步上前,喊道:“姑娘请留步,可否带我二人一起上路?”

“哦,我为何要带你们上路?”

“姑娘难道没有什么想要的吗?”卫青反问道。

林灵转身:“没有...是不可能的,你们能给我什么?”她承认她心动了,山上并没有她想的那样好,这个落难的王爷倒很适合当冤大头,反正这荒山野岭也不会有人知道是谁救了他。

自打做了瑞王侍卫,卫青走到哪里别人不给他脸面?这被人忽视还是头一回,心里十分恼火。

水涂眼神示意他不要动手,然后笑了笑,对林灵说:“林姑娘看着面善,应不会见死不救才是。姑娘胸有成竹,带我们出去想必不是难事。不若姑娘行行好,带我们走出去,日后必有厚报。”

林灵微笑道:“在这个时候能说出这样的话,我欣赏你。不过,我这也是头一回进山,你真的信我?”

“但烦姑娘引路,生死无怨。”

“这时间的东西也没有平白来的,不知你二人姓名,价值几何?”

索要报酬之事,水涂在宫里见得不少,可那都是转了好几个弯儿,似林灵这般直白的却是头一回见,真是有趣,因道:“姑娘知道我是王爷,那若我任由姑娘开价,又作价几何?”

林灵呆住,她脑子里无数种瑞王的回答可能,但怎么也想不到这水涂会这么反问。那护卫瞧着应该有真功夫,有他在路上无惧猛兽,如此她也有十足的把握走出去,只是这报酬要多了怕不好,如要少了...可不就亏了么!

看林灵一脸纠结,水涂笑道:“不如这样,林姑娘带我们出去,我二人各予姑娘一万两白银作为答谢。”

没想到他竟如此豪爽,林灵上前认真询问道:“水公子此话可当真?真想不着天家这般富裕。”

水涂:“林姑娘说笑了。这两万两可是我开府以来所有的积蓄了。”

“既然这样,你为何要替你这侍卫付卖命钱。”林灵笑吟吟道。

“为什么不付呢,这可是我连累了他。”水涂看一眼卫青,“况且,我若不付,你会带我们出去么?”

“不会。”林灵笑着回答,往后的日子还长,银子自然是多多益善。

卫青闻言,恶狠狠道:“你这女人看着相貌不错,心肠却这么硬。”

水涂冲他摆了摆手,道:“难道我这真龙之子还不值区区两万两么?”说完,冲林灵眨眨眼。

林灵一下子被逗乐了,笑着道:“只收区区两万两,我还怕辱没了水公子,心里头正七上八下呢。”话落又道:“还请水公子不要计较,日后倘若碰见,千万要不认识我。”

水涂点头答应,这林姑娘,当真有趣的很。

“不知姑娘芳名?”

“林灵。”

这两个字儿倒好,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家才能教出这样的女儿,行为举止不同常人却又不显怪异。水涂对她突然有点好奇。

“跟着我。看你们的样子就知道有人找麻烦,山上必有追兵,赶紧把身上光鲜的衣裳脱了,撕成布条遮住脸,莫教人了认出来。晚上山里的动物大多出来觅食,我们趁天色还早,赶紧出山。”说完,林灵又十分温柔地对着水涂说:“水公子,赶紧让你那木头侍卫给你上药吧,我怕你死在半路上,到时我的银子可没人给了。”

“你!”卫青听了这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但水涂笑眯眯叫卫青去给他上药,且过程之中仍然笑眯眯地对林灵说:“就算是为了银子,姑娘也不舍得我死的。”

林灵眯眯眼没说话。精通农业的她也通晓医理,这样的伤只要不恶化灌脓她也有一定把握治好,只是这位三王爷,又怎么知道她一定有办法救他呢?

而这个问题如果问水涂,他也不知道,只能说是......直觉!

此时的石山村附近,侯着一群不速之客。

两个黑衣人自山上下来,对那群人里为首的那人道:“启禀公子,三王爷及其侍卫不慎坠崖,崖深数丈,尸骨无存。”

为首那人着鲤鱼袍,听了以后,对两人道:“可探查清楚了?”

其中一名黑衣人道:“属下等人见王爷坠崖后,停留许久,确认已无声息。”

那人笑道:“如此便好。”又问:“你们行动,可有人看到?”

另一名黑衣人犹豫了一会儿,道:“属下二人途经村子时,曾被村妇撞见,不过已料理干净。”

那人道:“不错,只是还要在干净些才好。我们先回去,稍后自有人来处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坠崖(三) 卫青和水涂照林灵的话做完之后,卫青又问:“接下来我们去做什么?”

“去河流处。”林灵头也不抬。

卫青脸色立刻变成了猪肝色,道:“去找河流?你觉得王爷这个样子还能下河吗!”

“你如果不走就留下,我真替水公子不值,找了你这么个傻子护卫。”林灵绝口不提水涂王爷的身份,面色如常。

水涂本来也有些不愉,听到林灵仿佛看到一切的语气,笑道:“是我考虑不周到,回去以后扣他月供,林姑娘看可好?”

“这是你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干系?”林灵说着生冷的话,嘴角的笑意却出卖了她,她现在的心情显然十分不错。

水涂也不生气,拱手道:“可就拜托姑娘了。”

“放心,既然到了我手里,没结清费用之前,你想死都死不了。”

河流就在前面,她听到湍急水流声了。记忆里这山上没有大湖的说法,是以可以断定这种湍急的水流必是活水,在这深山密林里,顺着水流方向走无疑是下山的捷径。

“顺着水的流向走,万一因为什么事失散了,各自说着水流走就能走出去。”到了水边,林灵叮嘱道。

卫青:“你怎么知道我们就一定会走散?还是说你想半路甩了我们?”

林灵翻了翻白眼,对水涂道:“摊上这么个侍卫你还能活到现在,真是命大。”说完继续走。

其身后,卫青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王爷,您觉得这个女人如何?”

水涂笑了笑:“有点意思。我说卫青了,你可是威武大将军卫池之子,气量不能太小啊。”

见自家主子这么说,卫青心里有再多憋屈也只得忍着。不过转念一想也是,自己可是大北朝威武大将军之子,和一乡野妇人计较也说不过去。如此一想,便不觉有了些歉意,于是急走几步,到林灵身边,道:“刚才是我不对,还望姑娘见谅。”

“你这人很奇怪。”林灵表示自己不理解这人态度变化之快,但她是个大度的人,“我是个宽容的人,只有一件事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那就是缺乏应有的礼节,不顾别人的感受。不过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道歉,我也诚心诚意地接受好了。”

这回卫青倒是笑咧咧没说话,水涂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中过了半日,几人走得都已饥肠辘辘。

最先忍受不了的是林灵,只见她停下来对身后的两个人说:“两位公子,你们饿不饿?”

卫青一脸嫌弃:“饿?我可是本朝威武大将军之子,怎么可能会饿?”

闻言,林灵一副看智障的眼神靠他。

“卫兄,就算是卫池将军也得吃饭啊。”水涂嘴角抽了抽,他突然觉得林姑娘说的对,这卫青是有点木。而用了卫青那么久也没觉得有问题的他,脑子肯定也有点问题。

“烦劳这位黑衣壮士去捉些野味可好?”林灵看着卫青。

但卫青不知怎么想的,竟觉得这是个扳回一句的好机会,道:“我一直是个宽容的人,只有一件事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那就是...”

“够了!”水涂终于也忍受不住了,感觉过去二十年的忍耐被挑战的次数还没有今天这半日功夫多。

“照林姑娘说的,去寻些野味来吧。”王爷就是王爷,修养不一般,一眨眼功夫又恢复了温雅。

卫青忙提着刀越进了树木间,几个闪身就不见了影子。

“功夫不错,就是脑子有点问题。”林灵点评道。

水涂一脸赞同:“很是。”

“你今年多大了,既是王爷应该高居京城享受荣华才是,为什么流落至此,变成这幅模样?”林灵有些好奇。

水涂苦笑:“我今年二十又三,还未婚配,因......”把事情经过如实道出。

林灵听了,叹道:“你这运气着实不好,不过谁又能比谁好到哪里去呢?”她突然有些落寞,“问你多大了,还说什么婚配,哪个关心这个。我一介寡妇身,还能嫁与你不成?”

这话题够沉重,饶是以水涂在宫中殿上练就的口才也无言以对。但他不是等闲之辈,笑着说:“这不是你问我么,才答的详细些。至于寡妇嫁人之事也不少有,姑娘不凡,或有缘分也犹未可知啊。只是...自那日别过到今日再见,我却也越发对姑娘好奇了,不知姑娘可否为我解惑?”

林灵楞了一会,然后道:“我?不过是一个孤独而卑微的人,水公子又何必执着呢?”

水涂直视她的双眼,不说一句话,最后林灵架不住他的眼神,叹了口气,把除与穿越有关的经历都说了。

这也是个苦命的人,不过...如今竟还有人敢纵火杀人?真当我朝律法不存在么!

不错,听到那场突发的火灾时,水涂也动了怒,自太祖立律法后,这样严重的违法行为实在少有。虽说州府或许已经知道,但此行所能平安回去,他必将此事奏明御前,严加处置以正律法。

林灵看到了水涂眼里的怒意,皱起眉头。水涂自认为是自己挑起了这位林姑娘的伤心事,心里愧疚,因道:“抱歉,林姑娘放心,此事就交给小王了,待本王回京,定禀告父皇,为你做主。”

“不用。我自有主张,你不要插手。记住我说的,从这里出去后,谁也不认识谁。”林灵毫不客气地说,有这人的插手或许便宜,可她不想与皇家有过多的联系,真的不想。

“如此之说林姑娘的银子也不要了?”

林灵哑然,这人真会挑刺儿,讨厌得很!

“我说顽话呢,林姑娘千万别在意。”水涂一脸诚恳。

“我是个宽容的人,只是一句话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林灵淡淡道。她的确是个宽容的人,可那是以前,是过度的宽容给了笑面虎最后被咬死前生,重来一会,她的宽容不再有圣母一样仁慈。

这时,旁边高高的草丛一阵摇晃,发出“唰唰”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坠崖(四) “王爷,我捉到了兔子!”

卫青提着两只野兔从草丛里走了出来。

林灵撇撇嘴:“捉到兔子有什么好炫耀的?”

卫青语塞,但还是硬着气:“当然,至少某人捉不到。”

“我真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一面。”水涂觉得有些好笑,“平日板着脸和雕像一样,如今到了这里,倒俏皮了。”

“俏...俏皮?王爷,你看我...这...”卫青瞪圆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这是王爷能说出来的话?

“既捉了野兔来,就料理了吧,想必林姑娘也饿了。”说毕,水涂又向林灵道:“姑娘,我们稍候吧。”

林灵道:“可是他来做?罢了,还是我来吧。”说着,走几步到卫青身前,拿过了他手机的兔子。

又走了几步,林灵忽然折回来,问:“你们谁可以给我生个火?”

水涂噗嗤一笑,冲卫青道:“卫兄,林姑娘叫你去呢。”

卫青无奈道:“谁叫我们现在仰仗她呢。”便从砍了柴,从怀里取了火石出来生了火。

林灵一手捉着兔子,看着兔子发呆。她忘了一件事——她不会杀兔子,用柴刀杀兔子就更不会了。

“卫青,你去助林姑娘一二。”看出了林灵的尴尬,水涂开口道。

卫青从林灵手里接过兔子,麻利料理以后,问林灵道:“林姑娘,接下来,又该如何?”

林灵道:“我这里有两个法子,你们要用哪个?”水涂听了,道:“林姑娘想用哪个便用就好,我们没有异议。”

“就烤了吧。”另一种方法也便捷,参考叫花鸡的做法做个叫花兔,但是她不会,还是放弃。

至一刻钟后,两只野兔考得金黄,散发着浓浓的香味。

取了一只递给两人,林灵在另一只上面撕了半只下来。咬一口,沁入肺腑的香,没有任何香料,也好吃得紧。

水涂笑道:“宫里珍馐虽多,也不及这山肴可口啊。若是那些个宫里厌食的人见了,别说尝尝,越性闻一口,只怕就好了。”说着,分了一半给卫青:“卫兄你也尝尝,想起那日在苏丞相府上用的鸡蛋豆腐花,不是什么难得的材料,却都是宫中也不曾有的佳肴。”

卫青咬了一口,便极口赞:“好兔!这肉咬在嘴里,越嚼越可口,越嚼越香。”

林灵因说道:“这是前人制下的法子,山野田间都广为人知。方才我也演示了,公子若要,自家做来也便宜。”

水涂道:“我那王府里医者众多,饮食作息都有辖制,只怕是无福受用了。”

林灵将剩下半只兔子也递了过去,笑道:“既然如此,公子在这里不若多用些,日后也好怀念。”

水涂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怀念?”林灵道:“这话奇了,你不先说贵府辖制多么,这会儿倒问起我来了。”

卫青此人,最好美食,这会吃了烤兔,心里畅快,因劝两人:“二位可不要恼,都是自家人。”

林灵瞪眼,道:“谁跟你是自家人?卫公子请自重!”卫青听了,笑道:“你撞见我家王爷两回便是一等一的缘分,救王爷性命也是一缘,我等同行更是一缘。如此,可不就是自家人么。”

正说话时,附近传来声响,几人立刻禁觉起来。林灵细细听后,道:“不用紧张,山里蛇虫野兽都是有的。听声响不似猛兽出没的动静,小心些脚下便是。”

卫青却不放心,忙问:“姑娘能确定么,这可不是顽的.......”这时,水涂突然倒在了地上,浑身发热。卫青急得乱骂,指着林灵说:“你这用的是什么药,怎生用了后这样了。”

林灵上前检查了一番,道:“你太性急了。你家主子用的既不是老君的仙丹,也不是王母的不死药,哪有那么灵?受了这么重的伤,身体没点反应那才是奇怪了。这几日好生照料着,等退了热,自然就好了。”

卫青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灵想了一想,道:“看现在的情况,今日是走不了了。先找个地方暂且安顿下来,等你家主子退了热再走。”又嘱咐道:“你们身上都负了伤,血腥味儿容易引来猛兽,因此那地方一定要安全隐蔽,且要备好充足的柴火,晚上断不能叫火灭了!”

闻言,卫青道:“有劳姑娘照看一下王爷,我去去就回。”

“你要去做什么?”

“找附近的山洞,劈柴。”

......

一处的山崖凹陷的地方,烧着一堆火,火边躺着一个人,坐着两个人。

卫青扒拉着火里的柴,道:“敢问姑娘,王爷受伤为何会发热?”

“因为伤口处处置不当被病菌感染而发炎,最后导致发热。”林灵有些意外他会问这样的问题,“你既然是大将军之子,应该也在军中待过,军中受伤之人难道没有发热么?”

“自然有的。”卫青想了想,发现军中受到创收者确有很多在治疗途中或之后出现发热症状。

“对发热的人,不能让他一直发热,必须想办法让他身体的温度降下来,不然就不是在治人了。”林灵一边用沾水的布敷水涂的额头,一边向卫青解释。

卫青点点头,暗自将这点记在心里。

“王爷什么时候能好?”短暂的沉默后,卫青开口问道。林灵道:“这我也不知道,看他的造化。”

“林姑娘,你心地真好,我...”

“别这么说,我都是看在钱的份上,拿到我该拿的后,谁也不认识谁。”

“姑娘真是大德。”卫青语气很温和,也不怪他前后反差如此大。人对一个人误会有多深,解除误会后愧疚就有多深,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这番话却让林灵神色怪异,她想着法子避免与这些人扯上过多的干系,怎么事情反倒样相反的方向发展了,这不科学。

她不能坐以待毙,因道:“卫公子此言差矣,我的所作所为都是用银子来丈量的。两万两只买引路,其余的事情都是要另外算,待水公子好转,我自与他分说。”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坠崖(五) “林姑娘,你...”卫青一时气结,险些气晕过去。

林灵又故意道:“卫公子可要注意身子,我可不想拖着两个人下山。”

“坏了!”她突然一拍脑门:“似他这样的伤势,因用些清淡的才是,我竟给忘了。”

卫青道:“林姑娘多虑了,在军中将士们受伤照样荤酒不忌,怎到了王爷这就不行了。”

林灵听了,真是又气又好笑:“你个呆子知道什么,我恐怕说再多也是白说。可要好生看着水公子,如发现什么其他的症状,千万要告诉我。”

“这个自然。”卫青继续拨弄着火里的碳屑。

升腾的火焰间,有几点绿油油的光,那是狼的眼睛。

“林姑娘,我们现在怎么办?”最先发现狼群的卫青撇撇嘴,示意林灵看过去。

林灵看了一眼,然后说:“不用太过担心了,我们这里有火,只要柴火够它们就不会过来,等到天亮自然就走了。”

“狼,嗜血。”卫青再次道。

“那么...卫公子有什么手段,也可好叫我见见?”

卫青:“我以为姑娘应该有办法。”

林灵笑道:“卫公子说笑了,小女子是人,不是神。既然是人,就会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

“姑娘做不到,我却做得到。”卫青把刀横在胸前,浑身的肌肉隆起撑得衣服上有了波浪似的纹理。

“等等!”林灵道,“也许你一个人的确能在狼群里七进七出,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顾及我也要看看你家主子是个什么情况吧。”

“没事。”卫青给了林灵一个放心的眼神,“区区几头野狼,我去去就回。”

兴奋和疯狂慢慢从漆黑的眸子里涌现出来。他果然还是不适合安逸的生活。

“你怎么了?”林灵察觉到了卫青的变化,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人...突然变成了猛兽,令人浑身毫发竖起。

卫青已经站了起来,背对着她,脸上是危险的笑。

他就像一个影子,穿梭在黑夜里,刀起刀落,决断生死。

优秀!原来真的有这种人,小说里不都是骗人的。

林灵正惊讶的时候,卫青提着一头狼尸到了她面前:“要不要尝尝?”

她上前检查了一番,道:“你这刀是怎么练的?竟然是一刀直劈要害毙命。不过尝就算了,狼肉可不好吃。”

卫青道:“哪有肉不好吃的,狼肉也是肉,咬一口满嘴的油,好吃!”

“就是不好吃,你自个儿用吧。”

“姑娘说得这样肯定,莫非曾是尝过?”他就纳闷了,这林姑娘一介女流,又不是大家出身,只怕平日连狼毛也见不到一根,怎这样肯定?

林灵摸了摸鼻子,道:“瞧你说的,我哪里有这样的福气,都是听人家说的。”她一时没有想到——这具身体可没吃过狼肉。

“可我看着,姑娘却似个有福气的。”水涂突然道。

看他的语气,应是之前两人的对话都听到了。

听到声音,卫青一把丢下狼尸近前去:“王爷,你可算醒了。”

林灵笑笑,道:“水公子莫非还有偷听的习惯?这样可不厚道啊。”

水涂推开卫青,然后道:“林姑娘此言差矣,我......”

“好了,你不必解释。”林灵打断他道,“你这护卫功夫这样高强,为何要费那两万两银子找我?”

水涂冲她无奈一笑:“武功是武功,就算能够劈碑碎石的人到这大山深处也未必走得出去。”又摸摸额上的湿布,道:“真是有劳林姑娘了。”

林灵面上一红,她何曾这样对一个男人,要不是看在两万两的份上,她早就走人了。

“姑娘睡会吧,今晚我来守夜。”卫青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开口道。

“我睡不着,你们随意。”熟络归熟络,该有的警惕还是不能放下,在这样的地方她必须随时保持清醒。

翌日天蒙蒙亮,一股浓浓的烤肉香味缭绕在鼻头。卫青半梦半醒间闻到,顿时瞪大了双眼。水涂也转醒。

林灵正用木棍在拨弄着火里什么,见他们醒了,喊道:“既然起了便用早饭吧,吃了好上路。”说完,在火里扒拉出两坨泥块丢到两人面前。

卫青戳了戳,怒道:“敢请林姑娘示范一下这早膳怎么吃。”水涂没有制止,他也想知道答案。

这话林灵一听就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不过她也懒得解释,自顾自从火里扒出一坨泥块,掰开——里面是白花花的肉。

见状,两人也学着她的样子掰开泥块吃了起来。

卫青吃得最急,大大咧咧咬了满满一口,被烫了,却又舍不得吐出来,好一顿折腾后,才咽了下去。

水涂一尝,眼前一亮,道:“这样的吃法也受用得很。我可不信一个普通的女子能拿出来这些新奇又好的膳食来。”

林灵道:“御膳房里也不知厨子,依水公子所见,不若都是大家子?”

“正是。”水涂道,“林姑娘有所不知,这宫里当厨子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且一般都是世袭。如若要招纳新人,那可就是严格,首先得要家里有几代人都是厨子,且三代直系之内无有案卷在册者,如此方能得到参选御厨的资格,至于能不能选上,还要经过层层考核。”

“你只管说这些,可都是些无用的。你这王爷好歹也关心些大事,对御膳房了如指掌,莫非是要去御膳房做个厨子?”林灵也不怕水涂是王爷,取笑他道。

水涂笑呵呵道:“姑娘所言甚是,在下正有此意。”

“王爷,千万要打消这个想法啊,你可是堂堂王爷,怎可与那些庸才为伍。这真要学厨艺,也得...也得和林姑娘学才是!”卫青冷不丁来了一句。

林灵顿时黑了脸,道:“打住,我说过,出了这座山,结清了账,谁也不认识谁。我还种我的田,你们...就都回到那纸醉金迷里去吧,”

卫青又从火里捞了一块出来,也不怕烫,吃了几口,真香!

“或许日后有缘再见呢?”水涂一本正经道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出路(一) “不会有这个缘分的,便是有也是孽缘,应该斩断的。”林灵笑着道。她自己也没发现,她对水涂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

水涂摇摇头,笑着说:“我倒觉得,是天赐的一段缘呢。”

“不会有的,你相信我。”林灵黑着脸。

卫青突然道:“林姑娘,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么?”

林灵没好气地瞥了一眼:“我不会杀狼。”

卫青:“我还以为姑娘没有什么是不会的呢。”

林灵笑道:“我也是人,既然是人就一定有做不到的事,就比如你不会生孩子。”

闻言,卫青嘴里正嚼着的肉直接喷了出来。他擦擦嘴,笑道:“姑娘的能力可不比男子弱。这世间的女子大都不比男子差,可惜都被困在一方窄窄的阁楼里。”

“可惜...”水涂叹道。

林灵道:“你又可惜什么?”

“姑娘若是男儿身,朝堂上定有你一家之言。”水涂笑眯眯道。

林灵摇摇头,道:“这没什么可惜的,女子本弱,除了少数人,都是安居于闺阁里的。”

“水公子有卫公子这样的护卫,我有些好奇是什么人让二位落得这个地步。”她一边灭火,一边说。

“有官,有匪,亦有皇亲国戚。”

水涂笑了,笑得很灿烂。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有一席话,本不该说,但谁叫我遇上了,你只听听,切莫放在心上。”

“愿闻其详。”

“水公子出身好贵,可若是没有争的心思,还是做个纨绔为好。”

“姑娘高见。”水涂眼前一亮。林灵这话听起来有些张狂,可细细想来确有深刻的道理。

“我说过什么了么?”林灵似笑非笑。

“卫青,你听到什么了么?”水涂亦然。

卫青吃得正欢,突然被点名,整个人都懵了,脸上好像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

“好了,说正经的,你们都把碳灰在身上抹均匀,不要出去就叫人认出来了。”林灵指着已经完全灭了火的碳堆,一本正经道。

两人如言,用碳灰将身上衣物遮不住的地方用碳灰全部涂黑,两张辨识度极高的脸也变得平凡。

走了大半日,几人热的一身汗。

林灵停下来,四处望望,瞧见不远处有一个山洞,于是冲身后道:“两位也累了吧,不如我们到那儿去歇歇,才好继续走。”

水涂也颇为心动。

卫青前去探查,没有野兽出没的痕迹后,几人便进了洞。

在卫青去探查的间隙,林灵对水涂道:“我们之前说好的,两万两带路,现在我为你们多做了这么多,难道水公子没有什么表示么?”

水涂笑笑:“应该的,不如林姑娘开个价?我不还口。”

林灵道:“水公子就不怕我狮子大开口?还是你开价吧。”

“既然这样,就容我卖个关子,定叫姑娘满意就是。”水涂神秘一笑。

休息了一会儿,林灵站了起来:“是走还是继续休息?”

水涂:“凭姑娘做主就是。”

她看向卫青:“你呢?”

卫青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这个地儿除了山就是水,也不见有人家,我看前面的路还长着,今儿是走不了了,就在这里落脚吧。”

水涂此时背后的伤口又开始发痛,难以忍受,不禁龇牙咧嘴。

林灵道:“不可,他等不了了,若伤口恶化,再拖几日,神仙难救!”再怎么样,她也不愿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林姑娘,你可千万要救救王爷啊!”卫青急忙道。林灵嗤笑:“你当我是神仙?便是这世上真有神仙又如何,高高在上的神佛真的救过悲惨的人间么?能救他的只有人,人中的大医!”

卫青紧缩的瞳孔慢慢恢复原状,水涂却笑笑:“林姑娘,你不要吓他了,我的身体自己还不知道么?不打紧的。”卫青听了,恍惚问道:“有何不妥的,王爷只管说,属下只求王爷万事安。”

水涂道:“卫兄,你是个铁打的汉子,连那些成名已久的大将也比不过你。你如何连‘世事无常’的道理也不晓得?”

林灵听了此话,心里不快,道:“水公子这话说的,想必公子既知这个道理,应有解决的办法,还望赐教。”水涂道:“我瞧你是个聪敏的,怎这会儿也犯了痴?诚如你说的,人非神,焉有万事周全之理?”

“莫说是人,天地之大,就是神佛也有死去的一天。”林灵冷笑道。

但这话卫青却颇有异议,人们日夜跪拜的神佛就算没有显圣,也应该是与天同寿,哪里来的生死,便问道:“姑娘既然说了自己是凡人,怎么知天上事?”水涂悄推他:“你说这话做什么?说些闲话,都莫较真,岂不好?”

林灵都听到了,对水涂道:“无妨。”有对卫青道:“我问你,若是凡人皆无知,那么神佛的传说从何而来?”

卫青哑然,神佛的传说代代传下,真真假假早已无从考究。若无人言,如何传下?所说是神佛亲传,他是万万不信。因自古自称神佛这,大多妖邪之辈。

见此,林灵也不再多说,道:“都是你们,尽说些没用的,到底走是不走?”水涂见林灵似乎真动了怒,命卫青:“去捉些野味来,与姑娘果腹。”卫青应声去,林灵道:“水公子好威严!”

水涂含笑:“让姑娘见笑了。早上到现在已莫约有五个时辰了,先用膳吧。”林灵道:“还是水公子会说话。只有一样——你不该拿自己的命骗你的属下。”水涂道:“林姑娘怎突然这样关心我?”

“我是担心我的银子,你若死了,我去哪拿我的银子?”林灵道。

水涂笑说:“我的命很值钱么?一个好的王爷,不应该让自己的属下操不必要的心。”

“你错了,你这样他会操更多的心。若是因此你死了,他更是会因此内疚一辈子。”林灵顿了顿,“而且,就凭你们的那些规矩,你若是死了,他还能活么?”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瘟疫(一) “这......”水涂沉默,以他父皇的性子,若他死了,就算卫青是卫大将军之子,恐怕也......

“什么都做不了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林灵又补道,“当然,这也是你做任何事最基本的。”

卫青提回来一只老虎,林灵瞧了瞧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的,因道:“这只大虫,你在哪里遇到的?”卫青道:“我才走了一会儿便看到它,旁边还有一头小的,猫崽子大小,都不够塞牙缝,故我给放了。”林灵道:“没了母兽,幼兽无论你放不放它都活不成。”

水涂打个哈哈道:“这虎肉林姑娘可知该如何制成佳肴?”林灵道:“之前你们吃的东西都很普通,之所以觉得好吃许是饿狠了,所以不要抱太大期待。我若是在家里,也不会吃这些。”她这话半真半假,她在家里没条件吃这些。

水涂垂眸,这个女子,可堪大用,待平安回去,定要好好查查,照料一二。

看着地上的老虎,林灵十分头疼道:“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水涂仰头大笑,笑完对卫青道:“既然如此,就有劳卫兄,也让林姑娘看看男儿的手艺。”

“王爷,君子远庖厨啊!”卫青嘴上不乐意,身体却已经动了,操作很是熟练。

果然真正的吃货,对美食制作也是有一定心得的。

林灵笑着说:“卫公子这张嘴真是...,若无女子,哪里来的你?”

卫青一脸幽怨:“林姑娘,你就不能不怼我吗?我这心上已经满满地都是洞了。”

林灵大笑:“这样岂不正好?让你平白得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卫青说她不过,低下头默默料理虎肉。

不多时,阵阵肉香飘扬。

待尝过后,水涂问林灵:“姑娘以为卫兄的厨艺如何?”林灵沉着脸:“他有这样的厨艺,你们却要我来做,试问是何居心?”水涂哈哈一笑,道:“因见姑娘厨艺精湛,方式新奇,一时忍不住,还望见谅。”

林灵道:“我若不见谅,又如何?”水涂微笑,意思不言而喻。

如此又过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吃了几块虎肉下肚,又匆匆上路。

因路途中经常牵扯到伤口,水涂的脸色一直不好看。

亦因好奇,林灵问他说:“是什么使你这样坚持?”他笑着答:“不是姑娘说的么?要活下去!”

“我不信。”

“因为瘟疫。”

林灵的眼神他承受不住,所以吐出了真言。

“什么!”林灵心里一震,他也曾读史书,瘟疫横行造成的危害,比两国死战造成的危害小不到哪去。而且,她隐约有一个让她十分不安的猜测——“这场瘟疫,涉及的地域广么?”

水涂苦笑:“若不是疫情严重,我何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朝廷派遣的名医如今都已遭遇不测,我只恐疫情再度蔓延开来,势必涉及整个南方,到时...”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灵道:“难道没有解决的办法么?”

“除非能够找到国之大医——化无常,此人据说是华佗之后,曾经让白骨生肉,治一军将士性命,也曾驱虫御毒,埋葬前朝余孽。”

“此人何在?”

卫青抢着道:“化神医,六年前离京而去,云游四方,行踪飘忽不定。且化神医精通易容之术,想要寻找,难,难,难!”

“难道就这样看着么?”林灵这时也急了。

“为今之计,也只有先稳定民心,然后...”水涂叹息道,“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疫情蔓延。”

林灵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不用问她也知道这句话之后,会有怎样的铁血手段。

过了好久,林灵又不死心问:“朝廷就不能再派人吗?”水涂摇摇头:“林姑娘有所不知,此次朝廷已经派遣了顶尖的名医,经此一案后,除化无常这样的大医外又有哪位医者敢接下这个状子?不怪他们,趋吉避祸乃人之常情。”

接下来的路程,一路无言,因心里都明了。

别时,水涂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给林灵,道:“这是我成年时父皇赐下的,不管我生日如何,林姑娘只持此物去瑞王府或递交圣上,可换取纹银三万两。”

林灵愣愣接过,不说一句话,直到他们都走远。这两天的相处,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他们。

走到村子外面,依稀可以看到村子里许多人家挂着的白布,模糊也能听到极度绝望的哭声。林灵一下子慌了神,近乎狂奔地去了王婶家。

一进门,便看到了愁眉不展的石虎。

林灵道:“石叔,村里为什么...”

“瘟疫来了。”石虎道,“突然而来的瘟疫让许多人都倒下了,请附近的医者看过,说只是迟早的事,而且越来越多的人倒下了。现在家家都备着白布、棺材,有的甚至坑都挖好了。”

“孩子们没事吧?”

说起孩子们,石虎刚毅的脸上流下了泪,眼里满是愧疚,道:“妹子,是我对不住你!”

宛如晴天霹雳,林灵深深吸了几口气,道:“现在孩子们怎么样了?”石虎道:“你婶子正在照顾,可眼看着是不好了。”

房里王凤一见林灵,眼泪哗哗的流。

几个孩子本来就瘦,现在看着更是不成人形了。

林灵鼻子酸酸的,强忍着道:“这瘟疫也不可能没个源头,孩子们是怎么染上的?”

王凤道:“这才是奇怪的地方,这两日村里并未有生人过往。孩子们就是你走的那日,在外头顽时拾了一只死野兔,我叫他们给扔了,可哪想,回来以后就都病倒了。起初只是有些发热,可渐渐地就不清醒了,如今叫也叫不醒。我也问了村里其他人,都是碰了死去的畜生才染上的这场瘟疫。”

石虎接着道:“听一行走商人说,咱们南方遍地都是这种恶疾,已惊动了朝廷,因此我们想着,只要挨过了这几日,等朝廷的人到了,就好了。”

听了此言,林灵不禁流泪,惨笑道:“等不到了,靠自己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瘟疫(二) 石虎:“妹子,咱们要对朝廷有信心,一定会有办法的。”

林灵动了动嘴唇,还是忍住了。何必要抹杀掉绝望中的人的希望呢?

这时,吴尚京醒了过来,半睁着眼,强挤出一个笑,一听一顿道:“娘亲,你可回来了,京儿...没事。”

林灵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瞬间崩塌,泪如泉涌,因问王凤:“婶子!可问了医者否?”王凤道:“我们这小村小户,哪里来的医者。况且现下医者躲都尚不及,怎管我们。”

她于是又问:“镇上去问了么?”王凤道:“我那妹夫去过了,莫说医人了,有些个医者医人倒把自己也给打进去了,现在,无人敢医啊!”

林灵听了,眼前一黑,险些倒下去,幸石虎夫妇搀扶住了。

待缓了过来,自思自己通晓农书,对医道也略懂一二,便对他们道:“我曾梦中得白衣大士指点医道,当时不明白,然现在想来,那能中大士指点之病症状与此病很相似,想来正是应了此劫。村中可有哪家有什么医书,我需得看看。”

她未说完,王凤便不禁道:“妹子你莫说胡话,大士传艺虽是机缘,可你不曾识字,哪里看得医书?”

林灵道:“这便是婶子不知了,那白衣大士授我医道,也传我文字,不过是我愚钝,只认得几个字,没什么学问,故不与谁讲过。”王凤便道:“如此甚好,我那妹夫家中藏书颇多,我这就去找他!”

“且慢!”林灵拉着她的手,“等村长大人前来需要时间,且既然藏书颇多,定不能尽数搬来,还是我与婶子同去,便在那里翻阅。”

石虎也说:“林灵妹子说得是,你们快些去吧。”

两人急急忙忙走了。

至林启家,两人将来意说明,林启大喜,道:“但我房中所有,卿可自取之。”

而后王凤赶回去照顾孩子们。

林启脸色阴晴不定,问林灵:“为何说不用等朝廷的人了?”林灵从怀里取出一物在他眼前一晃,道:“此事我不便多说,但村长看着这个便知。”林启自然看到了那物件——一枚贵不可言的玉佩。

“你......怎么会有.......”他竟是惊得连话也说不出来。林灵也知道这个东西对古人来说威慑力有多大,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她也只能借一借势了。

“纵火之事怎样了?”林灵突然道。

林启叹:“我本要计划行事,谁料这...”

“你有没有想过,这瘟疫...是人祸!”

林启神色大变,道:“慎言!这话可不好说,要掉脑袋的!”还不是一人之事,如此事真是人为,那可比纵火严重太多,恐怕动辄株连九族,死都算是轻的。

林灵冷笑:“我开始也未曾往这个方向想,可为何偏偏这样巧?村里几乎所有患病的人都是接触了死畜之后才得的病。这死畜从何而来,村长可想过没有?”

林启忙道:“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可大家乡里乡亲的,有何种深仇大恨,要做出这种害人害己的事情。”

听了林启这一席话,林灵突然笑得温柔似水,道:“你去忙吧,我自己看看。”

直到半夜,方才在一本古籍上找到一病症。林灵觉得此病症与这次的疫症十分相似,此症名曰:热症,最初在动物中发现,人食用患病动物后大病,后来该病发生不详,接触病死动物即会病发,且人、畜互相感染。

据书中记载,此病曾经横行整个天下,连当朝京城也陷入恐慌,后有一女,自称:毒医仙,以三种奇毒攻克此病。此三毒乃是:断肠草、番木鳖、马钱子。

但药方分量火候因年代已久而失传。

症忧愁时,只见一妇人走来,杏目含烟,亦乃佳人。这是王凤的妹妹王彩。

王彩摆碗筷至林灵面前,道:“你今日辛苦了,且歇歇,用饭吧。我给你留着的,在灶上温着,还热乎呢。”

林灵应下,道:“多谢婶子,我这一日翻书,虽有所得,但可惜不得其中精华啊。”

王彩道:“有所得也比没有好,天饶人时自有体恤,天不饶人我们人是做不了什么的。你也不要太过忧心,想这个想那个的,最后自己也非得倒了不可。既这样,不如轻松些,左右多不过几日去。”

林灵叹道:“婶子,你道我愿意辛苦可是?实在形式紧张,我这里得了方子,却又不知分量,可不忧么?”

王彩道:“这应症之方吃不死人,既有了方子,慢慢试着也就知道了。”林灵苦笑:“我的好婶子,你道这是那补药不成?这药方乃是断肠草、番木鳖、马钱子这三味剧毒之药配成,分量火候稍有差池便是一条人命。”王彩吃惊道:“这可都是奇毒,随便一样沾一沾都要命,你可看错没?”

林灵说道:“我见到方子,反复翻了好几遍,看得真切。”王彩见她说得肯定,便叫了当家的来,将经过,道:“夫君你是怎么个看法?”

林启因瘟疫之事糟心得很,一听此言,道:“既然方子,不论如何也该试试,总比等死好。”因和林灵计议:“我去搜罗那三味药材,你可推测用量,但求能够成功吧。”林灵道:“若分量火候出了问题,又当如何?”林启道:“无妨,先试着,让人试药之前先说清楚,若是死了,那也是命。”

林灵听了这话,有些诧异,他竟有这样的胆量。不过,取舍有道,这也正常。因道:“村长果然果断。如闹出事来,我该承认的。药医不死症,这个道理我自会分说。”

王彩摇头道:“却不是这样的。若是不医,可称药医不死症。然医者若是医了,医死了人,又不是这么个法,你该早早明白。如何治人?还要细细追求才是。”

林启道:“夫人何苦操这心!早早歇着方好。纵在这屋里操上一万分的心,终究没什么用。但是倘若真有法子治疫,就算有些小人仇恨,我也认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瘟疫(三) “若是这方子行不通呢?”

“那我也认了!”林启斩钉截铁的说。

闲话不多说,林启连夜匆匆去搜罗那三种材料,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不到两个时辰就回了。

林灵打趣他说:“林大村长可真厉害,这大半夜都能敲开药铺的门,弄到这分量不少的毒药。”

李启脸色不好:“莫管这药材怎么来的,快快配了药吧。”王彩悄推他:“没有试药人,这药恐怕也配不出来。”

“你且配着,我去去就回。”林启说了一声,然后匆匆出门。王彩笑着道:“你见谅些,他就这个样子。”林灵道:“说什么见不见谅的,都是为了治理瘟疫,只是不知成与不成啊。”王彩道:“这也都说不准,尽人事,听天命吧。”

林灵不等说完,便笑道:“婶子太把人看得简单了。事在人为,没有什么是人做不到的。未知的东西,迟早都有答案。”

说着,两人配了一副药。王彩道:“这服药三味材料的分量相当,最是规矩。”林灵道:“谁知那毒医仙是什么样的人物,大凡这样的人都是有些桀骜的,我就恐怕她行事也不规矩。”王彩点点头:“很是。怕她不按常理出牌,咱有多少本事自个儿也掂量着,推测人家规矩怕不是太把人看糊涂了。”

“婶子,你去取一无用了的药罐来,咱们慢火细细熬着。”林灵吩咐道。

王彩应了一声,便取了药罐。两人又生了小火。王彩只看着火,林灵便翻着其他的书看。

林启携了一人回来,还有一人并抬着,携回的那人已走不动了。三人进入厅中。

见他们来,王彩因说道:“当家的,这是...”

“试药的人,我已经说好,生死全凭天意。”林启嘴里说话,眼睛却盯着林灵。

林灵看着另一个抬着的人,指了指地上的人,道:“你是这位的什么人?可做的了主?”

那人道:“我是熊哥,这是我弟弟熊八。我兄弟二人相依为命,自然做得了主,还是请姑娘快快医治吧。”

林灵又道:“可要说清楚,我这是寻的古方,所用之材料都是剧毒之物,因此方年代久远,其分量火候尽数失传,你再想清楚要不要试。”

熊哥道:“来时林启兄已同我说过。这无药医治只能等死,有药可医或有一线生机,就算不成也能为摸索出正确的药方做出贡献,这便是全舍弟的功德。”

林灵严肃道:“既然你已经有这样的决心,那么还有什么话,便都对他说了吧。等汤药下肚,生死就全凭天意。”

熊哥含着泪,在弟弟耳旁低语了几句。他知道弟弟听不到他在讲什么,可是万一听到了呢?

然后他走几步到林灵身前,说:“请姑娘赐药。”林灵指指熬药的罐子:“药就在这里,使用与否,你再细细想想。”

熊哥小心的取了药,在自家弟弟耳边蹲下,轻声说:“弟弟,今生是哥哥对不住你。若不是我让你去丢了门前的死兔子,你也不会躺在这里。天若有灵,就让这碗药医好了你罢!”说完,将碗里的药全部灌入熊八口中。

林灵、林启、王彩、熊哥全部眼睛都不眨盯着熊八,尽管他们的最终目的都不相同,可他们对熊八的情况的关心程度都谁也不差谁分毫。

等了许久,也不见什么动静,只是熊八的呼吸渐渐平稳。熊哥道:“怎不见什么情况,也不知这药究竟如何。”

林灵却像是松了一口气,道:“现在这样情况就是最好的情况了,他的呼吸平复代表着病症得到缓解,这也就表示我们的方向没有错,药方是对的,只是分量上或许有差池。我推测按照这个量来配药应该也可以治好瘟疫,只是效果到底如何还需要时间检验。”

熊哥喜极而泣,为自家弟弟有救了而高兴。林启夫妇也高兴,林启道:“恭喜妹子,立下旷世奇功!今日之事,我会尽快上报朝廷,为你邀功!”

林灵摇摇头,道:“这件事倒缓缓无妨,现下要紧的是进一步确定配方,将之传播,以治瘟疫。况且此药之成年人可,若以之医治幼童、孕妇又可否?这些问题未弄清楚之前,我们不能贸然行事。”

林启笑笑道:“林二家的,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我个人推广方法,其影响必不及朝廷。你想想,朝廷旨意下,谁人又不知?况且朝廷医者远胜你我,只是不得方子,今有古法献上,其缺漏或不足太医院自然会研制出法子,而你任居头功,何苦再劳累自己?”

林灵道:“我的村长大人,你以为我真如此大公无私?实在也是迫于无奈,我那孩儿并你家侄儿现都在床上呻吟。此事于你我早些或晚些着实无异,可于他们却事关生死,实在等不及啊!”

熊哥也劝林启:“林启兄弟,这林姑娘说的有道理,愿该大家齐心,多顾着些。”

林启瞪了他一眼,道:“谁也不知道这下药的分量再改会出现什么结果,你可愿意拿你弟弟的命在赌一次?就算你愿意,他愿意么?”之前没有药方是没有办法,现在已有了有效的药方,他便不愿冒险再尝试。等到上报朝廷之后,那便是朝廷的事儿,他平白居一功,也没必要再冒险。

“你这是什么意思,要眼睁睁看着孩子们入土?”林灵动了怒,她打心底里爱着两个孩子,也恶极了这种作风,因此丝毫不给林启面子。

林启却也笑眯眯的,不生气,好言道:“妹子,你莫着急。不说这药方尚未成熟,就姑且算是完成了。我且问你,那幼童与怀有身孕之妇人,你要到何处去寻来?你家的孩子是宝贝,别家的孩子就不是了?你就听我的,将方子早早献给上面,波及整个南方的瘟疫朝廷难道不会重视么?定会早早地出结果!”

林启的问题把林灵问住了,她还真没想过这些。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治疫(一) “如此,便依村长所言罢。”

王彩听了,怕林灵有别的什么想法,忙拉过她的手道:“他也是为大家子考虑。这治人之道就和熬那药汤一样。若因不够专业用错了量,岂不疼痛?我们就是普通的泥腿子,能匆匆有过一场,磕磕绊绊落个平安,也算是造化了。”

林灵听这话内有乾坤,因道:“婶子,我不是那重名轻利之人。我只怕孩子们熬不住。”

王彩点头叹息,又道:“我的妹子,你这话说的很明白。其实我何曾不知道孩子们的情况?只是有个缘故:你年纪尚小,不知人言的可怖,如今你找到了医治瘟疫的方子自然是朝廷都要表彰的大好事儿,可如今你若是在这关头上医死了人,朝廷或许念你的功劳不说什么,这十里八乡又不一样,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了。”

林灵见王彩这样说,便知她也是为自己着想,因道:“你别多想了,我没有什么话。”

熊哥低了一回头,瞧见熊八手指好像动了动,便说了出来。几人忙近前去,可是都不是医者,对医术所知有限,无法判断目前的情况究竟是好或是不好。

林启前思后想,最后道:“折腾了这么些功夫,也快到鸡鸣之时了。等天明我便启程去镇上向镇长大人禀告此事,并带医者回来相看。你们好生看顾着。”

这倒也是个不错的法子,几人自然也不会不答应。

他走了数个时辰,熊八便醒了过来,见熊哥在他身边,突然哇哇大哭:“哥哥,你怎么也到了这阴间,都是我害了你啊!”熊哥笑骂道:“你这混账,这才刚好,又说这些,快快住嘴。”

王彩听了笑道:“你这病一场可把脑子烧糊涂了不成,看清楚这是哪里。”又指林灵道:“这是林灵,吴二家的,是她寻到方子治好了你。”

熊八连忙道谢,可这时候林灵正烦着,冷冰冰道:“不用谢我,这药方只是姑且试试,当时成与不成谁也说不准,你命不该绝罢了。”熊八坚持道:“也是要谢姑娘救命之恩,若不是姑娘寻找到药方,怕是半点儿活命的可能也没有了。”熊哥也道:“是该谢姑娘的。”

林灵便道:“你们真也奇怪,我说不用谢你们仍然要谢,那你且说说,要如何谢我?”

熊八脸上一红,这话说出来容易,可他却忘了自己自幼与哥哥相依为命,家中可谓是一贫如洗,拿出来的东西恐怕让人见笑。

“好好活下去吧,让药方的正确性在你身上验证就是谢我了。”林灵淡淡道。

见兄弟二人似乎还有话说,王彩忙道:“你们不知道林灵妹子的情况,这方子于她十分重要,你们就依了她罢。”

外面,林启带着一白发老者。

老者背负药箱,满面愁容。

林启道:“先生,既已有药方,为何要愁眉不展?”老者道:“我是为你担心啊,一人之数,不足以证明药方无误。你这样贸然上报,真是莽撞。”林启道:“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只是疫情严重,多留一日便多一日的伤亡。”老者道:“你性子和你父亲一样犟,他当年就是不听我劝,否则又怎会早早就去了。”

“您说的也有道理。”林启应承道。这老者正是他那已故父亲的好友——骆三百,进士出身,后弃文从医,多年研习,曾在大医化无常身边听教,十分了得。

进了门,几人互相见过后,骆三百围着熊八转了几圈,嘴里说:“这竟不像是个得了瘟疫的人。”等把了脉,他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脉象平稳,这几日如无其他症状就无恙了。”

但林灵莫名的感觉这位老先生看她的眼神有些可怕,因道:“老先生为何这样看我,可是我脸上脏了?”

骆三百大笑几声,道:“姑娘颜色行为俱脱俗,不是凡间之人啊!”

林灵道:“那倒要请教了,不是凡间之人,又是哪里的人?”

骆三百哑然,看来他还是看低了这位姑娘。

说过了顽话,林灵正色道:“却是要请教先生,这药方用在成年人身上用得,用在孩童身上可用得?”

骆三百道:“不妥。一人之例,不足以验证药方的功效,还需要再仔细推敲。”

林灵神色一暗,道:“那孩童患者可怎样是好?”

“姑娘家里可是有小娃儿患症?”

林灵点头,骆三百看了林启一眼,道:“老朽成名多年却对瘟疫没有解决之法,实在惭愧,但我这里有‘天香丸’一副,乃复原的古法,瘟疫初生之时我曾用此丸将四十人性命吊了十数日,现在我与你们配了用着,等朝廷那边验明了药方在作计较。”

“我们为何不可以自己验药?”

骆三百反问:“姑娘聪慧,不过年纪尚品,难免意气用事,你看老夫可像是草菅人命之人?”

林启赶紧给王彩使眼色,王彩本就放在林灵身边的手扯了扯她的衣袖。林灵反应了过来,她是有些意气了,因道:“先生乃高德之人,我没有那个意思。”

“老神医,我这究竟是还没事没?”熊八突然开口道。

骆三百的注意力一下子被他吸引过去,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这瘟疫说到底其实不过发热之症,你既然已经退了热,只要接下来几日不再反复,便应不会有什么问题。事后再服几副药调理,当大好了。”他又盯着林灵看了一会,对熊哥说:“你先带着你弟弟回家里去居住,若有什么症状千万要来找我。”然后对林灵道:“不知姑娘家的小孩儿再哪里,可否让我看看?”

林灵自然没有不同意之理,当下与几人告别,带着骆三百前往王凤家中。

林启王彩夫妇送走了熊哥兄弟后本追上来也想跟上,但林灵劝道:“这不比旁的事,人多了兴许反倒添乱。叔叔、婶子,你们还是先在家里把那熬药承药的碗罐处理了吧,别稍后又忘记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治疫(二) 且说骆三百进了屋,石虎王凤二人喜得热泪盈眶,连忙将他迎进了屋里。

石虎与他说话,王凤则拉着林灵的手,含泪道:“妹妹,真是辛苦你了。”林灵拍拍她的手:“不辛苦,都是为了孩子。现在好了,总算是有了盼头了。”

骆三百看了几个孩子,又诊了脉,道:“症状只是初发,用几丸药便可缓解,想来拖延至朝廷将林姑娘那药方完善不会有问题。”

王凤夫妇大喜,忙问:“不知这药是哪几味药材,还请老先生赐教,我们夫妇也好去采买。”

骆三百摇摇头:“现今这个时候,要到哪里去买药材。药材我都有,虽然分量不多,但足够几个孩子用。”

林灵问道:“正所谓‘医者父母心’,先生既有缓解之方,为何不公之于众,也见先生仁德。”

骆三百道:“非是我藏私不肯将药方拿出,而是情势之故。当时无拯救之方,我之能力又有限,不能救人脱离瘟疫之恐怖。实在做不出先予人希望后予人绝望之事。”

这倒也是,在理儿上。

骆三百打开随身医务箱,取了好些药材,捣、碾、和、揉,制成了共三十丸,尽数用瓷瓶装了,道:“这里是天香丸三十,每人每日取一丸服了,可保无恙。”

“三十丸药,三人分用便是十日之数,那十日之后该如何?”石虎道。

骆三百道:“此丸所用之药材,大多普通,但有一味颇为难得,如今我这里也只能凑成这些。十日之功,朝廷应当可以完善药方,届时自然无恙。”

王凤便问:“若是十日后朝廷未能公示完善药方呢?”

“那便只有按照林姑娘现在手上的方子冒险一试了。”骆三百摇摇头叹气。

林灵探他口气道:“依先生只见,若用现在的方子,成功之几率有几分?”

骆三百摇头不语。

话分两头,另一边林启将药方上报至石镇里,石镇的镇长石开立时发鸡毛急件,快马报至青州刺史王囍处。

王囍看了章程,大喜道:“此定是菩萨降世渡人,我南方百姓有救了!”

一旁参谋道:“大人,按例应该派遣皂班核实,不过石开此人行事素以严谨称,甚至在御前挂名,可省下这一道程序。事关重大,大人还是赶快执笔上书御前要紧。”

王囍听了,如言执笔,但忽然神色黯然,道:“如今瑞王下落不明,实乃我之过错也!”

参谋道:“非也!人非圣贤,大人也不能面面俱到,太医被杀、瑞王爷遇刺,圣上恐怕早已知晓。当今生命,大人不必太过担心。”

王囍扭头四下看了看,然后小声道:“当今不可不谓圣明,虽历来有‘天家无情’的说法,可真哪有父亲不疼儿子的?圣上也是人啊,若王爷平安回来倒还好说,若王爷未能...待有一日圣上回过头来算账,可不得要掉脑袋?”

参谋笑笑道:“大人,您这就看得有些短了。且不说王爷未必回不来,就算真...那样了。大人将这林姑娘的事情上报,果若解决了瘟疫,就算大人只是沾了点光,也是滔天之功。便是圣上有朝一日拿起此事,也会念及这份功劳酌情处理。”

这时,看门的护卫来报:“大人,瑞王爷回来了!”

王囍急忙放下手中的笔出去迎接,一看,果真是瑞王水涂,乃施礼道:“臣,王囍参见王爷。”水涂扶住他,说:“王大人不必多礼,这次虽然危机,却也总算是死里逃生。”王囍脑门上冷汗直冒,“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道:“臣罪该万死!”

水涂被他的动作弄得糊涂,不过马上反应了过来,忙将他扶起来,道:“王大人,你这是做什么?若不是王大人及时赶到,本王就是有卫青护卫也难逃殒命之恶,大人这番恩情,本王记住了。”

说起卫青,王囍疑惑道:“卫大人常伴王爷左右,如今怎不见卫大人?”

水涂道:“本王落难时得石山村一奇女子相救才得以脱离险境,且此女有经天纬地之才,故委托卫青代为送至御前。”

“石山村?”王囍道:“可是那石镇石山村之女林灵?”水涂道:“正是,你如何知道她的?”王囍笑道:“真真是古今之奇女也!”说吧,取来石开的急报交给水涂。

水涂看了一眼,便陷入震惊之中,他原以为已经够高看了人,却没想还是看低了,这位林姑娘,真是好生了得。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道:“吾等这一出事,竟引得如此大才出世,就算死也无憾了!”又道:“不过,林姑娘既然给我们送了这样一份大礼,我们便万万不可辜负这心意,本王立刻就启程,赶往京城面圣,在此期间,南方诸地就有劳王大人代本王稳定局势了。”

王囍道:“此乃微臣之本分!”

却说水涂快马加鞭赶往京城,一路上心情极好,满脑子都是——“林姑娘不愧是本王欣赏的人”“本王的眼光就是这样独具一格”云云......

骑着的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心情,爆发出了堪比照夜狮子头的速度,匆匆两三个时辰竟赶上了先出发半日卫青。

水涂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卫青,径直从他身边纵马驰骋而过。卫青一脸疑惑,赶紧追上去叫道:“王爷,你不是去王囍王大人那儿了么?”水涂被他一叫,放缓了速度,道:“我在王大人那里得到了捷报,我南方子民有救了!”

卫青道:“莫非是疫情有了突破之处?可是太医令等人已经牺牲,又有何人能够有此本事?”

水涂不屑道:“太医令?太医院的医者逢病就说大,遇到大病就说是人不行了,用药也平淡无奇。这样的人可以为中庸之医,若能济世只能,还差的远。”

“如是便奇了,莫不是那位隐世大医所为?”卫青猜测道。

水涂道:“非也。”

“那是何人?莫非是...”

“是灵姑娘。”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治疫(三) “灵姑娘?”

卫青楞了一会儿,水涂以为他被惊到了,正准备取笑他时,他突然大笑:“灵姑娘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果然厉害!”

“......”水涂看他的眼神极为不善。卫青心里想:王爷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位林姑娘了吧,林姑娘是很厉害,可是她毕竟是嫁过一次的人啊,皇上不会同意的。

看他一脸纠结,水涂笑骂道:“想什么呢,别瞎想!”

卫青试探道:“王爷,你可是王爷,你们不合适。”

水涂沉默了好一会,道:“别瞎想,走吧。”说完,一挥马鞭,加速走了。卫青后追。两人便这样一路飞驰,一日之功便入了京城。

前去面圣之时,水涂面露痛苦之色,卫青问他:“可是骑马赶路牵动了伤口?王爷不若先回府歇息,我去禀告也是一样的。”

水涂:“你这话却好没道理,为人臣,回京述职,无不见君王之理。为人子,亦无不拜见父亲之理。”

说着,几人已到了皇帝水扶的寝宫。

水扶自二十八岁继位以来,二十余载矜矜业业治国,可谓是一代明君。他是不信鬼神的,可突然而来的瘟疫,让他几乎只能下罪己诏以求上天原谅。今日朝堂之上,又有人提及此事,劝他早日下罪己诏,以平天怒,因而水扶在寝宫里也心烦意乱。

“不知三儿那里情势怎么样,朕可撑不住了。”他叹道。

一旁的内监戴淳道:“陛下圣明贤德,想必瑞王那里已经是有了进展。”

这时,水涂推门进来:“呦,大内监恐怕是能掐会算,不然怎知本王有莫大的好消息?”

戴淳道:“哎呦,王爷,您可折煞老奴了!”水扶也笑笑道:“朕不是派你们去南方治理瘟疫么,怎么回来了?”

水涂沉着脸将自己接应医者时遇刺,又如何脱险的过程说了。水扶阴沉着脸,怒道:“真是好大的胆子!”水涂道:“不过也得亏了他们,不然恐怕也遇不到林姑娘。”水扶这才脸色好了一点,不过他就郁闷了,这林灵若是个男儿,他一道圣旨召入朝廷,岂不美哉?却偏偏是一介女流!

不过,看自家儿子似乎也对那林灵有些意思。这女子虽身份低,又有孩子,做不了王妃,不过不要紧,若是做个侧妃,凭她的才能也能堵得住悠悠之口。

一道口谕,急召八位重臣入宫。

一昼夜后,太医院确认药方之效果,并给出来更为精准的用量。

一时间,林灵之名天下皆知,南方百姓更是为其竖长生牌,立生祠。

林灵看着孩子们奔跑着、开心的笑脸,也笑得很开心。骆三百对她道:“如今这场灾难算是过去了,你也算是功成名就,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么?”林灵道:“我能有什么打算?名声要来也无甚用处。倒是先生你,有什么打算没?”

骆三百摇摇头:“老夫毕生所愿唯研习医术,如今此间事了,我也当继续研习医术。”

林灵:“如此...可真叫人羡慕。”又继续看着嬉戏的孩子们,道:“这世界真是美丽啊。你看,他们的笑多好看。”

看着林灵,骆三百心里有一点不舒服,戳戳她:“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改嫁?”

“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改嫁?”

正惬意地坐着的林灵身体一僵,缓缓偏过脑袋,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就我现在这个样子,也嫁的出去?再说,就算有人愿意娶我,我两个孩子怎么办?”

瞅着林灵眼睛里透露出凶光,骆三百连忙摆摆手,尴尬笑笑:“我就说说,说说。”

瞅一眼骆三百,她淡淡开口:“不过你说的也是,我不好总住在别人家里,需得有个安身的地儿。”

“不如姑娘做我的弟子?其实做一名女医挚也挺好的。”

呵呵......林灵相信她会靠自己过上好日子的,而且她对从医真没什么兴趣。

我是在做梦吗?骆三百这样问自己,怎么会有人拒绝他,真是想不通。不死心问:“真的不考虑考虑?”

林灵听了,想一想,怕这人继续缠上自己,于是决定表现出自己曾经修炼到满级的毒舌技能——

“我说你就算不在大医之流,亦份属上上等名医,也该要些脸皮吧?这样纠缠我一个寡妇,别人不知道的还要道我不守妇道呢。亏你还自称有德之士,就是这样的行径?最重要的,你能教我什么,若有这个能力,不早早解决了瘟疫么?”

“果然是在做梦,梦里林姑娘都变成泼妇了。”骆三百自顾自念叨。林灵差点儿一头载到,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秀了?不就是找到了个药方,有必要这么对她么?

她不知道的是——若不是林启带人拦着,王凤这间给她住的屋子早就被人踏破了。

只是......她似乎忘了什么,是什么呢?

村中一偶,一座房子里,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声音。

吴邹氏看着瘫在床上的儿子,一边摔东西一边骂:“没良心的贱蹄子!有了方子不救兄弟先救外人,这遭雷劈的!......”

“你就消停会吧!成天叫叫嚷嚷的,还是想想儿子怎么办吧!”吴父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这句话,说完就一下子坐在了床上。

当初是他瞎了眼才看上这个女人,这么多年,没一天消停的。

吴邹氏抿着嘴,只不停的摔东西。

吴大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呢?这话还有从几日前说起。

那日他吃饱喝足出去散步,出了村子便有一黑衣人拦住他,指着一堆新鲜的死畜说:“我是山上的猎户,因打的畜生多了,一个人吃不了。因此想送与村里的人家,只是我累得很,可否有劳小哥代我送给各家各户,我给你银子。”

吴大一听,觉得这活可以,有吃的,还有银子赚,着实是划算,便应了下来。

那黑衣人就拿了一锭银子出来给他。吴大看着,眼睛都直了——那么大的银锭,起码得有八两!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吴大病了 待送完各家各户的份之后,吴大便抬着给自个留下的最大的死畜回家,一锅炖了。吃了以后,便发了病症,如今虽用了药,却也成了这幅模样。

而吴父与吴邹氏虽然心里着急,却办点儿也不敢将此事透露出去,因而即使是骆三百知道此事上门他们在的有所隐瞒。

骆三百阅历何其丰富,几乎一眼就知道他们没说真话,直接转身就走。佛度有缘人,他也只救有缘人!

眼看着儿子的情况越来越糟,吴邹氏终于忍不住道:“老头子,我看着大儿怕是不中用了。那方子不是老二家的传出来的么?你去求求她,去求求她...”

“就凭咱家做出的这些事,我有什么脸去求她!”

吴父真想一脚踹死这个老太婆,这会儿知道求人了,早干嘛去了。

吴邹氏一直哭,哭得吴父心烦意乱。他也心疼儿子啊,可是关系闹成这样,只怕他们还没见到林灵就得被王凤那泼妇扔出来。

他突然一个健步到吴邹氏身旁,挥手赏了她一个嘴巴子,道:“哭,就知道哭!反正我看你是不要脸的,今儿你就给老夫去石虎门前跪着去,老二家的若不饶你,就不用回来了!”

吴邹氏听说,急道:“你只会家里头混说,难道叫我一妇道人家去卖脸皮不成?”

吴父冷笑道:“我竟不知你还有什么脸皮,吴家几辈子的脸面都给你赔光了!也到底是要人走一走,不然那林灵自己会跑到咱们家来?”

吴邹氏道:“这倒不然,那林灵虽说分了出去,可到底还是我们的儿媳。想她才入门时,最是勤劳肯干的。如今我们是有些不对,可想着她总是要念着些旧情的。你待她是不薄的,何不去走动走动?”

吴父道:“你倒爽快,既如此你何不去说说?我是个什么东西,她又不认我,去了也是丢人。”

吴邹氏急道:“你去不得,我就去得了?我可是个妇道人家!”

吴父阴森森道:“对,你是个妇道人家。妇道人家终究不比外头的汉子,身体要羸弱些,说不清什么时候就病故了。”吴邹氏突然想起来先老太太,先老太太那可是不输王凤的狠人,一身的力气就是汉子也少有比得上的,可就是这样的人突然就一病不起,不然这个家也轮不到她掌权。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恐怕不是偶然。

“你...”

吴父用拐杖重重叩了几下地,再次说:“大儿还躺着,你究竟去是不去?”吴邹氏苦着脸,最终还是去了。

她去了之后,吴父独自坐在床头,看着吴大,叹道:“都是你这个娘啊,做下的孽!不然你也不至于为了一点小便宜落得这个样子。”

话说吴邹氏到了王凤门前,不管不顾,跪在地上就开始嚎,引出来好些人观看。

王凤听见外面的动静,担心林灵对付不了这吴老太,便叮嘱了一句让她帮着做饭,然后黑着脸走了出去,一见吴邹氏便骂:“你这毒妇堵在我门前做甚么,仔细老娘赏你一顿好打!”

吴邹氏听了,气得两眼金星直冒,可一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又把火气压了下去,道:“此事与你没什么干系,叫林灵出来说话。”

王凤暗道她不怀好意,说:“我且不管你有什么事情,只你堵我家门一条,你便要先给我个交代。”

吴邹氏嘟囔道:“要不是你接了我儿媳妇家住,我用得着来这里么?”

“你可真有脸说。乡亲们,吴二家的事大家也是知道的,且那日大火,若不是我收留,这会子他们指不定都埋哪里了,大伙儿说说,我可是能将他们推进火坑里去?”王凤简直被吴邹氏气笑了,天下居然有这等人。

自然是不能的,大伙儿心里有数。不过看着她上蹿下跳也挺有意思的,因而也都不说话。

这一日因王凤阻拦,吴邹氏自是无果而回,回去又好一通闹。

待晚间用饭的时候,王凤说是叫林灵说着女人的事情,单独叫了他出来,叮嘱她说:“今儿你那婆婆来,我替你挡了回去,可防不住她以后再来。你如今可不比往日,早日分家才是正理。”

林灵道:“又何尝不是这个理儿呢?只是从前我和孩子那样艰难的时候他们都不想着分家,如今我得了好,这事儿定然更难了。”

王凤听了,神秘地笑笑,凑到她耳边:“我听说那老太婆因大儿子病了,急得要命。不妨用这个拿捏着她,让她请族老分家,你请骆三百为吴大治病。想来骆神医也是愿意的。”她这双眼睛可毒着,那骆三百看林灵的眼神里满是慈爱,怕真拿她当晚辈的。

林灵急忙摇头,她一直想离几种人远点,骆三百也算是一员,可是事情总是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王凤不气馁,继续劝道:“我知你的心思,只是你婆婆那家人呸是不要脸,不趁着现在断干净,等日后就更难了。再者说不分家你们和他们就是一家人,你也知他们是什么样,若往后再闹出什么事情来,于你,于孩子,都不好。”

“好了,婶子,我知道的。明儿我就去求求骆神医。”林灵无奈答应,她是真的被说的头都大了,这远近闻名的辣子在她这里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王凤嗔怪道:“你这妮子,真说你不得,一说啊可倒是嫌弃我了。”

林灵忙哄她:“婶子,你最知道我的,我是孝敬你还来不及,不曾有嫌弃的道理。”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两人方进屋去。

恰好饭后不久,骆三百欲离开,特来向林灵道一声。王凤便留他,且把林灵的事情说了。

骆三百当即表示:“亏老夫日前还主动上门诊治,不想那是一屋如此不堪之人,当不救也!只是老夫不忍林姑娘再受煎熬,也罢,便破例一遭。”

一旁的林灵看着他冷笑,不愧是神医,演技也是杠杠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分家(一) 不过,现在人有了。下一步该如何?总不能自个凑上去吧,别说骆三百不答应,林灵也不相信王凤这样周全的人会作出这样的安排。

果然,她轻笑道:“既然骆神医同意,此事就极为好办了。她吴邹氏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浑着她也不知骆神医与你的关系,到时只要她来,此事便成了。”

林灵好奇道:“哦?凤婶子有什么妙法,可能与我说说?”

王凤只笑道:“你这猴急的蹄子,我能不为你考虑么?原就不用你出面的,等着好消息罢。”

这时候,骆三百眯着眼凑上来:“夫人有何妙计,老夫也想听听。”

王凤埋怨地看了一眼他,然后笑了几声,道:“也罢,看在神医的面儿上我就说与她听了。不过,可不许胡说!”言罢,便细细与他们说。

两人听了,不禁大笑,真是个好主意,好一个辣子!

这第二日,吴邹氏果然又来,王凤同她怼了几句,便不耐烦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吴二家的有多少能耐你们不知道?这次能得圣上的青睐,也多亏前人之功,不过是多看了几本书,若叫她真去医人,你可是敢?况且她母子在我这里吃住,用度都是我家的,没凭得你一句话就召她们回去的。”

吴邹氏眼咕噜转转,说:“王凤,王辣子!这话也不是你这么说的,我是她婆婆!”

王凤呵呵笑了声,说:“谁还不知道你是她婆婆么,然而又怎地了?你家那吴二下落不明,也不知是死是活,我瞧着她在你们家也讨不了什么好。谁叫我心慈,当初才收留她母子三人。你若要她们走,我也不到家阻拦,还了这些天她们的用度,你自带她们回去。”

“你与她不是极要好么,怎么...”吴邹氏想着儿子,就算这人狮子大开口她也认了,道,“罢了罢了,这几日用度,左右二三两银子,我们还就是。”

“极要好的?不是有句话怎么说的——‘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要好的。”王凤冷笑道,“因她的面子,收你二十两便罢。”

“二十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吴邹氏目呲欲裂。

王凤眼睛一瞪,斥道:“怎么不用二十两银子?这场瘟疫光两小的就不知道砸进去多少银子。吴二家的有数的嫁妆银,也早早送在了那场大火里。她是找到了药方不错,可药材都是我们家收集的,这莫非不是一条款项?算起来还是你们得了便宜。”

吴邹氏听了,面露犹豫之色,王凤心里暗喜,赶紧趁热打铁道:“罢了,你既然拿不出银子,我不难为你。你虽知道吴二家的得了圣上的褒奖,却不知道村子里这时候尚有一名骆神医在,这位先生曾在大医化无常身边听教,医术十分了得,偏偏我这一家子又与他有些渊源。如今还有方子在,想必为你家吴大诊治应是绰绰有余。谁叫我心软呢,你只应了我一件事,我便豁出了体面去求他。”

吴邹氏颇为意动,化无常的大名,大北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是是他身边听教的弟子也必定是不一般的,区区一个林灵哪里比得上。因她道:“什么事儿?”

“她如今在我这里做事,我用着很是便宜。况我家淼儿也大了,两个孩子也可以作伴。只我不希望有人打搅,故你只要应了我同林灵分家,我便去请骆神医。”

吴邹氏沉默,她虽能行分家之实,可定分家之名的事,丈夫尚在她一个妇道人家做不得主。

王凤笑着又给她加了把火:“你还犹豫什么?早先你不也把她们母子赶出去了么,与分家也就只差个名分。倘如你现在使银子接她们回去,日后说不得又要行此举。若依了我,你既不用到时候担负恶名又不用白费银子,岂不好么?”

“好!我代老头子应下了。”吴邹氏承认她被说服了,这个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算是老头子那里也不会说什么。

王凤便回到家里和大伙儿说这个好消息。

吴邹氏那里则又是一种光景。

她高高兴兴回家,把事情同吴父说了,却不料吴父当即暴起,挥手赏了她一耳光,并骂道:“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没由得这样没用!”

吴邹氏略楞了一下子,然后往吴父身上扑。吴父侧身躲了过去,让她扑到地上摔了个狗吃屎,她便发货撒泼,叫嚷着:“好你个没良心的老东西,家里家外,什么不是我在操劳?你有本事,就不自己去,只可怜我这半生的操持竟白白的喂了狗了!”

吴父听了,气白了脸,因说:“好,好,这话说得好!!”随后转身拿了长棍,给吴邹氏劈头一顿打,一边打一边说:“我好歹是你丈夫,你不记着你平日里的都是我给的,反是记恨着我。啊?当年你害了二儿的母亲,我也不曾与你计较。若不是我护着,你这贱妇早早地就给沉了江!如今,你还要说这些话,怪我,怪我!”

这些话吴邹氏是越听越心惊,越听越胆战,连那长长的棍子打在身上也不觉得疼了,只求道:“夫君,你莫说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一时的气话,听不得,听不得啊!”

要说这吴父对吴邹氏也是真爱,不然这婆娘害了他的相好他也不会放过她,下手本留了七分力气,如今她一求饶,又弱了几分。接着,听她细细的劝了一会,气也就平了。

吴邹氏见他真的平复了性情,便轻言道:“夫君,我这不也是为了咱家好么。老二家的,还带着两个小的,咱家为了给大儿治病,可没多少钱了。这我可听说林灵素日里与王凤是极好的,你想想王凤是什么样的人?有她照料着,只怕她们母子比咱们还过得滋润呢!而且那林灵,在咱家过了这些年了,咱们还不知道她的那点斤两?现在还是治好了大儿的病要紧。”

“你说的这些,我岂能不知道?”一说起这个,吴父又来了气:“可你想过没有,老二家的献方有功,那可是圣上那里都挂了名儿的,你就这么往外面推?”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分家(二) 吴邹氏嘴角微微动了动,她知道自己这关算是过了,只道:“她在哪也都是咱的儿媳,她两个儿子都姓‘吴’,左右以后还是要孝敬你的。”

吴父皱着眉,叹道:“你当她还是那个任你拿捏的弱女子么?今儿分了家,明儿你还拿那个孝字去压她试试?怕不是要崩碎了一口银牙。”

吴邹氏却不以为意,不过一个贱命的女人,还能大得过天去?

吴父见此,也只道:“也罢,你铁了心,我就再依你一回。改明儿叫来族老、村长,把这分家的过场走了,不过我吴家断没有叫人净身出户的列儿,你要度量着。”

吴邹氏笑着说:“这世上那件事情不是有人开了例才有例可循的?此事也一样。”吴父听了,一拍桌子:“这我管不着,吴家这例往后从哪个人处开我也管不着,但只要我还在这个家一日,这个例儿就别想开!”吴邹氏无奈,只能顺着他把气儿理顺了,然后好好拿了主意同他说,吴父才动身去请了族老和林启。

林灵虽推测吴家那边一定会尽早,却也没想成动作这样快。听到凤婶子叫她,就匆匆嘱咐了三个孩子不要出门,然后匆匆去见了他们。

几个人浑说了几句,吴家族老便问吴父:“你可知这分家之后,吴二这一房就与你们干系不大了?”

“知道。”

族老又问:“你可知分家之后,不论未来贫富贵贱,帮扯拉扶都全凭心意?”

“知道。”吴父咬咬牙道。

族老便道:“好,现如今你且拿个章程出来,当着我等人的面儿,将这个家分一分,以后也好说话。”

吴父便看向吴邹氏,吴邹氏便道:“夫君本欲将老宅分与老二家的做立身之本,不过可惜天灾烧了,故我便将老宅附近的三亩好田分与她。”

林启道:“你家那老宅大火是否天灾还未定论,此时不宜以此事为由。吴二家的一个女人家,还要养两个半大小子,只得区区三亩田地,似有些不妥。”

族老听了,也赞同道:“林哥儿所言甚是,如此分是有些不妥。不过我也知道你们家境不大好,这样,再拿些许银钱与她吧。”

吴父有些为难,道:“老叔,你不知道,若在这场瘟疫之前我家还有些底子,可这场瘟疫下来,竟已十分的底子去了九分,如今大儿还躺着。我们夫妇又老了,干不动重活,都吃着剩下的积累等死。”

他既这样说,林启和族老两个人纵觉得不妥,也不太好说什么,知道:“如此,就你们看着办吧,虽朝廷规定嫡次子应得公中财产三分之数,但吴二情况有些特殊,可适量增添或减少。”

吴父又看向林灵,道:“老二家的,你觉得如何?”

见吴父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林灵不由有些生气,这种事情,问小辈小辈也只能认着,而她这当事人都同意了,其他人难道还会说什么么?不过她可不是原身,因道:“爹说笑了,本就应由列位长辈裁度着的。”

来的这位族老也有些生气,道:“此事哪里有小辈说话的分儿?都是长辈做主的。父母在,分家谁分得多谁分得少全凭父母心意,吴小子你若不想分给吴二家的,我等也不会责怪你,”

吴父忙劝道:“叔叔息怒,此事是侄儿想错了。我是想着问问儿媳妇有什么想要的,不干大事儿。”

我就想要和你们撇清关系!——林灵暗暗在心里说了一句。

族老这时候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对林启说:“还是烦你拟定文书罢。”

于是林启取笔墨纸砚,问众人:“吴公之方法可否满意?契书既成,白纸黑字,便无反悔之道理。”

众人同时答是,于是林启便落笔成书,一式三份。吴父一份,林灵一份,还有一份归族老收藏。

事毕,族老嘱咐林灵:“今日你们虽然分家,可他们还是你的公婆,以后还要一样孝敬才是。”

林灵点头称是,然心里却又是另一种想法。高兴,非常高兴!一种名曰愉悦的情绪油然而生。

待吴氏族老离开,林启与林灵也跟着离开。

路上林启道:“那家人真是偏心偏到心眼子里。方才吴氏族老的话你不用太在意,该怎么做全凭自己的想法立刻。”

林灵笑笑:“我自然懂得,林叔大可放心,既然分了家,任他们如何,总也压不到我头上来。”

林启便觉得是,有几分道理。因他们二人不同路,末了嘱咐道:“你凤婶子应了他们,请骆先生去瞧病的,你记得去请了,言语间客气些。”

林灵应了,然后同村长分开。

一进门,王凤便拉着她的手,道:“瞧你这一脸喜气的,今儿的事定是顺利,也说与我们听听,大伙儿高兴高兴。”

林灵心里感动,就将今天的经历说了一回,又道:“原也不打紧的,只走了这个过场,以后再压不过我了。”

王凤听了,抹了几把泪,说:“这可怜见的,眼下终于好了。可是往后的日子还长,又没个依靠,又该怎么好。”

林灵笑着劝她:“婶子,你瞧你,我这还没哭呢,你倒先哭上了。我可是救了王爷的,你想王爷是什么样的人物,只哪日他想了起来,指甲缝里漏出一点儿,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是?”

听她这么说,王凤忙止住了泪,笑骂道:“好你张巧嘴,这会儿打趣我来了。想想你说的也是个道理,不过若是王爷一时忘了呢?还是得谋个正经营生。”

林灵道:“要说这个,我倒有个主意。那人在市上,见一些卖小食的,生意很是要得。我自思量有几样拿手的,做好了拿到市上或在市上现做,应该也不错的。”

王凤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似是可行,便说:“这个想法是不错,但你自己要裁度着,生意不好做的。若做的不好,还不如守着那几亩地的实在。”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烧烤摊生意 “婶子放心,我自有打算。”林灵笑着说,她可是注意到了,这里的人的食物似乎以蒸煮炒为主,烧烤不甚出色,她若是开个烧烤摊子,生意指不定多火爆。

恰好骆三百出来,听见了,便叫好,说:“辣子,你这心就吞到肚里去吧,林姑娘可了不得。”王凤笑道:“神医替你求情,今儿我便放过你一回,但要记得这条道儿倘是走不通,要来和我说得,我同你林叔再替你谋个活计。”又一会子功夫,她掩嘴道:“为了这林姑娘,我可是许了那家糟心的不少好处,骆神医你要担待着些。”

骆三百故作生气,翘着胡子:“这还用你说?你且等着,我这就去给那吴大瞧瞧去。”林灵嘱咐道:“他是个不通事的,您多看着,好好给他治治。”这一语双关的,字面上任谁也挑不出错来,她如今的心性是不肯吃亏的。

骆三百一进吴家门,两口子就认出来这便是当日不请自来的医生,想起当日的作为,好不尴尬,正要赔礼,骆三百拜拜手道:“老夫的规矩,断没有回头的理儿。只是受人之托,这才破了一次例儿,你们用不着在意。”

吴父尴尬的笑笑,迎了他进去。

骆三百见了吴大,看了看,便对吴父说:“老夫上次登门,你们不说实话。那时汤药尚可医,如今再看,针药并用或可医治。但倘是再不说实话,神仙难救。”说罢,骆三百便不再说话,等他们自己想清楚。其实吴大不过是病情严重些,如今已有了方子,凭他的本事医治并不难,只是觉得这村子里瘟疫来的与其他地儿不同,颇为蹊跷,偏这么多家人只他家一人严重至此......

“这......”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最后还是决定说了,先保住儿子的命要紧啊。

......

此间事了,骆三百便要离开,林灵、林启都来送他。

他已将所有事情都告知他们,如今临行,又复叹:“我从医半生,自以为遍览人心险恶,没想到人性之恶竟至如斯。但愿有朝一日天赐圣人能救救这三寸人间吧。”说罢,竹杖芒鞋踏歌而去。

目送骆三百远去,二人各自回门,各有思量。

且说水扶自那日推行治疫之法后,便有御史日日上奏,要求嘉奖有功之人,并陈述林灵如今在百姓心中地位如何如何,如不嘉奖又如何如何,真说得他头都大了。

回到寝宫,皇后若兮不知从哪里听来了消息,也劝他嘉奖林灵,并用委婉的方式告诉他——林灵是一个女人,性别决定了她对他无法造成威胁。

水扶没有办法,只好对皇后说:“你不知道,朕那日观涂儿说起那林灵,眉目俱含情意,于是便想着时机正合之时做个媒人。而那林灵有两个孩子,也可以此功劳赏两个爵。”

若兮也是一代贤后,天子这番考虑中不妥之处甚多,因道:“皇上万万不可。且听臣妾一一道来。”

“其一,那林灵本是农家女,又有孩子,两个孩子也不是皇家血脉。皇上若赐婚,并赐爵位,凭她献药方之功的确能够堵的住悠悠之口,可如此一来,皇家颜面何在?如若让有心人利用恐为祸不小。”

“其二,臣妾请皇上想想,古来大凡大才能之人多有个性,常言道‘宫门深似海’,这林氏有此能耐未必就想要入皇家的门。”

“所以,臣妾恳请皇上再做思量。”

水扶本是来寻安慰的,听她这话,幽怨地看着她说:“可是如此人才,朕不忍放过啊。”

若兮笑道:“那么,皇上不如等等。此女既有这样的本事,想必也不知于此,待她再立奇功,皇上可两功并赏,赐她母子三人身份。若那是涂儿仍然喜欢,便可让涂儿认下那两兄弟为义子,混洗视听,待时机成熟,陛下再作恩典。”

“好,皇后妙计!只是皇后就这样肯定那林氏会再立新功么?”

若兮与他相视一笑,道:“陛下不也是这么想的么?”

知我者,若兮也!

水扶历来是这样想的。在后宫之中,皇后淑德,不争不抢仍始终在水扶心里占据重要的位置,凭的不仅仅是当初的共患难,更是她这一颗玲珑心。

忽然,水扶心中微动,试探问道:“皇后,你说朕将皇儿唤来,问问他的心意,可好?”

若兮闻言摇摇头:“不,这样不好。陛下果真是有这个意思,不如臣妾在这宫里设一桌宴,将众皇子都邀请过来,臣妾替陛下试试列位皇子的想法,以免显得陛下偏心。”

“兮儿果然是朕的智囊。”

水扶张张嘴,又夸了她。

“且用膳吧,听内侍说陛下这阵子身子不太舒服,这是臣妾熬的鸭血粥,陛下多用些。”若兮端着琉璃碗,用玉勺搅了搅,送到水扶嘴边。

水扶感受到来自若兮的爱,感觉全身都暖暖的,连日的疲惫这会子也都不知道到了哪里,柔声道:“皇后,还是你最记挂朕。”

这一刻,他觉得,其他那些只会勾心斗角争宠的妃子简直一点用儿也没有,还惹人生厌!

“陛下,姐妹们都是一样爱陛下的。”若兮清淡的语气里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人越陷越深。

一样爱朕,是说她们那些蠢物也对朕有几分真心么?可是皇后啊,朕得你一人便胜却繁花万朵。

一桌子珍馐,二十余道菜样,水扶只用了一碗鸭血粥,仿佛其他的佳肴都比不上。

待用过了膳,水扶道:“皇后,朕想...”

深深地看了水扶一眼,若兮微笑道:“这宫中姐妹颇多,陛下也要雨露均沾,不能总到我这里。”说完,半推半就地就把水扶送出了凤栖宫。

“这...也就是皇后啊。”

水扶咬咬牙,无奈地摆驾去了别处。后宫女子哪个不争宠,这个若兮可真叫人又爱又恨。

在宫里,不争则死,可有时候不争即为大争!戴淳也是难得的明白人。

而这个时候,石山村,林灵把一盆血红的东西端上了桌。

王凤、石虎、石淼、吴尚京、吴彦,几人大眼瞪小眼,这玩意是什么?怎么和血一样红,能吃么?怎么吃?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烧烤摊(一) “我说妹子,这可怎么吃啊?我往先从未见过这样的吃食。”

王凤最先提出了问题,这真是拿着筷子不知从何下嘴。

“这个简单,你们跟我做。”林灵从一旁夹了一颗小白菜,放进锅里泡了会儿,放进嘴里。

一股久违的香辣味儿,疯狂刺激着她的味蕾。

有些烫,可是舍不得吐出来,在嘴巴里滚了几个圈,咽了下去。

见她一脸幸福的样子,几个人都纷纷效仿。只尝了一口,便觉得十分可口,三个小的本就喜欢口味好的,如今更是爱上了。

众人辣的“呼哈呼哈”呼气,都喝了好大碗的水。抛去几个孩子辣的不行还叫嚷着要继续吃,两个大人也面色通红,出了一身的汗。

王凤用帕子擦擦嘴,冲林灵说:“妹子,你这道料理极好的。拿到市上去卖,定然生意好的。”

林灵咽下嘴里的菜,笑道:“这回儿婶子可猜错了,这个做但是容易做,泼一些辣子也就是了,但这个吃的原是个热乎劲儿,若拿去卖,也不好叫大伙儿共用一个盆的。故我要拿去卖的,并不是这样吃食。”

“哦?那是怎样的新奇吃食,也比的上这个?”王凤有些好奇,在她看来,林灵能想出这样的吃食来已是不易。

林灵笑道:“自然是有的,若不好,我也不敢拿出来。”

王凤便打趣她:“好你个蹄子,有好东西还藏着掖着,快拿出来孝敬孝敬我。”石虎虽拉不下脸皮,但也唆使着几个小的起哄,一时间好不热闹。

第二日,林灵便采了许多辣子,研磨碎了,放到日头下晒着,吴彦好奇道:“娘亲,这是在做什么?这种果子辣辣的,不好吃。”

林灵笑着说:“彦儿,有很多东西呢是不能生吃的,这种果子就是其中一种。昨儿晚上你说好吃的那道菜,就加了这个辣椒粉。”

吴彦听了,两眼放光:“辣椒果磨成粉晒干就好吃了吗?”说完,伸手沾了一点放进了嘴里,动作之快,林灵都来不及阻止。

罢了,这样也好。叫他知道教训,以后不敢乱吃东西。林灵心里想着。

果然,下一个瞬间,吴彦就跳了起来,大呼“娘亲骗我”。等过了好一会,他嘴里火辣的感觉平缓下来,林灵又安慰他:“好了,彦儿乖。这个粉末也不能直接吃的,等以后娘亲用这个给彦儿做好吃的,好不好?”吴彦这才一蹦一跳的去找哥哥玩。

王凤从外边回来,正好听见了这段对话,便将手上的东西给林灵,又说:“你要的东西,我替你制备了些。且将就用着,若果真生意要得,再到镇上采买也不迟。”

林灵笑着应道:“婶子,这些我晓得的。待今儿把这些辣子粉末晒好了,赶明儿我就到市上卖去。婶子你也来,可得叫你尝尝。”

照常理,王凤应是会答应的,可今儿却不一样,这段时间事情多,因而秋收的事情便耽搁了。若不赶紧的,等再过几日,这批稻子非得都坏了不可。

所以她摇摇头:“我就不去了,这家里的事儿都忙不过来呢,你只小心着些。要带着这么些东西,也不要省着钱,村里常有驴车到镇上去,使几文钱坐个顺风车便是的。”说完,便匆匆走进屋里,提了一个篮子出去。

石虎一个人在田里收割,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她还是放不下丈夫,早早地把吃食送过去。

对此,林灵表示理解。

为什么她不自己去置办所要的东西呢?

这还是献药方惹得祸,如今随着药方的推广,哪个不知她的大名?远处的还好,近处的可都认得她,拉关系套近乎的总少不了。

然这对她来说是祸,也是意外之喜。有这等“天然”的名人效应在,她的烧烤何愁不火爆?古人啊,就是不懂利用这个资源。

还好他们不懂,嘿嘿...

晚膳时,林灵用竹签串了嫩肉烤了百来个串串,分与大家伙吃了,又得了一顿好夸,心里头底气便足了。

过了一夜,她便赶了个早,背上物件,往镇上去。临行前石虎问她是不是都是带的肉,答案是否定的。她又不傻,这串串也就是吃个新鲜劲儿,卖不出什么价,若串的都是肉,那还有什么赚头?不赔死已经万幸,故而她今儿串的大多是素的,只有一些上边沾了些肉。

虽赶了早,可到市里时时辰也不早,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一些好的位置人都已占去。好在她这个生意,酒香不怕巷子深,哪里都有人瞧的,因而随意寻了个地儿就把摊子摆了。

东西一架,油一抹,火一烤,再涂上盐水在架子上滚一圈,撒上辣子末,那香味,直勾得人馋虫冒。

附近的人,那回头率可是百分百,大概因为新奇,故未有人尝。

林灵也不着急,平静地又刷了一遍油。

这会子火势正旺,油滴在架子上面,发出“滋滋”的声音,叫人不禁食欲大振。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那是一个中年妇人,衣着一般,想来家境虽不至于贫寒,但也说不上富裕。

她近前问:“这位妹妹,你这个吃食样式很是新奇,不知作价几何?”

林灵笑道:“不过是闲暇时的玩物,唤做‘串串’的,因觉得味道尚可,故拿到这里来同大伙儿分享。只是做这个也要一些成本,故收取两文钱一串吧。”

妇人听了此话,又看见一些串串上有肉,这年头肉价可一直高高在上,以她家的能力,一年也就逢年过节能吃上肉。这串串上的肉是有些少,但两文钱能吃得上肉,倒也不贵,于是便摸出两个钱,说:“烦你与我一串罢。”

林灵接过钱,拿了两根串给她,并解释道:“姐姐是头一个做我生意的,故多的一条就送给姐姐尝尝。我这里条件有限,所以有肉的串也不多,大多儿都是素的。望姐姐别嫌少方是。”

那妇人点点头,便准备尝尝这等食物。

只咬了一口,她便瞪大了眼睛——这人间竟有如此好吃的食物!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烧烤摊(二) 然后,她把手里的串串从嘴边移开。

旁观的人以为味道不好,正要离去,妇人幽怨地来了一句:“妹子,你可害苦了我。吃了这个料理之后,别的食物又该如何下咽啊。”

林灵笑道:“婶子,我这样吃食也就图个新鲜儿,极简单也极容易上手的,你瞧着我做了一回,赶明儿自家试着做几回,熟练了,也就会了。”

那妇人仔细想想,觉得也是这个理儿。旁人听了,也争相来购买,不一会儿功夫,竟已经卖得差不多,因而林灵对后面排队的人道:“实在对不住了,各位。我今儿准备的不多,这剩下的便不卖了,送与大家子尝尝,赶明儿我还来的,望大家多多照顾。”

即有人应道:“正是该照应的。”

“小娘子这样的手艺,怕是比那酒楼里的大厨还厉害呢!”

“心肠也顶好的,不知是哪里人氏啊?”

林灵笑着说:“我乃石山村林氏女是也。”

众人听了,便有人问:“可是那治疫有功,巧献药方的林灵姑娘?”

“正是。”

有人叹道:“原来是林灵姑娘,怪不得了。”

即有人说他:“你这就没见识了吧,林灵姑娘那可是活菩萨,救苦救难来了!”

......

喧嚣的市集上,平添了几分热闹。

林灵真的是好哭又好笑,她知道自己现在有名气,可怎么成菩萨了?是不是还要客串一把济公,当回活佛玩玩。

收了摊,小心翼翼把满了是油污的自制烧烤用具收到麻皮袋子里。

不是她不想久待一会儿,群众实在太热情了,地上不小心滴下的油也有人沾了回去,说要沾沾仙气。

回到石山村,林灵把经过和大伙儿说了,逗得她们欢笑不已。

石淼睁着大大的眼睛说:“林姨是仙女么?”

林灵苦笑,但其他人又一顿好笑,王凤更是打趣她:“瞧瞧,这美人胚子并慈悲心的,可不是那天仙下凡么?说是菩萨也不为过呢。”林灵也调笑她说:“好你个辣子,却不知上辈子是个怎么样神仙人物托生,才生了这辈子这张巧嘴。”

王凤:“我倒想是那文曲星下界来,这样子,我家的淼儿不就是小文曲星了么?哈哈哈哈!”笑了好一阵子,又说:“险些忘了,你的生意怎么样,可还好么?”

林灵一面清洗工具上的油污,一面道:“很是不错的,今儿可得了足足六百文。”

王凤惊讶道:“竟有半两银子了,这可真好,若日日得这么些,一年就是快二百两,我和你林叔在地里辛辛苦苦一辈子也得不了这钱啊!”

林灵笑着说:“婶子,却不是这样说的。我这样吃食,方式简单,也就是卖个新鲜,待过了几日,大家便都会了,保不齐做的比我还好。哪能日日得这些?”

“妹子啊,原不是这样的。便是他们都会了,哪比得上在你这菩萨跟前沾了仙气的,保管过几日传开了你这生意比今儿还得火爆。”王凤听了,摇摇头,论精明,村里可没一个比得上她的。这人一辈子,谁不觉得自己的东西没别人家的好。

林灵也觉得说得对,是这个理儿。后世的名人效应也就是这个道理,再一个就是从众心理,有些人见别个有许多人买了,便也效仿。

瞧瞧四周,不见石虎,她便问:“石叔怎么不在,可是有事么?”

王凤打发了缠着她的几个孩子,道:“可不是有事?你这是找到正经活计了,可怜见我们还要在地里过活呢,过几日官中就要有人来收税,好在我家的地已收得差不多,赶明儿再去一趟也就收尾了。”

林灵沉默了许久,大北朝的赋税说重不重,但也绝对不轻。农户一年的收成要收四成上去,但十成的收成大约是有一成坏的、两成次的,这些都不能上交。即使是这样农户能自用的也只有一成好的、两成次的,余者两成需得拿做来年的种子。但一般的农户也不舍的用还得,总把好的拿去换了钱,然再加上一些损耗,自用的便只有两成次品。再有的,便是遇上了旱或是家里人口多的,恐怕自用尚且不够。

“你这是怎么了?”王凤见她不说话,便在她身上戳戳。

“没什么,婶子你去忙吧,这里我来就好。”

其实她在想,她也不能卖一辈子烧烤,等把招牌打出去了,就转让给王凤,也好让王凤家里多些进项。王凤对她们母子可真是没话说。

王凤凝视她良久,忽然笑道:“当初那个追着我喊姐姐的小姑娘也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呢。”

林灵会心一笑:“可不是么,多亏婶子的照顾。”

晚间,林灵又把烧烤的用具取出来烧烤,叫其他人一并过来时,吴尚京发问:“娘,这个东西怎以前从未见过,何时制得的?”

林灵笑道:“这是烧烤的用具,我近日才想出来的,你自然不曾见过。且制作的时候,也是你们俱不在的时候,故你们也不知道。”

王凤放好碗筷,嗔怪道:“这人就这个样子,你们也不要纠结了,以后定有更加新奇的玩意儿。现在快快坐下来,昨儿是不知道,今儿我可要再尝尝,这日进六百文的吃食是怎样美味。”

“好,好,你尽管吃,我管够。”

这时,林灵烤的第一批已经好了,她就拿着分到了众人碗里。因是自家食用,用得肉也多些,香味儿随风飘出去好远,勾得路上行人心里直痒痒。

且这一回因比之前越发熟练,火候掌握得很好,故吃起来外焦内嫩,油而不腻,更有撒了辣子末和细盐的,吃起来怎一个妙字可言。

石虎回来后便说今儿田里他已经全部完工,明日就不用再去,故饭后林灵问王凤:“婶子不如明儿与我同去如何?进项则我们平分了。”

王凤犹豫了会:“这样不妥,我原该帮你的,不谈钱的事儿。”

石虎一旁听到了,说:“既是林灵妹子好意,凤儿你就受了吧。左右家里我照看着,无事。”又劝了一会,王凤才应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烧烤摊(三) 夜深时,王凤对石虎私语道:“你做什么,我们原该帮她的,说什么价钱?”

石虎半睁着眼:“我莫不是不知?只是我思量林灵病了一回,性子也强上许多,她要携上你恐是要做些回报,我们若是拒绝,岂不是伤她的心?”

王凤想到林灵受的苦,心里不免有些酸意,转念一想,便道:“你说的也是,总不能伤了她的心。”

待日出,两人便一并往市里去,路上林灵声情并茂为她讲解烧烤技巧。这辣子本来聪慧,一点就通,听了一回,便已悟了八分,余下的想是略练习即明了。

只不想,市里早早有人等着。

“哎呀,妹子,你今儿可来晚了,快快快,与我烤上十个串儿!”

原来是昨儿那第一个吃串串的大妈。

却道如何?她昨儿吃了一串,另一串舍不得,带回家给孩子吃了。这不,孩子闹着要吃,婆婆便问话于她,一听只要两文钱一串,当场发话——“咱这样的人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区区两文钱一串的零嘴日日吃也不碍事。既然孩子喜欢,你就每日给他买上十个解解馋。”

林灵两人也不含糊,就地摆好了摊子,烤了十个串与她,另送了两个串,只道:“这位姐姐我还记得,我这个串需得热吃。姐姐今儿又是第一个做我生意,这不慎多拿的两个,就送与姐姐吃罢。”

那妇人正是乐意,却也感动。她不是傻子,后面排着的人都快到集市外去了。但想到家里婆婆和孩子等着,便未说话,付了钱匆匆离去。

王凤不解其中深意,便挑了个空,小声问:“妹子,你做生意,怎么白送别人?”

林灵笑着解释:“婶子,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做生意,要有舍才有得,偶尔赠送些,既能留住老客,也能吸引新客。你想想,她在我这里得了好处,是不是还会来这里?她回去后定也和亲友说的,那些人会不会来这里?旁人见她得了好处,会不会也来?这眼前看着是亏了,实则赚得更多。”她有心培养王凤,这个辣子极是精明,若生在后世,恐怕也是富豪榜上有名人。

王凤仔细琢磨,确实是这样,只小地方未曾有过,她可是听说京城金陵这些一等一的繁华之地,到处花团锦簇,甚至有许多吃饭不要花钱的时候,想必也是这般手段。

半个时辰的功夫,准备好的串串卖了个精光。两人只好一个串,一个烤,都满面喜气的。

有人问:“两位姑娘不怕人把这技术学了去么?”

不待林灵,王凤便笑答:“怕的是什么?原就不怕你们学,就怕你们学了还要来我这呢!”

那人看她的样子,是真不在意。心中一动,忽然起了试探之心,道:“那若是别人也开这样的摊子,又该如何?”

“拦得住一时难道还拦得住一世不成,别人要开且就让他开去,不是我夸大,我这的味道,就算一直被模仿,也不会被超越。”

林灵接过话,这人她认得,是那洪记的老板窦天鹅。

窦天鹅看林灵的样子,便知是认出了他,笑道:“见过林神医。”

林灵故作生气:“我哪有那个斤两敢称神医?窦掌柜怕是搞笑吧。”

窦天鹅站在那里,只是尴尬,无奈之下,匆匆离开。

直到食材也都消耗殆尽,窦天鹅又到了这里。

林灵便问:“窦掌柜有何贵干?”

窦天鹅不说话,只手上冲她比了个三的样式。她脑子里顿时想很多,比如那个人现在过得怎么样,便对王凤说:“婶子,这个掌柜我认得的,你先回去,我与他去说几句话,稍后来追你。”

王凤想想,觉得他们之间的举止谈话倒真是认识的,便独自回了。

然后林灵随窦天鹅到洪记,问他说:“窦掌柜究竟有何事,莫非大街上说不得?”

窦天鹅赔笑道:“水公子不是寻常人,他的事情不好在大街上说的。”

“他可是出了事儿?”她的面部因紧张而绷着。为什么会突然那么关心一个没有关系的人,她也不知道,也许是为了钱吧。

对,就是为了钱!那个人若死了,她的钱就没地方拿了。

窦掌柜一愣,然后忙挥手让身边的小厮出去,这才道:“水公子乃天生的富贵,纵有事儿也能逢凶化吉的。”

这话一出,林灵便知水涂无事,又冷了下来,说:“若不为此事,又是为何事?”

“乃是为恭喜姑娘。”

“恭喜?有什么好恭喜的,还请窦掌柜为小女子解惑。”

“姑娘重现毒医仙药方救万民于水火,如今可是大名鼎鼎的毒医仙再世、人间菩萨,据我所知南方诸地许多人为姑娘立长生牌,甚至修生祠当做神灵礼拜的。北方亦有姑娘的名号流传。如此,难道还不知道恭喜么?”窦天鹅说到后面,声音不觉大起来。

不料林灵听了十分恼火,怒斥道:“自古自称神圣多妖邪,你可是那我比那妖邪之辈?这等话你要说,自己在家里说,休要让我听见!”

窦掌柜一脸不可置信,怎这夸人的话还不爱听呢?殊不知他眼前的,可是高材生的灵魂,读书无数,深知天家忌讳。若是真正的农家女,听这一番话下来,还不得飞到天上去。但有一点——天家兴许会想,我家都没这样的福气,怎你家就有了,莫不是要造反?

林灵冷冷道:“我还当水涂身边都是些厉害的人,原来也有你这样的蠢货。”她说话可谓是很不客气,着实是被气狠了。若常人说说也就罢了,偏偏这个人是水涂的人,谁知道其身边会不会要探子?这话若叫那位皇帝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想。

其实也是她想多了,现在这位皇帝大人,可是用看儿媳妇的眼光看她,哪里都满意。但她显然是不会知道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的想法的,因而一口气说了这些话,也渐渐冷静下来,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窦天鹅忽然叫住了她。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烧烤摊(四) “你还有什么事?”林灵转身道,“若没得事,我却还有事,恕不奉陪。”

窦天鹅被这几句话激得两眼发黑,阴沉着脸。不过他能为大北朝大名鼎鼎的瑞王做事,也不是泛泛之辈,这几句话的功夫,也明白过来,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有些话既然敢说就不怕人听到。当今最是开明,再者,姑娘想想,若有活佛济世,难道不是当今圣明感动上天么?”

林灵看窦天鹅的样子,露出思索之色,道:“闲话少说,你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窦天鹅苦笑:“这不是见姑娘生意红火,想来沾沾姑娘的光么?”

林灵本想拒绝,但又一想,这窦天鹅是水涂的人,水涂可是王爷,有他参和其他人想伸爪子就得掂量掂量,这生意便稳了,也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隐患,于是便说:“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得合作。你若是不愿意,此事就不用再提。”

窦天鹅犹豫片刻,道:“好,我愿意合作。不如这样,我出资腾地让姑娘开一个小店儿,那六成的份儿?”

“好。”

林灵一口答应,这个是大好事。别看他要六成看起来很多,在这镇上找个地段好点的铺面可不容易,而且这人还负责以后得成本,也就是说她拿的几分都是净赚的。且如今名声已经有了,能在店铺里卖,总比摆小摊强。

“只还有一桩事儿。”林灵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我有个婶子,为人极精明也极好的,这个主意我原不打算长久做,要让给她的。现在既有了你,我也放心,这几日我带她上手,等铺子开了,便由她来了,那四成的利也给她。”

窦天鹅沉默片刻道:“行,到时候你叫她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她若做的不好,姑娘也莫怪我。”

“自然。”

窦天鹅挥了挥手,不再看她。她也不含糊,转身走出去。

她走后,窦天鹅突然对身后说:“大人可还满意?”

他身后明明什么都没有,这会儿突然出现一个人。

那是一个黑服贵公子,淡淡开口道:“不错。”又叹道:“林姑娘果然从未叫人失望过。”

窦天鹅笑道:“卫大人说的极是。不知...王爷的伤怎么样了?”

这卫公子瞥他一眼,冷冷道:“王爷没事,不该打听的事别打听,窦掌柜可不要犯糊涂啊。”

“极是,极是!”

窦天鹅急忙应着,心里赞叹——这卫公子真不愧是卫池大将军之子,只一个眼神,便叫他感觉被猛虎盯上,惊出一身的冷汗。

卫青颔首道:“我也不是责备你,以后注意点。只是林姑娘那里略上点心,那可是王爷的救命恩人。”

“哎呦,我的卫大人啊,你就是不说我也没这个胆儿呀,就如今林姑娘的名声,若我有什么不中听的话儿传出去,大伙儿还不得活撕了我!”窦天鹅道。

卫青听了这话,便放下了这桩事,这窦掌柜是个忠心的,知道分寸,现在他最担心的,还是在京城王爷。

可要说水涂如今可不可不谓悠闲,因出了一趟远门儿,如今什么事情都推脱身体不爽利,什么人来也都闭门不见,就连宫里传宴也都搪塞过去,把水扶气得牙痒痒。妙就妙在这个由头找的好,就算是皇帝也拿他一点法子也没有。

他蜗居不出所为何事?

原来这瑞王水涂,请了数位丹青妙手绘制美人图,日日欣赏。那图若林灵见了,定会发现画中人竟和她有九分像,还有一分,是水涂脑补加画手技艺的结果。

这事儿除他身边的一个小厮外谁都不知道,连带害得那小厮整日整夜担心自己会被灭口。

石山村。

王凤先回到家里,吴尚京和吴彦两兄弟跑到她身后左瞧瞧右看看,然后问她:“婶子,娘亲没回来么?”王凤笑着摸摸他们的脸蛋,说:“快了,在后头呢。只因你们娘亲身体还未好,我先拿着这些回来,不然她抢着拿的。”

两兄弟一本正经道:“多谢婶子。”听得王凤眉开眼笑。

把东西放好,见两个小家伙还跟着她,王凤便道:“你们怎么不去和淼儿顽?快去顽吧。”

两兄弟还是在她跟前。

王凤正疑惑之际,吴彦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婶子,我们今天在外面顽,他们都说娘是天上的神仙菩萨,以后要回到天上去的。”

听了这话,王凤可算是知道原由在哪里了,因道:“你们两个小傻瓜,有个神仙菩萨娘还不好么,那你们可就是小神仙啦,就算要回天上去做神仙,也不会忘了你们的。就放心吧,你们的娘跑不了!”

两兄弟便欢欢喜喜去寻小伙伴顽,留下王凤又独自笑了好一阵子。

林灵回来时,其他人尚未回来,便同王凤说了开店铺的事。

王凤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叫我帮你看看摊子还行。我可没那个做老板娘的福分。”

意料之中的拒绝,林灵只轻轻劝道:“婶子,说你何必呢。这一天天的,石淼也大了,总不能叫孩子也在泥地里过活一辈子。现下有了机会,且也去试试,有不甚打紧。”

王凤闻言想了许久,才开口道:“这件事情我需得同你林叔商议商议。”

“自然。”林灵笑道。这个家虽说石虎才是一家之主,但其实都是王凤说了算,只要说服了王凤,事情便算是成了,况且这又是好事。

“不用商议,你去吧。”石虎突然从门外走进来。

他已经回来好一会儿,但走到门前听见她们说话,便站了一会子。

王凤哽咽道:“当家的...”

石虎摇摇头,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道:“不用说什么,这是好事儿。是我没本事,这些年苦了你和孩子。”

王凤:“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家人能在一起就不苦的。”

林灵在一旁看着,这一波狗粮放的很好,真的很好。

那句话也说的很对——一家人能在一起就不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准备店铺化 这两人腻了一阵,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人,各自红着脸躲开。

林灵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想要做女掌柜,太害羞可不行,还是得勤加练习啊。不过也唯有如此,她才会有这个想法吧,因为不是什么人她都会培养的。

想到这里,她说:“婶子,这个铺子是窦掌柜提议要开的,若有不懂的处儿,只管问他。我若能帮也一定帮的。”

王凤想了想,却将心里的疑问提了出来:“妹子,你这样有本事,怎不自己做?这可是多少人求的富贵!”

林灵笑着说:“经济之道广而博大,我研习不精有志不在此,自有别的去处。”

王凤不解道:“如此,就更该学习方是。你是个女子,哪有别的什么去处比得上这个。”

好半天,林灵才道:“我却与旁的女子不同,有兼济之心。又有一种想法,若成了,可福泽万世,故此要研究。”她看了王凤一眼,这也不算骗这位待她极好的婶子,她现在是真有想法,献药方一事让她很有成就感,而她正享受这种成就感。

听话的两人一颤。

石虎不禁叹道:“妹子大德!”

王凤缓缓道:“我就先替你坐这个位子,他日倘若回心转意,我再让与你就是。”

“是了,妹子你专心去做你的事,如今地里忙完了,家里我都看着,让你婶子去帮你,不讲客气的。”石虎道。

忽然听得门外一声响,三人正要出去看,缺见吴尚京、吴彦、石淼三个小子已嘻嘻哈哈跑进来。

转眼三日过去。

这三日里,市里的烧烤摊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而林灵的烧烤摊却依旧不衰,排队的人数不减反增日益见多。另一方面,王凤与窦掌柜相谈甚欢,几近莫逆之交,而王凤那熟练之后比林灵更胜一筹的手艺更是征服了众人的胃,来烧烤摊的人亲切地称她为“串串西施”。但这个烧烤摊,人们则叫“天女串串”,因为给他们带串串的人在他们眼里是仙女、菩萨般的存在。

镇东的一家店前,一名女子和一名男子洽谈着。

只见那女子眉眼间满是喜气,男子更是眉飞色舞。

不远处,一个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女子走了过来。

男子扭头看去,面上略惊,道:“林姑娘,你怎来了?”

那女子笑着说:“这也是我的店儿,怎来不得么?”她正是林灵,因挂着这个店,买的串串也略少些,早早地收了摊。

男子会心一笑,道:“来得,自然来得,原是我同姑娘合作的。”原来这他乃是那窦天鹅,先前同他说话的是王凤,因两人都是精明聪慧,可谓是“相谈大有缘”。

王凤哈哈一笑,说:“我就料着你放心不下,果真就来了。你瞧瞧,这店面如何?”

林灵闻言,便细细看这店面,占地不大不小,有后厨、便所、柜台、莫约二十人座的大厅,朴素大方。她很是满意。

这开门做生意不在于场子打不打,且烧烤店在古时又与别的饭店不同,料想大多也是买了带走的。

忽然,她皱起眉毛,问:“窦掌柜,这么大个店,只一个女人家似乎不甚妥当。”

窦天鹅哈哈一笑道:“若这个都不曾想到,我这么些年的生意岂不白做了?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窦掌柜还经营一家店铺,想必事务繁忙,不如先行回去,让我们说些闺房里的话儿。”林灵笑着说。

对此,窦天鹅自无不同意的道理。

他走后,林灵与王凤二人走到店里。

王凤道:“好妹妹,你带我来这里是有什么闺中的事儿要讲?”汉子们不知道的,女儿家的闺中话,多有些带荤的。

林灵扬眉:“这些日,我教婶子的,都回了么?”

王凤点头:“自然。”

林灵又说:“婶子觉得这个窦掌柜怎么样?”

王凤摇头:“这个人看着亲切、面善,却是个不易相处的,冷漠是在骨子里。倘若不是有过命的交情,与他深交应该小心赔了性命。”

林灵抚掌道:“婶子高见,我也这样想的,原打算劝你,不成想你见解比我深。”

“这个店取什么名儿?”王凤突然问。

林灵想了想,道:“就叫‘日月串串’吧。”

王凤惊呼:“以日月为名,这可了不得!”

“没什么了不得的,就叫这个吧。”林灵斩钉截铁道。这也算是为了满足她的恶趣味,在青葱之时,她对某个神教可是很有好感的。

王凤自无不可,只是在开业那日,又掀起了一些风波。

却说水涂在家里看了几日画,便越看越觉得画上的人不好,于是又起了南下的心思,并一发而不可收拾。

水扶收到儿子的奏折,颇为头疼。照理说吧,儿子想出去玩玩,他不该拦着,可是他还未立太子,在这个时候给水涂打开方便之门,一些人难免会起一些别的心思。

于是水扶便驳回了奏折,哪成想,当天水涂就进宫向若兮诉苦,然后若兮就拉着他谈天说地,从古到今。每有不知的问题时,若兮便以一副震惊的表情看着他,实在是让他的内心饱受煎熬。

无奈之下,他只能下一个口谕,禁止水涂随意入宫,之后若兮就再没有找过他。这实在令人感到愉悦。

但戴淳却敏锐察觉到有不对的地方,担心道:“陛下,皇后娘娘与瑞王殿下感情深厚,如今陛下禁止殿下入宫,不知......”

水扶摆摆手,以示意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这真真是他心中的一大痛处啊,贵为九五之尊,可媳妇却不争不抢,似乎丝毫不在乎他的宠爱。他承认,他嫉妒自己那被媳妇放在心尖尖的孩子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惆怅道:“戴淳啊,你说朕是有哪里不好么?怎么皇后不甚待见朕?”

戴淳立马收声。

他虽是相当于内相的大内监,但说到底就是个太监,在宫里要想活得长、活得好,有些规矩就得明白。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窦天鹅的来头大么? “你呀,就是太小心了。”水扶一眼就看出来戴淳的心思,笑骂道。

戴淳慎重道:“奴才跟陛下学着,小心些用没坏处。”

水扶轻叹一声,道:“是啊,小心些没坏处。可如果大家都小心了,这个天下还会有创新、有进步吗?”

戴淳沉默良久,道:“天下的事情,奴才不敢说。可宫里的事情,奴才却知道,如果宫里人人都小心谨慎,就不是宫了。”

水扶笑颜道:“你啊,这样的胆子还说不大?”

戴淳跪地:“奴才不敢。”

“起来吧,朕没有怪你的意思。”水扶眼神复杂。

“陛下,瑞王殿下求见。”有值班太监来报。

水扶重重叹了口气,挥挥手:“罢了罢了,你告诉他,他求的事情,朕允了,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殿外候着的水涂听说此话,转身就走。至府中,也不叫人备轿子,往马泗里找了自己的照夜狮子头便出了门。

而此时,林灵等人正喜气洋洋等着第二天日月串串开业。

窦天鹅更是拿出来陈年好久,请大伙儿吃,但林灵拦住他说:“窦掌柜且慢,大家伙吃酒我不反对,但今儿不行。”

“为何?”

“喝酒误事,明儿是咱们日月串串开业的日子,我不想出岔子。”

窦天鹅轻笑道:“这有什么?汉子哪有喝不得酒的,今儿喝了酒明儿也不误事。”

“不行!”林灵坚持道,“你既然要与我合作,有些事情应当听听我的意见。你说能喝酒那是没遇到过有关的情况。我且要问问,当真是所有汉子都能吃酒么?”

“自然不是,因人而异,有人能吃酒自然有人吃不得酒。”

“可曾遇到过吃酒误事的情况?”

“不曾。”

“若遇上了怎么办?”

“这......”

林灵严肃道:“既然都未曾经历过,定是也没有处理的经验。果若是遇上了,非得被打个措手不及不可。”

窦天鹅肃然道:“林姑娘高见,我不如也。”听了林灵一番话,他便知道是他疏忽了,考虑不太妥当。

“店员都找好了么”林灵又问。

窦天鹅道:“你见过的,这酒本是要拿给他们的。”

林灵便想起来窦天鹅带来的四个人。

那四个人真的行?一个骨瘦嶙峋、一个肚大如牛,一个西子病态、一个憨厚面容。

瘦一些、愚钝一些,她都忍了,但为什么找的还有病娇和肥宅,难不成还要她给他们一个治病一个准备肥宅快乐水?

因道:“你说的就是那些人?如果是,我真要怀疑你的眼光了。”

窦天鹅笑笑,说:“他们虽看相不太好,但用起来是顶好的。”

林灵道:“那你真棒,找了这么一群非常‘能干’的人,我看你也是个能干的,要不然也试试变成那些样子?”

“可要在招几个人么?”窦天鹅试探道。

林灵深吸一口气,然后从鼻子里重重出来,道:“不然呢,店里的安全谁来负责?你亲自去坐镇吗?”

“这...”

“我看你也不行,别让王婶保护你就好。”

不知不觉间,林灵的嘲讽技能已经达到巅峰,随时随地开嘲。

窦天鹅无话可说,他想辩解,但是...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难道要他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掌柜去和地噶流氓打架吗?那不是安保,是寻死。

“林姑娘,我们还要再招一些什么人?”窦天鹅问。

林灵道:“正常一些的皆可,用不着搞特殊。”

随后,林灵便去追王凤。

她走后,窦天鹅回到洪记。

卫青正等着他,见他回来,问:“怎么样?”

窦天鹅道:“大体可为,然林姑娘认为‘胖瘦病憨’四人不能担当保卫工作。”

卫青笑道:“你的意思我听出来了,就再找几个人吧。‘胖瘦病憨’虽能令人出其不意,但着实毛病也多,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多几个人也是好的。”

听卫青此说,窦天鹅便道:“既如此,属下就去招人。”

“去吧,先准备着,等王爷到了就可以开业。”

窦天鹅诧异问道:“王爷会来?”

卫青点点头:“不错。”然后又解释道:“王爷很重视这件事情,故飞鸽传书告知我。”

窦天鹅于是下去准备,不提。

且说林灵回到石山村,王凤便问:“你与那窦掌柜是什么关系,快快从实招来。”

林灵翻了个白眼,说:“能有什么关系。不是他是我在山崖下救的那位贵人的古人,特帮扶我们。不过是内情你不清楚,没什么要紧的,你只放心,我也没那个心。”

王凤道:“你要是有那个心才叫好,吴二这些年生死不明的,多半是回不来了。你若有个男人依靠,也是好的。寡妇改嫁虽不常见,却也有的。你要是有看上的,莫要犹豫,但敢有人说闲话,只对我讲就是。”

林灵保持微笑,点了点头。这话儿她也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辣子婶好是好,可有时候也委实叫人为难。

“婶子,你说等生意做起来,把三个小子都送到学堂里去念书怎么样。”林灵问。这个想法早已有之。

王凤一愣,随后道:“我和你石叔都是泥地里打滚的人,哪里有这个福气?倒是京儿和彦儿,兴许你可以试一试。”

林灵便劝道:“婶子,念些书总没坏处。况且如今也是要开店了,以后就让孩子们在镇上念书,倒也便宜。”

王凤低头沉思着,一会儿后,道:“你这个主意好,可是那镇上的学堂不比我们这的私塾,便是有银子置办束修,也不好进的。”

林灵笑道:“这事简单,婶子以为窦掌柜在镇上这些年都白过的不成?倒是等我们的日月串串开业了,寻个机会与他说说。”

“他能帮忙么?”王凤问。

“自然。”林灵肯定道,“别看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粮铺掌柜,来头大着呢,不然也不会有魄力要同我们开店。”

王凤好奇道:“一个粮铺掌柜,来头又能大到哪里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开业前夕 “婶子你也知道我所救的贵人身份,那么你想想那位的故人,岂是普通人?”林灵笑着说。

王凤脱口而出道:“不是普通人,难不成是神仙?”

林灵便道:“纵没有他,凭我现在的声名,教书的先生知道此事,多半要来求我。”这也是事实。文人或可不追逐高官厚禄、金钱利益,但大多是喜欢名誉的。若能够教导举世闻名奇女子之子,难道还不能证明他的学识么?莫许可以流芳千古也不一定。这可是巨大的诱惑。

王凤有所领悟,道:“商人逐利,文人求名,古来如是啊!”

林灵点了点头,然后笑着说:“他们要做什么,如何做,我们管不了,总之孩子们能上学就好了。”

随后两人一同准备膳食。

到了饭点,石虎道:“发生了什么好事,怎么这样欢喜?”

王凤看一眼吃得正香的孩子们,“噗嗤”笑道:“可不是喜事么?林灵妹子正同我说要孩子们都到镇上进学去。”

石虎望向林灵,见林灵点头,向他行一大礼,道:“妹子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林灵连忙扶住他说:“叔叔这是说的什么话,若不是你们扶持,便没有今日的我。”

石虎坚持行完礼,然后向林灵解释道:“我石山村石氏一脉从有迹可查起至今,都是在地里打滚,就算有认得几个字的,也不过做个睁眼的瞎子。如今妹子你给了我这一脉希望,该当我这一礼。”

林灵默然。

自穿越以来,她想了很多很多,也经历了很多,但更多的是看到了许多不曾见过的艰难。只拿着读书来说,笔墨纸砚乃墨金,供养一个读书人,不是寻常人家能够做到的。而这里是没有《三字经》、没有《千字文》、没有活字印刷术的大北朝,一本圣贤书更是难求。但如果有一个好的老师,启蒙读物和圣贤书籍的稀缺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她现代人的骨子是无所谓,但她的孩子和王婶一家都不行,因为这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林灵便道:“素闻文人爱提携后辈,我也是极喜欢的,且又都是自家人。”

几个孩子虽听不大明白大人们的话,但也知道自己应该是可以去读书了,喜得不得了。

尤其是吴尚京和吴彦这两个,他们可是盼了好久了。娘亲真厉害!现在林灵在他们心里的形象已经变得无所不能。

等他们吃完饭,林灵便冲他们说:“你们都去屋里歇着,我们再说会子话。”

待他们都回了屋里,林灵对石虎说:“石叔,孩子们都到镇上去读书,便住在学堂难得回村里了。况婶子日后也在镇上做掌柜,依我看,不如叔叔也一并到镇上去,一同做个地儿住着,方才便宜。”

石虎苦笑:“这是却不简单,到镇上做个地儿住首先得要有银子。我和你婶子大半辈子的积蓄加起来也未必够用,如今托妹子的福,淼儿也要如学堂了,还要留些银钱受用着。”

林灵心底一沉,开口道:“在镇上做得了掌柜,以后断不该缺银钱用的。”

石虎道:“就算是如此,也不该忘了祖先留下的根的。”

好家伙,这个古人的思想真是固执!林灵没得办法,只好看向王凤。

王凤心领神会,劝他说:“林灵妹子说的也真是有道理,以后我在镇上做事,来回不便宜,也恐耽搁了别人的事儿。再者,淼儿以后在镇上读书了,你我也要看顾着,总不能叫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独自在外头,这才是石家的根啊!”

石虎长叹道:“这一亩三分地可是代代传下来的根,如果丢了,我们的根就没了。”

王凤道:“不是这样的,我虽然未读过几本书,但也知道认田地为根,总有一天会跨,以书香为根则可流芳。我们能看着的也就一代两代,三代四代的事情谁也说不清。”

石虎笑道:“你这张嘴真是厉害,就依了你们吧。改日就一同进城去,地也都留着,进退有路方是长久之计。”

林灵点头:“叔叔说得很是。”

第二日,林灵与王凤二人到镇上去,石虎便去寻了林启,对他说:“我欲往镇上居住,家中房宅田地全都有劳看顾了。”

林启看着石虎:“姐夫客气,都是自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与妻子成婚多年,不是没有想过提携妻子的娘家人,可这个石虎忒是古板,硬是抱着那几亩地不放手,弄得连带着他也经常被老婆埋怨。如今却有这样的变化,他自然是喜闻乐见的。

当天,石虎便收拾好了东西,林启陪他收拾的。

而林灵王凤二人在镇上摆摊,又是火爆的一天,结束之时,林灵对众人说:“想必大家都知道镇上有个地方多了家‘日月串串’,那是我们家开的,今儿以后便不在这里摆摊了,往那儿去做生意,还望大家多多照顾!”

即有人道:“合该这样的,林姑娘大可以放心,你家的串串味道不错,二位的心肠也好,我们都会去的。”

亦有人附和:“正要这样的,姑娘应是那天上的仙女菩萨托生,我等要沾一沾福气才是。”

林灵勉强挤出笑容来。

王凤却真的笑得开心,很开心。

洪记。

水涂与窦天鹅面对面。

他今日看起来气色很不错,腰板挺直,声音洪亮大方。

“事情办的如何了?”

窦天鹅答:“您的吩咐,属下自是放在心上,已都准备妥当。”

水涂又道:“各路上的人也都打点了么?”

窦天鹅道:“都已经妥当,只等着明儿开业了。王爷可要出席么?”

水涂摇摇头:“我就不出席了,只远远看看,你略上心些便是。”

窦天鹅笑着应下,心里却翻了天。王爷可还没有这样关心过一个女人,如此看来可真的是有些意思。还好他都已经准备妥当,不然这位瑞王非得叫他见识见识手段不可。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日月串串开业,火爆!(一) 郑兔郎是石镇的一个普通孩子,平日里一心念书,也不出门玩耍,一度被人叫做“书呆子”。今儿却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叫他父母都十分惊奇。

路上认识他的人见了他,也都觉得惊讶,便有人问:“兔郎,今儿怎么不用读书了么?”

郑兔郎只作揖,然后道:“往日只顾读书,竟不知生活之乐趣。前几日开市,兔郎偶然路过,闻得一阵异香扑鼻,同之过去,便看见二美妇人售卖一种名叫‘串串’的食物,十分爽口。今日乃是她们在镇西开张大吉的日子,正要去捧场才是。”

旁人见他向往,不禁道:“这‘串串’我也略有耳闻,但能令兔郎这样挂记,定不是一般的美味。再说那老板,其中有一位就是那医仙再世、献方治理疫的林灵林姑娘,怕也是只有这样的人捣鼓出来的东西,才能有这样的奇效了。”

郑兔郎却急着走,道:“好了好了,便先说到这里吧,我先走了。”

亦有几个人跟着他,也欲去见识见识这‘日月’串串是何等美味。

待至‘日月’串串处,生意果真十分火爆。这会子时辰才到刚开市的时候,人流还不到最大,但店前少说也有二三百人。

整个石镇也不过千许人!

好不容易挤到了前头,郑兔郎摸出了几枚钱,道:“还请婶婶与我几个串儿。”

接待他的是林灵。因今儿开业,她忧王凤一人应付不过来,故而来帮忙。这时见郑兔郎长得乖巧又面带羞涩,不由起了性子,笑道:“小公子可是读书人么?”

郑兔郎道:“正是。”他也不疑惑林灵是怎么认出来他是读书人的,他可是穿着书生服。

林灵道:“我素来是佩服读书人的,今儿可巧。我这里有一个题,你若能解得出,我便做主与你二十个串。”

郑兔郎诧异道:“这却是为什么?”

林灵答道:“我虽是女子,却也认得几个字,看过几本书。有一个问题很是疑惑。这个问题如若不解决,我是吃饭睡觉也不香甜。”

郑兔郎便觉得这个女子不错,合该是人们说的那样。他最是喜欢读书人的,男女都喜欢,因道:“妙哉,妙哉!既然如此,便请姑娘出题吧。”

“我有一上联,请公子对出。”林灵笑着说,“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州,梳襄就风鬟雾鬓。更频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负:四周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她的语速很慢,在场也有不少饱学之士,大多一头雾水,只略有几人能得其中一二分意思。

郑兔郎想了很久,最后尴尬笑了笑,道:“先生学识渊博,后学末进不敢班门弄斧。”说完,连串串都顾不上拿就走了。

不一会便有些学士到了此处,林灵便叫窦天鹅将此联抄录后悬挂于门前,并放言“但有能对下联者,奖二十肉串并九两银子”。

有识之士越来越多,“日月串串”的名声也越传越大。

水涂看到这样的情况,不禁笑出声。

旁边的卫青也笑着说:“林姑娘就是林姑娘,这能耐不一般。”又问水涂道:“林姑娘这对联,王爷可能?”

水涂道:“平时叫你读书不读,若肚里有点儿货,便应当看得出来这副上联的巧妙,非常人所能为之。认真研习或许有人能对出此联,但对联之道乃是旁门,不能治国安邦,亦不能叫人升官发财,本朝少有研习之人。”

“王爷的意思是本朝无人可以对出来?”

水涂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卫青:“你眼前不就有一个么?能出上联的人,自然能对下联。”

卫青亦是明白:“看来这解铃人还需系铃人,林姑娘这做生意的手段也不错。”

水涂道:“这原也不算什么,深宫后院随便拉一个出来,那些个手段都使得炉火纯青。但林灵姑娘这个手段使得好,叫人明知道是阳谋也自己送上门。”

卫青忍着笑,憋的面色通红。水涂瞪了他一眼:“什么这么好笑,不如说与我听听,让我也高兴高兴。”

之后,两人便回了京城。水涂虽然想和林灵见面,但现在朝堂之上格局不定,显然不是时机,还需要等再看看。

他还记得八岁那年认识了一个很好的玩伴,长得十分可爱,相谈也很有缘。可是那个人不久就因为和他关系好而被卷入了宫里的斗争,永远离开了,那时他才九岁。

当年还以为真的是意外,只伤心了好一阵子。现在细细想来,却有众多疑点。在戒备森严的后宫,,一个宫外来的小男孩为什么能够走进冷宫这种地方呢?

可惜现在已经无能为力,当时值班的侍卫和内监都已经被处理掉。也不知是宫里哪一个人的手笔,有几个人是在狱中突然暴毙了。

但他一直没有放弃追查,就算明知道能在后宫做到这一步的人在前朝也一定有莫大的势力。况且,前些日子消息的走漏恐怕也不乏那个人的手笔。不论如何他必须把那个人揪出来,不然他将来没脸去见当年的伙伴,也不好接近其他人,因为对方可能已经下了不知多少次手,也不在乎再多几次。

林灵看到了他们,但是生意忙不过来,而且仍旧不太想和他们接触,便也假装没有看到。

或许是因为对联的关系,这一天日月串串的生意都十分火爆,其中的顾客以读书人居多。

有些读书人买了串串,就或坐或站在写有上联的宣纸附近,然后忽而愁眉惨淡忽而放声大笑、忽而唉声叹气忽而嗷嗷大哭。而旁边的路人还都以为这是文人才有的“雅”,纷纷赞扬。

对此,林灵在心里疯狂吐槽——这就是文人的“高大上”吗?我真的不懂。

这个时候,店里突然来了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日月串串开业,火爆(二) 这是一个白发苍苍,白眉垂腰的老人。

他仔细打量着这幅上联,一会子夸好字,一会子又夸联好。

林灵注意到他,觉得很奇怪,便将手里的活当下,走到他身边。

“老先生,请问你对我这联有何见解吗?”

那老人道:“此联格调之高,用词与字之精湛,堪称当世之稀宝。”

林灵道:“老先生谬赞了。”

老人听说,惊问:“这联果真是你写的?”

林灵笑着反问:“不是我写的,这里难道还有其他人能写么?”

“好!”老人道,“老夫偶至石镇,听说那毒医仙转生之奇女子,出了一个对子,连当朝一甲进士也竟也摸不着门道,这便好奇来瞧瞧。你就是那奇女子?就这谈吐也名不虚传呐。”石镇虽小,卧虎藏龙,盖因风景秀美,不知有多少饱学之士隐居在此。

林灵道:“毒医仙纵然是天骄之资,也早已故去多时。轮回转世之说也是虚虚实实不知道真假的。我面皮厚,老先生若要夸我,大是要正经些。”

老人眼神闪了闪,这话说得,哪怕是身为言官的他也挑不出刺来。

这老人身份可不一般,林灵不认得,窦天鹅可是认得,他都冷汗直冒了。

这可是御史台的言官魏严,当今圣上的老师,连右相也要敬他三分的存在!

不过知道归知道,窦天鹅这时候可不敢凑上去,不然要是沾惹上一点唾沫星子,都是吃不了兜着走。

林灵看看自己叫人挂上去的上联,对老人说:“还未请教老先生贵姓?”

魏严摆摆手道:“谈不上请教,鄙人免贵姓魏。”

林灵话锋一转,看着他道:“魏老先生对我这联可有什么指教?”

魏严笑道:“好一副上联,但是可惜了。”

“此话怎讲?”

“再好的联也都是要先成对,不成对的联再好也无用。我看着联,百年内无人对得出上联。”

林灵眯着眼:“魏老先生这话可不对,天下之大,总是有人能对出来的,只是凑巧不曾遇见罢了。再者说,先生又怎知这里无人能对的出来呢?”

魏严看着林灵道:“莫不成你知道哪里有能对下联之人?”说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看林灵的两眼里闪着光,“莫不是你有下联?”

林灵沉默。

她是有下联,但是这是能随便拿出来的么?

倚老卖老能不能有个度,以为自己年龄大别个就什么都要顺着么?

魏严虽耿直,但在朝堂之上这些年,早修炼成了人精,当即反应过来,道歉说:“是小老儿的错,打搅姑娘的生意了。”

林灵失笑:“没事,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若这里无人对的出来此联,左右还是要公开下联的。”

有些饿了,魏严坐下来点了些吃食,吃在嘴里却全然不知味道,满脑子想着如何得到那下联。

林灵注意他很久,最后还是不忍心,叫了一个小厮,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门前又挂上了一联,上面写着: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齐习楼船,楚标铁柱,秦挥玉斧,燕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好!”魏严放下手里的筷子,连嘴里的食物都没有完全咽下就叫了出来。并且做出一个出乎意外的举动。

只见他俯首作揖,道:“姑娘大才,老夫不如也!”

与他一样的,还有许多人。

林灵不由感怀。这就是文人的脊梁啊!

换了她,定然是做不到这样的。

或许,这就是圣人说的“朝闻道,夕死足矣”的境界吧。

魏严叹道:“姑娘怎就是个姑娘呢,真是...哎!”

林灵:“我倒觉得做女人没什么不好的,许多事情都大可不必自己操心。况且,谁说女子不如男?真到了紧急的时候,女子也能顶半边天。”

此话魏严颇为赞同,他与那些个只知道死读书的人不同,经历过战火洗礼的他知道这个理儿。当前线的战士们死去,为了活下去,妇人拿起菜刀厨具充当武器甚至也有应征入伍的,等战事结束,又卸甲归田做回普通的妇女。

“姑娘可愿进宫做教习?老夫可以保举。”

魏严也不是无故放矢,宫中除了皇子,也有皇女,皇女也要读书识字,但男女有别,自然是不能在一处读书的,因此,宫中也有专门聘请的女教习。

林灵嘴角扯了下,连忙摇头,那等地方她避都避不及,哪里还有自己赶着上去的道理。

魏严也嘴角直抽抽,旁人说起宫里,那可都是心生向往,哪里和这位似的,一脸嫌弃。

两个人互相打着太极,旁的人不知道的不敢冒然打断,知道的更不敢冒然打断。

一时间气氛十分微妙。

最后,林灵不耐烦了,故作高深道:“我本不是这红尘之中的人,现如今只是误入尘网,以后还要回去的,魏老先生这又是何苦呢?”

好巧的是魏严就吃这套,听了以后,觉得这个人真的是高深莫测,真心实意道:“既然姑娘不喜名利,老夫也不强求。日后姑娘若哪时节到了京城,可来寒舍坐坐。”

林灵笑着应下。

待把魏严送走后,又命人悬挂上一副新的上联。

上书着: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这可又愁坏了许多人。

与此同时,魏严求联的事情也已经传开,慕名而来的人更多,生意越发是火爆了。

林灵身上的光环又多了一层。

可是天知道,她挑着魏严走后把新的上联挂出来,那纯粹只是为了让他走啊。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转眼,魏严便到了京城,后行的他,也不知走的那条路,和水涂撞到了一起,便说起此事,言语中对林灵多有叹服。

要说他二人因魏严言官的身份平日里关系不说恶劣,但也不能说和睦,但今日水涂听得开心,便与寻常不同。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水涂请赏 之后水涂就迫不及待赶到宫中,向帝后二人说起此事。

原是极好的事情,可水扶心里很不是滋味,总有种自家养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说着说着,水涂便问:“林姑娘这样的功劳,父皇怎不下旨封赏?这样,可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水扶心里十分郁闷:“皇儿素来不喜欢过问这些事情,今日竟愿意为这个女子进言,也是难得了。”因道:“本就没有不赏的道理,又是皇儿请功,不如皇儿替朕拿个章程如何?”

水涂问戴淳:“公公可知这前朝大臣若有此功绩,当有何赏赐?”

“奴才不知。”

后宫不得涉政,这可是送命题!

这个回答水涂也不意外,对水扶讨好道:“儿臣以为,此事也好解决,依旧例便是。”

水扶听得一头雾水,旧例,什么旧例?本朝有这个旧例么?

皇后若兮提醒他说:“陛下,可还记得当年的长公主?”

如此一说,水扶也想起了那个女人。

那是他的大姐,一个很美的女人。若不是她,便没有今日的他。早知道,他不是太子,也不是嫡皇子。

可是,依长公主的赏赐,是不是太高了,毕竟长公主是皇室中人,有些东西本该有的。若照此赏了,言官那里会不会有什么说辞?魏严可是让人头疼得紧。

“父皇金口玉言,该不会是要赖皮吧?”水涂试探道。

水扶顿时一口气险些接不上来,有这样做儿子的吗?怎么老想着坑老子!

他瞪着自家儿子道:“你可真是好样的!”

水涂嘻嘻道:“父皇过奖了。”

水扶再瞪他:“你以为朕是在夸你?”

水涂故作惊讶道:“难道不是么?”

“是!”水扶几乎咬着牙从嘴里蹦出来这个字。

若兮掩面而笑。

看这父子俩斗嘴还挺有意思的。

“罢了,就依你吧。但你给我捅出来这个篓子,也要把言官的最给我堵住。”最后还是水扶退让,做皇帝做到这个份上,也是没准了。

水涂嘿嘿一笑:“父皇担心赏赐太多,大臣们有意见?如果是这样大可不必忧心。民心似水啊。”

水扶嘴角狠狠抽了一下,这个儿砸真的不叫人省心,这么多年的帝王心术都白教了!

若兮轻咳一声:“三儿也不要为难你父皇了,这样,我替你们出个主意,折中吧。多赏些银钱,再封个县主也就是了。”

水涂:“母后,儿臣以为不妥。”

若兮眉头皱了皱,道:“不妥,哪里不妥?”

“林灵姑娘应当不缺钱花。”

“你逗本宫呢?”

“她开了个烧烤店,儿臣还欠她两万两银子......”

提到这两万两银子,水扶又一阵伤心,这可是两万两啊,当年他整修皇宫所耗费的银子,那也不到一万两!

“滚滚滚,立刻给朕滚!”一想到这儿,水扶便没了心情再和他说下去。

水涂听了,当即就躺在了地上,准备滚出去。

水扶忙叫人拦着他,道:“堂堂皇子,成何体统!”

“不是您叫孩儿滚出去的吗,父皇。”水涂笑着说。

水扶被他气笑了,笑骂道:“逆子,起来,给朕走出去!”刚才那一瞬间,水扶的脸仿佛黑成了锅底色。若真让水涂这样滚出去,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可是父皇说的,那儿臣可就走了。”

“快走!”水扶几乎吼了出来。

水涂笑笑,转身走了出去。他知道这事算是成了。

他走后,若兮给水扶顺气,道:“你也是,和孩子计较什么?”

“孩子?他是朕的皇儿,是大北朝的皇子,这么多年的饱学之士的教授都教到哪里去了?”水扶越想越来气。

若兮笑笑说:“许是跟着臣妾来了吧。臣妾也不喜欢这些虚的。”

水扶闻言沉默,好一会儿后,拍拍若兮的手,道:“皇后,这些年,苦了你了。”

若兮道:“若兮不苦,都是为了这大北朝。”

水扶默默看着旁边的挚爱。他曾经许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到底是他食言了。

但若兮看来又是一种想法,深宫后院的女人没几个是幸福的,她自决定嫁入皇家的那一刻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现在看来,她应该是少之又少的例外之一。

水扶眼波荡漾:“朕若立三儿为太子...”

“陛下!”若兮打断他道:“立储乃国之大事,必须慎之又慎。”

水扶叹道:“是朕对不起你们。”

“没什么。”若兮道,“涂儿虽是嫡子,却不是长子,大臣们有些微词亦是应该的。”

“可是皇子们都大了啊。”

“陛下定是心里有打算的,依臣妾说,陛下乃一国之君,在这件事情上无须顾虑什么。”

若兮的话,水扶听着非常舒服。

不错,他是有打算,什么立嫡立长都不如立贤立能!

见水扶顺了毛,若兮又道:“涂儿说的那林姑娘,我也很是钦佩,想来又是一位毒医仙似的女中豪杰,陛下应也有自己的考量才是。”

水扶笑了一声,这样的人物他怎么错过?虽然这女儿身有些不好办,而且又是生养过的,但是这又能怎样,只要她有足够的能耐,他就顶着压力让她进皇家的门,甚至两个孩子也可以给个身份。至于林灵想不想,这个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看到水扶脸上表情的变化,若兮眉头愈发皱起。水扶便问:“皇后想到何事,怎不开心?”

若兮道:“大凡奇人异士都是有个性的,陛下可有想过,是这林灵是否愿入皇家的门?”

水扶一愣,转而笑道:“皇后多虑了,才子佳人古来如此,况且我们的皇儿不仅才高,而且相貌也好,哪家的女儿会不喜欢?”水扶笃定没问题,可这回,他真的错了。

若兮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挑了些顽话说给水扶听了,逗得他笑。

笑过之后,水扶招来戴淳,道:“替朕拟旨,石镇石山村林灵献方有功,特敕封为长青郡主,赏白银千两,玉斗十双,着瑞王前往石山村监制郡主府。”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遭人妒忌 日月串串对面是一家酒楼。

这家酒楼名曰:来凤。平日里生意极好的,味道也不错。

可自从日月串串开业以后,就没几个人来了,倒是对面,整日都排着长龙。

几日过去,来凤酒楼亏损不少,酒楼老板钱多多整日唉声叹气,一个脑袋两个大。

那日窦天鹅与他说要在他家酒楼对面开一家卖什么串串的店,他还以为只是一只蚂蚁,捏死易如反掌,没想到这蚂蚁摇身一变成了老虎,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咬一口。

不,应该说,这只老虎正在一口一口吞食他的根基。没有了来凤,他将一无所有!

“缘方,你怎么看?”

钱多多将目光投向了他的智囊——缘方。

缘方笑着说:“老板不必忧心,我这里有计较。”

钱多多道:“缘方有何妙计,不妨说出来,也叫我开心开心。”

缘方摇摇手中的扇子,道:“这百善之大者莫过于孝,据我所知,林氏姑娘还有公婆在,二者间虽有不愉快分了家,但未曾正经立过正经文书的。”

钱多多疑惑道:“先生这是何意?以林灵名声之盛,此事我也略有耳闻,莫说分家以后互相干涉甚小,便是没有分家,单凭此一条在她身上亦无文章做。”

缘方神秘笑笑:“此事我自有主意,东家且看着就是。”

还是缘方最合心意,什么事都不用他操心。钱多多这样想。

你道是缘方有何主意?

原来他早派遣人到石山村接了吴邹氏、吴大等人过来,再使人教他们搬可怜相,如今那变脸的功夫想来也应该修炼到大成了。

吴邹氏、吴大二人日日被好吃好喝供着,偶然也会想起固执不肯到镇上来享福的吴父,但也只是偶然才会想起。

缘方从钱多多处离开,自觉时机已到,当有一番作为。乃亲自至那两人住处,语言十分客气。

这吴大本是粗俗之人,也学着他,道:“缘公不必客气,我等既受这样的恩惠待遇,如有用得着的地方,旦吩咐就是。”

“吴老弟此话当真?”缘方淡淡问道。

吴大见他随意,便觉得他也就是说说,因拍着胸脯道:“缘公也不瞧瞧我吴大是谁?是那石山村里头一等一的意气!”倒是吴邹氏人老成精,看出了不对,忙扯扯自家傻儿子的衣袖。吴大没搭理她,只道:“娘,儿子这和缘公说正经事呢!”

吴邹氏撸起袖子道:“养不熟的,你也要翻了天了不是?”

吴大横归横,在吴邹氏面前还是略差了一些,没敢再吭声,只面上不好看。

倒是缘方看着只觉得非常辣眼睛,这些个事情哪家不是关起门来在家里头说的?便是家里斗得你死我活,开了门还是显得亲近。

他开始隐隐感觉不安。勉强维持笑容,道:“吴老夫人切莫要怪罪吴兄弟,是我有要是相求。”

吴邹氏眼睛动了几下,有事相求就意味着可以要报酬、意味着有好处,欣喜若狂道:“既然这样,大儿快快跟随缘先生去,可不要误了先生的事。”

缘方道:“此事恐怕还要老夫人出手。”

“哦?要老身亲自出面。这...”

“老夫人不必担忧,缘方自会处理妥当,事成之后,另有厚礼相送。”缘方笑着说。

吴邹氏搓搓手,道:“既然这样,老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个人迈步出门,很快又回来了。

缘方嘴角一抽:“你们知道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正因为这样才回来。”

缘方又道:“你们别急,此事需要借助一些外力。”

说话的功夫,一旁便传来小厮的脚步声和车轮的滚动声。

两人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缘公,这是要做什么?”

缘方脸上笑意很深,笑得令人不寒而栗,“一会儿便知道了。”

“过来吧。”

说着,两个魁梧的大汉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一左一右包抄吴邹氏与吴大二人。

在这一个瞬间,吴大全身毫毛炸起。

但是在他做出反应之前,缘方已经下令:“拿下!”

两个人被五花大绑。

吴大满脸震惊看着缘方,道:“缘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了我们,也好叫我们去报答你。”

缘方笑笑说:“这不就是二位报答我的机会么?只是有劳受些皮肉之苦。”转头对旁边的人露出了一个凶狠的表情,“打!”

腿脚都打折不说,还踢断了几根肋骨,吴大还好些,毕竟是个男子,平日里浑惯了,也禁得住。但吴邹氏却险些背过气去。

想她一个老太,身体便是好又能好到哪里去。

强撑着一口气,吴邹氏道:“缘公,可会为我们请医者?”

缘方淡淡道:“这个自然,老夫人不是有个神医儿媳么?我等会便送老夫人与吴兄弟去见林神医,这伤势能不能大好,可全看林神医的。”

找她?

吴邹氏差点儿咬到舌头,经过这几次事,吴邹氏可不认为林灵是个以德报怨的人,若落到她的手里,恐怕就此死了也要好上不少!

“缘公,我那儿媳才疏学浅,不堪造化,还是另外请个医者吧。”

“吴老夫人多虑了,令媳乃是大北朝公认的神医,又是您的媳妇,虽如今不住一起了,但用应该念着些许旧情。来人,送老夫人和吴兄弟去日月串串!”缘方的语气毋容置疑。

吴邹氏彻底绝望了。林灵的能力如何,她如今看的明白,可林灵对他们的感情态度如何,她如今也看得透彻。就哪她自己说,她不会救这样磨搓自己的婆婆和大舅子。

莫约一盏茶的功夫,一行人便到了日月串串附近。

缘方露出了一个笑容,对两人说:“接下来就看老夫人和吴兄弟的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心里就算有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远远的,林灵就看到了,走来的一群人。

经过各种套路洗礼的她,不用猜都知道,这是哪家的店铺眼红她这生意,要给寻点事情做。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不遭人妒是庸才(一) 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但既然你们要找岔子,那我也只能陪你们玩到底!

——林灵

眼尖的她一眼挑出来那两个糟心的人。

真是的,怎么阴魂不散了还!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吴邹氏也没有退路了,只能发挥出百分之二百的演技。

众人一看这断手又断脚蓬头乱发的可怜样,心里便觉得果真是可怜,对林灵也产生了一种怀疑的情绪。

王凤都为她着急,不时推她:“妹子,你倒是说话呀!”

但是,林灵只冷笑着看着他们,“请继续你们的表演。”

她说实在的,就这两人碰瓷的功夫,着实差劲。

“说完了吗?”

两人闹了好一阵子,林灵才道。

而他们显然不曾想过林灵会是这个态度,故一时接不上话。挑着这个时间,林灵问拥簇着他们来的人:“他们勉强与我算是个亲戚,你们又算个什么东西?”

其中一人道:“我们不是东西,路上遇见见他们可怜,才抬过来。”

林灵冷冷道:“好,你们不是东西。那我问你们,是在何处遇见他们?又如何知道到这里来?”

“这...自然是在路上,知道这里也是问过了他们。”

“哪条路上?”

“石山村往镇上的路上。”

“你们这么些人往那个穷乡僻壤做甚?”

“自然是做生意!”

“很是不巧,我这几日常走这条路,不曾遇见你们,村里也不曾听闻有什么人来做生意。”林灵冷笑。她倒要看看,这群人敢来寻她的不是,究竟还有何手段!

这句话下来,之前他们苦心营造的气氛几乎毁于一旦。

“你难道要看着你的婆婆和大舅子一直这样半死不活的活着直到死么?”

没办法,只能祭出大杀器。

但是若是别的什么手段林灵还会有些脑壳疼,这个还真就难不倒她。

她嘴角勾起一丝笑容,道:“这是我的婆婆与大舅子不错,不过我请你先问问他们,认不认我这个媳妇(弟妹)。”

那人:“......”

他原是想用孝字压下来,但看眼前的样子,似乎这家人的关系别走情况。

正要说,就听林灵道:“便是他们认我,也要看我认不认他们。你且去村里问问,他们如何待我?我大北朝虽讲孝道,但孝亦有道,不是什么样的人都有资格的。”

这话说得极重,透露出来的想法也有些超前,震得在场的人脑袋嗡嗡响。

然而这话在场的人也是不敢反驳。

“孝亦有道”,这句话说的有道理,不错,说不定是哪本圣贤书上的。

你敢反驳圣贤的说法吗?或许千百年后才有能人站出来大声说——我能。

缘方无奈,看这个样子也只能他亲自出马了。但林灵出招更快,指着他说:“你又是哪里来的人?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可也要搅这趟浑水不成?”

缘方默了默,道:“你说的对,‘清官难断家务事’,可我不是官,也不想断谁的家务事。”

“那你来做什么?”

“说几句话。”

“那你已经说了几句话,可以走了。”

“......”缘方无语,这要他怎么接?怎么就算再怎么脸皮厚,也该有个限度吧。

林灵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缘方咬牙道:“还有话没有说。”

“那就快说。”林灵表情很不耐烦。

缘方定了定神,道:“就算你与婆婆和大舅子不合,在他们危险时刻也应该相救。想必你这世人皆知的菩萨的心肠是极好的。”

林灵冷笑道:“笑话!我何时说过是什么菩萨这等话?你莫要污蔑我。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看你这个书生模样,不想圣贤书都读到狗身上去了?不过既然你这么想当圣母,那你去当好了,没人拦着你。把地上那二位抬回家去伺候,岂不美哉?”

这个女人疯了!

她竟然敢大庭广众之下说这样的言论。一个普通的女子,怎敢说笑?怎敢与书生争辩?

身为读书人的骄傲不允许他退让,“姑娘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在下好歹也是贡士,还请姑娘嘴下留情。再一者,在下自有高堂在,哪里有去奉养他人之理!”

骤然拔高的语气,恍若结成实质的怒火,无一不彰显着他的心情。

也难怪,读书人大多数时候都被捧着,何时受过这种气。

林灵脸色一阴,“既然你知晓理,那也应该知道我如今暂居别人家,断没有将婆婆大舅子之流一同带去之理。”

缘方深深吸了几口气。

这个女生还真不好对付,附近的人虽然没有开口,但意志定是动摇了,况且林灵的名声本来就有优势。这一局,他失策了。

“便提奉养,他们如今意外成了这个模样,你这鼎鼎大名的神医难道不看看么?”

缘方睁着眼睛说瞎话,仿佛事情真的是这个样子。

“我答应了。”

“什么?”缘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灵重复一遍:“我答应了。”

“你答应什么?”

“给他们看病。”林灵又重复了一遍。看得出缘方的表情很精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一会儿,林灵随便看了看他们身上的伤,故意气缘方道:“我看着伤势也不是特别严重,忍一忍不要乱动也就过去了。如先生有兴趣,不妨都带回去。”

“据闻姑娘如今在镇上居住,还是将二位请回去吧。”

听了这话,林灵感觉自己都要吐了。我那是胡乱说的,还真有当真的傻子?

她突然很想念卫青。

缘方笑了,道:“原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既然人已经送到了,我等也就先告辞了。”

“且慢!”林灵突然叫住她们,“不是什么大事,想来你这种人也不会亲自出马。有什么事情直说吧,不必要拐弯抹角。”又看了他一眼:“这样的话原不该是我来说的。”

缘方面色发烫。

他竟然说不过一个村妇!如果不是要顾及读书人的风度,他现在可能会非常不雅观。

不得不说,这些年的《礼》都没白学。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不遭人妒是庸才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儿?走也不走,话也不说,和块石头一样杵着有什么意思?”林灵望着他。

缘方惺惺道:“并不是什么大事,原就只是路过碰到了二位,问后送过来。”

林灵便道:“既然你这陌生人都有这样的心思,我这与他们有一点儿关系的也该出点力气。这样,我出些银子,烦你这大善人再跑一趟,送他们到医馆里头。”

但是缘方哪里敢?需知道这原就是计,若任这样发展,恐怕钱多多饶不了他。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女人!

强忍着动手的冲动,道:“姑娘说笑了,这人不送到你这里还能送到哪里?”

林灵笑道:“送到哪里都行,只要不送到我这里。你如果愿意也可以大发慈悲送他们会村里自己家。”

缘方脸皮发烫,气得浑身发抖。

这几个太极打下来,倒成了他的不是。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渐渐发青,从舌根底下蹦出来几个字,“好,就依姑娘所言,人我给你送回去。不过有句话提点姑娘,这毕竟是你的婆婆和大舅子。”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林灵眯着眼,似笑非笑。

这人明显是来找茬的。

周围围观群众有些摇头有些轻声说着什么,都在看戏。

这种事这条街上常有发生,他们也见过不少。这些总是能够给他们茶余饭后谈资的人,真是大好人。

虽然这些事情是真是假背后有什么也不怎么说得清,老板只能自认倒霉,少见有闹大的。林灵是个例外,不过见识了这一回,不少人也更加佩服她。

缘方这会儿又稳定了心态,道:“只有一件事,还想请姑娘答应。”

说着,他向林灵行了一个礼。

王凤赶紧一拉林灵,避开他。

然后王凤一脸怒容,“你这人怎么回事,莫不是家里教得见人就是爹娘?你这年长的给年幼的人行大礼,害人不是?”

缘方一惊,以往旁人见他这样多是心生愧意,都没有往这个上面想。但细想起来,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儿么?

他随即反应过来,道:“在下万万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到这二位可怜,家中又只有一个老叟,恐他们出事,想请这位姑娘去照料。”

“哎呀,真是脸皮厚!”有人怪叫道。

旁边有人的议论声越大,不少人说这就是见不得人好,犯红眼病了。

林灵走到他身边:“凭什么?”

“什么?”

“我说,凭什么?”林灵一脸平静,“我凭什么听你的?之前的话我也说得明白,凭什么去照顾他们,他们可受用得起?”

缘方自然听出来她的意思,且现在围观群众的看法也对他很不利。于是又有些慌了。

他一慌了神,事情便简单许多。

林灵注意到躺在地上哼哼的两人,嘴角不由露出笑容。这两个人既然能被别人用做导火线,在她手里也能变成东引祸水的渠道。

“这位读书人先生,你口口声声说要给他们治疗,这么些功夫了,你怎都不看看他们怎么样了,还活着么?”

缘方惊愕地转过头,发现刚刚还在呻吟的两个人现在已经没声音,只在地上蠕动着,顿时心里一凉。

这两人要是这样死了,他可不就得摊上认命官司了?

他对身后一群人大吼:“你们都是饭桶么?快把人送到医馆!”

随后,他们在众人的注视之中,飞也似的走了。

林灵没有拦也没有追的意思,转身对在场的大家说:“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请大家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不会影响到日月串串的正常营业。为表示歉意,今天各位都可以免费领取一根串串。”

众人听说有没费的吃食,自然是乐得其成,纷纷附和了一番,然后该吃吃,该走走。

来凤酒楼里面,一个隐蔽的小房间里,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正训这另一个中年人。

“你看你办的都是什么事?不但没办好,还请了两尊菩萨回来供着!这点事都办不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随即,中年人又道:“你再去找几个弟兄,明日把事情办了,若再办不好就用不着回来见我了。”

晚上,日月串串,收摊时,王凤拉着林灵说闲话。

“妹子,你真是厉害,那人是个不好对付的。”

林灵笑着说:“不好对付还不是要对付。王婶应该比我更加能够处理事情,不是么?”

王凤摇摇头:“却不是这样的,那可是读书人,我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和他叫板?”

林灵安慰她:“读书人就不是人了?谁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王凤放下手里的活,插着腰:“我说妹子啊,这读书人能和普通人一样么,那可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人家都认识官老爷的!”

“哈哈哈哈!”听了这话,林灵险些笑岔气。这读书人就是文曲星下凡了,那举人进士呢?岂不是玉皇大帝下界?

“笑什么笑,没个正形!”王凤也恼了。上来就在林灵身上一阵好掐。

两人闹了好一会儿,林灵才说:“你说那读书人都是文曲星下凡,那现今淼儿他们都在学堂上学,也算是读书人了,以后还可能是举人进士甚至状元,你说他们是什么?”

王凤笑着说:“这还不简单?文曲星里的大人物就是。”

林灵飞快接道:“好,好,都是文曲星里头的大人物。等会儿夜深了,我们数数,看有几个文曲星。”

“你就知道说我,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林灵忙哄她:“好婶子,是我的错,你是大北朝最好的婶子,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王凤挑挑眉:“那可不成,谁叫你这张嘴这样毒辣,不让你知道厉害,日后还不翻了天?”

......

两个人就这样说着,殊不知窦天鹅在附近听着。他的身份并不仅仅是一个粮铺掌柜那样简单。

听到两个人的谈话,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有主子在,就算你真翻了天也有人给你兜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不遭人妒是庸才(三) 次日,两人照常开摊。

此时昨日发生的事情已被传递至宫中。

水扶看着儿子递上来的折子哭笑不得。儿子经常汇报工作是好事,可也没必要什么事情都拿来汇报吧。

不行,得和皇后说说,让皇后也乐乐。

拿定了主意,水扶便往若兮宫中去。

这时中宫里大皇子的生母淑妃连柔正与若兮喝茶。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讲句实在的,若兮真不知道这个人是来干嘛来了,有事没事往她宫里跑。如果说是想下什么药,女医挚每日都来这里好几回,也不见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若说拉关系,这么多年都走动甚少,这会子也不会起这个心思。

在淑妃说了好一会之后,若兮保持笑容,说:“这几日妹妹能来看望,我这心里可高兴着。只是因我都叫她们平日无事不要来这里,是以我这个地方妹妹却也不好来得勤快的,免得叫人嚼舌根子。”

连柔笑笑说:“姐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我来往密切,只说明我们姐妹情深,旁人能说什么?再者说了,这宫里哪有什么旁人。就算有,那是不是旁人还不是看姐姐怎么想吗?”

若兮被惊到了。

这人莫不是脑子坏掉了?

平时看着应是极聪慧的,怎这样的话也好胡乱说出来。

这毛病该不会遗传到大皇子身上吧?

算了,就算真遗传到大皇子身上那也没办法,谁还能再把人塞回肚子里生一次不成。只要不闹出什么大动静来,她也懒得管。

若兮轻声道:“是不是也不取决于我,妹妹自己思量着就是。但这些个话以后在我这里不许提的。”

“姐姐想是过于谨慎了,就用姊妹说几句话,我也不往别的地儿说的,你就放心吧。”

听她这样说,若兮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妹妹进宫也有好些年头,自己都是立规矩的人了,那些有的没的的规矩也都该清楚。”

连柔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若兮,道:“姐姐,要我说,这宫里规矩要少些才好,你看看神宁宫那位,也太过规矩了,整个人就和要成仙似的。”

神宁宫里住的是德妃韩云。

这也是个让人头疼的女子。各家经义她都通晓,尤其崇拜道学,成天说着“道法自然”,最近更是在神宁宫里修建了悟道居,在里面闭关,连皇帝来了也不见。

水扶没少跟若兮抱怨,可这德妃在大北朝道家的地位极高,他也只能抱怨抱怨。

这是个硬茬子,若兮不想去碰这块骨头,揉了揉太阳穴,对连柔说:“妹妹快别说了,我这头疼好生厉害。”

见若兮作出这个样子,连柔忙道:“我不提她,再不提了,姐姐快息息火。”

若兮没好气道:“真要我好,就该你也不要来这里,见我好生清净清净,就大好了。”

她这个皇后当的容易么?哄一个大孩子是自己爱人就算了,还得要管后宫一大堆奇葩。

端起茶盏喝了一盏,若兮对连柔说:“妹妹一连几日到我这里来究竟有何事,不妨直说。”

连柔笑吟吟道:“原就没有什么事,只是皇儿一去多日,独在宫中甚是想念,自思量姐姐这里虽瑞王已经回来,但也不能常见,便来寻姐姐说会子话,解解乏。”

这意思若兮听出来了。这姐妹智商总算是在线了,可喜可贺。

若兮笑着回她:“你的意思我懂了,你既来寻我,我自然替你拿个主意,往后可以不必整日往我这里跑了。”

连柔:“可真是谢谢姐姐了,我宫里还有事,这就先回去了,过几日再来看姐姐。”

若兮:“......”

不必了,你真的不必来了。

透过铜镜,若兮看到了躲在一旁的水扶。

“陛下这场戏好看么?”

“爱妃...”水扶尴尬笑笑,“朕有一件事想同爱妃分享。”

“什么事?”

看到他,若兮突然又想起韩云来,好一阵头疼。

水扶关切道:“爱妃可是身体不适?”

若兮:“你还记得神宁宫的那个韩云吗?”

水扶一头黑线。

神宁宫的韩云!德妃韩云!

他怎么不记得?那可是唯一一个在洞房花烛夜把他赶出去的存在!

“爱妃不是与朕说好不提的么?”水扶嘴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

若兮笑了,笑得很美,笑出两淡淡的梨涡。

“方才臣妾见到陛下,不知怎么竟想起她来,不觉觉得头痛,并不碍事的”

水扶点点头:“爱妃无事便好。”然后又道:“我有一件事相同爱妃分享。”

“陛下请说。”

水扶便将折子递给若兮,“爱妃切看看。”若兮接过,细细一看,也笑出了声,直夸道:“涂儿眼光真好,这林灵真是个人才。”

细想了一会儿,若兮又说:“臣妾恭喜陛下了。”

水扶有些懵,道:“恭喜朕?有什么可以恭喜的?”

若兮道:“自然是恭喜陛下得一助力。”

水扶苦笑:“皇后就不要打笑朕了,她要是个男子真好说,这女子又不能考试做官。”

若兮摇摇头:“陛下的这样想,有能耐的人,不管男身女身,都迟早会为大北朝作出贡献。甚至女儿身更好,如果涂儿有本事能够将之收入房中,那么她的本事她的名气都将为皇家所用。”

这话说得,越听水扶眼睛越亮,最后恨不得抱上若兮亲两口。

若兮淡然一笑道:“都老夫老妻了,也不嫌臊。”水扶与她相视一笑,会意而不言。

......

石镇。

日月串串前。

不少文人抓耳挠腮,毫无形象可言。

缘何?

都是对联惹的祸!

随着魏严求下联一事传开,读书人对这家店或好奇或向往,纷纷赶来,到了之后看了对联,果然精妙。然后再一看,又多了一副对联。

这对联也有意思,有些人不认输,想要对上去,结果现在嘴里碎碎念着:“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但是就是想不出下联。

一旁林灵满意地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不遭人妒是庸才(四) 对不出好啊。

对不出就会一直想对,就会吸引更多人来,生意就会好下去。

这正是林灵要的效果。

因为有了读书人,不少从事其他行业的人甚至农者也都会被吸引过来。说不定她的日月串串会成为古代第一个全国连锁店呢?

但她总有种不详的预感,以后世的思潮来看,商业斗争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定有后招,还需要先出手才是。

王凤忙完一阵,就看到林灵呆呆的现在那里,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

她怎么看不懂这个操作呢?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心里疑惑,便把林灵拉到身前,近耳问:“你这妮子,这是怎么了?”

林灵轻笑:“没怎么,就是放不下昨日来的人。”

王凤便笑道:“昨日来的人你管他做什么?你瞧他今儿还在不在。”

林灵叹一声道:“婶子,他若是今儿在这里,我倒还放心,就只他今儿不曾见过,我恐有变化。”

王凤道:“怕什么?这么多人,还拦不住这等小人?”

林灵默然。王凤太单纯了,和从前的她一样,看来这一回还是要等那暗处的人出手,不然王婶不会懂得“各人自扫门前雪”和“君子自强不息”的道理。

王凤更不理解,“我说妹子,你倒是说句话。瞅着你这样子,我这心里怪瘆得慌。”

林灵承认不解释似乎有些不太好,但这样的事情也不便解释,因道:“婶子何必问,等一些时候便知道。”

然后,就看到一群凶神恶煞的人走来,为首的正是缘方。

“我说什么,这不就来了么?”林灵冲王凤挤了挤眼睛。

王凤没好气道:“你这张嘴可真灵,这下可好,生意还做不做了。”

只见缘方十分有礼,作了一番姿态,然后对林灵说:“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又见面了!”林灵给了他一个白眼,“我看你相貌堂堂,原来也是个衣冠禽兽。”

“此话怎讲?”缘方语气不善。他可是个文人,文人重什么?文名!

林灵道:“昨日的事情且不说,单论现在。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却一而再来寻我,不是衣冠禽兽是什么?”又问在场的众人:“大家伙儿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我一介女流,做点儿生意糊口不容易,如今还叫着丧心病狂缠上,可怎生是好!”说着,用袖口虚拭了几抹泪。

于是,缘方就听到了一阵议论声——

“林姑娘说的是,就是这样。我家一个亲戚,如花似玉的年纪,便是被这样的人祸害的。”

“要照我说,就该将这人送去牢房!”

“正是,林灵姑娘菩萨一样的人物,若被这等恶心的家伙污了,岂不是一大遗憾?”

在场众文人语言更是激烈——

“小子当不得人子!”

“应该奏明县官,革去此人功名!”

“与之同为书生,吾心甚愧。”

正如那俗话说的“笔能诛心,舌能杀人”,唇刀舌剑最是要命。缘方被气得要命,可是不能发作,只觉得一股无名怒火从脚底上涌,直冲脑门。

林灵微笑着,冲王凤看了看。

王凤若有所思。

什么是说话的艺术?不带一个脏字儿,这就是。

这个时候,林灵突然指了指门上的上联,道:“我也只当你是同这里的大家一样为对下联而来。”说完,不待缘方回答,又说:“既然为对联而来,想必有足够研究,就请阁下赏我个面子,不要再藏拙了吧。”

缘方:“......”

这女人也太厉害了点吧?他不是没见过舌战群儒的人物,可那些人总要相互顾及些面子,也不至于这样。

缘方望着林灵,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选择,而且只要他对上来了,节奏就会重新回到他手上。

他默默反复在心里念——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他努力理解,想要找到破绽。

过了许久,摇头苦叹。

忽闻一声——“拿下!”

一列官兵整齐而出,将缘方及其身后同伙全部拿下。

缘方吃痛道:“你是何人?”

水涂手持圣旨,道:“本王乃当朝瑞王,奉陛下旨意前来封赏长青郡主。不想你这小人竟敢这样放肆,当街欺压陛下御口亲封的长青郡主!”

长青郡主!

缘方看了看水涂,又看了看林灵,脑袋一空,险些晕过去。假传圣旨和假冒皇室都是株连九族的大不敬之罪,这道旨意想来确实无疑了。

他看林灵的眼神十分复杂。

你这么牛掰,早点说啊!要是早点说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上啊。

“瑞王殿下,学生...学生...”

“学什么生!就你这样还学生,还读书人?趁早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水涂神情淡淡,但看向林灵时眼睛里又充满期待,仿佛一个求表扬的孩子。

林灵不禁扶了扶额头。

这下好了,她可真是越陷越深。

脑壳疼!

水涂看了几回,也没看到林灵回应,便把不满发泄到了缘方等人身上。

“押送官府,按律惩治!”

林灵望向水涂,似笑非笑,“瑞王殿下好大的威风。”

水涂笑吟吟道:“比不上林姑娘。姑娘接旨吧。”

林灵无奈,她心里纵有一万个不愿意,也不能大庭广众公然抗旨。

这不是彰显个性的时候。她所学的历史中,不是没有这样的牛人,但些牛人是真的牛了,更有魏征那样的,说怼就怼。但是她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能力。

待受了圣旨后,水涂与林灵到了店内的房间里,然后对她说:“如今姑娘大小也是个郡主,言行礼仪上很是该注意一些。改日本王便替郡主求两个礼仪嬷嬷来如何?”

“很是不必了!”林灵现在憋着一口气不顺,“瑞王殿下若真有心,就自个留着用。”

沉默了片刻,水涂道:“你若不想,便不要了。只是如今你也是个郡主,改日是要去宫中拜见父皇母后的,若御前失礼恐怕不好。”

林灵:“我本是山野之人,只求芳华绽放。”

“若因此多生出许多事呢?”

林灵想到了一句诗,并说了出来——

“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嫉是庸才!”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瑞王心意属长青,钱多多设宴石开 水涂觉得林姑娘真是厉害。

门被关上,他情不自禁抱起了林灵。

林灵吓了一跳,面色潮红,道:“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水涂把脑袋凑到她耳边,说:“我心悦你。”

林灵飞快推开他,怒目道:“我不心悦你,赶紧走吧。”

水涂动作一僵。

他可是皇子,哪个女子竟会拒绝他。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林灵感觉非常脑壳疼,望着水涂,面无表情道:“我现在不想说话,给瑞王殿下三息的时间,走出去!”

水涂心一横,道:“本王敢爱就敢追求,是不会走的。”

“你不走?我走!”林灵恶狠狠道。

“你现在走能去哪里?我的活佛郡主大人!”水涂微笑着给了她一个善意的提醒。

林灵也微笑:“真是感谢王爷的提醒。”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早已翻了天。她现在的身份着实也不能像之前那样肆意,不然那位脑子抽风且不知是什么样的皇帝陛下恐怕不会放过她。

“不用谢。”水涂假装听不出其中意思。

“你想要什么吗?”

林灵冷冷道:“想要你离我远点,越远远好。”

“你喜欢什么?”

“种地。”

“我这里有一些出海商人带回来的作物,大北朝不曾有的,送与你怎么样?”

听了这话,林灵沉默了。不得不说,这海外的作物对她很有吸引力。说不定会有产量极高且容易种植的作物呢?便是没有,说不定也能凭此培育出那样的作物来。这样的话,她的所学也能够发挥用途。

民生疾苦,这也是该的。

在民生面前,这些说不上偏见的偏见和说不上恩怨的恩怨都可以放放。

“既然这样,水公子不如送一些与我,说不准我这里能给你个喜讯。”

“什么惊喜?”水涂张口问道。

林灵眯着眼看了他一眼,“什么事情到时候就知道。今日我还有事,改日再见吧。”

水涂道:“很是不必改日。父皇命我为你督建郡主府,其中细节事项你我很是该一同商议。”

林灵刚准备走人,听到这话,内心深处都在颤抖,“建筑的事我不懂,烦公子裁度着些便是了。”

说着,转身走了出去。

然后卫青迷之出现在水涂身边,小心翼翼看了看水涂,一副欲言不敢言的模样。

“你做什么,神出鬼没的?”水涂给了他一个白眼,“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卫青小声道:“王爷,你可是看上林姑娘了?要我说,你们倒也般配,只是...”

“只是什么?”

“这身份...”

“她如今在百姓中的名声如日中天,她是父皇亲封的郡主,是贵女!”

“可林姑娘毕竟有过身孕,育有两个孩子,若与王爷在一起,恐怕...”

水涂淡然一笑:“本王又没想过要去争那个位子,叫宫里宫外一些人知道,兴许还会帮本王进言呢。”

“可是陛下不会同意的。”卫青在心里替水涂捏了一把汗。

“没关系,母后会帮本王的。”水涂笑着说。

卫青点点头,若兮皇后倒真的有可能会这么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若兮这个皇后真的做到了母仪天下,包括对自己的孩子,也是对天下人一样。但也因此,在事关水涂的事情上若兮很在意水涂的想法。

来凤酒楼。

钱多多听闻林灵被封郡主,又闻缘方被瑞王送至官府,是又气又怕。

气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了得力助手。

怕的是缘方将他供出来,瑞王和林灵寻他麻烦。

当下钱多多吩咐身边的人:“去,请石镇长过来。”

石开与钱多多自幼有些交情,钱多多既然差人来请,他自无不去的道理。

钱多多在来凤酒楼雅间设下宴,石开一至此便问:“贤弟如此礼物,叫愚兄如何能受?”钱多多便邀石开坐下,举起酒杯,道:“这番请兄长过来,却是有一件打紧的事情,想请兄长帮忙。”

只怕不是好事!

石开自问对钱多多有一些了解,但脸上不动神色,道:“是这样啊,那贤弟不妨说说吧。”

钱多多便道:“我店里有一个伙计,见对面生意兴隆,便自作主张去寻了她眉头。如今他被入了狱,细查之下,竟发现一些往日不曾发现的罪状,特恳请石兄替愚弟狠狠惩治,不然愚弟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原来是此事。”石开笑了笑,说:“此事倒也简单,原不用贤弟这样张罗,差人吩咐一声也便是了。”

钱多多听了这话,即刻舒展愁眉,替石开满上酒,“这是我藏了多时的佳酿,石兄尝尝。”待石开饮了几杯,又指几名貌美的女子,道:“这是我这来凤酒楼里教导许久的女子,今晚便让她们侍奉石兄吧。”

“很是不必了。”石开慢条斯理道,“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况且女儿家都是水做的,贤弟也教导多时,岂能够让我给糟蹋了?”

钱多多很不情愿,但也只好点头。

另一方面,林灵正同王凤讲:“如今我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了,往后这店里的生意可就多多劳烦婶子了啦。”

只听得干脆的声音:“可不是么,你如今总算是熬出了头。我瞧着那瑞王似是对你有些意思,可得好好把握着。”

王凤是真心替林灵高兴,又颇有些骄傲的意味。

这个孩子算是她看着长大的,也只有她,是个知心的。她希望她过得好。

“婶子说笑了,人家可是王爷,我不过是机缘得了毒医仙的遗泽,不然也不会有这样的造化。”林灵神色略有些不对,但还是笑着答。

但王凤此时心情激动,并未曾注意到。

“王爷又怎样,王爷就不要爱人了?果若真是情投意合,这些都是小事。”王凤笑了笑:“罢了,不说这个,如今也是个贵人了,这往后言行就得体面一些,别让人平白看了笑话,对两个孩子也有好处。”

说到孩子,林灵便想起来一茬。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寻名师林灵费周章(一) “早先我便与婶子提过给孩子们寻先生的事,只是这些个时日太忙,竟然忘了。今日想了起来,便想着和婶子提上一提。”

“你说的我都知道只是如今书院都早已经开始课业,今年这个时候再进学也略晚了些。”王凤摇头。

“这便是婶子的不周到,我思量自个如今也是皇上亲封的郡主,旁的不说,给孩子们寻个先生,应是极简单的。”林灵面上真诚。

但王凤还是摇摇头:“这样不妥,咱这样的地方从来都是孩子们到书院或是私塾里去,未曾有过请先生到家里去的。”

“婶子!大伙儿不请先生到家里去,却也有家里杂乱,怕委屈了先生。如今瑞王殿下亲口说要亲自为我督建郡主府,自然要与别处不同些。以郡主府的规制,也不会委屈了先生。”

随着林灵温和的声音,王凤不禁点了点头。

但王凤又想着与别人家不同恐怕引起别人怨恨,因提醒林灵:“只还有一点,你就是封了郡主,也还是要与大家伙儿在一块地上过日子,这些天里也怪张扬的,若再不同些,只怕别人就要说闲话了。”

“常言道,人言可畏,婶子明白这个道理是好的。但是在这个事情上,我若处处与别家一般模样,方是失了颜面。我如今是郡主,早先瑞王殿下也提过要与我找几个教导礼仪的嬷嬷,可见这贵族、官宦到底与百姓不同,我若不有些改变,还恐那些个厉害人物说些不是呢。”林灵笑得似冬梅,丝毫不介意让人说什么闲话。

王凤想着她。

的确,这话听起来叫人觉得不舒服,却也是实打实的道理,她还真是该考虑考虑。

原因无他,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是她的孩子不能。

“不如这样,我且去着人寻名师。待郡主府修缮妥当,就请婶子并石叔叔和淼儿一同到府里居住。”林灵继续劝她,“左右如今也都在镇上做生意,如此,一则甚是便宜,二则于孩子们也有益处。”

“不若问问孩子们,事关他们的前程,这也是该的。”林灵笑笑道。

王凤点头:“很是。”

她这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开口,身后便传来一声——

“娘亲!”

声落,一个黝黑的小子走到她跟前。

王凤宠爱的默默他的头,道:“孩子,如今你林姐姐也算是个贵族,要建大房子,还要请先生到家里教书。你愿意去她家里念书么?”

“林姐姐,这可是真的?”石淼并未回答王凤,反而是睁着星星眼看林灵。

林灵笑着回答:“自然是真的,小石头可是愿意?”

“嗯。”

见石淼应下,林灵对王凤说:“婶子,既然孩子都愿意,你就从了我吧。”

王凤噗嗤一笑,然后嗔怪道:“好,我便从了你这冤家!”

第二日,林灵采访水涂。

水涂有些惊讶,“姑娘昨日言之凿凿,怎这会儿就来寻我了?”

林灵低声冷道:“昨日为之私,今日为之公,自不可以同日而语。”

“哦?”水涂打起精神,“愿闻其详。”

眼底无喜无悲,林灵观之道:“陛下命公子为我兼职府邸,不知公子准备如何?”

“父皇之命,本王当倾力而为之。姑娘有何高见?”

林灵淡淡道:“谈不上什么高见,只有一些想法。”

“本王洗耳恭听。”

“僻静之地,宜雅不宜奢,宜简不宜繁。”

凝视着林灵毫无波动的眼睛,水涂的表情几度变换。

沉默片刻,他出声道:“灵儿言之甚是,本王受教。”

她原以为自己是真的不在意,也讨厌极了眼前这个人,但此时此刻听了这个人的话,她的心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

林灵深吸一口气,对水涂说:“你我之间也是过命的情分,不用说这些话。建造这府邸,却需要多少时日。”

水涂惊异惊喜于林灵的态度变化,但开口道:“虽灵儿言建造府邸‘宜雅不宜奢,宜简不宜繁。’,但毕竟是宫中亲封,不可太过寒酸。约莫一算,当半个春秋。”

“所耗时间太长,很是不必这样费心思,再精简一些......”

林灵的话还没说完,便见一张俊美的脸在她眼前放大。

“你退后一些。”

“本王心悦你,为何要退?”

“我已身为人妇,育有二子,而你身为王爷!”

“你已为人妇,可丈夫早已不知所踪;育有二子,在我这里左右不过两个爵位;身为王爷,本王亦有追逐所爱之权力!”

林灵冷笑:“你若娶我,便是断了自己的大统之路。”

“本王不在乎。”冷冷嗤笑出声,水涂道,“吾出身皇室,却不愿争权,唯愿争一闲散王爷名分,逍遥一世。”

闻言,林灵心里一震。

抬头苦笑:“你竟有如此魄力?也罢,容我想想。”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水涂嘴角弯成一道美妙的弧线。

“我看你那店前,挂有一上联,是书着‘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言语之间甚是不错,可有下联么?”

“下联...自然是有的。只是我却不能告诉你。”

“为何?”

“这是我家店铺长盛不衰之辅,若这样随随便便叫人知道,往后生意还怎么做?”

说来好笑,堂堂王爷,在一个女子面前这样无奈。

只几句话的功夫。水涂脸上浮现出一丝恼意。

“不过告知你也无妨,若是郡主府竣工之日仍然无人能够解得出,便说与你听,如何?”林灵似乎感受到他的恼意,开口道。

水涂眼睛微眯:“你可知道,若换了个人,她定是活不过今日。”

林灵面无表情,轻启朱唇:“说起来,我有一遭事想要求公子。”

“哦?什么事?”水涂的视线仍停留在林灵身上,凝视许久。

秀眸轻抬,她淡淡一笑:“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家中小二至今不识大字,我心里很是担忧。”

“本王明白了,只是...”

“只是什么?”林灵追问。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寻名师林灵费周章(二) “你是认得字的,甚至学识不浅,缘何不自己教导?”

林灵看他,像看个傻子一样。

如果自己能够做到,有为什么还要劳驾他人。

还好,水涂自己想了明白。

“听你说起,我倒是有个好人选。”水涂神色古怪道。

他确实想起来一个人,那个人也确实厉害,不过并不好请。

那人又极规矩的,林灵一介女流去请,则更加难得之。

“能得瑞王殿下夸赞,定是个厉害的。”林灵轻笑。

“可不是么,只是这个人须得你亲自去请。”水涂微微叹道。

“公子此言,当如是也。”林灵一笑,“我欲请先生来家里教书,自然是得亲自去请,不然怎见诚心。”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是个男女有别的世界,男女大防人们都看得很重,一些大儒学士更是规矩得不得了。

林灵这会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茬,沉默不语。

水涂略感歉意,开口道:“我失礼了。”

林灵叹气:“既然公子提了那人,想必应该有法子才是吧。”

“姑娘如不嫌弃,我愿与姑娘同去。”水涂淡淡笑着。

林灵面上虽有不愉,但也点点头。

水涂拍拍手,便有小厮端着茶进来,放在林灵面前。

林灵只觉得一股清幽的香气传来,旁的不说,这茶是极好的。

“灵儿也懂茶么?”水涂面露惊讶之色。

“略懂。”

水涂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对她说:“这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茶,灵儿品品。”说完,自己也端起面前的茶杯饮了一口。

这会儿这人看着倒有些可爱。

林灵应了一声,端起茶。

这也不知谁人泡的茶,恰到好处。

轻品一口,味醇而微甘,略有清涩,回味香冽。

杯里泡开的茶叶在水中沉浮,若即若离,若歌若舞,似君子又如隐士,弯则如新月,动则似不羁。

喝过了茶,林灵起身:“天色近午,我该走了。”

水涂送林灵出去。

待林灵即将远去时,又叫住她:“且慢!”

“何事?”林灵凝神看着他。

“明日我们出发去二百里外的龙首山。”

“既然是我的事,我该备些东西,先生可喜欢什么?”林灵轻声道。

“不用准备什么。”水涂道,“先生是大贤之人,等闲之物入不了先生的眼,先生看得上的,你我也给不了。”

“那就有劳费心了。”

又看了看水涂,道:“留步吧,不必送了。”

“王爷,这林姑娘......”突然出现在水涂身边的卫青小声道。

“灵儿很好,本王很喜欢。”水涂看着林灵远去的背影,“这个大北朝里,难得有个这样对我胃口的人。”

“王爷,可是林姑娘的孩子...”

“我的。”水涂神秘一笑。

卫青心领神会,不再说话。

以林灵现在的身份和名声,再出现在烧烤店里不合适,她也不敢在去。

昨日接到圣旨后,她就是走得慢了一步,就差点被狂热的群众围得走不了。

她可没忘记,前世那些明星们。

那可是还带着保镖,狂热的粉丝战斗力杠杠的。

当日,林灵便将要建府和请先生的事同石虎和几个小孩说了。

小孩子们自然高兴,可石虎却忧心忡忡。

等三个孩子都睡了,林灵一番询问,石虎方道:“我也不是忧旁的,只你那婆家都是贪得无厌之人,如今都还健在,往后若是...”

“正是这样,说起来我也颇为担心。”王凤也叹道。

林灵一笑:“贪得无厌好,就怕他们不贪。如今这样光景,他们若找上来,我自有手段,也好叫婶子和叔叔放心。”

“也好,该来得终是要来,当日都说得分明,左右用不着怕,我们都为你做主。”石虎想开了。

林灵便打趣道:“很是的呢,便在这里先谢过叔叔。不过他们已在我这里吃了几回亏,敢不敢再来都不一定。”

此时,石山村。

吴宅里,吴父看着瘫在床上的吴邹氏和吴大,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吴邹氏看着吴父,哭诉道:“老头子,老二家的见死不救,你可得为我们做主!”

吴父接连叹了几声,气急道:“还不是你们贪图人家的钱财?如今可倒好,钱没拿到,自己还变成了这个模样!”

“爹,这可是那人没良心,如今发达了也不提携,不然我和娘也不至于出此下策。”吴大道。

“得了吧,你们是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么?这样也好,从今以后收了这些个小心思,踏踏实实过日子吧。”吴父恨铁不成钢。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贱蹄子过好日子不成?”吴邹氏皱眉。

“你们自己给自己断了后路,谁也没辙。”

这就是妥妥的表态了。

吴邹氏和吴大平时恶些,也叫人恼,但终究靠着吴父过活。

本就是要面子的人。

为了面子,过得寒酸些也没什么。

可如今他们的作为却大大损了面子,又没得到甚么好处,这叫吴父如何好想。

时光飞逝,转眼四五日过去。

林灵并水涂已至龙首山。

只见此山岗峦相连,峡谷纵横,植被茂盛,花草相间,绿树苍翠,虫鸟时鸣。

林灵不由轻叹:“好山!”

“山好不好我不知道,山里的人好不好我却知道。”水涂淡笑,“他曾是帝师,也曾是我的老师。如今再见,却恍若隔世。”

“其中只怕颇有些故事。”林灵道。

“要听听么?”

“不用了,但里边自然会知道。”

“也是。”水涂叹气,“你总是会明白的。我们进山去吧。”

说罢,带头扎进了青翠绿林之中。

一路上,水涂心情不太好。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

来到了一竹屋山,水涂首先停了下来。

林灵也停了下来,环顾四周,然后道:“这样的地方,你这样的人怎么知道的?”

“这样的地方,我这样的人怎么不知道?”水涂道,“这里有我的老师。”

而后面露回忆之色,悠悠开口:“老师大才,惜遭天妒,亦惹人恨。”

“非也。”

竹屋里走出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寻名师林灵费周章(三) 此真隐士也!

这是林灵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

只见他鹤发童颜,白眉垂腰。

一身素装,简朴而雅致。

气质不必说,颇有“高卧东山拒招安”之气度。

这会子功夫,水涂已近其身前,热泪不止。

“老师!”

似是千万无语不知从何说起。

老者笑笑说:“痴儿,莫要这样儿女情长。”

水涂忙拭了泪,整理衣冠,行大礼道:“弟子水涂,拜见老师。”

“徒儿快快请起,你是皇子,哪有拜庶民的道理。”老者将他扶起,“算算日子,你我也好些年头不见,如今都长成了,为师心里头甚是安慰。今儿你来,是为了何事?”

“老师慧眼,弟子此次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讲。”

水涂指林灵:“这是林灵姑娘,因曾救得弟子性命,而后又有献方治疫之救世之功,被父皇敕封为长青郡主。”

老者与林灵见礼,然后对水涂说:“你带郡主来见,又有所求,想必此事定与她有关联。你也不要兜圈子了,快快讲来。”

水涂道:“郡主虽有才干,但不善教导,家里有两个小儿...”

“好了,你不用说下去了,为师明白了。”老者也没表态,只是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里屋做吧。”老者深深看了一眼林灵。

两人谢过,随着进了屋里。

水涂东向坐,林灵西向坐。

出了风声水声,并无其他声响。

林灵心里清楚,这老者是不愿意出山,但是碍于情面,这才邀谈。

老者亲手泡了一壶茶,清香四溢。

水涂茗了一口,“老师这里的茶真是不错。”

老者轻笑:“不比宫里的贵重,却是胜在淡雅,多了几分清新。”

“说到这个‘新’字,老师是怎么看的?”水涂似是随口提了一问。

“新者,初始也,有朝气蓬勃之气象,则未来不可量也。”老者说着,眼光从林灵身上一扫而过。

林灵看他:“听说先生是极规矩的。”

老者摇摇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都是从前的事儿。如今闲云野鹤,倒也自在。”

“先生可愿意出山?”林灵笑着。

“早先辛苦了半辈子,现在老了,也想着歇歇。”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想带学生。你趁早回去吧,别浪费时间。

但是林灵岂能就此罢休?

“先生既有此意,我本不该再求。但是思及小儿前途,还是斗胆恳请先生三思。”

林灵说罢,水涂又替她说了一会子话。

老者面向水涂,无奈笑笑:“这个逆徒,倒帮着外人来扰为师清净。”然后对林灵说:“也罢,老夫就给你个机会,与你打个赌。若你赢了,老夫便答应你的请求,但若是不巧老夫胜了,便请姑娘还是回去,往后此事也不要再提了。”

“好,怎么赌?”林灵一口应下。打赌她不怕,就怕什么机会也不给。

“老夫就坐在这屋子里,不管你有什么手段,只要能让老夫踏出半步,便算你赢。”

“当真什么都可以?”

“老夫不打妄语。”

林灵微微露出笑意。这样的法子,她少说也知道十数种,而其中最简单的,莫过于那位少年国相用过的......

“黄毛丫头,你竟敢!”

老者冒着浓烟,喘息着出来。

林灵微笑着说:“先生,您出来了。”

老者面色不愉,还是道:“哼,老夫既然说了,就做得到。”

“是呀,灵儿不用担心,老师乃高尚之辈,圣贤中人,岂会言而无信。”水涂在一旁笑吟吟道。

“走走走,赶紧走!”老者道,“待你宅邸修好了,再来寻我就是。”

“还未请教先生大名。”

老者眉头微挑,“老夫姓曹,往后如此称呼就是。”

“那......”林灵欲追问,水涂拉了拉她的袖口,在她耳边小声说:“老师之名讳颇为令人忌惮,以后只叫曹先生就是。”

林灵听了,便有猜测,这会不言语,等出了山,便问水涂:“曹先生之名讳,可有什么说法不成?”

水涂叹道:“这桩事,不是三言两语道得清楚,于你且不重要,日后该清楚的时候自然清楚。若现在知道了,或许还会被牵扯至纠纷当中,不大值当。”

然后深深看了眼欲言又止的林灵:“你且想想,老师曾为当朝帝师,又教导我等四位皇子,如今为何这般光景?”

“我明白了。”林灵婉声道。

“过几日,随我进宫面圣吧。”

“为何?”林灵不解。

水涂道:“你受册封,应该去谢恩的,况且父皇母后另有赏赐等你去拿。”

“那些我不要便是。”

“那当初那些银子呢?也不要了?”水涂笑意。

林灵微微一惊,似是颇为意外,“我还以为你不会提起这些。”想了想,道:“那些就罢了吧,原是想着无依无靠多些银子傍身也是好的。而今光景不一样,留着你自己受用吧。”

说出这话,林灵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理。

当初的患难之交,如今或许夹杂了情愫。

“以你的才能,这一遭总归是要走的,不知道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只是忐忑。”

......

十日后,林灵同水涂进京。

至于水涂说服她的理由...

是这样的——

“我记得你曾说过想要一些海外作物的种子?”

“确实。”

“我府里有。”

“你若想要给我,拿一些来给我就是。”

“有了种子,往哪里种?”

“我原是农民,还有两亩田地。”

“不够。”

林灵眉头几乎皱成了一个结,“莫不是你有法子?”

“进宫面圣,这些都会有的。”水涂微笑着。

“土地乃一国之根本,不会赏的。”林灵看着他,认真道。

水涂亦看着她,说:“土地不可赏,庄子却可以赏,封地也可以赐。”

林灵凝神片刻,缓声道:“既有这样的好处,我便与你走上一遭好了。只是这赏赐怕也不是这么好得的吧。”

“好得的。”水涂摇摇头,“旁人或许不怎么好得,在你这里,却极好的。”

“为何?”

“到了便知。”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求田地郡主上京城(一) “你就是林灵吧,来,到本宫身边坐。”若兮亲切的拉着林灵的手。

水扶看着就有些吃味。

皇后在他面前可不是这样的。

“皇后待她长青郡主可真好。”

若兮笑笑,对水扶说:“皇上,林灵姑娘有济世之功,臣妾委实好奇的紧,今日见了,果然是个神仙似的可人儿,”说着,若兮的目光撇向了林灵。

水涂一旁插嘴:“母后说的极是,如今灵儿在民间可是有菩萨的名声呢。!”

“就你会说话?这就叫上灵儿了,朕平时怎么教你的?”水扶现在看到这个儿子烦的很,也不知道是不是吃醋的原因。

水涂:“......”

林灵用帕子轻轻掩面,嘴角微微笑意。

这皇宫里也不全然似后世影视里那样全然是勾心斗角,至少现在看来总也还是有些人情的。

若兮现在可是用看儿媳妇的心态看林灵,自然注意到林灵这会儿的表情动作变化,开口对两个男人说:“皇上,涂儿,这还有外人在,注意颜面。”

然后想了想,又说:“本宫与林姑娘说几句话,涂儿你先出去。皇上政务繁忙,当以国事为重,这里交由臣妾便好。”

听了此话,父子两个面面相觑,这些年了,似这回一样的事皇后还是第一遭做出来。

“便听你母后的吧,女人家的事,朕与你确实不便。”

最后还是水扶劝水涂一并出去。

然后若兮又吩咐宫里伺候的人也都出去,只留下一个贴身的心腹。

“现在这里没有多余的人,只有你和本宫。林姑娘,你便和本宫说说,觉得水涂怎么样?”

林灵嘴角直抽抽。

原来在皇后心里,皇帝和皇子都是多余的人?

她这番可真是长见识了。

“瑞王殿下,凤子龙孙,林灵不敢妄言。”

若兮笑着说:“无妨,你只管说。今日之话,出之你口,入之本宫耳里,不会再有人知晓。”言罢,冲身边的贴身侍女道:“你也下去吧。”

林灵无奈,只好开口说:“瑞王殿下温文儒雅,端得是个好男人。”

若兮点点头:“既是个好男人,林姑娘可属意这个好男人?”

林灵看了若兮许久:“皇后娘娘,林灵出身卑微,恐怕没有这个福气。”

听了此话,若兮心里一叹,面上却不动容,道:“也罢,你们的事情就你们自己做主吧,做长辈的就不参和。”

在宫里这些年,她早已炼出一双慧眼。这林灵对水涂应是有意思,只是...现在可能还差些火候。

中宫外,水扶拉着水涂去他平日处理事务的养心殿。

路上遇着几个不开眼的嫔妃,全都打发回她们自个儿宫里,省的闹得他不清静。

到养心殿内,水扶便问水涂:“涂儿,你可是想好了?”

水涂坚定道:“父皇,儿臣此生,非林灵不娶。”

“糊涂!”

水扶大怒:“你乃是朕的皇子,岂能够因一女子如此!”

水涂忙跪下,但仍坚持:“父皇,儿臣无心争什么,只愿携所爱生活,还望父皇成全!”

“逆子!”

水扶被气得险些晕厥过去,不过转过来想想,这孩子倒有几分他当年的模样。

当年的他也是一心念着若兮。

而且以这些年这孩子这生人勿近,男女皆忌的性子,能得一个喜欢的也属难得。前些日子他还和皇后念叨要给这两个孩子配姻缘,今日不过是气狠了。

虽无心争权,但论揣测圣意,水涂当属众皇子中第一人。当下便看出了自家老子的心思,笑嘻嘻道:“父皇当初不是也看上了灵儿么?若说身份,灵儿的身份配一个皇子绰绰有余。”

水扶本来同意,但听着话,又起了性子,道:“如今她的身份名望都不低,但有一样,是你们之间最大的阻碍。”

“有过孩子?”

水涂试探问道。

水扶点点头:“你若与她成婚,这两个孩子该如何安置?其中若有半点儿差池,皇家颜面何存?”

“父皇不必担心,此事儿臣有妥当之法。”

“是何法子?”水扶真有些好奇。

水涂神秘一笑,然后说:“也不是什么好方子。儿臣不过是想着,名下多两个孩子,谁又能知道真伪。”

“荒谬,你这是要混淆皇室血脉不成!”水扶才歇下去的火气,现在又涌了出来。

这逆子,他怎么敢!

“父皇!”水扶睁着两大大的眼睛,像一只讨主人欢喜的宠物:“左右不过两个郡公,亦只有一代,父皇就不肯成全儿臣吗?”

“罢,罢,罢...就依你!”

水扶实在拿这个孩子没办法了。

谁叫他是他的父亲呢?

父皇二字,先父后皇啊!

“只是,朕瞧着,那姑娘似不怎么喜欢你。”水扶又道。

听到这话,水涂不觉面露愁色,道:“儿臣正为此事忧愁,倘若林灵姑娘不喜欢儿臣,儿臣又当如何?”

水扶其实想说,不管喜不喜欢,只是一道圣旨的事,不打紧。但他对这个儿子是有点想法的,这事儿正可以拿来小小考试。

他便说:“朕命你去监制郡主府,安排可到位?这件事若做得好,想必林灵姑娘也是欢喜的。”

话虽这样说,一般女子也的确这样便归心了,但水扶总感觉,这林灵姑娘恐怕不是这样就能得到她的心的。

水涂便把情况都说了,然后道:“不知道母后那儿进展如何。”

现在水扶觉得他的猜想是对的,自家这个儿子的追妻之路还很漫长。

如此也好,至少耳根子能清净一些。

凤栖殿。

若兮与林灵吃了茶,又用了些糕点,正说得畅快。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林灵疑惑道:“皇后娘娘,这不用管管吗?”

若兮摇摇头,然后继续吃茶:“宫里总有些人无事做,如此姊妹之间常笼络感情也是好的。同在一个这个地上住着,有时候难免也有些摩擦,一会儿就好了。”

林灵点点头,不做声。

只心里头警觉。

我滴个乖乖,这就是后宫,着实有些可怖,还是离得远远的好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求田地郡主上京城(二) 这一个小插曲下来,竟加重了林灵远离皇宫的想法。

若是若兮知道,回头定不会放过今日那些在凤栖殿前吵闹之人。

但是她现在正在吃茶,亦有些高兴的。

“说起来,当日本宫与皇上答应涂儿要给你一些答谢,可有想要的么?”若兮问道。

“林灵只想平平静静过日子,能得敕封已是天恩,不敢还有所求。若要赏赐,便请皇后娘娘赐几亩天地,也好安身立命。”

若兮把捏在手指间的糕点又放下,说:“你如今是陛下亲封的郡主,朝廷自然发放补给,这些事情都不用考虑,只想想自己要些什么便好。”

林灵几乎一脸黑线:“皇后娘娘,我真的只想种田。”

听她这样说,若兮便有意提点道:“女儿家哪个不肖想如意郎君的,你别不好意思。但有看上的,就是本宫的那几个皇儿也不成问题。日后相处再若觉不好,也不打紧,自有本宫为你做主。”

“皇儿”两个字说的极重。

林灵哪里还不明白皇后的意思。她也不由在心里吐槽——水涂啊,水涂,你这个瑞王到底是有多不受姑娘家待见?

但表面上万万不敢这样说,只道:“多谢皇后娘娘厚爱,只是林灵毕竟是嫁过一次的人,不能再任由自己性子,不然皇后娘娘指婚后人家不喜,别人倒要说娘娘的闲话了。”

然后她又说:“要说皇子们,自然都是极好的,其中瑞王殿下最优,只是我自知福缘浅薄,不敢高攀。”

“儿孙自有儿孙福,郡主不要妄自菲薄,以郡主如今相貌人品,配哪个都配得上。”若兮笑笑,“也罢,你们的婚事你们自己做主,我们这些人就不参和了,省得惹人生厌。你如今是郡主,名下是该有一些田地庄子,想是皇上事务繁忙一时忘了,待改日本宫替你提提。”

“谢皇后娘娘。”林灵起身行礼,真心实意。

“在这里坐着有些乏了,陪本宫走走吧。”

话落,便有侍女伺候若兮起身。三人一并出去。

到外面,便见连柔在等候。

若兮这会子不大看得过她,待她见了礼,开口道:“淑妃妹妹不在宫中休息,怎有空来本宫这里?”

连柔道:“臣妾在宫中小憩,忽然听到一阵争执声自凤栖殿方向传来,臣妾担心皇后娘娘,便来瞧瞧。”

“既如此,妹妹可曾瞧见了什么没?”

“皇后娘娘万福,不过几个宫女拌嘴,臣妾替娘娘料理了。”

若兮冷冷道:“妹妹真是乖觉,只是大皇子、二皇子被陛下差遣北上赈灾,至今未还,妹妹应该多在宫里抄颂佛经,为两位皇子祈福才是。”

“皇后娘娘说的是。”连柔表情僵硬。

“妹妹就早些回自己宫里,多抄些经书吧,明日送到佛堂供上,便是一番极好的心意。”说完,若兮便扭头带着林灵绕过她。

留下脸色非常精彩的连柔。

她今日纯粹是来恶心皇后的,不想被皇后反将了一军。

如此,今日用的膳食又得糟蹋许多了。

待至御花园,林灵见四下无人,便问若兮:“敢问皇后娘娘,方才那位是?”

“那是淑妃连氏,仗着大皇子,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不过你用不着在意,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若兮一副厌恶的表情。

这个淑妃也配为四妃之一?真是可惜了。

不过看到淑妃,若兮便想起了大皇子。林灵如此优秀,又有天人之姿,若叫大皇子见了,定然也喜欢。

不成,她得动作快些,不然这儿媳妇恐怕就得给人抢走了!

不得不说,若兮这个脑洞开得有点大。

林灵想想她的地,应和道:“皇后娘娘教诲的是,林灵谨记。”

若兮本就对她满意,这样听着好感便又盛一筹。

“时辰也不早了,水涂现恐怕正和他父皇说话,咱们不便打扰,就此赏一赏花静候着吧。”

然后又吩咐贴心的婢女:“你去养心殿传话,告诉陛下,就说本宫与林姑娘在御花园等待。”

那婢女应声而去。

水扶与自家儿子一番争执后,便叫他与自己相对而坐,考核学问。

正问着,突然戴淳快步走到水扶身前:“陛下,皇后娘娘那儿传话来了。”

水涂眼神一亮,就要开口,被水扶一个眼神压下去。然后水扶道:“皇后怎么说?”

“皇后娘娘说与林姑娘在御花园等待陛下和瑞王殿下。”

戴淳面上笑着,心里也笑着。这么多年了,帝后的心思他早就摸得清楚,事情多半是有望了。

“父皇,既如此我们就赶紧过去吧,别让母后久等了。”水涂急切开口。

水扶瞪他一眼:“朕倒更愿意相信你是不愿让林姑娘久等。”

想到自己养了多年的皇子就要交到另一个人手上,水扶心里感慨万千。不过再一想,这个逆子终于遇上克星,这心里头不禁还有点小激动!

盯着自家父皇看的水涂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四下看看,窗外绿意盎然,还不到季节,怎突然觉得有些冷呢?

水涂有些想不通,走路的动作慢了下来,险些撞上了后面的戴淳。

发现了这一情况的水扶不顾形象开怀大笑。

“父皇!”水涂满头黑线,羞愤交加。

“嗯,那个...你觉得林灵姑娘会想朕与你母后要什么赏赐?”水扶了察觉到自己失态,还好是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只尴尬笑笑,岔开话题。

“父皇以为灵儿会要什么?”说起林灵,水涂满脸春风。

水扶真的想说——儿砸,别这样,人还不是你的!

但是他不能,“女人所求的,无非是位分和爱情。”

水涂摇摇头:“不是的,父皇您说的是宫里的女人,外头的女人不是这样的,至少灵儿不是。”

“那你说这林灵会要什么?”

“灵儿曾与儿臣说过,想要一些儿臣收缴的海外种子。”

“你的意思是,林灵会想要一些田地?”

“不错。”

“有意思。”水扶开怀一笑,“果若这样,朕便允了她。”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求田地郡主上京城(三) “皇后好兴致,这园子今日也算是荣幸了。”

“能得陛下赞赏,这园子也不枉建这一回。”

若兮一边说,一边与水扶见礼。

宫里规矩本不是这样,但帝后二人与旁人不同,在他们之间这些个规矩要与不要并无大碍。

若兮又笑着与水扶说了林灵的要求,水扶笑着说:“不错,是个好的。”面向林灵,说:“你是郡主,名下也该有些庄子,这回是朕忘了,给你补上,再添一些。便不算做赏赐,哪日你想要什么,再向朕讨要。”

话说到这个地步,林灵只能谢恩。

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这是赏赐吗?我看就是定时炸弹!这会儿皇帝心情好念着你的好是恩典,可若是一直不用掉这个恩典就会成为皇帝心里的一个梗。

但水涂可还觉得少了——

“父皇,您这也太小气了,还得赏些银子首饰方是啊。”

这个真的是朕亲生的?有了老婆忘了娘,这爹也不要了?何况这还没到手呢!

“给,给,给,都给!”水扶没好气道,“今儿时辰不早了,你就与林姑娘先回去吧。朕再同你母后走走。”

得了这话,水涂便欢欢喜喜领着林灵出了宫。

看着他们远走的背影,水扶摇摇头,自嘲笑笑:“皇后,朕说什么来着,可信了吧?”

若兮也一叹:“臣妾瞧着,涂儿要追林氏,路还长着。陛下不急,臣妾都急了。”转而又道:“不过...陛下打算赐了哪里的地?”

水扶道:“就在石镇吧,皇家在那里的庄子放着也是放着,都赐予了她就是。”

“陛下可真大方。”若兮嘴角一抽。皇帝可能不清楚石镇的皇庄大小,她可是知道——那可是半个山头!不过她也就在心里想想,以后皇帝若知道了,表情应是很精彩,她可是很期待呢......

戴淳看着帝后二人之间的诡异气氛,心情也是十分复杂。

“灵儿可要在京中小住几日?”

“别叫我灵儿!小住就不必了,穷的很。”

林灵丝毫不给水涂好脸色。

水涂微笑道:“好的,灵儿。如今你也是郡主,银两自然有的。且到了京城,我为东道主,亦不能叫你使银子的。”

林灵却是想到了石镇上的两个小家伙,摇摇头:“你有这样的好心,我感谢你,但是此事真的不必了。”

“可是既然到了京中,也到我府上去坐坐吧,那些作物种子都收在府里。”水涂提起了这一遭,这是个好办法。

“看在种子的面子上,就去你那里坐坐吧,但也只是坐坐。”

水涂笑意深沉。

他看上的人,怎么会放手?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避之如虎,但是她逃不掉的。

水涂的瑞王府处于京城边缘,但也是天子脚下,规矩都极为严整的。

林灵看这里的仆从婢女,都无宫里的规矩无二,便不由心里夸赞,这个水涂,御下很是有一套。

其实她却不知道,这里头还有水涂开大门领她进来的缘故。

京里人家的大门非贵人至不开,更何况是瑞王府这样的地方,别提还有瑞王亲自引路。这样的待遇,便是平日不规矩的也得做出个规矩的样式来,至于那些规矩的则更加。

水涂领林灵到前堂坐,然后吩咐一仆从:“把本王的金丝红木盒取来。”

“灵儿,你想要的,本王这都有。”水涂神情的看着面前的人。

林灵一阵恶寒,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她强忍着这种感觉,挤出笑容:“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往后也便宜。”

正说着,仆从已将盒子取来。

林灵赞道:“仿若金丝嵌在木头里,又不失平整,这个名字很是妥当。”

水涂附和:“灵儿说的是。这金丝红木盒虽不打眼,但论其价值在我这满府的库存里都是拔尖的。怕你不知道,这个盒子原有些来头,是已故的孝仁太后心爱之物,当时我缠着孝仁太后数月才求得。”

林灵本来轻抚摸着这木盒子,听了这话,急忙缩回手,道:“既这样的贵重,就不要拿出来,好生收着,不然若叫人碰坏了岂不伤心?”

“若是给灵儿碰坏了,有什么可伤心的?你若喜欢,我这府上还有许多。”

“哦,这样啊。”

水涂满不在意,挥手招来仆从:“怎拿来了盒子,不将钥匙一并拿来,快去拿了来。”

“且慢!”林灵叫住了那仆从,“你可也知道这里边是什么?”

那仆从低着头:“奴才不知。”

水涂笑林灵:“他知道个什么,虽盒子与钥匙都叫他守着,但这个人最是胆小,哪里有这个胆子。”

“可我觉得他胆子不小,而且知道这里边是什么。”林灵眯着眼,“我还倒瑞王殿下的人都是极规矩的,现在看来竟还有这等奴才。”

“来人,拖下去,拉去刑堂审问!”水涂一言就定下了那仆从的结局。且不管他是不是,既然灵儿觉得是,那便是了。

林灵深深看了看水涂,说:“我记得大北朝律法中有规定,不论平明百姓王勋贵族都不得设死刑。”

水涂笑着答:“我道是什么引得你变脸,原是这个。你放心,这是天子允许的,不然我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敢将这些摆到明面上。”

意思就是说如果有通天的本事,就是天子不许可,也敢摆到明面上咯!

林灵心里吐槽,嘴上也没落下:“这都是你的事儿,谈甚么我放心不放心?我只听你要予我种子方来的,如今坐了好一会子,却连影都没见着。”

水涂看着桌上的盒子,道:“不急,这么久都等了,也不急在歇一会儿,好东西得慢慢来。”又似有意无意道:“也不知道外边的作物有什么魅力,引得好些人争抢。若不是海关被我没收了些,便是本王这府里也是没有的。”

林灵聪慧,知道水涂这番话用意所在。

不过她认了,这批海外作物种子,她势在必得!

“王爷,钥匙已取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得种子得田地 “你下去吧。”水涂接过钥匙,然后递给林灵:“拿着吧,这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林灵接过盒子:“瑞王殿下真会收,竟把种子收在这样贵重的物件里。”

水涂笑着说:“却不是一般的种子,都是打海外来的,本朝也无人认得。”

“既无人认得,海商为何要费周章带过来?”

“这个问题闻得好。”水涂道,“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外商,说是带过来试试能不能赚些,只不过没想到完全赚不到什么,根本没有人购买。。”

“本就是这样的。”林灵突然有些感伤,“人们对新的东西哪那么容易接受?”

“你看的透彻,可否说说新的东西要怎么才能让人更容易接受?”

“您说笑了,我不过随口一说,哪有什么法子。”

该死,就知道这话不该说!

林灵感觉脑袋有点大,这样打蛇盘棍上的样子也不知是和谁学的,帝后分明不是这样的。

“罢了,打开看看吧。”

如言打开。

好家伙,六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土豆!

“这是!”

林灵激动了,没想到真是她期待的东西。

土豆不但产量高,而且主食副食皆可,做法多样,极为可口。

以如今大北朝的情形来看,这几颗土豆如使用得当,可解粮食不足之困境。

见林灵一副激动的样子,水涂好奇道:“灵儿认得此物?”

“曾在一本古书上见过,只可惜早年那本书已经遗失。”林灵端正面容,一本正经。

“那真是可惜。”水涂一眼就看出来林灵在说谎,但是不点破。

点破有什么意思,不如装作不知道。

林灵主动解释道:“此物名为土豆,乃亩产千斤的奇物。能见到此物,我甚是高兴。”

水涂道:“你高兴,我便高兴。”

“你的侧重点是这个?”

“不然呢?”

“殿下可是皇子,天下呢,百姓呢?”

水涂笑着说:“我是皇子,不是太子。”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林灵的表情突然冷了下来。

水涂觉得很奇怪,他可是拉下身段在表忠心,这样还不高兴?

林灵冷笑道:“殿下身为皇室子,理当有怀天下之胸襟,为生民而守社稷。”

轻柔之声犹如雷音灌耳,叫水涂不觉一震。

什么华丽词藻,妙语生花,都不及这肺腑之言。

“听灵儿一言,胜吾十载苦读。”

“花言巧语。”林灵脸色微沉,冷声问道。

她捧在手里的金丝红木盒也放回了桌上。

水涂看着她,一言不发。一种不好的预感骤然而生。

“水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些东西我无功无德,愧于接受,还请公子收回去。”

水涂脸色铁青,哄了这么久,一朝又回到解放前,真真切切难受得紧。

“皇子不过是一个名头,难道生在皇家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

平静的声音,林灵听得出,说话的人心里的愤怒。

他口中的皇子,是寻常百姓高不可攀的人物。

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继承大统的人物。

可他不是这样的,他是“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的人啊!

手中的铜杯被水涂握得变了形。

“灵儿,我是皇子,这不是我选择的!因为这个身份,我失去的、付出的,都太多,甚至数次险死环生。现在我想要休息,难道都不可以吗!”

像有炸雷在林灵耳边响起。

是了,天家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他们高高在上却也活得艰难。在皇家,皇子就算长到二十岁也有莫名死去的。

“你别生气,我这里向你道歉。”林灵一下子弱了下来,“是我语气太重,你莫放在心上。”

林灵语落,水涂沉默一瞬,忽地道:“不是你的过失,是我未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你说的有理,身为皇子,就注定要为皇家、为天下牺牲。”

水涂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能够安抚人心。

“但是,我无心争权夺利,只愿携所爱,一生一世一双人。”

林灵嗤笑:“一生一世一双人?笑话!你是皇三子,大名鼎鼎的瑞王,是皇帝的儿子。从你出生那刻起,就注定了你不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的话语,一字一字,宛如曲折的弯刀,在水涂的心头割过一刀又一刀。

这......就是事实!

“灵儿......”水涂喃喃自语。

林灵似自言自语道:“高贵如你许还不知道吧,我这样的寻常巷陌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一生。饶是如此,一生一世一双人亦不能常见,更何况......”

冷静下来的水涂打断她的话:“更何况是我。”

林灵点点头,转瞬又道:“话已至此,我不便久留,先行告辞,王爷留步吧。”

言罢,起身欲行。

水涂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等等,灵儿,别走!”

林灵瞥了他一眼,道:“还有什么事儿?”

水涂把金丝红木盒递给她,说:“把这个拿去吧。”

林灵没有接,也没有说话,眼睛直直盯着水涂的眼睛。

水涂被这眼神看得心发慌,仍道:“灵儿,你就收下吧,你知道我这里不缺的。”

林灵手指一颤,这个人...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她眸底浮现出一层惊愕,道:“不管你缺不缺,你的东西放在府里是坏了还是丢了,我这里都是不能收你一分一毫的。”

“可有人逼迫你?”

“不曾有。”

“那为何......”

“你是你,我是我,你是皇子,我是百姓。”

“可你现在不是百姓了。”

“那我是什么?”

“郡主。”

......

水涂看着眼前的人表演变脸,心里颇有些激动。

一直以来都是她压着他,现在好了,也该换换。

他固执的把盒子往林灵怀里塞。

这叫他突然想起一个梦。

梦里他到了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有关押罪犯的彩色小盒子,有千里传音的铁板板,还有吃人的铁皮怪兽。还有一个长得和林灵一样的女人,口里不断重复着“少年英杰,未来不可量也!”

这是他小时候常做的梦,在长大的过程中渐渐忘了,今儿不知怎滴,又想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得种子得田地(二) “我说了,不要。”

听了此话,水涂骤然便了脸色,“皇恩雨露,俱是天恩,岂容你放肆?今日这金丝红木盒,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林灵如此油盐不进,水涂也没法子,只好把话说得重些。至于林灵会不会生气,且容日后再慢慢考虑。

“好得很!”

林灵的反应远远出乎他的想象...

啪!

——一声清脆的音响起。

水涂愤怒了。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就连他父皇也没有用这样对过他。

“今儿出了这个门你就不要说认识本王!”

“如你所愿。”林灵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差一点,她就把自己的心交了出来。

“拦住她!”见林灵要走,水涂突然又慌了神,吩咐人留下她。

林灵冷冷道:“怎么,堂堂瑞王殿下竟然做出强留民女之事?”

水涂道:“灵儿,方才是我急了,我和你道歉。”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么?”

男人真是不可信,天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的!

水涂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藏在暗处的卫青见了这个情况,顾不得水涂之前的吩咐,现身出来,对林灵道:“林灵姑娘,我家主子对你是真心的。”

林灵对卫青还是有几分好脸色:“原是卫公子到了,恕我直言,此事不干公子的事,还是请在一边看着吧。”

卫青道:“敢叫姑娘知道,我家王爷可是一心一意对姑娘。”

“却是如何个一心一意法?”林灵这会儿也平静下来,她要让他“阵亡”得明明白白。

“王爷的所作所为,姑娘仔细想想便该清楚。”

“我不清楚,所要我清楚,你需解释清楚。”

林灵看着水涂:“怎么?堂堂瑞王,居然躲在侍卫后面?你说话啊,我等着你的一心一意!”

他们的话都说得大声,门外守门的仆从早已瑟瑟发抖。

听到了这些,他们不是要被灭口吧?现在直恨不得自己被塞回到娘肚子里面去。

水涂怒气上了头,径直冲过去,一把把林灵抱在怀里,重重吻了上去。

嘴上传来一阵温滑之感。

此刻的水涂,浑身散发着令人着迷的魅力。起初林灵还挥着小短手,但渐渐的便沉醉于其中。

她是对他有好感的。

“怎么样?”

水涂突然离开了林灵的唇。

他也是第一次这样做,但很显然,他成功了。

林灵仿佛找到了一个依靠,这正是他一直想要、寻求而未果的。

“这就是你的一心一意?”林灵面无表情。

“是的。”

“你能够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能!”

“你这屋里挂着许多美人图。”

林灵盯着他身后的墙。

水涂看了那堵墙一眼,然后笑着说:“灵儿看不出那是谁?”

闻言,林灵仔细看了看——这些画居然都是画得同一人,且面容与她足有九分相似!

林灵嗔怪道:“好你个水涂,原来早就图谋不轨!”

想了一想,又道:“算你这关过了。但是,你知道的,我有孩子。”说这话时,林灵一动不动盯着水涂的眼睛。

“本王不介意!”

水涂知道,这个时候,只要他有丝毫的犹豫,眼前这个人就会离他而去,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

林灵一笑,道:“你若在意,便不会有今天的事。我是问你两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你的孩子自然是我的孩子,本王日后会为他们讨一个恩典。”水涂宠溺地看着林灵,把金丝红木盒和钥匙又推了过去:“现在可以收下了吧?”

“既然如此,我也不辜负你。”林灵顿了顿,道:“此物名为土豆,乃是一种产量极高的作物,亩产二十担以上,一年可种植两季,南方地域一年可种植三季。”

这下水涂不淡定了,土豆的产量如此之高,还一年可种植两季甚至三季,那就有些吓人了。

他心里估算了一下,假如林灵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大北朝的粮食问题三年之内可解!

民以食为天,若有如此功绩,当为人间圣人,天下间谁还能阻拦他们的结合?且无论皇位如何换,他们都可以做一对逍遥王夫妇。

水涂看了卫青一眼,发现后者眼里也满是激动。

卫老将军戎马半生,可以儿时不幸遭遇百年一见的大旱,随之而来的是可怕的大饥荒。然而最可怕的不是粮食的短缺,而是人中的饿鬼......一屋老小只他一人撑到了大饥荒后。

从此,这便成了卫老将军心里的梗。倘是粮食问题能够解决,于卫老将军的身心健康大有裨益,且知恩图报、忧国忧民的卫老将军一定会坚定不移支持那位解决之人。

看到水涂、卫青的表情,林灵哪里还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于是开口道:“你们真是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真不知道是怎么在宫里头活到现在的。你们格调也要高一些,让百姓吃得饱只是开始,让百姓吃得好才是更为艰巨的任务。”

被林灵这样打击,二人的热情也不见消减。

仔细端详了土豆之后,水涂叹道:“枉本王还自称饱学之士,连这等利国利民之神物都不识,岂非有眼无珠乎?”

你要是认得,我才觉得奇怪呢!

林灵暗暗吐槽,别说海外的作物了,就是本土甚至每天食用的作物这个人都不认识,她敢赌一块钱。

卫青看到水涂自己贬低自己,心里就不爽了,对林灵说:“王爷出生皇族,攻读治国安邦之术、行兵列阵之法,偶有不清楚之事物,也是有的。”

“你倒是护着主子。”林灵笑着说,“也罢,看在你的面儿上我就不和他计较了,不过...”面向水涂,继续说:“这土豆现在是稀罕之物,若种植得当,只一季以后便可将用于种植的种子普及整个大北朝。”

“灵儿可会这种植之法?”

说起正事儿,水涂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一本正经。

林灵笑着说:“自然。”

“果有这样利国利民之事,本王岂能无动于衷?来呀,将本王在石镇一带的庄子地契取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回石镇,种土豆 一骑红尘。

无人知是佳人过。

金乌月落,瞬转一春秋。

郡主府内。

林灵漫步闲读,神色间却洋溢着激动。

自郡主府落成已有半载余,曹老先生已教了一季书,日月串串的名头也传扬甚广。

但这些都不是林灵激动的原因——土豆也到要收获的时候了。

府里激动的,不仅仅是她,还有曹老先生。

老先生乃一代帝师、两朝元老,若论关心天下百姓之生计,无人能比得上他。

君不见,这几日吴尚京、吴彦兄弟和石淼手上挨的板子都少了么?

同样激动的,还有远在京城的帝、后和水涂。

前二者是纯粹的为民生大业而高兴,后者则是更多的为林灵又立一大功而感到开心了。

这不,一大早便进了宫,叽叽喳喳说个没休,水扶好不耐烦应了他,待他去了,便又和若兮说:“皇后,你瞧瞧这个水涂,忒不成个体统。这也不知是真是假的事儿,竟这样在大庭广众下拿来说。这,这要是以后有了些什么差池,可如何向众位大臣们解释?”

若兮笑着说:“依臣妾看,只这一件事才不用忧心呢。”

“哦?此事作何说法,兮儿倒说与朕听听啊。”

“此事若成了,全凭陛下的恩泽,自然是好。若不成,也不过是后宅妇人的闲暇娱乐之举,无伤大雅。至于朝臣们那处怎么解释...莫不是朝臣还要管理后宅之事?只怕传出去也叫人觉着甚是不妥。”

水扶会心一笑:“皇后高见,是朕想岔了。”但又忧心道:“可是谏臣们那里?”

若兮想了想,说:“御史台虽有督察百官、直言进谏之职,但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若插手后宫后宅之事,想必朝臣们那里便第一个过不去。再者说的,此事关一国之民生大计,尝试之时失败也是的。更别说本就是陛下赐予林氏的,怎样使用,旁人说起来到底底气有几分不足。”

水扶方舒心笑道:“这样我应了涂儿的要求,却是也无妨了。”

“陛下可应了涂儿什么?”

若兮眉头一挑,她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涂儿想要再给若兮讨个赏。”

听了此话,若兮眉头几乎拧成了一根绳,“陛下,涂儿说得有理,但...如今林氏已是郡主,若再立如此不世之功,又该如何赏赐?”

“这...”

水扶一想,也是,如今林灵已是郡主,再往上便只能封作公主,这可是本朝从未有过之例,但若不这样赏,多少金银在这等奇功面前都不足一提。

“皇上,这却还不是最关键的。”若兮又提醒他,“林氏横空出世不过一二年间,就有这样的作为,臣妾思量,她的本事,只怕不止于此。”

对此,水扶没有什么办法,只问若兮:“皇后,你可有什么说法?”

若兮喝了一盏茶,道:“陛下许是忘了,林氏若成了皇家的人,赐婚亦是赏赐,果然以后再有奇功,便是赐她家两个小子郡王的名分或许也可。陛下大也不用担心混淆皇家血脉,不过是两个郡王,再一代便没了。”

水涂点点头:“皇后言之有理,只是...”

后一半话他没说的,关于继位大统的人选,他其实有些看好水涂的。若是三儿继承大统...

而他的心思,若兮也略猜得到几分。

不过,思及林灵,若兮想起来一件事儿,“陛下,涂儿现在何在?”

“已出宫许久。”

若兮微微一笑:“这样啊,那陛下明日早朝可有的忙了。”

“皇后何出此言?”水扶对此话甚是不解。

若兮笑着说:“陛下难不成还不了解自己的皇儿么?想必此时已经到了京都之外。”

正说话间,戴淳来禀:“陛下,娘娘,淑妃娘娘来了。”

“淑妃?她来做什么?”水扶深深吸了一口气,“传她进来。”

连柔一进宫,先是向水扶和若兮行礼,然后说:“妹妹贸然来访还望陛下、皇后娘娘赎罪。”

水扶挥挥手道:“无妨,淑妃啊,你可有什么要事?”

“并无。”

“那你过来做什么?”水扶的语气突然很不客气,皇后正为他排忧解难,这个女人突然跑过来,也忒不识体了些。

“因见姐姐这里人少,臣妾便想着常来与姐姐说说话,也好解乏。”说着,淑妃自顾自凑到若兮跟前,笑着说:“臣妾听宫里人说今儿个瑞王从朝堂出来便一脸喜气,想是有什么喜事儿,特来说与姐姐听。”

说完,又看可看水扶的脸色。

水扶没好气道:“淑妃好心思,朕却想听听你觉得瑞王是有什么喜事。”

连柔的表情瞬间凝固,僵硬笑道:“陛下说笑了,臣妾不敢揣测圣意。”

“猜测瑞王的心思可不算是揣测圣意。”水扶意味深长看了连柔一眼。

若兮笑得也有些僵硬,心里正犹豫着要不要也给这淑妃上上眼药,淑妃这日子怕是过得太过舒服,竟跑到她这里来放肆,谁给她的胆子?这样想想,还是神宁宫的德妃好。

“陛下就别为难德妃妹妹了,妹妹怕还不知道瑞王的喜事就赶来臣妾这报喜来了。”说完,若兮便对连柔道:“妹妹,你的好意本宫领着,只是这样草率未免有失体统,很是该学学神宁宫的娘娘。”

提起神宁宫的德妃,连柔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她俩许是宿世的仇,打第一眼连柔便看不过她,偏偏她还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日积月累下来,就真成了深仇大恨。

这事儿,宫里大家伙都知道。

水扶也乐得她们斗,这样便不会盯着皇后和他了,真是乐得清闲。

“德妃妹妹那可真是圣人似的人物,妹妹自然比不得。”

在这个时候,就是心里有再多的怒,连柔也只能咬碎了吞下去。

“圣人”二字咬得极重。

水扶暗暗点头,这个总结好啊。当初母后告诫他要雨露均沾,可是面对德妃,他真的无能为力啊,给她那副圣人般的眸子瞧上一眼,心里顷刻间就凉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土豆震世(一) 且说这日林灵在庄子上,忽听见马蹄声,便知是故人来,吩咐一旁的人:“远客到了,你去沏壶好茶来。”

“不用费这心思,本王原不是客。”

随声而来的,是好一个俊俏少年。

那侍从原是水涂替林灵挑选的,自然认得眼前的便是瑞王,行礼后正为难间,林灵挥挥手道:“他既这样说了,你且下去,不碍事。”

“灵儿竟这样对我么?”水涂两眼泪汪汪,要哭出来似的。

林灵道:“你也是皇子之流,好歹是个王爷,怎还这样小孩家性子?”

水涂只当做没听到,他算是看出来了,想要讨媳妇,脸皮就得厚,讨好卖乖算什么?能把人追到手就值!

“说起来,那种名唤作土豆的作物也到时候了吧。”适时,水涂提起此事。

林灵答道:“正是时候,不过再登几日,也无妨的。”然后突然道:“你很重视?”

“自然。”水涂道,“不单是我,父皇母后并朝中大臣们都很重视。”

“哦。”林灵淡淡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水涂一脸懵逼,这不是应该问他怎么个重视法吗?怎么又不按套路来?不按套路来他该怎么继续下去?

“我却是想着,这样的物件儿,平白的拿出来,会不会亏了,应要些好处才是。”林灵自言自语。

水涂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因道:“很是,很是。原该得些好处的。”

林灵道:“你说的我全不懂,还请教教我怎么才能得了好处。”

水涂表情一僵,道:“你心里必有成算,悄悄想你的罢。回头我助你一助也就是了。”

说完,林灵觉着还算满意,便略过这遭,调侃道:“这几日都不见卫大公子,莫不是你真的这样差劲,叫侍卫都弃你而去了?”

水涂便说道:“他自有他的去处,你不是一贯怕麻烦么?若知道了,岂不麻烦得要命。”说的时候,水涂四下打量,并未看见作物的影儿。

“你当真是种下了么?”

他很是担心。

林灵不等说完,拦在他前面道:“我没种你也不要管我,都是我自己的事儿。既然信不过我,当初便不要叫我。叫了我要不信我,莫不是我上辈子欠你的?”

水涂忙哄她:“好妹妹,好灵儿,是我说错了话儿,只要能叫你出气,想打想骂只管招呼。”

林灵摇头说:“你这是想要我出气呢,还是想要我命呢?若打骂了你这个瑞王,叫有心人知道了,怕是我有九条命都不够死的。罢了,我就带你去看看土豆罢,只一样,现在还不到土豆该出世的时候,且莫声张。”

听了这话,水涂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将事物最大利益化,一贯都是朝中后宫常用的。

这倒是有趣。

不过,此时不是土豆出世的时候,那么出世的时候又是什么时候呢?

林灵见他这样,不似往日,原来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人来回:“有一白甲小将来,要见小姐。”林灵听了,暗自思忖:“往日并不认得一个白甲小将,为什么今日忽然来了一个?”一面儿想,一面儿命“快去请了来”。

见到人时,却是卫青卫大公子。

未及叙谈,卫青就说道:“贸然前来,还望姑娘见谅。”

林灵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只表面笑笑道:“不敢,卫公子这番是有何要事?”

卫青看向水涂:“陛下请王爷回京一叙。”

水涂道:“既是老爷子的谕令,你不妨说与我们听听。”

这会儿水涂正恼卫青坏了他的事儿,怎会乖乖听话。再别说水涂素来就不是个安分的。

卫青听了此话,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又不知如何是好。这可是密令,半点儿也含糊不得的。

好在林灵及时给他解围,冲着水涂说:“枉你还生在那无二的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里,却连这点儿见识也没有。”

水涂道:“你说出来这话儿好没道理,怎不说也好出来叫我见识见识。”

林灵一脸鄙夷看着他:“若是旁的富贵人家里出来的人,便也罢了;只是你这个宫里长大的皇子都不知实也不应该。若说你没这点心思,我竟断断是不信的。”

装,让你装,看你怎么下得了台!

正所谓过犹不及,水涂此时,明显就是装过了头。

好在卫青为他解围:“不管怎样,国事为重,王爷还是请尽快启程吧。”

而林灵此刻也没有心情谈爱,附和道:“卫公子所言很是,你还是尽快回去的好,左右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别弄坏了我的土豆。”

......

两个人走后,林灵身边的农妇道:“郡主,这样真的好么?”

林灵笑了笑:“无谓什么好不好的,无人会在意便是好的,所有人在意了,当是不好的。”随后又吩咐她:“你只先看着地,旁的都不用操心,自有我们处理。这几日间尤其的注意些,很是多下功夫,功成之后,重重有赏。”

“是。”那农妇应下。不用人吩咐她也会如此做。她虽是个农妇,却也知这可是大好的差事,办的好这辈子不说大富大贵,次等也是个衣食无忧,何乐而不为邪?

而且...那年大灾荒,她家人就是饿急了吃多了观音土,最后活活撑死。

如今她是日夜守着土豆,土豆的产量她是再清楚不过,当年所有这样的奇物,那么些人又何至于惨死呢?

“过几日,便挖一些土豆出来,用畜生试吃过后,我们也尝个新鲜,然后往宫里进宫一些,往后便无忧了。”林灵一面说一面往里屋走,农妇紧跟其后。

为办成这件事,林灵付出了太多。

君不见,吴尚京、吴彦她都没带着,还放着好好的舒适日子不过,一个人跑到庄子上和农妇们一同吃住。

庄子里所有人都知道,知道这块地里埋着、酝酿着希望,因此,他们都自觉守口如瓶,便是向自己的亲人也从不透漏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土豆震世(二) 且说水涂与卫青回京,便思量,既然海外有一种这样的作物,想必还有其他的,便吩咐人向来往海域商人征收一份作物种子作为关口税之一。

这般举动自然又惊动了朝臣,结果便是水扶的桌上积累了足半人高的奏折,都是弹劾水涂的。

这会不光是水扶,连若兮都感觉非常头疼。但是没办法,自己儿砸惹出来的事,总不能不管吧。

最后还是若兮一道懿旨把朝中大臣的妇人都召入宫中,在凤栖宫中谈了一日,方才妥善解决。

可水涂是个不省心的啊,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得知了这件事儿,在朝堂上把列位大臣明里暗里骂了个遍。

朝堂上文臣武将本就不对付,看这些素日里自认高人一等的文臣们丢面子,武将自然高兴,个个添油加醋玩得嗨。要论口才手段他们原也不差,只是和文臣们比起来就略显不足。

只是这样一来,水涂的心情变得极为不好,整个人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块,向四周散发着寒意。

戴淳整日过得矜矜战战,他丝毫不怀疑,只要他做错半点儿事,他这主子就得把他办了!

君不见,整个皇宫都处在低气压中,那些个平时打扮妖娆的嫔妃,都在自个门中闭关不出么?

而这一切,住在宫外的水涂自然不知。他还想着,什么时候再往石镇一行。

直到......

“逆子!自己惹出来的事儿,自己解决!”水扶不声不响就从宫里跑到瑞王府,可把水扶吓了一跳。

“父皇,您老不在宫里待着,好端端跑出来做甚!可把儿臣吓着了。”

水扶黑着脸:“你还有脸问朕?看看你捅出来的篓子,整个朝堂都吵翻天了。昨儿个还听说有武将在路上堵着文臣就是一顿暴打!”

水涂:“儿臣觉着这样很好啊,并没有不妥之处。你看现在文臣一派的人张望得很,现在杀杀他们威风也是好的。”

“......”水扶感觉自己肺都要气炸了,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真是悔不当初。

“朕不管,这个事情你不给朕解决,林氏的事情就再拖一拖吧。”

言罢,水扶转身就走,他已经不想看到这个儿子了。

“父皇,您真的要儿臣解决么?”水涂的脸色亦很不好看。

闻言,水扶脸色更加不好,他想起了之前水涂的作为。每次交代他办的差事到最后...

“你以往的失误朕都可以不计较,但这一次,你得给朕老老实实办好喽,若出来诧异,林姑娘还是作菩萨罢。”说完,水涂看了一眼戴淳:“走!”

余下水涂表情变幻不定,卫青在一旁看着,脸都青了。

随后,卫青对水涂说:“王爷,依我看,这件事陛下恐是上了心,赶明儿还是处理一遭为是。”

水涂斜了他一眼:“处理?怎么处理?老爷子都处理不了的事你我处理?不过既然你开了这个口,我也不好拒绝于你,便将此事交由你差办,府里人手,任你调用。”

......

翌日,朝堂上本争执不休的大人们全都闭上了嘴巴。水扶大感惊奇,遂点一人问:“爱卿昨儿言之铮铮,今日怎无话讲?”那人答道:“微臣无能。”水扶又问了数人,俱是一样说法。

下朝后,因不得其解,水扶甚是不乐,戴淳见了,便对他说:“陛下,听说昨日卫老将军之子卫青去人市上买了好些年轻貌美的姑娘送到列位大臣的宅内,并向各家的夫人说了一些话。”

“说得什么话?”

戴淳答道:“说得什么话奴才不知,但据听闻,列位的夫人都笑着将送去的姑娘放到了自个丈夫的房里。”

听了这话,水扶便懂了。不用说,这定是卫青的手段,他家那个儿子可想不出这样的招。

“这样的手段很是不错,可惜了。”

戴淳心一沉,但面色不变:“陛下,都是自家人,想来不碍事的。”

水扶道:“不碍事是不碍事,就是可惜不是皇家的人。”

戴淳细细劝道:“陛下,这件事儿,您得这样想,卫小公子是瑞王殿下身边的侍卫,那也是皇家的人。”

水扶:“皇家的人?哼!普通之下谁不是皇家的人?可就算是姓水的人他也未必心在皇家!”

不过水扶是个念旧的人,想到卫老将军劳苦功高,又转口气道:“当然,卫青不在此列,卫氏一门对皇家忠心耿耿,朕委实不该疑他。”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帝王都是疑心的,只谓其轻重,不论之有无。

“陛下英明。”戴淳哪里敢接这话。

过了半刻钟,有人来禀——皇后嫁到。

戴淳总算松了一口气,心里想:“今儿个这关总算是过去了,就是不知皇后娘娘可能够再把陛下给劝劝。”

若兮见了水扶生了气,只说今儿个日头正好,平白生个什么气。水扶抱怨说:“朕这是哪世里造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些个冤家,大臣家里的晚辈个个都把他们比下去。”

这话传入若兮耳内,原来她竟不曾想过水扶的期望,如今忽然得了,便不禁低头细嚼,细细想来。

“陛下,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皇子们自然也不是处处比臣子强才是好的,陛下也有比不上臣子的时候。倘若是真要计较起来,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不是。往日里只和姊妹们拌嘴,既没有体贴陛下的心肠,也没有教导好皇子。”

水扶那禁得起她这样一副作态,当即热泪盈眶道:“皇后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你素来是极好的。皇子们纵有不好的地方,那也是师傅们的不是,与你无关。”

若兮便趁机劝道:“依我劝,陛下正经下个气,还照往常一样的,这么着不好么?”

水扶当时话出了口,也自后悔,只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又断无自行收回之理,因此若兮给了个台阶,他顺着也就下了。

“卫小公子颇俱将才,臣妾在这里先恭喜陛下了。”若兮点点头,笑着说。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土豆震世(三) 水涂没听她说完,便掌不住笑了,道:“休胡说,叫卫将军听见当实话。”

卫老将军戎马一生,却很是不想自家孩子走这条路,以免功高震主。

水涂虽几番与他说,但效果都不佳,甚至卫将军当成了是水涂在提点他要懂点味。

最后水涂也只给了卫青一个皇子近卫的身份,不然以卫青的能耐,不至于此。

若兮心照不宣,只道:“陛下说的是,只是...不知道林灵那丫头,这会子又会给我们怎样的惊喜。”

“哦?皇后似乎很看好那丫头。”

若兮道:“三儿看好的人,自然极好的。”

言归正传,且说这一日土豆出世。

林灵等一众人早早在地里守着。

她心里就纳闷了,不就是挖个土豆吗,还要挑什么吉时吉日,实在麻烦得很。

还有那三个小子,要不是一大早拎着棍子赶,他们真打算赖着挖土豆。

石虎王凤夫妇也兴奋得不得了,竟生意也不做了。

林灵好奇问,其却曰:“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儿,许多人几辈子都不定碰上一回,我们少挣几个钱不算什么。”

水涂亦道:“正是这个理儿,可是好福气才赶得上。”

“什么理儿?”林灵没好气道,“依我说,这日子才精爽些,正要好好经营着,如此荒废一日,可不就比经营着时去了许多?若大家都在这里,人多手杂不说,国事家事可不都得乱了。”

水涂便劝她:“俗语说的‘士农工商’,农乃本业,最是要紧。你也莫怪他,商事该缓缓的。”

“且不听你胡说这些。来人,把这地里头的土豆都挖掘出来,除去留作种的那些,一并都拿出来,再从中捡几个使厨者料理了,大家子一同分享。”

水涂追加吩咐:“只都挑最好的来,定要做得滚好的。”

这时候,称重的人也将称量的计数统计了出来,果然是亩产极高。

水涂一下来了精神,当下抓住那来报信人的衣服:“你可记得实在?要真真切切的!”

那人沮丧道:“爷!小人卑贱,素来最是矜矜业业,不管大事小事,从来不敢半点马虎,何况是这样的大事。”

好在水涂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开他说:“是本王失礼,你且慢慢说来。”

那人道:“王爷不知,这地里的奇物,圆滚滚黄灿灿好大一颗,一支苗拔出,竟是连着一葫芦串,都埋在地底下,故不显量,若将那地上的泥土沙石都给刨开,方才叫壮观。”

林灵掌不住笑道:“正是这个样子”又吩咐他:“你只管回去,叫他们把地翻了,仔仔细细搜罗搜罗,定还有遗漏的。若果真找着了,权当是赏你们的。”

水涂忽然也想起来一遭,吩咐随身的侍从道:“今儿的事,你细细的写了,快马加鞭程到御前,若办的好,本王重重有赏。”

正说着,那边林灵唤他,于是侍从自去,他也到了林灵身边。

只见一个婆子端着好大一口锅,里边红的黄的一片,且香气逼人,单单瞧着便叫人胃口大开。

王凤道:“这也不知是何物,竟这样勾人。”

“婶子勿恼,且尝尝,便知勾人的还在后头呢!”林灵笑着将碗筷分了。

“既如此,我可是要尝尝。”王凤不讲客气,一筷子夹了一个到口里。

“如何?”石虎有些好奇问。

但王凤却掩着嘴,没回他。

原来这刚出炉的东西正是热滚滚的时候,她这一筷子塞了满嘴,偏偏又好吃得紧,竟舍不得吐出来,好一会子才咽下去。

才放下筷子,又是赞叹。

其余人等见状,也纷纷尝试,都赞不绝口。

水涂瞧着这一块一块的黄色食材有些眼熟,便道:“这食材我看着甚是亲切,似是在哪里见过。”

林灵道:“你可不是见过么,才下地里挖出来的,这会子就不认得了?”

“......”水涂沉默了一会,道“灵儿,你可真是厉害。利国利民之壮举,吾等皆不如也!”

“不过是术业有专攻罢了。”林灵摇摇头,“叫人来装上吧,我留一些自用,其余的都交由朝廷作为来年的种子。只还有一个须得注意的事情——土豆必须熟透了方能食用,不然我恐怕会要了人的性命。”

“却是为何?”

“这事儿说来复杂,三言两语讲不清楚,来日我再细细说与你听。”林灵不愿在这个事情上纠缠。

她要怎么和古人解释土豆中毒的原理?现代人都不一定能够理解!

现在先忽悠过去,至于来日...便是没有来日了。

水涂应了一声,他的心思如今我都全不在这个是上面,随口一问罢了。

几番如此滔天之功劳,若是个男儿身,封个异姓一字并肩王也封得,如今既是个女儿身,可不就得便宜他了?想到此处,不由觉得心里头甚是畅快。

一日后,消息传至宫里。

水扶再朝堂上将此事说出,震惊朝野。

随后宫中传出两份圣旨,一份意为——天赐土豆这等神物解百姓饥荒之苦,朝廷会把种子发到各个州县,这是皇上的恩德。另一份则是嘉奖林灵,封了个“长青公主”的名头,赐京城公主府一座,千金,但因其肩负培育作物的重任,所以仍暂住郡主府,并敕令不论皇族宗室官员贵族,一应不许干涉林灵在庄子里的事物,违者依谋反之罪论处。

着实罕见的——这两份圣旨竟无一个人有异议,连平日里能把人活活气死的御史们也都表示同意。

甚至有大臣仍觉得不够,因上奏:“陛下,此乃大喜之事,依微臣之见,因大赦天下,方能更显皇恩浩荡,使万民归心!”

此一言出,即有众人附和。

水扶微微一笑:“准!不但如此,朕欲大庆三日,而后祭天以谢皇天后土载物之德,众卿以为如何?”

他乃一朝天子,自有魄力。

即在位时,瘟疫得控、饥荒得解,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

是非功过,自有江湖后人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纵惊世骇俗,我心不变 “恭喜。”

水涂一脸欣慰的表情。

“有什么可恭喜的?”林灵却黑着脸,现在怎么看这个人怎么觉得欠。

外边还有一大群叫嚷着要见公主的人,却不好都就这样打发的。

林灵冲水涂:“王爷,外边的人你去解决一下吧,足够烦人的。”

她真的烦,就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难道这都有错吗?

水涂心内已猜着九分,忙令人照做,笑道:“你有泼天之功,救济之恩有如再造,他们谢你是该的。”

“追名逐利,须得吃个亏才好。”林灵气得没法。

她家的孩子现在在学堂里也不得安生,这样下去,可要如何学习,真真叫人恼。

但也有好处,那日月串串的生意,不知比以往好了多少倍,是件可喜的事儿。

不一会,寻了个机会,水涂问她:“如今是公主了,再住在这里大不成个体统。待此间事了,便随我京去吧。”

“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我随你去容易,我的孩儿如何安置,王婶一家又如何安置?若叫我抉择,我是万万舍不得。”林灵秀目低沉,似是在思索。

水涂脱口而出:“这有何难?两个孩子入我王府便都是我的孩儿,只道是我从前欠下的风流债。王婶一家也可以一同进京,生意东山再起也不为难。”

“容我考虑考虑。”

林灵没有当场给出答复。

她有些摸不定自己的主意,习惯了生活中一个人,是会生出情愫的。

可她也早已不是少女,没有了为爱痴狂的勇气。

“这还要考虑什么!”

“从前的我的确会为爱疯狂,可现在不会,你来晚了。”

水涂愣住,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这就是她拒绝一个皇子的理由吗?

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没有拒绝你,我只是需要时间...考虑考虑。”林灵无辜的脸看着水涂,“这可是终身大事,我又没和拿捏主意的人,你总得给我点时间。”

水涂一听眼睛亮了亮,没有拿捏主意的人很好,这样他只用攻克一个人就好......

对了,两个孩子读书,自然是要考试的,京城难道不比这个地方好么?

“灵儿,你不想孩子们得到更好的教导吗?”水涂小心问道。

林灵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办法?或者说,还有比曹先生更好的教师?”

“怎么会!老师可是三朝元老,两代帝师,学究天人,这今世间断无比老师学识更高之人。”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孩子们的业师。老师学识天下无双,可惜......。而科举考试,入朝为官,有一个好的业师,终究要胜上许多。”

瞧着水涂认真的神色,林灵知道水涂所言无虚,而且他也没必要骗她。

这一桩事,若不能妥善处理,则是她做母亲的不称职。

“这件事,暂且放放。等此间事了,我需问问孩子们的意思,你也需要时间准备。”林灵走到桌前坐下,端起一杯茶而不饮。

水涂告了一声,转身出了门。他已知她的意思。

“妹子,你好生糊涂,这可是一步登天的大好事!你若跟了王爷,两个孩子也算有了出身,你们可以实实在在享受一场泼天的富贵。”王凤突然跑进来,恨铁不成钢道。

本来王凤听说人群把林灵这里围了,担心出事,故舍下生意来看看。

不想到这里除了护卫和侍女人等并无几个人,待走近,便完完整整听了这一席话。

这傻丫头,可真傻!

“妹子,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但吴二失踪多年,不知死活,你也替他吴家卖命了这么些年,按朝廷律法本可以再嫁。况王爷又有此言,真真是一等一的大好事,可切莫糊涂!”

林灵沉默好一会,道:“婶子知王府富贵,应也听过一句话。”

“什么?”

“侯门似海。”

她顿了顿,继续说:“世人只想富贵一场,不顾侯门深似海,处处拔尖要强进去,殊不知里面的女子也有难处。侯府尚如此,遑论王府?”

王凤断断没想到是这个缘故,这算个什么事?因道:“男人读书习武,不就是为了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么?咱女子也有女子的去处,深宅后院亦有一番天地。枕边风虽微,可以扶摇。”

林灵被她一说,面色尴尬,“婶子,事情得两头看。自古红颜多薄命,伴君如伴虎。嫁与皇家,日后若吃了亏,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况且我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太子未定,将来谁荣登大宝犹未可知,我瞧着水涂也是个太子之位的有力人选,此时,真个不宜。”

这话听来,若是寻常人等,早早给唬住,但王凤又与别个不同,自小充作男儿教养,胸中有豪气。

“怕什么,依我说,正该去争一争。果若成了,你高卧中宫;如果不成,也是一代王妃,两个孩子的未来也不用发愁。”

林灵苦笑起来。

这不是争与不争那么简单的事。

个中曲折种种,她要怎样才能和王婶解释清楚呢?

“林灵,这事儿,你可得听婶子的。收拾行装,过几日和王爷京去吧。”王凤对林灵似亲生,舍是舍不得,但仍然要把她往外推。

林灵只得劝:“好婶子,皇命在身,便是我要走,也不是这样简单。故而我不作答复,正是要好好考虑,等此间事了,自有答案。”

“你......”

王凤有些不情愿,但林灵说的没错,这事是该刚好考虑,而且也还有时间!

“婶子!”

林灵叫住王凤,对她说:“我这一生,唯求亲友共团圆、相守到老。纵惊世骇俗,我心不变。”

王凤看着林灵有些不可置信,但转而就开怀笑了。

这是这个丫头说的话,这个丫头变了,以后她不用担心丫头被欺负了。

“好,你有这个想法很好。我也希望你这妮子能够如此。可是,你所求的不止存在于田野陌上,天家...也是有情的。”

林灵倏地抬头,王婶的来历...似乎不一般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王婶的身世 “婶子,您对天家很熟悉?”

“怎么会!”王凤惊呼一声,“我就是个村妇,怎么会和天家扯上关系呢。你想多了,想多了。”

她反应迅速,可是言语间流露出来的仓惶情绪却是难以掩饰的。

林灵仔细看了看王凤,她记忆中这个妇人很平凡,她身边的人都很普通。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越者必遇隐藏大佬定律?

可是,与天家有关为何还会流落至此?还是说石虎的身份也不一般...

一瞬间,她心里的念头闪过太多太多。

“婶子,左右没有外人,便是承认了又何妨。”

林灵知道,这定是一段难以言喻的经历。

“也罢,既然你想知道,我便说与你听。”

林灵赶紧拉着王凤坐下。

王凤轻靠在桌上,道:“你原知道我姓王,只不知这一番痴情怨事皆这个‘王’字......”

那一年,金陵城里,王家有女初长成。

王家重武,乃为女比武招亲。

有二位公子从百千人中杀出得胜。

其中有一水姓公子,生的一副好模样,叫她这美人看了也惊为天人。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另一位公子亦相貌堂堂,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输在相貌上,心里不服。

但谁也想不到的是,这位公子手持长剑在他们新婚之夜闯入洞房,欲将他们两人斩于剑下。危机时刻,水姓公子为她挡了一剑,重伤昏迷。

随后王家高手赶到,将人擒拿,移送官府。

就在这个时候水姓公子身上掉落一块玉佩,被人拾得......

一场滔天大祸就此引出。

先帝最钟爱的皇子竟因一个女子而重伤!

震怒之下,先帝下令诛那公子九族,随后摆驾金陵王家。

先帝见王凤,当场冷笑:“果然是个狐狸胚子,怪不得皇儿为你至此。朕为你指一场好婚事,也不枉你与朕的皇儿痴情一场。”

便令金陵刺史拿来名册,指了一家。

王凤父母看后,几欲昏厥。

虽说倒也是个殷食人家,可那人实在难说——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不说,屋里小妾十数房。这叫他们怎么放心把女儿嫁过去。

见王父王母表情不好,先帝阴测测道:“怎么,你们觉得不好?”

先帝可是个狠人,不似当今仁德,当时王父王母只得捏着鼻子忍下。

倘若如此也还好,可怪就怪在,水公子醒后,与王凤密谋私奔!

先帝派遣大量人手追拿他们,并且把王家全部关入天牢。

结果自然是二人被擒,然后被迫分离。王家人本就老的老弱的弱,才从牢里出来没几日功夫便大半都过身了,剩下几个小的。

水公子自回宫后,也一直闷闷不乐,没多久便得了一场大病,弥留之际恳求先帝善待王凤及其家人。

于是便有了今天的王凤。

听说完这些,林灵感慨万千,“天家有情,可惜有情的仅仅是皇子。”

“不,天家的有情的不只是皇子,先帝只是对他用情过深,不然如今的我也不是这个样子。”王凤早已泪眼婆娑。

她成也情意,败也情意。

若说感谢,灭族之恨,她感谢不起来;若说恨,那人之故,她也恨不起来。

“婶子...”话到嘴边,林灵又咽了下去。此刻纵有千种说辞,万般口才,也不知如何下嘴。

“没事,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现在也挺好,婶子高兴。”王凤注意到林灵的变化,赶紧收敛愁绪,掩了掩就要落下的玉珠。

林灵拉着王凤的手,“婶子,这些年,你也不容易,我...”

王凤抢先道:“傻丫头,说着些做甚么,我才好了,你又来引我的伤感。”

她早看好了,天家的人都是痴情种子,当今圣明不是先帝,这丫头若跟了三殿下,也算是了却她一桩心事。

林灵佯装出笑:“我的错,该打,该打!”说着,真个往自己脸上招呼。

王凤急忙拦下。

“我也只是说说,你既好了,我也该去招呼生意,只你自己的事很是该要放在心上。”

林灵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

京城。

水扶与若兮深夜长谈,无意间说起一桩旧事。

他一母同胞的皇弟,正是遭贱人算计而喋。

若兮亦叹:“当年的水玉的确是天纵英才,只可惜太痴情,以至于找了后宫妇人的道。不然,也不至于早早离世。”

水扶愤然抬头:“正是!当年的皇弟何等风姿,就算为情所伤,也能与父皇争锋,若不是当日宫中那贱人,怎会如此!”

能叫大帝之身,出此不雅之言,可见是怎样彻骨铭心的恨。

若兮也记得。

当日她也曾为水玉求情,可那人......

冰肌玉骨,自有暗香浮动。

那是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足见其地位。

可那一点朱唇里吐出来的却是攻心至极的话。

更加谁也想不到的是——这样一个美人会在陛下最宠爱的皇子膳食里下毒,一下就是五年,生生用毒药垮了水玉的身子。

而这些,若不是水扶登基后偶然从那人的一个婢女处得知,还蒙在鼓里,甚至已经把那人封为昭仁皇太妃。

“是非已过,罪首已服诛,唯缘玉弟在天之灵能够安息。”若兮唯能劝他。

水扶却叹道:“是啊,愿皇弟在天之灵能够安息,也愿王氏一族能够安息。”

若兮面色一僵,王氏一族,那也是陛下心中的痛,因水玉而几进灭族的大族。她知道他心里有愧。

“陛下,臣妾近年暗暗查访,王氏一族尚有遗脉在世。”

“哦?在何处?”水扶心中波涛汹涌。

若兮道:“据臣妾所知,当日王家遗孤有嫡系一人,旁系三人。旁系三人,一人已娶亲,靠着小买卖营生;一人流落风尘,朝歌夜弦营生;一人自卖为奴,伺候贵人营生...”

听到这里,水扶不由垂足顿首,他为何不早些想起来,将来九泉之下,如何去见他的皇弟?

“陛下放心,这三人臣妾已安置妥当。另有嫡系一人...乃当日皇弟心上之人。”

“她如今怎么样?”

“已嫁与农者为妇,孕有一子。现与林灵相与甚厚,倒得了一番造化。”

“林灵?倒是个好的...”水扶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还真是不一样了 花丛深处,走出一人。

身清行雅,步伐如闲庭信步。

才行几步,耳边忽地响起清爽的笑声。

他身子一僵。

回首看,原是故人,便道:“土豆已遍及整个大北朝,本王所言之事,可考虑周到?”

对面那人发如垂柳,随意披在肩上,肤塞雪白,眼若两轮新月。

正是林灵。

她笑说:“土豆已遍及大北朝,可我想要做的事还未真正做成,此间的事尚未了却,你叫我如何给你答案?”

那人皱眉,低声道:“可本王等不及了,本王想要你。”

他的眼神似烈火灼灼。

正是水涂。

林灵恨恨掐了自己一把...真疼!

这还是古人吗......

说好的含蓄呢?

“水公子方才说什么?”

看着林灵躲闪的眼神,水涂凑到她耳边,说:“本王等不及了,想要你。”

林灵面不改色:“水公子说笑了。”她还没考虑好。

这人看着纯良,不像个登徒浪子,竟也口出这样的言论。

林灵忽然做了一个非常冒险的决定。

先答应他,若不合适...再说!

水涂对自己有信心。他为她做了这么多,等了这么久。

半个时辰后。

二人相伴而出,十分和谐。

林灵欲会庄上,因对水涂说:“我无个主事之人,故全凭自己做主,如今虽答应嫁你,但还是要有个聘礼才是。先前我形容的玉米,正合适做你我结交之物。”

水涂眨眨眼,爽快答应下来。

这唤作“玉米”之物,他原见过,亦是和土豆一般不知何物,如今她要,倒也便宜。

“等会...”

他欲去寻人办事,却被身边之人拉住。

“可是等不及为夫下聘?舍不得为夫。”水涂半开玩笑道。

林灵脸上一红,轻声道:“说什么呢,真不要脸!还有一桩事要托你。”

水涂呵呵笑道:“请娘子吩咐。”

这人怕是纠正不过来了。

算了,随他去吧。

林灵深深吸了一口气:“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我未遇见你时家中一场来得蹊跷,村里查办至今没有结果,我心里不安。”

水涂听了,心里似有把火儿在烧。

她怎么这时候才和他说这些?若是她出了事,他见不到她...他简直不敢想象!

“真是气煞我也!是哪些个蠢货竟敢蓄意纵火杀人,本王定要将之碎尸万段!”

“你且稍安勿躁,暗中查访,探个明白才是。”林灵表现很淡定,仿佛这件事和她无关。

分别之后,林灵自然庄上去。

到了庄上,又觉许久不见两个孩子,甚是想念,于是回了郡主府。

“吴尚京和吴彦呢?”

林灵话音刚落,便听到身边的丫鬟如月便答道:“两位少爷各自在屋内。”

“他们今儿都没上学去?”

如月道:“昨儿曹先生有言,课业略多了些,足够受用一阵,这几日都不必去了。”

闻言,她于是又想着孩子课业重要,自己犯些许相思总是无妨,便道:“既这样,你吩咐府里好生照料着,我一会还庄子上去吧。”

才说完话。

耳旁便传来孩子的声音:“娘亲,你可回来了!”

这是吴彦的声音!

一听她就知道。

“彦儿!”

林灵心情也很激动,但是她奋力克制着。

“彦儿,这个时辰,怎不温习功课,到处乱跑?哥哥和你一起么?”

吴彦嘟着嘴:“方才哥哥说有问题要请教先生,便到先生那去了。然后不久彦儿就听到娘亲的声音,彦儿才跑出来的。”

作为女子,林灵是感性的。

这一瞬间她心里非常感动。

但是她又是个矛盾体,儿子有孝心是好事,但如果因此而耽误学习,便觉得不大好。

“彦儿是个好孩子,哥哥也有个做兄长的样子,娘很高兴。”

如月打宫里出来,最是会揣摩人心,这会子瞬间领会了林灵的心情。

快步走到吴彦身前,道:“小少爷,先生留的课业小少爷完成了么?”随后把目光抛向林灵,见林灵微微点头,才半推半就把吴彦送回了书房。

果然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出来的丫鬟都这样厉害!

林灵的目光深邃,又有点退步的想法。

殊不知这丫鬟是水涂从若兮那里千磨万磨才要过来的,那可是皇后身边的宠人,怎没点能耐。

还有其他诸般侍女侍卫,也都是宫里出来的,身世干干净净不说,都极为高明却又忠心的。

或也有哪个人真插进了探子,不过水涂自有后招。

不一会子功夫,如月回来,仍劝林灵在府里留住。

林灵好奇问她,她便答说:“公主身份尊贵,不宜在庄子上与平民同住。”

“却没得什么不便宜的,天子尚言与民同乐,更何惶我这个平民出身的公主。本是平凡之中人,更该往平凡之中去。”

如月轻叹:“其中利害,奴婢一时也说不清楚,但请公主三思。”

林灵笑道:“我知你是为我好,我也晓得其利害,只是如今还有一桩陛下那里挂了名儿的差事尚未完成...万万不敢怠慢的。”说罢,吩咐如月等好生看守家里,便去庄子上。

她家主子竟步行去庄上?

如月真真是感慨。

“最是叫人称赞的便是这些人。”

庄子上,林灵最先到的,还是地里。地里那一群人,太过叫人惊艳。

若无农者耕,何来口中食。

“公主快莫在这里,地里不干净,别污了身子。”有人发现了林灵,急急忙忙放下手中活,近前劝阻。

随后,又有数人来劝。

她无可奈何,只好进到屋子里去。

看着满屋里的侍女,林灵忽然开口:“还真是不一样了。你们且都去歇息,往后也记着,若无吩咐,不必来这里,自去做自个的事儿,只把原来带出来的规矩都记在心里便了。”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一大群人盯着自己,整天一大群人围着,让她想逃离,更别说洗漱沐浴都有人跟着侍奉。

“是。”

除一人,众人都应下,然后退了出去。

林灵看着那人,问:“众姊妹都走了,你为何不走?”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初识不解文中意,再观已是梦中人 “奴婢是王爷吩咐必须贴身保护公主,不敢离开,还望公主赎罪。”

听说此言,林灵便细细打量这个侍女。

这个女子身量未足,形容尚小,怎么看也不像个保镖。

因道:“瑞王殿下派来的人?也好,可与我说说有何本事。”

那侍女道:“奴婢本名越人,自幼研习毒医道,师从楚地名医,后来入宫便研习膳食相生相克之术,防毒害之防,小有成效。”

毒医之道?莫不是那传说中的毒医仙传承???

“可是那毒医仙之道?”

越人惊异,毒医仙乃古今之奇女子,但史无记载,声名不扬。

见她惊奇,林灵笑着解释:“用不着奇怪,我曾于古书上见毒医仙之名,那治瘟疫之方便由此得来。”

“毒医仙学究天人,我师不过承其一二,我则再承之一二,相去甚远。”

越人会心一笑。

世人无不谈毒而色变,更惶论那“以毒为医,医可活死人,毒可葬千军”的毒医仙?

她家主子真是不一样。

林灵点点头:“如此你这本事倒也真不一般,可你既到我这里来,皇后那里又有何人能够胜任?若无,则你还是回宫里去吧。”

“主子放心,宫里能人众多,我不过其中略为出色者。”越人道,“娘娘既肯放我出来,自有成算,主子不必多虑。”

林灵面色不变。

心中暗暗点头。

不错,这才是皇宫该有的底蕴。

再一想,这些女子生在现在真是可惜了,若生在后世,恐怕个个都是能够现在金字塔顶端。

一抬头,发现越人在她跟前,疑惑地看着她。

“越人,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越人犹豫了一会,道:“看主子神情恍惚,是不是...”

“没有,断没有什么事。我极好的,只是想到宫里头不只有多少才惊艳艳的女子,略感可惜。”

越人笑道:“主子何必为她们可惜?入不入宫都是自己的选择,既想争高位,想要搏一场滔天的富贵,自然要失去一部分原有的东西。若成了,自然是造化;若不成,也怨不得旁人。”

这一番话,林灵打心眼里赞同。

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至死不渝。

金乌下潜,庄上务农的农者陆陆续续回去歇息。

膳房早早在厅内备好了膳食。

有白斩鸡、清蒸鸭、鸡蛋莲子羹等荤菜,秋葵、脆藕、嫩豆等素食,另有庐山云雾漱口,都供一人享用。

虽自封公主以来,此等待遇每日享受,但林灵还是不大适应。如此,未免太过奢侈张扬。

再者,她素来胃口不大,统共每道菜各用一两口就差不多了。

因而每每此时,她都要旁边侍奉的侍女们也一同坐下吃饭,但她们都说:“这是给公主的份例,奴婢们都另外吃的。”

越人也常劝她:“按规矩,这些都不是正经公主该用的,只是到底外头不比宫里,也只好就地将就。且莫说宫里的规矩,就是略好一点的人家,也没有婢子奴才与主子一桌子用膳的理儿。婢子们都又是宫里来的,公主是好意,可若是娘娘知道了,就该罚我们了。”

几次之后,林灵便也不再提此事。

越人等终于放下心来,主子仁善,她们是真的不敢。

她们都怕了,宫里头略有些不规律的地方,若无人挑错还罢,若有人挑错,丢掉性命是小,牵连家人是大!

晚膳过后,因无甚娱乐,各处都早早歇下。

这时林灵便找越人来说会子话,越人作为随身丫鬟,本来就随身侍奉,自然也是乐意同主子亲近。

“越人,你对瑞王有多少了解,捡几样说来我听听。”

“瑞王殿下可是天纵之才,文韬武略俱是一流,且又是中宫之子,皇子中唯一封王的,可谓是前途无量。不过大殿下和二殿下也不俗,都是顶顶厉害的。”

林灵微张了张嘴,水涂很优秀,可让人自然也无法忽略他的两位皇兄。

“公主,不要怪瑞王殿下,殿下也有很多时候身不由己。而且...”越人看林灵的脸色,咬咬牙道:“以公主您如今名声之大,必须皇家的人。不会有人想要再一个毒医仙。”

林灵目光凝结:“为什么?我的名声大又和毒医仙有什么干系?”

她想不明白。

这就像是一块巨石,堵在她胸口。

越人道:“毒医仙孑然一身,缥缈天下,偏偏一身本事凌驾世俗之上。公主您想想,要怎样的本领才能当得一个无人敢反驳的‘仙’字?毒医仙的时代,只有一个超然的存在,帝皇见她也得俯首。”

一段话,彻彻底底叫醒了林灵。

她已别无选择。

如果必须嫁与帝王家,水涂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第一.情之所往。

第二.中宫之子

即使他未登大宝,那把椅子上的人也会让他活下去,因为他必须活下去。

林灵心里最后的防线彻底沦陷,她似喃喃道:“罢,罢,罢!本就是多活的一世,是我要求太多,这样也挺好。”

“公主。公主?”

越人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她还没回过神来。

“公主,您累了,歇息吧。”越人见她不言一字,越发放心不过。

这么多年,她见得太多。

宫里头什么勾心斗角没有?心理承受能力差的,故去的那些,许多都是在她这主子一样的时候。

她也知道,这个时候旁人是帮不到什么的。唯有自个想明白、想透彻了,方能恢复。

若论旁人有什么能做的,就只有如当年太医开的方子一样——叫当事人多休息,少思虑。

这时候,林灵看了一眼越人,微微一笑,道:“很是。天色见晚,你也去歇着罢。”

越人动了动嘴,最终没有再说话。待服侍林灵到了床上,又把灯都息了,方自睡去。

梦里,林灵又回到了那个她痴活二十余载、无辜喋血的地方。

那个人行径被人揭发,身败名裂,彻查之下,她的存在也广为人知。

无数人为她叹惋。

却是真应了那句:初识不解文中意,再观已是梦中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卫青遇袭 且说水涂回京后,一方面亲自着手玉米的事情,一方面派遣卫青前往石山村调查。

卫青自认为路径熟悉,未带人手,不料行至一偏僻路处遇袭。

蓝光闪闪的暗器朝他射来,他虽仗着身法避免擦伤,可坐下的马却挡不住,不消一会子功夫便倒地不起。

他身子刚落地站稳,一连蹿出实数个黑衣人,个个手中拿着幽光阵阵的宝剑。

很明显,都是用剧毒粹过的。

这些人,奔着他的命来的!

“淬毒之剑,倒真看得起我。”

卫青冷笑,背后之人也未免太小看他了,区区几个懂些三脚功夫的咸鱼便能拿下他么?若真是这样,他如今早不知道埋在哪里。

一个黑衣人狰狞一笑,一剑朝着卫青头颅刺来。

卫青冷哼一声,手里多了两道寒芒,整个人的气质也骤然一变。

这是一种狂暴,渴望鲜血的狂暴。

这是一种自信,刀出人绝的自信。

因为坚持心中的正义,所以刀下不留人。

所有人只见到毫光一闪。

黑衣人的动作瞬间凝固,眉心空有一点红。

“真是可怖的一刀!”

这次来的人,其中不乏武道宗师级别的人物。

他们是为了确保这次行动万无一失而来的。

可这一刀,即使是他们,也看不清轨迹。即使是他们,也没有把握能够挡下来。

因为有一种道不出的意境,随处都是破绽,可又哪里都没有破绽。

如果是自己,该怎么躲避这一刀?

“既然要杀我,又何必讲什么规矩?一起上吧。”卫青淡淡道。

其中有人气恼道:“你的刀再厉害,却也有一个弊端。”

卫青挑眉:“哦?如此倒要听听阁下的高见。”

“你的刀,未出之时,最为强大。刀出之后,便为气势倾泄之时,最容易为人所破。若是强敌太多,恐怕阁下...”

“强敌?呵!”

卫青自知其所言不假,但是那也只是在强敌之数众的情况,就这些人,还当不得强敌之称。

“你可知道,我辈中有人者,武器在手上,不管多少人,都凭器物击杀之。可就是这种人,往往也最容易被他人所杀。”

宗师强者,不断用言语刺激卫青,以图找到破绽。

他说的的确有理,可卫青不在此列。

只见刀光一闪,一连串惨叫之声。

有数的几位宗师高手面色苍白的站着。

他们身上染了血,地上也全都是血。二十余人,喉间都有一道血痕,倒在地上,沐浴在血里。

一刀,仅仅是一刀!

二十余条性命,甚至他们几人也险些搭在里面。

狂刀卫青果然名不虚传。很难想象,当初能够把卫青和瑞王逼到那样的境地,幕后之人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现在呢?”卫青语气里不带一丝怜悯。他知道这些人都杀人无数,俱是该杀之人。

几位宗师面面相觑。

刚才那一刀之下,他们已用尽了全力,仍被重创。他们已经接不下另一刀,而且...眼前这个人最强的不是刀!

其中一位想要逃,可是他刚走了一步,就停下了。

这一幕让另外两人骇然。

就算受了伤,宗师仍是宗师,更何况他们本来都是宗师中的好手。

如今,他们的伙伴,当着他们的面,忽然去了。那个人明明没有动。

卫青没有看尸体,看着另外两个人。

“你们呢?”

他们知道,这是在要投名状,买他们的命。

他们当然想活,可是不敢活。如果不说,死的只是他们;如果说了,死的是整个家族。他们生来就被教导要以家族利益为中心。

有一种颤栗,是无法描述的,因为它来自灵魂深处。

“我知道你们的主子是谁,但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小小的村案,也值得你们这样?”

“还是说这件事儿别有隐情?”

卫青不断提出问题,他们只是低着头。

他闭上了眼睛。

他手上的,不是刀,是轻羽。

羽毛飘落在身上,应该是快乐的。

隐隐约约听到两声笑,在笑之中又充斥着快意和落寞两种情绪。

谁在笑?

......

卫青还在回忆那两声笑,笑只是一瞬间,可是笑里蕴涵的东西太过于丰富,他要的答案,都尽在这笑声之中。

甚至于,他有一种感觉——如若能参透这笑意,他的武学会迎来一个新的境界。

谁有知道身上常配各类武器的狂刀修的居然是“不器”呢?

及至石山村,林启慌忙迎接。

卫青疑惑道;“我此行来,原是临时起意,除王爷外,未通告一人。不知林大人从何得知啊?”

林启回答:“村中有善狩猎者,今日归时,说有贵人朝村子的方向前进,便预备着。”

卫青淡淡道:“既如此,此事就此揭过,原也不为这般。我受王爷之托,来问前几日那纵火案之结论。”

“启禀大人,此事是何人所为,整个村子心知肚明,奈何内凭得证据,亦无它方。”林启摇摇头,“实在是我的无能。”

“证据,何须证据?意图谋害陛下亲封的公主,是何罪状?”

“下官也知道这个理儿,但是案发之时,林灵尚不是...按律....”

卫青冷笑:“我与王爷的性命都是林灵姑娘搭救的?若是林灵姑娘在那场大火里不幸去世,我们岂能活到现在?不治他个谋害皇室之名已是仁慈。”

“你没有找到证据,是你的无能。但是你不能把无能当做借口,让违法做科者逍遥法外。”

“此人乃是吴大,林灵的夫家大舅哥!”林启咬咬牙道。

“夫家?”

“哈哈哈哈,真搞笑!”

这一刻,卫青心里已经给他们判了死刑。

皇家的女人必须是干净的!只能是皇子风流欠下的债。

“您笑什么?”

林启表示,这波操作,他看不懂。

“没什么?”

“只是取笑你的无能。就这么个人,你也拿他没法子,当个村长真个不委屈了你。果若是放在了其他位置上边,我这里才真要担心。”卫青许是怒极了,半点儿口德也未留。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若是你呢?若是我呢? 林启心一挑,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几欲喷发的怒气。

他这村长做了这么多年头,从未看见有什么上头的人来,如今随随便便来一个就对着他冷嘲热讽,劈头盖面好一顿骂,实实在在的受不住。

“怎么,你还不服气?怪不得许些年了还是个村长。人家别处有能耐的,一两年做下来,都赶着忘上面去。”

卫青根本每把他放在眼里,不过是沾了点先辈的遗泽,如今又仰仗着林姑娘,算个什么人物。

但彻底恼了林启。

他也是文人出身,有文人的骨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指着文人的鼻子骂,这人算是第一个。

“卫公子,您这上官,真好大的官威!”

“过讲,你该想的,是怎么把人给治了。否则,王爷怪罪下来,您可要想想担得起否。”

卫青淡淡说着。

林启忽然有了一种感觉,眼前这个人,应该是什么都不在意。因为他早已超凡。

“卫大人,既然瑞王殿下派遣您来,自然是信得过大人。下官也不瞒大人,这人在村里素来就是浑不济的,因而也拿他没得法子。然大人既来了,可千万要帮下官治了他。”

他也看开了,挡是挡不了了,能借彼之手除了一心腹大患也是好的。

卫青心里头贼清,不过却并不在乎被利用。他此行就是为此而来,过程并不重要,有结果便可。

“你且带上人手,与我同去。”

话说吴大及吴邹氏自缘方下狱后又被送回远处,却也落得一身伤痛,凄惨无比。

卫青到了一看,便心里不喜,对林启说:“这就是浑不济的?林村长,我倒是想请您告诉我,这样的两个人是怎么让您也没法子的。”

“这...”

林启语促。

是啊,这两个人是怎么样让他也没法子的。谁又能知道这贪得无厌之人,如今遭了报应。

“既已落得这样的下场,继续活着也只是痛苦,不如朝廷做个好人,赏他们个痛快。”

卫青轻飘飘道。

谋害公主,罔逆圣意,可是诛九族的重罪,他已经算是仁慈。

听得两人这样决定自家人的命运,吴老丈紧紧握拳,十指指尖指甲狠狠戳进手心。

眼前人的模样看起来那么可恨,可是又恨不起来。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更遑论他家这区区的民妇和孩子。

他也不期望林启为他们辩护,因为她们早已把村里的人得罪狠了。

林启微微瞥瞥他:“吴叔,你可服气?”

吴老丈默而不言。

不一会,卫青问:“吴老丈,你可服气?”

他负手而立,嘴上带着浅浅的笑,使人觉得亲近但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

“老朽服气。”

吴老丈人老成精,眼前人为何对他客气,他都懂。妻儿没了,他还在,他也不算太老,还有机会。可若是赶凭着年纪大些,倚老卖老,只怕是灭门之祸。

“今日事了,也算是圆满,卫大人不如请到寒舍一叙,也好叫某略尽地主之谊,以表心意。”林启上前半步,躬身相邀。

“这就不必了,我还有公务在身。若论心意,林村长治理好村子,便是大善。”

卫青指指吴邹氏和吴大。他这人,素来以德报德,以怨报怨。此时说话自然和善。

“既如此,就烦大人押送她们去受刑。”林启点点头,便去。

话音刚落,就听空中传来一阵嘶鸣声。

一匹宝马从天而降,落地迅速走到卫青身边,用头蹭他的身子。

“卫大人...这二位恐怕禁不住烈马。”林启嘴角抽了抽。

“无妨,他们也配坐我的马么?自有其他人送他们上路。”

说罢,招了招手,几个灰衣人突然出现。

“林村长,就此别过吧。”马蹄声起,一个呼吸的功夫几人已无影无踪。

皇庄,林灵正微笑着招待水涂。

桌上摆着一种棒状、黄皮、多须的作物。

这就是玉米!

如果玉米能够推广,这个国度的粮灾或可进一步缓解。想到这里,林灵薄唇轻启:“你真是个有能耐的,这方不过几日功夫,竟已拿到。只是我听闻海关动静颇大,如此行事,未免惹人注意,也惊扰民众,不好。”

“无妨,千金难买你乐意。那些个唯利是图的商人,都巴不得少些税务,如今拿此物可抵一些税务,他们都乐意得很。”水涂眉毛上扬。

“今日我就要告诉你,什么是皇子公主。”

林灵挑眉:“洗耳恭听。”

水涂道:“你道为何人人都想坐哪个位置?只因那是无上的全力,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也不是说着玩的。皇子公主,也是不容侵犯的。谁若是触犯了天家的威严,必将迎来天子的怒火。你是父皇亲封的公主,该拿出公主的身段才是。”

“若天家便可为所欲为,要谏官何用。”

“谏官?那要看君主贤明否!且看始皇帝时期,谏官可有这个胆量?再观历代,可有言官敢涉及天子逆鳞?大凡如此做者,必有后祸。”

水涂大笑,眼底的放肆毫不掩饰。

林灵突然发现眼前的人那么陌生,可有充满了魅力。

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艳,这人竟看得透彻,是个难得的,不愧...是她看上的人!

“那么你呢?若是我呢?你当如何?”她凑近水涂,轻声说着。

水涂趁势一把搂住林灵,邪魅一笑:“公主,你说呢?”

“你可真是,叫人说什么好。”林灵笑容倏地收敛,“我要一个答案,想明白了,我便给你一个答案。”

她要把他赶了出去。

就差一点,她就把真心交了出去,还好。

“本王说就是了,灵儿不要生气。”

水涂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就不敢听那些纨绔的,玩什么欲擒故纵!

“晚了。现在我不想听了,你走吧,我还要种植玉米。”林灵推开水涂。也不管他做何动作,自顾自拿着玉米走了出去。

留下水涂脸色变幻不定。

他忽然有了一种想法,他现在想要那个位子了,如果他坐上了那个位置,那么她一定是他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嫁与帝王家? “越人,你说我该怎么办?”将玉米并种植注意事项一并交给庄子上的人后,林灵叫来了越人。

越人不语。

林灵道:“我知有些个话儿犯了忌讳,你不敢言语。”

“不过,此处只你我二人耳,无需顾虑宫里头的规矩。往后那些个没得必要的规矩,也都可以一一改过来。那些个极规矩的人,我并不甚喜欢的。”

“咱们女孩子家,都是时间上唯一仅有的花,何苦不做自己?”

越人道:“公主,我并不是不敢说,而是不好说。”

“哦?”林灵挑眉,“有什么不好说的?说来听听。”

“论理,您是主子,我是奴才,不该言论。抛开这层,这样的事儿,非得自个想明白了,不然旁人说得多了,也只能是徒增烦恼,没得必要。”越人轻声道。

她的声音真的很轻,却有种让人不自觉相信的力量。

林灵一叹:“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道呢?抛开这一层,可有什么说法么?”

现在她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答案。

“天家想要的,只要还存在,就没有得不到的。”

越人抬起头,直直看着她家主子。这很残酷,却也现实。

灯火光里,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林灵低着头,脸色惨白。

“我知道的,可是...嫁与天家,真的好么?”

越人闻言,很是不理解。林灵与瑞王的谈话她都听到,可是她不懂——这世间的女人,装扮姿色,不就是为了嫁与帝王家么?

两世为人的林灵,曾经也幻想公主王子,现在却不一样。她是公主,却不是童话里的公主;水涂是皇子,也不是童话里的王子。

越人勾唇浅笑:“公主何必操心这些?咱们女人家,都是要嫁人的。瑞王殿下人品相貌才华俱是一绝,又是中宫皇子,真真是无数大家闺秀梦中良配。”

林灵脸上的忧色消散几分,她喜欢水涂,只是她顾忌太多。

......

凤栖宫。

若兮遣散宫中宫女,安静的坐在主位上。

水涂列坐其次,喝着茶水。滚烫的茶水,如牛饮,似感受不到温度。

“说吧,怎么回事?突然有这个想法。”若兮轻揉额头,无奈道。

水涂道:“为了母后,也为了她。”

若兮面色一沉:“不过是个女人,至于做到如此么?”

“母后!”水涂猛地起身,“不仅仅是为了她。儿臣想了许多,历来那两位就与您不对付,如若大皇兄或二皇兄...您就算是圣母皇太后,恐怕也难有好的处境?儿臣亦然。儿臣倒是无妨,只可怜母后与林姑娘。”

她这个儿子,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不过以他那说一不二的性子,应是动真格的。

若兮若有所思。

“怎么回事?”

水涂刻意压低声音委屈道:“儿臣只是想让母后过得好一些。再者,反正林姑娘必须是皇家的人,母后就成全儿臣吧。”

“这第二件事容易,可第一桩事...我的儿,本宫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若兮缓缓道:“后宫不得干政,此事事关我大北朝数百年基业,需得陛下做主,且要慎之又慎。”

她也想为孩子争一争,可是她不能。

她,是中宫皇后!

如果陛下有这个意思,他现在就是太子,可惜他不是。

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一想到这里,若兮便感到深深的无奈。

水涂的目光满是不可思议,他近乎发狂的问若兮:“母后,为什么您和别的妃子不一样?”

若兮轻轻道:“因为我是皇后,她们不是。”

“我知道了,儿臣告退。”水涂落寞的走了出去。

若兮没有留。

望着儿子的背影,她只能在心里说抱歉,所有的一切,只因为她是皇后。

而这一幕幕,都被宫中的暗卫报告给了水扶。

戴淳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水扶却笑着说:“不错,这个小子总算有点长进。皇后也是,不愧是朕的皇后。”

“若兮皇后素有好评,都说能有此贤后,实乃大北朝之幸”戴淳接话道。

对此,水扶也表示赞同。

若兮却是是一代贤后,不逊先唐的长孙皇后。

可惜就是不怎么会教孩子,不然身为皇后怎会让中宫之子对那把椅子没有想法?

不过现在好了,这个娃总算知道上进。

“陛下,林姑娘与瑞王殿下,真是天作之合。”戴淳在一旁提醒道。

对了,还有林灵,这个娃也很不错,连他都动心了。

这样的女人,必须是他儿子的。至于林灵还有两个孩子...不就是皇家玉蝶上填两个名字,再添两个爵位吗?赏了!

想到这里,水扶嘴角上扬。

戴淳便知此事算是过去了。大佬的思路已经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陛下,奴才以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水扶笑骂道:“朕还不知道么?你个老货竟敢管到朕头上了。若再由得你放肆,岂不是要翻了天去。”

“奴才不敢。”戴淳的眉眼划过笑意。

“你若得功夫,不如替朕去德妃那里传话,教她安分些。她心里头想着什么,朕还不知道?知进取是好事,可也该要知进退啊。皇后的位子不是她能想的。”水扶吩咐戴淳,可是眼睛却看着暗卫。

暗卫低着头,缓缓消失在暗处。

戴淳低声道:“陛下,大皇子如今还在外头做事。”

“朕知道,不过那又如何?”水扶的气势瞬间变得凌人,“这是他身为皇子该做的,做的好未必有功,可若是办的不好,便有的是罪!”

是了,天家总是无情。

不管君王再如何贤明,这一点终究改不了。

“你也要提点皇后,身为六宫之主,若有人敢算计到她的头上,只管要拿出手段来。贤后过贤也不是好事。”

戴淳应下,却也细细劝:“陛下思虑极是。不过皇后娘娘执掌六宫多年,想来自有处事之方,只是陛下不大了解。奴才贸然前去,不知是否妥当?”

水扶沉默了一会儿,叹道:“既如此,你且等等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我是公主 皇庄。

水涂送来一匹玉米种子。

因林灵前夜里睡得迟,凑巧这日未起,一直在门外等候。

众人都不理解,堂堂一个王爷,竟如此不要身段?

但林灵自是与众不同,水涂的想法也不同寻常。

越人唤醒林灵,道:“公主,瑞王殿下在门外等候。”

林灵睡意朦胧的脸渐渐红润:“今儿这才什么时辰,便来了?真叫人生恶。”

“主子,这啊,正是殿下对您用情之真切呢!”越人噗嗤笑出声来,“旁人可是求都求不来,也就是主子您才能有这样的待遇。”

林灵摇摇头:“既他已在外头,也不好让他久等,便让他在正厅少坐吧。”

越人应声下去通报。

水涂闻言,心里不但没有不喜,反而觉着高兴。这难道不是件叫人觉着开心的事么?

待见了林灵,心里头更似猫爪子在挠,浑身的不痛快。

然一眨眼,便见林灵睡眼朦胧的望着他,娇娇道:“你怎地忽然来了,我竟是半点儿准备也无。”

水涂立时软了,道:“这不是想你了么?这么些日子,也不见你捎封书信,我怎生不想念。”

“想念什么?我整日事情多到忙不完,哪得功夫与你谈情说爱。”林灵不悦冷哼道,“虽得了土豆,可粮食问题还是没有得到彻底的解决。”

水涂想靠过去,可林灵不给他机会。

因道:“你个女人家,何必整日这样繁忙,事事总也不必亲躬,叫庄上的人去做便好。”

林灵冷冷道:“却又不是这样便宜,若想大家子都省功夫,这些个事项都得手把手教,不然愣的平白度日子,却半点儿成绩也无。”

“你这三天两头来的,叫我们这些人怎么做事?若这差事出了岔子,陛下怪罪的是谁?算是我求求你,放过这些可怜的人吧!”

水涂皱了皱眉,这人心思可真奇怪,明明见到自己高兴,嘴上却还这样说。

他虽年纪不大,但眼光早练就。

说来也奇,宫里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他是见惯了美人的,从前总以为自己不会对女人动心,可这次却偏偏动了心。

随着她名声越盛,京里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既然如此,何不作农书一部?虽费力些,却可一劳永逸,也方便推广至整个大北朝。”他便出了个主意。

林灵听了,心里暗自揣摩。这个主意竟十分可行!只是如今这玉米一事脱不开身,等空闲下来,尝试一番也未尝不可。

“可这是件费功夫的事情,许多细节也需要人手一一校正,如今这个光景,还是暂缓吧。”她长叹一声。

水涂立马接话:“这不是还有我么?你当我是死的?”

“......”

林灵感觉脑壳疼,十分不想理他,于是冲越人使了个眼色。

越人会意,上前一步道:“公主,今日给庄里农者讲解的时辰到了。”

水涂咬牙:“既如此,灵儿就先去吧,我改日再来。”

“好。”林灵悠悠道,“慢走,不送。”

水涂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乖乖带着侍从走人。又被自己看上的小媳妇嫌弃了,哎。

这边,林灵到了屋里,又躺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露出半张脸对越人说:“你去瞧瞧他们,若有什么问题都记录下来,再来回我。”

“公主也对瑞王殿下有意思,何不顺心?”越人转身。

“无他,国愁未解,何以家为。”

林灵自然不可能把内心真正的想法说出来,只得往大义上说。不料,越人听了,竟十分相信,愈发敬佩她。

可真叫她哭笑不得。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几日根据府里人提供的信息,这大北朝的粮食危机真真是严重,就算有了土豆玉米,也仅仅能缓解十之一二。

越人回来时,见林灵一脸沉重,便将记录的问题清单呈上,并开口道:“公主为何事忧心?”

林灵看了看她,问:“你现在可还能进宫?”

“啊?”越人疑惑,但是转瞬即反应过来:“承蒙皇后娘娘恩赐,仍是可以的。”

“我欲进宫拜见皇后娘娘,当如何?”

越人道:“公主乃是陛下御笔亲封,和众皇子皇女是一样的。若要进宫去,随时都可以,很是不必经过我这个小小侍女。”

林灵探出头来:“宫里想必规矩多,不想我们小家子。我要进宫拜见皇后娘娘,可有些什么章程...罢了,有些什么章程也不必告诉我,都由你做主吧。你做事,我极放心的。”

越人嘴角微微抽搐,但还是笑着应下。

讲真,她家这位公主,真不像个公主。

若要进宫去,还得她好好教导几日,不然平白的叫人笑话。

......

“哎呦!好你个妮子,眼里可还有你家主子我半点儿?看看这几日,我都给你折磨成什么样了?”瘫在床上,林灵对越人好一番抱怨。

越人笑着说:“我的公主,这玉不琢不成器,瞧瞧您这几日的长进。待进宫见了皇后娘娘,想必皇后娘娘也是极为欢喜的。”

不得不说,她这个主子学东西还是有一手的。

那些个东西,旁人没得个一年半载总不成。更有那等气派,按理学是一时学不来的,可她家主子瞧瞧做到了。

林灵两眼瞪圆,毫不犹豫道:“我要旁人欢喜做甚?自个欢喜就成了。若事事都顺着人家,自己还不得委屈死。”

越人满头黑线,一本正经道:“公主,这在世上活着,便没得事事称心如意。总有仰赖别家的时候,若要如此时,少不得之前就要顺着人些。八面玲珑,才是长久之道。”

她错了,她这个主子,还差得远!

听这一番大道理,林灵心里温暖,但也感觉脑头疼痛:“好了好了,这些我都知道,肩上酸得厉害,你快给我按按。”

能得这样的姐妹,她真是极幸运的。没错,在她心里,她与越人是姐妹,而不是主仆。

而越人闻言,轻轻一笑,快步近前,为林灵捏肩。动作十分熟练。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二进宫 “皇后,为何不与朕同去游园?”

“陛下,六宫事务繁忙,赎臣妾做不到。”

一大清早,水扶便和若兮大眼瞪小眼。

时间到回到前儿晚上,若兮得到林灵这日要进宫的消息,早早的便预备着。

可万事俱备的时候,水扶突然邀请她一同去游园。这本来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她不想让水扶知道这个消息,于是...便出现了上面的一幕。

水扶面色一僵,宫里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他哪里想到皇后会拿这个幌子来搪塞他。

他深深的看了若兮一眼,道:“既这样,宫里就劳皇后多费心了。”

若兮笑着回答:“臣妾素来打理后宫事务,早已经习惯,陛下就放心是了。”

水扶:“......”

这还能好好交流吗?皇后,你变了!

心情复杂的皇帝表示今儿个真那啥糟心,他还是趁早出宫去。

目睹水扶走人的若兮嘴角上扬,显然心情甚好。

这是她身边的丫头前来禀,淑妃在打听她这几日的动作。

淑妃?也是个糟心的!

一想到淑妃,若兮就感觉脑壳疼。瞧着是个好模样,可在宫里并不算出色;行事有几分那个女人的影子,可真比较起来又差得远。也不知道皇帝当时是不是抽了风,才放了这么个会作的女人在宫里。

林灵是她的儿媳,可不能叫这个淑妃见了弄出什么幺蛾子,于是吩咐了侍女几句。既然那人想整事,她就先让那人不痛快,让她没工夫整事!

把事情处理完,心情愉悦的若兮笑嘻嘻问随身的宫女:“本宫今日穿着了还好?”

那宫女犹豫片刻:“娘娘,见一个公主而已,您这是何必。”

若兮摇摇头,笑着说:“你不懂,这个公主不一般呐。”

宫里隔墙有耳,她也不便多做解释。

等着人来,比什么都妥当!

这是林灵第二次进宫,宫里头虽然有外头没得的富贵,但她一点儿也不羡慕。

宫墙内外,两种人生。

这一次,若兮在中宫接见林灵,可谓是重视至极。可同样也放出话去,不许嫔妃们来围观,不当值的宫女太监也一应不许来打搅,实实在在叫许多人郁闷了好一阵子。

她远远的见到一个通身气派不似人间应有的人走来。

“林灵公主!”

若兮直接免了林灵的礼,叫让扶她入座。

只见宫人捧了一个海棠式雕漆填凤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琉璃盏,并各色小食,捧与林灵。

林灵品一口,只觉清香满腹,因道:“娘娘这儿的东西果然都是极好的,我尝这茶,真个是清香无比。”

若兮笑回:“你原不知,这是庐山深处的云雾,又取了旧年的梅花雪化的水掺入黄河源头的水,请宫里茶艺精湛者熬制而成。那梅花雪难遇,黄河源水若要有时也不易,这么些年共得了两瓮,本宫总舍不得吃,因你来了,才取出来吃这一回。”

“如何使得,这...叫我怎生受得起。”林灵心神不宁。黄河源头,旁人不知在哪里,她还不知道么?这一样不说,其他两样得来也很是不容易。

若兮知她的心思,故而又开口道:“很不必在意这些。”又叫人上了一些精致点心,道:“这是本宫这里秘制的糕点,别处没有的,你且尝尝。”

林灵细看,只觉得样样精致。

侍奉一旁的宫女出言介绍:一样是藕粉贵糖糕,一样是松穰鹅油卷;一样是螃蟹小饺儿,一样是牡丹花面果。

林灵剪了一朵面果尝了尝,叹道:“我见过的最巧的姐儿,也不能铰出这么个纸来,我虽爱吃,可若是吃了岂不是糟蹋了这心意。”

若兮笑吟吟道:“点心再精致好看,也是用来吃的,你若不吃才是糟蹋的好物。果若是舍不得,你家去时本宫送你一坛子,你先趁热吃这个。”

林灵便又拣了几样来吃。

见她性质不高,若兮又命人去御花园摘些花来赏玩。

天知道林灵打心底里觉得自己不是个雅人,品茶倒还好,可赏花,她是真的赏不懂啊!

就是不知道这位若兮皇后是什么想法,她就不信皇后不知道她的来意。

抬头看去,若兮满脸笑意。

嗯,还给她回了个微笑。

若兮不急,真的一点儿也不急。林灵办事素来稳妥,此番进宫定然也拿定了主意,她放心的很。

至于什么时候谈这个事...不急,先喝茶。男人们的事儿,还要叫女人来操心,本就不对。

今儿她那糟心儿子也不在,可定好好陪未来儿媳妇乐乐。

宫里头也不见人说话,静得出奇。

最后,林灵实在受不住了——“娘娘,我有一件事想向您讨个法子。”

终于忍不住了么?

若兮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你的来意,本宫早已知晓。只是此事由本宫出面却不如你自己出面妥当。再者,这是你的功绩,本宫一时也找不出什么人来。”

她就是要劝自家儿媳。

修书传道,那可是天大的功德,这个傻孩子竟傻傻的要让出去!若是名声不显担心遭人惦记倒也罢了,可以林灵现在的名声,还有她们作为后盾,真不知道这个傻儿媳在想什么。

这孩子以后可是她儿子的王妃,这样可不行,便是一些中等世家的当家主母也没得这样的。

与此同时,跟着水扶去游园的水涂闷闷不乐。水扶见他摆着一副僵尸脸,心里头极为不爽,便问他说:“你便这般不待见朕么?”

水涂急忙道:“父皇何出此言,儿臣岂敢!”

“那你做出这幅样子是要给哪个看?”

水扶打定了主意,倘若这娃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解释,就给他一点颜色,省得让自己烦心。

“父皇多虑了,儿臣...儿臣只是思念林姑娘。”

哦,林姑娘啊......

水扶嘴角突然上扬。

你的林姑娘今儿进宫了,可你却和朕在这里。哎呀,朕忘记告诉你这个消息了。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好这样说,于是水扶又一次斥责了瑞王...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有点害怕的林灵 “为了个女子,扭扭捏捏的,大不成个体统!”

水涂面无表情,他家父皇日常批儿子,用不着惊讶。

过了两个时辰,水扶忽然把水涂叫到身边,十分和蔼道:“今日林灵去见你母后了。”

水涂眼皮动了动。

水扶又道:“等我们回去她可能已经走了。”

哦,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快停下,我不想听了!

水涂嘴角抽搐。

“这个事情,朕是知道的,不过朕还是把你叫出来了。”

你真棒...

水涂只感觉心里头有一万只神兽在奔腾。

不过,父皇,您这么坑您家儿子真的好么?

跟随的大臣们个个都装小透明。

皇帝日常坑儿子是公认的,可被他们撞见了就不得了了。这要是哪天想了起来,就是妥妥的上黑名单,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父皇,儿臣忽然很是思念母后,就先行一步了。”

水涂从来没像现在一样,这样归心似箭。但是皇帝似乎技高一筹——“站住!”

皇帝嫌弃的看了自家儿子一眼:“朕知道你是个有孝心的,不过皇后今日接见林姑娘,应不得闲见你。还是留下来与朕继续游园吧,皇后想必也不介意。”

他做的自然都是对的,这些个皇子们,哪个不想往他跟前凑的?

怎么样,父皇对你好吧?

水涂不知怎的读出了这个眼神,心里吐槽:“对不起了您,我还真不想往您跟前凑,您放过我吧!”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毕竟还有那么多的大臣,那么多随行的宫女太监。

而若兮呢?(若兮:不得不说,教导未来儿媳是件很快乐的事情。)

皇后苦口婆心长篇大论,林灵时不时点点头,实则在盯着花朵发呆。

原来皇后什么都知道,那她还来干什么?

若兮轻垂着视线,忽然停下来讲话。

顺着望去,是一个小宫女走来。

若兮面色不善,她不是说了若无重要事情不准来打扰吗,怎还有人不懂规矩。

那小丫头快步走到若兮身边,行礼后,低声道:“皇后娘娘,淑娘娘请娘娘过去。”

若兮蹙眉。

“本宫知道了,不过德妃身为四妃之一,好歹也该懂些规矩,毕竟占了个‘淑’字。若一宫主位都不成体统,遑论宫里头其他人。”

那小丫头强忍着泪,不知该怎么是好。

林灵叫她可怜,便出言道:“娘娘何不去瞧瞧,我这里总无碍的。”

若兮摇摇头:“你不了解,淑妃一年三百六十余日,哪一日是无事的?况且今日你来为的事情说是国事也不为过,岂能为一后宫妇人耽搁。”说着,吩咐那丫头:“我瞧着你家娘娘是越发不得体了,你一会回去,叫她抄经书二十篇思过。若想不明白,便不要出来了。”

她现在不想跟那些人多做纠缠,因为她一贯喜欢秋后算账。

“是,皇后娘娘。”那丫头应声道,便退下。

若兮看向林灵:“林灵公主可知本宫的做法为的什么?”

林灵僵硬笑笑:“娘娘说笑了,我自然是不知道的。”

知道也不能说知道!宫斗啥的,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殊不知,若兮得到这个答复,心里便沉了下去。她这个未来儿媳看着乖觉,不成想竟是个愚钝的,这都看不懂。

“罢了,本宫且问你,此行之事,可也曾拟个章程?”

林灵点头:“自然有章法,只是牵扯之广,恐需要人手。”

若兮听了,脸上欣尽露,大手一挥:“本宫会禀告陛下,但有所取的,都尽力配合,且派遣一位皇子坐镇。这下你可放心了?”

“不知是哪位皇子。”

“本宫的三皇子——水涂!”若兮淡淡一笑。

就在这时,有侍女端着一口大锅进来,望见若兮,虚礼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这是陛下走之前命御膳房熬制的玲珑玉珠汤。”

“放下吧。”

若兮脸色微红。

这道汤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原来皇上早就知道她的目的,那她今早的作为...真是羞死人了!

侍女将汤放下,转身离开。

又有嬷嬷持玉碗银勺分别乘制,放到若兮和林灵面前。

眼前的汤散发着香气,可林灵却食欲全无。

“娘娘...这汤里头一颗一颗的是什么?”

没错,这汤里漂浮着大量白色小珠,像极了后世某道菜式。

想起那道菜式,简直是噩梦。

“你说这个?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不过是天山雪蚕的蛹罢了。”

不过是,天山雪蚕的...蛹?

林灵感觉眼前一黑,这东西,打死她也不会碰的!

若兮见她不动勺子,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便开口道:“这里也没旁的人,不用讲究规矩,也用不着紧张。你只放心吃,本宫倒要看看这宫里可有敢传闲话的人。”

此话一出,整个殿里洋溢着一股低气压。

林灵轻轻拨弄着汤勺,道:“娘娘,却不是我多想,而是真未曾吃过这些。素日里连竹虫,我都是不碰的。”

若兮扭头对身边的侍女说道:“公主不喜吃这个,还不去换了来?本宫的小厨房里熬着七宝粥,也乘一些来,叫长青公主尝尝。”

林灵轻抬头,却让若兮感觉很不美妙。

这种感觉,就像...被一个怨妇盯着。

自打她当了皇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看她。宫里的女人没一个这样的,如果有,那么

那个人一定已经不在了。

“这粥陛下尝过也说是极好的,不妨也尝尝看,或有胃口。”

若兮一面看着侍女把握东西端上着,一面说着。

林灵尝了一口,然后又尝了一口。

这味道自然是极好的,可就是很不得滋味。汤虽好,可惜她不想喝。

仔细想想,她不过是充作个义女罢了,纵有功绩,也只需要做一番秀,以示嘉奖。可现在这个样子,明显已经超出作秀的范围。

按照套路,接下来,应该会发生些什么。

她真的想说——偶滴皇后娘娘,能不能不要这个样子,偶害怕。

只是,她忘记了水涂是皇后的亲生儿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林家 “父皇,是儿臣错了,您让儿臣走吧!”

憋了许久,水涂最终还是对水扶说出了这句话。

水扶惊异的看了他一眼:“你这句话朕就不明白了,你何错之有?”

他自是看穿了自家皇子的想法,却不打算说什么。

林灵,他很喜欢。但自家儿子这样迷恋一个女人,他很不欢喜。

随行的大臣们也看得透彻。

能随圣驾的,都可以说是朝堂上叱咤风云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说什么话。

而且,他们这位陛下可不是贪图玩乐之君,突然召他们游园,定有目的。

“父皇,儿臣要回去。”水涂说道。他受不了了,这样下去,对他而言简直是煎熬。

“急什么?你给朕记住咯,你们就算是在一起,你也是娶,不是嫁!”水扶脚步一转,话锋也随之而变。

有御史大夫王大夫劝道:“启奏陛下,臣以为瑞王殿下此为至情至性,实乃我大北朝之福分!”

水扶笑答:“王卿言之有理,可是身为皇子,当以国事为重,痴迷温柔风月,则大不成体统。”

王大夫忙称不敢,而后行一礼道:“臣以为,陛下乃仁德之君,瑞王殿下崇尚陛下仁德而效仿,无所谓痴迷风月。”

水扶扶起他,“王卿怜惜朕的众位皇子,见解亦甚慰朕心,只是皇子毕竟与旁人不同。王卿往后可不许再这样袒护他们。”又对水涂说:“今儿既然王卿为你求情,你便去吧。只此一次,往后朕定是不依的。”

水涂大喜道:“父皇英明,儿臣不敢娇纵。”

水扶闻言笑骂:“朕的皇子,若敢有半点儿娇纵,你早便已滚去看守皇陵。”

他话音未落,水涂连人带马,已经不见。

礼部尚书林无涯夸赞道:“瑞王殿下礼乐俱通,又精于骑射,真乃大北朝之福气。”

水扶笑笑说:“什么福分,不过是小孩子家的游戏。倒是林卿的小公子,可叫朕羡慕得紧啊。”

“臣惶恐!犬子怎敢与殿下相提并论。”林无涯面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显然对自家小儿子是极为满意的。

林修,字修缘,林无涯之次子,年方十九,前科探花郎,水扶钦点的吏部员外郎。

这吏部员外郎的官虽只是个从五品,奈何他家孩子的岁数摆着这里。每每说起此事,心里头不免有几分得意。

“此次游园,名单里亦有修缘的名字,林卿何不叫他同来?”

林无涯答:“前几日他母亲身子不大爽利,因陪同去庙里礼佛,约莫今日方能到家,才误了事。”

“孝心可佳,但修缘总归还是有公务在身,总不好不打声招呼便离职。往后若有情况,还是需得递个折子。”水扶轻轻道,“林卿,你说可是这个道理?”

“陛下说的是。”

......

京城,林家大宅内。

一小后生坐房里。

其身量较寻常男子略瘦些,清眉秀目,身材俊俏,举止倒也文雅。

又其旁的大床上卧一妇人。一丫头正服侍汤药。

只见那妇人服几口药,便使帕子擦拭嘴角,然后对那后生说:“修缘我儿,今儿乃是皇上召你同你父亲游园,你却在这里。只恨为娘这个不中用的身子,竟拖累了我儿的大好前程。”说着,要站起来

林修缘忙扶着她,道:“母亲快别起来,再躺会子吧。是儿子自己不思量,与母亲何干?”

然后又细细劝:“母亲试想,父亲如今是礼部尚书,朝中局势看得应该我们都清楚。果若是儿子哪个行为不合适,父亲自会提醒。倒是母亲,可不要再多思虑了,好好养着才是。”

听他这样说,妇人脸色略见好看些。

她心中纵有十分难过,但恐怕丈夫儿子见了添心酸,因说道:“你且去忙你的。娘这个病也不用别的,只是多吃得些饮食就不怕了。”

修缘细细想了想,觉得似有些道理。另外他心里头还装着一桩事,便向母亲说道:“母亲好生养着,儿子使厨房里多送些膳食来。稍后再来看你。”

只是他不知道,他离开后,他家母亲大人又开始哭泣。

这里一个贴身服侍多年的老嬷嬷又劝解了一番,说了好多衷肠话儿。

这林家妇人原姓秦,乃是大族贵女,嫁与林无涯第二年便生下一孩儿,却不想这孩子长到四五岁的时候给拐子拐了去。两年后,便有了一个儿子,养到四五岁的时候也去了。本以为不会再有孩儿,在之后第三个年头,又有了林修。

长女什么模样如今已没有映像,只是还每每都想起她的长子,素日照料极为精细,当日太医所说的暴毙,她是万万不信的。

这一番病倒也只因应平南王妃之邀到府上赴宴,遇上几个夫人。她们平素就不相合,却不成想当众说起此事且狠狠刺激了她一道。一来二去,郁结成气,才有了此症。

那老嬷嬷因见劝解功效不胜,道:“夫人,老奴这几日听闻那风头正盛的妙手林姑娘要来京,少爷一番孝心,正忙着去请呢。”

“万万不可!”秦氏情急出声,好一阵咳嗽,然后道:“你快去告诉少爷,此事不可为,短不可为!”

“这......”那嬷嬷不理解。

秦氏只好耐着心子解释:“一则我这病原不是什么大病,很是不必要兴师动众的。二则是那林姑娘是在宫里头挂了号的人,这番来京里也是要进宫去的。此事宫里头知道的人也不多,怎敢因为我赌上林家。你快去看着他!”

那嬷嬷听说,便知事情紧急,匆匆去了。

这里林修正要托人走平南王妃的路子去请林姑娘,便见他母亲身边的老嬷嬷匆匆而来,于是遣散了其他人,来问她何事。

嬷嬷好一通话后,林修摇头道:“就算母亲这样说,我还是要去请的。”

嬷嬷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样子,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心里约计一会子,开口道:“夫人再料到二爷会这样说,因吩咐老奴转告二爷一句话。”

“母亲有何话?”林修皱眉。

那嬷嬷道:“汝是大家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林修求医 “嬷嬷,我晓得的。”

林修明白自家母亲的意思。

他是个孝子,更是林家的继承人,万事...不可任性。

只是,话虽如此说,人还是要去请......

凤栖宫,林灵看着若兮不断叫人端东西摆上来,目光便有意无意划过若兮。她是发琢磨不透这位皇后娘娘了。

若兮注意到她的目光,却装作不知道。

“这些个东西,都是极好的。你且都尝尝,若有喜欢的,待你家去时,本宫打发御膳房再制作些与你。”

林灵笑着应下,只忽然闻得一股幽香,令人醉魂酥骨。

左右细细看去,一颗翡翠白菜。

若兮笑道:“你这孩子,这个月里,谁带什么香呢。”

林灵笑道:“这便奇了,不是香,这股子味道竟是从这个大白菜身上来的。”

若兮摇摇头:“这香可不是自菜上来的,你只管扒开这菜叶儿再瞧瞧。”

林灵依言——只见里头一道金灿灿的菜肴。

“皇后娘娘真是费心,一道子菜还藏起来。”

若兮笑笑说:“不是本宫要藏起来,你原不知道,这道菜来历不一般,就是本宫一年到头来也不能吃上几回。今儿还是托了你的面子。”

所以呢?我会信么...林灵在心里暗暗吐槽,嘴上说道:“我竟不知自个儿有这样的体面,只是...纵是这样,与这白菜包菜肴又有什么干系呢?”

若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铁定是要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可是她是少女吗?不是!

只不过她这份心思,不免也叫若兮察觉到了几分,因是若兮道:“因之精华化作香气四溢,故而取用新鲜绿植包裹。”

听到此处,林灵便隐隐感觉这道菜似是真的有些说头。

待夹了一筷子入嘴,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应是——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

但她却在没有动筷子,而是幽怨的看着若兮。

若兮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出言道:“长青公主为何这样看本宫?”

“皇后娘娘害我!”林灵道,“今儿用了这菜,往后其他的菜式恐怕再难下咽。”

若兮听了笑道:“不过是一道菜,往后若想吃了,只管到这里来,本宫与你备着。”

林灵涨红了脸,回过头去,一声儿不言语。其旁有个叫琴儿的女官笑向道:“真真我们娘娘最是会体贴人的。公主可快快莫羞涩。”

若兮道:“什么体贴人?这宫里头哪个不是惯会体贴人的?倒是你这丫头,本宫看着就甚是喜欢,往后常来,多与本宫说会子话才好。”

琴儿忙告声罪,然后服侍林灵漱口。

这时候宫女来报——平南王妃求见。

若兮皱了皱眉头,对林灵说:“今儿不巧,还有人来。你且坐坐或叫琴儿领你逛逛,本宫去去就回。”见林灵应下,便去叫那宫女引王妃至偏殿,自个儿一转身也去了。

这若是旁人她推脱不见也就是了,可这平南王乃是水涂的皇叔,他的王妃自然也是她的长辈,不见不好。

林灵对平南王妃有些好奇便问了琴儿。

琴儿想着这个也不算什么隐秘事儿,宫里宫外传闻甚多,便挑简单的答了一遭。

因是林灵便记住了这个人——端得是女中豪杰。

却说若兮见了平南王妃,便知她所求之事。

林家她也是知道的,素来忠心。两父子亦颇有能力,皇上那里也不知对她夸了多少次。只是这事情她终究是要问过,便答平南王妃:“这件事儿与长青公主关系甚大,若换了旁人我是不依的,只是皇嫂亲自来了,我便替皇嫂去说一回,如何?”

要说平南王妃与林家关系也不是十分耐受,原只是卖个人情儿,故而成与不成都是不强求,故而只道声:“很是。”便算是了结了此事。

才走到殿门前,若兮又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对她说:“今儿赶巧,长青公主在宫里。皇嫂既来了,何不去见一遭?那是个甚不俗的丫头,皇嫂看了,定喜欢的。”

平南王妃推脱:“我也不过是遇上了,凑巧与皇后提一提此事,很是不必特意去见,还是罢了。家里还有事,我便就此家去。”

若兮听了,也不强留,任她去了,待回到主殿,便同林灵提了提此事,又将林氏父子好生夸了一顿。

但林灵自认为自家原就是个搞农业的,治理瘟疫也不过是凑巧得了毒医仙的遗泽,正儿八经的医书则半个字儿也未曾看过,如何能够治病?故而是百般推脱。

然越人此行随来了,她素来是自负有些能耐,在师父那处听教时便治过不少疑难杂症,而今不比从前,医书也见长进。因见这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故而也劝林灵。

林灵耐不住她们细细劝,只好应下,然后对越人说:“这厢却都是因你才应下的,若治不好人,我可不饶你。”

一旁的琴儿原系与越人一同入宫,是相互扶持的姐妹,此时眼前一亮,打趣道:“公主且放心,越人姐姐医术高明,当日在宫中素有‘秦越人’之名,只因感恩皇后娘娘,才不肯进女医馆。”

“你这妮子,这时候就下保证?若到时候医不好人,本宫就连你一块罚,也叫你知道利害。”若兮却不禁皱眉。这琴儿也堪称是她的心腹,只是嘴上素不遮拦,她是一直有心治琴儿一治。

也不知琴儿是真对越人自信还是不怕若兮,听了此话,竟笑嘻嘻道:“果若是这样,琴儿认罚便是。”

说罢,又说了许多越人治病的事儿。

若兮听着,暗暗点头,然嘴上却对林灵说:“琴儿这丫头,在本宫这里野惯了,你只不要理她。不过今儿她有一席话说的好,越人的医术却是高明。你只说自己瞧不上这病让她去医便是,若医好了,你们都有好处,若医不好,则也是天意。”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林灵只好应下。

待第二日早晨,若兮命琴儿持她的玉牌领林灵及越人前往林府。

林修得到消息早早等候在门前,远远见到林灵的模样只觉得十分亲切,好似曾经在哪里见过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秦夫人追忆亲生女 林灵自然也瞧见了一位公子:头上戴着束发紫金冠,穿着一件素鲤服,蹬着厚底青缎靴。

却见了他,忽然心里觉得惊异——这人竟与原身相貌足有六分相似!

一旁越人悄声提点,她也知道这是林修,于是按耐下心里的惊异,与他互相见礼。

林修因道:“虽然未曾见过公主,然我看着面善,倒比以往见过的更要亲切了。”

琴儿细细打量了两人一番,忽然道:“哎呀,公主与林公子瞧着都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又都姓林,莫不是失散多年的嫡亲姐弟吧!”

正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二人听了此话,心里难免一番联想。且不提。

林修既引几人进府,一面便介绍了秦夫人的情况。林灵观林府布置精简,却又不失雅致,比皇宫又是另一种富贵,又记着若兮的话,照着本儿说了一回。

越人亦不卑不亢,自有一种气度。叫林修见了,也觉得十分可靠。

“如此也好,只是不知越人姑娘有几分把握?”林修缓声道。

越人答:“我虽曾在楚医门下听讲,学得几分毒医道,然未见病人是却是不敢断言,还望林大人见谅。”

她如此说,林修原本悬着的心便放下了一半,毒医道的传人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况且连毒医道传人都追随在身边,这位林姑娘医术定然不可小窥。

可是林灵见他们的表情,只觉得心塞,她是真真的不想参和这些事情,只是不知道怎滴一步步走到了这个境地。

再说这病,听说这秦夫人已病了许久,若是那样的病症,就算越人有神医之能又如何?神医又不是神仙,医得了病医不得命。

然而这个档口,这些话,却都是不好说的。

“姑娘可有应对的法子?”越人诊完了脉,林修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浓浓的关切和担忧。

“夫人这病乃是心病,非药石可医。”

林修观自家母亲的状况,也认同这个说法,不过...

“既非药石可医,则又要如何医治才好?还请姑娘赐教。”

越人叹了一声,道:“药是有的,却在夫人自己身上。全看放不放的下。”

“那...”

“修缘,莫为难人家姑娘。”

秦夫人忽然打断了想要继续问的林修,冲他说:“娘只是放不下你早逝的哥哥姐姐,甚是想念,只消自个儿待一阵子或就好了。”

林修皱眉在那想了半天,却也只能叹气,难不成他还能将那已逝的哥哥和不知流落何处的妹妹找回来?

不过那长青公主眉眼瞧起来与自己甚似,与母亲更有九分相似,兴许就是他那妹妹舍不得家里,又回了来。果若是这样,亦能稍慰母亲。

他不想母亲死。

世界上最艰难的事是活着,最容易的事也是活着。只是他年纪还小,不知道人若想好好活着,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情。

“不过,我虽无法医治,但有一个法子能叫夫人略减轻些痛苦。”越人忽然主动提出。

林修紧皱着的眉头顿时舒展:“如此,便请姑娘快快施以妙手吧。”

秦夫人抬眼瞄了一眼林修,张了张嘴:“很是不必这样麻烦,送越人姑娘到外头歇会吧”

越人却猜着了她的心思,便说道:“却不麻烦的,只出得一个方子罢了。”有对林修说:“烦公子取些笔墨来吧。”

说起来,皇后与林家原有几分渊源,她既曾为皇后的心腹,只要能够有一分把握,她都是要尽尽力的,更别提这不大不小的毛病。

待林修着人取了笔墨,则又叫他出去。林修问时,只说是妇人家的病,男人该避避。

秦夫人见越人支走了她儿子,便知道这姑娘是心里有话,因命众服侍的人散了,说道:“姑娘可是有话要对老婆子我说?”

越人道:“夫人的病,以夫人的家世按理是不应有的。故我推断,是悲伤过度之故,欲治此病还需从悲伤之根上入手。”

“悲伤之根?说来不过一桩旧事。”秦夫人笑了一笑,“姑娘出去只管对我那儿子说无碍便好,我这里必不叫姑娘为难。”

然越人却不愿,道:“正所谓医者父母心,我与公主又在皇后娘娘面前答应,便要治好了夫人才是。也望夫人以身体为重。”

这倒也是,别人可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治疗,只道是你这治人治不好,怕不是个欺世盗名的庸医之辈。

秦夫人既想到了这一个点儿上,便道:“是老太婆我想岔了。也罢,便讲一则故事与姑娘听听。姑娘出去以后,只说是我不愿姑娘救治,也不碍姑娘与公主的名声。”

然后便说了那一桩桩旧事。

越人道:“老夫人见多识广,敢问这世间有无关系之人相貌之相似达十之八九么?”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秦夫人一愣。

“夫人不妨先答我。”

“天下之大,自然是有的。只是无血缘关系而相似者甚少,其中神似者则又再少。”

闻言,越人道:“我家公主在外厅等候,夫人可要见见。”

秦夫人又一愣,千种心思在脑中转过,笑道:“公主驾到,我没亲自迎接已属失礼,自然是要见的。还请姑娘转达公主再请稍坐,容我起身换身衣裳。”

越人施一礼,又说:“夫人见了公主,不要惊讶才好。”

秦夫人以为她是怕自己见了公主不喜欢,便笑着说:“我因早年痛失爱女,如今对女儿家都是极喜欢的,便是家里的奴才,果若是个女儿,也要怜惜几分。长青公主素有贤名,想来天人之姿,我见了,也只有赞叹的理儿,无惊讶之处的。”

这也是该的,便是心里不边这样想,嘴上也得说些场面话。

越人见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也不点破,反正见了面也就知道了。

另一面,她心里也想着或可以禀报皇后娘娘,查上一查,想必皇后娘娘对此也是十分在意的。

秦夫人对她的态度倒没什么抱怨,宫里的人对外臣冷淡不是一天两天,这位姑娘没当面甩脸,已经很不错。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林氏女初见秦夫人 秦夫人边想着这次的事,一面便到了前厅。

却不想这一见面,果真惊了。

她只觉得并不是八九分神似,真真是十成的,尤其是那双眼睛,生的和她那丢失的女儿简直一个模样。

好在她是个理性居多的人,面皮上半点儿也未显露出了,只较旁人略为亲切些。

“听说公主也姓林?说不得我两家几百年前是一家呢!”

林灵笑着答:“我一见夫人便觉得十分亲切,想来合该是一世的缘分,只是今日才得见。”

又问越人:“你在里边瞧着夫人的病状如何?”

越人还未开口,秦夫人已道:“原就是不打紧的毛病,只经历了岁月,方略显得严重。如今经越人姑娘妙手,只消得几副汤药便大安了。”

问言林灵看向越人。

越人本欲将先前之言论复说一回,但又观这会子秦夫人气色甚好,心病大有好转,故没有否认,只道:“夫人这病原就是八九分的心思、一二分的毛病,只得一时消了沉重的心思,病症也就随着去了。”

林灵听着话便放下了心,又故意说道:“甚好!你快再瞧瞧,若瞧得不好,可是要罚的。”

秦夫人听如此说,便笑道:“若说我是个不忍叫女孩儿受委屈的,越人姑娘是极好的,若连累公主要罚她,那我可是不想的呀。”

打笑一阵以后,秦夫人似无意问:“素闻公主贤名,不知原是哪里人氏?”

林灵回忆了一阵:“不过是青州治下石镇一个村里人家抱养的,后嫁到石山村,承蒙朝廷看重,方得了这个虚名。”

“若公主还是虚名,天下便没有君子了。”林修突然道。

他是真的这样想。

说来惭愧,他们这些男儿在朝堂上磨嘴皮子的时候,人家女儿已经为生民谋大事。

一群精通四书五经的饱识之士犹不及女儿之身。

然秦夫人此时却想着那桩旧事——她那丢失的女儿便是查到石镇便失去了踪迹,而若是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如果......那可真好啊!

就在秦夫人愣神的时候,林修推了推她,小声说:“娘,公主要走了。”

“这就走了么?何不再坐会子?”

林灵笑着说:“夫人不知,皇后娘娘还在宫里头等着,既然这里事情已经了解,我们不好久留的,还望您见谅。”

“既是皇后娘娘还在宫中等着,便也是不该久留。”秦夫人顿了顿,对林修说道:“你去送送姑娘,不必急着回来见我。”

话分两头,另一方面,水涂到了宫里,未曾见到林灵,便整个人身上都好似散发着一股寒意,叫人不敢接近。

纵若兮很喜欢林灵,这时候也不免对她有了几分怨意。

“你乃中宫嫡子,怎还这样冒失?你是个男儿倒无所谓,可长青一个公主还要名分。”若兮的语气里不乏埋怨。

水涂笑笑道:“这又何妨?左右是我的人,母后您说是不是?”

若兮道:“长青未来夫君必定得是皇家的人,至于人选...也未必是你。”

“我等两情相悦,为何不可?”

“本宫观长青对你虽有情意,却还谈不上两情相悦。恰恰相反,这孩子是个性子淡的,旁人追求的富贵,她未必想要。且说,她是不是皇家的人,也不是由有没有出于皇家的夫君决定的。若她没得这个想法,本宫与你父皇也不会强迫。”若兮淡淡道。

水扶这皇帝有一好处,喜欢讲道理,许多事情都会问过当事人的意见,当然,这讲道理也是分等级的,就像有钱的人喜欢出入高档会所。

但是水涂现在觉得他父皇这个好处很不好。

“母后,儿臣有些话要与您说。”水涂道

“皇儿别急,有什么事等长青回宫来再说。”若兮道。

这个孩子打着什么主意,她心里可是一清二楚。

“母后!”水涂语气急切。

只要事关林灵,水涂就失了分寸。

作为母亲,若兮了解水涂——她还是第一次从她这个皇儿这看到这样花痴的表情。当下胸口一紧,脸上的笑容也险些把持不住。

她明明生的是个皇子,为什么会有一种自家的好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何事?”若兮冷冷应道。

也是赶巧,这时候林灵从林家到了宫里。

若兮没想着若兮会这个时候回来,一时百感交集,楞在原地。

虽只是一瞬间,可这一瞬间却让水涂误会了,以为自家母后是不赞同自个和心上人在一起,身周的气场越发低沉。

林灵微笑着走到水涂面前:“王爷也在这里?方才与皇后娘娘说了什么趣事儿,待会子可要说与我听听。”又对若兮见礼:“皇后娘娘。”

若兮免了礼数,道:“林家夫人的病情如何?”

闻言,林灵的目光撇向越人。

越人上前一步道:“忧虑过甚,经年之症,非汤药所能及。”

若兮点点头:“尽力而为。”

越人这个妮子是她跟前的老人了,就算两人分开了许久,如今也还能做到“心有灵犀一点通”。

说了这会子话,若兮原有的些许怨气一下散了,给了水涂几分好脸,又对林灵说:“本宫只觉与长青甚是有缘,不如在宫中稍住几日,方才是意思。又因今儿不巧,陛下与众大臣游园去了,晚间方回来。你既来了宫里,陛下那里也要见一面才好。”

“皇后娘娘说的有理。”林灵僵硬着脸。

这下可好,目的没有达到,还把自己给赔上了!

水涂高兴的看着林灵。

他虽在宫外开府,但在宫里也是有住处的。

“本宫的凤栖宫还有几处偏殿无人入住,等会子本宫便差人打理了与你暂住,好容易这凤栖宫又添生气。”若兮对林灵道。

又吩咐越人:“宫里的章法路径,你是知道的,稍后叫各处的人都认识认识,以后莫要冲撞了。”

“多谢皇后娘娘。”林灵再次对若兮表示感谢。今日她说的做多的就是“多谢”二字。

拒绝不好,答应她又委实不愿意。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暂留皇宫 是夜,越人邀林灵赏月。

三两盏茶过后,林灵道:“你叫我这个俗人来赏月,我却不知如何赏得,只尝了几口茶水便罢,”

越人道:“公主需知,赏月赏的又岂是月?不过赏的是赏月人的情。”

“你说,在这红墙之内,赏这月,是怎样的感受?”林灵突然道。

她深知,公里宫外,一墙之隔,便是两种人生。

“草木常春,花心易冷。这赶着进宫的女人啊,想着年纪尚小,搏一搏那等前程,又不想着,这红墙粉瓦内还有那等年老的、得势的、受宠的。然不管是各种人,都各怀心事,只要有那风一吹,便如同飞雪,又哪里来的心思赏月呢?”

闻了这话,林灵呆呆的看着月,也不知是喜是悲。只过了好一会,方出声道:“如此说来,这宫里头的日子,虽有荣华富贵,却到底比不得外头的小家子。这月,也还是外头更要圆些。”

越人见她心事渐重,这又宽慰说:“不过事无绝对。若有那草木当春、花鲜叶茂,果能随愿,或者渐渐的好来。”

“可若是不能随愿,岂不是只恐似那花柳残春,再禁不得风吹雨送。”林灵一言至此,不免感伤。

我若是从了水涂,将来若他一时不喜我,或我一时失了势,便是死了又有何处说理儿去?那两个孩子恐怕也得叫人发卖了,想他两个颇有些模样,若一时沦落风尘,叫人惦记上,则又如何是好?

这样的心思,竟压得她咳了些血痰。

越人快步上前,替她细细把脉,却也是那忧思之症,因道:“公主孤芳傲世之姿,何苦这样感怀自伤。”

“原不为他事,只苦你我天生得了一副女儿身。”林灵柔柔说道。

她能够感受到越人对她的关心之意。以她的阅历,也不应该感怀伤心,可是如今...倒是多了一番心情。她这今人,也便是古人了。

殊不知此时发生的一切,都有人暗中禀报至若兮处,若兮也只是太息。

然谁也想不着的——第二日瑞王来看时,林姑娘竟病倒了。

因是若兮忙传了越人来细细询问。又因若兮环顾左右,面露难色,便遣众人都下去,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越人道:“娘娘,公主乃是忧思过虑之症,许是藏了事。”

闻言,若兮了口气。越人原系她的心腹,自是信得过的。

“本宫道是什么样的病症,原来是这个。不过,长青公主如今身份高贵,又合瑞王心意、得陛下青睐,不应有忧虑才是。”

越人叹一声道:“公主非常人也,或许心思也异于常人,还望娘娘恕罪。”

“这也是长青的劫数,你为医者,尽心便是了。”若兮并非完全猜不着林灵的心思。宫里头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结合她素来的行径喜好,便也可捉摸到七八分。

又道:“本宫昨夜细想,忽觉长青与前些年林家丢的女儿甚是相似,她如今亦是收养的,算算约莫年纪也像,你且留心着。果若真是,或许她这心事便此开解了也未可知。”

“是,娘娘放心,我正这样想着。”

越人回去时,林灵正将将坐起。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真真叫人心疼。

她急忙上前:“公主,您醒了?”

林灵不知何意,把手拉着她说:“好端端的,你怎这样焦急?有什么话儿,要说才是。”

越人道:“这话我原是不该说的,这会子因为实在要紧。”林灵道:“你慢慢的说。”

她便道:“秦夫人从前丢的孩子,我当年亦是见过,观其相貌,与公主甚是相似。”

林灵一笑:“这有什么,小孩子的时候,颜色上谁就能胜过谁去么?况且,又有那俗话说的‘女大十八变’,当不得真儿。”

越人摇摇头:“若仅是如此,这个口我也不向公主开,只是昨日观秦夫人与公主之症,乍看只都是忧思之症,然仔细想来,却又一脉相承之像。昨日我在林府未曾说的,秦夫人病应有先天不足之症,只是后天调养得当,才不显露。而公主之症,亦有相似。”

林灵问言,并未言语。

倒不是不信越人,只是心里在想着,这样“狗血”之事,竟真叫她给碰着了,主人公还是她自己。

只见她想了一想,说道:“这倒不难。改日请秦夫人验验这就是了,只是不要提前说明此事,以免白白叫人失望。”

越人应下,又问:“今儿一早,瑞王殿下来访公主,因公主不曾醒来,未敢打扰,现下可要去通报一声?”

林灵道:“我好不好的,又是什么要紧的事?难为他想着,现在很不必去打搅他。倒有一桩事儿,你替我去办了来。”

道是何事?

原来林灵如今只告诉自己莫要想着其他的事,专心儿把那玉米并修书之事完成,也好于国家社稷有些进益。

只是民间所有的农典,到底比不上宫里周全。且眼下她这个病,想来一时也是走不得的,越性琢磨着取了那些书来读,亦可以消磨时间。

越人去求若兮,若兮自无不许,然又叹道:“真难为这孩子,一个女儿家家还要为这些事儿操心”又吩咐人:“快取本宫前儿得的那一对儿丝金桃形翡翠钗来,送去给长青公主。”

“娘娘且慢!”越人叫住人,在若兮不解的眼神中道,“越人本不该僭越,然素日观公主行径,恐之不喜,望娘娘恕罪。”

若兮道:“无妨,你且说说缘由。”

“公主素来不喜奢侈,希望皇后娘娘与陛下赏赐之物皆不曾用,所用膳食也与宫中不同,竟十分简朴。”

听她此话,若兮便心里琢磨,这宫中府中,为显皇家气派事事奢华铺张,是否有失表率。

一国之风,自然需一国之主带领。若国主亦不觉其害,就算百姓知晓其害,达官富贵又怎知其害?

殊不闻“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

这样想着,便依了若兮,只道:“你也盯着些你主子,不可操劳过度,伤了心神。”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吴家有儿初长成 且说林灵在皇宫暂住,这一留便是一载有余。

这一日,寒梅听雨,忽闻一声:“公主,瑞王殿下来了。”

便有空灵之声从房中传来——“水涂?他来作甚?”

“瑞王言,许多时日不见,甚是想念,且有喜事相告。”

那空灵之声的主人一顿,“既是喜事,便请进来一叙吧。”

水涂笑着走进去:“灵儿,你终于肯见我了。”

林灵放下手中的书:“哪里是本宫肯不肯见你?不过是时候未到。”

在宫中一载余,她学到了许多,变了许多。

她已经可以淡然说出“本宫”二字。

“殿下这个时候找本宫,是有什么喜事?”她淡淡道。

“一门双进士,还不值得恭喜么?”

“什么!”林灵脸色剧变。

她没想到,真没想到。自家的两个孩子天资如此之高,断断一载,竟给了她这样的惊喜。

见她的表情,水涂微微一笑,继续说:“不仅如此,吴尚京与吴彦,成绩都不错,更难得的是他们的年纪,如今父皇正考虑让他们入翰林院或是入太学读书。”

林灵站起身来,秀目含笑:“如此,果真是大喜。正巧本宫的农书编制也即将大功告成,这边去面见皇后娘娘与陛下,以谢圣恩。”

“且等等。”水涂叫住她,“我还有事与你说。”

“何事?”

“你我...”

只两个字。

他的眼神里早已表现了一切。

林灵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原也心悦你,若担心这个,却是大可不必。好歹也是个男人,怎比我这个女人还女人?”

水涂心满意足却又心虚的撇了撇嘴。越人在一旁打圆场道:“定是王爷被我们公主的倾城之姿迷住了呢!试问天下哪个男人,见了公主不道一声好?”

林灵与水涂对视一眼——确认过眼神,没错!

“走吧。”

“等等。”

水涂再一次拦住她:“这几日父皇母后恐抽不出时间,不如去见见你的孩儿吧。”

去见见他们?

林灵愣住,一会儿后,摇摇头道:“还是不了,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机。”

“为何?”

“我要着书,他们要读书。大业未成,还是不见,以免被情感所影响。待来日,石破天惊,自然相见。”

不等水涂反映过来,她又坐下开始工作。

“不过,他们既然来了京城,便有劳你照料了。”

说完这话,使了个眼神给越人。

水涂苦笑:“其实,我这次来,是和你辞行的。”

林灵坐正了身子,目光落在水涂身上:“这一年,你的任务似乎特别多。”

“云南一带发现邪教踪迹,疑似重大活动。”

“非去不可么?”

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可还是问了。

这必是一件万分凶险的事情。

是大机缘,亦是大恐怖。

“是啊,非去不可。”

“那你去吧。”林灵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只有握住笔的指尖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我知道!”林灵顿了顿,“你会回来的!”

“越人!”

“在。”

“将本宫的金丝红木盒拿来。”

金丝红木盒?水涂突然想到了什么。

似乎有些眼熟...

林灵开口解除了他的疑惑:“不错,这是当日你赠本宫的金丝红木盒。现在本宫交给你,你要把它带回来。”

“盒子里有什么?”水涂笑着说。他知道眼前的人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情。

林灵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为将之道,屠也。需要用时,仁义礼信都可以弃之。这里有天香丸三丸,可救将死人,续七日命;另有绝命散一副,可毒封百里之城,当慎用。”

水涂双手接过金丝红木盒,似漫不经心道:“卿有一盒,可容百里之城。本王,有些捧不住啊!”

林灵弯了弯嘴角。这话...她可不信。皇家出来的将军,不会捧不住,眼前这个人更不会捧不住。

不过,他既临行,还是...

“去吧,我在京城等你。待君得胜归来日,红妆十里相待!”

没有迟疑,水涂走了。

他不想走,但是他不能辜负身后的人。

在国家面前,儿女情长皆算不得什么。国之一字,重于山!

他懂,林灵也懂。

所以她没有拦。

凤栖宫里,若兮和水扶听暗卫报告这一幕。

水扶感叹道:“这两个孩子真不错。”

“他们不错,陛下就做的有些过分了。”

“兮儿,别人不理解朕,你还不理解么?”

若兮闻言沉默。她当然理解,所以她没有阻止。大争之世,不争则死。这也是水涂生在皇家的命。

“臣妾知道。涂儿和长青都是为了大北朝,武定边疆,农安天下。臣妾相信,大北朝不会忘了他们,天下人不会忘了他们。”

“不错。”水扶点点头道:“秦皇汉武为何能当世人称一声大帝?帝路,从来就不好走!”

“臣妾知道,所以臣妾...从未曾替涂儿谋划过!”若兮的眼睛似星辰一样,直视水扶。

水扶一笑。

这也就是他的皇后,是若兮。

古来之人不论有无此心,有哪个敢把这种言论摆在明面上,说与帝王听?

这也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

称一声“奇”,也不为过。

而这个时候,戴淳早已经不知道躲到了哪里,暗卫现身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接下来不是他该知道的事情。

他觉得他现在应该关注的,是哪位在凤栖宫住了一载余的长青公主。

据闻这位公主的孩子就是今科进士里的吴氏兄弟,自己可得好生先看着,万不能让他们出什么事。不然,皇帝那里可不好过。

身为大总管,他要管的可不少,只要不涉及朝政,他都可管一管。水扶也需要他管一管。但...有些事情一时没想到不要紧,可要是真出了事,天子一怒,也不是玩笑。伴君如伴虎,就是他们这一类人最生动的描述。

且说此刻,驿站一间小房间里,一个小小孩童问他身旁的少年:“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母亲?”

少年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高大红墙,道:“快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出风头尚京训弟(一) 正说着,听得门外有人道:“吴家兄弟,我等今日开个诗会,可也来凑个趣儿?”

这人虽与他们兄弟不熟络,却称得上同窗,也是个能深交的。若处的好关系,也好。

吴尚京思量一番,便应下道:“自然要来的,请兄先行一步,弟随后就到。”

那人又道:“邀的可不只尚京一人,彦弟也要来才好。”

吴尚京看了看吴彦。

没办法,只能带出去了。

因叮嘱道:“你自然擅诗词,然今日切记,不可弄次,少些说话。”

吴彦虽不得其解,亦知兄长苦心。

“哥哥可知,那诗会开在哪里?”他也是不解,那人来邀请,为何不言明开在何处。

吴尚京笑笑说:“这里地处京都偏僻,若说雅者,当属清华池,所以这诗会必是开在清华池无疑了。”

还有一言他并未说与自家弟弟听——他二人偏僻地而来,难免为他人瞧不起,故而这便是第一重考验。若猜得出,大家自然高看一筹;若猜不出,则说明不过了了。

要说这清华池原有一桩才子佳人的旧事,甚得京中文人雅士关系,每每有些典故,都要来此吟诗作赋,乐上一乐。其中名士众多,故大多数人者,都为博一才名。

不过吴尚京却不为这个,应人之邀,有个过场也就是了。

树独秀于林,则必摧之。这个道理,他懂。

遥遥见他们来,便有人呼:“吴家兄弟,你们来的这般迟,可要罚三大杯!”

那人正是先前去叫他们,唤作秀源的。

秀源者,进士也。

林灵曾多次教导,不可过早饮酒。

因而吴尚京心里暗骂,嘴上道:“列坐皆是饱识之士,有魏晋遗风,我兄弟二人仰慕已久。只可怜见得,家训凡不瞒十六岁者,都不许饮酒,还望各位见谅则个。”

另有人笑道:“大抵家训者,都在家中要规矩,但出了家门,则与在家不一样,需得懂得变通。”

只见说话那人,发如黑玉,肤如美瓷,端的一个风流少年。

秀源介绍说:“这位是敬国公的嫡子,贾殊。贾公子原与我等不同,省得数年苦读,以后便是袭爵做官的。今次诗会,便是公子主办。”

这样一说,众人纷纷称赞。

那贾公子,笑意更胜,显然十分受用。

但是吴尚京却看不惯那猖狂样子,不过是靠着父辈的余荫。想那袭爵袭的,若子辈后代无甚功劳,自然一代更比一代小,哪比得书香世家。

当然,这会子,定也是跟着应和的。

贾殊的目光更多的落在两兄弟身上。旁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么?这两兄弟的母亲,可是那位大名鼎鼎简在帝心的长青公主。君不见那位现在还住在皇后宫里,可不简单。

“吴兄弟,可愿意赏脸受我几杯?”

他笑着举杯走过去,吴尚京再如何不想喝,也只好接过酒杯。

尚京道:“贾公子相邀,尚京自无不受用的道理。”临到嘴边,又说:“贾公子可愿与我赌一杯?”

“哦?怎么个赌法?”

“不若各出一副对子,叫对方对。若对得出,便不罚酒;若对不出,便罚一杯酒。”

“这个好,虽对吴兄弟有些偏颇,却也不失公允。”

贾殊来了性致,大家族的子弟,赌杯吃酒是有的。然这个赌法着实新鲜。

吴尚京道:“既如此,不如贾公子先行。”

贾殊亦不推辞,当即出言道:“野花不种年年有。”

旁人听了,不乏叫好,也有那常出入风月者,偷偷发笑。

吴尚京略一思索,道:“杨柳无情岁岁飘。”

“种”对“情”,“有”对“飘”,倒也工整。

贾殊笑道:“吴兄弟对的好,这一局我认输,接下来,就请吴兄弟出题吧。”

听了此话,吴尚京仔细思考起来。林灵留在烧烤店里那几幅堪称绝对的对子自然极好,他也是见过的,只是此时拿出来未免有些欺负人。因另起了一副,只道:“鸟在笼中。”

“这有何难?”贾殊道,“人活世上。”

这幅对子他曾见过的,原是“鸟在笼中,恨关羽不能张飞;人活世上,要八戒更需悟空。”。

夫子曾言此联中有深刻的道理,故拿到贾府家学里讲授。

“吴兄弟莫不是看不起我,拿前人的东西的考我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广而知之的。这局不算,可要出来一题才算得。”

吴彦听了此话,只以为是此人不对付自家兄长,便开口道:“这有什么,何需哥哥?你且听着——云锁高山,哪个尖峰敢出!”

这个上联一出,在场之人俱变了脸色,秀源更是小心翼翼看着贾殊,见他没有动怒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

吴尚京亦脸色不好,他这个弟弟怎这样不识场合,这要是平白得罪了贾府,可该怎么好。

但他刚欲开口斥责时,贾殊笑着说:“我还以为尚京兄学识便很好,不想令弟也颇为出众,可把我们给比下去了。改日方便,可来府上坐坐。”

他又不是傻子,自家老爹早警告过他——当今可是把那位公主捧在手心里,便是皇子的分量也未必重得过那位去!

大家伙见贾殊揭过这一茬,自然不会傻傻的再去提起,徒惹人不痛快。

吴彦见众人之状,便知自己方才的言语不妥当,接下来便安分了许多,老老实实做自己的小透明,除了吃一些点心,便再也没旁的什么。

这一宴上,众伙又分了韵,联了诗,其中以秀源“望穿四海无闲田,春粟秋收子万颗”之句为魁。

临了,吴尚京、吴彦兄弟二人并未作诗,因众人几次出言,吴尚京只好做了一首,中有一句唤作“清华池水客愁新,欲饮浮云月近人”,众人皆十分称赞。

他们此行收获倒也不错,秀源、贾殊之流,皆可以深交。

只有一样不好。

至房里,把门窗关上,吴尚京将吴彦好一顿斥责。

这个弟弟着实呸不懂事。

好在这贾殊不是那种纨绔,不然,这等风头岂是他们能出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出风头尚京训弟(二) 吴彦亦知吴尚京一番心思。

“哥哥说的我都知道,可是哥哥!我们的娘如今是陛下亲封的公主、百姓口中的活菩萨。你我更不能给娘亲丢脸才是。”

吴尚京听了这话,摇摇头说:“你我好好的,才是给娘亲争体面。一时的意气之争,只会给娘亲蒙羞。”

“那权勋之流,与你我本不是同道。今日是好,那贾殊举止颇为得体。然若哪日碰上了那等纨绔之流,一时争执起来又如何?纵有千般道理,也不见得是件体面的事儿。你且细细想,娘亲的声望,若因为此等事情受损,可值得否?”

说完,他静静看着吴彦。

吴彦的眼睛里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情绪闪过:“我等既来到这个世上,就该为自己争上一争。母亲,会理解的。”

他与哥哥不同,生有大志。从前没有条件也就罢了,现在既有条件,何不为自己争上一争?

“放肆!”吴尚京勃然大怒:“你如今的性命生活,来源者谁?怎敢说出这等不孝之言!”

吴彦丝毫不惧:“哥哥真傻,母亲自然是希望我们成才的,若有朝一日,叫母亲以我们为荣,那才叫好。”

“你待如何?”

“他年我若为青帝,万古长春一木枝!”

“可笑!”吴尚京冷笑,“大话谁都会说。彦儿,不是我看不起你。你有大志,这很好,可是...你凭什么?”

“凭什么?哥哥,你凭什么这样说?你我二人,读书习字不过一载,三试俱成,胜旁人十数年之功。又有母亲操持,自有底蕴。只要有心,何愁壮志不成?”

吴尚京哑然。

弟弟说得不无道理,许是自己错了也未可知。

没错!

吴彦说的一点儿也不假,自家已不必当年。

并且母亲如今的身份地位堪比国相。说句不识相的话,只要他们一家不谋反,就算是斩了当朝大臣,水扶也会为了稳定民心保下他们。

以他对弟弟的了解——虽有宏图之志,却绝无谋反之心。

原本,他是不赞同自家弟弟出风头的想法,觉得应该稳规稳矩才好。但这一刻,他悟了——不遭人妒是庸才!

不走捷径是志气。可是,他们与旁人有不一样。天赋是他们的优势,林灵的得天独厚的声望是他们的大树,他们完全可以尽展少年意气,风发一世。

一念至此,吴尚京立即起身,对吴彦一躬身:“彦儿高见,愚兄受教!”

话音一落,两人相识一笑,显然已达成共识。

......

离别总是不期而至。

今日便是水涂领兵出征的日子。然后相送的人,仅有将士们的亲人。

因为大北朝的规矩便是如此。将士出征,恕不相送;大胜归来,倾城相迎!

所以,若兮在宫中望。

他日我儿得胜归来,我当亲奏《人王破阵曲》迎接我北朝儿郎。

林灵似乎是唯一一个看起来不在意的人。她阅毕一卷书,即有几个内监来报:“瑞王殿下已领兵前往云南。”

这一刻,她的动作顿了顿,似有心事。

“好,本宫知道了。”

越人每人赏了一个银裸子,回来却道:“公主,您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林灵道:“好与不好,有什么重要的么?本宫的农书,即将编撰完成。此时此刻,什么事务都不及此事重要。”

“越人!”她突然加重了语气,“从现在开始,本宫要潜心编书,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入此殿内,你稍后且去将此事禀报陛下和皇后娘娘。”

“是!”越人领命而去。

只是她坚定的语气下,却是深深的担忧。

早知道,为了编撰这部农书,林灵说是头悬梁锥刺股也不为过。这一点,身为贴身侍女的她再清楚不过。

可越是清楚,越是担忧。这样高负荷的工作,就是铁打的人儿也撑不住啊!如果公主有什么事,她怎么办?大北朝百姓又该怎么办?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若论药理毒医,她敢自负天下一绝。正如当日若兮派遣她时的任命一样,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算拼了命也要保下这位为国为民的公主。

然后,她不知道的事,若兮和水扶已经在乾元殿里就此事讨论。

本应该批阅奏折的水扶,看到若兮递上的文书后,却放下了奏折。

“长青...真叫朕汗颜!”

随着文书看完,水扶眼里的忧色几乎凝成实质。重重把文书放在案上,道:“兮儿,你觉得,该如何?”

若兮摇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身为皇后,万万不能阻止臣子为天下谋利、为太平开盛世的壮举。可同样的,她也不能让臣子应行这样的壮举而在宫里出事,这容易寒了百姓的心。

换句话说,林灵入宫,他们二人留住的举动,无意中反而给自己造成了一种尴尬的境地。

而且皇后母仪天下,乃天下万女之首。论理,林灵女儿身,应由皇后管理。可是这位女儿行的却大事,称一声“千古国事”亦不为过,故而从她将文案交给水扶的那一刻起,此事便已经是前朝政事。

后宫不得涉政,她深深知道的。

于是,她匆匆离开了乾元殿。没过多久,作为文臣之首的宰相房玄就来到了乾元殿。来的路上,传旨太监早已暗示过他发生了什么。

房玄也算历尽艰险,可这次的事情却让他苦笑。若真是这样,恐怕他也无能为力。他是文士,不是医仙。

随即,只见房玄对水扶下拜道:“臣房玄拜见陛下。不知陛下可是在为长青公主之事烦扰否?”

水扶见房玄,皱了皱眉头,道:“不错。长青为大北朝谋大业,可是她的身子...叫朕十分担忧。”

他是知道越人作为皇后身边的首席侍女,能力有多强的。可他还是不放心。

林灵对大北朝而言太重要了。

“房爱卿这时候来,可是有什么法子为朕分忧?还请快快道来。”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水扶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只是不知房爱卿是否与朕想到了一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人间大医化无常! “陛下可知,那缥缈无踪的大医化无常?”房玄小心翼翼问。

“化神医医术天人,曾与我大北朝有大功劳,朕自然不会忘记。”

“那陛下应该知道,化神医的弟子骆三百与长青公主殿下交情颇深。”

能进皇宫的人,早就被他们查了个底朝天。

水扶暗暗点头,房玄跟随他多年,颇知他心意。

只是一想到化无常,他就十分头痛。当年他刚刚登基,闻此人堪比毒医仙,放下身段数次相请,却连个鬼影都没见着。正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又有消息传来——化无常于关外毒杀七万前朝余孽。他便又去请。

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他可是惊为天人,当场决定册封这位神医为国师。可是就在第二天,这位即将上任的国师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且莫说化医会不会服从朕的召书,能不能找到他都是两说。”

只见这个时候,房玄一步上前,道:“化神医与长青公主有这样的渊源,想必放出消息去,不日自来,陛下又何必担忧?”

这句话一出,水扶总算念头通达。

是啊!

长青公主既与化无常有这样的渊源,这化无常定然是要来助她的。

这又何尝不是个机会?只要这位神医在京城皇宫稍住几日,朕就有留下他的把握!

既为天子,那就应该为国家广纳贤才,为百姓不惜一切。

想到这里,水扶看房玄极其顺眼:“房卿真乃朕之诸葛卧龙也!此事就交由爱卿了。”

半响后,房玄对着水扶拱了拱手道:“不敢当陛下如此厚赞。臣回去之后,便着手此事。”

水扶点了点头笑道:“房卿这个差事或不好办,如有不方便之处,和朕说便是。”

“如此,便多谢陛下了。”房玄轻轻笑了笑后转而缓步离开。

等到房玄离开之后,水扶才心中叹了一声。

他有种预感,这件事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不然化无常早就在朝廷任职了。

与之相熟络的人不多,却也还是有的!

很明显,房玄也没有把握,不然他也不会犹豫。

下一刻,戴淳到了水扶身边。

看着这位陛下,他是真的心疼。陛下这个皇位,坐的是真的苦啊。自登基以来,矜矜业业,不敢稍有懈怠。可就是如此,朝里朝外都有微词之声音。

水扶盯着戴淳看了一会儿后,忽然眼睛一眯道:“戴淳啊,你说朕现在该如何才好啊?”

一瞬间千般思绪在脑中闪过。

戴淳笑道:“陛下圣明,定已经有决断,何必问奴才呢?”

听戴淳这样说,水扶笑骂道:“你个老货,真是精明。朕哪里有什么决断,分明是你不肯说罢了。何苦还要埋汰朕?”

“奴才不敢。”戴淳低下头。

“好了,朕没有怪你的意思。”水扶道,“你且说说你的看法,若有不妥当的地方,朕恕你无罪,这总可以了吧?”

戴淳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腼腆,好似难为情道:“既然陛下都这样说了,奴才还敢不说吗?”

“奴才虽不知道方才房大人与陛下谈了些什么,但想来都是大事。”

“眼见房大人出去时,面色甚好,奴才便想房大人应是胸有成竹了。故而奴才以为,陛下等房大人喜讯便是。”

他这一番话说得倒好,看似是个法子,却没得半点儿实的,若出了事,左右也无他大碍。

不过...深得朕心啊!

水扶笑了笑:“你说的倒也是个理儿,这次朕就放过你。下次,可不许这样敷衍。”

旋即,水扶便重新坐到桌前,批阅奏折。

......

不久之后,水扶亲自摆驾出宫。满朝文武虽无皇命,却也自愿跟随。京都百姓更是齐齐出行。

有一个人要来。

远处有两个影子。

众人不禁疑惑,另一位是谁?

水扶一眼便认出了,那位多次拒绝了他大医化无常。

他还是那个样子,一点儿都没变。

把视线放在另一人身上,这个看起来比化神医略小一些的老头定然就是那骆三百了。

能得化无常这样看重,甚至因他而踏足这里,定然得了化神医几分真传。

好吧,他动了爱才之心。如若不能留下化无常,将这骆三百留在朝中也算略慰朕心了。

化无常微微拱手,便算作见礼。

列位大臣都神情激动。若是旁人他们定大呼“放肆!”,可这位是谁?这位可是传说中的化神医,世外高人,给你见礼已经是给你这个皇帝面子了。要求可不要太多。

注意到这些人的表情,化无常微微点头,似乎十分满意......

“先生,朕等你许久了。”水扶恨不得上去抓着化无常的手,往宫里拽。

化无常面不改色道:“陛下,草民为长青公主而来。”

听到这话,水扶表情微微僵硬:“长青公主现居皇后的凤栖宫着书,还请先生随朕入宫吧。”

化无常看了看骆三百。

众人这才注意到这个小老头,似乎...这位神医就是因为这个小老头才来的。

只是他们不知道,化无常真的是为林灵来的,听了骆三百对林灵的赞叹后,他对这个奇女子很好奇。

他幼时曾见过毒医仙一面,那时的毒医仙虽已是迟暮之年,但也叫人一见便觉不是凡人。甚至之后他步入杏林,亦不乏毒医仙之影响。

而在骆三百的只言片语及百姓的口口相传中,他看到了毒医仙的影子。

不然,就算骆三百是他较为出色的弟子,他也不会因之而与权势产生纠葛。

旋即骆三百婉拒道:“承蒙陛下错爱,只是凤栖宫乃皇后住所、后宫之地,我师徒二人不便踏足,还是请公主出来更为妥当。”

水扶立刻道:“先生此言差矣,正所谓医者父母心,在医者面前也可无男女之分。先生与尊师步入后宫,也只是行医者之本分,所谓男女大防之流,俱是可以放放的。”

骆三百也是见多识广,一听着话,再想到自家师父,便明白了这位陛下的打算。因此,又拒绝道:“陛下,实在不行,不妥。”

正在水扶失望之际。

化无常看了一眼骆三百道:“去,为什么不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天花! 不就是个后宫么?

天下之大,有他不能去的地方么?

化无常对面前这位皇帝笑了笑。从来就只有别人求着他去的,他想去的地方没有去不成的,哪怕那人是皇帝!

诚如他所言,水扶等一众人见他答应,喜不胜收。

转眼间,水扶已下令起驾回宫。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邀请化无常与他共乘龙辇。

化无常岂不知道这位陛下的意图?不过此刻他也愿意给皇帝一个面子。

随着水扶回宫,围观的百官和群众也都各自散了。若说与之前有什么不一样的——便是众人的安全感更高了。

没错!

这时候伤风亦是大病,如遇瘟疫,倾城尽殇。如今不但那位大名鼎鼎的长青公主久居皇宫,更有这样一位家喻户晓的神医坐镇京都,安全感能不高么?

凤栖宫中。

“公主,陛下有请。”

“何事?”

“一位神医要见公主,此人自称公主若见他,则大事可成!”

猛然听到这话,林灵一愣。偌大的京城,不管是越人,还是文武百官,都不敢说这话。是何人,能有这样的口气?

“快快带路!”

想到这,林灵立刻站起身,吩咐越人带路。因为林灵也很好奇,他到底想知道,这人是不是她心里想的那位。

因为这世间有资本说这话的,恐怕也只有一位。

只见这位神医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眼睛里流漏出的是一种悲天悯人的善心...

“见过化先生,长青有礼了。”

听到林灵的话,化无常笑着问道:“老夫与公主素未蒙面,公主怎知老夫便是化无常?”

林灵指指他身边的骆三百,道:“能让骆先生侍奉在身边的,恐怕也只有化先生您了。”

虽不知道这位大佬为何突然到来,还对她起了兴趣,但这并不妨碍她对他的尊敬。在她看来,这一位,就好比前世的药王孙思邈。

根据历史的记载,孙思邈淡泊名利,李二曾多次为他封官,可他却一直躲在秦岭。一边采药,一边救治长安的百姓。最重要的,是孙药王对后世医学的卓绝贡献。

他们真的很像,但又不一样。化无常能驱虫御毒,一人可推千军万马。论本事,或许由在药王之上!

而且足迹遍及天下的神医,对天下医药作植的了解,定然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一想到这样一位神医来帮助自己,林灵的心里不禁激动起来,看他的眼神也越发热切。

“长青何德何能,当神医如此厚爱!”

随着林灵话音一落,化无常躬身一礼,淡淡道:“公主言重了。老夫此入皇宫,也只为天下百姓而来。”

此话一出,林灵一愣——你难道不是为我而来的么?

水扶等人也愣住,这位刚才好像是说为长青公主而来的,现在怎么突然换了个说辞?

殊不知,化无常一见林灵,便知她的医术并不精湛,甚至比药童也不如,治理瘟疫或是凑巧而已。与毒医仙论,只是红尘中开了相似的两朵花。

这位公主与毒医仙走的,很明显是看似相似而又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她目前做的事情如真能成功,其功绩,恐怕更甚当年的毒医仙!

“老夫前些时日在山野之间听闻公主壮举,佩服不已。”

“今听闻公主欲广集天下植物,编制农书,教导万民耕种。如此法可成,则天下之福也。老夫自负有些见识,可助公主矫正部分作植功效,又有调养之方可保公主操劳无恙。”

“老夫无才,也愿持此二宝,助公主一臂之力。”

一边说着,化无常一边从怀里取出了一本小册子——这是他行医多年,整理的药植模样、功效及几十年的药植栽种经验。

说道最后,化无常的语气有些沉重。

一旁的骆三百眼睛睁得像铜铃,这可是师父此生的心血啊!这年头,谁家有什么,还不得捂得紧紧的,可师父就这么拿出来了!

水扶、若兮也知这个小册子的珍贵之处。毫不客气的说,朝廷若得此物,不出十年便可培育出数不尽的药植和至少一位仅次于化无常的大医。

这可是一位大医的传承!

林灵沉默片刻,双手接过,谢过化无常后,吩咐越人将这个珍贵的小册子收好。

然后,她突然想起来另一回事,对化无常一拱手道:“长青再次谢先生。且先生来得正好,这几日身子很是不太爽快,不过这里不大方便,稍后还请先生为本宫偏殿诊治,如何?”

听到这话,化无常微微皱眉。望闻切听的本领他已出神入化,这位公主应该身上无甚大碍才对。难道他的观察出错了?想了想,他还是应下了。又吩咐骆三百:“你跟随为师多年,医术也能独当一面,便替为师与陛下娘娘请个平安脉吧。”

骆三百顿时欲开口。然后,没等他开口,水扶已应下道:“骆先生为化医高徒,定然了得,朕与皇后也放心。化医随长青去即可。”

至偏殿内,化无常对林灵道:“公主,恕老夫直言,公主的身子应无大碍才是。”

林灵笑道:“先生慧眼。”又看了看越人,说:“本宫这个丫头,也是略通医术,尤善调养之道。”

化无常把目光落在越人身上,倒也是个标志的丫头,又问:“姑娘也善医道?”

越人道:“在先生面前不敢卖弄。小女曾于楚医门下听教,学了几年。”

楚医!

一时间,只见化无常激动起来。

“可是那传承毒医仙之术的楚医?”

“正是。”

“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化无常颇为满意。没想到,此行还有额外惊喜。

不过,转瞬他又皱起眉头道:“公主身边既有楚医高足,应不该有病症才是。这番,又是何缘故?”

“天花。”林灵吐出两个字。

化无常脸色剧变,然后没等他多想,越人急忙道:“化医别多想,宫里哪来的天花之症!”

“既无此症,公主又是何意?莫非...”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一双眼睛灼灼盯着林灵,道:“莫非公主有医治天花的房子!”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为苍生而拜! 天花!

这可是天下人闻之色变的阎王贴。如果真的有救治的方法...化无常看林灵的眼神不一样了。

只是林灵没有回答。

她非常了解天花对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这种在现代甚至不是病的病,在古时的哪一个朝代都是不折不扣的瘟疫。一旦出现,就是无药可医,病患者所在之城池除了立即封锁,别无他法。等到城池内的瘟疫过去,然后再查看情况...就算有侥幸活下来的,也不能再称之为人了。

化无常绝对是一位心怀天下的大医,所以当林灵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

“公主是何意,还望明示!”

他再一次开口。

越人亦满怀期待来着自家公主。因为她幼年曾亲眼目睹天花肆虐,最是明白,如若天花能够被医治,那么大北朝会少死许多人!天下会至少数十万人不会因为天花而平白送了性命。

林灵摇摇头。她突然有些后悔说出这个词。

若说解决的办法,她当然知道,可那在现在这个时代条件下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唯一的方法就是预防。

至于预防的方法,她也仅仅是知道而已,至于可行性,就得人去实验才知道。

但化无常异常执着。如果是其他人,敢提起这个,他定认为是天方夜谭,可是一想到这人是林灵,他就犹豫了。

其有种种神奇之处,会不会真的懂得此道呢?

化无常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如若公主真有医治天花的方子!还请公主看在黎民百姓的份上,不吝赐教!救天下百万生灵一命!”

然后,林灵叹一声道:“本宫也想有医治天花的方子,很遗憾的是,本宫却有对天花有奇效的方子,但是这个方子只可预防不可医治。”

“那这预防之法如何行事?又有何效果?还望公主赐教。”

化无常略有些失望,不过即使只有预防的方子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林灵让越人取来一个盒子,从里边拿出一个小册子,郑重的交给化无常道:“先生赠本宫一册文,本宫亦赠先生一册文,盖因此二册文俱有重要之效用。”

化无常疑惑地打开了信封,而等他大致浏览一遍上面所记录的东西,这个足活了快两个甲子的看着已经激动的浑身是抖如筛糠——这上面竟是一种名曰牛痘的东西的培育方法。

作为杏林圣手,化无常一眼便知此物的可行性。他已经不知道如何评价这位长青公主,明明是个弱女子,明明不甚通医理,却能在此道上屡建奇功且功在当世,利惠千秋!

但是下一个瞬间,他却几乎疯狂,若不是还顾及男女大防,他可能已经扑了上去。

“公主!你们既然有牛痘这等奇方,为什么不早些拿出来!这黎明苍生可是饱受天花折磨,他们苦啊!”

面对对她的失礼和责问,林灵沉默。

她能说什么?难道告诉别人这是后世的方法?纵然是这样,这牛痘之法也是要经过实践的。

面对眼前这位神医,她忽然觉得有些可敬可亲,这是真正的医者父母心。大概只有这样的一位医者,她才放心把牛痘之事宜交给他吧。

这一年来,她做的可不仅仅是编书,那些后世有用的东西,她都一一记录了下来,只等待一个时机。而现在,牛痘出世的时机已经悄然到来。

她苦笑道:“先生医术天下独绝,应该知道牛痘这种东西,,这种东西看似简单,其实想要培育出来未必容易,必须那极其精通药理,又能为医术全心全意甚至不惜以身试方之人才有成功只可能。”

话说到这个分上,化无常也明白林灵的顾虑,顿时清醒过来。

于是,在林灵目瞪口呆下,化无常对她行了一个大礼,道:“公主大仁德,老夫不如也。在此,老夫替天下百姓,谢过公主了!”

与此同时,林灵一旁的越人一个健步上前,要将他搀扶起来。这时,林灵也反应了过来,上前道:“这...先生这是做什么?本宫怎受得起先生如此。”

说罢,便也去搀扶。奈何化无常年龄虽老,力气优大,他二人竟搀扶不住。只好等他自己起身。

化无常缓缓起身时道:“此一则替天下苍生而拜,二则为表老夫方才对公主的无礼冒犯。”

林灵摆摆手道:“先生!您也应该知道,这培育牛痘,必然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这个过程,一旦开始就回不来头!必须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去给耕牛播种,而一旦失败....”

她必须把其中风险为面前这位老人讲清楚。因为她知道其中的风险。

“无妨!”

在林灵和越人一脸困惑的表情下,化无常笑着说:“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头,早在幼年时便出过痘。如今,又有什么怕的?”

话音一落,林灵和越人对视一眼,随后,同时对化无常行了一个礼——

“有劳先生了。”

“公主请放心,足月功夫,老夫必将牛痘培育出来,为天下谋福!”化无常大声道。

......

等到两个时辰后,化无常满面红光激动异常从凤栖宫匆匆离去。

若兮好奇问林灵:“化神医何故匆匆离去?”

林灵笑而不答,只说还要编书。若兮又召越人来问,越人答:“盖因小事,娘娘放心吧。”

“究竟何事?”

“这...娘娘只消知道不消二月,必有好讯传来。”

化无常匆匆离去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天花传染性极强,在大北朝培育牛痘非常危险,稍有差池,便可能导致天花肆虐大北朝。所以,培育牛痘必须在地僻人稀处进行。

只是这个事情,现在终究还是不好让帝后知道,以免多生事端,还是等到尘埃落定再说。这也是化无常与林灵共同商议的决定。

且说水涂离开京城,远走云南平乱。但因没有走官道,亦没有通知地方,一路上卫青颇有微词。

今天,大军也和往常一样赶路。在休息时,卫青突然赶到水涂前头,问:“旅途劳顿,大帅何不行官道、进地方官驿站?”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召卫老将军进殿一叙 “没有理由。”水涂一本正经道,“本王是大帅,这是命令。”

“可是大帅...”

“这是命令!”

水涂打断了卫青的话。

军中之事,颇多谨慎;行伍之间,顾忌颇多。非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况且主帅副将之间能够决定的事情,没必要全当着三军的面儿说,以免影响军心。

是以,等到休息时,水涂叫出卫青道:“你乃武将世家出身,又随我多年,可称是马上大员。怎么这时候如此不识轻重?”

卫青愤愤道:“王爷!大道不走走小路,驿站不住宿野荒。这可是您的士卒,是我大北朝的兵!”

“这就是你在军前质问本王的理由么!”水涂摆摆手道,“你可知,行伍之间,扰乱军心,该当何罪?”

“况且,你当着以为云南一带如此欢迎我们么!”

没错!

据密探传来的情报,邪教已在这一带成了势,甚至连朝廷外派,坐镇一方的地方大员也收到蛊惑,其教众已有数万之众。

如此情势下,以区区八千精兵,非奇袭别无他法。

卫青也是知道的。

只是他毕竟年轻,过慈了些。

正所谓“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如此为将,其患无穷。

水涂早就看出了这一点。

今日倒是个好时机——要叫他明白,对己不慈,方能对外无慈!

于是,他提起了一桩事——

“当年卫老将军领足足三万精兵强将,驱逐南蛮区区之兵。朝野内外都以为老将军稳操胜券,结果却大败而归。此事,卫青可知道?”

这是卫家的耻辱!

虽已有岁月,但老将军始终不能释怀!

当年,老将军挥兵南下,一日之功便击溃南蛮。却因一时之仁而留下了俘虏,结果就在当晚,两万兵卒无端暴毙...

想到这里,卫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涨红。

“大帅,末将明白!”

......

大概一炷香后,两人回到了营地。随后,水涂做出来部署。兵分两路,卫青领一路埋伏在外,自己领一路人马伪装潜入云南内部。

无他。

云南一带易守难攻。况且大势力之流,从外边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深入敌营虽然冒险,但亦是佳方。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另有司信使快马加鞭赶往京城送报。

水扶听闻此报,又不免忧心哀伤。

朝廷不是不想多拨人马,只是...云南地处偏远,如若大举进兵过去,必定是劳民伤财!时间上,也耗时众多。远不及轻骑便利。

“只是不知瑞王此举能成与否。这等妖人竟如此猖獗...真是该死!”

想到如今的内忧外患,水扶不由怒火中烧。

此刻正一侧沏茶的若兮皇后,心中甚为忧虑,但后宫不得涉政,于是道:“陛下,不如召房相与卫老将军进殿。”

听到若兮的话,水扶陷入了沉思。

不妥。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他相信自己这个身经数战的皇儿不会不知轻重。且既然选择派水涂领军,就应该相信他。

于是,水扶接过皇后手中的杯盏,摆摆手道:“不用,涂儿自由分寸。这行军打仗,本就是在刀尖上舔血的活。”

“皇后放心。稍后,朕将召老将军进殿一叙。”

这番话说出来,水扶自己也觉得安心。

卫老将军就是三军的定海神针!有他在,便有底气。大北朝的战神,便是如此。

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若兮亦微微一笑。卫老将军的存在本就让人心安,更何况,卫青也在出行的士卒之中,想必老将军更会尽十二分的力气。

“传令下去,立即宣威武大将军卫池进殿!”

“诺!”

宦官应声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位老人踏入了乾元殿内。

此时,司信使和若兮皇后都已离去。

水扶将云南之事与卫池细细讲了一遍。在听完后,卫池紧锁眉关,又忽然如常。水扶十分不解,乃问道:“大将军以为如何?”

卫池道:“启禀陛下,臣以为,此乃兵家之常态,如若稳中求进,亦妥当。只是,不可操之过急。”

深入敌营。这个法子当年他也常用,虽然老套,却十分耐受。

他并无陛下之担心。云南一带无人见过水涂阵容,故而使用这个方法只要不冲动,不过早暴露身份便无甚风险。

但他也体谅当今陛下。

当今可不想先帝一样有十几个皇子,至今尤未及一掌之数的皇子数量就连他们这些大臣都为之忧心。当今上心些,也实属正常。

想到这里,卫池又劝解道:“陛下,臣之子卫青亦在军中。青虽有些不稳重,但也得了微臣几分真传。如真有意外之处,想必也应该能助殿下于危急。”

“倒是大皇子与二皇子,微臣以为陛下应该多多关心才是。南疫已解,可北方的荒灾尤在。二位皇子虽为皇子之尊,但也未必镇压得住因饥荒暴动的百姓啊!”

闻此言,水扶笑笑说:“大将军勿恼,北方荒灾如今已不足为虑。”

“卿不会忘了长青公主吧?先治瘟疫,后献土豆,可是着实叫不少人眼红。”

“况且,公主在皇庄上培育一种作植,如今已经成功,不日便可推行!”

土豆的产量着实令人!

他倒是忘记了这等神物,虽还未普及,但也已经颇具成效,只等新一季成熟留种,便可推广全国。二位皇子北上赈灾也已一载有余,也是时候回来了。

而皇庄之事,他们这等朝中重臣自然略有耳闻。瞧陛下的口气,想必,这位公主又给人带来惊喜了。

因道:“能得长青公主,乃陛下之福,大北朝之福啊!”

此话听在水扶耳里,乃是十分贴心。他的确也是这样想的。

只是,若皇庄那件作植出世,若其编成农书,他自然都是要对林灵进行赏赐的。可是如今,她已贵为公主,这赏赐如何定夺,也十分恼人。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头疼。

不过,这样优秀的人,如果可以,请给他来上一箩筐,他愿意痛并快乐着!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化无常奔赴京城 卫池显然猜出了这位陛下的心思,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何至于此?”

水扶大笑道:“朕的大北朝,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如是而已!”

“不过事无绝对,战场之上更是瞬息万变,爱卿不妨略略准备,以防万一。”他话锋忽然一转。

卫池本欲拒绝,但想到自家的小子终究是比不上自己,的确该提前布置,以防万一。陛下说的有理!

......

卫池暗中布置,但知道的也仅有水涂一人,朝野内外并未走漏半点儿风声。

京城之内很平静,似乎半点事情也无。

这一日,水扶正要去早朝,忽闻内侍来禀:“化神医求见!”

“快快抬进来!”

他的神情当即激动起来——早知道早朝的时间那可是十分之早的,化无常在外培育牛痘,在这个时候赶来必然是日夜兼程。他自然不会认为这位神医是为他而来,莫非...

果若是这样,真是想想都激动!

不过,这个时辰,朝臣们都已经来了,他可以不去,但总归是要给个说法。

于是招了招手,对戴淳道:“化老先生前来必有要事,你立刻去正大光明殿,把那些个尚未解决的琐碎之事都拿出来,让众卿家商议。朕随后便到。”

戴淳犹豫道:“陛下,朝臣都已经到达正大光明殿内,都等着陛下您。这样是不是...”

“现在没有什么比化老先生更重要的!朕还要去见化先生,你且去吧。”

水扶毫不犹豫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朝臣?一群腐儒整日念叨着仁义礼信,他早就看这些人不爽了。这些个人哪有化神医实在,每次都送他一份大礼,先是解决前朝余孽这等心腹大患,如今又亲自培育天花。恕朕直言,那群腐儒在朕心里就算是一万个也比不上化无常!

晾你们一会怎么了?朕的权威可还好使?

察觉到水扶的不耐烦,戴淳也只好领命赶去正大光明殿。

帮陛下收拾烂摊子,不正式他这位大总管的事情吗?

另一方面,水扶命人将自己梳妆打扮一番,自觉神采异常。忽然想起来这牛痘之方似乎是林灵提出,故临时点了一名宫女前去凤栖宫请林灵。

不一会,林灵匆匆赶来。虽面带憔悴,但眼里满是激动。

“陛下,化老这个时候到来,莫非...”

“长青公主莫急,朕也不知道化神医此行是为了何事。不过朕已着人去请,想必不时便到。”

见到林灵失态,水扶心里忽然有些好笑。

这个姑娘做出了太多神奇的事情,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觉得她像个姑娘。

这个念头越来越膨胀,直到不觉笑出声来,他才惊觉。

然而,在外人看来,却是十分惊悚——无比威严的皇帝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亲自封的长青公主,然后逐渐笑出声音...宫女内侍们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

林灵只当做没看到。

她知道这位陛下对她不可能产生那种想法,恐怕是想到了什么。

这一年多里,她见到了不一样的皇帝皇后,故也不觉稀奇。

水扶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好在另一位当事人很识相的装聋作哑,他也乐得配合演下去。毕竟事关他的威严。

等到化无常进入到大殿之后,对水扶微微躬身:“草民见过陛下。”又对林灵作揖道:“草民见过公主。”

待礼毕,命内侍挪来木凳,然后让一边候着的宫女端上茶水之后,水扶便道:“先生为大北朝培育牛痘辛苦了,快快请坐。不知今日连夜造访,所为何事?”

化无常也不推辞,走到一旁坐下,看着林灵道:“老夫与诸义士在十八头牛身上种下牛痘,现已病死十六头,剩余两头。此二牛浑身长满疱疹,轻轻一挤,便有浓郁稠浆液流出。与天花之症状足有九分相似!”

听闻此话,水扶亦将目光朝林灵看过去。

林灵知化无常是在问自己,因一沉吟道:“这便是牛痘了。只是若仅仅培育出来,还不算成功。这最后要做的事,才是最具有风险的。”

这话一出,两人心里便有了计较。只是一个忧国忧民,一个博爱众生,都有些犹豫。林灵也不开口。

没错,最后一道关卡正式人体实验——只有接种牛痘的活人能够顺利熬过去,这牛痘才能能算是真正的成功。

可是,人体实验,在后世,那也是不能提的禁忌!

但是,牛痘如要出世,这一步是不可或缺的。

眼前的皇帝和一代神医又会如何抉择呢?

林灵把目光放在了他们身上。

与此同时,水扶的目光渐渐坚定。

牛痘,必须出世!

他缓缓开口道:“稍后,请先生往天牢一行,挑选二十死囚带走吧。”

这样做虽有这不仁,却也是为了天下百姓。同时,又何尝不是给死刑犯一个活命的机会?这些人本来就是要问斩的,只要他们能熬过去,迎接他们的就是新生!

想到这里,水扶当即写了一道圣旨,用玉玺重重盖下印后递给化无常。

化无常接过。

虽没有言语,但他的行动已表明了态度。他不是腐儒,他的医道本就不仅仅会救人。

他深刻的明白杀是为了不杀而杀。他不拿死囚试牛痘,等着他们的也只是一刀。拿他们试药才是给他们一条生路!

况且,有神农尝百草的先例在,如果放出话去,天下间不知有多少人来争夺尝试牛痘的名额。

大北朝从来不缺勇士!

如果不是自己活着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化无常愿意以身试法。

也就在这个时候,林灵突然开口道:“化老先生!牛痘乃是天花之变种,实验之时,适量则罢。”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明知道在大北朝培育牛痘的利害,可还是在这个未成熟的时机拿出了出来。

若神医因此而发生意外,帝王因此而荒政,那决计不是她想要看到的。

面对天花,大北朝有一套完整的处置方法。可如果君王荒政......

封神演义里有一句诗说得好——“需晓世乱国命危,还是君王不早朝!”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爱卿,你的女儿到了 化无常一愣,好一会明白过来,对林灵施一礼道:“谢公主殿下提醒。”

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化无常对水扶说:“敢问陛下,小徒现在何处?”

没错!

那日去的匆忙,没因牛痘之事而激动,倒忘了自家徒弟也是一把好手。今日既到了这里,定是要带走的。

水扶笑笑道:“骆先生得先生真传,医术高超,如今正在太医院做事。先生如有需要,稍后出宫之时,传唤便可。”

化无常点点头,便退了出去。他并不想和皇帝说太多话,而且他要做的事情很多。

水扶也未在意,又把心思放在了林灵身上。他虽不知道这位自己亲封的公主想到了什么,但也清楚定然是想到了一些东西,遂开口道:“长青编书近来可还好?”

林灵道:“蒙陛下挂记,一切顺利。照这般速度,今岁便可以大功告成了。”

“如此甚好,不过若有什么事情,都但说无妨。”

面对水扶的话,林灵微微点头当做回应。没法子,这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玉米之事,朕放在心上,长青不用挂记,大可以放心。”

“陛下既然安排妥当,长青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若只是为此,倒也没有什么,陛下用不着这样。”

提起玉米,林灵不由上了几分心思。但也仅仅是上了几分心思。

在这件事情上,最艰难的部分她都已完成,剩下的程序只要按部就班即可。若这都做不到,那...皇帝安排的人未免也太没用了。

水扶笑道:“既然如此的话就好,不然的话,第二件事情朕也不好与长青开口。”

林灵亦笑道:“陛下乃天子,九五之尊,有什么事情是陛下来不了口的?”

听到这话,刚刚才提起来的几分精神现在又歇了下去,颇有些兴致缺缺的样子。

水扶道:“林府的林老夫人托朕问你,想见你一面。”

林灵眼睛微微眯了一瞬。

她当然不会傻到相信这样的话。让皇帝带话,林府还没这个资格和分量!其中必有十分的曲折。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该考虑的。

她要想的是,要不要见见这林老夫人。

诚然,她知道这位林老夫人见她所为何事。关于此事,在宫中一年,她早已有了答案。不仅是她,水扶、若兮等人也都知道,只是她这个当事人没说话,大家也都不点破。

但这番话语落下之后,水扶忽然又道:“话,朕带到了,见与不见则全在你。”

声音语调都未变化,但林灵却听出了另一种意思。乃道:“陛下的意思是?”

水扶笑道:“长青莫要多想,只管随自己心意去便罢。旁事自有朕来料理。”

这是要为她撑腰的意思?

林灵忽然有些看不懂面前这位熟悉的皇帝。真的看不懂。品味着这个人的话,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这样陌生。

如果水涂在就好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

正大光明殿上。

群臣争论不休。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道你的方更好,我道我的法更妙。

一个个位高权重的大臣,争得面红耳赤。如果不是还有点理智,顾忌场合,便是打起来也犹未可知。

当水扶满面春风出现时,一瞬间,他们全都楞住了。

连行礼也忘了。

戴淳正欲呵斥,水扶挥了挥手,道:“无妨。”显然是心情十分愉悦。

而这时候,群臣也反应了过来。待领拜过后,便有大臣问:“陛下龙颜大悦,可是宫中有喜事发生?”

水扶笑呵呵道:“却有喜事,不过却不是宫里的喜事。”

此话一出,包括卫池、戴淳在内的所有人都被弄得一头雾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少许之后,水扶朗声道:“今日,朕要宣布一件事情。”

说到这里,水扶突然看向林无涯。

莫非皇帝要说之事,与林家有关?

满朝的目光都集中到林无涯身上。

他被看得浑身发毛,只好用无助的眼神看着水扶。

看着自己的礼部尚书一副恍然的样子,水扶轻然一笑,道:“前些时候,长青公主到爱卿府上为夫人诊治,爱卿可还记得此事?”

能官之礼部尚书,林无涯不可不谓是人精。此话一出,哪里还不知道皇帝的意思。

长青公主,定然是吾家丢失已久的女儿无疑了!

内心虽然激动,但他也知道陛下未明说,定是有自己的打算,他作为臣子,自然要配合陛下演下去。

“自然记得,托长青公主的福,贱内如今已大安。”

“听说爱卿曾有一个女儿。”

“确有,只是多年前给拐子拐了去,贱内之病症也由此而来。”

“如此说来,长青公主倒与爱卿缘分颇深。想必夫人如若听了朕要说的喜事,那病症便也该痊愈了。”

这一番对话,可谓是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你说你要说个啥就直接说啊,何必这样吊大家胃口呢?

众人对此,怨念颇深。

便是当事人之一的林无涯也忍不住道:“陛下,长青公主的能耐是众所周知的。只是不知道公主殿下与陛下要说的喜事,有何关联?”

水扶瞧了瞧众人的神情,便知自己的铺垫已经十分到位,于是道:“前几日,平南王妃进宫,与皇后说起长青公主相貌与夫人甚是相似。皇后便向朕提起此事,今日综合各方取证,长青公主林灵正是爱卿,此乃第一喜也。”

这无异于一道响雷,在群臣耳边炸开。

林灵是谁?那可是如今大名鼎鼎的长青公主,治瘟疫、献土豆,救万民于水火的天之骄女,百姓心中的在世菩萨!

在某些地方,你甚至可以辱骂重臣,但绝对不可以提林灵半点不好。其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虽只一人,但俨然已是豪门。一人抵一族,她当得起!

而如此人物,竟是同僚丢失多年的女儿?

自己怎么没有这么个女儿?实在不行,姐姐也成啊!

众人各怀心思。有高兴的,有嫉妒的,有暗自谋划的,种种。

至于林无涯,已经激动得不能自已。

水扶也很善解人意的并未打扰众卿。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俺代表咱们军队,捐白银二十万两! “众卿还请静静。”

过了好一会,水扶开口道。

正大光明殿不是市场,容你们放肆一会已是天恩浩荡。

“这第二喜,众卿可知道是什么?”

听完水扶的话,众人顿时瞳孔一缩。随后,他们如何还不知该怎么做?

“望陛下明示!”

却不想水扶摆了摆手,道:“这件事情不急。方才朕让大总管拿出来的那些问题,众卿家讨论得如何啊?”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作为群臣之首的宰相长孙无忧上前一步,道:“启奏陛下,这些问题由来已久,非一时之功。且容臣等朝后仔细商议,再做定夺。”

水扶点点头。他也不是要众臣一个早朝就能把这些个历史遗留问题都解决掉,不过是为了接下来的事情做铺垫罢了。

很显然,这个时候就是考验情商和揣测上意的能力的时候了。

只见卫池站出来指着长孙无忧道:“你们这些个文人,只会读书写字,关键时刻都是半点儿用处也没有。陛下要你们何用!”

“卫老将军慎言。”

长孙无忧顿时脸色就沉了下来。

你卫大将军虽是武将之首,但老夫好歹也是这次宰相。你就这么不给同僚面子的么?就算你不给老夫面子,也用不着把全天下的文人都骂进去吧!

“慎言?老夫说的没错!”卫池冷笑道:“山西因为连日大雨导致洪水匮烂,百姓困苦,你们这些个文臣整日商议,也未曾拿个主意。等到拿定了章程的时候,百姓自己都治理好了。”

“北方的荒灾,陛下不得不排出两位皇子前去稳定民心,至今局势仍然未稳定。你们在做甚?在商议。”

“还有去岁南方的瘟疫肆虐,民生疾苦,老夫记得各位迟迟未曾拿捏个章程主意。若不是长青公主横空出世...恕老夫直言,你们还有没有命,都两说!”

这番话,说得长孙无忧哑口无言,群臣面面相觑。

不错,这是他们的无能。这些本来该是他们要治理的。

武定江山,文治大国,本就如此。

水扶这会子看卫池只觉得十分顺心,不想这个战场上杀敌无数的“老妖精”竟说倒了那一众文臣。而且说得还十分符合他心意,让他这出戏,能够更加精彩!

而这一切,卫池浑然不知。

天知道他真的只是看长孙无忧那匹夫不顺眼,撞上圣意,纯属巧合。

只见卫池越说越起劲,长孙无忧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水扶这才出面打断卫池,道:“卫爱卿勿恼,依朕看,这些事情也不能全怪长孙大人。毕竟天灾横行,如果宰相和其他百官有解决之方法一定不会栗色。”

这凡事都得有个度,长孙家说是豪门之首领也不为过。若果真让卫池把长孙家逼得狠了,说不得这些个豪门便会以为他要对豪门下手。这万一要是联起手来,可是十分的让人头痛。

帝王心术,也莫过于“权衡”二字。

君不见,水扶这话出口,不论文官还是武官都极力附和——

“陛下圣明!”

“朕要说的第二件喜事,便应在卫爱卿方才说的荒灾之上。”

“想必列位爱卿也知道,前些时日,有长青公主献土豆这等祥瑞,极大的缓解了北方的灾情。只是生民不知留种,才未彻底解决灾患。”

“如今长青在编制农书之余,又为大北朝发现一种来自海外的良种,产量仅比土豆稍逊一筹。经皇庄培育,第一批种子已经产出,不日便可分配至全国何处。”

“列位爱卿,这可称得上喜事否?”

众人沉默。

良久,长孙无忧问出了众人的心声:“陛下,果真有此奇物?”

“自然。”水扶微笑着说。

这一声,有如向朝堂之中丢了一个炸雷。

“陛下,此乃大喜啊!”

“是了,是了,此定是陛下之功绩感动上苍,故派遣长青公主下界。我大北朝有福啊!”

......

一时间议论纷纷。

不过水扶无暇理会他们,望向长孙无忧道:“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恭喜陛下,长青公主又为大北朝立下旷世奇功。且公主,此举功在当世,利在千秋。陛下,该赏啊!”

长孙无忧说完这句话,见水扶笑眯眯看着他,愣了一下,转瞬便明白过来,苦笑道:“如今殿下已贵为公主,敢问陛下欲如何赏赐?”

很好,又把问题给朕丢了回来!

水扶笑眯眯道:“朕听闻爱卿最喜读书,府里藏书种类繁多。不知可有此事?”

长孙无忧听闻这话,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皇帝的意思。

不错,他府里确有藏书,种类之多,便是宫里也比不上。而且这些书籍,大多都是孤本。这一点满朝文武都知道。

只是,皇帝总不能打他这些书籍的主意吧?拿了他府里这些书,似乎并不能做什么,又不是黄金白银。

“回陛下。确有此事。”

水扶道:“长青公主修编农书,有些作植,需要再查阅一些医农方面的书籍。爱卿可有啊?”

“这...自然是有的,既然公主需要,稍后臣家去便着人清点送至宫中。”

“有劳爱卿了,爱卿如此大义,想必还有一事,爱卿也能替朕分忧了。”

“陛下请说。”

“南北两方,俱受灾害。如今虽或解或解,但灾情严重之地,已受到严重破坏,需要重建。素闻爱卿仁善,接济难民也是常有的事,爱卿可愿意为百姓们做一件善事啊?”

“臣,愿捐白银十万两,助百姓们重建家乡!”长孙无忧朗声道。

说到这个地步,他哪里还不知道陛下的意思。而且这可是个搏名声的好机会啊!

至于那白银十万两...长孙家乃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区区十万两白银,还是有的。

这时候,水扶又转头看卫池。

注意点皇帝的视线,老将军摇了摇脑袋,大声道:“陛下,俺多年领兵打仗,家底可比不上长孙大人。不过,为了俺大北朝百姓,俺代表咱们军队,捐白银二十万两!”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长孙大人有何高见? 卫池匹夫!

长孙无忧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你说你这个老妖精,这不是分明和老夫过不去么?

但此时,他也只能咬牙吞了这口气。

群臣的节奏已经完全被卫池带了起来。一个个扯着嗓子叫嚷着要捐多少多少。虽然不知道一会子热头过去了这些人会有多心疼,但这个时候他们都毫爽无比,仿佛要把自己的家底都掏出来。

水扶当然不能照单全收,能让几个世家出点血,便已经达到了目的。再说,有些臣子,家境不大好,有这个心意,他便很欣慰了。朝廷还没有穷到需要压榨这些个清贫的臣工。

“林爱卿,令媛为大北朝屡立奇功,你又素来清贫。你所募捐的银子还是拿回去吧,不然长青知道了,恐怕是要怪朕欺负你了。”

林无涯老脸一红,正要婉拒陛下的好意。水扶便又点了许多大臣的名字,将他们的捐款也尽数退还,然后看着长孙无忧,道:“爱卿觉得,如此可妥当?”

听到水扶询问自己,长孙无忧神色有几分严肃。

这自然不是在问他的个人意见。要知道,长孙无忧可是世家在朝堂上的代表,他的决定往往有着更深层的意味。

但他还能说什么呢?这个朝堂已经不是刚刚建立时的朝堂,寒门取士开办已久,早已不是豪贵的一家之言。

而且,识相的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眉头。

片刻后,他干笑道:“陛下圣明,自无不妥之处。”

......

朝会之后,长孙无忧拦住了快步往家里赶的林无涯。

林无涯虽份属文臣,但素来以清贵自许,对这位长孙相爷虽无意见,却也不待见。此刻见他拦住自己去路,冷冷道:“不知长孙大人拦住下官去路,是何意思?”

长孙无忧轻哼一声:“林大人倒是生了个好女儿,只是不知道公主殿下她...认不认你这个父亲。”

林无涯面色如霜:“公主殿下认不认下官这个父亲,恐怕长孙大人说了也不算。下官还有事,长孙大人...还是请吧。”

“林大人难道就不觉得可惜么?”

“可惜什么?”

“林大人可是长青公主的生身之父,这可是一场泼天的富贵。如若就这么没了...”

“哦?长孙大人有何高见?”

长孙无忧“嘿嘿”笑了一声,而后沉声道:“林大人也知道我长孙家是什么样人家,只要林大人答应事成之后将公主许配给我长孙家。便可由我长孙家出手,助林大人成大事。”

林无涯面色不改,道:“长孙家虽然显赫,可我林家还没沦落到靠女儿的地步。是我林家对不起长青公主,便是长青公主真不认下官、不认林家,下官也会以真心对公主,长孙大人就不要操心了。”

“就是!”这时旁边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长孙无忧,你也不看看你们长孙家这一辈都是些什么货色,哪个配得上长青公主?况且,长青公主的婚事恐怕陛下早有打算,谁给你这样的勇气?”

长孙无忧面沉如水,追着声音看去,也是个“熟人”,因而怒道:“卫池,卫将军,你过了!”

“那又如何?”

片刻后,卫池走到了他们身前,对林无涯道:“陛下将此事当场宣布,林大人还是快回府里告与令夫人,早做打算为好。洒家与长孙大人尚有几句话要说。”

林无涯道一声谢便加快脚步回去。

而目送林无涯远去的长孙无忧脸色更加不好看,咬着牙道:“卫将军与老夫有什么好说的?”

卫池笑道:“洒家以为,与长大人同朝为官多年,应有说不完的话才是。”

“有什么话,还是明说罢。”

“长孙大人何必这样急切,不妨待洒家为大人仔细分说。”

这个卫池,到底卖的是个什么关子?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么?这个老妖精表面上憨厚,其实活得比谁都透彻。威武大将军的位子,可不是谁都能安安稳稳坐下去的。

但半响后长孙无忧却是长叹一声:“卫将军还是直说罢,官至老夫与将军这样,每一分毫都不得闲啊。”

现在已不是大北朝初定的时候,长孙家已经不是大北朝不可或缺的助力。

卫池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长孙大人堂堂宰相,看着当朝礼部尚书的路,似乎有些不合规矩。洒家也是为了长孙大人着想,毕竟御史台可是年陛下也是说弹劾就弹劾。”

“那可真是谢谢您了!”长孙无忧险些咬碎了一口黄牙。

他真的想指着面前这人的鼻子大骂“老畜生焉敢如此!”

但是他不能。只要他还存在一分理智他就不敢。因为这个人手握大北朝大半的兵权。说句大实话,若是这个人有谋反之心,只需要振臂一呼,便大事可期。

这也就是本朝的威武大将军卫池,换了旁人,未必就能把持得住。

卫池笑着点了点头:“长孙大人不必如此客套。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难事儿。倒是长孙大人居然带头一家便捐出白银十万两,家底丰厚这可真让人羡慕。”

“卫将军这是说得哪里话?长孙家传承已久,原有些底蕴,现在朝廷需要,自然不能坐而视之,当以天下百姓为重。”

麻利的说出这一段话,长孙无忧心里却在暗骂。

好一个威武大将军,这一番话若给有心人听到了,指不定传出什么话。

“长孙大人宅心仁厚,实乃我辈之楷模。洒家记得长孙家似乎有后辈在军中任职,这军队建设之事,长孙大人可有什么想法?”

“大将军说笑了,老夫是文官,可不懂这些。”

......

这里他二人打着太极交锋,宫里头也正发生着对峙。

凤栖宫里,若兮与林灵相视而坐。

两人面对面,可又谁都不说一句话。越人立在一旁,也低着头。

一众宫人走路皆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半点儿声响。

这个时候,下朝以后便往凤栖宫来的皇帝走了凤栖宫......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不知长青接下来准备如何? 一走进凤栖宫,水扶就皱起了眉头。

今日凤栖宫未免太过安静了些。

戴淳试探道:“陛下,这...”

水扶沉默一小会,然后道:“无妨,随朕进去。这里是皇后的寝宫。”

“陛下,这里还有一位公主。”

水扶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盯着戴淳道:“也罢,你先去瞧瞧。”

“遵旨。”

戴淳走入凤栖宫,却也没真的直接过去瞧瞧,而是随手拉住一个从宫里往外去的内侍,问道:“今儿的凤栖宫怎么这样的安静?皇后娘娘和长青公主可在?”

那内侍急忙与戴淳见礼,然后道:“皇后娘娘在,公主殿下也在。大总管有所不知,今儿公主殿下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与殿下说了几句话...宫里头便如此这般了。”

戴淳挑了挑眉,又问道:“你可知皇后娘娘与公主殿下,说了些什么不曾?”

那内侍答:“大总管恕罪,奴才只是个打杂的,并不曾听得娘娘和殿下说些什么。”只见戴淳点了点头,他便匆匆离去。

宫里头就算是的脸的主子,也得给他这个大总管几分面子。一个小小的内侍,自然不敢欺瞒得罪他。而戴淳也不至于为难这么个小人物,有了这些消息,他也能和皇帝复命。

半响后,戴淳回到水扶身旁,水扶便问他说:“如何?”

戴淳道:“陛下放心,原是皇后娘娘与长青公主说了几句话,想来是不打紧的。”

闻言,水扶神色一怔“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话?”

“这...奴才不知。”

“朕不是让你去瞧瞧么?”水扶脸一黑道,“朕的大总管莫非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戴淳一听,“啪”的就跪倒在地上,道:“陛下,娘娘和殿下在里头说话,就是借奴才十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去打扰。望陛下圣裁啊,陛下!”

水扶一想,似乎也是这么个理儿,便挥了挥手,道:“罢了,随朕去看看。”说罢,便抬腿跨进了凤栖宫。在戴淳的示意下,一个机灵的小内侍急急忙忙跑进去通报。

宫里头若兮听了内侍的话,便望向林灵道:“长青,你也勿怪陛下,陛下也是...”

“我知道。”林灵打断若兮道,“这件事情,陛下原同我提过。只是我未曾想到陛下的动作如此之迅速,因此半点儿准备也无。”

若兮点点头:“如此,本宫就放心了。”然后看向身边的侍女,道:“你们都站在这里做甚?还不快准备接驾!”

“不用,朕已经来了。”

“参加陛下,陛下吉祥。”

水扶摆摆手,示意众人都起来,然后笑着对若兮说:“皇后,往常你这里热闹的很。可是今日朕到了凤栖宫外,只觉得清净得紧,是怎么回事啊?”

若兮道:“臣妾听说陛下公布了长青公主的身世,因担心公主,故来与她说会子话。”

水扶点点头,又看向林灵。她沉默了一会,道:“皇后娘娘也是好心。”

“这件事情,陛下也与长青说过,只是长青未曾想到陛下动作会如此神速。”

说着,她扫了水扶一眼,似乎颇有些责怪之意。

水扶对此也是颇有些歉意,因道:“这件事情,是朕考虑不周到。不过如今既已经公布,总不能叫朕再收回。”

若兮也劝道:“正是这样。陛下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与林大人说此事。此事想必林大人已将消息带给了林夫人。他们毕竟是你的生身父母,多年来的牵肠挂肚,这会儿若是...可叫他们怎么受得住?”

林灵听后沉默良久,好一会儿才道:“这个道理我也是知道的,只是此事我恐怕需要一些时间。再者,农书未成,我不想因其他的事务扰乱的心思。”

若兮本忧她过于聪明,恐她不能接受此事,已做好拿出最大的耐心去说服于她的准备,不曾想见她如此知事理又识大体,不由心疼,握住她的手道:“好孩子,这个事情原不急的。便若是你果真不愿意,也不会有人强迫于你。你且一样一样的来。”水扶心里也一样被触动,不过碍于男女大防,未有动作。

见他们二人这般模样,林灵心里苦笑。她不过是想起了前世那些个丢失孩子的父母、家庭,是怎样的焦急,且想到原身,虽然养父母家待她不薄,但若是知晓此事应该也是渴望找到亲身父母的吧。

佛家有云“因果”二字。在她看来,她穿越接手这个身子若是因,那么承受这具身体的一切便是果。

水扶忽然轻叹道:“朕听闻林爱卿之夫人已多次托平南王妃进宫,想必......不知长青接下来准备如何?”

林灵肃然道:“陛下放心,我会去见林夫人一面,只是在此之前,有一件事,想求陛下恩允。”

水扶点头道:“有何事情,都但说无妨。”

“我之前不知生父母,虚受陛下圣恩也就罢了。如今即知道有生母...生母身上不过一个五品夫人的诰命,而我却有公主之头衔,这便是十分之不妥。故特求陛下能够与林夫人一个恩典!”

“这有何难?”水扶笑道,“长青为本朝屡建奇功,林大人又是骨干之臣。这个事情,便是你不说,朕也要提的。不过后宅的事应该由皇后处理。皇后猜度着办就是了。”

若兮笑笑说:“以长青的作为,为林夫人封个超品诰命也不为过,只是本朝还未有过因女儿而得超品诰命的先例,若开此例,难免有人闲话。不如先封个一品,以后再择机会提升。”

水扶与林灵俱点头称好。皇后这个决定甚好,既不为过,又不失体面。

越人看着三人说话,忽然心里想,似乎自家主子如此这般还是第一次吧?其实她也是不确定的。因为不确定、不知道如何面对,所以才会这样,而其实这个对话的过程她只是在说服自己。

可是,这样一场对话主子就准备好了么?越人也不免有些担忧。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我儿流落在外时,衣食可都还好? 林府。

林无涯还未到家,消息便已经传到了他家夫人秦氏的耳朵里。

因而他一回府,便发现自家夫人堵在大门口——

“夫君,咱们的孩儿呢?”

听秦夫人此问,林无涯摇摇头道:“夫人!为夫并未曾见到公主。”

秦夫人不解道:“陛下已当朝宣布,如何有不让你见之理。莫不是你这老货见了女儿,伤了咱孩儿的心?”说着,秦夫人的脾性便涌上来。越说她越觉得是这样。

看着自家夫人那不信任的眼神,林无涯苦笑道:“夫人,那也是为夫的孩儿。为夫岂有不疼爱之理?只是想来陛下另有打算,亦或者是咱们孩儿还未做好准备。”

秦夫人已经有所领悟,不禁老脸一红,道:“哎,我这也是关心则乱。”

“当年是我们不慎才叫灵儿给拐子拐了去,也不知灵儿在外面受了多少苦。虽然有陛下金口玉言,但是...夫人,我们还是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秦夫人咬牙道,“灵儿能有这样的成就,我十分欣慰。当日我们找到了那拐子,只是担心灵儿安危,不曾打草惊蛇。如今,也是时候给她一个教训了。”

林无涯看了秦夫人一眼,有些犹豫。

“夫人,事情已经过去如此之久,再来翻旧账是否有不妥之处?”

“有什么不妥的!林无涯,少把你的那套‘仁义’搬出来讲。若这世上真有什么仁义,灵儿就不会被拐走。我那可怜的杰儿也不会那么小就离开!”

“夫人,这可恨之人必有可悯之处啊,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得饶人处且饶人?呵,你林无涯林大人的心可真宽。”秦夫人红着眼道,“你怜悯他们,谁来怜悯我?还有灵儿和杰儿,杰儿连命都没了!”

林无涯劝慰道:“夫人,杰儿的事情只是个意外,太医院都是这样说的,夫人就是不信也没法子。”

秦夫人冷冷道:“是,不怪旁人,也都怨不得旁人。怨只怨我瞎了眼,和林大人同床共枕三十数年,直到今日才看清楚你这腐儒的真面目。”

“夫人,你怎么就不能理解为夫?为夫这都是为了林家的声誉啊。”林无涯颇有些失望道。

秦夫人看着林无涯,有些震惊,似乎想重新认识他。林无涯有些懊恼,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可是他好像没有说错什么啊,以往夫人也是支持他的。

看到林无涯的神情,秦夫人心底一沉。她早该想到的,她这个丈夫讲仁德,讲道义。这本是好的,可是这人怕是读书读坏了脑子,他的仁、他的义,不分对象,不辨是非。但是,这个天下,终究还是以夫为纲。想到这里,她还是低下了头:“夫君,我理解你。但是...如果连家里的孩子先辈都保护不了,林家还用谈什么声誉吗?天下人都会耻笑我们。”

“夫君,你想想。有哪一个享受盛名的家族,会对迫害自家后辈的人讲仁义?”

见林无涯不语,秦夫人知他是被说动了,又道:“夫君,若一个家族,连小辈接连被害都不敢作声,那么这个家族的气数,恐怕也就尽了。”

林无涯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秦夫人既给了他一个台阶,他便顺着下了:“夫人说的是啊。”

“不过...夫人啊,外头的事,为夫自会处理。要迎灵儿回来的事情还是得夫人多上心才是。”

“灵儿如今贵为公主,如果要到府上小住,还有许多不合仪制的地方要改掉。”

秦夫人点点头,道:“夫君放心,后宅的事,为妻自会料理妥当。不过如今最要紧的是,我要进宫去见见灵儿,夫君可要同往?”

“这似乎不妥,且为夫还有公务在身,夫人自去便可。”林无涯果断拒绝了自家夫人这个诱人的提议。灵儿所居住的凤栖宫可是皇后的寝宫,不是他一个外臣能去的。

当晚,凤栖宫。

林灵和秦夫人对坐。

秦夫人似乎年轻了许多,身上也多了些生气。

林灵端起一盏茶喝了几口,看着满桌的饭菜,道:“夫人来的巧,如今大病初愈,不妨多尝尝。这宫里头的东西,比外头,真也是另有一番味道。”

秦夫人哽咽,许久后,流着泪道:“我儿流落在外时,衣食可都还好?”

闻言,林灵一愣。却也感受到了这样一份浓厚的亲情。

她想过千种见面的情形,万般的对话,唯独没想到这一句。

果然,最可怜是天下父母心。

因而她笑着道:“甚好,无需夫人挂记。倒是夫人,可得好好保重身子。这饭菜都已渐冷,夫人快用些吧”

秦夫人拿起筷子,到嘴边又放下,道:“林灵我儿,当年是娘无能,未能将你早早找回。我儿流落在外,可怨为娘?”

林灵沉默。

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她不是原身。若说怨,原身定是有怨的。只是她怎忍心伤害这一位慈母?

原身身上发生的事情,最不愿看到的,恐怕也是这位秦夫人。

见林灵久久不语,秦夫人眼神一暗,强撑着笑道:“我儿怨我也是该的,是为娘无能,未能给我儿一个...”

“夫人!”林灵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叹一声道:“这不是您的错。况且,这也是我的缘法。若不是流落在外,便不会有今日的长青公主。”

秦夫人暗淡的眼神忽然一亮,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儿对如今的生活可还满意?”

林灵道:“能为天下百姓出一份力,能得享殊荣,再也没得不满意的了。”

“那...我儿可愿回林家?”

林灵摇摇头:“灵儿还需修编农书,此事未成,不敢家为。”

秦夫人起身叹道:“既如此,民妇先行一步。我儿,保重!”说罢,便转身向外走去。

现在一旁的越人清楚的看到,那两串滚滚而下的泪珠。

在她淡出视线的那一刹那,林灵忽然起身大喊:“夫人!孩儿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请恕孩儿不孝之罪!”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无奈 那道蹒跚的身影顿了一顿,继而更快的离开。

越人一笑道:“殿下,您这又是何必呢?”她能够感受得到,自家主子对这位秦夫人是怜悯之心多于亲近之情。

林灵道:“你的心思才智皆远胜我,怎在这里犯了糊涂?”

越人笑呵呵道:“我大北朝的先辈有云——愚者自愚,则谓之不祥也亦宜。殿下觉得此言如何?”

越人动了动,端来了一杯才沏的茶。

“殿下请用茶。”

林灵接过,又放在身前,道:“茶之一品,苦而甘;次品则衰,再次则索然无味。人生百味,皆亦如是。”

“我于夫人,并无感情。故见夫人,心有所触。”

“莫说我心里无怨,便是有怨,又怎么忍心伤夫人一番慈母心肠?”

越人叹了一口气,道:“如此这般说,那殿下准备如何...此事?”

林灵叹道:“我现在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再等等看吧,等我讲农书编制而成,再决定也不为迟。”

越人默然,心中暗叹,自家的主子还是太过年轻,才在这般事情上犹犹豫豫,当断则断,如果不然,只怕很有一番苦头要经历。不过她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因而只道:“可是满朝文武都知道了此事,只怕都会有各自的成全。还有林家、秦夫人,不得到公主明确答复,恐怕也不会就此止步。”

林灵举了举茶杯,端起又放下,太息道:“越人,我的好姐妹。我又何尝不想做出决定,给秦夫人一个明确的态度?可是这会子我这心里头,一半乱糟糟的,另一半装着农书、装着牛痘。如果在这个时候下了什么决定,难道将来不会后悔么?”

“那陛下呢?陛下已经金口玉言说过了。”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凡事欲速则不达,便是我真的有要接受,也得有个缓冲的时间。就算是陛下,也不能叫人一下子就接受一群完全陌生的人。”

越人无奈道:“殿下能这样想便好。”有的时候她是真的不能理解自家主子的想法。要知道皇帝金口一开,事情便很少有转折的余地,便是有,其中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难以估计的!

一月之后,林灵迟迟未见化无常,心中担忧,故向水扶请旨,欲前往探望。

而水扶把林灵看得十分之重,自然不许,不过其自己也对此事担忧,故趁此机会,派遣一名心腹前往。

不料几日后,那遣出之人未回,只托人捎回一封书信。

水扶看了以后,重重叹气,而后立时着戴淳去请林灵。

林灵到此观后,亦重重一叹,道:“大医仁德,何至于此!”

原来化无常得水扶恩允,前往死囚选人,都是选的尚未成丁的少年童子,犹豫一番后直接拿自己实验牛痘,情况已经危急。

水扶忧心忡忡道:“依长青看,该如何是好?”

林灵道:“以身试药,凶险至极。我非神人,无方法可以解。唯有这一批牛痘已成,化先生便可以熬过去,如若不然...”

水扶道:“这也是那些小子运气好,碰到了化神医。不过如果神医有个什么长短,朕便让他们去陪葬。”

“陛下,那二十名少年孩童所犯何罪,如何这样的年纪便打入死囚?”

“罪人之亲属罢了。罪大恶极的人,牵连亲族,莫不正常。”

林灵想了一会,道:“既如此,长青恳请陛下留他们一条生路。”

“正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那缺失的一便是一线生机。这些童子,原本无辜,又为化先生选中,这便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先生仁德,如因自己之故,再牵连他人,定是不愿的。”

水扶似笑非似地看了林灵一眼道:“长青当真慈悲。也罢,朕便允了你。不过若是神医有不测,他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林灵亦一笑,微微点头。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而且,据信件上的描述看,化无常已接种不过数日,如今情况虽然危险,但与正常发病的天花患者之情况有很大差别。依如此看,牛痘或许培育成功了也不一定。

一旁的戴淳忽然对水扶说:“陛下,平南王妃今日又来了。”

水扶想了想,笑着对林灵说:“提起平南王妃,朕倒想起一事。你的身世如今已为众人知道,可也有些什么打算不成?”

林灵便将与越人说的那番话略略改动,说与水扶。

“殿下如此打算虽好,但于情理似有不妥。”戴淳见水扶沉默,便出言道。

有些话,陛下是不方便说的。

林灵并未接他这话,而是看向水扶。

水扶静静地坐着,神情似有些心不在焉,过了许久才道:“长青一心为国为民,朕很欣慰。只是如今长青的年岁也已经不小,在本朝的案例中,在这个时候还能找回亲生父母的也已经是少数。长青何不为自己打算打算?”

林灵表情略僵,但还是回答道:“古有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如今,我亦欲效仿之,还望陛下成全。”

水扶眉头一皱,似有些生气。

倒是戴淳有些焦急,他可真怕这位殿下触怒了陛下,导致陛下一时生气而处置了这位殿下。

陛下平时看起来亲切,并不代表陛下没有脾气。帝王一怒,那可是伏尸百万!

他连忙上前道:“公主殿下心怀天下,以一介女流之身为陛下分忧,真是可喜之事。”

水扶不悦的瞟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这老货,越发是没规矩了。朕问你了么,你也敢插嘴。”

戴淳忙跪下道:“奴才不懂规矩,还望陛下责罚。”其心里却知道,陛下说出了“老货”这个词,定不是真的生气。

果然,水扶冷冷道:“好了,站起来吧,往后可有有些礼数。别叫人见了还到朕这里出来的人都没得规矩。”

林灵在一旁看着,已然明白了一切。这位帝王在这件事情上,是真的对她有些不满了。

抬头望水扶,只见水扶道:“这件事情,朕也不好说什么。朕相信,长青的家事长青定会处理妥当,是不是?”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愧疚 “是!”

林灵暗中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她走出乾元殿,往凤栖宫去。

看飞花飘絮,不由想到自己。她本不是这世界的人,不正如这花絮一样吗?

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过得一炷香功夫,越人寻来,道:“殿下,怎在这里赏花?这儿的花早些年便败了,不如婢子陪您往御花园走走。”

林灵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不必了,本宫不过是见了这花才有些伤感,何必为了它去特意走一遭。”

越人甚是会观测人心,见林灵秀眉轻锁,便道:“此番陛下讲了什么,殿下都只当是参考,想来陛下也是看重公主的。”

“还说什么看重不看重?世上的事,都不过那‘利益’二字罢了。他待你好,只是因为你能给他带来利益。如果有朝一日,他能从别处得来更大的利益了,那么你也便算不得什么。”

说着,林灵越发伤感。

也是,我为天下屡建功,到了这个时候,竟为了权衡说卖就卖了。怎不叫人寒心?

“走罢。”

林灵看着天色渐晚,不一会儿,越人伴着她慢慢的走回去。

再不一会儿,有越人率小宫女上来,为她卸妆解发更衣。

素日里早该睡了的时辰,今日却迟迟不能入睡。这一日两日,简直是煎熬。

“公主可是睡不着?奴婢陪公主说说话吧。”越人走过来,柔声道。

林灵轻轻摇头:“不用,你先去睡吧。本宫自己坐坐便可。”

这一日,林灵迷迷糊糊睡了半宿,便恍惚间听到有人吵闹,因唤越人来问道:“外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怎这样不清静?”

越人悄声道:“公主还不知道,宫外边传来急报,二皇子殁了。”

“二皇子殁了?怎么回事!”林灵猛然一惊。

如今的天子仅有三个儿子,如今去了一个,定在朝堂之上掀起巨浪。皇后那里,恐怕也十分为难。

“快,更衣!我要去见皇后!”

越人忙阻止道:“殿下不可!”

“此刻的凤栖宫,定是一团乱哄哄的。人再多了,也只能是添一份嘈杂。”

“再者,殿下乃外姓公主,此事本与殿下无关。殿下实在不必要淌这趟浑水。”

“师出无名,恐生祸患,望殿下三思啊!”

林灵长舒一口气,这样看来,今夜这凤栖宫主殿是去不得了。

带第二日梳洗完毕,林灵便领越人去了凤栖宫。

此刻的凤栖宫,已很清净。

若兮坐在案前,见到林灵强挤出一抹笑来,道:“长青怎么来了?那农书之事也算是当下十分要紧的。”

林灵见她眉宇间难以掩饰的愁死,道:“编书非一日之功,急也急不得。倒是皇后,今日看着,竟憔悴了许多。”

“可不是么?”若兮苦笑道,“想必长青也听说了,二皇子殁了。”

“自然。此事,皇后辛苦了。”

“辛苦,辛苦算什么?”若兮道,“真正可怕的,是恐怕这后宫前朝再无宁日了。”

“皇后...何出此言?”林灵一愣。

若兮笑着摇了摇头,道:“长青,记住我今日的话。”

“人在这个世上活着,许多时候清楚不清楚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知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清楚的时候,什么时候是糊涂的时候是糊涂的时候。”

林灵虽有些阅历,但毕竟不比在宫中多年的若兮,这一番话,只约莫明白了四五成。直到从若兮处出来,亦还在纠结此话。

越人却懂了皇后的意思,只是这个事儿,旁人点醒的,终究比不上自家领悟的。公主殿下,还是慢慢悟的好。

另一方面,秦夫人自家去便与林无涯越发不合,夫妻两人,几乎日日争执。

林修实在忍不住,便询问父亲:“自孩儿记事,父亲与母亲一直恩爱有加,为何在灵儿妹妹要回来的时候,常常这样争执?”

林无涯叹道:“修缘,是林家对灵儿有愧疚,你不要怪你妹妹。此事,只是...你母亲放不下。”

林修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听闻此话,便猜出来八九分的情形,因劝林无涯道:“父亲,灵妹妹如今是当场公主,神女之姿,想来心中自由计较。父亲何不劝母亲多给妹妹些时日?”

这话甚是有道理,但林大人缺知道这话对自家夫人恐怕不怎么有效果,但既然是孩子提出来的,也不好伤了孩子的心,于是点点头道:“你这话倒是中听,想法也妥当。真是难为了你的一番孝心。”

“缘儿是一番孝心,只可惜,有你这个父亲。”

听到身后传来的话语,林无涯十分恼火,但强忍着道:“夫人这是何意?”

秦夫人冷冷道:“你知我是何意。”

林修见父亲似有难言之隐,他自己如今也在朝为官,心中有些了然,便对秦夫人说:“母亲,妹妹的事定然是要由宫里做主,纵父亲乃一品大员,也恐怕难以说得上什么话。”

秦夫人听了,冷冷的扫了林无涯一眼,道:“能不能说得上话是一回事,说不说话又是一回事。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上心的人,还有什么指望?”说罢,便回到自己房里。思来想去,还是自己最可靠。

但是提笔,又有些犹豫。

她与母族许久未曾联系,而且秦氏出来的女儿,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传到族里未免叫人笑话。

其身边的大丫鬟乃是从秦夫人在秦氏族中时,便跟在身边的,如今瞬间便明白了夫人的意思,上前道:“夫人,可是为难?”

秦夫人搁下手中的笔,道:“是啊,多年未曾联系,如今也生分了。这贸然的书信,恐叫如今的家主也为难。”

那丫鬟道:“奴婢以为,大小姐也算是秦氏族中之人,如今大小姐光耀门楣,但与夫人困难之际,族人都该出一份力才是。没道理之知享受荣耀,不付出一些的道理。如今的族长,当日与夫人有旧,奴婢也曾见过,是极明事理的。”

秦夫人思量一番,最后还是没拿起笔,只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我确实与如今族长有旧,可却也有愧疚。”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平南王府 “夫人...”

“麝月,这件事情不用再提了。”

“是。”

夫人发话,麝月只好应下。当年的事情,她也略有耳闻,这是秦夫人藏在心底不敢去触碰的隐痛。

不然,以夫人的身份,也不会嫁给林无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少年。

一想到这件事情,秦夫人就垂足叹气。

思来想去,还是不宜借助他们的力量,否则恐怕即使女儿回来,也不能归心。越性是断了这个念头。只是有一点,丈夫也不是个能靠得住的,索性即刻便去了平南王府。

那平南王妃,与秦夫人素来是要好的姐妹,平日里有事情也是互相参考谋划,十分亲近。

果不其然,那平南王妃听秦夫人言,便一叹,然后道:“我以为林大人会对此事十分上心,不想竟然是这样,真是苦了妹妹。”

秦夫人道:“我正烦扰着,姐姐已为了我的事情数次进宫去寻皇后娘娘。辛苦姐姐不说,妹妹家中竟这样不得力,真真是难以启齿。”

王妃拉住她的手,道:“妹妹本是大家女,怎如今也变得这样小家子做派?”

“灵儿侄女丢失这么些年了,妹妹是如何过来的,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如今妹妹总算是苦尽甘来了,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是要更尽心的。”

听闻此话,秦夫人的眼泪止不住的下流,王妃忙劝她道:“好妹妹,这是怎么了?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只要姐姐能够办到,便再没有说其他什么的理儿。”

平南王妃也是一代女中豪杰,可此时此刻缺连双手往哪里摆也不知道。她忽然觉得,上阵杀敌也莫难于此。

好一会子后,秦夫人方止住,用手帕轻轻擦拭后,道:“妹妹失礼,让姐姐见笑了。”

“妹妹素来坚强,忽然这样伤心,定有原委。妹妹如是愿意,我或可为你参详一二。”平南王妃道。

秦夫人苦笑着摇摇头,道:“我也不怕姐姐笑话,这原是我出嫁之前的一桩旧事,如今再多空想,也无益处。”

“既如此,妹妹心里要有计较。”王妃说完这话,便不多言。秦夫人来自何处,她清楚。那个家族有多可怕,她也清楚得很。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如果那个了家族有心思,便是要夺帝位也有可能。君不见,大北朝建国以来,铁蹄之下,周围之国度哑口无言,却唯独对这个家族再三安抚。

她终究是平南王妃,姐妹情再深,如果牵扯到那个家族...除了袖手旁观,她别无选择!

秦夫人也是明白人,这个事情她原不打算讲,但既然说到了,便提上一提,并不算多大的事。

王妃又道:“今日妹妹来的巧,若是明日,我便进宫里去了。”

秦夫人疑惑道;“姐姐如何要进宫?”

王妃笑道:“妹妹忘了,灵儿的事姐姐可一直放在心上。”

“有劳姐姐了。”

“此乃小事,不足挂齿。”

王妃一笑而过,硬承了下来。姐妹情归姐妹情,这件事情上她不是没有其他的心思,但也是实实在在的费心费力。

其身边的大丫鬟玉人观察了好一阵子,待秦夫人走后,对王妃抱怨:“那秦夫人不过是一个礼部尚书的妻子,王妃对她好,她却再三所求,真是不知好歹。”

“玉人慎言!”

平南王妃急忙四周看了看,见都是自己的心腹,才松了一口气,道:“这世上,女子出嫁后,都要承夫家姓氏,可秦夫人嫁入林家后却人称‘秦夫人’,你可知其中原委?”

玉人摇摇头,道:“奴婢不知。”

“不知也好,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得太多。秦夫人不简单,往后这些话都不要说了,不然若给人听了去,你便自行了断吧。”平南王妃淡淡道。

她曾与平南王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又在王府混迹那么多年,该有的杀伐她一样也不少。

玉人抬头顿时明白了事情的厉害,定了定神,道:“王妃放心,玉人知道厉害。”

林府。

林无涯与林修二人等在大门。

秦夫人视若无睹,直接跨门而入。

林无涯急忙拉住她道:“夫人!”

秦夫人回首,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原来是林大人,妾身眼神不好,未曾看见林大人在这里,对不住了。”

林无涯一怔,苦笑道:“夫人,夫人就不要生我的气了。”

“岂敢,妾身岂敢生林大人的气?”说罢,秦夫人转身便走,并不想多和他说一句话。

林修怔了一下,旋即明白,看了秦夫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方道:“父亲,母亲这是还在生父亲的气?”

林无涯沉默,他的沉默,也就是默认了。

话说秦夫人回到房里,跟了她一天的麝月却看不懂今日的事态,不解秦夫人到王府走这一遭,究竟所为什么。

麝月这一番欲言不言的作态被秦夫人看在眼里。

她叹一声道:“麝月可是不解我今日的举动?”

麝月犹豫了一小会,最后还是点点头。

秦夫人便道:“我与王妃素有交情,早些年便有许多事情有劳王妃帮忙。灵儿这件事上,虽然见效甚微,但王妃不可不谓出了大力。我上门去,一来为略表感激之情,二来则还仰仗王妃在皇后面前多多进言。”

“可是夫人今日对此事只字未提。”

“这你便不知道了,我虽未与王妃明说,但王妃却能明白我的意思。有些话,不明说却叫人家能够听明白,方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该有的体面。”

麝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她明白了,这就像是她们这些做奴婢,明明听到了、看到了,却只能做聋子、瞎子。然后每天都是说能说的,坐能做的,至于自我...若遇上个好主子还好,若不是那样好的主子...便也只能冷暖自知。

次日,平南王妃又一次进宫,在凤栖宫坐了许久。

与此同时,平南王进宫觐见水扶。据当时乾元殿外的当值太监透露,两人意见似乎相孛,语言之间十分激烈。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神宁宫 这几日水扶也为这个事情操碎了心,偏偏平南王还自己在这个关口撞上了,这叫他怎能不气?

“爱卿啊,你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那长青公主非比寻常之人,不是你我几句话便能叫她心服的。”

但平南王哪肯轻易放弃,又道:“陛下,公主是非常之人,那秦夫人也是非常之人啊!”

秦夫人的出身,水扶一早便知道,林无涯能当上礼部尚书,不仅仅是凭他自己的能耐,其中未尝没有安抚那个家族的意思。

一想到那个家族,水扶愈发头痛。不过皇家也不是怕了这个秦家,只是不想多事,不然就是宫里头能够压下这个家族的人也不少,比如...神宁宫的德妃,那可是真正的高人。

不管这个女人进宫是抱着什么心思,都改变不了她是当今道家第一人的事实。而道家的底蕴,绝对不比秦家弱!

因而,若是秦家不识好歹,他这个皇帝也不是吃素的。

“好了,平南王为本朝征战辛苦,这些事情就不要操心了,朕自有打算。”

见水扶如此坚定,平南王也只好作罢。

待平南王在宫外与王妃会合,听了王妃的消息后,便对王妃道:“爱妃以后不要再管此事,帝后心里定然已有成算。”

他却是起了另一番心思。

他这个平南王乃是外姓王,全凭他夫妻二人的军功。得来不易,可若要失去,却容易得很。他算是看出来了,对于这位公主,陛下可是捧在手心里。

听说这位长青公主有两个孩儿,年长的那个如今也该是娶亲的年纪。尝听说那孩子年纪轻轻学识却不浅,如今既有功名,又曾在敬国公府公子贾殊的诗会上作出佳句,与他的王孙女十分般配。

可是虽平南王如此说,王妃终究还是已经应下了秦夫人的事,此事终究还是要给秦夫人一个交代。二人商议后,回到王府当夜,王妃就病了。

凤栖宫。

若兮准备了一些精致的吃食,以犒劳功臣之名请林灵赴宴。

这吃食也着实可口,只是这位皇后娘娘明里暗里的话,叫林灵好不头痛。

看来,在认亲这个事情上,她是要去去做出决断才好。

想通了这一茬,林灵便对若兮道:“皇后娘娘若有意,何苦费这般心思?我原就是极思念家人的,如今承蒙上天眷顾,高兴还来不及。只是手头上的事情实在不得空,才不得已一拖再拖。”

若兮郑重道:“你如今手头上的事情固然要紧,可自己的事情也不能落下。那儒家尚有‘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顺序,这你也该知道。”

“皇后娘娘放心,我知道。”林灵最终还是妥协了。

若兮心中却是没多少喜悦情绪的。这个事情虽然已经办妥,可毕竟一拖再拖,倒弄得她里外不是人。

长青公主要从凤栖宫搬出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

这个事情着实在宫里头引起了骚动,各宫的主位娘娘们都希望公主能住到自己的宫里去。最后还是水扶拍板,让林灵住进了神宁宫。

淑妃得知这个消息后,气得险些叫人去砸了神宁宫,身边的嬷嬷死死拉住,这才罢休。

若是其他人,宫里的娘娘们说不准还得争一争,斗一斗,可这位娘娘,谁又能挑出她半根刺来?

韩云是宫里头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过她也不在意。什么圣眷、恩宠,对她而言都比不过一卷道术重要。

当然,对于这位声名远扬的长青公主,她也是好奇得紧。平日里她深居神宁宫也就罢了,如今既住到她的宫里,便少不得见见。

因是皇帝下令,林灵搬迁一事办的十分迅速。

这日,韩云早早地便在神宁宫主殿等着。

亲自送林灵来的戴淳都有些惊异——就是皇帝也只有去寻她的时候,今日竟出来了,真真十分反常。不过作为宫里的老人,戴大总管也不会多嘴多事,只把林灵顺利带到便会水扶处去复命。

韩云仔仔细细端详林灵的面貌,而后道:“果然是好面相,只是公主这命格似有些奇异。素闻公主医术高绝,恰巧这岐黄之术本宫也略懂,改日若得空时,不妨共同研讨一二。”

“德妃娘娘说笑了,我这微薄之技,怎敢卖弄于大方之家。”

被这位德妃上下打量,林灵本就有一种被看透了的感觉,之后听了她的话更加是冷汗直冒。

韩云却笑着叫人拿来一物,道:“公主不必这样,初期见面,这《黄庭》一卷、《道德经》一卷,便赠与公主,聊表心意。”

林灵示意越人一一收下,然后施一礼道:“谢德妃娘娘。”

幸而德妃也未久留,不一会便回了自己的悟道房打坐。

无人时,越人方将德妃之来历告诉林灵。

林灵听了,方知为何这位德妃言语如此怪异。她本是借尸还魂,恐怕这位德妃娘娘是看出什么了。

她实在是不愿意再见到这位娘娘,只是如今已入住神宁宫,不可能水扶再为她换居住之地,为今之计,也只好闭门避过。

事实上她也的确如此做了,只是她不知道这位德妃娘娘也是常年闭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主儿。主子不出户,作下人的也只好陪着,如此一来,神宁宫是比之前还要显得清净了。

宫里的人都等着神宁宫的动静,却不想是这样个结果。某些人可没咬碎了一口银牙。

不是没有人做小动作,只是这些手段却都是别人玩剩下的,不堪入目也就罢了,差遣的人做事收尾还不干净,叫韩云身边的宫女捉了个正着,可叫淑妃笑了好些天。

只因这下手段的人里多有与淑妃不合的,这些人倒霉,她就高兴。

不过也许是淑妃的样子太过张狂,方才笑了两三日,便染上了可传染的风寒,皇后为避免病气流传开来,将整个景德宫都封闭,并且日夜拍侍卫把守。

水扶自然也知道此事,只是这个时候他可没心思关系一后宫妇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乾元殿议事(一) 宠妃再得宠也只是宠妃,比不上家国大事。

水扶收到了化无常的来信。

这封信没有其他的意思。

话里话外就是——陛下,牛痘我已经研究出来了,并且我自己已经实验了。问题是不存在的,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推广?最好是赶快告诉我,因为我已经开始大肆培育了。

他看了这封信哭笑不得,这哪里是请示,分明是先斩后奏。不过...正合他心意!

“宣左相房玄,右相长孙无忧乾元殿议事。”

这二人也是匆匆的来,只是不明这原因为何。

且需知这二人,虽同为国相,并列文臣首位,但其政见却互不相投,是以常有争执。

寻常议事,都是分别传召,再行决断,今日如此特殊,叫两人都觉得诧异,因而长孙无忧在殿前叫住房玄道:“今日陛下急召你我议事,房相可有何见教?”

房玄笑眯眯道:“长孙大人心里恐怕已经有数,何必在这乾元殿前叫住老夫?若大人心存疑惑,不妨待见了陛下再询问。”说罢,竟自顾自离去。长孙无忧见状,也只好跟上。

殊不知这一幕戴淳都看在眼里,并禀告水扶。水扶佯装不知,只对他二人道:“素日二位爱卿争持颇多,今日倒更相和睦,叫朕好生觉得奇怪。”

房玄看了看长孙无忧,冷哼一声。长孙无忧则好像毫不在意,笑着道:“陛下,我等做臣子的都是大北朝的臣子,是陛下臣子。自然是要相处和睦,不敢学那党派之争。”

观二位宰相之反应,便知高低。能官至宰相,才学自然不低,可这为人处世方面,朕这位右相可比左相要好上许多。

水扶心里暗叹,嘴上却道:“长孙爱卿言之有理,房爱卿也赞同,甚好。”顿了顿,又说:“不过今日召二位爱卿,却是有要事相商。”

“戴淳!”

“奴才在。”

“呈上来。”

“是!”

戴淳取来化无常的信件,供二人传阅。

他二人看了以后,脸色肃然,问水扶道:“陛下,此事...可当真?”

得到肯定答复后,房玄几乎脱口而出道:“此乃大北朝之福,臣恳请陛下下旨,将此神物普及全国,已解国民之殇!”

“房大人此言差矣。”长孙无忧却摇摇头道,“此物非比寻常,与那土豆玉米的重量也只在伯仲之间,自然得好好运作一番。陛下既然拿出来,便是已有推广的想法,至于什么时候推广,如何推广,这才是你我应该想的事情。”

“长孙大人...”

“长孙爱卿说得不错,这些日子,长青公主为大北朝屡建奇功,不过似乎太多了一些,弄得民心沸沸。正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一蹴而就,这也是朕这个时候邀二位爱卿来这里的目的。”

水扶直接打断了房玄的话。

没别的,因为长孙无忧说得在理,也因为民心过沸容易导致民心不稳。

房玄也明白这个道理,因而道:“陛下圣明,是臣想岔了。”

“爱卿不必在意,还是赶紧为真拿捏个章程要紧。”水扶看着房玄和长孙无忧两人说道。

长孙无忧抢先一步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并不困难,只要先将消息压上一压,待过些时日自然水到渠成。”

“长孙大人是好想法,只怕事情不是这样简单!”

“哦?房大人有何高见?”

房玄冷哼一声,道:“高见谈不上。只是长孙大人想来也知道长青公主殿下正在修编农书,据闻已经快要完工,这牛痘一事若要拖延难免撞上。而且,这化神医的书信里可不是什么请示的意思,人家已经行动,照长孙大人的意思是要陛下的旨意赶在化神医的动作之后么?”

这话倒说到了水扶的心坎上,正是他的顾虑之处。

长孙无忧听了,心里也暗暗点头,不过嘴上仍道:“那依房大人的意思,是要陛下如何?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您倒是给个主意啊!”

“这...”房玄一塞,道:“长孙大人,你怎么这样说话,陛下召你我来不正是商讨此事嘛。”

“既如此,那房大人先了!”说罢,长孙无忧把头一扭,对水扶说:“陛下,房大人身为本朝左相,学究乃天人,臣不敢在房大人面前卖弄,还望陛下恕罪。”

此话一出,房玄望向长孙无忧的眼神变得极其不善——好一个右相,好一张利嘴,老夫定不与你干休!

水扶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只是对此并未表示什么,只道:“既然如此,长孙爱卿不妨再想想,就由房爱卿先行可好?”

为帝者需把握好权衡之术,这左右二相之争执也是他乐得其见的,只要不闹出大问题,便也随他们去。

房玄可以不理长孙无忧,但不能对水扶无所表示,因而在水扶开口后,道:“陛下,臣以为不妨请长青公主前来议事!”

水扶和长孙无忧都一愣,这是个什么主意?

见他们不解,房玄一笑,又道:“陛下,长孙大人,据化神医书信,这牛痘之法之源处可是长青公主殿下。既然陛下与你我都没有好的办法,不如问问公主殿下,或许殿下心中早有成算呢?”

水扶一笑,这话倒也实在。

......

神宁宫。

德妃忽然邀请林灵品茶。

林灵本欲拒绝,可是越人提醒她说:“德妃娘娘乃四妃之一,又是道门之首,素来待人和善,公主殿下不用防范至此。况且德妃娘娘长期在神宁宫里的悟道房悟道,一年到头就是陛下也见不着几次,能喝到这位娘娘的茶,那可是公主的福气呢!”

什么福气,她不想要!

只是这话她没说出口,也没法解释自己不想去见德妃的原因,纵推脱再三也只能应下。

再观德妃那里,慢煮一壶清茶,茶香四溢,十分宜人。

其身边的大宫女兰芷笑着说:“恭喜娘娘的茶艺又有精进,这满宫的茶香可真好。待会子公主来了,定是喜欢。”

但韩云却摇了摇头:“你懂什么,茶好不好需得人尝过了方可以说。若没尝过,说出来的话里头则未必有几分的可信。”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乾元殿议事(二) 林灵慢悠悠的来,慢悠悠的见礼。

韩云只笑了一笑,便请林灵坐下,将茶杯递到她面前,道:“今日请公主来,只因本宫这里新得了些茶叶。”又道:“公主想必也知道,本宫这神宁宫与其他几宫素无来往,这兴致纵使是来了,也一时寻不到人,贸然打扰,还望恕罪。”

林灵忙接过杯子,道:“娘娘好意,长青高兴还尚来不及,又怎么谈那‘怪罪’二字。”只是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暗骂——“您可是道门之首,这样的身份就是皇后也得给你几分面子,什么样的人还邀请不到?”

殊不知她这一番心思,在韩云眼里被解读的一清二楚,甚至韩云之后还和兰芷闲话说:“长青公主内心纯净,毫无心机,什么都写在脸上。”

对这一切,林灵自然不知。

茶尚只品了一口,便有一小太监到了这里,一番询问,才知是皇帝请林灵到乾元殿议事。

韩云笑着说:“公主殿下真得好本事,既然陛下相邀,本宫自然是不好多留的。殿下请吧。”

林灵点点头,虽不知皇帝这个时候找她有什么事,但如果能离这位德妃远点,她也是十分乐意的。

待到了乾元殿,发现不但水扶在,还有两位大臣,她便道:“陛下着人来时,我正与德妃娘娘品茗,姗姗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长青何罪之有?”水扶微笑着道,心里却苦笑。别说他不会对这位长青公主生气,就算会,也要给那深宫的韩云几分面子。韩云在宫里头就是一特殊的存在,就是他也是敬着居多。

要知道这需要平衡的不仅是前朝,还有后宫。而韩云在后宫一日,便能威慑前朝一日、震慑后宫宵小一日。

这一点,长孙无忧与房玄也一清二楚。

两人也是有些诧异的看了几眼林灵,韩云这种仙风道骨的人物居然会为了她走出那间房子,还与她品茗。

“见过两位大人,不知可是长青脸上有脏东西?”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林灵摸了摸自己的脸,对他们一笑。

“怎会!都是公主天人之姿,我等不忍注目,冒犯之处,请公主恕罪。”两人连忙道。

长孙无忧又对水扶道:“既然公主已经到了,不妨开始说正事,毕竟失态紧急。”

水扶点点头,将事情始末与林灵三言两语道尽,便问:“长青对此可有过想法?”

闻言,林灵沉默。

她之前的确有想过一些情况,也想过相应的推行应对方案,只是这个化无常居然不按常理出牌,直接自己先斩后奏,就算是给皇帝寄了书信,也只是敷衍将事情相告。

如此一来,就和她之前所设想的情况都大为不同。

一会子后,林灵苦笑道:“我虽想过,只是也曾料到化神医动作如此神速。如今...若说法子是有,若要具体章程,却是万万没有的。”

三人对视一眼,水扶道:“既有法子,也是好的。长青不妨说出来叫二位大人完善,你也可轻松些。”

林灵点点头,道:“二位大人和陛下的顾虑我知道,但这件事情其实说来也简单,只要朝野内外都一个声音,事情便迎刃而解。”

长孙无忧道:“公主殿下所言甚是有理,不过,这朝廷内外各有主张,这要所有人都一个声音,恐怕也非易事啊。况且,就算这一个声音可以做到,又该要何种声音呢?”

林灵答道:“这固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可是这便是各位大人的事情,我不过是一个小女子。至于要何种声音,就更简单了——既希望事情推行又不想要从速,便可以由外及内。先在那边防偏僻或大灾处过之地推广,待有成效,便可以顺而普及。”

房玄观水扶神情,试探道:“陛下,臣附议。”长孙无忧紧跟着道:“臣附议。”

水扶沉吟一会,道:“公主言之有理,甚好。”又对房玄、长孙无忧二人道:“此事就有劳二位爱卿了。”

“为大北朝,微臣等万死不辞!”他二人即领命而去。

林灵便问:“不知化老先生现在情况怎么样?”水扶道:“老先生大病痊愈,已经开始为推行牛痘准备。”

“老先生不喜名利,不知陛下准备给化老先生什么样的赏赐?”

水扶一听这话,便知道这是在为化无常请赏,只是这个事情他也颇为头痛,并不比给林灵赏赐要简单,因道:“老先生行大德之举,理应得厚赏,只是先生不喜金银珠宝,又不喜高官高爵,叫朕也十分为难。”

若仅仅是抱着赏赐的心思,当然不必如此为难,关键是水扶更想借这个机会将这位名扬天下的大医留在京城。

他纵是不说,林灵也猜出了几分心思,因而道:“陛下想必是想较好化老先生,不如我来替陛下出个主意,如何?”

“朕洗耳恭听。”

“既然陛下不知道老先生喜欢什么,何不在事成之后将先生之功德昭告天下,然后请先生入宫,问问先生想要什么,也彰显陛下的仁德与礼贤下士之心。”

“甚好!”水扶大喜,称赞道:“公主于朕,就如诸葛之于刘备啊!”

“不敢当。”林灵礼数做到位,心里却苦笑。如今的她,每一步走得都与自己最初的打算不同,越是不想出风头,越是出尽了风头。

不过还有一事,藏在她心里不吐不快——

“敢问陛下,瑞王殿下云南之行可还顺利?”

“长青放心,皇儿已顺利潜入城中,卫池大将军也已经着手接应。”

水扶的面色有些凝重,不过对于林灵他还是把此事往好处说。

林灵嘴角的微笑一僵道:“殿下真是足智果敢。”又叹一口气道:“只是这潜入敌营犹如深入虎穴,实在危险至极。我愿在神宁宫祭祀,为殿下祈福,还望陛下恩准!”

神宁宫?

听到这个地方水扶脸色抽了抽,不过想到那里的那位,便笑着说:“公主有心了,此事朕也同意。不过神宁宫是德妃的宫殿,长青若要行此事,还要争得德妃的同意才可以。”

“我明白。”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林灵上林府 神宁宫中韩云自顾自泡着茶,泡而不饮。

兰芷疑惑道:“娘娘,这好端端的茶,您为何将它泡出来放在这里摆着,岂不可惜?”

韩云笑笑说:“你怎知道就可惜了这茶,自然是给要喝的人准备的。”

“可是娘娘,这长青公主都走了,您……”兰芷仍劝韩云道,“这可是大天为给您准备的茶,统共也没送来多少。”

“会来的。”

“什么,谁?”兰芷不理解自家主子的意思。

韩云一笑:“长青公主,公主会回来喝的。”

话音刚落,林灵已到了跟前。

她笑着对兰芷说:“瞧,这不是来了吗?”

林灵笑道:“怎么,娘娘知道我要来寻娘娘?”

韩云道:“喝茶。”

林灵接过茶杯,说:“娘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喝茶。”韩云一笑道,“茶告诉本宫的,你若要答案,到茶里去找。”

越人亦在自家主子耳旁,小声道:“殿下,喝茶吧。”

“在神宁,有茶饮之。”林灵将茶水一饮而尽,道:“林灵不懂品茶,望娘娘见谅。”

莫说韩云,便是越人、兰芷等都看着她的动作眼角直抽抽,更不要说韩云。不过韩云显然是修养极好,依旧微笑着道:“茶水说到底也不过是水。再如何珍贵,能供人解渴,便已经有了它的价值。”

林灵也没想到,不过这样正和她心意,毕竟此时有事相求。

“娘娘,瑞王深入敌营,我想要在神宁宫行祭祀之举,以为殿下祷告,不知可否?”

韩云犹豫一会,道:“不知公主需要祭祀何处神明?”

闻言,林灵一愣,还是越人在其耳旁提醒:“公主,娘娘此处只尊三清。”这下子她便反应了过来,道:“素闻娘娘原系道家,想来神宁宫自有供奉,故而斗胆烦请娘娘主持,以免冲撞。”

韩云点点头,而后示意侍奉之人全都退到殿外,殿内只有她二人时,道:“恕本宫直言,仙凡有别,祭祀或有福泽,但其关键还在其人本身。公主难道就没有想过其他方法么?”

林灵叹息道:“就算娘娘素来不外出,想必也对我的来历略有耳闻,我哪里还有其他什么法子呢?”

“不,有的。”韩云摇摇头道,“公主之声望勿论,只看家世,也是相当了得。”

“本宫也是很好奇,为何殿下不与生身父母相认。”

“这可是骨肉至亲啊!”

骨肉至亲四个字咬得极重。

林灵犹豫了一会,道:“这里边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况且我之生父虽是礼部尚书,但在这件事情上恐怕也鞭长莫及。”

话说到这里,谁都知道这里边恐怕有一番隐秘,不过韩云听了林灵的话便笑着摇了摇头,终究不肯再多透露什么。

以至于林灵对这番对话一直耿耿于怀,甚至将这番话告诉了越人并询问。但是越人虽是宫里的老人,可也只是宫女身份,那些个隐秘中的隐秘她还没资格知道,因而只好劝林灵道:“德妃娘娘素来是宫里头最为睿智的人,既有这样的话,那也不会是无故放矢,殿下若想知道,不妨去找秦夫人、林大人亲自问问,旁人说的也都只是道听途说罢。”

林灵一听,心里觉得也是,便出宫去林家。

这一切瞒不过帝后二人,但他们对长青公主认亲这件事十分支持,因而没有横加干涉,甚至还加了一把力,帮助他们出宫。

与此同时,神宁宫里飞出一只信鸽至林府。

信鸽落到秦夫人手上。

看过信件之后,秦夫人多日苦着的脸终于略好看些,吩咐麝月道:“去,小姐要回来,让府里做好准备。”

“是。那...老爷和少爷那里是否需要通知?”

“不用。”秦夫人冷冷道,“反正他们对自己的女儿、妹妹毫不关心,通知他们又有何用,反倒是叫我的乖女儿看了难过。”

秦夫人一声令下,整个林府都动了起来,动作之大,别说是就在府里的林无涯、林修,就是周围的宅邸都被惊动。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林无涯急匆匆跑去询问自家夫人。自打得知长青公主就是女儿之后,这个婆娘就再也没消停过!

秦夫人淡淡道:“没什么。女儿要来,难道我这个做娘的连为女儿接风的权利都没有了么?”

这些日子她大约也想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或许真的有难处,但是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借口。果若是疼爱女儿,就是有难处也要想办法克服,而不是百般推脱。

本来听说女儿回来十分惊喜的林无涯,想到自家夫人的态度,欣喜之情一下子消失得无隐无踪。

“夫人,为夫好歹是你的夫君,灵儿的父亲。这是大家都高兴的事情,何苦弄成这样不愉快。”

秦夫人道:“罢了,我现在不得功夫与你说话,自己斟酌便是。”言罢,直接从他身边走过,亲自操持事务。

林无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林修赶到。

他一见到父亲便急忙道:“我听说妹妹要来,父亲怎还在这里啊?后宅的事宜固然重要,可我们的礼节那也是必不可少的!”

“我儿所言甚是,为夫这就去安排。”

林无涯忽然惊醒。

是啊,女儿如今可是公主,虽是来父母家里,但一是公主,一是臣子,该有的礼节一样也不能少。尤其是自己还是现任礼部尚书,倘若是没有儿子提醒,只怕第二日弹劾的奏折便要堆满了皇帝的书桌!

林无涯匆匆去做准备,把儿子落下了。这可叫林修好生心塞,这不就是典型的有了女儿忘了儿吗?

不过想归想,他也该去梳洗一番,换身衣裳,给妹妹留个好映象。

在林府上上下下忙碌之时,林灵已来到了府门外。

阻止了侍卫去敲门,林灵吩咐越人道:“我是后辈,本应恭敬。而此行不单单是认亲,更是有事相求,故而应更加礼遇。侍卫们虽好,却难免粗手粗脚,如今且你去敲门,切莫惊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林府 “妹妹这是回来自己家,何需多礼?”林修已然笑着迎来。

林灵道:“我得知自己身世后,未第一时间来见父亲母亲和哥哥,着实惭愧。”

“妹妹来了就好,用不着说这些。若有哪里需要帮忙的,也只管说来。”林修笑着说。事实上他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妹妹要是再不回来,这个家就要被拆了!

林灵笑着道:“不知父亲母亲可在?”

“都在。”林修道,“妹妹如今身份不一般,父亲那里还要做些准备,不妨先去见过母亲。”

“身份再如何也改变不了是父亲母亲的女儿。”

虽如此说,但不一会又点点头道:“哥哥可知母亲在何处?”

林修笑道:“如妹妹不嫌弃,就由我来带妹妹去见母亲吧。”

林灵扶着越人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再过去便是正院。

台阶上坐着的几个青衣丫鬟,叫他们来了,忙起身对林修说:“儿爷。”林修摆摆手,然后指林修道:“这是大小姐,如今是宫里的公主。”

那几个丫鬟连忙见过。其中一个走了两步道:“大爷,老爷方才正寻您,不如奴婢领公主去如何?”

林修冷冷看了她一眼,这妮子恐怕是起了攀附之心。

然林灵却信以为真,道:“既然父亲在寻找哥哥,或是真的有要事,哥哥不妨先去,我瞧这也是个机灵的丫鬟。”林修虽有心拒绝,但也不想驳了妹妹的面子,只好点了点头。

于是那丫鬟在三四个丫鬟羡慕的眼神中领林灵等人再走。

林灵见到秦夫人时,只见一个婆子搀扶着迎上来,林灵方欲拜见时,早被秦夫人一把搂入怀里,心肝肉儿一通大叫。

她又不是前生那《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被贾母叫惯了。如此一遭,可真真叫人尴尬。

一时众人慢慢劝住了,林灵方拜见了秦夫人,不料秦夫人开口便是:“我儿此来,定有要事。你只管说,为娘定然替你办好!”

这话说得霸气侧漏,好不令人震惊。一时四周静遭遭的。

秦夫人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又说:“我的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随为娘到房里来。”至于下人们...林家管教甚严,她不担心。

不一时,大家到了房里归了座,丫鬟们斟上茶来。

见到女儿,秦夫人不免又伤感起来:“我的儿,今儿来母亲这里可有什么事?”

此话一出,林灵甚为震惊,不过转瞬即反应过来,道:“母亲如何知道女儿有事要求母亲?”

秦夫人笑道:“前几日我儿见我,甚是不愿意,我还当你是怪我。今儿才过了几日,你便来了...这定然是有事情才会如此。”

林灵方将那件事情略略说出来,原以为此事需要一家之主做主,不想秦夫人听了道:“我儿是会算,这件事儿问你爹也无用,倒是娘这里有识得那有这般能耐之人。”

“是谁?”林灵一下子站了起来,至于秦夫人言语中那些不合理之处也都自动忽略。

“我儿莫急。来,坐下,为娘细细与你说。”

秦夫人拉着林灵坐下,然后道:“这件事情连你爹也不曾知道,为娘出生隆中秦家。”

“秦家乃是千年世家,这一千年以来的朝代更替背后都少不了秦家的手笔。明面上王朝皇帝换了多少位,咱们秦家的家主便换了多少位。”

“为娘虽已外嫁,但仍是秦氏女,而我儿亦算得半个秦家人。秦家当代族长正是你的舅舅,为娘的哥哥,定然是不会坐视不理。”

“再看看你那父亲,区区一个礼部尚书,整日里摆着那副官威,却是真真不中用的。”

......

这里话未了,只听门外有人说:“怎么女儿回来也没见人支会我一声?”

林灵纳闷道:“这想必就是我的父亲了。父亲怎么这样迟钝,礼部尚书不应该如此才对。”心下想时,只见一个人从房里进来,林灵忙起身迎见。

秦夫人笑道:“你迎他做什么?你是公主,他是臣子,他拜见你是应该的。”

“夫人,为夫也是灵儿的父亲!”林无涯经过秦夫人身边时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林灵忙见礼,以“父”称呼,林无涯还了君臣之礼,然后拉着她的手,仍送到秦夫人身边,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后,道:“我儿出落标致,甚好。这通身的气派不必宫里的公主娘娘差。”

“说什么呢,你个糟老头子?”秦夫人在一旁戳他道,“你也不看看如今女儿的名声,那些女人怎么能和女儿相提并论?真若要比较,也该是皇后娘娘才对。”

“夫人所言有理。”林无涯在其说完后点头道。

不过他们说的是畅快,叫林灵、越人这两个听的是听得目瞪口呆——这是真的不在意,瞧瞧这些话,若是寻常人家,单独拧出来一句都是杀身之祸。

说话时,已到了用饭的时辰,膳房差人问话是否要传饭,秦夫人一口应下,然后对林无涯说:“你可真是,女儿回府膳食也未曾布好,还要人家催。”林无涯脸一青,这分明是内院的事,通常都是夫人管理,好在他想到女儿在,忍下了那句要脱口而出的话,不然两人又是一顿好吵。

林无涯问秦夫人:“膳房布宴,夫人可要去看看?夫人也知道为夫素来对这些不太懂。”话音才落,林灵便道:“很是不用这样,都是自家人,随意拣几个菜也就行了。”

“不行!”

秦夫人、林无涯、越人等异口同声道。前二者委实是不愿意女儿回来在家里吃的第一顿饭吃得委屈,后者也是不敢让自家主子真的吃那种随便拣的菜肴。

当下秦夫人分隔两个丫鬟带林灵、越人去大厅入座,而后自己与林无涯一同离开,另有一个小厮去请林修。

也不知秦夫人与林无涯说了什么话,在席上时,林无涯脸色十分不好,秦夫人胃口亦不大行。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上下一心,一损俱损! 却说那日席后,林灵应林无涯夫妇之邀,在进府住下,第二日秦夫人不知所踪。

留书一封,曰:妾去问兄长,能助妾之爱女否?

林无涯忙派人去追,只是这个时候秦夫人已经快马加鞭走了许久,又怎能追得上?至于到了秦家的地盘外,他们也是万万不敢进去的。

绿林上有这样一句话——宁惹天家太上皇,永不见秦家好儿郎!

想当年秦夫人在秦家也是赫赫有名,上到秦家太爷,下至当今族长,都从未忘记她的名字,甚至暗中派人在其左右,每年都画她的画像拿回族中。

也因此,秦家的小辈也大多识得秦夫人,这番让她毫无阻拦的进入了秦家腹地。

秦家族长秦昇亲自接见,待遇不可不谓不高。仿佛还是秦夫人做姑娘的时候,一点儿也没变。

参观了自己以前的住宅,秦夫人叹道:“哥哥对小妹可真好。”秦昇道:“自你走后,这里也没有人入住,日日都有人打扫。”

“难为哥哥还记着。”秦夫人道,“俗话说的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何况,我还是秦家的罪人,要不是我,家族也不会暴露在世人之下。”

秦昇摇摇头,道:“妹妹此言差矣,家族之名本就在高官权贵中流传,不然仅仅凭你一女子,还不足以掀起那样的波澜。”

事实上也是这样的。

当年秦夫人化名春禾出秦家,在京里与如今的平南王妃结交,而后两人又共付战场。原本秦夫人功夫也不错,只是为救当时还是世子、世子妃的平南王夫妇暴露了身份,直接唬得敌军退兵。于是战况传回京城,秦家一战成名,虽有皇家极力压制,但京中仍有不少人知道了这个隐世世家的存在。

秦家人大多能看破其中门道,但仍有少数人认为责任全在秦夫人身上。为安抚这部分族人,当时的秦家族长不得已将秦夫人外嫁。

进入三层仪门,见一小巧别致院宇,院中随处树石山木。秦昇至此笑道:“这是当日妹妹托我建的木石阁,妹妹看如何?”

“甚好。”秦夫人叹道:“木石良缘,只可惜妹妹我无福消受。”

秦昇道:“如今妹妹也总算苦尽甘来,林无涯官至礼部尚书,儿女也都出息。尤其是林灵侄女,那可真是叫人吃惊,不逊妹妹方面啊!”

“哥哥过讲了,我却希望这孩子能平凡一些,嫁个好人家。”秦夫人目光忽然锐利如刀,道:“哥哥,妹妹我今日来有一事相求。”

“秦家之人,本该互相扶持,妹妹但说无妨。”

“在此之前妹妹想请哥哥先回答妹妹一个问题。”

“请讲。”

“哥哥以为如今皇室如何?”

“尚可。”

“如皇室有危急,哥哥可愿意救助?”

“朝廷若来求,为兄或可考虑一二。”

“那...若是这危急与哥哥的侄女相关,且妹妹亲自求哥哥呢?”

“若与林灵侄女相关,便是我秦家的事,秦家自然要管一管。”

......

一时进了正室,早有许多盛装丽服之侍妾丫鬟迎着,秦昇让秦夫人坐了,一面命人去白虎堂请秦老太爷,一面对秦夫人说:“妹妹所说之事情重大,我已派人去请老太爷。稍后老太爷来了,妹妹若还有其他的事儿,只管说得,不要外道了才是。”

略坐了片刻,秦老太爷来了,抱着秦夫人心啊肉啊肝啊的叫了一场,好一会子才将将止住,道:“我秦家好好的嫡女竟被那糟心的玩儿乘我不在家给这样糟贱了。你这孩子也是个不懂事的,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来看看我,真真是白疼了你一场!”

秦夫人忙起身,扶老太爷坐下,道:“老祖宗,是我的错。不过这也是想着家族,我是家族的罪人,没得脸面回来见族人。若不是这时候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也不敢回来。”

此话一出,秦老太爷沉默了一会,然后问:“你这次回来,秦家了有谁难为你?”

“不曾。”

秦老太爷又问:“那可有人问责于你?”

“也不曾。”

“那你是操得什么心!”秦老太爷怒道:“我秦家上下俱是一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些个小辈不懂事,长辈们还不懂事么?当年那是我们这些老人都在族外,才叫小辈们闹出了这样的事情,若我们知晓会如何做,你心里也应该明白才是,怎也不知道差人告知?”

闻言,秦夫人苦笑。当时的她被虚名迷了眼,在族里还当自己是那个驰骋沙场的女将军,才......

秦老太爷又说:“你所说的事,我已经知晓,此事我做主应下了,回头带灵儿来族里与我见见。”秦夫人笑回道:“多谢老祖宗,灵儿容貌俱佳、举止脱俗大方,老祖宗看了定然欢喜。”

老太爷笑道:“这便是了,你的女儿比你更相出落了。”言罢,遂令秦昇在族中挑选挑选一些武学出众的后辈,另挑选八百名精通骑射的护卫待命。

秦昇领命,然后道:“那平南王妃亦是女中豪杰,妹妹不妨请她与妹妹共同教导侄女。”他这话说得也实诚,林灵不比秦夫人和平南王妃,并不会武功,也为读过兵书。虽是支援,战场上令有大帅,但若是水一样的女儿家出了什么事,也不好交代。

“多谢哥哥提醒。”秦夫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表情十分严肃。倒是秦老太爷调侃她道:“老夫记得你的升龙点凤枪法颇有些火候,只要灵儿能得五六分的真传便足矣。”

秦夫人笑笑道:“老祖宗也知道灵儿的情况,我就是想传灵儿也没有机会,现在...却是已经来不及了。”

“升龙点凤枪是来不及了,可其他的却未必。”秦老太爷神秘一笑。

经他一提醒,秦昇似是想起了什么,道:“老祖宗可是说族中那本秘籍?”

秦老太爷点点头。

“可是那传说中秦家先祖所练习的寒冰剑法?竟真的存在!”秦夫人脱口而出道。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我若出手,士卒何以立军功? 秦夫人回来了,还带回来一队人马,可林灵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不错,她是有些郁闷。

亲生母亲是个武林高手,外家是隐藏的世家,现在还要她学习一部据说练到极致可以剑气纵横三万里的剑法,她莫不是穿越到了武侠玄幻里?

她原是不信的,偏偏皇帝得知消息后,还特意派人来告诉她——这是真的!

当然最令人窒息的是,她母亲拿给她的那本剑法,强则强,可就是自秦家先祖之后,没一个人能练成,而秦家老太爷表示——“灵儿出生之时,此秘籍寒气外泄,似有灵性,合该为灵儿所有。”

平南王妃为一睹秘籍风采,抛下了平南王和世子住在林府,美其名曰指点手帕之交的女儿。

就这样,林灵虽看不懂那秘籍上到底讲了些什么,但在平南王妃和秦夫人的指点下,也颇有些进益。半月之后,按秦夫人的说法是:“我儿习武虽短,然已经不逊于一流好手,为娘也可以放心。”

而平南王妃为了一睹这寒冰剑法在战场上的风姿,自请披甲上阵,平南王拦都拦不住,于是乎水扶也只好答应。

但谁知还未出发,这个消息便传到了化无常耳朵里。这位神医当天便出发赶往京城,对皇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非得随军不可,最后水扶不耐烦道:“我朝儿郎上阵只为杀敌立功,军医尚且足够,卿若随军,能够如何?”

化无常冷冷一笑:“医可救人,亦可杀人。我愿效仿毒医仙,再行当年之举。”

此话一出,水扶便想起当年化无常一人退前朝余孽大军,又思及毒医仙之可怖,不由好奇道:“瑞王尚在敌营潜伏,云南一带亦有大北朝百姓,这虫毒无眼,卿可有解决之方法?”

化无常笑道:“我虽比不上毒医仙,却也小有手段。”医术本无善恶,全凭使用之人。他钻研医术近百年,要救人容易,杀人也容易,若要得胜而不伤人也不是不可以做到。但水扶却对此表示疑惑:“卿有这般本事,又何必随军呢?”化无常微微一笑:“我本不欲管这些事,都是听说长青公主殿下领军,还望陛下成全。”

“准奏。”水扶一听,立刻下令。

而有化无常随行,这由秦家来人和朝廷士卒组成的军队士气空前,浩浩荡荡往云南前去。

......

才过云南地界,车驾行不到数十里,忽见旌旗蔽日,尘土遮天,一支人马到来。平南王妃策马出问:“前方何人?”

一将飞出,厉声道:“某乃圣教先锋曹卓是也,尔等可是朝廷人马?”平南王妃道:“正是!尔等妖言惑众,企图割裂国土,罪不可赦,如今大军已至,我劝你们早些束手就擒,莫丢了性命。”

曹卓大笑往身后一呼道:“朝廷无人,竟已派出女将。兄弟能随某杀了这些朝廷走狗,来日圣教打上朝廷,各位都是千古功臣!”

平南王妃等一干人闻言,怒不可遏,亦下令出兵。曹卓一方虽然人数众多,但其中不乏被蛊惑上阵的民兵,而大北朝士卒身经百战、秦家精壮英勇无比,平南王妃更是一手马上游龙鞭以一当十。

化无常、越人则领一众军医配药,救治伤员之余,时不时丢出剧毒砸在敌军之身上。

有几个精明之人欲绕到后方偷袭,却被守在一旁的林灵发现。寒冰剑法初试,便有十步杀一人之威能。

不过区区半个时辰,曹卓一万大军便军心溃散,曹卓更是被生擒,若不是顾及尚在云南潜伏的水涂,恐怕平南王妃都要下令直接杀入敌方。

平南王这平南二字,当年就是平定云南一带之叛乱而得来,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曾被鲜血浸染。曾在云南浴血奋战的平南王妃,对这一带的地形可谓是熟得不能再熟。

但是俱情报,卫青等人应在此处等待接应才是,如今却无影无踪。直到五日后,才有一小将找上门。

原来卫青接京城情报后便领一队士兵在此等候,可是偶然得知消息走漏邪教欲派遣人截杀,便领兵躲避埋伏打游击,吸引了敌军兵力。而之前林灵等人遭遇的一队人马是敌军一分为二后的另一队人马。

这也是卫池授意卫青故意暴露的结果,让邪教以为朝廷的人马都摆在明面上,只有这样潜伏在敌方内部的瑞王才是安全的。

一见到卫青,林灵努力露出一个笑容,道:“卫公子可知道王爷下落?”

卫青道:“前几日还有联系,可这几日邪教抓得紧,联系便也断了,全靠当时说好的信号行动。”

片刻之后,林灵问其究竟,卫青不语。平南王妃告知林灵说:“军中重要信息传递之具体方法,因空人多杂乱,通常只为主副二将商议并告知些许特殊人员,其余人等一概不知。”说完此话,便将今日战况着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然后又对林灵说:“军中若有大事都需要迅速处理,然后快马加鞭将信息送到京城,大捷或大败亦然。”林灵点点头表示理解。

却说军中有些士卒见到战场之上化无常等人配制的毒药十分厉害,因前去请化无常御毒杀敌,遭到化无常厉声呵斥。

林灵等人听闻后急忙前去询问情况,侍立于化无常身边的越人道:“各位士卒所要的那种驱使之毒,敌我不分,虽有解药,但毒性之烈即便是有解药也恐怕来不及服下,更何况云南一带更多的是大北朝的百姓,驱虫御毒实乃下下之策!”

众人都为这番话动容,唯有平南王妃目光灼灼,看着化无常道:“出征之前,我尝听闻先生在陛下面前极尽陈情,甚至出言有那驱虫御毒之术并且能够控制,方才能够随军出征。越人姑娘所言虽有理,但...先生也如此想么?”

化无常闻言大笑道:“我是恐怕我出手王妃的士兵便没有军功可立,既然王妃这样热情将功劳想让,老夫又怎好拒绝?”

“待老夫准备一日,管教那邪教之徒有来无回!”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朝议 化无常找到林灵,要求借越人帮忙。林灵点头答应道:“能在先生身边是她的福气,只是先生果真有此妙法?”化无常叹道:“方法固然是有,但是我方人员被误伤甚至死去也是无可避免之事情啊。如非必要,老夫实在不愿动用此法——大北朝的好儿郎死也应该死是战死沙场,怎么这样死去?”

林灵沉默片刻,问:“此法比之全人力战争,伤亡如何?”

化无常道:“不足后者之千一。”

“既这样,又有何妨?总归是战死沙场,他们依旧是我朝的好儿郎。”

不错,林灵想起了前世那位伟人的一句话——“不管是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只是此法想要施行也不是那么简单。”化无常叹道,“云南诸城多是百姓,如御毒强攻或投毒于饮水,其危害不亚于散播瘟疫,故而需要军队将敌人吸引出来至我方埋伏之地点。”

......

“恭喜陛下,邪教已灭,从此我大北朝少一心腹大患!”

朝廷之上,长孙无忧这样说。

众大臣频频看向礼部尚书。

哎呀,这可真是白捡来的好闺女,自己怎么没有这样的福气呢?

武将队伍里,威武大将军卫池突然站出来道:“陛下,如今云南已定,我朝的好儿郎不日便可班师回朝,还请陛下论功行赏,以彰皇恩浩荡!”

此话一出,群臣附议。

可在如何行赏的问题上却犯了难。其他人容易,难的是那位长青公主。

这位殿下真真是屡建奇功,若赏赐薄了,天下人不答应。可若赏得厚了,之后这位若再立下功劳又当如何?

水扶环视一周,道:“众位爱卿,可有解决之方法啊?”

朝中不乏心思敏捷者,早已注意到林灵与水涂之关系密切,是故出言道:“不知公主与瑞王进展如何?”

水扶挑眉道:“哦?爱卿何出此言?”

众人欲言又止,概因议论皇家八卦之事乃重罪,房玄道:“陛下,长青公主愿追随瑞王殿下而至战场,可比当年平南王与王妃二人,如非情深至坚,何至于此?”

“那爱卿有何高见?”

房玄道:“臣,恳请陛下为公主和王爷赐婚!”

“房大人此言差矣!”

声音的主人是户部员外郎公孙礼。在场的谁都知道,这公孙礼乃是长孙无忧一手提拔,是实打实的心腹。

“长青公主殿下与瑞王情投意合,公孙大人何出此言?老夫说得有何不对,还请指教!”房玄冷冷道。他与那长孙无忧虽同殿为臣,也俱是文臣,但政见素来不和,连带着各自提拔上来的人也不对付。

他也不是那等心胸狭隘之小人,不会对后进之辈下手段,但这个人此刻反驳与他,其中定然有长孙无忧那匹夫的手笔。

君不见,长孙无忧一副甚为关切的表情!

公孙礼道:“我说房大人啊,公主殿下与瑞王殿下走得近,并不代表两位殿下就想要行周公之礼,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您说您不是乱点鸳鸯谱么?”

群臣一听,好像也真是这么回事,自古以来也有那男女之间的纯洁友谊,因此而共赴战场的也不在少数。

敬国公贾升道也十分看不惯长孙无忧,一直觉得这人是大奸似忠,即刻出言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长青公主与瑞王正是适婚年龄,且这男女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乃九五之尊,赐婚有何不妥之处?本公委实好奇得紧,公孙大人可能为本公解惑?”

这位敬国公可是位浑不济,连其他几位国公也是碗大个拳头,说打就打。公孙礼自是不敢反驳,乃偏偏望向长孙无忧。

长孙无忧没法,他是忠实的大皇子党,是他授意公孙礼搅黄瑞王的婚事,现在公孙礼不敢接敬国公这话,他也只能自个来——“敬国公此言差矣,这男女之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要讲究个你情我愿,您说是不是?”

贾升道冷哼一声,道:“陛下乃九五之尊,赐婚乃天恩浩荡,长孙大人这话,是在说陛下乱点鸳鸯谱么!”

长孙无忧听了这话,气得三尸神暴动,可是既然牵扯到陛下,这个他却是万万不能认,毕竟不是谁都能像李二和魏征那样相处的。

而听到这里的水扶也不想让大臣们在这个问题上再争执下去,拍板道:“列位爱卿的考虑都有道理,然长青公主与瑞王情投意合,当属佳配,此事朕自有打算,列位爱卿就不要再说了。”

然后又抛出一个话题:“此次南定云南,俘获许多邪教教徒,众卿以为该如何处置啊?”

卫池大声道:“启奏陛下,微臣以为,此事应该等瑞王殿下等回京再议。”

“为何?”长孙无忧对水扶说:“陛下,老臣以为,邪教之徒,乱臣贼子,按律当斩!应该连坐九族,以儆效尤!”

卫池冷冷一瞥,道:“陛下,若照长孙大人的说法,其牵连之众,只怕要屠尽大半个云南,无异于商纣暴秦之举!”

林无涯亦附议:“陛下,卫老将军言之甚是,那邪教教众多是被蛊惑,并非是真正想要对抗朝廷。正所谓‘稚子无辜’,还请陛下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莫大兴杀伐之举。”

水扶点点头道:“爱卿言之有理。”又对长孙无忧说:“右相一片忠心,朕心里明白。不过,邪教之事,牵扯甚广,莫说九族,便是三族也难免与朝廷之上扯上关系。众卿都是有功之臣,朕不欲也不能因此无端之事而使列卿遭受无妄之灾。”

“陛下英明!”群臣众口一词。

长孙无忧有心争辩,也断断不能够说出口。

......

在赶回京城的路上,秦家人便已离去,他们素来不在乎什么朝廷的封赏官爵。江湖上有一种说法——即便是砍掉了秦家人的头,他们也能笑着看着你,笑着杀了你。

这样彪悍的秦家人,自然是不在乎,也有资本不在乎朝廷封赏。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我夫为国征战,可还勇敢? 临近京都,返乡的众人有有些激动。继秦家人之后,化无常在京城门禁之前也离队而去,只留下一句——“我本方外采药人,制药归来采药去,不足惜。”

越人十分舍不得这位老师,只是她也是有功之臣,又不似化无常这般有超然地位,不能轻举妄动。

林灵因而还劝了她一回:“化师嫡仙人之姿,偶然误入凡尘,事了又要回到山明水秀之间,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自打化无常走后,越人便一直闷闷不乐,甚至有郁结成疾的趋势,怎么劝也劝不好,连带着水涂也十分担心。

好在有平南王妃在,王妃那传奇般的经历,注定她懂得男人女人的心。

待至城外十数里,便闻《人王破阵曲》起,数列人马在前方不远处,皇后若兮亲自领舞,迎接归来的将士。

“欢迎众将士回家,大北朝的儿郎女儿,为国征战,辛苦了!”

舞毕,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是水扶,其旁是房玄、卫池、长孙无忧等大臣。

“唱!”

紧接着,一群五六十岁身穿花衣的夫人从人群中走出,在大军前唱起了那首《九歌》。

“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这些人早已不是妙龄少女,扮起歌姬、唱起《九歌》,可谓是视听两难堪。然而在将士们的眼里,她们最美丽不过。

因为她们是战死沙场的将士们的母亲。大北朝虽有独子不上战场的规定,但哪里又有做父母的不疼爱儿女的?战死沙场,意味着埋骨他乡,所以她们用这种方式为她们孩儿指路,让孩子们游离天地间的魂灵回家!

这些人唱起《九歌》,甚至可以说没有一个字在调上。然而,水涂和士卒们齐齐行军礼,高声道:“以残躯报国恩,建功勋兮慰亲人!”

而这个时候,再看帝后以及一众随行大臣,俱是热泪盈眶。

大军回京的消息,是水扶暗中叫人传播出来,这群妇人也是他暗中授意的结果。

这样的用意,固然是为了彰显将士们的神武,但是更多的还是为了给水涂和林灵造势。若是寻常之人,就算有木兰和平南王妃的先例,也或许还会有人说道,但是林灵不一样。百姓不会说道她,也不会允许别人说道她。

吴尚京、吴彦二人本无资格随行,但因其特殊性,被水扶特恩准随行。一众公子哥们也随其父辈出行,此刻都围在他们二人周围,百般恭维。

尚京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成熟稳重,对这些话只是笑笑。可吴彦却把这些话听进去了八分,如果有尾巴定翘上去天高——由他面皮上的表情便可以看出来。

作为哥哥,吴尚京对自己弟弟这样的状态十分不满,国事要紧,母亲为大义不得不不能照料他们,他们也应该明白,更应该体谅母亲。

殊不知,其实他们现在的表现被林灵尽收眼底。

从皇后领舞、百姓高歌的震撼里缓过来后,林灵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们,并且看到他们身上的进士服饰感到身心愉悦,这种愉悦远比打胜仗还要胜出数倍。

水涂在她耳边轻生说:“既然都来了,不妨过一会就去见见,也有年头。”

林灵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婉拒道:“还不是见他们的时候,该见的时候自然是要见的。”然后又道:“倒是你,这样不让人省心。如果不是王妃支援及时,你就回不来了。”

闻言,水涂眼神的余光瞟向前头的平南王妃。这个女子的能耐远比传闻中要高明,他看到的她的领兵、武艺都不比卫池将军逊色。

只可惜不是个男儿身!

正在这时,一个身穿孝衣的年轻妇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跪在水涂面前,高声道:“敢问大将军,我夫芈二子,为国征战可还勇敢?”

听闻此话,想都不用想,这便是战死沙场将士的家属。水扶、若兮、林灵等人为之哽咽。队伍里的列位,看到这一幕,却越发坚定了信念,民间有一首歌广为流传——彼尔死兮,不足惜兮;彼果亡兮,悲其道兮;故吾征兮,为亲安兮;故吾征兮,为国荣兮;纵吾死兮,终不悔兮;纵吾死兮,不足道兮,亲戚师君,由莫悲兮!

“百庶长芈二子战场杀敌,斩邪教叛军数十人!”

听到这,那妇人热泪喷涌而出,摸摸自己的肚子,喃喃道:“好,好!我夫果敢,我儿之父是英雄不是叛徒!”

随着她这句话说出口,林灵和水涂面露疑惑,水扶、卫池等人却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只见水扶站起身来,对卫池道:“查,给朕彻查到底!大北朝的将士们为国而死,朕绝不允许人侮辱他们,玷污他们的名节!”

“遵旨!”卫池应下,这件事他远比旁人上心。

大北朝治军严厉,三军果勇。大唐最重功绩,武官职位高低全凭战功!大北朝向来不怕打仗。

但是军中猛士,不容人羞辱,身为大将军,他有这个责任。再者,这样的事情以往也略有耳闻,只是当时只当是笑话,未曾当真,而没想到真有人做出这样的事情,若长此以往,大北朝军威何在?军魂何存?——真真是其言可恶,其心可诛!

收到指示后,卫青领人将阵亡将士的家属尽数带去安置。

与此同时,水涂将所有战功情况高声念完,水扶亲自举杯敬酒迎众将士进城。

水扶以九五至尊之身,如此礼贤下士,让班师回朝之将士和京都城外自愿聚集的数千百姓纷纷动容,齐齐下跪!

近两万人齐齐下跪,其声势何等浩荡,几乎震撼九霄,令天公万里无云!

而这个时候,水扶高声道:“众位为大北朝之强盛,辛劳了。今日是大军归来之日,国之大喜之时,众位也都早些回去歇息,明日大朝,再论功行赏!朕的大北朝,不会亏待一个有功之臣!”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德妃又作妖 归乡情切,林灵现在就有这种感觉。

相比石山村,京城——这座繁华的城市,更能够给她以归属感。

在她被封公主的那一日,水扶便已经为她在京城里置办了一座公主府——这是每个公主都应有的待遇,林灵也不例外。

这座公主府虽然她一天也没有住过,但是不妨碍她知道这座府邸的存在;水扶这个举动的用心虽然她略知道,但不妨碍她因此而感动。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这里有她在意的人。这种在意是抛开身份、地位,单单凭心而论的。

回皇宫的路上,过往的行人都驻足下拜。队伍里的人都能够清楚的看到,这些人的跪拜不是对水涂这个将军,甚至不是对皇帝皇后,而是冲着林灵。

待着疑惑,她回到了皇宫。

短暂的犹豫之后,她把问题抛给了若兮。若兮听了以后,笑笑说:“这有何难解释的,你的功绩莫不是还当不得么?便是本宫和陛下的跪拜你也当得起!”

“可是,陛下那里...”林灵叹了一口气,眼神忧郁的看着若兮。

若兮笑着说:“陛下贤明,不是那容不得人的昏君,你大可以放心的。”说完,怕她再多想,又道:“若陛下真的有什么想法,早就该动手,又怎会等到现在?”

还有一重理由,若兮没有说出来——现在,在水扶眼里,林灵可是准儿媳妇,哪个父亲会嫉妒自己的儿媳妇?

大约一盏茶功夫,若兮又道:“此次长青又为大北朝立下大功,可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和本宫说,陛下那里自有本宫。”

林灵闻言,不由想到水涂,脸色微红。早些时间,她十分排斥皇家人,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在这个时空找到美满的感情,可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自己竟对这个被自己排斥人动了情并且愈陷愈深,直到她听闻水涂被困,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他并且不能自拔。

可是现在还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任性也任性过了,该把正是做完。她一直是个自律的人,不然前生也不能能成为农业学博士,并取得那样的成就。

“娘娘,我现在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再者,陛下赏赐的东西,定然都是极好的,林灵断没有挑剔的理儿。”林灵想了想道。

若兮微笑,道:“却不是这样的,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虽曾嫁过,但现在一人过日子到老了终究不圆满,如果有心上的人,不如向陛下讨个恩典,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她如何看不出这两个人相互的心思,可偏偏这两个人都不着急,看得她这心里焦急得很!

若兮皇后几次三番提起这个事情,林灵也不是傻子,知道这是皇后在提点她,因道:“娘娘,我省得的。”

“这是你的终生大事,既自个有成算,本宫便也放心。”因见林灵羞涩之色,若兮终止了这个话题,又道:“此次你功劳甚高,不过毕竟是一介女流,又已有公主的位分,按惯例,升官进爵的奖赏是要落到丈夫儿子身上。本宫在这里先恭喜了。”

听了这个,林灵也高兴,笑着说:“长青在这里便先谢过娘娘、陛下了。”

“这也是你应有的功劳。”若兮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两个孩子真够出色,在这样的年纪取得这样的成就,便是本宫看了,也觉羡慕得紧,真是好福气。”

“娘娘过誉,就是乡村的野小子。”

“野小子可考不上进士,依本宫看...还都是长青公主家教甚好的结果。”

林灵一笑道:“都赖先生教得好,我却是不敢居功的。”

“茶都冷了,快换了热茶来。”若兮摸了摸茶杯,对身边的侍女吩咐了一声,然后冲林灵说:“这是新来的宫女,故不大懂得规矩,长青莫要在意。”

“自然。”林灵应下,但心里却想了很多。

这茶虽是有些凉了,但也不是不能喝,便是宫里的规矩,也不是非换不可。

她想了想,又说道:“茶冷些不打紧,关键是人心得是热的。”

若兮亦点点头:“宫里宫外,人心热不热,也都之在一念之间,说起来倒也有趣。”

没错!她看过了太多的人情长短,在这个问题上,的确有相当的发言权。

这个话题显然不适合在这个地方讨论,所以她岔开了话题——“说起来,长青你与那两个孩子也许久未见,本宫知道你繁忙,可是再忙也得抽空陪陪孩子。若实在不得闲,召入宫里头来聚聚也无妨。”

林灵疑惑道:“长青与他们确实有些日子未见,只是...娘娘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本宫乃一国之后,六宫之主,天下所有的孩子都是本宫的孩儿,更何况是你的孩子,本宫自然多费心些。”若兮笑着说着。

她笑得就像莲花一样,亭亭净植。

这可真是个好理由,林灵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这话怎么接都不好,只好道:“娘娘说得是。”

就在这个时候,若兮身边的大宫女曦月在若兮耳边低语了几句,若兮脸色骤变,对林灵道:“想来德妃也对长青想念得紧,本宫便不多留,赶紧去德妃那里与她说会子话,左右平素她那里也没什么人走动。”

待林灵走后,若兮才叫曦月将方才所说细细说来。

只见听着听着,若兮的脸色变得面寒如霜,整个凤栖宫中的温度好像都低了些。

最后,若兮拍案而起,怒道:“淑妃,好大的胆子!”

曦月凑到她身前,低声道:“娘娘,是否...”

这时,若兮似乎冷静了下来,摇摇头道:“这样不妥,还是本宫亲自去一趟,怎么说淑妃也与本宫有多年的姐妹情分,许久没看到,也甚是想念。”

泯了一口茶,若兮又道:“把前儿本宫得的金步乘云摇和九御图带上,本宫要去看望看望好姐妹近来可好。”

听到九御图,曦月就明白了自家娘娘的意思,笑着应下,前去准备。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若兮训淑妃,神宁宫出手 淑妃,以为生了儿子就能在宫里头为所欲为么?本宫还没死呢!

......

景德宫。

连柔正大发雷霆。

“是谁?是谁走漏了消息!”

刚端上来的点心,被她摔得粉碎。

一宫的人战战兢兢,都不敢作声。

此时门前传来一声——“是本宫!”

定身一看,原来是若兮,连柔等连忙行礼,道:“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若兮并未在这个上面为难她们,而连柔则因为方才的话被皇后听到了,道:“姐姐今儿怎得空来妹妹这里坐坐?”

“坐却是不必坐了。”若兮淡淡道,“方才本宫正走到妹妹的景德宫,听见里面甚是嘈杂,故进来瞧瞧。只是不曾想回听到妹妹方才的话,不知妹妹这里...是走漏了何种消息?”

连柔忙道:“都是些不要紧的事情,小丫头们不懂事,臣妾怕误了姐姐的耳朵。”

若兮闻言,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本宫也就不听了。只是今儿巧的还有一桩事,本宫要与妹妹商量着。”

“姐姐请说。”

说句实话,连柔真的不想见皇后,但又有什么办法?如今是现成的把柄自个儿送到人家手上。

“胜儿和杰儿北去赈灾自有数年,如今托长青公主的福,眼瞧着就可以大功告成,回京复命。正巧前几日平南王妃进宫,说起现在京城贵女们的婚事,本宫却想起来胜儿和杰儿一直以来繁于政务,尚未娶亲。”

“宫里的那些长舌妇,妹妹你也知道。长青公主如今居住在宫中,却与天家其实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眼瞧着众皇子都要回来,就难免传出什么流言蜚语。依本宫说,皇子们是男子,左右不打紧,可是人家公主还要名节。”

“恰巧胜儿、杰儿都到了还议亲的年纪又都是这样的情况,本宫便想着不如趁着这个时候就定下来。杰儿养在本宫名下倒也便宜,只是...胜儿这里本宫还要看妹妹的意思。”

连柔秒懂皇后的意思,顿时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知道长青公主和瑞王关系甚为密切,也知道皇后和陛下有意撮合这两人,但也正因为这样,她不能束而待毕,她必须做点什么!不然她的孩子还有希望坐上那个位子么?

在天下大势面前,什么“立长”“立贤”都是废话,更何况三个皇子的才能品格本来就平分秋色。

“说起这个,瑞王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姐姐可不能厚此薄彼,不然臣妾可要替瑞王鸣不平了。”连柔故作声道。

若兮却似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道:“妹妹说笑了。这自古以来,长幼有序,胜儿为长,涂儿为幼,哪有做弟弟的成婚还在哥哥前头的道理?”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本宫也替涂儿留意着,等胜儿、杰儿的事情办了,涂儿的婚事才好定下来。”

听了这话,连柔眉头微皱。

皇后素来小心,如果没有陛下的意思,想来是不会在景德宫说出这样的话。这人既然光明正大的说了出来,想必此事成功的可能性甚小,还得从长计议。

因而连柔转瞬便笑着说:“姐姐说得也是,既如此,妹妹便替胜儿应下,想来姐姐的眼光定是极好的。”

若兮满意的笑道:“妹妹放心,本宫是母后,对众皇子都是一视同仁的。”她要的就是德妃那句话,在她眼里除了秦家嫡女,这世间再没有哪一个能比得上林灵。可是秦家嫡女能看上水胜么?恕她直言,秦家不会有第二个秦夫人,水胜也不可能是第二个林无涯!

与此同时,林灵回到了神宁宫,发现韩云正等着她。

“参见德妃娘娘。”

“起来吧。”

“谢娘娘。”林灵又行一礼,道:“多谢娘娘指点。”

韩云笑道:“举手之劳,再说本宫也没说什么,若不是殿下福运,便是本宫说再多也是徒劳。”

“不过,本宫却又一事看不明白,不知公主可否为本宫解惑?”

“娘娘请说。”

“本宫曾听闻公主一心着农书,多次拒绝瑞王的心意,并且似乎曾有不愿嫁入皇家的想法,如今...怎忽然改变了主意?”

“这...”林灵慌了神,忙道:“这是断没有的事!天下的女子,有哪个不想嫁入皇家的,这可是一场泼天的富贵。娘娘就别拿我开刷了。”

“殿下瞒得了旁人,却瞒不了本宫。”韩云淡淡一笑,道:“因为本宫曾经和你一样。”

曾经和我一样?

林灵似乎明白了什么,迅速冷静下来道:“那么...娘娘是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

韩云摇摇头道:“这其中的是非曲直,非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你只需要知道,本宫不是你的敌人。”

也是,人在天涯走,便是身不由己,更何况是浩海红尘中的女子。

不知怎的,林灵忽然有一种把所有烦恼都跟眼前人倾诉的冲动,事实上她也的确这样做了——除了穿越的事。

韩云听了,好气又好笑,这位公主殿下还真是“当局者迷”啊,她对瑞王的感情恐怕早已坚如磐石,超越生死。

又留林灵说了一会子话,韩云便回了那悟道房里去。

有一个小丫头将今日景德宫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沉默了好一会子后,韩云问兰芷道:“兰芷,你觉得如何?”

兰芷道:“娘娘,景德宫娘娘这种作为可是明摆着与凤栖宫过不去,况且以方才长青公主的话来看,瑞王和公主的感情也不是景德宫这样就可以动摇的。娘娘不如顺水推舟,与公主、瑞王还有皇后娘娘结合善缘。”

韩云点点头,道:“很是,就这样办便很好。对了,景德宫可还有什么行动?”

兰芷道:“目前来看,并未发现什么马尾,不过依那位以往的作风来看,恐怕不会这样轻易放弃。”

“不管她使什么手段,神宁宫是本宫清修之地,容不得她放肆。”韩云轻轻把手中的茶杯放在桌子上,道:“那些个手段若使在其他地方本宫管不着,可若是要进这神宁宫,就也要让她知道些厉害。”

“是!”

兰芷心领神会,有些事情娘娘不方便做,她却方便得很。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神宁宫韩云苦口说林灵 “对了,公主那里,娘娘或许还是得闲了去看看好。”

“这是为何?”韩云秀眉微皱,“他们小两口的事情,本宫原也不便过多参和。真要说要参和,那也应该是皇后娘娘。”

“理是这么个理儿,可是娘娘...如今公主住在神宁宫而不是凤栖宫,况且皇后娘娘的心思现在恐怕也不在这个上面。这关口上,还是得靠您。”兰芷想了想道。

韩云一叹:“我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也罢,从长青公主入住神宁宫,这个因便已经落下了。”

想通了这一茬,韩云便吩咐宫人去准备一席好菜,正好没多久也该用膳,她这个神宁宫主位也该为长青公主接风洗尘的。

而突然接到韩云邀请的林灵却直接愣住,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她更想不明白这德妃娘娘是玩得哪一出。不过想归想,面子上还是得做足,当即先应下,然后再去问越人。

越人心思何等玲珑,当下便道:“娘娘与殿下素无冤仇,忽然相邀,定是有话要与殿下说,殿下不必担心。”

听越人如此说,林灵便放下了悬着的心,坐在台前一边看有关草本植物的书籍,一边让服侍的宫女为她梳妆。

同时,越人还在一边道:“德妃娘娘身在宫内,心系道门,素来不问宫中是非,从来不会主动找谁麻烦,故而便是与宫里最难相处的妃子也从未有大的冲突,至多便是有些口角,然后这也是宫中的常态,殿下在宫里时间不短,也该清楚。”

“然而因为德妃的身份和作为等种种因素,宫里头甚少有人在神宁宫里走动,陛下当日突然将殿下安置在神宁宫想必便是更有深意。”

“不过殿下也不必紧张,德妃娘娘乃玄门领袖。依奴婢看,德妃娘娘许是...”

话说至此,林灵已没有丝毫紧张,甚至还对接下来的宴会有些期待。

话分两头,神宁宫主殿。

韩云看着一道又一道的菜肴摆上来,抬头望了望外头,冲兰芷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兰芷答道:“娘娘,已经酉时了。”

“酉时...,公主也该来了,传膳吧。”

兰芷一愣,道:“娘娘,还早着呢,宫里用膳都是戌时。”

韩云道:“本宫说酉时便是酉时,你吩咐下去便是。”

“是。”

兰芷领命而去。

果然没一会便听人说长青公主正赶过来。兰芷这才想起,自家娘娘熟读道家经典,通晓五行八卦,这未卜先知之术自然也懂。

见林灵到来,韩云免了礼,道:“公主来了,快入座吧,本宫也不知道这些菜是否符合你的胃口,只瞎琢磨着叫人做了些。”

林灵瞧了瞧,只见一桌十数个菜式,模样极好,菜香四溢,因道:“娘娘美意。瞧这些菜式,都似精雕玉琢出来的一样,真真是好。就是不知道这做菜的人怎么舍得做出这样的菜式来,给人吃了岂不可惜?”

韩云往旁边扫了一眼,兰芷便会意道:“公主说笑了,这菜式做出来就是给人享用的,做得精致些也不过是本着用心做好,若因为菜式的样子好看就不舍吃...才是可惜。”

因菜式的样子好吃就不舍吃才是可惜......

这话似乎曾经也有一个人对她说过。

林灵望着兰芷出神——兰芷的神态、语气也都像极了那个人,如果硬要说有哪里不同的那便只有性别。

“公主,请用吧。”

韩云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心态,竟亲自给林灵布菜。

“这...德妃娘娘何至于此!”林灵有些惊慌失措,忙行一礼。

“你说这些做甚?”韩云轻声道,“宫里的人都知道,本宫素来是讨厌这些俗礼的。”

兰芷却等了好一会才上前扶起林灵,“娘娘的确是讨厌这些俗礼,可礼不可废。公主快入座吧。”

林灵在凳子上坐了,左右打量四周,“我见其他宫里,俱是热闹,独娘娘这里,便是如今日般设宴,也略显得清净。”

“清净些就不会有闲杂人等,素日里也可自在些,不用连说话都想着隔墙有耳。”韩云看着林灵,微微一笑。

“娘娘今日叫我来,恐怕不止是为了这一顿饭吧?”林灵目光闪闪,她又不傻,唠嗑唠了这么久,也该进去正题才是。

“公主是聪明人。”韩云轻摇扇面,道:“本宫不也喜欢兜圈子,就直说了。”

“公主你可谓是自进入世人目中,便一路高歌,多有惊世之举。可是自己的事情却似乎落下许多,而公主既居神宁宫,便是与本宫有缘,本宫也不能对公主袖手旁观。”

林灵听着这些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韩云不动声色道:“公主也饱读诗书,想必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这要在世上立足,单凭一人是不够的,还需亲戚朋友,不然那些世族的先祖也不必费那样的心思,你道是不是?”

“娘娘说得是。”林灵眼睛动了动,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可是,我与那些世家先祖则又不同——长青原就是市井之人,出身草野,能依靠者又有谁?”

“公主想岔了。”

韩云的扇子虽挡住了脸,但嘴角上扬而带来的面部的变化却挡不住。

“那些人又岂能与公主相提并论?公主身后的人可多着呢——公主的亲身父亲林无涯林大人、母亲秦夫人及秦家、瑞王、化神医、平南王府、还有陛下和皇后娘娘,甚至还有天下的贫苦百姓,这都是公主身后的人,关键在于公主愿不愿意、想不想要这份靠山。”韩云看着林灵,一字一句道。

话刚说完,兰芷便接着道:“公主可能不知道,宫里头最近有些关于公主的流言,公主还是小心为上。”

闻言,林灵、越人都皱起眉头——恐怕德妃的目的就是告诉她们这件事情,并催促林灵把自己的身世处理好、亲事也尽早定下来。

但是说起宫里的流言具体是什么流言,韩云和兰芷始终不肯多透露一个字。

“娘娘既然与我说这件事情,为何又在这件事情上支支吾吾、不肯做声?”林灵奇怪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踪迹显露 “不是本宫不告诉你,而是这件事情版本各异,流言传出之处也无迹可寻,本宫也不能信口开河,误导于你。”韩云将扇子递给旁边的宫人,拿起筷子指着一道菜说,“罢了,不说这个了,你快尝尝这个。”

“听说皇后娘娘曾在凤栖宫设宴款待公主,那菜式样样都是精品,可我们娘娘神宁宫里头的菜式也不比旁处差,公主尝尝便知。”兰芷在一边附和道。

......

乾元殿里,水扶对水涂大发雷霆,卫池在一旁需要欲言又止。

最终,卫池还是出言道:“陛下,瑞王殿下以千金之躯,能有如此勇气,是大北朝之福啊!”

“福什么福!”水扶没好气道,“他是皇后嫡子皇子,大北朝如今仅有的三个皇子,怎可以以身犯险?这万一要是有个好歹,又该如何?”顿了顿,又冲水涂道:“要不是长青公主,你就回不来了!这个且不论,更可气的是你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还让那邪教教主给跑了!”

说起这邪教教主,卫池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对水扶道:“陛下,正所谓‘狡兔三窟’,那邪教教主更是诡计多端。臣已经问过平南王妃,那教主更本就不在云南一带。没能抓获他,与殿下无关。”

“哦,确有此事?”

“臣,确定!”卫池坚定道。

水扶相信自己的大将军不会欺骗自己,乃问地上跪着的水涂道:“既是这么个情况,你为何不为自己辩解?”

“父皇,您没有给儿臣辩解的机会啊!”水涂委屈巴巴道。水扶听后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个回事,一下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便道:“那你也该一开始便说出实情,你不说朕怎么知道情况?要不是卫将军说起,朕岂不是要冤枉了你?”

“父皇圣明。”水涂高声道。

这下,水扶看着自家皇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卫池虽因为低着头而看不到笑意,但其一耸一耸的肩膀却出卖了他。

水扶或许没注意到,可是站在一旁的戴淳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身为大总管,他甚至需要为皇帝选拔继承人提供参考意见,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在暗中观察众皇子。

卫池猛然咳了几声,迫使自己止住笑,“咳,咳,那个,瑞王殿下忠君孝父...”

“好了,这些场面话就不要说了。”

卫池话没说完便被水扶打断,然后水扶黑着脸道:“这个逆子就是愚钝,这样憨傻,如何为君!”

“陛下!”卫池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急忙出言制止皇帝继续说下去,他可都一把年纪了,只想安安稳稳度个晚年,有些年轻人的事情他还是不要参和为好。

水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补救道:“不过你与你那两个皇兄比较倒是多了一份稳重,做事也稳妥,至于其他方面...则还要向你的皇兄和师傅多多学习。”

“儿臣知道。”水涂笑了笑,慢吞吞道。

看着水涂,戴淳神色莫名,卫池也脸色古怪。戴淳是因为看着几个皇子长大,说句不好听的,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几个皇子。而卫池则是因为眼前的瑞王和他儿子口中的瑞王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没法比,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当时听岔了还是儿子的脑袋有问题。

“对了,卫爱卿,可有那邪教教主的消息?”水扶古怪道。

卫池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消息说有也的确有,只是还不确切,不能辨别其真伪。”

“不能辨别真伪没关系,有消息便比没有的好。”水扶抬了抬眼皮,道,“爱卿也说来朕听听吧。”

“这个...”卫池迟疑了片刻,才抬起头来说,“自接到陛下口谕后,臣便将邪教教主之画像下发至地方并悬赏金银珠宝,但多日无果,直到近日才有一北方小子在当地官府举报说见过那画像上之人。”

“是北方何处,哪里地界,由何人管辖?”

“那个地方乃是我朝边域一座大城池,位于极北之地,地域辽阔,可是却十分贫瘠。那处正是大皇子和二皇子北上赈灾之重灾区,依赈灾进度来看两位殿下应在城中,而且因为地处偏僻,常年遭到外族骚扰,所以有镇北大将军陈恩侯常驻。但...”卫池停顿了下来,接下来的话,那可真的是事关重大,便是他也不敢就这样说出口。

水扶看出了卫池的犹豫,脱口而出道:“爱卿有话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卫池便道:“但如果那少年所言属实的话,微臣恐怕...陈恩侯已经背叛朝廷或是已身遭不测,而二位殿下也有危险!”

镇北大将军,可谓是位极人臣,甚至光论职位高低就算是他这个威武大将军也要略逊一筹。然而这样的人物,无论是背叛还是遭遇不测,对于朝堂内外都是一场巨大的冲击。

这些话的真假,从卫池嘴里说出来,水扶不会怀疑,可是正如卫池的顾虑,如果是真的,其丝毫不亚于一场地震,如果是假的,那便是传出其心可诛!

水扶神情微凛,就像刚刚认识的时候一样上下打量着卫池。卫池的表情始终如一。

是了,这份坦率才是朕的威武大将军——卫池。

他说的都是实话,没有替任何人掩饰,也没有趁机抬高自己。

“爱卿为国分忧,辛苦了。”好半天,水扶也只说出这句话,然后又盯着水涂不说话。

水涂被自家父皇看得浑身发毛,一脸疑惑道:“父皇?”

水扶轻飘飘把视线移开,这几个儿子实在令人堪忧,一个个的都喜欢把自己送进虎狼之地,让他们上前线难道就是为了给地方送人质么?

“爱卿可曾查明白了?”

卫池答道:“据微臣之调查,调查之部分已确定属实无误。”

“继续查,无论查到什么、无论牵扯到谁,都报告给朕。另外,朕赐爱卿尚方宝剑一柄,上至皇亲国戚,下置地方白丁,许爱卿先斩后奏之权!”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镇北大将军反,水涂领旨平乱 “臣,定不负陛下重望!”

卫池领命而去,水扶又把注意力放到了水涂身上,“涂儿,你这又是何必呢?”

“父皇,您相信儿臣,儿臣自有主张。”水涂眼里透露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精明。

水扶横了他一眼,道:“也罢,这些都由你去,只是瞧眼下这个情况,怕是那少年说的都是真的,你得做好精兵出征的准备。”

“可是...父皇,儿臣才刚刚回来。”水涂打着哈哈道,“儿臣身为皇子,为大北朝万死不辞,可是儿臣也是血肉之躯,那个,也需要休息。”

“公主都跟你一起上战场了,你还喊累?”一提这个,水扶气不打一处来,为了这个逆子,长青公主都上了战场,若是这个公主出了什么事,于江山社稷可是一大损失。

“说起长青公主...,父皇,您可是答应了儿臣的。”水涂一脸委屈巴巴道。

看着一家儿子一副小媳妇姿态,水扶没好气道:“朕是答应你了,可是朕也说过,长青公主的婚事朕不会过多插手,能不能成,全凭你的能耐。”

没错,他是说过这话,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两人是情投意合,他说这话也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台阶。

“儿臣与公主早已私定终身,还望父皇成全!”水涂顿时两眼放光道。

水扶道:“那公主呢?这话你说了不算,待朕与皇后问过公主。”

闻言,水涂便是一副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水扶不觉觉得他可怜,便道:“这毕竟是大事,不可以草率。你们果若情投意合,待北方事了,朕亲自为你们主持。”

“好,好,儿臣谢过父皇!”水涂一下子兴奋得手舞足蹈。

唯有戴淳一脸同情的看着水涂——皇子的婚事,难道不是由皇帝和皇后主持么?

一国之君,日理万机,自然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耽搁过多时间,没过多久水涂便识相的离开。水扶转身问戴淳:“老货,你觉得如何?”

戴淳退后一步,微笑道:“陛下心里已有打算,何必问老奴呢?”

“可是,朕不知道朕的决定是对还是错。”水扶忧心忡忡,戴淳却接一句道:“陛下乃圣明之君,又有卫大人、房大人、长孙大人等王佐之臣,如若陛下还会错,这天下便再没有对的理儿了。”

水扶看着戴淳,久久不语,也许...这个老货说得是呢?

然后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三日之后,正大光明殿上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邪教教主踪迹显露、邪教教众策反镇北大将军、二位皇子被困、威武大将军卫池剑斩荣亲王之子!

这几桩大事搅和在一起,整个朝堂之上群臣吵的不可开交。

戴淳实在看不下去,悄悄到水扶耳畔道:“陛下,列位大人这样争执,恐有失体统,用不用...”

“不用。”水扶坐在龙椅上,半眯着眼,这场好戏他还没看够,就这么结束了岂不可惜?

房玄注意到了戴淳的动作,瞬间反应了过来,忙制止群臣道:“你们吵什么吵,朝堂之上,御前失仪,这可是重罪!”

这一嗓子,众人也都反应过来,闭口不言。水扶淡淡道:“无妨,列位爱卿继续,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与朕听听。”

“微臣不敢。”众人异口同声道。

不敢?朕看你们没什么不敢说的!

要说水扶不气,那是假的,都是饱学之士还把朝堂弄得和市井一样,眼里还有他这个皇帝吗?

不过他是皇帝,懂得心胸宽大、海纳百川,“既然众卿家没有什么说的,那朕来说两句。”

“众卿说的事情,都是大事,且一件一件细细分析。”

“这第一桩是邪教教主踪迹显露,这件事情是那教主太过狡猾,与卫池将军和瑞王何干?当初平定云南一带,那教主便不在其中。”

“至于,邪教教众策反镇北大将军、大皇子和二皇子被困,则更于卫池将军他们无关。还要那些说要招安的大臣们,朕请你们想一想,那邪教之徒有招安的可能呢?那镇北大将军食朝廷俸禄、受朝廷功勋,仍被邪教三言两语策反,这样的人即便是能够招安,列位还好与他同殿为官么?”

水扶这些话一出,整个正大光明殿更加寂静无声。按理说,食君之禄谋君之事,臣子理当为君分忧才是,可他们这些做臣子不但没有做到,甚至还给陛下添堵,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面对列祖列宗?

众臣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一丝羞愧,除了一个人。

荣亲王水墨——当朝陛下的哥哥!

只见他站出来质问水扶:“那么本王的孩儿就白死了么!”

水扶正色道:“水琪勾结邪教,暗中笼络边疆大吏,按律当如何处置,想必皇兄清楚。”

“可他是你的亲侄儿,他还小!”水墨怒吼道。

“二十了,不小了。至于他是朕的侄儿...大北朝自开国立下以法治国以来,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惯例!”水扶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伤痛,郑重道:“荣亲王,朕念在你是朕的皇兄,现在退下,恕你咆哮朝堂之罪。”

“哈哈哈哈!真是可笑的亲情”水墨低垂着眉眼,“本王早该知道的,水扶,这句姑且算是你赢了。”说罢,转身便走出了正大光明殿。

水扶面沉如水,放在椅子把手之上的手高高抬起又放下,他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见状,长孙无忧忙道:“陛下,事情已经明断,还请陛下定夺。”

“众卿以为该如何啊?”

卫池道:“微臣以为,当兴师讨伐之,擒贼子,灭邪教!”

“准奏!”水扶揉了揉眉头,又道,“哪位爱卿能够挂帅出征?”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水涂。

“父皇,儿臣愿往!”见父皇一直看着自己,水涂虽有些不情愿,但也只能出声。

“准奏!”水扶一口应下,然后便当场写下圣旨宣读,容不得人有半点儿反悔的机会。

“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望!”

接过虎符,水涂便走出了正大光明殿,往后宫走去。

出征之前,还有一个人他得去见见。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神宁宫话别,大获全胜(上) “你又要走么?”

“是。”

“非走不可?”

“陛下有旨。”

“那你走吧,还来见我做什么。”

在这个人面前,林灵一向想什么就说什么。

“可是我想见你一面。”

林灵冷冷道:“你都要走了,还见我做什么。我既然留不住你的人,见与不见你又有何意义?”

水涂不顾一切拉住林灵道:“我的身体不能陪着你,可我的心却能一直和你在一起。”

“心?”林灵自嘲的笑了笑,“呵呵。”

然后她大声道:“你当本宫是什么人?本宫冒险去前线救你,可不仅仅是为了什么心。你若是要与本宫在一起,那么你的人、你的心便都是本宫的!”

没错,她就是这么霸道,至少在感情上是这样的。

水涂看着林灵,从她那一脸严肃中看到的都是神情。水涂心头微微一动,不错,这个女人和其他人不一样,而这正是他最欣赏她的地方。

“都是你的。”水涂坚定道,“本王的一切都是你的。”

“可是你没有留下。”林灵的语气依旧冷冷淡淡。水涂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本王是男人,这世道是男人的天下,但就是男人在外面也总有有难处的时候。就好像是昔年大禹治水,三顾家门而不入。”

“你是大禹吗?还是大禹是你?”林灵冷冷扫了水涂一眼,“可惜你不是大禹。”

“你也不是大禹的妻子。”水涂温柔道,“本王心悦你。”

“那又如何?”林灵眉毛一挑。明明心里紧张得很,脸上去故作轻松,这种人说的就是她。

她就这样任由水涂抱着,轻轻道:“你喜欢本宫,本宫就必须喜欢你吗?你以为你是谁?”

她在本质上还是一个现代人,思路注定和古人不一样,婚姻方面更是如此。

水涂笑了笑道:“本王是大北朝的王爷。”

“然后呢?”林灵抬起头,看着水涂的眼睛。

他的眼睛这时候很澄澈,就像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不得不说,这样的他对女人有着十足的吸引力。

水涂突然笑了起来,“你还要继续骗自己么?本王的公主!你心里是有本王的,不是么?”

“真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林灵一把推开他。她突然觉得自己是瞎了眼,这个人眼里分明是对自己的戏谑。

“你给本王的。”

“哦?”林灵轻笑,“何以见得?”

水涂微微一笑,道:“当日本王领兵南去,公主给本王金丝红木盒,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公主想必不会忘了。这样的东西...公主难道舍得送给一个干系不大的人么?还有前些日子公主可是上了战场,公主可别告诉本王是为了一个陌路人连命都不要了。”

说起这些,林灵也想了起来,破绽都是自己送到人家手上的,因而红着脸承认道:“不错,本宫是对你有些动心,可是那又怎样?”

“待北去回来,本王娶你可好?”水涂看着林灵。

林灵一愣——娶我?

要娶本宫可不是那么简单!

“本宫有一个条件。”

“本王答应。”水涂毫不犹豫道。林灵淡淡道:“你先别急着答应,听听本宫的条件。”

说完,她顿了一顿,又道:“本宫的姻缘,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以沫。”

听完,水涂沉默。这个理想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在他看来关键是考验男人。也是,在这个朝代,一生一世一双人说明白了不就是男方不纳妾,安安心心和女方过日子吗?

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这个条件是看似简单,实则颇有难度,更何况是在帝王家!不会有帝王选择继承人时不考虑下一代继承人的问题。

“怎么不说话了?”

见水涂许久不说话,林灵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也许的确是自己要求太高,不是每一个男人都姓纳兰。

“我不想欺骗你。”水涂正色道,“生在皇家,纳不纳妾本王不能和你保证,但是本王可以保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卿若不离,本王便不弃。”

“那好吧,容我想想。”林灵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

思维上的差距,注定了两个人的互相误会。

“那好吧,本王也不便久留,公主好生歇息。”见林灵好像不怎么在意,水涂忍不住有些失落,借口离去。

他走后,韩云便走了进来,冲林灵说:“这男人啊,你既有心,就好歹给他一个盼头,免得到了失去以后后悔莫及。”

林灵也颇为懊恼道:“娘娘,这些我都知道,可您是没瞧见他那个嘴脸,真叫人生气。”

“好了,你也莫放在心上,这世界终究还是男人的天下啊!”韩云可谓是从头到尾听了一出好戏,虽不能明说,但想必林灵也能猜到。

“娘娘既知道,又为何...”

韩云拍拍她的手,道:“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他的心留得住一时,也留不住一世。这个时候,如果一个女人真的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么她就只能想办法留住那个男人的躯体,再争取抓住那个男人的心。而你...有别人没有的优势,心上人的心你伸手就可以抓住。”

林灵叹道:“可是按照娘娘的说法,他还是会变心,那么我又为什么要费这个力气呢?”

韩云笑着说:“本宫若是你,便会牢牢的抓住不放手。只要你手腕足够硬,他就翻不出你得手。”

“可是我不想这样,我想要的爱情不是这样的。”林灵慢慢闭上眼。她想要的爱情是纯粹的、不参杂任何算计的。

“这算不上算计。”韩云抬手拍了拍林灵的肩膀,“爱情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它需要两个人的付出。”

她心里默默一叹,长青公主足智多妖,可是在这个问题上...也是挺叫人担心的。她知道,其实留给林灵的选择并不多,不是瑞王就是其他两位皇子,相对而言,她更希望林灵能够嫁给瑞王。

因道:“明日瑞王雀门点将,陛下有旨意,各宫主位以及公主都可以前去观看,公主可要去?”得到肯定答复后,便开始着手准备。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神宁宫话别,大获全胜(中) 俗话说得好“一入宫门深似海”。

要知道,宫里的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出来的,这次皇帝竟然因雀门点兵而允许各宫主位娘娘和公主出宫,可见对之的重视程度。

也因此雀门点兵可谓是备受瞩目。

不过即便如此,韩云也未对此表现出什么兴趣,依旧蜗居在神宁宫里。按她的话来说,这个点兵还真没有什么看头的。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林灵看到一半,听说水涂已经先一步出发,就直接跟着皇后的銮驾一起回宫,留下皇帝和几个新晋升的嫔妃一起陪着文武百官。

之后水扶专程走了一趟神宁宫,却被韩云拒之门外,随后若兮也来到神宁宫,这会韩云没有拒绝,让兰芷将皇后带入自己的悟道房。

也不知她们说了些什么,但是之后好些日子,皇后和皇帝的脸色都很好看。

话说水涂领兵出了京城往北数十里,便有一队人马追上来,其中一人上前道:“北方情况复杂,将军万事都要小心。”

他说出这话,水涂便知道,这是还有话,只是不好说出来,乃下令休息,然后单独与他出来。

那人道:“大帅,吾乃卫池将军门下清客。”水涂即道:“卫将军有何指示?”其道:“将军言,大皇子与二皇子已被镇北大将军关押,另外大帅挂帅出征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到北方,望大帅斟酌行事。”

水涂闻言点点头。看来行动是失败了,雀门点兵并未能吸引探子的注意力,或者是军中有叛徒。

想到这里,水涂不由看向自己带出来的八万兵马,这场仗真是不好打!

不过...这场仗再不好打,他也有必胜的把握,当初南下,心上人可是给了他致胜法宝,他可是一直留着。

......

当日头高高挂起,点将鼓响,大军集合。

目光慢慢扫过眼前的兵卒,水涂高声道:“大北朝的儿郎们,现在你们正面临严峻的考验。瞧,你们的身后是大北朝的最后一道防线。”

说着,水涂的视线不由向前方飘去,那里是隐隐约约一座城池。

在场的士兵们几乎同一时刻转身。那个地方,有一位几乎站在大北朝巅峰的将军,还有最精悍的士卒,按理说是绝顶安全的地方。然而谁能想到这个地方竟是这一次他们所需要征服的。

然而他们浑然不惧,因为在他们心中,大北朝的疆域是辽阔且必须完整的。

而且,打仗意味着功勋。作为生在以军功论军职的大北朝士卒,他们如何能退缩?

紧接着,水涂道:“你们要知道,那座城池是我们的目标,但我们需要做的,远不止于此。邪教之众蜗居其中,本朝的大殿下和二殿下也在这座城池之中,所以我们的任务是十分艰巨的。”

他话锋忽然一转,众人的表情也突然沉重,他又高声道:“不过,我们的主要目的还是收复国土、剿灭邪教。镇北大将军陈恩侯不会那么轻易就让我们进城。”

“所以本王请各位记住了!”水涂肃穆道,“我们尽量营救二位殿下。但一旦开战,就必须以大局为重!为了大北朝的繁荣昌盛和稳定,到不得已时我们必须做出牺牲!”

这个决定,让水涂心在滴血。虽然天家无亲情,虽说大皇兄和二皇子待他未必真心,但他也做不到轻易割舍这一段亲情。

可倘若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他必须做出取舍,到了那个时候,即使是父皇和百官问责于他,他也认了——因为他是大北朝的瑞王!

“是!”

一时间,众将士士气空前高涨。皇家仅有三位成年皇子,为了大北朝都甚至能够派出一位领兵、放弃其中两位,那么他们又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也就在这时,水涂高声道:“卫青!卫青何在?”

“末将在!”

“卫青听令!本帅任命你为荡北先锋,领一百轻骑,伪装入城,打探地方布防。”

“遵命!”

卫青立即点了一百士卒,乔装入城。

同时,水涂令其余将士原地扎营,静待情报。

然而七天的光阴瞬转即逝,卫青却是半点消息也无,这极大的动摇了水涂不到万不得已不打开那金丝红木盒的信念。

本王是否要打开当日公主赠与的金丝红木盒,借助绝命散破城?

可是御毒攻城,牵扯甚大,一个不好整个城池的人都会死去,当日在云南,即使是化无常那样的神医,动用这个法子也是慎之又慎。

短短七天,他竟憔悴了许多。

正在这个时候,军报传来——卫青等人成功归来!

一入帅营,卫青就迫不及待向水涂汇报军情——“我军到来之消息已经走漏,现在城中全城戒严,草木皆兵,又有邪教教徒挨家挨户宣传教义,但有不从者,直接皆被处死并悬挂其首级于城楼之上,而二位殿下下落不明,城主左堂冒死请求我军入城,解救百姓!”

听闻此话,水涂身子微微一颤,眼中杀意几乎凝聚成实质。

下一刻,一声咆哮冲天而起——“众将士听令!镇北大将军陈恩侯叛国,伙同邪教鱼肉我大北朝百姓!今吾等奉天子之命,兴正义之师,必将北定边疆,荣耀而归!”

“谨遵大帅之命,我大北朝儿郎许胜不许败,许战不许退。我等正义之师必死战到底!”

在这个瞬间,所有将士的杀意也都被彻底激发出来。他们之中绝大一部分都是群众出身,鱼肉百姓,对他们而言,就是在鱼肉他们、鱼肉他们的兄弟,是可忍孰不可忍!

“听本帅号令,全军出征!”

水涂一声令下,全军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进发。

卫池紧紧跟在水涂身后,他的脸上也是杀意凛然。在这些人之中,他真正见到了城中的情形,他第一次亲自体验到了百姓的那一份绝望,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迫不及待。

正如那句话里说的“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虽然对象不是匈奴,可他滔天的恨意绝对不比说出这句话的人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神宁宫话别,大获全胜(下) “将军,瑞王殿下真乃天下奇才,竟短短几句话便将军心调动。”

说话的人是卫池的一名亲兵。

原来水扶终究是放心不下水涂,暗中派遣卫池领一路兵马尾随。

但是听到他的话,卫池却隐隐有些担心,总觉得这次的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

汨城城外。

卫青焦急的声音在帅营之内响起——“殿下,汨城外军队集结,战鼓擂擂,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陈恩侯已经准备先一步对我军发兵,还请殿下决断!”

事情这样进展,可谓是大大出乎水涂的意料。他原本想,就算陈恩侯带出来的士卒再厉害,在他们突然袭击之下定是猝不及防。然而事与人违,汨城的军队竟先声夺人,这样一来,他们就半点儿优势也无!

想到这,水涂的心情不由非常沉重。

况且,他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这个法子一经使用,这满城的百姓和两位皇兄恐怕将无一幸免。

“大帅,请早下决断!”卫青在一旁十分急切。

“莫急。”水涂深深吸入一口气,然后轻轻吐出来两个字。

既然事不可为,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两害相较取其轻——如果敌军不可硬取,那么他必须优先保全自己的士卒。

“传令三军,提高警惕,按兵不动!”

“大帅!”

“本王说了——提高警惕,按兵不动!”只见水涂沉着脸,怒视卫青道。

“遵命!”卫青几乎咬着牙蹦出了这几个字。

他纵有不情愿也只能受着。因为,军令如山!他的本职工作是服从命令!因为大军里如果有两个不同的声音,这会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其甚至可以不战而摧毁一支铮铮铁骑。

然而,当天午时,敌军耀武扬威挑衅,众将士怒目视之。

当天下午,城门之外悬挂三具尸首,另有一白绫悬挂,绫上有字,其曰:

北朝无道,北疆当兴。幸得神教,太平有道。故吾自立,号令大王。天下生民,皆吾所有。恶生逆贼,北上犯吾。故斩尔民,以示效尤!

众人观之,怒发上指冠,八万健儿齐齐请命。水涂却仍然按兵不发。

这一举动,就连卫池身边的亲卫也看不明白,可卫池却连连发笑,直直称好。其欣慰道:“此乃欲扬先抑之法,吾皇后继有人也!”然后就准备带着自己的人马回京城,其有人不解道:“陛下命我等保护殿下,如今尚未开战,将军为何要撤兵?”

卫池笑着捋了捋胡子,道:“吾瑞王之文韬武略,皆不逊于吾,如今又有八万精兵,区区五万守疆士卒,不足为虑。”

他这话不错,以弱胜强乃兵家之常道,更何况是以强胜强?如果是之前他可能没有说这话的底气,但如今看了水涂之用兵,他有这个底气!

傍晚。

军中一片肃穆。

大军整装待发,八万士卒都已经血灌瞳仁,浑身散发着杀气。

斩敌十首,赏百钱,官升一级!——这是水涂做出的承诺。

但是领军的却是卫青,至于水涂...他已经早早潜入城中。

有些事情,他不得不去做。而且除了他,也都不合适。因为当日在云南,只有他来得及记下那画像之上邪教教主的模样。

当日卫池派来的人还暗中带给他一道密令,那上面便写着“生擒教主”四个大字。

但是根据情报,那邪教教主一直和陈恩侯在一起,武功凡凡者根本没有一丝成功的可能,便是卫青也差了一筹。

......

次日卯时,本应该进城的大军迟迟未到,水涂背着一个大包袱一边躲避城中士兵的搜捕一边焦急等待。

另一方面,卫青看着大开的城门满脸铁青,眼看着与殿下约定的时辰就要到了。

而这个阳谋,进还是不进,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毕竟按理说,八万大军应该破城而入,可这个陈恩侯却给他们唱了一出空城计,明摆着是有埋伏,他就必须考虑大军进城能不能从敌人的埋伏中走出来。

“将军,时辰到了。”

士卒们都已迫不及待,忍不住出声催促。而这一声,也直接导致卫青下了决定——“杀!”

这一个字,许多人都没能领会其中的意思,然后下一刻,卫青猛然道:“不管前方有什么,大北朝将士都浑然不惧!众将士听令,随本将杀入汨城,将所有叛军和邪教教徒杀伐殆尽!”

“遵命!”

众人的情绪早已按捺不住,此刻得到命令,瞬间爆发出来,化作一股巨大的力量。

这一战,杀到日上三竿。几乎每一寸土地都沐浴了鲜血。

怒吼、咆哮、叫喊、哭泣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然而在某一个时刻,这座城池就好像突然死了一样,变得寂静无声。

城池之内,尸体几乎铺满了一地,除了压抑着愤怒以至于说不出话的人,便剩下奄奄一息虚弱得连话也说不出的人。

“殿下!”

卫青递上一本名册给水涂。

水涂默默接过,却看都没有看一眼。他好像突然明白到了什么,这是一场没有胜负的战斗——因为无论是哪一方的士卒还是邪教教徒,他们本质上都是大北朝的子民。换句话说,这场战争其实就是在用一群大北朝子民的性命去取另一群大北朝子民的性命。

甚至可以这样想,那些教徒和那位大将军会对百姓下手,其中也未尝没有朝廷的因素。正所谓“无风不起浪”,如果朝廷真的万事都做得好,那么又怎会有今日的局面?

“殿下,我军战损一万二千四百九十一人!”

“敌方呢?”

“全灭!”

“陈恩侯呢?”

“这...陈恩侯兵败之后,就自尽而亡。”

“全都好生安葬了吧。”水涂一叹,又道:“城中剩余的百姓呢?人在哪里?”

“属下以让人着手善后事宜。”说到这件事,卫青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这些平明百姓,真真是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得到卫青的答复后,水涂过了许久方反应过来,道:“留一些弟兄帮助百姓们善后,其余弟兄随本王回京复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入慎刑司,身份疑云(上) 这日,日头正盛。

乾元殿内。

水扶从容的享受着宫女为他更衣。他昨夜睡得很香,因为战报昨夜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下来。

他是知道金丝红木盒的存在,也因此他表示很欣慰,因为他的皇儿没有选择打开盒子,动用里面的东西,这就是为帝王所需要的“仁”。

即使这种仁让大北朝痛失一万余精兵强将,他也认同,因为这是对生命的尊重。

可是,总有一些不开眼的言官会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这次想来也不会例外。

而不管朝堂之上发生什么,水涂的声誉绝对不能受损。所以,水扶很从容,他不急。他越不急就能让某些人越着急。

况且虽有“言官进谏百无禁忌”只说,但有些言官实在过于迂腐,在家国大义面前,还一味地提倡他们的那一套仁义礼信,简直是比尸餐裹位之徒还要可恨。正好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他们。

当文武百官在正大光明殿上立定,水扶也在百官的注视下缓缓走进朝堂,端坐龙椅之上。

他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臣工,心中暗暗一叹——竟有言官已经摆开架势,准备高谈阔论。

纠察百官,闻风而奏。这是他们的职业没错,从某一方面来看,这是好事,因为他们都在尽他们的职责,各司其职。可是有的时候他们的“闻风”是捕风捉影,是莫须有的事情。比如这次水涂北定汨城,这是功,不是过,可在某些人嘴里却变成了罪恶滔天!

“列位爱卿,可有事要奏?”

水扶盯着某位言官,他记得,素日里这位言官很有风骨,每次都舌辩群臣,十分厉害。

这位言官已准备好大展口才,可是一抬头就看到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又迟迟不敢开口,委实憋屈得紧。

然而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去今他不说话,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要参那人恐怕难了。

不过,言官多得是喜欢冒死直谏的,这些人每每有事端出现,都乐此不疲的死谏上奏。

他们也知道当今是个不够铁血的明君,若换了始皇帝等帝王,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说有违圣意的话。

“陛下,臣有本要奏!”

公孙礼出言道。水扶见他开口,下意识便向长孙无忧望去。

如果朕没记错,公孙礼可是长孙无忧的左膀右臂!

“爱卿有何事要奏?”

只见公孙礼高声道:“陛下,瑞王殿下率八万大军,北上平定汨城,此乃大功。然功不抵过,殿下虽取得大胜,但却使汨城百姓遭受无妄之灾,一城之百姓竟只剩下不到十之一二!

臣斗胆请问陛下,以本朝兵伤本朝民,是为长久之策邪?”

“不错,陛下,瑞王平乱有功,可汨城百姓却是平白遭受一场泼天大祸,臣恳请陛下治瑞王之罪!”

“臣附议!陛下,别说汨城百姓,就是汨城的士卒那也是大北朝的士卒,殿下下令全部歼灭有失仁道。”

一时间,数位谏臣走出来。他们自然都是公孙礼的心腹。他们弹劾水扶的原因也很简单——顺水推舟。

从他们选择与公孙礼为伍开始,他们便已经没有了退路。

水扶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人会拿仁道说事,大北朝以礼立国、以法治国、以仁立德,三者并重。虽说许多时候三者有冲突,但这些人硬是要拿仁道说事,就是他水扶身为皇帝也不好进行辩护。

“林爱卿,你是礼部尚书,你说说看。”

这时候,水扶发现了一个好人选。

随着他话音落下,林无涯站了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没办法,他是礼部尚书,这事说归他管也说得,且这瑞王似乎与他闺女关系密切,则又是一重关系。

只见他轻轻一拂袖,笑着对众人说:“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想请教公孙大人几个问题。”

那些谏臣与公孙礼互相看了看,却不懂这礼部尚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道:“林大人请讲。”

林无涯呵呵一笑,“试问公孙大人——若某日公之弟兄心悦公之财产,公当如何?”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公孙礼大怒。林无涯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道:“公孙大人不要着急,某只是打个比方,现在还请大人回答。”

“若,若果有弟兄真如此,吾当将其扭送官府。”

“那么,如果他有此心而未曾动手呢?”

“自然教导之。”

“如果教而不化,反倒要杀人劫财呢?公孙大人是否还会以礼相待、以仁相待?”

“这...”公孙礼承认,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或许他有答案,但他绝不敢在正大光明殿上正大光明的讲出来。

而群臣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自己面临这样的问题会如何选择?这些问题与谏臣弹劾之事又有何关联?

“陛下,臣的问题问完了。”

正在这个时候,林无涯忽然对水扶行一礼道。

水扶却是明白了林无涯的用意,笑眯眯道:“爱卿可还有话说?”

“陛下,臣以为汨城之事就如同臣方才所问公孙大人之问题,这世间固然要讲仁义礼信,但也不能一昧的讲仁义礼信,要分人。

而有些事,做了就要付出代价。既然当初决定要做这件事情,就应该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至于城中无辜百姓......臣又有一个问题要问诸位大人,诸位大人可有扫过地?扫的时候可曾注意过地上爬行的蚁群?

既然是战争,那么牺牲便是难免的!而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其法度,其存在即合理,发生即存在,亦没有什么可以值得诸位大人在这里说道的。”

林无涯的声音如雷鸣一样在众人耳边炸开。所有人都被震住了——这位礼部尚书的才华、舌辩,皆出乎他们的意料。现在来看,这位并不逊于当朝的两位丞相!

但是林无涯似乎一心一意做个纯臣,说完话后直接退到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丝毫和他们多说一句话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入慎刑司,身份疑云(下) 此刻,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话题不可能再继续下去,继续弹劾的结果只会是没把瑞王扳倒反而把自个给搭上。

“陛下,臣以为列位大人讲笑话也讲了,不妨来说说正事。”房玄出言道。

水扶一笑,“爱卿有何事要奏?”这就是他的丞相,一句话能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只见房玄道:“臣听闻瑞王殿下于汨城生擒邪教教主,不知这邪教教主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一听这话,水扶眯了眯眼,笑着说:“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这...”房玄犹豫了一会,道,“大北朝是陛下的大北朝,天下也是陛下的天下,这等贼子该如何处置,自然是陛下说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群臣感觉到一股凉意席卷全身——龙椅之上,水扶半眯着眼一句话不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了,这皇上毕竟是皇上,伴君如伴虎,谁又知道这做皇上的什么时候是什么意思呢?

“杨爱卿,你怎么看啊?”

水扶将注意力放在文臣里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身上。

这就是刑部尚书杨石坚,其为人就如其名字一样。这一点众人都知道,要不然寻常人呆不下去的刑部,这位也不能一呆就是二十年,还熬到了刑部尚书这个位置。

这杨石坚也是个聪明的,知道什么样的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端得很是会揣测圣意,因道:“依臣之见,不如暂且将这逆贼发落刑部慎刑司,交由臣亲自提审。”

说这话的时候,杨石坚十分认真,认真到大臣们隔着话感受都能感觉到森森寒意。

刑部慎刑司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殿上的他们再清楚不过,别说是犯了事,就是没犯事,进了那里边便也就是定论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保持沉默——包括水扶,他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讲真的,他从不畏惧什么邪教、什么教主,但是他相信事出有因——如果不是朝廷哪里做的不好,这些邪门歪道又怎会有可乘之机?所以,他必须得到这个答案!

而他犹豫的是——慎刑司,真的能给他他想要的答案吗?

水扶一言不发,让众人十分疑惑,杨石坚更是心里没底,出言道:“陛下,您看微臣的提议如何?”

听到杨石坚的话,水扶过了小一会,道:“此事就交由爱卿负责,只是吾朝乃礼仪之邦,他虽宣扬邪教,意图谋反,但说到底也是朕的子民,爱卿要好生照顾。”

“遵旨!”

皇上“照顾”二字咬得极重,杨石坚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论用刑之法,他如今大小也是个祖宗!

随后水扶突然道:“他日提审那教主,朕也去爱卿的慎刑司瞧瞧。”

“陛下不可!”

“是啊!陛下万金之躯,怎可去那种地方?”

一时间,言官纷纷上奏,一个个瞪起目珠子,大有死谏的意图。其他大臣也纷纷出言劝阻,杨石坚更是一个箭步上前,大声道:“慎刑司血煞之气过重,臣恳请陛下三思!”

水扶显然没想到自己的一个临时起意竟引得满朝文武这样激动,不过这也只是临时起意,并不是非去不可,既然如此,他不去也罢。

......

三日之后,杨石坚面沉如铁,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邪教教主一番审问下来竟和当朝长青公主扯上关系。身为皇帝心腹的他可知道水扶有多看重这位公主,这要是穿出去,他的脑袋还要不要?因而他第一时间就是封锁消息,然后亲自入宫询问是否要继续查下去。

且说水扶得到消息后,也是选择第一时间接见杨石坚,并问道:“那教主与公主有何关系,你且悉数道来。”

杨石坚道:“那教主姓吴,原系青州石镇石山村,与公主来自同一处地方。”

水扶却松了一口气,“朕还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继续查无妨。不过你的考虑也有道理,此事便挑选些许个亲信暗暗查访,莫走漏风声。”

“陛下不觉得很巧么?”杨石坚神色古怪道。

水扶笑笑说:“只一个姓罢了,同名同姓之人也都多。况且长青名满天下,此人或蓄意栽赃也不一定。此事无需再议,你仔细些即可。”

“遵旨。”

皇帝都这样说了,杨石坚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就是最后真有些什么千丝万缕的干系,那也得变成没有。

可他不知道,水扶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却在意得很,因在他走后,便问戴淳:“你看如何?”

要说把握水扶的心思,戴淳那是一流,因而听到问话,不假思索道:“许是巧合罢。即便不是巧合,以公主殿下的名声,也无伤大雅。巧的是长青公主殿下与瑞王殿下情投意合,陛下何不顺水推舟...”

水扶听了暗暗点头,嘴上却笑骂道:“你这老货,都这把年纪了还老想着这些个事情。”

戴淳便道:“陛下既摸不定主意,何不去皇后娘娘那里讨个方子?”

他这话不错,若兮可算是为水涂和林灵的事情操碎了心,都几乎陷入魔障。这会子水扶去问,定然是有千言万语的话儿说。

......

凤栖宫。

若兮毫无精神地卧在床上,其旁宫人侍奉。琴儿突然冲进来道:“娘娘,陛下来了!”

“陛下来了,那又怎样?”即便是听到水扶到来的消息,若兮也还是提不起精神来。

琴儿见状,便将宫里其他人打发出去,然后对若兮说:“娘娘,陛下来了,您不是有话要对陛下说吗?”

若兮自嘲般笑笑道:“这些日子里,本宫也想明白了,陛下若有这个心思,早就该有所行动,若没有这个心思,本宫即便是说些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琴儿便道:“娘娘,您说陛下无多日未来后宫,为何这个时候来凤栖宫?定然是有事,而这个时候能有什么事,您还不知道吗?”

听到这番话,若兮心中一动,忙唤了宫女进来,道:“快,侍奉本宫更衣!”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水涂议亲长青公主(上) “皇后不用这般麻烦,朕已经来了。”

水扶总是这样,在最巧的时间到来。

若兮连忙起身行礼道:“陛下,臣妾身子不适,未能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皇后不必多礼。”水扶扶起若兮,并拉着她坐下,道:“几日不见,皇后竟憔悴了,可是宫人照顾不周?”

听到这话,合宫之众俱是一颤,有几个初来的小宫女小内侍甚至险些跌倒。

若兮有所察觉,因对水扶道:“陛下,是臣妾进来思虑过多,才叫身子不爽,与他们无甚干系。”

这宫中,主子如有哪里不是,若是侍奉之人的差错,主子或许没什么,那些个侍奉的人却是要了命了。若兮虽不能说是有多么仁慈,但也不喜无妄牵连他人。

然而,水扶也只是顺嘴一说,并未执着于此——他记忆中,皇后甚是会调理人,不会沦落至管不住宫人的地步。

“算算日子,陛下也有许久未来后宫了。”说起这个,若兮颇有些惆怅。

水扶亦有感触,因道:“当年皇后便劝朕不要专宠嫔妃,如今皇后看朕可有做到?”

“陛下自然是圣明之君,可是臣妾却有些后悔当日与陛下的话。”若兮一叹道,“作为皇后,臣妾自问尽到了皇后的责任,可作为妻子,臣妾却亏欠陛下甚多。而作为女人,臣妾在这宫中更是百般寂寞!”

水扶一愣,显然没有想到若兮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过想想也是,若兮这个皇后当得不容易。

他看向若兮道:“皇后辛苦了,只是有桩事情还要劳皇后操持——眼看着涂儿也大了,这涂儿的婚事也该着手准备,涂儿的王妃不知皇后可有人选?”

若兮犹豫了下,点点头道:“臣妾确有一人选,且经臣妾询问,她与涂儿两情相悦。”

听了此话,水扶心下点头,看来皇后是与朕想到一处去了。

“是哪家的姑娘?”

若兮笑着说:“自然是陛下的姑娘。”

“朕的姑娘?朕记得似乎没有哪一宫为朕诞下姑娘啊?”水扶有意调侃调侃皇后,毕竟这样的机会不常有。

若兮也愿意偶尔陪皇帝玩玩游戏,因道:“陛下,您忘了,如今神宁宫里不就是有一位公主在么?”

水扶笑着道:“朕倒忘了,幸得皇后提醒。长青虽不是朕的亲生闺女,可朕却一直拿她当作亲生的闺女,这孩子一点也不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朕都替她着急。”

说着,水扶站起来,走了两步,又道:“只是,长青毕竟是嫁过一次的人,若配涂儿...”

“陛下!”若兮打断水扶道,“长青公主素有贤名,如今身份也不低,虽嫁过一次,但既然与涂儿是两情相悦,便是相配。陛下如有意,何不就成全了他们?”

皇后的眼神一直落在水扶身上,可水扶知道,她不是在看他,这样的眼神,倒令他想起了那些旧事。

往事不堪回首,他也不想让往事重现,因道:“朕的确有这个意思,只是长青若要出嫁,总不能从宫里头出去,这样人家会说闲话。正好林爱卿那里也与朕说了数次,皇后就挑个时间往神宁宫走一趟吧。”

若兮点点头,然后又道:“臣妾记得神宁宫是德妃所住,陛下与云妹妹也许久未见,何不顺道去看看妹妹?”

“皇后说笑了。”水扶摇摇头,“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韩云素来就不待见朕,她当时入宫本就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听水扶这样一说,若兮也想了起来,韩云的确与其他嫔妃不同,整日里都是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也不肯与陛下亲近,甚至好几次还把欲留宿的陛下赶出神宁宫。

若兮忍不住笑了笑,“陛下,这神宁宫说到底还是陛下的,臣妾可不相信这后宫有陛下不能去的地方。”

水扶脸上的笑容一滞,“兮儿,你就不能给朕些面子么?”

“谁还敢不给陛下的面子呢?”若兮当即唤了琴儿道,“我们走,去神宁宫瞧瞧。”

“哦?皇后即刻就去?”水扶看着若兮起身,也未阻拦。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他的皇后真的把他这位皇帝给晾在了凤栖宫!

正在他尴尬的时候,戴淳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陛下,正大光明殿里房相还等着您呢。”

“他有什么事?”

“这...奴才不知。”

“现在又不是上朝的点儿,这个房玄在正大光明殿整得什么?”水扶甚是不能理解。

......

神宁宫。

韩云无端命人布了一桌子好菜,又摆好一面古琴,轻抚。

这样的举动虽奇怪,但神宁宫里头已是见怪不怪了。也唯有兰芷近前问:“娘娘,今日可是有客来?”

韩云摇头又点头,“的确有人要来,不过不是客。”

“那...”

韩云左右看了看,然后看着她道:“没想到你胆子还挺大,这宫里头哪里有什么客?”

兰芷闻言,哭笑不得,只好道:“奴婢不过就是一说,娘娘别当真才是。那...不知今儿来人哪一宫的娘娘?”

韩云继续扶琴,不言语。

兰芷又问:“可要去请长青公主?”

“不急。”

“何时去请才好?”

“宴开三刻之后。”

“是。”

兰芷领了命,暗暗记住,便退在一旁侍奉。

不多时,有宫女传信说皇后来了,宫里又一番折腾。

只听闻若兮道:“许些时日不见,妹妹琴艺更为精湛了。”

韩云起身相迎道:“不过是消遣,谈不上琴艺,让皇后娘娘见笑了。”

这时,若兮瞥见了那一桌子菜,乃道:“妹妹这里竟有这样一桌子好菜,可是有客?”

韩云笑道:“客不就在眼前么?”

若兮知韩云素来有占卜的本事,因也不惊讶,只道:“原来妹妹知道我要来,早早地就在这里备着,可真是难为了妹妹!不过,妹妹可知道,今儿我来,为的又是什么事情?”

“臣妾略知。”韩云轻笑道,“皇后娘娘想必是为了长青公主而来。”

“妹妹再猜猜,具体何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水涂议亲长青公主(下) “常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皇后娘娘此时来,便为了此事吧?”虽是疑问,但韩云的语气里却带着坚定。

“妹妹神算。”若兮也笑了起来。

“姐姐快请入座罢。”韩云道,“这事也不急在一时,想起来臣妾与姐姐也有时日未见,甚是想念。”

若兮入了座,道:“说来不怕妹妹笑话,这事儿陛下也很上心,我若耽搁,恐怕也不好交代。”

韩云亦坐下,道:“姐姐放心,臣妾已差人去请长青公主,想必公主也是要梳洗一番才能来见姐姐。”

“妹妹说得是。”

若兮眯着眼看着韩云,这位可从来没对她这样热情过,今日也不知是起得什么兴。

一桌子美味佳肴,其中许多就算是在宫中也份属珍贵。

想到这里,若兮放下筷子,道:“妹妹怎备了这些东西,用来招待我,岂不是糟蹋了稀罕之物?”

韩云笑笑说:“瞧姐姐说的,东西都是其次,能入姐姐的口,那才是福气。”

说着,她举起酒杯。

“来,臣妾敬姐姐一杯!”

若兮举杯,然后一饮而尽,韩云赞道:“姐姐好酒量。”若兮笑而不语。

与此同时,兰芷到了林灵居住的房里。这个时候,林灵正在辨识一种作植,见了兰芷,便放下手中的作植道:“原是兰芷姑娘,你怎来了?”

兰芷行一礼,道:“奴婢见过公主。我家娘娘有请,不知公主殿下现在是否方便?”

“娘娘相邀,是我的福气,自然方便。不知娘娘还请了什么人?”

“皇后娘娘已入宴,只待公主您了。”

林灵听罢,想了片刻,道:“既这样,烦请兰芷姑娘前边稍坐,待我梳妆。”

兰芷依言坐了,林灵又命越人将卷帘放下。

越人自有一双巧手,梳的妆容极为好看,待林灵复出来时,着实惊艳了兰芷一回。

到了宴上,若兮和韩云见了,也连连夸赞。

开局寒暄了几句,若兮便将来意道明。

还未及林灵开口,韩云便道:“这也不是个小事,若要娶嫁,即便是陛下下旨,那也需有个娘家才好,不然往后许些事情恐怕麻烦。”

若兮笑道:“这也便是我今日的来意。”说完便看着林灵道:“你可愿意与涂儿结百年之约?”

林灵点点头,若兮便道:“为了你的声誉,你若要嫁给瑞王,便不能从宫里出去。好在你原有娘家,如今也只是远别重逢,且看看你得打算。”

林灵低下头,“此事,皇后娘娘不提,儿臣也是要去做的,只是与父母亲分隔已久,又不知该如何才好....”

她话没说完,自己继续说不下去。

韩云只当她羞涩,道:“男女人伦之事,本系天理,乃正常之事,盖因世人偏颇,才有如今避之如虎之局面。依我说,这处就你我与皇后这几个人,不必拘谨,有什么想法都但说无妨。”

若兮也换了凳子坐到她身边,请唤“长青”二字,随后道:“德妃说得是,你若不愿意认回林家,绝不会有谁强迫于你。”

这话若兮说得极为认真,而事实也是这样的,身为皇后的她也有说这话的底气。

林灵知道二位娘娘误解了她的意思,苦笑道:“皇后娘娘、德妃娘娘,你们多虑了。儿臣只是与林家不甚熟悉,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

闻言,若兮笑道:“却不用你开口,我与陛下自然替你做主,况且林家夫人思念你多年,定与你有许多话讲,想必不多时便熟悉了。”

“正是,这世上的人,哪里有不尝试熟悉就自个儿熟悉的?慢慢的来也就好了。”

一旁德妃也接话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林灵也只好点头。天知道她是真的心里有一道槛过不去,穿越过来的她虽决定接受这具身体的一切,可是真正遇到这个事情她却有些儿接受不了。林无涯和秦夫人都是好人,但她就是怎么样也改不了口。

许是接受的信息太多,从宴上回去,林灵没有像往常一样修编书籍,而是早早的睡去。

而这个时候,乾元殿内,若兮拦住了要前往景德宫的水扶——

“陛下,您要去哪里?”

水扶上前一步,伸出胳膊圈住若兮的脖子,俯在她耳边道:“皇后不是劝朕要雨露均沾呢?朕这是在采纳皇后的建议。”

若兮脸色微红,清声道:“陛下,臣妾有正事!”

“哦?皇后有何事?”水扶放开若兮。

若兮一本正经道:“臣妾不久前到了神宁宫,见了德妃和长青公主。”

“然后呢?”

“陛下所说的事情,公主表示同意。”

“甚好。”水扶似乎有些惊讶,惊讶于若兮办事的速度。

但他也有疑问——“既然事情已经办好,皇后为何在这里?”

若兮淡淡道:“长青公主虽然答应,但是诚如陛下所言——公主需要个娘家。认回林家虽说是顺水推舟,但公主面薄,开不了这个口,所以...”

“所以这个口需要朕来开?”水扶毫不犹疑说出来她未说完的话。

“不错!”

若兮答了声,看着水扶,往后退了数步。

“朕答应了。”水扶思考片刻,才开口道。

“陛下去景德宫何事?”若兮忽然很认真的看着水扶。

“房相说了一事,涉及淑妃。”水扶顿了一会,才开口道,“皇后若得功夫,也查查淑妃这些年在宫里可有做些什么。”

随后又道:“难道皇后就不好奇,当日涂儿破汨城,应该身在汨城的胜儿和杰儿为什么没有消息么?”

若兮闻言一愣,转瞬便反应过来。是了,陛下素来不喜淑妃,突然往景德宫去恐怕是从房相那处得到了什么关于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消息,而这则消息不但涉及两位皇子,还和淑妃有关。

此等事情,说小则小,可是说法也大,一旦失控,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若兮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过皇后也不必过虑,只多上些心,凡事自有朕。”水扶的意图也只是提醒一下这位发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训林修林无涯二进宫,长青公主认祖归宗(上) “臣妾知道了。”

......

次日,水扶原林无涯进宫。

林无涯一头雾水,怎料水扶开口便道:“朕找爱卿来,为长青公主认祖归宗一事,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此话当真,当浮一大白!林无涯喜道:“全凭陛下做主!”

“爱卿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水扶一脸认真道,“这件事儿,真说起来,也是你自家的事情,焉有朕替爱卿做主的理儿?”

林无涯亦笑道:“陛下教训得是,是臣欣喜过度,御前失言,还请陛下责罚。”此时一直侧立在水扶身旁的戴淳开口冲林无涯道:“林大人,陛下可没有责罚您的意思。”

“不错,爱卿乃栋梁之臣,朕怎么舍得?”水扶接过话道,“只是此事重大,爱卿又为礼部尚书,当仔细操办,不可教人看了笑话。稍后朕写下圣旨,爱卿就带回去,好生准备。”

林无涯依言,回到林家后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秦夫人。许多人未给林无涯好脸色瞧的秦夫人这个时候也终于缓了缓僵硬的面容。

秦夫人现在根本不在意这个丈夫怎么样,两个孩子就是她的全部。因而,她也只是缓了缓脸色,道:“既这样,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都仔细着些,莫出了什么岔子。”

“咱家的女儿如今贵为公主,又有封号,陛下亲自叮嘱,这认祖归宗便不可马虎,为夫欲开祠堂宗庙,大办一场,夫人你看如何?”林无涯试探着问。秦夫人看着他,点一下头,笑容却是半点儿也没有,女儿若不是公主难道就不值得你这个做父亲的如此吗?

这也是秦夫人对林无涯有意见。看一个人不顺眼时,那个人做什么都是错的。不过她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丈夫虽官大,可林氏宗族不是自家一堂之言,因道:“我却还要提醒你一句,你们林氏的族老可不是简单的人,仔细些罢。”

“你们林氏?”林无涯无奈道,“什么叫‘你们林氏’?那也是夫人你的林氏。”

“我愿系姓秦,如今还是姓秦,担待不起你这一个林字。”秦夫人冷冷道,“你依旧忙你的,你我夫妻相敬如宾,挺好。”

看着秦夫人毫不犹豫转身,林无涯眉头几乎拧成一团。

没办法,这是他的失误。秦夫人对他有些误会,可是秦夫人是那样一个坚定执着的人,她看到的就是她坚信的事实。这误会结下容易,要想解开却难于登天。

林修这会子问讯赶来,正好撞上林无涯被秦夫人甩了脸色,因而林无涯火气极大,“你这个时候不在吏部方差,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吏部员外郎,隔三差五的往家里跑成个什么样子!”

“父亲!”林修颇有些委屈,“吏部也不是整日都忙得不可开交,更何况孩儿只是个吏部员外郎,本职内的工作也只有那么多,与诸位同僚分工也不用花多少功夫。”

“你,有你这么当差的么!”林无涯恨铁不成钢道,“朝廷上下,六部官员,哪个不积极与自己的上司打好关系?虽说官职之高低到底是看个人能力,但是如果上司肯提携,那便是水到渠成。可你这整天整天的待在家里,到了考核的时候,人家上司也与你不熟,哪个又肯提携与你?”

“父亲,您也是吏部尚书,难道您提拔官员就是看谁与你熟络吗?”

“在你心里,你爹就是这样的人吗!”林无涯怒斥道,“修儿!为什么有个词叫‘官海’?你才待了几天?你爹我可是待了几乎一辈子!你要知道,‘任人唯贤’这话不错,可是还有一句话叫‘亲疏有别’。不管你的上司是谁,只要他是个人,他就会有私心,就算是再公正无私的人,他在同等条件甚至条件相差无几的条件下都会优先考虑自己熟络的人,而不是一个自己不熟悉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错,你是还年轻,你可以任性,可以傲气。可是林家不可以,也等不起。你是林家族长一系这一辈里唯一的嫡子,相信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父亲,您说的孩儿都知道。可是...孩儿这不是看着妹妹快回来了,回来帮您和娘吗?”林修急忙道。

林无涯怒极反笑,“这些用不着你操心,自有我和你娘。你需要做的,是做好你的官,家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是了,这就是他的父亲,一个以家族利益至上的人。为了家族利益不惜牺牲自己甚至家庭。

林修有意和父亲理论,可是他不能,因为这是一个讲究“孝”的天下。

“是,父亲,孩儿知道了。”

“知道了?现在回你的吏部去!该你回来的时候为父自会通知你,至于其他时候...别人我在家里看见你!”

......

这一幕幕,一起不差,全都落入了秦夫人眼中。谁也不知道秦夫人为什么去而复返。

她悄悄的回来,没有让任何人发现,然后悄悄地看完了发生的一切,依旧没有让任何人发现。

她原以为她已经够了解自己的夫君,可现在看来还是不够——她的这位夫君,真是威风。

不过,她如今也没对这个夫君抱有什么心思,姑且讲究着,等女儿回来,便琢磨给儿子寻一门亲事便分将出去,然后这林家便剩下她夫妻二人。届时,自然叫这个男人知道厉害!

秦家家风彪悍,秦家的女儿并不好惹。

晚间麝月看到秦夫人的表情,便知道夫人这是真的上了火气,只是秦夫人原就旧疾未愈,如若再操这样的心思恐怕不好,因而问道:“夫人怎瞧着气色不大好?”

秦夫人却不想讲这些出来,只道:“却是一桩喜事。”

“什么喜事,竟也叫夫人这样?”

“你不知道,我盼了多年的女儿要回来了!”秦夫人笑着道,“只是灵儿她如今身份不一样,一切都得按照礼法,还有许多要筹备的事情,可不叫我犯难?”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训林修林无涯二进宫,长青公主认祖归宗(中) 麝月答道:“夫人这有什么犯难的?既要依照礼法,便有前例可依,只按例裁度着些便是了。”

“这事若这样简单,我也不必烦闷成这个样子。”秦夫人道,“你原不知道,若依照礼法,灵儿认祖归宗,或依一品大员嫡女例,或依天家公主例。可这若依大员例,则有失灵儿身份,若依天家公主例,则有恐圣上不喜,如何操办,还要在个中拿捏。”

“那...夫人看怎么办?”麝月也不知道该如何劝了,左右都不对。

“你也不必想那些,只着人挑个黄道吉日,再二者全都备下,过几日平南王妃进宫时我托她向皇后娘娘讨个话儿。”其实这事秦夫人也不过就是说说,她自己已经拿定了主意。

不过还有一事——“修儿才挨了他老子的训,心里恐不痛快。我这里得了两串翡翠珠子,麝月你过会子便送了去。这做爹的不疼他,我这个做娘得还不疼么?”

听自家主子这样说,麝月也不敢接这个话,只糯糯的应了一声便下去。

巧的是今儿林无涯要到后院来,麝月前脚刚走,他便来了。

秦夫人见他,也没得一副好脸色,只冷冷道:“林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

“这...”林无涯被她说得一愣,深吸了一口气:“夫人,这又是怎么了?可是为夫哪里叫夫人不快啊?”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今儿院子里那么多的下人都瞧着,这会子恐怕都传满了京城,这往后我拿什么脸面去见其他官家的夫人?”秦夫人顿了顿,继续说,“也罢,你既如此厌弃我们母子,我们也不讨你的嫌,等灵儿回来了。我这个做大夫人的也大度一会,给夫君你抬两房娇滴滴美艳艳的小妾,且都要风光大办着,叫整个京城都知道!”

听了这番话,林无涯只感觉头晕目眩,险些一口气没接上来,到嘴的话又咽下,只细细的劝道:“我说夫人啊,你这是何必呢?为夫不过是在院子里训斥了修儿一回,难道为夫连教导自己的儿子都不成么?”

“成,当然成!你是一家之主,你做什么都是对的。”秦夫人抬起头,一字一句道,“不如这样,你果若厌弃了我们,也不用休书,我自带着修儿回秦家给后来人腾位置,至于灵儿则也不必回你林家,一样随我去秦家便是。”

“夫人!你这...”林无涯急忙道,“灵儿认祖归宗是大喜的事情,你说你这...这是做什么!”

“你也知道灵儿要认祖归宗了?连修儿都知道要回家照看,你这个当爹的却不知是怎么当的!”

“这,为夫不是日日在为灵儿回家一事周旋么?怎又是为夫的不是了,夫人,你总得讲些道理吧?”

秦夫人也没想真的同夫君离心,现在听他此话,便道,“你说你日日周旋,可敢扪心自问,这件事情上有你林无涯林大人几分功劳?再者,灵儿要认祖归宗,这仪式规模究竟是依照大员例还是公主例?身为礼部尚书,连这点儿都不曾想到么?”

林无涯摇头,又复点头叹气,“我说夫人啊,这女主内,这都是夫人做主的事情,为夫多多过问,甚是不妥啊。”

“有什么不妥的。”秦夫人冷冷道,“于公,你是礼部尚书,掌礼法,此事如你都没有过问之权,谁还有这个资格?于私,你是灵儿的父亲,管她,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还能说半句闲话不成?”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就凭她秦家嫡女的身份,知情人谁敢说她的闲话?那些不知情的人如若敢说,自有知情人去收拾。

林无涯拿她没有办法,这是娶了个祖宗在家里供着,哪家的官人做成他这个样子,真真是窝囊......

次日早朝后,林无涯面圣询问圣意,可让水扶好好笑了一场,亏得皇后一旁提醒。

不过若兮也好奇:“秦夫人,本宫也曾见过几回,瞧着最是和善的,怎不知到大人这里,竟这样厉害?”

“皇后啊,这秦家底蕴深厚,秦氏女也比寻常女子多了一份豪迈之气。”水扶抢先一步道,“也是辛苦林爱卿了。”

若兮知道水扶一直对秦家忌惮颇深,如今听他这样说便知道是不想她继续问下去,因对林无涯道:“林大人也真是好福气,秦家的女儿就是陛下也都求不来呢。”

“娘娘教训得是,臣一定谨记。”这个事情林无涯本就是顺嘴一提,他不会傻到觉得陛下、娘娘会为了他而去得罪秦家,重点还是在于女儿的事——“陛下、娘娘,诚如臣方才所言,臣女认祖归宗之仪仗规制,臣不敢擅专,还望陛下和娘娘做主!”

闻言,若兮和水扶相视一笑,道:“林公不必拘谨,本宫与陛下对令媛也是真心疼爱,这仪仗规制自然都要挑好的。陛下既封公主,又赐封号,灵儿便是大北朝名正言顺的公主,倘或是林公不介意,便使个公主的规制如何?”

这话虽是对林无涯说,但若兮却全程看着水扶。水扶听了,不住点头,也觉得甚好,因道:“皇后说得是,长青使个公主的规制那是名正言顺,这孩子将来一个瑞王妃瞧着是跑不了,爱卿也算是朕的半个亲家,这件事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很不必这样拘谨。”

“遵旨!不过...”林无涯应了一声,又道,“臣听闻,灵儿尚有有两个孩子。若灵儿单是臣的女儿便也罢了,可是灵儿如今是大北朝的公主,又与瑞王殿下情投意合,这如若不处置妥当,将来岂不引得天下人非议!”

说起这个,水扶也是百般头疼,对若兮道:“皇后,你看?”

“这却是个难办的事儿,不过...”若兮想了想,对水扶道,“灵儿是个聪明人,臣妾与灵儿商议过,虽然她与涂儿的事要成了,这两个孩子也不可不管不顾。对此,涂儿倒出了个主意,只是...”

“只是什么?”

“恐有混乱天家血脉之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训林修林无涯二进宫,长青公主认祖归宗(下) 嘶!

大殿里头的人瞬间倒吸出了一股冷气,唯恐自己听到了什么。

水扶知道皇后是什么意思,此事他也想过,从他决定撮合水涂和林灵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迟早要面临这个问题。

今日殿内他也有准备,这一殿之人,都是心腹,无论今日有些什么话,都不会传扬出去,尽可放心。因而他思索片刻即道:“这件事情朕亦有考量。如今打紧的不是吴氏兄弟的归宿,而是把这吴氏兄弟无吴家撇清干系。他们必须是涂儿的儿子!”

不错,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放弃林灵。毫不客气的说,以林灵现在的声名她只要振臂一呼,天下百姓就会云集响应,因此她必须是皇家的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算惜混淆皇家血脉,他也在所不惜。

“臣,遵旨!”

林无涯知道陛下的心意便知道该如何去做,他自有一番手段做成这个事情。宫里头也会出手帮他。

然而水扶也知道宫里头也不是每一个人都乐得此事成功,因而在林无涯走后,他特意叮嘱若兮:“宫外的事情,自有朕操持。至于宫里,长青住在神宁宫,那里有德妃,朕放心。皇后且盯紧宫里某些人,莫叫那些个眼红涂儿的人出来搅局。”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若兮也知道水扶说的人是谁,事关自个儿子,她丝毫不含糊,当即派人把景德宫看得死死的。

水扶早就知道若兮与景德宫关系不融洽,但这个时候他却不得不站出来——

“兮儿,何必这样大张旗鼓?这事儿只悄悄办,再叮嘱贵妃一声就是。若总是这样,有失你皇后的身份。”

......

林家宗庙地处群山之间,有天高水翠之景色,十分宜人。

林灵带着两个孩儿随林家的马车至此。宗庙前早有一众族老等候。

宗庙祠堂本不轻开,但这些人听闻是这样一个出息的林家女认祖归宗,便欣然答应——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这些人巴巴的望着马车的到了,可临到了,林无涯却让前来观礼之人的车架先行,命自家轿车都停下。

秦夫人虽不满意,但考虑到林家的颜面,未当场与他争执,只不悦道:“夫君,今儿是灵儿的大事,你这是做什么?”

林无涯并未答话,径直走向林灵乘坐的车架,与她道:“为父与你说的,可都记住了?”

“父亲放心。”

原来林无涯奉水扶之命将吴氏兄弟与吴家撇清关系,便设法营造了“林灵流落在外时,与水涂有过几面之缘,而她的两个孩子也是水涂之子,她吴家的丈夫只是可怜她和孩子而娶她做戏”的假象,经水扶查验后便告知林灵莫要漏出马脚,而水扶也私下有言,今日会有大监带来圣旨。

出门前,林无涯虽再三叮嘱,但临到了还是不放心,故而特意又叮嘱这一番。

秦夫人对林无涯有意见不假,可她对一双儿女也是实实在在的关心,此时也道:“我儿也不必多受累,娘和你爹已为你安排妥当,你只依照你爹说的去做便好。”

......

林家宗庙。

一众人等寒暄片刻,便齐齐入内。

一套程序走下来,林灵身心俱疲惫。不过两个小的却很兴奋,他们终于不是没爹的孩子了,他们有爹,还是大北朝的王爷!

紧接着,便是戴淳持圣旨前来,宣读圣旨。

而圣旨的内容,也让众人大为惊异——照理来说,皇子王爷结亲应该在朝堂之上公布,可现在却是骤然一道圣旨下来,在此之前半点儿消息也无。

林家的宗亲也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蒙了,竟不顾林无涯夫妇的反对将这道圣旨放进了宗庙供奉,又惹得众人议论。

以至于家去后,秦夫人好一顿安抚林灵,然后才去了林无涯公事的屋子。

她很平静的过去,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脸上也几乎没有表情。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真的动怒了。

林无涯见秦夫人独坐在那里稳如泰山,便问:“夫人这是做什么,怎来了也不说话?”

“说话?该说的都让你们林家那门子好宗族说了,该做的也做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秦夫人没好气道。

今日,她了是丢脸丢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只怕整个京城的官家都在笑话她。

林无涯也因此烦闷,但这个时候也只好去劝秦夫人,“我说夫人啊,这族老们虽有些不识体,但所作所为也都未超出礼数,这...”

“未超出礼数?哼,我看是半点儿也不知礼!”秦夫人可是气狠了,道:“瞧你这礼部尚书,族中的礼仪都治理成这幅模样——那些族老,一个个见利忘义,稍稍一些排面都支撑不住,可不得叫人笑话?再往后若是哪个眼红你的,以此为由参你一本,可不就是个治家不严的罪名?你自个儿倒不打紧,可莫要牵累了我灵儿和秀儿的名声。”

这倒也是,御史捕风捉影,又有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十分的厉害。

“夫人考虑的是。”林无涯顺着她的话,又劝道:“可是夫人,这事情已经发生了,为夫也没有办法啊,往后为夫说说他们,定不会再有今日的事情。”

“我也不是要你怎样。”没等林无涯说几句话,秦夫人便抢着说,“像咱这样的人家,好歹得有个大户人家的样子。虽说有这个穷亲戚,但也不打紧,俗话说朝廷还有两门子穷亲戚,要紧的是族里的人,那些个吃喝嫖赌的或是迂腐的,宁可当时舍了担个恶名,也不可留着祸害门风。那些个倚老卖老的,更加是留不得!”

说着,秦夫人红了眼,“瞧瞧我的灵儿,才刚刚认回来,就受了一场这样的委屈。那赐婚的圣旨,原是该与她的,竟这样大庭广众之下白白的叫人给抢了去,成何体统?”

林无涯沉默。身为礼部尚书的他如何不知道这些人的失礼之处,可是既然已有失礼之处,他便不能再让事态进一步恶化。

女儿的圣旨被拿入宗庙不要紧,只要一族的人一条心,便无伤大雅。可若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族长和族老当场闹了起来,那才是真真切切既失了面子,又没了里子。

好在秦夫人也不是不讲理,只是气得急了。林无涯细细的劝了一会也便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震惊!公主原配夫君 今儿是林灵回到林家的第一天。

照理儿她应该应酬十分繁忙,可秦夫人足够硬气,直接把所有人都挡在门外,美其名曰——“阖家团圆,请勿打扰”。

秦夫人寸步不离的守在林灵母子跟前,尤其是吴尚京和吴彦两兄弟,她看了甚是欢喜。

林修也休假在家中陪伴。唯独林无涯在朝上。这也没办法,陛下的圣旨直接把事情的性质提高了一个档次,事关自己,他得配合陛下演好这一出戏。

然而事与人违......

这日,御史台上奏言——民间近有传闻,说是长青公主原系那邪教教主之妻。他们觉得无风不起浪,若陛下还执意将长青公主与瑞王婚配,或有失民心。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水扶勃然大怒,乃指问御史台大夫:“赵鸿,朕赐予御史台监察百官,闻风上奏之职,可这风也不能是那无端之风,那风言风语岂可在朝廷之上妄言?”

巧的是水涂也在殿里,因站出来,对水扶道:“父皇息怒,想必赵大人也只是忠于职守,并无它意。只是儿臣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一问赵大人。”

“准!”

水涂乃面向赵鸿,“赵大人所言可有依据?”

“这...都是民间传闻,何来依据?”

“既无依据,便是污蔑。女子声誉最是要紧,长青公主更是国之重器,岂容攀污!赵大人,你这无凭无据在御前胡言乱语,莫不是眼红公主成就,欲除之而后快?”

此乃抄家灭族之大罪,无论如何赵鸿也不敢认下,因道:“瑞王...你,我身为御史,察觉不当之事,难道不应上奏么?”

水涂哈哈一笑,道:“赵大人这御史台大人好生威风,难道不合你赵大人心意的事情就都是不当之事么?若是如此,那这正大光明殿、这天下的主人到底是父皇,还是你赵大人呢!”

赵鸿也是玲珑之辈,听到此话,当即跪下,冲水扶道:“陛下,臣对大北朝、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此心啊!如陛下怀疑,臣愿脱去乌沙,自请还乡!”

放肆!

水扶闻言心中惊怒,“御史台大夫之职,是爱卿想做就做,想不做便可以不做的么?”

“此事到此为止,无需再议,爱卿入列罢!”

赵鸿见陛下语气坚定,愤愤看了水涂一眼,回归了队列之中。

水扶看向杨石坚,“杨爱卿,那邪教教主之审讯现在如何?”

杨石坚站出来道:“陛下,那教主确有供词,只是...”

“只是臣恐冒犯天家。”

“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那教主自称长青公主之夫!”

“什么!”水扶突然站了起来,之前杨石坚怀疑,他没放在心上,而今竟真的如此,这可是动摇民心的大事。

水涂急忙道:“杨尚书可有查证?此人所言确有此事呼?”

杨石坚道:“臣亲至石山村进行考证,结果——当日吴家二老和吴家大郎被瑞王殿下施以惩戒之后便离开了石山村,现在...去向不明,已无法考证。”

闻言,水扶便问:“那吴氏宗族可去问询过?总不能也走了吧。”

“臣也已经去过,只是那吴氏族老言辞之间甚是模糊,难辨真假。如...陛下多多宽限一些时日,臣,定当为陛下查明真相!”杨石坚话才说完,便有一众大臣纷纷指责——

“公乃刑部尚书,官居一品,怎可如此轻率了事?”

“就是,果若刑部无能,查不出来,向大理寺求援也是一样的。”

“此事如不早日查明,必会对长青公主殿下声誉完成影响,这可如何是好!”

......

看着又一次争吵起来的群臣,水扶甚是头疼,便看向水涂。水涂会意,因道:“列位大人烦请静静,一则这样议论下去无益,二则这里是正大光明殿,不如还是请哪位大人拿个主意出来。”

“恐怕,查是查不出来了。”长孙无忧突然出言道。

“这是为何?”水扶听起来有些疑惑。

长孙无忧道:“果若那人说的是真话,吴氏族人自然不敢作证。若说得是假话,只怕那公主原配之亲人已经惨遭不测。”

这话听起来甚是有道理,水扶便问:“那么,依卿家之见,又该如何?”

“微臣倒是想问问杨大人,为何那教主才在慎刑司说出这样的话,民间便已经传播开了!”长孙无忧望向杨石坚。

满朝文武也望向他。

是啊,为什么会这样?慎刑司不应该是一块铁板么?

“爱卿,你作何解释?”水扶也想到了这一茬,“难道那贼人在慎刑司里头也能得到金银珠宝贿赂其中官员,散播出这样的传闻?”

“这......”杨石坚急忙道,“或是那教主在民间留有后手,再或者,若那人许下重利,有些新入司之官员不堪诱惑...也是有的。”

“放肆!”水扶拍案而起,“若慎刑司中能容得下这等贪腐之徒,朕要你何用?”

“传朕旨意,刑部尚书杨石坚,御下无方,枉顾圣恩,罚俸一年,禁足府内三月!”说罢,水扶即宣布退朝,而后留下长孙无忧。

待众人走后,问道:“为今之计,应当如何?”

长孙无忧一笑,“既以成错,陛下何不将错就错?”

没错,将错就错,趁机抓出幕后捣鬼之人!

一念至此,水扶便召林无涯进宫。

且说林无涯下朝回府,才走到半路,便被传旨太监追回,心里郁闷,便是到了宫里见了水扶也是一副委屈之相。

水扶知道这是为何,因而也不曾责罚,只将计划告知。照理儿说他也无需这样做,但是他是个开明的君主,他征求人家父亲的意见也是一桩美谈。

林无涯本不同意,这可是女儿的声誉,要是被秦夫人知道他答应了,岂能轻易放过他?奈何水扶反复提及,又有长孙无忧劝说,便只得同意。

于是乎,民间关于林灵与邪教教主的传言在朝廷的刻意放任甚至推动下越演越烈,直到有一天林灵身边的越人出林府去采买糕点......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两皇子回京,大朝会!(上) 越人听说这些话,气得不行,回到林府便立刻说与林灵听。偏偏林灵听了,压根就没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反倒劝她说:“陛下放纵这些传闻必有深意,你何须这样焦急?”

“难道就这样任那些人说么?这可关系公主的声誉和小主子们的前程!”越人愤愤道。

林灵笑了笑。她也是气的,但是气又有何用?她已经不是行事不知深浅的黄毛丫头。

“上面的游戏,你便是再愤怒,又能够如何?不如好生静下心来做事,待过些时日,天家出面澄清,那些这会子骂我骂得狠的脸上的表情定也是精彩的。”林灵翻了翻昨日写好的文稿,“至于我那两个孩儿你也不必在意,左右他们年纪还小,纵使有些人注意到了他们也有瑞王和父亲周旋。”

这个时候,林无涯正好回到府里,路过林灵的房间,听到了这一番言论,心里的郁气不由减去了三分。只是这个时候,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脸去见林灵,因而也没有进去。

......

瑞王怒气冲冲进了凤栖宫,却又坐着不说话。

而早间朝廷上发生的事情,若兮在后宫也略有所闻,便知道他心里定是气,便不住宽慰他。

水涂握紧的拳头松开,渐渐平息了怒气,轻叹道:“儿臣的事情自然是由父皇母后做主,父皇都已经下了圣旨,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若兮道:“大臣们也是出于为大北朝的考量。要本宫说,此事你父皇是向着你的,切不要因此而同你父皇生分了才是。”她看着儿子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和陛下很像,一样的坚毅——她自然看得出自己的皇儿打的是什么主意。

过刚则易折,每个人的际遇缘法都不一样,水涂不可能去走他父皇的老路。

想到这里,若兮便岔开话题道:“说起来,你大皇兄和二皇兄就要回京了。”

“那又如何?”水涂表示他对这个提不起兴趣,他与那两人又说不上怎么要好。

若兮道:“你也知道,景德宫一直虎视眈眈,那两个孩子也不可小觑,你...”她轻叹一声:“你自己若不上心,他日还有苦头。”说到这里,她便将将止住,自家皇儿是聪明的,想必能够领会她的意思。

水胜和水杰能力断然是比不上水涂,圣眷也比不上,可架不住人家问有这个心思,母家也得力。水涂却好似根本没有这个想法,别人不惜弑兄弑父得来的东西,在他眼里什么都算不上。

而偏偏情势不容他这样,统领三军,功高盖世,由与有当世圣贤之称的女子结亲,无论他哪一位兄弟继承大统,都容不得他。

若兮叫水涂后数个时辰,水扶便也到了凤栖宫——

“胜儿、杰儿回京,皇后以为该如何安置?”

若兮知其心意,忙道:“此乃国事,自然是陛下做主。”

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第一定律!

“皇子们的事,若较起真来也是后宫之事,皇后是母后,但说无妨。”水扶没别的意思,只是孩子都大了,最小的孩子早早封了王,两个大的却还没着落。本想着外放出去,办几件轻松的差事便敕封,可谁知道这两个不成器的竟把事情给办砸了。这如果是他执意要封王,只怕是要君臣离心,但思来想去,终究是爱子心切,便下了决心向皇后开口。

是了,如果皇后以母后的名义上书奏请按例为成年皇子选妃封王以示公允,那么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陛下的意思,臣妾知道了。”若兮的脸色有些僵硬,“可是陛下,景德宫...臣妾做不到啊!”

也是,当年皇后生产,景德宫从中作梗,要不是他回宫及时,恐怕后果难料,皇后心里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

“也罢,终究是他们的过错,你既不愿意朕不勉强于你”水扶忍了又忍,道,“不过,胜儿和杰儿回京的消息瞒是瞒不住的,宫里头朕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

“臣妾知道。”

若兮点点头,无非是贵妃和淑妃那里需要多上些心。贵妃素有贤名,倒没什么,只是那景德宫的淑妃颇有些不好应付。

水扶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胜儿如今要回来,淑妃那里也多多留一份体面,不可操之过急。”

听了这话,若兮便放下心来,皇帝终究还是站在她这一头的。

与此同时,两位皇子回京的消息迅速传遍的京城。

林灵也略有耳闻,但与旁人不同的是,她拘着自家的孩子,不许议论这些个皇家的事情,又去瑞王府寻了水涂。

水涂因是纳闷,这位怎么突然上门,却到了府内,一问方知道,乃道:“这他们的事情,与你我何干?”

林灵顿时愣住,“他们是你的皇兄,要回京了,莫不成你一点儿也不在意?”

水涂轻笑:“我在意又有何用,该回来的还不是要回来?若什么事情都放在心上,那本王岂不是要愁死?”

这与林灵之前的想法完全不一样,“我却以为你在意的,故来寻你一遭,既然你未放在心上,我也就可以放心了。”说罢,她转身就走。

“你做甚?”水涂拦住她说,“放下手头的事情来我这里一趟,莫不是就为了这个?”

林灵冷笑:“不然呢?王爷,你以为我林灵是什么样的人?”

水涂拦住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我以为你是为了我们的婚约而来。”

林灵看向水涂,道:“莫不是担心我反悔?且用不着担心,我既然决定要嫁给你,便一定会嫁给你。”

她虽对今日水涂的不争有些懊恼,但这也正是她对水涂动了真情,不然,谁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大动肝火。

水涂明白这一点,因林灵再要走也未拦她,左右是他的人,这又是何必?况且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心里哪能不在意,就算他不在意,他身在宫里的母后一定也是在意的。

因此,他也需做些准备,次日的大朝会,定是一番唇刀舌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两皇子回京,大朝会!(下) “卫青。”

“属下在!”

“将这些时日的成果整理成册,明日我自有用处。”

“是!”

......

朝廷之上,三位皇子依次站定。

水扶看着刚刚回来的两个皇子,微微点了点头,便扭头面向群臣,“众卿今日可有事奏?”

“陛下,臣有事奏!”

定神一看,是御史台大夫赵鸿。

水扶道:“卿有何事?”

赵鸿上前一步,道:“臣欲问二位殿下,当日瑞王破汨城,诛逆贼,擒邪教主,却唯独不见二位殿下,敢问二位殿下当时身在何处?”

“赵大人,当日情况危急且事发突然,我与皇弟身旁仅仅侍卫数人躲避城中已然艰难,岂敢露面?”水胜一笑,反问道。

赵鸿冷冷道:“二位殿下若在城中,为何瑞王殿下大获全胜后不出来相认?瑞王殿下破汨城后,在城中足足停留了一日,足够二位殿下赶往相认。”

“这确实是我们不对。”水胜抢在要开口的水杰之前道,“只是我们奉父皇之命,北上赈灾,不但无功而返,而且还要三皇弟搭救,实在惭愧,无颜相见!”

赵鸿本对他们心存怀疑,听了此话,心中的怀疑便去了七分,这的确不是见光彩的事儿,但他有他的职责,因对水扶道:“陛下,臣请陛下治大殿下和二殿下赈灾不利,延误军情之罪!”

水扶心内只想咆哮,这个赵鸿,真是给他添堵。他本想趁机提一提封王的事,如今赵鸿倒好,先列出来孩子们的不是,他再要提就十分之不妥当。

水扶把目光放在老神在在的老三身上,“涂儿,当日在汨城,你是主帅,你觉得赵大夫所言如何啊?”

水涂眨了眨眼,道:“皇兄们的事情对儿臣攻下汨城也无甚影响,恕儿臣不知道父皇是什么意思。”

他明白自家父皇的意思,只是他素来与这两个皇兄之间也不大友善,不落井下石已是兄弟们的情谊,想要他开口为他们求情着实不大可能。

水扶见水涂这样说,心下便明白了其意思,忍了又忍说:“二位皇子奉朕的命令前去赈灾,遇到危险,自然要躲,如若因此处罚,恐怕有失人情。”

赵鸿不依不饶道:“陛下,我大北朝以法治国,太祖有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论皇子呼?”

此刻,长孙无忧、房玄两名丞相也站了出来,“陛下,臣等附议!”

水扶不解两名丞相为何一反常态在朝堂之上逼迫自己,但望武官那里看去,便明白许多。

只见武官上下,皆有愤愤不平之色,其中个别甚至整个脸都成了酱紫色。如不惩治大皇子和二皇子,难息众怒。

一念至此,水扶便道:“众卿言之有理,大皇子、二皇子赈灾无功,延误军情有过,着各打二十大板,都到宫外开府居住,无事不得进宫。”

听闻此话,众臣立时安静下来。这是罚吗?分明是赏!

皇子出宫开府,只有一种情况——便是封王,除此之外,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

水涂亦是摸定了他父皇的主意,这会子趁机将他两个皇兄赶出宫去,过一阵事态缓解了,再寻个由头给他们名正言顺的封王。

水胜、水杰不是傻子,也瞬间就明白过来,当即领赏谢恩。赵鸿黑着脸还要开口,却不想一旁的长孙无忧拉了拉他的衣袖,表情一脸严肃示意他别再说话。

赵鸿见长孙无忧表情严肃,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等到下朝后,方才拉着长孙无忧一起走,“长孙丞相,方才......”

长孙无忧四周看了看,见都没有人,才道:“适才,我见陛下似乎不喜,故对赵大夫有所冒犯,还望赵大夫勿怪。”

赵鸿看他如此神情,岂不明白事情之轻重,当下向长孙无忧施一礼,道:“下官在此谢过丞相,只是这其中不知有何缘法,还望丞相大人提点一二。”

长孙无忧低声道:“陛下的心思,可不是看起来那样,实在难猜得紧。御史台虽有那样的职责,但我却你,还是要张弛有度。”说罢,便转头快步而去,留下赵鸿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卫青问水涂为何不用上他们事先准备的东西,水涂只笑笑道:“那些东西还不到用的时候,且留着。”

不错,看今日父皇的态度,凭那些东西还不足以将这两位好哥哥送入不复之地。现下要紧的,是赶紧去林府才是。

......

林府。

两位皇子回京的消息已经传遍,满府的人议论纷纷,只有一间房里的人除外。

林灵一心扑在编书上,任越人在她身旁说什么也无动于衷。若说得急了,便只回一句:“此事有直接厉害关系的他都不着急,你我这些不想干的反倒着急,却是何道理?”

轻描淡写的一句,任谁也没得话讲。

直到有人来禀:“公主,王爷来了!”

林灵立时放下手中的笔,对那人道:“快,请进来。”又冲越人说:“既有贵人来,便且好生准备一下。”

越人笑着应下,道:“我省得的。”她明白公主的心思,正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心上人来了,是要好生装扮。

只可惜水涂进了府一步做两步,顷刻间便到了——这林府他来了不下十次,什么样的路径,怎么样的走,早已牢记于心。

却未等他说话,林灵便道:“你的皇兄们回来了,感觉如何?”

水涂殷勤作道:“他们回来了,与我可有多大的干系?便是有甚么干系,也都比不上你。”

听闻这话,林灵心里感动,不是甜言蜜语,更胜甜言蜜语,说得便是如此。

此刻,林灵也笑着道:“你若这样想,我心下真是高兴。”

“那...长青可知我为何来此?”

林灵看着眼前的人笑魇如花,只是她也没得那个去猜,因道:“我怎知你为何而来?你既自己都不在意,我又何苦费那个心思。”

越人顺手将一杯茶递给水涂,“王爷,这是公主特意为您泡的茶,请用茶。”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无可奈何,神宁宫德妃指点(上) 水涂接过茶杯,轻轻品了一口,然后道:“我倒是不怕什么,就怕他们盯上你?”

“哦?”林灵轻笑,“莫不是还怕我跟你的皇兄跑了?”

“不错。”水涂点点头,一脸认真道:“你我只是定亲,虽有父皇圣旨,但也只是定亲。”

“你是怕我跟别人跑了?”林灵一顿道,“你居然不相信我?”

水涂道:“我怎会不信你,我是不信他们。我没有争大统的心思,可他们却未必,他们若要争大统,就不能放弃争你!”

这是实在话,林灵的声名地位,对于一个要争大统的皇子来说,是一份不容忽视的助力。

“那又如何?”林灵冷冷道,“我林灵既答应你,便是认定了你,任他是谁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

“本王相信你。”水涂突然环住她的腰身,一双手落在她腰间,微凉的唇轻轻吹在她的耳边,“可是这个世上,有许多事情不是自己能够做主,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听到这里,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享受着这份温甜,“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能够什么都不做,只做我的女人。”水涂顿了顿,“但是,如果你想,神宁宫娘娘是个聪明人。”

作为旁观者的越人听到这话,也不禁暗暗点头,神宁宫娘娘那可真是不一般的厉害,只怕宫里宫外的女人男人统共也没几个比得上的。且那位待林灵也不如其他人一般。

林灵陷入久久的沉默。她也是个聪明人,何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就是不用说太多,恰到好处自然懂。

水涂来林府的消息自然瞒不住秦夫人,这不,二人正说着的时候,她便领着几个丫鬟到了林灵的屋子。

她不似其他人,对王爷得捧着奉承着,反而有种仇视水涂的倾向——不错,我家的闺女才回来,你就要把她抢去?

水涂颇有些忌惮秦夫人背后的秦家,因而这会子见到秦夫人,底气上便先弱了几分,“原来是夫人,夫人近来可好?”

“托您的福,好得很。”秦夫人语中带刺,显然是不待见水涂。水涂只装作未听出来,笑着道:“小王来府上,未拜访夫人,还望夫人见谅。”

秦夫人冷冷道:“用不着见谅,你也用不着来见民妇。民妇听闻瑞王爷突然驾临,内心惶恐,不知王爷找小女,有何要事?”

她的意思再明确不过,这个档口不好好在王府带着,居然跑到林府来。虽说是有婚约,但在其他两位皇子回京的档口,也有勾结朝中大臣的嫌疑。今日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女婿不认也罢!

水涂忙道:“母亲,这都是小婿错,是小婿操之过急,还望母亲不要责怪灵儿。”

“你既知道自个操之过急,还站在这里做甚?回去罢!”秦夫人看着他,“现在,我的女儿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水涂看秦夫人态度坚决,面上颇为尴尬,好在林灵寻了个借口,给了他一个台阶,他也便顺着就下了。

秦夫人就坐在林灵身边,待水涂走后,开口问:“瑞王来做什么?”

“没什么事。”林灵不想说出那些让秦夫人忧心。

秦夫人叹了声,道:“瑞王成名太早,虽人人羡慕,却也未尝就是一建好事。他虽足够聪明,也足够博学,但年少得志,未经磨炼,就难免心高气傲。这忽然是一件不幸的事情,然而更加不幸的是,一位遗世而独立的佳人掉进了一个心高气傲的人的圈子。”

“这个佳人就是我?”林灵轻轻得问。或许秦夫人说得在理,可是她并不这样觉得——“京城是一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异乡的游子若禁不住诱惑便足以令之千金散尽,其中最流行的游戏,就连先帝的诸位皇子也乐此不疲。作为一个王爷,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成长,有些浮躁也是在所难免的。”

听了此话,秦夫人便知自家的女儿心意已定,劝不动了,因道:“既如此,你便依王爷之言,前往神宁宫,见见那位娘娘吧。”

不错,她到了已有一会子,水涂的话没听得十成也听得了七八分。

......

神宁宫。

兰芷偶然感慨:“打公主家去,神宁宫也静了不少。”

韩云笑着她道:“静不了,身在这宫中,便在风云之中。你若想念长青公主也莫要着急,用不了多久便是再见之机。”兰芷追问,韩云却笑而不答。

天机不可泄露,此乃道之变化数也。

过了没多久,韩云便命兰芷去宫门前接人,果不其然就接到了入宫的林灵和越人。

兰芷赞道:“我们家娘娘真是妙算,竟提前就知道公主要来,早早打发奴婢在此等候。”

“有劳兰芷姑娘了。”林灵笑笑说,“娘娘如此神算,想必这会子本宫所求之事,娘娘已有答案。”

神宁宫的那位这份未卜先知的本领,真是令人安心。

却说韩云见了众人,便是训斥兰芷,叫她在宫中慎言,莫要口无遮拦,林灵为求情道:“兰芷姑娘原也只为娘娘声张,是好事,娘娘大不必这样斥责于她。”

不想韩云摇摇头道:“本宫还不知道这个妮子?那些个忤逆的话她断断不敢说,可在这宫里头,什么样的话说得什么样的话说不得谁又说得清楚?你听着的确是没什么要紧的,然而若到了有心人的耳朵里,便是天塌了地陷了的大事。”

说到这里,她突然看着林灵道:“隔墙有耳,不仅仅是宫里,宫外也是一样的。本宫想,公主在宫里生活了这么久,也应该知道这个道理才是。”

话里有深意,林灵却未听懂,因道:“娘娘可是有话?”

“不错。”韩云点点头,“公主光顾本宫这神宁宫为何事而来,本宫便指何事。”

“我还未告诉娘娘。”林灵犹豫了一会,开口道,“请娘娘明示。”

韩云笑了笑:“实则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该如何做亦无须本宫来教。”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无可奈何,神宁宫德妃指点(下) “可我却听不懂娘娘的话。”林灵道,“我心中有很多的疑虑。”

站立在韩云身边的兰芷见状忙道:“公主急忙而来,想必累了,快快坐下说。”

韩云点点头:“正是,你我也算有渊源,不然若传出话去,便是本宫不待见你,人言可畏,不得不防。”

“话说,自前些日子一别,公主竟憔悴了许多。”韩云仔仔细细将林灵一番端详,“公主才到神宁宫时,风发意气,更有一种超尘脱俗的气质,恍若隔世之人。今日看来却已然是此世中人,可喜可贺。”

林灵一笑。旁人不知这话的意思,她难道还不知么?她的魂灵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已身在这个世上,似不似这世中之人,莫不是那么重要?”

韩云道:“古有诗仙,酒入豪肠,绣口一吐,半个人间。可他终究不是这世上的人,从月亮中来,又捞月而去。”

“这样的人杰,未能一见,实在遗憾。”林灵听了这些话有些惆怅,她原本的世界也有这样的人,只是当时她却对这些不感兴趣,如今想想,未免可惜。

韩云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把扇面,其上绣着五色鸳鸯戏水图,端是好看,其旁又有一行小字,其曰:五月人间水,鸳鸯未色中。

抚了抚这几个字,韩云道:“这是古诗仙鸳鸯曲中的一句,虽无甚么名气,然而相比前人留下的传世佳句,本宫独爱它。”

“想必,其中该有一段缘法。”

“非也,能成正果方为缘法,不能成正果则一冤孽。”韩云轻描淡写几句话,道出她曾经经历的那一段感情的体悟。

只是她今日要说的,原也不是这个——“都怪本宫,竟在这里与你说这些有的没的,白白浪费了你的时间。”林灵忙笑道:“是我唠叨娘娘,怎么好说是娘娘浪费我的时间。”

韩云摇摇头,道:“公主望本宫与你答案,可公主心中已有了答案,即便本宫能与公主一个答案,又能如何?”她早就看出来,这位公主看似柔弱,实则比谁都坚强,一旦决定的事情,恐怕等闲人难以更改。

林灵看着韩云手中轻轻摇晃的扇面,不由想起了水涂的话,因道:“大皇子和二皇子两位殿下回京,敢问娘娘,我该如何?”

她只要这个答案,这个心上人想要的答案。一个女人,如果心上的男人能给她一点点的温存,那么她可以为这个男人付出一切。

“公主如若已有准备,便无需来走这一遭。”韩云道,“恕本宫直言,公主若无准备,所问无解。”

见韩云说出这话,越人忙问道:“若照娘娘的说法,我家公主岂不是白白走了这一遭?”

“有得或有失,想必公主心中自有论断。”韩云只看了她一眼,便将视线又放在林灵身上。

只要、只要这位公主能脱离眼前的困局,她脱离这深宫的痛苦的日子也就距离到来不远。

林灵若有所思,然后冲越人说:“不可对娘娘无礼,娘娘说的,定然有其道理。”又对韩云笑笑:“娘娘还是直言吧。”

韩云接她的话道:“也罢,公主既说本宫不坦诚,本宫便于公主坦诚一回,只是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地方,还请公主随本宫来。”说罢,韩云起身,领林灵等人入了悟道房里的暗室。

陋室不陋,说得便是这里。

这间暗室,就是韩云的心腹兰芷也未曾进来过。

韩云握着一卷道德经,笑着说:“公主,可曾读过这部书?”

林灵如实道:“未曾读过。”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韩云突然诵了一句,然后道:“其中蕴涵有深刻的道理,公主若得闲,不妨读读。”

林灵笑道:“此经乃百经之首,我自然是要读的。只是这个档口,娘娘还是快快答了我的问题要紧。”

“你这妮子,这样着急。”韩云道,“定是心念心上人,自个催自己催得紧了。也罢,本宫即刻便与你个答复。”

林灵欲解释道:“娘娘,我是......”

韩云截断她的话道:“本宫知道公主要说什么,公主也不必说。”顿了顿,继续道:“公主要问的,无非是大皇子和二皇子回京,瑞王和公主该如何自处。这个问题说来也是极为容易,然而公主必须先回答本宫一个问题。”

“娘娘请讲。”

“那个位子,瑞王争还是不争?”

“不争。”

“当真不争?若那个位子摆在面前,又触手可得呢?”韩云相信瑞王可能真的没有这个野心,但是他不相信如果在这种情况下,瑞王会放弃。

“这...”这个问题,林灵也不知道该如何答复。她的心现在已经乱成了一团麻绪。

越人和兰芷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话、这样的事情,如果他们不是主子们的心腹,又岂敢装模作样听下去。

见林灵久久不说话,韩云心里便有了答案,因道:“公主不说话,神色却已经将答案告诉本宫,本宫既已知道答案,这便为公主解惑。”

“现如今局势下,公主与瑞王最好的方法便是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

“为何?”林灵疑惑道。

韩云笑了笑:“上善若水,公主与瑞王上承天意,下承民心,已立于不败之地。而当今陛下生性多疑,故公主与瑞王殿下以不变应万变方是上上之策。”

说罢,韩云令兰芷上了一壶上好的悟道茶,邀林灵和越人都坐下,道:“此乃道家秘制的上等悟道茶,一年至多能得五十之数,本宫这里收藏亦不多,今日与公主品品。”

其思维之跳跃,令林灵二人措手不及,但这上等悟道茶何等珍贵,她们怎可辜负这番好意,只好一面思索方才之言论,一面品茶。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应了此茶“悟道”之名,方才还有些难懂的地方,这会子竟思绪通达。

好一会子后,韩云见林灵紧锁的眉头松懈下来,又道:“本宫还有一言赠公主。”

“娘娘请讲。”

“人生如茶,当静心以对。”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百姓颂功绩,皇子示好(上) 从神宁宫出来,林灵只觉得灵台一片清灵,甚至笑着对越人说:“这个档口,我到神宁宫的消息若传出去,只怕许多人要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

“那可不?”越人亦笑着接话道,“眼瞧着这潭水是越来越深,越来越混,名利场上的人啊,个个都急得呢!不过,依奴婢看,姑爷那里公主也还是走一趟未好。”

林灵笑笑说:“这世上的男人,多得是只要江山不要卿的人,可他不一样。不过你说得也是,左右瑞王府里林府不远,顺道也可去瞧瞧他。”

她素来是个想做就做的性子,话出了口,当下便去做了。

......

话说水涂在府里久坐烦闷,正要出门走走,迎面撞上林灵和越人,因对林灵道:“你怎的来了?”

林灵没吭声,满脸的不快。

“是我疏忽了,来,快里面坐。”水涂突然反应过来,怎好让人家在外面站着。

待至了雅间,有小厮上了四干四鲜四蜜饯。四干是指:黑瓜子、白瓜子、核桃蘸子、糖杏仁;四鲜是指:北山苹果、申州蜜桃、广东荔枝、桂林马蹄;四蜜饯是指:青梅、橘饼、园肉、瓜条。

平时并不曾都拿出来,因今日来了贵客,才都摆了出来。

水涂指着这些东西道:“尝尝?”

林灵依言拾了几枚,细细唱了,果真可口,因道:“这些个小物件还真不错。”

水扶立刻接话:“你既喜欢,待会子走的时候,便多多带着一些。”

“不必了。”林灵摇摇头,“这些都是满足口腹之欲的东西,偶尔尝几个图个新鲜也便罢了。”

“那也可拾几个,这几日得闲时解解乏也好。”说罢,水扶即吩咐人去备下一盒。

这虽是细微之处,但更可以见对一个人真正在乎与否。因此林灵很是承这个情,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见状,水涂心里头暗暗松了口气。这些个东西,原都是他问过宫中的母后得知林灵偏爱一些零嘴才备下的,虽费得些个功夫,然而能叫心上人关心却也值当。

“当日王爷突然到林灵,曾与我打了一个谜,今儿我到王爷这里,却也想叫王爷猜一猜。”坐了片刻,林灵便耐不住道。

水涂道:“当日我到林府,公主不肯猜,又怎知今日我就一定会猜公主这个谜?”说着,他笑了笑,“实则不用猜我也知道,公主定是去了神宁宫。”

林灵笑着点点头,她知道这事瞒不过他,更何况她根本就没有瞒,有心人,任谁都能知道。

“你就不好奇神宁宫娘娘说了些什么?”林灵含笑道。

瞅着林灵略有些傲娇的样子,水涂突然有些想笑,这个女娃真是可爱。

他便坐不住了,站起身来道:“反正你不会不告诉本王,不是么?”

林灵“噗嗤”一声笑:“你倒乖觉,我既来了,自然是要与你说。可我却想要王爷求我。”

“好,本王求你。”

水涂二话不说就答应,然后行大礼道:“求公主...”

“罢了,罢了!你这呆子,我就一句顽话,怎地竟当真了?”林灵连忙起身拦住他,“娘娘的意思是,什么都不做,以不变应万变。”

水涂听了这话,与卫青对视看一眼,两人眼里俱是震惊。他们就这个问题早商议了许久,此刻听了,自然知道是个极可行的法子。

却说水涂与林灵二人,水涂的皇子身份即使天意,林灵的声名和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即使民心,而皇帝对水涂的喜爱和水涂在军中多年积累下的威望便是人和,此三者并存,的确什么都不用做。若做得多了,反倒令人生疑。

“娘娘的主意,都是极好的。”

那位娘娘的心思,水涂自然无从知晓,也没有心思知晓,但是这并不妨碍他钦佩那位娘娘。

林灵点点头,对越人道:“我在来时的路上,还和越人说来着,这潭水里的人,没有谁比那位娘娘更看得清。”

越人冲水涂道:“正是,可多亏了神宁宫娘娘。”

这话水涂听着不大高兴,但确实在,因而卫青微笑着对越人说:“却也是公主和越人姑娘的本事,若换了我们这些个汉子,只怕连娘娘的面都见不到。”

“卫将军说笑了。”林灵笑道,“深宫内院,岂是男子出入自如之所?便是娇滴滴的女儿也非等闲能够进入。再说神宁宫娘娘,位居四妃之一,则更非轻易能够见到。”

水涂眼角微微有些抖动,这世间女子的不易,他也是深深知道。别的不说,就是那位神宁宫娘娘,虽为高位嫔妃,然而其志在山水田园之中,迫不得已嫁入深宫,纵然得了旁人羡慕的荣华,可心里的苦楚也只有自个儿打碎了往肚里吞。

林灵突然有些恍惚道:“且不说这个,现在神宁宫的话也得了,接下来王爷准备如何行事?”

水涂一个眼神示意,卫青取来一个小册子。

林灵将之拿起,随手翻了翻,便放下道:“王爷这是何意?”

水涂道:“正如卿所见,这上面是近段时间民间对卿的评价。”

“这很重要么?”林灵突如其来感到一阵不悦,冷冷道,“还是说你我的感情本就属于一场算计?”

“自然不是,爱上卿,是本王的缘!”水涂看着满脸幽怨的林灵,笑道,“如今,公主也学会吃醋了,挺好。”

“少说这些,我在与王爷说正事。”心里头越来越不愉快的林灵道,“王爷给我看这些是何意?”

水涂没有办法,只好道:“诚如娘娘若说,卿在民心在。”

“娘娘何时说过这话?”林灵记得清清楚楚,德妃没有说过这句话。

水涂道:“娘娘虽未曾明示,但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

“正是,正是,公主看看,这上面还选录了一些对公主的赞美之词句。”卫青在一起补充道。

“我是个什么样子,我自己还不知道么?用不着别人来告诉我。”林灵虽未给卫青摆脸色,但也没什么好语气——“别人嘴里说的,能信个十之二三便已经不错。”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百姓颂功绩,皇子示好(中) “百姓争相歌颂功绩,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美事,公主怎地还不乐意了。”卫青不懂林灵,但水涂却懂了。

只见水涂忽然笑了笑,看着林灵说:“是非功过,都是后人评,公主可是这样想?”

“不错。”林灵道,“人若是居高位,时人评论自然多多美化,然而史家自有风骨,或正史,或野史,都有后人考究。前者之赞美之时一时,而后者之赞誉却可以传千古。”若是可以,她也想效仿前世历史中的那位女帝,立下无字碑,是非功过都叫后人相评。

“灵儿这是在教我?本王受教了。”说着,水涂向林灵靠近。

林灵突然站起身,“罢了,我也不是整日闲得没事干,你谋你的大业,我修我的书,往后一段时间,还是少些联系吧。”

“为什么?”水涂蒙了,这消息来得太突然,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子怎就要少些联系了。

林灵道:“没什么,如今朝堂之中流传有关于我的谣言,你于这个时候与我过于接近,对你没好处。”

“可是你我已经订婚,来来往往是常理,谁可说出半个不是来?”水涂急忙道,“那些个谣言,只要父皇不信,那便止于谣言。况且夫妻本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公主...”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你既然有心于大统,就少不得朝中大臣的支持,你我虽然订婚,然而并未曾结婚,陛下的圣旨上写的也是择日成婚。”林灵截断他的话道,“待流言平息,才是你我相见之机。”

说实话,作为一个女人,她如何不想要日日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可是她做不到,男人上进,她就会为男人考虑,而不是图一时之痛快做出可能损害两人之前途的事情,而且她相信水涂也能够理解。

林灵离开了王府。

卫青坐了她的位子,看着水涂,他不明白水涂为什么不拦下她。

他虽未说,但水涂与他自幼相识,默契足够,因道:“拦不住的,况且两情长久,也并非在于一朝一夕。”然后又道:“话说,这两日我得到消息说我那两位好哥哥有意接近灵儿,贤弟可有听到什么么?”

说起这个,卫青坐直了身子,“王爷问起这个,我确实知道一些,大皇子和二皇子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长青公主的消息,现在正想方设法接近公主。”说到这里,他小心的看了水涂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方才继续道:“不过,他们派出打听消息的人,大多都被我处理掉了,王爷大可放心。”

水涂沉默了很久,然后道:“处理了大多数,也就是说还跑掉了一小部分,他们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你可知道?”

“这...属下不知。不过,我倒是还有一个发现。”

“讲。”

“陛下也似乎在查那些跑掉的人,或者说,陛下警告了大皇子和二皇子。”

“何以见得?”

“陛下身边的大总管戴淳曾现身,自戴公公出现以后,那些人就消失了。”

“既如此,便不必再过多注意此事,略留神即可。”

......

话分两头,却说林灵回到林府,即有林府大总管递上邀请之帖。

原是水胜欲行诗会,因男女有别不好邀请林灵,便邀请了吴尚京、吴彦两兄弟前去。恰逢林无涯外出,秦夫人往平南王府访平南王妃,大总管不敢擅自做主,便等到林灵回府转交。

林灵笑着接过,待到了房里,却发了好大一通火。越人知她的心意,乃劝道:“这都是下人们不懂主子们的事儿,回头奴婢吩咐一声,下回子再有这样的帖子,一盖不许收进府里,通通扔出去了事。”

这通话听下来,林灵的火也去了八分,因道:“且慢!父亲和哥哥身在朝中,人事往来也是难免的事,总不好因我之缘故便叫父亲和哥哥把同僚都得罪。”

见她气消了,越人便问道:“那,这帖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即帖子入了府,便不好直接丢弃,便叫他们去吧。孩子大了,场面上的事情,也该学些应付。”林灵叹一口气,“着人去把他们都叫来,我与他们说一席话。”

看着林灵这副模样,越人心中有些责怪自己,早知道今日就不劝着林灵去王府,如果从宫里直接回林府,兴许能赶得上,叫这个帖子不进府。

当然,越人也知道,两个孩子既然是她主子的孩子,这些便迟早是要经历的。

却说林灵认祖归宗,两个孩子也被写入林氏族谱,秦夫人在林府收拾出两间小院与他们居住,不论是读书还是外出,都十分便宜。

叫人的活自然轮不到越人,乃是一个二等丫鬟前去。越人看林灵的情绪渐渐平静,似乎也道了些什么,便小心翼翼的询问道:“公主,您是如何打算的?他们都还小。”

“你都已经猜到了吧?”林灵笑了笑,“尚京今年一十六,彦儿今年也十之有二,都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况且他们都高中进士,也算是半个大人,便没有此事,我也有心挑选一些席面叫他们去试一试。”

她的想法很简单,她尽全力给孩子们创造好的条件,但养孩子也不可娇纵,该有的历练还是要让孩子们自己去经历。

“娘,您叫孩儿们来是有何事?”

大门外走来两个偏偏公子,一样的锦衣华服,一样精雕细琢的脸庞,眼睛里也是一样等闲世家公子所不具备的清澈。

看着两个孩子,林灵的眼睛有些湿润,她还记得当初这两个孩子是怎样的艰难,现在虽然条件好了,可她却保不住他们的那一份清澈,甚至要亲手将他们推向浑浊。

“这是大皇子给你们下的帖子,要不要去,你们自己决定。”林灵将帖子拿出来摆在桌子上,任由他们自己选择。

没错,选择权交给孩子,如果两个孩子不想去,她也不会强求,她自会周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百姓颂功绩,皇子示好(下) “娘,我去,弟弟也去。”吴尚京不假思索道。

他不想让娘亲为难。再者说,中了进士之后,诗会、文会他和吴彦没少去参加,大皇子所举办的诗会而已,他们不怕。

“明日去账房支一些银两,制配几件素净好衣裳,如今娘有钱了,却不能总叫你们穿这样的华衣。”林灵摸了摸吴彦的头,对吴尚京说:“大郎,你需记住,衣裳之高低,绝不代表人的高低。奢靡之风不可取,那些只认衣裳不认人的,不外都是些个蠢材。”

“是,孩儿记住了。”吴尚京点点头,自家娘亲说得很是有一番道理,以往的诗会文会上的人大体也都可分为两个圈子,一为世家权贵子弟,一为豪门清流子弟。前者讥笑后者穷苦,后者不屑前者奢靡,孰是孰非,难以断论。

其实林灵知道自己的话没说到点子上,可是大人们的事儿,她终究还是没能下狠心让孩子去面对,所以她没有当着孩子的面说,只是等孩子们走了之后,才与越人道:“大皇子出手了,二皇子却还没有,看来二皇子比大皇子要聪明。只希望尚京和彦儿能看清楚是是非非,最起码,不要被人利用了。”

越人道:“公主既不放心二位公子,为何...”说着,她自己也明白了林灵的用意,便挺了下来。林灵笑了笑,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就在这里,不要自己说得太多。

“公主以为,二殿下的手段会在哪里?”越人问林灵道。

林灵略一思索,“恩威并施方是长久之道,这位二殿下只怕是备着个下马威等着我们,然后我们手足无措的时候再站出来说好话。”

“不过,我岂能让他如愿?”林灵冷冷道,“我在石山村是有一故人,在朝中说话颇有力度,如今我已修书与他。另外,化神医修书与我,说不日将云游归来。”

“恭喜公主。”越人真心为林灵高兴,且不论公主的故人是谁,单单是化神医,便能抵得上半个朝堂,毕竟,那可是险些成为国师的存在。

这里两人又是议论一番,不提。

且说水杰自朝会后便到了其母贵妃的圣仁宫听教,一连数日,都未出圣仁宫。

贵妃娘娘也委实不一般,原是敬国公贾升道之嫡长女贾尚春,因当年入宫待选被先皇太后亲点为女史,后先皇太后逝去后,被先皇赐给若兮做侍女,水扶登基后,采纳若兮的建议将此女收入后宫册封为昭仪,而后因起孕育皇嗣有功,水扶又念及其父劳苦功高将其册封为四妃之首的贵妃。

而她也是个十分聪敏的人,当年皇后建议皇帝纳她为妃,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淑妃狐媚,企图得到陛下专宠,所以她在后宫里也学德妃,素日里行事低调,有了水杰以后,更是教导其要低调,不要起与他的皇兄和皇帝去争的心思。可是这个孩子偏是不听,这回更是接受了水胜的主意,卷入了水胜和水涂之间的这潭水里,这叫她生气得很。

眼下看着这孩子油盐不进的模样,她很是生气,“本宫素日里的话,你恐怕是半点儿也未曾听进去,也罢,从此以后,本宫只当没有你这个皇儿就是。”

瞧着自家母妃似乎是动了真格,水杰突然一改态度道:“母妃,您若不喜欢,孩儿不争就是了,其实孩儿和皇兄在一起,也都是为了您啊。”

“糊涂!”贾尚春恨铁不成钢道,“那淑妃最擅心计,水胜在她的教导下定然也是攻于心计,你怎是他的对手?而瑞王是你们兄弟之中唯一一位封王的皇子,更是皇后所出,有军伍的支持和陛下的喜爱,现在又与那长青公主缔结姻缘,你又拿什么去与他争?”

水杰道:“父皇只是把长青公主许配给三皇弟,若是孩儿能将其芳心俘获...”

“住嘴!”贾尚春打断他的话道,“这样的话以后万万不许再提。”长青公主与瑞王之间的感情她虽未亲眼见证,但也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位公主不是她的皇儿可以肖想的。

不过水杰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

想到这里,贾尚春也起了给皇儿找一个贤良淑德的皇子妃的心思,想来成了家,皇儿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便也歇了,因道:“长青公主是不可能了,不过皇儿若是瞧上了哪家良娣,也不要瞒着母妃,母妃自会求陛下为皇儿点一段良缘。”

水杰不情愿的点了点头,又道:“母妃说不争,孩儿便不争就是。可是母亲,孩儿的布置已经发动,现在收手恐怕来不及。”

“你做了什么?”贾尚春心里一惊,这可了不得,她可是知道,长青公主现在就是水扶的心头肉,若栽在自家皇儿手上,哪怕皇儿是他的亲骨肉,也不会有半点儿手软。

“这...”

“快快的讲!”见水杰吞吞吐吐,贾尚春急忙道,“如若真是了不得的事,,这可怎生是好啊!”

在水杰的记忆里,贾尚春素来睿智,从未有过如此失态,当下也慌了神,忙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贾尚春一听,原来是抓着长青公主和瑞王的一些小辫子做文章,当下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样正大光明的手段,只要不太过,陛下和皇后都也不会过多干涉。只是这样做除了得罪瑞王和长青公主之外不会有任何收获。

然而贾尚春知道自家皇儿也是个有成算的,既起了那个心思,便不会做这样的亏本生意,便又问道:“然后呢?陷瑞王和长青公主于困境之后,皇儿准备如何做?”

水杰犹豫了一会,道:“自然是施以恩惠。”

.......

正大光明殿。

水扶端坐龙椅之上,看着底下争执不休的众臣,甚是头疼。

瑞王与长青公主之事,他的态度难道还不够明确么?这些人竟放着国事不论,又旧事重提,一再高谈阔论,真是令人厌恶。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没有怀疑到自家的皇儿身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大医支持,大儒入世!(上) 房玄、长孙无忧二相并未加入其中,而是看着文武百官各抒己见。

与水扶不同的是,他们的视线放在与水涂并列的水胜、水杰身上。

不错,他们怀疑是其中某一位皇子的手笔。不然为何那些个大臣早不议晚不议,偏偏在这两位回来之后又议此事呢?

水杰听从贵妃的建议,学水涂冷着一张脸,仿佛什么都与他无关。而水胜则面露一丝不自然的惊讶,如此一来,虽不是他做的事情,在旁人眼里便好似是他做的。

甚至于,水扶也开始怀疑这个深深被自己信任的大儿子。

水胜敏锐的察觉到了水扶态度的变化,可是他却束手无策,这个档口,无论他说什么都只会加深别人对他的怀疑,要是顺势而为能够把水涂拉下马也就罢了,可是非但不能,还会平白得罪长青公主以及她背后的人,所以他选择聪明的不开口。

但是他不开口,有人逼他开口。

只见水杰突然对水扶说:“父皇,三皇弟与长青公主乃天作之合,虽朝野之间有些流言,但儿臣以为,这并不重要。儿臣知道,在儿臣和皇兄回来之后,流言便重现,定然会让父皇和列公怀疑。”

“所以呢?”水扶示意水杰继续说。

水杰道:“但是儿臣还是要告诉父皇和列公,儿臣和皇兄并未做任何事,还请父皇明鉴!”

“兄友弟恭,很好。”水扶点了点头,他并不想在这样的话题上停留,因道:“众卿家,听朕一言。长青公主如何,瑞王如何,终究是儿女之事,而今江南水患,黎明流离失所,列卿放着此等重要之事不议,反而捏着儿女之事一论再论,不知是何道理。”

看到皇帝,似乎动了怒,作为水扶心腹的二相连忙站出来道:“俱是臣等不知事,望陛下息怒,以龙体为重。”

但林无涯却一心想为自己的女儿讨个公道,不允许任何可能对女儿造成损害的事情发生——“陛下,这件事,如果没有勋贵在背后支撑,臣死也不相信!”

这话说的不错,但朝堂上的水太深,万一那些勋贵扯出哪位皇子,那么事情就算是闹大了,天家的颜面也将荡然无存。

想到这,水扶皱着眉头问道:“胜儿,你怎么看?”

听到水扶的问话,水胜立刻就明白了水扶的考量。

于是,水胜佯装疑惑道:“父皇,关于林大人说的勋贵二字,儿臣有些不解,列公即同殿为臣,又为何要言勋贵之分?莫不是要分裂朝廷?”

听到这,水扶心里对他的怀疑减了大半,道:“皇儿言之有理,所谓勋贵,即功臣权贵,列公都是有功之臣,难道都要称一声勋贵么,林大人?”

“这...”

林无涯哑口无言,这要是应下了,岂不是说自许清流的自己也是勋贵之流?可若不应下,那便是欺君之罪。

“朕明白,爱卿也是爱女心切,只是朝堂之上,爱卿也该慎言啊。”水扶轻轻一句话,便算是皆过了此事。

众人开始就如何治理江南水患而议论,但他们心里也都明白,这个事情还没过去,只是暂且压了下来,待江南水患这件事情已解决,便会迎来反扑,而且会越加厉害。

与此同时,一位老人自远方而来,手持铜令,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

若兮第一时间接待了这位老人。

没办法,那枚铜令乃是先皇监制,这世上统共也只有三枚,一枚给了秦家,一枚赐给了当今老师,最后一枚则留给了当今。这三枚同令的作用也很简单——百无禁忌,但此四个字而已。

最想不到的是这枚原以为会留给下一任帝王的铜令,今日却在这里见到了,而且铜令的主人也是一个她十分熟悉的人——人间大医化无常!

这位传奇的大医,前些日子随军出征,又于大军日外出云游,完美躲过了陛下的封赏,只是不知道此时现身,又是所为何事。

然而化无常一点也不急着开口,拉着若兮唠唠家常,然后又给她请了个平安脉,方才缓缓开口道:“化先生不告而来想必是有十分紧急的事情吧?”

化无常笑笑道:“原也没有什么打紧的事,只是我回京的路上听到一些流言,心中疑惑,方才进宫想要向皇后娘娘和陛下求证。”

“不知是什么样的流言,竟使先生如此?”若兮也委实好奇,在她的印象里,这位大医睿智而稳重,且素来不喜繁华的。

听到若兮的问话,化无常笑颜不改:“尝闻长青公主竟系云南之乱的魁首之妻,不知是否属实?”

若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好在她瞬间就平复下来道:“既是流言,便是做不得数的,先生怎还特地走一遭?”

“流言不实,为何朝廷不出面澄清,反而让流言一传再传,流传甚广?”化无常假装没发现皇后表情的变化,道,“老夫虽身在山野,但对陛下赐婚长青公主一事也略有耳闻。娘娘莫非不知任由流言传播,对公主、瑞王,甚至陛下和娘娘的危害?”

对于化无常的话,若兮也是颇为无奈,如果可以,她又何尝不想止住流言?可是她做不到,陛下也做不到。

甚至这些话也不能经由她的口说出来。

她身边的琴儿是个知事的,当下站出来道:“先生,娘娘也是实属无奈。以先生的智慧,应该是了解的。”

即便水扶算得上一位真正的帝王,朝廷上也终究不是他的一堂之言,世族之患始终存在,这是开国时期遗留至今的弊端。

一念至此,化无常立即开口道:“娘娘,这是个好机会,请速速让老夫面见陛下!”

小医医人,上医医国,大医医天下!他化无常能当大医之名,自然不是仅仅靠一身医术。

但面对化无常的请求,若兮却有一丝迟疑:“先生医术精湛,可这术业有专攻,先生...”

“娘娘,有些话,老夫不便与娘娘说。但面见陛下一事,还望娘娘速速转告陛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大医支持,大儒入世!(下) “好,本宫就信先生一回。”

若兮见化无常胸有成竹,焦急之神色也不似作假便吩咐一女使:“且去正大光明殿前等候,待早朝结束,即领陛下过来此处。”

见状,化无常对若兮作了一个揖,道:“谢娘娘,老夫定不会让娘娘失望。”

“先生客气。”若兮笑笑说,“本宫原也不是要拦着先生见陛下,只是如今这个光景,陛下烦心的事情也多,恐先生与陛下不愉快。”

这次,真的要管用才好。

却说化无常的目的倒也简单——为长青公主解决流言,顺便为当今理一理朝廷之上世族问题,林灵给他的信件中提到一位才惊艳艳的先生,据说那位先生也动了心思,而那位心思出马还没有办不成的事。

水扶到凤栖宫来已是三个时辰之后。

他看着对他一副似笑非笑表情的化无常异常心塞。

突然走到他身旁的若兮小心地为他理了理衣襟:“陛下,您来了。”

水扶“嗯”了一声,然后快步走到化无常面前,欣喜道:“先生能来,朕甚是高兴。”

“别高兴得太早,老夫素来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皇亲国戚,此次也只是看在林灵姑娘的份上才来一回,还请陛下不要自作多情。”化无常有些为难的皱了皱眉,语气颇为遗憾。

不过高人自有高人的脾性,水扶也没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

“那,依先生之见,朕应该如何?”

“自然是清君侧。”

“如何一个清法?”水扶一下子有些头疼,他也知道要清君侧,可是几百年都未能够解决的遗留问题,也不是这会子说解决就能解决的。

化无常神秘的笑了笑:“老夫确实是有法子,不过老夫还想向陛下保举一个人。”

“谁?”水扶和若兮异口同声道。

“这个人是林灵姑娘的故人,她孩子的老师,也曾是陛下的老师。”

水扶一下子想起了一个人,当年他登基时,朝局犹不稳定,幸得恩师垂怜相助,方才成就大业。而这个人也恰巧在林灵府上做过他孩子的老师。

若兮对这个人也有些印象,当年这个人离开朝堂之时,是她与陛下亲自出城想送。

“可是当年陛下的老师,曹莫如老先生?”

在水扶满怀期待的眼神下,化无常笑着点了点头,“早些年老夫云游之时,也曾与曹公结交,想曹公经天纬地之才,如能够来京,定解陛下忧虑。”

“这...谈何容易啊!”水扶苦笑道,“当年老师离去,朕与皇后万般挽留,可是老师还是走了,如今时隔多年,想要请老师出山,恐怕...”

“这却不满。”化无常道,“老夫与林灵姑娘已各修书一封与曹公,而曹公也已经答应出山相助。只是曹公在京城能够待多久,这就要看陛下的本事了。”

水扶闻言大喜:“果若如此,则乃吾大北朝之幸!”其眼里赫然有光亮。

“老夫还有一事,望陛下成全。”

“先生请讲。”水扶眼中光芒更甚,于他这个位子上,是不怕能人异士心有所求,就怕贤德无欲无求啊。

“早年间,陛下曾许老夫以国师,不知而今是否还作数?”化无常淡淡的说着。

水扶一口应下:“作数,自然作数!”他一把抓住化无常的手,任化无常怎么说也不松开,一本正经的说:“即日起先生即为吾大北朝之国师,享一字并肩王待遇,见皇不跪!”

化无常一愣,这位陛下可真是大手笔,难道就不怕高官厚禄养肥了他的心思么?

若兮仔细想了想,即刻出言道:“恭喜陛下,恭喜国师。”

化无常还了礼,而后心里突然起了恶趣味,问水扶道:“陛下今许老夫高位,然而老夫比曹公,则逊色甚多。来日曹公入京,陛下又许以何位?”

水扶眼神暗沉,国师说得有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难题,因道:“老师为帝师,亦可为太子师!”至于太子之人选,他心里已然有数......

话分两头,却说曹莫如接到林灵和化无常的信件,便启程赶往京城。

这是个好机会,借这个机会,他可以帮助他看着长大的水涂和他新收的弟子的母亲,也可以帮助他最出色的学生水扶,最重要的——趁这个机会和当年那些陷害他的人来一次大的清算!

这些年,他虽然隐居世外,但他却时时刻刻关心着朝堂之上,另一方面也在暗中收集那些人的把柄,等的就是这一天。

但是他进京的消息绝不能走漏,所以他接受了好友的建议,由好友先行一步入京亲自向陛下提及顺便给陛下漏漏他要回京的口风,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好友的身上,然后他趁机暗度陈仓进入京城。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几日之后,化无常以国师的身份出现在朝堂之上力挺林灵和瑞王,震惊朝野内外。

在风波云气之时,他乔装成一个流浪老头,被林灵凑巧遇见带入府中。

然而林灵不懂他此举深意,趁无人之时询问:“先生身份高贵,何至于此?”

曹莫如一笑道:“老夫朋友多,可敌人也多,如时机未到老夫入京的消息便走漏,恐怕于公主和涂小子不利。”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成熟?”林灵默了默,还是开口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顿了顿,曹莫如又道:“公主如若真不知道,不妨问问化老头。”

化老头?

林灵先是没反应果然,待反应过来又不觉想笑,这些个先生们,可真真是老小孩。

“对了,如是方便,老夫希望公主能安排涂小子入林府与老夫一见。”曹莫如淡淡道,“有些事,还需涂小子出些力气。”

“这有什么难的,只管包在我身上。”林灵笑着应下,她是他的未婚妻,这对她而言还真不算个事儿。

曹莫如点了点头,眼神有些复杂。

如果不是那些人,他怎么会落入这样的田地?可如果不是那些人,大北朝也没有今天的繁荣昌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帝师归来,舌战群臣!(上) 听闻林灵相邀,水涂直接放下了手头所有的事情,带着卫青前往林府。

卫青心里藏着事,因在路上道:“王爷,我有些事,今儿...”

“莫不是心里有人了?”水涂打趣他道,“也罢,卫兄弟既有事,今儿我自己去便是,左右王府离林府也不远。”

水涂独自一人来到林府后,对于卫青抛下他离开的事情越想越气愤,便忍不住对林灵提起。

林灵皱了皱眉:“这算得上什么事儿,也值得你一个王爷放在心上这样计较?他不来也好,我这里有一桩只说给你听的事。”

“什么事儿?”水涂听了这话,心里的十分的不痛快便去了十分。

“你随我来,去见一位故人。”林灵一边走一边说,语气不瘟不火。

水涂应了一声,却在想是哪位故人,竟在这个时候到府上来,转念一想,又道:“灵儿找我来,莫不就是为了这位故人?”

一想到这种可能,水涂的心里就觉得有些刺痛,他们才应该是最亲密的人。

“不错。”林灵坦然承认,在院子里阖府的人来来往往,人多口杂的,她也不便多说,只道:“且不用管这么多,这位故人你见了定然高兴的。”

林灵以为说到这里水涂已能够猜到是谁,然而却是水扶并未把曹莫如要来京的消息告诉水涂,因而水涂根本想都没敢往自己的恩师身上想,直到见到了曹莫如——

“老师,您怎来了!”水涂满脸震惊之色,又带着一丝丝喜意。

林灵找了个位置坐下,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怎么,曹先生难道来不得京城?”顿了顿,又笑着对曹莫如说:“曹先生,您这个徒弟可比您的新徒弟差得远了。”

闻言,曹莫如随意应了一声,漫不经心道:“林姑娘说的是,这混小子好歹见过大场面,不想今儿在我这个师父面前被吓住了,若叫陛下知道,岂不是要怨老夫吓着了他的皇儿?”

水涂会意,轻笑道:“师父啊,您这是说得哪里话,涂儿想您还来不及呢。”

他只是没想到,自家师父竟会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这里。

曹莫如看了看水涂一反常态的笑脸,无奈道:“你是老夫看着长大的,远就像是一家人亲密,区区俗礼,不必拘着。老夫托未来王妃找你来,也是有事情要交与你去办。”

未来王妃?

听到这四个字,林灵老脸不由一红,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真没的让人害臊。水涂也有一丝不自然,不过他的关注点还是在师父要交给他去做的事上面。

“师父,徒儿也素来是把师父当一家人,既是一家人,师父有事,只消吩咐一声,何必如此费周折。”水涂嘴角抽了抽,道,“听说师父有先皇御赐的铜令,无论是皇宫还是王府,都是百无禁忌的。”

曹莫如听了此话,似是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会,轻声道:“不行,铜令全天下只有三枚,如今化无常那里已有一枚现世,如老夫这里再有一枚现世,恐怕这滩浑水就越发要叫人看不明白了。”

“化神医突然担任国师,莫非也是老师的手笔?”水涂突然道,没错,这的确是一个很合理的解释,可是他还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这样做。

见水涂出神,曹莫如轻叹道:“胜儿还是没有完全信任你啊。”

水涂尴尬的笑了笑,曹莫如继续道:“老夫这次到来,一是为助你与公主之婚事,二是为助陛下缓解世族之患,三是为与当年的故人好好清算清算。具体之事项说来话长,这里便不与你分说。”

“老师需要我做什么?”水涂现在是一门心思放在林灵身上,但曹莫如所说之事,他也是在意的。

曹莫如将手伸入怀中,摸出一张纸,“需要你做之事情,都在这里,待看过之后,焚毁即可。”

水涂接过,贴身小心收好,复问:“既事重要之事,老师何不口口相传......”

“口口相传则说上三五日也未必说得清楚,现在可没这个功夫。你赶紧记下,然后去做吧。”曹莫如直接打断了水涂。

水涂走后,曹莫如便也向林灵辞行,“此间事了,老夫不日也该进宫面圣了。”

林灵一愣,“先生怎这样急着走,不如再多住一些时日。”

但曹莫如心意已决,“公主的心意老夫心领了,只是老夫还要去见见老朋友,便告辞了。”

他之所以乔装待在林府,就是为了避过所有人的耳目与水涂会面,如今面也见到了,他也该去见见先他一步到的化无常。

......

国师府。

化无常看着眼前的红砖绿瓦,发自内心的觉得这样的屋子住不习惯。

在他这样的人眼里,锦衣玉食,还比不上茅屋素服。陋室不陋,白衣卿相,如是而已。

国师府里也有人觉得他不像国师,没有大家想象中那种风度翩翩遗世独立的高人气质,可是那又如何?他还是他,若有人觉得比他做得好,很适合做这个国师,他丝毫不介意让贤。

府里颇有一些奴才是惯于捧高踩低的,这日曹莫如上门,本着不在外人暴露身份的想法,未出示铜令,竟直接被拒门外,守门的人连通报一声都不肯。

无奈之下,曹莫如在门前坐了好一会,撞见了准备出门走走的化无常,这才进了府里。

化无常被老友笑话御下无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最终忍不住狠狠发作了府里的奴仆一场。

随后,他才敛起怒目,问曹莫如道:“老友啊,你怎么来的这样晚,可叫我好等!”

曹莫如脸上保持着一份淡定,缓缓开口道:“你我原来的计划不就是如此么?还未备好的事。我已让涂儿去办,现在只待后日的早朝。”

这句话落入耳中,化无常只轻飘飘道了一句:“卿乃布衣,如何入正大光明殿?”

“吾虽布衣,却为帝师,更有先皇御赐铜令,皇宫之大,无处去不得。”曹莫如笑了笑,亦轻飘飘的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帝师归来,舌战群臣!(中) 正值清晨。

正大光明殿内,水扶冷眼旁观又把旧事提起的群臣争吵。

“陛下,长青公主与邪教教主有染,还育有二子,不能做瑞王妃啊!”

“是啊,陛下,如果瑞王娶长青公主为妻,岂不是有混肴皇室血脉之嫌疑?”

“陛下,老臣不敢赞同二位大人所言!公主殿下与瑞王殿下情投意合,连枝结理有何不可?”

“正是,公主于天下有大功,而公主与邪教教主之说法根本无处考证,臣以为纯属心怀不轨之徒蓄意攀污,望陛下明鉴!”

文武百官各有各的说辞,各有各的道理,直听得他眉头几乎拧成了一条线。

无他,这个事情他实在不愿再让臣子们继续,而本该出现在这里的化无常却连影子也没见到。

而作为皇帝,水扶深谙看人之法。从当日化无常的神态中,他能清晰的分辨出,此人都是真心在帮他。

可是这就更奇怪了——该出现的人没有出现,预计中该到达的人也不知所踪。

想到这,水扶把目光抛向房玄,准备示意这位心腹出面。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高亢的声音,猛地在大殿外炸响。

“陛下,臣有异议!”

“陛下!老夫有异见!”

顿时,整个正大光明殿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放向大殿之外。

这是什么情况?

这两个声音为何如此耳熟?

宫墙之内,正大光明殿岂是谁人说来就能来的?

“国师,还有...老师!”水扶最先反应过来,他们没让他失望,最终来了。看到曹莫如,水扶就仿佛吃了定心丸。

是了,帝师曹莫如,曾助水扶良多,每每有难决断之事,都是曹莫如出手帮助。

话音落下,只见两名仙风道骨的老人走了进来。

正是化无常和曹莫如!

此刻,他们脸上带着笑,笑得让朝中某些人发寒。

也就在这时,工部尚书陈鉴如直接匍匐在水扶脚下:“陛下,国师与帝师蔑视皇威,入正大光明殿如入无人之境,枉顾圣恩啊!”

朝中静悄悄的——没有人应和他。

没别的,明眼人都知道,若无陛下的允许,这二人到不了这里。而且这两个人身份都不一般,一个是国师,一个是帝师。

要知道,这位国师一人退一军而天下闻名,帝师更是在朝堂之上把握风云数十年!

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是令人胆战心惊的存在,更何况两人一起出现?

对瑞王与长青公主之间持反对意见的众人心里开始发毛,只是他们没有陈鉴如那般的勇气。

水扶看着陈鉴如,然而却没搭理他,等到化无常和曹莫如走到跟前,方开口道:“国师来了,帝师好久不见。”

曹莫如随化无常施礼,而后涕泪纵横道:“陛下,老臣,来晚了!”

“不晚,只要老师能来,什么时候都不算晚。”水扶急忙道。曹莫如就是他的定海神针,有曹莫如这位老师在,他就有解决一切问题的底气。

一时间,百官纷纷议论。有的笑开了颜,有的涨红了脸。

然而房玄等人却若有所思。

他们都曾与曹莫如共事......

这个人来的太突然,不免让人疑惑。

“尔等大胆!正大光明殿,岂容尔等想进就进!”

正在这时,陈鉴如的声音响起。

这可把一些人吓得心惊肉跳,陛下的意思如今已再明确不过,这个同僚真真是不识时务。

想到这,陈鉴如的座师长孙无忧急忙道:“大胆陈鉴如,陛下跟前,岂容你放肆!国师为大北朝屡建奇功,帝师辅佐两代帝王劳苦功高,又岂容你辱没!”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看向水扶。

看到这个举动,水扶甚是满意,不住的点点头。

这个长孙无忧虽是世家在朝堂上的人,但也无愧为他的心腹,处事上面,很让人舒服。看在长孙的面子上,这个工部尚书虽有些不识相,然而也饶过这一回便罢。

可是,就在水扶起了这个心思的下一秒,陈鉴如大声说出了一句更加令人震惊的话——

“长孙大人的话,臣不敢苟同。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臣恳请陛下严惩国师、帝师!”

一时间,文武百官都安静下来,谁能想到,陈鉴如竟在如此情形之下还说出这样的话。

要知道,他要与为敌的人,可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想到这里,长孙无忧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与此同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长孙无忧的身上。

直系属下这样肆无忌惮,莫非是得到了长孙丞相的授意?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长孙无忧会为陈鉴如开脱之时,长孙无忧开口道:“启奏陛下,工部尚书臣鉴如,朝堂之上,妄议国师、帝师,有损天威,臣建议,严惩!”

在这一刻,水扶几乎铁青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也就在这一刻,与陈鉴如为伙的几名大臣纷纷心里暗骂长孙无忧的狠心。

一时间,这些人纷纷倒戈,当面参奏长孙无忧的不是。

“放肆!长孙丞相一心为国,怎会是这样等人?尔等若无真凭实据,且莫要造谣生事,胡乱攀污!”

最终还是房玄出面替长孙无忧解了围。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参与,他心里跟明镜似得,他出言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种情形之下,如果他不出言制止而让事态持续发展下去,恐怕最终丢的还是朝廷的面子。

房玄的话一出,那些个攀扯长孙无忧的人也苦了脸。的确,他们没有证据,也奈何不了长孙无忧,甚至他们便是拼上一切,也未必能拿这个人怎么样。

然而长孙无忧也无暇与他们计较,他深深清楚,曹莫如就是冲着他来的。

当初逼走曹莫如的人虽不是他,但他也起到了推手的作用,而且当初的那些人如今朝堂之上也就剩下包括他在内的为数不多几个人。

果然,曹莫如眯着眼,笑了笑:“陛下,老夫以为,无风不起浪,如若长孙丞相处处都做得好,那么朝中如此之多的大臣,各位大人为何不说别人,而偏偏纷纷检举长孙丞相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帝师归来,舌战群臣!(下) 好一个曹莫如,好一个帝师!

长孙无忧算是看出来了,这是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当初的曹莫如就是这样被莫须有逼走的。

可是曹莫如说的很对,无风不起浪,的确如此。

但就在下一秒,现在曹莫如身边的化无常忽然对水扶道:“陛下,臣相信长孙丞相并没有这个心思,况且,臣以为,当务之急并不是追责长孙丞相。”

这话听得长孙无忧暗骂不已,化无常这话说得非常有艺术看似在为他开脱,实则却句句都是他身上戳刀子。

此刻,再看水扶,果然对长孙无忧沉着一张脸。

而达到这个效果,曹莫如已经很满意,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决世族问题也非一日之功,他既已决定回来,那么以后时间还长,可以慢慢清算。正是“温水煮青蛙”的道理,不然若逼得急了恐怕适得其反。

想到此处,曹莫如也开口道:“陛下,长孙丞相或有苦衷,然而丞相为大北朝矜矜业业,劳苦功高,老夫以为,不宜深究。”说罢,又把铜令从怀中摸出来高高举起,道:“此乃先皇御赐铜令,此令代表着什么,老夫想列位应该都清楚。至于国师...一国之师,不过是入个正大光明殿,老夫想国师这点便利还是应该有的。”

“众卿家,可还有异议?”水扶话音落下,整个朝堂静若无人。

没人敢有什么异议,铜令代表着什么,常在官场混迹的人不会不知道,而国师享一字并肩王待遇也是众人皆知,至于一字并肩王的权利,由“并肩”二字便可知道。

唯有林无涯在片刻的沉默后开口道:“陛下,小女之事,臣恳请国师、帝师论一论公道!”

他的想法,人尽皆知。这两个人显然就是赞同长青公主与瑞王之事的。而他这番话,再一次让原本因忌惮而平静下来的世族的胸潮汹涌起来。

就在他开口之后,紧接着就有几个声音出现——

“陛下,长青公主与瑞王一事万万不可啊!”

“是啊,陛下!公主虽有声名,可皇家血脉不容混肴啊,陛下!”

这些话,林无涯听了,毫无反应,他只直勾勾的看着化无常和曹莫如两人。而这些话落在水扶耳里,简直是讽刺——堂堂一代帝王,难道连做这点主的权利都没有么?

他就知道这个朝堂之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不想着他的颜面,不想着朝廷的颜面,更不曾把黎民百姓放在心上,而是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升官进爵、如何贪墨发财,委实可恨得紧!

想到这里,水扶将这些人抄家灭族冲动都有了。可是他不能这么做,这个朝堂之上,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动了这些人中的人,只怕今后朝堂之上大半的官员都会与他不痛快,到时候若都是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模样,大北朝就算是散了。

“几位位爱卿言之有理,可是国师和帝师也有道理啊,朕,听谁的好哇?”水扶看着出声的那几个人的方向,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其他列位爱卿,今日怎这样不善言辞?不妨都说说看。”

可是这次,是真的没人再敢做答了。

再愚笨的人在这样的情形下也能够知道,他面前的是神仙打架,不是谁都有资格参一脚的。

审时度势的人也会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就势必会得罪其中一方,甚至会落入夹在世族与寒门之间两难之境地,而既然如此,何不干脆就闭上自己的嘴,也省得麻烦。

就在这个时候,曹莫如忽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当年老夫离京之时,这个正大光明殿可谓是人声鼎沸,万万没想到,如今再来却是这样一番萧条之景,真是一代新人逊旧人啊!”

顿时,文武百官都变了脸色——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房玄、卫池等人脸上亦不好看,他们知道曹莫如心里有怨,可是他们这些人并未与你曹莫如结怨吧?甚至当时,若不是他们出手相助,曹莫如能不能这样顺利的离开京城还是个问题,更别说有今日这样的风光。

可是他们也不会傻到这个时候去拆曹莫如的台,这不是和曹莫如过不去,而是和水扶过不去。

然而他们的面子不能不要,王爵公侯的体面也不能不顾虑。于是,水扶开了口——

“老师!朕相信朕的朝堂之上,能人不少。老师瞧瞧,这其中许多,都是老师当年为朕、为大北朝选拔的,说起来,如此些年里真是多亏了老师慧眼。”

“帝师看看,当年的毛头小子,如今可还认得?”

“正是,正是,一晃十数年间,年轻的一辈们也长大了。”

“是啊,新人换旧人去,曹先生,我等已老,不再是当年的翩翩少年咯。”

贾升道、卫池、房玄等人也立刻出言。

话中的意思,也不知曹莫如是真没听出来还是假没听出来,他只笑着点了点头:“几位大人说得是啊,可是这旧人不去,新人如何来?新人换旧人去,又从何说起啊?”

这时,曹莫如脸上笑意深沉。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此话后,那些曾经参与针对曹莫如的人、反对长青公主与瑞王结亲的人,都隐隐感觉到不安。

“呦,陈大人,您这样的年纪,怎么趴在地上?地上凉,快快起来吧!”

曹莫如忽然把话锋转向被忽视的陈鉴如。见曹莫如笑眯眯看着自己,陈鉴如气不打一处来,又心底一阵一阵的发寒。

“帝师!”他憋了许久,嘴里蹦出这样两个字。

曹莫如笑吟吟道:“陈大人,您叫唤什么?老夫就在这里。说起来,老夫还有一个物件,要请陈大人品鉴。”说罢,从袖里掏出一张薄纸,先是交由戴淳转呈水扶,水扶观后再由戴淳拿去放到陈鉴如面前。

“爱卿,可有话要说?”

水扶面沉如水,如果不是帝师呈现,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便是他的心腹,这样的人便是朝廷的股肱之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风波平息(上) “陛下,微臣...无话可说!”

陈鉴如当然知道这张纸上面写的无虚——强买强卖、亲族狐假虎威侵占民宅、发妻大肆发放印子钱等等种种,都是确有其事。

听到这话,水扶的心很痛,他非常不愿意相信这个真相——他,希望这是假的。

“刑部尚书杨石坚,你说说,陈鉴如该当何罪?”

杨石坚站出来:“按律当斩,其家属按罪责之轻重流放三千里或五百里!”

他与陈鉴如素无交情,自然不会为这个人开脱,而他又是刑部尚书,所以说在这个事情上,他可以作出最公正的发言。

至于做法,则更简单——实事求是,按律而已。

曹莫如的目的,在于小惩大诫,这时候杀了陈鉴如,让某些人起了戒心,之后许多事情便不好办,所以他必须让那些人觉得他是仁慈的。

是以,曹莫如向水扶求情道:“陛下,老夫以为,陈大人虽罪不可赦,然情理可容。还望陛下念在陈大人为大北朝尽心尽力多年的份上,从轻发落?”

水扶与曹莫如分别多年,然而默契依然足够,当即便笑道:“既然老师都为他求情,朕便恕其死罪。不过死罪可恕,活罪难逃,便着其脱去乌纱,闭门思过,国师以为如何?”

能让帝王以商量的语气说话,曹莫如、化无常是整个大北朝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二。

皇帝的面子不能不给,毕竟他们来此也怀抱着给皇帝挣面子的一份目的,于是,曹莫如沉吟了一回,道:“自然是陛下做主,臣无异议。”

帝师、帝王都开口了,其他人自然也再没有话讲。

而地上匍匐着的陈鉴如则一下子瘫在地上,这惩罚说轻不轻说重不重,陛下虽摘他的乌纱,但也没有明言割去他的官职,关键是曹莫如此人——他毫不怀疑,曹莫如手里不止他一个人的把柄,之所以针对他,只不过是杀鸡儆猴!

.......

大朝会后,水扶留下了二人,并移驾乾元殿。

他知道,朝堂上曹莫如和化无常的做法,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他目前所急切需要的,就是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然而水扶是个聪明的皇帝,知道什么话都不能说得太明白。

“老师瞒得朕好苦!”

对某些人来说,以情感为牵绊远比以利益为牵绊可靠得多,当然,水扶对曹莫如的感情货真价实,在他心里,曹莫如从始至终都是他的老师。

这一次,曹莫如听了水扶的话,脸上露出苦笑:“陛下啊,老夫来京的消息,若走漏半分,便没有今日之效果。”

化无常笑笑道:“不错!陛下,常言道,爱民如爱子。夫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帝师之爱天下则为天下之计深远。”

水扶点点头,而后用带着点点期待的眼神望着曹莫如道:“老师之爱民爱天下人间少有,不知老师之爱朕与朕之皇儿如何?”

曹莫如一愣,他知道皇帝对他很是有一番孺慕之情,可他曾经教导当今帝王之术,当今理应不该这样,如此看来,他的话当今是听进去了,因而很是欣慰道:“陛下放心,老夫有一计,可解涂小子困境之根本。”

闻言,水扶道:“老师有何妙策?”

“解铃还须系铃人,关键还是在那邪教教主身上。”

一时间,水扶有些失望起来。要是他有办法让那个教主自己开口澄清,那他何必这样烦闷?

想到这,水扶苦笑道:“老师,此事不简单,那教主牙口紧着。”

曹莫如笑笑:“陛下,此事不难。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有时候,活人如果说不了话,那么死人呢?”

听到这番话,水扶露出疑惑的表情。化无常见状,开口道:“陛下,帝师的意思是,那个教主既然不想开口,那也无需他开口,只要一封遗书,便什么可解决。”

水扶眼前一亮,这却是个好法子,对付非常之人,使用些非常手段也未尝不可。

“传刑部尚书杨石坚!”

“且慢!”

水扶迫不及待吩咐戴淳去传旨,但化无常却拦住他道:“陛下,切莫着急,帝师还有话要说。”

在水扶露出不解之色时,曹莫如道:“这么多日都等了,皇帝何必急在一时?且听老夫说完。”他顿了顿,接着道:“陛下,老夫希望能够见那邪教教主一面。”

水扶狐疑的看了曹莫如一眼,道:“杨尚书在刑部任职多年,经验丰富,老师大可放心。想那慎刑司乃是凶煞之地,老师...”

“陛下,慎刑司乃刑讯之所,刑部官员去得,莫不是老夫在陛下心中就如此无能,比其中哪怕一位都比不上?”曹莫如截过水扶的话道,“正是因为杨尚书经验丰富,然而这么久都没办法让那教主开口,老夫才要走这一回。”

很快,水扶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脸色猛然变得非常复杂。慎刑司里不乏穷凶极恶之徒,便是刑部的官员进入慎刑司也要一再小心,不通武艺的官员按照规定不允许进入慎刑司。

然而,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老师竟有这样的决心——以一介文人之身进入。

想了许久,水扶道:“老师大德,也罢,朕令禁军总教头祝由与老师同去。”

“不可!”曹莫如摇摇头,“禁军不可轻动,祝由总教头还是留守皇宫,慎刑司老夫和国师与刑部尚书同去便可。”

“这...”水扶张了张嘴,他不愿老师去冒险,但考虑到这件事情的厉害关系和化无常这位大医也要同去,便悬着一颗心又把到了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再看曹莫如和化无常,看见水扶如此表现,不由点点头,这才是帝王应有的本色,过多的儿女情长,只会是帝王路上的绊脚石。

临走,化无常又道:“此事,还望陛下知而不发,杨大人那里,臣与帝师自去联系。”

“那,朕要为两位老师做些什么?”

“陛下只消静候佳音。”

曹莫如甩下一句话,便与化无常一同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风波平息(中) 二人从皇宫出来,没有去杨府,而是首先去了瑞王府。

林府他们不是不想去,只是林府当家做主的人毕竟不是林灵这位公主,而是礼部尚书林无涯,他们前去唠叨也不方便。

水涂仿佛早预料到曹莫如和化无常要来,庭院里温着一壶酒,与他们见过后,即命人取来共品。

化无常因笑他:“老夫与你老师为你之事奔波,然而你这里却闲散得如此,真是造化。”

水涂毫不在意道:“即有先生和老师出马,什么事不马到成功,我又还有哪里需操心呢。”

听罢,化无常冲曹莫如一笑:“这倒成你我的不是了。”

此言一出,水涂不免觉得有些尴尬,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却是先生和老师本领高强,能为旁人所不能为。”

“这话听着却还舒服。”化无常笑了笑。曹莫如则对化无常说:“我说国师大人,戏弄我这不成器的徒儿,可有意思?”

“可不是有意思?”化无常笑笑,可以说曹莫如把水涂真的当后辈看待了。

眼见两人之间气氛有点微妙,水涂急忙为他们斟上酒,道:“来来来,这域外的佳酿得之不易,化先生、老师快些尝尝罢。”

“难为他有这样的心思,你我就品品吧。”曹莫如举杯对化无常道。

而后三人又喝了一轮,水涂道:“我早猜测先生和老师要来,只是不知有何吩咐?”

化无常道:“老夫与你老师要去那慎刑司,按例需要刑部之人陪同,依老夫看,那刑部尚书杨石坚便很合适。不过,此事不宜声张,本来长青公主便很方便去请杨大人,但公主住在林府又是女流,所以...”

水涂笑了笑,原是为这事而来,这事他倒也能帮上忙,因道:“这个简单,素日我与他也有些来往,稍后我下个帖子,请他来府上便是。”

当下,水涂便命卫青拿着他的手书去杨府请杨石坚。手书上简单的带过了原有,然而杨石坚也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当即便和卫青一起回瑞王府。

水涂等人还惊讶于他的速度——

“杨大人,你这来得可够快的。”

杨石坚拱手笑道:“既是殿下相邀,自然从速。再者,也不好叫国师、帝师久等。”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杨石坚主动奉承,化无常和曹莫如也乐得给他几分好脸色。

化无常笑吟吟把事情原委半虚半实的说了,然后邀杨石坚与他们一道去慎刑司。杨石坚此人也算忠正,自无不同意之理,因是欣然答应。

水涂虽然也想随行,但曹莫如言:“汝为瑞王,此刻不可动。”水涂素来听曹莫如的,这会儿也不例外。

曹莫如等一行人自王府到了慎刑司。

路上,杨石坚不禁问:“慎刑司里酷刑无数,尚且无用,二位大人有何手段,能叫那人开口为公主殿下澄清?”

曹莫如笑而不语,倒是化无常笑笑说:“老夫的老本行可不是做官啊。”

闻言,杨石坚身上不由一寒,他想起了一些传闻。

......

慎刑司最里面的一间狱房,便是邪教教主吴二的关押之所。

谁能想到,为祸一方的邪教教主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名字?又有谁能想到,吴二会有今天。

据狱卒报,吴二已经三天没有进食。

曹莫如知道后,笑了笑,摸出几锭银子交给杨石坚:“烦杨大人着部署去买一只烧鸡并几碟小菜来。”杨石坚虽不解,但也依言照做。

化无常也不解,曹莫如便解释道:“兴许他是想饿死自己,但是快饿死了的人对食物的渴望比任何人都要强烈,而烧鸡正是这个人平日里最喜爱的食物。”

闻言,化无常便明白曹莫如想要做什么,的确是个高明的方法。当然,也没有人问曹莫如怎么知道这个人最喜爱的食物是烧鸡这样的问题。

事实果然如曹莫如所料,吴二见到那些个菜,竟一反之前的强硬态度,主动开口。

“兀那老者,快快把烧鸡予我!”

曹莫如提着乘菜的竹篮,轻轻道:“教主何必着急,回答老夫几个问题,这些都是教主的。”

“你是何人?”吴二突然警醒起来,要知道,这里可是慎刑司,等闲人不会来也进不来。

“一个方外之人。”曹莫如笑了笑,“只是听闻教主大名,有几个实在疑惑,这才使了几个银子,特来请教。”说着,他把手中的竹篮放下,搁在吴二能够得到的地方,以示诚意。

“果真?”

“果真。”

曹莫如这样说也没错,他虽是帝师,但并无官至在身,并不算是朝廷的人。

“那,你问吧。”看着近在眼前的烧鸡,吴二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诱惑,一把捞过烧鸡啃了起来。

而曹莫如也不着急,等到吴二吃得兴起时,方道:“我听闻教主乃长青公主之原配,不过据说那长青公主于天下有大恩,又与瑞王两情相悦,教主....”

言有尽而意无穷,曹莫如虽点到即止,但其话里似乎蕴藏着不相信,又似乎带着些许的嘲讽。而这样的情绪,都完美的被吴二捕捉到。

此时的吴二真拿曹莫如当一个普通的老者,因而头也不抬道:“我原出身石山村,离村之前有一个妇人,两个孩儿,如今已都找不到。那长青公主只因一样来自那个村子,又与我那内人一般经历,或许就是也未可知。”

“那教主你的双亲呢?”

“这一两年间,也失去了下落。”

“这么说,教主并不知道自己是否是长青公主的原配。那这样,老夫可就好奇了,若不是,则毁了长青公主的声誉,若万一是,岂不是毁了教主孩儿的前途?”

吴二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烧鸡,道:“这世间的对女子何其不公?然而我也不是那等不择手段之人。若她不是我的妻子,自然所有的罪责都归纳在我身上,真相大白,她的名声也可在百姓中更进一步传扬。她若是我的妻子,那么父亲命丧他人之手,做儿子的岂能还在那人手下做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风波平息(下) “老先生,我说的可有道理?”

曹莫如眯着眼,“老夫何德何能,敢让教主称一声先生。”

吴二释然一笑,道:“老先生何必瞒我?这慎刑司非常人能入,先生又吞吐不凡,自然不是寻常之人。先生是皇室派来的人吧?”

此刻,曹莫如倒是高看了这位邪教教主一眼,身处在这样的境地还能有如此心态,不失为一个人才。

可惜了...

他轻轻一叹,不为任何人,只为大北朝痛失一人才。

“不错。”曹莫如道,“老夫很好奇,为何其他人对教主严刑拷打,教主始终咬着牙不松口,这个时候又松了口呢?”

吴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了笑说:“那是因为之前我还有活着的希望,现在没了。”

只见吴二脸上出现如释重负的神色:“这里虽是慎刑司,但也不是真正的与世隔绝...想必阁下就是这几日传的沸沸扬扬帝师。”说着,他扭头看向曹莫如身边的化无常:“而这位,应该就是如今的国师吧?”

他直视死亡的果敢令二人为之动容。

化无常忍不住道:“教主不失为果敢睿智者,该会审时度势才对,如今做下这等糊涂事,岂不可惜也哉!”

“当今圣明,朝廷又无苛政,我自知事情难以成功,只是当时的我,已经无路可退。”

听到吴二这话,曹莫如脸色瞬间严肃起来,道:“可有人胁迫?教主不妨直言,老夫定为教主在陛下那里多多进言。”

“帝师不必白费力气,我想来是逃不过一死,将事情之原委告与帝师也无妨。”吴二道,“想当初,我从石山村走去,见到外头的纸醉金迷十分羡慕,然而苦于出身贫寒,无奈之下只得转投世族门阀。

可是,世族门高高如阁,世族府深深似海,我在那个地方受尽羞辱,最后不得已慌忙出逃。而那个世家认为我的出逃是奇耻大辱,竟派出许多人追杀,我便一路逃亡到了云南一带。而这个时候,云南一带游侠之风盛行,我也因此得救,但也不得已建立了圣教,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

敢叫皇天后土为证,我建立圣教之初教众并无谋逆之心,然而权利动人心,随着圣教的壮大,教中有人勾结权势,有人欺压百姓,当我发现的时候,一切却都已经无法挽回,圣教俨然已经现在了朝廷的对立面。”

说到最后,吴二面目狰狞得似乎连牙都要咬碎了。

这番话的可信度有多少,曹莫如不知道,但他知道,邪教的发展的确如吴二所言。他知道,吴二此人,如果不是误入歧途,他们一定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但是,这世上很少有如果,而吴二恰恰不在这个很少之列。

“你难道就不曾后悔过么?”

“我从不做令自己后悔的事情,若做了,便没有后悔的资格。”

......

曹莫如走了,留下了一只烧鸡,几碟小菜,还有化无常。

没多久,化无常也走了,他似乎什么也没有留下,然而一个时辰后,杨石坚上奏水扶——“邪教教主吴二忽发暴毙,留血书一封,特奏明圣上。”

这封血书也迅速被送到了乾元殿,然后被水扶拿来在第二日的大朝会之上诵读,流言就此止住,事情好像就此结束。

然而混迹官场的官员向来懂了运作一切可运作的话题——世族逼迫英才谋反,恰恰是一个很好而众人又都感兴趣的话题。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无需曹莫如这位帝师再过多的出手。重新身处官场风云中心的他也没有了当年与众人一争高低的精神,他拒绝了水扶的授官,转身便与化无常二人结伴离开京城。

他们这一走,便又掀起了一场风云,而在场瞬息万变的风云里,唯一不变的,他依旧是帝师,化无常也依旧是国师。

这场事件里,最为高兴的莫过于秦夫人,连带着林无涯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少。而受益最多的,不是水涂,也不是林灵,而是林灵的一双孩儿。

且说吴尚京和吴彦应大皇子水胜之邀赴会,本想着藏拙,不要过于张扬,没想到吴彦少年心性经不住刺激,人家三言两语便被说得失了分寸。吴尚京可是记得离开时,不少公子看待他们兄弟那仇恨的眼神,甚至有那恶言相向的,直接指鼻子骂道:“两姓嗣子耳!”

这话听着恼人,不过他们却无可辩驳,因为流言不止。虽有大皇子刻意帮扶,但这场文会终究是以他们兄弟二人受辱收场。

而吴二血书公开之后,当日那些个公子纷纷或写诗或着文章或赠真品致歉,真真叫这兄弟心底痛快。

知道这一切的林灵只笑了笑,为父母的能够给孩子的是爱,能够庇护的是孩子们的身体,至于孩子们的路和必要的风雨,还是要交给孩子们自己选择和经历。

与此同时,皇宫里的若兮也送了一口气,她皇儿婚事这块大石头总算是可以放下了,不过此事了了,还有后续的事情需要操作。

因是若兮特地亲自下厨做了一些精致的甜点送到乾元殿。

水扶与若兮心有灵犀,一见面便知若兮有事而来,因道:“皇后的点心精致,心也精致,朕如今也猜不透咯。”

顿时,若兮双颊一红,道:“陛下怎知臣妾有事?”

毫无意义,心思当场被点破着实尴尬。

但是,这也正常——皇帝和皇后之间的关系本质上还是夫妻,偶尔玩点夫妻间的小情趣也未尝不可。

“朕与皇后同床共枕数十年,这数十年来,朕老了、沉稳了,可皇后却似乎一点儿也没变。”水扶的声音异常平稳,但所说之话全都发自肺腑。

听水扶这么说,若兮才缓了缓,放下手里的点心道:“陛下,有关长青公主的流言止住,是大喜。近来宫中这个事情也传得沸沸扬扬的,所以,臣妾便想着以为公主压惊为名义,在臣妾的凤栖宫里头办一场宫宴。”

“宫里头热闹一场也未尝不可”水扶点点头,“邀请何人来赴宴,皇后可有想法?”

“各宫嫔妃、皇子公主、王妃郡主、京城里三品诰命以上官妇,都在其列。”

“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凤栖宫大宴(上) 得到水扶允许后,若兮便将制好的帖子着人发放至受邀的各家府上,然后即召了水涂,将林灵的那份帖子交由他亲自去送。

水涂欣然而去,不料在林府却险些连林灵的面都没见着......

却说林灵自曹莫如离去后便一心着书,好不容易大功将成,然而突然遭遇瓶颈并且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命越人搬来整个林府所有的农书,闭门研究不出。

秦夫人知道爱女的心思,且非常赞同她的举动,可偏偏这个时候,水涂又到府上来。

作为一个母亲,她拦住水涂:“王爷造访,有何贵干?”又抢在水涂开口之前道:“王爷虽贵为瑞王,可我家官人也是朝廷的礼部尚书,朝廷大员的府邸,莫非王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听秦夫人这么说,水涂有些尴尬,的确是没有这样的礼数,只是近来这样他习惯了,便想当然做。

随后,他立即认错,双手捧出若兮下的帖子,道:“秦夫人,是我错了。三日后母后于凤栖宫设宴,这是母后给您和灵儿的帖子。”

听到此话,秦夫人的脸色缓和下来,她原就满意这个女婿,只是他不忍坏了女儿的大事,因接过帖子道:“我也不瞒你,灵儿着书正是要紧的关头,正闭门钻研。若三日后灵儿出来了,我母女不敢爽约,若灵儿未出来,便我一人前去,还望皇后娘娘见谅。”

水涂微微有些失望,然而也未说什么,只谢了一声便回。

“越人,你去瞧瞧,外头可是有人来?”

为拦住水涂,秦夫人动用的阵势不小,就连在屋里的林灵也听到了动静,打发越人出去。

只消一会子功夫,越人便回来道:“是瑞王殿下来送帖子。”

“既是他,怎不请进来?”林灵搁下手中的笔起身。

越人道:“王爷将帖子送到夫人手上便回了,想是有公务。”

“能有什么公务,即便是有公务,连看一看我的功夫都没有么?”这一刻,林灵突然很伤感。

没错,她想他了。

她突然注意到越人话中的一个词——“帖子?什么帖子?”

越人犹豫片刻,道:“皇后娘娘于宫中设宴,邀各宫嫔妃,皇子公主,王妃郡主以及享三品以上诰命的官员之妻前去赴宴。”

“我可在应邀之列?”

“自然。”越人笑答,“公主可是陛下亲封的长青公主,瑞王殿下的准王妃啊!”

这是令许多女人都羡慕的殊荣,然而林灵却不是那么欣然——为了爱情,她已失去初心,如果连爱情也失去了,她还能剩下些什么?

“公主可要去见夫人?”

“不错。想来母亲也在应邀之列,理应同去。”

话音落下,两个人便移步至秦夫人居住的翠烟阁。

见到林灵的一刹那,秦夫人十分惊讶:“灵儿,你不是在钻研困难之处么?怎这样快?”

林灵笑着说:“母亲,府上来了可,该告诉我才是。若失了礼数,对方又是个爱计较的,岂不是让咱们林府被笑话了去。”

“乖女儿,旁人说的什么,你都不用理会。他们要笑话,就让他们笑话,像咱们这样的人家,是个什么样子,熟络的人也都知道。至于那等不熟络的小人,随他们去罢”秦夫人心里,微微泛酸。

林灵很是惊讶于秦夫人这样番话,这样的思想认识,便是在后世也少有人具备。

“母亲说得是。”她笑了笑,“女儿听闻水涂为母亲送了皇后娘娘的帖子来...”

“我儿可是心急了?”秦夫人打趣她道,“放心,自有你的一份儿。我原想着,你在用功,便没有打扰,现在你既从那屋子里出来了,也不必急着回去,过几日同我去宫里赴宴去。”

......

等到水涂回到宫里,真真是越想越委屈,终忍不住跑到若兮面前诉了一场,若兮只笑着道:“做娘的心疼女儿乃是常理,竟也值得你这王爷到本宫这里来闹一场,你且慢着,待本宫请你父皇来。”水涂不依不饶,若兮也说到做到。

此刻正是黄昏。

乾元殿内,水扶端坐桌前批阅奏折,忽然戴淳快步走到其身边,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身边的女使来了。”

“哦,可是皇后有何事?”水扶一挑眉。戴淳道:“因娘娘遣瑞王殿下去林府送宫宴的帖子,殿下在林府未见到长青公主便给秦夫人堵了回来,这会子正在凤栖宫不走,娘娘请陛下前去拿个主意。”

此话,戴淳说着说着都不由笑出声了,更别提水扶。

只见水扶笑了一阵,而后无奈道:“皇后真会给朕找事情。”

水扶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戴淳何尝又不知道他的心思?

瑞王并不是真的要无理取闹,皇后也并不是真的请水扶去拿什么注意,都是借口而已。

所以,戴淳道:“陛下,可要摆驾凤栖宫?”

“朕就不去了,你走一趟吧。”

......

“戴大总管来了?”

戴淳一进凤栖宫,水涂便看到了他,并表示问候。

若兮左右看看,没见到水扶,微微皱眉,但总归是笑着道:“戴总管,怎不见陛下?”

听完若兮的话,戴淳一笑:“娘娘恕罪,陛下因国事繁忙,故派遣奴才过来。”

“陛下可有什么话?”

“陛下说,请瑞王殿下即刻出宫,宫宴之时与诸大臣一同入宫,在此之前,未经允许不得随意入宫,更不许来打扰皇后娘娘休息。”

只见水涂几乎是愣住了。紧接着,他英俊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涨红——父皇这道口谕简直是把我当小孩子!

作为帝师曹莫如的弟子,他非常清楚他的父皇此刻的想法。

若兮和戴淳察觉到他的变化,深恐这位陛下的幼子与他的父皇生出隔阂,纷纷出言相劝——

“涂儿,就是几日的功夫。往后还是一样的。你也是快有家室的人,你父皇这是为了你好。”

“是啊,殿下!殿下与长青公主有婚约在身,若让公主知道...恐怕有损殿下威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凤栖宫大宴(下) 天波易谢,寸暑难留。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一辆辆精致的马车停在宫门,一位位盛装的妇人下马而行。

凤栖宫如此大规模的宫宴,即使是在纸醉金迷的京城也足以吸引绝大多部分人的目光。

各路文人雅士,纷纷聚于宫墙之外,或凭想象或借各种渠道得来的宫内状况,酝酿着写下一首首动人的诗篇。

文人为名不为利,这样的盛事当然是扬名的好机会。

林灵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自然不免有些激动,像个犹未出阁的小姑娘,拉着越人东说西扯。越人虽见惯了大场面,但也乐得陪主子说些话,趁着这个档口,哪家的夫人是贤惠,哪家的小姐可交,她都一一道来。

正说着,平南王妃迎面走来,笑着道:“公主来得可真早。”

林灵笑答:“王妃来得也不晚,不若同去如何?”

“我正有这个心思,对了,怎不见秦夫人?”平南王妃眼眸一片关切之意。

说起这个,林灵也是颇有些无奈,那她娘亲秦夫人明明说好一同来赴宴,结果半路上秦夫人似是忘了什么东西,急急忙忙跑回去,便只好她先行一步。

平南王妃又道:“公主怎不同瑞王殿下同行?”这话说出来,分明是起了打趣的心思,林灵笑笑道:“我虽是王爷之未婚妻,但毕竟未成婚,若整日待在一起,难免让人家闲话。”

此时平南王妃倒有几分共鸣之感,这世道向来是对女人不友善的。再如何优秀的女人,只要有一些儿不是,便很容易迎来“世人皆欲杀,卿可奈何为”的困境。

而造成这种局面的,也正是女人。

“公主思虑周全。”眼见来人越来越多,平南王妃道:“时辰也不早了,你我不若先行。”

她二人到凤栖宫时,已有好些人落座。众人纷纷将目光抛过去——传奇的人到哪里都是众人目光的聚焦点,更何况是两位传奇的女子。

“王妃和长青来了,快上座。”若兮真诚的笑笑。

作为皇后,她很乐意看到她孩子的王妃与平南王妃保持良好的关系。

“娘娘,这位可是当世毒医仙——长青公主?”有几位官妇开口道。

平南王妃成名多年,她的事迹画像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林灵虽大名家喻户晓,但其画像在若兮等人的关注下并未流传出去,所以京中许多人不大认得。

若兮正有心将这个儿媳妇推出来,叫众人知晓,因拉着林灵道:“不错,这就是陛下亲封的长青公主、瑞王准王妃。”

“果真是好相貌,陛下慧眼识珠玉,皇后娘娘眼光也是不赖的。”

“可不是么,能有这样的媳妇,可真真是羡煞旁人也。”

“各位夫人谬赞了。”林灵笑道,“都是承蒙陛下和娘娘厚爱,这也是晚辈的福分。”

“瞧着小嘴,说话真叫本宫喜欢,往后涂儿娶了她,本宫平日里也不消乏了。”若兮也笑了笑。

这两个人也是有意思,一个要捧,一个要躲,看在人家不知道的眼里,还以为是两人在做戏。

林灵落座后,众人的目光就落在随后而来的水涂身上。

作为三位皇子中唯一一位封王,且年龄最幼的他俨然也是一个特殊存在。在不少人眼里,他就是隐形太子。

奇怪的是传说中与长青公主两情相悦的瑞王并没有望长青公主的座位看上一眼,而是在座位上眺望远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而去,只见两个翩翩公子——正是水胜、水杰。

紧接着,贤妃也与秦夫人结伴而来。

至此,此次赴宴的人也几乎是到齐了,除了久居神宁宫不出的德妃和称病缺席的贵妃。

若兮见到贤妃略有些惊讶——这贤妃无子无女,素来深居简出,在宫中毫无存在感,若不是其位列四妃之一,只怕宫里没几个人知道她。若兮给她下帖子原也只是走个过场,万万没想到竟真的来了。

而贤妃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直接坐到连柔旁边——宫里人都知道,贤妃曾经孕有一胎,可惜不足月就没了,而落胎的那日,淑妃连柔往贤妃宫里送了一碗大补之药。

连柔见到贤妃,神色有些不自然,其动了动嘴唇道:“妹妹从不喜热闹,本宫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妹妹。”

“姐姐说笑了。”贤妃笑了笑,笑得连柔心里发寒。

“托姐姐的福,本宫这些年过得也安稳。今日之宴,本宫原因身子不好不便前来,然而听说姐姐来了,本宫怎么也要来与姐姐叙叙旧。”

“妹妹既不舒服,就该好生在宫里歇着才是,何必强撑病体!”连柔被贤妃看得惊心动魄,笑得十分牵强。

她们二人用只有她们才听得到的声音说话,可所有的人都注意到连柔表情的变化。

有的人佯装不知,宫廷私密不是那么好知道。有的人则十分之感兴趣,有些事情,目前没有什么用,以后保不住能够用上。

而秦夫人则是一笑,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她深深知道这位淑妃对她女儿的觊觎之心,有贤妃和皇后在,任她有何心思,也都是不成的。

若兮是个聪明人,显然也明白了秦夫人的用意,深深的看了其一眼,心里十分赞叹。淑妃是个令她头疼的存在,之前她还担心淑妃在宴上整出幺蛾子,现在有了贤妃,她也可略略放心。

“列位,本宫今日大宴,原有缘法——在长青公主与国师的帮助下,大北朝瑞王水涂领兵,先灭邪教,后诛叛贼,此乃天佑吾朝,然而也少不了朝中诸位大人的功劳,故本宫奏请陛下,宴请诸位有功之臣家眷。今日,本宫请诸位务必尽兴!”

作为皇后和大宴主办人的若兮发言后,即有左右侍女端上一道道佳肴送至各个位子,每个位子皆有两个小丫鬟在旁,拿着漱盂帕巾等物,又有小内侍持麈尾来拂。

上了几道菜,歌姬琴童奏乐起舞。

歌姬乃京城里数一数二“一开天嗓动天容”的名姬。琴童乃古琴圣传人,人送外号“天音公子”。至于舞女,也俱是国色天香之姿,更是特地请公孙大娘传人教导。

寻常人只觉得视听享受,而眼力劲高的人,已深深为若兮的手笔震撼。

要知道,无论是天音公子还是公孙大娘传人都不是不为名利所屈之人,即使是皇后的面子只怕也不是那么好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大皇子醉酒戏公主,水涂暴怒出手(上) 一舞尽,一曲休。

场上表演的人也随之纷纷而散,留给在座众位的好似什么也没有。

美丽的人,美妙的乐,谁不想将之永久的留下?

若兮淡淡开口道:“诸位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不管是后宫嫔妃还是诰命夫人们,片刻的喧哗后便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她们,似乎都在等着皇后的下文!

“怎么都不说话?莫不是今日本宫请的人不好?淑妃妹妹,你觉得呢?”

果然,没过多久,若兮便向淑妃发难。

若兮话里带着一股寒意,刚出口,众人便有一众果然如此的感觉,不管是宫里宫外的人,今日能坐在这里的都不是傻子,这两个人一个身为皇后一个身为高位嫔妃,就算是真的姐妹情深,也极有可能为了各自的皇儿拼得你死我活,更何况...

作为皇后的若兮于水胜而言是母后,因此,虽然见到若兮明摆着针对自己的母后,但水胜也只能装透明人,毕竟统领六宫是皇后的职责。

连柔的脸上几乎滴得出水,往日里,皇后与她之间不愉快,言语有摩擦倒也能忍受,但今日是众目睽睽之下落了她的面子。若传出话去,指不定人家以为她在宫里犯了什么过错。

见到这一幕,宫里头最痛恨连柔的贤妃毫不犹豫出言道:“淑妃姐姐素来淑德,规矩也是极好的,今日怎竟把皇后娘娘晾在这,莫不是...往日的种种都是装的?”而后又赶在连柔变脸之前致歉道:“姐姐切莫恼,本宫也只是见姐姐脸色不好,与姐姐说段顽话,姐姐不会怪罪本宫吧?”

“妹妹有心!本宫谢妹妹还来不及,岂有怪罪之理?”连柔袖里的手指甲几乎刺入了手心,然而脸上还是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大北朝并无皇贵妃,皇后和四妃便是当今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而此刻,其三斗法,在场的人都恨不得把头埋到土里,生怕被波及。

这也难怪,三位皇子齐俱京城,恐有夺嫡之变,在这个时候,谁又敢轻动呢?

等贤妃和淑妃唇刀舌剑打了几个来回,若兮突然开口——

“今日大喜,尔等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连柔一下子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站起来冲若兮道:“臣妾本无争执之心,奈何皇后娘娘偏要把臣妾给扯进来,又有贤妃咄咄逼人,臣妾才不得已!”

贤妃也不甘示弱,冷冷道:“淑妃这张巧嘴,好生厉害,依本宫看,分明是你心里有鬼!如若不然,皇后娘娘好心询问,姐姐如何默而不答!”

好一个贤妃,好厉害的一张嘴!

林灵心里看得明白,皇后娘娘借贤妃打压淑妃,淑妃不简单,而这位贤妃三言两语就把淑妃好不容易挽回的一些形象击打得粉碎。

她对这两位之间的过节也有所耳闻,当时以为是虚的,现在看来应该是真恨。贤妃可是为了把淑妃拖下去,不惜让自己也被皇后在宫宴上训斥。

要知道,这可不是件体面的事儿,后宫嫔妃失德,丢掉性命是小,一个不小心甚至会牵连家族。

不过,她也有一桩事不明白——所谓“家丑不外扬”,皇后为何要在这样的场合出手?在她的认识里皇后并不是会这样事的人。

虽只是一刹那,但秦夫人还是敏锐的发现自家女儿表情的变化,不由心中一叹——女儿还是太年轻!

什么样的时候做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事在什么样的场合做,里面很是有一番门道。

与此同时,水涂也与水胜、水杰发生了一些口角。

没办法,三人都有那个心思,且他们相互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日两日。

不过目前来说,还是水胜、水杰二人联手对付水涂。没办法,水涂是中宫嫡子,又是掌有兵权的唯一一位王爷,如今又即将迎娶有“毒医仙再世”“人间菩萨”之称的清贵之女,最重要的是,这个女子的母族还是传说中的秦家,如果他们再不联手,恐怕再无一点机会。

看着水杰虚伪的笑脸,水涂不禁摇了摇头——水涂对贵妃这个聪明的人,还是很有好感的,只可惜自己这位皇兄并未领会到其母妃对其的一片苦心。

的确,如今的局势不可不谓明朗,皇帝虽未明示,但谁都能够看得出皇帝的心思。水杰又不同于水胜,有贵妃在他不可能与自己站到真正的对立面上,他还有选择的机会。

当然,水杰不出意外辜负了贵妃的苦心,然而若兮曾于贵妃有愧疚,因此水涂不能在这个时候对这位皇兄出手。

他究竟怎么对水杰,还是得看今日之后,贵妃有何动作。

想到这里,水涂看水胜的目光里不禁带上了一丝寒意,他这位大皇兄倒是个有威胁的,只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杯盏,金色的酒水仿佛闪烁着金色的光。

这是他特地命人从海上准备的酒水,名曰——一品醉。

酒如其名,一品酒醉,即使是酒酿再好的人,喝上那么一小口,也得醉上数个时辰。

“二位皇兄,此乃本王闻二位皇兄归来,特地备的好酒,不若尝尝?”水涂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先前本王与二位皇兄打打趣,望二位皇兄不要在意,本王先干为敬!”

水涂干了,作为皇兄的他们便不能不喝,即使是怀疑水涂不怀好意。

“三皇弟这是哪里话,原都是一家人,何必出此言?”

“是啊,我与皇兄又岂是小气之人!”

水胜水杰纷纷饮下酒水,辛辣之感直穿肠胃。混迹酒桌饭局,习惯豪饮的他们瞬间变了脸色,倒不是酒有问题,而是这酒太烈!

“呵呵,二位皇兄似乎不胜酒力。”水涂看着他们二人渐渐泛红的脸庞,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好酒虽好,可也要有福气消瘦才行。至于接下来,只等烈酒的后劲上来。

“三皇弟,我等都饮下此酒,为何独你一人无事!”

一时间,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大皇子醉酒戏公主,水涂暴怒出手(下) “大皇兄不胜酒力,与本王有何干系?”水涂轻轻一笑。

在座的人应当知道,这事就是他做的,又能够怎样。他好心情皇兄喝酒,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除水胜之外,淑妃连柔的脸色也极为精彩。

要知道,水胜不胜酒力且吃醉了酒常常做出非常之举,因此她素来教导水胜都是莫要过量饮酒。

这是阳谋!

“你!”水胜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其头晕目眩,思绪也十分紊乱。

水杰倒是没真被一杯酒灌得大醉,可是此刻他曾见过大皇兄喝醉之后失态的样子,知道大皇兄在这等场合失态是何等丑事,因此充分认识到了自己这位皇弟的手段,哪里还敢造次,只装作醉态趴在桌上。

“大皇子如若身子不适,可随淑妃姐姐回景德宫休息。”贤妃忍不住提点了连柔一句,但她几乎眯成了一条缝的眼睛怎么也不像是真心提点的样子。

连柔强撑着笑道:“今日是皇后娘娘的恩典,若无皇后娘娘的开口,本宫与胜儿提前离场恐于礼数不合。”

“这有何难,大皇子既不方便,皇后娘娘难道还会吝惜一个恩典不成?”贤妃笑着看向若兮道,“皇后娘娘,既然淑妃姐姐不乐意向娘娘为大皇子殿下求一个恩典,不如娘娘就赏了臣妾如何?”

“原不是什么大事,依妹妹就是。”若兮此刻对贤妃是发自内心的有好感。

秦夫人倒真是好眼光,请了这位来。若不是贤妃大包大揽,说不准她这位皇后今天还真因淑妃这一番话而被传出某些不好的名声。

想到这里,若兮看向淑妃的眼神越发不善起来。

水扶见事态如此,不禁笑了笑,他本就没想过一次就把魑魅魍魉都打死,能借贤妃的手落了淑妃母子的名声已经超出他的预料。

因道:“母后,儿臣与皇兄分别许久,归京之后也未能畅谈一番,不如留淑妃娘娘在此待客,儿臣送大皇兄和二皇兄回各自宫里如何?”

“这也是你们兄弟间的情谊,本该如此的。”若兮点点头,然后望向连柔道:“淑妃以为如何?”

“但凭皇后娘娘做主。”连柔一愣,旋即便反应了过来。她自然不会傻到认为若兮是在问她的意见,这一问只是走个过场而已。低个头才是正确的选择,不然她若是反对,等到酒劲上头的水胜做出什么事来,可没有她们母子好果子吃。

只可惜她终究是晚了一步...

水胜从林灵身边经过是突然酒劲上头,发作起来拽着林灵的袖口不放,闪躲不及的林灵与他好一番拉扯。

在场之人俱是目瞪口呆,这大皇子竟是好大胆!

“放肆!大庭广众之下拉扯自家皇弟的准王妃,成何体统!”若兮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这可是天大的丑闻!

若是素日倒也罢了,可今日如此之多的官眷在场,如何能够将这样的惊天丑闻瞒下?他日此事传扬出去,皇家的颜面何存?

一念至此,若兮看向水胜和连柔的眼神寒芒大盛。

连柔却等不及若兮向他发难,眼见水胜闯下大祸,竟“啊”的一声,直接晕厥过去。

一时间,宴上叫喊的叫喊,救人的救人,议论的议论,真真是好不热闹。

而水涂短暂的愣神之后,心里怒不可遏,他只觉得一股无名怒火从脚底涌出直冲脑门——他是算计了皇兄不错,可他仅仅想要对皇兄小惩大诫,然而现在自己的王妃居然被皇兄调戏,简直是奇耻大辱!

只见他一把冲过去把二人拉扯开来,然后高声质问道:“本王与大皇兄素无仇怨,此番听闻大皇兄回京更是重金购置好酒相待,竟不知哪里得罪了大皇兄——长青公主乃是本王准妃,便是皇兄对本王有怨,又何至于此!”

经此一闹,水胜十分的醉意去了七分,自知理亏的他亦不敢辩论,因道:“皇弟,是皇兄酒后乱性险些坏了弟媳清誉,皇弟要打要罚,为兄都认了。”

这番话说得,好似他成了苦主。

许是说者无意,但听者大多有心。原本欲出言劝一劝水涂的皇后和林灵当即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不过皇家已经失了颜面,要紧的是如何挽回一些,而不是任凭事情闹大,让众人看笑话。

若兮当机立断,宣布此次的宴会因故提前结束并向各位诰命赔礼,然后让小侍去请陛下。

虽其中有些缘故,但能得皇后娘娘如此礼遇,这些个诰命们显然十分受用,个个都保证不会透漏出风声。

对此,若兮也只是笑了笑,这些人不过是随口说上一说,透漏才是必然发生的事儿。

待众人走后,贤妃也突然请辞,左右淑妃母子没落着好处,于她便是一件可喜的事,至于现在的情形,却也不是她分内该管的那份事。

若兮当然同意,随后任她自去,乃问林灵道:“好孩子,今日之事,是皇家对不起你。”

皇后说这话的意思,林灵看得门清,因道:“我既选择瑞王殿下,便是皇家的人,理应未皇家考虑的,娘娘有话就直说吧。”

“本宫早知你这孩子便是个识大体的。”若兮道,“你也勿怪本宫不帮你,可是一家人荣辱与共,你被父兄轻薄的名声也不好听,将来...现在也只好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林灵笑了笑。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灵魂来自后世的她原就不怎么看重那些虚的东西,如今身处这个位置更是看得透彻。

可是她越是如此,水涂和若兮便越是觉得她懂事、越是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如此懂事的孩子不该受委屈的。

“对了,淑妃娘娘还在位子旁躺着呢。”林灵不合时宜的提了提这位。

没办法,她必须把话题转移开来,她有一种预感,如果继续旁皇后和水涂联想下去,事情会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经过林灵提醒,若兮终于想起了被她不小心忽略的淑妃,这位淑妃虽然不怎么为陛下看重,但到底也是陛下的枕边人,因吩咐几个丫鬟道:“若不是长青公主提醒,本宫倒忘了,本宫已差人去请陛下,尔等快快的送淑妃妹妹回宫,莫叫妹妹这副模样惊扰了圣驾。”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龙颜大怒!瑞王禁足瑞王府(上) 乾元殿。

皇后派去的人被戴淳直接带到了水扶面前。

若是寻常的事倒也罢了,可是如此惊天动地大事,戴淳也不会傻到自己禀告来直面皇帝的怒火。

然而尽管如此,水扶还是迁怒了他...

“戴淳,你是宫内大总管,你怎么说?”水扶声音十分清冷,几乎不带一丝感情。

“陛下,奴才有失察之过,请陛下责罚!”尽管此事与戴淳不相干,但戴淳还是积极认错,而这正是他的精明之处。

水扶也清楚,这是他的皇儿们斗法,只是失控了,这样在规则之内的事情,戴淳就是想管也管不了。

戴淳试探着道:“陛下可要去凤栖宫?”

“皇后很好。”说起凤栖宫,水扶便想起了若兮,今日若不是皇后当机立断,只怕明日弹劾的折子将会多到他的桌上都摆不下。

“那孽障,着实可恶!”一想起大皇子,水扶又气得生疼。

以林灵如今的身份,就是自己也轻易不敢对其出手,而这个逆子,怎敢当着皇亲国戚、满朝诰命,尤其是水涂和秦夫人的面轻薄于她!一想到秦夫人背后的秦家,他的背后就一阵一阵的发凉。

“不急,先安抚林家。”水扶是个理智的帝王,就算再愤怒也不会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熟悉水扶的戴淳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位看似仁和的帝王,如果有事当场发作还好,不然...他能笑着看着你,也能笑着杀了你!

“那,可要宣林大人进宫?”

“不必了,林无涯定是已经在路上。”

这会子,大皇子轻薄长青公主的“美名”想必已经传遍了京城,正向周边地方扩散,不只是林无涯,左相房玄、右相长孙无忧、御史台大夫等想必也已经到了路上。

“戴淳,你辛苦一趟吧。”水扶冷冷道,“传朕口谕,大皇子水胜,轻薄皇帝准妃,私德有亏,枉顾皇家颜面,愧对先祖,着其罚跪宗庙,任何人不许探视!淑妃连柔,教子无方,有损天威,着景德宫禁足,非朕允许,不得踏出景德宫一步!”

“遵旨!”

......

戴淳但凤栖宫中传达旨意后即要回乾元殿,却见林灵冷冷一笑:“慢着,大总管,陛下可还有什么话么?”

她本是觉得无所谓,可是陛下这个态度分明是要袒护淑妃母子,这她就不能再轻轻放下。

戴淳脸色一僵,还是如实道:“公主见谅,陛下有意补偿公主,然听闻林大人正赶往宫中,故吩咐等林大人到来在做打算。”

林灵道:“我却也不是要那甚子补偿,只是...大总管不觉得陛下对大皇子殿下的处置过轻了么?”

闻言,就连若兮也变了脸色道:“长青公主,莫要忘记刚才说了什么!”

此言一出,林灵的脸色更是冷到了极致,仿佛下一刻她就要离开这个地方。

水涂见状,暗道不好,他可不想数载的努力一朝成流水,因道:“灵儿,你放心,父皇一定会给你和林家一个交代的。”

“是给我交代还是给林家交代?”林灵毫不犹豫嘲讽道。

这个问题,在场没人可以给她答案,混迹朝堂后宫的人,从来不懂得把话全都说破。

“罢了,我没指望在这里有人能够回答出这个问题。说起来,我也许久未见过德妃娘娘,现在便先行一步去神宁宫请安,还望皇后娘娘见谅。”说罢,她也不管众人是何反应,深深看了一眼水涂后,带着越人直接离去。

这一眼,实在叫水涂心碎,这里面蕴涵的味道他能够体会。可是身在他这个位置,他不能去责怪他的父皇,因为他知道即使是他也做不到做出比他父皇更加妥当的处置方法。

看着林灵离去,若兮一叹道:“公主这回恐是与皇家离心了,只愿她自己能够想清楚吧。”

此话听在水涂耳中尤其刺耳,他看向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水胜的眼神也越发不善起来。

与此同时,离开了凤栖宫的林灵一改脸上冷冰冰的表情,换上了一副愉悦的面容。

越人因笑道道:“公主,您这是未真的生气?”

林灵笑道:“有什么可气的?当今是一个明君,可是也改变不了他是帝王和父亲的事实,我能够理解他今日的做法。”

“那,您又为何?”

“我能够理解当今的做法,但并不代表我赞同。倘若今日生生的受了这口气,岂不是叫人平白的认为我是个好拿捏的?”

“可是,公主能够理解陛下的想法,王爷未必能够理解公主的做法啊!”越人表示深深的担忧,她家主子身为瑞王准妃,已经是与瑞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瑞王的性子...看着瑞王长大的她难道还不了解么?

正所谓“一语点醒梦中人”,林灵脸上的笑意一僵:“走,我们回凤栖宫!”

事实证明,越人的担忧是十分有必要的。她们离开后不久,戴便打算押水胜入宗庙,而此时,水涂终于没能忍住心中的狂怒,冲过去将水胜一顿暴打。

凤栖宫中众人虽尽力阻拦,但女流之辈和宫廷内监,怎拦得住在战场上历经生死的水涂?

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位瑞王倘若真动起干戈来,就是皇后若兮也拦不住。

正在众人忧心瑞王会不会将大皇子活活打死之际,大殿外传来一声大喝——

“住手!”

水涂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来者正是林灵和越人。

看着被水涂拧在手上遍体鳞伤的大皇子,林灵感觉头上直传来一阵一阵的眩晕感。

自古长兄如父,长兄失德轻薄弟媳固然是惊天丑闻,而幼弟对长兄拳脚相加更是不该,这群是让宫里宫外的人将消息传播开来,皇家就真的不剩一丝颜面了。

“皇后娘娘!”林灵强撑着身子向若兮喊道,“娘娘应该知道利害,怎竟也不拦拦他?”

“因为拦不住。”若兮苦笑道,“本宫这个孩子,素来固执。平日里虽亲善,但若是牛脾气上来,却是谁都拦不住。甚至不拦着,叫他泄泄火也就罢了,若是拦着,只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龙颜大怒!瑞王禁足瑞王府(下) “既如此,就请皇后娘娘莫让方才的事,传出凤栖宫。再烦戴大总管快快的请陛下来!”说完,林灵有盯着水涂道:“你怎生这般的不理智?”

水涂见到林灵,心都要化了,哪还能顾及其他,只道:“我只当你不喜我,我却依旧心悦你。”又指着水胜道:“这厮轻薄于你,本就该打,叫你我离心,更是该死!”

闻言,林灵皱着眉头送戴淳出去,而后对水涂道:“可他是你的皇兄,他纵有千般的不是,万般的过错也绝不该由你来动这个手。

莫非你不知道现在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三人?你现在的处境就是如履薄冰,半点儿差池也不能够允许!”

这话,不管是水涂还是若兮都极为赞同,但是水涂并不后悔,即使明日朝堂之上可能会迎来狂风暴雨,因为这是为了所爱的人。

“那又如何?”水涂身上突然迸发出一股决然的气势。

一往无前,又有一种令人折服的力量。

落在若兮眼里,就好像他的父亲,这是帝王之威;于林灵看来,就是前世初出茅庐、无所畏惧的她。

若兮笑道:“吾儿与你父皇很像,当初你的父皇也是这般无畏。”

“可朕不像这个逆子一般愚钝!”水扶的声音远远传来。

众人连忙行礼,水扶笑笑,而后对水涂道:“朕原以为三个儿子里,你最像朕。现在却不尽然——做事不计后果...你,过于鲁莽了。”

水扶毫不掩饰的失望眼神像一根根针,扎得水涂生疼。

原来早在水涂动手的时候,戴淳身边的小内侍便奉戴淳之命悄悄溜了出去,前往乾元殿请水扶。而正等众位大臣的水扶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顾不得正赶往宫里的列位大臣,急冲冲赶往凤栖宫。

于凤栖宫外,前往乾元殿的戴淳正好撞上水扶,水扶因听戴淳一说水胜伤势严重,心里更加心急的不得了,不仅仅是为了水胜这个大儿子,更是为了水涂这个自己最为看重的儿子。

而见到水扶的水胜就如同找到了归宿,连滚带爬到其身边,抱住他的腿,好一番痛哭。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怜惜。

看着大儿子这样,水扶心里不好受,关键是如今形势逆转,水胜的错已经是小错,而水涂这一关能不能过得去,还得看这个苦主能不能方得下。可是水胜的错也不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不然秦夫人那里定然过不去。

“皇儿,身为大北朝皇子,这样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快快起来......”水扶好生宽慰水胜一番,而后斥责水涂道:“涂儿,胜儿是你兄长,正所谓长兄如父,他纵有错处,你也不该对他动手,更不该下重手。还不快快的向你兄长认个错!”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这是偏袒着水涂,这件事原就说大不大,水涂道个歉,一口咬死是兄弟间的打闹,然后水胜认下,如此,任凭是怎样的巧嘴也说不出个什么来,也便没事了。

然而...

“父皇,儿臣不知儿臣有何错。”水涂冷冷道,“兄友弟恭没错,可是前提是兄友,而后才有弟恭。若做兄长的品行不端,轻薄弟媳...儿臣想,做弟弟的教导兄长一番,叫兄长迷途知返,也是一桩美谈。”

“放肆!”若兮突然呵斥道,“本宫平日莫不是教导你这样与你父皇说话的?三个皇子里,你是最孝敬不过的,怎与兄长闹了些不愉快就连父皇也不认了?”

皇后突如其来的呵斥,让水扶被顶撞的颜面悄悄好看些,不过水扶还是对水涂道:“看来平日是朕对你太过放纵,才造成了你如今无法无天的性子,不但当众行凶,更是顶撞于朕。

也罢,朕对你兄弟二人也一视同仁。

传朕口谕,大皇子水胜白日思淫,轻薄公主,罚入宗庙思过,任何人不许探视。瑞王水涂,不恭兄长,罚其禁足瑞王府思过,无朕口谕不得外出!”

水扶开了口,此事便是被定下了性质。若兮和林灵知道,水扶先一步处置是因为此事说到底还是皇家的家事,水扶未进行处置之前,大臣们可以借口天家无小事参和,但水扶进行了处置且处置妥当,便再无谁可以参和进去。

着宫廷侍卫将水胜、水涂带下去,水扶便看向林灵道:“孩子,委屈你了。”

林灵嘴角抽了抽,道:“我有什么委屈的,是陛下和娘娘委屈了。”

但是在水扶眼里,今日之事,水胜、水涂各有过错,唯一无辜的受害者便是声望身份都极高的林灵。

“这世间女子的清誉何其重要,他们算计了你,难道你就不怪么?”

“不怪。”林灵轻声道,“世间女子在乎清誉,是因为要寻一个如意郎君,要让夫君认为自己是干净的,不要休弃。

而我不一样,我已寻得如意郎君,并且确信郎君不会抛弃于我,既如此,我有何须在意这些个虚虚实实的东西?”

“此话,倒颇俱有几分禅意。”若兮点点头,冲水扶道:“陛下,臣妾观公主这番话是情真意切,可见涂儿寻了位佳人良配,臣妾也就放心了。”

提起水涂,水扶的脸便不自觉有些阴沉:“这世上的女子,有几个比得上长青?倒是涂儿这个不知事的,朕怕他耽误了长青,坏了人家的终生。”

“陛下...”

“陛下!”林灵打断若兮的话道,“陛下,古圣人有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林灵既然答应嫁给瑞王,便是认定了他,便是未来再苦再累,我也认了。

说起来,陛下今日的举动,亦是有几分耐人寻味。”

“哦?你可是看出了什么?”水扶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

然而林灵也不是完全不知事的,只道:“平日里宫里有一点波澜,外头便掀起巨浪。今日众位夫人在宫里时这样的动静,诸位大人有所动作才是应该的。而诸位大人若有动作,陛下便不会在这里,真真叫长青我百思不得其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异族来犯,水扶御驾亲征(上) “涂儿之得长青,如刘备之得诸葛,朕心甚慰。”

无人之时,想起白日之事,水扶不由对若兮感慨。若兮亦笑笑说:“长青公主刀子嘴豆腐心,却是极为在意涂儿。

涂儿能得如此佳人,臣妾也可放心了。”

“皇后放心了,却叫朕为难。”水扶道,“明日朝堂之上,还不知是一番怎样厉害的说辞等着朕。”

“陛下,臣妾拦不住啊。”

若兮与水扶会心一笑,朝堂之上,言臣们或有说辞,但总归越不过水扶去,叫人为难的是安抚林家。

.......

正大光明殿。

所有人表情严肃。

与水扶预料中的不一样,没有谁提起昨日宫里的丑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遥远的扶桑国上。

“陛下,扶桑之地,自我朝建朝之初便为我大北朝下属之国。逢其内乱天灾,我朝都对其施以援手,当属大恩。

然其不思报恩,反而恩将仇报,屡次犯大北朝国土边境,如今更是公然挑衅,几欲侵占南海之地...

罪臣无能,有负圣恩。然国土不可失,扶桑此举,乃不能容忍之举。

罪臣恳请陛下速速发兵,救南海百姓于水火!”

此乃南海巡抚都大生所言。

这个时刻,站在朝堂之上的他,完全不像一方封疆大吏,更像是一个饱遭迫害而正在想家长诉讼的孩子。

满朝文武无不动容!

威武大将军卫池怒发冲冠,当下便站出来请旨:“陛下,南海一带自平南王撤兵后就一直兵力不足,那扶桑之地不堪教化,以蛮力冲击都巡抚抵挡不住也能够理解。

但是扶桑之举绝不可饶恕!

陛下,臣自请领兵,驱逐扶桑!”

闻言,水扶将目光瞥向文臣之列:“左相和右相可有见解?”

长孙无忧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当再议。”

“为何?”水扶看他的目光瞬间变冷,大有说不出来一个好歹便治罪之意。

长孙无忧道:“陛下,大北朝乃文明礼仪之帮,万国来贺之朝。不若以礼相待,招安抚之,以彰显大国风范。”

“右相!右相此言差矣啊!”都大生大呼出声,“扶桑侵略我领土,鱼肉百姓,天理难容。若依右相此言,则南海百姓血仇如何了?陛下天威又将置于何地!”

情声并茂,真真叫听者伤心,闻者落泪,水扶乃道:“爱卿辛苦了。

朕为天子,当为百姓之计深远。当年朕调离平南王而致今日南海百姓惨遭鱼肉,实乃朕之罪过。

故,朕打算御驾出征,讨伐扶桑!”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

水扶的话一出,房玄立刻变了脸色,都大生更是泣道:“陛下,罪臣该死!但陛下乃万金之躯,如何能够前往那等危险之地?”

“是啊!陛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

一时间,文武百官纷纷劝阻。

纵使他们各有私心,但大北朝好了他们才能好。当今是难得的明君,如若当今出征扶桑有个三长两短,京中恐怕难脱三子夺嫡的局面,届时...大北朝危矣!

然而,无论众人如何说,水扶都坚定了御驾亲征的念头——他,要去南海看一看,看一看他的子民们遭受了怎样的苦楚!

“众卿家放心,朕乃天子,承天心民意,走一趟南海,驱逐扶桑难道就于朕的福寿有损?”

这话一出口,整个朝堂都静了下来。

此言要如何接?这会子出口的话一个不慎,便是大不敬之罪!

“众卿家,可还有话说?”水扶似乎有些得意的看着众人,“若无事,此事便这样决定,退朝!”

群臣面面相叙,正在这个时候,林无涯突然站出来道:“且慢!”

水扶眼神轻轻扫过去,见是林无涯,心里不由一紧:“林爱卿还有何事?”

林无涯无视长孙无忧使劲给他挤的眼神,一本正经道:“陛下,说起天心,臣记得德妃娘娘乃当今天下道家之首,应该更能够体会天意。御驾亲征一事...臣,恳请陛下询问德妃娘娘后,再做决定!”

“林爱卿言之有理,如此便待朕问过德妃,退朝!”

许是担心林无涯提起皇家丑闻,水扶出乎意料的爽快答应,倒令文武百官颇是费解。

下朝之后,长孙无忧铁着脸找上林无涯,道:“林大人,过于莽撞了。”

“右相大人什么意思?”林无涯一挑眉,毫不客气的怼回去道:“下官劝阻陛下难不成碍了右相的事?还是说,右相如此之希望陛下往那凶险之地行走?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还望右相见谅。”

“林大人说笑了。”长孙无忧的脸色越发是不好看,“林大人既有公务在身,便快快的去吧。”只是他的眼神一直阴沉的盯着林无涯的背影

林无涯走后,目睹了这一幕的房玄脚步轻快的朝长孙无忧走来,且大声道:“呦,长孙大人怎一直盯着人家林尚书,莫不是有龙阳之好?可惜,林尚书已有家事,儿女双全啊!”

听到此话,三三两两走着的官员们纷纷停下脚步望向长孙无忧。

毫无意义,明日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将会漫天飞舞。

想到这里,长孙无忧几欲吐血,战战巍巍指着房玄道:“你,本相到底与你有何冤仇,竟如此诋毁本相!”

房玄笑了笑,几乎贴着长孙无忧走过,只是在与长孙无忧擦肩而过之时,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长孙大人,本相可是在帮你。

自古书生才子佳人,风流韵事再也正常不过,区区龙阳之好,兴许能帮助长孙大人青史留名呢?”

闻言,长孙无忧再也承受不住,一口鲜血喷出,而后直直的倒了下去。

......

与此同时,回到林府的林无涯将朝上的情况全都告诉了林灵。

林灵略加思索,便决定入宫去见德妃,秦夫人等拦都拦不下。

德妃也如往常一样,未卜先知,早早地就等着她,然而见到她便道一句:“公主今日来得有些迟了,不过正巧,赶上本宫煮的这壶茶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异族来犯,水扶御驾亲征(下) “娘娘煮的茶,自然是极好的。”林灵接过兰芷递过来的茶杯道,“娘娘应知我无心饮茶。”

韩云端起自己的杯盏品了一口:“本宫以为,即便是再忙,喝一盏茶的功夫还是有的。”

林灵只好依言喝了一盏茶,随后韩云道:“本宫其实不想看到你今日来。”

“为何?”

“因为时局,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身为瑞王准妃的你与本宫交好。”

“那,娘娘可以选择不见我。”

韩云笑了笑:“本宫与公主也算是旧相识,哪有旧相识来了还不见的道理?本宫倒是没什么,就怕...有些人坐不住对公主下手。”

“娘娘不怕?”

“不是不怕,而是没必要怕。本宫身居后宫,为四妃之一,能接触到本宫者甚少。而本宫统领道门,便是陛下要动本宫也得再三思量,所以本宫没必要怕。”

“依娘娘之言,我也需要害怕才是。”林灵有些疑惑,“我在天下百姓中的名声不用说,且为陛下亲封的长青公主,母族更是秦家这样的累世之家...”

“可是这些并不是公主自己的。”韩云严肃道,“正所谓,天下之来,为利而来,天下之往,为利而往。而这些虚名,能为公主所用的甚少。

公主身边之人,真正关心公主的也甚少。公主失利之时,或任相助,但若是公主身遭不测呢?

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更多的人,本宫想,即便是秦家也不愿意做这等亏本生意。”

“那,娘娘的意思是?”林灵楞楞道,“我该如何做?”

“本宫若是公主,立刻便离宫。只当从未来过神宁宫。”

韩云一本正经的开口,林灵听了,沉默片刻,道:“娘娘的意思,我懂了。”随后与越人匆匆离去。

兰芷便问韩云:“娘娘,茶水可要撤了?”

“不急。”韩云笑笑说,“还有一个要来的人未来。”

“谁?”

“陛下!”

......

且说水扶来到神宁宫,便见韩云笑眯眯得看着他,因道:“爱妃真是神算。”

“陛下谬赞,臣妾不过是略通占卜之术。”

在水扶面前,韩云永远是不卑不亢的。而同样的,水扶在韩云面前也永远做不到相对其他嫔妃一样。

没办法,他们之间的感情本就是一场交易,谁也玩不出真正的火花。

“爱妃不如算算,朕为何而来。”

“定是为了朝堂之事。”韩云想也不想道。

“爱妃既然知道,可有对策?”

水扶走近,而后被韩云拉着坐下。

随后韩云亲自奉上一杯茶给水扶,道:“陛下,对策是有,都在此杯中。”

水扶品了一品,苦笑道:“爱妃与朕,还需要打哑谜么?”

“天机不可泄露,即便是陛下,臣妾也不能违背规矩。”韩云品着茶,不紧不慢道。

她身上的素衣,与处处繁华奢靡的宫廷比起来,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她本人看起来也与宫廷有一份若有若无的疏离。越是宫里的老人越是能够感觉到这一份疏离。

再加上她本人天下绝伦的相貌,一身素服衬的恍若神女降世……

只可惜为了大义,她必须牺牲自己的幸福。

韩云稳坐桌前盯着水扶道:“陛下若不敬天地,今日便根本无需走这一回。”

冷漠的语气根本不加掩饰,然而水扶也并不在意,笑了笑道:“事关重大,朕相信爱妃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韩云不疾不徐,微微直起身子道:“扶桑之徒,视炎黄于无物,区区贼子,也敢行侵占他国领土之事,岂非自不量力?于大国而言,扶桑之乱实在不值一提,而于江山社稷,则十分沉重。

正所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陛下,臣妾给陛下的答案便在此言之中。”

神宁宫内突然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一句话,水扶看向韩云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过了好一会,还是水扶打破沉默,他看着一脸淡然的韩云道:“那么,依你之见,朕应该去,对也不对?”

韩云起身道:“陛下,路是自己走的。怎么走,走哪,走多远,都只能由您自己选择,自己承受。”

水扶也缓缓起身道:“爱妃真的不能为了朕破例一次?”

水扶话音未落,便被韩云截下道:“陛下,无规律不成方圆,天下万事万物都有其道理,占卜之术亦然。恕臣妾爱莫能助!”

闻言,水扶语塞。作为一个明君,人家不愿意说,他也不能强迫别人想说,即使这个人是他的妃子。

好在韩云也给了水扶一个台阶下——临走时,淡淡道了一句;“臣妾建议,陛下旁的什么都不用想,顺从自己的心意去做,得到的必然不会失望。”

话说到这个地步,水扶如何不明白德妃的意思?他也因此有了底气。

打神宁宫出来,水扶便去了凤栖宫。

他知道这里一定有一个人等着他。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若兮为了水扶的事情,可谓是操碎了心,然而神宁宫并不是她这位皇后说去就能去的地方,便只好在凤栖宫中踱步。

她见到水扶,忙迎上去:“陛下!如何?”

水扶拍拍她的肩头,笑道:“放心,得到德妃的答案,朕已有底气。”

果然还是皇后最为关心他。且这种关心是一种非常之牵绊,一种将两个人结交定百年的结。

若兮抬起眼眸望向水扶道:“陛下,德妃究竟如何说?是出征还是领选派将军出征?”

水扶微微一笑,道:“南海有难,朕乃天子,当代天去看看。”

若兮闻言,脸色瞬间暗淡下来。

份属绝色的脸庞上,挂着一抹超越世俗的无奈。

转而,她面色凝重道:“陛下,此去凶险。”

水扶摇摇头道:“此乃天子道,朕会与威武大将军等将领同去,皇后不必担心。”

“陛下心意已决?”

“不错。”

“臣妾当为陛下祈福,愿陛下得胜归来,愿陛下龙体安康!”

“皇后,你...这是何必?”

“妻为夫纲,陛下,臣妾乃一介女流,不能随军出征,能为陛下做的也唯有如此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帝王离京,众世家起祸心(上) 正大光明殿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满朝文武并南海巡抚都大生、戴淳等都表情严肃的看着龙椅之上的水扶。

好一位英勇无双的大帝!

可是,如果这位大帝于南海之地有个什么不测,便是大北朝最大的不幸!

正在这时,文臣队伍的最前面传来一个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陛下执意要去,臣等也阻止不了陛下,但国不可一日无君,为了以防万一,陛下还是早立太子吧。”

这是一个辈分极高的皇室宗亲,据说先皇当年也极为敬重。

但是立太子事关一国之未来领袖,乃是何等重要的大事,岂能如此草率决定,因而水扶断然拒绝,并道:

“朕意已决,众爱卿无需多言!

朕与威武大将军以及右相领兵南下,在此期间,就由左相监国,平南王统领京城军务。

望众卿家好好协助左相和平南王,不要让朕有后顾之忧。”

房玄等人闻言,也不再劝,只道:“望陛下小心,以龙体安康为重。陛下无恙,才是黎明百姓之福!”

......

出征日期如约而至,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送。

奉命监国的房玄忧心忡忡。

无它,在错综杂乱的局势下,皇帝离京,某些人还能坐得住么?

军事上倒没什么,平南王行伍出身,在军中的威严仅有卫池将军可以媲美,有平南王坐镇京城,想必不会有问题。

怕就怕朝堂之上,世家勋贵与寒门清流之间的斗争压制不住。

而这斗争一旦失控...后果难以想象!

事实证明,房玄的担心是十分有必要的——水扶离京当晚,京城许多世家的代表就齐聚一堂。

秦夫人亦作为最大世家的秦家代表出席。

原来这些人见三位皇子渐渐长成,朝堂之上已有夺嫡之势,便想择其中之一,搏一个从龙之功。

而各世家之间枝连同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等大事,自然要商议。

但秦家显然不在比列,因而秦夫人看这些人为了扶持哪位皇子而激烈辩论,只觉得如同小孩子过家家。

好一会子后,终于有人想起了秦夫人——

“夫人,您觉得哪位皇子前程更好?”

这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盯着秦夫人。

她沉默了稍许后,淡淡道:“这是你们的事儿,我不参合。秦家已是隐世之家,轻易不可动。”

一声叹息起,公孙礼连连摇头:“夫人,秦家有改天换地之能,便是当年陛下登基,也有秦家的暗中扶持。”

其他人亦连连称是。

的确,无论怎么看,拥有能够颠覆一个朝代之能的秦家的态度都是至关重要的。

秦夫人心中冷笑,这些人若真的识时务,便该知道她的想法——她的女儿是瑞王的准王妃,她和秦家便是瑞王的天然盟友。

这些能够看破的人还相约至此,显然是想说动她另投他人。

等他们一个一个说完,秦夫人淡淡道:“我若支持瑞王,诸位又要如何说?”

长孙礼笑道:“那就要看是夫人能不能代表秦家的意志了。”

“既如此,恕我失陪。”秦夫人起身,毫不犹豫离开。

在秦夫人看来,就是这些人全都站在她的对立面也不要紧,因为正如他们所清楚的,没有秦家的支持,他们的大事将会寸步难行。

而因为秦夫人的不识相,剩下的世家里几乎人都倒向水胜和水杰。

这些人本来就是这两个派系的人。

与此同时,圣仁宫的贵妃突然派身边的小侍前往凤栖宫。

若兮虽纳闷这位贵妃为何突然请他前去,但也应邀而至。

然而一见面,贵妃便给了她一个惊吓...

只见贵妃贾尚春卸去丽妆华服,对她大礼相拜。聪慧如若兮,自然明白贵妃心里的想法,然而她与贵妃虽不说交好,但也无甚冤仇,见贵妃这般模样,心里也不耐受,因道:

“妹妹这是为何?快快请来。”

贵妃眼里突然淌出两行晶莹的泪,泣不成声道:“皇后,臣妾自知教子无方,令杰儿有了争储之心,但这都是臣妾的罪过,他日...还望皇后宽恕杰儿。”

若兮缓缓道:“妹妹,这是何苦!自古储君立长立贤,杰儿聪慧,确实有这个资质。”

盖因身为皇后,她心中纵有千般苦楚,也得隐瞒下,继而开导其他嫔妃。

自古皇子夺嫡,母妃相助,乃是常事。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若兮也不想因此而和其他人彻底撕破脸皮。

这不是窝囊,而是策略。倘若与宫中其他嫔妃彻底撕破脸皮,皇后的身份就会成为她最大的破绽,届时,纵有万众神通,也无力回天。

对于这些看得清时势的嫔妃,皇后所要做的,不是打压,而是学会利用。

各世家代表齐俱的消息,早早的传到了若兮的耳里,然而世家之间的联盟由来已久,从外头杀去,一时是杀不死的,唯有从内部攻破,方是取舍之道。

贵妃,正是这个可以从内部攻破的人!

听了若兮的话,贾贵妃含泪摇摇头:“皇后,不是这样的。

臣妾以为,自古储君立嫡立长立贤,杰儿非嫡非长非贤,实在坐不得。唯有皇后所出的中宫嫡子瑞王,才是最最妥当的人选。

皇后娘娘,臣妾自知罪大莫及,愿凭有用之身供娘娘驱使,我父敬国公亦可为娘娘他日需要之时在勋贵之中周旋!”

若兮将贵妃扶起,有些疲惫的摇摇头,道:“妹妹,你我之间,何至于此?妹妹的心思,最是宫里头明白不过的,往后你我姊妹之间更该相互扶持才是。”

贾尚春喜极而泣,道:“皇后放心,杰儿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臣妾定再三教导,叫他再不敢有这般的心思。”

若兮轻声道:“妹妹,本宫相信,有许多有心人都注意着,甚至包括陛下...事已至此,妹妹何不顺水推舟?将目前不利之因素化为有利之因素?”

贾尚春闻言,脸色一变,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道:“妹妹的意思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帝王离京,众世家起祸心(下) “假夺储,实封王!”若兮呵呵笑道,“我也不瞒妹妹,大皇子为长,涂儿为嫡,且他们兄弟皆有贤名,如何取舍,恐怕陛下也难决断。

我虽竭力为涂儿...却也没有必胜的把握,这厢,还请妹妹助我一助。

他日,定不亏待妹妹!”

贾尚春闻言,眼前一亮,道:“臣妾代杰儿谢皇后,望皇后放心,臣妾定不负娘娘所托。”

“妹妹,你不知道,陛下这才离京多久,某些人便已坐不住,可叫本宫好生为难。”

看着若兮略带沉重的脸色,贾尚春心一狠,道:“皇后娘娘放心,这件事臣妾替娘娘办妥当。再者,朝中自有左相,娘娘很是不必为难。”

她说出这番话,便已经有拉上整个敬国公府和勋贵世族决裂的准备。其牺牲,不可不谓巨大。

这于若兮,是恩.....

除秦家之外,世家分三六九等,第一等自然是以长孙家为首的一流世家,不过长孙家素来以长孙无忧为首,长孙无忧不在,其族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其次便是为公孙家为首的二流世家。

要说这公孙家也颇有些意思,一派自许为公孙大娘传人,不慕名利,超然世外。而另一派则是,此次世家的聚会的发起者之一,公孙礼为代表的公孙家众人。

公孙家内部两个派系之间的斗争十分严重,公孙礼这番出手,未必没有担心公孙大娘传人一派将他们压制的缘故。毕竟,凤栖宫宴会上的舞女,可是出自公孙大娘传人的教导。

以水扶的魄力,他在的时候,公孙礼等人不敢有所动作,可是最有威慑力的人离开了,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的机会来了呢?

......

事分两头,另一方面。

水扶令水涂禁足,可没说不许人探望,更没说不许准王妃探望,所以,林灵毫不犹豫带着越人悄悄进入瑞王府...

看着突然而至的林灵,水涂强忍住心中喷涌的喜悦之情,道:“灵儿,你怎么来了?现在的我,并不能给你带来优渥的生活,你应该在林家...”

“水涂!”林灵怒道,“莫不是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人?”

但她的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吼出来两句话,声音便平静了下来——“外边的形势你不会不知道,我来只为问问你是什么想法。”

此话听得水涂甚是高兴,然而面上还是不可喜形于色,否则便有违君子之道。

“天意不可违。”

水涂给了她五个字,却让她嗤之以鼻,前生她最不信的是天,如今她最敬是天,最厌恶的也是天。

不过,她知道,眼前人口中的“天”和她所厌恶的那个“天”不一样,因道:“一花一世界,一界一重天,你我之身亦有大世界,何患无天?”

“是我着相了。”

有些事,水涂永远也不知道该如何启齿。而连开口都做不到,自然也无法将自己的想法真正阐述出来。

事实上,这个天下,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的简单宁静。若用心去挖掘,便会有一山更比一山高,永远刷新着最高的概念。

林灵也将这个话题作罢,她明白自己不可能让一个思维被固定的古人突然接受这样超前的思想,但她今日之前埋下了一个种子,为以后更加特立独行的她打下基础。

“我才从神宁宫出来。”她笑着说。

然而她的笑,并没有能够给某个人带来愉悦——水涂的表情开始变得很认真,就连原有几分戏谑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严肃:

“德妃娘娘可说了什么?”

林灵给了他一个眼神,道:“娘娘只说要我不要动。”

闻言,水涂便知道自己这位准王妃是没有懂德妃的意思。

他与德妃是隐形的盟友,早些年在宫中,若不是德妃多次暗中相助,他恐怕活不到今日,然而这这事情便是皇后若兮也不知道,甚至连水扶的暗卫也被瞒得死死的。

所以,论宫廷内外,哪一个人最能解神秘莫测的德妃之心思,非他莫属。

水涂眉毛一挑:“德妃娘娘既告诫不要动,为何还要来我这里?

现在父皇御驾亲征,若是你被擒拿,我们的局势将会非常被动。

回去吧,回去林家,林家有秦夫人在,整个大北朝再也找不出一个比现在的林家更安全的地方。”

此言一出,林灵的脸色也变得肃穆起来:“正是因为不安全,我才与越人来此。有越人在,至少怀有小心思的人毒不倒你。”

水涂摇摇头道:“糊涂!这个时候,保全自己,别让人担心才是最好的帮助...至于我,自有后招。”

许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水涂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快些回去吧,莫让秦夫人担心。”

林灵道:“你这是赶我走?我偏不走!

要死一起死,我今日既来了,便没有打算要走!”

认死理,这是林灵从始至终都改不了的缺点。

一旁的卫青听得是心惊肉跳就连他都知道,有些事做得说不得,更认不得,这位倒好,自个全都认了。若一个不慎穿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

不过...装聋作哑,也正是他的高明之处。

果然,水涂和林灵说话旁若无人,完全感觉不到他们有丝毫的顾忌。

要知道,今日这两人之间的言论,若有半路流传出去,那便是一场滔天大祸!

水涂犹豫了许久,而后对林灵道:“我还是那句话——你,回秦家去。等到事情分明的时候,我便接你到王府来居住。”

林灵呵呵一笑,道:“这个且不论,我欲问问你,如今你被困王府,而大北朝中的许多世族垂垂欲动,你待如何?”

水涂大笑道:“这有何难?

我如今被禁足王府,世族们的事,等闲之间也不会涉及到我,在这个时候,我若出手干预,不妥。

而能够涉及到我的,其性质必已经到达一个相当的高度,这个时候,我再出手便是顺理成章。”

“可是陛下有旨,你不能出王府。”

“那又如何?只要我的意志能够传达出去!”

这一个瞬间,水涂身上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强大气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林灵身世再遭非议,贾贵妃训水杰(上) 八月十三。

微冷。

正大光明殿上房玄看着百官争论不休之场景,心里也微微泛凉。

没办法,平南王尚未归京,纵使有陛下急召,也需要三五日才能回。在此期间,一切当以稳妥为重。

当然,有公孙礼等步步紧逼之人,也有清流之骨干忠臣。

许是见水涂现在状态不好,原本偏向水涂的大臣们,现在都纷纷倒向其他两位皇子,尤以水杰居多。毕竟,大皇子可是刚刚才闹出来那样的丑闻,他们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一个君王。

而房玄明白,他只是一个监国,即便是他能够将所有的声音都压下,也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他所能够做的,便是把朝堂上的声音,送给不在朝堂之上且需要这声音的人。

林府,林灵接到房玄的拜帖,却在帖子里寻得一页小纸,看完以后脸色不变,然而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慢,直接把小纸放在灯上的火焰里焚化成了灰烬。

越人不禁好奇问道:“公主,房相可是说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林灵一笑。

不是她不想告诉越人实情,而是这样的事情,越少人知道方才好。

越人也理解,房相好心报信,若府里有几个人知道此事,难免有那等嘴巴漏风的小蹄子宣扬出去,外把房相牵扯进来,十分不智。

原来在朝堂之上,以世家为代表的众人再次拿林灵的身世说事。没办法,林灵流落民间长大不假,嫁人且有两个孩子也不假。

但是林灵却深知越是这个时候,她越是不能动。正所谓“欲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

不仅她不能动,瑞王也不能动,因修书一封,而后对越人说:“你即刻去瑞王府,将此信交于那人。切记!务必亲手交到那人手上。”

词语之间十分严厉,越人乃领命而去。

且说水涂阅读林灵之信,愈读面色愈难看。一直跟在水涂身边的卫青也观了此信,怒不可遏道:“王爷,这些人焉敢如此放肆!”

水涂面沉如水,道:“这些个世家,身居高位,却整日里捏着天家吾家事不放,至于正经的国事则半点儿益处也无,吾大北朝断断容之不下。

不过...现在并非清算的好时机,日后自有论断。

争取长青公主信上所说的,父皇不在京中,吾等需要尽量稳定局势,而非将原本浑浊之水搅得更为浑浊。”

“可公主信中也提到,世族必有后手。

不得不防啊,殿下!”

卫青却不赞同水涂这种怀柔的想法,在他看来,合该以雷霆手段将不轨之臣威慑。

不过有一点他没有想到——陛下虽然离京,但还健在,水涂以被禁足皇子的身份做这事,名不正言不顺不说,还有篡位的嫌疑。

“防,当然要防。可是不是我来做这个恶人。”水涂道,“卫兄弟,你难道当真以为,父皇就没有备下后手么?”

“这...”

这个问题,卫青无法回答,水扶的手段自是不差,但他毕竟老了。

水涂也不是非要从卫青这里得到一个答案,因道:“父皇有没有留下后手其实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我们插入世族的人如今也到了该用的时候。”

这颗棋子,原不该用在这个时候,但是世家拿林灵说事,他实在不能忍。

如果不是因为他,林灵也不会被那些人在朝堂之上非议

房玄左相是个好的,只要他把世族的把柄送过去,相信左相知道该怎么做。

想到这里,水涂命人请越人但内室,将一封信交给她,道:“越人姑娘,本王这里也有一封信,请转交公主,并请姑娘转告公主放心。公主的话,本王都记在心里。”

越人闻言,笑答道:“王爷放心,奴婢定转告公主。”

与此同时,长孙礼等人又聚集在一起。

朝堂之上才刚刚开了个好头,他们如今虽说是各为其主,但敌人的敌人即是自己的朋友,联手把瑞王扳倒,再各拼手段也不迟。

不过原本要到场的水杰突然被贵妃宣入宫中,长孙礼等人十分郁闷。

而站在水胜一方的人,则一门心思把他从宗庙里救出来。

可以说,世家们虽表面联合,其实也都各怀心思,难以真正的合作。

这样的联盟组成容易,若要拆散,也是极其的容易。

贾贵妃看得门清,再者也是因为对皇后的承诺,她先是阻止了敬国公府参与其中,在知道水杰又捣鼓着世家之后,当即宣水杰入宫。

她见了水杰以后,先是劈头盖面一顿痛骂,然后便问:“皇儿可知,本宫今日为何找你?”

水杰摇头道:“儿臣不知,不过,母妃,儿臣很快就能为您挣一个前程回来。”

此言一出,贾贵妃的表情又变得严肃,沉声道:“糊涂!”

“皇子勾结朝中大臣,串连勋贵世家,可是谋逆大罪!”贾尚春恨铁不成钢道,“你非嫡非长,怎敢肖想?你可曾有半点儿将本宫放在眼里?”

“孩儿不敢!”水杰连忙道,“孩儿,孩儿这也是为了母妃。”

贾尚春摇摇头道:“前些时日,本宫才教导于你,今日你就做下这等事情,叫本宫如何与皇后交代?”

“皇后?母妃,此事与皇后有什么干系?难道...”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水杰的脸色变得极为阴沉:“母妃,是不是皇后逼迫于你?”

“皇儿莫要多想。”

贾尚春呵呵一笑,道:“皇后素来待本宫甚好。只是皇儿,你听母妃一句劝,那个位置不是你可以肖想的。”

话说到这个分上,水杰没有理由不相信自己的母妃知道些什么,因道:“母妃,您可是知道些什么?”

贾尚春闻言,摇头苦笑:“皇儿,母妃不会害你。

只要你能平平安安,什么殊荣,什么荣华,母妃都可以不要。

而你如果想要平平安安,这件事情就万万不可以再去肖想。不过,你既出了手,母妃也在皇后为你谋了一条出路,你听母妃安排便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林灵身世再遭非议,贾贵妃训水杰(下) “母妃,您就告诉儿臣吧!”

水杰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心里就像是有什么在挠一样,十分难受。

“皇儿,你记住。宫妃再得宠,也是妃,皇子再得志也是子。”贾尚春叹了口气,“也罢,其中的原委迟早是你要知道的,本宫便说与你听。”

“淑妃连柔,乃江南连家老族长之嫡长女,连家虽无人在朝为官,但仗着颇有些财产,在民间招兵买马,其爪牙几乎遍布整个绿林。

再说皇后娘娘,其为中宫元后,其子水涂乃中宫嫡子,备受陛下喜爱。且水涂是你们兄弟中唯一一个混迹军营之人,再说水涂之准王妃林灵,乃陛下亲封的长青公主、本朝之奇女子,于天下生民有大恩。国师化无常、帝师曹莫如都与他们关系匪浅。

宫里的德妃韩云,乃当今道家领袖,虽在深宫,但可号令天下道者。长青公主之母秦夫人,乃隐世大族秦家之贵女...

皇儿啊,若说你于淑妃母子有一分胜算,那么于瑞王则是半分的胜算也无啊!”

水杰皱了皱眉,道;“母妃,依儿臣看,情势未必有这样遭。外祖乃敬国公,说一句勋贵也不为过,如若...”

“住嘴!”贾尚春打断水杰道,“吾儿好生糊涂,此乃万万不能成之事,本宫岂能将你外祖拉进去?

你最好歇了这个心思,听本宫的安排。”

“那母妃有何安排?”

对于这件事情,水杰之所以在意,是因为想为自家母妃挣个名分,既然母妃如此不愿,他也只当没有起过这个心思便罢。

见水杰顺从,贾尚春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如今你只假意与那大皇子争上一争,待事情明朗,再封王而退,这样的从龙之功,当保皇儿此生无忧。”

“母妃就不怕是皇兄走到最后?”水杰疑惑道。

“不怕。”贾尚春指了指水杰,然后笑笑说,“原本大皇子还有一分胜算,现在他一分也没有了。”

言下之意,有她们在,便要绝了大皇子的路。

水杰秒懂自家母妃的意图,这也算是给皇后的投名状,毕竟这从龙之功也没那么好拿。

至于水胜的关系原与他甚是不错......也无妨,天家无亲情,乃是十分正常之事。

“母妃放心,儿臣知道了。”水杰笑道:“之前儿臣不识相只因不知母妃心意,如今母妃既与儿臣分说明白,儿臣也知道该怎么做。”

......

次日一早,若兮便到了圣仁宫。

贾尚春见她来了,即迎上去道:“姐姐来了,真好。”

若兮仔仔细细一打量圣仁宫,竟觉得有些恍惚,因道:“当日姐姐初来,这圣仁宫艳丽非常,就连本宫的凤栖宫也比不上。如今...倒显得荒芜。”

贾尚春道:“姐姐可有好些年未来这圣仁宫了,今日姐姐能来,臣妾心里真真高兴。”

若兮闻言,摇摇头,然后道:“本宫听说,妹妹昨日见了二皇子?”

“确有此事。”贾尚春笑着说:“臣妾因想着姐姐的吩咐,特叫他来,也好叫他心里有个数。”

“也好。”若兮亦笑道,“妹妹可知,昨日京中某些世家又到了一起?”

“这...臣妾不知!”贾尚春,一愣,反正过来便赶紧撇清关系。这好不容易方才谋划好的安稳日子,可不能就这样葬送。

“本宫知你不知。”若兮走到贾尚春身边,拉着她的手道:“妹妹在这宫里,素来是数一数二的实在人,妹妹必不会欺骗本宫的,对不对?”

“姐姐何出此言?臣妾,臣妾实在惶恐!”

此刻,贾尚春被若兮弄得心里毛毛的。莫非...这皇后娘娘怀疑上她了?

然而,下一刻,这种感觉想法又被打破——

只见若兮灿烂一笑,道:“好了,妹妹,本宫不过与妹妹说个顽话,做不得数。妹妹可不要生本宫的气才好。”

贾尚春尴尬的抽了抽嘴角,道:“姐姐行事,素来很有一番道理,宫里人都知道。”

这个时候,她是完全弄不懂这位皇后是为何而来,既不像叙旧,也不像问罪。

却说若兮见她此刻的表情,便猜出了她几分的心思,因道:“本宫今日来妹妹这里,不过是因为昨日之事竟有人牵扯到妹妹。本宫放心不过,这才来与妹妹分说此事。”

放心不过?

听到这四个字,贾尚春心里微凉,皇后这话里,还是不放心她们母子......

“皇后,臣妾和杰儿是真心为皇后做事。”贾尚春忽然觉得,她有必要和皇后挑明。也是,这事儿,换谁都不放心。

闻言,若兮心里甚是满意,然而脸上却作惊讶模样,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妹妹往后...可不能这样生分了。”

贾尚春点点头。然而她也知道,这话听听就好,当不得真,正如她与水杰说的“妃就是妃”。

皇妃是什么?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妾。而皇后,就是当家主母。

......

皇后喝了一盏茶,又坐了一盏茶功夫,便离去。

贾尚春望着皇后远去的身影,叹了又叹,最后把包括贴身侍女在内的所有人都找了个由头打发出了圣仁宫主殿,一个人独坐。

殿外一朵红花开得争艳。

她又盯着这朵花看了许久,幽幽一叹:“花儿,花儿,明明不是开花的时节,你为何要开放?一枝独秀可能得长久邪?”

话音落下,不似往常有人或奉承或回答。

她心里空落落的。

再看这朵红花,鲜红如血,似是才浇筑上去的。

行至桌前,她提笔写下大北朝后来流传甚广的“贵妃体”开山名句——

“红花红花,尔何来兮?

滴血成语,独唯卿唉!”

而这一句,也被水扶派遣在宫中的暗卫送到了水扶手上。

皇后确有逼迫之嫌,然而设身处地又是正常之举。所以,水扶又命暗卫将此句送到若兮手中,由她做主。

不管后世议论如何,此时的若兮看到,沉默良久。

贵妃的“滴血成语”,她明白了。

诗文固然承载了作者的思想,可诗文一旦写下,便是可以脱离作者本身独立存在之事物。

这是一个好机会,她决定要让天下人知道有人逼迫贵妃“滴血成语”。

至于,那个逼迫贵妃的人是谁,也早有人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羊血玉引旧事,林灵越人赋梅诗(上) 林府。

阖府之人,都在议论贵妃的“滴血成语”,越人也不例外。

她在林灵编书之暇,提及此事。

林灵笑着听完,然后说:“然后呢?说了这么多,可有什么要紧的?”

“公主!还不要紧么?淑妃娘娘逼得贵妃娘娘‘滴血成语’!得亏陛下不在,不然非得给淑妃娘娘气出毛病来。”

对于越人近似抱怨,又有几分幸灾乐祸的话,林灵只摇摇头,对她说:“你也是宫里头出来的人,难道不知凡事不能只看表面的道理?

依我看,淑妃没这么蠢。不然,她又岂能和皇后掰这么多年的手腕?”

越人嘻嘻笑道:“公主,奴婢编成顽话逗你开心,不想你竟跟奴婢较上真啦。”

“哪里是我较真,分明是你自个较真。”林灵道,“从前你可不是这个样子,一言一行都十分注意,深知祸从口出之理。

怎么,如今跟了我几年,便把宫里的规矩全都忘了?”

越人未答,往门外拍拍手,便见一个小厮捧着一个匣子进来。

那小厮把匣子放在林灵身旁的桌上后,越人冲林灵一笑:“公主,因贵妃娘娘‘滴血成语’,有人托奴婢为公主带来这块‘羊血玉’。”

闻言,林灵表情有些难看。

不是这种玉不好,而是这种玉得来的手段过于残忍。

所谓“羊血玉”,就是将一块上好的玉石塞入活羊的体内,让羊血日日冲刷玉身,久而久之,羊血便会渗入玉内,形成血纹。莫约三五载功夫,再杀羊取玉,便可得一块售价极高的羊血玉。

但在养玉的期间,对羊却是无止无休的痛苦折磨。

因此,林灵打开匣子之后,冷冷道:“此玉为何人所赠?”

“玉出神宁宫。”越人严肃道,“此玉乃德妃娘娘赠与公主,期间...很是有一番周折。”

事关神宁宫德妃,林灵心底的一丝不愉快彻底无影无踪。

德妃素来与她友好,大费心思赠玉,定有缘故。因道:“娘娘可有什么话?”

越人苦笑:“公主,此玉不是娘娘亲手所赠,纵有什么话,也都不好说的。”

不错,德妃纵有话也不会假第二人之嘴说出,更何况这玉到她们府上还不知经过了多少人。

但若不是要紧的事,娘娘为何要费周折送来这块玉石?

既然如此,便有玄机在这玉里...

想到此处,林灵道:“越人,此玉...你可有看出什么?”

越人摇摇头:“奴婢无能,公主何不往神宁宫...”

“不可。”林灵打断她的话道,“当日德妃娘娘的话你也曾听到,我若不识相的这会子去神宁宫,便是实实在在的不智。”

“既如此,公主不妨将此玉送到老夫人处,夫人出身大族,见多识广,想必能够体会到其中深意。”

越人犹豫了一会,又给自家公主出了个主意。林灵想了想,也觉得甚好,因道:“既如此,你我便往母亲那里一行。”

且说她们二人找到秦夫人时,秦夫人正插花,听了二人来意,便将玉接过来,仔仔细细端详后,道:“此玉另有一遭故事,不过我儿要知道这是德妃示意——此时当潜伏。”

林灵疑惑道:“不知是何故事?”

秦夫人道:“世间的羊血玉,不知云云,然一模一样的,却难寻踪迹。

你手上这块羊血玉,乃是当年德妃娘娘之故友所制,因其为盛名一时的玉石大师,制玉之初便备受关注,而后玉成之时更是引起十里空巷,可谓是极尽张扬。

然而极尽张扬的后果便是玉失人亡,几经周转之后,这块玉才落到德妃手里。而因为对故友的思念,德妃一直十分珍重...”

说到这里,秦夫人看向林灵,“娘娘既舍得此玉,便是对你有十分的看重,莫要让娘娘失望才是。”

林灵点点头:“这个自然。”

说罢,她把羊血玉拿在手上把玩,道:“母亲觉得,此玉是否要送去神宁宫?”

“很是不必,娘娘既然给你,你收着便是。”秦夫人一面说一面命人取来一件衣服,道:“为娘观你素日并不曾怎么打扮,许是未有称心的衣裳,特着人制了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你且试试。”

林灵笑道“母亲费心了。”一面说,一面将鹤氅往身上试。

只见好一个光辉夺目的美人儿。

秦夫人满意的点点头:“甚好,这才是我儿该有的模样。”

越人亦赞道:“公主穿着,真真华贵而不失雅致。”

林灵嗔怪道:“你这妮子,素日里就爱打趣我,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说着,便向越人走去。越人不躲也不闪,任林灵在她脸上捏了一把,然后冲秦夫人道:“夫人,您瞧瞧,奴婢没说错什么,公主这般欺负奴婢。”

秦夫人看她们闹这一场,心里不知多高兴,当下哄着越人说:“你这丫头,主子的闲话总不能胡说。不过,她日后再要是唬你,你只管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闻言,林灵心里大笑,脸上却作一副难受模样,道:“母亲,她倒像是您嫡亲的闺女儿了。”

秦夫人又哄她:“越人身份不比你低,与你做个姊妹还委屈了你不成?”

这话说得是,越人是毒医道的传人,光是这个身份,便足以让她成为帝王家的座上宾。便是她与皇后的关系,也是名义为主仆,实则为好友。

林灵忙道:“怎会!能与越人做一场姐妹,实乃我的幸事。”

......

从秦夫人那里出来,忽然见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二人便立住,仔细的赏玩一会方走。

越人因笑道:“素日公主并不喜这些娇嫩的花朵,今日...竟颇有些反常。”

林灵听了,只道:“你懂什么?往日里不得功夫,自然没得心思赏玩。而今却什么事也无需做,既得了闲,未尝不可学一学那文人雅士,也瞧一瞧这雅的。”

越人便道:“公主既要玩雅的,何不就着红梅赋诗,也是佳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羊血玉引旧事,林灵越人赋梅诗(下) “了不得,我竟不想身边有个诗翁!”

林灵笑说,“你我相伴这么久,我却都不知你有这本事。”

越人笑道:“原不算个手艺。外头的读书人,且看看哪个不会作诗的?不过是作得雅或是不雅。”

“很是。”林灵点点头。不像后世,此时诗词乃是读书人必学的一门功课。

不过倒也无需学的如何精湛,对于寻常人来说,能对付一些集会,不至于作不出来,便已经很好。

从前的林灵是不会作诗,但这些年头为编制农书而饱读诗书的林灵却对此道颇有几分心得。

只见她又笑道:“我不大会作诗,我只与你起个头罢。”越人道:“我今日偏要与你分个高低,既不联诗,便一人一联凑出一副绝句,看哪个的句子很为精湛雅致。”

“作诗到底是雅事,牵扯到次序岂不是白白落入俗套?”林灵取笑越人道,“我瞧你这诗翁也不过如此。”

越人闻言道:“公主既这样说,便起一句在上头罢。”

林灵便起道:“径冷花缘趁,沁梅香永宵。”

越人听了,一笑道:“这句甚好,公主还说不会作诗,想是又在诓我。”

林灵笑得弯了腰,道:“诗翁妹妹,别光打趣我,快快的联上一联。”

“阳回惜地冻,三尺火难潇。”才说完,越人又摇摇头道:“不妥,不妥,终不及你的雅致。”

这一刻,林灵看她的模样,觉着十分有趣,因安慰她说:“你的句子是极好的,只因我这些时日读了好些书,知道好些词藻的巧用之法,故瞧着有些不及之处。这局便做我输了如何?”

一语未了,只见越人苦着脸道:“公主,我输了便是输了,何如委屈了你。”

说着,远远见四五个小厮拥着林修而来。林灵等忙往上迎。

未至跟前,林修笑道:“妹妹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

“蒙父亲母亲、兄长照顾,各处都十分便宜。”林灵笑了笑,“兄长不在吏部当值,在这里做什么?”

“朝中风起云涌,故回来避一避。”

林修说这些也不避讳,当着这些人的面儿便说出来。林灵不禁皱眉道:“哥哥说话也注意些,虽不是什么打紧的话,但若给言官听了去,又少不得一场波澜。”

“妹妹说的是,为兄下次定然注意的。”林修笑吟吟道,“方才听见妹妹似得了一好句,恭喜了。”

林灵指着那几树红梅道:“哪说得上‘好’字,我不过见了梅花,与越人摆弄些文墨,大上不得台面。”

越人将手一拍,冲林修道:“公子,公主说得也不尽然。

依奴婢看,公主‘径冷花缘趁,沁梅香永宵’之句甚妙,奴婢联了一句‘阳回惜地冻,三尺火难潇’,终究不如。

公子曾中探花,想来诗文上的造诣也必不俗的。”

闻言,林修便明白越人的意思。

他虽不明白这个素来理智、睿智的人为何突然对诗着迷,但并不妨碍他接下这一茬,因道:

“原是妹妹起的头,既这样,我岂能不给妹妹一个体面?”

说罢,想了想道:“妹妹的‘径冷花缘趁,沁梅香永宵’在古今诗文里堪称雅致,越人姑娘的‘阳回惜地冻,三尺火难潇’亦别有风味,我便联个——稚子或怜笛,声粘壁上绡。妹妹看如何?”

林灵连声赞好,越人却摆手道:“这句虽好,却未体现红梅花,做不得数。”林灵忙道:“我瞧着极好,联上也自然,倒不必重头做。”

一面说,一面推越人:“哥哥自有他的事,你我联就好。”

林修是个文人雅士,却偏不爱作诗,因顺着林灵的话道:“越人姑娘,因我今日有事,改日再联罢。”

越人原也只是一时兴起,见林修委实不愿意,也不强求,道:“如此也好,公子有事,不妨先行。”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而后各自离去。

待回到室中,林灵又盯着窗外的红梅出神。

今日这一番,倒让她发现自己竟颇有几分喜爱梅花,也算是意外收获。

只见这梅花有数尺高,其小枝分歧,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似小日,香赛木樨。

越人忙忙的将三句诗抄录下来,细细看了好些回,只觉得还是“径冷花缘趁,沁梅香永宵”这句最好,复走到林灵身边与她说。

林灵笑道:“我这起不好。起在上头的句子,需得是粗而不见底,留了写不尽的地步与后人,才是会作诗的写法。”紧接着又道:“到底还是这梅最高洁,遗世独立,又叫人不得不为它而侧目。”

越人又问林灵:“公主可有了?”

林灵一笑,答道:“方才作那一联,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这会子虽好俊的梅花,我却是作不得了,你若有好句子,只管自个儿作去。”

越人早捧了一副杯箸来,斟了暖酒,奉与林灵,见林灵饮了一口,便道:“赏花方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公主今儿赶得巧,梅与酒都齐了。

都说是‘自古名士自风流’,那有才而过谦的,都是假清高,最是可恶的。”

林灵无奈笑笑。越人的意思她懂了,分明是要她作了诗才肯罢休,因把手中杯弃置一旁,道:“你这妮子,扔了这浊物与我,却要我喝了以后锦口绣心,是何道理?”

说着,想了一想,吟道:“有花无酒不精神,有酒无诗俗了人。若是女儿无沸酒,岂非一个半俗身?”

越人听了,伏在桌上笑了好一阵方起身道:“公主,你这是作诗还是打趣儿?这等雅事,怎也可这样好笑。”

原来这个朝代诗词并不像林灵前世一样经历了唐宋的辉煌,士人都把诗词视为正经玩意,极少有人写是去讽喻的。

想到这里,林灵忙道:“好了好了,不过是几句事,不当真的。你要听,如今也听了,快快的干正事去。纵你无事,我还有事。”

的确是有事,编制农书如逆水行舟,一日都空闲不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买书引祸患,祸从天上来(上) 话说林灵闭门修书,便吩咐门房,无论何人拜访一盖回绝且不许如府。

这日,有一味作植用途不明,林灵命越人取《香典》来查,越人查阅库存书籍后回来道:“公主,库存里并无此书,想是当时拟的单子上漏了,奴婢这就命人出府去买来。”

因想到不过是外出买一本书,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林灵便点点头道:“也好,就烦你这个诗翁走一趟罢,旁的人我也不放心。”

话里透露出的信任对越人来说便是最好的肯定。

林府往西十数里便是一家书肆,其书籍之丰富,于整个京城都数一数二。《香典》虽为不常用之书籍,但想来也是有的。

谁知道那书肆换了个主人,如今的主人家是个年迈昏眊的婆子。

这婆子本是愚夯之辈,兼之惟利是图,一概情面不管,这书肆到她手上,只月余的功夫,便已落没至“新客不入,老客不来”之地步。

正这婆子心疼得肝肠寸断,无计可施之际,越人走进了店里,便倚老卖老,指了好几本高价书籍让越人买去。

越人婉拒道:“婆婆,这些书我主家都有,我若随意买了去,主家要罚的,你只当心疼心疼我。”

那婆子道:“姑娘,我也想心疼你,可谁又来心疼我呢?我从前只当读书人都是极好的,可接手这个书肆之后方才认识到,这世上最可恨的是读书人。

婆婆我售价虽高了些,但这书籍都是这书肆的前主人留下,真真都顶好的。

想我一个婆子,全靠这个进项吃饭,不过售价高了些,他们竟都旁去了。

姑娘,你是个女儿家,合该知道我的艰难,你抬抬手,只当做做善事,都买了去罢!”

听见这般蠢话,越人当真动了气。正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做生意哪有这般做的?因取了《香典》,道:“婆婆说得好无道理!我今日只要这本,你若不买,我自去别家便是。”

那婆子本趾高气扬,见越人真上了火,忙上去道:“姑娘,姑娘息怒,是老婆子我不地道。这《香典》售价二两银子,我与你打个折扣,算赔罪如何?”

越人摸出二两银子置于桌上道:“我也不敢占你的便宜,婆婆好自为之罢!”说罢,拿着《香典》便走。

偏出门有碰上来这书肆前主人,二人也算旧识,她便道:“你好好的书肆,何苦交到这样的人手上,倒叫我今日好一番受气。”

那人苦笑道:“越人姑娘,您受委屈了。只是这也不是我能够做主的事情。

你原不知道,这老夫人是我爹的续弦,我的继母,前些日子她不知从哪里听来我母亲给我留下了这间书肆,非得要了去,这...我也是不得不从。”

越人见他语气真切,便缓了脸色道:“本朝律法规定,元妻财产嫁妆归其子女所有,夫家不得索取。你有孝心,却也当真糊涂。”

“这...”那人尴尬笑了笑,说不出什么话。

越人见状,便自回府。她与这人不过是萍水之交,好言相劝也不过是有些感触。至于听与不听,在于听的人本身,谁也强求不得。

她到了府里,把事情说给林灵听了,林灵沉默了一小会道:“这有什么好气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人,你只当做从未发生过。”

其实这书肆前老板与林家很是有一番渊源——这老板原姓林,名四海,乃林家一宗亲。

不过在这个时候,别说是宗亲,就算是姻亲,该舍也得舍。

一念至此,林灵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让越人去买《香典》是个错误的决定。

越人见林灵面色飘忽不定,便瞧出了她几分心思,道:“公主,三两日一闹,知道的,说林家族里财产任由无知夫人败坏,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不认真说林家不知王法?”

这话正说到她心坎里头,因道:“你不知道,这是我们管不着的闲事!族里良萎参半,都是族老们纵的,还管什么?”说着,竟把手上的笔也搁下了。

越人便说:“总得管管,现在是未惹上大事,倘若如前朝大族那般族人惹上人命官司,到了清算的时候,举族也跑不掉一个人。依奴婢看,公主管不得,老爷却管得。”

林灵越发急起来,说:“我一个才回家的女儿,只在自个儿房里闹也罢了,若连亲戚们也都得罪起来,恐不是长久之道。”

越人又向林灵道:“公主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怎竟没几日功夫便这样规矩了?”

说话之间,只见有个小丫头子来传话说:“姑娘,老爷请姑娘过去。”

林灵见她怯生生,心里一软,便对越人说:“我瞧着你也变了许多,越发的不规矩,别把人家小娃娃吓着了才是。”

越人脸一红,她也是仗着四下无人才与林灵掏心窝子讲话,谁知道这个不知礼数的丫头片子突然闯进来?

于是尴尬的笑了笑,道:“既是老爷请公主去,公主也该打扮打扮才是。”因送那小丫头出去门外等候,嘱咐她一番后,方才回屋子里。

林灵见她如此,心里早笑开了,因说:“我要说要你时刻守着规矩,瞧瞧,这一会子的功夫就给人听了去。”

越人笑道:“你还说我,自个的话儿不也一样给那丫头听了去?要我说,这府上合该立立规矩,将下人们便是听到了什么,也不敢胡说。”

“无规矩不成方圆,立规矩我是赞同的。”林灵摇摇头道,“可要说那这么小一个的女娃,听到了什么然后宣扬出去,我却是不信的。”

越人面色一沉,道:“公主这样说,是不知其厉害。小娃娃能做的事不少,甚至还能做到许多大人们做不到的事情。”

林灵笑笑说:“你且举个例子于我听听,果若有道理,我向你赔罪。”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能够笑着看着你,也能够笑着杀了你。对于大人,我们理所应当的怀有警惕,可对于孩子呢?”越人顿了顿,道,“如果被有心人利用,天真的孩子将会是最可怕的杀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买书引祸患,祸从天上来(下) 越人的话,林灵不知该如何答。

点头么?她的心肠硬不起来;否认么?她所知的例子也不少。

“可那是极少数的人。”她犹豫了一会道,“我相信绝大多数的孩子都是善良的,比如方才那个小丫头。”

林灵虽这样讲,但越人看来,那个丫头是个不安稳的。

说着,越人已为林灵梳好发式,二人便一并出去,一面由那小丫头引着去见林无涯,一面说着闲话。

只见林无涯坐在书房内,眉关紧锁,似乎甚是不愉。

林灵因说道:“父亲,何事闷闷不乐?”

林无涯道:“我收到消息,说御史明日将弹劾我指使府里人谋夺同族财产,你可知其中缘故?”

林灵等闻言一惊,忙将今日发生之事说了,而后见林无涯面色阴沉,越人道:“老爷,这都是奴婢的错,您莫怪公主。”

阖府其他人都称林灵为姑娘或小姐,唯越人称公主,其用意不言而喻。

林无涯也懂,因笑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御史素来擅长捕风捉影,待明日朝上分说清楚就是。”

“俗语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是真真体会到了。”林灵一叹,“居庙堂之高,坏处就是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这却是好事。”林无涯一本正经道,“肉食者若无约束,绝非善事。需得有人盯着其言行,方才是百姓之福、社稷之福。”

正说着,忽见管家走来,林无涯笑着对林灵说:“我却忘了正事。今日叫你来,是想说说吴尚京和吴彦这两兄弟的事儿。不管是跟着我林家还是跟着王爷,总之得把姓改了,断不能够姓吴!”

林灵听了,看向越人。

这个事情,她也曾思量并与越人商议,意见倒也与父亲一致。只是,依她的见识,觉得此事当与两个孩子商议,然而面对这两个孩子,她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这番考虑,自然在此时也说给林无涯听。

而林无涯越听越心惊。

要知道,那邪教教主与她的关系根本难以扯清,就算是有帝师、国师插手,也不能够完全消除这个印记。只要这两兄弟一日还姓吴,他们母亲就会一直为朝中某些人所诟病,甚至一个不好,整个林家都会因“混悉皇家血脉,勾结邪教谋反”这样莫须有的名头而葬送。

如此大事,岂能交由小儿自己做主?

想到这里,林无涯恨铁不成钢道:“糊涂,你真是糊涂!小孩子面薄,你这做母亲的代儿做决定有何不妥?再者说,你如今身份高贵,更该拿出高贵者的果断才是。”

越人忙道:“老爷,公主面薄,到底比不过外头的爷儿。公主也曾与奴婢说过,若有她拿不定的主意,请老爷拿个主意也是一样的。”

闻言,林无涯又问林灵:“你果真如此说过?”

林灵忙说:“我却说过此话,这件事...父亲拿主意便好。”

林无涯盯着林灵看了许久,道:“虽如此说,我也不能完全替你拿主意。不如我替你拿半个,姓改了,至于改成哪家的姓...等冷一冷,你再与王爷商议。”林灵点点头道:“我都知道了,父亲只放心。”

本以为事情到此便算作结束,不想次日朝堂上,竟有数人将吴氏兄弟的姓氏拿出来大作文章,而这一次,无论是林无涯还是房玄都哑口无言。

无它,邪教教主已死,这件事情已是一本摸不清的旧账,那些人拿不出证据来证实,同样的,他们也拿不出证据来证明那些人污蔑。

这个时候,又有大皇子党趁机将林氏宗族之品行不端之人和越人当街讲的话拿出来作文章,指责林无涯治家不严并指使府人谋夺宗亲财产。

林无涯也是气得恨了,当即便把越人的身份公布,然后盯着大皇子党羽道:“此女乃皇后娘娘所赐,又是毒医道传人,性情最是刚烈,林某何德何能,能够让这等女子情愿听林某使唤?

再者说,越人姑娘不过是指点林某族中不才子弟几句,竟叫列公如此口舌相对,莫非...列公对皇后娘娘有所不满,借机攀污?”

说着,他又点点头道:“若如此,列公近来处处针对我林家之行径倒也能解释得过去。”

这一刻,所有问责林无涯、林灵、林家的人都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位长青公主,自打出道以来,便独得帝后恩宠!

皇帝虽然出京,可皇后还在宫中。要知道,在某些特殊情况下,皇后可以代替皇帝治理天下。

对于他们这些手段,陛下不一定会说什么,但皇后不一样,作为一个有了孩子的女人,难保不会因心疼儿子而对他们出手...

想到这里,以兵部尚书盛长英为首的大皇子党冷汗直冒。

要说这盛长英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从一个无名小子到兵部尚书,其中的经历难以言喻,然而就这样,他的头上还压着平南王、卫池等大山。他这个兵部尚书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个空架子,如若将来亲近行伍的瑞王登基,他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

所以,就算明知道胜算不大,他也要一试。

林无涯怒气发泄之后,看向这位同僚的目光很是复杂。他与盛长英也算是有一番交情,但家族利益和女儿却又觉得此人颇是可恨。

古人云“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如今算是参悟透了。

......

这一日的朝议,还是以无果而终。

房玄再三思量,还是决定入宫去见皇后娘娘。

没办法,如今这个情势,三位皇子的支持者之间的斗争愈演愈烈,平南王又还在赶回京城的路上,他一个左相已经控制不住。

然而皇后却似乎并不想见他,接到宫人的通报后,只命人传话让他等等,至于何时可以进宫等话却一字未提。

如此坐了两日,房玄更是坐不住床椅,悄悄然穿房里的暗门,经府里的曲廊,再穿过一个豫园九狮轩,自侧门而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皇后听政(上) 且说房玄离了自家府邸,便到了林府见林无涯。

林无涯似乎预料到他要来,早有门房等候。

房玄见到林无涯便道:“林公竟也有宫里那位未卜先知的本事。”林无涯笑笑说:“下官哪里是会这般玄门异术?不过是些审时度势的小人行径,还望房相见谅。”

“林公此言差矣,若是审时度势,又如何断定我今日来贵府?”房玄摇摇头道,“何必过谦?”

林无涯一愣,随后道:“房相何苦打趣下官,还是说说今日来下官这里的正事罢。”

房玄一笑:“林公既然知道我要来,应也知道我的来意才是。”

“陛下离京,世家当道;三子夺嫡,群臣争论。”林无涯含笑道,“房相,下官却想知道您的破局之法。”

“我为臣子,如何能破?倒是林公今日在朝上的话提醒了我”房玄朝林无涯神秘莫测的笑了笑,“这个局做臣子的破不得,皇家却破得。”

“房相的意思是?”

“还请林公与我一同进宫,面见皇后!”

说出这句话,房玄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仿佛他是在做一件十分伟大的事。

听到此话的瞬间,林无涯脑海里转过无数个念头,然后道:“房相去请也是一样的,又何必拉下官这个身处漩涡中的人来分本该属于您的功劳呢?”

他看得分明,不但不是一个好差事,还是一件得罪人的差事。

“这...实不相瞒,我如今却是连娘娘的面都见不到啊!”房玄一叹,“说来惭愧,若不是娘娘不肯见我,我也不敢来求林公。

可是这个时候,也只有林公能与宫里头说上话,还望林公相助,还朝堂内外一个清明!”

这一番话说出来,可谓是占尽了大义,林无涯便是想拒绝也不行。

不过他本就没想拒绝,就算房玄没来,为了女儿,也会有人走一遭。

不是他,因为相对而言,秦夫人是更加合适的人选。

“拙妻秦氏,可代房相入宫中面见皇后娘娘。”林无涯淡淡道。

房玄闻言,脸色豁然开朗,道:“多谢林公相助,我还有事务要处理,改日再宴谢林公。”说罢,又一番寒暄,随后离开林府。

而林无涯即刻便去见了秦夫人,将事情原委讲明。

秦夫人听说,责怪林无涯道:“朝堂上如此大事,你该早早告诉我才是!若早早的叫我知道,我再请父兄相助,何至于教事情如此不可收拾?”

一时之间,林无涯好不尴尬,可是夫人说得对,是他思虑不够周全,因道:“夫人说得是,是为夫考虑不周。不过事已至此,夫人快快准备进宫罢。”

秦夫人没好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我为何屡次托平南王妃进宫代传话。如今倒好,我竟不得不入宫。”

“夫人,你虽与淑妃素有些恩怨,但此行乃是去见皇后,又不是去见他,犯不着平白叫自己恶心一场。”林无涯细细劝道,“再者说,她与夫人有恩怨,缘何要夫人避着她?夫人如此,岂非示之以弱?”

“你说的,也很有一番道理。”秦夫人忽然觉得自家丈夫似乎也不是一无是处,因道,“我也不是要你如何,只是似这样的事情,合该尽早告诉我的。

至于那个女人,我也不与她做计较,且日后再论。”

不错,如果说林无涯身为林氏族长竭力为林灵和瑞王谋划不仅仅是为了女儿,那么秦夫人这样费心力则纯粹是为了女儿的幸福。

背后靠着秦家的她,根本不在乎谁坐上那个宝座,但是如果女儿女婿有这个想法,她自会鼎力相助。

末了,秦夫人对林无涯说:“虽然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但也不是不可以掰回一局。我即刻入宫见皇后,劳夫君在府里将目前之情势及朝中种种悉数记录下来,待我来日送去哥哥那处。”

为了女儿,她甚至不惜把秦家拉下来。当然,她相信秦家是愿意的。

虽秦家委实看不上这个皇位,但扶持一个皇帝加之皇后乃半个秦家人,也是一件十分不错的买卖。何乐而不为之?

与此同时,凤栖宫里若兮来回踱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其旁侍奉的宫女犹犹豫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若兮便问:“你到本宫这里已有些时日,宫里的规矩也应早已摸透,怎还这幅面孔?”

那宫女答道:“启禀娘娘,宫中侍卫传话,说房大人已经离去...奴婢见娘娘对房大人避而不见,故不知是否要禀告。”

若兮笑笑道:“原是为这个,似这般事情,自然是要禀告的。下次需记着,不然若出了差错,你却跑不了干系。”

“不过是个不知事的小丫头,娘娘不必动怒。”

说话间,若兮身边的头一等红人曦月回了宫里。

若兮见她,便也不拘着那丫头,由其自去,乃问曦月道:“本宫着你去办的事如何了?”

曦月道:“娘娘吩咐的事,奴婢自是记在心上的。只是奴婢有一事不明。”

“讲。”

“娘娘既有心,缘何拒房相于宫外?”

闻言,若兮一叹道:“若是可以,本宫也想见他。只是这个时候,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左相,又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宫里,本宫...需得步步小心而万万不能如此行事。”

曦月点点头道:“可是...娘娘,陛下和卫将军出征,房相在朝中的意见至关重要。”

“不,你还漏了一个人。”若兮的双眼忽然有些迷离。

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在军中足以和卫池比肩的人。只要那个人回来了,京中有了他和房玄,就算是有了定海神针,但是在此之前她必须代替他撑着。

想到这里,若兮神情一肃,对曦月说:“你去神宁宫走一趟,请德妃来此。”

“神宁宫?娘娘,依惯例,德妃娘娘她恐怕不会来。”曦月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说出这个事实。

若兮表情不变,轻声道:“无妨,你去便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皇后听政(下) 且说神宁宫韩云接到皇后的邀请后,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非常果断带着兰芷往凤栖宫走去。

待到了凤栖宫,更是一脸笑意道:“几日不见,姐姐憔悴了。”

话是好话,可是落在若兮耳里却十分别扭,“妹妹说的是,然盖因不见妹妹,才有此症状。”

韩云一笑道:“以姐姐的智慧,当不止如此才是。姐姐当知道,我原是方外之人。”

言下之意,方外之人,在或不在都一样。

但是若兮笑了笑,说:“妹妹自是不同的。现在的情形...还请妹妹替我拿个主意。”

“姐姐既请我来,便说明心里有数,又何须欠下我一个人情?要知道,这人情债最是难还。”

“听听妹妹的话,这心里头总归放心些。”

虽知道韩云不乐意蹚这趟浑水,但既然韩云人来了,她便要问个清楚。

“妹妹素日里也不出神宁宫,今日既愿意来,想必有准备。”若兮道,“还请妹妹教我。”

韩云见她真诚,自知拗她不过,因道:“姐姐若问我,也只有一句‘行欲行事,勿枉作为’而已。”

然而若兮却不满意这个答案,道:“若只有这句话,妹妹今日不会走这一遭。妹妹放心,这里没有外人,有话只管说。”

一语未尽,就有兰芷开口道:“禀皇后娘娘,我们娘娘近来身子多有不适,太医院说不宜费心神,恐怕难以为娘娘效力。”

若兮听了,不疑有他。

以德妃的为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作假,再者说,太医院出诊都有记录,牵扯到太医院只需一查便知。

想到这里,若兮垂眸道:“妹妹身体有恙,何不早说?还陪我在这里许久功夫,尽早回去歇着才是。”

听了这话,韩云起身道:“我也不敢唠叨姐姐,只是临行前有一句话要嘱托姐姐。”

“妹妹请讲。”

“有些东西,姐姐伸手便可得;而有些东西,便是耗尽心血也未必能够等到结果。

取舍之间,姐姐应多加思量才是”

说罢,韩云施一礼,与兰芷离去。

目送二人远去,曦月疑惑道:“娘娘,德妃娘娘是什么意思?”

若兮若有所思道:“此话你大可不必参悟得太透,远就是不该许多人知道的。”

说着,她的眼光迅速扫过整个殿宇。

殿里当值的宫人不少,但德妃的话,是万万不能传扬出去的。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里不由带上一丝厉色。曦月似乎是捕抓住了这一丝厉色,十分惶恐道:“娘娘!今日都是咱们的心腹,都是可用之人。”

曦月十分了解自家娘娘,能在皇后位子上坐着稳如泰山的人,又岂会是简单的?若说是没得几分手段,便是宫外的婆娘也不信。

而听了曦月的话,若兮的神色也恢复如常。

不错,此刻的神宁宫,早已被她换成了铁桶,一滴水也漏不出去。她完全没有必要对这些宫人们耿耿于怀。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来禀:礼部尚书林无涯求见。

若是平常,若兮定不肯去见外臣,但是似如今这样的特殊时期,她却是最有资格接见他之人。因命曦月道:“你亲自去迎他进来。”

曦月领命而去。

不多时,林无涯匆匆赶至,朝若兮拜道:“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免礼,赐座。”若兮笑着道,“林大人有福气,能有长青这样的女儿,就连本宫都羡慕的紧。”

林无涯道:“小女能得陛下和娘娘赏识,是她的福分。”

“林大人不必过谦,本宫知道宫里皇子公主,没有哪一个能够比得上长青。”若兮笑笑说,“今儿本宫这凤栖宫好热闹,方才德妃才走,现下你又来了。”

“臣,惶恐。”

礼部的官员最是讲规矩,身为礼部尚书的林无涯更是一等一的规矩人。

若兮见他拘谨,道:“说起来,因长青之故,林家与天家不是一家人,更似一家人。大人到本宫这里应是走亲戚,不该这样拘束才是。”

林无涯坚持道:“娘娘,礼不可废。就算是走亲戚,也不可忘了礼法。”

这话很有道理,可听起来却不那么令人舒服,别说是若兮,就是曦月也撇了撇嘴。

但皇后毕竟是皇后,若兮很快调整过来心态,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想必林大人深刻懂得这个点道理。”一语音未了,又笑着道:“正如林大人今日来此,不在规矩里一样。”

听了此话,林无涯面露尴尬之色,这也算是他自个挖了个坑把自个给埋了进去。

“娘娘,微臣有一事。”

不过林无涯深得厚黑之精髓,缓了片刻,道:“朝堂之上,奸臣贼子当道,恐对殿下、娘娘不利,望娘娘早做准备。”

“哦?依本宫看,林大人既前来,该有对策才是。”若兮不温不火道,“林大人,亦或者是房相希望本宫怎么做?”

心思被点破,林无涯有那么一瞬间的羞愤,但是转瞬即逝。他也不疑惑皇后怎么知道是房玄授意他来,因为当日房玄到林府之事虽未张扬,但也没有想过瞒着谁。

他沉声道:“陛下离京甚远,娘娘身为国后,理当垂帘听政,以防小人成患,坏了大北朝数百年基业!”

这一番话,正说到若兮的心坎上。

她本就有想法压一压朝中和后宫里的某些人,听了韩云一席话后,这个想法更甚,如今林无涯说的,完完全全符合上意。

但是,她却不能就这样大大咧咧的答应,因道:“后宫不得干政,此乃铁律,大人的建议恐是不妥。”

林无涯道:“后宫不得干政,愿意是为后宫嫔妃不仗势对国事指手画脚,以添动乱。然而非常之时,自然要以非常之道论处。娘娘由臣等请出,垂帘听政,意在监国,实在没有不妥之处。”

“果真无不妥之处?”若兮内心很开心,然而脸上还是严肃道:“若如此,本宫该如何做?”

她非常满意自己听到的,这是忠臣们对自己的肯定,值得让大家都知道一下。至于谁是奸臣,谁是贼子,谁又是小人,那就要看陛下的意思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若兮患心病,林灵劝解(上) 皇后垂帘听政。

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几乎掀起了欣然大波。

尤其是前朝中与房玄争锋相对的人,见到若兮的那一瞬间,脸色难看到极致。因为他们什么都做不了——陛下命作为左相的房玄监国,房玄又请皇后垂帘听政,名正言顺。

消息传到林灵耳里时,已经是若兮听政三天之后。

她一点儿也不意外,更是一个劲儿和越人说房玄深知趋利避害之道。

对此,越人只听听,并不说话。

有些话公主说得,她却说不得。况且一昧奉承主子的话,也不是长久之道——她若现在跟着夸房相,那一旦林灵厌恶房相,她将里外不是人。

虽然目前来看,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总归还是有可能。而只要有可能,就不得不防。

好在说了一会子,林灵也便放过这个话题,感慨道:“皇后娘娘听政,也不知德妃娘娘是否算到了。”此话说得是真心实意。

她也委实好奇得紧。

这回越人依她的话道:“想来娘娘是算到了。依娘娘的本事,算到了才是正理。”

林灵便道:“有这样的能耐,每日知道他人的言语行径,也不知是福是祸。”

此话一出,越人一下了懵了——饶是她也不解自家公主的意思,这话里究竟是盼着德妃好还是不好呢?

然而疑惑归疑惑,言语上乃是万万说不得,因道:“福祸相倚,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公主大可不必想这些。”

不偏不倚,亦为避祸之道。

对于她的心思,林灵也是看破不说破,笑道:“你说的是,若不涉及我,我也不必考虑这些。”

“公主的意思是这次的变故会涉及到公主?”

“不错。”

林灵点点头,起身道:“你且看着,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恐怕就是我们这些人全部被牵扯进去!”

这个“我们”越人听懂了。

不是她和公主,而是包括她、公主、瑞王、林家在内的所有人...

“公主甘心如此被动吗?”

说实话,她不觉得公主会坐以待毙。

林灵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说不惯藏头露尾的话,因答道:“不会,可是也没有好的法子。”她顿了顿道,“用不着担心,虽父亲不得已入局,我也从未出局,但也没的叫人拿我作幌子。”

越人听了,却十分的不高兴,嘟囔道:“何苦这样,又于公主无甚好处。”林灵细细劝她:“我不急你倒先急了。实话与你说,如今若什么事儿都没有,便是于我最大的好处,你忍耐些儿罢。”

“公主这会子又说这话,奴婢这可都是为公主打算!”越人撇嘴道。

作为贴身侍女,偶尔该与主子打打趣儿,增进感情。

林灵听了,便伸手取了两条绢子撂与越人,笑道:“你的心意,我素来知道的。你我之间就如这两条绢子一样,可好?”

这两条绢子原是一对儿,盖因材质特殊,只怕世上也只这么一对。

越人体会出绢子的意思来,不觉心生感动,想到:“这绢子世上仅有,公主素来喜欢,如今竟舍得割爱与我,想是十分在意我的,也不枉我放下毒医道传人的身份服侍她这一回。”

但是尽管如此,她还是把今日的见闻报给若兮,她终究还是皇后的体贴人。说到底,似她这样身份的人,若想真的改换门庭,也要看人家信与不信。

若兮知晓后,久久未语。

其实这个情况也在她的预料之中。纵然有德妃的指点,可这世上也只有一个德妃,长青公主身在居中,却是已经难以脱身。

但是如今的情形,是她这个皇后能动,林灵也能动,唯独水涂这个王爷不能动。她们是师出有名,名正言顺,而水涂一动便极有可能引发三子夺嫡之乱。

水扶先后将水胜和水扶关禁闭,也未尝没有让他们避开乱局的意思。只可惜,水扶的用意无人看破。

而此刻若兮的心里也烦得很,听了几天朝政,她只觉得什么皇帝、丞相根本就不是人当的。

世人都道“最毒妇人心”,可依她看,前朝的斗争远不是后宫里的人可以比的。这一个个权势滔天的大臣,可以笑着看着你,笑着杀了你,甚至笑着要诛人九族。

看着各自战队的大臣、世家之间冲突愈演愈烈,而自己却毫无办法,这让久违无力感的若兮重新体会到这种十分不美妙的感觉。

现在的她,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见到水扶。

......

曦月是第一个发现若兮情绪不对的人。

然而在这个时候,主持大局的皇后绝对不能倒下,因而她拼着引起皇后不快道:“娘娘,可是几日劳累过度?不如歇息几日,养养身子。”

若兮摇摇头,叹道:“你能体谅本宫这一回,真令人可喜。只本宫这一番苦意,不知将来可能如愿不能,能有几人体谅不能,想到这里又令本宫可悲。

你自幼跟随与我,如今渐渐大了,再过几年便可出宫家去,到时本宫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也算是全了这场情谊。”

曦月听了,瞬间泪目。

娘娘这是不想留她在身边,可是她也知道,娘娘是真心的对她好。她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娘娘真心实意待她,她也必有回报

她想了想道:“娘娘若心里不顺,何不去神宁宫走走?前儿德妃娘娘来凤栖宫做客,今儿娘娘到神宁宫做客,也是礼尚往来。”

“德妃素喜清净,众人皆知,不妥。”若兮犹豫了一会,拒绝道,“再者说,本宫只是一时有些惆怅,并不碍事。”

曦月道:“不可!太医说过,忧思过重恐成疾。娘娘乃一国之母,当保重凤体。”

说完,想了一想,又道:“娘娘既不愿见德妃娘娘,不如见见长青公主殿下如何?奴婢观娘娘每每见到殿下都甚是高兴。”

“更是不妥。”若兮想也不想便拒绝了这个提议。

在她心里,林灵是皇儿的准王妃,是小辈,哪有做长辈的遇到一点点困难就找小辈过来解闷的道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若兮患心病,林灵劝解(下) 若兮不同意,但曦月却记在了心上。

侍奉若兮多年的她,自然看出了若兮想见林灵的心思。而之所以选择不见,无非两个字——“规矩”。

此二字虽好,但有时候也会成为多余的束缚。

从来没有违背过皇后意向的她,偷偷溜出来皇宫,前往林府。

一路上,曦月都心情复杂。

她素来看不起那等阳奉阴违的小人,然而现在她却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

......

林灵见了曦月,听了她的话,不由感慨真是好一个忠仆。

也许,似曦月这样的忠仆就是这样的时代特有的产物吧...

越人十分体贴地扶起跪在林灵面前的曦月,道:“妹妹是娘娘的人,不必这样多礼。公主素来敬重娘娘,妹妹既开口,殿下定是要去的。”

虽然目前侍奉的主子不同,但越人年纪比曦月大,又一样在皇后跟前呆过,称曦月一声“妹妹”也无甚不妥。

曦月红着眼道:“多事之秋,娘娘本不欲打搅公主,是奴婢应要来,还请公主责罚!”

“这...”

闻言,越人扭头看向林灵。

是的,她原以为曦月是奉了皇后的命令而来,没想到竟是私自出宫,如此一来,该如何决定,便得看主子的心意。

而林灵也不由头疼,这个时候,皇后身上绝对是一点儿问题也不能出。但关键是,这个宫女是私自出宫,她今日若就这样去了,他日此事被有心人利用,只怕为祸不小。

见林灵面色破有些为难,越人便请曦月到外边厅里稍坐,而后回来道:“公主。”

听到越人唤自己,林灵脸上的愁容便完全摊开来,房里只剩自家两个人,便也没必要再掩饰。

林灵犹豫了一会,问越人说:“依你之见,我当如何自处?”

越人想了想,道:“皇后娘娘有恙,公主恐怕还是得走一遭,多少心里头有些底子。”

林灵点点头,道:“我俩倒想到一块了,去是非去不可,然问题在于如何去。”

越人微微一笑:“公主既决定要去,何苦费心思瞒着?就和纸包不住火一样,这本就是瞒不住的事情。”

在这件事情上,她看得很透彻。

在这个时候,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林府、盯着林灵,无论是曦月入府,还是林灵出府,都瞒不过有心的人。

一念至此,林灵便道:“很是。既如此,即刻便启程,此事也不宜拖欠时间。”

一刻钟后,林府驶出一架马车往皇宫方向匆匆而去。

见到林灵的那一刹那,若兮收到的事惊吓而不是惊喜,继而她就看到了随后而来的曦月。

若兮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但毕竟林灵在此,只狠狠地瞪了曦月一眼。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接收到若兮眼神的曦月只是苦笑。如果皇后能够好,那么她即便是被皇后生疏甚至收拾也不打紧。

林灵也注意到了这一道眼神,但她对曦月很有一番好感,因道:“是我自己要来,娘娘也莫怪她。您知道我的,若我不愿的事,谁说都不顶用。”

若兮道:“你虽这样说,但曦月违反本宫的命令,私自出宫也是要罚的。”说着,她看向曦月道:“你所犯之过错,按照宫规理应严惩,然既然长青公主为你陈情,你又是一片忠心,本宫便从轻处理。就罚你抄写宫规百遍,你可服气?”

“奴婢领罚。”曦月毫不犹豫道。

在宫里,这样的惩罚甚至算不上罚,想来皇后娘娘是不想罚她,但是不罚又难以服众。

而后林灵便冲若兮道:“娘娘乃国后,断不该这般不爱惜自个的身子。”

若兮笑笑说:“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心里不大爽快,却叫这个不知事的将你给拉了进来,是本宫教导无方。”

“娘娘说得哪里话,是我自己要来,与她何干?”林灵道,“对于她,娘娘非但不该罚,反倒应该赏才是。”

若兮瞥了一眼曦月,冲林灵道:“瞧你说的,她倒成有功了。罢了,不说这个了。见着你,本宫也甚高兴的。”

“那么,娘娘现在打算如何?”林灵突然道。

若兮便令宫人都退出去,然后对林灵说:“不瞒你说,本宫已命人传信给平南王,想必平南王这一两日便该到京城。只要平南王回京,这局势也大可好些。”

虽说可能不会好很多,但有了武力威慑总比没有好。

林灵心知若兮的难处,因道:“娘娘且放宽心,不过再撑一日两日,等王爷回来便好了。”

若兮自嘲般笑笑,道:“本宫原想着若在前朝,也可替涂儿说几句话,现在看来...”

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思林灵理解。

她也不觉得这是若兮这个皇后不行,毕竟在前世,不也是只有一个宣太后、一个武后么?若如慈禧一般,才是于江山社稷大大的不妙。

不过这些她想想便罢,真说出口却也是不能的,因劝若兮道:“娘娘只是代左相管理几日,待平南王回京,自有王爷和左相处理,届时娘娘抽身而退,在宫里静候佳音,也是极好的。”

“果若能如此,本宫不知多高兴。”

若兮心里一叹:“长青公主还是经历太少,这纷纷扰扰的事,若想抽身就能抽身,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的迫不得已。”

不过说这一会子话,她心里终究是要好受一些,乃冲林灵笑道:“听了你的话,本宫心里方痛快许多。你与德妃素要好,既来了宫里,总不好不见见。”

林灵来本就是为了若兮,此刻见她精神着实好了许多,便点点头道:“甚好,如此我便先去神宁宫一行,娘娘好生歇息,稍后我再来陪娘娘。”

若兮便道:“本宫这里你大可不必费心,去了神宁宫便可出宫去,想来你的书正是要紧的关头,正巧本宫也乏了。”

听皇后如此说,林灵想了想,随后点点头,便与越人离了凤栖宫。

皇后说得不错,她的农书编制正是要紧的时候,只是事务实在太多,一时也只好搁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平南王归来(上) 长青公主在皇后听政后向神宁宫讨了个主意满朝皆知,但究竟说了些什么却谁也不知道。

有心人自然想尽法子窥探,但是情势却容不得他们有这个空子——平南王回京了!

镇北大将军去后,军中便以平南王和威武大将军为尊,这二位堪称镇国大将,一贯以铁血闻名,这叫怀有小心思的人如何不胆战心惊?

然而不论那些人如何想,都改变不了平南王回京的事实。

平南王回京那日,若兮以皇后之尊亲自出城相迎,久居王府不出的平南王妃也策马而出。

长孙礼等人见到平南王妃,脸色更加不好看。他们忘了,平南王还有一位传奇的王妃,这位王妃在军中的威望几乎仅次于平南王和卫池。

试问,有什么比一位果敢坚强而睿智的女性更令人尊敬呢?

当天夜里,各大世家便暗中谋划策略。有平南王和平南王妃在,房玄便可放手施为,这叫他们如何不胆战心惊。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聚集在一起的消息早早的被若兮送到了王府。

平南王水天看了一眼,对自己的王妃笑道:“你瞧瞧,这些人一点儿胆气也没有。”

王妃笑了笑:“那是自然,论胆色,谁还能比得上王爷不成?”

早些年在军中便有流言说:平南王是铜浇成的筋、铁打成的骨,就是把他的头砍下来,他也能笑着杀了敌人。

这样的流言固然有些夸大,不过也证明了平南王的能力和胆色。

王妃还要往下想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定神一看,只见水天已与她脸贴着脸,炽热的鼻息扑打在她脸上。

他的双手环在她的腰间,轻声说:“王妃,许久不见,可有想念为夫?”

王妃尤娜腮上通红,“王爷,妾身心俱是想念王爷。”

水天哈哈一笑,抱起尤娜道:“王妃辛苦,今日为夫便好生犒劳王妃。”

一时方床上睡去,恩爱难休。

......

次日,水天神清气爽地策马往宫里去。

他也是个不在乎功名的人,娇妻在侧,比什么都好。

而他为了尤娜,不纳妾、无通房,也委实叫京中的女子倾慕。

然即便是这等人物,在朝堂之上,面对那等口舌之争,也是颇为烦扰。依他之见,应该直接武力镇压,何须废话那么多。

也因此,每每有人说起他时,他都面带不善地看过去。

这个时候,不管是长孙礼等世家代表,还是纯粹支持水胜水杰的人,都冷汗直冒。

这里平南王只看了看,谁知道出了朝堂会发生什么?这位又不是没做过。

也因为这个人,此次朝会非常之顺利。

乃下朝后,房玄对水天说:“王爷真是神武。”但是他又不得不提醒道:“今日之事,那起小人定记恨在心,王爷当小心。”

水天不屑的往长孙礼等人方向扫了一眼,道:“左相不必多虑,跳梁小丑,若敢上门,本王便叫他有来无回!”

房玄当然相信这位平南王不是无故放矢——当年曹莫如被迫离京,这位王爷可是在京城掀起了好大一阵腥风血雨,若不是卫池,只怕当年那些人没几个能够善终。

一句话未完,只见皇后打发曦月来叫平南王。房玄笑道:“娘娘与王爷久不相见,应该甚是想念。”水天即辞了房玄,同着曦月往若兮这里来。

见过若兮,问起缘故,若兮有些红了眼眶,道:“平南王总算回来了,本宫与房相等得好苦。”说罢,把心底的顾虑和盘托出,随后又道:“当年你许下的誓言,本宫瞧着或是笑话。那一回出去,也不想着回来,终究算什么,你再晚几日,本宫就算白疼你一场了!”

水天听了,刚毅的脸上露出尬色。

他可以对任何人,哪怕陛下都恨下心来,却唯独对眼前这个女子不一样。论辈分,他算是水涂的皇叔,可却是比水涂大不了几岁,当年若不是若兮几番搭救,只怕早就不知埋到哪里,更别提取得今日的成就。

因此,在他心里,不管他为她做了什么,做了多少,他终究是觉得亏欠了她。

而这,也是水扶能够放心用水天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娘娘,是微臣来晚了!”

......

水天从凤栖宫走出来的时候,只觉得精神抖擞,比恩爱之后还要精神,他觉得他足以对付一切困难和危险。

他的刀近年来很少出鞘,因为他发现用刀来解决问题,并不一适用于所有的问题。甚至在朝堂之上时,他也只是想想,并未打算付之实践。

可是现在他必须拔刀,因为他已经出离愤怒。

世人都知道,平南王最锋利的一把刀是王妃,可是水天不想拔出这把刀,因为杀人是件很奢侈的事情,并不适合他温柔的王妃。

也许他应该去见见那位名满天下的长青公主。

以他的身份地位,无惧任何谣言,因此,他想去便去。

林灵有些惊讶于水天的到来,不过也只是瞬间的惊讶。

以她如今的心智,愣神的那一刹那便已经想明白了其中原委。

因此,谈吐之间,林灵很是又一番气度。水天见了,只觉得这位长青公主果然盛名无虚,想起尤娜曾说过这位公主与德妃交好,便道:“素闻公主与德妃娘娘友好,不知可得了娘娘几分真传不成?”

听了这话,林灵有些儿语塞,莫不是这些个巨头都这般八卦?

想了一会,她笑笑说:“不过是闺中之友,又不是师徒弟子,哪能将看家的本领相授?王爷说笑了。”

水天听了,正色说道:“原是一句顽话,公主不必当真。本王来公主这里,是有正事。”

“王爷请讲。”

“皇后娘娘和房相处境艰难,本王欲遵循陛下的旨意震慑宵小,特来请公主示下。”

林灵听了,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按水扶当初下的旨意,水天的想法也没错,但是到她这里来要示下是个什么意思?她并没有这个权利,因冷冷道:“王爷,您找错人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公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平南王归来(下) 水天神秘一笑:“不,公主有这个能耐不是吗?”

林灵突然想起来她的母亲秦夫人。

不错,秦夫人背后秦家的确有这个能耐。

不过想到秦家,她忽然皱起眉头道:“王爷,恕我直言,朝中的事情,如若借助秦家的力量恐怕不是件好事。”

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若借助秦家的力量平息内乱,原本就有超然地位的秦家将更加不可匹敌。

水天自然不会没有想到这一点,他笑笑道:“公主莫急,本王不是要秦家直接武力镇压,而是希望能够在某些时刻借用秦家的名头。”

这两种举动看似相同,实则区别很大,前者难免朝堂日后备受秦家约束,而后者则相对要好办,他们所需要付出的也少很多。

“有些事情,本王做起来师出无名,但如果挂着拥有最后一枚铜令的超然世家秦家的名头则不一样。”

水天的眼睛目不斜视,紧紧盯着林灵。他自信满朝文武没有人能够组织他做他要做的事,但正如他所说的——有些事情他做起来师出无名。

此等事,林灵不能自己随意下决定,虽然即使她直接答应下来秦夫人她们也不会说什么,但是林灵是个要强的人,前世的她就很讨厌啃老族,若她不问过秦夫人就直接答应,与那些啃老族又有何异?

林灵笑道:“此事自然要问过母亲的,请王爷稍坐。”一句话未完,即有丫鬟沏来好茶,又有越人亲自去请秦夫人示下。

水天观越人有些眼熟,因道:“方才那位姑娘,本王似见过的。”

林灵道:“越人原是皇后娘娘的身边人,因娘娘怜惜,才到了我这里,想来王爷是曾在宫里见过她。”

不过是一个宫女,水天也不在意,真正令他在意的是这位公主在陛下和娘娘心里的地位比传闻中更加不简单。

因此,他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看起来这般眼熟。越人姑娘是娘娘的得力助手,公主好福气。”

说话间的功夫,越人已经回来。

林灵便问她:“母亲怎么说?”

越人看向水天道:“夫人说公主拿捏便是。”

林灵想了想,对水天说:“母亲既将此事嘱托于我,便应是心里向着朝廷。王爷受皇后娘娘之托,算是娘娘的人,而瑞王乃皇后嫡子,我身为瑞王准王妃,断没有不帮衬王爷的道理。”

话说到这个份上,水天也明白这位公主的意思,因道:“如此,微臣就谢过公主相助了。”

从林府出来,他即刻便转入军中,命禁军将整个皇宫封锁,然后调动京都军队,分成数个小队,把守在所有支持水胜、水杰的官员、世家门前。

这样的手笔,顷刻间震惊整个京都,那些被把守的世家和官员纷纷行动起来,公孙府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但公孙大人的传人一派早早做了打算,论资格,她们才是公孙家正统传人,哪里轮得到公孙礼这样的族亲做主?一场交锋打下来公孙礼一派的人节节败退,最后竟给赶出出了公孙府。

那些人来寻公孙礼时,公孙礼等人正灰头污面的现在公孙府前。

这两伙人混在一起怎么造谣生事不要紧,反正京城的大人家都看的门清。

消息传到林府,秦夫人只笑了笑,对林灵说:“一个大家族,自然由正统的嫡系做主,那些个旁系又起了异心的,合该打发出去,以免败坏了家风,甚至招惹祸端。”

这是秦夫人借这个事情在教她持家。

嫡庶之分,自古有之。若庶子不好,嫡母不妨宽松一些,左右可以打发出去。若庶子好了,嫡母更要大度,左右庶子大不过嫡子去。至于旁系的亲戚,该断则断,不可妇人之仁祸及自身。

林灵嫁入皇家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甚至未来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也不是不可能,秦夫人自然要把持家的规矩手段慢慢交给女儿。

林灵点点头道:“母亲的教诲女儿记住了。”她也知道秦家不可能一辈子时时刻刻护着她,关键时候必须自己得能够拿起手段来。

“这会子平南王亲自把关,恐怕不止这些人,很多人都坐不住咯。”秦夫人含笑道。

水天的主要目标大多是瑞王和皇后的敌人,瑞王和皇后的敌人大多也是林无涯的敌人。作为林无涯妻子的秦夫人虽与林无涯不合,但此时,她话里头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听出来这层意味,林灵不由笑了笑,父亲母亲关系若能够缓和,她也高兴。

林灵对秦夫人说道:“别个坐不住,父亲和母亲却坐得住,正是彼消我长呢。”

正说话间的功夫,即有越人进来道:“公主,那当日百般阻挠公主与瑞王殿下姻缘的公孙礼等都被平南王拿下,正负锁游街,这可真是解恨!”

两人闻言面面相觑。

一个没想到平南王动作如此迅速,一个则没想到平南王下手如此痛快。

林灵张了张嘴,道:“这,王爷难道就不怕万一那些人的罪名不至死...”

“平南王没那么傻。”秦夫人看着自家女儿道,“当年的他也是这样过来的,而当年的情形、当年的世家,都远不是现在能够比拟。”

她的言辞之间,是难以遮掩的恐惧。

而这一份恐惧,足以令林灵想象母亲当年经历的场景,如此睿智且背后有秦家的秦夫人尚且如此,其他人能够好到哪里去?

而终结一切的平南王和平南王妃,身上更是背负的一份传奇色彩。只可惜,在某些特殊原因下,他们的功劳被历史所掩埋。

“母亲,当年发生了什么?”她很好奇秦夫人口中的当年发生的事情。

秦夫人摇摇头道:“你莫问了,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且如今已是禁忌,再不用提。你若知道了,未必是一件好事,只管管好放下,做你的王妃去。”不错,在她心里,那可不是件好事,因为印象中当年似乎有她哥哥的手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威武大将军——卫池! 大北朝与扶桑国的交界之地。

大北朝驻军的帅营里,气氛十分沉重。

前线传来消息,扶桑国得知水扶御驾亲征,准备增派援军,争取把水扶永远的就在战场。

因此,这个时候的水扶脸色阴晴不定。有卫池在,他不担心自己的安全,甚至不需要担心战争的胜负,但是要如何对待扶桑国这个问题,还有待考虑——之前目前来说,留着扶桑国比没有要好。

“将军以为,这扶桑国,该如何?”水扶语气很平淡,远没有在朝堂上时的那般激烈,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卫池本就见不惯扶桑国那猖狂样子,听水扶问起,便道:“陛下,依微臣之见,应该主动进攻,打到他们降服为止!”又冲海南巡抚都大生说:“都大人,你是这里最了解扶桑人的,你说说,该怎么办?”

“杀!”都大生咬牙切齿道,“扶桑之徒,鱼肉我大北朝百姓,都该杀!”乃冲水扶下拜道:“陛下,百姓受苦了!扶桑,绝不可以轻饶啊,陛下!”

一方巡抚,数次这般作态,可见心中之伤痕有多深。

水扶深深吸了一口气,亲自将都大生扶起,道:“爱卿放心,朕一定让那扶桑国知道厉害。”

说着,他眼神一厉,冲卫池道:“大北朝人民不可欺。

威武大将军卫池,朕封你为平南兵马大元帅,望爱卿痛击扶桑,振吾国威!”

“臣,遵旨!”

这一刻,卫池的眼里似乎有火在熊熊燃烧,在他眼里,未能够将敌人阻拦在国界之外,便是他的失职。至于那些入侵者,他会一个一个的教训,将之全部赶出大北朝,还要给他们一个沉重的教训。

当天晚上,卫池领兵突袭扶桑国驻地,大火延绵三十里,歼敌三万。

消息传回营中,都大生大呼出声,直呼:“天佑大北朝!”

水扶在他面前也不制止,任由他发泄情绪,等他冷静下来,方笑笑说:“爱卿不要高兴得太早,大将军还有更大的惊喜要给爱卿。”说着,他的目光飘向了大军的方向...

原来卫池攻下扶桑国驻地后,命人大开海关,自己则领兵埋伏在驻地内,就等着扶桑国的支援人马上岸。

想那扶桑国区区之地,已损失三万人马,若派出来支援的人马在被就在这片土地上,就是不元气大伤也要伤筋动骨,而这,正是卫池要的效果。

都大生迅速想通了这一点,他的目光看向远方道:“陛下,大将军神武。只是,不知海南重建之事...”说起这个问题,都大生的眼神暗了暗。海南沦陷,多少他有责任,陛下不责怪已经是皇恩浩荡...

“卿乃海南巡抚,海南重建自然交由卿负责,等卫将军大捷归来,卿便着手准备吧。”水扶想也不想就给了他答案。

“罪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这份信任,让都大生激动得热泪盈眶。

见他如此,水扶也很是满意,这是个知恩图报的可造之材,朕没看错他。

不过这个时候讨论这些为时尚早,因而水扶笑笑说:“爱卿乃朕之良臣,且扶桑入侵,于爱卿干系不大,爱卿不必如此自责。”

都大生见他神色之间略显疲累,一番谢恩后,不再多说。

这时听到外面传来戴淳的声音,“陛下,卫将军军中的传令官来了!”

水扶冲都大生摆出一个“你瞧,我说的对不对”的脸色,随后轻声道:“让他进来。”

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兵冽冽的走了进来。

水扶眉头一皱,道:“本朝充军入伍,皆需成丁,你这小子,看着却脸嫩。”

那传令官听到水扶的话,身体僵了僵,随后跪下道:“陛下容禀,卑职本为海南人氏,只恨扶桑灭我满门,幸得大将军垂怜,收归旗下。”

都大生脸色变了变,也跪下道:“陛下,百姓受苦,未成丁之少年竟要如此才是活路,这都是臣这个巡抚之罪过,望陛下责罚!”

水扶微微抬起头,对那传令官道:“大将军可有话?”传令官道:“并无,大将军只说让卑职代向陛下问好。”

“既如此,你先下去。”水扶目光动了动。等那传令官下去后,又对都大生说:“爱卿这是做什么,朕都说了不怪爱卿,快起来。莫非爱卿以为朕还会因这个怪罪那小子亦或者是大将军不成?”

都大生脸一红,实不相瞒,他的确是这么想的。在他眼里,是他治理无方导致扶桑入侵,百姓流离失所,而卫池将军只是给自己治下的一条生路,虽有违朝廷律例,但这都是自己的过错。

他微微抬头,看着眼前的帝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几个字,“陛下,微臣...”

这是个忠心的臣子,也是个真正心怀社稷的臣子。

水扶再一次给都大生下了定义,他发现自己这位臣子几乎每天都在刷新自己对他的印象。

“起来!事不过三,朕不会再说第三次。”水扶笑了笑。

语气十分严厉,可都大生却看不出陛下眼里有怒意。他读懂了陛下的意思,眼中瞬间有了光彩。

水扶却是没有再理他。

眼瞧着前线情势大好,水扶不由想起京城来,那里有许多他所牵挂着的人。

......

就算快马加鞭,海南的消息传到京城也是五日之后。

接到捷报,若兮的脸色也好看很多,但她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前线大捷,她更该将后宫好好管理、帮助左相一同监管朝中事务,让陛下没有后顾之忧才是。

然而即使是皇后心中的喜悦也总得找人分享,宫里的人没话说就找宫外的人。

于是林灵也知道了这一份捷报,还回了信交由为她送报的人带给皇后,至于帝后二人为何将这份捷报秘而不宣,她也心照不宣。

于她来说,提前陛下和皇后不想人知道,她也就佯装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每天编她的书,就连秦夫人和越人那里,也没有走露半点儿风声。

直到三日之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内忧外患,若兮上林府(上) “说,究竟是谁!”

若兮端坐凤栖宫的主位上,脸色铁青。

下方端坐的嫔妃也脸色各异,十分精彩。

“皇后,嫔妾昨儿见淑妃身边的宫人似乎到了娘娘宫里,不知娘娘可知道?”

忽然间有一个嫔妃把矛头抛向淑妃。

“淑妃?”贤妃坐直了身子,甚至眼角还带了一丝笑意,这淑妃害了她的孩儿却仗着大皇子在宫里长盛不衰,不知道这通敌叛国之罪够不够这淑妃喝一壶。

不过这个嫔妃只是个从四品的淑仪,竟然敢在这样的场合指认四妃之一的淑妃,若不是有深仇大恨,便是背后有人。

贤妃眼中亮了亮,“陈淑仪,这话不能够乱说,你说是淑妃身边的人窃取了皇后娘娘宫里的信件并将之宣扬出去,可有证据?若没有证据,你就是攀污之罪!”

左右她没有子嗣,能把淑妃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拉下马最后,若不能于她也没有损害。

连柔听了这话,恨她们恨得直咬牙,不过到底是有些心慌,“就是,陈淑仪,定是你心里怨恨前两日本宫罚了你,污蔑本宫!”

陈淑仪眼神闪了闪,冲若兮下拜道:“皇后,嫔妾冤枉啊!嫔妾是真真切切见到有一个身形相貌皆似那日淑妃借故羞辱嫔妾的宫女相似。”

听了这话,不仅若兮和贤妃,其他诸位嫔妃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若是高位嫔妃发作地位嫔妃倒也无不妥,但若是哪个嫔妃因一个小小的宫女而发作其他嫔妃,便是天大的耻辱,更是对天家的不敬。莫非堂堂的嫔妃还不如一个婢女尊贵?

想到这里,若兮朝淑妃瞥了一眼,道:“淑妃,你如何自辩?”

连柔心一沉,道:“既陈淑仪指认,不如到臣妾宫中唤那宫女来,一问便知。”这是皇后要借机对付她,她知道。别说这件事本就有她的手笔,就是没有,也是可以有的。

她也没指望哪位宫妃会帮她说话,这些年得罪了太多人,她还是看得听清楚的。

幸而那宫女也不是她惯用的,处置起来倒也便宜。

只是她这幅不慌不急的模样叫贤妃见了肝火大动,“皇后娘娘,这毕竟是事关前线的大事儿,新来的女儿家恐没轻没重,还是使宫里的老人去更为妥当。臣妾观娘娘身边侍奉的人也不多,不如就让臣妾身边的如意去一趟如何?”

说起如意,在场的人不由有些严肃。这个如意虽只是个宫女,但十分不简单,据说是贤妃的母家特意留给她的人。当年贤妃小产,若不是这个如意反应及时、决断迅速,恐怕贤妃不一定有今日。而也正是这个如意,执意要追查,最后叫贤妃查出了是淑妃下得黑手。若论当年的事情,最恨连柔的人,恐怕如意还要排在贤妃之上。

若兮连上终于多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对贤妃说道:“难为妹妹还想着本宫,就依妹妹的,由妹妹身边的如意去罢。”以皇后之尊,她还不屑在这些个事情上动手脚,但如若有利于她,她也不会傻傻的拦着。

淑妃却尴尬的笑着,直到如意带着她的宫女红梅回凤栖宫,她的脸色也没有变化。

若兮看了她一眼,随后望向红梅道:“前日,你可来过凤栖宫?”

“奴婢,奴婢...”红梅眼神不由瞟向连柔。

贤妃截下她的话道:“你莫要看淑妃,老实交代。别你家娘娘本无事,却因你这几眼而遭了殃。”

听到这一句话,红梅脸色变了变,咬咬牙道:“皇后娘娘,前日,奴婢的确来过凤栖宫。”

“哦?来做什么?”若兮玩味一笑,“本宫记得那日并未寻淑妃宫里的人。”过了一会,红梅不答话,便又问淑妃:“妹妹,你怎么说?”

连柔紧紧咬着下唇,眼底流露出一丝无奈,道:“皇后,臣妾无话可说。”

若兮接下来已到了嘴边的话一愣,生生咽了回去,而后道:“此事就算没有妹妹,过几日本宫还是要公之于众的。不过妹妹的行径到底还是违反了宫规,本宫就罚你禁足七日,抄写宫规百遍,至于这红梅,图谋不轨、肆意妄为,拖下去处死!”

这话一出,大殿内的人都莫名感到背后一寒,尤其是淑妃,握着帕子的手使足了劲,不过这样的处罚于她已是司空见惯,这一局是她输了,她认,一个小小的宫女她还输得起。

“臣妾,领罚。”

一旁的宫人早在若兮开口的时候,便拖着红梅往外走。她的哭喊声犹在耳畔,然而若兮笑笑说:“原是小事,只是宫规森严,望各位妹妹引以为戒,好生约束宫人。”

殿内的妃嫔自然一番表态,唯恐落得和淑妃一样折了宫人还失了面子,她们可不是淑妃。

“时候不早,本宫也乏了,便不留各位妹妹,都早些回宫去罢。”若兮满意的点点头,随后起身离开。

贤妃看了一眼淑妃,也起身离开,从她身边经过时,毫不犹豫出言嘲讽道:“后宫四妃,姐姐得了个‘淑’字,却一点儿也不珍惜。恕本宫直言,姐姐不想要这个字,宫里有的是人想要。”

“你!”比起被皇后的惩罚落了面子,贤妃的嘲讽更加让连柔接受不了,因冷冷道,“本宫的事儿,不劳妹妹费心。倒是妹妹,好不容易有了皇嗣,结果却没保住,真让人忧心,如今陛下并不常到后宫住,也不知妹妹这肚子还能不能争一回气。”

“姐姐说得是,陛下到宫里来得次数是越来越少了,本宫倒是还好,有陛下怜惜,只是苦了姐姐...”说着,贤妃用帕子在眼角虚掩了几下,随后扬长而去。

留下淑妃站在原地恨得直咬牙,要不是因为身在凤栖宫,她是绝不肯善罢甘休的!

......

嫔妃们都离开后,若兮从殿后出来,对曦月一笑道:“看了这么会乐子,怪无趣的。走,陪本宫去见见长青公主。”

“娘娘?”曦月一愣,她记得,宫妃不得擅自出宫,就算是皇后也没有擅自出宫的先例。

若兮见她的模样,笑道:“不用担心,本宫身为皇后,有这个权力。”不错,大北朝的皇后的确是可以出宫,只是历代皇后都以身为表率,久而久之也便成了约定俗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内忧外患,若兮上林府(下) 林灵见到若兮,却是不惊讶。

她这里往来的人还少么?帝师、国师、王爷、皇后...就算哪一日这些人突然全部到了这里,她也不会再感觉到惊讶。

其实她觉得也没什么,只是有一点不好——这里毕竟是林府,是她父亲的宅子,她一个做女儿的在家里当家做主,大不成体统。

“娘娘突然到访,定有要事。”林灵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因道,“娘娘若有事,不妨直言。”

若兮无奈一笑,“何必本宫来说,宫里的人吹一口气,宫外就有人行云布雨,长青应该已经听到风声。”

林灵对若兮笑笑,并未回答她这话。见林灵这个样子,若兮眼眸低了低,道:“本宫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不错,这个消息瞒不住,但至少不是现在该透露的。前线的情况瞬息万变,在没有尘埃落定之前,应该保守消息的。”

林灵理了理思绪,道:“娘娘,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娘娘既知道消息瞒不住,就该料到今日才是,怎该这样生气?若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大北朝利益至上。”若兮顿了顿,道:“本宫身为皇后,就不能事事为自己考虑,而是凡事都要看得长远,都要兼顾天下生民。这人世间男子有一片天,女子在后院又何尝不是有一片天?”

这话,倒让林灵想起了前世一些伟人,这位她所熟悉的皇后身上,有这样一种伟人的气质。

“娘娘说得是,只是娘娘将这些说与我听,恐怕无甚用处。”

她实在不解,她就是一普通人,为什么不知不觉中这么多的大人物会找上她。

然而她这份小心思瞒不过若兮,因而若兮道:“谁说讲给你听没用?长青你肯听便是替本宫解决了难题,要知道,在宫里,本宫可找不着一个像你这样好说话的人。”

这话半真半假,林灵听了竟十分的赞同,当下也不疑有它,道:“若能够帮到娘娘,娘娘只管尽兴说,左右我整日在屋子里也没得什么事情儿做。”

若兮当然不是仅仅为了找林灵说话,她已经把该说的事情在当日信件里说了,若只是找林灵说话解乏,又何必顶着压力出宫?

因道:“长青修编农书,乃是民生大计,本宫知道你的辛苦,这厢也不便打扰。不知秦夫人可在府中?”

林灵便吩咐越人:“去找夫人,就说皇后娘娘来了,请她过来...”

“等等!”若兮急忙拦下她说,“入乡随俗,本宫低调出行,很不必要惹得众人皆知,还是本宫去见夫人吧。长青修书事大,就指派个知道秦夫人在何处的丫鬟带本宫去即可。”

林灵看了看越人,越人在她耳边低声说:“夫人这会子应在院子里。”林灵便指了一个一等丫鬟,对若兮伏了伏,道:“娘娘,家母这个时辰应是在院子里照看作植,长青未随凤驾,望娘娘见谅。”

“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然而若兮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是对林灵极满意的。她免了礼是赏,但是受这份恩赏的人若是依旧知礼守规矩,自然更讨人喜欢。

与此同时,秦夫人已经知道皇后要来寻她的消息,整个林府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说句不好听的话,整个京城,还没有哪家的夫人在自己府里有她这样控制力的。

见到若兮时,她一点儿也不惊讶,更是脸色平静的说:“不知皇后娘娘玉趾亲临,有失远迎,还望娘娘海涵。”

虽这样说,但她的语气、神色都没有半分尊敬。

若兮也不在意,各大世家不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的多了去,她都能忍,没理由在世家里最可怖的秦家人面前露了相,更何况,是她有求于人。

双手握住秦夫人的双手,若兮道:“夫人若这样见外,本宫往后可不敢来了。”

秦夫人心里一叹,这哪是她见外,分明是皇后拿她当外人,一口一个“本宫”。

也许皇后是说者无心,但她真的是听者有意。

“娘娘,都是敞亮人,有什么话,都直说吧。”秦夫人开门见山道,“民妇嘴拙,最是不会那些弯弯道道的话。”

若兮眼前一亮,然后轻声道:“和敞亮人说话就是舒服,只是本宫这些话却不好当着院子说的,夫人看是不是换个地方?”

“娘娘请随民妇来。”

秦夫人领着若兮和曦月穿过两个垂花门,进了一间房内,道:“这是民妇斋戒清修的屋子,虽然偏僻了些,却胜在雅静,素日里少有人来。娘娘若有话,在这里大可以放心说。”

若兮左右看了看,而后道:“少有人来,不代表没有人回来,却是不妥。”

秦夫人皱眉,“娘娘要说的究竟是什么事?如此之机密!娘娘若信不过民妇,大可以不说。果若是重要之事,说出来反教民妇困扰。”

皇后这是在怀疑林家的人?

“不不不,本宫不是这个意思,夫人莫要误会。”若兮忙摆了摆手,她是来请秦夫人帮忙的,可不想正事没办还把人给得罪了。

“那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秦夫人语气有些不好,没办法,生在秦家的她自有一腔傲气,且她手段足够,皇后怀疑林府的人就是怀疑她。

“本宫想请夫人帮个忙。”若兮苦笑道,“想必夫人也知道了前线大捷的消息,但本宫心里头总是放不下,跟悬了一块石头似的。”

秦夫人想了想,问道:“娘娘的意思是,要秦家出手?”

“正是!”若兮一脸期待的望着秦夫人,如果秦家愿意出手,她便无需担心这些,“长青公主是夫人的女儿,也算是秦家人。本宫保证,如果秦家愿意出手,他日涂儿若荣登大宝,皇后之位便是长青公主的。”

这样的筹码,换了其他世家里的任意一家都不会拒绝,然而秦夫人却摇了摇头道:“灵儿作不作皇后,还看她自己的意愿。皇后的要求,恕民妇不能答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皇后林府遇刺,秦夫人再入秦家(上) 林灵和瑞王之间的感情深厚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秦夫人也不傻,她知道将来若瑞王荣登大宝,她女儿作不作皇后恐怕也不是皇后说了算。况且,若水涂为帝,天下间还有第二个女子比林灵更适合作皇后么?

她能想到的,皇后也能想到。

若兮瞬间便反应过来,黯然道:“是本宫糊涂了。夫人是敞亮人,本宫也随夫人作一回敞亮人,不知要什么条件才能换秦家出手相助?”

“没有条件。”秦夫人笑笑说,“如今的陛下,对秦家很是宽厚,我秦家人回报一二也是该的。

不过秦家既然决定隐世,便不可在天下事上过多掺和,因此民妇只能代秦家承诺娘娘,办一件事。”

这当然不是秦夫人一个人的决定,早在她出嫁之时,她的父亲秦家老族长就预料到皇家的人会求到她身上,特意叮嘱了她一番。

而能够什么代价都不付就得到秦家的一次帮助,对于若兮自然是最好不过,“这怎好意思?秦家助朝廷良多,朝堂却一直亏欠于秦家。”

“这又何妨?亏欠得多了,便不在乎了,不是么?”秦夫人道,“朝堂欠秦家的早已还不清,那么,若是之前秦家定是要看着朝廷还的。但现在不一样,你我结为亲家,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互相帮助便是该的。”

这话的意思若兮听得很明白——你别想多了,我这是为了我女儿,我女儿是秦家人。

然而她并没有丝毫的不悦,久居皇宫的她早已明白一个简单而深刻的道理:人世间一切去处,皆有来路。

而且,正如秦夫人说的,她们两家马上结亲,那么两家之间的事情便不是“利益”二字可以概括。

“时辰不早了,本宫也该回宫里,夫人留步吧。”说罢,若兮便起身离去。

见若兮远去,麝月方掺着秦夫人继续逛园子,“夫人,您说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秦夫人眯了眯眼,说道:“你这妮子,天塌下来自有我们顶着,又何必操心这些?

再者说,有些个事情,说了你也不懂,不如替我挑几支俊俏的花折了来。”

麝月便指了一株花,说:“夫人看这株怎么样,若喜欢,回头奴婢便裁剪下来,放在房里供夫人赏玩。”

“很是不必费这功夫。”秦夫人回了麝月道:“一花一木,皆有灵性。它在这里长得好好的,你偏去折损它,岂不知也折损了它的灵性。”

麝月笑道:“夫人哪里想的到这些?花花草草的,若没人照管,怪是可怜。再者,挑选一些品貌上佳的花草在屋里装点,也是大家子的体面。”

秦夫人听了,笑骂道:“你这小蹄子,哪里学来了这些个话?也罢,我也宁可留个好名,你既想做这插花的营生就去漂漂亮亮做一回来。只一样——莫让人笑话去了。”一面说,一面又打发了一个小丫头去请林修来,许久不见儿子,怪想念的。

这便是大家子的坏处,规矩多,素日里一大家子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儿女长大后更是各有各的事,做家长的也忙,在一起的时候便越发少了。

麝月闻言羞红了脸,“夫人,何苦交二爷来看...”

话音未落,即有一个小厮匆匆忙忙闯过来,十分不稳重,秦夫人皱眉斥责道:“冒冒失失,大不成个体统!”

“夫、夫人,前边来的贵客出事了,您快去瞧瞧吧,流了好多血!”那小厮急得话也说不好。而秦夫人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府里的贵客,莫不是...

想到这里,她急忙问道:“可是位富贵态的女子?”

“正是!”

心中的猜测被证实,秦夫人背后忽然一凉,又一个不稳,几乎跌倒,幸而麝月眼疾手快搀扶住。

然而秦夫人一时也慌了神,口里呢喃道:“皇后在府里出事,流了好多血,这、这可如何是好...”

“夫人,夫人!”麝月连连唤了几句,才唤得秦夫人应了一声,随后她便又道:“夫人,现在要紧的,是弄清楚娘娘出了什么事,再有一桩,这事儿万万不可走露消息。”

“是,很是。”秦夫人点点头,然后冲身边服侍的人道:“吩咐下去,今日的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若是谁吐出去半个字,便拖出去打死!互相里也都盯着些,知情不报者,一同处置!”

顿时吓得一众丫鬟小厮等俱跪下哀告道:“夫人千万保重身子,府里人的言论,交给我们尽命的控制就是了。”秦夫人看了看麝月,叹道:“现下,也只好如此,麝月快随我去看看。”

麝月犹豫一会,随后道:“夫人,小姐那里可要通报?”秦夫人道:“不用她也使得。你只说我身子不爽利,快快的去请灵儿身边的越人来。”又冲那报信的小厮的道:“你从前头来,贵人发生了什么,如何见了血?”

那小厮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又接连被唬了两次,这会子说话含含糊糊,也说不出个究竟,急得秦夫人一跺脚匆匆的往前头去。

不一时便见若兮倒在血泊里,而曦月跪在一旁哭嚎。

果然流了好多血!

这可吓坏了秦夫人,皇后在自家府上出了这样的事,可如何向天下交代,弄不好便会演变成朝廷和秦家之间的冲突。

曦月见秦夫人,忙喊道:“夫人,夫人快救救我们娘娘,娘娘还有气儿!”

这个时候秦夫人也顾不得礼仪,一个箭步上前,细细看了若兮一回,见她模样虽然恐怖,但气息尚平稳,伤口虽较深,却未在要害上,血也将将止住,便松了口气道:

“姑娘莫急,我已打发人快快的去请越人姑娘。越人姑娘的医术,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闻言,曦月点点头,又继续看着若兮默默流泪。

她是个忠心的,这回子却埋怨起主子来——娘娘若是听劝,也不会把身怀绝世医术的越人派出去,更不会今日到这里来。若是娘娘今日没来,若是越人还在娘娘身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皇后林府遇刺,秦夫人再入秦家(下) 过了两日,若兮身子大好,秦夫人、林灵、林修、林无涯等一并来看望。

那日的事情,几人想想还惊魂未定,若不是越人去得及时,又确实医术了得,如今可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不过,娘娘好好的怎会出这样的事情?当时大伙都心系娘娘安危,曦月也恍恍惚惚的,便都未询问,如今娘娘大好,这件事情也该有个究竟了。

然而林无涯、林修毕竟是外男,请安过后便退了出来在门外等候。

秦夫人看着若兮卧在床上,一时发呆一时叹气,便问道:“娘娘可是怪我们保护不周到?”

若兮摇摇头,“不怪你们,谁能想到本宫的行踪竟会走露,又有谁会想到竟有如此胆大妄为之徒,光天化日之下在贵府对本宫动手?”

听了这句话,秦夫人心里便有了底,于是问道:“娘娘可看清动手之人的模样?”她眼底闪过一丝寒意,敢在林府对皇后动手,不管幕后之人是出于什么目的,都不可放过!

若兮捕捉到了这丝寒意,如果可以她也想借秦夫人、秦家之手除去那幕后之人,但可惜的是,那日事发突然,她并未看清楚动手之人的模样。

见若兮不说话,林灵便问曦月:“娘娘受到惊吓,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有的,曦月姑娘,当时你与娘娘在一起,可看清楚了?”

曦月恨恨道:“公主容禀,当日事发突然,奴婢也未看清楚那人模样,但那人的身法路数奴婢再是清楚不过。”

整个房间里空气瞬间一凝,若兮淡淡道:“曦月,你可要想清楚,这话可不能乱说。”而是这份罪名,一旦定下,便是诛九族的重罪,应该谨慎些。

秦夫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对若兮笑笑道:“娘娘,兴许越人姑娘真的认得那人呢?就算不是,查查也无妨。”

林灵亦劝道:“娘娘这番苦,可不能白受了。要我说,宁可多费些力气,也要讲那幕后之人揪出来。”

可若兮却摇摇头,对秦夫人说:“夫人莫不是忘了当年的王贵太妃?她是怎么死的,想必夫人不会忘记。当年贵太妃的侍女指认了一人,盛怒之下的先皇将那人满门抄斩,可后来却被翻案,证明不是那人做的。”

“娘娘的意思...是流破山?”

秦夫人嘴里突然吐出来一个名字,随着她的话说出口,若兮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林灵疑惑道:“流破山是个什么地方?”

若兮阴沉着脸为她解释道:“传说中东海上有一座山,有夔居住在此山之上。夔的身体和头似牛,但是没有角,而且只有一条腿,浑身青黑色。据说夔可放出如同日月般的光芒,放出雷鸣般的叫声,只要它出入水中,必定会引起暴风。在黄帝和蚩尤的战争中,黄帝捕获了夔,用它的皮制作军鼓,用它的骨头作为鼓槌,结果击打这面鼓的声响能够传遍方圆500里,使黄帝军士气大振、蚩尤军大骇,最终打败蚩尤。

而流破山则是传说中夔的住所...”

若兮突然停了下来,秦夫人接过她的话继续说:“这本来只是一个传说,但数百年前民间有异士以‘流破山’为名创建了一个组织,这个组织神秘莫测,其中的人精通百家武学,且被流破山盯上的人三日必死,绝无例外!”

说到这里,秦夫人望着若兮许久,道:“如果真是流破山的人出手,娘娘就危险了。”

若兮别过头看林灵,“长青呢,你怎么看?”

“娘娘,被流破山盯上的人,真的没有一个活下来的么?”林灵淡淡道,“我不信,除非流破山的成员更本就不是人!”

若兮赞赏的看了林灵一眼,随后道:“不错,的确是有人活了下来,但是数量不多。”

“他们是谁?”

“秦家人和...毒医仙!”

听到这个答案,林灵不由心头一震,她沉默了。

这都是超然世外的存在,其中毒医仙更是一人压了一个时代,据书籍中记载,当时的帝王敬毒医仙如鬼神。

这样的存在,即便是倾尽举国之力也未必能够拿下,更遑论一个杀手组织?

但流破山绝不可小窥,这可是除了秦家和毒医仙无人能躲过的暗杀...

想到这里,林灵把目光重新放到若兮身上,“若是流破山,为何原本可以要了娘娘性命的攻击,却只重创了娘娘?”

“这也是本宫不解之处!”若兮叹道,“本宫能够感觉到,那一剑就是冲着本宫的命来的,只是不知道为何,在最后时刻,却刺偏了...”

“娘娘!”秦夫人忽然截断她的话道,“既然有可能是流破山所为,我便需尽快回秦家一趟,为了娘娘的安全着想,在我没回来之前,请娘娘暂居府上。”

说到这里,她十分坚定的道:“虽不能明说,但是...请娘娘相信,如果是流破山,除了秦家没有任何地方比林府更完全。”说罢,便起身匆匆而去,完全不给若兮和林灵开口的机会。

而后若兮看着没反应过来、仍旧楞楞的林灵道:“这番,本宫可要多谢夫人和长青了”她早该想到的,秦夫人本是秦家嫡女,秦家怎会不安排人暗中保护?现在想来,那日恐怕是秦家的人突然出手,吓跑了流破山。

她也敢断定,流破山绝不敢激怒秦家——一个民间成立不到五百年的组织和一个传承千年的世家相比,差距不是一点半点儿。而且,林家有“毒医仙再世”还有一位毒医道传人,流破山也顾忌颇多,这一次失败,短期内之前不会在林府动手。

但是这些可悟不可言,她也不能直直白白告诉林灵,这有失体统。

曦月理解自家娘娘的难处,便寻了从前的好姐妹越人说了好一会子话,待到林灵也走了,屋里只剩下她和若兮两人,方才笑嘻嘻道:“娘娘交代的事,奴婢可都放在心上。”

若兮被她逗得发笑,“本宫何时交代你去做什么了?你们姊妹情深,很不必解释,本宫自是体谅的。”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秦家震怒,神威如狱!(上) 却说林灵出来后,见到弟弟和父亲仍站在门前,便道:“父亲和弟弟怎不回去歇息,在这里做什么?”

林修面露尴尬,林无涯却气冲冲道:“皇后娘娘身受重伤,我等是坐立不安,方才你母亲出来,也未说上两句话,便匆匆的走了,可不教人更是担心?”

“父亲和弟弟不必着急,娘娘安好。但竟有贼子敢光天化日之下在府里行凶,母亲只是赶着去向舅舅说明情况,以便不时之需。”林灵稍作解释,又道,“娘娘有言,遇刺之事先不要泄露,一切以稳妥为主。”

林无涯虽不知自家夫人的娘家秦家有底蕴有多深,但也清楚秦家非同一般,因道:“娘娘口谕,我们自然遵循。”又冲林修道:“你留在这里也无进益,不如随为父一同到朝中去。”一面说,一面拉着林修走。

越人上前掺着林灵,却被甩开道:“皇后娘娘虽大安,但这番恐伤了元气,这几日你就在娘娘身旁侍奉,不必跟着我。”越人点头说:“是。”一面又担心道:“可是奴婢不在公主身边,公主怎么办?”

林灵笑笑说:“很用不着担心这个,如此大的林府,莫不是还找不出个侍奉的人?”说罢,便径自回自个的院子,她正好一个人细细的修书。

与此同时,秦夫人日夜兼程赶往秦家。

秦昇突然见到秦夫人,有些惊愕,“妹妹怎回来了,可是那林无涯辜负了妹妹?”

“哥哥...”秦夫人一见兄长,心中的情绪有些压制不住,一下子竟哭了出来,道:“哥哥不知道,妹妹我前两日险些给人害了啊!”

“妹妹慢些说,我定为你做主!”秦昇眼中的杀意,让附近的人如同置身寒冬。

“妹妹虽为出嫁女,但仍是秦家人,是何人竟敢对我秦家的人下手?”

秦夫人摇摇头,将情况说了,然后道:“那流破山的人在我府上伤了皇后,定是想要嫁祸与我甚至秦家,况且...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是睡觉也睡不安稳了。”

“真是放肆!”秦昇听了怒意更盛,对秦夫人说:“那流破山知道妹子身份,还敢在你府上行凶,这是不把我秦家放在眼里!”

说到这里,他眼底凶光一闪而逝,“好一个流破山,一而再再而三挑衅秦家威严,莫非是当我秦家无人?”

一百年前流破山也对秦家人出过手,虽未成功,但引得当时的家主震怒,直接针对流破山发布了一道悬赏,得知流破山老巢地址后,更是率领秦家精锐闯入流破山,将之屠杀过半,最后是当时流破山的夔首自裁谢罪,方才平息秦家人的愤怒。

而如今,方才过了百年,流破山竟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秦昇越想肝火便越盛,乃对妹妹说:“妹妹莫急,待我向各位族老禀明,誓必要给那流破山一个惨痛的教训!”说罢,便命身边的仆从将事情告诉各位族老。

不一会子功夫,那仆从便回来回话。秦昇道:“各位族老怎么说?”

那仆从道:“禀家主,大长老说——犯我秦家者,虽远必诛,杀!”

秦昇看向秦夫人:“妹妹以为如何?”

秦夫人道:“我孤身一人时,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但现在不一样,为了家,我必须得争。”又说:“哥哥既有了决断,我也可放心,家中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便先行一步,还望大哥珍重。”

......

妹妹走了,秦昇彻底撕开了在妹妹面前伪装出的君子形象,恢复成了杀伐果断的秦家家主。

要知道,秦家的家主之争,丝毫不亚于历朝历代的帝位之争。

只半日之功,秦昇便整顿好行伍,准备前往流破山。

所有人都觉得他像一百年前那位家主,可却又不同,他要做当年那位家主未完成之事——踏平流破山,为天下除一大害!

三日之后...

东海一座海岛上,硝烟弥漫,树木横七八竖倒着,大地一片赤红。

整座岛屿死一样的寂静,秦昇漠然看着半跪在他面前的人,微微一笑,说:“夔,我杀你,你可服气?”

那人冷笑,随后努力抬起头盯着秦昇的眼睛,盯着他眼里那一份对生命的漠然,很平静道:“流破山和秦家积怨已久,秦家寻仇无可厚非。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找上流破山。”

秦昇也看着这个人,即使是面临死亡,这个人眼里没有一丝恐惧。不知为何,他的眼睛忽然有些疼痛,克制不住的将手中的剑架在这个人的脖子上,然后道:“林府的夫人,是我妹妹。”

“原来如此,哈哈哈哈!秦族长,动手吧,我认了”这个名为夔的男人大笑道,“我自出生起便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夔首的代号。三十年如一日的行尸走肉生活早已使我厌倦,可我不知道离开了流破山,不做夔首我还能做什么。现在你来了,能够死在秦家族长的手上,也不算冤。”

秦昇的心中一动,夔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柔软,他忽然不想杀夔,但现在已经太晚——如果他们能够早几天认识,或许能够成为很好的朋友。

他手指轻轻一动,锋利的剑刃已划破人的咽喉。夔跌倒在地上,人却还没有死,但他已经无法引起秦昇的注意。

秦家人走了,仿佛从未出来过。

世人只知道东海的一座岛屿上突然有一场大火烧了数日,而不知道秦家人来过。

但是流破山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很多人还是联想到了一些什么。

与此同时,林府突然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

门房似乎看不见他,他如入无人之境。林修看见了他,却不认得他,只觉得这个人与自己长得有几分相似。

林修下意识的拦住那个人,大声喊道:“兀那壮士,你是何人,如何进我府上?”

那人盯着林修看了很久,而后笑了笑,道:“你不认得我?你母亲可曾与你说过你有一个舅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秦家震怒,神威如狱!(下) “修儿,不得无礼!”

背后突然传来自家母亲的声音,林修来不及回答这个陌生人的话。

秦夫人快步迎上前,激动的问:“哥哥怎么来了,要来也不告诉我一声,快里边坐。”

秦昇道:“妹妹不说,我却还要怪妹妹。教我的侄儿连我也不认识,该如何罚,妹妹自己说罢。”秦夫人想了一回道:“哥哥就饶了我这回罢,小辈面前给他娘老子点面子。”说着,便拉着林修道:“这是你舅舅,以后可要记住了。”

林修点点头,满口应承,忽然伸手道:“舅舅,您是长辈,初次见面,是不是该给侄儿些见面礼?”

“你这孩子,害臊不害臊?”秦夫人笑着对秦昇说,“你侄子和你闹着玩呢,别当真才是。”

秦昇却从腰间解下一块玉来,放在林修手心,对秦夫人说:“你莫说他,见面礼是要给的。”又问林修:“舅舅这个见面礼,可还使得?”

林修看了不看就笑着将那玉放入怀里,正色道:“舅舅送的自然是好的,只是舅舅可不能厚此薄彼,姐姐那里可不能少。”

秦昇听了,哈哈大笑,随后道:“男娃女娃我都喜欢,侄儿自是不必担心。只是得晚一点,我与你母亲还有话要说。”

见了这话,林修十分识趣的向两人作了一个揖,然后离开。

秦夫人看着自家孩子,总觉得在哥哥面前丢了面子,脸上一阵滚烫。秦昇看出了自家妹妹的心思,因打趣她说:“做舅舅的,给侄儿见面礼,那是该的。修儿提醒我也没什么不妥,妹妹很不必见外。”

“他毕竟不是孩子了,哥哥莫惯着他。”秦夫人叹道,“往后他得顶得住一方天地。”

秦昇道:“妹妹,他总归是你的孩子,秦家认他。”

见哥哥主意已经拿定,秦夫人也不多言,她哥哥的性子,她最是清楚,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哥哥可要见见皇后?”秦夫人忽然问道。

说起这个,秦昇还真有些犹豫,他到这里来不是为了什么皇后,然而他并不只是他,他还是秦家。站在秦家的角度上,他应该见见皇后。

“皇后可大安了?”

秦夫人听说这话,便又故意说道:“皇后是大安了,不过咱家力气,总得叫苦主也知道咱家的好处。”

“妹妹说的不对。”秦昇笑眯眯道,“咱们秦家最是肯济困扶危的人家,难道眼巴巴的看人家来报答不成?不过...总归见见也好。”

秦夫人听如此说,便笑道:“哥哥说得很是。”一面说,一面引路。她身边的麝月是个机灵的,早在他们兄妹二人说话的时候便去请林无涯。

却说秦昇见了皇后,两个几乎站在世界之巅的人物都沉默不语。

她们好像是没什么好说的,一个是女,一个是男,一个是当朝皇后,一个隐世世家家主兼族长。

秦昇打破尴尬的局面,开口道:“我有话要和皇后说。”

言下之意,我不是来找你说话的,只是有事找皇后。

领会到这一层意思的若兮松了一口气,笑道:“秦族长请。”这样也不错,把话说开了,对谁都好。

“流破山已灭。”

这句话却委实叫人费解,这位秦家族长是什么意思?

若兮笑笑说:“秦家果然是累世大族,实力雄厚。”

秦昇冷冷道:“我不是来听你奉承的。”

这句话,如刺一般深深扎入了若兮的心。身为皇后,她是高贵的,素日里那些人,就算再不喜她,也要给她几分面子,而眼前这个男人完全不一样,他根本不在乎她。

她能够感觉到这个男人对她的漠视。

“那么,秦族长想听什么?”若兮轻轻抬眸,看着这个人。

秦昇眼中忽然有些异样,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名为夔的男人,语气慢慢缓和下来,“流破山灭了,但仍不可掉以轻心。我想知道,娘娘是否需要秦家继续做接下来的事。”

“接下来的事?什么事?”若兮一愣,除了流破山,还有什么事用得着秦家么?

“娘娘莫非忘了你的丈夫现在身在何处?”

皇后忘了,秦昇不介意帮她想起来。据他所知,海南一带的事情并不是那么好处理,因道:“娘娘,大北朝的外敌,不仅仅一个扶桑国。”

“秦族长的意思是?”若兮倏地变了脸色。陛下所带的人马,对付扶桑国够了,但如果还有其他的国度参与进来,只怕...

“皇后是个聪明人。”秦昇有心帮帮她,但他一点儿也不急,别人求着帮忙和主动帮忙,其中的差别不是一点半点。

“还请秦族长施以援手。”若兮当机立断,“族长需要什么条件,我都应允。”

“不需要条件。”秦昇道,“我侄女与你儿子结亲在即,这些人在这个时候冒犯你,就是冒犯秦家。”

举世皆浊我独清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还是千万人而往矣。自小便被树立家族理念的秦昇在家族利益的问题上,也有相同的体验。

但他始终认为,一时的小利不算什么,抛弃眼前之利而谋划未来才是长久之道。

就像这次,他若动用秦家的力量助皇家平乱,虽未取一毫,但一举树立了秦家的威严还让皇家欠下大人情,实则是最大的赢家。

若兮当然猜出了他几分心思,但那又如何?为了那个人,就算是赔进去一切,她也不后悔。

她不顾曦月的阻拦,强忍伤痛起身,给秦昇行大礼,道:“多谢秦族长大恩,我代涂儿和天下百姓谢过秦家!”

等她起身的时候,秦昇已经不见了踪影,唯有一句话从远方传来——“娘娘身体不适,好生修养,其余的事情,都不要理会。”

要说秦昇不敢动,那是假的,他虽是秦家族长,但皇后对他行如此大礼,仍份属礼贤下士。

他本不待见皇家,如今却有改观。

最不好的是——他方踏出院子,便碰到了最糟糕不过的妹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军情紧急 “兄长好。”

林无涯很是讨好这位妻兄。

然而秦昇却很讨厌文人那一套,至于那等谄媚之人则更是厌恶。他本对林无涯便没什么好感,如今见了这番模样,更是不喜,因道:“妹婿在这里做什么,莫不是在等着我?”

语气十分不善,但林无涯却恍若未闻,笑道:“兄长来府上,我这个做家主的不招待哥哥,旁人该以为我与夫人不合了。”

“合不合的,你们夫妇之间清楚就行。”秦昇越看他,只觉得越烦,因道:“妹婿,你若有什么话,便直说罢。”

“瞧兄长说的,我就是听闻兄长来了,来与看看兄长。”

林无涯很聪明,他虽不知道自家夫人的娘家具体有多强势,但从帝后二人和本朝的某些顶级世家对自家夫人的态度便可以猜测一二。

他已经有年龄,官至礼部尚书也够了,不过儿子和女儿还年轻,林家这几代除了他没出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将来子女少不了夫人娘家的扶持。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句话一点儿也没说错。

然而他这些心思,秦昇一点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一心只想让这个拱了他妹妹的大猪蹄子离自己的视线远些。

“你多把心思放在自己家里人身上,我这里犯不着你招待。”

这话可以说很不客气,若是秦昇知道这位妹婿的真实想法,一定不会这样想。

听了这话,饶是林无涯修养再好也做不出“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事情,因此不一会他便道:“兄长不告而来,可是有事?”

“与你无关!”

......

海南,大北朝驻地。

水扶一脸严肃的看着都大生、卫池等人。

这是他的判断失误,不过谁又会想到一个小小的扶桑国背后还有一个海外大国呢?

卫池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艰难开口道:“陛下,我朝虽国力雄厚,但如今多处边境有冲突,若在海南一代大兴战事,臣,恐怕他国趁虚而入!”

水扶显然对这个说法很不满意,只见他皱眉道:“那这一带的百姓呢?朕不能弃朕的子民于不顾。”

“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卫池道,“扶桑之地,与中土素有冲突,但这样大举入侵公然侵占领土还是第一次。微臣之前想着许是扶桑岛地域有限之故,但现在细想,若背后无大国授意,恐怕还没有这个胆量。”

“那,将军,现在该如何是好啊!”都大生两眼一翻,几乎晕厥过去。

有一小将眼疾手快将之扶住,而后道:“陛下,将军,都巡抚心怀百姓,过于激动了。”

水扶挥挥手道:“大小也是朝廷的官员,这样不受用怎可以?罢了,抬下去罢。”嘴上如此说,但水扶心里很明白。

都大生是个能用也有忠心的,只是近来惊吓操劳交加过度,着其好好修养便好。

卫池懂陛下的心思,因劝道:“陛下,都大生以百姓为子女,甚是可贵。有这样的父母官,是海南百姓之福。他操劳过度,下去歇歇也好,左右这里用不着他的。”

水扶点点头,又把其他人全都赶了出去,冲卫池道:“这里只剩下将军和朕二人,将军不妨说说现下该如何做。”

“陛下,如果老臣真的不知该如何呢?”

“朕不信。”

两人相视一笑,而后水扶笑道:“将军身经百战,真不信将军真没有办法。”

“臣确有办法,只是...”

“只是什么?”

“京中和各地的驻军不能调动,如果陛下不想止步于驱逐扶桑还想进一步给扶桑国一个惨痛的教训,那么...便只能借助世家的力量。”

听了这话,水扶有些沉默。他知道这是个可行的方子,但借助世家的力量不是他想要的,因为如果他现在借助了世家的力量,以后要清除世家的祸害将会十分之艰难。

因此,他犹豫了许久,道:“如若,朕不想借助世家的力量呢?”

“那么,唯有以战养战之法。”卫池毫不犹豫道,“打回去,打到扶桑去,让扶桑来承担开战的损失!”

“若他们不愿呢?”

“那就要看,在扶桑人心里,生命与尊严哪一个更重要了。”

他眼里带着浓浓的哀伤,割地赔款,是对一个国家而言最大的耻辱。

很不幸的,大北朝曾经遭遇过。

水扶迟疑着,他是一个讲“仁”的君主,别国的百姓也是人,他本意是不愿化仁为不仁的。

卫池叹了口气,在水扶旁边道:“陛下再想想,细细想想。”

水扶忽然坐下,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他看到这个人鼻息的声音似乎不比从前,这个为江山、为他付出了半生的人真的老了。

然后他发现老人眼里突然有了光,有山,有水,有白云,有尸山血海,还有孩子的笑。

这个人眼里怎么会有孩子的笑,孩子又为什么来不及长大?

“将军又在想什么?”

“陛下心里在想什么,微臣的心里就在想什么。”

他是将军,也是一个士兵,士兵应该服从命令。

水扶眼里露出了笑:“你是说秦家?”

“不错。”

卫池道:“陛下之第三子为秦家婿,秦家助陛下如助秦家。”

水扶大笑道:“朕还没有太子,老将军凭什么觉得秦家会帮助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得皇子?”

“之前或许有,或许没有,但有了秦家这重关系,便肯定是有了。不仅有,而且还很大。”

秦家不同于其他世家,其超然世外,用起来没有用其他世家那样的顾虑,皇家也不用怕外戚专权。

于公于私,卫池都支持水涂,并且他丝毫不在水扶面前掩饰自己的看法。

水扶顺着他的思路想过去,觉得甚是有一番道理。他忽然觉得累了,但现在不是累的时候,之前在把海南这件事解决之前。

“修书传信京城。”

一念至此,水扶当即修书一封,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谁也想不到第二天,整个战场局势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秦家援兵至,无敌沙场(上) 帅营里躺着两个水扶很熟悉的人。

看过戎装上的血迹后,所有人都很沉默。

大多数人见到这样的场面,都会红着眼睛,甚至跳起来。但是水扶不一样,他是不能够喜形于色的帝王。

虽然他的指骨已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却只是静静地站着,整个人静如止水。

为地上的人看诊的随军医者起身,朝他恭敬的行一礼,道:“陛下,老将军和那位小将都没事。”

水扶问道:“果真没事?他们被抬回来时可是说流了许多血,且身上这些伤,都不作假的。”

那医者道:“看似可怖,实则未伤及根本,静养几日也便好了。”

卫池的脸色是苍白的,他旁边的小将,脸色更是几乎白得透明。

他还有意识,所以看着水扶道:“陛下,臣等的伤势不打紧,只可恨那海外大国,与扶桑同谋,要夺我大北朝江山!”

水扶点点头,道:“每件事情的发生都不是偶然,老将军为国征战辛苦,不必自责,且好好调养,将来将军还要为朕重整河山。”

他的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关切。朝夕相处数十年,卫池陪伴了他数十年,于他、于天下有大恩,要说他对这位老人没有感情,那是假的。

卫池看着他,既有惊讶,也有感动。“士为知己者死”,作为一个将军,卫池觉得自己本就应该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才是自己告别人世间最好的方式。

当自己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得到别人的赞赏和感激,尤其是这个人还是整个国度乃至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卫池心底忽然诞生了一种复杂的滋味。

“陛下,是臣无能。”

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应该是无情的,无情的人本不该说这种话。可是卫池不一样,他握着刀,冲出尸山,撕开血海,他会看着同胞的残骸流泪。

他忽然叹了口气:“陛下,海外之国与扶桑狼狈为奸,臣以为,不能犹豫了。”

水扶沉默着。

但现在不是沉默的时候。

扶桑的援兵被卫池领兵打败,可是谁又能够预料在胜利来临之际,突然杀出了一个海外大国,他们有着不同寻常的武器,就像是仙人可以凭空制造出雷电。

血肉之躯的凡人胜不过雷电这等天地之力。

——可是那个国度是怎么掌握这种力量的呢?难道那里的所有人都是武道通神的陆地神仙或是术法真人?

——如果陆地神仙和术法真人这样简单就能够成为,那么为什么地大物博的中原从古至今也不过渺渺数十人?本朝立朝至今,也不过有那么一位,还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毒医仙的时代过去以后,便再无到达这等层次的人。

卫池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道:“陛下,伤臣等的是一种兵器,而非是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武道通神或者拥有古老传承的术法真人都能够造成类似的破坏,但这二者所能够造成的破坏远不止于此。

卫池的话自然是可信的,因为他是当今最接近武道通神境界的人。

水扶道:“不管是人还是兵器,我们要怎么克制之?这样的力量,即使是秦家只怕也无能为力。”

卫池艰难的摇摇头,道:“不,世俗间应对的法子,并不代表世俗之外没有。”

纵横无敌的秦家拥有绝对的力量,不管是兵器还是人。

这一点,水扶承认,可是以一个君王的傲气,如何能够向这样的人低头呢?这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忽然有一个传令官跑进来说了什么。

卫池道:“陛下,不能再等了。要么放弃海南,要么向秦家求援!”

“为什么?”

“因为局面已超出了我们的控制。”他的面上似乎有些不忍,“有舍才有得,有得必有失。陛下,不得不承认,这一局,是我们输了。”

——除非秦家未卜先知,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深知这个可能性很小,几乎不可能。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从来是不言而喻。水扶知道这位老人是什么意思,但他即使明知这一点,也仍然抱有期望。

......

林府。

秦夫人看着离自己不远的兄长,忽然有些明白兄长到来的真正目的。

世界上最不可靠的,是男人的温柔,秦昇也不例外。

她的判断没有错,她也不认为自己会错,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的生物,比女人还要善变。

“哥哥,请吧。”

听出妹妹话语里藏着的疏离,秦昇心里一紧,他明白妹妹误会了他,但他不能解释,之前现在不能。从成为族长、家主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属于自己。

秦昇最终还是走了,他走了以后幽幽的小院内静悄悄没有一点儿声音。

花园里也没有人,因为秦夫人正在房里,房里还有一个人,是林无涯。

两个人默而无言。

林无涯忽然开口:“兄长已经去了?”

“是。”

“你怎么想?”

“不怎么想。”

即使是兄长的形象在心中破灭,秦夫人还是不想跟眼前的人多说一句话。

此刻的她,对男人并没有好感。

“我们要做什么么?”

“你什么也不用做。”秦夫人心里有气,但他知道自己的哥哥做事一向靠谱。

她笑了笑:“我去见见女儿,夫君自便吧。”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

除了女儿和儿子,世上已经没有她牵挂的人。

林灵远远的见了秦夫人,略有些惊讶,不过转瞬便有不觉有惊讶。她不是木头,秦夫人的爱,她都能够感受得到。

没有人不关注自己得到了多少,但少有人关注别人付出了多少。很巧的是,林灵便是这“少有人”中的一员。

她不喜欢欠别人的,因此,她十分在意别人对她做了什么。

“母亲怎来了,快坐。”林灵笑着起身,迎上去,拉着秦夫人的手坐下。

秦夫人拍拍她的手道:“好女儿,还是你好。”

这样的语气,定是受了委屈。

林灵道:“舅舅来一次不容易,母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秦家援兵至,无敌沙场(中) “好孩子,不提他了。”

秦夫人有些拒绝提起秦昇。

——扇面上的人在动,因为拿着扇面人的手在动。

林灵愣了片刻,道:“好,不提舅舅,母亲想做什么,我都陪着。”她看得出来秦夫人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好。

......

海南已经沦陷。

大军被困阵地,大地已为焦土。

军旗上也被留下了痕迹。

黑夜里,几点零星的星光照在旗身,说不出的落寞和凄凉。

稀稀落落的火光,是守夜人的灯火。

水扶看着这些人,他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有守夜的必要。从京城打出来的将士如今已经剩下不多,卫池也为了保护他而负伤,他实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再英明神武的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但他不能脆弱,他还要把带出来,现在还活着的人带回去。

他身边的卫池牙口有些颤,似乎想说些什么。

水扶看着面前沧桑的老人,突然开口道:“将军,我们还能撑几天?”

“不超过三天。”

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意料。

扶桑之同盟来势汹汹,而大北朝的军队因为水扶在撤军与不撤之间几日的犹豫丧失了撤退的最佳时机,被围困至此。

“如果背水一战,突围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超过三成。”

卫池指了指不远处敌人似乎是刻意留出来的包围圈缺口,道:“如果真能背水一战,未尝没有取胜的可能。

但是现在敌人留了这样一条生路,看似仁慈实则是断了我们的生路,臣,无能!”

水扶明白他说得不错。人在看不到生存希望的时候会殊死一战,可若是在黑暗中能够看到一点点的光明,便会想去追逐。

“京里怎么说?”

“娘娘说,秦家的人已经动身了。”

“他们要了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

“怎么会没有条件?”

听到这句话,水扶的眉头皱了皱。这是个好消息,但也不是,因为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给予。

“因为长青公主。”卫青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带一丝情绪,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让眼前的人察觉到他的心思。

水扶沉默,这个答案他早该料到的。这个儿子也的确优秀,可若说最合适的人选...还需在斟酌。

因道:“那么,他们什么时候到?”

“莫约就在今明两天。”

“朕明白了。”

水扶的眼里忽然就有了光,一天的时间,咬咬牙还是能够坚持下来。

异族的人怕他们临死反扑,围而不攻,是想慢慢将他们耗死。

想到这里,水扶缓缓道:“传令下去,全军整装待命!”

“陛下不可!”卫池忽然压低声音,“隔墙有耳,小心为上。”

随后,他在水扶耳边阴森森道:“异族欺人太甚,正好借秦家之手给他们一个惨痛的教训,要让他们‘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

水扶吃惊的看着眼前的局面。

——他看到了什么?

一支支神箭从天而降,一个个无敌的战士以一当十,还有一个神一样的男人,他所过的地方不留生者。

在这一刻,什么兵器,什么强者,都成了笑话。

卫池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秦家的实力远比他想象中晚雄厚,这个男人也越发的深不可测。

其实他如果想,也不是不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只是还带着一个累赘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想到这里,卫池不由看了看水扶,这位帝王虽好,可是功夫上面的确比不上秦家的当家人。

然而他还是不离半步的守在水扶身前。

——一头老虎,即使是受了重伤也还是一头老虎。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水扶才感到安心。他又有点儿后悔,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来,如果只有卫池一人,是不是卫池就不会因分心而手上,是不是将士们就不会陷入这样的局面呢?

水扶努力控制着,不让情绪涌上心头。

他不能失态,尤其是在异族和秦家面前。

忽然有一个人趁秦家不注意提着手中的剑冲到他们面前,用剑指着水扶的喉咙,高声道:“快停下,不然杀了他们!”

那个男人扫了一眼,随后便看到像一个普通老人的卫池,嘴角一扬:“随便你。”

那人满脸通红,仿佛受到了极大的羞辱,指着水扶的剑不由使上了几分力气,“大北朝的皇帝,要怪就怪你的属下吧,是他不救你。”

水扶对这柄距离他不超过三寸的剑几乎无视。他淡淡道:“朕劝你不要这样做,你就算死了,也未必能够杀得了朕。”

那人看水扶身边只有一个行木将木的老人,大笑道:“大北朝的陛下,我不但要你死,还要他死。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会留你一个全尸!”

说着,他的手腕骤然使劲。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起了一股奇异的风。

这是卫池的掌风。

所有人,包括水扶都经常选择性忘了一件事——卫池是大将军,但首先他是一个接近武道通神的武者。

也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神一样的男人忽然听了下来,将战场交给他的同伴,然后朝水扶慢慢走来。

随后,劫持水扶的人就放开了水扶,因为他本能的感觉这个正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的男人是原不是他能够对付的对手。甚至,他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如果要杀他,那么战场的持续时间绝对不会三分钟。

卫池当然不肯放过这个侵略者中的一员,他几乎用尽全身气力隔空一掌打出,鲜红的血液又在地上盛开了一朵花。

他的动作非常的巧妙,在对手的必经之处上,如果想接下就得放弃挟持水扶,而如果不想接就更好了,按规矩这个人应交给饶他一命的人。

那个男人正是秦昇,因觉得事情重要,才破了规矩,轻自上战场,以示秦家对长青公主的看重。

——说实话,不管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现在的他,仿佛得了触动,可是他一心只想着杀人,杀尽天下可诛之人!

掌上不染一尘,他轻轻一笑:“陛下,我来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秦家援兵至,无敌沙场(下) “来得正好。”

水扶看着他,“秦家能来,朕就很高兴。”

秦昇笑了笑,这位陛下真是爱面子,不过给他个面子也无妨。

“卫将军,别来无恙。”秦昇笑着向卫池问好,他可以不给皇帝面子,但不能不给这个人面子。

卫池道:“秦家主功夫又有精进,可喜可贺。”

秦昇看向水扶,道:“陛下应该知道我为何而来。”

肯定不是为了朕。

水扶很清楚,如果他不是皇帝,如果林灵不是他皇儿的准王妃,这个人不会来、秦家也未必会来。

他忽然叹了口气:“不错,可是朕不能现在就答应你。”

秦昇摇摇头:“你自然不必现在承诺什么,在木已成舟之前,一切的承诺都不能算什么。”他太清楚权力对人的诱惑,当一个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并且习惯了高高在上,他难道还能够放下么?

说话的功夫,秦昇手里的刀也没闲着,但凡是凑过来的敌人,全都躺在了地上。

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卫池眼里放出了光,如果大北朝能拥有这样一支军队,别说异族来犯的问题,就是真正的一统天下也不是问题。

然后他眼里的光就暗淡下来,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怀抱希望呢?

“秦家主,你究竟是怎么样料理出这样一支精悍的队伍?”

“不是我教的。”秦昇嘴角勾了勾,“秦家人的无畏早已刻在骨子里,我们能够笑着面对一切,也能够笑着摧毁一切。”

言语不多,却透露出一个深刻的事实。秦家人的威严不容挑衅,而同样的,秦家人的选拔无比残酷。

弱者为强者让道,强者为更强者铺路,最终成长起来的人,才是真正的秦家人。

秦家的战士将流血与伤疤视为荣耀!

水扶道:“秦家,真是叫人安心,又叫人担忧。”

听了这话,秦昇道:“如果你还担忧,那么我劝你乘早给你的孩子让路。”

言下之意,天底下没有不可用之人,关键是用人的人会不会用。如果一个统领天下的人连这一点也不明白,那么他会失去非常之多的人才。

水扶有些尴尬,可是见识了秦家的实力,此情此景,他又不能落了这人的脸面。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正准备悄悄的溜走。

如果是寻常人,在混乱的战场上恐怕也不会发现,但秦昇不一样。

一柄飞刀穿过那人的肩头将之钉在鲜红的地面上。

秦昇冲水扶和卫池笑了笑:“不若一同去看看?”

大多数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不会拒绝。但是水扶摇摇头道:“留着做什么,不若杀了。”

不是他杀心重,而是这人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大北朝将士和百姓的血。

“他是该死,可不是现在。”秦昇指了指那人身上与众不同的服饰,“此人衣着与其他人不一般,想来在异族军中的地位也不一般。”

说这话时,秦昇眼中闪过丝丝寒意。

他既然来了,便不会仅仅满足于将这些人击退。

——他微微一笑,下令道:“秦家族人听令,鸣金收兵!”

这一道命令让所有人摸不清头绪,但服从家主的命令早已印入了每一个秦家人的灵魂。

......

看着异族人的人逃遁,水扶忍不住对秦昇说:“秦家主,异族人屠杀同族,你不杀反而放虎归山,是何道理?”

秦昇冲卫池一笑,道:“卫将军,这个问题就由你来替你的陛下解答吧。”说完,他直接转身离开,前往秦家驻扎的营地。

水扶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几乎咬着牙道:“该死的世家!竟如此轻视朕。”话里是无限的委屈。

卫池道:“陛下,秦家主是在想为什么您想不到一个简单的道理。”

“什么道理?”

“放长线,钓大鱼。”卫池道,“陛下,您也看到,秦家拥有横推一切的实力。所以秦家主故意放他们走,意在让那些逃脱的人带领更多的人来...”

顿时,水扶便明白了秦昇的主意。这一手的确高明,可是他怎么知道这就是异族人全部的实力?

想到这里,水扶脸上露出一抹忧愁,“朕是担心,若是异族还有所隐藏,秦家主就要吃大亏了。”

“秦家主不是一般人。”卫池还有一句话没有说——更秦家主比起来,您还差了很多。

秦昇的确不是一般人,他已经看到了几日之后。

但他又不仅看到了今日之后,他看得更深,看得更远。

秦家不会以真正的名义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世俗之中,那么这份功劳属于谁?其答案不言而喻。

种种因素相叠加,等大势一成,就算勋贵清流、满朝文武都反对,又如何?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即是天意!

在某个时刻,秦昇背后突然多了一个影子。

虽然他已经现在秦昇的营内,但没有一个人发现,除了秦昇。

秦昇道:“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威武大将军居然有半夜偷窥人家睡觉的喜好。”

卫池道:“秦家主真会开玩笑。”

秦昇慢慢转过头,眼眸里莫名的色彩渐渐浓郁,忽而又有了笑意,只见他缓缓道:“我希望卫将军明白,我与你相识是与你相识,但将军也莫要自误才好。”

卫池忽然笑了,笑着说:“秦家主放心,该怎么做,我拧得清。”

“哦?那将军为何而来?”

“为了确认一件事情。”

“什么?”

“你为何而来。”

秦昇的语气忽然变冷,空气仿佛也被之冻结,“你不是看到了么,还有你的陛下。”

卫池的眼睛也有了变化,变得说不出的锋利,如果是意志不坚定的人和他对视,恐怕一眼即伤。

他这般的变化,让秦昇的嘴角挂上了一丝丝玩味的笑。

“怎么,将军不相信?莫非是要已伤患之躯和我比试?”

此话一出,天地间忽然有了寒意,卫池不禁打了一个颤,他有种预感——如果他真的对眼前这个人出手,那么他可能会死!

“我相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异族东侵?(上) “我很在乎生命的诞生和消逝,可惜他们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所以我只能选择做杀人流血这种恶人做的事情。”

秦昇的表情变得很沉重,他又轻轻说:“我希望那位陛下能够明白我的意思,做坏事的人不需要太多,他只需要做好他的仁君。”

“秦家主,君王不能够仅仅有仁。”卫池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似乎并不能够理解眼前人的想法。

——“就像是你的侄女长青公主,如果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仁义道德和三纲五常,那将会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这不一样,”秦昇叹道,“你也不能理解我,既然这样,那就不必再说什么。请吧。”

这是光明正大的逐客令。

但是卫池只能选择接受,在这个人面前他什么也不是。

在碍事的人走后,秦昇的影子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他看了看那个人,道:“去做你该做的...”

这一番苦心,希望妹妹能够明白。

......

林府。

秦夫人接到来自秦昇的消息,沉默许久,而后便独自拜访了仍旧“病中”的皇后。

若兮见她,却是兴致冲冲,全然不似一番伤病的模样,道:“夫人来了,快坐。”

能够在别人家里做到这个地方,至少皇后的脸皮很不赖。

“坐就不必了,只有一桩事要同娘娘讲。”

“夫人要说的,定是要事,不妨坐下来,细细地讲。”

“不是什么要事。”秦夫人冷冷道,“不过是想问问娘娘有没有让瑞王坐上那个位子的想法。”

若兮一愣,而后道:“这...陛下如今在海南御敌,吉凶未测,本宫不敢想这些。”

是不敢想,而不是不想。

秦夫人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因道:“我明白了。”

而后她便离开,但是这一番突如其来的问话,让若兮觉得心中不安,因派遣曦月去传林无涯来,然后将头一遭的对话说了,问道:“林尚书可知道尊夫人这是何意?”

林无涯尴尬的笑了笑:“娘娘,这私心人皆有之,臣等做父母的,也难免为儿女谋划。”

话说到这个份上,是个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若兮不能否认,如果水涂真有机会,她说什么也要为儿子争一争。

“本宫只希望林大人能明白一件事。”

林无涯道:“娘娘请讲。”

若兮摇了摇手中的扇面,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本宫明白,但本宫觉着在陛下回京以前什么都不要发生才好,林大人,你说是不是?”

“是,是...”林无涯忙道,“请娘娘放心,娘娘的意思微臣知道。”

林无涯离开后与秦夫人如何一番言语不论,若兮却总归还是放心不下,又起身对曦月和越人道:“躺了这么些日子,本宫身子竟越发不爽起来,今儿天气好,同本宫出去走走。”

曦月道:“娘娘,您可还在‘病中’,在林府小住也是以‘调养’的名义...”

“好没好的,难道有人比本宫更清楚么?”

若兮一笑,她太清楚朝中宫中的某些人是怎样一副嘴脸。不过,即使那些人的嘴脸让人想到就觉得恶心又如何?她是皇后,宫中无太后,明面上除了皇帝没人能大过她去。

这会子林灵正翻阅农书,这个时空的作植许多与她记忆中有偏差,需得一一核对,这个过程谁也替她不能。

正做着事,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几日不见,长青憔悴了。”

听到这个声音,林灵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起身行礼道:“见过皇后娘娘,不知娘娘到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随后又邀若兮入座。

若兮笑着坐着,随手抄起几本桌面上摆布的农书翻了翻,道:“你这孩子,又不是科举,何苦费这个心思?”

林灵笑而不答,只盯着若兮身后的越人,好一会子后方道:“古人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从前我是不信的,但自打越人回到娘娘跟前,我却是朝思暮想。”

若兮因笑她道:“你也是个不叫人省心的,也不知同你娘老子说一声,调度几个侍女在跟前。”

“娘娘不知,我原是个粗人,何必糟蹋了人家水灵灵姑娘。”她直勾勾盯着越人,不过几年功夫,她竟舍不得这个人,与这个世界的牵绊似乎越来越多...

若兮瞧了瞧她,忽然扭头对越人说:“你家小主子既舍不得你,你就仍回她身边去吧。我这里调养得也差不多,剩下的自有太医。”

越人行了礼,随后依言站到了林灵身后。不光是林灵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林灵。

若兮的心却沉了下去,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人就这样转投她人,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要不是这人即将成为自己皇儿的王妃,她弄死这个人的心都有。

林灵已不是那个横冲直撞的黄毛丫头,不会不识相的在这件事情上再说多的话,因道:“娘娘突然而来,不知有何要事?”

“没什么,本宫听说前线有消息传入京中,不知长青听到消息什么消息不曾?”

“娘娘说笑了。”

她一心编制农书,哪会有这个闲心和功夫。

若兮点点头,忽然笑得很开心:“既不知道,想是哪个传了谣言。依你之见,若是前线果真有情况,会是什么情形?”

林灵的手抬起,掌心隐隐有寒气外泄。

“我曾习得秦家不传之秘《寒冰剑法》,并凭此驰骋沙场。”

若兮一愣,道:“本宫听说,此秘籍不是谁都能练习。”

“可是秦家也不只一本《寒冰剑法》!”林灵的眼神变得幽深,“娘娘,我没有读过什么书,只懂得‘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道理。若有人无缘无故的冒犯,我定狠狠教训之,叫他终生难忘。”

她的目光如寒冰,冷得若兮到了嘴边的话一滞。

若兮不由想,这个给她留下极深影响的女娃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变得更强。

也许大北朝的女子本来就这样强?

——平南王妃,秦夫人,还有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异族东侵?(下) 秦昇看着远道而来的大军,感到心情十分之愉悦,甚至拉着卫池一起观赏,并讽刺水扶道:“瞧瞧,人家手下的人乘船只赶来都比你精挑细选的士卒要精神。”

水扶保持沉默。

——他也想反驳回去,但渐渐接近的乌压压一片人潮让他说不出话。

但卫池还笑着,笑着说话。

——“秦家主,异族似乎对我朝势在必得。”

秦昇眼中是寒芒大盛,随后冷冷道:“弱肉强食,天地间最原始的法则也最是残酷。可是他们似乎搞错了什么,被当成猎物的并不是我们。”

他带出来的人不多,以眼前的异族数量,如果上岸的确能对他们造成威胁,可提前是这些人得能够上岸!

卫池似乎察觉到了他身边势的变化,道:“秦家主胸有成竹,想必早有布署。”

“不错。”

微微上扬的嘴角透露了秦昇的心情,一想到能够将侵犯国土、鱼肉同胞之暴徒歼灭,他就说不出的高兴。

“陛下听说过油么?”他突然问水扶道,“油不仅仅能用来烹饪,它的用途很广泛,比如接下来你即将看到的...”

水扶一头雾水,但秦昇没有为他解释的打算。

因为下一个,秦家人行动了...

无数精壮的将士用大车推着巨大的桶来到海边。

空气里弥漫不同寻常的气味。

几乎是一眼卫池就认出了桶里装的是油,但味道似乎不一样,而且这么多油能够做什么?

“此乃烈火油,经秦家秘制而成,但用途却不在于烹饪。”秦昇看着即将到岸边的船队,忽然露出来一个灿烂的微笑,冲水扶道:“陛下可别小看了它们,这可是送异族上西天的宝贝。”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烈火油的威力。

——一旦烈火油在水面上燃烧,整片汪洋都会化为火海!船上船下的人,都逃不过一死。

对于别人来说,这种方法可能过于阴狠,但在与异族的战场之上百无禁忌,他才不会顾忌这些。

对异族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士卒生命的漠视。

——这是不管卫池还是水扶都狠不下来的心。

想到这,秦昇直接下令道:“秦始,带上人卸油!秦周,你带领弓箭手准备,一旦异族船队进入油区,立刻引火放箭!”

“诺!”

秦昇话音落下,即有两个精壮大汉前去布署安排。

水扶带出来的将士也很激动——听这位秦家主的意思,是准备全歼敌军,一个也不放过。他们出生入死兄弟的大仇和海南一带百姓被鱼肉的耻辱就要得报。

秦家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他就是这么想的。

——异族的将领不是傻子,若看到前方熊熊大火,定然不肯进。可谁又会注意到海面上有什么?

——秦家的猛火油几乎透明没有颜色,浮在水烈上谁也看不出。待异族船队进入,只要有小小的零星火点,不焚烧殆尽决不罢休的猛火油顷刻间便会开出最绚烂的花。

——身处无法熄灭的火海之中,毫无办法的为了求生而疯狂的异族人又会怎么做?他很期待。

忽然明白的水扶也笑了起来,不耗费一兵一卒,便能够将异族的大军困与海上,在烈火中绝望的死去,这实在解气。

于是乎,他眯着眼看着秦家的人将烈火油倾倒入海中,至于战争之后这片海域如何治理,他没有考虑。

——秦家家主看似冷血,实则是个对自己人非常温柔的人,不会没有考虑到这个地方百姓今后的生计。

......

眨眼间的功夫,烈火油已倾倒完毕,秦始、秦周二人走到秦昇跟前道:“家主,一切已布署完毕。”

秦昇放眼望去,一片蔚蓝的海面如同披上了轻薄的纱,美得晶莹剔透,唯一煞风景的就是渐渐行驶进油区的船队。

“传令下去,引火,放箭!”

“是。”

得到秦昇的命令,秦周快跑了几步,而后朝身后待命的人大吼道:“家主有令,引火,放箭!”

一时间,漫天的流矢。

流星划过水面,荡漾起一丝丝涟漪和一团团火焰。紧接着,烈火瞬间蔓延,如火龙,吞噬着靠近它的一切。

而这一刻,船上的人们也惊醒过来,原来狡猾的大北朝人并不是不敌,而是埋伏着。可惜,醒悟来得太晚。

一时间,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喧嚣了整个海岸线,船上无数的士卒发了疯一样跳入海中。

然而,大海并不能够拯救他们的生命——落水的瞬间,他们全身都沾满了烈火油,随后,他们身上也燃起了熊熊大火。

更加令人绝望的是,这是无论他们怎样潜入水里都无法熄灭的火焰。绝望的人只能够在水与火之间绝望的化为灰烬。

当意识到火焰只能等待其自己平息,所有的船只都已经被火蛇缠绕,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然而,他们所遭受的苦难对于岸上的人来说,是一场盛大的视觉盛宴。

人们欢呼着,跳跃着,互相道贺着。

秦昇朝目睹了这一切而目瞪口呆的水扶和卫池道:“如何?”

毫无意义,这几乎是焚天煮海的场景给予他们十足的冲击。

水扶看着依旧燃烧的大火久久不能言语,直到过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道:“这场火,还要烧上几日?”

他尤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这简直是神迹!而这种情况下,他也相信,至少一百年内再无人敢犯大北朝。

“不久,再有几个时辰就要结束了。”

秦昇脸上始终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外人看来,这是神佛一样的伟力,可他却知道,这只是借助了“天时”和“地利”,若换个地方,换个时间,烈火油未必取得这样辉煌的战绩。

——这样的“伟力”也不能真正对武道通神和术法真人层次的强者完成威胁。

可是,区区小国能够舍得派出这样的人么?海外大国又舍得么?

其答案,秦昇了然于心。

他看着再一次沉默的水扶和卫池,忽然觉得有些惋惜。

——如果这位帝王能够看得更加长远,大北朝的士卒未必没办法对付拥有超前武器的士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王妃,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词?(上) 战报传到京城,几乎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

虽因为秦家的特殊性,他们不知道真实的情况,但这不妨碍他们被这样的铁血手段所震惊。

——根据战报,这是长青公主的主意,东西也是公主母亲的娘家去置办,除陛下外任何人都不知道。

一个女儿家怎这样狠心?——政客们不由想到毒医仙,他们觉得世上不需要第二个毒医仙。

而真正处于大北朝核心圈子的人,却不这么想,他们隐隐约约能够猜到一些真相。

——敏锐的人也没有漏过战报里没有随军出征的长孙丞相这一细节。

但无一例外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府。

没办法,现下京中所有值得关注的人几乎都在这一个小小的宅子里。

......

秦夫人一点也不惊讶,她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无论是自己哥哥的手笔,还是那位帝王的刻意隐瞒真相,她都不惊讶。

似乎一切本就该如此的。

——她只是纳闷与皇后为何还不从她家里搬出去。不光是她,就连曦月也觉得自家在林府住得有些久。

唯独皇后本人,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接到消息后,还命人请了御膳房的厨子,好生摆了一桌席面,很是热闹。

然而,皇后不离开林府,事实上是......

“娘娘,您这就要走么?不妨多住几日。”

若兮看到战报时,林灵正与她在房里说话,得知她要回宫的想法后,林灵当即便拦下了她,而后细细劝道:

“娘娘,战报上写的,瞧着是好,可难免有变数。朝中的事,左右与娘娘干系算不上大,娘娘何必冒着被刺杀的风险?不如多住几日,等陛下回京再走。”

听了这番处处为自己着想的话,若兮很感动,心里也考量着——只要自己在京城,那么在哪里还不是一样?长青公主说得对,自己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因道:“你有心了,本宫迟早还是要回宫里去,不过你既舍不得本宫,本宫便再陪你几日。”说着,又唤了外面侯着的曦月进来,道:“前线大捷,本宫合该有所表示,然而陛下尚未回京,也不好大办,你去御膳房挑几个顶好的厨子来,好生办一桌席面。”

“是。”

瞧着曦月领命而去,林灵恨不得赏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她是见皇后似乎去意已决,才出言挽留!

不知为何,她心中近来隐隐有些不安,而神宁宫娘娘是她最好的倾诉对象。

如今皇后不回宫,她又要以什么名义进宫?

因此,她的眼睛很澄澈,却有种说不出口的忧郁。

若兮看着她,忍不住道:“公主若心里藏着事,不妨与本宫说说。”

林灵却摇摇头,这种事情本不该放到明面上,更不该说出来。

一连几日,她都闷闷不乐,直到...偶然收到了一封信。

越人将这封信交给她的时候,她甚至有一刹那的愣神。

——这个人怎么会突然想起来给她写信?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给她写信?

摊开信件,里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可就是这数行字,让她激动得不能自已。

无奈不能相见,奈何卿安好否?

十二个字,是写字人的心。

用手抚摸上这几个字,林灵忽然感觉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以往的她也在世界里,可却很少有把自己当做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她对谁都是相敬如宾的态度。

越人见自家公主久久不语,也不动作,像块石头一样,便轻轻唤了几声“公主”,而后道:“公主,这是喜事,王爷心里有你。”

“是喜事,是喜事儿!”林灵一脸幸福的将信件收好,随后喃喃道:“也许我该去见见王爷。”

“不如先去见德妃娘娘。”越人笑道,“公主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皇后娘娘不在宫里,我却找不到正经的理由进宫。”林灵无奈笑笑,说:“我总不能随意进宫的。”

越人听了,想了想道:“这个不难。”

——贵为四妃之一的妃子见一个内眷并不算什么事,更不用说这个内眷还是陛下亲封的公主。

——有品级的内眷进宫见某个娘娘也是常有的事,而除了宫里的嫔妃难道还有什么女眷品级能比公主还高么?

“公主曾在神宁宫小住,自然与娘娘情谊不一般,待在府上请示了皇后娘娘,入宫陪陪娘娘,定没有不妥的。”

说完这话,越人便闭上了嘴——该说的她已经说了,剩下的是主子的事,不该她干预的。

林灵想了想,点点头道:“这话,很有一般道理。只是我是不好现在去见皇后娘娘,不若越人代我去走一遭如何?”

的确,她家主子才劝皇后留下,这会子便要进宫,说不得皇后便要多想。

越人便一口答应。

......

次日,一架朴素的马车从林府驶出。

因越人向若兮讨要了身份牌,林灵二人进宫没有经历任何阻拦,也没有惊动什么人。

神宁宫,轻烟袅袅。

韩云再一次预料到她们的到来,桌上摆着两杯温温的茶。

饶是早有心里准备,林灵也不免惊讶。

——世上的人面对超自然的东西和未知的事物,没几个能保持平常心的。

坐了许久,韩云只是喝茶,笑着看着她们,笑得林灵心里发慌。

“娘娘的茶真好,就是别处顶好的茶也不及万一。”

“喜欢便多喝一些。”韩云道,“说来也奇怪,这茶只在本宫这里有这样的滋味,离了这神宁宫,就是茶圣再世也泡不出滋味来。”

——看来娘娘已经知道我的来意。

这话林灵没有说出来,她知道她不用说出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几人品了一会子茶,韩云突然自顾自开口道:“茶有百味,味味皆是人生。苦有千种,种种可称至善。

海南之事,本宫也略有耳闻。此事,也为吾道门之过,空受人香火,却未救黎民于苦难。”

“娘娘意如何?”

“不欲如何。”韩云闭上眼,似乎做出来一个很沉重的决定,“本宫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

“一切都得等到陛下回来,只有陛下回来才能够有定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王妃,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词?(下) “长青,你需要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就能够做的。”

韩云放下手中的杯盏,继续道:“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瞒你说,本宫也有一些想法,可这些都有一个前提条件。”

“什么条件?”

“和平。”她一本正经道,“唯有和平才能够发展,不断的战争只会让种族走向灭亡。”

“可是,娘娘,我现在想的就是天下太平。”林灵的脸色很正经,她编制农书,与皇族交好,都是为了天下太平。

韩云笑道:“从前的你是,现在的长青公主却未必。”

——当一个人有了私心,她所想要的就不会纯粹,至少不会是天下太平。

说起来也搞笑,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她只是单纯的想为大家做点事,可当她得到了许多原本她不想要的、收获了爱情,她变成了天下几乎所有人都尊敬的长青公主,然而她却不是从前的她了。

“您说得对。”林灵坦然承认,“可是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来见娘娘。”

“本宫帮不了你,此事只有你自己看透才能算一个了结。”韩云很清楚这个年轻女孩子的想法——突然被冠以莫须有的虚名而使原本就不期待的盛名更盛,并不能够算作是一种幸运。

林灵道:“可我却觉得娘娘能够帮我,而且娘娘一定有办法。”

“不,你错了,本宫帮不了你。”韩云道,“能够帮你的人是正在赶回京城的人,你需要的人是处于被监禁中的人。”

......

正午,艳阳高照。

林灵从宫里出来的时候一脸凝重,她觉得德妃娘娘说得不错。

——夫妻一体,她是瑞王的准妃,难道应该在瑞王正经历祸事的时候因为害怕祸患而远远离开么?

她忽然有些看不起自己,既然已动了情,又何必畏手畏脚?

越人很合乎时宜的道:“公主,天还早,去见见王爷?”

“好。”

想通了一切的林灵心境恍若豁然开朗,但还是保持了应有的谨慎。

“不过我们不能这样去,得悄无声息的去。”

自打练习《寒冰剑法》起,林灵便一日也未曾将这门功夫放下,而越人作为毒医道的传人,也有一脉相承的独有功夫。

——以她们如今的功夫,不说纵横沙场,最起码瞒过京城中某些人的耳目进入瑞王府不成问题。

正是这样的一种想法,让见惯大场面的水涂也受到了实打实的惊吓。

——在幽深安静的环境中久居,没有人能够对突然出现的熟悉人感到无动于衷。

“灵、灵儿,你怎么来了?”

水涂有些语无伦次。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现在每天都无所事事,但即便是有事,在这个人面前也会变成无事。

“来看看你。”

林灵用一种很柔情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看他,也是他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注视。

水涂忽然有些泪目,他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他终于打动了这个人的心。

——在他落难且无人问津的时候,这个人能来看他,他是十分高兴的。

——可他的内心又是怀有矛盾,不希望如此的。爱一个人,不应该让这个人被自己所牵连。

“你不该来的。”

他的情绪迅速平复下来,异常冷静道:“现在走,还来得及。”

林灵一个快步走到水涂跟前,和他几乎脸贴着脸,说:“水涂,我是你的准妃,陛下早已经昭告天下,在天下人眼里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分不开了。”

顿了顿,她忽然摄魂一笑:“之前我也想着不应该和你走得更太近,以免给你招惹祸端,但现在我突然明白了,不管我做什么,在别人眼里都和你分不开,那么你呢?你是不是也会这样觉得?”

“你说得对,但不全然。”水涂的眼神里有期待,但他还是几乎咬着牙开口,“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那是已经拜过天地的夫妻。在成亲之前,如果哪一方不洁,另一方受到的影响其实不大。”

他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他不希望心上人因为他的原因而被牵连。

林灵却摇摇头,说:“我若在,以我的名声还能给你添几分助力。再者说,我与你相识于你之巅峰我之困境,如今形势逆转,你却要我离你而去,岂不是陷我于不义?”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是什么模样,我都认了!

这一句话,林灵没有说出口,但他相信水涂能够明白。

——她是一个很固执的人,在某种程度上,她认定了的事情,便不会轻易改变。

因自家主子主意已定,越人也劝水涂道:“王爷,公主对您一片真心,可真真是羡煞旁人。”

水涂没有接她的话,却回了句不该问的话:“你家主子要来,你怎么也不拦拦?”

越人迟疑片刻,道:“翻越王府的高墙并不算是一件很难的事。”

——这不是他要的答案。

水涂看向林灵,在她耳边道:“灵儿,你不给本王一个解释么?”

林灵想了想,道:“当日我与王爷在沙场上并肩作战,王爷就没有疑惑么?”

——秦家没有一个简单的人,即使是半路进入的。

“父皇就要回来了。”

水涂突然开口道。

林灵道:“你怎么知道陛下要回来,皇后娘娘那里都不知道。”

“父皇打了胜仗,不回来难道要亲自守着重建海南么?”

“可真有趣,被幽禁在瑞王府的你,竟然有如此灵通的消息。”林灵突然觉得她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个人。

也是,皇宫里出来的孩子哪有简单的?

——就算是再不受宠的皇子,经过了长达十数年乃至二十余年的蛰伏,多少也有一张人脉网。

——在京城,哪家哪户有点什么消息,不消半日功夫就得满城皆知。

“然后呢?”林灵轻轻拨弄他脸上的发丝,道,“父皇回来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

话音落下,水涂身上仿佛有了光芒四射,一股强大的自信迎面而来,叫林灵忍不住避开他的目光。

“王妃,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词语?”

“什么?”

“潜龙在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水扶回京,禅让心起(上) 水扶回京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京城,但对林府里的众人却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他们早已知道多时。

只和以往不同的是,水扶领兵回京很平静,没什么人前去迎接,因为没什么人知道。包括皇后,她也是前一日清晨才从林灵口中得知。

——所有人都知道前几日长青公主从瑞王府中出来,但没有人知道公主何时进去,又与里面的人说了什么。

在得到消息后,若兮即从林府搬回了宫里。不管怎么说,身为皇后,她得在宫里迎接皇帝回朝。

还有宫里某些做妖的人,可不能让这些人坏了陛下回朝这样的场合。

因此,若兮一回宫便摆出了皇后的架子,立起了规矩。德妃、贵妃自无不顺从的,唯有淑妃不甚乐意,她犹觉得是皇后做的局害了她儿子。

当听到曦月将在神宁宫打听到的消息,若兮笑得很开心,这个人不这样那才让人担心。

“曦月,你代本宫去问问贤妃的身子可好些了,若是贤妃妹妹有空,你大可讲些神宁宫里的笑话,贤妃妹妹素是喜欢的。”

“是。”

娘娘的心思,曦月也能猜到,无非就是像借贤妃娘娘的手去对付淑妃,但贤妃娘娘应该很乐意自家娘娘能够给她这个机会。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贤妃见到曦月时,精神也不大好,一听到“淑妃”“神宁宫”这些字样,即刻便有了神采。

——给淑妃找不痛快仿佛已经成为她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甚至于淑妃痛快一日,她就不痛快一日。

“快,给曦月姑娘上茶,请她慢慢的说!”

贤妃对自己身边的宫女说了一声,随后便亲切地拉着曦月坐下,道:“曦月姑娘,本宫与皇后娘娘最是要好的,那神宁宫里还有些什么事情,你都告诉本宫,回头本宫定与皇后说说,让她重重的赏你。”

“多谢娘娘。”

曦月本就是奉旨“诽谤”,此刻更是好一番添油加醋说了许多,说得贤妃整个人神采奕奕,仿佛都年轻了几岁。

待她走后,贤妃立刻便带人急冲冲去了神宁宫。

——宫里头的人不知道贤妃与淑妃说了什么,却知道那一日贤妃娘娘如沐春风般从神宁宫走出来,随后神宁宫中朝传出来“乒乒乓乓”的摔东西声音。

——显然是淑妃发了好大火。

第二日,贤妃神清气爽地到凤栖宫里请安,叫贾尚春和韩云都颇为惊讶,这位宫里的透明人儿可是皇后默许不用来的。

仿佛是猜到了两人心里惊讶,贤妃出乎意料的开口道:“二位姐姐放心,昨日皇后娘娘拍了宫人给本宫讲了几则笑话,本宫的身子竟大好了。”

贾尚春听了,道:“竟有这样的笑话?妹妹不妨说来让众嫔妃们都听听,本宫可是知道这里边许多妹妹身子上都有这里那里的不适。”说着,还看了其余嫔妃一眼。

众嫔妃也都应和。

贤妃掩面道:“姐姐,这笑话可不好说,二位姐姐说得,其他妹妹却说不得。”

这话一出,众人便知道这所谓的笑话多半是源自神宁宫的笑料。

而这个时刻,淑妃也气冲冲的进来,众人也识相的不再议论,唯一个人除外。

贤妃看到淑妃一副气冲冲的模样,便开口道:“淑妃姐姐,何故这样大火?这里可是皇后娘娘的凤栖宫,若是惊扰到娘娘休息就不好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淑妃便更加恼火,指着贤妃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恨,恨皇后的狠心,恨贵妃、德妃的袖手旁观,更狠贤妃的冷嘲热讽!

可是她是聪明人,她知道规则之内随她们怎么玩,如果超出了规则,她和她的皇儿将会举世皆敌。

韩云依旧是一副老好人模样,看时机差不多了,便对贤妃:“好了,皇后娘娘差不多也该来了,妹妹和淑妃姐姐若有话,便稍后再说吧。”

贾尚春也赞同的点点头:“正是,不能因为这些琐碎的事情而引得皇后娘娘不快。”不过她说话的对象是连柔。

这两人分别由她们二人来说教再合适不过。

贤妃和连柔虽心里各有不闷,但也只好作罢。

及至若兮出来,几人也没有说几句话,整个大殿气氛十分压抑。

若兮笑笑道:“诸位妹妹,怎么都一副不高兴的模样?这样是陛下回来见了,恐怕也不大高兴。”

贾尚春道:“姐姐教训得是,臣妾等都记住了。”一众嫔妃都争继出言,而后参拜皇后。

若兮又道:“诸位姐妹,本宫一人心力有限,往后这宫中的许多事务,还要有劳姐妹们,所以希望各位之间能够好生相处。若有那惹是生非的,也别怪本宫不念姐妹情谊!”

这话谁都听得出来是对谁说的。

——连柔强忍着怒意,几乎咬碎了一口牙。

这一刻,她恨极了这殿里的所有人。

——这里没一个好人,若她的皇儿坐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位子,她要亲自将这些人通通送上黄泉路!

心中有所想,身理上必有体现,连柔不知道她心底臆想的同时,她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

——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内心充满恨意。

这是最大的罪,以至于她不知不觉中将许多站在她和她皇儿一方的人推到了对立面。

......

正大光明殿。

水扶看着底下的文武百官久久不语。

在回到京城之前,秦昇已经将皇城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他知道了世家意图与他的皇儿合谋,这是他一直以来既想知道又不想面对的。

——他也知道他的皇后被世家的人刺杀,还是在白日。

他的眼神里充斥着杀意,但某些人似乎完全没有自知之明。

“陛下,敢问长孙大人为何没有回来?”

顺着声音望去,是公孙礼在说话。

这个人很好,世家的事情,这个人似乎是主谋。

——还有长孙无忧,若不是这个公孙礼提起,他还忘了,长孙无忧可真是他的好丞相...

水扶的眼眸里仿佛布满了冰霜,淡淡道:“右相居功甚伟,朕特让右相先回府上歇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水扶回京,禅让心起(下) 谁能想到,身为右相的长孙无忧竟会临阵脱逃?

虽然依当时的情形来看实属情有可原,但水扶并不打算宽恕他。

——熟悉水扶的人都知道,这位帝王最喜欢的便是秋后算账。

没有给其他人开口的机会,水扶突然道:“此次本朝大胜,长青公主功不可没,因其现为瑞王准妃,故特赦瑞王,解除其禁足!”

“陛下,陛下不可!”

“是啊,陛下,大皇子殿下还在宗庙...这独独赦免瑞王殿下,恐招惹天下人非议啊!”

一时间,许多人反对。

水扶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着。

——这些人似乎忘了,那日谁的过错更大。

——他们也忘了,他是乾坤独断的帝王。

“够了!朕意已决,诸位爱卿不必多说!”水扶直接拍板把事情定下来,赦免水涂还有其他的考量。

说实话,这个儿子各方面都很优秀,而且岳家实力雄厚...

——一个位子坐了数十年,他也会累。所以,他需要一个能代替他坐这个位子并且坐稳坐好的人。

朝会之后,水扶留下了卫池和房玄,并且将自己的想法相告。

他知道,如果说大北朝注定毁灭,这两个人绝对是陪伴他到最后的人。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他们都有些不可置信。

——无上的权力这个男人真的能够说放便放下?

可在水扶一再确认之后,他们相信了。在接受了这个消息的瞬间,他们突然发现,这位帝王的鬓角已有了丝丝白发。

然而下一刻,他们又陷入了短暂的惶恐——一位明君萌生禅位的想法,那么大北朝誓必会有一名新的帝王。陛下属意瑞王,他们也看好瑞王,但是他们必须排除一切的个人情感,来为陛下做出最公允而合适的选择。

这是一个很沉重的选择,因为这个选择直接关系到整个大北朝。

——一个领导者想要把一个偌大的组织做好很不容易,但想要做坏,那简直是顷刻间的事情。

“陛下,此事是否要拿到朝堂之上,众臣一同议议?”房玄犹豫了一会道,“毕竟是国之大事。”

水扶摇摇头:“若能够坦然拿到朝堂之上,朕就不会特地留下二位爱卿了。

如今的朝堂,世家横行,奸臣拦路,更有那迂腐之人,认为若要立太子便只可立长,只怕...”

只怕会困难重重!

言有尽而意无穷,其中深刻的意思,房玄卫池都能够体会。

——连长孙无忧这样的人都会临阵逃脱,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卫池憋了半天,憋红了一张老脸,道:“管他这么多做甚,陛下!依俺看,陛下乾坤独断,很不必理会那些吃干饭的!”

水扶强忍着笑,“爱卿,若这样,朕可不就成了暴君了么?不妥不妥。”

“陛下,臣以为,卫将军所言,可以一试。”房玄忽然道,“自古太子废立群臣意见少有一致,最终还是需要当朝帝王拟定。”

说到这里,他忽然露出一个微笑,然后道:“陛下金口玉言,若圣旨已下,即使有臣子反对,也只能私下议议,倘若谁还在朝堂上妄言,那就是...抗旨不遵,乃诛九族之罪!”

嘶!

饶是卫池这等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人也倒吸了一口冷气,文人狠起来真狠。

水扶也有相同的感受,不过这正合他心意。

——这是一个统一朝堂之上声音的很好的机会。

“陛下,臣以为,陛下若还捏不定,皇后娘娘那里陛下也该透露些信息。”房玄两眼放光,这位陛下后宫里许多的女人不比男儿差,如皇后、如德妃,没一个比他们差的。

——且若兮是有名的贤后,陛下和他们也不必有什么忧虑。

水扶点点头,这样大的事情,皇后也该知道,况且皇后一直未向他提过立太子之事,若直接在朝堂之上公布,骤然让皇后知道,恐怕让皇后受惊。

——他心意已决,只是爱惜皇后,该提前与皇后支个气。

送走两位元老,水扶朝戴淳笑笑道:“去凤栖宫同皇后说一声,朕稍后过去用膳。”

“是。”

......

“陛下大捷归来,朝中却有许多积累的事务,陛下怎有功夫来此?”

这话里不无抱怨之意,这些时日,她着实过得苦。

水扶道:“来给皇后报喜。”

“什么喜?”

“即将升为太后,还不是喜事么?”

有这么一瞬间,若兮愣住了,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说得话。

——“陛下,这话可不能玩笑!”

“朕不是玩笑。”水扶突然拉住若兮的手,一本正经道:“皇后跟着朕这些年,受苦了。现在,大北朝的江山稳固,朕也可以放心把这河山大好交给我们的孩子。以后朕就与皇后安享天伦之乐,可好?”

“好!”

若兮脱口而出一个字。

——这正是她想要的。

——愿得一人心,长相厮守,与子偕老,这是天下的女人都想要的。

但转而她就想到还在监禁中的水涂,因道:“陛下,涂儿他...还在自己府上禁闭,若陛下此时...恐引得朝臣非议。”

“不要紧。”水扶道,“朕早有收拾一些人的意思,正好拿他们来给新君立威,况且...”

说到这里,他突然把若兮搂入怀中,随后轻声道:“朕也不是这么急着退位,得慢慢来,朕要为我们的孩儿留下一个太平盛世!”

“陛下问过德妃了么?”若兮心里感动,但她很冷静。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遇到大事越冷静。

“不曾。”

“陛下不妨去问问。”若兮顿了顿,道:“神宁宫德妃精通占卜之术,这等大事,合该测上一测。”

“不必!”水扶笑容一滞,“朕敬鬼神而不畏鬼神,朕相信人定胜天。”

“陛下慎言!举头三尺有神明,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更应该谨言慎语。”

——大局为重,这是她带上凤冠之后,想的最多的一个词。

“皇后,实在不必多虑,明日朝会之上,朕自有决断。”

皇后虽好,可过于贤明,也会给他这个皇帝带来困扰。

——女人太过懂事,男人会缺少被需要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太子立,林府闭门谢客(上) 多疑是帝王的本性。

嘴上说着不在意的水扶从凤栖宫出来便折道去了神宁宫。

韩云依旧等着他,却不欢迎他。

——但他不在意。

水扶自顾自端起桌上的茶,小酌几口,道:“爱妃这里唯有茶香,朕记得朕也曾拿过许多佳肴到神宁宫。”

“臣妾都收着,陛下若想小酌几杯,臣妾即命人去拿。”韩云道,“但是臣妾却不爱这浊物。”

“浊物?酒乃圣贤钟爱之物,何谈一个浊字?”

韩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并不打算为陛下解释。

——在她看来,悟不透她举止的人,实在没必要浪费口舌。

“陛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必找臣妾并不是为了说这个。”

“不错。”

“陛下不妨明示。”

“朕欲立太子。”

“恐怕不是这么简单。”韩云突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扶道。“陛下立太子,意不在立太子。”

“不错。”水扶很满意韩云的答案,随后他便和韩云对视,他很期待这个女人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

“错了,陛下既然心意已决,便不该来这里。”韩云突然起身,一步一步来回踱步。

“可朕心里不踏实。”

“不。”韩云道,“陛下不是心里不踏实,而是要给众臣一个交代,所以想到了臣妾。”

“那么,爱妃会帮朕给众臣一个交代么?”

这一刻,他的目光深邃如黑夜,不可测量。

——没有人知道这位帝王的底有多深。

“若不会,臣妾就不会在这里。”

水扶动容道:“那么,爱妃觉得下一步该如何?”

“做陛下想做的。”

“朕希望道门能够发声。”

“陛下,这不可能,道门不参政!”

韩云的眼神突然有了变化,整个人乃至天地间都有了变化。

——这一刻,她不是后宫的德妃,而是唯吾独尊的道门领袖。

“臣妾虽在陛下的后宫,但臣妾希望陛下能够明白,臣妾首先是道门的韩云。”

听了这话,水扶眉头几乎拧成了一条麻绳。

“爱妃,你这是要陷道门于不忠。”

“天地君亲师,君王还在第三位。”韩云淡淡道,“道门尊天地为师,修道法自然,何来不忠之说?”

——韩云一直是一个看得很明白的人,什么样的时候该是什么样的身份说什么样的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水扶沉下脸,但是不说话,现在不是动道门的时候。

——道门的传承,远比秦家要久远。很难想象一个古老的传承若没有日新月异的底蕴是怎么存活至今。

水扶沉默着,忽然道:“爱妃不若给朕指一条明路。”

“陛下尽管做想做的事,道门会尽最大限度配合。”

“如果朕要打压道门,让百家争鸣呢?”

“道门无异议!”

......

正大光明殿。

回想起德妃的话,水扶面沉如水,仿佛浑身散发着寒气。

大殿上的群臣都战战兢兢。

更有甚者想着是不是昨儿落了陛下的面子,陛下要秋后算账。

但知道水扶心思的卫池和房玄却不这样想,他们只惊讶于陛下竟能够想出这样一个法子。

——一个看似生气、随时可能暴怒的君王,又有谁敢不识相的去触怒呢?

——不是每一个君王都是天可汗,也不是每一个谏臣都是魏征。

“朕,欲立瑞王水涂为太子,众卿可有异议?”

静,整个朝堂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环顾四周,水扶道:“诸位爱卿往常不是挺能说的么?今儿怎么不说了?谁来说说?”

这话寻常倒没什么,但这个时候,便越发让众臣觉得陛下是动了怒,想要清算。

于是有过错的低下头,努力让龙椅上的君王看不到,没有过错的也尽自己的力量,让自己变得不起眼...

——立水涂为太子的提议在这样一种近乎诡异的气氛下全票通过。

看得房玄和卫池是目瞪口呆,这真的是他们陛下的手笔么?——这手段,够老练!

立太子的消息如风一样扩散,由此带来的影响广而深远,首当其冲的是瑞王府,其次便是林府。

但令众人郁闷的是,长青公主由准王妃升为准太子妃,其本人和亲友脸上竟看不到开心的笑容。

——殊不知,这本就在意料之中,意料之中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的事情自然理所当然用不着开心。

况且王妃和太子妃出嫁的礼仪规制又不一样,如此一来,婚期变得推迟,似这等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儿,也怨不得林灵不开怀。

据说消息传到后宫,才是让整个后宫上演了一场大戏,据说那日神宁宫几乎所有的易碎品都没有一件好的,贤妃娘娘更是在神宁宫殿前大笑出声,好不自在。

当然,太子的废立也不是口头上说一句这么简单的事儿,水涂的册封大典正谨而有序的准备着。

照理说,这个时候,太子应该忙得不可开交,可正是这个时候,太子却突然失踪......

——没有人知道太子去了哪里,似乎也没有人发觉太子的离开。

林灵看着自己房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险些没把手中的笔当成剑给扔出去。

她朝那人怒吼道:“你这人,怎用这样的方式进女儿家的闺房!”

那人笑笑道:“灵儿当日不正是用这种方法进入孤的府邸么?”

“那能一样么?”

“能不一样么?”

“别以为你是太子我就奈何不了你。”

“那本宫倒是要看看,爱妃能拿孤怎么样。”

说着,他一把把林灵搂入怀中,轻抚她的秀发,说道:“孤的臂怀可还温暖?”

林灵脸上熨起一阵红晕,而且蔓延到身后颈间。她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故而又微笑着抬头,和他对视一眼。

“你来做什么?”

“来看孤的太子妃。”

“我问,你来做什么?”

“孤说,来看朕的太子妃。”那人嘴角弯出一个美丽的弧度,“太子妃可知道,在王府禁足的那段日子,孤有多想你?”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林灵忽然有一种把这个和她离得很近的人推开的冲动——她讨厌油腻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太子立,林府闭门谢客(下) 水涂忽然觉得挑逗自己的太子妃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忽然觉得有些小脾气的她有点小可爱。

——他不喜欢没有脾气的人,因为没有脾气的人是菩萨,而不是人。

“太子妃不知道也没关系,孤日后自会让你知道。”

又说了一会子话,水涂如烟一样离去。

和来时一样,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走了以后,越人一脸喜气的从侧门里走出来。

“王爷待公主可真好。”

林灵不说话,微微的笑意却出卖了她,她的心情显然很不错。

“我却未想过,自己竟然能够成为太子妃。”

她是真的不曾想过,也不曾希望。

——一个王爷可以与王妃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一国之君呢?

——国君要雨露均沾,怎可独宠一人?

林灵突然想到前世的杨贵妃,杨玉环宠冠六宫,最终的下场也十分凄婉,可如果说这位贵妃除了追求所爱之外还做错了什么,恐怕不见得。——是了,历朝历代的太子妃、皇后,都要贤惠,都没有追求所爱的资格。

然而水涂能够走到今天,少不了她,如果没有她的名气,没有秦家的助力,谁胜谁败犹是个未知数。

“只可惜公主与太子的婚典得延迟了。”越人话语里多有惋惜,但更多的还是高兴激动。

“是好事,没什么可惜的。”林灵重新坐下,拿起手中的笔,“只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其他的自有天意。回头你也和母亲说说,府里族里的人都好好管管,莫仗着与太子有那么一丝二缕的连系为非作歹。”

“是。”越人笑吟吟应下道,“用不用派人向两位小少爷报喜?”

“暂且不用,让他们好好读书吧。”说着,林灵忽然一笑道,“说不准这两个小家伙早知道消息。”

此话说得极是,在旁人眼里太子妃的儿子,就是太子妃与潜伏时的太子暗结珠胎的产物,是值得巴结的对象。

“这么大的事儿,母亲父亲和哥哥怎都不告诉我?”林灵突然想到水涂被立为太子之后,自己好像就没见到过秦夫人和林无涯父子。

越人道:“册封太子,与太子成婚,都是国之大事,老爷的礼部更是首当其冲,忙不过来的。而夫人带着少爷去了秦家,还未归来。”

林灵点点头。

这都是该的,公事私事一起办了,挺好。

“那你也不必去寻母亲了,吩咐门房,除了父亲母亲和哥哥,其他的人来府上,一律不许放进来。”

“这...”越人犹豫道,“公主,素日里府上同其他府里来往也是有的,更何况是这样叫人高兴的事,那些交好的定是要来的。”

“府里就我一个待嫁的女子,莫不是要我去招待?”林灵淡淡道,“素日交好的,自会理解府里的苦衷。素日不走动,这会子凑上来的,想必多半也是别有用心,不如宁可不走动。”

“是。”

......

户部尚书送礼至林府被拒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京城,有人说长青公主恃宠而骄,有的说林府目中无人...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道理。

更有那爱嚼舌根子的,三五成群的进宫,到皇后和各宫嫔妃那里说三道四。

然而因太子的事情,宫里也繁忙,皇后哪有功夫听这些长舌妇讲话,因定了个规矩——

外命妇无事不得入宫!

此项规矩一出,宫里许多人都觉得耳根子清净不少,也不必惶惶度日。

——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她们在听那些在她们宫里唠叨的人讲话时,可真真是提心吊胆,生怕宫里哪个传出一句半句,让一宫人性命不保。

贤妃的心已经醒了。

——皇后交给她一个她很感兴趣的任务。

——每天看着淑妃在宫里闷闷不乐,她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八岁那年。

别人觉得这是个苦差事,她却以此为乐,甚至觉得自己下半生的快乐都在景德宫里头,前提是景德宫里这个人能够活到那个时候。

贾尚春也偶尔到凤栖宫走动。

——那日皇后的话,她至今都记在心上,而且她并不认为那些人会这样善罢甘休。

若兮听了她的话,并不在意,某一日忽然道:“木已成舟,她们纵不在意又能做什么么?”

“皇后娘娘,敢问舟下是什么?”

“舟下自然是水...”

“不,是人。”贾尚春一脸凝重道,“娘娘,木已成舟,可木舟之下是人,只要有人就可以兴风作浪。”

“妹妹的意思是...”若兮的表情也逐渐凝重,皇儿已当选太子,有些事情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姐姐应早做准备。”贾尚春道,“不过娘娘不必过于忧虑,臣妾,还有德妃、贤妃二位妹妹都会帮衬着姐姐。”

若兮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妹妹有心了,诸位妹妹的帮助,本宫都记在心上。”

”德妃妹妹有几句话托臣妾捎给带给姐姐。”

“什么话?”

“女子本柔,可该狠的时候也要狠起来。因为女人如果不狠起来,没有人会把女人放在眼里。”

若兮听了,沉默许久,随后道:“德妃妹妹的意思,本宫知道了,还请妹妹转告,请德妃妹妹放心。”

“这个自然。”

......

且说景德宫里,连柔与贤妃好一通大骂,随后连柔便自个在宫中发了好大一通火。

其身旁的苦竹拦了几回,便干脆不拦,只在一旁立着道:“如今大殿下也失了势,娘娘再这样肆意打砸东西,将来还有什么留给殿下?若惹得陛下不喜,殿下处境岂不是更加艰难?”

奇怪的是,听了这话,连柔倒消停下来,喃喃道:“是,是,本宫要为胜儿多作打算,本宫宫里的东西都是胜儿的,谁也不能抢走,谁也抢不走!”

她竟失心疯了般匍匐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拾起摔碎的珍宝。

苦竹看着自家娘娘,实在心疼,可是她也知道,自家娘娘这是自找,除非自己能够看破,否则谁也帮不了娘娘。

——她现在只希望,娘娘能够有所好转,或者自个能安安稳稳照顾娘娘到二十五岁,放出宫去,也算是全了这一场主仆情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皇子出宗庙,淑妃疯魔(上) 宫里头的人也惯是会捧高踩低,失了势的皇子日子并不好过。

在水涂确定被立为太子之前,宗庙还会提供可口的饭菜给在宗庙反省的水胜。可水涂的地位确立之后,水胜的待遇就一日不如一日。

——谁不想痛打落水狗并以此来讨好新主人呢?

“这里还有一个活人么!”

他的身体太虚弱,这句话显然是他用尽所有力气才说出来的。

——他甚至在想,是不是父皇已经忘了他,是不是他就要在这里待到老死。

——不,老死对他而言太过奢侈,因为他如果再得不到食物他就要死了。

没有人回应他,除了昏暗的空间里昏暗的烛火。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老祖宗这样可恨,恨不得将这些排位全部砸碎。

但他不能这么做——不敬先祖的罪名即是是他的母亲倾尽全力也救不了他。

“殿下为什么不回宫里去躺着呢?”

下一刻,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水胜知道这是父皇派来监视他的人。

——他也恨极了他的父皇,他不相信他的父皇不知道他的处境,只是这个冷血的男人选择了置若罔闻。

水胜喘息着道:“我知道是我错了,我只求见见父皇。”他急着想要将心里的话全部说出去,因为他怕再不说他就没有机会再说。

“我已经很认真的反省,现在我就要死了,我不敢奢求其他什么,只求能够在死之前见一面父皇和母妃。”

那个声音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水胜继续道:“算我求你,帮帮我,你有什么想要的,我都可以满足你。”

——他知道他的情况不容乐观,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

“美人、珠宝、权力,你想要的一切我的母族都能够给你!”

暗中的那个人一怔,他怀疑这个皇子是不是发了疯——这是光明正大的贿赂,贿赂他这位天子近臣。

——天子近臣如果那么容易贿赂,天子早死了不知道多少次。

“殿下,臣是奉旨行事,不过殿下的意思臣都会向陛下转达。”

这是他的职责,但职责之外的事情他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荣与辱,都不是他该说的。

“这位大人,我的另一位弟弟现在怎么样?”

“殿下,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

“我只是关心二皇弟。”

“他很好,殿下有这个功夫不如关心关心自己。”

......

当天晚上,暗卫便将与水胜的对话完完整整呈现在水扶面前。

——他都险些忘了这个孩子。

——谁让这个孩子不听话呢?皇家难道需要一个这样的孩子么?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置这个孩子,所以一直坐着。直到若兮送了滋补汤来,他依旧坐着。

若兮见他烦恼,便出言道:“陛下为何忧虑?”

一连问了几次,他才回过神来,随后把暗卫交与他的纸张递给若兮。

若兮看了道:“陛下,大皇子想必也反省够了。”

“皇后怎么想?”

“让大皇子出来吧,一个皇子总是在宗庙里头外人听着也不像话。”

“他做出了那等不知廉耻之事!”

“可大臣们不知道,天下人更不知道。”若兮端起一个小碗送到水扶面前道,“陛下,大局为重,这是您一直以来教导臣妾的。”

她话还没说完水扶便凑到了她跟前,两眼泪汪汪地看着她说:“皇后当真贤惠。”

——做皇后的能忍到若兮这个地步,那也是世间少有。就是普通人家的夫人,难道能忍自己孩子的媳妇被小妾生的孩子调戏么?

“陛下,说起大皇子,臣妾倒想起贤妃妹妹那苦命的孩儿了,怎未出世就...”说着,若兮突然凝噎,“近来看到贤妃妹妹,竟又消受了许多,臣妾瞧着,这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是皇后的错,皇后不必自责。”

想到那个孩子,水扶心情也变得不好——那也是他抱有期望的孩子,可惜却是个福薄的。

——贤妃也的的确确曾在他心中留下印记,所以他放任贤妃与淑妃之间那一点小矛盾。

“大皇子出来那日,不如让杰儿和涂儿去迎迎,当是他们兄弟间的情谊。”

若兮突然提出一个提议,水扶也很是赞同。

——几乎所有的皇帝都希望自己的兄弟死绝,同时又希望自己的儿子们能够和睦相处。

第二日皇后便去了探望了贵妃。

——贵妃说过会尽力配合她。

然而事实上贾尚春也做到了,若兮一开口,贾尚春便不假思索的答应下来,并承诺道:“臣妾会嘱咐杰儿到时候该怎么做。”

——他们并不能拿水胜怎么样,但是他们必须绝了某些人某些念想。

“娘娘,淑妃会去么?”贾尚春突然问起。

若兮想了想,道:“不,她不去。胜儿和杰儿也到了该出宫开府的年纪了。”

这话可真真听着喜人。

贾尚春一脸的欣喜若狂,“娘娘可是当真?”

“自然,这等事情,本宫不会说顽话来戏弄妹妹。待过几日,本宫便请陛下示下。”

“如此,便多谢姐姐了。”贾尚春道,“姐姐放心,水胜出宗庙那日的事情就包在臣妾身上。”

她早就想通了,在这个宫里只有跟着皇后,跟着长青公主走才有前途。

若兮也不怀疑贾尚春的投诚是否有诈,因为没怀疑的必要。

......

景德宫。

听到儿子要从宗庙出来的消息,连柔坐在椅子上动都没有动。

只有两根手指拨弄着新得的几件玩意儿。

今儿贤妃又来了,可是那又怎样?她已经习惯被贤妃指手画脚的日子,她学会了忍耐。

——当一个女人学会了忍耐,她的心也会变得狠。

只可怜苦竹等一众侍奉的宫人,日日过得胆颤心惊。

——从前这个景德宫里打死宫人就是常事,如今也越发频繁而厉害。

也只有苦竹是个忠心的还敢在这个女人面前晃悠。

“娘娘,皇后娘娘传话,不许您去接殿下。”

“哦,为什么?”

“娘娘没有说。”

“好,本宫知道了。你以后也不要叫那个人娘娘,她不配。”

“娘娘慎言,她是皇后。”

连柔冷冷道:“很快她就不是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皇子出宗庙,淑妃疯魔(下) 谁会知道本宫接受了世家的帮助呢?

连柔暗暗对自己说。

殊不知她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早已众人皆知。

——世家的动作太过明显,聪明而又细心的人要怎么才能够做到不看出破绽?

......

水胜出宗庙,一眼就看到了以热情饱满的笑容迎接他的水杰和水涂。

“兄长受苦了。”他们二人异口同声道。

——的确,不过寥寥数日,一个细皮嫩肉的皇子已瘦得几乎只剩下骷髅骨。

“不辛苦,倒是往后就要辛苦三皇弟了。”水胜酸溜溜道。

——自己梦想且为之付出所有想要得到的东西,却被别人轻易得到,这种感觉经历过的人才会体会。

水涂大义凛然道:“皇兄不必多虑,孤既然已成为太子,自当时时刻刻以太子的标准要求自己,定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这一口一个“太子”,一口一个父皇,远比刀剑更来得厉害,就像是一支支利箭,扎在水胜的胸口。

然而他还不能够不开心,并且要装出十分愉悦的样子。

“皇弟既知道,我便放心了。”

说这话的时候,水胜面上有些发烧——话已出口,才发现根本轮不到他来说这个话。

水杰突然发现自己母妃交代的话根本不用说,还有什么比现在这样更让皇兄难堪的么?

——水胜一直是一个很重面子的人。

但水杰是一个孝顺的皇子,母妃说的话他都记在心上,因朗声道:

“皇家宗庙,素来只有天子与太子祭祖时能够开启。皇兄可是本朝唯一一个打破这个惯例,进入宗庙并留宿的人,不知宗庙里的厢房可还舒坦?”

“自然、自然是舒坦的紧。”水胜俊俏的脸庞有那么一刹那的扭曲,随后便皮肉不笑道:“若有机会,二皇弟不若去试试,委实舒坦的紧。”

“那倒是不必,皇兄的话,皇弟自是相信的。”水杰道,“皇兄受了这样的苦,还是赶紧回景德宫中休养几日,不然淑妃娘娘可该心疼坏了。”

“皇弟有心了!”

这一刻,水胜终于绷不住脸上的肌肉——“皇弟,你若看为兄不上便是不认为兄也无妨,何必冷嘲热讽?”

这话一出,随行的几位大臣脸色也变得颇为难看。

——有什么话,至少不要在宫外面说,不然平白连累了他们这些人掉脑袋!

“大皇兄慎言,二皇兄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很不必较真。”水涂忍不住道:“若真有哪里实在不满意,也等到回宫里,到时还有父皇一块,一大家子同分辨分辨。”

“太子!”水胜怒意滔天。

此话看着是向着他,实则却明里暗里都在指责他的不是。

“皇兄,难道孤说得不对么?”水涂淡淡道,“皇兄还是少说些话,父皇还在宫里等着,这也是你的孝顺。”

——不知道为何,看着这位大皇子恼火,众人心里都有一些解气。

......

景德宫。

见到儿子的连柔再也绷不住脸色,内心的情绪一下子全都涌现出来。

“我儿,我儿受苦了。”

看着水胜清瘦许多的身子,连柔更是脸上两行泪。

见自家母妃如此,原本有一肚子委屈要哭诉的水胜把那些话全吞进了肚子里,然后道:

“母妃放心,宗庙里衣食无忧,儿子不苦。”

“可我儿瘦了。”

“只因胸中郁闷,并不碍事,现下也大好了。”

听了此话,连柔更是泪如泉涌。

“只可恨那人不许母妃去接皇儿回宫,他日若是...”

“母妃慎言!”水胜突然打断连柔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有些暗淡:“三皇弟已为太子,是我们输了。”

连柔敏锐的捕捉到了水胜情绪的变化,笑着说:“皇儿错了,自古太子能得善终这少,焉知三皇子不是个没福分的?”

——这个女人生得美丽,可此刻笑起来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水胜感觉自己的母妃似乎想做什么,甚至已经做了什么,忙道:“母妃这是何意?”

连柔道:“朝臣向着太子,可朝外的人未必向着太子。”

——世家和绿林都有人向她示好,而且她也都接受。因为她无法继续忍受屈居人下的日子,她要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母妃的意思是?”

“皇儿不必担心,一切自有母妃为你谋划。”

然而连柔越是这么说,水胜就越是惶恐,他虽看不透父皇,但也知道他的父皇最忌惮的就是宫里有人与世家勾结。

“母妃,莫不是世家有人找你说了什么?”

“不错,长孙家和公孙家都说过会帮助你坐上宝座。这天下背后的人到底还是世家...”

“母妃糊涂!”水胜打断她道,“若世家有这个实力,为何不自己坐上天子的宝座?”

连柔漫不经心道:“想那世家中的秦家是何等实力,不也是没有这个心思么?”

水胜沉默。

——这一刻,他已经异常平静。因为他感到背后阵阵发凉。

——如果母妃真的已经答应了世家和某些势力,他将会直面秦家这等庞然大物。

“现在的秦家与之前的秦家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当一个隐世长达千年之久的家族想要重新出世,首先要让世人见识到它的实力并且畏惧它。”

这回换成了连柔沉默。

她的确没有考虑到这些,这些也的确是事实。但和水胜说得一样,她们母子已经没有回头路。

——如果反悔,世家和绿林不会放过他们。而作为失败者的她们,也不会有人为她们提供保护。

“也许那些人和二皇弟说了一样的话。”水杰无奈笑道,“可是二皇弟和贵妃娘娘和我们不一样。”

——水杰有水扶的喜欢,也与水涂交好。

——贵妃有皇后在身后,并且有国公府这样的母族。

“皇儿,事已至此,便也只能继续走下去。”连柔眼神忽然有些奇怪,“兴许天命在我儿身上呢?”

她是个看得开的,也是个已经接近疯魔的母亲。

——如果能够让皇儿坐上那个位子,她就是死了又如何?

——只要她的皇儿能坐上那个位子,那些曾经与她母子有过节的人,她就可以借她皇儿的手一一清算。

即使她死了,她也会从黄泉爬上来告诉她的皇儿...

——在其他人眼里,她早已经疯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道门出手,分裂世家(上) ——宫里头少有风平浪静的时候和地方。

景德宫连柔母子说话的时候,神宁宫韩云那里也来了客。

——若兮、贾尚春一同到了。

“皇后和贵妃二位姐姐能来,臣妾这神宁宫真是蓬荜生辉。”

韩云仿佛知晓过去未来般,始终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

若兮道:“德妃妹妹想必又知道本宫与贵妃妹妹今日要过来了。”

“不然。”韩云望着贵妃道,“臣妾前几日偶然遇到贵妃姐姐,这才猜测这几日皇后娘娘要来,姐姐说是么?”

“很是。”

贾尚春点点头,然后对若兮道:“那日臣妾去姐姐宫里,路上正巧遇到了在院子里散心的德妃妹妹。”

“那可真巧得很。”

——话虽这样说,但一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会无缘无故出门兜风么?很显然韩云并不在此列。

若兮道:“本宫听说景德宫那里有些动作,不知妹妹觉得有几分可信。”

“若是这个,应是确定无疑。”韩云笑吟吟道,“皇后娘娘想要臣妾做什么?”

“妹妹以为呢?”

“若要道门出手,娘娘不必开口。”

“若本宫一定要道门出手呢?”

若兮微微笑,甚至看到韩云脸色变了之后还在笑。

——她想要做的事情,非道门不能办。

“皇后娘娘如果一定要道门出手,也不是不行。”

“需要什么条件?”

“一个出宫的资格。”

韩云语气很淡,仿佛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儿。

若兮却敛起脸上的笑,盯着她——“妹妹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韩云道:“知道。”随后朝贾尚春一笑说:“贵妃姐姐想必也知道。”

——宫女到年龄便可出宫,人为安排也可出宫,自然不需要什么出宫的资格。能够让韩云以整个道门为筹码要求的,也只有她自己出宫的资格。

出乎人意料的是,若兮想了想,道:“本宫可以答应你。

若涂儿荣登大宝,他日妹妹要出宫时,本宫自会为妹妹大开方便之门。”

宫里有一个只有若兮和水扶才知道隐秘——位居四妃之一的德妃并未破身。

——嫔妃不得出宫的规矩本就是为了防止皇家血脉流逝,既然德妃并未破身,那么这个规矩破一破也不是不可以。

看着震惊的贾尚春,无论是若兮还是韩云都没有为她解释的意思。

贾尚春也很识相的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德妃身份不简单,皇后不说也一定自有道理。

“皇后娘娘是个爽快人。”似乎是有些意外若兮会如此痛快的答应,不过韩云也报之以李,道:“请娘娘放心,景德宫那边就交给臣妾,她翻不出什么浪。”

——韩云也看不惯那人,只是以她的性子不至于主动去找谁的麻烦。如今既然要做,那就痛痛快快大办一场。

神宁宫中自有道门的人,若兮和贾尚春一走,便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瞧瞧从神宁宫里溜出宫去...

兰芷陪着韩云一遍又一遍的在神宁宫的园子里踱步。

她也是道门的人——准确的说,是道门领袖的持剑侍女,韩云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道门不仅仅是一个只会清修的道门,其为诸子百家时阴阳家、道家融合而成,千百年过去,道门的人早已渗透进天下的方方面面。

——正如在外人看来,兰芷就是一个小选出身的宫女。

所以韩云知道为什么皇后所要做的事只有道门能做。因为再也没有什么势力比道门对天下各个方面的渗透程度要深,即使是秦家。

她也很早便预料到今天的情景,只是漏算了一个人...

“兰芷,你替出宫一趟。”

“去哪?”

“林府。”韩云道,“去林府找长青公主。”

“是。”

......

与此同时,贾尚春在圣仁宫见了水杰,面提耳面地一再叮嘱不可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水杰凝视着自己的母妃,忽然道:“母妃,听说您和皇后娘娘去了神宁宫,可是发生了什么?”

贾尚春却不想把儿子扯进自己和皇后还有淑妃的交锋中来,因道:“没什么事,皇儿只要记住如今太子已确立,万不可禁不住诱惑而生出他心,安安稳稳辅助储君。”

“母妃放心,太子是个仁德的,且儿子又不像大皇兄,整日想着争这争那的。”

水杰毫不掩饰自己对水胜的看不上,这也让贾尚春松了一口气。

“你没有那个心思自然很好,只是若有那从未往来的绿林中人或是世家中人突然要与你交好,却要谨慎一些。”

宫里头什么话都不能说得太明白,因此贾尚春也只打算稍作提点,她相信自己的皇儿。

然而,下一刻...

“母妃,已经有一些人联系过儿子了。”

“什么!”贾尚春急忙道,“是哪家的人?你可答应过他们什么不曾?”

水杰见自己母妃这副模样,忙安抚她说:“母妃莫急,儿子都婉拒了。那等来历不明、居心叵测之人,儿子总也不敢与之交往。”

“甚好,甚好,可都说了什么?”说着,贾尚春命身边的采凤取一些点心来,摆在水杰面前,然后道:

“不管那些人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你只不要信就是。”

“儿子省得的。”水杰不是水胜,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实力,也知道什么样的实力该做什么样的事。

贾尚春脸上立即露出愉快的笑容。

——她知道儿子大了,自己该多给他一些自由。但是这么些年的牵绊并不是说放就能够放得下。

——她已经习惯事事面面俱到为儿子安排筹划。

她也想闭上嘴,可是一肠子的话到了嘴边,她实在不能咽下去。

“再旁的话,本宫也不多少,你自己仔细思量着去。”

“是不是神宁宫娘娘有什么想法?”水杰突然道,“那位娘娘素来是个主意正的。”

可是宫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神宁宫的话只在神宁宫里传,出了神宁宫便不能明示神宁宫里的话。

因而贾尚春摇了摇头道:“宫里的规矩你也知道,本宫不能多说几个字。不过只消记住本宫方才说的话,便可安然无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道门出手,分裂世家(下) 三日之后。

林府。

林灵睁开眼,第一眼看到一个一只很白的手。一只很白的手上捏着一根金银勺,一个很熟悉的人露出了洁白的笑容:“公主,这是王爷送来的汤。”

——林灵内心很不想喝,可是一勺香气浓郁的汤已经送到了她面前。

——她忽然想到,一个侍女怎么会有这样完美无瑕的手?

“我怎么了?”

“您劳累过度,睡了好几天了。”

过了很久,她慢慢起身道:“我记得我在核对一种作植...”

“您一天一夜没合眼。”

“我睡了多久?”

“两天。”

“这两天里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

越人神色有一丝不自然,因为外边的确发生了一些事——林府的主人告诉她不要让公主知道。

林灵熟悉越人,所以知道越人在说谎,所以她笑着说:“你骗不了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京城里的一些世家很不安分。”

林灵道:“怎么个不安分法?”

“公主,您现在该好好休息。”越人道,“外头的事情,自有男人们去处理。”

“我很好,而且我是大北朝的公主,你应该告诉我所有的事情,而不是隐瞒。”林灵的眼睛里很有神,只不过她终究是一个凡人,即使她做的事在别人眼里超出了凡人的极限。

越人有很好的答案:“神宁宫娘娘可是道门的领袖,道门虽讲究无为,但也不会放任居心叵测之徒兴风作浪。”

——在许多人眼里,道门突然介入世家之间的事情是看不惯现如今世家的作为而出手替天行道。尽管事情的真相没有这样简单。

林灵忽然笑了,笑着说:“原来我错过了这么有趣的事情。那么现在呢?世家不会那么简单放弃,道门也不会这样放过世家。”

“不错。”越人道,“事情如果这样简单也不会引得满城的人津津乐道。明眼人都知道道门是在分解世家之间的关系,然而越是这样的阳谋,身处其中的人就越是难以看破。”

——道门出手已是很难的事,更何况是这样。

林灵忽然叹了口气:“令我想不到的是,德妃娘娘这样神仙一样的人也会对凡人出手。”

“就算是真的仙人,也总归是沾了一个‘人’字。”越人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于是又道,“公主可想出去走走?”

可是林灵只看了她一眼,随后道:“你这妮子,惯是会耍这些小手段,快快的将事情原委都说了,不然我可不依。”

越人犹豫了一会,方才将事情始末完整相告。

——原来分别各自投向两位皇子各大世家发觉是最不看好的水涂坐上了太子之位,便重新聚集在一起在京中有了一次集会。

——这次集会的消息不胫而走,同时道门的人不请自来。一位有三寸不烂之舌的先生在各大世家之间游说,竟引得刚刚重归于好的各大世家之间又有了不愉快。

纵横家的风骨在道门的人身上得以体现,这也是一桩奇事。

林灵道:“如此说来,道门的所图也不小。”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道门出手必有所图,因为即使是一个组织的最高者,也不能够让这个组织做无益于组织的事。

“天下之来,为利而来;天下之往,为利而往。公主,这个道理您明白。”越人盯着她,慢慢接着道,“就像是公主与德妃娘娘之间,也不是简单的朋友关系。”

不错!

林灵点点头道:“不知不觉间,我竟已不是当初的我。”

——依稀还记得当初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她是一个怎样的心;也记得当初是怎样的抵触权贵,可如今她也是权贵中的一员。

——随着地位身份的渐渐变化,她的心,包括她想要的东西、她的初衷,全都有了变化。她再也不是那个简简单单的她。

然而越人很欣慰自家主子的这种变化,简单的人难以长久,变得复杂是一件必然的事情。

这句话她并没有说出来也没必要说出来。——她被若兮指派到林灵身边,本就有教导这位长青公主明白一些事情的任务。

林灵忽然问道:“你有没有离开这里什么人去见什么人?以前你并不会骗人。”

“没有骗过人并不代表不会。”越人道,“您不该相信任何人和您第一眼看到的任何事,因为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

——真真假假的事情,在宫里从没有一个定论。话可以是假的;皇子可以是假的;人也可以是假的,那么还有什么可以是真的呢?

“包括你刚刚说的话?”

越人闻言一愣,随后颇为欣慰的点点头:“不错。奴婢的消息也是不知多少人传过的消息,其中被夸大篡改的成分虽不知有多少,但一定不是最初的事实。”

她的话,如一根针刺入了林灵的心。

她们都知道林灵真正要问的是什么,可是她还是这样回答,因为她没有把握。

——话里的意思未必只有一重,为什么不能理解出很多重?

——一个深受“自己”信任的人突然告诉“自己”不可以信任她,那么这个“自己”的心该有多痛?

林灵从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越人没有跟着她,因为她想一个人走走。

其实她很想找个人倾诉一场,但是还有谁能够相信么?

——如果秦夫人能够相信,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原身死去,她来了并且成名之后才认亲?

——秦家的势力难道找不到一个孩子么?

她已不想再说,不想再问。

就在这时,她院子旁的角门突然走出来一个如玉公子。

很凑巧的是,这个人和她有很亲密的关系,但却并不熟。

“姐姐怎一个人在这里,不如弟弟陪姐姐逛逛如何?”

林灵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道:“修缘,今日怎没去吏部当差?”

“姐姐忘了,我今日休沐。”林修笑嘻嘻道,“姐姐未回来之时,娘时常说起姐姐,可姐姐回来之后,我也少有见到姐姐的时候,今儿却撞得巧,姐姐不若赏了我这个体面?”

“你我姐弟之间,原该更亲近些。也罢,便依你这一回。”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林氏姐弟初入东宫(上) 林灵前生一直很想要一个软软糯糯的弟弟,林修缘虽不是软软糯糯,却也满足了她对弟弟的所有幻想。

——她忽然觉得,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抛弃了她,弟弟一定是个例外。

她甚至觉得自己到这个世界来得太晚,如果她早一点来到,说不定能够见到软软糯糯的林修——帅气的林修小时候一定很可爱。

女人对于可爱的小团子没有抵抗力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突然想起了这个身体的两个孩子,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

——孩子的成长难道只需要给予优渥的生活么?

灵魂来自后世的林灵太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修缘,你近来可有看到你的两个侄子?”

“姐姐,这两个小子在那样的年纪双双考上了进士,姐姐还担心什么?”林修道,“如今他们也大了,像咱们这样人家的孩子,这样的年纪,都该独当一面的。”

这是时代的差异性。十三四岁、十五六岁的年纪在后世还是孩子,可在这个时代却是实打实的大人。

尤其是一些大家族,并不存在什么大人小孩之分,所有人都被迫在一个很短暂的时间之内成长。因为如果不学着长大的孩子会来不及长大。

这个道理,林灵明白,她也从来没有妄想让所有人都接受并理解她的思维想法。她所能够做的只是在人们心中埋下变革的种子,然后努力让自己适应时代。

对于弟弟的话,她也有合适的回应:“再大的孩子,在父母眼里也只是孩子。”

林修闭上了嘴。

他知道这个姐姐和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的看法都很不一样,同时他很珍惜这个姐姐,所以他不愿意做出可能失去姐姐的事和说出可能失去姐姐的话。

“这个府里怪闷的,修缘陪我出去走走?”

“去哪?”

“东宫怎么样?”

东宫是太子居住之所,水涂被正式册封为太子之后,便从瑞王府搬到了东宫。

所以现在提起东宫,所有人都会想到太子。

但是想到太子,林修却脸色十分难看:“姐姐与太子还未成亲,这不合适。”

“我去见未婚夫,没什么不合适的。”林灵道,“看你不乐意,是不是他与你有不愉快?”

“姐姐,太子恐怕要把你忘了!”林修冷冷道,“瑞王被册封太子已有时日,可与姐姐的婚期只有‘延期’二字,连一道确定的旨意也没有,这不是平白叫人看清了姐姐么?”

听了这话,林灵便明白了林修的想法,在她看来这样的想法未免不成熟了些,因道:“脸面是靠自己挣的,人家看不看得起我也不是看太子看不看重我。

再者说,你怎么知道这里边没有一些故事。”

一个骨子里印刻着“女儿当自强”的女性难道会把自己的未来全都放到一个男人身上么?

她决定在这个时候去见这个男人也不是突如其来的想法。

“走吧,就当陪我去看看。”

历朝历代,东宫在皇宫之中都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说属于后宫也可,说属于前朝也说得过去。

他们从林府出来时,大门前有许多的人来来往往,固然有真正的路人,可也有许多不是。

——可是林灵会注意到这些人么?

林灵和林修一出府,消息便传到了东宫。

水涂对自己这位心上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要——林氏姐妹往东宫来,这让他很是激动。

因此林灵和林修从进入皇宫到步入东宫,全程没有收到一点儿阻拦。

只见奎璧辉煌、琉璃照耀,又有几个小宫女传话道:“太子有令,一概仪注全免,只请公主和林探花入座。”

姐弟二人依言进入殿内,水涂便向林灵道:“太子妃怎么来了?近日身上可好些?”

林灵道:“一些小疾,不劳太子挂心。今日来,也只是知晓太子心意,来拜谢太子。”

这话听得林修都为她着急,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要一见到这个人就变得口是心非,明明心里想着好,嘴上却说着不饶人的话。

然而水涂却觉得似这样有些小性子的太子妃更加可爱,因对一脸焦急的林修说:“探花郎很不必约束,待孤去了灵儿,吾等也算是一家人。”

林修听了这话,心里一酸,这话听着,这位太子是真对姐姐动了情。

——他一方面舍不得这位才回家的姐姐,一方面又为姐姐能有这样的好归宿而感到高兴。

“灵儿,孤难道相貌可怕么?”水涂忽然道。

“太子什么意思...”

正说着,林灵便看到自家弟弟一脸要哭出来的模样,硬生生把接下来的话给吞了回去,冲林修道:

“修缘,你也看见了,太子对我很好,该为我高兴才是。”

林修含泪道:“我是为姐姐高兴,我与姐姐本是血脉至亲,却因一场意外,反倒不如小家子亲近。如今看到姐姐能有太子这样至情的好归宿,真真是好。”

水涂道:“这话听着十分舒服,孤瞧着修缘只任个吏部员外郎着实委屈。”

“委屈什么?”

林灵瞪了林修一眼,随后冲水涂道:“殿下,你如今已是太子,应该明白阿谀奉承之言论皆是误国的良方。”

言下之意——作为一国之太子,未来的君王应该多听听逆耳之忠言。

这话水涂深以为然,他也去来看不惯那些只知奉承之辈,可是林修显然不在此列。

与此同时,他也为自己的准太子妃感到自豪——在这个大时代,有这样见识的女性并不多。

“是,灵儿说得对。不过修缘可是父皇钦点的探花郎,学问自不会差。”

林灵瞟了一眼林修,随后道:“学问不差并不代表治国不差,空谈误国并不是一句空话。”

“空谈误国”是个字让水涂眼前一亮,林灵公私分明的态度更是让水涂感到惊喜。

——公私分明才能服众,自己的心上人难道天生就是作皇后的料子?

水涂不禁有了这样一种想法。

同时,他也无比庆幸眼前这个每次见面都会给他带来惊喜的女人已经成为了他的女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林氏姐弟初入东宫(下) 林修正要说话,只见一个内侍传进许多职名,请太子过目。

——这是太子协政之后,水扶交给他的差事,拟定一批太学生的官职。

水扶一面看,一面吩咐身旁的小内侍道:“今日略有些事,令太子妃和林探花外面暂歇,且传一席宴,用了膳再回去。”

林灵和林修站起来谢过,然后便有数个宫女太监引他们到一座宫里。

姐弟二人也没得不满。

——社稷为重,这是每一个大北朝人都深以为然的理念。林灵如今的想法也与之不谋而合。

且他们一个知道自己已注定是皇后,一个知道自家会成为皇戚,想法也多少有些改变。

身份地位决定眼界的高低,这世道素来如此。

一时吃完了饭,林灵又与林修去寻水涂,却被告知这会子太子正在乾元殿同皇帝看奏章,此时已近辰时,便辞了出来。

且说水涂在乾元殿将林灵的一番言论复述给水扶,并且分析了那“空谈误国”之言,令水扶感到耳目一新,嘴里夸赞之词不断。

随后,水扶又叹气道:“这样的见识,堪称王佐之才,却是个女娃,真真可惜。”

对于这话,水涂是嗤之以鼻的,他对自家的父皇再了解不过——这也幸亏林灵是给女儿家,若是个男人只怕能不能活到今日都是个问题。

因道:“父皇,灵儿是儿臣的太子妃。抛开这层关系不论,这样的才华就算她是个男的,儿臣也爱!”

“你!”

听了水涂的话,水扶整个人感到气血汹涌,一股名为愤怒的情绪油然而生。

——一个王朝的太子怎么能够爱上一个男人?

——这样的言论即便只是玩笑之话,可只要说出了口并被流传出去便已经脱离了言者本身而独立存在。

这会子水扶已经忘记了林灵是他御口亲封的公主和太子妃,怒斥水涂道:“一国之太子妃,绝不可能是个男人,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水涂玩味一笑:“父皇,儿臣的太子妃是林灵、您亲封的长青公主。”

此话一出,整个乾元殿忽然死一般的寂静,静到所有人都能听到水扶喘着粗气的声音。

——如果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被自己的儿子耍了,水扶也不能够在皇位上稳如泰山的坐这么多年。

下一刻,暴怒的帝王大吼出声:“你这逆子!滚,给朕滚出去!”

“儿臣遵旨。”

水涂笑着行了一个礼,便头也不回退了出去。水扶见了他这样,又是气,又是羞,又是疼不过,因忍了情绪对戴淳说:

“你说朕怎么挑了这小子?别的不见得会,这气人的本事倒是十分的高明。”

戴淳听了这几句话,哪里敢接,因说道:“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情投意合,又可互相扶持,此乃陛下之幸。”

水扶无奈笑笑:“朕何尝不知道?只是这小子说话未免太气人了一些。说他一句话,他就和朕摔脸子、说摁话,总不叫人清净。”

正所谓“知子莫若父”,水扶是知道水涂的,方才说出那些话,也只是一时气狠了。

......

水涂在外宫追上了林灵姐弟。

正准备上轿子的林灵停了下来道:“太子怎至此?”

其语气十分诧异。

水涂笑笑说:“卿乃孤至爱,怎能不相送?”

“太子若果真有意,送不送又有什么区别?太子若无意,送不送更没什么要紧的。”

林灵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起,她已经习惯了用冷冷淡淡的语气和这个人说话。

不过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经过了时间的考验,水涂也不可能真的因此而生出什么其他的心思。

他始终保持着微笑:“好灵儿,你是个贤良淑德的,只是孤是个不会献殷勤的,你何苦与孤来置气。”

“我没有。”林灵道,“你我虽未成婚,却如若成婚,早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是我要与你置气,是你委实过分。”

林修适时出言道:“太子殿下,您与姐姐虽两情相悦,但毕竟尚未大婚,还是保持一些距离更为妥当。”

——这个世道从来是人类最会为难人类,所以才有人言可畏。

水涂听了这话,突然明白过来,道:“林探花说得是。”又冲林灵道:“是孤唐突了。”

林灵点点头,而后乘车而去。

却说林灵与林修走后,水涂又折回乾元殿。

水扶道:“你怎生去而复返?”

水涂一本正经道:“父皇,儿臣想知道灵儿醒后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

他知道林府有自家父皇安排的人,所以有此一问。

“并无。”

“那她为何突然到东宫,还...”

“还什么?”

“还言语颇为奇怪。”

“如何一个奇怪法?”

这个问题水涂答不上来,因为这种奇怪并不能够用语言来描绘,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奇怪。

——如果这世上有一种奇怪,让人觉得是合理的,那么这种奇怪要怎么用语言来表述呢?

“戴淳,你听说过太子说的情况么?”水扶忽然问道。

戴淳道:“禀陛下,奴才从未听过这等说法。”

水扶的视线又放在水涂身上:“你瞧,宫廷大总管也没有听说过。”

——后宫之中什么样的情况不会发生?

——如果在后宫走一圈,人间百态一天便可全部观赏完全。

过了一会,他又道:“从前你想做个闲散王爷,朕也随你自便。后来,你有了新的想法,现在又作了太子,难道还能够和以前一样为儿女私情所左右么?”

“父皇的意思是?”

“作为一国太子,你要知道——山河虽不是你的,可你却拥有山河。”

这话说得很是,天地苍苍,人类不过是天地一蜉蝣。可人类却拥有比改造天地的潜力。

——把山河玩弄在手上的,是神佛:将山河变成宜居环境的,是人类。

水涂也明白,作为一个可有可无王爷的时候,可以放肆,可以轻狂。

然而忽而之间身份向更高贵的身份转变,他便失去了这种资本,因为他开始承载人民的意志。

“父皇,儿臣明白。”他沉默了一会道,“儿臣听说世家又有一些动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世族联盟瓦解,一分为二(上) “不错。”

水扶点点头道:“太子暂且不必担心世家。”

“缘何?”

“道门已经出手,世家不足为虑。”

“万一道门没有成功呢?”

“长青算是半个秦家人。”

说到这里,父子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水涂又道:“既然这件事父皇已有对策,不知儿臣与长青公主成婚一事...”

他很识趣的把话说了一半。

——很多时候和聪明人说话并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

而且立了太子以后,作为一个皇帝,水扶对水涂就有一种很矛盾的心理,一方面觉得太子太过于拘谨应该放开手脚办事,一方面又觉得现在自己还能做事,该怜惜儿子一些,叫太子不必过于辛苦。

正是因为这种矛盾的心理,水扶更喜欢偶尔需要自己这个父皇帮助的太子。

“这件事情你放心,朕放在心上。”水扶笑着说,“这么好的儿媳妇,朕可舍不得让夜长梦多。”

不错,事情拖得久了导致夜长梦多那也是常有的。

——现在傻子都知道,长青公主是当今的心肝肝,谁敢起什么心思,那就得有迎接帝王雷霆之怒的准备。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之后,水涂便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

——聆听父皇的教诲这种好差事还是让给二位皇兄比较合适,这也是他们兄弟间的情分。

他走了以后,水扶想了想,突然往神宁宫方向走去。

——道门的消息总是比其他地方来得灵通,说不定世家的事情早已有了新的进展。

老实说,相对于什么前朝余孽,他更忌惮如今遍布大北朝方方面面的世家,因为如果百姓开始思念前朝了,那就说明本朝的气运也快尽了,到时候群雄并起,也不缺多一个前朝余孽。

然而天不遂人愿,水扶在往神宁宫的路上迎面撞上了正便乾元殿走来的韩云。

水扶诧异道:“爱妃今日怎出来了?”

韩云道:“陛下想必是要去臣妾的神宁宫。”

闻言,水扶点点头。他并不在意韩云对他冷淡的态度,一方面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关系,另一方面韩云的确有这个资本,而且这种态度出现在这样谪仙一般的可人儿身上也不是不能让人接受。

“那真巧,臣妾正想去乾元殿。”韩云道,“不知陛下可否是为了世家一事?”

“不错。”

“陛下不必担心,世家之患已不足为虑。”

“愿闻其详。”

韩云一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陛下移步。”

即有宫女太监各两列,分别拥簇着两人到了神宁宫。

水扶对韩云和道门办事自然放心,可是世家之患始终是一块巨石堵在他胸口。

“爱妃,现在是否可以说了?”

“自然。”韩云笑道,“陛下字世家为祸患,不过是因为众世家暗中势力广大,并且意图把持朝政,一旦这些世家联合起来,整个大北朝便很有可能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不错。”水扶点点头道,“朕有意借胜儿和杰儿分裂世家,然后逐个击破。”

“但这不是件容易的事,然而陛下又放不下面子,所以陛下故意给皇后透露一些消息,引诱皇后来找臣妾。”韩云依旧笑着,可却笑得水扶心里发寒。

——难道有谁希望自己身边有一个时时刻刻能够看穿别人心思的人么?

“爱妃说得一点也不错。”水扶眯着眼道,“可是朕很好奇,道门怎么让世家之间出现分歧,并且对道门的话深信不疑?要知道,现在朝野之中可是有诸多议论之话语。”

皇帝想要有这般计谋能力的人,可惜这并不是世俗能够容忍的能力。

韩云对此心知肚明,不过这种事情谁也不会说出来,还是得给皇帝留几分念想。

“陛下,道门传承久远,对能人异士容纳程度终究还是要大一些。”

听了这句话,水扶便歇了那个心思——人家已经暗示,若自己在题,岂不是自找没趣?

“那么,在这件事情上,道门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爱妃可当朝透露?”

韩云道:“没什么不方便的。陛下想要世家分别支持大皇子和二皇子,道门已经做到了,而且还有意在之喜。”

她卖了个关子,成功引起了帝王的好奇。

水扶道:“哦,有何之喜?”

“道门得到消息,因长青公主福泽天下,士人清流和绿林中人多半属意太子,因贵妃姐姐之故,勋贵也大多支持太子,更有一些累世之家因秦家之故也支持太子。”

一口气说完这些,韩云忽然冲水扶眨了眨眼,说:“陛下,您说这算不算喜事?”

水扶听了这话,心里面顿时郁气去而豪气生,连道了几声“好”,随后道:“爱妃与道门于社稷有大功,朕定有厚赏!”

不料韩云摇摇头道:“厚赏,臣妾不要,道门也不要。”

水扶一愣,“那爱妃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难道这世界上真有无欲无求的人么?

下一刻,韩云便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他说:“陛下既然让皇后来同臣妾说,莫不是没想到皇后会应允臣妾什么吗?”

这话说得水扶哑口无言,因为记忆中若兮似乎和他提过一会应允了德妃一件事,但是他并未放在心上。

见他这幅模样,韩云也没有挑明的意思,只道:“陛下想要办的事情臣妾给陛下办了,日后臣妾想要办事情的时候也一样陛下能爽快一些。”

说是这么说,但她其实对以离间世家为大功劳而办成她想要办的那件事没抱多少期望。

——因为无论是交好林灵,还是这次痛快的答应若兮,她都是在为将来的出宫谋划。

不过她不知水扶很清楚不可能把她这位道家圣女一直留在宫里,他迟早有一天要面对她的离去并且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因此,她话一出口,水扶便明白了她的心思,不过见她没有挑破,水扶也佯装不知,只道:“这个自然,朕今日承诺爱妃,他日爱妃可向朕索取一个心愿,朕当无所不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世族联盟瓦解,一分为二(下) “臣妾等着。”

说完这句话,韩云便没有了和皇帝继续扯皮的兴趣,因道:“陛下想必还有公务要忙,臣妾便不久留陛下。”

“爱妃...”

即使早有准备,亲耳听到这个这个女人赶人,水扶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不过既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也谈不上有多失望,他神色暗了暗,便带着人离去。

见皇帝离去,兰芷瞧瞧走近韩云道:“娘娘,皇后娘娘身边的琴儿来了。”

——琴儿、曦月、越人、青衣,乃是若兮身边的四大宫女,其中以越人为首,越人跟了长青公主后,若兮身边的宫女便以曦月为首。

“琴儿?她不在皇后身边侍奉,来本宫这里做什么?”韩云周呢个道。

兰芷道:“奴婢也不知,琴儿只说皇后有要事。”

“你告诉那琴儿,本宫答应皇后的事本宫已经做到,剩下的皇后自己解决。”

想都不用想,这会子皇后派人来定然是想要她和道门继续帮忙处理世家分裂之后的事情。

——然而这样的事情里边牵扯的因果浩大,道门这等隐世之宗插手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如何能够反应?索性把一切都说清楚,省得皇后多心。

这边韩云说了话,兰芷便依言转告琴儿,琴儿又回凤栖宫回禀若兮。

若兮得到这个答案虽有些失望,但并不希望,甚至还有些窃喜的情绪——老实说,她也不希望宗教过多干预,即使这是她自己求得的。

——任何一个统治者都不希望自己头上顶着一个所谓“全知全能”的身。

——皇后地位几乎稳如泰山的她能到能够免俗么?

正在这个时候,贾尚春突然走近了她宫里。

若兮道:“妹妹近来可好?”

贾尚春道:“托姐姐的福,甚好。”

“说来也有好些时日不见,妹妹快坐。”说着,若兮起身拉着贾尚春坐到床上,随后寒暄几句,有意无意问道:“妹妹怎突然想到来本宫这里坐坐?”

贾尚春一脸愁容道:“姐姐,那世家、绿林中都有人找上杰儿,臣妾...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特来向姐姐讨个主意。”

听了这话,若兮暗暗点头,这便是贵妃真正将她的话放在了心上。

“妹妹呀,在宫里你的位分仅在本宫之下,该果断一些才是。”

“再果断,也不该越过姐姐去,臣妾可不是那等不知礼数之人。”

听到贾尚春这话,若兮更是满意,因对她笑道:“妹妹且让杰儿放手去干,将来太子也少不了精明能干、能在朝中站得住的兄弟扶持。”

——这话说得是真心话,决定为儿子争之后,若兮的确有过一段时间草木皆兵,但她们母子如今已几乎立于不败之地,很多事情自然看得开,甚至她还想着如果陛下能够老当益壮,再添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将来水涂荣登大宝也会多一些施恩对象。

若不是淑妃与她早已势同水火,水胜作为大皇子身上又有承载许多人的意志,她也未必不能容下她们母子。

明白了若兮想法的贾尚春,脸上终于扯开了笑意。

“臣妾和杰儿定不负姐姐和太子殿下厚望!”

贾尚春一面和若兮说话,一面已经在盘算从凤栖宫离去之后要与水杰如何说,将来水杰封王后她们母子二人的生活又如何快活。

与此同时,林灵回到林府也没闲着。

她深知乱世出英雄的道理。如今的世道虽不能说是乱世,却也是大争之世——长期为朝廷蛀虫的世家即将迎来清算,整个大北朝或许会发生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变革,而她修编的农书如果能赶在这样的时候制成,或许能够最大限度的发挥作用。

——但是她不知道,即将发生的变革远不止于此。

这会子乾元殿里的水扶正逼着戴淳为他拟定一道圣旨,然而戴淳却迟迟不敢下笔。

——几乎媲美改朝换代的大事,难道能够轻易的决定么?谁知道当今是不是想试探自己是否忠心?

但是戴淳最终还是按照水扶的意思写下了这一道圣旨——不管皇帝想做什么,只忠于皇帝的他都会遵循皇帝的意思。

水扶看着这道明黄色的圣旨,很愉快的将自己的玉玺盖在了上面。

作为一个帝王,他的功绩已经足以媲美古之人皇,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虽说如今天下的能人还有可能给他带来更多的功绩,但他总得给自己的儿子留下一些空间——他不仅要让自己成为千古流芳的帝王,还要让后人知道,他也教出了一位足以千古流芳的帝王。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的朝局还不够稳定,为了实现这个宏伟的目标,水扶决定在退位之前为自己的孩子肃清朝野,让水涂能够大刀阔斧的改革!

想到这里,水扶漆黑而深邃的双眸里流露出一抹杀意。

他又将这卷圣旨交给戴淳道:“拿去收好,不可让任何人知道这道旨意的存在。”

戴淳一愣,不过他不会违逆陛下的意思,依言做了回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在他眼里,某些事情不告诉他,未尝不是在保护他。所以,陛下不说的事情,他也不会不识相的去问。

在某一个瞬间,他清晰的感觉到了这位帝王的变化——这位自己陪伴了数十年的帝王心变大了,同时也便得狠了,狠到连无上权力的王位也可以轻易放下。

——当一个男人连至高至上的权力都放下了,他的心得多狠?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也开始着手对自己的安排。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个大总管不可能一直做下去,既然他所侍奉的帝王起了退位的心思,那么他也得随时准备好让贤。

的确。没有哪一任帝王能够忍受侍奉前一位帝王的近臣整日在自己身边晃悠。

水扶盯着这个从皇子时期一直陪伴自己至今的人的眼,似乎想要从这个人身上看出些什么。

他深深明白这个老伙计的打算,并且乐意为这个老伙计大开绿灯。

因为即使坐在龙椅上,也改变不了他是一个人的事实,而只要是人,就一定有感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最大世家——秦(上) 一切都似乎在井然有序,按理从章的进行着。

可是水扶却不满意了——他觉得秦家的存在简直是个影响大北朝发展的不确定因素。

人总是这样,得到了一件东西,就会想要得到更好的东西。

所以他再一次踏入神宁宫,对韩云说:“朕欲立道门为国教,使之与国同休,爱妃以为如何?”

然而韩云直接看穿了他的意图,并且韩云知道,帝王今日能够厌恶秦家,明天一个不喜也能摈弃道门,因拒绝道:“道门独立于世,陛下的好意臣妾只能心领了。”

水扶道:“此乃互惠之事,爱妃当真不再考虑?若换成儒家之流与道门媲美的学家,少不得也要多加斟酌。”他想过这个人会拒绝,但没想过会如此果断的拒绝,这让他的内心非常受挫。

韩云一笑:“陛下,道门与儒家教义不同。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陛下总不希望您的子民都跑去出家吧?”

别说,如果朝廷推广道家,这种情况还真的有可能会出现。

想到这里,水扶讪讪道:“爱妃既不愿意,也便罢了,朕原本也只是说说。”

这一刻,他是真的歇了这个心思。

——可是,如果不借助道门的力量,又要怎么面对秦家这个庞然大物呢?

“陛下想对付秦家?”韩云突然问。

“不错。”水扶直接承认道,“秦家虽很少干涉朕和大北朝,但究其根本与现在的各大世家并无区别。”

韩云盯着他许久,随后道:“那么道门、儒家这些背负古老传承的大派呢?如果按照陛下的说法,这些大派也和现在的各大世家无异。”

韩云到底是道门的人,说出这番话来比寻常人也要多一分考量,水扶也不得不思考她这番话里头更深的含义。

“道、儒乃圣贤之说,累世之学,与世家自然不大一样。”水扶顿了顿,“爱妃如何会起这样的心思?”

韩云冷冷扫了他一眼,说:“陛下都能对秦家下手,臣妾怎么能不多想?说到底,道门、儒家之流比秦家的底蕴只深不浅。”

——很多人都不知,这世上最有钱的是佛、道,影响最为广泛的是儒学。

——如果不是她道门中人,她又怎么能够完全看破这一事实呢?可是世上不只她一个聪明人,总会有人发现佛、道的富和儒家的势。

历朝历代的君王不乏聪明人,他们从百家学说里留下这几家,并使之学说广而泛之,不过是因为这几家对维护他们的统治有利。

想到这里,韩云又冲水扶道:“道门乃修自然之道,讲究一个天道之说。尘俗之事自有尘俗去了,道门不宜过多干预尘俗之事。”

此番她虽拒绝了水扶,但这话水扶却听着舒服,因也不强求。

然而下一刻,韩云又道:“尘俗之事,无非利益之往来。陛下何不化敌为友,拉拢秦家为己用?似秦家这等避世之家,陛下也可以放心使用。”

从前的秦家的确是高高在上,可现在与从前不一样,现在出了一个秦夫人,也出了一个长青公主。

韩云能想到这一点,水扶也能够想到,她不过稍作提点,水扶便想通了其中干系,只是他终究不似韩云看得透彻,因道:

“爱妃说得是,可正如爱妃说的,秦家乃避世之家,朕如若将之拉入世俗,秦家难道不会生出世俗之心?”

韩云笑笑说:“君王之道,不过取舍二字;人皇之道,全在度量之间;大帝之道,天下尽归囊中。”说到这里,韩云神色有些微妙:

“臣妾以为,在陛下眼里,天下应无不可用之人。”

言下之意,不识人才,当不得明君二字。

这样毫不客气的嘲讽,水扶心里说不愤怒是假的,可眼前这个人让他毫无办法,更何况这个人说得还有道理。

——此女可当百帝师。

他原就觉着天下的女子多有才情,这会子更是觉得普天下的女子只能在一方小小的宅院实在可惜。

——水扶本就是不拘于俗的人,在他眼里,那些所谓的礼教根本一文不值,如果不是是维持天下秩序的需要,他绝不会容忍这种东西存在至今。

别说,在皇权至上的时代,如果一位乾坤独断的君王铁了心要做什么,那真是少有办不成的。

从神宁宫离开后,水扶细细思索了拉拢秦家的可行性,他深知韩云不是无故放矢之人,说出这样的话来自然是可行的。

而既然决定要让秦家为自己所用,就得拿出有足够吸引力的东西,并且考虑到将一个庞然大物并入朝廷可能引发的一系列问题。

在水扶回到乾元殿不久,便有一道旨意从乾元殿中传出——急召左相房玄入宫!

房玄听闻水扶说了自己的打算,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陛下,秦家超然世外,逍遥快活,朝廷恐怕没有什么能够吸引秦家的。”

“爱卿之虑有理,可是现在的秦家是无害,如果放之任之,谁知道以后会不会于大北朝有害呢?”

“那么,陛下打算拿什么来打动那位秦家主?”房玄知道,自家陛下定是已有打算。

水扶道:“一个异性世袭王如何?”

房玄犹豫道:“封王就要有封地,若是这样,恐怕会有国中国的局面出现,与陛下初衷不符。”

这一点,水扶自然考虑到,他已有解决方案:“自古世袭皆是嫡长子承袭,皇家皇子还可分王,可王公侯爵之后除嫡长子外能继承之家产甚少。朕体谅众卿爱子之心,欲特许王公侯爵之家分封其封地。”

闻言,房玄眼前一亮。

如此一来,如果秦家接受招安,其的势力便会一步一步被削弱,与此同时朝廷的实力也不会止步不前。彼消我长之下,用不了几代帝王的时间秦家便不足为虑。

并且,这个计策的高明不止于此,如果能够推行,整个大北朝的王公侯爵都不足为虑。只要不出现昏庸的君主和盛大的天灾,大北朝之地位何患不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最大世家——秦(下) “那么,选派去秦家游说之人,陛下可有人选?”

“并无。”

“臣保举一人?”

“谁?”

“长青公主。”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是水扶摇了摇头:“长青公主对于秦家毕竟是外人,秦昇未必能够答应。”

房玄一笑:“那再加上秦夫人,秦夫人是是秦昇的亲妹妹,说服秦夫人那么说服秦家基本就成功了一半。

再者说,说服秦夫人总比说服秦昇要简单。”

秦夫人虽也会为秦家考虑,但作为一个母亲,多少会偏向自己的儿女。

——说动一个家族和说动一个人,其中的差别显而易见。

“既如此,这个任务就交给爱卿如何?”

房玄连忙道:“不妥,不妥!想那秦夫人也是平南王妃一般的人物,微臣何德何能得她的青睐?”年轻时候,他没少在秦夫人手上吃亏,这会子又怎愿意去见这个冤家。

水扶便道:“那爱卿以为何人更为合适?”

“长青公主!”房玄毫不犹豫道,“长青公主乃秦夫人之爱女,如果能由她去说,则大事可成矣。”

水扶盯着他许久,随后道:“长青公主现居林府,与秦夫人一同居住。”

言下之意,如何在秦夫人眼皮子底下将这个任务交给林灵。

但房玄其实根本没想过要瞒着秦夫人,因道:“陛下,此事秦夫人迟早要知道,而且必须得知道,我们大不必多此一举。”

......

话分两头,乾元殿中水扶和房玄谋划着让林灵去游说秦夫人,另一方面神宁宫里的韩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自己应该给林灵提个醒,因让兰芷送了一封信至林府。

林灵接到信件,仔细阅读之后,直接丢给越人,道;“你瞧瞧,这些人就是不知所谓,果若有话,大可以直接与我说,我倒还看得起他们。”

越人一方面为主子随意说皇室而担忧,一方面看着这信上的文字又觉得十分触目惊心。

——她知道宫里宫外的人工于心计,却没想到会下劣凶残至如此!

——难道这个世道对女子很友善么?

她轻轻出声道:“公主,你若是不愿,奴婢这就进宫去找皇后娘娘,请娘娘为你做主,让陛下收回成命。”

“不必了。”林灵摆摆手。

她不是傻子,当今和皇后关系甚好,这一道圣旨能够下来,皇后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一定是皇后默许的,甚至这里边皇后或许还出了几分力。

“不就是当一回说客么?等圣旨到了,我就去做。”

林灵忽然放声笑出来,也是真的好笑,整个朝堂所谓能说会道的官员竟没有一个敢见她母亲,到头来还得靠她来和她母亲还有秦家交涉。

——不错,在她心里韩云这样本该生存在世外的高人是没有错的,错的是当权者。

但是退一步来说,当权者又没有错,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这也是无奈之举。而且朝廷将秦家并入的想法,从长远来看,是历史的必然性,从短期来看,也是互利的局面。

如若不然,即使是皇帝的命令,她也不会这样顺从。

水扶的口谕传到林府,秦夫人勃然大怒,不用林灵去找她,她自己已经找了上来。

“灵儿,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怒不可遏,但对象是自己心爱且有愧疚的女儿,秦夫人的语气不由弱了几分。

林灵平淡的将事情原委和自己分析的利弊和盘托出。

秦夫人道:“此虽为互利之举,然却是贼子之心,乃是‘项公舞剑,意在沛公’。此事,我是万万不会同意!”

林灵平平淡淡道:“母亲,女儿虽说是奉旨劝说您,却也是站在一个相对公道的立场。恕女儿直言,一山不容二虎,如果照目前的趋势,秦家和朝廷将来必将势同水火,不分个你死我活决不罢休。

女儿也就罢了,果若有这么一天,到时父亲母亲和弟弟该如何自处?不如劝舅舅领着秦家乘早做个了断,就算是并入朝廷,只要后辈子孙足够争气,何愁无大好前程?”

有些事情,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对哪一方都没有太多感情的林灵看得最为透彻。

——不错,即使是对皇家,林灵也很难对水涂之外的其他人产生感情。

更何况,灵魂自后世而来、经历了信息大时代的林灵太清楚水扶这一道旨意意味着什么——这就是简化版的“推恩令”!

当然,时代、形势不同,即便是相似的政策,所能够取得的效果也完全不一样。但是在林灵看来,水扶这一次即将掀起的变革,取得的效果恐怕远胜“推恩令”。

随着林灵这一席话慢慢说出口,秦夫人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曾几何时她也是“女中诸葛”,所以她清楚女儿的话是对的。

可是,作为一个秦家人,要就凭这几句话让她劝自己的哥哥将秦家千年基业实在太慢,因为如果秦昇这么做了,或许会青史留名,但他将永远是秦家的罪人。

有些事情,也许真的能够后世评价为功德无。但是,她,无法确定哥哥能否承受得住。

“灵儿,此事容我考虑考虑。”

她没有当场给出答复。

林灵也能够理解,而且她并不想逼迫自己的母亲什么,因道:“女儿不过是传话,母亲慢慢想就是。想必宫里早做好了谈判失败的准备,又哪里会在意耽搁一点时间呢?”

说着,吩咐越人道:“去送送向宫里来传话的公公,就说我身子不适,陛下吩咐的事情,过几日再说。”

越人依言而去,回来之时,秦夫人已经离去。

她方才说出自己的忧虑:“好歹也是陛下亲自吩咐的事情,公主这样恐怕陛下不喜。”

“无妨。”林灵笑笑说,“陛下能够将这样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想必也不在乎我耽搁一点时间。再者说,谈判失败也是有的,更何况我这还没失败,母亲显然是动心了,他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这话林灵可谓是一点儿都没给水扶面子,对此,越人也只好希望这话千万不要给有心人听到传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秦夫人劝说,秦家归附(上) 秦夫人回到房中,思虑再三,最终令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去请了林无涯来。

——似这样大的事,不管女子多强,在以夫为纲的大北朝,终究不能越过丈夫去。

然而林无涯根本无意参和自家夫人娘家的事,因道:“为夫虽为大北朝的官员,但似此等不在为夫职权之内,又涉及夫人娘家的事情,夫人自己做主便好。”

在他看来,作丈夫的就算取得再大的成就,也不能去干涉自家夫人的娘家,否则就是僭越,就是于礼不符。

——礼部出身的人本就最是注重礼数,他也不例外。

“夫君,这次的事情,虽为家事,乃似国家。如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特地来这一遭。”秦夫人一叹,“再者说‘苟国家生死以,*******’,夫君食朝廷之俸禄,理当为朝廷分忧才是。”

林无涯道:“为夫也想为朝廷分忧,可是这说到底是夫人娘家与朝廷之间的事,为夫若贸然干涉,只怕让夫人难做。”

这话说的是他的真实想法,然而秦夫人听了这话,却冷笑道:“官人如何这样畏手畏脚?也罢,我这里也用不着你,你只管做你的万年老龟。”

这确实赤裸裸的激将法,林无涯也不上当,笑说道:“夫人不必激为夫,不管夫人怎么说,为夫是万万不会参与的。”

听了这话,秦夫人瞬间觉得自己这个丈夫是误会了什么。

“官人,为妻可舍不得你去秦家。再者说,便是官人想去,哥哥他也不能让你进去。”

“那夫人的意思是?”

“正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为妻既然嫁给了官人,便是林家人,再若要插手秦家的事,总得官人授首,这也是礼数。”

这样子一说,林无涯便觉得很是有一番道理,好似本就应该这样,因笑说:

“夫人的意思为夫懂了。这样简单,夫人应该早说才是,害得为夫以为竟是如何困难之事。”

他这样变化极快的面孔,让秦夫人极度不适。

“好了,太子殿下的册封大典在即,夫君想必还有许多要忙的事,为妻这里便不多留夫君了。”

她毫不犹豫的下了逐客令,随后便命麝月道:“备马备车,我要快快的去见哥哥。”

——不管这事最后是个什么结果,秦夫人都要将朝廷的打算告诉秦昇,这也是她作为秦家出嫁女的义务。

等秦夫人见到秦昇,已是数日之后。

秦家虽然隐世,但并不代表秦家在朝中没有人。反而相反,天下无处没有秦家人,因为能够待在秦家的人绝对是秦家十分优秀的子弟,稍逊一筹的人,家族都会安排到其他地方去生活,久而久之,秦家人遍布天下。

见到妹妹,秦昇自是高兴的,可是想到妹妹的来意,他的心便沉了下去。

“妹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闲暇无事的时候也不记得来看看我这孤家寡人。”

带着这种想法,他说出的话也不由带刺。

秦夫人听了,也不在意,她笑笑说:“哥哥想必已知道我今日要来。”

“不错。”

“那哥哥怎么想?”

秦昇道:“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妹妹既然知晓我定知道,为何还要来这一遭?”

这个答案很重要,因为这不是他想要问出的问题——族中很有一些老人怀疑他妹妹背叛秦家。

在哥哥的注视下,秦夫人给出了答案:“我若不知道自然不用来,既知道了,难道还能不来么?”

——聪明人会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这也很正常。

有了这个答案,并不想为难妹妹的秦昇便将此事揭过,道:“妹妹会说话,只是妹妹也知道,我是个惯不会说话的,妹妹想要的答案,我却还得思索几日。”

又道:“妹妹自出嫁以后,在家里住得时日甚少,不若暂在家中住几日,也是兄妹之间的情谊。”

秦夫人突然道:“哥哥犹豫不决,想是有难言之隐,何不说出来让妹妹替哥哥参谋参谋?”

有那么一个瞬间,秦昇的眼神亮了亮,然而随后便黯淡下去。

——妹妹已是外嫁女,他不想在把妹妹扯到秦家的事情里来。

要说现在的处境,也是自个儿咎由自取,当初秦昇秦家领兵出征,帮了朝廷大忙,可是却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反而叫大北朝皇室占了大便宜,这叫族里许多老一辈的人颇有微词。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决定是自己这个家主兼族长做的,即使是有一定程度形势的影响,可更多的还是受他的情感影响。

秦夫人见秦昇沉默,便道:“哥哥,妹妹我也是秦家人,果若有个什么事情,你只管说出来,也不怕为外人知道,我还能替你参谋。”

说着,她走上前去,拉着秦昇的手轻轻晃动,就像是小时候妹妹牵着哥哥的手。

她这个举动也真叫秦昇想起了小时候那段时光,因而秦昇不自觉便将事情原委都吐露了出来。

——小时候,他从来不会拒绝她,也从来不会隐瞒她什么。

听了哥哥的话,秦夫人眼里泪珠儿在打转。

在她眼里,族老对哥哥不满,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屡次来求哥哥,哥哥也不会为了她而屡次插手大北朝的事;如果哥哥不插手大北朝的事,就不会引起族老不满;如果不引起族老不满,哥哥现在就不会毫无笑意。

见她这副模样,秦昇又宽慰她:“妹子,你且放心,我过得很好。只是...你所要的答案,我还得再和老太爷合计合计。”

——秦老太爷是秦家族老里最有话语权的一位,也是素来现在他们兄妹二人身后的一位。

想到秦老太爷,秦夫人眼前一亮,道:“兄长,你带我去见老太爷吧,我自与老太爷分说,定不叫你为难。”

秦昇顿时语塞,这话的确是好意,可听着却总不叫人舒服。

下一刻,他便笑出了声——这么多年过去,妹妹还是这样,有什么便说什么,也不知道转个弯,以至于尝尝有人误解她的意思。

“妹妹真是一点儿也没变,还像小时候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秦夫人劝说,秦家归附(下) “兄长,话不多说,带我去见老太爷吧。”

秦夫人坚定的说:“因我这个外嫁女惹出来的事,合该由我这个外嫁女承担,不是么?”

——秦家家训之首:一人做事一人当。

妹妹话说到这个份上,秦昇也只好点头。

而这个时刻,秦老太爷也不请自来...

“秦昇妹子,你这是打算背叛秦家么!”

老太爷痛心疾首的说着,秦昇兄妹是他看着长大,他是最不愿意这对兄妹出事的人。

“秦...老夫姑且称你一声‘秦夫人’。事情昇小子都同我说了,你虽从秦家出嫁,可还记载在秦家族谱,你怎么这样败坏祖宗的产业呢?”

秦夫人道:“老祖宗,这件事儿您不能这样想。您想想,朝廷如今要对世家下手,那么下一个呢?秦家和朝廷对上是迟早的事,如今朝廷提出了一个能够和平共处的法子,也未尝不可一试。

再者说,秦家接受朝廷的招安,又不是要秦家把所有的家产都捐给朝廷,招安之前是什么样子,招安之后还是什么样子,只是头上多了个世袭的王位...”

说着,秦夫人的声音渐渐细小下来。

——一个是逍遥世外、无拘无束的大族,一个是受朝廷管制、食君之禄的王府,孰胜孰汰明眼人一看便知。

秦老太爷冷冷道:“怎么着?夫人也知道自己说得好没道理?可是老夫还想要夫人给老夫一个理由!”

他这么说,不过是想要给秦夫人一个台阶,他知道秦家和皇家注定只能有一家独大,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可是...这一天的到来哪怕是迟一天也好啊!

秦夫人无言以对,秦昇突然为她解围道:“老祖宗,妹妹也是为秦家着想...”

“闭嘴!”秦老太爷打断他,然后看着秦夫人道:“让她说!”

——这是他的取舍,不管怎么样,家主不能出事,所以他决定由他这个目前在世的秦家辈分最高的人来承担这件事情的后果。

秦夫人也不给秦昇继续开口的机会,因为秦老太爷将秦昇排除在商议的人员之外正合她心意。

“老祖宗,一个家族是否兴盛,并不在于先辈为后辈留下了什么而是在于子孙后辈是否努力。

果若后世子孙不争气,就算祖宗打下了江山万里也守不住,不是么?”

“你知道道理,这很好。可你也要知道,很多时候起点决定终点,‘寒门难出贵子’这也是事实。”

“不然。”秦夫人笑道,“恰恰相反,寒门更容易出贵子,纵观今古,寒门出贵子的例子数不胜数,如管夷吾、舜等先贤也不是生来就在富贵温柔之乡。”

秦老太爷巴不得这个后辈能说得他哑口无言,但是如果仅仅是这样的道理,还不能服众。

——如果没有实际的利益,想要说服秦家这样的大家族,那是痴心妄想。

他便说:“大道理人人都会讲,夫人不若说点儿有实际意义的东西。老夫托大告诉夫人,如果朝廷没有大到打动秦家的条件,秦家绝对不会答应招安。”

秦夫人早预料到这个答案,因道:“朝廷许下重利,老祖宗可要听听?”

“讲。”

“朝廷决定敕封秦家家主为一字并肩王,世代承袭,并且准许秦家在其封地之内进行再分封。”

不错,这“一字并肩王”的王爷才是最大的利益。

在这样的权力面前,再多的金银珠宝都不算什么,所以其他的封赏秦夫人也没有说出口。

秦老太爷听了,心里当下便有决断,便说:“你很少回家,正好在家族中住上几日,容我与其他族老商议。”

——他这话的意思,直接把秦夫人和秦昇从这件事情的漩涡里扯出去,变成了秦家族老和朝廷之间的交涉。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对秦夫人这个外嫁女和秦昇这个家主兼族长的影响降到最低。

到了次日,秦夫人一大早就出现在秦老太爷面前,也没言语,只静静地站立着。

见她不说话,秦老太爷道:“若有什么话只管说,万不可生分了。”

他是真的对这兄妹有感情,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选择替这个对兄妹承担这很可能在家族史上遗臭万年的后果。

秦夫人道:“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想问问,昨日我说的事,老祖宗同其他老祖宗商议得如何了。”

“只为这个?”

“只为这个。”

秦老太爷听到这个答案心里有些失望,他犹豫一会道:“若只为这个,应不必如此着急。”

“老祖宗,我自是不急,急的另有其人。”秦夫人朝某个方向指了指,道:“我倒是没什么,只可怜我家那孩子,夹在中间最是不好做的。”

爱屋及其鸟,当年得知林灵前身被拐之时,这位秦老太爷虽因某些缘故未能发动秦家寻找,却也伤心了好一阵子。

想到那孩子也是个可怜见的,他便道:“若不是瞧着那孩子不容易,我是定要拖上几日才给答复的。也罢,看在那孩子的面子上,便告诉你吧。”

听了这话,秦夫人便知道秦家八成是同意了,因感动道:“我就知道老祖宗最是明事理,相信将来定不会失望。”

说完这番话,她便请辞,只与秦昇又说了一会子话便要离去。秦昇倒想留留,只是秦老太爷将他拦住。

“你家这妹子,现在一心想补偿那个孩子,这会子怕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的。”

“听不听得进是她的事儿,我说不说却是我的事儿,老祖宗,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秦老太爷拿他没辙——没办法,秦家这一代人都一样的倔性子。

“昇小子,接下来那孩子回了皇帝,族里也该早早准备着。”

“是,我自省得的,老祖宗放心就是。”秦昇道,“我只担心,族里...”

“族里有什么担心的?”

“我族避世,在很多人看来这个族长、家主也没什么意义。可是进入朝廷,还有一字并肩王的王爷只怕...”

“这个还轮不到你来操心。”秦老太爷眼里寒芒闪了闪,“有我在,你只安心准备就是。”

——他年轻的时候也不是什么慈善的人,现在虽然老了,但若是有那不开眼的人,他也不是好相与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册封秦王,水扶禅位(上) 秦夫人将好消息带回京城。

水扶直接就在大朝会上宣布了这一事情。

至于官员们和各大世家怎么想,他可管不了那么多——他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神宁宫中茶香宜人,然而宫里的人却都无心赏这沁人的茶香,除了一人。

韩云自顾自品茶,偶尔用戏谑的眼神看看面前坐着的男人。

要她说,这个男人是世界上心肠最狠的男人,因为所有人都被这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包括她在内。

但是很多时候,因这个男人做的事情而导致、引发的问题,也得靠这个男人身边的人来替他收拾。

水扶被韩云看得浑身发毛,他真想立刻起身就走,可是他不能,他现在所要的答案,只有这个女人能够给他。

——他觉得他已经很累,所以他想要在册封秦家家主为一字并肩王的同时,宣布自己要禅位给太子。

这当然是一个很任性的想法,所以他坐在了这里。

——一个拥有近似未卜先知之能力的人,难道还不能叫人安心么?

不过安心的前提是,这个人愿意帮忙占卜,然而韩云的态度有些似是而非...

“陛下,喝茶。”

水扶看着眼前一只九曲十环蟠虬雕竹根的大盏道:“茶本事清贫高雅之物,爱妃与我倾了这一海,岂不是讲这些茶糟蹋?”

韩云笑道:“陛下说的那等茶,都是茶中名贵之物,自然不比臣妾这苦寒之茶。”

“哦,不知爱妃这茶有何玄机?”

“此乃道门秘制悟道茶,虽不是其中极品,却也是上好之物,人若服得,一口有一口的体悟,回味无穷。”

水扶细细的吃了,果觉百千种思绪泉涌,以往不甚理解的问题,一时间竟十分透彻。

韩云正色道:“臣妾这里的规矩,先吃茶,后说事。陛下如今吃了茶,有事不妨直说。”

水扶因道:“朕欲在册封秦王的大典上,讲皇位禅让于太子。”

他的言语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韩云有一刹那的错愕,但也仅仅是一刹那,她笑着说:

“这是前朝的事情,陛下怎到后宫来问?”

水扶道:“国事当头,不拘前朝后宫之分别。再者,爱妃与这后宫的缘分恐怕也不长了。”

听了这话,韩云笑了笑。

她就知道,这位陛下也是个通透的人。

——这个男人今日说出了这样的话,他日她要离开所受到的阻力便会小很多。

水扶若要的答案,在他问题出口之时,韩云心里便已经有数。

她淡淡道:“太子尚未行册封大典,陛下在这个时候宣布禅让,恐怕与礼不符。”

“如果抛开这个‘礼’字呢?”

“可。”

韩云的答案就是简单的一个字。

——其实水涂比他的父皇更适合成为一个帝王,只是这样的话她作为一个后宫嫔妃并不适合明言。

得到了答案的水扶也没有继续在神宁宫坐下去的意义,而当水扶离开之后,韩云便吩咐兰芷:“让门中的人加把劲,世家的事情,力度可以再大一些。”

话说水扶打神宁宫出去,便宣林无涯和房玄进宫,将秦王的册封大典相关事宜嘱咐给他们,并道:

“秦王的册封于江山社稷十分重要,应当从速,至于太子的册封大典,可以在缓缓也无妨。”

——他是这样想的,反正他自己已决定将皇位禅让给太子,那么太子直接登基,这个册封大典不要也罢。

房玄、林无涯二人因不知道水扶这个打算,故有心劝阻。但见圣意已决,便也没有开口相劝。

乃至从皇宫里出来,林无涯四下无人时,方才在房玄面前道:“也不知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太子的事情再三拖延,会不会...”

房玄明白他的担忧,但这个档口上,也不好说什么,只道:“太子乃国之储君,事关太子便一切都要慎重,林大人就不要多虑了。”

言下之意,想太多也没有用处,何必想呢?

且不说他两个好一阵子说话,宫里头的若兮听闻水扶的种种举动,心里头是一万个想不明白,因带上几个宫女去了乾元殿。

只见水扶坐在殿内,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许多公文,只是他并不曾看这些公文。

——他只是坐着,静静地坐着。

“陛下,怎在殿里悟其禅来了?”

“皇后来了,快坐。”水扶这才注意到若兮的到来。

若兮坐在水扶身边,冲他道:“臣妾来了陛下都不知道,这可真叫臣妾伤心。”说着,若兮用手帕拭了拭眼角。

水扶一愣,随后道:“皇后素来坚强,今日倒耍起性子来了。”

——他是真的怜惜皇后,如果有一天非得在皇后和后宫佳丽中做一个选择,他一定会保皇后。

皇后素来在人前人后都是一副大家风度,少有这样小女人的时候。

此刻看来,竟也别有一番风味。

若兮道:“臣妾听人说陛下又去了神宁宫,这不是放心不下陛下么?”

这话让水扶以为,若兮是吃醋。

他一想也是,他这样的人,有哪个女人不喜欢呢?因拍拍若兮的手道:“皇后多虑了,朕抬举神宁宫所为何故,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你是皇后,合该大度一些。”

若兮闻言,眉眼一横,道:“臣妾不管。臣妾关心陛下,陛下还怪罪臣妾,真是好没道理。”

她心如明镜,水扶嘴里说着怪罪的话,其实并不是怪罪于她——这也是她们作为夫妻间的情趣。

水扶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自己心里头的想法和这个自己最在乎的人透露一二——

“爱妃,爱妃放心,等朕忙完这一段时间,便日日陪着爱妃,于爱妃去看看这大好河山,爱妃觉着可好?”

若兮一愣,她不明白陛下是什么意思,因道:“陛下若怪罪臣妾,臣妾日后少来乾元殿就是。陛下乃一国之君,事务繁忙,何苦说出这样的话来消遣臣妾。”

水扶笑笑说:“这个位子朕坐了这么多年,也累了。如今朝中已有太子,朕歇一歇,又有何不可?”

——他终究还是忍住没把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不是他不信任皇后,而是这宫中从来都是隔墙有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册封秦王,水扶禅位(下) 正大光明殿。

整个殿内都站满了了人,但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没有人敢开口说话,因为他们面前站着天底下最有权力的三个人:水扶、水涂、秦昇。

水扶在册封秦昇为秦王的下一秒,便抛出了一个惊雷般的消息。

“朕年事已高,大北朝太子已立。故朕决定将皇位禅让于太子水涂,望秦王和诸公好生辅佐新皇!”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在此期间,他听到了群臣的议论纷纷,但是这无所谓。

——他已经给太子留下了几乎没有外患的国度,他退位之后,太子所要面对的无非就是世家的反扑。

——可是有刚刚册封的秦王在,难道区区一些世家还足为虑么?

秦昇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错愕,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帝王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是水扶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直接便起身离去。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龙椅之上已经是空落落的一片。

——傻子都能看出,皇帝这回是心意已决。他们若还不识相的劝阻,当今能不能改变心意不说,反倒是平白得罪了新帝。

——左右太子也是个知人善用的贤明之君,他们很不必冒险去做那般不划算的买卖。

房玄最先改口道:“请新帝上座!”

其余人也反应过来,这可是表忠心的好时候,纷纷朗声道:“请新帝上座!”

其中荣升未来国舅的林无涯这一声喊得最为真心实意,也最为积极。

唯一没有动作的是秦昇,这位围观了戏剧性一幕的一字并肩王朝水涂作了一个揖,道:“恭喜陛下。”

水涂淡淡扫了他一眼,也不在意。

——一字并肩王的权利很多,见王不跪只是最基本的。

——而水涂的心也很大,只要这秦家能为他所用,那么他也能够容下一个放荡不羁的世袭秦王。

“传朕旨意,传令天下,着国师化无常、帝师曹莫如进京!”

水扶所下的第一道诏书不是尊太上皇,也不是尊封太后,而是要为朝廷寻回两位大贤,尤其是先后教导了他和父皇两代帝王的帝师曹莫如。

他深知,一个国家的未来不在于君主,而在于百姓、在于天下英才。

自古皇权更变从来就没有太平,如果这两位大贤能够归来坐镇,定能起到震慑宵小的作用。

一些老臣也暗暗点头,新君没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这很好。

......

水扶禅让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后宫,众嫔妃们一时间竟都愣住了,她们居然就这样成了太妃太嫔!

尤其是连柔,她根本不敢置信,如果说是太子登基之前,她与皇儿还可以争一争,那么现在她们如果还要争,那便只有弑君篡位一途。

——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她也就罢了,可她不能让她的皇儿冒这个险,其实想想,做个闲散王爷也挺好的。

与此同时,圣仁宫里,贾贵妃急急忙忙找了自己的皇儿水杰来。

——事情变化太快,几乎打乱了她与皇后所有的谋划,因此她要叮嘱她的皇儿迅速斩断和世家之间的联系。

然而水杰笑了笑,说:“母妃不必担忧,儿子这里所做皆为皇后娘娘所知。皇弟登基,正是排除异己,清扫世家之患的好时机儿子正巧助他一助,卖个好与皇弟。”

随后,水杰又说了好些话,都是足够的成算。贾尚春这才放下心来,与宫中其他嫔妃一般去了凤栖宫。

贾尚春到的时候,凤栖宫已经坐满了人,宫里头的嫔妃除了德妃都齐聚一堂。

——主要是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太妃和太嫔的待遇与嫔妃的待遇自是不一样,她们还没做好准备。

看着铁青着脸,咬着牙的连柔,若兮和贤妃心情出奇的好。

——难道有什么比给仇人希望,然后又将这份希望剥夺更解气的么?

正是这个时候,从前朝回到后宫的水扶到了凤栖宫里。

他看着一众嫔妃,眼里是止不住的厌恶,因而毫不犹豫的吩咐她们各自回宫,然后盯着若兮道:“兮儿,这是朕答应你的,如何?”

若兮脸上少有的浮现出一抹红霞,红红的嘴唇轻启:“陛下言而有信,可是却也让臣妾等都措手不及。这么大的事儿,陛下居然连臣妾也不透露个风声。”

“爱妃息怒,要的就是措手不及。”水扶道,“如果不是措手不及,大臣们没这么容易放朕走。涂儿大了,朕也可以放心的将天下交给他。”

“可是涂儿还小,即使他做了太子,他那个兄弟也一直盯着这个位子,臣妾怕...”

“爱妃,朕相信涂儿自己能够面对。”水扶打断若兮道,“这些都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你我已是安享天年的年纪了。”

——如果可以,他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之间能够和睦相处。但是他明白皇后的顾虑,毕竟淑妃是个心大的,大皇子也是个有野心的。

——他希望的是朝局稳定,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他完全不介意水涂大义灭亲,毕竟“天家无亲情”乃是常事。

不过这些话都不能宣之于口,因而此刻他能做的也只是安慰他的皇后。

他的皇后真的与众不同,自己的儿子成为新君,若换成别的妃子只怕高兴都高兴疯了,可是若兮却先担心起来。

“好了,爱妃就不要想那么多了,有秦王、国师、老师和长青等人在,你只管放心就是。朕曾许诺爱妃‘与卿白头偕老,生当同衾,死当同穴’,现在是朕履行诺言的时候了,爱妃可还愿意接受?”

“可是陛下还给臣妾留下了好多妹妹,陛下难道要置妹妹们于不顾?臣妾可不相信陛下是这样狠心的人。”

“朕心里从始至终只有爱妃一人,至于其他嫔妃,如若她们愿意,朕可以为她们安排一个好去处,也可以让涂儿留她们在宫中安享晚年。”

“那么臣妾呢?”

“朕记得爱妃曾说过,想去看一看大好河山。”

“不错。”

“待涂儿稳定朝局,朕便于爱妃同游如何?”

“好。”

若兮一口应下。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水胜被劫持?连柔醒悟!(上) 从凤栖宫回来,连柔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一个皇帝不待见的妃子加上一个皇帝不重视的皇子,难道能够做成什么事么?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

苦竹告诉她:“娘娘,世家的人来过,他们说...”

“说什么?”

“大皇子殿下现在在他们那里做客,请娘娘今夜子时出宫一叙!”

“你胡说!大皇子就住在本宫景德宫的披香殿,世家的人如何进得来!”连柔这句话几乎是吼了出来。

——她的皇儿怎么会落入世家的手里?

——难道是世家眼见事情不成了,要将她们也都拉下马么?

“娘娘,世家的人还说,如果太后娘娘、太上皇和陛下知道此事,殿下恐怕...”

此话一出,连柔目眶欲裂。

“真是该死!宫里的侍卫都是死人么,竟将那些人放了进来!”

她的理智渐渐被愤怒所取代:“查!给本宫彻查!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勾结世家,要害本宫的皇儿!”

——如果不是早将人潜伏在景德宫中,怎么可能在戒备森严的宫里将大皇子带走?

她发誓,她一定要揪出宫里的叛徒并将之扒皮抽筋!

而这个时候,苦竹劝她说:“娘娘不可!抓出那个叛徒怎么处置都不为过,可是如果累及现在在世家手里的殿下...”

这话倒提醒了连柔,她忙道:“对,苦竹说得对,就依你的意思办。”又拉着苦竹说:

“好孩子,当初你在尚衣司时本宫就知道你是个好的。你放心,将来本宫定为你寻一个好归宿,只是眼下本宫腾不出手...还求你给个好法子。”

——想她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如不是真的走投无路,又怎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奴婢身上?

苦竹道:“世家只说不可让太上皇、太后和陛下知道,娘娘何不去神宁宫见见太德妃娘娘?”

这个主意让连柔颇为自动,但她也知道自己素来在宫里得罪了太多人,那位不落井下石已经很不错,想要那位帮忙恐怕是千难万难。

苦竹明白自家主子的顾虑,因又道:“成了自然是好,不成也不会坏到哪去,娘娘何不去试试?”

连柔想了想,最终心一狠,匆匆往神宁宫去。

——太上皇的心不在她这里,她下半辈子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皇儿。

然而韩云并没有打算见她的意思——神宁宫宫门紧闭,只有几个宫人守在门前。

连柔心一沉,她知道韩云虽长期处于半隐居状态,但从未不会把宫门都关了,因对苦竹一叹说:“也罢,德妃姐姐不想见我,我又何必去讨人闲呢?”

说着,已是动了回宫的念头。

苦竹道:“娘娘,咱们来都来了,总要试上一试,太德妃娘娘素来以慈悲为怀,断不会见死不救的。”

说着,她突然朝神宁宫冲了过去,被看守宫门的宫人拦下后,仍苦苦哀求许久。

连柔想,已经是生死关头,一个奴婢都为她们母子这样焦急,她还死守着面子放不下,真真是玩玩不该。

这一意念通达,连柔便走上前去,冲他们说:“你们可认得本宫?本宫有要事找太德妃姐姐,尔等快快去通报。”

——宫里头即使是看门的宫人,也早活成了精。

——他们能拿捏嫔妃身边的宫人,却没有胆子拒绝任何一个嫔妃的授意。

这时,宫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是德妃身边一个常用的丫头。

那丫头冲连柔不紧不慢行了一个礼,而后淡淡道:“娘娘今日身子不适,请太淑妃娘娘改日再来。”

连柔道:“烦请姑娘再通报一声,就说本宫有急事要见太德妃姐姐。”说着,苦竹上前几步,借拉手,将一个荷包塞到了那丫头袖里。

不想那小丫头一个交锋便又把荷包塞回了苦竹手里,随后又说:“太淑妃娘娘不必在奴婢身上破费,太德妃娘娘今日是不会见您的。不过太德妃有一句话要奴婢带给娘娘。”

“姑娘请讲。”

“娘娘听到的未必是真的,是福是祸,还看娘娘自己的决断。”

......

回宫的路上,连柔一直在思索这太德妃托人带出来的话得意思。

——难道是胜儿被世家捉去一事另有隐情?

是了,一定是另有隐情。

不然,即使是有内应,谁又有这么大的本事将一个大活人,还是个皇子从皇宫里带出去呢?

想到这里,连柔心头的巨石不由一松,可是下一刻,她的心又悬了起来。

——一个皇子,作为新帝的哥哥,在新帝登基之后不久借世家的手离开皇后是为了什么?又能够做什么呢?

这个答案不言而喻。

连柔只觉得自己背后发凉。

与此同时,有关大皇子被世家带走的消息不胫而走。

凤栖宫里太上皇和太后震怒,贤妃宫里传出放肆的笑声,圣仁宫里太贵妃将水杰看得更紧、恨不得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

子时。

连柔如约而至。

她面前站着她的皇儿。

——她怎么也想不到,留下这话的人,就是她的皇儿自己。

——水胜离宫,根本没有什么世家的手笔,一切都是自导自演。

“皇儿,你费尽心机演这出戏是为了什么?”

水胜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说:“母妃与那人斗了这么多年,如今她成了太后,她儿子成了皇帝,母妃难道甘心么?”

连柔隐约猜到了自己皇儿的想法,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心:“皇儿,母妃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木已成舟,是我们输了。”

“不,还没有,母妃没有输,儿臣也没有输。”水胜脸上挂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父皇老了,一时糊涂也是有的,所以作为儿臣的我应该帮父皇纠正错误。”

“不,不要!”连柔惊呼出声,“新帝不仅有秦家,还有国师、帝师、威武大将军...此乃不可匹敌之势,皇儿切不可糊涂!”

“母妃,趁皇弟还没有坐稳那个位子,这是儿臣最后的机会。”水胜笑出声道,“母妃一直以来的心愿,不是想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吗?只要儿子成功了,您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来人,送未来太后去休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水胜被劫持?连柔醒悟!(下) 连柔的心很痛。

她恨自己,也很自己的欲望,她觉得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就是教导自己的孩子去争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如果不是自己有了野心,她的皇儿便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自己教出来的孩子,自己清楚,她也知道水胜绝对知道自己几乎没有胜算。

那么帮助他下这个决定的便只有一个理由——意志。

——一个人身上如果承载了太多的意志,那么他将身不由己。

可是现在她已经没有能力做什么了,因为连她也身处世家们所谓的“保护”当中。

——还沉浸于自己幻想的美梦中的世家又怎会看清楚事实呢?

也是,秦家、化无常、曹莫如等实在太过低调,再加上陛下的顺水推舟,又有多少人知道那些真实的故事?

只怕...这些个纸醉金迷、坐井观天的世家知道这世间有哪些不了招惹的存在,却不知其因何不了招惹。

想到这里,连柔只觉得浑身冰凉。

密谋这件事情的各大世家的夫人也都坐在她身边,试图给她安慰。

——如果能够看到生的希望,谁又愿意去死呢?

连柔冷冷看着这些人的互相吹捧,心中冷笑。分明是死到临头,这些人居然还在做春秋大梦,岂不可笑?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念那位凤栖宫娘娘,只可惜一切都已经太晚,再见的时候,她已经是试图谋反的皇子之母了吧......

新皇登基,一个太妃和一个新皇的兄弟便人间蒸发,这可是惊天动地的消息。

乾元殿里,水扶、水涂和秦昇三个人久久不语。

水扶相较前几日显得有些苍老。

——他是从凤栖宫里过来的,自打退位以后,他便一直和若兮居住在一起,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谁又能够想到,不过几日的功夫,那个曾让自己耳目一新的女人和自己疼爱过的孩子,竟给了自己这样的惊喜。

他看着水涂,心情颇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为这个孩子几乎不会让自己操心而感到开怀,一方面也为自己的另一个孩子的命运而感到担忧。

——换作是自己,定然容不下这样的兄弟。但帝王本就是矛盾的集合体。这一刻,他又无比希望这个自己最优秀的孩子能容下自己的另一个孩子。

水涂当然不能承诺什么,但是他也不能对自己的父皇说出什么不好的话,于是他将视线放到了身旁的秦昇身上。

“秦王可有高见?”

秦昇虽一直未发表自己的看法,但他对水扶这种行径却是十分看不上的,因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样简单的道理,太上皇应该明白。”

水扶脸色一白,随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对水涂说:“也罢,终究是你们皇兄弟之间的事,朕管不了了。”

水涂道:“父皇不必沮丧,那人终究是儿臣的皇兄,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那一步...儿臣也会尽量保留他的性命。”

——他知道,自家父皇要的无非就是这个结果,那么在秦王开口之后,他给了又何妨?他的父皇能容下前朝余孽,难道他就容不下一个皇兄?

得了这句话,水扶也没有想法继续在乾元殿坐着,心满意足的离去。

剩下水涂和秦昇两个人。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不仅仅是皇帝和一字并肩王。

在面对和林灵相关的人时,水涂总是带着一丝讨好。他能够不把秦家放在眼里,却不能不把他未来的舅舅放在眼里。

“陛下,可是本王脸上有什么东西?”

“并无。”

“那陛下为何一直盯着本王的脸看?”

“盖因秦王来太子妃之娘舅。”

秦昇可谓是丝毫没给水涂面子,但水涂丝毫不介意,反倒觉得这是未来舅舅给他面子。

他突然道:“左右这里也没有外人,舅舅不若将对此事的看法说与朕听听?”

“当真想听?”

“当真想听。”

“那本王若说那太淑妃也许无这次的事情无关,陛下信么?”

水涂笑容一僵:“舅舅不要拿朕开玩笑。”

“本王没有与陛下开玩笑。”秦昇一本正经道,“据本王所知,这次的事情乃世家与大殿下谋划,太淑妃只是他们算计中的一份筹码。太淑妃在离宫之前还急匆匆去了神宁宫,陛下觉得她这是为了什么?”

水涂沉默。

他已经相信了秦昇的说法,因为秦昇没必要骗他。

——天下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他完全找不到一个让秦昇在这件事情上欺骗他的理由。

“那么舅舅说起太淑妃是为什么呢?难道是要为太淑妃求情?”水涂疑惑道。

“非也。”秦昇一笑道,“那连柔何德何能,竟也值得本王为她求情?”

“那舅舅的意思是?”

“她既已有悔过之心,将来若清算之时,陛下也可趁机施恩,在处理连家时小惩大诫一番。”

这下水涂是彻底明白这位未来舅舅的意思,而且这番言论竟十分的可行。

——有秦家在,区区一些世家联合不足为虑,但是如果能趁机收服一些人心,也是十分值当。

对于水涂的一点就通,秦昇显然十分满意,只见他拍拍水涂的肩道:“好,陛下聪慧,本王的侄女交给陛下本王也放心。在此之前,本王要先去看看即将出嫁的侄女。”说着,他的人已经动了。

——他可没有想法也没有功夫陪这一群玩弄政治的人在这里玩耍。

——一个拥有绝对力量的人,难道会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么?

是的,在秦昇眼里,那个大皇子所谓的篡位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实在不值得关注。

从皇宫出来,他也没有去新建的秦王府。——那个府里住的都是秦家人,现在秦家的长辈里很大一部分看他不顺眼,他何必去自讨没趣?

所以,林无涯非常“愉快”的看到秦昇走入他的书房,并且两人相谈甚欢。

一刻钟后,得到消息的秦夫人也走进了林无涯的书房,随后秦昇便被轰了出来。

按照秦夫人的说法是——“妹子我的女儿不需要更多人关注了,而兄长现在是很要紧、备受瞩目的人物,所以请兄长离妹子的女儿远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吴氏兄弟名分定,水胜起兵!(上) 不管怎么说,秦昇和林家之间的事情都算是小打小闹,在这一刻的京城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同,这京城里风起云涌间仿佛酝酿着一场大的风暴。

事情从一个景德宫的小小宫女状告世家开始......

却说连柔离宫,数日不归,忠心耿耿的苦竹下了一个决定——咬着牙在太上皇和太后面前列数各大世家劫持皇族、胁迫太妃之罪。

在这之前,站在世界顶端的聪明人都心照不宣,而她这突然的举动瞬间将真相面前几乎是最后一块的遮羞布撕开、将问题血淋淋的铺陈在众人面前。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动了起来。同时,也不免感慨——不可一世的太淑妃末了还得了这样一个忠仆,真不知是太淑妃的幸运还是这个宫女的不幸。

林府。

秦昇看着他的侄女。

他这个侄女性子似乎太过淡然,外面几乎是翻了天,她还很淡定的翻着手上的书,仿佛世间的一切事都与她无关。

林灵淡淡扫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舅舅做个一字并肩王,竟这样空闲?若得功夫,倒不如去瞧瞧你那两个侄孙儿。”

说起那两个孩子,秦昇的性质又起了来——皇室是些什么样的人他在清楚不过。这些整日里叫嚷着血统高贵的人居然能够容下未来皇后生过娃?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若不提那两个孩子,本王都要以为你这个要作皇后的母亲将自个儿的孩子忘了。”

林灵也想了起来,她如今已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后,可吴尚京、吴彦这两个孩子的身份该如何,那个人可一直没给个明确的答复。

“也是苦了那两个孩子,这些日子我竟也没顾上他们。”

秦昇笑笑说:“你不必自责,有你这样的母亲,是这两兄弟的福分。以本王对太上皇和新皇的了解,他们既然决定让你坐上皇后的位子,对这两个孩子便也应有打算。”

他这话可不是随口而说,因为人言可畏,如果皇后的孩子没有一个正当的出处,整个皇室都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舅舅说得是,舅舅如此在意两个孩子,何不去瞧瞧他们?若知道舅爷爷心心念着,他们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也定是高兴的。”

林灵想通了孩子的事,看向这个舅舅的眼神便又不对劲起来。

——哪有作舅舅的守在侄女儿闺房的道理?

“就算是再不济,舅舅去半些善事也是好的。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秦家是什么样的存在,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舅舅这个一字并肩王的出现。”

林灵觉得自己应该“善意”的提醒一下舅舅,这也是她作为侄女的本分。

然而秦昇哈哈一笑,说:“这又何妨?本王不在意,太上皇不在意,陛下不在意,其他人就算再在意又能怎么样?

说句不好听的话,萤火焉可与皓月争光?”

谁是萤火,谁是皓月,不言而喻。

这般的豪气,林灵也为之动容。——她觉得她到底还是低估了秦家的底蕴。

只不过她也懒得和这个便宜舅舅耍嘴皮子。

这个便宜舅舅的一番话提醒了她,她得去为她的孩儿们讨要一个身份!

——作为准皇后,林灵不论是进宫还是在宫中行走都畅通无阻,因为没有哪个宫人敢得罪未来的六宫之主。

林灵进宫的那会子,若兮正和水涂说起迁宫的事宜。

——说实话,住了几乎是一辈子的凤栖宫,如今到了临走的时候,她是不舍的。但是历来太后据慈宁宫,太上皇居宁寿宫,其余各宫的嫔妃也得迁宫为新皇的嫔妃腾位子。

两人正是说到兴起的时候,有宫人来报:“陛下、太后娘娘,长青公主来了。”

若兮朝水涂一笑:“你瞧,正说这呢,人就到了。”说着,与水涂一同起身。

——她们准备一同去迎未来的皇后进来,虽说有些不合理,但是一家人之间也无伤大雅。

若兮拉着林灵的手,指了指这凤栖宫,说:“长青,你瞧,哀家这座宫殿如何?”

林灵道:“乃是世间少有的尊荣华贵之所。”

“长青可喜欢?”

“自然。”

若兮见她毫不扭捏做作的模样,开怀笑道:“往后,皇帝和这个美丽的地方,哀家就交给你了。”

——或许长青公主这个性子并不适合作皇后,可没有人比长青公主作这个皇后。

水涂也应和若兮道:“母后说得对,灵儿以后可是要住这里的。不过灵儿将来若想效仿太德妃娘娘,不喜奢华,自行裁度也便是了。”

也不怪他会这样说,实在是林灵与韩云走得太近,京中许多宴会上都有夫人们说未来的皇后娘娘是个勤俭节约的。

林灵心里头知道这件事情,因也未在意,只道:“陛下真坏,太后娘娘可还坐在这里呢。你若是欺负我,我就让太后娘娘收拾你!”

——她也是真的觉得自己变了,变得小女人了,也变得对皇家的人有亲情了。

若兮笑着应下:“好,哀家答应你,往后皇帝若欺负你,哀家定替你做主。”

林灵狡黠一笑,说:“我这里还真有一件事情想要求太后娘娘做主,却只恐叫太后娘娘为难。”

若兮心中一动,隐约有了猜测,便笑道:“能叫哀家为难的事,想来并不简单,你且先说说。”

“当日陛下潜龙之时,曾许将我两个所出的孩儿当做亲子疼爱,如今陛下成了九五之尊...”

此言一出,若兮和水涂都沉默。这事是他们忘了,这些时日的事情,一件接一件而来,谁又还记得两个小娃娃呢?

不过因为若兮早早地便与水扶有过商量,所以此刻很坦然对林灵道:

“这件事情,原来皇帝登基之前,哀家便与太上皇有过商议。

当初你在田野之时,虽嫁了吴大,但并无肌肤之亲。这两个孩子是吴大故去的妻子所留,被你养大。

如今你即将为国后,这两个孩子虽不是你亲生,但也可以享受亲王待遇。你觉得如何?”

林灵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已经不是当初的小透明,她知道天下不会容忍一个不是处子身的皇后。所以这两个孩子可以是她的孩子,但绝不能是她的亲生孩子!

水涂也赞同自家母后的话,虽说这样有些对不住那两个孩子,但是为了心上人在怀,大不了以后多补偿这两个孩子一些,让他们不但能享受亲王待遇还能有相应的爵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吴氏兄弟名分定,水胜起兵!(下) 在凤栖宫里欢声笑语,一片其乐融融的时候。

公孙家被赶出来的公孙礼一系与其他几家世家的人正围坐在水胜身边,口呼“圣上”。

水胜眼神里一片冰冷。

“诸位少安毋躁,此次要为之事,不成功便成仁,稍有不慎便会有杀生之祸,所以在开始之前,朕还给诸君最后一次机会,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话音落下,没有人有任何动作。

——箭在弦上,难道还不能发么?

——投了二主的草,难道还能期待原来的主人为它施肥么?

更何况,在座的也不是傻子,参与了这样机密的事情还这个时候提出要退出,是嫌自己和家族活得太长么?

他们早已经没有退路!

“很好。”

水胜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笑意。

“朕,今日与诸君同进退,共生死,他日若能大业可期,还要与诸君共享江山!”

这话听着便是假的,可耐不住众世家的人听着高兴。

他们赌上整个家族的命运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一份从龙之功,为了家族拼一个未来么?

尤其是公孙礼。他是促成这次事情的关键人物,他这一脉已经没有退路,因为公孙大娘的传人容不下他。

——在公孙家,难道还会有人比公孙大娘的传人更有话语权么?

当年的公孙大娘,锦衣玉貌,一曲剑器,挥洒出一个皇朝盛世万千气象。

据说当年草圣张旭,就是因为观看了公孙的剑器之舞,因而茅塞顿开,成就了落笔走龙蛇的绝世书法。

更有诗圣观之,留下千古的不朽诗篇。其曰: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如此盛名之下的公孙大娘传人,在某种程度上完全可以凌驾于其他世家传人之上。

——公孙家也可以傲然于其他世家,纵比不得秦家,也能遑遑与曲阜孔家分庭而抗。纵使皇朝更换而家族不败。

这样的情形之下,被逐出公孙家的公孙礼等人又如何能够不恨?

“圣上,微臣曾与长孙家等世家联盟,着他等蛰伏在二殿下身边,择时助圣上成事。如今事情突发状况,是时候召回他们了。”

早些时候,他暗中联合广大世家,与长孙无忧分别扶持大皇子和二皇子,约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家能够成事,另一家便率旧部来投,共谋从龙之功。

而现在那个位子上突然有了人,在太贵妃、水杰又无意相争,他们也只能够集中所有力量殊死一搏。

——就是家养的畜生到了临了一刀的时候也要挣扎几下,更何况是在富贵温柔里长大的人呢?

“准!”

水胜其实也清楚成事的可能性并不大,但是他早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事到如今,只能说是多一分力量多一分成功的可能性。

众人都散去后,他遣去连柔身边服侍的人。

一声“母后”恍然而出。

连柔只看着他,流着泪不说话。

——她让她的胜儿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声“母后”么?

这一声“母后”不要也罢,不要也罢!

水胜突然道:“母后,儿臣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连柔点点头,哽咽道:“皇儿,都是母妃害了你...”

“一切都是儿臣自己的选择,与母妃何干?”水胜道,“儿臣自知皇弟之势已不可匹敌,然事到如今儿臣与皇弟已只有一人能够存在。

儿臣已有觉悟,只是放心不下母后,所以...”

这番话,连柔是越听越不是滋味,听到最后,她已是泪如雨下。

“皇儿,只要你放下,一切就都还来得及。”连柔道,“你是太上皇的大皇子,只要你能够悔悟,太上皇一定会宽恕你。母妃再向太上皇和太后请罪,定能保皇儿性命无虞。。”

水胜惨笑着摇了摇头。

他自然知道自己母妃说得是一个可行的法子,但是他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让他此生都活在他人的阴影之下,那他还不如死了。

因道:“母后,儿臣身上已经承载了太多。这个时候收手,失去希望的众世家一定不会放过儿臣和母后,如今之计...唯有殊死一搏!”

“稍后会有人带母后离开,母后切记,无论身后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头。”

听着自己养大的皇儿一副交代后事的语气,连柔只觉得天昏地暗,几乎晕厥过去,哪里还能言语?

水胜见状一叹,旋即将自己实现安排好的人唤进来,道:“朕这便将太后交给尔等,风云将起,尔等这便带太后离去吧。”

其中为首的人道:“陛下放心,吾等纵身死魂灭也要保太后周全!”

“甚好。”

目睹自己母妃离去,水胜这看似轻飘飘两个字,承载了太多。

他的眼神转而变得冰冷——就算是为了母妃,他也绝不能失败。

与此同时,公孙礼去而复返,在他居住的门外道:“圣上,微臣些长孙大人来看陛下。”

长孙大人自然是长孙无忧。

——也是,临阵脱逃的长孙无忧、不忠于君的右相,除了投靠他还能投靠谁呢?

他很清楚那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皇弟,那可是位真正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依长孙大人之见,朕接下来该如何做?”

长孙无忧明白这是自己交投名状的时候,因道:“圣上,臣以为欲成大事,当不拘小节。现在新皇登基,朝廷所有的力量都几乎集中在京城,不宜动手。且那秦家举族入京,不可力敌。

圣上不若暗中蛰伏,效仿当初那位邪教教主,在民间暗中培养势力,而后寻找时机拿下太上皇,想法子让太上皇写下传位诏书,再徐徐图之。”

这倒是个极好的法子,不过水胜又道:“长孙大人焉知不会出现“我强敌更强”之局面?要知道,三皇弟的手下的力量可是一日强过一日。”

长孙无忧笑笑说:“圣上,若论正面交锋,就是再十个我们这些人也毫无胜算。但是,现在是敌明我暗,于是便有了机会。只要多加小心,未尝没有成事的可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秦王势无敌,水胜落网(上) “长孙大人所言有理,那么此事朕便全权交由大人操劳如何?

将来若是事成,朕许长孙大人唯一丞相之位。”

水胜对于长孙无忧的人品,那是一千个一万个的看不上,但是此时的他也实在是求贤若渴,因此也顾不得那么多。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只要是个人,他就得想办法让这个人能够“物”尽其用。

他依稀记得他的父皇曾经教导他:没有废物的臣子,只有废物的君主!

与此同时,秦昇忽然进宫见了水涂。

水涂惊异于他的到来,因道:“往日朕的宣召,舅舅爱理不理,今日舅舅倒自个来见朕,真真奇怪。”

秦昇笑说:“并不值得奇怪。因秦家之故,陛下敕封本王为秦王,可天下人大多并不知秦家。”

“舅舅的意思是?”

“陛下的皇兄试图篡位,便由本王来镇压如何?省得某些人整日叫嚷着秦家是吃白饭的。”

这个说法让水涂一笑,然而他知道眼前这位不是无故放矢的主儿,说出这话自然是朝中有人让他受了委屈,因道:

“朕知道舅舅的不容易,不过还是要请舅舅看在朕的面子上,不要与朝中的大臣们计较才是。”

秦昇道:“本王知道,难道陛下以为若是本王计较起来,那些废物这个时候还能在家里美人在怀、安安稳稳的睡觉么?”

——他没有夸大,也不是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被许多人遗忘的事实。

“由舅舅出手,朕是再放心不过。只是朕希望,舅舅届时能够留下皇兄和太淑妃一命。”

“为何?”秦昇皱眉道,“陛下如不给本王一个理由,恕本王无法答应!”

“因为他们一个是太上皇的大皇子,一个是****经的宠妃。”水涂很平静道,“即使太上皇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也定是在意的。”

“陛下不怕养虎为患?”

“不怕。”水涂淡淡道,“他若真能成事,朕也不会坐在这里。现在朕不怕他,以后更不会怕他。况且...”

他冲秦昇一笑,说:“这不是有舅舅吗,难道舅舅会眼睁睁看着朕与灵儿受苦?”

“不会。”

秦昇这个答案也在水涂的意料之中。

——作皇子、王爷的时候,他需要会的有很多,但作为一位君主,他便需要将他会的很多东西忘记,只留下“知人善任”、“慧眼识珠”等这些本领。

秦王虽外表冷漠,但强大而重情,早已是他的天然盟友。

如果他连秦王都不放心,天下便也找不出几个能让他放心用的人了。

“陛下还是快快下旨,让本王镇压水胜吧!”秦昇再一次道。

说实话,他不需要朝廷的任何帮助便可以平息即将到来的篡位,但他贸然出手终究是师出无名。

——秦家既已入世为秦王宗族,做事便要讲究一个名正言顺,才能为世俗所接纳。

水涂笑着说:“舅舅莫急,现在人家不是还没动手么?舅舅先准备着,等人家动手再行镇压也不迟。”

他是这样想的:既然要对付人家,总得让人家做点什么,反正掀不起什么浪来,就当是玩个游戏放松放松。

皇帝都这样说了,秦昇自然不急,反正对他而言,只要结果喜人即可以,过程并不是那么重要。

“既如此,便按陛下的意思吧。只是陛下还是未雨绸缪好些,不如就此这一道诏书给本王,以防万一?”

“舅舅的请求,自无不可。”说着,水涂提起笔便写了一道圣旨交给秦昇:

“舅舅可要收好了,有这道圣旨在舅舅在京城里百无禁忌,遇事可先斩后奏。”

“哦?陛下竟放心给本王这样的权力?”秦昇低头看了看手中握着的明黄色圣旨,“陛下难道就不怕本王生出不轨之心么?”

“不怕。”水涂笑着说,“舅舅若有这个心思,这个位子就轮不到朕来坐,不是么?”

“不错。”

......

从宫里出来,秦昇第一次回了秦王府。

——没办法,要动用秦家的底蕴,这个地方不能避开。而如今秦家已为他人手中之刃,就要有作为兵器的自知之明。

——主子吩咐的要去做,主子没想到的也要能够想到,替主子分忧,这是作为兵器的本分。

秦老太爷一见到他,便将他劈头盖面一顿训斥,而后道:“怎么,你这当了王爷就厉害了?都使唤起老头子我来了!”

秦昇忙道:“岂敢岂敢,都是老祖宗体谅我们作晚辈的不易。”

秦老太爷这才脸色好看一点,道:“你这多日不回,突然回来所为何事?”

此刻,他看秦昇这个素日里很懂事的孩子,是一万个不顺眼。

秦昇忙将自己的算计说了,随后道:“老祖宗,我们秦家既亦成了大北朝的秦王府,有些事情却是不得不做。”

“你是当家人,这些事情你做主便是。”秦老太爷想了想,提醒他说:

“从前是秦家的时候,一切事物都有族老约束,如今却大不一样——整个秦家并入朝廷成了秦王府,你这个秦王便是秦王府最有权力的人,族老再大也不可大过你去。”

秦昇一下子便想明白了秦老太爷的意思。

——这位看护他们兄妹长大的老人竟然准备牺牲自己来确立他这个秦王的威严!

“老祖宗,这...”

“你若还当我是老祖宗,这件事儿就听我的,往后的事情我都听你的。”秦老太爷毫不犹豫截断了秦昇的话。

他太清楚这个孩子的性子。

——若是以往,他掌权就掌权,可是今夕不同往日,秦家正处于向秦王府蜕变的关键时期,这个孩子又是个有手段有魄力的,他应当“深明大义”一些。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当你再回来的时候,你便可以放手施为了。”

听了这话,秦昇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看着眼前的老人久久不语。

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可是在岁月长河里滚滚而来的历史大潮能够停顿么?

他也有他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秦王势无敌,水胜落网(下) 京城之外。

水胜与世家的驻地已是猩红一片。

——比火焰还要红的大地上,难道还能找出活人么?

应该是有的,因为在这块地的中心还坐着一些人。

他们三三两两的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看不到一丝希望。

还有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他冷冷的看着地上的人。

——仿佛这世间一切的生与死、诞生与毁灭都与他无关,他只想要知道他想知道的。

“水胜在哪?”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地上的人不说话,他的嘴角勾了勾,“你们以为你们为什么能够活到现在?如果你们连这点儿利用价值也没有,本王现在就可以送你们上路。”

随着他这话说出口,周边的精兵悍卒将长枪大刀架在瘫坐在地上人的身上。

“本王是个讲道理的人,不愿意徒增杀孽,所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想一想你们身后的妻儿和家族,难道你们就恨心让她们为自己陪葬么?”

地上的公孙礼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他算到了一切,可独独算漏了秦家,算漏了秦家已经是大北朝的秦王府,算漏了在秦家的盖世神威下,长孙无忧会再一次叛逃!

如果不是长孙无忧带着长孙家和几个世家的人带着水胜临阵逃脱,他们也不会因阵脚大乱而在突然袭来的秦家大军之下连一点抵抗的能力也没有。

秦昇注意到了公孙礼表情的变化,决定再加一把火,因道:“实话告诉你,若不是之前这个地方凭空般出现许多猎户,本王也不会这么快找到这里。”

公孙礼等人敏锐地抓住了“许多”和“猎户”这两个关键词。

要知道,这个地方可是他们精挑细选的荒僻之所,鲜有人烟,怎么会这么巧的出现许多猎户呢?

定是那长孙无忧带着人逃脱,还故意露出一些踪迹将祸水东引...

想到这里,公孙礼等人气得肝胆欲裂。

“怎么样,要不要告诉本王你们的主子在哪里?本王可以算你们将功赎罪。”秦昇笑着说:

“为了一个废物的主子,赔上自己与家族的性命实在不值当。”

这番话完完全全动摇了公孙礼等人的心,可是他们也都不知道长孙无忧带着水胜去了哪里。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中有一个人弱弱的开口:“我、我知道。”

秦昇笑眯眯道:“那你说说。”

那人犹豫道:“我说了,你会放过我和我的家族么?”

秦昇看了看他,随后示意其身边的的人把架在他身上的长枪放下。

“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仙仙。”

“真是个好名字。”秦昇笑着说,“你若说了,本王不能答应你,但你若不说,本王可以承诺一定送你们上官家上路。”

语气不重,却透露着一股寒意。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天地间仿佛有了杀气。

“王、王爷,他们往西北方向去了!”

那上官仙仙被唬得,直接把事实说了出来。

但秦昇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公孙礼等人,继续追问道:“据本王所知,你们上官家在本朝的世家里也算不上什么大家族,这里这么多的家族传人都不知道,为何你一个小小的人物却知道?”

“王爷,长孙大人他们虽与公孙大人联盟,可到底是不合的。也就我这样的小人物,才适合招揽。”

这个人倒有自知之明。

秦昇想了想,冲身边一人道:“你带一对人马照他说的方向去追。”

——也许这人的话不能全信,但对于秦昇来说,试试又何妨?

“带下去!”

两个人拉着上官仙仙进了不远处的小树林,随后空气里的血腥味便又浓郁了几分。

公孙礼颤颤巍巍道:“秦王,你答应过要放过他的!”

秦昇笑着说:“本王何时答应过要放他?再说,他不是叫上官仙仙么,本王送他仙去,正该感谢本王才是。”

“你就不怕陛下怪罪吗!”

“怪罪?本王乃大北朝世袭一字并肩王,有先斩后奏之权,何罪之有?”秦昇淡淡说,“倒是公孙大人,难道还有脸说陛下么?”

——要说他对水涂、对大北朝有多忠心那是假的,可是对这等无耻之徒,他也不介意给水涂做脸。

约半个时辰后,秦昇派出去的人带着一个青年人回来,并向秦昇报告说:

“王爷,属下等快马加鞭,于在西北方向发现一伍猎户,并将此人捉拿。”

秦昇看了看这个青年人,和水涂足有七八分像,又问自个的人:“想必这就是大殿下了,其他人呢?”

“都是冥顽不灵之徒,已被属下等就地正法!”

“很好。”

秦昇把目光抛向公孙礼等人,见他们一脸死灰,便知自己属下带回来的人是水胜无疑,乃对青年人说:

“殿下要往哪里去?竟这样匆忙。”

水胜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回复:“我要往哪里去这个很重要么?反正已经落到了你手里,难不成我还有活路?”

秦昇笑着说道:“陛下很想念自个儿的皇兄,太上皇也念着大殿下。对了,大殿下可知道太淑妃娘娘何在?”

言下之意,陛下和太上皇还是念旧情的,如果你能把你的母妃供出来,你们母子最起码能够性命无忧、作为一个普通人了此一生。

但水胜没有说话,因为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自己的母妃。

从小到大,他看着自己的母妃在宫里和其他女人争夺自己父皇的宠爱,就有一种让自己母妃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过上无忧无虑生活的想法。

现在他已经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做不成皇帝,那么他至少也要让自己母妃下半生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他相信,他的安排能够做到这一步。

“母妃现在应该在一个很好的地方,过着她想要过的日子,每天都很快乐。”

“大殿下还是告诉本王太淑妃娘娘在哪里比较好。”

“没有这个必要。”

“大殿下的意思,是要本王自己去找?”

“不,秦王误会了。无论是您还是陛下,你们的目标都只是我,不是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以法治国——谋逆之子,满门抄斩!(上) 水涂万万没想到,不过断断七日之功,他这位便宜舅舅便送了他一份大礼。

不过有时候自己的人太能干也是一种困扰,比如他现在...

太上皇稳坐宁寿宫,静静地看着水涂,什么话也不说。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有时候并不用费太多的口舌,一切尽在不言中。

“父皇,太淑妃忍下落不明。”

“嗯。”

“儿臣会继续寻找太淑妃的下落。”

“不必了。”

水扶现在就想与若兮“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个女人在宫外也许会过得更好,他现在关心的是水胜。

“你的皇兄呢,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父皇觉得应如何处置皇兄呢?”

水涂不声不响又把这个问题抛回给水扶,因为他知道如果按他的想法,怎么说他的父皇都不会满意。

“不若小惩大诫一番,他毕竟是你的皇兄。”

“父皇的意思是?”

“你看着给一些惩罚,不要太过便可。”

“父皇若这样说,儿臣便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水涂道,“依篡位之罪,囚禁是小惩大诫,削去爵位也是小惩大诫,父皇想要的是哪种?”

这话一出,水扶便有了更多的考量。

——一个已经费了的长子,和一个极有可能超越自己且已经登基的幼子,难道要为了这个长子而使自己与幼子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么?

设身处地的想,如果换做是自己,这样的兄弟他是万万容不下的。

想到这里,水扶叹了一口气,说:“也罢,你心里终究还是记着他是你的皇兄,你看着办就是。”

“二位皇兄还未封王,不如就将大皇兄封王之事暂缓,日后若大皇兄能够戴罪立功,这个王位还是他的,在此之前便作为皇室的普通宗族如何?”

“甚好。”

水扶毫不犹豫道。

这个结果已经十分出乎他的意料,他是真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竟这忙宽容。

而后他又想到了那些跟了他许多年的旧臣,他现在正是一种“念旧”的心理,因道:“你需知道,待自家人宽容,便不可待旁人太过严厉,那些牵连进来的世家和大臣,你可得仔细盘查,切不可牵连无辜。”

“父皇,儿臣刚刚登基,所遇到的第一遭考验便如此之大,若还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往后儿臣在朝中又有何威严?”

“可是你宽恕了你的皇兄,如果对外人严厉,往后如何能够招揽闲士?”

“儿臣并未宽恕皇兄!皇兄如此处置,是因为父皇不舍皇兄,儿臣不忍皇兄与父皇天人永隔而做出如此决定,天下人也不会说什么。

可是涉足此事的世家和大臣呢?说轻了是意图谋反,说重了是谋朝篡位!

如不严惩之,何以明国法?

如不严惩之,将来人皆效仿之,大北朝何来宁日?儿臣只怕...祖宗基业一朝而丧!”

这话可谓是说得极重,一时间宁寿宫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两个人都没有动。

两个一直以来都是父慈子爱的人,第一次有了这般激烈的交锋。

然而这不仅仅是父子之间的交锋,更是两代君王的交锋,事关大北朝数年乃至数十年发展的交锋!

但人世间总是新的事物取代旧的事物,不然便不会有生老病死、皇朝更替。

最终退让的,还是水扶。

——当今是个有想法的,他不如安心做那个高高在上、不问世事的太上皇。

“朕瞧长青也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你有事多向她讨教,很不必在意那后宫不得干政的话。”

“儿臣知道。”水涂笑着说。

——他本就可惜时间有才情的女子大多被世俗礼教困于红墙绿瓦之内。

若有那敢于发声的女子,他绝不会忌惮,更何况是自己心爱且助他颇多的女人。

当天晚上他便秘密出宫到了林府。

林灵习武已有时日,感官不同往日,第一时间便发现他来了并说:“我竟不知,陛下还有这等夜探女子闺房的癖好。”

水涂做到她身边,笑着说:“这不是有事请教爱妃么?”

“感情陛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既如此,陛下还是回去另请高明吧。

还有,我现在可还不是陛下的爱妃,请陛下自重。”

他未来时,林灵着实有些想念,可他来了,林灵却有些生气,不由使起小性子来。

水涂忙哄她:“这不是朝中许多事情都百废待兴么,朕是想着,等这些琐碎的事情都解决了,再给爱妃一场盛大的婚礼,不然朕也不会忍心推延与爱妃大婚的时间。”

林灵道:“婚礼盛不盛大不要紧,要紧的是两个人的心是否能够一直连在一起。罢了,不说这个了,还是说正事吧陛下”

——她其实能够理解水涂,但是她就是气水涂没有与她商量。

她很清楚堕入爱河的女人智商会直线下降,而她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上这个人。不然依她的性子,即使这个人已成为一国之君,她也不会给其面子。

水涂道:“大皇兄及参与众其中世家的之人已被尽数捉拿,朕欲将‘延迟大皇兄封王,待日后在做定夺’为对皇兄的处置,可是对于其他人的处置,朕与父皇却有矛盾。”

“陛下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严惩,以正国法!”

“那陛下就不应该对大殿下如此宽容。”

水涂苦笑:“父皇不忍与大皇兄天人永隔,所以...”

“好了,我知道了,陛下不必再说。”林灵道,“我懂陛下的为难之处,可是陛下如果此时不将陛下的威严、国法的威严树立起来,将来要如何治国?”

这正和他想的一样!

水涂道:“所以朕来向爱妃讨教,相信爱妃一定有法子。”

“陛下怎么知道我有法子?”林灵眉毛一挑,“万一我没有呢?”

“爱妃与其他女子不同,国师、帝师都不在,如果连爱妃都没有法子,只怕整个朝堂都无一人能想出来法子。”

“陛下真要我说?”

“不错。”

“臣妾只有十二个字。”

“哪十二个字?”

“依法治国,有法可依,有法必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以法治国——谋逆之子,满门抄斩!(下) 这三点,无论哪一点都是后世宝贵的理论结晶,此刻林灵将之提出,着实惊艳到了水涂。

“那依爱妃之见,该如何处置?”

“按律该如何处置?”

“乱臣贼子,满门抄斩,诛九族!”

“诛连九族太过,陛下很该宽容一些以显仁慈大度。”

“那爱妃的意思是?”

“情节严重者,算作谋逆之子,满门抄斩。其余从者,依律审判,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

水涂想了想,突然道:“会不会有人觉得朕残酷?”

林灵笑说:“帝王之道,本就不是一个‘仁’字可以解释。叫国力强盛,法度严明,才是为君者的本分。”

“爱妃有这样的主意,为何不早早说出?”

林灵沉默。

有些话如果这个男人不主动问起,她一辈子也不会说,因为过于惊世骇俗...

“难道陛下以为,我也向太德妃娘娘一般,有未卜先知之能?”

水涂自嘲地笑了笑:“是朕唐突了。”

“陛下既得了想要的答案,也该回到帝王该在的地方。”

“爱妃难道这么不想见朕?”

“非也。只是陛下如今乃是一国之君,一言一行都有史官记载,多少还是注意一些。”说着,林灵瞥了他一眼:

“就算陛下不在意史书上怎么记载,焉知我也不在意?”

......

正大光明殿。

众臣沉默。

没有人敢说话,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位帝王的想法。

水涂看着他的臣子,忽然问房玄道:“房相,秦王擒获大殿下及众涉事世家官员,卿以为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房玄犹豫道:“恭请陛下圣裁。”

——如果是之前他或许会正气凛然的开口,但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道当今天子对老臣怎么看?

——人老成精,正考虑何时“乞骸骨”的他又怎么说话呢?

这个答案水涂当然不满意,因又点了刑部尚书杨石坚:

“杨爱卿,卿乃刑部尚书,卿来说说?”

杨石坚道:“国有国法,自然是依律法处置。”

这个回答也算是中规中矩。

但朝中还有未涉事的世家之人,此刻便开口道:“依杨大人的意思,大殿下也应该斩首示众?”

——他们并不真心想为水胜求情,但是世家之间的关系错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次涉事的世家如若尽数按律审判,只怕他们这些世家中人再无令朝廷侧目的筹码。

而且同为世家,多年的世交落得个满门上下鸡犬不留的下场,他们如何不有兔死狐悲之感?

杨石坚看了看他们,道:“那诸位大人的意思,是大北朝的律法都是摆设?若是这样,诸位大人不若请陛下罢免本官,自行解释朝廷律法。”

此乃诛心之言!

直教出言的那些人冷汗直流——如若天子计较,那么他们几家岂能逃得过?

这个时候,秦昇作和事佬道:“朝堂之上言辞犀利、语言交锋,都是有的。只是诸位大人朝堂之上意见之争归意见之争,出了这正大光明殿,还要亲密一些才好。”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关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

水涂突然觉得他到底还是小瞧了自己这位便宜舅舅。一句话将世家与清流之争化为政见之争,这份辩论的功底可不简单。

“秦王所言甚是,诸位爱卿很是应该更亲密一些,总不能在外头还叫黎明百姓说朝廷的官员不和。”他依着秦昇给的“台阶”下了,随后道:

“不知秦王可有想法?”

秦昇闻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直看得他心里发毛。

“陛下心中已有成算,很不必多此一举。”

“哦?那请秦王说说,朕心中有何成算。”

“太上皇尤在,大殿下不可以极刑。然而大殿下都从宽处置,其余人等便不可太过。不过其中分寸如何定夺,陛下恐怕还没有决断。”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傻眼。

——官场上谁说话不是说一半藏一半,明里暗里打着交锋?

——怎会有这种不谙世事的人?

然而水涂大大方方笑道:“不错。不知秦王可能替朕下这个决断?”

“自然不可。”秦昇道,“本王只能替陛下谋划,采用与否还得看陛下定夺。”

“那秦王说说,涉事世家及官员该如何处置?”

“谋逆之子,本该满门抄斩,诛其九族,然而陛下仁慈,不欲大开杀戒,故而将其中主谋处以极刑、满门抄斩,其余从者或流放三千里或贬为奴隶。”

“那满门抄斩之家,其妇孺该如何?难道也一并斩首?”

林无涯突然出言道。

——他并不是要为乱臣贼子说话,只是本朝并未有因一人之罪而罪及将其家中妇孺斩首的先例。

秦昇想了想道:“妇孺尽可充作军奴。”

——这当然不是他的主意,而是前朝有这样的旧例,他只是依例而已。

水涂点点头道:“甚好,就依秦王所说。”

——他很满意,要说这位便宜舅舅的想法和昨夜林灵说得一样,但更为详尽一些。

世家的人也明白,这个结果已是陛下能够容忍的最大限度,因而也不会不识相的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

一道道圣旨发布出去,天下的百姓都知晓皇恩浩荡、当今仁慈。

在这样的恩荣下,仿佛一切流血都算不了什么——因为血流过的痕迹总是会在风吹过后就被人遗忘。

——繁华至极的盛世,又有几人会记得黎明之前的故事?

皇宫里的人都知道,神宁宫的宫门已经禁闭,天底下再也没有几个人能敲开。

——慈悲为怀的道门圣女总是不喜杀戮的。

据说午门常常很热闹,可神宁宫的人没有谁想去凑这个热闹。

还有林府。

林灵听说了最近的午门非常热闹,可是她却不由难受。

——因为越人告诉她,很多人去午门找药引子。

什么是药引子?

——赤脚游医开出来的所谓的祖传医方。

可是,难道浸染了人血的馒头就能够治愈绝症么?如果是这样,就不应该有人死去。

而她现在也无法这些,因为这是时代的局限性,不是她一人就能够扭转的。

她也无暇理会这些,因为她接到了一位忘年交的信...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帝师归来,朝局稳定!(上) 是化无常的信。

信上是两件很可喜的事情。

——如果说曹莫如即将回归对她来说并不是可喜的事情,那么化无常发现新作植便应是极为令人高兴的事情。

但是对于这个时候的水涂来说,曹莫如归来则是最大的好消息。

——对于一名君王来说,难道还有什么比一位可以威慑群臣、治国有术的大贤归来更可喜的么?

然而喜则喜,亦也忧,因为林灵责备于他:“作为天子,何故整日安排人秘密探查自己未来的枕边人?莫不是对我不放心?若是如此,陛下大可以去找那能够放心的人,很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面对心上人突如其来的脾气,水涂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对于这个人,他总是不忍心斥责的。

——而且爱一个人难道不应该包容她的一切吗?

他是一个很不会说话的人,所以也并未尝试解释说什么,只是回宫之前匆匆撂下一句话——“朕之心意,爱妃日后自会明白。”

对于他这句话,林灵是嗤之以鼻的。

在她看来,这种说一说的事情实在太不可靠。

——后世早已证明,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更何况,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一切海誓山盟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斥责皇帝的行为,在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雪人眼里,却是那样不可思议。

“公主,您很该对陛下尊敬一些。”

她是想劝自家主子,但不知要从何开口,千言万语都只说出这一句话。

林灵笑笑说:“无妨,往后还有得是他求我的时候。”

这话说得实在,以她的本事和家事,就算是皇帝总会有求到她身上的时候,就像是太上皇和太德妃那样。

越人懂她的意思,可是其心中的焦虑却不减:“公主,你可知道有一个词,叫做‘恃宠而骄’?”

“知道。”林灵一愣,随后道:“你觉得我是恃宠而骄?”

“公主,帝王在仁慈也是帝王,您应该知道‘伴君如伴虎’这句话。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帝王说到底也是男人。男人喜欢你的时候,那是千万般的不好都是好,可男人一旦不喜欢你了,希望种种甜蜜、样样深情,都是过往云烟。”

“你的意思是,我需要对他阿谀奉承?”

越人沉默。

——她虽不是这个意思,但也相差无几。

林灵冷冷道:“这是不可能的,以我如今的身份,他不能对我下手,而我离开他照样能活。

我能够不靠男人讨生活,又何必去委屈自己?我这个人,却是个禁不住委屈的。”

越人一叹:“也罢,公主这话也只对奴婢说说,对其他人那却是半个字儿提不得。”

“这个自然,我还没蠢到那个地步。”林灵淡淡道,“说起来,你也早该到了嫁人的年纪,为何还要留在皇宫侍奉?”

“太后曾于奴婢有恩,再者奴婢也没有几个能够看上的男人,与其找一个不爱的人将就,倒不如孑然一身。”

越人此话说得洒脱,心里却满是苦涩。

——寻常人她看不上,可是她看得上的人又有几个不避她这个毒医道传人如猛虎呢?

林灵道:“你还说我,自个还不也是这样?罢了,快快再替我去一些农家书籍来。”

她也不欲在这件事情上纠缠。

——本就是说话打趣儿的是,何必当真呢?还是做正事儿要紧。

话分两头,另一方面若兮在慈宁宫里见了水涂,开口便说:

“本宫这几日已准备好其他诸位太妃太嫔的迁宫事宜,陛下打算何时迎长青入主凤栖宫?”

“这个...儿臣打算再等一段时间。”

“你们的名分定下已经许久,还用等什么?你可得知道,就算是你想等,你们等得起么?”

“母后的意思是?”

若兮恨铁不成钢道:“长青虽是你的准皇后,可也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盯着她,你怎知道没有那胆大包天之徒...”

“母后!灵儿习武已久,且身边有越人这位毒医道传人,还有秦王府的保护,就算这有这种人也没办法接近她。”

“你错了。”若兮道:“再周密的谋划和保护也有疏漏的时候,而这份疏漏,很可能极为致命。”

——早些年的时候,她就在这个上面吃了大亏。自以为天衣无缝,实则百密一疏,险些送了自己的性命。

她知道她这个皇儿是“不撞南墙心不死”,就算她说再多恐怕也不及真正受到一次教训来得有用。

可她又怎敢让自己贵为皇帝的皇儿去受这个教训?即使她禁受得起,她的皇儿禁受得起么?这个天下又禁受得起么?

——天家无小事,君主的一言一行都关乎国事。

“母妃的意思是要将大婚的日子提前?”

“不错。”

“可是吉日早已定好。”

“每一年都那么多天,难道需要好几年才能等到一个吉日?”

“可是朝廷各位官员已经开始筹备,按日程算,到那日刚刚好。”

“叫礼部和宗人府加紧一些,赶一赶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你是皇帝,很该有一些主意,怎么能事事迁就臣子?”

水涂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若兮便道:“哀家知道,这些话本不该由哀家来说,可是你身边都没得个体己人,哀家也只好来做这个恶人。

有些话,宁可是得罪你,哀家也要说的。”

“难为母后为儿臣费心了。”水涂知道母后是为自己打算,可是他也不想母后因此而被自己父皇猜忌。

——他父皇近来似变得有些多心。

因而水涂笑笑道:“早些时候儿臣曾修书给曹先生,如今先生不日便可抵达京城。

旁人母后信不过,帝师总信得过吧?”

“自然,若是国师也一并回来,那才真真叫一个好。”

若兮脸上露出了开怀的笑。

——曹莫如的本事她是知道的,有这个人在,自家皇儿便可事事都有人参谋,她也不必费这个心。

“哀家记得当初帝师是与国师一并出游,怎国师未一并回来?”

“国师寻得一奇草踪迹,正寻访此草,过些时日也要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帝师归来,朝局稳定!(下) “国师真乃奇人也!”

若兮衷心而赞道:“国师之在于野比之在于朝,其才可尽用也。”

水涂点点头道:“母后所言甚是,所以朕并不急着召国师回朝。用人知其能,用人尽其才,方乃为君之道。”

“皇帝能想清楚这个道理,哀家甚是欣慰。”若兮起身道,“哀家也乏了,皇帝先去罢。”

“好”

......

乾元殿。

这日来了一位老人。

这是新帝登基以来这座宫殿有数的客人之一。

为了接待这位老人,水涂特地命人打造了一把太师椅。

他对老人执弟子礼,并道:“请老师上座。”

这个老人便是两朝帝师曹莫如。他很满意这个弟子,但此刻并没有接受弟子的心意,而是摇摇头道:

“在这大殿之内,陛下是君,吾乃平民,哪有君王让平民上座的道理?”

水涂笑笑说:“老师乃朕与父皇之师,劳苦功高,正该享此待遇。

倘若连老师都没有这个资格,那么朕恐怕天下再也没人能有这个资格了。”

听了这话,曹莫如也不执意,径直坐上了那太师椅,说:

“陛下的位子除了陛下无人能坐,我瞧着这个椅子就很好。”

——他一早便看到了这太师椅。这个他曾经熟悉的殿内突然多出来一把太师椅,他难道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老师似乎对朕的未来皇后青睐有加。”

“老夫曾闻古有鬼才贾谊,不知陛下可曾听说过此人?”

“自然知道。”水涂道,“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首绝句说得不就是贾谊么?”

“不错。”曹莫如语气忽然变得严厉,“陛下知道这个典故,那么陛下为何还要‘不问苍生’呢?”

——言下之意,你不问国事问爱人,那么与“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昏庸之君有何区别?

“老师误会朕了。”

水涂领会到这一重意思,无奈笑笑说:“朕是观老师素与长青交好,此前又托国师与长青书信,因而不解老师回京缘何不不去见见长青。”

听了这话,曹莫如的脸色这才好些,道:

“陛下曾言,朝中形势紧急,老夫自当以国事为重。

莫非在陛下心中,老夫是那公私不分,以情处事之人?”

这番话说得水涂哑口无言。

他还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说帝师做得不对,应该以人情为重么?

“老师说笑了,朕怎么会这样想?”水涂道,“如今朝中因大皇兄之事而人心惶惶,不知老师可有妙策?”

曹莫如道:“陛下因大殿下之故而寄信函与老夫,不想秦王神武,如此之速解决此事。

不过老夫也没想到,竟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朝中因此而人心不稳。”

水涂一叹:“也不怪大臣们多想,这件事情牵扯到的人十分广泛。大臣们产生兔死狐悲之感,朕不怪他们。”

“但也不能放任不管之。陛下放心,老夫定为陛下了此忧虑。”

曹莫如仿佛就是再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敢于说这话,自有其底气。

——如果连这点儿本事都没有,他也不能在当年的朝堂动乱里活下来,更不可能有如今两朝帝师辉煌。

而相信自己的老师,是水涂与曹莫如长期培养出来的默契。

——当年潜龙时候的水涂,若不是曹莫如暗中指点,只怕活不到长大成人。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次日,曹莫如的出现,在整个朝堂之上掀起了一股大波朝。

群臣没有人开口。

与畏惧水涂这个帝王不同,他们面对曹莫如更多的是敬畏。

在许多人眼里,曹莫如的存在就好像化无常、毒医仙之流,可称传奇,可触而不可及。

——人在面对被神化的存在是,总归是保持着一份敬畏之心。

——就算是与这些存在同一时期的人,在经历差距越来越大的绝望后,又有几人能够初心依旧、将这些人当作常人来对待呢?

即便是在长孙无忧倒台后,堪称群臣之首的房玄,在曹莫如面前也做不到淡然处之。

这份叫让人望尘莫及的效果,令水涂很满意。

——有这样一位臣工在,他这做皇帝的难道还不能更亲和一些,更仁慈一些么?

“曹先生乃两朝帝师,三朝元老,如今归来,朕十分欣喜,特加封先生为纠察御史,列位爱卿可有异议?”

众臣虽不理解这个纠察御史是什么样的官职,但并不妨碍他们理解水涂对曹莫如的重视。

仿佛是体谅众臣的疑惑,水涂开口解释道:“纠察御史,其职责相较于言官还要多上一些,需纠察六部,若有怀疑可直接调遣禁军将之拿下。另外,纠察御史位同一品大员!”

此话一出,群臣也顾不得心中的种种顾忌,纷纷相交议论。

——这些日子可是大官一个接一个的封。先是虚位已久的国师之位,然后是一个异姓一字并肩王,如今又出了一个由三朝元老兼两朝帝师担任的纠察御史,而且这个纠察御史的权力几乎仅次于皇帝。

他们都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就算接下来再出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也自觉不会奇怪。

就连曹莫如也微微惊讶水涂给他的权力。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口反驳皇帝的话,但不妨碍的惊讶。

因此,在下朝以后,他专程找到了水涂...

“陛下今日朝堂上之举,是突发奇想,还是思虑已久?”

“这个答案很重要么?朕以为老师应该很高兴才是。”

“陛下此举可谓是十分不智。”

“为何不智?”水涂轻笑道,“老师说朕不智,也得有个道理,不然朕可不认。”

“这样大的权力,陛下没有和任何朝臣商量,说给就给,难道就不怕引起诸位大臣的不满么?”

“他们有什么不满的?如果哪个说自己玩有老师或者秦王这般的能耐,朕绝不会吝啬区区一个官职。”

“可是陛下难道不知道‘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么?大官多了,难道还会有谁在乎能不能作大官么?到了那个时候陛下要拿什么来招揽闲士?”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狩猎——谁道女子不如男?吾家有女胜男儿!(上) “无它,唯‘德’字尔。”

水涂道:“老师曾简单朕,为人君者,当以‘仁’‘德’二字使天下归心而治天下。故朕以为,此二字也可以为朕广纳贤才。”

曹莫如点点头。

他不否认这个观点,可也不完全赞同。他记得当时他说这话的时候,后面还有一句——人皆有欲望,若无利益许之,终难以长久。

但是他也没有提醒眼前意气风发的帝王的打算,因为越是身处高位的人越是固执,越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

只有让其真真切切的撞上去一回,知道痛了,还会狠狠记住。

“陛下自有分寸,臣便不久留了。”

“老师要往哪里去?”

“去见长青公主。”

“老师且慢,朕有一则消息要托老师带去。”

......

曹莫如见到林灵时,她正在院子里赏花。

那花开得正艳,可惜赏花人的心却不在花上。

“先生何时回来,我竟都不知道,真真是惭愧。”林灵看到曹莫如,微微一笑说:

“话说先生既回了京城,很该早早来我这里坐坐才是。”

曹莫如笑道:“公主此言差矣,大丈夫国事当前,何以家为?”

“先生错了,一屋不扫,难以扫天下。试问丈夫,一家不治何以治天下?”林灵突然指着一朵花道:

“花开了,然后会凋零。花香容易醉人,可它也会有消散的时候。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开放呢?”

“一年的沉默,许是为了刹那的芳华吧。”

“不错。”林灵含笑道,“这是花儿也知道的简单至极的道理,先生又怎会忘记了呢?”

“哈哈哈,公主的意思,老夫明白了。”

曹莫如大笑出声:“公主放心,老夫活了这样一把年头,也足够了。如果临了还能再为朝廷做点事情,也算是此生无憾。”

“先生高德。”林灵也不是固执之人,人各有志,她的话也只能是点到为止,作为参考。

“那么先生又为何而来呢?”

“自然是为了见见公主。”

“哦?先生,这长青就不懂了,还请先生解惑。”

“老夫此行来见公主,有公事也有私事。”

“公事为何,私事又为何?”

曹莫如道:“私者为你我之交情,公者为受人之托。”

“何人?”

林灵微微一笑。

——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或许是那个互相之间放不下的人。

“陛下。”

果然是那个人!

林灵心中一动,道:“陛下托先生做什么,竟要到这里来做。”

“传一句话。”曹莫如道,“陛下不放心别人来说。”

“先生请讲。”

“三日之后,围场狩猎,陛下公主一同前去。”

——围场狩猎,即宫廷狩猎,乃皇帝与大臣们取乐之法。

林灵皱眉道:“沉迷玩乐,不思进取,自古便是亡国之先兆。先生秉承天命,乃三朝老臣,怎也不拦拦陛下?”

曹莫如笑道:“拦了,拦不住。”

“况且围场狩猎乃常事,又不劳民伤财,偶尔进行也无不可。”他顿了顿道,

“驷驖孔阜,六辔在手。

公之媚子,从公于狩。

奉时辰牡,辰牡孔硕。

公曰左之,舍拔则获。

游于北园,四马既闲。

輶车鸾镳,载猃歇骄。

此乃《诗经》中对狩猎的颂诗,可见狩猎亦乃君子之道,公主大可不必担心。”

事实上林灵也只是一时急切,没能想明白。这会子听了曹莫如的话,心中豁然开朗,因道:

“我自省得,先生自放心便是。顺便替我也给陛下带句话,就说他的话我应了。”

曹莫如笑呵呵道:“老夫就知道公主会答应,只是这狩猎可不是女儿家常做的事,公主可要小心些。”

林灵笑道:“先生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来劝我去的事先生,担心我不是的却也是先生。”

“此二者之间互不影响。”曹莫如突然话锋一转道,“公主何不让老夫见见陛下的师弟?”

林灵闻言一愣,转念便想到——水涂是这位先生的弟子,自己的两个儿子也是这位先生的弟子,如此算来,这两个孩子可不就是陛下的弟子么?

她笑笑道:“先生这样却不好,差了辈儿了。”

——这话原也只是说着玩,难道会有人当真么?

——难道这世上有哪一个作母亲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么?

她原想叫两个孩子来见他们的师父,可是却不乐意,只说自个去见徒弟们。

林灵拗他不过,只好指了一个身边的一等丫头领他过去。

待曹莫如走了,越人仍陪她赏花。

——但是这个时候,她难道还有心情赏花么?

——难道有什么花开得比心上人更艳么?

“越人,你说狩猎真的不是女儿家该做的事么?”

“公主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这句话听着,林灵的心里却不舒服。

——老祖宗有多老?她可是知道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年代,男人才是女人的附属品,女人是世界上当家做主的人!

可是这些话她又只能自己想想。

试问,在她现在所身处的年代,难道会有男人支持她这种观念么?甚至,就算男人没意见,女人呢?

——最严格执着于《妇德》《女戒》的,不正是女人么?

越人却以为她因狩猎不是女儿该做的事而闷闷不乐,因道:

“公主也不必太过在意,古来征战沙场的女子数不胜数,就是本朝许多武将家里的女儿都是重作男儿养。

公主若是想参与狩猎,陛下应该不会拒绝公主。”

林灵看了看一心为她出谋划策的越人,勉强挤出一个笑。

她心里最深处的话终究是不可对任何人说的,身边有一个体己人说着贴心的话总归也是要释怀许多。

——她终究不是这世上的人,接受不了这世上的许多观念。

就算是到了如今、在这个世界生活了数年的今天,她犹然常常分不清楚究竟是这世界与她格格不入,还是她与世界格格不入。

——而一旦她说出来某些太过于跨时代的话,难道现在所拥有的还不会失去么?

先知的下场总是难以善终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狩猎——谁道女子不如男?吾家有女胜男儿!(下) 看到自家主子久久站着,沉默着不说话,越人便知道自家主子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她是常常看到自家主子这个样子的。

她很想帮帮公主,可是却没有办法,因为她知道这种事情靠外人说,就是说破口舌也无济于事。

三日之后的狩猎,她想着备一些东西,但是就在她开始整理的时候,林灵告诉她不用准备。

因为只有她们两个,又何必劳若师动驾?

再者,就算是她们不准备东西,难道就没有人会准备么?

——如果什么事情都要女人做,那么要男人干什么?

就算这世道男人的确少有管这些的但是心上的人却不一样。

因抱着这样的想法,林灵当日出行的时候什么也没带。

两个人,一个车夫,一架马车,便去往御用围猎场。

即使实在路上越人还是不免有些担心:“公主,这样真的好么,若连累了您被其他人看不起,奴婢可真万死难辞其咎。”

林灵却最不喜听这样的话,因道:“若他人看不起我,那也是我的决定,与你不想干的。再者,他人看不起我,焉知我看得起他?你我虽是主仆,可情似姐妹,往后这样的话,却再不要说了。”

这番话说出来,叫人好不感动。

她虽未再开口,可是种种情绪已都在心里酝酿。

然而到了狩猎场,她们却全都楞住了。

——整个狩猎场,除了太后和她们之外,竟再无一个女眷!

——难道官员们跟随皇帝狩猎都不带女眷的么?

这个问题,林灵在见过众人后,瞧瞧的问了若兮。

若兮笑答:“不然你以为呢?并不是所有的女儿都能接受骏马奔驰的狩猎场。

京里不必乡野,精通骑射的女儿并不好找人家。而各家的夫人,为了自家的女孩儿着想,也会尽量避免出席这样的场合。”

“那太后娘娘为何在这里?”

“哀家已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难道会有人因为哀家看了一场狩猎就诋毁哀家么?”

若兮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孩子到底还是没有看清楚这个世界上权力和地位意味着什么。

正在她们说话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熊大人这样的气力,恐怕连女子都不如啊,哈哈哈哈!”

若兮为林灵介绍道:“这是武勋世家的两个世子,他们素来有些仇恨,只不用理会他们。”

林灵却道:“娘娘,难道尊贵如您,也觉得女子比不上男子么?”

“这...”若兮一时语促。

若是论心计谋划文采,这世上大多数的男子都不如女子,可是论打打杀杀的事,却少有女子能如男子。

——即使是在杀人不见血的宫廷中安到最后的嫔妃,也是若论狠心那是一万个男人都比不上,可是真刀真枪的打架、狩猎,却是万万不如男人。

林灵也不是非得逼若兮给个答案,因此见若兮沉默,只笑笑说:

“我却想叫娘娘知道:谁云女子不如男,巾帼无曾让须眉!”

“你待如何?”

林灵扭头冲越人道:“命人取一柄宝剑来!”随后持剑对若兮说:“太后娘娘观此剑可利否?”

若兮仔细观看此剑,只见:

此剑剑长二尺一寸,剑身玄铁而铸及薄,透着淡淡的寒光,剑柄乃寒玉雕成,剑刃锋如若秋霜。

她轻声道:“此乃宫廷秘藏的玄玉剑,虽不入绝世宝剑之列,却也属世间一流。”

说这话的同时,她也有了某些猜测,因道:“长青莫不是要持此剑参加狩猎?”

“不错。我就是要让男人们都知道,女子不比男人差。”

“可你只能让男人知道,你不必男人差,因为你并不能代表天下的女人。”

“为何?”

“因为天下之出了一个长青公主,要知道,在许多人眼里你的功绩并不比神农差多少。”

“那也够了,我相信天下有一个长青,很快就会有千千万万个长青。”

说完这句话,林灵一跃而起,冲入树林之中,其速度让几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只见一个如燕的身影飞出,纤纤玉手顺势抽出玄玉剑。

无形的剑气在她的周身弥漫,天上的飞絮和地上的花瓣全都被卷起,环绕在使剑人的身侧。

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寒意——那是她练习《寒冰剑法》的成果。

剑如游龙穿梭,不知何时,剑身上已挑着数只小巧的野味。

最令人惊叹的是,这些野味身上的剑伤都几乎在同一处。

——精妙的剑法并不是只能狩猎弱小,而是小巧的猎物更能够彰显使剑人的能耐。

不远处目睹了全程的秦昇扭头对水涂笑了笑,说:

“陛下确实好福气,本王这个侄女儿已经俨然一个使剑的大家。”

——身边睡着这样的人,难道还用过多的担心自己的安全么?

“舅舅说笑了,朕还没有沦落到要靠自己的皇后来保护的地步。”水涂朝林灵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朕希望,皇后的剑今日之后可以再也不用出鞘。”

“陛下是个好丈夫,可是要当好皇帝难道还能继续作好丈夫么?”秦昇话锋突然一转,道:

“不如陛下与本王立刻去看看灵儿的收获如何?想必灵儿看到陛下定会十分高兴。”

这话儿正说到水涂的心坎上。

虽然说,林灵对他的态度忽冷忽热,但总归是接受了他准皇后的位子。

他相信,只要自己继续付出感情,一定会有一天让这个人一心一意地留在自己身边。

——这是男人的通性,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在追求得不到的事物的时候,他们会不知不觉的付出自己的一切。

——而女人如果想牢牢抓住男人的心,就得把握住这个时候,让男人“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虽然林灵并未刻意如此,但不知不觉中已经做得更好。

若兮远远看到了过来的两人,兴冲冲道:“陛下、秦王!快来瞧瞧,长青的猎物可不比你们少!”

水涂和秦昇相视一笑。水涂道:“母后,灵儿可把朕和列位大臣都给比下去了,您的赏赐可不能吝啬。”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林灵入住凤栖宫,初谈女郎才(上) 听了水涂这一席话,若兮险些笑出声来:

“陛下什么时候也会调侃哀家了?赏!哀家对陛下、对长青可没有吝啬的道理。”

这个时候,秦昇道:“太后娘娘都赏了,本王这个作长辈的也不能落下,正巧本王府里新得了一座翡翠雕花玉如意,便送与灵儿吧。”

“朕记得,那是前几日西域国敬献的礼物,乃是世间罕有的宝物,就是放眼整个皇宫里的库藏也算得上珍贵。”水涂对若兮说道,

“母后,秦王大手笔,您可别给比下去了。”

若兮瞥了他一眼,拉着林灵的手道:“好孩子,哀家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

林灵有些期待道:“太后娘娘给的,定是珍宝。”

“你这孩子素来是有成算的,不过这回却猜错了。”若兮摇摇头道,“哀家搬到慈宁宫已有时日,凤栖宫也不能一直空着。”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可谓是暗示已经极为明显。

在场的人都凝息屏神,等着这位长青公主的回答。

然而这个回答却不容易,至少对于林灵而言。

——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是舔着脸也要应下的美事,对于她却不一样。

她明明已经决定要和那个人在一起,可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却又不确定了。

——难道她真的能够忍受自己的男人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么?

——就算是有承诺,可是真的有皇帝能够从始至终唯有一人么?

答案是否定的。

她无法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水涂也无法做到只有她一个女人。

“太后娘娘,您的赏赐不如缓缓再与我吧,等我与陛下大婚之后。”林灵顿了一下,“我此时住入凤栖宫与祖制不合。”

说来真是可笑,她这个最是厌恶世俗礼教的人,现在居然要拿世俗礼教来做挡箭牌。

而听到这个答案,水涂眼神不由一暗,对若兮说:“母后,灵儿的考虑不无道理。再者说,凤栖宫迟早是她的,您这算不算是借花献佛?”

若兮听出来儿子话里的落寞,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

她也是第二次见到对成为皇后没有想法的女人。

——第一个是韩云,凭这个女人的来历和手段如果对皇后的位子表现出兴趣,不知有多少人愿意杀了她而推这个女人上位。

“民间有一句俗话,叫‘讨了老婆忘了娘’,哀家瞧着现在皇帝还没讨老婆就要把娘给忘了。”

若兮嘴上虽在说水涂,实则在看林灵。她想看看,这个女子会不会为他说话。

——因为她突然想到,一个女子如果不是为了未来的尊荣,也不是为了爱慕,那么这个女子为什么要答应嫁给一个皇子呢?

事实证明林灵没让她失望,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便开口道:

“太后娘娘,陛下无论娶没娶我都是首先把您放在第一位的,又怎么舍得忘记您呢?”

若兮闻言,轻轻捏了捏林灵的脸颊,随后笑着说:“瞧这张小嘴儿,可真会说话。哀家记得皇帝小时候也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小嘴儿,常常逗得哀家大笑。”

此话一出,水涂和林灵心情都有些沉重。虽各自想到的不同,可是都知道太后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林灵尽快入住凤栖宫。

可是太后为何突然这样急切让未来的皇后入住凤栖宫呢?

——难道太后就这么急切地放下手中握着的宫权么?

想到这里,林灵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心思,因道:

“我现在入住凤栖宫名不正言不顺,还请太后娘娘恕长青不能从命!”

......

虽然在宫廷狩猎上被拒绝,但若兮岂是轻易放弃之人?

——宫中的宫权,她掌了这么多年早已经厌倦,如今也是时候歇着颐养天年了。

——朝廷也需要尽早有一位皇后,即使这个皇后的人选已经定下。

可是长青到底在顾虑什么呢?

以若兮的眼力,不难看出林灵没当场答应是因为心里藏着事儿、有所顾虑。

——难道嫁给皇帝是一件很令人绝望的事情么?

要知道,即使是当年身为道门圣女的韩云被皇帝求娶也是欣然答应。

所以她召见了秦夫人。

——作为长青公主的生母、如今常常在其身边的秦夫人,或许知道其中原委。

然而与秦夫人一见面,将事情说出,秦夫人便苦着脸道:

“娘娘,这事儿我心里也着急。可是那孩子主意正,我也没得什么好法子。”

这也是大实话。

女儿已定了人,可婚期却一拖再拖,她这个作娘的比谁都着急。

若兮听了,无奈笑笑:“哀家原是想着妹妹知道些什么,不想妹妹也是一头雾水。”

秦夫人叹道:“这孩子命苦,终究是林家对不住她。素日里很有些愣神的时候,只怕是犹觉得这几年恍若隔世。”

这二人又说了许久,自觉收获颇多,可实际上却是半点儿作用也没得。

——难道在现在的这个世界上,谁还能想到穿越这样离奇的事情么?

如果有,那一定是“妖孽”。

——与众不同的就是“妖孽”,而“妖孽”必须处死!

两个人说着说着,秦夫人忽然一叹:“依娘娘的话,便很是好的,只可惜这孩子却不答应。”

在她眼里,这种事情就将就个先下手为强,夺取先机,至于...什么祖制不祖制根本不重要。

听得她这话,若兮嘴角微微扬了扬,随后道:“哀家倒有个法子,就看妹妹肯不肯舍下身段。”

秦夫人眼前一亮,毫不犹豫道:“即有法子让她早早的出嫁,做娘的难道还在乎颜面吗?”

——将女儿家嫁出去并不是不心疼女儿,相反这才是疼女儿的正确作法。毕竟这个时代,女儿家如果不早早的嫁了,等到成了老姑娘,可以选择的夫君对象也差许多。

若兮便道:“妹妹是长青公主的生母,长青虽不在妹妹身边长大,但是想来还是对妹妹有感情的。

如果妹妹舍下身段,站在友人的位置与长青交谈,为她分析陈明厉害关系,难道长青还会这样么?”

这却是个可行的法子!

秦夫人道:“太后娘娘这倒是好方子,不过我听了娘娘的策略后,也有一计,可添为后手。”

“如何个添发?”

“不难,却还需一人相助。”

“何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林灵入住凤栖宫,初谈女郎才(下) “陛下!”

听到这两个字,若兮有那么一个瞬间瞳孔一缩:“要陛下做什么?”

“亲情、爱情双管齐下才是最佳的法子。”秦夫人缓缓道,“这孩子主意太正,如果不能够一次成功只怕接下来再想劝她便更加难。”

说着,秦夫人又道:“而且,太后娘娘也是女人,应该知道对于女人来说,有时候心上人一句话就抵得过家人千百句。”

这也是大实话。

——不论古今,就是再聪明的女人,一旦碰上爱情,都会智商直线下降。

可若兮觉得,林灵对水涂有感情,但却没有达到这个地步,而她看得出,林灵对秦夫人存在一种愧疚心理。

——虽不知道这种心理从何而来,但这并不妨碍她利用林灵的这种心理。

——说服一个心怀愧疚的人,难道不比说服一个心无杂念的人容易么?

秦夫人道:“太后可听过一句诗?”

“什么诗?”

“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

这是写情的佳句,未出阁时的若兮也曾饱受诗书熏陶,自然知道此句。

而秦夫人此刻说出这句诗的意思,她也悟得明明白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双管齐下,的确比单干要来得好。

“既如此,哀家稍后便与皇帝说说,只是在此之前,夫人也要让长青松口才是,不然大家恐怕就算是陛下去说,也是白费口舌。”

“太后娘娘放心,老身自然省得。”

说完这句话,秦夫人便辞了若兮出宫回府。

她见到林灵时,林灵正在与越人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女儿脸上露出真挚的笑。

她走近前去:“灵儿,你们在说什么,这样开心。”

林灵道:“没说什么,只不过都是些闲话。母亲找我可是有事?”

“不错。”

秦夫人也没想和林灵绕弯子,因道:“今日你拒绝了提前进入凤栖宫,我想知道为什么。”

林灵想了想道:“这个答案对母亲很重要么?”

秦夫人点了点头,林灵便道:“我也不瞒母亲,今日我之所以拒绝入住凤栖宫,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够忍受自己的男人有其他女人。

母亲知道的,一个疯狂的女人什么事情都做的出。”

秦夫人闻言沉默许久,方才缓缓开口道:“傻孩子,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你反悔的可能。为何不坦然接受,牢牢抓住自己所能够拥有的呢?”

——如果是婚约定下之前,她或许还有办法弄黄了两人的事情。可是现在木已成舟,就算她又通天之能又有什么办法呢?

林灵笑吟吟道:“母亲,我知道您的意思。作为皇后,很应该大度一些,可是女儿就是大度不起来,您说该怎么办呢?”

一听这话,秦夫人便道:“这却不难,只要你入宫后稳坐皇后的位子,后宫便没有人能越得过你去。

就算将来陛下因为种种缘由封了其他嫔妃,还不是由你做主?”

——说到底,嫔妃也不过是妾,皇后才是正妻。若嫔妃不得皇后喜欢,皇后自有权力拿捏。

“可是皇后还是宫中所有皇子的母后,女儿善妒,做不到将其他人所出的孩子视为己出。”林灵道,

“平心而论,如果父亲纳妾并生了一个儿子,母亲能够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他么?”

“这怎么能够一样!”秦夫人苦笑道,“你这孩子怎就是不开窍?只要你坐稳皇后的位子,不喜欢的嫔妃都可以处置,就算是那人有了孩子,也可以去母留子。

你养大的孩子和你自己所出的也是一样。”

这怎么能够一样?

林灵凄凄一笑,却也没再说话。

——她知道她这位万分疼爱她的母亲虽然待她宽容,但毕竟受时代的局限性,思想并不能开放到和她一样的地步。

——她也知道在所有人眼里,她和皇帝那可真真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如果他们两人没在一起便是世界上最大的遗憾。

看着她这个样子,秦夫人实在心疼,因道:“我儿,我儿莫要这样,今日我进宫,陛下还说要亲自来接你入宫,可见陛下对你的用情之深。”

在此之前,除了那位武后,可没有哪位皇后是皇帝一请再请来的。

林灵与水涂之间又与当年的杨贵妃与唐皇之间不一样,他们的这段感情注定永垂史册,千古流芳。

“那烦母亲转告陛下,古有‘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他刚刚登基,应以国事为重。

我这里也不必他请,等过几日将需要常常要用的物件整理出来了,自个会去。”

......

凤栖宫终于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包括韩云、贾尚春等许多的太妃太嫔都来道贺。

可是林灵却只见了韩云,因为在她看来,她现在住在凤栖宫只能算是借住,得等到大婚之后,行了册礼,手掌凤印才能算是凤栖宫的主人。

——自古以来,只有掌凤印的女人才能称皇后。

——没有凤印的皇后难道不是名存实亡么?

韩云见到林灵却只当做是远别重逢,一时又感慨世间又少了一个为天下谋生计的女子。

林灵见她不乐,便问道:“不知是何事,竟使得太德妃娘娘闷闷不乐。”

韩云照实说了,随后林灵笑道:“太德妃多虑了,我即使是在宫中,也一样可以做事。”

——砥砺前行,初心依旧,如是而已。

韩云闻言,忽然一叹道:“只可怜这世间许多才情不逊男儿的女子,一生都等不到一展身手的机会。”

“那到也未必。”林灵道,“莫许我们所熟知的某位大家的诗文词赋便是出自其家中娇妻的手笔呢?”

——若能够如此,但也不枉一身才情。

——而世间的的确确存在这样的女子,并且古往今来还很多。

如果不是如今复杂的身份,她也未必知道这等堪称隐秘的事情。

韩云点点头,附和道:

“这倒也是,对于熟读《女戒》《妇德》等书籍的女儿家来说,如果自己的才情能够帮助丈夫取得高官厚禄,比什么都好。”

忽然,她话锋一转道:

“可是,不还有一句话叫:‘悔教夫婿觅封侯’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化无常再献药方,《林氏百草经》出世!(上) 这是王昌龄的《闺怨》。

其全诗为: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意思是:闺阁中的少妇从来不知忧愁;初春来临细心装扮,独自登上翠楼。忽然见到路边杨柳新绿,心中一阵忧愁,悔不该叫夫君去从军建功封爵。

此诗原是这少妇的离别相思之情,但文学作品一旦创作出来就已经脱离作者本身而独立存在。

在林灵看来,这首诗就是写男人富贵显赫以后抛弃糟糠而使糟糠生出的闺怨。

“太德妃说得是,只可惜了这世上娇滴滴水嫩嫩的可人儿。”

韩云不可否置的笑了笑,随后道:“公主也不必过多在意他人的事情,正所谓人各有志,焉能强求之?

真正强大的女子自然不同寻常,如而今有平南王妃和公主,从前有毒医仙。”

林灵点点头。

——韩云果真是不同,只一席话变让她豁然开朗。

女人何须要靠男人?就算是男人变心了又如何?天底下哪有不偷腥的男人。

她倒还没有古时的女子看得开。

韩云又笑着说:“况且公主不是在编书么?若是成了,这可是不逊于神农尝百草的功德。”

“不过是小道,当不得太德妃如此谬赞。”林灵道,“神农位列三皇,乃古之圣人,岂是我这区区之人可以比拟的?”

韩云一笑,却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道:“却说公主也该自称‘本宫’,记得早先公主在本宫这里的时候,已经习惯了这个自称。”

“我还不是皇后,就算居住在凤栖宫里,也不好称本宫二字的。”

“本朝公主亦可自称本宫。”

紧接着,韩云又道:“本宫倒忘了,此行乃是为公主贺喜。”

“何喜之有?”

“乃有二喜,一为乔迁之喜,二为事业之喜。”

林灵一笑:“如此这般,太德妃可就错了,本宫一介布衣,哪里有什么事业之喜?”

“喜从方外来。”

方外,即为世外,乃指世外之人。

这话她却未曾听懂。

——难道她什么时候结识了世外之人么?

“太德妃何意,还望明示。”

韩云淡淡道:“化无常虽入医家,却也原系道家人。”

这回她听明白了,这位太德妃许是指化无常寻奇草而去。

“太德妃的意思是,国师即将归来?”

——她没有问出“你如何知道”这样的问题,因为在一个近乎于神全知的人面前,这种问题实在太过可笑。

韩云摇摇头,又点点头,说:

“化医的确归期将近,不过化医为公主带来的并不仅仅是一株奇草。”

这可实打实勾起了林灵的好奇心,她问道:“可是国师乃追寻新的作植而去,如不是带回来作植,又是带回来什么呢?”

“天机不可泄露,请公主静候佳音。”

......

送走了韩云,林灵在宫里好生郁闷。

来到这个世界至今,她最厌烦的一句话便是“天机不可泄露”。

在她看来,要说什么大可以直说,很不必遮遮掩掩。说一半藏一半的,平白吊人胃口,实在可恨。

还是越人贴心地说道:“公主,太德妃娘娘是道门的人,这也无可奈何。道门的三弊五缺不是玩笑,小心一些也实属正常。”

“什么是三弊五缺?”林灵皱眉道。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越人解释道:“五弊三缺指的是一个命理。所谓五弊,不外乎‘鳏、寡、孤、独、残。’,三缺则是‘钱,命,权’。

事物发展有着自己的因果,强行插手改变因果,那就会招来无妄之灾。占卜之术其实就算是窥探了天机,实际上要遭到上天的责罚。

道家讲求因果造化,正所谓有因必有果,成果必有因。天道昭昭,因果循环。如果擅自插手而改变因果,那么被改变的那部分因果造化之力就要被插手之人承担。

所以,太德妃娘娘等道门中人说话遮遮掩掩也实属无奈。”

听了这一番话,林灵点点头道:“有因必有果,有得必有失。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本宫知道了。”

——结合五弊三缺,前世今生所有精通占卜之术人的奇怪之处似乎都有了解释。

——结合事实来看,就算术士通过谒语来提醒世人,自己也会面临灾祸。难道真的有人不顾自己性命也要说出一切来,拯救别人么?

“话说,公主的农书不也即将大功告成了么?”越人道,

“德妃娘娘的意思,或许是国师归来会帮助公主解决最后的问题。”

其实林灵编制的农书早就应该完成,可是她却想要培育出一种能够满足大北朝所有人吃饱饭的作植。

——玉米、土豆虽好,可却终究比不上稻谷。

而要想做到这一点,仅凭她现在所掌握的作植信息却是不能够。

可是就算如此,在越人等人看来,这已经是一部划时代的巨着。

因为这部农书里,包含了作植的配图、医用、农用、和种植方法等十分广泛的内容,最重要的是,这里边几乎囊括了目前已知的所有作植!

毫不客气的说,这本书的具有不逊于《神农百草经》的意义,一旦出世,医、农两家也将迎来空前的繁华大世!

而如果公主能完成最后一步,那么这部书将超越《神农百草经》,并且很可能一跃成为医、农两家的圣典,其于医、农两家的地位恐怕也将比拟《孙子兵法》之于兵家、《道德经》之于道家、“四书五经”之于儒家!

而她,就是全程见证这一巨着出世的人,她注定和公主一起随着这部巨着而名垂青史!

想到这里,越人不由有些激动,“若国师此次回来真能带来公主您需要的信息,那可真真是功德无量。”

“谁说不是呢?”林灵笑着说。

不过相比之下,她更加想要见到化无常平安回来。

——化无常是一位看似平凡的老人,可每次遇到事情都未让人失望过。

——哪里有疾病,哪里有困难,他就在哪里。这样的一位老人,难道不可亲可爱、值得人敬重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化无常再献药方,《林氏百草经》出世!(下) “公主,老夫有一方献上!”

林灵与目光灼灼的化无常久久对视。

她记得化无常明明是寻作植而去,可现在化无常来见她,却没有带作植,而是带着一个药方。

她笑着说:“本宫乃是行修编农书之事,国师如何予一药方于本宫?”

化无常哈哈一笑,道:“公主莫急,且细细一看。这药方上或许正是公主需要的东西!”

闻言,林灵方才将手上的药方仔细端详。

——这一看却不得了!

原来这道药方医物不医人,催作植生长而不伤其内在。

林灵连连称奇道:“此方看似无用之方,实则为至用之方!”

这方子在其他人手里至多能够培育些许药植卖钱或是将原有的作植催产。可是对于她却不一样。

有了这个方子,她便可以将此方写入农书当中让天下百姓广而知之,同时她可以借助这个方子培育出新得高产作植。

届时,天下百姓都能够种植出高产作植,都能够自给有余。

化无常道:“老夫一份礼物,公主可还满意?”

满意,自然满意!

林灵正色道:“本宫代天下百姓谢过国师。”

“谢什么?老夫既为国师,这便是分内之事。”化无常摆摆手道,“公主莫不是以为这‘国师’二字是说着顽的?”

“国师大德。”林灵笑道,“国师远道归来,想必还未享用吃食,不若在本宫这儿用了膳再走。”

化无常婉拒道:“公主的好意老夫心领,只是当日抛下旧友,使他一人先一步回京,老夫若不早早的去道歉,只怕他不肯放过老夫啊。”

这话一出,林灵便知道说得是曹莫如,因道:

“国师与曹先生乃困顿之交,情谊自然非比寻常。也罢,本宫这里就不留国师,国师改日若得闲时,还是多来坐坐。”

化无常自然笑着应下。他虽不在意这些,但也不会傻傻的得罪人。

送走化无常后,林灵便拿着方子进了内殿,并吩咐越人:“本宫要闭关几日,你带人手在外边,莫要让任何人进来。”

“那如果陛下和太后来了呢?”

林灵想了想,道:“就算是陛下和太后来了,也要拦着。本宫现在要做的事情可比私人的事情要重要得多。”

“是。”

越人闻言,一口应下。

若换了其他人未必敢应下,但越人不一样。

她是毒医道传人,又原系若兮的大宫女,就算是面对水涂或者若兮她也能够从容而谈,甚至于他们还要忌惮于她。

——毒医道乃毒医仙传下,越人也算是毒医仙的间接传人,这难道不值得人忌惮么?

她料定其他宫女不敢拒绝宫中的嫔妃和陛下,因而打发他们都去做其他的事情,自个儿守着。

却不想第一个来的不是若兮也不是水涂...

“太上皇,您不能进去!”

“朕去看看未来皇后,难道也不行么?你这小丫头要知道轻重些。”

“公主在整编农书,曾吩咐奴婢,不能让任何人进去打扰。”

“朕也不行?”

越人坚定道:“就是再加上陛下和太后娘娘,奴婢今天也不能当太上皇您进去。”

“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太上皇就算杀了奴婢,奴婢也不能让太上皇进去。”越人道,“还请太上皇改日再来吧。”

水扶盯了她许久,而后转身便去了慈宁宫,对若兮抱怨道:

“你教出来的好宫女,竟然连朕都敢拦!”

若兮心里有些惊讶,但嘴上却道:“陛下,这可与臣妾无关。那越人虽为臣妾宫女,但却是毒医道传人,若要说谁教她什么,自然是毒医道。”

——她心里也是不相信越人会无缘无故拦下太上皇,更何况还有林灵。难道林灵会无缘无故吩咐下头的人拦下太上皇么?

她轻轻品了一口茶,道:“臣妾清楚长青那孩子,也清楚越人,她们不是无事生非的人,这其中定有缘故。”

“不错。”水扶忽然笑道,“长青的农书恐怕要出世了。”

若兮亦笑道:“臣妾与陛下都是看着那孩子一点一点完成这部农书,不知陛下以为此书如何?”

“人间罕有,长青有大才啊!”说着,水扶忽然一叹:“她若是个男儿,少不得被尊称一句‘林子’。”

“依臣妾看,长青称不称‘林子’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要被皇帝给比下去了不是?”

水扶尴尬的笑了笑。

他承认在那么一个瞬间他是有这样的想法,甚至有些嫉妒自己的儿子。

但是这种想法转瞬即逝。

——他已经堪称千古一帝,他的继承人比他更出色难道就能够掩盖他的功绩么?

——恰恰相反,继承人比自己更出色,正好能凸显他的教导有方!

他想了想道:“兮儿,你觉得朕可要为长青做一些什么么?”

“不用,陛下什么都不用做。”若兮淡淡道,“臣妾觉着,长青自由分寸,陛下只需叫宫里的人都依着长青的意思,顺便约束太妃太嫔们不要去打扰她。”

——太淑妃不在,若说宫中还有哪位太妃或是太嫔会对林灵不利,她却是不相信。

——然而她也知道,宫中总有那等喜欢看热闹的好事之人,虽其未必有恶意,但若是因此而惊扰那部农书的出世总归是不好。

水扶早红了脸,拉着若兮说:“朕知道你这些年一直记着这些事儿,可那是为了朝廷的稳定没有办法。”

“臣妾知道,臣妾没有责怪陛下的意思。”若兮无奈笑笑。

——她是真的没把水扶纳其他嫔妃的事情放在心上,就是水扶本人一直念念不忘。

光阴如水,悄然流逝。

瞬转三个日夜,林灵已然从凤栖宫里走出。

她手上持着一卷书,身后还有许多卷。

越人激动地看着这些书,道:“公主可是大功告成了?”

林灵点点头。

——她的心情也十分激动。

历时数年,这部书终于编修完成!

——这种成就感可不是前世在研究院是可以比拟的,现在的她充分感觉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公主,此书何名?”

林灵一笑:“便唤作...林氏百草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天下震惊!(上) 《林氏百草经》出世的消息,似巨浪一样席卷整个宫廷。

短短数个时辰,整个后宫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是出于慈宁宫和宁寿宫的双重施压,宫里并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前往凤栖宫。

除了一个人。

可是这个人也没有前往凤栖宫的意思。

对于她而言,林灵的实力当然是越强越好,因为林灵越强,就代表着她距离脱离苦海的越近。

——不错,这个人便是韩云!

对于韩云来说,整个皇宫就是对她的束缚,富贵无边的生活是对她心灵的玷污。

而精通占卜之术的她,早在见到林灵的第一面便认定自己离开皇宫的奇迹在这位长青公主身上。

所幸这个女孩儿没有让她失望。

——在这次的事情上,她也毫不犹豫地让整个道门出手相助,在消息的传播上狠狠推了一把。相信不出两三日的功夫,《林氏百草经》出世的消息便可以传遍整个国度。

然而不仅仅是道门,现在为秦王府的秦家也一样出手推波助澜。

至于直接受利的医、农两家,更是分别对外宣称林灵是他们的下一代家主和下一代农魁,言语之间皆是赞美与神化。

而对此,水扶、若兮、水涂都保持观望状态。

——上层人物的被神化有时候的确会起到一张不得的威慑作用。

——再者,这样的神女能够成为皇后,不正代表着本朝上承天意,下体民心么?

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会有神女降世,嫁与帝王的千古佳话出现呢?

水涂甚至看得更远,他突然有了一种想法——

天下女子多有才情者,如果这些女子能够大大方方的站出来做一些实事,那该有多好!

这个想法一经冒头他便无法抑制,并且越发觉得这世道本就应该是这样。

不知不觉间,他竟走到了凤栖宫。

——他想去见见自己的心上人,可又有些忐忑。

林灵远远的便看到了他,叫他久久不进宫里,便叫越人传话道:

“陛下既然来了,又何必在宫外徘徊?”

水涂窘迫笑笑,而后走入宫中,走到她身边。

“这不是几日不见,爱妃相貌更加艳丽,不敢相认么。”

林灵笑着说:“陛下若如此说,只怕我根本没在陛下心上,不然陛下也不会连我的模样也认不出。”

一听这话,水涂当场急了,道:“朕怎么会不把爱妃放在心上呢?在朕心里,爱妃就是朕的全部!”

这蹩脚的情话,听起来让人想笑,却也能叫人心里温暖。

“陛下别急,我只是说着玩玩。倒是陛下,到了宫外也不进来,可不是叫人多想么?”

这话听得水涂脸一红,道:“爱妃如今可是全天下的名人,可是在这个时候,朕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哦,是什么问题?陛下可是要请教我?若是这样,不如去寻太德妃娘娘。”

水涂摇摇头,“可朕以为,这个问题只有爱妃可解。”

林灵来了兴趣,因道:“既然是这样,陛下便说说罢,我定竭尽所能。”

“灵儿以为,朕以女子为官,是否可行?”

“难!”她没想到这个人上来就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虽然她也想这个事情能够发生,但是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实在太难。

“有多难?”

“难于上青天!”

林灵一句话道破。

若在后世,上天入地下海都是常事,可是在科技尚未起步、生产力极度落后的大北朝,上青天的难度可见一斑。

那么困难度比上青天还难的“以女子为官”又有多难呢?

首先是思想的局限性,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女人只有妓子才会抛头露面,抛头露面的女人一定不是好女人。

——还有《妇德》《女戒》等几座大山压在这世间的女子身上。

再者,千百年来为主导的男子难道会轻易交出自己的主导地位让给女子当家做主么?

最后就是女子,只怕最难以接受“抛头露面”“女子为官”的就是女子,因为千百年来她们的思维已经僵化。

除非能有一个身份地位都足够,且不会为天下人所指责的女子站出来开创先河。

这也有难度,因为现在天下符合这个条件的女子除了她在没有第二个人,可是水涂会同意么?

要知道有些事情,有些人或许能够接受其出现,但却无法容忍其发生在自己身上。

“灵儿可有办法?”

不知为何,水涂就是觉得这个人有办法克服这个困难。

“有。”

“什么?”

“一个身份地位都足够,且不会为天下人所指责的女子站出来开创女子入朝堂先河。”

听了这话,水涂犹豫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林灵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目光里隐隐约约似有一丝期待。

“平南王妃行不行?”

“不行,女子从军古来便有先例,且为世人称颂,可是结果呢?”

“那么你呢?如果要你来开这个头,你可愿意?”

水涂咬咬牙,道:“如果灵儿你愿意,朕可以与帝师、丞相以及国师商量。”

林灵一愣,她没想到这个人说真的。

“我自没有不愿意的道理,只是陛下难道愿意?”

这一刻,她突然有些不舒服。

——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土生土长的男人居然同意自己的女人出去抛头露面,难道是对这个女人的重视么?

“陛下打算怎么做?”她的声音不自觉冷了下来。

“朕自有办法。”水涂感受到了眼前这个人态度的极速变化,但是他也只是内心苦笑。

——身为皇帝难道还能像作皇子王爷一样肆意妄为么?

身在这个位置,就有相应的责任和义务。

即便他心里再不乐意,但只要是有利于天下,他就得以大局为重!

“既然陛下决定了,那就去做吧,我绝对现在陛下身边。”

——她也想得明白,因此她的不愉快也只是那么一瞬间。

——难道做这为天下谋福利的事情的她,会因为自己的丈夫为天下谋福祉而不情愿、不开心么?

水涂看着这个柔弱与强大并存的女人,一字一句说:

“朕记得爱妃曾感叹:‘这世间有许多有才情的女子被困于红墙绿瓦中,实在可惜’

朕便在心里向爱妃承诺,从此往后,大北朝不会再有有志的女子被困于红墙绿瓦中草草一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天下震惊!(下) 这番话说得林灵气血上涌。

如果真能够如此倒也不错。

她笑着说:“陛下言重了。我嫁与陛下,即是嫁与江山,既嫁与江山,便会全心全意投入对江山有益的事情。”

自芳心暗许的那一刻起,她便决定要和这个人过一生。

之前所有的犹豫与不安,都只是因为太过在乎这个人。

——老实的说,她对成为天下最有名气的人没有什么欲望,她只是希望自己的价值能够得到体现。

——现在她所想要的都已经拥有,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与此同时,因为各大势力的推波助澜,《林氏百草经》问世的消息以瘟疫般的速度传播。

不到一日之功,整个大北朝的士林谈资话题便以《林氏百草经》为中心。

但是医、农两家对这样的效果并不满足,两个的人不约而同动员所有人上到士林,下至田野,纷纷宣讲此书的内用、作用以及林灵的事迹。

而医、农这两家的人有多少?

——医家弟子遍及整个大北朝的各个阶层,人数丝毫不亚于道门。

——农家则更盛,因为农家弟子的主要来源是农耕之人,所以农家弟子足足有两万之众!

要知道整个大北朝才六十余万人口,两万人几乎是整个国度人口基数的三十分之一。

而且还是传播信息最迅速、最广泛的那一部分人。

因为农家弟子来自五湖四海的乡野之家,乡里乡亲之间信息传播的速度,那可比朝廷发布旨意的传播速度还要快得多。

......

青州,石镇,石山村。

王凤双手捧着林启给她的《林氏百草经》,双目含泪。

这个孩子所走出去的路,远比她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长。

她身后石虎拍拍她的肩膀道:“媳妇,这是林灵那闺女的造化,正该为她高兴才是,怎地还哭上了?”

王凤一把把他推开,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说:

“你懂什么?我这是高兴!这孩子受了那么些苦,如今终于是苦尽甘来了。”

“是啊,当初林灵提出要将小石头带去教养,你我还不同意,现在看来却是我们辜负了人家的心意,也耽误了儿子的前程。”石虎有些懊悔地说道。

说起孩子,王凤也有些后悔,但后悔仅仅是一瞬间。

——如果可以,她这一生也不想在踏入那个地方。至于小石头,只要他平平安安的长大,成家立业,她这做母亲的也没有不满意的。

“这没什么好后悔的,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比什么都好。”王凤含着泪说,

“当家的,你瞧我们家现在不好么?那孩子现在也过得好,当初的愿望都实现了啊!”

“是,媳妇,你出去走走、看看,谁不说林家的姑娘好?”石虎笑呵呵道。

“瞎说什么,林灵妹子现在就要是皇后娘娘了。”王凤满脸满足道,“天下人都称颂,妹子的位子就坐得稳,也不会像我当年...”

说着,她的神色有一丝黯然。

她只恨自己没有毒医仙那等魄力——此生若是无良缘,嫁与江山又何妨?

毒医仙留下的笔墨甚少,可是字字入骨,句句销魂。

石虎知道当年王凤嫁他并不是真心,可是这会子却也不恼,只心疼媳妇又回忆起从前的往事。

好在不一会王凤便自个儿想开了——“你在家看着淼儿,我出去瞧瞧大家伙怎么说。”

——就算再如何追忆当年又有什么用呢?物是人非,她也已经不是当年的王家贵女。

现在人人都知道她家里走出了以为准皇后,也人人都知道那个不平凡的女子默默为天下的穷苦人而费心费力。

他们不但畏惧皇后的威严,也敬重这位传闻是天仙下凡准皇后的所做的一切。所以他们同样予以那位女子的恩人尊重。

这一点王凤能够清楚的感觉到,以往村里人与她交好归交好,但始终有一种淡淡的疏离。

但现在不一样,所有人都似乎很积极地想让她感受到自己的亲密态度。

而这都是林灵带来的。

——谁知道当年的举手之劳的仗义执言,竟换来了今天的一切呢?

想到这里,王凤不由望向那个曾让她无数次魂牵梦绕的地方——京城!

此时的京城,正沸沸扬扬。

因为《林氏百草经》的出现,原本就热闹的京城,再没有一处平静的地方。

朝堂之上,群臣也因此书而激烈的辩论。

——所有人都肯定它的价值,他们辩论的只是这本书是否超越了《神农百草经》,因为一旦确立此书的地位,几乎就意味着以为人中圣贤的诞生,只要稍稍再有一点引子便可以完全定论。

结果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因素,大多数人都认定此书超越了《神农百草经》,水涂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有了这个底子,他接下来进行改革,让林灵入朝为官,进而使得整个大北朝的女子都能够有入朝为官的机会无疑会容易很多。

当然,就算朝臣们不认可那也不重要。因为天下百姓已经认可,民心即天意,最广大群众认可的东西,他们就是不想认也得捏着鼻子认下来!

令他头疼的是,有大臣居然建议应该再给他的准皇后封赏——在全国范围内为她立生祠。

这个主意好是好,可他总觉得他的皇后会不太喜欢。

所以他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下朝之后再次走到凤栖宫,和林灵认真说了这个问题。

立生祠,乃是为活着的人建立祠庙,而加以奉祀。

西汉栾布为燕相,燕齐之间为其立社,号栾公社;石庆为齐相,齐人为立石相祠。此为立生祠之始。东汉时任延为九真太守,九真吏民生为立祠;王唐为巴郡太守,韦义为广都长吏。

盖因惠爱于民,民皆为立生庙,以颂其功德,为后来者之典型。

这事儿不管放到谁身上,都是莫大的荣耀。

再者说,早在当年她献出治理瘟疫的药方后,便有人为她立生祠,后来土豆、玉米相继出世更是掀起了一股潮流。现在在某些地方,只怕也只缺少一道圣旨让着生祠立得更加名正言顺。

——如果不是至贤至德之人,难道会有这份殊荣么?

这个瞬间,林灵脑海里闪过千种思绪,最终开口道:“一切皆凭陛下做主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天下归心,百姓立传(上) “爱妃若是不愿,朕可以驳回那位大臣的上书。”

水涂紧紧盯着林灵,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嘴上说着愿意,心里却是极不乐意的。

——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对立生祠这种事情很是膈应。

林灵有些意外,她是没想到这个男人愿意为她做到这个程度。

她笑了笑:“恐怕这件事情有些地方早已经做了,既然已经有人开了头,也不用再忌惮,陛下只管放手去做吧。”

水涂听了,掌不住笑道:“爱妃当真是能猜会算,据户部的人说,许多地方已经为你建立了生祠,日夜供奉。”

林灵笑道:“我还从未想过自己玩有朝一日也能够享受仙神的待遇。”

——这个世界上,除了仙神,还有什么人会被日夜跪拜供奉呢?

“只是我毕竟不是仙神,百姓供奉我,我也没得神通去救苦救难。”林灵道,

“我曾听闻财神庙有一副对联。

其上联为:只有几文钱,你又求,他又求,给谁是好。

下联为:不做半点事,朝也拜,夕也拜,叫我为难。

读来不禁觉得很是有一道道理,倒不如陛下下一道旨意,叫百姓们都学会靠自己,也不用枉费工夫来求神拜佛。”

水涂摇摇头,笑说:“这事儿却不容易,百姓自发做的事情,就算朕下旨恐怕也成效甚微。

况且教人自强也非一日之功,卿不见古圣人早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之言传下?”

这倒也是。

一个人自强与否到底还是要看这个人自身的想法,总不能强按着他立起来。

——况且,倘若是这样,那还能叫做是自强么?

说到底要办成这事儿还得靠教育,唯有通过数十上百年、几代人的教化之功,让“自强不息”的观念深入人心才是长久可行的途径。

一念至此,林灵笑道:“终究是急不得,只消慢慢来便可。”

水涂点点头,突然“噗嗤”一笑。

林灵问道:“陛下笑什么?莫不是我的话很可笑?”

“怎会?却是朕要谢灵儿。”

“谢我做什么?”

“谢灵儿帮朕坐稳了江山。”

“这是陛下自己努力的结果,与我无关。”

她对这种事情看得很淡,没必要应是占住这个名头。

——虽然说水涂不管是坐上这个位子还是坐稳这个位子都与她有十分密切的关系。

——难道娶了这样一位神似九天玄女下凡的传奇女子为妻的人可以不是人族领袖么?

不错。

现在在世人眼里,她之于水涂就如九天玄女之于轩辕。

换句话说,现在的朝廷已经是民心所向,就算水涂这个皇帝什么也不做,之前三朝以内,水氏的皇位稳如泰山。

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有些话心里知道便可,难道还要光明正大的宣之于众么?

——有些事情就算是事实,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

随后这两个人一起去了慈宁宫。

若兮已等了多时。

她知道这两个孩子一定会来见自己,所以早早命人备了一桌席面。

还记得初见林灵时,这孩子的气色并不好。如今却是越发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形比秋水之波,色如春晓之花。

若兮因笑道:“长青,皇帝来了,快坐。”等到两个人入了座,又冲林灵道:“原就生得一副好模样,将养了几日,越发的出落,真真是好。”

水涂依着她的话道:“母后说得可不是么?灵儿忙忙碌碌的时候,那可是一个较真儿,全然不顾女儿家的形象。

这会子闲下来,娇花照水的模样,可把人的眼珠子都给摘取了!”

若兮和林灵听了,不由一笑。

林灵仔仔细细将他一番打量,道:“我竟不想,这宫里的‘活阎王’也会说这般的顽话,可不是叫人惊奇?”

敢当面说皇帝“活阎王”的,她还是第一人。

若兮看着水涂笑吟吟毫不生气的模样,心中甚是欢喜。

——就算孩子当不成千古一帝、辜负了太上皇的期待,只要无灾无病,夫妻和睦,她这个做母亲的哪有不愿意的呢?

再说她盼着这两个孩子,原就是想看看这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如何。现下这般和睦的样子,自是再没有不好的了。

“先前你们两个孩子身份都有极大的变化,哀家真担心你们之间会渐行渐远。现在看你们的样子,哀家也就放心了。”

说着她把目光放在了水涂身上。

——她不担心林灵,就是对自己的皇儿放心不下。天底下变心的多是男儿,而女子有几个是主动变心的呢?

“皇帝,长青助你良多,往后切不可以负她。”

“母后放心,长青与儿臣共存!”

正说着,另有一个洪亮的声音传了进来——

“兮儿,如何你在宫中设宴也不叫上朕?”

是太上皇水扶。

若兮象征性地起身行了个礼,没好气道:“太上皇如今日日在宁寿宫里学习太德妃闭关,臣妾又怎好去打搅呢?”

——自从林灵的《林氏百草经》出世之后,水扶就再也没出过宁寿宫,而宁寿宫里也没有传出过任何消息。

谁也不知道水扶在里边做什么。

听了若兮的话,水扶脸上有些尴尬,不过更多的是兴奋。

他冲林灵道:“长青,朕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林灵笑了笑,说:“太上皇请说。”

——以她如今的成就,就算是再有什么好消息恐怕也难以令她动容。

“长青就不想知道是什么消息么?”水扶有些郁闷,似乎林灵这幅淡淡的态度让他颇为挫折。

还是若兮开口打破尴尬:“长青做下大功德,现下正是天下人歌颂功绩的时候,难不成陛下还有什么更震撼的事情?”

听了这话,水扶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是了,难道还有什么是比天下人传颂更震撼的消息么?

他要说的消息,虽然比这个要好,但论震撼效果,却是远远不及。

“经朕考证,如今以曹公为首的数位大儒正打算为长青着书立传!”

“父皇所言当真?”

“自然当真,朕还不屑拿这种事情开刷!”

水扶一撇嘴,他难道像是个会说假话的人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天下归心,百姓立传(下) 至于林灵,此刻已经是完全懵了。

——她怎么也没能想到会有人为她着书立传。

天下人传颂和被人着书立传哪一个好?

自然是后者,因为传颂会随着时间而被忘记,至多在史册里留下些许笔墨。而被人着书立传,则是生平事迹都将被后人知晓,千古不朽。

——举个最浅显的例子,两位同时期的历史人物,一位的生卒年只能是大约估计,而另一位的生卒却可以精确到日。因为后者有史学家或者其他学者文人以笔墨记录。

她喃喃一句:“我有何德何能,竟值得曹公如此?”

这一句给水扶听了去,他呵呵道:“能安民心,即是天意。做对百姓有益的事情,百姓就会记住你、归附你、拥戴你。”

这话的对象是林灵,更是水涂。

他在借此事传授给新君为帝王的道理。

——他以为他能够放手,可是现在看来,新君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教。

——作为一个帝王,难道可以该果决的时候不果决、该仁慈的时候不够仁慈么?

如果真要论起来,教导下一任皇后乃是太后之事。不过由他来教导也没有不妥之处。

“长青你这幅性子也该强势一些,不然以后宫里头进了新人,非得骑到你头上不可。”

也许他心里也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打心底里不希望自己的男人再拥有第二个女人。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即是是皇帝,也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

除非有朝一日,大北朝能够成为天下的大北朝,否则就会有向天下妥协的时候,

——因为这个天地实在太宽,你永远也想不到大洋的彼岸还存在着怎样的国度。

“是,您的教诲我记住了。”

林灵脸上看不出表情,似乎不悲也不喜。

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全然已经没有刚刚听到曹莫如等一众大儒要为她立传消息时的兴奋。

甚至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慈宁宫。

在她背影之后,若兮有些埋怨水扶:

“陛下何苦与她说这些话,瞧把这孩子说的。”

“怎么?爱妃心疼了?”

若兮没好气道:“能不心疼么?今儿太上皇还是回宁寿宫住吧!”

水扶忙哄她说:“爱妃莫急,爱妃莫急。朕这也是为了那孩子好,她以后执掌宫权,性子可不能够弱了。毕竟这宫中不会再有第二个韩云。”

这也是。

若兮想了想道:“就算是事实,陛下也不该说得这样露骨。

这不是明摆着要让人家不痛快么?”

水扶闻言道:“兮儿,若是是这个缘故倒还好,朕只怕长青这个样子不是因为朕说她不好啊。”

“陛下的意思是?”

“在面对心上人,这天底下有哪个女子不善妒的呢?就算嘴上不说,心里总归是不乐意的。”

“陛下的意思是,长青是因为想到以后皇帝身边会有其他人而不开心?”

水扶点了点头,脸上却也没有不开心的征兆。

——照理说,新君的皇后善妒,太上皇应该恼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反应也没有。

若兮拿不准水扶打的什么主意,却不妨碍她替林灵说话。

“陛下,臣妾但觉得这也没什么。既然陛下都说天下女子皆有之,那便是常态,既是常态,也无需在意,至多臣妾将来多照看一些便是。”

——她也没有想过太上皇会对林灵不满,因为声名到了林灵这个程度,只要不是通敌叛国,都是小事。

果然。

听了若兮的话,水扶笑笑说:“很是不用费这个心思。长青可是玄女转生的人中圣贤,朕相信她自有分寸。”

——他是真的相信,因为自打关注林灵以来,这个女娃儿就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他也乐得捧一捧林灵,因为对于现在的大北朝来说,在某种程度上,林灵被神化的程度越高,就越能够彰显大北朝国力强盛。

与此同时,秦王府秦昇也得到了曹莫如等人要为侄女儿立传的消息。

他还没有从前一个震撼中走出来,便陷入了另一个震撼当中。

——先前他还觉得秦王府会是妹妹和侄女儿最坚实的后盾,现在看来,却是能够有这样一位侄女儿才是他的幸运、他的秦王府的幸运。

他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妹妹!

秦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不可置信,再三确认后,又突然转为忧虑。

诚然,这是其他人求之不得的好事,但被天下人时时刻刻盯着却不是一件好事。

——她的灵儿是个有能力的,可是真的已经成长到能够承受这样的压力了么?

——如果灵儿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该怎么办?

“从此往后,灵儿的生活就不会平静了。”

秦夫人知道,不管女儿的身份如何,从此以后女儿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落入有心人的眼中和口中。甚至会有人时时刻刻挑刺,时刻准备着将女儿从至高的神坛上拉下来。

——跌落神坛的神灵,难道可以拥有多么美好的下场吗?

相较于秦夫人,秦昇想得更远。

他会竭尽秦王府的力量,为妹妹和侄女儿守住目前的一切。

——秦王府也不会不乐意,因为这本就是一件可以互利互惠的事情。

只要侄女儿能够屹立不倒,就算自己将来去了,秦王府也至少三代以内无忧。

——如果秦王府还是之前一样避世隐居的秦家,他自然不会有这样的操心,可是秦家选择了一条注定不会逍遥的路成了秦王府,他需要考虑的已然更多。

一字并肩王这份殊荣毫无疑问是建立在秦家强盛的基础上,一旦秦家势微或是将来皇位更替,这份殊荣也有化作催命符的可能。

至于罪名...如果一个庞然大物想对另一个庞然大物动手,只要能够站得住大义,又何愁找不到罪名?

“妹妹不必担忧,这是好事。至于那等不开眼之人,为兄会替妹妹和侄女儿摆平。”

说着,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寒意。

——大北朝为何会有他这个一字并肩王?不就是需要秦家这样一把利剑么?可是决定这把剑指向哪里的人,至少现在还是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大开恩科,农部设想!(上) “兄长也不必操心,儿女们的事情自有儿女们操劳,你我又何必过多的干预呢?”

秦夫人向来是如此,不管是对林灵还是林修。

——她始终觉得需要孩子们经历一些事情,不然等到她们这些长辈百年之后,孩子们又拿什么来面对现实的残酷呢?

在她看来,作父母长辈的,实在没必要为孩子解决所有,而是很该拿一些在孩子能力范围之内或略微超出一些的事情让孩子自己去做。

她也对自己的孩子有信心,尤其是林灵,这个孩子是盛名无虚。

——她的担忧是出于本能的担忧,是作为母亲放心不下,而不是对孩子能力的不信任。

秦昇点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人家的母亲都觉得没什么,他也没必要操心,至多暗中照看着一些。

......

在风起云涌间,水涂忽然将化无常、曹莫如和房玄请到了乾元殿。

——他就是想看看,除了他和秦昇之外,站在世界顶点的人对女子为官一事怎么看?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三人静静地听水涂说完,然后不约而同的默不作声。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惊天动地的想法,如若实行起来将会是一场改天换地的大变革。

站在阶级立场上,他们应该不同意,可是现在个人情感和国家立场上,他们又理应同意与支持。

曹莫如打破沉默道:“陛下,这件事情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何止是不容易?简直是荆棘密布、困难重重!

水涂看向房玄和化无常,道:“房相,化师,你们怎么看?”

“此事虽难却也不是没有可能。”房玄道,“如果陛下有一位敢于且有足够资格开创这个先河的女子,微臣等便有办法助陛下说服群臣。”

——他可以想象得到,这件事情一旦公布,在天下会造成多大的影响,朝臣一定会疯狂反扑。

——可是现在正是那位传奇女子名头正盛的时候,借助她的这股势头,再加上曹莫如和化无常,他有一定把握说服群臣。

还有一个人没有开口,一时间所有人得注意力都放在这个人的身上。

化无常淡淡道:“老夫倒有一个主意。”

“什么?”

“陛下何不开恩科,设第七部?”

说完这句话,他继续道:“纵然使女子为官,朝堂之上男人们同殿为官,可素日里总不能与男人一同务工。如此,便需要为女子专门设计一部。”

不错,他们不仅仅都不反对女子为官,而且都还很支持。

而化无常“开恩科,设第七部”的想法,也得到了他们广泛的认同。

可是如果增设第七部,这个部要以何命名呢?

——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察、升降、调动等事务有吏部;掌天下土地、户籍、赋税、财政收支等有户部;掌管国家典章法度、祭祀学校、科举、接待外宾等有礼部;掌武将选用、兵籍、军械、军令等有兵部;掌管法律、刑狱事务有刑部;掌管山泽、屯田、工匠、水利、交通、各项工程有工部。

言官有御史台,检查有纠察使。

大北朝似乎并没有空缺的司职。

发现这个事实后,众人都不约而同沉默。

一个国度总不能为了设立一个新部门,而轻易将一个原有的部门撤销,因为这样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他们也无法预料。

化无常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尚书,陛下准备启用谁?”

水涂毫不犹豫说出了林灵的名字。

“那就叫做农部吧,将天下土地交给农部,再赋予农部研究作植种植方法之职。”化无常道,

“术业有专攻,在农事上面,长青殿下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说话。”

曹莫如也赞同道:“不错,国师的主意甚好。

陛下,女子入朝为官绝非一日能成之事,臣以为可以以国师的主意为起点,如果能够推行,再徐徐图之。”

言下之意,只要农部能够设立,进入农部的女子只要有真才实学,时候为相作宰也不是不可能。甚至于,只要后来的帝王还有这个想法就可以进一步推进。

反之,如果农部无法顺利成立,那么他们今日所说的一切都只是空谈。

水涂听了他们的话,若有所思,忽然望向房玄说:“房相,你呢,你怎么看?”

“微臣同意曹公的话,但是臣以为,想要顺利成立农部,还需要一人相助。”

“谁?”

“平南王妃!”

这个名字一出,曹莫如和化无常便想起了当年那位跟随平南王驰骋沙场的英勇女子。

那一年水涂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可也听说过平南王妃的传说。

如果没有林灵的横空出世,她应该是毒医仙之后,最出色的女子。

“如果朝堂里没有一个女人,臣恐怕没有人能够反驳激动的群臣。而目前能够进入朝堂的女人只有平南王妃。”房玄轻声道,

“当年王妃随平南王南征,大捷之后,先太上皇御赐金牌,准许其已三军英勇大元帅的身份进入正大光明殿。

如果说真正开这个先河的,应该是平南王妃,不过这毕竟是一个虚衔,王妃也到底是没有这个心思。”

——当年的平南王妃,不仅仅在战场上英勇神武,还在朝堂之上说得一众朝臣哑口无言。

——如果不是当年的她只想嫁给平南王,恐怕现在朝廷会有一尊足以和卫池媲美的女将军坐镇。

水涂虽未亲眼见到,但那赫赫威名,着实令即是身处深宫的他也到如今都记忆犹新。

“那么,派何人去与王妃商议呢?”水涂突然道。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因为这件事情绝不能够走漏消息。不仅不能够走漏消息,还要能够保证绝密。

“不如陛下和长青公主先行商议入朝之事,而去见王妃的人选,臣等也再细细斟酌一番。”房玄笑说,

“等陛下和公主商议完毕,臣等再将陛下和公主商议的结果详细告诉王妃,如此也好叫王妃心中有底。”

“不错,房相所言甚是,便依房相的主意吧,至于开恩科的消息却可以透露出去,那‘瞒天过海’的法子也尽可试上一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大开恩科,农部设想!(下) 从乾元殿出来,水涂径直前往凤栖宫。

诚如房玄所说,他还得看看林灵的想法。

听了水涂的话,林灵笑道:“陛下这个想法,我觉得很好。只是,陛下何不让平南王妃来担任这个职位?王妃比我更合适,不是么?”

水涂道:“却不是这样。平南王妃虽好,却没得这个心思,不然当年的她便可以位极人臣。

而今日的这个时候,却也没有人比你更为合适。”

“为什么?”林灵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水涂道:“因为平南王妃的威名已经是过去,而你是现在。”

他这话成功地说服了林灵。

——过去的就算再有威慑力,也比不过当下人。

她饥渴的内心有些跃跃欲试。

——她知道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可能就不知道还要再等多久才能又另一次的机会,甚至也许她这一生也等不到第二次机会。

“好,我答应了。”

见林灵一口应下,水涂的表情有些失落。

即使早就知道了会有这个答案,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毕竟这是自己心上的女人。

他不由想,这个女人的心里是不是真的在乎自己。

与此同时,林灵的心里也另有一番心情。

——正是这两个人之间这种互相的隐瞒和猜测,让他们始终不能够心意相通。

如果不是如此,也许水涂早就抱得美人归,而林灵也早就倚在良人侧。

越人适时开口道:“公主,陛下也是关心您,不然也不会咨询您的意见,您说呢?”

这是个会说话的。

水涂近几日第一次觉得这个曾经自家母后身边最得力的人,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几乎是顺着越人的话,对林灵道:“是啊,灵儿,你知道朕本可以直接做决定,可还是来了凤栖宫。”

——这是他对心上人的尊重。

“然后呢,陛下想说什么?”

“朕希望爱妃能够快乐地接受这个职位。”

“那是不可能的。”林灵几乎脱口而出道,“为了满足心里的真实想法,我会接受这个职位,但注定不会快乐的接受这个职位。”

——她的确诞生有入朝为官的想法,可是如果和与心上人长相厮守想必起来,这个想法又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男人不一定能够为了女人而放弃权势,因为不是每个男人都“不爱江山爱美人”。

可女人不一样,作为一个女人,只要她拥有男人的爱,她可以为这个男人而承受生命的重负,默默地付出一切。

“陛下请吧,我却还想去见见太德妃娘娘。”

“太德妃?你见太德妃做什么?”

林灵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陛下不敢说的话,我替陛下说。”

她决定去见韩云,也不是为了求事先事情的结果,而是为了求一个心安。

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是一个变化的世界,世界上唯一不变的东西就是什么都在变这一事实。

她再一次来到了神宁宫。

——宫里所有太妃太嫔都已经迁宫,除了这一位。因为神宁宫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在韩云之前大北朝的后宫内并没有这样一座宫殿。

而因为韩云身份的特殊性,也导致了神宁宫只能是韩云的神宁宫,除了韩云没有人有资格住、也没有人敢住。

不出意料的,韩云很愉快请她入宫里。

——如今这个宫里,能够顺利进入神宁宫的,除了林灵难道还有别人么?

韩云对林灵也很客气,那连水扶这些年也没有喝到几回的悟道茶也拿出来许多。

在茶香袅袅中,她轻声问:“公主别来无恙,再过些时日本宫也该改口唤公主为‘皇后娘娘’了。”

林灵道:“娘娘惯是会去找我。只可惜我注定不会是一个大度的皇后,不知娘娘会不会失望。”

韩云掩面一笑,笑容里有些高深莫测:“又有什么失望的?一切存在都有其道理,公主为皇后,也是冥冥之中有天意。”

——这些都是看似很虚,又玄之又玄的话。

林灵的笑容不由一滞,“娘娘莫非不知我的来意?”

“知道。”

“那娘娘可有何指教?”

“并无。”

韩云笑着吐出了两个很简单的字。

林灵开怀一笑:“娘娘既然着我进宫,若没有话讲,我是断然不肯信的。”

“你倒是机灵,可惜本宫这里没有你想要的答案。”韩云端起一只琉璃盏,看着里边晶莹剔透的茶水荡漾出一圈又一圈儿的水纹,轻轻道:

“公主要的答案只在公主心里,除此之外,哪里都找不到。”

林灵道:“宫里人都说太德妃精通《周易》,可解河图洛书,能掐会算。这些莫不都是假的么?”

“似假非假,似真非真。”韩云淡淡道,“公主可知道‘三人成虎’?以讹传讹的事情不可以尽信。”

“可我就想在娘娘这里寻得一个答案,娘娘就当是怜惜怜惜我?”林灵用撒娇般的语气道,

“我知道娘娘最疼我,是不是?”

她这似撒娇又似搞怪的语气,让韩云一阵失笑:

“罢罢罢,终究是本宫当日造下的一段孽缘,如今终究还得本宫自个儿来还。”

——这些子话她们谁都没当真。因为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清楚,不过是拿到门面上的话。毕竟谁也不可能一上来就直接开口要人帮忙。

——而被求的那人也能总是一口答应,不然会把人的胃口养叼。

“这件事情,只要陛下挺得住,而公主能够承受住压力,便再没得不好的了。”

“娘娘的意思,是此事可行?”

“天下本没有什么不可行之事,所有的对错都是由人决定。只要公主和陛下认为是对的,帝师和国师认为是对的,那这件事情就是对的。”

“可治天下终究是以人为本,我们是少数。”

“很多时候都是少数人决定多数人的命运不是么?再者说,这天下的女子又何曾比男子少过?

远古时期,女娲娘娘造人补天,何等功绩?如今若有人否认‘女子也能顶半边天’的事实,岂不是否认女娲娘娘?

可是女娃娘娘这等圣贤,是谁都能够轻易否定的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女子为官,群臣反对(上) 是啊,还有女娲娘娘。

虽是神话传说,可只要大家伙儿都相信,那么即便是神话也可以是真的。

——这世间的真真假假,本就没有那么多的界限。

“重点还是在于陛下的决心是否坚定,以及公主明日是否能够承受住压力。”

“明日?”

“不错。明日乃是大朝会,陛下若意念坚定,想必会在大朝会上当中宣布。

不出意外,大臣之中会有半数以上反对,而陛下也会直接宣公主入殿证明公主有这个能力。”

“那么,我该如何做?”

“什么也不用做。陛下若已有万全之策,公主当以不变应万变。”

“若他没有谋划呢?”

“那公主更应该保持镇定,不可以自乱阵脚。”

......

次日。

正大光明殿。

水涂抛出这个大杀器,群臣直接炸开了锅。

——怎么能让女子为官呢?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里可没有女子为官啊!

可是却也没有人敢挑衅水涂的威严。

没办法,水涂登基以来,所办的都是大事儿,而且全都是以雷霆手段解决,不服不行。

一旁还有秦昇“虎视眈眈”。

这位秦王的眼神不知为何令人身上发毛,只要被他远远的望上一眼便不寒而栗。

曹莫如、化无常这两个新帝登基后第一次上朝的大佬也与房玄、卫池并列。

——朝中的情形有些出乎意料。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出声,这个局他们又该怎么接下去呢?

曹莫如与房玄对视一眼,随后扭头对身后的大臣们说:

“朝堂之上,百无禁忌,诸君何不畅所欲言?

难道食君之禄,无需谋君之事么?”

——与其看着群臣现在将心里的事情都忍下来积累到之后爆发,不如现在就激发出来其心中的真实想法。

也就在这时,兵部尚书盛长英开口道:“陛下,臣以为世间女子多才华横溢之辈,远在上古娲皇,近在本朝的平南王妃,先太上皇更是许之以三军英勇大元帅,胜过万千男儿!”

——他已经没有退路。

——在新帝登基之前曾给新帝带来过阻拦的他,如果再不让新君看到他的价值,难道还会有什么好下场么?

事实证明,完全是他多想了,因为在他说完这句话,水涂只微微点了点头,便把目光放在了其他人身上。

“盛爱卿言之有理,众位爱卿就没有话说么?难道众位爱卿的看法意见都和盛爱卿一样?”说着,他突然站了起来,

“诸位爱卿,比起众卿沉默不语,朕更希望朝堂里的声音能够多起来。

只有朝堂里的声音多了起来,治理国家的意见才能多起来;治理国家的意见多起来了,治理国家的良策才能够多起来;治理国家的良策多起来了,大北朝才能强起来。

众位爱卿可还记得当初的自己为何而进入朝堂?朕请列卿扪心自问,当初立下的誓言,如今实现了么?”

这番话打动了许多人,而水涂求贤若渴的态度也让拘束的官员们不由放松下来,现在的他们是真实感觉到眼前这位帝王是一位可亲可敬而又不失威严的帝王。

他们纷纷发言,各抒己见——

“陛下,臣以为女子为官万万不可取,祖宗之法,不可轻变,即是是长青公主殿下也不行!”

“臣附议,陛下!祖宗之法不可轻变!”

“陛下,臣不赞同诸位大人的意思,臣以为应该破旧迎新,大开朱门,迎天下有学识、有才气的女子进殿。”

“放肆,你这后生怎敢在陛下面前这般的放肆!”

“尚书大人,后学的话错了么?恕后学直言,默守陈规而不知变革者,只可自取灭亡!”

......

一时间,朝堂之上纷纷而说。

对此,水涂等人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是朝堂该有的景象。

——如果一个朝廷的朝堂之上长久只有一个声音,那么这个朝廷一定不是一个能够长久的朝廷。

不过,如此一来,他们便不能在这个时候打击群臣的积极性,因而谁也没有再提要当场将此时定论下来。

直到下朝之后,曹莫如、化无常、房玄三日走在一起,方才议论。

——朝中的情形,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复杂。

与此同时,秦昇也来到了乾元殿。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这个地方。

他看着水涂,直接开口道:“本王没想到,陛下在朝中竟然有这样的威严,再这样的威严下,想必陛下就是想要乾坤独断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秦王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只是想来给你提个醒。”秦昇用很认真的语气说,“知人善任,善于纳谏,方不失为一个好的帝王,在这个方面,太上皇作的比陛下好。”

“朕知道。”

水涂显得有些无奈,不过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

“本来这与与本王无关,可谁让其中牵扯到了本王的侄女儿呢?她虽然嘴上不说,可本王知道,她是希望能够一展拳脚的。”

“那秦王的意思是?”

“陛下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秦王府会始终是陛下最坚实的后盾。”

——这是秦昇所能够做出的最大承诺。

秦昇走后,水涂便在乾元殿里静坐,坐到深夜也没有任何动作。

——他仿佛是在思考着什么。

林灵自凤栖宫远远望去,乾元殿还是一阵灯火通明,她心血来潮地吩咐越人说:“你且使个丫头去乾元殿看看,可是陛下还在乾元殿里。”

越人笑着应下,一面吩咐身旁的一个使唤丫头,一面冲林灵说:“公主,你瞧你,心里头明明记挂着,嘴上却要死撑,可不是自讨苦吃么?”

林灵面无表情,一会子后才开口道:“你懂什么?男人都是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若轻易让他得到了,他怎么会珍视你?”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说出这话,话一出口便后悔。她怎会说出这等肉麻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前往乾元殿打探的宫女回来禀报说:“启禀公主,陛下确实还在乾元殿中,并且...”

“并且什么?”

“乾元殿的公公说陛下自午后秦王离宫便一直坐到现在,谁劝也不中用。”

“越人!准备一下,去乾元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女子为官,群臣反对(下) 水涂见到林灵,先是惊讶,随后便是疑惑。

——在他的认知里,这个人不应该这个时候在这里。

“怎么,陛下觉得我不应该来这里?”

林灵一眼看破水涂的想法。

说实在的,看到这个人现在这幅模样,她真是恨铁不成钢!

“舅舅和陛下说了什么,竟然让陛下这样一位帝王做出这幅模样。”

水涂摇摇头道:“没有,秦王并没有说什么,恰恰相反,有秦王在、有秦王府在,朕很安心。”

“那陛下为何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朕没有失魂落魄。”

“胡说,陛下从舅舅离宫,便一直在这乾元殿中坐着,我若是再不来,只怕太后和太上皇也要来了。”

这倒是,之前若兮的确已经在路上,只是听闻林灵赶了过去,便又打道回慈宁宫。

——在她看来,这应该算是两家人的事儿,既然林灵去了,她这个糟老婆子也没必要去打搅人家两口子的时光。

“你来了又能够做什么呢?”

水涂言语之间,是难以掩饰的颓废。

——她来了又有什么用呢?即是心上人在身边,难道他就能够想出来既不打消臣子们的积极性,又能够顺利让林灵进入朝堂的办法么?

“我来,是因为我不能看着陛下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车到山前必有路’,法子总会有的。”林灵道,

“若陛下因此而自暴自弃,坏了自己的身子,那才是得不偿失。”

“朕知道,可是这一步朕终究还是得迈过去、朝廷也得迈过去。”

——他是铁了心要行变法,使女子入朝为官。

他算是一个很好的帝王,只要是有才能的人,他都肯用并且敢用。

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用的人,只有不会用人的上官。

——就算是通敌叛国的罪大恶极之人,只要当局者会用,也可以使其发挥出剩余价值。

“听说陛下要去请平南王妃上朝?”

“不错,三军英勇大元帅能够助你一臂之力...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自然是从要去的人身上,难道陛下以为这样的事能够瞒得过我这个当事人么?

就算陛下想瞒我,其他人未必有陛下这个心思。”

这倒也是,别说水涂并没有想过要瞒着林灵什么,就算是他想瞒,以化无常、曹莫如与林灵的关系难道还能瞒得住么?

“那么,现在群臣都反对,你怎么看?”

“陛下怎么看,我就怎么看。”林灵道,“陛下所能坚持,我自然能够挺得住。”

“那如果朕需要你上朝与群臣辩论呢?”

“我与群臣辩论就是,陛下无需担心。”

“朝堂上的大臣都是修成了精的狐狸,如果说不过呢?”

“尚未说过,陛下怎知我说不过?再者,我若说不过还有曹师、化师,有父亲,还有平南王妃。”

对此,林灵很是自信。

——现在天底下最顶层的人几乎都站在自己身后,她又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而水涂却不那么乐观:“平南王妃虽支持你,但并不一定会站出来。如果王妃不站出来说话,这件事情无疑会困难许多。”

林灵道:“这不是陛下应该操心的事情,陛下的格局、眼光应该更大一些。”

“朕也想,可是这件事情不解决,朕如何能够放手施为?

这已经不是你入不入朝、为不为官的问题,而是新与旧之间的冲突。”

——如果这次他们输了,恐怕也只能随大流墨守成规,至少数年内不要再想改革的事情。

“那么,让反对的人都闭嘴不就行了么?”林灵一笑说,“有些事情如果陛下不方便做,可以由秦王府代劳。

反正在世人眼里,秦王是‘活阎王’,秦王府是阎罗殿,不是么?”

听了这话,水涂有一刹那的震惊。

——这个女子也不是当初的那个女子了。

可是,不论这一刻她的笑容多么毛骨悚然、多么叫人不寒而栗,他还是愿意深爱着她。

——这个世道难道不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么?似林灵这样娇滴滴水嫩嫩的女儿家,如果不学坏一点,岂不是要被人吃得连骨头也不剩么?

无视水涂复杂的眼神,林灵继续道:“我母秦夫人与平南王妃乃是手帕之交,如若曹公他们劝说无果,可请母亲出面。

我听闻太贵妃贾尚春娘娘出身原系敬国公府,敬国公乃武勋之家。

陛下何不去寻太贵妃娘娘,如太德妃娘娘愿意劝说敬国公,则有勋贵、清流、国师、帝师、左相、武将、秦王府和平南王妃一齐出手,彼时又何患无成?”

这一个一个的名字报出来,水涂的心狠狠地抖了几下,就是只有这些人里的一半儿,想要掀翻大北朝重建也不是难事儿。

他脸上终于出现出开怀的笑。

——是了,之前是他钻了牛角尖。有这么多的人在身后,他的谋划又怎么可能会失败呢?

见水涂释怀,林灵开口道:“陛下能够相同就好,明日陛下还要上朝,早些歇息吧。”

水涂点点头,在林灵离开后,也回了寝宫歇息。

——他还没有与林灵成婚,就算林灵居住在凤栖宫,他也不能时常过去,更何况是留宿。

林灵说得对,明日上朝一定还有一场十分激烈的唇刀舌剑,虽然他不需要直接亲自参与,但如果不好好养精蓄锐,又哪里来的精神欣赏这场好戏,然后作出决断呢?

于是乎,次日在正大光明殿上,水涂一脸的高深莫测,就连曹莫如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一夜之间,是什么缘故让帝王变化这么大么?他们不得而知。

但是这个问题也没有让群臣纠结多久,随着某位大臣再次提出上次并未得出结论的事情,众人马上投入到了热火朝天的辩论之中。

水涂和曹莫如等人菩萨一般听了许久,发现大臣的想法总的来说就是三种:

农部可以设立,但是坚决反对女子为官;农部不能设,也坚决反对女子为官;农部应该设立,女子也应该引进朝堂。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应该说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平南王妃,舌辩无双(上) 看着殿内渐渐安静下来,房玄笑眯眯开口道:

“诸君现在意见不一,有人认为农部可以设立,但是坚决反对女子为官;有人认为农部不能设,也坚决反对女子为官;亦有人认为农部应该设立,女子也应该引进朝堂。

可是诸位啊,你们的意见不统一,陛下到底听谁的呢?”

“自然是听微臣的!”盛长英道,“女子入朝为官,也不是不可行之事。如诸位同僚有异议,微臣只想请问,古来尚多女子入军行伍,尔等又身在何处?本朝太祖皇帝开国,也有娘子军鼎力相助,只不过后来大北朝建立,这些女子又卸甲而去。

吾只想问,定天下尚有女子之功,治天下为何女子不能够共享之?”

这番话说得众人一阵无言。

——难道他们要说“是,的确如此”么?可是这样的话一旦说出口来,他们经营了半生的文名也将毁于一旦。

最后是一个极规矩的老臣道:“陛下,臣不同意!女子不得涉政,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老祖宗的规制不可轻易变更啊!如果不然,老臣只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

“老臣只恐怕大北朝的气数,就此竭尽!”

“大胆!”“放肆!”

两声呵斥分别从曹莫如和秦昇口中传出。

他们一个是两朝帝师,一个是新任一字并肩王,与国同休。

如今有人妄言这个国度气数已尽,他们怎能不怒?

那老臣被吓得一哆嗦,可还是坚持道:“陛下,老臣自知无能,却也明白祖制乃国家之根本。陛下如今欲变革祖制,叫太祖泉下有知如何安息?”

说完此话,水涂的脸色已经铁青,而那老臣竟突然大笑说:“微臣自知触怒龙颜,今日必死无疑,也不敢劳陛下动手,臣自行了断!”

话音刚落,竟径直一头狠狠撞在其旁的大柱上,当场便咽了气。

这一出,却叫所有人都楞住了。

——谁能想到这个平时无比惜命的老臣会突然来这么一出呢?

——陛下和盛长英也没怎么他,他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况且,难道以为死了便可以一了百了么?朝堂自缢可谓是极大的大了皇帝的脸,皇帝不盛怒之下将这人株连九族便是仁慈!

出了这样的事情,这个朝会自然又是开不下去。

待到众人离去,秦昇哈哈大笑道:“陛下啊陛下,今日您可真叫本王看了一出好戏呢!”

水涂黑着脸道:“今日的好戏,秦王可看出了什么?”

“某些人不希望女子为官,但又自知人微言轻,所以出以下策。”

“何以见得?”

“触柱而死的乃是户部一个多年的木头人,最是会趋利避害的,就算有同僚欺负也选择密而不发,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

陛下说他这么多年都想开了,为何偏偏这会子想不开?”

水涂眼中寒意一闪而过,“秦王的意思,是有人捏住了他的把柄。”

秦昇摇摇头道:“他是被威胁了,但一个多年的‘老实人’哪里来的把柄呢?——是有人捏住了他的命门。”

“他的命门是什么?”

“寻常人的命门无非就是家人、孩子,本王相信这个人也不例外。”

“那么,这应该算是一场谋杀?”

“这就要看陛下怎么想了,如果陛下认为是谋杀,那就是谋杀。”

两个人相视一笑,水涂又道:“朕想不明白,背后那人费尽心机是为了什么,区区一个冥顽不灵老臣的死并不能算什么。”

“如果背后人并不是要凭借此事来打消陛下的想法,而是仅仅为了拖延时间呢?”

“什么!”水涂心一惊,这个人能够冒险用一位大臣的命来布局,那他会是为了什么?

“古人有一句话叫‘夜长梦多’,只要有充足的时间,没有什么是有心人办不到的。”秦昇冷冷道,

“陛下,您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身处绝望中的人有多狠,难道您还不知道么?”

——身处绝望中的人有多狠?那已经不是一个“狠”字能够形容。为了达成目的,他们甚至可以笑着杀了自己。

水涂实在不愿意去会议那段会议。

——他的的确确遇到了一个狠人,如果不是一个更狠的人救了他,他也活不到今天。

可是秦昇并不能让他如愿,如果他不想回忆,自己也会帮助他会议。

“朕不但知道,而且很清楚。可是秦王突然与朕说这些是要表达什么呢?”

水涂眼里的寒意更盛,那样的狠人难道该存在于世上么?就算是为了他的子民能够安居乐业,他也要除掉大北朝境内所有的狠人!

“陛下的对手很棘手,不知陛下是否真的已经做好了打算。”

“秦王既如此说,想必已经有了万全之策,不妨直言。”

“陛下说笑了,本王哪里有什么好主意?是房相他们的好主意。”

闻言,水涂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道:“既没得法子,说这些做甚?秦王倒是不怕丢人。”

秦昇笑说:“本王实话实说,并不觉得丢人。倒是陛下,何必现在还揣着面子?早早地去请平南王妃帮忙不好么?”

“秦王以为朕不想去请么?以为房相、国师、帝师不想去请么?都想,可是以平南王妃这样果决的性子,如果被拒绝了,那便再也没有让她出面的可能。”

“很简单,找一个不会被拒绝的人。”

“谈何容易?还是秦王有人选?”

“自然,本王的妹妹就很合适。”

“秦夫人是灵儿的母亲,如果被人知道,恐怕会弄巧成拙。”

秦昇一怒道:“换个人也是一样!陛下这样畏手畏脚,如何能够成事?”

“今日陛下如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本王定是不依的!”

在他看来,他肯委屈他妹妹,皇帝也得笑着接着,完全没想过皇帝会拒绝,还是因为这种原因拒绝。

——站在秦家人的角度,大丈夫顶天立地,何须畏手畏脚来考虑那些废物?所有人不服,大可以直接将之打到服气。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是错的那也是对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平南王妃,舌辩无双(下) 当尤娜站在正大光明殿上,她的心情是复杂的。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她会再一次以三军英勇大元帅的身份出现在这个大殿之内。

不过,她的身份也很是尴尬。

——她不算是勋贵,也不算是武将,更与清流没得半毛钱关系,所以她站在了朝堂的最中间位置。

还记得当年的时候,她也是站在这个位置,可一样的地方,人却不一样了。

当年年轻力壮的平南王已经不在,在这个殿内她需要自己面对一切。

——她已经成了一个身处高位,能够帮助小辈解决问题的长辈。

而她的到来,也让一些人措手不及...

“陛下,这...平南王妃乃是平南王府主母,怎可轻装进入这神圣庄严的大殿?”

尤娜淡淡扫了那人一眼,原来是当年的一个老臣,她笑笑说:

“这位大人我依稀有些影响,当年我被封三军英勇大元帅的亲封的时候您也在,难道大人以为,朝廷的三军英勇大元帅没有资格进入正大光明殿么?”

三军英勇大元帅,这个只此一人的职位,比起镇国大将军也不差多少。

就是在军中,三军英勇大元帅的威望也不比平南王等人差。

这个老臣十分清楚,他今日说错半个字,等待着他的便是军队的雷霆之怒,所以悄悄地回到人群之中,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尤娜也没把他放在心上,乃环视朝臣一周道:“本妃知道诸位大人疑惑本妃为何而来。其实答案很简单,本妃现在就告诉你们。

本妃就想问问诸位大人:本妃尚能上阵杀敌,为何女子不可入朝为官?”

她虽语气温柔,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唬得群臣不敢言语。

秦昇却满意的点点头,若天底下都是这样的女子,那却是再好不过。

——在秦家人看来,女儿也都该重作男儿教养,德才兼备、文武双全才是正道。

况且他本就支持女子入朝为官,因是毫不犹豫开口道:“平南王妃说得很是,本王也有同问,请诸位大人解惑。”

用词虽然客气,可语气却十分严厉,任谁也看得出他是对那些反对女子入朝为官的人不满意。

——如果说水涂或是平南王妃,还有人敢顶着压力,那么面对秦昇他们却是半点儿反抗的心思也没有。

——秦王显然不在意他们的生死,这等情况,还在绝对实力的差距下,他们不及时收手,难道还等着人家找上门来灭自己满门么?

他们毫不怀疑秦昇敢这么做,毕竟秦家可是连朝廷也没有放在眼里的庞然大物!

事情到了这个局面,已经没有人怀疑这件事情能不能顺利办成。

水涂和房玄等人也看得透彻。

虽说是借助了秦王府的威慑,但如果没有平南王妃现身三言两语将这些反对的人说得哑口无言,就算再有威慑力恐怕也无济于事。

曹莫如趁机开口道:“陛下,平南王妃和秦王言之有理,想来众臣应已经没有异议,臣恳请陛下设农部,迎长青公主入朝为农部尚书!”

“臣附议。”

“臣附议!”

化无常、房玄等人纷纷开口道。

有他们的带头,剩下一些人便也只好附议。

到这里事情便算是成了,水涂也不急着迎林灵入殿,毕竟不能逼迫臣子们过度。

要做的事情做完,尤娜也请辞。

——她毕竟不是朝臣,她若来只是为了完成一件事,而现在这件事情做完了她自然要回去。

——所谓的“三军英勇大元帅”,那是过去的她,现在的她并不是。

她一个人来,也是一个人去。

没有人留她,因为知道留不住。

晚间水涂在凤栖宫见到林灵的时候说起其实脸上满是兴奋,林灵却没得笑脸,只道:“若不是平南王妃,只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陛下着实无需这般的高兴。”

水涂道:“可它终究是成了,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喜事儿。”

“陛下别高兴得太早,这事儿还只成了一半儿!”林灵忍不住给他泼冷水道,“我毕竟是个特例,其他还有女子敢毛天下之大不韪站出来么?如果有,她们能够走多远?”

“这...”

“这些都是陛下应该想到的,一件事情的成功并不算事情了结,陛下更得守住来之不易的成功,享用其果实,不然的话与失败又有何异么?”

水涂突然看向越人,说:“姑娘,你觉得呢?”

——他自然相信林灵,但在他眼里林灵毕竟比不上韩云。而这个越人乃是毒医道传人,那个女子传下道统中的人,自然是有些本事的。

越人笑道:“陛下,奴婢自然是站在公主这边儿的。您说,如果太祖皇帝辛辛苦苦打下江山就坐享其成,难道大北朝还能有今天的盛世吗?”

答案是否定的。

水涂再次看向林灵:“是朕想差了,灵儿你才是真正睿智的人。那依你之见,朕现在该如何?”

“这就看陛下想听我说什么了。”林灵冲水涂笑了笑,她可不觉得这个人是个没主意的人,并且深信这个人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果然!

听了这话,水涂嘴角扬了扬。

“什么都瞒不过你,不错,方才听了你的话,朕便有了一个主意。”

“是什么好主意?我却委实好奇得紧。”

“民心。”水涂道,“唯有‘民心’二字。”

“这二字之间蕴含着深刻的道理,陛下又打算如何?”

“朝臣迫于压力,方才答应让你入朝,可心里到底还是不乐意的。朕想着,借你在民间的声望把你一举推上农部尚书的位置。”

“然后呢?”林灵不为所动,“陛下这样做为了什么?”

“民乃国之本,国以民为天。在某种程度上,民心即是天意。大臣们都是聪明人,不会违背天意,也不会对天意不满。”

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个道理他们都懂,可能够真正领会到其中的精髓并总之于实践的甚少。

水涂正是其中一个。

灵魂自后世而来的林灵听了这一番话,多少于她对水涂的进一步认同有进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林灵出仕(上) 能够为最广大人民群众做贡献的人,也将得到最广大人民群众的认可和支持!

这是林灵这一刻的感悟。

今夕不同往日,她即将有一个新的身份,就算是因为屁股决定脑袋,她也得再做一些成绩出来。

——不管其他人怎么看,但在她看来,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并不足以让她坐上这个位子,远远不够。

一见她这个状态,越人便知道自己的主子又钻了牛角尖,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主子的事情可不是一个奴婢能够说道的。

——好在陛下不在,不然还不知又要闹出怎样的一场风云。

“陛下忘记了一件事。”林灵突然对越人说,“越人,你说陛下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儿?”

“公主,您想说什么?”

“男子入朝为官,需经过科考,那么女子呢?女子为官要如何考核其品行才学呢?”

——她们可不认为所谓端淑大方的女子真的如表面上一样,女子如若狠起来,那可真没有比她们更狠的人。

越人想了想,道:“公主,您能够想到的事,没道理房相和陛下他们想不到,说不定早早地便已经有安排呢?您还是早些歇着罢,左右现在这个光景,也无关您什么事。”

“不管是未来皇后还是长青公主或是农部尚书,都有这个义务和责任提点陛下,不是么?不管他是否想到。”林灵目光闪动,

“而我,怎么忍心让信任我并支持我的人失望呢?”

这是这一刻,她内心最真实想法的写照。

话说到这个份上,越人也不再劝,只道:“公主的心意奴婢再清楚不过,只是似这等喜事儿,夫人明日定要来贺喜,公主若不好生歇着,恐怕明日叫夫人看了又该心疼了。”

闻言,林灵也是无奈笑了笑,她这个母亲什么都好,就是在她身上太过上心了。

次日,秦夫人果然进宫来瞧她,见她衣裳靓丽,精神具好,乃道:“不错,这才是皇后该有的模样。”

林灵听了,笑说:“母亲,这一千般的人有一千般的想法,古往今来的皇后也不能算是一副模样。那为皇后的穿着典雅、落落大方也不是没有。”

这虽然有道理,可听着却叫秦夫人不舒服,“傻女儿,却不是这样的。

皇后如何也是皇家的颜面,如今你虽还没与陛下成婚,可这些个事情也很该注意,不可松懈的。”

“母亲说的是。”这番话林灵虽心里不以为意,但也知道秦夫人是真心为她好,故而也不会出言顶撞。

“女儿,你需得知道,你是靠培育作植的功劳和天下百姓的支持得了此位置,论学识、论治国的道理,你未必能比得上朝中的诸位大人。

往后在朝中,可不能够像往常一样随意说话,尤其是涉及治国安邦之根本的事情。凡事都得注意一些,只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大善。”

这番话,秦夫人忧心忡忡的说着。

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林灵听了,觉得收获良多,更觉得自己这位母亲是个难得的明白人,不然如何能够说出这一番通彻的话来?

她亲自捧了一杯茶奉给秦夫人,随后道:“母亲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往后我也只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罢了。”

“在其位,谋其职”的意思是在那个职位上,就应该去考虑那个职位上的事情。

这个道理秦夫人懂。

就比如她成为了林家的主母,就要好好打理林家的后院,让林无涯在外边没有后顾之忧。

“我的话也不妄想你尽数记下,只偶尔能够想起一两句来便是好的。”

秦夫人足够清楚自己这个女儿,她知道女儿主意正,自己的话女儿不会有多放在心上。

林灵笑了笑,忽然委屈巴巴道:“我还以为母亲是来向我道贺,不想竟是说教来了,若要早知道,我定不见母亲的。”

这话是三分真,七分假,然而秦夫人听出了话里的意思,道:“你这孩子,倒责怪起我来了。可我若要是不来啊,将来你指不定怎么怨我呢。”

“夫人,这却定是您多想了,公主可时常和奴婢念叨您呢。”越人知道这话自家主子定然不好接,忙出言道。

秦夫人看了看越人,倒是个忠心的,她正巴不得自个儿女儿身边能多几个贴心可心的人。

——别看这会子皇帝正宠爱,可真靠男人,又能有多长久呢?

不过她也知道这是太后当年遣派的人,便是忠心也只是忠于太后的命令,而非是忠于自己的女儿。

想到这里,她不由叹了一声。

林灵道:“母亲为何叹气?”

秦夫人深深地看了越人一眼,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母亲不妨说出来,让女儿替您分析分析。”

“许多年以前的事,也没得必要在这个时候再重新提起,你只安心做你的事情,我这里很不用担心。”

其实哪里有什么事情,不过是她随口一说,不想让女儿上心了。

好在林灵并未揪着不放。

“母亲难得来宫里,今日既来了,不妨用了膳再走,也尝尝女儿这里的膳食是否可口。”

“这就不必了,只是在走之前还有一句话想和你说。”

“母亲请讲。”

“农部初设,目前仅有你一人,你真的做好准备了么?”

事态其实远比她说出来的严重,如何选拔女子为官也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在这个问题没有解决之前,仅有一人的农部无疑会承受巨大的压力。

这一点,林灵也想得到,可是那又怎么样,已经下定决心的事情,就是再困难她也会克服。

而且她并不只是一个人。

“母亲,您就放心吧,女儿身边还有越人。

万一不行,还有国师和帝师,他们与女儿有一段缘法,果若真出了事,又岂会袖手旁观呢?”

“傻孩子,帝师国师虽然厉害,但也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况且,有些事情,他们也不能护你的。”

“那不是还有舅舅和陛下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林灵出仕(下) “那也只是一时的。”秦夫人毫不犹豫道,

“傻孩子,今日我的话你都忘了都不打紧,唯独接下来这一句话你得记着——若是到了撑不住的时候,就及时抽身身退,母亲定保你周全。”

这也是她能够对女儿做出的最大承诺。

直到秦夫人离去之后许久,这句话还在林灵耳边环绕。

——秦夫人这位母亲,是第一位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人。

“公主,陛下来了。”

越人本不欲打扰自家主子,奈何水涂突然到来。

林灵出殿相迎接,道:“这个时候陛下不在乾元殿务公,怎来了凤栖宫?”

水涂道:“公务再忙,也总有空闲的时候。朕听说今日秦夫人来了,灵儿可开心?”

林灵道:“母亲能来,我自是高兴得。只是母亲也提醒了我。”

“哦?如此朕可得听听夫人的高见。”水涂笑说,“灵儿可愿意让朕来替你分忧?”

“农部初设,百废待兴,可是如何选拔女子为官还要如何选取呢?不知陛下是否有决断。”

“朕若说没有决断呢?”

“那么请陛下给我一个决断的权力。”

此话一出,仿佛整个天地都为之一凝。

水涂笑吟吟道:“灵儿想怎么做?”

“陛下可能容我卖个关子?”

林灵却不想太早揭露自己的打算。

只见水涂皱眉道:“难道连朕也不行么?”

“陛下应该知道人多耳杂的道理。”

“可是如果灵儿不说给朕知道,无论做什么都是行不通的。”

“我自然是要告诉陛下的,只是不是现在。”

这一瞬间,水涂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韩云的影子。

——他太清楚了,当年的韩云对他的父皇就是林灵现在这幅模样。

——可他不是他的父皇,他不希望自己的心上人是第二个韩云。

就算是水扶,他能够忍受韩云,但如果换成若兮是这样一副样子呢?他一定忍受不了!

一念至此,水涂冲林灵说:“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像极了太德妃。”

林灵缓缓抬起头,冲他一笑:“太德妃娘娘不好么?我却发愁我不似太德妃娘娘。果若有一日我能如太德妃娘娘一般睿智,陛下该高兴才是。”

可他高兴不起来!

周边的人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愤怒,他就不信这个人感受不到。

——君不见,周围包括越人在内的所有人都默默低下了头么?

“太德妃是独一无二的,你也是,所以你若变成了太德妃一般的圣人,朕不会高兴!”

林灵“噗嗤”一声笑道:“我知道的,陛下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怎么舍得如今的富贵荣华,又怎么舍得陛下呢?”

她不是真的贪慕荣华富贵,只是借这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给水涂一个让他安心的承诺。

水涂盯着她看了许久,见她神态不似作假,方才释怀道:“甚好,爱妃若喜欢富贵荣华,天下再没有比皇宫更富贵无边的地方,朕在此向爱妃承诺,这宫里但有所爱,爱妃可自取之。”

“若我要的东西宫里头没有呢?”

“朕会为爱妃取来。”

“若在这个过程之中,有人说陛下贪图美色,说臣妾祸国殃民呢?”

此话一出,天地间忽然有了寒意。

水涂似乎笑得很开心:“爱妃怎么说出这种话?可是有人在爱妃面前说了什么?别怕,说出那人的名号来,朕为你做主!”

林灵摇摇头。

——她之所以逼问,只是因为想看看这个人能够为她做到哪一步,现在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也就没必要再继续。

“陛下多虑了,以我现在的身份又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得罪我呢?”

“那爱妃说这些话是何意?”

“只是想试试陛下待我的真心。”

林灵实话实说,这没什么好掩饰的。

水涂闻言,嘴角抽了抽,随后道:“那结果如何?”

林灵眉头一挑:“陛下觉得呢?莫非陛下对自己都没有信心?”

这句话里头的意味有太多。有时候两个人之间默契足够,便无需太多的言语。

“朕已经命人监制农部衙门,想来再有一两月功夫便可完工,灵儿打算什么时候开始上朝?”

“这就要看陛下打算什么时候让我上朝了,我说了不算。”

“待农部衙门建成,灵儿便上朝去吧,如何?”

“陛下圣明。”

这句“陛下圣明”他听了无数次,可没有一次像从面前这个人口中说出来一样刺耳。

他的脸色连着变了几番,终究还是忍住不悦道:“既如此,灵儿且好生准备着。”说完这句话,他也没有了继续待下去的想法,径自带着人去了。

越人苦笑着对林灵说:“公主,您这又是何苦呢?讨得陛下欢心对您是百利而无一害啊!”

林灵道:“你说得是对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不管是于他还是于我。”

——于水涂来说,这会子趁机将朝局牢牢把握在手中比什么都好。

——于她,则是一听到水涂嘴里说出“爱妃”两个字就不自然。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也到底接受不了自己的丈夫会有其他女人。

而也正是因为她的这种想法,使得她每每见到水涂都忍不住开嘴炮——尽管心里头是一千个一万个的在乎。

她这一番想法,旁人自然不得而知。但是听了她一番话的越人,脸色却是越发难看...

“公主既有分寸,奴婢也不该多言。只是...公主啊,这男人的心可禁不起折腾,一次两次是情趣,多了说不准哪天就将您埋怨上,这笔买卖可不划算。”

这番话,就是拼着被主子厌弃她也要说出来!

然而意料之中的责罚并没有来临,只见林灵微微笑了笑,说:

“忠言逆耳,我不会连这点儿气量也没有。我也知道你说的都是正理,可我偏偏就是不服。”

“公主...有什么不服的?”

“世间的女子难道就真的只能依靠男子,没有了男子女子就活不成了么?我不相信,更不服气!

你看看这个世界,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再嫁却要承受非常之唾骂,天道何其不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第一女尚书,仕女科立!(上) “公主,即便是天道不公,从您入朝为官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向大公转变。”越人轻轻在她耳边说,“事在人为,奴婢相信有公主在,定能有一个大公的盛世。”

话虽这么说,然而其实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水至清则无鱼,这天下哪有绝对的公平呢?再者说,绝对的公平本来就是一种不公平。

当然,如果林灵坚持,许多人就算是拼命也会营造出这样一种假象。

——在《林氏百草经》持续发酵的现在,难道还有什么人在百姓心中的地位能够比得上林灵的么?

......

正大光明殿。

水涂端坐龙椅之上,其下是秦昇、卫池、卫青、房玄、化无常、曹莫如,然后是御史台大夫赵鸿、刑部尚书杨石坚、工部尚书陈鉴如、礼部尚书林无涯、兵部尚书盛长英、吏部尚书连心一、户部尚书石震东以及一众其他官员。

几乎是所有有资格上朝的人都来了。

“宣农部尚书林灵入殿觐见!”

不一时,只见一个长挑身材、顾盼神飞的女子走了进来。

正是林灵。

只见她微微一拜,道:“微臣拜见陛下。”

“爱卿平身。”水涂指着满朝文武道,“爱卿啊,你第一次来朝堂,满朝文武很该认识认识。”

林灵起身与众人见礼,互相厮认过,而后道:“陛下,农部初设,百废俱兴,很该捏定主意,拿个法子广集天下贤才,为陛下效力,为朝廷出工。”

此话一出,原就有些沉默的朝堂变得更加沉默,寂寥无声般。

见此光景,林灵笑了笑,冲水涂道:“陛下,若是列位前辈没得好法子,微臣就不客气了。”

——她知道自己的出现不是所有人都喜闻乐见,但她就是想要所有人都服气,因为“阎王好治,小鬼难缠”,只有所有人都服气了,农部的建设才能畅通无阻。

——而她现在所要做的,就是激得那些不希望她出现的人开口。如果那些人不开口,今儿的事情还真不好办。

若说那些个混迹朝堂多年,人老成精的人还能忍,可有些个相对年轻、仕途一帆风顺的人又怎么能忍呢?

只见一个面貌虽小,然举止不俗的人站出来道:“启奏陛下,臣以为,女子选拔不同于男子,可从世家大族中甄选,由各家主母推荐!”

林灵闻言,皱眉道:“依这位大人所言,岂不是女官之考核大权全在世家手中,若是如此,那乡野大贤朝廷如何吸纳?”

——这是场面上的话,话里的意思她想信这个殿里的人都能够听得明白。

朝廷官员的任命怎么能够交给世家大族呢?再者,世家大族出来的女子就算才华横溢,未必就品行俱佳。

她并不希望农部里面还出现明争暗斗的现象。

而她这话一出,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

——这位陛下登基以来一系列的动作是为了什么他们心里头门清。倒是那出言的后生实在是放诞至极。

——陛下正防世家防得厉害,你倒还叫陛下把大权送给世家,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只听得殿中忽然有人大笑:“诸位切不要拘谨,似这后生一样无畏,大胆的说就很好。”

听到这句话,除化无常、曹莫如等几个人外几乎所有人都纳罕:“这位陛下也是个能忍的,若换了个性子不好的,直接就是一个‘勾结世家,扰乱朝纲’的罪名定下来,管叫那后生一家死的不能再死。”

尽管心里头这样想,他们嘴上还是说着“臣等遵旨”,然后挑拣一些无甚营养的话说了说。

左右说一些场面话一不费事,二不用担心某句话触怒龙颜,多好。

对此,水涂也懒得斥责,左右他也没想着靠这些人治国,迟早要换成自己挑选的新人,暂且旧衣服他们放个乐子。

他让那小后生退下后,冲林灵道:“爱卿有何佳法,不妨说出来与其他人一同参考。”

林灵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在她得到的消息里,这满朝文武不是能说会道,以舌与笔杀人不见血么?怎到了她面前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难道她长得凶神恶煞,让人一看就说不出话么?

可是她与水涂对视间,水涂眼中的爱意又是那么深沉。

不过,这些念头都转瞬即逝。

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她知道什么样的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情。

“陛下,微臣建议,在科举时为女子增设一科!”

“不可!陛下啊,这不妥!”

“是啊,陛下!女子入朝为官已是古之未有的先例,若还让女子科举,恐怕要贻笑大方啊!”

“不错,女子参加科举,其牵扯盛广,请陛下三思!”

林灵的建议一出,一些人终于站不住了。

不过他们的话也不无道理,于科举之中新增一科让女子参加,其牵扯到“此科如何考试?考试内容为何?”“谁人监考?谁人查卷?”“进考场时如何检查?如何防止舞弊?”等方方面面的问题。

水涂看向林灵道:“爱卿既出此言,想必对于可能出现的问题已有解决之策略,何不给其他人讲讲?”

——林灵这个关子,让他也委实好奇得紧。

“并无。”

林灵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让朝中再次掀起巨浪。

所有人都吃惊的看着她。

——这是真没得法子还是假没得法子?就算是真没有也不必这样实诚,总得说些子场面话称门面。

但在林灵看来却实在没得这个必要,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打肿脸充胖子那是傻子才做的事情。

水涂笑吟吟道:“爱卿既然没得主意,又为何说出话来?莫非是在消遣朕?”

“不是。”林灵淡淡道,“微臣没有办法,并不代表别人也没有办法。”

“那依爱卿的意思,谁人有这个办法?”

“这个人陛下认识,并且很熟悉。”

水涂笑说:“让朕猜猜,不知是位巾帼还是须眉?”

“微臣再说女子科考,自然是位巾帼。”

“谁?”

“太德妃娘娘——韩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第一女尚书,仕女科立!(下) “可是太德妃乃太上皇后宫嫔妃,且久居神宁宫不出。”水涂饱含深意的看了林灵一眼。

言外之意:想要请动那个女人可不容易,最好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不要让其他人怀抱希望走向失望。

“陛下放心,太德妃娘娘乃是识大体之人。”林灵仿佛没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道:“臣请下朝之后,入神宁宫劝说太德妃娘娘出山相助!”

韩云。

这个名字别说朝臣,就是民间的许多人也觉得耳熟。

——如果这个人不是女子,恐怕国师之位还轮不到化无常来坐。

因此,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就算是心中还有不服气的人,也歇了自己的小心思。

——如果这位农部尚书能够请动韩云,他们的顾虑便不会是顾虑。

“准!”

......

林灵来神宁宫,自然不同于旁人,韩云很愉快的见了她,并笑着问她:“林尚书不在农部办事儿,怎有功夫到我这闲人处来?”

“我这会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求您来了。”

韩云道:“你这妮子,哪会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敢情就这次似的,说罢,什么事?”

林灵嘻嘻一笑:“原是我不好,硬是要弄出个女子科举叫陛下为难,却看看您是否有什么法子。”

“本宫能有什么法子?女子为官本就牵扯甚广,新增一科供女子科考更是蕴涵着巨大的因果,你怎敢轻易招惹?”

“瞧娘娘说的,我哪里知道什么因果不因果的?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罢了。可现下这个光景,我是真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真是拿你没办法。”韩云唤了一声“兰芷”而后说,“本宫有一个锦囊,甚是好看,今日你来了,便正好拿去。”

林灵闻言,喜笑颜开,道:“如此便多谢娘娘了。”

——她当然知道韩云这是为了什么。

——她想到的对策就在锦囊里,而她只需要安静地等待兰芷将锦囊送过来。

韩云忽然问:“新增一科,也很该有个名字,你欲将之唤作什么?”

林灵道:“我确实个不知风雅的,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不如娘娘代我去一个吧。”

“本宫取个名字倒也使得,不过这是你这古今第一女尚书任职后办的第一件事情,该由你自己取一个古今第一的名头才好。”

正说着,兰芷已将锦囊取了来,韩云将之转交给林灵说:“古有诸葛锦囊妙计,于今本宫也试试,若不灵你可不许怪本宫。”

林灵笑道:“如若不灵,应是我自个儿操作不当,不会是娘娘错了。”

听了这话,韩云道:“罢了,你且去吧,本宫也乏了。”

且说从神宁宫出来,林灵便打开锦囊看了看,随后果断拿着锦囊去了乾元殿。

——不管是以未来皇后,还是以她农部尚书的身份,去乾元殿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此此一路都没得人拦她。

林灵见了水涂,直接将锦囊递过去,说:“这是太德妃的妙计,陛下要不要瞧瞧?”

水涂笑着揭过:“太德妃的计策,自然是要看的。”

——他眼底有一丝惊讶。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能得到韩云的青睐,却也没想到这个计策来得这般之快。

他迅速的看完,而后是久久地沉默。

这锦囊里其实就几句话,可是却蕴涵着深刻的道理,能够解决他目前面临的所有困难。

林灵笑着看着他,说:“陛下以为如何?”

水涂道:“新增的一科,灵儿准备唤个什么名字?”

“既是为女子出仕所开,不若就唤作‘仕女科’如何?”

“倒是个好名字,只是...这仕女科的考试内容,若按太德妃若说,似乎太多了一些。”

不错,这是他现在唯一还在犹豫的地方。

——一个人的精力总归是有限的,如若仕女科的考试内容将明经科和进士科的内容全部囊括,恐怕难以选拔到什么好人才。

然而林灵却觉得韩云的法子很妙,她掌管的农部,要招就要招顶尖的人才,非天才不收!因道:

“陛下不必担心,有科举的例子在前头,女子科考也可以照仿。

不过是另外设一处地方,宫里多多培养一些嬷嬷,并无大碍。”

“可是农部现在还只有你一人,这第一批女官招进来之前,可得辛苦一些。”

“微臣知道,而且微臣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林灵自信满满道,“至于农部的工作,微臣心中也已经有打算,只带第一批女官入职便可以施行。”

说完,她盯着水涂道:“陛下,微臣不是那笼中之鸟,您应该相信微臣。”

“朕知道。”

——他当然知道,打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心上这个人与其他人不一样。

——她生来就应该接受别人的崇拜和颂扬。

在他坐上这个位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用自己的位置向上天发了一个誓:他要在自己所能够做到的最大范围内让心上人做想做的事情。

“明日的早朝,陛下应该可以宣布此事。”林灵道,“仕女科的事情还是该早些定下来,省得夜长梦多。”

“不急,总得叫房相和国师他们来议议,这样大大方方的说出去,却是不好的。”

“陛下可是担心有人反对?却是没得这个必要。这可是太德妃娘娘的好计策,朝中谁不知道太德妃娘娘?”

这倒是。

韩云某种程度上就象征着道门,似道门这等庞然大物,朝中只有秦昇可以说一声不畏惧,而秦昇很显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和道门打擂台的必要。

“林尚书说得是,是朕想岔了。”

“陛下还是不要叫微臣‘林尚书’,朝中已经有一位‘林尚书’。”

......

次日朝会,水涂便将仕女科的事情提了出来。

一听是出自韩云的主意,所有人都没了意见。

——主要是这个方案可行,策划人又是道门的韩云,他们也没必要挑刺平白得罪了这等庞然大物。

更何况,想要阻止女子为官的多为世家人,如今的众世家已大不如从前,而道门却是众世家巅峰时期也得联合起来才能分庭而抗的存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尊为“农圣”,千古永流芳!(上) 仕女科设立的消息如风一样迅速的传播出去。

天下有才学的女子闻风而动。

——说是说以夫为纲,其实真正有才华有能力的人,谁又真心愿意依靠别人过活呢?

但是因为是第一次女子科举,并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有参加考试的资格。

需得那德才兼备、别地方父母官提名推荐的女子才有资格参考。当然,所有某方面的才能特别出众,也可以免考,直接进入殿试。

不过这个殿试与男子们的殿试不一样。

男子殿试是在正大光明殿由水涂面试,而她们面试是在凤栖宫的朝霞殿由林灵面试。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局面也是由于林灵身份的特殊性,作为农部尚书未来皇后,她替水涂筛选农部的女官正合适,任谁也挑不出不是来。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林灵在民众之中的声名更盛。

原本就被传成天女下凡的她名声更盛...就连她本人也毫不怀疑:如果她不是个女子,是否还能够活到今天。

而远在皇宫宫墙之外,得知这等消息的秦夫人几乎晕厥——眼见着自己女儿所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而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种感觉就好似身处热滚滚的烈油之中,饱受煎熬。

但是她必须眼睁睁的看着,即使她有这个能力使自己的女儿免受压力。——因为这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有舍方有得。

正因为想得清楚这一点,就连本准备来开导她的秦昇也被吓了一跳。

“本王还想来开导妹妹,不想你这里根本用不着。”秦昇对她笑了笑,“既然这样,本王也可以放心。”说着,便要离去。

但秦夫人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道:“兄长且慢!我有一事相求。”

秦昇驻足,道:“妹妹有何事?但说无妨。”

“我希望兄长不要给予灵儿过多帮助。”

“为什么?”秦昇不禁皱了眉头,“灵儿不是妹妹的女儿呢?你明明知道本王有这个能力。”

秦夫人道:“正是因为灵儿是我的女儿、哥哥也有这个能力,妹子我才说出这话来。”

“本王需要一个解释,秦王府也需要一个解释。”秦昇本人倒是无所谓,为了妹妹他甚至愿意付出一切,可他不仅仅是妹妹的秦昇,更是秦王府的秦昇。

“家族利益高于一切”是他从小被灌输的观念,并且早已深深印入他的灵魂深处。

秦夫人知道自己哥哥的不容易,因道:“只有经历了风风雨雨,灵儿才有可能当得一个‘圣’字。

虽说现在灵儿被传成‘玄女降世’,可这与人中称圣的差别有多大,兄长不会不知道。”

一个是传说、神化,一个是功德无量而被天下人认可冠以“圣”的名号,其中差别显而易见。

举个最浅显的例子,对于神,人们畏之而少有真心敬之,而对于人中圣贤,人们乃是真心敬之拥戴之。如果林灵头上能够被冠以“圣”的称号,于秦王府也是莫大的荣耀。

——依现在的情势看,林灵在天下的声势比之古之圣贤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于那些圣贤之间差距也是在于一个“圣”的名头。

一念至此,秦昇道:“妹妹放心,本王自由分寸。”

——如有机会,便是动用一些手段,他也要把林灵推上“圣”位!

不仅仅是他,神宁宫中的韩云也动了这个心思。

如果林灵能够封“圣”,对她也是助力颇多。

只见她忽然看向兰芷道:“本宫有些急事,你素去传门中太上长老来见。”

兰芷道:“娘娘,公主不是道门中人,您这样三番五次用道门来帮助公主,恐怕...”

韩云一挥手,道:“无妨,门中长老早就想要本宫出宫,而这正是本宫出宫的契机。待这次的事情了结,本宫便借长青公主之助力离开皇宫。”

——她有她的宿命,而现在,她宿命的时刻也该到来了。她不仅要坦然面对,更要积极面对。

——林灵曾答应过她,有朝一日要助她一臂之力,而只要林灵能够封“圣”,便有了足够的话语权,可以助她出宫。

一听这话,兰芷怀着复杂的心情就走了出去。

——作为道门中人,她很清楚自家娘娘所要面对的宿命是什么。

一方面,她希望韩云能够完成自己的使命,另一方面,她又不一样韩云去完成那样的使命。

兰芷离开后不久,越人便来了神宁宫。

韩云盯着她看了许久,而后道:“越人姑娘,有几日不见了,你家公主呢?”

“公主在农部,暂时不得空闲。”

“那越人姑娘可是有事?”

“公主着奴婢来向公主道谢。”

“谢什么?”

“公主说:娘娘制的锦囊很精致。”

韩云道:“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件,很不值当你特地走这一趟。”

“公主可还有其他的话儿?”她笑道,“本宫不信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长青公主会因为一些无聊的事情而特地派你来神宁宫。”

闻言,越人勾唇一笑,道:“公主请教娘娘,她办的事情可还好看?”

韩云满脸笑意:“公主办的事情,自然是好的,烦姑娘回去转告公主,这是本宫应该做的。无需致谢。”

“是。”

“另外,替本宫恭喜公主。”

“恭喜什么?”

“自然是恭喜公主成为‘农中之圣’。”

“娘娘这会子说这话,是不是为时过早了?”

“现在是略早了些,不过也没早太多。”

......

凤栖宫,听完越人回话的林灵沉默了许久,而后问她:“此话当真?你可真真切切听得仔细了?”

“自然,公主莫非信不过奴婢?”越人一脸委屈样。

林灵道:“信,自然信!我只是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

——被这样的好消息砸中,说内心不激动,那是假的。

当世人大多只知道能够封“圣”而使名号中带走“圣”字的人是当世决定、一人抵一国的存在。

可林灵却很清楚的知道,封“圣”代表的远不止于此,更代表着...名姓后世不忘,功绩永垂史册,其人千古永流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尊为“农圣”,千古永流芳!(下) 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她自是不信,但其源头是从韩云嘴里说出来她便不由多想了一些。

——既然有这个可能,没什么她不试上一试呢?

——就算是不为自己,也得为身后的人考虑考虑,因为她不想让期待眼神里出现失望。

她好了,会有更多的人好。

“越人,你觉得我现在应该做些什么?”林灵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一些什么。

然而事实上,就算林灵什么都不做,凭借以往的功绩和《林氏百草经》日益扩大的影响力以及朝廷、秦王府、道门这三大巨头的联合推动,就算是坐享其成,她也迟早会被推上“农圣”的宝座。

因为看破了这一点,越人笑笑说:“公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是,到了如今这个光景,难不成还有人能越过公主去?”

不管是毒医仙还是平南王妃,鼎盛时期都没有她家主子这样显赫的声名。

“倒是陛下那里,公主何不多上些心思?”

提起水涂,林灵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因为在意,所以不能忍受背叛。

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无法接受水涂以后会有别的女人。

前生她很不理解为什么会有妒妇这种存在,可现在她懂了,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厉害。——她觉得如果水涂以后还有别的女人,她不但会变成妒妇,还极有可能化身毒妇。

“既说到了陛下,不若即刻便与我去瞧瞧他如何?”林灵道,“说起来,我这个农部尚书也很该去乾元殿里拜会拜会陛下。”

“这会子娘娘何必打搅陛下呢?”越人拦住她说,“想必陛下正和房相他们商讨太德妃娘娘法子的具体实施方案。”

“若如此,我更是该去了。”

......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乾元殿里只有水涂一个人,除了他之外连侍奉的内侍也没有。

他看到林灵,不但不惊讶,还非常平静道:“你果然还是来了。”

林灵一挑眉:“陛下知道我要来?监视我?”

“不是。”水涂缓缓道,“想必再过些时日,就是朕也要称灵儿一声‘圣人’。这等大事,朕不信灵儿不来。”

听了这话,林灵沉默了。

——如果说她封“圣”会有一个受害者,那么这个人一定是水涂。

“那么,陛下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她可以装作淡然的面对这个人,却做不到无视这个人的存在。

“恭喜。”

水涂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

——属于自己的女人变成了属于天下的女人,谁又知道他的心有多痛呢?

这就像是驸马娶了公主,却得日日供着,什么时候见公主也要看别个的意思。

——偏偏他有这个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却没有行动,因为他的身份注定他不能够为所欲为,甚至还要在适当的时候加一把力,促成这件事情的成功。

听到这两个字的林灵心里忽然一痛,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这样。——天知道她每日装出这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内心所受的是何等煎熬。

就在沉默即将转变成寂静的时候,水涂突然开口:“道门也插手并似乎很想促成这件事情的发生,灵儿觉得是为了什么?”

林灵摇摇头,她猜不透其中奥妙。——太德妃虽待她不一般,但也没有到不惜动用整个道门的力量为她造势的地步。

隐约有一种感觉告诉她,她会失去一些什么东西,因道:“陛下觉得呢?”

“恐怕是太德妃离开的时机要到了。”水涂道,“当年太德妃入主神宁宫曾与父皇约定,等到大北朝不再像当时那么需要她,她就要离开皇宫。

恐怕太德妃这么积极的帮助你,就是因为你是她离开的契机!”

他一语道破其中奥妙,可林灵却不敢相信。——她如今虽有非常之地位,可怎么能与太德妃那样的的人媲美呢?

“陛下无需消遣与我,不管外边怎么说,我多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

“爱妃不必过谦,只要最广大人民群众认为你一人胜道门,那么你究竟有没有这个能力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不错,他要的就是这个名头,至于质疑和威胁,他和天下最有权势的其他几个人会尽数为她挡下。

“陛下的意思,是我只需要做一个端居庙堂之高的雕塑?”

“不!”水涂道,“朕希望灵儿你能够将天下有才情的女子都带入朝堂,让所有有志之士,都能够实现自己的抱负。”

闻言,林灵心中一暖,转而即是巨大的惶恐。

——她高兴于心上人的信任,可也同样惶恐于这份信任,因为这份信任若意味着的责任太过于重大。

因为看出来了这份惶恐,水涂抓着她的手道:“灵儿不必担心,朕会一直在你身后,秦王、林爱卿、房相,乃至国师、帝师也都会一直在你身后。”

她默了默,道:“微臣,定不负陛下重负!”

——她是没必要担心什么,有这些人站在身后,她还用得着担心些什么呢?

因道:“陛下尽管放心,就算太德妃娘娘离去,微臣也会尽全力辅佐陛下,将太德妃娘娘离去所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

水涂摇摇头道:“那‘就算’二字可以去掉,朕看太德妃是去意已决。”又说:

“不过有灵儿你在,朕的路可能够走得比父皇远。”

——太德妃有声名,林灵也有,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林灵的声名会越来越显赫。

——而至于依靠,太德妃有道门,林灵身后则有秦王府,论底蕴,秦王府恐怕丝毫不比道门差。

假以时日,林灵一朝封“圣”,他这个皇帝也能够享受一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待遇。

——有一尊“圣人”作皇后,那他这个皇帝还有什么样的政令是推行不下去的呢?

“陛下谬赞。”林灵淡淡道,“陛下不如想想,大北朝得我而是太德妃,是否值当。”

“值!”水涂毫不犹豫道。

——并且水涂相信不管是他还是其他的谁,都会给出这个答案。

因为韩云强则强已,却不能如林灵一样,为百姓驱逐疾病、解决饥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韩云出宫,泰山修法(上) 与此同时,神宁宫的韩云静静地听兰芷给她带来的话。

——她交代下去的事情,道门正一丝不苟的完成,这也意味着,她可以开始准备离开。

——当新的序章开始谱写,旧的故事难道不应该落幕么?

而她作为旧的故事中的一员,自然是很乐意谢幕的。就算别的旧人不愿意退出历史舞台,她也理所当然会是个例外。

“兰芷,你更本宫几年了。”

兰芷一愣,随后道:“娘娘,奴婢自娘娘入宫之前就伴随娘娘左右,至今已二十余个年头。”

韩云为之一默,饶是其已心如磐石,也忍不住鼻子酸楚。

——一个人一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呢?

“本宫即将迎来命运的时刻,可你未来的路还很长,何去何从今日便该有个决断。”韩云看着她说,“本宫自入宫以来,从未求过人,但这一次只要你开口,就算去求本宫也要为你求得一份前程,也算是全了这一场多年的姐妹之情。”

听到姐妹两个字,兰芷顿时泪流满面。

二十年寸步不离的陪伴,她知道自家主子口中的命运是指的什么。

而她与韩云——这是一场看似主仆、胜似姐妹的岁月大典。

她怎舍得就这样分离?

“娘娘,您在哪,奴婢就在哪。”她含着泪,“就算是去另一个世界,奴婢也陪着您。”

“糊涂!”韩云斥责道,“本宫乃是履行身为圣女的责任,可你并不是,你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的选择。”

——她说这些不为什么,只为了眼前这个傻孩子能够聪明一些。

不错,兰芷在韩云看来就是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并且这孩子就是太老实,所以才不懂得为自己做打算、谋一个出路。

若是兰芷能够做一个懂得趋利避害的聪明人,她也便不用担心自己离开以后这个孩子被人欺负了。

兰芷道:“娘娘,奴婢在您身边二十余年,您还不知道奴婢么?”

——这是兰芷第一次用这样强硬的语气和韩云说话。

而听到这话的韩云再也止不住鼻子的酸楚,眼泪刷的一下流下来。

是了,兰芷还是她知道的兰芷。

——如果这个傻孩子不是这样傻,她又怎么会让这孩子在自己身边待二十多年呢?她可是一个喜欢单纯的人啊!

“红颜易老,花开终落,时光匆匆,美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

本宫最向往最惬意的生活,捧卷而读,倦极则眠。时而一抹道韵,体悟人间百味;时而一丝醉意,生了浪漫诗意。

可是本宫后来知道人之渺小,如蜉蝣于天地。

知世事无常,大道至简。

知灯火明灭、棋子黑白分明间唯有寂寞苍凉。

亦知道了人世间有时候不得不有些离别,其中更有些离别一去不返,从此便只能在梦里相思。”

说到这里,韩云顿了顿,“本宫希望你能够明白,生命盛衰不定,繁华靡丽转瞬凋零,而在凋零的那一刻到来之前,你应该尽情享受生命之美好。”

——没经历过一番悲喜的人,说不出这样通达透彻的话。不是曾经沧海的人,决悟不出话中的淡定黯然。

别人触手可及的东西,却是自己毕生所求之不得的,这说来也十分可笑。

兰芷认真聆听了韩云的每一句话,并且真真切切的有思考。

——在她的认识里,自家主子很少一次说过这么多的话。

弄巧成拙的是,她知道了自己在自家主子的心中地位不一般时,她就更加不愿意离开韩云。

用她的原话来说是:“我若走了,谁来照顾娘娘?”

她已经有了与自家主子生死与共的心理准备,即便是未来遇到再多的困难和痛苦,她也会咬着牙坚持下去。

没得办法,韩云只好不管她。

——左右现在离出宫还需要一些时期,相信兰芷自己能够想得清楚其中的利弊。

——韩云到底还是不想相信自己身边多年的人是个不开窍的。事关自己的切身利益,想来至多不过是需要多一些时日,哪有当真不开窍的?

......

一月之后。

林灵不出意料地被冠以“农圣”之名。

——整个大北朝都没有一个人反对,即使是不喜欢她的人,也没有人对她的功绩有异议。

——大北朝素来是这样,有功者论功行赏。

而这个消息一经正是,韩云毫不犹豫踏出了神宁宫的大门。

她早早地便为自己占卜——林灵封“圣”之日,便是她出宫之时!

林灵见到韩云,有一瞬间的错愕。

——她知道韩云迟早要来找她,可没想到竟是这样快。

她笑了笑,说:“娘娘来得真早,却叫我来不及准备。”

韩云道:“本宫又不是来喝茶,需要你准备什么?记得当时公主曾答应本宫一个条件,如今可还作数?”

——她不想兜圈子,也不喜欢兜圈子,所以选择了直来直往地说话。

林灵道:“自然作数,不知娘娘想要什么?”

“本宫想要公主助本宫一臂之力。”韩云道,“本宫要出宫,有一桩很重要的事情必须的本宫去做。”

“娘娘的意思是,要我帮助娘娘出宫?可是以娘娘的身份想要出一趟宫门应该并非难事。”

“本宫想要的不仅仅是出宫门,而是永远地离开皇宫。本宫这样说,公主可明白了?”

韩云又道:“公主也不必担心什么,只需在陛下问起的时候多多美言几句,其余一切自有本宫。”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她要出宫本来也无需谁的帮助,之所以这样费周折,只不过是因为当年的一个承诺:

她自愿入住神宁宫为大北朝稳定天下,等到大北朝出现另一位之前可以媲美她的女子,她才能够离开皇宫。

——说实在的,神宁宫的生活也不错,可是她乃是道门圣女,身负复道门的责任,又怎么能够在那红墙朱瓦中了此一生呢?

她紧紧盯着林灵道:“怎么样,公主可想好了?要几句话了却与本宫的因果,这很划算。”

“倒是一笔好买卖,只是...我却想我的举动是友人之间的互相帮助,而非是与娘娘的交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韩云出宫,泰山修法(下) “是交易还是来自友人的帮忙,这并不重要,不是么?”

作为一个随时需要离去的人,她的确不应该与世俗有太多的牵绊。

林灵道:“我能够知道您离开皇宫后要去哪么?”

“当然,这并不能算是什么秘密。”韩云道,“自古以来,道门的圣子圣女都要在某个时间登上泰山之颠,修法悟道。”

“那怎么样才算是修得了法,悟到了道呢?”

“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义。”韩云淡淡道,“世人觉得你悟到了便是悟到了。”

“若是某一代的圣子圣女悟不到呢?”

“很简单,悟得到的人可以继续执掌道门直到下一代的圣子或是圣女出现。悟不到的人便以身殉道。”

韩云轻轻笑了笑:“修真问道本就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路程。君不见,古圣人言‘朝闻道,夕死足已’,大道之真谛,对于道门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么娘娘你呢?”

“我自然也不例外。

为道而生,为道而死,这就是我存在的价值。”

“娘娘,您应该自称‘本宫’。”

“很快便不用了。”韩云笑着说,“太德妃韩云于今日死,世上唯留道门韩云。”

她的尘缘已了,是时候上路了。

“我即刻便向当今请求出宫,届时还望公主助我一助,以了因果。”

听了这话,林灵便知道对于韩云来说,与自己的因果是无用牵绊,甚至有碍修行,因点点头,哽咽道:“娘娘放心,我自全力相助。”

与此同时,韩云派出的分别前往乾元殿、慈宁宫和宁寿宫的三个宫人已经回来。

——她要出宫,少不了要走过这三人的过场。

而此刻,她看着林灵说:“我这里也不用做什么,只消待会子太上皇、陛下和太后来了,拣几句好听的说。”

......

韩云出宫势不可挡,其旁又有林灵的劝说,再加之水涂等人本也无心为难韩云,便都只道“请自便。”

唯有水扶颇有些感伤。

——即便是他们之间有的只是利益往来,可是这么多年的多多少少存在一些情感,并不是那么轻易放下。

他赶走了所有人,而后问韩云道:“卿可知道此去面临的是什么?”

“知道。”

——最多不就是一个“死”字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即便是眼前这个人再如何真情流露,她也生不出半点儿感觉来。

也许,她本来就不知道什么是情。

——修太上忘情道的人又怎么知道世间情为何物呢?

“太上皇,我尘缘已尽,就此别过吧。”

说着,韩云带着兰芷便走了出去。

是时候了,她还去履行她的责任。

如果说这世间还有她放不下的,那大抵只有一人——跟随她多年的兰芷。

“兰芷,你如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此去绝不会太平,因为不管她能不能够悟道,都有不希望她悟道的人在。

然而兰芷异常坚定说:“主子,奴婢自打跟随您那一日起,便有了把生命、魂魄、一切的一切都交给您的觉悟。不管您要面对什么,奴婢都绝对会在您左右。”

“继续跟着我你很可能会直面死亡,即便是如此也要继续跟随我么?”

韩云毫不犹豫说出来最坏的情况,然后一动不动的盯着兰芷。

——她现在有一种非常矛盾的心理,既希望兰芷点头,又希望兰芷摇头。

兰芷眼底有一刹那的波动,但仅仅是一刹那。

她笑说:“难道在主子眼里,我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么?”

韩云一笑:“我倒希望你是,如果你是,我也不用像现在这般发愁。”

“主子,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发愁的,左右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您又有多大干系呢?”

没有给韩云反应的时间,她继续道:

“主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韩云深深地看着他,许久后道:“也罢,你既这样想,我也不勉强你,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便是。”随后又轻轻道:“我欲去泰山修法悟道。”

......

送走韩云以后,林灵便来到了慈宁宫。

若兮笑问:“太德妃走了?”

“是。”

“一个人走的?”

“不是,还有那个叫兰芷的丫头。”

“那你担心什么?”

林灵道:“此去泰山,路途遥远,太德妃只有一个侍女伴随左右...”

若兮道:“傻孩子,她能够只带一个侍女上路,说明已经胸有成竹,再不济也还有道门的保护,出不了什么事儿。”

“可道门也不是铁板一块,总归有人不乐意看到太德妃悟道。”

“这是道门内部的矛盾,你即便是操心再多也无济于事,更何况她既为道门圣女,道门总归还是希望看到这一局面的人居多,不然太德妃当年也坐不上这圣女的位置。”

林灵点点头。

她也不是非得逼太后做些什么,她只是放心不下。

“那,太后娘娘觉得太德妃娘娘会成功吗?”

“这个说不准。”若兮笑笑说,“玄之又玄的东西想要得一个定论实在太难,就是太德妃本人也未必能预科得到结果,更何况是你与哀家?”

——或许她的确知道一些什么,可是正如她所说的,玄之又玄的事情谁又能知道得清清白白呢?既然不能真真切切的说出答案,又为什么要说出来徒劳给人以希望呢?

林灵也未多在这件事上纠缠,只道:“很是,连有‘未卜先知’之能的韩云也说不准的事情,其他人又怎么能拿捏得准确呢?”

闻言,若兮道:“命运无常,许多事情都有无数种可能,也许存在能人异士可以看到某一条命运线,可是却不能明明白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太德妃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哀家可没这么说,不过...太德妃是何等神秘莫测之人,你每每前往神宁宫,恐怕不用开口心中的疑问便已被人所知。

这样的人,或许把握命运是真的不行,可是将自身命理的玄机参悟几分想必却是简单至极的。

而知道不说出来的原因恐怕也很简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紫气东行三万里(上) “如果说出来,命运就很可能会有转角,继而发生不可预料的变化!”

林灵失声道。

“也许就是这样。哀家记得太德妃曾在一次闲谈中说过,命运是既定的,而不是绝对的。”

“所以说就算是再神通广大的术士,也不能轻易地说出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说出来那一刻起,那件事情就已经不会发生。”

林灵想起了前世的平行宇宙、时间论和多维度空间论。

时间线充斥着无限的可能,就算借助于某种特殊力量或媒介,观察到某一条时间线,其也是在时时刻刻变化的。

就算是零星一点的外力干预,也会使其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见她若有所思,若兮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此次太德妃若是能够成功,朝堂将会为之颁布圣旨,届时她将是本朝唯一朝廷承认的术法真人,在朝堂之中地位不在国师之下!”

此话一出,饶是林灵也略惊。

要知道这世上能够称术法真人的人可是非常之多,但若说有哪一位真人能够让其他真人都服气却是没有。

而作为朝廷唯一正式册封额的术法真人,韩云必需有力压天下术士的能力,否则迎接她的将会是永恒的长眠!

“太后娘娘觉得太德妃娘娘有这个能力吗?”

“现在没有,以后不一定。”

这也是大实话。

依若兮所掌握的情况看,术法真人就是一朝悟道的产物,在悟道之前几乎所有的术士都没有什么能力,而其中的例外,在悟道之前的就拥有相当能力的术士,一朝悟道之后无疑会拥有远超其他术士的能力。

很显然,韩云就是其中一员。

并且就算是朝廷几经探查,观察到的都只是这位道门圣女的冰山一角。——道门曾有长老明言,韩云乃是道门有史以来圣子圣女里能力最杰出的一位,没有之一。

在悟道之前就在某方面胜过术法真人的人,历史上除了孔孟等先贤,就只有当年的毒医仙和她了。

而当年的毒医仙是何等风姿?遍古观今,能够“一人压一代,余威近百年”者,也仅有此一人耳。

“韩云此人,乃天纵之资、神鬼之才。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她有意争什么,便是你也未必合她一局之敌。”若兮毫不掩饰自己对韩云的赞赏。

——她只是在程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林灵对韩云的认识没有若兮深刻,可并不妨碍她从这只言片语里捕捉到信息。

——她并不否认若兮的话,因为她的确比不上韩云。甚至如果没有韩云的帮助,她今日能不能够站在这里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太后娘娘,失去太德妃娘娘您不觉得可惜么?”

“不觉得。”若兮道,“为什么要觉得可惜呢?韩云不管怎么说都是大北朝的人,她的能力更强,对大北朝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太德妃娘娘走的是太上忘情道,悟得大道的一日,恐怕便是朝廷彻底失去她的时候。”

若兮摇摇头说:“你若这样想,便错了。如今大北朝有了你这位‘农圣’,韩云对于朝廷的作用更多的在于她所代表的威慑力。

所以,只要她还在大北朝,甚至只要她还活着,她的能力越大,对于大北朝就是一件越大的好事。”

这回林灵懂了。不管是术法真人,还是卫池那样的武道宗师,于这个世界就相当于前世的核武。

不管能不能完美控制,只要拥有之就存在莫大的威慑力。

所以,不管韩云悟道后性情是否会发生变化,于大北朝都没有损失。

......

十五日之后。

泰山之巅,盘坐着一个人。

她已经坐了数日。

期间有烈阳高照,有大雨倾盆,可她巍然不动。

她整个人身上洋溢着一种玄之又玄的气息。

在这种气息的笼罩下,她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若有人站在她身旁,一定会有一种“江风索我吟,山月唤我饮”的感觉。

在某一个瞬间,她睁开了眼,似是永生不会再遇的海,又似宇宙般深邃,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

——当一个人见过了浩瀚宇宙的真谛,难道还会对小小人间的烟火而感到惊奇么?

直到天边最后一抹紫气消逝,一个人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恭喜圣女,明悟大道。”

韩云看了其一眼,淡淡道:“谈不上什么明悟。你随我悟了这几日,可明白什么是道?”

“放下执念,心地清净即为道。”

——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与谋”,兰芷在韩云身边待这么多年,她心中的道早已经被韩云的道所同化。

——也许有一天,她也会走上这太上忘情道。

但韩云对这个答案却不满意:“这是我的道,而不是你的。你若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道,必须看过很多的人,看过很多的事,开始逐渐放下过往执着,笑着看过人生百态。”

——想要出世,必先入世。这是一个必然经历的过程,没有哪一个修法悟道的术士是能够跳过这一步的。

君不见,古之圣贤历尽艰辛!

君不见,绝代佳人毒医仙看破人间悲喜,方能携一缕清风的洒脱,淡然于尘世前行。

“是。”兰芷微笑着应下。

——能亲眼见证一位术法真人的诞生,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幸事,因为每一位术法真人在悟道的时候,其毕生的体悟都会被道的法则显化,精于道的人能够感悟。

——如果不是二十年的陪伴,她难道能够拥有这份无比珍贵的机会么?

“想来圣女不日便可大功告成了吧?”

韩云摇摇头:“并不是这样,反而差之甚远。”

——并不是她对道的理解不够,而是悟道本就不是上天应允之事,所以在这个过程之中,上天会降下天灾人祸。

渡得过,悟道成功;渡不过,身死道消。

就是这样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山上的用度不够了,烦你再下山走一趟。”

——其实以她现在无限接近于术法真人的状态,十几二十日不进食根本不是问题。

可是如果她不进食,又怎能顺利的让兰芷下山从而避开针对她的祸事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紫气东行三万里(下) 在韩云看来,天道赐予她的劫难十有八九是人祸。

——因为天灾有三:风雷火。其也作三次而来。

——而她的悟道已经接近尾声,却并未遇到其中任何一道劫难。

她并不希望那个跟随自己多年、忠心耿耿的侍女因自己而罹难。

而且她有自信,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她有把握让所有想要对自己不利并且来到了这座山上的人全部永远地留在这个风景秀丽的地方。

——阻人道途,无异于生死之仇。

——面对想要拿走自己姓名的人,难道有谁会对他客气么?

目送兰芷离去,她淡淡道:“既然来了,又何必偷偷摸摸的?既然想要杀人,又何不大大方方的?”

明明身周似乎什么都没有,可她还是说出了这番话。

话音刚刚落下,便听得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天地间凭空般出现了几个人。

他们戴着人皮面具,蒙着脸,可韩云还是知道他们是谁。

“我说过,杀人就要大大方方的杀。如果说在你们决定动手的时候还有几分胜算,那么在你们戴上面具、蒙上黑纱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输了。

你们知道输的代价是什么吗?”

韩云虽是笑着在说话,可言语之间奇特地却给人以一种森森的寒意。

“输了就是输了,还能怎么样么?”其中一人道。

“很好。”韩云看着他说,“这个世界上做任何事情都有失败的可能。可有些失败人能够承受,而有些失败则意味着堕入永恒的黑暗。”

“我很抱歉你们今日来到了这里。”

一个蒙面人道:“道门的圣女,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这么多天下的好手还拿不下一个你么?”

说着,他们都笑了。

与此同时,韩云也笑了。

她笑着说:“如果我的眼睛没出错,你们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术法真人的存在吧?”

“不错。”

“武道宗师也没有吧?”

“那又如何?”

韩云淡然笑道:“连一个这种层次的高手都不带出来,就想取走我的性命,这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面对一群在世俗堪称绝顶的存在,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说实话,现在的她即便是面对术法真人都无所畏惧,更何况是区区世俗的巅峰战力呢?

——就算他们都是接近武道宗师的存在,只要他们一日不是真正的武道宗师,就不能对她造成哪怕一丁点儿的伤害。

这是她作为道门天赋绝顶圣女的底气。

“你们还不出手么?恕我直言,如果你们现在还不出手,将没有出手的机会?”韩云笑着对他们说。

——也许拿走这些人的性命很容易,但是拿走之后呢?如果第二天传出“道门圣女为悟道屠杀数位无辜人杰”的消息,她会非常头疼。

——所以她必须要让这些人先出手,这样她才能名正言顺地杀了他们。

蒙面人忽然动了,他们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光,似有刀锋般的意志。一种只有常年用刀的高手才有的意志。

——这些人的功夫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要高,不过这并不重要。从她感知到他们的那一刻结局便已经注定。

韩云从地上摘下一朵花,道:“这朵花就是我的兵器。”

花到了她手里,她的人忽然变了,变得无坚不摧,不可抵挡的杀气从她的眼耳口鼻向四周扩散。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们真的很难相信,像韩云这样优美的人居然会有这样可怖的杀气。

韩云道:“我的兵器已经拿在了手里,你们呢?倘若再不将兵器拿出来,我可就要出手了。”

在蒙面人们拔出刀的一瞬间,韩云已经有了动作。

她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朵花,而花瓣有着轻微的动作,一种极缓慢也极优美的动作。

几乎是在同一个时刻,几个蒙面人手上削铁如泥的宝刀齐齐断裂。

就在这时,她的动作已经停止。

她冷冷看着冷汗直冒的几个蒙面人,道:“怎么样,现在还要不要继续?”

“继续又如何?不继续又如何?难不成你还能放过我们离开么?”其中一个蒙面人苦笑着。

——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女子身上的杀气没有半点儿减弱,反而越来越激烈。

“你是个聪明人,我们应该会很谈得来,不过很可惜,今天你来到了这里。”韩云笑着说,“你来到了这里,断送自己的性命和前途无量的未来。”

“圣女,以你的感知,应该能够知道我正处于进阶武道宗师的临界点,再往前一步就是武道宗师。如果我要走,你拦不住我。”

“你说的不错,如果你一心要走,凭现在的我根本无法留下你,不过已经晚了。”韩云冲他一笑,

“你既然知道我的能力,为什么不知道我精通《周易》,能占吉凶,卜命运呢?”

蒙面人的瞳孔在收缩。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同伴已经尽数倒在了地上,气息全无。

而他的胸口也是传来微微的凉意。

——一片晶莹剔透的花瓣不知何时已从他的心脏穿过。

他轻轻抚摸他的刀:“是我让它失望了。”

——作为一个刀客,刀在人在。他的刀已经死了,他的死去对他而言也只是应该的。

韩云看着他的缓缓倒下,脸上没有一起表情。

照理来说她应该有“吾道成矣”的高兴,然而她的内心却毫无波动,因为她的道,只会使她变得越来越无情。

——直到最后有一天,她的眼里会只剩下神佛般高高在上的慈悲和冷漠。

她抬起头,看着远方。

天际泛起了紫色。

开始只是零星的一点,然后越来越多,直到某一个瞬间,铺天盖地紫气延绵至三万里开外。

山下的兰芷不顾一切地往山上跑。

与此同时,京城占星台一位垂垂老矣的老者健步如飞地往皇宫深处跑去。

紫气东来,延绵至三万里,这可是古之未有的异象!

水涂听了老者的话,默默地看向泰山的方向。

每逢术法真人出世,天降祥瑞以为紫气东来,可是这个人似乎太过了一些,就算是当年的毒医仙紫气纵横两万里,也是媲美古之圣贤的异象。

而对于韩云...他只能说——“古来圣贤皆死尽,曾无一人与卿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道门拥附,吴氏兄弟为官(上) 泰山的异象瞒不过天下,几个顶尖高手的离世也不会像小石子落入大海般平淡无奇。

水涂第一时间册封韩云为承天术法大真人。

不管那人是否承认,最起码她已经是世上唯一朝廷承认的术法真人之首。

紫气东来三万里的异象,也足以威慑大部分的术法真人。

——难道还有那个不开眼的敢去挑衅胜似毒医仙的威严么?

林灵遥遥望向泰山的方向,久久不语。

越人见她默然,不住开解道:“公主,大真人得证道果,该为她高兴才是。”

“是么?她走的是太上忘情道,越走到后面,就越是无情。”林灵感伤道,

“此道近乎天道,可是韩云为天道,天道却非韩云。

她的成道对天下是好事,可对她么?她还是她么?”

“公主,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越人细细劝道,“谁的得失,只有那人自己才清楚。而作为一个孤独的求道者,得见大道于大真人而言或许才是最好的结果。”

——话虽如此说,但林灵知道,她永远地失去了一位挚友。

——然而对道门而言,也是痛失一领袖。因为明悟太上忘情道而成为术法真人的韩云难道还会轻易插手这些事务么?

如果不是灭门之祸,想都不要想能够得到她的帮助。

这一点,道门自然也参悟得透,所以很果断的举门投入了朝廷的怀抱。

——刚刚失去了道门今世最核心的人物,而新一代的圣子圣女又没有成长起来,如果此时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靠山,只怕道门的势力会被其他存在吞并得连渣都不剩。

知道这件事情的林灵心中的抑郁忽然有些被冲淡,冲越人笑笑说:“不知道道门是否后悔让大真人走上这条路。他们得到的东西和失去的,那可是完全不对等。”

“后不后悔或者值不值得也只有道门自己知道,公主您完全不必操心这些。”

——毕竟您只是和道门上一代的圣女关系颇深。

这句话越人没有说出来,但林灵也能够领会得到这一层意思。

“正如你所言,值不值得只有自己才知道。今日我的顾虑是不是多余,也日后自有定论。”

正在这个时候,水涂走了进来。

他满面春风地道:“灵儿和越人如何这样开怀?”

林灵笑说:“自然是有喜事儿,不过不值一提。倒是陛下,怎这样高兴?”

水涂道:“大北朝添一术法大真人,难道不知道高兴么?”

林灵闻言沉默,越人看了看林灵,心中暗道不好。

她知道她家主子才因为这件事情不开心,这会子陛下又拿此事来说,可不是拿刀子往她主子胸口上捅么?因急忙道:

“陛下说得自然是喜事儿,可为女子的谁不为太德妃那样的玉人沦为没有情感的傀儡而惋惜呢?”

此话一出,水涂即明白了其中缘由,因对林灵道:“韩云悟道乃是道门发展的必然趋势,你怎傻傻的竟看不透呢?”

林灵道:“我只是担心道门没有了巅峰人物,也没了顾虑。陛下要知道,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如果发起疯来,谁又能够拦得住?”

“可是现在这个庞然大物已经到了朕的手里。”

对此,水涂颇为自信:“到了朕的东西,朕自然有办法让他们起到他们应有的作用。”

林灵一笑:“陛下倒是颇为自信,那不妨让我看看,这份自信能够持续多久。”

——她就是忍不住怼眼前这个人,也不存在什么原因。就算是心存好感,也抵不过内心真的想法。

水涂先是一愣,随后道:“如你所愿。朕即是真理,而真理从不会畏惧时间的检验!”

这真是一句可笑的话,可偏偏能够触动意中人的心弦。

也许是因她本来就对这个人存在好感,才理所当然喜欢上这个人的话。

“好吧,就算你是对的。那么然后呢?我想这个时候一国之君不会无聊到来这里消遣我。”林灵淡淡说道,“您说呢,陛下?”

“当然。”水涂笑了笑,“你不觉得尚京和彦儿这两个孩子也该出来做一翻事业了么?”

——他的确也够关心这两个孩子,可事关这两个孩子一切都得看林灵的意思。即使他本可以不通过林灵直接安排。

而对于这两个孩子,林灵是矛盾的。

一方面她希望这两个孩子因她的缘故被记录入皇家能够安安稳稳一世无忧,另一方面她又希望这两个孩子能够做出一番事业来,方不枉此生。

可是后者她却有顾虑——皇家对这两个孩子的容忍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在不清楚这个问题答案的情况下,她宁愿这两个孩子碌碌无为,一世平安。

“若陛下觉得他们能力足以胜任朝廷之官,我没有异议。”

水涂一愣:“灵儿难道就不想朕为他们安排一个好差事么?”

“有什么样的能力做什么样的事,陛下难道以为我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么?”林灵道,“若用人得当,没有什么差事是坏差事,自然也就不会有所谓的‘好差事’。”

“灵儿的意思是?”

“据其所专,分以用之。”

意思是根据一个人的所长而决定如何用这个人。

水涂道:“那灵儿的意思是?”

林灵并没有回答他,而是说:“陛下,我说得难道还不够明确么?一切自然都是陛下做主。”

花儿只有以劳动浇灌才能绚丽地绽放,人也只有经历风雨才能够成长。

“灵儿可想他们入农部?”

“不妥。”林灵摇摇头。

如果可以,她自然也想,可是农部乃是为女子所设计,这两个孩子具是男儿。而且她并不认为这两个孩子适合农部。

“陛下难道觉得这两个孩子甘心于研究农业么?虽说天下以农为本,可是士人读书习字有几个不是为了出人头地的呢?”

这个问题问出来,就连越人也不禁为林灵提了口气。

不过她提这个问题正合适,因为她是农部尚书。

——这大北朝的天底下难道还有人比农部尚书更有资格管理农业上的事情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道门拥附,吴氏兄弟为官(下) “灵儿说得很是,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有些事情总得需要有人来做。”

“如果都不做事情,那么这个天下会乱成一个样子?”

听了这些话,林灵笑说:“天下之事业,本无贵贱之分,奈何世间无聊之众将之分出来。

也不看看,若无田者耕,哪得口中粟?若无缝者织,哪得身上衣?

肉食者又有何资格觉得其他之事业低贱?”

这番话的的确确触及了一些根本的问题。

水涂为之动容,越人为之沉默。

越人也知道,如果不是水涂心心念念着,就算她家主子身份再高,也会在这红墙绿瓦中悄悄“病故”。

——在这后宫之中,要取一个人的性命实在是太过容易。

水涂道:“现在在说那两个孩子入朝的事情,灵儿且把其他事情都放放。”

——他能够听明白话,也可以权衡透其中的利弊,但是有些事情不是知道就能够办,有些问题也不是明白就能够解决。

——如果可以,他又何尝不想把所有的问题、所有的危害一次性解决和铲除呢?

“我知道陛下在说那两个孩子,那么陛下想把他们安排在哪里呢?除了农部。”林灵一字一句道,“不是我不愿,而是农部真的不合适。”

——作为一个母亲,如果可以,她自然想把孩子们时时刻刻放在自己的眼前,但她不能这样做。

“不如让他们去林大人所在的礼部。”

水涂突然想起来,灵儿的父亲还是礼部尚书。

礼部的事情只要认真一些基本不会出错,而礼部也很少被牵扯到朝局之中,可谓是一个非常安稳的地方。

况且林无涯怎么着也得照应照应这两个孩子。

——在此刻的水涂看着,礼部对这两个孩子而言,真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

林灵仔细想了一回,却也是个法子。

不过她早已经养成了一副沉稳的性子,不会轻易下决断,因道:“难为陛下这般设身处地的想,不过此事也不急在一时,这两个小子也还得再考量。”

言下之意,陛下你应该再看看这两个孩子的才能落在何处,不要轻易下定论。

水涂听出了这一层意思,道:“很是,既如此便再想想。朕去问问林大人的意思。”

——他对眼前这个人,总是分外宽容。

——除这个人之外,又有哪个人能够得他如此厚爱呢?

林灵目送他离去,一声不吭。

良久后对越人说:“你瞧他,总是这样目中无人。”

越人却是知道自家主子真实想法的,只笑笑说:“公主,这才是皇帝该有的模样,您不也正式期望陛下如此么?若陛下没得一副陛下的模样,您恐怕又得斥责陛下是亡国之君了。”

的确,她曾经误以为水涂有亡国之君的做派,并且狠狠地说了一回,后来才发现是个乌龙。

一念至此,林灵嗔怪道:“你这小蹄子,没得倒又打趣儿起我来,真是个没规矩的。”

越人嘻嘻道:“只怕奴婢果若一心守着那等规矩,公主可欢喜不起来呢!”

此话说得却是,魂灵打后世而来的林灵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些那些的规矩。

——自由平等才是她心心念叨的。

可是她的内心又挺矛盾,一方面厌恶,一方面又享受着这个过程。

而她整个人也就仿佛是许多这样矛盾的结合体,这也直接决定了她现在那些在外人看来奇奇怪怪举止的出现。

“越人,你也是见过尚京和彦儿的,你觉得他们二人在何处任职比较合适?”

越人一笑:“公主,这个问题您应该问自己,奴婢才疏学浅,并不能够给公主一个完美的答案。”

“我不要一个完美的答案,只想听听你的想法。”林灵笑说,“我和陛下的直觉未必就是对的,你们的意见也很重要。”

——她真的很怀念韩云在的时候,那时候最起码还有个人能给她一个分量足够的答案。

然而越人给出了其他的人选:“公主,不若问问秦夫人,太师或者国师,他们也都是很睿智的人。”

的确,这些人虽都比不上韩云,却也都能说出警世之语、省悟之言,除开不能够未卜先知这一点,与韩云的差距实在也不见得有多大。

想到这里,林灵起身往宫外走去。

她要去见见秦夫人。

——国师和帝师正为农部和女子科举操持,想来这会子也是没得功夫理会她的。

女人的美是使男人迷醉的醇酒,秦夫人正是有这样美的女人。

秦夫人与林无涯之间也有一段美丽的情缘,但哪里有那常来不谢的爱情的花呢?

无论故事的结局是悲是喜,她都已经不在意。

——除开女儿和儿子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的男人和女人能够值得她的注意。

她一直等着她的女儿的到来,因为她知道女儿会来,韩云离开之后,她的女儿除了依靠她又还能够依靠谁呢?

“女儿,你来了,可是母亲却不能够给你一个答案。”

“为什么?”林灵很疑惑,“母亲您拥有足够的睿智,女儿相信您能够给予女儿足够的智慧。”

“灵儿,草原上雄鹰与天空永不相离,你可愿与挚爱分离么?”

“不愿意。”

“这就对了。”秦夫人道,“男男女女在一起生活,要么男人听女人的,要么女人听男人的,总得有一个人低下高傲的头颅。”

林灵道:“可是那个人拿不定主意,我也没有一个很好的想法?”

“没有很好的想法并不是没有想法,只要再加以完善就能够得出一个可行的法子。”秦夫人笑着说,

“我的女儿,我希望你明白:能遇到一段宿世情缘是多么可贵的一件事,这世间有太多的人愿意为这情缘沉沦,哪怕知道这一世的时间终究付之流水也在所不惜。”

“就如我,我常常惆怅和后悔,可如果不是有和你父亲的邂逅,我此生岂不是白白的来这世界上走一遭?我近乎离经叛道地选择了你的父亲,从而收获了意外的人生。

然而尽管如此,我也有时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林灵建议,下放地方(上) ——如果没经历过一段刻骨铭心爱与恨,又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也承认秦夫人的言之有理。

可是她此来只为寻求一个答案:“母亲,我能够理解您说的缘,可是方才我也说了,我与他都没有一个很好的答案。”

“那就仔仔细细地再想一想。”秦夫人道,“如果仔仔细细地想,一定会想到某个很好的答案。”

——对于那两个孩子,难道她能够说什么吗?

——站在她的角度,无论说什么都显得不是那么合适。

林灵看了眼越人,道:“越人还在这里呢,母亲就是看她的面子上,也很该给女儿一个答复。”

此话一出,整个气氛瞬间凝固。

平心而论,这话的语气是过于重了些。

秦夫人一脸不可思议,她的女儿不是素来敬重她么?怎会说出如此让人伤心的话呢?

与此同时,林灵也意识到自己语言的不得体,急忙道:“母亲,抱歉,是我过于急切了些。”

“无妨,是我还把你当作未出阁的闺女,却忘记了你已是两个孩子的娘,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做的没错。”

秦夫人言语之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忧伤——如果可以,她多想回到过去,陪伴着这个孩子长大。

——这世间又有哪个做父母的不期望自己能够参与孩子成长的每一个周期呢?

可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挽回的机会。

女儿的急切以子女的身份自然是不当的,可如果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却又能够谅解。

——难道有谁能够狠下心来责怪一个一心为了子女的母亲么?

“只是比起你,不管是我还是陛下都不能更有资格决定那两个孩子的去向。”

秦夫人一脸无奈道:“女儿,你是那两个孩子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而且他们也相信他们的母亲,所以你不可辜负了他们。”

——只有一颗不掺任何杂质的心,才能予多情而敏感的人以美好。

她曾经听一位法师说过:那一世,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那是一位佛性很深的法师,也是一位在红尘中渡得真佛。

也许那位大师这句话只是将男女之冤孽,可法她读来却又是一番的滋味:孩子之于父母,不正是这样一种情况么?

——常人也许很难想象,当年失去女儿的她是一种怎样的状态,这些年她是如何过来的。如果不是偶然遇到了这位法师并且听到了这一席话,她未必能够撑到今日。

“母亲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我不敢向前走,我没有这个勇气,我怕这场好梦会因为任何的低语而惊醒。”

“女儿啊,你若固执地不肯翻过旧的书籍,以为世间会永远停留在那一日便是一种错误。

就如我,你永远是我的挚爱,叫我甘愿疼惜,可是如果我翻不过去书籍,就没有那一天见到你。”

......

一场掏心掏肺的谈心让林灵回到凤栖宫也久久静默不言。

越人也是一样。

若兮、水扶、水涂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可是他们都保持沉默。

因为在世界里不存在什么公平,如果无法承受好的或坏的一切可能,那么不如一切都没有开始过。

于水涂爱的世界里更是如此,他永远能够宽容心上人的糊涂,也永远不会计较谁付出的更多,不会计较谁欠了谁一个拥抱。

——他觉得她也不用勉强自己再伪装成强大的样子。因为如果一段姻缘需要其中一方年复一年的伪装来维持,那么这段姻缘又为什么要开始呢?

——既然已经相见相知,谁又舍得“与君相决绝”呢?

同时,他也知道,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前往凤栖宫,因为现在他的立场上他不能干预林灵做出决定,否则一旦将来出现问题,就会成为他的问题。

届时就算是挚爱反目成仇也不是不可能,他又怎忍心将自己与爱人置于这样的局面呢?

但是他不去,并不代表别人不能去。——他父皇身边的戴淳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宁寿宫,水扶听了乾元殿派来内监说的话,笑着对戴淳道:“老家伙,你又有活计了。”

他记得前几日戴淳方才与他说卸下大总管的职位后几乎整日无所事事。

戴淳亦笑说:“陛下,您还记得奴才的话呢。可是要奴才去凤栖宫找公主,这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水扶道:“这些就很不必要想了,涂儿既然要你去,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你只管照他的吩咐去做,至于做得怎么样、成与不成,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决定。”

“那奴才究竟是要和公主说什么?”

“什么也不用说。”水扶道,“你只消告诉长青,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朕和涂儿都会支持她。”

——这个承诺不可不谓不大,但是他相信长青、这个他一手发掘的人。

戴淳乃至凤栖宫,见了林灵。

林灵见到戴淳倒也热情,她对这个人的印象自是极好的,从前戴淳还是大总管的时候,她有许多事情都是麻烦戴淳从中周旋。

她知道以戴淳的身份来她这里定然是有事,可她还是想请这个人先喝一盏茶。

“来,大监,喝茶。”

戴淳揭过越人手中的茶:“公主厚爱,奴才而今可不敢担这‘大监’二字。”说完,又似回忆道,“老奴记得昔日的太德妃娘娘也有这喝茶的习惯。”

其实于韩云而言,喝茶不仅仅是习惯,其泡茶更是一种领悟天地道理真谛的过程。

她的茶里总有着人的意思最深处的味道,而她也享受旁人饮了她泡的茶后的情绪酝酿发酵。

每逢有人到神宁宫,她都要先奉上一杯茶。

先喝茶,后说事。是她的规矩。

——很多时候,她所给出的答案甚至就在茶里。

如今宫里还是有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人,还有一种茶,可是神宁宫已经空落落的。

——那座只为一人而设的宫殿恐怕再也没有人能够住进去,在里面燃起袅袅茶香。

想到这里,林灵也不免感伤。

她是本就怀念那个人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林灵建议,下放地方(下) “我这里的茶,却不比昔日太德妃的悟道茶,大监可以略去了猜茶中百味的过程。”

“可奴才尝着,公主这里的茶味道也不一般。”

戴淳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比当年的韩云差。

韩云在玄术上有超凡的天赋,而这个人则凭世俗人的能力站在人间的巅峰,在某种程度上比韩云更加令人赞叹。

“大监此来,可是太上皇有话么?”

林灵突然一问。

戴淳笑笑说:“却是听闻了一些事情,奴才自个好奇,这才来公主这里打听。”

——不管真是的情况是什么,也不管各自心里边怎么想,有些话都不好明明白白的说出来的。

林灵也是心照不宣,道:“不知大监好奇什么?但凡是我知道,定没有不说的理儿。”

“当今许公主为吴氏兄弟选官,公主不为他们谋一个好去处,究竟是在迟疑什么?”

听了这话,林灵的眼睛变得很深邃,深邃如黑暗:“正所谓‘知人而善任’,可我却恰恰是知道两个孩子的能力有多大,才不好取舍。

大监以为,我难道会把高不成低不就的孩子放到什么很重要的地方么?”

戴淳道:“公主,恕老奴僭越之言,吴氏兄弟都是可造之材,稍加历练未尝不可以委以大任。

再者说,总不能应为新一代的人没有经验,就让他们闲着。这样大北朝未免会有后继无人的顾虑。”

“大监言之甚是,而这也正是我所顾虑之处。”

“可是顾虑再多,公主也终究得有个决断。”

“大监可有良言?”林灵忽然盯住了他。

——那是一种很平淡、很平静的眼波,像止水一样。

——如果不是刻意地捕捉,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发现这种眼神呢?

如果不是一个不经意的对视,戴淳也发现不了。

这种平淡无奇却能瞬间触动人心的眼神是他第一次在第二个人身上看到,第一个是韩云。

在这一刻的林灵之前,只在那个仿佛是道的化身的女子眼中出现过。

“公主,奴才没有您想要的良言。”

“那大监为何而来?”

“来劝您正视自己的内心。”戴淳道,“就算决断再难以做出,在内心的深处也终究会有一个取舍。”

“如果没有呢?”

“一定会有的。”

——答案从来不存在有没有,只是给出答案的人想不想有。

林灵想了一夜。

她觉得应该对孩子更狠一些,让孩子经历一些风风雨雨,得到足够的锻炼。

......

乾元殿。

林灵对水涂说:“陛下,微臣觉得可以将他们下放到地方为官。”

——这个答案对于水涂来说却很是出乎预料。

“灵儿,你舍得让他们到地方受苦?”

尽管是她亲口所说,但水涂还是觉得有必要再确认。

因为地方不比大的城镇,无论是治安还是其他条件都远远比不上京城。

更有古人言:“天高皇帝远”,这并非是空口之谈。

林灵笑说:“不是受苦,而是历练。有那么一句话说得好——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好,灵儿你都不心疼,朕断没有再不同意之理。待朕与房相商议,便可以委任。”

“是。”林灵又道,“只是还要烦陛下选择那等子略安全一些的地方,莫要摘取那等穷乡僻壤。”

“灵儿,你才说不心疼,这会子怎又这样?”

林灵道:“陛下,臣这不是心疼,是怜惜那两个孩子的性命。您想想,若是那山穷水恶的地方,难免出刁民。那两个孩子就是有些本事和学识,也经不起折腾。”

说出这番话,便是她自己也有些惊讶。

她素来可是最怜惜穷苦人家的,不然她也不会屡屡做出震惊世人的事情来。

——也许是如今站位不同,思想也渐渐发生了变化,不然她又何至于说出这样的话呢?

水涂更是沉默,不过他却是为林灵能够有这样的转变而高兴。

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林灵以一介女流之身,想要在朝堂上走得长远,她可以不与某些人同流合污,但至少不能够太特立独行。

——当初的曹莫如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如果不是林灵的横空出世,只怕他现在都还在草野蛰伏。

“也罢,你既已有了决断,朕便依你。”说着,水涂即吩咐身边的一个内侍说:“速去相府请左相,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然后又看着林灵:“灵儿,如何?”

林灵道:“陛下决定便是,不需要问臣的。”

“灵儿,你应该自称‘本宫’或‘臣妾’,‘臣’是臣子们用的。”水涂忽然说起。

林灵笑道:“微臣也算是朝廷之臣,自称为‘臣’有何不妥呢?再者说,臣与陛下尚未大婚,自称‘臣妾’恐有不妥。”

闻言,水涂脸色略显得难看。

——他是真的希望听到那一声“臣妾”,天知道他盼了多久。

“可是灵儿你已经是朕的准后,自称一声‘臣妾’谁敢说出半个不是出来?”

如果有,他会立刻成为茫茫历史中的一粒微小尘埃!

水涂在心里默默念叨。——帝王一怒,从来就不是玩笑。

“人家嘴上不说,架不住心里头嘀咕。陛下是一国之主,应当以身为表率,否则岂不是将皇室颜面、天家威严置于尘土一般么?”

听了这话,水涂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胸中堵了一块巨石,闷得厉害。

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就恢复过来,然后迅速离去。

——他真的害怕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继续说话会引发他的怒火。

——如果因为他一时的怒火而导致这个人的离去,他会懊悔一辈子。

越人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她也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因为她知道说也没用,无论是林灵还是水涂,骨子里都是很固执的人。

她所能做的,就是在背后默默地让主子们的想法施行的时候能够更顺畅一些,必要的时候用一用毒医道传人的威名。

——在她的认知里,水涂作为一个帝王,能够对一个人容忍达到这种地步,证明他已经对那个人爱得深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拟定婚期(上) “越人,方才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我记得素日里你最是健谈的。”

林灵的目光忽然转向越人。

越人笑笑说:“公主,这事儿奴婢也插不上话,何必勉强说出不得体的言论,没得平白叫大监耻笑呢?”

林灵笑了笑,这话旁人信得她却不信。

在她心里头,越人这妮子最是个聪明的,这些个事情如今的宫里头除却越人便再也没有几个能看得通彻的人。

也许她前生之前便是从盛唐翩然走来的芊芊女子,轻揺罗扇,缓缓走过时光的流转。

宫里头的女子,上到宫妃,下至宫女,都出落得亭亭玉立,俨然含苞待放的鲜花。

......

三日后。

乾元殿中传出一个大喜的消息——皇帝将在十二月十八那一日迎娶新后。

这一则消息传出,可谓是普天同庆。

国民盼望着这一日已不知道有多久。

——很多时候,被感动并不是因为辉煌的事迹,也许就是那么一瞬的设身处地。

简简单单的几件事情,人民却会记住你的名字。

山河不会忘记,祖国也不会忘记。

这下子,林灵不用再待在凤栖宫里,因为她需要从林府出嫁。

——她该有的尊荣和仪驾,水涂一样也不想让她缺失。

依依杨柳树下,林灵就那样随意的躺着,她看着碧空如洗,静默不言。

往后的日子里,恐怕再也没有这样惬意的时光了吧?

不远处轻轻传来的脚步声,仿佛催促着她离开这一方唯美、凄清而又令人沉醉的世界。

几片儿花瓣落到了她脸上,唤醒了她沉睡的脸颊。

——画中的姑娘闭上双眼,然后又悄悄然睁开,为了什么?

英俊洒脱、玉树临风的林修静静地走近天空下的画卷,姐姐的美在他的脑海里深深地烙下了印。

“修缘,你怎来了?”

林灵唤着弟弟的字,没办法,弟弟已经成人,即使是最亲密的人,也不好直呼他的名字。

“来看看姐姐。”林修道,“姐姐回来,我也没见过姐姐里面,都忘了姐姐长什么模样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诞生很大程度上是缘于大兄的离世和姐姐的失踪,以至于在成长的岁月中,每当想起此事,会觉得回忆是一种残忍,过去更是一种伤害。

这也是林灵无法回避的一件事情。——不仅是原身的成长缺失了亲生亲人,秦夫人等也缺失了她的成长过程,这是一种双重的伤害。

日日思君不见君,这是何等的残忍!

她无法直视弟弟清澈的目光:“修缘,你转过头去。”

林修依言照做,而后说:“姐姐,你可知道灿烂春光为谁来么?”

一刹那的犹豫,林灵道:“也许是为了这天下、山河大好。”

——她也不知为何,竟说出这样的话。

这不像她,她应该是一个自私的人,她所做的一切难道最初的本心不是为了自己么?——为了拯救自己身边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为了让人们需要自己!

可是,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她的一腔情愿。

在包括林修的所有人看来,她始终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所以林修觉得听到这个答复是在意料之中。

——而她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她太过于谦逊,以至于无法正视自己的内心。

“姐姐觉得江山吸引春光,我却觉得是佳人引得春光驻。”

“佳人何来?”

四目相对,如若千百年化为一瞬:“倾城佳人,不如眼前人。”

在林修的眼里,流落多年而归来的姐姐何尝不是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呢?

可是惊艳如嫦娥仙子,却也难逃嫦娥仙子般的命运,幽居深宫,这何尝不是一种痛苦呢?

——出身清流砥贵之家的林修从来不觉得进宫是一种福分。

在他看来,只要相爱的两个人能够一直在一起,即便是做一对贫困夫妻也是幸福且美满的。

而一个家族如果需要靠女子牺牲自己的一生来维持,那么这个家族的时间也未必能有多久远。

但是他的想法,林灵不得而知。

她打心底里怜惜这个弟弟,这个孩子生来就承载了太多。

他的成长过程,一定承受了很多的辛酸吧?

“修缘,可莫要调笑你姊妹我,不然可得有你好看。”林灵笑骂一声,而后道:“时辰也不早了,不若送我回府?”

林修点点头,随后说:“姐姐真是,现在这般的身份,出门怎连侍女、侍卫都不带?”

“很不必带那些人,我不过是出来走走,劳师动众的又哪有雅致?”

“可姐姐总该带些人在身边,以防意外。”

此话十分在理,可林灵只是笑笑。——以她如今的功夫,那些人带与不带其实并没有多大区别。

正在这个时候,越人跑着过来,一脸无可奈何道:“公主,您可让奴婢好找!”

林修因笑林灵道:“姐姐,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林灵道:“这是我们姐妹情深,你这小子想什么呢?”又对越人说:“越人,我这才离开多久,你很不必这样紧张。”

越人苦笑:“公主,您可是即将和陛下成婚,就连农部的事情也许多都放下了,应该安心在府中待嫁才是。”

这并不是她想要说教,而是事实的确如此。

一名待嫁的皇后,无论是何种人物、怎样面貌,都不宜离开自家的府邸过久。

——古来皆是如此,并不是针对谁而设下的规矩。

即便是以林灵如今的声望,天下百姓也还是会觉得理应是这样的。

但是林灵却不想这样,她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虽然为了所爱,她甘愿放弃一些,但她还是向往这种生活。

——如果有机会,她难道不会尽自己所能去追求这种自己想要的生活么?

“可我还是农部尚书,即使是等几个月后与陛下成婚,我也还是农部尚书。”林灵淡淡道,“只要我一日还是农部尚书,就一日不可能像你说得那样。”

即便她今日出来并不是因为农部的事务,可并不妨碍她拿自己“古今第一女尚书”的名头来为自己声张声势。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拟定婚期(下) 越人嘴角一抽:“公主,这些虽然重要,但总归都不及您的婚事重要,您得多为自己想想。”

——不管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她都还是希望林灵能够多多为自己着想一些。

几人回到林府,秦夫人一眼便捉住了林灵,急忙几步走过来,一面走一面说:“小祖宗,你这是何苦?都是要做皇后的人了,很该稳重些。

那些个从前未学的规矩,如今都得快快的补起来。”

——她虽然疼女儿,但在这等大事上却不马虎。她知道国人未必在乎,可女儿大婚的规矩如若不对难免供人茶余饭后拿来消遣。她作为母亲,又于心何忍呢?

在这件事情上,她的态度异常坚决,无论女儿愿意与不愿意,她都必须这样做。

礼部尚书的女儿不知礼数,于天下都是一个莫大的笑柄。

对此,林灵欣然接受。

她能够明白爱她的人的良苦用心。

况且,女人一辈子才能有一次的盛典,她自然也是在意的。

——她虽看不上这个时代某些所谓的礼数,可是对于合理的适宜的礼数她也不会有多么抗拒。

既身为皇后,便有些事情不得不做,有些规矩不得不遵循。

秦夫人很欣慰地对林灵又说了一会子话。

当家的林无涯身为礼部尚书需要在礼部忙碌,那么府里的事务自然需要她这个当家主母来打理,女儿嫁为皇后,她需要准备的非常之多。

就连林修也是吏部因他姐姐婚嫁而给他特批的假回府里帮忙料理,不然他定是要日日到吏部做事的。

不一会,秦夫人便离开,只叮嘱越人盯住林灵,叫她学学礼仪规矩。

——似越人这等在宫中多年的宫女,规矩她是再放心不过的。

而越人的尽职尽责却叫林灵苦不堪言,她哪里想得到学规矩是这样一件吃力的事情?

从现代人的视角来看,学规矩简直就是折磨,比扎马步还令人难受。

学了没几天,她不禁向越人抱怨:“我从前好歹也在宫里头居住过一些日子,怎未发现有这么些的规矩,可真真的叫人头疼得紧。”

越人笑答:“瞧公主说的,先前公主在宫里时,又何尝需要在意这些了?如今自比不上往常,封后大典断不能马虎的。”

林灵一面练习走路的姿势,一面道:“你说我是不是错了,从前作山野闲人的时候,那用得着这般麻烦。”

“人往高处走,虽然高处也有很多麻烦,但这人间有哪个人不想往高处走呢?”

——高处有很多种,不仅仅是身份和地位,更有自己的追求。

就像是韩云,明知道自己的道到达巅峰会是怎么样的后果,还是一往无前地毅然前行。

林灵也只是嘴上说说,她心里头还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又是为了什么。

君不见,当年秦夫人出嫁的时候,大婚是该遵守的礼仪还是一样不落的遵守。

“我也只是说说,这结一回婚可真是辛苦,怨不得人家有的人都不想结婚。”

她突然想起了前世的不婚主义者,现在想起来,似乎很是有一番道理。

然而越人笑笑说:“公主,哪有美人不想找一个好归宿,又哪有英雄不爱美人呢?”

——她自然不知道林灵的魂灵乃是穿越而来,故只当自家主子是在抱怨。她也乐得与主子说几句顽话,让主子疏解不好的情绪。

林灵笑着点点头。

她不能对越人说出方才真实的想法,也知道越人都是为了自己好——她难道会拒绝一个一心为了自己的人的好意么?

“好了,我知道了。我一定认真学。”

可是传奇里的倾国倾城的佳人的结局总是惊人的相似——到处都是传奇,然而却不见得有多么圆满的收场,唯有流传下来的凄清悲凉供后人津津乐道。

越人不想眼前这个传奇的人落入那样俗套的传奇故事之中,所以她竭尽自己所有教导这个人。

——眼前人就像是梅,生长在苦寒之期,却有着别样清幽。

可梅花毕竟不是人间富贵花,而眼前这个人面对泼天的富贵会是一场怎样的演绎谁也不知道。

在长达数月的规矩学习中,林灵越来越显得落落大方。

可是她也越来越感到极度的厌倦,她甚至在给水涂的信中这样写道:“若本是同林鸟,又怎堪捉弄?直恨不能脱身,恨出山林间。”

繁琐的规矩磨平了她对婚姻所有的向往,也消磨了她作为尚书的热情,让她觉得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接到信的水涂即刻回信:“古今之规制,烦卿忍耐。待得来日婚后,蒙卿共拥江山,再十数年,可效仿上皇、太后,纵情游乐。”

收到回信的林灵思索甚久,最后提笔写了一首词:

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这是前生流传甚广的纳兰容若《画堂春》。

上一世有多少人最先记住纳兰词,便是因为这一首《画堂春》。

她至今仍记得这一首词,也许就是因为这首词曾在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给她很深的印象。

容若笔下的“一双人”毫无疑问,自然是纳兰容若和他的表妹。而此刻将这首词带到这个世上来的林灵,笔下的“一双人”,指得又是谁呢?

——她与水涂,说是天造地设,也不为过。

纳兰容若和表妹也是如此,可容若那段纯粹的爱情,最终因为现实种种巨大的压力而有缘无分。

她与水涂之间的爱情又是否能够如牛郎织女一般坚定呢?

这个答案她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只有时间能够给出。

这首词也实实在在惊艳到了世人。万般心事,尽在词中

——即使林灵说出这首词的真实来历,那又如何呢?这个世界不会有人相信。

在世人眼里,这就是他们日夜供奉的人“农圣”从天上带下来的文字,因为这样的话语当是天人的话语。

当水涂看到这首词,看到那一句“天为谁春”的时候,也有一刹那的迟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大结局)(上) ——如果他的爱给心上人带来的是痛苦,那么他或许应该选择放弃。

但是若兮告诉他:“能写出这样的文字给你的人,一定是心里在乎你的。”

“若没有爱之深,便没有恨之切。你细细地读‘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这一句是怎样的柔情?”

听了此话,水涂略好受些,转而他又想着,已经是他的人,不论如何他都不会放手了。

他与所爱之人的进展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放弃便是实打实的傻子。

“母后放心,朕此一生,也唯林灵一人耳。无论如何,朕都不会放弃她。”

这话却叫若兮放心不了。

哪有皇帝喊着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她虽不在意这些,但她知道皇帝如果真的这样做了,那么未来的皇帝和皇后将会面临怎样的压力。

不管是作为太后还是作为母亲,她都希望这两个孩子在这件事情上能够想得通透一些,这样他们将来的路也会好走许多。

可是她的心思,她不说,谁又知道呢?

水涂看着久久不说话的若兮,道:“母后,您这是怎么了?怎的不说话?”

“没事。”若兮轻声道,“只是方才陛下说的,除非真的准备好了,否则千万不要向外边透露出一个字。”

水涂闻言点点头,其中的厉害关系他深深清楚。

“母后放心,在儿臣与皇后诞有子嗣之前,儿臣半个字也不会说出去。”

“一个子嗣还不够,需要有多多的,足够支撑起大北朝的皇子。而在此之前,陛下和灵儿还要能够顶得住众口云云。”

现在的朝中有卫池、有曹莫如、有化无常,还有她、秦王和太上皇,能够为水涂和林灵顶住压力,可是往后呢?

曹莫如等人已经老了,她、秦王和太上皇也会老,在她们离去之后所有的压力都得两个孩子自己扛。

——她只期望着在自己这些人离去之前,新的皇后能够顺顺利利诞下一位健健康康的皇子。

“陛下大婚在即,哀家也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陛下好就比什么都好。”

若兮知道林灵不会像无数秀女一样被锁在深深的后宫之中,因为当宫门关上的时候,宫墙里是两个人情投意合的心。

——更因为宫墙再高也圈不住那个女子,就像皇宫未曾束缚住韩云。

水涂也问自己,巍峨的宫门留得住一个人的身体,可是一层一层延绵的殿宇能够真的留住一个人的心么?

自己心心思念的人儿,会不会甘心坐对高高的宫墙呢?

如果可以,他真像像牛郎一样,披荆斩棘去天上寻找织女。只要两个人能够在一起,什么荣华,什么富贵,尽可以舍弃。

可他不能这样做,他是大北朝的皇,他背负着整个国家的期望和命运,他不能这样自私。

所以他决定补偿给心爱的人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婚礼,即使这是言官谏臣眼中的劳民伤财之举。

——以自己爱人的丰功伟绩,难道还配不上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典么?

他想国丈林无涯也是乐意的,不然也不会整日整宿地在礼部衙门。

大婚的日子一天一天近了。

在婚期之前水涂还想见一见林灵。

这虽然不太合规矩,但想要见一面总有办法。

林灵在房中挂了一副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水涂看了不禁赞一声“好字”,然后细细地看,又是一治国名言,于是道:“灵儿真是文采斐然,才有了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便又得了这样的句子。”

林灵道:“都不是我写的,陛下谬赞了。”

她是实话实说,可架不住水涂不信。——古今的书籍他就算不说全部读过,也可以说读了七八成,而眼前这个人所拿出来的句子,几乎没有他见识过的,而且每一句都是那么叫人惊叹。

水涂看着壁上的字句,这样的字句已经十分成熟,就是拿来作警世格言也好不为过,便是外边的大儒看了,也难免不称赞一声“才气过人”。

林灵不喜看他静默的样子,因道:“陛下怎来了,怎不说话,难道我长得不如这区区几个字好看么?”

说出这话,她是忐忑的。

以这个人的身份来这里已经是纡尊降贵,这些日子里学的规矩告诉她,她应该是热脸相迎,而不是冷嘲热讽。

但是水涂并不在意——现在的这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他本就不拘这些,那么又为什么要伪装真实的自己呢?

——真心的相恋和某种突如其来的契合,造就了他们。

“朕曾听人说:真正的悲剧,是明知道往一条路上走的结果是悲剧,却还是必须一如既往地往这条路上走,没有其他选择。

而朕与你却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林灵笑说,“是不是不一样只有时间能够证明,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结局。”

——自然也不会知道海誓山盟是否能够如约。

她在心里默默道。

婚期将近,可她自己的心思,却越发连自己也捉摸不透。

嫁与不嫁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可是那“寂寞空庭春欲晚,黄花满地无人识”的结局实在令人惶恐。

——把自己的后半生全部托付给一个男人,也许是她最大的悲哀。

最近她脑子里常常会浮现出一副画面——在巍峨华丽的宫墙之内,每一个凄清的夜晚无人时,有一个美丽的少女对着镜子里的丽人暗自垂泪。

甚至由于其出现得太多,她已经有些分不清幻想与现实。

水涂看着心爱的人,郑重道:“灵儿,旁人怎么想朕不知道,不过朕可以答应你,这一生一世,只与你一人共白首。”

林灵别过头去:“陛下,历史上多得是惨痛的教训——男人的话不能全信。”

“那是别人!”水涂几乎脱口而出道,“就算男人的话不能全信,那也至少可以信一半,况且朕不是等闲的男人。”

每一个字都充斥着强大的自信,可也正是这样的自信,让林灵没有自信。

——这样的男人,她真的能够守住他的心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大结局)(下) “灵儿,你其实是一个很强大的人,为什么不能够自信一些呢?”

水涂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平淡而又安稳的,没有跌宕起伏,也没有焚心似火,却是柔如水、韧如水的。

——如涓涓流水一样,在岁月里缓缓流淌着、酝酿着,最终转变为亲情的爱情。

——如果本来相亲相爱的两个人突然相离相弃,那么一定是其中一个人到了命运的终点。

因为预料到自己的离去,会惹亲人们的伤心,想到长痛不如短痛,就干脆让自己做一次冷漠无情之人。

因为深厚的感情不会因为距离而改变,却会因为生与死的隔阂而思念。

林灵道:“我的自信力来源于我所爱的你,只要有一丝牵绊,无论世界上多远的距离我都会思念着你。”

还未开始,她就已经想到了结束的时候。

——这世间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只一个字的差异,却代表着永不相见。

即便是“生同衾,死同穴”,也是永久的不会再相见。

......

三十三年后。

水涂在一次睡梦中悄然离世,他如约没有其他的嫔妃,他与林灵的第二个孩子登基成了新皇。

至于第一个孩子,那是最让他惋惜的。

那是他曾抱有最大期望的孩子,可惜那孩子福薄,降生的第二年域外八国联军企图沾染大北朝的土地。

卫池和平南王都因早年的旧伤复发而离世,平南王妃也追随平南王而去。

太上皇和秦王自请出征,以他们和二十万将士的生命将八国的军队永久地留在了东海的海岸线上。

噩耗传来,若兮大病一场,不久也追随太上皇而去。而他与林灵的孩子也在这次大变中因他国的暗杀而离去。

林灵和水涂也险些倒下。

此时的化无常与曹莫如已垂垂老矣,可是听闻这样的噩耗,他们决心为大皇子报仇,因而暗中与越人研制毒药,在八国第二次入侵时,两位老人毅然赶赴前线,以身殉国。

大北朝又痛失大贤,可也因此而威慑域外诸国。水扶、秦昇、化无常和曹莫如的前赴后涌,让域外的国人知道了大北朝人的血性,他们主动递上降书。

多年后的现在,林灵成了太后,她已经卸下农部尚书的职务多时。——有一个比她更合适的女子坐在这个位子上,还有许许多多才情卓越的女子活跃在朝堂之上。

他们的改革是成功的,当初的期望如今都已经实现,可水涂终究还是先她一步离去。

走进慈宁宫,她不由想起了若兮,那个美丽、温柔而又果敢的女子。

手心里,是刚刚摘下的一双红豆子。

她看着越人捧出一个盒子。

那是金丝楠木盒,其上已经被岁月留下痕迹。

再次打开这个盒子,她颇有一种“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的感触。

当初这个盒子里装着的是天下人吃饱饭的希望和水涂献给她的滚热的心。

如今只剩下两颗晶莹红润的红豆在盒子里静静地躺着,当初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关上盒子,对越人说:“这两颗红豆是哀家赠给新皇新婚的礼物,若哀家等不到那个时候,你代哀家交给皇后。”

只是,这两颗红豆现在能够紧紧的依偎在一起,但是十年之后呢?

说好的要一起共白头,共赴黄泉,能够真的作数么?

越人静静地看着林灵,笑说:“太后,奴婢只怕是要先您一步离去啊。”

林灵一愣,转而想起来越人原是若兮身边的人。越人原可以有一场璀璨的人生演绎,却为了若兮、为了她,而甘愿守在这高高的宫墙之中,一直陪伴着她们,走到人生的最后。

她突然想起了吴尚京和吴彦,那两个孩子也走在了她的前头。

——在两兄弟被调回京城的第四年,在与林府众人一起去在礼佛的路上遭遇山贼而去世,同时离去的还有秦夫人。

秦夫人因内疚于吴氏兄弟的离世,而久病逝世。林无涯也因夫人的离世而致仕。夫妻俩前半生恩爱,后半生纷纷扰扰,可是终究还是彼此深爱着。

多年后的今天,林修接替了他父亲的位置,成为了新的礼部尚书,还比林无涯做得更好,更值得令人称道。

“从前的人都已经渐渐远去,你与哀家也正走在这条路上。越人,你陪伴哀家走过这一路的风霜雪雨,可也曾后悔过?”

“并无。”越人笑说,“奴婢这一生见证了太多的传奇,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越人自始至终拥有广大的胸怀,虽然毕生未嫁有些可惜,可比起这一生的经历——见证了一个又一个传奇以及一个大世的崛起,毕生未嫁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遗憾的是——她已经老了,并且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大限近了,可她还没有收一个徒弟把毕生所学传承下去。

她这一生经历过战乱之祸,也经历了宫廷斗争,而此时是多想再为太后做好这最后一件事情。

林灵忽然指着墙角新生的嫩芽。即使没有人灌溉,也顽强的生存着,这是人间的生机。

她隐约察觉到了越人的不对劲,直觉告诉她这次也许又将是一位故人的离去,并且没有了再见的机会。

可人类在时间面前是渺小的,没有人能够逆转伟大的时间。

生老病死,是古今都有的欢喜伤感。

......

次年的冬天,越人终究是没能熬过去。

在宫中一个普普通通宫女的逝去总是不值得令人在意的,也只有林灵用一声叹息、一杯酒,送她离去。

林灵想着,熟悉的人如今还在的也不多,也许下一个就是她了吧。

然而活到现在,她也早已不觉得死亡有什么可怕。——嫁娶婚丧、牧樵渔耕,人类生命中一切的活动,都是一种顺其自然的过程。

在一个又一个的故人离去之后,她已经完成了从“畏惧死亡”到“痛不欲生”再到“不逃避死亡也不拒绝生活”的转变。

她这一生,已生得灿烂,如果还有什么缺少的,那一定是面对死亡时的如秋日落叶般静美。

而就在送走越人一个月后的一个夜晚,一朵璀璨的夏日之花也悄然如烟而去...

(全书完)

章节目录 完结感言 不知不觉中,与大家相识已近一载。

而今天,本书也到了完结的时候。

一直以为自己不能够坚持那么久,四十余万字对于我来说是个遥远的梦。我曾经认为我写着写着就会索然无味,到最后只能够是弃坑收场,没想到我居然能够坚持下来。

说实话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章,即使事先写了大纲,思维也很混乱,卡文更是常有的事请。每一次写作都是在尝试新的风格,在这个过程中小可也许多次想过要放弃。

可是每每看到亲们的收藏和鼓励,就又牟足了劲坚持下来。

小可只想说:感谢你们!

新书将在近期发布,依旧是古言,小可将尝试轻松愉悦的文风,以期给大家带来更多的快乐,还望小可爱们多多支持^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