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贵女不贤》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贵女 贤良淑德一辈子,有什么用。

丫鬟爬床、妃嫔欺压,一手扶起来的皇帝废了她。

长孙钰道,“莫怪朕心狠,且不说你治不了六宫,便是你那位统率三军的兄长,朕也留你不得。”

外戚干政,古来有之,可他长孙钰想过没有,若非她云韶,兄长如何会助他,夺嫡时没有这军中臂助,哪轮到他登位。

不过是狡兔死、走狗烹。

“你想利用我召哥哥回京,好设下埋伏,杀了他?”

长孙钰含笑不语,温文尔雅的模样一时令她恍惚。

想当初,她就是被这笑容迷惑——瞎了眼!

“韶儿,你我总算有些情分在,你若肯劝你兄长交出兵权,朕也许……”

“做梦!”云韶冷笑,“当初对付四皇子,我把整个平南侯府赔进去,爹战死沙场,祖母抑郁而终,你欠我云家的何止这两条命?如今你还想要我兄长性命,妄想!”

素来温婉的皇后拔下发簪,长孙钰大惊退后,“你要做什么?护驾!”

旁人只知皇后贤德,长孙钰却知她有副好身手,昔年四哥死士围攻,她一人一剑挡在前面,二十三名死士无一生还,她的手筋也在那战中挑断,无法执剑。

云韶看着男人惊恐神色,目光轻蔑,“长孙钰,你欠我的迟早要还,虽然我看不见这天,但云家一息尚存,你休想安生!”

发簪狠插,血流如注。

好在是练过武的,云韶一击即中,没有承受多大痛苦。临死之前她的眼睛直直望着他,长孙钰心底发寒,避了开。

“钰哥哥,大姐姐这是死了麽?”

“死了,这下怎么办。如果叫云深知道……”

“别担心,还有妾呢,云深也是妾的哥哥……”

如遭雷击,云韶努力想去看清女人长相,眼皮却沉得要命。

她早该想到的,杜衡一战父亲全军覆没,必有内奸,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云家自己人。

是谁,二房还是三房?

云韶攥紧手指,意识陷入无尽黑暗,她这一生端庄贤淑、才德兼备,却活成一个天大笑话,她不甘,她不甘!

……

“小姐、小姐!”

“小姐醒醒,别吓金菊呀!”

“不能再等了,拿手信儿回侯府,就说小姐——”

声音戛止,云韶睁开眼,两个打小伺候的丫鬟齐齐愣住。

“小姐,你可醒了!”金菊扑上来哭道,“谢天谢地,我跟青荷姐姐都担心死了!”

青荷稍显沉稳,定定神道,“小姐,请您拿个主意吧,昌平郡主把四门封死,不让奴婢们外传消息,现下贵女们都在苑中侯着,那个、那人也在,还请小姐示下。”

“青荷姐姐,小姐才受了惊吓,这……”金菊欲劝,云韶淡静的目光在二女脸上一扫,问道,“现在什么年岁。”

二女面面相觑。

青荷道,“回小姐,今年乾正三十五年。”

乾正三十五年,是她十三岁那年。

云韶闭了闭眼,也就是那年她在昌平郡主府落水被外男救起,毁了名声,而后六皇子长孙钰求娶,她感激下嫁,全力扶持,最终落得自尽身亡。

“小姐,您还好吧?”

云韶转目,突地一笑,“为何不好。”她这一笑如云开月破,整张小脸都生动起来。

青荷心里一突,直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又见小姐抬了手,“去把那件苏绣曳地描花百褶裙取来,金菊,打水,我要沐浴。”

两个丫鬟虽有疑惑依言而行。

云韶赤足入桶,慢慢将身子沉下,暖流漫过肩头,她唇边溢出满意叹息。

回来了……

十三岁那年,正是一切伊始。

昌平郡主府,贵女们茶吃了几杯,糕点空了数盘,都有些不耐烦。窃窃私语的声音渐响,其中一个便是北安侯的二小姐江瑶素。

江家与云家历来不对付,两个儿女也有样学样。江瑶素看不惯云韶惺惺作态,云韶也厌她屡给自己找麻烦。此时云韶遭难,最高兴的莫过于她。

“呵呵,你们是没见着,那云韶被薛桓救起时浑身湿透,真是什么脸都让她丢尽了!”

“什么,竟是真的?可云家小姐不是会武,怎会突然落水?”

“谁知道呢,也许人家对薛公子一见钟情,施的诡计呢?”

“瑶素姐姐说得对,平日里看着温贤大方,哪晓得会做这等事。换了我呀,宁可死在塘子里也不叫陌生男子碰我身子!”

“她怎还有脸活下来……”

你一言我一语,多是幸灾乐祸。

这里边平日与云韶交好的大有人在,但一到落难,人人奚落,也真是人心不古。

屋苑门外,云韶制止了气得不轻的金菊,正要进去,突听得一个意外声音道,“各位少说两句吧,云韶蒙难已是不幸,我等身为世家女,岂可如坊间妇道人长短。”

这是谢知微,谢相爷家的独女,矜持自傲,美貌无双,与云韶并称京中才女。只因云韶出身将门,能文善武,所以夺了魁首的位置,这些年更是处处压她一头。

倒是没想到她会替她说话,云韶妙目一转,推开屋子。

满堂皆惊。

只瞧来人一身苏绣曳地描花百褶裙,头挽朝阳五凤髻,一支金海棠珠花步摇插在发间,随她走动轻摇慢坠,当真艳丽逼人不可直视。

江瑶素揉揉眼,心道这女人怕不是疯了,才失了身,竟打扮得这般光彩。

谢知微眉尖轻蹙,移开目光饮茶。

云韶在丫鬟搀扶下慢慢向正坐走去,昌平郡主见了她忙迎起身,关切道,“韶儿,你可好些了?”

云韶施施然行礼,“谢郡主挂怀,云韶已无大碍,还请郡主宽心。”说罢在右首处坐下,端起茶来,绝口不提薛桓一事。

昌平郡主大是尴尬,她不主动问,她也不好说,只得使个眼色。一向交好的小姐开口,“云韶妹妹,救你那人在外面候着,你是否——”

“姐姐莫要说笑,哪里有人救我。”云韶放下茶杯,“你说得莫非是那轻薄我的贼子?正好,我也想见一见他。”

轻薄?贼子?

众女一呆,明明是你的救命恩人,怎么要说成贼人?

可旁人不懂,昌平郡主立刻领会。

一时犯了难。

云韶摆明是要牺牲薛桓保全清誉,但这薛桓是新科榜眼,又怎能随意处置。

昌平郡主迟迟不发声,云韶低眉饮茶,冷笑。

当年出此事端,昌平郡主封锁消息,看似为她好,最后还是传扬开。当时京里一片骂声,都说她云家忘恩负义,却没谁想一想她闺阁女儿被外男碰触,除了嫁给薛桓,再无第二条路。

大夏男女之防颇严,那段日子云韶举步维艰,如果不是长孙钰突然求娶,她也不会感激倾心,更不会死心塌地帮他。

如今重来,云韶索性把这难题丢给她,反正人在你昌平郡主府出的事,你总要给个交代。

昌平不语,薛桓倒是等不住了,自请求见。

昌平默然允了,薛桓入堂,众人暗道好一个风度翩翩的玉面郎。

他目不斜视,对着云韶一揖到地,“云小姐,薛桓冒犯,还请恕罪。”

“你要请罪?”

“正是。”

“好。”云韶忽将手中茶水泼出。

哗啦。

玉面公子变成落汤鸡。

薛桓脸上怒气一闪而过,强忍道,“云小姐可是出够气了?”

“不够。”云韶轻笑,直接将茶杯掷出。

她练过武,那杯子硬生生砸中额间,鲜血顿淌。

堂中寂静,贵女都被这场面骇住了,那薛桓也呆上一呆,喝道,“云韶,你不要太过分!”

云韶慢条斯理道,“哦?不是你要请罪的吗,怎么,如今后悔了?”

“你!”

薛桓气结,谁不知道请罪是虚词,这女子竟当真?

江瑶素看不过眼,帮腔,“云韶你够了,你的命可是薛公子救的!”

“是吗?我可没叫他救。”云韶淡淡道,“当日塘边,我的婢女都在,就算没有她们,郡主府懂水性的丫头、婆子也不少,如何轮得到一个外男动手。”

这些也是她后来才想明白,当日落水,云韶记得并不清楚,只知道吃过午茶脑子晕沉,有人提议到池边解暑,她瞧着水面波粼,仿佛有巨大旋涡吸引般一头栽下。那时候花园的贵女甚多,随行丫头婆子少说十几个,怎么就那么巧,让薛桓救了她?

可惜上一世愚钝,以为封锁消息就没再查,现在看来处处疑点,说不定有人背后设局。

厅中寂静,薛桓无言以对,贵女们也纷纷点头,觉得这说法有几分道理。

云韶垂了目,转向昌平,“郡主,云韶虽没品级在身,但也不敢污平南侯府声誉,还请郡主做主,还云韶一个公道。”

昌平好生为难。

云韶这话极是厉害,前面说“郡主府懂水性的丫头婆子不少”,便在暗指她救援不力,后面抬出平南侯府来,更容不得她拒绝。

但薛桓是朝臣,她区区一介郡主,哪有权利来处置他。

昌平一时好生懊悔,办什么赏花宴,请什么榜眼解谜,人没笼络到,还把自己搭进去。

郡主不语,云韶便等着。

她知道昌平没胆子处置薛桓,也知道人多口杂这件事遮掩不住。但要传,就必得是薛桓轻薄于她,而这个口实必须从昌平郡主嘴里出。

果然,昌平考量好一阵开口,“韶儿,这件事说来也有我昌平的过错,薛榜眼年轻气盛一时着急,想必没顾全,你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一回。”

她说饶,便已承认是薛桓过错。

云韶抬眼道,“郡主说饶,云韶自当从命。”她望向薛桓,“薛榜眼,此次你莽撞轻浮,姑娘不与你计较,但盼你日后谨记圣贤教诲,莫要再犯。”

薛桓张口欲辩,在昌平的示意下只得忍回。

“多谢云小姐。”

“对了郡主,韶儿身子还有些不适,先走一步。”云韶起身,昌平忙握住她手,亲切道,“既不舒服,那可要好生歇息,来,我送送你。”

贵女们眼瞅着昌平把人送出府,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好似亲姐妹般,都傻了眼。尤其江瑶素,还没想明白呢这分明是云韶失身落水,怎就变成大度饶人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侯府 府外,一辆青布马车上,云韶闭眼歇息。

金菊叽叽喳喳道,“小姐好厉害,这么大的事儿也能化解,要是我呀,肯定哭死在那儿!”

青荷亦点头,“万幸没传扬开,没损了小姐清誉。”

“说得是,要是叫老太君知道,只怕……”二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无奈。

平南侯府的老太君,就是云韶的祖母,昔年跟随祖父南征北战,是个顶顶的巾帼英雄。可惜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所有后辈和蔼亲近,唯独不喜欢云韶。虽然现在管家的是二房王氏,可平南侯不在,她的话就是权威。

云韶睁开眼,喃道,“得把风放出去。”

“什么?”

“青荷,你先前准备的手信呢。”

青荷莫名将信递给她,云韶粗略一看,将她落水之事简单提了,以及被薛桓轻辱一笔带过,云韶点头,“可以,找个暗门子,把这信递到茶肆说书人处。”

青荷大惊道,“小姐请三思啊,昌平郡主好不容易封了消息,您怎么能自己传出去?这对您的声誉……”

“拦不住的。”云韶看了眼青荷,唇边勾起淡淡嘲讽,“今日郡主府上少说二三十人,便是其中一人告知亲眷,也会一传十十传百。这个消息迟早会传出去,既如此,倒不如我先发制人。”

青荷忧道,“可老太君那边?”

云韶一顿。

这个冷淡厌弃的祖母,确是一道难题。往日有父亲和兄长在,她不会当面发作,但现在父亲在边境守军,兄长又去了西山大营练兵,如果她有心发挥只怕躲不掉。

但现在争分夺秒,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照我的话做。”

“是。”

回到府上已近酉时,天色昏沉,云韶望着侯府熟悉的景象,心中复杂。

她当初离开这里的时候,哥哥就站在大门口负手远望。娇容明艳,十里红妆,她满心欢喜扑向长孙钰,却没想过哥哥那一句“落子无悔”。想必那时他已看出不对,只是为了她没说,还一直帮她,直到登上后位。

可她惊才绝艳的兄长一定没想到,长孙钰翻脸那么快,他一定以为手握兵权就能保她,却不知长孙钰心狠手辣,根本等不及铲除异己。

“小姐、小姐?”

金菊的唤声把她叫醒,云韶回目,金菊指了指后院。

此时夜幕降临,那里倒举着十几根火把,透亮如昼。一群人在院子里搜索什么,朱管家和孙婆子也在。

这二人一个是侯府管家,一个是下人总领,能惊动他二位同时在场的,想必不是小事。

“过去看看。”

云韶走出回廊,忽然两声金属破空。她本能后退一步,那两把明晃晃的刀尖抵到喉咙口。

云韶凝视突然跳出来的两人,黑衣冷酷,浑身散发一股视人命如草芥的气息。她心头一跳,这不是普通侍卫,而是真正经过生死的人。

朱管家连忙跑过来,“误会,是误会,这是我们府上的大小姐。”

两人纹丝不动,直到身后一个声音道,“无礼,退下。”

收手遁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云韶暗赞身手不错,抬眼去望为她解围的人,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玄黑劲装,腰挎长刀,他对着云韶略略拱手道,“我等宫中禁卫,在此追捕逃犯,惊扰大小姐了。”

宫中禁卫,难怪有这样的身手。

云韶微一垂眸,敛衽,“请问大人隶属南衙禁军还是北衙禁军,或者,是羽林军?”

此言一出,朱管家惊讶抬头,那男子亦刮目相看。

这宫中禁卫分三派,北衙护卫皇亲安危,南衙巡视皇城治安,羽林军是天子近臣直接受命,这些虽不绝密,但一个世家女如何得知?

男子沉了目,笑容依旧,“大小姐恕罪,职责在身,恕我等不能透漏身份。”

“既然如此,也请恕云韶无礼。”她质问道,“平南侯府并非市井之地,大人追捕逃犯,为何会追到我们府上?”

男子像是早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道,“事急从权,那犯人从宫里逃出,我等一路追至府外,没见踪影。因而大胆冒犯,还请勿怪。”

云韶冷笑一声,朱管家抢道,“大小姐,这件事老太君是允了的。周统领也是为侯府安危着想。您今日赴宴回来也累了,不如先回屋歇息?”

老太君?真是好糊涂的祖母!

宫里逃犯,从平南侯府搜出来,这要传出去让别人怎么想,万一是什么谋反贼逆,岂非叫皇帝徒生猜疑?

云韶握紧拳,一旁金菊咬牙,好啊,都知道拿老太君压小姐。

“大小姐,您……”朱管家还想说些什么,云韶忽然转身离开。

她走得决绝,一点颜面也没留他,朱管家脸上愠怒一闪而过,尴尬地回头解释,却发现周统领望着云韶背影,笑着摇头。

都说云家大小姐温柔娴淑、品行端庄,看来也是个心比天高的主儿。

罢了,找人要紧。

周统领瞳孔眯起,“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无论如何要把人找到!”

云韶回到幽篁院中,夜风送凉,一排排修竹簌簌作响。

她站在屋门前,突然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金菊。”

“奴婢在。”

“今日灶房宰了牛羊?”幽篁院后面便是灶房,如果是那里传来的……

金菊想了想摇头,“不会吧,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什么节气都不是,灶房不会大办的。”

沉吟片刻,“好罢,今日你也累了,先下去休息。”

“那,小姐不盥洗吗,奴婢这就去打水。”

“不必,退下吧。”

金菊吐吐舌头,也乐得早些回房。

她一走,云韶目光冷凝,她拔下步摇,慢慢朝屋里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逃犯 夜凉如水。

云韶推开屋子,一盏烛灯静静立在那儿,走向里屋,纤纤玉指挑开珠帘,忽然“咻”得一声。

一枚石子贴颊飞过。

云韶惊而后退,那石子却射灭她身后烛火。

屋中顿时陷入黑暗,她一个旋身贴上墙壁,心如擂鼓。

好厉害!这人出手的力道、时机分毫不差,她不是对手,怎么办……

心念电转间,一个冰凉物什抵在喉头。

云韶瞧去,是把细细的短剑,再往上看,它的主人正静静凝视自己。

她一颤,好冷的一双眼!

清幽冷寂,如封存万年的冰雪。

云韶咬住唇,抑制冲到口边的惊呼,那人眸色一深,停下剑。

“你是什么人。”云韶低问。

那人没有说话。

“他们要找的人,是你?”

黑衣人睨她一眼,冷冷道,“少说话,会活得久些。”

这声音低哑微喑,却好听得很,云韶愣了愣,鼻尖又嗅到那股血腥气,“你受伤了?”她发现这个人一直左手持剑,右臂整条膀子软软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正是血腥味的源头。

黑衣人察觉她的目光略微侧身,挡住右臂,这时院外传来声音。

“周统领,这边请。”

一阵脚步声,有人问道,“朱管家,确定是这个方向吗?”

“是,从后院过来只有这一个地方,只是这幽篁院是大小姐香闺所在,您要搜还需她点头。”

说到此,先前那个声音高声道:“大小姐,周延峰冒犯,请问小姐歇下了吗?”

云韶心下暗惊,这姓周的怎么搜到自己住处了。她抬眸望向黑衣人,没有出声。

周延峰状似无意道,“莫非大小姐不在屋中?”手一挥,手下分别从四面围住幽篁院。

这番动静瞒不住屋内,黑衣人欺近身前,薄唇贴在云韶耳畔——“回话”。

云韶立即开口,“大晚上的吵什么,朱管家,你领外男进我院子,不想活了吗?”

她语声懒倦似刚睡醒,最后那句又威严无比,门外朱管家惊了头冷汗,这才死活拦住周延峰。

他也是习惯了,侯爷世子不在府上,主事儿的老太君又不待见她,加上这位大小姐性子和软,说好听些是贤淑不争,不好听就是懦弱无能,所以府上没把她当回事。

可今夜这一提,她再如何也是侯府大小姐,如果真放外人毁她闺誉,自己十颗脑袋也不够掉。

周延峰见朱管家态度徒然转变,说什么也不肯领他进去,心下焦急,“云小姐,此事干系重大,那逃犯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为您安危着想,请容我等搜寻一番吧!”

云韶一眨不眨盯着“逃犯”,嘴里回道,“周统领,天色已晚,为避免闲话,请您明日一早来吧。”

周延峰急得差点骂娘,明早,要是人藏在这儿,明天早跑了!

他一跺脚,索性道,“云小姐,这犯人是‘诚王’要的人,请您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之前到侯府跟那位老太君交涉,那老太君一听是诚王要的人,立马陪笑脸十分配合,眼下这个女人应该也会一样吧。

周延峰一厢情愿的想着,却不知道云韶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容色大变。

诚王,诚王!

云韶眸光一闪,强大的恨意顷涌而出。

诚王叶泰,正是长孙钰的亲舅舅!当年夺嫡,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一直藏到最后,到杜衡大变,是他推荐父亲去平乱,然后,父亲就死在那里!

黑衣人看见这个世家女再无先前的温贤淡定,双眸雪亮,直如一把出鞘利剑,散发不可逼视的光芒。

他眉梢跳了跳,生平首次生出好奇。

云韶勾唇,语声冷了数倍,“大人在说什么云韶听不明白,诚王是朝廷的王爷,和平南侯府有何干系,你要我看他的面子,难道说他和皇帝陛下一样,也统御天下吗?”

这话一出不止周延峰,连朱管家都吓得变色,“大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周延峰几乎愣住,没想到云韶软硬不吃!

诚王叶泰,他的妹妹是当今皇后,生下的九皇子长孙钰也最得盛宠。叶家,在大夏位高权重,那些勋贵世家哪个不眼巴巴往上贴,更别说得罪了。

他今日抓捕这个逃犯,诚王一再嘱咐低调,但凡是透出点这是替诚王办事,众人无有不从,直到遇到云韶这个硬钉子,难道她真的不怕诚王?还是说这是个蠢女?

这时候动静闹大了,不知怎么惊动了老太君。

这个老人由孙婆子搀着徐步行来,身着紫蟒缎衫,额束宝红玛瑙,颧骨高突,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周延峰颔首参礼,“见过老太君。”

老太君点头道,“周大人,你遇到什么难处可以跟老身说,这里是平南侯府,老身的话还是管用的。”她边说边漫不经心瞥了眼阁楼。

周延峰大喜,把云韶的事一说,老太君冷笑道,

“周大人,你尽管搜,老身倒要看看,谁敢拦你!”

屋内,云韶听到祖母的声音暗道不好。

她上辈子不知道怎么得罪她,从记事起这个祖母处处刁难,问安视若无物,银钱分厘克扣。所以老太君出现,她第一反应是躲。

云韶的房间分两室,外室置着书架琴具,内室是她的寝居。她抓着黑衣人往里走,慌乱中顾不得男女礼法,黑衣人虽瞥来两眼,却也没有说话。

内室一览无余,一张海鲛卧榻一面梳妆台,根本没有藏人之所。

云韶闭了闭眼,“脱衣。”

“什么?”

“不想死就脱衣服!”云韶不耐道,天知道她这一步有多险!

黑衣人见惯风浪,是天塌于前也面色不改的主儿,这时也难免呆住。

他听到什么,脱衣?孤男寡女,黑灯瞎火,这女人莫不是疯了?

然而不等他犹豫,云韶直接动手,“嘶啦”一声,前襟被撕破,他下意识抓住她,却见女子扬起脸,一双眼里承满怒气,“你到底想不想活!”

那眼睛太有神,黑衣人怔住,不知不觉松了手。

院外,得了允准的周延峰还是没率禁卫入屋,他是个知轻重的人,就算现在老太君允他进去,但事关平南侯嫡女,也不能轻率。

他令手下守住四门,自己一个人进屋,“大小姐,得罪了。”

推开门,一股馨香扑面。

这是女儿家惯用的茶芜香,整间屋子尽是甜腻气息,周延峰搜了一转没见人,来到内室前询道,“大小姐,这里面……”

话刚开头,一个老婆子走上来道,“周大人,老夫人吩咐府中上下您皆可去。”

这等于是逼着周延峰进去了。

他嘴上谢过老太君深明大义,内心颇为犹豫。来这儿搜,是有下人目睹那道黑影出现过,但天色昏暗,看错也未可知,如果人不在,他一个宫廷禁卫冒犯侯府贵女,未免得不偿失。

可惜现在骑虎难下,唯有硬着头皮向室内一揖,“大小姐,请问周延峰可否叨扰?”

内室中传来幽幽一叹。

“大人说的哪里话,请进来吧。”

“得罪了。”

周延峰撩开珠帘,云韶便靠在榻边,她一身衣裳显然是刚换的,两颗盘扣还未系上,鬓发散乱披着,但并不让人觉得失礼,反而有种慵懒美态。

周延峰心口跳得有些快,胡乱扫视一圈后,目光落在榻上。

云韶也注意到了,却有意让得更开些。

海鲛卧榻上,一男子拥被侧眠,乌云如墨,只露出光滑的脖颈与左臂来,曲线完美。

周延峰老脸一红,怪不得她极力阻止,原来与人私会!但云家大小姐,才名动京城,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周延峰一个激灵,忽然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这件事传出去就是惊天丑事,无论平南侯府什么态度,都不是他一个宫廷禁卫该知道的。

低头拱手:“打搅了。”

快步离开香闺,绝口不提所闻所见。

云韶轻抚心口,嘴角缓缓扬起一丝笑。

她赌赢了,宫廷禁卫对世家阴私讳莫如深,她相信这位周统领出去不会泄露一个字。

“呆在这儿。”

与那人低声叮嘱一句,云韶扶发起身,款步行去。

外室,向周延峰传话的老婆子还在,云韶认得她,是老太君身边伺候的胡婆子。

胡婆子面无表情道,“大小姐。”

云韶点头,胡婆子领她出屋,外面更深露重,云韶余光扫去,周延峰人不在,想必带人走了。

“老夫人,大小姐来了。”

云韶轻吸口气,屈膝福身,“见过祖母。”她的礼节周全,无一错处。

可老太君不冷不热“哼”了声,甩袖,“走。”

她说走便走,下人们一声不吭随她出院,云韶等最后一个脚步声离开方才抬头。背影模糊,她的唇畔勾起一抹苦笑。

真是她的好祖母,今夜来,就为为难她一番麽。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废物 云韶回到屋里,黑衣人已穿戴整齐。

斜立窗边的身影颀长挺拔,他听到脚步声回头,云韶道,“人走了,你请自便吧。”

说完径直躺回榻上。

这一夜紧绷,松懈下来十分疲惫。

“你要什么。”男人突然问道。

云韶本来困倦的眼皮直掉,听到这话倒清醒不少,“嗯?你说什么?”

男人没出声,但她感受到对方视线紧锁着自己。

“呵,”冷笑一声,云韶摁着床沿撑起身子,慵懒瞥一眼,“你一个逃犯,有什么值得本姑娘看重。”

“听好了,我不为救你,只是不想连累侯府。如果你还有半点自知之明,赶紧滚。”

男人幽潭深眸划过一道冷光,最终没有发作。

他手一扬,一件物仕落到床上,云韶疑惑望他,男人道,“酬金。”

说罢飞身出屋。

云韶愣了半瞬,抓起,是块玉佩。

环状碧玉,温润剔透,上面还刻有一个“令”字。

这应当是某种信物,只是看这手感做工,摆明绝品好玉,他一个逃犯哪有这种东西,难道是从宫里偷的?

云韶一个激灵。

这小贼,把赃物留给她,难道想害死她吗?

这一夜云韶睡得一点不安稳,一会儿是祖母冷酷的脸,一会儿是男人锋利的剑,迷迷糊糊到天明,听到青荷在外面唤道,“小姐,该起身了,今儿个要向老太君问安。”

云韶头沉的很,翻个身继续,哪知鼻尖闻到血味,登时醒了。

“小姐?”

青荷看见帘子里的人蹭得一下坐起来,很觉奇怪,她太了解她家小姐了,没别的嗜好,唯是贪睡,所以每日提前半刻叫人。

没想到今天居然醒了?

“小姐,奴婢唤人伺候洗漱?”

“不,等等!”

云韶盯着榻上多出的血迹,有点懵,随后想起这是昨夜那人留下的。

她把他藏在床上,为做戏瞒过周延峰,将受伤右臂压在身下……然后留下血迹……

云韶头疼捂额,该死,她昨夜累得厉害,竟完全没有察觉。

“青荷,打帘子吧。”

“是。”

青荷打起帘子,一眼看到床上血迹,失声道,“小姐,您受伤了?”

“不是我,你把褥子换了,这件事别声张。”

青荷满腹疑惑,但她的优点就是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是,小姐。”

云韶坐到铜镜前,叫青荷传人伺候,两个婆子捧水递帕净面完,金菊便领丫鬟各捧衣衫首饰入内。

“小姐,这都是您平素喜欢的,今日用哪件?”

云韶瞅了眼,五件衣裙都太过素净,月白、淡蓝,还有一束绣着寒梅的,看着未免寡淡。如果是从前,她或许喜欢这些素实低调,但重生回来她才知道,有些东西天生就是彰显身份的。

“我记得有件乌金云绣衫,还有条翠纹织锦羽缎斗篷,就这两件吧。”

乌金云绣衫艳丽,翠纹斗篷斐然,这两件小姐平日束之高阁,怎么今日又?金菊是个藏不住事的,直接问出口,云韶笑笑,“觉着往日太素净了,换换口味。”

说是这么说,但金菊看她又连点金镶嵌珠珊瑚簪、鸡血镯几样首饰后,愈发觉得小姐是真转了性子。

把簪子插入发髻,金菊不由道,“小姐这样真好看。”

“嗯?”云韶打趣道,“小丫头,你也知道什么叫好看?”

金菊望着铜镜中的人,柳叶为眉,秋水凝眸,绛色小口轻启,一颦一笑动人之极,尤其配上灿金衣簪,更是风华绝代。

“小姐别取笑奴婢了,奴婢也是听青荷姐姐说的,她常说若是小姐您也穿这些衣裳,全京城的姑娘没哪个比得上您。只是小姐不喜欢,她也不敢多嘴,现在看来青荷姐姐说得极是!”

云韶笑着戳她额头,金菊笑嘻嘻躲开,云韶道,“行了,该向祖母请安了。”

明德堂。

云韶前脚迈入后面有人喊,“大小姐到——”

堂中静了一瞬,二房王氏即刻起身,迎上去亲热握住她的手,“韶儿来啦,快让我看看,真是越发标志了!”

她这么夸,往日里云韶都会连说不敢,再自我贬低一番,今儿个倒是笑吟吟受了,反拉着王氏的手道,“这多亏二娘费心,将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韶儿才跟着享福。”

不仅王氏,三房也跟着侧目。

这惯来温贤(软懦)的姑娘怎么突然会说话了,而且捧得恰到好处,王氏眼角多添几分笑纹。

“你这丫头嘴跟抹了蜜似的,来,云汐、云澜,快见过你们大姐姐。”

王氏的两个女儿齐齐福身,“见过大姐姐。”

云韶瞧去,二女眉眼都与王氏有六成相似,只是云汐温婉,云澜灵动。

云韶笑着虚扶一把,“二位妹妹不必见外,快起来吧。”

云澜就势起身,试探道:“大姐姐,听说你昨儿个在赏花苑——”

“澜儿住口。”王氏打断,转头向三房道,“柳氏,大小姐来了,你也过来见见吧。”

云韶的父亲平南侯,一共娶了三房夫人,大房是她生母楚氏,不幸早故;二房便是如今当家的王氏,是翰林阁老次女,高门世家;至于第三房柳氏,颇具传奇色彩。

平南侯云天峥在怀城作战时被敌方死士偷袭,性命垂危,幸得一青楼女舍命相救,事后他带着那个女子回京,不顾多方反对娶进门。那个女人,就是三房柳氏。

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家身上,云韶或许感叹句比戏文精彩,但男角是自己父亲,一切都怪异起来。

“三娘。”云韶低眸,掩去那丝复杂情绪。

柳氏点点头,似笑非笑看王氏,“姐姐真是‘贤惠’,家里这么大,有用没用的都能照料着,不像妹妹,纵使有心也懒得使这力。”

王氏脸一僵,这是讽刺她拉拢云韶这个失势女。

“三娘这话不对吧,”云韶忽道,“侯府上下都是父亲的,不管有用没用,都该尽心才是。”

柳氏眉毛一跳,她的女儿云漪道,“我娘是在夸二娘能干,哪有大姐姐说得那个意思,大姐姐可别误会了。”

夸王氏?你娘自己信吗?

这些年二房三房斗得你死我活,柳氏仗着她爹宠爱,王氏有老太君背后撑腰,二人势均力敌,几乎是侯府不公开的秘密。

她从前唯诺忍让,是顾着侯府名声,但重生之事给了她警告,有些人,你越放纵他只会变本加厉,最后把她们也拖进泥潭。

云韶眸光微讶,“是吗,既然不是在说二娘,那是在说云韶……是无用之人了?”

众女一惊,例来内宅交锋,从不把话摊到明面上,如她这般直白戳破的,倒是头一个。

王氏幸灾乐祸看好戏,柳氏挂不住面子,暗恼云韶怎么跟她过不去,云漪不屑道,“是又怎么样,不过是个废物嫡女,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娘。”

废物嫡女,在场众人心照不宣,眼里都带了笑。

是啊,一个生母早逝、又不受长辈待见的嫡女,可不就是个废物吗?

云韶握紧拳头,面上云淡风轻,“四妹妹说得话,我方才没听清楚,妹妹可以再说一次吗?”

众人更乐了,被人打脸还委屈求全,几个跟过大房的暗自摇头。

大小姐太懦弱了。

云漪也这么认为,嘲弄道,“大姐姐莫非耳聋了?我说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自觉,不自量力只会惹人笑话。”

“啪”!

狠狠一耳光,在场众人都震住。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打脸 这一耳光像是打在众人脸上。

云韶慢条斯理道,“四妹妹说得是,可惜云韶字典里,从没不自量力四个字。”

云漪愣愣摸摸脸,疼、委屈、统统化作怒火,“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她伸手就要打回来,云韶一个闪身避开。

云漪跺脚道,“娘!”

柳氏心疼女儿吃亏,叫道,“紫苑、紫菡,你们是死人吗?”

两个丫鬟捋起袖子上来,云韶心下冷笑,却在无意间瞥见后门一道身影时失神。

——祖母?她居然在?

这一顿就忘了三房,云漪冲上来狠踹一脚,她一个不妨跌向桌旁。

砰,众皆骇然。

云韶左额磕到桌角,鲜血顿淌。

“小姐!”青荷一个箭步窜上来扶她,云漪反应也快,叫道,“她装的,我根本没使多大力,她在陷害我!”

王氏看局面失控,忙道,“都住手!”

场面混乱,这时一个苍老冷肃的声音道。

“吵什么,你们是来请安还是来要老身命的?”

众人朝声源望去,只见一道颤巍巍的身影立在后门口,似乎站了许久。大伙各自垂头,唯有王氏松口气,迎上前道,“母亲,是儿媳的错,儿媳没教好孩子们,惊扰您了。”她边说边搀住老太君,老人睨她一眼,没有说话。

王氏扶着老太君到紫檀木椅坐下,老人精明的目光在堂中一转,柳氏抢出列跪道,“母亲,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漪儿只是个孩子,不是有意冒犯大小姐的,请您饶了她吧。”

云漪不甘心叫“娘”,柳氏却拉她一道跪下。

云韶看着她们娘俩玩的把戏,无非是先发制人的苦肉计,谁知老太君慢悠悠道,“谁说她冒犯大小姐了,漪丫头,你过来。”

云韶一愣,微微垂目,难道真这么厌弃她?

柳氏母女也愣住。老太君不喜欢她们三房众所周知,今日怎么突然帮她说话?

云漪见机极快,立刻上前道,“祖母,云漪给祖母请安。”

“好,漪丫头,你是个直性子,对我老婆子胃口。”

云漪得了这么座靠山底气顿时足了,老太君边说边斜睨云韶,“装什么死,起来。”

青荷扶着小姐难以置信,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老太君偏心至此。四小姐出口伤人在先,出手伤人在后,结果得老太君一句“真性情”?

她不忿去望小姐,却发现小姐面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祖母。”

云韶淡淡行礼,额角血迹淌下来,面容狰狞。

王氏有些看不过眼,“母亲,这件事大小姐纵有过错,也不至被——”

“够了,老身有眼睛,自己会看。”

王氏只得退下。

云韶面上平静,心中一点感觉也没有,上一世她还会为此委屈、难过,现在只余淡漠。亲人这东西也讲究缘法,既然没缘分,她不会强求。

“把血处理干净,顶着这张鬼脸给谁看。”老太君嫌恶道。

云韶福了福身,“祖母之命云韶自当遵从,只是伤口可以处理,伤人者不处理的话,难以心安。”

语毕淡淡扫了眼云漪,云漪急道,“祖母,刚才是她——”

老太君拍拍云漪手背,“放心,我都看见了。”转向云韶,“你自个儿磕着碰着,还要赖别人不成。”

这话叫云韶一愣,袒护到这个地步,是不是太过头了?

不止她,王氏也相当疑惑地看眼老太君,以前没见她多喜欢三房的丫头呀,今儿怎么这么维护?

众人心思各异,青荷忍不住道,“老太君,刚才四小姐推了我家小姐,大家都看见了,还请您老人家明鉴!”

柳氏喝道,“大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紫苑紫菡,把人拖出去!”

青荷自知失言低头,只是十分担心小姐。

三房两个丫鬟上前拿人,云韶身子一晃挡住青荷,“慢着。”她看看柳氏,“青荷冒犯三娘自然该罚,那么祖母还未发话三娘越俎代庖,是否同罪?”

柳氏一惊,转头看老太君颇有赞同之意,连忙请罪,“母亲,儿媳没有那个意思,儿媳只是……”

“行了,一边儿去。”老太君口气不耐,柳氏如蒙大赦退到一旁。

云漪见母亲吃瘪,心里更恨云韶,拉着老太君的手软语道,“祖母,您可得替漪儿做主,漪儿真的没伤大姐姐。”

老太君点点头,转向青荷,“你刚才说有人看见漪丫头伤人,是吗?”

青荷连连磕头。

老太君目光一转,“那么,你们谁看见了?”

死寂,一片死寂。

青荷绝望的发现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只有二小姐云汐想说什么,但被云澜紧紧拦住。

“小姐……”她无助低唤,云韶轻轻摇头,早知会是这个结果。

老太君都说了“你自己磕着碰着”,怎会有人出这个头?

见她二人不说话,云漪心道机会来了,跪下哭道,“祖母,漪儿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大姐姐,大姐姐这样冤枉漪儿,传出去漪儿还怎么做人啊?”

青荷愤怒瞪视,没想到人不要脸能到这种地步。

却见自家小姐起了身,施施然走过去,“啪”得一耳光抽去。

先前打了云漪左脸,现在右脸也红肿起来,云漪呆傻片刻,脸色涨红,她怎么也想不到云韶敢当着老太君的面打她!

老太君怒道,“云韶,你做什么!”

云韶漠然道,“我从不白担罪名,她说我冤枉她,我没有,那就送她个打人之实——我打了她,又如何。”

嚣张,太嚣张了。

老太君气得两眼发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王氏连忙为她顺气,“母亲、母亲!身子要紧,别跟小辈们置气!”

老太君深呼吸两口,重重拍桌,“把那孽女给我拿下!”她这一拍桌上茶碗跳了跳,两个婆子上前拿人。

云韶两眼一闭,直接昏倒。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落疤 她这一倒,反把众人吓得不轻。

“快!请府医来!”王氏首先吼道。云韶再不受待见也是嫡女,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第一个不放过她的就是侯爷。

朱管家忙道,“谢府医不在,他老母亲病重,回乡下去了。”

“其他人呢?”

“另两位府医今天当值,都回太医院了。”

“那就到太医院去请!马上去!”王氏边说边瞪柳氏。

这个贱人,要不是她蓄意挑起大房和老太君的争端,事情也不会到这个地步。

柳氏也心惊胆战,她压根没想为难云韶,只是和府上大多人一样看轻了她,谁知道软懦泥人也有较真的一天,老太君又非和她过不去。现在如何是好?

“娘,她、她不会死了吧?”云漪慌了神,柳氏厉声,“别胡说!”

嘴上这么说,心里实在没底。

这废物看着也不像不弱不禁风啊,难道有什么隐疾?

到了现在,最冷静的反而是老太君。

她冷冷盯着地上的人,想看穿真假,可惜满额的血也看不出究竟。

“二媳妇,”老太君最终沉不住气,开口,“先把人治好。”

“是。”不用她说王氏也照办。

此时倒在地上的云韶轻松口气,还好,老太君厌弃于她却不会要她性命。

京城大道上,一匹骏马疾驰如飞。

行人闪避,有眼尖的认出那是“平南侯府”的人,纷纷好奇。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看方向去的是皇城,不会又要打仗吧?”

“千万别,我家二叔这次还没回来呢!”

“不是不是,我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儿子在侯府当差,听他说侯爷不在府上,你们想啊,侯爷都不在,怎么可能打仗!”

“哦,那就好……”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的瞎猜,一辆缓缓行驶的青布马车在他们旁边停下。

马车上跳下来个少年,十六模样,眉目俊秀,他直接走到那个家里有人当差的面前,一伸手,塞了个银稞子过去,“这位大哥,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半柱香后,少年回到马车前,“公子,问清了,据说云府大小姐受伤,府医不在,专程入宫去请。”

“什么伤。”

“不知,只知今日一早尚好,向老夫人请安后出事,应属内宅私事。”

车里人沉默半响,道,“弄清楚。”

“是。”少年有几分好奇。公子这是怎么了,向来不过问世家琐事,怎么突然对云府后宅感兴趣?

平南侯府,幽篁院。

王氏身边的大丫头白茶指挥下人小心把云韶抬进来,道,“你们小心伺候,府医一会儿便到。”

金菊等丫头看见小姐满头是血,都吓得说不出话,等看到青荷走进来连忙问,“青荷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小姐不是去请安的吗,为什么会……”

“别问了。”青荷眼眶发红,回头看了眼明德堂的方向,“先照顾小姐。”

小心翼翼清洗伤口,水换了三盆,帕子若干,等到血迹洗净,便看见一条深长伤口附在左额上,形状狰狞。

金菊捂眼不敢去看,青荷咬紧嘴唇。

这时王氏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温太医,真是劳驾您了,府上出了些事儿,还请您多担待。”

这话的意思就是待会儿看见什么都不要外传,温子和年纪虽轻,但对高门深院的规矩熟悉得很,“夫人放心,温某省得。”

笑着进屋,看见云韶伤口一僵。

这哪是什么小伤,又长又深,还伤在女子面门这么要紧的地方,这真是她们府上小姐不是仇人什么的?

温子和忍不住看了王氏一眼,王氏面露尴尬,道,“还请温太医多多费心。”

温子和摇头,把脉问诊后道,“大小姐伤的不轻,但好在没伤颅骨。我开两张方子,一张上的草药捣碎外敷,另一张内服,半个月内最好不要见风,半个月后再看情况。”

他说完将方子递给王氏,王氏扫了眼交给白茶,“听见温太医的话了,照做。”

“还有一件事,”温子和犹豫道,“大小姐伤口颇深,温某医术有限,只怕……”

他没说完王氏立刻会意,忙道,“温太医,我们出去说吧。”

谁知这时榻上传来幽幽的女声,“太医怕什么……可否告诉云韶?”

王氏挤出笑脸道,“韶儿,你怎么醒啦,别怕,太医说了你没事,好好歇着啊。”

云韶冲她露出个虚弱的笑,扭头执意看着温子和,“温太医,云韶的伤……是不是会落疤?”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震住,数双眼睛齐齐盯向温子和。

温子和不忍骗她,点头。

金菊失声道,“小姐,这——!”

青荷身子一晃,强装镇静道,“必须告诉世子,必须告诉他。”

王氏见此,几步上去握住云韶的手道,“韶儿别怕,京城名医多的是,温太医不行,咱们还可以请别人,总有一个能治好你。”她这会儿也顾不上温子和,只想安抚住云韶。

可云韶仅仅闭了闭眼,平静道,“多谢温太医。二娘,你可以去回禀祖母了,韶儿想一个人待会儿。”

王氏又好言劝了几句,去送温子和。

二房的人一走,金菊哇得哭出声,青荷脸色惨白,屋内处处愁云惨淡。

脸上落疤,等同于毁容,女子容貌何等重要,这样一来日后怎么嫁人?

“小姐,奴婢这就拟信,告诉世子。”青荷今天也是看明白了,老太君根本是存心为难小姐,这么重的伤,如果不是小姐昏倒还治不了。金菊追问事情经过,听她说完,又伤又气,只吼,“老太君这是为什么,云漪是她孙女,咱们小姐就不是了吗,这些年小姐日日请安,从未怠慢过,她……”

“好了,别说了。”云韶淡淡开口,抚摸着还觉热辣的伤口,道,“这件事先别告诉兄长,他在西山大营,没有皇命不得回京,我不想让他操心。至于我,明儿个的学塾便不去了,青荷,你代我走一趟,跟蒋先生告假时将原委说清,记着,一字一句也别差。”

大夏与前朝不同,并不尊奉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大夏的女子也可读书。她们这些世家贵女要求更高,朝廷专门设有女学塾,负责传授琴棋书画,她、谢知微、江瑶素,包括云汐云澜都在这所女学塾里,云漪虽然年纪未到,但也是迟早的事。

等明天青荷将原委一说,云漪休想入学!

至于祖母,呵,事情传扬开去,她又能顶着全天下的压力维护她吗?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狠毒 次日,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那个被榜眼轻薄落水的云大小姐,遭妹妹记恨毁了容!

这条消息一出来,立即成为大街小巷的谈资,本来嘛人家好端端的姑娘被人轻薄就够可怜的,谁知道还有妹妹雪上加霜!

云漪成了众人讨伐的对象,这时候有人蹦出来说,不对啊,云韶一个嫡女,怎么会被一个庶女给打伤了?

大夏嫡庶分明,当今的端绪帝曾经在庶弟那儿吃了不少苦头,所以一登基就下嫡庶令,严禁废长立幼,宠妾灭妻云云。

有人意味深长的说了,这哪里是被妹妹毁容,这是被家族给毁了啊!平南侯府肯定容忍不了云韶失身的事儿,所以借“妹妹”的手想把这个耻辱抹杀掉。

各种谣言满天飞,等传进王氏的耳朵里时,她坐不住了。

“夫人,冷静啊!”

“这叫我怎么冷静,都有人说我是幕后黑手了,侯爷马上回京,等他知道……”

“夫人,听奴婢一言,弄伤大小姐的是三房,就算问罪您也只是管教不力,问不到您头上。现在风向都向着大小姐,您何不做做样子,再请些好大夫来。外面怎么传是他们的事,只要大小姐不乱说话,您怕什么。”

白茶这话说到她心口上了,王氏定定神道,“说得不错,要倒霉也是柳氏一房,只是汐儿和澜儿……有云韶压着,怕是出不了头了。”

白茶低笑,“夫人忘了,再压,她也被毁了容貌……”

王氏一愣,“是啊,确是可怜。”说着,眼里流露丝丝欣慰。

大夏讲究品貌端正,男子有疾不得入仕,女子虽不进朝堂,却难嫁个好人家。这么说起来,倒要感谢云漪那个蠢货。

涟漪苑。

柳氏急得团团转,云漪不以为然道,“娘,怕什么,祖母不都说了是她自己摔伤的吗?你管外面那些传言做什么。”

“你以为老太君是真心护着你?”柳氏咬牙道,“而且这么一闹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云韶这个贱人,居然这么狠毒,好啊,好啊,往日真是小瞧了她!”

云漪一听急了,“娘,那怎么办。”

柳氏搅着一张手帕,直把它捏得不成形了,方道,“那个榜眼,不是跟云韶有一腿吗,那我们就成全她好了。”

云漪想了想,“娘是说让云韶嫁给那个轻薄她的人?可她能同意吗?”

柳氏冷冷道,“同不同意不是她说了算。”

幽篁院。

云韶打了个喷嚏,金菊连忙取来金丝披风给她系上,“小姐,太医说了您不能受寒,要不咱们还是回屋去吧。”

云韶伸伸手脚,摇头,“昨儿睡了一宿,人都睡闷了,出来晒晒太阳正好。”

金菊看着她额头上的疤,用了温子和的药后好了许多,但疤痕明显,“都快十天了还这样……”

“又不是神仙,一眨眼就好了。”云韶笑道,“你急什么。”

看她全不当一回事,金菊跺脚道,“小姐,事关您的容貌,您怎么不上心呢?要不就听二夫人的话,再请些大夫给您看看吧。”

“不必了。”云韶道。

她不是不对自己的脸上心,只是别人不知道,温子和已是医中国手。这个刚刚弱冠的男子未来会名满天下,连端绪皇帝的命都是他一手救回。如果他都说没办法,那么,就真的没有办法。

“小姐,”青荷端着剥好的葡萄进来,“二房命人送的新鲜水果,您尝尝鲜吧。”

云韶瞧那葡萄晶莹剔透,两根手指捻了一枚入口,“嗯,味道不错。”葡萄这种东西大夏是没有的,多半是西域来的贡品,这个时令还能这么新鲜,王氏想必费了不少心。

金菊在一边碎嘴道,“还是二夫人好,又请大夫又送东西,看看三房,面也不露一个……”

青荷打断她道,“别乱说话。”主人家的事,不是她们下人能妄议的。虽然三房确实太过分了,到现在不仅不来看望,连道歉也没一句。大小姐和四小姐好歹是同父姊妹,这么做未免叫人寒心。

云韶笑着摆手道,“不来正好,我也清净。不过二娘嘛,呵。”她低笑了声,引得金菊追问,“小姐,二夫人怎么了,她对您不是挺好的吗?”

云韶没有说话,世家的真情假意难说得很,譬如王氏现在这样,到底是讨好她为多,是心生怜悯为多,还是因为她没有威胁施恩为多,她也不知道。但有一点,绝不会是真心。

王氏有两个女儿,都等着嫁个好人家,可惜长幼有序,上一世就因为她嫁给长孙钰,侯府再不能出一位皇妃,所以她们出头无望。这一世就不同了,她毁了脸,不可能嫁进皇室,也就意味着她们有希望了。

云韶揉揉眉心,隐约记得云汐云澜表达过对皇室某位皇子有好感,是谁来着?

记不得了,那时她一心周旋在夺嫡之中,哪有闲心关注这些。

“小姐。”一个小丫鬟进来禀报,“老太君和三夫人过来看您了。”

云韶看看青荷,青荷也觉得意外,问小丫鬟,“你说是老太君和三夫人,两个人?”

“是。”

青荷纳闷了,别说老太君不是会来主动关心她家小姐的人,就是她和柳氏一直不对眼,今天怎么走一起了?

云韶沉吟道,“罢了,先更衣,青荷,你代我门口迎一下。”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婚约 院门口。

“韶儿见过祖母,见过三娘。”

云韶边说边福身,柳氏赶忙扶她热络道,“自家人还这么多虚礼,快起来吧。”云韶看了眼老太君,今天不知怎么,她也点头道,“起来说话。”

云韶站直身,抽回被柳氏握着的手道,“祖母,三娘,里面请。”

老太君和柳氏都没带什么人来,身边就一个伺候的胡婆子,三人很快入院,柳氏关怀备至,从吃穿住行一问俱全,惹得金菊直翻白眼。

这三房做事也太不顾脸面,明明是二夫人处处照顾,她好意思争功。

“大小姐气色瞧着好多了,三娘觉得也是时候和你说说了。”柳氏说着望望老太君,老太君颔首,她又继续道,“是这样,你前些日子在赏花苑遇到的那位薛榜眼,他几日前到咱们府上提亲,此人相貌端正,人品才学都不错,我问过母亲,母亲也认为他前途无量,所以我们就做主,替你允了这门亲事。”

金菊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云韶微微蹙眉,眼底划过一丝冷光,“三娘在说什么韶儿听不明白,那位薛榜眼,可是轻薄韶儿的人?”

柳氏尴尬道,“这个,薛榜眼也和我们说了,都是误会,大小姐你不慎落水,他倾慕你所以舍命相救。等你二人完婚,这事也就过去了,不会有人再提。”

云韶恍悟,原来如此。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失身,败坏了侯府名声,但要是嫁给薛桓,这件事就会变成一桩美谈。这也许是老太君的顾虑,但从柳氏来讲更希望早点把她赶出府,这样父亲回来,才不会追究云漪推伤她的错责。

“大小姐,我们知道以薛桓的身家是委屈了你,但你现在容貌有损,也不能苛求那么多不是?”柳氏说得很委婉,青荷听得心火直冒。

这不就是在说小姐毁了容,没资格选人吗?

云韶抬手制止青荷,转目瞧瞧柳氏,又看向老太君,“祖母,您也这么想吗?”

老太君点了点头。

云韶低笑了声,“这么说来我非嫁不可了?”

柳氏眼底尽是得意,她以为云韶要屈从了,哪晓得她不徐不疾饮口茶水道,“不嫁。”

柳氏劝道,“大小姐,我们也是为你好,你失了闺誉,脸又……总之三娘不会害你,你就听我们的吧。”

云韶嗤笑出声,“多亏三娘提醒,我这脸伤成这样,还得多谢四妹妹呢!”

柳氏脸色难看起来,“大小姐,咱们好歹是一家人,漪儿也是你的妹妹……”

“我的妹妹?辱我废物,弄伤我脸的妹妹?”云韶眉尖轻挑,脸上仍是笑吟吟的,嘴上刻薄无比,“这种妹妹云韶可要不起,三娘,不如让我也划伤她的脸试试?”

“你敢!”柳氏拍案而起,几乎忘形,这个云韶怎么回事,明明往日温良贤淑,从不还嘴,这次回来就变个人似的,关键她句句扎心,总能惹你无名鬼火。

“三媳妇。”老太君冷淡的声音叫柳氏回神,她压下火气,勉强笑道,“大小姐,过去的事就先放放,先谈你的喜事吧。”是啊,只要嫁给薛桓,这个贱人还拿什么摆谱儿。

云韶托腮,看着柳氏明明气得不行还得忍耐的样子便觉好笑。

她心情愉悦,说起话来也更不客气,“三娘不用劝云韶了,薛桓这种好色之徒云韶即使眼瘸也万万看不上的,不过三娘要是喜欢可以招他为婿,四妹妹想必会很高兴。”

“你!”柳氏一再告诫自己要忍,不要坏了大事,但云韶字字戳她痛处。她以前是青楼头牌,云韶说好色之徒,可不在暗指她以前那些恩客?

嘴上杀人不见血,这小贱人!

柳氏气得脸都变了形,偏巧这时老太君斜来一眼,“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柳氏脸唰得红了,结结巴巴唤声“母亲”,老太君袖子一摆,示意不必说。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纳彩问吉的事由你三娘去办,你等着嫁人。”

说完抬手,胡婆子立即上来扶着。

柳氏本满肚火气,听到这话消减不少,“大小姐,三娘这儿就先恭喜你了,你放心,三娘会好好操办,不叫你受委屈的。”说完自己倒先掩嘴笑起来。

云韶睨她一眼,叫住打算离开的老太君,“祖母且慢。”

老太君一向不搭理她,今天许是看在婚约的份儿上,罕见停步。

云韶低头道,“祖母可能还不知道,这位薛榜眼是当朝魏左相的得意门生。”

二人一呆,柳氏心想这跟婚嫁有什么关系,老太君却微侧过身,“说下去。”

云韶笑了笑,“这位魏左相的长女嫁给了四皇子,他的二儿子在宫里当差,恰好也在四皇子手下。”

说到这里,老太君容色一变,“柳氏,这是真的吗?”

柳氏茫然道,“这,媳妇不知道。”

“哼!”老太君冷哼甩袖,“胡婆,找老朱过来,婚事暂时搁下。”

柳氏不明白这到嘴的鸭子怎么飞了,急急忙忙追上去,却被甩了顿脸子。

金菊等丫鬟看得解气,但都不明就里。

按理说,薛桓是魏左相的弟子该是好事,但老太君听了怎这般恼怒。

只有云韶嘴角抿一丝轻笑。

还好,不算太蠢。

薛桓是魏左相的人,而魏左相儿子女儿都送到四皇子身边,他是谁的人不言而喻。当今端绪帝年近不惑,膝下几个儿子除了太子外,就属这四皇子和九皇子最亮眼。太子仁德性却软弱,加上他母亲孝宁皇后已故,能不能坐稳太子之位都值商榷。因此朝中有眼劲的都另寻他枝,呼声最高的便是这军中战神老四,和皇帝最宠爱的老九。

平南侯府在这党争之中一直保持中立,如果此时将她下嫁薛桓,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否与魏左相有关,进而被划入四皇子一派,搅进夺嫡漩涡。

平南侯和其他朝臣不同,手掌边境三十万大军,握有实权,他一旦有所倾向,那会引起朝廷动荡,更甚帝王疑心。

试想,手握重兵的将军和自己儿子勾结,是不是想谋朝篡位?

所以柳氏这一出计策,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昏招。

老太君看透这点,一想差点把侯府和儿子害至万劫不复,焉能不怒。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鞭笞 次日一早,云韶便听说柳氏因为教女不严被罚禁足一个月,云漪也因为冲撞她罚去抄默《嫡庶令》十遍。这个消息大快人心,而且老太君还把从三房收回来的钥匙交了两把给她,意味十分深长。

“小姐,老太君莫非想让您来打理?”青荷看着那两把金灿灿的商铺钥匙,不由自主往好处想,“难道是您的孝心打动了她?”

这话说的自己都不信。

十几年没融化,突然就被打动了?

云韶纤细的手指抚摸钥匙,懒散道,“封口罢了,别胡思乱想。”

“封口?”青荷呆了呆,看到她额上狰狞的疤痕,不说话了。

“也不用这么丧气,摔一跤换两间商铺,我算赚了。”云韶笑着宽慰,青荷咬住嘴唇

道,“小姐,那可是您的容貌啊!别说两间商铺,两百间也换不来的!”

云韶笑了笑,没告诉她这额头上的疤痕不是祛不掉。

前世在皇宫,长孙钰的一个宠妃烫伤手指,他派人送去生肌玉露膏,轻轻搽抹,两日便光滑如初。只是这奇药保管在他母亲叶皇后处,整个大夏也只剩三瓶。

想拿它,急不得。

“我瞧今儿个天气不错,备车出去走走吧。”云韶掂掂手里钥匙,“正好也去看看这两间商铺。”

京里繁华,云韶坐在马车里,听到街头叫卖、呼和声,心情也爽利起来。

“小姐。”

马车突然停了,青荷撩开车帘一角,“对面来了顶官轿。”

云韶不以为意挥手,“那就让让吧,既是官轿,想必有要事在身,咱们又不急。”

青荷犹豫片刻,小声道,“是薛家的官轿。”

薛?哪个薛家?

云韶转念明白了,真是冤家路窄啊。

她拿起帷帽遮住脸,掀开车帘,对面人也下了官轿。

薛桓是认得平南侯府的标识,现在两方撞上也不能当看不见,只得迎前恭敬道,“云大小姐。”他是朝臣,本不必对女眷行礼,奈何赏花苑的事情、还有后来求娶一事,闹得他实无脸面。因此手上礼法更重几分。

云韶扶着青荷的手在车辕上站稳,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淡淡道,“原来是薛榜眼,今天不是休沐,薛榜眼不在翰林苑供职,怎么出来了?”余光一扫,那官轿之中还有个人,似是一名女子。

薛桓忙挡住她视线,回道,“下官向翰林苑告假,处理家中私事。”

“私事?”云韶笑得一声,突然飞身而起。

她轻功了得,足尖在马背上略一借力,轻轻跃过薛桓落到轿前。

“云韶!”

薛桓急喊,她纤纤素指拨开轿帘,里面赫然是一个美貌女子。

女子见了她愣愣,随后看见薛桓赶上来,忙出轿子挽住他,“桓哥,这位姑娘是……?”

云韶抱臂似笑非笑站在一旁,薛桓脸色难看,甩开女子的手,然后冷冷对云韶道,“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这不是我该问薛榜眼的话吗?”

这时周围人群越聚越多,有眼尖的认出薛桓身份,都在猜测。毕竟一个新科榜眼,左边一个美貌女子,右边一个高门贵女,怎么看是出八卦!

青荷一路小跑过来道,“薛榜眼,你昨日还在求娶我家小姐,今日就带别的姑娘游街,未免太过分了吧!”

她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传到周围人耳朵里。

薛桓面色紫涨,“你胡说!”伸手要来打她。

这时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抓住他,只看云韶冷淡道,“薛榜眼,看清楚,这时我云家的丫头,你还没资格教训她。”

薛桓努力挣脱,可不知怎地云韶手劲大得吓人,他脸更红了,偏身边女子叠声呼唤,“桓哥、桓哥!”

“喊什么喊!”薛桓气急败坏吼道,转眼见女子梨花带雨,这火又不便发。

于是扭头冲云韶喊,“你到底想要什么?”

云韶冷嗤,松手,薛桓倒退几步,只看她下巴轻抬,轻蔑道,“赏花苑上我警告过你,看来你没听进去,也罢,姑娘今天心情好,就帮你回忆回忆。”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薛桓被打得又退两步,难以置信,“云韶你疯啦?”

还没站稳,那纤细身姿临空后跃,稳稳落在车辕上。

“马鞭给我。”

车夫慌乱递上,云韶握住鞭柄一甩,“啪”得声,扬尘飞溅,薛桓也跟着抖了下。

“你……你想干什么,这是大街上,你别胡来!”

云韶嘴噙冷笑,“这会儿知道怕了?晚了。”

她挥鞭抽下,薛桓想躲,奈何两腿发软迈也迈不开步子。

“啪”。

鞭子落下,薛桓惨叫一声,“啊——!”不由自主滑坐地上。

云韶冷笑一声,“窝囊。”

那一鞭根本没抽中他,只打在身前三尺,吓吓他,没想到这书生如此窝囊,直接吓得瘫在地上。

周围百姓也开始指指点点,薛桓面红耳赤,被女子搀扶起来喝道,“云韶,你当街殴打朝廷命官,你和我见官去!”他想找回颜面,奈何云韶悠然收起马鞭,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你了。”

“你!”

那一鞭确实没打在他身上,可,“你之前掌掴了我!”

这话出口顿时引来一阵哄笑,堂堂七尺男儿,被个女子掌掴传出去有何脸面。

云韶却点点头道,“不错,我是掌掴了你,薛桓,你轻薄本小姐在先,上门求娶羞辱在后,如今又在大街上堂而皇之带另一个女子出现,我这一掌还算轻的。”

四周百姓纷纷点头,已经有人猜出云韶的身份,连带挖出前两日赏花苑的事来,试想一个轻薄了自己的男子,居然敢到府上提亲,这是赤果果的羞辱啊!更别说还带别的女人出来,这哪是什么风流公子,分明就是流氓!

家中有女眷的忍不住投去鄙夷的眼神,薛桓受不住这般指点,大喊,“你别在这儿颠倒黑白,那日明明是你落水,我为救你才——”

“哦?”云韶目色一深,慢条斯理道,“如此说来,你是说昌平郡主在说谎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长孙钰 这时大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整条道路堵得滞塞。

薛桓可没胆子大庭广众推翻昌平的话,他一个小小榜眼,要去招惹昌平这种皇室宗亲才是疯了。

但看着云韶高傲在上的样,又恨不得将她撕碎。

“桓哥,我们、我们还是走吧……”婉柔轻轻拉他衣角,看着四面的人很是不安。

薛桓深吸口气,强忍怒意道,“云小姐,告辞。”

他拉着婉柔转身,又被青荷拦住。

云韶斜倚车厢,懒懒道,“我让你走了吗?”

怒火中烧,薛桓终于失去理智大吼,“你这个泼妇、疯子,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非要撕破脸叫大家都难看!”

他吼得面目狰狞,云韶泰然自若,两边一比高下立现。

“别急,我只是给你一个忠告。”她缓缓道,“别再让我看到你,否则——呵。”

她这声笑得意味不明,薛桓纵然满腔怒火,也毛骨悚然。

他狠狠瞪她两眼,拉着女子上轿,几个轿夫连忙抬走,这一出闹剧才算结束。

周围的百姓见没热闹看了,也三三两两散开,云韶回到马车里,青荷有些担心道,“小姐,那人再怎么也是朝廷命官,您这么做会不会……”

“你怕他去告状?”云韶笑了笑,“放心,他没这个胆子。”青荷不再说话。

马车夫看这一耽搁已近午时,在外面询问,“小姐,还去铺上吗?”

“去,为什么不去。”云韶摘下帷帽,眉眼含笑,“难得今日打了狗,正该好好逛逛。”

她们的马车驶过醉仙楼,二楼雅阁,一个临窗的公子收起折扇,摇头道,“这云家的姑娘也太泼辣了,当街挥鞭,还掌掴榜眼,啧啧,也不知道谁家这么有荣幸娶她。”

“周望,你装什么蒜啊,前几日你不还说云大小姐品貌端庄是良配吗?”同伴嗤笑道。

那公子脸一红,强辩道,“我那不也是听说吗,谁能想到和谢二小姐齐名的才女居然是这么的……咳,一言难尽。”他是个读书人,粗鄙言语不便出口。

这话得到同伴认同,“不错,谢家小姐真是天上明月般的人物,这位嘛……”说着面儿一转,向坐在桌边的一个年轻男子道,“九公子,您认为呢?”他说话神色都带了几分小心。

那男子锦衣如玉,面容温润。闻言不慌作答,端起一杯茶水小呷半口,方才道,“将门虎女,名不虚传。”

之前两人对视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再开口。

如果云韶在,一定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个“九公子”就是当今九皇子长孙钰!

长孙钰今日没去讲武堂,邀了周望两个世家公子出游,没想遇上这出好戏。

于他而言,薛桓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倒是这云韶,有些意思。

目光眺向城东方向,那里正是平南侯府的宅院所在。

云家嫡女麽……是时候争取一下了。

*

“小姐,到了。”

云韶跳下马车,“瑞云轩”三字跃然入目。

柳氏这生意做得好啊,匾额是烫金的,铺子里人来人往,生意兴隆极了。

“大哥,求你让我见见袖儿吧,就一面,我就见她一面!”

突然,一个寒酸落魄的中年汉子冲出来,抓住掌柜苦苦哀求。他身边跟了个四五岁的女童,小脸茫然,一副不经事的模样。

那掌柜一见他就来气,踹骂道,“又是你,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这儿没你的袖儿,你怎么还来?来人啊,把他给我恁出去,再敢进来我扣你们工钱!”

两个魁梧汉子出来,一人架一边把人拖走。那中年男人不甘心,哭喊,“袖儿、袖儿!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就在这儿!你不肯见我,也见见你的女儿啊,秀秀今年四岁了,你也该见见她吧!”

客人们纷纷投去目光,掌柜气得连声道,“快拖出去,快!”

一扭头,见云韶主仆站在门口,忙换笑脸迎道,“两位客人也是来看珠宝的?里面请。”

云韶扫了眼那对父女,随口道,“他们是什么人啊?”

“嗨,疯子呗,那男人的婆娘跑了,非说在咱们这儿,客人您不知道,我们这‘瑞云轩’里全是男人,哪有他媳妇。”掌柜又生气又无奈,“这人也忒执着,前前后后五六次,报官都没用,晦气,真晦气!”

云韶挑眉,能来五六次,应该不是个傻子啊。

她递了个眼色给青荷,青荷会意,悄悄从门口出去。

这时云韶随着掌柜进去,发簪、步摇、珠钗、手镯,琳琅满目。

她一眼看中其中一支九凤绕珠赤金簪,刚点了,一个女声道,“那个,就那个,我要了。”

云韶斜目看去,银纱遮面,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她淡淡道,“这是我先看上的,姑娘喜欢,可以稍后再买。”

那小姐柳眉倒竖,却不和她争执,只问伙计,“你给谁。”

伙计为难,掌柜见状道,“蠢货,还有没有多的?”同时对那位小姐客气道,“周小姐,别急,咱们库存多,这簪子啊肯定有……”

话说一半,伙计便委屈道,“就这一支了,都卖完了。”

那周小姐轻哼一声,环起手臂,“掌柜,我可没少光顾你们家吧,今天这簪子给谁,你说句话。”

掌柜掂量片刻,向云韶赔笑,“这位小姐,实在对不住,这簪子周小姐看上了,不如您再挑些别的?”

云韶静静盯他两秒,“你们就这样做生意的?”

掌柜一愣,云韶径自上前拿起簪子。

咔嚓一声,九凤绕珠赤金簪断为两折,“抱歉,这簪子,不卖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生意经 “抱歉,这簪子,不卖了。”

掌柜怒道,“你是来捣乱的吗?损坏瑞云轩东西,十倍赔偿!”

“是吗?”云韶瞥他一眼,“那你记下好了。”

“什么?你!”掌柜气结。

周小姐见心爱的簪子没了,埋怨道,“孙掌柜,你们这儿怎么什么人都进啊。”说毕瞪云韶一眼,转身走人。

“周小姐、周小姐!”孙掌柜追出几步,没追上,回来看到云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几个,把这女子给我绑了,不交赔金,就见官去!”他也是倒霉,一连撞见两个浑人,还弄丢周小姐这个大客户,要是三夫人知道他的掌柜就算做到头了。

几个伙计上前拿人,云韶四下一扫,道,“谁敢。”

明明是个十三岁的少女,下巴微抬,眉目生凛,竟有种不可侵犯的威势。

“愣着做什么,给我抓啊!”掌柜气吼,恰巧这时朱管家进来,厉喝,“你们干什么,竟敢冒犯大小姐!”

他快步走到云韶面前,将人护在身后,孙掌柜结巴道,“朱、朱爷……你说这位小姐是……”

“孙得志,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朱管家道,“这是咱们府上的大小姐,也是你们的新主子,老太君吩咐,瑞云轩两间铺子日后由大小姐打理,你们居然敢对她无礼?”

孙掌柜两腿唰地软下来。

新主子,这意味着他的掌柜今天就做到头了啊!

两眼发黑,噗通跪在地上,“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啊!”

云韶没作理会,侧目看向朱管家,“你怎么来了。”这姓朱的是侯府老人,深得祖母信赖,府上一切大小事宜都离不开他,今天怎么有闲心跑这儿来?

朱管家恭谨道,“回大小姐话,这是二夫人的意思,您身为嫡女接管商铺不能名不正言不顺,所以特派小的过来告知一声,没想到您先到了。”

“倒是二娘想得周到。”云韶转头,孙掌柜还在砰砰砰磕头。

“行了,别磕了。”云韶道,“你不知我身份,押我见官理所应当。只是做生意讲究诚信,簪子既是我先看上,你不该再卖他人。这样吧,我就罚你一支九凤绕珠赤金簪的钱,你可心服?”

孙掌柜一愣,他没听错吧,只罚支簪子的钱?不用被撵走?

朱管家皱眉道,“大小姐在问你话呢。”

孙掌柜叠声道,“是是是,小的心服口服,心服口服!”他又磕了好几个响头,看云韶的眼神仿佛在看观世音菩萨。

云韶唇角轻抿,一丝浅笑落在朱管家眼中,若有所悟。

莫非这也是收服人心的方法?

这位大小姐果真深不可测。

事后孙掌柜盘来小山高的账簿,云韶随意翻了两本,问道,“近来生意不好吗,怎么收入比上月少了一成?”

孙掌柜暗惊,这新主子也太厉害了,看账簿是个精细活,许多账房先生都很难在短时间内看出问题,可她这么随便一瞄就清清楚楚,这份眼力实在可怕。

“回大小姐,这个月是不景气,因为这条街上又开了两间珠宝铺,他们为吸引客源,有意压价,很多客人都跑那儿去了。”

孙掌柜老老实实回答,心里盼着云韶解决了他们。

这也是三夫人以前的做法,一有竞争对手直接打压,反正仗着平南侯府的势,至今这条街只有他们瑞云轩两家。

不过云韶明显没这个想法,她托腮悠悠想了一阵,道,“这样,你们以往送去侯府的银两,就先不要送了。孙掌柜,你每月拿多少银俸?”

孙掌柜如实道,“回大小姐,小的每月六两银子。”

“他们呢?”

“伙计二两,看护一两,剩下的伙夫婆子各半贯。”

云韶点点头,“好,你们的银俸不变,另加一条收项,以后每月红利分出十分之一,照着银俸的份例分给每个人。”

孙掌柜两眼一亮,十分之一,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瑞云轩每月的红利在三百两左右,十分之一就是三十两,按照份例他可以拿到五两,这等于多出一倍的银俸啊!

但,要是每个月的红利在四百两、五百两呢?

不止孙掌柜,其他伙计听到也兴奋不已。

“大小姐,这、这是真的吗?”

有人忍不住问,云韶道,“当然是真的,能拿多少,就看你们能赚多少了。”

这话一出众人哄然应是,孙掌柜几乎手舞足蹈的跳出去,把这个消息公之于众。

朱管家看着个个干劲十足的伙计,忽然明白这个乍看亏损的法子,反而是最有效的!这些人受雇于侯府,每日领着固定银俸,赚多赚少没有分别,也不会那么尽心,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动力,自然全力以赴。

大小姐真是……越来越让他看不懂了。

但不知道她从哪儿学来这套手法。

朱管家自然不知道,前世在九皇子府,云韶面临的是比这难百倍、千倍的困境,各有背景的侧妃、势力不浅的宫人,还得一一平衡外臣眼线,这么艰难的时刻都挺过来了,这点小场面她还不放在眼里。

不过,九皇子,长孙钰。

一想起这个人,云韶就感到恶心。

她不恨他利用自己,那是她眼瞎;也不恨他欺骗感情,那是她蠢钝;但他不该设计平南侯府,更不该妄想杀兄长!

哥哥是她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自幼宠她、护她,是她逆鳞所在。凡是打他主意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嘶啦”一声,账簿一页被撕扯变形。

朱管家小声提醒,云韶回过神,勉强笑笑,“朱管家今日也累了,和我一道回府吧。”

“是。”他应下,但云韶方才的表情深深烙入心底。

太可怕了,一个世家贵女,如何流露那样深刻的仇恨。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柳红袖 “小姐!”

云韶回府没多久,青荷也回来了。

“事情问得怎么样。”

青荷神情郑重,“小姐,还是请您亲自去一趟吧。”

云韶有些意外,青荷的性子她最清楚,冷静、沉稳,能叫她这么严肃的,必不是小事,“行,明儿去吧。”

翌日,在青荷的带路下来到城南一处破庙。

这破庙年久失修,蛛网遍布,男子带着女儿住在里面,身前还堆了一堆字画。他正收拾,青荷咳嗽两声,“李相公,我们小姐来了。”

这中年男子姓李,叫李善,怀城人氏,双亲已故,现在和女儿秀秀相依为命。这些青荷都告诉了云韶。

李善对云韶行了个揖手礼,云韶问道,“你读过书?”

李善窘迫道,“让您笑话了,读过几年,没什么长进。”

“哦?”云韶拿起一副字画铺开,苍松劲柏,遒劲有力,能写出这样的字作出这样的画,怎么也不会没有长进。

“你没参加科举?”

“这……”李善犹豫了下,“说来惭愧,几年前参加乡试幸中解元,后来有了秀儿便没再考。”

当朝科举分三试,乡试、会试、殿试,能在乡试中夺魁的称为解元,应算有真才实学。

云韶放下字画,“为何不再考,以你的才学,通过会试想也不难。”

“小姐谬赞了,秀儿还小,如何吃得这苦,何况还有她娘……”李善坚定道,“我一定要找到她娘!”

学子寒窗苦读,他带着女儿不便倒能理解,但是为个女人放弃功名,云韶摇摇头。

“我看你在瑞云轩门口说,秀儿的娘亲就在里面,有什么凭据吗?”

李善激动道,“有!有!”他从怀里摸出一对耳坠,银色质地,做工也不怎么精细,他当宝贝似的捧在手心,“这是我在瑞云轩发现的,是当年我送给她的,这耳坠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她却很喜欢,日日戴在耳边。”

云韶挑眉,说得煞有介事,难道瑞云轩真的藏人?

青荷小声道,“小姐,你可以再问问他夫人的事。”

云韶看她一眼,依言问道,“你夫人是哪里人,你与你夫人又是如何分散的。”

李善回忆道,“我娘子和我一样,是怀城人,她……出身并不好,是在勾栏院长大,但品性高洁,和一般的风尘女子全然不同。她爱慕我才学,下嫁于我,还生了秀儿,本来琴瑟和谐,哪知道怀城突然打起仗来。那天我收拾好细软,带着秀儿去找她,谁知道她人不见了,后来问勾栏院里的妈妈,妈妈说她被一个将军带走了。从此我们就失去音信。”

将军?云韶眼皮一跳,看向青荷,青荷郑重点了点头。

怀城战乱,当时去平复的就是她父亲。

不会那么巧吧?

云韶又问道,“你夫人姓什么叫什么。”口气咄咄。

李善这时犹豫起来,“这位小姐……你们,真能帮我找到袖儿?”

云韶眉间闪过不耐,青荷道,“李相公,你如实说来,我们才能帮你。”

李善想了想,道,“我娘子姓柳,闺名红袖。”

柳红袖!

云韶惊而抬目,三房柳氏的原名,也叫红袖!

难怪青荷如此谨慎,这该死的柳氏,竟早已嫁人生子,却又如何哄骗父亲,嫁进侯府来?

她又惊又怒,眉眼神情煞是骇人,李善不自觉后退一步,秀儿躲在他身后,“哇”得一声哭出来。

云韶清醒,抓住李善肩膀沉声问,“此事你告诉过别人没有?”

李善被抓得吃痛,连连摇头。

“当真没有?瑞云轩的人呢?”

“没……没有,他们根本不听我解释……”

云韶松开手,还好没有,这件事要传出去,父亲一世英名毁得半分不剩!

柳氏这贱货,公然给父亲带绿帽,还营造出一个风尘女子将军郎的爱情神话,到底膈应谁?她一想起前世父亲对她的恩爱情浓就反胃,明明是个妓子,靠些手段勾搭上高门贵人,一朝麻雀变凤凰不说,连母亲那样温婉的女子也被踩在脚下。

云韶咬紧唇,她到底还是怨的,怨父亲寡情,母亲才走一年就抬了二房,娶个妓子回家,又说什么风流佳话。

那段时间她有多恨,多不平,除了哥哥,没人知道。

“小姐,接下来该怎么办。”

云韶深吸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先找个地方,把他们父女安顿下来。另外,你亲自去一趟怀城,水脚银两从瑞云轩开,别惊动府上。”

“是。”

沉吟一番,确认没什么错漏转身离开。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生肌玉露膏 李善的事情过后,云韶便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在院里浇花逗鸟,十分惬意。金菊感觉有哪儿不对劲,因为青荷姐姐自打回来就不见人影。她想问,但每每开口小姐便摇头,再大的疑惑也吞回肚里。

这日云韶躺在院里晒太阳,一个丫鬟进来禀道,“小姐,温太医来了。”

算算时间,已经半个月,温子和是来替她复诊了。

云韶摸摸额头,伤口已经愈合,只是留下一道淡淡疤痕,她道,“让他进来吧。”

金菊嘴角一抽,小姐是越来越没正形了,一身打底月白里衬,外面罩件狐裘就敢见人。

温子和入院即被定住。

紫檀木椅上,女子慵懒斜卧,云鬓如倾,一只皓白玉臂托着右脸,斜斜望来,若非额上那一道伤疤碍眼,当是一副绝美名画。

温子和干咳两声,掩饰般道,“在下替大小姐复诊。”

云韶笑道,“劳烦温太医了,韶儿身子不适,恕未相迎。”这太医有点意思,以为她没看见他眼底的惊艳和尴尬,但还算个正人君子,她记得前世大婚,她披凤冠戴霞帔傲立城头之际,满城惊艳。

摸摸脸,母亲给了她副好皮囊。

“哪里,哪里。”

温子和客套道,随即上前验伤,不得不说云韶这一身细皮嫩肉,恢复起来倒快。伤口结的痂已经掉了,留下淡淡疤痕,温子和仔细查看后,从药箱翻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金菊。

“这是我偶得的一味奇药,有生肌祛疤的功效,请小姐每日擦抹,辅以清水盥洗,不出旬月便可痊愈。”

金菊听到可以不落疤,欣喜若狂,云韶狐疑道,“拿来我看看。”温子和不是善变之人,前次还说可能毁容,今天怎么就换了说法。

云韶拧开瓷瓶,一股馨香入鼻,熟悉的气息让她不自禁开口,“生肌玉露膏?!”

温子和挑眉,这世家女如何识得?

生肌玉露膏是前朝皇室的不传秘药,到了本朝因制方失传,只剩下三瓶,都在叶皇后处保管。这次如果不是“他”,他也不知世上居然还有此等奇药。

“温大人,此药,你从何得来。”

云韶眸光锋利,隐隐猜到背后可能是长孙钰指使。

温子和含糊道,“这是一个友人所赠。”

“大人的友人姓什么,可是复姓长孙?”云韶声音发颤,极力抑制着情绪。

温子和摇头道,“不,姓容……大小姐还是别再问了,我这友人生性怪癖,不喜为人所知,还请小姐莫让温某难做。”

云韶一愣,姓容?

她立即把长孙钰手下所有姓容的官员回忆一遍,不对,他手下根本没有姓容的。

难道是侍卫?还是太监?

云韶如临大敌,神色紧张。

温子和心中有鬼,也匆忙告辞。

他前脚走,金菊欢喜道,“太好啦小姐,您的脸不会留疤了!”

云韶一语不发,握着小瓷瓶脸色凝重。

*

平南侯府外,一辆青布马车停靠路边。

温子和刚才出府,一个俊秀少年便迎上去,“温先生,我家公子有请。”

温子和看了看马车,苦笑,“你家王爷这是做什么,东西我替他送了,口风一点没漏,还这么急着催我过去,总不会是旧病复发吧?”

少年只是微笑,将弯下去的身子又沉两分。

温子和摆手,“罢了罢了,招惹上他真是三生不幸!”

躬身,钻进车厢。

少年跟着跳上马车,“驾——”扬鞭驱马,回头也望了一眼身后。

平南侯府,云大小姐。

别说是温太医,即便是他这个跟了公子十几年的长随,也不明白心轻万事的公子,为何独独对这么个女子上心。

*

幽篁院。

云韶思来想去没个结果,索性不想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她这辈子不眼瞎,重蹈覆辙这种事就不会发生。

这时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进来,“大小姐,前院传话,说侯爷回来啦!”

云韶倏地起身,迈出两步,又生生停下。

“小姐?”金菊在一旁不解,“您不出去迎接侯爷吗?侯爷平素疼您,您正好可将四小姐打伤您的事告诉他呀!”

云韶默思片刻,摇头,“不,我不去了。金菊,你出去一趟,有人问起就说我身子有恙。”

“小姐?”

“照我的话做。”

“是……”

父亲回府,必会问起三房,以他对柳氏的宠爱,老太君这禁足面壁罚不了多久。既如此,倒不如让她帮上一帮。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平南侯 平南侯府,四门大开。

王氏扶着老太君站在门口,云汐、云澜紧随其后,再后边是朱管家孙婆子率领一众下人。三房还在禁足,除了云韶外,侯府所有人都到齐了。

“大小姐呢?”王氏没看见云韶,问道,“侯爷回府,她怎能不在。”

孙婆子道,“回二夫人,大小姐的婢女金菊说她……”

一阵马蹄如雷,淹没了她后半句话。

王氏皱皱眉头,转过身,但见十数匹骏马奔驰如风,眨眼行至眼前。

当先一匹马上的中年男子方口阔鼻,浓眉利剑,他从马背上利落翻身,落地直接跪下道,“母亲,不孝儿天峥给您叩头了!”

他身后一个年轻小将跟着下马,面容坚毅,眉宇间一片轩昂气。小将双手抱拳,朗声道,“孙儿云停,拜见祖母!”

其他十余骑纷纷效仿,口中皆称拜见老太君。

昔年老太君随夫出征,巾帼英豪军中皆知,因此这一拜,都心服口服。

老太君常年不苟言笑,然而眼看自己爱子、孙儿都回来了,军中将士崇敬如昔,一贯冷肃的眉眼也柔和几分。她在王氏的搀扶下上前,握住儿子的手,“起来吧,都起来吧。”

云天峥应是,起身询道,“母亲,这些日子您身体如何,府上没出什么事吧?”

老太君摇头道,“还好,府上有二媳妇照料,能出什么事。”

云天峥这才看到她身边的王氏,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王氏屈身回礼,“能替侯爷分担,是妾的荣幸。”

云天峥“嗯”了一声,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没看见三房。他知道柳氏历来不讨母亲欢喜,但这种场面也不让她出来,未免过了。

微一沉吟,没直接问出口,扭头道,“停儿,还不过来拜见长辈。”

云停是三房柳氏所出,也是除世子云深外,侯府唯一的男嗣,老太君在诸位孙辈里最疼的就是他,由他开口再好不过。

云停规规矩矩走过来,“停儿拜见祖母、二娘,娘——?”他一愣,“二娘,我娘怎么不在?”

王氏脸一僵,这云停问谁不好要问她。

然而情理上没错,虽然老太君辈分最长,侯府却是她在当家。

王氏支吾看向老太君,老太君如何不懂儿子心思,冷哼道,“你倒是个有心的。”

云天峥赔笑道,“母亲,柳氏出身贫贱,有什么不对您也别她一般见识。”

老太君冷笑了声,“老身倒是不想跟她一般见识,不过侯爷,你没发现这还少了个人吗?”

云天峥一呆,环顾四下,这才发现云韶也不在。

他对楚氏有愧,所以一向对大房两个孩子宽纵,云深虽然养出个桀骜不驯的脾气,云韶却温贤端庄克己复礼,是他众个女儿当中最满意的。

这种场合她一定不会缺席,现在这样,只怕是……出了事。

云天峥一对虎目沉下,看向王氏道,“到底怎么了。”

*

幽篁院外。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沉寂。

“侯爷、侯爷!”云天峥一脸冷肃,脚下如飞,王氏在后面紧追慢赶,怎么也追不上。他走到幽篁院门前,两个丫鬟拦路,他一挥袖,“滚开!”两婢被掀到一旁。

这动静惊动了房里,金菊匆匆出来,福身道,“侯爷,小姐身子不适,请您……”

“身子不适?”云天峥声沉如水。

他已从王氏口中得知整件事始末,不过是跟妹妹一次口角之争,竟任性到连他也不见。母亲明明已经替她做主罚了云漪,她倒好,还倚着伤情要挟母亲换来两间三房的铺面,真是其心可诛!

“好啊,本侯倒要看看她是怎么个不适法!”

猛推开门,云韶就躺在榻上,云天峥沉声道,“为父亲自来看你,你也不肯出来吗?”

云韶秀眉微凝,父亲怎么这么大火?

细声道,“父亲,韶儿有恙在身,还请父亲见谅。”

“哼。”冷笑一声,云天峥总算存着两分理智没直接进去,他回头看了眼王氏身边的丫头,“去把大小姐请出来。”

白茶一呆,条件反射去看王氏,引得云天峥又一声冷笑,“好啊,看来这侯府上的人我是使唤不动了。”

王氏喝道,“侯爷叫你去你就去。”白茶遵命入屋,王氏悄悄攥紧手帕。

这件事是老太君吩咐的,好趁机叫侯爷厌了云韶,可惜她也好,老太君也好,谁都没想到侯爷会如此震怒,马不停蹄跑到幽篁院来,现在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白茶搀着云韶出来,身姿纤细,颇有弱柳扶风的韵味。

云天峥怒道,“带什么帷帽,摘下来!”

云韶不明白父亲这火从何起,若只是因为今日没去迎驾,她爹不是这么小气之人。目光微微扫过,金菊被吓得躲在一旁,王氏只和她接了一眼就迅速移开,好像有鬼。

云韶心思机敏,转眼便猜到有人在父亲那儿给她上眼药了。

当下更是不急,徐徐一福身,道,“请爹恕罪,韶儿不想摘下来。”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家祠 “请爹恕罪,韶儿不想摘下来。”

此言一出,云天峥更怒。

他怒到极处反而不发作,只眯起眼道,“你再说一遍。”

云韶低眉道,“请爹恕罪,韶儿不能摘下来。”

一个是“不想”,一个是“不能”,一字之差意义全然不同。

云天峥气得狠了,却没失理智,问道,“什么叫不能。”

云韶轻轻摇头,推开白茶的手,屈膝道,“父亲今日回府,韶儿身为嫡女没能迎驾,如何责罚皆无怨言。只是、只是还请爹不要逼女儿……”她声音哽咽,纤细的身姿愈显单薄。

云天峥不知怎么就想起她娘。

当年在老太君面前,她娘受了委屈垂首不语,直到老太君把这火烧到他身上,那个柔弱温顺的女人忽然就硬气了。她说一切都是她的错,请不要迁怒侯爷。对了,那时她也是这副模样。

云天峥的心一下子软了,他亏欠楚氏太多,对她唯一的女儿是该补偿。

“罢了,起来吧。”云天峥道,“你身为侯府嫡女,有些小姐脾气也很正常,但为父一直教导你们手足之间要友爱,就算漪丫头有什么不对,你毕竟是她姐姐,多让着些有什么关系。何况那铺子……”

叹了口气,“你娘当时给你留的嫁妆岂止两铺,你何必如此心急。再说了,你是我平南侯的嫡女,将来还会委屈你吗?”

云韶越听越不对,等他说到铺子就完全变味了,“爹爹,且慢,您说得那两间商铺,是祖母交给韶儿的,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云天峥一愣,看向王氏。

王氏悔不该听老太君的话,这会儿只有硬着脸皮道,“侯爷,可能是下人们忘了通传,妾不知道这是母亲的意思。”说完就挨了一记凌厉的眼刀。

云韶故作惊讶道,“什么,二娘不知道吗?前几日韶儿去‘瑞云轩’,还是二娘派朱管家通达,才叫那些下人们服服帖帖的。”

王氏低下头,云天峥深深看她一眼,转头道,“先不说这件事,你和漪儿呢?”

云韶抿唇苦笑了下,“爹,您的教诲女儿何曾忘记过,只是四妹妹这次……实在叫我无法原谅她。我知道她是三娘的女儿,您疼她爱她,我无话可说,但求日后不再相见,请您成全!”

她说得坚决无比,云天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神色,斥道,“胡说什么,她是我女儿你就不是吗。还说什么不相见的话,这侯府就这么大,你不想见她,难道还搬不出去不成?”

云韶心道上钩,压了压身,“是,请父亲成全。”

“胡闹!”云天峥责道,转念又想这女儿从没这般坚持过,难道真是漪儿太过分了?

这么想着,又道,“把帷帽摘下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云韶先前执意不肯摘,这会儿却慢慢伸手,拿下。

帷帽一去,左额上的伤疤狰狞毕露。

云天峥虎目圆睁,厉喝,“王氏!这就是你说得小伤吗?!”

王氏身子一抖,道,“侯爷恕罪,妾不知道大小姐伤得这么严重……”

“住口!侯府上下你在管,你不知情,就是失职!这管家的位置你想交出来吗?”

王氏大骇,连忙跪下,“侯爷恕罪,侯爷恕罪!”

云天峥没去她,上前几步欲看伤情,云韶后退,轻声道,“父亲,已经不碍事了,您不用担心。”话是这么说,但看她为顾全大局隐忍的模样,云天峥更觉得亏欠。

“太医怎么说,这伤能治好吗?”

云韶默然片刻,“温太医拿了奇药,想必能治好吧。”这话说得极为高明,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但听在云天峥耳朵里,更像是为了安慰他的话。

“韶儿,你放心,爹会亲自替你找大夫。”

云天峥负手转身,握在背后的拳头有些变形,“那个孽女呢,人在哪儿。”

云漪被带上来的时候还以为父亲回来替她做主,趾高气昂。

“爹,您终于回来了,这些日子漪儿手都抄麻了!”她撒娇上来抱他胳膊,岂知“啪”得一耳光,整个人被扇飞出去。

“……爹……”云漪不可置信仰头,爹从没打过她。

云天峥冷眼看着这个四女,只恨平时宠溺过多,养出她这么嚣张跋扈的性,如今对亲姐都能下手,罪不可恕!

“来人,把四小姐关起来。”

几个下人应声拿人,云漪反应过来,怨毒地看向院里唯一有可能害她的人——云韶。

“是不是你又在父亲面前说了什么,是不是?”

云韶冷淡垂眉,一眼也不看她。

谁知这更激怒她,云漪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推开下人,“贱人、贱人!早知道我就划花你的脸,让你这下贱东西再也见不了人!”她边说边冲向云韶,尖利的红指甲直抓脸面。

云韶一动不动,平静的眼底暗含嘲讽。

这悍妇撒泼的姿势,漏洞百出,如果她愿意,云漪一根手指头也别想碰到她。

可是现在有更好的选择。

她不动,有人动了。

云漪的手被及时抓住,云天峥重哼一声,“咔嚓”,手腕折断。

“啊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响遍侯府。

看着云漪哭得凄惨,云天峥也有一瞬的心软,可回头看见云韶,那孩子低垂着脸,身子微微发抖,显然被吓得不轻。

于是那一丝心软又没了。

这孽女,当着他的面都敢动手,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欺负韶儿呢!

当下不再犹豫,“来人,把四小姐关进家祠,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发抖”、“被吓得不轻”的云韶唇边扬起一丝笑。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贪睡 云漪进了家祠。

这条消息传进柳氏耳中,她平静地剪断一条锦帕,念道,“云韶。”

紫苑哭道,“夫人,停少爷在侯爷门口跪了一整天也没用——您一定要为小姐报仇啊!”

进家祠,就昭示德行有亏,意味着云漪一生都背负这个污点。

在大夏朝,没有哪个进过家祠的女子有好下场。运气好的寒门低嫁,运气不好的孤苦终身。侯爷怎能如此狠心,漪儿、漪儿是他从小疼爱的孩子啊!

柳氏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这不是侯爷的错,是云韶,是那个小贱人害得,一定是她蛊惑了侯爷,才让她的漪儿被送进家祠。

人总是这样,不愿相信亲近之人的背叛,更想将错责推卸到别人身上。

“夫人,我们该怎么办?”

“等,忍。”柳氏眼中射出仇恨,漪儿,娘一定会替你报仇!

当天夜里,云天峥去了三房。

他虽严惩云漪,但认为这和柳氏无关。

“红袖,这次的事……”他刚开口,柳氏便捂住他的嘴,“侯爷不必说了,是妾的错,是妾没教好漪儿,让她伤了大小姐,还让侯爷为难了。”

云天峥本来都做好她哭闹不休的准备,谁知她如此善解人意,反叫他怜惜大生,“不,这不怪你,是本侯把漪儿宠坏了,让她不知道什么叫尊卑。”

尊卑,嫡尊庶卑。

这个词就像一根刺,扎在柳氏心尖。

她就势靠倒在云天峥怀里,柔声道,“叫漪儿吃吃苦头,也是好的,侯爷,您不必顾忌妾,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云天峥揽住她叹道,“还是你懂事。”

*

幽篁院。

云韶闭着眼睛由金菊上药。

生肌玉露膏轻轻搽抹,一股清凉顿时溢开,她闭眼享受了会儿,睁开,看见金菊一脸惊喜地瞧着她。

“怎么了?”

“小姐,有用,真的有用!”小丫头转身拾来一面铜镜,“您瞧,伤疤淡了!”

云韶瞥了眼,果真淡去几分。

这药真是神奇,她前后才用了三次,效果这般明显。

“太好了小姐,这样一来,下个月老太君大寿您就能痊愈了!”

下月初三,老太君六十大寿,届时京城有权有势、有名望的人家都会来,她作为平南侯嫡女,不可避免的出面迎客。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云韶淡淡道,神色有一瞬恍惚。

老太君大寿,正是她和长孙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她还因为薛桓的事饱受流言蜚语,寿宴上有人故意提起此事,她羞愤难当,然后长孙钰——翩翩君子,言念如玉。就这般站出来,侃侃而谈,宛如天神救她于水火。

嘴角轻勾,云韶不知觉握住瓷瓶。

无论生肌玉露膏是否你赠,前世你欠我的,今生统统还来!

*

第二日,云韶睡得迷迷糊糊时忽然传来金菊的叫门声。

她敲得甚重,仿佛有什么急事,奈何云韶嗜睡这毛病十分严重,翻个身,压住脑袋又睡过去。

“小姐、小姐!”金菊急得跺脚,这时身后传来侯爷的声音。

“行了,韶儿贪睡由她去吧,本侯来看看就是。”云天峥说完这话,身边随伴的柳氏一僵。

她知道侯爷宠云韶,但宠到这个地步,是不是太过了?

云天峥似乎也发觉不妥,却没让金菊喊人,转过身来握住她道,“红袖,昨天出了太多事,韶儿想必也累了,不如我们改日再来。”

柳氏无言,说好的尊卑呢?父亲前来探望,女儿却在床上睡大觉,这要换在别的公府早就家法伺候,唯有他如此纵容!

费力压制心中火气,柳氏细声道,“是,一切听侯爷安排……其实漪儿做得那样过分,也怨不得大小姐不愿见妾。”她昨晚思虑了一夜,决定先向云韶示好。漪儿的仇不能急,当下最重要的是侯爷的态度,果然,他一听她说想去看云韶替漪儿道歉就十分欢喜,还赞她懂事明礼。

这招以退为进本是妙招,谁知云韶更高,直接不见。

柳氏不甘,有意暗示了一句。

不料云天峥笑着说道,“你多心了,韶儿不是那样的人。她贪睡这毛病,小时候就有了。记得有一年她和世子到寒山寺玩耍,捉迷藏躲到佛像背后,世子找了她半天没找到,急了,叫下人一起找。府上的人扯着嗓子喊了大半宿,最后终于在佛像背后找到她,你猜怎么着,这丫头竟是趴在佛像上睡着了!”

云天峥笑着边说边摇头,“最有意思的是当时下人叫醒她,这丫头撑开眼皮看一眼,倒头又睡。后来世子亲自背她上马车,等回到府上这丫头醒了,居然才问一句怎么不在寒山寺了。”

他对这些儿女往事十分愉悦,柳氏干巴巴应和一句,“世子和大小姐感情真好。”内心却把云韶凌迟千百遍。

听到这话,云天峥愣了下,点头,“是啊,从小到大,韶儿就亲她这个哥哥,算起来过几日就是母亲寿宴,那小子也该回来了吧。”

柳氏眼皮一跳。

这小贱人还没解决,大的又要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大寿(1) 十月初三,亦远行,宜嫁娶。

这日一早,平南侯府大开中门,洒水迎客。

云韶作为嫡女,也难得起了个大早。

对镜梳妆,穿青缎掐花对襟外裳,里衬月白束衣,簪一支海棠珠花步摇,不算明艳,却有种清傲素净。

“小姐,您穿这身衣裳,不怕叫别人夺了风头呀。”金菊扁扁嘴,想着当初赏花苑时的惊艳,小姐还是穿艳丽衣裳最美。

云韶戳戳她额头,“笨丫头,今天是祖母寿宴,这风头只能她一个人出。”

金菊“哦”了声,转头,二房两个姑娘都出来了,一个缕金百蝶穿花裙,一个盘金彩绣凤尾裙,一个比一个艳丽夺目。

金菊看看小姐,云韶脸色淡几分。

王氏也太心急了。

今儿个名义上是祖母大寿,京里有权有势的人们都请了,其中不乏青年俊秀,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碰上皇室宗亲。

云汐和云澜穿得这么招摇,明显是想吸引这些人的目光。她们两个才十二岁,即便懂也做不出,这样想来,也只能王氏是授意了。

如果是前世,云韶说不定也会这样做,但这辈子她发誓要跟皇室划清界限,尤其还要狠狠坑长孙钰一手,所以这种场合能低调就低调。

“大姐姐,这边来。”云汐冲她招招手,“这里给你留了个位置。”

云韶笑着走过去,“谢谢二妹妹。”

云汐性子和软,悲天悯人,是众姐妹中最投她口味的。

云澜道,“大姐姐,二姐姐,我在学塾的姐妹来了,我先过去。”

“嗯,小心些。”云汐柔声道。

云韶在庭院中坐下,这时日上三竿,府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客人。因为大夏男女之防,所以分了东西二院,那些未出阁的小姐们便在西院,和东院刚好隔了一湾池塘。

这也是王氏想出来的招,像他们这些高门世家,礼法森严,鲜少有机会让年轻男女们接触。现在她将院子划开,中间只隔一池浅水,只要有心,彼此遥遥见上一面,说不定能玉成好事。

云韶现下就坐在西院的小亭中,湖对面男客众多,她罩着帷帽颇为显眼。然而她毫无自觉,一颗接一颗的剥葡萄。

“云汐妹妹,这位就是你姐姐云韶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云韶瞥去,是江瑶素。

“瑶素姐姐,你怎么来了?”云汐似乎很惊喜,连忙上去相见。

说起来也怪,江瑶素作为北安侯的二女儿,秉承父训厌恶一切云家人,但偏偏对云汐格外开恩。云汐也是,和江瑶素在学堂同出同进,感情甚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俩才是亲姐妹呢。

云韶托腮看着云汐和江瑶素闺中密话,眼神带点探究。

“云韶,听说你毁容了。”

目光最终还是落到她身上,云韶叹口气,掩饰般拉拉帷帽,“家门不幸,让各位看笑话了。”

江瑶素闷哼一声,讽刺道,“是啊,偏就你最不幸。赏花苑那么多人不落水,就你落水;你们侯府这么多姐妹没受伤,就你受伤。”

“瑶素姐姐,别说了……”云汐拉拉她袖子,江瑶素摇头,“云汐妹妹,你就是太天真了,你的这位大姐根本就不是好人。明明人家救了她,她还冤枉别人,只要名声不要良心,真不知道你这么善良的人怎么会有这种姐姐。”

云汐满脸惶恐地去望云韶。

可云韶笑了声,转脸望向别处。

云汐松口气,江瑶素更怒了。

这云韶摆明没把她放在眼里!

“哟,怎么不说话,被戳中痛处,无话可说了吗?”

江瑶素一挪步,挡住云韶视线。

她们这边动静有些大了,好些个贵女们投来目光。

云韶翻了个白眼,这怎么没完没了了。

懒洋洋道,“这里有只蚊子,一直嗡嗡叫。你说打了吧,又怕脏手,不打吧,又叫得心烦,如何是好呢。”

她这话一出,好几个小姐噗笑出声,江瑶素脸一红,指道,“你骂谁是蚊子?”

云韶淡定道,“谁在叫谁就是蚊子。”

“哈哈哈哈!”

“噗——”

“云大小姐真有意思。”

江瑶素粉面发红,手一扬便要挥去。

云汐赶紧拉住她道,“瑶素姐姐,我们好久没见了,走吧,我带你到别处看看。”立刻将人拉走。

云韶耳边得了清净,又开始剥葡萄吃。

刚才那番动静后,没哪个不长眼的敢到她面前挑事儿,云韶满足的吞下最后一颗葡萄,忽然,一个传报道。

“九皇子殿下到!”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大寿(2) “九皇子殿下到!”

声音一落男男女女往外望,只见一个锦缎华服的男子走入,面若冠玉,风度翩然,许多女儿家一看再也移不开眼。

老太君和平南侯同时向他迎去。

“拜见九皇子。”

长孙钰扶住老太君,“老夫人不可,我今日作为晚辈前来,您这样就折煞我了。”

“哪里,九殿下您肯赏光,是老身的福气。”

长孙钰微微一笑,转向云天峥,“侯爷,听闻您之前漠城大捷,还未向您道贺。”

云天峥谦逊道,“这都是皇上天威所至,将士们奋勇杀敌,臣不敢居功。”

长孙钰眸光闪动,这是家宴场合,平南侯称“臣”,分明是和他划清界限。

“侯爷,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他一挥手,两名家仆捧着两个精致圆盒走出。

打开盒盖,两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圆润光华。

云天峥认得,这两颗明珠正是今年西域月氏的贡品——东海夜明珠。此珠一雄一雌,是世所罕见的珍品,皇上将它御赐给九皇子,如今出现在此处。

剑眉一拧,“九殿下,这太贵重了,家母……”

“诶,侯爷,我是送给老太君,又不是送给你的。”长孙钰道,“宝珠配英雄,老太君巾帼英豪,昔年随老将军南征北战举朝皆知,如何受不得。”

老太君不知这明珠来历,但听九皇子提及前事,一股自豪油然而生。

“侯爷,九皇子一番心意,收下吧。”

她一开口,云天峥不好再拒。

旁人眼见长孙钰亲自给她贺寿,又送来这么名贵的东西,均想皇室对平南侯恩德深重。个别有心人开始揣摩起这背后是否有皇上的意思,对待平南侯的人又客气几分。

这番交锋一眼不差尽收云韶眼中。

她握紧拳,锋利的指甲掐进掌心,脸上仍是淡淡。

直到长孙钰在下人的引领下走向这边,才起了身。

“小姐?”金菊有些不安。

她感觉小姐的气场瞬间变了,前一刻逗弄江家小姐还漫不经意,这时忽然冷漠。

云韶没理她,走到湖边,湖对岸,长孙钰就坐在凉亭中,正好也向这边望来。

四目相对,长孙钰眸中先是一丝诧异,随后带有探寻。

云韶慢慢勾起唇角,颔首。

长孙钰,我们“又”见面了。

*

长孙钰在凉亭落座,这是东院最好的位置,能看到整个侯府全貌。

他从进府就感觉到很多双眼睛落在身上,大多是些女人家,痴慕、迷恋。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眼神,但在刚才,一道迥异于所有的目光引起他的注意。

西院湖畔。

一个素衣女子罩着帷帽,静静向他望来。

虽然看不清容貌,但那道目光如此不同,几乎本能的,让他感觉到危险。

长孙钰失笑,他是皇子,怕什么。

然而那个女人只望了一眼就走开了,不得不说,这勾起他的好奇。

“禾木。”

“奴才在。”

长孙钰沉吟了下,道,“去查查,刚才站在那儿的女子是谁。”

“是。”

半柱香后,禾木带回答案。

“回九爷,那位就是侯府的嫡女,云大小姐。”

“云韶?”长孙钰挑眉。

禾木垂头,“是。”

真有意思,刚才那一眼温柔静婉,与大街上泼辣挥鞭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云家大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生平首次,长孙钰对一个女人生出好奇。

*

云韶离开亭子,摘了帷帽往回走。

外面人多,吵吵嚷嚷的脑门疼。

她涂个清净,哪知在回廊下看到一人。

白衣苍冷,负手立于那株海棠树下,墨色鬓发披垂,清隽的眉眼不带丝毫情绪,就那般安静得站着,望着。

恰逢一阵风起,一瓣棠花脱离枝桠,打着转儿飘旋委落。

他伸手,白皙修长的手接住,随后送到唇边,轻轻一吹。

风动,花落。

云韶的心仿佛也跟着那片花瓣,颤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大寿(3) “看够了吗。”

淡淡的声音,漠然幽冷,却熟悉到云韶惊恐瞪眼。

“是你!”

那夜从宫里逃出来的人犯,她将他藏在床上躲过一劫,怎会出现在这儿?

云韶背心一凉,一股寒意直窜脑门。

难道是暴露了?那天晚上周统领还是把他抓住,现在是来跟她对质?

她想也不想冲上去,抓住他的手道,“快跟我走!”

这一抓,男子眉心轻蹙,身形未动。

另一边一个女子声音突然响道,“端——端王爷,您怎会在此?”

云韶下意识看向那头,曲裾深衣腰约素,正是谢府小姐谢知微。

她猛缩回手,惊慌四顾。

却不知谢知微更惊。

世人皆知端王性冷不好美色,素有洁癖。凡是近他身的,未及三尺就会被掀飞,皇亲国戚亦不例外。据说这是儿时后遗症,皇帝对这个姐夫家的独子颇为愧疚,容许了这个无礼行径。

然而就在刚才,这位云大小姐竟然抓住他的手。

最关键的是,端王竟没推开她!

这怎么可能?

云韶一双妙目急转,四下寻找着逃生的路子。

突然想起,她刚刚叫他什么?

端王?

端王爷?

一怔,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端王容倦,容家独子,他的姑姑曾是皇帝最宠爱的容妃,他的父亲容山河权倾朝野,显赫一时。然而盛极必衰,容妃难产生故,容山河也因发妻早逝悲痛过世,容家只剩下他一个人,很快就退出大夏权利轴心。

云韶对他没什么印象,因为这就是个游闲世外的人,他从不参加朝政,家宴也兴致缺缺,上辈子嫁给长孙钰后,她记得就在婚宴上见过他一面。

等等,他是端王,那又怎会是那天夜里周延峰口中的逃犯?

云韶一时懵了,呆呆望着他。

容倦扫了眼谢知微,却低头向她道,“你不是要带我走吗?”

这人音色极好,如碎玉击冰,可眼底又冷得要命。

云韶后退一步,摇摇头。

他又逼前一步。

二人这么一进一退,最后云韶抵到廊柱上。

“你……”她想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可顾虑着谢知微没说出口。

容倦身子前倾,眼见便要触到额头。

忽然,修长冰冷的手指在额上一拂。

“伤好了。”

云韶彻底僵住。

这时前院有客人往这边来,有几个世家公子瞧见谢知微,跑去献殷勤。顺着她的视线,刚好看到回廊下的二人。

男子微倾上身,女子靠在廊柱上,举止亲密。

有人露出会心的笑,这是京里常有的事,像这种大宴上,彼此看对眼的公子小姐不胜枚举,抑或是早已定情的,无论哪样都不失为一桩美谈。

可看着看着,发现不对了。

男子气度高华清冷似雪,女子……女子怎地有些眼熟?

“是云家大小姐。”有人低呼出声。

往日,云家大小姐以才学闻名,众人都赞一声温贤大方,可自从赏花苑的事后,她当街掌掴薛桓,硬是传出泼辣悍勇的名声。而且听说她不是被自家姐妹弄伤了脸吗,看着,怎么不像啊?

好奇的眼光一道接一道,云韶虽被容倦挡着,但那些眼神如芒在背。

抿唇,“你让开。”

容倦站直身子,手一抬,拦住她奔往后院的路。

“你——”云韶咬牙,“你要与我作对?”

“不是。”

“那你是故意刁难?”

“也不。”

云韶眯起眼睛神情不善,这人到底想干嘛?

容倦默默凝注她一会儿,忽问,“我给你的酬金呢?”

云韶恍然,原来是为那块赃物。

不对,他既不是贼,那样东西也就不是赃物。

“在我屋里,你要我还你就是。”

容倦道,“我与你同去。”

云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说那样东西在我屋里,你是不是没听清?”

容倦点头,“听清了。”

“那你还跟着我?”云韶脑子转得飞快,很快找到理由,“你是不放心我,怕我把你的东西弄丢了?”

容倦再点头,“是。”

深吸口气,如果不是这儿大庭广众,眼前这个人又长得好看,云韶一定给他两拳。

不远处,谢知微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她蓦地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在朱雀大道上,她的马儿受了惊,危难时那人挺身出现,轻易制服马儿。她躲在车中小声道谢,那人回头,淡淡看了她一眼,却叫她记到今日。

端王,容倦。

本以为他对所有人都冷漠淡然,原来不是。

“谢姐姐,你脸色很不好,是不舒服吗?”跟过来云汐关切问道。

谢知微轻轻摇头,勉强笑道,“不碍事……云汐妹妹,你姐姐,是何时结识端王的?”

云汐瞪大眼,“端王爷?谢姐姐你莫不是在说笑吧,我大姐姐怎会认识他?”

正说着,话一窒。

回廊下云韶转身,容倦就跟在她身后,虽落了一步,但在她们眼中是十分亲近的距离。

“这、这……”云汐揉揉眼睛,“端王爷何时来的,我们都不知道啊?”

其他几个公子哥纷纷摇头。

谢知微道,“也许有一阵子,我方才来,他便与云、云大小姐在这里。”

云汐福身道,“各位,云汐失陪,端王爷是府上贵客,云汐需知会家父。”

众人均道不妨。

云汐立刻赶去前院。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大寿(4) 家祠前。

紫苑将摔碎的碗杯一一捡起来,里面传来源源不断的咒骂,她叹了口气,将一颗银子塞进婆子手里。

“麻烦您多看顾我们小姐,三夫人说了,一定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婆子将银子收下,一板一眼道,“时间到了,紫苑姑娘请回吧。”

紫苑咬咬唇,走出祠堂。

都怪云韶,如果不是她四小姐不会被关进这儿,她们也不用花银钱打点。

走出两步,忽然看见一个人影。

“大小姐?!”

仔细看去,真的是她,而且她身后跟了个男人!

紫苑眼睛亮了,侯府小姐私会外男,这是天大的丑闻!

她赶紧跑到前院去。

前院。

柳氏陪在云天峥身边,含笑接待客人。这些人都大有来历,官家的、经商的,她边听老爷介绍边暗自记下。说不定这里面就有漪儿的良配!

这时候,紫苑急急忙忙进来,说有急事。

柳氏不悦,“今日母亲大寿,有什么事不能等到寿席结束再说。”

紫苑连道不敢,脸上惶急不似作假,引来云天峥,“有什么事,说吧。”

紫苑拿不准这该不该告诉老爷。

柳氏恼道,“你这丫头懂不懂规矩,侯爷问话,说!”

紫苑细声道,“回侯爷,是……大小姐她……”

“大小姐怎么了?”云天峥皱眉,脑子里同时闪过云韶额上伤疤。

紫苑低头道,“奴婢方才看见一个男人跟着大小姐进了内院。”

柳氏眼睛一亮,喜上眉梢。

云天峥眉头拧得更紧,“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语气威严,紫苑噗通跪下,“侯爷,奴婢不敢说谎,奴婢真的看见一个男人跟大小姐走进幽篁院!”

云天峥青筋直跳。

虽说寿宴上不禁男女交往,但领男人进内院就不同了,寿宴之上私会外男,一旦坐实云韶这辈子的名声都毁了。

柳氏看侯爷脸色阴晴不定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当下挽住胳膊柔声道,“侯爷莫急,不如让妾去看一看,说不定是紫苑看花了眼。”紫苑身子一抖伏地更低。

云天峥思忖道,“不,我和你一道去。”

紫苑说得信誓旦旦,他怕云韶真干出这等糊涂事,到时柳氏一个弱女子,控制不住场面。有他在,这里又是平南侯府,说不定能把事化了。

这么想着,和宾客们告罪暂别,他携柳氏离开,老太君瞧见了,目中掠过轻蔑,却唤来王氏道,“跟过去看看,你好歹也是二房嫡妻,如何让个庶房压了。”

王氏看见侯爷和柳氏的亲密相从,心里一酸,应道,“是,母亲。”她和侯爷成婚十几年,以前有个楚氏,侯爷眼中容不下其他。好不容易盼着她走了,又出现柳氏这个狐媚子。侯爷对她永远尊敬有余亲近不足,外人只道相敬如宾,内中苦楚谁又知晓。

幽篁院。

云韶停在门前,“你在这里等着。”毕竟是内院,他一个男人进去多有不便。

岂料容倦一声低笑,“你这儿我哪里没去过。”

云韶回头瞥去,男人脸上绽开一抹笑,轻慢懒倦,登时叫她看呆了。可惜这笑意没持续多久,容倦便又恢复平日的寡淡。

他抱着手臂斜靠门栏,冲她扬扬下巴,“去吧,我在此等你。”

云韶晃晃头,这人生得真好看。

她进了屋,从首饰盒的夹层翻出玉佩。

“令”字如初,她看了片刻,将玉佩收入袖中。

正要走出去,忽见容倦那身白衣出现房中。

“你怎么进来了?”微恼,不料那人欺身上前,一手捂住她的嘴。

“噤声,有人来了。”

这场景和那晚上何其相似,云韶愣了片刻,就听屋外人道,“大小姐,你在里面吗,侯爷和三夫人过来看你了。”

云韶睨眼容倦,这人怎么怕见人?

算起品阶,王、侯、公、卿,父亲还低他一等。

容倦一脸淡漠,休想窥出答案。

云韶放弃,扬声道,“父亲稍候,女儿整妆便来。”

屋外,听到女儿声音如常,平南侯稍安下心。

柳氏道:“侯爷,说不定是缓兵之计,不如让妾身进去瞧瞧。”

“也好,你就……”

话没说完,王氏笑着走过来:“侯爷,妹妹,你们不在前厅招待客人,怎么到韶儿院里来了?母亲没见着人,让我过来找你们呢。”

她身边跟着几个公卿夫人,云天峥脸色难看,柳氏心喜,这件事最好越闹越大,云韶万劫不复才算给她的漪儿报仇。

“侯爷,二姐也来了,不如让她和我一道进去看看吧?”

柳氏说完,王氏身边宣国公的夫人掩嘴笑道:“好啊,听说云家大小姐才华无双,正好让我们见识见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大寿(5) 箭在弦上。

即使云天峥有意阻拦也开不了口,何况这群妇道人家闲话,他一个侯爷如何插嘴。

皱眉,狠狠剜了眼王氏。

柳氏见他默认立刻叫人开门。

紫苑冲上去撞开:“夫人,二夫人,各位夫人里面请!”

这里面就是云韶通奸的证据!即使二人没做什么苟且之事,但一男一女私下幽会,也犯大禁!

正满心欢喜地等着证据。

王氏忽然低呼一声,惊疑不定:“你……您怎么在这儿?”

屋子里,容倦没有藏身,斜抱手臂靠在墙头,身前便是在梳妆描眉的云韶。

云韶见这么一大群人闯进来,惊讶片刻了然于心。

她放下描眉的炭木,轻声道:“二娘、三娘,这是怎么了?”

王氏不语,她家族显赫,曾机缘巧合在一次皇家宴会见过容倦。容倦当时年仅十三,但气度清绝,给她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她认识端王,柳氏却不认得,指着容倦喜道:“好啊,云韶,你敢私会外男!”

那几个跟进来的妇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柳氏大声道:“我的婢女说看见你跟陌生男子出入,我本还不信,想不到你真这么不知廉耻,真是丢尽侯府的脸!”她边说,边朝紫苑使个眼色。

证据在握,要把事情闹大。

紫苑领会,悄悄退出去奔向前院。

这一切动静都瞒不过云韶,她倒不在乎柳氏作妖,只是容倦这个人,她实在看不透。

侧了眸,看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云韶道:“三娘误会了,这位是……”

“不管他是谁,你私会外男,证据确凿,和我见侯爷去!”

柳氏说完就要来抓人,王氏拦她道:“妹妹且慢,他是端……”说到这儿又改主意,何不让柳氏这个蠢货得罪端王呢?因此象征性拦了拦,被推到一边。

云韶不知道这个柳氏怎么失心疯了,大庭广众拉扯成什么样子。

她起身后避,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腕伸出,抓住柳氏。

抬头,容倦依然懒倚墙头,右手抓住人一推,柳氏倒摔回去。

王氏扶住她,心下吃惊,端王为何维护云韶?

殊不知云韶也纳闷,这小贼,不,这王爷为什么帮她?

柳氏被推倒,毫不动怒,反而更兴奋:“好哇,你们这对狗男女,肯定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云韶睨她一眼,淡淡道:“三娘请慎言,我在后院中不慎扭伤脚踝,是——”端王送我回来的,这句话还没说,身边一个阴冷无比的声音道,“你说谁是狗。”

柳氏瑟缩了下,王氏反应过来,急忙扯着她跪下:“快道歉!”

柳氏用力甩开她,不屑道:“我知道你一向装老好人,但今天她私会外男,事关重大,你不请老夫人过来,扯我做什么。”

王氏急得跺脚:“这位是当今端王爷!不可对他无礼!”

柳氏一呆,这时云天峥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走进来一看,愣住:“端王爷,你怎在此?”

容倦似笑非笑:“听闻这里热闹,便来瞧瞧,侯爷莫非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

云天峥道:“哪里,端王赏脸,是平南侯府的荣幸。”他边说边瞪王氏,这么大的事儿为什么不告诉他?转头笑道,“端王爷,这是后宅女眷之所,不如我们到前面去,正好九皇子也来了。”

“哦?长孙钰?”容倦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这时瘫软在地上的柳氏终于回过神,她抓住云天峥的手道:“侯爷、侯爷,我们进来时他就和云韶在一起,你不要——唔,唔唔!”

云天峥捂住她嘴,右手在脑后一敲,柳氏昏过去。

他把人交给王氏:“她病了,你好好照顾。”

王氏应是,心里着实高兴,这一“病”,就不知道多久才能好了。

云韶对父亲这般铁血手腕毫不意外。

柳氏算错了人,如果今天在她房间的是京城任何一个公子,兴许她都逃不掉苟且罪名。可容倦不同,不仅因为端王之名,更是他的心性高洁,皎皎明月,这样一个天上神仙般的人物,云韶——实在配不上他。

这不止是在场人的想法,最宠她的云天峥也这么认为。

这是人的惯性思维,一旦先入为主就不会考虑其他。

“端王,请。”

容倦颔首,走了两步忽然看看云韶:“酬金你先帮我收着,改日我再来找你。”

众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云韶嘴角抽搐,要说肆意妄为的人多了,她大哥云深就是翘楚,但比起这个人都是望尘莫及。

走到院中,云天峥低声道:“王爷,小女顽劣,有什么得罪你的还请见谅。只是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今日这事……”他是在暗示容倦,请他避免这种引人误会的行径。

容倦勾勾唇角,道:“放心,令爱很好。”

云天峥眉头一跳,难道柳氏说得是真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大寿(6) 云天峥等人走出门口,迎面撞上老太君一行。

云汐紫苑跟在后面,紫苑指着容倦大叫:“就是他,他跟大小姐在后院私会!”

云天峥脸一沉:“放肆!”

紫苑缩缩脖子,老太君黑脸道:“侯爷,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吧。”刚才紫苑跑到她面前,信誓旦旦说云韶在后院偷情,今儿个是她大寿,真出这种事这寿还办不办了。因此她撇下客人立即赶过来,哪知儿子在,和奸夫在一块。

老太君毕竟有脑子,冷静下来就知道事情不对。

云天峥道:“母亲息怒,这位是当今端王爷,刚才……刚才儿子得知他在,特地过来相迎。”

“端王?”老太君也不傻,为什么端王会从云韶的院子出来。

容倦轻勾唇角:“贵府大小姐说受伤,本王路过,顺手帮她一把。”

路过,这么巧?

而且男女授受不亲,容倦这么一说韶儿的名声……

云天峥虎目皱紧,看他倨傲脸上没一丝玩笑。

难道柳氏她们说得是真的,他果然与韶儿有私情?

这个想法惊出他一身冷汗,云天峥干咳两声,道:“母亲,还是先请端王到前院吧。”

老太君知道中间有猫腻,但王爷在也不好多说。

几人一同回了正厅,幽篁院里,云韶拿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审视。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诚王的人追杀,这块玉佩又有什么特别的?

无数疑问在心底滚过,这时有丫鬟在门外道。

“大小姐,寿宴要开始了,二夫人让奴婢请您过去。”

云韶收好玉佩道:“走吧。”

她这次出来没戴帷帽,走到西院席桌,外面已响起噼噼啪啪的炮仗。临时搭建的戏台唱起《五女拜寿》的戏,老太君坐在寿堂之上,身披缎红被面,神态祥和。

“大姐姐,快来。”云汐向她招手。

云韶看了眼她身边的江瑶素,摇头,走到另一处空位。

“这儿有人吗?”

旁边女子抬起头,云韶发呆,竟是谢知微。

谢家才女微微摇头:“云姑娘请随意。”

云韶有点尴尬,她和谢知微被比较无数次,谁能想到有邻座之机。

僵硬坐下,寿宴正式开始。

因为平南侯是战场杀将,对繁文缛节能省便省,所以简单说两句话后,各桌开用。

云韶望去,主宴上老太君居正,父亲未坐,容倦和长孙钰一右一左,十分微妙。

在勋贵人家,座位等次也是礼节之一,除主位外,以左为尊,这样看来父亲还是让长孙钰略高一筹。

她想得出神,目光一直盯着容倦,后者若有所感,回望一眼。

云韶茫然:你干嘛?

容倦眉梢一扬,冲她举杯。

喝酒?

云韶端起酒杯,突然想到温子和给她的医嘱里边禁酒。

于是纤纤玉指点着杯盏,摆手。

她这动作别人看的莫名,容倦瞬间领悟,嘴角笑容浓了两分,仰头,一饮而尽。

云韶瞪大眼睛,这人没听懂?

但他都喝了,她也只好就着茶水喝下。

二人这番动作不大,没什么人注意,云韶不知为何有点心虚,喝完茶后不再看他,专心低头吃菜。

“云姑娘,”谢知微突然开口,“知微有一事请教。”

云韶偏过头,有些意外她主动攀谈,“请说。”

谢知微道:“你与端王,是何时相识的。”

云韶张口就想说今天,但看她眸光专注,似乎很看重这个答案。

于是认真想了想:“半个月前吧。”

那时候他逃到她屋里,被当成贼。

谢知微绛唇微张:“半月前?”

云韶道:“是啊,一个误会吧。谢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谢知微没有说话,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几分。

原来是这样吗?她记了他五年,以为这人天性淡薄,原来不是。

如果云韶在她之前认识他,那么她也许会甘心一些。

现在?不甘,苦涩,嫉妒,谢知微几乎要维持不住,想要落泪。

“喂,你跟谢姐姐说了什么!”一个与谢知微交好的小姐出言叱问。

云韶诧异道:“什么说什么。”

那小姐扶着谢知微道:“谢姐姐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跟你说了两句话,突然就变成这样,还不是你的错!”

云韶真是飞来横锅,最可笑的旁边有人帮腔。

“对啊,我也看见了,定是她欺负谢姐姐。”

“谢家姑娘高山之雪,云大姑娘,你不能仗着宾主的位置欺负人家。”

“就是就是,你们不知道她上次鞭打榜眼,真是泼辣凶悍极了!”

“哎呀你们少说两句,今天她祖母过寿,给个面子给老人家啊!”

人语渐响,云韶反而冷静下来,盯着谢知微。

谢知微忙道:“不是这样的,是我……”

“哎呀谢姐姐,你别说了,我们都知道你人好,但她欺负你这么久,我们都看不过眼。”

“对,我看她专程坐你身边,就不安好心。”

“云家姑娘个个温贤,怎么偏偏就她这样。”

“嘻嘻,说不定上次伤了脸就是惩罚呢……”

云韶环顾一周,这才发现这桌坐的是学堂的“熟人”,只是这帮熟人多与江瑶素来往。

原来如此,她又看了看谢知微:“谢小姐,你不说两句吗?”

谢知微低声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云韶冷笑,看她扬声道:“各位姐妹,刚才我与云姑娘只是寒暄,她并没有欺辱我,知微谢过大家关怀,但真的没事。”

她是当事人,由她来说最具信服力。

那几个开始造谣的都闭了嘴,云韶闷哼一声,拿起筷箸准备夹菜。

突然,坐在她左边的小姐“啊呀”一声,刚盛好的乌鸡汤泼她身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大寿(7) 乌鸡汤滚烫,泼在身上立即烫出数个水泡。

云韶低着头,脸色阴得仿佛要拧出水来,旁边泼她的孙小姐惊呼:“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着得逞的笑。

“大姐姐,快,先回屋请府医看看吧。”云汐担心道。

云韶没做理会,抬头:“你泼的?”

孙小姐又是鞠躬又是道歉:“对不起云姐姐,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周围有人帮她说话了。

“云姑娘,人家也不是故意的,不如就这么算了吧。”

“对啊,当务之急你先回去更衣吧。”

云韶瞥那说话的人两眼,轻悠悠端起一杯茶。

这茶泡好有一阵了,端着不那么烫手。

“孙妹妹,我原谅你了。”

她说完照她脸一泼。

“啊啊啊啊!”

一阵尖叫,那孙家小姐掩面惊呼,同桌的人也纷纷站起来。

“云小姐,你做什么!”

“你怎么能泼人呢?”

“孙妹妹的脸怎么样了,快,请大夫呀。”

看着这群瞬间义愤填膺的人,云韶只觉好笑。

她无辜摊手道:“对不起,手滑了。”

一个和孙小姐走得近的怒道:“你分明是故意的!”

“哦?有什么证据?”她慵懒问道。

“我们大家都看见了!”

“是吗?谢家小姐,你看见了吗?”云韶眯眼问谢知微,谢知微尴尬,这些事她历来是不掺和,但人家问到她了,她也不能装聋作哑。

“孙小姐失手在先,你这般也无可厚非。就是未免得理不饶人,太过……苛刻。”

她说苛刻,没用刻薄,已算给云韶面子。

云韶笑笑,名声这种东西她重生那日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边动静不小,长孙钰在邻桌敬酒,闻声过来道:“出什么事了吗?”

他一出现,同桌的妇人小姐纷纷行礼:“见过九皇子。”

云韶一动不动,片刻前的笑脸瞬间没了。

“云姑娘,云姑娘?”长孙钰连问两声,温文尔雅,云韶轻咬下唇,挤出一个淡淡的笑,“九皇子有礼。”

长孙钰连忙虚扶:“不必多礼,我看你衣裙濡湿,是否需要帮忙?”

云韶道:“是,不知九皇子想怎么帮云韶。”

长孙钰一愣,他说这话全是客套,只想赢得好感,却没想这云家嫡女是一根筋,居然听不出来他的谦辞。

只好尴尬道:“这,我命人送套干净衣裳来。”

云韶浅笑:“这就不劳烦九皇子了,平南侯府,几套干净衣裳还是有的。”

她句句绵里藏针,长孙钰不知哪得罪她了,脸上笑笑,肚里满是疑惑。

这时先前被泼的孙小姐过来,哭哭啼啼道:“云姐姐,妹妹不知怎么得罪你了,可这大庭广众,又是你祖母的生辰,你不能这般不讲道理啊!”

云韶那一下把她妆容全毁了,此刻披头散发,满脸水渍,跟个疯婆子一般。

云韶退后一步,免得她那手碰到她,面上故作惊讶道:“妹妹不知道吗,你泼我的乌鸡汤,还在手上呢。”

她边说边挽起袖子,吹弹可破的肌肤烫红一片。

旁边长孙钰皱皱眉头,他惯来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这时不禁责怪瞥那孙小姐一眼。

孙小姐不服道:“我、我不是有意的。”

云韶笑了笑:“可我手上的伤是真的。”

和她一比,孙小姐只是弄乱衣发,轻太多。

刚才那些想要为难云韶的人看长孙钰也在,而且态度明显偏云韶,也都噤声。

云韶轻轻摇头,欺软怕硬,她早看透了。

正要放下袖管,突然一只笛子伸出来,稳稳抵着她手腕。

“端王?”长孙钰讶然。

容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右手玉笛点在腕处。

他一脸漠然道:“谁弄的。”

明明很平淡的口吻,但愣是叫众人感到丝丝凉意。

云韶看了他一眼:“没事。”她不想跟这个人过多纠缠。

但容倦偏是不顺她的意,玉笛上移,指着伤处道:“红了,有事。”

云韶语噎,匆忙放下背在身后。

“我说了没事。”她语气略有不耐。

容倦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没再多问。

那孙小姐眼看这么一出引来两个重要人物,趁着大家没注意,悄悄溜走。

云韶不想把事情闹大,至少她真的不想在大宴上给老太君添堵,于是自顾自回座位。

长孙钰审视二人,惊讶又不解。

容倦是闲散王爷,手里一没实权,二没野心,这么些年如果不是仗着父皇恩宠,早有八百方势力碾死他了。

可问题就来了,这么一个逍遥的公子哥,怎么跟云韶勾搭在一块的?

而且看两人语气,好像颇为熟稔。

难道说他们有什么暧昧?

还是容倦实则为什么人做事,目的也是平南侯府的兵权?

心思深的人总会想很多。

云韶余光扫到他脸上,就知道这个九皇子又在打主意。

冷笑,不屑。

她是会收拾他,但不是现在。

爬得越高的时候,摔得才会越惨。

她要在他最接近王权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那样才能解她前世怨恨。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京郊之祸(1) 这顿饭食用过,云韶也着实累了。

先是江瑶素,又是柳氏,最后还来这么个孙小姐,耗费她不少心力。

而且还有长孙钰,最重要的是容倦,这人捉摸不透,她实在不想跟他有瓜葛。

“各位,云韶身子不适,就先告辞了。”

她手上有伤,众人纷纷表示理解。

“九皇子,在看什么呢。”周望见长孙钰一直望着一个方向,顺着看去,竟是云韶的背影。他对这位街头挥鞭的泼辣女子印象深刻,但看长孙钰目光深沉,心下一惊。

难道九皇子对她有什么想法?

周望的父亲周侍郎依附九皇子,他自然也是长孙钰的人,平南侯府手握兵权,是个举足轻重的棋子,如果九皇子能娶到他的嫡女……

“周望,你认为本王以正妃之位求娶,有几分把握。”

长孙钰声线低沉,所说的每个字和周望不谋而合。

周望慎重思虑,道:“至少六成。”

平南侯对云韶宠爱有加,但素不参与党争,能否成功是未知数。

长孙钰喃道:“六成……还是太少了。”

周望没敢接话,又听他自语一句,“不过,若她主动呢?”

周望心思一动,嚼出味儿来:“属下这就安排。”

让一个女子倾心,方法很多,以九皇子的人品才貌,他相信只却一个契机。

长孙钰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另一边,云韶回到屋里,金菊涂抹药膏,小脸愤愤。

“怎么啦,谁又惹我们金菊生气了。”云韶调笑。

金菊咬着唇道:“她们太过分了,小姐,您真的一点都不气吗?”

“气有什么用,你生气,人家就不招惹你吗?”云韶淡淡道,“放心吧,你家小姐不会为这等事伤神,我只是觉得,那端王……”

“端王怎么了?”金菊歪着头想想,“您说的就是今天帮您那位?”

“帮?”云韶意味不明摇头,“那也未必。金菊,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人。”

金菊被问倒了,她今天跟着小姐,短短见过容倦几面,只觉得这人不像人间的王爷,更像天上神仙。

她如实说出自己感受,云韶愣愣,只笑:“你在说什么,神仙?”

“是啊,小姐不知道吗,他一出现,好多家的小姐神魂颠倒,就连那位谢家二小姐也不例外。”

云韶怔住,“谢知微?”

金菊点头,反正没有外人,敞开话匣子道:“对呀,奴婢们在一边看得清楚呢,有十几位小姐注意九皇子,剩下的全都在看端王爷,就算有人表面上没看,也在私下偷偷看呢。”

云韶托腮,这些倒是不知道了。

不过谢知微对端王有意,这是个劲爆消息,京里痴慕谢知微的世家公子不计其数,原来人家芳心暗许了。想到宴席上她问自己和端王的关系,只怕是误会了什么。

“小姐,那个……奴婢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云韶敲她额头:“快说。”

金菊吐吐舌头:“端王爷整场宴上没看过任何一家小姐,只注视您一个。”

云韶翻了个白眼:“别胡说,你看错了吧。”

金菊偷笑道:“这种事情奴婢哪敢乱说,不止奴婢,世子院里的秋露姑娘也这么说呢。”

“秋露?她回来了?”云韶喜道,秋露一直跟着兄长在西山大营,她回来了,大哥肯定也回来了。

金菊知道小姐在欢喜什么,垂头道:“小姐,世子还没回来,他让秋露姑娘先行一步,告诉小姐再有两日才到。”

云韶心里一紧:“哥哥出事了?”祖母大寿,兄长作为侯府世子,没有理由不出席,但今日他都没赶回来,只能是有更重要的事绊住。

金菊吞吞吐吐,好半天才说:“是城外,不知从哪儿来了一群盗匪,皇上让世子平乱,所以耽搁两天。”

云韶脑子轰得一下炸开了。

盗匪,平乱——前世的“京郊之祸”竟然开始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乾正三十五年,仲夏,京郊大祸,一个百队人的商号遭一伙盗匪抢劫,无一生还,当时派去平乱的正是她的大哥,云深。

只是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劫杀事件,那队商号实则是一个卖淫团伙,当时为送十几个良家女出城,假扮成商队,结果遭到飞云盟拦截。

这飞云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派,盟主沈秋声义薄云天,在武林素有美名。这次事件他派出十名高手,行侠仗义,结果当时朝廷不知,以为这群侠客以武犯禁,于是派云深剿匪。

飞云盟的人无一逃脱,直到那群被解救出来的女子澄清,天下人无不怒骂。皇帝见势不妙,把一切罪责推到兄长身上,于是“修罗王”的恶名自那传出,兄长也和飞云盟结成死敌,不死不休。

云韶浑身冰冷,这件事她印象深刻,因为哥哥从那之后性子变了,愈发冷酷无情。

她抓着衣襟,脸色苍白,吓得金菊连连问道:“小姐,你怎么了,是奴婢说错话了吗?”

云韶咬唇:“备车。”

“小姐?”

“不,备马,大哥在哪儿,我要去找他!”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京郊之祸(2) 骄阳烈日,青砖滚烫。

平南侯府侧门,一匹枣红马四蹄如飞,若离矢之箭飞奔而去。

“小姐!小姐!”

金菊大声呼喊,马上的人毫不回头。

秋露匆匆赶来:“怎么回事,大小姐问了我世子去处,她……”

金菊急得快要哭了:“秋露姑娘,我家小姐不知怎么,得知世子在外平乱,就非要跟去,这可怎么办啊,那些盗匪凶恶得紧,她要是出事侯爷还不活剐了我们!”

秋露大惊:“什么,你说大小姐去找世子,这?”

金菊连连点头,六神无主:“要不我们去告诉侯爷。”

“不可!寿宴还未结束,此事不宜闹大。”

“那怎么办,小姐,小姐不会出事吧?”

秋露到底见过风浪,略作沉吟返回屋中取出信鸽。

“事到如今,只有先通知世子。”

城门口,出城的百姓正依次排队。

云韶没这耐性,挥喝:“让开!”

百姓纷纷避让,她一路骑马来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见她一身劲装红若烈焰,知道是富贵人家,道,“这位小姐,请问因何出城。现下城外盗匪流窜,你一个人……”

云韶没废话,直接扔给他一块牌子。

士兵一看牌子上的“平南”二字,知道是平南侯府的人,肃然起敬:“原来是侯府之人,小姐请。”

云韶一夹马肚,飞快窜出,她骑术精妙,守城的士兵在后面喃喃:“真是了不得,平南侯府的女人都这么厉害。”

城外人迹罕见,云韶行出三四里,道旁林木渐密,前方是翠云山,她依稀记得就在附近。

突然,前方一处灌木猛动。

“什么人!”

云韶厉喝,却见那灌木丛后探出个小脑袋。

“姐、姐姐,能不能给点吃的,我阿娘快要饿死了。”

云韶一呆,只见那男童最多五六岁,乌黑的大眼睛,衣衫破烂,应该是哪处的流民。

云韶心下微松,打马走近:“小孩子,我问你,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官兵吗?”

男童眨眨眼睛:“官……兵?是什么?”

云韶解释道:“就是穿着一样颜色的衣服,手上拿着刀子之类的,他们应该有很多人,你见过没有。”

男童用力点头:“见过,就在前面,我带你去吧。”

云韶道:“好,你带我找到他们,这些银子就是你的。”

她走得匆忙,只揣了几两银子,但对流民来说足够了。

男童眼睛一亮,答应下来。

云韶道:“上马。”

男童一呆,有些拘谨,“姐姐,我身上脏……”

云韶摇头,她寻找兄长迫切,哪儿管这些,伸出手道:“上马。”不由带上命令口气。

男童怯生生把手搭上去,云韶一拉,就带他上马。

她按照男童指的方向,又走了十几里,官道早已消失,两旁的灌木丛枝藤叶茂,她盘算是不是找错路,突然,前方一座山神庙令她精神一震。

“到了!就是那儿!”男童欢呼一声,跳下马。

云韶柳眉微拧,就见那孩子奔向庙宇。

“大哥,二姐,又抓到一个!”

她心道糟糕,急忙掉转马头,那庙宇中奔出两人,轻功绝世,眨眼欺到身前。

云韶咬牙,双手在马背上一按,借力跃起。

那二人紧随其后,一左一右抓她肩头。

“放手!”

轻喝一声,软鞭如灵蛇吐信,啪啪抽在二人手上。

二人吃痛,却仍不放弃。

云韶心知敌众我寡不宜纠缠,足尖在一棵树上轻点,飘然欲遁。

这时一抹轻烟从庙里飞出,瞬间落到身旁。

云韶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右肩微沉,接着不由自主落地,随即动弹不得。

“大哥。”

先前两人对着那人齐声道。

云韶抬眼,只见来人剑眉虎目,英武不凡,他温和一笑,道:“这位小姐好身手,我的两个兄弟都留不住你。”

云韶闭了闭眼。

片刻后,睁目道:“你们就是飞云盟的人。”

此言一出,三人皆惊。

那个大哥敛去笑容,正色道:“小姐是什么人,如何得知我们身份?”

云韶知道这个问题事关重大,一个不好自己也会被当成敌人,但若不实话实说,如何取得他们信任。

她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但今天,为了兄长少不得要赌一把。

“我就是来抓你们的主将的妹妹,我姓云。”

旁边一人厉喝:“平南侯世子云深?”

“正是。”

“受死吧!”那人高举双剑劈下。

“回风不可!”大哥一手搂住云韶肩膀,将之一带。“轰”得一响,双剑劈地,地面上竟多出两道深坑。

云韶面色苍白,知道若不是他相救,此刻倒在地上的人是她。

回风怒道:“柳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她哥抓了我们六个人,我杀她一个算便宜他了!”

柳大哥喝道:“飞云盟第三条戒令是什么?”

“……不杀无辜。”

“对,无论她是不是云深的妹妹,只要她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们都不能伤她!”

云韶轻出口气。

幸好飞云盟自诩侠义,否则她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京郊之祸(3) 天色将暮,京郊十里外的一处凉亭,一玄衣男子负手而立。他身后跟着四人,个个铁甲黑衣,挺如标枪。

“什么时辰了。”

“酉时(下午六点)。”

玄衣男子遥望京城的目光微黯:“看来不会来了,回营。”

他话音刚落,一只小白鸽扑扇着翅膀出现。

男子瞳孔一缩,唤道:“寒枫。”

站在最前方的一人出列,弯弓搭箭,嗖得一响射出。

只听“哧”得声,鸽子腿上掉落一物。

他凌空翻跃,在那物落地前接住,随后上前两步呈上:“主人。”

玄衣男子伸手接过,是一只信筒,里面封着张纸条,他展开一看,脸色顿时沉下。

“秋眠!”

又一人出列,男子回身就是一脚。

叫秋眠的男子被踹飞三丈,闷咳两声,立即爬回来跪好。

玄衣男子冷笑一声,又要踹。

先前寒枫连忙跪下道:“主人留情,秋眠不知犯了何错,请主人看在他跟随您多年的份上,饶他一命。”

“饶?”玄衣男子冷笑,“自己看。”

掷下信条,寒枫和秋眠同时看去,上面写了短短一行字——大小姐午时出城。

二人一个激灵,寒枫立即退回原位,不再开口。

事涉大小姐,没有任何求情余地。

秋眠浑身发冷,那字迹是他小妹秋露的,主人是在怪她没看好大小姐,迁怒到他。

他不敢开口,以额抵地。

玄衣男子眼眸微微眯起,又问了一遍:“现在什么时辰。”

寒枫回道:“酉时一刻。”心有所悟。大小姐午时出城,酉时未至,而这处凉亭又是必经之地,肯定出事了。他心里发寒,抬头去望主人,玄衣男子忽然回头,望向翠方山方向。

寒枫即刻道:“属下马上点兵,攻上去。”

“不。”玄衣男子咧嘴一笑,露出森然白牙,“烧山。”

*

翠方山,山神庙。

云韶被绑在一处墙角,手脚均用细线捆缚,她旁边是几个被擒来的官兵,日天操地地骂娘,男童时不时冲他们做鬼脸,气得几人吐血。

只有一个看起来斯文些,轻声安慰云韶:“这位小姐莫怕,这些贼人凶不了多久,云世子很快就会攻上来。”

云韶笑笑:“你怎么知道云世子会攻上来,你认识他吗?”

那人腼腆摇头:“我们这些小人物,哪能见到他啊。不过出城门的时候听老爷说了,皇上派他来。小姐可能不知道,这位云世子可不是一般的世子,他是平南侯的儿子,西山大营主帅,十分了得!”

听别人吹嘘自己兄长,有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云韶心中骄傲,脸上也柔和几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南,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云韶抬头,是柳方源。

这柳方源是飞云盟四位护法之一,文质彬彬,一手出云扇使得炉火纯青。他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回风、那个男童都听命于他。

云韶见他过来,就知道先前的提议打动了他。

果然,柳方源道:“云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

陈南有些不安地看着云韶被带走。

庙外,只有男童和一个女子在。云韶打量了下,女子二八年纪,冷冰冰的,见到她没什么变化。倒是男童嬉笑道:“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云韶勾勾嘴角:“可惜我不会被你骗第二回。”

男童瘪了瘪嘴,委屈道:“小牧没有骗你,你说要找官兵哥哥,他们不是在庙里吗?”

云韶心道那是被你骗来的,转过脸,柳方源温和面容多了几分郑重,“云小姐,你真能保证云深会听你的吗?”

云韶摇头:“不能。”

男童的眼睛一下睁大。

她又道:“但你们可以。我在你们手里,无论你们提什么要求,他都不会拒绝。”

柳方源明白这是以她为人质向云深要求放人,但这几次交手,他深感对方心狠手辣,这种人会有软肋吗?

他的犹豫落在云韶眼里,她冷笑道:“你们还有选择吗?翠方山早被他团团围住,之所以围而不攻,就是想抓活的。你们要想活命,最好按我说得做。”

她态度嚣张,一点也不像阶下囚,女子讥讽,“你是否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也许他根本不在乎你的命。”

云韶扬眉道:“不妨试试?”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京郊之祸(4) 夜黑如墨。

平南侯府门外,一辆辆马车远去,云天峥送走最后一个客人,长舒口气——这次寿宴总算有惊无险。

“侯爷,您快回府歇着吧,余下妾来打点。”王氏体贴道。

云天峥看着这个女人,她永远那么善解人意,只是不如柳氏温柔,更比不上尘儿……想到楚尘,心下一痛,她为他付出太多,而他连她的女儿也保不住。

“王氏,明日上朝,我会向皇上为韶儿请封。”

王氏倏然抬头,难以置信:“侯爷?!”

云天峥语气断然:“就这样吧,侯爷之女,请封个‘乡主’应无大碍。”

大夏品级森严,女子自公主以下,依次是郡主、县主,最末等的是乡主。即便如此,乡主每年可享殿中省发放钱粮,有品阶在身,比寻常女子高出不少。

王氏没想到他会做这个决定,因为云天峥为将清廉,从没向皇上要过什么,如果他开口,皇帝必然答应,那她的汐儿和澜儿……

王氏急忙道:“侯爷等等,妾有一言。”

云天峥止步。

王氏道:“侯爷,韶儿是府上嫡女,您为她请封妾没有异议,可现在漪儿被关家祠,柳氏也‘病了’,您要不缓两日,免得让人说闲话。”

云天峥愣愣,王氏的顾虑也在理,三房现在这样,他给韶儿请封未免有偏宠之嫌。虽说众个儿女他最疼云韶,但引起姐妹失和就不好了。

“也罢,这事先搁下吧。”

*

山神庙中。

云韶摘下耳饰,抛给柳方源道:“这是我随身之物,你拿给他看,他便明白。”

耳饰落在掌中,带有她残留的体温,柳方源看着少女,略显稚嫩的脸庞坚毅沉稳,有种不符年纪的老成。他皱皱眉头,问道:“你为何要帮我们。”

“谁说我在帮你们。”云韶摊开手道,“我落在你们手里,这是为了活命。”

柳方源摇头,不相信她的话。

云深也懒得再说,只要他们顺利逃走,云深就不用背嗜杀骂名。她被飞云盟擒住是意外,但将计就计作个人质,说不定会有奇效。

这时小牧拉她衣角,云韶低头,看见男童大大的笑脸:“姐姐,你是好人!”

云韶嘴角弯了弯,思绪一下子飘远。

前世,她登上后位时也曾有个小家伙跑来跟她说姐姐你真好看,那时她夸了两句,第二日叶贵妃就送来他的尸体。叶贵妃说他冒犯皇后该死,她气疯了,打了她一巴掌,第二日就传出皇后刻薄的话。最可笑的是她去找长孙钰,长孙钰责她不识大体,或许

在这些人眼里,人命就是如此轻贱吧。

“云小姐。”

“啊?”她看见柳方源冲她拱手,“若此次脱险,日后飞云盟刀山火海,必为你办成一事。”

看他神色郑重,云韶笑了笑,“等你们活过今晚再说。”

就在这时,一丛火光蓦地在山下亮起,北风正冽,火势向山顶急窜,瞬间呈燎原之状。

柳方源愣得片刻,一个粗壮男音大喝:“大哥!云深那厮烧山了!”云韶望去,回风从山下急奔,他身后火光透亮,烧得整个天地红成一片。

云韶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

柳方源身边女子抢前,扼住她咽喉道:“大哥,这女子不可信!”

柳方源看看脸色苍白的云韶,又望望山下火势,一时不决。

回风窜上山来,拔剑刺向云韶:“让我先杀了她!”冷面女当下,他怒道,“聂二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聂二娘冷冷看他一眼,“大哥还没发话,你急什么。”

二人同时扭头,柳方源道:“都别吵了,带上她,下山。”

火势凶猛,迟早烧到这儿来,为今只有顺流而下。

四人带上云韶欲走,她猛地想到陈南,叫道:“庙里还有人!”

聂二娘横她一眼,回风冷笑:“你哥放火烧山,他都不在乎那些人命了,我们还管什么。”说罢扯着她往外。

云韶浑身发冷,那熊熊火光照在她眼里犹如凛冬之雪,冷得打颤。

柳方源停下,“去救人。”

回风瞪大眼,柳方源重复道,“救人。”

他神色坚定,正直的眉目凛然不惧,云韶感激地投去一眼,他点点头,这时小牧已将那些官兵带出来。

这群官兵是城里守兵,临时从各处抽调,没什么本事。此刻见火势冲天,早吓得腿软脚软,除了陈南勉强能走,其余的干脆瘫在地上。

“喂,你们!快起来!”小牧气道,可没人听他的。

这些之前骂娘的大男人哭天抢地,死活不走了,云韶眉眼一阴欲往前,聂二娘拦住她。“二娘。”柳方源冲她摇头,聂二娘不情愿放手。

云韶走前两步,甩出长鞭。

“啪”得声,鞭子抽在一人身上,“起来!”

那人吃痛跳起来,被她一鞭接着一鞭,抽得落不了脚。其余人见她这等凶悍,纷纷跑起来。陈南似乎也吓到了,见她走过来,不自主退后。

云韶察觉到,眼神微黯,摘下另一边的耳饰丢给他。

她一言不发回到飞云盟那边,陈南呆了呆,转身逃命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京郊之祸(5) 山路难行,柳方源等人走到山脚,一群黑衣铁甲冲出来,将他们围住。

“终于肯现身了,柳大侠?”

一个男音戏谑道,几人望去,只见一个玄衣男子打马而出,他五官说不上多精致,线条利落,刀削的下巴,薄薄的嘴唇,给人一种冷酷薄情的印象。他骑在马背上,斜睨几人,看见云韶脸上添一抹笑。

“丫头,你这是在给我送惊喜吗?”

云韶一震,抬起头。

黑夜中身影高大英武,眉眼和记忆一样,丝毫未变。

她从听到声便红了眼,此时望去,视野模糊,云深瞧见骤然阴鸷。

“他们欺负你了?”

寒枫挥手,铁甲兵“哒、哒”两步踏前,几十人数,愣是踏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回风见势一把掐住云韶咽喉:“狗官!你不要她的命了吗?”

寒枫急忙喝停,转望世子,云深眼底惊怒一闪而过,嘴上悠悠道:“你想要什么。”

回风大喜道:“快将我几个兄弟放了,然后让我们下山!”

云深点头,寒枫立刻把人带上来。

那六人经过严刑拷打,已经不成人样,有的甚至要人架着才能走动。回风破口大骂,柳方源脸色亦是难看。

云深等他们骂够了才道:“人带来了,该放人了吧。”

回风怒道:“狗官,你——”

柳方源拦下他,道:“云大人,可否请你送我们一程。”

“哦?”云深懒笑道,“柳大侠是怕我食言?”

柳方源不置可否,云深笑着摇摇头,忽然话锋一转,“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有六个人,你们只有一个,凭什么和我谈条件。”

云韶暗道糟糕,她这个大哥平生最恨人威胁,他们拿她要挟他,已经犯了大忌,更别说谈条件……

果然,回风沉不住气道:“你什么意思,你不要你妹子命吗?”

云深嘴角噙着丝冷笑:“你动她一根头发,我就拔他们满头;你动她一根手指,我就砍他们双手。我有六个人,你不信尽可试试。”

回风惊恐地看他大哥,柳方源也拿不定主意。

他们今天的筹码全在云韶,如果她对云深没那么重要,一切就完了。

云韶无奈,这些江湖人少根筋吗,云深要真不在乎她如何会放狠话。摆明心理战术,谁先怯场谁出局。

微抿嘴唇,只有自己出马了。

“大哥,韶儿不想死,呜呜……你就答应他们吧!”

云深眉头一跳,表情古怪起来。

他跟这个胞妹是有段日子没见,但云韶什么脾性,他清楚。

从小要强,表面上温柔贤淑,内里刚烈。别说求饶了,就是用刑她也不哼一声,所以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柳方源也聪明,一听云韶哭救回过神,抓住她道:“云大人,你放不放人。”

云深微眯眼眸,盯着妹子看不出究竟。

最后一挥手,寒枫道:“放人!”

六个飞云盟的人被推过去,几人连忙接扶。回风看见弟兄身上皮开肉绽,怒吼一声,拔剑就要往云韶身上招呼。

柳方源扶着人来不及阻止,蓦听云深一声暴喝:“动手!”

突然间,回风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他身后,聂二娘手执短剑,插在背心。

“二娘……”

“二姐……”

柳方源等人都呆住了,聂二娘走到云韶面前,低头道:“大小姐,先前有所得罪,请勿见怪。”

云韶怔了一瞬,扭头去看兄长。

云深微微颔首,道:“聂二娘,请小姐过来。”

云韶喉头轻噎,原来聂二娘是兄长的人。她望望柳方源、小牧,这些人一直被玩弄于鼓掌,根本没有胜算。聂二娘做出请的姿势,她走了两步,脚下竟有些虚软。

一个踉跄,忽然一道黑影掠至,稳稳接住她,“丫头,没事吧?”

她扬起小脸,看见哥哥眼里熟悉的关切,却觉恍惚。

“哥……放了他们,行吗?”

云深脸上神色淡淡:“你累了。”

云韶抿紧唇,执拗地抓住他衣袖不放,云深最终妥协道:“一个。”

他轻叹口气,“我只能留一个。”

云韶摇头,聂二娘是他的人,那么事情真相他一定知道。可即便如此,仍选择杀,必有他不得不杀的理由。

云韶相信她哥不是嗜杀之人,但现在没时间追问背后情由。

她用力抓紧兄长手臂,一字字道:“哥,求你。”

她第一次求人,云深不由愣住。

便在这时,一阵马蹄踏破,二人举目,只见长孙钰率南衙禁军赶来。

“云世子,大小姐无碍吧?”

云深点头。

长孙钰长舒口气,继而厉声道:“你们这群匪类,竟敢谋害侯爷千金,来啊,把他们给我就地正法!”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京郊之祸(6) 喊杀声起,云深若无其事迈前一步,把妹妹挡在身后。

“哥……”

“听话。”

云韶抿唇,她来此原意是阻止兄长,现在长孙钰出手,她没必要阻拦。可想到飞云盟的人,尤其小牧那般年纪,这样丧命实在不值。

“九皇子——”云韶提高声音,长孙钰离她不远,闻声而至。

“云小姐,叫你受惊了。”男子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抱歉的笑容。

云韶看见他的脸就一阵厌恶,略略低头:“殿下,云韶可否讨个人情,请您先别杀这些人。”

“哦?”长孙钰挑眉道,“云小姐这是为何?”

他想多半是女人家心软,见不得血,岂料云韶道:“这群贼子欺掳于我,就这么杀了太便宜他们,还是交给官府制裁吧。”

长孙钰脸一僵,到了口边的“小姐心善”云云生生咽回去。

云深眼底浮一抹笑,适时开口:“九皇子,舍妹莽撞,这些人就交给下官处置吧。”

长孙钰大半夜带这么多人赶过来,就为演一出“英雄救美”,怎么能让他夺了功劳。左右是美人想要的,一群盗匪,是杀是留不影响大局。

“云世子,你还是好好照顾令妹吧,这些人本王代劳了。”转身命令道:“抓活的!”南衙禁军轰然应是。

云韶松了口气,偏头去望兄长。

云深问道:“累了?”

云韶点头。

云深冲长孙钰行了一个礼:“九皇子,下官先带舍妹离开。”

长孙钰风度翩翩地表示好走,目送二人离开,周望出来邀功道:“殿下,如何,云小姐是否……”

长孙钰脸色难看:“你的消息又晚一步!”

他今天离开侯府,周望就收到风说云韶出城,现在城外盗匪为患,正是天赐良机,于是匆匆赶到南衙禁军署,调派人手,哪晓得云深先他一步,赶到时,人已救下了。

长孙钰心情不佳,周望也不敢触他霉头。

押人收兵,翠方山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方歇。

*

回城路上,云韶骑在马背上一言不发。

按理她受了这么大惊吓,怎么也该寻辆马车好好歇着。不过她说坐车闷,想透气,云深便也随她。那些跟着的西山大营士兵都很吃惊,看着这么一个娇怯怯的少女利落登马,姿态娴熟,纷纷感慨平南侯府名不虚传。

“丫头,心情不好?”

云深催马上前,和她并肩。

云韶看了眼哥哥,轻叹道:“我只是不明白。”她勒停马儿问道,“哥,你为什么非要杀那些人。”

云深当时态度决绝,连她这个一向千依百顺的妹妹求情都没用。

这实在不正常。

云深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下,这是兄妹间的一个小动作了,只是云韶嫁给长孙钰后再没用过,一时愣住。

“知道瞒不过你,聂二娘。”

他唤了声,那个冷冰冰的女子鬼魅般出现,呈上一本账簿,“你自己看吧。”

云韶接过来一看,上面详细记载着每个女子的身高、擅长、被运往何地以及价位,分明就是本脏物。

云韶讷讷道:“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你觉得,皇上为什么派我来。”云深反问。

云韶顿时说不出话了,京郊附近的驻军不止西山大营,还有建章营、卫肃营,论远近,就是调动皇城的南衙禁军也比西山大营快。但皇帝就是下了这样的命令,这分明不合常理。

“难道、难道是……”她霍然抬头,苍白的小脸闪过一丝恐惧。

云深隐去嘴角笑意,目光远望轻轻点了点头。

云韶大惊——皇帝是有意让哥哥处理这件事!

端绪帝不是昏君,云深能查到那不是普通商队,他也能。明知如此,还指派他来,只能是试探。

这是什么意思,是他要打击飞云盟的江湖势力,还是存心看平南侯府的反应。

无论哪种,云深都别无选择。

“看来这次多亏了长孙钰……”云韶喃喃道。

“那也不算,几个江湖武人,处理容易得很。”云深饶有深意地看她一眼,“让我意外的是你,丫头,为什么偷跑出来,还要救那些人。”

云韶一凛,知道他看出什么。

这个兄长惊才绝艳,眼睛也毒辣得很。

她低头想了想,道:“我做了个噩梦,梦到你被很多人围着。我很担心,就来找你了。”

这话半真半假,但云深没想过她会骗他。

目光柔和下来,在妹妹脑门上一弹:“傻丫头,你哥再不济也不至于连几个武夫都对付不了,倒是你,有个磕碰以后怎么嫁人啊。”

说到嫁人,云韶眉目一拧道:“我不嫁了,哥,以后我就陪在你和爹身边,哪里也不去。”

“尽说些孩子话。”云深说道,口气却没多少责备。他仔细看了看云韶左额,还好,没留疤痕,便笑着跟她讲些军中趣事。

兄妹俩大半年未见,此时有说不完的话。

不知不觉,城门将近,云深瞳孔缩了缩,驱马前进。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京郊之祸(7) 天刚亮,平南侯府门口,云天峥已经不耐烦地踱了几个来回。

“侯爷,回来了!”

一个下人飞快来禀,他精神一振,望见一队人马徐徐行来。

这时天还早,街上没什么人,那队人马行至府门前,当先的云深跳下马,却没行礼,反而走到马车旁道:“丫头,到了。”

云天峥虎目不悦,见车中女子下来,鬓发微散,面容憔悴,衣衫上几处尘土,顿时心疼。

“爹爹……”

云韶屈膝便是一拜,云天峥赶紧扶住她道,“好啦,别管这些虚礼,人回来就好!”

昨天云韶私自出城,云天峥大怒,后来说她被盗匪擒拿,他一颗心吊在半空又惊又忧。好在没多久长孙钰传回消息,说平安无事,还与她兄长在一处,这样一来他才没连夜出城。

但这一夜忧心,今早两个黑眼眶挂在脸上,云韶微感歉疚,福身道:“爹爹,女儿不孝,思念兄长过切,让您担心了。”

云天峥摇摇头,这个嫡女很少会做这样出格的事。现在就算做了,看她这么一副娇弱样子,又怎好苛责。

于是转向云深道:“你这个做兄长的,也不知和妹妹说一声。真出什么事,我看你悔青肠子!”

云深哼了一声,脸扭向别处。

云天峥指他骂道:“你老子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云深满不在乎,嘴边一丝冷笑更像讥讽般,刺得云天峥火冒三丈,大手一扬就要掴下。

“哎呀!”云韶轻呼一声,扶着额头欲倒。

云深立即扶住她:“怎么了?”云天峥也关切望过来,她心里暗道爹和哥哥真是天生仇家,面上装出柔柔弱弱的样子,“我不知怎么,头有些晕……”

云深一语不发扶她进去,云天峥看着这对兄妹,直摇头。

“朱穆,你说说,尘儿那样温婉的女子,怎会生出这么个混小子!”

朱穆是朱管家的名字,他在旁边赔笑道:“侯爷,世子年少气盛,难免骄狂。”

“骄狂?我看他就是忤逆不孝!”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说重了,又叹口气,“罢了罢了,难得回来一次,眼不见为净吧。”

他这般说着,腿脚不自觉迈向三房。

朱穆会心一笑,每次侯爷在世子这儿受气,都会找三夫人纾解,这次也不例外。

*

幽篁院,云深把人扶进院子转头去找府医。

“哥!”

云韶拉住他,俏皮地眨眨眼,云深一看她面色如常,就知道刚才是装出来的。

无奈笑笑:“你啊,到底想干什么。”

云韶笑着把他拉进屋,丝毫不避讳男女之嫌。

“哥,你和爹常年不见面,一见就吵,也不好吧?”

说到云天峥,云深脸色瞬间淡了,他接过云韶递给他的茶,抿了口,“这是我跟他的事,你别管。”

“怎么不管,你是世子,他是侯爷,迟早一天你会继承他的爵位。”云韶语重心长道,“而且不管怎么说,你们终归是父子,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吵了,行吗?”

云深冷笑一声:“父子?”他话里有说不出的嘲讽,“当年抬二房,纳柳氏,他有想过我是他儿子?”

云韶眼皮跳跳,知道兄长这些年耿耿于怀的,就是母亲刚走,他立即扶正王氏,又纳柳氏进府。那段日子,母亲尸骨未寒,父亲敲锣打鼓迎新妇,确实把两个孩子伤得很透。但云韶不同,死过一次的人,看什么都通透些。

她拉着哥哥的手道:“无论怎样,他是我们的父亲,血浓于水,这是割舍不掉的。我知道你恨他,我也怨,但这些年是他养大我们。何况侯府情势复杂,三房那边……”她没把柳红袖的事说出来,只道,“哥,我只想一家人安安稳稳在一起,行吗?”

云深沉默不语。

半响,他摸摸妹妹脑袋,“好。”

云韶一喜,又听他低声道:“韶儿,你放心,总有一天……”

他语气森冷,叫人不寒而栗。

云韶望去,正看见他阴鸷的眸光狠辣决绝,不由打了个突。

*

二房,王氏听到侯爷去柳氏那儿的消息,恨得摔碎了新买的瓷瓶。

“又是那个贱人!上次才说让她‘病’一段时间,这么快又去找她,这狐媚子,究竟哪点迷住他了?”

白茶小心劝道:“夫人别急,四小姐还关在家祠,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王氏冷笑道:“小的关起来有什么用,人家肚皮争气,还有个儿子呢!云停这几日天天陪在老太君身边,哄得她心花怒放,都快忘了这是那贱人的儿子!”

白茶不敢说话,任由王氏发泄,骂了好一阵,气顺了,她才坐下来道,“对了,世子是不是回来了。”

白茶连忙答是。

京郊的事虽然没有张扬,但云天峥知道,她王氏也就知道。

抚摸着手上的鸡血镯,王氏自言自语,“这么大的事侯爷都不追究,可见是真心疼爱大房。楚姐姐真是好本事啊,即使走了也给他留下这么一双儿女。”

白茶提议道:“夫人,不如让大小姐跟三房斗吧,这样咱们也好坐收渔翁之利。”

王氏横她一眼:“你找死吗,侯爷眼皮底下,玩这种花样。何况还有世子——”她冷哼道,“你不知道钱婆子怎么死的吗?”

钱婆子是柳氏的奶娘,听说跟她一起嫁进侯府里,后来莫名其妙就死了。

白茶真不知道个中缘由,王氏道:“那钱婆子不长眼,以为云韶是哪个院里的小丫头,抽了她两鞭子。被世子知道,直接当着柳氏的面推进池塘,活活淹死了!”

白茶吓了一跳:“那、那三房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柳氏哭得死去活来,侯爷罚他禁足一个月,结果第二天人就不见了。后来找了整整一个月,他才现身,居然躲在侯爷军营里,和那些将士打成一片!”

白茶听懵了,看王氏脸上现出叹息神情,道:“夫人,您在想什么?”

“世子是真有本事的,否则以侯爷的性子,如何会容忍他。可惜我没有儿子……”

白茶道:“夫人莫怕,二小姐和三小姐不会让您失望的。”

王氏喃道:“但愿如此。”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县主 大夏皇宫,端绪帝捻着枚棋子,听近侍汇报完京郊之事,悠然落子道,“这位云家小姐有些意思。”说完看向对坐,“皇后,你怎么看。”

叶皇后今年四十,早已没有年轻美貌,但她得皇帝看重,此时笑道:“说起这位云小姐,臣妾倒是想起之前的事。”

“哦?”端绪帝道,“你是想说薛桓的事?”

薛桓身为榜眼,差点毁了人家清白,后来当街被这位苦主遇上,掌掴不够差点用鞭子抽。这事自然瞒不过帝后耳目,皇后笑了笑道,“陛下英明。”她没先说看法,因为她的意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的态度。

“那薛家小子确实不像话,昌平都跟朕说过了。”端绪帝捻着棋子思索什么,随口道。叶皇后立即接道:“陛下说得是,这位云小姐有勇有谋,颇有乃父之风。”

端绪帝想了想,这棋走哪都不对,干脆丢回棋篓子,专心谈话:“皇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叶皇后虚心道:“臣妾愿闻其详。”

端绪帝道:“朕这次派云小子出兵,是这帮江湖武人不懂规矩,敢到朕眼皮底下闹事,虽存心给些教训,但也想看看他会怎么做。结果他给朕来了出兄妹情深,又被老九给搅合了。”

长孙钰是她的儿子,叶皇后连忙道:“钰儿不懂规矩,坏了陛下计划。”

端绪帝挥手道:“朕不是怪老九,只是平南侯这个儿子,朕实在摸不透。他是把利剑,能伤敌,也伤己,不过这一次因祸得福,朕也算摸到他的脉门了。”

叶皇后松了口气,试着道:“陛下是说,云家小姐?”

端绪帝点点头:“皇后,朕决定给她加封,你看看县主里面,哪个县富庶些,指给她吧。”

叶皇后一惊,陛下居然一来就封县主,而且听这意思,还想分给她食邑。

要知道食邑通常只有郡主及以上可享有,每年都可得该县红利,这是一笔不菲的银子,陛下出手这么阔绰,就只为了云深?

叶皇后想了想,道:“陛下,臣妾以为巴中县如何,该县盛产食盐,每年供奉想必不少。”

端绪帝道:“你看着办吧。对了,老九这次这么积极,你这个做娘的多少知道点原因吧。”

叶皇后赧然,钰儿跟她说过想娶云韶,以争取平南侯府的支持,但看陛下这么重视云深,只怕不会轻易指婚。

于是道:“钰儿当时在平南侯府吃老太君的寿酒,听说她孙女出事,想略尽绵力。”

“这样啊。”端绪帝执起棋子,继续下棋。

很快,一纸诏书递到云府。

云天峥率领家人开香案祭拜后,又塞给颁旨的公公银子。

公公眉开眼笑道:“咋家恭喜侯爷了,府上多一位县主。”

云天峥吃惊,接过圣旨一看,上面写着云家小姐才貌端庄、蕙质兰心,朕心甚喜云云,大意就是封她一个县主,享有食邑。

云家人面面相觑,柳氏恨得两眼喷火,老太君直接拂袖而去。倒是王氏想到侯爷之前说得话,以为是他求来的,又酸又苦:“侯爷,您未免也太着急了。”

云天峥皱眉:“不是我,这两日除了上朝,我根本没见过皇上。”

“那是?”王氏愣了。

皇帝总不会失心疯给一个侯爷家的女儿封县主吧。

要知道朝廷里的王侯贵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就单单看上云韶了?

云韶本人也很纳闷,她望望兄长,云深漫不经心抱臂:“给你就收着,多个品阶,少些麻烦。”他说这话瞥了眼三房,柳氏气破肚皮,找了个身子不适的借口告退。云天峥匆匆说两句,也跟着去了。

“哼。”云深眯眼冷笑。

云韶拉拉他,现在不是对付三房的时候。

离开正厅,云韶小声问他:“哥,你真不知道皇上什么意思?”

云深站定道:“你哥是人,又不是神仙,皇上想什么我哪儿知道。”

“可,这县主来得太突然了。”

前世她嫁给长孙钰之前,没有任何品级啊!

云深无所谓道:“这有什么关系,总之你安安心心做你的县主,对了,你有多久没去学塾了。”

云韶脸一红,她重生回来先是忙着对付薛桓,后来毁容、大寿,一件接一件,倒是把女学塾的事全忘了。

“我,过两日就去。”

其实她内心有点抗拒,重活一辈子,再让她学之前学过的东西,未免枯燥,她宁可把这些时间花费在家人身上,也懒得跟江瑶素那些人斗来斗去。

云深看出她的勉强,道:“你的才学我不担心,可你是女儿家,名声很重要,还是乖乖在学塾念着,听见没。”

云韶暗道你是不知道之前的事,名声她早毁了,就是传出“女阎罗”的外号也不稀奇。当然这话是不敢跟兄长说得,顺从点头。

云深走了两步,回头道:“还有件事,我看你身边少个丫头,把秋露给你吧。”

“秋露?”云韶疑惑道,“哥,你身边就这么一个丫鬟,怎么突然给我。”

“不要也罢,我正好处理了。”

他说“处理”两个字轻描淡写,但云韶愣是听出几分杀机。

她赶紧道:“要,要,大哥的人想必是训练好了,青荷不在,我也缺人手。”

云深望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云韶回到幽篁院,看到秋露瞬间明白兄长的意思。

秋露脸有青淤,手背几条红痕颇为醒目。她看见她,眼一红,屈膝跪下道:“多谢大小姐给奴婢戴罪立功的机会。”

云韶扶额。

这个哥哥真是,为难奴婢做什么。

她先前跑出城落入险境,云深定是迁怒秋露,才下这样狠手。

她扶起秋露,找来金菊吩咐道:“去拿些好药给秋露擦擦,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秋露听到这话惶恐又跪,云韶无奈托住她:“行了,我这院里没有动不动就跪的规矩。”

她看见这丫头脸上露出感激不安,心道兄长到底有多暴君,才能让这些下人如此畏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入宫(1) 翌日,云韶难得起了个大早,还没梳洗更衣,云天峥急急忙忙赶来。

“快,换好衣裳跟我进宫。”

云韶愣愣,进宫?

她这种世家女子,非奉诏不得进宫,难道……

“皇宫娘娘召见,马车已在外面侯着。”

父亲解释她心中疑惑,云韶不敢耽误,立即让秋露取来宫装。

她换得匆忙,简单挽了个流云发髻,插上一支鎏金点翠钗便出门。

云天峥望去,清丽雅致,落落大方,颔首道:“走吧。”

侯府门前,两辆马车已经备好,王氏柳氏皆站在那儿,齐齐福身:“侯爷,县主。”

大夏礼法森严,云韶受封县主,即使王氏、柳氏身为长辈,亦须先行官礼。

这就是权力的彰显,云韶心情有些微妙,待要回以晚辈礼时,被云天峥打断。

“没时间了,走。”

登上马车,一路疾行。

云韶有些紧张。

倒不是为入宫,那皇城她前世走了几百遍,即使后宫最尊贵的地方也去过。

可这一次全然不同。

端绪帝封她品级,不可能没和皇后商量。本朝又没有谢恩的规矩,皇后为什么突然要见她。

心思几转,始终想不透。

这时马车驶停,外面一个恭敬的声音道:“云县主,请下车。”

挑开车帘,巍峨宫门展立眼前。

云韶握了握手绢。

这地方她太熟悉了,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守卫,她无数次和长孙钰进出,这个地方始终没变。

“韶儿,”云天峥低唤,走过来道,“入宫记得听桂公公的话,他怎么说,你怎么做。”

云韶抬头,站在车马前的一个公公友善向她点头。

她知道父亲这是打点过了,云韶从没进过宫,现在又要去见大夏最尊贵的女人,云天峥怕她怯场,便收买皇后身边的人。

她感念父亲心意,点了点头,云天峥拍拍肩膀,“去吧。”

“云县主,这边请。”

桂公公带着云韶进去。

穿过中门,便是宣武前殿,这是臣子们议事之所,此时等待上朝,殿前聚集了不少人。云韶飞快望了眼,没看见兄长,跟着桂公公走进偏殿,很快到了甘泉宫门口。

“云县主,娘娘母仪天下,见过不少女子。她问什么,你只管如实应答。切记,要出自真心。”桂公公停步说道。

云韶心里门儿清,这是暗示她皇后阅人无数,什么花言巧语都不必说。

她屈膝道:“多谢公公。”

桂公公点点头,这位云县主的聪敏大方让他很满意,最关键的是她对他这种阉人以礼相待,这份尊重又让他多说了一句。

“皇后娘娘膝下无女——县主,请吧。”

云韶冲他笑笑。

叶皇后的情况她还真的不清楚。

本来她是长孙钰的生母,也就是云韶前世的婆婆,可当云韶嫁给长孙钰的时候,叶皇后突发疾病,卧床不起,等到云韶进宫,几次见面都在病榻间,后来一病不起,就此辞世,云韶还真没与她接触过。

甘泉宫。

云韶踏进殿门便听一声笑。

“淑妃妹妹,你这次可输给本宫了。”

一个娇柔女声含笑道:“皇后娘娘慧眼如炬,臣妾认输了。”

云韶抬眼扫去,叶皇后端坐正位,旁边一把椅子坐着个妃子,看来是淑妃。

她不敢久看,盈盈拜下道:“臣女云韶参见皇后娘娘、淑妃娘娘。”

她这一声,倒是让两个女人相视一眼。

皇后问道:“云丫头,你见过淑妃娘娘?”

云韶摇头。

皇后又道:“那你怎知这位是淑妃娘娘。”

云韶道:“臣女听皇后您说的。”

叶皇后一愣,笑着摇头:“起来吧,你这丫头真是机灵。”

云韶依言起身,叶皇后赐座,她大大方方坐下,惹得这位皇后又是一笑。

淑妃心里清楚,叶皇后还是太子妃时,受过先帝后妃不少打压,所以最是厌恶那些心思深沉、表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云韶如此率性,又落落大方,正合她胃口。

只听叶皇后问道:“云丫头,你不好奇吗,本宫与淑妃妹妹打得什么赌。”

云韶腼腆笑笑,道:“回娘娘,臣女好奇地要命,就是不敢问。”

这话真计较起来是有些失礼的,偏叶皇后就喜欢她这种率直,笑道:“本宫拿你和淑妃妹妹作赌,说看你今日是衣着朴素些,还是华丽些,淑妃妹妹认为你初次进宫,不敢怠慢,定会盛装而至,看来还是本宫有先见之明。”

云韶听到这个赌约哭笑不得。

这跟赌左脚进殿还是右脚进殿有什么区别,后宫嫔妃都闲到这个地步了?

不对,这是圈套。

她想了想,起身向淑妃道:“多谢淑妃娘娘。”

淑妃愕然:“谢本宫做什么。”

云韶道:“谢娘娘看重,臣女今日来得匆忙,未及盛装,让您见笑了。”

她回答的甚是坦然,叶皇后微不可察点了下头。

这个赌约其实是个圈套,衣着朴素是为礼法怠慢,衣着华丽可说不懂规矩,怎么说都有理。上次拿这个试探的江家大姑娘脸都吓白了,只有云韶不卑不亢地解释了原因。

叶皇后很满意,她不喜欢心思太深的女人,但不代表她喜欢蠢女。

云韶能听出赌约的弦外之意,说明她聪慧,又能坦然说出缘由,自信大方,正是九王妃的不二人选!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入宫(2) 皇后有了心思,再看云韶怎么瞧怎么顺眼。

二人闲话家常,一直絮叨到午时。

“娘娘该用膳了,臣女先告退。”云韶站起来,发觉腿脚有些麻木。叶皇后瞅了眼身边,立刻有宫人禀道,“午时二刻,娘娘,要传膳吗?”

叶皇后笑道:“传。云丫头,你难得进宫一次,也别急着走了,留下陪本宫用膳吧。”

这话一出,淑妃都侧目。

要知道皇家的膳食是不外传的,通常只有立了大功的臣子才能得到皇帝赐膳,但那亦不会同桌而食,那是对皇室权力的一种践踏。

然而今天,叶皇后留她用膳了。

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云韶——迟早会成为皇室的人。

淑妃也不是蠢人,笑着劝道:“云县主,娘娘从不留人,你还不谢赏?”她膝下无子,虽得端绪帝宠爱,后宫中也很难脚跟。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倾向皇后。

云韶如何不懂其中意义,接受,便是默许了皇后的意思。

但拒绝,她一个小小县主,哪来的资本。

抿唇福身:“臣女多谢娘娘赏赐。”

叶皇后脸上笑意弥漫开,云韶忽然道,“但是臣女福薄,只怕享受不了这顿恩赐。”

叶皇后一顿:“这是何意。”

云韶道:“今日是臣女母亲的生祭,臣女和兄长约好,一同前往寒山寺祭拜,还请娘娘恕罪。”她说毕拜下身去。

叶皇后本来不悦的情绪淡散,原来是母亲的生祭。

她自己就是做母亲的,本来也许有个小公主……只可惜天意弄人。但看云韶这般孝顺,仿佛那个早夭的孩子又俏生生立在眼前。

“云丫头,你是个好孩子,来,这个给你。”叶皇后边说边摘下手腕上的鸡血镯。

淑妃屏住呼吸,这可是西域异国进贡的珍品!

不止是她,殿上伺候的宫人们虽没敢抬头,但震惊的眼色已悄然流转。

皇后赏赐了,赐的还是她最心爱的如意鸡血镯!

云韶有些迟疑。

倒不是为叶皇后的赏赐,是长孙钰。

她上辈子没和这个婆母有什么交集,这一世受她这么大的礼,将来对付她儿子,怎么下得去手。

“云县主,还不快谢恩!”

淑妃一言惊醒,云韶心里苦笑了下,上前。

是啊,无论现在什么情势,她都不可能拒绝。

“谢皇后娘娘赏赐,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叶皇后命人扶起她,亲自把如意鸡血镯套在她手腕上。

云韶肤白如雪,那鸡血镯衬在腕上,更似活了般殷红潋滟。

“好好好,正合适。”叶皇后转头吩咐,“去膳房,捡两样清淡小菜给云丫头带回去,今日你母亲生祭,得忌口,改明儿进宫来,想吃什么本宫让膳房给你做。”

她这般口吻好像把云韶当成自己孩子,淑妃也热切许多,便是整个甘泉宫的下人,也让云韶觉得恭敬不少。

她走出甘泉宫,领路的仍是桂公公。

到了宫门前,桂公公略一欠身:“县主慢去。”

“公公且慢。”云韶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今日多谢公公。”

若非他提醒叶皇后有一个早夭的女儿,云韶也不会想到用“母亲生祭”为借口脱身。虽然好像适得其反了,但人家帮过她,她始终记着。

桂公公也不推辞,笑眯眯收下后,又向她打了个欠。

云韶颔首回礼,走出宫门,父亲不在,倒是兄长等着她。

“哥。”她轻快上前。

离开皇后,那股压在身上的沉重感瞬间轻了不少。

云深见到她,嘴角勾笑:“见过皇后了?”

“嗯!皇后……皇后很好。”云韶这么说时眉色暗了暗,无论怎么说,现在的叶皇后就是个慈爱长者。

云深瞅到她腕上的鸡血镯,这材质做工皆是极品,当下笑道:“是啊,都赐你东西了,难怪‘很好’呢。”

云韶听出他取笑,跺足:“哥~我是说真的。”

“那我说的是假的喽?”云深见妹妹要吃不住味儿了,大笑揉她脑袋,“行了,上车吧。”

云韶摇头,她这个哥哥,真是随时以逗她为乐。

马车走出一阵,云韶忽然想起件事:“哥,能不能陪我去趟寒山寺?”

“寒山寺?去那儿做什么。”云深头也不抬地翻账簿。

云韶默了默,道:“我想去给娘上炷香。”

云深翻账簿的手停住,抬头问:“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

云韶把在甘泉宫的事说了,唇边浮起一丝苦笑:“说是娘亲生祭,可事实上,我们连娘的生辰都不知道哪天。”

平南侯正妻楚氏,闺名一个“尘”字,她的出身来历成谜,云天峥也从不提这些。

车中气氛沉闷,云深阖上账簿,道,“这样吧,以后每月今日,就当作母亲生辰,我会同你一道拜祭。”

“好。”

云深接着翻起账簿,云韶好奇凑过去一看,“瑞云轩?你怎么会有瑞云轩的账簿?”

那页上正是瑞云轩本月盈利,按照云韶当时给他们说的,每月红利十分之一作为嘉奖,这个月的利润竟翻了一倍——六百两,云韶露出满意的笑容。

云深道:“之前瑞云轩的人来送账簿,你不在,我就替你收下了。”

云韶狐疑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进宫前。”

“哦……”难怪今天宣武前殿没看见他,敢情根本没上朝。“那你为什么偷看?”

“没有偷看。”云深面不改色,“我当着你的面,正大光明看。”

云韶翻了个白眼,把账簿拿在手里又过了一遍。

很好,不止盈利,连回头客也多了一倍。

那周家小姐又在瑞云轩订了几件首饰,看来得找时间去看看。

这时,车外传来寒枫的声音。

“主人,大小姐,寒山寺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寒山寺(1) 寒山寺是皇家寺庙,建在京郊十里外,宏伟壮丽,巍峨雄浑,远非一般寺庙可比。

云韶兄妹在山门前下车,拾阶而上,依次经过天王殿、罗汉堂、藏经楼等,来到一座高耸的塔楼前。

塔楼门匾写着“往生殿”三字,里面供奉着诸般牌位。

一个小沙弥向二人躬身:“二位施主是来立位还是拜祭。”

“拜祭。”云韶摸摸袖中,银钱在宫里给桂公公了。

她侧身向兄长道:“哥,添些香油钱吧。”

云深对神佛一说历来嗤鼻,但妹子喜欢,他也高兴。

摸出一叠银票,小沙弥惊住,恭恭敬敬接过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大善,日后必有福报。”他鞠了一躬,转身走进偏殿。

云深哼道:“给钱就福报,未免太廉价……”

“哥!”云韶不赞同道,云深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不说就是了。”

二人步入塔楼,香火缭绕,云韶来到一处牌位前,上书“平南侯府云楚氏之灵”。

她盈盈拜倒,娘,韶儿和哥哥来看你了。

以前云韶不信鬼神,但重活一世,这些冥冥之中玄之又玄的东西,她要敬畏三分。

“二位施主。”刚才那个小沙弥跑过来,“我们毕方大师想见见你们。”

云韶和云深对视一眼。

毕方,她知道这个名字,这是寒山寺的大师,曾为当今端绪帝看过面相。

那时候端绪帝才六岁,并不受宠,底下庶弟压得死死,几乎没人相信他能登帝。据说只有毕方大师,在他的手掌心写了一个龙字,从此之后,寒山寺成为皇家寺庙,毕方也受封护国禅师。

“大哥,毕方大师为什么突然见我们。”云韶忐忑道,她是重生这回事,说起来太玄妙,毕方这种世外高人会不会看透?

云深不知道她的心思,随意道:“也许香油钱给多了,就见见呗。”

云韶嘴角一抽:“大师又不差银子。”

云深挑眉:“大师也要吃饭。”

她不再争辩,跟着小沙弥走到座禅房前。

“阿弥陀佛,毕方大师就在里面,两位请。”小沙弥双手合十,退下去。

云韶冲云深挤挤眉毛,云深知道她的意思,推门先入。

禅房安寂,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和尚坐在床上。

“毕方大师,听说你要见我们。”云深说得一点不客气。

云韶无奈,正要圆场,然而抬头瞬间定住。

那和尚看起来有七八十岁,满脸枯皱,眼目紧闭。即便如此,仍有种强大压力迎面迫来。不同于皇室天生尊贵,而是一种肃穆、沉静,让人心不由自主安定下来。

“大师,云韶有礼。”

她屈膝福身,这一刻,入定的毕方大师睁开眼。

*

云韶震住。

一刹那,她仿佛又看到前世种种,落水、失身、出嫁、争权……画面凝定在她插簪自尽的一幕。

云韶揉揉眼,再看时,只看到老和尚慈善的目光。

她大惊,全身僵住,仿佛整个人一丝不挂曝露在他眼前。

“丫头。”云深察觉不对,侧身挡了下。

这一挡,云韶顿时轻松许多。

“怎么样,没事吧?”云深低问。

云韶摇摇头,再看毕方时,再也没有刚才那种无助感。

云深颔首,转过身,脸色危险,“老和尚,你玩的什么花样。”

毕方大师摇了摇头。

他指指云韶,合十一礼,随后招手邀她上前。

云深冷哼,被云韶拦住。

“哥,没事。”

她感觉得出这位大师对自己没有恶意,走到床前,毕方示意她伸出右手。

云韶依样照做,老和尚枯竹似的手指在她手掌上划过,指尖清凉,飞快写了一个字。

——凤。

云韶大惊,触电般收回手掌,毕方大师对她微微点头,笑了一笑。

“韶儿。”兄长的声音打断她思绪。

云韶压住心底震惊,回到他身边。

“行了,我们走。”云深看出妹妹反常,不欲久留,毕方大师也不挽留,双手合十向二人行礼后,又闭上眼。

走出禅房,云韶脸色仍有些苍白。

凤——凤凰!

这是后位的别意,难道说她这一世,还是会做长孙钰的皇后?

毕方是护国禅师,他当年能看出端绪帝九五之命,今天不可能批错,那……

就在这时,一阵争执打断了云韶的思绪。

“混账!毕方大师明明说好见本侯的,为何临时改意?本侯日日求见,一连三个月风雨不歇,你们寺里香油也捐了不少,今天不给个说法,休怪本侯无礼!”

云韶看了眼兄长,两人一起走过去,禅房后门,小沙弥连连道歉。

“对不起北安侯爷,大师今日突有要事,不能见客……”

“胡说!本侯亲眼看你领人进去,是什么人!”

小沙弥只敢摇头,那侯爷身边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柔声道:“小师傅,毕方大师是当世高人,佛祖在上,怎可谎言相欺。”这话听上去温温柔柔的,说得极是厉害。

小沙弥吓得脸都白了,一阵猛摇,“小僧没有说谎,大师真的有贵客——”他话音顿止,因为那两个贵客,云深兄妹正朝他走来。

云深抱起手臂,语带嘲弄:“哟,我说是谁,原来是北安侯江伯安,怎么,战场上亏心事做多了,来求佛祖庇佑?”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寒山寺(2) 北安侯江伯安,和他们父亲平南侯一起,都是武将。

当年先帝打天下,江伯安出了不少力,可惜江山稳固后,先帝收回江家兵权,又不知抽什么风尽数交给云家。从那之后江伯安就跟父亲杠上,江家和云家结成死敌,远的不提,光是他二女江瑶素就给云韶找了不少麻烦。

“江侯爷,江大小姐。”

云韶敛衽行礼。

江伯安并不理她,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云深:“你小子说什么!”

云深懒洋洋道:“我以为北安侯听见了。”

“你——”

云韶不得不说她大哥在气死人不偿命这一项上,她拍马难及。

江伯安脸色铁青,戈指云深怒骂:“你们云家的家教就是这样吗?”

云深不以为然,眼睛斜睨着旁边的松柏,好像那棵树比北安侯更值得关注。

云韶知道她哥什么性子,说飞扬跋扈简直是侮辱这几个字,暗一叹气,福身:“侯爷见谅,家兄今日身子不适……”

“什么身体不适。”一个轻轻柔柔的女音插进来。

江伯安不会跟女人计较,但他女儿就不一定了。云韶转目看向美人,面纱背后一双美目含怒,“云小姐,我爹爹好歹也是当朝侯爷,令兄如此轻慢,是为不敬;他身为长辈,垂询问话,令兄听而不答,又是不尊!如此不尊不敬,实枉为人!”

云韶眉毛一掀。

她可以认为自家兄长无礼,但不容别人辱骂,尤其“枉为人”几字,也太过分了。

“江大小姐。”云韶淡淡道,“家兄受封西山大营主帅,与令尊同朝为官,如何说得上敬与不敬。再者,家兄姓云,令尊姓江,既非血亲亦非远房,谈何长辈。”她语音一顿,“退一万步讲,家兄即使无礼,你又如何。”

江瑶心一呆。

她本被云韶辩驳无言,听到最后一句问:“我怎么了。”

云韶唇边浮起抹冷笑:“本县主在此,江小姐,你可曾行礼!”

不止江瑶心,江伯安也愣了。

云韶受封县主是昨天的事,消息一时半刻没传开,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事。

“你……你说你是县主?”江瑶心美目睁大,不敢相信。

云韶好整以暇点头:“江小姐,你身无品级,还不向本县主行礼?”

江瑶心去看她爹,北安侯轻轻点头。

县主这事不可能冒认。

江瑶心扭紧绢帕,低头欠身道:“见过云县主。”

她声若蚊嘤,云韶道:“大声些,我没听清。”

江瑶心恨恨咬紧下唇,“见过云县主!”

不过是个县主,有什么好得意的,等她嫁进皇室,当了皇后,看这个贱人还怎么在她面前显摆!

云深一直没出声,有意看她怎么处理。

还好,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息事宁人。

云韶的性子太和软了,明明内里坚强,表面总是不争不抢,说得好听是温柔贤良,说得难听就是软弱怯懦,他太怕这个妹子受欺负了,还好这次没让他失望。

摸摸头:“走吧。”

云韶颔首,冲江家父女道:“江侯爷,江小姐,我们先告辞了。”她说完看向小沙弥,“小师傅,下山的路我们不熟,可否劳你引路。”

小沙弥感激点头:“当然,当然,两位施主,这边请。”他可不想再面对江家逼问,云韶此举无疑替他解围。

几人走到山门,小沙弥躬身行礼退下。

云深停住脚步,望着山下郁郁葱葱的林木,道:“今天做得很好。”

云韶跟着停下,脸上无奈道:“哥,你是有意激怒北安侯吗?”

云深哼笑一声没答。

云韶摇头:“树大招风,大哥,你这样也不怕在朝中树敌。”

“他恨的是平南侯,轮不到我。”云深耸耸肩。

云韶嘴角抽搐,“所以你是故意给爹惹事?”

“嗯。”云深道,“老家伙太闲,找点乐子给他。”

云韶暗道你这乐子,只怕明儿个皇帝案上就多出一道折子,参平南侯教子无方云云。

当然这都是后话,云韶看着哥哥,他今日有些不对劲。

果然云深从怀里摸出一支玉坠。

这玉坠月牙形状,通体雪白,里面隐隐有红丝流动。

“来,戴上。”

云韶弯下头,云深把玉坠戴在她颈上。

“任何时候都别取下来。”

云韶打趣道:“嗯?莫非这是什么神物,可以保平安?”

云深笑了笑:“你就当是吧,我马上要走,丫头,你一个人在京里,要多小心。”

“走?”云韶有些吃惊,“这么快?”

兄长是西山大营主帅,不可能久留京中,这个她知道,但没想到这么快,心里不禁失落。

云深摸摸她的头:“别难受了,秋露我留给你,有什么事就跟她说。”

“嗯……”

“千万别委屈自己,上次弄伤额头的事,不能再发生了。”

云韶一惊,抬眼:“你……你知道啦?”她为怕他担心,一直没让青荷告诉他,哪晓得兄长神通广大,早就知道了。

“不止,我还知道薛桓那畜生——”云深眼底杀机一闪而过,“只可惜现在腾不出手,等有空了……”

“哥,算了。”云韶拦道。

她倒不是为了薛桓,只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出够气云韶也不想赶尽杀绝。

云韶侧目看着哥哥,冷峻的线条坚硬如刀,他做事太狠,又不留余地,前世“修罗王”的恶名天下尽知,与他的性格不无关系……

“好了,先回府吧。”

二人登上马车,回到城里已近酉时。

外面由一开始的安静到沸腾,马车也逐步减速,最后直接停下。

云深问道:“什么事。”

寒枫恭敬回道:“主人,前面有不少平民,道路拥塞,要耽搁一阵。”

云韶好奇掀开车帘:“平民?这都要吃饭的时辰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张目望去,看见一群群百姓堵在街上,人山人海,道路尽头有几辆囚车,好像还有队官兵。

寒枫干咳了声道:“大小姐有所不知,这是京郊那群盗匪,咳,应该说是大侠的囚车。之前被他们屠灭的商队实则是个贩人团伙,救出来的少女们说了真相,百姓自发拦截,要请青天大老爷做主。”

云韶表情古怪:“……就是挟持我那些人?”

寒枫应是,说来真要感谢大小姐出现,否则主人按照圣旨杀人,事后难以脱身。

云韶咽咽口水,没想到真相出来的这么快,她眼睛一眯,瞅到当头是个锦衣华服的男子,不由道:“那是谁。”

云深掀开车帘,无甚表情回了句:“青天大老爷。”

云韶不解,寒枫忍笑道:“就是抓人的九皇子殿下。”

“扑哧”一声,云韶忍不住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飞云盟(1) 长孙钰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

为讨美人欢心,他大费周章跑去京郊,好不容易抓回“绑匪”,结果“绑匪”变成“大侠”!

最让他头疼的是这些老百姓,一口一个“青天大老爷”,叫得他脑门发疼,还不能驱赶。

“走开走开,殿下奉命押解人犯,你们是要造反吗?”

南衙禁军的侍卫大声挥斥,然而人头攒动,愣是不让。

“大老爷!柳大侠是好人呐!”

“没有他们我女儿就回不来了!”

“还有我的小怡,她才六岁,那群杀千刀的贩子该死!”

“柳大侠无罪!飞云盟无罪!”

……

长孙钰头疼地看着这群苦主,他们无罪,本王就有罪了吗?

最可气的还是父皇,明明他下令杀人,事到临头还撒手不管了。想起今天在殿上,端绪帝眼睛半睁半闭地打瞌睡,大理寺说起这事,他“嗯啊”两声,直接点长孙钰出来说“人是你抓的,你负责处理吧”。

长孙钰气得要命。

“你们这群刁民,来啊,把他们给——”侍卫要拔刀,长孙钰更气得一鞭子抽过去。咚得声,侍卫滚到地上,委屈道,“殿下……”

“蠢货!你要干什么,啊,当街对百姓动手,谁给你的胆子!”

长孙钰青筋暴起,温文尔雅的面目有几分狰狞。

他能在朝堂立足,能和有战神之称的四皇兄分庭抗礼,靠的是什么,贤名!

外人道九皇子温文如玉,翩翩君子,要是他今天对百姓动手,贤名一破,他拿什么争宠,靠什么夺嫡?

这群蠢货、蠢货!

那些跪求的百姓本来是仗着人多,官兵们真要动手,也没几个有胆子硬拦,然而长孙钰这一鞭子,却叫他们看到希望。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青天大老爷啊!”

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喊。

那阵势之大,连远观的云韶都不禁侧目。

长孙钰眼前发黑,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大反响。

人是不能放的,杀人重罪,父皇眼皮底下杀人,那是蔑视皇权!何况还有律法条条,即便父皇不追究,按大夏律例,这些人也轻饶不得。

但不放,群情激奋,他难道要以一人之力堵悠悠众口吗?

这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他当初怎么想的,为什么揽上这事?

这时,一个轻柔的女音响起,声音不大,却盖过场中嘈杂。

“各位,能否听小女子一言。”

百姓们纷纷回头,只见一辆青布马车上,一名素衣女子俏立车头。她未罩面纱,粉黛不施,却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感,她伸手扶了下鬓边的鎏金点翠钗,腕上的鸡血镯与之呼应,更衬得明丽大方,不可方物。

长孙钰一时看呆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女人这么美?

囚车中,柳方源也双目发直,小牧惊喜道:“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们的!”

云韶嘴角轻撇,人群中有人认出她们的马车,小声道:“是平南侯府。”

平南侯保家卫国,血洒疆场,在民间有极高声望。

是以此话一出,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数双眼睛望着云韶,云韶面不改色,轻欠下身:“小女子平南侯之女,曾被各位口中的‘大侠’挟持,中间虽有些误会,但大家要为‘侠士’伸冤,可否先听听我这个苦主的话。”

云韶被挟持的事情并没传开,长孙钰为保她清誉,直接给南衙禁军下了封口令。没想到他这么费心,云韶倒直接说了。

她一个娇滴滴的美人,荒山野岭,遭人挟持,这一传开声名尽毁,人群登时嗡嗡响成一片。

“云姐姐要做什么。”小牧眨巴眨巴眼睛问柳方源,柳方源摇头,这位贵人小姐的心思他从没猜透。

云韶莲鄂轻抬,又道:“柳大侠他们为民请命,固然可敬,但朝堂之中尚有律法,若人人都学他们私自行动,朝廷哪有法度可言。”

她见人群中有人欲辩,素手轻扬安抚道,“小女子知道众位疑虑,当时小女子的兄长就在京郊外,那群人贩即便出城,亦会为兄长所拿。诸位若不信,尽可去问西山大营的将士们。”将士不可能知道皇帝的命令,云韶这话其实有些无赖。

但对她而言,亲疏有别,为了大哥声誉,也只好牺牲飞云盟的人了。

“那……那云小姐的意思是?”

云韶微笑道:“小女子不敢否认柳大侠的功绩,只是请各位换个角度想想,如果不是飞云盟的大侠插手,兴许人贩早被拿下,翠方山也不必被烧了整整一夜。”

众皆沉默。

柳方源脸色一分分沉下。

他原以为这个云小姐和她哥哥不一样,但看她为求脱身,谎言欺骗,朝廷根本没掌握那群匪徒的行踪,是他们杀了人,才派西山大营来。

她不择手段工于心计,比起云深更是可怕!

小牧也听出云姐姐句句都在指责他们,委屈地问:“云姐姐,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说……”

云韶扫了眼他们,飞云盟十名高手,除聂二娘叛变,六人重伤外,剩下三人都在这儿了。脾气最暴的回风昏迷,柳方源和小牧除容色疲惫,身上完好,看来长孙钰没有用刑。

云韶回道:“姐姐也不想这样,可大庭广众,我也不能说谎,小牧,是姐姐对不起你。”

“云小姐没错!”

不知谁吼了一嗓子,“是咱们不懂规矩,给朝廷和大老爷添麻烦了!”

云韶瞥了眼,那人站在人群中,满脸虬髯,很不显眼。

他这一说,陆陆续续有人附和。

一会儿的功夫,拦在囚车前的人散了大半,剩下几个虽不愿走,但大局已定,只好离开。

“云小姐。”长孙钰打马上前,温雅的面容笑容真诚,“多谢你了。”

这位云小姐娇弱之躯,三言两语化解了朝廷许多官员都难解的大事,不仅美貌,更有才学,实是让他心痒难耐。

云韶略略低眸,“不敢,九殿下是为了救云韶惹上麻烦,云韶怎能袖手旁观。”

长孙钰眼睛一亮,看到她腕上的鸡血镯,忍不住道,“这只镯子……”

云韶面上闪过一丝羞红,“是皇后娘娘所赠……”

长孙钰眼睛更亮了,母后出手这么快,而且看她的样子,似乎有些情意。

“云小姐,母后很少赐东西给女眷,看来她很喜欢你。日后还请你多进宫陪陪她老人家,深宫寂寞,本王虽为人子,却不能尽孝膝下,实在汗颜。”

云韶道:“九殿下操劳国事,皇后娘娘想必会谅解的。”

她说完盈盈福身,回到车中。

长孙钰望着那婀娜身段,心火烧灼。

这女人真是厉害,只回答后半句,却不说他要她进宫陪皇后的事情,云山雾罩,欲拒还迎,偏是勾得他心里痒痒。

“九殿下,九殿下!”侍卫长连唤两声。

长孙钰回过神,冷下脸道:“什么事。”

“这些人犯……”

“押回大理寺。”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飞云盟(2) 回府路上,云深坐在马车里一直看着她。

云韶起先还能装不在意,后来那道视线越来越强,只好道:“哥,你想说什么。”

云深似笑非笑问:“为何要帮长孙钰。”

云韶眼皮一跳,大哥真是厉害,竟看出她真实目的,可惜现在不能告诉他,摊手装无辜,“我哪里帮他了……你想多了。”

“是吗?”轻描淡写一句话,云韶压力巨大。

她知道瞒不住云深,两人从小一起太熟悉,可长孙钰的事情她暂时不想跟他说。

于是嘴硬道:“你哪里看出我在帮他。”

云深淡定回道:“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云韶:“……”论不要脸她跟兄长差距甚大。

默了一会儿,云韶支起下巴,叹气:“哥,你这么聪明,真猜不到我的用意?”

云深对这个恭维很受用,放她一马道:“你是在帮我。火烧翠方山的事,你怕我被御史台攻讦,所以先将过错推到飞云盟身上。”

云韶点头。翠方山烧了一整夜,虽无百姓受损,可林木焚毁不计其数,御史台那帮笔杆子本来就对兄长颇有微词(他们认为他当西山大营的主帅太年轻了),不趁机狠参一本才怪。

不料云深话锋一转:“若只是如此,你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能说,为什么偏选在这里,在他长孙钰最艰难的时候?”他墨色眼瞳微微眯起,“难道说,我的小妹看上他了?”

云韶面容一僵。

她想起前世,她跟哥哥说她喜欢上长孙钰的时候,云深那复杂到一言难尽的表情,最终却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她当时不懂,后来明白的太晚,这一世无论如何不会重蹈覆辙。

“哥,我不会。”云韶低头看着脚尖,“但他会。”

这话说得费解,云深瞬间懂了,“你想让长孙钰爱上你——但你既不想做九王妃,那就是要嫁进皇室。朝中皇子众多,你的选择不只有他。”

端绪帝龙精虎猛,孩子生了一票,最出色的除了太子,就属四皇子长孙钺,九皇子长孙钰。

长孙钺勇武善战,兵法卓越,除了长得粗糙些,在云深看来比长孙钰更配云韶。

可惜感情的事情不是配与不配这么简单,如果妹子真属意老九,他也会帮她。

云韶依然低头看着脚尖,“不,我不嫁进皇室。”

“嗯?”云深这回真弄不明白了。

云韶轻声道:“大哥,先别问我,再给我点时间,我还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云深没有出声。

从小到大,这个妹子和他不分彼此,好玩儿的、开心的、不高兴的,都和他分享。现在却有了不告诉他的秘密,看来是长大了……

他宽厚的大手抚摸上头顶,云韶抬头,看见兄长温暖的目光:“行,不管什么时候,你想说,我就听。”

“谢谢哥!”云韶感激道。

回到侯府,府上比平日安静不少。

云韶跳下马车,看到门口负责迎接的人不在,有些纳闷。

“好像有点不对劲。”

云天峥为人严谨,礼节一道要求更重,所以平南侯府的门倌是其他人家的两倍之多,专司迎客,从不怠慢。

然而今天居然没人,是不是出事了。

云深显然也想到这点,回头道:“寒枫,把马车停好,打听一下。”

“是。”

云韶兄妹踏进府门。

忽然一个急匆匆的人影冲出来。

云韶避让不及,云深一把揽住她肩膀往怀左一带。

险险避过,那人也自知差点闯祸,停下脚步,一看两人顿呆:“世子、大……大小姐……”

他噗通跪到地上。

云韶闷哼一声,直接抬脚踹过去。

咚!那人跌下台阶。

“不长眼睛,挖了算了。”云深语调冷然,那人吓得连连磕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求世子开恩,再给小的一次机会!”

云韶叹口气,拦住兄长,“哥,算了,反正我没事。”

云深冷哼,拂袖:“还不多谢大小姐?”

那人重重叩头:“多谢大小姐,多谢大小姐!”

云韶瞥了眼哥哥,他脸上仍是阴沉得很,心里又一声叹息。自家兄长这性子,说暴虐,不如说酷厉,除了自己,对谁都狠绝,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那下人磕头不止,脑门都磕出血了,她制止道:“够了,起来说话。”

下人战战兢兢起身,站在台阶下面,一眼不敢望。

云韶问道:“你这么惊慌,是出什么事了。”

下人如实回道:“回大小姐,是四小姐她……出事了。”

“云漪?”她不是关在家祠里边,能出什么事。

下人道:“四小姐她弄碎了瓷碗,割、割脉自杀了!”

“什么?!”

云韶瞪大眼睛。

自杀?就云漪那千娇万宠的小姐脾气,舍得对自己下这狠手?

云深听到毫无反应,只问一句:“死了没。”

下人一个颤栗,赶紧回道:“还、还没有,老太君和侯爷、二夫人、还有三夫人都在,三夫人已经哭得快要昏厥了,侯爷派小的去请温太医。”

“温子和?”云韶下意识问,“府上不是有府医吗?”

下人尴尬道:“这个,是有,但三夫人说四小姐伤得重,她怕一般的大夫治不好,坚持要请温太医……说是、说是。”

下人吞吞吐吐,云深不耐道:“说是什么。”

“说是温太医曾给大小姐治过,她只相信温太医。”

云韶脸色一冷,这是什么意思,暗指府上其他人是庸医,只有她云韶受了优待吗?

云深面无表情问:“云天峥同意了?”

下人点头。

“哼。”冷笑一声,他抬手摸摸云韶左额,“上次伤在这儿?”

云韶躲了躲:“不碍事了……”

“有事。”云深淡淡道,“走吧,我也想看看人自杀是个什么样。”

云韶心底一寒,知道大哥动了怒。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云漪也是父亲的女儿,手足相残,对任何一个父母都是致命打击。可兄长不会顾虑这些,他我行我素任意妄为,连父亲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顾及庶出。

云深率先走进,云韶犹豫片刻对下人道:“去请温太医过来。”迈开步子追他。

她心里暗暗祈祷:云漪啊云漪,你千万别再作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飞云盟(3)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怕什么来什么。

踏进家祠,看到满地碎瓷片和蜿蜒的血迹,云韶就知道不能善了了。

云漪躺在柳氏怀里,苍白的脸容呼吸微弱,她的左手腕,一条伤口又深又长,可见是下了狠力。

柳氏本来哭得死去活来,见到云韶进来,猛地收声。

她小声啜泣着,扭头可怜兮兮望向云天峥。

云天峥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干咳一声,开口道:“韶儿,为父知道漪儿之前做得过分,可她到底是你妹妹,现在都这个样子了,你就看在为父面上,别和她计较。”

云韶倏地抬头。

她想过柳氏会用苦肉计,但没想到父亲真的吃这套。

云漪可怜又如何?和她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她拿瓷片割她手的吗?

云天峥说完话,房间里数道目光都望向她,老太君本就不待见,云韶还能无所谓,但看云澜云停,甚至云汐都用一种杀人犯的眼光看她,云韶沉下脸。

“爹爹,您也这么认为吗?”

云天峥是她父亲,除了早逝的母亲和大哥,她对这个侯府唯一的留恋就是他了。

云天峥很是尴尬,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他最疼云韶,因为她和尘儿太像了,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是漪儿也是他的女儿,难道为了一个女儿,就不要另外一个女儿的命吗?

云天峥掩饰性的低咳两声:“韶儿,你先退下吧。”

云韶五雷轰顶,愤怒、失望、痛心,重生以来她少有这般情绪激动的时候,然而此刻双眼发热,几乎忍不住道,“那您将我移送官府吧!”

云天峥一愣,“你这说得什么话?”

云韶嘲弄道:“反正您认为是我逼死了四妹妹,何不做得干脆些?”

云天峥斥道:“胡说什么,为父哪有这个意思!”话是这么说,但看他犹疑不定的眼神,已经表明立场。

“好,”云韶低头忍去泪水,“四妹妹受伤,我本顾着姐妹之情前来看望,既然大家都不欢迎,那云韶告辞。”

她说毕转身,基本礼仪都不做了。

老太君闭眼根本不看她,王氏面上唤两声大小姐,也由她去了。

云韶心里发凉,走到门边忽然被靠在那儿的兄长一拦。

“走什么。”

云深环臂,懒洋洋靠在门框上,“既然人家想死,你该成全人家才是。”

他话一落,嗖地出现在柳氏身边,云深轻功绝世,柳氏还没反应过来云漪就被他一手抓去。

“漪儿!”柳氏尖叫。

云天峥怒喝:“你干什么!”

云深冷笑一声,本是“昏迷”的云漪不知怎么就醒了,“娘、娘!”她惊恐地看着柳氏,柳氏又是心疼又是无助,抓住云天峥手臂哀求道,“侯爷、侯爷,求求你,救救漪儿吧,她也是您的女儿啊!”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云深更火大。

她是云天峥的女儿,他妹子就不是吗?

云漪差点害得韶儿毁容,关她几日已算轻的,这时候竟敢以弱博取同情。

云深发起火和别人不同,别人冲动狂暴,他是内敛深藏。脸上笑意愈浓,他加大手劲,云漪痛得哇哇大叫:“娘,好疼!救我!”

云天峥忍无可忍:“够了!快放开你妹妹!”

云深充耳不闻。

云停见状冲上来,他反手一扭,云漪整条右臂折在背后,痛楚十倍于前。如果说刚才她还能卖惨,这会儿叫都叫不出来,五官扭曲,双眼隐有泛白之势。

云天峥怒意大炽,这种手法是针对囚犯的,云深竟然用在自己妹妹身上!

“大哥,别!”云停不敢再冲了,云深轻蔑勾唇,俯下脸去贴在云漪耳边。

“你似乎不了解自杀的手段,我来教教你吧,比如割腕——”他挑起云漪左手,那儿的伤口已经凝结,“要这样,割地狠一点,深一点,而且要打盆清水,把手放进去,这样血才能一直一直流……”

他语调轻缓,优雅地像在介绍美食。

云漪寒毛倒竖,仿佛那刑罚已经用在她身上,凄厉叫道,“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在场的人无不惊心,老太君自诩沙场过来的,面对这幕也咂舌,王氏护着两个女儿退后,柳氏脸无血色,死死抓住云天峥这根稻草,“侯爷!”

云天峥气得双手发抖,“你给我放手!”他背在身后的手动了下,似乎云深不放,他就要动手。

这里是家祠,他一再容忍,嫡子欺人太甚!

云深是聪明人,知道底线在哪儿,因此手一松,把人推出去。

云停急忙伸手去接,“漪妹,漪妹!”

云漪窝在哥哥怀里瑟缩了下,云停气愤难当,“大哥,我妹妹是有不是,可你身为兄长,就这样对待骨肉至亲吗?”

骨肉至亲,好讽刺的几个字。

云韶一直背对他们,没去看发生的事。她知道哥哥会替她出气,但比起出气,更多是心凉。本以为自己不会苛求,但亲缘二字,始终伤人。

云深斜睨云停道:“你该庆幸,因为她身上流着他的血,”他指指云天峥,“否则,她早死了。”

云停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难道说你还想杀了漪妹吗?”

云深挑挑眉,“不算太蠢。”

云停感觉整个世界观都被颠覆了,他是三房所出,和云深没什么交集,但作为世子,云深出类拔萃的不像话,五岁习武,十五从军,短短四年军功彪炳,不靠平南侯的荫庇坐到西山大营主帅一位。

他一直憧憬他,把这个大哥视为榜样,可现在,榜样告诉他要杀他妹妹,云停整个人都懵掉了。

柳氏见儿子呆住,知道这时候唯一的希望在侯爷身上,当下跪倒。

“侯爷,漪儿的错妾愿一力承当,请侯爷念在父女之情,救救漪儿吧!”

云天峥铁青着脸。

在他看来,云漪之前的事不可饶恕,但云深如此放肆,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都不收敛,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还有云韶,这个最乖顺的嫡女也不听话,这样一比云漪的错算什么。

“你,闹够了没?”他咬牙,一字字问。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飞云盟(4) “你,闹够了没?”

强大的压力让温度都骤降几分,云深却不受影响,“你女儿找死,你不怪她,反倒怪我?”

这话彻底烧毁了云天峥最后一丝理智。

“孽畜!你身为世子,不尊长辈不爱弟妹,手足相残,还说出这等犯上不孝的话——本侯对你是太宽纵了!”

云天峥踏前一步,厉声道,“从现在起,你给我滚回房去,没本侯的命令,不准离开半步!你敢玩花样,本侯立马上书,废了你的世子之位!”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不是一句震惊可以说清楚的,老太君不由道:“侯爷,这事……”废除世子是大事,不是一句话说废就废的。

云天峥拂袖道:“母亲,您不用替他求情,本侯一直念在尘儿走得早,对他兄妹百般纵容,如今看来,是溺爱为患了!”

他口气甚坚,老太君不好再说什么。

王氏低头压住心头震撼,她没有儿子,废不废世子和她没关系。但云深是云韶的哥哥,世子被废,她这个嫡女是不是也……

柳氏眼中迸出热切,侯爷只有云深和云停两个儿子,要是云深真的被废,她的停儿就有希望了!

云深抱臂冷笑,区区世子他还不放在眼里。

然而云韶拉拉他,道,“哥,够了。”

云深听到妹妹语气不对,回头看去,见她满脸倦容,十分疲惫。

“丫头,你……”

他迟疑,却见云韶轻扬下巴,微笑了下:“我有大哥,就够了。”

这一笑煦若初阳,冰雪消融,云深呆了呆,她已绕过他,走到前面。

“父亲,”云韶屈膝,垂眸,“四妹妹的事因我而起,兄长只是替我出头,您要罚,便罚我吧。”

云天峥正在气头上,没有说话。

云漪启唇,声音不大,却字字入耳。

“云韶身为嫡女,未能孝敬长辈,友爱姐妹,四妹妹一事,全因我而起,云韶愿负全责——请父亲上书,褫夺云韶嫡女之位。”

话落,叩首。

全屋死寂。

今天的震撼太多了,先是侯爷要废世子,接着嫡女自请除位。

云天峥两眼发黑,眼前两个人,一站一跪,明明是他最爱的女人所生,也曾是他引以为傲的子女,为什么会搞到这个地步?

云韶一动不动,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屋里没人敢说话,就算二房三房激动难抑,也只能看着。

老太君悠然道:“既然是她自己提的,依老身看,侯爷就准了吧。”

“母亲!”云天峥骤然回头。

他说废位,只是气话,云韶在这件事上只是不够大度,没有大错。何况她现在是县主,品级在身,哪能说废就废。

这个时候柳氏站出来了,她跪在云天峥脚边,泣道:“侯爷,大小姐没错,是漪儿伤人在先,不怪大小姐不肯原谅,还请侯爷收回成命。”

王氏一愣,柳氏对云韶恨之入骨,怎么突然帮她说话了。

却见云天峥满脸欣慰,搀起柳氏道:“你是个明事理的,这事儿就依你。”

王氏恍然,好一招以退为进,侯爷吃软不吃硬,这时候她表示退让,只会让侯爷觉得她识大体。

她想得明白,云韶兄妹自然也看透。

依云韶的脾性,大可犀利指出,但今天兄长做过头,几乎整掉云漪半条命,父亲震怒,她若再和柳氏计较,两不讨好。

“韶儿,还不谢谢你三娘。”云天峥说道。

云深眸光一冷,云韶却屈了膝,柔声道:“多谢三娘。不过三娘要好好跟四妹妹说说,不要动辄轻生。这次自尽不成,是好事,下次弄假成真,可就不好了。”

她话中有话,云天峥一时听不出来,云漪却听懂了。

她娇躯颤抖,万分惊恐地往里缩,柳氏感知到女儿的恐惧,心里也恨。

这该死的云韶,竟敢当着云天峥的面威胁她!

说什么弄假成真,可不就是在暗示下次会真的弄死漪儿吗?

她虽不信云韶真会这么做,但她大哥,云深根本就是个疯子,想起片刻前发生的一切,柳氏心有余悸。

“多谢大小姐提醒。”柳氏揽住女儿,暂时吞下这口气。

她要忍,要忍,等世子走了,她再和她算账!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云韶走出家祠,叹了口气。

“哥,你今天太冲动了。”

云深落她一步,闻言走上去,和她并肩,“放心,他不敢废我。即使他敢,皇帝也不会同意。”他年仅十九就受封营帅,足见端绪帝对他的器重。说句不客气的话,平南侯的位置就是为他准备的。

云韶知道他这么说有他的原因,但她不希望因为自己,连累他。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云深摸摸她头顶,“我等下就走,记着,遇事别逞强,有什么难处告诉秋露。”

云韶只听进前半句:“这么快吗?”她抿抿嘴角压住酸涩,“哥,我送你。”

云深点头。

二人一路来到府门外,两匹骏马早在此等候。

寒枫见到他们过来,牵马上前:“主人,大小姐。”

云韶轻嗯了声,摸摸那匹雪白骏马。

“这就是大哥的‘青云骑’?”马儿对她毫不排斥,还亲昵地蹭蹭她的手。

寒枫恭敬道:“回大小姐,正是‘青云骑’。”

云深十七岁那年,皇帝猎场遇袭,他就靠着这匹青云骑孤身闯入,救驾有功,从一个小小的百夫长,升为中军副统领。

“我觉得青云骑这个名字不好听。”云韶摸着马儿的毛发,“它明明是白毛,应该叫白云。”

寒枫脸皮抽搐,白云,好俗气的名字。

云深却道:“你要是喜欢,它就叫白云。”

“好啊,白云,你要好好保护大哥,等你回来,我就把小红介绍给你。”云韶认真道。

寒枫心想:小红是谁?

云深看穿他想法,道:“是她的马,枣红色。”

寒枫面无表情:所以才叫小红吗。

都说大小姐才名冠京城,为什么会取出小红、白云这种俗名。

云深抬头看看天:“不早了,丫头。”

云韶深吸口气,退后。

云深和寒枫翻身上马,夜色如墨,云深深深看着她,说了一句“保重”。

云韶勉强点头。

“驾——”

扬鞭催马,两匹神骏疾窜而出。

云韶一直目送他们到街角尽头,眼角悄悄划过泪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飞云盟(5) 云深的离开,让云韶足足难受了两日。

这两天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就是睡觉。秋露和金菊虽然担心,但小姐不说,她们也不好主动问。

这日,一个门倌前来通传。

“秋露姑娘,门外有个人,指明要见大小姐。”

秋露不悦道:“什么人,大小姐是他说见就见的吗?”

门倌看她发怒,连忙道:“不是,秋露姑娘,那是个小孩子,说和大小姐相识。”

“小孩子?”秋露问道,“什么样的孩子。”

门倌道:“约莫六七岁的男童,说叫小牧。”

秋露没有印象,怕耽误云韶的事儿,还是进去通禀。

她走进院里,云韶坐在石桌上,有一搭没一搭逗弄花叶。

“小姐,门外有个自称小牧的男童,说要见你。”

“小牧?”云韶歪着脑袋想了下,这不是飞云盟的人吗?从大理寺放出来了?

云韶想了想道,“也罢,你跟我去见见吧。”

平南侯府侧门,小牧被门倌引到这儿,才等了小半刻钟就不耐烦了。

“云韶呢,她到底出不出来!”

门倌看他年纪小,口气很大,生怕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心赔笑道:“这个,我们小姐马上就来,您再等等?”

“哼~”男童撅噘嘴,握紧手里弹弓。

这时云韶从府里出来,一身淡黄衫子,外面披件烟色薄绡,因为不是什么重要场合,她未描妆容,但气度清贵,和当日在翠方山上全然不同。

小牧抿抿唇,拉开弹弓。

“咻”得声,石子离弦。

“小姐当心!”秋露不愧为云深的人,夺步上前,轻易接下。

摊手一看,是枚小石子。

她怒斥道:“你这顽童,竟敢胡闹!”

门倌一看这小孩子竟做出这种事,吓得魂飞魄散,立马要叫人。

云韶淡淡道:“行了,你们都先下去。”

“小姐?”秋露惊疑道,“这个孩子不是一般人,您……”

“下去。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秋露只好退下。

人走光了,小牧依然举着弹弓对准她:“你以为这样我会放过你?”

云韶淡笑道:“你打不中我。”

“你敢小觑我!”小牧脸涨得发红,又掏出两枚石子架上去。

云韶一动不动,淡然宁静的表情落在小牧眼中,就是挑衅。

他对准云韶的额头打出去。

突然,一道身影闪过,从中截住石子。

“柳大哥?”小牧扁扁嘴,委屈道,“你为什么帮她。”

柳方源看他一眼,摇摇头,他们从大理寺出来,这孩子就装肚子疼。他怎么不知道他的心思,放他去了,然后一路跟到此。第一次小牧动手,他也存心给云韶些教训,是以没有阻拦。结果她身边丫鬟反应灵敏,竟能接住石子,不由吃了一惊。

小牧年纪虽小,但他的弹弓可不是一般玩具,江湖上许多一流高手都未必接得住,区区一个侯府侍婢,难道还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这个念头一起,他立即现身阻止小牧,同时向云韶告罪:“舍弟不懂事,得罪了。”

云韶笑了笑,她早知道柳方源一直跟着:“柳大侠,看到你们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

小牧生气道:“假惺惺!”

柳方源对她十分警惕,只道:“不敢,告辞。”他说罢要带小牧离开,云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等等,谁让你们走的。”

小牧到底是个孩子,而且先前对云韶有好感,当时有多欢喜,现在就有多怨恨,他仇视地盯着云韶,“你这个骗子,坏女人,又想干什么!”

柳方源抬手拦了拦,冷淡道:“小姐想要如何。”

云韶悠然道:“陪我说说话。”

柳方源脸色一沉:“小姐是在消遣在下吗?”

纤纤素指点在下巴上,云韶似乎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慢慢道:“柳大侠这就说笑了,你们一不是美食,二不是美人,有什么值得本县主消遣的。”

柳方源脸黑如炭,如果不是顾念着对方是女子,只怕立马见刀兵了。

小牧气鼓鼓地望着她,可惜弹弓被柳方源按得死死的,他小小鼻头喷出冷哼,“坏女人!你将来一定没人要!”

云韶“扑哧”笑出声来:“说笑而已,柳大侠,牧小侠,云韶这厢赔罪了。”她敛衽一礼,十分真诚,反倒弄得二人摸不着头脑。

原来她是有意如此,故意激怒他们,想看看他们的反应。柳、牧二人没有叫她失望,到了这个份上,还能忍着不对她动手,确是侠义之辈。

那么,她也就帮一帮他们吧。

“柳大侠,借一步说话。”

醉仙楼,二楼包间。

云韶摘下面纱,转目看见如临大敌的两人,笑道:“我要对你们不利,在侯府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她放下纱帽,在桌边坐下,给自己添了一杯热茶,怡然自得的模样好像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柳方源也见过不少女子,武林当中的侠女、妖女,没有哪个像云韶这样难以捉摸。说她邪性,偏以身犯险救他们于水火;说她正派,又当着天下百姓的面信口胡诌,诋毁飞云盟的名声。他实在看不透她,只能万分小心。

“柳大侠,坐啊。”云韶托腮道,“不必拘礼的。”

柳方源深吸口气:“小牧,你先出去。”

小牧狠狠瞪了眼云韶,关上门。

云韶见他如此谨慎,不由笑道:“柳大侠也太看得起小女子了,有你在,我还敢玩什么花样吗?”

柳方源摇头道:“云小姐不必妄自菲薄,翠方山上,你孤身犯险怡然不惧,前日街头,你三言两语拨弄人心,这样的手段,就是十个柳方源也不及。”

云韶没想到他对自己这么高评价,扬扬眉梢:“多谢柳大侠称赞。”

柳方源:“……”

美人不要脸,打不能打,骂也骂不出口。

柳方源叹了口气:“云小姐,你意欲何为。”

云韶也耍够嘴皮子,正色道:“是为京郊之祸,想提醒你两句。”

京郊之祸,起于一个贩人团伙,他们假做商队,干那见不得人的勾当,被飞云盟得悉出手惩治,却招来朝廷扑杀。幸得云韶搅局,云深才没一举歼灭他们。后来真相大白,百姓高呼无罪,皇帝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长孙钰,长孙钰又扔给大理寺,大理寺卿也是个聪明的,干脆拿着百姓的“万人书”上呈皇帝。

端绪帝便说了,救人有功,烧山有罪,于是来了个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此事涉及江湖、庙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派第一次交集,史官载入史册,称之为“京郊之祸”。

云韶对其中的经过了如指掌,但这一世因为她的改动,后面发生的一切并不清楚。

不过现在柳方源好好坐在这儿,想来也是无罪了。

“云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飞云盟(6) 柳方源对她街上胡诌、污蔑飞云盟的事情耿耿于怀,并没给什么好脸色。

云韶也不恼,笑道:“柳大侠,依你之见,皇上当真不知那商队底细?”

柳方源一愣,不明白她怎么说起这个。

“贵盟的聂二娘,你总还记得吧。”

柳方源冷下脸。

怎么不记得,那个叛徒,枉费当年盟主救她!

云韶淡笑道:“我并非有意挑你伤疤,只是聂二娘早已投奔兄长,那你们的事情,她必然一五一十告诉家兄。我大哥能知道,皇上必然也知,可即使如此,皇上依然要杀你们,柳大侠不想知道其中缘由吗?”

柳方源察觉此事干系重大,也冷静下来,问道:“还请姑娘指教。”

他由“云小姐”换称“姑娘”,这悄然转变的称呼代表心态已变。

云韶不动声色饮茶,道:“柳大侠,京郊是天子脚下,你们在皇上眼皮底下杀人,蔑视皇权,他焉能不怒?”

柳方源一震,此次官兵速度出乎意料地快,他早有猜测,原来真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可我们也是为民请命,并未考虑这么多。”

云韶笑了笑,话锋一转:“柳大侠,你们飞云盟的名声日渐响亮,从江南,到江北,连我这个身在深闺的女儿家都听过你们的名号。”

柳方源愣住,他有些跟不上云韶的思维了。

“再这样下去,飞云盟就要坐上武林第一大帮派的交椅了,可喜可贺。”

云韶又倒了杯茶,柳方源看着这个女子,忍不住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对飞云盟的事如数家珍?

云韶没去管他的惊讶,继续道:“武林格局一向不稳,北有明水教,南有三大世家,西面还有苗疆羽宫虎视眈眈,几大势力割据,诸派乱战,直到你们飞云盟出现。沈盟主的确是个人才,短短两三年,收服明水教,和三大世家协停,又远至苗疆,不知什么法子娶回羽宫圣女。如此一来,武林群雄并起的局面,就到他为止。”

柳方源嘴巴张得可以吞鸡蛋了。

没什么可以形容他此刻的震惊。

武林局势,在她娓娓道来下,竟如此明朗清晰。

云韶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续道:“柳大侠,贵盟稳坐第一把交椅,是喜,但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致,安知是福不是祸?”

语毕,一个声音骤起:“好一个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致!”

里间房门突然打开,一个浑身黑衣,头罩黑纱帽、脸上也围着黑面巾的男人走出来。

云韶脸色微变,这屋里竟然还有人!

对面的柳方源霍然起身,对着那名黑衣人恭敬行礼。

“军师。”

云韶瞳孔一缩,军师吴仁,飞云盟第二号人物,居然出现在此地!

她收紧手指,强压下心中震惊,那位军师细长的眼目一扫,而后拱手道:“在下吴仁,幸会云县主。”

云韶抿唇,他称她为县主,那是熟知宫中事。

眸光轻动,她笑吟吟起身:“吴军师谋略过人,小女子妇人浅见,让您见笑了。”

吴仁摇了摇头:“云县主切莫如此,你今日之言,叫吴谋茅塞顿开,未敢请教这‘祸’之一字,可是从朝中来?”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

云韶颔首道:“武林局势纷乱,各自为敌,‘那位’不会操心。然飞云盟一家独大,势力一统,就成了他的心病。”‘那位’指得是端绪帝。

柳方源也嚼出味儿来,皱眉:“可就算如此,你在街上也不该诋毁我们,飞云盟的名声就被你——”

话没说完,吴仁打断道:“多谢云县主。”

柳方源不解地看向他,云韶扯扯嘴角,这吴军师真是厉害。

吴仁解释道:“飞云盟声势浩大,已引起当今警惕。如若名声再起,百姓倒戈,当今恐怕就要怀疑我们有不臣之心了。云县主此举,看似对我们不利,实则是帮了我们啊。”

柳方源恍然大悟。

飞云盟的名声固然重要,但要引起皇帝猜忌,派兵讨伐,那就是生死存亡的大事了!

名声,存亡,让谁选都会选后者。

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再次看向云韶,投去尊敬的目光。

吴仁道:“那依云县主之见,我们该怎么做。”

云韶伸指往茶水中蘸了蘸,在桌上写下一个字。

毁。

吴仁点头:“毁名,还有呢?”

云韶想了想,又写了一个“忠”字。

吴仁眯起眼睛思索,忽然两眼放光,对着云韶拱手:“示忠,多谢云县主指教!”

皇帝猜忌,先毁了名声,消他戒心,再设法示忠,打消他疑虑。

这环环相扣,严丝合缝,真不知是怎样的七巧玲珑心,才能想到这样的方法。

云韶抹去桌子水字,淡淡道:“我从未说过什么,一切都是军师智谋。”

她身为侯府嫡女,搅进这江湖之争,第一个不放过她的就是她爹。

吴仁明白她的意思,略微欠身:“云县主放心,今日之言,出你之口,绝我二人之耳,不会有第四人知晓。”

云韶点点头:“那么也请军师莫要再唤云韶县主,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从此之后,不再相见。”

“云……姑娘说得是,”吴仁从怀中拿出一物,双手奉上,“这是‘飞羽令’,您遇到麻烦,可拿它到醉仙酒楼,但有所命,无不相从。”

云韶讶道:“醉仙楼是你们开的?”

吴仁但笑不语。

云韶接过那枚飞羽令,是用大雁羽毛制成,羽尾刻有一个“令”字,她忽然想到端王留给她的玉佩,好像也是刻的这个字。

“行,小女子告辞。”

吴仁做了个“请”的手势,云韶走出酒楼,轻吁口气。

醉仙楼竟然是飞云盟的地盘,他们把手伸到京城地面,难怪端绪帝如此不安了。

她握着飞羽令,走出一小截,在一个拐角处将它丢掉。

云韶走后,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儿,将飞羽令收起。

醉仙楼。

人影双手呈上飞羽令,吴仁笑了声,眼神投向窗外平南侯府的方向。

“平南侯嫡女,有点意思。”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学塾风波(1) 回到府上,秋露和金菊都急坏了,特别是秋露,小姐说走就走,还不准她跟着,她生怕又像上次那样出事,那样的话世子拨她的皮都算轻的。

好在云韶平安回来,看两个丫鬟一惊一乍的,不由打趣:“见两个人罢了,瞧你们这紧张的。”

金菊跺脚道:“您上次出城,把大伙都吓坏了,小姐,您还没出阁呢,这样抛头露面要是让老太君知道……”

云韶容色淡下,金菊知道说错话了,嗫嚅道,“对不起小姐,奴婢、奴婢该掌嘴。”

云韶道:“不必,只是从今往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这些人。二房也好,三房也便,云韶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世子。”

金菊忽然瞪大眼睛,在她身后,一把熟悉的声音传来。

“一个亲人?韶儿,你莫非连为父都不认了?”

平南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幽篁院门口,他一身铁甲,头戴银盔,明显是要上战场的准备。

云韶听到声音慢慢转身,行礼:“见过侯爷。”

她称“侯爷”,却不叫“爹”或者“父亲”。

云天峥心一凉,沉声道:“你们都先出去。”

秋露和金菊连忙退下。

院中,只剩云韶父女两人。

云韶一直低着头,没有看他,云天峥注视这个最乖顺、最宠爱的嫡女,百味繁杂:“韶儿,你最近怎么回事,顶撞长辈,私自出城,怎么学得跟你哥一样。”

“侯爷,我哥哥很好。”云韶不卑不亢道,“是侯爷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当然,也没有了解过云韶。”

云天峥怒色一闪:“你还叫我侯爷?”

云韶道:“父亲。”

云天峥脸色稍缓,却见女儿扬起小脸,冷淡的目光中似有嘲讽,“一个称呼而已,侯爷若是喜欢,云韶可叫上一百次一千次。”

云天峥大怒,可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梗塞,“你,韶儿,究竟是为什么,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不,韶儿一直是,只是侯爷不知道罢了。”云韶略微福身,“侯爷要远行,就不必在幽篁院浪费时间了,还是去涟漪院,或者二房那边吧。她们或许有许多话要跟侯爷说。”

云天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女儿,从小到大,她从没用过这样生疏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心如刀割,但更多还是困惑。

“你是不是还在为漪儿的事情生气?”

“不,”云韶神色平静,“云漪是您的女儿,您如何处置她,云韶都不敢有异议。只是有些东西,错过就是错过,是弥补不了的。”

不待云天峥发话,她垂眸道:“云韶告退。”

她回到屋中,云天峥和柱子一般伫立良久。

最后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开,等在院外的金菊和秋露大气不敢出,见他走了,连忙进来。

云韶靠在榻上,神色宁静,金菊小声道:“小姐,侯爷好像很生气?”

“那是自然,我都说了这么过分的话,他不气,岂非圣人?”

云韶意态悠闲,金菊不明白,秋露却没怎么放心上。

她跟着世子的时候,那顶撞冲突比这强一百倍一千倍,早就习惯了。

金菊道:“小姐,您为什么要气侯爷,侯爷待您不是很好吗……”

云韶愣了愣,很好,是啊。

因为她像母亲,从小疼宠,娇惯着长大。

但后来柳氏进府,王氏生女,他的宠爱就被分散了,而且云韶作为嫡女,又温柔贞静,听话懂事,所以久而久之,反而没了父女间的亲昵。

这不怪谁,这个世道男人三妻四妾,子女成群,本就不可能是独一份。

可云韶想到母亲,就会不值。

曾经的山盟海誓变成过眼烟云,最可笑的是柳氏,这个云天峥自认为的风流神话,极可能是别人用过的破鞋。云韶一想到李善的话就反胃,如果不是青荷没回来,她非要当着父亲的面,把一切捅破。

可真到那个地步,她无法猜测云天峥的反应,所以宁可现在做“恶人”,好过将来心痛。

“小姐,小姐?”

“啊。”云韶回过神,“对了,明天备车,我要去瑞云轩一趟。”

上次和李善父女谈完话,她就让青荷把人安排在瑞云轩后房,说是青荷的亲戚小住。

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不料秋露道:“大小姐,您已经很久没去学堂了,世子临行前吩咐,让您千万不可荒废功课。”

云韶扶额,这个秋露,真是哥哥派来监视她的吧。

“好吧,那明日备车,先去学堂。”

次日一早,云韶挣扎良久才从榻上爬起来。

换好衣物,来到府门前发现云汐、云澜都在。

云澜嘴快道:“大姐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云韶还在困乏,打了个哈欠瞄她眼:“学塾。”

云汐笑道:“正好,我和澜儿也要去呢,大姐姐不如和我们一道?”

云韶摇摇头,早起的滋味儿真难受,上辈子她是怎么做到的?

云汐看她没搭理自己,有些尴尬,云澜哼声道:“大姐姐既然不愿,二姐,我们走。”

王氏给姑娘们都备了马车,八宝琉璃顶,极是奢华。再看云韶这边,还是那辆破破烂烂的青布马车。以前青荷便说过,请小姐找二房支些银钱,添置一辆好些的马车。毕竟学塾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贵女,这马车某种程度上代表尊荣。

云韶那时不听,信奉简朴,后来登上后位也一贯节俭,背地不知多少人嚼舌头,说她高门将女,却一副小家子气。

现在看来,该用得不能省。

“金菊,你代我走一趟瑞云轩,支一个月红利,重新添置辆马车。”

金菊以为她想通了,欢喜去了。

女学塾设在朱雀大道以东,毗邻的街道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

云汐云澜先到一步,学塾门前,不少贵女都到了,各式各样的马车软轿,有序停靠路边,贵女们打扮地花枝招展,绫罗锦缎晃花了眼。

江瑶素看见云汐,提着裙裾小跑过来。

“云汐妹妹,你知道吗,端王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学塾风波(2) 端王容倦,清冷似雪,俊雅无俦,是京中无数女子的梦中情郎。加上他父母早故,又得圣宠,谁能嫁过去直接就是当家主母,简直就是完美的婚配对象。

可惜他不好女色,又有洁癖,于是就成了近在眼前的云雾,看得见,摸不着。

江瑶素也是众多倾慕者之一,她看云汐没什么反应,悄悄道:“你的九殿下也来了!”

云汐小脸唰地红了:“姐姐,你说什么呢。”

江瑶素知道她的小心思,揶揄道:“名满天下的温老夫子授课,太子、端王都来了,你的九皇子怎么会例外呢?嘻嘻,咱们文殊院还是第一次这样热闹。”

云汐脸红得跟熟透的虾一般,江瑶素见状笑得更欢了。

她偷偷瞥云汐两眼,幸好,云汐喜欢的是九皇子,若是她也倾慕端王,她们这姐妹就做不成了。

这时候,云韶的马车也到了,有人指着问:“那是哪家小姐,怎么这么寒酸。”

云澜不满她今早怠慢,干脆装没听见。云汐正要开口,被江瑶素拉住,后者一脸幸灾乐祸,看好戏的表情。

马车驶停,正巧文殊院门口,一位华丽端庄的女子站在那里。

云汐捂住嘴,是太子妃庄氏!

太子妃庄清婉,是庄太傅的嫡女,嫁给太子后琴瑟和谐,生下一子一女,感情甚笃。但她有个怪癖,因为自小庄太傅对她严苛,不准穿花色衣裳,样样朴素婉约,所以她一嫁进东宫就疯狂采买,宫殿用最亮丽的黄,衣裳要最鲜艳的颜色,所有人,包括宫人太监,都不准穿素色。

太子性子温和,又宠爱她,一切皆由她去,所以东宫做得了主的,与其说是太子,不如说是太子妃。

然而今天,云韶的青布马车正是素色那一种,犯了她的大忌呀!

果然,庄清婉一看见那辆马车,目光犀利。

“那是谁家的。”

她一发话,立刻有人答。

“是平南侯府……大小姐云韶的马车。”

庄清婉哼了声,在场贵女都安静下来。

云韶撩开帘子,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今天文殊院门前太吵了些,难道院中有什么盛事?

她抬眸,一眼瞧见大门前站着的太子妃,手一顿,坏了。

云韶前世作为九皇子妃,和庄清婉打过不少交道,对她的怪癖自然也清楚。

那时在这位太子妃面前,她都小心避忌,可今天实在不知道她会来学塾,只能说运气不好,撞上了。

云韶抿唇,跳下马车短短片刻的功夫,心思百转。

“云韶,你身为县主,却乘如此简陋的马车,莫非是贵府的主母欺辱了你?”太子妃直接发难。

云澜抢着道:“回太子妃,我母亲待大姐姐极好,每月银钱都是我们的两倍,绝不会欺辱于她。”侯府管家是王氏,云澜生怕牵扯到母亲,立刻跳出来。

太子妃瞥她一眼,淡淡道:“如此看来,云县主简朴为先,让人敬佩,本宫也得多向你请教才是。”

能让太子妃请教,这不是赤果果打脸吗?江瑶素脸都快笑烂了,她吃了云韶那么多亏,终于能找回一场。

云韶本来还想着怎么跟她周旋,但这太子妃也实在太霸道了。

你从小受父亲压迫,是你的事,总不能你不喜欢素色,就让全天下花花绿绿吧。

于是屈身道:“多谢太子妃称赞,云韶定不吝赐教。”

这话一出,许多人倒吸冷气,庄清婉脸色徒变,没想到这女子竟敢打蛇上棍!

云韶全无所谓,反正她也不会嫁进皇室,至于太子妃,就上一世的经验而谈,她的夫君没实力坐上龙椅。

云韶是个很现实的人,既然构不成威胁,她也懒得讨好。

“云县主,你是真听不懂本宫的意思吗?”庄清婉沉下声道。

云韶装无辜:“请太子妃赐教。”

“你——”庄清婉脸都绿了,如果目光可以杀意,云韶现在早被刺成筛子。

“云县主,莫忘了你的身份,你只是个县主而已。”

云韶装傻道:“太子妃教训的是,多亏皇上隆恩,皇后娘娘才赐臣女这么一个品级,臣女无时无刻不感念二位恩典,太子妃莫非也和臣女一样吗?”

庄清婉气得发狂,若非众目睽睽,她真想叫人把她拖下去痛打一顿。

谁知院内传来一个声音。

“清婉,怎么了,为什么还不进来。”

众人齐齐望去,一个面相温和的男子走出来,身着四爪金龙袍,头束点金冠,气派不凡,正是当朝太子长孙铭。

众女齐齐福身:“见过太子殿下。”

长孙铭没那么多规矩,挥了挥手:“平身。”

他握住太子妃的手,看庄清婉面色不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好看见云韶的马车。

长孙铭清楚太子妃的脾性,暗叹口气,劝慰道:“那丫头想必也不是有意的,走吧,我们先进去。”

他不说这话还好,庄清婉受了云韶一肚子气,听到太子也为她开解,怒意大炽。

她甩开太子的手,指着云韶道:“这女子牙尖嘴利,欺辱臣妾,殿下难道不为臣妾做主吗?”

长孙铭一愣,怔怔看着云韶,庄清婉更受刺激,指向云韶的手都在发颤,“太子莫非看她年轻貌美,想纳入东宫吗?”

长孙铭听她说得过分,忍不住道:“你越说越离谱了。”

他平日对太子妃百般呵护,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摘下来,可现在这么多人在,庄清婉还一点颜面也不给他留,太子脸上挂不住,语气也不怎么好。

太子妃鼻尖一酸,眼泪簌簌滚落。

长孙铭看她落泪,心疼地搂住她:“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清婉,有事我们进去再说。”

这么多人都看着,要在大街上闹出笑话,皇室颜面还要不要了。

庄清婉平日也是拎的清轻重的,可今天不知怎么,看云韶那副无辜嘴脸就恨得要命。

她抓着太子的手道:“殿下,您今日不处理这女子,臣妾就不进去了。”

这算是威胁了,长孙铭看看云韶,又看看怀里来的正妃,一时犯难。

文殊院里有响起几个脚步声,长孙钰和几个勋贵子弟寻出来,容倦也在其中。他走在最后,看见云韶一人站在场中,挑了挑眉,身边即刻有亲信将刚才的事禀告与他。

长孙钰也看见云韶了,可惜太子在,只得先向长孙铭道:“皇兄,温老夫子已在里面等着了,您是不是先进去?”

长孙铭搂着太子妃两难。

便在此刻,一个清冷的声音道。

“不如,让本王替你处理她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学塾风波(3) 端王开口,即使太子妃也得给面子。

这倒不是说容倦身份尊荣过太子,只是他备受恩宠,在端绪帝面前极得脸面。远的不说,就拿上次叶皇后的生肌玉露膏,他一开口,端绪帝就赐下整整一瓶。这药总共只余三瓶,庄清婉身为太子妃讨要都被皇后婉拒,可见帝后对他的宠信。

事情到这个份儿上,庄清婉只能恨恨剜眼云韶:“多谢端王。”

容倦略一颔首,举步,身边长孙钰忽道。

“容兄今日是主客,怎好劳烦,不如让在下代劳吧。”

九皇子说完温雅一笑,风度翩翩,引得不少女儿家侧目。

容倦挑了挑眉,没有出声。

这时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二人身上,一个是生性冷漠的王爷,一个是贤名远播的皇子,两人同时帮云韶说话,瞎子都看得出有猫腻。

江瑶素小声道:“端王爷和你们平南侯府是不是有交情?”否则他为什么帮云韶?

云汐轻轻摇头。

端王和侯府的交集,便只有祖母寿诞那回,可听说那次他在大姐姐院中被发现,难道两人真有什么……云汐担心地看眼江瑶素,转眸瞧见九皇子,心里微梗。

长孙钰的脸上永远含笑,谦谦君子,没人能窥破那层面具。唯独看向云韶时,眼睛里会有些别的什么。女子对待心上人总是格外敏感,云汐看破这点,心里不安。

“容兄不开口,在下就当你默认了。”

长孙钰说罢走到云韶跟前,后者扶了下鬓发,略略欠身:“九殿下。”

“不必多礼。”长孙钰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云韶不着痕迹退后半步。

“多谢殿下,不过云韶今日是入学塾,殿下若无事,请让道。”

长孙钰的笑意僵在嘴角。

这女人怎么了,平时那般聪慧机敏,今天为什么要跟皇嫂对上?

因为离得较远,庄清婉并未听到云韶的话。

云汐忍不住道:“大姐姐,你、你先听九殿下的话,和他走吧。”

云韶瞥了眼这个妹妹,脸上担忧是真,面色和缓几分:“二妹妹慎言,九殿下天之骄纵,岂是我等可以随行。”

长孙钰目色沉下。

他一直以为云韶聪明,有才情,这才把她作为九王妃的人选。

但现在看,难道也是个不知进退的蠢女?

其实云韶并没想和庄清婉作对,区区一辆马车,得罪太子妃,怎么看都不划算。可比起这个,她更不能跟长孙钰走。叶皇后赏膳、赐镯,已经流露招她进宫的心思,如果再跟长孙钰有点什么传言,恐怕就止不住了。

云韶虽然有意勾弄长孙钰,但绝不嫁进皇室。

她要报复,但不以牺牲自己为前提。

长孙铭看场面胶着,半哄半推的要把太子妃带进书院。

庄清婉不依跺足,“殿下!”

长孙铭头疼万分。

忽然一个冰冷却平静的声音道。

“皇子不行,本王如何。”

众人纷纷侧目。

只看端王苍衣似雪,身形颀长冷肃,两条修长的腿迈开,步伐沉稳,却踏出萧杀之意。他这般肆意而行,仿佛携裹霜刀雪剑,众人不由后退,许多贵女眼中流露惊惧,却又带着刺激的欣喜。

云韶头皮发麻,不自禁后退。

她身后就是马车,容倦越过众人,经过长孙钰时身形微顿,而后站到云韶面前,淡淡道:“跟我走。”

他口气不容置疑,云韶张嘴想说“不”,结果被他凌厉的目光一扫,吞回肚里。

好吧,跟他走总比和长孙钰好。

云韶认命地爬上马车。

“下来。”

容倦的声音该死得好听,也该死得可气。

云韶瞪大眼睛,正要发作男人袍袖一拂,丢下句:“跟好。”

端王转身而去,所过之处人们自觉让出道路。

云韶在马车上僵住,看看周围,太子无奈烦闷,长孙钰面带愠色,贵女们个个嫉妒的要喷火,还有庄清婉恨不得吃了她……云韶干咳一声,连忙跳下车小跑跟上。

云韶穿得是缕金百褶裙,层层叠叠,走起路来很是不便。

那端王起先速度很快,绕过拐角避开众人目光后,突然放缓。

云韶轻喘口气,这才勉强跟上。

他去得是一处偏院。

文殊院地大物博,这小小偏院也颇为精致。

几株牡丹盆栽,此时过了开花的时令,有些败颓,院中一颗古柏撑天而立,树下一方浅塘,几尾鱼儿游来游去,甚是欢腾。

云韶看得入神,没想到容倦突然止步。

她一个不妨差点撞上后背,恼怒抬头,却见他伸手,接住一片掉落的树叶。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这人就站在一树海棠下,拈花,吹落,一世宁静。

“怎么总喜欢接树叶……”小声嘀咕。

不料他听见了,忽然扭头:“你说呢?”

两人挨得太近,这一回险些碰到云韶额角。

她吓的慌忙倒退,容倦疑惑,“你怕我?”

云韶心跳加速,这哪是怕不怕的问题。而且第一次见面就用剑架脖子,说怕好像也没错。

福身:“回王爷,不是。”

容倦点点头,抬手抚她头顶。

云韶眼皮一跳,“王爷,男女授受不亲!”

“是吗。”淡淡的语调,云韶发现这人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她想躲,可惜身后就是池塘,只能低声道:“端王,请自重!”

容倦斜了目,冷峻的脸容似有一丝笑意:“不自重,又如何?”

云韶瞪大眼睛,没想到谪仙般的人物是流氓!

她心里转过万千思绪,低眉快速道:“端王爷,大庭广众之下都知道云韶是跟您走的,若是云韶出事,您也脱不了干——系?”

怔怔抬目,只见容倦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鬓间一掠,夹起一片枯叶。

她摸摸头发,原来头顶不知何时飘落一枚枯叶。

“怎么不说了?”容倦的语气有几分玩味。

云韶讷讷道:“是小女子想多了……”同时心里一松。她就说嘛,堂堂端王,如何会看上一个落水失身的女子,幸好幸好。

容倦看到她脸上的松懈和庆幸,心里莫名不快。

负手淡道:“云县主,今日之事,你如何酬谢?”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学塾风波(4) 酬谢,酬谢什么。

云韶眨眨眼睛,发现对方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

“多谢端王。”敛衽福身,云韶也不扭捏。

左右一个谢字,说还不容易吗。

容倦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似乎没料到她这么轻易松口。

乌云如瀑,鎏金双蝶簪插在鬓间,随着她的动作轻摇,有些晃眼。

容倦静看片刻,鼻端忽然闻到一阵香气。

这香味不浓,和云韶身上的檀香交织,瞬间生成一种浓郁刺鼻的气息。

云韶皱皱眉头,容倦面色忽变。

他骤然拂身。

“云县主,自便。”

低沉的字句仿佛从喉咙里挤出,带着些轻微颤意。

云韶察觉不对,却没多留。

她和这位端王爷泛泛之交,对方有什么盘算都跟她无关。

于是低眸:“云韶告辞。”

走出庭院,心头微松口气。这些皇室的人,长孙钰也好,庄清婉也好,还有这个端王爷,个个都不简单。她这一世只想护着亲族,至于皇权更迭、宫闱夺嫡,只要不是长孙钰登位,不牵涉平南侯府,她不会插手。

“哐啷”

身后突然传来巨响,好像什么东西摔碎了。

她惊奇回头,看方向似乎从刚才的庭院传来。

云韶犹豫,难道是端王出事了?

哐啷!

又是一声,她收住脚步,左右看看,这么大动静都没人过来,这地方太偏僻了吧。

踟蹰片刻,算了,还是回去看看。

云韶原路返回,刚进庭院就被眼前一幕吓一跳。

白衣高华的端王爷跪倒在地,面色阴沉得可怕,他额头上大颗大颗汗珠滚落,青筋暴起,显然在忍受极大痛苦。而他手边几盆牡丹花全部摔碎,他右手抓着块碎瓷,费力往左手划去。云韶凝目瞧去,几乎震住。

那哪里是养尊处优的王爷的手,简直是就是受过酷刑的死囚,密密麻麻的伤痕,或青或紫,有新有旧,蜈蚣似的蜿蜒曲伏,既狰狞又恶心。

“这,你……”

云韶强压震惊跑过去,想扶,却看他狠狠划破左手。

鲜血狂涌,他的脸色略有好转,侧目看见云韶在身边,目光瞬阴:“走!”

他用力推了下云韶,后者退后两步,仍有些担心地望着:“你是不是有什么旧疾,温太医应该在,我……”

“快滚!”一眼横过,惊心的杀意迫得她住口。

云韶一直听闻端王孤绝冷情,直到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她毫不怀疑若她不走,这人下一刻就会杀了自己,而且,绝不留手。

她飞快起身,提起裙裾转身。

跑到院门口,身后“咚”地一声重响,那位王爷摔到地上。

他死咬着牙关没发出声,用劲抬手,向左腕再划。

那一刻云韶明白了,他左手上的伤根本不是别人弄的,是他自己划的!

这是什么,自残吗,但看他那么辛苦的样子又不像。

这位端王爷到底有什么秘密,这种程度了为什么没有护卫过来?

无数疑问涌入脑海,云韶的步子顿了顿,那人忽然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停下来,糟了,这端王不会死了吧?

众目睽睽之下她跟着他走,要是他死在偏院,云韶长八百张嘴也说不清啊!

她马上做出选择,跑过去,扶起他。

白衣尽染尘埃,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她俯下身,听心跳,又抓起手腕摸脉搏,还好,虽然微弱总算有。

现在怎么办,去找大夫来,但是放他一个人在这儿,会不会有危险?

云韶犹豫得很,恰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道。

“端王,容兄,你可在此?”

云韶大喜,扬声道:“温太医,是我,端王爷在此!”

温子和急匆匆寻声赶来,一踏进偏院,闻到那股馥郁浓香就道糟了,他举目望去,容倦倒在云韶怀里,面无血色,左手腕上已经放了血。

他的心一下掉进谷底。

快步上前:“容倦、容倦!”

端王没有任何回应,温子和也顾不得云韶在场,从袖中倒出一个小瓷瓶,瓶子里装的三颗药丸一股脑全喂下去,片刻功夫,那人动了动眼皮。

“扶他起来!”温子和厉声命令,从怀中取出一个针包。

他有些犹豫,但容倦性命垂危,也顾不得暴露与否,沉声道,“云县主,拜托你千万抓住他,莫让他乱动。”云韶点了点头,温子和仍显迟疑。

他这一针下去,痛若拆骨,云韶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家,若是按不住,就难再施救了。

略作思量,低声补道:“云小姐,那生肌玉露膏,便是容倦替你求来。”

云韶愣了愣。

她记得送药那日,温子和说过是一个容姓友人,原来就是他!

可容倦为什么要帮她,明明两人没有半分交集……

这时也容不得多想,她让容倦靠在她肩上,两手钳住手臂,道:“你尽管动手。”温子和这时提起这个,不外是挟恩图报。云韶虽然不喜欢被威胁,但这人帮她一次,她也还他一回。

针落如风,刺进脑后玉枕,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

果然如温子和所料,容倦身子猛冲向前,好在云韶有准备,死死制住。

“容兄,忍住!”

他飞快地又在几个重穴落针,容倦的身体颤抖不止,云韶看见他咬牙,暗道不好。

这剧痛之下,误咬了舌头就完了!

想也没想把手塞进去:“张嘴!”

容倦神色恍惚,不假思索一口咬下去。

“啊!你真咬啊!”

云韶疼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对方无知无觉,咬得更深。

恍惚间,容倦好像看到那个大雪夜,前一刻冲他微笑的红袄少女,下一秒成为尸体,她躺在地上,化为雪地上的一抹殷红,然后变作母亲的身影,血花从她身下流出,绽开大朵大朵的鲜红,就像……牡丹……

喉咙间涌入炙热的液体,他无意识吞咽,却感到那剥皮拆骨的痛楚减轻了些。

迷蒙睁眼,模糊的视野中,映入的是少女紧蹙的脸。

“……唔。”

接着反应到口中的温热来自少女的血,一贯清冷的端王也茫然。

“好了。”温子和长舒口气,几根重针,加上九霄甘露,足以压制他体内毒素。

云韶这才抽回手,玉白纤细的右手上,两枚牙印烙在虎口。

好吧,这端王是属狗的,直接给她咬出血了。

容倦目光漂移,疑似看了眼温子和,太医立即给她检查,“不碍事,敷上药就好了。”

“不碍事?”云韶的声音突然拔高,“你要不要试试?”

温子和尴尬赔笑,同时暗暗瞪容倦一眼。

让你乱咬,这下好了,把人家姑娘的手给咬破了。

他小心包扎好,云韶怒意渐消,正要问怎么回事,院门口,一个侍卫的声音紧急传来。

“王爷,温老夫子要见您。”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学塾风波(5) 温老夫子,温敬,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学徒门生广布天下,朝野中也有他的弟子。他在士人学子心目中地位极高,每次开坛授业,座无虚席,即使前世长孙钰见到他,也要恭恭敬敬称一声温老先生。

本次他到文殊院授课,太子、九皇子亲临,但他亲自点名要见的只有一人,容倦。

“不行,你现在不能去!”温子和断然道,“这院子里的菩提香不知别处还有没有,要是你人前犯病怎么办?我去找叔父!”

菩提香?犯病?

云韶惊异地看向容倦,发现他除了面色苍白些,完全没有之前的癫狂。这么一个人,难道有什么恶疾?

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收拢,端王启唇,“不必。”

温子和急道:“不行的!我又不能在你身边,要是被长孙——”忽然住口,他瞥了眼云韶,只顾摇头,“绝对不可,太冒险了!”

云韶心知他顾忌自己在,没把话说透,但长孙……说得是皇室中人吗?

容倦注视着自己的手掌,苍白几近透明,他默默看了片刻,道:“你回温老夫子身边,其余诸事,我自有安排。”平淡的口吻不容置疑。

温子和虽然急虑,但不敢违背他的命令。

“那你多小心!”

他又看了眼云韶,匆匆离开。

偏院中,只剩下他二人。

云韶看着容倦,这个外面盛传的谪仙孤月,似乎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如果让她选,她宁可一点也不知道,可从幽篁院起,她知道太多了。

“你救了我两次。”容倦忽然开口。

云韶愣了下,才道:“啊,是……但王爷替云韶求来生肌玉露膏,还有今日解围之恩,云韶不过投桃报李。”

容倦看她低眉顺眼小心的样子,唇角扬了扬:“温子和告诉你的?”

云韶又愣了,然后反应过来他说得是生肌玉露膏,点头。

容倦低笑了声,大致能猜到温子和是怕她不救他,故意说得。这女子初见便智退周延峰,后来大寿风波、京郊之变,无不展示过人才华。她矜贵聪颖,极有主见,最难得的还是心性。

为他一瓶伤药,就可尽心救治,还怕他误咬舌根用手代替。

想到方才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液体,容倦莫名口干舌燥。

“王爷,既然你没事,云韶先告辞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云韶行的端做得正,就怕有心人做文章。

“多谢云县主。”

喑哑的嗓音有些虚弱,云韶回头看他一眼,这个男人的侧脸极其完美,刀削似的轮廓,利落又精致,他的眼睫很长,仿佛鸦羽一般,浓密地投在眼睑下方,烙出一小片阴影。

云韶轻叹口气。如果这人不是王爷,真想求大哥把他养在府上,每天对着他那张脸,她饭也能多吃两碗。

“王爷,你身子不适,依云韶看还是别去书院了。”

就当是给美人的忠告吧,云韶福了福身,离开。

容倦的目光一直跟到她消失不见,想到最后那句话,嘴角轻扬,她这是在关心他吗?这么多年,从没哪个女子敢这么跟他说话。

菩提香的味道散了很多,容倦沉下脸来。

“赤衣。”

一抹红影悄无声息出现院中。

“王爷。”

“去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是。”

*

云韶没走多久,就碰上来找她的秋露。

“小姐,您到哪儿去啦,讲课就要开始了!”秋露看她衣冠略乱,讶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云韶摇摇头,“没事,走吧。”

她把戴在右手的鸡血镯换到左腕,垂下衣袖掩盖住牙印。

秋露没敢多言,立即领着小姐进学堂。

文殊院分三堂。

先贤堂、百家堂和论道堂。

先贤堂为藏书胜地,收纳天下诸子贤书。百家堂为授业之所,京城里的勋贵小姐皆在此研习。而论道堂顾名思义,以文论道,今日温老夫子授课便在此地。

主仆二人到论道堂时,各家贵女已经落座,大堂正中,一个花甲老人跪坐蒲团,闭目修养,他面前置放一张文案,案上依次摆有笔墨纸砚,还有一个小小的香炉。他的左手边是太子长孙铭,往后是长孙钰和几个权贵王孙,右手侧空着一个位置,十分扎眼。

而他正对的四十名学子,有老有少,有贵有贱,但无一例外以头杵地,表示对老师的尊敬。至于贵女们,因为不能抛头露面,所以坐在两侧专设的贵女席中,白色帷幔作帘,将她们格挡开来。

云韶秋露到门口,小厮引路带她们去的就是这里。

云韶的位置在第三排末座,因为没人想到她会来,所以根本没给她留位置。

秋露见云汐、云澜这些侯府庶女都在第一排,不快道:“小姐,要不咱们还是到前面去吧。”

“不,这里挺好。”

云韶前世听过温老夫子授课,所讲的多是家国大义、朝纲整顿,她不感兴趣,特别这位老夫子是儒家学派的拥护者,坚信儒治天下,谦逊忍让。

云韶那时就信了这个邪,坐到六宫之主的位置也一忍再忍,她以为德行教化众人,结果换来妃嫔欺压,丫鬟爬床,死的时候她想清楚了,人性善恶,哪能一味谦忍,所以温敬的课听不听,对她没有太大意义。

不料一个柔婉的声音说道。

“这不是云县主吗?怎么坐在这儿。”

云韶抬头,庄清婉高美华贵的衣饰出现眼前。

她头疼地起身行礼:“见过太子妃。”

庄清婉温柔一笑:“不必多礼,快起来吧。”她的态度和先前截然不同,亲亲热热挽住云韶的手,“来,云妹妹,和本宫一同到前面去。”

庄清婉笑得温婉如水,却叫云韶毛骨悚然。

这个太子妃明明恨她恨得牙痒痒,为什么突然这么殷勤。

她不动声色抽回手:“娘娘千金之躯,云韶不敢和娘娘同行。”

庄清婉脸上笑意未变:“这是哪儿的话,本宫再尊贵,也是个女人。云妹妹才华出众,本宫仰慕已久,怎么,难道你不给本宫这个面子?”不等云韶回应,她已拉着她走到前排。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学塾风波(6) 贵女们眼见太子妃驾到,无不低头行礼。

庄清婉拽着她来到云汐、云澜面前:“咦,这不是云县主的两个庶妹吗?”

云澜眼见太子妃记得自己,连忙道:“回太子妃,小女云澜,这位是小女的姐姐,云汐。”

庄清婉轻笑了声:“抬起头,让本宫瞧瞧。”

云澜兴奋抬头,看见太子妃身边的云韶,一愣。

庄清婉道:“还真是个美人胚子,不过……”她话音一顿,猛地甩手。

啪。

一巴掌,狠狠打在云澜脸上。

云韶惊了,云汐也吓住,赶紧去扶云澜,却被庄清婉叫住:“谁让你们乱动的。”

太子妃的话在贵女们眼中就是权威,好几个和云澜交好的小姐都不敢上去。

云澜倒在席位上,摸着热辣辣的脸庞不敢相信。

她明明没做错什么,为什么太子妃要打她?

庄清婉轻嗤:“你们没看见云县主也在席中吗,嫡庶有别,身为庶妹竟敢抢了长姐的位置,挨一巴掌,已算轻的。”她边说边瞟了眼云汐,云汐立即跪倒。

“对不起太子妃,小女和妹妹不知道大姐姐要来,请太子妃恕罪!”

庄清婉笑了:“你们和本宫道什么歉,该说对不起的,是云县主。”

云韶面无表情。

她终于知道庄清婉玩的是什么把戏了,不愧是太子妃,眼见端王九皇子护着她,动不了手,干脆故意挑起她们姐妹之间的矛盾,让云汐云澜替她动手。

果然,这话一出云澜仇视的眼神盯着她,仿佛已经认定是她挑唆太子妃来和她们为难的。

云汐神色矛盾,最终轻叹一声,低下头:“对不起,大姐姐。”

云韶心里微凉,知道云汐还是信了她。

侯府诸个姐妹中,云漪骄纵任性最没脑子,云澜鲁莽冲动,只有云汐温婉得体,真心待人,颇对她胃口。

然而现在好了,庄清婉小施一计就挑拨她们反目。

府上三个妹妹,现在得罪得一个不剩。

云澜咬着下唇,弯身:“对不起,大、姐、姐。”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迸出来。

云韶压住心绪,道:“我们都是平南侯府的人,自家姐妹,不必如此。”她是在暗示,可惜两个妹妹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只能缩手,先把手从庄清婉手中抽回来,哪知太子妃牢牢抓住,柔婉笑道:“还是云妹妹知大体,你们两个庶女,还不快谢谢云妹妹?”

火上浇油,尤其“庶女”这两个字直戳云澜心窝。

她唰地抬起头,不顾云汐拉扯道:“太子妃娘娘!我和二姐姐根本不知道她要来,您问大伙,谁都知道她和蒋先生告了一月休沐,如今假期未满,她自行来上课,难道这也怪我们吗?”

有和她交好的小姐替她说话:“是的,太子妃娘娘,云澜和云汐真不知云县主会来。”

“大家都很意外,还请太子妃开恩,莫要降罪她们。”

云汐和云澜在学塾口碑甚好,因此陆续有人替她们求情。

庄清婉美目徐徐环过四下:“是吗?”她微扬头颅,顾盼间一股高贵气质展露无遗,“学塾门口,本宫和云县主有些误会,那时好像你们都在吧。”

云澜辩白道:“可她和端王走了——”

“那又如何。”庄清婉轻蔑扫过,“嫡女既在,无论何时你们都该记住自己的位置。区区贱庶,还敢顶嘴,许嬷嬷。”

“老奴在。”

“把她带下去,掌嘴二十。”

“是。”

云澜一个颤栗,连忙跪在庄清婉脚边哀求:“太子妃恕罪,太子妃恕罪!”

这宫里的嬷嬷和普通人家的婆子可不一样,别看侯府里老太君身边最得力的胡婆子膀大腰圆,厉害地很,但比起这些宫廷嬷嬷,那都小菜一碟。

太子妃说掌嘴二十,最起码几个月开不了口。

因此这吩咐一出,所有贵女们都噤声,谁都不想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奴走出来,挥手,两个奴才架起云澜,就要往外拖。

云汐脸色惨白,求救的目光望着云韶。

云韶也知道这宫廷手段不比外面,出声:“娘娘,且慢。”

“哦?云县主是要求情吗?”庄清婉的笑脸无懈可击,“若是求情的话就不必说了,父皇说过,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今日之事哪怕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也会赞你们侯府嫡庶分明。”

扯到端绪帝,又扯上平南侯府,根本就把云韶的话堵死了。

云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今天这顿毒打跑不了了,用最怨毒的目光盯向云韶。

这个女人真是狠毒,就和娘说得一样,毫无姐妹之情,一定是她讨好了太子妃,所以太子妃才会对自己动手的!

云韶不知道云澜的心思,眼见大局将定,眼眸微微眯起。

“太子妃娘娘,”她的声音平静却有力,“云韶不是要求情——”

“嗯?”庄清婉微笑挑了下眉。

她倒要看看这女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那云县主这是……?”

“云韶斗胆,请太子妃娘娘将庶妹交给云韶处置。”

庄清婉嘴角一僵。

她本以为杀局已成,重打了云澜之后,平南侯府姐妹反目,届时不需自己动手,自有人找她麻烦。没想到釜底抽薪,还有这招。

但庄清婉什么人,东宫中的争斗不比后宫弱,她能有手腕哄得太子专情一人,自然也有法子应变局势。

“好啊,云妹妹想自己处理,这是好事。”庄清婉给了个眼神,许嬷嬷和奴才们退下。

她亲热拉起云韶的手:“不过妹妹要惩治庶妹,可不能手软,这二十掌嘴不如换做三十,如何?”

云韶本想由自己人动手,也好护住云澜,可太子妃这话合情合理,她不答应,岂非表明有包庇之嫌。

事已至此,点头:“秋露,照太子妃的吩咐做。”

秋露应是,带了云澜出去。

很快,有惨叫传来,庄清婉怕这动静影响温老夫子授课,使了个眼色,许嬷嬷出去,接着连声音都没了。

秋露回来复命,许嬷嬷也跟着,向太子妃点了点头。

庄清婉很是满意,道:“授课要开始了,各位入座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学塾风波(7) 论道堂。

庄清婉落座贵女席首位,身边依次是几个郡主、县主。云韶坐在东南侧,离她稍远。云汐作为庶女本该末座,但太子妃没发话,众人也由她留在云韶身边。

云汐频频张望堂外,想出去,又怕惹太子妃不悦。

她心里明白,云澜作为被惩治过的庶女,是不能再进论道堂的。失去温老夫子亲授的机会也就罢了,可三十掌嘴怎么受得了?而且今日母亲把丫鬟们留用,她们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否则派去看看也是好的。

云汐眸光四处求救,可那些平日的“姐姐妹妹们”一看到她,立即转头。看天的、望地的,没一个肯趟这趟浑水。她心里发苦,又是心凉,找了一周,最后竟找上秋露。

“大姐姐,”云汐低声下气地求她,“能不能请秋露去看看三妹妹,她身边没人,我怕……”

“不行。”云韶回答得很干脆。

这倒不是她对云澜或者二房有偏见,只不过云澜是秋露掌的嘴,秋露有分寸不会下重手。何况庄清婉还在,她派人出去,又怕她会搞些别的花样。

然而云汐不知道这些,好友见风使舵,长姐冷漠无情,她内心凄苦一片,抓着云韶哀声道:“大姐姐,澜儿是你妹妹,求求你了,救救她吧……”

云韶见云汐哭得梨花带雨,心也一软,这个二妹妹平日待她不错,这事归根结底也是她惹上庄清婉招来的,罢了,再帮她一次。

“放手!”云韶冷冷甩开她,“庶女就该有庶女的样子,本县主既是你长姐,又是县主,难道处置一个区区庶出也不成吗?”

她有意激怒云汐,果然,即使这个二妹如何温婉,听到这话不由叫道。

“什么庶女,我们只不过比你晚生两年,处处尊你敬你,可你呢,可有把我们当成你的妹妹!”

此时授课将启,场中慢慢安静下来,她们这响动静立刻引来许多目光。

太子妃身边的许嬷嬷道:“娘娘,要不要老奴……”贵女席是太子妃的管辖地,要是闹出事端,太子妃脸上也不好看。

庄清婉有些迟疑,她既想看这对姐妹反目的戏码,又存着和许嬷嬷一样的担心。

思量片刻:“请她们出去——你跟着瞧瞧。”

许嬷嬷按照吩咐来到两女面前:“娘娘有命,两位小姐的家务事还请到外间处置。”

这正中云韶下怀,她当即起身:“替本县主多谢娘娘。”

云韶转身离席,利落的只留下一个背影,云汐起先有点懵,之后想到可以去看澜儿,连忙跟上。

云澜被丢在论道堂外的一个小院,没有丫头婆子,也没有奴才伺候,她披着头发,蜷缩身子躲在墙角,云汐一看顿时跑上去,“澜儿、澜儿!”

云澜身子一颤,慢慢抬起脸。

云汐倒吸口气。

只看她双颊高肿,嘴角噙血,眼里全是泪水,此时看见云汐哆哆嗦嗦喊了声“姐”,泣不成声。

云汐又痛又气,转过头逼问云韶:“大姐姐,澜儿纵有不是也是你的妹妹,你下这么重的手,真的忍心吗?”

云韶微微侧头,秋露解释,“对不起小姐,许嬷嬷来了,后面十嘴用了力。不过您放心,只是看着厉害,过几天就消了。”

云韶了然点头,正要解释,目光忽然瞥到一角。

有人跟踪?

秋露也察觉了,低声道:“是许嬷嬷。”

这庄清婉也真是不怕麻烦,自己看戏不成,就派人来看。

也许自己真的和几个庶妹反目,她就会收手?

这个念头只是想想,云韶转身,许嬷嬷既在,真话无论如何不能说了。

谁知道她此举更是激怒云汐,这个平日温柔娇怯的女子怒喝:“站住!”

“大姐姐,我姑且叫你一声大姐姐,云汐一直以为你心地善良,虽不和我们几个姐妹来往,但大家同是父亲的女儿,血脉相连,纵使外间传什么谣言,咱们始终是一家人。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你根本没把我和澜儿,还有漪儿当成你的妹妹!”

“是,云漪推伤你,她是有错,可你不过是毁了容貌,现在又恢复完好。而她呢,就因为这事被你逼得自尽,还要被你那兄长羞辱,至今夜不能寐!你命好,早我们几月出生,身为嫡女,又被陛下封了县主,风光无限,可那又如何,你的风光、你的名头,是我们平南侯府换来的!”

“你若是离开侯府,什么都不是!”

“二小姐!请慎言!”秋露实在忍不住打断,云汐说得太过分了,今天要不是小姐出面,让那许嬷嬷打云澜二十嘴,至少废去她半条命。可好心喂了驴肝肺,这二小姐竟还怪罪小姐!

云韶面无表情,薄唇抿紧成一条直线。

如果兄长在,就能看出她是动怒了。

云韶竖手阻止了秋露,踏前一步,淡淡道:“你说‘不过是毁了容貌’?”

云汐冷笑道:“是!而且你现在不是好了吗?”

“这样说来,你妹妹也不过是挨了几十个巴掌,过些日子也会好。那你在这生什么气?”

“你!”

“或者说你觉得你妹妹好不了?”

“云韶!”云汐气得眼眶都红了,“我说不过你,但不代表你是对的,你冷血无情,寡情寡义,总有一天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那是什么东西。

云韶轻蔑一笑:“如果真有报应,那你睁着眼睛看吧。”

说完再不给她一个眼神,原路返回。

躲在暗处的许嬷嬷点了点头,把这番情形回禀给太子妃,太子妃一定很满意。说不定一高兴了,还赏她些金银。

回去的路上,秋露几次欲言又止。

云韶叹了口气,停步,“有什么话就说吧。”

秋露嗫嚅道:“小姐,要不我找个机会和二小姐三小姐解释一下,您这样被她们误会,不值得啊!”

云韶淡淡道:“不必。”

“小姐!”秋露有点急了,有时候她真不明白小姐在想什么。明明这次被太子妃算计,姐妹反目,偏小姐还要顺着她的意思。

云韶唇角微勾,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暗芒:“太子妃‘拳拳盛意’,我不回敬一二,如何对得起她!”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学塾风波(8) 云韶回到论道院,讲课已经开始。温老夫子手持书卷,讲的是《国策》一文中的礼法。她回到自己席位上,将落座,一个爽朗的女声压着嗓子道。

“云韶,刚才真痛快!”

她侧目瞧去,说话的是邻座女子,丹红朱衣,飞扬明艳。云韶眯了眯眸,“你是……”

那女子咯咯笑道:“这么快就不记得我啦,我是公孙家的扬眉,上次赏花苑送过你一支犀牛角呢。”

公孙扬眉,公孙老将军的嫡女,是她!

云韶瞬间想起来了,朝中武将,论功绩她父亲平南侯居首,论倒霉被闲置的北安侯第一,但要说勇武,无人比得上这位公孙老将军。公孙老将军全名公孙贺,十五上战场,靠着战绩一步步爬到左军统帅,他身上的刀疤和吃过的米饭一样多,大大小小,连端绪帝都慨叹“老将当如公孙贺”!

然而这位战场勇猛的将军,其他方面好像有点问题。

他和夫人年少成婚,一直到四十也没孩子,直到四十二岁那年,才生下第一个女儿,就是公孙扬眉。

公孙扬眉完全继承她父亲的脾气,豪迈、爽直,因为她自小舞刀弄枪,和京里贵女们格格不入,所以上次赏花苑,她无聊地在塘边投掷石子,恰好碰上云韶,两人一见如故,她还特地把一对犀牛角分开送她一只。可惜后来公孙老将军叫她回府,云韶又遇到薛桓那档子糟心事,两人再没交集。

“是你。”云韶脸色柔和了些。

这个公孙小姐的脾气很对她口味,前世,她嫁给长孙钰,公孙扬眉被纳入四皇子府做侧妃,即使双方对立,她始终没有为难她。后来四皇子兵败,公孙扬眉为他殉情,临死前求云韶将他二人合葬,云韶感念她的痴心,派人厚殓,也着实惋惜一阵。

公孙扬眉见她记得自己,也很高兴,靠过去小声道:“我跟你说,对付那些庶妹就不能手软!我爹的几个庶女,妖精狐媚,还成日整些幺蛾子。我娘性子软,又怕别人说她以大欺小,连个贱庶都敢闹到她面前!前两天把我惹急了,拿鞭子狠抽一顿,这下老实了。所以云韶,你千万不能让步,这种人你让一次,她立马蹬鼻子上脸,就是欠揍!”

公孙扬眉边说边拧拳头表示要武力压服,云韶看得好笑,低声问:“你打了妹妹,你爹没罚你吗?”

“罚啊,他劈头盖脸骂我一顿,那又怎样,他又舍不得打我。”公孙扬眉哼哼,“不过我的鞭子抽在身上是真疼,这些天她们看见我都绕着走。”

云韶笑着摇摇头,公孙扬眉有个宠她的爹,如果她敢这么干,公正严明的父亲说不定就请家法了。

不过这件事说来也不对,她和妹妹的矛盾是太子妃挑出来的,不到必要时候,她也不想翻脸。

“对了云韶,你看那儿……”公孙扬眉悄悄指着温老夫子左手方向,“看见没?”

云韶凝目看去,是个男子身形,月白长衫,青玉为冠,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背影。

“怎么了?”

“你不知道是谁对吧,嘻,刚才你出去了,没看见呢,那是端王爷!”

“端王?!”云韶失声。他不是中毒体虚吗,怎么跑这儿来了,而且还换身衣裳?

公孙扬眉没察觉她的失态,笑着道:“就在刚才,温老夫子要开讲了,端王爷才到,太子和九皇子都很不高兴,可是温老夫子站起来,恭敬作揖,还称他作先生。”

“哦?”温敬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了,以他的声望完全不需要讨好皇亲,那么这声先生,是怎么回事。

公孙扬眉见勾起她的好奇,得意的翘翘嘴角:“当时不仅太子和九皇子,全场都呆住了。温老夫子说他曾请教过端王两个问题,端王回答了一个,是他的‘一问之师’。所以今天来是想请教第二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就不知道了,因为端王说他今日是来听课的,想知道答案,以后再说。”公孙扬眉捧起脸,“哎,你都没看见他说这话时的风采,孤冷淡漠,就像北方常年不化的雪,那么冷,又那么叫人心折。”

她忧愁地吐出口气,云韶面无表情,心想你是没见过这高岭之雪背后的样子,他发病时的狰狞,要放出来肯定破灭一大群女儿幻想。

“你……喜欢他?”云韶问。因为她的记忆中,公孙扬眉是会嫁给四皇子长孙钺的,而且两人感情相当好。

谁知公孙扬眉挑挑眉毛:“喜欢啊,京城里的女子,哪个不喜欢他。”

她这么爽直倒是让云韶不好再问,公孙扬眉自己接道,“不过你放心,我有自知之明的。像这种天上的星星水里的月亮,看是好看,摸是摸不到的。再说他也看不上我这种舞刀弄枪的女子,哈哈。”

公孙扬眉相当看得开,云韶被她惊到了,这么豁达的胸怀,就算许多男儿也不及她。

云韶想了想,认真道:“你能这么想,最好。”

她作为一个重活两世的人,深知有些东西奢求不来的,何况容倦此人并不简单,作为端王府唯一嫡嗣,备受帝后宠爱,为什么会身患怪病?温子和作为医中国手也治不了吗?这里面迷雾重重,她有预感,很可能牵涉一段宫闱秘辛。

公孙扬眉撞了下她肩膀:“快看!”

正堂中,温老夫子放下手书,走到容倦面前执礼:“先生,你若不介意,老夫想把第二个问题问诸学堂。”

端王淡淡道:“随意。”

“多谢,”温老夫子面向众人,朗声道,“这个问题老夫思量余年,也请教过不少人,可惜至今未有答案。借着今日之机,在场又皆骄子骄女,若有谁能一解老夫之惑,老夫必送他一份厚礼。”

此话一出,在场嗡嗡议论成片。

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时机,温敬作为儒学大家,和翰林院谢长史、太傅庄梦飞并称天下三耆。若有谁能解开他的谜题,明日声名就会遍传天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学塾风波(9) 学子们摩拳擦掌,贵女们跃跃欲试,连太子和长孙钰都暗自准备。

公孙扬眉也有点心动,问:“云韶,你觉得他会出什么题。”

云韶摇头,反问:“你要参加?”

公孙扬眉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嘿嘿,这个……我是没指望的,但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也好叫我爹高兴高兴。”

云韶扑哧一笑,这个公孙真实诚。

她闭目回忆,关于论道堂的记忆不怎么清晰,那时候她和长孙钰互通心意,整场讲学盯着他一人,温敬讲了什么,别人又说了什么,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

当、当。

钟响二声,全场安静下来。

温敬坐回香案前,他的一个弟子手捧纸张,大声诵道:“此题为,时辰是何物。”

一阵死寂,随后爆出低低的哄笑。

这不是个傻子问题吗,时辰能是什么。

有人道:“温老先生,时辰不就是时辰,一昼夜分十二时辰,大家都知道的啊。”

温敬反问:“那昼夜又是何物。”

“昼夜是一日,子时起子时终。”

“日是什么?”

“日是、是……”那人答不下去了。

这时众人似乎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不像表面那么简单,笑声渐止,三三两两开始讨论。

公孙扬眉抓抓头发:“这是什么问题,云韶,你觉得呢?”

云韶神色淡静的摇头:“不知道。”

“你这么有本事都不知道啊……”公孙扬眉垮下脸,叹气,“就说大学士的问题不一样,哎,还是听听别人的答案吧。”

云韶默不作声地环顾场中,抓耳挠腮的学子有,苦思冥想的贵女有,如长孙铭、长孙钰这种的,已悄然遣人去寻答案。最后目光落在容倦身上,这人由始至终坐在那儿,仿佛置身事外。她没记错的话,温敬一开始是想向他讨教。

云韶自诩才华过人,又死过一次,对这个问题尚无确切答案,这个年轻病弱的王爷,会知道吗?

容倦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略微侧过身,遥遥望她一眼。

他唇角轻勾,点了点头。

云韶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公孙扬眉看见容倦望过来,激动地抓住她:“你看见没,端王看咱们这边了,好像在看我们!”

云韶被她抓得吃痛,抽回手,抬眼再望时,那人已回转过身。

公孙扬眉仍自兴奋:“天,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神,也不像传说的那么吓人嘛。而且他长得真好看,就像那句什么什么君子,又切又磋……”

云韶额角一抽,纠正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公孙扬眉吐吐舌头:“还是你懂得多,对,就是这句话,偷偷告诉你,我觉得他比九皇子还要像君子。”

云韶暗道长孙钰算什么君子,顶多是个伪君子,不过容倦?

想到这人冰冷的眼神,还有发病的疯狂,她猛地摇头。

不,和君子二字相差甚远。

此刻已有不少人向温敬提交了答案,可惜没有一个符合。长孙钰身边的禾木回来了,带回“答案”。云韶瞥这二人,嘴边浮起一丝轻蔑——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向他的幕僚易修之求救。不过易修之虽是白丁出身,却极有才华,他的答案还能一听。

再看长孙铭这边,庄清婉亲自下场了,她走到太子身边耳语几句,太子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钦佩的神色——这也难怪,庄清婉的父亲庄太傅,和温敬齐名,温敬的题目别人觉得难,他却未必。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庄清婉就找到父亲求助,东宫的动作也不比九皇府慢。

易修之对庄梦飞,很明显太子的胜算大。

对云韶来说,只要不是长孙钰夺魁,谁答对了都可以。

长孙钰和长孙铭同时起身:“温先生。”

二人又同时停下,长孙钰温雅笑道:“皇兄先请。”

长孙铭本也要谦让,庄清婉暗自扯他衣角,只好道:“那孤却之不恭。”

长孙铭清清嗓子,朗声道:“孤以为,时辰是绵延。众所周知,一年十二月,一月五周,一周六日,一日十二时。自前朝楚文帝登基,到今朝父皇为帝,已有二百余年。中间未有一日断过,其后还可展望数百年。如此绵延下去,永无止境。”

不愧是庄太傅,从另一个角度独辟蹊径,耳目一新。

温老夫子难得抚须,颔首:“太子殿下所言,发人深思。那么九皇子殿下又有何见解。”

长孙钰含笑道:“见解不敢当,在下的一点浅见,还望老师指教。”

他将自己的地位摆得极低,谦逊的风度大招读书人好感。

云韶冷笑一声,只想看看易修之给了他什么答案。

长孙钰道:“依在下看,时辰是生命。人之一生,短短几十载,有人碌碌为之,含恨而终;有人壮志得酬,青史留名;有人无愧一世,含笑九泉;而如我辈,当存凌云志,以有用自身报效朝廷,才不枉来世一遭!”

他话音一落,诸学子深受振奋,好些人拍手叫好,风头立时盖过太子。

长孙铭生性仁德倒没什么,庄清婉脸色阴下。

云韶暗赞不愧是易修之的手笔,白丁出身看重功名,便投机取巧,将话茬引到了读书人的宏图远志上,确实是一号人物。

她看着庄清婉不悦,心里高兴,但长孙钰得意,那丝高兴又化为乌有。

便在温敬也点头欲赞时,一个嘲讽的声音道。

“愚蠢。”

众人皆惊,纷纷向声源望去,居然是一直没有开口的端王,出声了。

温敬对他非常尊崇,顿时请教,长孙钰眸光阴鸷,面上勉强笑道:“端王这是何意。”

容倦轻哼一声,“本王说他的问题愚蠢。”

这下太子也不高兴了,温老夫子的问题愚蠢,他们这些回答的问题的人岂不是更蠢?

“端王有何看法,不妨直说。”

长孙铭身为太子,本不必顾忌一个王爷,可惜端绪帝宠爱他,凭这一点他这个储君都要敬三分。

这时许多目光射来,愤怒的、不满的、好奇的,容倦视若无睹,刀削的下巴微抬,“温敬,你的问题是什么。”

他直呼温老夫子大名,堂下有他的弟子不忿。温敬却毫无被冒犯的感觉,恭敬道:“先生,老夫问题是时辰是何物。”

容倦笑了一声,又重复刚才字眼:“是愚蠢。”

衣袖顿拂,骤然起身——

“十年春去秋来,百年生老病死,千年王朝兴衰,万年沧海枯荣!温敬,你以有形生命窥探无限奥义,岂非愚蠢?”

语声铿锵,振聋发聩。长孙铭等人听得呆住,堂下学子们瞠目结舌,好似被这刀剑般凌厉的字句戳中,哑口无言。

贵女纷纷捂脸,容倦这傲视一切的姿态醉人心弦,一举手、一抬头,皆是睥睨天下的孤狂。即使云韶也不得不承认,短短几句,尤胜千言。

温敬自从听完这话就愣住,直到身边弟子呼喊,他才浑身剧颤,一对老眼灵光乍绽。

是了,人之一生不过几十载,以此窥探万年天地,直如坐井观天。

他退后一步,颤着身子向容倦行一大礼。

“多谢先生指教!”

容倦声色未动,目光轻转,又落到贵女席间的云韶身上。

他轻扬下颚,冲云韶挑了下眉。

那姿态好似在问本王答得如何?

云韶捂额,不解这王爷为什么老找她,但让长孙钰吃瘪,她也乐意。

于是轻轻点头,又被公孙扬眉摇来摇去。

“他看过来了,他又看过来了!”

云韶苦笑,是啊,他为什么总看她,就这么怕她把他的秘密泄露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反间计(1) 这场讲学到了尾声,因为有解题这一出,连最讨厌听课的公孙扬眉也没叫无聊,反而兴致勃勃的拉着云韶说东道西。云韶一面敷衍她,一面看向堂中。

太子和九皇子纷纷向温敬致谢,庄清婉和几个依附长孙钰的世家子也表现平静。这个结果对他们而言,是可以接受的,毕竟容倦再怎么出风头,也就是个闲散王爷,他没有实权,得了名声也落不到实处,既左右不了皇储之位,就构不成威胁。

又说了一阵,两位皇子亲自将温敬送出学堂。

云韶看见庄清婉也跟去,心想这样也好,少个麻烦。转头看公孙扬眉,到了分别这个老将之女也不扭捏。

“好啦,你也快回去吧,日后再找你玩儿~”

云韶点点头,登上自己的马车。

酉时已过大半,腹中饥饿,她唤秋露取来叠干饼,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秋露叫道,“小姐!你的手?”

她撕饼时露出左腕上的两个牙印,垂袖遮住:“没事。”

秋露急道:“小姐,您让奴婢看看!”

云韶宽慰道:“被狗咬了口,不用这么紧张。”

秋露一脸严肃,她只好伸出手。

秋露借着车外光线一看,惊道:“这是哪家的狗,怎么咬得这么深?”

云韶眼前闪过容倦的脸,干咳道:“一只白毛狗,无妨。”

秋露望她两眼,直叹气,取来车中备的药粉,细细涂匀,云韶发现这丫头的手法和青荷有些像,随口道:“你之前在药坊呆过?”青荷在药坊做过一年短工,手法都是那时学来的。

上药的手一顿,秋露低头道:“回小姐,奴婢进府前做过许多工,也许在药坊呆过吧。”

“哦。”云韶没有太在意这个问题,大哥身边的人总是奇奇怪怪的,她也没上心,托腮望向车外。

忽然,秋露双膝触地,跪道:“小姐。”

云韶面露疑惑:“你这是做什么。”

秋露恭敬道:“小姐,秋露斗胆请您多爱惜自己,就算不为您自己,也请为世子想想。”

“大哥?”云韶盯着她,眼里突地掠过几分笑,“秋露,我哥哥是不是和你交代过什么。”

秋露一惊,忙说没有。

云韶轻笑了声,语气突变:“说实话!”

秋露被那凌厉视线逼得头也不敢抬,半响才期期艾艾道:“世子、世子说,您身上多一处伤,就要奴婢添十处,哪怕您掉了一根眉毛,奴婢也要拔十根……”她说着以头抵地,“小姐,您今日只是多两个牙印,若是明天伤到哪,奴婢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偿的,还请小姐发发善心,多珍重珍重吧!”

云韶起先一愣,接着扑哧笑开。

她这个大哥,真是把她当瓷娃娃了吗,对个丫鬟也这么威逼利诱。

她这一笑,弄得秋露心七上八下,最后见小姐托起自己,无奈道:“行啦,我哥的话你听听就是了,怎么还当真呢。再说了,他真要捅你十剑八剑的,不还有我吗,放心,我不会让他做这么离谱的事。”

秋露心想您是不知道主子的手段,除了对您,他对所有人包括自己都冷酷无情。

就上次云韶私自出城,她挨了鞭子不说,连大哥秋眠也受十杖。

不过就算如此,她们对世子只有感激,绝无怨怼。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云韶跳下车,望见府门前两个高挂的红灯笼。

她随意问了句前来接马的府倌:“今天府上有喜事?”

府倌躬身道:“回大小姐,二夫人的母亲和妹妹今日过府,现在后厅。”

王氏的娘家人?

云韶皱眉,她白天才得罪了两个妹妹,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这时王氏的贴身丫鬟白茶出现,福身道:“大小姐,老太君、二夫人、三夫人和几位小姐、停少爷都在后厅,还有二夫人的娘家也来人了,老太君请您立刻过去。”

眉一挑,啧,真是来问罪的。

云韶淡淡道:“行了,我马上去。”

走过一门,刚到二门时金菊匆匆赶来,还未近身,白茶身后的两个婆子拦住人。

“小姐!你们让开,我要见我家小姐!”

金菊的声音很急,云韶望了眼白茶,这丫鬟垂头道:“大小姐,老太君她们都在等着您。”

秋露低声道:“小姐,来者不善。”

云韶朱唇轻启,话却是对着婆子说得:“让开。”

两个婆子望向白茶,云韶唤道:“秋露。”

秋露闪身上前,一人一脚踹去,两个婆子也算会些粗使功夫,但不知怎么就是躲不开。咚咚两声,人摔到地上,半天也爬不起来。

白茶没想到云韶说翻脸就翻脸,想说什么,被秋露余光一扫,吞回肚里。

金菊跑到云韶跟前,小脸急得都快哭了:“大小姐,今天二夫人叫人封了咱们院子,粗使的丫头婆子全被带走了,她说咱们院子的下人手脚不干净,偷了三房财物,所以带去好好审问。”

云韶闻言,飞快看了眼白茶,那丫鬟不卑不亢,眼里带了两分笑意。

好啊,拿她没办法,就拿她院子里的人开刀。

偷了三房财物,王氏什么时候和柳氏结盟了?

还有金菊,王氏既然控制了幽篁院,却偏偏放她出来,就是专程想她报信,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云韶脸容缓缓沉下,她不爱惹事,但也不怕事。

王氏敢大张旗鼓地对付她,多半有母家背后撑腰。

哼,区区一个庄老太,二品诰命,她还不放在眼里!

“秋露、金菊,我们走!”

后厅,老太君正搂着云澜轻声安慰,与她同座的老人不断问着云汐什么,王氏在旁边时不时插话。柳氏坐在下首处,她的一子一女都跟在身后,漪儿拖侯爷的福,提前放出家祠,停儿有留在身边,没有再上战场。柳氏的心情说不出的愉悦,最让她高兴的是,她最讨厌的人终于要吃亏了,而且还不用她动手。

“娘,大姐姐来了……”云漪自从被云深吓过,对大房的人连带着畏惧起来。

柳氏握住她的手:“别怕,待会儿等着看戏就是。”

云停作为在场唯一的男子,本是不愿看女人家勾心斗角,但母亲非让他来,这个孝顺儿子只好来了。

云韶踏进厅门,和蔼的老太君顿时变脸。

“你这个孽女,看看你做得好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反间计(2) “你这个孽女,看看你做得好事!”

老太君指着云澜的脸,又肿又红,即使请府医上过药,仍是骇人。

云韶笑了笑:“祖母是觉得府医不尽心?云韶认识几个名医,不如介绍给三妹妹?”

啪。

老太君拍桌:“你知道老身在说什么,别装疯卖傻!”

“哦?祖母是为三妹妹讨说法的?”云韶笑意不减,“那您找错人了,动手的虽是秋露,下令的却是太子妃,您有何不满,可以进宫找娘娘。”

老太君怒道:“你拿太子妃压老身?”

云韶道声“不敢”,云澜恨恨道:“是你!太子妃娘娘是被你蒙蔽,才会下这样的令!”她说这话时旁座的老人微微点头,似乎很赞同。

云韶眸光轻闪,反问道:“三妹妹的意思,是说太子妃愚钝,被云韶三言两语哄骗,是个无知妇人?”

云澜脸色一变:“我、我可没有这么说,这都是你说得!”

云韶轻扬莲鄂,作恍然大悟状:“我懂了,妹妹是在责怪姐姐不该插手,想亲自领受太子妃的训诫——那也不妨,秋露,拿我的牌子递东宫,就说平南侯府的三小姐想亲受许嬷嬷教诲,请她老人家出宫一趟。”

听到许嬷嬷,云澜脸都白了,她退后一步,不断呢喃着“不是”。王氏暗自摇头,这个女儿真是,明明请了老太君出马,自己母亲也在,这么大的优势也能被云韶拿住,看来还得自己出马。

王氏走前两步,幽怨道:“韶丫头,汐儿澜儿是你妹妹,就算有错,你这个当姐姐的慢慢教就是了,哪儿用得着掌嘴。二娘自问待你不错,你这么做,实在是寒二娘的心啊!”

云韶敛容,王氏果然不一样,从情面上开口,叫她无话可说。

“二娘,您待云韶的好,云韶都记着,可今日真不是我的意愿。”秀丽的眉端轻拧,楚楚可怜,又带着十万分的恳切,“祖母,二娘,今日二妹妹也在,她是亲眼瞧见的。太子妃说‘嫡庶分明’,贱庶要清楚自己的位置,她对二位妹妹坐错席位十分恼火,三妹妹又不知事的顶撞她一句,哪知娘娘发了怒,要惩治,云韶是怕三妹妹受不了宫里刑罚,这才做个恶人,叫秋露动手。哪知回来还要被你们审讯,云韶、云韶真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

边说,边偏过头,倔强的神态,配合眼角一滴泪水,越发惹怜。

老太君和王氏都愣住了。

她们做好云韶强硬的准备,喊护卫院门侯着,随时拿人。哪知道这平素骄傲的丫头,现在装柔弱扮可怜。最大的问题是,她演得太像了,不止她们,连旁座的庄老夫人也要信了。

“云县主……说得可是实话?”庄老夫人开口,云韶暗道一声来了。

这位庄老夫人便是王氏的生母。王氏父亲官居刑部一品,她也受封二品诰命,这件事众所周知。但不为人知的是她的另一个身份——庄太傅庄梦飞的长姐,太子妃庄清婉的姑母!

此事十分隐蔽,云韶也是前世她撺掇王家倾向太子才知悉的。庄家不是生来富贵,很小的时候庄老太就被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她赚来的银钱全部给弟弟读书,弟弟也争气,一举成名,后来更是坐到了太傅一职,受全天下人尊崇。为了顾念庄太傅的名声,庄老太没和他相认,她命也好,被那大户人家的公子收作通房,后来升妾、抬妻,做到祖母的位置。那个公子就是王氏的父亲,刑部尚书王程。

姐弟俩一明一暗,相互扶持,直到上辈子太子失势前,她说服夫家全力支持,这才为人所知。

换言之,就是她的亲生女儿王氏都不清楚此节。

庄老夫人问话,云韶也不好不答,她抿着嘴唇,回道:“这位长辈,云韶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假,就天打雷劈!”

这誓言不可谓不毒,先前只信七分,现在全信了。

庄老夫人目光深沉,露出深思之态。

清婉这孩子,从小就高傲,说出这话也正常。可她已经是太子妃了,对待庶出如此不屑,这么个态度,将来能指望她提携弟妹吗?而且听说她和二弟之间的父女感情也不好……

世家的真情实意都太少,每个人精打细算为自己谋划,庄老夫人也不例外。

云韶看见她犹豫的神色,就知道是动摇了。

庄清婉的娘家势力并没有多少,庄太傅名满天下,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名声,论实权,还不如庄老太的夫家。但现在庄老太因为庄清婉对待庶出的态度生疑,不管她是暗中叮嘱庄太傅教导,还是干脆另选别家,她跟庄清婉这对姑侄就算离心了。

庄清婉,你敢算计让庶妹找我麻烦,我就敢砍掉你东宫的一条臂助。

云汐云澜不放过我,你也休想好过。

“大姐姐戏演得真好。”

云韶抬头,却是一向温婉的云汐讥讽道,“你若真帮我们,为何澜儿受罚,你不准我去看她?为何偏院中只有我们三人你不解释,要到这时才说出来?不过是借口罢了。”

秋露面急欲言,被云韶挡回去。

她看着这个娇娇弱弱的妹妹,没想到平时不声不响,说起话来如此厉害。

“二妹妹要这么想,姐姐也没办法。”云韶幽幽叹了口气,“说来都怪云韶,就不该出现在文殊院,也许这样今日一切事端都不会发生了。”

这话听着怪怪的,似贬实褒,云澜恨不得往她那张无辜脸上狠踩几脚,云汐冷哼一声,轻蔑移目。秋露在背后望着小姐的背影,也仿佛看到一朵濯濯清莲,出淤泥不染、落尘世不凡,只是莲心……好像是黑的。

罪过罪过。

秋露连忙低头,为这个念头忏悔。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本该告一段落。

云韶轻巧屈膝:“祖母、二娘、三娘,还有这位长辈,若是无事,韶儿就先告退了。”

众人咬牙切齿地目送她远去,行至门前,又看见一人。

准确来说,是个阉人。

“桂公公?”

云韶讶然。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加食邑(1) 桂公公,叶皇后身边的奴才,虽是太监,却比很多高官更得脸面。

他怎么突然出现在这,下人还不禀告?

云韶满腹犹疑横下一眼,负责通禀的传报官埋头装死。

桂公公笑道:“云县主莫怪,是杂家不想惊扰府上,没让通传。不曾想……”他意味不明地扫向身后,老太君等人不认识他,但看打扮是宫里人,也不敢怠慢。

王氏在老太君的授意下走过来:“请问这位公公……”

桂公公连忙颔首:“夫人不必如此,杂家是受皇后娘娘吩咐,特来为云县主送膳。”

王氏一惊,嘴皮子也不利索了:“皇、皇后娘娘?”

云韶什么时候跟皇后娘娘攀上交情?

桂公公说完,一挥手,两个小太监立即呈上食盒。

这食盒相当精致,上面的花纹雕琢如活,云韶亲自接过,小脸又是感动又是郑重:“多谢皇后娘娘!请公公转禀娘娘,云韶改日进宫,再向娘娘谢恩!”

桂公公一分不差的记下她的反应,便要告辞。

云韶道:“公公稍等。”她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这是瑞云轩才送的红利,足足五百两,此刻全被塞到桂公公手中。

“这如何使得!”桂公公连忙推却,云韶笑道,“公公不远千里来送,云韶怎好让您白跑,何况这只是我的一点点心意,公公若是不收,云韶良心不安呐。”

她说得情真意切,桂公公迟疑两秒,笑着把银子收下:“那就多谢云县主啦,县主放心,今日的事情杂家会原封不动告诉娘娘,县主留步。”他带着两个小太监出府,等王氏反应过来人已走远了。

“云韶!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氏厉声喝道,公然收买皇后身边的人,还要向皇后娘娘告状?

云韶悠然笑了笑:“二娘不是看见了吗,何必多此一问。”

“你!”王氏眼睛一转,急忙和颜悦色道,“韶丫头,你这可是误会了我们呀,大家都没怪你的意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二娘这是什么话,您待云韶的好,云韶都记着呢。”她笑吟吟道,抬头望望天色,“不早了,云韶还没用过晚膳,先告辞了。”

她缓步行至院门,忽然回头,“对了二娘,幽篁院的人手脚不干净,你就都打发了吧。左右云韶升为县主,也得按县主的规格来,听说丫头婆子四十,护卫十个,教养嬷嬷两人,您瞧着选吧。”

王氏目瞪口呆。

丫头婆子四十,护卫十个,还有教养嬷嬷,这可是一大笔开销啊!

回到幽篁院,因为下人被抓,整个院子冷冷清清。

秋露点上灯火,将食盒打开,几碟精致的菜肴飘香四溢。

她吞咽口水,把碗箸递给云韶:“小姐,奴婢再让膳房呈些米饭来。”

“罢了,我也不饿。”云韶指指对座,“坐下吧。金菊,你也过来吃些。”

秋露才跟云韶没多久,不懂院里规矩,连道不敢。金菊倒是大刺刺坐下,脸上有些不高兴。

“行了,坐下。”云韶摇摇头,秋露这小心谨慎的毛病也真是,扭头看看金菊,笑问,“怎么了,谁又招惹你了?”

金菊咬咬嘴唇,好半天才问:“小姐,您真要把下人们送走吗?”

侯府的下人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一旦主子不要,只有两种下场,第一种就是送到别庄,干粗使贱役,这都还好,第二种赶出府去,因为是主子不要的弃奴,也没人敢用,很快就会饿死街头。

金菊和幽篁院的这些丫头婆子处了几年,有感情,心里不忍。

云韶闻言笑道:“我以为是什么事呢,放心吧,待会儿二房就把人送回来了。”

“送回来?”金菊睁大眼睛,“可您明明让二夫人把她们发卖了……”

云韶笑而不语,秋露领会,说道:“小姐让二夫人按县主规格配人,是要耗去一大笔银钱,现在侯府账面紧张,二夫人肯定不愿,所以会来求小姐顾念旧情,继续用原先的人。小姐,奴婢说得对不对?”

话刚落,院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白茶的声音在外面道:“大小姐,二夫人查证过了,三房丢失的财物不是您院里所为,特将人送回来。”

金菊差点跳起来:“小姐,您真是神了!”

云韶不语,又听白茶大声道:“二夫人为弥补今日错失,送来绫罗绸缎十匹,珠宝首饰两箱,还有幽篁院下人银钱,日后各翻一番。”

最后这条引来下人欢呼,云韶走到窗边,看见门口不断抬进赠礼,眼神不明。

“小姐,二夫人突然这么‘好心’,会不会有诈?”秋露警觉很高。

云韶淡淡道:“她是慌了。桂公公的事情,让她以为我会向皇后告状。”

“难道不——”生生把“是”字吞下去,秋露想到刚才场面,也默认这个说法。

云韶回头看她一眼:“不是。”她目光犀利,有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你以为桂公公为什么突然到访?”

秋露茫然摇头。

“那是今日学塾的事情,已经传到皇后耳朵里。”

叶皇后是什么人,庄清婉那点手段她怎会看不明白。

在上位者眼里,每个举动背后都有深意。比如云韶前几日才受封县主,被她接见众所周知,结果太子妃今天当众跟她过不去,打得哪是云韶的脸,分明就是对她叶皇后不满!

所以叶皇后连夜派人到府,送的也不是膳,而是要告之天下云韶是她的人。

如此一来,今晚府上发生的一切,桂公公自会如实告诉她。

云韶送不送礼,结果都一样。

*

甘泉宫。

桂公公一五一十告诉了皇后,云韶的反应、云家人的发难,他没有添油加醋,说到最后叶皇后眉宇舒展,点了点头。

“云家丫头是个好样的,本宫还以为云家人会刁难她,没想到她自己化解了。”

淑妃附和道:“娘娘说得是,这位云县主有勇有谋,实在难得。”

叶皇后“嗯”了声,又叹:“若是本宫膝下有这么个女儿就好了。”

淑妃掩嘴笑道:“女儿不成,儿媳也是成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加食邑(2) “女儿不成,儿媳也是成的。”

淑妃半开玩笑的话,却说到了叶皇后心口。只是端绪帝对云世子极为器重,他不会让自己看重的臣子和皇室联姻,这事只好暂且不提。

叶皇后玉容微沉:“太子妃实在不像话,当众为难一个县主,又用这等下作手段挑起人家家室不和,哪有半点母仪天下的风度!”

淑妃心下一凛,没有接话。

太子长孙铭非叶皇后所出,东宫和后宫向来不睦,只是这次太子妃当众收拾云韶,好像一巴掌打在皇后脸上。叶皇后动怒,也在情理中。

“太子妃知道云县主是娘娘的人,这样做,确实不妥当。”淑妃斟酌字句小心说道,换来叶皇后一声冷哼,“哪里是不妥,简直是失德!”

这评语极为严重了,淑妃低头不语,甘泉宫的宫人也纷纷垂首。

叶皇后也知道自己说过头了,可越想,越气不过。

庄清婉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个好爹嫁给太子,明明老九出面,她还不放过云丫头,摆明要跟她过不去啊!

“淑妃妹妹,你觉得本宫应不应该把这事呈禀皇上。”

淑妃愣了下,学塾的事情皇帝肯定知道了,那皇后说得应该是今晚云府的事。

“娘娘的意思,是想请示皇上给云县主讨些好处?”她揣测道。

太子妃教训人,处处占着“嫡庶”的高地,端绪帝不仅不会嫌她苛责,反而会说她明事理。这口气叶皇后吞不下去,只能从别的地方找回来。比如太子妃憎恶云韶,那她就想法子让云韶多些好处,只要给庄清婉添堵,叶皇后何乐不为?

叶皇后赞许地看着淑妃,淑妃颔首。

“臣妾以为,可。”

刚说完,殿前官高声道:“皇上驾到——”

“臣妾恭迎皇上。”

端绪帝大笑进殿,扶起皇后又看了眼淑妃:“你们姐妹俩又在说什么朕不知道的事。”

他纯属玩笑,两个妃子心里有鬼,对视一眼。

淑妃识趣道:“皇上与皇后有要事相商,臣妾先告退了。”

她福身退出大殿,皇帝命太监们也撤出去,拉着叶皇后坐到龙榻上。

“皇后,你不知道,今日有两件大事,实在让朕高兴。”

叶皇后顺着道:“不知是哪两件喜事,能让皇上龙心大悦?”

端绪帝哈哈大笑:“第一件是云深,就是平南侯世子,之前朕让驻在京城的三支重兵演练,他西山大营力克建章、卫肃二营,没有辜负朕对他的厚望!”

叶皇后是听不懂这些打仗的事,但云深,不是云韶的哥哥吗?

她眼睛一亮,却不急着开口:“那第二件是……”

“第二件是飞云盟,这个朕的一块心病,终于去了!”

叶皇后知道这个江湖草莽组织,也明白端绪帝忧心其发展太快威胁朝政,此时乍听好奇道:“皇上,这是怎么回事?”

端绪帝道:“是他们的盟主,沈秋声,今日进京,说愿意接受朝廷管制,还送来这玩意儿。”

他摸出一支白羽,叶皇后稀罕道,“这是何物?”

端绪帝笑道:“叫什么‘飞羽令’,说是飞云盟的信物,拿着它就能号令他们。”

“哦?这些江湖武人的东西真是稀奇古怪。”叶皇后看了一眼,也没表现太大的兴趣。

端绪帝叹道:“朕日夜忧心,就恐这群江湖人以武犯禁,想不到京郊事后,他们倒是想通了。”

“那皇上封了他们什么官职?”

“给了个‘安武公’。”

王、侯、公、卿,皇帝居然一上来就给“公”位?

在叶皇后看来,这些江湖野人跟太监公公没什么区别,端绪帝这个官位给得高了。

端绪帝明白她的心意,笑道:“皇后不知,这‘安武公’只是个名头,没有实权。”

“原来如此,皇上圣明。”

端绪帝又和叶皇后闲话家常一阵,叶皇后寻了个由头,说起今天学塾的事。

“这事朕知道,太子妃做得不错。”

叶皇后附和道:“皇上说得是,不过臣妾听闻那云韶回府,又受到庶氏刁难。”

“是吗……”皇帝表现的漫不经心,他虽厌恶庶出,但这些臣子家事不会插手,何况一个嫡女,被庶出压得抬不起头,本身就是废物。

叶皇后和他夫妻多年,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便道:“皇上,嫡长为尊,不如将这事交给臣妾处置。”

端绪帝看她一眼,不明白这位发妻怎么对个臣子家事如此执着,可他历来尊重皇后,她开口,也就答应了。困乏涌上,皇帝阖目小憩,就在要睡着时,突然睁眼。

“你刚才说得那嫡女,叫什么?”

叶皇后本能一惊,随后道:“回皇上,叫云韶。”

“云深的亲妹?”

“是。”

端绪帝重新审视起来。

他不管臣子后院,可云深不同。他唯一的软肋是这个妹子,是得多上心。

“皇后,朕觉得云家这个丫头甚好,你有空可以多传她进宫坐坐。谁要敢说闲话,就说是朕的意思。”

叶皇后应是,心里感慨什么都比不上命好。

云韶有个好哥哥,得陛下重用,爱屋及乌,只是这云家人,能为钰儿所用吗?

第二日一早,桂公公领着懿旨去平南侯府。

平南侯不在,领旨的是老太君,所有人对着懿旨拜三拜,听桂公公宣旨。

“奉娘娘懿旨,云氏长女云韶,知书达礼,孝悌友爱,端庄大方,才德兼备,本宫甚喜。特增食邑百户,赐腰牌一枚,可随时入宫,钦此。”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老太君颤巍巍领过懿旨,觉得老天好像在跟她开玩笑。

最讨厌的孙女一荣再荣,宫里两位贵人好像迷了心窍,先封县主,再是赏膳,现在又增食邑,到底是为什么?

云汐冷着脸不说话,嘴边挂抹嘲讽。云澜又嫉又恨,被打的脸仿佛又热辣辣地疼起来,皇后的懿旨上说什么“孝悌友爱”,不就是在说她们吗?云韶这个贱人,到底哪里迷惑了她们,让这些贵人一个个都帮她?

王氏和柳氏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里的凝重。

本来云澜的事情,和三房没有瓜葛,但柳氏不想看着云韶独大,所以答应暂时放下恩怨联手。她们做局诬陷云韶的人偷盗,原已大功告成,可惜王氏被她三言两语唬住,又把人送回去。现在皇后亲自出面,从今往后,她们再对付她难上加难。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五石散(1) 谢了恩,把桂公公送出府,云韶打个大大的哈欠。

她起得太早,得回去补眠。

路上碰到王氏等人道贺,没耐心的敷衍几句,一到屋里,倒头就睡。

“小姐这嗜睡的毛病……不会是有什么不适吧?”秋露放下帘子,担心道。

金菊忙道:“呸呸呸,小姐才没毛病呢,她从小就这样。”目光移到云韶脸上,“可是,好像最近确实很频繁……”

云韶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长孙钰一身龙袍,立在紫宸殿中,身边女人头戴凤冠,温婉如水,却看不清长相。

二人对面,跪着一个将军,素甲银盔,鲜血满身。他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好像是……自己的头颅?

愣了愣,她这是死了吗?

将军搂着头颅,泣不成声,高挺的身躯颤如寒风危烛,长孙钰大笑说:“云深,你也有今日!”

他挥下手,几十侍卫冲进殿,刀枪直指,云韶的心揪紧。

她看见大哥慢慢扬起头,血红的双眼,暗金流烁。

“你——原来你是!”长孙钰惊而后退,后面的话没有听清,云韶就被拉回现实。

满目漆黑,只有云深沙哑的声音,如鬼如魔。

“我要你长孙天下,为、她、陪、葬!”

“小姐,小姐?”

云韶自榻上弹坐惊起,额间冷汗涔涔。

这是什么,大哥的眼睛为什么会是金色?长孙钰又想说什么,这个梦究竟怎么回事?

无数疑问盘桓心底,她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姐,喝水。”秋露见她神色惊惶,忙递来一杯热水。

云韶饮了小口,平复心底激涌的情绪,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回小姐,午时刚过。”

云韶掀起眼道:“我睡了这么久?”从早上宣完旨到这会儿,得有两个时辰了吧。

秋露应“是”。

云韶头疼捂额,也许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有些累了。

她叫金菊呈上饭食,匆匆吃了两口就没胃口,秋露看她精神不佳,劝道:“小姐,要不请府医给您看看?”

云韶摇头,她是心病,治不了。

想了想,“出去走走吧。”

屋外天清气爽,呼吸到新鲜空气,压在心头的沉甸挥散不少。

云韶站在池塘前,双臂轻舒,雪袖滑落露出嫩藕似的双臂,秋露低咳两声,提醒她这不是在幽篁院而是侯府,云韶笑了笑,戳戳她额头:“秋露,你年纪不大,怎么这么小心。”

秋露低头道:“小姐,奴婢是下人,看人脸色吃饭,怎能不小心。”

云韶“哦”了声,走到凉亭坐下:“那你跟我哥多久了?”

秋露道:“十年又二月。”

云韶挑眉:“记得这么清楚?”

“事关世子,奴婢不敢说谎。”她五岁被云深救起,从那之后一直跟着他,作为世子院里唯一的女婢,秋露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明白主子在乎什么。譬如眼前这位,就是主子唯一所系。

云韶抓把饵食丢进塘中,几尾金鱼跃起争夺,她边喂边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大哥的眼睛,有没有什么时候会变成金色?”

秋露茫然,金色?人的眼睛哪儿会有那种颜色。

云韶也没报多少希望,事实上那只是一个梦,未必是真的。

她喂着鱼,忽然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云停。

云停感应到目光也抬头,正对上她,静默片刻,转身。

云韶叫道:“站住。”

云停作为侯府的二少爷,自小过得是众星拱月的生活,但他没有世家子的骄奢气,反而一身军人的铁血干练。云韶其实很欣赏他,府里几个庶弟庶妹,二房的云漪、三房的云停,都是很不错的人才。只是平素大家没什么交集,这时叫住他,也是突然想起件事。

云停虽因母亲妹妹的缘故并不喜欢这位长姐,可当面撞上,也不能一走了之。

他硬着头皮行礼:“云停见过大姐。”

云韶点点头:“不必多礼。”

气氛一时尴尬,云韶琢磨着怎么开口,云停干咳问道:“请问大姐有何指教。”

云韶选择最直白的方法:“你娘若是做错事,你会如何。”

云停呆住,随后俊脸慢慢憋红,眉沉怒道:“大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这话听在他耳里,就是指摘他母亲。云停是个孝顺孩子,从不允许任何人非议柳氏。

云韶定定望着他。

柳氏的丑事板上钉钉,等青荷带回证据,就会公布。到那时,她不会有好下场,但她的两个孩子是无辜的。云停是个有志向有骨气的好少年,侯府子嗣单薄,云韶并不希望因为她娘的错连累他。

“你别急,我只是假设。”云韶徐徐道,“假设你娘做错事,你会选择公理,还是你娘。”

云停冷哼一声:“大姐,我敬重你年长,今天的话,我可以当没听见。但最好不要有下次!”

他说完拂袖,留给云韶一个背影。

云韶微挑柳眉,这小子想也不想,也太武断了吧,还是认定他母亲不会错?

“小姐,您为什么问这个问题?”秋露不知道柳氏那档子烂事,不解道。

云韶暂时没想解释,摊开手苦笑了下:“想当个好人,谁知道人家不领情。”她心里也明白子不言母丑,逼云停承认母亲错处本就不智,只是,这么根好苗子,要因出身折辱实在可惜。

“对了,金菊那丫头呢,怎么醒来没看见她。”

秋露道:“回小姐,门倌说有人来找金菊妹妹,她刚刚便出去了。”

“哦?”云韶感兴趣道,“什么人?”

金菊是个孤女,从小养在府上,没听她说有什么亲人啊。

秋露道:“这个就不知了,但看金菊妹妹反应,好像是个很重要的人。”

话刚落,一道身影飞奔而来,近前一看,居然是金菊!

“小心!”

她跑得太快没注意脚下,石子一绊摔倒,秋露眼疾手快拉她一把,好不容易站稳了,却推开秋露直奔凉亭。

“这么毛毛躁躁的,怎么了。”云韶皱眉,金菊是活泼好动了些,但从没见她慌成这个样子。

金菊嘴唇蠕动,哆哆嗦嗦道:“小姐,您快去看看吧……青荷姐姐、青荷姐姐她……”

“青荷回来了?”云韶道,“冷静些,慢慢说。”

金菊用力深吸口气,道:“小姐,青荷姐姐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五石散(2) 云韶赶回幽篁院,人已经被抬进房里,第一眼看见缩在墙角的丫鬟,她几乎认不出这是青荷。

骨瘦如柴,干瘪的手环着膝盖,颤栗不止,她的发色枯黄,在听到声音慢慢仰起脸,几乎同时,云韶和秋露倒吸凉气。

往日毓秀的脸蛋,此刻蜡白如纸,双目无神,只在看到云韶的时候透出点光亮。

“青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云韶缓缓问道。

她张了下嘴,随后用力捂住,拼命摇头。

云韶见状望向金菊,金菊哭着道:“奴婢也不知,今天早上门倌说有人找,奴婢出去一看,发现是青荷姐姐。她什么也不说,就抓着我问药,我问她什么药,她也不说,奴婢没办法只好把她带回来——小姐,青荷姐姐到底去做什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云韶面沉如水。

大半个月前,她派青荷去怀城寻找柳氏证据,这件事十分隐秘,只有她们两人知道。按照脚程,青荷几日前就该回来复命,但她以为这个聪明的丫头发现什么,耽搁了时间,所以没有过问。不曾想,是出了事!

“青荷,究竟怎么了。”

青荷捂住嘴,很是辛苦的在忍耐什么,她坚持了小半刻,终于抑制不住。

云韶退后一步,眼看着她栽到地面,接着连滚带爬扑过来。

“药、给我药!”

“求求你了,给我药!”

她浑身战栗,嘶哑的嗓音和发直的眼神让在场人背脊发凉。

秋露唤了声“小姐”,提醒她状况不对。

云韶竖手制止了,慢慢蹲下身:“你要什么药。”

青荷口齿不清,眼神逐渐趋于疯狂:“给我药……给我药!”

她暴起掐住云韶,云韶眉一拧,怒喝:“看清楚,我是谁!”

迷蒙的眼神渐渐清明。

青荷惊讶收手,迅速退到墙角,云韶走过去,听她尖叫:“别过来!”她抱住头,疯狂捶打似乎想遏制什么,遂后满是痛苦的哀求,“杀了我吧,小姐……杀了我吧……啊啊啊!”

她这痛苦的样子让金菊泣不成声,云韶慢慢收紧手指,低唤:“秋露。”

秋露明白她的意思,上前两步,一掌劈晕青荷。

痛苦的尖叫终有片刻停歇,看着这个曾经冷静睿智的丫鬟变成这样,秋露不忍蹙眉。

回头,发现小姐面无表情站在原地。

漠然的视线从青荷身上收回,云韶淡淡开口:“出去说。”

幽篁院。

金菊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秋露搀扶下勉强行走。她和青荷从小一起长大,如亲姐妹般,如今看她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最是难过。

“小姐!”金菊噗通跪倒,“您一定要为青荷姐姐做主啊!”

云韶没有答话,平静的眉目凛然如锋。

她望了眼秋露:“你怎么看。”

秋露思索道:“像是……发病?”

“病人可不会自己吃药。”云韶嘴角勾起嘲讽。

“那是中了什么毒?”秋露沉吟道,“青荷的样子,好像癫狂,但她又认得您……小姐,秋露愚昧,实在不知道。”

云韶低笑了声,目光幽冷:“说中毒,倒也不错……只是若真如我所想,却远比中毒,更可怕。”不待两个丫鬟再问,她命令道,“秋露,拿我腰牌进宫,去找温太医请他过府一趟。”

“温太医?”秋露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杯盏倾翻,云韶抓起碎瓷片往左腕一划,顿时引来两声惊呼。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秋露惊讶不已,云韶淡淡道,“我这不是受伤了吗,请他马上过来。”

一个时辰后,温子和入府。

年轻高明的大夫替她看伤,其间讶异瞥她一眼,然后涂抹上药。

“县主的伤口不碍事,小心莫要沾水,过几日便好。”温子和收拾药箱,想了想又补一句,“县主平日还是多小心,这些小伤虽无大碍,但女儿家的手总要金贵些。”以他的眼力,如何看不出这是自己弄伤,只是她堂堂县主又是侯府嫡女,对自己也真下得去狠手。

温子和不愿细究,起身道:“在下告辞了。”

“且慢。”云韶转头唤“金菊”,小丫鬟立刻抱来一个首饰盒。

“这是?”

“温太医请打开一看。”

温子和犹豫伸手,一开盒盖,两叠银票整整齐齐摞在那儿。

“云县主,你这是何意?”温子和紧张道,高门世家的银票可不好收,往往伴随着难以推拒的难题。

云韶道:“若这些还不够,过两日殿中省发放钱粮,我再命人送到你府上。”

温子和苦笑:“云县主,究竟什么事,你不妨直说。”

云韶道:“想借你妙手,救一个人。”

里屋,温子和下完最后一针,表情凝重。

青荷的状况依然没有好转,除了不像之前抖得那么厉害,未见半点起色。温子和依次拔针,待收至第五根时,青荷嘴角有白沫冒出。他眼神一凝,迅速把余下收起。

“怎么样?”金菊迫不及待地问。

温子和摇摇头,转身看云韶:“云县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云韶知道他是担心隔墙有耳,但屋里只有秋露金菊两个丫鬟,于是道:“放心,这里都不是外人。”

温子和默然片刻,开口:“实不相瞒,县主的丫鬟并非中毒,而是服食了一种药。”

“什么药。”

“……五石散。”

“五石散?!”秋露惊叫,温子和诧异地望她一眼,似乎很惊奇这个小丫鬟竟然听说过这种药。

云韶慢慢闭眼。

五石散,竟然真的是五石散。

金菊茫然道:“五石散是什么东西,它不是药吗,为什么会让青荷姐姐变成这样?”

温子和叹道:“五石散,是用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也五味入药,可治伤寒,亦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但此药最大的弊害,便是需长期服用,一日不用就会暴躁易怒,再过几日便感万蚁噬身,痛楚难当。所以当今天下,这味药毒已被禁用。”

云韶听温子和解说,心中无比冷凉。比起温子和这些只在书中看见过的人,她曾切身感受过这味药毒的可怕,前世,仁德好义的太子就死在这味药上。她记得最后一次见长孙铭,这个曾高高在上的皇储衣冠不整,披头散发,他提剑到处追砍,口中高歌亢奋,脸上极端愉悦又沉浸,最后,他爬到高台上,疯了般喊“万岁万岁万万岁”,在所有人的尖叫呼喊声中纵身跳下,摔成肉泥。

五石散,青荷怎么会沾染上这种东西?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五石散(3) “温太医,五石散……当真无药可救吗?”云韶沉声问道。

温子和点了点头:“云县主,此物非毒,自然不能用药解。”

“以你的本事,也没办法?”

温子和挑了下眉,这个云韶似乎对他相当有信心,只是这份信心不知从何而来,迄今为止,两人也才见过两三次面。等下,难道是因为文殊院救容倦的事,让她觉得自己医术高明?无论是什么,被人相信总是让人愉快。

温子和细细思索,道:“此物我见得不多,不敢断言,只是从前人经验来看,五石散应该是某种药性致瘾,使人产生幻觉,进而生出依赖。似这种控制神智的药物,只要人的意识足够坚强,靠意志力,应该可以摆脱。”

云韶摇头。

上辈子太子上瘾,那么多太医奴才伺候,也没给他戒断,别说青荷一个丫鬟了。

“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温子和仔细观察一阵道:“如果能找到五石散的药方,对症下药,也许可以。”

云韶皱眉:“五石散不是禁药吗?”

“是。”温子和微笑,“那就要看县主的本事了。”这言下之意便是找到五石散前一切免谈。

云韶眸色一深,面上扬笑:“好,到时还望温太医全力相助。”

“金菊,送客。”

温子和前脚走,后面榻上人嘤咛一声,有醒转迹象,秋露立即护在云韶身前。青荷茫然睁开眼,却没有先前的疯癫。

“小……小姐……”她的目光落到云韶身上,云韶道,“你认得我?”

青荷点了点头,挣扎着起身行礼。

“好好躺着。”云韶按住她,语气也不由和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在怀城,遇到什么。”

青荷愣住,巨大的恐慌覆上眼底,她咬着嘴唇没有开口,身体却不受控的发抖。

云韶心里发沉,她太了解这个丫头了,比起金菊,青荷冷静沉稳处变不惊,如今她都露出这种神色,可见事态十分严重。

好一会儿,青荷才开口。

“小姐,奴婢……记不清了。”

云韶眉梢轻扬。

记不清?

青荷苦笑了下,道:“奴婢进了怀城,按照李相公说的地址,去了那家勾栏院。奴婢去的时候是白天,见到鸨母,问了些关于柳红袖的话。鸨母知无不言,说得和其他人没什么出入。但当奴婢问起李善父女,鸨母脸色一变,说有事让奴婢晚上再去。也怪奴婢大意,仗着功夫就一个人去了,晚上青楼生意红火,老鸨将奴婢引到一间客房,说里面有个人曾是花魁侍女,知道得更清楚。奴婢进去,闻到一阵香味,那时以为是胭脂水粉,现在想想应是迷药。”

青荷说完就闭眼休息,她刚醒,身子还很弱,云韶让秋露取来麦芽尖,这是新贡的药茶,滋补养肺,她让秋露喂她服下,又过了一小会儿,才听青荷说道。

“那间客房中,确实有一个女子,她背对奴婢,问我为何要查花魁,是李善的什么人。奴婢没说实话,假称是李相公的远房亲戚,受他所托来拿一些娘子财物。那女子低笑一声,说李善根本没有亲戚,接着转过身来。当时奴婢已觉不对,手脚发软,站立不稳,那女子走近前来,说‘你看看我是谁’,奴婢抬头,然后……然后好像看见……”

她眼里流出惊惧,云韶追问,“你看见谁了?”

“看见……三夫人了。”

秋露一惊,下意识看向云韶。

云韶断然道:“这不可能!”

京城和怀城,相隔千里,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五日脚程。

柳红袖这段时间一直在府中,绝没有分身可能,难道有第二个她?

青荷迟疑道:“奴婢也不清楚,也许、也许是奴婢看花了眼……”

云韶看她一眼,青荷不是这么没有自信的人,如果真是看错,她不会这般犹豫,“那之后呢,后来发生什么。”

“之后……之后……”青荷脸上露出痛苦神色,“奴婢记不清了,那之后奴婢好像昏倒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离开的,怎么回的京城,奴婢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死命拍打脑袋,好像想从中记起什么。不过她的动作越来越大,力道也越来越狠,云韶见势不对,让秋露制止她。谁知青荷剧烈反抗,甚至还向秋露动手。秋露自然不能坐以待毙,两个丫鬟就打将起来。

这屋子不大,随着两人动作不停噼噼啪啪,花瓶、杯盏、桌椅,不断有东西摔碎。

云韶起先还想阻止,然而发现青荷快如闪电,比她之前功夫高出几倍,便暗中观察。

果然,不止动作变快了,连力道也变强了,她一掌劈碎花瓶,自身却完全感觉不到。秋露和她对战渐显吃力,很快,这个由哥哥一手调教的婢女挨了青荷一拳,口吐鲜血。

“住手!”

云韶厉喝一声,从后劈晕了她。

接住青荷软倒的身体,秋露捂着胸口过来:“小姐,青荷真是厉害……”

“不是她厉害,是五石散。”云韶把人放回床上,转头看了眼她的伤,“怎么样,要不要请大夫。”

秋露咧嘴笑道:“不用,一点小伤。”

云韶回头看着青荷,轻叹道:“拿绳子,把她绑了吧。”

秋露明白小姐这是为了不让青荷发狂伤人,更可能不想她伤害自己,是无奈之举。她跟了小姐这些天,还是第一次看她这样无奈。

这时,金菊回来了,她边跑边嚷道:“小姐,不好了,三夫人来看你了!”因为当初云漪的事,这个脑子简单的丫头对三房全无好感,所以柳氏来探望大小姐这么一件名正言顺的事,落到她嘴里就变成“不好”。

云韶不会计较这些,事实上她正想见见柳氏。

这个一心争风吃醋、手段低劣不够看的女人,难道真是什么深不可测的人物?还是说她背后另有高人指点,所以连青荷都栽在她手上了?

“金菊,你留在这儿照顾青荷,秋露,跟我出去。”

“是。”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五石散(4) 院子门口,柳氏穿着件对襟羽纱衣裳,戴了支白玉兰翡翠簪,不得不说这簪子翠玉极衬肤色,愣是把一个二十八九的女人照得跟个少女似的。她身后跟两个丫头,一个紫菡,一个紫苑,都是云漪的丫鬟。不过云漪本人不在,想必是上次大哥给她的教训太深刻了,所以她不敢找云韶麻烦。

事实上云韶猜得八九不离十,柳氏和女儿在后院散步,看见金菊送温子和出门,便打听了下,得知云韶弄伤了手,柳氏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便提议过来瞧瞧。哪知道女儿听说要去幽篁院,脸色大变,好像听到什么吃人野兽般死活不去,柳氏骂归骂,但也不能硬逼着她,于是自己带着两个丫鬟过来,美其名曰,探病。

“听说大小姐今儿个弄伤了手?”柳氏亲亲热热的走过来,嗔怪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要是侯爷知道肯定会心疼的。”

云韶淡淡道:“一点小伤,不劳三娘挂心。”

柳氏摇头道:“大小姐现在是县主了,今非昔比,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秋露,你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可得好好照顾大小姐,知道吗?”

秋露不做声,她的主子只有一个,是世子,侍奉的小姐也只有一位,是云韶。柳氏这种名义上的夫人,面上过得去也就是了,真对她下命令,秋露视若罔闻。

柳氏面色一僵,心道云韶这贱人真是越来越摆谱了,一个丫鬟都敢对她不敬。其实这是冤枉了云韶,秋露这脾气是跟世子学来的,云深对着侯爷都不给好脸色,这些二房三房的夫人更别提了,他手下的寒衣卫,寒枫稍好,秋眠、秋露这些压根不正眼看人。

“大小姐现在真是不一样了,下人们都这么傲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柳氏讽刺道。她示好不成,先前又跟大房起过冲突,索性破罐子破摔。

云韶轻笑了声,涂着蔻丹的手指在阳光下看看:“三娘这话说得好,不过鸡犬升天,也总比鸡扮凤凰好。毕竟前者是沾了光,有自知之明,后面那位嘛费尽心思扮成凤凰,以为能一飞冲天,本质里还是鸡,你说呢。”

柳氏脸色顿变:“你骂谁是鸡?”

云韶故作惊讶道:“三娘原来不是吗?”

“贱人!”柳氏最恨有人提起她的过去,青楼花魁,那不光彩的出身仿佛烙印在骨子里,无论谁都能踩一脚。这些年她好不容易攀上侯爷,嫁进侯府,又从姨娘妾室抬到了妻位,虽然不能和王氏持平,但她总算过上人上人的生活。然而现在,云韶的每一个字都在嘲讽她,本质是鸡,永远也飞不上枝头!

云韶听她爆出粗话,笑意淡了些:“三娘慎言,你对县主口出污言秽语,照理,是可以向廷尉衙门问罪的。”

柳氏面露瑟缩,又不甘地狠狠剜她两眼。

这个贱人,贱人,以前仗着侯爷宠爱,现在又获封县主。

如果不是她,那成为县主的也许就是她的漪儿!

柳氏一厢情愿的想着,却完全忽略了即使没有云韶,也还有云汐、云澜,怎么也轮不到她的女儿。嫉妒使人蒙蔽,她恨恨跺足,扭头欲走。

云韶道:“慢着。”

柳氏不耐道:“大小姐还有什么事。”

云韶眸光掠过她,纤细的葱指点向两个丫鬟:“三娘,这两个丫头好像不懂规矩,见了本县主,也不行礼。你们三房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柳氏瞪眼,狐媚的眼睛里闪烁愤怒火焰。但她也忍得,重重踹两女一脚,“还不向云县主行礼!”

紫菡、紫苑连忙福身:“见过云县主。”

柳氏冷哼一声,转身走出两步。

“我让你们走了吗?”

云韶悠然的声音就像火折子,嗖地一下点燃炮仗。

柳氏把嘴唇咬破了才强忍下怒意:“你还想干什么?”

云韶笑了笑:“三娘不要误会,你尽可离开,只是这两个丫鬟嘛……本县主突然想起十几天前,好像就是她们拉扯我,害得本县主弄伤额头,还连累了四妹妹,坏了咱们姐妹之情。你说说,这样两个贱婢,留在府上不是坏了侯府的名声吗?”

紫苑和紫菡对视一眼,立即跪下来磕头。

柳氏也看明白了,云韶这是打算秋后算账。

她一张娇容生生扭曲,手指握得变了形,才压下那股撕碎她的冲动。

柳氏勉强道:“大小姐,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不如就——”

“三娘是在说笑话吗?”云韶歪歪脑袋,微勾的眼角透出两分笑意,“主人处罚奴婢,哪管时日长短的。今儿个我想起来了,就要发卖她们,三娘不是要阻止我吧?”

柳氏脸色铁青,直到此刻终于忍无可忍:“云韶,你这是挑事!”

云韶心里冷笑你才看出来吗,面上愈发轻闲:“我没有这么说。”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是在为之前抓你院里下人的事报复!不要以为我是傻子,云韶,你不过是个区区县主,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真以为人人都要看你脸色吗?我告诉你,今天你敢动她们,就是跟我三房过不去!”柳氏的强硬让紫苑紫菡找回点信心,“发卖”这两个字,对任何签了死契的奴婢都是杀招,因为她们被送出府,只有死路一条!

事已至此,云韶也懒得虚与委蛇了,给了个眼神给秋露,后者立马动手。

“你敢!”柳氏挺起胸脯挡在前面。

秋露迟疑,回头看了眼她,只见云韶环起双臂,似笑非笑的神情危险之极。

某个瞬间她想到世子,立刻绕开柳氏拿人。

柳氏还想阻拦,可她怎么快得过秋露,而且这一大跨步扯烂裙裤,登时瘫坐地上,不顾形象的嚎哭道:“欺负人啦!嫡女忤逆犯上,让妾身怎么活下去啊?”

秋露目瞪口呆,没想到侯府夫人会这么不要脸面,云韶柳眉轻挑,却只对秋露扬颚道:“愣着做什么,把人绑了,再来请三夫人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五石散(5) 紫苑和紫菡一看夫人都没辄,顿时慌了神,一个直接大哭,另一个聪明些知道去求云韶,“大小姐,不关奴婢的事啊,奴婢也是听夫人的话,奴婢万万不敢冒犯大小姐啊!”

云韶看着主仆三人或哭或求或撒泼,嘴角轻抿不松口。

“带下去,发卖了。”

柳氏瘫坐地上,脑子里嗡嗡乱叫,她没想到云韶如此强硬,今天女儿的两个丫鬟势必保不住了。

脑子一转,哭得更大声了。

整个院子全是女人的哭嚎,很快就引来外面注意。

云韶清楚今天要是老太君或者别的什么人来,就不一定能达到自己要的效果,干脆道:“看来三娘是真疼这两个丫鬟,也罢,我就看在你的面子上饶她们一次,不过你们得说说,到底是谁弄伤本县主。”

紫苑和紫菡一听,顿时狗咬狗道。

“是你!是你干的!”

“是你!你平日最听夫人的话,一定是你!”

“不,不是我,上次夫人让你把药倒进酒水,你不是倒了吗?”

“你上次还四处散播大小姐欺负小姐的传言呢!”

“呸,你帮小姐骂大小姐贱人,还说她假作清高!”

“你跟踪大小姐说她和男人私会,还想把事情闹大!”

两人越说越离谱,云韶听得津津有味,柳氏恨不得掐死这两个丫头,暴喝一声:“都给我闭嘴!”

紫苑和紫菡这才想起夫人在场,闭上嘴。

云韶支起下巴道:“说呀,怎么不说了?”她走到石桌旁坐下,好整以暇地静侯下文,柳氏站起来,凶狠的目光几乎能把她吞下腹。

“大小姐,你究竟想干什么。”她咬重“大小姐”三个字,云韶懒洋洋望着她道,“三娘可还记得怀城?”

柳氏瞳孔不可避免的放大,眼底那一抹惊慌失措没有漏过云韶的眼。

她想了两秒,回身怒吼:“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

紫苑和紫菡作势要滚,秋露望云韶。

云韶点了下头,道:“你也出去吧。”

秋露看了眼柳氏,也走出去。

柳氏勉强让自己保持冷静:“大小姐,你知道些什么。”

云韶斜睨她:“应该是我问你吧,柳红袖,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柳氏不解,云韶以为她惺惺作态,冷笑,“我来提醒你一下,比如,李善?”

柳氏退后两步,脸上难以置信:“不、这、这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他?”

“怎么不可能。”云韶想到屋子里毒瘾发作生不如死的青荷,眸光冷冽,“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殊不知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柳红袖,我没工夫跟你绕弯子,交出五石散,然后自己滚出侯府,我可以看在你两个儿女的面子上,不把这件事告诉爹。”

柳氏嘴皮子哆嗦,强作镇定:“不,不会……你是在骗我,你不可能……”

“哼,你可以自欺欺人,但我告诉你,李善一旦出来,你觉得我爹会怎么对付你,嗯?”云韶的话引来无限遐思,柳氏却知道她不是装模作样骗人的。

她跟了侯爷这么多年,最清楚他的脾气秉性,一旦知道她骗了他,绝对会让她生不如死!柳氏还记得之前有个小户人家的女子,因为想攀龙附凤,趁着敬酒的时机给侯爷下药,结果被震怒的云天峥扔到军营,当营妓活活折磨死。

不,她一定不要落得这个下场!

柳氏飞快地想着办法,以她这辈子从没有过的冷静道:“大小姐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明白。如果大小姐认为妾身真的有对不起侯爷的地方,就等侯爷回来告诉他吧。”

云韶挑眉。

这女人这个时候还在坚持,是别有所倚,还是虚张声势?

从她刚才的表现来看,她和李善的事应该是事实,那为什么还不接受她的条件?

“柳氏,你想清楚。”云韶的声音低沉魅惑,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魔力,“只要你交出五石散,自己滚出侯府,我就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你可以和李善远走高飞,对了,你和他还有个女儿,叫秀秀,对吧?”

秀秀?

柳红袖眼眶一热差点落泪,她不敢看云韶,低头道:“妾身、妾身不知道大小姐在说什么,妾身告辞。”她说完就走,一刻也不敢停留。

云韶注视她的背影,眼底浮起刀锋般雪亮的光。

好,柳氏,我给过你选择了。是你自己选的死路,怨不得人。

柳氏走后,秋露快步进来。

“小姐,外面有二房的人,还有老太君身边的胡婆子,都来打听消息。”秋露担心道,“奴婢方才看到三夫人出去,她会不会乱说什么。”

云韶道:“她不会。”

“不会?”

“嗯。”与其说不会,不如说不敢。

柳氏比任何人都怕李善的事情曝光,她要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就是自寻死路。

“小姐,奴婢有一事不明。”

“说。”

秋露道:“小姐既然察觉青荷的事与三房有关,何不慢慢调查。这么急着找她们,是不是有些……”

“你想说打草惊蛇?”云韶瞥她一眼,秋露尴尬摇头。

她笑了声:“你说得没错,我确是故意这么做的。”

秋露不解地望着她,云韶却问:“你觉得柳氏是个什么样的人。”

秋露仔细想了想,轻声道:“普通人。”

这句“普通人”很有水准,云韶看着她目带赞赏。“不错,一个普通人,能弄到五石散,还把青荷害成这样,你觉得可能吗?”

秋露醒悟道:“小姐是觉得她背后有人?”

“这个还不确定,不过青荷既说在怀城看见她,不管是否眼花,至少有一个帮手,而且不简单。”云韶眯起眼眸,缓缓道,“我今**她,就是要让她和那人碰面,以柳氏的能耐摆不平这事,就会寻求他助。秋露,这几日你跟着她,切记,保重自己,我不希望青荷的事再在你身上重演一遍。”

秋露心下温暖,认真道:“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不负您所望。”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五石散(6) 第五十八章、五石散(6)二房。

王氏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三夫人替大小姐说话?”

传话的丫头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三夫人亲口说的,她和大小姐什么也没发生。”

“娘,这不可能!”云澜也在屋子里,闻言站起道,“我的丫鬟说听到很大动静,里面又哭又叫的,三娘一定在说谎。”

王氏皱着眉头:“娘知道,但柳氏没理由这么做,她和云漪在云韶手上吃了大亏,怎么可能帮她?而且前几天也说好,放下恩怨一致对外……”

云澜思维简单,只记住学塾旧仇,抓着王氏的手求道:“娘,不管是什么你一定要帮女儿报仇,那个贱人害女儿丢了那么大脸,还见恶于太子妃,这个仇咱们一定要报!”

“好好好,澜儿,这事不需你说娘也会帮你。”王氏没有儿子,就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两个女儿身上。她一心替她们寻好人家,可文殊院的事等于绝了云澜的路,试问谁会娶一个目无尊长的庶出。她没胆子怨太子妃,便把满腔恨意倾泻在云韶身上。

云澜见母亲答应,心里也踏实许多,侧目看见云汐,同胞姐姐坐在窗边,温婉静雅。

“姐,你在想什么。”

云汐收回目光,望望妹妹和母亲,轻声道:“娘,依女儿之见,我们还是放弃吧。”

云澜登时怒道:“你在说什么,那天你也在,那个贱人怎么对我们的,你清楚啊!”

云汐脸上露出淡淡苦笑:“澜儿,并非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如今她已是县主,又受宠于皇后娘娘,你和我,包括母亲,拿什么跟她斗。”

云澜结巴道:“斗、斗不过也不能这么算了,她那么欺负我们,我们……”

她说不下去,王氏拍拍后背,接道:“汐儿,娘知道你心地好,但我们这种大户人家本就是你死我活。她昨天可以训诫你,今天就会骑到你们头上,后院最不缺的就是人,你不对付她,她会要你的命,知道吗?”

云汐轻轻叹了口气。

她自然怨恨云韶,只是这恨怨中多是失望和不甘。云韶端庄贤淑,大方得体,一直是她孺慕崇敬的人,可文殊院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这个大姐姐心胸狭隘,冷血虚伪,这么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云汐可以痛斥,但要对付,岂不是自己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可面对母亲和妹妹的眼神,云汐无法拒绝。

“哎,娘,如果你和澜儿执意如此,我倒有个想法。”

王氏素知女儿聪慧,连忙竖起耳朵:“快说来听听。”

云汐敛容道:“她今非昔比,既有品阶在身,又有贵人宠爱,我们明目张胆的对付她,成功与否不提,单是因此得罪贵人,就得不偿失。”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云澜失望道。

云汐螓首轻摇:“不,我们对付不了,有人可以。”她抬目望向母亲,王氏愣愣,见那丹唇微张,吐出一个名字,“祖母。”

“祖母是皇上钦封的一品诰命,又是云韶的长辈,她老人家肯出面,那就名正言顺。”

“好办法!”王氏喜道,“母亲本就厌恶云韶,请她老人家出马没问题。汐儿,这次我们全指望你了。”

云汐没有出声,飘忽的目光移往窗外。

“先说动祖母,然后——”

她的视线穿过成片绿竹,掩映在那片翠色之后的,正是云韶的幽篁院。

而此时被惦记的正主坐在瑞云轩里,面前是厚厚一叠账簿和掌柜谄媚的笑脸。

“大小姐,您真是神了,这个月咱们利润翻一倍,下个月订单也多了几十单,这样下去每月红利都能涨!”

云韶随便翻了几页,笑道:“这都是大家的功劳,红利就按我先前说的分吧。”

“好嘞!”孙掌柜就等这句话呢,转头要和大伙报告好消息去。

“等一下。”云韶叫住他,状似无意道,“孙掌柜,我记得青荷有个什么家眷安置在这儿吧?”

孙掌柜愣了下,一拍脑门:“嗨,您说得是那位李相公啊!”李善来找柳红袖时,和瑞云轩起了不小冲突,还让孙掌柜派人撵出去,提起他,孙掌柜也不脸红,说道,“咱们当时不是不知道李相公是青荷姑娘的亲戚吗,后来知道了就好吃好喝供着,这不,现在还在后院里呢。您要见见?”

他边说边往云韶身边瞄,没瞧见青荷啊,怎么大小姐还帮下人看起家眷了?

云韶知道他心思,道:“青荷被我派出去办点事,她让本小姐交些东西给他们。孙掌柜,你就把人带到这儿吧。”孙掌柜应是,心想大小姐真是好人,对待下人也这么尽心。

李善父女很快被带进来,他脸颊圆润不少,看来这段日子孙掌柜真没亏待他。

他一看见云韶,有些羞赧低头,随后急切问道:“大小姐,有我娘子的消息吗?”

云韶示意金菊把门关上,端起热茶吹了吹,不徐不疾道:“李相公,我先问你一句话,你确定秀秀是你女儿吗?”

李善脸一红,很快露出被冒犯的愤怒:“小姐这是什么意思,秀儿当然是我的女儿!”

“好,那她今年几岁了。”

“四、四岁……”

砰!

热茶重重掷在桌面,李善也跟着抖了下。

云韶抬目,冷冷道:“你说谎。”

李善冷汗涔涔,对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女,不知哪儿来这么大压力。他用力搂紧女儿,秀秀仰着小脸,仍旧一副茫不知事的表情。

“李相公,怀城之乱,至今十年,你说你和你的娘子是那时走失,又怎么有一个四岁的女儿。你真以为本县主可欺不成?”云韶字字沉缓,每说一字,李善脸色便白一分,到最后脸无血色,突地低吼一声,抱住女儿呜咽哭起来。

一个七尺高的男人,哭得跟孩童般无助,秀秀用衣袖给他擦脸,哄道:“爹爹乖,不哭,啊……”李善望她一眼,更是痛哭不止。

云韶蹙眉,她不是来看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正要斥停,忽然发现不对。

秀秀的身量不高,胸前却有起伏,她的脸已经长开了,是少女模样,只是配着矮小的身高让人没有注意到。

难道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五石散(7) “秀秀,抬头,让我看看你的脸。”

李善一把搂住女儿,惊慌道:“不,不关她的事,你们别动她!”

金菊有些不高兴了,骂道:“你这人真不识趣,要不是我们家小姐,你能住这么好的院子,吃这么好的饭菜?现在还敢怀疑小姐,真是狼心狗肺!”

李善是个读书人,听她这么一骂满面羞红,他原就哭红了脸,这时更像煮熟的虾。

云韶挥挥手,制止了金菊连珠炮的轰炸:“李善,我有意帮你,前提是你不得隐瞒。秀秀到底怎么回事,你如实说来。”

李善停下抽咽,用力抱紧女儿,闭眼。

“秀儿……秀儿她,是天残。”

“天残?”

李善重重点了下头。

云韶心道所料不差,金菊没听明白,下意识问:“什么是天残?”

“天生残缺者,就是天残。”李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你们不明白,你们不会明白的!秀儿生下来脑子就不好,别的孩子两岁就能叫人,她五岁才叫了第一声爹,我教孩子念三字经,别人听两遍也就会了,她教十遍也听不懂。我带她看过很多大夫,大夫都说这是娘胎里落下的,治不了,为了给她治病,我放弃科考,四处求医,结果还是那三个字,治不了。”

云韶见识广博,这种情况她见过,有个官员的小儿子也这样,太医说是心智残缺,十岁的身体,只有两三岁孩子的心智。那官员一开始还不放弃,后来求医无果,才死了心,从此好吃好喝的养着。官员尚且如此,更别说李善一个穷酸书生了。

但这仍然不能解释秀秀年纪上的差距。

她不动声色盯着他,李善说着说着,惨然一笑:“治不好,我也认了,只要我带着她,就不会让人欺负她。可是到她五岁那年,我又发现她不长个儿了,无论每天吃多少,始终那么高。我带她去看大夫,大夫告诉我,这是侏儒症。”

侏儒症,便是生下来身材矮小,迥异于常人。云韶上辈子在宫里见过不少,通常是在戏班做优伶,滑稽逗弄,取悦勋贵。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姑娘,竟然也是。

“我一直不愿接受这个现实,把她当四岁的丫头养,这些年、这些年……”他说至哽咽处忙捂住嘴,云韶微微摇头,也能体谅他的苦衷。一个穷书生带孩子本就艰难,何况还是身患两种怪疾,处处碰壁,其中辛酸非一语可说。

云韶等他稍微平静些,才问:“那秀秀今年实龄多少。”

“十二岁了……”

怀城之乱在十年前,那之后父亲娶柳红袖入门,生下云停兄妹,时间差不多。

“李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夫人是故意离开你们的。”妓子无情,柳氏又是青楼花魁,过惯了锦衣玉食,怎么可能跟他吃这种苦。

李善惨笑一声:“我知道。”如果说从前还抱着才子佳人的幻想,这十年生活已磨灭了他的棱角。卖字、作假画……这些读书人不屑一顾的东西他统统做了,放下所有尊严傲气,只为女儿。

这是个可敬的父亲,云韶心底暗叹,再问:“那你明知她要躲开你们,又为什么找她。”

李善摸摸秀秀的头:“秀儿十二岁了,还没见过娘。我找她也不为别的,就想告诉她她还有这么个女儿,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她能出些银钱,上次那个老大夫说,可以治好秀儿的侏儒,可我手上实在没有钱了。”他低下头,大抵是觉得要钱不怎么光明。

云韶一针见血:“也就是说你找你夫人,是为了钱?”

李善羞窘点头。

云韶笑了笑,这比她预期地好很多,本来以为李善对柳氏痴心一片,她还怕这个傻子冲动行事,现在看来不必担心了。

“既然你需要银子,那我给你,你是不是就听我的话。”云韶声音低惑诱人,李善犹豫两秒,点头。

“小姐能救秀儿,就是我李善的恩人,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好。”云韶等得就是他这句话,“金菊,找账房支十两银子出来,先给李相公,作为定金。”

十两!

李善激动的两眼发红:“多谢小姐!”

云韶竖手:“别急着谢,我是有条件的,到时你必须按我的吩咐做事。”

李善自嘲笑道:“我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能帮到你什么。你要我做什么我做就是了。”

“不必妄自菲薄,我也不瞒你,此事和你夫人有关,你最好考虑清楚。”

“袖儿?”李善眉宇闪过一丝纠结,他给女儿取秀,谐音袖字,便是对柳红袖尚未忘情。他感觉地出云韶来意不善,真要他做对袖儿不利的事,他……不一定下得了手。

云韶看他沉默,也不急:“你想清楚在回答我。不过还有件事我想你需要知道,据我所知世上没有医侏儒的法子,你说的那个老大夫,很可能是在骗你。”

她说完带着金菊走了。

一出屋,金菊跺足:“小姐,你干嘛说最后那句话,不告诉他,他不就选女儿了吗?”

云韶笑了声,她不需要靠李善赢,而且经过煎熬选出的答案,往往更可靠。

孙掌柜一路亲自送她们出去,临登马车,云韶却说想随便走走。

她这段日子不停在学塾、侯府跟人斗法,憋闷得慌。

金菊取来帷帽,云韶戴上,轻纱遮面,配着身上雪白华贵的丝缎,飘然若仙。

二人随意走了一小段,将近傍晚,许多商贩关门闭户,云韶望着余晖铺满的街道,轻呼口气。

许久没这么轻松过了,重生以来,容倦、长孙钰、柳氏、王氏……太多人闯进她的生活,为了好好活着,她得罪了不少人,也结识公孙扬眉这等爽直女子,最让她欣慰的是大哥,京郊之祸总算没给他冠上修罗恶名。

“小姐,行行好,给口饭吃吧。”

忽然一个褴褛白发的老婆子凑到眼前,金菊挥手驱赶:“去去去,哪儿来的乞婆,走开。”

云韶心情好,说道:“算了,金菊,随便给些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五石散(8) 金菊扔给她半吊钱。

乞婆欢喜地接下,冲云韶连连鞠躬:“小姐好人呐,会有好报的!”

云韶笑了笑,没放在心上,谁知那乞婆突然抬头,细缝似的老眼盯她一眼。

云韶一惊,这婆子的眼神苍老凌厉,连她都有些心颤。

然而老乞婆只看了一眼迅速垂头,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凤栖梧桐,潜龙在渊。”跌跌撞撞走了。

金菊嘀咕道:“神叨叨的。”转头看云韶发呆,“小姐?”

云韶回过神,“走吧。”

凤栖梧桐,潜龙在渊——凤指后位,龙喻天子,这老乞婆是信口胡诌,还是另有深意?

两人没走多久,迎面一队禁卫行来。

为首的二十出头,劲装铁面,显出几分老成。他远远看见平南侯府的马车,近前发现人没乘车,走在路上。拱手,沉声:“南衙禁军统领周延峰,见过平南侯府小姐。”

周延峰,这名字有些耳熟。

云韶挑了下眉,顿时想起这是当初追捕容倦的人。

还记得他在侯府搜捕,云韶把人藏在床上躲过一劫,那时她问过他,是属南衙、北衙,还是羽林军。周延峰不答,现在才知是南衙禁军。

南衙负责皇城治安,他领队巡逻也在情理当中。

云韶没想跟他碰面,压低帷帽轻声道:“周统领不必多礼。”

周延峰诧异,这声音有些耳熟,抬头飞快瞥了眼,帷帽背后看不分明。他身为男子不便细看,略一侧身让开道路。

云韶颔首致意,纤纤细步,经过他时一阵暗香萦鼻,素不好女色的禁军统领铁面微红,头埋得更深。

“统领、统领。”有人小声提醒,“那位姑娘走远了。”

周延峰“啊”了一声,失态干咳。

回头望去,雪色衣缎,溶浸冷月,真不知是平南侯府上哪位小姐,美若神仙妃子。

“唉哟,不好!”周延峰猛拍脑门,“她去的是哪个方向,东大街?”

属下道:“看起来好像是,统领是怕周家大公子的事……”

周延峰只用了两秒做决定:“走,快拦下她!”

云韶和周延峰一错面,立即登上马车,因为容倦的缘故,她不是很想见到这位“熟人”,于是催着马夫加快脚程。她这一催,周延峰在后面就赶得吃力,好不容易追上,已经到了东大街头。

“小姐,前面好多官兵呀!”金菊探出脑袋看了看,“好像出事了,路也被堵了。”

这东大街是回府的必经之路,这儿离侯府还有十几里,又不能徒步。

云韶蹙眉问道:“出什么事了,能不能和官兵通融下,先放咱们车子过去。”

金菊盯了半天,道:“小姐,不是奴婢不想去,实在人太多了,奴婢怕挤不过去。”

这引起了云韶好奇,京城地面说繁华也不繁华,看热闹的有,但能堵到大街水泄不通,很少。

反正过不去,她也钻出去看看:“什么事儿啊,能闹这么大。”依稀记得上次这种场面,还是百姓自发替飞云盟喊冤。

云韶站在车辕上,视野比其他人开阔,她望见前方如意楼前有片空地,十几个官兵团团围住。待要细看,身后一个声音道,“云小姐,莫要直视!”

可惜说晚一步,她已经看清了,那里躺了个人。

准确来说,是个不着寸缕的男人。

男人赤条条躺那儿,呈大字状,脐下三寸少了个物件,鲜血长流。

金菊也看见了,“呀”了一声忙捂住脸,偏头看小姐,见云韶还专心致志的盯着瞧。

“小、小姐!”她脸蛋绯红,这些官兵怎么办的事,为什么让这种场面光天化日露着。

云韶收回视线,轻笑了声。

男人嘛,无非比女人多那几样东西,她上辈子也不是没见过,可让她好奇的是,那个人命根子都没了,居然不哭不闹,呆望老天像傻住了……他不疼吗?

这时周延峰赶上了,看见丫鬟绯红的脸就知道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了。

“云小姐,周某这就让人放你们过去。”他说完行动,云韶唤道,“等等。”

她注视着这个南衙禁军统领,他怎么来了?嘴上说道:“周统领,此处人多,等着过去的也不止小女子一人,不如等一等,让官兵把事情处理好再过吧。”

周延峰也担心这么放行会引来骚乱,见她如此深明事理,好感倍增。

“多谢小姐体谅。”他忍不住偷偷打量,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这么一个绝世美人,为何……有些眼熟?

二人相处,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云韶眸光微转,问道:“周统领,请问前面发生何事。”

周延峰道:“是周侍郎家的大公子,在如意楼吃酒,不知怎么和姑娘起了冲突,姑娘一怒之下做出过激行径,剩下的还在调查。”

云韶抬头,飞快望了眼匾额。

如意楼三个字在阳光下略为刺眼,她微勾嘴角,说是酒楼,倒不如说青楼,那里边的姑娘们也不光卖酒,还卖笑,卖身。所以周家大郎吃花酒不成,反被妓子截去命根,怎么看都是桩风流债啊?

她瞥眼周延峰,七尺高的壮汉黑面黝红,似乎有些害羞?

云韶心想这二十多的男人,应该不是纯情少年,嘴角抿了抿,笑道:“周统领可去过如意楼?”

周延峰一愣,结巴道:“没……没有。”

云韶挑眉:“真没有?”

“真没有!”周延峰浓眉皱紧,“宫里有规矩,再说我们也不去那种地方。”

“哦?”云韶瞧得有趣,突然生出逗弄心思,她扶了下鬓边,认真问道,“那种地方是哪种地方。”

周延峰感受到美人的目光直白好奇,可要跟神仙妃子般的人物说风尘勾栏,实在玷污圣耳。他纠结得要命,抓耳挠腮,忽听“扑哧”一笑,神仙美人掩唇轻笑,即使看不清脸容,那绝伦姿态已叫他面红心跳。

“对不住周统领,我以为你们男人都会去这种地方呢。”

“我不会!”周延峰想也没想脱口道。

说完两人都愣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五石散(9) 说完两人都愣了。

云韶心想我随便说说,你用不着这么大反应吧,周延峰悔得要死,恨不得要咬掉自己舌头。

好在这尴尬没持续多久,道路通畅,云韶冲他微微福身:“告辞。”

周延峰还礼,目送马车远去。

属下满头大汗跑过来。

“问到了吗,是侯府哪位小姐。”

“是平南侯府大小姐,云韶的车驾。”

“云韶?”

周延峰瞬间想到那晚,脸色无比古怪。

他是疯了吗?居然会觉得一个和外男私会的女人是神女?

用力拍打脸,疯了……一定疯了!

云韶回府,刚进门房听见几个小丫鬟窃窃私语。

“你们知道麽,今天外面出大事了!”

“你说周大公子的事吗,我知道我知道!”

“快说说,怎么一回事,我买米回来看见好多人围那儿呢。”

“嘻嘻,是……”正要说话的丫鬟看见云韶,一个激灵顿道,“见过大小姐!”其余几个也跟着行礼。

云韶看她们紧张的样子,淡淡道:“起来吧,今天街上发生什么。”

丫鬟们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金菊不耐道:“大小姐问话,你们哑巴了吗?”

那知道情况的丫鬟最先反应,垂首道:“回大小姐,奴婢是听奴婢表哥说得,周大公子在如意楼和一个叫‘盈翠’的姑娘喝酒,盈翠是卖艺不卖身,但他把人灌醉了强睡一夜,第二天醒来盈翠就疯了,她给周公子喂了麻沸散,然后……然后用剪子把他那个地方剪掉了……”

金菊咂舌,好厉害的女子。

云韶静静看着丫鬟,问:“你表哥是做什么的。”

丫鬟道:“奴婢表哥是在如意楼打杂的。”

难怪知道的那么清楚。

云韶回想起大街上死鱼一样的周公子,看来麻沸散发作让他失去知觉。啧,这盈翠有点意思,恨不得杀他,又先喂麻沸散不让他疼死,看来是想活活折磨,叫他生不如死。

“那位周公子的父亲是什么人。”她记得周延峰说过,他是侍郎长子。

侍郎,吏、户、礼、刑、兵、工六部副职,官居二品,只在尚书之下。

其父是个极有权势的人,盈翠一介风尘女子,估计没戏了。

“回小姐,奴婢不知。但奴婢表哥说他是‘望公子’的长兄,出事后,‘望公子’很快就来了。”

“望公子?”福至心灵般,云韶脱口一个名字,“周望?”

奴婢点头。

云韶愣了愣,低笑一声,这下有好戏看了。

周望是长孙钰的人,他爹周侍郎肯定也依附他,现在周家出这么大丑闻,看他怎么收尾。

一想到长孙钰不好过,她的心情更愉悦了,回屋路上面带笑意,碰到三房的丫鬟也轻轻点了点头。

紫菡被她笑得毛骨悚然,只觉得这个大小姐有更深更可怕的阴谋等着她们,屁滚尿流跑回三房,把话一说,柳氏拍桌而起,“她这是示威!”随后愁眉苦脸坐下来,自己那把柄握在她手上,要等侯爷回来就完了。琢磨一阵,咬牙,“紫苑,你去备车,今晚我要出去一趟。”

紫苑拿着牌子到账房要车,她前脚一走,后面秋露就出现在门口。

“秋露姑娘,您有什么事啊。”管事的是个机灵人,知道府上现在大小姐得势,对她身边的人也十二分客气。

秋露不动声色走到里面,目光在簿面一扫:“刚才紫苑姑娘来做什么。”

“这个……”管事的迟疑一小下,便道,“紫苑姑娘来要马车的。”

“什么时候要。”

“这……”管事的有些为难。

府上的规矩是各房互不相干,他透露的再多,出了事自己跑不掉。

秋露笑了笑,柔声道:“管事,我记得你有个儿子,一直想让他进府当差对吧。”

管事的一呆,“秋露姑娘,您、您怎么知道?”

秋露语调更温和了:“大小姐身边缺人,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向小姐禀报——怎么样,现在想起来了吗?”

管事的一咬牙,瞅瞅四周没人,压低声道:“酉时三刻,侯府侧门走——秋露姑娘,小人儿子就拜托您了。”

酉时,傍晚,柳氏必然去会那神秘人了。

秋露眉宇舒展,轻轻拍他肩膀:“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幽篁院。

青荷的情况有所好转,她不再大哭大叫,手脚被绑着也伤不了人,只是毒瘾发作痛苦不堪,盘口大的粗绳在手腕、脚踝磨出好几道伤痕,看着都心痛。

“青荷姐姐,吃粥了。”金菊忍住酸涩端来饭食,青荷歪头露出枯瘦的脸。

“小……小姐呢?”

“我在这儿。”云韶道。

青荷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有气无力道:“小姐,奴婢……想起些事儿。”

“你说。”

“那日……奴婢昏过去后,中间又醒了两次……好像听到有人在说什么……飞羽、飞羽令……”

“飞羽令?”这不是飞云盟的东西吗,难道柳氏和他们有关?

不,一个青楼娼妓,怎么可能和江湖门派有关联。

云韶继续问道:“你还记得什么?”

青荷摇了摇头,无神的眸子又暗淡下去。

她的记忆十分零碎,偶尔闪过几个片段,转眼又会忘掉。温太医说是五石散破坏了脑子,即使将来戒掉,也不能完全康复,更别说像以前那样为小姐效命。但青荷要强,一次记不住,她就记两次,反反复复,不断将那些零碎片段拼凑,才得出这个消息。

云韶见她额角有细汗渗出,知道虽然两三句话,但耗费了巨大心神。

摸摸青荷额头,云韶轻声安慰道:“你好好消息,我一定会找到解药。”

青荷轻轻点头,云韶让金菊喂她些米粥,走出屋时,脸沉如水。

“来人,备车。”

“小姐,这么晚了你去哪儿?”金菊追出来,只看她俏面含霜,字字道,“醉仙酒楼!”

与此同时,醉仙楼后门,白日向云韶讨要的老乞婆出现在那儿,小厮透过门缝望了眼,拉开门,“莫仙姑请。”老乞婆走进去,将讨饭的破碗扔给他,“军师到了?”小厮回道:“正在楼上等您。”

老乞婆点点头,顺梯而上。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五石散(10) 醉仙酒楼,四楼。

老乞婆推开房门,一个黑衣黑帽的男人站在那儿,背对着她。

“军师。”老乞婆恭敬行礼。

吴仁并不回头,问道:“莫仙姑,见过云家嫡女了?”

“见过了,她戴着帷帽,没看清长相。”

“……”吴仁沉默半刻,又问,“这么说来一无所得?”他话中隐含怒意,莫仙姑身子颤抖,忙道,“军师莫急,虽看不清面相,但靠身材、年龄,老婆子也得出些结论。”

“是什么。”

“凤栖梧桐,潜龙在渊。”莫仙姑从兜里摸出四块铜板,一正一反放在桌上,另有两块握在手中,迟迟未落,“这批命推衍,四句成行,老婆子今天只看出前半生,后面的还需见她面相、生辰八字,才能得出。”

吴仁没有开口,莫仙姑是盟里有命的女算师,推衍、命理、星盘、术数,这种外面百姓说道的江湖神棍,飞云盟却深信不疑。因为它的创始人沈秋声,就是当年被一个盲眼老人算过命,说他侠武为王,未来将一统江湖。果然,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印证了老人的话,所以沈秋声四处招兵,收容的高手中就有莫仙姑这类算师。

“凤栖梧桐,潜龙在渊。”吴仁慢慢重复这八个字,“何解。”

莫仙姑道:“凤凰暂栖梧桐,游龙尚困潜渊,这卦象之意老婆子也看不明白,唯能感受出,这位云小姐的命——贵不可言!”

“贵不可言?”吴仁眉心一紧。

这句话在算子相师中,评价非常之高。

昔年沈秋声被认为是一统江湖的人,得到的评价也仅仅是“侠武为王”,贵不可言,也就是说算子相师都不看透她的命格。

这个平南侯的嫡女究竟什么来头?

吴仁端起杯茶,饮了一小口。

这时噔噔噔,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什么事。”

“军师,那位云小姐过来了。”

吴仁和莫仙姑对视一眼,吴仁道:“你先退下,切不可被她发现。”

“是。”莫仙姑佝偻着背,立马又变回街上那个老乞婆,她从后门出去,正好看见云韶的马车驶停。暮色已暗,醉仙楼前人来车往,彩灯挂起,人语喧嚣,她看见那辆坠着流苏的华贵马车里伸出只手,纤细白嫩,接着弯身而出的女子,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她站在车头,雪色衣裳在风中轻扬,面纱下的容颜若隐若现。

莫仙姑瞪大眼睛,心口猛觉一阵刺痛。

她迅速移开眼,可惜晚了半刻,嘴角有鲜血溢出。

还好,没有强行窥视……就在刚才,她要以五行术数强推命理,那女子身上忽然闪过一道瑞光。幸好她及时收手,否则这推理途中她就会暴毙而亡。

老天对她们这种窥视天道的人从不仁慈,除了天生剥夺一样五感,她们终生贫苦,无子嗣,不得善终。最可怕的是一旦窥视到不该“看”的,瞎眼算好,倒霉的立马丧命。

所以现在算师这个行当的人越来越少,恐怕百年过后,就要绝迹了。

说不出是感慨还是什么,莫仙姑也不敢再看云韶,一躬身,迅速淹没在人群中。

醉仙酒楼,云韶微眯起眼,刚才她感应到有人窥视,但很奇怪,那人很快离开了。

她也不耽搁,跳下马车直进酒楼。

此刻酉时已过,正是醉仙楼生意红火的时候,她走到楼前,有小厮迎上来道:“这位小姐是要坐大堂呢,还是雅阁,敝酒楼现在开辟了专座,就在楼上,小姐可以试试?”他看云韶身上衣缎华贵,料定不是寻常人,所以直接给了最好的待遇。

云韶冷笑一声:“你们掌柜呢?”

小厮愣道:“掌、掌柜在楼上,您这是……”他没说完,掌柜就从楼上跑下来。

“哎哟云小姐,您来啦,快快快,里面请。”热络的样子惊掉小厮下巴。

他们家掌柜不是向来眼高于顶,大官都不屑一顾的吗?怎么对个女子这么客气?

醉仙楼的掌柜转头命令:“这位贵客我来招呼,你去忙你的。”小厮说是,走开忍不住多看几眼。

还别说,这位姑娘真不一般,周身清贵,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

二楼,还是上次会面的雅阁。

掌柜推开门,恭请云韶进去。

云韶吩咐两个侍卫门外等她,自顾入内。

房间陈设一切未变,吴仁坐在桌边,仍是之前黑袍黑纱的打扮。他听见云韶进来,起身道:“云姑娘。”

云韶先声夺人:“吴军师,不知我的婢女如何得罪贵盟,让你们下此毒手!”她一上来兴师问罪,倒叫吴仁呆住,愣了片刻问道,“姑娘此话何解?”

云韶装出盛气凌人的模样,一面拍桌怒喝,一面悄悄观察:“我的婢女青荷,在怀城被你们的人打伤,还下了毒,这件事要怎么算。”她看见醉仙酒楼的掌柜从进屋就一直站在门边,垂头不语,吴仁的脸虽蒙在黑面巾下,但一双细目闪过愤懑。

“云姑娘。”吴仁沉声道,“飞云盟六条戒令中,第三条不杀无辜,第四条不伤老妇。何况姑娘对飞云盟有再造之恩,我们如何会对你的人下手!”

他的愤怒不假,那掌柜亦跟着点头,看来此事他们确不知情。

云韶转目笑道:“如此,倒是云韶莽撞了。”她态度前后转变之快,吴仁这等江湖老手都始料未及。飞云盟的军师呆上一呆,摇头,“不不,我等未敢因此怪罪姑娘,只是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姑娘为何会认为是我们所为?”

云韶是来找答案的,便将青荷在怀城的遭遇告诉他们,除了隐去柳氏一节,其他如实道来。

吴仁听到“怀城”、“风情苑”几个字目光闪了闪,他挥手斥退掌柜,又亲自将门窗阖上,沉默半响,方才道:“姑娘确定,是怀城风情苑吗?”

云韶点了点头,怀城的风情苑,正是柳氏所在的青楼,青荷在那里出的事,以她的功夫等闲人奈何不了,所以她怀疑有其他人插足。

吴仁沉吟道:“那里确实有我们盟的一个高手……”

云韶眼睛一亮:“是谁?”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五石散(11) 吴仁摇头:“抱歉,我不能说。”

问到关键点了,这家伙卖起关子,云韶也不急,悠然往椅背一靠:“那很简单,人是你们派的,我的婢女也是你们伤的。吴军师,贵盟不伤老弱无辜的戒令,看来是一纸空谈啊~”

吴仁皱起眉头,那云家小姐好整以暇地合拢双手,慢慢道:“贵盟以侠名立足天下,不知道这件事传出去,对贵盟的美誉有没有影响呢?”

吴仁面色沉下:“云姑娘这是在威胁我们?”

“不敢。”云韶唇边泛起冷冽笑意,“啊,忘记告诉军师了,我那婢女中的毒叫五石散,不知军师听过没有?”

登时,吴仁瞳孔放大,失声道:“五石散?!”

这种前朝禁药,竟然还流传于世?

云韶点了点头,风轻云淡地注视着他。

不多时,吴仁后背有冷汗沁出。

好一个云家嫡女,如果她真把事情传扬出去,飞云盟利用五石散折磨一个无辜弱女,简直给了他们致命一击。朝廷与江湖历来泾渭分明,因为他们投诚朝廷的事情,江湖里已经有朝廷鹰犬的骂声,假使再出这事,他们的对头肯定想方设法弄死他。

最关键的是,盟主吩咐要把她列为上宾,否则他又何必大费周章的请莫仙姑来查她底细。

吴仁眼珠转动,几个来回转过万千心思。

他笑了笑,道:“云姑娘,不是在下有意隐瞒,而是你想知道的那位高手,是我们飞云盟飞花小筑的一员。”

云韶不动声色睨着他,吴仁继续道,“飞花小筑中共有七人,都是绝顶杀手,他们的身份极端隐秘,一旦暴露,江湖中向他们寻仇的人可以踏破门槛。所以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还请姑娘见谅。”

云韶眯了眯眼,如果是顶尖杀手,能布局让青荷堕入毂中也是有可能的。

“军师这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她收起几分散漫,吴仁以为是想通了,却听她话锋一变,“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吴仁顿觉头大。

他先前和云韶会过一次面,那时她站在他们这边,深思熟虑出谋划策,所以没察觉她的可怕。现在双方对立,这位云家嫡女水火不侵油盐不进,简直比他对付过的最可怕的敌人还要难缠。

无奈,苦笑。

“云姑娘,这么说来,你今日势在必得了?”

“那也不然。”云韶突然松了口,吴仁连忙追问,只听她道,“如果贵盟能找到五石散,我也可以暂不追究你们那个宝贝杀手。”

吴仁愕然,呆上一会儿看见对面杏眸含笑,这才醒悟中了圈套。

于是苦笑变成了十分:“我能拒绝吗?”

这位云县主真是谈判的绝顶高手,一出现就咄咄逼人抢占先机,把谈话的主导权牢牢握在手中。接着水火不侵,抛出难以达成的条件,把他逼到绝路时,又峰回路转给了第二个选择。这第二个选择看似比第一个简单,但同样是难题,只是有了第一个在前,它就显得不那么难接受了。

吴仁道:“云姑娘,吴某今日对你是心服口服了。好,两日之内,我必将五石散送到你手上。”

云韶笑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好,那小女子就静侯吴军师佳音。”

她起身微微福礼,吴仁拱手相回,道:“云姑娘,还有一事。”

“哦?”云韶回头,“军师请说。”

吴仁道:“敝盟沈盟主想邀姑娘为座上西宾,不知姑娘的意思……”

座上西宾,也就等同于幕僚一职,在背后出谋划策,和吴仁这个军师作用相当。

云韶没想到这个沈秋声面没见着,对她有如此高期许,想了想,笑问:“军师不怕小女子抢了你的风头?”

吴仁正色道:“姑娘智珠在握,决胜千里,吴某对姑娘只有敬重,绝无争胜之念。”

他说得坦坦荡荡,倒赢得云韶几分好感,这些江湖武人看似粗狂,但半点没有世家的男尊女卑之念,对她这个女子亦无半分轻视,只此一点,就值她敬重。

云韶屈膝为礼,微收下颚:“多谢军师和贵盟主看重,只是此事重大,请容小女子考虑一段日子。”

她身为侯府嫡女,朝廷县主,跟一帮江湖人物搅合在一起,被人知道绝对没好下场。但青荷的事情让她看明白一点,她身边可用的人太少了。金菊天真烂漫不堪重任,剩下一个青荷一个秋露,就这么两人,实在不够。

飞云盟虽是江湖门派,但这些人侠义为先,重诺如山,如果用得好,说不定是一大臂助。

她未来要收拾长孙钰,少不得要有自己的势力,当然外人看来她现在风光无限,得了帝后宠爱,可能很多人就此满足,但云韶不一样,她经历了前世的夺嫡风云,深知伴君如伴虎,帝后可能现在对你疼宠入骨,转眼杀你也如砍瓜切菜。否则上一世那么得皇帝看重的军中战神,老四长孙钺又怎会落得个尸首分离的下场?

只有握在手里的,才是最真实的。

她没有急着给吴仁答复,是因为太容易得到手的不会珍惜。

既如此,索性就让他们再等等,耗一耗耐心。

云韶和吴仁告别完,走出房门,楼下传来一阵喧闹。

掌柜的瞥了眼,若无其事道:“云小姐,这边请。”

云韶跟着他下到一楼,那喧闹声越来越大,甚至有砸碎东西的声响。

她瞄了眼那边,几个戏子跪作一团瑟瑟发抖,一个锦衣公子怒掀桌椅,旁边好几个人劝说,却没谁敢拦。云韶余光扫了下掌柜,他眉头紧拧,显然也注意到那边的情况了,但碍于要送云韶不好离开。

云韶道:“掌柜的,您去忙吧,不必再送了。”

掌柜大松口气,转头赶忙那边。

云韶笑着摇摇头,转过身,忽听一个熟悉的男音那边喝道:“你们这群混账东西,真当本公子是死人吗?这什么戏,啊,这叫什么戏,谁编出来的,说!”她好奇地回望一眼,那掀桌子砸东西的锦衣公子转过脸来,云韶一愣,“周望?”

这锦衣公子不是别人,居然是周望?

他大哥白天才被人阉了,他晚上还来闹事?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五石散(12) 云韶觉得有趣,走近几步,又见周望踹翻一个戏子,揪起戏班班主恶狠狠道:“说不说?你不说爷我今天就好好教教你,到底怎么编戏!”

戏班班主是个年纪大的老人,受到惊吓两眼一抹黑,昏死过去。

周望双目喷火,把人丢地上,又抓起个小的。

这里的人都认识他,礼部侍郎的儿子,没谁敢招惹他,唯有掌柜连连赔笑道:“哎呀望公子望公子,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跟群戏子计较什么,可别怄坏了身子,来啊,赶紧摆桌上好的酒菜,我要亲自给望公子赔罪。”

周望认得掌柜,二人交情还不错,但今天他的面子也不给,直接把人推开道:“掌柜的,你别理这事儿,我跟你说这群贱骨头就是欠收拾,你看看他们,看看他们,啊!”他从少女手中夺过剪刀,又捡起根条状物,不长,十几公分,样子有点像男人中间那条腿。

他把那两样东西狠狠丢在旦角面前,目眦欲裂:“卑贱东西,竟敢编排戏码侮辱我大哥!你们真以为我周家没人了是不是!”

原来这群戏子演的居然是早上周家大郎的戏。那旦角扮的周大郎,少女扮的盈翠,为了戏剧冲突,“周大郎”在街上被“盈翠”活活剪掉命根,正是满堂喝彩,哪知道这戏角真人的弟弟出现了。周望气得发狂,如果身边有剑就直接砍下去,他在这儿又砸桌子又摔东西,就是要逼问出谁编的戏,可惜几个戏子吓得不轻,没一个能正常说话。

云韶看着那个命根子的道具,越瞧越形象,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全场安静,这一笑十分突兀。

周望顿时怒吼:“谁!谁笑得,给爷站出来!”

有人的目光望向她,云韶知道躲不了,莲步轻移,盈盈垂目:“对不起,周公子,本县主见那物事十分逼真,一时失态,还望见谅。”

周望当然认得她,云韶,九皇子的心上人,还是当朝县主。

这通邪火便不能向她发,强忍道:“不敢,云县主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醉仙酒楼,自然是来吃酒的。”云韶关切道,“对了周公子,听闻令兄今日不幸,不知情况如何?”

她这么问简直是公开处刑,周望根本不想提他大哥的伤势,试问一个男人,被剪掉命根,这种耻辱谁能忍受?但云韶这么问了,他又不能不答。

一张脸生生扭曲,好半天才憋出两个字:“还好。”

“哦,那就好,对了周公子,贵府上可请过大夫?”云韶“不识趣”的还再追问,偏偏她又是“好心”,周望可以喝骂别人多管闲事,但对着这个九皇子的心上人,实在没办法。

他牙齿都快咬碎了,恨恨瞪那群戏子一眼:“不劳云县主挂心,周某这就告辞了。”他溜得飞快,生怕云韶再问些别的问题。

云韶望着他的背影眯眯道:“周公子慢去,不送。”

周望逃也似的跑掉了,四下人群都松口气,那掌柜的满是感激道:“多谢云县主解围!”

云韶笑了笑:“没关系。”抬眸望望,四楼某间屋前,吴仁的身影就立在那儿——就当是送飞云盟一个人情吧。

她转身要走,戏班的少女怯生生道:“这位、这位小姐,谢谢你。”

侧目看去,少女瓜子脸、细眉,长相颇为可人。

云韶问道:“小妹妹,你们这出戏是谁编的,能告诉我吗?”

少女犹犹豫豫看了班主一眼,那班主在几个武生搀扶下醒过来,颤颤巍巍过来,道:“小娥,告诉这位贵人吧,要是没有她,咱们今天都完了。”

叫小娥的少女抿抿嘴唇,道:“是一个公子教我们的。”

“哦?知道叫什么吗?”

“不知道,”小娥老实道,“只知道他姓张,是京里人。”

云韶点头,走出几步又停下,从袖中摸出两块碎银:“拿去吧。”

班主道:“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云韶挑眉:“不是给你们的,今儿个醉仙楼场子被砸,不拿去赔给人家,日后你们还想在这儿唱戏?”说完丢到桌子上,转身走了。

班主捧着两锭碎银,哭道:“好人呐,咱们今天碰上大好人了!”他让小娥把银子拿去给掌柜,掌柜的只收了一半,将另一半还给他们。

班主两眼泪汪汪,不断说着感激的话,他又向左右打听起云韶的身份,有人认出她了,道:“是平南侯府的云大小姐,你今天真是遇上贵人了!”

“对啊,不过云大小姐的命是真苦,前有渣男辜负,后被庶妹毁容,还遭江湖人掳去,哎,受了这么多苦还如此善良,真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

“说得是,我看呐是活菩萨转世!”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云韶吹到天上去了,班主老泪纵横说要给云韶立长生牌位,第二天还真到一家寺庙干了这事儿。

云韶对这些全不知情,外面传得铺天盖地,她在屋里睡得正香。

“小姐,醒醒。”

“小姐!”

秋露连唤数声,云韶才勉强睁开条缝儿。

“什么时辰了……”

“日上三竿了,小姐。”秋露无奈道。

云韶翻了个身,拿枕头蒙住被子,“再睡会儿,反正不用请安……”受封县主之后,作为有品阶的女子有权选择要不要向府中长辈行问安礼,老太君看她哪儿哪儿不顺眼,之前为了礼节还必须去,现在当然眼不见心不烦了。

秋露眼看她又要睡死过去,忙道:“小姐,柳氏的事情有眉目了!”

柳氏?云韶这才动了下胳膊腿儿,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说吧,怎么回事。”

幽篁院,秋露小心伺候云韶梳洗,边收拾边回禀:“昨天傍晚柳氏按照小姐的预计出府,奴婢一路跟着她,到了城北巷的一间民宅。那里有个女人在等她,白纱罩面,没看清楚样貌,但奴婢感觉得出是个绝顶高手。柳氏一见到她就握住她的手,喊了声‘雪妹’,那女人让她噤声,警惕环顾四下,拉着她进了屋。两人一直在屋内密谈,足足两个时辰,柳氏才出屋回府。”

雪妹,这女人的名字里带个“雪”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五石散(13) 云韶问道:“你没听清她们在谈些什么?”

秋露羞惭低头:“没有,那女人内力很高,奴婢冒然接近会引起她的警觉。为怕打草惊蛇,奴婢一直守在院外没进去。”

云韶点点头,和昨晚吴仁的话一映对,她应该就是什么飞花小筑的杀手,也是柳氏在怀城的内应。

想不到柳氏区区一个烟花女子,居然结识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飞云盟的人。

“你做得很好,位置记下了吗?”

“记下了。”

“嗯……”云韶思忖着若这个时候派人去抓,一是能不能拿下,二是飞云盟那边的态度,就吴仁昨晚表现,他们对飞花小筑的七杀手很重视,如果她要拿这个人,他们会不会从中作梗?

正思量,金菊急急忙忙跑进来。

“小姐,老太君要见您。”

云韶和秋露对视一眼,祖母找她,肯定没好事,但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她换了衣裳,院门口,胡婆子面无表情站在那儿,见她出来略弯身子:“大小姐,请随老奴来。”

云韶跟着她穿庭过院,来到明德堂,出乎意料,不止老太君在,二房王氏、云汐、云澜,三房柳氏、云停、云漪都在。而且柳氏的待遇明显提高了,老太君居正座,她就坐在左下首处,一对儿女面有喜色,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好事。

“大姐姐。”几个弟妹一起行礼。

云韶点头,转向老太君问安:“云韶见过祖母。”

老太君目不斜视,冷冷道:“不敢当啊,云县主金尊玉贵,老身想见你一面都难。”

云韶知道她是在为晨昏两刻的问安礼不满,但刚见面这么夹枪带棒,她活该做她的出气筒?

“祖母想见韶儿,只管唤人来便是。不瞒祖母,这几日韶儿在为皇后娘娘诵经祈福,没能到祖母跟前伺候,请祖母见谅。”

老太君一噎,冷电似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

云韶怡然不惧,平视着她。

怎么,你再不爽,难道还能对我替皇后娘娘祈福不满?

果然,王氏笑着打圆场道:“哎呀,韶丫头你想太多了,你替皇后娘娘祈福是好事,母亲怎么会有意见呢?母亲,今儿叫大伙过来是有件大喜事要宣布,您还不快说?”

老太君冷哼一声,目光转到几个小辈身上慈和许多。

她看向柳氏,眼里也没有平日的嫌弃:“三媳妇,你来告诉大家吧。”

柳氏面上闪过一抹娇羞,她摸着肚子,细声道:“是,母亲。妾身、妾身有身孕了。”

云韶眉尖一挑,怀了?怎么可能?

父亲月前离开府上,整整几十天没同房,怎么可能怀上?

柳氏仿佛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妾身是月前怀上的,那时不自知,直到这几日葵水未来,又觉着胸闷气短,今天请府医来看,才发现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王氏笑道:“这可是件大喜事啊,三妹妹,恭喜你了!”

云汐云澜齐声道:“恭喜三娘。”

云停喜道:“娘,我又要做哥哥了!”云漪笑着不说话,神情亦是愉悦。

老太君看着大家其乐融融的模样,缓缓点头道:“这件事老身已命人通知侯爷了,侯爷向朝廷上书,过两日就会赶回来。三媳妇,你这几个月好好养着,别做操劳的事,有什么让下人去做,要是月例短缺,就找二媳妇拿,知道吗?”

柳氏道:“媳妇明白。”

整个堂里热热闹闹的,只有云韶支起右脸,斜斜望着。

柳氏这胎来得太巧,早不怀晚不怀,正好这档口怀上了。

她想了想,笑吟吟走到柳氏身前:“三娘。”

柳氏一抖,很快镇定下来:“大小姐。”她目光不敢与云韶相接,云韶绕着她走了一转,笑道,“三娘有身子是好事,云韶这就提前恭喜三娘了,不过今日来得匆忙,没备礼物,三娘不要见怪。”

柳氏轻声道:“哪敢。”

她这么唯唯诺诺的样子让云韶觉得有趣,道:“三娘,韶儿觉得这府上大夫比不得宫里,不如让我递个帖子,请温太医来给您瞧瞧,如何?”

“不!”柳氏惊而抬头,随即意识到反应过激,忙低下头道,“不必了……大小姐的好意妾身心领了,不过还是别劳烦温太医了。”

她这样子更是激起云韶怀疑,这时王氏听到二人谈话,走过来道:“三妹妹,既然大小姐有这个心意,你何不让她请温太医来给你瞧瞧呢。”

王氏虽然表面上和柳氏结盟,先对付云韶,但柳氏这块肉也是她的心头患。柳氏已经有一个云停了,要是再生个男婴,她的管家地位岌岌可危!

柳氏听到两人的话,脸色白了两分,她眼珠骨碌碌直转,忽然想到一个办法,捂住肚皮痛道:“哎哟……”

王氏心一紧:“三妹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柳氏点头:“我、我想回房歇息……”

王氏正要叫人扶她回去,云韶立即道:“来啊,拿我的牌子进宫,请温太医来——我就说府上大夫不可靠吧。”

柳氏一听,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云韶温柔笑道:“三娘莫怕,温太医很快就到。”

*

温子和站在平南侯府前,重重叹了口气。

自从第一次来给云韶看伤,后面二三四五六,他都记不清和这位云县主碰面的次数了。

而且她好像赖上他了,丫鬟中毒了找他,姨娘病了也找他,拜托,本太医是皇亲御用,怎么变成你平南侯府的府医了?

郁闷归郁闷,奈何这位有端王爷撑腰呢?

温子和还记得容倦跟他说过,云家大小姐,能帮则帮。当时他嘴贱多问一句不能帮呢,容倦幽深的目光瞥来,轻飘飘一句你说呢,得,这意思是不能帮也要帮了。温子和明白他的顾虑,发病症状叫云韶看去,是得拉拢,可让一个女人闭嘴的法子多了去了,干嘛要选最吃力一种。

他和容倦相交多年,现在也没看懂他。

“温太医,这边请。”

秋露很有礼貌的做了个请的姿势,温子和摇摇头,迈入府门。

“温太医,又麻烦你了。”云韶站在庭院等他,嘴角含笑,真诚的模样让他难以开口。

温子和叹了口气,道:“云县主,贵府上下没有府医吗?”

“有啊,”云韶眨眨眼,“但他们哪儿比得上温太医。”

这么大顶高帽戴上,温子和还能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五石散(14) 涟漪院。

云韶刚迈进去就见几个婆子忙碌奔走,屋里传来阵阵惊呼,动静委实不小。她环顾庭院,柳氏的一双儿女都在,云停来回踱步,英武的脸孔染上焦虑,云漪几次想冲进去,被下人死死拦住。

这时屋门吱嘎打开,王氏从里边出来,鬓发略歪,额头也沁出汗来。

“二娘,我娘怎么样了?”云停急忙问道,王氏摇摇头,看见云韶领着温太医过来,说道,“有劳大小姐费心了,温太医,实在对不住,今天恐怕要您白跑一趟了。”

温子和全无所谓,看看云韶,云韶问道:“二娘这话什么意思,莫非三娘她……?”

她这未尽的语句满是不祥,云停云漪急切凝视,生怕王氏说出不好的话。

王氏叹了一声,却道:“不,胎儿没事,就是三妹妹反应大了些,见着人就呕,尤其是男子,简直要把苦胆水呕出来。我已命所有男仆退出,这会儿要好些了。”

见着男人就吐,这是什么怪毛病?

王氏知道几人不解,说道:“应该是三妹妹有了身子的怪癖,以前我怀澜儿也是这样,爱吃些酸果,一日不吃就馋得要命,过了这阵子就好了。停少爷,四小姐,你们不用太担心。”

云停兄妹对视一眼,均松口气。

云韶仍存疑虑,瞅了瞅温子和,太医干咳一声道:“这个嘛……母体各异,所怀症状也不相同。贵府三夫人的厌男症……也是有可能的。”

厌男症,温子和也真会取名字。

云韶瞅瞅屋子,屋门紧闭,看这架势今天是不成了。她也不强求,说了些面子话,就带着温子和出来。

温子和道:“云县主,如果没别的事,在下就告辞了。”太医院院判对他三番两次出来已有不满,再这么下去,估计得罪的就不止一个人了。

大夏的太医院和前朝不同,除了替皇上和六宫嫔妃问诊,偶尔也接“私活”。比如说一些皇亲大臣家里有贵眷病了,府医或是养的大夫不得用,就会想起他们。这在太医院是约定俗成的了,毕竟太医那点薪俸太少,每出一趟诊,又能获得高昂酬劳。所以大家心照不宣,当然,每次的诊金会抽一部分上交院判,院判才好替大家打掩护。

而温子和这几次出宫,都是平南侯府直接点名,别人个把月接一两次就不错了,他一个月跑四五次,虽然钱照交,但“生意”这么好,难免惹人眼红。

院判担心的是有人告上一嘴,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上次警告他别老出去,温子和嘴上答应了,心里苦笑。人家点名要他,他能不去吗?而且容倦那旧疾得不定时去看,他不趁着这机会出来还能怎么办。

云韶不清楚这些,只是见他急着走,问道:“温太医还有病人?”

“没有,不过……”

“既然没有,就请到幽篁院坐坐吧。”云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率先走人。

温子和望着那道倩影,苦笑。

云县主哪会那么好心请他过去“坐坐”,摆明要让他看那丫鬟。

幽篁院,温子和替青荷把过脉后,眼神凝重。

云韶敏锐察觉到了:“怎么,情况不好吗?”

温子和没说话,看看绑在四角的绳索,在剧烈拉扯下各有磨损,他拍拍其中一根绳子,道:“换铁链子吧。”

“什么?!”金菊在旁边失声道,“铁链子?青荷姐姐手脚都快磨破了,你这个庸医还想用铁链子拴着他,你是不是人啊你!”

“金菊!”云韶喝道,金菊不甘的扭开头,咬紧嘴不说话。

云韶转过脸,盯着他道:“温太医,青荷的情况又恶化了?”

温子和惊讶于她的聪慧,微微点头:“不错,五石散的药力可以模糊神智,也能催生体力,她后面会越来越恍惚,同样力气也会越大,在下没看错的话县主这个丫鬟练过拳脚,如果不趁现在换铁链禁锢,一旦被她挣脱,那时就不好说了。”

云韶看着昏睡中的青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金菊,拿铁链来。”

“小姐!”金菊惊讶道,云韶低声重复,“拿来。”金菊恶狠狠瞪温子和一眼,扭头跑出去。

温子和看着云韶面色冷肃,心里越发欣赏,有着迥异于常人的冷静,不因私情影响判断,这么一号人物,真是没法把她当十三岁的小丫头看待。

“温太医,两日内我会把五石散送到你手上,届时还望你说到做到,尽快研制解药。”

温子和讶异,这才几天,她就弄到五石散了?

作为禁药,大夏管控之严,连他这个太医院的人都不敢保证弄到它,一个世家小姐,哪儿来这么大本事?

云韶可不管他什么想法,就她而言,治好青荷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昨夜醉仙楼谈判,她宁可舍弃柳氏同党也要拿到五石散,足以彰显决心了。

“云县主放心,子和,一定尽力而为。”温子和郑重承诺。

云韶打量这个人,五官平平,模样说不出有多出众,但凝定的眉宇间自有一份平和。他说这话也不重,但偏偏让她相信,他定会竭力而为。

云韶自认不是好人,但别人帮了她,她也不会欠人恩情。

轻声道:“温太医,你医术通神,若哪日替皇上问诊,也能妙手回春。”

温子和愣了愣,笑着摇头,替皇上看诊自有院判大人,即使院判不行,还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太医压着,怎么也轮不到他。他把这话当作恭维,没放心上,云韶也不说破,日后端绪帝病重,人人束手无策,就是眼前这个年轻大夫力挽狂澜,不止救了端绪帝,也救了大夏朝。

这时,一个下人匆匆来禀。

“大小姐,请问温太医在吗?”

云韶瞅瞅温子和,道:“什么事。”

下人低着头道:“侯府门前来个人,自称是礼部侍郎周大人的家仆,说是他们大公子情况危急,想请温太医过去看看。门倌禀报二夫人,二夫人让小的过来问问,说如果温太医在,就请他出去。”

云韶笑了笑,没想到温子和现在这么抢手。

礼部侍郎,周望家?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五石散(15) 孙二是周家的管事。

他出身不好,打小跟着地痞流氓厮混,好在十八那年有个远房表亲招工,他去了,被安排到一个外庄打杂。孙二运气好,恰好主家的小姐游玩,碰到几个不长眼的色鬼,孙二保护小姐立了功,转头调到主家,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

虽然当了管事,他一身匪气没改,而且这两年顺风顺水,下人们的恭维讨好让他得意忘形。在孙二眼里,除了周家的主子,其他都不是事儿,比如现在这个平南侯府,居然敢摆架子让他等。

“你们主子呢,啊,懂不懂规矩!我们家大人要的人,你们也敢耽误?”

孙二的认知里,侍郎已经是很大很大的官了,这什么什么侯府也就跟个衙差一样,他来了半盏茶,对面不请他喝杯茶塞塞银子就算了,居然门都不让他进!实在可恶!

平南侯府的门倌都是见过世面的,眼前这个趾高气昂的人在他们眼里也就是跳梁小丑。

不过必要的客气还是得有,脸上赔笑:“您稍等,我们已经通禀主子,一会儿就会出来。”

“等等等,我等你老娘啊!”孙二脾气上来,一脚把人踹开,“滚开,老子要亲自进去找人!”

他一动手,立刻有四名护卫跳出。

手持长棍,面无表情,呈合围之势把他包起来。

孙二有点心虚,想到主家又挺挺胸膛:“来啊,你们敢打我,信不信我家大人——”

他话没说完,一块石子迎面打来。

“哎哟!”孙二捂住胸口,愣是被那石子打得倒退几步。他身后就是台阶,一个没站稳倒栽下去,咚咚咚滚到街上,引来行人驻足。

“谁!谁他娘的!”

张口就骂,抬头看见台阶上的一双云锦靴。

再往上,是蜀绣缎面的织锦,一个清脆却冷漠的声音道:“什么人敢在平南侯府放肆。”

云韶站在台阶上,下巴微抬,傲然睥睨。

孙二缩缩脖子,竟有些不敢说话。

这是谁啊,小小年纪,怎么比他家老爷还吓人?

温子和同情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孙二,想刚才,他和云县主一道出来,正巧听到孙二大放厥词,云韶当即顿步,身边有下人捧着花盆经过,她直接从中抓起石子,猛掷而出。然后孙二一个壮汉,就被打成了狗趴式。而且依他对云韶的了解,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温子和看着她轻描淡写的擦着手,忍不住为孙二默哀。

“你就是周家的?”

云韶居高临下淡淡发问,孙二站起身,见是个少女也壮起胆子。

“是又怎么样,知道老子是周大人家的还不客气些,刚才是你动的手对吧?”孙二本想找她麻烦,但见少女乌发细眉,朱唇似玉,顿时动了色心,“你这小娘子长得还不赖,不如陪哥哥一夜,哥哥就原谅你。”

温子和微睁大眼,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

孙二本性暴露,下流笑着要摸她脸。

突然,“咔嚓”一声。

孙二发出“啊啊啊啊啊”的惨叫。

他捧着手倒退,可怜那只右手软软垂下,竟是给扭断了。

云韶皱着眉,拿锦绣手帕反复擦手,仿佛上面有难以忍耐的气味。

众人都看呆了,尤其过往行人,眼见云韶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出手就断腕,又是害怕又是佩服,均想平南侯府真不愧是武将世家,一个少女都这么厉害。

孙二杀猪惨叫嚎个不停,云韶不耐回头,看眼护卫:“你们几个是死人吗,拖下去,别脏了侯府的地。”

护卫如梦初醒,连忙拖人。

云韶走到温子和面前:“不好意思,坏了你的生意。”

温子和连忙摇头,他本来就不想再在外面接活,云韶这样还是帮了他呢。不过……

“云县主,礼部侍郎善刀笔,为人又小气,你今天得罪他的人只怕……”

云韶笑了笑:“是吗?看来我处置有误。”她回眸扬声道,“把他带到膳房,借把刀,阉了。”

孙二一听吓得鬼哭狼嚎,求爹爹告奶奶痛哭流涕。

温子和吞吞口水:“云县主,你是不是没听清温某的话。”

云韶讶异道:“听清了啊,周侍郎小气护短,擅用刀笔攻讦。不过我既非朝臣,又是皇上亲封的县主,他最多传我些坏名声,还能怎么着。”

温子和觉得自己真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女子名节为重,尤其世家贵女,哪个不是惜名为命。贤良淑德,端庄得体,有了好名声才能寻个好婆家,可这位云县主恣意妄为,根本不在乎。她难道不想嫁人,不想有个好夫家过好下半生?

云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无所谓的挥挥手。

几个护卫立刻把人拖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沉厚的声音道:“我看谁敢!”

看热闹的人自觉让出条道,周石海,周望的父亲,礼部侍郎排众而出。

“云县主,贵府的待客之道老夫可算领教了!”

周石海怒气冲冲,这也难怪,他长子昨天在如意楼遭人剪掉命根,生不如死,从昨儿到今天,府上大夫来来回回,他连早朝都告假了,好不容易有个大夫说温子和能医,赶紧派人来请。结果等了半天没等到,他按捺不住亲自过来,哪知道看到这出。

在他看来,下人再怎么无礼这平南侯府也过头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他跟平南侯同殿为臣,这点面子也不给他,而且事有轻重缓急,他儿子都那样了,侯府还为难,简直就是跟他过不去!

怒瞪云韶,如果眼睛可以杀人云韶肯定死八百回了。

云韶不以为意,笑道:“周侍郎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明明是我替周大人清理门户,大人不感激我也就算了,怎么反倒指责起本县主呢?”

“哼!”周石海冷笑道,“牙尖嘴利。云县主,你身为女子不懂三从四德,不遵女戒纲常,开口闭口就要阉割外男,可有半点女子德行?”

他说得毫不留情,直指云韶失德,其实以周石海的身份,本不可能认识云韶一个小小县主。只是这位县主太出风头,当街掌掴榜眼,闹得沸沸扬扬,他有耳闻,当时只觉得不可理喻,现在正面对上才知道所言不假。

云韶被他这么一骂,仍不动怒。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五石散(16) 她莲步轻移,行至孙二面前,轻声道:“周大人所说的外男,就是他?”

周石海鼻哼冷气。

云韶轻蔑道:“一条发情的畜生,也算得上人?”

周石海沉下脸:“他是老夫的人,你骂他是畜生,是在暗示老夫是老畜生吗?”

“周大人不必妄自菲薄,”云韶悠然道,“您身为礼部侍郎,家奴无数,偶尔混进一两个渣滓也正常。这厮今日无礼在先,还敢轻薄本县主,这些肯定与您老无关。您放心,本县主这就阉处了他,断不会污了周家声誉。”

周石海一张脸上时青时红,精彩纷呈。

他确实不知道孙二轻薄她,但阉处,这两个字就像刀子往心头扎。

周石海膝下几个子女,长子周舒最得他喜。这周舒小有文采,做事也圆滑,偏有一个毛病,好色。他看见美貌女子就走动不路,这些年仗着身份地位也强占不少姑娘,有几次闹大了,还是周石海替他摆平。周石海对这个儿子是溺爱有加,反正几个女人睡就睡了,哪知道这次闹成这样。

他现在都还记得儿子被抬回来的情景,下面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物件摆在旁边,刺激得他险些晕倒。现在云韶开口说要阉他府上的人,简直就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时惨状。

周石海强压愠怒,道:“不劳云县主费心,老夫的人,老夫自会处置。”

他一挥袖,身后下人立刻拿人。

那孙二以为有救了,瘫软在地。

云韶勾勾嘴角,不出声,侯府侍卫未得她允准,也不放人。

双方就这么僵持起来。

周石海心悬家里儿子,问道:“云县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韶挑了下眉:“没什么意思,不知道周大人打算怎么处置他。”

“哼,这是我周家的事。”言下你少管闲事。

云韶笑了笑:“周大人,云韶也是替你们周家着想,您身为礼部尚书,家奴不守礼法,传出去也不好听吧?”

这时四下围聚看热闹的越来越多,周石海老脸有些挂不住了,道:“那你想如何。”

“不怎么样,只要周大人秉公处置就好。”云韶浅浅而笑,“本县主好歹也是有品阶在身,不然就请周大人和我走一趟,到廷尉衙门那儿论论吧?”

周石海老眼怒视,他儿子还等着太医救命呢,哪有功夫和她折腾?

咬牙,狠狠瞪了眼孙二:“也罢,就按你的意思处置他。”

可怜孙二还以为得救了,顿时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他哭求着老爷救他,云韶瞥去一眼,侍卫立刻堵住他的嘴。

“唔唔”、“唔唔!”

孙二被人拖下去,周石海看也不看,一双利目投向云韶:“云县主,现在可以把温太医交出来了吧。”

云韶道:“周大人,温太医不是早就在此吗?”

周石海顺着她的目光瞧去,看见温子和怔了怔。他没见过这位太医,也没想到他们口中那人如此年轻。然而现在没时间给他怀疑了,长子命根已去,他也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对着温子和拱手:“温太医,老夫周石海,请你救救小儿。”

温子和勉强笑笑,拿眼角余光直扫云韶。

云韶微微摇头,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他暗自叹气,道:“周大人,令公子的伤势温某有所耳闻,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温某也无能为力……”

周石海提高声音:“看也没看,就说没救?”那些大夫信誓旦旦说他能治,还能把命根子接回去,难道是假的?周石海当然不会怀疑自己请的大夫,立刻认定是温子和不想去。

温子和苦笑连连,他又不是神仙,这种关键部位受损,他也没办法。而且跑一趟要引起院判不满,实在划不来啊。正想推脱,周石海转移目标。

“云韶!我周家与你何冤何仇,你处处刁难?”

感情他因为先前孙二的事,认为云韶从中作梗,才导致温子和不愿去。

云韶被炮轰地莫名其妙,她也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当下冷笑:“周大人,该是我问你吧,你府上下人野狗似跑到我门前撒野,还敢轻薄本县主,难道是我什么地方得罪了您?”

这种话题扯起来就没完没了,周石海拂袖冷哼,显得不愿再跟她废话。

云韶冷笑别开脸,也懒得跟这老顽固浪费口水。

温子和夹在中间万分为难,他垂头丧气打算答应了,忽然一阵骨碌碌的车辙声,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

云韶多看了两眼,这马车与她之前那辆颇为相似。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车夫恭恭敬敬掀开帘子,露出车中人真貌。

是他?端王?

云韶不动声色凝眉,旁边的温子和倒似松了口气。

周石海当然认得这位王爷,整个大夏也就两位王爷,叶皇后的胞兄诚王是一位,另一位就是眼前这个自幼父母双亡的端王。一个闲散王爷,本不会让周石海这种二品大员低头,可惜皇上对他家有愧,这些年变着法的弥补他,周石海是聪明人,皇上看重喜爱的人,他们也得敬重。

“端王爷。”

马车内,容倦轻嗯一声,并没有出来的意思。

周石海见他摆起架子,心里不悦却没表露出来。

“周侍郎,”那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开口,“你今日未上朝,原来是到平南侯府来了。”

周石海不懂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道:“回王爷,犬子有疾,下官这是来请大夫的。”

“哦?”容倦淡淡睨他一眼,“什么时候平南侯府做起医药生意了,本王怎么不知道。”

云韶乐了,这端王看样子是跟周石海过不去啊。

容倦语毕,不等周石海辩解便将目光投向她,“云县主,这是怎么一回事。”

美人的目光幽深冷寂,却没有前几次的彻骨冰寒。他下巴略尖,分明的棱角如切如磋,五官精致,如同画中走出来一般,这么安安静静投来一眼,就如在平静湖面猛然投下一颗石子,惊起阵阵波澜。

云韶失神,这端王也长得太好看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五石散(17) 云韶开口,将今日之事娓娓道来,没添一分油,也没加半点醋。

周石海老脸愠红,几次想打断,可每次一张嘴就能碰到容倦眼神。

说来也奇,明明平平无他的目光,却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慑。就这么,云韶将前事说毕,厌恶地瞪孙二一眼。孙二已经彻底呆傻,软泥一样瘫在地上。

“就是这样,在场诸位可以说说,本县主可有一字妄言?”

看热闹的大多是些游手好闲的家伙,这些人的一个通病就是厌恶读书人。尤其那些之乎者也满口仁义道德的君子,简直就是他们最痛恨的。他们听说周石海是什么礼部尚书,专管这些,心里对他就没好感,加上云韶这么一个明艳灵动的少女开口,就是多听听声音也好啊。

于是立马站队。

“对!云县主没说错,就是这样!”

“我能作证!”

“我也能!”

……

周石海气得七窍生烟,恶狠狠瞪视那群人。结果他们仗着人多,愣是不理他,直把周石海一张脸气得生生扭曲。

“端王爷,您也听见了,就请您替小女子主持公道吧。”

云韶扑闪着眼睛,无比真诚的凝视他。

谁知容倦突然起了身。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寒青色长袍,肩上披着今年最流行的白狐裘,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垮垮挽着,垂落的发丝贴在脸颊,愈发衬出几分飘逸之态。

他跳下马车,雪白的裘底边缘拂过地面,卓尔不群,幽冷苍然。

无数人惊得张大了嘴,那恍然如仙的面庞,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微微垂下的眼睫,每动一下便能听到心脏漏跳的声响。男人尚好,只以为见到神仙,女子们勾魂摄魄,痴痴望着那完若天人的脸,生怕漏掉一个动作。

云韶知道他好看。

第一次庭院相逢,那种不属于人世的美已经震撼到她了。

可到今天,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下,这个神仙再一次向她走来。

而且不像学塾那次的萧杀冷肃,他的眼神流转出些微暖意,使得整张脸孔更鲜活了些。

温子和很识趣地退后一步,刚好让出空位。

容倦在她面前站定,淡声问道:“他欺负你了?”

云韶比那些神魂颠倒的女子要好些,很快恢复理智,并退后一步:“没有,我不会让猪狗近身。”

容倦哧的笑出声,眉眼舒展,轻懒慢倦,眼底掠过极轻的傲意,他说:“很好。”

云韶怔住。

很好是个什么意思?

容倦并不是个会解释的人,他微微侧脸,看了眼身边少年,下一刻,少年手起刀落,孙二瞳孔徒然放大,身体紧绷又立刻松软——他彻底昏死过去。

而出手的少年第一时间回到容倦身边,剑上留有一丝薄薄的血迹。

“擦干净。”

“是。”

少年以袖覆过,长剑干净如昔。

这时,孙二旁边的周府侍卫像回过神,惊叫道:“老爷!孙二他——”

周石海定睛一看,孙二下面一滩血迹,那件物仕断在一旁,就和他长子情形一模一样。

周石海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身边人急忙扶住,为他顺气。

云韶也想去看看他怎么处理的孙二,谁知刚转过脸,就被一双苍白如玉的手掌遮住。

“端王为何不让我看?”

“这等事情,不要污了县主的眼。”

男子的声音清冷无波,却有种命令的强制,云韶“哦”了声,闻到他衣袖上一阵淡淡的香气,脸颊微红。

这个端王真是妖孽,人美,声音好听,连味道也这么好闻。

她忍不住多嗅了两下,鼻尖热息喷出,刚好洒在容倦掌心。

就像一根羽毛轻轻挠了下,容倦愣了片刻,突然收手。

“端王……”周石海的声音发颤,好像强压着火气,又好像低声下气的恳求,“犬子还在家中……等着温太医救命,既然人、人已经处置了,温太医是否……能跟下官走一趟?”

他问得是容倦,容倦的眼睛却看向云韶,好像征求她的意见。

云韶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愣了愣,试探性地点了点头。

容倦唇角轻扬,微微浅笑着,摇头。

云韶又愣,这又是什么意思?

容倦道:“云县主同意了,但本王的身子有些不适,温太医要先替本王看诊,周侍郎另请高明吧。”

轰地一响,周石海如临深渊。

他哆嗦着开口:“王爷,事有轻重缓急,犬子已经——”

“大胆!”容倦身边的少年厉声喝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儿子比王爷还要尊贵吗?”

“不,下官绝无此意……”

周石海麻木回答,只觉整个世界都黑暗了。

他已经找遍了全京城所有的大夫,都说束手无策,只有温子和是最后希望。

现在容倦阻止,他儿子的希望彻底破灭了,嫡长子成为废人,他周石海也要变成全京城耻笑的对象。

是她,是她!

周石海蓦地抬头,一双利目如鹰勾直射云韶。

是这个女人,端王和他素无仇怨,为什么跟他作对,一定是她以美色迷惑了端王,罪魁祸首是她!

给人扣罪名的时候,人的脑子总是出乎意料的清晰。

周石海推开下人搀扶,以一种极端清醒的状况冷静下来。他对着容倦行礼,而后面向云韶,沉声字字道:“多谢——云县主。”

云韶感觉得出他的恨意,但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容倦不答应,难道是她的错了?

她当然不知道周石海以一种十分诡异的逻辑把她定性为罪魁祸首,莫名点点头,道:“周大人,你再多请些大夫吧,也许会有办法。”

周石海惨笑一声,扬长而去。

他一走,众人见没热闹看了,也三三两两散开,当然有不少女子舍不得容倦,停留原地,被她们的丈夫父亲拉拽,形成一道奇景。

“端王爷,今日多谢你了。”云韶敛衽行礼。

这是真心话,否则跟周石海指不定僵持到什么时候呢。

容倦笑了笑,没有说话。

云韶忽然想到一件事,看看左右,凑到跟前踮起脚尖道:“对了,你的病没事吧?”他刚才说身子不适,难道旧病发作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五石散(18) 容倦注视着眼前少女,吐息如兰,小脸微微抬起,谨慎的模样就像一只……兔子?

他忍不住伸手抚了一下发髻,兔子受惊,瞪圆了眼睛。

“那个,温太医,你赶快替端王爷看看吧!”她扯过温子和一挡,自己灰溜溜进府。

容倦嘴角的笑意不自觉扩大到眼角,如冬雪初融般,看得温子和暗暗皱眉。

两人先后登上马车。

车中,温子和替他号脉,说道:“还好,不过你是不是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

容倦登上车后闭目歇息,闻言眼也不抬:“说下去。”

温子和叹了口气:“你身上的病发乎心窍,不止菩提香,七情六欲都会牵引。当年我就和你说过,一日未解,一日不能动情,你对云县主……”

唇角微勾,容倦睁开眼:“你以为,我对她动情?”

他的眼神淡漠深寒,如一波古井窥不到尽头。

温子和反问:“难道不是?你一直不许人近身,唯独几次对她破例,大寿、学塾、今日,还有之前受伤,我听说你也是在她床上逃过一劫,容倦,我从未见你对一个女子这样上心,她果真那么不同?”他承认,云韶聪明、果敢、有一般女儿家没有的魄力,但这些不足以让旧友动心。

远的不提,几年前那个番邦公主,不比云韶差,异域美人,风情万种,苦苦痴缠容倦两年,容倦一眼都没看她。最后失魂落魄离开大夏,他都觉得惋惜。之前心冷如铁,怎么说变就变呢?

唇边笑意渐深,容倦道:“连你都这么认为,外间亦然。”

温子和一呆。

这个好友话里往往潜藏深意,他总是要思索一阵才能有所悟。

“你……你难道是故意的?”

温子和说完,看见容倦赞许的眼神。

心里一寒,“为什么?因为她知道你的秘密?”先前忧心好友,这时又替云韶不值,因为一旦被他盯上的人,棋子也好,靶子也罢,总归是物尽其用才会放手。云韶是京城里难得聪明的女子,就这么做了卒子,温子和有点不忍。

容倦没有回话,挑了另一个话题:“你知不知道,周石海为何找你。”

温子和摇头:“不知。”

容倦道:“因为有人跟他说,你可以替他儿子接续断肢。”

温子和一愣,笑道:“哪个蠢货胡说八道,他儿子断的是命根,大罗神仙也接不回去,我怎么可能。”看着容倦正肃的脸色,讷讷道,“难道又是什么人故意设计的?”他跟在容倦身边这么久,别的没学到,阴谋诡计明枪暗箭层出不穷。

容倦轻哼了声,修长的手指曲折为握:“一个大夫说的——目标是你。”

温子和指着自己道:“我?”他哭笑不得,“他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一个太医能有什么可图的。喂喂,这该不会是……是冲你来的?”

容倦给了个还不算太笨的眼神,温子和严肃道:“是谁?这些年咱们处处小心,他们不可能知道我是你的人。”

容倦不语,他这个样子就是还未查清。

温子和百思不得其解,却突然想通另外一件事:“所以你今天才会来找我,表面上故意帮云韶,实则阻止我去周府。”他定定看着好友,“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把她放火架上烤啊!今天周石海走的时候,明显记恨上她了,周石海那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那丫头……”

“你担心了?”容倦这一句意味不明。

温子和烦躁别开脸:“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做对一个小姑娘太不公平。”

“公平?”这两个字戳到某个点,容倦声音忽扬,带着难以言喻的讥梢,“上天有过这东西?”

温子和也想到某些往事,神色复杂地闭上嘴。

两人面面相对,半响后,温子和才道:“抱歉,我不是……”

“我未怪你。”容倦截断他的话,方才那一瞬的失态也尽数收敛,“你放心,她是平南侯嫡女,皇帝亲封的县主,没那么容易出事。”

温子和点点头,不欲再说这个话题。

“对了,我答应过她会研制出五石散解药,你得帮我。”

“她找到五石散了?”

“找到了,说是两天内就送过来。你盘算什么我不管,反正我要的药材你得找来。”

容倦默思片刻:“行,止水。”

他唤了一个名字,少年立即出现在车门前:“公子。”

“过两日,你跟着温太医,听他驱使。”

“是。”少年应道,却没退下。容倦抬眉:“有事?”

止水轻声道:“有人跟踪,是平南侯府的婢女。”

“婢女?谁的婢女,跟踪我们干什么。”温子和一脸状况外,止水默不作声,容倦嘴角勾了下,似想到什么,“不必管她,你去吧。”

止水低头应是,眨眼消失地无影无踪。温子和看他轻功高绝,忍不住问容倦:“你真把他借给我?先说好,我可不会让你反悔。”止水是他最得力的暗卫,他真舍得?

容倦低嗤一声:“随你。”说完闭眼,老僧入定不再开口。

平南侯府。

云韶回到屋里仍脸红心跳,这端王真是有毒,长了张完美的脸,还尽做暧昧事,关键是他做什么都好看,一举手一抬足,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即便知道也舍不得躲开啊。老天何其不公,把这样一个谪仙般的人物投入王府,他若不是王爷,云韶想方设法也把他弄进府。

每天对着那张脸,什么烦恼忧愁都没了。

云韶再次惋惜的叹口气。

金菊看得有趣,刚刚侯府门口的事传遍了,性冷洁癖的端王亲自替小姐出头,抚发遮眼,脉脉含情,外面的闺阁女儿们全要疯了,结果被疯狂羡慕嫉妒恨的本尊在这儿支起脸,左一声叹气右一声哀怨,搞得好像自己吃了多大亏似的,这要被她们看见,还不得呕死。

“小姐,端王爷其实很好呢,相貌不凡,家世尊荣,又没有双亲需要尽孝,您嫁过去就是女主人。您呀要是真做了端王妃,全京城的女子都要羡慕死您。”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五石散(19) 金菊说得认真无比,云韶听呆了。

嫁人?嫁什么人?她跟端王见面次数屈指可数,这丫头怎么发散思维到成亲上了?

“小姐,您还不知道吗,端王心属您啊!”金菊见平时聪明过人的小姐这时犯傻,忍不住跺脚,“老太君大寿那天,奴婢不是跟您说过吗,全场女子都看着端王和九皇子,但端王的眼神一直没离开过您。奴婢听秋露姐姐说小姐在学塾门口受到刁难,也是王爷替您解围。还有今天,小姐,王爷从来不许人近身,可他走到您身前,还抚了您的发,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云韶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这个当事人全无感觉,怎么下面的脑补了一出大戏?

“我与端王有些旧葛,你们想多了。”云韶挥挥手,没有解释欲望,秋露从外面回来,也道,“小姐,奴婢也认为端王对您居心不纯。”

金菊忿忿道:“秋露姐姐,什么叫居心不纯嘛,整个京城盼着嫁给端王爷的女子三天三夜都排不完,他喜欢咱们小姐,是小姐的福气!”

秋露看她一眼,摇摇头,转过来对云韶说:“刚才端王的车驾离开,奴婢远远跟了一阵,发现温太医上车后久未下车,好似与端王关系匪浅。”

云韶眼皮一跳,温子和跟容倦的关系她在文殊院就知道了,没想到秋露也查到。金菊不解道:“秋露姐姐,这跟小姐有什么关系呢,端王爷不是说身子不适吗,温太医给他诊治也很正常啊。”

秋露道:“你不懂,端王今日处处维护小姐,所谓的身子不适是借口,用来搪塞周侍郎替小姐出气。他的举动看似为小姐好,但也在为小姐树敌,最关键在于温太医,如果他和温太医早已相识,那么小姐今日很可能做了他的挡箭牌。”

金菊听得一头雾水,云韶眼眸微眯,一道亮光划过。

确有这个可能,他举止暧昧,表面处处护她,但若只是借她解温子和之围,也未可知。

秋露这番言论如醍醐灌顶,确定提醒她许多。

金菊茫然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秋露沉声道:“你不明白无妨,小姐明白就是。”这番居心并非她看出来的,而是“士”暗中提醒。寒衣四影,士农工商,四个长相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分别埋伏于士学、农粮、百工、商行,是主子隐藏得最深的一柄剑,即使她也不知道这四个人的真实身份。

然而就在刚才,“士”主动联系她,递给她一张纸条,让她告诉小姐千万小心容倦。“士”的身份极为隐蔽,能让他冒这么大险出面提点,可见小姐处境之危。她们寒衣卫都知道,大小姐是主人逆鳞,一旦有损,那是伏尸百万的后果。所以秋露第一时间赶回来,把事情告诉云韶。

云韶凝神思量,温子和应该是没问题的,就这几次接触来看,此人心性淳善,济世为怀,是真正的名医。他和容倦也不是简单的主仆关系,亦友亦兄,今天的事情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倒是容倦这人,思虑缜密,深不可测,名满天下的温老夫子受他教诲,当今皇帝对他宠爱无度,连太子长孙钰等礼敬有加,这么一号人物,为什么她前世毫无印象?难道隐藏得够深,所以没让她发觉?但前世长孙钰都当了皇帝,他还是做他的闲散王爷,这就算忍,也没必要了吧。

在云韶眼中男人天生就有野心,容倦这等看似风轻云淡的世外之人,内里也流淌着欲望的鲜血,爬到众人之上,领略绝顶风光,如长孙钰利用她,如四皇子立战功,或太子依靠岳家,都是被野心支配从而你死我活的争夺。

这没什么,位置只有一个,伸出的手太多,但云韶必须确保找到对的那个人。

她平南侯府身处朝堂,不可能一辈子中立,新帝登基,朝野变更,平南侯府要想站稳脚跟,就必须搭上对的那条船。

端绪帝有争储能力的几个皇子,除掉长孙钰,剩下太子和长孙钺两个,那么容倦呢,他这个端王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或者,他也想分一杯羹?

云韶眸光冷锐,许多未曾细想的事情画卷般展开。

她动也不动一语未发,秋露和金菊也不敢打扰。

日已西斜,一个下人来报。

“大小姐,醉仙酒楼的人说您要的东西找到了,是您派人去取还是给您送过来。”

云韶一凛,飞云盟的动作真够快的,说两日,今天就把五石散找到了。这东西是禁药,自然不能进侯府,她眸光微转,吩咐道:“秋露,你亲自跑一趟,把东西送到温子和手上。”

“是,小姐,但端王那边……”

“先不管他,青荷的病不能再拖了。另外,你到醉仙楼找一个叫吴仁的,告诉他,他上次说的我可以答应,但我要一个人的信息。”

“什么人?”

云韶轻轻一笑:“你在城北民宅见到的那个人。”

秋露愕然:“您是说和三夫人会面的女子?醉仙楼怎么会有她的消息?”

云韶没有多做解释。柳氏口中的“雪妹”,就是飞花小筑七杀手之一,她效命飞云盟,世上没有比他们更了解的了。之前在醉仙楼,吴仁死活不肯说她的身份,那她现在就试试,看看飞云盟是要她这个座上西宾的决心强烈,还是保这个杀手的意念更足。

这里面有几分赌博的意思,但想到上次吴仁的态度,云韶莫名觉得他们会选自己。

秋露很快出府,云韶望着她的背影,微不可察叹了一声。

她也快走投无路了,容倦的事情可以放放,柳氏的事拖不得了,假使她真怀上孩子,必须赶在爹回京前处理掉!

当天夜里,瑞云轩那边有人送来一封信。

云韶展开一看,是李善的字迹。他先感谢了云韶的收留之恩,然后说自己想通了,柳氏和秀秀,只要能救女儿,他愿意听云韶吩咐。

“小姐,他是说真得吗?好歹三夫人也是他找了那么久的娘子……”金菊有点不信,云韶却道,“不用担心,一手养大的女儿和早已失踪的娘子,他选前者并不意外。这些读书人身上有股傲气,他写信来,就表明他的立场。”

金菊吐吐舌头,读书人傲气什么的她是不懂,但小姐说什么一定是对的!

自从赏花苑的事情,小姐就像脱胎换骨,无论做什么总是胸有成竹,而且结果也如她所料,几次下来金菊佩服得不行,现在唯小姐的命令是从。

“小姐,那你打算怎么做,让李善直接和三夫人对质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五石散(20) “小姐,那你打算怎么做,让李善直接和三夫人对质吗?”

云韶无奈看她一眼,如果要对质当初就对了,何必让青荷跑怀城。

“小姐、小姐怎么不说话?”

云韶淡淡摇头:“想办法,安排他和祖母见一面吧。”

金菊一愣,喜道:“我知道了,只要老太君知道这事儿,第一个不放过她的就是她!”

云韶笑了笑,这丫头倒也有两分急智。

秋露从外面回来,满面寒霜,她先冲云韶说了句“东西送到了”,然后关上屋门四窗,严肃道:“小姐,那位吴先生说了,那女子姓柳,原名柳融雪。”

柳融雪?

云韶心头一动,柳融雪、柳红袖,难道这两人是……

秋露道:“不错,她是柳氏的亲妹妹,也是十年前——救了侯爷的人!”

“什么?!”不止云韶,金菊也惊叫起来,“这怎么可能,明明是三夫人拼死救了侯爷,然后侯爷感念她的恩情,才带她回府的啊!”

这也正是云韶所想,她强压下心中震惊,道:“说下去。”

秋露苦笑一声,道:“十年前,侯爷在怀城遇袭,仓促中躲进风情苑,他进的是柳融雪的房间,人一进屋就昏倒了。那些死士追至,看见柳融雪想杀人灭口,柳融雪为求自保,便将他们全杀了。之后处理了尸体,谎称那些人没找到侯爷已经走了。她和死士动手的时候受了伤,侯爷以为她受到逼问,宁死不屈,又是感动又是心疼。两人在风情苑住了几日,情意渐浓——”

咔嚓。

云韶手中的茶杯握碎,阴鸷的目光足以杀人,秋露顿了顿嘴,云韶却道,“说下去。”

秋露清清嗓子:“后来朝廷急召,侯爷回京,他提出带柳融雪回去,但柳融雪是飞云盟的人,而且是飞花小筑的杀手,她们这些人从入盟之日就发过誓,终生不得叛离。当时飞云盟已经知道她救了侯爷的事,派人敲打让她离开。柳融雪舍不得侯爷,又不敢背叛盟会,恰好她的孪生姐姐柳红袖知道这事,自告奋勇代她进京。柳红袖说她们姐妹一模一样,侯爷看见她就会想起融雪,才不会忘了她。柳融雪脑子也是清奇,竟然答应了,于是李代桃僵,跟侯爷回京的就从妹妹变成了姐姐!”

这件事简直比戏曲还要离奇,听完之后目瞪口呆。

云韶神色晦暗:“那飞云盟呢?”

秋露道:“飞云盟觉得趁此时机在侯府锲颗钉子也不错,便没阻拦。小姐,那位吴先生到底是什么人,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您……答应了他什么条件?”这话问得是越矩了,但秋露十分不安。这么一件大事,那个姓吴的说来巨细无疑,他背后肯定有强大的势力,秋露怕小姐为此付出过高的代价。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只是云韶不可能告诉她们吴仁是飞云盟的军师,而她即将成为这个盟会的幕后西宾。

云韶听完这番话陷入沉默,现在什么都说得通了,柳氏本来嫁给李善,生下秀秀,但嫌夫贫女病,攀上高枝进京。柳融雪身为杀手,妄自与父亲相恋,而后长守怀城,所以青荷才在风情苑看到“三夫人”。事实上她看见的不是柳氏,是柳融雪,姐妹相貌一模一样,连平南侯都辨不出,更遑论她。

一切的一切,竟源由于此。

云韶觉得很可笑。

京里众口相传的风流佳话,竟是一段李代桃僵的谎言,更可笑的是父亲,自以为情深一片,连人都认不出,还专宠数年。

男人,呵。

“小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直接把这些告诉侯爷吗?”

就云韶的角度,还真想看看她爹的反应,但柳氏怀了孩子,就不能让她爹来处理她了。

而且孩子,呵……

云韶唇边勾起些微冷意,怀地这么凑巧,如果是假的……

她眼眸微微眯起,问得却是另外一件事:“你见过柳融雪,打得过她吗?”

秋露面颊微红:“奴婢学艺不精,不是对手。”

“那侯府有人能拿下她吗?”

“这……”秋露不好意思明说府上都是些花花架子,看起来牛高马大,平时吓吓人还行,真对上这种高手,没一招就败了,“若是主人在,不出十招定能拿下。”

云韶看她一眼,这丫头吹嘘起大哥向来不害臊,问道:“也就是说没人能抓住她?”

秋露点点头:“吴先生说她是石女,自小练‘玉女神功’出神入化,想抓住她很难。还说柳融雪始终是飞云盟的人,飞云盟不会插手此事。”

云韶瞪眼,吴仁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真精,他不想飞云盟留骂名,干脆把事情全推给她。

金菊好奇道:“什么是石女啊?”

秋露解释:“就是不能生育。”

金菊“哦”了声,云韶托腮叹气,不能生育,没有子女,也没有软肋。这么看来想抓住她是不可能了,只有先控制柳氏,再另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李善被带进府。他扮做云韶新挑的护卫,一路混到后院畅通无阻。账房管事点完名,阖上簿子走到秋露身边,“秋露姑娘,我儿子的事多谢你了。”他儿子也在这批新晋护卫中,当时他把三夫人的下落告诉秋露,秋露果然在几天内打着替小姐选人的名号,把他儿子弄进府。

谁都知道现在大小姐是县主,能给她当差是荣幸。

秋露不动声色笑笑,领着这批人往后院去。

路上,她看似无意的走在李善身边,“李相公,待会儿见了什么人,切记控制情绪。记得你答应过小姐的,要把一切如实说来。”

李善点头,忍不住问:“袖儿……她真的在这儿吗?”

秋露神秘一笑:“在,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后院中,老太君正领着几人赏花。现在柳氏有了身孕,地位非同一般,她站在老太君右手侧,还得了胡婆子亲自搀扶,几人有说有笑,看上去异常和谐。

“哟,云县主来啦。”王氏脸上僵了一瞬,换上笑脸,“今儿怎么没去学塾啊?”

云韶迎面走过来,看看身边,云汐几人不在,应该在学塾,云漪因为之前的事没入学,柳氏专门给她请了私塾先生,现在也应在房中念书。

很好,她也不希望云停云漪参合进来。

云韶抿唇笑了笑,朝老太君行个礼:“祖母,韶儿有要事禀告。”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五石散(21) “祖母,韶儿有要事禀告。”

老太君脸色转淡,她一向不喜欢这个嫡孙女。可惜现在是县主了,不能随意打发,冷淡道:“有什么就说。”

云韶笑吟吟道:“祖母,韶儿今日挑选护卫,有一个人非说他娘子在咱们府上,您说这奇不奇怪。”她话是冲着老太君说的,眼睛却望着柳氏。

果然,柳红袖听到这话身子一颤,险些滑倒。

“怎么了,三媳妇?”老太君还是很宝贝这个孙子的,“要是累了就先坐下,胡婆,拿个凳子来。”她吩咐完转向云韶,没好气道,“什么娘子不娘子的,乱七八糟。”

王氏忙道:“母亲莫气,大小姐也是替侯府着想。”她看向云韶,“不过这绝对是胡说八道,府上的丫鬟们个个家世清白,婆子、仆妇也都家在庄上,不可能有来历不明的人。”

云韶笑了笑:“那有没有可能是府上人私通呢?”

王氏迟疑道:“这……”她看看白茶,后者立即道,“回大小姐,侯府一旦发现下人私通,立即重打一顿撵出府去,他们想必没这么大胆子。”

云韶点点头:“二娘管家有道,韶儿从没怀疑,不过,谁说我说得是下人。”

话音刚落,众人脸色齐变,老太君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下人,就是主子。

主子与人私通,这对侯府几个未出嫁的小姐,包括云韶在内都是声名有损的大事。

是以老太君无比郑重:“云韶,你说这话可拿得出证据?”

“当然。”她偏头望了眼回廊,那里秋露已经带人过来。

王氏试探道:“大小姐说得……是谁?”她的两个女儿,云汐、云澜,虽然有信心不会做这种事,但万一被人陷害就糟了。

云韶抱以微笑:“二娘放心,和二妹妹三妹妹无关。”

王氏松了口气,转望向柳氏。

府上的小姐就这么几个,不是她的汐儿澜儿,那就只有云漪了。

云韶总不会说她自己私通吧?

柳氏脸色惨白,低着头紧咬下唇。

她知道云韶带谁来了,可偏偏无法可躲。

关键时刻,她猛地捂住肚子,打算故技重施,云韶笑道:“三娘,若是哪里不舒服要赶紧说哦,韶儿专门请了大夫在外侯着,就怕三娘你有不适。”柳氏恍惚抬头,只见对方笑得无比温婉,“对了,听说三娘有‘厌男症’,所以这次我请的是宫中女医,不过三娘放心,这些女医的技术也一等一高明,不会让三娘失望的。”

她句句针对柳氏,老太君也听出来了。

冷声道:“你到底知道什么了,快说。”

云韶悠然浅笑:“来了。”

李善被带进府后一直低着头,这种高门世家有种天然的威仪,令他不敢抬头张望。好在秋露在身边,让他有些安心,之后被带到一处庭院中,远远的瞧见几位贵人站在花间,衣着华丽,他看了一眼立即垂头,等走到近处,秋露忽然在耳畔提醒,“抬头,看看那是谁。”

李善依言抬头,正好看见坐着的柳氏。

柳氏头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某种直觉袭来,他直直往前两步,“大胆!”一个声音厉喝,“区区下人,竟敢直视主人!”

喊话的是柳氏身边的奴婢,云韶懒洋洋道:“三娘都没说话,你急什么。”

那奴婢脸一红,扭头去看自家主子,却发现她身子抖得厉害。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奴婢急道。

云韶笑了笑:“看来三娘不舒服,来人,请女医进来——”

“不!”柳氏猛地抬头,那一瞬,李善如五雷轰顶,失声喊道,“袖儿!”

这一声袖儿把所有人都惊住了,李善箭步上前,猛扣住她肩膀:“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袖儿,我是李郎啊,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找了你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你了!”

奴婢失声尖叫,老太君喝道:“拖开他!”

在场护卫是云韶的人,只听她的命令。几个婆子丫鬟上去,怎奈李善心情激动力大无比,怎么也拖不动。

“袖儿!你看看我!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首诗,你都忘了吗?我们说过海枯石烂此情不渝,十年了,我找了你十年啊!”

李善状若疯狂,好几个婆子拉不住他,老太君怒吼:“云韶!”

王氏也跟着劝道:“大小姐,先把人拖开吧,别伤着孩子!”

云韶唇边微笑,道:“李善,放开。”

她的话如律令一般,李善顿时松手。

他被婆子们拉到一边,眼睛死死盯着柳氏。

柳氏从刚才就垂着头,身子颤栗,这会儿愈来愈厉害。老太君低唤了声“三媳妇”,柳氏倏地扬脸,满面泪痕:“母亲,这是怎么回事?这人是谁,大小姐为什么要带他来羞辱妾?”

云韶心底冷笑,但不得不说柳氏戏演得很好,肩膀抽动,梨花带雨,眼里的惶恐无助那么真,真到她都差点相信了。

老太君本来有所怀疑,这时也举棋不定地看云韶。

“到底怎么回事?”

云韶环起双臂,好整以暇的瞥了眼李善。

李善原就按捺不住,大声吼道:“袖儿,你为什么不认我了?我们在怀城,在风情苑那段日子你全忘了吗?就算不认我你还有个女儿啊,你连秀秀都不要了吗?!”

提到秀秀柳氏眼底明显有情绪波动,但这个女人够狠,事到临头只摇头:“我不认识你,更不知道什么秀秀,母亲,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要相信我啊!”

李善一震,脸上显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他早知道她是故意躲开他们,但一厢情愿地想着也许有理由,是迫不得已的。他虽然答应云韶会听她的话,但如果袖儿真的有隐情,他拼着不要云韶的银子也要护着她。

结果?

结果换来不认识,如此决绝,连女儿都不要了。

一刹那,李善真的怀疑这个衣锦华贵的女人是不是他曾经的袖儿,大雪纷落,红袖添香,她在书案边说爱慕他的才学,说他有一日会高中状元,她就是他的状元夫人。

原来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她爱得始终只有权势!

李善绝望闭眼,脸上浮起嘲弄般的笑:“柳红袖,你真的好狠心,你脐上两寸有一枚红痣,你还记得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五石散(22) 所有人齐齐看向柳氏,柳红袖神情大变:“别听他胡说!”

“你身上还有块胎记,就在……”

“够了!闭嘴!”柳氏猛地起身,“这人污蔑我,快把他带下去!”她的丫鬟不敢动,护卫又不听指令,柳氏无助,求恳望向老太君。老太君不是瞎子,到这个份儿上哪还看不清。

然而——

“都退下!”

这事一旦坐实就是丑闻,她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

秋露看向云韶,云韶明白这位祖母的心思,勾勾唇角:“你们都下去,李善,你留下。”话一落柳氏怨毒的目光直投向她,云韶摊手无辜道,“三娘,事情还没大白,为了您的名节着想,还是查清些好。”

这话正说中老太君心思,侯府名节固然重要,但柳氏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侯爷的事,她作为母亲也不会放过。可惜这话是从云韶嘴里说出来的,她不好表示赞同,扭头使了个眼色,让王氏把人打发了。

偌大的庭院,一时间只剩下她、王氏、柳氏、云韶,还有李善。

一片死寂,老太君咳嗽两声,在胡婆子搬来的太师椅坐下。柳氏心一颤,知道这是要慢慢盘问了。她心乱如麻,想着那日和妹妹会面的情景,又是后悔又是绝望。早知道她就该逼着融雪把李善杀了,不该因为她的话心软,说什么夫妻一场有个女儿,秀秀?那个天生失智的傻子,也配做她的女儿?这种人活在世上也是受罪,何不早些投胎,还能为她这娘和弟弟妹妹谋个将来。

一张手帕搅得快碎了,柳氏不知如何是好。

她现在除了肚子里这个孩子,再无任何依仗。可这孩子是她的护身符,她不想这么轻易交出去。现在只希望融雪说得是真的,她真有别的法子化解这场危局,侯爷过两日就要回来了,她不想死,她真的不想死!

“李善是吧,你说你和老身的三媳妇认识?”老太君声沉如铁,一双老眼不善的眯起。

李善道:“是,她是我的娘子。”

啪!

一掌拍在桌上,茶碗杯盏齐齐跳动了下。

老太君怒斥:“胡说!她早就过了门,如何是你的娘子!”

李善抖了一下,这老太太身上有种杀伐气,冷酷决然,他这种读书人对上只觉腿软。然而事关柳红袖,他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硬是顶着老太君的威压开口,“她和我十年前成亲,就是我的娘子!”

老太君冷目如电,李善毫不畏缩。

云韶心里暗赞一个好字,适时出声:“祖母,是与不是,让他拿出证据就知道了。”

李善在来见柳红袖之前早有准备,立刻拿出一幅画:“这画是我十年前为她作的,当时画上面还有提款,你们看!”他展开卷轴,画卷中,一个女子斜倚红栏,手中拿一蒲扇,轻摇浅笑,风姿绰绰,正是柳红袖。而画卷左下角,一行小字引人注目。

——秋来烟女图,李善为娘子作。

这画一出,几人都信了。

老太君牙齿咬得咯咯响:“柳氏,你还有什么话说?”一个烟花妓子,当初侯爷带进府她就看不上。怎奈儿子一往情深,信誓旦旦说是她救了他的命,死磨硬泡,这才让她松了口。后来看她老实本分,又生下儿子,勉强也接纳了。现在倒好,蹦出个男人,说什么早就成亲?那平南侯岂非娶了只破鞋回家,还视若珍宝?

一想到这些年儿子被这个女人耍得团团转,老太君恨不得掐死她,脑门青筋暴起,高突的颧骨更是吓人。

柳红袖抖若筛糠,之前那几分坚持就要瓦解。

便在这时,一道沉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谁敢动本侯的女人?”

几人回头,只见云天峥站在那处,身上铠甲未除,风霜满面,显然赶了很久的路。他一露面,包括云韶都呆住了,不是说还有两日才回来吗?为什么会提前赶到?

柳氏见到云天峥瑟缩地更厉害了,但眼下这个场面除了他,她再无依靠。

抬眸,凄声哀唤:“侯爷!”

那场面仿佛受了十成委屈!

云韶揉揉额角,这怎么看怎么像对痴男怨女的戏本,而她自己成了棒打鸳鸯的奸角?

云天峥平素最疼柳氏,哪忍心她这般模样,雄行阔步,几步来到身前搂住。

“好了,红袖,别怕,有本侯在。”他轻声安哄,柳氏哭得更厉害了,抓着云天峥胸前衣甲,泣不成声。

老太君脸色难看,道:“侯爷,这件事……”

“这事本侯最清楚,母亲,你稍安勿躁。”云天峥虎目环扫,看向李善冷冷道,“你确定眼前这个女人是你娘子?”李善坚定点头。

云天峥冷笑一声,挥手:“带上来。”

两名士兵带上一个女子,白纱遮面看不清容貌。云韶直觉不妙,却见云天峥搂着柳氏道,“你啊,有什么事不早跟本侯说,我堂堂侯府,多养两个人还办不到吗?”

柳氏听得摸不着头脑,云天峥对那女子道:“李夫人,你把面纱摘下来吧。”

云韶想到什么杏目微睁,那女子摘下面纱的瞬间,所有人倒吸冷气。

果然,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口,这姐妹俩果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柳红袖风韵成熟,柳融雪性子寡淡,姐妹气质截然不同,这么一站也很能分辨。

老太君错愕道:“侯爷,这是怎么回事?”

云天峥道:“这是红袖的亲妹妹,闺名融雪,她——才是李善真正的娘子。”

“什么?!”

这一声是李善和云韶同时叫出口的,李善不明白自己娘子怎么突然换人,云韶却顿悟。

好一个偷梁换柱,李善从没提到过柳融雪的存在,显然他也不知道柳红袖有这么一个双胞胎妹妹,而姐妹长得一模一样,硬说是他认错了人也可以开脱。不对,长相一样,身上的印记不可能一样!、

李善定定注视柳融雪,片刻后摇头:“不,她不是我娘子。”

柳融雪道:“我是。”

这个飞云盟的女杀手第一次开口,声音平静:“李善,当年我冒用了姐姐的名字,你认错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五石散(23) 李善仍旧摇头:“不可能,虽然你和袖儿长得很像,但你不是她。她脐上两寸有一枚红痣,右腿上还有一块胎记,你不是她。”

“是吗?”柳融雪风轻云淡道,“那你过来看看,我有没有。”

她边说边撩起裤腿,云天峥背转过身,剩下几女纷纷望去。

竟然有!

柳融雪续道:“你说得那枚红痣,还要我继续给你看吗?”

李善蒙住了,虽然感觉告诉他她不是,但这一模一样的长相,还有他所熟知的印记让他茫然了。一时间他自己都不知道真假。

唯有云韶唇边挑开抹冷笑。

好手段,为了瞒天过海,居然在自己身上复刻了柳红袖所有印记。这种手段,倒真是让她刮目相看了。

王氏疑惑道:“三妹妹有个妹妹,我们怎么都不知道啊?”

云天峥道:“不止是你,本侯也不知道。若非前两天李夫人来找本侯,说她相公找到侯府认错了人,本侯也不必快马加鞭赶回来。红袖,你也是的,既然嫁到侯府里,怎不把家眷一起接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是本侯没赶回来,你不就受委屈了?”

柳红袖由惧到惊又到喜,见风使舵忙道:“对不起侯爷,都是妾的过错,妾和妹妹很久没有联系了,若非今日她来,妾都不知道她已经嫁人生子。再说,妾是青楼女子,能侍奉侯爷已是天大荣幸,若把妹妹接来,岂不是叫人说妾贪图侯爷荣华,妾……不愿如此。”

她小鸟依人偎在云天峥怀里,这话纵有些自私,却叫云天峥大是欣悦。

一个一心为了自己的女人,让他如何舍得呢?

“你啊!”云天峥半是宠溺半是无奈道,眼里的疼宠几乎满溢出来。

老太君也和缓颜色,毕竟这桩丑事没能成真是好事,柳氏肚子里还怀着她的孙儿呢。

“好啦好啦,事情说开了就散吧。侯爷,你回来也累了,先带着三媳妇回房休息。李家的两个,你们既是三媳妇的亲眷,就先留在府上,等着吃了侄儿的满月酒再走吧。至于云韶——”她话音一顿,“云县主,你没查清楚事实就擅自带人进府,还差点冤枉你三娘,老身就罚你抄写佛经十遍,给你未出世的弟弟祈福,你可服气?”

云韶不语,云天峥似乎觉得十遍太重,正要向母亲求情,柳氏抢道:“母亲,大小姐也是为了侯府,虽说让妾受了惊吓,肚子也有些不舒服,但总是一片好心。”她这话看似替云韶求情,实则把她踩得更狠。

果然,云天峥听到她说肚子不舒服立刻关切,之后看向云韶也带着几分不悦。

差点害得宠妾流产,这可不是件小事,抄写佛经十遍算轻的。

他不出声,老太君自然认为是默许了。

众人纷纷起身,正待退下,云韶忽道:“不服。”

这一声轻轻淡淡,却很沉稳,成功传达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太君皱起眉:“你说什么。”

云韶道:“我说,不服。”

老太君脸色徒变,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大胆!你对老身的处置不服?”

“母亲息怒。”云天峥知道嫡女傲气,但像今天这样也很意外,“韶儿,快跟你祖母道歉。”

“为何道歉。”云韶轻描淡写抬眼,“我没错,为何道歉。”

云天峥没想到她这么不知悔改,脸也沉了沉:“你今天鲁莽行事,差点害你三娘出事,这叫没错?你祖母罚你抄写佛经是为你好,韶儿,错了就是错了,知错不改才是大错!”

云韶瞧着云天峥,忽然问了一句:“你就这么信柳红袖的话?”

云天峥怒道:“什么柳红袖,她是你三娘!”

云韶淡淡摇头,眸子轻转在场中一扫而过。柳红袖这招釜底抽薪确实绝妙,李善被绕晕,最关键的证人就没了。编造的故事合情合理,她又拿不出更多的证据。当然有飞云盟在,只是吴仁那老狐狸根本不会搅合到这件事,指望他们作证,天方夜谭。

这样子看似绝境了,云韶却不慌不忙看向李善:“听说你有个女儿?”

李善一愣,点头。

柳氏以为她要拿秀秀威胁她,不屑道:“那又如何?”

柳融雪瞳子微闪,云韶轻笑:“巧了,还有一个消息,是你这位妹妹——”她目光落在柳融雪身上,“好像是个石女。”

石女?

众女皆惊,只有云天峥皱着眉头问:“什么是石女。”

他是沙场战将不懂这些正常,但老太君就很清楚了,脸色不善地盯向柳氏:“是真的吗?”她今天心情时起时落,好像给人当成猴子耍了。

云天峥挺身把人挡住道:“母亲,这跟柳氏……”

“让开!”老太君直言打断。

她很少会这么跟儿子说话,膝下四子两女,唯独长子最出息,所以平日里也给足面子。像今天这样反驳,已是极少见的事情。云天峥尚在犹豫,王氏小声劝道:“侯爷,石女便是指丧失生育能力的女人,如果柳融雪真的不能生育,那她和李善的女儿……”

云天峥恍然,柳融雪不能生育,哪儿来的女儿?她和李善不是夫妻,那么李善的娘子……

他看看身后柳氏,倏地退开一步。

柳氏也慌了神,她不知道妹妹不能生育,赶紧扯她道:“快说啊,融雪,你怎么可能不能生孩子,快告诉他们!”

柳融雪纹丝不动站在原地,她从进侯府以来便反常安静,此刻轻轻叹了一声,朝云韶道:“云县主,看来还是你技高一筹。”她是石女这件事,只有飞云盟的主子知道,云韶又是从何得知的呢?只有一个答案,飞云盟抛弃了她。事到如今,再否认没有任何意义。

云韶神色漠然,这个柳融雪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柳氏一听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快分辨啊!你——”

柳融雪摇摇头,平静的脸上浮起几分悲凉:“姐姐,对不起,我确实无法生育。”

柳氏如五雷轰顶,定在原地。

柳融雪的声音继续道:“这也是我为什么会答应你,让你陪在云郎的身边。”

云郎,这个称呼突然击中云天峥,他不可置信地凝视柳融雪,讷不成言:“你……你……”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五石散(24) 十年前,他重伤濒死,闯入了一个女子的闺房。那女子救了他,耳磨厮鬓时唤得就是这个称呼。两人只在一起几日,却有如数十年之久,自从尘儿离世,他再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于是出于恩义,也出于情意,他娶她过门。入府后,女子就像变了个人,一开始的清淡如水变作世俗脍气,他疑惑过,失望过,但这段风流佳话传遍京都,他没有后悔的余地,只能不断催眠自己,他是真的爱她。

爱她温柔小意,爱她体贴入怀……麻痹得久了,连自己也信了。

可直到今天,直到那一声“云郎”,那段记忆又翻上心头。他爱得是她,一直是她!

“不、不!”柳氏尖声叫道,疯狂抓着柳融雪的肩膀摇晃,“你答应过我不会说得!你答应过我!”

她样子太过疯癫,一道震怒的声音吼道:“够了!”

云天峥一把推开她,抓住柳融雪的手道:“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堂堂大夏侯爷,被耍了快十年,尤其这个女人他付出过真心,对哪个男人都无法忍受。

柳融雪痴痴望着他,眼里尽是满满的爱意,她唇角勾了勾,想说什么,突然身子一软,直直倒下。

云天峥想也没想接住她,柳融雪倒在他怀里,嘴角沁出一丝血迹。

“你……”云天峥愣了片刻,“快找大夫!”

“不……不必了……”柳融雪一开口,血沫更像不要钱地往外冒,黑色的血迹触目惊心,云韶眯眼,难道是服了毒药?

果然,听柳融雪断断续续道:“我今日来,没想活着离开……对不起,云郎……是我骗了你……一切都是我的错,和我姐姐无关……求你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原谅……她……”

话到最后轻不可闻,云天峥怔怔搂着她,心里滋味五味繁杂。

说恨,恨;说气,也气;可爱过的女人就要死了,看着她香消玉殒的样子,心里又是说不出的怅然。

柳融雪用力抓着他的手臂,气息越来越弱,却执拗地恳求他:“答应……我……姐姐……”

黑血越冒越多,她已经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云天峥痛苦闭眼:“我答应你。”

“侯爷!”老太君的提醒没有任何作用,云天峥收拢手臂,沉声重复,“我答应你!”

柳融雪释然笑了:“好……那就好……”

她放下心头大事,头一歪,没了气。

云天峥抱紧她,十年如梦,转头成空,这个爱过恨过的女人,终究以她的方式了结一切。将军闭上眼,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一旁的柳氏却发了疯,尖叫扑过来。

“侯爷!侯爷!这不是真的,这都不是真的!是云韶那个贱人陷害我,是她陷害我!”她拼命去抓云天峥,盼着这个宠她十年的男人看她一眼,云天峥一片衣角都没留给她,抱着柳融雪避开。

柳氏傻了,十年,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绝情。

疯癫的目光在院子里游移,她看见每个人脸上都是鄙夷不屑,不,她的锦衣玉食,她的荣华富贵,她不要再回到青楼卖笑,她不要再看人脸色过日子!

“贱人,是你,都是你!”直勾勾的眼神盯向云韶,柳氏好像魔怔了,扑过去要跟她拼命,云韶怎么可能让她近身,脚步一错避开。

噗通一声,柳氏摔到地上。

云韶没有丝毫同情,这种攀龙附凤,妄图靠男人上位的女人,她不屑一顾。如果柳氏攀得是其他人家,她说不定还看看好戏,不会亲自下场,奈何这女人玩弄得是她爹,云韶是个非常护短的人,现在只是把真相抖出来已经算留情了。

可惜柳氏不会这样想,她只看到是云韶毁了她的一切,却没想过如果不是当年她贪图富贵,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妹妹已经死了,侯爷也厌弃了她,这侯府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十年忍耐付诸东流,她恨得发狂,只想跟云韶同归于尽。

然而有了前车之鉴,老太君不会容她胡来,直接让胡婆子亲自摁住她,冷冷道:“带下去,关在后院,等生下孩子再说。”毕竟肚子里还有云家的血脉,就算弄死她,也得把孩子保住。

不过孩子,这倒是提醒了柳氏,她肚子里有这个保命符,而且还有云停跟云漪,她还有希望!柳氏想到这儿,顿时不再闹腾了。

云韶轻描淡写睨她眼,知道这女人没死心,不过有什么用,高门大户失了家主宠爱,她拿什么斗,孩子吗?云漪被哥哥吓破胆,云停又在父亲手下为将,想靠他们掀起点风浪,无异痴人说梦。

目光转到柳融雪身上,真正让她意外的是这个女杀手。武功高强,居然一点不反抗就自尽了?

估计是猜到飞云盟抛弃她了,又不想在父亲面前坏了印象,不得不承认,她这一死很成功。既在云天峥心上留下烙印,又保住亲姐性命,一石二鸟。就这份胆量,云韶还是敬佩的。

两个婆子把柳氏拖走,云天峥也让人收敛了柳融雪的尸体。今天这出闹得十分不堪,幸好没传出去,但也让他精疲力尽。云天峥什么话也没说,挥挥手,示意众人散了。

云韶带着李善回到幽篁院,穷书生有点失魂落魄。

“小姐,怎么样?”秋露迫不及待迎上来,按理说,这次处理掉三房板上钉钉。

云韶螓首微摇,看看李善:“按约定,给他支些银子。”

她举步回屋,李善在后面叫道:“等等……云小姐,我、我想问问,袖儿……柳红袖她会怎么样?”

云韶淡淡道:“她处心积虑嫁进侯府,是大罪,念在她有身孕,又生了两个孩子的份儿上,会从轻发落。放心,我会求父亲把她送到寺庙里,青灯古佛,长此一生。”

李善本以为这样高门世家出了这种丑事,断不会放过柳红袖,现在听云韶这么说,心放下大半。

“多谢云小姐!”他跟她夫妻一场,这样,也算对得起她了。

云韶打发了李善,让秋露跟进屋,秋露听小姐的意思要放过柳红袖,正想劝告,却听云韶轻笑了声:“李善,和他这名字倒是相配。可惜啊,我却没这么好的心肠。”秋露疑惑眨眼,云韶把今日庭院中的事情说来,末了,摇头,“柳融雪好本事,以自己为代价,保住了柳红袖,我爹一诺千金,答应不杀她就不会动她一根汗毛。现在只有把人送到寺庙里,她一个妇人,又不会武功,应该掀不起事端。”

这算是在解释为什么不杀她,秋露想了想,道:“小姐还是心慈。”

“嗯?”云韶纳闷看她,秋露道,“她几次算计小姐,害惨了青荷,小姐最后只是把她关起来,已经很仁慈了。”

云韶“扑哧”笑出声,仁慈?这两个字前世也许用得上,这一世绝无可能。

她之所以肯放过柳氏,还有一个原因,柳氏贪图富贵,让她在寺庙里吃斋念佛,绝对比杀了她更痛苦。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长生(1) 用过午饭,云韶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

她很久没歇得这么好了,连前世梦境也没找上她。等到醒来,日已西斜,金色余晖铺洒大地,她站在窗头望了会儿,秋露为她披上外衣:“小姐,小心着凉。”

云韶“嗯”了声,落日的壮丽景象勾起她别的心思。

“也不知道哥哥现在怎么样了。”自从云深去了西山大营,他们兄妹聚少离多,上一次相聚短短几日,她真有些想他了。

秋露安慰道:“小姐宽心,过两日围猎世子也许会回来。”

“围猎?”云韶反应了下,不说她都忘了,当今端绪帝文武双全,最喜欢的活动除了蹴鞠,就是围猎。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举办一场上林苑围猎大比,皇亲贵族、王侯公卿都能参加。胜者不仅可获丰厚礼金,有实在出众的,像前次那个秋淮,破格任用,做到羽林军统领一职。

要知道皇城三大禁军,统领一位相当于三品大员,秋淮赛前只是个小小的校尉,从七品,就因为身手出众夺冠,连升四品,放在普通官员身上,至少要耗费二三十年光阴。

云韶上辈子没有参加,因为长孙钰说女子贤静最美,这一世怎么也得凑凑热闹。

“秋露,大赛的名册出来了吗?”这是场盛事,参加的人多,所以户部会提前发放名额。秋露没想到小姐对这事感兴趣,回道,“好像还没有,今年听说几个番邦小国的使者也要参加,皇上特意延期,说等他们进京报名再截止。”

云韶笑了笑,端绪帝这就有意思了,几个名额而已,直接让户部留出就是,何必非要等人家进京呢?不过也许皇帝想来个下马威什么的,倒是方便了她。

“秋露,你明日备好马车,我们到户部走一趟。”

“是,但学塾那边?”

“告假。”上次去学塾,被庄清婉折腾地够呛,虽然她也用了手段回敬,但一时半刻看不出效果。庄清婉身为太子妃不必在学塾念书,可她的依附不少,还有江瑶素那些随时找麻烦的,云韶才懒得跟她们浪费时间。

秋露撇撇嘴,世子临走前千叮万嘱别让小姐荒废学业,现在怕是空谈了。

最要命的是她好像越来越听小姐的话,希望世子回来别打断她的腿。

次日,云韶刚出府门,就碰到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上来。

那小厮谄媚笑道:“请问出来的是云县主吗?”

云韶睨他一眼,一个小厮都能知道她的身份,不简单。她使了个眼色给秋露,秋露上前道:“是,你是什么人,为何找我家小姐。”

小厮赶紧弯身:“小的是醉仙酒楼的下人,咱们掌柜想请云县主赏光,喝杯水酒。”

云韶额角一抽,飞云盟,还真是阴魂不散。

“走吧。”她揉揉眉心,吴仁肯定收到风声,知道柳融雪死了,所以迫不及待找她兑现诺言。

不过也好,她也想看看飞云盟能开出什么价码,有没有对她有用的。

醉仙酒楼,四楼。

小厮推开房间,做了个“请”的姿势,云韶迈步入内,果然又看见吴仁。

这家伙还是包裹在一团黑色里面,看不清脸,他见云韶进来,倒好茶水:“云姑娘,请用。”

云韶看了眼,率先在紫檀木椅坐下,她端起茶杯,未饮先问:“军师这么急着找我来,是有什么要事?”

吴仁道:“我们收到消息,飞花小筑的一名杀手死了,这是她的信物。”

他摸出一件物什,六瓣雪花状,应该是柳融雪的东西。

云韶不出声,吴仁说下去道:“这人为我们尽心尽力,盟主的意思,是想将之厚葬。不知道云姑娘怎么看?”

厚葬?沈秋声这是真心惋惜呢,还是假惺惺呢,毕竟人都死了,消息还是他们卖给自己的。

云韶把着茶杯缓缓摩梭,这是她的一个小动作,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会这样。

“不必了。”最终,她道,“这人会得到厚葬的,不劳你们费心。”

父亲对柳融雪的感情,足以为她赢来厚殓。

吴仁见此也不强求:“那么就依云姑娘所言——不知姑娘上次派婢子来传得话,可还算数?”

终于说到正题了,云韶打起精神:“当然算数。”

吴仁松了口气,他确实害怕云韶出尔反尔。

“不过……”云韶故意停顿,引得吴仁的心又提起来,“不过什么?”

云韶摊开手道:“我身边的人你也看见了,可用的太少,有一个还中了你们飞云盟的暗算。所以军师能不能派两个人给我。”

吴仁还以为什么大事,原来只是要人。

只是这姑娘胆子够大,普通千金小姐对他们避之不及,她还主动要人。

“不知道云姑娘想要什么类型的。”飞云盟高手众多,机关暗器、阵法乐师、医毒双绝……应有尽有。

云韶小酌口茶水:“身份绝密,武艺绝顶。”

这八个字要求就高了,吴仁思来想去,唯有苦笑:“云姑娘,你要武艺绝顶的高手不是没有,但这身份绝密嘛……”能为飞云盟效力的武林高手,哪个不是名声赫赫,现在她偏要身份隐秘,除非是杀手——

等等,杀手。

吴仁瞳孔微缩,低声道:“姑娘难道是看中了飞花小筑?”

聪明。云韶在心底暗赞一声,“贵盟飞花小筑的杀手确实不凡,所以我希望军师能调遣一人为我所用。”

吴仁眼里有压不住的惊讶:“云姑娘,你考虑清楚了,飞花小筑的杀手冷血无情,你一个娇滴滴的贵女把他们养在身边——恐怕养虎为患!”

云韶险些失笑,这军师怎么回事,居然对自家杀手如此贬低。

要是沈秋声听了,恐怕要气死。

“军师,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只管调人来,别的就不用操心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吴仁也明白劝不动她。

“好吧,‘长生’就在附近,姑娘若不嫌弃,我就让他在你手下听候差遣。”

“长生……”云韶默默咀嚼这个名字,“好,就他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长生(2) 半柱香后,那个叫长生的杀手出现在醉仙酒楼。

云韶看见他的第一眼,怀疑来错了人。

因为长生是个少年。

白白净净的小脸,穿着质朴的灰色衣衫,怀里抱着一把剑,乖巧、安静,走到云韶面前恭恭敬敬弯身:“云姐姐好。”

这少年就和她弟弟云停一样,很难让人想象会是个杀手。

吴仁道:“长生,以后你就跟着这位云姑娘了。”

长生点了点头,乖巧地走到云韶身边。

这孩子太听话了,云韶看着那张软糯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掐了一下。

吴仁僵住,后退。

长生抿抿嘴唇,怀里的剑发出嗡嗡低鸣。

云韶好奇道:“这剑居然会叫。”她边说,边伸头去看,吴仁大惊,还没阻止,长生的剑忽然不叫了。这孩子微微扬起小脸,精致的下颚线看得云韶赏心悦目。

长生认真说:“云姐姐,我不喜欢别人碰我。别人碰我,我会砍掉他的手。”

云韶“哦”了声,脸上有点尴尬,好吧,她是看这孩子太可爱了,忍不住摸摸。

谁知道下一刻这少年就像小狗崽一样,主动把脸送到云韶手边:“但是我不讨厌云姐姐,所以云姐姐可以。”

吴仁惊掉眼眶,这是什么情况,号称飞云盟第一杀手,也是整个江湖杀手榜排名第一的长生,居然对一个小姑娘,如此依赖!要知道当年就是盟主,拍他肩膀也差点被削去手指!

云韶对江湖事一概不知,所以吴仁用这么惊讶的表情她也完全没感觉。

这孩子真是越看越喜欢,他身上有种很干净的气质,就像下过雨后的天空,清爽、纯粹。

云韶摸摸他脑袋:“好,那以后你就留在姐姐身边,好好保护姐姐。”

长生用力点头。

云韶转过面来对着吴仁:“军师,云韶既然答应做你们的西宾,不知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做。”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飞云盟给她配了这么好的打手,又不惜舍掉柳融雪,她也该展现自己的价值。

交易嘛,公平就好。

吴仁闻言笑道:“云姑娘说笑了,您是盟主亲奉的幕僚,我们哪有资格命令您呐。日后有什么事,我们会主动联系你的。”

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云韶也不客气,点点头道:“好吧,那我就先告辞了。”她拍拍长生道,“走吧。”

从醉仙楼出来,秋露看见小姐身边带个孩子,颇为惊讶,不过她没有多问,云韶也只留下一句,“他叫长生,以后跟在我身边。”

马车向原定的目标户部行进,云韶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按理,新收了下人的主子,怎么也得盘问一番,至少弄清楚对方的身家底细,是否敌人派来的奸细。可云韶完全没这种自觉,这一点上她和大哥很相似,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一旦确定了要用的人,就不会再动其他心思。

长生抱剑,微微低着脑袋,乖巧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剑童。秋露一直暗中注意,这少年身上有种可怕的气质,比当初柳融雪给她的压力还要大。她不知道小姐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孩子,但这个孩子的危险性实在不小,她是不是应该趁机劝说小姐……

正想着,少年忽然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他露出雪白的牙齿,两颗小虎牙很是可爱。

秋露一愣,跟着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她本能地摸向腰间小刀,少年奶声奶气道:“我不杀你,别怕。”

秋露一个激灵,云韶闭着的眼睛睁开道:“好啦,长生,秋露是姐姐的婢女,你们要好好相处。”

秋露颤声道:“小姐,这……”

长生大声道:“嗯!我不会杀她!”

云韶笑着摸摸他脑袋,不得不说,这孩子的毛发很松软,摸起来很舒服。秋露看得心都拧紧了,小姐这是从哪儿找来一个煞神啊!

马车行到户部门口,云韶跳下马车,抬头只见“户部”二字匾额高悬。

迈入门槛,前面是一片空旷的场地,场地上围聚了不少人,都在等着部内官员摆出桌椅,登记名册。

这些人里多是京中贵族,纨绔公子有,勇武少年有,都想群心高气傲的主。这会儿已经过了登记时间,见官员还没出来,有的已经开始骂人。云韶摇摇头,自然不会和他们一道,但让人意外的是上林苑狩猎,居然也来了不少女子。

云韶举目瞧去,嫰粉翠藕、水袖罗裙,就在场子边缘,一堆女子站在那儿,似乎在等什么。

其中一个女子注意到云韶,当先走过来。

“咦,想不到秀外慧中的大才女也来了户部,怎么,是来报名参比的?”

话里话外都是讽刺,云韶头疼捂额,她为什么到哪儿都能碰见江家人。

原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北安侯江伯安的嫡女,江瑶心。上次在寒山寺,江瑶心跟她爹求见毕方大师,结果被她和云深捷足先登,双方本来就互有怨隙,那次更是结了仇。

云韶不语,江瑶心放肆的目光就上下打量她,突地瞅见身边跟着的长生,娇笑:“这个孩子倒是面生,云县主,瑶心记得贵府上没有这么位少爷吧,莫非是你哪处寻的‘好弟弟’?”

秋露脸色一变,这‘好弟弟’就跟烟花酒巷里的‘哥哥妹妹’一样不怀好意,另一个女声道,“**姐,说不定不是‘好弟弟’,是好儿子呢?”

“哎呀别乱说,平南侯爷怎么会多出个孙子来,你们别侮人家清白。”

“对哦,她应该没那么大胆量,就是个‘面首’嘛。”

那些女子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却是无比恶毒。

云韶眨眨眼,起先还在想这群贵女们是犯了哪门子邪,居然敢为江瑶心一个没有品级的女子对付她一个县主,随后看见江瑶心鬓发里的攒珠金步摇和胸前佩戴的纯金玉坠,恍然。

她都快忘了,这位江家大小姐跟六皇子定了亲,快是六皇妃了。难怪这些小姐们巴结附和。

长生眨巴眨巴眼睛,扬起小脸问:“姐姐,什么是面首。”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户部(1) 云韶不想让这些腌臜事侮了他耳朵,道:“别管她们。”

那群小姐里有极力想讨好江瑶心的,趁机道:“云县主,你这是什么话啊,姐妹们好心跟你说话,你不搭理,难道这么看不起我们?”

顿时有人附和。

“就是,太狂妄了吧!”

“你们不知道吧,人家云县主高高在上,哪儿看得起我们这些没品级的女子呢。”

“谁让你没人家命好,有个好父亲,哥哥又争气呢~”

阴阳怪调的嗓音刺耳极了,云韶蓦地一笑,扬颚:“本县主就是看不起你们,又如何?”

这话一出众女哗然,谁都没想到云韶会直接打脸。

她眸光轻转,落向最后说话的女子:“你是周府上的?”

周家小姐周芳若,周石海的女儿,平时和江瑶心走得最近,云韶对她本来没什么印象,只是前阵子跟她爹起了冲突,就顺带查下周家信息,也多亏了女儿像父,她才能认出周芳若的脸。

周芳若没料到她认得自己,被当众点了名也不敢露怯,梗着脖子道:“是又怎么样!”

云韶轻笑:“若是旁人说这话,本县主还要赏她两嘴,但周小姐你嘛,本县主倒能谅解。”她目光逡巡一周,见所有人的眼睛都聚在自己身上,方慢条斯理道,“你大哥吃花酒被阉了命根,老父又跑到侯府门前无理取闹,这般父兄,也莫怪周小姐你意难平。”

杀人诛心,周芳若脸色瞬间惨白。自从大哥出事,家中愁云惨淡,她本是受不了这等气氛逃出来,遇上云韶随口讥讽两句,谁知反被她拿这事奚落。

一个女子忍不住道:“云韶,你拿着别人痛处踩,有没有良心!”

云韶轻蔑道:“你又是什么人,本县主教训旁人与你何干。”

那女子脸色涨红,揪着一张手帕结巴道:“我、我是大理寺主簿之女孙——”

云韶截断道:“大理寺主簿官居五品,你一个五品官员的女儿,有什么资格插本县主的话!”

那孙小姐名字都没报上来就遭她数落,眼泪簌簌滚下。

众女们眼瞧她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偏又拿她没办法,这时一把柔弱的嗓音道,“云县主,你这样说话就不对了。”纷纷瞧去,正是江瑶心。

她是未来的六皇妃,唯一能对抗云韶的,见她出面,众女十分感激,一时居然忘了这事本就是她挑起,当枪不自知。

云韶唇边噙着抹淡笑,江瑶心道:“云县主,姐妹们本是一番好意……”

“嗯?好意?”云韶似笑非笑道,“污蔑本县主养面首也是一番好意?那江大小姐,照你这么说,本县主是不是也可以祝你与六皇子白头偕老、面首满园啊?”

“你放肆!”江瑶心美目含怒,指着她道,“你敢对六皇子无礼,把她拿下!”

江瑶心自跟六皇子定亲,宫中就配了一队侍卫给她,美其名曰保护。此刻她一命令,两名侍卫立时上前,长生脚步一动,登时凌厉的杀意席卷而至,那两个侍卫竟不敢往前一步。

江瑶心怒道:“你们愣着做什么,上啊!”

长生不高兴地哼了声,小嘴撅起,一副孩童耍脾气的模样,秋露如临大敌,不自禁往小姐那边靠。云韶知道他是飞云盟的杀手,这些宫里侍卫在他面前就纸糊似的,拍拍肩膀,“没关系,长生。”

她这么轻描淡写的样子更是激怒了江瑶心,她咬紧银牙:“你们一起上!”

“住手!”一道中厚的声音打断。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面续美髯的中年男子走来,双目含威,不苟言笑,江瑶心认得他,忙欠身:“尚书大人。”

户部尚书钱忠良,云韶略低头颅:“钱尚书。”

钱忠良咳嗽两声,看着这些一个个千金小姐,只觉头疼。在他的认知里,女人是世上最麻烦的生物,争风吃醋,永不停歇,他宁可跟街头痞子打交道,也不想面对女人。

“江大姑娘,这是怎么回事。”他和北安侯江伯安有些交情,认得江瑶心。

江瑶心一听他的话,也来了底气:“钱伯伯,这位云县主羞辱我等,还污蔑六皇子殿下,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对啊对啊!”

“**姐说得是!”

“我们都能作证!”

叽叽喳喳,吵得钱忠良耳朵都聋了,他举手示意她们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云韶。

这县主倒是有趣,被众女围攻不徐不疾,悠闲地抱着手臂,好像说得不是她一般。

钱忠良道:“云县主,是有这么回事吗?”

云韶笑了笑,这时几乎所有人都围拢过来,她们俨然成了焦点。

她不开口,钱忠良道:“这样吧,江大姑娘,还有这位县主,二位就看在老夫的面子上,由云县主给江姑娘道个歉,此事就作罢,如何。”

江瑶心本不想答应,但钱伯伯和她父亲关系不错,也不好驳他面子:“好吧,我就看在钱伯伯面子上,只要她给我们道歉,就算了。”

钱忠良看向云韶,云韶柳眉轻挑,道:“钱大人,并非云韶不给你面子,我是觉得这一声道歉解决不了。”

“哦?”

“依照江小姐的说法,本县主污蔑了六皇子殿下,事涉皇族,怎能一句道歉了之?还请钱大人让侍卫来,将我等押赴廷尉衙门,交由他们问罪。”

这话说出来众人都笑了。

这位云县主恐怕脑子不好使,居然自请廷尉衙门问罪,一个女子,不管为什么事儿进廷尉衙门,名誉基本都毁了,她这是自己找死啊!

然而就在众女乐呵的时候,江瑶心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道:“钱伯伯!这、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我不追究了。”

钱忠良纳闷地看着她,刚才还一脸愤慨,这会儿怎么就罢手了?周芳若、孙小姐等人面面相觑,也不明白江瑶心为什么这样放过她。只有云韶唇角轻勾,挑出抹冷笑。

众所周知,廷尉衙门是针对达官贵人、命妇品女问罪的地方,一旦进去,名声就没了。江瑶心即将嫁入皇室,这时候毁了名誉,不是给皇族抹黑吗?到时这位六皇子殿下要不要她,都得两说。

云韶是无所谓,只是江瑶心,你敢吗?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户部(2) 答案是否定的,江瑶心很快想明白这中间关联,急着罢手,云韶却不会这么轻易算了。

“江小姐不追究,是你的事。但本县主可没说算了。”云韶悠然说道,只看江瑶心强忍怒气道,“你想怎么样?”

“道歉。”

简单明了,只是这道歉和被道歉的对象换了个人。

江瑶心咬着嘴唇,死死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对不起,云县主。”

云韶摇摇头:“不是跟我,是他。”

她拍拍长生,少年走前两步,迷惘的眼睛透出好奇。

江瑶心怒火攻心:“你——”让她堂堂大小姐,未来的六皇子妃跟个娃娃道歉,简直是赤果果的羞辱!

云韶挑了下眉,江瑶心再三把忍字念了千百遍,声若蚊鸣:“对不起……”

“长生没有听见,江小姐,请你大声点。”

“对不起!”江瑶心下唇咬出了血,这四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不解的、好奇的、看戏的,每一个眼神都像刀子般凌迟着她。

她心底把云韶剐了千百次,才忍下撕破那张脸的冲动。

要忍,忍!

等她嫁给六皇子,等她做了皇后,云韶这个小贱人!

“呵呵,既然江小姐认错,长生,我们走吧。”云韶淡淡说道,拉着孩子的手往里面走去。

钱忠良看着她的背影,露出深思。这云家的姑娘真是厉害,能把江家的逼成这样,身处危地,处变不惊,这份镇定自若比之其父平南侯,亦不逊色。他真是要对女人改观了……

云韶一走,周芳若上去小声道:“**姐……”

“滚!”江瑶心眼眶赤红,怒吼一声转身走了。

自取其辱,她今天真是完美诠释了这个词!

云韶领着长生来到登记案前,将自己的名字报上去。

那记录的小官正要落笔,一个清朗的声音道:“等一下。”

云韶抬头,看见周延峰领队过来。

“云县主。”

周延峰今天带南衙禁军过来,是给户部看守秩序,毕竟报名的人多,怕出什么乱子。刚才云韶和江瑶心的冲突他也看见了,奈何当时有事走不开,加上钱尚书出面,他便没过去。但眼睛一直暗中关注那边,结果看见云韶一人游刃有余,其风度卓然,令人心折。

大街上压下来的心思又翻涌而上,他见云韶竟来到报名处,要参加上林苑狩猎,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举步至此。

“周统领。”云韶对这个脸皮薄的男人有几分印象,“好巧。”

“是、是好巧。”周延峰的脸真有些红了,他看看户部名册,低声道,“云县主,刀剑无眼,上林苑狩猎甚是危险,你一个女儿家……”

他是好心提醒,云韶也听得出他的善意,只是看着这男人脸红的样子,忍不住调笑:“周统领这是担心云韶麽?”

“是……不是!”

黝黑的脸上爬满红晕,周延峰手足无措,云韶轻笑了声,摇头,“周统领放心,云韶敢去,自会做好万全准备。”

她转身冲那小官点头:“写吧。”

周延峰见阻拦无果,暗叹口气:“云县主,那你多加小心。”

云韶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平南侯府鸡飞狗跳。

老太君要把柳氏送到城外寺庙,柳氏一双儿女死活拦着,云停云漪在她院前跪了两天,接连昏倒,老太君心疼孙辈们,做了妥协,暂时把柳氏关在后院。

三房瓦解了,对二房本是件好事,但王氏见着侯爷一连数日关在书房,知道他心思还在柳融雪那儿,亦是难过。云天峥这辈子只爱过两个女人,一个是短命的楚尘,另一个就是柳融雪。楚氏进门早她也认了,但这柳家小贱人玩了出偷龙转凤,还能让侯爷念念不忘,她不甘心。

“娘,三娘到底犯了什么事,为什么祖母这次罚这么狠,父亲……也没求情?”云汐比较聪明,问出了这两天的疑问,王氏摇摇头,没有回答。

那件事老太君下了封口令,谁敢说出去就家法伺候。

所以她没跟女儿们说,三房那两个小的也不知道。

“没什么,我儿,你们只要好好的,娘就心满意足了。”王氏一手搂着一个女儿,长长叹了口气。柳氏不争气,对付大房的事只剩她了。不过也好,侯府现在就她一位夫人,什么不都她说了算?

幽篁院。

云韶剥好一颗荔枝,招来长生:“张嘴。”

少年乖乖张开,云韶喂给他,问:“好吃吗?”

长生点头:“甜。”

云韶笑道:“甜就对了,长生,你除了会用剑,还会做什么。”她又开始剥第二颗,长生回答的很简单,“杀人。”

云韶眼皮一跳:“除了杀人呢?”长生摇头。

这少年年纪这么小,飞云盟居然让他当杀手,对此云韶心里很有几分不满,但少年眉眼干净纯粹得一尘不染,跟血腥丝毫搭不上边。她叹了口气,拉过他道:“长生,以后跟了姐姐,就不要杀人了,可以吗?”

长生愣愣望着她,很久才艰难点了下头:“好,姐姐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云韶摸摸他脑袋,奖励似的把第二颗荔枝塞到嘴里。

秋露远远看见这一幕,心里没有之前的担忧。这几日她跟长生相处,发现这孩子是个很单纯的人,而且他很听小姐的话,小姐也将他视作亲弟弟般,之前的戒心慢慢放下。

“小姐,”金菊从侍婢房出来,面上有几分喜色,“温太医的药有用,青荷姐姐的毒已经解开了!”

云韶听见了亦松口气,五石散这东西太毒,诱人上瘾,发狂而死,这种毒物就该彻底灭绝,好在青荷这次没事,否则她真是对不起这个从小跟到大的丫鬟。

“等过两天的围猎赛,我会亲自向温太医道谢。”云韶语毕,门外忽然传来喧嚷。

“停少爷,您不能进去,这是大小姐的闺院!”

话刚落,一道身影急冲进来。

云停眉眼含煞,冲到云韶面前咄咄逼问:“你到底干了什么,说!”

他的手险要指到云韶脸上,长生目光一寒,剑欲出鞘,云韶按住他道:“没事。”接着转过脸来,眉梢轻挑,“云停,大白天的你发什么疯。”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围猎(1) 英武少年满面恨怒:“是你!你之前问我如果我娘做错事我会怎么办?我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我娘现在被关在后院,肯定和你脱不了关系!”

云韶对这家子的逻辑能力深表担忧,只问:“你娘是不是做错了事?”

云停一噎,道:“就算是,也不至于把她关起来吧!我娘已经怀了弟弟!”

云韶轻嗤:“只是关起来,已经很宽容了。”

“你!”云停目光一转,忽然道,“你是不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快告诉我!”

这几日他到处打听,可府上下人都说不知,祖母身边的胡婆子讳莫如深,根本没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云停快要被憋疯了,母亲被囚,妹妹又病倒,三房只剩他一个人,他实在走投无路才找上云韶。

云韶沉吟,真相是瞒不住的,但看云停现在这样,就跟绷紧的弓弦一拉就断,还是过些日子等他再冷静些了,慢慢说吧。

她捻起一枚桂花糕塞嘴里,细嚼慢咽,道:“你娘犯了什么事,你该去问祖母和爹。这样跑到我院子里来兴师问罪,可有一点男子气度?”

云停脸上微红,却坚持道:“你肯定知道什么,说!”

云韶轻笑一声,不再理他:“秋露,送客。”

云停不肯走,秋露好心提醒:“停少爷,老太君和侯爷正在气头上,您这么跑到大小姐这儿闹,不怕他们气得更狠,罚得更狠吗?”

云停一凛,母亲已经见恶于父亲,如果再因为他受到更重的处罚,他真是愧为人子了。

想通这点,云停就算不甘,也只有离开。

他走后,云韶又和长生说了会儿话,没多久,朱管家亲自过来了。

朱穆是云天峥身边的人,他出面一般不是小事。云韶亲自迎他进来,朱管家再三谢过,说道:“大小姐,是这样,后日上林苑狩猎,您身为县主要出席,侯爷让小的知会您一声,届时衣着不可太宽松。”

云韶愣愣,没想到父亲还顾念此节,点点头:“多谢朱管家。”

朱穆连声道不敢,转身离开。

后日破晓,云韶破例起了个大早,她换上一身赤红劲装,头发挽成个髻束在头顶,除了手腕上叶皇后赐的如意鸡血镯,身上再没佩戴女儿饰物。云韶走出门,正好看见秋露把马牵来。

“小红。”她唤了声,伸手抚摸马儿鼻毛。

枣红马鼻响“哼哧”,前蹄刨动地面,亦是一副见到主人的高兴劲儿。

云韶翻身上马,英姿飒爽,金菊在一边看得连连惊叹。

“小姐……”青荷从房间出来,她身子弱,走路还不稳,金菊连忙过去扶住她,“青荷姐姐,你怎么出来了?”

青荷摇摇头,看着云韶打马走近,轻声道:“小姐小心。”她跟了云韶这么久,自然知道小姐这身打扮是要一出风头。围猎场上刀剑无眼,她实在有些担心。

云韶微微颔首,转头看长生:“好好留在这儿。”

皇家围猎,是不准下人进场的,否则她也想带长生去,顺道看看他的功夫。

平南侯府门前。

云天峥早已等着,他神色憔悴,好像一夜间老了很多。云韶看见心也沉了沉,上前道:“父亲。”

云天峥因为柳氏姐妹的事情,在这个女儿面前颇为没脸,是以看了一眼驱马前行,对她这身参比打扮不置可否。

“出发。”

上林苑狩猎,平南侯府有资格参加的只有云天峥、云韶,和云老夫人。不过老太君因为柳氏的事心情极坏,加上打打杀杀这些她不感兴趣,便称病不去。

云韶骑在马背上,红衣如火,虽戴了帷帽,仍如烈焰般光彩照人。

一路行至上林苑,车水马龙,因为众多随父前来的嫡子嫡女皆乘马车,她这身骑马装束顿时引来颇多侧目。

云韶不为所动,丢了块牌子给门前禁卫。

禁卫检验无误道:“云县主,请先下马,围猎开始前马匹由专人管制,请——”

云韶翻身下马,把小红交给一名侍卫:“好好照顾她。”

那侍卫点点头,脸色微红,这位云县主好像天边晚霞,绚丽得让人不敢直视。

云韶随着父亲走进苑门,眼前是一片偌大的空场,许多官员命妇、世子千金都站在此地,三三两两,把臂言欢,在空场前面,扎着十几个营包,最大的一个在正中,被众星拱月衬出。云韶眯了眯眼,那营帐面前竖着一根大旗,旗帜迎风猎猎,上面用金色丝线赫然绣了一个字——皇。

那是皇帝的营帐,想不到端绪帝快四十的人了,也要亲自上场。

主营帐背后,是茂密葱郁的林木,一眼望去苍绿叠嶂,居然看不见尽头。

云韶清楚那就是待会儿的围猎赛场,所有参比者会放进林苑,半天后看谁的猎物最多,谁就是优胜。她还记得上次获胜的秋淮,一人射了四十七只野狼,出来的时候众人山呼,连哥哥都暗自点头,赞了一个“好”字。

“韶儿,爹有些朋友在那边,过去打个招呼,你要去吗?”云天峥的声音在耳边响道。

云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都是沙场悍将,吹嘘战功唾沫横飞的,她摇头:“爹,您去吧。”

云天峥也不勉强,毕竟一帮大老爷们,当着女儿的面很多话也不好说。

他道:“行,那你自己小心些。”

云韶应了声,目光四下转动。

今天这场围猎,除了报名参比的,像江瑶素、云汐这些庶出都没资格来。有资格的如江瑶心、谢知微这些,都跟在父亲身边,拜会尊长。其间江瑶心看了她一眼,估计是想起户部的难堪,也只当没看见。

云韶乐得清静,看着四下巡逻的卫队,叹了口气。

要是大哥在就好了,这次围猎盛事,端绪帝让北衙、南衙、羽林三大禁军驻守,外围抽调了建章、卫肃二营守山,偏就是没调云深的西山大营来。全京城都知道,西山大营勇猛无匹,手下将士如狼似虎,一个顶十,放着这么好的人才不用,云韶真想不通。

正郁闷,肩头忽然给人重重一拍。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围猎(2) “云韶!你也来啦!”扭头看去,居然看见公孙扬眉。

她今儿也是件利落打扮,头发盘在头顶,手上拿根马鞭,见到云韶欢喜道,“你今天也要参围吗?”

云韶点了下头,公孙扬眉笑得更欢:“这下好了,我爹没理由拦我了。”

“嗯?公孙老将军不想你去?”

“是啊,他老说我没个女儿正形,以后嫁不出去,所以这次我死磨硬泡,他才肯带我来呢。”

云韶看她苦着脸抱怨,忍不住笑笑。

公孙扬眉兴冲冲道:“对啦,你呢,平南侯爷没阻止你呀?”

云韶想起早上爹的态度,没说可也没说不可,应该是同意了吧。

“哎,你爹真好,对了我跟你说,这次好像福宁公主也要参比,你得小心点,别惹着她了。”公孙扬眉左右望望,小声提醒。

云韶一愣,福宁公主?

端绪帝膝下子女众多,大多女儿都嫁了出去,只剩下两个公主,一个福宁,一个昭阳。

昭阳公主还小,才六岁,可以不提,但福宁公主已经到了适婚年纪,端绪帝给她左挑右选,选了十几个,她一个也没看上,还用鞭子把那摩梭国的王子打出宫去,端绪帝不仅没有不悦,大笑说福宁像朕。于是在端绪帝的偏宠下,这位凶悍公主留在宫中,至今一年多了。

云韶记得前世,福宁公主最后嫁了人。

但具体嫁给谁,她就没有印象了。

不过应该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否则她怎么毫无印象。

这时传报官一声高呼:“福宁公主到!”云韶和公孙扬眉对视一眼,均露苦笑。

说曹操曹操到。

福宁今年十六岁,正是韶华妙龄。她穿着件牡丹凤凰纹浣花宫装,肩系金披,头梳飞云斜髻,在八名宫女的簇拥下漫步入内。和庄清婉的华丽端庄、叶皇后的雍容大气不同,这位福宁公主是骄傲张扬的,面对那些上前讨好的小姐命妇,她不屑一顾,一双美目环顾场中,好似在寻找什么。

云韶可不想跟这位刁蛮公主打交道,赶紧低头拉着公孙扬眉躲一边。

岂知她刚动,福宁公主看见她了。

叫道:“站住!”

云韶暗道倒霉,福宁在众女簇拥下走到她面前。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十分挑剔的目光打量她:“你就是云韶?”很轻蔑的口气,好像十分嫌弃。

云韶嘴上回应,心里纳闷跟这公主素无交集,她怎么找上自己。

福宁公主轻哼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绝世美人,也不过如此嘛。”

云韶额角抽搐,她什么时候自诩美人了,就算在前世,出名的也是才学和贤德,什么时候跟美挂钩了。略低头道,“公主天生丽质,我等自不能与公主相比。”

福宁公主听到这话颇满意:“算你会说话。”说完又用那挑剔的目光上下扫扫,勉为其难道,“配我九哥哥也还可以。”

九哥哥?长孙钰?

云韶苦笑:“公主可能误会了,云韶对九皇子绝无他念。”

这次轮到福宁呆了,她看看云韶,指着她腕上的手镯道:“这不是母后送给你的?”

“是皇后娘娘厚爱,不过……”

“那不就得了,如意鸡血镯是母后的珍爱之物,上次本宫求她她都不肯给我,现在赐了你,不就是把你当成自己人了。”

福宁漫不经心道,却是一语激起千层浪,许多听见的贵女命妇纷纷交换震惊的眼神。

她们听见什么了?叶皇后属意云韶做九皇妃?这可是个大消息啊!

有聪明的顿时联想到户部争执,难怪云韶敢和江瑶心叫板,原来她也要嫁入皇室,而且嫁的还是皇帝宠爱的老九,啧啧,难怪对六皇子有恃无恐。

云韶暗自拧眉,这福宁公主也太口无遮拦了吧,这种事就算叶皇后也不敢当众说,这下好了,明天她跟长孙钰的消息就能传遍京城。

福宁公主见云韶沉着身子不答,甚是无趣,便去寻新乐子。

云韶望着她的背影,眸子微凝。

福宁公主的生母是已过世的柔嫔,打小养在淑妃名下,淑妃跟皇后走得近,所以她和长孙钰关系甚好。今天这么一说,应该不是胡诌,如果叶皇后真打她主意,是件大事。

“云韶、云韶!”公孙扬眉担忧地推推她。

云韶回过神:“怎么了?”

公孙扬眉小声问道:“你真的要嫁给九皇子啊?”

云韶意味不明的笑了声,没有正面回答。

长孙钰?就他,也配?

“不过九皇子温文尔雅,人品贵重,你嫁给他也好。”公孙扬眉歪着脑袋嘀咕,“就是皇室太复杂了,我爹说像我要是嫁进去,两天小命就没了。哎,云韶,你以后可得当心点。”

感受到她的真切关心,云韶目光柔和,道:“放心吧。”她端视着公孙侧脸,这个爽朗明丽的女子未来会嫁给四皇子,做侧妃。在云韶的记忆里,长孙钺和正妃恩爱甚笃,她嫁给这样一个男人,便如最盛的花儿关在暗室,日日凋零。最后还为他殉情,实在唏嘘。

“云韶,你在想什么?”公孙扬眉五指在她眼前晃晃,云韶醒过神,道了声“没什么”,又忍不住问,“公孙,如果有一天你嫁给一个不爱你的男人,你会怎么办。”

公孙扬眉愣了下,大笑:“那不可能,我爹说了,这辈子不逼我嫁人。我要嫁就一定要嫁个喜欢的!”

你喜欢,和喜欢你是两种事,少女焕发的自信仿佛在说怎么可能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呢?事实往往就这么残酷。

云韶没再吭声,感情是世上最难解的谜。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到!”

传报官的声音抑扬顿挫,众人的目光不自禁望向大门。

那里,太子一身朝服,淡黄色的四爪金龙栩栩如生,他身边的太子妃盛装相伴,华贵端庄,两人行来如神仙眷侣。

“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声音此起彼伏,透着十二分的恭敬。

二人经过云韶身边,云韶亦低下头。

忽然间,一道冰冷目光投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围猎(3) 云韶下意识抬头,恰好迎上庄清婉不屑一顾的眼梢。太子妃没在她面前停留半分,只用余光轻轻瞥过,唇角挂着的淡笑仿佛在讥讽她,又似根本没将她放在心上,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最能激起火气,偏生云韶神色如常。

她有什么好气的,庄清婉的命,也就只能做到太子妃了。

长孙铭夫妇走到一位老者面前,口称谢相,老者身边的女子矜持冷清,不是谢知微又是谁。

“那是谢右相爷,旁边是他的独生女儿谢知微。”公孙扬眉见她盯着那边瞧,好心解释,说完轻叹,“哎,我要是有谢知微的才学,或者云韶你的脸,那就好了。”

云韶古怪道:“你确定不是谢知微的脸?”

公孙扬眉呆了下:“为什么,明明你比较好看嘛。”她摸摸鼻子,突然凑近道,“你没发现吗,今天好多男人都在看你。”

上林苑是皇家地盘,这种地方不需以帷帽遮面,否则是对皇室不敬。所以云韶难得以真面目示人,没想引来公孙扬眉这样的评价。

她摸摸自己的脸蛋:“有这么好吗?我怎么没看见。”

公孙扬眉俏皮道:“那是你太迟钝了,那些男人的目光就像黏在你身上似的,虽然没有一直看,但都往这边瞅。不信你瞧——”她手一指,云韶顺着望去,正好对上一个世家公子。

那世家公子本在偷偷望她,这下照面,俊脸通红。

他尴尬地朝云韶鞠下躬,转身跑了。

公孙扬眉哈哈大笑,肚子都笑疼了:“你看,我没说错吧?”

云韶摇摇头,没再纠结这些。

时间离晌午越来越近,很多重要人物陆续到场。像左相魏严,六部尚书、侍郎,还有端绪帝那些成年未成年的皇子公主们,整个场子热闹极了。

云韶一直留意长孙钰,但很奇怪,没看见他。不止是他,连那个赫赫有名的军中战神也没现身,难道这两位皇子又在较劲?

就在这时,前方传出一阵惊呼。

只见一匹烈马横冲出来。

马背上站着一个异族女——肤色奇白,鼻梁高挺,浑身上下挂满银铃般的饰物。她随马狂奔,身上铃铛互撞发出清脆声响。眼见前面要撞上人了,女郎玉臂轻屈,吹了声口哨,顿时间,马儿前蹄高扬,刹那停下。

“好!”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喝彩。

一个同族使者急急忙忙冲上来:“伽罗公主,这是上林苑重地,您不能胡来!”

那女郎从马背上跳下来,昂首环顾,不解:“但他们都很喜欢啊,鄂尔多,是不是你想多了。”

被称作鄂尔多的使者满头大汗,眼前这位公主是他们戎狄最尊贵的圣女,天真烂漫,不解世事,她以为这里和戎狄一样,却不知道大夏天朝上国,最重礼仪。

正焦急着不知如何解释,忽然一个沉厚的声音大笑道:“朕觉得小公主骑术不凡,很好嘛!”

鄂尔多回头,看见来人匆忙拜下:“皇帝陛下!”

所有人下跪山呼:“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韶也在其中之列,偷偷抬头望了眼,端绪帝今天心情很好,左右两边伴着叶皇后和淑妃,身后跟着太子和太子妃,再其次是长长的依仗队。他看了眼伽罗公主,道:“平身。”

众人起身,福宁公主娇唤了声“父皇”,跑到端绪帝身边。

端绪帝对这个女儿格外宠爱,竟让她代替淑妃陪在左右。

淑妃也不恼,柔柔笑着退到后面。

“伽罗是吧?”端绪帝笑问道,“来我大夏这些天,可有什么感悟?”

伽罗公主抚住右胸躬身,行了一个戎狄的大礼:“皇帝陛下,你们大夏人多、地大,好吃的好玩的,比我们那儿多好多好多呢。”她怎么想就怎么说,这种发自真心的赞美极大取悦了端绪帝。

戎狄是大夏众多属国中,国势最强的一个,他们公主都这么说了,岂不是表明大夏强盛之势,帝王统御有方!

端绪帝哈哈大笑,众多臣子也暗暗点头。

叶皇后掩嘴笑道:“皇上,这位公主的年纪与咱们福宁差不多,也不知婚配没有。”

端绪帝笑看她一眼,戎狄的老王来过密信,希望与大夏结永世之好,这次把年纪最小的伽罗公主送到京城来也是有结亲的意思,他跟皇后商量过,暂时还没定下人选,既然皇后开了这个话题,便顺着问道:“伽罗,你来大夏可有心仪的男儿?”

他也想看看这位公主的意思,戎狄是大夏第一属国,要配得上她的身份,至少要侯爵之位。

放眼朝中,平南侯的世子云深、左相的二子魏长武、诚王的嫡长子叶卿,还有几个年轻官员都达得到这个标准,就算品阶不够,封个侯爷也是分分钟的事。只是其中牵涉各方平衡,要慎重思量,比如左相依附老四、诚王是老九的舅舅,这些都在计算之中。

条件最好的云深倒是不依任何势力,但他握着兵权,再跟戎狄结亲又怕功高盖主不受控制。所以这个人选他思来想去多日,始终没找到。

伽罗公主听到这个问题,脸上掠过一抹红。

她抿着嘴唇,有些无措道:“皇帝陛下……是在问伽罗未来的阿卡吗?”

“阿卡”在戎狄是夫君的意思,端绪帝颔首,伽罗公主扭捏半响,小声道:“有一个。”

这下引来帝后的注意了,叶皇后宽慰道:“伽罗公主的意中人是哪位王公?不妨告诉大家,如果合适,皇上说不定能成就一段好姻缘呢。”

命妇贵女们交换着羡慕的眼神,皇帝赐婚是多么大的荣幸啊!连她们那些老爷父兄也睁大眼,戎狄属国可是一个不小的势力,别的不说,就那么金银珠宝马匹牛羊什么的,都够吃一辈子了,谁这么好运能娶到他们公主?

伽罗公主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转动,众人都在等她的答案,好半天这位异族美人才说:“他是你们大夏的王爷,姓容……”

话出口了似乎不那么难为情,伽罗飞快抬起头,以一种殷切期盼的眼神注视皇帝,“皇帝陛下,他是一位真正的英雄,如果伽罗能拥有这位‘阿卡’,一定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他!”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围猎(4) 端绪帝哑然,王爷,姓容。

大夏符合这两条的只有一个人,他那好侄子,容倦。

伽罗看上的居然是他?

不过……也未尝不可啊?容倦身为王爷,身份地位都配得上这位戎狄圣女,加上他不涉朝政,不干兵权,简直就是完美选择!

端绪帝和叶皇后相对一眼,彼此看见眼中赞同。

端绪帝清清嗓子,便要开口,忽然一道冷厉的声音插进来。

“不行。”

这声音如碎玉击冰,悦耳之余又叫人寒战。

他说得毫不客气,简直一点情面没留,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去,均想看看谁这么大胆子,皇帝还没开口,就敢驳人家公主的面。

结果,十分吃惊。

说话的那人就是伽罗公主心仪的人——端王。

他穿件寒青色衣衫,肩披烟色薄绡,神情冷漠如万年不化的冰雪,就这么静静一立,便疑有霜刀雪剑刺来。

场中温度骤降,众人缩起脖子,感觉一下冷至冰点。

端绪帝龙眉微皱,看着这个任性的侄儿有些不悦道:“倦儿,你这是做什么,伽罗公主倾心,是好事。”能让皇帝叫“倦儿”,又如此劝言的,普天之下恐怕就这一个。

容倦面无表情行至端绪帝身前,微微欠身,道:“不娶。”

很简单的两个字,很鲜明的态度。

叶皇后面有无奈,好像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端绪帝皱起眉,怒意在眉峰间流转。

倒是福宁公主很开心似的,拉拉皇帝的手道:“父皇,容倦哥哥说不娶,就不娶嘛,一个外邦公主,怎么能带走我们大夏最出色的男儿!”她声音娇甜,哄得端绪帝的不快消减两分。他拍拍女儿手背道,“小孩子家家,你懂什么。”口气却是宠溺的。

福宁公主嗔道:“我都及笄了,父皇还把人当小孩子。”

端绪帝眉眼舒展,无奈笑了。

他这一笑,容倦顶撞的事情就算了了。叶皇后心里也明白,就算没有福宁打岔,皇帝也不会对他做什么。毕竟,皇家有愧于他,有愧于容家。

伽罗公主眼见他们不答应,也急了,上前两步道:“皇帝陛下,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他的,若能嫁给他,我什么答应您。”

戎狄的圣女如此主动,许多人暗自发笑。有老臣摇头,直道老戎狄王英雄一世,传到这辈就完了。云韶看着那个年纪与她相当,可能比她还小一些的公主,却佩服她的勇气。

端绪帝和叶皇后相视而笑,叶皇后道:“伽罗公主,我们大夏有句话,叫两情相悦。你心仪端王,也要看看端王的态度,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叶皇后不愧是母仪天下的女人,端庄大气,每一个字都有礼有力。

云韶瞅了瞅她身后的太子妃,庄清婉也够华贵了,但比起叶皇后,始终少些威严。

伽罗似懂非懂,转过头便问容倦:“王爷,你不喜欢伽罗吗?”

她问得直白,乌黑的眼睛诚挚无比。

其实细看,这位戎狄圣女美得很,充满异族风情的五官配上不解世事的天真,一种强烈的反差比糅合出独特的魅力。云韶也和所有人一样,目光聚集容倦,想知道他忍不忍心拒绝,亦或者用何种委婉的方式拒绝。

结果,平静的目光如注视一块顽石。

“不喜。”

同样两个字,简单得令人窒息。众人在心里暗叹这位容王爷不解风情。

伽罗那双漆黑的眼里涌现委屈和不解,泪水盈上,她咬着唇不甘心问:“为什么,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容倦摇头。

“那是你不喜欢草原?我可以不回去,永远留在这里。”

摇头。

“那是为什么?”

伽罗难受得要命。

她第一次见到容倦就喜欢上他了,彼时他在看一本书,修长的手指轻翻书页,美好得就像一幅画。那时候伽罗就想,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美得所有人都成了背景,他就像天上最亮的星星,一下撞进她心里。

伽罗在戎狄,是出了名的美人,很多草原汉子拜倒在她的脚下,愿意为她整夜整夜的唱歌,抓来最威猛的马,献上最美丽的珠宝。所以她以为这里也是一样的,只要她肯,就能得到。

结果错了。

“公主,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说,先走吧。”鄂尔多眼瞧着情况不对,只怕伽罗冲动坏事。

谁知伽罗猛一抹泪,扬头道:“按照我们草原的规矩,你拒绝我,必须给我一个理由。你不说,我就永远不会放弃!”

这话里带几分威胁的意思,而所有人都知道端王生性冷漠孤绝,从不受威胁。

然而容倦点头了。

他不止点头,还说了一个字:“好。”

众人的眼眶还没惊掉完,只见他微抬下巴,幽深冷邃的目光环视一圈后,吐字:“本王,心有所属。”

这短短六个字登时掀起巨浪,贵女命妇们的震惊不提,便是端绪帝也惊了一下。

“倦儿,你有心仪的姑娘了?”他明里暗里敲打容倦很多回,偏偏这小子装傻,一说娶妻就闭口,四五次下来他也死了心。谁都知道容倦是容山河的独苗,也是容家唯一的希望,可这么大的人,别说女人,就连个伺候的丫鬟也没有。他那端王府上,叶皇后不知送去多少宫婢,每次原封不动退回来,那段时间皇后和他商量,还在想着是不是容倦有什么隐疾,或者特殊癖好。

否则男人,一个成年男人怎么可能对女色没需求?

现在好了,这小子闷声不响的,原来早有目标。

端绪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明显对这个问题的感兴趣程度超过伽罗,容倦点了下头,目光在人群中游弋。

“端王爷,你喜欢的是哪家丫头?”叶皇后最明白皇帝的心思,是以开口。

容倦觑她一眼,目光骤然投向一个方向。

众人好奇跟望过去——一棵树?

那是棵古柏树,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容倦目光一深,这女人!

在场的困惑不解,交头接耳,只有被云韶突然拽下来弓着身子的公孙扬眉道,“你干嘛?你不想知道端王爷喜欢的女人是谁吗?”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围猎(5) 不想,一点都不想。

云韶心头暗骂。

多亏她反应快,容倦那厮目光逡巡时她就觉得不妙,等到叶皇后问话,那种不祥预感迫使她瞬间弯身,同时还扯住了身边的公孙扬眉。两个女子做贼似的溜到一边,等容倦目光投射,那棵古柏树下空无一人。

云韶直起身子,看着大家都对那棵古柏树讨论,长舒口气。

幸好,差点被那人摆一道!

自打秋露提醒容倦用心不纯,她就处处小心戒备,这次也是,要真被他公布成为他心仪的女子,云韶估计自个儿死八万次都不够。

她是躲掉了,但仍有两个人注意到了。

一个是她爹,平南侯,云天峥一直留意她的动静,自然知道她原先和公孙家的小丫头站在那棵树下,联想到母亲大寿那天容倦的反应,这个端王对女儿恐怕是认真得。云天峥脸色沉凝,他知道容家是个什么状况,表面上有皇帝偏宠,但早已没落,一无实权,二无钱财,嫁过去也就是名义上的端王妃好听罢了。而且容倦那张脸太坏事了,招蜂引蝶,不知有多少姑娘暗中觊觎着。作为一个父亲,云天峥并不想把女儿嫁给他。

还有一个是谢知微。谢知微自从知道云韶和容倦的关系不浅,更是时时注意。刚才容倦一说有心仪的人,她脑子嗡得乱掉,瞬间想到云韶。于是下意识地寻找,正好看见云韶和一个女子站在那棵树下。但不知怎么,端王再看时人就不见了,可她肯定,端王要找的就是她。

谢知微的心如被刀尖刺穿,密密麻麻疼痛起来。

她不懂,真的不懂,论才学,她不输给云韶;论样貌,她也不比她差;论身家,她父亲是当朝右相,比平南侯高出一截;论品性,难道一个落水失身、当街掌掴榜眼,甚至放话阉割男人的女子,就比她好吗?

谢知微抓着裙裾,努力让自己冷静,不要失态。

可是望见端王,那个心心念念的男人目光凝定在树下时,那股不甘妒火又疯狂烧灼起来。

她不比她差,唯一比不上的只有品阶。

但,他真的在意一个县主名号吗?

“知微,怎么了?”谢风泉看着自己女儿,皱眉问道。

谢知微咬唇,竭力克制自己:“父亲,没什么。”

“没什么就好。”谢风泉低声提醒,“别忘了今天的目的,九皇子等会儿来了,你明白爹的意思吧。”

九皇子,长孙钰。

贤名远播,广受好评,父亲想让她嫁给他,因为四皇子娶了魏芝兰——魏左相的女儿。魏左相和父亲是死敌,政坛上、私下里,左右二相不合朝野皆知。所以魏芝兰嫁给长孙钺,父亲就要让她嫁给长孙钰,两位皇子是皇族最优秀的子嗣,即使在她的婚姻上,父亲也要压魏左相一头。

谢知微眼底覆上浓浓的苦意,她不过是个争权夺利的牺牲品,外人眼里如何风光,其实就是个物件。

反观云韶,逍遥自在,平南侯不会逼她做不想做的事,还能得到心上人垂青……

上天何其不公,何其不公!

“四皇子到——”

“九皇子到——”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众人的注意力再次被转移。

上林苑门前,两个男子并肩而立。

左边那人云韶认得,温文如玉,看似儒雅实则包藏虎狼野心。右边那位……她眯了眯眼。

男人身材魁伟,宽肩窄腰,浅棕色的皮肤是烈日长期暴晒的结果,锐利的目光有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干练,就这么乍一看去,豪迈爽直,浑身上下散发着男儿的阳刚气概,让人易生好感。

四皇子,长孙钺。

云韶在心中默念,这个端绪帝最为看重的四子,有着不败战神名号的男人,终于现身了。

“是他!”

惊喜的声音,掺杂着莫名喜悦,云韶扭头看去,只见公孙扬眉紧紧盯着他,翘起的嘴角和憧憬的眼神顿时让云韶心一沉。

“公孙,公孙!”她连叫两声,公孙扬眉才回神。

老将之女握住云韶的手,语速飞快道:“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他,原来他是皇子!他是四皇子!”

话刚落,欣悦的神情僵凝脸上,云韶望过去,长孙钺侧身,扶住一个宫装女子。女子容貌姣好,手撑在腰际,腹部已经有明显的隆起。她扶着肚子,长孙钺环过她的肩膀,目光无限爱怜。

“芝兰,快来拜见父皇母后。”

长孙钺的正妃,魏左相的长女魏芝兰款步上前,盈盈欲拜:“臣媳拜见父皇,母后。”她已经有了六个月身孕,叶皇后哪会儿让她真跪下去,几步上前将人托住,“四皇妃,你都是有身子的人了,还行大礼做什么。”瞪了眼身后宫人,“还不仔细着你们主子,皇孙出事,本宫看你们几个脑袋赔得起?”

随侍的宫婢赶紧搀扶住,端绪帝这时也走上来,责怪道:“老四,你媳妇肚子都这么大了,还来猎场,这里血腥气重,也不怕对朕的孙儿不利!”

长孙钺立刻低头表示知错。

魏芝兰柔声道:“父皇,不关四皇子的事,是臣媳坚持要来。臣媳有了身子后极少进宫向父皇母后请安,所以今天一定要来拜见。”

帝后二人摇了摇头,端绪帝看了眼皇后,皇后道:“这些礼节全都免了,以后你也不用入宫请安。”

这话足以彰显帝后对这个孩子的看重。

这也难怪,太子和太子妃成亲一年就有子嗣,老四跟魏芝兰两年还没动静,这一胎是头胎,来得时机很巧,正是在长孙钺攻克襄城的时候。端绪帝认为这是喜兆,大肆嘉奖了长孙钺,还破例给这个孙儿起名,就叫平襄。

魏芝兰盈盈再谢,说完就被宫人们伺候着回了宫。

长孙钺的眼睛一直目送她到看不见的地方,忽然耳边一声轻哼,长孙钰意味不明地笑道:“四皇兄跟嫂嫂感情真好。”

长孙钺挑挑浓眉:“是啊,所以老九你也得尽快选个正妃才是。”

长孙钰哼了声,妻家助力上,他确实差他一筹。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围猎(6) 二人并肩上前,依次跟皇帝皇后、太子等人见礼,锋芒毕露,谁都不肯落后半步。两人竞争的关系朝野皆知,但不知道端绪帝是有意装傻还是故意忽略,完全无视了两个儿子的较劲,先笑着肯定了老四在边疆的战功,转头又承认老九在朝政方面的出色。

很多臣子看不明白,云韶唇边掠过冷笑,帝王之术,端绪帝真是炉火纯青了。

表面上看,他对儿子们一视同仁,然而这样的默许甚至放纵,其实就是为了让四皇子和九皇子两派相互制衡,这样,性子柔弱的太子才能坐稳东宫。他做的一切,还是为了太子。

云韶收回视线,身边公孙扬眉低着头,肩膀抽动。

“怎么了?”她问,公孙扬眉摇头,身子抖得更狠。

云韶有些担心,正想捧起脸来看看,这个爽利的姑娘抬头,竟是哭了。

公孙扬眉红着眼睛,声音颤抖:“为什么……他已经娶妻了……我还以为他、他只是个将军……”

原来三年前,公孙扬眉到军营探望老父。那时公孙贺情况危急,中了毒箭命在旦夕,长孙钺破例把他妻儿带到营中,让他们见最后一面。那是公孙扬眉第一次见到长孙钺,年轻的将领英俊沉稳,她当时哭得不能自已,长孙钺递了手帕给她,她没接,抓着他的手哭求救救老父,长孙钺面露尴尬,推掉她的手字字承诺,尽力而为。

那之后公孙贺日渐好转,她感激他的恩情,芳心暗许,哪知一切成空。

云韶不知道这段过往,“好了公孙,别哭了。”她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公孙扬眉被这么一说,更是抱住她的肩头嚎啕大哭。

感情,真是说不清楚的毒药。

云韶由她宣泄,哭完之后这姑娘好多了。

“云韶,我要嫁给他!”

语不惊人死不休,云韶没想到公孙扬眉哭了一通得出这个结论,面对她的豪言壮语唯有愕然。

“你想清楚了?他和四皇妃恩爱甚笃,你……”

公孙扬眉用力点头:“我喜欢他,以前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现在看见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心里酸涩得要命!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喜欢他。只要跟他在一起,做妾都行!”

这话要被公孙贺听见非打死她不可,云韶愣了一愣,见公孙扬眉紧紧抓着自己,眼含希冀,似乎想从自己这儿得到什么。她叹了一声,反握住她的手:“你不要后悔就好。”

公孙扬眉眼中掠过喜色,讷讷道:“我、我还怕你取笑我。”

“这有什么好笑的。”云韶注视着她,隐有感慨。

这大概就是命吧,命中注定她会嫁给四皇子。但会不会后悔呢?上辈子公孙扬眉为他殉情,想必是不后悔的吧。

云韶心里空茫芒的,视线无意识乱转,突然一道冷情的目光直接迎上,她一呆,连忙躲开。

“站住!”

声音的主人低斥,云韶迈出的步子顿住。

她深吸口气,转过身来:“见过端王。”

容倦神色不善,先睨了眼公孙扬眉。

公孙哭得跟个花猫脸似的,也没脸在他面前久留,仓促道:“我爹叫我了,我先过去。”她偷偷给云韶使了个眼色,让她自己保重,云韶蹙眉,这纸糊的姐妹情,就这么跑了?

公孙扬眉一走,云韶头低得不能再低。

她讪笑着往后退去:“端王爷,待会儿就是围猎了,您还请留存体力。云韶这就告辞了。”她脚底抹油,谁知容倦右手一抬,刚好挡住去路。

她不死心地转向身后,温子和就站在前面,嘴角带着两分促狭的笑意。

该死!

身旁,声音一贯的清冷。

“为何要跑。”

云韶心道不跑留着当活靶子吗?容倦这种人天生高贵,无论站在哪里都能吸引注意。她不需去看,就知道这里至少有几十双眼睛盯着,其中很可能包括刚才说要嫁给他的伽罗公主!

要命。

她脑子飞快转动,思考着快速逃离的办法。

“端王爷,小女子父亲就在前面,你若要找他,我这就带你去。”容倦一个王爷对她有什么兴趣,肯定是冲着父亲兵权来的。

然而容倦摇头:“本王找你。”

云韶闭上眼,秋露说得没错,他就是冲她来的。

可,到底为什么啊!

男人忽然逼前一步,高挑的身影将她整个罩入。

“为何总是要躲。”

微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项,一阵鸡皮疙瘩过电般窜遍全身,云韶受惊抬眼,正撞上对方幽潭似的深眸。

如云山,如深海,可她却好像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

张张口,脸颊不争气地热了。

云韶心里唾弃自己对美貌毫无抵抗力,嘴上胡乱应道:“端王天上明月,地上谪仙,我不敢冒犯……”

“是吗?”淡淡两字,直接戳破了云韶的谎话。

她尴尬得要死,突然一个女声尖锐道:“大夏的王爷,这就是你喜欢的女人吗?”

二人回头,看见伽罗站在那儿,鄂尔多不停劝说,她恍若未闻。

得救了。云韶微松口气,不料容倦道:“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是又如何?

云韶瞪大眼睛望他,这位端王是不是摔坏了脑子?明知道伽罗对他一往情深还……不对,这时该担心的是她自己好吗?伽罗泫然欲泣,垂泪的双眸一眨不眨盯着她,云韶脑子嗡嗡嗡乱成一片,嘴皮子都不利索了,“伽罗公主,您误会了,我和端王……”

容倦淡淡道:“不是误会。”

云韶瞠目结舌,如果眼刀可以杀人容倦肯定死了千百回!他话一落,身子自然而然靠过来,左臂轻舒,疑似要环上她,云韶眼疾手快推他一把:“端王请不要开玩笑了!”

她立刻和他划清界限,一脸受惊的样子,容倦那厮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明明没用多大力道,他偏是倒退两步,撞上树干。合抱之粗的苍柏震了一下,枝叶纷落,掉在寒青色外袍上。素爱洁癖的某人恍若未觉,慢慢站直身子,道:“莫耍脾气。”话里竟有两分宠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围猎(7) 云韶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当初果然就不该救他,这个白眼狼!

他们这边本来就有很多人暗中关注,只是这一推把那些悄然私语炸成了公开议论。

“你们看见了吗?她推了端王?”

“端王没砍掉她的手?”

“不止没砍掉,还、笑了?”

“不是说生性洁癖吗,难道是假得?”

“不可能有假,还记得几年前那个番邦公主吧,缠他两年,愣是一片衣角没摸着。”

“那这么说来,岂不是……”

“刚才你们注意过没有,好像端王爷看得那棵树……就是云家小姐先前站的地方。”

“不是,福宁公主不是说她要心属九皇子吗?怎么又和端王扯上关系了?”

……

越说越像,伽罗公主听到周围的议论,乌黑透亮的眼睛蓄满泪水。

云韶一脸木然:“端王爷,你不解释解释吗?”

容倦眉峰轻挑:“你确定要本王解释?”

云韶皮笑肉不笑,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今天就是与她为难的。到这个份儿上也不伏小做低,直接道:“容倦,我得罪过你吗让你这样害我?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了,容倦凝注她片刻,摇头:“你不会。”

云韶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冷笑一声:“你看我会不会!”

她蓦地转身,容倦低沉悦耳的声音不徐不疾道:“那夜本王留宿你房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叫人知道了,你觉得会怎样。”

云韶简直要气笑了,那天晚上她为了救他把人留在房间,反倒被他用来威胁自己?

无耻之尤,混账之极!

她一双美目盯着他直欲喷火,这时太子和善的声音道:“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容兄,原来你在这儿。”严格来说太子和容倦有堂亲关系,但容妃过世,容倦久居端王府,也不怎么到宫里往来。现在大家维持面上情分,长孙铭也学长孙钰一样,称声“容兄”。

容倦见太子来了,随意一点头,目光依然不离云韶。长孙铭温和道:“四皇弟正在到处找你,容兄,你是否过去看看?”

听到四皇子的名字,容倦总算有些反应,他饶有深意瞥眼云韶才转身。

他一走,伽罗公主也失魂落魄跟在后面,围观的没戏看了,各自收回视线。

云韶轻松口气,向太子行礼:“多谢太子殿下。”

长孙铭笑了笑:“云县主谢孤什么。”

云韶眨眨眼:“解围之恩?”她才不信长孙铭什么都不知道呢,在场的哪个不是手眼通天,就是掉根头发也一清二楚。长孙铭笑而不语,转身走了,云韶望着他的背影有点楞。

照理说,她和太子妃关系那么差,他不该帮她的,还是说这位太子果真是宅心仁厚?

事实证明是后者,长孙铭前脚离开,后面就被庄清婉扯到一边。

“你做什么去了。”

“清婉……”

“你是不是看上那贱人了?”

“清婉!”

长孙铭提高声音,“注意你的身份,堂堂太子妃,说这些粗语成何体统。”

庄清婉唇边扯出讽刺的笑容,“体统?你堂堂太子,出面帮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可有想过我太子妃的体统?”

“你!”长孙铭一噎,摇头,“你想多了,孤只是随手罢了。”

“随手?普天下等着你太子爷随手帮忙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独独盯着她?当日学塾门前我就知道,你对她没那么简单,长孙铭,我一心待你,为你孕子育女,你当日答应过我什么,你还记得吗?”

庄清婉的咄咄逼人让长孙铭心里烦躁不堪,他对这个太子妃一向敬重,几乎要什么给什么,然而自从学塾那件事后,庄清婉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随时阴着张脸,看谁都不顺眼,而且还疑心病发作,他跟个宫婢多说一句话,她都能借口宫婢魅惑主子,棒打处置。

长孙铭是个仁厚的人,不愿多造杀孽,可他一跟庄清婉提,庄清婉就摆出寻死腻活的样,还屡次拿两个孩子说事儿。时间一长,他也开始烦闷,躲着她。就像今天,表面上的恩爱戏做完,他迫不及待的溜了出来透口气。容倦和云韶的事他早看见了,那小丫头一副有苦难言的憋闷瞬间引起他的共鸣。于是长孙铭出手帮她,结果又被庄清婉逮个正着。

俗话说,佛也有火。

长孙铭这次也不想跟庄清婉妥协了,甩开她的手道:“太子妃,孤是太子,还轮不到你来教孤做事吧。”

生硬的语气如雷轰顶,庄清婉不敢置信地望着他,这个曾对她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子,竟瞬间改变。

长孙铭说完就走了,留下她在原地站着,好半响,阴狠毒辣的目光落到云韶身上。

这个贱人,是她迷惑了太子!

贱人!

另一边,云韶得了自由,第一时间来到她身边的是父亲。

云天峥把她带到一个僻静角落,劈头便问:“你和端王怎么回事。”

刚才动静那么大,她爹不知道才是怪事。

云韶心念电转,要怎么跟爹讲,说实话吗?那天晚上的事肯定不能说,容倦说得没错,她爹要知道她把个陌生男子领到房里,还带上床,肯定气得杀了她。但要怎么解释容倦一而再再而三的青睐?总不能说一时兴起吧?

她低着头,一语不发。

云天峥见性子烈的女儿如此沉默,眉头拧紧,暗叹口气。

这幅情状在他眼里,那就是默认了。

女儿长大了,有喜欢的男子这是好事,但为什么是容倦?这种皇亲国戚,又长了张招花惹草的脸,外面多少女子惦念着,她就是嫁过去了能守住他的心吗?最重要的是容家已经败落,现在全靠皇帝那点愧疚,一旦哪天没了,又或者端绪帝百年过后,迅速破败也就是眨眼的事,云天峥和很多短视的人不同,他考虑的是未来十年,甚至更久。

韶儿从小被他娇生惯养,嫁到这种人家,受得了这苦吗?

这些考量在嘴边过了几遭,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你喜欢他吗?”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围猎(8) 云韶惊讶抬头。

看见父亲老脸凝重,一副纠结取舍的模样顿时呆了。

她爹这是又联想到哪儿去了。

“爹,我跟端王……”

云天峥竖手制止了她的话:“韶儿,你喜欢容倦吗?”

云韶眨眨眼,她开始闹不明白老父这是闹哪出了。按理说到了云天峥这个年纪,什么情啊爱啊的早是过眼云烟,婚姻嫁娶考虑得更多是家族利益,为什么会在乎这个问题?

她当然不知道,云天峥看着她那张酷似其母的脸,想到了楚氏。

关于楚氏的身家来历成迷,只有云天峥自己知道,他跟她有多么得不易。排除万难,千辛万苦在一起了,虽然结局并不完美,但争取过,至少不后悔。

他暗暗下了决心,如果云韶真的爱他,就成全女儿。

容家破败就破败吧,左右还有他这个娘家,大不了到时候多帮衬帮衬。

如果云韶知道她爹已经考虑起她和容倦成亲后的事宜,恐怕眼眶都要跌落了。

“爹,我跟端王不是你想得那样。”她手指绞着衣裙,神色有些无奈,“端王应该是出于某种原因对女儿再三留意,可女儿发誓,我对他真的没有一丁点心思。”

“啊?”饶是云天峥早有准备也露出傻眼的表情,“你、你真的没动心?”

云韶认真点头。

云天峥呆愣两秒,脸上由不可思议转为震惊纳闷。

做人讲良心,容倦那种完美得像神仙的人物,自家女儿看不上他?这个顺序好像有点颠倒吧?

“韶儿,你要跟爹说实话,你真的对他……无意?”

云韶看着老父怀疑的表情,恨不能指天发誓了。

为什么谁都认为她喜欢容倦?

就因为容倦比她美?

咳,好像是比她美。

“爹,韶儿真的……”话没说完,一个小太监舔着笑脸过来道,“平南侯爷,云县主,打搅了。云县主,皇后娘娘想要见您。”

云韶挑了下眉。

云天峥对她颔首:“皇后娘娘召见,你先去吧。”

云韶点点头,小太监讨好笑道:“云县主,这边请。”

叶皇后在主营帐,云韶到的时候她正跟福宁公主说话。两人不知说些什么,言笑甚欢,叶皇后见她来了,冲她招招手:“快过来,云丫头,本宫这里来了些新奇玩意儿。”

云韶可不敢坏了规矩,礼节十足的福身:“见过皇后娘娘,福宁公主。”

福宁瞥她一眼,缠着叶皇后道:“母后,先说好你不能再偏心了,这次的琉璃五彩石一定要给福宁。”

叶皇后捏捏她鼻尖,宠溺道:“好好,给你,都给你。”

云韶看着母女温馨的一幕,心里有些感慨。

福宁公主的生母柔嫔,是个宫婢,因为端绪帝一夜宠信诞下皇女,才抬了嫔。然而她的好运也只有那一次了,生产时大出血,女儿是生下来了,人却没了。按照宫里规矩公主要由嫔妃抱养,叶皇后怜惜柔嫔,便把福宁指给了淑妃,淑妃不能生育,有了这孩子尽心尽力培养,福宁也争气,在端绪帝面前得脸,如今诸位公主中以她为尊。只是这些都是她娘用命换来的,看福宁这样子,恐怕也不记得了。

“云丫头,你看这块玉石如何。”叶皇后笑着挑了块碧玉翡翠,材质精良,玉色圆润,云韶尚未开口,福宁抢道,“母后,您要送人东西也不看看人家有没有,喏,她身上已经有块玉了。”

福宁手一指,云韶胸前挂着兄长给她的玉坠。

月牙形状,通体雪白,里面却隐隐流动红丝,如血如荼。

叶皇后眼睛一亮,问道:“这是什么玉,好精致啊!”

云韶取下来双手奉上:“娘娘,这是兄长送给臣女的古玉,说叫‘凤阑’。”

“凤阑?好名字。”叶皇后握着玉坠,发觉此物轻巧,触感冰凉,她见惯各种美玉,却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叶皇后把玩一会儿还给她:“云丫头,你们家的东西真不少。”

云韶看她恋恋不舍的样子本想送给她,但是这玉是兄长送的,又千叮万嘱不让她离身,是以灭了那念头,转而笑道:“娘娘若是喜欢,臣女改日送些进宫,供娘娘赏玩。”

叶皇后笑着点头,拉她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她说,云韶听着,偶尔福宁插两句嘴,每次问到云韶她才答一两句。

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扯到庄清婉身上。

叶皇后说这位太子妃越来越过火了,以前瞧着温婉,现在蛮不讲理,好几次太子都被赶出东宫,着实不像话。她状似无意的瞥了眼云韶,“云丫头,你怎么看。”

云韶一凛,恭敬道:“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感情甚笃,其中也许有什么误会吧。”

叶皇后有些意外,她是清楚云韶跟庄清婉的恩怨的,包括刚才在外面长孙铭替她解围的事,眼线都一五一十的汇报了。叶皇后本以为云韶会趁机告她一状,至少说些坏话,可没想到她居然帮她开脱?

这难道真是个以德报怨的孩子?

云韶规规矩矩低着头,经历了前世风云,她怎么不知道这位母仪天下的女人在试探她。她和庄清婉不睦,叶皇后还替她出过头,这要是都忘了那她白活两世。

叶皇后试探的用意尚不明白,但云韶清楚自己的位置。太子是一国储君,太子妃是大夏未来的皇后,这两个人的感情生活都不该是外人妄议的。否则别人一个诋毁东宫的罪名,就能把她扣得死死。

“母后,太子哥哥跟庄姐姐就是吵吵,两人感情不是一直很好吗?”福宁挑着珠宝,不以为然道。

她还没成家,看不出其中究竟。

往日太子与太子妃很少争吵,即使有也是太子低头,很快哄好。可这几次不一样,东宫的线报说得是太子已经搬出寝宫,睡到书房,太子妃独守空房小半个月。

这话传到宫里,皇后敏锐察觉不对,一直想跟皇帝提提,总不得空。

“母后,您怎么不说话了。”福宁公主疑惑望她,叶皇后笑笑,收回心思道,“你这丫头,可有喜欢的人了?”

福宁没想到话头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娇嫩的脸上绽开羞红。

她声如蚊语:“我又不是没跟您说过……”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围猎(9) 叶皇后愣了下,笑容忽敛:“福宁,本宫跟你说过,这不可以。”

“为什么?我们是表亲,又不是同族,母后,儿臣是真的喜欢他!”福宁公主赫然问道,云韶听到这话打起退堂鼓,她们娘俩谈心,她这个外人是不是该退下了?

眼睛一直望外瞅,奈何叶皇后没注意到她。

“福宁,你是公主,你的终身大事要由你父皇做主,这一点两年前本宫就告诉过你。”叶皇后语声淡淡,自有种不怒自威的仪态,“他是很好,但不是适合你的。”

“可,可那个戎狄公主都能追求自己的幸福,我为什么不可以?”福宁抿着嘴哀求道,“母后,您可以帮福宁劝劝父皇啊,福宁真的很喜欢容倦哥哥,父皇很听您的,只要您开口,父皇一定会答应的!”

叶皇后闭目不言,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福宁求了她半响,叶皇后始终无动于衷。

云韶瞪大眼,好吧,她又听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泼辣蛮横的福宁公主,居然喜欢容倦?

天,这人到底有多少倾慕者?

异族的伽罗公主,本朝的福宁公主,京城才女谢知微,还有江瑶素等等等等……真的是排起来可以绕护城河几圈了。

问题是她们都看上他什么了,那张脸吗?难道没人看看内在,那分明就是一个披了人皮的狼啊!

云韶把头埋得再低,再低些。

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福宁的刁蛮任性她是见识过的,要是让她知道容倦故意跟她暧昧,恐怕那个被用鞭子抽出来的摩梭国王子就是她的未来了。

营帐中气氛凝滞,福宁见求不动皇后,抹了泪,也不说话。

许久,有太监来传,说陛下有旨狩猎要开始了,请她们出去。

福宁霍然起身,道:“母后,父皇说过大比第一可以向他求赏,福宁一定会拿到魁首,然后——求他赐婚,让福宁嫁给容倦哥哥!”

蛮横的公主眼光决然,不等叶皇后开口快步离去。

“哎,福宁!”叶皇后没叫住,转头对云韶道,“云丫头,本宫记得你也要参比,对吗?”

云韶泛起一股不妙的感觉,果然叶皇后道:“无论如何不能让福宁夺魁,你明白本宫的意思吧?”

“……”

云韶是想参比,也确实有意一展身手,不过上林苑狩猎高人众多,她根本没把握夺冠,为什么叶皇后这么肯定她能阻止福宁公主呢?

也不知是该说对女儿太有信心,还是对她这个外人太有信心。

云韶张张口正要回答,门外太监的催促又来了。

她略微躬身,快步行出营帐,外面,数十匹骏马排成一字,均站在围栏入口处,马背上全是女子,皆着劲装。云韶的枣红马排在最右边,她快步过去,赤红衣裙如一簇火焰划过校场,引来无数侧目。

“县主,您的马鞭。”奴才恭恭敬敬奉上马鞭,又躬身跪到地上准备做垫。

云韶挥挥手:“不用了,下去吧。”她抓住缰绳,一踩马镫翻上马背,动作利落,和先前那些上个马都要三四个人帮衬的贵家小姐全不相同。

“那是谁?”

“平南侯的嫡女。”

“那个打榜眼的凶悍女?”

叽叽喳喳声音入耳,云韶不以为意,目光落到隔着些距离的公孙扬眉身上。公孙扬眉也看到她,扬起马鞭冲她一笑。云韶点点头,抓紧绳索全身放松。

今天这场围猎,意义不凡,几个小国使者都到了场,正是大夏展露国势威慑他们的好时机。在对面另一个入口处,同样的各色骏马,英武儿郎,人数比她们这边多了数倍。那些参比的男人们才是今日的主角,凝目望去,四皇子九皇子都在其中,甚至还有容倦?

云韶呆了下,这个病秧子也能射猎?

容倦骑在一匹黑马上,寒青色外袍染上尘草,他斜斜牵着马缰,卓然姿态散漫无意,和身边肩背挺直魁梧雄姿的长孙钺形成鲜明对比。

云韶扶了下额,别说跟老四比,就是长孙钰那个弱鸡也比他强。

“你们猜猜,这次谁会夺冠?”

“还用猜吗,肯定是四皇子啊!他是有名的猛将,有他在谁都不是对手。”

“嘻,我觉得九皇子有可能呢!”

“别开玩笑了,九皇子擅长笔墨,这种体力活动他比不上四皇子的。”

“哎,难得看到这么多芝兰玉树的公子,真希望晚点开始,让我多看会儿呢。”

“你是想看端王爷吧,妹妹我劝你别想了,端王爷已经心有所属了!”

“你们可真闲,有这功夫还不如猜猜女子谁能夺魁。”

身边的贵女们谈笑风生,仿佛即将开始得是游山玩水赏花踏青。云韶听得额角发抽,说来也不知端绪帝怎么想的,允准女子参猎也罢了,还特设“魁首”的名位,与男子那边的“冠元”遥相呼应。这些贵女们纯粹来凑个热闹,真让她们见了血,只怕都能吓晕过去。

当!当!当!

锣响三刻,鼓鸣三声,只见端绪帝一身戎装,在羽林军的护卫下一骑当先。

“放猎!”

一声高呼,一只吊睛白额虎放出牢笼。它高猛凶恶,利爪如刀,身后有士兵拿戟催赶,老虎猛啸一声跑往一个方向。

端绪帝嘴角掠起傲然笑意,接过御弓,搭箭拉弦。

“嗖”得一声,羽箭扎入老虎大腿,老虎一个踉跄跪扑在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羽林军将领高呼,顿时万人附和,整个上林苑猎场都是“万岁”之声。

云韶也吃了一惊,端绪帝年近四十还有此雄威,果真不凡。

端绪帝在羽林军的护卫下退出校场,他慢慢环顾一周,点头:“开始吧。”

话落,两侧栅门大开,男子那边马蹄如雷,个个争先恐后冲进猎场。女子这边……福宁公主一马当先,公孙扬眉紧随其后,陆陆续续在进了七八个女子后,剩下的……

“哎呀这马儿怎么不走啊!”

“快走,本郡主命令你走!”

“啊,它在乱动,护驾、护驾!”

……

活脱脱一场闹剧。

云韶摇摇头,一夹马肚准备入场。

“韶儿。”父亲的声音从后传来。

她回头,云天峥望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围猎(10) 云韶心里温暖,“爹爹放心。”

转头“驾”得一声,奔入马场。

她的马术是大哥教的,身子前倾,压贴马背,双手紧握缰绳,如离弦之箭嗖得窜出。

虽然走得晚了,却后来居上,连超数人,一马当先。

“那是谁?”

“好高明的骑术!”

“穿红衣的姑娘,想不到大夏还有这等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不愧是天朝上国啊!”

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中,有不少番邦使节的惊叹。

端绪帝满意颔首,向身边瞥了眼,太监孙德立刻上前道:“回皇上,是平南侯的嫡女云韶,前些日子刚封县主。”

“云韶?”这名字有些耳熟。

孙德还没进一步禀明,叶皇后笑着开口:“皇上忘了,是云深的妹妹。”

一提云深,端绪帝双目雪亮,拍腿大笑道:“对,是他!好啊,虎兄无犬妹,云家都是好样的!”

叶皇后听得心里摇头,人家都说虎父无犬女,皇上这一句也不怕平南侯听了不悦,但足以证明他对云深的器重。

叶皇后目光远眺,云韶的身影没入林中,不可窥见。

她眸光轻闪,这孩子真是给她惊喜,知书达礼,能知进退,又有如此出众的身手,实在……太耀眼了些。

她转开视线望向儿子那边,这个女子,也许真能帮到钰儿。

而在围栏入口,云天峥怔怔望着女儿背影,好久没回过神。

刚才云韶展露的高明骑术,把他惊到了。他一直以为嫡女温贤知礼,没想到有这么厉害的马上功夫。这应该是云深教她的,人马合一之术,快如雷霆,这种战场上骑兵都不一定能练成,云韶一个娇娇弱弱的姑娘家,怎么学得?她吃了多少苦?

云天峥突然发现他这个父亲做得一点都不合格,对女儿,他知之甚少。

不远处,同样因为云韶骑术震惊的禁卫军将士小声议论。

他们是内行,更看得出其中门道,云韶这一手漂亮的御马术,动作贤淑,姿态标准,比许多经过严苛训练的将士还高明,即使禁军铁纪如山,这些将士们依然忍不住低声惊叹。

“听说是云将军的女儿。”

“平南侯云天峥?果真虎父无犬女!”

“太漂亮了,无怪云家军战无不胜!”

“……”

就在众军将士感慨不已时,一个如山身影伫立于后。周延峰默默凝注着那抹火红,冷硬面孔牵起一丝微笑。不知为何,这个初见就没给他留下好印象的少女,让他拥有莫大信心,好像这场狩猎大比的魁首一定是她,有她在的地方,其余人注定黯然失色。

跟在他身边的小将瞧见统领微笑,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谁都知道南衙禁军统领冷面无情,不苟言笑,小将跟了他几年,从没见过他笑过,如今莫名勾唇,真是吓得他头发丝都竖起来。不过,也不敢说,自家统领的脾气他清楚,惹急了不像羽林军那位直接动手,暗地里整死你没商量。

这时一匹高头大马缓缓驱前,一个慵懒轻挑的声音道:“老周,十几天不见,你有相好的了?”

这话充满挑衅,小将一个激灵回头,张口结舌:“秋……秋统领……”

羽林军统领,上次围猎冠元,由七品校尉直升三品,皇帝最器重的人,秋淮。

秋淮年纪比周延峰小上两岁,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客气,他身高七尺有余,面容姣若好女,一双桃花眼勾魂夺魄,眼眉轻挑就撩动无数女子芳心。这张近乎女气的脸,和他羽林军统领的身份压根不相配,曾有个人喝多了,指着秋淮说他就该在南阳楼卖笑,秋淮当场踹过去,那人直接废了。从那以后,再没谁敢用秋淮的相貌说话。

他执掌羽林军,和周延峰统率的南衙禁军同是皇城守卫,二人平时多有往来,周延峰听他开口不正经,皱了皱眉,也没和他计较。

秋淮见他还是那无趣样,轻笑一声道:“看见那位小县主了吧?”

周延峰偏头盯他一眼。

秋淮道:“皇上有令,无论如何护她周全。”

周延峰愣了下:“皇上?”云韶区区一个县主,如何能让皇帝出面。难道刚才那手精妙的骑术也引起端绪帝兴趣?他心头微沉,引起皇帝兴趣可不是什么好事,要被看上了纳入后宫,这么个亮丽鲜活的女子也没了。

秋淮识人于微,瞅见他皱眉忧思的样就知在想什么。

好奇的微微挑眉:“老周,你真对那小县主有意思?”这就好玩儿了,周延峰二十几了家里宫里明里暗里塞了不少姑娘问了不少媒婆,就是不开窍。他还以为这木头疙瘩对女子无意,现在看起来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你别胡说。”周延峰横他一眼,“皇上的旨意,是让我们派人过去?”

围猎场中,只有他们禁卫军有权通行。

秋淮闷笑两声,懒洋洋道:“好好好,算我胡说,不过皇上的意思嘛……是你我都去!”

“你我?”周延峰惊讶道。

秋淮点了点头,重复:“你我。”

这就让周延峰吃不透这位皇帝陛下的意思了,能让他和秋淮两人出面,有此殊荣的至少也得是皇子吧,一个县主,实在不配。

难道端绪帝真看上云韶?把她作为未来皇妃保护?

周延峰想到这儿眉心拧得更紧,秋淮道:“我就是来通知你一声,羽林军那边我安排好了,你这儿赶紧得,待会儿人进猎林,再找就麻烦了。”

他调转马头,走到另一边去等他。

周延峰收起心思安排部署好,也催马跟上。

与此同时,猎林入口。

云韶勒停马儿,望着林木有些犹豫。

大哥说过,密林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所以常有逢林莫入的话。可是猎物大多藏在里面,不进去难以捕获。

突然一只白鹿穿过,云韶眸光微眯,抓起羽箭张弓。

嗖!

利箭射中鹿腿,云韶唇角轻扬,轻拍马儿打算接收猎物。

就在这时,破空之声从后传来。

她本能伏身,一支羽箭从头顶飞过,堪堪没入树干。

云韶回头,只见福宁公主放下弓箭,高傲的头颅扬起,眼底有几分遗憾。

“福宁公主。”云韶平静道。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围猎(11) 那只羽箭是冲她来的,不是她反应快,倒下的就是她了。

“不知云韶哪里得罪了公主,让公主痛下杀手。”

“呵呵,你哪只眼睛瞧见本公主下杀手了?”福宁漫不经意道,“本公主射得,明明是那只鹿。”

云韶面无表情,福宁不愧是端绪帝最宠爱的女儿,仗着这份宠爱,肆无忌惮到可以谋杀县主。不过她也猜到福宁的心思了,如果真射中,她大可推说是一时失手,围猎凶险,这一点在报名参比时户部官员就向众人说明了。

但她不明白的是,明明跟这位刁蛮公主两面之缘,为什么对她下手?

福宁很快给了她答案:“云韶,京里的县主成百上千,不止你一个。本公主警告你,离端王远些,否则下次射的就不是鹿了!”

云韶呆愣,容倦,怎么又是他?

福宁轻哼一声驾马离开,经过白鹿时拔出云韶的箭,换上自己的。

箭羽上刻有名字,稍后来收捡猎物的将士会根据羽箭分别归类,云韶见她连猎物也要抢,瞳子危险眯起:“福宁公主,那只鹿是我的。”

福宁回头睨她,似乎对她这么不识趣很意外:“这鹿明明是本公主的,上面有本公主的羽箭。”

云韶冷笑一声,抽出三箭搭弓,福宁一惊:“你要做什么?”

嗖嗖嗖!

三箭齐出,福宁吓得勒马后退,然而箭至途中忽然转向,噗噗噗插入白鹿身体。

“你!你大胆!”福宁惊魂未定,背后沁出冷汗。

云韶轻抬下颚,道:“福宁公主,这下鹿是我的了吧。”

福宁低头看去,那只白鹿身上,自己刚插上去的羽箭被截去箭尾,取而代之的是云韶的三箭,羽上写着的“韶”字格外刺目。

“好,算你狠!”福宁咬咬唇,恶狠狠瞪她一眼,“这个仇本公主记下了,咱们走着瞧!”

她勒转马头冲入猎林,云韶轻哼一声,打着马儿上去收回羽箭。

她一共带了三十支,在这儿浪费三支太可惜了。

忽然又有蹄声接近,云韶皱眉,难道那刁蛮公主去而复返?

抬头,却是高头大马,马上之人静逸如渊,淡淡瞥她一眼道:“你倒是好胆量。”

云韶黑了脸:“容倦,你好意思说?”刚才要不是因为他,福宁能找她麻烦?

容倦眉梢轻挑,唇角噙起两分莫名笑意:“不叫我端王了?”

云韶一愣,没好气瞪他一眼,收箭上马。

“等等。”

容倦指着那头白鹿,“这猎物,给我。”

他用得还不是商量的语气,云韶气乐了,这人究竟知不知道脸皮为何物啊?

“不好意思端王爷,这头白鹿是云韶先猎得,您要,自己猎去。”

说完转身,压根不搭理他。

容倦注视她的背影,幽冷眸子里笑意愈浓。

猎林,参天古木,枝藤叶蔓,阳光透过树缝照下斑驳的影子,云韶踩在那些光影上,眯着眼睛寻找猎物。

吱嘎。

一丛灌木动了动,她松开手指,离矢之箭如流星扎进去。

“嗷呜”一声,云韶露出喜色。

中了!

正要上去,突然旁侧一箭射来,同样没入那灌木丛中。

灌木摇晃,不一会儿蹦出只野狐,摇摇摆摆走了两步,跌倒。

仔细看去,野狐身上扎着两箭,一支是云韶的,另一支……

云韶朝箭来的方向望去,一匹马儿徐徐走出。

云韶扶额:“端王爷,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与我为难?”

容倦好整以暇望着她:“是你说,让本王行猎。”

“可这只狐狸是我先发现的!”

“是。”

“那你还开弓?”

“本王找不到猎物,只好跟着你。”他说得理所当然,云韶简直找不到话反驳。她发现自己在这人面前,什么伶牙俐齿聪慧敏锐都没了用。

“你非要捣乱也成,左右让福宁公主夺魁,正好招你做驸马!”云韶抱臂讥讽,福宁那刁蛮性子,以后有他受的!

容倦面露疑惑,云韶痛快道:“你还不知道吧,福宁公主说了,她若夺得女子魁首,就恳求皇上让她嫁给你!”一想到他以后被那骄纵公主折腾得生不如死,云韶忍不住笑出声。

谁知道这王爷并不如她设想的那样皱眉,反而欣悦道:“很好。”

“什么?”云韶瞪大眼,难道他真喜欢福宁?

容倦道:“你不愿我娶她,很好。”

云韶愣了愣:“谁说我不愿你娶她,我乐意得很。”

“那你为何争魁。”容倦含笑道,“你能有这份心,本王很高兴。”

云韶噎住,懊恼跺足:“我不为你!”

“无论为谁,结果都是一样的。”

云韶彻底哑然,无赖,脸皮厚,又长了张倾绝于世的脸,老天真是瞎眼呐!

她气闷半刻,索性也不装了,环起手臂开门见山,“容倦,这里也没别人,你直接说吧,到底想干什么?”

容倦听到这话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拄在下颚上,问道:“此话何意?”

“你三番两次找我麻烦,又把我当靶子立那儿,现在是福宁公主,下次是谁?我好歹救了你两次,虽说知恩不望报,但你也不能陷害我吧?”

云韶倒豆子似的说完,整个人神清气爽。

容倦脸上浮起哭笑不得的神情,好半响才问一句:“你认为本王在害你?”

云韶瞪圆眼睛:“这还不叫害?福宁公主为你都要杀我了,难道我还要感激你?”

她腮帮子鼓鼓的,气愤的模样好像只仓鼠,容倦哑然失笑,摇头:“你误会了……”

“没有误会!”云韶今天打定主意跟他划清界限,大声道,“容倦,之前的事我也不追究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以后你走你的我走的我的,两不相干!”

容倦尚未开口,一个沉厚的中年声音从树后传来,带着两分笑意:“什么两不相干啊?”

云韶恼怒回头想看看哪个讨厌鬼打断她的话,结果看清来人,顿时跪下去。

“皇上!”

来人不是别人,居然是端绪帝。只见他换了身打猎装束,轻装简行,竟一个人到此。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围猎(12) 容倦眸子微凛,也欠了欠身。

不远处。

秋淮、周延峰并马而行,他二人奉命暗中保护云县主,选了个刚刚好的距离。秋淮瞧见云韶,红衣如焰,想起围栏入口那道身影,揶揄的神情多了两分认真,“那就是你的心上人?”

周延峰横他一眼:“别胡说八道。”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就别装了。”秋淮哼声道,“一个县主,配你南衙禁军统领正好,怎么,对自己没信心?”

周延峰面冷如铁。

秋淮瞧见容倦过去,顿时眯起眸子:“哟,看来你喜欢的姑娘被惦记的还不少,这是……端王?”

周延峰举目望去,果真看见端王。他和云韶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个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女子屡屡失态,他心下一沉,忽然又看见一人从树后出来。

脸色大变。

“皇上?!”

二人惊了一跳,别说周延峰,就连玩世不恭的秋淮也凝了脸。

难怪皇帝要他们亲自护卫云韶,原来是这位老祖宗要亲临。这是不得了的大事,万一有贼人趁虚而入,端绪帝有个闪失他们几个脑袋也赔不起。收了玩笑,二人快速赶到跟前,纳头要拜。

端绪帝抬抬手,制止二人行礼。

“朕是微服到此,你们不必太拘礼。”

端绪帝说完笑吟吟的转向容倦,“倦儿,你方才说得心仪女子,就是云丫头?”

秋淮和周延峰对视一眼,“云丫头”,好亲昵的称呼。

云韶警铃大作死盯着容倦,容倦启唇道:“是。”

云韶瞪大眼睛,恨不能把这个家伙给活吞了!

端绪帝哈哈大笑,看看容倦,又瞧瞧云韶,这一对男女,男的气质高华,女的美貌无双,这么一看如天造地设,点头道:“好,好啊,朕说你这小子,朕跟皇后为你物色那么多名门闺秀,你都不动心,原来闷声不响的早有了目标。唔……云丫头家世才貌都不错,你小子有眼光。”

容倦微低着头,难得谦逊的听这个姑丈训话。

端绪帝目光转到云韶身上:“云丫头,你意下如何啊?”

意下如何,她能意下如哪门子何?端绪帝看似开明征求她的意见,但这么看重容倦,又是内侄,容得她说一个不字吗?咬着后槽牙,云韶心思飞快转动,她这辈子没打算成亲,要不跟端绪帝明言,将来青灯古佛伴佛祖?

谁知这时周延峰沉声道:“皇上,您万金之躯不容闪失,不如先回营帐吧?”

秋淮也赶紧道:“周统领说得是,皇上,请移驾。”

端绪帝眼中划过一丝烦闷,挥手道:“不回,朕好不容易到猎场,就是想痛痛快快狩次猎。你们两个,谁再敢劝朕回去,军法处置!”

二人只得应是。

经这么一打岔,端绪帝也忘了容倦和云韶的事,令他们两个找来马匹弓箭,打算亲自上阵。

云韶偷松口气,感激得冲周延峰使了个眼色。

周延峰耳根微红,木讷地点了下头。

这一幕被容倦瞧见,眸子里顿时飞过冰雪。他上前刚好挡在二人中间,略侧身,面向云韶。

“别以为就这么完了!”

说罢甩袖离去,听得云韶一头雾水。

这端王看来不止身子有病,脑子也是!

不过这么一闹,云韶的猎打不成了,她跟在皇帝后面,有些惋惜地看看箭篓。

里面还剩几十根箭,叶皇后的叮嘱怕是完不成了。不过还好,她当时也没答应她,就让福宁夺魁,招他做驸马,免得这王爷老跟她过不去。

端绪帝年届四十,勇猛不减当年。他追着射杀十几只猎物后,有些气喘,周延峰跟秋淮亦步亦趋,同时警惕注意四周,生怕有变。

突然,一只老虎窜出来,端绪帝拔箭射去,却被它躲开。

男人眼睛微眯,连射三箭,那老虎左右腾挪,愣是全躲开了。

端绪帝统御天下,帝王的位置坐惯了,岂容一个畜生挑衅他的权威。眼见那老虎窜入猎林深处,想也不想追上去。

“皇上!皇上!”

周延峰和秋淮同时叫道,奈何人不见踪影。

“驾!”

二人没得选择,立刻快马跟上。

容倦忽道:“且慢!”

周延峰勒停缰绳,秋淮不耐道:“王爷有什么吩咐?皇上安危第一,恕我等不能耽误。”

容倦缓缓问道:“你们不觉得这四周,太安静了吗?”

几人一愣,云韶下意识道:“好像很久没看见人了。”

他们一路过来,居然没遇到什么人,这次上林苑围猎,参比的不说上千也有百人,纵使山林地大,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他们本来还担心端绪帝身份暴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结果白操心了。

她是无心之语,周延峰和秋淮容色大变。

秋淮道:“有埋伏?”

周延峰当机立断抛给他一块令牌:“你去搬兵!”那是南衙禁军的令牌,秋淮握紧犹豫一瞬,道,“保重。”他猛打马鞭疾驰而去,周延峰冲容倦他们道,“王爷县主,请自便。”说罢一头扎入密林。

云韶和容倦伫立原地,云韶还没反应过来,容倦也赶着马儿朝林深处去。

“喂,你。”云韶欲言又止。

容倦淡淡看她一眼:“皇帝出事,你我难辞其咎,来吗?”

云韶是个聪明人,如果今天端绪帝真的出事,他们谁都跑不掉。没有犹豫,她一夹马肚急窜出去。

容倦望着她的身影唇角勾了勾。

“赤衣。”

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容倦默默仰视天空片刻,道,“要出事了……告诉他们,没我的命令不准动手。”

“是,主人。”赤衣退去,容倦凝注着猎林深处,“驾!”

上林苑是皇家狩猎之地,整片山头都有禁军把守,可以说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然而越往猎林深处,阳光越发稀薄,周围的寒气愈浓,端绪帝不自禁放缓马速,心里也感到一丝不安。

他刚才追那老虎到此,突然失去老虎踪迹。

随后漫步入内,发现这密林处处一样,几番下来已有些摸不着方向。

他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独处了,这时候的虫鸣鸟叫都给心里添抹烦躁。

啧,早知道听皇后的意见,不该一个人出来……

正想着,忽然听到周延峰的声音。

“皇上!皇上您在哪儿?”

端绪帝精神一振,大喝:“朕在这里!”

很快,第二个马蹄声出现,端绪帝望着出现的周延峰,大喜:“周卿,来得好!”他喜形于色,等看见周延峰身后的容倦云韶,脸上闪过一抹尴尬。

身为帝王,在臣下面前这么失态不太好。

他掩饰性的干咳两声,道:“你们都来了,也好,朕追着那个畜生到此就不见踪影,来,你们也帮朕找找。”

周延峰看见皇帝完好,悄松口气,他上前垂首道:“皇上,此地不安全,请您跟卑职回大营吧。”

端绪帝虎目一眯:“不安全,什么意思。”

周延峰不知如何开口,容倦的声音淡淡道:“云县主发现,一路上没半个人影,这地方恐怕有人做了手脚,皇上还是先跟周统领回去。”

端绪帝龙颜顿沉,他一双锐利的眼眸缓缓掠过三人,明明没做什么,云韶却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压迫袭来。

这大概就是帝王之威了,她暗暗想着,不由瞅了眼身边的容倦。

他劝皇帝就劝吧,干嘛扯上她。

端绪帝沉声道:“朕在这上林苑内,调了南衙、羽林两队禁军,外围让建章、卫肃二营布防,最关键的山林各处,是北衙禁军亲自把控,这样的天罗地网,也能飞进几只苍蝇不成?”

周延峰低着头,额间冷汗簌簌。

皇上的意思是他们有亏职守,但现在根本不是问责的时机。

云韶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突然发怒,但危难临头,诚恳道:“皇上,臣女听不懂这些,但臣女知道再周密的网,也抓不住每只苍蝇,还请皇上以龙体为重,先离开这个地方吧。”

冷锐的目光顿时射来,云韶一个激灵,仍顶着巨大压力不低头。

端绪帝冷冷盯视片刻,忽而大笑:“好,好一个抓不住每只苍蝇!也罢,周卿,摆驾回营!”

周延峰登松口气,连忙赶马回程。

就在这一刹那,变故徒生。

几十名黑衣人从树上跃下,手持长刀,将四人团团围住。

端绪帝没想到果真有人要行刺他,怒极喝问:“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在做什么!”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道:“皇帝陛下,我等受人之托,送您上路的!”说罢挥手,几十人一涌而上。

“保护皇上!”

周延峰大喝道,抽剑迎敌,当当当,金戈裂帛不绝于耳。他吸引了主要火力,剩下的几人偷袭过来,均被容倦解决掉。说起容倦,这人骑在马上丝毫未乱,有人冲过来,他便屈指弹射,像是暗器一类的东西打将出去,例不虚发。他们护着端绪皇帝,以两人之力愣是没让黑衣人近身。

云韶望着他们缠斗的场面,手心出汗,不自觉抓紧马鞭。有人见她一个女子落单,冲上来想抓她要挟,云韶照脸一抽,那人哪儿料她一个娇滴滴的弱女有此手劲,顿时被抽得皮开肉绽哇哇大叫。这时又有第二人、第三人冲上来,她骑在马上不好施展,而且惯手的兵器不是鞭子,应付两下,便有些左支右拙。

忽然一刀斫来,眼看避让不及,一只手伸过来。

“哧”得声,那刀砍在手臂上,手的主人右指微屈,嗖嗖弹出两颗石子。

攻击她的黑衣人倒地不起,那人也因左臂受伤,身子一沉。

“容倦!”云韶赶紧接住他,有些不敢相信道,“你、你为什么……”容倦低声道,“下马。”

云韶从善如流,扶着容倦和端绪帝靠拢。

他们这边人手不足,皇帝也只能亲自上阵,好在他宝刀未老,周延峰又挡了大半敌力,偶尔两三个漏网的鱼虾,对他也造不成威胁。

“往后撤。”容倦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仿佛这生死关头也没什么变化。

他一半重量压在云韶身上,这个娇小的少女搀着她,愣是没叫一声苦。

周延峰在缠斗之余也抽出空隙,瞅见他们无事,大吼:“快走,我挡着!”分心的功夫右肩挨了一刀,周延峰抹去血迹,也发了狠。剑剑夺命,很快又有三四人死在剑下。

另一边,云韶他们沿路后撤,密林枝叶绊道,三人跌撞而行,衣衫、脸颊都被刮破少许。

“前面有山洞!”端绪帝喜道。

云韶精神一震,撑着容倦艰难前行:“撑住,我们到前面去!”

三人进了洞中,刚歇口气,端绪帝惊道:“倦儿,你受伤了?”

云韶扶着他小心在一边坐下,愧疚的低头道:“都是为了救我端王才会……”话没说完,却见容倦站起来,脸色如常,“一点小伤,不碍事。”

端绪帝狐疑道:“真是小伤?”

容倦抬起左臂,只见那儿一条半尺来长的伤口,砍得不深,血已经止住了。

端绪帝松口气:“小伤就好。”

云韶目瞪口呆,抓来一看,怒道:“你骗我?”这伤根本不重,就连她刺绣被针扎也比这痛。他刚才那副重伤垂危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一想到这儿云韶就气得要命。

亏她那么担心,还一路扶着他!

容倦唇角轻扬,问道:“我说过伤得很重吗?”

云韶抿紧嘴唇愤怒瞪着他,容倦笑意不减,悠然道,“再说,这确实是为救你所伤,你扶本王,理所应当。”

云韶恨不得往他那张嘚瑟脸上踹两脚,想到皇帝还在,忍了。

端绪帝看着两个年轻男女相互拌嘴,这么危急时刻也忍不住笑了笑。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外面追兵已至,听脚步声,还有十几人之多。

“这下怎么办?”端绪帝拧眉,他堂堂大夏帝王,难道真要被几个宵小暗算了吗?

容倦也不再戏弄云韶,幽冷深邃的眸子望着洞外,道:“出去。”

“出去?”端绪帝眉成山川,“倦儿,不是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以少敌多,恐无胜算。”

“我知道。”

“那你还……?”

容倦收回视线,在端绪帝身上来回打量。他的身高和他差不多,体形也接近,容倦低笑一声,幽幽道,“我爹当年替你征战四海,想不到今天我又要救你。长孙武,你欠我们容家的只怕这辈子都还不清。”

长孙武是端绪帝的本名,如今容倦这么直呼其名,本是以下犯上,但端绪帝不知怎么半点不怒,反而有些担心。

“你想做什么?”

容倦淡淡抬眼:“脱衣服。”

“什么?”

“把外衣脱下。”

端绪帝还在懵觉,云韶却顿悟了,她盯着容倦目含忧虑:“你……你不会想以自己做饵,把他们引开吧?”

容倦看她一眼,目含赞赏:“真聪明。”

云韶蹙紧眉道:“这太危险了,你可能会死。”

容倦又笑了一笑,如云开月破,舒展的眉眼有种脱尘绝世的美。

“你这是担心了?”

云韶瞪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容倦但笑不语。

端绪帝皱紧眉头,望着容倦的眼神复杂难言。

他没想到,他真的没想到这个孩子居然愿意救他牺牲自己……要是他知道当年的事,还会如此吗?

巨大的愧疚和挣扎浮上心头,很快,自己的性命占了上风。

他一言不发脱下外衣,交给容倦,容倦接过,端绪帝忽道:“活着回来。”

容倦挑挑眉,端绪帝沉声道:“活着回来,朕允你一事!”

这帝王一诺金口玉言,若在平日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但现在容倦不以为意,接了外衣套在身上,往外走去。经过云韶时,云韶问道:“你……真要去?”

容倦注视她片刻,忽道:“你既舍不得本王,就一起走吧。”手在她肩上一带,云韶踉跄两步扑出洞口。

“谁?!”正在外面搜寻的黑衣人发现,厉声喝问。

这下她没得选了,只能跟着容倦跑。

他选得是一条小道,崎岖难行,藤蔓绊脚,一路石块不知踩碎多少,云韶跟在后面恶狠狠望着他的背影,心想死都要带上她,到底多大仇?

二人不知跑了多久,前面视野渐渐开阔,朔风怒号,吹面如刀,云韶以为有了生路,岂知容倦忽然止步。

“怎么了?”云韶跟上去,容倦伸手一拦,“小心!”

她猝然停下,脚边仍踢出两颗石子,那两颗石子骨碌碌滚下崖去,顿时没入云海,不见踪影。

云韶倒吸口凉气,这哪里是生路,这分明就是绝路!

谁也想不到他们跑到了一处断崖,下面是万丈深渊!

后面,许多脚步缓缓逼近,容倦叹了口气,脸上依然从容不迫:“看来我们要一起死在这儿了。”

云韶闭了闭眼,死亡,又是死亡,她前世亲手把簪子插进喉咙,了断自己,想不到这么快又要死了。

只是跳崖,会死得很难看吧?

粉身碎骨,若是大哥和爹看见,肯定会很难过……

她心里出奇的冷定,不哭,也不闹。

缓缓回身,扫视过去,一、二、三、四……二十三、二十四!

居然来了二十四个人,他们每人手持兵器,对上两手空空的她们,稳操胜券。

“这下完了。”云韶道。

二对二十四,徒手,除非他们有神鬼莫测的武功,而对方又都是废物。但可惜,他们一个是养尊处优的王爷,一个是弱质纤纤的贵女,对方又全是好手,完全杜绝了这种可能。

她叹了口气,无比怀念长生。

早知道就该让那孩子跟在身边的,否则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孤立无援的地步。

“皇帝陛下,不用逃了,乖乖束手就擒,我们可以给你个痛快!”

为首的黑衣人睥睨道,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容倦一直背对,此时突然回身,道:“是吗?”

他转过身来,比端绪帝年轻的清隽脸容泛起一丝嘲讽:“你们的皇帝陛下,又在哪儿呢?”

黑衣首领面色大变:“调虎离山,糟了!”

而就在此时,山下马蹄如雷,救兵到了,黑衣人脸上划过一抹狠色。

“杀不了皇帝,你们也别想活,给我上!”

“等等!”

旁边一人叫道,“老大,你看她胸前挂的那东西,是不是?”

黑衣首领凝目瞧去,面色再变,他惊疑不定的望着云韶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云韶被他说得莫名其妙,胸前,她胸前只挂着“凤阑”,是大哥给的,这玉难道有什么讲究?

正思量,右手忽然被一双温暖的手掌包裹住。

她疑惑望去,容倦握住她的手,道:“抓紧。”

云韶愣愣眨眼:“什么?”

容倦看她一眼,身子忽然向后倒去。

云韶呆了一瞬,失声尖叫,然而晚了,她也随着容倦倒摔下去。

下面是万丈悬崖,倏忽之际,已过百丈。

凛冽的刀风几乎撕裂身体,她紧闭着眼,等待成剧痛袭来的那一刻,忽然间下坠之势稍减,接着有万千尖刺扎进身体,直如皮开肉绽。

她忍不住痛呼出声,睁眼去看,这一段悬崖石壁生出无数荆棘树木。这些树木生命力顽强,从石壁中破壳斜生,纠结缠绕,隐隐结成一片蛛网,刚好接住两人。

“咔嚓”、“咔嚓”。

可惜下坠之势太猛,那些树木荆棘子托了片刻,便纷纷折断。

云韶又跌了下去,右手被容倦紧紧握着,至此未松。

她心里涌起种滑稽古怪的感觉,没想生死路上,竟然是个没见几次面的王爷相陪。

他二人滚落悬崖,那些树木虬枝跟着坠下,云韶心知已无生望,眼前闪过许多场景,有幼时与兄长嬉戏,有大婚与长孙钰缱绻,有父亲冷硬面孔下笨拙的关切,有青荷金菊几个丫鬟的失声哭泣……她已经无法呼吸了,忽然头顶上传来一声厉喝。

“抓紧!”

她愣愣,感觉下坠的势头又减两分,接着右臂一紧,像是要被扯断般绷得笔直。

抬头望去,容倦不知何时抓住根青藤,靠这根青藤卸力,两人坠势一减再减,只是他的右手因此鲜血迸溅,顺着手臂滑落,有几滴甚至落在云韶脸上。

血是温热的,云韶心里不知什么感觉。

她茫然伸出左手,也试着去抓青藤,然而下滑之势让她稍一碰触就疼得脱手。

“别动!”

容倦厉声喝道,在一根青藤将尽时,又换了另外一根。

就这么接连数下,已不知跌落几何。

将落地时,两人的坠势已削减得差不多了,容倦左臂猛提,环住她腰肢。

“咚”得一声。

两人落地,质地坚硬的土地上砸出闷响,云韶却没感觉到多少痛。然后跟抱着他的人天旋地转,两人不知滚了多少转,滚到什么地方,最后撞到一棵树上,都昏了过去。

*

崖上,那群黑衣人看着容倦和云韶掉下去,全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一个王爷和一个弱女子真有跳崖的勇气,黑衣首领更是万分恼火。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狗皇帝没杀死,连累凤阑之主殒命,这次刺杀全盘失败,他回去要怎么交代。

那认出凤阑的黑衣人面色惨白,眼中射出极度惊恐:“完了,这下全完了……‘他’不会放过我们,‘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闭嘴!”黑衣首领喝道。

凤阑之主出现在这种场合始料未及,他又不可能因为她放弃杀狗皇帝。说来说去都怪那男的,好端端的跳什么崖,这下好了,“那位”非剥掉他们的皮不可。

就在这时,三面传来马蹄、脚步声。这些步伐整齐划一,萧杀冷肃,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兵。黑衣首领心知是大夏精兵到了,无路可逃,反而冷静下来。

果然,只见羽林军、南衙禁军、北衙禁军分三面摸上来,把他们围堵在断崖上,插翅难飞。

当先的是个俊美男子,粉面含霜,一双美目轻挑,手一挥:“拿下。”

黑衣刺客身陷绝境,打算鱼死网破。

首领道:“都住手!”他心知跑不掉了,道,“丢下兵器!”

“老大?”

“丢下兵器!”黑衣首领怒瞪一眼,率先扔下兵器。

其余刺客犹豫会儿,亦咬牙丢了。

秋淮冷笑一声,丝毫不因对方的束手就擒手软,他让将士们把人拿住,自己走到那首领面前,用马鞭挑起下巴:“我问你,那两个男女呢?”

“什么男女……”

“就是引开你们的一男一女!”秋淮美眸微眯,里面闪着危险的光,“你们把他们怎么了,说!”

黑衣首领冷笑一声,目光瞅向断崖外。

秋淮心一凉,一鞭将人抽倒:“本统领问你话呢,你哑巴了吗?”

黑衣首领吐了口血沫:“跳下去了。”

猜想得到印证,秋淮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去。

他拿了周延峰的令牌去调兵,赶得及时,把老周救下,接着寻到山洞里,看见皇上安然无恙,还没庆幸就听说端王和云韶引开了追兵。端绪帝直接下了死命令,必须把人救回来,要不提头去见。于是他马不停蹄的朝这边赶,想不到还是晚了一步。

“你说……谁跳下去了?”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秋淮回头,看见周延峰在两个侍卫的搀扶下踉踉跄跄走过来。他今日以一挡百,身受十几处伤,虽不致命,但流的血也够他躺一阵子了。秋淮赶紧过去扶着他,周延峰视若罔闻,直直盯着黑衣人。

那首领也够窝火的,狞笑吼道:“都跳下去了,两个都下去了!”

周延峰身子一颤,直直往那悬崖边上走。

崖上,罡风凛冽,吹面如割。

秋淮望了眼底下,云从雾绕,深不见底,这地方跳下去哪有生路,除非神仙长翅膀飞了,否则——秋淮不忍道:“回去吧,老周,你的伤要紧。”

周延峰没理他,七尺高的汉子忽然站不住了,弯下腰去。

秋淮面色一凝,周延峰是铁打的汉子,就是刚才以一敌百,那么危险的状况也没弯一下身。他知道他喜欢云韶,但没想到那么喜欢,看见这个冷面汉子痛苦的神情,心里也难受。

“下去……”

“什么?”

“我要下去找她……”

“你疯了?”秋淮抓住周延峰的衣襟骂道,“这下面深不见底,你下去了怎么上来?老周,你这是找死!”

周延峰咬紧牙唇一语不发。

这时一个雄浑霸道的声音道:“都给朕找!”

秋淮一惊,回头,端绪帝居然来了。

他在侍卫们的护送下披氅而来,听到容倦和云韶坠崖的消息,脸色难看至极。

“皇上,您怎么过来了,此地危险重重,还请您先回宫去吧!”秋淮也管不了周延峰了,连忙跑到皇帝跟前进谏。这些刺客虽说被抓了,但难免没有漏网之鱼,山林地势复杂,真有个万一怎么办。

可惜端绪帝毫不动容,目光沉沉锁住悬崖:“倦儿和云丫头是为了朕,朕不管这悬崖有多高,下面又多深,必须把人找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

云韶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时,眼前是一张清隽的脸。

她趴伏在容倦胸前,没有受多少伤,四下阴暗潮湿,呼吸却意外得清爽。她深吸口气,慢慢爬起来,还好,手脚能动,脏腑也没受到多少冲击,然而看到身下的容倦,那点庆幸顿时没了。

这位大夏朝养尊处优的王爷,此刻污泥满面,浑身上下扎着无数倒刺,右手皮开肉绽,凝固的鲜血仍旧触目惊心。他紧闭着眼,脸色苍白,云韶赶紧探了探鼻息,还好,虽然微弱总还有。

她想坐起身来,突然发现右手还攥在他手掌中。

回想起断崖上的一幕幕,云韶难得热了脸颊,努力去掰开他的手指。

“唔……”

唇边发出闷哼,容倦没有睁眼,脑袋忽然往左一偏,呕出两口血。

云韶吓了一跳,暗黑的血迹,夹杂脏腑碎片,这是伤到里面了!

“容倦!容倦!”

不敢推他,小声唤道,容倦没有回应,眉头却在无知无觉间拧得更紧。

云韶抬头去望,这崖底深不可测,连阳光都照不进来,更别说爬上去了。可容倦现在这状况,要是没有大夫,他死定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围猎(13) 想到他原本有病,这跳下崖后又奋力求生的种种,云韶咬牙,努力站起来。

不管怎么样,他救了她,她也不能扔下他不管。

云韶扶着树,四下寻找出路。

崖底甚凉,她的衣裳在下坠时也给划得破破烂烂,现在衣不附体。

可惜没时间担心这个,她裹紧仅有的衣物,开始寻找。

“别走……”

一个微弱的声音入耳,云韶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回头看去,居然是容倦醒了,他躺在那儿,微微睁眼望着她。

云韶小步跑过去:“你、你还好吧?”眼里满是惊喜。

容倦扯扯嘴角,似乎想笑,奈何这一动牵连伤处,登时扭曲。他皱紧眉头缓了会儿,尽量平静道:“崖底,野兽,莫走。”

断成三截的句子,云韶明白他的话。听见这话语背后的颤音,足见伤得不轻。

云韶道:“我扶你起来。”

“不……”容倦轻轻道,“身上,伤。”

云韶看去,他全身上下扎满倒刺,手上、腿上剐蹭破皮,几无一块完好。

可能是刚才落地时摔得,云韶心里难得升起愧疚:“你……”想说为何救我,又不想让他再耗费力气,咬着嘴唇,最终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容倦的眼睛直直望着上空。

“等。”

“等?”云韶思量道,“你说等他们来找我们?但我怕你的伤等不了那么久!”

容倦望着她,眼底浮起熟稔的笑意:“……担心?”

云韶无语,什么时候了这人还有心思逗弄她,这张清冷禁欲完若谪仙的脸完全是假象啊!想起京里那些为他要死要活的女人,云韶不禁皱眉,“容王爷,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若死在这儿可没人给你收尸。”

容倦笑了笑,看唇形似乎想说“舍得吗”,可惜伤太重了,无力发声。

云韶白他一眼,将人移到一块巨石下面。

“你先在这儿歇着,我看看附近有什么。放心,不会走远。”

崖底虫鸣窸窣,处处充斥着潮湿腐味,云韶沿着崖壁走了一小段,没有看见可以用来生火的干树枝,也是,这底下如此阴潮,即使有火也打不起来。越往前走,薄薄的雾气有变浓趋势,忽然眼前一亮,一株从崖壁中破岩斜伸出来的树上,挂着无数晶莹剔透的红果子。

这些果子小巧玲珑,鸽蛋大小,晶莹圆润,看起来很是饱满。

她摘下两颗,想起大哥说得野生之物多有剧毒,不敢贸然食用。

不过想到两人掉下悬崖,无人知晓,即便发现了这百丈深渊一时半刻也下不来。如果他们在这儿呆上几天,无水无粮,很可能就饿死了。而且容倦身上那么重的伤,撑不撑的了两三天都很难说。

“算了,先回去吧。”她自言自语,又多摘了几颗环在臂弯里。

等回到刚才的地方,容倦又睡过去,长长的眼睫安静覆着,污泥满面,只有嘴角鲜红夺目。云韶眯眼,看着他脑袋旁边的一滩暗红,只怕又吐了血。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坐了好一会儿,身边人依然全无动静。

“王爷,醒醒、醒醒!”

云韶唤了两声毫无回应,她伸手去推,哪知肌肤滚烫,仿佛要烧灼一般。

她一个激灵,定晴看去,容倦的情况很不对。

眉目紧闭,薄薄的嘴唇干裂开口子,他的脸色呈现一种极不正常的红,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云韶吓到了,赶紧拍他脸颊:“喂,容倦,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容倦!”

男人没有回应,好看的眉峰无意识拧得更紧。

云韶碰到他脸颊滚烫无比,应该是周身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热。她环目四下,偏僻荒芜野草丛生,别说药材,连水也没有,这么恶劣的环境下高热,简直要命!

她搂着男人一筹莫展,怀里人动了动,发出呓语。

“你说什么?”

“水……”

“水?”云韶苦笑,“我到哪儿去给你找水……你再撑着点,说不定待会儿有人找过来。”

容倦没了声,云韶将他脑袋枕在自己腿上,希望让他好过点,又过了一阵,他身上温度不减反增,已经到了灼人的地步。云韶看着他已然泛白的嘴唇,只道再这么烧下去,这人要被熬干了。

目光蓦地落在红果子上面。

鲜艳红润的果子,里面肯定有饱满的汁液,但万一有毒……

低头,男人呼出的热息如炙,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抓起一枚果子放到嘴上,两指微微用力,鲜红的汁液滴在唇边。

已经快要昏死的男人抿抿嘴唇,显然在寻求更多的水分。

云韶用力挤出,一枚完了又换另一枚,这样下去五六颗,他终于不叫渴了。

云韶丝毫不敢放松,一眨不眨盯着他。

这红果子看似美艳,但世间多是极美之物蕴含剧毒,她只怕弄巧成拙害了他,然而一刻、两刻,他并没有毒发的症状。云韶这才悄然舒口气,好险,赌赢了。

这时已不知过去多久,崖底不辨日月,只有经年的薄雾弥漫。

她抱着容倦靠在岩石上歇息,睡梦中,忽然感到阵阵凉意侵袭。

睁眼看去,这凉意源头来自怀里。

原来是容倦高热过后,又发起发寒,崖底本就冷凉,他的身子又跟冰块一般,生生将她冻醒。

“你这风寒来得也真是时候!”

嘴里抱怨,人却强打精神,四下寻找避风处。

还好,就在前面几丈,有个崖壁凹陷处,不大,刚好容身。

她把人拖过去,自己也几近脱力,靠在崖壁上喘两口气,旁边传来“冷”的呓语。

云韶看过去,容倦身子颤栗不止,剑眉结了一层薄霜,如果没有取暖的衣物,恐怕很快就要冻成冰雕。

这到底是什么风寒,时冷时热,这么厉害?

她心里直犯嘀咕,略为犹豫,还是张开双臂环住他。倒不是云韶悲天悯人或者跟容倦有多少交情,只是这悬崖底下空无一人,如果连这仅有的一个活人都死了,她没把握等到有人来救。

冷,真的冷!

这是云韶第一个念头,怀里就像抱了块冰雕,冻得她直哆嗦,然而不得不承认手感很好,容倦的身材绝佳,匀称修长,肌肉并不是那种块块隆起的力量型,但虬结有力,也能撑起衣裳。她从背后环住,尽量用身体包裹他,一双玉臂交握在胸前,牙关打颤不停念道:“不冷不冷,一点都不冷……你快好起来,千万别死了!”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怀里渐渐有了温度。

但这一日之间变故丛生,她实在太疲累了,迷迷糊糊也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十分沉,等醒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崖壁,身上还多了件衣服。

“秋露,更衣……”云韶眼皮没撑开,话先从嘴里溜出,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茫然睁眼。

薄雾弥漫,空气湿润,这哪儿是在侯府闺房。

云韶愣了下,想起今日种种,唇边苦笑。

她抓着身上的衣服看看,寒青色外袍脏污难辨,依稀记得……好像是容倦的?

容倦,他人呢?

这时一个清冷好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醒了?”

云韶下意识回头,只见一抹鲜红异常刺眼,她不适闭了闭。

再度看去,容倦只着亵衣,手上拿着几个红果子,唇角微勾让整张面庞格外柔和。

“来,吃些血衣果吧,虽不充饥,也能解渴。”

云韶愣道:“原来它叫血衣果。”

容倦点头道:“这是一味绝世奇药,常年生长在极阴之地,周期极短,极难觅得。普天之下的名医,万金难求一颗,没想到这崖底之中,竟生有数丛。”

云韶听得呆了,这鲜艳好看的果子,居然还是奇珍药材!

不过更让她惊讶的是容倦。

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你病好了?”明明之前忽冷忽热好像快要死了,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又生龙活虎,实在让人费解啊。

容倦眉眼微垂道:“好多了。”

他没有告诉云韶,其实先前忽冷忽热并非风寒,而是他内力运作的假象。容倦与常人不同,先天重疾入骨,除了靠着温子和高明的医术,自身也修习武功。他所练的明玉心法是非常玄妙的武学,能在短时间内自愈,可每次运作就像走火入魔极为凶险。所以他趁着云韶离开时施展,就是不欲她知晓,哪知紧要关头旧疾发作,差点要了他的命。

幸好云韶不知从何处找来血衣果,此物有夺造化的神奇,服下之后血气平复,否则生死很难预料。

他又忍不住看她一眼,这个女子真是神奇,每每自己危难之际,总能碰上她。而且不论有心无心,她也总能及时伸出援手,若说福星,不过如此。

只是,为何是平南侯的女儿?

容倦目色一时复杂如深渊,云韶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眼睛无意识乱瞄。她忽然瞅到血衣果,胡乱问道:“是它救了你吗?”

容倦收起心思,点了点头。

云韶却松了口气般,抓起几枚送到他面前:“那你快吃吧,这还有几枚,全给你了。”容倦本想说不必,但看着那双晶亮的眼睛,微微失神。太久了,除了在记忆中不断勾勒的母亲,他太久没有看见这样的眼神,真挚、纯粹,好像真得期盼他快些好起来。

鬼使神差,他微微张口。

云韶愣两秒,明白过来他是要她喂他。心里气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端王爷架子,但看他身上到处是伤,其中多少还是替自己挨的,便忍下来,抓了一颗塞他嘴里。

血衣果的汁液很足,轻轻咬下满口馨香。容倦闭上眼,感觉那汁液缓慢渗入咽喉,接着一股奇异的温热自丹田升起,流转四肢百骸,身体阻塞的经脉顿时通畅。

微惊,睁目。

这血衣果,直接吞咽竟还有奇效。

旁边,少女眸含期待:“怎么样,是不是要好些?”

容倦点头:“不错。”能得他一句“不错”,那就是好得绝无仅有了,可惜云韶不清楚此节,她只盼着他赶紧好起来,然后两人一起找出路。眼见这血衣果有效,连忙一股脑塞给他:“太好了,快,你全吃了。”她不由分说塞他嘴里,动作粗鲁,容倦没料她说做就做,冷不丁又吞下两颗。

“别,”眉峰微拧,在她试图全部塞进去前抓住她的手,“此物奇异,留些。”

谁知这一抓,云韶愣了。

自摔下崖后,两人更加亲密的姿势都做过,可无论先前的搂腰,还是后来的怀抱,要么迫于情势,要么一方无知觉,现在两个人神志清醒,这么近距离接触,难免脸红心跳。云韶上辈子除了长孙钰,再没跟别的男人这般接近过,男人的手掌明明温凉似水,握住手腕的地方却如火焰。

云韶瞬间脱手,退后两步。

薄薄的红晕和热意一起浮上脸颊。

容倦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个受惊的女子,随后道:“只剩两颗。”他话里带着淡淡的责备,掌心托着两颗血衣果,神色略有遗憾。

云韶深呼吸压下尴尬,问道:“留着作何,这果子多着呢。”

容倦瞥她一眼,似乎听到什么笑话般:“血衣果生长周期极短,你能碰见一次已算好运,还想有下次?”仿佛印证他的话一般,不远处传来咔嚓轻响,疑似树枝折断。

云韶嗖地站起来,按照记忆中的路径跑回一看。果然,那棵长满血衣果的树枝拦腰而折,那些刚才还鲜红夺目的果子全都掉落在地,黯然失色。

她泄气地叹气,回去看见容倦坐在那儿,顿时气不打出一处来:“那你不早说?”

容倦轻轻挑眉:“你又没问。”

“你!”云韶反复默念我不生气我不生气这人现在就是个棒槌真打死了就没人跟她找出路了,可是,还是好气啊!她狠狠瞪他一眼,“你这个乌鸦嘴,真讨厌!”

容倦看她炸毛的样子莫名有两分愉悦,将那仅存的两个果子递给她:“你留着吧。”

云韶以为他示好,睨了眼没接:“如果我们出不去,又没人来救的话,几天之内就会缺水缺粮,到时候再神奇的果子也没用。”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围猎(14) “不会。”容倦道,“这里既有血衣果,奇花异草亦不会少,崖底雾潮湿重,可以露水解渴,撑个几日没有问题。”他语声徐缓,说来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云韶望着他道:“你好像很有经验?”一个钟鸣鼎食的王爷,为什么对野外的事如此了解。

容倦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低声道:“你只需信我,一定可以出去。”

云韶掀了掀眼皮,没搭理他。这么一番折腾她累得够呛,伸展手臂想找个地方歇下,突然容倦的眼睛定定瞧向她身上某处,云韶狐疑低头,顿时大惊。

糟糕,她上身衣物怎么开了?从悬崖上摔下来,一路荆棘倒刺,饶是她穿得劲装,也给划得破破烂烂。肩头少了块,后背露了块,裙裤只遮到大腿根部,最要命的是胸前,居然露出贴身肚兜。

她从未在男子面前如此袒露过,脸瞬间红了。

匆忙转身,将他的外袍裹在身上,心砰砰直跳。

“抱歉。”容倦的声音在后面传来,他难得道歉。

云韶也知道情势所迫,勉强克制住心里的窘迫,道:“没什么,若哪日出去,还请端王将这些忘了。”

容倦没有出声,云韶感觉更尴尬了。

这也难怪,披着人家的衣服,又让他选择性失忆,这其中的别扭劲儿只有自个儿清楚。

就在她快羞窘死的时候,容倦出声了。

“你想要什么。”

这话莫名其妙,然而他说得万分认真,话里的轻微苦恼和深思疑惑仿佛随现眼前。

云韶愣了愣,扭头:“想要什么?我当然想活着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澄澈的双眼似天空,湛蓝透亮。

容倦微微一震,顺着她的话轻声重复:“只是活着?”

“是啊,活着。”云韶不明白这王爷抽哪门子风,自顾自道,“从悬崖摔下来的那一刻我就在想,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很多人没有爱够,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呢?这样死了的话,我的哥哥,父亲,他们又该多么伤心难过。”

说到亲人,她嘴角弯了弯,“所以那时候我就打定主意,不管怎样都要活下去。王爷,现在崖底就我们两人,相互扶持是唯一的办法,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你见谅。因为——”

她微微抬头,眼神无比认真,“我一定要活着回去。”

竟是这样吗……不顾一切的救他,也只是为了能活着回去。因为害怕他死了,她一个人撑不下去。

容倦心思何其敏锐,洞悉这一切后却没有多少失望。

这么多年了,嘴上愿意为他生为他死的女子不知几何,他从不放在心上,也傲慢对待她们的心意,因为他知道这绝不可能发生。

只有云韶,一而再再三的在他危险时出现,救了他却不索取任何回报,甚至直言只是为她自己。

这个骄傲美丽的女子,就像一朵牡丹,花开时节动京城,有她在的地方,永远那么光鲜亮丽。

容倦感觉心底有种异样的情愫升起,酥酥麻麻的,一点点扩上心头。可他一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很是享受,任它填满胸腔,这种温暖的感觉如此美妙,比世上一切都要美好。

他凝视云韶,仿佛寻找到了这种感觉的源头。

“云韶。”男人的声音低哑富有磁性,“我们一定会活着出去。然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活着出去,这是必须的,但交代,什么交代?

云韶歪着脑袋思索,这话听着怎么哪儿哪儿不对呢?

*

崖上。

叶皇后、淑妃、几个皇子还有朝中大臣们闻讯赶至。叶皇后跑到皇帝身边,惊魂未定道:“皇上,您没事吧?”端绪帝脸色沉凝道:“朕没事,只是倦儿和云丫头……”他说罢看了眼悬崖,沉痛闭目。

在场的个个人精,这情况一目了然。

长孙钰听到云韶出事,霎时间一颗心入沉海底,情不自禁的抓住秋淮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们只听说皇帝打猎遇险,秋淮率兵救驾,然而跑到这里一看,这么多黑衣刺客,分明就是行刺。但端绪帝没事,容倦和云韶不知所踪,饶是他机智过人也想不通。长孙钰这一问,也问出在场大多数人的疑惑,秋淮只得简单将经过讲了一遍,略去皇帝私自出行一节。

他一说完,长孙钰心里冷凉,竟感到丝丝钝痛。他对云韶,起先是因为家世求娶,但飞云盟那事过后,他就愈发被这个明艳聪睿的女子吸引住。为此他求了母后,可叶皇后说此事急不得,让他忍耐。他便忍着、忍着,可到今天,这个女人死了,他才猛地发觉自己如此难过,难道对她动了真情?

人群中响起嗡嗡议论声。

“好个端王,危难关头舍身救驾!”

“他平日性情那般高冷,想不到大节上毫不含糊,以前我觉得他狂妄,真是浅薄了!”

“你们都在说端王,怎不提提那位云县主。弱女之身引开刺客,真乃巾帼英豪!”

“是啊,不愧是平南侯的女儿……”

说着说着,目光都转到云天峥身上。

只见云天峥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若不是公孙贺几个老将扶着,只怕现在就要跌倒。他这几日历经剧变,柳氏、融雪,现在又是韶儿……整个人如堕地狱,浑浑噩噩。

“侯爷、侯爷!你千万撑住啊!”公孙贺在他耳边大声道,云天峥恍若未闻,眼睛盯着崖下要往那边去。几个老将赶紧拦住他,端绪帝叹了口气,道,“云卿。”

失散的焦距慢慢凝回,云天峥转身,向着端绪帝拜倒:“皇上!臣的小女——”他哽咽着无法开口,端绪帝亲自上前扶起他,道,“云卿,莫急,朕的侄儿也下去了,但朕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上天不会如此残忍。你放心,朕一定会让人全力搜救,就算真有万一,也要把尸骨带上来!”

话里斩钉截铁,皇帝的决心可见一斑。

云天峥点头,身子一晃差点没栽倒,端绪帝命令道:“来人,送云卿先回府!”

“皇上,臣。”他想说不回,但端绪帝语重心长道,“人要救,你也不能倒,朕的边疆还靠你守着呢,先回去歇着,啊!”

云天峥无比感动,皇帝对下体贴入微,为这样的皇上卖命,他心甘情愿。

云天峥垂首泣道:“皇上,小女若真有个万一,她为皇上而死,也死得其所……臣求皇上保重龙体,江山社稷为重,也先回宫去吧。”

他这话赢得无数赞赏,都说平南侯教女有方深明大义,尤其后面那句,更是说出了众人心声。

眼下局势未稳,有没有刺客蛰伏山林一概不知,为了稳妥起见,端绪帝起驾回宫是最好的打算。这一点秋淮一开始也劝过了,可惜端绪帝不允,非要救人。现在由云天峥提出来,这个救命恩人的父亲都如此说了,谁又能说端绪帝忘恩负义呢?

叶皇后也跟着劝道:“皇上,平南侯说得对,救人不急于一时,咱们还是先回宫去吧。”

端绪帝面露迟疑,太子出列道:“父皇,不如让儿臣代父皇守在此,一旦有端王和云县主的消息,儿臣立刻禀告父皇。”

长孙钺跟着道:“父皇,儿臣也留下!”

长孙钰瞥了眼这个四哥,不解他为何有此举动。单说他自己,即便对云韶有情,但要他没日没夜守在这儿,他做不到。心痛也罢,惋惜也好,最终只是个物件,他可以一时伤怀,但不能长久驻足,因为真正要追求的那个东西,还在等着他。

长孙钰骨子里就是个薄凉的人,无情无义,云韶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才看清楚,可惜那时也晚了。

端绪帝缓缓看过两个儿子,道:“好,太子,你就和老四留在这儿,一旦有消息,马上告诉朕。”

二人齐声道:“是,父皇!”

这时端绪帝的眼睛在朝臣中间扫过,大理寺卿和刑部官员被这么一瞪,吓得屁滚尿流。端绪帝冷声道:“愣着干嘛,把刺客押回去,好好审!”

“是是是……”几名官员忙不迭出来。

大部队浩浩汤汤离开,场面顿时安静不少。

长孙铭看着四皇子:“四弟——”

他一开口,长孙钺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拱手道:“太子,一切听你吩咐。”

长孙铭颔首,扬声道:“秋统领,你从羽林、北衙二军中调几十名好手,孤立即让内务府准备粮草绳索,日落之前,分十个小队下崖搜寻。”

秋淮领命,周延峰道:“太子殿下,臣也去。”

长孙铭愣了下,看着周延峰一身伤口道:“周统领,你这……”

周延峰沉声道:“都因微臣护驾不力,才让王爷与县主坠崖,求太子恩准,让臣戴罪立功!”

长孙铭面露犹豫,周延峰说得是护驾不力,但没他在端绪帝早归西了,皇帝嘴上没说,后面肯定也不会重罚,所以他这自请戴罪立功的话实在说早了。他看看长孙钺,这个老四对周延峰颇为欣赏,点头道:“皇兄,他都开口了,就让他去吧。”

长孙铭道:“也好,周统领,你自己小心。”

周延峰激动道:“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四皇子!”

他立刻回去调派人手,经过秋淮的时候,好友咬牙切齿甩下一句“不知死活”。周延峰歉疚一笑,只有他自己明白,如果不能下崖,如果不能找到那个鲜活明丽的女子,他不止坐立难安,难以食寐,更会抱憾终身!

众人各自领命,长孙铭站在原地,忽然一个讥冷的声音道:“你担心了?”

他听出是太子妃的声音,未语眉头先皱:“清婉,这是在外面,咱们别闹了。”

“闹?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庄清婉走过来,她没有跟着众人回宫,反而留在这个危险地方,结果她一心为着的人说她无理取闹?

长孙铭烦闷的背过身,不想和她吵架,庄清婉却没放过他,执拗的抓住他的肩膀道:“你看我啊,为什么不敢看我,因为心虚了?”

长孙铭深吸口气:“太子妃,别忘了你的身份。”

“身份?我还有什么身份?”庄清婉讽笑道,“你都要为了救别的女人以身犯险,如今是来嫌弃我挡了你们的路吗?”经过之前的事,她那神奇的脑回路已经认定了长孙铭对云韶有情,那份妒火烧得她理智全无,天知道她刚才听长孙铭说要留下来的时候,脸色有多难看。

长孙铭真的不想和她闹,闭上了嘴。

庄清婉却不依不饶道:“又不说话了,太子,你对那个贱人真是痴情啊。但可惜,那贱人掉下悬崖,一百条命也不够她死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摔成肉泥,又会不会被野兽裹腹了~”她越说越痛快,一想到云韶的惨状甚至忍不住笑出声。

长孙铭忍无可忍,厉声道:“庄清婉!你说话放尊重些!她救了父皇,是我们的恩人!”

“哦~又心疼了,长孙铭,你为了一个女人这样对我,你有没有良心?”

长孙铭头疼捂额,又来了,又来了,什么时候知书达礼端庄大方的太子妃变成蛮不讲理斤斤计较的市井妇,那丑恶的嘴脸和每次一样的说辞实在让他不胜其烦。

最初的爱意、感情,在这样一次次争吵中消磨殆尽,他甚至开始想要休了她。

“庄清婉。”长孙铭再怎么性子和软也是一国储君,怎么也不会被个女人拿捏住。他沉下声道,“你听着,如果你再敢胡言污蔑云县主,孤,就休妃!”

庄清婉一震,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长孙铭脸上一派决然,这种神色她这几年都没见过。

“你……你为了这个贱——她,要休我?”

长孙铭甩开她的手道:“你不是听见了?”他的冷酷绝情让庄清婉心成寸灰,她惨笑着说“好、好”,倒退着飞跑出去。

“太子妃娘娘!”几个宫婢唤道,却慑于太子不敢追上去。

长孙铭皱皱眉头:“看好她,别让她再闹事!”几个宫婢这才敢追上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围猎(15) 长孙钺目睹了这一切,东宫失和,真是再意外不过的事了,但一切的源头居然是为个小丫头,真有意思。他不露声色的把这些收尽眼底,一抬头,碰上太子冷漠的眼神:“四皇弟这是在取笑孤吗?”

长孙钺忙道:“皇兄误会了,臣弟只是觉得皇兄这样跟皇嫂说,只会令她更加误会。”

长孙铭哼了声,不语。

老四是聪明人,看得出他不允许庄清婉置喙云韶,并非是对那丫头有情。一个小小县主,如何能动摇他的心思,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云韶救驾有功。他留下来本就是替父皇还恩,这时要传出太子妃辱骂的话,岂非说他这个太子惺惺作态?

所以庄清婉的嘴必须闭上,至于休不休妃,可以后面在说。

“孤有时候还真羡慕四皇弟。”长孙铭没由头的冒出这么句话来,长孙钺愣愣,随即醒悟他是在说夫妻间的事儿,刚硬的脸庞露出几分柔和,“能娶芝兰是臣弟的福气。”

长孙钺和魏芝兰恩爱甚笃,以前太子和庄清婉没闹翻之前,两对都是京里公认的佳偶。

可惜现在,长孙铭和庄清婉这对毁了。

“罢了,不提这些。”长孙铭又将注意力全部放到搜救事宜。

*

崖底,云韶和容倦找了处山洞栖身。

这里湿气很重,难以生火,云韶只能裹紧衣物御寒。她看看容倦,他正在闭目调息,穿着亵衣半点不冷,不由好奇。

“为何看我。”好听的声音从嘴里飘出来。

云韶小吃一惊,问道:“你明明没睁眼,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容倦唇角勾了勾:“感应。”

“感应?”云韶支起下巴,叫道,“我知道了,是你们说得武功?”

容倦睁开眼睛,淡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可以这么说。”

云韶苦恼道:“但是我也练武啊,为什么我就不会呢?”

容倦默然注视她半响,道:“把手伸过来。”

“手?”云韶恍悟道,“你能通过手掌看出来吗?那你帮我看看。”她连忙摊开右手。

容倦握住她的手腕,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指腹,云韶忍不住道:“痒!”

容倦没理她,手指点在一处凸硬:“这有老茧,你惯用剑。”

“是,我大哥教的。”说起兄长,云韶脸上有掩不住的自豪。

容倦勾唇笑了下,纤细浓密的睫毛投下蝴蝶状阴影,云韶和他挨得近,只觉这一笑勾魂夺魄,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忙要抽回手,容倦道:“别动。”

她愣愣道:“还要做什么。”

容倦道:“看相。”

“看相?”云韶呆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一个清冷谪仙似的王爷,一本正经的说要给她看相,这画面实在非一般滑稽。但她对相数命理一说不像别人那么排斥,主要是寒山寺那次真的惊到她了,毕方大师给她的批的那个“凤”字,到现在她都记着呢。

想到长孙钰,心里一阵厌烦,云韶脸上笑容淡了两分:“那你看出什么。”

容倦装模作样地在她手掌审视一番,道:“你今年红鸾星动,很快会有喜事。”

喜事?难道说的是她跟长孙钰?

顿时抽回手:“你看错了。”

她容色冷淡,容倦也不着恼,依然静静望着她道:“不会错,就是今年,亦有大劫。”

云韶起先以为这王爷是闹着玩的,相术命理,没有几十年功力绝难推衍成功。但看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追问:“什么大劫?”

容倦不语,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际。

云韶垮下脸:“天机不可泄露?”

容倦微微颔首,说了句让她大跌眼镜的话。

“此劫欲解,唯有姻缘。”

云韶看着容倦一脸清逸淡然世外高人的样,偏说出不伦不类的话,压制住心头那股荒谬感,摇头道:“王爷,你可知你现在就像一个江湖术士?”

这骂人的话进了容倦的耳,既不着恼,反而道:“叫我名字。”

“嗯?”云韶漫不经心的摆弄野果,容倦又重复一遍,“叫我的名字。”

他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云韶愣愣,无奈道:“容倦。”反正崖下就他们两人,叫什么都一样。

容倦听到这一声眉眼舒开,轻轻点头:“很好,以后,你都要如此。”

云韶对他天马行空的要求实在疲于应对,抓起两枚野果,随口道:“你说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会。”

“那他们多久能下来。十天,半个月?”

“最多两日。”

“你就这么有信心?”云韶道,“虽然我知道大哥肯定会来救我,但悬崖这么高,就算是他也很难下来。”

“……”容倦难得沉默了下,却问,“你总提起你的大哥,他是怎样一个人。”

“我哥?他当然是世上最好的人!”云韶顿时敞开话匣子,从儿时趣事说到云深行兵打仗,容倦起先还听得津津有味,后面不知怎么,脸越来越黑,最后几乎可以媲美黑炭了。

云韶说到一半,见他神色不好,忙问:“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听出她话里浓浓的关切,容倦脸色这才好转道:“无事。”他握紧手中石子,悄无声息的,石子化为粉末,薄唇边缘轻吐一个名字——云深。

*

平南侯府。

云天峥回来就对上王氏关切的问暖,但他累得狠了,一句话没说回房休息。

刚躺下,朱穆的声音在房外响起:“老爷,老太君请您过去。”

云天峥烦躁地拧拧眉心,还是起身穿衣。

佛堂。

老太君跪在佛祖面前,敲着木鱼。云天峥进来,她头也不回,只道:“跪下。”云天峥依言跪下,等到差点睡着,才听母亲停下动作,道,“你可知我叫你过来什么事。”

云天峥打起精神:“儿子不知。”

老太君放下木棍,转过身来:“老身问你,云韶是不是死了。”京里最不缺的就是消息,上林苑狩猎,上千人聚集,即使皇帝有心封口,也堵不住的。皇帝遇袭、容倦云韶坠崖,这些事情已经像雪花似的传遍京城,成了众人口中最热门的话题。

云天峥眉头一皱:“母亲,韶儿只是失踪,您请不要这样说!”

“哼,你觉得她摔下去,还有活路?”

老太君的反问让他无以应对,但作为父亲,总怀着那么丝希望,“母亲,儿子知道你不喜欢韶儿,但她终归是儿子的血脉,你的孙女,生死关头,佛祖面前,还请母亲嘴下留情。”

老太君脸皮抽搐了下,那几乎能夹死苍蝇的皱纹更深刻了。

她瞅了眼朱穆,朱管家立刻退下去,还带上门。

佛堂中,只剩她和云天峥两人。

老太君道:“侯爷,当着佛祖的面儿,老身也给你交个底吧。云韶如果死了,是侯府之幸。”

云天峥赫然抬头,饶是他对母亲敬重有加,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喝道:“母亲慎言!”

老太君不为所动,缓缓道:“老身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侯府。侯爷,你难道就从不好奇为何这么多个孙辈中,老身独独厌恶于她?”

云天峥一愣,确实,这么多孩子里,老太君明确表示厌恶的只有云韶,而且毫无理由。

“这是为什么。”

老太君老目闪过一抹精光:“因为,她不祥!”

云天峥震惊难言,又听老太君说道:“云韶是个祸害,她会害死侯府满门,侯爷,你明白老身的苦心吗?”

云天峥连连摇头:“母亲,这话不能乱说,韶儿一个姑娘家,如何会毁了侯府,您是不是听了什么谗言?”诛灭满门,这除非是犯了忤逆大罪,但韶儿这么乖巧听话,怎么可能干那事。是以他对老太君的话,不信的成分居多。

老太君冷笑一声,却道:“你还记得‘程瞎子’吗?”

云天峥沉下脸,程瞎子,别说他了,整个大夏无人不知。当年毕方大师给端绪帝批命,说他有九五之相,必登大宝,是以寒山寺闻名天下,而这位程瞎子就更厉害了。他是先帝在世的时候,钦天监之主,护国法师,占卜星象,无一不准。

可就在先帝过世前,他犯了一件大事。

那就是算了先帝的寿数。

说来可笑,先帝当时身强力壮,百病不侵,偏生程瞎子请他传位太子,否则半年之后性命难保。先帝大怒,直接以妄言朝政的大罪割掉他舌头,把他关在大牢里,说永世囚禁。

然而一切如他所说那般,半年后,先帝突发重疾,直接暴毙。端绪帝继位,立马把这位程瞎子放出来,结果程瞎子又乱批命了,他没了舌头,就用纸笔为墨,在纸上写了八个字——大夏之朝,亡于汝手!

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论,大逆不道,端绪帝气急败坏的找来云老侯爷,让他暗中处死这妖道。

云老侯爷按照皇帝授意,杀了他。

“母亲,您想说什么……”云天峥手脚莫名发冷,程瞎子是父亲一手杀的,而当时母亲也在军营里,难道这个不世高人算出什么,是关于云家的?

果然,老太君道:“你爹处死程瞎子前,程瞎子刺血为墨,在地上写下最后的断言——汝长孙女,祸星入命,必覆尔府。”

云天峥震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目瞪大,难以相信其中竟有这么段缘由。

老太君看他被吓到了,也放缓口气道:“侯爷,你现在明白老身为何厌弃她了吧。程瞎子的批言有多准你是知道的,他既然说云韶祸星入命,会害了全府,那就一定会发生。你难道要为了她一个人,放弃阖府上下几十口人吗?”

云天峥怔怔望着母亲,老太君按住他肩膀,语重心长道:“侯爷,老身今日告诉你,就是想说既然她摔下悬崖,就不必救她了。这是天意,天让她死,我们就不要逆天而行。”

为了一个批言,就要放弃亲生女儿?

但如果这女儿会成为全府上下的刽子手,他又该怎么做?

云天峥心乱如麻,忽然想到过世的父亲:“母亲,既然当时爹也在,他老人家为什么……”

老太君脸色一沉。

这件事是她永远的痛处。当时她就跟老爷说了,干脆丢掉云韶。但老爷不许,甚至根本没把这批言放在心上。他是无数次死人堆里摸过来的人,不信命理之说。还说什么为个预言就要放弃他孙女,休想!老侯爷刀头舔血一辈子,和老太君从来相敬如宾,没有红过脸。

只有这次,两人动嘴,还差点动手。

老太君沉默,云天峥看母亲不愿提及的样子猜出大概,叹道,“母亲,儿子要好好想想。”

“去吧。”老太君握紧佛珠,目送云天峥离去。

*

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云天峥匆匆上朝。

朝堂上,端绪帝神色倦怠,两个黑眼圈挂在眼下,显然也没休息好。

值官出列宣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下面的臣子们都明白皇帝无心于此,纵使有事也没敢说,只有一个御史台老臣出列道:“微臣有事启奏!”

端绪帝睨了眼:“说。”

老臣道:“是,不过在微臣启奏前,斗胆问皇上一句,今晨是否又调兵去上林苑?”

端绪帝眯起眼睛,常年服侍他的太监总管一凛,知道这是动怒了。

那老臣不待他答,朗声道:“据老臣所知,今日驻京的建章营派出一队精兵,赶赴上林苑。皇上,从昨天到今天,禁军、羽林军,您已派了三支人马,守军精锐尽数遣出,再这么下去,我京城岌岌可危啊!如今行刺的刺客尚未查清,各国使节又齐聚京城,这么重要的关头,您全部精力放在两个死人身上,实在毫无意义。老臣斗胆,恳请皇上收兵护京,以朝纲大事为重!”

那老臣说得慷慨激昂,语毕一头叩下,忠心耿耿,可昭日月。

大臣们交头接耳,许多暗暗点头。

这御史台的老臣就是骨头硬,把他们想说不敢说的全讲出来了。端绪帝从昨天到今天,不断加派兵力,这加派的分量已经引起很多人不安,而且各国使节都到了京城,虽是番邦属国,但人家不远万里来朝,怎么也得给几分面子。然而端绪帝一概不见,听汇报也只听上林苑有关,他为帝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这样失了分寸。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围猎(16) 大臣们的反应端绪帝尽收眼底,危险的目光在眸子里跳跃,他狠狠盯着那御史台老臣的背,恨不能踩垮他。

这些倚老卖老的家伙,最喜欢危言耸听,他多派了些人过去,就好像京城要被逆贼占领一般。而且那些番邦小国,也用得着他操心,礼部都是吃闲饭的吗?至于刺客,大理寺和刑部的饭桶无能,这也能当理由?

端绪帝性子很古怪,既有帝王多疑的一面,但一旦认准某件事又十分偏执。

比如现在,他就觉得这老臣是故意跟他过不去,也认为那些番国使者比不上容倦性命,所以任凭下面附和老臣的人说干了嘴,也不发一语。

谢风泉站在右侧首位,不动声色观察着皇帝的表情,他看见皇帝冷笑的嘴角,就猜到这位天子的心思了。

“皇上,臣以为不妥。”

谢风泉纳闷偏头,只见左相魏严先他一步出列道,“端王爷与云县主是为救皇上坠崖,怎能置之不理,果真如此,岂非说皇上有忘恩负义的嫌疑。”

御史台一个臣子道:“左相这话错了,皇上派太子与四皇子留下,已搜一日,仁至义尽。如今刺客身份不明盘旋暗处,京城内外各国势力虎视眈眈,皇上当以大局为先,治国要道,想来端王在地下也会认同的。”这话里竟是认定容倦死了!

“放你娘的狗屁!”一个跟过容山河的武将骂道,“皇上调兵,又没派你儿子,你嚷嚷个啥!”

那臣子满脸通红:“粗俗不堪!你这等武夫怎懂朝廷大事!”

“老子只知道有恩报恩,容小王爷救了皇上,皇上派人寻他理所当然!”

“人都死了,救起来干嘛?何况悬崖百丈,能不能找到还两说。”

“趋利避害,你们这些文臣真他奶奶的恶心!”

……

大臣们分成两派,吵个不休。替容倦说话的大多是武将,有个别容家旧部,骂起御史台这帮笔杆子粗话连篇,不堪入耳。那些御史台擅弄刀笔的文人怎骂得过这帮家伙,跺足长叹,一副吾朝要完的感叹!谢风泉本想顺着端绪帝的意思主救,但魏严那老不死的站在那边,逼得他只好中立。

整个朝堂成了市井菜场,沸反盈天,直到“砰”得一声!

一盏茶杯狠狠摔碎,离得近的几个大臣溅到热水,却不敢动了。

所有人面向皇帝。

端绪帝面沉如水:“吵啊,继续吵啊。”

大臣们齐声道:“臣不敢,臣有罪。”

端绪帝冷哼两声不说话了,大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突然,礼部侍郎周石海出列道:“皇上,臣有话说。”

端绪帝盯他一眼,周石海无惧压力,大声道:“皇上,俗话说得好,父母之命大过天,端王爷双亲已逝,云县主生父尤在,我们何不听听他的想法。”

周石海因为长子被阉的事情成为京城笑柄,之前到平南侯府请温子和,跟云韶发生冲突。他为人小气睚眦必报,把长子被废的事儿一股脑全怪云韶头上,所以这次云韶坠崖,他是极力主张撤兵。但他这个人心眼毒,云韶死了还不解气,还想狠狠踩平南侯府一脚。如今故意把云天峥推出来,就是逼他表个态。

要么放弃女儿,要么得罪文臣,怎么看都不亏。

不过他算盘打得好,却不知道云天峥因为昨夜老太君的话,陷入深深的挣扎。

“祸星入命,必覆尔府”八个字,反复回放耳际,他是军人,本不该相信这些命理之说,但云韶出生没多久尘儿就过世,后来因她家宅不宁,融雪更是因此殒命……这种种迹象加起来,他内心已信了几分,如果云韶真的会害死全府,他真要为了这一个女儿,不顾那么多人的命吗?

众人目光集聚在云天峥身上,他深吸口气,踏出一步躬身道:“皇上,臣以为——”

闭眼,韶儿,爹对不起你了。

“御史台大人所言极是,微臣失去爱女固然悲痛,但大局当先,皇上安危为重,请皇上撤兵,彻查刺客一事!”

他这话一出,首先错愕的是武将这边。

公孙贺愕然道:“老云,你、你说真的?”他刚才还因为这事儿跟御史台的老匹夫吵了一架,结果云天峥来这出?

最先上谏的老臣愣了下,立即道:“皇上,平南侯都如此说法,恳请皇上撤兵!”

周石海盯着云天峥背影,暗道这人够狠,为保自己不顾女儿性命,他退回班次,又有数人出列进言。端绪帝脸色差到极点,离得近的太监总管都能听见他拳头握得嘎吱直响。

云天峥不知怎么想的,朕救他的女儿,他倒说不救?

想到云韶那么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又有一身出色骑术,就这样被她爹放弃,皇帝都生出两分不平。

然而有他开口,原先势均力敌的两派顿时变为一边倒。

御史台的文臣一个接一个出列,武将们虽气,却只能干瞪眼。

端绪帝正愁怎么说,突然一个冰冷如数九寒天的声音盖过众人,一字一顿,充满桀骜。

“我看谁敢撤兵?!”

众臣纷纷惊讶回头,值官亦大声呵斥:“大胆!”

朝堂之上未经宣召,是大罪;高声喧哗怒斥群臣,罪上加罪。他正想看看哪个不要命的傻子进来,却见端绪帝抬手,制止了他的训问。值官连忙低头,其间飞快瞥了眼,来人一身素甲银铠,冷面含霜,剑一般锋利的眼神直掠众人,他大踏步行至殿前,屈膝一拜:“末将云深,参见皇上!”

端绪帝眼里划过一抹笑意,嘴上却道:“云深,你可知罪?”

云深大声回道:“末将知罪!末将未经宣召上殿,惊扰皇上,请皇上降罪!”

“好,廷尉衙门何在。”

廷尉官立即出列:“臣在。”

端绪帝扫他一眼:“按照律例这种要怎么罚啊?”

廷尉官心里惴惴,谁都知道云深是皇帝心腹爱将,皇帝这会儿说罚鬼知道他真正想干什么。廷尉官也滑头,道:“按照律例,罪当斩首,不过也有例外……”

端绪帝赞赏看他一眼,及时接道:“不错,凡事都有例外,朕救念在你劳苦功高,又及时认罪的份儿上,免了你这次,改为罚俸一年,你觉得如何?”

“末将心悦诚服。”

一君一臣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御史台的不忿,想参,被同僚紧紧拽住。云深手握重兵,又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没点背景谁敢招惹这位。

云深沉声道:“皇上,末将斗胆,有两句话想请教平南侯。”

端绪帝对他可谓非常宽纵:“朕允了。”

云深走到云天峥面前,冷酷的眼神直射向他:“听说,你主撤兵?”

云天峥没想到这嫡长子这么快回来,还恰好碰上这出,他对云韶有愧,对她这个哥哥的质问有些无措,避开目光,不语。

云深嘴角上划,勾起的弧度冰冷讥梢:“你女儿生死未卜,你抛下她不管,还要毁了她最后的生路。我本以为你算个人,原来我错了。”他附耳上去,轻声说了四个字,“禽兽不如。”

云天峥老脸涨红,被儿子当面骂禽兽,愤怒使他整个人不自禁颤抖起来。

他怒瞪着云深,嘶哑着声道:“混账!我是你爹!”

“你想多了,我没有认‘禽兽’做爹的习惯。”云深说“禽兽”二字时声音极轻,只有口形,旁人眼里只看到云天峥被刺激得双眼充血直欲发狂,却不知云深到底说了什么。

一个文臣看不过眼,出声道:“云世子,云侯爷是你父亲,请你注意分寸。”

云深回头厉道:“闭嘴!”他眯着眼一一扫过,“就是你们主张撤兵?一群懦夫!”

他骂得毫不客气,谢风泉额角一抽往上面瞄去,那位并没有作声。

被骂的大臣顿时炸开锅,有人道:“云世子,我等敬重你军功卓越,不代表你能放肆辱骂!”

“不错,我们同殿为臣,你这样简直太过分了!”

“连生父都不尊的人,不配为将!”

……

各色讨伐,文臣的嘴上功夫向来厉害,逮住一个点儿就能攻讦地没有还手余地。端绪帝对这些御史台的老家伙也是头疼,打不能打罚不能罚,要不然扣个昏君不纳谏的帽子,够他喝一壶。所以皇帝历来是你们说我听着,转头就忘的态度,但这不代表他不生气啊!

好不容易今天碰上个刺儿头,又是他最宠信的部将,所以端绪帝干脆坐山观虎斗,想看看云深跟这帮笔杆子的较量。

云深就等他们骂,环起手臂优哉游哉,任他们从不孝发展到不忠,一句口舌之争最后演变成他要谋反,听得是笑意愈浓。

有个老臣骂得累了,气喘吁吁,见云深好整以暇的抱臂瞧着,气得那是七窍生烟。

“你……你……”他颤抖着手指,“冥顽不灵,冥顽不灵啊!”说完向后仰倒。

“郑大人!郑大人!”几个同僚赶紧接住他,求恳地望向皇帝。端绪帝看戏归看戏,不能真叫人出事,立刻传太医。太医就在殿外侯着,麻溜得号脉诊断,道,“回皇上,郑大人一时气急攻心,才至昏厥,休息一会儿便好。”众人长舒口气,云深懒洋洋道,“这么大年纪还这么大火气,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他说起话来尾音上扬,里面的轻视和漫不经心展露无疑,那群刚刚才喘过气的大臣又红了眼,云深笑容骤敛,沉声道:“骂够了没有?”

他常年作战,身上带着股军人的杀伐决绝,这蓦然一喝直把大臣们喝住,全都噤了声。

云深讥冷的眸光轻瞥众臣,冷声道:“你们在这儿骂得欢畅,事到临头,谁敢上前?你、你——还是你?端王和舍妹舍生忘死,救下皇上,他们救得只是皇上吗?分明还有我大夏百年基业,万民生死!如此忠肝义胆的人物,就为了你们那滑稽令人发笑的理由,就要任其生死,自生自灭,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三纲五常,礼义廉耻吗?”

句句振聋发聩,众臣讷不成言。

最先进言的老臣碍于面子,忍不住道:“皇上,大局——”

“什么大局?区区刺客,自有大理寺刑部追捕;番邦小国,又有礼部鸿胪寺卿款待。你是觉得我大夏太无能,还是皇上太昏庸,连这么点小事也摆不平?”

老臣脑子嗡得一声,跪下来道:“皇上,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端绪帝淡笑不语,心里得意地把云深夸出花儿来。

这朝堂之中有得是人明白这些,却没一个敢像他这样,直言指出。都怕得罪人,都怕被御史台记恨上,但这天下是朕的天下,畏畏缩缩成何样子?

这时被云深气昏过去的郑大人悠悠醒转,眼看他得势,猛提口气道:“皇上,云深强词夺理!端王和云家姑娘已无生路,这样白白浪费兵力实属不智啊!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若皇上执意如此,老臣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就派老臣这把老骨头去吧!”

端绪帝眸光一狠。

这郑卿竟敢拿自己来威胁他?真以为他不敢处置吗?

端绪帝徐徐看过众人:“你们还有谁这么认为?”

那些老臣自诩硬骨头,自古文死谏武死战,此时正是彰显他们忠义的时候,又有几人禀奏道:“老臣愿往!”

端绪帝冷笑两声,正要一起处置了,云深忽道:“皇上,末将有言启奏。”

端绪帝道:“说。”

云深桀骜的目光巡过几人,躬身道:“皇上,几位大人为国尽忠,年纪老迈,真让他们去寻末将的妹子,末将也于心不安。”

郑大人狠瞪他两眼,正得意自己的谏言有效,岂知云深忽道,“但几位大人有心为皇上效命,就此驳了也不近人情。不如就让几位大人的儿子替父从命,派下悬崖搜救,皇上以为如何?”

端绪帝大乐,这个法子好啊,又保全了他的名声,又让这些老臣吃瘪!

那几个要“文死谏”的臣子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他们是不怕死,但让自家儿子去,那是一万个不愿啊。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端绪帝大手一挥:“准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围猎(17) 郑大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呆若木鸡。

朝堂局势翻覆不过瞬息,谢风泉望云深那边投去一眼,暗道没有皇上支持,他一个小将安敢放肆。现在的局面,多少是皇帝乐见其成的。

御史台那边有人小声唤着云天峥,盼他开口求个情。

云天峥看着那几个面如菜色的老臣,心有不忍,出列道:“皇上——”

他一开口,端绪帝眉头一皱,只当他又要提撤兵的事,拂袖道:“好了云卿,你不救你的女儿,朕还要救朕的侄儿,此事休要再提。云深——”

云深垂首上前。

端绪帝道:“你既然回来,救人的事就全交给你了。三大禁军、建章营听你调派,无论如何得把人给朕救上来,听明白了吗?”

“是。”

上林苑,断崖。

云深到的时候,只有四皇子在。太子因为一日一夜没合眼了,身子熬不住先回宫休息,秋淮和周延峰各自领人下崖,这会儿也没上来。他对着长孙钺拱手:“四皇子。”云深向来狂妄,但对这个军中战神有几分尊重。都是带兵打仗的,他对长孙钺的兵法谋略很认可。

长孙钺打量他一番,大笑道:“原来是父皇的心腹爱将到了,云世子不必多礼。”

长孙钺豪放不羁,生来就是打仗的料儿,和云深桀骜阴鸷的气息完全不同。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云深简单问明情况,这时周延峰上来了。

他神情疲惫,看见云深愣了下,知道他是云韶的胞兄低声道:“云世子,你来了。”

“当然。”云深抿抿嘴角,冷笑,“不然指望你们这群蠢货吗?”

他说得毫不留情,周延峰因为云韶的事情心怀愧疚,沉重地低下头。他忍得,他身后的禁军护卫忍不住,其中一人不平道:“云世子!我们统领为护皇上力战数人,身上多处受伤,听到王爷和县主坠崖,片刻不歇的下来寻人,您如此指责也太过分了吧!”

云深闻言冷笑地更是厉害,斜睨着人嘲讽道:“怎么,我说错了?南衙禁军几百人,连皇帝一人都护不住,还要个小丫头引开追兵,说蠢已经给你面子,要是我手下有这种废物,早踢回去喂娃娃!”

禁军护卫待要再辩,周延峰竖起手掌,身后顿时噤声。

周延峰面色沉凝,忍气道:“云世子,当务之急是救人,您有什么办法吗?”

这话总算他说得顺耳,云深问道:“你们进展如何了?”

周延峰道:“已下到五十丈,仍未见底。”

五十丈,这高度掉下去只怕……云深心里微沉,面上不露声色。

他招招手,令人送来绳索:“我要亲自下去。”

*

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

就在朝堂上为他二人吵得天翻地覆时,悬崖底下,云韶和容倦过得还行。

这一夜过去,容倦身上的伤奇迹般好了七八,他振衣起身,淡静的脸容和卓尔的气度超凡脱俗,如果不是脸上那层泥巴碍眼,简直一副世外高人做派。

云韶在旁边瞧见,扑哧一下笑出声。

“有何可笑。”容倦不解望过来,云韶忙道,“没、没什么。”

她抿紧嘴巴,并不想告诉他这个滑稽场面,轻咳两声问道:“接下来怎么办。”她一日一夜没吃东西了,饿得很,血衣果那么珍贵又不想浪费。

容倦瞥她一眼,道,“跟我来。”

他出了洞府,视线在旷野一扫,选了条小径。这小径两边古树撑天,路旁缠道的枝藤却没多少,他负手缓行,姿态优雅从容,云韶跟在后面,也不怎么费力。

两人走了一小段路,眼前逐渐开阔。

水声潺潺,越往前走声音越清晰。

忽然,小径尽处,一方瀑布呈现眼前。只看飞瀑倾下,水珠四溅,潭水清澈见底,有野鱼游弋。云韶很少看见这样的场面,惊叹地睁大眼睛,瞧那野鱼游动,腹部饥饿,忍不住舔舔嘴唇:“你……是要抓鱼吗?”

容倦摇头。

云韶又问:“那是渴了,以潭水为饮?”

容倦又摇头。

这下云韶奇怪了,又不吃又不喝,那跑到这儿来干嘛。

她看见容倦走前两步,修长的手指在潭边青石上抹了把,确认干净后,伸手,挑开系扣。

一粒、又一粒,他解开亵衣,露出结实匀称的上身,将衣衫放上青石,又拔出束发的玉簪一并放上去,接着慢慢走进潭里,沉下身子。

冰冷的水流漫过肩头,鬓发倾泻,飘在水面上载沉载浮,景如画,人如画,只有云韶,满头黑线。

她真是太蠢了,还以为这厮良心大发给她找吃的,再不济喝得也行,结果是来沐浴?

他摔下悬崖身受重伤,稍微好些了就跑来沐浴,这种神奇的脑子,到底怎么长成的。

云韶转身要走,突然看见他抬起左手,微微扶额。

那左手腕上伤痕累累,新旧交错,纵横交织,云韶心一沉,想到学塾院子里发病的症状,如果她走了,这人又发病怎么办?而且这种崖谷里,万一有野兽跑来,把这个沐浴美人抓走怎么办,她不是白费那么大工夫救人?

略为犹豫,云韶很快下了决心。

她走到那青石旁边坐下,大声道:“王爷,能否劳烦你快些!沐浴完了我们还要找吃食!”

容倦回头,凌厉的目光瞪她一眼。

云韶莫名其妙,突然想到什么,搔搔耳朵道:“好吧,容倦……”

王爷的眼神这才和缓了些,出声:“你也下来。”

“什么?”

“污垢,清洗。”

云韶瞪大眼,讪笑着后退:“不了,不了,您慢慢洗吧。”

开什么玩笑,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个陌生男子共浴,要让别人知道她还活不活了。

但容倦的脸色好像不似玩笑,他认真凝视她,道:“下来。”

这人孤绝惯了,说一不二的脾气连皇帝都拿他没办法,云韶绷着脸连连摇头,身子不自主往后退。突然后脚跟绊倒什么东西,整个人向后仰倒,刹那间,潭水飞溅,一道人影从潭中旋起,在她落地前稳稳接住她。

万籁俱寂。

云韶看见那张清隽如画的脸近在咫尺,墨发贴在脸侧,上面的水珠凝聚滴落,每一个动作都像放慢了几百倍,一帧一画,清晰无比。

容倦那双比幽潭更加深邃的眼眸凝注着她,天地之远,万物之广,仿佛都容纳其中。云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然后吐出唇边的话语声若蚊呐:“你……先起来……”

容倦将人扶正,云韶正要推开他,突然腰上一紧,直直撞上他胸膛。

男人的胸口宽厚有力,尽管才从冰水里出来,仍然温暖,她重生以来首次和男人靠得这么近,而且鼻息之间尽是他的男子气息,忍不住心跳加速,大脑一片空白。

“云韶,闭气。”

清冷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她迷茫抬头,忽然间身子又是一轻。

还没反应过来,周身刺骨的冰冷顿时惊醒了她,云韶立刻闭上口鼻,咕隆咕隆,耳朵里钻进潭水——容倦那混蛋,竟带她跳潭了!

在水下没呆多久,云韶很快挣出水面。她水性并不好,因为在昌平郡主的赏花苑落水留下阴影,导致她十几年没碰过水,这猝然之下掉进深潭,那股恐惧感又爆发出来。她拼命往岸边靠去,手脚并用,容倦就在旁边看着她,眼底疑惑一闪而过。

他很快游过去,抓住她的手臂带她上岸。

云韶好不容易爬上去,精疲力尽靠在青石上喘气。容倦也跟上来,犹疑的眸光凝在她身上,“你……”刚一开口,云韶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直接一巴掌挥过去。

“啪”!

清脆的声响回荡崖底,容倦不闪不避,任她打了这一耳光。

云韶打完直接也愣了下,然后收回手蜷缩起身子,眼睛红红的,像受伤的幼兽。

她这么温顺委屈的样子极为少见,容倦定定瞧着,半响轻声道:“抱歉,我不知你怕水。”

云韶紧咬着嘴唇,克制住那股恐惧带给她的颤栗,很久,才小声道:“我会水,但就是怕……”她带点鼻音,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格外惹人怜惜。

容倦蹲下身来和她齐平,握住她的手,云韶挣扎了下,没挣脱,便见这个男人认真盯着她的眼睛,道:“没事,不会有下次了。”

云韶愣了愣,嘴边扯开抹嘲讽:“很可笑吧,我会水,居然怕水……赏花苑那次,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后来十多年,一看到水就犯怵。”

赏花苑?容倦眼底掠过恍然,他早查清她的一切,昌平郡主办的赏花宴上,落水失身,原来源头在此。他握紧她的手,摇头欲语,云韶又自顾自道,“大哥说,但凡恐惧,皆是心生,要直视它,面对它,克服它,战胜它。我尝试过,但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她痛苦地摇着头,似乎对自己没办法克服这点非常懊恼。

容倦眸色加深,用力握住她的手,道:“云韶,看着我。”

云韶没有反应,他便伸手捏住她的下颚,迫使她抬头对着他的目光。

“听着,人有所惧,正常。不可对自己太过严苛,懂吗?”

云韶下意识道:“可是大哥……”

“你大哥要求过高,做不到,不怪你。”容倦眯了眯眸子,幽潭似的深眸闪过一道光,“何况为何要做?云韶,你已经很好了。”

云韶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她很好,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她一直都用过高的标准要求自己,以前因为是平南侯的嫡女,不能给侯府丢脸,现在是为了复仇也为了保全家人,不得不一个人努力、变强。大哥虽然宠她护她,但他的脚步太快了,她跟得很吃力,甚至跌跌撞撞,才勉强不会掉得太远。

直到今天,她第一次从一个人嘴里得到肯定。

并且那个人告诉她,你不用太拼命了,你已经很好了。就像压在心头的巨石忽然减轻重量,从未有过的轻松感席卷了她,云韶愣愣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谢谢你,端王爷……”

容倦眉头拧了拧,这次却没纠正她的称呼。

看见那双灵动的眼睛重新焕发生机,他心里也跟着轻快不少,微扬唇角:“你放心,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

云韶点点头,看见他脸上那五个指印,歉疚道:“对不起,我刚才太鲁莽了。”

“与你无关。”容倦淡淡道,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拾起亵衣穿上,道,“你先清洗,我在外面等你。”

云韶看着那个清孤背影远去,心里添了两分暖意。

她将手洗净,又掬了捧水清脸,等出去的时看见容倦站在一棵树下,鬓发披垂,神色宁静,心里竟觉得很安定。

“端……容倦,我好了。”

容倦没有错过她称呼上的转变,眼角微弯,“走吧。”

崖底野果甚多,容倦随意瞥两眼就能摘下,他选得多是些其貌不扬的,味道却很甜美。云韶起先不信,刻意摘了两颗被他忽略掉的,结果一咬,满口酸涩,酸得她眼泪直掉。

容倦瞧见了,也不阻止,淡淡瞥一眼:“信了?”他早知道这丫头没那么容易相信。

云韶含着泪点头,又不服气道:“你怎么就能选中好的。”

容倦不答,反道:“你该庆幸,吃得只是酸果,而非有毒。”

“有毒?”云韶本还想再摘个试试,被他这么一说悻悻缩回手,“好吧,还是你来。”

她这就乖了,容倦给什么她就吃什么,味道甜美,转了一圈五脏庙就填满了。

酒足饭饱,要在平日她就要让青荷摆好躺椅,要么在院子里晒太阳,要么在屋里睡大觉。可惜现在崖谷什么都没有,还常年不见阳光,她只能跟着容倦回到那个小山洞里,百无聊赖的等救援。

容倦寡言少语,常常一两个时辰闭目打坐。云韶跟在他身边无聊坏了,瞧着他那张谪仙似的脸心中腹诽,也许老天就是这么公平,给了他绝世样貌,就收了他语言功能。其实云韶不知道,容倦在对着她的时候话已经很多了,换了别人,哪怕是身边常年伺候的,也经常一整日里听得一句话。

若是温子和在,肯定要打趣他变话痨了,因为即使对他,容倦的话都少得可怜。

“云韶。”

就在她无聊得开始撕树叶时,男人的声音响了。

“你若成亲,会选谁。”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围猎(18) “成亲?”云韶脱口道,“我不成亲。”说完对上容倦微微讶异的目光,脸红了下,“你为何问这个?”

容倦不作声,就这么望着她。

云韶无奈,托腮道:“好吧,我真的不打算嫁人。成亲、婚配,本该是一生一世的盟约,没有找到心属那人前,不该轻易胡许。”

容倦道:“你为何觉得自己找不到?”

云韶沉默,她想起了长孙钰,那个曾一心一意、毫无保留对待的男人,换来的是家灭族亡,她至今没有忘记,他让她劝服兄长交出兵权的嘴脸,恶心、丑陋,一想起就恨得发狂。她有时候真想把前世的自己掐死,否则为什么会瞎眼,看上这种男人?

他带给她的伤害太大,大到本能的对一切男人提防。

所以这辈子她不觉得自己能爱上什么人。

这些自然不能跟容倦说,容倦也没有逼她,而是问了一个问题:“若非嫁不可呢?”

“非嫁不可?”云韶笑着摇头,“不会有这么一天的,大不了我出家做尼姑。实在不行,就说我是石女,肯定没人愿意娶我的。”她早就想好了,身为平南侯嫡女,肯定逃不开这个话题,然而柳融雪的事情给她启发,不能生育的女人,没有哪个大户人家会要,至于那些蓬门小户,父亲也看不上。

她这一生就是孤独终老,也绝对不要再在情字上面误事。

容倦轻哼一声,话里喜怒莫辨:“你倒想得周到。”

云韶耳根一热,她也真是,怎么就把这些跟他说了,不知怎么,跟容倦相处起来一点也没有压力,好像她想到什么就可以说什么,他也不会用世俗的眼光看她,这种感觉,很舒服。

云韶正出神,男人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突然响道:“本王如何?”

云韶怔了片刻,“什么如何?”

“成亲。”

云韶傻了,这人什么意思?

“听不懂?”容倦眉眼闪过一丝烦闷,转而看她模样,虽然处事果敢有勇有谋,但实际上只是个十三岁的丫头,尚未及笄,对情之一字懵懂不明也很正常。他耐下性子,重复一遍道,“若非嫁不可,本王如何?”

云韶呆望着他,完全没想到他说这茬。

自相识以来,云韶救他,防他,躲他,到悬崖下面好不容易相处出一点感情来,但也绝对没有男女之意。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谈得来的朋友,又或者一个相貌绝美的人物,又欣赏,又敬佩,但就是少了情愫。

所以容倦这么乍然一问,真把她问懵住了。

不过云韶脑子转得快,迅速就给他这异常举动找到理由:“皇上逼你成亲了?”她眼里含着两分笑,似乎对堂堂王爷也被催婚十分好笑。

容倦眉头微皱,只催促道:“回答我。”

云韶认真想了想,容倦作为婚配对象,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没有父母高堂,嫁过去就是女主人,家世也不错,端王妃的名声传出去也很好听,他人生得绝美,每天看着秀色可餐,确实百利而无一害。何况他也是掩人耳目,两人只需维持明面上的关系,不必真正做夫妻。

综合考量,真的非常不错。

“还没想好?”容倦明明冷心冷情的人,今天却异常没有耐心。

云韶唇角勾勾,说道:“谢谢王爷厚爱,如果非嫁不可的话,我会选你。”

“我会选你”四个字,好似他听过的最动听的乐章,容倦墨眉轻展,向来冷淡的脸上牵起一抹笑,他点头道:“好,记得你今日所言。”

云韶应了声,心里没怎么当回事。

不过说说罢了,她又不是一定非嫁不可。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呼喊:“丫头,云韶,你在哪儿!”

这声音赫然是云深!

她倏地站起身:“哥,我在这儿,这里!”边说边往外跑。

只见云深从天而降,腰上盘着好几重粗绳,他顺着青藤而下,一落地看见云韶,登时冲上来紧紧抱住她:“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向来狂妄桀骜的兄长仿佛变了个人,反复确认她是不是没事,云韶被搂得快喘不过气了,可伏在兄长坚实有力的胸膛上,又感到无比安心。

“哥,我没事,真的没事。”云韶再三保证。

云深好不容易放开她,她看见大哥双目赤红,眼底尽是血丝,不由歉然道:“对不起哥,让你担心了。”

云深抿紧嘴唇一言不发,这时容倦走过来,他冷目一横:“谁!”

“哥,是容倦!”云韶赶紧道,“是他救了我。”

“端王?”云深狐疑的目光瞅去,容倦负手而来,虽只穿着亵衣,但容色宁静,气度不凡,他冲着云深一拱手道:“云世子。”

云深目光微沉:“端王爷。”

二人四目相对,无形中疑似火星碰撞。

云韶感觉出不对,连忙挽着兄长手臂道:“哥,你一个人下来得吗?”

云深又深深盯了眼容倦,收回目光看小妹道:“你啊,真的把我们吓死了!说跳崖就跳崖,真出了事,我怎么跟娘交代?”他说到“出事”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寒意,那一瞬间,云韶仿佛看见有淡金色光辉流转。

她擦擦眼,再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了。

云韶本能得感到不安,因为那个梦境中兄长的眼睛就流露这样的色泽。

“丫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

云韶低下头,也许是看错了,金瞳,世上怎么会有人的眼睛是这种颜色。

她再度抬头,看见大哥满面风霜,心里微微歉疚。这悬崖百丈,崖壁又遍生荆棘倒刺,即便有准备,要下来谈何容易。云深为了找她,不知受了多少罪,只是他是男人,不会在她面前说这些。可他不说,不代表云韶不知道。

“哥,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云韶娇声说道,在兄长面前难得展露一两分小儿女姿态。

云深弹弹她额头,想说些重话,但看妹子这么狼藉也说不出口。

只好板起脸假意训斥两句:“再有下次,我就不管你了,把你扔在这山里喂狼。”

“你才舍不得呢!”云韶轻笑,眉眼间的轻松快意是容倦从未见过的。

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云深察觉到,不动声色上前,挡住视线。

“端王爷,你没事吧。”

容倦感觉到他的敌意,但他是云韶的哥哥,再怎么也要给两分面子:“不劳挂碍,无妨。”

“那就好,舍妹鲁莽,劳你费心了。”这些都是客套话,云深也没指望他答,谁知这个清冷孤傲的王爷不仅回了,还回得怪异。

“不会,令妹聪敏,本王多呈她照顾。”

云深回头看了眼小妹,云韶不自在的东瞅瞅西望望,心里有鬼。他眼神一冷,唇角微勾道:“端王不必如此,我这个妹子我最清楚,骄傲顽劣,最不省心,端王顾念她的名声不愿明说,云深先谢过了。不过现在就我们三人,王爷无须客套。”

“你误会了。”容倦淡淡道,“本王所言,绝无虚假。”他语声平静,字字诚恳,仿佛云韶真是好得天上仅有地上绝无。

云深脸上笑容一凝,冷电似的眸子狠盯向他。

容倦毫无畏惧,平静的回视。

两人之间好像又有看不起的硝烟升起,云韶头疼的拉住大哥,又向容倦道:“王爷,别忘了你先前答应我的。”说完拉着云深到一边,小声道,“哥,你干嘛,我有你说得那么不好吗?”

云深冷哼,没回答她的问题:“你让他答应你什么。”

自然是出去之后就把这些全忘了。不过想到崖底发生的那些,云韶难得脸红了下,道:“没什么。”

云深很少见她这副模样,顿时联想到错误方向,目色阴冷:“他欺负你了?”

“不不不,没有!”云韶立刻澄清,“大哥,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就是让他出去后别乱说话,你知道的,我们掉下悬崖这么久,又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云深面色稍缓,道:“那就好,如果他敢欺负你,我现在就宰了他。”

云韶后背一凉,要真让大哥知道她抱了他,被他看光了,两人还一起共浴,恐怕这个兄长真干得出杀人灭迹的事。

这时候其余人也到了,十几个禁军护卫顺藤而下,当先一人是老熟人。

“周统领,辛苦你了。”云韶笑着打招呼。

周延峰看见她,一直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他长舒口气道:“云县主,你没事便好。”

“她当然没事。”云深走上来,口气不善道,“有你们这群蠢货保佑,没死真是天大的幸事!”

周延峰皱眉:“云世子,请注意你的言辞。”他和云深同朝为官,品阶相当,云深骂他没什么,但身后跟了这么多禁军将士,都是从百丈高崖摸下来的,这么说着实寒他们的心。

云深待要再说,云韶连忙捂额倒向他,“哥,我头好像有点疼……”

这下云深没心情跟他们计较,立时扶住她:“哪里不舒服?你忍着,我带你上去找太医。”

云韶悄松口气,经过周延峰时冲他眨下眼,俏生生的神情仿佛在说“对不起啦”。冷硬汉子一僵,黝黑的脸上爬起几抹红晕。

上崖的过程非常艰辛,一个禁军将绳索捆在她身上,然后朝天发出一个类似信号的烟火。

云韶看着那簇烟火,正担心上面的人能不能看见,忽然腰间一紧,人不由往上升去。

“凝神,仔细脚下。”兄长沉声提醒,“抓住青藤,这样你会轻松些。”

她按照他的指示抓住青藤,果然腰上受力没那么大了,脚底在崖壁缝隙处来回踩换,就这么,足足耗了近两个时辰才爬上崖顶。

她被几个人拉上去,脱力似的坐在地上,居然瞧见端绪帝站在前面。

原来刚才下面放了烟火,意味着找到人了,长孙钺立刻派人通知皇帝,当时端绪帝正在御书房批奏折,听说后奏折也不批了,直接起驾过来。

云韶忙要起身叩拜,端绪帝先一步挥手道:“云丫头,你歇着!”免了她的礼。

云韶正好也不想动了,瘫坐地上,此刻日落西山,距离他们坠崖过去一个半日,无数侍卫举着火把,把这片断崖照亮。她向周围望去,除了皇帝,四皇子也在,不过他没看她,一双鹰目紧锁崖下,好像在找什么人。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容倦被拉上来,云韶立刻回头看长孙钺,没有错过这个皇子脸上的一丝庆幸。

怎么,难道这两人有旧?

端绪帝看见容倦长舒口气,两步冲上前道:“好、好!没事就好!”这个历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眼眶湿润,想伸手抱他,但不知是顾念容倦不喜人近身的怪癖,还是看他这一身不忍下手,没有抱下去。但无论如何,能让皇帝动容成这样,足见他在他心里地位不凡。

不过可惜,容倦没什么反应,脸上仍是淡淡的,只道托皇上洪福。

真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这要换了别人,就算皇帝宠妃也不见得落好。但端绪帝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甚至因为他平安,龙颜流露喜色。

这会儿云深也上来了,他朝着端绪帝一拜立刻到云韶身边,云韶软得跟纸糊似的,直接靠在他身上歇息。其实按照大夏的男女之防,她这样是越矩了,不过端绪帝都没说什么,别人更不会开口。何况云深那一张拽得二五八万的脸,谁敢惹他晦气。

等到周延峰的禁卫军全都上来了,端绪帝微微颔首,道:“好,人没事就好,剩下的回去再说。倦儿,你跟朕到宫里修养段时间,云丫头……”他顿了顿,大概顾念到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带到宫里不方便,便道,“云深。”

云深垂首道:“皇上。”

端绪帝道:“你回去好好照顾云丫头,这次她立了大功,等身子好些进宫来,朕要好好赏她!”

有皇帝这句话,在场的眼观鼻鼻观心,都清楚未来京里风向了。

这位云县主,以侯女出身获封县主,已经是破格恩赐,现在又救了皇帝,这可是从龙之功,她只会越发尊荣,整个平南侯府也要跟着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父女(1) 端绪帝起驾,众人走了七八。

云韶瞥见容倦临走时朝她这边望了眼,似乎在说好好休息。想到两人毕竟共经生死,她也冲他微微点头,仿佛在说你也是。容倦看见了,唇边轻勾,如云开月破,照得这片山林都明亮起来。云韶呆了呆,这厮真的是,不动如仙,动起来又如此绝色,真真妖孽。

人都走了,云韶作势也要站起来。

云深制止她,先一步弯身:“上来。”

她愣了下,意识到兄长是要背她,嗫嚅道:“哥,这样不好吧……”大庭广众,哥哥又成年了,该避忌的还是要避忌。

云深眉一拧,重复:“上来。”

大哥历来是说一不二的脾气,云韶抿抿嘴,爬上去。

云深的肩膀很宽,仿佛能为她撑起一片天,云韶趴在哥哥肩头,好像又回到小时候那样,每次嬉戏打闹,最后她玩累了,都是大哥背她回去。

不知不觉,她又睡着了。

怎么回到侯府,又怎么到自己床上,一概不知。

次日醒来,日上三竿。

云韶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少年的眼睛。

很干净,很纯粹,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她,好像她下一刻就会消失一样。

云韶懵了会儿,轻声唤道:“长生。”

少年眼睛一亮:“姐姐,你好了吗?”

他这话说得好像她受了什么不得了的伤,云韶哑然,看他乖乖趴在塌边,两手叠在下巴底下,乖巧的像只幼兽,忍不住伸手摸摸头:“姐姐没事,长生,你呢,这两天有没有乖乖听话?”

长生用力点头,还没说话,秋露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小姐,长生很听话,就是您回来之后一直没歇,在这儿守了您一夜。”

“是吗?”云韶惊讶看去,少年眼下青黑,忙道,“姐姐没事了,长生,你快去休息吧。”

长生摇头:“不去。”

云韶哄道:“听话,要不然姐姐要生气了。”

长生眨眨眼睛,走了两步又回头:“那,长生睡醒之后,能看见姐姐吗?”

“当然,快去吧。”这个孩子虽是她要来的打手,但年纪这么小,对她又一片赤诚,云韶的心不是石头做得,怎么可能毫无感觉。尤其听到秋露说他守了她一夜,那点心软感动放大数倍。她催促着他回屋歇下,抬头,才发现原来不止他,秋露、青荷、金菊三个丫鬟都守在榻前。

“让你们担心了。”云韶道。

她一说完,秋露便别开脸,青荷低头不语,只有金菊性子急,没忍住道:“小姐,我们都听人说了,那么高的崖,您掉下去都没事,真是菩萨保佑!”

云韶心想不是菩萨保佑,是端王保佑。

如果没容倦,她就算不死也少胳膊少腿。

“对了,我哥呢?”

说曹操曹操到,她话音刚落,云深便大步流星走进来。

秋露对这个主子甚是畏惧,连忙跪倒,青荷跟金菊亦福身道:“见过世子。”

云深挥挥手,把她们撵出去,而后调侃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看起来没事了?”

云韶点头:“还好,就是些皮外伤。”她被倒刺荆棘弄得伤,已经在昏睡时上了药。药效奇特,醒来都不觉得痛了,身上还感到一股清凉,“哥,端王——”

“他也没事。”云深听她提起这人,似乎不怎么高兴,抄起手臂凉凉道,“他在宫里有御医伺候,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云韶“哦”了声,她也只是出于人道关心下嘛。

“对了,还有爹……”

“别提他!”

云韶骇了一跳,云深也意识到自己语调过厉,缓和道:“丫头,以后这府上的人你都离远些,听见了吗?”

云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能让他说出这话,虽然大哥跟父亲关系不好,一直水火不容,但也从没说过这种绝情的话,而且看样子好像要跟平南侯府断绝干系,究竟什么事这么严重?

“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云韶担忧道。

云深阴鸷的目光一闪而过,他看着妹妹犹豫片刻,暗下决心。

云深拖过一张椅子在床前坐下,神色凝重道:“丫头,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跟你说清楚,云天峥——你爹或许现在很疼你,但他绝不像你想得那样,是个好父亲。”

这是什么意思?云韶一脸懵觉。

云深剑眉紧拧,缓缓将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一字不漏重复一遍。

云韶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在她的记忆中,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父亲都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他待她一直很好,比起几个姐妹,甚至显得偏心,尤其前世因为她嫁给长孙钰,被推到杜衡战场上殒命,更是成了云韶心头痛。每次想起来,她都觉得是她亏欠了父亲,亏欠了侯府,然而今天兄长突然告诉她,其实她的父亲也并不想她活着。

这个冲击太大了,她抓紧哥哥衣袖,好似透不过气般。

“这……为什么……”她茫然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云深看她这个样子亦是心痛,别开脸道:“我也不知道。”边说,边伸手拍拍她的后背道,“好了,韶儿,别想了。”

然而云韶难以忍受般退后两步,指着门外厉声道:“他为什么这样对我?如果说一开始是假的,那这些年的宠爱都是假的吗?我第一次进宫他买通人来帮我,上林苑围猎他让我小声!十三年的父女情意,他为什么突然不要我了?”

说到最后,眼眶发红,竟欲落泪。

云深目光一沉,直接把她抱入怀中,和幼时一般轻轻拍抚后背:“韶儿,没事了、没事了……”云韶挣扎两下,兄长力气很大,她没有挣脱,两下也放弃了,伏在他怀里失声痛哭。

云深看她这个样子亦是难过,咬着牙一字字道:“韶儿,你记着,就算全天下离弃你,大哥永远不会。”

云韶身子一颤,哭得愈发厉害了,云深轻抚着她的发,目光复杂深沉,轻轻说了一句:“韶儿,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痛哭中的云韶心里一冷,有种不安在扩大。

总有一天,会怎么样?

她隐隐觉得大哥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即使问了,他也不会说。

“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云韶停了哭泣,扬起满是花猫的小脸道。

云深望着她,替她擦去泪水,道:“你说。”

“你要好好得。”云韶低声道,“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你一定不要出事!”

云深郑重看了她好久,久到云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我希望……我能答应你。”

噔噔噔。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兄妹叙话,秋露在门外道:“小姐,世子,侯爷让你们到大厅去一趟。”

大厅?云韶看了眼哥哥,“知道了。”

云深背手起身道:“你先洗漱,我在门外等你。”

云韶点头,一炷香后,她简单穿着出现在幽篁院里。

云深扫了眼,寒梅素裙,不染铅华,一头云鬓未挽,衬得小脸素净中多两分苍白。这正该是一个坠崖之后受惊无状的形象,他唇边多添两分笑意。

很好,看来小妹已经听进去他说得话,对云天峥也伪装起来。

两人来到大厅,发现除了云天峥坐在上首处,下面主宾的位置坐了两人。一个四十多岁,面相刚正,另一个年轻些,同样目光有神。

云天峥看见云韶时眼中闪过一抹愧疚,说道:“云深,韶儿,快过来见过两位大人,这位是刑部的严大人,这位是大理寺的徐大人。”

云韶微微颔首,经过那一番发泄后,她已经能很好的控制住情绪了。偏头,一眼望去,四十多岁的是刑部侍郎严正,旁边那个是大理寺卿徐怀安。

两人都是正二品官职,官阶极高,刑部掌律例,大理寺掌刑罚,为何这两人一同到来。

她心思转动间盈盈福身:“见过严大人,徐大人。”

严正颔首,徐怀安连忙道:“不敢当,云县主请起。”

云韶起身,瞥见兄长噙着冷笑,兀自走到一把椅子坐下,全程无视两人。

云天峥面露愠色,严正跟徐怀安对视一眼,均露苦笑。

这位云世子的威名他们是听说过的,按理说他西山大营主帅,也就正三品,比起他二人还矮一头,奈何人家有皇帝宠爱,就拿这次上林苑遇袭,南北二衙禁军、羽林军、建章营,哪个不是挨了罚。周延峰秋淮停薪半年,建章营主将挨了六十大板,其余人等依次领罚,唯独云深,不罚反赏。

皇帝的理由很充分,妹子救驾有功,他又亲自从崖底把端王救上来,就此两点,让皇帝赏了他两万两黄金。这么大手笔,对他们这位不轻易赏赐的陛下而言是极为难得了。

不过也有人觉得,皇帝其实是在变相犒劳云韶。但因为她一个姑娘家,不好赏赐,干脆一股脑赏给她哥。

云韶本人对这些揣测半点不知,只是看着大哥如此桀骜,心里也暗摇头。

“两位大人不在京里审刺客,跑到我们这儿来有何贵干。”云深边说,边向妹子招手,让她也坐过去。

大哥可以这么肆无忌惮,云韶却不能。

她先看看云天峥,云天峥点头,她才款款落座。

这么知书达礼的女子,和云深那桀骜不逊形成鲜明对比,严正和徐怀安如此想到。

徐怀安清清嗓子,道:“云世子,云县主,今天冒昧到府上来,是想请教县主关于刺客,可有什么印象?”

“刺客?”云韶蹙眉,纤细的手指搭上额际,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对不起大人,那日太慌乱了,云韶只记得他们穿着黑衣,其他的没有印象了。”

徐怀安道:“云县主,您能在好好回忆回忆吗,有没有看清他们的长相,或者有什么特征?”

云深冷笑截断:“徐大人,你们不是将刺客全都抓住了吗,为何又来问她?”他们赶到断崖的时候,那些黑衣人没走,一网打尽,应该没有漏网之鱼。

谁知提起这话,徐怀安和严正对视一眼,徐怀安苦笑道:“不瞒云世子,昨夜押解在大理寺天牢的刺客,全部服毒自尽了。我们的人把他们尸体盘出来,放在外面,哪知到了今天早上,少了一具。根据现场留下的线索,这刺客应是假死,趁机逃走了。”

“什么!”云天峥面色一变,云深也微皱眉头。

云韶听得睁大眼睛,这些刺客真是神了,能从监守严密的大理寺天牢逃出来,还能想着借假死脱身,实在是……

徐怀安继续道:“皇上听了此事非常震怒,令我和严侍郎尽快把人捉拿归案。但那群刺客已死,身上没留下任何线索,我们实无他法,这才来请教云县主,看你是否记得什么。”

原来如此。

云韶低头看了眼胸前凤阑,她记得跳崖前,那黑衣人好像认出这物件,还问她到底是什么人,难道说他们跟这块玉有什么渊源?

不过这凤阑是大哥给的,说出来,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云韶稍作思虑,还是打算先不说,等和大哥商量了再说。

徐怀安和严正见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也没多失望,本来到侯府来找她就没抱多少希望,说了两句客套话就走了。云天峥亲自送他们出府,留下云韶兄妹。

云韶悄悄拉着大哥到一边,小声把悬崖上的事跟他说了。

云深剑眉一挑:“好啊。”他又问云韶,“你跟别人说过这事没有?”

云韶摇头道:“没有,但是端王也在,他可能知道。”

云深点点头,冲门外下人道:“去把那两个人叫回来。”

下人一头雾水:“哪两个人?”

云深不耐道:“就是你们侯爷送走的那两个,就说云县主想起什么,让他们快回来。”

“是、是。”下人赶紧追去。

云韶望着哥哥,云深道:“没关系,等会儿他们回来你把事情如实告诉他们。你放心,这件事跟我无关,但伤你那伙人,天涯海角我也要抓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父女(2) 云深边说眼底划过一抹狠厉,云韶从不怀疑大哥的话,乖乖应下。

徐怀安和严正回来得飞快,听云韶把凤阑的事说了,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云深。

云深道:“这古玉是我从一个古董贩子那儿买的,花了百两黄金。”

徐怀安大着胆子道:“敢问世子那古董贩子何在?”

云深报了个地址,徐怀安和严正对视一眼,都感觉看到了希望。徐怀安对着云韶兄妹道:“多谢云县主、云世子,我等必会把他们捉拿归案,给县主一个交代。”

云韶屈膝还礼,目送两人远去。

这里的事情了了,云深转身就要离开,云天峥送他们到门口,扭头看着儿子厉喝:“站住!”

云深哼笑了声,继续走。

云天峥怒目圆睁,随手抄起茶杯扔过去,云深脑袋一偏刚好躲过,“哧啦”一声,茶杯摔得粉碎,云深回头,俊逸的脸庞似笑非笑,嘴角噙抹冷笑,无比刺眼。

“怎么,外面威风耍不够,到我这儿来找面子了?”

云天峥怒吼:“混账!我是你爹!”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原来你就是那个我娘尸骨未寒就娶二房的爹,听说还跟个青楼女人海枯石烂?”云深斜睨着他,上挑的眼尾每一分都在挑衅,“我又听说那女人还有个孪生姐妹,你娶进门宠了这么多年,好像宠错人了?”

不得不说云深有一样本事,就是气死人不偿命。他本身自带慵懒的语调就充满挑衅,加上故意拖长的尾音,眉梢眼角处的不屑,这么轻轻扫一眼,死人都能气活了。

云天峥手指发抖,他提到柳氏的时候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但很快那点羞愧就变成恼怒。云天峥两只眼睛几欲喷出火:“你这个逆子、畜生,有你这么妄议老子的吗?”

“恼羞成怒了?云深嗤笑道,“平南侯,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所谓妄议,无中生有是为妄,我所说的每个字,都是实话。”他耸耸肩,“不过也能理解,实话都不怎么好听。”

云天峥简直要被他气吐血了,这哪儿是他儿子,分明就是来讨债的。

怒转向云韶:“你看看你大哥,像什么话!”

云韶从方才就一直低头吃茶,这会儿听到声音,才抬头:“父亲此言差矣,云韶的大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云天峥一梗,眼里透出两分难以相信。

往日,但凡他和这个儿子吵架,云韶总会想方设法从中阻止,可这次怎么直接偏帮一方了。而且,什么叫世上最好的哥哥,难道他这个父亲就不好吗?

突然想到什么,云天峥面色一凝,也不开口。

云深冷凉的声音从旁边道:“你和我的事,别扯她。”

云天峥沉默片刻,缓缓道:“深儿,韶儿,为父知道有些事情你们不能理解,但为父有为父的苦衷,很多事情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放屁!”云深冷喝道,“任何理由都是借口!”

他不管云天峥娶妻、娶妾有多少苦衷,但朝廷上的事情,是真正刺激到他了。云韶就是他的底线,任何人任何事休想僭越。他往日还给这父亲留两分颜面,可以当他是空气,现在直接一点面子也不给,当面开骂。

云天峥沉凝的目光看向他道:“你现在这样放肆,是谁给你的权利?”

“别摆父亲的架子,”云深阴鸷的眸子闪烁暗芒,“你以为我吃你这套?云天峥,实话告诉你,如果韶儿这次出事,你平南侯府,一个也别想活命!”

这话已经上升到实打实的威胁了,云天峥难以置信,亲生的儿子居然会对他说出这种话。

云韶知道兄长是在替她不平,放下茶杯,轻声道:“够了,哥。”

她盈盈起身,对着云天峥福身:“侯爷,您若无事的话,我们兄妹就告辞了。”她的称呼又从“父亲”变成了“侯爷”,生疏客气,明明白白告诉他现在不认这个爹了。

云天峥心里又痛又气,但想到母亲说得话,看着这个嫡女的眼神也深邃起来。

一个会害死全家的女儿,能留吗?

他犹豫不定,忽然道:“韶儿,你是不是在为撤兵的事怪爹?”

云韶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唇边淡淡一笑,道:“侯爷认为呢?”

云天峥深深看了眼云韶,心里有了决断。

他深吸口气,道:“爹说过,爹也是迫不得已的。有人拿全府上下人的性命威胁,所以爹才会那么做……”

“不可能!”云深声如寒冰,转头看云韶,怔愣间明显有思索迹象。

人总是这样的,她对云天峥抱有希望,就会不自觉寻找理由为他开脱,如今云天峥这么一说,她自然而然的倾向相信。

云深目色含霜,冷冷看云天峥一眼,云天峥躲开他的视线,只跟云韶道:“韶儿,你信爹,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害你,这次真的是迫不得已,你……”

云韶忽然抬头:“爹,那这个人是谁。”

云天峥哑然,他总不能说是那个已死的程瞎子批命,说你将来会害全府吧?

云韶脸上浮起一抹哀伤,她不是傻子,会费尽心机要她性命的,也不过那么几位。江瑶心还没嫁给六皇子,暂且不算;福宁公主虽为皇女,没有实权也可以排除;周石海一个侍郎,官阶比云天峥还低也不考虑。剩下的,就只有太子妃庄清婉了,但她就是个太子妃,连太子都对她这么友善,她能掀什么风浪?

云天峥已经是侯爷了,位极人臣,要想拿平南侯府威胁他,权力地位,至少也得是王爷之上,容倦不可能,诚王和他们素无交集,剩下的总不会是皇帝吧?所以他这个开脱之辞,只让云韶觉得滑稽,而可笑之余,又多了两分悲哀。

她不再看云天峥,率先离去。

云深见妹子没有上当,心下满意,冷哼了一声也追上去。

云天峥一个人坐在大厅里,尘儿留下的这一对子女,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跟他决裂了。想到云韶往日的乖顺听话,和云深幼时的骄傲模样,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儿。

“值得么……”他问自己,就为了一个批言弄成这样,值得吗?

兄妹俩一道回了幽篁院。

云韶心事重重没有出声,云深拍拍她肩膀安慰道:“好了,没事的。”

云韶勉强“嗯”了声,脸色仍然不好:“哥,其实我真的希望,他说得是事实……”十三年父女情义,两世的孝悌,最后落到这个样子,她扬起小脸,眉宇浮现痛苦神色,“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云深鼻哼冷嗤,知道又如何,错已铸成,还指望他回头是岸吗?

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韶儿,你还是看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她偏头注视,发现兄长侧线冷毅利落,生生透出两分狠意。

他忽然停步,转过身来看着云韶,一字字道,“即便他说得是真的,一个平南侯府就能让他投鼠忌器,那么下一次,再下次,该舍弃你的时候他还是会毫不留情。所以,这样的父亲,你要之无用。”

云韶愣住。

她倒不是因为云天峥,说实话把自己和侯府放在砝码两头,她说不定也会选侯府。真正让她震惊的是大哥,因为不能毫无保留的选择自己,所以直接舍弃掉,这种想法太偏激了。而且他以有用无用来衡量至亲,这其中的冷血漠然,让她心惊。

“哥……凤阑真的和你无关吗?”

云韶鬼使神差问出这句话,因为她第一次觉得大哥太过陌生,陌生到,让她情不自禁的怀疑他说过的每句话。

云深眼角下压,嘴唇抿沉一条直线。

他盯视着这个最宠爱的妹子,嘶哑的嗓音带着无法言喻的沉闷。

“丫头,你记着——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你,为我们的将来。”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云韶后退一步,似乎被这句话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

她要什么未来,侯府嫡女,荣封县主,这已经是很好的未来了,大哥的话,她为什么越来越听不明白。

“那父亲呢,他还会对我动手吗……”

“不用担心。”云深道,“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一根头发。”

有了兄长的承诺,云韶并不觉得轻松,心里反而被他那句话压得死死的。

她真的觉得大哥变了,变得琢磨不透,高深莫测,连她都看不懂……

*

平南侯府,幽篁院。

这两日,上门探望的人络绎不绝,一些云韶压根没见过的命妇小姐们都挨个儿送礼,她起先还见了两个,后面不胜其扰,统统推说身体有恙,没有露面。

云深听说这些,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亭台楼阁,哼笑一声。

京城,历来是不缺见风使舵迎高踩低之辈。

幽篁院里,云韶正跟公孙扬眉说笑。

这个老将之女也是来探望的,不过她和那些准备了重礼的不一样,空着手来,反倒受了云韶的重视。

“啧啧,云韶,你这地方真比市集还热闹,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好几个官家抬礼来。哎,你呀,以后就要飞黄腾达喽~”公孙扬眉抓块糕点吃,她姿态豪放,要在外面肯定被说不雅。

云韶白她一眼道:“这可比不得你,空手过来,还白吃白喝。”

公孙扬眉边嚼着东西边含糊道:“我哪空着手来,我带着一颗心来的呢,而且你又不是那些看重虚礼的人,真要什么你说,我下回补给你。”

云韶哪会真要她什么,这几天宫里赐下的补汤补药都快堆满膳房了,金银钱财,云韶也向来不缺。她瞄着少女鼓得满满的腮帮,心思一动道:“你和四皇子的事儿怎么样了。”

公孙扬眉顿时呛咳起来,云韶赶紧帮她拍拍背,公孙扬眉喝了一杯茶后,才道:“就那样呗,我见也见不着他,还能怎么样……”她没有品阶,连皇宫都很难进,更别说跟长孙钺会面了。

公孙扬眉每次想起这个就犯愁,想跟老爹说,又怕老爹不允,毕竟四皇子已经娶了正妃,即使要她,也只能做个侧妃,公孙贺是有名的老将,把嫡女送进宫去当侧妃,以他的暴脾气只怕先打她一顿。

“这也未必,皇家的侧妃和寻常人家不能比……”云韶随意道,转眼瞧见公孙扬眉又燃起的希望,连忙收声,“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跟你爹商量一下,这种事情,急也急不来的。”

公孙扬眉点点头,道:“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跟端王爷在崖下那么久,就没发生点什么?”她语调促狭,有那么点不怀好意的八卦。云韶一撇嘴,道,“跟你一样,还能有什么。”

“不会吧,我听说你上来的时候穿着端王的衣裳……”公孙扬眉讷讷道。

云韶一挑眉:“你听谁说的。”

公孙扬眉脱口道:“大家都在传啊,有夸端王君子的,有说你们相伴生情的,坊间都有戏本传出来了呢,你不知道?”

戏本?云韶额角发抽,这京里人都这么闲极无聊,整日盯着别人的事八卦?

公孙扬眉听了她的话不以为然:“谁叫那是端王爷呢~唔,云韶,我觉得你最近几天别出门了,要不街上姑娘们看见,要活吞了你。”

云韶失笑道:“哪有那么夸张。”

公孙扬眉认真道:“真的,我听说现在‘最讨人嫌’的贵女排行榜上,你高居榜首呢!”

最讨人嫌?就因为容倦?

云韶摆摆手,这些人当真无聊透顶。她冲着屋檐一挥手,顿时一抹白影掠下,长生站在她面前,怀里抱剑,乖巧唤道:“姐姐。”

公孙扬眉惊了一跳:“这是谁?”她武功不弱,进院子这么久了都没发现还有他的存在。

云韶道:“我新收的护卫,叫长生。”

公孙扬眉古怪道:“护卫?一个孩子?”

长生身量不高,生得白净,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就像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跟护卫实在不搭边。不过如果公孙扬眉知道他不仅是护卫,还是江湖顶尖杀手,恐怕惊得眼眶都要掉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我要的你给不起 “长生,给你公孙姐姐露一手。”云韶说完,抛出手里柑橘,长生瞳孔微缩,反手掷出怀剑。

嗖得一声。

剑尖刺破柑橘,扎进后面的月桂树上。

公孙扬眉下巴都快掉地了:“好……好厉害……”

“那当然。”云韶得意地扬扬下巴,剥了颗葡萄喂给长生,少年乖乖张嘴,听话的样子让她心情好极了。

这时秋露进来,微笑道:“小姐,有两件喜事,您先听哪件?”

云韶瞄她一眼,这丫头现在也开始耍滑头:“随便说吧。”

秋露道:“是皇上让您明日进宫,要在皇后娘娘的甘泉宫见您。”

她话说完,公孙扬眉惊叹道:“皇上召见,云韶,怕是又要赏你了。”

皇帝传召,这殊荣可不一般,京里这么多贵女,有这荣幸的也不过尔尔。云韶心知肚明是因为上林苑救驾的事情,皇帝要给封赏,倒也没有太意外,问道,“那第二件呢?”

秋露笑道:“第二件是那逃走的刺客,被抓住了,听说就在那古董贩子的屋里藏着,严侍郎和徐大人刚刚登门谢过世子,本来说要再谢谢您的,被世子推拒了。”

“这么快?”云韶微惊,从昨儿到今天,也就一日功夫,刑部和大理寺真是迅速,她问,“那些人究竟什么来路,竟敢行刺皇上?”

秋露看了看公孙扬眉,云韶道:“无妨,你说吧。”秋露才道:“好像是什么前朝余孽,徐大人说事情机密,又在审讯中,不便透漏。但他说您和世子提供线索有功,会据实禀告皇上,给您二位请功,还道这些刺客已被抓净,请您不必忧心。”

“难怪昨天就鸡飞狗跳的,原来在抓人。”公孙扬眉嘀咕道,见云韶瞥她一眼,说道,“你这几天在屋里养着,还不知道外面都成什么样了吧,全城戒严,实行宵禁,大理寺的人全部派出去,挨家挨户的搜,我家不是跟他们一条街吗,每天半夜都能听见惨叫求饶,啧啧,那是真得惨。”

云韶笑笑,敢行刺皇帝就会有这样的结果,她一点也不意外。手指摩梭着凤阑,只要这事和大哥没关系,她才懒得费心。

二女又说了些私房话,享受着难得惬意的时光。

忽然一个下人急急忙忙过来,禀道:“大小姐,九皇子登门探望,说要见您。”

长孙钰?云韶的好心情霎时飞了一半。

公孙扬眉有些吃惊:“九皇子居然来了,云韶,你的面子可真大。”

云韶容色冷淡道:“说我身子不适,不去。”

公孙扬眉掀掀眼皮,对云大小姐这种反应颇为不解,那下人却没走,躬着身子道:“九皇子已经和侯爷照过面了,他说大小姐劫后余生,想必乏着,所以亲自过来探望。”

云韶暗骂这人贼心不死,扭头见公孙扬眉起身,皱眉:“你干嘛。”

公孙扬眉道:“我先走了啊,你要跟九皇子见面,我就不留下了。”

云韶道:“不准走。”她拉住公孙扬眉手腕,低声道,“我不想见他,你留下。”

公孙扬眉诧异万分,这京城里对九皇子赞誉极高,才华横溢,温文尔雅,不知多少姑娘想见一面而不得。这位云大小姐却避之不及,好像他是什么瘟疫一样。难道……

她脑子一转,突然拍手道:“我懂了,你是怕端王爷不悦,是吧?”

这次轮到云韶纳闷了,公孙扬眉暧昧地撞撞她肩膀,小声道:“放心,我明白的,不过先说好,要是九皇子恼了你可得帮我。”

云韶点头道:“放心。”

*

长孙钰出现在幽篁院外,身姿挺拔,翩翩风度不减半分。

“云县主,我可以进来吗?”他用得称呼是“我”,不是什么本王一类的,这么谦逊的姿态要是换了别的姑娘,早被撩拨得芳心大乱。

可惜云韶对他的套路太清楚了,轻声道:“殿下请便。”

长孙钰迈步入内,这幽篁院里陈设简约,却雅致清新,到处都透露着主人的蕙质兰心。他对云韶早有心思,这次救驾之后身价备涨,更是志在必得的人。眼见她品性高雅,不是那种空有美貌的花瓶,心里愈是满意。

“云县主……”他刚开口,骤然瞥见在一边的公孙扬眉,一愣,“这位是?”

云韶淡淡道:“这是公孙老将军的嫡女,公孙扬眉,也是来探望我的。”

她说完,公孙扬眉起身行礼道:“见过九殿下。”

长孙钰道:“公孙小姐不必多礼。”他语毕满以为公孙扬眉会识趣离开,结果这小女子又径自落座,坐到云韶身边。眉毛拧了拧,有这么个外人在,他准备好的说辞都说不出口了。

只得先忍下道:“云县主,不知你的伤势如何了?”

云韶道:“回殿下,托皇上洪福,已不碍事。”

长孙钰微微颔首,悄悄打量她的脸,还好,没有破相,皇室是不会纳一个面上有疾的女人。

“那云县主要好生休息。”

“小女子省得,多谢殿下关心。”

云韶句句冷淡,生疏却有礼,让人挑不出一丝错,长孙钰察觉到她的冷漠,心里有些疑惑。之前百姓拦路替飞云盟喊冤,她替他出头,分明不是这个样子,现在突然转变,让他摸不着头脑之余,又异常心动。

云韶自己不清楚,她现在素面朝天不施粉黛,一张小脸苍白透着疏离,淡然之态如神仙妃子般,冷艳逼人。长孙钰只跟她说了两句话,却恨不得把这个高傲的女子狠狠搂进怀里,让她变成自己的女人,想看那张冷淡的脸上为他喜为他忧,绽放各种光彩。

这个念头就像猫爪子一样,不断挠心,蠢蠢欲动,他强忍下那股冲动,道:“云县主,可借一步说话。”

问得是云韶,实际是暗示公孙扬眉该走了,可惜公孙扬眉答应了云韶,装傻听不懂。

云韶淡淡道:“殿下恕罪,你我男未婚女未嫁,瓜田李下怕遭人非议,殿下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公孙不是外人,云韶能听得的,她也能听。”

长孙钰没想到她把话堵得这么死,想他堂堂九皇子,身份尊荣,痴迷苦恋的女子不知凡几,云韶这样不知好歹,顿时更激起他的野性。

“云县主,你确定?”长孙钰斜睨了眼公孙扬眉,那里面的冷意吓得她直想逃跑。奈何一只手被云韶拉着,顿时叫苦不迭。

云韶面对他的挑衅半点不惧,抬了抬下巴道:“确定。”

长孙钰哼笑一声,道了两声好,他退后一步,正色道:“钰想以正妃之礼,求娶县主,县主以为如何?”

公孙扬眉张大嘴,没想到九皇子会说出这样惊天动地的话。

正妃之位,那就是九皇子妃,是皇家的媳妇,比端王妃不知风光到哪儿去了!她下意识看向身侧,云韶神色冷淡,却是半点不为所动。

“殿下莫要说笑,云韶区区一个县主,如何高攀得上您。”她说是高攀,但眼里的淡漠分明是没看上他,长孙钰被激得一腔火起,沉声道,“你不愿意?”

云韶定定瞧他片刻,反问道:“殿下难道可以做主自己的婚事吗?”

长孙钰愣了愣,不错,他是皇子,他的婚事要由皇帝做主,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但是云韶这个女人非同一般,他实在不想放弃。

“云县主,本王会求父皇,求他把你指给我。”长孙钰耐心解释道,“你放心,若是父皇不愿,还有母后,本王已与母后说过此事,她也很喜欢你。”

云韶暗道声果然,福宁公主那话不是空穴来风,叶皇后确实觉得她是合适人选。

但是……

云韶勾勾唇角:“若是这样,皇上还是不同意呢?”她是平南侯嫡女,娶她,就等于有了平南侯府的助力。云家军是朝廷一支重兵,这样一股势力握在谁的手里,都会引起当今皇帝的猜忌。所以她敢肯定,就算要赐婚,皇帝也一定不会把她赐给四皇子和九皇子中任何一人。

长孙钰微眯起眼:“云韶,现在本王不是在问父皇的意思,而是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本王?”

云韶低头抿了口茶,秀丽的唇边轻轻吐出两个字:“不愿。”

长孙钰脸色大变,一双眼眸危险地眯起,他长这么大,从来都是他拒绝女人,现在好不容易对人动个心,却被拒绝了,愤怒的火焰在心里越烧越旺:“你说什么?”

云韶淡定自若道:“九殿下莫恼,因为云韶要的,九殿下给不起。”

长孙钰拂袖道:“胡说!本王是当朝皇子,有什么是本王给不起的?”

她没有马上作答,缓缓起身,走到长孙钰面前,道:“殿下,云韶要得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要做您的正妃,要您永不纳侧,身边永远只有我一人,您,做得到吗?”

檀口轻启,声音虽轻却如惊雷般,震得长孙钰脱口低呼:“这怎么可能?”

三妻四妾,本来就是男人的权利。何况他日后登基,后宫三千佳丽,又怎么会只有她一个正妃?

云韶提出的要求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他怔怔望着这个女子,看她明亮的眼眸飞过的一丝不屑,顿时沉下脸:“云韶,你这是在戏耍本王,你提出的要求,根本不可能实现!”

“是吗?”云韶轻飘飘反问,“太子和太子妃娘娘,不就是恩爱甚笃吗?”

长孙铭那个懦夫?长孙钰闻言嗤笑,他宫里确实只有一个太子妃,但开脸的女侍、宫婢可不止一个,只是庄清婉手段好,哄得长孙铭专情于她,这么几年了愣是没纳一个侧妃。然而有什么用,如果长孙铭登基,后宫立刻就会充实,即便不是,日子久了又怎么可能只要她一个女人。

长孙钰觉得云韶提出来的根本是天方夜谭,莫说大夏,就是整个世间都不可能实现。

云韶也懒得和他多做辩解,淡淡道:“云韶的要求就是如此,若不能做到,即使青灯古佛,长此一生,亦不将就。”她字字有力,长孙钰觉得她不可理喻,冷笑两声,道,“好、好,云县主,那本王就恭祝你找到如意郎君。”说完气冲冲走了。

公孙扬眉全程旁观,惊讶地嘴都合不拢。她实在没想到云韶胆子这么大,面对九皇子求亲都如此断然拒绝。

“云韶,以前我是不信的,现在我明白了,你对端王爷真是情深义重……”她呢喃着,只把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宣言当成推脱长孙钰的说辞,实则是为端王守身。云韶应付完长孙钰有些疲累,也懒得跟她再解释。

公孙扬眉望着长孙钰怒气冲冲的背影,又不免担心道:“可这样得罪了九皇子,对你会不会不好啊?”

云韶唇边勾起淡淡讽刺:“放心吧,他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她对长孙钺太了解了,这个人就是十足的伪君子,他野心勃勃,为了皇位什么都干得出来,就算她真惹恼他,冲着云天峥手里的兵权,他还是会低声下气来求她。本来云韶想勾引他,让他动心后再一脚把人踹开,可悬崖底下生死走了一遭,她忽然想开了。对这么个凉薄的人,感情根本没任何杀伤力,最好的办法还是皇权,让他最接近帝位的时候失之交臂,才是真正的报复。

幽篁院外,云汐站在那里,眼见九皇子冲出来,一眼也没看她,心碎如死。

“二小姐,咱们还进去吗?”云汐的丫鬟小声问道。

她们是来探望大小姐的,哪知会听到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九皇子告白那刻,她几乎可以看见小姐死灰般眼睛。丫鬟心里明白,小姐对九皇子情深一片,已经好几年了,今天这个打击太大了,只怕小姐受不住。

云汐呆呆站在那儿,身子抖得如寒风危烛般,随时要倒下。她说不出一个字,满心满脑都是长孙钰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九皇子心里欢喜的人,竟然是云韶?那样凶悍泼辣、狠心绝情的人,到底哪里吸引了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封郡主 “小姐,小姐?”丫鬟连唤了几声,云汐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幽篁院,眼神复杂到极点。

她听说云韶大难不死,即使前些日子有摩擦,也主动来探望。哪知让她听晓了这种事,对云韶刚起的那丁点儿姐妹情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搅着手帕,咬紧嘴唇道:“我们走吧。”

翌日一早,云韶盛装打扮进宫。

一身牡丹薄水烟曳地长裙,外罩对襟羽裳,青丝如墨,挽在头顶斜梳作流云髻,胸前佩古玉凤阑,手腕上戴着皇后亲赐的如意鸡血镯,柔若无骨,肤白如玉,一在甘泉宫露面,顿时引来无数目光。

“云丫头来啦。”叶皇后坐在上首处,瞧见这明丽女子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昨儿个钰儿跑进宫里,跟她大倒苦水骂云韶不知好歹,然而将她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论调与叶皇后一说,叶皇后却笑他不懂女儿家心思。在母仪天下的皇后看来,云韶这话不过是试探钰儿的心意,只要钰儿说几句好听话,好好哄哄,也就过了。怎料这儿子暗中倾慕者不少,但没真正有过恋情,对女儿家的心思半点不解,反倒以为云韶在刁难他。其实叶皇后觉得,云韶肯这样,多少就说明她对钰儿是有心的,否则不会这般试探。故而皇后娘娘亲自教了儿子几句,对云韶的观感半点没改。

端绪帝坐在她旁边,看见云韶亮丽的装束,眼神也微微一凝。

太美了,不同于福宁的张扬、太子妃的端庄,这个孩子完全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美。

没有压迫性,没有侵略性,淡静高雅,如神仙妃子一般,凡所过处,夺人眼目。

她款步而来,行至帝后跟前盈盈作礼,姿态娴熟,如行云流水,檀口轻启:“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端绪帝道,神色有些恍惚。

这个女子的神情,怎么那么像前朝的那位公主?

摇了摇头,怎么可能,那位小公主早就死了,只是神似罢了。

端绪帝收回心思,偏头问皇后:“倦儿呢,还没来?”

叶皇后赧颜道:“倦儿的性子您知道,臣妾再派人去催催。”

端绪帝无奈摇头,这个侄儿,真是任性,“罢了,由他去吧,你先跟云丫头说说。”

“是。”叶皇后笑着开口,“云丫头,你上前来。”

云韶低垂着头,依言近前。

进殿的时候,她早用余光扫过这样,在场的除了帝后两人,还有淑妃、福宁公主、太子妃和一些嫔妃内眷,昌平郡主也在其中。这些都是后宫中人,看来事情与后宫有关。

她心里有数,不动声色上前,叶皇后慈和的点了点头,道:“好孩子,你救了皇上,是我们皇室的恩人,本宫与皇上商量过了,会给你些封赏,不过在此之前本宫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无论是什么,你只管说。”

这话让那些妃子公主们无比羡慕,能开口向皇上提要求,真是天大的好事。

她们满以为云韶会求个品阶,求段姻缘什么的,结果云韶轻轻摇头,道:“娘娘,皇上,臣女救驾,是阴差阳错,真正救了皇上的是舍生忘死的周统领、搬兵回援的秋统领,和那位以身相替冒死引开追兵的端王爷,臣女其实并没有做什么。”

她这样的谦逊,更是让端绪帝龙颜大悦,他就喜欢那些做实事而不邀功的人。而且她提到容倦,这个让皇帝十分得意的侄子,更是大大取悦了他。

“云丫头,你不用谦虚,朕的赏赐你受之无愧,说吧,想要什么,就是替你父亲争取朕也酌情考虑!”

下面的人眼神更亮了,看这意思是能提平南侯的爵位啊!这次云家真是好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云韶眉头不易察觉蹙了下,就算没跟云天峥闹翻,她也不打算这种场合替他争取爵位,何况现在。但她能提些什么呢?思绪飞快转动着,她有了计较,福身道,“皇上,娘娘,臣女真的没什么可求的,如果真的要求什么,那就求皇上赏赐周统领、秋统领他们吧。”

听说这两人被罚俸半年,想到周延峰不顾生死的下来救她,云韶决定做个顺水人情。

皇帝听到她这么说,沉吟道:“这二人护驾不力,朕念在有功已经从轻处罚了,不过云丫头你替他们求情,朕倒是可以免了他们的薪罚。还有吗?”

还有?云韶微微睁大眼睛,端绪帝这是吃错药了吗,怎么非要赏她点什么?

她这就不知道了,端绪帝是个极端抠门的皇帝,可对宠信的人,又极其大方,这次她和容倦舍身相救,大大感动了皇帝,所以现在云韶提的一切要求,端绪帝都会无任满足。

“呃……皇上,那再请皇上赏赐臣女的兄长吧,没有他下崖相救,臣女和端王爷也难逃此劫。”

端绪帝抚掌大笑:“好,好!”他对云深本就看重,已经赏了两万两黄金,本来还想再加赏的,只是那些个老顽固非说什么厚爱太甚,引人闲话,让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想不到这云家丫头这么懂事,顺理成章的给了他借口,当下看云韶越发顺眼,那样子看得福宁生气不已。

“皇后,你把给云丫头的封赏说了吧。”

“是,皇上。”叶皇后笑看着云韶,清清嗓子道,“云韶听旨。”

云韶赶紧拜下身:“臣女在。”

“云家嫡女,才德兼备,大义当前,舍生忘死,吾皇甚悦,特晋封郡主,加五县食邑,钦此。”

话落,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她身上。

以侯女之身,破格提拔到郡主,这实在是今朝第一例,匪夷所思!

那昌平郡主愣愣看着云韶,这个之前还在她府上落水的女子,短短时间升为郡主,和她平起平坐,实在太让人惊讶了。

云韶也呆了,她印象里,好像没做到过郡主吧?

忙伏身谢恩,叶皇后含笑点头,端绪帝忽道:“皇后,你觉得‘云华’二字如何。”

叶皇后怔了片刻,眼里闪过些猜测:“甚好。”

果不其然,端绪帝道:“云韶,朕再赐你二字,号‘云华郡主’。”

震惊的眼神在妃子公主们眼里传递,晋封县主,已经让人难以相信,皇帝还亲赐封号,这分量又更上一层。只有两个人,福宁公主和太子妃,听到说赐号云华郡主时,那阴狠的眼神直想把她撕碎了!

云华郡主?云韶心里默念,不得不说端绪皇帝起名的本事厉害,确实很好听。

她再次拜谢,端绪帝哈哈大笑,与皇后打趣几句,道:“好啦,你们女人家说说话吧,朕就不在这儿碍事了。”他找到借口赏赐云深,立即想回御书房找大臣商议。叶皇后和众女纷纷起身,恭送皇帝。

端绪帝一走,甘泉宫里立刻热闹起来。

昌平郡主第一个走过去恭贺云韶:“恭喜云妹妹,以后你就是郡主了。”

“昌平姐姐客气了。”赏花苑的事情她没有忘,不管有没有其他原因,昌平总算帮过她,没让薛桓那小子毁了她清誉。云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对她态度还算不错。

接着又有几个贵女命妇前来恭贺,云韶一一谢过,瞅见叶皇后含笑看她,心里也微微困惑。

她昨天都那么跟长孙钰说了,他不可能没告诉他娘,但叶皇后这态度,还是要把她当儿媳妇啊……

这时一个太监来报:“皇后娘娘,各位娘娘、公主、郡主,太后娘娘有旨,传云县主觐见。”

太后?云韶疑惑眨眼。

端绪帝的生母文太后,吃斋念佛,很久不管后宫中事了,这位老祖宗怎么突然要见她?

叶皇后使了个眼色,一个宫人立刻上去小声道:“公公,那位已经是云华郡主了,皇上刚刚亲封的。”

那太监小吃一惊,忙压下身重复道:“云华郡主,太后娘娘要见您。”

云韶看看叶皇后,叶皇后笑道:“没关系,母后就是想见见你,去吧。”

云韶点了点头,在她走后,庄清婉慢慢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这话就要从三天前说起了。

东宫。

打从围猎一回来,庄清婉就疯狂砸东西。

她把新采买的布匹用剪子划得粉碎,又摔了两盏新贡来的琉璃瓷,看着那些支离破碎的布料碎片,她的心情才似乎好了一些。

“太子妃,太子殿下说有要事处理,今夜就不——啊!”

回禀的宫女一声尖叫,痛苦的捂住右脸——就在她刚才说完话的一刻,庄清婉直接用剪子划花她的脸。

许嬷嬷赶紧上来让人把她带下去,转又看着疯狂摔砸东西的太子妃,低声劝道:“娘娘,别这样,太子说不定真有要事处理。”

她的话庄清婉还算听得进去,然而转脸,疯狂妒恨让整张脸庞生生扭曲。

“要事、要事,他哪儿有那么多事?分明就是躲着我,就是不想见我!多少天了,你说说多少天了,他自从见了那个云家贱人,就再不像以前那样。许嬷嬷,你是知道的,长孙铭以前不是这样的!”

庄清婉的模样让许嬷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确实像她说得,自从学塾回来,太子就一天天的变了个人。一开始还会哄着她,后来开始厌倦,再接着反驳辩斥,最后直接无视。

冷暴力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每次庄清婉怒吼的歇斯底里,长孙铭就一脸漠然的站在旁边,她摔打也好,怒骂也好,完全无视了她。

庄清婉快要疯了,她快被这个一心一意爱着的男人给逼疯了。

两个孩子看见他们现在这样,每次都哭。她被哭得心烦,会打他们,然后又抱着他们痛哭,整个东宫到处都弥漫着压抑痛苦,而一切的源头都是云韶!

云韶,贱人、贱人!

她之前回娘家,和姑母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姑母还会帮她出主意,可现在姑母也不理她了,反而去结交四皇妃那些人。她无依无靠,唯一拥有的只有父亲。可父亲只是一届大儒,没了姑母夫家的帮衬,她如何在东宫站稳脚跟?

“娘娘,别忘了,您还有一个依靠啊!”

许嬷嬷的话让庄清婉茫然了,“你说谁……”

“太后娘娘!”

庄清婉失焦的瞳孔慢慢凝聚:“对,我还有皇祖母……快,备车,我要去见皇祖母!”

文太后今年六十了,人保养得很好,像三四十的女人。她是端绪帝的生母,在端绪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给了不少帮助,所以很得皇帝爱重。这坤宁宫修得富丽堂皇,比起端绪帝的养心殿亦不遑多让。

庄清婉来找她的时候,文太后正在慢条斯理的品茶,听说孙媳求见,便让人放她进来。

“皇祖母!您要帮帮孙媳啊!”

庄清婉哭着进来,文太后皱了皱眉,挥退宫里人。

“怎么了这是,又出什么事了?”她边说边拍拍身边空位,示意庄清婉过来坐下。庄清婉福身行礼,也不客气直接过去。

“皇祖母,还不是云韶那个贱人,她命大,坠崖都没事,和端王一起被救上来了,还把太子迷得神魂颠倒!”庄清婉第一次跟云韶起冲突,就跑到文太后这儿告了一状,当时没说得那么严重,只意有所指的表示太子可能对她有意,老太太当场就怒了,说要处置这狐媚子,还是庄清婉拦下来,因为她才跟云韶起了冲突,怕因此毁了太子妃的贤名,没想到一念之差,竟让这贱人骑到她头上!

庄清婉拿捏得很好,太子就是文太后的死穴。

因为从小到大,长孙铭都是文太后一手带大的,那感情比端绪帝还要深。

所以文太后爱屋及乌,对太子妃也很是宠爱。她早年见过庄太傅,对这人的人品才学极为推崇,所以听说长孙铭娶得这家姑娘,也很满意。东宫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但庄清婉手段过人,肚子又争气,加上太子宠她,愣是到现在也没进侧妃。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罚跪 文太后和其他人不一样,她跟先帝是少年夫妻,也恩爱情浓了一阵,虽然后来有宠妃坏事,但依然不妨碍她对感情专一的要求。因而长孙铭立誓不娶的时候,这个老太太是举了双手支持的。谁想得到云韶突然杀出来,坏了夫妻感情不说,还把太子的魂儿给勾走了。

她拍拍庄清婉的后背,安慰道:“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啊,跟皇祖母说说,她又怎么了?”

庄清婉止住哭声,说道:“她不是坠了崖吗,太子为了找她在那儿留了一夜,孙媳忍不住说了两句,他就说要、要休了孙媳!”

“什么?”文太后大惊,自打庄清婉嫁进来,小两口琴瑟和谐,她本以为太子就是被那狐媚子迷惑了下,不打紧,哪知道都发展到休妻的地步了!

这下文太后急了,庄清婉抹了抹泪水,哀声道:“孙媳知是孙媳的错,不能留住太子的心,但皇祖母,云韶那人万万使不得啊,凶悍泼辣,刁蛮任性,听说她在大街上阉了周家的下人,这么狠毒的女人怎么能进东宫呢?她和那薛榜眼不清不楚,又和端王爷传出绯闻,而且孙媳听说,九皇子对她也有意……”

“啊?还有小九?”文太后这下震惊了,“这消息从哪儿来的,属实吗?”

庄清婉道:“属实,自然属实。外面都传开了,是福宁公主亲口说得,说皇后娘娘有意,想把她许给九皇子。”

福宁公主虽养在淑妃宫里,但淑妃一向跟皇后走得近,福宁跟小九那孩子又一起长大,甚是亲近,她说出来的话应该可信。文太后一听到这儿哪还坐得住,一个狐媚子,先后惹来两位皇孙动情,这简直就是红颜祸水的前兆啊!她眯着眼睛深思,吩咐道:“去把皇后叫来。”转头拍拍庄清婉的手背,道,“你放心,这女人哀家定不会让她进宫!”

有了文太后的保证,庄清婉总算落回些,但她觉得火候还不够,又怯生生道:“皇祖母的话,孙媳自然是信的,可是……那云韶毕竟救了皇上,皇上会不会因为感激她赐婚呐?”

文太后一愣,确实有这种可能,随后眉头拧道:“就算皇帝有这意思,哀家不同意,也不成!而且赐婚这种事,又不是只有我的皇孙们,那些大臣家的公子,随便指一个就是了。”

庄清婉就等着她这句话呢,连忙道:“皇祖母,孙媳倒是有个人选,张大人家的公子张勃,年轻有为,人虽贪玩了些,但有手段,说不定能降住她。”

“张勃?”文太后想了想,“你是说那个龙阳之好?”

庄清婉脸一红,回了声“是”,文太后目含无奈,伸出手指点了点她额头,“你啊。”

这个张勃,在大夏京城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他贪花好色,是青楼常客,而且此人奇葩,不仅好女色,也好男风,有次看上一个新科进士,愣是弄迷药把他迷昏了,强行鱼水。那进士悲愤之下悬梁自尽,张勃因为他爹的关系,只关了数月便被放出。

这事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连皇宫里的几位尊贵都有耳闻。因为张家和叶皇后家里是表亲,皇帝只责了几句轻轻揭过,算是给皇后面子。叶皇后心里明白,回去就命人狠狠收拾张勃一顿,让他老实了几个月。但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很快又传出他混迹青楼的消息。叶皇后明白张家就这么一个老来子,难免骄宠,无奈之下也只得告诉表哥,让他好好看着张勃,别闹出什么大事来。

之后睁只眼闭只眼,也相安无事过了几年。

如果不是庄清婉提,文太后都快忘了这个人。

“这种人,只怕平南侯也不会同意。”老太太自言自语,然后挥挥手道,“罢了,稍后再说吧。”

庄清婉温顺低头,知道话说完了,躬身告退。

她走后,叶皇后很快来了,她对这个母亲孝顺得很,问了文太后起居饮食,等着太后发话。

结果出乎意料,文太后只问她关于小九的婚事有何考量,叶皇后赔笑说还在物色,文太后突然问云韶如何,叶皇后愣住,还以为母后也看上这聪明的姑娘,笑道:“若是这孩子,倒也可以。”

文太后心里有底了,对云韶更不待见,她脸上不露声色,问道:“什么时候叫她进宫来,给哀家瞧瞧。”

叶皇后以为太后想考察考察,忙道:“就在明日,皇上说要封赏她,不如就在之后传她吧。”

文太后点点头道:“可以。”

叶皇后欢喜去了,若有太后的支持,让云韶和钰儿结亲的事情就更顺利了。

*

话头回到现在,云韶跟着太监一路行到坤宁宫。

那太监有些年纪了,无论云韶问什么都笑眯眯地回,就是说不到重点。两次下来她也放弃了,把银子收在袖中,正好省着。

坤宁宫,气派恢宏,雕梁画栋。

云韶踏入宫门,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宫中漆柱高擎,金碧辉煌,比皇后的甘泉宫更要气派。

那太监引她到一处卷珠帘外,那帘子皆是用夜明珠串起,颗颗鸽蛋大小,圆润剔透,一颗,就够外面的寻常人家生活一整年。她暗自感叹太后的奢华,听那太监弓着身子轻声道:“太后娘娘,人来了。”

那珠帘里面的情形看不清楚,云韶也垂着头,没有四处乱看。

就在她以为里面没人的时候,一个年轻宫婢走出来,道:“请县主跪候。”

那太监连忙解释已经是云华郡主了,宫婢一板一眼重复道:“请云华郡主跪候。”

云韶心里沉了沉,宫里是有跪候的规矩,但通常是针对那些犯了错的嫔妃贵女,意在惩罚。如她这般新晋的人,太后问也不问却让跪候,恐怕是……要与她为难了。

虽不明白,仍老老实实在原处跪下。

大理石板冷凉无比,刚跪下,冰寒气息直往膝盖里钻。

她轻咬贝齿调整姿势,努力让自己舒适些,宫婢看她一眼,转身进去复命,那太监也随之进去,整个宫中就剩她一个人。

文太后,端绪帝生母,九皇子祖母,生平最宠太子,即便前世太子服食五石散疯疯癫癫,也是这个太后力排众议,保全了他。可惜太子服食过量,跳楼身亡,文太后悲痛不已,很快也跟着离世。

云韶脑子里浮现出有关这个老人的一切,很可惜,没有半点迹象能解释她为难她的原因。

前世两人几乎没有交集,除了日常的问安,她没跟文太后都说一句话,恐怕太后也记不得这个九皇子妃,到了今生,面都没见过一次,这位老人就这般做派。

是下马威吗?

云韶迷迷糊糊想着,小腿以下已经完全麻痹了。她趁着四下没人,轻轻捏着腿部,然而地板甚寒,即使能缓解麻木,也抵御不了寒气侵噬。

早知道,就该穿厚些,把护膝戴上就没这么难受了。

云韶暗暗想着,脑子开始发昏。

她不知自己跪了多久,直到殿内一个声音道。

“传云华郡主觐见!”

是先前那宫婢的声音,云韶松了口气,想站起来,但长久的跪地让两条腿都不听使唤了。

她撑着地面,试图起来,殿内宫婢的声音又催促道:“传云华郡主觐见!”

该死,云韶咬牙,勉强站起来,她扶着宫墙一步步朝里面挪过去。

岂知刚进殿,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押倒。

“云华郡主,不尊太后,罚跪两个时辰,即刻行刑!”

宫婢无情的声音从头上传来,云韶又气又怒,这太后分明就是故意的!

罚她跪候,腿部麻痹又立刻传召,她不过来迟一点就被说什么不尊太后,又罚跪,摆明是针对她!

云韶咬紧后槽牙,沉声道:“太后何在,云华不服!”

宫婢冷笑了声,只道:“拖下去,罚跪完毕后,再见太后。”

云韶本是会武功的,应付两个婆子没问题,可她腿不得力,这又是坤宁宫有所顾忌,这一犹豫那两个婆子把她拖出殿去,这回好了,没让她在殿内,直接丢到宫门外,烈日炎炎下让她罚跪。

云韶的裙摆被磨破,腿脚也被沿路碎石磕破,但那两个婆子毫无怜香惜玉,把她按在那鹅卵石小径上,痛得难以言喻。她狠狠盯了眼太后寝殿,纵有玲珑心面对此情也无解。

烈日当头,她前半刻在宫殿里跪得寒意侵体,现下又暴晒,冰火两重天,这番煎熬顿时头晕目眩,竟欲昏厥。然而那两个婆子死死按住她,分毫不让动弹。云韶口干舌燥,眼前一切都变得昏花。

就在这时,突然两声惨叫,那两个婆子直接摔倒一旁。

没了外力,她的身子亦软软倒去。

没有和鹅石小径接触,反而落在一个清冷的怀抱中。

这大热的午后,那人清凉无比,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萦绕鼻端,直催的她昏昏欲睡。

“云韶,云韶?”熟悉的呼唤,她勉强撑开眼帘去看,只见一张隽秀无双的脸颊入目。干裂的嘴唇张了张,茫然唤道,“容倦?”

那人微微点头,抱住她的手臂又收紧两分。

“没事吧?”一贯冷情的语调,愣是听出几分不一样的感情。

云韶想说这冷面王也会关心人了,正打算笑他一笑,哪知晕眩的厉害,反而发出哼哼。

容倦墨眉骤凝,只看殿内跑出一个宫婢,厉声道:“什么人,敢在坤宁宫放肆!”

冰冷的目光轻抬扫过,宫婢一噎,感觉排山倒海的压力袭来。她看清容倦的脸,登时惊道:“端王爷?您怎么来了?”

容倦冷哼,右手食中二指微屈。

“咻”得声,那宫婢膝盖一软,直直扑地。

她的惨叫声太大,引起宫内注意,只见文太后身着朝褂,上绣万福万寿图腾,在几名宫婢搀扶下行出大殿。她看了眼匍匐在地的宫婢,两条细长眉毛一挑,好大的胆子,这么多年,还第一次有人敢在坤宁宫挑事儿。

目光转向阶下,只见容倦抱着那女人,神情晦暗不明。

文太后不禁一怔:“容倦?你怎么在这儿。”

她对这个侄孙没多少感情,其实他那个姑母容妃就很不喜欢。

容倦侧对着她,见着大夏尊贵的皇太后也不行礼,唇角上挑勾出抹冷厉:“你罚得?”

文太后愣了下,随即明白他在说云韶的事儿。

顿时沉下脸:“容倦,你敢质问哀家?”

容倦意味不明的哼了声,突然将人打横抱起,转身便走。

他这样彻头彻尾的无视文太后,气得文太后七窍生烟。

“来人,把他们给哀家拿下!”她还不信了,这天下竟有她都治不了的人!

坤宁宫的侍卫登时现身,里里外外,围了三层,为首的沉声道:“端王爷,请不要为难我等。”

容倦轻扫而过,淡淡吐出两字:“滚开。”

“放肆!”文太后在后面厉声呵斥,“还等什么,抓起来!”

侍卫头领硬着头皮道:“是。”率众围上,生怕端王突然发难。这也不怪他小心,宫里都知道容倦是容家嫡子,当年大将军容山河叱咤四方,收了不少武艺绝学,别的不说,容倦那一身绝世轻功就够他头疼的了,更莫提神鬼莫测的指法,他们根本就是炮灰。可太后发话,又不能不上,只好抱拳道:“得罪了。”

侍卫一拥而上,容倦不慌不忙,低头看了眼云韶:“抓紧。”

还是这两个字,云韶有了断崖经历连忙照做,突然间身子一轻,耳边风声呜咽,竟在空中。容倦足尖轻点,人如孤雁般拔地而起,他落到坤宁宫正殿上方,身姿卓尔,雪色外袍迎风猎猎,乍一望去恍如谪仙。

那侍卫呆得一呆,立刻让人爬上去。

容倦忽蹲下身,把云韶放下,他左手怀作臂弯,枕着她脑袋,右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银袋。

因为离得近,云韶这才看清那银袋子里面装的全是拇指大小的碎银,他抓起两块随意弹射,那些攀上殿檐的侍卫人仰马翻,无一例外的摔下去,一时间只听哎哟惨叫,此起彼伏。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救美 短短一会儿功夫,坤宁宫外躺满了人,那些侍卫也不知是摔得还是中了碎银,没一个能爬起来。

文太后难以置信,口中叫道:“反了!反了!”她气急攻心喘不上气,旁边的奴才立马拍抚后背,一迭声劝道,“太后,凤体要紧,别气坏了身子。”

殿檐上,云韶见着容倦的弹指神功例不虚发,咂舌之余,不由喃喃:“你真舍得。”那些可都是银子,容家这么有钱,把银子当暗器使了?

容倦看了看她没说话,那银袋子里的碎银,也已见底。

下面侍卫越调越多,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喝:“都给朕住手!”

纷纷往外看,端绪帝龙行虎步,疾步行来,只见皇帝行至近前,看着那些侍卫还持枪拿戟,更怒:“你们这是干什么,要造反吗?”

侍卫们一抖,哐啷啷跪倒一切:“拜见皇上。”

端绪帝面色稍霁,文太后满脸愠色,说道:“皇儿,你这个内侄不得了啊……”

“母后!”端绪帝赶紧上去扶住她,余光瞥见倒了一片的坤宁宫侍卫,忍不住道,“出什么事了,您为何要大动干戈?”

文太后冷哼一声,眼睛往殿顶上看。

端绪帝跟着抬头,看见容倦抱着个女子在上面,心里发沉。他刚才接到消息,说端王请他马上到坤宁宫去,这个侄儿恣意妄为,却很少在宫里胡来,他只当是有什么要事跟母后商量,哪晓得走到一半听说坤宁宫增兵的消息,连忙赶过来。现在这副场景,瞎子也知道什么情况,他虽宠容倦,但在母后面前这样无礼,也来了火。

“你还不给朕滚下来!”

端绪帝一骂,容倦抱起云韶,飘然落地。

云韶被他抱在怀里,心慌意乱,抓着衣袖轻声道:“你快放我下来……”皇帝、太后都在,她跟容倦这样说不清楚。然而容倦不仅没放手,还搂得更紧了,端绪帝脸色铁青,叱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跟母后宫里人动手?这是哪家姑娘,又为何跟你在这儿!”

容倦一句不答,平静注视他道:“传太医。”

“太医?”端绪帝狐疑道,“你受伤了?”以容倦的本事,能伤到他才是奇事。

容倦看了眼怀里,道:“云韶伤了。”

“云丫头?”端绪帝看清他怀里的女子,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两人怎么又扯到一起了。他见云韶小脸苍白,也点了下头,“传太医。”毕竟是刚封的郡主,一眨眼出事的确不好。

云韶埋在容倦怀里,恨不得把自己钻进地缝。

她这么个囧样,又让端绪帝看见了,要是待会儿说清楚是太后为难她,容倦替她出头才闹出这么大事,皇帝会不会怪到她的头上,觉得她红颜祸水,惹皇室不安宁啊?

“别怕。”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两个字,却有着莫名安定的力量。

云韶抬眼,看着他精致完美的下颚曲线,轻轻点头。

这时太医到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花甲老人,正是太医院院判亲临。

“去看看云丫头。”端绪帝吩咐,院判赶紧过来,容倦将她放在地上,那院判道了声“得罪”,号脉诊治,突然神色大变。

“皇上——”

“怎么了?”

“启禀皇上,这位姑娘伤得不轻,有性命之虞!”

“什么?”端绪帝大惊,比他更惊讶的是文太后,“胡院判,你是不是看错了,这女子之前还好好的。”

胡院判擦着额头,连连躬身:“老臣没有看错,这姑娘应是受了什么重刑,先是寒气侵袭,再是火毒攻心,若不马上医治恐有丧命的危险!”

寒气侵袭,火毒攻心,有这么严重?

云韶眨眨眼睛,感觉她除了头晕眼花想吐之外,没有别的反应啊,但为什么这院判说得自己好像马上就要死掉一样。她看看容倦,发现那人一脸淡漠,只是盯着太后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文太后听胡院判说得这么严重,一下子也慌了神,她是想给云韶些教训,好让她知难而退别再缠着太子和小九,但没想过要她的命。现在闹这么大,皇帝也惊动了,该怎么办。

“母后、母后?”端绪帝连唤了两声,文太后惊醒道,“不、不是哀家,哀家只罚她跪了几个时辰,哪会这样严重。”她说完闭口,意识到自己先把话泄露了,端绪帝这会儿明白了,看看云韶惨白的脸,暗叹口气。

他大清早还在皇后宫里封赏这孩子,这午后她就在坤宁宫出事,也不知是哪里惹到母后了,让她老人家动这样大的肝火。但无论怎样,也不能要了人家孩子的命啊!

毕竟,这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几个时辰,你怎不自己跪跪?”容倦冷漠道。今儿皇帝传召他进宫,他人来了,却没进皇宫宫里,等着云韶出来,一路跟到坤宁宫,在外面足足等了三个时辰。起先他还认为是太后喜欢云韶,留着她说些私房话,哪知看见她被两个婆子拖出来,摁在那石头小径上下跪,登时明白过来,怒不可遏。

容倦自问是个有分寸的人,可看她无助的那一刻,不知怎么一股邪火涌上头。

收拾了那两婆子和一个宫婢,火依然没消,直到把坤宁宫侍卫打成筛子,那点怒气才稍稍平复了些。

文太后张口说了两个“我”字,大抵也觉得自己做过头了,端绪帝摇摇头,无奈道:“好了,倦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胡院判,你立刻带云丫头回去,想尽办法也得把人治好,要不朕就要了你的脑袋!”

“是!”胡院判立即应声。

端绪帝又回头道:“母亲,这件事就先到此为止吧,您先回宫歇着去。”

文太后没好多说,在奴才搀扶下回宫了,端绪帝给身边丢个眼色,内侍总管王德海心领神会道:“王爷,郡主,这边请吧。”他躬身在前面引路,云韶本想站起来自个儿走,哪知头重脚轻,又被那人给抱起来。

“你……快放下我!”云韶小声道,颇不自在。

容倦淡淡道:“别动。”

他步行如风,感觉没多久便来到一处偏殿,王德海引他们进去,和善的表示这里宫人都可用,之后胡院判才气喘吁吁赶来,满头大汗。

“端王爷,云华郡主,老奴这就告退了。”这个老太监慈眉善目,一点也没因为是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自恃。但云韶发现他说完话后容倦点头致意,这对这个目空一切的王爷实在难得。王德海欠身退出去,胡院判也没有立即给云韶诊断,只摸出张方子恭恭敬敬双手递上,道:“王爷,照您的吩咐药已经开好了,云华郡主没有大碍,修养一阵就好。下官这也告退了。”

他一直低垂着头退出宫殿。

云韶半躺在榻上,眨眨眼。

这是什么情况,刚才不是说她伤重要死了吗,怎么转眼就没有大碍了?

还有,这药方又是什么时候开好的。

云韶一脑袋问号,眼前又只有容倦一个人,“王爷……”

“叫我名字。”

被无端打断,云韶撇撇嘴,“好吧,容倦。”她盯着那张俊美的侧脸,正想问,忽然福至心灵道:“胡院判是你的人!”太医是容倦叫得,胡院判是他一早安排好,故意在太后皇帝面前这么说的,这样勾起皇帝的不忍和内疚,才好避开问责。

容倦看着她,有两分淡淡的欣赏:“不是。”

“不是?”云韶心想没理由啊,胡院判这么做是欺君之罪,他干嘛冒这种风险帮他?

容倦见她不解的样子,补了一句:“他是四皇子的人。”

“哦……四皇子?”云韶被这个信息量冲击到,愣了一愣,脸上才露出恍然大悟般的神情,“原来你是四皇子的人啊!”她一直看不透容倦,前世的记忆让她对这个琢磨不透的家伙保持本能戒备,原以为他有意皇权在暗处窥视,原来不是,他是长孙钺的人。

联想到上林苑断崖处,长孙钺一直紧张他的样子,看来这两人关系还匪浅。

也好,她要对付长孙钰,也就相当于帮四皇子,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样的话她和容倦立场一致,也不用敌对了。

心里不知怎么,居然为这个发现有些暗暗的欢喜。

容倦静静注视这个女子,片刻功夫脸上的表情由惊讶到顿悟,由顿悟转深思,最后化作浅浅微笑,每一分变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云韶七窍玲珑心,但也想不到她短短一会儿转过这么多心思。

顿了顿,仍道:“我不是他的人。”

云韶沉浸在跟他目标一致的小欢喜中,听到这话又呆住。

“啊?”

容倦淡声道:“我不为任何人做事。”

云韶脑子当机了,听到这句话本能反问:“那你为什么总帮我?”

容倦墨眉上挑,云韶下意识道:“你在学塾门前替我解围,上林苑悬崖舍命救我,送来生肌玉露膏复我容貌,方才太后宫中又挺身护我,容倦,你说你不为任何人做事,那为什么总是帮我?”

她话越说越快,思路也愈发清晰,如果说是为了报恩,她也才救他两次,早就还清了,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伸出援手,还都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

幽然深邃的目光安静笼罩着她,容倦淡淡凝视,唇边嘴角轻勾了勾。

那两片薄薄嘴唇上下启阖,却是吐出一句:“原来你还知好歹。”

云韶望着他有些不满道:“我当然知道,你帮我助我,连温太医几次出手都有你暗中授意。我只是不明白,你这么做图什么,如果说报恩,你早就报完了。”

图什么?

眸光一深,他突然倾身上前,直直望着她。

“你、你干什么!”云韶下意识抱住胸前,这男人靠得太近,引起了她的不安。

容倦一语未发,缓缓逼近。

云韶受惊连忙往后挪,忽然“咚”得一声,后脑磕到墙壁。

她正吃痛,男人的气息蓦然侵袭,他凝视她,好像她是网中猎物,那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她无处可逃。而后骤然倾身,俊挺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

启唇,只有三个字。

“你说呢?”

云韶瞪圆眼睛,什么机变应对全被狗啃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危险,太危险了!

天罗地网无处可逃,她只能本能地蜷起身子,用瞪视伪装内心的惶恐。

容倦等了一阵子,不耐道:“说话。”

云韶磕磕盼盼道:“说、说什么……”她看着那张完美几乎令人窒息的脸不断朝自己逼近,大脑一片混乱。

突然,想起他在悬崖下说过的话。

“若非嫁不可……”

“本王如何?”

顿时一根线串起所有,云韶惊醒般大叫:“不行,容倦,我绝不会答应嫁给你!”

她这话让他瞬间沉了眉,比冰雪还冷的目光让整个大殿温度降至冰点。

云韶却毫无所觉,沉浸在自己的认知中摇头道:“不,我不能嫁给你,皇上催婚是你的事,你不能拿我来当挡箭牌,这不公平!”

沉凝的目光顿时愕然,容倦注视着她,以他的才华盖世也禁不住露出傻眼表情。

这个笨丫头,居然以为他是利用她?

云韶蜷起膝盖反复摇头,甚是苦恼道:“真的不行,我不想嫁人,而且、而且你若只图一时清静,万一日后遇上喜欢的女子,难道纳她做妾吗,这对她也不公平……”

容倦扶额,方才冷峻的气势骤然瓦解,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对任何人、任何事都理智聪颖的云韶唯独在感情上面这么迟钝?若说利用,早先确有此意,可悬崖之下她的努力、她的话语,早让那些心思烟消云散。他一直以为她和他是一样的,结果,全错了。

容倦坐直身子,云韶看他这样以为被说动了,顿时松口气。

“那个……”云韶小心赔笑,“其实你真要娶个妻房也不是难事,京城里倾慕你的女儿家多了去了,远的不说,就是谢家那位才女也是你的俘虏,你如果愿意的话,我想肯定会有很多女子争着嫁……给……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贼心未死 说到最后愈发低了,因为她看见容倦横来的眼神,携霜裹雪般,逼得她不得不停下来。

好吧,左右她拒绝了他的主意,被瞪两眼也很正常。

容倦冷睨着她,视线一转不转,云韶被看得发慌,低头手指搅着衣裙,有点无措。

突然,容倦道:“中气十足,病好了?”

云韶嘀咕道:“本来就没病,只是跪久了些。”她说着揉动膝盖,容倦跟着望下去,看见两个膝盖都红肿了。衣料被磨碎,剐蹭破皮,有些地方还有细碎的小石子。

他眸子顿眯,朝外喊了声,一个少年突然出现。

“公子。”

容倦道:“拿药,再把温子和找来。”

少年盯了眼他身后的云韶,迅速消失。

云韶看着那少年嗖地一下没影,不由羡慕这就是轻功吧。这少年身手很快,比起长生也不遑多让,容倦手下还有这样的人才?

她胡乱想了会儿,少年很快带回伤药。

“温先生稍后便来。”说完一闪,又不见了。

容倦点头,命这偏殿的奴才打来清水,又捋起双袖,亲自将一张手帕浸入水里。

云韶愣愣看着他做完这些,然后拿着帕子朝她走过来,不由往后缩道:“你……你干什么?”

“上药。”

“我、我自己可以……”她不知怎么搞的,面对这个王爷总结巴。

容倦并不跟她废话,只道:“过来。”

在他那双极具杀伤力的眼睛下,云韶投降了。

她磨磨蹭蹭挪到床边,容倦蹲下身,用帕子给她擦拭。

刚触碰到的那一刻,云韶疼得“嘶”了一声,容倦动作一顿,抬头道:“疼?”

云韶点头,又摇头,好像怕让他生气。

容倦脸上闪过一丝难言的复杂,又低头小心给她擦拭。不过这下动作温柔多了,云韶看着谪仙似的人物蹲在面前给她上药,生出种梦幻感觉。

“我……从不上药。”那人发出低闷的声音。

云韶挑眉:“嗯?”

“下手没轻重,你忍着。”

她愣了两秒,才明白这是在跟她解释刚才弄疼她的原因。

云韶哭笑不得道:“放心吧,我没那么娇弱,刚才只是本能反应,你看,现在不就没事了吗?”说着,又想到什么问,“你没给自己上过药?”

容倦“嗯”了声,云韶惊问:“怎么会,我看你手上——”说完意识到失言了,连忙闭口。容倦身上的病好像是禁忌,他宁可自残也不出声让人救,可见并不想让别人知道。

然而他没表现什么异常,自顾抬起左手,露出那疤痕遍布的手臂道:“你说这些?”

云韶点头,见他漠然垂袖道:“从不理会。”

“啊?”那些伤疤,多如牛毛,有的又深,他真得从来不管吗?

容倦好像看穿她的想法般,低头解释:“掩人耳目。”

“哦……”

容倦给她清洗干净,便从少年带来的小药瓶里倒出些粉末,轻轻涂抹在膝盖上。

那些药粉不知什么做成的,一点也不疼,还有种清凉的感觉,很舒服。

云韶见他低头专注的样子,感觉他心情很好,便试探着问:“容倦,你身上的病严重吗,温太医也治不了?”

涂抹的手一顿,容倦点了下头。

“那……会危及性命?”

“……会。”

云韶听到这个回答心里一疼,莫名感觉透不过气。

温子和已经是顶尖的名医了,如果他都治不了,那容倦的病,岂非无药可医?

不知怎么弄得,一想到他会死,心里无端烦躁。

“别担心。”容倦又像看穿她心思似的开口安抚,就在云韶以为他有别的门路时,这个王爷又给她一个意外,“没那么快。”

“没那么快,也迟早会死啊!”云韶对他这么风轻云淡的样子无端恼火,事关性命,为什么还这么平静。

容倦抬头望着她,云韶蹙眉道:“容倦,我知道你这种人目空一切,也许连生死都不放在心上,但世上总还有关心你、爱护你的人,比如……比如温太医,还有皇上!为了他们,你也该好好珍重自己才是。”

十三岁的少女一脸说教,明明很滑稽的场面,却莫名有几分严肃。

容倦唇角轻掀:“那你呢?”

“我什么?”

“你呢?可曾担心。”

云韶面显恼色:“我在说你的事呢,干嘛又扯到我身上!”

容倦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展,蔓至眉眼处,柔软了整张脸庞。

云韶正要继续说他,突然瞧见门口伫立的人影,张口结舌:“温……温太医……”

温子和一脸漠然的站在门口,刚才那一切他都看见了,听见了,心里一个声音咆哮: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要看他俩调情!

本想转身就走,容倦道:“进来。”

鉴于这人是他的雇主+药材提供商,温子和很给脸面的去了。

他先看看容倦递来的药:“没错,九霄甘霖,治外伤的奇效药。”说完又看看云韶膝盖上已经涂抹好的药膏,转向容倦,“你都把药上好了,还让我过来干什么。”

容倦抬抬下巴:“以防万一,再看看她。”

温子和心里腹诽你对云家姑娘看重的很,怎不可怜可怜我,好不容易太医院休沐,出去跟姑娘们花前月下觅段姻缘,结果就大老远被叫回来,还看了听了那么多刺激人的东西。

不满归不满,温子和还是老老实实给云韶搭脉,问诊。

“胡院判没诊错,没什么大碍,就是跪得久了,寒意入骨,日后逢刮风下雨的日子,膝盖会疼些。”

这话一出,容倦立时变色:“湿寒入骨,这叫没事?”

温子和莫名其妙瞪他眼,你自己寒毒缠身危及性命不也没事吗,这就是个小毛病罢了,而且又不严重。他还没说,云韶抢着道:“好啦好啦,温太医都说没事,肯定就没事啦。”

容倦瞥她一眼,低声念了个名字。

仔细听去,好像是“文太后”?

温子和最是清楚这好友心思,连忙道:“这病也不是没法治,等找到火蟾蜍吸出来寒气就好了!”他真怕容倦为此再跟什么人结仇,他们现在的处境微妙,实在不宜树敌。

容倦脸色这才和缓下来,道:“火蟾蜍?”

温子和赶紧点头:“对对,火蟾蜍,这物生长在火岩周边,极难寻得,不过对你手下那些人……应该不成问题。”

容倦扬声道:“止水。”

先前出现的少年现身,恭敬的跪地侯命。

容倦道:“找到火蟾蜍,速送入府。”

止水称是。

温子和在一边擦冷汗,感情真让人发昏,容倦这个样子,还好意思说利用?自打悬崖走一遭,他明显感觉到好友有什么地方变了。

云韶有些古怪地盯着容倦,他干嘛这么好心,这样子让她很疑惑啊,难道说贼心未死,还想让她当正妃。

正嘀咕,一道柔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王爷,云华郡主可好些了?”

温子和连忙欠身:“淑妃娘娘!”

淑妃掩唇轻笑:“原来温太医也在。”

温子和平静回道:“郡主之前请微臣看过几回,对臣的医术有信心,让微臣过来。”

淑妃对这个解释未置可否,目光转到云韶脸上,关切道:“郡主现在好些了吗?皇后娘娘听闻坤宁宫的事,很是担心,可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所以让本宫过来瞧瞧。”

云韶嘴角轻撇。

这话说得真漂亮,可皇后真有心,什么事推脱不掉。无外是看着太后惩处了她,摸不准那位老太太的意思,但又有意拉拢她,这才派了淑妃过来示好。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云韶已经没事了。”她轻垂眉眼,小脸上很好的做出感激的模样。

淑妃见到这个样子心下放心不少,唯有容倦,瞅见这丫头嘴角轻轻扯出的嘲讽弧度,暗自摇头。

一个十三岁的丫头,这么重的心思,真不知好是不好。

淑妃又寒暄几句袅袅而去,之后王德海过来,仔仔细细问了云韶病情,道:“皇上说郡主若无碍,就先回府歇着吧。”

云韶道:“多谢皇上恩典。”她说着就要起身行礼,容倦按住她,扭头冲王德海一抬下巴。王德海是聪明人,退了两步到殿外。

容倦回头道:“我送你。”他语声淡淡不容置疑,云韶瞧自己这腿,确实也走不了,点头道,“那麻烦你……”话刚落,头重脚轻又被他抱起来,云韶目瞪口呆,声音没从嗓子眼挤出,已被抱着出殿门。

王德海站在外面,眼观鼻鼻观心,看着那位“素有洁癖”、“生人勿近”的王爷抱人出来,转头回去复命。

坤宁宫。

王德海把一切原封不动告知了皇帝,端绪帝道:“人没事就好。”跟着又摇了摇头,“朕这个侄儿,真是……”他笑里有两分宽纵和无奈,文太后听见这话,脸上表情古怪。

“不是说小九和太子吗,怎么又跟容倦扯上了?”文太后的自言自语被皇帝听见,端绪帝侧头道,“母后,您在说什么呢,儿子还没问您今儿是怎么了,您一向吃斋念佛,怎么今天动这么大火气?”

文太后看他一眼,屏退宫人。

坤宁宫只剩下她和皇帝两人,太后拉着皇帝的手,严肃道:“皇儿,母后要跟你谈谈那云华郡主的事情。”

端绪帝挑挑眉,来了兴致:“母后要跟儿子说什么。”

文太后道:“那云华郡主留不得,她迷了太子心窍,又叫小九动心,现在容倦还为她大闹坤宁宫,这么个红颜祸水,需早些打发才是。”

“什么?”端绪帝楞了一下,他只知道容倦和云韶的事儿,当时看这对男女气质出众相貌妥帖,还以为是一对鸳鸯,怎么又杀出太子和老九了?

事涉皇储,他不得不引起重视。

“母后,您从哪儿听来的,朕怎么没听说太子和老九对云丫头有意,消息确切吗?”

文太后把庄清婉告诉她的全说出来,端绪帝脸色越听越沉,最后大手一挥:“让皇后过来!”

叶皇后来的时候,只看皇帝脸色阴沉,太后高居凤位神色凝重,便知出事了。她盈盈拜下:“臣妾见过皇上、母后,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端绪帝对这个发妻还算留两分脸面,平身道:“起吧,皇后,朕问你,关于老九的婚事你有什么想法。”

叶皇后心下一凛,谨慎道:“皇上,钰儿的婚事臣妾没有想法,只要皇上给他指得人家贤良淑德、夫妻和睦,臣妾就知足了。”

端绪帝微微点头,总算满意这个答案,他瞥了眼文太后,道:“但朕听说你有意把云丫头指给老九?”

叶皇后温柔笑道,“皇上,臣妾确有私心。云丫头是个好孩子,又孝顺又懂事,若能嫁给钰儿臣妾会很欢喜,不过这都是臣妾的一些心思,钰儿并不知情,至于他的婚事,全看皇上做主。”

这番话说得很得体,端绪帝脸色又好些,问道:“你说钰儿不知情,那他对那丫头无意?”长孙武不傻,他可记得京郊之祸那会儿,这位金尊玉贵的九皇子千里迢迢跑到城外,就为救云韶。

叶皇后垂眉道:“皇上,钰儿这孩子您还不知道吗,一心扑在朝政上,只想替百姓做事。臣妾这个当娘的问过他好几次了,他都说父皇做主,如果真对云家姑娘动心,早求臣妾央您赐婚了,何必等到现在。”

端绪帝缓缓点头:“朕也说老九不是个会为美色误事的,母后,看来你的消息有误啊!”他边说边睨眼文太后,文太后脸上阵青阵白,想到庄清婉信誓旦旦的话竟是假的,不由追问道,“皇后,那东宫呢,太子和太子妃为了云韶不睦,这事儿可不假吧?”

叶皇后打从进殿就纳闷皇帝为何突然动怒,现在搞明白了,原来是庄清婉搞鬼。这太子妃,为了对付云韶,居然拖她的钰儿下水,不可饶恕。

叶皇后眼里闪过一道寒光,面上得体的笑着道:“母后说的事臣妾也有耳闻,不过据臣妾所知,太子与云华郡主并无干系。反倒是这太子妃……”她有了顿了顿,文太后急忙道,“太子妃怎么了,皇后,你知道什么如实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求娶 叶皇后唇角勾了勾,当下便把庄清婉做的好事一一说了,什么学塾为难云韶、使计挑拨她们姐妹、又跟太子无理取闹等等,话里话外都透漏着一个意思,是庄清婉嫉妒云韶编造的假话污蔑她。

文太后听完呆了,皇帝眉头拧紧,许久才道:“这个太子妃……善妒。”

他“善妒”二字出来的时候,叶皇后眼睛一亮。

后宫,尤其皇室这种地方,一旦男人评价“善妒”,那这个妒妇也就完了。

文太后还不愿相信,摇头道:“不……皇儿,太子妃你和哀家都见过,不像那种善妒的女人,会不会其中有误会?”

端绪帝冷笑一声,反问:“母后,你之前跟朕的说得,难道不是太子妃告诉你的?”

太后哑然,端绪帝拧拧眉心:“皇家最忌不宁,庄太傅心胸广博,怎就养出这么个女儿。皇后,你身为六宫之主,也该行驶你凤位的权利。找个时间和太子妃谈谈,她若还这么不思反省,这个太子妃,不做也罢!”

这正和叶皇后的意,当下应道:“是,皇上。”

宫外。

“王爷,你放我下来吧,我能走。”

“已经出宫了,我的车驾就在外面,不麻烦你了。”

“容倦,你是不是聋了!我跟你说那么多话你都没听见?”

“你……”

任凭云韶说得口干舌燥,从宫里说到宫外,这个冷面王就是一语不发。

直到来到一辆青布马车前,把她整个人塞进去,云韶挣扎着要下车,正对上他那张冷淡的脸:“进去。”

“不!我有车驾,我可以自己回去!”

容倦盯她片刻,忽侧过身:“你自己看。”

云韶放眼望去,宫门前一辆马车也没有,她登时呆住:“这、这是怎么回事。”

容倦道:“最近几日全城戒严,你的人早回去了。”

她揉揉眼睛,尤不敢信,容倦一挑眉:“还不进去,不回府了?”

云韶抿抿嘴唇,只好缩回去。

这是容倦的马车,里面到处都是他的气息,云韶感觉憋闷得很,没一会儿就随着摇摇晃晃的马车晕头转向,生出睡意。她暗中拧了把自己大腿,别睡过去,别睡!

可那睡意席卷,眼皮止不住往下掉,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靠着墙壁小憩起来。

“公子,睡下了?”

马车外响起一个声音,“云华郡主真了得,这‘魂梦香’普通人一闻即倒,她却撑了这么久。”

容倦没有回答,移过去,将那小脑袋瓜搁在肩上。

她最近没一日消停,就让他送她一场好梦吧,也顺便,做些别的事。

马车在平南侯府门前停下。

容倦看着在他肩头沉沉睡去的丫头,制止了下人来唤。他轻侧过身,一手环过那纤细腰肢,一手从膝窝下穿过,抱人,下车,进府,动作一气呵成,半点也没惊醒她。

侯府的门倌张口结舌,见是端王府的车驾、又是自家大小姐,哪里敢拦。

于是容倦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抱着云韶进府了。

他对平南侯府可不陌生,三绕两转就到了幽篁院,院门突然打开,云深从里面走出来撞上他,眸色顿冷。

“丫头!”他上前接过人,一双眸子寒若星子,危险地盯着容倦。

容倦泰然自若,只道:“令妹在宫中受些委屈,现已无妨。”

云深冷哼:“真是有劳王爷了。”他今天到幽篁院才知云韶没回府,正打算去皇宫接人,没想到容倦把她送回来了。一看到宝贝妹妹被抱在怀里,心里的火气醋意就跟什么似的,蹭蹭往上涨,若非这家伙是王爷,他现在就能揍得他满地找牙。

“人送到了,本王告辞。”容倦略一欠身退下去,风度卓然。

云深望着他的背影又冷嗤一声,转头把人送进屋。

容倦没走多久,就碰上闻风而来的平南侯。

“王爷,您怎么过来也不打声招呼,要不到府上喝杯热茶?”

“不了,本王是送郡主回来,郡主安然无恙,侯爷不必担心。”

云天峥傻眼了:“郡主,什么郡主。”宫里封赏的消息还没传到侯府,他不知道自家女儿已经因为救驾有功被破格提拔为郡主。

容倦好心一解释,云天峥的表情由呆傻变为惊愕。

云韶被封为“云华郡主”了!这消息实在太刺激人。

大夏品级森严,他一个侯爷之女最多封为“县主”,像“郡主”这个品级,只有王爷的女儿、皇室宗亲才有资格。但云韶一荣再荣,对官爵向来吝啬的皇帝这么慷慨,简直是毫不遮掩表示对这个女儿的宠爱。

云天峥想起母亲说得话,这真的是会给全府带来灭顶之灾的祸女吗?

“侯爷,容倦还有一事,想和您商议。”

云天峥愣愣道:“请说。”他脑子有些木,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孤高自负的王爷用了敬称。

容倦道:“上林苑断崖,虽说事出有因,终归孤男寡女共处一夜。而今宫中,本王又当着众人的面搂抱她,为了郡主清誉着想,本王愿以端王正妃——求娶于她。”

云天峥感觉一个霹雳接一个,炸得他本就不怎么好用的脑子七荤八素:“你……你是说……想娶韶儿?”

容倦点头,忽而退后一步,拱手沉声道:“若能娶她,容倦立誓今生不纳一妃一妾,不让她受一分一毫委屈,岁月白首,终老一生。”

不纳一妃一妾,这话的重量简直超乎云天峥想象。

他震惊地看着这个天上明月般的人物在自己躬身执礼,字字铿锵,饶是他求娶得是自己女儿,也忍不住问:“王爷,你说不纳一妃一妾,可是认真的?”

容倦微微颔首,一贯淡漠的脸容浮起几分意外的认真:“是真。若违此誓,丢王罢爵,永无子嗣。”

他自己就是容家独苗,敢发出没有子嗣的毒言,可见其中分量。

云天峥觉得今晚冲击太大,扶额站了好一会儿,才小心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王爷,你……要娶的真是云韶?”不是他对自己女儿没信心,而是容倦的誓言太贵重了。云韶好归好,但也不至于让他这般看重吧?

容倦薄薄的唇边浮起一抹笑:“是她,贵府只有一个云韶,天下也只有一个她。”

黑夜彻底笼罩了大地,平南侯府的庭院中一片寂静。

云天峥感觉自己呼吸加重,上战场也没这般紧张过,他手心出汗,考虑良久才问了一句:“韶儿呢,你问过她的意思吗?”

忽然,一声极轻的冷笑传来。

“总算你还说了句人话。”云深从暗处走出,两手环臂,桀骜不驯。

云天峥脸色一沉,云深径自来到容倦面前:“你要娶我妹妹?”

“是。”

“正妃之位?”

“是。”

“永不纳妾?”

“是。”

“哼,你凭什么。”云深咧了咧嘴,森森白牙露出几分狰狞杀气。

容倦毫无所惧,平静注视他说:“荣华、富贵,还有待她之心。”

“荣华富贵看得见,心呢,你能挖出来给我瞧瞧?”云深斜睨着他,对这个敢打他妹子主意的人,半点也不放过。

容倦感到头疼了。

他算计了平南侯,也把她这个兄长考虑进去,只是没想到云深这么难缠。

“那云世子希望我怎么证明。”

“那是你该想的事。”云深道,“话我放我这儿,想娶我妹妹,先过我这关。”

云深的阻拦实在超乎预料,容倦眸光闪动,云天峥道:“深儿,不得无礼!”他转过头又对容倦道,“端王爷,兹事体大,您又身为皇亲,这件事再考虑考虑吧。”

容倦看他一眼,眼睛忽然盯向云深:“皇帝已知此事,他若赐婚,云家毫无反抗,然我不愿如此。这番话,也请转告郡主。”说罢扬长而去,云深望着他的背影,慢慢眯起眼。

这个端王,的确不简单……

次日,幽篁院。

“他真这么说的?”云韶支着下巴听兄长把昨晚事儿一说,愁得眉毛眼睛拧一块儿了。她就知道容倦没死心,居然直接求娶到府上了。云深抄起手来不以为然,“你不想嫁,不管他。”

“大哥,你说的轻巧,要是皇上赐婚怎么办?”

“……”云深阴鸷的眸光一闪而过,“那你想怎么办。”

云韶烦躁的抓抓头发:“我不知道,我要早知他这么个心思,当初让他死在崖下算了。”赌气地捧起脸,真是气死了,她救了他至少三次吧,这丫这么对她,白眼狼,忘恩负义!

云深不知想到什么,幽幽问了句:“你如此抗拒,莫非还念着长孙钰?”

云韶瞬间惊悚了:“哥,你说什么呢,我早跟你说过我对他没意思。”

云深又问:“那你这般抗拒,是因为有了意中人?”

云韶一怔,道:“没有,我只是……”不想嫁而已。前世长孙钰带来的伤害太大,她怕再受伤,所以一颗心捂得严严实实。平心而论,容倦是很好的婚配对象,又是许多女子们的梦中情人,得他青睐已是万幸,然而在感情这件事上,云韶是个刺猬,她不愿妥协,也不将就,否则嫁过去做个端王妃,日子不照样舒舒服服的?

云深忽然掰过她肩膀,低声道:“丫头,你不想嫁,没有人能逼你,有大哥在,你永远不用做你不愿做的事。只是,再给我点时间,再有两个月就好了,两个月……”

他的额头几乎贴到她,深沉的语调和眼神让她又开始不安。

“哥……你到底在做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问,云深却没答,紧紧抱住她。

“丫头,我在为我们的母亲、我们的将来,讨一个公道。”

云韶茫然,母亲,公道?

她们的娘亲楚尘,不是早就过世了吗,难道她的离开有什么不对,否则大哥为什么会说公道二字。

云深并没有告诉她更多,兄妹相拥了一会儿,云深便匆匆离开。

最近总是这样,大哥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即使她也很少见到他。

云韶晃晃脑袋,尽力将那些不安的念头压下去,秋露走进来道:“大小姐,停少爷和四小姐过来了,您……要不要见见?”

云韶让他们进来,这一见,差点没认出来。

往日英武的云停憔悴不少,两个黑眼圈挂在眼下,甚是疲惫,云漪大病初愈也是楚楚可怜的娇弱样,和当初那个牙尖嘴利咄咄逼人的云四小姐判若两人。

云停见了她,率先一步,直接跪下。

云漪跟着跪下。

“大姐姐,求您可怜可怜我们,放过我娘吧!”她开口,泣不成声。

云停亦道:“大姐,无论我娘做了什么,她也受到应有的惩罚了,请你高抬贵手,饶过她吧。”

云韶似笑非笑挑下眉,这对兄妹真有意思,柳氏自己作死,怎么怪到她身上。不过她不知道,云停兄妹苦求了老太君数日,好不容易今天祖母心软,放他们进去见了柳氏一面。

柳氏形若枯槁,两只眼睛深陷下去,模样怖人。她一见儿女痛哭流涕,满嘴都是云韶那个贱人害她,让他们一定替她报仇。云停和云漪见母亲这个样子哪里受得住,立刻到云韶这儿来求情。

见云韶不说话,云停忽然翻出两根荆条,呈过头顶:“大姐,你有怨恨,请发在云停身上,云停绝不还手。”云漪弱弱唤了声“哥哥”,不敢再看。

云韶被逗笑了,两根手指捻起荆条:“负荆请罪,云停,你有这心怎不好好用在战场上,为国杀敌,建功立业呢?”

云停沉声道:“母亲尚在受苦,儿子哪管其他。”

云韶暗暗点头,云停性情赤城,跟着云天峥时日较多,没受柳氏多少影响。不过这愚孝一条,实在让人无奈。

“你起来吧。”

云停惊疑不定的看着她,不知她什么意思,又见云韶开口:“你母亲犯的是十恶之罪,并非我不饶她,是侯爷、老太君不饶她。”她做了手势制止云停开口,又道,“时至今日,你还不知你母亲干了什么吧。”

云停盯着她,云漪也抬起头。

云韶唤来青荷,让她将柳氏做得好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相思疾 两人呆住。

云停突然吼道:“不可能!这不可能!”猛地起身冲出庭院。

云漪虽也震惊,但她更怕云韶,连忙追出去。

青荷担心道:“小姐,他们会不会出事?”

云韶淡淡道:“这么大的人了,该有承担事情的觉悟,连这都接受不了,说明我看错了他。”

青荷心知小姐对侯府的几个弟妹都很宽纵,云汐、云澜也好,云停、云漪也罢,除了太过头的,几乎没怎么为难。可惜她是好心肠,有的不是,远的不说,二房那两个就像彻头彻尾记恨上她了。

青荷一提,云韶轻描淡写笑了,秋露满面喜气进来,听见这话笑道:“哎呀青荷,你还不知道吧,大小姐已经升为云华郡主了,传旨的公公刚走,而且他说皇上说得,不用小姐接旨,让小姐好好养着身子,三日后中秋皇室家宴,让小姐也去。”

青荷一惊:“恭喜小姐!”

云韶依然那么冷静,接着刚才的话道:“水涨船高,有时摆脱不了当下困境,不妨把目光放远些。如今,我无需惧怕她们,反倒是二娘,怕要来恭维我了。”

话落,王氏就带着云汐云澜过来,秋露和青荷对视一眼,眼神里均是:小姐神了。

云韶没工夫跟王氏掰扯,敷衍几句便说累了,王氏忙不迭让她多休息,领着两个女儿出去。

一出院子,王氏的脸登时阴下来。

云澜气道:“你看她那样子,小人得志!”

云汐轻声道:“那又如何……她现在,是郡主了。”

王氏搂住两个女儿,幽幽叹气。

幽篁院里。

秋露把皇家送来的请帖呈上。

云韶接过,不愧是皇家的东西,光是外面那层金粉漆封,就不是别家能比的。她拆开看了眼,上面简单写着中秋邀宴的事儿,不过提醒要带此贴入宫。她看完扔给秋露,让她好好存着。这时金菊进来,又惊又急道,“小姐,那位端王爷来了!”

又是他!

云韶按住脑门蹦跳的青筋,“走,我正要找他!”

平南侯府外,端王府马车停靠门前。

容倦负手站在马车旁,见云韶出来,淡淡点头:“走吧。”他说完转身,要上马车,云韶一把拽住他道,“走哪儿去,我有话跟你说!”她不顾旁人目光连拖带拽阻碍把容倦拖到一个僻静处,瞪圆了眼睛问他,“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跟我父兄说那些话?”

容倦静静道:“我说了哪些。”

“你说要娶我,还说什么不纳一妃一妾……”云韶说着,自己脸先红了。

容倦反问道:“你不喜?”

“当然不!我跟你说过,我这辈子不会嫁人,也不会嫁给你!”

容倦点点头:“我明白了,走吧。”

“走哪儿去?”

“醉仙酒楼。”

云韶眉毛一挑,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那儿,自己先转身背对他挥挥手:“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她话刚落,右手腕便被人拽住,云韶回头皱眉,“你什么意思。”

容倦道:“一起走。”

她看他始终波澜不惊的样子,只觉一股邪火冲脑门:“你是不是没听懂我说得话?”

容倦点头。

云韶忍不住提声:“那你还让我跟你一起去?”

容倦道:“你说,我听,却不一定要做。”

云韶猛地甩开他,只觉蓄满力道的一拳打在一团棉花上,这种不得劲儿的感觉糟糕透顶,让她苦恼地跺脚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怎么都不。

容倦淡然注视她的抓狂,道:“先上车,陪我去醉仙酒楼。”

云韶挫败的捂脸,还是跟他上了车。

秋露和青荷面面相觑,小姐不是不喜欢端王吗,不是要拒绝他吗,为什么最后还是登了车?青荷隐约摸到点什么,小声道:“小姐向来嘴硬心软,也许……她是喜欢王爷的,只是不肯承认?”这个说法得到了秋露的认同,云深的“小奸细”立刻回去禀告。

醉仙酒楼。

这里的白天和夜晚完全是两个地方,白日庄严端庄,夜里纸醉金迷,但都不影响它的生意。这时还没到正午,门口却停了许多马车,几个小厮热络的招呼来客,很奇怪,和他们同行的客人大多锦衣华服,身家不菲,而且其中有几张熟面孔,好像还是宫里的?

云韶站在马车上,透过帷帽观察四周。

忽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递到眼前:“下来。”

低头看去,是容倦那厮在车下准备接她。

云韶嘴一抿,跃过他跳下车。容倦也不恼,兀自收回手跟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二人行至门前,一个小厮点头哈腰:“这位公子、夫人,您二位要什么包厢啊?雅阁已经满座了,不如到三楼专座去,那儿啊也是单间,而且比雅座还清静,就是价格贵点,您看?”

他谄笑着望向容倦,云韶甩袖道:“谁是他夫人?”

“啊?”小厮愣了下,忙笑,“哎哟,瞧小的这眼力劲儿,这位姑娘,您二位不是一起的?”

“是。”

“不是。”

两人同时开口,云韶瞪眼容倦,容倦握住她的手道:“莫闹。”

小厮顿时明白过来,这小两口原来闹别扭了啊,当下也不触云韶的霉头,凑到容倦耳边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容倦微微颔首:“就专座吧,一间。”

“好嘞,楼上请——三楼专座一间!”

云韶被他的大手握着,再不情愿也进去。

之前不知道,进来立时吓一跳。

醉仙楼里人山人海,一楼的大堂挤满了人,二楼雅阁也处处人影,一个带路的领他们上三楼,楼道间很安静,几乎听不见屋里动静。他们在小厮带领下来到一间‘竹座’,推门而入,处处绿意映入眼帘。

云韶放眼望去,竹桌、竹凳、竹席,就连帘子也是用竹子裁制,精巧别致,不负“竹座”雅名。

小厮躬身道:“公子小姐有什么吩咐,摇下铃铛即可。”语毕退下。

云韶从容倦手里抢过铃铛,小巧精致,轻轻晃动便有脆响传出。她看这房间布设,无一不雅,不难猜出是有钱人的专享。外面有一片露台,挑开竹帘便能将整个醉仙楼收入眼中。

云韶望外瞥了眼,醉仙楼的布设呈环状,四面围高,中间空出。楼里共有五层,一楼是大堂,二楼雅阁,三楼是他们在的专座,再往上还有四楼、五楼,窗门紧闭,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她虽来这儿几次,但大多在房间和人谈事儿,从没机会这样好好观察过,瞅过一转,目光瞥到身后容倦,这人什么话也不说,就静静站在那儿跟尊雕像似的。她收回目光,抽开张竹椅坐下。

“好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带我来这儿吧?”

容倦没有回答,只向露台上努努下巴:“去看看吧。”

云韶狐疑的走到露台上,扶栏下望,大堂正中临时搭建了一方戏台。戏台长、宽二十米,铺以厚厚的大红毯子,台下有戏班、舞姬、歌姬来回穿梭,看样子要登台献艺。难道容倦是来带她看戏的?

她目光逡巡,忽然凝注在对面的房间。

长孙钰?!

那个温文尔雅的皇族子弟就站在对座露台,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人。细细一看,左边的是周望,右边的是禾木。禾木是长孙钰的心腹,轻易不带出来,他的出现引起了云韶的注意。

她回望容倦,这房间,莫非是他故意安排?

转头再看,长孙钰侧着头跟禾木交代什么,两人眼神不时投向楼下戏台,好像在等什么重要之人。

她的目光停留过久,引起了长孙钰的注意。他抬目望去,对面的女子衣白如雪,墨发云鬓,乍一看去似有芝兰琼芳萦绕,轻风一吹,又揉作雪芬散去,只留满室清香。

他愣了愣,这是哪家的姑娘,京城里竟有这等神仙妃子般的人物?

因为云韶戴着帷帽,长孙钰看不清脸容,但那周身清贵之气,无法忽视。

事实上不止他,许多客人都注意到云韶了。

“那是哪家的小姐?”

“不知道啊,不过看气质,应该是大户人家吧。”

“废话,去打听打听,说不定待会儿可以共饮一杯呢?”

“哈哈,徐公子新婚燕尔还打他人主意,不怕家中嫂夫人生气吗?”

“去去去,那婆娘哪儿能跟她比,单看气质,云泥之别好吗?”

“是啊,我要是能看上一眼容貌,真是死也甘心了。”

……

或窃窃私语,或高声喧闹,云韶注意到聚在身上的视线过多,微蹙了下眉,欲折回屋。

哪知便在此刻,身边忽然多了一人,容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青衫长缎,孤绝不染,他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抬起,握住她的小手,而后微微侧头,在她耳边哈了口气。

一股热息直钻耳里,云韶一个激灵,又气又恼瞪他。

哪知此刻,醉仙楼炸了。

“你们看——那是端王!”

“真的是他!他身边的女人是谁!”

“戴着帷帽,看不清……”

“他好像握她的手了,这是怎么回事,端王不是有洁癖吗?”

“他们靠得好近,难道是王爷的心上人?”

“啊啊啊,本小姐要杀了她!”

……

女子的尖叫惊呼声能把楼顶掀翻,大堂、雅阁,越来越多的人探头,成百上千双眼睛聚集他们身上,长孙钰也在其中。

他握着杯盏的手一紧,声音喜怒莫辨:“容倦,他怎么也在这儿?”

禾木道:“兴许是为那件宝贝来的,九爷不用忧心,属下已安排好了,这次十拿九稳。”

长孙钰意味不明“嗯”了声,突问:“他身边的女子是谁。”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容倦和她亲密竟无法忍受,一股怒火直冲胸膛。

禾木望了眼,摇头,又低声道:“九爷,大事为重。”

“我知道。”长孙钰烦躁地挥挥手,却吩咐道,“去,等会儿竞拍结束,本王要那女子的全部消息!”

而云韶这边,感受到无数眼刀扎向自己,忙不迭退回屋。她太匆忙了,不小心绊倒竹凳。这时一声“小心”,而后被那温凉的手掌握住,云韶当机片刻,如避瘟疫般迅速躲到墙角。

“你——你——”她气得想骂人,但那张清隽的脸上,唇角上扬,隐隐的笑意从眉眼处散发出来,愣是叫她骂不出口,只恨恨道,“你是故意的!”

“是。”容倦大大方方承认。云韶扭头要走,听他不缓不急的声音在后面道,“就这般出去,小心出不了楼。”

回瞪过去的眼神如果可以杀人,容倦早就千疮百孔的。

云韶推门的手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容倦说得对,现在外面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她庐山真面目,轻易出去,只怕被剥光示众。

气恼的回到凳子坐下,云韶忿忿道:“我跟你有仇吗,好歹也救了你几次,你就这样报答我?还是说——你脑子有疾?”

容倦却道:“我确有疾,不过不是脑子,是这里。”

他指了指心口位置,云韶愣了下:“你的病症不是身上的吗?”

容倦微微笑道:“相思疾。”

相思疾,相思成疾?

明白过来的云韶直接把一盏茶摔过去,容倦偏头避开,指着她手里的茶壶道:“放下。屋中只这一壶,摔了,便要等半个时辰。”

云韶抓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她真是要被这个人搞疯了,十几年聪明机变,到这人面前分毫不剩,她咬牙切齿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容倦道:“坐下,品茶。”

云韶揉着额头,努力让发热的血冷下来,她灌了两口茶,看容倦还在那儿慢慢醒茶冲泡,执行品茗的步骤,一时气闷,挑开竹帘看外面。

就在这时,大堂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女子。

她披着雪狐裘,罩着和云韶一样的面纱,只是气质略有不同,云韶是清贵,她是清高,且矜持自傲,有一种天然的优越和疏离。云韶眼睛一亮:谢知微居然来了。

雅间客座有人小声议论,谢知微站了小片刻,便有小厮引她上楼。

很快,人出现在二楼的一间雅居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七星海棠 云韶占着地理优势,居高临下望去,那屋子里不止她,还有好几个姑娘,都是认识的。江瑶素、周芳若,还有祖母大寿那天泼她乌鸡汤的孙小姐,居然都来了。

“谢姐姐,你总算来了。”

“是我来晚了,对不起。”

“咱们姐妹之间说什么对不起呀,来来来,快坐下,好戏马上要开始了。”

“嗯。”

几人相继坐下,江瑶素道:“谢姐姐,你看那儿——”她纤手一指,刚好指向‘竹座’。

竹帘后,云韶的身形影影绰绰,谢知微问:“怎么了?”

江瑶素道:“你认识她吗,她是谁。”

谢知微轻轻摇头:“不认识,兴许是哪家小姐吧,瑶素,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瑶素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谢知微脸色略白,勉强道:“不会吧,你是不是看错了。”

“怎么可能,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江瑶素瞥了眼孙小姐,孙小姐立即附和,“对对,我们都看见了。端王和那女子举止亲密,好像、好像神仙眷侣……”

“什么神仙眷侣!”江瑶素尖声打断,“我不管她是什么人,敢惦记端王,死路一条!”她的姐姐江瑶心马上就是六皇子妃了,父亲又是北安侯,在场的小姐中除了谢知微,属她身份最高。因此她一发话,几人都不说了。

谢知微瞥她一眼,江瑶素性烈如火,敢爱敢恨,她对容倦的情意她们都是知道的。

柔声劝道:“好了,别为这些事情伤神,别忘了今天咱们是来看‘宝’的。”

谢知微的面子她总要给几分,但想到那女人还是妒恨,咬牙道:“等会儿出去我就弄花她的脸,看她拿什么勾引端王!”

说到这里,谢知微脑海中蓦然闪过云韶的样貌,据她所知,端王喜欢过的只有她一个,会是她吗?

云韶不知谢知微已猜出她的身份,还在想着怎么这些大家闺秀都到酒楼来,容倦的声音又道:“看看西南侧。”

西南?

她狐疑的照着他指点望去,好家伙,四皇子也在!长孙钺坐在西南侧的专座,身后立着两个武士,他大马金刀地坐着,英武脸孔豪迈爽朗,透着股光明磊落的气质。因为和长孙钰隔得远,两人好像没发现对方,云韶内心疯狂鼓噪起来,能让四皇子、九皇子,两个皇子同时出现,必有大事。

突然,“当”!

大堂骤起锣鸣,只见一个武人打扮的汉子登上台面,冲四下一抱拳,朗声道:“各位贵客、五湖四海的朋友们,小人这厢有礼了!”他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身后支起的台柱上面,金鸡独立,登时引来一片叫好。

云韶撇撇嘴,这也就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贵族,入门基本功,随便在父兄帐下挑个小兵也能做到。

那汉子听着四方喝彩面显得色,待到欢呼稍停,他又打了个揖道:“各位,今儿个咱们江家初到京城,特借贵宝地一用,向诸位问个好!我们家老爷子说了,五湖四海皆兄弟,多亏大伙赏脸我们才有口饭吃,所以今晚准备了精彩的歌舞戏曲,大伙想吃吃,想喝喝,老爷说今晚一切酒水,由我们江家包了!”

话音一落,全场响起雷鸣欢呼。

云韶挑了下眉,这江家好大的手笔。看今晚醉仙楼架势,至少来了上百位客人,这期间的酒水菜肴还有包厢开支,至少得千百两。一口气挥霍这么多银子,真是财大气粗。

汉子开场白结束,一群舞姬登台,水袖轻摆,彩缯飘飘,好戏开场。

云韶看了片刻就觉得没意思,瞅瞅容倦:“你不会是来看歌舞的吧?”

容倦放下茶杯淡淡道:“有点耐心。”瞥见她脸上不耐,将果盘推过去,“吃些水果吧。”

云韶百无聊赖的捻起葡萄,往嘴里一扔,忽然睁大眼:“这是什么葡萄,味道怎这般好?”

容倦见她接连剥了几颗囫囵吞下,鼓鼓的腮帮子像只松鼠,嘴角不自禁泛起笑意:“这是冰葡萄,是下面那个江家从南疆带来的。”

“南疆?”云韶兴致盎然盯着他,“就是那个有很多蛇虫鼠蚁、苗寨蛊毒的南疆?我听说那里可神秘了,前朝皇帝几次派兵征讨都无功而返,要不是先帝许了他们大祭司王位,允准他们自治,说不定还不归降大夏呢!”

容倦稍稍挑眉:“你倒知道的清楚。”

云韶抿抿唇,她前世在皇宫秘卷看到过,对这个神秘地方印象很深,传闻那里是教会制,大祭司是最高统领,集神权与王权于一身,是神在世间的化身。每个南疆人都是教徒,对神教拥有绝对忠诚。南疆闭塞、与世隔绝,很排斥外面,江家是怎么进去的?

好像看穿她的心,容倦淡淡解释道:“江家的长女嫁给一位苗寨寨主,而那寨主的亲兄就是现任神教大祭司。所以每年苗寨允许江家去探亲,而每次去,他们都会带上外面的货物,和他们以货易货,带出许多珍奇之物。”

“原来是这样。”云韶喃喃。

这时,楼下又一声锣鸣,先前那武人汉子登台,朝四下作揖道:“各位、各位,歌舞也欣赏过了,好戏也看过了,下面要进入本次的重头戏,我们老爷说了,这次从南疆一共带出十一件宝贝,其中八件已经有主,剩下这三件一直未谈拢价位,所以借着醉仙楼的宝地,请各位老爷少爷夫人小姐们一起来看看,无论是谁,价高者得!”

话一落,酒楼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无论是三楼的专座,还是二楼的雅阁,人人探出头去盯着台上。

云韶看看容倦,那人神色如常,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拢。

“你有想要的?”她问。

容倦刀子般雪亮的眼光一掠而过,默然注视她片刻,点了点头。

云韶好奇了:“是什么,能让你动心的肯定不一般。”

她说完,楼下汉子大声道:“第一件宝贝:通天鼎。”

一个美貌少女呈上一个托盘,托盘之上盖着红布,他猛地掀开,只见一个四四方方的青色小鼎呈现眼前。

“此物是苗寨用以炼制蛊毒之物,能承受绝高炉火,百炼不化。在场有没有对这件宝贝感兴趣的,请开价!”

他声音一落,二楼一间雅阁有人伸手道:“三千两!”

汉子眼前一亮:“三千两,还有没有?”

“四千两!”

“四千一百两!”

“五千两!”

“六千!”

……

价格嗖嗖直上,很快,到了九千五百两。

这个数字已经相当骇人了,场中喊话的声音寥寥无几。

汉子大声道:“九千五百两一次,九千五百两两次,九千五百两三次——成交!”

场中曝出唏嘘,只见要价的是个大腹便便的商贾,他腆着肚子上去,笑眯眯把银契交给江家,道:“我夫人就爱捣鼓药草,正好买回去让她高兴高兴。”

有人大笑,有人摇头,总之这件通天鼎有了着落。

很快,先前的美貌少女又呈上第二件物仕。

只是这次珍重多了,小心放到桌台上,汉子走到桌前,道:“这第二件宝贝来历就更不凡了,据说是大祭司亲手炼制,又在苗寨精心养育十年,其间死了上百个护花女使,才最终养成的一味绝品!”

他掀开红布,底下是个精致的锦盒。

汉子没有用手打开,而是取过一根筷箸,轻轻在锦盒机括上一戳。

“咔嚓”一声,盒盖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株草,色泽艳丽,竟比在崖底看见的血衣果还要红艳几分。

云韶下意识看向容倦,发现他刀削似的嘴唇紧抿,望去的目光冰冷犀利。

“你想要的,不会就是这个吧?”她小声问道,容倦没有回应。

此时堂下有人问这是什么绝世仙草,那汉子嘴角上扬,道:“这位客官可就说错了,这不是什么仙草,而是毒药!此乃七星海棠,一瓣花叶可毒死一头两百斤的状牛,若是一整株放在水里,可将满城灭绝,无一活路。”

这话骇人听闻,然那汉子说罢,酒楼的喧闹声更甚。

在场的哪个不是见过世面的大人物,怎会被这一株毒草吓到。而且这么奇毒无比的东西,正是用来干些见不得光的绝好用药。

“这是毒草,你拿它来做什么。”云韶问毕,还以为他不会回答,然而容倦侧过脸,静静看着她道,“我要此物,你替我拿到。”

云韶眉毛一掀,听到外面的报价已经从五千飞到两万,登时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成,这几万两白银,你就是把瑞云轩和我全卖了,也凑不齐,而且今年殿中省的银钱也没发,我没那么多银子。”

容倦道:“不需你给。”

“嗯?”云韶支着脑袋,“那你为何不自己去?”

容倦淡淡问道:“去还是不去。”

云韶正要说“不”,突然想到什么,笑吟吟道:“好啊,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不准打我主意。”

容倦皱了皱眉,云韶听到报价已经涨到三万,连忙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去拍!”

她赶紧跑到露台上,大声道:“四万两!”

“四万!我的天!”

“好大的手笔……”

“那不是端王爷的女人吗?”

……

震惊议论纷纷响起,许多眼睛又往这儿看来,云韶视若无睹,看向对面专座和她争这株七星海棠的公子哥,柔声道:“这位公子,可否割爱让给小女子呢?”

她声音清脆悦耳,姿态若仙,若是其他人说不定就答应了,但这公子哥姓宋,老父是闻名天下的米商,全朝四百多家米行有三百家是他开的,所以这位米铺少爷是锦衣玉食、奢侈纨绔。他放肆的打量云韶,轻佻下流道:“好啊,把帽子摘下来给爷瞧瞧~”

云韶眸光一沉,公子哥懒洋洋往背后一靠:“四万一千两。”

江家汉子道:“四万一千两,这位姑娘?”

云韶道:“四万一千……零一两。”

“哈哈哈哈!”

“只加了一两!”

“真寒酸!”

“得了吧,能出得起四万两还寒酸?我看呐她是故意给宋公子难堪!”

宋公子脸色一沉,啪得一巴掌拍在桌上:“五万两!”

“五万……零一两。”

“你!六万两!”

“六万零一。”

……

就这么反复哄抬,那区区一束七星海棠,竟给炒到十万。

上了这个数,即使宋公子花钱如流水,也不得不考虑下了。

他受了云韶的激将法,这时收手简直耻辱,可再这么一万一万的加下去,他也吃不消了。

“你这个女人,非和爷作对是不是?”恐吓利诱是他们惯用的手法,宋公子刻意沉下嗓子道,“爷我告诉你,今儿这七星海棠我要定了,你要识趣就赶紧退下,十万两白银做什么不好,跟我抢这个。”

云韶勾勾唇角:“公子莫非害怕了?”

宋公子梗着脖子道:“谁说我害怕了!”

云韶轻抬下巴高傲道:“既如此,只管出价,何必说这些废话。”

“你——不识好歹!”宋公子咬牙道,“我告诉你,你不要后悔!”

云韶微笑道:“奉陪到底。”

“哼!”宋公子张开两只手,缓缓道,“十五万两。”

瞬间,楼里爆出阵阵惊呼。

十五万,比刚才翻了半番呀!

云韶看着宋公子竭力掩饰脸上的紧张,不由嗤笑。

他突然开这么高的价,就希望震慑住她,叫她知难而退,可惜,云韶不上这个当:“十五万,一两。”

宋公子脑子都快炸了,再往上走,他真的承受不起了。

可是看云韶得意的样子,如果就这么收手,他觉得他会心梗死亡。

咬牙,拍桌:“十五万……一千两!”

他再没刚才那么豪气干云,直接一万万的加了。俗话说有多大能耐做多大事,宋公子这次的一千两说明他已到极限。

云韶心里有底气,余光悄没声瞥了眼身后。

容倦一直没动静,即使她喊出这样的天价,这个端王爷也不曾出言叫停,甚至连一个暗示也没有。

她了解容倦,此人向来不会打肿脸充胖子,他既然不出声,说明价格还在可接受范围,那,就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虎皮鹦鹉 她和那宋公子这么比对下去,七星海棠的价位已经到十六万了。

不过此时众人的兴致没方才那么高涨,都有些蔫不拉几的听他们一千一千的加价。

“嘭!”宋公子一巴掌推翻桌子,喝道,“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跟爷作对吗?”

云韶轻轻一笑,道:“不,只是小女子对这株毒草,也志在必得。”

宋公子气得歪鼻子咧嘴,骂骂咧咧道:“你一个女人哪儿来这么多银子,肯定是替背后的男人争取,你男人是谁,这么没骨气躲在女人裙底下,有本事叫他出来!”

云韶拧了拧眉。本以为此人就是纨绔阔少,没想到嘴里这么不干不净。

这时,身后竹帘响动。

容倦缓步走到她身边,淡淡抬目,看他一眼。

宋公子冷笑一声:“终于肯出来了,好啊!”

容倦轻描淡写瞄他眼,修长白皙的手指慢慢竖起,比了个二的姿势。

他道:“两万两。”

宋公子喷笑出来,许多围观的也大笑出声,都说容倦“失心疯”了,居然想用二万和十五万比。

然而下一刻他们就笑不出了。

因为容倦薄薄的嘴唇张合,又吐出两个字:“黄金。”

二万两黄金!二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目瞬间让风向逆转。

“外面传言昔年容大将军征战四方,搜刮了不少金银,没想到是真的!”

“二万黄金,我的乖乖,老子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啧啧,依我看端王爷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了啊!”

……

听着各种言语,谢知微眸色微暗,江瑶素咬牙切齿道:“那个女人是谁,你们谁知道?”

众女不敢回答,只有谢知微轻声劝道:“瑶素妹妹,算了。”

“呵呵,算了?”江瑶素语调奇异,歪头吩咐道,“去把那女人查清楚,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让端王这么冷情的人千金买株花草。

云韶不知道这么快就被人惦记上了,她侧脸望着容倦,有些不解他为什么出来。不是说好的吗,她替他拿到七星海棠,他就打消对她的念头,先前死活不出来,这会儿倒是积极了。

那宋公子指着七星海棠张张口,几次想说数,都没说出来。

他颓然倒回椅中,没有再争。

“好!”江家汉子朗声道,“恭喜这位公子,千金一掷为红颜,这课七星海棠就归你了!”

容倦唤了声“墨白”,常年跟在身边的少年立刻上去给银契,顺带把七星海棠捧回来。

容倦看了眼,着他收好,而后返回屋子,眉眼有轻快释然。

这株七星海棠,他与温子和寻访多年,虽是至毒,却也是解他旧疾的关键药物。自打从崖底带回血衣果,温子和如获至宝,只告诉他尽快寻获七星海棠,说不定能研制出解他病症的解药。现在,此物收归囊中,离那一步终又近了。

云韶跟着回来,看他神色略松便知心情不错,说道:“咱们说好的,我帮你拿到七星海棠,你可不能再打我主意。”

“是吗?”容倦嘴角轻勾,“我何时说过。”

“你!”云韶怔了怔,“你耍无赖!”

容倦微微摇头:“一,我从未答应你。二,这株七星海棠是我出价购回。云韶,你的要求我仍不能答应。”

心知被这人摆了一道,云韶冷笑坐回椅上,端起水喝。

这时第三件宝贝展出,那江家汉子扯下红盖头,顿时听得一片嘘声。

原来这一物无论和先前的通天鼎还是七星海棠比,都差了些火候。

云韶随意望去,哪知这一眼,登时浑身一颤:“虎皮鹦鹉?!”这东西、这东西怎会在这儿?

“各位、各位,莫急,这一件可是真正的宝贝啊。”汉子神秘一笑,抚摸那鹦鹉羽毛,“告诉大伙,你叫什么。”

那鹦鹉扬起尖嘴,居然开口说话了:“虎皮鹦鹉——虎皮鹦鹉!”

它这一声顿时引起一片叫好。

“会说话的鹦哥儿?”

“天呐,我第一次看见畜生说人话。”

“哈哈,没见识了吧,以前异域番邦专门养过这东西,只是很难教会,而且寿数极短,所以啊没怎么流传开罢了。”

……

下面的喧闹震惊与竹座格格不入。

容倦静静注视云韶,问道:“怎么了?”他虽也知道这虎皮鹦鹉来历,但能肯定在今日之前,云韶都不知道这场拍卖,更不会提前打探。只见她现在神色不定,惊惶、疑惑、震颤,随后目光紧盯向西南侧的长孙钺,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我便觉得他不是那种人……”

容倦听得不明所以,但看她视线望向长孙钺的位置,轻声询问:“怎么,和四皇子有关?”

云韶惊而回头看他眼,有些惊讶于此人的敏锐。

而后沉凝着眉宇,似乎在做重要决定。

这虎皮鹦鹉,在前世那是掀起了滔天巨浪!三日后的中秋皇宴上,它会由四皇子进贡给端绪帝。端绪帝见这个会说话的小东西,原本很高兴,哪知它突然尖声高叫——“皇帝死啦!大夏亡啦!皇帝死啦!大夏亡啦!”

这一声叫得所有人心惊胆战,端绪帝命令侍卫当场捏死,而后阴冷的目光射向四皇子,直接褫夺兵权虎符,打入天牢!而且不止如此,他抄了四皇子府,连带四皇子妃投下大牢,幸好魏芝兰的父亲魏左相断绝父女关系,才免遭此节。

当然长孙钺的军中旧部死谏无果,他又举兵造反那都是后话了。

在云韶看来,端绪帝有这样的雷霆反应并不意外,长孙钺献上的鹦鹉,居然说出帝死国亡的话,很明显是说他有不臣之心,盼着自家老子死了,他好继位。何况长孙钺在军中威望极高,本就引起皇帝猜忌,这么一来简直把逼宫二字摊到明面上。当时那些替他求情的军中将领,其实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然而云韶不知道的是,端绪帝之所以如此震怒,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程瞎子”,这个通古博今,号称能通上天的算子曾批命,说大夏朝,亡于端绪帝之手。这件事极度隐秘,端绪帝甚至处死了当时知道这事儿的所有人,包括处决程瞎子的云韶祖父。所以鹦鹉那么一提,把他的恐惧又勾了起来。

当然,四皇子倒台,获利最大的就是九皇子。之后太子又爆出吸食五石散,从高台上坠亡。于是顺理成章,登基的就变成长孙钰。

现在看来,一切并不像明面上那么简单,云韶再三沉吟,低声道:“容倦,我问你,四和九,你站哪边。”

这话十分胆大,几乎是在明着问他是哪一派的人。

云韶之前以为他跟老四交好,但他又说不为他做事,无论如何,她要求个答案。

容倦依然看着她,幽潭似深邃的眼眸如大海般,深不可测。

他唇角轻扬,眼神一瞬变得缥缈:“你为何不问太子?”

云韶哑然反问:“你是太子的人?”

容倦轻笑了声,摇头:“我说过,不为任何人做事。”

“呵,朝堂争斗愈演愈烈,你不站任何一边,还能独善其身吗?”云韶眸光锋锐,小嘴边吐出的话语清醒冷静,完全不像个十三岁的丫头。

容倦静静凝视她,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目中划过两分纵容,两分无奈,他轻轻摇头,飘忽的语声某个瞬间让云韶觉得恍惚。

“你啊……”

似叹息,似宽纵,骨节分明的指尖轻沾茶水,在竹桌之上飞快写下一字。

——我。

一刹那,云韶震惊抬目。

好啊,她就说,她就说,这个前世隐藏得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无心帝位?

震惊过后,便是惊吓。

她本能地往后退去,警惕道:“你为何告诉我?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容倦被她这反应逗笑了:“你怎不说,是我与你推心置腹?”

云韶微微睁大眼,猛地摇头。什么推心置腹,这种鬼话谁信。

容倦屈起食指在桌面上轻扣两下,深远的目光倏忽一敛:“罢了,且当我,需你相助吧。”

这个解释还勉勉强强,云韶神色微松,听到外面关于这只鹦鹉的要价,已经有三家要到了五十万两白银。这数目比刚才的七星海棠之争还要激烈,所以酒楼中的人们一眨不眨望着,只想看看会说话的鹦鹉,最终能落到多少。

云韶心知肚明,这三家里面,一家肯定有四皇子,还有一家是长孙钰的人。他们都在争夺这只虎皮鹦鹉,为了三日后的皇室家宴上取悦皇帝。却不知这只鹦鹉很可能带来死亡。

她不能让老四夺得,因为四皇子派一倒,长孙钰就一家独大,仅靠着庄太傅一家支撑的太子根本无力回天。

但靠她现在,根本阻止不了长孙钺。

所以最好的人选,就在身边。

“容倦,不管你信不信,这只鹦鹉,决不能被四皇子拍下。”

“哦?”容倦挑了挑眉。

云韶斟酌着字句道:“现在这三家,一家是四皇子,一家是九皇子,都看上了这只鹦鹉,想拿去在三天后献给皇帝。但你听我说,这鹦鹉能说话,却不通人性,它可以说些哄端绪帝高兴的话,也能让他龙颜大怒,危险性太高,你最好别让四皇子拿下。”

容倦饶有兴味的望着她,唇角牵起一丝笑:“你确实很让人惊喜。”

云韶瞪大眼:“你答应了?”容倦既有心那个位置,必然不会让四皇子倒台,维持现状才是最好的办法。

他轻轻点头,道:“不过有一事你说错了。”

“嗯?”

“竞价的三家,还有一家,是太子。”

云韶真的惊到了,区区一个鹦鹉,竟能让当朝三位皇子竞争。

“前不久,皇帝说过,若能有只会说话的畜生解解闷就好了。”容倦淡淡话语立刻解释一切,原来是端绪帝早先提到过的。有心皇位的三个皇子自然不会错过,听说江家从南疆带进来一只,就蜂拥而至。

云韶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容倦闭目思忖片刻,道:“走。”

他说走就走,云韶愣愣跟在后面。

“喂!你……”

容倦出了竹座,径向西南侧的四皇子专座行去。到得门前,两个牛高马大的侍卫守在那儿,见是他,连忙躬身:“端王爷!”

容倦淡淡道:“开门。”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连忙打开。

容倦进了屋,长孙钺看见他,大喜:“我就说你小子不会那么没义气,快快,借我点银子使使,那狗娘养的老九,也不知哪儿那么多银子,都二十万了!再这么下去老子明年要喝西北风——”他说完才看到后面还跟着云韶,俊武的脸孔掠过一抹尴尬,“咳咳,这位是?”

云韶额头上挂起黑线,没想这位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军中战将居然是这么个,不拘小节的脾气。

容倦道:“云华郡主。”

“哦~”长孙钺想到什么,挤眉弄眼道,“你看上的那个小娘子?”

容倦还没说话,云韶赶紧道:“四皇子,我与他只是朋友。”

“哈哈,明白、明白~我和芝兰之前也是朋友。”长孙钺这一脸你们别说了我都懂的表情,简直让云韶无语之极,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暗中拧了把容倦。

容倦回头,横她一眼。

然后道:“四殿下,那只鹦鹉,我要了。”

“什么?”长孙钺愣了下,摇头,“那不行,你也知道,这宝贝父皇之前才说喜欢,要不我何必跟老九较这么大的劲。二十万两,都够我军将士吃顿饱饭了!”

被拒绝了,容倦也不急,优哉环臂道:“你有那么多银子?”

“所以这不是跟你借吗,大家兄弟一场,你不能这时候拖后腿吧?”

长孙钺理直气壮地耍无赖,云韶暗自磨牙,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四殿下这么个脾气?

还……挺对她胃口的。

然而容倦淡淡道:“鹦鹉归我,银子归你。”

“你!”长孙钺跺脚,“好哇,你乘人之危!”

“随你怎么说。”某位王爷一点自觉也没有,做到座位坐下。

云韶看着长孙钺一副我看错你了的痛心疾首样,立刻道:“四殿下,您没了鹦鹉,也总比九皇子夺去好,您觉得云韶说的对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人情 长孙钺瞪圆眼睛,好半响才道:“你是他的人,当然替他说话了!”

云韶也不急,只见这战神在屋中来回踱步,最后一咬牙:“成,容倦,这仇我记下了!”

“随你。”容倦压根不放在心上,又唤声墨白。

那少年送上银契,长孙钺看也没看扔给侍卫:“去,叫老莫拍下送过来!”

侍卫连忙去了,很快,虎皮鹦鹉以五十万两白银花落四皇子家。

云韶忍不住瞅瞅容倦,这厮花了两万黄金拍七星海棠,转手五十万两白银扔出去,眼也不眨一下,他老子容大将军到底留给他多少家产,嚯嚯这些年也没败光。

叫老莫的很快把虎皮鹦鹉送来。

屋里几人看着那只神气地昂着头颅的鹦鹉,四皇子不禁问:“容倦,你要这东西干嘛,难不成也要送给父皇讨赏?”

容倦凉凉斜他一眼:“你觉得,我有这闲心?”

长孙钺摇头,他对这小子了解的很,从来只有父皇讨好他的份儿。

“那你干嘛跟我抢,君子不夺人所好知道不?”

从这个粗犷男人嘴里吐出文绉绉的词儿,云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容倦皮笑肉不笑看他眼,道:“我非君子。”

“哦?”长孙钺也抄起手道,“那我真有点好奇了,你不惜花五十万两银子拍下鹦鹉,总不会是拿回去养吧。”

容倦没有回应,转身看着云韶道:“东西拿到了,你怎么处置。”

长孙钺夸张地捂住胸口,大声嚷嚷“见色忘义”、“有美人不要兄弟”的话,云韶对这位戏精皇子实在无语了,转头看着鹦鹉,略一沉吟,走上去试探道:“皇上?”

鹦鹉叫道:“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她皱了皱眉,莫非不是这句切口?

“四皇子?”

“皇子千岁!皇子千岁!”

又不对?

“大夏?”

“……”

一连试了好几个,但鹦鹉都没叫出那句“皇帝死啦!大夏亡啦!”的话。她一时纳闷,按理说鹦鹉不会突然发狂,它说话,必得有人引导。那那句诱它说出大逆之言的话会是什么?

云韶沉吟不语,容倦长孙钺等人面露疑惑。

长孙钺连使眼色小声道:“这郡主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容倦白他一眼:“你才有病。”

长孙钺气乐了:“还没嫁给你呢,不是你容家人,用得着这么护吗?”

这时云韶回过头道:“四殿下,恕云华无礼,请问假使这鹦鹉由你拍下,你会请人再训,还是直接送往宫里?”如果是请人再训过,说不定这鹦鹉还没被教会那句话。

长孙钺笑了笑,道:“郡主这话说得,但凡进宫的东西,都要严查。只是这只虎皮鹦鹉苗疆来的,训练手法也是苗寨特有,我早着人打听过了,全京城没有一个鹦鹉师能训。”

云韶道:“也就是说,它已被训好?”

“当然,这是苗寨的独门秘技,否则你以为那江家人为何出这么高价钱。”

云韶深吸口气,看来这鹦鹉一早就被人设计好了,还与苗疆有关,这件事真不简单。

她正想着,身边忽然飘过来一阵阴影,扭头看去,长孙钺嬉皮笑脸凑上来道:“郡主,我看你拿这鹦鹉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你帮我劝劝容倦,让那小子让给我吧。”他看准了容倦待云韶与众不同,所以想用迂回战术。谁知一不小心,离得太近,左手忽然被人拽住,接着左肩一沉,倒退两步,抬头看见容倦挡在前面,危险的深眸缓缓眯起。

“长孙,你僭越了。”

长孙钺暗骂这小子真没人性,想当初他大雪地里犯病,谁把他捂怀里抱回来,这才捡回条命。

云韶愣愣,看着挡在眼前如山身影,莫名感到一股暖意。

而就在这时,不知哪句话刺激到鹦鹉了。

虎皮鹦鹉扯着嗓子尖叫:“皇帝死啦!大夏亡啦!皇帝死啦!大夏亡啦!”

这一句话惊得在场三人齐齐变色,长孙钺更是一个箭步上去,掐住鹦鹉咽喉。

轻轻一拧,鹦鹉断气,长孙钺脸上余惊未散,和容倦四目相对,皆是一阵后怕。

若是被皇上听见,他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

而后望向刚才试探鹦鹉的云韶,长孙钺沉声道:“云华郡主,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容倦亦看着她,方才,是她提出截下鹦鹉,她早已知道这鹦鹉来历。

云韶抿抿嘴唇,想到刚才情景应该是“长孙”二字刺激它了。

面对二人的质问,她不徐不疾,把早编好的说辞拿出来:“是,云华收到消息,说这南疆来的鹦鹉有古怪,所以才请端王爷出手,截下这只鹦鹉。”

“是吗?”长孙钺狐疑盯着她,他手下这么多探子暗哨都没打听到的消息,这区区一个小妞儿,怎么打探到的。他的眼睛不自觉瞥容倦,想从他那儿听到些答案。

然而容倦仅仅注视云韶一眼,便点头:“我信她。”

这话就是表明立场了,长孙钺无奈道:“好吧,云华郡主,这次本皇子欠你个大人情。说罢,想要什么。”

这四皇子的爽快程度让云韶吃惊,可更让她无语的是容倦。

这人居然微侧过头,冲她道:“无妨,任何要求都可以提。”

“喂喂,我说你小子,我跟人家姑娘说话,你插什么嘴!”长孙钺嚷嚷,“滚滚滚,一边儿去!”

云韶哑然失笑,她真不知道提什么好。

突然,想到什么,她微微福身:“四殿下,云华真有一事想劳驾你,但求殿下不要推拒。”

“啊?”长孙钺暗骂容倦这小子真祸害,可惜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好道,“你说吧,只要本人能办到的,万死不辞!”

云韶轻笑道:“没那么严重,只是想请皇子见一个人。”公孙扬眉苦恋于他,她便帮她一次,让两人见上一面。

醉仙酒楼的拍卖结束,各路人马自行散去。

长孙钰留在房间里,脸色阴沉的能拧出水,一个下人来报:“殿下,是四皇子的人,不过那鹦鹉好像死了。”

“死了?”长孙钰抬起眼皮,“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下人道:“小的也不知道,只知四皇子的人走后,酒楼伙计进去,看那鹦鹉留在那儿,已经咽气。小的亲自确认过了,是那一只。”

长孙钰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这位好皇兄,为何拍下鹦鹉又转眼杀了?他这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身为长孙钰的心腹,禾木道:“九爷,不论四皇子有何用意,这只虎皮鹦鹉献不进那位跟前,于您总是件好事。”

“这倒是。”他思虑片刻,道,“禾木,你立刻去请易修之,让他到本王府上,本王要好好跟他谈一谈。”

易修之虽是白丁,却是长孙钰的心腹幕僚。

禾木不敢怠慢亲自去迎。

而这时,又一个九皇府的下人进来,道:“殿下,查出来了,今天跟着端王的那位姑娘正是平南侯府的大小姐,云华郡主。”

“云韶?是她?”长孙钰惊叹道,脑海中即刻浮现那白衣倩影,飘然若仙。

下人继续回禀:“是,端王爷今日一早去侯府迎她,之后两人共乘一车,到醉仙酒楼‘竹座’观戏。”

长孙钰摸摸下巴,云韶那脾气,能跟容倦共乘一车,莫非两人有什么暧昧?结合之前和今日酒楼的表现,他几乎可以断定容倦对她有情。但云韶呢,她也是吗?不知道为何,一想到二人同车叙话的场面,他内心就疯狂跳动,嫉妒的狂躁要把他逼疯了,想到先前露台上,这个女子如神仙妃子般出现在众人眼前,饱受各种惊叹赞赏的目光,他就恨得发狂。

他想把她狠狠搂进怀里,不让任何人窥见那绝世仙姿,每一分眼光都能让他崩溃!

这对于饱受各色女子青睐的长孙钺来说,还是头一次。

“回宫,本王要见母后。”他不能再等了,也不想再等,他要立刻跟叶皇后说清一切,求她让父皇赐婚,他要让云韶做他的女人,现在就要!

醉仙酒楼外。

和四皇子道完别,云韶对着容倦道:“你也回去吧,我自己能回府。”

“是吗?”容倦看着她空空的身后抬抬下巴,“你要徒步?”

她今天是坐容倦马车来的,根本没要车驾。云韶抿抿嘴:“也许你可以借我些银子,我去要辆马车……”

“为何。”容倦道,“别忘了,你欠我五十万白银。”

云韶吃惊道:“我什么时候欠你五十万了!那都是为了帮四皇子!”

“你要帮他,与我无关。”容倦忽然倾前,刀削般精致的脸孔骤然放大,“云韶,你何时还我。”

五十万两白银,就算把瑞云轩的账目顶格算,每月一千两,她也要足足四十年才还得清,这根本就不现实!

云韶讷讷道:“可是,你、你与四皇子关系……不是很好吗?”

“一码归一码。”

某人不要脸起来真是拍马难及,云韶忽然感觉自己掉进张网了,而织网的就是这个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家伙,她好心惹了一身骚,也怒了:“那你找四皇子要去!”

容倦轻嗤:“你要帮的人是他,又不是我。即便要,也该由你去。”他直起身子,悠然道,“那么,明日我把账单送到你府上。”

“你!简直不可理喻!”云韶忿忿甩袖,不想跟这混蛋多说一句话。

容倦轻缓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不过,此事也并非没有商量余地……”

云韶顿步,内心挣扎好一阵,才回头:“那你要怎样,先说清楚,我不会嫁给你。”

容倦唇角勾起抹淡淡笑意:“上车。”

“啊?”

“听不懂人话?叫你上车。”

“……”

云韶一头黑线钻进车里,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这人天马行空,想到一出是一出,她被折腾的在他手下吃了好几次亏,实乃平生大敌!

但云韶不知,就在她上车后几个黑衣人从墙角钻出,其中一人道:“怎么办,上了端王的车。”另一人道:“算了,先回去禀告二小姐。”这几个黑衣人都是江瑶素派来的,奉命查云韶身份,可惜容倦插手,二小姐又不让惊动他,只好作罢。

平南侯府。

云韶跳下马车,看下人们还没出来赶紧撵人:“我到了,你快走吧!”

容倦对她这翻脸无情倒是习惯了,淡淡扫了眼平南侯府,道:“三日后,我接你进宫。”

“什么?不不不,我可以自己——”话没说完,容倦放下车帘,车夫调转马头,眨眼的功夫跑出老远。

云韶愣愣站在原地,双手狠蹭了下脸颊:“这都什么人啊……”

金菊笑嘻嘻伸出个脑袋:“当然是小姐喜欢的人啊~”

云韶被吓了一跳,看清是这丫头嗔怪道:“你胡说什么呢!”

“是是是,奴婢在胡说,小姐,先回屋吧!”金菊俏皮地吐吐舌头,她对小姐和端王的事是举双手赞成,可惜秋露姐姐和青荷姐姐一个说端王太过冷情,另一个又说性子深摸不透,怕小姐吃亏,可她看来王爷还是很好嘛,处处体贴周到。

两人在路上碰到云汐,云韶有意与她缓和关系,道:“二妹妹,是你啊。”

云汐点了下头,不咸不淡道:“郡主好福气,前有九殿下,后有端王爷,这天下间的好事全让郡主一人占了,我等福分微末之人,自然只能在府中闲逛,郡主不会连这个也要管吧?”

她话里带刺儿,金菊听得极不舒服,云韶脸色也淡下来,道:“九殿下也好,端王爷也罢,总归非我本意,不过得二人看重,倒是云华的福气。这院子很大,二妹妹若是喜欢,便多逛逛吧。”

她说完走了,风轻云淡的样子让云汐恨得牙根痒痒。

什么叫非她本意,难道她还看不上九皇子和端王了?这样优秀的两个男子,凭什么同时倾心云韶。天下间的好事为什么全是她的,封县主,晋郡主,皇后宠爱,皇帝垂怜,她的人生一帆风顺,凭什么?

云汐咬破了嘴唇不自知,直到那淡淡的血腥味儿进入嘴里才发觉。

她定定站在那儿看了好久,自家丫鬟唤了好几声,云汐才道:“回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辜负 翌日,城郊别苑。

这地方是贵女们赏花游玩之地,记在昌平郡主名下,云韶昨夜派人跟昌平说,想借用别苑一日,昌平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她趴在红栏上,看着那开得艳丽的牡丹月季丛丛簇簇,娇艳无双,心情也不由更好。

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闯入视线,云韶笑吟吟抬眸,尚未出声,那女子一把抓住她手腕:“真是你传的信儿啊?我听下人们来说还以为是传错话了,云韶,你知道我的,最讨厌看这些花花草草,走,咱们骑马去。”

说风就是雨的将女抓了人要走,云韶赶紧道:“等等、等等!公孙,你这性子得改改啊,这么毛毛躁躁的,也不怕心上人不喜。”

公孙扬眉无所谓的挥手:“我干嘛讨人喜欢,自己活得痛快就是了——等下,你说谁?”

云韶抽回自己的手腕揉揉,轻笑道:“你的心上人。”

公孙扬眉如被闪电劈中,霎时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说……四皇子?”

“嗯~”云韶眨眨眼,公孙扬眉飞扬的脸蛋掠过两抹红晕,低声道,“他……他也要……来吗?”

云韶点头,公孙扬眉脸更红了,这么个爽利姑娘羞怯红面的样子实在可爱。

云韶忍不住掐掐她脸颊:“所以说,你还是得矜持些。”

公孙扬眉低头不语,忽然轻轻摇头,露出几分感伤:“云韶,你莫骗我了,他是四皇子,军里那么多要务,怎会有空来这儿。而且就算来,他也肯定是陪着四皇妃来,我……”

云韶听到魏芝兰的名字面色微凝,握住她的手道:“公孙,你不是早就知道有四皇妃的存在吗?”

公孙扬眉点头,神色有些黯然:“是啊,我知道他心里只有四皇妃,这么多年了,也才收了两个侍妾,两个姨娘。他那么疼爱四皇妃,连一个侧妃也舍不得封,我……”

云韶冷静道:“你早就知道,为何还要强求?”

公孙扬眉摇了摇头,脸上浮起几分哀伤:“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在上林苑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我逃不掉了。云韶,我真的很喜欢他,即使做妾,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时时看着他我就满足了。可是、可是我怕……他讨厌我,连这样一个机会也不给我……”

公孙扬眉如此飞扬明媚的女孩子,在感情面前这样卑微低下,云韶是气,气她不争,但也叹,叹情为何物,能教人变得不再像自己。

“公孙,你听着,今日我单独请四皇子出来,你与他好好谈谈吧。”

“真的吗?”公孙扬眉立刻眼眸晶亮,“谢谢你,云韶,我真不知如何感谢你!”

“别谢我了,公孙,他若真的对你无情,我劝你及早死心好……”云韶说道,公孙扬眉连忙点头,紧张又欢喜的神情根本没听进去她的话,云韶叹了口气,让秋露领她过去。

青荷侍立在旁,轻声道:“小姐对公孙小姐的事如此上心,对自己呢?”

云韶继续趴在栏杆上,闷声道:“我有什么可上心的,一个容倦,还不够我烦吗?”

青荷问道:“那九皇子呢?他不也想求娶您吗?”

云韶愣了愣,是啊,她一开始就没把长孙钰放在心上,因为无论如何,她不会嫁给他。但容倦……虽然嘴上一再说不,但若皇帝赐婚非嫁不可,似乎……也没那么为难。

她忽然想到那晚他说得,“不纳一妃一妾”、“不受一分一毫委屈”,又一阵出神。

他是言出必行之人,说了,一定做得到。

在这个三妻四妾男权横行的朝代,他能许下这样的重诺,不惧外人耻笑,十分难得。悬崖底下,舍命相救,坤宁宫中,冒死得罪,他一再维护她,帮助她,总是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其实已经用行动证明了很多。他……也许是真的喜欢自己?

可惜云韶前世被感情伤得很深,所以一颗心严丝合缝的藏起来,拒绝再次受到伤害。

但容倦,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不同……

云韶摇头,不,不对,男人的话不能信。

她想起母亲在世的时候,父亲说什么此情不渝海枯石烂,山盟海誓发得那是震天响。然后呢?母亲一走,抬了二房,纳了柳氏,还对柳融雪情根深种,即使蒙骗十年也难忘旧情。

呵,男人。

爱你时捧入云端,呵着护着生怕摔着,不爱时脚边泥土,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虽然容倦不是普通男子,但鬼知道这劣根性是不是藏在骨子里。她,还要再考虑考虑。

“小姐,您想好了吗?”青荷是个通透聪慧的女子,见云韶有了决断轻声问道。

云韶微微颔首:“我还要再看看他,看得再清楚一点。”

青荷一惊,她本以为小姐那冷然讥讽的神情是不会接纳端王,但没想到说出的话是这般。也许小姐自己都不知道,她内心深处对待端王,已然不同。

“姐姐!”少年独有的嗓音脆生生的,云韶抬目,嘴边带笑道,“长生,你飞完这里啦?”

长生从亭檐跳下来,干净白皙的小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细汗,他走到云韶面前道:“姐姐,这院子里有好多人,都是你带来的吗?”

云韶暗惊,看了眼青荷,青荷摇头道:“今次来,没有带府里的人,公孙小姐也是一个人来的。”

“会不会是四皇子的人?”云韶沉思,又问长生,“他们都什么装束,看清了吗?”

长生点头:“穿得很奇怪,绒绒的衣裳,脸上蒙着布。”

云韶倏地起身:“刺客,糟了,长孙钺!”

她正要让青荷去叫人,哪知那些刺客突然现身,池塘里、假山背后、花丛中,到处都是穿着左衽绒衣、面遮白布

的人。他们手持弯刀,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云韶听不懂的话,看这样子,是外族刺客!

长孙钺征战无数,铁骑之下所向披靡,为大夏版图一扩再扩。他是大夏的战神,却是外族的死神,这些异族人千里迢迢赶赴京城,自然是为了杀他。

该死,该死,她今天请长孙钺过来,怕别人知道公孙扬眉和他的事儿,专程请他单独赴宴,哪知道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

云韶抽出软鞭,大喝道:“青荷,去叫人!长生,跟我去后亭救人!”

声落,异族刺客潮水般涌上,云韶还未动手,忽感眼前寒光一现,头前冲上来的几人定在原地,脖子间一道细细的血痕,跟着唰唰唰倒下一片。

“乌哇啦!乌哇啦!”(妖孽!妖孽!)

异族人惊恐大喝,指着长生叽里咕噜大叫。

长生一直抱在怀里的剑方才出鞘,云韶第一次看见,那是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刃上流动着烁冷寒芒,一看就是名剑!刚才这孩子出了一剑,那些异族人倒了七八个,但剑上愣是一滴血也没有。云韶震住,长生却慢吞吞转过头,看着她小脸有些歉意。

“对不起,姐姐,我又杀人了。”少年好像很是懊恼,“却邪不听话,出鞘就要喝血,我也没有办法。”

云韶看他干净无邪的小脸说着这样让人胆寒的话,后背也升起一丝寒意。她终于明白那天吴仁跟她说得什么意思了,飞花小筑的杀手,是没有感情的。长生身为飞云盟第一杀手,虽是孩子,却对善恶、生死都没有分辨力。他纯得就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杂念,所以才会是飞云盟最锋利的一柄刀。

云韶心情复杂,那些异族人一拥而上,没有给她思虑的时间。

“动手吧。”她闭上眼,耳边剑啸、风鸣、惨叫,不需去看,也知道是怎样一副场面。

青荷看着片刻前几十个人,现在全都躺在地上,脖颈间一道细细的血痕,每个人脸上都是惊恐狰狞的表情,她忍不住靠向云韶,明明是正午,这天却冷得跟六月飞霜般,青荷颤声道:“小姐……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云韶没有说话,安静走过去,将提剑站在死人堆中的长生抱进怀里。

长生道:“姐姐,别怕,他们没死——我跟却邪说了,不能把他们杀掉,我答应过姐姐,不杀人了。”

云韶闻言,更加用力抱紧他。

她不是圣人,这些想要她命的人,死不足惜,可是长生,她明明说过让他不再杀人,但迫于情势,他还是为她杀了。这一切,终归是她无能。

“小姐!”青荷急忙提醒道,“四皇子!”

云韶收敛心绪,对,先救长孙钺!

后亭,悄无声息。

云韶赶到的时候,只看见满地伏尸,血流千里。

长孙钺抱着公孙扬眉瘫在地上,两人浑身是血,也辨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些刺客身上。

一切还得从半刻钟前说起。

长孙钺应约而来,看见亭中一个身影,还以为是云韶,等走近一瞧,愣住:“公孙姑娘?”

公孙扬眉本等得焦急不安,听到日思夜想的心上人的声音,浑身一颤:“四殿下,还记得我?”

长孙钺豪爽笑道:“怎么可能不记得,公孙姑娘忘啦,当初你爹公孙老将军中了毒箭,是我派人把你们母女接到军营,当时以为公孙老将军不成了,哪知道他命硬,愣是挺过来了。”

公孙扬眉又是激动又是欢喜,一时间盯着他说不出话。

长孙钺又道:“云华郡主呢?不是她说约我出来见个人吗?难道……”他看着公孙扬眉,挠挠头,“难道他要我见的,就是你?”

公孙扬眉轻轻点头,长孙钺道:“那公孙姑娘有什么事,直说吧。”

公孙扬眉本有千言万语,可真面对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垂着脑袋纠结了好一阵,才轻声道:“扬眉、扬眉是想谢谢四皇子,救了我爹……”

长孙钺一挥手:“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况老将军是为我冲锋陷阵不慎负伤,于情于理我都该救他。公孙姑娘不必挂怀。”

公孙扬眉轻“嗯”了声,又不说话了,长孙钺常年混迹军营,跟男人大块吃肉大块喝酒,偶尔说两句荤段子都习惯了,这时候面对公孙扬眉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家,顿时浑身不自在。他窘迫地抓抓脑袋,道:“那个,若是无事,我先告辞了。”

公孙扬眉见他要走,急忙道:“四殿下且慢!”她知道机会难得,这次不说下次就再没机会,登时闭上眼睛道,“扬眉思慕殿下已久,不知殿下……”

长孙钺被吓了一跳。

他虽是皇子,却常年身处军营,女人都没见过几个,现在公孙扬眉这样直面倾吐爱意,着实把他吓到了。但很快,四皇子收起笑容,郑重朝公孙扬眉拱手:“承蒙公孙姑娘错爱,不过,本皇子已经娶妻了。”

公孙扬眉愣愣望着他,只听长孙钺缓缓道:“芝兰是我此生最爱的女人,能娶到她,我已知足。公孙姑娘美意长孙钺铭记于心,但,也只有辜负了。”

他的话如此直白,说到魏芝兰时刚硬的脸庞柔和深情,更像刀子似的扎在她心上。

公孙扬眉心如刀割,泪水不知何时模糊了眼眶,她用手背狠狠抹去,但更多、更多的眼泪接连涌上。

长孙钺最是受不了女子哭泣,忙道:“公孙姑娘,你、你别哭啊。”他手足无措,只好道,“我实在是……长孙钺就是个浑人,不知道你这么看重,那啥,我先告辞了。”

他说完就要跑,公孙扬眉正欲挽留,忽然瞥见他身后草丛两点暗芒。

“小心!”

那一刹那,身体比理智更快做出反应。

她一个箭步上前,抓住长孙钺肩膀狠狠一扭。

登时间,两人换了位置。

而呼啸而至的冷箭“噗”、“噗”两声,扎进后背。

长孙钺眸光大变,连忙抱住她道:“公孙姑娘!公孙姑娘!”

公孙扬眉痛得脸都变了形,她后背上的两支冷箭插得很深,但不管不顾,死死抓住他手臂道:“快走……快……”

长孙钺大震,这个女子舍命救了他,现在却还想着他的生死,人非草木,看着那两根本该射中自己的冷箭,他怒意大炙,小心将她匍放在地,慢慢抽出佩刀。

“哇咔!哇咔!”(受死!受死!)

长孙钺冷笑一声:“什么鸟语,滚上来受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花灯 刀风凛冽,战场上无数次拼杀过来的勇气让他悍不畏死,那些异族刺客人虽多,却挡不住这万夫莫开的气势,加上他因为公孙扬眉的事怒极,下手不容留情,顿时间血肉横飞,惨叫连连,一个娇花似锦亭苑变成修罗场,数丛鲜血溅上花草,更添妖艳。

当云韶赶到时,拼杀已经结束。

长孙钺身上挨了不少刀子,但没一处致命。不过大量失血让他头晕目眩,也没力气再抱着公孙扬眉出去,只能跌坐地上,将公孙扬眉揽怀,不断喊她的名字。

公孙扬眉已经昏迷了,惨白的小脸如死灰,额间细密遍布冷汗。

长孙钺抬抬手,想替她擦去。

但看自己满手鲜血,苦笑了声,只得作罢。

想他生平大大小小几千场仗,从没哪一次躲在女人背后,公孙扬眉这两箭,扎得他又气又怒,满院子的尸体,一时都忘了留个活口好问话。

“公孙!公孙!”云韶扑过来,用力摇晃,公孙扬眉迷迷糊糊清醒几秒,嘴里含糊说了句“四皇子”跟着又昏死过去。云韶看着那两箭触目惊心,只问长孙钺,“这是怎么回事?”

长孙钺如鲠在喉,沉重的眼神凝在公孙扬眉身上:“是她……是她为救我……”

云韶心一凉,这群刺客果然是冲长孙钺来的,公孙这个傻丫头,居然为他不要命了!

她把公孙扬眉接过,仔细看看,那两箭很深,周围皮肉发黑,箭上还有毒,云韶紧抿嘴唇,道:“长孙钺,想必你也知道公孙为什么这么做。我不管你对她有没有情,这两箭她是替你挨得,你必须把人给我医好!”

长孙钺有愧,郑重道:“放心,我一定会救她!”

四皇子遇刺这件事,让端绪帝勃然大怒。

前不久上林苑围猎,前朝余孽行刺他的事儿还没了,一转头,异族人又杀他儿子。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这些前朝旧部、异族叛逆,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他的底线。

端绪帝当天把周延峰叫来,骂得那是狗血淋头,南衙禁军司城防,他们是怎么巡的逻?接着又将刑部、大理寺、廷尉衙门全叫来,劈头盖脸一通训,勒令三天内破案,破不了就全削乌纱帽。军中对于主帅被谋刺的事儿也是愤怒不已,朝上好几个武将出列,要求严惩不贷,更有远在边关的,听说这伙人疑似东夷族人,接连派了数只骑兵骚扰东夷。总之这事闹得很大,端绪帝还亲自到府上去,看望了长孙钺。

“父皇放心,儿臣没事。”长孙钺满脸疲惫道。

他的伤没事,就是照顾公孙扬眉太累了。这妮子不知中了什么毒,每到半夜就发作,而且每次都要他在身边才能安静下来,这两天他眼都没阖一下,衣不解带的守在床边。

端绪帝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你对公孙丫头上心,不过也不可累坏自己,明日中秋家宴,你要到场。”

长孙钺点头:“父皇放心,儿臣明白。”

端绪帝看他跟自己说话,眼睛还不由自主往后看,那个方向好像就是公孙扬眉所在。他忽然道:“你觉得公孙丫头怎么样?”

长孙钺给问得一愣:“这……公孙姑娘很好,为救儿臣命都不要了,儿臣实在欠她良多。”他指得还有公孙扬眉的情,可端绪帝却误会了,含笑点头,“你放心,朕会给你们做主的。”

*

中秋之夜,月明星稀。

一轮圆月高悬中空,京城街道红笼高挂,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平南侯府门前,端王府的马车静静停靠。

云韶出门,今夜她选了件狐裘大氅,里面穿着丹衣暗纹长裙,虽然简单,同样惊艳。如云鬓发梳在头顶,挽了个随云髻,一只金步摇斜斜坠下,随她走动,轻摇慢坠,煞是动人。

“郡主,请上车。”

墨白恭敬的弯下身,云韶挑开车帘,瞧见马车内点着一只烛火。容倦就着那微光正在翻书,清隽如墨,直似画中人。云韶怔了下,看见他身上披着同样的狐裘,下意识看看自己。

果真是一模一样,只是他那件羽色更纯,雪白的狐狸毛一丝杂质不染,云韶抿抿唇,转身要下车。

“站住。”

他放下书册,慢慢抬目:“你去何处。”

云韶道:“换衣服。”

“来不及了,进来。”

“……”云韶弯身钻进去,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指什么。”

“衣裳。”云韶暗暗磨牙,“你知道我要穿这身,所以故意也选狐裘?”

不得不承认,这男人谪仙之姿,披上雪色狐裘更是飘逸出尘,淡冷清孤的神情和疏离寥落的气质,足以让他成为任何地方的焦点。但为什么,偏要和她穿得一个模样,虽然男女不存在攀比,但还是会让她感到自惭形秽的好吗?

容倦淡淡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云韶泄了气,左右她拿他没辙。

今儿晚上寒风阵阵,车厢里却很温暖,墨白塞了个鎏金小手炉给她,云韶看容倦又翻起书册,恍惚间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她拍拍自己的脸,感觉有些魔怔了,突然男人的声音淡淡响起。

“左手边有蜜饯,右手边有话本,若实在无趣,可看看沿街风景。”

云韶看看左右,蜜饯、清茶、话本,这人准备地还真周全。

她唇角弯弯,托起下巴道:“我若还是无趣呢?”

容倦从书册中抬头,望她一眼。

烛火柔和,她依稀感觉他笑了一笑。

“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容倦掀开车帘,跳下去,他向她伸出手:“下车。”

莹白如玉的手掌在彩灯下,云韶抿抿嘴,低声道:“容倦,我们还是先进宫吧,别耽误了大宴。”

容倦却道:“还有一个时辰,来得及,下来。”

这人话里总带着股命令语调,但又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好像他与生俱来就该如此。

云韶钻出马车,一股寒意钻进狐裘,冷得她缩缩脖子。

她借着容倦的手跳下马车,这时车停在大道中央,街道两侧摆满了摊子,有卖花灯的、有卖混沌的,吃喝俱全,应有尽有。云韶被那一排排琳琅满目的商品晃得炫目,忽然颈项微紧,却见容倦低着头,修长有力的手指握住狐裘,替她拢紧。

男人的面庞清隽淡冷,宛若神只的五官窥不出丝毫情绪。他就这么微低着下颌,认真地替她整理衣领,头上挂着的红色灯笼罩下微醺的暖色,云韶怔怔望着,心里有什么东西一分一分,化掉了。

“容倦……”

她失神唤道,男人鸦羽般的长睫轻起,“嗯?”

“你很美……”

墨白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水喷出去,他家公子居然被一个女人说美?突然想到小时候那些欺凌公子的纨绔,也羞辱他长得像个女人,咳,郡主这意思,应该没有恶意吧?

容倦听了倒没什么太大反应,神色淡淡:“还有呢?”

“还……还有……”云韶歪歪脑袋,似乎认真想了一下,“你系紧了。”

握着狐裘的手指一顿,容倦眉梢轻挑,唇角溢出两分轻笑:“怕你冷。”

云韶困惑的眨眨眼,那张被灯火映照的红唇丰润饱满,格外诱人。容倦舔舔嘴唇,深邃的目光似忍耐似挣扎,最终屈起食指,在她俏挺的鼻梁上轻刮了下:“别引诱我,你还太小了。”

他的话云韶听得似懂非懂,可刮鼻子这个举动太亲密,云韶本能后退,哪知狐裘的衣领子还在他手里,这一下失了重心,整个人向前扑去。

容倦接住她,身上清清冷冷的气息扑了满怀。

“云韶,你真是……”叹息似的话语从头顶飘来。

云韶感觉到这个一向温凉的男人身上,竟诡异的开始升温,忙不迭站起来道:“对不起,我……”

“不用说对不起。”容倦道,“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说这三个字。”

云韶这下感觉自己也开始升温了,明明这么冷的天,她的脸颊滚烫,就像从未体验过情愫的少女初尝其味,又是紧张又是羞怕。

为掩饰失态,她连忙跑到一处摊前,故意装作看灯笼。

“姑娘想要个什么灯笼啊?”那老板热情地问,“这儿有许多花灯,姑娘是想求家人和乐、还是觅得如意郎君,咱们这儿啊都有!”

云韶“嗯嗯唔唔”,等着那股热劲儿退下好好瞧瞧。

身手一只手径自取过盏花灯:“求姻缘。”

那老板眼前一亮,暗道好一位郎君,貌比潘安宋玉,气质孤冷出尘,他和那小娘子并肩一站,同样的一色狐裘,当真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老板是识趣的,赶紧道:“这位公子好眼力,这盏‘灵犀花灯’是我师傅亲手编制,最是配您和这位姑娘,不如买去留作纪念吧!”

“灵犀花灯?这名字好别致。”云韶从容倦手上拿过来一瞧,做工精巧,那灯面儿上画着一对比翼鸟,缠绵展翅,栩栩如生,旁边还用小篆注了一行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云韶不自禁念出来,容倦道:“这花灯我要了。”

“诶,价还没问呢你就要了。”云韶阻止了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败家货,问道,“老板,这花灯多少钱。”

“不贵、不贵,也就一两银子。”老板赔笑道,他看两人衣着华贵,料定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出游,对这些小玩意儿必不知价。

云韶提高声:“一两?你骗谁呢,这纸糊的东西也能值这个价?”她这一喊许多游人看过来,老板忙道,“这是我师傅做得,价比其他是要贵些,姑娘若是喜欢,我还能再便宜些给你。”

“呵,那你多少卖。”

“那就、八贯钱?”老板试着比了个数,云韶摇摇头。

她放下花灯,道:“老板,做生意可要讲良心,你这篾片多少钱,纸面儿又多少,一个普通花灯最多也就五十文,你要了数倍的价,也能算便宜?”

八贯钱就是八百文,一个五十文钱的东西,涨了接近十几倍的价,实在太黑心了。

老板哪知道云韶这么清楚市价,眼瞅着客人围过来,还有先前在这儿买过花灯的,连忙赔笑道:“哎哟,是我弄错了,这位小姐,就五十文、五十文吧!”

云韶挑眉:“不便宜些?”

老板叫苦不迭:“好、好,三十文,成本价,再低真不行了。”

“成,那就三十文!”云韶兴高采烈的让容倦掏钱,结果问题来了,墨白身上只有白银,最碎的也才一两。老板苦着脸说实在找不出那么多,墨白给公子使了个眼色,容倦道,“我们到前面去吧,这里交给墨白。”

云韶也没多想,提着花灯往前走。

墨白舒了口气,把一两银子丢给老板道:“钱你收着,不过下次不可再蒙人。”老板哪儿想到还有这种喜事,一叠声应下。

前面,云韶拿着三十文钱的花灯,得意冲容倦眨了下眼:“怎么样,我很厉害吧?你啊,不要总是对钱财不上心。”想到之前醉仙酒楼的竞价,她又忍不住数落两句,“两万黄金买株毒草,五十万两白银买只鹦鹉,端王爷,虽然容老将军给你留了不少家产,但这么挥霍下去,早晚败光。”

“嗯,你教训得是。”

云韶没想到他这么受教,满意点头:“这就对了,虽然我武功比不上你,但管账这方面是我的专长。就拿刚才,你应该让墨白多备些碎钱,要不然这么大摇大摆走在路上,被人打劫怎么办。”

她说得一脸认真,跟上来的墨白听到这话,翻了个大大白眼。

谁敢打劫王爷,那简直就是老虎嘴里拔牙——找死!

但自家公子听得一脸认真,甚至微微点头附和:“嗯,你说得极是。”

墨白脸皮抽搐,心想公子你认真的?光是止水、赤衣这些暗卫,哪个敢放生人近你身啊!

云韶看他这么听话,嘴角露出大大的笑容。

容倦看似随意道:“没有你在,端王府要败光了。”

云韶听到这话愣了下,怎么听上去有些不对劲呢?她没工夫细想,目光又被另一件东西吸引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糖人 那是一个老师傅,正在做糖人儿。

“你看,是糖人儿!”云韶欣喜道,两弯眉毛似月牙,看得容倦微微恍神。

她跑到那小摊跟前,捏糖人儿的师傅年纪很大了,满脸皱纹,他穿着厚实的棉衫在那儿捏做,因为没力气吆喝,他的生意并不像隔壁那家那么好。摊子前有些冷清,看见云韶过来,老师傅连忙道:“小姐,买糖人儿吗,小老儿的糖人儿又甜又便宜,味道很好的!”

云韶嗯了声,看着摊前展示的一派小动物,小声问:“师傅,你能捏人吗?”

见老师傅点头,她绕到摊后,跟他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公子,郡主她在做什么呢。”墨白忍不住问。

容倦拢着衣袖,神情淡淡:“想知道,过去看看。”

主仆二人来到摊贩前,云韶已经跟老师傅说完了,见他过来,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对了师傅,中秋夜呢,你怎么不跟家人团聚呢?”

枯瘦的手一停,老师傅叹了口气:“不瞒小姐,小老儿有三个儿子,两个死在了战场上,剩下那个瘸了腿,前年送回来,一直躺在床上。他身边离不得人,老婆子在家里照顾,小老儿看今天热闹,出来摆摆摊,也好赚几纹钱给他买药。”

气氛一下沉下来。

云韶听他说完,忍不住问:“官役署呢,不是说每名伤兵都有贴补吗?”

老师傅笑着摆摆手:“是有,不过都拿去交赋税啦。”

近几年,大夏屡屡用兵,清缴叛逆、扩张版图,威名是打出去了,但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尤其端绪帝喜武,光是驻京就组了三支重兵。赋税一年比一年重,民间不是没有怨声,只是这些声音早被当官的压下去。

云韶心里有些沉重,她记得前世,长孙钰继位前她跟他说过,登基之后大赦天下,保几年百姓和乐日子,休养生息,可惜她没看见那天就自尽了,而这一世,又会是谁坐上那把交椅呢?

很快,老师傅的糖人捏好了,墨白一瞧,惊讶道:“公子,那不是您吗?”

那确实是照着容倦的脸捏得,一样的五官,一样的狐裘,活灵活现,简直就是缩水版容倦。唯一不同的,是糖人脑袋上支起两个狼耳朵,乍看过去……还有两分可爱?

墨白双肩抖动,捂紧嘴巴防止自己笑出声。

容倦眉毛一沉,看着云韶笑容可掬的从老师傅手里接过,一把夺过。

“喂,这是我的!”云韶不满道。

容倦看那糖人胸前刻了个“恶”字,翻过来,背后又写了“狼”字,再看这耳朵,确实像狼。

他盯着云韶:“作何解释。”

“一个糖人儿嘛,你不用这么小气吧。”云韶嘀咕。

容倦冷哼一声:“恶狼,本王像狼?”

云韶抿抿嘴唇,眼睛心虚地到处飘:“你说像那就像喏……”

“好啊。”他忽然俯下身,薄薄的嘴唇贴在她耳朵边,“本王是狼,你又是什么。”

云韶被这热息刺得一个激灵,叫道:“兔子!”

“兔子?”

“对,兔子!”她瞪大眼睛盯着他,“谁叫你处心积虑算计我的,编了张大网,把我这兔子困死在里面,你不是恶狼是什么?我还觉得老师傅把你捏和善了呢!”

容倦看她半响,蓦地轻笑道:“你说得倒也不错。兔子,迟早要被狼吃掉。”

云韶愕然,见他走过去与那老师傅说了什么,接着两人一同看她一眼,顿时心里发毛。

这容倦,又在算计什么!

她正准备过去,忽然肩头一沉,被狠狠推开。

左手花灯右手糖人儿,云韶踉跄着直栽下去,突然一抹白影闪过,她扑到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醇厚磁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云韶惊呼了声,连忙推开他:“我的糖人儿!”她连忙拿起一看,“小容倦”被压扁了,薄薄一张纸片,顿时垮下脸。

容倦听她说“我的糖人儿”,嘴角不自觉上扬,轻轻接过她手里那只,云韶丧气道:“你干嘛?”

他道:“再做一个,这个给我。”

边说,边将压扁的糖人儿小心收好,容倦回头寻那老师傅,哪知一队官兵站在摊前,飞扬跋扈。

冰屑从眸中飞过,他认出其中一个,就是刚刚推了云韶的人。

“李老头儿,早跟你说过别在这儿摆,你怎么总不听呢?得罪了周大少,难道你给兄弟们赔饭碗啊!”为首的官兵甚是嚣张,一脚踹翻摊子道,“兄弟们,给我砸,砸干净了好找周大少领赏去~”

“是!”身后狗腿一涌而上,推摊子的、摔东西的、踩糖人儿的,李老头对此倒不陌生,抱着脑袋躲到一边儿,他看着那些做好的糖人儿在官兵脚下面目全非,老脸流露不舍,却什么也不敢说。

这时周围聚了不少人,指指点点。

“怎么又砸人摊子,今天不是中秋吗?”

“中秋又咋地,你以为官兵不吃饭啊!”

“这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吧,李老头儿之前给周大少捏糖人儿,少捏了裤裆那物,周大少大发雷霆,砸他摊子不说,还放话谁敢让他摆,就让谁好看。”

“毁人生计啊……这也太狠了吧?”

“那周大少是什么人?这么蛮横!”

“哼哼,你不知道吧,人家爹是礼部的大官,他是家里嫡长子,可惜啊,没了命根子。”

“哦~你说得是在如意楼断了命根的周舒!”

周舒,周望之兄,周石海嫡子。

容倦脑海中蓦地浮现平南侯府前的一幕,原来是他。

这时两个没事儿干的官兵又去找李老头麻烦,墨白忍不住道:“你们——”他说了两字生生吞回,转头去望公子,容倦神色冷淡,也没出手阻止的意思。不过他身边的郡主怒了,放下花灯,喝道:“住手!”

那队官兵齐齐望来。

云韶披着狐裘神情高傲,身上衣着无一不华贵,按理那为首的也该认得,奈何他有个亲戚在宫里当差,告诉他今天所有有权势的人家都去参加宫宴了,所以也没把云韶放在眼里。

“哟,哪儿来的小娘子,敢管官爷的闲事,你知道官爷是谁吗?”

“官爷?好大的官威啊。”云韶轻蔑扫他眼,“墨白,去扶老师傅起来。”

墨白立刻到李老头儿身边儿,把人扶起来才想起刚才命令他的是郡主。心虚地看了眼自家公子,容倦并无不悦,深远的目光静静落在郡主身上,嘴畔还有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轻吁口气,又看向郡主那边。

官兵骄傲道:“官爷我可是大理寺的人,今天临时过来巡城,你跟我过不去,小心吃牢饭!”

云韶嗤笑一声,抖袖。

一根软鞭滑落在手,皓臂轻舒,猛地扬下。

“啪”!

一鞭,狠狠抽在那官兵脸上。

官兵吃痛嘶吼:“你敢打朝廷的人?”

回应他的又是干脆一鞭。

“打得好!”

“狗仗人势的东西!”

“就该教训!”

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那李老头面露惊惧,抓着墨白道:“这位爷,快劝劝那小姐,别打了,那可是官爷啊,你们要吃牢饭的!”

墨白安抚道:“老人家,莫怕,我家公子和郡——咳咳,和小姐不怕这些人。”

云韶抽了他几鞭,那官兵毫无还手之力,脸上、身上都泛起红痕,听到周围叫好,更是气急败坏吼道:“看着干嘛,把这泼妇给我抓起来!”

“是!”狗腿们这才反应过来,顿要拿人。

那些围观的百姓看到动真格的,本该一哄而散,也不知是他们平日作恶太多,积怨太深还是怎么回事,这些百姓不跑反向前拥,纷纷拦在云韶前面。

“你们还讲不讲道理啊,欺负个老头儿,还欺负人家小姑娘!”

“就是!李老头儿两个儿子死在战场上,小的还瘸了腿,你们有没有良心啊?”

“他家都那样了你们还逼他,这是让他去死啊!”

“当官的怎么样,当官的了不起吗?你们这些狗官,真该让飞云盟的大侠杀杀脑袋!”

“……”

云韶看着义愤填膺的百姓,头次露出傻眼表情。

她敢出头,因为根本没把这几个杂碎放在眼里,但这些老百姓不一样啊,这么帮她和李老头,是要担风险的。她看了眼容倦,容倦不以为意,他性子孤冷,除了云韶、温子和、四皇子寥寥几人,对其他的漠不关心。所以云韶这么眼巴巴望过来,他也只说了一句:“人心所向,无妨。”

那队官兵被百姓推攘得连连后退,官兵头子急红眼,吹响哨子召集人马。

没一会儿,几队人马赶过来,当先一人骑在马背上,大声问道:“什么事?”

官兵头子立刻凑上去:“徐大人,这些刁民聚众闹事,当街围殴属下,请大人做主!”

云韶定睛一看,那马背上的不是大理寺少卿徐怀安吗?原来今日南衙禁军被调进皇城,他这个大理寺少卿临时抽来维护外城秩序。

徐怀安就着官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先前吼得凶的百姓都不说话了,估计是看官兵人多,心里忐忑,确实像欺软怕硬的刁民。他瞥到人群背后的一男一女,男子负手而立气度清茕,女子娇容明艳也正望着他。

徐怀安目光一凝,道:“云华郡主?”他之前跟刑部严侍郎追查上林苑的事,曾到平南侯府询话,当时云韶提供的凤阑给了很大帮助,他对这位平南侯嫡女颇有些印象。

云韶没想他还能认出她,微微点头:“徐大人。”

站在马旁的官兵头子张大嘴,什么,这泼妇是郡主?

徐怀安视线再度落到容倦身上,他忽然身子一抖,差点从马背上滚下来。

“端、端、端王爷——”大理寺少卿立即翻下马,直接冲他跪下。

云韶瞥了眼容倦,这厮竟对官员有这么大威慑力。

她不知道,在大夏朝堂上有这么个说法,宁得罪满朝,不得罪端王。因为满朝文武好歹是皇帝的臣子,有朝纲约束,有律法管制,但端王,无视一切朝廷法度,只凭好恶行事。最关键的是皇帝宠他,尽管这位闲散王爷从不管事,但他说得话,很有分量。

比如他看不惯的人,一定很快消失。

上次魏左相的得意门徒,新科榜眼薛桓,就因为容倦轻飘飘一句:“为人不端。”就被端绪帝贬到苦寒之地。当时青荷几个听到这消息,还说了句大快人心,云韶面上不显露,心里却也同意。

容倦对徐怀安不置可否,目光轻移,落到那官兵头子脸上。

官兵头子早抖得跟筛糠似的,这会儿被他一看,两腿发软直直跪下。

“王爷!饶命啊!”

他猛地磕头,嘴里不住道,“小人眼拙,小人该死,小人不知道是王爷和郡主驾到,小人罪该万死,求王爷郡主开恩呐——!”

云韶见他前倨后恭的样子甚是厌烦,眸光一转不去看他。

“老师傅,你的糖人儿还做吗?”她问李老头儿,李老头儿听到他们的话也呆傻住了。

“啊……?做、做!”

云韶道:“那就劳你再做一个,照着我的样子捏吧,不过捏成男相,可以吗?”

她是觉得李老头手艺不错,想给大哥做一个。

李老头儿愣愣“啊”了声,转头看着被推倒的摊子,顿住。

先前砸摊的官兵们见机,赶紧上前摆好,点头哈腰的请那李老头儿坐回去,谄媚的样子令人摇头。

官兵头子还在磕,容倦不出声,他一刻也不敢停。

“够了。”就在他头晕眼花满头是血的时候,一个淡淡的声音从头上传来,“中秋之夜,别污郡主的眼。”

他如蒙大赦,停下来正要谢恩,那平静冷淡的声音又道,“哪只手推的,哪只手卸了。”

风轻云淡的一句话,顿叫他呆立当场。

徐怀安以为说得是和李老头起冲突的事,听到这惩罚忍不住道:“王爷,他是有错,但砍手是不是太过了些?”

容倦看他眼,启唇:“墨白。”

墨白眼神一凛,躬身道:“是。”话落出手,几乎所有人都没看清他的动作,便听那官兵头子惨叫一声,整条右臂掉在地上。鲜血喷溅,如泉奔涌,官兵头子惨嚎着捂住断处,几欲昏厥。场面太过血腥,人群中亦发出阵阵惊呼,有好些人别开脸,不敢去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中秋宴(1) 墨白长剑还鞘,恭敬的退到容倦身后。

云韶亦震惊看着容倦侧脸,这人心性之冷说一不二,说砍手就砍手,没半点犹豫。但让她吃惊的还有墨白,这个打从路上跟着他们的少年,本以为是个管家角色,没想身手如此厉害。

徐怀安瞪圆眼珠看着手下在血泊里打滚儿,一口气憋在胸口,怒视过去。

容倦一语不发,墨白上前一步道:“徐大人,这人冒犯郡主,以下犯上,是死罪。王爷只要他一条手,已算开恩。”

徐怀安咬着后槽牙,命人将手下抬回去,拱拱手道:“王爷天生尊贵,自可任性而为——下官告辞了!”

他说完上马离开,墨白无奈翻白眼。

得,又一个。扭头看看自家公子,全不在意,这满朝文武都快被你得罪光了好吗?

四下人群散开。

容倦看看云韶:“该进宫了。”

云韶道:“等下,马上。”她一转身跑到李老头儿摊前,“老师傅,做好了吗?”

李老头儿点头,把糖人递给她。云韶一看,顿时无语。

原来李老头会错了意,以为她是想要男装的自己,所以捏了个马踏飞燕的骑姿,英姿飒爽,巾帼英豪。不过也没时间改动了,她摸出两张银票给他,李老头忙道:“使不得使不得,给不了这么多。”

“拿着吧,就当赔你摊子钱。”

说完一路小跑回来,扬起略带薄汗的小脸道:“我们走吧!”

容倦看了眼她手里的糖人儿,转身上车。

李老头目送那辆青布马车远去,良久,抹了把眼睛道:“好人呐……好人……”

马车里,暖意熏然。

云韶拿着糖人儿左看右看,叹道:“捏得真像,我都下不去嘴了。”说完一口咬掉自己脑袋,看得墨白两眼发直,不是说下不去嘴吗,怎么还一口吞掉了?

她轻轻咀嚼,糖人儿很甜,入口即化,抬头,见墨白一直看着她:“你也想吃?”

墨白立刻感受到一道凌厉的目光剐来,脑袋猛摇:“不不不,郡主您自个儿享用吧。”他还没活够,他不想被公子宰了。

云韶“哦”了声,又轻轻啃掉自己的胳膊儿,容倦静静翻阅古籍,余光不经意扫过,暗含两分笑意。

马车很快行驶到宫门前,大宴将至,各路人马纷纷抵达,容倦的马车停靠在朱雀宫门前,他先下车,只听一个轻柔的女声道:“端王爷。”

容倦抬头看了一眼,不语,似乎没认出是谁。

马车里的云韶挑挑眉毛,这声音好像是谢知微?

她猜得没错,谢知微今夜衣着不凡,一袭冷色系宫装,淡抹脂粉,弯眉似月,绛唇如殷,鬓边还插着一朵寒梅簪,衬得高雅脱俗。

她对着容倦微微福身,望见他面上冷淡也不见多难过,只轻声道:“知微是来谢谢王爷昔年的救命之恩,马车一命,终未敢忘。”

容倦眉梢微动,似想起这么回事,不过……

“还有事吗?”

他淡淡问道,好像对方的真心实意,于他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即使谢知微早有准备,面对这样冷漠的回应,也忍不住问道:“端王爷,知微还有一句话想问问您——”她闭眼,忍住百般复杂的心绪,“山有木兮木有枝,妾悦君兮……君可知?”

马车里,云韶又挑了下眉毛。

她没想到谢知微会在这时候跟容倦表白,这个女子一向矜持孤傲,能说出这话是最大的勇气了吧。手指不安分的想掀帘子,名动京城的才女和孤高清绝的王爷,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

可惜刚拉开条缝,就被那人挡得严实。

云韶抿抿嘴唇,又不敢拉得太开让谢知微察觉。

她暗瞪某人背影一眼,坐回车里,便听那熟悉的声音淡淡道。

“听不懂。”

三个字,就如三把利刃,字字诛心。

谢知微身子一晃,玉容霎白不可置信。

云韶大跌眼眶。她知道容倦不会答应,但没想到用这种方式,这回答太狠,比直白拒绝还要伤人。

说完这句话,容倦淡然不语,幽若深潭的眸子平静注视,仿佛在他眼里,红颜枯骨无甚分别。

谢知微捂着心口,微微张开的嘴唇好似喘不过气,她不甘又绝望的看着他,试图从那张淡漠的脸上窥出几分不一样,然而没有,和过往无数次一样,那个坚冰般冷硬的男人拒人千里。

她忽然明白了,这个世上,也许根本没有能靠近他的人。

谢知微身形摇晃,好似多年的执着随风而化。

她轻轻笑起来,惨然、惆怅、释怀,最终屈膝为礼。

“多谢端王……知微,明白了……”

转身离去,那纤细身影竟有几分踉跄。

云韶再次拨开车帘一角,这回容倦总算没挡着她了,看着那个和自己齐名的女子伤心离去,云韶忍不住摇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谢家小姐也太可怜了。”

“嗯?”

“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难道不可怜吗?”云韶本是有感而发,突见男人蓦地近身,墨色眼瞳锁在自己身上,沉声低语,“如此说来,本王也甚可怜。”

不待她开口,那眸子的主人又逼近两分,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之际气息纠缠,云韶大脑一片空白,只听他低沉磁软的声音一字字钻进耳里,“怎不见你可怜可怜我?”

暧昧的姿态,暧昧的话语,可男人神色冷肃,正经的好像在问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这诡异的画面让云韶无言以对,后背抵在车壁上,她唇瓣碰合了好几次,始终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话头。

就在这时候,一个轻灵的女童声音道:“嘻嘻,容哥哥,你在和这位姐姐干什么呀,也带昭阳玩好不好?”

昭阳公主?!

这下容倦才直起身,用了片刻整理衣袍,回身淡然道:“昭阳,你不在宫里,怎会来此。”

昭阳只有六岁,一身鹅黄的衫子,梳着两个小圆髻,她的头绳是皇室专用的明黄发带,下面坠着两个铃铛,随她摇头晃脑发出清脆声响。小姑娘歪着脑袋吃吃地笑:“容哥哥忘了吗,福宁姐姐让昭阳来接你的!咱们说好的呀!”

云韶趁着容倦走开,赶紧整好衣裳,听了二人对话,忙道:“既然王爷和公主有约,云韶就先告辞了。”她麻溜地跳下马车,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昭阳道:“等一下。”小公主在宫人的招呼声中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你就是云韶?”

两只乌黑透亮的眼睛像星星,直直望向她感受不到半点恶意。

云韶对小孩子历来很温柔,耐心笑了下:“是,公主。”

昭阳睁大眼睛打量片刻,又回头看看容倦,突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你和我容哥哥很配哟~”

云韶眼眶一歪,又见这小公主要攀她肩膀,便矮下身和她齐平道:“昭阳公主误会了,云韶只是和王爷碰巧遇上,共走一程而已。”

“嘻,随你怎么说,骗不了我的。”小姑娘骄傲的一扬下巴,趴在她耳朵边悄悄道,“我跟你说,要小心哦,福宁姐姐很喜欢容哥哥,要让她知道容哥哥喜欢你,你会很惨很惨的。”她想了想,似乎觉得“很惨很惨”不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又补充道,“上次有个丫鬟,多看了容哥哥一眼,就被剜掉了眼睛,所以你要当心!”

云韶一阵恶寒,看着昭阳俏皮地冲她眨眨眼,然后蹦蹦跳跳跑到容倦那边,心想皇室的公主,真是个个不一般。

她上辈子和昭阳接触过,知道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儿,但没想到如此聪颖早熟。她和福宁是唯二两个留在皇宫的公主,按理感情该很好,又为什么要来提醒自己呢?

云韶疑惑望着那边,昭阳和容倦说了什么,容倦抬头望她一眼。

有了刚才的经验她可不敢再跟这男人对视,鬼知道他又会有什么出人意表的举动,果断转身,走人。

朱雀宫门乃是通往皇城的必经之路,经由皇城,再至皇宫。此时大宴将至,各路人马纷纷汇聚,三洞六扇于高的朱红大门敞开,每洞门前各自立着两个雕花翎太监,依次接过请帖细细查验,再交还众人。

云韶从怀里摸出请帖,走向西宫门,那里已经聚了不少命妇品女,这些都是有诰命或者品阶在身的,最低也是个乡主。但她们见云韶过来,纷纷如瘟疫般避散开。低头的、看天的、闲聊的,就是没一人搭理她。

云韶对这种冷遇起先还拧了下眉,她堂堂郡主,就算不至巴结讨好,最基本的寒暄也该有吧?但那些人眼里畏惧多于羡嫉,闪躲多于生疏,难道是又出了什么事?

她心里盘算,面上却不路声色,走到太监面前递过请帖,太监查看后立刻躬身:“云华郡主,请。”他说又有一名女官引路,云韶眯了眯眼,心下也有些吃惊。

她只是郡主,引路的若说是宫娥尚罢,但一个五品女官,就显得太郑重了。

云韶迟疑未动,那女官微垂首道:“请郡主随我这边来。”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云华妹妹,稍慢。”

云韶回头,看见昌平郡主盛装而来,眉心描着一朵艳丽的五瓣花,光彩照人。

“昌平姐姐。”云韶行礼,昌平两步上去托住她,道,“咱们姐妹之间,这么客气做什么,来,一起进去吧。”她毫不避忌的挽住云韶手臂,那太监显然也识得她,未有阻拦。

于是二人便在一众女眷的目光中远去。

有人道:“昌平郡主胆子真大,我听说太后娘娘很不喜云华郡主哩~”

还有人道:“何止不喜,听说上次差点要她的命。”

又有人道:“东宫那边也因她不宁,太子妃娘娘不是说过,云华郡主不宜结交吗?”

最后有人定论:“昌平郡主是皇上宠爱的后辈,所以才没有这么多顾忌吧。”

……

七嘴八舌的声音,有一些飘进云韶耳朵里,置若罔闻。

她看着身边和善华贵的郡主,唇边浅笑添两分深意。

依她看,昌平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那些贵妇千金,也太短视了,太后、太子妃的话,便奉若圣旨,但大夏端绪帝的天下,只要她得了端绪帝宠爱,即使全天下为敌,谁又能伤她半分。

昌平正是因为看穿这点,才宁可冒着得罪太后、东宫的风险站到她这边。

这才是真正的聪明。

“云华妹妹,一些闲言碎语,你不必放在心上。”昌平随意说着,不着半分痕迹。

云韶眨眨眼睛:“姐姐在说什么,风太大了,云韶没有听清。”

昌平脚步顿了顿,看着云韶颔首道:“是姐姐愚蒙了,妹妹敏慧无双,难怪皇上和皇后如此喜欢你。”

云韶笑而不语。

她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眼光过日子,也不图名声为她带来什么便利,所以那些人的话,伤不到她半分。

昌平见她年纪这么小,却能冷静果决的处理事情,而且不受情绪左右,更让她隐隐觉得自己没做错选择。

这个云华郡主,这份理智、远见,会为她带来更多的东西。

二女又说了些别的话,云韶发现昌平真的很健谈,无论什么话题,都能侃侃而谈。和这样的人交流是件愉悦的事,可惜这份愉悦没能持续多久,女官带着她们穿庭过院,在经过第三条长廊时碰到一个意外的人。

“呵,云华郡主今晚真是好生艳丽,可惜啊,就算你再怎么费尽心思,不属于你的,始终不属于你。”

江瑶心站在长廊底下,精心打扮的妆容颇显华美,可惜那高傲扬起的下巴和刻薄字眼让她显得小气而尖酸,半点没有大家风范。

女官见着几位贵人要谈话,识趣地退到院外。

云韶对着昌平问询轻轻摇头,而后斜睨江瑶心道:“江大小姐,有话直说。”

“哼!”江瑶心最看不惯她这副端着的姿态,明明自己才是六皇妃,凭什么被她压一头,“云华郡主不是很聪明吗,怎么,猜不出我在说什么?”

云韶摇摇头,忽然指向池塘一处道:“那是什么。”

江瑶心顺着看去:“蟾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中秋宴(2) 池塘边,一只蟾蜍趴在石头上咕咕叫唤。江瑶心搞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那蟾蜍样貌丑陋,看了一眼后立即收回。

云韶唇角轻启:“是啊,你会在乎一只蟾蜍说的话吗?”

江瑶心愣了两秒,醒悟她是以蟾蜍暗喻,大怒道:“好啊,你敢骂我是蟾蜍?”

“有吗?”云韶耸耸肩,无辜的看向昌平,像要向她求个公道。

这幅场面眼熟得紧,昌平郡主额角抽搐,突然就想起之前赏花苑的事儿。那时候薛桓作为新科榜眼被云韶一通抢白,自己也在她的威胁下改口,让薛桓背了黑锅。现在故技重施,她又有种被她算计的感觉。

但谁叫自己选择了她呢,昌平心头苦笑,面上强出两分笑来看向江瑶心:“江小姐误会了,云华妹妹只说蟾蜍,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云韶唇角轻勾,这个昌平姐姐历来是识时务的。转看江瑶心,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儿:“昌平郡主,您说话要讲良心啊,明明是她指桑骂槐,您、您……”

她连说了两个“您”字,昌平脸色登时淡下来:“江瑶心,你这是在说本宫愚昧,听不懂云华妹妹的话吗?”她的语气并不凌厉,江瑶心却瞬间清醒过来,忙道,“不不,是瑶心失言了,请昌平郡主见谅。”

昌平虽然只是个郡主,但皇室女眷中,是除了福宁公主最得盛宠的一位。而且她父亲昌武侯德高望重,尽管过世,在朝里仍有不少故旧门生,这位郡主是不可得罪的一位贵女。

眼见云韶有昌平撑腰,那股怨气是发泄不出来了,江瑶心恨得拧紧手帕,突然一个清淡的女声道:“你们在说什么,不如也讲给本宫听听。”

三女一同回头,只见黑暗中慢慢露出一张精致的脸。

江瑶心喜道:“庄姐姐!”

云韶暗道倒霉,跟着昌平屈膝行礼:“见过太子妃。”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妃庄清婉。她衣着华贵,脸上用了厚妆,狭长眉尾勾挑,愈发显出庄严。然而抹了再厚的脂粉,也压不住眼下淤青,还有那苍白如死灰一般的脸色,从黑暗里走出来便似厉鬼一般,可怖得很。

她看也没看昌平等人,包括凑到眼下的江瑶心也视若无睹。那一双渗人的眼珠直直锁着云韶,云韶没有抬头也能感受到那迫人视线。

“庄姐姐,你来了正好,云韶这贱人——”江瑶心兴高采烈要告状,哪知刚说开头就挨了一耳光。她不可置信的摸脸望她,庄清婉面无血色,涂得丹红的嘴唇上下张合,“别、提、她。”

江瑶心一个哆嗦,立马退到一边不敢再说。

昌平皱了皱眉,敏锐察觉出太子妃和云韶之间有些不对劲,但她不清楚二人的恩怨,沉默站在旁边没说话。不过她不说,庄清婉却注意到她,轻飘飘看来一眼:“昌平,你可以走了。”

太子妃发话,昌平不得不从。

她临走时担心的看了眼云韶,谁都感觉得出来,太子妃就是冲她来的。

云韶还维持着屈身的姿势,感知到昌平目光,轻轻点头示意无妨。

今晚是中秋大宴,就算庄清婉有几百个胆子,也不会在今晚闹事。

昌平走了,云韶一个人势单力薄,江瑶心心里得意,哪知庄清婉一个眼神瞥来:“你也走。”

“庄姐姐!”她不甘唤道,但触到庄清婉冷冰冰的眼神,连忙告退。

长廊里,顿时只剩云韶和庄清婉两个人。

晚风呜咽,呼啸着穿过二人之间,庄清婉道:“你还敢进宫?”

云韶平静回道:“为何不敢。”

她虽低着头维系礼仪,但语调气势半分不输她。

庄清婉冷笑一声,悠悠然抬起手。

“你看——”她捋起袖管,纤细的小臂上青紫交错,“这一道是太子与本宫争吵时,误伤的;这一条是本宫摔碎瓷瓶划伤的;还有这里,这茧疤是被皇后罚默十遍女戒所留;还有这儿,是本宫自己弄得……这些,全都拜你所赐。”

她和长孙铭争吵日烈,前些日子向文太后告状不成,反被叶皇后教训一通。

那个向来端庄大气的母后嘴里,第一次听到“善妒”、“不贤”诸般词语。

庄清婉气得快疯了,想找太子,他避而不见,于是一气之下在手上划了十几道口子,想逼他现身也盼着他垂怜,却只换来长孙铭一句“疯了”。

那时候,庄清婉觉得自己真要疯了。

云韶对这些一概不知,只觉得庄清婉对她的恨,已经不是简单的嫉妒那般,而是深入骨髓,恨不能食肉饮血。她不明就里,但也不会任由她作贱,淡淡道:“太子妃娘娘,云韶自问问心无愧,你要将这些归咎到我身上我也无话可说,只是,这真的有用吗?”

“呵呵,事到临头才来求饶,不嫌迟了吗?”庄清婉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冷笑道,“贱人,本宫告诉你,太子也好,九皇子也罢,你一个也别妄想!像你这等水性杨花的女人,只配那些发情的畜生,本宫要你在他们身下苟延残喘,日日饱受蹂虐与凌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云韶没想到庄清婉堂堂太傅之女,能说出这等粗鄙言语,而且字里行间恶毒得惊心。她微蹙眉头,抬头看向庄清婉:“是吗?”轻勾唇角,她莲步轻移到庄清婉耳边,“若做得到的话,你尽管试试。”

轻描淡写的语气,蕴含了无限的傲慢。

庄清婉像被踩中尾巴的猫,徒然狂躁起来,她伸手去抓云韶,云韶早有防备,一个错身避开。

“太子妃娘娘,大宴要开场了,恕云华不奉陪。”

她迈步而去,高傲的姿态不减半分。

庄清婉恨恨看着那道完美的背影,嘶哑念出那两个字:“云……韶……”

*

另一头,容倦和昭阳经正门入宫。他们是皇亲,待遇自比其他人好很多,两人进去后被接上一顶软轿,昭阳趴在轿里,细白手指搅着发丝。

“容哥哥,你和云姐姐怎么认识的呀?”

“是像戏本里写的那样,一见钟情吗?”

“听说你们掉到悬崖下了,那里危险吗,有没有毒果子和吃人的野兽呀?”

“唔,昭阳也想骑马,可是父皇说昭阳太小了,不能做那么危险的事。”

小姑娘一个人自说自话,容倦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絮叨。昭阳撇撇嘴,眼珠子骨碌碌转动,忽然有了主意,“容哥哥,你一直不说话,难道昭阳猜错了,你其实不喜欢云姐姐——那昭阳要去告诉福宁姐姐,她知道一定很高兴!”

提到福宁,容倦终于投来一眼。

昭阳嘴角露出得逞的笑意:“嘻,容哥哥,你还是很怕福宁姐姐的嘛。”

容倦面对这鬼灵精,深眸划过一丝无奈。

并非怕,只是福宁身份特殊,不能像对待伽罗那些女人一样待她罢了。

昭阳狡黠道:“不告诉她也行,但容哥哥,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容倦道:“说。”

昭阳捧起脸认真道:“你能跟我说说容妃娘娘吗?”

提及容妃,容倦面色倏变,修长的手指骤然攥紧,眸瞳间的冷戾骇得吓人。昭阳却没有察觉般,歪着脑袋继续道,“母妃总说父皇心里只有容妃娘娘一个人,即使走了那么多年,始终没忘过。昭阳偷偷打听过,宫里老人们说,容妃娘娘是当年大夏第一美人,一顾倾城,再顾倾国,说她的美是不属于这个尘世的,所以老天才降下那场大火,带走了她和她的孩子……”说到这里,才猛然惊醒住口。

容妃,容倾月是容倦的姑姑。当年那场火里,死的是他的亲姑姑和亲堂弟,昭阳这么问,实在是太无礼了。

她捂着嘴巴看着脸色沉凝得不像话的容倦,心里泛起愧疚,讷讷道:“对不起,容哥哥……昭阳只是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容倦没有回答。

薄唇抿成一线,侧对着昭阳的脸部线条僵硬且冷漠,他看上去只是比平常更冷了些,唯有隐藏在袖袍下的手,止不住轻微颤栗。

“容哥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昭阳的气了?对不起,昭阳不是故意的……”

小姑娘扁扁嘴唇,乌黑的大眼睛里蓄满泪珠。

她天真无辜的望着他,即使有天大火气也消没在这双眸里。

“无事。”低低开口,嗓音带了两分喑哑,“她死的太早,我亦无印象。”

昭阳愣了愣,旋即轻“哦”了声,不再追问容妃的事。

这时,轿外响起太监的声音。

“公主,王爷,太后娘娘懿旨,请昭阳公主往坤宁宫见驾。”

“皇祖母要见我?”小姑娘一跃而起,“容哥哥,那昭阳先去见皇祖母啦。”

她走得很快,墨白躬身待她离开后,走到轿边。

“公子——”

刚开口,便被容倦止住。

只见容倦握起拳头凑到嘴边,低咳两声,而后摊手,掌心里竟有两团暗红。

墨白大惊:“公子,我去找温先生!”

“站住。”反手将血迹掩下,恹恹的神色间目光凌厉,“以何理由来见,无故引人猜疑。”

墨白咬牙,脸上愈发惶急:“可是公子,您的病拖不得呀,这要是待会儿宴上——”

“不会。”容倦淡淡道,“你退下。”

他说完闭上眼,墨白自知无法劝动他,重重叹了口气。

轿帘放下,一片黑暗中,容倦睁开眼。

天生之疾,胎毒入骨,七情六欲,皆为毒蛊。

温子和的话回荡耳畔,这些年,他一直把感情控制得很好,世人只道端王性冷如冰不可接近,却没人知道这背后的隐辛无奈。本以为自己足够克制,没想到容妃二字,仍能击溃他所有屏障。

容妃,容倾月。

黑暗中容倦咬紧牙关,那些该死的见不得光的东西,迟早有一天会大白于世,到了那个时候,到了那个时候……他握得发白的指节蓦地松开,扶上额际唇边绽开冷笑。

到时,他必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时,轿子忽然一停,外面传来墨白惊讶的声音:“止水,你怎么来了?”

止水近日一直跟在温子和身边,很少回王府,突然出现必又要事。

容倦掀开轿帘,只见少年箭步上前,躬身急道:“公子,不好了,刚得到消息,有人从平南侯府取走了郡主的生辰八字!”

*

昌平见云韶出来,立即迎上前。

“没事吧,太子妃……”她边说边往后看,并没瞧见庄清婉的人。

云韶理理衣袖,淡笑道:“昌平姐姐放心,太子妃娘娘只是训诫云华几句,咱们走吧。”她表现的太淡定,昌平尽管心有疑惑,也没有多言。

江瑶心站在长廊门前,见二女联袂行来,恶狠狠瞪了眼云韶,便提起裙裾往后跑。

昌平漫不经心道:“江大小姐与太子妃感情真好。”

云韶微微一笑,道:“是啊,毕竟快是六皇子的人,六皇子又与太子交好,她们妯娌之间往来密切些,也正常。”

这话说得颇为高明,巧妙点出了两位皇子妃的联系。昌平阅人无数,但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却让她琢磨不透。她忍不住看着云韶问:“那妹妹觉得几位皇子,哪一位更肖似皇上?”

云韶眸光轻闪,这等于是在问哪一个更适合做皇帝了。

她有些讶异昌平会这么直接,回道:“昌平姐姐这话说错了,咱们皇上文成武德,英名盖世,依云华看,哪位皇子都及不上。非要比较的话,太子肖皇上仁德,四殿下肖皇上武略,九殿下似皇上文采,各有千秋吧。”

若说上一个答案只让昌平觉得欣赏,这次就让她惊叹了。

云韶这话说得天衣无缝,不仅回避了她问题实质,还从旁赞美端绪帝一番,若是传进端绪帝的耳朵里,恐怕又要对她大加封赏了。

昌平仔细盯着她的神情,想判断这话是否出自真心,然而少女眉眼弯弯,巧笑嫣兮的表情看不出半点虚假。

“云华妹妹,姐姐算明白你为何讨皇上欢喜了。”她无奈笑笑,这世上,还有比真心更讨人欢喜的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中秋宴(3) 两人谈笑间经过最后一座院落,前方隐隐传来人语丝竹之声。待走出院门,视野霍然开朗,只见无数盏大红宫灯密悬空中,通明的色泽照得满堂皆亮。那宫灯下面,正中央是一个用来献艺的方形舞台,两旁铺着团花红毯,各摆着五六十张宴席,五步一座,此时已有不少人入席。

而在红毯尽头,几排玉石台阶上,又有几张席案一字摆开。那不同于下面的紫檀矮案,是精致的方形长桌,上面摆满珍品佳肴,还有皇室御用的碗筷。毫无疑问,那是皇帝皇后,还有太后的座位。

“两位郡主,请。”

女官领着她们来到靠前的一张矮案,便躬身退下。

云韶和昌平对视一眼,一同入座。

这一张矮案可坐两人,全场算来,至少有两三百人。

确实算得上国宴了。

云韶低头看着矮案上的酒杯,里面盛着金色佳酿,她端起欲饮,忽然一道人影罩下,把她整个人笼在黑暗中。

“丫头。”

熟悉的戏谑声音从头顶传来,云韶一抬眼就看见兄长含笑的脸。

“大哥!”她惊喜的站起来,“你怎么来了?皇上不是让你守备吗?”来之前她就问过,云深身为西山大营主帅,按理不该缺席这等盛宴。但那时大哥的回复是皇帝让他带队巡逻,负责里外的安全,所以她才一个人赴宴。

云深点点头道:“是啊,我顺道过来看看你,一会儿就走。怎么样,还适应吧?”

云韶心头一暖,知道他是为之前宫里受罚的事儿担心她,便道:“哥,你放心吧,我一切都好。”

“那就好。”

兄妹又说了会儿话,昌平在旁边默默观望,只觉云韶不凡,她这个兄长更不一般。挺拔的肩背如出鞘利剑,似笑非笑的面容透出薄情冷酷的狠劲儿,却对云韶百依百顺,有种奇妙的魅力,某个瞬间,她竟有些羡慕云韶……昌平正想着,云深随意瞥来一眼。

“这位是?”

云韶忙介绍:“这是昌平姐姐,之前对我多加照顾。”

“原来是昌平郡主。”云深嘴角笑意收起几分锋芒,“我家小妹鲁莽任性,平日多劳你照顾了。”

云韶埋怨唤了声“哥~”,昌平连忙起身道:“不敢,云华妹妹敏锐聪慧,是昌平受益匪浅。”

“是麽。”云深笑着看了眼云韶,一脸意味深长,云韶撇撇嘴,“当然是,整个京城,也就你拿我当小孩子……”心想你要知道你妹子已经是大名鼎鼎的飞云盟西宾了,只怕惊掉眼珠。

云深笑着戳了下她额头,看看天色,道:“我要走了,丫头,你就和昌平郡主好好留在这儿,知道吗?”

“嗯,大哥保重。”

云深走后,昌平不由道:“你与你哥哥,感情真好……”

云韶脸上笑意还未散尽,听到这话点头:“是,我自小与他一起长大,相依为命,他是我在世上最亲的人。”

“真羡慕呢,兄妹之间的感情,我是永远感受不到了。”

昌平话里透出几分惆怅,云韶这才想起她的父亲昌武侯也曾有个儿子,可惜年幼夭折了,后来陆陆续续生的几个也没养活,只有一个昌平平安长大。这样算起来,她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云韶心里有些同情,不自禁握住昌平的手:“昌平姐姐,你若不嫌弃,以后可将云华视作妹妹。”

这“姐妹”自然不是嘴上喊得那般,昌平愣愣望着她,一股感动涌上心头,她反手握住云韶,道:“那以后我就唤你韶儿吧,你也不要再叫我昌平了,我本名青瑶,你就叫我的名字吧。”

昌平郡主,姓武,名青瑶。

云韶点头唤道:“青瑶姐。”

“嗯……”昌平扭过头去,悄悄擦掉眼角的湿润。

这时候,大门口一阵喧嚷,云韶望去,只见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在众人拥簇下走来。

那男人国字脸,浓眉,颔蓄美髯,正气凛然。他一手握在腰间,一手负在身后,每当有人行礼致意,他都会拱手回礼,显得十分谦逊。然而周边源源不断有宾客上前,就连几个番邦属国也有使节问好,这待遇让云韶微感诧异,昌平道:“是诚王叔!”她话一落,云韶登时想起他是谁了,大夏唯二的两个王爷中的另一位,诚王,叶泰。

他是当今叶皇后的亲哥哥,长孙钰的亲舅舅,正儿八经的国舅!

——由于年过不惑,诚王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成熟男子的魅力,云韶很敏锐的察觉到,就在他进来的刹那,席间几十双眼睛注视过去,包括一些未出阁的女儿家。

微微拧眉。

这倒不怪那些女子,叶泰的妻子早逝,至今未续弦,加上他早年行伍出身,勤于武艺,四十岁的人看上去和三十无异,所以倾慕他的女子也不在少数。

云韶看见大理寺的那个徐怀安上去问好,叶泰回礼,鼻中喷出一声冷嗤。

真是甥舅一家亲,长孙钰那虚伪君子的模样恐怕就是从这儿学的。

她移开眼,不想再在这人身上费心力。

当年杜衡大战,父亲战死,有一半责任他得赴,虽说现在和云天峥闹僵,但不代表云韶会忘记这些。

“韶儿,你不过去露个脸吗?”

云韶摇头:“青瑶姐,你要去自己去吧。”

昌平抿抿嘴唇,劝道:“一起去吧,诚王叔是现在朝里最得势的人,别说你我了,就算是魏左相和谢右相,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云韶轻哼了声:“那是他们的事,青瑶姐,你不用管我,去吧。”

昌平犹豫半刻,还是过去了。她和云韶不一样,父亲昌武侯过世,朝中很多人际关系,都得由她去打点。

云韶坐在自己的位置吃糕点饮美酒,耐心等待着大宴开场。

忽然,那热闹的喧嚣声渐近,她偏头一看,叶泰那帮子人竟然朝这边走来。

云韶眯眼,昌平也跟在旁边,正不断用眼神示意她起来。

端绪帝未至,叶泰就是此时场中的焦点,他向这边走来,于是几乎所有眼睛也跟到这边。

只见他行至矮案前,和煦问道:“这位就是云华郡主吧?”

云韶故意忽略昌平的眼神没有起身,听到问话,才抬起头道:“是,请问您是……”她装作不认识叶泰,事实上本心也确实不想认识他,这时叶泰身边的一个官员喝道:“无礼!这位是大夏的诚王爷!”

“诚王?!”她夸张的瞪大眼,小脸上也装出惊恐的表情。

叶泰伸手喝止了那个官员,转头看向云韶蔼声道:“郡主莫怕,本王是特地前来感谢郡主的。”

“感谢?”云韶真有些懵了,又听他道,“是,多谢郡主在上林苑救驾,叶泰感激之至!”

说完,一揖到底。

云韶呆了片刻,连忙起身还礼。

她心里暗骂这混账真是假仁假义之极,以王爷的身份向她一个小郡主行大礼,不是把她往死里推吗?

“王爷误会了,真正救了皇上的另有其人,云华只不过沾了他的光。”

叶泰直起身道:“郡主是想说端王爷吗?端王忠勇固然可加,郡主一介女流,无惧生死亦是巾帼英豪,并不冲突。”

云韶心道这老狐狸好厉害,三言两语把她的话堵死,当下道:“王爷谬赞了,云华只是运气好,当不得王爷夸奖。”

叶泰微笑道:“在郡主而言是运气,在本王而言是天意,天不亡我大夏,才让郡主与端王救下皇上,保我大夏百年基业,众位说说,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诚王说得对,就是天意!”

“郡主和端王都是好样的,是吾辈楷模!”

“对,巾帼英豪,舍郡主其谁!”

……

在那些官员而言,无关痛痒的几句夸赞有什么关系,云韶只是郡主,又非朝臣,这样的做法既不引起皇帝戒心,又能从另一方面很好的讨好他,所以附和声越来越大,都快把这片淹没了。

云韶听着赞美言辞雪片似的飞过来,两只眼睛都快瞪直了。

她不知道诚王玩的什么花样,为什么要把她推到这众人瞩目的位置,可目光逡巡,注意到那些贵女命妇微妙的眼神时,才恍然。

这不就是捧杀的戏码吗?

一旦将人推到最高的位置,而那个人有没有实权,很快就会淹没在众多的讨伐声中。

因为嫉妒,因为不甘,那些没能力到达那个位置的人就会抱团攻讦。

先捧,再杀。

这么狠毒的计策,堂堂王爷竟用在她一个小女子身上!

云韶咬紧嘴唇,一字字道:“多谢,诚王。”

叶泰似乎并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微笑抚须道:“郡主聪慧无双,云侯有你这样一个女儿,是他之福。”

云韶心里冷笑,痛骂这只老狐狸,等叶泰走远,她冷脸坐下。

昌平也跟着落座,笑道:“韶儿,恭喜你啊,这么风光的阵仗,我也是第一次见呢。”

云韶面无表情道:“青瑶姐,你真的觉得这是好事吗?”

昌平愣了一瞬,神色有几分明悟,她握住云韶的手轻声道:“别怕,有皇上在,没人敢动你。”

云韶冷笑了声,低问:“若皇上不在了呢?”

昌平面色微变:“别胡说。”

云韶平静道:“若我失了这份宠爱呢?”

一旦失宠,一旦端绪帝不在,她立刻就会成为马蜂窝,人人都踩上一脚。

诚王根本不怀好意,给她竖了一大票的敌人,女人,嫉妒心,她敢肯定,那些眼红的恨不能杀了她取而代之的,数不胜数!

“韶儿,你想得太多了。”昌平淡淡道,“心思太深,思虑太远,未必于你有益。”

云韶摇头:“居安思危,未雨绸缪,青瑶姐,你或许不能理解,只是,我现在必须小心。”

帝王之心不可测,现在端绪帝疼宠于她,转眼就可能降下雷霆。父亲不可依靠,兄长不能添累赘,她能做得只有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太后已经见恶于她,太子妃恨之入骨,六皇妃多年仇敌,这皇宫中根本没她的容身之地,如今又平添那么多潜在敌人,可不就是龙潭虎穴吗?

“韶儿,你……”昌平欲言又止。

便在这时,三声钟鸣。

值官的声音尖声响起:“皇上驾到,众人跪迎!”

所有人立刻起身,齐齐跪下,只见一道明黄身影从中间走过,路经方台,迈上台阶,最后来到那长桌之前,虚抬双手:“众卿平身。”

“谢皇上!”

端绪帝俯视全场,满意的看着今天这一场宴席,道:“朕今天来是与你们同乐,那些虚礼,就免了吧。”

“是,皇上。”

众声如一,规整有礼。

值官又高声传唱:“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没有再拜,躬身行礼。

这也是皇室礼仪,但凡帝后同场,皆是跪帝不跪后,以此彰显皇权的至高。

一通礼毕,云韶和昌平回到座位,云韶眼尖的发现那高阶上的皇席中,有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谢知微。

她居然坐在皇后的左手边,这不能不让人惊讶。

要知道,那台阶上的位置只有四个,分别是皇帝、太后、皇后和太子。

就连长孙钺长孙钰这些皇子都只能坐在台下靠前,她凭什么能到那儿?

云韶垂眉吃酒遮掩心中震惊,昌平倒是笑了声,低语:“她倒如愿了……”

“青瑶姐说什么?”

昌平看她一眼:“你不知道吗?谢相爷一直想把自家女儿嫁进皇室,现在看来,他应该如愿以偿了。”

“什么?”云韶震惊的看着她,昌平只当她不知道这些,耐心小声道:“谢相爷家就谢知微一个独女,今晚皇上会替几个皇子赐婚,谢知微如今坐在皇后身边,很显然,皇上要把她赐给皇后的儿子,九皇子。”

昌平的消息果然比云韶灵敏的多。

她完全不知道端绪帝还想借着中秋宴的机会赐婚,而且谢知微还是赐给老九?

难怪,难怪之前宫门前,她会急着和容倦表明心意,因为已经没有回转余地了,所以才想跟他说,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终归是了自己一个心愿。

云韶打量谢知微几眼,矜持自傲的冷美人端坐如钟,像是失了所有生气。

她轻叹一声,也不知道是在惋惜她和容倦有缘无分,还是在可怜这个美人会嫁给长孙钰那伪君子。

总之,这个跟她齐名的才女,日后怕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中秋宴(4) “青瑶姐,那你知道除了谢知微,还有其他女子嫁进皇室的消息吗?”她只怕自己也在这其中之列,想做个准备。昌平摇摇头道,“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只听说皇上打算赐三对姻缘,两个皇子,一个宗亲。至于什么人就不清楚了。不过除了赐婚以外,皇上还请了国师出关,会为新人问吉。”

“国师?”

“你不知道吗?寒觉大师,正是寒山寺毕方大师的唯一弟子。”

云韶一惊,她还真不知道。

毕方是护国禅师,曾为她批命“凤”字,让她牢牢记住。但这位国师……因为上辈子没怎么露脸,她几乎没有印象。但这一世完全变了,别的不说,就是这中秋大宴,前世她也没资格参加,现在看来,好像很多事情都脱轨了。

昌平还在自说自话:“寒觉大师会替三对新人问吉,他的占卜十分灵验,听说皇上也很赞许。不过我觉得这种场面,想来也早先安排好了,只是图个热闹吧。”

占卜问吉,其实也就是民间嫁娶六礼的一环。

取双方新人的生辰八字,卜得吉凶。若合,则迎,不合,则分。

这一点云韶赞同昌平,皇帝决定赐婚,肯定提早将三对新人的生辰八字合过了,否则真到这时,万一出个岔子,岂非在众臣面前丢皇家脸面。

“今夜中秋,良辰美景,来,朕敬众卿一杯。”端绪帝举杯,云韶她们跟着举杯,饮下。

接着排好的曲目歌舞一一上场,丝竹管弦,觥筹交错,整场夜宴的气氛随之调动起来。

云韶欣赏着舞曲,眼睛随着那水蛇腰上下扭动,唇边溢出赞叹。

不愧是皇室养的名伶,光看这些舞姬容貌,哪个不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有好些个大臣也被那炫目舞姿迷得失魂,只待宫宴结束,便跟礼部要了这些人。

云韶眼见着舞姬愈发用力的表演,心里也明白,这种场合,大概也是这些地位卑贱的女人唯一翻身之地了,可惜的是,即使被那些大臣要去,也不过是玩物,有良心的封个姨娘,也是任人欺负的命。

云韶发散思维,全然放松的沉浸在歌舞声中。

突然耳边听得一声轻噫。

她侧头看去,昌平盯着一处空位,喃喃自语:“这种场合,竟然有人缺席。”

皇室宴会,每个位置都是定好了人的,所以谁缺席了,一目了然。

云韶看着那空位旁边就是长孙钺,暗自猜测应该是个皇室宗亲。

也不知道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不来。

蓦地灵光一现,在场中四处寻找,当真没看见那人。

她咽了咽口水:“不会是端王吧?”

昌平听到这话环顾四周,确定缺席的是容倦,反倒放松下来:“原来是他,那没什么,来,我们继续喝吧。”

云韶面露不解:“青瑶姐,你这……”

昌平笑道:“你不知道他就那性子,别说宴会了,就是皇上召见有时他也不一定去。没关系,别理他,我们玩我们的。”

云韶听得额角直抽,心道容倦这什么人啊,恣意妄为到昌平她们都习惯了,可见不是一两次。

这么任性,真不知道是仗着过世的老爹,还是皇帝对他的宠爱。

这时,歌舞退去,换上掷壶的游戏。

长孙钺长笑起身道:“父皇,儿臣见着弓箭就手痒,不如让儿臣下场吧。”

端绪帝笑道:“你这小子,身子刚好也不安分,罢了,还有谁要去啊。”

长孙钺看着老九挑挑眉头,多少有挑衅的意味,长孙钰知道这方面他是强项,自己下场只能自取其辱,但若不去,不是让他拔得头筹吗?

他眼珠一转,立即向身旁诚王求救。

叶泰微微摇头,似不想参与这次争斗。

长孙钰低声求道:“舅舅,再帮我一次吧,这里许多武将都在,正是绝好时机,钰儿只求您这次别让他得势,便是看在母亲的面上……”后面的声音低不可闻。

面对四、九之争,叶泰一直保持中立,直到最后才倾向外甥。正因为他的中立,所以端绪帝没有削减他手中权力,可以说在长孙钺夺嫡路上,他是埋的最深也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所以云韶不认为他会在此时出面,前功尽弃。

然而蝴蝶效应似乎改变了许多,她居然看见叶泰闭眼片刻,起了身。

“皇上,四皇子既有兴致,臣也愿舍命陪君子。”

他居然答应了?!

不止云韶,朝中许多人都震惊了。

原来诚王还是站了自家外甥那边,这可是个重磅炸弹。

端绪帝神情微妙,对两个儿子的争斗看在眼里,他意味深长的看着叶泰道:“国舅,你真要跟晚辈较量?”

“回皇上,多年不弄刀枪,臣也技痒了。”

叶泰回得不卑不亢,端绪帝笑容深长的点了下头:“准。”接着扭头看向长孙铭,“太子,你也派个人凑凑热闹吧。”

这一招让大臣们都傻了。

四皇子和九皇子的争斗不算,皇上居然还让东宫插手,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有心眼的开始琢磨起端绪帝这招用意,莫非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三方实力?

长孙铭不慌不忙,像是早有准备般叫出一人:“沈秋声。”

这名字太耳熟,云韶倏地抬头去看,只见一个紫衣男子出现在台上。

那男子怎么说呢,太过寻常了。

五官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右脸上还有一道刀疤,大大减轻了美感。然而不知怎么,拼凑在一起有种难以形容的魅力,一眼看过去,绝对不会忘记那种。

他恭敬地朝着皇帝行礼,端绪帝意外道:“安武公?你不是在江湖上吗,什么时候进的京,朕怎么不知道。”

听到“安武公”三个字,云韶立时想起来了。

好家伙,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飞云盟盟主,沈秋声!

他当时进京向皇帝表忠心,皇帝就封了他一个“安武公”的头衔,有名无实,云韶还暗夸了皇帝一阵。

但他什么时候跟太子勾搭在一起的?

沈秋声垂首道:“回皇上,臣今晚才到,太子说要给皇上一个惊喜,让臣暂时不上达天听,请皇上恕罪。”

端绪帝瞅瞅太子:“是这么回事吗?”

太子急忙道:“是,父皇。”

端绪帝沉默两秒,忽而大笑着挥手道:“好、好、好,沈卿,你就与朕的四子、国舅较量一番,若赢了,朕重重有赏。”说毕看向叶泰和长孙钺,“你二人也是。”

三人齐道:“是!”

掷壶是皇室常玩的小游戏,一个壶,放在一定的距离外,人往其中投箭,投中多者,为胜。

这是普通玩法,但沈秋声、长孙钺和叶泰都不是普通人,让他们站着投恐怕支支命中,难分高下。所以将三十一支箭集中放在一个篓子里,三人抢夺,然后再投往十丈开外各自的箭壶,多者为胜。

这等于是先肉搏,再投壶。

“韶儿,你觉得谁会赢。”昌平兴致盎然的问。

云韶摇头:“不好说。”

长孙钺年轻力壮,沈秋声武艺高强,叶泰深不可测,三人各有千秋。

昌平却肯定道:“一定是诚王叔。”

“嗯?”云韶好奇道,“青瑶姐为何这么肯定?”

昌平神秘一笑,道:“你不知道诚王叔的厉害,且看吧。”

这边说完,那边已起。

鼓声一响,三人同时动身,同时抵达箭篓。

各自拾箭,各捡了十支后,同将目光瞄向那最后一箭。

沈秋声率先发难,展臂挡住长孙钺之际,伸手抓去。叶泰不慌不忙,擒住手腕,一个漂亮的翻转迫他转身。沈秋声顺势后踢,叶泰左手下格,轻松挡下这一脚。

云韶看得清楚,暗暗惊叹。

沈秋声身为飞云盟之主,武功高强自不必说,然而这两下,竟被叶泰轻松化解。大巧若拙,举重若轻,叶泰果然跟昌平说得那般,非常可怕。

然而二人争斗,却给了长孙钺机会。

他趁机取箭,二人注意到,同时从左右进攻。

长孙钺也是战场上滚过来的,将箭咬在口中,分对二人。

拳脚到肉,三人的身形缠斗一处,却不知长孙钺蓦地一震,倒地不起,沈秋声亦跟着滚到地上,箭头落到叶泰手中。只见叶泰握箭微有迟疑,随后展身,嗖嗖嗖,十一箭,全部入壶。

场中,九皇子一派人人喝彩。

太子和四皇子的人缄默不语。

昭阳公主赫然起身:“四哥哥!”她这一喊,大伙都注意到长孙钺倒在地上捂住右臂,那华丽的朝服下,竟有血迹缓缓渗出。

端绪帝变色:“老四——传太医!”

胡院判立刻入场,给长孙钺整治后肃容道:“皇上,是之前伤口崩裂,要马上替四皇子医治!”

端绪帝挥手:“准了。”

长孙钺遇刺就在不久前,他身上多处受伤,但都不严重。所以今日说要掷壶,端绪帝也没放在心上。事情闹到这个程度,老九这边也殊无喜色,沈秋声突然跪下:“皇上,是臣下手失了分寸,让四皇子受伤,请皇上责罚。”

当时动手太快,三人纠缠的又太紧密,根本没人看清什么情况。

但夺箭的是三人,除了沈秋声,叶泰也不能幸免。

只看他眉头微沉,缓缓道:“非臣之过,却臣之责。”

这八字说得极为巧妙,但在众人眼里,却是脱罪之辞。

这场投壶,原本就是四、九二党的争执,太子党完全是被动进场,沈秋声又跟他们无冤无仇,怎么会下这么狠的手?所以思来想去,肯定是他为夺箭,故意下重手伤了老四。

端绪帝沉默不言,显然也想到了这层。

唯有云韶,轻轻摇头。

不,不对。

这太巧合了,就像有什么人故意设圈套,在把大伙往某个方面带。

以叶泰的身手,对付沈秋声都轻而易举,对付一个重伤初愈的长孙钺也不是什么难事。

何必下这么重的手,引起皇帝不满和众人同情。

那他得到这场胜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是叶泰,就是沈秋声。

云韶目光一沉,望向那方。

果然,低头请罪的安武公嘴角轻轻上扬,露出抹得逞笑意。

他为什么要处心积虑的陷害诚王,故意激化四、九矛盾,好让东宫坐收渔翁之利?那么这背后的主使者,应该是太子?但……是吗?

云韶看着长孙铭一脸担忧的注视老四,心里疑惑越来越大。

这皇室中的人太会演戏,她实在看不透彻。

一直没有发话的端绪帝摆了摆手:“罢了,都起来。”这就是不追究的意思了,沈秋声和叶泰同时起身,在场众人默然不语。气氛凝滞,人人都看得出皇帝不大高兴,毕竟好好一场中秋宴,闹出血来实在败兴。

胡院判给长孙钺包扎过后,长孙钺道:“父皇,儿臣没有大碍,请父皇继续开宴吧。”

说是这么说,但看他捂着右臂,显然伤势不轻。

端绪帝内心一阵烦闷,挥挥手让他退回座席。

台面上,负责报数的太监进退两难,这三个壶里只有诚王一人有数,报,还是不报?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突兀响起,众人纷纷回头,想看看哪个嫌命长的敢在这时挑事,却见容倦身披狐裘安步而来。他面无表情,方才虽笑,却融不掉那眉目的冷意,颀长的身形如松如柏,更添几分清寒料峭。

“嚓啦”一声,惊震的众人齐齐回望,只见台阶上一个玉杯粉碎,端绪帝怒指容倦骂道:“都什么时辰了你才来,皇家大宴,是你胡来的地方吗?”

这是老虎头上拔毛,找死。

一众人等低头的低头,看地的看地,只当没听见皇帝责骂。

容倦淡淡道:“准备贺礼,来晚了。”

“贺礼?”端绪帝有些意外的看看皇后,皇后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下他倒来了兴致,“什么贺礼,拿来给朕瞧瞧。”

中秋大宴,向皇帝献礼是惯例。要不然之前醉仙酒楼,一只虎皮鹦鹉也不会引得几位皇子相争。

但容倦从来不遵守这些规矩,他恣意散漫,端绪帝也一向纵容他,所以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突然省心了,就显得尤为可贵。

容倦看了看天色,道:“还在路上。”

端绪帝皱皱眉头,福宁娇声道:“父皇,既然如此不如让别人先献礼吧,福宁听说太子哥哥今年准备了很久呢!”她一说,脆生生的声音极为娇嫩。端绪帝舒展眉头,摸摸她脑袋:“好,就听福宁的,太子,你今年准备了什么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中秋宴(5) 被点到名的长孙铭即刻起身,面上羞赧道:“回父皇,是、是儿臣作的一幅画。”

他说完令人抬上来,只见一面人高的画架摆放正中,长孙铭亲自走过去,揭开红布。

幕布扯落,登时一副挽弓射雕的图画显露出来。

那画面上,端绪帝身着金甲,手挽长弓,对准天上一只野雕拉满弓箭,气势磅礴,有气吞山河的架势。

端绪帝眼睛一亮,霍然起身:“好!”

他这一赞,下面也齐声附和。

云韶微微眯眼,突然想起上林苑围猎的事儿。那时候端绪帝轻装简行,瞒过众人狩猎,才给刺客机会,现在看来,他们这位真龙天子真有一颗尚武的心,只是碍于身份种种不得释放,太子这幅画,正好迎合了他的喜好。

“太子,画得好!朕要赏你万两黄金!”

“谢父皇!”

端绪帝龙颜大悦,众臣跟着道贺。

这时容倦已经入席,坐在长孙钺身边。

长孙钺是个硬汉,对刚才受伤绝口不提,他瞅瞅容倦,道:“你真备了礼?”依他对这位堂兄弟的了解,容倦绝对不是个会讨好媚上的人。而且他对皇帝的感情很复杂,与其说孺慕,更多是道不明的复杂,所以长孙钺才不信他会准备什么贺礼。

容倦瞥了一眼没有回答,目光在他右肩停滞两秒,不经意道:“伤得如何。”

长孙钺冷哼:“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一点小伤罢了。”语毕拍肩证明,结果一拳下去龇牙咧嘴。

容倦轻嗤了声。

长孙钺红着脸道:“那、那什么,真不碍事……”他还嘴硬呢,容倦淡淡打断,“谁下的手。”

四皇子神色微凛,正色:“不知道……当时太突然了,完全没防备,就觉右肩剧痛,便倒了地。”

容倦对这答案也不意外,低头浅饮一口,说道:“沈秋声。”

“沈秋声?是他?他不是太子的人吗?”长孙钺惊道,太子为何要这么做,他跟老九斗得死去活来,不正合他意吗?这又是什么路数。以他的脑子是想不明白的,长孙钰挠挠后脑,突然想起另一事来,“不对,你是怎么知道的,当时你又不在。”

容倦斜睨一眼,似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视线在席间饮酒的沈秋声身上一扫而过,而后抬眸,望向上首处的太子。

不,沈秋声不是太子的人。

他的背后,另有主子。

“公子。”墨白悄无声息的来到容倦身边,恭敬递上一个锦盒。

长孙钺好奇道:“这又是什么,你的贺礼?”

容倦翻手把锦盒收入袖中,长孙钺不死心追问:“到底是什么,快告诉我!”

容倦唇角轻勾,朝着方台中央努努下颚:“你该在意的,在那边。”

长孙钺一看,原来到老九献礼了。

长孙钰捧着一叠纸册,递给王德海,王德海马上将这些呈上。

端绪帝随手翻两页,点了点头,长孙钰道:“这是儿臣抄默的佛经,共十册,替父皇祈福。”

他刚说完长孙钺“噗”的笑出来,抄默佛经十册,鬼才信呢,醉仙楼至今才几天,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写不完。可惜端绪帝不知道醉仙楼的事儿,还对这儿子的孝心颇为感动:“好,老九,你也是个好样的,朕也赏,不过这赏嘛,还是留着让你母后告诉你吧。”

长孙钰心中疑惑,面上恭敬谢恩。

“老四,你的呢。”端绪帝随口一问,长孙钺只得硬着头皮把现找的一堆珠宝献上去。

那都是些平平无奇的东西,端绪帝说了两句场面话,也没多在意。

长孙钺碰到老九得意的眼神,又气又无奈,没办法啊,谁叫那只虎皮鹦鹉没献成,当然,没献成是好的,否则那鹦鹉说出大不敬的话,死罪都难逃。

想到虎皮鹦鹉,他又向云韶那座看去。

云韶碰到他的目光一愕,轻轻点头,长孙钺干咳两声,连忙收回。

“倦儿,皇子们的礼朕都看完了,轮到你了。”

端绪帝对容倦的贺礼很有兴致,难得再三追问。

容倦起身,将那锦盒递给前来取物的公公。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那锦盒上,似乎都很好奇从不送礼的端王会给一件什么样的礼。

王德海将锦盒呈送御前,按照规矩要先打开,免得藏有暗器,但端绪帝对这个侄儿很放心,制止了王德海,亲自打开。

机括弹起,精致的锦盒里面,只躺了一个……小人儿?!

“这是何物?”端绪帝蹙起眉。

叶皇后凑近一瞧,掩嘴笑道:“皇上,这个臣妾知道,是民间一项手艺,端王爷的礼,原来就是‘皇上’啊。”

这话下面人听得摸不着头脑,云韶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

容倦这厮不会、不会是……

只见端绪帝拿起来,众目睽睽下,那是一只糖人。糖人是按照端绪帝的模样捏的,龙冠、龙袍,身上还环有一只五爪金龙,威武霸气,惟妙惟肖。

端绪帝越看越喜欢,不禁在那糖人儿脸上轻轻一戳。

“皇上,端王真是有心了。”叶皇后看他这般孩子气的举动,便知这件礼,真正得了他的欢心,当下注视容倦道,“端王爷,你向大伙儿说是这礼吧。”

容倦说得很简单:“糖人,可食。”

“还可食用?”端绪帝更是惊奇,就着方才戳糖人儿的那只手指放在口中轻抿,嗯,果然很甜。

端绪帝就像得了新宝贝的孩子,兴奋道:“皇后,你也来咬一口尝尝。”

叶皇后尴尬笑道:“皇上,您让臣妾咬哪儿呢,这可是‘皇上’您呢!”

端绪帝一想也是,念及那句‘咬哪儿’,心火大动,低声道:“晚上回去再说。”

叶皇后都快四十的人了,哪儿能不懂这话,老脸微红。

这天家夫妻的笑闹文太后看在眼里,默然不语。她人老了,这些热闹也凑不动了,所以打从落座就闭眼念佛,只等着、等着待会儿……她睁开眼缝儿看了眼云韶。

“倦儿,此物甚得朕心,朕有赏——”端绪帝看看福宁,半开玩笑般道,“朕就把福宁赏给你,你要不要?”

福宁公主听到这话,两颊羞红,平日骄傲跋扈的她低下头。

所有人都乐呵呵的看向容倦,亲上加亲,原来皇帝打得是这个算盘。

叶皇后脸色不怎么好。容倦是容妃的侄儿……那个女人的亲眷,怎么可以再进皇室!她一直反对福宁这么做,没想这丫头神通广大,说动了皇上……皇后眉头轻拧,不着痕迹的看向容倦。这件事说到底,还要看他的态度。

容倦神色依旧。

淡漠的眼波无一分变动,仅仅抬目,望了一眼皇帝,而后余光轻扫,落在云韶那席。

云韶僵住了,在听到赐婚福宁的时候,一道闪电划过脑海,霎时全记起来了!

就在前世,端绪帝做主,福宁公主下嫁之人,正是容倦!

她手脚发凉,掌心却涌出汗水来,茫然环顾席中,脑中更多的记忆潮水涌来。

福宁作为端绪帝最宠爱的公主,本该隆重其事,但莫名的一切从简。没有大婚,没有问吉,没有彩礼,仓促下嫁,然后销声匿迹。长孙钰对此颇有微词,还几次透漏过对福宁的担心,可云韶那时满心满眼的他,听了只痴迷于他对妹妹的爱护,哪去管这背后之人。

唯有今日,全数记忆唤起。偌大的心头空茫无依,她茫然张望,触到那颀长挺拔的身姿猛然一顿,心口似被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痛生根发芽,混合着酸涩、惶然,一点点扩散开去。

他会答应吗?

若应了,便是驸马,自此琴瑟和谐,一双两好……

云韶眼眶莫名有些湿。

她连忙低头去寻杯盏,借着饮酒掩饰失态,然而手颤得厉害,不小心碰倒酒杯。

“韶儿!”昌平惊唤,连忙替她擦拭。

云韶垂着眼,只觉心血翻涌繁杂的五味快把她吞噬掉了。

为什么,一想到他娶她,心口就似喘不过气?

“韶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昌平忧道。

云韶没有回应,眼前许多画面一幕幕展开。

崖底寒潭,他跪在自己膝前,握着她的手说你已经很好了,皇宫殿檐,他抱着自己抵御强敌,醉仙酒楼,那轻轻吹来的热息缭耳,还有初见时,他站在一树繁花下,不染尘世的孤绝幽寂……种种画面恍如昨日,清晰地让她都惊讶。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纠缠这么久,这么深了。

“韶儿、韶儿?”昌平又唤了两声。

云韶茫然望过来,轻声苦笑:“我错了……”

昌平不解的望着她,云韶闭了闭眼,又重复一遍:“错了。”

她早就在意了他,却一直不知。

自诩机敏才智,却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楚。

真是……愚蒙。

恰在这时,清冷的声线动听如乐章。

“不娶。”

云韶不可置信的回头,只见那人长身玉立,漠然立于席上字字有声:“本王早有心仪之人,皇上知道。”

怦怦跳跃的心腔回归正途,云韶竟是觉得,从未这般欢喜过。

端绪帝尴尬咳嗽两声:“这,朕也不是强你所难,娶了福宁,你也可以再娶‘她’嘛。”这个‘她’指得是云韶,早在猎场的时候端绪帝就把他们认作一对,只是对皇帝而言,三宫六院,稀松平常,所以他也没把这放在眼里。

福宁细声道:“容倦哥哥……福宁不求别的,只想留在你身边。”

然而只换来一声冷笑。

那人轻扬下颚,眼底的疏离冷淡和隐隐傲意毫不遮掩:“本王已诺,身边只她一人。”

只她一人。

席间哗然,不少朝臣窃窃私语。

大夏男权为尊,三妻四妾是常有的事,像他这样的王孙贵胄,除了尚公主的驸马外,发誓只娶一个闻所未闻。

端绪帝脸色渐渐沉下来,被当众落了面子,即便宠,也是有限度的。

倒是福宁再也忍不住,质问道:“她是谁?!”

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他发誓只娶一个。

她已经丢下公主的尊严,愿意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即便如此,他仍然不要她,这是把她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啊。福宁自小就爱慕容倦,当然不会怪他,只会把这一切归咎到迷惑了他的那个女人身上去。

其他人也竖起耳朵,似乎很好奇什么样的神仙妃子把他迷成这样。

可是,容倦没如他们的意。

“本王尚未得她答复,恕不相告。”

这下喧嚣声更大了,这意思,似乎是端王爷倒追,女方还没有答应?

福宁愣了一愣,脸色蜡白得吓人。昭阳在旁边拉扯她好几下,她都不动。

坐在皇后身边的谢知微低垂眼帘,嘲讽的勾起嘴角,却是苦涩难言。她知道那是谁,只是没想到端王会为她做到这个份儿上,明明这种场合,只要他开口,皇帝定会为他赐婚,就因为云韶未允,他便放弃了这条路捷径。

这样体贴入微,处处为她着想,云韶——她究竟凭什么啊?

被嫉妒怨恨的主人公怔了良久,忽而轻笑出声:“青瑶姐,你信命吗?”

昌平愣道:“为什么问这个?”

云韶瞧着她,由心而发的笑意一点一点染上眉梢。

“因为,云韶第一次觉得老天待我不薄。它虽拿走一样,却又赐下另一样,索性不晚,我还没有错过他。”

昌平听得摸不着头脑,见她身形晃动似要起身,突然,太后道:“好,说得好!”

这话叫所有人愣住,只看那位老祖宗面含赞赏,望着容倦徐徐点头:“世间还有这等痴情男儿,哀家甚是欣慰。”原来她和先帝少年夫妻,恩爱情浓,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话很得她老人家欢心。

当下,文太后向皇帝道,“皇儿,既然端王不愿,你也别勉强了,哀家的孙女难道还愁找不着好人家吗?”

端绪帝是个孝子,即刻应道:“是,母后。”

福宁跌回坐席。

她知道,这次以后,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场面气氛又冷下来,叶皇后笑着道:“好了好了,皇上,这对不成,还有别的,您看是不是……”

端绪帝接过话头:“皇后说得是,老四。”

长孙钺还在看热闹呢,冷不丁听到自己名字连忙起立:“父皇?”

端绪帝道:“你和公孙丫头的事儿众卿想必也知道了,你冒险出宫与她相会,她又舍命救你。你们既然情投意合,就由朕做主把她指给你。放心,朕已替你问过公孙老将军,他愿意把爱女嫁你,等公孙丫头醒了,你们就着手操办吧。”

长孙钺开始听到什么“冒险出宫与她相会”就觉得不对,到后面离题十万八千里。他忙道:“父皇,我与公孙姑娘……”

“嗯?”端绪帝狐疑挑眉,有些警惕。

有了容倦那个前车之鉴,他可不希望再有什么意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中秋宴(6) 长孙钺张张口,想说我和公孙扬眉没有私情也不是私会,还没说呢,腰眼蓦地一痛,扭头回瞪,只见容倦冷面道:“谢恩。”

谢你大爷的恩,要不是为你心上人,老子至于跑到荒郊野地吗?被人偷袭不说,还害人姑娘受伤,这下好了,父皇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指婚。长孙钺憋了一肚子闷气,想向皇帝澄清又不知从何开口。

说什么,说不是与公孙扬眉私会?那怎么解释偷偷出宫不带护卫。

说去见云韶?全天下都知道他跟这郡主娘娘没交情。而且到时候要把私会对象说成是她,那长孙钺真可以一头撞死了。

他嘴巴张了老半天,愣是一句吐不出。

端绪帝失去耐心,挥手道:“好了,这事儿就定下了,你自己也说过对公孙丫头亏欠良多,日后好好弥补吧。”

长孙钺恍然大悟,原来父皇这乱点鸳鸯谱是误会了,他当日是说过“亏欠公孙”,但绝不是那个意思。事已至此,只能哑巴吞黄连了:“多谢父皇。”左右不过是个女人,和那几个妾室姨娘一样,晒在一边,影响不了芝兰的地位。

谁知端绪帝又补了一句:“朕记得你府上还差个侧妃?”

长孙钺直觉不妙,端绪帝下一句便道:“就封为侧妃吧。”

他虎目睁大,刚找回嗓子,端绪帝已转头看向别处。

云韶听到这个封赏,心里不知什么感觉。

情感上,她替公孙扬眉高兴,能嫁给心爱人如愿以偿,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这福气。可理智上,她又知道长孙钺不爱她,之所以弄到这个局面,还有她的缘故。想起前世,突然有种殊途同归的错觉,好像无论她怎么做,结局还是不会变……

“皇后,还有一件你来说吧。”

端绪帝的赐婚还没完,叶皇后拍拍身边坐着的谢知微的手背,笑道:“还有一件也是皇上和本宫思量许久的,钰儿——”

长孙钰翩翩起身,行到阶前跪倒。

“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你父皇和母后决定,把谢相爷家的千金指给你,日后,她就是你的正妃。”

人群发出轻微的躁动,公孙扬眉赐给四皇子便罢了,毕竟公孙老将军是四皇子麾下将领,没什么影响,但谢风泉的女儿就不一样了,谢风泉身为当朝右相,位高权重,把他的独女赐给九皇子,是不是代表某种信号呢?不过又有人联想到之前嫁给四皇子的魏芝兰,她的父亲魏严是当朝左相,也许端绪帝此举,是为了平衡两个皇子的妻家势力,最终为太子爷铺路?

总之各种猜测都有,但没哪个敢表现在明面上。

叶皇后拍拍谢知微,谢知微识趣走向长孙钰,到他面前屈膝福身,道:“殿下。”

长孙钰一动不动。

他听到赐婚,又看见云韶在场,满心欢喜的以为母后终于说动父皇,同意把她指给他。

没想到,空欢喜一场。

谢知微柔荑轻伸欲扶,长孙钰蓦地扬手,打开了她。

“钰儿!”叶皇后轻声呵斥。

谢知微脸色微变,仍维持着大家风范道:“九殿下……”

“让开。”冷漠的语调,让谢知微一瞬间都恍惚了,这还是那个温文如玉的言念君子吗?

长孙钰此刻没心思维持形象,他抬头直直望向叶皇后:“母后,您知道儿臣的心思,儿臣——”

“够了!”叶皇后厉喝,抢在他前面截断道,“钰儿,此事是你父皇和母后议定的结果,谢家姑娘知书达礼,贤良淑德,正是你的良配,你不要犯糊涂。”

叶皇后一贯宠他,很少这样疾言厉色,但她都这样说了,表明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想娶个喜欢的女人,怎么就这么难?

“钰儿,你还不向你父皇谢恩。”叶皇后提醒他赶快接纳谢知微。

长孙钰看着面前的女人,故作冷淡,假意清高,比起云韶那浑然天成的清贵逊色不少,别的不说了,就是那张脸也差十万八千里。他心里的不满和厌恶成倍滋长,实在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座席中的云韶。

她还是那样清贵美丽,恍若神仙妃子。

云韶碰触到长孙钰的目光徒然一惊,连忙低头。

要是长孙钰为她违逆圣意,别的不好说,端绪帝绝对不会放过她!

昌平眉头微蹙,略作思忖便笑着站起来:“九皇子殿下,恭喜你了啊。”她边说边有意无意的挡在云韶前面。长孙钰昏头也就一时,听到“九皇子”的称呼便清醒过来。

他立刻回头向端绪帝谢恩。

端绪帝玩味儿的看着几个皇子。

容倦任性惯了,可以不管他,但老四老九这两个平日听话的孩子,居然也生出别的心思。

叶皇后跟他夫妻多年,眼看他眯起眼来便知糟糕,连忙道:“皇上,该请国师替孩子们问吉了吧?”

端绪帝似笑非笑看她眼,点头,算是给发妻一个面子,叶皇后松了口气,马上命人去请国师。

这中间的空隙,众人举杯,君臣同乐,看上去一片祥和的气氛底下,暗涌凶流。

“青瑶姐,刚才……谢谢你了。”云韶是聪明人,昌平方才挺身而出,替她挡一大祸。

昌平淡笑说道:“我们之间不需谈这些,若真要谢,日后得势,别忘了我就行。”

云韶也笑了,为什么别人对她总有信心,就因为封了县主,又晋郡主吗?比起这些虚名,像江瑶心、谢知微,乃至公孙扬眉,这些即将嫁进皇室的女人更值得巴结吧。

不过她没有再去问,昌平愿意帮她,她也领这份情。就像昌平说得,日后有机会再还。

此际,谢知微坐在长孙钰身边,长孙钰也是个聪明的,知道这个未来皇妃非同一般,一改之前决绝,端起酒盏赔罪:“方才是钰失态了,请知微见谅。”

谢知微低着眉眼,淡漠道:“不敢。”

长孙钰一饮而尽杯中之物,见她还是一副死人脸,也失了谈下去的兴致。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又不自禁落到云韶身上。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醉仙酒楼上,他看着她在大街上掌掴榜眼,又把薛桓骂得无地自容,那么果决悍勇又鲜活明亮的女子,在他的脑中留下记忆。再然后,是侯府寿宴,她就像一朵濯濯白莲,清丽脱俗不染尘埃。真正让他动心的,是百姓拦车,她在大街上替他辩解,那样谈吐自若、美貌才学更是深深吸引了他。

和她相比,这个齐名的谢知微有什么好?

容貌比不上,才学比不上,除了是谢风泉的女儿,简直一无是处!

长孙钰又灌下一口苦酒,目光还是着迷的留恋在云韶那边。

谢知微虽垂着头,纤细苍白的手指却一分分收紧,再收紧。

她刚才看见了,长孙钰忍不住回头的那一眼。

那个方向,是云韶。

云韶,又是她,多么可笑啊,她第一次倾慕的端王喜欢她,要嫁的夫君也喜欢她,本来都认命了,嫁给九皇子,完成父亲的心愿,然而老天就像觉得她不够凄惨似的,非要把云韶搅进来,再在她的心坎上狠狠捅一刀。

云韶,云韶。

这两个字,掰碎了揉化了,她都不会忘。

“谢小姐,恭喜你啊。”身旁有人道喜,谢知微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挤出笑颜,“谢谢。”

她一口饮尽杯口物,余光扫过那边谈笑风生的云韶。

等着吧,这一切,我迟早要你还。

正在与人说话的云韶后背一凉,一股子凉意窜上脊骨,刚想回头看看,一个男声道:“云华郡主。”

云韶抬头,沈秋声端着酒杯,站在席前。

“原来是安武公。”她心里咯噔一响,面上不露半分,得体的笑意挂在脸上,云韶问,“请问安武公有何指教?”沈秋声是飞云盟盟主,而她答应吴仁做飞云盟幕僚,也正是受这位盟主所托。

虽然没见过面,但某种意义上,他是她的东宾。

所以云韶并不肯定沈秋声的来意。

她心思百转间,沈秋声也同样打量她。这郡主年纪这么小,在军师口中却是才思敏捷天纵奇才,连那“毁名”、“示忠”的奇策都由她所提,她真有这么大本事?

沈秋声笑道:“指教不敢当,沈某听闻郡主大名,特来敬郡主一杯。”他想试试她的反应,云韶不慌不忙道,“安武公过奖了,云华区区女流之辈,哪有什么大名,即便有,怕也是恶名,让安武公见笑。”

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沈秋声对她的看法高了数倍,道:“郡主过谦了,沈某敬你一杯。”

云韶笑着接下,再等他后招,哪知沈秋声一杯敬完,干脆利落的走了。

她眯眯眼睛,这位东宾……好像有点意思啊。

这时候,国师到了。

说起大夏朝,对教派之说并不在意,毕竟开国的那位是从前朝手里夺来的,所以对教派是可有可无的态度。直到寒山寺出了一个毕方,毕方又刚好批中了当今皇帝的九五命,从此佛教才一跃而起,成为大夏的国教。这位国师,也是出身寒山寺,还是那毕方大师的关门弟子,他常年留在钦天监里,观星测命,推衍术数,很少在众人面前亮相,所以今天破例登场,引来诸多目光。

云韶也是其中之一。

她对这位寒觉国师,很没有印象。

依稀记得上辈子,这就是个在钦天监算命的存在,一般只有祭祀、册封、大典之类的才偶尔出来,太路人了。

但这一世,有了毕方给她批的那句“凤”命,她就时时注意起这些。

四个剃光头的小和尚在前面引路,后面,一个披袈裟、戴佛串的年轻男子步入视线。

“咦?”

“是个和尚?”

“小声些,别冒犯了国师。”

“……”

周围隐隐响起谈语,云韶心中也感惊讶。

那位寒觉国师,头顶光滑,点了数个戒疤,他一直闭着眼,合掌走来,在场的席案、台阶不少,却没阻碍他半分。寒觉走到先前献歌舞的台上,盘膝而坐,那四个小和尚也席地坐下,分别守在他东南西北四方,颇有阵仗。

端绪帝起身,微微颔首:“国师。”

向来念佛的文太后双掌合十,恭敬地朝他一礼:“寒觉大师。”

皇帝、太后都这样了,其余众人自然不能免,云韶跟着人群站起来问安,寒觉诵道:“阿弥陀佛。”缓缓睁开眼。

他一睁眼,那双诡异的紫色眼珠顿时惊住全场。

云韶算能明白为什么他不出来了,因为这人的眼睛,太过离奇,两只眼睛,都是紫色的。

潋滟的暗紫在眼里流转,有种说不出的阴鸷。

“国师,朕先前与你说过,朕给两个儿子赐了婚,你帮他们问个吉凶吧。”

端绪帝说毕,太监立马将两枚玉牒呈上。

那玉牒上面就是占问吉凶的生辰八字,云韶可以肯定,分别写了长孙钺公孙扬眉和长孙钰谢知微的名字。

坐在长孙铮身边的江瑶心嫉恨扭帕,凭什么,公孙扬眉一个侧妃也能得国师问吉,真是夫荣妻贵,要是六皇子也有长孙钺那等威风,她又怎会被一个侧室比下去。

寒觉翻开第一张玉牒,一眼扫过,点头:“可。”

那太监恭敬接过来,朗声道:“四皇子与公孙小姐,大吉。”

寒觉又翻开第二张,停滞一瞬,点头:“平。”

太监继续道:“九皇子与谢小姐,吉。”

大吉与吉,只差了一个字,意思可不一样。

长孙钰瞥了眼谢知微,更是厌恶。

云韶愣了半响:“这就完了?”

“是有些简单。”昌平捻起枚糕点放入嘴里,“不过更繁复的礼节,想必钦天监私下筹备,这种场合,只是要个结果罢了。”

云韶对问吉这么儿戏实在出乎意料,不过昌平说得也对,她掩嘴打了个哈欠,想着这中秋宴,戏也看了婚也赐了,总该到尾声了吧。哪晓得就在众人恭贺两个皇子时,文太后道:“国师,哀家这里也有一对新人,你也替他们测测吧。”

端绪帝疑惑道:“母后?”事先可没说好这一出啊。

文太后道:“皇儿,这件事母后还没跟你商量,不过这两个孩子一个是皇室宗亲,一个是将门之女,两人情投意合,哀家也就擅自做主,拿了二人的生辰八字。哀家已经答允,只要国师问的是‘吉’,哀家就同意他们的亲事。”

皇室宗亲,将门之女,这个范围就大了去了。

不过只要不涉及皇子朝政,一桩婚姻罢了,端绪帝也不会在这种场合驳了母亲的面。

“既然母后有此雅兴,王德海,去将玉牒呈给国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中秋宴(7) 王德海小心翼翼呈送玉牒,众人对着太后保举的亲事均感好奇,纷纷望注。只有云韶浅饮杯中物,眸光轻扫,似有若无望向容倦那边。

自打他当众拒婚,云韶便认清了自己心意。

她是个处事决断的人,偏偏在情之一味犹豫不决,只因前世铸成大错,她不得不多方思量,小心翼翼不愿重蹈覆辙。然而听到赐婚的消息,她才惊醒自己远没有想的那样淡定。掌心的细汗、慌乱的内心,那时她才明白,自己早已动情。

想通此节,反而豁然。

她从不是矫情之人,心动了,情付了,坦然面对就好。她这一世,只愿能护着兄长和云家,至于容倦,这个突然闯进来的意外,就顺其自然吧。

“韶儿,你说太后会替谁保媒。”昌平随口问道。

云韶摇了摇头:“许是哪对璧人求的吧。”

昌平睨她眼,轻笑臻首:“你这就太不了解咱们这位太后了,她老人家深居简出,一向在宫里念佛,能求她保媒,那……得是天大的面子。”

云韶愣愣,下意识道:“那青瑶姐觉得是谁。”

“这个不好说,皇室适龄的宗亲不止百位,将门之女也……”昌平一顿,眸光在她身上转了转,打趣道,“会不会是你呀?说起来,韶儿似乎还没婚配?”

云韶没想她说到自己头上,无奈道:“青瑶姐别取笑了,即便要婚配,我也不会去求太后,她老人家真赐了婚,万一日后过不去,和离都不成,那不是自己挖坑自己埋吗?”

昌平伸出手指在她鼻尖上一点:“你呀,年纪这么小,心思这么多。”

二人说笑间,寒觉已接起玉牒。

目光一扫,霍然凝注。

只见国师屈起手指,飞快算念着什么,接着紫眸缓移,落到那一边生辰八字时,全身一震,几乎难以自持般霍然起身。

“国师?”文太后皱眉,“有何不妥吗?”

寒觉没有回话,那双紫色奇异的眼眸亮如星辰:“栖梧桐,潜在渊,珠联璧合,天下无双!”

这个惜字如金的和尚突然说了一堆溢美之词,众人都怔住了,云韶耳畔回响着那句“栖梧桐,潜在渊”,总觉得少了两个字,但看国师目露精光,没由来一丝寒意从脚底升起。

文太后听了这话松了口气,老脸慢慢展露笑意:“好啊,皇上,你也听见了吧。”

端绪帝含笑道:“能得国师如此赞誉,想必是佳偶天成,母后,不知是哪对新人有此殊荣啊?”他边说,龙目边环顾宴中,众臣诸女齐齐低头,不敢触犯天威。

文太后脸上笑意愈浓,抬起手道:“太子妃——”

坐在太子身边的庄清婉起身,那张白得似鬼的脸上欣喜若狂,甚是渗人。她慢慢朝文太后走去,云韶后背一凉,有股不安罩上心头。

“这对新人是你讨得恩,就由你跟皇上、皇后说吧。”文太后慈爱的拍拍她的手背,庄清婉应下。

“是,皇祖母。”她向着端绪帝和叶皇后各行一礼,而后转过头来,走到阶前,那张红欲滴血的唇轻轻开合,云韶莫名心紧,抬眼正好对上她近乎疯狂的视线,“是——云华郡主!”

“什么?云丫头?”

“云韶?”

“是她?”

……

场中一片沸腾,谁不知道云韶是皇帝眼下最宠爱的郡主。

昌平吃惊地看着云韶,没想到自己一语成真。

云韶全然懵了,大脑空白呆望。

云天峥浓眉一轩,似乎想到什么。就在昨儿个,母亲问他要了几个丫头的生辰八字,还特意问了云韶的,那时他以为母亲是给姑娘们选人家,没想到她老人家打得这番主意。云韶和别的女儿不同,既是嫡女,又有不祥之命,因此他不打算出头,先静观其变。

端绪帝目光沉了沉,和叶皇后轻轻一触问道:“太子妃,你说清楚,确定是云丫头吗?”他心里有些不悦,云韶这丫头是云深的妹子,身后还牵扯着平南侯府,她的婚事还在考量中,没想到太子妃如此不识大体,就这么串通母后把这事儿定下来了。

叶皇后明白皇帝心思,当下冷笑,这太子妃为了对付云韶也是手段用尽了,上次挑拨母后的事儿没记教训,这次又来。

庄清婉福身道:“回父皇,正是云韶。”

“男方是谁。”

“是——”庄清婉微微一顿,望向皇后,“是母后的表侄,张大人家的公子,张勃。”

这话一出,端绪帝瞬间扭头看向身边的皇后。

叶皇后也是大惊,万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你再说一遍,谁?!”

庄清婉低眉道:“母后的表侄,张勃公子。”

张勃,那个龙阳之好,曾把进士迷昏了强要的混账货,竟跟云韶是天生一对?

这个消息一传,宴席当中登时喧嚷起来。

谁不知道张勃那个臭名声,现在把云华郡主许给他,简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啊!

云天峥握紧拳头,脑门上青筋突突直跳。他是对韶儿有所顾虑,但再怎么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啊,哪儿能嫁给那种人去糟蹋了!

“皇上!”霍然站起,“小女蒲柳之姿,配不上张家公子!”

云韶遥遥望见父亲替她说话,一时酸甜苦涩五味繁杂。昌平安慰地握握她的手,她感激望了眼,心里说不出感受。这个爹,明明在她坠崖的时候选择放弃,这时又挺身替她解围。既然舍弃了,又何必为她说话,爱恨交织,人的感情要是再简单一点就好了。

端绪帝虚手轻抬,道:“云卿莫急,这件事朕自有主张。”

说罢,掉转头来看着身边:“皇后,你怎么说。”

叶皇后脑子阵阵发昏,皇帝那锐利的眼神不难理解,是怀疑自己掺和此事,他认为她和太后、庄清婉三人联手把他蒙在鼓里,这要坐实了后果不堪设想。闭了闭眼,强自道:“皇上,臣妾发誓,臣妾不知道此事。”

她声音很低,端绪帝听到这话龙颜稍霁,审视的目光仍未消减:“那么,为什么是张勃。”

叶皇后稳住心神,道:“皇上,臣妾也是刚刚知道这个消息,其中究竟,臣妾真的一无所知。”

“不用猜了,是哀家的意思。”文太后淡淡打断。

端绪帝急道:“母后,您这是为何呀?!”云韶救过他的命,被格外恩封云华郡主,怎么能嫁给张勃那么一个混账货?这不是让普天下的人耻笑皇家忘恩负义吗?而且还有云深,他要知道宝贝妹子被许给断袖,会有什么反应难以预料。

文太后笑道:“皇儿,这是天意,你忘了国师的话吗?珠联璧合,天下无双,说明这是上苍之意。”

“可!”

“不必说了,你可是答应过哀家,难不成想反悔吗?”

文太后摆出长辈的款儿,又处处占着理,端绪帝恨恨剜了眼太子妃,事到如今,骑虎难下。允了,云天峥第一个就不答应,不允,又是在打太后和自己的脸,如何是好。

皇帝的为难云韶看在眼里,拧眉,心思百转。

庄清婉恨她她是知道的,也做好了被报复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来的这样快也这样急。上次坤宁宫的事儿,还以为庄清婉会收敛些,现在看来是她错了。

该怎么办,让她嫁给张勃,绝不可能。但看皇帝这意思,这样的大宴,他答应太后在先,多半也不会因她伤了母子情分。庄清婉这次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了,她该怎么办?

云韶抿紧嘴唇,素来灵敏的脑子有些不够用。

她又去打量皇帝神色,果然一番挣扎后,端绪帝妥协了。

“张勃来了吗?”皇帝发问,席宴中一人立刻出列。

表姑丈……勃儿在!”一个男人急急忙忙出列,油头粉面,眼下青黑,一看就是纵欲过度之相!这种朝廷大宴的场合,他喊的不是皇上,而是什么表姑丈,足见不分轻重,毫无眼力!

端绪帝不悦看了眼皇后,叶皇后斥道:“胡说什么,叫皇上。”

“是、是,表姑。”张勃不伦不类打揖,“皇上。”

叶皇后听到“表姑”气得要命,自家这个表侄,就是典型的纨绔子弟,本事没有,玩女人在行,可惜别人家的好歹有两分机敏,这个,蠢笨如猪!

端绪帝也知道张勃的德性,当下不再为难皇后,问道:“你和云华郡主是怎么回事。”

张勃没有马上回答,瑟缩地望望庄清婉,皇帝淡淡道:“朕问你话,你看太子妃作甚。”他说得轻巧,听在庄清婉耳朵里却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知道这位父皇不是能让人摆弄的主儿,今天自己擅作主张,很可能已经惹恼他。但不除掉云韶,她这个太子妃名存实亡,又有什么意思!

当下目不斜视,冲着端绪帝微微福身:“父皇有所不知,张公子生性羞赧,和云华郡主的恩爱情浓与臣媳说过,不如让臣媳替他说……”

“朕问的是他。”端绪帝看也没看她一眼,平平的句子有股天然的威仪。

庄清婉被迫退回去,暗自用眼神示意张勃开口。

张勃虽是臭名远扬,但临到头了有几分急智。他瞅瞅云韶,脑子里把她幻想成最新的男宠,说道:“皇上,勃儿和郡主两情相悦,相识于……醉仙酒楼,郡主天人之姿,勃儿一见之下极为倾倒,发誓今生非她不娶。承蒙上天垂怜,郡主对勃儿也是、也是一般心思,我俩一见钟情,然后再见那个、那个定终身,然后我就大着胆子求表嫂做主,才……才……”

他说得有些磕巴,但有了庄清婉的预防针,众人也就归结于生性羞赧去了。

云韶眸光冰冷,她和张勃见都没见过一面,谈何一见钟情再见终身。

她扬眉去望皇帝,可惜端绪帝避开她目光,看样子根本不打算让她开口。

但,无奈如何也得争一争。

“皇上——”

“云丫头,你不必说了,朕都明白。”端绪帝果然没给她分辨的机会,一脸慈祥的打断她话后,转向张勃道,“既然你和云华郡主有情,国师又断定你们有缘,那朕就允了,你日后要好好待云华郡主,要是让朕知道你亏欠她,朕决不轻饶。”

张勃欣喜若狂,重重磕头:“是、是!多谢表姑丈、啊不,多谢皇上!多谢皇上!”他臭名远扬,京里好一点儿的人家没谁愿意把女儿嫁过来,现在能娶到郡主,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云韶心头一凉,头次感受到帝王的冷酷与无情。他平日看似宠她,诸多封赏与品阶,不过是把她当个物件摆设,赏心悦目罢了。现在就为太后一句话,他就能给她赐这样一桩婚,呵,真是……

最是无情帝王家。

云韶求助般的望向场内唯一的亲人——云天峥纹丝不动,听见皇帝决意赐婚,这个沙场老将竟没半分表示。

“云卿。”端绪帝也看过来,“朕也知道这桩婚事委屈了你和云丫头,这样吧,你的二子云停也有十二了,听说之前跟你上过战场,是个好苗子。嗯……让他进宫里,跟着羽林卫长长见识吧。”

羽林军是皇帝亲兵,受命于天。

能跟着他们操练是多少武将子弟梦寐以求,端绪帝这一手其实是在安抚,他知道委屈了云韶,便想从别的地方弥补。云天峥一本正经出列,跪叩道:“皇上,微臣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谈何委屈。小女的婚事能由皇上做主,是她的福分,微臣这就回去准备她和张家公子的婚事,请皇上放心。”

他态度转变之大,有不少人暗道真是卖女换儿。

都以为他是拿女儿的婚事换小儿子的前途,只有云韶看着那张刚正不阿的严肃面孔,知道她爹说的全是心里话。

云天峥一辈子都在替皇帝打仗,忠心耿耿,端绪帝就是叫他现在去死他也不会眨一下眼。

这是忠臣,真正的忠臣。

可云韶呢?她凭什么要为父亲的愚忠牺牲一世幸福。

嘴唇咬破了,血味儿蔓进嘴里,她冷冷望着张勃,这个癞蛤蟆一样的男人,嫁给他不如去死。

等等,死?

眸光轻动,霎时间有了主意。

如果非嫁不可,那就看是“克夫”的名声好听,还是“寡妇”的名声更好。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道。

“等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中秋宴(8) 所有人包括云韶望过去,只见容倦握着酒杯,修长白皙的手指摩梭杯沿,他斜一抬眼,朝着太后的方向淡淡开口,“你确定要为玉牒上的男女指婚?”

文太后一呆,面上浮起薄怒:“哀家说的话虽不如皇帝君无戏言,亦绝无反悔之理。”

云韶不明白他为何说这话,但直觉告诉她,这人不会害他。

目光灼灼地望去。

容倦似感知到,亦投来一眼,清淡无波的眸子直直撞入眼里,他缓缓点头,似在无比郑重的承诺什么,云韶心一跳,讷讷也跟着点下头。

那人唇角忽勾,轻浅笑意从唇边蔓开,云韶耳根一热,脸不争气红了。

端绪帝道:“倦儿,这是什么场合你有点分寸。”

容倦轻挑剑眉,冲着身边墨白颔首。

墨白会意,大步走到寒觉面前:“国师,可否借玉牒一观。”

寒觉看他片刻,微微点头。

墨白恭敬接过,又行到张勃跟前,蹲下身道:“张公子,你看清了,这玉牒上的生辰,是你的吗?”

张勃伸头一看,突然抬头望庄清婉,庄清婉愣了。

这上面的生辰八字是她亲手所写,不可能有问题。

墨白和善道:“张公子,怎么不说话,莫非连自己的生辰八字都不认得了?”

端绪帝和皇后等人都觉出蹊跷,也默许了墨白的行动。

张勃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时而羞愤时而恼怒,他抬头恶狠狠瞪了眼庄清婉,大声道:“这上面的不是我!”

“什么?”

“居然不是?”

“那太子妃为何……”

“嘘,小点声。”

……

端绪帝拉下脸,啪地一掌拍在桌上。

那案上杯盏跳了两跳,皇帝沉声问道:“太子妃,这是怎么一回事?”

庄清婉浑身一抖,突然冲下台阶去抢玉牒。墨白本不想给,但听公子淡淡一句“给她”,便松了手。

庄清婉抢过玉牒一看,面色煞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文太后也坐不住了,直起身追问:“太子妃,这是怎么了,玉牒不是你交给哀家的吗?”

庄清婉拿着玉牒无所适从,端绪帝怒了,直接命令:“王德海,把玉牒给朕拿上来!”王德海赶紧照办。

精致的玉牒摆在案上,两行生辰罗列有序,端绪帝仔细看去,女方的生辰他不清楚,但男方的……意外眼熟?

“皇后,你来看看。”

叶皇后投过视线,蓦地一震,脱口道:“容倦?!”

皇帝恍然,嗖地一道目光直射座下。

容倦怡然不惧,青竹般挺直的身躯不动如山,他面对帝后慢慢颔首:“正是。”

端绪帝“啪”地声把玉牒拍回桌案,伸手,缓缓揉着额际。

好哇,他就知道这小子心没死,上林苑狩猎跟云丫头一处,之前口口声声倾慕的也是她。这小子藏的够深,也够忍得,到了这会儿才把实情说出来。

端绪帝脑门生疼,倒不是因为指婚,容倦和张勃,瞎子也看得出哪个更好。但他为什么不早点说,非要等朕乌龙了,才开口。

皇帝有点赌气,便不说话,他老人家不开口,席宴中间更是一片缄默。

云韶听到“容倦”两个字,人都惊呆了,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两个鸡蛋。

这是怎么搞得,庄清婉害她,又怎么会把生辰八字写错,而且为什么错得刚刚好,是他?

她狐疑地去盯那对主仆,墨白心虚,低了头。

就在进宫前,止水收到密报,说她生辰八字被送进东宫。当时公子料定不对,让止水一路跟着,太子妃拿到生辰八字立刻去了太后宫里,两个女人密谋的一切都被止水听了去。他一回禀,公子想也没想写下自己的,让止水来了出狸猫换太子。

只是,谁能料到公子的生辰八字跟她如此契合。

——栖梧桐,潜在渊,珠联璧合,天下无双。

墨白暗暗腹诽,这也许就是天意。

“父皇,父皇!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庄清婉回过神来,失声尖叫。

端绪帝对她自作主张本就不快,现在怒气升满,直接将玉牒劈头摔去:“什么不可能!你自己看看清楚!堂堂太子妃,不思进取,不想着怎么辅佐太子稳定东宫,整日钻营这些,你的心思都用到哪里去了,庄太傅教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庄清婉今天这一出,本就是抱着搏命的心思,但皇帝雷霆盛怒,她也万没想到降地这般快。

到底是个女儿家,被吼了两句便哆嗦着说不出话。

长孙铭叹了口气,站起身。

“父皇,儿臣管束无方,您就宽恕她这次吧。”他一说话,庄清婉灰蒙绝望的眼睛立时绽出光了,她情不自禁的唤了声“太子”,长孙铭充耳不闻,仍维持着躬身的姿态。

端绪帝可以不给太子妃面子,但太子的面子一定会给。

他嫌恶瞥了眼庄清婉,道:“太子,你是该好好管束下了。东宫侧位久悬,朕看,该进新人了。”

长孙铭恭顺道:“是。”

庄清婉两耳轰鸣,皇帝这意思,是要给他选侧妃了,终于、终于这天要来了吗?她一个支撑不住瘫软在地,长孙铭一语不发,挥挥手,让两个宫婢把她搀下去。

在场的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东宫失和,这个消息太惊人了,尽管前不久已经有太子和太子妃离心的传闻,但毕竟不如今天亲眼看见冲击大。长孙铭虽给了庄清婉面子,但那冷淡的神情,已经连伪装都懒得做了。很明显,如果庄清婉不是太子妃,他根本不会帮她说一句话。

“父皇,按照皇祖母的意思和国师问吉结果看,这玉牒上,端王既与云华郡主命中有缘,不妨成全他们吧。”长孙铭平静说道,话音刚落,两个声音立时响起。

“不行!”

“不!”

众人纷纷望去,只见福宁公主铁青着脸,另一人就出乎意料了,是长孙钰。

他见大伙目光望过来,便知失态了,连忙补救道:“父皇,儿臣、儿臣是替福宁妹妹不值!端王才拒了福宁,怎么能再赐婚他人,这不是在打皇室的脸吗?”

他这么一说许多人理解了,长孙钰跟福宁兄妹情深,替她不平也能理解。唯有谢知微嘴角勾起抹嘲讽的笑,突突瞅了眼云韶,叫人不寒而栗。

端绪帝闻言不语。

叫人意外的长孙钺开口了:“九弟,你这话不对,容倦跟福宁不成是皇祖母许的,现在跟云韶成也是她老人家同意,你这么说,难道是说皇祖母错了,枉顾皇室颜面?”

长孙钰恨恨瞪他,张口皇祖母闭口皇祖母,不就是拿文太后当枪吗?

“四皇兄此言差矣,端王与福宁差些情分,皇祖母仁慈没有勉强。但他和云华郡主也不过国师口头一言,做不得准。儿臣恳请父皇多加考量。”

“诶~九弟,你又怎么知道,容倦跟郡主没情分呢?”长孙钺优哉游哉的喝口酒,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他处处跟长孙钰作对,气得这个素来温文的君子脸容扭曲,“四皇兄,你为什么一心撮合端王和郡主,难道说有什么不可告人别的秘密?”

天下人都知道他长孙钺跟容倦关系不错,算是那个生性高傲不近人情的王爷唯一的朋友。

现在这么极力促成他俩,别忘了,云韶背后还有个平南侯。

长孙钰这么一说,立刻将朝堂争斗摆到明面上,端绪帝又不昏庸,怎会听不懂言下之意。

长孙钺原本是看戏,但见火烧到自己身上,也咧嘴冷笑:“哟,本皇子好心帮忙倒落了不是?端王爷,你也甭看戏了,我问你,让你娶云华郡主,你愿是不愿?”他开门见山问容倦,其实心里很有把握。

哪知道容倦淡瞥一眼,缓缓走到云韶席前。

大夏的王爷静静俯视,薄唇轻启,问得两字。

“愿否?”

再次哗然。

容倦是什么人。清冷孤傲,恣意妄为,连皇帝的面子都能驳,如今却为了一个小郡主郑重相询。就这独一份的待遇,已经让很多女子芳心破碎了。

云韶没有出声。

她仰着脑袋,望着那双眼睛。

容倦的眼很冷,第一次见面,目如寒星,里面的肃杀冷意几能将人冻死。

可这次不一样了,幽如深潭的眸子里,有了她的影子。

抿抿嘴唇,问得却是另一番话:“你说过的话,作数吗?”

容倦微怔:“自然。”

——许正妃之位,此后不纳一妃一妾,不受一分一毫委屈,岁月白首,终老一生。

云韶感觉心底最柔软的一处似水化开,然后那湿哒哒又满溢出来的暖意涌上眼目。她闭了闭眼,将那股炙热压回眼底,而后睁开,望着那人极轻却又极郑重地点了下头。

她知道,这一许,便许掉了一生。

“好!”眼尖的长孙钺高声叫道,“父皇,九弟,大家都看见了,他们是两情相悦!”

长孙钰最后一个理由也站不住脚,看着二人含情脉脉旁若无人,肺都要气炸了。偏是谢知微还嫌不够闹心,冷笑着堵上一句:“殿下,天命已定,您还是认命吧……”

“住口!本殿下如何还不用你来教!”长孙钰失态怒吼,惊得女子一震。

这才多久,他便冲她发了两次火。谁不知道九皇子温文尔雅言念如玉,却在她面前屡屡失态。还是因着别的女人,那个女人……

谢知微咬紧嘴唇,几乎碎了口银牙往肚里咽。

长孙钰瞧见她惊诧委屈的神色,也知过了头,可他现在烦躁得很,哪儿有心思安抚她。

“谢小姐是聪明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要有分寸。”

甩下这句,再无正眼相瞧。

谢知微心胆俱寒,恍惚间望了望父亲席位……谢右相谈笑风生,同僚门生举杯庆贺,他笑着回礼,触到女儿目光,愈是满意点头。

家族、权柄,她这一生,难道就是给他们献祭吗?

“砰”地一声,皇席上方传来骚动。

众目投去,只见福宁公主那一桌的酒水全被掀翻,瓜果滚落,酒盏摔碎,好不狼藉。坐席的主人脸色铁青立在那儿,手里还握着掀翻的桌布——这一席佳肴美酒,竟是本人毁的。

端绪帝皱眉,正要呵斥女儿,福宁定定望着容云二人,嘴里连道几声:“好、好、好。”她倏地转身快步跑开,叶皇后只叫了声“福宁”,人已跑得没影儿。

“放肆!”端绪帝厉喝,骇得叶皇后连忙蹲身,“皇上恕罪,是臣妾没教好她。”

“当然是你的错!你自己看看,孩子被你宠成什么样了,这是什么场合,如此无礼,还有半点皇室礼仪吗?”

许是积攒了一晚的火,统统在此时爆发。端绪帝完全没给发妻面子,发作得又快又狠。

叶皇后不敢辩驳,后宫嫔妃跪倒一片,下面的臣子见帝王发怒,也纷纷绕到席前跪请,气氛十分凝滞,文太后见状,出言劝道:“皇儿,这也不能全怪福宁,她年轻气盛,又被容家小子当众拒绝,难免伤心气急作出不得体的事儿,依哀家看……”

“母后,您不用为她求情了。”端绪帝大手一挥,说道,“这件事朕也有错,错就错在太骄纵她,王德海,把她给朕找回来,再传朕旨意,福宁公主罚默六礼十卷,禁足一月,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遵旨。”太监躬身退下去宣旨,在场的没一人吭声。

端绪帝闭了闭眼,又道:“朕累了,你们吃吧,倦儿、太子老四老九,你们陪朕到后面歇歇。皇后,这里就由你跟诚王代朕招呼吧。”

被点了名的齐声应是。

云韶望了眼容倦,他轻轻摇头:“无事。”云韶耳根一热,心说我又没担心你,眼睛不自在的东瞅瞅西瞄瞄,等人走了才轻吐口气儿。

“真难得。”昌平笑吟吟道,“我还以为全天下就没有能治得了你的,原来这人是端王啊。”

云韶见她拿容倦打趣,有些吃不住味儿:“青瑶姐,别拿我寻开心了,我这靶子马上就要四面楚歌了!”

皇帝走了,场面气氛松懈下来,丝竹声起,管弦为乐,该喝酒的、该寒暄的,一时又热闹起来。

昌平拿起枚云片糕放嘴里,细细咀嚼笑道:“能嫁给端王不知多大福分,你怎么能说四面楚歌呢?”

云韶哼笑两声,拿眼角瞅瞅席宴:“青瑶姐,说话讲良心,您自个儿看看吧,多少眼睛恨不得瞪死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中秋宴(9) 昌平依着她的话四下一瞄,扑哧笑出来:“你是怕招妒?但能嫁给容倦,也算值得吧。”

云韶没好气道:“这么好的差事,青瑶姐你怎么不去?”

昌平神色微变,淡淡道:“我是没这福分的。”当即不语。

云韶暗自咬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昌平作为昌武侯的女儿,怎么可能没许人家,她当时嫁的是状元郎,夫妻恩爱,羡煞旁人,可惜那状元命不好,得了重病匆匆过世,此后昌平回了自己府上,再没提过婚嫁的事。她刚才说那话,必然勾起昌平的伤心往事,云韶抿了抿唇,宽解道:“青瑶姐,对不起,是韶儿说错话了。”

“和你没关系,都是些陈年往事,本不该念念不忘。”昌平说完,饮了口酒。

明知不该念念不忘,但感情和理智,向来难以同步。

云韶知她不想提,便另寻话题道:“青瑶姐,你看那边,国师好像坐在那儿。”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寒觉和四个小和尚围坐一案,那张矮案离皇席很近,寒觉面子也大,能叫叶泰亲自作陪。

“这份荣宠,看来皇上很相信命理之说。”云韶随口说道。

昌平道:“并非皇上相信,而是不得不信。”她看看左右,压低声道,“寒山寺的毕方大师你是知道的,当年给咱们皇上批真龙之命,分毫不差,现在这位国师是他的徒弟,据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韶儿,这些东西宁可信其有啊。”

云韶未语。昌平这话,倒是勾起了她寒山寺的那段经历,凤,毕方大师在她手背上写的这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真是指后位?可看现在的情势,她要嫁的是容倦,他又不是皇子,又不可能继承皇位,那……

她陷入沉思,眼睛却直愣愣望着国师。

这道视线自然引起寒觉的注意,他微微回头,在众席中间一眼看到了她。

紫眸大亮!

*

后殿。

太子、长孙钺、长孙钰还有容倦,四个人恭恭敬敬站在殿中。

端绪帝卧靠龙椅,两根手指搭在额际缓缓按压。

他似在思虑什么,好一阵沉默后,才慢慢开口:“你们是不是觉得,朕太纵着你们了……”

三个皇子大惊,连忙伏地:“父皇,儿臣岂敢!”

容倦巍然不动,眼皮掀抬轻轻一个:“是。”

长孙钺吓了一跳,跪在地上喝道:“端王!不得无礼!”

“朕看你无礼!”端绪帝骂道,“朕要听真话,你们又想拿那套虚话套话糊弄朕是吧?不说真话,都给朕闭嘴!”

长孙钺身子一抖,垂头道:“是。”心想皇帝老子发什么疯,您最纵容的不就是眼前这位吗,还想从他嘴里听真话。腹诽归腹诽,他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的。

端绪帝骂了两句气性平了些,抬抬下巴:“倦儿,你继续说。”

容倦道:“君臣天理,父子人伦,难以取舍本是情理,皇上又何必自寻烦恼。”

端绪帝不说话了,事实上容倦的每个字都戳中他心窝。他是父亲,但首先是皇帝,对这些子女们,纵使想要疼爱也碍着君父的威严。从小到大,他对这些孩子们都是纵着宠着,包括老四和老九的明争暗斗,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直到今天,福宁,那个他最宠爱的公主都敢拂袖而去,震怒之余,也开始让这位君父皇帝反思教育问题。

他沉默了半响,方长叹一声:“你啊,要是朕的孩子……”

该多好。

后三字没说,可都明白了。

太子和长孙钰惊疑不定,端绪帝不惑之龄正是壮年,怎么会生出这种感慨。还是说他对容倦的宠爱真到了这个份儿上了?那这位侄兄弟是该好好提防提防了。

长孙钺想得简单多了,父皇之所以这么看重容倦,估计就喜欢他这肆意妄为的性。敢说真话,也敢不把他当皇帝看,毕竟孤家寡人做久了,还是希望有人能说真话。

“启禀皇上,福宁公主到了——”

太监在门外禀道,端绪帝脸一沉:“叫她滚进来!”

福宁进殿,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愿:“父皇,福宁——”她张口还要小意任性,长孙钰忙道,“放肆,还不跪下给父皇请罪!”

福宁吓一跳,讷讷道:“九哥哥……”

端绪帝阴着脸不开口,太子也道:“福宁妹妹,快向父皇认错。”

福宁平日也算机灵,最能察言观色所以讨皇帝喜欢,可今晚不知怎么,看着容倦背影生出莫大不甘,竟凭着一股子热血顶撞道:“父皇,福宁没错!是您教福宁的,想要什么就要自己争取,福宁喜欢容倦哥哥,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

啪。

端绪帝手边茶杯摔在地上,砸了粉碎。

福宁惊得一震,然后听皇帝从牙缝里挤出几字:“好哇,好哇,朕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不识大体的女儿!比起云丫头,你真是差得远了!”

福宁知道父皇动了真怒,可她听到“云韶”两字,尤其父皇还拿她跟她比,那火气蹭得一下淹没理智。

“您既然喜欢她,那就让她做公主好了!福宁没这个福分,当不得父皇如此评价!”

太子惊呼:“你大逆不道!”

长孙钰也骇得大喝:“闭嘴福宁!”

长孙钺跟这妹子素无交集,这时也忍不住道:“你说得太过分了。”

从父皇,到几个哥哥,竟无一例外的指责她。原还有些害怕的福宁登时委屈到极点,眼泪涌上来,却死咬着嘴唇不肯松口。

端绪帝被她那一句堵得心口直塞,差点没喘过气。好在容倦眼疾手快,扶住了替他抚背。

“父皇!”

“父皇!”

几个皇子注意到,争着想往前,奈何端绪帝没让他们起来,也只能眼巴巴望着。

太子重重磕了两个头,道:“父皇,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啊!福宁妹妹一时糊涂,您万不要和她置气伤了身子!”他不愧是仁孝为先,动情之处眼中含泪。

端绪帝微微点头,转去看另外几个,亦是一脸忧色。

他心中暗觉满意,这几个看重的孩子,都是孝顺的。

“放心吧……朕没事……”说完,狠狠瞪向福宁,“你给朕滚出去!”

福宁终于知道怕了,忙不迭跪下,长孙钰膝行两步道:“父皇,福宁只是一时被感情冲昏了头,她不是有意的,请父皇饶她这次吧!”

福宁也哭道:“父皇,女儿知错了,女儿知错了!”

端绪帝向来拿她的眼泪没辙,这次约莫气狠了,也不管用。他头扭到一边,看也不看她一眼,福宁心凉了半截,放声大哭起来。

整个大殿全是她的哭声,皇帝不发话,三个皇子也没作声。

“福宁公主。”容倦唤道。

福宁收了声,泪眼婆娑地望向他。

“皇上身子不适,你这样哭法,他不宜静养。”

福宁愣住了。

她满以为心上人会垂怜安慰,然而淡淡几个字,配上那清冷的神情,直将一颗热心凉透。

端绪帝看了眼容倦,嘴唇蠕动终没出口。

福宁哆嗦着问:“你……你真这么绝情吗……”

“要听实话?”

“实话。”

“从未动情,何来绝情。”

容倦话锋犀利众所周知,但长孙钺觉得这次还是刷新了认知。福宁是毕竟公主,又跟他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情分不比伽罗。即便如此,这小子照样不给面子,字字剜心,比刀子还厉害。

福宁一阵晕眩,十几年盼头,终于被现实粉碎了。

她身子直抖,嘴皮子哆嗦着望了那人,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最后两眼一翻,直挺挺昏倒。

“福宁!”长孙钰到底兄妹情深,脸唰地白了,他转过头对着皇帝一阵猛磕,“父皇、父皇,求您召太医吧!”

端绪帝叹了口气,疲倦挥手:“传太医。”

“多谢父皇!”长孙钰松口气,心底担忧还没散去,端绪帝又道,“老九,你看顾着吧,朕暂时不想见她。”

长孙钰心一寒,知道父皇这次真恼了她,话也不敢多说,忙叫宫人来把人抬下去。

殿内一片沉默。

端绪帝仿佛突然老了几十岁,闭眼休憩会儿,才慢慢道:“倦儿,你真不喜欢福宁吗……”

听到这话,太子心头叹气。尽管父皇表面怎么绝情,但对这个疼爱了十几年的女儿,始终放不下。

容倦没给他任何机会,断然道:“不喜。”

“哎,你这小子,跟山河的脾气一模一样……”端绪帝苦笑了声,“罢了罢了,朕也不会强人所难,你要什么直接跟朕说。”

容倦垂眉片刻,缓缓道:“皇上是否记得,上林苑猎场,您曾说我活着回来,允我一事。”

端绪帝一愣,没想提起这茬,他当时赏赐容倦的金银珠宝,这小子全给拒了,现在旧话重提倒是惹来两分兴致:“朕是天子,说过的话岂会不认。说吧,你要什么。”

容倦朗眉一轩,双膝落地。

双手交叠额前,万分庄重的叩下一首,道:“容倦请皇上赐一人。”

“什么人?”

“平南侯嫡女,云华郡主,云韶。”

声落,太子、长孙钰同时来望,眸光不掩惊色,只有长孙钺哼得一声,对此不感意外。

端绪帝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容倦不卑不亢,坦然受之。

少顷,皇帝问道:“你是认真的吗?”

“是。”

端绪帝笑了,眉开眼笑,哈哈大笑。

他边笑边拍手边扶手,说道:“好,好一个敢爱敢恨的端王爷!容小子,朕说了,金口玉言绝不反悔,你既求她,朕就答应你,把云韶赐给你做王妃!”

长孙钰瞪大双眼,涌到口边的“父皇”二字生生吞咽下去,他不能,万万不能再顶撞父皇。可云韶,难道真就这么拱手让人了吗?

容倦眉眼微动,冷肃多年的面容终有了变化,他缓缓低下头:“谢皇上。”

“呵,能听你一个谢字,真是不容易啊。”端绪帝说完摆摆手,似乎再也没力气似的,“你们都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是,父皇(皇上)。”

*

殿外,觥筹交错。

云韶因国师那道眼神心有余悸,云天峥走过来道:“韶儿。”

云韶根本不想看见他,平静道:“侯爷有什么吩咐。”

云天峥看看昌平,昌平笑道:“侯爷有事儿要跟云华妹妹说,那昌平就不打扰了。”

云韶原不想让她走,但看云天峥一脸正色,显然有什么话要说。也罢,早来晚来都是要来的,早些说清楚也好。因此坐在席位上吃糕点,也没起来给她爹行礼。

云天峥怎么会不明白她的心思,问道:“韶儿,你是在怪爹吗?”

云韶笑了声:“侯爷这话从何说起。”

“我知道,让你嫁给张勃是委屈了你,可那既是皇上的意思,你我做臣子的只有遵行。何况皇上待你不错了,亲口吩咐张家好好对你,就为这份荣宠,你也不该生气。”云天峥一本正经,云韶简直要气笑了。

“他的臣子是你,又不是我。”

“云韶!不得无礼!”

“我说错了?”

“你……”云天峥深吸口气压下怒意,道,“你要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从古至今的古训!”

云韶冷笑一声,心道:愚忠。

她算看明白了,这个父亲讲什么父女亲情都是后话,在他心里,皇帝就是天,皇帝要他生他就生,要他死他就死,这样一个愚忠之人,说什么都是废话。

云天峥看她不说话了,还以为是听进去了,又道:“韶儿,爹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皇上给你赐了那样的婚,又赏赐停儿,你心里难免不平衡。但还是那句话,为臣者,不得质疑君上,只盼你能理解爹的苦心。”

“侯爷,”云韶顿道,“如果你的苦心就是把亲生女儿往火坑推,那这样的苦心,云华受不起也不敢受。”

她说完大步从云天峥身旁迈过,全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云天峥重重跺脚,指着她背影连连哀叹。

云韶从席宴上逃出来,顿觉轻松不少,她找了个太监问净房在哪儿,走了一阵,悲哀地发现迷了路。

索性也不急着小解,便寻了处石凳坐下。

此刻天高月明,玉盘中空,清冷的光辉倾泻下来,洒满院子。

她支起手臂,静静欣赏着一方美景,心中充满宁静。

重生以来,似乎一直奔波劳碌,不是在为这个,就是因那个,很少有这么清闲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听风、听水、听鸟叫虫鸣,忽然,一丝极细的声音入耳。

“事情办得怎么样。”

云韶倏地睁开,这声音很熟,似乎是……兄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天命 她望着藩篱那头,隔着院墙,声音就从那边传来。

云韶不是个有好奇心的人,云深这时出现在这儿多半也是为了巡防,但不知怎地,心里有个声音在怂恿。她犹豫了下,还是放轻脚步靠过去。

院墙外,另一个陌生的男音道。

“主子,上下打点好了,就是诚王那边……”

“他怎么了。”

“诚王府铜墙铁壁,咱们的人安插不进去。”

云深沉吟。

云韶心跳的厉害,大哥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往诚王身边安人?难道他知道自己心思,帮她对付九皇子?

“王府安插不进,人呢,也攻不破吗?”

那陌生男音慌道:“主子恕罪,府里管事是叶家奴才,差使下人全为诚王旧部,属下怕打草惊蛇,不敢轻举妄动。”

云深哼地一声,讥道:“老东西,真是老奸巨猾。”

男子屏吸不语。

又过了片刻,云深道:“也罢,先放一放,沈秋声呢,有消息吗?”

听到“沈秋声”的名字,云韶一愣,那男子道:“他按照主子吩咐行事,四皇子受伤,诚王遭疑,九皇子也受牵连,不过……”

“有话就说。”

“不过皇上并没处置,把这事压下了。”

“……”

云韶捂住嘴,不自禁后退一步。

天,她听到了什么!今天宴席上,沈秋声、叶泰、长孙钺三人比试投壶,长孙钺受伤,大家都疑是叶泰做的,但她猜到是沈秋声的手笔。那时揣测也许是太子授意,毕竟沈秋声是他的人,谁能想到,这一切的背后主使者,竟是兄长!

大哥他到底干了什么,蓄意挑起四皇子、九皇子两派党争,还将太子牵连进去,这一旦被查出来,一个扰乱朝纲就能治他死罪啊!

云韶死死咬住牙,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她心底有个可怕的猜想,结合这段日子大哥的表现,那个不安的念头越发明显。

墙外,又一个轻轻的脚步。

如果不是此刻太静,以她的耳力也许根本听不出来。接着云韶听到寒枫的声音。

“主子,刚得到消息,赐婚的事定下来了,皇帝给大小姐指的,是容倦。”

“是他?”云深似乎吃了一惊,好半响才轻轻叹了一声,“也好,毕竟他不是皇族……”

寒枫道:“主子,大事为重,我们要不要把真相告诉大小姐?”

“闭嘴!”一声闷哼,寒枫好像被踹开,然后只听云深低沉的嗓音酷厉如魔,“听着,谁敢把这事儿捅到她面前,哪怕泄露一个字,我也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听清楚没有?”

“……是!”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云深和寒枫他们似乎走了,云韶摸摸额头,竟出了一头冷汗。

她背过身来靠在墙上,腿脚发软,脱力似的慢慢坐倒。

刚才听到的一切太过震惊了,兄长在做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而且还要瞒着她。她感觉得出,这不是什么好事,要往诚王府上安插人,又蓄意挑起皇子党争,这绝不是针对老九一人那么简单。

云韶站起来跑到池边,掬起两捧冷水浇在脸上。

池水很凉,她乱麻般的心思总算理清两分。

方才寒枫还说了什么,皇帝把她指给容倦?

云韶怔了怔,望着池水中倒映的自己影子,脸蓦地热了。

这是真的吗?她、她真要嫁给容倦了?

忽然,一个脚步由远及近,如闪电般行至院中。

她惊了一跳,以为是兄长去而复返,正欲闪躲,哪知那人抢先开口道:“请问是云华郡主吗?”

云韶定了定神,望去,是一个小和尚。

这皇宫里哪会冒出和尚,自然是寒觉身边的。她点了点头,那小和尚冲她合十行礼:“阿弥陀佛,郡主,我们师傅有请。”

“你师傅?国师?”

“正是。”

云韶蹙眉,她跟寒觉一无交情二无往来,怎么突然要见她?

小和尚等了片刻看她不动,又道:“师傅说郡主凤命在身,贵不可言。”

听到这话,云韶瞬间变色:“别胡说!”

凤命在身,这话要是传出去,足够她脑袋落地了。

小和尚神色如故:“阿弥陀佛,郡主,请——”他边说边伸出一只手,云韶咬咬嘴唇,冷笑道,“国师好手段,也罢,我就随你走一趟。”

用凤命来要挟她,这个寒觉。

云韶随那小和尚走了一段,绕过两个回廊,来到一处偏殿。

小和尚推开殿门,便合掌退下。

云韶望了望里面,有些迟疑。

“既来之,何不入。”

里面传来平静的声音,云韶握紧拳,迈开步子。她第一步踏进殿时,只觉满眼光亮,等适应之后,才看清这些光的源头是蜡烛。这处偏殿也不知是何人所有,竟在殿门墙壁四角摆满了烛火,大殿中央,寒觉背对她盘膝而卧,身前放了一只木鱼,周围亦用烛火围了一圈。

云韶感觉殿内还有股暗香,香味不浓,沁人心脾,只是她闻不惯,心口有些闷得慌。

“国师让我来做什么。”她开门见山问道。

寒觉不说话,依然维持着坐禅姿势,右手执槌,左手拿着念珠,敲一下木鱼,拨弄一颗念珠,嘴皮子飞快碰合诵念,明明没有发声,却让云韶觉得佛经之声无孔不入。

她心跳得更厉害,也闷得更慌。

“你到底让我来干什么!”

那种压抑的感觉迫使她必须出声,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一丝真实。

寒觉这次停了拨弄念珠,却依然有节奏的敲动木鱼:“郡主的心,动了。”

哒、哒、哒。

云韶惊异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好像和敲木鱼的节拍重合了。她狠狠握紧手指,指甲掐进肉里,这痛感瞬间让她从中抽离出来:“国师,你的话太深奥了,云韶听不明白。”

这话说得平静,寒觉停止了敲木鱼,慢慢转身,紫眸惊异望着她,而后露出两分欣赏。

“很好,不愧为凤命之选。”

他的大周天梵音已至圆满,很少有人能脱身。刚才听似木鱼的声音,实则是经文念力,云韶能从中摆脱,实属难能。

她不知其中奥妙,只觉内心平静不受纷扰,闻得凤命之说,登时敛容:“国师请慎言。”

寒觉微低头颅,口中诵念道:“阿弥陀佛。”

云韶汗毛倒竖,这和尚与毕方大师全然不同,诡秘莫测的让人难安。她略自屈膝:“国师若无其他事,云华告辞。”她是一刻也不想呆了,转头欲走,寒觉的声音徐徐响起。

“凤栖梧桐,潜龙在渊——郡主果真不想知道吗?”

凤、龙,这两个字成功把她定在原地。怔愣片刻,云韶赫然道:“你,宴席上你说得明明不是——”

“‘栖梧桐,潜在渊’。不错,中秋宴上,小僧没有说实话。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寒觉低头诵念,抬目,紫眸愈发妖异,“郡主如今愿意留下了吗?”

云韶愣愣说不出话,心口又开始发紧了。

寒觉这和尚先前批命,特地将“凤”、“龙”二字隐了,看起来好像对她没有恶意。但是……这国师太诡密,她本能地有些畏惧。

轻轻抿唇,云韶下了决心:“国师想要说什么,不妨直言。”

寒觉嘴角上挑,配合那双奇目更显邪肆。

“阿弥陀佛,小僧并无他念,只想为郡主解一解命盘。”

云韶深吸口气:“国师请说。”

寒觉颔首道:“凤栖梧桐,潜龙在渊,珠联璧合,天下无双。这十六字小僧并无诳语,郡主凤命在身,与‘真龙’际会,乃天命所归。依今相,紫薇星亮,可见批言正在践行。”

紫微星是帝星,他是在说自己旺了皇帝?

是哪个皇帝?端绪帝吗?不太像,因为就算端绪帝纳她入后宫,叶皇后凤位稳固,她也不可能当上皇后。那就是在说新帝了。他说得是谁,太子、长孙钰,还是长孙钺?

云韶脑子转得飞快,不发一语静静等他下文。

寒觉又道:“郡主凤命所归,本是极大的好事。不过郡主身边还有一个异数,那就是——‘破军’。”

破军?!

云韶倏地抬眼,只听寒觉如常叙道:“破军,主杀,破而后立,必先毁之。此人会将郡主的一切带离原本轨道,众叛亲离,甚至天下唾骂。他与紫薇帝星二只存一,天下动荡,黎民遭劫,一切可说因你而起。故而,你真实的命格乃祸星入命,主妨,必乱天下。”

祸星入命,主妨,必乱天下。

这几个字字字重逾千斤,云韶睁大眼睛,嘴唇颤抖不止。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批命深信不疑,仿佛冥冥之中,一切真如他所说。

破军与紫薇,会因她祸及天下,如果这是命,那……

“郡主。”

无边的惶惑中,寒觉和尚的声音就像一股清流,徐徐注入耳中,眼前霍然一清。

寒觉道:“阿弥陀佛,郡主莫急,此法未必不可解。”

云韶死死盯着他,眼神急切。

寒觉却高深莫测笑了一笑,道:“恕小僧无状,此法逆天,小僧不能轻易告知。”

云韶愣了下,唇边绽开冷笑。

好啊,绕来绕去,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她对寒觉也无先前那种琢磨不透的恐惧了,但凡是人,只要有欲望,就好。

她微微一笑:“那么国师要怎样才肯说呢?”

寒觉对她这样上道亦很满意,点了点头,又喧佛号:“阿弥陀佛,众生皆苦,佛愿渡往。郡主天生凤命,小僧又岂敢逆天,只是途中波折丛生,若郡主能许小僧一愿,小僧愿为郡主减轻苦难。”

话说得好听,还不是拿条件换。云韶心里不屑,面上道:“国师请说。”

寒觉合掌诵念一番,道:“小僧想请郡主登位后,立我佛门为国教。”

秀眉渐蹙,云韶脸上露出恍然。

原来如此,这个寒觉野心不小!要知道现在他虽为国师,却只有寒山寺一家是皇家寺庙,民间还有尊老子道德天尊、德化天尊等各路神仙,并无统一信仰。如果她答应他,他竭力保她和那个‘真龙’继位,日后立佛教为国教,那么全天下都是他的信徒。

教派不能立于皇权之上,这是南疆教会给的教训。

云韶虽不知道什么后位真龙会不会成真,但也明白这件事,一定不能答允。

“国师恕罪,你说得那些太过虚无缥缈,云韶不能答应。”

寒觉嘴角笑意僵在脸上。

他本以为将这些形势摆在眼前,就冲凤位云韶也一定不会拒绝。然而他不知前世她已做过皇后,虽然很短,对这些权柄利欲早已看透,所以权势无法打动她。

太过笃定的结果就是一切生变,寒觉紫眸暗沉,声音嘶哑道:“郡主想清楚了?”

云韶点头。

遥不可知的命运和眼前这个国师,她宁可选前者。因为迄今为止,她从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这种威胁。

寒觉太可怕了,与之为伍,无异与虎狼分食。

见她态度坚决,寒觉也不多说了,他闭上眼睛喧诵佛号,道:“既然郡主与佛无缘,那么,请恕小僧无礼了。郡主,请吧。”

云韶心道什么与佛无缘,分明是与你无缘。略一福身,走出殿门。

她前脚踏出,后面便听幽幽一声“阿弥陀佛”,接着是寒觉喑哑悠长的声音,“郡主莫要后悔。”

这是威胁,还是忠告?

云韶一时没有答案。

寒觉把她的命盘分析得彻底,又将自己野心全盘拖出,正常讲说是断不会放她离开的。不过他是国师,一举一动备受关注,应该不会那么明目张胆的杀人灭口吧?

云韶知道今天得罪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即便如此,她也不愿受制于人。

“郡主,原来你在这儿,可叫我们好找。”一个小太监急匆匆道。

云韶淡淡问道:“什么事。”

小太监眼里划过一道精光,回道:“是端王爷,他正找您。”

容倦?

听到这个名字,心头徒然一松:“他在哪儿。”

云韶发现自己前所未有的想念他,很想立刻见到他。

小太监连忙引路,三屈两绕,来到一个别致的小楼阁前:“郡主,人就在里面。”他说完便退了下去,云韶手虚抬半空,本想再问两句,见状也就放弃了,拾阶而上,推开阁门。

“容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下药 踏进门槛,一股幽香迎面袭来。

这香味很浓,甚至有些呛鼻,她不适地捂住鼻子,目光往里瞧,看见里阁似乎站了一个人,身形颀长,背影和容倦有几分相似。

她心中一喜,快步赶上去:“容倦!”

在国师那儿的不安紧张全数融化在喜悦中,云韶做事很少出格,这时却忍不住伸手,抓抓他手腕。

在碰到的那一刻,对方身子一颤,忽然回头。

“是你?!”云韶一惊,连忙收手福身,“太子殿下,这……这怎么是您?”

她边说边往后退,长孙铭却不知怎么搞得,抢先一步逼上来。他一把揪住云韶手腕,然后用力一收,将人直直搂进怀。

“太子殿下!长孙铭!”

云韶失声惊呼,立刻推拒,她是有武功的,可不知为何手脚发软,推拒之时软绵绵的,更像欲拒还迎。

糟了,那香味!中计了!

她大呼不妙,长孙铭被她刺激地更是火起,搂住人直往雪白的脖颈狠狠亲吻。

云韶见状便知道他是被人下了药,而她……刚才那个小太监,是有人要陷害她!

“别走……别走……”

长孙铭呼吸粗重,疯了似的一路吻下。云韶惊恐瞠目,用尽全力推攘,撕扯中,嘶啦一声,右边衣裳扯破,露出大片雪白的香肩。

长孙铭双目浑浊,愣愣望那香肩片刻,突然兽性大发,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往床榻上去。

“长孙铭!长孙铭!”云韶嘶声叫道,盼能唤醒他一丝理智。

然而这个平素仁德的太子跟发情似的,完全没有理智,云韶被他扔到床上,帷幕放下,她看着欺身压上来的男人,眼角流下一滴泪。

完了吗?完了吗?

她咬紧嘴角,咬出的血咽回嘴里,一片腥甜。

云韶闭上眼,千方百计寻找着生路……

这时,男人忽然停下了。

长孙铭怔怔看着她,突地伸手,怜惜似抹去眼角那滴泪。

“太子!”云韶绝处逢生,叫道,“是我!我是云韶!你看清楚我是谁!”

长孙铭浑噩的神情出现一瞬清醒,他双目透出一丝挣扎,然后死死抱住头。

云韶见有戏,连忙继续:“长孙铭,你要忍住,忍住啊!”

可惜,那药性太强,只清醒片刻便被请欲蒙上眼。

男人俯下身,开始解她身上衣裳,云韶自嘲笑了笑,双目直呆呆望着床顶,心中一片绝望。

就在这时,咚地一响。

房门被人踹开,接着身上男人被狠狠甩出去。

云韶迟滞的目光慢慢移动,看清来人,蓦地浑身一抖,淌下泪来。

容倦看着床榻上衣衫凌乱的女子,又惊又怒又气又恨,简直想当场把长孙铭撕了。他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搂住那颤栗不止的娇躯一遍遍低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云韶靠在那结实有力的胸膛上,感受他独有的温暖包裹住她,更是忍不住泪流。

她真的怕,刚才有一瞬间,她真的想去死。

“公子!”墨白提人闯进来,看见这幕忙不迭退下。

容倦也没理他,下颚抵在她发顶,收紧手臂抱得更紧。

好一会儿,颤栗停止了,才从怀里听得一个细弱的声音:“我没事了……放开我吧……”

容倦松开手臂,看看她被扯破的衣裳,立即解下自己狐裘替她披上。云韶一动不动,任由他在领口系上一个结,始终咬唇不语。

容倦蹲下身来,清冷如雪的眸子盛满悔意:“对不起,我来晚了。”

云韶怔怔瞧着他,嘴角忽弯,勾出抹苦笑:“我差点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容倦心头大震,如何不明白话中含义是她真被长孙铭玷污的话,便会自尽永诀。

他迟疑一瞬握住她的手,低沉的嗓音如盟誓般郑重:“不会有那天,永远不会。”

这时墨白的声音弱弱在外面道:“那个……公子……”

容倦瞥了眼:“进来。”

墨白小心推开门,顺便把抓到的人丢进来。

“是你……”云韶看见那个小太监,呢喃道。

小太监大骇,疯了般重重磕头:“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奴才知错了,奴才猪油蒙了心肝,奴才不是人,奴才不是人!”

“闭嘴!”墨白踹他一脚,向王爷请示,“公子,这人要怎么处理。”

容倦脸色阴沉如水,即使常年跟他的墨白都忍不住缩缩脖子。只见他起了身,走到小太监跟前,淡声问:“谁让

干得。”小太监抖如筛糠,颤道:“奴才、奴才不敢说……”

容倦睨了眼墨白,后者立刻摸出一片小刀,准备逼供。

容倦道:“出去问,别污了郡主的眼。”

墨白连忙应是,老鹰捉小鸡般将人带出去。

外面没有一声响动,云韶虚弱的目光望望地上,长孙铭被容倦丢到墙角昏迷不醒。

“怎么了?”容倦注意到她的视线。

云韶轻轻摇头,问道:“他没事吧。”

问得是长孙铭,容倦眼底闪过一丝阴霾,道:“死不了。”

云韶点了点头,长孙铭是太子,就冲这一点他不能死。至于其他的她也实在没心情过问。

墨白很快进来复命,他单膝跪地,神情有几分凝重:“公子,郡主,据那太监就说,他是奉了太子妃的命。”

“庄清婉?”云韶失声道。

这女人疯了吗?居然算计起她的丈夫?她不是最恨她抢走长孙铭吗,又为什么给长孙铭下药,让他跟自己……

云韶觉得不可思议,容倦墨眉微拧,问道:“还有什么人知道。”

“暂时没了,那小太监说太子妃让他保密,这件事只准他一个人知道。”

“嗯。”容倦点点头,“带下去处置了。”

墨白心领神会,处置自然是不能留活口。

他一走,云韶立即抓着容倦问:“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容倦看着她憔悴疲惫的神情眼中闪过一抹疼惜,他反手握住她的小手,轻声道:“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中秋宴。

云韶闭眼,瞬间明白了。

中秋宴,皇帝大宴群臣,这么重要的场合,她和太子苟且,被发现就是死罪!而且太子被下了药,庄清婉大可推说是她引诱太子,如此一来既能免了太子责罚,还能借皇帝的刀杀她,只是庄清婉千算万算,没算到容倦会来。

“对了,你怎么会来的?”她没记错的话,他应该被皇帝叫走了。

容倦略去福宁的事不提,说道:“我出来后没看见你,就让墨白他们到处找。有人说看见你来这边,就跟过来看看。”

云韶强颜笑道:“看来我真该谢谢墨白……”

本想逗逗他,哪晓得容倦正经道:“不错,是该谢他——你我之间就不用说‘谢’了。”

云韶“扑哧”笑出声,方才的阴郁总算扫空,她望着男子难描难画的眉眼,心头一动,忽然伸手在他右脸摸了下。很滑,有点凉凉的,手感很好,她忍不住再摸一下,这次被容倦捉住小手。

云韶眨眨眼,不解瞧他。

容倦眉间掠上两分无奈:“你这是在轻薄本王。”

“有吗?”无辜眨眼。

容倦感觉一团火从小腹烧起,冲得他嗖得站起来。

云韶眼巴巴望着他,容倦眸色一深,捉起她的手放在唇上一吻。

掌心被那冰凉的唇一贴,云韶像受惊的兔子,连忙缩回来。

“你、你这是非礼!”

“是吗?”容倦忽然低下头,恶劣至极的在她耳畔轻吹了口气。

这股热息让她从头顶麻到脚板心,云韶咬唇瞪着他,却听他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云韶,你占了本王便宜,就要对本王负责。”

这厮说的一本正经,云韶内心无数匹草泥马飞过,说好得高山之雪天上明月呢,说好的性子冷清孤高自负呢,怎么她就看出狡诈奸猾来了?

敢情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云韶气得牙痒痒,又不敢再做出什么事来招惹他。要知道她现在身上披的还是他的衣服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犹豫片刻,小声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容倦听到这一声“我们”心情大好,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外:“算算时间,人也该到了。”

“嗯?”

“赤衣。”

一抹红影悄无声息的出现。

云韶吓了一跳,看看容倦,他道:“将太子送回东宫,记得,别惊动任何人。”

“是。”红影带人离开,绝世轻功让云韶看得咂舌。

好半响她找回自己声音,道:“你的手下真有本事。”

容倦道:“我就把这个当作夸奖了,多谢郡主美誉。”

“你。”云韶翻个白眼,也不想跟这家伙说话了。再多说两句,她觉得可能要被气死。

这时,就如容倦所料,一阵浩浩荡荡的脚步朝这边传来。

端绪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震怒:“把门给朕打开!”

几个侍卫冲上来撞开门,端绪帝大步流星走进来,刚进屋就被那股馥郁的香气熏得捂鼻。

“父皇,您要给儿媳做主啊!”庄清婉哀怨的哭声随之传来。

端绪帝挥挥手,扇开面前的香气举目望探。

可,这哪有太子的身影?床榻上,云韶拥着狐裘是不错,可旁边那个,冷眉清目,不是容倦是谁?

他狐疑横了庄清婉一眼,再次确定后,脸色更不好看了。

庄清婉垂首跪在门边上,等了半刻,竟没等到皇帝雷霆之怒,这不对啊,她亲自给太子下的药,将他扶到这儿的,云韶那贱人也是太监亲眼看着进去的,二人苟且丑态被皇帝看见,皇帝怎么保持冷静?她万分疑惑,但端绪帝没发话,又不敢越矩去看,只能按压下百般纳闷,继续等着。

屋内,容倦慢条斯理站起来,略低头颅:“皇上驾到,本王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云韶挣扎着要起来行礼,容倦一手按住她,道:“请皇上见谅,云韶身子不适,不便见驾。”

端绪帝一语不发,庄清婉听到容倦的声音惊而抬头。

“怎么是你——太子呢?”她从地上爬出来,越过端绪帝在屋中到处翻找。

衣柜、床底、屏后……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庄清婉突起的眼珠直愣愣盯着床上,忽然一声尖叫:“是你!肯定是你把他藏起来了,说,他在哪儿?!”她边叫唤边往云韶扑去,容倦眉心微拧,轻拂袍袖将她震开。庄清婉摔倒墙角,发髻一歪披头散发,她嘴里兀自念叨着不可能,东宫的下人们焦急在外望着,皇帝在此,哪个也不敢去扶她。

云韶看她疯癫模样心里一阵冷笑,面上却娇怯怯掩了脸,细声道:“太子妃在说什么,什么太子,云华听不明白……”她边说边去望端绪帝,乌黑透亮的眼睛里塞满了困惑、委屈,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害怕,就像一个被冤枉的孩童寻求信赖的长辈庇护。

这一刻,端绪帝猛地甩手,喝道:“庄清婉,你还有什么话说?!”

庄清婉浑身一抖,慢慢蜷起身子。

端绪帝怒不可遏,他先前打发了三个儿子和侄儿,好不容易在后殿歇息片刻,哪知这太子妃哭哭啼啼跑进来,说什么太子被云韶迷惑,二人正在一处苟且偷情——太子仁孝为先,若做出这种失德事,可是会动摇国本的!因此他立刻跟庄清婉来捉奸。端绪帝并不糊涂,今晚宴席上的事儿让他清楚太子妃对云韶的成见,只是他料想这种大事她不敢说谎,才匆匆起驾。

哪知道,又被摆了一道。

他怒火中烧,接二连三被自己儿媳妇作弄,佛都有火,何况他还是一个皇帝,当下厉声道:“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糊弄朕,真以为朕不敢处置你吗?庄太傅既然教不好你这个女儿,那朕来教!朕来教你什么叫德行、什么叫贤淑,从现在起,你给朕滚回东宫,日日抄默女戒、德经,没有朕的命令,不准走出东宫一步!”

这是要将她圈禁了啊!庄清婉吓得脸都白了,哀声唤道:“父皇!”

“滚!”

端绪帝如此暴怒,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跪倒一片。

“皇上息怒。”

王德海道:“都傻了吗,还不将太子妃‘请’回去?”这个老太监跟皇帝多年,深知他的喜好。

果然,太子妃被拖下去,端绪帝脸色好转很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解释 他抬指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云韶轻声道:“皇上,臣女越矩,您要保重龙体啊……”

她的脸上饱含忧虑,端绪帝看着这个疼爱的晚辈,又瞅瞅旁边容倦,长叹一声:“哎,朕的儿女要是都像你们就好了。”他大概是想起福宁这个糟心的,还有老九老四斗得你死我活,心情很是不快。

云韶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皇上还请宽心。”

端绪帝慢慢点头,脸色好转了些,瞅着这对佳人,忽地促狭道:“今晚天气不错,对吧?”

云韶懵了,不懂皇帝怎么来这句。

倒是容倦心领神会,接道:“良辰美景,确实难得。”

端绪帝勾勾嘴角,露出男人特有的笑容:“是啊,不过倦儿,良辰美景虽好,也不可贪欢,知道吗?”

容倦顺从低头:“微臣多谢皇上教导。”

“哈哈,明白就好,明白就好,等你二人大婚之后,朕就不会多这个嘴喽。”端绪帝大笑着挥挥手,王德海尖声道,“起驾——”一票宫人全走了。

云韶好一会儿回过味来,问道:“他……他以为我跟你……”

容倦淡淡应道:“嗯,是你想的那样。”

她脸上一红,嗔道:“你怎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容倦含笑看她,“良辰美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又衣冠不整,怎么解释,难道说是吟诗作赋?”

云韶被他回得哑口无言,暗中伸手拧了把。

见那俊美容颜掠过一丝痛楚,心里方才平衡些。

容倦无奈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又不是君子。”

“可你是君子之妻。”

“谁说的,我还没嫁给你呢!”

“……”

终于在一番口舌之争占了上风,云韶心情大好,看他薄唇抿紧一副黯然之态,豪气顿生拍拍他脸:“放心吧,我不会抛弃你的。”

这话刚好被进来的墨白听到,顿时满头黑线。

郡主啊,您真不觉得这话该由公子说吗?

他抬头瞄瞄主子,居然并无不适,反而一本正经的对她道:“要记得你今日所言。”

苍天,这两人是不是性别倒了?

吐槽归吐槽,该回的事儿还是得立马回。

他把赤衣那差事一并回了,公子心情很好,没多说什么。

这时屋外一阵响动,墨白即刻出去查看,容倦道:“打个赌吧。”

“嗯?”云韶正梳着鬓发,闻言掀掀眼皮,“赌什么?”这人冷情惯了,难道还要好赌的习惯?

容倦道:“赌这屋外来的,是你大哥的人。”

他话刚落,外面果然传来寒枫的声音,他跟墨白像在争辩什么,云韶眨眨眼,看着容倦:“你赢了。”

容倦唇角划开抹弧度,修长的手指轻探,握住她鬓边垂下的一缕发。

“云韶,”

“怎么了?”

“我已向皇帝求旨,将你许配给我。”

梳理青丝的手一顿,云韶“哦”了声,继续梳妆。

她反应这么平静,倒让容倦有些意外。他静静打量她的侧颜,低声:“你……没什么念头?”

云韶莫名看他眼:“我要有什么念头,之前宴席上不是明摆着吗,即使你不求,皇上也肯定会赐婚。何况……”她顿了顿,“何况那时,我不已经答应你了吗?”

容倦愣了一瞬,半是自嘲半是叹息:“你真是……有时太过聪明。”

“聪明些不好吗?难道你想娶个花瓶?”云韶随口打趣,听到屋外二人争执愈盛,忙道,“不许为难寒枫,他肯定是听我哥吩咐来找我的。”

容倦摇摇头,扬声:“墨白。”

屋外争执戛止,墨白几步迈进屋:“公子。”寒枫也紧随其后,看见云韶忙道:“大小姐,主子到处找您,都快急疯了,请您赶快跟属下回去吧!”

云韶看他满脸急色,知道兄长肯定下了死命令,便道:“走吧。”

行出屋时,耳畔传来容倦低缓悦耳的声线。

“等我。”

她颊边微热,回头看了眼神仙般的人物,快步离开。

*

寒枫没再把她带回宴席,而是从一条僻静小路绕到一侧宫门。宫门口,一辆青布马车静静侯着,云深一身劲装负手背后,脚下不停踱着步子,显然很是急促。

云韶一愣,连忙跑上去环住他的腰:“大哥!”

云深被她扑个满怀,急忙把人接着,不停拍抚小妹后背:“好了好了,没事了,有大哥在,天塌不下来。”

云韶眼眶一湿,听大哥这么说,如何不明白他是知道了今晚的事,顿时那股委屈又冒上来,她紧紧搂着不肯松手,好一会儿听到有人的脚步声靠近,才讷讷松开。

“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云韶红着眼道。

云深确实满心焦虑,尤其听说那事,恨不能提刀阉了长孙铭。他自是一腔忧虑携十成暴怒,但看见小妹安然无恙回来,那股戾气瞬间消失,只顾捧着小花猫的脸,替她轻轻揩去眼泪,好生安抚。

“丫头,走吧。”

他搂着小妹后背往马车上去,云韶停道:“哥,你今晚不是要巡逻吗?”

“哼,出了这档子烂事,皇帝能让我留下?”云深冷哼一声,刀锋似雪亮的精光划过眼底,“放心吧,我已跟他告假,先送你回去。”他将小妹扶上马车,自己一矮身钻进去,寒枫在外驾马,车厢内,兄妹俩面面相对,都有些无言。

“那畜生……”云深忍不住提了个头,想问,又怕伤了妹妹的心。

云韶连忙摇头:“我没事,真的,多亏容倦……我是说端王,他来得及时,救了我一次。”

云深沉沉应了声,云韶拉住哥哥手臂,轻轻摇晃:“哥,你相信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自然信你,只是——”云深摸摸她头发,话锋一转带出十二分凌厉,“只是一想到那畜生险些害了你,我就恨不得一刀刀地剐了他。”

云深颧骨较正常人为突,此时咬着后槽牙说话,更显出种切齿的狠绝。云韶被他那冷厉嗜血的目光吓到了,定定神,方才柔声劝道:“哥,我真的没什么……太子他也是被人下药,你千万不要冲动。”

她不是什么菩萨心肠,说对长孙铭一点怨恨也没有那是胡话,可大哥毕竟是她唯一的亲人,万一为了这件事闯出大祸,她会后悔一辈子。

云深阴着脸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功夫才抬手,摸摸她的脸。

“傻丫头,你大哥自有分寸……怎么样,今天被吓怕了吧?”

“还好,有惊无险。”

“嗯……”

云深应了声,又不说话。

马车摇晃,车里的灯火摇曳不定,云韶看着那微弱烛光印在大哥侧脸,勾出的冷酷犀利,突然间今晚在院子里听到的谈话浮上心头。她犹豫了下,看似不经意道:“哥,今晚那场投壶比赛,是谁弄伤了四皇子啊?”

云深瞥她眼,以为这妹子不想她担心才如此蹩脚的转移话题。

想了想,道:“听别人说是诚王。”

“是吗?我怎么觉得……是安武公啊。”云韶说完这话自个儿心都怦怦直跳。她要不是今晚凑巧听到兄长他们对话,打死也不敢相信沈秋声是他的人,而这一切是出自他的安排。

她小心打量云深神色,云深一语未发,瞳孔缩了缩。

云韶假作镇定,继续试探道:“安武公是飞云盟的盟主,他今天代表太子出战,说明是太子的意思,但明明四皇子和九皇子斗得激烈,他何必横插一脚吸引火力呢?这件事我想了一晚都没有答案,哥你——”

话没说完,云深突然截断:“好了,别说了!”

云韶咬紧嘴唇,只想再多说几句,逼他把真相告诉自己,谁知云深蓦地张开手臂,紧紧抱住她。

“哥……?”

云深没有回应,他抱得很紧,力道大得快要勒死她了。

云韶不得不挣扎两下,云深才惊醒松手。

“丫头,听着。”兄长按住她肩膀,目光深邃复杂,“朝堂形势,皇子党争,这些都和你无关,你不要去管,也不要去想。你现在只要乖乖回府,好好等着跟容倦成亲,其余一切,都有人去做。”

云韶几乎就想直接了断的问了,可看见大哥眼底隐隐的坚毅,便明白他不想说,就一定问不出来。

她心思纠结的要命,很想告诉他不管他做什么她们兄妹一体,她会帮他。

可大哥这态度,显然不想把她牵扯进去。

沉默良久,云韶反握住兄长的手,道:“哥,不管你做什么,我还是那句话——你一定要平安。”

云深愣了下,半是感慨半是玩笑的在她额头上弹了弹:“臭丫头,什么时候我要你来担心了。”

云韶吃痛嘀咕:“再弹我都要被你弹傻了……”

“哪有那么娇气……”

兄妹俩各有心思,却又都默契的不去提那些不愿说的话。

很快,马车驶到侯府门口。

云深先跳下马车,握住小妹手时,忽道:“你有多少日子没去学塾了?”

云韶眼皮一跳:“这个……”

云深道:“别找借口,明天就去。你这丫头,真是愈发怠惰了……”

云韶撇撇嘴,到底没再跟兄长对着干的勇气。

一夜好梦,次日一早,青荷几人给她梳好妆,秋露呈来膳食,云韶招呼长生坐到旁边,替他夹了一箸青菜道:“长生,快点吃,多吃一点长高一点。”

长生看着青菜就皱眉,苦巴巴道:“姐姐,不吃青菜,好不好?”

云韶板起脸:“不行。”

这少年之前那么干净剔透的,在侯府呆了一段日子,脸也圆润起来。不知道青荷几个丫头给他做了什么吃,眼看着是一日胖过一日,那小胳膊、小腿都变圆不少,她实在痛心,所以这几日下了戒口令,要他每餐必须吃素。

长生逼着自己咽下那团草,云韶摸摸他小脑袋,点头:“这就对了嘛,青荷,你们几个以后不许再给他吃些油腻的。”一个好端端的清瘦少年,和一个圆滚滚的肥头大耳,肯定是要选前者嘛!

金菊吐吐舌头,没敢告诉小姐这都是青荷的功劳。

谁让长生勾起她的长姐情怀,每日变着花样做好吃的,这才把长生喂得圆润了。

“好啦,车备好了吗?”

“回小姐,备好了。”

“行,那就走吧。”她又忍不住掐掐长生的脸,唔,果然是胖了,没以前手感好了,“乖乖留在这儿,听青荷姐姐她们的话,知道吗?”

长生用力点头。

云韶走出侯府,正要登马,忽然看见三房的两个小的出来。

云漪看见她脖子一缩,立刻躲到云停背后。

云停倒是泰然自若,上前行礼:“大姐。”

“嗯。”云韶打量着他,几日不见,这孩子愈发消瘦了,眼看都快瘦成皮包骨,和当初英武的模样相差甚远。她知道是因为柳氏的事,伤了他的心,虽说这得自己熬,但看他熬成这样心里也实不忍,便多说了句:“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不可轻易作践。”

云停讶异抬眼,很是意外她会说这话,随后轻轻垂下头:“是,多谢大姐教诲。”

他说完并不移步,云韶问:“还有什么事吗?”

云停略作踟躇,躬身道:“皇上有旨,令我明日进宫。此事我听父亲说过,多谢大姐了——”说完一揖到地,足见诚恳。

云韶愣了愣,之后想起皇帝好像说过让云停跟着羽林卫的事儿,不过那是为了弥补她嫁给张勃,没想到这婚没结成,这件事倒还成了。

她摇摇头道:“这是皇上圣眷天恩,你要谢就谢皇上吧。”

云韶登上马车,瞥见两人还立在那儿,又想到一事:“你们也要去学塾?”

云停点了下头,云漪躲在哥哥后面,偷偷看了眼马车。

云韶会意,柳氏被关,三房的月例扣了不少,如今想必也支不气马车的钱。她睨了眼二人脚上的步靴,显然打算徒步过去,便道:“秋露,再支一辆马车给停少爷他们。”

“是,小姐。”秋露即刻去办。

云停急道:“大姐,不用了!”

云韶道:“不是给你的,是给平南侯府的,你们两个好歹也是府上的少爷小姐,徒步过去成何体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赛马 她一句话把云停堵死了。

云停看着云韶钻进马车,秋露很快又牵来一辆,心中复杂,难以形容。

本以为母亲犯下这样大错,整个侯府都没他们的容身地方。这段日子,以往笑脸相迎的下人面带鄙夷,热情周到的二娘避而不见,人情冷暖,饱受炎凉,想不到这时候却是云韶出面,帮了他们。

明明是她把娘弄成这样的,为什么,也是她来帮他们呢?

云停年纪尚轻,两种情绪剧烈交织着,胸膛起伏不定。

秋露将马车停在他面前:“停少爷,四小姐,请上车吧。”说完回到自家车上。

马车夫“律”的一声,车轮滚动,云停目送云韶的车驾远去,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

*

文殊院。

自上次温老夫子授课,云韶就没再来过。

进了学堂,典雅景致颇显陌生,她瞧瞧身上雪青色常服,暗想日后也许会经常用上,直到——嫁入端王府的那天?她微微摇头,前方有人打招呼:“云小姐!”

她点点头,这是学塾的规矩,往往不称什么“县主”、“郡主”,只称“小姐”。

那少女鹅蛋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年岁比云漪还小上一些,应该是丁班的人。

甲乙丙丁,按年纪划分,她在甲班,云汐、云澜在乙,至于云漪嘛,因为很早之前毁云韶的容事儿被传出去,便晚了一年入学,所以在丁班。

少女没想到她会回应,小脸立刻绽开笑容,迫不及待的冲上来介绍自己:“云小姐,你好,我叫赵玉,是今年刚入学的。”

“赵小姐,你好。”云韶礼貌回应,赵玉两眼呈星星状,热情地云韶有些吃不消。好在她的奴婢有事找她,云韶趁机走了。

结果这一路上。

“云小姐好……”

“云小姐早啊……”

“云小姐真勤快……”

诸如此类的溢美示好,直让云韶莫名其妙。

往日她在学塾,可没这般特殊待遇啊,怎么今儿个人人打招呼,莫非是昨晚中秋皇宴的事传出去了?那也不该这么快吧。

怀着疑惑走进教舍,又是一番热情待遇。

云韶走到自己的桌案坐下,很快,夫子入学,有些喧闹的教舍顿时安静下来。

蒋夫子环顾四座,皆已满了,只有云韶和她身边一个空位。他看见云韶微微一愣,这女学生现在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而且将近数日未来,今天怎么来了?

云韶碰见他的目光颔首致意,蒋夫子清咳两声,问道:“还有谁没到啊?”

最前排的江瑶素起身敛首:“夫子,谢姐姐告假了。”

云韶睨了眼旁边空位,想起这原来是谢知微的位置,她如今得皇上封赏,高嫁长孙钰,不来学塾也是情理中。蒋夫子摸摸胡须,翻开书籍:“好,那我们就开始吧……”

一上午的课业很快过去,云韶支着左脸,眼皮子直往下掉。

这些书册的内容她早已学过,如今再听一遍,枯燥乏味。

好不容易等夫子宣布下学,她长舒口气,连忙合上书册,心中暗暗想着早点让容倦提亲,要不然得被折磨到什么时候去。

她站起身,旁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哟,终于不装什么刻苦用功的才女了?也是,现在是郡主,又是未来的端王妃,自然不用再装模作样。”

云韶叹气。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毕竟,跟江瑶素从小较劲。

回头瞥了眼她,淡淡道:“江二小姐是在羡慕吗?”

“笑话,我需要羡慕你吗!”江瑶素不屑的撇开脸。

“既然如此,又何必摆出艳羡嘴脸。葡萄虽好,吃不到也不能说酸不是?”云韶说完,学堂中几个还未走的女子扑哧笑出声,见江瑶素恶狠狠瞪过来,连忙噤声。

云韶难得再搭理她,把书本扔给秋露,自往饭堂走去。

饭堂里人很多,有男有女川流不息。

文殊院是女学塾,这里的男学生是对面讲武堂的。讲武堂和文殊院一墙之隔,却都是京里名门贵胄的书院。文殊院收女,讲武堂收男,二者一街之隔,却汇集了大夏顶尖名流。

云停也在这里用餐,他坐在靠门窗的一角,一个人一张桌子,颇显孤单。

秋露捧来食盒,云韶努努下巴,意思过去跟云停同桌,忽然几个少年过去,将云停围住。

少年们身着雪青色常服,看样子是讲武堂的学生,为首那个一脚踩在凳子上,下巴昂得老高:“听说你就是皇上破格录用的云停?”

云停并没有回答,依旧埋头吃饭。

少年怒道:“把他的碗夺了!”

啪地声,两个少年夺过碗筷,狠狠砸到地上。

学堂人虽多,但并不嘈杂,且他们动作太大,很快引起众人注目。

少年身边的一个学子道:“看什么看看什么看,哥几个今年就要进羽林卫了,识趣的吃你们的饭,少管闲事!”

云韶目光一凝,羽林卫。

原来讲武堂今年又有一批学子毕业,这些学子有的通过科考入翰林院、六部,有的通过武考,去的就是羽林卫、南北衙禁军这些地方。不过羽林军是天子之兵,选拔格外严格,印象中,每期参考者百人,往往只录五人,二十比一的录取额度,令很多人望而生叹。

云停看着菜饭洒在地上,静了片刻抬头:“陆子越,我并没有得罪你,你为何三番两次找我的麻烦。”

陆子越冷笑一声,看看同伴。他旁边的林期几人,都是这次经过重重考验选进羽林卫的。

少年们心高气傲,想到自己拼死拼活得来的资格,还不如人家一句话,难免不平。

陆子越环臂道:“你得罪的不是我,是咱们讲武堂的同窗!大伙拼了命换资格,你倒好,靠个姐姐就出头,凭什么啊,就你这皮包骨,也能进羽林军?——你简直是侮辱羽林卫!”

秋露小声道:“小姐,要不要……”

云韶摇摇头,并不打算这会儿插手。

陆子越骂了一通,云停依然一语不发。

他火气上来,直接揪起云停衣领:“你他娘的是不是个男人,只会钻女人裙底,丢爷们的脸!”

云停目光一寒:“你辱我便罢,不要说我大姐!”

“呵呵,这会儿有骨气了?好啊!”陆子越丢开他,捋起袖管道,“走,是爷们就外面较量较量,你要赢了,小爷给你跪地磕头,我要赢了,你就跟皇上说去,说你不进羽林军!”

云停咬牙不语,云漪冲过来:“哥,别打架了,要是被发现你们都——”

“好!”云停也被激起血性,拍桌而起,“一言为定!”

陆子越冷笑:“一言为定。”

双方很快转移阵地,来到饭堂外的一处小广场,这里偏僻,地方又宽敞,再适合不过。饭堂里有不少学子跟出来看热闹,男男女女,居然有二十来个,云韶和秋露混迹人群中,也来到外面,只看陆子越脱下外衫,露出两条精壮臂膀。他是真正苦练过的,那块块隆起的肌肉结实有力,看得不少人叫好,有些姑娘家第一次看见男人手臂,羞红脸颊。

云韶微微眯眼,不好,云停近来消瘦,握力下降,恐怕真不是陆子越对手。

二人摆开阵势,旁人都退开三丈,把空地留给他们。

云停伸出左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陆子越嗤鼻:“少他娘的装模作样。”说完一拳直捣中宫。

云停侧身一避,右手擒他手腕。

可惜握力不够,被陆子越猛地抽脱。

“轰”得一声,他倒退三步,被陆子越刚猛的拳劲击在胸口,登时热血沸腾,喉头腥甜。

“哥!”云漪急得大叫。

云停咽下那口血,只见陆子越得意地冲他勾勾手指,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一咬牙,也发了狠,铆足劲道猛冲过去,与陆子越扭打在一起。

他毕竟年少从军,又跟父亲征战沙场,经验十足。

此时拿出那股勇猛气势,陆子越哪儿见过这样不要命的打法,一会儿工夫就落了下风。他左脸挨了一拳,估计掉了两颗牙,终于熬不住大喝:“好了,我认输了!”

云停这才住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陆子越气呼呼翻身坐起,擦掉嘴边血,狠狠看了眼云停:“你小子,有种!”

云停哼了声,不说话。

陆子越的同伴过来扶起他,那个叫林期的上前一步:“子越输了,还有我,云停,跟我一战。”

云韶脸色一沉,好啊,竟然想来个车轮战法。

云停也看清楚了,不屑啐了口唾沫。

陆子越脸一红,叫道:“林兄,这个……”

“子越不急,先前是你和他邀约,现在是我和他,且看小弟怎么提你报仇。”

云漪见他们还要打,冲出来扶着哥哥道:“别、别打了,两位大哥,今天就到这儿吧。”

林期意味深长的一笑:“哦~又要靠女人求情……”

云停怒从心起,轻轻推开云漪:“来吧!”

林期目的达成,心知云停被陆子越耗掉大半体力,此时自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坐收战果。

他正要动手,忽然一个清丽女声道:“住手。”

众人回望,只见云韶缓步而出。

她神色端宁,淡静的眉眼自有一股威严,此刻虽穿着雪青色常服,却与其他文殊院女学子不同,有种天然的仪态。

“大姐?”

“大姐姐……”

云停和云漪对视一眼,云漪仍怕得很,不自禁往云停背后藏。

林期打量道:“这位小姐又是?”

云韶淡瞥一眼,忽破颜轻笑:“林兄没有听清楚吗,我是他的大姐。”

林期跟陆子越面面相觑,陆子越先想起来,低声道:“云华郡主……就是皇上赐婚那个。”

林期恍然,面上立时露出两分恭敬:“原来是云大小姐,恕在下眼拙,没能认出尊容。”云韶跟端王订婚的事已经传遍京都,谁不知道那位端王爷性子极冷狂妄肆意,偏又文韬武略,连当初名满天下的大儒温老夫子都礼敬有加。这样一号人物,他们得罪不起也不敢得罪。

云韶轻轻挥手,制止了云停动作,她美眸轻转,落到林期身上:“你要与我弟弟一战,很好,不过他方才体力消耗不少,你却精力充沛,未免不公。这样罢,我代他和你比一场,如何。”

林期一愣,不止他,在场的都愣了。

云停不由道:“大姐……”

云韶再次抬手制止他,冲林期微一扬眉:“如何,不敢吗?”

林期皱眉,这郡主娘娘他得罪不起,可这么多人看着,就此怯场以后他也不用混了,思量道:“云大小姐要比,林期自当从命,只是不知道大小姐想比什么,若是绣花刺绣一类,林某就无能为力了。”

这人很会说话,一说完周围就响起哄笑。

云韶面不改色道:“比射御。”

“射御?”林期道,“大小姐说得是射还是御?”

射是射箭,御是御马,林期虽不相信云韶精通这两样,但不敢托大。

云韶淡淡道:“我说得,是射御。”

这下都惊了。

射御,顾名思义,骑马射箭,也就是说在马背上边跑边射,这对骑马者的技艺要求超高,大夏朝中,迄今也就秋淮一人可以做到十射十中。

林期咽了咽唾沫:“云大小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云韶反问道:“你说呢?”

林期皱紧眉,旁边陆子越想起什么,道:“云华郡主,咱们跟云停的事儿,你何必牵扯进来,这云停也不是你的亲弟弟,你……”他听家中女人说过,好像平南侯府几房不睦,云停的娘好像还是这位郡主娘娘给送进家祠的。

云韶看看陆子越,这小子对云府家事倒是清楚。

她淡淡道:“云停不是我亲弟,但是云家的人。”她顿了一顿,忽扬莲萼,“我云家的人,断没有让别人欺负的道理。”云停惊而抬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话,一双眼睛慢慢红了,他闭了闭眼,狠狠将眼泪逼回去。

事情到这地步,林期无法推脱,只能抱拳道:“得罪了。”

文殊院的云韶要和讲武堂的林期比试射御,这消息一出,一传十十传百,马场外面登时围满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意外 “诶,你听说了吗,是那位云华郡主要跟讲武堂的林期比。”

“比射御是不是?啧啧,真是奇了,一个女人敢跟男人比射御。”

“呵呵,你这就不懂了吧,那位郡主娘娘可是武将出身,不容小觑。”

“那又怎么样,男女天生体质差异,你当她能赢不成?”

“就是,何况我听说林期可不弱,这一次的羽林卫选拔,他排第二,也不是个善茬!”

“你们不信,那敢跟我打个赌不?”

“赌就赌,一百两,我押林期胜!”

“两百,云韶!”

“我也来凑个热闹,一百两,买林期!”

……

叽叽喳喳的声音,起先还只为了二人胜负争吵,哪知后面演变成了赌局,而且队伍越发庞大,短短一炷香就增添到了上万两。

秋淮懒洋洋歪在马背上,远远望着,嘴角挑起邪笑。

他今儿个是奉命,来看看新入羽林军的小崽子们,哪知到了讲武堂里面,一个人也没看着,他问了那个守夜的老人,老人说马场那边有大事情,大伙都去看热闹了,他心里困惑,也夹夹马肚往马场去。结果到了马场,发现人山人海,围栏外面几乎挤满人,而且不止讲武堂的学子,连对街文殊院的女学生也有不少,这更是勾起他的好奇。

“喂,问你个事儿,里面这两位因何比斗啊?”秋淮随手拦了个人,正巧那人先前在饭堂,目睹了云停和陆子越比斗的事儿,因此将前因后果一说,秋淮怪笑一声,“车轮战?”

那人连连点头:“是啊,就是车轮战,说起来云华郡主真是了得,挺身护弟,毫不怯场,真真是巾帼英豪。就是……”

“就是什么。”秋淮慵懒一笑,“你怕她会输?”

那人叹气道:“是啊,射御多难,现今的大夏朝里,也就只有羽林军的秋统领百发百中,剩下的哪个不是十之二三,莫说她一个女子,就是我们这些男儿也很能中五靶。可惜她一片爱弟之心了……”男子说完忙道,“我同伴招呼我过去了,告辞。”他忙不迭跑开,完全不知道说的那位秋统领就在眼前。

秋淮牵着马缰,姣好的面容浮起两抹轻笑。

云华郡主……就是老周倾慕的那个,有点意思。

“枣儿,咱们也去看看。”他俯身在马耳边呢喃,胯下良驹似通人性,顿时撒开前蹄,往马场而去。

马场。

云韶选了匹枣红马,因为时间来不及,不能将家中的小红牵来,她随意一瞥,便点了这匹。

林期也刚选好,瞅见这小马瘦瘦弱弱的,能不能跑起来都不知道,于是嘴边扯开讥讽,笑着接受同窗们的预祝贺了。

“林兄,不要大意。”陆子越提醒他,“这位云华郡主……我总觉得她有些本事。”

林期不以为然:“诶,子越多心了,她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女人。”话末颇有几分看不起。

陆子越不再说了,眼睛一瞥,刚好对上那边的云停,云停冷笑一声,几步走到云韶身边。

“大姐,你的好意云停铭记于心,但这射御一道非比寻常,不如……还是让我来吧。”

云韶正在给小马顺毛,听到这话斜睨他眼:“你?”她挑挑眉梢,“身上的伤好了?”

云停脸一皱,刚才跟陆子越打斗的伤还留身上。

云韶见状放开马,转正身来一手按在他肩膀:“放心吧,你大姐素来不做无把握的事。”

云停咬咬牙,压低声道:“大姐,请以自身安危为重,你若因云停受伤,云停……当真不知以何自处。”

看着这小子严肃认真的表情,云韶“扑哧”一笑,习惯性的伸指,在他脑门上戳戳:“你小子能不能说些好听话,比如旗开得胜之类的?”她做完这个动作就感觉不对,因为这好像一直都是大哥对她的专属。看云停也有点发愣,她连忙转开话题,“行了,一边儿去,照顾好你妹子。”

说完牵马走到中央。

人们全部退到围栏以外,偌大的马场全空出来。以云韶林期所在的地方为界,十个箭靶摆在十丈开外,她二人各牵一马,各执一弓,箭囊配有十箭,场中人人屏息,都等着鸣锣开场那刻。

“云小姐,林公子,你二人今场比斗,皆是自愿,对否?”

一个中年男子手持令旗,正色问道。

这男子便是本场比斗的主判,他是讲武堂的马师,姓张,负责教授学子御术。这一次出面,也是众学子恳求。因他为人公正,一丝不苟,所以大家均很信服。

张主判问完,云韶道:“是。”

林期亦道:“纯是自愿。”

张主判点了点头,又道:“本场射御之比,你二人骑于马上,各射十箭,中多者胜,知否?”

二人点头。

张主判最后说道:“无论胜败,皆以自身安危为先,切不可失武者之风,明白吗?”语毕先愣,这武者之风向来针对男子,好像用来说云韶不太合适。

然而云韶没有察觉般,微微颔首。

主判话尽,她和林期二人各自上马。

云韶抓住缰绳,脚下一蹬翻身而上,她动作娴熟,姿态优美,一点也不像个生手。

这时候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想起来了,之前上林苑射猎,女子队中她一骑当先,那手漂亮的骑术震惊全场,便是皇帝都赞叹不已。于是话风转变,先前那些不看好云韶的人,有的改了口。

“各自就位——准备!”

张主判高举令旗,随着“当”得一声锣鸣,令旗挥下。

云韶伏低身子,在锣响之刻猛地窜出。

她的骑术是云深教的,人马合一,快如闪电。

在起跑一刻,嗖地跃过林期,很快将他甩在马后。只见云韶催马狂奔,到得第十根箭靶猛勒缰绳,小马前蹄高扬,她的身子亦随之弹起,就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

张弓,搭箭,射靶。

一气呵成!

日光下,但见马蹄高扬,身挺如松,弓若满月,箭似电闪。

嗖——!

中靶之刻,马蹄落地。

全场安静一瞬,接着爆发雷鸣般的喝彩。

“好!”

“马踏飞燕、英姿飒爽啊!”

“云华郡主不愧为女中豪杰!”

“……”

云停愣愣站在场边,方才一幕生生印刻在脑海。

原来这个大姐如此深藏不露,那一手骑术、那一手箭术,简直堪称完美!

云漪躲在他身后,看着刚才神晕目眩的一刻,又是激动又是害怕,这个大姐姐太可怕了,她以后一定要离她再远点!

而不远处,秋淮目光一凝。就在云韶张弓那刻,他险些按捺不住一个“好”字!在场的学子大多看热闹,很少有能看出内里门道。云韶那一箭选在马扬前蹄时射出,难度之高,堪称射御极点。她也许是存心震慑全场,所以选在这刻开弓。这样一个女子,骑术高明,箭术亦然,难怪老周对她倾心……

秋淮右手动动,有点技痒了。

马场中。

林期目睹方才一幕,目瞪口呆。

他千想万想也想不到,云韶骑术高超,箭术也出众。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云韶第二箭已然命中。

他知道自己赶不及了,连忙勒马射箭。

嗖嗖嗖!

他射中三靶,云韶已中五靶,眼看她朝第六靶走去,场中呼声已经一片倒。

“云华郡主!”

“第六靶!第六靶!”

“平南侯威武!云华郡主英武!”

……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林期脸色阵青阵白,眼睛直勾勾望着云韶,鬼使神差的,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他握紧缰绳,云韶已射中第六靶,面朝着他往二人中间的最后一靶行来。

林期深吸口气,猛地伏低身子,狠夹马肚。

“驾!驾!”

唰地一下,胯下骏马飞驰而出,如雷霆碾过。

他在经过云韶身边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出两根银针,在她马臀上一扎。

因为视角问题,围观众人无一看清,只见他策马与云韶擦肩而过,之后云韶座下的小马就发了疯。

它长嘶一声,忽然往前窜出。

云韶正在张弓,蓦地身子后仰差点摔下。她连忙丢弓前扑,死死抱住马脖,脚下一个不甚碰到马肚,那小马顿时跑得更急。

“这、这是怎么了?”

“那马为何突然疯了?”

场外一片愕然,云停急喊:“大姐!勒马!勒马!”

云韶一手搂住马脖,一手去拉那缰绳,哪知马儿猛地一折,调转方向,刚摸到的缰绳瞬间被甩飞,连带云韶也险些从马背滚下来。

这次小马奔行更快,简直不要命似地往前狂跑。她紧紧搂住马脖,心里苦笑真是倒了大霉,之前选这小马,就是看中它的脚力,哪晓得这时发起疯来,害她受了大罪!

张主判一见情形不对,立刻上马。

“驾!驾!”他竭力追赶,试图拦下那匹疯马,可惜那马儿受到追赶,跑得更欢,两匹马一前一后,始终差着一马之距!

这时,那小马已带着云韶在场中狂奔三圈,每次当她去抓马缰,那马就通灵性似的,或扬蹄或调转,就是没让她抓住。云韶体力渐渐耗尽,胃里也开始翻涌,她眼前迷糊,只顾抱着马脖子,不让自己摔下来,耳边不知是提醒还是惊呼,声音都变作嗡鸣,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知道如果松了手,摔下马,轻则骨折,重则致命。

“云小姐,抓缰!抓缰啊!”

张主判急得满头大汗,眼看那马匹贴着围栏,几次险将云韶撞过去,心就提到嗓子眼。他一面狂追一面吼人拿绊马刀来,只待将那疯马的马腿卸掉,这时马场入口忽地一声急喝。

“闪开!”

围在那儿的学子纷纷让道,只见一匹枣红马窜进马场。

马背上的男子身着深红锦衣,狭长的凤眸微眯成线,如离矢弓箭直窜向云韶。

张主判一愣,心道好骑术,又见那男子左手抓缰,右手不知从哪儿摸出套绳。他双足踩在马蹬上猛地直身,空出两手来一边抓着绳头,一边在头顶上方盘甩两次,猛地往云韶那边一掷。

众人呼吸一窒,只见那套绳精准无比套中马头。

“嘶——!”

马儿一声惨叫,前蹄猛折向前跪倒。

云韶身子前冲,一股大力不自觉将她甩出。

轰得一响。

她摔倒草地上,率先触地的右臂一阵剧痛,接着人在地面连滚几转,身上也不知沾染多少泥巴草根,她感觉自己要摔碎了,只抵死咬住嘴唇不发出声来。

云停翻过围栏直冲进来,秋露紧随其后。

“大姐!”

“小姐!”

二人几乎同时抢到,秋露抱起云韶,看她满面痛色,嘴唇咬得发白,顿时哭出声,“大小姐!大小姐!”

云停也吓得三魂走了七魄,大叫:“大夫!大夫!”

张主判一语不发立刻叫人。

秋淮套住的那匹疯马摔倒在地,兀自挣扎还欲再起。

他黑若曜石的眸子寒光一闪,跳下马,径直走到那马前,猛一扬手,扎下。

“嘶嘶嘶……”马儿发出哀鸣,鲜血飙溅,它全身剧烈抖动几下,渐渐不动了。

秋淮抬手,抹掉溅到脸上的血,蹲身,目光在他马臀处一扫而过,然后轻轻覆上马眼。

他走到云韶那边,这时那些学子也都跑进来,将云韶团团围住,他们认得秋淮是刚才大显身手的人,连忙给他让道。到了跟前,只见云韶面色惨白,双眼紧闭,她的发髻乱了,头上、身上到处沾满杂草,秋淮目色一沉,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看见高傲的孔雀这般狼狈。

“大夫,我姐姐怎么样?”云停抓住那大夫急问。

大夫也是刚找来的,是马场临时的看护,对医术并不精通。这时看这么多人围着,额冒冷汗,结巴道:“这个……这个……看上去好像伤得不重,但是也说不定……或许是受惊过度……”

“到底是受惊过度,还是受了重伤,你把话说清楚!”

云停一吼,那大夫一哆嗦,顿时说不出话。

秋淮道:“让我看看。”他蹲下身,情势紧迫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搭脉一看,还好,脉搏尚算平稳。

“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云停,先送郡主回府,再请太医来看。”秋淮说道,他的冷静也感染了云停,云停略一躬身,“多谢这位兄台,漪儿,你和秋露姐扶大姐出来,我去牵马。”他不认识秋淮,还以为也是讲武堂的学子,秋淮也没说破,略一点头走开。

其时林期偷偷躲到人后,想趁乱逃走,秋淮一眼看见,喝道:“站住!”

林期一震,惊道:“秋、秋统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草芥 旁人耸动,没想到他是堂堂羽林军统领、三大禁军之首的秋淮。

林期跟陆子越他们武考时见过这位未来上司,见他突然出现,生怕刚才自己做的露了馅,强作镇定道,“秋统领有什么吩咐?”

秋淮冷笑。

林期那点小动作,瞒得过别人,瞒得过他?

“你自己做得好事,自己不记得了?”

林期发抖,强辩道:“秋统领在说什么……林期听不懂……”

“是吗?”秋淮勾勾唇角,朝陆子越道,“你,去搜他的身。”

陆子越一愣,却见林期双手背在背后,慢慢往后退。

“林兄……?”

林期突然大声道:“秋统领,你不能为了讨好云华郡主冤枉我!我林某虽然家世平平,但也是皇上选定的羽林卫!”他这话泼了秋淮一身污水,直指他以权压人。

秋淮漫不经意,眸子轻轻抬了抬,看陆子越道:“你聋了吗?”

陆子越跟林期多年同窗,最了解他,现在看他这么反常,稍作犹豫便道:“林兄,得罪了。”

“子越!”

林期僵在原地,片刻后颓然低下头。

陆子越往他身上一搜,立刻找到两枚钢针。

“这……”陆子越难以置信望着他,转身将两枚钢针呈给秋淮。

秋淮冷哼了声:“看来你不仅心坏,人也蠢,这偌大马场,早些丢了不也找不着吗?”林期脸色灰败,又见秋淮将钢针高高举起,道,“云华郡主的马发疯,是因有人在她马上扎针,至于这人嘛,就是他。”

此言一出,嗡嗡的议论声。

秋淮丢下钢针,从怀里摸出块锦帕反复擦手,好像那钢针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擦完之后,猛将帕子摔他脸上,喝道:“天子近卫,羽林亲军,招进你这样的人真是耻辱!从现在开始,你不是羽林的人,这讲武堂也别读了,滚吧!”

林期大惊,噗通跪下:“秋统领,我知错了、我知错了!求您不要把我赶出去,求求您!”寒窗苦读十多年,就这么被赶出去他的人生全毁了。陆子越等人面露不忍,也下跪求情。秋淮冷笑不言,这种品德败坏之人,今天要不是碰巧他在,云韶性命难保。就为了一场胜负,就能做出这种事情,他手下才不要这种兵!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嗓音缓缓响起。

“谁说,他不是羽林军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玄衣劲装的男子打马而来。那人面容冷峻,目深唇薄,寒锋似雪亮的眼睛微微眯起,轻一环扫便叫众人低下头去,不敢与之接触。他走到面前,勒马停下,秋淮脸色微沉,道:“云世子。”

林期浑身剧震,腿一软就要瘫倒。

众人脸上也露出恭敬畏服。

试问整个讲武堂,有谁不知道云深?当年他也是这儿的学生,那一期六艺大比,他一人独冠五门,将第二名甩出许多,遥遥领先,是许多学子心目中高山仰止的对象。他从讲武堂肄业,去了西山大营,短短几年间声名鹤起,除了练兵有素用兵如神外,最出名的就是他的狠。

他御下严苛,法令如山,有个伍长受不了聚众闹事,他二话没说把人杀了,脑袋吊在营门口一个月,每次士兵经过都能闻到那血腥腐臭的味道。当时军营里有“云阎罗”的称呼,传到他耳中也不以为意,甚至还说比起“阎罗”,他更喜欢“屠夫”。奇怪的是他用铁腕镇压,他的手下却个个忠心,一营兵将跟群野狼似的,只要他一句话,就能奋不顾身地上去撕咬。

京城三支重兵,建章营、卫肃营、西山大营,唯有最后那个令人闻风丧胆。

所以对于云深,在场的几乎是畏惧多于尊敬。

秋淮凝神以对,他和这个铁腕将军交集不深,只知道他是云韶的哥哥,见他突然出现,也只当是来找妹妹,便道:“令妹已经送回府上,云世子……”

“我知道。”云深竖手打断。

他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云韶马车,亲自确认了人没事,才进来。那时秋露哭着说完始末,云深目光阴鸷,二话没说就往里闯,见到那匹倒地的疯马,还有草地上留下的滚碾痕迹,脑子里立刻勾勒出方才画面,心口生生一窒。

他的小妹,他爱若珍宝的人竟险些折损在此!

一念至此恨怒惊发,他握紧拳头,冷酷的脸容愈发阴鸷,眸光扫过,缓慢定在学子身上,“你就是林期?”

林期抖得厉害,对上这位阎罗爷,他舌头都捋不直了:“是、是……小人……”

“韶儿是你伤得?”

“是、是……”他大抵知道惹到不该惹的人了,猛地磕头,颤声道,“小人鬼迷心窍,一时糊涂,求云、云世子和统领恕罪!”

云深面无表情:“错了。”身子忽地前倾,他压低嗓音道,“你应该求我……饶命。”

林期困惑扬起头,秋淮却瞬间反应过来,叫道:“世子不可!”

晚了,就在那句“饶命”声落之际,他身后的寒枫遽尔出手,身形一闪,青锋一扬,唰地一剑斩下头颅。霎时间,一腔热血喷薄而出,失了头颅的身子硬挺挺在那儿,缓了片刻方才倒地。场中暂时沉寂,所有人都震惊于这场变故失了声,直到那颗头颅骨碌碌滚了几转,落到脚边,有人尖叫,接着才回魂似的,骇然变色四处奔走。

场面一度混乱,和林期同窗的陆子越跳出来大吼:“你——你草芥人命!”

云深唇角上挑,不轻不重睨他眼:“是又如何。”

“你!你这是犯了王法!”陆子越双目赤红,好友在眼前殒命,他要替他讨回公道。然而一道俊美高挑的身影挡在眼前,接着听到那人喝声,“退下。”

“秋统领!他——”

“我让你退下!”

陆子越红着眼,愣了会儿才咬牙退到一旁。

秋淮面带愠怒,直直瞪向云深:“云世子,这里是讲武堂,国学圣地!你肆意杀戮不怕引来皇上责罚吗?”

“哦?秋统领是要来代皇上问罪了?”云深唇添冷笑,狂妄之态桀骜无匹,“别说你,就是皇上今天在,我也照杀不误!”

“你好大的胆子!”美目拧起,狭长的眸中盛满愤怒,“他好歹也是我羽林军的人,就算有错,也有我羽林军处置,云世子,你一个西山大营主帅,不觉得自己越矩了吗?——何况,他也罪不至死!”

“呵呵……罪不至死。”云深语调一变,凌厉之势咄咄逼人,“寻衅滋事,好勇斗狠在前,以下犯上,谋刺郡主在后,你告诉我他罪不至死?秋统领,护犊子也不是这么护得吧……”说到末处又转回那备懒之态,于漫不经心处一瞥,只把对方气得够呛。

秋淮也知道跟这人没法交流,事已至此,他亦懒得废话:“那就请世子跟本人一起面圣。”

“好啊,不过得将这几人带上,毕竟首恶要除,从犯也不能放过不是?”云深懒洋洋的目光一一在陆子越几人身上点过,秋淮面色再变,没想到他来这招。

以皇帝对云家兄妹的宠爱,说不定会为他们重惩陆子越等人,他已经损失了一个人,再把这些新丁赔进去实在不划算。秋淮皱眉,最先那股子冲动退去,他也慢慢冷静下来。然而陆子越悲愤好友之死,叫道:“去就去,我要告你草芥人命……”

“闭嘴!”秋淮厉喝,心里也有了主意。

“云世子,先前是我鲁莽,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如何?”

这正合云深之意:“行,那本世子就告辞了。”调转马头,拍马远去。

秋淮默默注视,他和云深相交不多,虽也听说过这位阎罗之名,但直到今天,亲身领悟过后才知可怕。

这个人完全不在意性命,杀人对他来说稀松平常,而且狡诈诡辩,目中无人,这样一号人物,皇上委以重任,只怕是引狼入室啊……

一旁,陆子越捡起林期的尸首拼凑好,悲呼林兄痛哭不已。

秋淮闭上眼道:“给他收尸吧,另外,到差署役领份银子,给他家里送去,就说是我说得。”

陆子越含泪道:“那、这件事……”

秋淮沉声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去吧。”

*

平南侯府,幽篁院。

云韶悠悠醒转,一阵淡淡的药香飘入鼻端,她浑身酸痛肿胀,骨头像给人拆开似的,动一动都疼。

“小姐,您醒啦!”秋露惊喜道。

云韶望她一眼,想到赛马场发生的那些,张口欲问。秋露赶紧拦道:“小姐别问了,您先歇着,待会儿青荷把药熬好了,您先服药。”看她一脸讳莫如深,云韶微感困惑,接着一个熟悉的步子迈进屋里,秋露福身道,“世子。”

云深挥挥手,秋露退下去。他走到床边,看着小妹蔫不拉几的样,挑眉:“醒了?还逞不逞英雄?”

云韶抿抿嘴唇,苦巴巴的眉毛拧成团:“哥……渴……”

“哼,这会儿知道渴了。”云深哼了声,走到桌边倒杯温水。他小心把云韶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同时右手端碗,慢慢喂给她喝。

云韶小口小口吞咽着,喝完后发出猫儿般满足的叹息。

云深顺手把碗放到一边,又将妹妹慢慢放平,抱怨道:“你这丫头,迟早哪天被你吓死。”

云韶知道这会儿万万不能顶撞他,乖乖笑道:“哪儿能啊,有大哥在,韶儿不会有事。”

见她这么讨好卖乖,云深又是无奈又是怜惜,他拿了帕子替她擦掉嘴边水渍,犹豫片刻,仍道:“那个人,我替你处置了。”

“啊?”

“就是林期。”

云韶愣了下,望着兄长冷淡面孔,心底莫名一寒:“你是说……?”

“杀了。”风轻云淡两个字,足叫云韶一怔。云深根本不在意这人死活,但看小妹慢慢低下头,便耐着性子解释道,“是他以钢针刺你马臀,才致你的马发疯。”

云韶没有回话,云深便又多说了两句,将那马场上的情形一字字说给她,林期如何耍阴招、秋淮如何救她又如何杀马,唯独杀林期一事没过多描述,说完后,云韶轻轻“哦”了声,半响小声道:“哥,我真的没事,其实你没必要……”她想说没必要杀人,可云深是为她这么做的,话到口边又说不下去。

云深和她一起长大,她的心思如何不知。

他拉了张椅子坐在床前,静静端详妹子几秒,道:“丫头,我忍不了。”

“你应该清楚,任何敢伤你的,但凡是动了一根头发丝,我都忍不了。”云深的眼里森冷冰寒,里面,似乎又有那道淡淡的金辉流转,“你是我唯一的妹子,无论是谁,敢对你不利我都会除掉。你哥宁可杀错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所以,如果不想死那么多人,你最好保护好自己,不要再出现今天这种事。否则,那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

云韶听得心里发毛,大哥明明说得很平静,可她愣是觉得汗毛倒竖。

前世,兄长修罗王的名号也许真不是白来的,他的骨子里就冷血无情,唯独、对她这个妹子例外。

云韶低了眉眼一语不发,云深长叹口气,伸手摸摸她发顶。

“我并非责你,只是近来很忙,很难事事照拂……”

“……我知道了。”云韶应道。

兄妹一时无话,云深又静静看她一会儿,转身走了。他离开后,青荷捧着药碗进来,云韶压住心底那份沉重,问道:“云停怎么样了?”

青荷愣了愣道:“停少爷在院中侯着。”

“我是说……他身上的伤。”

“伤?停少爷也受伤了?”

云韶看她一脸莫名,便欲扶额,只是身子痛得厉害,微小牵动就疼得龇牙。青荷赶忙扶她坐起来,云韶缓了缓,道:“真是……快把大夫叫回来,给云停也看看。”这孩子真不知随了谁,跟陆子越打得一身伤,居然一句不提。

青荷又呆住,云韶狐疑望她眼说:“还不去?”青荷方才回过神,有些尴尬道:“这只怕不便。”

“有什么不便的。”云韶皱眉问道。

青荷低下头:“因为给小姐看病的……是世子从太医院领回来的胡院判,他给小姐诊完,就回去了。现在再去请的话……”

云韶懂了,胡院判好歹是太医院之首,就算她是郡主也不好一再拖人家出宫。想到此,道:“那就去请府医,总之伤不能拖,去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圣旨 青荷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吞回去,云韶叹道:“你跟我多久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青荷道:“是……奴婢是想说,小姐还是要多顾自己,您的身子骨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停少爷,也难怪世子这么生气……”

“嗯?我哥还做了什么。”

青荷立即闭口,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欠身退下。

云韶皱紧眉头,一个秋露、一个青荷,今儿都怪怪的……

她自然不知道,就在她被送回府上时,有个不长眼的下人挡了道,世子一脚踹开他,还让人将他拖下去,重打三十棍发卖。世子这样雷霆震怒,对府上下人们是一个巨大威慑,就在刚刚传回信儿,那人被打成残废,撕了卖身契撵出府去。下人们噤若寒蝉,个个提心吊胆,生怕世子迁怒,而且世子还发话,不准让这些事儿飘进一星半点到小姐耳朵里,他的话现在就是圣旨,所以青荷自知说漏嘴,也不敢再多语。

“小姐!”秋露再度进屋,“端王爷来了!”

*

容倦来得突然。

他听说云韶坠马的事就立刻赶来。当然,毫无疑问的带上目前最好的大夫——温子和。

温子和一脸苦相,他今天和几个同僚约好去吃花酒的,结果被端王一句话传回来,苦兮兮的当牛做马。在踏进平南侯府的前一刻,他还在骂容倦见色忘友云云。

“行了,人若无事你就走。”

容倦顿步,正前方,云深负手而立,站在回廊下。

他今天穿着一贯的玄衣,面沉如水,即便没有动作,人往那儿一立就有千军万马的气魄。

“端王爷。”

“云世子。”

四目相对,又有无形的气压在二人中间凝练、徘徊。

温子和脚底抹油,只想从这可怕氛围中逃走,容倦静静注视片刻,问道:“云韶如何。”

问到这句,云深脸上柔和一瞬,道:“无事,我已让胡院判看过。”

胡院判那医术,容倦是信不过的,不过他也不明说,只道:“既然如此,请世子让道,本王想亲自看看她。”

二人对视良久,云深才退开一步:“请。”

错身而过时,容倦听到那人阴冷的嗓音:“好好照看她,再有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他回头一瞥,云深已扬长而去,挺如标枪的肩背似出鞘利刃,容倦眯了眯眼,只觉这个人他看不透。

幽篁院。

云韶听到容倦要来,诡异地想从床上爬起来梳妆,可惜她被马儿惊得更呛,全身散架的后遗症根本容不得折腾。秋露求爹爹告奶奶的好不容易让她停下,这时脚步声近,人已到了门边。

“别……先别让他进来!”云韶遮住脸,吩咐秋露前去挡驾。

容倦刚巧听见了,两道墨眉一凝,便见秋露走出来,好不尴尬挡在门口道:“这个、王爷,您也听见小姐的话了,还是请回吧……”

眉头拧得更深,人却分毫未动。他轻轻扫了眼秋露,秋露顿觉一阵压力迫来。

“让开。”淡淡两字,却如携裹雷霆之威,偏又没那声势浩大,只于无声处逼人。她暗自叫苦,垂着脑袋往屋里瞧望去。

云韶拥着锦被,轻咬嘴唇很是纠结。

不知怎么搞得,一想自己要以这副模样见他,心里就别扭的很。明明以前在悬崖底下、坤宁宫里,还有昨天那间小楼阁,更加落魄、更是难堪的模样都被他瞧见过,可那时不觉得有什么,今天反而扭捏起来。她自是不知这是因为赐婚的缘故,皇帝的圣旨虽没下来,但她知道是他,这心态上的微妙变化,非当事人难以体谅。

抿着嘴唇,云韶说道:“我没事,容倦,你先回去吧……我乏得厉害,过两日再去找你。”

门外。

听到这个答复的端王爷面色如常,他既没离开,也没强闯,淡静的脸上窥不出半分情绪:“好,你歇着吧——本王在这儿等。”他语调平淡,可话里坚定不容拒绝。

云韶头疼闭眼,她就知道这容倦没那么好打发。

秋露不敢跟这位爷锣对锣鼓对鼓的正面对着,脚下一抹偷溜进屋,她走到小姐身边劝道:“王爷这么在外面站着,被人瞧见不太好……小姐,不如您就见见他吧?”

云韶睨她眼,想说什么又忍下,她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拿那些“反正最糟的样子都被看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之类的话安慰自己,好半响才鼓起勇气道:“那你进来吧。”秋露悄悄松口气,退到一旁。

外面,清隽淡漠的脸上浮起一丝满意,容倦径自走进去,看见她披头散发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樱桃小口也失了血色,好在那张小脸没落下擦伤,否则——他眼一眯,唤道:“温子和。”

“来了来了!”温太医赶忙背着药箱进来。

望闻、搭脉、观形、诊断。一系列程序走完,温子和道:“没什么大碍,经脉顺畅、气息也平稳,脸上看样子没伤着,那就不会留疤。嗯……就是这右臂碰到筋骨了,要好好养一阵。”

“伤了筋骨?”容倦从那大一堆话中提炼出这个信息。

温子和白他一眼:“是动了筋骨,不是伤。也不是大事,有我在,最多半月就好。”

容倦迟疑道:“半个月,会不会太久?”

温子和冷笑两声,只想拿药罐砸醒他:“半个月还久?伤筋动骨一百天听说过,没让她躺三个月就算运道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不想被好友气死,他抓笔写了药方教婢女拿药。

云韶感受到那道清冷的视线一直停留脸上,咬咬唇,还是扬脸,看他:“真没什么事,你、你不用担心。”

容倦凝视着她,幽寒苍冷的眼眸深邃如海,他忽地探出一根手指,在她左边脸侧轻轻一抹:“我知道。”他的指腹和人一样冰凉,蹭到脸上叫云韶一个激灵,下意识往后躲。可她忘了自己是伤患,这一牵扯伤口发作,疼得龇牙咧嘴,顿时弯下身。

容倦目光一变,想也没想的顺势坐到床边,一手扶住肩膀,一手绕过她后背,将人圈在自己怀里。秋露在后面看得瞠目结舌,想冲上去阻拦他这种“占便宜”行径,但记起眼前这个人是谁,又有些不敢接近。她在那儿纠结踟蹰,温太医倒是习以为常,还能好心的提醒一句:“她伤的虽不重,但也不能剧烈活动,你们悠着点啊~”

剧烈活动——这话瞬间让人想歪了,云韶脸烧得跟天边火烧云似的,低声轻斥:“放开我。”

容倦没听,只道:“别乱动。”

云韶小幅度扭了两下,也不敢再动,身体的反应最是诚实,她动一下,就痛。比起痛,她宁可卧在某人怀里,而且真说起来这人身上清清凉凉的,靠着也很舒服……

容倦见她老实了,满意点点头。

“对了,温太医!”怀里人突然迸出这么一句,随后那张小脸充满喜色:“我弟弟云停也受了伤,能否请温太医前去看看。”

温子和的医术比府里那些府医不知高到哪儿去,他给云停看伤的话她也放心了。云韶打着这个主意,两眼亮晶晶的盯着温子和,温子和被看得毛骨悚然,第一时间去瞅容倦。

容倦不悦地略侧过身,挡住云韶看温子和的视线,道:“既然郡主开口,温太医就辛苦些,替她跑一趟吧。”

我、他、娘——温子和差点一句粗话飙出。他今天跟人约好了温香软玉享受一番的,被临时拖来当苦力也就罢了,刚才明明说好只看云韶,结果这会儿又钻出个云停?

果然,在美色面前承诺都是屁话!

他极不情愿站起来,极不情愿的走出屋,再极不情愿的跟着秋露过去……

云韶疑惑道:“温太医好像不大对劲?”

容倦淡淡道:“不用管他。”他调整姿势好让她舒服些,忽地瞅到身下床榻,眼光闪了闪,低笑一声。云韶莫名望他,大夏的端王眼角轻弯,目中噙着两分促狭的笑意,“这张床,倒是第二次了。”

云韶一愣,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面,他重伤被人追捕,她就把他扒光了藏这床上。

咳咳……

她眼珠子不自在的转了转:“你还记得啊……”

容倦认真道:“永不会忘。”

谁要你永不会忘了,这种窘迫的事情忘得越快越好好吗?云韶心里腹诽,嘴上岔开话题道:“那你……你那时候怎么会到这儿来,还跑到我院子里。”说完她就后悔了,当时的情况是周延峰这个南衙禁军统领亲自追捕,又是领的诚王命令,而且他身上还负重伤,怎么看怎么是出秘密。她这样大刺刺的问出来,万一戳到什么不该戳点怎么办。

然而事实证明她多心了。

容倦凝视着她,目光渐渐柔和:“真想知道?”

云韶犹豫了,可他的眼睛很好看,幽如深潭,就像有致命的吸引力,叫她迷迷糊糊点下头。

“好,我告诉你,那天,是我一位故人的生祭。”

“生祭?”

“对。”容倦嘴角笑意渐渐淡去,“她的身份特殊,我不能公开祭拜,便到她生前的地方,也就是宫里暗中行事。哪知被叶泰的人发现,一路追逃出宫。当时进平南侯府,纯属意外,遇到你,就更是意外的意外。”

云韶想到当时情形,也不由一笑。她想着容倦的话,听起来似乎和皇宫有关,但什么人他想祭又不能公开,还得偷偷摸摸去?生前的地方……皇宫……云韶把和他有关的人一列,很快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她试探道:“你说的那个人……是你的长辈?”

容倦也没想到她反应如此之快,稍作沉默,点头。

云韶轻舒口气,肯定道:“容妃娘娘。”

容妃是他的姑母,侄儿拜祭姑姑天经地义,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而且他那日为了隐瞒身份,宁可躲到她闺房,右臂受了重伤也不肯医,想必有极大隐情。云韶自问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也知道有些事不该问也问不得,可不知怎地,事关眼前这个男人,她竟有种一探究竟的冲动。

容倦听她道破,未置言语,其实和那个女人有关的一切,他真的半点不愿回忆。只看云韶那双灵动的眸子扑闪扑闪,明明满是好奇与追寻,却又顾念着他不愿表现的太明显。他忍不住贴近两分,看见那双透亮的眼睛掠过惶乱,眼底笑意更深:“没事,你若想听,我慢慢说与你。”

“好啊——”云韶话落,金菊急急匆匆进来。

“小姐,快,圣旨来了——端、端王爷?”她傻站在那儿,完全没想到自家小姐会靠在端王爷怀里,两人还挨得那么近。等等,端王爷什么时候来的,她怎么不知道?

云韶听见圣旨便正了容色:“你先出去,我马上来。”

容倦墨眉微敛:“你要去?动得了?”

“动不了也要去。”这道圣旨很可能给她和容倦赐婚的,当今皇帝看似宽厚慈祥,其实心底狭隘,喜怒莫测。他一面希望自己爱重的臣子晚辈受他荫庇享受他赐予的荣宠,另一面又希望他们知道进退分寸,不会恃宠而骄。所以今天这道圣旨,她必须亲自接,即使有坠马可以作为借口,她也不能用。

容倦清楚她的坚持,也不再劝,他长身立起,站在榻边道:“我与你同去。”

*

王德海坐在平南侯府正厅,满面红光的和平南侯老太君两人寒暄着。

一杯茶水吃干净了,云天峥见机问道:“王公公,请问是个什么事儿啊,能劳驾你走这趟?”王德海是皇帝身边的近侍,非要事不会出宫。能让他亲自送的旨,肯定非同一般。

柳氏带着两个女儿坐在下面,心里也猜测着是不是皇帝又给侯府什么赏赐。

王德海笑着吃了块云片糕,道:“侯爷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昨儿个中秋宴上,皇上不是都说了吗。”

“说了?”云天峥一愣,见母亲妻女的眼睛都瞅到自己身上,顿时想起来,试探问,“公公说得,可是小女婚配一事?”

王德海笑吟吟点头。

云天峥和老太君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的惊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嫁妆 国师批命,云韶和端王天作之合,这个消息今儿早上就传遍京城。只是谁都知道,端王性子冷情,绝不是会因为算命就妥协的,所以传归传,也没哪个当真。至于云天峥,他是知道云韶和容倦的事儿,只是兹事体大,皇上应该不会为了一句话赐婚,故而听到王德海这么说,他也意外。

“皇上、皇上赐得是哪家公子,难道真是——”云天峥还没问完,外面下人报道,“大小姐到!”

几双眼睛齐唰唰望向厅门,只见云韶一身湖绿长衫出现,脸色略白却不减姿容,莲步轻盈愈衬端庄大方。她的身旁还有一个青衫男子,眉目似雪,孤冷如月,这么随意往那儿一立,就有种不容尘世的超卓。

云澜睁大双眼,因为她看见他隐于袍袖下的那只手,正轻轻握着云韶的。

不,这不可能,谁都知道他有洁癖,是不容任何人近身的!

“端王爷?”云天峥倒吸冷气霍然起身,王德海也跟着站起来,笑着迎上去,“哟,原来端王爷也在啊,那可巧老奴不用再走一趟了,云华郡主,端王爷,您二位就在这儿接旨吧?”

容倦没有马上回应,微微侧头,看了眼云韶。

云韶迎上他的眼神微微点头,容倦道:“好。”

王德海脸上笑容更热切些,他反身走回桌边,取下圣旨。

云韶与容倦联袂跪下,云天峥等人也随之跪倒。

“澜儿,快跪下!”云汐悄悄扯了扯自家妹妹衣裳。云澜恍然,连忙伏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平南侯嫡女云韶,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有端王容倦年方弱冠,适婚配之龄,当择贤女为配。值云韶待字闺中,与端王郎才女貌,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特将云韶许配容倦为正妃,二人婚期定于下月初三,由礼部与钦天监共同操办,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德海笑眯眯道:“云华郡主,端王爷,杂家这里提前恭贺二位啦~”

云韶面上微烧,偷偷瞄了眼容倦,他倒淡定得很,脸容平静没什么反应。她撇撇嘴,心里也说不上失落还是什么,伸手往袖中去摸银子,奈何来的匆急,没有准备,秋露也不在身边。正有些尴尬,一道清冷的嗓音道:“拿着。”

只见容倦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玉,墨绿底色,圆润通透,一看就知道价值连城。

云韶也不跟他客气,抓过那玉塞到王德海怀里,王德海受宠若惊:“这、这太贵重了,这可使不得。”他不禁看了眼容倦,云韶认不得,他可认得,这块墨玉正是昔日皇帝赏给他的,虽不是绝世奇珍,但也价值不凡。

“给你,你便拿着。”容倦淡淡道,王德海犹豫了下,向着云韶低头,“老奴谢郡主赏。”

云韶笑道:“你不该谢我,东西是端王的,我只是借花献佛。”

王德海道:“郡主与端王不日成婚,这王爷的、自然也是郡主的。”这话大大讨好了容倦,只看那张冰山似的冷面微微点头,道,“说得有理。”

云韶大窘,暗中拽了下他的衣袖。哪知容倦一把握住她的小手,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她,轻轻俯身,在她耳畔刻意压低嗓音说:“不许胡闹。”他的呼吸若有似无扫过脖颈,有些痒,云韶缩缩脖子,又瞪他一眼:“快让开。”她用眼睛示意周围,意思说这么多人看着呢。然而某人毫无自觉,握着的手不紧反松。

她彻底败下阵,只得堆起笑脸跟王德海说话。

王德海是明眼人,也笑着恭维:“郡主和王爷感情甚笃,皇上知道了想必也会高兴。天色不早了,杂家还要到别的府上宣旨,就先告辞了。”

云韶应了,突又想到什么,追问:“王公公且慢,您是要去右相府还是公孙老将军那儿?”她可记得皇帝给公孙扬眉和老四、谢知微跟老九都赐了婚。

王德海弯弯身道:“两家都去。”

“噫!”云韶吃了一小惊,她本以为是去公孙府上,因为公孙扬眉作为侧妃纳进四皇子府,按照礼制,可以稍缓宣旨,但长孙钰那边娶的正妃,怎么还排在她和容倦后面?

她盯着王德海,王德海也看出这位郡主娘娘的心思,笑眯眯道:“郡主不必忧心,杂家虽老,但还没糊涂。这次是皇上的意思,先到平南侯府,再是右相爷府、公孙府。”这话一出,连云天峥都呆了。

大夏礼法森严,宣旨一道也讲究先后次序。这次赐下的三个皇族子弟,按照礼法先后,应当九皇子在前,四皇子在后,王爷再次之,可现在完全颠倒了,足见皇帝对这个侄儿的爱重,甚至越过两个皇子。

这个讯息传递出来,就很耐人寻味了。

这对云家,究竟是好是坏呢?

云天峥沉默不语,云韶也没再多问,她和容倦一道将王德海送到府门口,吓得这个老太监又是一番谢恩,咳,他谢得自然是容倦,谁不知道这位爷的性子,能纡尊降贵来送人,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

王德海一走,王氏、云停几个立马上来恭贺。

王氏谄笑道:“韶丫头,你放心,婚事嫁妆什么的二娘会给你准备妥当,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云韶淡淡道:“有劳二娘费心了,不过皇上说过,这些礼仪有礼部和钦天监操持,就不劳烦二娘了。”她这话是真心的,因为自己就是个怕麻烦的性子,也不想让侯府因她忙碌,哪晓得王氏认为她在打她的脸,脸上一僵强笑退开,她的两个女儿也和她一般看法,尤其云汐心思重,更将此事又狠狠记了云韶一笔。

云停走上来由衷道:“大姐,恭喜你,觅得如意郎君!”

他脸上清淤未消,看起来有些滑稽,云韶问道:“伤得怎么样,温太医替你看过了吗?”

云停道:“多谢大姐关心,温太医替我看过了,给了两副药,外敷内服,很快就好。”

“那就好。”她想了想,又拉他到容倦面前,“喏,那位温太医是王爷带来的人,你也跟他道个谢吧。”

云停正色拱手道:“多谢王爷。”

容倦性子极冷,对于旁人向来懒作理会,可今日不知怎么,特别给面子,不仅点了点头,还说道:“伤若不好,可再找他。”

云澜在一旁难以置信,往日冰山般难以接近的人物,今天却一再破例。她当然不知道,容倦此时心情甚好。原因无他,那道圣旨是其一,云韶领着云停来谢他,就是其二。他的眼睛何等毒辣,一眼就看出云韶跟府上关系不好。赐了婚,老太君稳坐高台视若无睹,云侯爷欲言又止终究沉默,一个二娘表面殷切内里不详,剩下的几个弟弟妹妹,也就只有这个云停真心道贺。

容倦看得出来,云韶对这个弟弟颇为爱护,那么云停应该就是府上跟她为数不多真心亲近的人。

她能带着关系好的弟弟来,那便是有意给他介绍,这种没将他视作外人的举动,顿时赢得了端王爷的好感。

于是,看着乌鸡眼一样的云停,居然也顺眼起来。

这厢叙完话,云韶走到老太君和云天峥面前,微微福身:“祖母,侯爷,您二位若无训诫,云华就先退下。”

她礼节完美挑不出一丝错,然则脸上漠然无绪,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云天峥心下一痛,想开口,被母亲抢先道:“皇上赐婚,你就是容家的人了,日后出去,不能再说是云家孩子。”老太君刻板的声调无有起伏,云韶倏地抬头,有些不敢相信她竟要把她扫地出门了。云天峥亦道,“母亲,这恐怕——”

“你闭口,老身话还没说完。”老太君半点不给脸面地打断,又看着云韶,道,“一切礼仪既有皇家操持,侯府就不会过问。至于你的嫁妆,长兄如父,你可以向你的兄长讨要,其余的就不用想了。”

王氏一喜,两个女儿脸上也露出喜色。

老太君的意思是云韶出嫁的嫁妆,侯府不会拿出一点来,那岂不是所有都会留给她们?

云韶嘴唇动动,最终勾出抹自嘲的笑。

她知道祖母不喜欢她,但没想到恨她到这个地步。皇帝刚赐了旨,她马上要把她扫地出门不说,还当着容倦——她夫家的面直白说不会出一点嫁妆。这哪里是对待亲孙女,就是对待养女也不会这般绝情,若换个夫家,只怕就要因为嫁妆的事恨上她了。

“母亲。”云天峥对这个女儿总算有两分感情,道,“这样不太妥当,韶儿毕竟也是我的嫡女,她的嫁妆还是应该……”

“天峥,你这是在说为母不公吗?”老太君直接扣上大帽子,云天峥忙道,“儿子不敢,只是。”

“那就闭口。”老太君道,“侯爷主外,这内宅的事情老身说了算。”

云天峥见母亲如此坚决,摇摇头,也不再多说。

老太君环顾里外,摆出一副公正无私的样道:“既然大家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办。”

云停年纪尚轻,对内宅之事不甚了解,见几个姐姐面上带笑,还以为皆大欢喜了,他正要和云韶说话,被云漪拦住。云漪向他摇摇头,又冲云韶的方向努努嘴,云停看去,这才发现大姐脸色苍白,眸光幽深的晦暗难明。

云韶慢慢抬眼,一一看过这屋子里的亲人。

老太君、云天峥、二房、三房……她的目光在云停身上微微一顿,随之骤然收起,唇畔勾起抹冰冷弧度,她咬紧嘴唇,眼神冷得跟冰似的。

“……好。”半响挤出这一个字。

老太君以为她妥协了,谁料下一刻这个嫡长孙女竖起手,朗声道:“既然如此,天地为证,我出嫁之日,便是与你云家恩断之时!”

字字有声,云天峥愠然大怒,拍案起身:“你胡说什么?”

往日云韶还顾着他两分颜面,今日寸步不让,大声回道:“侯爷没听清吗?云韶出嫁之日,与你平南侯府再无半分干系,从此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你——你放肆!”云天峥气得老脸愠红,王氏连忙赶上去为他抚背,“侯爷、莫气,气坏了身子可不行。”

云韶冷冷看着他,刚才老太君说一分嫁妆也不给她时,这个父亲怎没现在这般震怒?一视同仁,公平公义?不过是他自认为该一视同仁时才一视同仁,该公平正义才公平正义。她真是瞎了眼,才会一次次对这样的父亲抱有希望,现在好了,她看清了,也再不会心软。

然而云天峥怒,老太君却喜。

她望着云韶,浑浊的老眼竟在此时绽放某种光亮:“此话当真?”

云韶冷笑昂首:“当然是真,这不就是你盼着的吗?”

老太君老脸一红,却是喜悦掩盖了其他,她吩咐丫鬟去找手书,看模样竟要当场划押为凭。云韶心寒得要命,却兀自咬牙不肯露出半分软弱,云停呆了片刻,忙去劝她,她看着这个小弟目光柔和一瞬,低道:“你若认我这个姐姐,此时便不再劝。”云停一愣,瞧见她眼里的冷意坚定,不自觉松开了手。

这时丫鬟呈上纸笔,云韶看了眼,拂袖打开。

纸墨笔砚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朗声道:“放心,我会自请上书,向皇上陈明此事,绝不会损你平南侯府一点威名!”说罢不去看云天峥铁青面色,转身离去。

她走后,老太君被落了脸子直呼“忤逆、不孝”的话,云天峥看着母亲和女儿闹得这般僵硬,气急攻心,王氏急着替他抚背顺气,几个小的幸灾乐祸,只有云停注意到端王尚在,忙不迭迎上去赔礼:“王爷,叫您看笑话了,我大姐其实并非这样,今日实在是……”

唯他口口声声还想着替云韶开解,容倦看他一眼,却道:“很好。”

这一声唤起其他人注意,云天峥急急忙忙过来:“端王,抱歉,刚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莫哭 “本王看见了。”清冷隽秀的容颜没有染上分毫情绪,淡眉星目,依旧那般遥不可及。他看着云天峥,好看的唇形忽地弯起一帘勾月,似笑非笑,如那云山雾罩中的峦嶂看不分明。

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他忽地退后一步,向云天峥略弯身子。

“多谢贵府,送本王一个无牵无挂的端王妃。”

语毕,拂身远去,所有人都在揣测他话中之意时,云漪小声道:“糟糕,他好像生气了……”

幽篁院,海棠树。

云韶一口气跑到这里,气息未平,眼先湿了。

她真不明白,上辈子不懂,这辈子也还是不懂,为什么一个亲人可以没来由的厌恶她至此。

身后脚步声近,她抬手抹掉冰凉,嘶哑道:“退下,我想一个人静静。”

那脚步声没有离开,反而继续向她走来。

云韶愣了一瞬,随即听出这是那个人独有的步子,和人一样,脚步都是疏离且冷淡的,想到刚才正厅中,她受到那般屈辱他却一语未发,不仅不帮她,还袖手旁观,心里涌上更大的委屈。

“我叫你走开!”她低声说,话里带着几分怄气的味道。

来人一顿,默了片刻,突地伸出双手,从背后环住她。

云韶身子一僵,用力挣了下,没挣脱,正要说些刺人话,又听他在耳边道。

“莫气。”

好听的嗓音如潺潺溪流,带着安哄的意味轻轻注入耳中。

云韶咬着唇,一直强装的坚强轰然倒塌,她靠在他怀里,汲取着对方源源不断的温暖,眼睛蒙上一层又一层的水雾,好半响才吐出一句:“我真不明白……我到底哪里错了……”

容倦心尖一痛。

似被小刀扎了一下,那细密的疼痛感从心尖窜出,久违的陌生感觉让他不适蹙了下眉,然而下一瞬,墨色眼底被茫然覆盖。原来,这便是心疼。因为胎毒,他的情绪掌控得极好,如那一潭无波的水,任凭投下再多石子也激不起涟漪。可这时,她委屈压抑的一句话,便搅乱他平静多年的心湖,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似乎有什么东西,隐隐地超出掌控。

容倦低眸,看着那一截雪白纤细的脖颈,又一阵恍惚。

这个女子一向是聪明且理智的,很多时候,她理智得近乎冷血,骨子里的要强让他几乎没有机会见识她的软弱。直到今天,直到今时,这个被亲族刺得遍体鳞伤的蔷薇花终于放下软刺,露出几分柔软。即使只有几分,也足以叫人心疼。

收紧手臂,轻声却坚定:“你没有错。”

容倦重复道,“你没有错,是他们负你。”

那一刻,云韶身子微微一颤,百般的滋味涌上心头。

她没有错,是他们错了……有人这样告诉她,在她需要听到这样的话时,他毫不犹豫的站在身边告诉她。先前的不忿、委屈、酸苦、艰涩统统搅在了一起,她分说不了那样的情感,只一低头,那汹涌情绪便混着泪水滚下。

啪嗒,一滴泪打在他的手背上,有轻微的凉意。

容倦微蹙眉宇,松开手,绕到她面前,微蹲下身。他看见那张明艳张扬的小脸泪雨滂沱,却仍自忍着不哭出来,轻声缀泣着,他再次感受到心尖那股异常的刺痛,忍不住抬手,为她拂去颊边的泪。

“别哭。”

这一声好像哄小孩儿般,他摸着她的脸,轻哄:“别哭了……啊……”

云韶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眼前,男人精致眉眼不复往日的清冷,眉头蹙起,眼里有怜惜心疼,也有茫然无措。他似乎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抚她,口中一遍遍重复着“别哭”的话,看他难得笨拙的样子,云韶扑哧一声笑出来,下一刻,想到这相识不久的男人会为她怜惜,从小到大的亲人却咄咄逼人,霎时委屈酸楚又涌,她哇地一声又哭出来。

云韶这又哭又笑的模样甚丑,亦惹得容倦愈发困解。

他迟疑片刻,只伸出手勾住她后背,往怀里轻轻一带,云韶便被迫扑到他胸前。

他左手绕到她脑后握住那一团云鬓,右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清冷的嗓音徐徐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宽纵:“哭吧。”

云韶犹豫一瞬,有些哭笑不得。可他的怀抱那样坚实,清冷的温暖包裹住她,她眨眨眼,泪水便如山河决堤涌出。云韶紧紧攥着他前襟,小脸贴靠在那片胸膛上,不知哭了多久。她大抵是心力交瘁,真的乏了,迷迷糊糊便要睡过去。容倦感觉到怀里人儿止不住往下掉,低头一看,少女两眼半睁半闭,一副困倦模样。他心头暗笑,忙一弯身将人抱起。

“你……”云韶睁着那双迷蒙的眼睛怔怔瞧他。

容倦被这一眼望得心都化了,语调也破天荒的柔和道:“困了,便睡。”

云韶迷糊的嗯了声,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便睡过去。

容倦嘴角轻勾,抱着人儿走回屋里。

“公子……”

墨白来的时候天已全黑,他是来提醒容倦该回府了。但一进屋,见自家主子抱着人,靠在榻上,那郡主娘娘也不知怎么睡得,趴在主子胸口上,他张张嘴正要说话,被容倦一眼瞪回去,而后主子给了个“出去”的眼神,他也只好灰溜溜的出门。

“墨白公子,您怎么还在?”青荷端着盥洗的铜盆来伺候云韶洗漱,一眼看见他站在门口,活跟座雕像似的。因为是容倦身边的人,她们几个婢女也都识得,眼瞅着天都黑了,外男怎么还在小姐院里。

墨白见她端盆的样子忙摇摇头,小声道:“郡主这会儿已经睡下了,不需你们伺候。”

青荷奇道:“你怎么知道小姐睡下了?”

墨白脸上一红,想到刚才看到不该看的场面,清咳两声:“那个,咳,我家公子和你家小姐在一起……”

青荷顿时会意,道:“既然王爷在,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墨白看这丫鬟头也不回的离开,颇有些愣。这平南侯府的人心真大,自家公子一个孤男,和郡主一个女子半夜待一处,居然没人说个不字?好吧,虽然公子应该、也许、可能,不会做那事儿?墨白看着漆黑的屋子,一时也不确定起来。

云韶这一觉睡得很舒坦,她没有做梦,也没有惊醒,睁开眼,看见一缕墨发垂在眼前。愣愣,伸手捋下,而后顺着往上看,正好瞧见一个精巧的下颌。那下巴不算尖细,却如羊脂玉般白皙光滑,她忍不住摸摸,果然很舒服。

这一动作惊醒了搂着自己的人,男人细长的眉梢轻挑,低颌,瞅着怀里的小人儿问。

“醒了?”

云韶这才意识到抱着自己的好像是个男人,猛然间想到昨天种种,脸霎时红了。

她唰得爬起来,抱紧胸前问道:“你……你怎么……”

容倦看她紧张的模样像受惊小兔,唇边漫出几分笑意:“嗯?”

云韶咬牙细声道:“你怎么抱着我睡?”话一出带点羞恼,这还没过门呢。

容倦轻笑了声,欲要坐直身子,奈何他一夜维持卧靠的姿势,腰上早麻了,这一动登时全身一僵。

“喂,你怎么啦?”云韶瞧他定在那儿不动,连忙扑上去问。

此时屋外守了一夜的墨白听到声儿,赶紧进来。结果一看,公子半倚床头眉间轻拧,一手撑着软塌一手扶着腰,疑似那处不爽利,而郡主娘娘……趴在公子身上满面关切,眼睛时不时往腰上瞅,还脸带歉意?

墨白心里一万个草泥马飞过,谁能告诉他难道昨晚郡主对公子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否则谁能解释公子为何腰酸背痛郡主反倒神清气爽的?

容倦僵了片刻,腰上渐渐恢复知觉,他首先瞥了眼墨白:“出去。”

墨白一脸悲痛地点头,公子我懂!

接着看着身上的某女,叹了口气:“你先下来。”

云韶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骑在他身上,姿势实在不雅。脸一热,赶紧翻开身子,看他慢慢坐起,小心问:“真没事吗?”

容倦瞧她一脸关切,忽地心头微动,道:“有事。”

云韶紧张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还是腰上吗?”她边嘀咕边看,紧张兮兮的模样叫容倦甚是愉悦。他脸上不露半分,任她绕到背后,一双小手轻细按压着腰际,那不重不轻的力道刚刚好,耳边还听她抱怨,“真是,我也没叫你抱着……”

这一声咕哝直似热血冲上头,容倦再难装下去,翻身捉住她小手。

“你……”云韶呆了下,恼道,“你又骗我!”

容倦握住那双柔荑放在自己心口:“没骗你,这里,有事。”

云韶明白了,又羞又气瞪他眼:“松开。”

容倦这回总算没继续撩拨了,松了手,云韶理理衣襟,扬声:“青荷,更衣。”

一番盥洗后,云韶坐到铜镜前,青荷问道:“小姐,今天梳什么髻。”

想了想:“堕马髻吧。”

青荷正要开始,一只修长的手从中截走木梳。

“我来。”

云韶看着铜镜前出现的身影,颀长挺拔,清寒料峭,眉目间存着依稀暖意,不禁侧目:“你会梳发?”

容倦未答,自然而然地立在她身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入发隙,捋起一束梳下,动作轻柔,似乎还有几分娴熟?青荷知趣退到屋外,云韶抿抿唇,笑道:“没想到堂堂王爷,也会给女子梳发。”

手指微顿,那人忽然俯身凑到耳边:“你是第一个。”

“嗯?”

“也是最后一个。”

云韶夸张道:“不会吧,我瞧你这动作,不似生手。”

容倦淡淡道:“许多东西,本不必学。”

云韶听到这话摇摇头,正想揶揄,忽然想到大哥,又点头:“你说得也不错,有人生来天赋异禀,不须苦学也有大成,有人生来资质平庸,再者努力也碌碌无为。”她叹了口气,很不巧,云深就是前者。

打小兄妹两人,四书五经,他过目不忘,兵法谋略,他谈笑用之,所以云天峥额外器重,所有人也知道平南侯府的小世子惊才绝艳。比起这么出彩的哥哥,云韶就平庸多了,她只能在念学上刻苦,以数倍于常人的努力追赶哥哥,可惜再怎样也追不上。在这样一个大放异彩的兄长的阴影下,她才养成了上一世那温贤隐忍的性子。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是有些感慨,也许人生下来很多就注定了。

“云韶,你很好。”

那人似能窥破心神,淡冷的嗓音带着几分悠长道,“你比想象得还要好,所以,不必妄自菲薄。”

云韶扑哧笑出声,接着轻轻叹道:“你又在哄我。”

“我从不哄人。”容倦道,“你亦不须人哄。”

云韶微转过头,凝神注视他的侧颜片刻,低道:“你真是……”

话未说尽,秋露在屋外道:“小姐,停少爷过来了,问您要不要去向老太君请安。”

云韶脸色微冷,昨天大家撕得那样难看,今天她还要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去请安?做梦!不过云停也是一片好心,她想了想,道:“与停少爷说,我不去了,不止今日,以后都不去,他若有事,直接来幽篁院找我。”越说思绪越清,既然大家扯破脸,她也没必要留着面子。

“还有,传我的话,从今往后,侯府上下除了大哥,其余人等一概挡驾。”

秋露道:“……是,小姐。”

云韶抓着眉笔,握得用力指节发白,过了片刻,容倦伸手覆上,温凉的掌心包裹住她,淡声说道:“莫气,不想留,便去我那儿。”

云韶轻咬下唇:“不,她们想将我撵出去,哪儿有那么容易,只是……”她犹豫下,还是看他道,“只是可能真没多少嫁妆给你。”话落,脑门就被弹了下,她摸着额头怔怔瞧他,容倦气定神闲地问,“本王缺钱?”

摇头——容山河南征北讨,不知给他留了多少银子。

“本王缺脸面?”

摇头——谁不知道容王爷心性孤傲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

“那本王要你嫁妆何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栽赃 “那本王要你嫁妆何用?”

点头——好像真没什么用。

云韶拍拍脸颊,又猛地一阵摇头,差点被他带进去了,他不要面子,她得要啊,“总之,这件事你别管。”瑞云轩经营数月,应该有些存银,加上她郡主的月例和几个盐县食邑,怎么也能凑个十几抬吧。她可不想出嫁时十抬都拿不出来,那太寒酸了。

容倦见状也不勉强,这小女子要强,逼得狠了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二人一道用过早点,容倦唤了墨白回府,大婚的事情虽然有礼部钦天监操持,他也得有所准备。云韶略作收拾也叫了马车,打算往瑞云轩走一趟。

瑞云轩。

云韶下了马车,孙掌柜却没和往常一样迎出。她心下疑惑,踏进轩门,朱管家笑着过来道:“哟,是大小姐来啦,快请进!”

云韶四下一扫,问道:“孙掌柜呢?”

朱管家道:“这个,孙掌柜乡下家中有事,已经向府里递了辞呈,要了些安置费用回乡去了。”

云韶眯起眼,她听说孙掌柜父母双亡,家里一个弟弟也早成了家,如今有什么事让他连瑞云轩的掌柜也不做,非要离开?眸光再次掠过,徒然一惊,这轩内的人,十张有九张她不认识,唯一一个相熟的低头走开,不敢和她目光相接。

云韶意识到这瑞云轩的人很可能被换了,当下沉声道:“朱管家,孙掌柜是我的人,他辞事,我为何不知。”

朱穆笑眯眯道:“这个,是老太君的意思,老太君说您马上要出嫁了,诸事繁多,就不拿这些扰您烦心了。”

云韶握紧手指,又问:“那这新掌柜是谁,瑞云轩是我的铺子,我总该有权过问吧。”

朱穆依然赔笑道:“大小姐见谅,这新掌柜正是小的,老太君说了,您就要是端王府的人了,这两间铺子留您手里也不合适,所以就让小的接过来,先管着。”

云韶眸光骤厉,秋露忍不了大声说道:“你们太过分了,竟要把瑞云轩抢走!”

朱穆正色道:“这是哪儿的话,这瑞云轩本就是老太君赏给大小姐的,如今老太君要收回去,不是理所当——”“然”字没出口,脸上赫然挨了一巴掌。

朱穆捂着脸惊愕看去,但见云韶收回手,悠然问道:“左一个老太君,右一个老太君,你可将本郡主放在眼里?”

朱穆一呆,猛不迭跪下身去:“大小姐——啊不,云华郡主饶命,云华郡主恕罪!”他声音很大,顿时引来周围关注。云韶眸子一冷,喝道:“秋露,他既知罪先掌个二十嘴。”

朱穆一愣,不待求情便被拖下去。

秋露是云深训出来的人,下手方寸掌握的极好,朱穆被打得头晕目眩,趴在地上只有出得气儿没有进的,而后被拖到云韶面前,云韶淡淡道:“这二十嘴的滋味儿如何。”

朱穆苦不堪言,哪儿晓得她如此雷厉风行。

方才,他照着老太君的指示答话,在云韶仗着郡主之尊时故意大声喧嚷,想引人关注迫她碍于面子收手。谁知这大小姐马上发现了他的用心,并直接赏了一顿嘴。

二十嘴下去,出气儿多进气儿少,就算他有心再嚷,也是嚷不起来的。

“郡主……郡主饶命……”

“好。”云韶见他老实了,才道,“孙掌柜去了哪儿。”

“被……被老太君……赶回乡下……”

“瑞云轩的人全换了?”

“换……换了。”

“账簿分红呢?”

“昨儿……老太君……要回府上……”

好,很好,她的人,她的钱,祖母真是一点没留。

赶尽杀绝,一至于斯,这云府上究竟是她的亲人,还是仇人?

云韶捏紧拳,眼里冷得如三尺冰封。

秋露小声道:“小姐,我们要不要回去跟老太君要?”

云韶睨她一眼,老太君敢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她去要了只会自取其辱。

“那……?”

“走吧,先回去。”

云韶闭了闭眼,拂袖而去。她一走,朱穆才在几个下人的搀扶下爬起来,然后要了车马立刻向老太君复命。

当天夜里,瑞云轩的事儿就传到端王府上。

彼时容倦正在看书,墨白伺立身后,听着下方暗卫一板一眼的复述完全部经过,淡淡“嗯”了声,“退下吧。”

暗卫退下,墨白立即道:“公子,要不要属下把那两间铺子砸了?”

容倦不语,屈起食指轻敲桌案,半柱香后,就在墨白以为他已经淡忘此事时,他向着书柜轻一抬头:“去将锦盒取来。”

墨白躬身应是,从那书柜顶上取下一个锦盒。

“打开。”

“是。”

锦盒里面,躺着一块长命锁,赤金打造,正面雕了一只虎,背后刻有一个“倦”字,左下角还有一行朱批——赠吾侄满月之贺,长孙武。

长孙武是端绪帝的名讳,这长命锁也不是普通之物,赫然是他满月之时皇帝亲赐的。

容倦拿在手中翻覆两转,突然凭空一抛:“拿去,丢进瑞云轩府库。”

墨白赶忙接住,一愣:“公子?您说把皇上赐的长命锁……”

容倦略掀眼皮:“没听清?”

“不不不,属下马上去办。”

一刻钟后,墨白回来复命。

容倦已经没有看书了,他手持朱笔,正在练字。听着下方属下禀完,头也不抬道:“去报案。”

墨白又愣了愣,这才恍然。

于是当天夜里,廷尉衙门接到端王府报案,有贼人从王府偷走皇帝亲赐的长命锁。可怜的廷尉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又把衙差全部召回来,命令挨家挨户的搜,务必三日内找到遗失物。

廷尉陪着笑脸道:“墨先生,您觉得这个处置怎么样?”

墨白装模作样地皱眉道:“这个,廷尉大人,我家王爷后天就要面见皇上,这块长命锁是皇上御赐之物,丢了总不能隐瞒不报吧,所以你看……”

廷尉如吞了只苍蝇,连忙道:“三日太长了,明天,明天之内我们一定把失物找回来!”

这大夏京城,天子脚下,端王府都遭了贼,这要被皇帝知道,不问他个治安不力的罪才怪。问罪事小,日后前程是大,这位廷尉大人可不想拿乌纱帽开玩笑,赶紧把衙差叫出去,亲自带队。

“廷尉大人,墨某想起一事。”

“墨先生请指教。”廷尉姿态放得很低,他清楚这位王爷身边的少年得罪不起。

墨白抬起拳头凑到嘴边咳两声:“那个,你说盗贼偷窃,是为了什么?”

廷尉道:“自然是为了钱帛。”他猛地一拍脑门,喜道,“多谢墨先生提醒,来啊,把全城的当铺、珠宝铺子全都给我封了,明儿个跟老爷我挨家挨户的搜!”

墨白讪笑两声,暗道东西就是我放得,你们慢慢查吧。

于是第二日中午,作为京城有名的珠宝首饰铺的瑞云轩就遭查封了。

朱穆从库房哭到轩外,大声嚎啕着说他不知情,定是遭人陷害了。廷尉可不管那么多,三下五除二逮了人往王府一送,墨白先是谢了廷尉衙门鼎力配合,接着说起瑞云轩一脸难色:“这个……这个怎么说呢,瑞云轩听说是平南侯府的产业,我家王爷又才跟云华郡主定了亲,就这么把人办了好像有些说不过去。”

廷尉又惊了一门冷汗,以为大功呢,结果大水冲了龙王庙?

墨白笑眯眯道:“廷尉大人不须惊慌,这瑞云轩是平南侯府却非郡主的,你官事官办即可,就是人嘛……还望高抬贵手。”

话到这个份儿上,廷尉再不懂就是傻了。

他马上回去下令把瑞云轩查抄,接着又以失察的罪名将朱穆等人打了十棍撵出去。

平南侯府,朱穆被抬到院里时他婆娘哭得震天响,“老太太,您看看,这打得还是人样吗?”

老太君瞅着那血肉模糊的臀部也一阵心悸,忙叫人抬下去。

王氏听说消息赶紧过来,不忍地看两眼,道:“母亲,这事儿是不是太巧了,怎么端王才丢了东西,东西就跑到瑞云轩了?”

老太君也觉得有蹊跷,可一来没人想着一个王爷会使栽赃手段,二来她们也拿不出别的证据证明,只能当从天降下场祸事,老太君拨了几颗佛珠,恨恨念道:“这又是那个贱女招来的。”

同一时间的幽篁院,听说这个消息金菊拍手称赞:“我呸,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秋露和青荷对视一眼,对于金菊的单纯有些无奈,她二人能察觉到此事有怪,但都没说,去望小姐。

云韶靠在软塌上阖目小憩,良久,幽幽叹口气。

这个容倦……手段也真厉害。

她不是老太君等人,对容倦也知之甚深,此人外表性子冷清孤绝于世,内里却是个不择手段的,他发病之时自裁手腕的狠绝,简直令人心惊,所以说他会为她故意找瑞云轩麻烦,甚至做出贼喊捉贼的事来一点也不奇怪。

云韶看透这点,心里没有隔阂,反而有些欢喜。

她不是圣人,老太君不仁在先,她那点稀薄的祖孙情分早已耗尽。只是念着婚期将近不愿多生事端,谁想容倦替她出手,小施手段就把瑞云轩封了,她心里痛快极了,昨两天憋的闷气总算出了几分。

“青荷,研磨。”

云韶坐起身子,走到案边提笔铺纸。

想了想,先画了匹狼,又在旁边勾只兔子,一刻功夫,搁下笔墨,她拿起画纸一吹,交给秋露道:“送到端王府去。”

又过一刻钟,容倦看到了这幅画。

画面上,一匹野狼站在崖边,昂首四顾,威风凛凛,崖下一只白兔扬头望去,目露憧憬,十分可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野狼口中还叼了块长命锁,看上去有些滑稽,却引得容倦“哧”地一声,轻笑出来。

墨白垂首侍立未敢抬头,只听到公子笑声有些不安。

容倦将画放下,道:“你也看看。”

墨白这才小心望去,一看画面,“扑”地声喷笑出来。

“对、对不起公子……属下……失仪……”墨白忍得厉害,这小郡主真是人才,竟把公子比作野狼,还将自己画作白兔,不过她能画出长命锁,想必是知道公子干得那事儿了,所以,这幅画是谢礼?

容倦看起来心情不错,淡淡问道:“这画,如何?”

墨白憋笑道:“很好。”

“哪好。”

“那个……哪里都好,最妙的就是那块长命锁,叼在公子嘴里——咳咳,属下是说叼在野狼嘴里,惟妙惟肖。”

容倦头一次没追究这失礼言语,只摇了摇头,道:“不对。”

在墨白疑惑的追询下,他屈起一根手指,落在那白兔身上。

“这里,最好。”

墨白翻了个白眼,呵呵,情人眼里出西施,公子您高兴就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到了月底,云韶的嫁妆依然没有着落。

她将手上所有存货加起来,也不过一抬之礼,前些天去见兄长,不知云深捣鼓什么,忙得日日不见人影。

眼看婚期将近,她也不免焦灼。

哪知正月初一,一件大事惊动朝野,连她也无心去管嫁妆的事了。

“大小姐,确切消息,太子被圈禁了!”秋露一脸严肃的禀报此事。

此事说来古怪,据说是皇帝到东宫去看太子,意外碰见他在和男人纾解,且他身下那个不是豢养的名伶,而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皇帝大怒,冲进去拔剑要砍了那太监,谁知道太子竟敢反抗,不仅护着人不说,还误将皇帝的手臂刺伤。

这事儿一出朝野哗然,宫里宫外,无不痛诉太子失德,不忠不孝,不配为人君之选。皇帝气急败坏将人圈起来,又将东宫伺候的人砍了一批脑袋,其中包括太子的两名师傅,庄太傅也被罚半年薪俸,闭门思过。

云韶觉着不对。

以她对长孙铭的了解,这个太子性情温和宽仁待人,绝不是那种会作出弑父行径的人,更别说还是为了个小太监,此事处处透着古怪,她沉吟没多会儿,宫里就来人传了旨,说端绪帝让她立刻进宫。

出了这种大事,皇帝第一个不想着召集心腹重臣商议,反来找她一个郡主?

云韶被皇帝的手腕儿弄蒙了,但她是片刻不敢耽误的,立马跟着传旨的太监进了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太子 皇宫,养心殿。

云韶跟着小太监穿过正阳门时,看到那里跪了一片大臣。正值午后,烈日当头,大臣们厚重的朝服底下汗水直淌,其中几个年纪大的眼见就要撑不住了,但却没一个退出。她眼睛眯了眯,认出其中一个好像是礼部侍郎周石海,他是长孙钰的人,看来这些大臣是替老九跟皇帝打擂台了。

“啪”得一声。

云韶刚踏进殿门,就被一盏摔在眼前的茶杯吓了一跳。

茶杯四分五裂,宫里伺候的太监齐齐一抖,没人敢上前拾缀,只听龙案上一声厉喝:“要跪就让他们跪,想跪多久跪多久,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正阳门的地板硬!”

云韶知道端绪帝正在气头儿上,一个不好就是池鱼之祸,她抿抿嘴唇,忽地扬脸细声劝道:“皇上,别和那些人计较,您的龙体要紧哪。”

震怒中的皇帝这才看见她,脸色缓了缓,却不发一语,拂袖走回龙椅。

王德海松了口气,连忙招呼小太监把碎瓷杯收拾了,向云韶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后,命人退下。

很快,养心殿便只剩皇帝和云韶两人。

这阵仗摆明是要密谈,云韶心里纳闷,面上不露声色,她向着皇帝行了一个大礼,脆声道:“云华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端绪帝没好气道:“什么万岁,朕看你们个个巴不得气死朕。”

这话说得严重,可细一听知是气话。

云韶弯弯嘴唇,笑着走前几步道:“皇上这话可就冤枉云华了,别人我不知道,可臣女是真心实意盼着皇上好,希望皇上长命百岁,好继续护着我呢。”

端绪帝也被这话说得破颜一笑,摆摆手道:“你这丫头,真和你哥哥一样惹人喜欢。”他拍拍扶手,“来,过来,给朕揉揉肩。”

云韶乖巧应是,心下更打起十二分警惕来应对今天这场荣宠。

她纤细的手指轻搭上肩,揉捏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端绪帝嘴边吐出惬意的叹息:“云丫头,想不到你手艺也不错。”能得皇帝金口一赞,那真是莫大荣幸。云韶浅笑应道:“回皇上,臣女的兄长累夜研读兵书,也时常觉着腰酸肩疼,所以常让臣女替他揉肩。这份手艺,约莫是那时学来的。”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常给一人揉肩,只是那人不是兄长,是长孙钰。

端绪帝“哦”声,忽道:“你与你兄长……感情不错?”

云韶心头一突,只道:“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是很好。”

端绪帝呢喃了句“自小一起长大”,突然正直身子,冷笑两声:“手足情深,相扶相持,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懂,偏偏太子不懂,老四老九也不懂。”他抄起两本奏折,“你看看你看看,这些大臣,一个二个的,平日太子好时歌功颂德,如今出了点差错,一窝蜂的要求降罪,呵,他们当朕是瞎的、聋的吗?这礼部侍郎是老九的人,兵部归魏严管,魏严又是老四的老丈人,哈,统统到朕面前来打擂台了!混账!”

端绪帝唰得把奏折全推下去,云韶一震,忙跪下身。

这些朝廷大事,岂是她一个小郡主能听的。

端绪帝见状,容色稍霁道:“你不必紧张,起来吧。”

云韶谢恩起身,心里仍绷着一根弦,又听皇帝道:“朕叫你来,是记得你跟太子有些交情,是吧?”

云韶小心应对:“回皇上,臣女与太子说过两次话。”

“说了两次话,也总比陌生人好……”皇帝沉吟,手指摩梭着翠玉扳指,好一会儿才下了决心,“云华,朕要你去做一件事,你能去做吗?”

云韶又要福身,被他拖住,她额角细细密密沁出汗来,心里疑惑越来越大,皇帝究竟有什么事是满朝文武不能做,非要找她一个弱女子办的?

她轻咬贝齿,说道:“皇上待云华恩重如山,但有吩咐,万死不辞。”

“好,好,朕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端绪帝龙目微眯,徐徐道,“朕要你去看看太子,劝他也好,哄他也罢,明日早朝,朕一定要见到他的请罪书!”

云韶一惊。

端绪帝沉声问道:“办不好?”

她忙不迭跪下身道:“臣女尽力而为!”

她没一口咬定成与不成,只说尽力,这对于听惯了漂亮话的端绪帝倍增信任。他喜欢这个实话实说的小姑娘,在满朝文武都攻讦太子、后宫嫔妃也见缝插针的时候,只有这个丫头没落井下石,她一门心思忠于他,这是个可用的孩子,可惜,是个女孩儿……

端绪帝挥挥手:“你去吧,朕会让人带你过去。”

养心殿外。

云韶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帝王心,海底针,她第一次感觉到宝座上的这位不是和颜悦色的老人,而是眨眼间决人生死的帝王。他的心思太难猜了,即便有了上一世的经验,也依然让她有种无力感。

“云华郡主。”

太监在她面前跪地行礼,云韶低头一看,讶道:“王公公?”

皇帝竟把身边的内侍总管派来带路,可见他对太子这件事是真用心。

王德海笑吟吟道:“老奴多谢郡主惦记,郡主,咱们这边请~”

云韶福身回礼,这一个小动作又让帝王近侍暗暗点头。

王德海领着她走下养心殿前玉阶,穿过正阳门时,那些跪地的大臣中,已经空出几个空位。余下的面色或青或白,朝服湿透,也快到极限了。她的目光在兵部官员身上轻轻掠过,心道还以为这次对太子发难的只有长孙钰,没想到四皇子也不能免俗。

其实也不难理解,皇子那么多,位置却只有一个。

一旦坐上去,便是天下之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样的权势,足以打动所有人。

“张老大人!张老大人!”一个叫声突然响起,旁边侯着的小太监立马围上,将那个苍老昏迷的老臣抬到一边,在那儿,立刻有太医诊脉。云韶止不住顿步,望去,那老臣须发皓白,看模样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可他此刻双目紧闭,满是褶子的老脸皱成一团,太医给他探探鼻息,面露紧张,立马招人抬下去进一步诊治。

云韶愣住了。

她不是没见过受罚的,只是这等在烈日下熬晕的老人,尚是头一回。

眼看着大臣们含泪送走,她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养心殿。

日头之下,威严煌煌,可那看不见的腥风血雨已经掀起,养心殿里的那位,又能拦到什么时候呢?

出了正阳门,王德海低声道:“郡主方才见着的就当没见着,也不必起什么恻隐心肠,既然敢来,多少都有些准备,郡主切莫过于挂怀。”

云韶呆了下,才意识到他是在说刚才的老臣。

微微抿唇:“多谢王公公提点。”

王德海笑了一笑,不再多语。

东宫,死气沉沉。

数十禁军守在门前,手持长戟,面容冷肃。

王德海领着她走上去,一个样貌俊美娇若好女的男子迎上前。云韶心里一讶,是秋淮。他是羽林卫统领,皇帝的亲兵,派他来这儿看守东宫,皇帝到底还是念着太子的。

“王公公,云华郡主。”秋淮略低下颌,心中也颇疑惑云韶怎么过来了。

王德海道:“秋统领,奉皇上口谕,云华郡主要见太子,劳您放行。”

秋淮挥挥手,持戟将士立即让开。

云韶走两步忽然停下,低声道:“秋统领,数日前马场一事,多谢你了。”

秋淮没想她还记着这事儿,笑道:“郡主客气了。”

云韶轻轻点头致意,随之入内。

太子被圈在储宫,除了一日饭食,不许他和任何人接触。云韶站在宫门前,深吸口气,一走进,迎面便是一个茶杯砸来。

“滚!都给孤滚!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畜生,孤要将你们全杀了!全杀了!”

随着太子的怒喝,云韶略略偏头,那茶杯便落了空。

砰地声,摔得粉碎,云韶看着碎掉的杯子有些头疼的想,真不愧是父子,一样的爱摔杯。

又走两步,长孙铭冲内室冲出来,披头散发,高举花瓶向她砸来。

“太子殿下!是我!”

云韶立刻后退扬声道,她可不想被误伤。

长孙铭愣了下,眼里的迷惘渐渐退去,他怔怔看着她道:“云华妹妹?”

云韶松了口气,点头:“是我。”

长孙铭狐疑地又往她身后望,云韶道:“只有我一个人,太子请放心。”

长孙铭这才放下花瓶,他冲上来,满脸兴奋道:“是父皇叫你来的吗?他肯原谅我了吗?他老人家的手臂有没有事?我、我可以去见他了吗?”长孙铭知道她是皇帝面前得宠的人,派她来,多少说明父皇还没对他死心。

云韶见着他脸上时而欢喜时而担心,心想太子性子纯挚,又孝顺,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做出弑父犯上的事来?

她轻轻摇头,长孙铭脸上欢喜瞬间没了。

“父皇是让你来杀我的?”他退了两步凄然笑道。

云韶道:“皇上是让我来劝你。”

“劝?”长孙铭睁大眼。

云韶道:“皇上说,想让您上一道请罪的折子,要在明日之前。”

“请罪?请罪!”这两个字不知哪儿刺激他了,长孙铭突然高声尖叫,“我没罪,我没罪!父皇还是不信我,他还是不信我吗?”

云韶被他这疯癫样吓得退后一步,只见太子双眼发直,嘴里直念:“我没罪,为什么他不信我,为什么你们都不信我?为什么?”他边说,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云韶。云韶吓了一跳,本能地要翻腕甩开他,却又想到眼前人的身份不能得罪,强忍说道,“太子,您要冷静。”

“冷静?”

“对,冷静。”云韶克制着手腕被抓的不适,“皇上对您一片爱护之心,众所皆知,即使现在有什么隔阂,但你们是父子,只要说清楚了又哪有隔夜仇。”

“父子……皇上……”长孙铭惨笑一声,松开她道,“你不懂,你不懂啊……”

这话里的悲苦塞满心腔,连云韶都受之感染,不由难过起来。

长孙铭望着殿柱愣了会儿,问道:“父皇还说了什么吗?”

云韶摇摇头。

长孙铭一顿,继而面露凄苦。他这个样子实在叫人不忍,云韶不由道:“太子——”她刚出声,长孙铭蓦地抢前几步,噗通跪下。

云韶大惊,腿一弯也跟着跪下:“太子,使不得啊!您这是要折死云华!”

长孙铭不管不顾,紧紧抓着她的手臂道:“云韶、云韶,你要救我,只有你能救我了!”

云韶心乱如麻,口中只道:“您先起来!”这要被人看见,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长孙铭道:“不,你不答应我绝不起身!”

事已至此云韶只能胡乱应下:“好,我答应你,你先起来。”

长孙铭这才就着她的拖力站起,松开手,面上也有些赧然:“孤实在走投无路了,云华妹妹,孤只有靠你了。”

云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口中问道:“您想让云华帮你什么?”

“你跟父皇说,说孤不知道那天发生什么,更不知道怎么伤了他老人家,你让他一定要相信孤啊!”长孙铭满面恳切,眼里蓄积的泪水顷刻涌出,“孤那日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发生何事,只看见有人要来行刺孤,孤才自卫,谁知道、谁知道是父皇……”

他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云韶却隐约听出什么。

她探前两步,压低声问:“太子,你说清楚些,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长孙铭抹了把泪,这才断断续续把事情说来。

原来那天他和庄清婉吵架,吵完之后精疲力尽,有个小太监跟他说有一物可以解他烦忧,然后他服了些,人便轻飘飘的,随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无印象,只隐约记得有人拿剑来刺,他夺下反杀,结果清醒后看见父皇震怒的脸孔和血流不止的右臂,这才知道闯下大祸。

云韶抿抿嘴角:“那小太监呢,太子可还有印象?”

长孙铭眼神一闪,摇头:“东宫中那么多下人,孤怎么可能一一记得。”

他闪烁的目光没逃过云韶眼睛,她玉容微沉,拂袖转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恩人 “云华妹妹!”长孙铭急忙拉住她。

云韶淡淡道:“太子既然有所保留,请恕云华也无能为力。”

长孙铭一愣,犹豫片刻,说道:“好,孤全都告诉你,但云华你必须保证,绝不让第二个人知晓。”

云韶听出郑重,点了点头。

长孙铭喃道:“从何说起呢……就说那解忧物吧,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解忧,是毒药。”

“毒药?”云韶大惊。

长孙铭颓然坐到地上:“是啊,毒药……”

原来他自从跟庄清婉争执不休,心烦意乱,偶然间有人进了此物,说是服食一些,快活似神仙。他第一次初尝是半个月前,果然和描述的那般,服食之后如腾云驾雾,什么烦恼也没了。于是他每隔几日都要服用,到后来,已经发展到一日不食便浑身难受。

那天,他照常服了药物,整个人轻飘飘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无印象,等到清醒时,眼前只剩下端绪帝错愕惊怒的脸,和他臂膀上的那一抹红。

“我知道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可惜晚了,晚了……”

长孙铭痛苦地抱住头,云韶看他这般落魄,心中也升起不忍。

“既如此,殿下何不与皇上明言,您只是误信人言遭人下毒,皇上断不会因此……”

“不!”长孙铭反应激烈,“这药决不能让父皇知晓!”

他态度甚坚,这药似乎有什么隐情?

云韶看着他狼狈的面容,突然想起前世。

那时长孙铭站在高台上,一手提剑一面高歌,接着纵身一跃摔成碎骨……刹那间,一个名字掠上心头。

“五石散?!”

话落,长孙铭亦大惊抬头:“你怎么知道?难道父皇已经——”

云韶惊愕难言,看他这反应,确信是吃了五石散!

前世他就是服食五石散过量,疯癫致死,这一世也逃不脱这个结局吗?但上辈子没有圈禁他,也没有皇帝撞破他和太监的丑事,这些、这些……

云韶不语,长孙铭以为皇帝已经知晓了,绝望道:“完了,全完了,父皇最痛恨此物,完了……”

云韶握了握手,下意识想说我有解药——之前青荷被柳融雪下毒,她托温子和制出解药,药方还在他手上。

可是,要救他吗?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成为别人的恩人。她现在这么做了是救了他,却也等同握住他一个巨大把柄,一旦登基,长孙铭会容得下她吗?他会允许一个知道他曾经服食过五石散的人,活在这世上吗?

云韶两世为人,和这些皇室中人打过太多交道,深知他们天性凉薄,不足为信。

自我保护的本能让她放弃这个想法。

“太子殿下,云华告退……”她想快速逃离这个地方,长孙铭无心理会,敷衍两声。

云韶快步行到殿门口,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云华,以后离庄清婉远些……还有太后,你不是她们的对手。”

云韶回目,但见长孙钰疲惫的脸上挂着一抹笑。

兴许是真的绝望了,那笑容温和无害,仿佛一个临终之人谆谆告诫。

那一刻,云韶那该死的恻隐之心又发作了。

无论长孙铭做了什么,他都不该死。

她轻咬下唇,又迅速回到他身边:“殿下。”附耳轻道,“皇上还不知您用五石散的事,依照今情,您只需上一道奏折请罪,皇上必会宽宥。至于五石散……云华手中恰有解药,下次碰面,我会把它给您。”

长孙铭难以置信地扬起头,那双早已绝望的眼里涌现希冀,他握紧云韶的手,嘴唇哆嗦:“若你能救孤……你就是孤的恩人,孤定会回报你!”

云韶敛颌,抽回手。

她走出大殿,冲着侯在那儿的王德海略一点头。王德海会意,脸上渐露笑意:“郡主果然不负厚望,皇上知道了,定会高兴的。”她无力多说什么,出了皇宫,便直奔端王府去。

午后烈日正阳,青石板砖烫得无法下脚,云韶从马车跳下来,一个样貌清秀的小厮立刻迎上。

“这位小姐……”

“我找容倦。”云韶打断道。

小厮一听直呼主子大名,知道是个不得了的连忙通传,很快,墨白迎出来。

“云华郡主,您怎么来了?里面请。”墨白清楚这位是主子心尖上的人,半点不敢马虎的请她入内。

云韶立在门前,心里却有些虚了。细说起来,好像这还是她第一次到容倦家里,咳,没成亲就过府,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不过她没工夫细想,太子的事情刻不容缓,她迈步入府,边走边问:“温太医在吗?”

墨白小心赔笑:“这,大白日的,温先生应该在太医院供职,怎会在王府。”嘴上说着心里暗惊,温先生和公子关系密切鲜少人知,怎么公子连这个也告诉她了?

云韶步子微顿,道:“那你家公子呢?”

“在书房。”

“带我过去。”

她话里不自禁带起威仪,和公子那淡然表相下的杀伐决断颇为相似,墨白心头苦笑,领着人儿到书房门口。

端王府很大,至少走了四五个院子才到,一路上云韶暗自打量,发现王府地皮虽广、庭院却建得稀少宽松,而且常是一个大院,院中空空如也。以容倦那清冷寡淡的性子,她还以为会种些竹子梅花什么的,结果什么都没有,一眼望去空得叫人心悸。

到得门前,墨白却不敢再往前一步,只压低身子在门口唤道:“公子,郡主来了。”

房中静了一瞬,接着响起那淡冷的语调:“进来。”

“是。”墨白躬身推开门,退往一边,云韶抿抿唇,走进去。

房内光线甚暗,四面纱幔垂下来,将屋子包裹严实,容倦坐在书案背后,盛夏的天气,却裹着厚实棉衣,午后的烈阳光亮,却点着一灯如豆。见她来了,放下手中书卷,清隽眉眼稍稍抬起:“有事?”

云韶一个箭步上去握住他的手:“你怎么了?”

她语声焦虑,似乎被这反常的情形吓到了。

容倦看着落在自己手上的柔荑,小小的两只分明握不住,却捂得紧。心口一暖,唇边也泻出两分笑意:“没事,畏寒。”他边说边脱出只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两下。云韶愣愣,才道:“是你的病……?”

他摇了摇头:“只是畏寒。”

话到此处不必再提,云韶这才将心放回肚里。她寻了张椅子坐下,半响斟酌着开口:“我有事求你。”

“我知道。”容倦表现地很平静,“说吧。”

云韶看着他淡定的面容,忽然感到一阵安心。

“太子……太子服了五石散,而且有段时间了,我想拿五石散的解药给他。”

话刚落,容倦便问,“你进宫了?”

“是。”

“皇帝叫你去看的太子?”

“是。”

“……”

手指不觉握紧,容倦拧了眉,神色凝重。

长孙铭服用五石散的事,他早已知晓,不止他,长孙钰那边应也清楚,毕竟下这毒的就是他的人。只是皇帝呢,知道吗,又或知道几分?五石散乃禁药,一旦传扬必然动摇储君的位置,如果皇帝知道,就不会圈禁太子,至少不会将事情闹到这么大。那么,便是不知了……

想到此,拧紧的心口松了两分。

他看看云韶,至少目前,皇帝应该没有利用她的心思,这次叫她去看太子,也只作为一个和太子交好的后辈派去规劝,那就好,那就好。

“你要救人?”

“……是。”云韶捏着衣角,不由自主避开他的目光。

她知道这其中风险太大,拉他一起冒险实在不智。可长孙铭……想到他惶恐狼狈的样子,心中实在不忍。何况他也算帮过她,还与庄清婉闹翻,就冲这份人情,她也不能袖手旁观。

容倦定定瞧她片刻,没有回应。

云韶低道:“我知道这很为难……你若不肯答应……”

“谁说我不应。”淡淡截断,云韶瞬间抬头,“你答应了?”

容倦望着她惊喜的神情,轻轻点头。

“真的?”

“嗯。”

“我……我……”

云韶做了一堆心理建设,没想他答应的如此爽快。这本就是她的一点私心,他却甘愿陪她冒险,这个男人,果然没有选错。云韶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容倦抬手揉了揉她的鬓角,扬声:“墨白。”

墨白恭敬进来:“公子。”

“去温子和处,取五石散解药。”

“是。”

很快,解药送到云韶手上,她握着那小小的一包药粉,觉得烫热得很。

“去吧。”容倦冲她扬扬下巴,又低头继续看书,仿佛刚才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云韶握紧解药,突然走近几步,弯下腰。

她在他的脸侧轻轻一吻,似蜻蜓点水般一触即过,容倦的脸颊温凉,她的唇瓣映上去好似亲在一块冰上,滋味儿美妙极了。她直起身子,只觉脸红心跳得要命,不敢看他反应便一溜烟小跑出屋。

屋中,过了好一会儿,看书那人才抬起头。

修长手指抚上脸侧,温热的触感似还停留在那。

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这般想,嘴角却止不住上扬,他低眸又去看那书册,不知怎么,上面的一个个小字都变成那丫头的名字,心意烦乱,又提笔书墨,结果落到纸上一笔画过,又是她的眉眼。

容倦丢开笔,靠回椅子里,心绪烦乱怎么也静不下来了。

“墨白。”

“公子?”

“打水,沐浴。”

“啊?这个时辰……”

“快去。”

“是是是。”外面伺候的墨白一头雾水,怎么前儿个郡主满面红霞的跑出来,后脚跟公子就要沐浴。他二人在房中独处不过半个时辰,就算有事,那、那也太快了吧?

墨白抓抓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想歪了。

云韶拿了解药就回侯府,她不能再进宫了,目标太大,于是找来秋露,让她打着郡主有东西落在东宫的幌子将解药送给长孙铭,如此一来既不惹人怀疑,又能暗度陈仓。

半夜,端王府。

温子和气冲冲闯到房外,被墨白拦住。

“温先生,您别难为我了,没有公子吩咐您不能进去。”

“让开,再不让我不客气了!”

“温先生……”墨白满脸无奈劝道,“这大半夜的,公子都歇下了,您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温子和冷哼一声,手腕翻出个鸽蛋大小的东西,一捏,一股紫色烟雾爆开,墨白连连呛咳退到一边,眼见温子和冲进去,正要去拦听到一个淡淡的声音道。

“下去吧,你拦不住他。”

“是。”

屋子里,号称早已睡下的人坐在榻边,静静望着他。

温子和脸一沉,甩袖道:“你是不是疯了?居然把五石散的解药给她?”

容倦与他相交数年,从没见他发过这样的火,他依然不闻不动,淡静的样子把温子和气得更是厉害。

“你、你真是被情冲昏了脑子!太子这事摆明是宫里哪位皇子下得手,他们要借机拉太子下马,这是绝好时机,你为什么要插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此事不需我们动手便有人替你除了他,你却因为一个云韶放弃这样的机会,你难道真的要为她放弃苦心经营十几年的计划,还是说你娘的仇、你容家的仇都不报了?”

“温子和!”

冷然一语如冰窟雪冷,容倦眼角一沉,低气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你僭越了。”

温子和也被他这气势慑得一震,随后冷笑抖袖,只道:“是吗?好,我们先不提你那事,就说说长孙铭吧,皇上有多宠爱他你不是看不出来,这一次好不容易有他服了五石散的把柄,让皇上心生厌弃,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就算不把握也不该毁了它!这次之后,再拉太子下马难上千倍万倍,难道说你真要将那个位置拱手让人?”

一瞬间,触及到心中最敏感的那个点,容倦脸色难看地无以言喻。

屋中气氛凝滞之极,温子和半步不退直视着他。

良久,容倦才低问一句:“谁与你说得这些?”

温子和一愣:“你、你说什么……”

“谁叫你,来与本王说这些话。”容倦很少会把一句话重复两遍,而这次罕见例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未婚妻 温子和怔忪片刻,居然有些结巴道,“没、没谁跟我说这些,这都是我自己想的。”他边说神色躲闪,很明显心虚了。

容倦轻哼了声,并不言语。

温子和什么性子他会不知?一心药理两耳不闻窗外事,能看得透其中风云变幻才有鬼了,这番话字字珠玑,每个字都戳在关键点上,肯定不是以他的眼力见识能说出的话。

容倦不语,温子和的气势却瞬间弱下来,他嗫嚅道:“那什么……你别管谁说的,只要有理就行。我是觉得你为了云华郡主牺牲也太大了,而且虽然拿到了七星海棠,和血衣果一起研制出暂时克制你毒性的解药,但毕竟不是根除,你的情绪波动依然不能太大。所以……”

“所以,你也觉得,云韶误我。”

这话一出,温子和本能抬头看他,发现好友脸上一片漠然,那双幽深不可见底的瞳子更冷更寒,就像一片荒芜的深渊,看不见半点光亮。

他咬咬牙,犹豫了再犹豫,终究还是道:“是。”

容倦闭目。

他没想到一个情字,竟能引得身边人都生了异心。

温子和是为他的病情考量,那么教他说出那番话的,就是为了信念抱负。他的身边,一共只有几人,墨白伺候起居,止水护卫周全,赤衣为暗卫,还剩一个……

也只有那个人了。

“惊蛰与你说得?”

温子和一惊:“你怎么知——”连忙捂住嘴。

可惜晚了,容倦哼得一声,温子和连忙道:“惊蛰他也是为你着想,这次我看他分析的很对,你可别怪他。”

惊蛰是一枚好用的棋子,确实不能因为一两次的犯上进言就处置了,而且他的身份相当微妙,现在留在长孙钰身边,也是一个眼线……只是,他实在管得过多了。

“这事我来处理,你不必管。”

“行吧……那药,你真给她了?”温子和不死心地问。

容倦点头:“现在,应该已到太子手中。”

温子和见毫无希望了,长长叹气:“你真是……哎,难道真要为她放弃了?”

容倦不语,他彻底泄了气,挥挥手:“罢了罢了,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只要不死,我才懒得管你。”说完灰心丧气离开。

屋中静寂。

良久,容倦开口:“赤衣。”

一抹红影悄无声息跪倒在地,他道:“传话惊蛰,叫他做好他的幕僚先生,其余的,不必过问。”

赤衣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

朝堂局势俄而翻转,次日一早,太子上了请罪书,字字肺腑,泣诉恳切,端绪帝大为感动,当庭赦免了他的罪状,对外宣称一时迷了心智,将东宫的人一番大换血后,长孙铭又坐稳了他的太子之位。

与此同时,端绪帝又下了两道圣旨。

一道是严惩朝中大臣的,以兵部、礼部为首,凡是在太子圈禁中跪请严惩的,统统罚俸一年,这道圣旨罚的最重的一个是礼部侍郎周石海,他是长孙钰的人,还有一个是大理寺卿,他是魏严的门生,间接代表长孙钺的意思。如此一来,四皇子、九皇子二党纷纷受挫,朝堂局势又起了新的变化。

还有一道圣旨,是给云韶的。

这道圣旨简单多了,因为太子案中仁孝于帝王,甚得朕心,所以皇帝要给她封赏。怎么赏呢,一个将军的女儿被封为郡主已经破格了,品阶上无可赏赐,于是端绪帝心念一转,赏了她的兄弟。云深荣宠之至暂且不提,云停却连个参将都不是,故而皇帝大笔一挥,封御前带刀侍卫,先于羽林军中锻炼。

云韶听到这个旨意的时候,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她知道端绪帝疼她,但疼到这份儿上,就是他的亲女儿也没这待遇吧?大夏礼法森严,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给女方最好的嫁妆不是金银财宝,而是母族兄弟,母家说得上话,女方嫁过去也才有依靠傍身,她的大哥云深已经领西山大营主帅职务,正三品,如今皇帝又把她的弟弟提为御前侍卫,而且圣旨里还明言是为了云华郡主,这样的身家背景,日后她嫁到端王府去,哪个敢小瞧了她。

“小姐,这是好事。”青荷见她愁眉不展的样子,小声说道。

云韶看她一眼,摇摇头。

好事是好事,就是太好了,让她有点受宠若惊。

靠着前世的经验,她很好的讨好了端绪帝,可换来的回报太丰厚了,让她有些难以承受。

“小姐。”金菊走进来道,“停少爷过来了。”

云韶“嗯”了一声坐直身子:“叫他进来吧。”

云停大步迈进,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那瘦削的脸蛋看起来也比平日丰润两分。

“云停见过大姐。”他很守规矩的行礼。

云韶道:“自家姐弟,不必讲那么多规矩,坐吧。”

云停谢过后落座。

他在左下手处打量片刻,发现自家大姐是越发有威仪了,一举手一投足,都带上了天然的仪态,似乎她天生尊贵。云韶不知他在想什么,唤道:“金菊,沏壶好茶来。”

云停忙道:“不必了,大姐,我今日来是特地向大姐谢恩的。”一咬牙,蓦地俯身跪道,“圣旨已到府上,羽林军叫我明日过去,所以我想临行前见大姐一面。云停能有今日,多亏大姐不计前嫌鼎力相助,云停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这份恩情,铭记于心。”

云韶愣了下,她知道云停心性纯正,但是非恩怨他能看得这么清楚也颇出意料,想了想,道:“恩是皇上赐的,你不要忘了这点就好,羽林军的秋淮统领心如明镜,你在他手下踏踏实实做事即可,不必冒然争功,也不必刻意收敛,总之,一切如常便是。”

她说得每个字,云停都听得很认真,云韶瞧着少年英挺的眉目,心中暗想这孩子,跟他娘真是一点不像。当然这点得感激云天峥,如果不是他常常将人带在身边,放在军营里历练,说不准这根好苗子就毁在柳氏身上了。

“好了,你回去吧。”云韶说道,云停一动未动。

“还有事?”

云停面露难色,半响才尴尬道:“是,那个、大姐,云停还有一事相求。”

“嗯?”云韶挑挑眉。云停很少求人,能叫他说个求字倒挺难得。

只见他深吸口气,道:“是漪儿……我知道她以前冒犯过大姐,也没脸求大姐原谅她。只是她毕竟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去了羽林军后三房剩她一人,所以……”

“你想求我照拂她?”云韶悠然点破。

云停摇头:“她性子娇纵,欺软怕硬,即使大姐不计前嫌愿意照拂,但她这样终究是会吃大亏的。上次云深……大哥给了她一些教训,叫她有所收敛,但我觉得还是该让她多磨练磨练,所以,云停想求大姐看着她,若真惹出什么大事,还请大姐援手。”

语毕,抱拳为礼,比先前还要郑重两分。

云韶看着这个替妹子操碎心的哥哥,明明也是少年年纪,却不得不迅速成长起来。她必须承认,在他的身上,隐隐看到了大哥的影子……

“我答应你。”云韶淡淡道,“即使你不提,我也会看着她。至少,在我嫁出平南侯府前,我不容任何人毁了侯府声誉。”

云停喜道:“多谢大姐!”

这会儿将近午时,云韶留他用饭,云停说时间紧迫回去收拾,云韶也没拦他,放他去了。

人一走,金菊才别别扭扭道:“小姐,您还真要以德报怨啊,当初四小姐怎么欺负您的您都忘了吗?”

云韶瞥了眼这个愤愤不平的小丫鬟,笑道:“怎么,替你家小姐打抱不平了?”

金菊小声道:“是三房当初太过分了嘛,您是不是忘了……四小姐还弄伤您的脸呢。”

她说得是毁容那件事,在云韶的记忆中,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恍惚了一瞬,收慑心神道:“你错了,我不是帮她。”云韶脸上神色淡泊宁静,“我说过,在我出嫁前,不会让任何人毁了平南侯府声誉。”

金菊听不明白,青荷心领神会,道:“小姐是希望干干净净嫁出去,不受流言蜚语干扰。如果真要说是为了谁,那便是端王吧!”从前云韶的名声一直不怎么好,落水失身、掌掴榜眼、寿宴上又泼了人家一脸茶水……总之就是任性泼辣的代言词,不过后来随着上林苑救驾、皇帝爱重,她的风评才渐渐好转,所以她不希望这段时间出什么茬子,到时把容倦也编排进茶水饭后的话料中,就得不偿失了。

金菊“哦”了声,这才有些明白小姐的苦心。她吐吐舌头:“小姐对端王爷真是情深意重!”

云韶白她眼:“你倒知道什么是情深意重了?”

金菊道:“小姐之前从不在乎名声,现今为了端王爷这般,可不就是情深意重吗?”

云韶一愣,她都忘了自己是个不在乎这些的主。

“行了,别贫嘴,去传些饭食,吃完后我要进宫谢恩。”

*

宫门口,云韶跳下马车,跟她一起的还有一抬八宝琉璃顶的软轿,轿子里白衣若仙倩影婀娜,看得出是位美人。云韶听身边有人道:“是右相爷家的小姐。”

右相,谢风泉,他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谢知微了。

云韶愣了片刻,那软轿已朝自个儿行来。

轿中人伸出如玉白皙的手指,轻轻挑开轿帘,自下而上打量她道:“云华郡主。”

云韶回道:“谢小姐。”

那美人果然是谢知微,她神色冷淡,与以往数次见面时不同,那时虽也矜持高傲,但也能看出两分善意。可这次碰面,则完全陌生了,甚至还有一种骨子里发出来的敌意。云韶颇为纳闷,她和她同为才女多年,彼此却有一份惺惺相惜的情意在,落水那次她还帮她说过话,怎么今天……

她当然不知谢知微因为容倦、长孙钰的事情大受打击,更将一切因由归在她身上。

谢知微听她唤谢小姐,眉间闪过一丝冷意:“错了,本宫虽未与九皇子成婚,却是名正言顺的九皇妃,郡主胡乱称呼,是对本宫还是对九皇子心存不满?”

云韶挑眉,再蠢也看出这人来挑事儿了。

当下秀眉一掀,飞扬笑道:“一句称呼罢了,谢小姐既然不喜,那本郡主重唤便是。”唇角轻勾,“未来的九皇妃,这样满意了吗?”

谢知微呼吸一窒,纤纤玉手不自觉拧紧。

未来的九皇妃,未来的九皇妃……她是在故意向她示威吗,是在说她现在这个皇妃的位置根本没坐稳吗?

一想到中秋宴上长孙钰的态度,谢知微就感觉有千万只蚂蚁啃噬内心,她恨得要命,只想将这个一再夺她所爱、毁她人生的女子杀了,又知道自己暂时没这个能力,只能咬住牙齿,狠狠瞪视。

云韶只觉莫名其妙,转身便欲离开。

谢知微道:“站住!”

云韶回头冷瞥一眼,你说站住就站住?

她充耳不闻继续走,谢知微气得牙关打颤,忽又平静道:“你今日是来向父皇谢恩的?”

云韶止步。

她不得不停,一旦话中涉及皇上,她怎么也不能装没听见了。

于是转身,点了下头。

谢知微哧地一声蔑笑,随后嘲讽道:“以父皇对你的宠爱,又何必多此一举?毕竟,满朝文武,哪个不知道郡主如今是父皇眼前的红人儿。”

云韶的耐性也快要磨光了,她是来谢恩的,不是来听谢知微冷嘲热讽的,尤其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话莫名其妙,她实在半点也不想待了。

“你说完了?”云韶蹙眉问道。

“说完了。”谢知微颇为得意。

“好。”云韶淡淡道,“告辞。”

她半点也不受影响似的,脸上既无愤懑也无羞恼,好似谢知微那一通话对她全无伤害。谢知微愣了下,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那种无力感窝囊得要命,她咬紧唇,恨恨瞪着那道云淡风轻的背影,叫道:“云韶!”

云韶不想再跟她纠缠,加快脚步。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淡淡响起。

“谢小姐唤本王的未婚妻,有何指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告状 云韶顿步,循声望去,容倦立在他那辆青布马车旁,容色宁静,淡冷的眉眼不含一分情绪。

谢知微一怔,望着那放在心上念了好几年的人出现眼前,只觉如梦似幻,一时间什么都忘了。

“你怎么来了。”云韶有些惊喜,小碎步跑过去。

她这一动额角几缕鬓发垂下来,容倦低眸看着她,苍幽的眼底浮起两分暖意。

“来看你。”边说,边抬手捋起那两缕发丝。

云韶脸有些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要一起进宫吗?”

容倦“嗯”了声,复又移目看了眼谢知微:“无事,本王告辞。”语毕,一手轻轻环过云韶后背,云韶低声说了两句,他才放下手,但两人挨得甚近,言笑之际呼吸交错,一刹那谢知微心肺皆凉,只能怔怔看着两人远去。

“谢小姐,”身边嬷嬷的声音刻板无情,“你今日失仪了。”

谢知微这才回神,有些紧张地看了嬷嬷一眼:“我知道。”

嬷嬷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皇室仪态端方,谢小姐既然忘了,那今日晚饭,不宜食用。”

旁边的小丫鬟欲要争辩,谢知微低眉顺眼:“是。”这个老嬷嬷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专门派来教她皇家礼仪规矩的,她不能对她不敬。

谢知微的目光飘过宫门,望着那两道已经看不见的人影,轻声呢喃:“我知道……可、我就是不甘。”她垂下眼,将泪水逼回,“……我不甘心……”

宫门。

云韶与容倦并肩而行。

云韶小声抱怨:“我真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为何要跟我为难。”

容倦知道她说得是谢知微,见那小脸上露出两分苦恼,轻抚发顶:“与你无关。”

“和我无关,难道与你有关?”云韶不以为然白他眼,突然想到什么,顿步,“好像真是你的错!”

容倦亦只得随她停下。

“谢知微心悦于你,但你我定了亲,她因此记恨上我……”云韶想起中秋宴之前谢知微跟容倦告白的场景,那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她记忆犹新呢!顿时黑了脸,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容倦无奈扶额,叹道:“她心悦我,怎是我错?云韶,你要讲道理。”

“就是你的错!谁让你长了这么一张拈花惹草的脸。”云韶哼哼,“不止她,还有福宁公主、北安侯的女儿江瑶心,对,还有那个戎狄的伽罗公主,你自己算算,你有多少朵桃花。”

女人计较起来真是不讲道理。容倦顿了片刻,忽道:“我只取你一朵。”

云韶一愣,被他这情话攻得措手不及,随即不甘示弱的瞪眼:“我们在说你呢!”

容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半息,唇边扬了扬:“云韶,你这是在吃醋吗?”

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结结巴巴地瞪向他,突地伸手,狠狠在他脸上拧了把:“蓝颜祸水,哼!”说完立马跑开了。

容倦感觉到右脸吃痛,忍不住皱了下眉,随即看见那道慌乱的身影,又不禁漫上抹笑。

他不徐不疾地跟上去,冗长的宫廷走道中间,只剩太监宫女们压低身子,全作面无表情状。

——老天保佑,端王爷和云华郡主什么的,我们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宫中。

云韶迈进偏殿便唤道:“皇上,您要给云华做主!”

正在与皇后说笑的端绪帝一愣,坐直身子:“怎么了这是,云华,谁欺负你了?”叶皇后神色微凝,对于云韶这般没有礼节微有不悦,但看皇帝一脸关切,竟然丝毫没有追究她的意思。心底一沉,皇帝对她的宠爱已到这个份儿上?

“皇上、皇后,”云韶似乎此刻才意识到规矩,忙站住行礼。

端绪帝挥手道:“行了,别来那些虚的,快说说,谁欺负朕的云华郡主了?”

云韶站起来,小脸透出几分委屈:“皇上,还不是端王……”

“倦儿?”端绪帝又呆了,“他怎么会欺负你?”

叶皇后醒悟过来,掩嘴笑道:“皇上,怕不是小两口闹别扭了吧。”

端绪帝一脸恍然,看着下面撇嘴生气的云韶,十足小女儿情态,顿时也笑开:“朕以为什么事呢,云华,说说,倦儿他怎么欺负你了?”

云韶气鼓鼓道:“他说要娶臣女,又不要臣女的嫁妆,您和皇后评评理,这是不是看不上臣女嘛?”

帝后对视一眼,这个侄儿闹得又是哪一出?

这时,值官传报端王到。

容倦快步进来,先向帝后点头行礼,接下来看着云韶颇为无奈。

端绪帝故作威严问道:“倦儿,云华郡主告你看不起她的母家,是否有这么回事。”

容倦怔了下,余光一瞥扫到她眨眼示意,顿时明白过来。

“是。”

“哦?这是为何啊?”端绪帝也来了兴致,照理说,云韶家境不差,一个爹是平南侯,两个兄弟,一个管着西山大营,一个破格录为御前侍卫,这种母族身份,配他容家也不算高攀。他知道这个侄儿心气高傲,但也不至于这么不近人情吧。

容倦此刻并不知道云韶和皇帝说了什么,但她提到平南侯府,多半是因为老太君克扣嫁妆的事。可这毕竟是家宅不宁,捅到皇帝面前也脸上无光,他摸不准云韶的脉,略一沉吟,只问:“敢问皇上,她告的是哪条。”

“还有几条?”端绪帝乐了,“云华郡主说你不让她家出嫁妆,可有此事?”

容倦懂了,道:“有。堂堂一个平南侯,嫁妆不过十抬——她家不要颜面,我要。”

端绪帝诧异了:“十抬?”他跟叶皇后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的惊讶。

开什么玩笑,就是一个普通县主出嫁,嫁妆也至少二十起,更别说嫁给王爷,这样的府上怎么也得有个四五十吧?端绪帝毕竟不懂后宅的事,叶皇后一听就琢磨出门道了。

她看似无意道:“云华,是家中有困难麽?”

这家中困难,可以是金银钱财上的困难,也可以是人的困难。

皇后此话颇为高明,云韶低头道:“回皇后的话,云华下面还有几个弟妹,快到是适龄婚配,为给她们留些嫁妆,这才少了些。”

两人都听明白了,端绪帝面有不悦:“云卿也真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朕说嘛,哪有委屈嫡女的。罢了,云丫头,你的嫁妆朕让内务府给你出,毕竟也是郡主,哪有十抬的道理,唔……皇后,这事你来办。”

叶皇后微微一惊,内务府操办一个臣女的婚事,皇帝的宠爱真是顶天了。她又看看云韶,忍不住叹气,可惜了,这么一个姑娘没能嫁给钰儿。

心里这么想,面上和煦应下。

几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云韶先就云停的事再次谢恩,接着句句俏皮,又有容倦难得肯放下脸面帮腔,一番话说得畅快无比,连久被朝廷之事烦心的皇帝都连展笑颜。到了晚饭,皇帝直接留二人用膳。这帝王之家赏赐御膳已经无比荣幸,更别说同桌而食了。云韶全程小心,倒是容倦不甚为意,只偶尔为她夹两筷菜式,引得皇帝笑而不语。

“马上就要大婚了,倦儿,朕丑话说在前头,云丫头是朕的后辈,你要是敢轻怠她,朕可不会饶你。”

容倦看着云韶,只说了两个字:“不会。”

他默默凝视她,在心里又补上一句,永远不会。

出了宫,天已全黑,夜幕如绸缎似铺开,云韶靠在马车里,惬意舒了口气。

“皇家御膳味道真好。”

容倦看她懒洋洋靠那儿,一只袖管卷到小臂上,露出半截皓白如玉的手腕,摇摇头,伸手将袖子拉下:“下次不许胡闹。”

“嗯?胡闹?”云韶偏过脑袋瞪他,“我哪有胡闹了,祖母把嫁妆克扣完,我又拿不出那么多,不只有向皇上求援吗?”

容倦不动声色睨她眼:“只为嫁妆?”

云韶被他这么一看登时有些心虚了,抿抿嘴,道:“那……也得提前打个预防吧,我和平南侯府,总不能这么快就闹僵了,你也知道,皇上以孝治天下,我若突然跟他们恩尽义绝,只怕皇上那边……”

容倦知道,她到底还是没忘那话。

当时赐婚圣旨到了侯府,老太君明确表示不会给她一分一毫的嫁妆后,云韶当庭立誓出嫁之日就是情绝之时。那时候她还说会跟皇帝亲自明说,不会损侯府声誉,现今看来,真是言出必践。

“既然知道难做,又何必非要为之。”容倦不动声色道,“嫁到王府,再见也难。”

云韶明白他的意思,嫁过去之后再也见不到老太君这些人,所谓眼不见心不烦,也没必要付出这么大代价。可她就是恨,就是不甘,一想到这么多年晨昏定省日日请安,无一日不恭,却换来她们的毫不留情,什么亲人,还不如个陌生人!云韶爱憎分明,她现在一想到血缘二字便恶心。

所以,宁可付出些代价,她也再不要跟侯府有什么瓜葛。

闭上眼,不欲再说。

容倦知她心意,也不再提。

马车送到侯府,亲自送她下马,直到人入府内,容倦定定瞧了好一会儿,才挥手:“回。”

端王府。

夜深人寂,书房中仍燃着一灯。

容倦静静坐在书案背后,听墨白一件一件回禀:“公子,大婚事宜属下已安排妥当,座席酒宴均已完备,请帖按照公子的吩咐送抵上门,公子的喜服尚衣局已经送来,云华郡主那边他们明日送去。”

容倦微微颔首,忽道:“那处园子呢?”

墨白恭谨回道:“王府背后的园子已经买下,按照公子的要求,翻新打点,公子要去看看吗?”

“不必了。”他阖目小憩,就在墨白以为睡着时,那案后之人才轻声道,“云华园,就这个名字。”

墨白一呆,随即领悟公子是在说那园子的名字,云华园,云华郡主的名字……原来那处地方也是置予郡主的。他想起之前的种种安排,那园子从里至外由上到下,历来对衣食住行无所要求的公子亲自布设,大到每一处雕梁,小到每一株盆栽,所费心思何止百倍。墨白跟随他多年,从未见他如此上心一个女子,耳边蓦地想起惊蛰的话,一时面露迷惘。

“嗯?”容倦没等来他的回应,双目微睁扫了眼,看他神情有异,道,“有话,说。”

墨白一个冷颤连忙伏身,嘴唇开阖几次,方道:“公子,属下以为,您是不是太上心了……”

双眼完全睁开,苍冷幽寂的眸底有暗光浮过:“什么?”

墨白感受到头顶压来的气势无比冷凝,顿将身子压得更低:“公子,惊蛰说得有理,您是做大事之人,如何能为儿女情长牵绊。当然,云华郡主固有千般好处,但若因此动摇您的决心,属下、属下实在不知如何面对她……”

“惊蛰。”容倦慢慢道出这个名字。

墨白一抖,忙道:“公子!惊蛰也是为了公子着想!请公子万勿怪罪!”

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额际,容倦缓缓揉动,眼睛居高临下俯视墨白,眸光冷寂:“这是你们的想法?”

“你们”——墨白明白这里面包括赤衣、止水等人,犹豫片刻,还是一头磕下:“是!”

决心、大事……容倦复又闭眼,眼前闪过那场大火,那片雪地,红衣少女死的艳丽之极,心徒然一紧,接着低低的喘咳从指缝漏出。

“公子!”墨白大惊失色,慌忙要去顺气。

容倦只看他一眼,便又将他双腿生生压回地面。

“公子,身子要紧,属下有何错处万死不辞,您可千万保重啊!”墨白膝行两步满面急切。

容倦深吸口气,压回胸前蓦然翻搅的痛楚,一如温子和所言,七情六欲发乎心窍,只要守住心绪,那胎毒便于他无碍。他放下手,默默注视墨白良久,道:“云韶是你们的夫人,见她如我——就将这话传下去。”

“公子?!”

“去传。”

见她如我——公子这是铁了心要他们奉她为女主人。

墨白在那道冰冷坚毅的目光中一分分低下头:“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喜服 翌日,平南侯府。

钦天监与礼部的官员就大婚礼节向云韶汇禀,云韶生母早逝,府里剩下的二娘又不会出面,她在这方面毫无经验,只能听由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届时王爷会遣迎亲队伍来府上迎您,您由世子负上花轿便可。余下的婚宴在端王府进行,那些事宜就不劳您费心了。”礼部官员耐心解释,云韶托腮听了半天,也算听明白了。

她只用起的早些,换上喜服,上好妆容,等着迎亲队伍来就可以了。

正好,某种程度上她也是怕麻烦的人,要能简单些也好。

礼部官员看她听明白了,起身招呼两人进来:“你们为郡主裁量。”两个宫婢正要上前,忽然一个下人道,“大小姐,尚衣宫的钟娘娘过来了。”

礼部官员一愣,连忙站起来。云韶唤人去请,很快,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走进厅门。那女人保养得不错,肤容雪白,身上素色衣裳衬得极好,四十出头,倒像是才三十一般。

“钟尚衣,您怎么亲自过来了?”礼部官员忙不迭迎上去,这尚衣宫虽是做衣裳的,但皇宫上下,大至皇帝龙袍,小到秀女服饰,哪件不经过她们的手。钟娘娘统领尚衣宫,自然也不能小觑。

钟尚衣敛襟为礼,却向云韶道:“云华郡主,我等奉命为你送上喜服。”

“喜服?”云韶眨眨眼,“我还没有裁量,哪儿来的喜服?”

钟尚衣命侍女呈来,大红喜衣,鸳鸯刺绣,礼部官员眼睛都快看直了,他是有见识的,怎看不出这件喜服正是出自钟尚衣之手,据他所知钟尚衣久不亲裁,上一次还是太子的加冕礼才做了件礼服。这位云华郡主到底什么人物,能劳动她亲自裁制?

云韶见了喜服,微一怔愣,而后在青荷催促下换上。

刹那间,满堂生辉。

鲜红嫁衣直若晚霞,极尽璨然,乌云堆雪的鬓间压上凤冠,端贵而不厚重,肩披品红孔雀绣云金璎珞霞帔,腰束桃红缎彩绣成双花鸟纹带,这喜服甚是合体,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仿佛比照着她的身形亲自裁量过,只勾出雪峰高耸、蜂腰难握,再配上那张清雅淡静的脸庞,直若神仙妃子,未因这尘世沾染风华,反而烟火气息萦绕,愈发鲜活动人。

几个丫鬟、礼部官员,包括那钟尚衣都看得愣了。

云韶对照铜镜转身比量,只觉这衣裳十分合体,连一丝一毫的改动都不需要。

她抿唇问道:“钟尚衣,我从未在你们尚衣宫做过衣裳,你们如何有我的尺寸。”

钟尚衣回过神,道:“郡主,是端王爷给的。”

“端王?”云韶蹙眉,这家伙什么时候把她的尺寸拿去的?

钟尚衣问:“喜服合体吗?”

“嗯,甚是合体。”云韶换下来,直接命丫鬟将喜服挂到衣架上,“青荷,去拿些银子给钟尚衣。”

这本是人之常情,但钟尚衣却坚决不受,还说此前端王爷已给重酬,万不能再要郡主银钱。几次劝说无果,云韶便也由她去了,钟尚衣一走,礼部和钦天监的官员也跟着告退。

从侯府出来,他们各自看看额头上的冷汗:“看来我们还是得去端王府一趟……”

这端王大婚,真不好办哪!

下午,云韶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突然一个脚步声走近。

“怎么,婚礼的事忙完了?”

云韶懒洋洋睁开眼,见是云深赶紧坐起来:“哥,你怎么来了?”她颇有些惊喜,实在是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哥太久没露面了,也不知怎么回事,自打她堕马以后,就几乎看不见这位兄长的人影,好几次到世子院中找他,也没找到人。

云深制止了她的动作:“你躺着。”接着在一旁石凳坐下。

他瞅瞅云韶那张太师椅,又看看旁边摆着的干果、蜜饯、茶水,忍不住笑道:“你这丫头,倒是会享受。”

“嘻,偷得浮生半日闲嘛~”

“哦?我听说上午尚衣宫的人来过了?”

“嗯,送喜服来的,我试过了,居然很合适,大哥,你说这奇不奇怪,她们明明没给我裁量呢。”

“谁说没有。”云深接过金菊呈上来的茶盏,低头喝了口,“以目为尺,容倦那小子眼睛很毒。”

云韶正吃蜜饯,闻言连咳几声:“哥,我都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是容倦送的?”

云深哼了声,见她因为咳嗽脸上浮起绯红,顺手递给她一杯水:“这幽篁院的事,你以为瞒得了我?”

云韶一愣,磨牙:“秋露……我就知道你把她放在我身边没安好心。”

云深笑而不语,又问:“婚事筹备的如何。”

“还好,反正不用我操心。”她双手叠在脑后,舒舒服服打了个哈欠,“礼仪有钦天监和礼部操持,婚宴又在端王府摆,嫁妆还有内务府筹备,我呀,只需要带个人过去就好。”说完,额头就被弹了下,云韶捂额看他,云深眼角噙笑道:“你真是我见过最懒的新娘子。”

云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眨眨眼:“不好吗,我还可以多陪陪哥哥呢!”

话落,云深脸上有一瞬僵硬,很快却被眸中的阴鸷遮掩下去。

他看着妹妹的小脸一会儿,突然伸手贴上她的脸:“韶儿,对不起。”

云韶吓一跳,忙问:“哥你说什么呢,你哪有对不起我。”

云深忽地什么都不说了,一把将她揽入怀。

他右手扣住她后脑,死死将人按在肩膀上。

云韶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只觉兄长的身子微微发颤,似乎极力压制着什么。

“哥……哥?”她不安地唤了两声,云深才松开道,“没什么。”他低眸再次遮去眼底阴冷,“我只是想起你嫁妆的事,那老太婆咄咄逼人,可惜我没在你身边。”

“哦,那个啊……”云韶这才放下心,笑道,“没事的,我不是进宫向皇上告状了吗?他老人家让内务府给我备嫁妆,听说有五十抬呢,比平南侯府不知道贵重多少。”

云深“嗯”了声,手指探到她的颈项中摸出那块玉:“这凤阑……你还戴着?”

“嗯,大哥给的,自然戴着。”云韶摸了两个蜜饯塞嘴里,边嚼边道,“当时在寒山寺,你不是让我别取下来麽?”

云深拇指摩擦着那块古玉,道:“不错,这块玉,日后也不能取。”

“啊?”

“随时随地,你都要戴着,一刻也不能离身。”

“哦……”

云韶心想一块玉罢了,戴着便戴着呗,和兄长又说了会儿话,就听下人来报,说公孙小姐过来了。

“快请!”公孙扬眉因为养伤的事儿,一直留在四皇子府,两人已经有段日子没见面了。听说她过来,云韶很是欢喜,云深知道她们女儿家应该有私房话说,故而也不久留,直接走了。

公孙扬眉今日穿着火红衣裙,脸色有些苍白,眉目飞舞,很是欢欣。

“云韶!想死我了!”她大步冲上来抱住她,云韶由她揽了会儿,道,“你呀,都快是侧妃的人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

公孙扬眉听到“侧妃”两字,脸红了下,随即不甘示弱的反驳:“还说我呢,你和端王不也一样快成好事吗?”

云韶嗔她一眼,拉人入座:“先不说这些,你的伤怎么样了?”

公孙扬眉摇摇头:“嗨,就那样,太医说得严重,但我不也挺过来了吗?而且、而且四皇子……他一直照顾我,我……”说着颊飞双晕,煞是好看。

云韶也放下心,调笑道:“是啊,心上人在旁边衣不解带的伺候,自然是不一样的。”

公孙扬眉作势捶她下:“你这张嘴,真是不饶人。好啦好啦,咱们不说这些了,说点喜庆的,你和端王爷的婚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云韶拉她进屋,冲着那边挂衣架上的喜服一努嘴:“喏,已经送来了。”

公孙扬眉惊叹的走到嫁衣旁,一摸,叫道:“天,雪纺蚕的布料,你也真舍得下本钱。”

“什么雪纺蚕。”

“你不知道?这雪纺蚕薄如蝉翼,丝滑无比,常年只在江南一带产出,极为难得。宫里边好几位娘娘都想要一些来缝制衣裙,你从哪儿弄来的?”公孙扬眉一边赞叹一边瞧她,看云韶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惊醒,“这……嫁衣不是你让人做的?”

云韶老实道:“容倦做的。”

“噗”,公孙扬眉笑出声,“原来是端王爷啊,难怪有这么大的手笔。哎,这么一件喜服,也不知费了多少布料,云韶,端王爷对你可真舍得。”

云韶摇头,心里也觉得这么好的布料用来做喜服太浪费了,毕竟喜服喜服,人一辈子就穿一次。不过转念想想,这既是容倦的一番心思,倒也不好多说,只道:“他历来挥金如土,只能说容老将军留给他的家产太多。”

公孙扬眉又笑开了:“这说明他宠你啊,傻丫头,男人的心思要在你身上,就会想方设法的宠你,若是不在,你求他也没用。这就好了,我一直听说端王冷心冷情,只怕你嫁过去受委屈,今日一看就放心了。”

云韶无语,换了个话题:“你呢,何时与四皇子成亲?”

“你不知道?”公孙扬眉微讶,“我和钺哥就在你和端王爷之后,听说跟九皇子谢知微一道举行。”

“嗯?”云韶这下惊了,“你说什么,我与容倦先成婚?”

“是啊。”公孙扬眉叹道,“皇上果然宠爱端王爷,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排在他后面。哎,云韶,你是个有福气的的……”

云韶连忙吃口茶,压下心底那两分震惊,端绪帝究竟怎么想的,王爷大婚尚在皇子之前,历朝历代何时有这规矩。想到容倦,他竟也没跟她提过这事。

“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明儿个就是初一,再有两日,我们的云华郡主就要风风光光出嫁了~”公孙扬眉笑着围绕她转个圈,“嗯,依我看,大婚那日,你一定是最美的新娘子!”

接下来的两日,云韶难得安安静静在屋里待着,她本想抓长生逼他吃些蔬果,但这孩子说是飞云盟有事,要暂时召他回去,云韶想想也好,毕竟她要大婚,也不能抽出时间来陪他。长生临走时依依不舍,只说飞云盟事毕,就马上回来看她。云韶笑着应了,又让金菊、青荷铺陈首饰,从中选一两件作为大婚之用,秋露仍时时外出,据说往东宫送解药,太子中毒颇深,为掩人耳目还是从她这里取药服食,依照秋露的说法,送完这几次也该好了。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甚至近来常不见踪影的大哥抽出空来陪她。

或说些儿时趣事,或讲些军营过往,更多时候是她忙碌试穿新衣、他则站在院中,冷峻的面容幽深似水,谁也读不懂他在想什么。

“早些睡,明日,要早点起。”

云深拍拍她发顶,深吸口气,转过身,忽然衣角一滞,回头毫不意外的看见小丫头仰着脸,目光不舍地望着他。“哥,再陪我一会儿吧。”

云深默了一会儿,使个眼色,几个丫鬟和寒枫秋眠一同退到屋外。他走到云韶身边,坐下,小丫头露出得逞的笑来,雪白的银牙露出两颗,有几分小儿女情态。

“哥,我真有点舍不得你……”云韶揽着兄长手臂蹭蹭,云深习惯性的身受抚她脑袋,这次却不知怎么,僵在半空。

“韶儿……”

兄长的声音低沉晦涩,似鼓足了勇气道,“你……你喜欢容倦麽?”

云韶脸颊一热,丢开他的手臂别开脸:“哥!你问这个干嘛!”

话里满是不愿,但看样子,应该是喜欢的。

云深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随后拍拍她后背道:“好了,随便问问,丫头,不早了,你该睡下了。”

“哦。”云韶应了声,褪下靴子爬进被窝,手仍然牵着他的衣角,“哥,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端王府是怎样一番光景,怕嫁过去了他会待我不好,怕府上下人难以管束……其实是我想多了对不对,他双亲早故,我嫁过去便是女主人,谁又能给我使气受……”她轻声嘀咕,眼睛却亮晶晶的望着兄长,期盼从他那里得到肯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大婚(1) 云深一语未发,忽地俯下身,额头抵触在她的额上,一字字道:“你放心,他若待你不好,我便亲手挖出他的心。”

云韶骇了一跳,四目相对,云深的眼神毫无说笑意味,她忙道:“哥,不会,我只是说说而已……”眼见兄长面色冷凝,心里忽地浮起莫大惶恐,她连忙推开他,“好啦好啦,晚了,我也该歇下了,大哥,你也回去睡吧。”说完掀开背子钻进去,感受到背后两道视线久久锁停,直到细微的脚步声去,云深离开房屋,她才轻轻松了口气。

翻过身,望着早已看不见的背影,云韶在心中默念。

大哥,你究竟要做什么?

是日黎明,鱼肚泛白,薄薄的晨雾散去,湛蓝天幕下空气清新,一看就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这天是钦天监专门选过的,云韶一大早就被几个丫鬟婆子轮番唤醒,拖着厚重的起床气塞到沐浴桶中,热腾腾的暖流漫过身子,舒服地呼出口气,又险些滑到桶底睡过去。

“小姐、小姐醒醒!”青荷大着胆子伸手拍拍她的脸,云韶迷蒙睁开来,又听她道,“快沐浴吧,沐完了还要梳发、上妆、穿衣、食面,您这样慢吞吞的要折腾什么时候去,可不能误了吉时!”

云韶一个激灵,这才坐起来由青荷伺候。

沐浴完毕,穿着白净的亵衣坐到梳妆台前,她的睡意已祛了不少,但见堆积如山的台子上,各类花钿、眉笔、脂粉不计其数,连象牙玉梳都摆了好几把。她心里一阵发憷,刚想逃便被一双大手摁下去。

“大哥?”她吃了一惊,连忙捂住衣裳,该死,她现在还穿着亵衣呢!

“我来看看你。”云深淡淡道,丝毫没在意她的别扭。

几个丫鬟婆子你看我我看你,没哪个敢请这位世子爷出去,最后一个婆子鼓起勇气拿着象牙玉梳道:“大小姐,依着规矩该由老太君替您梳发,不过……这个,现在老太君不在,就由老奴代劳?”

云韶轻咬嘴唇。

出嫁女要由家中长辈绾发,给予吉利与福气,可看今日,不止老太君,连王氏这些家中长辈都没来,这样的态度,她还能指望什么?

“你梳吧。”云韶道。反正她娘亲早就过世,这平南侯府的长辈,不要也罢。

谁知一只手及时接过象牙玉梳,“我来。”

“大哥?”云韶看见镜子里的男人一时想要回头,却被他按住道。

“别动。”

云深接过象牙玉梳,插入发隙,乌云堆雪般的青丝柔顺异常。他沉默地抿着嘴,目光随着手上的象牙梳一捋到尾,旁边婆子连忙高唱:“一梳梳到老,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出路逢贵,五梳翁娌和顺,六梳夫妻相敬,七梳七姐下凡,八梳八仙来贺,九梳九子连环,十梳夫妻白头!”

最后一梳毕了,云韶望着铜镜里兄长冷峻的脸,心头一酸直想哭。

大哥分明是故意来这里的,她知道自己没有家中长辈梳发,所以亲自过来,不惜放下男儿身份,拿那双战场杀敌的手来拿玉梳。一想从今往后再也不能经常见到他,云韶心里难过得要命,转身抱住他。

云深身子一僵,看着小丫头紧紧搂在腰上,握紧的拳头几次松了又紧。

青荷道:“世子,小姐,时辰不早了……”

云深点头,拍拍她道:“丫头,松手。”

云韶瓮声瓮气应了,松开手。

云深蹲下身,看见她脸上泪痕无奈道:“多大人了,还哭。”伸手抹掉她眼泪,“你啊,待会儿上了妆不能哭了,知道吗?”

冷酷无情的世子爷唯独在这个妹子面前才有这般和缓口气,几个丫鬟婆子伫立不语,也没哪个有胆子敢说什么出嫁哭了不吉利的话。

云韶擦干眼泪,道:“青荷,上妆。”

青荷应是,招来三个丫鬟,几人几双手围着她,在那张脸上摆弄了大半时辰,云韶闭眼由她们折腾,听到外面传来炮仗的声隐约想到前世,似乎那个时候的她不同于今日愁肠百结,而是欢欣鼓舞的等着去见心上人。看来,嫁人这种事,一次和两次的心境也是不同的。

这般迷迷糊糊想着,几个丫鬟退开,云深望着镜子中的人眸光一亮。

太像了,两弯月眉,秋瞳剪水,芙蓉牡丹不及其艳丽,寒梅素雪不追其高华,清贵端方,往那处一站便如神仙妃子不可方物。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唤什么,终究没唤出来。若是云韶能看见,便知兄长那唇形喊得,分明是一声“娘”。

丫鬟婆子们人人屏吸,谁也想不到大小姐打扮出来这般惊人。说什么牡丹花开动京城,大小姐分明便是北方佳人倾城倾国,那姿容、那身段、那气韵,十个谢知微也难追上。

接下来是喜服,早已试穿过,极为得体。

云韶展开手臂由她们伺候,绫罗为衣,明珠为缀,衣角裙摆绣着的鸳鸯石榴宛如活物,随着她的举动栩栩如生。她瞧了眼那顶凤冠,缀满金珠看着分量不轻,不由替自己脖子惋惜了下,道:“那个稍后再说。”

有云世子在,没人敢对云韶这些不合规格的举动置喙。云深静静看着小妹,坚毅的冷容慢慢露出一分笑意:“很美。”云韶眨眨眼,看着这个唯一的亲人,忽道:“若是母亲也在……”

云深淡淡打断:“她在天上看着。”

云韶抿唇点了下头,这时外面的炮竹声越来越响,期间还夹杂着锣鸣人语,甚是热闹。秋眠飞快冲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纸条:“大小姐,世子,第一首催妆诗来了!”

云韶接过展开一看:“云华郡主贵,出嫁王侯家……”后面的还没看至,忽然被人抽走,抛到一边。

她看着云深道:“哥?”

云深不以为然:“才一首,不看也罢。”

长兄为父,对于她现在这个光景,大抵是云深说什么是什么吧。她坐下来,由着金菊她们涂抹豆蔻,这期间,第二首、第三首……一直到第七首,她终忍不住道:“这下总该给我瞧瞧吧。”

一个王爷,一连七首催妆诗,这是何等的颜面。

云深也算认可了,将最后一首给她。

云韶双手涂着指甲,向秋露使个眼色,秋露打开一看,念道:“天上琼花不避秋,今宵织女嫁牵牛。万人惟待乘鸾出,乞巧齐登明月楼。”她对诗词一道颇有研究,听到这首扑哧一声笑开。好个容倦,竟会偷懒,这首催妆诗分明是一个姓陆的诗人所作,他却拿来敷衍她。不过一想这是第七首,她也没那么多计较,只抬目眼巴巴望着兄长,看他这位未来大舅子摆足架子没。

云深碰到她的目光岂会不知其心意,微微一笑,道:“去吧。”

云韶欢喜站起身来,青荷立刻扬声道:“上面!”

很快,一碗热腾腾的清水面送至屋中,一个婆子笑道:“大小姐,吃了这碗‘福寿面’,此后多福多寿,白首白头。”她依着话将面吃净,连汤汁也未剩下,青荷拿手帕替她擦掉油汁,又补了些脂粉,秋露取来凤冠给她戴上,那沉甸甸的重量登时压得脖子一沉。

婆子道:“世子爷,请您负着大小姐出去吧。”

云深沉下身子,由她爬上自己的后背。

这不是第一次负她,以前的粉团子那么小小一点,如今已经这么大了。他压着纷杂的心绪低声提醒:“抓紧。”

云韶“嗯”了声,双手搂紧他脖子。

大哥的后背还是那样宽广,沉厚得让人安心,此后一别,嫁作人妇,她未来的夫君又能否像大哥那样护着她?

婆子叫道:“新妇出门啦!”

端王府,云华园。

昨儿前忙了整整两日,才将这院子拾缀出来,华贵的绒毯铺地,红色的绸带挂坠,喜福二字贴满门窗,连那漆红柱上也挂了头彩。云华园很大,从大门到二门中间共有三庭,二门至三门又有数间客厅,这酒桌宴席多设在庭院中,瓜果佳酿、珍馐美味,应有尽有。也有数桌摆设厅中,那便得是位高权重、身份尊贵之人才有资格进入。

墨白守在二门,看着两个礼部官员笑脸迎客,暗自庆幸皇帝派了人来,否则这架势,说干了嗓子也不成。

“王大人,里面请——”

“谢大人您也来啦,快请进。”

“公孙老将军可把您盼来了,四殿下就在里面呢,我叫人带您过去?”

“哟这不是魏大人吗?”

“诚王爷到!”

……

墨白面上端肃,心里暗惊。

公子这一场大婚来的都是不得了的人物,左右二相、六部官员来齐便罢,竟然诚王、四皇子都过来了,四皇子与公子一向交好倒没什么,可诚王素不与人往来,今天亲自到场,这面子给得也太大了吧?

很快,九皇子也到了。

长孙钰脸上挂着谦和有礼的笑容,一一和大臣们往来应对,只是眼下两团青淤,不细看根本看不见。他走到门口,只问:“舅舅到了吗?”他只有一位舅舅,那就是当今叶皇后的胞兄,诚王叶泰。

礼部官员连连应是,将他引到诚王那一桌。

途中遇到长孙钺,二者亦是相视一笑。

这大喜的场子,谁也不会主动找不痛快,即便暗地如何汹涌,表面上该有的和气还是不少一分。

有人道:“怎不见新郎?”

有人回:“自然是去接新娘子了。”

这话叫在场的会心一笑,不过也有人暗道以端王身份,本不必亲自迎亲,如今这样给脸面,看来对那位云华郡主是真心的。

朱雀大道。

容倦一身喜服,高踞马头。他牵着马儿,听着耳边吹锣打鼓的声响,望着街道上奔跑讨要糖果的孩童,慢慢压下心底那一丝迫切。

本以为修得无情法,端得止水心,原来真到这一日,那份心切如此清晰。

“王爷,稍后到了侯府,会有人阻拦,您不必急,只需以催妆诗应对,其余的交给我们。”一个俊俏公子抖开折扇,笑吟吟地给他支招。

容倦点了下头,这些人,是皇帝专门派来帮他的,有金榜题名的才子、有舞文弄墨的佳客、有琴棋书画的大家、还有豪迈海量的酒客,听说到时的拦娶会很艰难,希望云韶不会太让他为难。

很快,容倦就知道错了。

平南侯府门前,里三排外三排的人墙,最前面的是文人墨客,吟诗作对博古通今,连金科状元都被对得面红耳赤,接下来的论画、论艺,好不容易闯到最后,又是一队西山大营将士拦路。

“我的天,平南侯府到底是嫁女儿还是嫁神仙……”有忍不住的呻吟出声,差点没求爹爹告奶奶了。

容倦淡淡瞥他眼,这不是云天峥的手笔,是云深。

只不知这位未来大舅子从哪儿请来这么多奇人异事,连皇帝派来的人都要求饶了。

理好袍袖,上前。

一位将士抱坛道:“王爷,照规矩,喝满二十坛进,请——”

“二十坛?”一个贵公子叫道,“你这是哪门子规矩?”

众将士齐声道:“西山大营云主帅的规矩!”

容倦面不改色,其余跟他来的酒客对视一眼,有人道:“我先来!”

一坛接一坛,酒水不要命地往肚里灌。

喝到第十八坛时人已经不行了,趴在地上算好的,已经有人冲到一边吐去。余下的见势不妙,顿时一哄而上。

“喝什么喝,先见新娘子才是要紧的!”

“就是,要喝改日陪你们喝!”

“走走,接新娘子啰!”

人们一拥而上,把拦在门前的将士冲了个底朝天,好在那些将士有云深授命,没有真拦,半推半就也就叫他们过去了。

长门之内,幽篁之外,容倦的目光顺着毯席追至尽处,待见大门开启,一抹朱色压在云深背上徐徐而出,顿觉心口猛跳,接着慢慢松出气。

来了。

“新娘子出来啦!”

“终于出来了!”

“快看!快看!”

“罩着喜帕看不见呀!”

……

不知这府门前围了多少人,每人一声那嗓门直追炮仗,云韶低着头什么也看不清,突然一双黑色底靴出现在视野。

“韶儿……”是云天峥的声音,他似乎苍老疲惫许多,“爹爹对不起你,望你日后与王爷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大婚(2) 云韶抿紧嘴唇,本就慌乱的心神更如乱麻,身下云深用力一提,径直穿过云天峥,走向大门。

那里,似早已有人等候。

一个清冷和缓的声音慢慢响起,宛如初见时的悦耳之篇,珠落玉盘,碎玉击冰,俨然成了她此生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见过娘子。”

云韶感觉自己的心腔都快跳出来了,是容倦,他来了,就在她面前!

这时侯云停快步出来。

“容王爷。”他向着对面行了一个大礼,“我大姐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女子,请你一定要善待她。”

“自然。”声音一顿,在云韶看不见的地方他背转过身,当着场中他带来的青年才俊和平南侯府诸人,竖手为誓,“神明为证,今日若能娶得云家女,容倦此生不再纳一妃一妾,不敢叫她受一分一毫委屈,如违此誓,神人共弃!”

人群耸动,不单是那神人共弃的誓言之狠绝,更是那句“不纳一妃一妾”。在这个男人三妻四妾的年纪,能说出这番话,那得多爱那个女子啊!在场的女子们不由嫉妒起云韶的好运,男人们也钦佩他敢于立誓的勇气。

云天峥一愣,没料到当初容倦的话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还是以立誓的形式,他看看云韶,又看看容倦,终究长长叹了口气。

云深面色如常,背着小妹踏出府门。

在一票吹吹打打的欢呼声中,轻轻将人放入轿中。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八抬大轿,由里而外,都是精致奢华至极,轿子四角的宝石晃人眼花,云深望了眼,深吸口气起身。衣角被人拽住,他看见那双小手紧紧抓着,不愿松手。

“丫头……”一瞬间,真正意识到分离的男人眼眶一红,竟有将人抢出来的冲动。

喜娘见惯这种场面,笑吟吟打着喜帕上来:“新娘子上轿,别家兄~”边说边去拉那新娘的手。

云韶手劲很大,抓着不放,那喜娘两三下也着急了,强笑着道:“新娘子,该起轿了,可别误了吉时。”

云深闻言,狠狠抽走衣角,大步走到容倦面前:“走吧。”说完闭上眼,生怕自己后悔。

容倦退后一步,极为罕见的略微欠身:“多谢。”

他翻身上马,骑着良驹行至轿旁,挥手——喜娘立刻尖细着嗓子叫道:

“起轿!”

锣鸣声起,仪仗开前,八抬大轿后面跟着数不清的嫁妆,那是内务府给云韶备的六十六抬,从金花生金桂圆到绫罗绸缎首饰珠宝,再是田产铺子银票地契,十里红妆,绵延不绝。

街道上,两侧高楼听到动静的人们纷纷探出脑袋,孩童被大人拘在怀里,手中捧着红色糖果欢喜不已,闺阁女儿们芳心梦碎,却又忍不住去看高头大马上一身喜服的容倦,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即使穿了喜服,那尘世的气息依然沾不到他身上半分。

仿佛九天之上的谪仙踏月而来,用那八抬大轿娶走神仙妃子。

嫉妒、羡慕、心涩、酸苦……每个人的眼睛都随着那长长的迎亲队伍,走过一遍又一遍。

“小姐……”青荷与秋露伴在轿旁,偷偷往里面塞进干果。

云韶想着大哥、云停,还想到云天峥,眼里蓄满泪水,哪里吃得下。

青荷小声道:“多少吃一些,进了新房,便要到晚上吃了合卺酒才能进食。”

云韶强迫自己吞下些,又见秋露塞进几本小册子。

她随手翻开,只见两个赤身裸体的男女交缠在一起,顿时手抖,将那小册子丢开。

秋露在外面道:“这是奴婢准备的,府里老人说了,每个新嫁娘都要看。”

云韶连喝几杯茶水才压下心头那股烫热劲儿,这些男女之事别说看了,她上辈子都经历过好吗?只是长孙钰那人对此兴致缺缺,二人也向来例行公事,但如今是容倦,与他、做那些亲密事,应该又会不同吧。

心里这么想着,又将小册子丢的更远。

轿子这般一摇一晃,也不知走了多久,云韶头顶上的凤冠压得生疼,睡意却在这颠簸中萌生出来。她眯着眼,迷迷糊糊的,眼前赫然闪过一段画面。

是许久不曾做过的前世梦魇。

紫宸殿中,森森冷意,四下无声,却是宫婢、太监俱已伏尸,整座殿内,只有一身龙袍的长孙钰不断后退,满面惊恐地瞪视眼前人。那人素甲银盔裹满鲜血,手中长剑寒光冷烁,剑尖上,一滴鲜血凝而未落,他缓慢扬起剑锋,指向长孙钰。长孙钰在求饶,嘴里不断说着什么,可她听不清,只看口型似乎是什么“皇位”、“不要”之类的话。那人没有分毫犹豫,只一抬手,斩掉他一臂,又一挥下,卸掉他一腿。

长孙钰痛得死去活来,哀哀惨嚎的模样,她本该觉得快意,可不知为何,心底被一股莫名的恐慌占据,她死死盯着那人背影,只想拦住他,不叫那鲜血淋漓的剑上再沾染更多血迹。可她动惮不得,只能看着那人一剑一剑挥下,从耳、鼻,再到十指、四肢。她心寒得要命,只想远远躲开,又心知肚明不能走,因为一走似乎又会错过最重要的情景。

长孙钰被削成人彘,还留了口气在。

那人走上去,剑尖抵在他下巴上,迫他抬起头。

长孙钰大概走投无路,也发了狠,他不再求饶,恶狠狠地瞪着他,忽然疯狂大笑,状若癫魔般。

“云深——逆贼!”

猛地惊醒,冷汗不知何时汗透后背。

她怔怔呆望,失焦的瞳孔缓了许久才重新凝聚。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逆贼?大哥?

这是什么意思?

周围静悄悄的,那些喇叭、唢呐、锣鸣、鼓点都一下停了,整个世界静若死寂,她抓紧喜服,感觉心一瞬间坠入寒潭,冷得彻骨。

哒、哒。

轿门上响起轻轻的两声叩响。

云韶没有回应,青荷这才小声地在轿旁提醒:“小姐,该下轿了。”

她恍惚一瞬,这才惊醒今日是大婚,忙将先前那个可怕的梦境甩出脑子,用力晃晃,又深吸口气,平静下来。

掀开粉色的轿帘,迈出细步落在毯上,她弯着身子出来,喜帕遮挡下只能看见脚底大红的绒毯,望不见底。

“新妇跨火盆——”喜娘扯开尖嗓喊道。

云韶看见眼前摆上一个火盆,轻一抬脚欲要跨过,蓦地,那火盆里的焰光鲜亮似血,她一下子想到刚才那个梦,顿时脚下一软,差些摔下。

好在没有,在周围人细细的惊呼声中,一只温厚宽大的手掌覆上腰肢。他将她一揽搂入怀中,稳稳迈过火盆。云韶靠在他胸前,听着那结实有力的心跳,这才慢慢安定下来。

不能再想了,那只是个梦,而今天是大婚。

她反复强调,逼迫自己把那个不详的梦境抛到脑后。

这时,旁边有人笑道。

“新郎这是等不及了。”

“哈哈,依我看直接送洞房吧!”

云韶推开他,站稳,礼部司官大喊:“入门,拜堂!”

丝竹之声复起,恭贺的、道喜的、凑热闹的,场子顿又热起来。云韶视线受阻,低头仔细脚下,在喜娘搀扶中步入大门。进了喜堂,耳边人语更沸,她才稍安定的心又紧张了。

“一拜天地。”司官高声唱喏。

云韶跪下身,向着门外高天广地拜下。

“起——”司官又唱,“二拜高堂。”

容倦双亲已故,所以拜的是两位先人牌位。但有眼尖的看见,容王爷拜得并不十分真,略略躬了下身便罢。

“再起——”司官提了口气,“夫妻对拜!”

云韶侧转过身子,和眼前的男人面对着面。她只能看见他精致的云纹靴底和喜服边缘的鸳鸯纹路,心忽地扑腾扑腾跳个不停。这一拜下去,她便是他的妻,天长地久,岁月无双,她会与他白首终老,还是如前世情断人亡?

慢慢弯下身,伴着一声“礼成”,她看见那人伸出手,稳稳握住她。

“别怕。”低缓的声线如暖流,缓缓注入心底,抚平那些不安与褶皱。

她用力捏了下他的小拇指,也许,她该对他、对自己多几分信心。

“送入洞房——”

司官这一声落,登时沸反盈天、震耳欲聋。

“快送进去,出来好吃酒!”

“今天不灌他个三百杯,老子不姓陈!”

“嘿,端王爷大喜,你哭什么?”

“我哪是哭,是高兴!之前还以为容老将军要绝后,没想到啊……呜……”

“开枝散叶、早生贵子!”

……

云韶感觉被簇拥着往里去,耳边都快炸了,忽然一只手环过肩膀,道:“且慢!”

容倦眉梢一挑,那些拥着云韶的贵女小姐们纷纷放了手,他搂着人往前一步,目光扫视,人们不自觉静下来。

“洞房不急,本王先带王妃向各位敬酒。”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云韶亦也惊讶抬眼,即便隔着喜帕依然盯着他。

容倦这是做什么,疯了吗?

他难道不知道历朝规矩,从没有女子在大婚宴席上敬酒一说,这不止违背祖规,也是、也是违背礼法的啊!

“王爷!”墨白吓得脸都白了,上前欲劝。

容倦冷冷道:“本王与王妃夫妻一体,这杯酒本王能敬,王妃为何敬不得。”他任妄惯了,手一挥只道,“喝得留,不喝走,本王绝不强求。”

宾席静默,人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都说不出话来。

那些位高权重的如谢风泉、魏严之流,冷面皱眉,想出言阻止又碍着名头,毕竟也不是人家的爹妈,何况论起权位,他一个王爷还在百官之上!

谢风泉给长孙钰连使眼色,希望他阻止容倦这荒诞做法,长孙钰却似乎没有领会,眼睛一动不动望着云韶,甚为失态。魏严去看长孙钺,这个四皇子是知道容倦的脾气,赶紧扭头看天看地,装不知道。他摸摸鼻头,老子又不傻,才不去触这霉头呢。

就在这时,门外一声传报。

“太子殿下到——”

宾客耸动,谁能想到大夏的太子爷也亲临此地。

人群自觉分开条道,长孙铭身着明黄四爪朝服,头戴冠冕,大步流星而来。他身后跟着个杏黄衣裳的女子,眉眼骄纵,不是福宁公主又是谁?

“太子哥哥!福宁姐姐!”在一旁吃着糕点的昭阳一下跳起来,两只眼睛笑眯成缝。

长孙铭看她一眼,笑了笑,而后向容倦拱手:“端王爷,恭喜啊恭喜啊,孤待父皇母后的旨意,来晚了,还望见谅。”

容倦对这个太子还是给几分面子的,微低头道:“岂敢。”

太子拍拍手,立刻有人抬上两幅匾额。

红盖头一掀,一匾上题:至高至明日月,另一匾题:至亲至疏夫妻。

众人默不作声,倒吸口冷气。

日、月,敢用这种字眼的,也不怕担谋反罪名。

长孙铭看见众人脸色便知他们想什么,笑了一笑道:“这匾额,一是父皇所题,一是母后所选,父皇说了,愿你夫妻二人和和睦睦,家事安宁。”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是皇帝的手笔。不过帝后题匾,这份殊荣哪怕是当年太子、四皇子大婚都未有过,这是不是有些太过了?这时候就有聪明的跳出来说,这是皇上的恩德啊!皇上感念容老将军一门忠烈,所以如此善待他的独子,正是天恩浩荡!

于是众人一致感念皇帝恩德,由内而外夸了个遍。

云韶听了个大概,心里却有几分明白这匾额多半不只是为容倦,还有一些原因在自己。太子身上的五石散是她解的,长孙铭生性仁德,必然为此没少出力,端绪帝又欢喜太子悬崖勒马,在他那功劳簿上记了云韶一笔,所以才有这样两个举世无双的匾额出来。

“容兄,礼已成了,新娘子为何还在这儿?”长孙铭送完礼,便走上去状似亲热的拉闲话。容倦不闻不动,又将一起敬酒的言论说出来,长孙铭愣了一瞬,看看云韶,心头蓦地升起两分感慨。

他当年对庄清婉,即使情根深种,亦绝难为她做到这个份儿上。

这个云华郡主,也许,是个有福气的。

“好,今天你是主,我们是客,客随主便,孤就先与你喝一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大婚(3) 下人立刻递上水酒,云韶端起一杯,直到酒水入喉也有点没想明白太子怎么这么给面子。

在场的目瞪口呆,有些守旧派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太子殿下居然也无视礼法,准许一个女子敬酒,这实在太不像话!

有几个老臣登时就要跳出来指摘,可惜容倦早有吩咐,今儿不管谁敢扰乱婚礼,一律带走。于是墨白喊人将老臣“请”下去,这一下,敬酒一说再无悬念。

众宾入席,山珍海味、琼浆玉液,食指大动、觥筹交错,宴席内外,一片喜庆。

“诚王,请。”

容倦端着酒杯来到叶泰这桌,众人纷纷起身回应。长孙钰目光黏在云韶身上,即便遮了盖头,那两道明晃晃的视线存在感仍强,云韶头皮发麻,将脑袋垂得更低,忽而身前立上一道人影,原是容倦有意无意侧过身,将她挡了。

叶泰老成持重,举杯还礼。

“恭喜王爷,觅得佳人。”他那深邃的目光似在云韶身上一扫而过,眉眼微弯,难得露出笑来。

云韶握着酒杯小饮一口,忽然发现这不是酒,是水。

但看身前如山背影,心中涌起几分甜意。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容倦授意,把她敬的酒换成水。

长孙钰嘴唇蠕动,几次想说什么,但碍着舅父在场,始终没说。直到容倦看过来,他才忍不住道:“端王——”奈何话未说出,便被叶泰打断,“王爷是今日宾主,想必忙得紧,水酒既然喝过了,就去别桌吧。”长孙钰瞪大眼睛看着他:“舅舅……”叶泰神色不变。

云韶心道奇怪,叶泰这老狐狸这次怎么这么帮忙。

容倦微一欠身,道:“照顾不周,见谅。”

他转来扶着云韶,又往下一桌去。长孙钰恼道:“舅舅,你为何拦着我?”

叶泰不咸不淡瞄他眼:“你能说什么……那已是端王妃——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以为九皇子有分寸。”

长孙钰语塞,但看那华美喜服下的娇小身躯,那乌云堆雪的发,那细腻白皙的颈……心里不甘就像一把火,烧得他全身沸腾热血冲脑。

凭什么,就差一点,那女人就是他的!

如果他是太子,如果他是太子!

长孙钰唰的抬头,向长孙铭那桌望了眼,目光里的怨毒与憎怒几乎压抑不住,他将拳头握得嘎吱响。叶泰淡淡睨他眼,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四皇子这桌,公孙贺正仰着脖子灌酒,长孙钺陪着笑脸生怕这位老岳丈喝多了,看见容倦携人过来,忙不迭凑过去。

“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专门把这老爷子往我塞,大家兄弟一场,我没得罪你吧?”

容倦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嫌弃瞥了眼肩膀上的爪子:“拿开。”

“你——”长孙钺咬牙道,“别以为你是新郎官我就不敢揍你,我告诉你,把老子惹毛了天王老子也不给面子!”

狠话是撂下了,奈何容倦根本不当回事。

径自往前一步敬酒,直把老四当空气。

这下某人气跳脚了,抓起酒坛就要灌,他行伍出身,军营里厮混惯了那叫一个海量,登时嚷嚷对饮。

“一坛对一坛,敢不敢?”长孙钺发狠话,别的根本不敢惹这位带兵皇子。

容倦看着那顶到自己鼻尖的酒坛,眉头微蹙,淡道:“牛饮。”

瞬间周围响起哈哈大笑,长孙钺愣了两息反应过来这是说他是牛,吹胡子瞪眼,忽然肩头一重,却是那喝兴奋的公孙老将军道:“好啊!好女婿,咱打仗的就没怕过谁,酒场如战场,来,老子陪你喝!”他搂过长孙钺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长孙钺头疼不已,愤愤瞪视容倦,后者赏了个慢慢消受的眼神就走了。

云韶听完这动静嘴角牵笑,长孙钺这皇子神经粗得可以,比起天潢贵胄,他似乎更像市井贩夫,大块吃肉大块喝酒,完全没有皇室的优雅高贵。

当然,这也许只是表象,想到正阳门外那一幕,云韶觉得这些皇子中间没一个简单的。

“累吗?”耳边听到容倦轻声问询,她摇了摇头,又听他道,“最后一桌,敬完太子便能歇了。”

她点点头,心里明白容倦这样大张旗鼓违背礼法,做了这么多,只是让她安心。

他发过誓,身边只她一人,那么这样公正场合,这么多双眼睛底下,他正是用行动证明自己。

“哈哈,新郎官来啦。”长孙铭今天心情不错,许多臣下向他敬酒,他都赏脸。看容倦过来,甚至破天荒的向他介绍起这一桌人,“这位是安武公,前儿个中秋宴上大伙见过,这个嘛是礼部的王大人,说起来他和平南侯府还是姻亲,他女儿就是平南侯的夫人,容兄,你可要代新娘子好好敬几杯。”

礼部的王大人,云韶眸子微冷,那就是王氏的父亲。

他妻子是庄太傅的妹子,难怪倾向太子这边。

那王大人听到长孙铭这样说法,忙道不敢,众人喝了两杯,长孙铭这才悠悠指向身边:“这两位就不用孤介绍吧。”他说完,其中一个小姑娘立马跳起来。

“容哥哥、云姐姐,你们还记得我吗?”

云韶微微一愣,这好像是昭阳公主的声音?

果然,容倦道:“见过昭阳公主。”

昭阳撇嘴不满道:“什么公主嘛,一点也不亲热,容哥哥,人家都跟你说了八百回了要叫昭阳!”

长孙铭轻斥:“不许胡闹。”

“哪里胡闹了嘛?”昭阳嘟起小嘴,气鼓鼓的小脸甚是可爱,“太子哥哥也帮他,哼,还是云姐姐好,以后昭阳不跟你们玩了,昭阳要找云姐姐玩!”她边说边蹦到云韶身边,往她手里塞了个什么。

云韶低头一看,是枚金瓜子,小小一粒,做工倒很精细。

“多谢……昭阳。”

听到这个称呼,小姑娘顿时笑眯了眼。

这时,一个轻细尖锐的声音道:“恭喜啊~容倦哥哥。”这一声恭喜言不由衷,甚至带了很明显的讽刺。

长孙铭面色微变:“福宁妹妹。”

福宁公主置若罔闻,慢慢悠悠站起身。

她今日盛装打扮过,一身流彩暗花云锦宫装,配着缕金蝴蝶簪,美丽动人,瓜子脸,一字眉,雪色肌肤透若白玉,朱色小口殷若春桃,若说从前她的美是骄傲、张扬、咄咄逼人,那么今日就一改风格,走了江南水乡那些碧玉剔透的性儿。

云韶因为遮了盖头,看不见她的脸,但从周围隐隐加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出,这次这位公主应该是惊艳了全场。

福宁是有意如此的,这一番打扮,耗尽了她的心思。

然而,在她满心期许地望向容倦时,那人的眸子一如以往,幽如深潭不可见底。

他的眼里,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的惊艳、赞叹,只是一泓平静的水,那目光,甚至及不上他看四皇子的亲切。

福宁一颗心霎时冰凉若死。

“为什么……”她颤抖着声,忽地无法遏制般失声叫道,“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我到底哪里比不上这个贱人!”

“福宁住嘴!”长孙铭惊喝,悔得肠子都青了,他真不该听这个妹妹的话带她来,当时福宁哭着求他,说什么去看一眼,只要一眼她就死心了,没想到是来找茬的。

云韶面色微凝,这样喜庆的日子,被人当着这么多人面骂,她不是神仙,也有火气。

然而,根本不需她出面,容倦已吩咐道:“拖下去。”

“什么?!你敢!”福宁公主猛地甩开婢女,纤纤玉手直指容倦鼻尖,“本公主是皇上的女儿,什么人敢碰我!”

下人们犹豫了,去看主子脸色,容倦声线一压:“聋了吗?”

全场都静下来,各色目光纷纷朝这边望来。

长孙钰和福宁一向走得近,见状暗道不好,想过去阻拦。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叶泰再次拦下他。

“福宁,你不要放肆,快向容兄道歉!”长孙铭摆出太子的架势,昭阳也低声急唤,“福宁姐姐,算了吧,你快向容哥哥和云姐姐道歉呀。”皇室子女,被人拖出府门,这要传出去面子里子都掉光了。

可惜福宁已经失了理智,她不能动太子,还不能动昭阳吗?

反手一个巴掌甩去,昭阳那粉嫩的小脸蛋登时肿得老高。

“你们都帮那个贱人,她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都帮她!”

昭阳被打翻在地上,捂着左脸嘤嘤哭起来,长孙铭惊怒交集,立刻抱起昭阳安慰,同时怒喝:“你疯了吗?谁让你打昭阳的!”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着这出皇室闹剧,还在端王大婚上出现,有些和容倦不对付的暗地里幸灾乐祸,只看他怎么收场。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容倦静静看着福宁,薄唇轻起,说了三个字:“滚出去。”

从“拖下去”到“滚出去”,已经一分颜面没给福宁留了。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心上人,委屈得眼泪唰唰直下:“容倦哥哥,你真这么绝情吗?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你难道真要为了那个贱人,把我们这多年的情分都抹掉吗?我对你是——咳、咳咳!”

所有人的心跳都停了一瞬。

因为容倦伸手,苍白修长的手指掐住福宁脖颈,只须轻轻一折,那个花朵似的少女就会立刻枯萎。

这下长孙钺也忍不住了:“容倦!你别冲动!”

杀一个公主,尤其还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长孙铭喉头滚动,虽然也觉得福宁是太过分了,但也不至于要她的命。

容倦无视众人,苍冷的目光似要将她冻毙:“道歉。”

虽是两个字,但大家都明白他这话里话外为的,是云韶。

福宁口口声声贱人,在这大婚之上,如果她不是公主,他早就——

幽寂的眸底划过一丝狠厉,他加大力道,福宁被掐得呼吸困难,一张小脸泛起阵阵青灰。

云韶听见外面没了动静,也察觉情势不妙,尤其长孙钺都开了口,她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掀开盖头。

红色盖头落下,众人只见一张明艳精致的脸庞呈露眼前。

眉如月,眼如星,唇如丹朱,肤若欺霜,那份美与福宁截然不同,清贵、高傲、明艳、灵动,世间所有溢美之辞难以形容,完美不可方物,便连起先几个为着福宁美貌惊叹的人都暗自低头,只想这两人,虽不说云泥之别,但也不是一个等级能比较的。

云韶上前两步,抓着容倦的手,微微摇头。

容倦侧目,寒潭似的眼眸凝在她脸上,似坚冰分分消融。

“罢了。”他忽地松开手指,背身,“王妃求情,本王饶你这次,滚。”

福宁捂着喉咙惨咳不止,闻言,白着小脸扬起,似不愿信似绝望难语:“为什么……为什么……哈哈哈哈……王妃……你的王妃……她不求情你要杀我?哈哈哈哈……”

福宁放声叫道,好像被刺激疯了,又哭又笑。

长孙铭这回吸取教训了,直接命人把她带走。皇室的公主,闹出这般笑话,连他们这些皇子都没有脸面!

“容兄,实在抱歉,孤自罚两杯,望你见谅。”长孙铭抓起酒杯欲饮,忽地眼前一黑,他连忙抓住桌角稳住身形,摇摇头,那阵眩晕感又没了。

还好,应该不是药性发作了。

他暗自庆幸着,饮下一杯。

到第二杯时,容倦道:“从今以后,本王不准她再踏足王府半步。”

长孙铭微惊,他这是明摆着要和福宁划清界限。

“哎,福宁今日这样糊涂,孤这个做兄长的也无话可说,一切随你的意吧。”

“好。”容倦道,“你们都听清了吧?”

墨白等人齐声道:“是!”

“哈哈哈,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嘛,来,我敬王爷王妃一杯。”沈秋声倒是颇有眼力劲,立刻端酒上来。他这一打岔,气氛又活跃起来,呼朋唤友,饮酒作乐,仿佛福宁公主那场闹剧从未出现过。

容倦看了沈秋声一眼,饮过半口,随即揽了新娘进洞房。

有人笑他终于等不及了,也有人说云华郡主这等美人莫怪端王爷折腰,还有人道才子佳人天造地设,总之没哪个不长眼的敢拦。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大婚(4) “公子。”墨白在一旁低声道,“园里来了好些客,还有当年老王爷旧部,您看……”

容倦微点下头:“我知道了,稍后出来。”

昔年的大将军容山河,旧部早已分散,兵部、刑部、大理寺、廷尉衙门……那些人各自分散,有的另投他门,有的告老还乡,有的成了朝廷中流砥柱,但终归不忘旧日主子恩德的是大多数。而这一部分人,是决不能小觑的。

端王府外一街之隔的街道上。

周延峰率着一队禁军缓缓走过。

他听到那边的热闹声,牵停马儿,视线落到那个方向时,自以为聪明的侍卫道:“大人,那边好像是端王府……今儿个端王爷大婚,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周延峰未语。

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却勾出一抹倩影。

红披作衣,凤冠霞帔,他想起那个明艳的女子今日何等绝色,心口就被一根针狠戳了一下。

“端王大婚,娶得是谁啊~”一个戏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周延峰目露痛色,却听身边侍卫们齐齐肃然道,“秋统领!”

秋淮打马走到他身边,方才那侍卫讨好道:“秋统领,端王大婚,娶的是平南侯府的云华郡主,属下听说八抬大轿亲自去娶的,还有那几十抬嫁妆,风光得简直堪比娶公主……”

他话没说完,秋淮看着好友沉黑一片的脸色,挥挥手:“行了行了,就你知道,滚一边儿去。”

那侍卫悻悻退下,秋淮正准备说什么,忽然周延峰一夹马肚,猛地窜出:“驾!”

“统领!统领!”

南衙禁军的侍卫忙要追赶,秋淮喝止:“行了!你们留下!”说罢策马追去。

周延峰这一通狂奔,直接从城东跑到城西,他出了一头汗,气息也不均匀,等看到出城的城门才勒住马。秋淮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看他宣泄够了才追上去。

“疯够了?”

周延峰无言看他眼,接过秋淮递来的手帕,擦了额汗,忽然捂在脸上不动。

秋淮叹口气,拍拍他肩:“好了,那云华郡主心性之高,未必是你良配。她和端王爷玉成好事,也未必是件坏事。老周,大丈夫何患无妻,你何必对个女人念念不忘的……”

“她不是一般的女子。”周延峰低声驳道。

秋淮愣了愣,道:“再不一般也是人家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你这样倒要我小瞧了你。”往日这些话最能激他,可惜今天周延峰只摇了摇头。

“我明白。”他嘶哑道,“我只希望,端王能好生待她。”

“放心吧,那位郡主娘娘是有福气的,用不着你在这儿瞎操心。”秋淮没好气道。

马场之事他还记忆犹新,就算没那王爷,她那个兄长也不会让她吃亏。

周延峰沉默半响,忽地一勒马:“走吧。”

秋淮拿眼瞄他,只见这铁打的汉子又恢复坚毅,这才放下心。他对好友的心思清楚得很,知道他对云华郡主有意,所以今天端王府给了请柬,他也没去,专程过来盯着他。还好,周延峰比他想得坚强。

这时,一匹快马驰来,马上之人翻身跪倒:“两位统领,端王府那边好像出事了!”

端王府,云华园,新房。

这处的布设早在中秋宴后容倦就命人张罗,大红喜灯从回廊一路挂到屋门口,彩缯红绸挂在树端上,风一吹飘飘扬扬,直若那九重天上的仙宫神殿。云韶踩在厚厚的红绒地毯,腰上环着男人的手,她的目光不住打量四周,但见每一只红灯笼上都垂系一粒金珠,虽不大,可满园这么多灯笼,细算下去也是不小的开支。

轻叹口气,感慨容家的财力雄厚,目光轻轻一转,却定在那灯笼面儿上。

“怎么?”感觉到怀中人身子微顿,容家侧目瞧去,见她一双灵透的眼凝在红灯笼上,唇角轻挑。

云韶呼吸一滞,绯红的小脸跃上几抹喜悦:“那、那是……”

“嗯。”容倦点了点头。

每盏灯笼的灯面儿上都画着一对比翼鸟,展翅双飞,栩栩如生,右下角以小篆注诗一首: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花灯名曰灵犀,是中秋宴前云韶和容倦两人在大街上买下的,那时她很喜欢这盏灯,没想到容倦记下了,还特地将所有花灯换成这种。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男人的嗓音低缓如陈酒,听入耳里醉人得很,“喜欢麽?”

云韶轻声道:“你这么有心……怎会不喜。”

“那就好。”他收紧手臂,“走吧,王妃。”

新房,所有器具皆换成南海沉木,崭新的深红色泽望之悦目,似连空气中都漂浮着清幽香气。山花屏风图后,是一张鸾凤和鸣喜帐,上好的布料绣着团花锦簇、鸳鸯石榴,铺面更是几十绣娘连夜赶制出来的,一瞧就是上上品。云韶脸颊微热,大着胆子往床铺上一瞧,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铺得满满当当,容倦掀开一角让她坐下,又亲自替她取下凤冠。

“呼……”云韶松口气,那凤冠太沉,压得她脖子疼。

容倦似乎早知道分量,搁在一旁便伸手,温凉的指尖按上云韶后颈,力度不轻不重,拿捏得恰到好处。

云韶被揉得心猿意马,突然想起这是在端王府不是幽篁院,登时道:“那个,这样不好……”他是王爷,又是她的夫君,从常理来说只有她伺候他的,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谁知容倦平静道:“有何不好。”

云韶道:“应该由我伺候王爷,你这样不合规矩。”

后颈力道一停,云韶感觉身侧两道视线有些凌厉,但很快又暗淡下来。

“到如今,你仍对我心存芥蒂?”

云韶一愣,本能答道:“不……我只是……”

“只是什么。”幽若深潭的眼眸直直望进眼里,容倦按住她肩膀,字字道,“你是我妻,不必讲规矩,才是规矩。”这话颇为拗口,云韶想了想,似乎明白了。

“我,尽量试试。”云韶低道。

她的心防太重,上一世的教训太深刻,要一时半会儿完全接纳一个人,还需要时间。

容倦也没有逼她,默默盯了会儿,道:“饿了么?”

闹腾了一上午,云韶还真有些饿了,但想到青荷说要喝合卺酒才能进食,于是强忍着道:“没,不饿。”她是这么说,容倦却拍拍手掌,很快下人呈上一碗面食。

“你不饿,本王饿了。”他故意将那碗搁在她面前,云韶吞吞津液,看着热腾腾的雾气和馄饨香味交织传出,胃里一阵咕咕叫。

“等下,我也有点饿……”她小声道,“要不咱们先喝合卺酒吧……”

容倦看她羞红的颜色从脖颈蔓到脸上,不由心情大好:“你说喝什么酒。”

云韶恼了瞪他,声音却更小:“合卺酒。”

容倦微微一笑,苍白修长的手指在她鼻尖刮过:“笨,合卺酒需在酉时后饮,现在才未时。”

云韶嘀咕道:“规矩真多。”肚子里却传出咕咕叫声。

她早上吃了一碗福寿面,可那只是个意思,吃下肚的很少,现在都过晌午了,一想到要撑到太阳落山,心里就泛难。

容倦怎会不知她的心思,只将面食推给她:“吃吧。”

“嗯?”云韶望着他,“不是说要喝了合卺酒才……”

容倦果断道:“吃不吃。”

云韶想了两秒:“吃!”她吃得狼吞虎咽,全下了肚才记起容倦还在这儿,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容倦面上噙笑,看她风卷残云的扫荡完,才用锦帕替她揩去汤汁。

“这就对了,在我面前你无需拘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做你自己就好。”

云韶满足了口腹之欲,心情也放松许多,闻言笑道:“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怎么报答你了。”

男人忽地欺身,鼻尖对着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他压低嗓音,深潭似的眸子里闪烁某种危险光芒,随后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头吐出,带上几分别样的意味。

“以‘身’相许——如何?”

云韶眨眨眼,看见他眼底闪烁的情欲瞬间明白过来,脸唰得一烫,连忙往后躲。

可惜这喜帐内铺满花生桂圆等吉祥物,这一移坐到上面屁股生疼,她想站起来,奈何对方离得太近,于是腰劲一松向后倒去,直接躺在床上。

身底下的异物咯得后背生疼,她来不及起身男人便压上来。

容倦生得极好,墨眉似剑,星目若海,薄唇抿成一线微微下压,带着生来的冷漠和不近人情,往日里,这张冰山面孔往哪儿一看便叫人退避三舍,姑娘们心里害怕却又忍不住的飞蛾扑火,只盼能进他眼中,哪怕是一道残影也心满意足。可今日,他的眼里全是她的影子。

星目刻痕,似要把她狠狠映入心底。

云韶抿抿嘴唇,他离得太近了,额头抵着她,鼻尖触碰,似乎再低一些,那张性感的薄唇就要贴上来。

她不安的扭动着,因为在那人眼睛里,她还看见一团危险的火。他忍得太久了,到了今天,只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腹去,手指探到后背,在系扣处轻一拉扯,喜服便松了。

云韶大惊,忙去拉那只手,可容倦灵活翻转,便将她的手捉住,按在身下。

“不、不行……”云韶惊呼,“这才白日,外面还有宾客,总之……不行……”

她的话倒似提醒了他。

深色眼眸划过一丝挣扎,容倦低促笑了声:“不妨,你又不见人。”

低头,狠狠吻上那张思欲太久的唇。

这一个吻太突然了,他的舌尖探入口中,带着不容分说的霸道攻城略地、寸寸舔舐。云韶被吻得呆了下,立刻反抗,可惜她哪是容倦的对手,只抵抗片刻就被撬开城墙,陷落无依。从上壁,到舌苔,每一个地方都没有放过,最后退出时近乎报复性的在她下唇瓣咬了咬,看那牙印烙下,方才满意地收了兵。

云韶被吻得快背过气了,迷蒙的眼睛里浮上一层水雾,凄离朦胧,只勾得他心火更旺,恨不能再将那张樱唇享用一遍。她喘着气,胸前剧烈起伏,容倦眸子里闪过一簇火焰,翻身,狠狠将她压在下面。

“云韶、云韶。”他念着她的名字,眼底的热意几乎要把她灼伤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地响起声响。

“王爷!”

这当头被打断,容倦厉声喝道:“滚!”

外面人被吓了一跳,然而事关重大,竟没有离开:“王爷,出事了,您快出来看看吧!”

云韶理智钻回脑子,连忙附和:“对,你快出去看看,别耽误了事儿!”容倦低头看她眼,那张饱满欲滴的唇红肿诱人,只待采撷,他强忍住那团火,慢慢从她身上下去。

这倒不是他君子,只不过王府的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没有天大的事,没谁有胆子敢在这时打搅。

“你等着,我稍后回来。”

容倦道,理好衣衫,转身的刹那欲火已不见踪影。

云韶松口气,看着他出门,拍着心口慢慢坐起来,还好,差点就真在白日里被他……想到轿子里看到那些小人儿画面,那些私密事情闹得她脸红心燥,虽说和他做这些理所应当,容倦又是她喜欢的人,可真到那个地步时,云韶还是没出息的想逃跑。

“小姐。”青荷与秋露走进来,瞧她衣冠不整的样连忙背过身。然而两个丫鬟脸上都露出会心的笑意,甚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交换眼神。

云韶羞窘得要命,赶紧拢好衣裳。

青荷道:“姑爷也真是,这般性急……”

云韶面上一红,秋露道:“好了好了,小姐,吃些莲子羹吧,这是世子吩咐的,说您忙了大半日肯定累了。”

云韶看着那碗莲子羹是她平日最爱吃的,想到大哥,心一酸便想落泪:“大哥还交代什么。”

秋露道:“世子说,请小姐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您都是他的妹妹。”

云韶抬头看她眼,手里拿着汤匙,却怎么也吃不下。她前刻吃了一碗面,又被容倦啃了,这会儿没胃口,就把莲子羹放到一边:“我不饿,先不吃了。”

秋露脸上闪过一抹慌乱。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婚变(1) 云韶自顾自起身:“外面出什么事了,青荷,你去打听下。”

“是。”青荷退出去。

秋露咬咬唇,又端着莲子羹过去:“小姐,您好歹吃些吧,垫垫肚子。”

云韶挥手:“我真的不饿,外面也不知怎么了,我心里有些不安……”她边说边按住心口,一阵难言的躁动在心尖窜开。这时青荷急急忙忙回来:“小姐,是太子,那边好像出事了!”云韶一惊,也顾不得什么婚俗礼节冲出去。青荷紧随其后,秋露在原地站了会儿,慢慢闭上眼。

世子,您失策了。

事到如今,也唯有铤而走险。

她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

*

花厅后院。

容倦出了新房墨白即刻跟上:“公子,是太子爷,他突然发癫,砍伤了十几个客人,现在爬上假山,止水正在那边看着!”

容倦脚步一停:“太子?”

墨白肯定点头:“是,片刻前都还好好地,突然就发了狂,而且无人能近身,昭阳公主也受了轻伤。”

长孙铭怎么会突然发疯,这其中……他脑中瞬间闪过一个词,而后回望新房,又觉得不可能。能致人疯癫的只有五石散,可云韶早已将解药给了他,为何还会……

千般思虑转过心头,脚步如飞,很快来到那假山处。

其时围了太多人,长孙钰、长孙钺、谢风泉、魏严等,还有沈秋声站在假山下面,对着长孙铭惊呼:“太子殿下,有什么话好好说,您先下来啊!”

长孙铭披头散发,手持铁剑,他站在假山上面,目光游离脸色疯癫,嘴里叽里咕噜念着什么,一副嗑药磕高了的样。这假山很高,摔下来不是闹着玩的,王府侍卫已经在下面团团围住,人肉垫子也搭起来,生怕这位太子爷一个不慎跌下,他们也好接住。

容倦到了,所有人都让开条道。

他走到最前,长孙钺附耳道:“情况不对,小心。”

容倦微微颔首,扬声道:“太子,你还认得我吗?”

他声线清冷,这万里晴空下说来亦有风雪萦绕的冷肃,长孙铭混沌的眸子微微一清,视线下移,落到他身上时猛吸了吸鼻子。他好像闻到什么香味,突然狂性大发,挥舞长剑指着他道:“是你!是你!”他脚下迈步,在众人惊呼声中就要踏空,云韶突然冲出来大叫:“长孙铭!你冷静些!”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望过来,新娘子凤冠已除,霞帔仍在,她提着裙裾匆匆跑来,粉色小脸沾满汗珠,此时仰头急唤,亦带了别样韵味。容倦微一蹙眉:“你怎么来了。”云韶看他一眼,来不及多说又转向长孙铭:“太子!你还记得东宫吗?你的一双儿女还在等着你呢,你一定要振作!”

长孙铭迷惘的眼神有一瞬挣扎,悬在半空的左脚犹豫了下,慢慢缩回。

云韶见状松口气。

她一看长孙铭情况不对,就知道是五石散的药性。青荷发作时也是这样痛苦不堪,但如果心志坚定,是可以残留部分理智的。现在长孙铭站那么高,手里又拿着剑不让人近身,万一一个不慎摔下来——她一个冷颤,突然想起前世他好像就是从高台上摔下来,粉身碎骨……

场中一片静默,人人屏吸,面对这个场景都难免心惊。

突然,一阵风吹过。

云韶身上独有的脂粉气息飘入鼻端,已经有所冷静的太子忽地狂性大发,挥剑刺去。

一众惊呼声,长孙铭从假山踩空,一头栽下。

说时迟那时快,沈秋声和长孙钺同时跃起,探手去抓,两人分别抓住他左右肩,然而长孙铭一个后肘撞上老四胸口,长孙钺吃痛松开。他又一剑反劈沈秋声,沈秋声被迫脱手,可就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死角处,他照着长孙铭肩头轻轻一推……于是,长孙铭跌出了侍卫垫起的人墙,直接摔到云韶身前。

砰——

一声重响,烟消云灭。

云韶瞪大双眼,看着他头朝下,摔到地上,那具身子抖了几下,不动了,鲜血从身下散出来,一点一点蔓延到脚边,云韶被吓得呆住了,眼前的场景又和前世重叠,她心口猛窒,任由那鲜血浸润鞋跟……

“太子!”

“皇兄!”

“殿下!”

“太子哥哥!”

无数惊呼顿起,所有人争先往后的向这边涌来,云韶浑身发冷,动也动不了似的,突然背心一痛,有什么异物刺入……

“云韶!”

“郡主!”

“小姐!”

“王妃娘娘!”

那无数张嘴似乎又在喊她,她木讷地回过头,看见秋露两眼含泪的望着她,而她手上,一并利刃精准无误刺进后背,云韶张张口,只茫然问:“为什么……”

“对不起……小姐,对不起……”秋露反复重复这几个字。

云韶觉得天旋地转,好像一切都偏离了轨道。她后背痛得厉害,可更要命的还是心,秋露背叛了她,太子还是死了,冥冥之中有什么手在操纵这一切,而她无可奈何,只能是随波逐流的舟,无论怎么做都改变不了……

蓦然间,寒觉国师的话在耳畔响起。

“祸星入命!主妨!必乱天下!”

“破军!紫薇!二只存一!”

“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不……不是!她张口,拼命想要反驳。身子缓缓倒下,似乎落进一个怀抱,她紧紧抓着那个人的衣袖,张口,满嘴的血不要命地往外冒。

“……我不是……”

“云韶!云韶!”

“不是……”

“别说了!你别说了!温子和——人呢?!”

“……”

捏得发白的手指一松,她陷入彻底的黑暗中……那句没有说完的话,也随着昏迷告终。

她想说得是——

我不是祸星。

*

容倦揽着云韶,感觉自己全身都在抖。

她的身体那么凉,血却那么热,源源不断的从背心涌出来,任凭他怎么捂也捂不住。

十几年前的恐慌又浮上来,他觉得自己又要死了,母妃、十欢……他人生中所有重要的人都将远去,六亲缘薄,不得善终……“公子!公子!”墨白的厉声呼喝他也听不清,眼里只有这一个女子,只有她……他无论如何不能再失去!

“放手!”温子和揪起他衣领,一字字道,“如果你想她活,就给我松手!”

失焦的瞳孔慢慢凝聚,青筋暴起的手臂,这才一分一分松开。

温子和舒口气,这才替云韶检查起伤情,容倦站起来,闭眼,尖利的指尖陷入掌心,直掐得掌破血出,那尖锐的疼痛才令疯狂的头脑有一瞬清明。

墨白站在一旁,即使以他的心腹地位,也不敢冒然上前。

苍天作证,方才郡主……不,王妃遇袭时,公子的脸色惨白如死,那双凄厉眸中隐含的狂暴煞气,几乎能让整个天地沦陷。那时候没人敢上去,甚至靠近半分都能被冰冷的死气杀毙,好在温先生来得及时,否则他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院中一片死寂。

一个太子爷,一个端王妃,一死一伤,还是在这大婚喜宴上!

人人噤若寒蝉,皆知这种时候一个不对就会被牵连进去。

容倦缓缓睁开眼,幽深的眸底无边暗色,他转头,看了眼伏在地上已无生息的太子,又收回来定在云韶身上片刻。这时秋淮和周延峰也已赶至,见到这种场面,均震惊无言。

“秋统领。”容倦开口。

秋淮踏前一步:“王爷有何吩咐。”

容倦道:“你速回宫,将此情形禀告皇上。”

秋淮略作沉吟抱拳:“是!”

“周统领。”

周延峰的眼睛还落在云韶身上,听到这声愣了下:“在。”

容倦看他一眼:“你率禁军围住王府,不可走漏一人。”

担忧的目光被迫收回,周延峰收敛心神:“是!”

“墨白,你将秋露押下,好生看管。”

“止水,请太医为昭阳公主和受伤的诸位医治。”

“其余各位,留在原地,静候皇上旨意。”

容倦嗓音低沉,徐徐说来又夹杂着不容置疑的威慑,许多被刚才情景吓到的回过神,细思他方才安排,顿觉无比妥帖。太子身亡,需立刻禀告皇上,王妃遇袭,说明府中刺客或不止一人,今日人多眼杂,如果引起混乱正好叫刺客逃走,如今这样的安排,正是万无一失。

谢风泉等几个老臣暗自摇头,平日里这端王爷不显山不露水的,性子孤高冷清,没想到乍逢巨变,自己的王妃遇袭,还能做出这样理智冷静的安排,就这份心性,实非常人能及。

长孙钰也冷静下来,太子死了,是好事,储君之位悬空,他就有希望了。只不过……眼睛不自主瞄向长孙钺,这个四皇兄,就是他唯一的阻碍了。

*

皇宫。

端绪帝正在小憩,今儿个侄儿大婚,他本来想亲自去,奈何祖宗礼法不允,就只好将写了“日月常明至亲至疏”的牌匾叫太子送去,算算时辰,也该成了。叶皇后陪在身边,眼见他对着容倦云韶如此爱护,心中实在难言。只能说好在容倦是容山河的儿子,是他侄儿……否则的话,这个皇位就危险了。

想到这儿,又不由想到容家那位女子。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昔年大夏的第一美人,如今也不过一抔黄土。

唇边不自觉扬了扬,目光落到皇帝身上。

幸好、幸好当年他和自己做了一样的选择……也幸好容妃的那个儿子,没能出生……

“皇上!皇上!”小太监尖细的声音成功让叶皇后拧了眉。

“放肆!皇宫之内谁给你的胆子喧哗!”

那小太监一抖,噗通跪到地上,叶皇后正要发落,这时身边人“嗯唔”一声,渐渐醒转。叶皇后唤了声“皇上”,端绪帝睨她眼:“什么事……”

叶皇后欲说没事,那小太监突然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皇上!羽林军统领秋淮求见,说是、说是有要事禀告!”

叶皇后眸色一厉,端绪帝嗯唔一声,“秋淮……”他捏捏眉心,“宣。”

秋淮是他亲自挑出来的,能力出众,处事也得体,没有天大的事一般不会闹到他跟前。

很快,秋淮进殿,他一头叩在地板上,甚至来不及请安便道:“皇上,端王府大祸——太子殿下已故,云华郡主重伤!”

端绪帝眼前一黑:“你说什么?”

秋淮沉声重复了一遍:“太子已故,郡主重伤。”

啪。

手边的茶盏碰摔到地上,端绪帝卧倒龙榻,叶皇后连忙扶他:“皇上、皇上!”她替他抚背顺气,然而端绪帝挥挥手,苍白的面色近乎死灰,他上下嘴唇哆嗦着碰不到一块儿,好一阵才道:“太子……朕的太子……”他哽咽说着,眼中涌出泪花,这时他再不是高高在上决人生死的帝王,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承受了丧子之痛。

宫中所有人跪下身,无人敢直视他脆弱一面。

好一会儿功夫,上面那位才从悲痛中抽身,他雄鹰般锐利的目光直视秋淮,字字道:“怎么回事,你给朕说清楚!”

*

端王府,云华园。

容倦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云韶的手。

重伤中的女子容色惨淡,那大红的喜服只衬得脸色愈发惨白,她的唇也没什么血色,白得令人心疼,往日聪颖自信的眼眸紧紧闭着,连带那微蹙的眉峰,都带出痛苦的滋味儿。容倦的手指抚上那唇、那眼,最后描绘至眉梢时目色一冷,瞬间释放出冷厉无匹的气势。

“把人带上来。”

他声音很低,里面的杀意连在一旁煎药的温子和都惊了一跳。

墨白不做声的将秋露带上来,因为公子吩咐,这个胆敢背主行刺的丫鬟暂时没受到任何刑罚。

容倦的目光逼视着落到秋露头上,他不开口,却有种无形的威慑压迫。

秋露死咬住牙,原本打定主意无论他们问什么都不说,可这时被那威慑压得喘不过气,只得将头埋低。

“有胆量。”

容倦很少夸人,即使墨白止水最多也得他一句“不错”的评价,这句“有胆量”对秋露而言是极高赞许了。

秋露后背沁出冷汗,这个端王爷身上,有一种和世子一样,不,也许比世子还要可怕的气势。

她不敢答话,容倦也不逼她,他握着云韶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看似漫不经意道:“云世子的人,果然不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婚变(2) 秋露惊而失声:“不!这事和世子无关!是我擅作主张!”

“是吗?”

“是!世子绝舍不得伤小姐分毫,是我——”戛然而止,在对上那双幽深冷漠的眼眸时秋露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被套了话。她闭上嘴,不想再泄露更多的东西,忽然止水进来,手中捧一碗莲子羹。

“公子,王妃房中的这碗莲子羹,被人下药。”

一直在旁边帮温子和煎药的青荷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随即狠狠盯向秋露:“那是你端给小姐的!你早就想害小姐了是吗?”

秋露不言,温子和道:“什么东西,拿来给我瞧瞧。”容倦微微点头,止水将莲子羹送过去,温子和一闻,道,“是迷药,只是这药量放得也太多了,让人吃了,至少能昏睡两天。”

“迷药?”青荷愣了,这下她真不明白秋露为何要这么做。

容倦心下了然,给云韶下迷药,就是为了让她别出去,只是不知怎么,阴差阳错的她没有吃……这样看来,太子的事绝非偶然,这位妻兄早知道会出这种事,才想出迷药的法子保护小妹。可为什么,云韶趟了这趟浑水,他又让秋露用这样决绝的法子伤她。

那伤、那伤——眸子再次沉下,依温子和所言,只差三分便及心脉。这样重的伤,万一有个失手,云韶的命就没了!

一念及此,恨念发狂,他握紧手指克制胸中涌荡的杀意,微一抬颚,令人将她带下去。

“公子,这人要怎么处置?”

容倦闭目,思忖片刻:“交给大理寺。”无论秋露今天的所作所为云深知不知道,他算计云韶终归是事实,何况还有太子的事,他总觉得云深和今天的一切脱不了干系。皇帝震怒之下肯定会查个究竟,到那时他们或许就能看明白,这位平南侯世子究竟玩的什么花样。

墨白领命退下。

温子和将煎好的药送过去,容倦接了,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云韶嘴边。

她因为昏迷,药汁只灌下一半,温子和摇头道:“这样不行,这药必须全部服下。”

容倦微一皱眉,忽然自己喝了口。

“喂!”温子和才说一个字,就见那人俯下身,轻轻贴上她的唇。

好吧,嘴对嘴的渡药,的确是比较有效的方式……他面无表情转过头,同时把青荷带出屋子。

容倦贴在那张冰凉的唇上,撬开牙齿,将药汁度去。

如此反复了几下,那一碗苦药见底,他静静凝视昏睡中的人,轻轻在那张唇上吻了吻:“快好起来吧……云韶。”随后起身,径自出屋。

容倦出了屋子,立刻一抹红影从屋檐飞下。

他负手顿步,赤衣跪地道:“公子,太子的确是受五石散影响,才会失常。”

容倦挑了挑眉:“五石散?”这是怎么回事,明明之前他给了云韶解药,让她去救长孙铭,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出差错,那为什么长孙铭的毒没解,反而复发了?而且时机这么巧,早不复发晚不复发,偏偏在他大婚喜宴上出岔子!

赤衣道:“太子尸身停在南院,如今重兵把守,属下难以进入。公子,要不然请温先生前去看看,说不定能有收获。”

这个提议不错,温子和医中国手,他去验尸应该能得出更多讯息。

只不过现在是敏感时刻,没有皇帝的命令,最好不要轻易妄动。

“其余人呢?”

“都在花厅,属下命人暗中盯视,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容倦暗自思索,太子出事,得益最大的莫过于老四和老九,长孙钺有没有夺嫡的野心尚且不知,但要说做出弑兄的事情他是不信的,然后就是长孙钰,太子前次被圈禁应该是他的手笔,按理来说这次是他下手的可能性最大,但今日宴席,他与太子没有半点交集,人死的时候他的惊愕也不似作假,而且到现在都没动作的话,说明这件事与他无关,排除了这两位,就只剩下行动可疑的秋露——她背后的主子,云深了。

容倦对这个妻兄,一直存一分警惕。

初见之时他就知道,这人不一般,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光野心勃勃,毫不加掩饰。最关键的是,容倦看不出他想要什么,如果说野心代表权欲地位,但他从来没做出任何争权夺利的事,包括皇帝几次破格提拔,他还以各种理由推拒了,非当他那个西山大营统帅。

是人都会有欲望,长孙钺要战功,长孙钰要帝位,温子和追求医道至高……可轮到这个云世子,他看不出来。

容倦自诩眼光毒辣,但除了云韶,这是第一个让他看不清的人。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位妻兄所求的,很可能与他一样,若真到那时,刀兵相见,云韶身在其中,又何以自处。

他揉揉眉心,忽然一个声音叫道。

“容倦!你小子在这儿!”

长孙钺急匆匆赶来:“云华怎么样,没事吧?”

容倦摇了摇头:“无事。”

“伤得重麽?有性命危险吗?”他一脸关切的追问,容倦暗自纳闷他何时与云韶关系这么好了,嘴上答道:“无性命之虞。”

“那就好。”长孙钺松口气,接着见好友眼神一转不转盯着自己,连忙解释,“不是我要问,那个,是公孙那丫头,非闹着要去看她,我也知道云华伤得不轻,不想吵着她,这才来问你。”

容倦嘴角勾起,难得浮起一丝笑:“公孙小姐?”

“是、是她。”长孙钺说起就头疼,“这妮子,本来说好不来的,结果不知怎么混进来,哎,我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不说这个了,回前厅吧,父皇的旨意应该要来了。”

*

来得不是端绪帝的圣旨,是端绪帝本人。

南院,他一脸沉痛地看了太子尸体,久久不语。

皇子朝臣们大气不敢出,直到他阴沉着张口,说出第一个字:“查。”

“给朕狠狠的查,凡是与太子有关的,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刑部、大理寺、廷尉衙门,你们三方一起,各查各的,不管涉及什么人、什么事,都一查到底,绝不容情!”

刑部尚书王程、大理寺卿徐怀安,还有廷尉衙门一起领命。

所有人暗中交换眼神,皆知一场大风暴就要来了。

“你们都下去,朕要单独和太子待会儿。”端绪帝的脸藏在逆光处,看不分明,众人退下,容倦也跟着撤出南院,这时皇帝又道,“倦儿,你留下。”

在场的一惊,唰唰唰无数双眼睛盯过来。

容倦坦然道:“是。”

这是什么意思,皇帝要和太子独处是有父子情分,让容倦留下算怎么回事?要论亲疏,这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在呢,怎么就偏偏留下容倦了?长孙钰也惊疑不定,但没谁敢在这个时候违抗旨意,尽管满腹疑惑也都退下去。

南院,除了已经陈尸的太子,就只剩下端绪帝和容倦两人。

皇帝站在塌边,手指颤巍巍伸向长孙铭的脸,却始终没敢摸下去。

他背对着容倦,肩膀抖动却没发出一声。

过了很久,这个九五之尊的帝王才轻声开口:“倦儿……你过来,陪陪朕。”

容倦依言上前,走到皇帝身后。

端绪帝依然没有回头,嘶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绝望几分无奈:“朕明白,太子在这个位置上不容易……他的几个兄弟,都是不省心的,老四勇武好斗战功卓绝,老九温文尔雅贤名远播,他们都太出色了,出色到太子都觉得不安……曾有几次,太子都跟朕提过,说自己压力太大,怕做不好这个太子……那时朕说,你放心,有朕在一日,你就永远都是太子……”

这是皇帝首次在外人面前提起皇室纷争,容倦呼吸一凝,知道今日听到的很可能就是这个帝王的真心话。

“铭儿是个好孩子,孝顺、仁德,就是性子太软弱了……这或许是朕的过失,因为朕对他太严厉,从小就把他当作储君的样子培养,他做得好,朕不曾夸一语,做得差,便降以雷霆怒……庄太傅曾劝过朕要徐徐图之,可朕是真的恨铁不成钢啊!朕的苦心,你能明白吗?”

这一瞬,容倦能清楚的感知到他的矛盾。

既想给儿子最好的父爱,又因为储君之位不得不严厉对待,到如今人走了,他又开始后悔,这份纠结懊恼让他一瞬间觉得,或许天家父子,也与常人无异。

“皇上爱子之心,太子泉下有知,亦会体谅。”

“真的吗?”端绪帝的声音竟有几分颤抖,“他真会原谅朕,不怪朕吗?”

容倦低沉的声线带着令人信服的安定:“是,骨肉血亲,何来怨怪。”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扫了眼太子,又落在端绪帝后背一瞬,眸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父子、兄弟,呵,这些……原也该有他的一份。

端绪帝良久不语,长长松了口气。

他似乎放下了对太子的心结,顿时又恢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帝王模样。

“朕也觉得,太子是个孝顺孩子,不会怪朕。然而他的那几个兄弟,呵——”一声冷笑,端绪帝忽然回头,苍鹰般锐利的目光直锁住他,“容倦,你给朕一句实话,太子今日之死,到底和他几个兄弟有没有关!”

容倦一震。

皇帝的突然发难始料未及,而且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知晓,难道说已经怀疑到他头上?不,不是,以端绪帝的性子一旦生疑,问他的必然是刑部牢狱!那他这话,应该和之前一样,求心安!

转眼间百般心思过于心前,他沉声应道:“臣,不知。”

端绪帝目光骤凝,盯着他后背一动不动。

容倦道:“但臣以为,有皇上在,萧墙之祸必不复。”

这一回,端绪帝的眼神由冷凝变成了释然,甚至还带出点点满意与自负。

“好,好一个有朕在,萧墙之祸必不复!倦儿,你不愧是朕的大将军之子,山河有你这样的孩子,容家有你这样的嫡子,实乃容家之福。”皇帝回头最后看了眼太子,“有你这话,朕就安心了,铭儿,你放心,朕一定会给你讨个公道。”他收回视线,忽又想起什么问:“对了,云丫头没事吧?”

“伤重垂危,幸好温太医援手,暂无性命之虞。”

“那就好……听说是她府上人害得?”

“是。”

“唔……”端绪帝沉吟道,“这件事就和太子的一并查吧,云丫头是朕的后辈,朕也会给她一个公道。”

“多谢皇上。”

*

云韶醒来,已在三日后。

窗外淅淅沥沥坠着小雨,空气中混杂了草木气息,格外的沁脾,她一双眼睛怔怔瞧着天花板,而后慢慢转过,往窗外望了眼。碧色欲滴,那雨珠就着屋檐一滴滴滚落,啪嗒落在地上,砸出深浅不一的水坑,她心思惶然,依旧呆呆望着没有反应,随即便听一声唤:

“小姐!您醒了!”

青荷捧着药碗惊喜叫道,接着连忙命人通知王爷。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跪在塌边道:“谢天谢地,您都睡了三日,总算是醒了……”

看着丫鬟脸上的喜色激动,云韶头痛欲裂,转而那日情景涌入脑海,疼得她拧紧了眉。

“怎么。”一声低唤如春风化雨,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托起她脑袋,温凉的指尖落在额际,缓缓揉按着太阳穴,让她疼痛欲裂的脑袋慢慢好转。

云韶抿着唇,沙哑着嗓音道:“我没事……”

抬眼,那双清冷如雪的眸子生生坠入眼底。

容倦没有出声,收手,在她额头上探探,大抵感觉温度不算烫热,才真正收回去。

“还疼么?”

云韶摇着脑袋:“我想起来。”

“好。”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环过她的背,另一手拿了棉垫放置床头,然后小心扶起她,让她靠上棉垫,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露出舒适神情,才松了手,眉眼露出几许温柔。

“容倦,我睡了多久?”

“三日。”

“哦……难怪觉着脑袋沉,原来睡多了……”

她挤出笑来,初醒时的茫然一分分退去,瞧着男人完美的脸庞,听耳边淅淅雨落,心里竟生出前所未有的安宁。她抬手想捏捏那张透若白玉的脸,然一动作牵到后背,登时疼得变色。容倦眉一紧立刻握住她的手,云韶龇牙咧嘴挤出个笑:“放心,没事……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婚变(3) 她疼得倒吸冷气,容倦脸色沉下。

“别逞强!”

“哦……”云韶闷闷应下,不想让那张好看的脸阴下来,她乖乖不乱动,容倦才舒展眉宇。

“饿了吗?”他问。

不说还好,一说真觉腹里空空,饿得紧。

她舔着嘴唇,点头,容倦早有准备,让墨白呈上一碗莲藕虾仁粥。云韶闻到那鲜香的气味儿,馋得要命,可惜容倦不让她动,一勺一勺舀了喂她。不得不说,美人在前,美食在后,云韶觉得神仙日子不过如此。

一碗粥下肚,云韶胃里暖和了,背心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疼。

她看着容倦打趣:“想不到你也会伺候人。”

容倦将空碗交给墨白,淡淡回了句:“只伺候你。”

云韶耳根一热,不自然转开目光。她看到青荷,马上想到秋露……大婚上的一幕幕接踵而至,心情瞬间低落。

“秋露呢?”

不得不问,因为这个丫鬟于她,不止主仆,更似姐妹。她是大哥一手调教出来的人,京郊之祸后跟了她,聪明、机警、武功高,几次救她于危难,可是这一次,突然发难,还险些要了她的命,云韶实在不明白。

她一问起这人,房中气氛顿时冷下来。

青荷一脸忿忿想说什么,容倦面色平静,可眼底也有冷光划过。

云韶皱眉,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秋露在哪儿,我想见她。”

“小姐!”青荷实在忍不住道,“她忘恩负义背主欺上,不值得您挂念,您还是忘了她吧!”

云韶微微摇头,目光仍望着容倦:“我想见她。”

她再次重复,容倦静静凝视她片刻,道:“不行——她在刑部大牢,皇帝手谕,谁也不能见。”

“你也不行?”

“不行。”

云韶瞬间无言了。

她知道容倦不会骗她,可内心深处,还是不甘,她想见秋露一面,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云家有负她,还是她做错了什么,但以现在的局面来看,没有这个可能了。

她闭上眼,无力地靠着软垫,容倦摸摸她的脸颊,道:“歇着吧,先养好伤。”

云韶“嗯”了声,倒回棉被里重新睡下。

容倦看见她脸上的疲倦落寞,实在心疼,指尖留恋地抚过脸侧,忽然收手,来到屋外。他看了眼墨白,墨白立刻将青荷、金菊两个丫鬟叫出来,小声嘱咐了些什么,之后青荷惊而抬头,望了眼容倦。

“没听清楚?”墨白加重语气。

金菊赶忙拉了下青荷的手,二女福身道:“谨遵王爷之意。”

两个丫鬟回了屋,墨白快步走到容倦身后,低声:“公子,已和她们交代了,这几日片刻不离王妃的身,也不准她们离开院子,外面的消息,想必是传不进来的。”

容倦“嗯”了声,深邃的目光望了眼院中翠竹,道:“再派人,让赤衣调一队暗卫来,就算一只蚂蚁,也不准爬进云华园。”

墨白心头一凛,躬身领命。

望着公子大步离去的身影,又回头看看云华园里的王妃,微不可察叹口气。

端王府,书房。

温子和一脸沉默地坐在里面,手边,摆着的赫然是前几日大婚的喜服。他脸色很差,手指攥着喜服一角,几乎要忍不住痛骂出声,等听到容倦的脚步,人一进屋便按捺不住喝道:“太狠毒了!你知道这喜服上的香料是什么,是五石散的药引——幽兰香!我本以为这东西百年前就绝迹了,想不到还能重现世间!”

容倦瞥他一眼,坐到书案前。

他唤了声“止水”,吩咐:“守在门口,不准人进。”又将一盏茶递给温子和。

温子和接过牛饮一口,仍是气愤难当:“你猜得没错,那长孙铭确实是五石散复发,他身体里的剂量远远超过常人,就算不疯,也离死不远了。但我是真没想到,有人盼他死盼得这么迫切,这幽兰香是五石散的药引,凡是服过五石散的人,一闻此香立刻疯癫,身体的药效更能发挥到极致,简直就是催命的不二法门!但是此香本身是无毒的,除与五石散相互作用外,对人体没有半点害处。你说说,这幕后之人究竟跟长孙铭有什么仇恨,这样费尽心机的置他于死地!”

容倦端起茶盏,轻饮一口。

“不,不是针对长孙铭,是我。”

“什么?!”温子和惊讶道。

容倦的目光落在那件喜服上,那是云韶的嫁衣,上面还沾染了长孙铭的血:“幽兰香染于此衣,随云韶而来,唯我与她相处最久,身上也沾染此香味道。当时云华园中,若她不曾出现,那么长孙铭受激坠亡,最后指着的人,是我。”

温子和恍然,那日园子里,长孙铭的确一开始是闻到他身上的香气,准备向他攻击的,只是云韶突然出现,她身上的幽兰香盖过一切,这才叫长孙铭转移了目标。

温子和一身冷汗,如果当时云韶没有出现,那么容倦跟太子这事就扯不清了。

“是谁,谁这么害你?”

容倦不作答,端起茶盏轻饮一口,反问:“你可知道,刺伤云韶的那个丫鬟,原本是想下药迷晕她。”

“啊?”温子和一愣,那原本不算灵光的脑袋突然灵光一现,“你是说,幕后之人本想借太子之死害你,但又不想把云华郡主牵扯进去!可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杀云华郡主……”说着,看见容倦微冷讥讽的目光,又想到什么叫道,“不对!他根本不是想杀云华郡主,是苦肉计!云华郡主不能被牵扯进太子事端,所以才让那丫鬟刺她一刀,对不对?”

容倦微不可察的点头,温子和呢喃:“我的乖乖,谁这么处心积虑的要害你,又这么费尽心机的要把云华郡主摘出去,他也不嫌累得慌……”

容倦低哼一声,秋露是谁的人、幽兰香从何而来,背后那人不言而喻。

——云深,只有他才这么大费周章的要救云韶。

可惜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云韶没吃那碗莲子羹,还将秋露折损进去,哼。

“可还有件事我想不明白。”温子和道,“五石散的解药你明明给了云韶,她应该也拿给了长孙铭,那长孙铭为何会没有解毒,反而毒素更深,难道是她?”

容倦竖手制止了他的话:“不会,她不会那样做。”

温子和嘀咕:“你对她倒是有信心。”

容倦瞥他眼,淡淡道:“你忘了,以她的身份多次出入东宫,必然引人怀疑。所以即便是送解药,也不会亲自去。”

温子和莫名道:“那又怎么样,她可以派人——哦!”恍然,“你是说她派去送药的人,也许就是那个叫秋露的丫鬟?左右秋露要杀长孙铭,干脆不给他解药,再给毒药,唔……这样也就说得清长孙铭身体里的毒性高得离谱。”

容倦没理会他的自言自语,扬声唤道:“止水。”

守在门口的少年即刻入内。

他看了眼嫁衣:“拿出去,烧了。”

“啊?”温子和跳起来,“这是证物啊,你要烧了?”

容倦静静看他道:“太子死在王府,已是不吉,幽兰香之事若再传出,皇帝很难相信我与此事无关。这趟浑水不能再趟,今日所言,你最好全忘了。”

温子和瞪大眼睛,看着止水将嫁衣拿出去,烧成灰烬,好半响才回过神:“你想将此事,压下来?”

容倦眉峰一拢,视线不自禁飘落到云华园那边。

“不是我想压,而是……不得不压。”

背后主使者是她的大哥,先不说什么兄妹情意,单是这件事把她牵扯进去,他就不能再深究。

因为归根结底,他也和云深一样,不想她陷落朝廷纷争。

太子坠亡的事很快有了结果,大理寺、刑部、廷尉衙门三方会审,得出的结论是太子服食五石散过量,端王喜宴上突然发作,癫狂坠亡。皇帝闻之震怒,将东宫查了个底朝天,最后查出是一个小太监偷偷进献了五石散给太子,才让太子有此一厄。

那小太监被捉回刑部,生生剐了几层皮,却始终说不出是谁让他拿药给太子的。最后在一次大刑过程中,没熬住去了,刑部尚书王程因此受到连降三级的惩罚,事情到此也告一段落。

九皇子府。

收到消息的长孙钰长出口气,转身对着座位上的书生一揖到地:“多亏易先生高明,当时没让咱们的人露面。否则真查起来,后果不堪设想。”那五石散是他让人交给小太监的,幸好做得隐秘,没让人查出来。

那书生白净面皮,颔蓄美髯,闻言微微一笑:“是九爷能纳善言,修之不敢居功。”

原来这书生便是易修之,长孙钰的心腹谋士。

他如此谦逊,更赢得长孙钰好感。长孙钰道:“如今太子已故,不知先生以为接下来该怎么做。”

易修之一捋抚须,道:“太子一死,储君之位悬空,皇上因太子之死伤心过度,因此接下来的几个月,九爷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不过如今纵观朝野,有资格和九爷夺这个位置的,只有四皇子……”

长孙钰会意:“本王明白了。”

与此同时,刑部大牢。

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秋露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望着牢房门口。

她一直在等,等一个人。

“云世子,这犯人皇上交代过不准见人,您一定要快些,千万别被人发现了。”牢头的声音传来,她那灰暗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一抹光。接着,便看见那双云纹底靴出现眼前,她顺着往上,终于看见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孔。

他还是那样冷峻,修长挺拔的身躯如利剑,玄黑劲装衬得英武不凡,她痴痴望着,虚弱唤出声:“世子……”

云深漠然看着她,秋露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劲儿,艰难撑起身子,欢喜道:“世子……您来了……”

冷漠的瞳孔倒映出她欢喜的模样,云深眉头一拧,突然捏住她的下颚。

“我让你,伤她了吗?”

冰冷的嗓音全是诘责,秋露怔怔望着他,哀声唤道:“世子……”

“哼!”云深一甩,秋露整个人摔到墙角跟,她本就熬了酷刑,这时一撞痛得五脏六腑揪一块,不由蜷起身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云深冷冷道,“妄想。”

秋露难以置信抬头,满是泪水的眼睛里涌上绝望,原来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对他的感情,从难民窟里他把她和哥哥带出来的那一刻起,从他给哥哥赐名秋眠、给她赐名秋露开始,她就不可遏制的爱上他。

那么小,她一直跟在他身边,以他的喜怒为喜怒,以他的哀愁为哀愁,他的身边只有她,她也一厢情愿的以为这样下去,总有一日他会发现她的心意,但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鞋尖踩上她的手,秋露痛得要命,可都不及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嘲讽伤得深。

云深俯下身,慢慢道:“你以为,你的那些心思能瞒过我?”

秋露“啊啊”的叫出声,似乎想问他既然知道又为何要这样对她。

云深冷笑一声,毫不留情道:“愚蠢!我不说,不过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你需要感情,我就给你希望。但是,你不该——”

“你不该伤了她。”

话落,“咔嚓”一声,她的食指骨被踩断。

秋露疼得想要大叫,可云深迅速封了她的哑穴。

她无力的张口,嗓子里发出咿咿呀呀的音节,始终叫不出来。

“我让你做做样子,你那一刀,差点要了她的命。”

云深踩上她第二根指骨,慢慢的,和他的嗓音一起,落下。

秋露已经开始冒冷汗了,他折磨人的手法她见识过,现在轮到自己身上,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张口:“主人……我……”她想辩解,可云深根本不给这个机会,一连踩折五指,然后掐住她咽喉,迫使她抬起头来和他的视线相对。

“不用解释,我说了,你的心思瞒不过我。”

他的话语就像一条毒蛇,慢悠悠的缠绕上脖颈,但就是不一口咬死,缓缓吞吐信子,要把人折磨疯。

“你刺她那一刀,没有私心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婚变(4) 那一瞬,秋露眼里露出巨大恐惧。

仿佛最隐秘、最不堪的心思被人挖出来,曝光在烈日下赤果无依,她恐惧地望着云深,发现这个一直深爱的男人原来这样可怕。

她刺云韶那刀,固然是想用苦肉计。

可真正刺下去的那刻,却有个声音一直在耳畔回旋。

杀了她、杀了她——她死了,主人说不定就能看见她了。他的眼里一直只有妹妹,但这个妹妹死了呢?是不是,她就有机会了?

那样阴暗龌龊的念头一翻起来,就无法被压制,她刺的时候不自禁往心脉偏几分,原本只需伤的肺叶,结果差点切断心脉,等回过神的时候,云韶已回头望着她,那不解、疑惑的眼神如两把雪亮的刀子,插得她满心痛苦。

不,不对,小姐对她那么好,犹如亲姐妹般,她却想杀了她……

那一刻的后悔懊恼涌上来,秋露只能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可惜晚了,如果不是容倦在,如果不是温子和来得及时,她就要铸成大错!

可这些,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没想过,会被云深看出来。

他现在直接质问,她一句话都答不上来,一句话都答不上!

“秋露,你对不起她,为何还活着。”

云深低冷的声音如毒蛇,一点点抽光她所有的气力。

秋露的视线开始涣散,等看见她眼里彻底没了生的光时,他才满意的松开手。

“该怎么做,你清楚。”

云深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牢房前,叮咚一声,一根细针落在地上。

秋露抓起那根针,喃喃:“小姐……对不起……”

狠狠插下。

翌日,刺杀郡主的疑犯在大牢畏罪自尽。

云韶根本没有听到消息,等她知道,已经在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风平浪静,无论是朝堂、民间,还是江湖,都难得安生。

太子出殡那天,皇帝哭昏了几次,几个皇子们也悲痛不已。云韶看见容倦穿着一身素色袍服,立在门前,深远的目色不知在望何处,直到那支队伍离开皇城,他才从门口回来,那时候,她清楚的看见他神色有些黯然,眼角处,似乎还有一丝痕迹。

“王爷,你没事吧?”云韶问道。

在她的印象里,他和长孙铭相交不深,不该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然而容倦什么也没说,仅仅只是望着她,问:“背后还疼吗?”

云韶笑了笑:“不疼了,温太医妙手回春,想必已经全好了。”

“那就好。”他揽她进屋坐下,道,“太子丧期已过,明日归宁后进宫谢恩吧。”

云韶险些忘了,新妇过门后的七日便该回门,是为归宁。只不过……

“先归宁吗?”她问,“不该先进宫谢恩?”

容倦看着她,嘴角牵起两分柔和的笑:“是该先进宫,不过,王妃难道不想见见你兄长?”

云韶讷讷望他,细声道:“这……我……”她确实想见大哥,只是这也太不符礼节了吧。

容倦瞧她呆呆的模样甚觉可爱,忍不住摸摸左脸:“别担心,一切都安排好了,何况……”

云韶下意识追问:“何况什么?”

“何况——”男人的气息一下子压上来,温凉的唇覆上她的,也不知是有意折磨还是故意吊着她,灵活的舌尖在那唇瓣上研磨打转,就是不进去。

云韶被他啃得喘不过气,手推在胸膛上,想叫他快些,可一个句子尚未吐出就被他尽数吞了下去。不消片刻,面红耳赤,那两团绯红染上脸颊,双目迷离,如酒醉微醺,容倦看得心痒难奈,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榻上。

云韶一惊,大抵知道他要做什么了,连忙双手护在胸前。

此时男人俯下身,那张清冷脸孔也覆上情欲之态,他深深凝视着这个女子,不紧不慢的将方才那话补完:“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云韶一个激灵从脚底窜到头顶,她不是头回知道这些,上辈子也尝试过,可到这时还是忍不住紧张。她也明白,春宵之事早在洞房就该结下,只是那时她受了伤,久卧病榻,容倦念着她的伤情一直没动她,强忍了这许久,也莫怪此刻急切。

男人压在身上,亲了亲她的额头,随即是眉、眼、鼻,他的吻和风细雨,温凉的唇仿佛冰块,每落一处都舒适的很。他最后吻上唇瓣,却也没如方才那样由里到外一处不放,而是蜻蜓点水一触即过。

“别怕……”温热的气息吐在耳朵边,他吻了吻她小巧的耳垂,这地方似乎是云韶的敏感,她全身过电似的一颤,身子绷得紧紧。容倦嘴边牵出几丝笑,感知到手掌下的身体热度惊人,更是探舌,在耳垂那敏感处轻轻舔舐。

“别……”云韶出口,软糯的声音简直似水一般,唤得他心都化了。

容倦却没有放过她,轻轻抚上另一侧耳际,诱哄似的问:“别什么?”

云韶又是一僵,嗓音带了两分哭求的意味:“别碰那儿!”

容倦饶有深意的笑了,这才抬起头,身下,某处已挺得厉害,不期然碰到云韶腿侧,登叫她抖了一抖,咬牙。

他似乎很喜欢看她紧张羞怯的模样,因为这样子,直似平日从未见过,娇花似的脸容红霞遍满,眼里眸中皆是春水般的温柔,这实在太罕见了,所以他忍不住一次次逗弄她,直看那只骄傲的小孔雀低下头,只在他面前露出这一面。

云韶被他折磨的快要疯掉了,这个表面孤高清绝的男人原来是个闷骚!

他还像是个花丛老手,对这一道深谙规律,吊得她上不来下不去,身子烫得和火球一般,偏就是找不到出处。

等等,花丛老手?

一想到这儿,原本炽热的心凉了一瞬。

她咬牙,猛地推开他,容倦猝不及防翻倒在里边,随后便见她压上来,二人上下换了个位置。

“你、你是不是有过?”云韶低问。

容倦看那两道细眉揪成一块儿,心里一突,下意识道:“什么有过。”

云韶抿抿唇,神情更是纠结:“你……你别明知故问!”

容倦愣了,以他的聪明睿智也实在不明白这丫头闹什么玄虚,但看她眉眼春色稍平,似还带了两分恼意,忽然福至心灵,唇边,却是慢慢扬出抹笑。

他笑得愉悦,且温柔,云韶更是恼恨,攥拳砸他胸口。

修长白皙的手有力接住,他看着身上小人儿的怒意,更是欢喜:“没有。”他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得一字字道,“除你之外,别无他人。”

这回轮到云韶呆了,她下意识道:“通房也没有?”

举凡大户人家的少爷成年,家中都会派几个女婢去,教他们通晓人事,这叫开脸。民间如此,皇家更是,只不过皇室派去的皆是精挑细选过的,而这些给贵人们开脸的女婢多半也会被收作通房。

云韶这么问,也是因为大夏几乎皆如此。

长孙钰当年那个开脸的女侍蕊儿,后来就被收作通房,当然这也有她的缘故,她嫁过去时蕊儿还只是个侍婢,瞧她伶俐便留在身边伺候,哪晓得蕊儿不是省油的灯,背主爬床,后来被她亲手捉奸床上,那时长孙钰已经继位,为了皇帝的声誉,不得不将这个苦果咽下去,蕊儿还从通房抬了嫔妃,一步登天……

这些乱七八糟的前事涌进来,云韶面色难看,先前被挑起的兴致散了大半。

容倦见她这么狐疑,微微摇头,随即抬起左手。

袖管划下,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显露人前,狰狞凶恶。

云韶心中一突,听他淡淡道:“这些伤,我从不叫别人知道。你,是第一个。”

云韶情绪涌动,心里已信了大半,只是嘴上不肯饶他,细声道:“那……那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还做得那么好,这技术,说没经验她真不信。

容倦微微一笑,反问:“那王妃又是如何知道的?”

云韶一怔,总不能说前世经历过,忽地想到出嫁时丫鬟塞进来的小册子,忙道:“是春宫图……”她一个女儿家说起这个,难免羞脸。

容倦看着那白净小脸爬上红晕,笑意温柔:“对了,只不过本王家中藏书丰富,王妃若是想看,本王叫墨白多送些给你。”

云韶脸红得更厉害,啐道:“你一个王爷,整日里研究这些,羞不羞?”

“错了。”容倦低声道,“本王只看,从未研究,这其中正确与否,还待王妃来验……”

他声线低沉,暧昧的气息直往耳里钻,云韶脸红心跳,坐在他身上也浑身不自在起来,忽地,身子一倾,被迫俯下去和他四目相对。

“你不问清,便冤枉我,说,该怎么罚。”

云韶眼睛胡乱瞄着,支支吾吾:“我、我……”她很怕容倦说出什么拿春宫图里的姿势来罚,突然瞄到他左手腕上的伤处,一愣。

心下有了主意,她微翘起唇,侧过脑袋,小心且虔诚的吻上那些伤疤。

一刹那,心神巨震。

容倦蓦地翻身将她压下来,狠狠抵在下面,两额相触。

“云韶、云韶……”他低念着她的名字,语调里的急切复杂难以言喻,“自今而后,我永不负你……”

这一日,云韶没有下过床。

她被折腾得要命,感觉这男人似乎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从大清早的巳时一直到傍晚酉时,连膳食全在床上用过。她松松软软的倒在那儿,只觉已经散了架,容倦侧躺着,左手撑起身子,右手还把玩着她的发丝。

“累了么?”他语带怜惜的问。

云韶没好气瞪他眼,这一日里他问过她不止一次,她也回答了三四个答案,然而每次说完换来的都是更加激烈的运动,现在她真是话也懒得回了。

懒洋洋抬起手:“我要沐浴。”

容倦从善如流的接起道:“好。”

他扬声唤墨白,在外面侯了整整一天的管家立刻命人抬进热水。

暖流蔓过身子,云韶惬意的舒了口气,等看到雾气中男人精壮上身向她走来,登时一个激灵:“那个,不行!”

“嗯?”容倦走到木桶边,幽深的眸子里透出几分顽劣,“什么不行?”

云韶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总之不行,明日再说!”

容倦扑地笑出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捏她的鼻尖:“好,不过明日要归宁,还要进宫,那就后日再说吧。”

一听明日可以歇下,云韶顿时松口气,也浑然没管他说得后日如何。

罢了,能过一日是一日吧。

沐完浴,换上干净的被褥衣裳,躺在丝滑柔软的棉垫上,云韶只觉前所未有的满足。

歪过头,那个衣冠禽兽已换好衣,举手抬足,气度高华三十倍不止,真真孤高如月,清冷如雪,可谁能想得到那厮在床上的模样!

云韶趴在床上暗地里骂两句,见他悠然回头瞧她,连忙闭眼装睡。

容倦唇带笑意走过来,摸摸她的脸,云韶无奈睁眼:“你快去忙你的吧,一日没出现,应该积了很多正事。”

“王妃错了。”

云韶发现他心情很好的时候就会唤“王妃”,像是两人中间的一点小情趣。

撇撇嘴:“王爷觉得妾身哪里错了?”

容倦对她这么配合更是满意颔首:“王妃看错了,本王游手好闲,哪来那么多正事。”

云韶无言以对,那厮忽低下头,鼻尖碰碰她的。

“若非要说,王妃可算一件。”

云韶被他气得快吐血了,同时也真怕他拿她这“正事”开办,连忙翻过身不再说话。

容倦也不逗她,合衣而出。

屋门外面,墨白看见公子出来,嘴角含笑春风得意的模样,一时只觉见了鬼。

还好,吩咐人的时候还算正常。

“归宁礼备下了吗?”

“回公子,已经准备好了,三抬古玩、三抬玉器、三抬黄金,皆是上上之物。”

容倦略微沉吟:“平南侯及世子皆是马上将军,古玩玉器恐不入眼,再备两把宝剑、二十匹良驹,对了,金银首饰也购置些,凑够二十吧。”

墨白张大嘴,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女子归宁,讲究的排场就是在夫家的地位。

一般来说,归宁礼有个六抬,就是新妇极得夫郎宠爱了,墨白知道王妃在公子心中地位,特意加了三抬,哪知道公子还嫌不够,要凑二十。

这真是……要给王妃最大的风光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归宁 次日黎明,云韶被人从床上拖起来,顶着一脸起床气任由几个丫鬟在脸上摆弄。

她困倦得睁不开眼,倒不是昨夜容倦又折腾她了,实在是睡眠不足。

以往在侯府,没日上三竿她才懒得起呢。

青荷跟金菊知道小姐这起床气,连忙拿来几枚蜜饯塞她嘴里。

好不容易收拾完出门,云韶看见容倦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墨发如云,衣袍胜雪,一根月白腰带盘系腰间,淡黄细穗垂一古玉,他长身玉立,颀长挺拔,往那处一站自有股绝世风姿。

云韶瞧得愣了下,忍不住走过去,捏捏他的脸。

墨白等下人连忙垂头,不敢去看主子夫妻间的亲昵。

云韶道:“你真美……”这话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墨白心中叫苦,又听公子道,“不及王妃半分。”

下人们臊得脸都红了,云韶扑哧笑道:“好啦,走吧。”

登上马车,一路回门。

端王府的青布马车不知何时换了八宝琉璃顶,那浩浩荡荡的二十抬归宁礼引了不少侧目。酒楼中也有食客纷纷探头,看着那长若游龙的队伍从街道中间走过,不由讨论。

“那是谁家的,好气派!”

“八宝琉璃顶,哇,那是黄金作的吧!”

“我认得我认得,那人是端王府的管事,这是端王府的人吧?”

“诶?就是那日大婚的那位?”

“是啊,那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那场面、那架势,我觉得皇子大婚都不一定有!”

“他们这是去哪儿啊?”

“看方向,像是平南侯府?”

“哦……听说端王妃就是出自平南侯府,哎,能嫁给这么一位如意郎君,真是幸事。”

……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是传不进云韶耳朵的,此刻她正吃着蜜饯,看着话本,渴了还有新鲜的雨前龙井,真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突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横过,拿走她的话本。

“少看些,对眼睛不好。”

云韶撇撇嘴:“好吧。”她伸手挑开车帘想看外面,又被那同样的手掌挡回。

“别露面,被人盯上不好。”

云韶看他一脸义正言辞,忽然无语了。

“端王爷,你这是想把我藏起来,谁也不见吗?”

容倦点了下头。

云韶翻白眼道:“那你还不如造座金屋子把我藏起来。”

见他似乎很认真的在考虑这个建议,云韶不由握住他的手,说道:“容倦,你不能拘着我。”

她说得很认真,容倦微微一怔,听她又道:“那样,我会很不快活。”

脸色一分分淡下来:“即使留在我身边?”

云韶很肯定道:“即使留在你身边。”

容倦静静看着她,女人眼神坚定,有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他忽然便笑了:“好,都随你。”从一开始,喜欢上这个丫头,不就是因为她洒脱随意的性子吗?到如今,却反而想将她藏起来,不叫任何人窥视她的姿容,倒是他入了牛角。

小半时辰,便到了平南侯府。

平南侯府门前,云天峥、老太君、王氏,包括云深云停全都站那儿等着。

昨日王府就派人通传,说今日归宁,容倦身份高贵,作为大夏仅有的二王之一,他们不得不严阵以待。

远远地,瞧见那八宝琉璃顶马车和浩浩汤汤的二十抬大礼,云澜忍不住酸溜溜道:“王爷对大姐姐真好,这么气派,真是叫人羡慕。”

云停笑道:“三姐这话说得,王爷对大姐好,是大姐之福。”云深瞥他一眼,环臂不语。

云汐温婉笑道:“停弟说得极是,想来你那羽林卫的职阶,不也是大姐姐替你争来的吗?”她语音轻柔,然而话语尖锐得很,直指云停是巴结云韶才如此说话。云停能听出她话里嘲讽,可愣了下,不知如何回嘴。

这时一声幽幽的冷哼,几人均回过头,只见站在最后斜倚红漆木柱的世子咧嘴一笑:“韶儿惹人喜欢,皇上愿意赏赐,看来扎了某些人的心。”

他语调慵懒,尾音上挑加之那轻描淡写的一眼,说不出的不屑轻蔑。

云汐云澜气得脸都绿了,云停没想到是这个大哥替他说话,也呆了。

王氏见两个女儿吃瘪,正想开口,云天峥干咳一声:“好了,别说了!人过来了。”

众人望去,只见那八宝琉璃顶马车徐徐停下,车内,一身清贵的容倦首先跳下,接着回身,去接云韶。

露了面,全场惊艳,但见缎花宫装长裙,曳地处步步生莲,柳眉杏目如芙蓉之色,肤色细腻如白玉之尊,因为已赴巫山,那眉宇间散发着淡淡的风韵,好似发着光般叫人移不开眼。

她下了马车,淡淡目光在众人身上掠过,向着云停微一点头,而后对着最后面的云深屈膝行礼。

这简直是在打人脸了,老太君、云天峥等长辈在场,她竟视若无睹。

云天峥沉声道:“韶儿——”

话一出口,墨白打断:“侯爷,这是我们王妃。”

大夏礼法森严,先讲品阶再论人情,云天峥愣了一愣,低头:“端王妃。”身后老母妻儿不甘不愿也只能随他道,“见过端王妃。”

云韶看着那些被迫向她低头的脸,回想起出嫁前,老太君那掷地有声的一件嫁妆也不出的话,心里没有快意,只觉厌烦。若不是想见见大哥,她真是一步也不想再踏进这个鬼地方!

或许是感受到她的不耐,容倦握了握她的手,递给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云韶看着男人淡静的目光,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侯爷、老太君,众位不必多礼。”

她没称“父亲”、“祖母”,直接以官话代替,摆明了不给脸面。

云天峥拧紧眉头,想说什么,又碍着这是府门口大街上,只得忍下:“端王爷,里面请吧。”

容倦颔首,揽着云韶而入。

二十抬归宁礼鱼贯抬入府,云汐、云澜还有王氏看得两眼发红,只能恨恨剜着云韶背影,骂她嫁了这么个好人家。

正厅,容倦主座,云天峥居副。

容倦没有坐下去,只看云韶问道:“要坐会儿?”

云韶摇头,眼睛直往兄长那边瞄。

容倦会意,也不勉强她,转过身来对着云天峥道:“王妃与世子久未相聚,想必有话要说,侯爷不会见怪吧?”云天峥连道当然不会,于是众目之下,眼睁睁看着云韶和云深一前一后离厅。

厅中奉了茶,容倦端起杯盏慢饮,他不是个健谈的,此时坐在这儿也多是云天峥他们说,他听。不过只有墨白知道,公子的拇指反复摩梭杯口,显然心思早随着王妃飞走了。

这厢不提,云韶和云深单独出去,在花园叙话。

“哥,我好想你!”她抿着唇,眼巴巴望着大哥,因为已经嫁了人,不能再没规矩的拥抱什么。

云深看着她道:“丫头,你的伤怎么样了?”

“伤?哦……你是说秋露刺我的那刀?”云韶嘴角上挑,笑道,“不碍事了,有容倦在,他请了温子和给我看治,现下已经全好了。对了大哥,我还想问你,秋露为什么要那么做?”

提到那人,云深脸色立马淡下来,不过看到小妹眼里的不解和伤痛,他明白这对她来说不止是个丫鬟,云韶是个重情义的人,实话实说,她也许……

一念及此,云深淡淡道:“她是叛徒。”

“叛徒?”云韶瞪大眼,“可她不是从小跟着你吗?”

云深道:“她被人收买了,本来是要我的命,但因为没下手机会,就退而求其次,想要杀你。”

云韶愣愣听着,有些反应不过来,云深一手按住她肩膀,沉声道:“行了,这件事别想了,是大哥考虑不周,差点害了你。”

云韶忙道:“不,不关大哥的事,谁也没想到她会……是谁,谁要杀你?”

见她眼里的关切紧张,云深心头一暖,微笑:“没关系,你大哥自有分寸。”

云韶讷讷点头,云深又问了些别的,兄妹久别重逢,一时竟有说不完的话。

正厅。

茶吃了两盏,人还没回来迹象,容倦也有些不耐烦了,直接跟云天峥告辞,往后院找去。

到了花园,看见云韶的身影心头一定,等再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和云深时,那点安定顿时又变作火气,蹭蹭往上窜。

墨白瞅见公子不爽的脸色就知道是吃味儿了,可这味儿吃得师出无名啊,人家那是亲兄妹,骨血相连,您这……

这些话是不能说得,见容倦大步流星走过去,忙不迭跟上。

“云世子。”容倦无比自然的揽过云韶肩膀,看见云深脸色一沉,唇角微勾,“你们在说什么,这么尽兴?”

云韶没想到他突然过来,被揽在怀里脸皮薄,正想挣扎。

突然听到兄长淡淡道:“没什么,端王好兴致,还能找到这儿来。”

她抬头,瞅瞅大哥,又看看容倦,发现这两人怪怪的,好像在较劲?

“侯府就这么大,怎会找不到。”

“那也得王爷有心找才是。”

“有些事,不需有心也能看见。有句古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世子以为如何?”

云深眸色一闪,缓缓道:“端王说得对极——借一步说话如何?”

两人对话暗涌凶流,云韶却是一句也没听懂。她呆呆望着他们,容倦低头哄道:“你等一会儿,我与你哥很快回来。”云韶本想阻拦,但看两人都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估计又是为什么起冲突了,顿时捏捏眉心,“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

容倦与云深对视一眼,同时离开。

云韶叹了口气。

一个是自己的夫君至爱,一个是自己的兄长至亲,但不知怎么搞的,这两人处一堆就电闪雷鸣,从没好好相处过。她能感觉出有自己的原因在,但又能怎么办,只能回去劝劝容倦,别老跟她哥过不去,还有大哥也是,明明容倦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搞得这么水火不容,哎……

她百无聊赖的摘了朵花儿,坐在石凳上一瓣瓣掰扯。

这时一个久违的女声道:“云县主,好久不见。”

云韶抬头,看见柳氏挺着肚子过来。

她小吃一惊,因为这女人明明被关在家祠,什么时候放出来了?而且看她模样,也和那时的容色枯槁截然不同,五六个月的小腹已然隆起,脸也圆润了,一双眼尾微微上挑,恢复以前的勾人味儿。

啧,看样子,云天峥又把她放出来了?

柳氏在丫鬟的搀扶下也来到石凳坐下,她打发走丫鬟,笑着说:“云县主,听说你嫁人了,如何,夫君还体贴吗?”

云韶冷眼瞧着她,忽嗤一声:“谁允许你坐下的?”

柳氏脸色一变,又强忍下来道:“云县主,妾都这么大身子的人了,您……”

“错了,云韶承蒙皇上恩赐,已封郡主,现嫁与端王,又是王妃,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在我跟前落座!”

柳氏唰地站起来,双目恨意大炽:“小贱人,你不要得寸进尺!”

云韶轻描淡写睨她眼:“哦?不怕伤着你肚子了?”

柳氏慌乱地捂着肚子,两眼往左右看去,确定无人后,才恨恨盯着云韶:“小贱人,你不要以为嫁给王爷就有什么了不起,现在侯府上下,谁不知道我才是最得宠的!侯爷根本忘不掉我们姐妹,他说了,只要我再给他生个儿子,他就把一切都留给我,哼,就是你兄长的世子之位迟早有一天都是我的!”

云韶简直要被她逗笑了,柳红袖八成是疯了,就算给云天峥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废了大哥的世子位,别忘了皇上还在,他给平南侯府的荣耀大多数还是为云深铺路!

不过,云天峥把她放出来,确实是疯了。

柳红袖戏弄他十年,这样的屈辱这个男人都能忍下去,她实在不知他图什么。

柳氏见她不说话,还以为踩中痛脚,登时源源不绝说下去:“小贱人,你不知道吧,你父亲性子本就风流,当初娶你娘时说什么只爱一个,但看见我妹妹又立刻倾心,接着便是我,十年情分,你以为他对我真没半点怜惜?哈哈,我只需跪在他面前痛哭一番,他就放我出来了。如何,是不是很失望?”

“是啊。”云韶淡淡道,“那是他眼瞎。”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陷害 “你——”柳氏气得直哆嗦,她恨这个女人,恨得快要疯了,想方设法从后院出来,她一心只想复仇。然而这小贱人爬得太快,县主、郡主、王妃,她已经爬上端王的床了,这样的品阶根本不是她一个侯爷夫人能对抗的。所以她才想到云天峥,想从她的亲人下手,对付她。

可不知怎么,这小贱人似乎对她爹也没什么情分,不,不行,凭什么她过得那么好,她却那样凄惨!在家祠的每一天她都想着如何报复她,决不能这样功亏一篑!

柳氏抚着肚皮,眼里猛地掠过一丝狠色,她走上前,狠狠抓住云韶手臂。

云韶眉一蹙:“放手。”

“小贱人,你休想!”

云韶淡静的抬眸瞥她眼:“放手,你恶心到我了。”

“你这个贱人!”柳氏扬手就要打下,云韶抓住她的手,一推。

柳氏倒退两步,摔到地上。

“你……你……”柳氏怨毒地望着她,忽然扭头,看看身后池塘。

嘴角弯起一抹阴毒的笑,柳氏道:“贱人,我所受的痛苦要你十倍百倍的还回来,为了这一天,我已经忍了很久、很久了!”

云韶眼皮一跳,只见她突然爬起来,跳进池塘。

噗通!

人坠进池子,顿时绽起一大通水花。

云韶翻了个白眼,四下一望,没人。

很好,柳红袖是算准了时机才过来的,这地方就她们两个人,她坠了池塘,就能让云韶百口莫辩。而且她还有身孕,这一跳下去,估计孩子是保不住了。

柳红袖啊柳红袖,拿着自己未出世的孩子来陷害,值得么?

云韶走到池边,看着起起落落快要陷下去的女人,突然狠狠扯破右袖。

她深吸口气,尖叫。

“啊!三娘你拉我干什么?!啊——救命!”

噗通——

又一朵水花溅起,云韶跳进池中,冰冷刺骨的寒意袭来,那在赏花苑时的恐惧再次没顶而来,不过她记着容倦的话,屏住呼吸,并没有让太多的池水灌进口鼻。

不过这一声叫喊惊动了仆人,霎时间有人大喊“落水啦!快救人!”,几个会水的女婢噗通、噗通扎进池子。

另一头。

容倦和云深走出云韶视野范围,脸上笑容同时敛去。

容倦负手而立道:“云世子,幽兰香这份大礼,本王收下了。”

云深目中寒星一闪,冷笑:“王爷好运道,本人不得不服。”

幽兰香,五石散,太子之死,这一切针对的全是容倦,只是谁能想到云韶出现,把一切都打乱了。

容倦嘴角微压,低道:“本王没有那样好的运气,是‘她’。”

云深瞳孔骤缩,拂袖道:“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容倦转过头来,冷定的眼神牢牢锁住他,“云世子既敢设局,再问什么都是多余。本王只有一句话,你如此算计,将‘她’置于何地?”

那是大婚,设计太子、设计她的夫郎、甚至还重伤她。云韶不知道,容倦却是一清二楚。正因为清楚,正因为知道她对这个兄长的亲情信任,才愈发,怒不可遏!

云深闭上眼。

拳头握得很紧,牙也咬得很紧。

他没有办法,因为不会再有这样绝好的时机了。

——容倦和长孙钺交往过密,若是他杀了太子,正好将老四扯进去。长孙钺手握三军威信极高,一旦被擒,那些将士们必为他求情,而以老皇帝对太子的疼爱,绝不会放过他们。到时候大夏军中哗变,朝堂动荡,才是他的起事之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能放弃,所以只能利用小妹。

可谁能想到最后她还是中途杀出,生生毁了整局棋。

这是命吗?

上林苑狩猎,他的派去的刺客已经近身,只差半分就能杀了老皇帝。却被她和容倦从中破坏,救了老贼。这次,好不容易能叫大夏生乱,同样是她误入其中,搅乱了整局。

丫头啊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毁掉了两次机会。

“云世子。”

容倦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的回应,看着那个冷酷无情的背影,他眯了眯眸,徐徐道:“无论你要什么,做什么,别牵扯她——你最好记着我的话。”

“这次我不追究,是因为她。下次追究,也是为她。”

“云深,你是她大哥,是她亲口承认世上唯一的血亲,但如果你让她伤心了,我也不介意让你立马消失。”

“听明白了?”

容倦性子冷清,寡言少语,很少会像今天说这么多话。

然而他的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让人无法忽视话语中的真实。

云深狭长的眸子缓缓上挑,嘴角边勾起一抹笑:“原来端王是来警告本人的,很好,我也送你一句话。”他蓦然回头,阴鸷波诡的眼神倏地对上他,“远离皇室,远离长孙,我可以放你一马!”

“哼!”容倦冷笑。

两个男人中间有看不见的硝烟升起,那烟里的血腥味儿翻滚腾涌,足可令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然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噗通”一声水响,接着是仆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喊。

“三夫人落水啦!”

“王妃落水啦!”

……

二人同时色变,几乎立刻拔腿回奔。

后院里面,柳红袖已经被婢女救起,云韶还在水面上起起落落,云鬓散开,花容失色,容倦看见的刹那纵身掠去,踢开仆人直接搂了她的腰跃起。云深一皱眉,在容倦赶去救人时即刻回房取衣,等人救上来,一袭狐裘已披上云韶的身。

她靠在容倦胸前,不住的喘咳。

即使有准备,但为逼真,她还是假意灌了几口水。

该死的,这呛鼻滋味儿真不好受,她埋在他胸前好一会儿,才感觉鼻腔里那股难受劲儿退下。

“好些了?”容倦一面拍着她的背一面轻问。

“嗯……”云韶瓮声瓮气点点头。

容倦瞧着她湿漉漉的垂发,缩在怀里的身子抖个不停。想到她伤好才没几日,又落了水,心里怒意止不住上涌,他转过脸,深潭的眸子冷逾寒冰,徐徐扫过众人,这午时过后日头正盛,偏叫大伙后背发凉,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出什么事了?”

这时云天峥、老太君等人闻声而至。

云天峥一看到柳红袖倒在地上,身下还有暗红的血迹流出就是一惊。

喝道:“怎么回事?叫府医!”同时抢过去搂住柳氏,“红袖,红袖?你怎么样?”

云停和云漪也跑过去,不停地叫娘。

柳氏还没彻底晕过去,看见云天峥顿时抓着他的衣裳,哭喊:“侯爷、妾身……孩子……”她呜呜的抽噎起来,云天峥看那暗红流出,心中更觉不祥。府医到后,一把脉,登时惊了一跳,云天峥厉喝:“到底怎么样?”府医一哆嗦道:“侯爷,三夫人的孩子……没了!”

众人一惊,柳氏更是哭得撕心裂肺。

老太君沉下脸,她是讨厌柳红袖,但她肚子里的是云家骨肉。

当下环顾一周,问:“这是怎么回事?说!”

最先到的下人忙不迭爬过来:“侯爷、老太君,小人到的时候只看见三夫人和王妃都在池子里,具体怎么回事,小人也不知情!”

听到这话,云天峥骤然回头,直瞪云韶:“是这样吗?”

云韶和柳氏有过节,这是众所周知的,如今两人同时落水,又没第三人在场,这其中不难惹人遐想。

云韶见这个爹第一时间怀疑自己,而不是去问柳氏情况,心里寒得要命。

好在她早就习惯了,不抱希望也没觉得伤得很深。

容倦收紧手臂,向她摇摇头,意思是说不要和他计较,云韶会意,小脸挤出笑来想告诉他她没关系。

“哼。”云深跨前一步,刚好挡住云天峥的视线。

他抱起手臂,轻轻睨了眼柳氏:“你怎不问问她,出了什么事。”

云天峥心疼地低下头,柳氏哭得天昏地暗,抓着他缀泣不已。

“侯爷……别问了……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不该得罪王妃……呜呜……王妃惩罚妾身,也是、也是理所应当的。”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这话里意思不就是云韶推她下池塘,故意害她没孩子的吗?

好大一朵白莲花!

云韶眸子一眯正要开口,忽然云停道:“娘,是不是弄错了……大姐她、她不是这样的人。”

“你、你不信娘?你信外人?”柳红袖目眦欲裂,抓着云天峥嚎啕大哭,“侯爷,你要为妾身做主啊!”

云天峥狠狠瞪了眼云停:“你住口!”

接着转过头,怒气冲冲看向云韶。

众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云深瞳中厉色一闪,云韶却轻言细语开了口:“侯爷、老太君。”她幽幽叹了口气,乌黑的眸子里盛满委屈,“你们怎不想想,若是我推她,又何必自己下去,那不是自讨苦吃麽?”

比演戏?谁不会!

云天峥一愣,说得好像有理。

又去看柳红袖。

柳氏叫道:“侯爷!是她推妾的时候,妾将她拖下水去的。”

“扑哧,”云韶没忍住笑出声,“柳夫人,你一个身怀六甲的人能将本王妃拖下水去,是本王妃太无能,还是你力大无穷啊?”柳氏傻眼了,不等她狡辩云韶又道,“何况,真没人看见麽?”她轻描淡写说着睨视一圈,忽然一个下人连滚带爬跑出来:“小人、小人刚才听见王妃喊救命,还说……三夫人拉她做什么……”

柳氏尖叫:“你胡说!”

云天峥明显怔了下,看向最先到场的下人:“他说得是真的?”

那下人嗫嚅道:“这……小人没听清楚,但王妃娘娘确实喊了救命……”

所有人都沉默了,原以为是云韶记仇,推柳氏下水,结果居然反过来,是柳氏害得云韶?端王爷还在这儿呢,出了这么的丑事人人均觉面上不挂住,云天峥脸黑得跟炭似的,看还哭啼不休的柳氏厌恶的很,甩手:“拖下去!”两个下人捂了嘴把人拖下,云停和云漪想求情,但看情势不对没敢出声。

倒是云韶轻笑了声:“侯爷,令夫人刚没了孩子,你还是该多关心她才是……阿嚏!”

云天峥怎听不出来话里嘲讽,嘴唇动动终不知该说些什么。

容倦立刻为她紧衣:“着凉了?”

云韶摇摇头,看了眼兄长又对容倦道:“不是要进宫吗?走吧。”

容倦看她眸子里的狡黠就知她打的主意,当下将人抱起来,径往外去。他全程没和云天峥、老太君说过一句话,等走到府门口才慢悠悠回头,意味深长的瞥了眼众人。

这眼神直叫人浑身发冷,王氏道:“侯爷,那柳氏……”

老太君突然插嘴:“她说进宫,什么意思。”

几人一震,王氏失声道:“她难道想以这幅模样进宫?”新婚归宁的王妃,在自家院中落水,还被诬陷害了三娘……这些事情传进皇帝耳朵里,他会怎么想?云天峥想起当日云韶的誓言——出嫁之日就是与云家恩断之时,蓦地浑身一抖,叫道:“快、快去拦住她!”

然而云韶乘得是端王府的马车,谁又敢去拦。

几人跑到侯府大门时,那马车早已不见踪影,云天峥跺足道:“坏了、坏了!”他太了解这个女儿,言出必践,当时立誓他就觉得不安,今天归宁还以为是原谅他们了,却原来根本不是!她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和云家名正言顺决裂的机会,柳氏那个贱货,偏偏给了她这样的机会!

云天峥懊恼不已,可现在也晚了,老太君经过大风大浪,这时倒更冷静些:“停儿。”

云停道:“祖母。”

老太君道:“你快进宫,拦住你大姐,无论如何别让她见着皇上!”她心知云韶对侯府充满恨意,除她大哥外,就对云停稍微好些。本来让云深去劝最好,但看那家伙懒洋洋站那儿一脸等着看好戏的样,就知道不靠谱。只有云停去了,希望她还顾念姐弟情分。

云停也知道这是他娘闯下的祸,二话没说应了。

青布马车里,墨白递进好几个手炉,云韶抱在怀里,仍阿嚏阿嚏打个不停。

“真着凉了?”容倦皱着眉头把绢帕递给她,云韶擦擦鼻子,闷声道,“你去试试那水,真冷……”

容倦无奈道:“你啊,何必如此。”

云韶哼了声:“那还不是某人作壁上观惹的祸……阿嚏,我只能靠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册公主 容倦见她小巧的鼻尖都冻红了,又是心疼又是怜惜,说道:“我并非袖手,只认为以你的本事对付云家绰绰有余,要早知你用这种法子,哼……”这一声哼得墨眉斜挑,冷寒之意尽在其中。云韶却望着他傻笑:“你觉得我能对付他们?”

容倦点头,那红扑扑的小脸顿时洋溢笑容:“好吧,那本王妃就宽宏大度,原谅你这次——阿嚏!”

看着那五官拧成一团,鼻涕眼泪齐往外落,饶是以容倦的修为也忍不住破笑。

云韶狠狠拧了把大腿:“还不快点拿药来!我不想在皇上面前形象尽毁!”

容倦忍痛叫墨白把药送进来。

马车很快到了宫门口。

端王和端王妃都有直接觐见权,因此没人阻拦。

刚到正阳门,云停气喘吁吁赶上来,好在他是羽林军近卫,要换了别人早给撵出去了。

“大姐!大姐!”云停一溜烟跑过来,撑着双膝大口大口喘气。

云韶知道他是来做说客的,瞄瞄容倦,后者立刻道:“云侍卫有事?”

云停看看容倦,这端王爷就在云韶身边,很多话不好说,他犹豫了再犹豫,还是硬着头皮道:“大姐,方才的事……还请您原谅我娘!”

云韶软趴趴地靠在容倦胸前,听到云小弟的话也不吱声,就拿手指戳容倦。

容倦捉住那恼人的两根指头,道:“王妃累了,有事明日再说。”

说完大步绕过云停。

云停想到祖母的话急了,连忙伸手去拦,可容倦何等人物,又岂会叫他近身。

于是一道残影晃过,他已带着人进了正阳门,云停呆站原地,脑子里就一个词——完了。

养心殿。

皇帝正和皇后聊天。

聊得无非是几个孩子的婚事,自从太子过世,他体内的父性觉醒,对几个皇子那是关切了再关切。就拿前两日老九和老四的婚事(因为太子丧期推迟了一阵),他还亲自到场,给谢知微、公孙扬眉各送了一柄如意。皇帝对孩子们的大加关怀,却引起了朝野的猜测。比如储君之位悬空,下一任太子究竟是带兵打仗的老四,还是贤名远播的老九,这些都要从端绪帝的表现来看。

可惜的是,就目前情况看,他对那两个呼声最高的一视同仁,赐了这个转头又赏那个,难以捉摸。

叶皇后是聪明人,虽也希望继位的是自己儿子,但她不会给皇帝吹枕边风。后宫不得干政——这条祖训她一向贯彻得很好。

“皇上,今日端王和端王妃进宫谢恩,您说赐些什么好。”她知道皇帝爱重这两人,因此本是赏赐的小事儿也拿来当面说。

端绪帝沉吟:“嗯……你之前给了云丫头一个如意鸡血镯,这次就把那支鸾凤金玉簪赐她吧。至于倦儿嘛,他好像什么都不缺,等他来了朕再问问。”

“是。”叶皇后顺从道。

如意鸡血镯和鸾凤金玉簪都是西域国献上的,她当时把镯子给云韶,是存着给儿媳妇的心,没想到钰儿没娶成,她反而成了自己的侄媳。

说曹操曹操到,王德海躬身禀道:“皇上、皇后,端王爷和王妃来了。”

端绪帝笑道:“宣!”

容倦扶着云韶进殿时,帝后二人脸色都古怪起来。

因为云韶全身上下湿透了,鬓发散乱,上面也凝着处处水珠。她拥着件狐裘被容倦揽在怀,鼻尖冻得通红,眼眉委屈地弯下来,十足惹人怜。

端绪帝眉头一沉,叶皇后正打算问她个御前失仪的罪,那丫头忽然咚得跪在地上:“皇上,云华有罪!”

她这么先声夺人,反叫叶皇后不好出口。她看看皇帝,皇帝脸色也不好看。

“怎么回事,你怎么搞得这副模样?”端绪帝说,眼睛瞅向容倦。

容倦深吸口气,道:“请皇上降旨,解除云华在平南侯府的名位。”

啪。

端绪帝拍桌而起:“你说什么?”

解除名位,那就等于除名,这种通常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才会被家族除名,云韶如何也不至于如此。

端绪帝凝视台阶下跪伏发抖的少女,慢慢冷静下来:“到底怎么了,说。”

云韶抿着唇,这才将平南侯府的一切徐徐说来,她今日回家归宁,准备了厚礼,岂知被一个废立的姨娘推下池子,差点丧命,而且那姨娘已有身孕,因为这事儿孩子没了,就陷害说是她害的。当时侯府上下全信了,幸好有下人作证还她清白。

说到这儿时云韶泪如雨下,她强忍着没哭出声,但声音里的哽咽仍能听见。

叶皇后听得直摇头,端绪帝黑下脸,冷哼:“云卿糊涂!”后宅不宁,在他眼里就是男人没用,有用的比如他自己,后宫那么多嫔妃不也和睦相处?而且最关键的一点,姨娘、嫡女,这宠妾灭妻、宠庶废嫡的事儿在他心里就是一根刺,不用深挑自己就能炸开。

“云丫头,朕知道你受委屈了,不过除名的事还需慎重考虑,这个……”端绪帝以仁孝治天下,云韶才嫁给容倦,转头就和母家划清界限,未免有攀附高枝不仁不孝的嫌疑,当然,他这个同意了的皇帝也一样。

云韶心知他会这么说,正要拿嫁妆的事开口,突然叶皇后道:“皇上,臣妾倒是想起一事。”

“哦?皇后你想说什么。”

“不知皇上可还记得,上次云华郡主进宫是为了什么?”

端绪帝一愣,叶皇后道:“是为了嫁妆的事,那时云华郡主说几个庶妹都到适龄,家中只拿得出十抬给她,还是您让内务府和臣妾给她操持的,您忘了吗?”

有些事,不怕提,就怕联想。

这前后一串起来,端绪帝顿时明白了:“云华,侯府是不是克扣了你的,拿去贴补那些庶女?”

云韶低着头,抿着唇,虽不说话,但那瘦瘦小小的一团儿沉默且倔强着,分明就是默认了。

端绪帝的脸色一分分沉下来。

因为他想起了当年,庶弟办砸一件差事,先皇却怪到自己头上。他当时也是这样,跪在那儿,一句话不能说,就听着先皇和庶弟在上面笑语连连,手指扣进地板。他一下子和云韶有了共情,仿佛十分能理解她的痛苦。

“皇上。”这时容倦开口,“这事臣知道,请先恕她欺君隐瞒。”

“欺君?”端绪帝先入为主的认定了平南侯府对不起她,所以也只当她有什么隐情,挥手道,“行,朕不追究,你说!”

云韶咬住唇瓣抬眼,凄然望了两位至尊一眼。

容倦淡淡道:“并非克扣,而是全无。”

端绪帝眼皮一跳,叶皇后也掩住嘴。

“那日宣旨我也在,他家亲口说一分不出,至于那十抬,全是她自己凑的。”容倦眼带讥梢,“当时若非她拦着,这事早已禀明。”

皇帝皇后都震住了。

堂堂郡主,出嫁时一抬嫁妆都没有,还全靠自己凑。要不是那时云韶来找他们,估计这端王的大婚就变成一场笑话了!一想到自己这么疼爱云华,结果她府上还如此对她,哪里是跟云华为难,分明是对他这个皇帝不满!

“好哇!好哇!”端绪帝越想越气,只觉得平南侯府没一个好东西,他三令五申不得因庶灭嫡,他们还偏偏跟他对着干!再看看云韶,落汤鸡似的,明明已经大度宽容他们,还差点被姨娘弄死,这一家人实在不是个东西!

“云天峥呢?去,把他给朕叫来!”端绪帝喝道,同时道,“云丫头,你也别跪着了,快起来,王德海,让御膳房熬完姜汤来,给云丫头驱驱寒。”

“是,皇上!”王德海一边叫人去传平南侯,一边吩咐御膳房做姜汤。

云韶在容倦的搀扶下站起来,细声打算替云天峥求情,端绪帝大手一挥:“这件事朕自有主张!”

姜汤送到手中,云韶小口饮着,边等云天峥到来。期间有小太监凑到端绪帝耳边说什么,这位大夏的帝王面沉如水,两只眼里的冷光足以吓得人发抖。

“微臣参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天峥拜下身,他进殿看见云韶的那刻就知道糟了。

端绪帝往日对他很是尊重,常常不等拜礼完就让他起来,可今天没叫他平身,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转转,却道:“云卿,你好得很啊,朕的嫡庶令,你是没放在心上吧?”

云天峥一抖,伏身道:“皇上,微臣不敢。您若说得是小女的事,还请皇上听微臣解释。”

“解释?哼,不必解释了!”端绪帝手一挥,一碗茶盏摔到地上,他怒而起身,来回在殿中踱步,“嫡女出嫁,不予分毫;庶房陷害,听之任之;你这个爹当得好啊,朕一而再再而三说过,万不可嫡庶不分,因爱偏宠,你呢?你听进去了吗?”

端绪帝越说越快:“云丫头那么好的孩子,即使你们如此苛待她,她也没想过向朕告状,甚至就在刚才,她还想替你求情!朕的平南侯,你不觉得羞愧吗?”

云天峥望向云韶,后者缩在容倦怀中,并不看他。

端绪帝说上兴头了,来回踱步,他指着云天峥臭骂一通,忽又异想天开:“朕刚才听人说了,当初云丫头在赏花苑落水,你这个当爹的没替她讨公道;之后你庶女划伤她的脸,也仅关了几个月;再是嫁妆、陷害——朕如此疼爱这孩子,你们就如此苛待她,好啊,既然你们不想要这女儿,朕就恩准,让她除你们平南侯府的名!以后,她就是朕的孩子!”

“皇上!”

“皇上!”

这两声前头是云天峥叫的,后面是皇后。

皇帝收义女,这件事可非同小可,她出声是想提醒,可端绪帝似乎主意已定:“就这么决定了!云丫头,一个郡主还能叫人欺辱了你,那朕就封你为公主,朕倒要看看谁还敢轻怠你!”

“唔,至于封号嘛,武安,就叫武安公主!”

“王德海,马上拟旨传诏,朕收武安公主为义女,自今而后,必以公主之礼相待!”

这下云韶也呆了。

她只想和侯府恩断义绝划清界限,哪晓得意外收获,自己竟被抬成公主了?

皇帝也是鸡血上头,居然把她一个异姓侯爷的女儿收作义女,这前朝至今,怕也是头一遭?

大殿众人都傻了,云天峥最先反应过来,膝行两步高呼:“皇上!万万不可啊!”他重重磕头,大殿里回响着咚咚声,“臣并非因为这个女儿,臣是为了大夏江山社稷着想,古往今来,哪有收臣女为义女的,这与祖宗礼法相悖,皇上万不可因爱坏了规矩啊!”

端绪帝暴怒狂喝:“云天峥,你这是在质疑朕?!”

“臣……不敢……臣只是……”

“你住口!”

云韶暗道糟糕,端绪帝最恨别人违逆他的意思,尤其又在盛怒中,这简直火上浇油。云天峥也是,明明知道皇帝在气头上,这时候选择什么忠言死谏,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她虽跟平南侯府划清界限,但毕竟有父女名义,如果真让她害得她爹被罚,外面指不定传出什么谣言。

略略抿唇,欲跪。

忽地被人架住,偏头,看见容倦冲她摇头。

“皇上。”他拦了云韶,自己却迈出一步,道,“臣有几句话,想问云侯爷,请皇上恩准。”

端绪帝盛怒之中正好也不想搭理他,挥手:“准奏!”

容倦走到云天峥面前,微微躬身,云天峥愣了下,只见那张疏离淡漠的脸上无有情绪:“云侯爷,你方才说册封武安,与祖宗家法违背,请问违得是哪一条,哪一例。”

云天峥道:“这个……这个微臣虽不清楚,但自古以来从未有封臣女为公主的,这是逾制啊!”

“云侯爷,明令禁止与未有前例是两码事,你不会连这点都不清楚吧。”

“这、这……”

“还有,你说皇上因爱偏私坏了规矩,可这后宫之事乃皇上家事,即使要管,也轮不到你一个外臣做主吧。”

“……”

容倦的语调说来不紧不慢,悠然闲适中又字字紧逼,云天峥只知道不可、不行,但要真说出什么反对的依据,又讲不上来。他老脸涨得通红,瞪视容倦道:“端王爷,你这般替她说话,不就因为她是你的王妃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庄家 云韶差点笑出声,这老父亲真是急红了眼,这种话也说得出来,别说不是,就算是,容倦作为她的夫君替娘子说话,不也是人之常情吗?

容倦眼底浮掠淡淡讥讽,反问:“那云侯爷这百般阻挠,是因为贵府厌弃云韶,所以而为吗?”

“你!”云天峥一口老血憋在喉头。

端绪帝龙颜大悦,哈哈笑道:“说得好!”他最讨厌这些臣子在他面前装忠臣了,偏又顾忌名声不能杀他们,现在容倦这一番话把对面赌得哑口无言,云天峥越气,端绪帝就越高兴。他看着容倦越看越觉得顺眼,只恨不得这小子是他儿子。

“云卿,端王爷的话你听清了,这是朕的家事,前朝没这先例,朕就开这先例,王德海,拟旨去吧。”

“是。”

叶皇后看着皇帝得意忘形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心惊。

收为义女本没什么,可又是册公主,又是这样不给老臣颜面,皇上这一意孤行,到底是在给云韶施恩还是在变相的赏赐容家?

端绪帝这时候似乎才想起她在,扭头问:“皇后,你没什么意见吧?”

叶皇后即使有也不能说,只柔柔低头:“全凭皇上做主。”

一道诏书传遍朝野。

先是痛批了平南侯一家,宠庶灭嫡,无法无天,将云天峥罚俸半年在家思过,又大夸特夸了云韶一番,兰心蕙质、德容言功堪为众女表率,说是朕心甚悦,皇后甚悦,太后也甚悦,一致决定收她为义女,载入皇室玉牒,册为武安公主。当然了,进了皇家名册,自然跟你平南侯府就没什么关系了。

这道圣旨出来,朝野哗然不下于太子身故。

原本封一个臣女为公主,就已是破了历朝旧例,而这个公主竟然还是端王妃,这就不得不耐人寻味了。

皇帝这些年对容家的宠爱有目共睹,容倦在皇宫里横行无阻恣意妄为,那也是人所共知的,他大婚当日太子出事,皇上也没惩治他治安不力,反而将他的王妃收为义女。

这是什么意思,众人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不过前去道贺的人还是踏破了端王府大门。

云韶托腮,苦恼地撑在桌上道:“李大人、顾大人,六部的几个侍郎,还有外面带兵打仗的将军……天哪,这些人疯了吗,我一个都不认识,来恭喜什么呀!”她捉着鼻尖在信函上戳戳戳,一只修长的手掌从后握住。

容倦站在她身后俯下身,将她圈在怀里道:“王妃在苦恼什么?”

云韶没好气道:“你自己看,这都第七波人了,府上的云雾茶都泡没了。”

容倦在那几封信函上一扫而光,捉着她的手在上面打了个叉:“不想见,不见就是。”

云韶“哼”了声:“说得轻巧,这些又是朝廷里的大官,至少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是得罪不起的。你呀,真是仗着皇上宠爱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要是哪天皇上走了,我看你怎么办。”

容倦在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几人的名字上看过,唇角上挑弯起抹弧度,他下巴搁在她发顶蹭蹭,轻声:“王妃心细,本王要仰仗你才是。”

“那是自然。”这句夸赞叫云韶的心情好些了,先前烦躁一扫而空。

她聚起精神又开始勾选哪些人要见、哪些人不见、哪些人要备回礼、哪些人只需点头,因为前世的记忆,她对满朝文武不说记得十成,七八总是有得。所以看起来很快,几乎一会儿工夫就弄完了。

容倦坐在旁边看书,时不时望她一眼,嘴角泛起柔和笑意,如果她抬头便能看见眼里温情几乎能化出水来。

“好啦!”云韶长出口气,“青荷,你去购置些新鲜茶叶来,还有,照这上面准备东西,今天之内就要准备好。”青荷领命下去,容倦放下书走过来,双手自然而然落在她肩膀上。

揉捏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云韶舒服得眯起眼,容倦睨了眼桌案上残留的纸张,随意道:“你对朝中官员倒很熟悉。”

云韶这会儿全身放松,脱口道:“那当然。”说完才回过神,心虚的补充,“那个,是大哥告诉我的。”心里默默跟云深说对不起,然后理所当然地把一切推他头上。

容倦也没有追问,替她揉了会儿肩。

忽然,云韶道:“这次,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容倦却瞬间领会,只道:“没有,你做得很好。”

“是吗?”云韶想起从大殿出来,云天峥望着她的眼神——痛心疾首、复杂难言,心就是一颤。她总觉得云天峥有什么事瞒着她,而这事很可能就是这个爹态度突然转变的根由。可惜现在恩断义绝了,也不可能去问问为什么。但想到亲生父女沦落到这个地步,总是难免惆怅。

“后悔了?”清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云韶摇摇头:“没有。只是……”她顿了顿,睁开眼道,“只是有些遗憾吧。”

容倦停止了按摩,双掌自然向下划落到她的身前,握住柔荑。

“云韶,”男人的气息温热灼人,他轻轻吻了吻她的侧脸,“别后悔,做过的事永远不要后悔。”

云韶一愣,抿着唇“嗯”了声。

二人吻颈交项,彼此气息都有些乱了,蓦地云韶坐起:“不行。”

容倦微恼:“什么不行?”

她一个劲儿摇头:“就是不行!我答应了公孙,今天要陪她去买首饰,晚上回来再说。”

说完也不等他开口,直接起身出去。

好事刚刚开头就被打断,某人又气又恼,好在下半部位没抬头趋势,可那浑身燥热也不好受。暗自磨牙,唇边吐出一个名字:“长孙钺!”

云韶出门的时候,容倦也出门了。

墨白看着一身煞气的公子,小心问:“去哪儿?”

容倦拂袖:“四皇子府。”

四皇子府。

长孙钺正在跟手下一群将士大战。

当然不是比武,而是棋盘上的较量,此时已到白热化状态,二人各占一方难分高下。

容倦一路进来,没人拦他也没人敢拦,当长孙钺下了一步自认为精妙无双的白子时,忽然一截苍白手腕伸入棋盒,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处。

顿时一阵叫嚷,长孙钺吼道:“老岳你这是自杀,这是步死棋啊!等等——”凑近细看,这一步死棋过后,整局棋势豁然开朗,白子的屠龙拦腰斩断,黑子反败为胜,马上就要赢了。

长孙钺瞪大眼道:“好啊好啊,老岳,你这一步下得妙!”他抬起头,正好撞见容倦清冷无波的眼神。

周围将士火速散开,包括那“老岳”也赶紧跳起来:“端王爷!”

长孙钺一撇嘴角,将棋子扔回棋盒兴致全无:“原来是你小子,说吧,找爷干嘛。”容倦的棋力那是整个大夏都清楚的,他敢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败在他手底下没什么好说得,刚才那惊喜劲儿也全没了。

容倦面无表情看着他,脸冷得跟冰刀子似的,嘴里说出的话却把众人吓一跳。

“管好你府上。”

“啊哈?”长孙钺傻眼,“什么我府上,出什么事了,有人招惹你了?”

容倦眉尖一挑。

长孙钺顿时一副发现新大陆的表情,兴致更甚刚才十倍:“快说说,怎么啦,谁有那么大本事惹到你,那老子得好好嘉奖一番,哈哈哈哈!”

容倦眉头一沉,恨不得拍飞那欠揍的脸。

长孙钺越想越兴奋,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来勾肩。

容倦侧退一步躲过,同时低声道:“你的侧妃。”

“嗯哼?”

“让你侧妃离远些,别有事没事来王府。”

长孙钺明白了,笑得更欢:“原来是为了媳妇儿啊,哈哈,我说你这尊大神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呢。啧,你气什么,小眉去找云韶,也得人家愿意出去啊,你搁我这儿发火有什么用,我不也一样没人吗?”

将士们赶紧扭开头。

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两位主子的话只当没听到。

容倦看着那张讨厌的笑脸,突然一掌拍过去。长孙钺反应快,闪身躲开了嚎叫:“喂!真动手啊!”一掌落空二掌又至,长孙钺知道这家伙手底硬,连忙凝神以对。不过打归打,他那玩世不恭的性子还是改不了,边动手边嚷嚷。

“你往哪儿打呢,这地方能动吗?”

“喂!打人不打脸!”

“你是不是嫉妒我长得好看啊!”

……

将士一脸黑线,纷纷表示不想认识这位主帅。

容倦本就一分火气,生生被这张嘴挑到十成。

于是你来我往,从这一间屋打到隔壁的隔壁,损毁了古物无数。

眼见自己心爱的青花瓷瓶要遭殃了,长孙钺赶紧跳过去搂住:“停停停!你还上瘾了是不?”他气喘吁吁,回头看一片狼藉,登时垮下脸嚎叫,“你他娘的,上门找茬啊!”

容倦微微喘息,闻言不答,眸子里一抹精光闪过,突地飞身跃过,抓住他衣领狂推。长孙钺被迫后退,砰得声撞在屋柱上,龇牙咧嘴来不及喊痛,忽听容倦在耳边道。

“小心长孙钰,部下有变。”

长孙钺脸色瞬变,心思一晃就明白过来这厮今天不是来打架,是特地提醒他的。

部下有变,什么意思,难道说刚才那些将士有人被老九收买了?

他心念闪动,手上也不停,一个错身二人分开,长孙钺道:“可以啊,你小子,觉得老子收拾不了你是吧!”表面上捋袖子,暗地里使眼色,结果容倦看也不看,拂袖,转身,敛衣,一气呵成,只留下一个孤冷的背影。

长孙钺额角抽搐,忍下揍他的冲动,扭头看见往这边赶的部下,脸也沉下来。

他娘的,居然敢叛他,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

*

八宝轩。

云韶和公孙扬眉挑完东西出来,正巧碰上一辆马车。

那马车在旁边的典当铺前停下,一个素衣戴孝的丫鬟跳下来,抱了一袋东西进去。这本来没什么,但云韶眼尖认出那丫鬟好像是东宫的人,便停下步子。

“我跟你说,这根缠金簪子几年前我就看上了,可惜太贵,没舍得买,这次要不是钺哥……云韶、云韶?”公孙扬眉看她心不在焉的,抬手在她眼前晃晃。

云韶回过神,笑道:“怎么啦?”

“我跟你说话呢,你在想什么。”她好奇得顺着云韶视线看过去,见是马车,问她,“你认识?”

云韶“嗯”了声,正打算和她解释,突然当铺里摔出一个人,正是前头进去的丫鬟。

那丫鬟摔倒地上,手里包袱也抖落开,散出一些金银簪钗的边角,当铺里一个老板模样的男人走出来,挥手驱赶:“快滚,舍不得当就别拿来,一些破首饰,还真当什么宝贝了。”

丫鬟将东西裹好,气冲冲站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这些都是真金白银,你就算不收也不能……”

“哟呵!还敢还嘴!”当铺老板挑了挑一对细眉,手指在胡须上一捋,“是真金白银又怎么样,你去问问,这京城里边还有谁敢收你们庄家的东西,嘁,一个辞官的太傅,一个被废的太子妃,还有脸了。”

云韶和公孙扬眉对视一眼,原来真是东宫的人。

太子死后,庄太傅心灰意冷辞了官,庄清婉因为五石散的事被端绪帝断为管教不严,认为是她没管理好东宫辅助好太子,才让太子落得这个下场,所以当夜就下令废了她的太子妃位,甚至不允许她穿成服,不准去祭奠太子。

小丫鬟气红眼:“你——”

马车中传出一个清婉的声音:“环儿,罢了。”

叫环儿的小丫鬟连忙福身,爬上马车,那老板没料到正主儿在,脸上不自在一瞬,接着又冷哼:“摆什么谱儿,真当自己还是皇亲国戚啊,我呸。”

马车里静默一瞬,忽然一只绣鞋飞出,刚巧不巧砸在老板脸上。

老板捂着脸大叫,先前那个温婉的声音也急忙唤道:“嬷嬷!别!”

一个老婆子冷脸出来,手上拎着另一只绣鞋,照那老板脸上狠抽两下,顿时两道鞋底板印浮在脸上,好不狼狈。

“庄家是你能议论的吗?”老婆子边说边抽,那老板哇哇大叫,双手护头道,“不敢啦!不敢啦!”

老婆子重重哼了声,这才捡起绣花鞋,重新回到马车上。

老板脸肿成个猪头,惹得周围不少人议论,云韶轻蹙眉道:“庄家这么张扬,只怕会引祸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收拾你的人 公孙扬眉却抱着手臂笑道:“哎,那也不关咱们的事,不过说真的,庄家也够惨的,听说老太傅病倒了,废太子妃也疯了,现在全靠二小姐苦撑,连请个大夫都难。”

云韶“咦”了声:“嗯?”

“你不知道吗,皇上说了,庄太傅未全人师之责,庄清婉未尽人妻之道,不过念在老太傅年事已高,恩准告老还乡,至于那庄清婉,褫夺了太子妃封号不说,停用一切仪仗、银两。庄家树倒猢狲散,下人们全跑光了,至于以前和他们家交好的也纷纷避让,前些天那二小姐去求老太傅以往的门生,全都避而不见,啧啧,都说文人讲骨气,依我看啊见风使舵最本事。”

公孙扬眉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在她看来如果落难的换成她们家,她爹那些兄弟叔伯绝不会像那些人一样。

云韶眉尖微动,原来庄家落得这个下场。

庄清婉几次三番害她,如今悲惨落幕她还真没什么怜悯,不过庄清婉是庄清婉,庄家是庄家,云韶向来没有连坐的习惯。

这时一队官兵赶来,也不知道谁报的案,顿时把这片儿团团围住。

云韶和公孙扬眉也在其中,她们都不是张扬的人,所以今儿出来也没摆架子,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一个小厮,就像大户人家的少奶奶。

那官兵来得着实不少,把人围了还有多余的将马车困住。

当先一个穿着五品朝服,身边还跟了个公子哥。那五品官先向公子哥行了礼,毕恭毕敬听他说些什么,然后才大步上前,喝道:“庄清歌,又是你在闹事——见到本官还不快下马车!”

马车中传来一声叹息,车帘撩起,随即便见一女出来。

众人眼前一亮,连云韶都赞了声好。

这女子姣好容貌,杏黄衣裙,下得马车屈膝作礼:“见过大人。”语声清脆若黄莺,姿态端庄,矜持大方,比之庄清婉更多了两分襟怀。

五品官身边的公子哥眼都看直了,一迭声催促那官员。

官员清清嗓子,大声问道:“本官带队巡街,见你处喧哗,到底出什么事了啊?”

他故作公正,先前被打成猪头的当铺老板连滚带爬跑过来:“大人,您要为小民做主啊!”他扯开嗓子哭嚎,“您看看小民这脸,就是被他庄家打得!今儿他们家的人要来当一包东西,开价不公,小民便没答应,谁知他们就为此记恨上小民,将小民打成这样,青天大老爷,您可不能不管啊!”

官员面上一喜,庄清歌抢先道:“薛老板,话不是这样说的,我的婢女环儿向你典当,若只是价位谈不拢,那也无妨,可你将她推倒地上,又辱我门楣,这是何道理。”

薛老板涨红脸道:“谁说我推她了,你有证据吗?”

庄清歌道:“在场这么多双眼睛,你还想抵赖不成?”

五品官朗声道:“有谁看见了?”

一片缄默,这里大多数人都是听到动静才过来的,而且里面多是附近商铺的人,和薛老板交好,更不会为庄清歌说话。公孙扬眉欲要开口,被云韶拦下。

五品官满意道:“庄清歌,你还有什么话说。”

庄清歌轻咬粉唇,这些天世态炎凉见得多了,没想到这大街上也是这般。她心下寒凉不语,薛老板大叫:“抓她,抓她!把她们都抓起来,关进去!”

五品官横他一眼:“闭嘴!本官做事自有分寸,何时要你来多嘴!”

薛老板缩缩脖子不再说了。

五品官道:“好,既然你无话可说,当街闹事,殴打他人,本官罚你拘禁十日,你没意见吧。”

“十日?这、这……”庄清歌身边叫环儿的丫鬟急忙跪下,“不关我家小姐的事,是我!你们抓我吧!”先前打人的嬷嬷也道:“人是我打得,和二小姐无关,你们要抓抓我!”

庄清歌抿唇不语。

此时那官员身边的公子哥终于站出来,道:“清歌,如果你跟了我,我保证今天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庄清歌徐徐道:“张劲,你终于肯出来了……这才是你今天的真正目的吧。”

张劲摇开折扇扇了扇:“哎,清歌,我已到你府上求娶了十几次,可回回你那爹就不同意。我知道,你们庄家门楣高,看不上我们张家,可现在你爹病了,你姐姐也疯了,到这个份儿上你还不同意,那我也只能另想他法了。”

“你的意思,我今天不答应嫁给你,就要抓我去大牢,是吧?”庄清歌冷笑。

“你要不识好歹,我也没办法。”张劲惋惜的摇摇头,“哎,清歌,你是个聪明人,现如今全京城,除了我们张家,谁敢要你,你又何必故作清高?当然了,你做了我的第七房,我也不会不管你爹,还有你那个疯姐姐,我肯定会给他们一口饭吃的。”

庄清歌握紧拳头,嬷嬷忍不住破口大骂:“卑鄙小人,落井下石!”

张劲压根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一双眼睛色眯眯的盯在庄清歌身上,似乎正在剥光她的衣裳。

公孙扬眉小声道:“不行,我忍不了了!”

云韶道:“再等等。”她总觉得张劲有些眼熟,却死活想不起是谁。他一个公子哥,能让京都五品官俯首听命,家中背景应该不小。

正思量着,忽见庄清歌展颜笑道:“你要娶我?”

“是!是是!”张劲以为她想通了,大喜过望,岂知少女蓦然转身,一头往那马车上撞去。

“二小姐!”那嬷嬷反应快欲要阻拦,奈何身边几个官兵瞬间把她抓住,张劲和那官员谁能料到她会寻死,一时全都呆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抹湖绿突然落入人群,稳稳拦住她,接着一抹丹红抓住她手腕,清叱:“傻丫头,你寻死做什么!”

这二女,湖绿自然是云韶,那丹红便是公孙扬眉。

公孙扬眉性子烈,最是看不惯这种以权压人,玉手指着张劲骂道:“我要是你,就算死也拉他陪葬!”

庄清歌眼眶泛红,看着二女突然泣不成声。

这些天,她一个人苦苦支撑,看惯了白眼,吃够了闭门羹,那些风言风语听得都没什么感觉了,可到现在,两个陌生人的一句话就轻易攻破她的心防。原来这世间并不只是炎凉,原来也还有人关心她的性命,即使只是一星半点的善意,都足以把这个遍体鳞伤的女子拉回来。

“诶,你别哭啊!哭有什么用!你、你……”公孙扬眉手足无措看着云韶,云韶轻笑摇头,抬眼,看向张劲等人。

张劲怒道:“你们是什么人,敢插手小爷的事!”

云韶扬颚,轻睨他一眼,唇畔微勾似笑非笑,却是嘲弄多过其他。

可惜张劲看呆了,他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面有芙蓉之色,眉含远山之青,那一双眸子乌黑透亮,新月似的眉微弯,轻轻一挑便把他的魂儿给勾走了。再配上那身湖绿长裙,窈窕有致的身形曼妙得很,还有那双云锦靴,里面包裹的玉足不知何等动人……

张劲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色中饿狼的样子实在恶心。

云韶眼底一抹杀意掠过,公孙扬眉踏前喝道:“应该是我问你是什么人,好端端的把人家姑娘往死里逼!”

张劲看到公孙扬眉时,眼前又是一亮。

这个女人比刚才要逊色些,但泼辣张扬,身材也好,若是放在床上应该别有一番风情。

公孙扬眉和男人接触不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觉得这眼神看得她浑身别扭,叉腰又骂:“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吗?”

张劲此时只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本以为一个庄清歌就够了,哪知道又送给他两个绝色美人,他搓搓手就要喊那官员把人全带回去,那五品官还是个有脑子的,看着二女气度不凡,低声劝道:“张二少,您要那庄清歌就算了,这两个女人都是嫁了人的……”

谁知张劲道:“那又怎么样,你是不知道,嫁了人的女人更有滋味儿,嘿嘿……”边说边发出下流的笑声。

云韶实在受不了了,唤道:“青荷。”

“奴婢在。”

“去把他的眼珠子挖下来。”

“你敢!”张劲大吼道,“你敢动少爷一根手指头,少爷就灭你九族!”

云韶眸子一沉:“愣着做什么。”

青荷忙道:“是!”

按理说,她的武功不弱,应付这群官兵绰绰有余。本以为轻而易举的事,哪知欺到身前时,忽然两个寻常打扮的汉子跳出来拦她。三人动起手来难分高下,百招过后她甚至落了下风。

张劲得意的扇开扇子:“哼,想动本少爷,你找死啊!”他边说边指挥那两个人,“去,把那边三个女的带回去,爷今天要好好享用。”

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均是无奈。

公孙扬眉道:“好厉害的身手,那个公子哥好像不是一般的人。”

云韶心想当然不是一般的人,能让五品京官听命,至少也是个有权势的。只是张劲、姓张,朝廷里的大官没哪个对得上啊……

她正想着,庄清歌弯身泣道:“二位姐姐,救命之恩清歌没齿难忘,但今日之事不敢牵连姐姐,你们快走吧。”

公孙扬眉豪气顿生,托住她道:“我不走!这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云韶也是这个主意,却见庄清歌苦笑摇头:“二位姐姐有所不知,这个张劲虽是不学无术、贪花好色之辈,可他家中势大,即使庄家没落前也不敢轻易得罪,二位姐姐惹不起他,还是快离开吧。”

公孙扬眉听她这一说意识到不对,庄家没落前,可是有一位太子妃,太傅还是太子的帝师,这种家境也要惧怕三分,难道……她去看云韶,云韶淡淡道:“哪个张家?”

庄清歌沉沉叹了口气,她这般好说歹说,怎么两人就是听不进去呢?

眼看青荷已要落败,那张劲色眯眯盯着这边,急道:“张勃、张勃二位姐姐总知道吧?那是他大哥!”

张勃?大哥?

云韶回头望过去,瞬间恍然。

原来是他啊……张勃、张劲,原来是两兄弟。呵,这张家说厉害也不厉害,归根到底,还是出了位皇后娘娘。不错,叶皇后的表兄就是那张家之主,这两个混蛋严格说起来,是她的表侄。难怪庄清歌说之前也不敢得罪,叶皇后的母家,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庄清歌道:“那张勃曾强了新科进士,劣迹斑斑,皇上也没治他的罪,更别说你我了……二位姐姐,快走吧!”

公孙扬眉愣愣望着云韶,云韶按住她的手,嘴角牵起一丝笑:“原来是张勃的弟弟,那我就更不能走了。”

这小子当初联合庄清婉害她,明明是个断袖,却想娶她,这笔账当时没跟他算,如今又碰上他弟弟,只能说天道好轮回,正好一起清算了。

见她胸有成竹,公孙扬眉也放下心。

“你打算怎么做。”

云韶未答,扬声唤道:“青荷,回来。”

青荷已经左支右拙,闻言卖了个破绽,趁机脱身。

云韶看着那两个护卫张劲的人,道:“大内禁军,什么时候干起抢掠民女的勾当?”

两人对视一眼,惊疑不定:“你、你怎么知道?”

云韶冷笑一声,宫中三大禁军,羽林军听命皇帝,南衙禁军巡逻护卫,剩下的一支北衙禁军极少露面,就是专程派到各个皇亲国戚身边司护卫的。这二人乔装打扮,作普通人的样子混迹其中,就是暗中保护张劲。云韶嘴角轻勾:“北衙禁军的统领是谁,和周延峰秋淮相比,似乎相差甚远。”

那两个禁军更是惊讶,能直呼周统领、秋统领二位名字,莫非也是宫中贵人?

他们见云韶气定神闲,不敢招惹了。张劲一人踹一脚,骂道:“怕什么!本少爷的姑姑是皇后娘娘,你们敢不听本少爷的话?”

“扑哧”一声,云韶展颜轻笑,如云开月破般,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打着皇后娘娘的名头,她老人家知道吗?”漫不经意的一扫,那禁军二人连忙退下。

张劲气得满面通红,指着云韶怒骂:“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敢跟我们张家作对!”

云韶轻蔑一笑:“收拾你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上公堂 云韶轻蔑一笑:“收拾你的人。”

她语毕也不叫青荷动手,扬起马鞭一抖。

啪得声,鞭尾在地上扬起一道尘土,那五品官叫道:“抓住她!”官兵们一涌而上,公孙扬眉娇喝一声,抽出软剑。她爹公孙贺是赫赫有名的老将,这姑娘打小也是只爱舞刀不爱红妆,动起手来,寻常十几个男儿近不得身,直看得庄清歌眼花缭乱,低呼连连。

这边打起来,那边百姓们抱头流窜,场面混乱之极,张劲叫道:“快!再叫人来!”五品官眼见事情闹大,有苦难言,只好命手下再去增兵。

“云韶!人太多了!你们快回马车里!”

公孙扬眉边打边撤,香汗淋漓,云韶挥着鞭子不让那些人靠近,秀眉轻攒:“擒贼擒王!”

公孙扬眉会意,一脚踹开名官兵喝道:“我给你开路——去。”

“剑给我。”话音方落,公孙扬眉将软剑抛出,云韶接了把马鞭给她,屏息凝神,唰唰唰挽出数朵剑花。

她的剑术和骑术一样,都是云深教的,又狠又毒,刁钻至极,云韶平日绝少使来,可一旦摆开那就是万夫不敌的架势。那些官兵哪里见过这样精妙的剑法,节节败退,片刻功夫就近到身前。

张劲瞪大眼道:“快拦住她!拦——”

可惜晚了,云韶一剑平刺抵至喉前,那张劲便连拦住她的话都没说完,就止了声。

“都住手。”云韶高声道。

张劲哆哆嗦嗦望着她,一旁五品官赶忙上来:“这位夫人,你不要冲动啊!这可是张大人家的二少,是皇亲!”

“皇亲?”云韶冷哼一声,转头去看公孙扬眉,“怎么样,没受伤吧?”

公孙扬眉带着庄清歌几人过来,她胳膊上挨了一刀,庄清歌扶着她急道:“伤了,好大的口子,还在流血!”

云韶凝眉,公孙扬眉满不在乎道:“嗨,没事儿,一点小伤,别大惊小怪的。”又兴奋道,“对了云韶,你这套剑法真好看!就像仙女散花似的,还管用,改日教教我啊!”

云韶无奈扶额,回过头,软剑一逼,张劲“噗通”摔坐地上:“你你你——我告诉你不要胡来啊!”他很想让自己说得有气势些,但双股颤颤坐在地上都抖,云韶嫌恶瞥了眼:“窝囊废。”那五品官也在旁边好话狠话说尽了,生怕这位公子哥出事。

“你要是再不放了张二少,等会儿官兵来了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是吗?”云韶话一落,那廷尉衙门的官兵就赶来了,五品官顿时有了底气道,“还不快放了二少爷!”

云韶轻哼,正要亮明身份,那官兵头子挥手:“行了,都先带回廷尉衙门!”

廷尉衙门,堂下。

云韶看着公孙扬眉右臂上的伤口血流不止,担心想要她回去包扎。不过这丫头不知哪根筋抽了,死活不应,还不准她亮明身份,非说什么没去过廷尉衙门,今天一定要去看看。庄清歌跟在后面沉默不语,对二人的谈话完全没听见似的,等到“威——武——”二声,惊堂木一拍,这才回过神。

“堂下何人,因何闹事?”

廷尉面无表情讯问,心里也不大痛快。这太子新丧刚过,就有人当街闹事,要是被人告到皇上那儿,治他个维安不力的罪就升迁无望了。

张劲使了个眼色,那当铺老板抢出列来,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小人姓薛,是当铺老板,今儿个庄家女子来典当,我们没谈妥,她就让人打了小人,您看看,小人这脸,还能见人吗?”

云韶瞧去,那薛老板肿的跟猪头似的脸半点没消。公孙扬眉“噗”得没忍住笑出来,廷尉重拍惊堂木,喝道:“大胆!”公孙扬眉吐吐舌头,廷尉又向薛老板道,“你继续说。”

“是!小人被打了之后,幸好这位张公子和这位大人来主持公道,谁知道途中杀出这两个女人,”他顿了一顿,指着云韶和公孙扬眉道,“胡搅蛮缠、不辨是非,她们想抗法,对抗官兵不说,还敢挟持张公子!青天大老爷,您要做主啊!”

张劲得意地扬起头,仿佛全忘了刚才吓瘫在地上的事。

云韶根本懒得看这小人一眼,那廷尉问:“是这么回事吗?”

云韶正要回话,庄清歌突然冲出来跪下。

“大人!小女子庄清歌,此事全因小女子而起,和这两位姐姐全无干系,您要打要罚,罚小女子一人便是,还请放了她们。”

“喂,你。”公孙扬眉不料这女子如此烈性,居然大包大揽把事儿裹自己身上,她侠义心肠一起,大声道,“谁说没关系,那官兵是我打的,狗仗人势不分是非的东西,难道打不得吗?”

“大胆!”惊堂木重重落下,廷尉瞪圆眼道,“你竟敢咆哮公堂?”

张劲趁机添油加醋:“大人,她已经承认了,是她公然抗法!”

公孙扬眉性子上来,不顾庄清歌连连拉她,道:“是又怎么样,你借题发挥逼庄二小姐下嫁,害得她走投无路唯有自尽,就不怕遭报应吗?”

张劲一噎,又道:“谁说我逼她了,你有证据吗?”

“有!我亲眼所见!”

“你们反抗官兵,一丘之貉,也能当人证?”

“你——”

啪!

“够了!”廷尉铁青着脸喝道,“公堂之上,岂容你们如此喧哗!当这是什么地方,市井街头吗?”

公孙扬眉和张劲都气呼呼地别开脸,云韶按住公孙扬眉的手,道:“别说了。”

“可是!”

“我知道。”云韶瞅着她右臂因为剧烈晃动而血流更猛,朱色丹衣晕染成深红一片,低声道,“先顾着你的伤,为这等人气坏身子,不值。”

公孙扬眉咬着唇轻轻点头,又拉住云韶道:“你一定要救她!”

“我知道。”她拍拍公孙扬眉的手,深吸口气看向堂上廷尉,“大人,今日我等违抗官兵是有过错,然而事出有因,大人可知其中究竟?”

廷尉见她神色凝定,上得公堂也不见半点慌乱,不由收起小觑的心思道:“那你说说,这究竟是为何。”

云韶不急开口,先看了眼张劲,先前叫得厉害的某人对上这道平静眼神,莫名心虚。

“这位张家少爷,仗着是皇后娘娘的表亲,和这位五品官员勾结,不仅想强纳庄二小姐,还想将我姐妹二人一并收房。大人可知,我与公孙妹妹已然嫁人,遇到此情,焉能不反抗。”

这番话说来条理清晰,连廷尉都抚须颔首:“说得也是,不过……”他看向张劲,“这位……真的是张家的公子?”

张劲骄傲地昂起头颅:“是!本少爷的姑母就是当今皇后!”

廷尉脑门上一滴冷汗滑落。

他们处理事端,最怕遇到这种官家子弟,有的靠山大,有的不能得罪,处理起事情来束手束脚,最是为难。

“既然知道是本少爷,还不快把她们关起来,尤其是那个女的,”他指着云韶,“对,是她,敢拿剑指着本少爷,她不想活了!”

廷尉对这纨绔心下不满,只能耐着性子道:“张公子,这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个屁!你要不听小爷的话,我就去告诉我姑母!”张劲又把叶皇后搬出来。

云韶接嘴道:“好,我们就去请皇后娘娘做主。”

张劲一个激灵,这种事真闹到叶皇后那儿,对他可没好处,他刚才只是想借皇后压人,没想到云韶真有胆子去接,事到如今只能逼廷尉:“你是廷尉大人,你说怎么办?”

廷尉两头为难,情知云韶她们占理,张劲又占权,这两相比较,最后只有息事宁人:“这个、依本官看,这件事就是个误会,不如到此为止……”

“不行!”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

一个自然是张劲,他今天大街上丢这么大脸,怎么可能放过她们。

另一个则是云韶,她一来是要算张勃那笔账,二来嘛,如果今天这事不处理好,庄清歌以后受的骚扰不计其数。

“唔……”公孙扬眉身子晃了下,有些站不稳了。这也难怪,她本来就受了伤,偏要到公堂上来走一遭,方才情绪又那么激动,加速血流,此时失血过多头部发昏,才有此症状。

云韶立刻扶住她:“大人!可否先请大夫替我妹妹诊治?”

张劲幸灾乐祸道:“事情还没了结就想跑了?大人,您一定要秉公处置啊~”

公孙扬眉虚弱道:“我没事,云韶,这个混账……你一定、一定要收拾他……”

云韶知道公孙今天是真气狠了,握了握她的手也不打算再隐瞒身份。抬眼望去,公堂之上,张劲、五品官、薛老板面有得色,自己这边的青荷等人面带忧虑,庄清歌垂眉不语,泪水无声划落,而正上方,廷尉满面犹豫,一会儿看看张劲一会儿看看她们,似乎在抉择什么。

她心知肚明再这么下去,廷尉必然会站在张劲一边。

做官的,权势二字永远无法看透。

事到如今,唇畔轻扬,云韶淡声开口:“廷尉,四皇妃受伤,本公主要你立刻请太医诊治,你也不答应吗?”

众人都愣住了,张劲嘀咕:“什么公主皇妃的……”

云韶目光一寒,朗声:“本宫乃皇上亲自册封的武安公主,身边这位是四皇子殿下的侧妃,你们廷尉衙门办事不分轻重,伤了侧妃娘娘,还不知罪?”

庄清歌娇躯徒震,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张劲等人俱皆愣住,好半响,才听他咂舌:“你、你是公主……她……是皇妃?”

云韶轻哼一声,廷尉唰地起身跑到堂下:“微臣死罪!微臣死罪!”

张劲猛地摇头:“不!不可能!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宫里几个公主都嫁出京城,只剩昭阳和福宁,她们都没成婚,你怎么可能是公主!”

廷尉边磕头边道:“住口!这位武安公主刚受册封,乃是皇上义女,不得无礼!”

“武安公主?”张劲愣愣盯着她瞧上片刻,突然大叫,“你是那个云华郡主!险些跟我大哥成亲的那个!”

云韶眼底一抹厌恶闪过,廷尉叫苦不迭,这个二世祖真是疯了,朝野上下,哪个不知道这位郡主娘娘嫁给端王,这位王爷嗜妻如命,听说大婚喜宴上不惜违背礼法带着新娘敬酒,这话要是被他听见,张劲小命就玩完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怕什么来什么。

一个低沉喑哑的声音徐徐响起:“听说有人觊觎本王的王妃?”

数道目光同时望去,大门正中,一抹白衣立在那里,他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知周身气度凝练,冷如荒渊,那阳光罩在身上,如镀了一层暗芒,好似散发丝丝缕缕的寒意,叫整个大堂如降寒冬。

廷尉一句“端王”尚未出口,他身后又一穿着玄黑暗纹金龙滚边的男子现身。

这男子浓眉阔口,五官刚毅,浑身散发着军人的阳刚气概,令人一见大生好感。然而廷尉没觉着好感,只受惊吓,因为这位不是四皇子长孙钺,还能是谁!

“四、四殿下……”

廷尉已经快要瘫在地上了,长孙钺压根没看他,一见公孙扬眉摇摇欲坠,箭步冲上来揽人。

“小眉!小眉!”

公孙扬眉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听到声音昏昏沉沉睁开眼:“……钺哥?”

“是我,没事了啊,我在,没事的。”他边抱着人边看伤。

只见公孙扬眉的右臂上,朱衣附着,已被鲜血染透,他咬着牙横了眼张劲,抱起公孙扬眉往外走。经过容倦时低声一句:“交给你了。”

容倦微微颔首。

他负手于后,走到云韶面前:“伤了吗?”

云韶摇摇脑袋,有些不安地捏住衣角。她先前那样冷断机敏滔滔不绝的人,到他面前居然哑了声。

容倦审视着,确定没受伤,才慢悠悠转过身来把目光分给别人。

廷尉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道:“王、王爷……”

容倦似笑非笑看他道:“不错,本王还从未上过堂。”

廷尉一抖,后面的话再也吐不出来。

视线转移,落到张劲和那五品官的头上,五品官浑身一颤,猛跪下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这位是王妃娘娘,请王爷看在不知者不罪的份儿上饶了下官这条狗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谁要你护 他全身抖若筛糠,看的张劲直发傻。

一个朝廷命官,为何对个没有实权的王爷这般畏惧?

然而容倦根本不看他一眼,幽潭似的深眸微眯,定在张劲脸上:“你是张劲?”

张劲挺胸道:“是又怎么样!”他平日游手好闲,没怎么听过容倦名头,加上自认为是皇后亲戚,也不相信他会把他怎么样。

廷尉捂住脸,五品官也把脑袋埋地上,不敢看他的下场。

容倦侧过身,温凉手掌握住云韶玉腕,在她疑惑好奇的目光中,轻牵嘴角:“剑不错。”云韶低头看去,公孙扬眉的软剑还在她手上。她正打算说点什么,男人俯了身子,在她耳畔轻说:“借我用用,可好?”热息一股脑钻进耳里,云韶松了剑去捂耳朵。

剑未落地,落入他手中。

张劲看着持剑过来的男人,一个冷颤:“你、你要干什么?”

容倦在他身前站定:“青荷,遮住你家王妃的眼睛。”

青荷应是,容倦抬手。

“啊——!”

一道寒光闪过,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惨嚎。

廷尉颤抖着看了眼,张劲倒在地上,双手捂着下身来回打滚,源源不断的血迹从他裤裆处渗出来,煞是骇人。五品官离得近,尽管脸贴着地,仍能瞄到一截滚了血的物仕落在眼前……那活计男人都太熟了,顿时一阵恶心,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满心满脑都是一个念头——

端王疯了,竟在这公堂之上阉了张劲!

哐当一声,软剑被他丢到地上。

容倦拿着绢子擦净手,才惋惜的叹了声:“好剑。”

可惜占了不干净的东西,也只能扔了。

“啊啊啊……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爹、姑母,救我!”

张劲所过之处满地鲜血,堂上官兵纷纷避让,都识趣地垂下眼。

开玩笑,端王、四皇子、皇后娘娘的亲戚,这都是几尊大佛,俗话说得好,神仙打架,他们这些池鱼还是有多远闪多远吧。

云韶被青荷挡了视线,虽看不见,但从张劲那哀嚎声中也听出两分。闻到浓重的血腥气时,不禁蹙眉。

容倦来到她身边:“走吧。”

握起她的柔荑,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位煞神走了,廷尉和五品官才敢从地上爬起来,赶紧招呼大夫给张劲诊治。

这个已经在血泊里快要昏死过去的男人瞪大双眼,死死盯着房梁,恨声道:“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廷尉衙门外,墨白守在马车旁,恭敬地朝二人弯了弯身子。

云韶正要上马车,忽然庄清歌在后面叫道:“等等!”

她看见那庄家小姐提了裙裾匆匆跑来,对着容倦敛衽后,又向云韶行了个大礼。

“端王妃,今日,多谢您了!”

云韶托住庄清歌的手腕,说道:“不必了,只是你们庄家行事日后还需低调。”

“清歌铭记于心。”庄清歌抿抿嘴唇,抬头望去,只觉这女子美得惊心。她从很早之前就听说过她的才名,可后来大姐回来,一个劲儿的说她坏话,那时她以为这位云大小姐真如大姐说得那样貌美心毒,是个蛇蝎美人。可是再后来,大姐便入了魔障,无论她和爹爹怎么劝都不听,非说这位云家小姐是她和太子间的阻碍,要除掉她。庄清歌只知道大姐用了很多手段,这位云家小姐也吃了不少苦头,可无论怎样都想不到,就在今天,大街之上,所有人都对她们庄家避之不及的时候,还是这位云大小姐出手,帮助她。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她幻想过有人帮她们,可谁又想得到,那个人会是曾经她们家害过的人。

云韶已上了马车,将要进去时,忽又回头:“对了,依我之见,京城非久留之地,待你父亲病好,你们就举家离开吧。”

庄清歌愣愣瞧着她,突然手中一重,一块玉牌落在掌中。

低头看去,上面刻了一个“端”字,是端王府的令牌,可以拿去请太医的令牌!

她心下狂喜,扬起脸要道谢,端王府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小姐……”环儿扶着她,“小姐你怎么哭了?”

庄清歌往脸上一摸,这才发觉两行清泪簌簌而下。她握着环儿的手,看看嬷嬷,道:“走吧,给爹……和大姐请大夫。”

马车上,云韶一语不发。

她不说话,容倦也不开口,右手支着额,双眼微闭作小憩样。

许久,才响起闷闷的一声。

“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容倦睁眼,看着局促不安搅着手的云韶,微叹口气:“不,你是在乱我的心。”

云韶面露怔忪,容倦握住她的手,道:“一个好色徒,杀便杀了,你这样频落险境,如何叫我放心?”

他的眼里尽是关切与叹息,云韶心中一动,讷讷道:“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他抬手在她鼻梁上刮过,“你对庄家人都如此上心,为何不多想想我。”

“我……我那也是情势所迫……”云韶声音细弱,自己也没信心。

好吧,虽说是公孙要替她出头,可换成她在,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那倒也无关侠义,单是见不得庄清歌受辱,同为女子,总要多那么些怜悯谅解。

容倦不说话了,撩开车帘望去,蓦地轻声道:“要变天了。”

“嗯?”云韶望去,外面风和日丽,怎么也不像变天的气候。她懒得去想这是什么意思,抓着容倦问,“对了,那张劲你把他怎么了?他毕竟是皇后的表侄,如果就这么死了皇上那里不好交代。”

容倦漫不经意道:“放心吧,死不了,就是受些活罪。”

“那就好……哎,你说皇后娘娘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有这样的亲戚。一个张劲,还有个张勃,真是恶心死了。”想起大街上那人看她的眼神,云韶胃里就不舒服。

容倦静静看着她,吐出一个名字:“张勃?”

瞅见男人眼里闪烁的光芒,云韶连忙道:“没、没什么!我只是有感而发,你千万别去找他的麻烦。”见他还是一动不动瞧着自己,云韶只好道,“你都把他弟弟那样了,要是赶尽杀绝,皇后娘娘会觉得你在针对他。”说到这里,云韶不知道想到什么,语调一下低下来。

她身子前倾,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望进他眼里:“现在朝廷局势晦暗不明,太子去了,剩下四皇子和九皇子呼声最高,你本来就和四皇子走得近,要是再对付张家,触怒了皇后可怎么办?她是长孙钰的生母,肯定要站在他那边,哎,容倦,有时候我真希望你不要掺和进这些……那个位置有什么好,你争我夺,头破血流……”

容倦瞧见她担心的眼眸,伸手抚上脸颊,指腹摩擦过的温暖勾得心一热,附身过去偷香,那唇瓣上的柔软更是让他爱不释手。

纠缠片刻,松了唇,他摸摸她的脸道:“那个位置没什么好,我却有我非争不可的理由。云韶,莫怕,无论结局如何,我总会护得好你。”

熟料此言令她脸色顿变,几乎是生生打开他的手,冷脸道:“谁要你护。”

容倦一愣,只见片刻前温情缱绻的人儿换了性,鸦羽般的长睫扑闪扑闪,甚是着恼。

他有些摸不清这突如其来的火气为哪般,那小人儿已扭了头,背过身,一眼也不看他。

自相识以来,这还是云韶第一次向他发火而他不明其理的。

“云韶、云韶?”

唤了两声,她还是不理。

容倦拧拧眉心,也不去讨这没趣了。

回到府上,容倦想把白日没做完的事做完,结果被毫不留情赶出来。

墨白张口结舌看着自家公子抱了枕被站在门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算怎么回事,新婚才不过一月,就被新妇从房中赶出,关键是,这里是王府啊!

容倦察觉到旁人视线轻扫一眼,墨白赶紧垂下头:“公子!”

见是他,稍放下心,回过头来看着房中,手指抚上眉心:“罢了,先将书房腾出,在那边歇一夜。”

房中,听到外面脚步声远去,青荷才大着胆子道:“小姐,这才一个月您就将王爷赶出房去,要是叫人听了……”

“听了就听了,我不在乎。”云韶在那边翻箱倒柜找什么,好不容易找着了,却又气呼呼的丢开。

青荷赶紧扑过去接着,往手里一看,是个小布人儿!

手一抖小布人儿掉在地上,她又赶紧捡起来,骇然道:“小姐,这、这……”

这小布人儿不是别人,正是王爷,用绢布制成,形似神也似。在青荷印象中,这种布娃娃通常是用来施展巫蛊祸术的,小姐将王爷做成这般,莫非也是想……

她一个激灵就要跪下劝云韶别作死,云韶却招招手:“拿过来。”

青荷毕恭毕敬的将布人给她,云韶接了,在布人鼻子上狠捏两下,又揪着脸蛋嘀咕:“笨死了……真是太笨了!”

青荷心惊胆战的看着她,总算没见她摸出银针扎下去,云韶突然抬了头,问:“你说,有权有势的是不是都没脑子?”

青荷不明白这把火怎么烧到自己这儿来了,但也听得出来小姐言下之意就是指王爷,干咳道:“这个……小姐,兴许那人有别的考量呢?”

云韶哼道:“什么考量,我就是讨厌他这样,你家小姐就这么没用处处要人护着吗?”

主子吵架下人遭殃,青荷绞尽脑汁道:“可是小姐,咱们女子生来就该被男子呵护呀,王爷也是为你好……”

“什么为我好!”云韶放下布人眸光一沉,嘴角牵扯几分嘲讽,“他以为我不知道吗,他有许多事都瞒着我,太子、秋露……我并非怪他,只是他这么做,分明没把我当自己人。”

青荷脸一抽,彻底无语了:“小姐,您嫁过来才一个月,这就当自己人……是不是对王爷要求太高了?”

云韶看她眼,摇了摇头。

青荷不懂,她和容倦交心在前,他曾说过对她绝无隐瞒,夺帝之心、容家财力……这些大的方面确实没瞒过她。但是,一到一些实际的,比如这次太子的死、秋露的背叛,他就模棱两可没告诉她真相。她希望和他并肩而行,做他的助力,而不是金丝雀笼中鸟,被好生圈养。这也是今天马车中发那么大脾气的原因,可是容倦这个人,也不知怎么了,明知她发火,却不问缘由。这个笨蛋,多问两句她肯定会告诉他的啊!

云韶在这边生着闷气,一晚翻来覆去,睡得一点都不踏实。

然而就在这一夜,她又做梦了。

她梦到前世,还是那座宫殿,这次没有长孙钰、也没有死尸血腥,所有朝官跪在地上,向着上首处磕头。她抬头望去,那金黄宝座上坐着一个人,冷峻的眉眼,酷戾寡情,阴鸷的眼神俯瞰众人,仿佛随时要将他们吞噬。

云韶心一抖,只觉那人样貌十分眼熟,但她就是看不清是谁。

明黄色的袍服上,用金色丝线绣着五爪飞龙,祥瑞纹路、腾云驾雾,头上戴着二十八颗东珠帝冕,那赫赫威势,正是帝王之尊!

会是谁,谁当了皇帝,是谁?

她心头剧震,看见朝臣中有一人出列。

“皇上,前朝长孙家,并后宫嫔妃、外亲内戚共五百二十一人,已全部押付刑场。”

“杀。”

“是!只是,那前朝后宫中有一嫔妃,自称是、是皇上的亲眷,这……”

云韶心头一动,他说得是那个勾结长孙钰出卖她的庶妹,是谁,云汐、云澜,还是云漪?她聚精会神地想要听个结果,然而宝座上的人猛一挥手。

“凌迟——朕要活剐了她。告诉监斩官,一千刀之前,人若死了,他们陪葬。”

“……是!”

凌迟一千刀,这到底是有多恨,她睁大眼努力去看帝位上的人,可无论怎样接近,始终看不分明。

但隐隐的,又能察觉出他和自己干系重大。

就在这时,身子蓦地一轻,她感觉自己要醒过来了,忽然间耳边滚过一句话。

“我要你长孙天下——为她陪葬!”

惊而睁眼,又是一身冷汗。

青荷焦急的面庞映入眼帘,云韶张张口,发现自己嗓音嘶哑得很:“我这是……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讨公道 青荷拿着干帕子替她擦额,急道:“小姐,您魇着了!奴婢叫了您好多声您都不应。”

“是吗?”她想坐起来,发现身子确实僵得很。

这大概就是民间所传的鬼压床了,可是想到刚才梦境,尤其那最后一句话,又是一阵心悸。

因为那话很耳熟,正是前两次的梦里,大哥说过的话。

“小姐,您在想什么?还是不舒服的话请温太医过来瞧瞧吧?”青荷担忧道。

云韶冲她摇摇脑袋,坐起身问:“什么时候了。”

“刚过辰时。”

“哦……”

金菊从外面进来:“小姐,墨白管家在院子外,说要见小姐。”

“嗯?”云韶道,“他有什么事。”

金菊摇头:“奴婢不知,墨白管家领着好些人来,现在都在外面侯着。”

“那就洗漱吧。”

云韶闭了闭眼,将梦境中的事统统抛开。

无论如何,那都是上一辈子的事了,她虽死了,大哥却替她报了仇,长孙钰和那庶妹没得好下场,这就够了。

换好衣裳出来,墨白领着十几个管家婆子站在那儿,见了她齐齐躬身:“王妃娘娘。”

云韶淡淡道:“平身吧。”

“多谢王妃娘娘。”

众人站直身,墨白踏前道:“王妃,这些都是府上管事,王爷说从今以后受您辖派,所以属下带他们来见见您。”他退后一步,朗声道,“你们有什么本事、分管哪院哪口,都与王妃如实禀上。”

“是!”第一个管事道,“奴才阿甲,擅管人事。”

第二个接道:“奴才阿乙,擅骑术,管马场迁移等。”

“奴才阿丙,柴米油盐酱醋茶皆从奴才这口进,管灶厨。”

“奴才阿丁,擅织造,衣物纺料是奴才负责。”

“奴才……”

云韶听他们一个个的讲下去,这端王府的奴才真不少,有专门管吃的、专门管喝的、专门调派车辆的,甚至物资都有专人进购,除了账簿由墨白亲自掌控,余下的全部交由管事,分工明确,条陈清晰,令人惊叹。

云韶见过人,又由墨白领着去了账房。

墨白解释那里一共三把钥匙,他和王爷各有一把,余下那一把便交给云韶。

青荷在旁边听得喜上眉梢,王爷这般就是要把后宅大权交给小姐了,看来他没记昨夜的仇。

“你们在外面等着。”云韶吩咐完和墨白进去,随手翻了本账簿,漫不经心道:“这王府一年千万两的进项,光靠田地铺子只怕不行吧。”

墨白一惊,原还有些小觑这位王妃的心思瞬间收敛了,恭恭敬敬道:“王妃慧眼如炬,府上不止经营田宅地铺,还有些额外进项。请看这边。”

他又递上去一本簿子,簿面用朱笔标注了下。

云韶翻开一页,目光顿凝:“赌场?”

墨白垂首不语。

她接着快速翻看,一本阅毕,呼吸都凝重了。

不止赌场,还有勾栏院、地下钱庄等暴利行业,都有涉足。只是做得很隐蔽,每笔账都通过倒洗方式换成正规进项。光看账面,看不出半点差错。

云韶看了眼墨白,墨白躬压着身,甚是谦恭。

“你……”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容倦心腹,轻咬唇角,问道,“他身边除了你和止水,还有什么人。”

墨白早得了公子吩咐,闻言如实道:“回王妃,公子身边近卫一共四人。除我和止水外,还有赤衣与惊蛰。我司管家之职于明处,赤衣率暗卫隐匿听公子差遣,止水武艺高强护公子安危,惊蛰才华盖世为公子出谋划策,只是如今惊蛰被公子派出,并不在府上。”

云韶听得暗暗心惊。

墨白、赤衣,止水、惊蛰。

一明一暗,一武一文。

容倦身边收罗这样多的高手,又将王府辖派分列得如此清晰,他的能力,实在可怕。

这时,一个下人在外面急声道:“墨白管家!墨白管家!”

墨白脸一沉,不悦地出去道:“慌什么,王妃在此,怎容你如此没有规矩。”

那下人赶忙跪下来,仍满面急色:“是是,奴才知罪。可那大门口,还请王妃和墨白管家快去看看!”

云韶和墨白对视一眼,均察觉出有事发生。

“王妃?”

“走吧,去看看。”

云韶率先过去,刚过前厅,便听到一阵哭声震天,她微微蹙眉,加快脚步走出去。大门前,一支人马抬着顶软轿在那儿,敲锣打鼓,哭声不断,周围聚了不少人,看热闹的有之、好奇的有之,许多路人纷纷驻足,竟围了一大圈。

她走上去,马上有下人低声回禀:“王妃,是张家人……”

张家?

云韶凝目看去,那软轿上瘫着个人,面色惨白,两眼紧闭,身下某处空荡荡的,不是张劲还能是谁。

他旁边趴着个中年妇人,抹着帕子哭嚎:“我的儿啊!你被端王府害得好惨呐!”

云韶猜这应该是张劲的母亲,心想怕不是疯了吧,张劲被容倦阉了那地方,他们家不想着救人,反而抬他来寻麻烦,这脑子怎么长得?

云韶深吸口气,正要开口。

那张母突然冲上来指着她道:“你这个狠毒的女人!是你!你让你相公阉了我儿,断了我们张家的香火,你好狠毒啊!”她说着又趴在儿子身上痛哭,“儿啊!你这是要娘的命啊!就让娘随你去了,让老天给咱们娘俩做主吧!”

她一副要死要活的样,云韶额角直抽。

周围那些看客议论纷纷,人心偏向弱者,再加上云韶这一看就是高门大户,顿时对张家生出同情,纷纷指摘云韶不是。

墨白听不过耳要反驳,云韶制止了他,慢悠悠道:“张夫人,你这做派,是来讨公道的?”

张母大声道:“是又怎么样!你们王府以权压人,断了我儿肢体,难道我不能替他讨回公道吗?”

云韶抚掌笑道:“当然可以,不过你看清了,这是端王府,不是衙门的公堂,你要讨公道,是不是走错地了?”

张母一呆,旋即涨红脸道:“你、你们——”

有人忍不住道:“以权压人,哎……”

有读书人愤愤道:“天子犯法庶民同罪,走,到官府告他们去!”

“这位相公说得是,这位夫人,走吧,去衙门击鼓!”

……

周围声浪一波盖过一波,张母为难地迟迟未动。

云韶见这些人声讨够了,笑道:“怎么,不敢去?因为你儿子这伤,就是在公堂上落下的?”

这话令在场的一呆,这是什么意思。

云韶勾勾嘴角,轻描淡写扫她眼,眸光瞬间沉冷:“张夫人,无论你打什么主意,最好立刻收手。否则当今追究下来,就不是你儿子一个人的事。”

张母对上她冰冷透彻的眼神,突地心里一慌。这女人怎么会知道呢?昨日,劲儿被送回来,浑身是血,大夫说他以后不能生育是个废人,他们哭了大半宿,追问缘由后,一大早就让老爷进宫找皇后。老爷说皇后是他表妹,但伤人的那个是皇帝内侄,都是皇亲国戚,恐怕很难处置。所以才想出一招,让她带着劲儿到端王府门前哭闹,把事情宣扬开,老爷说当今皇上最看重民心,只要事情闹开了,百姓帮他们家说话,皇上才会帮她们。没想到这点心思,竟然没逃过这位王妃的眼睛。

云韶冷笑不语,这点花花肠子怎能瞒得过她?只是张家也太蠢了,这种昏招也想得出来。

她是好意提醒,张母却以为她是怕了,更尖声叫道:“你不要以为你们王府权高势大就能任意妄为!官府做不租了主,我们就请皇上做主!皇上英明神武,绝对会秉公处置!”

“说得好!”

“不畏强权!”

“皇上一定会做主的!”

……

眼瞧人越聚越多,整条大街都快堵塞了,云韶眉一凝,厉声喝道:“你滚不滚?”

张母被喝得发抖,强梗着脖子道:“不走!你们不还我儿一个公道,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儿!”

“好,我成全你。”云韶唤道,“墨白。”

“属下在。”

“拿人。”云韶说得很果断,墨白愣了一愣,看着群情汹涌的围观人众,犹豫道,“王妃,这只怕不好吧?”这种情形下抓人,会引起公愤的!

然而云韶冷道:“你没听清我的话吗?”

她声冷如冰,沉凝的眸子里有冰霜飞掠,墨白没由来一寒,隐隐觉得这时的王妃与公子甚似。

他咬牙,挥手,王府侍卫顷刻涌出。

场面立时混乱,那张母咿呀哇的大叫着,连带张家下人一并拿入府中。

那些看客们虽个个义愤填膺,却没谁敢真的插手。

片刻功夫,端王府门前一空,朱漆大门重重关闭,那书生气得发抖,直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了!”

府内。

墨白问云韶:“王妃,这些人怎么处置。”

“先关起来,”云韶边说边快步入屋,“备马车,我要进宫。”

皇宫正殿,端绪帝面沉如水,看着底下跪倒一片的朝臣,手里捏着今天御史呈上来的奏折,默然不语。

他不说话,那御史便大着胆子又道:“皇上,端王伤人在先,又藐视公堂,不可不惩啊!”

他身后的御史同僚齐声附和,端绪帝冷哼一声,目光落到容倦身上,徐徐开口:“端王,你有什么话说。”

容倦淡淡扬眉:“无话可说。”

御史们面露喜色,端绪帝眼中恼怒一闪而过。

这时长孙钺出列,沉声道:“父皇,儿臣有话说。”

端绪帝睨他一眼:“说。”

长孙钺道:“父皇,儿臣想问问御史大人们,伤人是不对,那本皇子的侧妃也受了伤,大夫说她伤势严重,右臂难保,这该怎么算呢?”

“这……这……”御史被问得哑口无言,端绪帝眼里流露一丝满意。

容倦瞥了眼长孙钺,什么伤势严重右臂难保,就公孙扬眉那点伤根本不碍事,他这么张嘴瞎说,纯粹是为了堵御史的嘴。

果然御史不出声了,长孙钰悠然道:“四皇兄此言差矣,你的侧妃是因为抗法被伤,与端王不同,何况那是廷尉衙门,律法之所在,端王如此行事乃是蔑视律例,如何能相提并论。”

御史忙道:“九殿下说得对!”

长孙钺瞪他一眼,禀道:“父皇,端王之所以这样做是事出有因,那张劲——”

容倦打断道:“行了!本王认罪,勿要多言。”

长孙钺不解看着他,心里充满疑惑,端绪帝微微点头,眼中流露两分遗憾。

倦儿果然是个好孩子,深知朕心,这件事也只能先委屈他……

“既然你认罪,那朕就罚你抄默大夏律例十卷,罚银二万两,你可心服?”

公堂上把人命根子剁了才罚两万两?

御史台的齐声道:“皇上——”

端绪帝挥袖打断:“朕问得是端王,不是你们!”

容倦垂眼:“心服。”

“好,就这么办吧。”端绪帝满意道。在他而言,抄默律例自有下人帮他做,至于罚的两万两,他转手就能赏回来,除了名声有碍外,对容倦没有影响。这点朝中众人也看出来了,端绪帝摆明了护短,可谁叫人家是皇帝,自然说什么是什么。

只有长孙钺不明白,这事非要追究也是张劲过错在先,强抢民女、又对皇子妃王妃心存不轨,真计较起来容倦不需受罚,但他不肯说,父皇也好像不愿提,这里面到底……

“散朝吧,老四、老九,你们跟端王一起随朕到后殿去。”

后殿。

叶皇后捏着手帕一直往外望,直到一个小太监将朝上的事说了,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次皇帝又维护了她。

容倦和张劲的冲突,实则是端王府和皇后宫的冲突,张劲是她表侄,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脸上如何挂得住,何况这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前几年的张勃强迷新科进士的话题还没淡出人们视野,现在再传出这么一遭,损的是皇后贤名,带累的是皇室名声,所以皇帝没有深查究竟,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同样等着消息的张父霍然起身:“就、就罚两万两银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无耻 叶皇后看他怒瞪口呆的样子,也知这刑罚太过轻巧,常理而言,致人重伤少说也要关个三五年,但皇帝连这样子也懒得做,可见皇后母家频频出事,他也快忍到极点了。

叶皇后安抚道:“表兄,既然皇上罚了,你们也别太追究,那端王毕竟是皇上的侄儿,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也要体谅皇上。”

张劲受了那么大屈辱,做父亲的怎么可能算了。但他听叶皇后这么说,突然附过身去,小声道:“皇后不必担心,臣已经让臣的家人去端王府门口,把这件事闹大,到时候众口铄金,皇上想维护也维护不了。”

叶皇后大惊:“你说什么?”

张父愣愣道:“臣让妻儿去端王府门口讨公道,将事闹大——”

叶皇后眼前一黑,宫女们连忙扶住她:“娘娘!娘娘!”叶皇后扶住额头,只觉全身都不听使唤的哆嗦起来。

好啊、好啊!皇上千方百计把丑事遮下,他们倒好,竟主动捅出去,这帮蠢货!蠢货!

她捉住张父手腕,直吼:“快!将人拦下来!快去!”

然而这时一道传报声起:“皇上驾到——”

端绪帝和两个儿子还有容倦一并入内,他看见叶皇后和张父在一块儿,淡淡点头:“表兄也来了。”

那张父是个没脑子的,眼看皇帝愿意称他表兄,还有刚才朝上处罚了容倦,认为他到底还是站他们这边,立时扑过去道:“皇上!老臣就这么两个儿子,您可要为老臣做主啊!”

端绪帝眼里闪过一抹厌恶,他看了眼叶皇后,叶皇后马上命人扶起他。

“张大人,你教子无方,倒有脸到朕面前哭来了。”皇帝一甩袍袖,径自走到龙位上坐下,他这一声不轻不重,却令叶皇后顷刻跪倒。

“皇上,是臣妾管束家人无方,请皇上降罪。”

长孙钰见母亲跪了也跟着跪下,但有些闹不明白这是哪出,朝会上,父皇不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吗?

长孙钺同样一头雾水,拿眼神去瞄容倦,容倦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多嘴。

端绪帝冷哼一声:“你也知道你这母家人都是什么德性,张勃那才几年啊,现在又来个老二,皇后,朕平日就和你说过不要太宽纵他们,现在倒好,惹出事来了吧。”

叶皇后连声应是,张父哭道:“皇上,就算小儿有错也不至于被砍去命根啊!”

“你闭嘴!”端绪帝厉声呵斥,所有人纷纷跪下。

“皇上息怒。”

端绪帝冷笑两声,走到面前指着鼻子骂道:“你真以为朕不知道?你那宝贝儿子强抢民女差点把人逼死,还对武安和老四家的妄生觊觎,好在那俩丫头没出大事,要不然卸他命根都是轻的!”

张父满头冷汗涔涔而下。

“这样的混账货,要不是因为皇后,朕早把他处置了,还容你到朕面前哭?”端绪帝端起茶杯吃了口,感觉气性平复了些,看见容倦还跟着他们跪那儿,便道,“倦儿、老四,你们都起来吧。这件事朕知道委屈了你,但你也是,何必公堂上动手,不知道私下里再说吗?”

张父听得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公堂上不要动手,私下就可以动手了吗?

“御史台那帮蠢货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这明明是你们和张家的私事、朕的家事,他们还闹到朝会上去了……哎,只有委屈你,先把这事先压下来,倦儿,你要体谅朕的苦心。”

端绪帝身为一国之主,竟这般和颜悦色的和一个臣子解释,张父只觉得眼花耳鸣,儿子到底招惹了什么人物!

长孙钺至此方才明白为何朝堂上容倦忍而不发,原来是早就摸透了父皇心思,他瞅着那小子是愈发的心悦诚服。

容倦淡声道:“百般可忍,唯她不可。”

端绪帝哈哈大笑:“你这小子,武安对你就这么重要?”

“甚于性命。”

“哈哈哈哈,想不到山河别的你没继承,这痴情倒是全继了。”端绪帝似勾起回忆,边追思边道,“当年他成亲时也说过,此生非你娘不娶,可惜你娘走得早,他也跟着去了……”

叶皇后忍不住出声道:“皇上。”

端绪帝惊醒:“罢了,不说这些,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这时,小太监进来道:“启禀皇上,武安公主求见。”

“哦?”端绪帝难得露出两分笑意,“刚说呢,人就来了,让她进来吧。”

云韶迈入后殿的时候,先是一惊。

她看见这么多人都在,有些犹豫要不要这时呈禀。

端绪帝笑道:“快进来,云丫头,你这夫君可了不得呢。”

云韶一愣,看看容倦,容倦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她瞬间沉定下来。

眼光瞥去,皇后旁边跪着个老人,年岁比皇后大许多,满面垂泪,恐怕是张家的。

她定了定神,蓦地双膝一跪,朗声道:“皇上,武安有要事禀告!”

叶皇后心里一慌,端绪帝没当回事,随口道:“有什么事你说吧。”

云韶沉声道:“张大人家的夫人抬着张二公子到王府门前,大吵大闹,非要武安给他们个公道。”

“什么?!”端绪帝拍案而起,叶皇后两腿发软,险些滑到地上。

两道冷厉至极的眼神落到张父头上,端绪帝咬住腮帮,几道青筋毕现额间。

云韶感觉殿内气氛瞬间冷凝,也壮着胆子将后话吐尽:“当时王府门前聚了太多平民,武安迫不得已,将张夫人她们全抓了,请皇上降罪!”

几人皆是一愣。

一个王妃,居然把朝廷大员的家眷抓了,这朝廷大员还是皇后家的亲戚,俗称皇亲,这得多大的胆子?

只有容倦嘴角轻挑,相信这是王妃干得出来的事。

端绪帝面色稍霁:“好!抓得好!事情没闹大吧?”

“没有。”

“好孩子,做得好!”端绪帝就怕这事捅出去。前次张勃强迷新科进士,闹得沸沸扬扬,虽然被他压下来,但民间声讨不绝,这次他可不想重蹈覆辙,听到云韶如此果断的抓了人,把事情压下来,只觉这瘦瘦小小的丫头比那朝廷诸多官员还要管用,一时心喜之下,竟亲自下去扶她。

“你何罪之有,你还立了大功!丫头,快起来吧。”

殿上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一时只能听到倒吸冷气的声音。

皇帝亲扶女眷,本是于礼不合,然而这也代表了他的看重之心,一个端王、一个端王妃,能得皇帝如此相待,绝无前例了。

云韶也有些惶惑,张劲他们闹事,敢抓也是揣度了圣心后的决定。只是单这点,不足以让皇帝这么隆恩吧?她不知道今日早朝上容倦还背了黑锅,皇帝本就对他们心存愧疚,所以才如此。眼睛偷瞄容倦,后者嘴角噙笑静静望着她,一时脸颊发热,把之前闹别扭的事全忘了。

端绪帝重回宝座,冷声道:“皇后,你有什么话说。”

叶皇后若非有长孙钰的搀扶,几乎站都站不稳了,她绝望的看了眼张父,摇头:“臣妾……无话可说。”

端绪帝嗯了声,视线落到张父头上:“张大人,朕念着你是皇后的表亲,一再宽容,可你们不思悔改,还一次次辜负朕的苦心。好啊,既然这样朕也不客气了,来人,削去他的官帽官服,贬为庶人。长子张勃,数罪并罚,交大理寺审议,次子张劲,待伤好之后交廷尉衙门,一切按照我大夏律例行事,不得有误!”

张父全身剧颤:“皇上——”

端绪帝毫无留情挥手:“拖下去!”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啊!皇——唔、唔唔!”

张父嘴被堵上,两个侍卫眼疾手快把他拖下去,云韶他们侧让开路,瞅着知天命的老人被一路拖出,那模样甚是凄惨。她不会有什么同情,但对皇帝的处罚也感到心惊,张勃的事情过了几年了,说重审就重审,这帝王之心喜怒无常,真是要万分小心。

端绪帝又偏过头来,看向叶皇后:“皇后,张家是你的母家,你治理不严才造成今日祸事,朕本顾念你的名声,让端王吃了这亏,然而张家胆大包天,竟还敢闹到府上,他们要找死,朕就成全了他们。至于你……交出凤令,让淑妃代掌几日,你先在甘泉宫好好反省几日吧。”

交出凤令!这无异于一道惊雷劈下。

叶皇后身子一软便要昏倒,长孙钰高声道:“父皇!”他顾不上母亲,膝行两步上去,“父皇,母后是有错,但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张家父子,与母后无太大干连啊,请父皇收回成命!”他说完重重磕头,每一下都发出重响,片刻功夫,脑门前就红了一片,端绪帝都有些不忍心,命太监搀起他。

“老九,你这是做什么。”

“父皇,母错子代,儿臣愿意为母后赎罪!”长孙钰眼含热泪,顶着几乎磕出血的额头,让端绪帝心肠一软。

云韶唇边浮起笑意,冰冷讥梢。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什么为母赎罪都是屁话,叶皇后是他生母,是皇后,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一旦凤令解除,失了皇后这个位置,他夺嫡的依仗就又少了一个,所以才这么拼命。

可惜她知道没用,端绪帝不知,见儿子这样至纯至孝,叹道:“罢了,老九这样求情,朕就网开一面,皇后,凤令还是由你拿着,不过丑话朕先说在前头,要是再出什么事端,别怪朕不念夫妻之情。”

叶皇后虚弱道:“臣妾多谢皇上。”

这次本来是件小事,结果盘旋酝酿,竟发展至此,回府的马车上,云韶撑着下巴有些慨叹。

容倦道:“朝堂之争日渐激烈,一件小事落在有心人手中变为大事,不足为奇。”

“你是说,这次有人在背后借题发挥?”云韶蹙眉,“不对啊,这次你我都在其中,没觉着被人利用。”

“这次不是。”

云韶翻个白眼,又听他道:“就怕下次……”

语声转低,那清隽侧颜又罩上那层迷雾般的深色,她瞧得一个怔愣,突然被带入一个怀抱。瞪眼,男人环着她肩背,深潭似的眸子定定望着她。

“不气了?”

云韶这才想起还在跟他冷战,连忙板起脸:“谁说的。”

她挣扎两下,怀里落出一个东西,忙去捡,却被那家伙先了一步。

容倦捡起那布娃娃,翻过一看,容色渐松。

小布人的眉、小布人的眼、分明就是他的翻版。这妮子,居然把他做成布人随身携带,真是……

他含笑望着云韶,云韶心里懊恼地要死,她昨夜抱着布人睡了一晚,今早起来赶得匆忙,便把布人贴置怀中,哪晓得这马车上被他瞧见了,真是、真是羞死了!

她面红耳赤地抢回来:“看什么看!”

容倦修长手指拂过布人的脸:“这是我?”

“谁说是你了,害不害臊!”云韶死鸭子嘴硬,却防不住那人蓦地低头吻下。和以往一样,霸道、任性、不由分说,跟他的人完全是两个极端。云韶被吻得几乎断气他才放开,两片嘴唇红肿得要命,他指尖怜惜似的拂过,低问:“如何,比那布人强吧?”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云韶满脸通红,分不清是因为缺氧还是被他不要脸气得。

“你、你无耻……”本是训斥,却因肺部缺乏空气变成了娇嗔,而且气息不稳,就演变成极具诱惑力的娇嗔。

容倦被勾得心火窜起,狠狠吻下同时指尖探进衣衫。

灵活捉住一片雪峰,云韶的呻吟抑制不住的破口而出,然而声音未去,就被他吞入口中。

每次都是快要窒息时,才被松开,接着又是新的一番风雨。

云韶发誓这人属狼的,靥不知足,无论怎么疯狂掠夺都不会满足。

她身子都快软成一滩水了,那人凑在她耳边轻轻啃噬耳垂,热息像一根羽毛似的钻进耳里,随后诱哄似的低道:“再叫一声。”

云韶脑子空白,低低软软的问了句“什么”。

容倦轻笑着道出两字:“无耻。”

一股怒意从心底飙飞,云韶咬唇猛地抬腿,蹬了他一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不要脸 这一下使足气力,容倦猝不及防摔到墙角,马车震动,外面驾车的墨白忙问:“公子,怎么了?”

云韶狠瞠他一眼,容倦平声道:“无事。”

复又将小人儿捉回怀里,半是威胁半是哄骗:“别闹,这副尊容见不得人。”

“我这尊容谁害得,心里没点谱儿?”云韶白他一眼,但也就逞口舌之快了,她这会儿疲乏地很,真要再踹他一脚也做不到。

容倦很不要脸道:“情难自禁,你要理解。”

云韶心里飞过一万匹草泥马,最后只骂成两个字:“混蛋!”

甘泉宫。

长孙钰送叶皇后回来,脸色阴沉得可以拧出水。

“钰儿……母后对不住你。”叶皇后愁眉苦脸,今日的事情对她打击不小。

长孙钰摇摇头,屏退了下人后,跪在母亲膝旁道:“母后,张家是个不顶用的,可我们还有叶家,您再帮儿子劝劝舅舅,让他站到儿子这边来吧。”

叶皇后听他突然提起叶泰,脸上露出丝丝苦笑:“钰儿,不是娘不帮你,实在是你舅舅他……即使娘的话,他也不听啊。”

“可端王大婚那天,他分明帮了儿子两次!娘,您是知道的,舅舅在文武百官中有那么高的影响力,只要他开口,文武百官一起推儿子为储君,那大夏就是我们的了,他为什么一再袖手,就是不肯答应呢?”长孙钰握着母亲的手,满眼急切。

他是真等不了了,父皇今天都要夺了母后的凤令,再这么下去,有战功军队的长孙钺可比他这个空有贤名的九皇子机会多多了。如果被长孙钺夺了帝位,那他就全完了!

叶皇后看着儿子哀求的眼神,也是有苦说不出。

她确是诚王唯一的妹子,但这个哥哥她打小看不透,即使登上后位,他也不主动亲近,这些年更是处处避嫌,还主动把兵权交出去安皇帝的心。她明里暗里也点拨了几次,可每次都被他不动声色挡回来,叶泰在想什么,她真的不知道。

“母后,要不让儿臣去求舅舅吧!”长孙钰异想天开,吓得叶皇后赶紧拦他,“钰儿,你别胡来,娘去好歹有兄妹情分,你要去了万一被告个结党营私的罪名怎么办?娘只能靠你了,你千万别做傻事!”

母亲眼神惶恐,长孙钰心下更添烦躁。

他来回踱着步子,眼神愈发阴沉,半刻钟后,似终于下定决心,他跟母后匆匆告别,回了府。

九皇子府。

白衣谋士悠然品茗,听长孙钰说完打算方才放下茶杯,缓缓道:“九爷的意思,是想动手。”

“是。”长孙钰盯着一副挂画,那画的是猛虎下山之景,右下角落一个钺字,是他九岁那年长孙钺送他的生辰贺礼,“我等不了了,父皇看重容倦,可他一向和老四走得近,再这么下去,只怕父皇真要把大位传给老四……这步棋虽险,但只要把老四拉下马,父皇便只有我一人可选,那时大局已定,就算父皇不愿,也只能选我。”

易修之看着主子躁狂的背影,嘴角扬起抹奇异的笑:“若是九爷下定决心,修之定全力相助。”

“好!”长孙钰眼放精光,“那么就……”

二人密谋了整整一日,当天夜里,长孙钰密会了建章营的两个将领,易修之站在房门外,瞧着屋中倒出的人影,手中密信捏了再捏,终究揉作一团废纸,吞入腹中。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公子与四皇子一向交好,这个恶人,便由他来做吧。

翌日,晌午。

云韶软绵绵躺在榻上,全身酸乏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还不是容倦那混蛋,昨晚折腾到半夜,今儿个一醒又是一大清早,她还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就感觉有人亲她,从额头、鼻尖、嘴唇,一路往下,等醒过来的时候又落入某人怀里,她对这恶狼已经无言了,任他折腾一番倒头又睡,于是这一觉,就睡到晌午。

好在容倦早有吩咐,这端王府又没有长辈,不需要晨昏定省,所以丫鬟们侯在外面,等听到云韶懒洋洋的呼唤,才进去伺候。

更完衣,容倦进来。

青荷等人连忙福身:“王爷。”

容倦微微点头,走到云韶身边俯身,下颚搁在她肩头:“晌午想吃什么。”

“随便。”云韶打了个哈欠,又偏头去推他的脸,“快起开,疼。”

“哪疼?”

“自然是……”看见那厮嘴角含笑,云韶差点没忍住一巴掌拍过去,“你脑子里装些什么,怎么总想这些。”

对方一本正经的答:“滋味美妙,回味无穷。”

青荷等人纷纷低头,不敢去看主子间的亲昵情状,云韶恼得紧了,直接一脚踩上去。

容倦眉头微蹙,看见这丫头露出狡黠得意的神色,摇头:“胡闹。”

云韶眨眨眼,反问他:“疼吗?”

容倦一怔,接着意识到她是在以先前的话头反击,不由伸出两根手指戳她额头:“你啊,真是半点不肯吃亏。”

云韶笑眯眯道:“有甜头,谁还要吃苦,我又没那自虐性子,为何要吃亏。”她难得占一次上风,心情大好之下玉手在他脸上抹了把,“你呢,不要让我生气,咱们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容倦边摇头边唤:“墨白,拿常服来。”

云韶侧过脸:“你要出去?”

“嗯,建章营与卫肃营操练,长孙钺约我前去。”说完问她,“一起?”

“不去。”云韶兴致缺缺,这种操练最没意思,就是装作两军对攻,又不能下死手,她前世看得多了,这辈子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当然了,如果是大哥的西山大营,她说不定还去看看。

容倦也不勉强,自己出了门。

云韶用过午膳,在花园里散步,突然听说昌平郡主来了。

她和武青瑶情如姐妹,自打中秋宴后没怎么见过,当下惊喜地迎出去。

花厅中,昌平见到她笑吟吟福身:“见过武安公主。”

云韶箭步上去拦住她:“青瑶姐,你我何时这么见外了?”

昌平顺势起身,笑着掩嘴道:“说得是,不该叫公主,该叫端王妃才是。”

云韶脸一红,只道:“青瑶姐是来洗涮我的?”

“哪儿敢呀,韶儿你如今今非昔比,冒昧登门,我还怕是我高攀了呢。”昌平说话永远那么得体,进退之间分寸极好,不愧是出了名的交游广阔。云韶暗自称赞,握了她的手坐下。二女说了些闲话,昌平道:“韶儿,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和你说。”

“嗯?”云韶没当回事,“有什么事姐姐直说吧。”

昌平犹豫片刻,说:“是关于平南侯府……我知道,皇上已经下令除了你的名位,将玉牒收入皇室,细算起来你是皇家的人。不过就我听说,侯府那边好像不安分。”

“呵,又有什么幺蛾子。”云韶直摇头,柳氏那最能作妖的已经被她灭了,落水事件后她被秘密遣送出府,送去哪里无人知晓,不过云韶估计多半是怀城,她那个爹心慈手软也不是一回两回,何况有云停云漪在,也不可能杀人灭口。当然,她才不关心柳氏死活,只不过有些无语,侯府这个最能搞事的都没了,剩下的还能起什么波浪。

昌平观察她脸色继续道:“是那位云三小姐……她好像不止一次的说过,想要嫁给端王。”

“噗——”云韶一口水喷出来,连咳两声才道,“云澜?”

昌平点头,脸上有些尴尬:“这个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她说要和你共侍一夫……”

云韶愣了下,摇头:“这种无稽之言,也有人信?”

昌平低声道:“有,而且还传得有模有样……她和你都出自云家,姐妹共侍一夫,传出去也是桩美谈……如今学塾那边已经传开了,宫里也听到风声,大伙都在观望,想看看容倦的态度。你也知道,他当初大婚时发过誓,此生不纳一妃一妾,所以大家都想看他怎么做。”

云韶实在没料到人可以闲到这种地步,也委实佩服云澜那无风起浪的本事。

“青瑶姐,我和云府已经断绝关系了,皇上明诏天下,难道他们不知道?”

“知道,但说真的,没几个信。”昌平语重心长,“你毕竟是个女儿家,这种事情又是头一遭,外面都认为是皇上恩宠你,破格封你为公主才将玉牒收入皇家,但血缘亲疏,怎么割舍的掉。韶儿,你当姐姐多嘴一句,三人成虎,有些谣言传着传着就传成真的了,你还是要小心,尤其端王爷的态度至关重要,马虎不得。”

云韶心下感激,昌平今天来是专门提醒她的。不过说真的,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她还真没放心上。

“青瑶姐,你放心,那只是云澜一厢情愿的想法,至于容倦,我对他有信心。”

昌平看她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由皱眉,但到底是人家家务事,不便多说。

二女叙完话,昌平走后,青荷道:“小姐,奴婢觉得昌平郡主的话不错,外面这样乱传,对王爷、对您都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云韶剥了颗葡萄扔嘴里,“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你真给它几分眼神,它说不定闹腾更凶。就这样吧,左右不是我娶,真闹大了还有容倦呢。”

青荷一头黑线,哪有您这样甩锅的,而且人家觊觎您丈夫,您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吗?

青荷的心思云韶自然是不知道的,但是她心里还真不怎么在意。

一来是她压根不信云澜能嫁进来,二则她对容倦有信心,这人说了不纳妃妾就一定做得到,要这点信心都没有,就凭他那张招蜂引蝶的脸,那她每天不得跟防贼似的累死?

云韶又吃了两块云片糕,下人来禀,平南侯府的人来了。

“不见。”云韶眼也不抬。

“王妃,那个……她说您不见她,她就跪死在门口。”下人战战兢兢回禀,云韶嘴角一抽,真想说你要跪就跪吧,但知道这是气话,要是人真在端王府门前出什么事,她不要名声,容倦还要呢。

“请到前厅去吧,等等,男的女的。”

“回王妃,女的。”

女的?王氏还是云澜?

云韶到前厅的时候发现自己没猜错。

“臣妇见过王妃。”王氏躬身。

云韶挑挑眉毛,坐到正座上道:“云夫人,今儿个怎么有空到我端王府上啊?”她向着青荷一点头,那丫鬟知趣地准备茶点。不和是不和,但礼节规矩上她向来不会给人挑错的机会。

王氏捧着热茶有些局促的谢过,她喝了小口,心里盘算怎么开口。澜儿最近不知怎么,逢人就说要嫁给端王,像入魔障似的,怎么说也不听,前两日气得老爷罚她禁闭,这丫头倒好,直接以死明志。云天峥没办法,只好十二时辰派人看着她,王氏心疼女儿,私下和他说几次,让他求求云韶,毕竟是父女,云韶说不定会同意。云天峥勃然大怒,十几年没红过脸的夫妻不欢而散,于是王氏只有厚着脸皮求上门,因为云澜那寻死觅活的样,俨然没了端王不能活了。

“王妃,有件事不知王妃听过没有,现在外面都在传,澜儿可能要嫁进端王府……”王氏决定先声夺人,殊不知她来的前一刻昌平已经将事情告诉她了。云韶不动声色喝口茶,道:“云夫人,这些谣言从哪儿来的,端王大婚之日说过,除本王妃外不再纳娶,本王妃记得,云夫人当时是在场的吧?”

“这、臣妇是在场,只是……”

“那就好,既然云夫人记得,烦请回去原话转告三小姐。”云韶淡淡道,“不该肖想的人别肖想,青荷,送客。”

王氏唰地站起来,涨红脸道:“王妃!澜儿是您妹妹啊!她对端王一往情深,还求您看在姐妹情谊的份儿上,让她进王府吧!”

青荷正要进来送客,听到这话脸都气绿了,二夫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求王妃往王爷房里塞人,这是人干得吗?

云韶脸色淡漠,倒不见半分着恼,她转了眼,上上下下打量王氏一番,道:“云夫人这话说得可奇了,本王妃是皇上亲封的武安公主,和你云家无半点干系,这妹妹我可不敢乱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营变 “云韶!”王氏怒指道,“你从小到大在王府长大,二娘可曾亏待过你,你这样子绝情绝义,翻脸不认人,就不怕外间指责吗?”

“呵。”云韶好整以暇抱起手臂,“嘴长在别人身上,要怎么说我管不着,至于云夫人你嘛,要论旧事,本王妃倒是有话说,还记得我出嫁前,嫁妆被老太君尽数扣完,那时你们怎不想我是云家嫡女、云澜大姐?”

“你!”王氏气得快吐血了,偏是云韶冷笑一声,轻蔑道,“到了这会儿乱攀关系,云夫人,脸面这种东西就算不要,也不能扔在地上,肆意踩践吧?”

“云韶!”王氏双目充血,一时被激得什么都忘了。

她恨恨盯着云韶,破口大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有没有点良心?侯爷和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结果就换来你这么个白眼狼!澜儿是你妹妹,你为她做点事怎么了?她嫁过来你是正妃她是侧妃,又能碍着你什么。我算看明白了,你和你那下贱娘一个样,硬要霸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活该她死得早!”

“闭嘴!”

“你住口!”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前者是云韶,后面却是云天峥。他听说王氏跑到端王府的消息立刻赶来,谁知道听到这种话。登时间虎目圆瞠,一巴掌呼在王氏脸上。

“你这个毒妇,你说尘儿什么!你再说一遍!”

云韶强忍着怒气看着堂下夫妻对峙,王氏被一掌抽到地上,好半响才缓过气,她看着云天峥发抖:“老……老爷……”

云天峥赤红眼眶瞪着她:“你刚才说尘儿什么,说!”

王氏摸着被打的左脸,瑟缩道:“侯爷……妾……妾不是故意的……”

“好哇,王月彤,我念着你是名门出身,一直对你礼敬有加。哪知道你对尘儿不满,心怀恶意直至今日,真是其心可诛!我、我当时怎么就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女人!”云天峥痛心疾首,吓得王氏连连求情。

云韶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她知道她爹为什么会这样伤怀,纯粹是因为被柳红袖再次骗了,情感无所寄托,所以想起她娘。他这些年对王氏敬重,却无男女之情,动过心的就两个,一个是她母亲,一个是柳融雪,可能要加上半个柳红袖,但那柳氏姐妹都不在了,这才念起母亲的好。

对于母亲,云韶几乎没什么记忆,可即使如此,不管谁侮辱她,云韶都不会放过。

“云侯爷。”云韶冷冷道,“令夫人跑到我端王府上大吵大闹,还出言侮辱先母,你若不处置,本王妃就要动手了。”

云天峥听出她语气肃杀,大有动真格的意思,回头狠瞪了眼王氏,仍然求情:“韶……王妃,王氏出言不逊,本侯代她赔罪,至于人,本侯还是带回侯府惩治。王妃放心,本侯保证不会有下次。”

“下次是下次,这次是这次。”云韶喝道,“青荷,先掌五十嘴,让她长长记性!”

青荷唯小姐命是从,即刻动手,云天峥拦在头前,叫道:“韶儿!你连为父的面子都不给吗?”

“父?本王妃号武安公主,乃是当今皇上义女,即便谈父,亦只有君父皇帝一人!”眸中冷光一闪,“青荷,动手!”

云天峥大怒,出手相拦,二人一招一式斗起来,青荷就算武功不错,如何比得过云天峥沙场上滚过来的丰富经验,很快,她落了下风,但仍坚持不肯认输。

云韶咬唇道:“青荷,退下。”她捋起袖子亲自动手,这时王府下人连滚带爬跑进来,根本无视堂上打斗大叫,“王妃,不好了,演武场上出事了!”

演武场,容倦!

刹那间,云韶再不管云天峥他们,大步冲上去问道:“演武场出什么事了?”

那下人脸色惨白,只叫:“营变!营变!”

热血涌上头脑,云韶只觉眼前一片空白。

营变,这个字眼何其可怕,前世,大哥率领部队作战,就曾发生过营变,那时一营将士临阵反叛,半夜聚众哗变,明明只是一个营,却因都是自己人,砍杀冲喊,硬生生搅进七八个营。那一晚,死了上千将士,那可怕景象连云深都不愿再提。

而如今,这又上演了,建章营和卫肃营,驻京三大兵力其二,是重兵,为什么也会发生?

云韶身体快于意识,脑子快速转动的同时人已冲出王府。

府门外的街道,一片肃杀,不停有兵队调动,纷纷朝着城门外的一个方向去。

周延峰也奉命前往,经过端王府,看见那抹素色站在门前,不自主勒停马匹。

“王妃……”他皱起眉道,“您先回去吧,外面乱的很,你若受伤……”

“他在那儿,对吗?”

周延峰一愣,很快明白她说得那个“他”是谁。

神色微黯:“是,端王和四皇子都被困在演武场。”

云韶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血腥场面:“带我去。”

“王妃?”

“我要去演武场。”

再睁开眼时,神色一片坚定。

周延峰沉着面色不语,云韶却等不得,直接夺了匹马,飞身掠出。

周延峰大惊,急忙追出,可她人马合一之术非同一般,片刻将他们抛在身后。

云韶骑着马,冷风割面,令神智愈发清醒。

在她的印象中,前世的建章营、卫肃营没有发生过营变之事,当然了,她也没嫁给容倦,没被封武安公主,这一切从大婚那天就改变了,命运偏离原本的轨道,她已经没有先知先觉的优势。

贝齿咬在唇上,落下一排齿印。

她努力快些、再快些,容倦,你要等着我!

*

京郊,演武场。

演武高台上,容倦和长孙钺被团团护在中央,四下全是砍杀声,已分不清敌我,只听铺天盖地的嘶声喊叫,刀子捅进抽出的钝响,直将这片威严之地化作血海。

“他娘的,到底怎么回事!”长孙钺踹开一个扑过来的兵,狠狠抹了把脸。

他已经受伤了,刚才突围时,右肩、小腹、后背都挂了彩,只是没到要害部位,这时也没空去管。

容倦白衣出尘,此刻亦血迹斑斑,人太多了,即使他武功绝世,也不可能躲得过这么多人同时进攻。

他听到长孙钺的话,低声:“冲你来的,小心。”

长孙钺浓眉一挑,忽然想起什么问他:“你之前警告过我小心,说得就是这次?”边说边打飞一人。

容倦摇头,他只收到长孙钺有部下变节的消息,至于什么时候变、怎么变,一无所知。眉头微拧,这不对劲,要杀长孙钺的只会是长孙钰,但惊蛰在他身边,有什么行动计划不可能瞒过这位首席幕僚,那么,惊蛰为什么没告诉他。

嗖——

一只带火的箭从耳旁擦过,容倦回头望去,长孙钺大叫:“靠!箭火!这群王八羔子居然放火!”

说话间,又有数支射来。

左闪右避,腾挪躲让。

突然间,一支夹杂在火箭之中利箭直奔长孙钺而来。

“小心!”

出声之际白衣掠去,堪堪在那箭射中长孙钺背心之前握住。

然而甫一碰触,箭身滚烫,与掌肉交会时发出嗤嗤声响,俨然烧焦掌心。容倦闷哼一声,仍死死抓住了,哪知这时变故徒生,箭头旋开,竟又生出一支细刃,生生延长数分,扎进长孙钺背心。

“唔!”长孙钺瞬间倒下,容倦瞧那箭中生箭之艺脸色煞白,幽潭深目刹那抬起,于数丈开外直看城墙上射箭众人。那目光冷得跟冰雪一般,淬了九幽寒气,直叫人心颤不已。射箭士兵手一抖,竟松了弓。

“四殿下!”

“主子!”

周围侍卫惊呼围上,容倦脸色沉凝欲看,却忽地心口一痛,半跪下来。

他摊开手,只见抓箭的那只手掌心焦黑,被灼烂的皮肉隐隐泛着恶臭……有毒。

他与温子和相交多年,自然而然得出这个结论。

闭目,运气将毒压下,但不知怎么,那毒性扩散极快,从手掌至血液,短短片刻就全身僵凝,动弹不得。

“公子!”墨白冲到他身边忙要去扶,容倦摇头,并说了一个字。

“他。”——毒箭入心,长孙钺的情形远比自己凶险。

墨白会意很快,立刻检视长孙钺情况,并从瓶中倒出一粒药丸给他服下。

这药是温先生配的,不敢说解百毒,但能护住心肺不至当场夺命。

他又来到公子身边,将药丸递去,容倦接了服下,症状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

拧眉,是寒毒又开始肆虐了,他知道这番勾起旧疾,不是一两瓶药物能控制的,反手封了几处大穴,止住毒性流窜,随后轻袍缓带的起身,气度从容,负手身后,直叫城墙上面的守将大惊失色。

怎么可能?易先生明明说了,这毒入体无药可解,他为什么还能站起来?!

容倦很轻松的在乱兵之中看到他,守将刘成,这次营变的主导者。

先前建章、卫肃二营操练,就是他带头杀了卫肃营的将士,将一场演武变作了真正的战场。

两军厮杀,以长孙钺的能力声望本能轻易平定,但也是他在长孙钺出面时,暗箭伤人,还把矛头对向了他。场面混乱至此,这个刘守将功不可没,容倦视线锁定,明明平静无波的眼神,却让刘成浑身发冷。

“墨白。”

“属下在。”

容倦目光微凝:“擒贼擒王。”

“是!”得了公子令谕,墨白矫若出海游龙,长剑挥开,一路朝着城墙上杀去。

刘守将大骇,慌忙击鼓吼道:“快!杀了他们!”

高台之上情势更是凶猛,那些士兵不要命似的往上扑,一把长矛窜到容倦眼下,二指一错轻松夹住,他睨了眼长矛士兵,屈指轻弹,那士兵连带长矛倒退数步,不敢再向他进攻。

“王爷!我家殿下他、他快不行了!”长孙钺的一个随侍眼泪直流,哽咽着将希望放在场中唯一的救星身上。

容倦瞥去,长孙钺面色惨败,脸上更是浮起可怕的死灰色,他的嘴唇发乌,是毒性入心,如果再不医治——回头再看,场中局面已近白热化,双方士兵都杀红了眼,血肉横飞,修罗地狱,要冲出去,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一抹素色冲入场中,马匹横冲,撞飞不少人。

“云韶!”容倦罕见失声,握在身后的手指紧聚成拳,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她居然来了!这样凶险的局面,她一个女人竟只身而来!

“容倦!”云韶也看见他了,扬起马鞭直往高台上冲。

那些士兵见是个娇滴滴的女人,也没放在心上,直到马鞭抽在身上,痛楚袭来才知小觑她。于是,原先围攻她的几人变成十几,但她怡然不惧,甩鞭护住周身,眼睛仍不断往容倦那边瞄。

这一分神,一把长戟划破手腕,她吃痛脱手,失了马鞭,众兵一拥而上要把她拖下。

就在这刹那间,白衣兔起鹘落,砰砰几声踢开士兵。

云韶感觉马背后有人坐下,一双温凉带血的手掌覆上她左手,握住缰绳,低呼:“驾!”

顿时无比安心,她往那熟悉怀抱中靠了靠:“容倦。”

“我在。”低沉悦耳的声线钻进耳里,带着让人无比安定的力量,叫她一路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容倦左手握缰,右臂环在她腰间,二人共骑一马,所行无阻,片刻间冲到城墙之下。

墨白已杀到城墙上,一条血路,满地尸首。

容倦拉着她道:“走。”

二人下马,快步冲上城墙,那里,刘守将的人已护着他节节败退到钟鼓旁边,墨白浑身是血神情坚毅,容倦牵着云韶的手,站在后面。

这一地尸首,云韶根本不敢去看,她杀过人,本不该怕,但这满地尸骨、血流成海,浓厚的血腥气是她当年所杀之人的百倍、千倍,这样大的杀孽面前,她甚至有种无处落脚的感觉。

幸好容倦拉着她,才不至于脚软。

她看着刘守将身边的士兵,明明面露畏色,却强撑着不走,忍不住道:“你聚众叛乱,还不快投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废人 刘守将闻言哈哈大笑:“投降?事已至此,投降我就有命活了吗?”他看向容倦,“端王爷,以你的本事大可直接离开,何必趟这浑水?”

容倦面色如常,淡掀眼帘,却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箭中箭,谁予你的。”

刘守将脱口道:“你怎知是箭中箭?”

容倦目中一丝冷光闪烁,墨白也意识到什么,说道:“公子,这不可能,箭中箭只有……”

容倦扫他一眼,墨白闭了嘴。

刘守将看看下面,演武高台已被攻破,只剩长孙钺的几个忠心随侍死撑,不过也撑不了多久。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

“将士们!冲啊!”

他竖起宝剑高喝,身边士兵往前冲,而他本人爬上城墙,在云韶的惊呼声中,一跃而下。

砰!

云韶探出城墙一看,那刘守将摔成肉泥,惨不忍睹。

她愣愣站在那儿,胃里一阵恶心,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翻天覆地的难受。

这就是死亡,这就是战场,她虽经历过夺嫡凶险,但比起这种直临生死的场面,还是给了她巨大震撼。

墨白高喝:“你们主将已死,还不速速投降!”

那些举起兵器的将士一愣,都不知所措。

容倦从那守将投下城墙的一刻沉了脸,到此时冷凝如水。

好手段、好魄力,为了不落在他们手里,竟投城而亡!可如今将士们杀红了眼,他一死,谁还能控制这乱局!

仿佛为印证容倦所想,刚才怔愣的将士纷纷举兵,墨白啐了口,大开杀戒,将这城墙上清缴干净后,下面,演武高台屡见险情。

“四皇子!”云韶咬紧唇瓣,“怎么办,他们支撑不住了!”

墨白跪地道:“公子,让属下去。”

容倦睨了眼他,从城墙底下杀上来,即使他武功高超也受了不少伤,此时气力将尽,再下去也帮不了什么忙,偏偏今日止水赤衣也被派出去,没留在身边……

这时,云韶无意识张望,瞅到那面钟鼓时眼睛一亮,她冲过去抓起鼓槌,狠狠击下。

咚、咚、咚——

云韶敲得很吃力,她用尽最大的力气敲下去,一连十响,响响震耳。

下面的争斗声渐渐弱了,许多双眼睛齐齐抬起,望向她。

城墙上,一个纤细的身影立在那儿,两只嫩藕似的手臂扬起来,抓着鼓槌,一下又一下的敲击。

午后阳光洒在她身上,那沾了血的素衣如镀光辉,有一种超然的圣洁。

“都住手!”

云韶跳上城头,清声喝斥:

“你们是军中将士、大夏的儿郎,如今自相残杀,兵刃上沾满同胞鲜血,这难道是你们当初从军的志向吗?”

“人人家中皆有妻儿父母,如今随主叛乱的,就不怕天颜震怒,降祸全族?”

“人无忠诚,不可立于世——我一个女人都知道的道理,你们难道连个女人都不如吗?”

“还不放下兵刃,各自归建!”

她声朗若寰宇之清,沾血小脸坚定冷毅,端是叫人不敢轻视。

那些原本杀红眼的士兵在她连声喝训下清醒过来,想到家中子女,顿时一个激灵放下兵刃,连连求饶。

墨白看着王妃站在城墙上,字字铿锵、声声有力,满面激动与震撼。

一个女子,竟有如此胆量,能在乱军之中发声呵斥,这哪里是寻常妇人,分明巾帼英豪,殊敢轻视!

容倦静静望着她,眼底有欣赏亦有笑意。

是了,这是他的王妃,他倾慕之人,能与他携手并肩共看一世繁华的女子。

心尖猛地剧痛,不知是七情六欲动了心窍,还是方才箭中箭的毒素逼引,他被迫弯下身,突然听得外面阵阵马蹄如雷。

“本将奉皇上旨意,暂掌二营帅印,全部放下兵器,即可饶命!”

周延峰的声音传来,容倦心神一晃,慢慢闭上眼。

大局已定。

云韶从城墙上下来,心里也是一阵后怕,她去看容倦,却见他身形摇坠,缓缓向后倾倒。刚才放下的心瞬间提起来,猛冲过去接住,“容倦!”他身子较沉,这一接没接住,反将她带至地上。

云韶艰难地爬起来捧起他的脸,双眼紧闭,薄唇乌紫,有一线黑血从唇边渗出来,甚是骇人。

墨白大惊失色:“是刚才的箭中箭,有毒!”

云韶骇然抓起他右手,自方才起,他一直紧握成拳负在身后,此刻费尽力气掰开,却见掌心一片焦黑,烂肉翻起,恶臭散发,前所未有的恐慌袭上来,云韶只能抱着他大叫:“容倦!容倦!”

东林宫。

端绪帝来回踱步,榻前一个须发皆白的太医正在诊治,而宫殿一侧,已有数十名太医跪在那儿,垂头低脑。

那老太医看毕,又到另一张床榻看了半响,端绪帝急切问道:“如何?”

老太医摸摸胡须,长叹道:“皇上恕罪,微臣才疏学浅,实在看不懂四皇子与端王的脉象……”

“废物!”端绪帝一脚踹开他,那老太医连忙爬起来,跪到那十几个太医最末。

端绪帝脸如黑锅,已经看了十几个太医,去没一个说能治的。

这床榻上躺的一个是他儿子,是大夏战神,还有一个是他侄儿,是最宠爱的后辈。

如今昏迷不醒,儿子甚至有性命之虞。

他大手一挥:“一群废物,全拉去砍了!”

太医们吓得连连求饶:“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盛怒中的皇帝可不管这么多,侍卫立刻拖人,这时候,一个清泠疲倦的声音道:“皇上,武安有话想说。”

端绪帝寻声看过去,容倦塌边,云韶坐在那儿,神色憔悴:“有什么话说吧。”

“皇上,太医院有一个姓温的太医,医术高超,曾给武安看过病,能否请他来给四殿下和端王看看……”

“是吗?”端绪帝回头瞪向太医院院判。

胡院判连忙道:“有、有,姓温有个叫温子和!”

“还不快传!”

温子和来得很快,诊脉、望闻,只花了一炷香的功夫。

端绪帝已经被失望打击的不想再问了,温子和却道:“还好,都无性命之虞。只是四殿下比王爷伤重,毒箭入体,需先取出来。”

端绪帝眼前一亮:“此言当真?”

温子和微微低头:“不敢欺瞒皇上。”

那些自诩医术高超的老太医均感不服,头一个给二人看诊的大声道:“温太医,你说无性命之虞,为何二人脉象若有似无,如此凶险?”

端绪帝看了眼,却没开口。温子和平静解释:“宁太医,四殿下与端王爷是中毒缘故。此毒号桫椤,是西域小国的奇药,能使人脉象虚浮,无法把得。此毒甚烈,一经入体随血流而行,扩散极快,所以有见血封喉之称。不过好在殿下与王爷服食药物保住心脉,所以毒性暂时没有侵入脏腑,故而子和才说没有性命之虞。”

“桫椤毒?”太医们面面相觑,都没听说过这种毒药。

端绪帝皱着眉头问道:“这毒能解吗?”

“可解,但二人伤重程度不一。端王爷手掌受伤染毒较轻,四殿下毒箭入体,比王爷严重许多,所以要先取毒箭。”

他说来不徐不缓,容色极是淡定。

端绪帝缓缓点头:“好,那你就放心治,朕就一句话,治好了大功一件,治不好,你就等着陪葬吧。”

“是。”

东林宫这一日一夜,云韶过得无比漫长。

宫人进进出出,血水换下一盆又一盆,绷纱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黎明破晓,温子和累得瘫到地上,点了点头,云韶才把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放回去。容倦的伤情稍稳,皇帝让人把他移到偏殿,毕竟这里人多手杂不便静养,云韶谢过皇帝就和他一起过去,她一刻不离的守在床边,只盼他快些醒来。

然而今日这番风波耗尽心神,云韶趴在床边,不知不觉累睡着了。

几个时辰后。

容倦睁目,第一眼就看见趴在旁边的小人儿。

云韶睡得很熟,长长的睫毛轻垂,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他止不住抬手,碰了碰那张小脸,睡梦中的小人儿似乎感觉到异动,慌忙睁开,于是惺忪的睡眼对上那双深眸,怔了一怔,渐渐酝酿出酸涩。

“你……你醒了……”她揉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

接着泪意涌上,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他,“你终于醒了!”

这傻丫头用力过大,勒得他呼吸不顺,然而容倦心里熨帖,只轻轻拍哄她后背,没有指出来。

很少见她这样,因为一贯是他主动,她嫌弃。

如今生死关头,她真情流露极为难得,他只想多看会儿、多瞧些,将这模样烙入心底,将来好多回味。

过了一会儿,云韶自觉失态,松手想起来,哪知容倦放在后背的手一搂,她被迫前倾趴回他胸口,两人挨得甚近,云韶都能听到他有律的心跳,脸微微发红,嗔道:“你做什么。”

“多抱会儿。”

云韶白他眼,想捶他,但想这人大病初愈,便忍着推开:“这是皇宫,你别乱想。”

容倦唇畔轻扬道:“扶我起来。”

云韶扶他坐起来,自己挨着床沿坐下。

四目相对,他道:“你受苦了。”

云韶愣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从演武场回来的模样,小脸血污难辨,衣裳、袖口也破得破、烂得烂,委实狼狈。不过她也不矫情,手背狠蹭了下脸,道:“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对了,演武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和四皇子会变成这样?”

说起这个,容倦眉间闪过一丝冷色,他简单把事情说来,问:“长孙钺如何。”

云韶神色黯然,轻声道:“温太医说,他比你伤得严重多了,可能、可能今后都醒不过来……”

“废人?”容倦脱口低呼,历来从容淡定的脸上也掠过一抹惊愕,呆怔片刻,看着云韶哑声问道,“无法可施?”

云韶轻轻点头,避开他的视线道:“温太医说毒性入脑,伤了经络,所以才会昏迷不醒……而且还说即使醒了,一身武功也无法施展,身体会比常人虚弱很多,每逢阴雨天气,四肢都会疼痛难抑,包括走路也不能太快……皇上已经命令太医院用最好的人参灵药,但能不能醒,谁都没有把握。”

“四皇子妃临盆在即,皇帝封锁消息,不准这件事传出去,所以公孙她们现在还不知道。”

云韶越说心里越是沉重,公孙对长孙钺用情至深,若她知道长孙钺很可能终身不醒,该何等难过?她看着眼前清隽冷漠的人,如果躺在那儿的人是他,她或许也会伤痛难抑,痛不欲生……

容倦没有出声,极度复杂的神色在眼底变幻,他慢慢握紧拳,有浓烈杀意滚滚而过,连云韶都觉着心惊。

“长、孙、钰。”

薄唇吐出这三个字,云韶骇了一跳,几乎瞬间跳起来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抓住他的手道:“王爷,这是皇宫!”她在提醒他话不能乱说,然而容倦冷笑一声,冰寒莫测的眸子里有极其可怕的杀气,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轻拍两下,随后薄唇轻启,无声的吐出几个字。

——我定杀他。

云韶心底一寒,知道这人是认真的,可为什么,就为了长孙钺?她知道他们交情好,但皇室之中,尔虞我诈,哪有什么真正的朋友。她担忧的看着他,欲言又止,容倦似乎察觉她的疑惑,徐徐道:“十五年前的冬天,是我第一次进宫……那天的风雪,很大、很大。”

他语声缥缈,似乎在追忆某些陈年旧事,云韶认真听着。

“那时我的婢女带着我,来到一处宫殿。那个地方很荒凉,大火烧过的痕迹清清楚楚印刻着,孤魂野地,寸草不生,我问她这是哪儿,她不说,只一味哭泣,后来叶皇后来了,一语不发直接赐死了她。”

容倦闭了闭眼:“那天,她穿着红衣,倒在雪地上的样子很美、也很冷,直到再后来我才知道,那处宫殿,原是一个禁地。”他忽然偏头看着她,“倾月宫,你可曾听过?”

云韶讶然道:“是容妃娘娘的倾月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野狗 他微微点头,云韶不由问道:“那里曾被大火烧成一片废墟,又为何是禁地?而且皇后娘娘为什么要赐死你的婢女,哦,不对,你身边不是从来不要婢女吗?”

她问了一堆问题,容倦一个未答,只深邃看着她,片刻后,转了话题道:“那时皇后很生气,训斥一番后离开,我却因寒毒发作,昏倒在雪地,是长孙钺把我背回来,救了我一命。”

云韶这才有些理解为何一向不管朝中局势的他,会破例帮长孙钺,原来是有这段渊源在。

她沉默了下,道:“容倦,你也别自责了,这次的事情不能怪你……”

“不,我知道。”他静静看着她,聚音成线,“长孙钰身边,有我的人。”

云韶惊而瞪眼,他面上划过一抹痛怒,“然,他未禀我。”

云韶呼吸加重道:“是他、背叛了你?”

“不。”容倦垂下眼帘,字字道,“他在成全我。”

云韶听得愕然,然而男人脸上又露出那种晦暗难明的复杂。

箭中箭,这个机关构造只有惊蛰才懂,然而今日出现在演武场,说明是他在背后主使一切。先教唆老九杀了长孙钺,再让皇帝查明真相废了他,这一石二鸟,正好将两个障碍一并铲除,惊蛰恐怕就是这样打算的。

然而,血缘亲疏,当作棋子便罔顾生死,他做不到。

深吸口气,许是今日讲了太多的话,竟觉疲乏。

云韶瞧见他满面倦色,心知这病身初愈,连忙扶他躺下:“行了,别说了,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得先养好身子。”她令宫人端来药碗,一勺勺舀起小心伺候。

容倦淡笑了笑:“这样,倒也不错。”

“什么不错。”云韶随口问道,舀起一勺送到唇边。

容倦正要笑说得你伺候不错,蓦然间脸色一变,墨眉紧拧,接着偏过头,“哇”的一口喷出黑血。

云韶骇了一跳,忙要唤他,容倦猛抓她手,脸色变幻十分难看,他强忍着从齿缝中迸出一字——温。

“温?——温子和?”云韶恍悟,“我马上去叫他!”

等温子和过来,容倦已经昏迷。温子和替他把脉,云韶急道:“怎么回事,是毒没解净吗?”

“不。”温子和神情凝重,“是旧疾——他与你说过没有,寒毒的事情?”

云韶一愣:“什么寒毒?”

“就是……哎呀,来不及了,你先带他回王府,对外就说身子虚弱要养病,切记,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温子和说完塞过一个小瓷瓶给她,“这里面是七星海棠和血衣果调制出的解药,半个时辰一粒,你喂他服下,之后我会找机会出宫,在此之前,别让任何人见他。”

七星海棠和血衣果……云韶怔怔握着,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文殊院,那时他也是什么病发作,然后在自己手腕上割下一道道痕迹……她摇摇头,将这些甩出脑外,依着温子和的话,立刻跟皇帝禀告说要出宫。端绪帝正伤心老四的事情,也没工夫管他们。

出了宫,一路快马加鞭,她握着容倦冰凉的手掌,心慌不已。

印象中,这个男人孤绝冷情,恣意狂妄,没什么事难得倒他,如今突然倒下,才发觉他没想象的那般无所不能。

突然,马车一停。

云韶猝不及防往前扑,好在她反应快稳住身形,不快问道:“怎么回事?”

外面一阵动静,才听到墨白匆忙的解释声:“王妃,有人拦车。”

云韶心一凛,想起温子和说过容倦病好前什么人也不能见,当下敛容道:“什么人。”

墨白尚未回应,一个熟悉的女声道:“是我!”

云韶认出这声音是云澜,顿时皱眉。

云澜大声道:“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云韶看了眼容倦,不想将事闹大,面无表情掀开轿帘,只见云澜挡在马车前,双手横阻,一副傲慢不可一世的样子。她心下摇头,嘴上道:“云三小姐有什么事。”

云澜恨恨盯着她:“你和我爹说了什么,叫他回去不理我娘,还将她关了家祠?”

原来是为之前的事,云韶揉揉额际:“我没说什么,如果是为这件事,云三小姐还是请回吧。”她不想多语,转身欲回车中,云澜大喊道:“我知道,你是因为我和端王爷的事,迁怒我娘对不对?”

云韶闭了闭眼,心里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蹭得窜上。

这平南侯府的人,一个个都疯了吗?

横眉,冷声:“云澜,这是大街上,你要发疯回府去发,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云澜一呆,没想到她会突然骂人,瞪眼道:“你说谁丢人现眼!云韶,别以为你是端王府的人了就可以不认侯府,是我娘从小把你养大,一口水一口饭,如今你恩将仇报,你这个恶毒的女人、白眼狼!汐儿说得没错,你就是那心机深沉的毒蝎子,端王娶你真是天大的不幸!”

“云三小姐!请慎言!”

墨白先前一直碍着她是云韶的庶妹强忍火气,但现在话头都扯到王爷身上,不由呵斥。

云澜蔑他眼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我是你们王妃的妹妹,平南侯的三女,就你,端王府的一条狗,也配在我面前嚷嚷。”

墨白目光一寒,这么多年,从没人敢骂他是狗的!

“墨白。”云韶突然道,“给她一耳光。”

“是。”

声落,男子动手,啪得一巴掌扇落脸上。

墨白没有留情,一耳光直接将人打翻在地,云澜被打懵了,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尖叫:“你、你敢打我?”

云韶身子微倾,右手托在下颚上淡淡看她:“这一巴掌是叫你记着,王府的人,不是你能骂的。”

“你!”云澜捂着左脸,突然发疯似的冲上来。

墨白欲要拦下,云韶给了个眼神示意退开。

就在云澜冲到马车前,伸手要抓她的时候,云韶手一抖,“啪”得一鞭抽中云澜手背。

她没留力,登时一道血痕在两只手背上浮起。

云澜痛得哇哇大叫,云韶扬起鞭梢指着她:“滚。”

鼻涕眼泪一起淌下来,云澜看着模糊视野中傲立车头的女子,只觉她和记忆中怯懦庸碌的模样判若两人。那锐利目光锋寒得很,云澜生怕鞭子再落身上,忙不迭转身。

“站住!”

云澜僵硬回过头,但听她脆声道:“还有一件事,容倦是我的人,别再肖想他!”

墨白望着那道跑远的身影,心里直喊王妃威武。

周围好事者指指点点,云韶看也不看径入车中,车马起驾,她揉着眉心倍觉疲惫,瞅着昏睡不醒的男人,突然心思一动,唤道:“来人,把今天的事转告平南侯,告诉他,再有下次本公主就请皇上做主了。”

“是。”

端王府,云华园。

这是他们新婚时的园子,如今成了寝居。

云韶守在床边,将温子和给她的药倒出一粒喂容倦服下。

依然没有好转,她感觉男人的手还是那么凉,就像在冰窟里冻过似的,加了三层厚被,仍无起色。云韶不通医理,只能干着急,好在第二天温子和守约来了,他头戴兜帽脸罩黑纱,穿着十分隐蔽。云韶见之疑惑,温子和苦笑解释:“宫里风声紧,混出来的。”

云韶没有多问,这段时间为四皇子的伤,端绪帝广邀天下名医,太医院人满为患,温子和又是主治官,确实很多双眼睛盯着。

二人话不多说,诊断过后,温子和道:“还好,没恶化。是我大意了,这桫椤毒与菩提香有相似处,皆能勾起他的寒毒。”

云韶沉默片刻,问:“那要如何医治?”

温子和有些意外她居然没问寒毒来源,但也松口气,道:“这个有些困难,本来我调制出的解药已经解了他五分毒,这次意外引发,毒性流走全身,要彻底化解还需要一味药。可是……”

“可是什么,温先生不妨直说。”

温子和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头道:“可是这味药早已绝迹江湖,而且,唯一有的地方,又与世隔绝不准外人进入。”见云韶困惑的盯着他,他又补了一句,“不知道南疆王妃听过没有?”

南疆?云韶面色一凝。

怎么可能没听过,这地方与世隔绝,十分排斥外人,大祭司是最高统领,集神权与王权于一身,前朝皇帝几次征战无功而返,直到端绪帝封他们为王,这才平息了战乱。还记得上次中秋宴,长孙钺、长孙钰他们为抢一件礼物给端绪帝,就是那只虎皮鹦鹉,便出自南疆。

云韶把玩着手中瓷瓶,喃喃道:“我若无记错,那七星海棠……也是来自南疆吧。”

温子和有些惊讶她的好记性,肯定道:“不错,七星海棠由大祭司亲自培育,百年难得一株,前次我拿了它与血衣果并用,研制出压制寒毒的解药,药效十分神奇,这一次……”他顿了顿,“需要一株曼陀罗。”

“曼陀罗?”云韶呆了下,“那不是有毒吗?”

她记得前世在宫闱秘卷中看过,七星海棠、曼陀罗这些都是绝顶毒药,见血封喉,从无可解,为何温子和给容倦治病,用得都是这么些剧毒的药物?

温子和这回真惊了:“你居然知道曼陀罗?”

云韶掩饰性干咳道:“曾在古籍上看过,温先生,您需要这曼陀罗做什么。”

“既然王妃知道,那在下也不隐瞒,容倦的寒毒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属于先天之疾,若要解之,必用猛药,唯有曼陀罗、七星海棠这等剧毒烈物,才能将之抽丝拔除。哎,可惜别说曼陀罗了,就这株七星海棠我们都多方打听,才知道养在苗疆。那个地方……”温子和犹豫看她眼,又望望床榻上的容倦,下了决心,“那地方太凶险了,他先后派过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后来京城局势日渐紧张,派不出人,才将此事耽搁了。”

云韶听了心中默想,他说派了十几个人去,那十几个人想必是一等一的高手,可是没有一个活着出来,可见南疆之凶险。但这件事毕竟关乎性命,他却为了帝位连命都不可以不要……

心头沉甸甸的,云韶看着容倦,一时只觉那张清隽容颜下隐藏了许多事,而她所能看到的,仅是冰山一角。

“如果没有曼陀罗,他就醒不过来,是吗?”

“这倒不一定,只是醒得晚些吧。”温子和道,“但能找到曼陀罗,一次根除,不是更好吗?”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云韶,这株七星海棠据说就是她从江家人手里拍下的,说不定这个公主娘娘神通广大,也能找到曼陀罗呢?

云韶抿着嘴唇,沉默许久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多谢温先生相告。”

“咳,没什么。”温子和道,“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最近宫里局面紧,你们也要多小心。”

“嗯,我送温先生。”

“不必了,你照顾他吧。”

温子和走后,云韶坐在塌边,凝视病榻上安然沉睡的人,心里有很多疑问。

寒毒、容妃、长孙钺、帝位……这个人瞒了她不少东西,可她没问温子和,也没问其他人,就是想等他醒来,亲口告诉她。

曼陀罗,曼陀罗……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她霍然起身:“青荷,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王府门前,云韶登上马车,青荷犹豫道:“小姐,真的不需要奴婢跟您一起吗?”

云韶摇摇头,转脸看向墨白道:“墨管家,云华园内不许任何人进出,你亲自在门口看着王爷,记住了吗?”

墨白躬身应是。

马车远去,墨白转头问青荷:“王妃这是去哪里?”

青荷道:“奴婢不知,只听说……好像是醉仙酒楼。”

醉仙酒楼?

墨白眼神闪烁,回了府。

醉仙酒楼。

吴仁见到云韶的时候,笑道:“真是好久不见了,云姑娘……哦不对,应该称作王妃娘娘了。”

云韶面色淡然道:“军师不必客气,盟主呢,我要见他。”

吴仁一愣,手握成拳头凑在嘴边咳道:“这个,王妃说得什么意思,吴某有些听不明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恩人 云韶轻笑一声,摇头道:“军师,中秋夜宴,我与贵盟的沈盟主喝了两杯水酒,之前我也答应做你们的幕后西宾,虽没做多少事,但也算半个自己人吧,军师这样防着我,未免太无趣。”

吴仁尴尬道:“王妃慧眼如炬,吴某佩服,只是盟主他……”

话没说完,一个男子声音在里屋响起:“军师,请王妃进来。”

云韶听到这声音立即起身,太熟悉了,这就是沈秋声的声音。

果然,走进里屋,沈秋声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边饮茶边看窗外风景。听她进来,方站起身,冲她微微一笑:“端王妃,我们又见面了。”

“沈盟主,云韶有礼。”她略微欠身。

沈秋声道:“王妃此来,是为了什么。”

云韶道:“有一事相求。”

“哦?”沈秋声颇感兴趣的转了转杯子,“不知什么事。”

云韶走到桌前坐下,眼睛定定望着他:“曼陀罗。”

“曼陀罗?”沈秋声眼睛一眯,“王妃说得,是南疆秘药,曼陀罗?”

云韶心下吃惊,这沈盟主居然知道曼陀罗,面上不露声色:“正是,我想借贵盟之力,寻得此药。”

沈秋声笑道:“呵呵,王妃怎么知道我们能找到曼陀罗。”

“上次江家来京,在醉仙酒楼拍出的三样珍宝:通天鼎、七星海棠、虎皮鹦鹉皆出自南疆。我听说当时拍卖金银达百万两之多,但事后,江家并没有付给贵酒楼一文钱。沈盟主,飞云盟不是大善人,这样平白无故的做善事,只有一种解释——他们就是你们的人,那些金银最后都进了你们手里。”

沈秋声闻言笑得更开,他边笑边摇头,注视云韶道:“端王妃,我原还不信那‘毁名’、‘示忠’的奇策是你所提,现在看来,思维缜密、条陈清晰,除你之外当不作第二人想。”

云韶气定神闲:“多谢安武公谬赞,这曼陀罗……”

“此事我需再考虑考虑。”

云韶急道:“不能再考虑了。”沈秋声疑惑望她,云韶自觉失态,干咳一声道,“不知沈盟主想要什么,金银珠宝、古玩玉器、马匹兵刃,无论什么你都可以开出价。”

听她这么说,沈秋声眼前一亮,最近招兵买马,缺的就是银两,如果她能拿出钱财,对他们会很有利。

只不过面上得装装样子:“端王妃实在太客气了,你是我们飞云盟的西宾,我们又怎么好收你的东西。”

云韶对他这虚假客套实看不上眼,但容倦等着救命,也忍下道:“辛苦钱,就当给弟兄们跑腿用的,不知沈盟主要多少。”

沈秋声正要开口,门外噔噔两响,似乎在提醒他什么。

顿时改口:“端王妃,这件事我要与弟兄们商量一下,一天,给我一天时间,之后我就给你答复,如何。”

云韶略作沉吟,也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当下点头:“好。”

她走之后,吴仁进屋,沈秋声站起来道:“这个女人着实厉害,军师,你的眼光很好。”

吴仁摇摇头,刚才门外那两声是他敲得。

他看着沈秋声道:“盟主是否忘了,我们现在行事,都需请教‘大恩人’。”

沈秋声猛拍额头:“不错,你不说我都忘了,不过我们暗中张罗兵马也是‘大恩人’授意,收些钱银他老人家应该不会怪罪吧?”

吴仁道:“还是请教一下为上。”

沈秋声道:“好,那这件事就辛苦军师了,我答应一天后给她答复,还请军师尽快去见‘大恩人’,问问他的意思。”

吴仁应下。

当夜,飞云盟的军师乔装打扮,整个人罩上黑袍,悄悄从醉仙酒楼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来到城郊一处民房,他沿路小心谨慎,来回绕了三次才推门而入。

民房内悄无声息,他走至门前拉起门环,轻轻扣了三响。里面响起极轻的嗤蔑,吴仁恭敬垂头,这才推开。

房屋之中一片黑暗,唯有靠窗的位置立着一个人。

黑暗中辨不清脸容,只知身形颀高,吴仁见到他头也不敢抬,直接弯膝跪倒。

“主人。”

他是来见飞云盟的“大恩人”,然而出口却是主人,如果沈秋声在肯定会疑惑,但那人泰然受之,淡淡问出一字:“说。”

他声音嘶哑的不像话,却又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吴仁未得允准不敢起身,便就跪着那儿道:“大小姐来过了,想求一味药。”

这声“大小姐”似乎勾起那人兴致,高挑的身形微侧,睨了眼他。

“什么药。”

吴仁赶紧答:“曼陀罗。”

曼陀罗,苗疆圣药,一直由侍花神女贴身养育,据说以处子之血,合月之精魂,五十年才得一株。这药记载极为隐秘,就是许多行医采药多年的人也不知道,这丫头从哪儿听来的。

心念忽转,似记起什么道:“因何求药。”

吴仁犹豫了,但只瞬息,两道冷电似的目光落在头上,他浑身颤栗忙道:“主人,大小姐没说,但看情状十分着急,应该是替人求的药。”他知道主人问话历来不要过程只要结果,但大小姐身处端王府,那地方又守得跟铜墙铁壁似得,饶是他派了三波人马日夜不停地守在那儿,也没见飞出半只蚊子。

惴惴不安地等着主人降罪,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发火。

深寒的眸子若有所思,唇边徐徐吐词:“求药……难道是容倦?”

话锋倏止,“做得不错,派人查查,是不是端王出事了。”

“是。”吴仁口头答应,心里却叫苦这要怎么查。

主子仿佛看透他心思,难得提点:“演武场营变,狗皇帝虽封锁消息,但当时在场的那么多人,总有一两个口风松的,你明白了吗?”

吴仁顿悟:“多谢主人指点!”

起身欲离,突又想起一事:“主人,那大小姐的药……”

“给她。”那人低低笑了声,“这丫头,就算不给,她也会想方设法地找到,要是将你也挖出来,那就不好说了。”

吴仁躬身应下,揣摩着他的语气,发现今晚杀伐冷断的主人心情格外好。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凡涉及大小姐,主人总会多出许多耐心……他又将飞云盟的近况捡着紧要的和主人说了,最后问道:“沈秋声已被属下架空,飞云盟尽在手中,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即刻夺权。”

“呵呵,那就不必了。”那人道,“他视我为大恩人,尽心尽力替我办事,这么的好棋子,废了岂不可惜?”

吴仁答是,退出屋前听得一句悠然的话语,生生透出几分残酷。

“我也很好奇,棋子知道真相时的反应……真是叫人期待。”

吴仁心头微寒,想到那个义薄云天的沈盟主,不觉闭眼。

那是半年前的一次惨祸,沈秋声带着二十几个心腹弟兄在回盟路上遇袭,对方人多,将他们杀伤殆尽,千钧一发的时候主人从天而降,救了沈秋声,自此之后,沈秋声视他为大恩人,对他的命令无有不从。然而谁会知道,那一场袭击就是他设下的,路线是吴仁提供,所杀心腹尽是在飞云盟中与吴仁不和的,自此之后一帆风顺,很快这位军师成了飞云盟的隐形当家。

吴仁记起那时主人漫不经心的说一句话——他说,是人就有弱点。

心思一晃,那么主人呢?这个操控人心洞悉一切的神,是否也会有弱点,他的弱点,会是大小姐吗?

第二天一早,一个锦盒被送到端王府上。

云韶打开锦盒的刹那,一株血红的曼陀罗放在里面,鲜艳夺目。

温子和冲过来大叫:“曼陀罗!云韶你真是神了,从哪儿弄来的?”他激动之下忘了称呼。

云韶也没注意,转头问下人:“送锦盒的人呢?”

下人道:“人已经走了,不过他走之前说什么,一万两黄金,尽快送过去。”

“一万两黄金?”温子和瞠目半响,随即挥手道,“哎,容倦有的是银子,不妨事、不妨事。倒是这曼陀罗,万金难求,这笔生意,值了!”

云韶看着锦盒上绣着的飞云图案,心知沈秋声同意了昨天的交易。

“墨白,去账房支一万两黄金的票据,送到醉仙酒楼。”

这么大数额的开销,没有容倦首肯他本不该同意,但想起那一晚公子的话——见她如我,鬼使神差答应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温子和时时出入王府。

他总是半夜来,天明走,弄得云韶也跟着昼夜颠倒,大半晚上支起灯烛熬药。就这么折腾了旬月,那味解药终于出炉,云韶看着他给小白兔试药,那些放在冰窖里冻得瑟瑟发抖的野兔,有的当场毙命,有的过后咽气,这试药过程太艰险了,但温子和不断调整分量,目不转睛盯着它们,直到有一只睁开眼睛,一刹那猛击大腿:“成了!”

云韶立刻将汤药给容倦灌下。

她一眨不眨地观察他的面色,由青转白,由白变红,血色重新回复的时候,她长舒口气,只觉旬月来的疲乏一起涌上。

榻上人手指动了动,接着鸦羽般长睫轻颤。

他撑开眼,清冷茫然的神色浮现片刻,随即压回眼底。

容倦偏转过头,清亮的眸子没有一丝阴霾,他大抵知道自己睡了许久,唇齿启阖欲说什么,云韶呆呆望着他,身心俱松,突然噗通一声,栽倒了。

温子和呆愣片刻:“天呐,治好一个倒一个,你玩我呢!”

抱怨归抱怨,还是老老实实救了人,他看着全程将人揽在怀里,好似呵护绝世珍宝的某人,不由揶揄:“怎么,知道心疼啦?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动情,想不到会有今天。”

容倦抱着人儿,下颚抵在她柔软的发鬓间,捏着那双小手,沉着眉眼没有答话。

温子和一边配药一边调侃:“这丫头不错,又有本事,若非她找来曼陀罗,你至少还得躺两个月。”

“……多谢。”素来冷情的人破天荒说道。

温子和捡药的手一顿,掏掏耳朵:“你说什么?我不是听错了吧?”他放下药包抄起手,“这么多年,我救你小命不说十次八次总有吧,可你总是那要死不活的样,除了皇位,就没见你对其他事上心,今天怎么良心发现,说谢谢了?”

容倦的手指抚上小人儿眉眼,轻轻抚过带上一声沉沉的叹息。

“以往只想复仇……如今,却想多活些。”

温子和一愣,看他怀里云韶闷笑:“是为了美人?”

“是。”

这好友难得实诚,温子和笑笑道:“放心吧,她没事,你也没事,不过先说好,日后要孩子不能再找我,辛劳大半辈子,我该游山玩水好好享受享受。”

容倦唇角微勾,在云韶额上轻轻一吻。

是,等一切结束,是该好好享受。

就在端王府闭门谢客的这段日子,外面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是演武场营变,不知怎么传出去,传到四皇子府上,刚要临盆的四皇子妃心神大震,孩子是生下来了,她却油尽灯枯去了,这件事传回皇宫,皇帝震怒,将给她接生的人全部杀了,又亲临四皇子府看视。当时府上一片混乱,倒是公孙扬眉撑起来,派人通禀、安置后事、带着孩子……她安排得有条不紊,皇帝大加赞赏,细心叮嘱一番后离开。

然后就是长孙钺重伤昏迷的事,消息传出去,眼看捂不住的皇帝直接降旨,彻查演武场营变之事。可当时叛变的刘守将已死,线索中断,结局和太子命案一模一样,查无可查。但端绪帝不是傻子,满朝文武也不是,这种当口儿,四皇子出事对谁最有利,不言而喻。

可没有证据,谁也不能说是长孙钰干得。

端绪帝选择沉默,满朝文武自然也跟着沉默,有好几个长孙钺的旧部跳出来鸣不平,话里话外指着长孙钰是凶手,端绪帝将他们一一收了官职外放,也不知在想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容党 云韶靠在容倦怀里,听他淡声说来朝中诸事,忍不住道:“皇上难道真看不出来吗?太子、四皇子相继出事,得益最大的不就是他,为什么这样沉默?”她那晚昏倒纯粹是累的,吃了两贴药好好歇一晚,也就缓过来了。

容倦看她愤愤的模样,轻扬嘴角刮下鼻尖:“笨,皇帝早看出来了,所以忍而未发。”

“啊?”云韶打开他讨厌的手,又在他光滑的脸上捏了把,才道,“那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选无可选。”

“选无可选?”

云韶愣了下,随即恍然:“你是说,他已经没有储君人选了?”

容倦满意点头。

端绪帝最有才能的几个儿子,太子性子懦弱却不失为明君之选,四皇子勇猛刚武又有军中支持,可惜这两个一死一残,只剩下一个长孙钰。除此之外,六皇子长孙铮、还有几个年纪更小的,根本不能考虑。所以为了大夏江山,他不能现在发作处置了长孙钰。

“但是一个为了皇位能弑兄的人,皇上能放心把大位给他吗?”云韶蹙眉道。

容倦眼里的满意之色转为欣赏,他看着云韶微微点头:“你说得不错,但大夏江山,也不能交给庸碌之辈。皇帝陷入两难,唯有一个选择。”

“什么?”

“等。”容倦轻声道,“等几个小皇子成年,等他找到一个可以交付大位的人选出现,在此之前,他不会动长孙钰,但也不会立他为储君。”

云韶望着他,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神如此犀利,里面闪烁着点点寒星,仿佛能看穿一切。

“那你怎么办。”他有心帝位,难道会就此观望?

容倦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自然要争。”

很快,云韶明白了他这句话的含义。

朝堂上,因为长孙钺出事,原先四皇子一派的人群龙无首,左相魏严黯然沉寂,弄得人心惶惶,许多原先依附的官员另找出路,改投门庭者有之,暂且观望者有之,走的走散的散,除了一些不死心的武将,便没剩几人。

对比鲜明的就是九皇子那边,门庭若市,络绎不绝,长孙钰这两天可谓春风得意,所过之处笑语盈盈,老四这一倒,大位几乎就是他的囊中物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

容倦,那个向来恣意狂妄不理朝政的人,突然跑去跟端绪帝说他要当官,不止如此,他还主动请命追查演武场之案,说要给长孙钺一个公道。据皇帝身边的太监说,那天端绪帝和他密谈了很久,接着发了两道圣旨,一是任命他为钦差大臣彻查演武场营变之事,另一个则是将长孙钺之前管理的户部、兵部、建章营统统划给容倦,由他代掌。

这个闲散王爷突然入朝,皇帝委以重任,顿时让明朗的局势陷入迷雾。

容倦本人也很能耐,他一个皇亲空降,本有很多人不服,但他以雷霆之势收拾整顿,半个月功夫,就将那些武将收得服服帖帖。他扛着替老四讨公道的大旗,一呼百应,长孙钺旧部统统归附,俨然形成了一个容党。加上皇帝又很疼他,一时间竟有了跟长孙钰分庭抗礼之势。

“可恨,早知当日演武场就该做掉他!”长孙钰走进王府一脚踹开上前伺候的仆人,禾木小心翼翼跟着这位主,嘴上劝道,“爷消消气、爷消消气。”心里却有些担忧近段时间九爷太得意,有时忘了形。

今日早朝,长孙钰向皇帝举荐的人全被驳回,皇帝还当着满朝的面儿斥责他,说一心钻营不思做事,让他好好看看容倦,上任半月就把兵部户部打理得井井有条,接着还要把吏部交给他。吏部,那是什么地儿啊!掌管所有官员的年底考评、一切人事任免的必经之处,堪称六部之首!

长孙钰一时急眼跟端绪帝冲了几句,端绪帝劈头盖脸砸下奏折,还叫他滚。

长孙钰越想越气,他已经是老皇帝唯一的儿子,现如今这么个态势,难不成他还想扶植容倦吗?

这番心思和易修之一吐,白衣秀士微笑道:“九爷何必着急,皇上这是在锤炼你。”

长孙钰气还没消,但脸色总算好几分:“先生此话何意。”

易修之道:“端王一个异姓,皇上再如何宠爱也不可能将大位传之。如今这样重用,表面上看是与九爷为难,实则也不过是利用他来激发九爷的斗志,让您好好处理国事。”

长孙钰一愣:“先生的意思是,父皇是在考验我?”

“不错,演武场的事情皇上真不知道吗?我看未必,但他忍而未发,说明已经默定了您是将来的继承人。他如今对您苛责,也是望子成龙啊,九爷应当踏踏实实做事,好让皇上看到您的决心。”易修之还有另一层意思,不必跟容倦计较。

长孙钰是个聪明人,觉得有理,心气也顺了不少:“只是我还是看不惯他。”

话落,一个清傲带嘲的女声道:“你看不惯他是因为朝政,还是云韶?”

易修之赶紧起身:“见过皇妃。”赶紧告退。

谢知微在丫鬟搀扶下走过来,高昂下巴,眼神却无比讽刺:“你怕是舍不得那位端王妃吧。”

长孙钰脸一沉:“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谢知微冷冷一笑:“我是不是胡说,殿下心里明白。”

“你!”长孙钰扭过头,“我懒得和你计较。”

“是懒得计较,还是因为心虚了?”谢知微美面轻扬,唇边讥嘲带上两分悲凉,“殿下,你我成婚之后,有多少次是在书房睡的?还记得洞房那夜,你喝醉酒,唤的又是谁的名字?”

长孙钰本来朝上受够了气,回到家中还要忍受她的冷嘲热讽,当下砰得一响,一拳砸在桌上:“你说够了没有?!”

谢知微微微一震,斥退奴婢径自在桌边坐下:“我只说了事实,殿下何必发这么大火。”

长孙钰阴着张脸盯她,看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一股邪火冲上头,一把抓过她的手:“谢知微,你不要以为有你爹本皇子就不敢动你!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别给我耍花样,否则,哼!”

谢知微看着这个人,外面人人称赞的九皇子,温文如玉,儒雅君子,此刻却抓着她的手威胁她,面目狰狞,比那话本中的凶徒不遑多让。她把身子给了这人,也把心找回来给他,可他没有丝毫怜惜,公事公办,粗鲁无情。

还记得新婚那天夜里,他喝得烂醉趴在她身上,出入时口中不断念着云韶的名字,谢知微觉得恶心、想吐,却又被迫迎合,过了她人生第一个屈辱的夜晚。再后来,每次同房都快得要命,他看重她的肚子,他要她快些怀上孩子,然而又侮辱她、再每次最亲密的时候叫别的女人的名字。

中秋宴上,她以为自己认命了,嫁给外人都称赞的君子,哪知那才是噩梦开始。

于少女时无数次幻想过的执手看花、琴瑟和谐都成幻梦,她所能做的只是顶着九皇妃的名头,日渐绝望。

“长孙钰……”谢知微突然抬了眼。

或许是那双眼里的绝望太过深刻,即使长孙钰也不禁愣了下。

“你既不喜欢我,又为何娶我?”

这一句话问得太傻,但那神色执着的令人心疼。

长孙钰不由自主避开:“你知道,父皇赐婚,我没得选。”

谢知微苦笑呢喃:“是啊……没得选……”她不也是一样吗,父亲的命令、家族的荣耀,她是被牺牲的那个,一直没得选。

长孙钰松了手,房中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道:“你安分守己,九皇妃的位置永远是你的,至于武安公主的事,不要再提了。”说完走出去,谢知微看着那道俊朗的背影,心中无比苦涩。

武安公主……长孙钰你可知道,你从没叫过一声端王妃,从来没有。

离开皇府,心情瞬间舒畅许多。

和谢知微这番交涉,真正又勾起他另一重心思。

云韶。

虽然嫁给容倦,但他从未忘过,那天演武场上,手下回报她立于城头、扬槌击鼓时的风姿,他感到满心惊艳,有说不出的滋味交缠在胸口。

得不到的是就是最好的,这样的绝世女子,本该是他的皇妃。

惊而顿步,他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了端王府门口。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居然走来这里。

王府侍卫便要上前,长孙钰连忙转身离开。

走了几丈,停步回望。

端王府的匾额日渐模糊,他的眼前,渐渐勾勒出云韶的模样。

等着吧,等本皇子登基那天,一定要了你!

端王府内,云韶没来由打个寒战。

容倦从书案中抬头:“着凉了?”

云韶摇摇脑袋:“没有,你继续忙你的吧。”

今天接了吏部,容倦手上的事翻了一番,可他还和之前一样,把公务全搬回王府,端绪帝对此默许了,底下的自然也没话说,只是民间隐隐传出小道消息,说是端王爱妻如命,片刻也离不得王妃,所有连公务也要在王妃身边处理。

云韶看着埋头苦干的某人,忽然觉得那消息也不错。

容倦朱笔批注,刚圈了一个名字,便感觉肩上一沉,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环上颈项,于是顺势放下笔,倒进美人怀里。

“嗯?”

云韶站在他后面,小手从背后抱上去,在胸口画了个圈:“端王爷,白日漫漫,你就打算看一天公文?”她语调慵懒,原是想求他带她出去走走,哪知这厮会错意,直接侧身把她拉进怀里。

“原来王妃是无趣了……”容倦噙着笑俯身吻下。

云韶连忙捂住嘴。

那一吻落到掌心处,酥麻酥麻的,更叫她浑身过电似一颤。

“喂,不是!”云韶无力地翻白眼,“青天白日,你能别这么禽兽吗?”

清冷的容颜染上笑意,引得人脸红心跳,容倦欺过身,深邃的眼瞳似要望进她眼里:“夫妻之事,何谓禽兽?”

云韶深知挖了个坑给自己跳,灰了心也不挣扎:“那你快点,完事儿了我要出去。”

蜻蜓点水的吻在嘴唇上掠过,云韶没等来预期的亲密,睁开眼,才发现那张绝色蓝颜坐直身。

他抱着她,让她坐在膝上,接着又去拿笔,指着公文上的一个名字道:“王妃来看看,这是什么。”

云韶百无聊赖看了眼,忽地一惊:“周望?”

周望是长孙钰的心腹,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她赶紧看下去,原来是长孙钰举荐,让他来任吏部考校的主评官。

云韶怔了怔,问道:“这好像是吏部的公文……我看是不是不太合适……”

容倦贴着她的脸颊道:“无妨,对你,我没有秘密。”

心里有些痒痒的,一股熨帖烫热从心头划过,她干咳两声,赶紧转移注意:“这、他是想插手吏部了?”

容倦道:“王妃聪明,如今六部中的工部、礼部、刑部都在他手中,若能拿下吏部,那便是大权在握。”

“那你打算怎么办?”云韶道,“找个理由推了?”

容倦轻轻摇头:“今日朝会,他举荐的十三个人全被驳回,若连这一个也拒绝,他会怎么想?”

云韶想了想,以长孙钰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多半是要认为他在为难他。

“难道你想答应?”

“嗯。”

“周望可是他的心腹,你这样……”云韶皱眉,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赞同。

容倦微笑道:“不用担心,把他放在身边,才好更好看着他。”

说毕批了一个“允”字,接着阖上公文:“我要出去一趟,走吗?”

云韶早呆的无聊,喜道:“那当然,不过,你要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京郊。

云韶沿途看风景,今儿个天气甚好,一碧万顷,空气也透着清新。她心情大好,脸上挂着笑容,容倦唇畔微勾,偶尔扫过的目光温柔缱绻,不经意碰上,能叫她脸红心跳好一会儿。

马车在一个寺庙前停下。

云韶看着这个恢弘的古寺,一怔后问道:“你来拜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惊蛰 这寺庙不是别的,竟是寒山寺,这座皇家寺庙许久前她和大哥来过。

那一次碰上毕方大师,毕方给她批了凤命。

云韶对寒山寺心有顾忌,不太想进去,然而容倦拉着她的手,一步步迈上台阶。

小沙弥见他二人衣着华贵,知道不是普通人,连忙去请僧人,很快一个和尚迎出来,对着二人合十诵道:“二位施主,是来礼佛,还是求签。”

云韶看看容倦,容倦道:“捐香油。”

她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墨白抱出一个小箱,打开一看,金澄澄的黄金,那和尚连忙诵念道:“阿弥陀佛,施主大善,请这边走。”

云韶不明所以,跟着他来到一处偏殿。

到了殿门前,那和尚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退下去,容倦唤声“墨白”,墨白应是,垂首抱剑守在门前。

见个人而已,为何这么大阵仗?

云韶心里好奇,走进殿内,身后大门立即关闭。这下里面视线更暗,她握紧容倦的手,悄然环顾,看见里面靠窗位置坐着个人,他听到动静即刻起身,却在看见云韶的时候一僵,掩了脸面往外走。

容倦悠然道:“站住。”

那人止步,哑声道:“公子,不妥。”

“有何不妥,本王早已说过,见她如我。”容倦眸子微眯,凌厉气势瞬间发出,迫得人难以呼吸。

那人沉默良久,方才回道:“是。”

他走到灯烛旁,点火,屋中亮起,复又徐徐转过身。

云韶看清他的刹那心中剧震,她难以置信的回头,望望容倦,又看看那个人,只觉心中许多疑问迎刃而解。

那人是标准的儒生,白衣秀士,风度翩翩,颇有长孙钰的影子,却又与之截然不同。他的眼睛细长,极类狐狸,眯起的时候透出股精明味儿,云韶见过他很多次,在前世,在九皇府,这个人以幕僚的身份时常出现,多智近妖,如果不是他,长孙钰的皇位没有那么容易。

易修之,白丁出身,号称长孙钰的头号幕僚,却原来早被容倦收买。

“惊蛰见过主子、主母。”

他拜下去,姿态极低,云韶又愣了下,主人?难道不是收买,一开始就是容倦安插去的?

这样算来,他应当是心腹之人,容倦却没叫他起来,负手身后,眸子自上而下审视一番,轻嗤:“你还当我是主子?”

易修之登时叩首:“属下惶恐!”

容倦漠然审度,突然手一拂,一股劲力袭出,惊蛰不闪不避生受这一击,毫无内力的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撞上殿柱。云韶看得心惊,容倦却如鬼魅般掠至身前,白皙修长的手指扣住颈项,将人提了起来,按在殿柱上。

“我说过什么,你全忘了?”

他贴着脸咬牙说道,字字森冷,那双修长的手只需轻一用力,这个白面儒生就会丧命。

易修之的脸色一分分转白,艰难的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云韶能感觉到容倦身上的杀意十分浓烈,略作犹豫,还是大步上前拦住他:“快松手,你要掐死他了!”

容倦瞥她一眼,刀锋般雪亮的光芒从眸底掠过,他松了手,重重冷哼道:“若非她求情,我今日杀你!”

易修之靠着殿柱缓缓滑到,捂着喉咙咳嗽好一阵,才喘过气,抬头看向容倦时既无怨恨也无嫌隙,仍是那样恭敬:“多谢主子不杀之恩。”顿了一顿,向云韶道,“谢主母。”

云韶抿着唇摇了摇头,再看容倦,杀意收敛了,怒意仍在,他冷冷拂袖道:“有话说,说完滚。”

易修之立刻爬起来,道:“主子,机会到了!”

容倦眼里闪过一道光,接着易修之跪在地上,垂头沉声:“太子已故,四皇子出局,唯九皇子一人,不足为敌。主子应尽快动手,向皇上表明身份,大事将成,万不可错失良机!”

大殿内,气流都有瞬间凝滞。

云韶很明显的注意到容倦脸色又几分微妙变化,接着被淡漠掩去。

“知道了。”他只吐出这么句话,易修之却神色大变,咚咚几声急忙叩首,“主子、主子!您恼恨惊蛰擅自做主,重伤四皇子,惊蛰无话可说!但惊蛰一条贱命,如何与不世伟业相比,但请主子大局为重,惊蛰这条命,您随时可拿去!”

容倦冷笑两声,拂袖离去。

云韶跟上去,易修之叫住他:“王妃!”

云韶步子一顿,但见白衣秀士满面急切道:“王妃,请您一定要劝劝王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这样感情用事,会坏了大事啊!”

这人目露恳切,是真心替他着想,云韶轻声道:“易先生放心,我会劝他的。”

说完追上去。

回程的路上,容倦紧抿嘴唇一语不发。

他靠在车壁上凝神闭目,云韶欲言又止,也不知从哪儿开始说。

易修之是长孙钰的谋士,这次演武场营变跟长孙钰脱不了干系,他也肯定深知原委。然而容倦和长孙钺身陷险地,从刚才碰面的情况看,他根本不知道这事,那很明显,易修之没有告诉他。不管是什么理由,欺瞒主上不可饶恕,但……

她叹了口气,易修之又是为他好。

云韶纠结了半天,突地听对面说。

“有什么话,说吧。”

她抬眼瞧去,容倦望着她,脸露两分无奈。

云韶干咳一声:“那个,是易先生,喔不对,是惊蛰……”她挠挠脑袋,“我是想说,他瞒着你是不对,但这件事,从结果来看,也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所以你是不是考虑下他的提议……”

“傻丫头。”容倦失笑在她脑门上弹了下,“是惊蛰让你来做说客的?”

云韶点点头,又道:“我不傻,他说得有理,你要帝位,怎么也绕不过长孙钺,如今他替你摆平了他,不是好事吗?容倦,难道你真想和他刀兵相见?”

容倦目色一深,接着是沉沉的叹息:“我如何不懂,只是,他毕竟不同其他。”

“什么其他?”云韶托腮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就跟死了情人似的。”

她本是调侃,容倦却忽地压过来,揪起她的下巴:“吃醋了?”

云韶瞪大眼睛,本能地辩驳:“我吃什么醋,我疯了吧才吃一个男人的醋。”

容倦笑意愈深,抬起那精致的小嘴印下一吻:“放心,我是你的。”

云韶耳根一红,羞恼着锤他一下,容倦含笑看着她,突然伸手,揽入怀里。

云韶跌进那怀抱,男性气息萦绕鼻端,她闷闷道:“怎么了?”

容倦抱紧她,下巴搁在发顶有些沉:“云韶,别离开我。”

“嗯?”

“说,你不会离开。”

“我都嫁给你了,当然不会离开。”

“我要听你亲口说。”

“……好吧,我不会离开你。”

云韶感觉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她都快要喘不过气了,这厮闹什么情绪,怎么突然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她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出来,这才发现他眼里竟隐有雾光。

不过很快,闭上片刻,再次睁开时一片清明。

她揉揉眼睛,觉得肯定是看花眼了,忽听他道:“惊蛰的事,我未放在心上。其实我倒该谢谢他,帮我做了不愿做的选择。”

云韶默默听着,知道这时不需说话,只用做一个好的听众。

“箭中箭,是当年机关大匠鲁大师的杰作,他欠我一个人情,于是将这天下一等一的暗器给我,我把它赐给惊蛰,所以长孙钺中箭,我就知道是他捣得鬼。”

“八年前,我让他改头换面,以易修之的名字投入长孙钰门下,之后几年为防万一,从未联络。直到两年前他彻底获得长孙钰信任,成为幕僚,才断断续续传些消息回来。”

“惊蛰此人城府极深,每次传讯都在紧要关头,就像那次我从宫里逃出来,便是他示警。”

云韶眨眨眼:“宫里?你是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容倦“嗯”了声,蓦地不知想起什么,低头望她笑了笑:“说起来,云韶,你为何从不问我?”

云韶愣道:“问你什么。”

“我身上的寒毒,倾月宫和容妃,还有容家,你心中没有疑惑吗?”

云韶反问道:“我问了,你会说吗?”

容倦沉默。

云韶微笑着摊开手:“那不就得了?”伸指戳戳他胸口,“问了你也不说,我何必浪费口水。”

容倦定定凝视她,摇头:“有时我真看不懂你。”

“喂,说话讲良心,有秘密的是你不是我,这话要说也该我说。”云韶白他一眼,容倦轻笑着揽入怀,鼻尖在她脸颊额上蹭蹭,“好,本王说错话了,王妃见谅。”

云韶装模作样哼道:“那王爷打算怎么补偿本妃?”

“王妃想要什么补偿?”

云韶眼底狡黠一闪而过,猛推开他,“半个月,你睡书房。”

容倦怔上片刻,摇首道:“这可不行,你我夫妻,不行夫妻之事有违天道。”

云韶第一次听人把这话说得清新脱俗,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这饿狼,真是怎么也喂不饱了是吧?”

容倦含笑欺上身,手指捏住下颚凑上去轻吻,气息交织,男人的话语也变得暧昧不明:“那要看王妃怎么喂了……”

之后的几日,云韶都在床上度过。

不知这厮哪儿来的精力,白天整日办公,夜里还跟饿狼似的精力充沛。她被折腾得腰酸腿软,迷迷糊糊只想睡,可刚进梦乡就被细密温柔的吻唤醒,最后几乎是趴在他身上睡着的。第二天起来,身边空空如也,她知道容倦去早朝了,想起身,又觉胳膊腿儿都不似自己的了,便索性躺着,一日膳食都在床上吃过。

如此循环了几天,云韶觉得自己腰上赘肉都有了,才被迫爬起来早课。

她的早课就是扎马、耍剑、玩拳,这些是军营训练新兵的课程,简化来的,云深曾根据她的实际情况量身定制一套,虽没让她学会轻功内力,但防身上面绰绰有余。

耍完一套剑,青荷递上帕子。

云韶擦擦额间细汗,叹道:“还是得多练,剑法都生疏了。”

青荷笑道:“小姐,您现在是王妃了,有什么可以指着下人做,何必亲自来呢。”

云韶看她眼,摇摇头:“这不对,凡事不能指着别人,对了青荷,还是没有长生的消息吗?”

提到长生,青荷神色一黯道:“没有,奴婢去了醉仙酒楼几次,也没看见他,不知在忙些什么。”

“哦。”云韶脸上闪过思虑。

飞云盟最近不知搞什么,拿了一万两黄金跟消失一样,好像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什么,她心里隐隐不安,但又不便去问,随口道,“朝上呢,有什么动静?”

这端王府不像其他地方,不准内眷过问朝堂的事,相反,容倦有时跟她提,墨白他们也会主动禀告。

青荷知道小姐关心,也多留意,此时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九皇子和王爷,愈发不容了。”

“嗯?”云韶顿步,转过身盯着她,“说仔细些。”

青荷道:“王爷接管了吏部,九皇子处处刁难,还怂恿他礼部几个官员闹事,说是不满年终考评,王爷直接发落了他们,九皇子就到朝上告御状,听说这事已经闹了快七天,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

青荷说得担忧,云韶脸上一片镇定。

她隐约猜到容倦是要动手了。

这时,金菊突然道:“小姐,九皇子的人来了!”

云韶一惊:“来做什么?”

金菊面露犹豫,云韶道:“说。”

她压低声音:“他说,九皇子想请小姐望客居一聚。”

云韶目光一闪,青荷立刻阖上院门,把丫鬟仆人统统打发了,才走过来紧张道:“小姐,不能去,且不说他和您都是成婚之人,瓜田李下遭人非议,就算如今朝堂上,他与王爷水火不容,您去了,叫王爷怎么想。”

云韶微蹙眉头,她倒不担心容倦,只是长孙钰突然求见,是为了什么?

她看着金菊道:“那人还说了什么。”

金菊垂头,迟疑了很久才道:“他说,事关王爷,小姐不去会后悔……”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私会长孙钰 青荷一听更急,云韶竖手制止她:“备车。”

“小姐!”

“备车,别从王府调,还有今天的事不准外传。”

青荷见她心意已决,无奈叹了口气。

云韶走的时候从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没声驶出,端王府内,墨白静静注视了一切。

望客居。

这地方很偏僻,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处门面。那匾上题了望客居三字,左右都是民房,云韶下了马车,门前立刻有人迎上来,拱手行礼:“王妃。”她轻一点头,示意车夫在外面等她,随后莲步轻移,迈入门内。

不得不说,地方是偏,环境很好。

几株月桂立在院中,清风拂过,花香入鼻,云韶轻轻闻着,心脾清爽。

那人将她引到厅前,便退了下去。

云韶踟蹰片刻,迈进屋。

里面,一个修长身影玉立着,闻声回头,温文如玉的面庞噙着笑,不是长孙钰还能有谁。

云韶不动声色在他一丈外停下,微微福身:“武安见过九殿下。”

长孙钰满面欢喜地上前搀扶,她退后一步,沉声:“殿下。”

长孙钰僵住,脸上喜色渐渐淡了,随后转成一声叹息:“云韶,你我之间一定要这么生分吗?”

云韶听得心头冷笑,你我什么时候不生分了,嘴上只道:“瓜田李下,还望殿下不要让武安难做。”

长孙钰失望摇头:“你可知道,本皇子有多想你。”

云韶惊讶抬头,只见那张儒雅脸上布满阴狠之色:“如果不是父皇赐婚,你本该是我的!云韶,这些天,我想你都快想得发狂了!”他边说边往前逼,云韶心头微慌想退,但背后是门槛,她一惧之下只想转身跑掉,但手腕一紧,被长孙钰死死钳住。

“放手!”云韶低喝。

长孙钰冷笑问:“你想逃哪里去?”

云韶咬唇压住心底慌意,长孙钰今天有点不大对劲,好像疯了一样,她略略定神,沉声道:“九殿下,武安已嫁他人,殿下亦使君有妇,请殿下自重。”

长孙钰一愣,眼前浮起谢知微冷嘲热讽的脸,顿时更敢厌恶:“别提她!那个女人如何与你相比!”

他好像铁了心,抓住她要往怀里抱。

云韶大惊,藕臂抵在长孙钰胸前,眼睛直往外瞥。屋门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上了,这地方是长孙钰的,想来他早有准备,那么,就算求救也没用——大意了,她知道长孙钰心怀不轨,但哪知他疯到这地步,青天白日,竟敢强占王妃。

眸一沉,她牟足劲儿扇过去。

啪。

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

长孙钰痴狂的眼里有瞬间清醒,恼怒道:“你敢打我?”

云韶拿眼冷瞅他:“殿下清醒了?”

长孙钰瞪视着她,而她毫不示弱。明明在皇府上,他最讨厌谢知微这样顶撞他,但换了个人,连生气都好看得紧。他看着那张生动的小脸怒火退去,咬牙低沉道:“云韶,你知不知道这是不敬!”

云韶有点呆了,他怎么不生气?

明明长孙钰薄凉寡情最重颜面,被她打了一巴掌,居然不气?

她都计算好了趁他盛怒时闹出动静,好趁乱逃走,怎么跟想的不一样?

长孙钰见她呆呆的样子,只觉另一番风情,但他还是松了手。

云韶揉着被抓疼的手腕,寻思如何离开,长孙钰清咳两声,道:“武安公主,方才本皇子失态了,望你见谅。”

虽是道歉,但也吃准了她不会说出去。

云韶心底冷笑,微扬莲颚:“九殿下叫我过来,究竟什么事,与我夫君有何干系?”

长孙钰听到“夫君”眼神一阴,接着又恢复翩翩君子的模样:“武安公主,端王在朝上大耍威风,你可知道?”

云韶已听青荷说了,淡淡道:“朝堂之事内宅不准过问,殿下如果是为了这件事,告辞。”

“站住!”长孙钰道,“容倦仗着父皇宠爱,处处与我作对,但他忘了,大夏的皇子中,只有本皇子有资格继位。云韶,你跟他实在是委屈了你,不如你来帮我,事成之后我登上大位,封你为贵妃,享尽荣华富贵,好吗?”

云韶差点笑出声。

她知道长孙钰脑子有问题,但这拉拢她来对付容倦的昏招,也实在太蠢了吧?

不过她并不急着拒绝,悠然道:“殿下这么说,是想让武安怎么做?”

长孙钰双目一亮:“你答应了?”

云韶笑而不语。

长孙钰殷切道:“很简单,你放件东西在他房里,到时本皇子会向父皇告他谋逆,再查出此物,就铁罪如山了!”

原来是栽赃。

云韶记得这套路容倦也玩儿过,不过很显然他的段位比长孙钰高明得多。

“九殿下是想让武安放什么,谋逆的罪证,还是私通的信函?”她语调一转,讥讽道,“无论什么,一旦抄家,我身为端王妃岂能脱罪?殿下,你这主意未免太不高明。”

长孙钰急道:“不!到时候我会向父皇求情——”

“若皇上不听呢?”云韶逼问。

“这……”长孙钰咬咬牙,“那你受些苦,到时我一继位,马上把你放出来。你放心,我会好好补偿你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云韶听得冷笑连连,知道他蠢,却没想蠢到这一步。放着好好的端王妃不做,冒着杀头风险就换来一个嫔妃的位置?她脑袋进水了才这么做吧。

“九殿下,看来在你心里,武安的位置终究比不过大位。很抱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长孙钰一愣,以为她是觉得条件不够丰厚,还准备加筹码,却听云韶道:“不管你开出什么条件,我都不应。”

长孙钰沉下脸:“你在玩儿我?”

云韶淡淡一笑:“殿下以为是就是吧。”

她转了身,倩影如许,长孙钰危险地眯起眸子,欲喝,却被她抢先道:“殿下留步。”

“云韶,你是个聪明人,最好考虑清楚。”长孙钰不死心道,“他只是个王爷,就算父皇再怎么宠也不可能把大位传给他,相反,本皇子才是天命之选,你跟了本皇子,日后就是贵妃,眼下小小一点牺牲算的了什么。”

云韶听他喋喋不休只觉烦闷,蓦地回头道:“九殿下,武安嫁给端王,心甘情愿。殿下与王爷政见不合,尽可在朝堂上争斗,武安一介妇人,实不参与。话已至此,告辞。”

这已经是最委婉的拒绝了,云韶觉得自己脾气真够好的,面对前世恨不能饮血啖肉的仇人也能这样平静。

她说毕拉开门,走到院中,身后传来男人气急败坏的吼声:“你真喜欢他?”

那一刻,云韶顿住步子,徐徐回头,清风拂发,她朱唇轻启,只道:“千帆过尽,百劫沧桑,唯他一人。”

淡静的面容有无法言说的坚定,长孙钰突然就了悟了,他永远也不可能得到这个女人。

眼底阴鸷浓如夜墨,他猛地握拳,

“你不要后悔。”

云韶轻笑道:“殿下说笑了,武安尝过一次后悔的滋味儿,此生再不欲尝。”

莲步轻移,走出望客居。

长孙钰站在屋门前良久,突地扬手,狠狠一拳砸在门上。

“云——韶——”

他一字字念出这个名字,忽地叫道:“来人,去请国师,就说他日前提议,本皇子允了!”

端王府,云华园,书房。

墨白垂首侍立在书案前,将今日在王府门口看到的一切说与公子,包括云韶如何支开众人,去得望客居是长孙钰的地方,事无巨细一一说了。

容倦握着笔,狼毫沾染纸张,立时晕染一大片浓墨,然而他似乎没有知觉,微微抬头:“说完了?”

“是。”墨白道,“还有一事,数日前公子昏迷,王妃登车,去过醉仙酒楼。”

笔下宣纸湿染一团,容倦提了笔,却道:“那又如何。”

墨白急道:“公子!王妃这样瞒着您,只怕是——”他欲言又止,仍急道,“醉仙酒楼是飞云盟的地方,飞云盟态度不明暂且不论,可她今日去见得那位九皇子,是您实实在在的仇人,这样子……”

“你不想放心?”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替公子担忧!”

“你想多了。”容倦终于放下笔,淡淡的语气很是笃定,“她不会。”

墨白清楚公子的性子,这般说了此事再无转圜。

他垂首退下。

容倦起身,看看那一团被墨汁染黑的纸,忽地抓起揉成一团,扔进废篓。

手抚上心口,话虽如此说了,但她去见长孙钰,却不告诉他……

还是会妒怒啊。

晚上,云韶回到园子看见灯火亮着。

屋子里,容倦居然坐在那儿等她。

她今天见了长孙钰心情也不好,随意道:“你怎么来了。”

容倦听出她语气倦怠,心里微微一阻,却道:“来看看你,今日去哪儿了?”

云韶拔下簪子,想着要不要把事情告诉他。忽然铜镜中多出一人,却是他走到身后,按住她拔簪的手。

掌心温凉,云韶不由自主叹口气:“我去见了一个人,说出来,你可能不高兴。”

容倦问道:“什么人。”

云韶道:“你要杀的人。”

容倦淡淡问道:“为什么见他。”

“他说,有关于你的事情……唔!”

云韶正说,突然被他扭过脸来狠狠吻下。

这一吻带着报复的意味,直把双唇蹂躏得不成模样才放过她。

容倦手扣在她脑后,额头抵在她脑门上,低哑的嗓音似有薄怒:“你明知道我会生气,为何还去。”

云韶不满地抹过嘴唇,道:“我担心你啊,他现在那么疯,鬼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你一个人在朝堂上周旋,我总不能在家中枯坐吧。”她有点委屈,自己今天受了罪,这男人不先安慰反来质问。

容倦却道:“再说一遍。”

“什么?”

“再说一遍,刚才的话。”

云韶看着那双不容分说的眸子,心底猛地涌上一股气。

她强逞着从他眼前移开,一语不发去拔珠钗,蓦地身后一热,被什么人抱住,冷下脸道:“滚开。”

人生中第一次被吼滚,容倦愣了下,阴沉的怒意在眼里氤氲:“你说什么?”

“我让你滚开!”云韶打开他的手,低头咬唇,一语不发。

身后人僵了半瞬,冰冷气息笼罩了整间屋子。

二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说话,下人们没得主子命令,更不敢往里面来。

过了很久,容倦轻叹一声:“你发什么脾气?”

虽是质问,但口气已软了许多。

听到这句话,云韶眼泪再也藏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边掉边狠狠擦去,不想让他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容倦固然有气,但哪儿受得了她这幅样子。

往日里,最看不得的就是她这样,受了偌大委屈却倔强忍着不说,跟刺猬似的,叫人心疼。

他服了软,手搭上肩:“好了,别哭了,是我错了。”

云韶本还想说些气话,但出了口就变成:“你怎么这样,我帮你,你却不信我……”她话里带着哭腔,容倦听得一愣,“我、我哪里不信你?”

云韶道:“我都解释了,可你还要让我说一遍……”

容倦抚额,终于知道这误会从哪儿来了。

苦笑:“就为这个?”

云韶瞪大眼:“这还不够?”她最讨厌被人冤枉,别人就算了,可他不行。

容倦苦笑摇头,又叹了一声:“云韶,你误会了……我让你重复,只是我想听你说那句话。”

云韶不解道:“什么话?”

“‘我担心你’。”

脸蓦地一红,搞半天,原来是误会了。

容倦环着她道:“我怎会不信你,今日墨白跟我说你私见长孙钰,我还斥责了他,你不信,叫他来问问?”

云韶没想到这事儿还是被人发现了,当下道:“不见,墨白是你的人,自然向着你。”

“但我是你的人,我向着你。”

某人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话,云韶啐道:“不要脸。”

容倦笑着将人抱到床上,耳磨厮鬓:“现在不气了?”

红浪翻涌,琴瑟和谐。

半夜,云韶躺在他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绕着墨发,她把白头和长孙钰碰面的事说了,略去被占便宜一节,容倦简单的做了个结论:“失心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毁容 云韶这三个字精准无比,正要附和,男人忽道:“他没动手动脚?”

云韶一呆,小心虚道:“这个……”

墨眉骤沉:“我早该杀了他。”

“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允许,只是,我觉得他不一定在说疯话,现在你们争得这样狠,他万一狗急跳墙了?”

“我明白。”容倦在她额头上亲亲,“这事我有分寸,睡吧。”

一夜好梦。

第二天一早,云韶软的跟面条似的赖床,金菊突然进来道:“小姐,宫里来人了,说要您马上进宫。”

“宫里?”她撑着眼皮勉强支开条缝儿,“谁要见我。”

“好像是皇上!”

皇帝?

自从太子老四接连出事,他就没怎么管过她,这会儿怎么突然想起她来。

又绵了会儿,从床上起来,洗漱更衣,往外走的时候,心口一疼。

这一下像有锥子砸在心口,疼得她汗毛都立起来,青荷金菊一左一右扶住她,忙问怎么了,云韶无力开口,捂着胸口缓了好一阵。

怎么回事,难道她有隐疾?

然而只疼了一会儿,心脏又好像什么事儿都没了。

她摇摇头,没把这放在心上,出了王府,宫里接人的就在门外。

看着那顶华贵精美的软轿,云韶心里一突,莫名涌上股不详的感觉。

宫门口,远远看见一个太监站那儿,走近了,是王德海。

这是皇帝身边的人,他来迎怕是有要事。

“王公公。”云韶微笑示意。

王德海低头道:“武安公主,这边请。”

她跟着王德海穿过宫门,过了几座宫殿,来到养心殿。

云韶福身一礼,正要进去,王德海道:“武安公主……”

“嗯?王公公?”云韶回头,王德海自知失态立刻垂头道,“没、没什么……”

他的态度有些奇怪,云韶心里微奇,点点头,走了进去。

养心殿里,除了端绪帝,还有两人。

一个是长孙钰,还有一个披袈裟、戴佛珠,和尚打扮,一直闭目诵念佛经。

皇帝在场,他敢这般不恭敬,除了那位寒觉国师,还有谁有这样的胆子。

云韶对寒觉略有戒心,她可没忘中秋宴的时候,这位国师单独找过她,说什么立佛门为国教,就帮她登上凤位,当时被她一口回绝了,现在出现在这儿,有什么企图?

她心里盘算着,人向端绪帝福身道:“武安参见皇上。”

端绪帝抬手道:“平身。国师,武安公主来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寒觉默念一声:“阿弥陀佛。”睁开眼,暗紫色的眸子诡异之极。

“皇上。”他向端绪帝抚胸行礼,“小僧要说之事,乃天大机密,还望皇上屏退左右。”

端绪帝挥挥手,宫人们依次退出大殿。

寒觉似乎还不放心,亲自将殿门关阖。

养心殿里视线一下暗下来。

云韶心中一跳,隐隐觉得他是冲自己来的。

眼睛去瞄长孙钰,后者避开了她的目光。

“国师,你这般郑重,莫非有什么大事?”端绪帝淡笑说道,虎目微沉,似引起重视。

寒觉又躬了躬身,方才走到云韶面前:“武安公主,中秋夜宴,小僧与公主所言,公主可还记得?”

云韶一愣,但见那双暗紫色的眸子如漩涡般,看了一眼深陷其中。

她的身子不听使唤了,唇瓣上下碰合,呢喃道:“记得。”

说完,才猛地惊醒,然而已经晚了,寒觉国师向端绪帝道:“皇上,中秋宴上,小僧曾替武安公主与端王算命,皇上可有印象?”

端绪帝微微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小僧以生辰八字,观之公主面相,曾得一批言,私下告知公主。然时至今日,公主未曾禀明。此批言事关大夏国体,小僧不得不冒犯进言,还望皇上、公主见谅。”

云韶身子一抖,猛记起来了。

中秋宴的偏殿中,这个妖人国师说她是祸星,说什么紫薇帝星与破军杀星围绕她身边,会因为她引起天下动乱,难道、难道他要这些告诉皇帝?

瞬间抬头:“皇上!”

“武安,国师批命很难得,有什么不能跟朕说得。”端绪帝笑道,眼里却有了不满。他向来宠爱她,想不到这后辈还有小心思,敢瞒着他。

云韶心里慌乱,刹那间心中闪过万千念头。

怎么办,怎么办?皇帝对此道深信不疑,如果国师说她会祸乱朝堂,他会怎么处置她?

这变故来得太快,她措手不及,便听寒觉的声音钻进耳里……

“此女祸星入命,主妨,必乱天下!”

双膝一软,云韶噗通跪在地上:“皇上!”

端绪帝笑容凝固。

云韶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她经历过夺嫡,深知帝王心思变幻莫测,他可以前一秒宠你入云端,下一刻就打你入地狱,所以这时,她必须说点什么,必须!

心思转得飞快,就在她开口时,一道悠缓的声音抢先说道。

“父皇,儿臣记得中秋宴上,国师给她与端王批命,说二人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此说来,莫非端王也会对我大夏不利?”

这一声如惊雷炸在头顶,云韶唰得扬面,眼睛直直盯向他。

长孙钰,那个温文尔雅的皇子负手立在那儿,神色嘲弄。

她突然记起他昨天的话。

——你不要后悔!

心神剧震,赫然一片雪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要对付容倦,却无从下手,所以把目标放在她身上,他和寒觉联手,以她为突破口,拖容倦下水,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这时,高高在上的皇帝开口,字字缓慢,却是对着寒觉:“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殿中气压骤降,属于帝王的威慑震住全场。

国师闭目重复:“祸星入命,有害国体。皇上,武安公主——不详!”

端绪帝的目光瞬间锁在云韶身上,仿如两道利剑要将她洞穿。

云韶伏在地上身子颤抖,冷汗滚落,许久未曾有过的恐惧袭上大脑,她几乎可以预料到接下来的事:她被借口处置、容倦为救她抗旨,君臣离心,长孙钰就能登上帝位。对了,还有大哥……这些她在意的人,都会因她万劫不复。

“父皇,国师说得不错。”长孙钰看了眼云韶,嘴里话语毫不留情,“您想想,从她嫁给容倦起,给皇室带来多少灾难?太子在她婚宴上坠亡,四皇兄又跟她夫君一起遇袭昏迷不醒,还有福宁,她往日可是最听父皇话的,如今这样都是因为这位武安公主啊……”话音稍顿,“这女子的命,说不定真与我皇室相克。”

云韶毛骨悚然,长孙钰这把柴火加的,直把她往死地推。

那位至高者一言不发,没有呵斥,说明心里有几分认同。

怎么办、怎么办?

那一瞬间,灵台无比清明。

云韶指尖扣进地板缝隙,人却微微抬了头,颤声道:“皇上,臣女有话说……”她的自称不知不觉从武安变成了臣女,几人似乎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似的。

寒觉有些意外,没料到她此时还能开口。

长孙钰眼中闪过丝怜悯,像是在为这个曾经爱过的女人惋惜。

“朕问你。”端绪帝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神色漠然得令人心惊,“国师所言,是真的吗?”

云韶咬牙:“是。”

端绪帝闭上眼。

“砰”!!

他手边物什统统摔下,小山高的奏折散落一地,刚沏好的热茶碎成万片。

端绪帝来回踱步,越走越快,脸色越走越阴,他心中的愤怒正在慢慢积蓄,马上就要进入一个临界点。

“你说!”大殿之中,回荡着帝王的咆哮,“有什么话现在就说,说!”

云韶又是一抖,强忍着畏惧慢慢道:“臣女想问国师,臣女的命,是如何得出来的?”

三人一愣,寒觉道:“生辰八字,加观面相。”

“也就是说,我的面相,不详?”

话一落,云韶抓起那摔碎茶盏中的一块碎瓷片,猛扬,

“那这样呢?”

快速朝自己右脸划下。

她划得很深,碎片过处鲜血顿淌。

三人中有低呼声起,端绪帝手一抬欲阻,停在半空,长孙钰上前两步生生止住,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这女人是疯子吗,竟往自己脸上划刀子?!

寒觉国师也没料到她如此狠绝,微微一愣,不忍闭上眼。

云韶咬唇,下嘴皮都咬破了,脸上传来的痛意几欲昏厥,她睁着眼,任由鲜血小河似淌下,定定望向寒觉:“国师,你现在……还看得清我的面相吗?”

寒觉沉默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女人会对自己下手。

她脸上的血迹啪嗒啪嗒滴在地板,很轻的声响,却成了大殿唯一的声音。

几个人都震住了。

端绪帝看着那个瘦小身影立在那儿,倔强、坚毅,一时间许多情绪涌上心头,最后化成一声轻斥:

“你这孩子……胡闹!”

胡闹麽?

云韶看着阵阵发黑的眼前,嘴角勾了勾,或许,是吧。

她不想成为容倦的负担,更不想因为她拖他下水……

长孙钰想用她来害他,绝对……不行!

脸上热辣辣的刺痛几乎麻痹神智,她强撑着跪在那儿,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终于,皇帝开了口。

“还不去叫太医?”

这话是冲长孙钰说的,说出来的时候长孙钰就知道,这位皇帝陛下终究是心软了。

他明白,这次想借着云韶的事攻击端王,泡汤了。

可心里没有多少失望,反而是混杂不明的复杂。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如此狠绝的对待自己?女人,不都该重视自己的容貌胜过生命吗?她下手那一刻带给他的震惊,难以言表,长孙钰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看不懂这个女人。

云韶倒在宫殿地板上,有了皇帝那句话,她终于可以放心昏过去。

吏部。

下了早朝容倦就一直心神不宁,听考评时,甚至说错了一个官员的名字。周围官员对视两眼,都知道这位主子今天心不在焉。吏部尚书钱忠良起身道:“王爷,不如今儿个就到这儿吧?”他是四皇子旧部,自然偏着容倦。

容倦正巧也觉得不定神,捏捏眉心道:“好,各位辛苦了。”

说完起身,不经意带翻茶盏。

一盅热茶摔在地上,容倦看着那四分五裂的杯子,眼皮一跳,隐隐觉着不祥。

“王爷、王爷?”

钱忠良又唤了两声,容倦摇摇头,压下那两分心慌道:“什么事。”

钱忠良担忧道:“王爷,您要保重身子,听说今天九皇子进宫,和皇上密谈良久——”话到此,墨白的声音猛地插入。

“公子,不好了,王妃在宫里出事了!”

容倦猛地一震,只见墨白惊慌失措跑进来,这个打小跟着他沉稳干练的少年满面慌乱,跪叩地上也不顾这是吏部诸多官员在场,直道:“宫里来消息,王妃她,自毁了容貌!”

一时间,容倦似乎什么也听不见,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席卷而至。

他抓住扶手,握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修长的手指寸寸收紧,青筋暴起,却压不住声线里的惊怒颤抖。

“走!”

他冲出吏部,直接抢了一个人的马狂奔而去。白衣灌风,带出几分狰狞凄厉,容倦却只觉得慢、太慢了。这数里的距离有如数千里之长,他策马狂奔,恨不能快些再快些。到了宫门口,皇城之内严禁骑马,几个守城将士见他这么风驰电掣而来,毫无勒马之势,连忙呼喝着拉开绊马绳。

容倦双目发红,如何将他们放在眼里,袖剑一出,唰唰两下便断了马绳。

守城兵大惊失色,忙要叫人,这时一声冷喝从天而降:“勒马!”

容倦冷笑着抬头望去,只见周延峰如战神一般屹立前方。

冷硬面容没有任何表情,他手按宝刀,死盯着他重复:“勒马。”

容倦唇边挑开冷笑,那种骨子里的孤冷轻蔑让这个笑更显出几分挑衅的味道,他慢慢扬起袖剑,锋利的剑锋泛着水样光芒。

“我只说一遍,滚开。”

周延峰纹丝不动。

容倦的笑便愈发的冷。

局面一触即发,忽然一个清脆略带焦急的女音道:

“容哥哥!快来,我带你去找云姐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杀国师 僵硬偏过视线,一抹鹅黄窜进眼。

昭阳站在那儿,小脸急切,容倦这才似回神般,一言不发下了马。

昭阳松口气,小跑到他跟前牵起手:“跟我走。”

这皇宫何等大,容倦跟了片刻便觉得太慢,直接抱起她道:“指路。”

周延峰站在原地,目送这两位尊贵的皇族离去,全身肌肉渐渐放松。

一个戏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要你做好人,闯皇宫罢了,依着皇上对这位的喜爱,想必也不会重罚。”

秋淮话里有些隐怒,谁不知道这位端王爷一手袖剑天下无双,偏他要拦。

周延峰沉默着不答,秋淮更是气恼:“你真是,迟早被那云家丫头害死。”

“她……怎么样?”

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秋淮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才来管他,没好气道:“死不了,温太医给瞧着,就是脸伤难愈,日后毁容了。”说起来他也真佩服,云韶从养心殿抬出来的时候,是他亲眼看见的,那右脸上覆满了血,一路滴滴答答,流到了东林宫,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人,从哪儿来的勇气往自己脸上划刀子?

国师批命并没有传出去,但武安公主自伤容貌的消息无人不知。

宫里谣言纷飞,最后落在寒觉、长孙钰两人身上,毕竟当时在场的,只有他们两个。

皇宫冗道。

长孙钰负手叹气:“这次,可惜了。”

寒觉跟在身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九殿下,这次造了杀孽。”

长孙钰不屑冷哼:“国师,你难道不要你的佛法弘扬天下了?这等没用的恻隐心肠,还是早点收起来好。”他心里默想着云韶那一幕,哼,一个女人罢了,拿到皇位,他还不信得不到她!

寒觉看着这位天潢贵胄,微微摇头:“殿下,您答应小僧的……”

“放心,只要本皇子登基,立刻为你广建佛寺,立你佛门为国教。”长孙钰坦然说出约定,寒觉道,“阿弥陀佛,那小僧便逆天一次。”

二人走到宫门前分手,寒觉要回钦天监,忽然,一道视线迫得他不得不停步。

那是一道无法忽视的目光,冰冷的杀意几乎实质化,笼罩了这片天地。

寒觉慢慢回头,看见一个人。

冷峻薄情的面孔,波澜不惊,漠然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般,他看见那个人开口:“你是寒觉?”令人窒息的死沉,如千军万马横冲而来,寒觉呼吸微窒,脸上却露出一个笑。

“正是小僧。”他道,“有幸得见‘破军’,不枉此生。”

“破军?”那人眼神微微一变。

“七杀为破,戮天绝地,百年难现的星象,竟让小僧看见了。”寒觉合十诵道,“阿弥陀佛,一将功成万骨枯,施主不建惊天伟业,必造惊世杀孽。”

“呵,妖僧。”那人摇了摇头,“倒是有些本事,可惜。”

“——你不该动她。”

语毕,寒光一烁。

那人经过寒觉身侧时,咔嚓一声,国师的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

血从腔子里喷出,那人斜睨看去,头颅上那双暗紫双目兀自瞪着,似乎难以相信会被一击致命。

轻轻冷哼,他看着沾了血的手掌:“我说过,谁也不能动她。”

东林宫。

宫人们进进出出,不断送出带血的纱巾和脏污血水,细碎的脚步声踩在人们心上,无端增添几分闷紧。

昭阳带着容倦赶过来时,正巧一个宫女捧着衣物出来。

那是烟色薄绡,昨儿入夜前云韶跟他说过,专程从尚衣宫订做的,说是今儿个无论怎样都要穿。

他心下一紧,那薄绡上的血色像利刃扎进心腔。

容倦闷哼了声,放下昭阳大踏步抢入。

宫人们齐齐福礼,他视若无睹,等至殿内,看见那道娇小身影躺在榻上,刚要上去,就听温子和冷声道:“先站那儿,别过来!”

温子和神色冷凝,双手早已覆满鲜血。

云韶下手极重,这伤势之重,根本不是轻易能好的。

他深知容倦对这丫头的感情,只怕他一时冲动,不准他过来。

容倦脸上阴云密布,森冷神情如凛冬之雪。

殿内宫人只觉温度骤降,个个缩着脖子噤声办事。

一时间,整座宫殿针闻可落。

两个时辰后,温子和将最后一根纱巾缠好。

他长长出口气,直起身,只觉头晕眼花,精疲力尽

“好了……”

身后站了两个时辰的人立刻上前。

榻上,云韶整张右脸被裹起来,厚厚的纱巾缠上,不伦不类。她攒着眉,苍白的嘴唇紧抿一线,偶尔脸上疼得紧了,便加重呼吸。容倦看着她的眉攒起,心也瑟缩了下,他握着拳,强忍着去抚平那眉的冲动,视线下移,落到那早被血色染透的前襟上,目色一深,拳头咯咯直响。

温子和不动声色瞅他眼:“她这伤……”

容倦竖手道:“出去说。”

宫外。

二人并肩而立。

“她下手太狠,伤到根骨了,虽无性命之忧,但容貌难复,我劝你有个心理准备。”温子和边说边去窥视好友神色,却发现容倦一脸漠然。温子和对这神情并不陌生,当年叶皇后将容倦婢女杀了,他从冰雪地里捡命回来,就是这般漠然如死水,仿佛古井般惊不起波澜。

想不到时隔十几年,还能见到他这幅表情。

温子和有些担心地喊:“容倦?”

那人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温子和心头一震,好似被这眼勾起某些回忆,脸色白了白,接着冲口说道:“也许生肌玉露膏能……”说出口,看见对方了然的神色,及时止停,“容倦,不行。”遂看向左右,压低声道,“你前次求生肌玉露膏,皇上是看在老王爷面上,这次先不说会不会给,单就她从养心殿抬出来、与她一道的长孙钰、国师却毫发未损,你不觉得这其中蹊跷吗?君心难测,我劝你不要因小失大……”

容倦没有出声。

幽若深潭的眸子冰寒刺骨,他抬眼,问了句话:“什么是大。”

温子和哑然,对方已折身回去,只留下一句近乎耳语的自答。

——她是。

云韶这次真的伤狠了,足足昏迷一天一夜才醒。

她一睁眼,右脸传来的剧痛令她忘形,抬手欲捂,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截住。

“容……”她看清那人的脸,张口,可惜这一动牵扯伤处,又是一阵钻心刺痛。

那人看见她拧起的眉,眼底迅速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被遮掩下去,他扶着她坐起来,小心将脑袋靠在胸口上。云韶痛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小声抽着冷气,紧紧攥住他的手。

“拿粥。”

容倦向着一旁吩咐,立刻有人呈上热粥。

云韶睡了一整天本该饿了,但脸上剧痛叫她一点胃口也没有。她摇摇脑袋,示意不吃,但那人却不同意,颇有些强硬地拧过下巴,说道:“听话。”

听什么话啊,她都快疼死了!

云韶咬着嘴唇,眼里流露恳求的神色,容倦不为所动,左手端着粥碗,右手拿着汤匙舀一瓢,递给嘴边。

她迫于无奈微微张嘴,热粥入口,咸软适宜,竟冲淡了不少伤处带来的疼痛。

就这么,吃了小半碗,容倦将粥递给婢女,又以锦帕擦净她嘴边。

胃里温热,云韶有些满足的靠在他胸前,打了个轻嗝,男人问:“还疼么?”她点头,又摇了摇,因为伤,动作幅度不能太大,就像一只猫儿似的挠挠爪,弄得容倦心头发痒。

他咳了声,压下那阵绮念:“睡吧,睡着就不疼了。”

云韶在他怀里蹭蹭,这人身子温凉,很是舒服,她贴着不肯松手,他便由着她,右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后背,很快给她熏出睡意。

宫人们悄然退下,温子和在宫门前站了半响,也摇摇头,走了。

这边温香软玉,另一头的御书房却是雷霆震怒、惊心动魄。

“你说!你为什么这么做,说!”

端绪帝的怒吼如一道惊雷划破长夜,整座宫殿都听到这个声响。

云深跪在大殿中央,冷峻面容没半分改变。

他的沉默只能激起皇帝更大怒火,于是奏折、墨研、茶盘,包括青花瓷瓶,能摔得、能砸得,统统丢过去。云深不闪不避,额角被一个茶杯砸中,顿时淌下血。

端绪帝冷笑两声:“好、好一个心冷如铁的云世子!”

他一脚将人踹倒,云深立刻又爬起来,回到原来地方跪好。

如此重复了四五次,便是皇帝身边的王德海也看不下去了。

“云世子,您就跟皇上服个软认个错吧,别这样犟着了……”

云深抬头看了眼他,终于道:“皇上,末将知罪。”

听到这话,皇帝脸色总算好些,然而下一刻阴云滚过,他又一脚踹过去:“知罪……你知罪还这么做?云深,你是不是想气死朕?国师是什么人,钦天监之主,朕亲自册封的护国禅师,天下之人无不尊崇,为什么你要杀了他?”

云深平静道:“他得罪了我。”

皇帝简直就要气笑了:“他怎么得罪了你?”

云深抬头看了他一眼:“末将的小妹。”

“云韶?”端绪帝扶额,忽然很想放声大笑。

就在之前,太监慌慌张张冲进来说国师被人杀了、杀人者是西山大营云主帅时,他第一反应是荒谬,接着是不可抑制的愤怒。

云深,平南侯世子,他在他身上寄予多少厚望、投注多少心血,甚至为了他一再荣宠他的胞妹,结果到最后,这个狼崽子还是为他妹子反戈一击,打得他措手不及。

寒觉不止是国师,是钦天监的主人,更是天下佛门所归,这件事传出去,别说平民百姓,单是那几百座寺庙的和尚就不会善罢甘休。为什么云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就算要杀,也找个隐蔽的地方,也别再大庭广众之下,让他这个皇帝都无回转余地啊!

端绪帝痛心疾首,看着这个栽培这么多年却一朝自毁的人,恨不得撬开他的脑袋,把伦常礼教、把军国大义塞进去,让他重新来过!

“就因为云韶,所以你杀了国师,还斩下他的头颅?”皇帝的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隙里挤出来的,王德海打了个寒战。

云深不卑不亢:“是。”他不辩解,不求饶,坦然地就像视死如归。

端绪帝怒火大炽,抽出殿侧悬挂的宝剑,当头劈下。

云深闭眼,不闪不躲,王德海颤着声儿叫道:“皇上!这是御书房,见了血可不吉利啊!”

端绪帝拿剑架在他脖子上,阴狠的语调几乎要碾碎他:“你在找死,云深,你辜负了朕!”

十几年栽培、十几年心血,没人知道他在这个小子身上倾注多少——云深果敢、狠绝、机变、筹谋,他是一把锋利的剑,会成为第二个容山河,替他开疆扩土、征战四方,他指望他成为他的云大将军,君臣携手,名垂青史,然而就因为云韶,因为一口气,他就杀了天下敬仰的国师,自毁前程,把这所有的宏图伟业化归尘土。

那一刹,端绪帝心碎若死,仿佛眼睁睁看着多年辛劳付诸流水。

他恨不得一刀刀活剐了他,却又知道无论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你,现在马上滚去寒山寺,负荆请罪也好,痛哭流涕也罢,今晚,你必须获得毕方大师的原谅。”

皇帝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即使云深早有准备,也在这样的气势下被迫低头。

端绪帝道:“如果他不原谅你,云深,朕也救不了你。”

没有这位前任国师出面,这件事无法平息。

他闭上眼,但愿老天佑他,为他保下这一员将帅。

云深退出去,殿外星空广袤,月明星稀,他站在紫宸殿外,唇边慢慢扬起一丝冷笑。

寒山寺,夜半钟声。

云深拾阶而上,夜色下,他一身玄黑铠甲宛如战神。

毕方大师的禅房在最高处,云深如入无人之境,轻易寻到这里。

一门之隔,屋内响起苍老的声音。

“阿弥陀佛——施主请进。”

大门无风自动,云深微一蹙眉,举步入内。

毕方大师坐在禅房内,双膝盘卧,他今夜披了袈裟,握了佛珠,苍老面庞无比慈祥,灯火映照下宝相庄严,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慕。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黄金瞳 然而云深是例外,他冷笑一声,合上身后大门。

毕方大师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睁开细目。

他的眼睛已显老态,皱纹密密麻麻布在四周,可这一望来,眼内似有星辰大海,波澜壮阔,充满了丰富睿智的光芒。云深微怔,停了步,毕方大师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施主何不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他说道回头是岸时,仿佛有魔力般,竟能瞬间平息他的杀心。

云深拧了眉,手指分分握紧袖中:“老和尚,你玩的什么花样!”

毕方大师一愣,老眼中掠过一分黯然。

还是不行,即使加注了梵音佛法,也只阻了一刻。如今看来,破军星象已成,天命加持,已非人力能改。

毕方大师又念了句佛号,微微摇头:“小皇子,前朝已覆,尽归尘土,你如此执念,焉知福祸。”

云深听他那句“小皇子”时瞳孔骤缩,手指几乎按上利刃,然而又随着他的劝诫化作一声冷笑。

他勾勾嘴角,残忍嗜血的杀意渐露端倪:“老和尚,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啊!”

毕方大师闭目道:“阿弥陀佛,施主与令妹初次前来,老衲便已看出你二人贵不可言。然则星宿相逢,两宫对冲,你二人纠缠极深,相生相克,老衲好意提点令妹,便盼她能改你之命,助你回归正途。哪知天命难逆,破军七杀之相,终究已成。”

“呵,你是说你在韶儿手上写的‘凤’字?”云深不以为然。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却隐而不语。

毕方大师神色凝重,云深嗤笑一声,道:“她何须一个凤位,待我事成,她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长公主,我会给她无上的风光,何必做皇后,还要看皇帝脸色。”

毕方大师长叹一声,云深道:“老和尚,你徒弟被我杀了,你还有什么临终遗言,赶紧说吧。”

原来他答应端绪帝来此,根本不是为求毕方大师原谅,而是为了杀他。

毕方似乎早有预料,摇头叹道:“施主所造杀孽,何止千万,老衲一条命,又何足道哉。只是小皇子,你一心复国,又可曾想过你的母妹,是否愿意。”

顷刻间,云深面色剧变:“老和尚,别跟我提她们!”他声音低沉而嘶哑,“若非狗皇帝他爹,我母亲不会颠沛流离,吃尽苦头,还被迫嫁给云天峥那个废物。我与小妹也不会在平南侯府长大,自小看尽脸色,受尽刁难。这些都是狗皇帝一家造成的!他爹运气好,死得早,父债子还,这笔账我当然找他算。”

他说起云天峥这个生父,毫无半点感情,说到狗皇帝时,青筋毕露,眼底恨意浓烈炽热,连毕方这种与世隔绝的人都感到惊心。

就在这时,他的眼睛里旋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并非是梦,金辉流转,帝王之势显露无疑。

毕方大师再度叹了口气。

黄金瞳,前朝皇室的象征。

这位小皇子卧薪尝胆十几年,听说深的端绪帝喜爱,看他模样,应该早就知道自己身世,却能在仇人面前不露声色讨其欢心,这份忍耐、这份定力,怎不叫人惊叹,又怎不叫人惋惜?

“上天有好生之德,小皇子,你本可建不世奇功,何苦走那血海杀途,万劫不复?”这算是他最后一次苦口婆心的劝诫,可只换得一声冷嗤。

“万劫不复又如何?”

云深双目雪亮,金辉流转,仿佛有帝王之势加附其身。

“天拦我,我杀天。”

“地阻我,我平地。”

“神佛逆我屠神佛。”

“鬼魔欺我戮鬼魔。”

“试问天地间,谁敢妨我?!”

字字狂妄,蔑视天地,连老和尚都惊得合不拢嘴。

“时辰到了,”云深抬起眼目,唇边冷笑锋利如刀,“我送你上路——”

翌日,寒山寺传出惊天血案。

前大夏国师、毕方禅师殒命,尸首分离,悬于庙外。

端绪帝闻之大怒,直命三千羽林卫抓捕云深,投入大理寺死牢,三日后审讯。

这件事在朝野掀起大波,云深作为西山大营主帅、皇帝最宠爱的臣子,竟在两日内接连杀了两位国师,有义愤填膺者上书,要求处以极刑,被端绪帝驳回。作为云深的亲父,平南侯以教子无方的名义自请辞爵,端绪帝非但没允,还给他加俸一成,弄得这位老臣满面泪痕,感动得连说誓死效忠。

这时,有人提出质疑,云深为何狂性大发连杀两人。

有人联系到云韶身上,说就在寒觉死的当天,武安公主也出了事。武安公主是谁啊,云深的嫡亲妹子,于是大家自然而然的把二者联系起来,说是寒觉国师让武安公主毁容,于是云深一怒为小妹,杀了他不说,还把他师父毕方禅师也杀了。

但二人究竟起了什么冲突,云韶为何毁了容貌,众说纷纭。

“公子,事情就是这样。”墨白垂首侍立,默默将打探来的消息禀告主子。他说完悄悄望了下宫内,王妃还在里面躺着,这两天为了照顾她,公子寸步不离,不过眼下她兄长闯下这样大的祸事,该如何收场……

容倦摩挲手指上带着的碧玉扳指,神色不定:“三日后审讯?”

墨白收了心神,忙道:“是,大理寺、刑部、廷尉衙门三堂会审,公堂设在刑部。”

“呵,”似讥笑了声,墨白清楚看见公子眼中的不屑,接着又听他问道,“其他动静呢。”

“九皇子义愤填膺,联合许多官员要求极刑,被皇上驳回。至于朝外,寒山寺的弟子聚到宫门外静坐,各地僧侣游行,纷纷要求处死云深,这件事影响很大,听说今儿个还惊动了太后。太后一心礼佛,听闻这事据说气至昏厥,皇上在坤宁宫守了一上午,恐怕那边也会施压。”

容倦眸子闪了闪。

皇帝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连杀两位国师,罪当凌迟,然而他非要定在三日后会审,难不成还要护他?

“公子,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王妃?”墨白迟疑问道。

在他看来云深的死是板上钉钉,云韶和他感情很深,应该尽早去见最后一面……

然而容倦摇头道:“不,一字也别说。”

如今局面尚且不明,何况云韶脸伤那么重,他不想她担心。

一晃三日,审讯云深那天,据说各地僧人能赶来的都赶来了,满京城的秃飘儿,太阳底下皆可反光。刑部门口围堵得人山人海,大家都想看看这个胆敢杀害国师的狂徒会有什么下场。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云深穿着白色囚服,面容宁定,丝毫没有受过刑的样子。

他漫不经意的走着,手脚上镣铐撞击,发出脆响,然而本人毫无所谓,似乎即将赶赴的不是公堂而是酒宴。冷峻的脸容,嘴角轻勾,听到有人怒骂,他寻声瞧去,随后咧开牙口森冷一笑,那如毒蛇般的阴毒直叫人背脊发凉,情不自禁的往后退。

“太……太嚣张了!”有个读书人气得目瞪口呆,可没人响应他,因为都被震住了。

云深走到堂上。

负责审讯的刑部尚书王程,是王氏的父亲,严格说起来还是云深的外公。他本该避嫌,但端绪帝不知为何钦点他来审理此案。王程深吸口气,看看左右两边的大理寺、廷尉衙门官员,开口道:“咱们这就开始吧?”

那二人唯他马首是瞻,点头附和。

王程举起惊堂木一拍:“大胆人犯,还不跪下!”

云深站在公堂上,身形笔直宛如刀枪,左右侍卫看他纹丝不动,立刻按住肩膀,踹他膝窝。

然而这人不知是什么做的,连踹两下皆无反应。

云深斜睨眼堂上:“你们刑部的人,都是这种废物?”

王程额角一抽,一股怒火从胸膛窜起:“放肆!”他身为刑部尚书,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没见过,但那些一到公堂服服帖帖,哪个像他这样桀骜。

那两个侍卫又猛踹两下,终于人踉跄了下。

可还是没跪下去,云深稍稍抬眼,斜睨上去:“第四下。”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在座官员心头一寒。大理寺的想起什么,拽住王程好言安抚:“王大人,算了算了,皇上是让咱们来审案的,他有军功在身,不跪就不跪吧。”边说,便压低声道,“这位云主帅手底下是些狠角,今日开罪狠了,万一他们不要命起来,咱们犯不着啊。”

他比较聪明,知道云深那数数是指侍卫踹他的次数。

这个人手底下的兵个个如狼似虎穷凶极恶,他早有耳闻,因此不愿得罪。

王程掂量两下,也道:“罢了,放开他。”

于是刑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云深就这么成了第一个站着受审的犯人。

此消息一出,外间哗然。

公堂外一个白衣少年目睹一切,快步来到一辆青布马车前,详细将堂上发生的一切说了,马车中,响起一声低低的喟叹。

“云深,必死。”

温子和惊讶地看向好友:“不会吧?皇上派王大人来审他,难道不是想宽纵?而且我听说好多人要求处极刑,都被他驳回来了呢!”

容倦微微摇头,不知想到什么,眸色略深:“我们这位皇帝,历来先礼后兵,他表现的越是恭谨,随后风暴越是猛烈……云深活不成了,走吧。”他直接吩咐马车开拔,温子和还想听个结果,也只得随他回宫。

东林宫。

容倦走到宫门口刻意放轻了脚步,他以为云韶没醒,哪知里面传来声音。

“回来了?”

他微一迟疑,迈步而入。

云韶醒了,正靠在软垫上看话本,见他进来,抬眼问道:“去哪儿了?”

这几日的修养,她已经能开口说话了,但不能多说,要不然牵扯伤处又会疼。

容倦眸中闪过犹豫,终究没把这事告诉她。

“没去哪儿,随意走走。”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厚纱:“还疼吗?”

云韶轻轻摇头,她咬了下唇,接着对那些伺候的宫人道:“你们,下去。”

“是。”宫人们依次退下。

云韶抓了抓他衣袖,小脑袋低垂着,轻声道:“我知道……你去哪儿了。”

心神大震,某个瞬间容倦就要暴怒惊起,喝问是谁告诉她的!

但他到底忍下来了,心里转过很多念头,该怎么跟她说这件事。

然而那个轻细的声音钻进耳里:“你想知道……那天的事……可以问我……”

容倦愣住了,旋即领悟她说得不是云深,是那日养心殿她自毁容貌,大起大落,一颗心总算跌回腔里。

“嗯,你说。”他静静平视她,抬手捋起两缕垂落的鬓发。

云韶抿着唇,自稍微好些了她就在想该怎么开口,但真到要说得时候,又不知道怎么说。她敢肯定,端绪帝肯定没让这件事外传,当时在场的几个人,长孙钰不会说、寒觉更不会,那么如果自己也不说,就谁都不知道真相了。别人她不在乎,可容倦不一样,她不想瞒着他。

“那天……其实……”

她说得很慢,因为右脸的划伤,稍微说得多些就会觉着疼。好在容倦有耐心,她也有时间,就这么断断续续讲了小半个时辰,才把情况说清。

容倦听完,手已经紧握成拳,指尖陷进掌心,却不觉得疼,眼里心里全是这个丫头,这个又笨、又蠢、又不知所谓的丫头,在他心湖激起巨大波澜。

“是因为我?”他嗓音嘶哑,里面的情绪复杂得听不出来。

云韶搅着手,有点不敢去看他。事实上动手那刻什么也来不及想,她只知道不能做包袱、不能连累他。但此刻被问起,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感觉双手被一双大掌包裹,暖暖的温度贴着肌肤传过来。

抬头,男人一声不响的搂过她,鼻尖重重撞上胸膛,她刚喊了一个痛字,就听头顶上方一个极冷的声音:“胡闹。”如果她此时能看见,就能发现容倦的眼睛幽寂若死,里面的光全熄了,只剩一小团烈焰烧灼着,愈来愈旺,似有毁灭天地的冷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绝死牢 她闭紧嘴巴,调整着姿势好让右脸不遭受二次创伤。

容倦的下颚抵在她发顶,手臂紧得差点没办法呼吸。

好一会儿,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急道。

“云姐姐、云姐姐!不好了!”

穿着鹅黄衫子缀满珠宝首饰的小公主跳进来,看见两人抱在一起,连忙捂住脸。

云韶听出是昭阳,立刻推他,容倦也松开手,侧望过去,小姑娘站在宫门前,小脸羞红,声落蚊语:“你、你们……好了没有……”

云韶干咳两声,去瞅容倦。

容倦眸子微沉,开口道:“你为何来。”

话里隐隐有些不快,云韶只当是被撞破好事,也没多想,悄悄拧了把他的腰道:“是我让她来……”

昭阳扁扁嘴道:“容哥哥,你干嘛这样凶嘛,云姐姐一个人在这儿,你又不陪她,就只好叫昭阳陪她了。”

容倦面上尴尬一闪而过,云韶道:“昭阳,你说什么……不好了?”

昭阳一拍脑袋:“对!是云深哥哥,他——”

“昭阳!”一声厉喝,及时截断了她的话。

昭阳愣了愣,受到惊吓后的反应一股脑化作委屈:“容哥哥,你凶什么凶,昭阳、昭阳不跟你玩了!”小姑娘气呼呼的一抹泪,噔噔噔跑开了。

云韶从惊愕中回神,脸上神色瞬间淡下。

“我哥,怎么了。”

她直视着容倦,一眨不眨。

容倦没有看她,紧闭的唇角压成一线,他的沉默带给她更多不安,云韶抓住他的手,追问:“我哥他到底……嘶!”情急之下没顾着伤,云韶疼得龇牙咧嘴,容倦急忙握住她的肩膀。

那双深潭似的眸中闪过莫名情绪,他看着她的眼睛道:“云韶,此事别管,先养伤。”

“不!”她抓紧容倦的手,“你不说……我去找他……”

翻身要下床,被他扣住,然而云韶的脾气怎么可能妥协,一个挣扎,一个强硬,僵持了两下,终是容倦道:“他杀了国师。”

浑身一僵,云韶艰难地偏过脸:“你说……什么?”

事已至此,容倦也不再隐瞒。

他松了手,平静地看着她道:“云深于宫门外杀寒觉,又上寒山寺取毕方首级,皇上下令三日后审讯,就是今天。”

那一瞬,云韶感觉天都塌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寒觉,他为什么要杀寒觉……还有毕方大师……这不可能……”她兀自呢喃,双手止不住颤抖,忽地起身,要冲出去,容倦拦腰从后面抱住她。云韶拼命挣扎,扯到右脸伤处痛欲昏厥,然而一个念头撑着她,愣是没倒下去。

“云韶!”

一声低喝如惊雷,在她浑噩的意识中劈开一条出路。

容倦紧紧抱着她,贴在耳边低语:“别急,冷静。”

他的话就像一股清流,缓缓注入她混乱不堪的脑海。

云韶慢慢回过脸,刚才一番冲动,右脸伤口又裂开了,血渗过纱,鲜红的一片触目惊心。

她睁着眼,蓄满泪水的眼眶满是惊惶,她抓着容倦的衣襟,低低开口:“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无助、茫然,那细碎若小兽似的哭泣就像针似的,一下一下锥进心里。

他感觉一种前未有过的心涩袭上来,一分分撬开冷凝的墨眉。

低头,抵额,寒星眸子生生望进她眼里。

“别怕,我在。”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我在,不要怕。”

云韶一团乱麻,反复想着大哥杀了国师,杀人偿命,会死……她就像溺水之人拼命扑腾,突然有人丢稻草,抓住条件反射道:“你保证!你保证!”

寒眸眯起。

她不信他,她竟疑他!

令人窒息的冷厉直迫而来,云韶哆嗦了下,咬住嘴唇一步不让。那双乌黑透亮的眼里蓄满泪水,晶莹、易碎,容倦的怒意寸寸消磨,凝视着那张慌惧的小脸,慢慢开口。

“我保证。”

这一声承诺如重泰山,云韶松了手,整个人毫无征兆的向后倒去……

“云韶!云韶!”

半夜,银烛如海。

东林宫内一片通明,温子和顶着两个黑眼圈换了药,声音也被连日来的事情折腾得没有起伏,“没事,就是受了刺激,一时晕过去了。我跟你说过,她身子虚,脸伤又重,如今这么一闹腾,又不知多久才好得了。”说完,突然提起另一件事,“你白日说得没错,皇帝下令,三日后问斩。”

又是三日。

容倦听到这话倒没多少意外,只是看着榻上人儿,想到方才被她期盼着应下的事,不觉拧眉。

沉思片刻。

“赤衣。”

一抹红影悄无声息落下,“公子。”

“云深被关在哪儿。”

“刑部最深处的绝死牢。”

死牢有很多,绝死牢只有一个,据说此牢设在地底,十三重机关,上千名守卫,自开朝以来,从未有能活着出去的。上一个进绝死牢的,好像还是数年前的程瞎子……此人批命大夏亡国,被端绪帝杀了,行刑者就是云家祖父,如今世殊时异,却是云深进去了。

容倦按着眉心心思闪念,云深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他敢杀人,就该有后手,只是如今人关到绝死牢,那地方和外面断绝联系,即使有准备,也很难实施。他不相信他不知这点,可即使知道,也要杀人,为什么?

目光微移,病榻上女子额汗淋漓,即便睡梦中也很不安。

他眸子闪了闪。

为她?

这个近乎荒谬的猜测浮上心头,最终却成了唯一的解释。

容倦心里浮上一股难言的滋味,他抬抬手,轻轻拭去她额上冷汗,目中寒光一烁:“走。”

方才起身,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冲进:“皇上有旨,端王见驾。”

脚步一顿,方才决断的眉目闪过错愕。

此时见驾,莫非……

容倦心头微沉,转身吩咐墨白:“让止水守着她,寸步不离。”

养心殿。

容倦到的时候,端绪帝正在下棋。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丝毫没受到国师死讯的影响,听到脚步,头也不抬道:“坐下,陪朕对弈。”

容倦向棋盘上望了眼,黑白之势已成僵局,他顿了片刻,执起黑子落在死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坏了。

东林宫中,云韶在黎明时分醒来。

她这一晚根本没睡安生,心口仿佛有千斤重锤压着,喘不过气。

睁开眼,目中茫然一瞬,随即记起昨夜,顷刻爬起。

“王妃,您小心伤……”宫婢连忙上来伺候,云韶一把抓住她的手问,“容倦呢?我哥呢?”

宫婢愣了下,垂首道:“王爷被皇上叫去了,其他的奴婢不知。”

“皇上?”云韶呆了呆,“什么时候。”

“昨夜。”

昨夜,到现在几个时辰了,为什么还没回来。

云韶木讷想着,突然一道惊念闪过。

不,不对,皇帝不是叫他,是囚禁!他知道她会求容倦救人,所以才——

此念一起,再也坐不住了,宫婢连声道:“王妃、王妃您要去哪里,王妃!”云韶狠狠甩开她,跌跌撞撞向宫外冲去。她记得端绪帝说三日后问斩,今天是第一天,她还有时间。

冲到宫门口,一抹人影出现,刚好拦住去路。

云韶头也不回的推他:“滚开!”

那人和座小山一般,纹丝不动。

她抬头瞪去,少年面色平静,只略低头道:“王妃,请回。”

“止水,是你。”她当然认得他,这个轻功绝世的少年是容倦身边四卫之一,她见过几次。止水听她叫出名字,也没表情,他的性子颇类容倦,寡淡得很,临行前容倦吩咐他看好云韶,那就必须看好。

云韶道:“让开,我要出去。”

止水道:“公子吩咐,您一步也不能离开。”

云韶心一横撞他,少年以剑代手格住人,她那点花花架子哪儿是他的对手,何况重伤在身,一小会儿功夫就喘了气。她抿抿嘴唇,眼睛似刀片般雪亮,徒然间,双膝一倒,止水来不及阻拦她便跪在地上。

“我求你。”云韶很少求人,再世重生后更是罕见。

然而此刻她跪在少年面前,重复道:“我求你,让我走。”

止水一下愣住了,她是王妃、是主母,尊卑有别,这个思绪简单的少年膝一弯也跪下来,口中直道:“你快起来。”

“你不答应,我便不起!”云韶坚定道。

容倦被皇帝看起来了,大哥马上被问斩,她谁也靠不了,只能靠自己。

止水武功是高杀人是厉害,可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眼下看她跪着,心里着急,却不知说什么好。想了半天,冒出一句:“你要找云深?你找不到他。”

“为什么?”

“他在绝死牢。”

止水说完看见云韶脸上先是惊惧,而后愈发坚定,恨不能咬掉自己舌头。

云韶端了容,双手交叠放在额前,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止水,那是我兄长……若今日在里面的是容倦,你会见死不救吗?”

止水脸上闪过挣扎:“可、可公子说过……”

“他是你主子,我不是吗?”云韶刻意放缓语速,低冷的声调,真与容倦有几分相似。

止水毕竟涉世未深,很多时候都是简单的听命令行事,这时候要他自己拿主意,真比杀了他还难。

云韶咬唇,骤然喝道:“止水听令,去绝死牢!”

多年养成的习惯令他下意识道:“是!”

话出口,才知晚了。

止水苦着脸将人从地上扶起来,云韶心知少年言出必践,安抚似的拍拍手背:“放心,容倦回来我会解释。”

临走前,她抓过宫婢问药的事,脸伤虽好些了,但到底未愈合,此时话一说多隐隐作痛。

宫婢为难地拿出镇痛药物:“王妃,温太医说此药有瘾,您不能多用,这……”

云韶抢过她手中瓷瓶,倒出两粒服下去。

药效神奇,右脸上顿时什么感觉都没了。

她将瓷瓶收入袖中,那宫婢急着上来阻拦,云韶唤声止水,少年立刻将人隔开。

“王妃!这药不能多用,会致瘾的,王妃!”

云韶这时哪里顾得上这些,换了件湖蓝宫装大步而出。

“去哪儿?”止水问。

云韶平平道:“绝死牢。”

止水稍微犹豫:“得罪了。”手环过腰,轻一使力,人就如燕子般飞起。

云韶看着脚下宫殿瓦砾,却没空为这绝世轻功惊叹。

她满心满脑都是云深,殊不知一步错,步步绝。

刑部,大狱。

这是云韶第一次来这地方,大狱建在水上,只留有一道通行的路桥,路桥上又设三道关卡,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她回头看止水,止水摇头,指着路桥尽头那十几丈高的铁门,低声道不行。这铁门是大狱唯一的进出口,修筑得和城墙一般,上面布有尖刺利刃,以轻功飞度,很难不引起注意。

云韶轻轻点头,好在到了这地方,也不需要恃武逞凶。

她拨弄着头上寒梅簪子,上前两步,一个刑部的狱卒奸笑着上来:“哟,又有来探监的,这位夫人,来探谁啊,给弟兄们准备的好处带来没?”

这是惯例了,刑部大狱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于是就成了这些狱卒敲诈勒索的机会。他们见云韶穿戴不凡,以为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少奶奶,敲起竹杠更不手软。

止水横眉,被云韶拦下,她从怀中摸出一两张银票递去:“请大哥给个方便。”

狱卒两眼发光,那宝兴钱庄的银票,一千两,真是大手笔啊。

“夫人里面请、里面请。”狱卒眉开眼笑的让开条路。

二人过了,止水虽有不解,但从不会质疑主人的命令。这一条道上三个关卡,每个云韶都给了银票,等走到尽头处的铁门,重于千斤的铁门慢慢开阖,二人走进门里,顿时看见一条狭窄的道路。

这道旁耸立了两面高墙,和铁门一样高度,墙头布有弓箭手、巡逻队,当真和铁桶一般。

云韶走进去一股子阴暗潮腐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掩了口鼻,心中莫名一阵慌闷,大哥就关在这种地方,还没进狱门,这种腐臭的味道她就快忍不了了,大哥那样桀骜不逊的人,又怎么受得了?

那守门狱卒上下斜她一眼:“探亲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闯大狱 “是。”

“怎么没带东西。”守门狱卒撇嘴道。不带东西,他怎么从中找孝敬?

云韶心知这些人一个德性,又摸了张银票,守门狱卒收进怀里,摸出个名簿边翻边问:“你找谁。”

云韶低声道:“云深。”

“云深……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守门狱卒翻了两页,突然瞪圆眼道,“绝死牢的云深?!”

云韶点头道:“请狱卒大哥给个方便,我是他……”

“方便个屁,绝死牢不准人进,你他娘的故意来消遣老子是吧?”守门狱卒翻脸不认人,大声叫道,“来人、卫队,把他们给我架出去!”

止水拦在云韶身前。

很快,一个卫队过来,为首的人问:“怎么了?”

守门狱卒正要发号施令,看清人忙道:“黄大人,怎么是您来了,这、这……”黄大人是刑部侍郎,官阶仅次于刑部尚书,他是个读书人出身,本不会来这种腌臜地,但今天接到通报,说是宫里一位贵人要来,所以他才纡尊降贵走一趟,这不,刚巧把那位贵人送进去,扭头就听到这边呼喊,过来一瞧,正好碰上这出。

守门狱卒叫苦不迭,眼珠子一转,急忙撇清道,“这女的要见绝死牢的犯人,小的正准备喊人拉出去。”

“绝死牢?”黄侍郎眉头一沉,转头打量云韶。

为求不引人注意,她换了身月白素裙,裙面上绣着两三朵寒梅傲立枝头,旁人穿了只觉素净,但在她身上又有股说不出的冷傲。鬓发上压了支寒梅簪,遥相呼应,不施粉黛的脸,若非右颊上缠的厚厚绷纱,只怕黄侍郎也要赞一声好。

尽管穿得低调,但从举止、言行来看,一身清贵之气,绝非普通女子。

黄侍郎缓和了语调,问道:“这位夫人要探绝死牢的哪一位?”

能进绝死牢的,也不是普通犯人,最新一个进去的是西山大营主帅,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云韶尚未回话,那守门狱卒涎着脸道:“黄大人,她要见绝死牢的云深。”

云深!

黄侍郎目光一利,道:“这位夫人,你是他什么人。”

云深不仅是西山大营主帅,还是平南侯府的世子,这种身份地位,能来探的他不容小觑。

云韶想了想,没将实话说出来,只道:“我是他家眷。”

只是家眷……黄侍郎松了口气,和煦道:“夫人,云世子犯了大事,皇上有令,不容任何人探视,你请回吧。”他口气温和,态度却很坚定。

云韶抿唇思索半刻,蓦地抬头,静静道:“滚开。”

这一声威仪毕露,黄侍郎一愣,她绕过他往里走,卫队立刻涌上来,止水护着她不让那些人近身。场面一乱,黄侍郎立即擒住她手腕:“夫人,你——”

啪。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云韶牟足了劲儿打得,冷声道:“放手!”

黄侍郎嘴角沁出血来,心里却愈发惊疑,这女人身上有股不容小觑的气势,他不自觉松开手,只见云韶微昂头颅,道:“姓黄的,你敢拦本宫?”

本宫?!皇城内有此自称的除了皇室妃子,那就是皇室宗亲。如公主、县主等,还得按远近来论。

黄侍郎心头一颤,忽然想起云深有个妹妹被封成武安公主,还嫁给了端王,莫不是眼前这位?

他骇然大惊,连忙伏身道:“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云韶见震慑住他,美目一扫,那些卫队也不敢乱动。

她冷哼道:“黄侍郎,本宫要见云深,你带路。”

黄侍郎直抹冷汗,期期艾艾道:“公主、这不合规矩,绝死牢不准任何人进,您是知道的,皇上还下了死命令,您不要让下官难做啊……”话是这么说,可这位武安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他一个小小侍郎如何得罪得起啊。

云韶看他眼,摸出一锭黄金。

黄侍郎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公主,真的不行,这、这……”

“我只见他一面,你不放心,可以跟着我。”

“不是下官为难您,实在是这规矩吧……”黄侍郎绞尽脑汁怎么拒绝,云韶忽然鼻尖一嗅,“什么味道。”

侍郎愣道:“什么?”

云韶目光转动,纤纤玉手一指,身旁止水飞掠而出,回来时,手中恭恭敬敬捧上一物。

那是根簪子,女人用的,质地、成色不菲,好像还是宫里边的。

侍郎面色剧变,云韶捻起那簪子轻轻一吹,悠然道:“大人,你说这绝死牢内无人进出,那怎么会有女人用的东西。”语声徒变,“你敢欺瞒本宫?”

侍郎叫苦不迭,猛跪下道:“王妃,是有人进去了,但下官不能说,您还是赶快回去吧,这地方!”

云韶面色一变,冷声道:“别人进得去,本宫进不去,这是什么道理?你给我滚开!”

她一骂完狠踹了脚,黄侍郎跌倒地上,赶紧爬起来想拦,但云韶贵为公主,又嫁给了端王,他哪里敢碰,只能急匆匆跟在后边,不停说好话。

通过通道,便是大狱,这里边常年不见天日,一股恶臭气息直冲出来。云韶忍住恶心,走进去,只觉一股阴寒附体,登时凉得她打了个冷颤。

这地方,不知死了多少人,积聚了多少冤魂,一踏入,两边牢房顿时响起嘿嘿、哼哼的怪声,她鼓起胆子望了眼,一个披头散发的犯人贴在牢门,露出一只充血的眼睛,他死盯着云韶,咧开嘴角阴笑不绝,就和话本上那些独眼鬼一样可怖。

“滚回去!回去!”

狱卒掏出鞭子抽在牢门上,打得那些犯人嗯嗯啊啊怪叫着,一个两个这才退回里边。

云韶脸色苍白,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黄侍郎见机道:“公主殿下,这地方哪儿是人呆的,您金枝玉叶,还是快出去吧。”

止水低道了声“王妃”,也没想到刑部大狱是这种地方,她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家,怕是受不住。

然而云韶没出声,粉拳握紧,她突然走前一步,来到方才那独眼犯人的牢门前。

“公主!”

“站住。”

云韶咬紧下唇,鼓起勇气抬起头。

牢房很阴暗,里面是蛇虫鼠蚁的天下,淤积的水渍到处可见,最里面的地上用杂草铺了张床,先前那犯人缩在上面,还用那只眼睛冷冷盯着她。

云韶没有回避,心中念着大哥的话,越是恐惧,越要直视。

就这么一小炷香的时间,那独眼犯败下阵,咿呀一声狂舞着往前冲,牢门阻隔了他,云韶站在外面无动于衷退了一步,道:“走吧。”

她神色淡漠,和先前展露的惧色判若两人。这短短一息变化如此大,即使黄侍郎见过不少人物,但这个武安公主仍令他刮目相看。

地牢,越往下越阴暗。

牢房里边都点了烛火,一盏盏油灯晃晃荡荡,微弱的光芒照出墙上血迹,斑斑点点,阴森可怖。

越往里走,那些犯人越不嚎叫,云韶依稀记得这地方好像是罪刑越大,关得越深,快接近最底下的死牢时,更是死气沉沉。偶尔能听得一两声老鼠叫,便俨然是唯一的活物。

云韶心口发紧,一块大石牢牢压在上面,喘息不得。

她来到最深处的地牢门前,看着黄侍郎无可奈何的扭开机括。

咔嚓、咔嚓。

厚重的石门慢慢打开,止水看了一眼立刻挡在云韶身前,黄侍郎双目圆瞪,颤声道:“福宁公主,您这、这……”

云韶听到“福宁”两个字,脑子轰得炸开了,而后听到那个骄横女音道:“愣着干嘛,上。”她再按捺不住,用力推开止水,挤了进去。

绝死牢,顾名思义,绝之死之。

然而眼前的一切,却比让她死一千次、一万次还要痛苦!

不知哪儿来的一个刑架,云深被绑在上面,白色的囚服被打得破碎不堪,他身上到处是血,从脸、到手、脚,已经找不出一块完好的肉。血肉模糊了云韶的眼睛,她看见两边各自站着一个人,正从他的手上取着什么东西,刑架面前,还有一个狱卒赤着下身面对他,正要……

云韶有那么一瞬,快要窒息了。

她凛冽骄傲的大哥、她铮铮傲骨的大哥,就这样、就这样……

火盆里烧着的火炭成了她眼底唯一的颜色,云韶抽出止水的剑,猛刺过去,刑架旁的两名狱卒一剑毙命,剩下那个拽着裤子后退,绊倒地上连声求饶,她抿着唇,漆黑的眸子一片漠然,举剑,刺下,“啊”得一声惨叫划破牢房,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二两肉落在面前,被剑剁了个粉碎。

鲜血、惨叫,瞬间充斥了整个牢房,浓重的血腥和撕裂的尖鸣如一柄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黄侍郎他们也算见惯了世面,可今日这样的重刑,还有这样屈辱的折磨,也远远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身后有狱卒忍不住冲出去,吐成一片,他的目光落在仅剩的两个女人身上,心中一片茫然。

福宁穿着艳丽的华服,描得一字眉,画得绛唇妆,穿花百蝶流仙裙层层叠叠铺洒下来,像极了盛开的牡丹花,骄傲明艳。她的鹿皮小靴是精心订制的,踩在杂草上面,鞋跟处似浸了血水。云韶的眼睛从下到上,一遍又一遍的看过,那里面森冷死气,就像在打量一件死物,瘆人得慌。

福宁提着裙裾,忍不住道:“你……”

她本该有千万句话来骂她,看到她这副心痛若死的模样也该有说不出的痛快,然而被那空洞眼睛一扫,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云韶双手握着剑,还在一下一下地往下捅着,那二两肉被剁成一滩烂泥,狱卒哭嚎着往后退,带出一路血迹。他身后就是福宁,眼见要碰到她了,福宁脸上掠过厌恶,鹿皮小靴飞起,狠狠将那人踹倒一边:“呸。”这些猪狗不如的下贱东西,也妄想沾到她身上。

云韶嘴边忽然勾了勾,这些皇室的人,就是这个样子,一直都是。

她低眸,漠然扫了眼那个被阉的狱卒。

提着剑,一步步走去。

“不!不要!我没碰他!我没碰他!啊啊啊啊啊——”

狱卒崩溃般大叫,仿佛云韶是什么恶魔,她唇边带着毫无温度的笑意,举剑,一滴滴血珠顺着剑尖淌下,形成了狱卒最深的噩梦。

当然,他的噩梦也到此为止了。

“王妃……”

“武安公主!”

止水和黄侍郎一前一后的出声,云韶一剑剁下,正好刺穿那人的眼。她拔出来时鲜血溅到脸上,火光映衬下,宛如修罗恶魔一般,刺、拔,刺、拔……如此重复了数十下,狱卒起先还能哭嚎,后面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血肉成泥,面目模糊,所有人瞪大了眼,看着那个素雪寒梅般的女子轻一甩剑。

血珠飞洒一串,她慢慢转过身来,面对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你、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福宁已经被吓傻了,这个女人是疯子,是疯子!她看了眼那个狱卒的脸一阵恶心,哇地吐出泄物,绝死牢里的两盏油灯摇摇摆摆,明灭不定间提着剑的云韶就像地狱修罗,为复仇而来。

“来人!护驾!黄侍郎!快救我!”

福宁绝望大喊着,她今天没带人,因为知道这种事传出去对名声有毁,但哪想会落入绝境。

云韶步步逼近,她步步后退,背后抵上凉墙,一个激灵下,双腿一股热流涌出……

“别杀我,别杀我……呜呜……云韶,我错了,我知错了……呜呜……”

福宁靠着墙壁慢慢滑下来:“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云韶宛若未闻,幽冷死寂的眼静静看着她,抬剑。

剑锋直指福宁的额,骄傲蛮横的公主秀目睁大,眼泪争先恐后的涌出来。

“武安公主不可!”黄侍郎大骇,这绝死牢要是死了位公主,他们谁都别想活!

他命令侍卫冲上去,云韶头也不回道:“止水。”

嗖地一声,白衣少年拦在门前,把路封死。

黄侍郎急得跳脚:“快让开,那是公主、是公主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别了 止水面无表情道:“我只听王妃命令。”

刑部的人被止水拦在外面,云韶盯着福宁,从怀中摸出一个簪子——那是在大狱入口处捡来的,她问:“是你的吗?”福宁哆嗦着看了眼:“是……是……”

“捡起来。”

福宁颤着手捡起来,又听云韶道:“划。”

福宁不解的望着她,云韶抬手,扯下了右脸包裹的厚纱。

顿时间,一道狭长狰狞的伤口出现在眼前,福宁尖叫着闭上眼,耳边传来云韶的声音:“像我这样,划。”

她的语调平板得很,福宁感觉眉心一道冰凉递进,她大叫道:“我划!我划!”

颤巍巍举起簪子,向右脸一划,

“啊啊啊!”

只是一道小口子,细皮嫩肉的公主就惨叫出声,云韶看着那丝线一样细的伤口,摇头:“轻了,再划。”

女人的容貌比生命还重要,福宁受不了了,大声叫道:“你杀了我吧!”

云韶抬剑,她又哭叫着连连磕头:“我不敢了、我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求你,饶了我!”

福宁是金枝玉叶,哪曾受过这种委屈,然而这时感受不到屈辱,在死亡的威胁下,她只能竭力求饶。

这时,一个轻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如果不是死牢太安静,可能都不听见。

“丫头……”

云韶一震,回头,刑架上的人似乎醒了,苍白冷峻的脸上,难辨面容,他费力地撑开眼,似乎在寻找什么。

哐啷。

云韶手中的剑掉在地上,她飞快转身扑过去,碰到他身体时引来一声低嘶。

“哥,我在,我在。”

空洞的眼里终于回了神,她手足无措的看着兄长,不知该扶哪里,哪里能碰。

身后边的福宁连滚带爬冲到死牢门口,不顾黄侍郎的搀扶,拼了命往外跑。不知谁说了句“尿味儿”,卫队们看去,发现福宁身下裙摆紧贴着腿部,一片湿润,竟然失禁了。黄侍郎连忙吩咐两个人跟上去,照看好她,又回过头,看着绝死牢内的情形。

云韶在替云深解开镣铐。

其实绑得不算复杂,但她抖着手解了几次,都没解开。

铁链撞击声哐啷作响,碰到云深手腕又是一阵撕痛。她咬紧唇,几近崩溃般低吼:“解不开、解不开!”止水见状上前,轻易挑开镣铐。

云深的身子一下软下来,云韶抱住他,感觉满手满怀的腥热。

止水连忙帮着让他坐起,这才发现脊梁骨似乎断了,撑不起身。

“哥、哥……”云韶搂着他手足无措,眼里泪水簌簌滚落,她不知该怎么办了,只能这样喊着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维系最后一丝理智,不至于崩溃。

云深喉头滚动,看着小妹慌乱哭泣的脸,有些歉然。

他想擦掉她的泪水,可四肢俱折,连这个简单的动作也做不到,只能嘴里不停安抚:“别哭……没事……”

他说话已经很费劲了,嘶哑的嗓音几近破碎。

云韶捧着他的脸泣不成声,小手捂住他的脸,哭着摇头。

是她没用,是她没用,她来晚了,才会让大哥受这样的罪。福宁和大哥能有什么仇,她是因为她,是为了她才来报复!

悔恨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两世为人,她从未像今日这般痛哭无措。

黄侍郎等人无言旁立,止水看着云深,心里亦有些恍惚。

这个人,是公子亲口说过,堪为敌手的人。他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演武场练兵,冷酷桀骜的将军骑在马背上,玄衣黑甲,听他指令,那时云深就像操控全局的神只,每道命令精准无误,他的兵是不要命的虎狼,尖利爪牙可以撕破一切。可现在,这座神只倒了,他看得出来,云深四肢俱折,重骨尽碎,此后一生,都会沦为行尸走肉的废人。

“王妃……”止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云韶忽然抱起兄长,艰难地往外移:“哥,我们走,温子和可以治好你,没关系,我们走……”

黄侍郎和他的守卫如门神般伫立在那儿:“公主,云深是皇上钦点的犯人,您不能带他走。”

云韶扬起小脸道:“滚开。”

黄侍郎咬牙:“得罪了。”他一挥手,几个狱卒立刻冲上来抢夺云深。

唰唰唰。

寒光飞起,那几名狱卒的手腕皆被划伤,黄侍郎眼前一花,脖子上忽然一冷。低头看去,一片薄如蝉翼的短剑抵在那里,寒气逼人。

黄侍郎颤声道:“公公公主,刀剑无眼,您您……”

“我只说一遍,让开。”云韶面无表情,这短剑名为流霜,是她重生之后拖人打造的,这么多月,她一直贴身藏着,作为防身利刃,没想今天会用上。

流霜抵在黄侍郎咽喉,她走一步,黄侍郎便退一步。

一个娇滴滴的公主,拿剑威胁朝廷刑部大员,本该十分滑稽的场面,但想到之前绝死牢里的一切,没人笑得出来。止水跟在后面,心里隐约不妙,事情好像闹大了,王妃似乎是要劫狱……

不等他想明白,人已到了大狱门口,外面是冗道,铁门过后还有路桥,止水忍不住劝:“王妃,我们带着他出不去。”云韶看他眼,突然收了流霜反手一刺,狠狠扎进肩膀。

“唔!”止水闷哼,不可置信的看着云韶。

云韶眼中划过不忍,手上却毫不留情。收了流霜,一脚踹过去,止水被几个刑部狱卒接住,右肩粘腻一片。这变故突然,黄侍郎一得自由立刻躲到卫队后面,大声道:“来人、来人啊!”他也顾不得云韶是公主了,大声喊道,“有人劫狱,有人劫狱!”

咚、咚、咚。

沉闷的三声钟响,正是刑部大狱集结号声。

卫队倾巢涌出,弓箭搭起,齐齐对准他们。

黄侍郎看着止水被刺得血肉模糊的肩膀,一阵心惊:“这端王妃怕是疯了吧,自己人也下这么重的手。”止水听到“自己人”三字登时明白过来,王妃这是在撇清关系,她要劫狱,却先将他踢出局。

“丫头……你走吧……”云深靠在她身上,轻轻的声音似乎有笑,“大哥很高兴……还能见着你……”

云韶扶着他,眼泪断了线的往下掉:“哥,我不走,要走我们一起走……我要带你回家,我还要让温子和治好你……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你背着我去捉蝴蝶,大哥,求求你……别扔下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别忍下我……”

云深眼底划过一丝异样,接着又被深沉的情绪掩覆下去。

他轻声道:“对不起,丫头……”

这声“对不起”饱含了太多感情,云韶却崩溃般大叫,“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没有!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用,是我救不了你!”

她的情绪濒临极点,流霜挥舞,根本没人敢靠近。

这时,一个沉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逆女,还不快缴械投降!”

云韶模糊着视线抬起头,看见云天峥严肃的脸,顿时大叫:“爹、爹!你救救我哥,救救他!”

云天峥立在城墙上,居高临下,能清楚看见云深的伤。

那确实太可怕了,如从血缸里捞出来的血人,他虎目骤沉,狠狠看向身旁:“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刑部尚书王程听到动静也赶过来,看到这般情景,低声道:“对不起侯爷,是本官疏漏,不过据下面了说,动手的是福宁公主。”

“福宁公主?”一个公主,为什么会对他的儿子下这样重的手?

王程又道:“侯爷,其实不管他伤得如何,过两日都是要问斩的,与其在乎这个,倒不如想想怎么保下端王妃吧。”他的女儿王氏嫁给云天峥,两人是姻亲,眼看情形至此,也好意提醒道,“这是刑部大狱,云深更是绝死牢的犯人,端王妃闯牢劫狱,罪名不小。”

云天峥沉目,尘儿的一双子女,他已经没了儿子,不能连女儿也丢了。

双目下移,对上云韶期盼的眼神,肃然喝道:“逆女,你大哥罪有应得,你还不放下他,再向皇上求情!”

云韶听到这话如晴天霹雳,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可以绝情至此,大哥是他的骨肉,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啊!

云深嘴角勾起嘲弄,韶儿不懂,他却知道云天峥的意思,虽然方式不同,但为她的心,总归是一样的。

轻声劝道:“丫头……放下我……”

“不,我不放。”云韶也冷静下来,她知道谁也靠不住了,冷电目光环视场中,突然剑锋倒转,直抵心口。

“韶儿!”

“端王妃!”

城墙上的二人失声惊呼,下边围着他们的卫队也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流霜指着心口,云韶冷冷道:“谁敢上来,我立刻自尽,到时你们抬着我的尸体去见皇上吧!”

兔起鹘落,谁也没想到还有这招。

王程连忙道:“云侯爷,这可不成,你要劝劝她啊!”

云韶封号武安公主,又是端王妃,就这两个身份,谁敢让他出事。

云天峥虎目沉敛,也没料到云韶为救这个兄长以性命相逼。他看着那个酷似尘儿的脸容,上面的坚毅如出一辙,一时心头恍惚,没了言语。

云韶一手扶着云深,一手剑抵心口,她一步一步的挪动,漫长的冗道,上千双眼睛,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撑起男人全部重量,艰难缓慢地移动着,云深身上的血迹拖出一路,那时间人人屏息,心中生出敬意。

只有一道目光,深邃、复杂,胸腔里的情绪翻覆搅动,几乎要碾碎一切,云深注视着小妹的侧脸,那酷似母亲的容貌,继承了她的坚毅决绝。好几次,他都快要忍不住告诉她真相,可话到口边,又生生吞咽下去。

铁门前,云韶喝道:“开门!”

十几丈高的铁门缓缓打开,云韶松了口气,扶人走到路桥上,没走两步,身后忽然响起整齐划一的声音。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身子一抖,慢慢抬头。

路桥尽处,端绪帝就站在那里,帝王的脸上无喜无怒,福宁瘫在他脚边,掩面痛哭。他却仿若未闻,一双龙目锁在她身上。

“皇……皇上……”云韶呢喃。

端绪帝漠然道:“还不放手。”

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可云韶手足发软,直想跪倒。她握紧了手,指尖嵌入掌心,那锥心刺痛方才令神智保持一点清明,她忽然松开手,噗通一声跪倒地上。

“皇上!”云韶膝行几步,狠狠叩头,“皇上,我哥没罪,他杀国师全是因为我,您要杀要剐冲我来,求您了,放过他吧,求求您!”她边说边重重磕头,很快额前红肿一片,端绪帝不出声,她就一直磕,头晕眼花的时候,突然听他一声似笑非笑。

“是吗,云深。”皇帝问得是云深。

云韶扭过头,看见大哥扯开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纵容的笑。然后他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之罪……和她……无关。”

一时心肺俱寒,云韶嘶声喊道:“大哥!”

云深笑了下,一如儿时。

端绪帝看了眼急急忙忙跑出来的王程和云天峥,淡淡道:“还等什么。”

王程心头一凛:“是!”转身吩咐卫队把云深带下去。

“不、不!”云韶连滚带爬的要扑过去,云天峥及时拦住她。

“放开我、放开我!”她抓着云天峥的手臂狠狠咬下,云天峥眉头一皱,却没放手。

云韶眼睁睁看着云深被拖回去,心口闷窒得快喘不过气,这铁桶似的大狱,这阴森冷暗的大牢,这座皇城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牢牢锁死在里面,要榨干她最后一丝的心血。

忽然,那张冷峻如铁的面孔微微扬起,她看见大哥在笑,眉梢眼角不同于平日的讥冷,反像是全然放松般,释怀了一切。他的五官很锋利,犹如利剑,微突的颧骨总能让人觉得薄情冷酷,可在云韶眼中不是,她只觉得安心,只觉得有大哥在,她便什么也不用担心。

她心安理得的蜷缩在他的羽翼下,小时候惹了祸,大哥会帮她顶缸,长大了受欺负,大哥会帮她讨回。她那么依赖他,可如今大哥只是出了一件事,她就帮不了他了。

云韶恨自己没用,恨极了,她只能看着,忽地那张苍白的嘴唇动了下。

她看见大哥对她做了个口型……

——别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身死 心头覆上巨大的恐慌,云韶赤红着眼拼命想说什么,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哑了声。

被卫兵架着的云深不知哪来气力,挣脱开,这是路桥,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水潭……他纵身跳下去,噗通溅起老高的水花……云韶看见那些卫兵狱卒都慌了,争先去捞,然而一样巨物跃出水面,咬掉了一个狱卒的手腕……

“是鳄鲨、是鳄鲨!”

众人纷纷退后,面露惊惧。

这水底下养着不知多少鳄鱼凶鲨,是专门为了防止里面囚犯逃跑饲养的。此刻乍闻鲜血,纷纷跳出水面,云韶呆呆看着那个狱卒被咬掉的手腕,大哥、大哥跳下去了,那他……

她发了疯的往那冲。

云天峥也被那一幕惊住了,手下一个不妨真被她冲开。

“韶儿!”他大叫惊呼,只见云韶纵身要跳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影闪过,稳稳将她带开。

素雪寒梅的裙摆被一头凶鲨咬去半截,白衣人抱着她落在岸边,云天峥舒了口气:“端王爷。”

容倦没有说话,静静凝视怀中,小人儿抖得厉害,赤红眼睛盯着一个点,空洞无神,她张着嘴,喉咙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可听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儿。

回身望去,云深跳下去那个地方归于平静,暗流之下野兽疯咬,很快,有厚重的血色翻涌上来,在场的看见些破碎衣物浮上水面,大抵猜到水下发生什么,忍不住作呕。容倦眉目间划过一丝疑惑,接着再看向怀中小人儿时,发现她已经不抖了。

云韶没有哭。

或许是在绝死牢的时候,眼泪已经流干,她靠在容倦身上,没有叫喊也没有眼泪,太平静,以至于有些吓人。

端绪帝闭上眼,知道那个苦心栽培多年的小子喂了鳄鲨,也有些心疲。

他挥挥手,王程吩咐人打捞、善后,刑部大狱这一闹,不知惊动了多少,他调了一倍的兵力过来,把大狱看得水泄不通。端绪帝乏了,起驾回宫,似乎也不打算追究云韶劫狱的事,临走前他看了眼福宁,这个曾经最宠爱的女儿失魂落魄瘫在那儿,身上还隐隐有些尿臭……摇头,让人一并带回去。

刑部的人手脚很快,捞起衣料和几块碎骨。

王程叹气道:“云侯爷,这些你带回去吧……”

云天峥闭上老眼,面露沉痛。

岸边。

云韶站起来,慢慢向那边靠近,容倦没有拦她,跟在身后,看着她走到那堆碎骨旁,再慢慢跪下。

云韶表现地太平静了,与先前孤掷一注的行为和不要命的疯狂相比,她此时显得太冷静。

没有抱着那堆尸骨痛哭,也没有大喊大叫着要报仇,她只是低下头,一块一块的捡起来。

云天峥担心地喊道:“韶儿……”

容倦竖手,阻止了他的话。

痛失至亲,这种痛,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懂。

云韶把尸骨捡起来,抱在怀里,临走时看了眼水下。

被血腥味儿刺激的凶鲨还在不停地跳出来,试图寻找新的食物,她眼底闪过一分冷光,接着若无其事的向外走。

“韶儿……”云天峥看她这样子实在忧心,忍不住道,“端王爷,她们兄妹之情甚笃,今天发生这样的事,对她打击很大,请您一定要照看好她。”

“嗯。”容倦淡淡应了声,目光跟随着她的背影,又自语一句,“本王会的。”

今天,端绪帝把他喊过去,下了五六把棋,又让他接连作画,不准踏出宫殿一步,那时他就知道,这就是变相的软禁了。皇帝很聪明,知道拿了云韶的哥哥,云韶肯定会求他帮忙,所以抢先一步,将他软禁在养心殿里。

那时容倦也考虑过,要不要求情,但从皇帝的态度看得出,这次是下了决心要给天下交代。而且,他并不认为云深会没有后手。

他敢在宫门口杀了寒觉,又敢在寒山寺杀掉毕方,这样大张旗鼓毫无遮掩,必然有所准备。所以取舍之下,他没有开口,按照端绪帝的吩咐下棋作画,心里也隐隐期待着,想看看这个云世子会有什么样的动作。

结果没有等到云深,等来的是刑部传讯。

端绪帝没让他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给了他一句话,叫他继续留在这儿作画。那时容倦隐隐觉得不安,在饮茶时,接到赤衣的密信,上面只有四个字——王妃劫狱。

于是再也等不下去,他冲出了养心殿,迅速来到刑部大狱,可惜已经晚了,只看到那个小人儿要跳下去。救了人,大抵也猜出发生的事,心念闪动间,脑海中浮起一个疑问。

云深,真的死了吗?

端王府,云华园。

“小姐,您多少吃点吧……”青荷端着热粥,看着那个坐在园子里已经一天不吃不喝的人,无比忧心。世子的事,她们都听说了,人死不能复生,小姐这般是要熬坏身子的啊。

云韶没有回应。

她甚至都没看青荷一眼,只不断的将白骨拼合。

但那些骨头被咬得太狠、太碎了,怎么拼也拼不好,青荷忧急如焚,忽然身后一个脚步,她回头看去,低道:“王爷。”

容倦挥挥手,让她退下。

他走近,云韶没有反应,手搭在肩上,依然没有反应。容倦微微叹口气,抬手按在那堆白骨上,突然,这个失魂的小人儿猛扑上去,将那堆白骨抱在怀里。

“滚,别动他。”

她抿紧了唇,防备的模样似极小兽。

容倦淡淡看着她,墨色眼底划过一抹寒意:“你说什么。”

“滚,滚啊!”沙哑的声音透着某种疯狂,她嘶声重复着,“你们别动他,都别动他!”

容倦蓦地俯身,捏住她下巴。

手下微微用劲,那丫头便被迫抬起头,乌黑的眼里泪水盈绕,她哆嗦着唇,像极了破碎的布偶。

容倦拧眉,看着那双眼睛一字字道:“云韶,他死了。”

他死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尖刀,毫不留情捅穿到底,她眼泪断线似的飘落,口中不停呢喃:“不……不……”

容倦知道这时心软不得,狠狠按住她肩膀:“他死了,你要活着。”

“不!不!”

情感汹涌爆发,云韶拼命挣扎着抗拒这个事实,她快要疯了,说天塌地陷也不为过。一片无边的黑暗正在慢慢吞噬她,云韶找不到出口,突然张嘴,狠狠咬下。

“嘶……”容倦没想这小人儿属狗的,说咬就咬,那锋利的牙齿陷进肉里,肯定是出血了。但他没动,任这丫头咬在肩上,另一只手轻缓拍抚着背。

有节奏的安慰让那个孤苦无依的心缓缓静下来,容倦不知维持这个姿势多久,等他回过神,云韶已经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公——”墨白急匆匆进来,被容倦一眼喝退。

他抱着小人儿走进屋,小心地覆上锦被,又和青荷叮嘱几句,这才走到院外,道:“说。”

墨白有些怔愣的看着容倦右肩,他今天穿的寒青色常服,那里却有团团血色晕染开。容倦注意到他的眼神,淡淡道:“无碍,有什么事,说。”

墨白垂首道:“公子,西山大营逼宫了!”

惊而抬头:“什么?”

“他们的头目是一个叫秋眠的,据说是云深旧部,他说刑部滥用私刑囚禁主帅,还导致他意外惨死,现在向皇上要公道,他们已经聚集了近千人在宫门口,如今一路前行,只怕快到未央门了!”

未央门过后就是御书房,他们居然闯到那儿了。

容倦平静问道:“三大禁军呢?”

墨白道:“南衙禁军今日巡防,北衙一时半刻也聚不齐,只有秋淮的羽林卫守在御书房外,但寡不敌众,恐怕要出大事。”

“蠢货。”容倦低叱。

他看眼墨白,疾风般掠出府去。

未央门,秋淮看着义愤填膺的士兵,额角流下一滴冷汗。

他的羽林卫只有两百人,却要应付这上千名义激动的士兵,可想而知他的压力有多么大。身后就是皇帝所在的御书房,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闯进去的。

领队的秋眠噗通一声跪地,大声道:“皇上!我们主帅是冤枉的!刑部执法不严,请求问罪!”

身后士兵一呼百应,齐声道:“刑部不严,请求问罪!”

这山呼之声震得大半皇宫都听见了,端绪帝面沉如水坐在御书房内,身边魏严和谢风泉两个老臣急得脸色都变了。魏严道:“皇上,请移驾吧,这地方实在太危险了!”谢风泉也道:“是啊皇上,这些士兵万一冲进来,那可如何是好!”左右二相向来不睦,但这个时候,异口同声。

这时长孙钰冲进来,急道:“父皇!那些士兵要冲未央门了,您快跟儿臣走!”

端绪帝怒道:“朕哪儿也不去!这是皇宫、是御书房,朕不信他们真敢进来!”

长孙钰急得和谢风泉连使眼色,三人好一通相劝,端绪帝就是不走。

便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喜道:“皇上,兵退了、退了!”

“什么?”

“真的?”

两个老臣和长孙钰满面喜色,端绪帝也轻吐口气,道:“朕就知道,这西山大营还是有理智的。”

魏严问道:“他们如何退的?”

小太监道:“是端王,端王来了,只说会给他们交代,那些人就撤了。”

“端王?”

长孙钰和谢风泉对视一眼,均感意外。

端绪帝大喜过望,只道:“倦儿人呢,快让他进来!”

容倦进来的时候,被端绪帝冲上去搂个结实:“好孩子,好啊,哈哈!”

容倦目色一凝,强忍着没有发作,端绪帝想起他的怪癖连忙松手,脸上仍笑得开怀:“倦儿,做得好,朕听说了,你是个有谋略的。”

容倦屈膝点地,道:“微臣不敢居功,向皇上讨两个恩典。”

端绪帝心情大好,挥手道:“你说吧,就是十个朕都答应你。”

容倦道:“一,请皇上下令,宽恕西山大营闯宫之罪。”

端绪帝皱眉,这群胆敢闯宫的人,依他本意是要重罚,奈何先前口快答应了容倦,只好道:“罢了,朕就看在你的面子上,宽恕他们一次。”

“谢皇上。”容倦道,“二,请皇上交出刑部有关人员,追究问罪。”

端绪帝沉默了。

这次的事情,之所以闹成这样,还有福宁的原因。他平日把这个女儿娇宠坏了,做起事来不管不顾,福宁看他护着云韶,没办法动她,就退而求其次把主意打到她哥哥头上。那天绝死牢发生的事情他都知道了,也确实怪福宁沉不住气,那云深都是要死的人,何必在这节骨眼用刑出气。

也不知道是谁,把用私刑的事儿传出去,激怒了西山大营云深的兵,这才有了今天的闯宫之变。他思索良久,点头:“好,朕答应你,不过这件事要你来查,量多重的刑,查多深的案,你亲力亲为。”

这就等于是一张虎皮了,长孙钰急忙道:“父皇,此事——”

端绪帝打断他道:“朕意已决,就这么定了。”

长孙钰万万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从御书房出来,看着容倦差点没骂娘。他处心积虑搞死太子,弄伤老四,结果栽倒这一名不文的小子手上,真是不甘。

容倦还和平常一样,根本不搭理长孙钰。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长孙钰在刑部的爪牙被一一问罪,根本不需要费尽心机找证据,直接一句“你与云深案有关”就下了大狱。长孙钰气得吐血,又没办法,容倦抓着这张虎皮使劲摇,把他多年精心培育的势力一一剪除。

云华园,听到这消息的云韶神色淡淡,她剪掉一根枝叶,说。

“还不够。”

青荷一抖,看见自家小姐漠然剪断根:“他欠我的,非百死不能偿。”

青荷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有云韶自己知道,大哥之所以会死,一切的根源是长孙钰。如果他没和寒觉联手,以陷害她幌子拖容倦下水,她就不必毁容。她没有毁容,大哥也不必因此恨上寒觉,动手杀人。这之后的种种,都是因为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扒她们的衣 云韶抚上右脸,伤口已经结痂,但狰狞丑陋的疤痕还在。

这道疤痕,仿佛就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大哥的惨死、堕入水面的刹那、鲜红浮起的池水、白骨嶙峋的画面……她没办法忘记,那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云深死前那句“别了”,更若一把大手狠狠攥住她的心脏。

云韶知道,终其一生,她都不可能忘记。

“小姐,该吃药了。”青荷端着碗进来,云韶看也没看,只道:“把镇痛药拿来。”

青荷面色微变:“小姐,那药温太医嘱咐过,吃多了会上瘾,您……”

“拿来。”云韶语气平直,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青荷只好将药取进来,云韶接了,服下两粒,这时墨白进来道:“王妃,刑部派人来了,说是云世子的东西整理好了,请您过去辨认。”

呼吸一窒,云韶慢慢闭上眼:“知道了。”

刑部,衙门。

马车还未进去,就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声从里面传来。

云韶一身成服,妆容未掩,下了马车,走进去,西山大营的人都来了。以秋眠为主,是些年轻武将,个个泣不成声,刑部的黄侍郎带着手下远远观望,见云韶来了,这才连忙迎上来。

“端王妃,您可算来了。”黄侍郎大松口气。

这些西山大营的将士,个个如狼似虎,看着他的眼神像要把他生吞入肚,黄侍郎真怕他们一激动掀了刑部。这些兵痞子谁也不服,只服云深,云韶是他妹妹,应该会给几分面子吧。

秋眠看见云韶,膝一弯,大声道:“大小姐!”

他身后武将跟着跪下,齐声附道:“大小姐!”

这些当兵嗓门之大,震得整个刑部衙门抖几抖。

云韶垂下眼,跟在她后面的墨白眼皮一跳,这是什么意思,云韶嫁给他家公子,当以夫家为尊,所以称王妃多过公主,现在云深的这些旧部称她为大小姐,有点给她撑腰的意思。

云韶心里又酸又涩,大哥哪怕走了,也还是护着她。

“大家起来。”云韶道,“我仅代表大哥,谢过诸位高义。”

语毕,盈盈福身,秋眠忙道:“大小姐不可!”

云韶臻首轻摇:“诸位为我大哥四下奔走,甚至不惜闯宫冒犯天颜,是云韶欠大家的,请再受我一拜。”她边说边屈下膝,秋眠骇然变色,连忙跪倒,口中直道:“大小姐这可使不得!”

云韶置若罔闻,盈盈拜下。

她这一番姿态毫不矫揉,落落大方。

那些武将本是冲着云深面子,但如今见她这般飒爽,暗自心服。

云深拜毕起身,眸光转到黄侍郎身上:“东西呢?”

黄侍郎赶紧道:“在后庭,请随我来。”

后庭,云深的东西依次摆开,铠甲、饰物……云韶走到一柄剑前,那是把古朴晦涩的长剑,精铁玄纹,剑柄上刻着一个魄字。古剑转魄,和她手上的流霜是一对佩剑。然而流霜尚在,转魄的主人却已……

她闭了闭眼,压下眼底那股灼热。

“大小姐,请节哀。”秋眠抱拳为礼,“营中还有任务,我等先行告辞了。”

云韶微微点头:“珍重。”

武将们走了之后,又有一行人走来,云韶看去,是平南侯府的人。

老太君、王氏、云汐云漪,包括当差的云停都告了休沐,专程过来送云深最后一程。不过他们不知道,云深的尸骨已经被云韶捡回去,剩下的不过是些随身物。

老太君见了她,脸色顿黑,王氏等人也没给她好脸色,只有云停上前道:“大姐,节哀。”这个少年眼睛红红的,显是哭过了,他的话出自真心,云韶勉强笑着拍拍他肩。

忽然一道讥梢冰冷的声音插进来。

“呵,咱们这位大姐姐,真是了不得呢。”众人回望,但见云汐檀口轻启,娇娇弱弱的模样似不经风,说出来的话却极恶毒,“出生的时候克死母亲,长大之后又克死姨母,如今连嫡亲兄长也害了,祖母说得不错,这等人留在府上只会是祸害。”

说罢掩唇轻笑,温婉的面容巧笑嫣兮,口中恶语字字诛心。

云停皱紧眉,云澜大声道:“二姐姐,你这话不对,她命这么硬,万一克死夫家……呸呸呸,端王才不会被这种女人害死呢!”

云汐轻笑着握住她的手:“澜儿,你这可错了,自打咱们这位大姐姐进宫,太子殿下、四殿下接连出事,命里这样不详,只怕端王爷也镇不住呢。”

“啊?那她岂不是会害了端王?”

“是啊……可咱们又能做什么呢,总不能盼着她良心发现,自我了断吧。”

姐妹俩一唱一和,句句都是扎心窝子的话。黄侍郎心中叫苦,这些高门世家的内宅事,他是一万个不想知道。但看老太君和王氏没有阻止的意思,又不禁摇头,无论如何,一个家族的长辈不该这样放纵。

于是转了头去看云韶,云韶面色平静,丝毫没有被激怒的症状。

“说够了?”

淡淡三个字,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云澜缩缩脖子,躲在母亲背后,云汐美眸微眯,娇笑道:“大姐姐可别生气,咱们说得是实话。姐姐不喜欢,日后不在你面前说就是了。”

这是刑部衙门,多少双眼睛、多少双耳朵,她在这种场合一提,云韶不详刑克的传言,第二天就会满京城的飞。她是故意的,云韶知道。

“云汐。”她微抬眼目,“本王妃平日,是否太宽纵你了。”

云汐一惊,面上仍带着得体的微笑:“大姐姐这话……”

“谁是你姐姐。”云韶淡淡道。

她和平南侯府早划清界限,这一点谁人不知。至于以往没有深究礼节,不过是她念着大哥没有苛求。否则以她武安公主和端王妃的身份,随便哪一个,都能叫这些人三跪九叩。

王氏面色微僵,猜到云韶用意。

但这是刑部衙门,那么多人在,要她们这些长辈当众给她行礼,无异于狠狠打脸。

可惜她之前因为澜儿的事和云韶闹僵,只能推推云停,示意他去求情。但云停也不是傻子,云汐和云澜字字诛心,他听得有火,当下退开不参合这事儿。

王氏急了,赔笑脸道:“端王妃,您看这……两个小辈不懂事,您别和她们置气,啊。汐儿、澜儿,还不快给你们大姐姐赔罪。”

云澜赌气扭过头,倒是云汐能屈能伸,屈膝福下:“大姐姐,汐儿无礼,大姐姐见谅。”她语声柔婉,然而眼里冰冷讥梢,和温顺的样貌形成鲜明对比。

云韶侧身避了开,唇边轻挑,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冷且淡:“平南侯府的人,都这么不懂规矩?”

王氏变了脸,忽见云停一步迈前,拱手低头道:“见过端王妃!”

他是羽林军的人,官阶在身可以不跪,其他人却不行。云停这一礼,云漪也连忙跪下:“云漪见过端王妃。”兄妹俩开了头,留下二房跟老太君站那儿,甚是突兀。

王氏瞪着这对兄妹,贱种、贱人生的儿子、小贱蹄子轮番问候,奈何许多双眼睛盯过来,只好一边痛骂云韶一边屈辱的弯身:“见过……端王妃。”

母亲这样做了,云汐和云澜再有不甘,也只得跟着。

场中只剩下老太君拄杖伫立,老脸如霜。

云韶没喊起身,这些人也都在地上跪着,她微抬莲颚,直直望着老太君。

老太君脸黑如炭,沉声道:“怎么,你想让老身也给你行礼吗?”

“不敢。”云韶语声淡淡,“你有诰命在身,年纪又大了,本王妃就免你的跪拜礼。不过,云老夫人,你的头总该低一低吧。”

老太君双目喷火,想她陪老侯爷征战,哪个不敬重她三分,如今要她在这个祸星面前低头,简直是折辱!

王氏见机道:“端王妃!我母亲年纪大了,又是你长辈,怎能向你行礼?你这样不孝,是要遭天谴的!”

“长辈?”云韶秀丽的眉目划过一丝不耐,“本王妃说过,和你平南侯府没有关系,你再胡说,我就命人割了你的舌头。”

王氏一抖,赶紧闭嘴。

“哼!”老太君拐杖重重点地,“好哇,孽女,摆威风摆到老身面前来了。你不会真以为老身怕了你吧?”

云韶对这个性情古怪脾气倔强的老太太再了解不过,当下歪歪头,却道:“云老夫人是打定主意了?”

老太君冷哼,移开眼,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墨白拢眉,思索着要不要以端王府的名义出面。

这时云韶莲步轻移,走到跪拜的云汐云澜身边,纤纤素手捏起云汐的脸,在那朵娇弱小白花的脸上成功看到惊愕与畏惧时,轻勾嘴角:“云汐,你说本王妃命硬、刑克,本王妃都不与你计较。”

云汐吞咽口水,莫名觉得此刻和风细雨的云韶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可怕。

“但你今日,为何要上妆。”

云汐愣了,和妆容有什么关系?

“又为何穿这件衣裳。”

衣裳?这跟衣裳又……?

墨白云停等均愣住了,只有云漪反应过来,偷偷捂住眼。

云汐今天穿着桃花云雾烟罗衫,朵朵桃花,艳丽繁复,衬着脸上精致的妆容,如出水芙蓉般清丽。她的旁边,云澜也是一身缎地绣花百蝶裙,色彩鲜艳,正是少女花儿般的年纪。然而今日是给云深入殓的,她二人穿得这么明艳,很不合时宜。

想到这儿云漪忍不住庆幸,自从那次被云深兄妹教训,她对大房畏如猛虎,本来听说今天给云深入殓,不愿来,但被哥哥强行带来,身上也穿得素净,她是怕招了恶鬼的忌讳,没想到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云汐小脸转白,美眸浮起一层水雾:“大姐姐,汐儿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弄疼汐儿了……”那模样我见犹怜,真是堪称绝色。

云韶不为所动,捏着下巴的手加力:“你不明白?那本王妃就让你明白。”她说着猛抓起云汐头发,连人带发扯到遗物前,狠狠逼她看着那些铠甲:“我大哥新丧,你穿成这样是何用意?来人!”

墨白即刻道:“在!”

“把她俩衣服扒了!”

“是!”墨白大声回应。

云汐娇躯震颤,玉容涌上不可置信的神色,云澜尖声叫道:“你敢!”

云韶冷笑不语,墨白跟着容倦什么场面没见过,当下招呼青荷、金菊一人一个,抓了衣领往外扯。王氏大惊失色,这是刑部后庭,那么多人在啊,要真被扒光衣裳,她的两个女儿怎么做人!

王氏护着云澜连声求饶,不停用目光去看老太君,但老太君不知怎么想的,黑着脸一语不发。她走投无路之下找上黄侍郎:“大人!大人您救救我女儿啊!救救我女儿啊!”

黄侍郎尴尬得不得了。

按说这是平南侯府的家事,他不该管,但这又是刑部后庭,真闹出事儿也不好看。

他犹豫着想跟这位王妃娘娘求个情,未及开口,云韶冷声道:“黄大人,有人不遵礼法藐视本王妃,该当何罪。”

黄侍郎心头一跳,拿眼瞄老太君。

嘴上敷衍答道:“这个嘛……若是女眷,该由廷尉衙门主管……”

他算看明白了,这位王妃娘娘感情是跟老太君过不去。

惨呼传来,伴着嘶啦、嘶啦的清脆声响,云汐和云澜外衣扯破,大片雪白袒露出来,二女又羞又恼,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王氏大呼:“母亲!母亲!”

老太君终忍不住厉喝道:“够了!”

她脸色铁青,高高突起的颧骨似可扎人,老眼望去,青荷金菊慑于往日威严,不由停了手。

云韶眯了眯眼,嘴角翘起抹弧度,老太君青黑脸庞罩上恨怒,勉强弯了下头:“老身给端王妃请安。”

黄侍郎心头松口气,这下王妃娘娘总该罢手了。

岂知云韶微微一笑:“还是老太君明理。”目一偏,轻斥,“愣着做什么。”

青荷与金菊如梦初醒,继续撕扯,老太君惊瞪双目:“孽障,你到底要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你就是个灾星 云韶故作困惑道:“她们对大哥不敬,本王妃是在教她们啊。”

“你!你!”老太君哪里想到云韶会赶尽杀绝,原以为自己低头就罢了,没想她咄咄逼人,一口老血哽在喉头,差点喘不过气。

王氏已经彻底怕了,往日里,无论她们怎么做云韶总留两分颜面,可看今天这样子,是完全不打算留手了。

其实真算起来,她们所作所为何止过分。

毁她容貌、扣她嫁妆、污她声誉、登门要求把庶妹嫁入……桩桩件件,都是置她于死地。可从前,云韶念着父亲和兄长,一忍再忍,即使反抗也从未追究。可到了今天,兄长已故,她和云家最后一丝牵绊也没了,所以再不留情。

“王妃!我们错了,我们知道错了!”王氏边哭边磕头,她知道侯爷是指望不上的,而且因为前次骂楚尘的事,他还没原谅她。如今只有求云韶原谅,才是唯一的出路。

可惜她想得到,她女儿想不到。

草包蠢材的云澜大声嚷嚷:“娘,别求她,我还不信她真敢把我们怎么样!”

王氏悔得只想去捂她的嘴,云澜还在吼:“云韶,你这贱人就是颗灾星!你害了那么多人你怎么不去死啊,留在世上祸害别人,你害死你娘和云深大哥不够,还想害端王爷吗?你这个扫把星、祸害,看看你那张脸,恶心得叫人作呕,丑成那样,你也好意思留在端王爷身边!你配不上他,你根本配不上他!”

青荷又惊又怒,捂住她的嘴。

小姐脸上的伤一直是她们的心头痛,出来前她还劝小姐施些妆容,遮掩了去,但小姐根本不听,任由那扭曲丑陋的伤疤附着在脸上。

如今云澜这么一提,许多双眼睛都向她脸上瞧去。

这样赤果放肆的眼神,青荷想如果是自己怕要当场崩溃。

然而没有,云韶勾勾嘴角,脸上那道疤似乎也跟着动了下:“你喜欢这伤?”

她淡淡道:“我成全你。”

纤细的手指搭上转魄,轻轻一拨,寒光出鞘。

云韶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议,在所有人都没看清的刹那间,在云澜右脸狠狠划过。

“啊!!!”

云澜痛呼出声,瞪圆的双眼溢满惊恐。

金菊顺势放开她,任由这位云三小姐捂住右脸,尖声大叫:“我的脸!我的脸!啊啊啊啊!”

云韶抬起剑,在如水的刃上轻轻吹过。

凉风袭来,在场的众人面现骇然,谁能想得到这个王妃如此狠辣,说下手便下手,对自己庶妹也不手软……有人看着她脸上的伤疤,又想到传言里说那是她自己划上去的,一时间满心骇然,只觉这女子不似人,更像鬼魔。

王氏愣了片刻,扑过去抱住女儿:“澜儿!我的澜儿!”

她捧着女儿的脸,一根根掰下手指去看。

突然,全身僵住。

她不可置信的回头:“你——”

云澜的右脸,根本没有一丝伤痕!

方才那一剑虽快虽疾,却没在她脸上留下半点痕迹。

墨白微拧眉头,不明白自家王妃闹得哪出。

云澜摊开自己的手一看,发现掌心没有血迹,愣道:“我、我的脸。”

王氏喜极而泣:“没事、没事,澜儿,你的脸没事!”

云韶手下留情了,可她丝毫没有感谢的念头,只抱着女儿又哭又笑,堂堂刑部后庭和菜市口一般。

黄侍郎也松口气,道:“王妃仁德。”

云韶睨他一眼,指尖轻抚过剑身:“转魄是大哥的剑……我不会让这些人的血,脏了它。”她语声淡漠,眼里的死气和森冷连黄侍郎都不由颤栗。

忽然,只见端王妃款款迈步,走到云澜身边。

在王氏如临大敌的眼神中,她附耳,悄悄和云澜说了几句话。

云澜的脸色一变再变,突然,猛一咬牙,拔出一名刑部差役的剑往脸上划。

哧的一声,右脸划破,王氏骇然扑上去:“你疯啦?你做什么!”

云澜狠狠推开她,又照着脸上狠刺几剑。

鲜血瞬间淌下,她龇着牙握紧王氏的手,满脸欢喜道:“端王爷会喜欢我了,他会跟我在一起了!”入了魔障似的,只看得王氏痛哭流涕:“你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啊!这可是你的脸啊,你日后还怎么嫁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在场众人,只有云汐猜到,恶毒的眼神剜向云韶:“你和我妹妹说了什么。”

云韶淡笑了声,平南侯府这么多人,云停耿直、云澜云漪愚笨,也就这个云汐生性机敏,可惜要与她为敌。她并不急着回答,悠然的目光轻轻打量,香肩半露,衣衫不整,配上那楚楚可怜的小脸确是动人。

“你说呢?”

“你究竟和澜儿说了什么,才让她连容貌也不要了!”

云韶俯下身,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说,端王最喜欢毁了容的女子,毁得越恨,他越喜欢。”

云汐全身一抖,仿佛在看恶魔一般:“云韶,你好狠毒啊!”

她要毁云澜的容,又不脏自己的手,杀人诛心,唆使诱导她自己毁了,这份心计、这份残忍、这份狠绝,云汐感觉眼前这个不是女人,是魔,是鬼。她斗不过她,她斗不过她!

云韶直起身子,笑容里多两分蔑视。

就这般心性,也是她往日好脾气,否则,都不知道怎么活到现在的。

“大姐。”云停是平南侯府在场唯一的男性,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也始料未及。耿直的少年心里有些后悔,早知该出面劝劝的。他拧着眉,脸上颇为犹豫,云韶看他一眼,目光缓和下来。

“带她们走吧。”她道,“大哥的后事,我会处理。”

云停点头,走过去搀扶母妹,老太君忽地提起拐杖,直指云韶喝道:“祸星!祸星!你这个不详的女人,你会害了所有人——所有人!”她语调尖利,嘶吼时如裂帛之音,很是难听。

云韶转魄一扬,咔嚓一声,拐杖从中砍断。

乌黑透亮的眼里冰寒一片,云韶扬剑指着她,一字字道:“我若是祸星,你就等着陪我下地狱吧!”

老太君心口一窒,猛晕过去。

“母亲!”一道熟悉的声线从大门处传来,云天峥飞速抢入,接住老太君身子。查看一番,还好,只是气晕过去。随后回头冷瞪云韶,“你要干什么,还不把剑放下!”

云韶收回转魄,一脸漠然道:“云侯爷,管好你的人,再有下次,本王妃不介意送他们一程。”语毕转身,大步离去。今儿个在场的亲眼见识过她厉害,没谁敢拦,墨白收拾好云深遗物跟过去,他们一走,王氏才爆出惊天嚎哭,云澜还茫然不知所以,满是鲜血的脸上充满欢愉。

“云、韶。”云汐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道,眼底带了刻骨的怨毒。

刑部大门外。

甫一出来,云韶停步。

“青荷,我让你问温子和的事情,问得怎么样。”

青荷摸出一小包药粉,双手呈上:“小姐,这是温太医给得,说是能有小姐要的效果,就是……”

“就是什么?”

“要小心用,此物见血封喉。”

墨白听到“见血封喉”四个字眼皮一跳,温先生给的,莫非是毒药?

云韶点了下头,吩咐道:“此事你去办。还有,再去查一下,云汐心仪的对象是不是九皇子。”

青荷应是,墨白心里犯嘀咕,只道王妃好端端的查庶妹心仪对象做什么,这个女主人真是让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墨白不知道,这一切是因为前世。

云韶没忘前世那个和长孙钰狼狈为奸的庶妹,她当时没能看清样貌,但平南侯府就这么三四个人,如今云漪被她收拾怕了,云澜也毁了容,就算想勾搭长孙钰也不可能,只剩一个云汐……

大哥的死带给她太大冲击,先下手为强几个字几乎映入脑子。

她再也不要经历这样的痛了,一切危险因素,必须立刻排除。

回到王府,云韶只留下转魄,其他的东西都叫人烧了。

大哥的尸骨没能留下,他作为钦命要犯,哪怕死了,也是不能起灵堂、立碑牌的,云韶是死过一次的人,深知人死如灯灭,对此倒没什么执念。

她将流霜取出来,两剑并列,古刃如锋,手指覆上剑身,只欲落泪。

“哥……大哥……”

啪嗒,一滴泪落在转魄身上,泛出冷冽光泽。

“小姐,吃些东西吧。”青荷端着小饭桌进来,云韶瞥了眼,收起二剑,转头瞧去,皆是些清淡饮食。她一见便没胃口,偏偏这也是青荷她们细心商讨过的,几个丫鬟见她食欲不振,只怕荤腥坏了胃口,所以特地准备清淡米粥,可惜云韶惯来不爱吃这些,挥手道:“端出去,我不吃。”

左右也饿惯了,大哥离开这些天,她就跟行尸走肉一般,如今人消瘦一圈,胃口也不如从前。

青荷犹豫地待劝,突然门外传来声:“见过王爷。”

她端着饭桌回头,容倦一身雪青色常服立在门口,见了她,递个眼神。

青荷会意,端了出去。

“你怎么来了。”云韶瞅见他随口问道。这些天,他忙得跟陀螺似的,她好几日没见着人。云深一案牵连甚广,还有之前演武场的事儿,几乎处处都离不得他。而且皇帝大有器重的意思,六部之中三部予他,几乎给了和长孙钰一样大的权利。

云韶虽然无心朝政,但总能听得只言片语。倒不是府上人嚼的舌头,而是外面都在说,端王爷受器重,某日某日又得了什么天恩、什么赏赐。容倦仕途顺利,她自然欢喜,只是为云深这事掏空心肺,再无力气过问其他。真说起来,这阵子倒是冷落了他。

容倦闻言不答,脱了斗篷放在架上:“听说王妃在刑部施威,过来看看。”

云韶原有两分愧疚,听到这话登时没了。她知道外面风声紧,没想都传到他耳朵里,嘲讽的勾起嘴角:“王爷是来问罪的?”漫不经心的语调有两分沉凝。

容倦转过身,淡冷的眸子望进她眼里:“怎会。”边说边搂着她的肩到榻边坐下,“怕你不高兴,过来陪你。”

这话暖洋洋的,一下抚平她心底褶皱。

云韶咬咬唇,故意捶了下他:“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

“事关云家,你总不会高兴。”容倦伸臂揽过她,让小人儿靠在他胸前。

云韶感受着那里的温暖,嘟囔:“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帮我。”

容倦声音有两分讶然:“你想我插手?”

云韶想了想,闷闷摇头:“算了,一堆劳什子破事,到你跟前徒惹心烦。”

“不怕烦。”容倦低头,抬起她的小嘴亲了亲,“怕你不悦。”

云韶是个很要强的,她不开口说帮忙,有时你帮了她,反而会叫她认为你看不起她。容倦深知这一点,也明白云家那些事云韶心底其实不愿他介入,所以从来只是配合,没主动插过手。

只是……想到今日听属下回报。

什么“命硬克夫”、什么“害死母兄”,手指一分分收紧,容倦深吸口气压下胸腔里涌上的怒意,有时候,他还是有些按捺不住啊。

忽然二人中间传出“咕咕”声响,低头一看,云韶面色微红,颇不自然的移开视线。

容倦体贴道:“饿了?”

云韶难得老实的点头:“有点。”

容倦道:“我也没吃,一起吃吧。”

简单的对话后,他吩咐膳房把食物摆进来。

西湖醋鱼、油焖大虾、苏州莲子羹……和青荷那些清淡米粥完全相反,都是她爱吃的菜,云韶咽咽口水,夹起一筷鱼肉咀嚼起来。

容倦道:“慢些吃。”

两下对坐吃饭,云韶有些恍惚,这样安安静静的日子,似乎很久没有过了。

容倦不是多话的人,吃得时候更是将食不言寝不语发扬到极致,云韶原本饿了,吃着吃着,却想起云深。他们兄妹口味一致,那道西湖醋鱼也是大哥爱吃的菜,当下没了胃口,放下碗筷。

“我饱了,你吃吧。”

容倦见微知着,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你先吃,吃完我再告诉你。”

云韶知道他是想哄她多吃些,于是又扒拉两口。

容倦道:“这个故事,要从一个少年说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容大将军 “少年是个孤儿,和妹妹相依为命,从小生活在军营里。他爱读兵书,又爱练武,十二岁的时候就坐上百夫长的位置。那时天下动荡,到处都在打仗,他为了不让妹妹受苦,也学那些人揭竿起义。五年,他只用了五年的时间占据一方,那个时候,他和妹妹已经不用吃苦了,衣食无忧,本该过上好日子。但那时听闻他名声前来依附的不计其数,其中就有一个姓长孙的男子。”

“长孙?”云韶听到这个名字蹙了蹙眉。

她想到了皇室,长孙是国姓。

容倦微微颔首,说道:“长孙满腹经纶,出口成章,少年和他一见如故,二人把酒言欢,彻夜长谈。然后,长孙问他,天下大乱,汝为何不取而代之。少年只笑,说他只求一方平安,图个温饱。长孙劝了他很久,少年都摇头,长孙便把主意打到他妹子身上。少年的妹妹天真烂漫,不解世事,在长孙有意追求下,很快成了好事。成亲后,长孙再提大事,说他朝能得天下,必尊少年的妹妹为皇后。”

云韶心头一动,隐约猜想到什么。

“少年没有说话,只大笑着说不要她当皇后,你照顾好她就行。然而世事难料,长孙原来出自一个高门世家,他甚至家中已经娶了一房妻子。少年大怒,长孙却哭说他们家虽是皇亲,却没兵权,这乱世中犹如一块肥肉,人人都想吞掉。少年的妹妹已经嫁给他,迫于无奈,只好起兵相助,哪知后来势如破竹,竟让长孙的父亲成功登上帝位。他登位的第一天就解除了少年的兵权,接着又册封长孙为太子。那时少年想没什么,长孙是太子了,只要对他妹妹好就行。”

云韶勾勾嘴角,不屑摇头。

“结果长孙广纳妻妾,少年愤怒,与之争吵数回,不欢而散。天有不测风云,长孙的父亲本就偏宠庶子,年岁越长,宠溺越发无度,长孙这个太子做得战战兢兢,生怕父亲废长立幼。好在他爹暴毙而亡,终于,长孙登上皇位,封赏后宫,却并没有让少年的妹妹做上皇后。少年心灰意懒,结果这时外族压境,朝中无将,长孙又封他为将,率兵出征。少年一心郁愤,便抱着血洒疆场的信念,战无不胜。他的军功越来越高,长孙越来越惶恐,等给他的封赏再无所赐,就将他的妹妹,封为皇贵妃。”

容倦说到此处,忽地一停。他敲敲碗口,云韶低头,发觉不知不觉间,她那一碗莲子羹已经见底。

然而还是忍不住问:“后来呢?”

功高盖主,鸟尽弓藏。

这是古往今来的例子,她不相信少年会有好下场。

“后来……”容倦的声音一瞬有些缥缈,“他封了天下兵马大将军,他妹妹成了皇贵妃,然后红颜薄命,早早去了,少年也心灰意冷,郁郁而终。”

云韶一愣,慢慢沉默下来。

这个故事的结局很凄凉,但她隐约琢磨到什么,轻声问道:“你说得那个少年,就是你爹,容山河容大将军,对吗?”

容倦睨着她,不语。

云韶又道:“他的妹妹,就是当年号称大夏第一美人的容妃娘娘。”缄默片刻,“容倦,容大将军到底怎么死的,还有容妃娘娘,她的倾月宫,为什么突然天将大火,一个人也没逃出来。”

这个秘密在她心里埋藏了许久。

自从上次容倦告诉她去祭拜容妃,云韶便察觉他对这段过往有些不一样,每次说起,话语里总带着难明的情绪。这不像他,容山河是他父亲,他反而不像对容妃那样上心。所以云韶暗自打探,奈何府上人口风很紧,兼且对这段往事讳莫如深,一来二去,竟什么也没查着。

她不想绕弯子,直接问了,容倦幽潭似的深眸闪烁了下:“真想知道?”

“废话。”

“倾月宫大火那日,容夫人也在场。”

“什么?!”云韶惊讶道,“你、你是说你娘当时在场?”

容倦微微点头,云韶追问:“那真的是天火吗?”

“不是。”两道星目射出难以形容的复杂,他握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那火,是有人放的。”

云韶惊得合不拢嘴:“是谁?谁干得?”

容倦自嘲的挑了下嘴角,静静看着她:“你说呢?”

云韶微愣,接着惊瞪双目,唇形无声的作出一个名字:“皇后?”后宫之中勾心斗角很正常,尽管叶皇后对她很是慈爱,但当年,容妃可是唯一一个能与她抗衡的,更别说还有容山河这么手握兵权的兄长,确实是叶皇后最大的威胁。

容倦闭上眼,唇边自嘲愈发浓厚。

云韶感到震惊、难以相信,随后往四周望去,确定没人了方才压低声音:“那、皇上知道吗?”

容倦不答。

她猜测多半是知道了,可又没处罚叶皇后,也就是说端绪帝还是站在了发妻这一边。

“那——你们就这样算了?”她不敢相信以容山河对妹子的宠爱,会任她枉死,可事后容家分明没漏出一点消息。

容倦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凄凉疲惫:“因为我。”

云韶愣了愣,什么叫因为你。

话没问出口,突然便明白了。

容山河已经不再是当初孑然一身的少年,他有妻子、有儿子,不可能为妹妹冲冠一怒,只是就这样忍气吞声实在不像他的风格,当年能为小妹揭竿起义的兄长,怎么会这样轻易算了?难道说,这中间还有什么隐情?

“等等,我听说叶皇后后来生的女儿也夭折了,之后不能再生育,难道……”难道是容山河做得?

容倦蔑笑一声:“那是她自作孽。”

云韶沉默,看来这跟容家无关了。灯火下,男人的身影修长挺拔,跳跃的烛光剪出两分冷意,无端叫人心疼。她心念一动,握住他的手,抿着的嘴唇轻轻蠕动,似乎在想着如何开口。

容倦望过来,她轻声道:“你……别难过,以后,我会陪着你。”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说,容倦低了眉,看着那张因为别扭羞低的脸颊,心头一暖,立刻将她拉进怀。

“呀!”云韶低呼了声,抬起脸,男人的唇重重压下来。

他没有亲她,只是紧紧贴着,额抵额,鼻尖相对,两张朱唇覆着在一起,两人之间再没有距离。

云韶感觉到他身上有股不受控的情绪,正在斯磨中慢慢冷静下来。

小半刻钟,容倦离开她的唇,已经彻底静下来的面庞柔软得不像话。

他掀掀嘴角,墨色眼瞳里尽是她的影子:“韶韶,你怪我吗?”

云韶听到那声“韶韶”面红耳赤,等听完整句愣愣道:“怪你什么。”

她呆呆的样子甚是可爱,容倦忍不住亲亲鼻尖:“你大哥的事,我没能帮你。”

云韶心里一苦,却没之前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了。最绝望的时候已经过去,之后不过是死灰麻木。她垂了眼,讽刺的笑了笑:“怪你什么,你当时被皇帝控着,我能叫你刺驾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摇晃,“我不怪你,容倦,我不怪任何人,除了我自己……大哥从小护着我,我却不能为他做哪怕一点点事,是我太懦弱、太无能……”

懦弱?敢闯刑部大狱的人,能叫懦弱?

无能?从绝死牢把人劫出,能叫无能?

只是世事弄人。

“韶韶,我说过,不要对自己太过苛求。”他松开手,捏捏她脸上软肉,“再说,把刑部大狱外的鲨鳄全毒死了,可不叫一点小事。”

云韶一呆。

对上容倦含笑的眼,讷讷:“你……你知道啦?”

“嗯。温子和与我说了,你找他拿毒药的事情。”

云韶暗啐了口,这个死太医,真是什么事儿都不瞒他是吧。

容倦道:“那些鲨鳄全死,王尚书正四处觅新。”

云韶沉默片刻,道:“那些畜生……”她握紧双手,眼里有泪光闪烁。忽然被一双温厚的大手包裹,她抬起头,看见对方温暖怜惜的眼,“云深的事,你已做得够多。”

“不,我——”

“嘘。”唇上被他的食指封抵,男人微微摇头,低语道,“我今日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长孙钰与我、与容家,亦有深仇。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要参与。”

云韶咬紧唇,原来他看出她要报仇,所以才说这一番话。

“我没想好,容倦,你再给我些时间。”

对方摇头:“不,你总是想得太好。”温凉的指尖摩梭唇瓣,云韶看见男人眼中的洞悉了然,心一慌,低下头。随后叹息般的话语从头上传来,“你想利用福宁,对付长孙钰,好将他们一网打尽,对吗?”

云韶自嘲勾唇:“你既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并非全知,只隐约猜到些。”

看着那双透彻的眼眸,忽地一股不平涌上:“你是不想我牵涉进去,还是不想福宁受伤。”

容倦一呆,向来从容冷定的脸上出现怔愕。

“我与福宁?”眉头皱了皱,却不知从何说起。

云韶自然知道他们没关系,只是讨厌他这副高高在上俯瞰一切的姿态,故意借题发挥,扬长而去。在门口听了一晚的墨白赶紧进来,见公子还是副错愕不明,憋笑道:“公子,王妃这是耍小性子呢……”

“耍性子?”容倦继续皱眉。

墨白赶紧点头:“对对,王妃毕竟是个女人嘛……这个,公子,别怪属下多嘴,其实您刚才就该义正言辞的否认,再狠狠贬低福宁公主一番,王妃的气就消了。”

容倦思索了一阵他的话,慢慢摇头:“我知她呷醋,但这次,未免无理。”别说他跟福宁没半点关系,就是大婚上的行为,也足证他的心迹吧。

墨白顿时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苦笑:“公子,女人发起脾气来,可不管有理没理,她只需要您一个态度,您要是较真,那才火上添油呢。”

容倦自小没了双亲,身边唯一的女婢也死得早,对女人的经验远远不足墨白。认真考量后,点头:“本王明白了。”也就是事后哄哄,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眼下还有要事。

“惊蛰那边,安排的如何。”

墨白敛起心思,正色:“回公子,惊蛰说万事已备,只待公子一句话。”

容倦闭了闭眼:“好,那就……开始吧。”

*

是日,九皇子府。

谢知微正在后园散步,忽然一群官兵冲进来,二话不说控制了她们。谢知微厉问他们是谁,知道不知道这是九皇子府,那群官兵一语不发,只顾抄搜,很快,他们从长孙钰的书房搜出一个木盒,带头的问谢知微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谢知微冷笑说他的东西从不让她知道,于是那官兵当面打开,里面竟是一个巫蛊娃娃!谢知微当场昏了过去,官兵则查封全府,立刻将此物送进宫。

养心殿。

端绪帝卧倒龙椅内,王德海小心的用两根手指替他按摩,看着地上躺着的巫蛊娃娃,心惊胆战。

就在刚才,端王将此物献上,皇帝看到刹那脸白如纸,砰得一下将之掀翻。王德海即刻上前搀扶,却被皇帝狠狠推开,他指着娃娃手指颤抖,一句逆子没吐出来,人就直接瘫倒在龙椅内。王德海跟了这位几十两,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也是骇得极了,方才不顾僭越擅自按摩。

“皇上……您要保重龙体啊……”王德海垂泪道。

端绪帝没哼声,紧闭的眼目,似要昏死过去。

这时,殿外值官传报:“九皇子到——”

长孙钰迈进殿门,看见地上那巫蛊娃娃登时变色。

娃娃身量与端绪帝相仿,容貌更是一模一样,它浑身上下扎满银针,正是萨满教中最恶毒的技法。传说施以巫蛊,就能令中术者生不如死,甚可殒命。这东西,摆明是来咒端绪帝的。

“父皇,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这儿!”长孙钰惊声问道,忍不住去看容倦。

容倦面色淡然,永远那么平静自若。

他不回话,端绪帝却撑开眼,冷睨着他。

长孙钰心感不妙,端绪帝猛地挥手:“拿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除长孙钰 左右侍卫将之按倒,长孙钰脸贴着地面,大声呼道:“父皇、父皇!您这是为何?儿臣做错了什么,请父皇明示!”

端绪帝根本不想开口,示意容倦,容倦踏前一步,捡起那巫蛊娃娃,缓缓道:“九殿下,此物,乃从你府中书房搜出。”

“什么?这怎么可能?这根本不是我的东西!”长孙钰大喊,“父皇,你相信儿臣,儿臣怎么可能害你啊?这东西,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儿臣的啊!”

端绪帝冷冷道:“是吗?是谁陷害你。”

长孙钰脑子转得极快,大声质问:“容倦,是不是你?否则你为何平白无故搜我府邸?”

端绪帝目光微滞,看向容倦,容倦略微欠身,道:“皇上,臣掌刑部,接到密报说九殿下府中,有忤逆谋反之物,因此派人寻拿。”

“什么密报,分明是你陷害我,玩一出贼喊捉贼!”长孙钰急了,也顾不得维持平日风度,急声道,“父皇,您是知道的,儿臣与他在朝上政见不合,一向为敌,他现在这么做就是要陷害儿臣,离间我们父子感情,您可要明鉴啊!”

端绪帝不语。

容倦轻扯嘴角,一抹弧度讥梢冷漠:“九殿下,你可知密报者是谁。”

长孙钰一愣,本能感到不妙。

容倦向端绪帝躬身:“皇上,正是九殿下的幕僚先生,易修之。”

长孙钰浑身剧震,端绪帝虎目一闪,喝道:“传易修之。”

“传——易修之觐见!”

白衣秀士来得很快,跪地口称:“草民易修之,拜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端绪帝眯眼道:“你就是易修之?”

“回皇上,草民正是。”易修之不卑不亢,又向长孙钰行礼,“九爷,修之得罪。”

长孙钰呢喃了声:“易先生……”

端绪帝沉声问道:“这究竟怎么回事。”

易修之以额抵地,正色道:“禀皇上,此巫蛊娃娃,正是九爷所有。前日,九爷说从宫中寻得一秘法,可叫皇上尽快将大位传给他,修之好奇一问,方知是巫蛊咒术。修之虽为九爷幕僚,却是皇上臣民、大夏儿郎,如何能让九爷做出这等弥天错事,故而休书一封,请端王务必阻止九爷。”

这厢说毕,容倦取出一封书函,递给王德海。

王德海转呈皇帝,端绪帝粗粗一看,狠狠砸在长孙钺头上:“逆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长孙钰彻底懵了,他根本没做过这样的事,易先生为何要这样说?

易修之又道:“皇上,草民还有一事要禀。”

端绪帝已经彻底麻木了,阴冷的眼神直欲噬人。他冷冷扫了眼易修之:“说。”

易修之道:“演武场兵变一事,亦是九爷所为。”

此言如晴空霹雳,殿内只听到一片倒吸冷气的声响。当下易修之将他如何勾结建章营的刘守将,如何策划演武场营变,又是如何放暗箭重伤四皇子的事一一说来,这些早在他心中演练上千遍,事无巨细,又皆事实,如今说罢,饶是端绪帝早对这儿子凉了心,也不禁闭眼。

“逆子……弑兄弑父……逆子啊!!”

他声音悲痛之极,那凄怆模样不像高高在上的帝王,更似一个痛心疾首的老父。

容倦漠然垂下眼,嘴角一丝讥嘲冰冷彻骨。

巫蛊娃娃是他与惊蛰构陷,但长孙钺营变的事,却是罪证确凿。

端绪帝早就怀疑是长孙钰下得手,只是苦无证据,如今一旦查明,只会对他彻底失去信任,然后连带这次的巫蛊娃娃,也会深信不疑。

长孙钰听易修之说起这事,心早凉了大半。

他没想到视作心腹倚为肱骨的幕僚,竟会在这个当口背叛他。

完了,一切都完了。

绝望间,瞅到一旁垂立的容倦,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起:“是你!是你!”他疯狂嘶喊,被侍卫钳制如砧板上的鱼,“是你勾结他,陷害我!”

“住口!”端绪帝抄起奏折砸过去,长孙钰额角顿时出血。

愤怒的老皇帝走过去狠踹几脚,怒极喝道:“你这个逆子,害你父兄不够,还要把朕唯一的侄儿也害了吗?”

长孙钰难以置信仰头,突然咯咯笑道:“皇上、父皇,您是儿臣的父皇,还是他容倦的父皇,您不信我,却信他,一个内侄,难道比你的儿子还值得相信吗?”也许是真的绝望了,长孙钰放开一切,癫狂大笑,“是,老四是我杀得,可惜他命好,没死成,不过当个废人,一辈子躺床上也不错。谁叫你不把大位传给我,朝中上下,谁不知道我的贤名,他们都在等着我继位,可你,你宁可选一个沙场上的武夫,也不把皇位给我,既然如此,我只有自己争!”

端绪帝颤着手指他:“你……你……”

他连退两步,仿佛从未认清过这个儿子般。

长孙钰哈哈大笑,凄厉的声音带出某种疯狂:“不止呢,不止你的老四,还有太子,也是我干得!是我叫小太监给他送五石散,他吃了,却不敢跟你说,还差点杀了你,可你呢,居然没追究。父皇,你真是好偏心呐,我从小到大那么尊敬你,从没做过一丝逾越的事。太子呢,对你兵刃相向,还伤了你,你却没有怪他!不过还好,他最后自己从假山上跌下去,粉身碎骨,这是报应、是报应啊——哈哈哈哈!”

端绪帝两眼一黑,直挺挺晕倒。

王德海眼疾手快搀扶住:“皇上!皇上!”

长孙钰好像疯了,继续狂笑:“死吧、死吧!这皇宫、这皇位,儿子不是儿子,老子不是老子,还管什么兄弟手足,都是疯子、疯子!”

端绪帝缓缓睁开眼,发直的眼神空得吓人。

他慢慢抬手,指向殿外:“拖下去……”

侍卫愣住。

他厉喝:“拖下去!!”

王德海赶紧道:“愣着做什么,快拖下去啊!”他扶着皇帝坐回龙椅,担心的看着这个瞬间苍老十几岁的人,轻声安抚,“皇上、您千万宽心,龙体为重啊……”

话刚落,殿外便传来哭声,接着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

“皇上!钰儿做了什么,您要这样待他?”

居然是叶皇后到了,她从下人那儿听说养心殿爆出争吵,好像还与钰儿有关,便急急忙忙赶过来,哪知看到钰儿疯癫的模样,额角淌血,吓坏了她这个做娘的。一时间护儿心切,急急忙忙冲进来,等看见皇帝惨白如碧的脸,这才知道失言。

但已来不及了,话出了口,端绪帝空冷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嘶哑道:“你来做什么。”

叶皇后不明所以,直直跪下道:“皇上!钰儿就算有千般不是,也是您的儿子,求您看在父子情面上,饶过他这一次吧。”

“父子?情面?”仿佛听到天下最好笑的笑话,端绪帝本就惨然的脸色掠过一抹笑,生生诡异得很,“你这个儿子,害了太子、害了老四,如今还要来害朕,你让朕,看在父子情面上?”

叶皇后大骇:“皇上、您在说什么,钰儿他怎么会、怎么会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容倦一直旁观着这场人伦惨变,面色淡然,心中没有一丝起伏。

直到此刻,方才出列,将手中的巫蛊娃娃递给皇后。

叶皇后一看,吓得没接住,随后猛地磕头,凄声哀道:“皇上明鉴!皇上明鉴!钰儿最是孝顺,断然不会做这等事的!臣妾愿以性命担保,绝不是钰儿做得,皇上!”

端绪帝冷笑扭头,根本不去看她。

叶皇后救儿心切,磕头那是砰砰直响。

便在这时,一道清冷幽寂的声音徐徐插入:“皇上,臣以为,皇后说得有理。”

端绪帝转目怒视:“容倦,你说什么?!”帝王认定的东西,向来不容别人质疑。

叶皇后如遇救星,忙着附和:“皇上,倦儿说得对,倦儿、你快继续说啊!”

容倦微微低眸,一袭雪青色常服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潇洒写意。

“皇上,这巫蛊娃娃背后,附有您的生辰八字,此物……想必九殿下是不知道的。”

此言一出,众人愣住。

叶皇后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中含义,端绪帝猛地抬头,虎目射出不可置信的光:“皇后,你……”帝王的生辰八字何等重要,除了钦天监国师外,就只有皇后知道。那寒觉之前便死了,这样说来,只剩下皇后……

叶皇后这才醒悟,却仍呆愣愣望着容倦:“你在说什么……”

容倦垂目退到一边。

端绪帝看着皇后,少年夫妻,情深义重,想不到最后,她却为了儿子要杀他。

一时万念俱灰,千般情绪奔涌凶流,端绪帝张了张口,耳边只听得王德海一声声“皇上”,却是喉头腥甜,喷出暗红。

“灵芝,我若登位,你便是我的皇后。”

“灵芝,我娶容倾月是迫于形势,但我心中只你一人。”

“灵芝,容倾月有个好哥哥,你大哥若能建功,朕也不用防着容家。”

“灵芝、灵芝……”

自少年起,至而立时,多少年风雨同路,多少次死生轮回,他握着她的手,走到最高处。但终于,她还是为了儿子,离弃他。

“皇上、皇上!”

“叶灵芝……”

“皇上,您在说什么?您别说了,奴才这就让太医来……”

他也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劲儿,抓住王德海手臂厉道:“叶灵芝,你对得起朕!”随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太医院。

温子和小心取下最后一层纱,云韶右脸伤痕显露出来。和之前一样,没多少改观,即使用了祛疤灵药,仍未好转。温子和沉默不语,云韶道:“温太医不必介怀,直说便是。”

温子和叹道:“王妃,你这伤得太狠,除非有生肌玉露膏,其他于事无补。”可生肌玉露膏当世只有三瓶,其中一瓶在她之前额头受损时用了,剩下两瓶在叶皇后手里。此药太过珍贵,皇后未必肯拿出来,云韶明白其中究竟,眉头轻蹙,突然一个熟悉的女声道。

“云韶?真的是你!”

回头望去,一身宫装的公孙扬眉站在院门处,眸中不掩惊讶:“你的脸……果真……”

云韶坦然迎去,淡笑问道:“没吓到你吧?”

公孙扬眉摇头,脸露愧色:“对不起,我之前听说这事儿还以为有假,没想到是真的……早知如此,我该去看看你。”

云韶见她一脸憔悴,也知道长孙钺的事叫她疲于应对。淡淡一笑,岔开话题:“你来太医院做什么。”

公孙扬眉道:“还能做什么,钺哥的药用完了,我不放心下人,亲自来取。”

云韶颔首又问:“四皇子好些了吗?”

公孙扬眉苦笑道:“还是老样子,不过我每天跟他说说话,解解闷,也许哪天他听到了,就会醒过来。”

云韶叹了一声傻丫头,没遇到长孙钺前,公孙扬眉飞扬明艳,就像团火,如今成熟得叫人心疼。

太医将捆好的药包送过来,公孙扬眉接了,笑道:“对了,你还没见过平襄吧,他快满月了,有空过来看看。”

云韶应下,目送她远去,心里有一丝惆怅。

长孙平襄是魏芝兰的儿子,魏芝兰难产死了,公孙便成他的母亲。她和长孙钺尚且没有孩子,却要先照顾别的女人的儿子,她心里,当真没有疙瘩吗?

突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进来。

“胡院判!胡院判!皇上昏倒了,您快去养心殿!”

云韶眉心一挑,看着胡院判着急忙慌奔出去,叫住太监:“且慢。”

小太监急得不得了,听见有人喊他待发作,回头见是云韶,忙弯身:“端王妃。”

云韶问道:“怎么回事,皇上为何会昏倒?”

小太监恭声道:“王妃娘娘,此事奴才也不知道,是王公公叫奴才来请人的。”

端绪帝向来身强体壮,突然昏厥,必有缘故,云韶不知怎么想起前世,心念一动,突道:“温太医,你与我一道过去。”小太监欲言又止,王公公只叫他喊人,又没说哪一个,应该不碍事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造反 养心殿。

云韶进去的时候里面乱成一锅粥,几个太医围着端绪帝团团转,叶皇后掩面垂泣。容倦侧立一旁,不见悲喜,只看她二人过来,闪过一抹错愕。

温子和头皮发麻行礼:“见过端王爷。”

容倦眉心轻拧,没看他:“你怎么来了。”

云韶挑眉:“我不能来吗?”

“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巧了,我是这个意思。”

“……”

二人剑拔弩张,夹在中间的温子和无力翻白眼,只想说你们夫妻吵架,能不能回去吵。

容倦按住额角,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说来也奇怪,他自小一颗心修炼得古井般波澜不起,如今在她身上屡屡破功。云韶咬唇,心里也有点不忿,他老是将她排除在外,到底有没有当她是妻子。

二人不说话,气氛更凝滞,忽地上首处一声悲呼,一个皓白须发的老太医痛哭道:“皇上断了心脉!”

此言一出,叶皇后咚地坐到地上,容倦、云韶同时色变,端绪帝就这么死了?

云韶低道:“温太医,劳你过去看看。”

温子和去看容倦,容倦颔首。

端绪帝不能死,大事未了,何况……

他眼底闪过一抹沉痛。

几个太医都被心脉停跳震住,谁也没去管温子和,于是温子和顺当走去,一把脉,再探呼吸,顿时呵斥:“胡言乱语,皇上只是暂时休闭,何来断脉!”说罢也不管几个太医脸色,摸出几根银针扎下,一小会儿工夫,端绪帝恢复心跳,人的气息也平稳下来。

“这、这……”几个太医面面相觑。

端绪帝睁开眼:“是你救了朕?”

温子和马上跪下:“微臣莽撞,请皇上降罪。”

端绪帝虽然昏厥,但对外事不是一无所知,他抬了抬手:“起来……你……”他犹豫地盯了温子和好一阵,道,“你是之前那个……救了倦儿和老四的?”

温子和答是。

端绪帝闭眼歇了会儿:“好……妙手回春,医中国手,以后,你就是太医院首席院判。”温子和呆了,还没来得及谢恩皇帝又挥手,“你们下去。”

“是。”太医们依次退出。

云韶心中了然,前世,温子和在皇帝病重时医治,得他青睐,想不到今生亦然。

殿中只余帝后和容云四人,叶皇后见端绪帝无碍,长长吐了口气,端绪帝面无表情,冷酷问道:“朕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叶皇后惊愕瞠目,端绪帝又冷冷道:“来人,夺了皇后的凤令,贬入冷宫,永不得释!”

“皇上!”叶皇后凄然唤道,端绪帝却看也不看她,命人拖下去。

养心殿里的宫人个个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云韶面露诧异,去看容倦,后者神色如常,像是早料到一般。

皇帝到底是皇帝,心性坚毅远超常人,但凡威胁到他皇位的,妻子也好、儿子也罢,他都能一一狠心除去。容倦嘴角微勾,挑出抹冰冷的笑。

叶皇后被两个宫婢拖出去,大抵是知道无望了,反而声嘶力竭:“皇上!皇上!这件事是臣妾一个人做的,和钰儿没关系,你放了钰儿、放了钰儿!”

容倦瞥她一眼,蠢货。

果不其然端绪帝暴跳如雷,哗啦推翻桌案:“钰儿钰儿,你眼里只有钰儿!来人,把那个忤逆不孝的畜生拖出去,削去皇籍,贬为庶人!让他滚出京城,今生今世不得再踏进一步!快去!”

王德海一个激灵,赶忙应下。

这眨眼功夫废了皇后、又废皇子,如此惊天剧变,更叫殿上每个人战战兢兢,抖栗难停。

云韶心思聪变,立刻猜到应该是容倦做了什么手脚,叫皇帝厌弃长孙钰,连带废了皇后。只是叶皇后之前待她不错,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她微有不忍,奈何右手被容倦牢牢攥住,抬眼看去,男人眉梢眼角极冷,嘴边勾起的轻蔑更是凉薄,她暗自一叹,熄了求情的念头,抬头看去,端绪帝仿佛一瞬老了许多。

“倦儿,朕累了,这几日的朝政,你代朕处置。”

这话一出,王德海眼皮一跳。

代皇帝处理朝政,便是监国,古往今来,只有太子才有这个权利。

他偷偷去看皇上,端绪帝却好像没意识到这个旨意的重要性,说完又看了云韶两眼。云韶右脸疤痕狰狞,皇帝眼神一顿,但叶皇后和老九的事彻底寒了他的心,以至没有力气再过问这个义女。

容倦微一躬身:“臣领旨。”

王德海闭目,如此看来,即便不是太子,一个摄政王……也是跑不掉了。

行出大殿,云韶忍不住道:“到底发生什么,皇上为何?”

没说完,王德海便快步跟出:“端王爷、端王妃,承乾宫已经收拾出来了,请二位移步吧。”承乾宫是太子处理国事的地方,如今这样堂而皇之的叫容倦住进去,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但容倦猜这不是端绪帝的命令,多半是王德海根据上意揣摩出的结果,他是内侍总管,有权分配宫里一切住所。

容倦饶有深意的笑了笑:“多谢王公公。”

王德海立刻低头:“杂家不敢,二位,请。”

云韶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复杂。她知道这个男人的野心,也明白他志向所在,如今就要实现了,心中却觉得不安。野心、权欲,男人骨子里流淌着争抢与戮夺的天性,即便是容倦这等出尘于世的孤傲之人也不能例外,可得到之后呢?她不禁想起长孙钰,他,会是第二个他吗?

忽然,手被握紧。

云韶抬头,对上那双幽如深潭的眼。

“走吧。”

他握着她的手,一步步向承乾宫走去。

男人的手掌很大,宽厚,透着丝丝凉意。

云韶不由自主跟着他,看那修长背影迷离如雾,一时心神恍惚,不知是好是坏。

诚王府门前。

谢风泉来回踱步,急道:“你有没有和你们王爷说,是本相到访!”

下人不卑不亢:“回右相大人,小人说了,但王爷说他身体不适,请您先回去。”

“身体不适?宫中都出大乱子了,他还坐得住?”谢风泉简直快气疯了,一把推开下人,“滚开,我要亲自见诚王!”

过了二门,正厅里面,叶泰正在品茗。

看见谢风泉闯进来,倒也没多少惊讶,挥挥手,叫拦阻的下人撤了,淡淡道:“右相爷所为何来。”

谢风泉见到他松了口气,道:“诚王,您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皇后被废,九皇子被贬为庶人,如今容倦监国,整个朝堂都快异姓了!”

谢风泉放下茶杯,沉声道:“右相慎言!”

谢风泉可管不了这么多,他的独女谢知微嫁给长孙钰,如今受牵连也在狱中,他们谢家和叶家一损俱损,所以他才抛开一切,来找皇后这个哥哥,希望他有办法力挽狂澜。

可不管怎么说,叶泰始终不动如山。

出事的是他的亲妹妹和亲外甥,这个舅舅却不闻不动,冷静得叫人义愤。

“诚王!你不会以为叶家出事,你这个王爷还坐得住吧!”谢风泉也撕破脸了,直接道,“这件事摆明容倦设的圈套,他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啊!”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插进来:“岳父的话不错,舅舅,你真的还要冷眼旁观吗?”

两人一愣,厅门处,长孙钰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一身狼狈,眼神却如毒蛇怨毒。

叶泰道:“九皇子……”

长孙钰双膝一跪:“舅舅!钰儿对天发誓,绝没有谋害父皇的心思。那巫蛊娃娃是容倦勾结易修之,陷害于我,他用心歹毒,还将母后牵连进来。舅舅,我知道您忠义,可如今就算不为我们,您真的要让容倦监国,谋夺我大夏河山吗?”他太了解叶泰了,当年功成名就,他急流勇退,直接把军权还给皇帝,甚至皇帝有意栽培云深、秋淮等新兴名将,他亦半点不恼,泰然处之。

他的舅舅是真正一心为国的名将,也正因为这点,才会在朝堂上德高望重。不论文臣武将,提起诚王,哪个不敬重三分。所以想求他出面,只有靠这方面打动他。

果然,叶泰面露迟疑。

长孙钰见机道:“舅舅,母后和父皇这么多年感情,容倦三言两语就让他们反目成仇,这样的心计,这样的城府,难道不可怕吗?”

叶泰闭目:“你娘……怎么样了。”

长孙钰眼睛一亮:“母后被关在冷宫,以泪洗面,听说快哭瞎了眼。”

叶泰沉默,良久才轻轻叹了声:“哎,当年我便说过,不要对容家赶尽杀绝……你娘不听,如今落得这个结果,难道真是报应吗?”

长孙钰愣了:“舅舅,您在说什么。”

叶泰挥手:“钰儿,你想怎么做。”

长孙钰双目精光烁闪,他知道叶泰答应了。

“舅舅,岳父,我想……清君侧!”

承乾宫。

云韶听容倦说完,陷入沉默。

这确是一出绝好的戏码,惊蛰反水,一招至长孙钰于死地,同时牵出叶皇后,一石双鸟。只是……

“易先生怎么办,你根本不可能救他。”别说易修之谋害老四罪不可恕,就冲他知道皇家丑闻这一点,端绪帝都不会让他活。容倦更不能救他,否则就是告诉皇帝他是他的人,整件事是圈套。

容倦默然片刻,淡淡说了句:“他知道。”

明知死局,却仍要做,飞蛾扑火,还是国士无双?

云韶不知道这些男人怎么想的,也不想知道,她别开头,被心中的沉闷压得不想开口,容倦却误会了什么,握住她的手问:“你不满意?”

“什么不满意?”

“长孙钰。”

云韶恍然,摇头:“我是想他死,想把他挫骨扬灰,但如今这个结局,也不错。”见男人疑惑的眼神,她笑了笑,“长孙钰一生追逐王位,如今成了庶民,不就是最好的惩罚吗?只是叶皇后……”她止了声。那个雍容端庄的女人,就像个慈祥的长辈,待她不错,却是杀了容倦姑母堂弟的凶手,皇宫中的事情,哪儿是那么容易说得清的。

容倦拍拍她手背,嘴角勾起一丝轻淡的笑:“韶韶,你真心善。”

“嗯?心善?”云韶愣了。

容倦微微点头:“云家那样逼迫,你始终未下狠手。庄清婉几次算计,你却救她小妹。长孙钰害你兄长毁你容貌,你又没有赶尽杀绝。你这样心软,很容易吃亏。”

云韶不满了:“到底是心善,还是心软。”

容倦亲亲她的鼻尖:“都有。”

云韶撇嘴:“那你是不喜欢这样了?”

“不,正好相反。”他凝视她,眼神温柔地仿佛要溢出水,云韶预感他要说很重要的事,但这个该死的男人却说,“下次再告诉你。”

云韶一颗心被吊在半空,好奇得要命,偏在这时墨白进来,她只好挪开身子和容倦保持距离。容倦不动声色瞥她眼,深眸浮起两分笑意,遂看向墨白:“什么事。”

墨白道:“公子、王妃,长孙钰刚被放出去就去了诚王府,我们按照公子的命令暗中监视,没有惊动他们。”

“诚王府?”云韶眼皮一跳,连忙抓住容倦,“糟了,他肯定去求叶泰帮忙,你怎么不拦着?”

“为何要拦。”

“叶泰极难对付,你还记得兵马大将军吗?每个坐上这位置的都死了,包括你父亲,可是只有叶泰一个人活下来,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云韶是真的急了,叶泰老谋深算,绝对是最难对付的人物。

偏偏容倦半点没感染到她的急虑,悠然道:“那不正好,一网打尽。”

云韶看见他的从容自信,一怔:“你……是故意的?”

故意没拦着长孙钰,故意让他去找叶泰,然后将叶家斩草除根……这个念头一起,便见容倦侧了眸,淡声道:“看见什么人出来。”

“有三路人马先后出府,第一路是谢相爷带的,往文武百官家中去,第二路好像是长孙钰,去的城外,还有一路直奔宫里。”墨白如实道。

云韶听得心惊胆战,谢相爷就是谢风泉,他居然跟长孙钰勾搭在一起了。而且这种关口去文武百官家里,他想干什么?眼一抬,碰上容倦肯定的目光,不禁低语:“难道他们想造反……”说到“造反”二字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容倦捋起她颊边一缕发,漫不经意:“狗急跳墙,也是唯一出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逼宫 云韶皱眉:“那长孙钰出城,是去找驻扎城外的三支重军?”

西山大营、建章营、卫肃营,三支重兵留守京师,其中建章、西山二营因为长孙钺和云深出事,暂无主将,卫肃营又一直是长孙钰的人在管,这样看起来,很危险啊!

容倦不徐不疾端起茶,呷了口:“不急,西山建章他收买不了,去,不过是想三支重军相互牵制,为宫里留时间。相比这点,我更在意第三路人马,去皇宫,找的谁。”

皇城外有三支重兵,宫里也是三路禁军。

当时这样布设,就是为了相互牵制,不为一权独大。

南衙禁军、北衙禁军,还有羽林军,这三支禁军控制皇宫内外安危,如果长孙钰要造反,要逼宫,那势必要收买他们。

可,南衙禁军统领是周延峰,羽林军又是秋淮,他能收买谁?

一刹那,电光火石一个名字划过脑海,云韶呆住。

“不……不会……”

她呆呆低语,容倦问:“不会什么。”

“不可能,他不会那么做。”云韶咬唇,脸上露出挣扎。

容倦没有问是谁,只静静反问:“真的吗?”

云韶望着他,那犀利的目光仿佛能洞穿所有,她不自禁打个寒颤,神色迷惘……

皇宫,南衙。

周延峰从衙内走出,迎头看见一人。

“王妃,你怎么来了?”他下意识把右手藏在背后,云韶看见这个动作,眸光微沉。她不语,周延峰也沉默,风从两人中间吹过,良久,周延峰道,“王妃若无事,延峰告辞。”

错身而过,云韶叫道:“周统领!”

周延峰顿步,回头,女子脸上伤痕狰狞如魔,看得刺眼。

“周统领,云韶今日来,是想谢谢你。”曼声开口,云韶面容平静。

周延峰微愕。

云韶又道:“上林苑狩猎,你救过我性命,营变的时候,也幸好你及时赶到,周统领,云韶这厢谢过了。”她郑重行礼,周延峰垂目,心涩得厉害。

他救她,救容倦,都是希望她过得好,一腔柔情,却从不敢叫她知道。

沉声道:“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于你是职责,于我不是。”云韶抬目,一字字道,“周延峰,这次,别去。”

周延峰目光骤凝,握在背后的调兵令符紧了紧:“王妃在说什么,延峰听不明白。”

“你多次救我,便让我救你一次。”

皇宫正门。

叶泰与谢风泉一脸肃容,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朝臣,队伍浩荡。

长孙钰抱臂斜睨:“你到底让不让!”

守门将领一头冷汗,连连鞠躬:“九、九爷,不是末将不让,实是皇上有令,您不能再踏进皇宫一步。”

“哼,你确定是父皇的命令?”长孙钰道,“他是被容倦那厮蛊惑,才下了这道命令。你要是个聪明的,赶紧滚开,事后本殿下可以不追究你的罪过。”

守门将领如何不知这是天家父子的事,但那命令下得太狠,说什么长孙钰再踏进皇宫一步,就满门抄斩,他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全族开玩笑。

这边死拦着,谢风泉费尽口舌也没用。

长孙钰无奈:“舅舅……”

叶泰看他一眼,道:“让开,有事本王担着。”

那守门将领曾是叶泰旧部,知道诚王千金一诺,躬了躬身,让出路。

他一句话,便抵别人千百句,谢风泉虽不满他这时才出面,但也觉得安心。

这路人马刚过宫门,消息便传进承乾宫。

容倦正在批阅奏折,闻言头也不抬:“让他们去。”

墨白应声退下,主子忽道:“王妃呢?”

墨白一愣,道:“去了南衙禁军府。”

“呵。”容倦笑着摇头,“果然还是去了。”

墨白问道:“要不要属下将王妃请回来。”

“不必,若能拦下也好,毕竟杀了周延峰,她会伤心。”容倦放下朱笔,拇指摩挲翠玉扳指,“是时候了,把皇帝弄醒吧。”

“是。”

长孙钰一行所行无阻,闯到养心殿时,端绪帝在王德海搀扶下坐起身,他这两日身心俱疲,鬓边悄然爬上白发。冷眼看着这些人,叶泰、谢风泉……都是老九的人,未经传召,擅闯入宫,看来倦儿说得是真的。

端绪帝不动声色,长孙钰等人心里一突。

沉睡的老虎,再怎么也是老虎,多年来的畏惧让他们当中有人习惯性的跪拜,但真做了这个动作,才又惊觉时间、地点都不对。

难捱的沉默化解在王德海一句话里。

这个跟随端绪帝多年的内侍总管尖声道:“诚王、右相,你们见到皇上还不下跪?”他明明看到了长孙钰,却故意没叫他,这让长孙钰满心怒火,踏前怒指,“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大呼小叫!”

“你又算什么东西,敢骂朕的人。”

低哑的语调字字沉重,长孙钰一凛,唤道:“父皇……”

端绪帝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别开头,看着叶、谢两人。

“谢卿,你带这么多人来,是想做什么。”他选了谢风泉,因为深知这老臣怯懦,没有造反的胆。

谢风泉一抖,下意识要跪,长孙钰低声提醒:“岳父大人。”谢风泉回神,维持着将拜未拜的动作,甚是尴尬。

端绪帝冷笑,漠然将一切尽收眼底。

长孙钰朗声道:“父皇,儿臣知道您现在听不进去,但儿臣还是要说,容倦是奸臣,是大佞!”

“他收买易修之,诬陷儿臣,利用巫蛊一事挑拨您与母后情分,父皇,此人狼子野心,断不能容!”

长孙钰字字肺腑,可惜端绪帝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冷冷俯视众人:“所以呢。”

长孙钰大声道:“请父皇接纳我们的谏言,明忠奸,除佞臣,清、君、侧!”

王德海心头一跳,进谏哪有带这么多人来的,分明就是逼宫架势……眼尾忍不住往外扫,端王爷怎么还不来!

“好,好。”端绪帝环顾众人,语气徐徐,“朕还不知道,朕养了这么一群忠臣。”

讥讽的语调,有人低头。

突然砰得一声,皇帝一掌拍在桌上。

“朕若不允,你们是不是就要造反了?”

众人一震,谢风泉噗通跪倒:“皇上,臣等万万不敢!只是那容倦异姓封王,野心勃勃,不可不防啊!”

有大臣跟着跪下:“是啊皇上,右相爷一心为国,请皇上明鉴!”

“求皇上明鉴!”

端绪帝气得冷笑,乱臣、奸佞,这些人怎么会知道,倦儿是一心为他的好孩子。若非太子老四出事,他根本无意朝堂,说什么野心勃勃、无非是看不得他好,又或替长孙钰卖命,真是混账、混账!

“住口!”哗啦扫下果碟,“来人,把这些乱臣贼子拖下去!”

乱臣贼子四个字,就是把他们逼宫的事定性了。

长孙钰目露凶光,只看一众侍卫闯进来,纹丝不动立在他身后。

“你……”端绪帝愣了。

进来的是北衙禁军,却不听他指令,难道已经……

“不错,父皇,他们认清了容倦的真面目,已经投靠儿臣。”长孙钰怡然自得,“至于你的羽林军,有周延峰的南衙禁军牵制,这皇宫内外,已经是儿臣的了!”

端绪帝两眼一黑:“逆子……”

长孙钰冷笑:“不管父皇您说什么,大势所趋,还请父皇现在把容倦召过来,杀了他!”

“你!”端绪帝心头梗阻,吐不出话,王德海急忙抚背顺气,忍不住道,“九殿下,你这样做是谋逆,是大罪啊!”

“是又如何。”长孙钰从地上爬起来,嚣张道,“忘了说了,京城外边的卫肃营已答应效忠,至于西山和建章,群龙无首,无济于事。京城内外,都落入我手,父皇,你觉得你还有得选吗?”

南衙禁军府外,云韶和周延峰僵持,已近小半时辰。

握在手中的调兵令符愈发滚烫,周延峰不由道:“王妃,请你让开,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不行。”云韶坚定道,“除非你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女子眼神坚毅,秀丽唇边吐出这样的话,又让人无法忽视。

周延峰口舌发干,锁眉问:“你为何要来趟这浑水……”你只是个女人,就该安安生生坐在家里,享受珠宝首饰和男人为你挣来的风光。

云韶勾唇轻笑:“于公,这是造反,身为大夏子民理当制止。于私,你救过我几次,我不想你送死,而且你们成功,我男人就会死,这几个理由,够吗?”

周延峰怒喝一声,一拳砸在墙头。

云韶心一跳,步伐丝毫未动,只见周延峰闭目,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也只有得罪了。”

养心殿。

北衙禁军已层层包围。

受召而来的容倦站在殿外,身边墨白忧心无比。

“公子,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不如让止水暗中接应吧!”

容倦拂袖:“不必,止水的伤没好,去也无用。”

“可是!”墨白急道,“若皇上镇不住他们,这里外又都是长孙钰的人——早知如此,就不该把人全派出去,京城外的三军是重要,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危机就在眼下!”

容倦淡淡道:“不会。”任何时候,他永远都那么从容镇静,墨白不能理解,明明他早料到这个局面,却还是把人撤出去,让皇宫变作一座孤城,为了什么?

“皇上有旨,宣——端王觐见。”

传旨太监瑟瑟发抖,眼里有掩不住的惊恐。

显然,养心殿里发生的一切,他已经知道了。

容倦理理衣袍,临走之时,只留下一句话。

“照顾王妃。”

大殿内,一片肃静。

容倦一身雪青色常服,衣角边缘绣着的银色纹路随步起伏,有说不出的安宁沉静。

他一手悬在腰际,一手负在身后,和过往无数次一样,缓步走进。

如谪仙,如孤月,顿时令人生出高山仰止般的叹望。

长孙钰恨恨看着他,端绪帝神色复杂,眼底深处,似藏了一丝愧疚。

容倦不紧不慢行到殿中,微一垂首:“见过皇上。”

端绪帝道:“倦儿……你……”

长孙钰打断道:“父皇,您答应儿臣的,您忘了吗?”

端绪帝眼露愧疚,容倦微侧过身,清冷幽寂的目中划过一丝疑惑:“长孙钰,你怎在此。”

长孙钰冷道:“本殿下来向皇上揭穿你的罪行,当然在了。”他手一抬,“来人,把罪臣容倦拿下!”

容倦道:“慢着。”

他声音不高不低,却有种叫人难以抗拒的力量。

“你方才说,皇上答应你,是什么。”

长孙钰笑了,挥手,让侍卫们退下。

“容倦,这一点,还是让父皇亲自告诉你比较好。”

容倦看向上首处,清澈眸中一丝杂质也无。

端绪帝一震,愧疚地移开眼:“倦儿,朕对不起你……”

长孙钰哈哈大笑:“听见了没有,容倦,父皇最后还是选择了我,你不过是一个异姓的杂种,如何能跟我们比,哈哈哈哈!”

容倦勾勾嘴角,眼底一抹自嘲快速划过。

他抬眉,冷静的面容不见半分慌乱。

“他并非选你,不过是,选了皇位而已。”

那一瞬间,幽寂眸中有寒光迸烁,他慢慢回头,轻语:“为何这么安静。”

长孙钰呆了下,从方才进殿便没出声的叶泰笑了。

这个比端绪帝大上两三岁的男人笑起来,每根皱纹舒展,形成独有的魅力。他看着容倦,微微颔首:“到底是容山河的儿子,你赢了。”

长孙钰惊道:“舅舅!”

叶泰摇了摇头:“南衙羽林未起纷争,看来,是延峰那边出了茬子。”

众人恍然,羽林军是皇帝亲兵,皇帝有危险,不可能袖手旁观,按照原先计划,是让周延峰的南衙禁军牵制,但现在外面太安静了,一点打斗声也没有,很明显,这个计划没有得逞。

容倦眉宇微蹙,看向叶泰的目光多了两分敬重。

这个前任兵马大将,果然有着非一般的敏锐和洞察力。

“不、不可能!”长孙钰慌了,“父皇还在我们手里,我们还有希望!”

叶泰摇头。

原想趁乱,威胁皇帝杀容倦,再逼他退位,传给长孙钰。

这一切的前提就是乱,只有乱,他们才能趁机得位。

否则弑兄杀父,谋朝篡位,这样的法子登上皇位,长孙钰坐不长久。

可如今看来,一切井然有序,这些早被容倦看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身世(1) “舅舅!”长孙钰不甘心,皇帝、容倦都在他手里,战都没战,凭什么认输。

然而他不知道,高手过招,很多时候成败已在一瞬间定局。

叶泰没再看这个外甥,走前两步,向端绪帝行礼:“皇上,君臣一场,臣有两句话想说。”

端绪帝对这个妻兄感情颇为复杂,道:“你说。”

叶泰弯了弯身:“今日之事,是臣一人主意,皇上要杀,杀臣一人足矣。九皇子固然有心帝位,但不会弑父,皇后固然心疼儿子,也不会杀夫,是是非非,皇上心中明白。当年承蒙皇上知遇,委任兵马大将一职,平敌寇,展抱负,于愿已足,皇上容臣活这么久,是臣之幸。”

“你……”端绪帝一愣,“你说什么,朕没想杀你。”

叶泰笑了,容倦也勾下唇角。

端绪帝的为人,别人不清楚,他们怎会不知道。

长孙武矫情伪意,既希望臣下和他君臣和睦,又对一切功高的臣子猜疑,之前容山河建了多大功劳,他说杀就杀,当然了,没对容山河动手,动的是他唯一的妹子……这些曲折原委,二人心知肚明。狡兔死,走狗烹,鸟尽弓藏,也不是一朝一代的事,所以叶泰会在风口浪尖辞位,也是想明哲保身。

如果没有长孙钰的野心,他也许就成功了。

容倦眼里有些叹息,对这个老臣,他有两分敬佩。

忽然,叶泰身子一歪。

容倦眼疾手快扶了把,却被他反手抓住。

“容倦,你父母之事是我主意,和我妹无关,你……别动她……”

抬眼,叶泰嘴边溢出黑血,竟是服毒。

然而那一双大手狠攥住他,力道之大,青筋暴起。

容倦嘴角轻挑,神色平静:“是与不是,王爷清楚。”

叶泰眼中飞速闪过一抹失望,接着呛咳两声,黑血直涌。他双目逐渐失焦,嘴唇哆嗦,最终苍凉摇头:“报应、报应……”说完直直向前倒去。

“舅舅!”长孙钰惊呼,抢上前扶住,谢风泉等臣亦跟上,连唤王爷。

容倦收回目光,漠然看向上首,端绪帝一脸惊愕,有些悲痛。

长孙钰眼看唯一的救星没了,愤怒揪起容倦:“是你!你为何害我舅舅,为何杀他!”

容倦淡淡道:“松手。”

长孙钰怒喝:“不松!”

一道寒光闪过,长孙钰急忙松手,但有两根手指没来及,生生切断。

看着落在地上的拇指,他剧痛攻心:“啊啊啊,我的手!!”

众人都愣住,谁能想得到容倦敢当庭斩掉皇子的手指,接着寒光一闪,剑尖直指长孙钰,但见他冷然抬目,道:“诚王伏诛,首恶已擒,诸位,还要继续吗?”

面面相觑,最终谢风泉跪倒。

“皇上、端王,臣知罪!”

“臣也知罪!”

“臣是受了诚王威胁,皇上饶命!”

……

一场风波,消弭无形。

倒在地上的长孙钰痛不欲生,恶毒地看向容倦,他又输了,又输给他,为什么老天总是偏爱他,云韶是他的,皇位也是,不公平、这不公平!

容倦压根没正眼瞧他,收了剑,拭去血珠,向端绪帝道:“皇上,如何处置。”

端绪帝摇头:“朕乏了,你看着办吧。”

这句话,是巫蛊案后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如今朝堂上下,大小事宜,几乎都是容倦做主。

容倦道:“来人,将长孙钰押入大牢,交由刑部问罪。诚王叶泰,虽犯重罪,但念在临死悔悟,不予追究,保留王爵,嫡子承袭。”

语音一落,羽林卫将士冲入,轰然应是。

北衙禁军缴械投降,谢风泉等大臣惶然相顾,原来这养心殿外早就是羽林军侯着,幸好他们悬崖勒马,否则真打起来,骁勇善战的羽林军不到半个时辰,就能把他们连锅端。再看向容倦,万分敬畏,这个男人,果真是不可战胜的。

此时养心殿内的风波结束,南衙禁府外,云韶和周延峰动了手。

她的武功远远比不上他,但以死相缠,周延峰又下不了重手,一来二去,竟拖到百招。

而这个时间里,容倦已平息叛乱。

“云韶,你非要与我为敌吗?”一个错身,周延峰目露沉痛。

云韶蹙眉,微喘:“不是我和你为敌,大势所趋,你应该明白!”

她一个娇弱女子,又是大病初愈,就算大哥教给她的剑法精妙,也敌不过周延峰这等悍将。可恶,这榆木脑袋怎么就不开窍!

周延峰闭目半刻,缓缓道:“诚王于我,有救命大恩,此恩不报,枉自为人。”

“你!笨蛋!”什么恩情值得拿命去报,再说了,那是造反,天地君亲师,还得讲个大义所在呢,这人怎么就说不通。

抿唇,心生一计。

云韶忽地闭上眼,直挺挺向后倒。

周延峰大惊,以为是刚才动手不小心伤到她,箭步上前抱住。

“云韶!”

情急之下,叫了她的本名。

云韶听出其中的关切深情,心微动,下一刻骤睁双目,并指戳向他穴道。

周延峰猝不及防,被点了个正着。

砰咚一声,云韶摔坐地上,她揉着被摔疼的部位,抬眼望望周延峰:“周统领,既然我怎么说你都不听,也只有请你冷静一下了。”

墨白和秋淮赶过来看到这幕,都惊掉下巴。

尤其墨白,云韶要来拦周延峰,他是知情的,看公子那意思也是随她,但周延峰身为禁军统领,他根本没抱希望,哪知道王妃真得拦下来了。

秋淮快步赶上去,向云韶好一通赔罪,接着又狠狠给了周延峰一个耳光:“老周,你糊涂!”叶泰确实救过他,但再大的恩情,也不能拿造反还呐,好在端王妃拦得及时,否则就要铸成大错了!

“王妃,您没事吧?”墨白小心搀起人,不停打量,生怕哪里磕着碰着。

云韶摇摇头,问:“你们王爷呢?”

墨白当下将养心殿的事说了一遍,道:“王爷如今和皇上两个人在里面,王妃要去看看吗?”

两个人……云韶直觉有些怪异,便道:“嗯,去看看。”

养心殿里,没有掌灯,昏暗的光线投射在端绪帝身上,说不出的落寞。

“倦儿,你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做得很失败。”

端绪帝语气疲惫,容倦直言道:“是。”

端绪帝立刻有些不悦,但下一秒又倦怠摆摆手。

现在,太子死了,老四昏迷,老九下了大狱,剩下的几个儿子都不成器,就连最知心的皇后也打入冷宫……都说皇帝是孤家寡人,现在,他真成了寡人。

唯一能倾诉的,就只有眼前这个侄儿。

“倦儿,你告诉朕,朕是不是真错怪了老九跟皇后……”端绪帝困惑,“朕想过,老九再混账,也不像会用巫蛊术的,至于皇后……她跟朕夫妻这么多年,也应该不至于为了儿子害朕。可朕想不明白,这个案子是你经手,应该没有错处,为什么……”

说到这儿,他摇头。

容倦站在交界处,逆着光影的轮廓格外模糊。

“皇上,你没想错。”他开口,淡漠,“长孙钰和皇后没以巫蛊害你,是我设局。”

端绪帝瞪大眼:“你说什么?!”

容倦道:“易修之是我的人。”

端绪帝完全震住,这个冲击,比先前长孙钰逼宫,还要大!

“为……什么……”他颤声问,“为什么,朕如此信你,倦儿,你为何要这样做!”

为什么?

容倦低眸。

沉寂了这些年,隐忍了这些年,为这一天,他熬尽心血,如今,终于到了大白的时候。

“因为,容家。”

“容家?容山河?”端绪帝怒吼,“朕没有对不起他!”

容倦微微笑了:“是吗,那容妃呢?”

端绪帝瞳孔骤然放大:“容妃……倾月……你怎么会知道……”他一个不小心碰倒茶杯,哗啦碎响,在这空旷殿中尤为心悸。容倦没有回应,只微笑注视他,端绪帝忽然大叫:“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会知道倾月宫的事,那时你那么小,怎么会知道!”

哒哒。

脚步声停在宫门口,云韶拧眉,倾月宫,究竟发生了什么。

容倦微侧目光,知道是她来了,没作声。

端绪帝已有些癫狂,死死盯住容倦,仿佛想从中看出什么。后者一派宁静,启唇:“二十年前倾月宫大火,除容夫人外,无一幸免。此事传开,宫中皆言此乃天火,乃是上天降罪。只因容妃太美,恐将误国,所以早早收去性命,是吗?”

端绪帝脸色泛白,云韶心里隐怒,什么时候女人的美貌,也成了一种罪过?说什么祸国殃民,这比起给她扣的灾星帽子,更是无稽!

容倦负手于后,淡淡神色好似没有起伏:“之后,皇上下了禁令,不准任何人再提此事。可不知为何,谣言越传越广,民间盛传大夏第一美人容倾月是妖妃,所怀之子是妖孽转世,老天降下天火,焚身而亡,乃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谣言传到容府,本在病中的容夫人悲怒攻心,短短三月便离人世,容大将军痛失妻妹,其后半年随之而去,这些,皇上想必也清楚。”

端绪帝的脸色已近死灰,他闭眼,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场火是谁放得,谣言又是谁传得,皇上,当着容妃和大将军的在天之灵,你能说句实话吗?”

死寂。

养心殿似乎从没这般安静过,云韶听到自己的心跳有节奏的鼓动着,忽然间一串长笑,端绪帝睁眼,笑得苍凉:“好啊,朕还是小觑了你,不错,那场火是朕让皇后放得,谣言也是朕的授意。”

“为什么!”似再难按捺,云韶惊讶看见平日风轻云淡的男人咬了牙,每个字都从齿缝里迸出,“为什么要那么做,她的肚中,还有你的孩子!”

滔天的怒恨,携裹摧毁一切的狂暴。

她有些愣,因为印象中,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这么失态。

端绪帝眯眼:“孩子?——就是因为那个孩子,朕才不能留她!”

“容山河手握天下兵马,她又身为皇贵妃,容家之势,前所未有,若再生下皇子,一旦有反心,朕的江山岌岌可危!本来这些年一直小心着,捡着日子宠信,又叫皇后送避子汤药,哪想一朝不慎,还是有那孩子!她焉能不死?”

容倦似乎呆住了。

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

包括云韶在内,都以为这一切是叶皇后做得,她和容妃争宠,故意纵火,皇帝只不过是偏袒她。谁能想到,根本不是,一切是端绪帝授意,皇后只是个执行者。

而根源,还是那四个字。

功高盖主。

“朕也不是无心之人,那孩子,始终是朕的骨肉。所以朕选在她临盆时动手,想要留下孩子,谁知道容夫人那时抱你进宫,守在身边,朕没办法,才令人放火。”

结果不必说了,容夫人抱着小容倦逃出来,容倾月和她的孩子一起葬身火海。

云韶捂住嘴,没想到真相如此难接受。

侧目去看容倦,男人的脸容完全隐没在黑暗中,沉冷得可怕。

端绪帝叹了口气:“朕也不想这样,但事情已经发生,只能继续。朕怕他谋反,先命人放出谣言,本想再慢慢解他兵权,却不料他自己交出虎符,辞去帅位……朕还是,错看了他。”以为他会谋反,以为他心生怨怼,可交出虎符那日,那个人的面容苍白平静,好像在说一句很平常的话。

——皇上,虎符还您。

君臣一场,容山河,你当真没有怨?

端绪帝面上透出两分茫然,二十几年了,回忆这段往事,饶是帝心似海,也难猜透。

云韶想起容倦讲给她的故事,心中忽生莫大不平。

大将军一辈子出生入死,换来什么?猜忌、杀招,这样的皇帝,值得他付出吗?

望着容倦匿于黑暗的身影,突然很心疼,背负这样的仇恨长大,他该多苦。

抿紧唇瓣,忽地走上去,抓住他的手。

男人手掌冰冷,和平日的温凉不同,是一种彻骨的寒。她忍着冷意,两只小手紧紧包裹住,容倦颤了下,侧眸,幽深冷寂的眼里慢慢注入暖意。

“没事……”

沙哑的声线像抽离了所有力气,他慢慢抬头,看向端绪帝。

“后悔吗?”

“什么?”

“杀容山河,你后悔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身世(2) 那一刻,云韶清楚看见皇帝脸部线条舒展,缓缓摇头:“不。”

“任何威胁到帝位的,不管什么人,朕都能除掉!”

容倦笑了。

轻懒漫倦又带着深刻的讥讽,“就像之前?”

“就像之前!”

长孙钰逼宫要杀他,端绪帝二话不说传他来。

这就是帝王,冷酷无情,永远只有自己。

终于认清这一点,他反而轻松了。

“那不知皇上,要如何处置我。”孤冷的笑,带嘲。这次,他连臣也没自称了。

端绪帝愣住,慢慢坐倒龙座,神色颓然。

这些日子,他把承乾宫给了容倦、命他监国,朝中上下都是他的人,如今容倦要反,轻而易举,他没想到老子没有反,儿子反了。

事已至此,唯有冷笑:“你要替你爹报仇?”

云韶也看着容倦,如果他说是,她会不遗余力的帮他。

容倦注视端绪帝,眼中掠过一道寒芒。

“报什么仇。”他唇角上挑,讥梢又冰冷,“细说起来,我还该叫你声父皇。”

“你说什么?!”端绪帝失声,云韶亦讶异挑眉。

什么意思,父皇?他是端绪帝的儿子?

殿中两道目光紧锁,容倦不紧不慢道:“当年容妃临盆,容夫人携子探望,皇上忘了吗,那孩子也在襁褓,尚未满月。”

换言之,两个孩子年纪相仿,都是婴儿,根本认不出来谁是谁。

“你……你……”端绪帝惊而起身。

容倦又道:“倾月宫大火,容夫人母子皆在宫中,皇上不知道的是,那时容妃已然生产,皇上更不知道的是,容夫人当时就在摇篮边,抱着那个孩子!”那时候,容妃诞子,容夫人抱着小皇子爱不释手,顺手将自己儿子放在摇篮。哪知火势突起,浓烟滚滚,下人们抓了她往外跑,浑不知抱错了孩子!

“天,那你是……”云韶失声低呼,视线不停在容倦和皇帝间游走。

留在火海的是容家孩子,那容倦不就是端绪帝的皇子!

端绪帝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指着容倦的手指哆嗦不停。

“容夫人眼看儿子葬身火海,悲痛昏倒,醒来后把一切告诉容山河,容山河沉默很久,指着那个孩子说,以后,他就是‘容倦’。”容倦神色漠然,淡冷的语调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皇上,这出戏,够不够精彩。”

端绪帝呆若木鸡。

他对容家有愧,却不后悔,直到一切大白,晴天霹雳。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朕杀了他妹妹,杀了他儿子,他为什么不反,为什么!”端绪帝嘶吼出声,狰狞的面容恐厉如魔,容倦没有回应,淡漠神情如一潭死水。

云韶心念一动,忽地想起之前也问过类似的话。

那时容倦说因为我。

不,不全是,容山河要保下这个皇子是一重原因,而另一重……

“皇上……”云韶低低开口,这是她进殿以来第一次和端绪帝进言,疲惫又透着怜悯,“您还不明白吗?无论您逼大将军到什么地步,他都不会反。因为,从未有此心。”

砰咚。

端绪帝坐倒在地。

他错了吗、错了吗?帝位心术,平衡之道,他以此对容山河,却使君臣离心。还有诚王叶泰,这些肱骨重臣接连离去,是否都是因为他的猜忌?

端绪帝颤巍巍抬目,下首处,那张酷似容妃的脸面无表情。

他忍不住张口:“倦儿……”

不,不对,他不是容倦。

钧。

长孙钧。

当年钦天监选名,定的,原是这个字。

“你为何不早告诉朕……为何不早告诉朕……”皇帝呢喃,若早知道,他不会放他在容府。容山河夫妇离世,容家地位一落千丈,这些年,他一个孩子,又是如何撑过来的。

“呵,”轻轻的一声嗤蔑,容倦看着这个慈父心肠发作的人,只觉可笑,“你疑容山河,你要杀容妃,如今却又告诉我你要善待她的孩子?长孙武,你不觉得可笑吗?”

“那如何一样,你是朕的骨肉,你流有皇室血脉,倦——钧儿,你该叫长孙钧,你该叫长孙钧啊!”端绪帝急切道。

容倦对他的憎恶到达极点,不怒反笑:“是吗?”他勾了勾唇,微弯的眉眼弧度凛冽,云韶心一突,便见他赫然抬起左臂。袖管滑落,上面无数道伤疤纵横交错,新的、旧的、深的、浅的……她咬紧唇,尽管没再添新伤,每次看见仍很心疼。

端绪帝瞪大眼,只听容倦冷然道:“你看清楚,上面每一道伤,都拜你皇室血脉所赐!”

云韶一凛。

这些伤是他自残,但都是因为寒疾在身,不得不放血止疼。

又怎会和皇家血脉扯上关系?

端绪帝也一脸不解地望着,容倦凝视左臂,深寒眸底一片冷寂:“自出生起,胎毒入骨,七情六欲,皆为毒蛊,你可知胎毒,从何而来。”

“毒?钧儿,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中毒?”端绪帝愕然。

云韶似有所悟,轻声:“胎毒……难道是容妃娘娘……”

容倦扫她一眼,沉寂的眼神微有赞许,然而下一刻抬目,凌厉如刀。

“不错,胎毒自母妃而来,皇后每月送的避子汤中,掺一味寒蝉,此物无毒,但经年累月深入体内,便会虚乏体弱。母妃怀身,此毒随之入胎,到了我的身上。”

“什么?!”端绪帝大惊。

他是让叶皇后送避子汤,但她在汤中掺药的事,他一概不知。

云韶抿唇,所以他会性子淡漠、孤冷决绝,因为不能动情,否则胎毒就会夺命。所以他不能让人近身,因为左臂伤痕,无法向世人解释。所以外面传言的冷情洁癖,都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被迫而为。

她心痛得要命,情不自禁的拉住他的手。

那冷硬的线条逆在光影中,微微抖动,似宣泄快感,似报复快意,他看着端绪帝的表情由惊转怒,再变成懊恼痛悔,没有漏掉每一丝表情变化,只觉心中豢养十多年的毒蛇终于放出来,它叫嚣着痛快,它要把这些年的怨恨痛苦还回去,它要让眼前这个男人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然而手边,一个细微的温度拉回了他。

容倦侧目,看见那张小脸满是疼惜地凝望着他,把那刻骨的仇火一点点抚平。

“韶韶……”嘶哑唤道,他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脸。

“我在。”云韶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目光融化,他搂住她的腰,抵上额。

“遇你,是我之幸。”

云韶笑了,这个男人的情话有时蹩脚的很,但她喜欢。

端绪帝看着亲密的男女,忽地想起当年,他和皇后、与容妃,都有过这般,可是这个位置坐久了,不知不觉就会变,变得疑神疑鬼,谁也不信……他突然很想看看,容倦会不会也这样。

“朕会下诏,恢复你的身份。”端绪帝说。

云韶挑眉,恢复身份,也就意味着大位落定,她的男人,真要当皇帝了?

“但朕有一个条件。”端绪帝定定凝视他,“你不得再向叶家复仇,还有钰儿,你不要伤害他。”

这个时候,还要保叶家?

看来皇帝心里,对皇后还是不一样的。

容倦摇头:“不。”

“为什么!”端绪帝激动道,“叶泰已经死了,皇后也被朕贬入冷宫,如今大夏在你手里,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们?”

云韶摇头,放与不放,只有当事人能决定。

容妃被皇后下毒,容家近乎灭门,这样惨烈的局面,又哪是一个放字能决定的。

容倦启唇:“我可以饶了皇后,也可以不追究叶家,但长孙钰,我一定要杀。”

“他是你弟弟!”

“那又如何。”容倦漠然道,“他不也杀了太子和长孙钺吗?”

端绪帝颓然摇头,容倦再不看他一眼,握着云韶的手,走出大殿。

殿外,阳光正好,新鲜气息涌入肺腑,多年阴霾一扫而空。

他握紧身边女子的手,长长呼出口气。

“结束了。”

“嗯。”云韶歪过脑袋,“不过我还有些不懂。”

“什么不懂?”

“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按时间推算,事发的时候,你只是个婴儿。”

容倦笑了,从怀中取出一张布帛。

那布帛有些年月了,边角泛黄,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是容夫人的笔墨,她从得知老爷忍气吞声起,便写下一切,塞在容倦的襁褓中,因为太恨,所以叮嘱复仇。云韶抚过字迹,似能感受到上面的怨怒,而他,自小便背负起这些,踽踽前行。

“容倦,啊不,也许该叫你皇子?”

“我是容倦。”男人淡淡道,“永远都是。”

没有容家为他做得一切,他活不到这么大,比起长孙钧那个陌生的名字,他更愿意用这个。

云韶抿唇笑笑,知道他心意,几根手指攀绕发梢:“阿倦,这些年,辛苦你了。”踮起脚尖,主动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成婚以来,一直是他主动,她这样破天荒的亲吻,如一根细细的羽毛,落在他心尖。

“韶韶。”男人嗓音嘶哑,赤果的目光恨不能把她就地正法。

忽然王德海快步赶来。

“端王爷,啊不,钧殿下。”王德海的表情看起来已经知道一切,敬畏躬身,“皇上有令,请您立刻去承乾宫。”

容倦有些舍不得离开,云韶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前戳戳:“好啦,快去吧,晚上回来赏你。”她笑里多几分挑逗,容倦脸色微红,捉住手指放在胸口,“韶韶,等我。”

“嗯嗯。”

云韶挥挥手,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了然。

得知一切的端绪帝,已没有选择,众多皇子中,有能力继承储位的只有容倦。

太子、皇上,这些对她感觉就像一场梦,前世,拼了命帮人争,换来身死族灭,今生又要成凤,不禁想起毕方和寒觉的批言,毕方在她手心写的“凤”,看来要成真了,那么寒觉的话呢?

紫薇与破军围绕她身边,紫薇是帝王星,如今看来是容倦。

那么破军,那颗七杀之星,又会是谁?

天下祸乱、缘起于她,这个批言,会实现吗?

回宫没坐多久,一个小太监传话,皇后想见她。

“有什么事。”

“奴才不知,娘娘只说请王妃一定要过去。”

云韶沉默,进宫以来,叶皇后对她一直不错,可惜世事弄人,她是害容家的帮凶,她却是容家妇,再见不过徒增尴尬。

“罢了,走吧。”

冷宫,草木枯黄,甚是荒凉。

云韶到的时候,宫中下人们惊了一跳,连忙相迎,十分殷勤。

现在谁不知道皇宫里边端王爷独得圣眷,这位端王妃自然水涨船高,是如今最最尊贵的女人。

云韶没什么架子,让他们退下,踏进门槛。

叶皇后憔悴了很多,形容苍白,瘦弱的身子迎风似倒。她枯坐殿中,见云韶来,那两只深凹下去的眼睛才散出两点光。

“云丫头,快过来。”叶皇后欢喜地拍拍塌边,想叫她坐下。

云韶立定,微微叹口气:“皇后娘娘,有什么话,您说便是,能做得到,我会尽力,做不到,多说无用。”

叶皇后眼里的光一分分磨灭,她看着云韶右脸上的疤痕,苦笑:“想不到如今会是这般光景,既然如此,我就明说了。”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生肌玉露膏,能治好你脸上的伤,不留疤痕。”

云韶目光微凝:“您有什么条件。”

叶皇后道:“我已是废后,能有什么条件,只求你劝容倦,饶钰儿一命。”

外人都知道端王夫妇感情甚笃,谁能劝得动端王,必然只有端王妃。

云韶自忖她若开口,容倦说不定会答应,但……

摇头。

“对不起,我不能。”

“为什么?他已经赢了,钰儿是阶下囚,对你们没有任何威胁,为什么还要杀他?”叶皇后不禁道,“云韶,你真这么狠的心吗?”

“狠心?”云韶挑起嘴角,“娘娘,我脸上这道伤,就是拜他所赐呢。”

叶皇后愣了,云韶抚着右脸伤痕,低声道:“我可以不计较他逼我自毁,但我的哥哥因此而死,我无法原谅他。何况就算我可以,容倦也不能。”

“你还不知道吧,他其实不是容家的孩子,他姓长孙,名钧,是容妃之子。这些年,你们对容家做得一切,你觉得他会原谅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人质 “什么?!容倾月的孩子?!”叶皇后瞪圆双目,云韶颔首,“是。”

叶皇后呆上片刻,哈哈大笑,她挥舞双手,涂着豆蔻的指尖乱抓,“报应、真是报应啊!他居然是那个贱人的儿子,难怪,我总觉得他身上有那贱人影子,居然、居然真是!哈哈哈哈,报应!”她状若癫狂,云韶静静瞧着,目中平静。

叶皇后突然道:“对,对,他是皇上的孩子,那钰儿是他弟弟,他不能杀他!不能!”

“是吗?那长孙钺呢?”

长孙钰杀他四哥的时候,可没有半分犹豫。

叶皇后颓然坐倒,凄厉的哭声像钢针,一下下扎着人的心。

云韶闭了闭眼,道:“娘娘,您的衣食起居一切照旧,不会有变化,剩下的,我会安排宫人去做。”这也算她对她的报答吧。

转身,走到殿门口,叶皇后叫道:“等等!”

云韶回身,看见皇后冰冷的目光,却将那瓶生肌玉露膏递出:“拿去。”

云韶微怔,下一瞬后颈一痛,软软昏倒。

“丫头……”熟悉的呼唤声,可惜没有听见。

罩着银面的男人搂住她,指尖拂面,疼爱怜惜。

叶皇后冷冷道:“我按你的要求做了,你答应我的呢,要救出钰儿。”

“是吗?”银面男勾唇,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丢过去。

叶皇后接住,一看,尖叫。

那东西滚落在地上,是一截小拇指,戴着翡翠扳指,沾满了血。

“钰……钰儿……钰儿!!!”叶皇后崩溃大叫,看向银面男人眼神充满仇恨,男人走过去,踩住她去捡的手背,轻轻碾磨,“放心,你的钰儿,我会一件、一件的还给你。”

低冷的音色充满磁性,在耳边轻飘飘的说着,激起阵阵颤栗。

叶皇后绝望地扬起头,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云深,你这个魔鬼、魔鬼!”

云深咧嘴:“不。”

“魔鬼见到我,也得逃跑。”

紫宸殿中,王德海宣旨的声音停下,殿中响起细碎的低呼,多是震惊、不敢置信,但当王德海捧出玉玺,亲自交到容倦手上,大臣们只得拜下,口称见驾。

魏严是长孙钺的老丈人,长孙钺倒下,他立刻投靠容倦。

本是想替四皇子复仇,没想得遇名主。

率先拜倒:“老臣魏严,拜见钧殿下!”

长孙钧,容妃之子,端绪帝的亲生骨血。

这一点在方才宣读时惊起滔天浪花,一众大臣眼看左相拜倒,也跟着跪下。

这一跪,等同于认主。

容倦接过玉玺,漠然扫视群臣。

新君,登位,这一天他谋划了那么久,终于到了……可为什么,还少了什么?

视线逡巡,心口忽然涌上不安。

他三步并两的走下台阶,匆匆往外,王德海唤道:“钧殿下、钧殿下!”端绪帝退位诏书已下,马上就可举行登基大典,容倦这个时候出去干什么?

大臣们纷纷让开路,目送新君走出殿外,这时,一个小太监急忙奔来。

“王爷、不好啦,冷宫起火,王妃娘娘不见了!”

*

痛。

云韶醒来哼哼两声,后颈像是几百年没这么痛过,她一边揉着,一边回忆方才。

刚刚明明在冷宫……然后叶皇后……

神智骤清,立刻打量起周围,这是间偏僻的屋所,布设却很精致,沉木八仙桌,东海夜明珠,无不彰显主人的奢华。屋子里点着香,这味道很熟悉,是她最喜欢的檀芜香,左面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名女子,鲛绡织珠衫,手握一株牡丹,惊艳四座……最关键的是,她的容貌,和云韶,极似。

“醒了?”

熟悉的声音钻进耳里,云韶不可置信回头,看着帘后走出的人。

“哥……哥哥”

她叫出声的同时,忍不住扑过去,云深含笑接住她,任这小丫头撞上胸口,狠狠攥紧衣襟低唤,“大哥!你没死、你没死!”声音里的喜悦那样真实,云韶扬起脸,泪珠断线似的往下掉,她欢喜地什么都忘了,云深抬手擦掉她的眼泪,轻轻点头:“嗯,我没死。”

云韶哭得一塌糊涂,刑部大狱门口,她绝望地快要死了,那时候的死灰麻木,真是想起就觉得可怕。

她贴在云深胸口,泣不成声,云深便和儿时一样,轻拍后背安哄。

一切仿佛回到当年,什么也没变。

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云深牵她坐到床边,云韶抹抹泪,这才有些不好意思道:“哥,这是怎么回事,那天我明明看见你……”

“看见我坠入水里?”云深揉揉她发顶,“傻丫头,障眼法而已,我安排了人,在水底接应。”

“哦!”云韶孺慕道,“大哥果然厉害。”

“对了哥,你没事,为什么不早说,害得我以为你死了,伤心了好久!”声音有点小埋怨,云深眼里掠过疼惜,“对不起,丫头,我有些事,不得不离开处理。”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这样太吓人了,哥,你必须答应我,以后再也别这样了。”云韶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亲人,如果连你都离开了,那我、我就没有亲人了。”

乌黑的眼睛闪烁晶莹,无比认真的说毕,云深心头微疼,一把抱住小妹。

“不会再有下次,丫头,哥答应你,永远不会了。”

云韶闷闷应了声,大哥没死,这一点的喜悦掩盖了所有,她忘了问云深为什么会在冷宫出现,又为什么打晕她,一切的疑点在亲情面前荡然无存,她贪恋地拥着哥哥臂弯,眼睛不自觉瞄到那幅画,问道:“哥,那画是你的吗?”

云深随之望去,目光深沉地颔首。

云韶又道:“画的真好,就是、有些不像。”

“不像?”

“嗯,太温柔了些,要是阿倦肯定画得更张扬、更明艳。”不知想到什么,她歪歪脑袋,露出一抹甜笑。

云深皱皱眉,道:“不是你。”

“啊?”云韶张唇,“不是我吗?可是、那五官很像呀……”

云深牵牵嘴角,冰冷线条难得柔软下来:“是娘。”

“母亲?”云韶愣愣。

她和云深的生母,楚尘,很早就辞别人世。对这位娘,她一直没什么印象,除了名字以外,她就是个谜,从哪来、家中什么人、甚至生辰几何都不知道。云天峥对此讳莫如深,侯府上下也从来不提。但即使如此,云韶兄妹仍然敬爱她。

“这是……娘吗?”云韶走过去,不由伸指,抚上画中人。

云深点头:“很美,对吧。”

云韶跟着点头,孺慕之思从眼里释放,亮晶晶的,似乎有光。

她揉揉泛酸的鼻头:“哥,娘到底是哪里人,家在何方,家里有什么人,你知道吗?”

平南侯府是个失败的家,软弱愚忠的父亲,冷血无情的祖母,还有那些糟心的庶妹,她没有半点家的感觉。所以不由自主的,开始期待另外的亲人,比如母亲这一方。

云深听到她这么问,目光瞬间冰寒:“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家人,还是没查到?”

云深低目,冷寂的眸底有火光跳跃:“没有家人,全都死了。”

“什么?!”云韶惊呼,看大哥脸上殊无玩笑的意味,正想问,突然,云深狠狠抓住她肩膀。

力道很大,手指仿佛要陷下去般,云深凝视她,字字道:“丫头,我若告诉你,我们不姓云,你信吗?”

云韶吃痛,咬着唇点头。

云深目光更是凌厉,又问:“我若说,当今皇室,是我们的仇人,你信吗?”

云韶一怔,呆呆望着他。

云深阴鸷的眸底充满暴戾,掐着她的肩,生生听她低呼出声,仍不松手:“我们娘不叫楚尘,她不姓楚,她的真正身份是前朝的初尘公主!当年容山河率兵攻打京城,娘逃出皇宫,遇到了当时的前锋云天峥,她一个孤弱女子,只能委身云天峥,来逃避长孙家的追杀。你知道吗,你和我,都是前朝遗孤,长孙武、容山河、叶泰,这些人都是谋我家国的逆贼,都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人!”

云韶彻底呆傻了。

大哥在说什么,她们是前朝的人?端绪帝、容大将军……推翻的是她母亲的朝国?他们是她的仇人?

素来聪颖的大脑有些转不过弯,云韶僵硬笑了下,道:“哥,你别开玩笑了……我们怎么可能是前朝的皇嗣……”

砰得声。

云深一掌拍在桌上。

“我没开玩笑!”他的眼神冷酷极了,如冰水里浸泡过,“韶儿,你好好想想吧,娘为何从没提过母家,云天峥为何对娘的来历讳莫如深——因为他知道,娘是在乱军中发现的,他也怕会和前朝有牵连,所以三缄其口!你若还不信,就看着我的眼睛,看着!”

云韶被迫抬起头,对上兄长的眼眸。

剑眉之下,星目如霜,突然,一道淡淡金辉闪过,接着,涌现赤金的光芒,那样耀眼,充满帝王之势。

云韶心一紧,下意识开口:“黄金瞳!”

那在梦里无数次出现的场景,竟变成现实!

大哥的眼睛,真的泛起了金辉!

她不敢置信地连退几步,摇头,满心震惊,难以成言。

黄金瞳,是前朝皇族象征,大哥真的是前朝皇嗣,她也是前朝的公主……天,这怎么可能!?

云深看着小妹惊愕难言的面孔,心中浮起莫辨的复杂。

他知道,说出真相这天,她会很难接受。

可再难,也必须面对。

因为他已经等了太久,而小妹,有意无意,也已经破坏了他的计划太多回。

他必须告诉她,必须让她站到他这边!云深隐隐有些不详的感觉,因为容倦,韶儿似乎离他远了,若再放任,她也许真的会为那男人,放弃家国。

“不……这……哥,让我一个人静静……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云韶抱着头,痛苦呢喃。

云深咬牙,点头。

“好,半刻钟。”他狠下心,“我只给你半刻钟,丫头,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让你犹豫。”

砰。

大门闭合,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云韶靠着木柱缓缓滑到,大脑一片空白。

她是前朝公主,哥哥是前朝皇子,他们和长孙家、容家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这、一切就像戏剧般可笑。

她想起几次梦魇,长孙钰指着大哥说“逆贼”,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天哪,她该怎么办?

痛苦的捂住脸,忽地发现右颊上的伤疤淡了许多。

她跌跌撞撞跑到镜子前,一看,果然,那道伤痕淡了,应该是生肌玉露膏发挥药效。冷宫,叶皇后,大哥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又在谋划什么?

扭头,墙壁上,初尘公主的画像栩栩如生。

她痛苦地遮住眼,娘,我该怎么做?

屋外,一门之隔。

云深皱眉站了良久,风吹落海棠,花叶满肩,他沉默地伫立着,宛如一尊雕塑。

“主人!”一身黑色兜帽的男人快步入内,“情况有变,卫肃营、南衙禁军先后投降,九皇子党羽一律肃清,如今皇城内外由容倦——不,长孙钧掌权,并无丝毫动乱。”说到此,不由唾弃,“都是长孙钰太废物,手握叶泰、谢风泉两张好牌,也能打得稀烂。如今局面稳控,我们的计划很难实施……”

云深没有意外,对长孙钰,他原就没抱多少希望。

与其说长孙钰废物,倒不如说容倦厉害,毕竟谁能想到他是端绪帝的儿子,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把自己推上皇位,呵,到底是小觑了他。

嘴边勾起冷笑,云深看了眼边儿上:“那么,依军师之见,如何是好。”

男人掀开兜帽,露出苍白瘦削的脸,若是云韶看见,定能认出这就是飞云盟的军师,吴仁。

吴仁,无人。

便连名字,都是假的。

他处心积虑潜入飞云盟,拉拢江湖势力,就是为复国作准备。

吴仁缓缓屈膝,跪地:“主人,属下有一策,可不费吹灰之力成事。但,需大小姐相助。”

云深瞳孔微缩,不出声。

吴仁感觉到气压骤降,仍顶住压力道:“如今京城稳定,长孙钰的叛乱没有带来实质损害,京中防御力量未有减弱,贸然动手,只会以卵击石。但我们有大小姐在,她是容倦最重视的人,我们以她为人质,逼容倦写下退位诏书,便能兵不血刃复国!”

“以她为人质?”云深嗓音低沉地可怕,“你是说,让我用自己的妹妹,换取皇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胜者为王 吴仁咬牙:“是!”

“滚!”云深霍然一脚,吴仁倒飞出去撞上墙壁。

他趴在地上,吐出两口血水,却不死心的爬回来,继续道,“主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就算容倦不写,我们以大小姐为饵诱他只身过来,将人拿下,那么长孙家再无新主,届时举兵,亦能攻无不胜!主人——”

吴仁连连叩首,恳切之色溢于言表,“这是天赐的良机,万万不可错过啊!何况大小姐是皇族血脉,为了复国,她理当出一份力不是吗?咳——咳咳——”

喉咙被攥紧,吴仁看到主人脸色阴鸷如魔。

他知道大小姐是主人逆鳞,也清楚之前胆敢伤害她的,哪怕是当朝国师都被斩于剑下。

但,唯有如此,才能复国!

他们已经忍了二十多年,一点点看着小皇子长大,让他成为新主,统领他们,吴仁相信,云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果然,掐在咽喉处的力道放缓。

云深松手,闭目:“你去办。”

吴仁大喜,正要领命,忽然一个细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哥……你们在说什么……”

顿时僵住,云深艰难回头,看见小妹扶门而立,不知站了多久。

云韶感觉腿软,她全听到了,从以她为人质开始,到大哥同意,一字不漏,心胆俱寒。什么时候起,对她无微不至放在掌心的兄长,竟要利用她?为人质、为诱饵,设下一个个死局,来对付她的夫君?

为什么、为什么!

“丫头……”

“别过来!”云韶抱头,高喝。

她这一生最重要的两个人,就是他们,一个是至亲,一个是至爱,如今却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她呢,她该怎么办?

云韶头痛欲裂,扶着门框滑倒。

云深拧紧眉,望着她,眸色挣扎,最终却抬了抬手。

吴仁恭敬俯身,领命。

院中只剩兄妹,云韶痛苦地弯下腰,仿佛没办法承受这样的事实,云深静静望着,忽地轻轻笑起来:“韶儿,你可知道,我一直怕的,就是这一天。”他的声音低沉缥缈,悠悠然恍似迷雾:“这些年,我一直瞒你,是不希望你背负仇恨而活,但现在我后悔了,也许早些告诉你,情况会不同。”

他走上前,无视小妹的抗拒,拾起她胸前古玉。

“这块凤阑,不是什么古董贩子买的,它是外祖母的佩玉,当年宫破时流落在外,多方辗转才被寻到。”

云韶愣愣低头,血色古玉美得惊人,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下。

犹记得,上林苑狩猎,那些追杀她和容倦的人看到这块古玉,说什么“凤阑之主”。

原来,那些黑衣人是大哥派的……

“是,那是我第一次尝试杀狗皇帝。”云深似乎看穿她在想什么,淡淡道,“可惜,因为你和容倦,失败了。”

云韶握着凤阑的手发抖。

“那次以后,狗皇帝加强防卫,再想动手已不可能。而且军师提醒我,狗皇帝死了,还有他的儿子,我要想复国,就要一网打尽。所以从那之后,我改变目标。太子长孙铭仁德却懦弱,是首选。”云深道,“我让沈秋声假意投靠他,中秋宴上略施小计,便挑起四九纷争。之后利用长孙钰,给他下五石散,本来不能自拔,但是韶儿,你又搅合进来。”

云韶微睁大眼,只见兄长摇头,轻叹了声:“狗皇帝命你去看他,他把五石散的事告诉你,你就心软拿解药救他。但好在你是让秋露去的,我叫她暗中置换,在解药中掺进一半毒药,这才让长孙铭在大婚那天发疯。”

“大婚?”云韶一个恍惚,依稀记得当时长孙铭兴奋狂乱,拿剑要来刺她,然后失足从高空坠落……那时她便疑惑,为什么长孙铭的毒会没解,原来,是大哥做得。

“不错,大婚……”云深顿了顿,抬手抚上她的发,“你不是很好奇长孙铭为何会针对你吗?那是因为你身上的幽兰香——正是五石散的绝佳诱瘾。我原想以此对付容倦,拖长孙钺下水,但没想到,你跑出来搅了局……没有办法,只能按最坏的打算,以苦肉计把你摘出去,可惜这一切,被容倦看穿了。”

云韶茫然看着他,脑海不自禁回想那日。

原来秋露不惜下药也要拦她出去,是因为她身上的幽兰香,沾染到容倦身上,那时她若不去,长孙铭便会对着容倦发狂,他的死会牵扯容倦,而容倦又一向和四皇子走近……

这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没有丝毫漏洞。

云韶浑身发冷,忍不住蜷起身子,抱住膝。

云深眼里闪过两分疼惜,继续抚着柔软的发,道:“别怕,丫头,伤害你的人,秋露、寒觉、长孙钰……我都帮你一一除掉了,等到大功告成,君临天下之日,就再也没人能伤害你。”

云韶把脑袋埋进膝中,用力摇头。

不,不对,她不要这样,她不要这样……

云深看着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进去的小妹,眼底有些怅然:“韶儿,大哥做了这么多,可有一件事做错了,那就是不该让你嫁给容倦——我原以为他不是皇室的人,只要不搅进来,我可以放他一马。但天意弄人,他是端绪帝的儿子,也成了如今路上最大的阻碍。事到如今,要么他死,要么我亡,丫头,你就好好呆在这儿,等一切尘埃落定,大哥再来接你。”

说毕拍掌,一个干净少年出现院中。

“长生,好好看着她,没有我的命令,哪也不准去。”

云深说完大步离开,云韶抬头,望见云深坚冷的背影,心底发寒,急忙要追。

“姐姐!”长生拦在前面,“‘大恩人’说了,您哪也不能去。”

“大恩人?”云韶呢喃。

长生点头:“嗯嗯,盟主说了,大恩人救过他,是我们飞云盟的恩人。姐姐,你不要惹他生气,乖乖听话好不好,长生不想伤害你。”少年的眼神纯粹真挚,云韶却想笑。

恩人?大哥是飞云盟的恩人——那当年的京郊之变又是什么?她那样害怕他和飞云盟结仇,害怕修罗王的骂名成真,可结果,他早就收服了他们?那她算什么,一个跳梁小丑,一个可笑的戏子吗?

云韶捂住脑袋,狠狠捶打。

她已经什么都不信了,身世、兄长,这世上的一切好像都是谎言,她自以为洞悉先机,其实只窥到冰山一角。多么可笑,以为能救人,其实谁也救不了。

长生看她痛苦的模样担心道:“姐姐、姐姐!”

“滚,别碰我!”低吼出声,云韶抬起脸时,已泪流满面。

皇城,承乾宫。

修长的手指按在额角,容倦扫了眼案上陈置的信函:“你们怎么说。”

魏严出列:“钧殿下,万万不可答应!如今您身系天下安危,怎能以身犯险,何况这群贼人还要让您带着玉玺过去,老臣怀疑是前朝余孽,您若去了,正中下怀!”

吏部尚书钱忠良道:“可王妃若在歹人手中,难道不顾她的安危吗?”

魏严瞪道:“当然不是,我们可以加派人手,大力搜寻。”

钱忠良摇头,正要辩,忽听容倦道:“好了。”

众臣竖耳,座上那位道:“本王会如期赴约。”

“殿下!”

“不必多说。”容倦竖手制止了群臣,“玉玺本王不会带,至于朝政由魏相暂代,六部尚书辅佐,等到四皇子醒来,诸位扶他为帝,不得有误。”

这话一落,群臣间响起嗡嗡议论。

钧殿下这意思,似乎在交代后事了。

魏严满面红急要进言,容倦拂袖道:“本王意决,不必多言。”

孤傲的身影决绝如画,魏严跺足,长叹口气。

京郊,赏花苑。

自从长孙钺遇袭,此地便荒凉下来,草木颓败,墙垣破碎,上面还残留着上次的血迹,暗红色铁锈斑斑点点,令人心悸。容倦到的时候,身边没带一个人,一身白衣清冷华贵,墨发披垂,作了最简单的打扮,信步走来,举手投足间的闲适从容令暗中窥视的寒枫等人拧眉。

好一个端王,临危不惧,就这份处变不惊的态度,足以生敬。

他迈入院门,苑中深处,一道冷峻挺拔的人影伫立着。

如出鞘利剑般锋利,又充满帝王的霸气。

容倦淡淡抬目,平声:“云深,好久不见。”

那霸道与冷峻融合成一体人影转身:“好久不见,容倦。”

“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为何要惊讶,以你的能耐,真要葬身鲨鳄,我才该惊讶。”容倦镇定道。事实上刑部大狱那天,他就怀疑过他没死,只是没抽出空去查。

啪、啪、啪。

云深笑了,边笑边鼓掌:“不愧是容倦,你比那个狗皇帝强太多。如果不是立场对立,我真有些欣赏你。”

容倦亦勾出抹笑:“彼此彼此。”

两人棋逢对手,若非家国之恨,若没有隔着一个云韶,也许会是最了解对方的人。

云深唇角上挑,划出道嘲讽的弧度,“我没想到,你真敢一个人来。”

“你没想到的事很多,这只是其中一件。”容倦环顾四下,“我来了,她呢?”

“还真是深情啊,可惜,你见不到她。”

“是吗?”容倦淡勾唇角。他还是不了解他的妹妹,云韶,绝不是那么容易被摆布的人。

二人对视,空气中有看不见的硝烟交战。

云深略扬下颔:“玉玺呢,带来了吗?”

容倦摊开手,摇头。

云深哼了声,冷笑:“那你是来送死的?”

“没见到她之前,我舍不得死。”容倦凝视他,忽问,“你很恨我,为什么?不只是因为云韶吧。”

云深寒眸骤敛,阴鸷冷寒:“为什么——容倦,你的祖上夺我江山,灭我家国,难道我不该恨?长孙家身为皇亲,却谋朝篡位,既然如此,我也只有效仿他们,一一夺回来。”

容倦皱眉:“前朝暴虐,天下动荡,百姓苦不堪言,长孙家虽不说为民请命,终归还一个太平天下。你既为前朝遗孤,又在大夏为臣,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别讲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我的东西,被抢走了。”

“抢?古往今来,能者得之。”冷傲的眸中,掠过一丝不屑,“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云深眯眼,狂肆的风暴在眼底聚集。

“容倦,别说得那么大义凛然,我的信条只有一个,弄丢的东西,就亲手拿回。所以不管你说再多废话,今天,也休想活着离开。”

话到这个份儿上,已无退路。

然而容倦还是那么镇定:“你觉得,我会毫无准备来?”

云深沉下脸:“什么意思。”

“朝中大事我已安排妥帖,即使我死,也不会产生丝毫影响。”

“你想说什么。”

“云深,我的死不会造成半点动荡,相反,会让他们更凝聚,所以你想以我的死,使大夏群龙无首,趁乱起兵,那没用。”

云深冷笑:“有用没用,试过才知道。”

“但我有个更好的方法,想听听吗?”容倦悠然道。

云深这才感觉到他的可怕,这个男人,永远掌握着谈话的主动权,他冷静、镇定,将一切算计进去,包括自己。某种程度上,他们是一样的狠绝。这样的睿智心机,难怪十个长孙钰也不是对手。

云深不语,容倦却只当他是默许了。

伸手,竖起一根食指。

“一次决斗,你和我,胜者为王。”

云深闭眼,沉思片刻,蓦地轻笑起来:“容倦啊容倦,你果然是个不能小觑的对手。明知是陷阱,我却抵不住这样的诱惑——好!依你所言,时间、地点。”

容倦道:“就在今日。”

云深大笑:“好!”

容倦目绽寒光,沉声:“你赢了,我让出皇位,任你处置,你输了,就把她交出来!”

云深一愣,他原以为容倦至少会提什么缴械投降的话,结果只是为了韶儿?

一个国,和一个她。

他竟毫不犹豫的选她。

难道……真这么在意她吗?

云深握紧拳头,慢慢点了下头:“好,我答应你。”

两人皆是千金一诺,云深扬手挥了挥,苑外埋伏的寒枫等人退去。

偌大庭院,只余二人。

局面紧绷,一触即发,谁会是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