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江山覆》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重返长安谋局始 ——谢明依,朕问你,是不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入宫做朕的皇后!

——是,臣不愿同任何人分享我的夫君。

——你知不知道这天底下有多少人觊觎这个位置,你,知不知道拒绝朕会招来什么样的后果!朕,是天子!

——臣,不愿。

——谢明依!既然朕得不到你,宁愿亲手毁了你。

阴冷的目光落在谢明依的身上,仿佛能够冰冻撕裂她的灵魂一般,全身的血液停止了流动。

浸染着辣椒水的白狼鞭,烫红的烙铁,陷进钉子的板凳握在不同的人的手中,不约而同的高举着扑面而来。

痛楚……席卷着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啊!”

床上的女子骤然惊醒,看着从窗外溜进来的月光,床边的围幔,谢明依才渐渐反应过来,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然而……这场噩梦她整整做了五年。

“当当!”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外面响起容璟关切的声音,

“公子,出什么事了?”

谢明依伸出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扬声道,

“无事,做了个噩梦,你怎么来了?”

容璟是跟了她许多年的小厮,谢明依在狱中的五年便是他在替其照顾家人。

“公子,您忘了,今日是李将军班师回朝的日子,皇上命您前去迎接。您该起来更衣了。”

容璟不说,谢明依差点要被这场噩梦搅的忘记了。

半个月前,也就是她从狱中离开的那一天,皇帝接到了北方前线传回来的捷报。

苏衍将军率领十万大军大败北匈奴,对于任何一个上位者而言,这都是一个既令人兴奋,又让人担忧的事情。

喜的是国威远扬,忧的是有些人功高盖主了。

提起皇帝有什么功绩,可能有些人会不知道,但是提起苏衍,整个大燕朝的人都要竖起大拇指。

不仅是战无不胜的将军,父亲更是当朝的苏阁老,年过三十至今未娶,长安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甚至对于一些人而言,把女儿嫁入皇宫做皇后都不如给苏衍做个侧室。

这叫皇帝如何能忍?

再加上苏党一派上书安插了不少自己的官员在朝中,事情赶在苏衍大胜的节骨眼上,皇帝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脏,乱,臭。”

“臭!乱!脏!”

早已年过而立之年的大燕皇帝在御书房中怒不可遏,原本整齐的摆在明黄色帘布上的奏折此刻杂乱无章的散落一地。

门内的太监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门外的侍卫小心翼翼的祈祷着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来什么人。

“这帮人,真以为朕的朝堂是他们的了吗?去,把谢明依给朕叫来!”

几乎是看着皇帝长大的总管太监陆盛春愣了一下,眼眸微动,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皇帝的神色,毕竟这谢明依可不是一般人。

“还愣着做什么?以为朕是被气糊涂了吗?”

皇帝的唇角扯起一抹冷笑,

“朕清醒的很!好好的阳关大路他们不走,非要和朕过不去,那朕就和他们斗上一斗,看看这天下到底是姓赵还是姓苏!”

雷霆之怒非一般人可承受,看来皇帝是再也容不下苏氏了。

陆盛春鬓角花白的发丝微动,心里‘咯噔’一下,再也不敢有半点迟疑的退了出去。

————

罪臣,囚犯,劳役……

大燕京城北不过百里处的廊西正在修建运河,来来往往的穿着粗布短衣的汉子一半是招来的工人,另一部分就是从京城的大牢里调来的。

疲惫,劳碌,机械的重复着每天的动作,伴随着危险。然而即便如此,监工手里已经褪了一层皮的鞭子依旧不时的落下,‘啪’的一声,便又是皮开肉绽。

猝不及防的,一列身穿军甲的侍卫从人群中穿过,为首之人,身着湛蓝色锦衣,手腕上搭着一柄拂尘,急匆匆的朝着西边的伙房走去。

正在施工的无论是监工还是工人都无一不频频侧目,因为在伙房那有一位极其特殊的人——谢明依。

‘啪’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伙房里原本只开着窗通风,冷不丁的门户大开,里面的人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而还没等她们适应了外面进来的风和刺目的光线,一个尖利而又刺耳的声音已经响起了,

“谢明依,谢大人何在?”

一阵寂静之后,粗布短衣,浑身脏乱的人群中出现了细微的动静,一个偏瘦不高,面色暗黄的女人走了出来,单膝跪在来人的面前。

陆盛春上下细细打量着,只见眼前之人身上白色的囚服早已经变成了泥土的黄褐色,在陆盛春记忆中那桀骜的眉眼也已然不再。

五年了,青春已经在她的身上不复存在,皇帝在成长的同时,她也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打开明黄色的圣旨,陆盛春扬声高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淮盐道一案谢明依有功于社稷,即日起前刑部侍郎谢明依官复原职,掌九门提督,钦此。”

“臣谢明依领旨,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响亮的谢恩几乎传到了施工地上的每一个角落,更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而就在谢明依叩首跪拜之际,陆盛春已经收好了手中的圣旨,等到了谢明依起身,明黄色的绢布已经端整的到了谢明依的手中。

“谢大人,恭喜了。”陆盛春笑着道,却不见恭维之色,心中更是一阵唏嘘不已。

谢明依,少年得志,十八岁高中状元,得先帝赏识,一时间风光无限,长安城之中无人能及。

仅仅三年便已官至四品兵部侍郎,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奈何好景不长,先帝爷突然崩世,新皇登基,不过二载便被以欺君之罪贬斥发落。

是了,这位年少得志的状元郎是位女子。

其实有时候胜负的较量只在一念之间,选对了的人便成了赢家,错了的便万劫不复。

比如此刻,他们是曾经的朋友,亦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可他无人能用,无人可用,因为满朝文武他……都用不得。

年过而立的皇帝在她的眼里依旧是那个稚嫩的少年,他的心思全部都写在了脸上,他讨厌她的不顺从,所以一门心思的想要训服她。

而如今……

“臣谢明依叩见陛下。”

御书房里飘逸着龙涎香的气味,可即便如此依旧无法平复皇帝的内心。

面前的人低眉顺眼,似乎已经被这五年的时光磨平了所有的戾气,可与此同时他今天所做的就意味着——他再也得不到她了。

“爱卿……平身。”

罢了,过去的都过去了,再放不下的执着他也要放下,只因他是天子,君王。

谢明依谢礼之后起身,低垂着头,布衣青衫在这诺大的御书房中显得格外的渺小和朴素。

“怎么穿了这样一身?朝服呢?”

皇帝似有些不满的问道。

谢明依淡淡的,带着一层疏离和恭敬,

“回皇上的话,家中的朝服已然破旧,新的朝服还在赶制。”

“嗯。”皇帝点点头,却有些牵强,

“听陆盛春讲你在牢里吃了许多苦,身子不大好,过一会儿去趟太医院,让徐太医为你诊治一下。”

谢明依道,“多谢陛下忧心,臣不胜感激。”

一道熟悉而又陌生,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谢明依的身上,后者不由得脊背一僵,心中却是骤然一痛。

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有所起伏的地方,再一次不受控制的跳动,每一次的跃动牵扯着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是痛的。

颤抖,四肢忍不住的战栗和酸涩。

“不久前刚刚传来捷报,北方战事我军大胜,苏衍已然班师凯旋,朝臣上书,建议朕亲自出城门相迎,你以为如何?”

话虽如此,可皇帝深沉的嗓音中暗含着心中的不愿。

目光频频看向眼前的谢明依,观察着她面色的变化。

不仅仅因为苏衍是苏家的人,风光无限,更是因为他们三个人之间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而且,苏衍至今未娶,谢明依至今未嫁。

谢明依眼帘微垂,平静无澜的眸子终于有了轻微的变动,却也只是一瞬,

“陛下心中自有论断,微臣怎敢冒犯天威。”

谢明依知道,那一瞬是因为心中的愧疚,或许如果不是她,苏衍也不会成为皇帝的眼中钉。

然而……

“呵!”凝视了谢明依良久的皇帝,终于收回了目光,冷笑道,

“只可惜,这满朝文武还知道不敢冒犯天威的只有你一个人了吧。”

陡然间一阵阴寒爬上她的脊背,谢明依浑身一僵,只听到皇帝阴恻恻的声音已经到达了她的耳畔,

“可朕却觉得,苏大将军更希望你亲自迎接他归来呢?”

下颚处一阵痛楚,紧接着谢明依被迫的抬起头,和对面的人四目相对,皇帝眼中的狠厉和嫉妒已经丝毫不见掩饰,沉声警告道,

“抬起头,看着朕,谢明依,你记住了,朕得不到的,也不会让别人得到!就算是朕丢弃的,也轮不到他苏衍!”

说话间,皇帝的另一只手已经抚上了她的修长的脖颈,亦是她这副身躯除了脸部以外唯一一处没有伤疤之处。

宛如一条冰冷的蛇突然爬上了自己的身体,谢明依的身体一颤,不自觉的胃中翻涌,心中滔天的恐惧和伴随着她几年的噩梦同时袭来,

“谢明依,朕还真是没有想到,苏衍竟把你看的如此重要!看来只要你在朕的手里一天,他就一天不敢轻举妄动!”

谢明依微微蹙眉,眼中流露着几分不适,有些暗黄的脸色一时间也有些泛白,

“陛……陛下的话微臣听不懂。”

“呵,你听不懂不要紧,苏衍懂就可以了。”

话音刚落,谢明依只觉得什么东西从喉咙里钻了进去。

与此同时,皇帝也终于甩开了了桎梏着她下颚的手掌。然而被甩开的谢明依却没有一丝放轻松的感觉,反而心一下子凉到了冰点。

整个大燕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皇帝的性子了,为了控制自己他一定会有所动作,但是她没有想到,竟是……

“三日后的辰时,大军将会到达北门,届时你持着朕的仪仗迎接苏大将军归来,听到了吗?”

目光从谢明依的身上划过,阴冷的笑意攀上皇帝的唇角,

“刚刚给你服食的是三色蛊,平时在你体内不会有什么异样,但是每个月的十五如果虫子没有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便会啃食人的内脏。

如果你还想活下去,不想让你的母亲和幼妹再受苦,那就最好乖乖的……听我的话。”

“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果然……谢明依心中苦笑,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淬了剧毒的利剑,准确无误的刺穿了她的胸口,刺激得胃中一阵痉挛,

“微臣知晓了。”

皇帝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谢明依,你很聪明,就应该知道除了朕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看着皇帝自负而又得意的样子,谢明依腹中的不适更加剧烈,还是如从前一般,只知道用家人来威胁她啊。

这样不入流的手段,他也只敢用在自己身上了吧。

然而,这一次她再也不会让他如愿了。

他想要的江山,她偏偏要送给他人。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凯旋而归非故人 辰时,长安城北

长安城北,亦是纸醉金迷的长安城中最为繁华之地,平日里来往的人便是络绎不绝,自这一天的卯时起,便有刻着各家姓氏的官车停在大大小小的巷子里。

平日里只能算是热闹的茶馆酒肆,今日却是挤满了人,可谓是一票难求,尤其是江淮河畔的浮生茶馆二楼,更是被官家小姐包下了。

站在北门前,谢明依不用回头便已觉得背后一阵炙热。

炙热的目光无非两种,一种是不知情的人,在苏衍未至之前,对这位同样英俊的‘大人’投向爱慕之情。

另一种……就是知道谢明依是个女人的官家女子,恨不得把她身上盯出一个窟窿来。

毕竟,这可是一个接近苏衍的好机会。

“公子,属下让人把这条街清一下?”

谢明依持着皇帝的仪仗站在文武百官之前,而容璟就站在谢明依的身侧。

彼时的北城门喧哗无比,谢明依向后瞥了一眼城中花红柳绿的人群,顺带注意了一下离她最近的苏同鹤,苏衍的父亲,后者一脸的春风得意,近旁还有不少的大臣在恭维着教子有方,明里暗里的推荐自家的女儿。

见此,谢明依苦笑着摇了摇头,

“就让她们看去吧,左右苏将军至今未娶,才华相貌亦是一等一的,闺阁中的女子难免心生爱慕。”

纵使眼前她与苏衍是对立的双方,可她依旧希望这位曾经的……故人可以过的幸福美满一些。

“是。”

容璟说着又退到了一旁,不经意间一抬头,便看到了自远方而来的黑压压的大军,而在大军最前方的那位骑着汗血马,身披红色凤凰图腾的将军,虽然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却可以辩识出那与记忆之中极其相似的轮廓。

那就是苏衍,一个不败的神话。

苏衍刚一露面,猝不及防的离城门口近的地方便响起了一阵振聋发聩的尖叫声,自然这不会仅仅是官家小姐的成果。

但是亦可见这位苏将军在民间的影响力了,也不怪皇帝会如此忌惮。

“来了来了,苏将军凯旋,下官在此恭喜苏相了。”

身后的恭维声愈发的不加掩饰了,谢明依看着不远处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个人,心中也不禁有些微不知名的激动。

曾经,她想拥有很多,也想做很多的事,她想做一个好官,一个好人,一个合格的子女,可一直到她进了大狱,她才发现自己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有拥有一切的可能。

突然落在她身上的一道忌惮的目光扯回了谢明依的思绪。

“谢大人,一别五载,能看到谢大人重新位列朝堂,老夫也替谢大人高兴啊。这失而复得,来之不易,谢大人万望珍惜。”

苍老的嗓音眷顾着人生的洗礼,五年的位高权重,天时地利人和,这位老臣早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谢明依转身,看着苏同鹤弯唇一笑,淡淡道,

“雷霆雨露,具是天恩,下官自会珍惜,多谢苏相提点。”

四目相对之际,身旁不知从何时开始便没了声音,看着这一前一后的天家宠臣和权臣,百官噤声。

多久了,第一次有人敢如此的挑衅自己,苏同鹤冷笑着道,

“谢大人锋芒依旧,看来这五年的时间也没有磨去谢大人的这一身傲骨啊,如此,甚好。”

谢明依笑吟吟道,

“读书人,难免一身傲骨。不过话说起来,苏相还是我等的前辈,在苏相面前不敢谈及‘傲’字。”

这话中暗藏的是什么意思?

其它人面面相觑。

这几年苏家的势头日渐的大了起来,甚至有些时候皇帝都只能委曲求全,三年前苏氏更是入主中宫。

这位皇帝的宠臣是在提醒苏相有些不将皇帝放在眼里了。

不多时,耳边的马蹄声已经愈发的近了,苏同鹤心中再有诸多的不忿,也只能暂时压下去,毕竟收拾一个谢明依,他有的是办法和机会。

苏同鹤不做声,谢明依自是不会多言,转过身握紧手里的皇家仪仗迎接大军的凯旋。

————

五年的戎马生涯,给苏氏带来了无上的荣耀,不知何时,他的心早已麻木,不再为这份荣耀有所起伏。

然而在他的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还不够,还不够。

一次又一次的战场厮杀,身边不断的有人倒下,曾经的白衣也被染成了血色,终于他已经成了让皇帝忌惮的‘功高盖主’。

一直到接到父亲的来信,谢明依重回朝堂,那颗麻木了许久的心终于有了一丝跃动。

是啊,五年的一切只是为了那个叫做谢明依的女子,即便曾经命悬一线,可他的心里想的只是那个女子身处牢狱之中,除了他,再没有人能救她离开了。

当他赶回长安,看到那个站在城门口,百官之前手持皇家仪仗的女子时,宛若一朵傲然绽放的清莲,重新焕发了生机,在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成了陪衬,包括他的父亲。

是啊,这里才是能让她大放光彩的地方,而不是那种肮脏至极的牢狱。

“苏衍接旨。”

下了马,还未及至她身前,一道清冷的声音便打断了他走向她的步伐。

看着她手里的皇家仪仗,苏衍停下了脚步,单膝跪地,随之三军齐动,容璟不禁有些微的震撼,与此同时,高声念读着手中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将军苏衍在此次与北方匈奴的战役中英勇无畏,直捣匈奴王庭,扬我国威,朕心甚慰,特授大将军李承轩为护国将军,封定北侯,赐骑马入宫中驰道,以作嘉奖。钦此。”

“臣苏衍,叩谢陛下,”

即便早已经知道这上面的内容,容璟在宣读时还是忍不住心中一惊。

既然对其如此忌惮,又为何将其捧上高位?皇帝的作为实在让人心惊。

正想着,苏衍已经叩拜着接过了圣旨。

容璟退到了一旁,此时的苏衍就站在谢明依的身侧,两个人离得是那般的近,只要他一个侧身,便能触碰到她。

“恭喜将军,恭喜定北侯。”

谢明依持着仪仗,神色如常,没有一丝的欢愉,也没有一丝的奉承,完完全全的诠释了皇帝所想要的皇家风范,疏离的态度将人拒于千里之外。

明明近在咫尺,仿若海角天涯。

“恭喜将军,贺喜定北侯。”

随着谢明依的一声恭贺,文武百官的恭贺声响彻了整个北门,可他的心里却始终觉得缺了一块。

“将军,请。”

手持皇家仪仗的谢明依带头为大军让开了路,城中的百姓早已恭候,只为一睹这支胜利之师的军容。

而苏衍也确实没有让他们失望。

这支名副其实的‘苏家军’成为大燕史上不可忽略的一支强劲之旅。

“同喜,没想到手持皇家仪仗迎接本将军的竟是谢大人。”

淡淡的一瞥,冷冽高傲的态度,犹如一朵高岭之花,让人不可碰触。

一人马上,一人马下,如此擦肩而过,而从头至尾她的目光中毫无波澜,他的眼神中亦是充满了坚定。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物事人非事事休 曾几何时,那个一袭月白色长袍的富贵公子披甲上阵,变成了战场上杀人如麻的修罗。

然而此时此刻,人们看不到他刀刃上的鲜血,正如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她背后的伤疤。

鲜花,掌声,欢呼,呐喊,都是给予他们的,谢明依远远的望着,心底却有些隐隐的凄凉。

他,本应该是那个无忧公子,而不是手持血刃的将军。到底是什么,让一切偏离了轨道?

他们,成了注定的敌人,而她,必须要赢。

————

是夜,城西的一所宅院中央种了一株梧桐,月色光洁,清凉如水,洒在梧桐树上,疏影横斜。

——你就是谢明依?呵,不过如此。

十八岁那年,她春风得意马蹄疾,朝堂上下风光不过状元郎,只有他对自己不屑一顾。

——天真,自古帝王无情,待他登得宝座,又何曾会记得你为他所做的一切。

二十一岁,新皇登基,那个亲口承诺他此生不负的人,亲手将她推下云端。

——启奏陛下,谢大人虽有罪,却劳苦功高,罪不至死。

然而,在她坠落之时,只有他伸出了手为她撑了一把,即便渺小,却也让她捡回了一条命。

她何尝不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若不是苏家势大到让皇帝忌惮,她是不会这么快就从牢中离开的。

究竟是有意为之,亦或是无心之举,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的她们,只能是敌人。

“公子,查到了。”

容璟的话将谢明依的思绪从回忆中扯了回来,

“刑尚书之子刑有容新纳了一房外室,人就藏在城南的四两巷中,已经找到了。”

刑尚书,刑部之首,是谢明依的直属上司,五年前的刑筠不过是一个从四品的小官,能爬到现在的位置,不过是沾了苏家的光罢了。

遥望着天空中的圆月,谢明依的唇角攀上一抹冷笑,

“自以为爬上一部之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真是可笑,人啊,总是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的。”

那一刻,容璟只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仿佛是一把利刃断裂衰落在地上一般,清脆而又明彻。

“公子,还有一事。明日皇帝在宫中设宴,为苏将军凯旋接风洗尘,朝臣的命妇小姐都要去,那……凤绾小姐能去吗?”

容璟问道,或许是因为身在官场的缘由,看透了男人之间的较量和本性,谢明依不希望谢凤绾与官场中人有半点的关联,如果可以,她更希望谢凤绾嫁给一个普通的人家,丰衣足食,过着平淡一些的生活。

然而……于身处在风口浪尖的谢明依而言,平淡的生活也只是一种奢望了吧。

果不其然,听容璟提起谢凤绾,谢明依的身形明显一僵,良久后只听到一声叹息,

“让素月跟紧了些。”

得到谢明依的回答时,容璟有些意外,不免心中惊讶,口中却依旧答了一声“是。”

换作五年前的谢明依,她是绝对不会让谢凤绾出现在那些人的面前,而如今……

她又能为凤绾撑起多久她头顶的天?以后终究是要靠她自己的。

谢明依心中一阵酸涩,一阵凉风拂面,冷得谢明依打了个哆嗦,目光落在容璟的身上,

“天色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明日又要忙一天。”

容璟将要转身,却想起了不久前大夫的话,

“公子,您的身体还是注意些的好,秋日将近,这天一日比一日凉了。”

宫里的徐太医看过谢明依的身体后,是一脸的愁容。

他们在先帝在时曾有过一些交情,谢明依身体发生的变化没有人比这位徐太医更清楚了。

——大人的身体本是日夜的积劳成疾,再加上几年来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底子已经毁了一大半,即便老夫给你开了药,也只是暂时缓解一下,一切还要大人自己平时注意些,切莫再忧心,受了寒。

莫忧心?怎么可能?在这朝堂之上不忧心的人怕是都已经走上黄泉路了。

不忧心,她如何让那人自食恶果?为自己讨回公道?

清明的眸子流露出一抹哀伤和祈求,

“容璟,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就像以前一样帮我照顾好他们,好吗?”

“好。”

简短的回答,却是一句重于泰山的承诺。

从前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谢谢。”

除了一声‘谢谢’和一生的富贵,她不知自己还能拿什么作为报答这份笃重的承诺。

容璟再没有任何的疑问,他们之间的默契一如既往,他知道她需要什么,亦清楚,她这一次回来要做什么。

而他能做的,只有成全。

————

翌日,皇宫

这一日,及至酉时,已是月上西楼,辰星遍布,长安城中万家灯火,含章殿内亦是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即便心中怨气再大,皇帝也将表面的一切做的非常的圆满,加官进爵,封侯拜相,和苏同鹤谈笑风生。

在这宫宴之上,一时间苏衍的风头无俩,倒是无人注意这位刚从大牢里走出来的谢大人了。

不过莺歌燕舞,美酒佳肴,耳边充斥着喧嚣声,直吵得人头痛欲裂。

四下看了一眼,谢凤绾本应该坐在对面的世家小姐中央。

然而,谢凤绾……凤绾呢?跟在她身边的翠云也不见了,这要是冲撞了这皇宫里的哪位主子,该如何是好?

四下里寻不到谢凤绾的身影,瞬时间谢明依的心便悬了起来。

桌子上的酒已经换了三壶,借着醉意和身旁的吏部侍郎打了个招呼,谢明依从人群后面悄悄的离开了含章殿。

殊不知在她离开之后,又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含章殿。

————

出了含章殿在侍卫的指点下朝着御花园的方向寻了去。

炎夏将过,秋日将至,御花园里的夏荷青叶已经开始泛黄,反倒是一直未曾开放的雏菊悄然绽放。

谢明依走到御花园,找了半天也没有看到谢凤绾的影子。

过了御花园便是皇后的居所长乐宫,凤绾不会走到长乐宫去了吧?谢明依想着。

宫里的其它人,或许还能卖上几分颜面,可若是皇后……皇帝的这些嫔妃之中,她对自己的恨意可谓是深入骨髓了。

毕竟,自己可是皇帝提起来对付她爹的。光是想想谢明依都觉得头又痛了几分。

一边在心里祈祷着谢凤绾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另一边四下里找寻着人。

不过这一路寻找,没有找到人,却是冷不丁的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隔着老远便看到前面有人,谢大人在找什么?”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长衫玉立生变故 月下长衫玉立,淡蓝色的菊花丛中如梦似画,一笔一笔的勾勒出那人高大挺拔的身姿,冷傲孤寒的眉眼。

“微臣见过定北侯。”

谢明依垂头拱手作揖,以示礼遇。

“这三更半夜的,谢大人在御花园里找什么?前面可是皇后娘娘的寝宫,谢大人要去何处?”

没有任何表情,可苏衍的唇角生来便好似在冰水里泡过一般,让人看了便觉得的三分胆寒。

然而五年前的苏衍却并非如此,那时的他虽高傲,却是一身的书生风流,长安城里潇洒的少年郎。

谢明依道,“回侯爷的话,酒过三巡,下官贪杯有些微醉,出来醒醒酒,没想到家母送与臣的玉佩不知何时掉落,这才四下里寻找起来。”

玉佩掉落,不过是一个幌子,下官自然心中有数,毕竟谢明依的心爱之物他皆已经烂熟于心,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个物件。

眼下不过是出来寻找谢凤绾,殊不知……险些被人诓骗。

苏衍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谢明依,

“本侯亦只是出来走走,里面太闷,方才来时看到凤绾在梨园小筑之处,想来眼下也应该回到了含章殿。天色不早了,丢了玉佩事小,违了宫禁,事大。”

“是,多谢侯爷提醒,微臣的酒醒了,也该告辞了。”

说着谢明依就要走,然而方才走到苏衍身旁,手腕猛然间被人扯住,

“侯爷?”谢明依蹙着眉头,不解苏衍此为何意,然而当她抬眸与其对视时,却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瞬间的一丝迷离,不知是不是她花了眼,下一瞬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便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幽潭,

更是夹杂着一股寒意直逼心底,

“谢明依,你……要老实一点,有些人一念之间便是生死,就算你再心有不甘,也不过是一场妄想。”

那一刻谢明依发现,原来这五年里,变的人真的不只有她一个,时间的魔掌从来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在这世上纠缠的人。

“侯爷说的是,可不试一下,又怎么能知道究竟是蚍蜉撼树,还是人定胜天!”

低垂着的眼帘,目光落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上,

“侯爷,可以放开下官的手了吗?”

苏衍的手微松,待他再次回过神,那人已经从他的指尖悄悄溜走。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本来,他是想提醒她要注意皇帝,没想到竟是让她会错了意,以为是在警告她不要与苏家为敌。

想着想着,苏衍的唇角不禁染上一抹苦涩,误会了也好,误会了下手就不会留情了,皇帝便也可放心了。

————

无论如何,苏衍是提醒了自己,自己被诓骗了,谢凤绾明明在梨园小筑,门口的侍卫却给自己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

不用想,这定是皇后的手笔,其它人对自己或有顾及,可身后有着苏家这棵大树的皇后却是不怕的。

将自己引到她的长乐宫,这时候再对凤绾做什么,自己再想插手终究是晚了一步。

但愿翠云能够看牢了凤绾,不要出什么事情。

然而老天似乎是在故意和她作对一般,还没等她赶到梨园小筑便听到了一阵喧哗声从不远处的亭子里传来。

谢明依驻足站在湖边远望,彼时的长亭已经被宫里的女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只是隐约听到女子的哭泣声,停那声音,应该不是凤绾的。

只是如此一来谢明依不免更加担忧起来。

不是‘被害者’,便是‘害人者’。

谢明依心中一沉,朝着长亭走了过去。

————

谢凤绾是被一个宫女叫出来的,素月心中有疑一直在身后跟随。

皇宫大内她没有来过几次,可素月的记性好,走过一次的路便不会忘记。

眼瞅着谢凤绾要跟着宫女进了梨园小筑,素月连忙现身唤住了谢凤绾。

那宫女盯着素月的一双眼睛似要将其看出一个窟窿一般,但最后压不住这位谢大人是皇帝的宠臣,也只能看着好不容易带回来的人被素月安然无恙的带走。

从梨园小筑回含章殿的路上,素月和谢凤绾讲起这梨园小筑里住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后娘娘的三公主,正赶着三公主生病,若是有个好歹,谢凤绾定是要被攀扯,受上一翻皮肉之苦。

“小姐下次入宫定要小心谨慎,这宫中的女人就像是森林里的各种毒物,你看着柔弱无害,可若是一不小心就没了性命。”

素月这边正苦口婆心的劝诫着,走在前面的谢凤绾陡然停下了脚步,看向不远处长亭里的人。

“那是如妃娘娘的二公主。”

素月说道。

“如妃?”谢凤绾轻声呢喃着,脑海中却在回忆这人的名字在何处听过。

——就凭你也想踏进世家的大门?做梦吧你!你姐姐罔顾伦常,一个女子竟妄图入朝为官,全然不念男女大妨,不知羞耻!

啊,她想起来了,那还是五年前的事情,姐姐刚刚入了大狱,她本不欲再去学堂读书,可母亲却催促着她。没想到刚进学堂便被人一顿奚落。

而奚落她的人便是这位如妃的幼妹,比她大了两岁。

“我记得如妃是刑部尚书的长女吧。”

谢凤绾这突然的一问,素月有些疑惑,

“是,如妃的幼妹与小姐在同一个学堂读书。”

“呵呵。”谢凤绾轻声冷笑着,漆黑的眸子里却是一片寒意,

“可真是令人难忘的回忆啊。”

“小姐……”

素月哑然,突然间小姐怎么像变了个人一样,然而让她更加惊讶的还在后面。

谢明依回头望着不远处的梨园小筑,对素月轻声说道,

“你说,如果二公主将三公主推下了水,会怎么样?”

————

“儿臣……儿臣真的不知三妹会……会跑到此处,父皇,儿臣冤枉,真的不是儿臣推三妹下的水,真的不是……”

刚走了几步谢明依便听到了方才哭泣的声音苦苦的哀求,诉说着冤屈。

不是谢凤绾?谢明依愣了一下,向前面的亭子里看去,终于在绰绰的人影中找到了谢凤绾和翠云。

而那个哭喊着冤枉的人却被宫中的嬷嬷一直拖着出了长亭。

人群之中谢明依看到了如妃的身影,只见如妃的目光全然都在那个女孩的身上,一副关切忧心的样子。

等到孩子离开了,顾不得有外人在场,如妃直接跪在了皇帝脚下。

至于谢凤绾,那有着与自己极其肖似眉眼的少女,此时此刻正冷眼旁观着这一场天家的闹剧。

这般的凤绾,谢明依真的从未见过。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福泽深厚彼安宁 因着三公主身体不好,梨园小筑周围种了许多的花花草草,也因此谢明依一直躲在不易被发觉的树丛中,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楚的看到长亭中发生的一切。

自然将如妃的苦求和皇帝的冷漠都看在了眼里。

如果出事了的是如妃的二公主,那如妃如此情有可原,至于皇帝的态度则证明了二公主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可是,这些皆是皇家的腌臜事,同凤绾有什么关系?

她,又怎么会在这里?

谢明依的疑惑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皇帝的三公主突然落水,晚宴早早的便散了。

而当谢明依看到凤绾安然无恙的从长亭离开,这才转身朝着含章殿的方向走去。

————

从含章殿到宫门口的一路上,谢凤绾都没有同他讲方才在长亭发生的一切。

宫中耳目众多,谢明依自是不会问,然而刚出了宫门口,二人正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冷不丁的耳边却多出了一个声音,

“谢大人留步。”

谢明依回身,不远处刑部尚书刑筠,自己的直属上司,正一路小跑的往自己的方向过来。

谢明依的身份有多特殊,百官皆是口中不言,心中却是一清二楚。

大多时候不过是逢场作戏,然而刑筠现在的行为可真是有些惹眼啊。

谢明依挑眉,目光从身旁的凤绾身上划过,轻声道

“还不快到车上去。”

谢凤绾虽然不认识刑尚书,却也明白眼前这个形式,若不是谢明依的挚友,便是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才会有如此不顾及立场的人。

再加上自己方才在宫中做的事情,谢凤绾觉得自己还是赶紧上车方是一条明路。

这件前脚谢凤绾上了马车,后脚刑筠赶到了谢明依身旁,阴阳怪气道,

“谢大人,你可真是有一位好妹妹啊!”

本来长亭那边发生了什么,谢明依便不是很清楚,又听刑筠这么一说,顿时心中有了大致的猜测。

看来三公主落水,另有蹊跷啊,而且还同凤绾有着密切的关系。但是令人意外的是,皇帝竟然没有斥责同时在长亭中的凤绾。

心中思索着,这边谢明依开口道,

“尚书大人的话是什么意思?谢某不明白。”

刑筠冷冷一笑,“这世上还有你谢明依不明白的事情?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未见过同你谢家兄妹一般胆大包天的人!

谢大人还年轻,恐怕不明白什么叫夹着尾巴做人吧!”

然而话音刚落,刑筠发现似乎没有达到自己理想中的效果,身旁的谢明依竟然依旧敢直视着自己,一时间莫名的刑筠竟有些气虚。

“你,你想要做什么?谢明依,本官可是刑部尚书,而你不过是一个四品的侍郎,你……”

“呵。”一声轻笑打断了刑筠想要为自己壮胆的话,

“是啊,下官只是区区一个四品的侍郎,可是尚书大人见过几位侍郎还是九门提督的?手里握着长安城的守卫兵权?

还有……”

彼时的刑筠已经全然不见刚开始来质问的盛气凌人,反而有些颤抖,旁人看不明,但是有一个人却看的清清楚楚。

那是一双来自于地狱的眸子,很安静,却仿佛可以吞噬一切,很平淡,却又好似可以掀起惊涛骇浪。

那是只有经历过真正的地狱方才会磨砺出的骇人的戾气,像一个恶鬼缠绕着被注视着人的灵魂。

那魔鬼的声音轻轻的溜进了刑筠的耳畔,

“尚书大人大概还不知道吧,令公子在外面养了一房外室,按大燕刑律,官员养外室可是要充为劳役的。你说,您唯一的儿子被充作劳役,你那个姓李的妻子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谢明依淡笑着,仿佛两个人在说笑一般,

“我倒是很期待,不知道尚书大人……”

“你!”

谢明依确实抓住了刑筠的软肋,他的妻子。

曾经让他平步青云的人,现如今却成为了他最大的软肋。

是啊,他的儿子若是没了,李氏怕是会杀了他吧。

可笑,所谓的父子之情在刑筠眼中不及那个可以为他带来荣华富贵的人一个情绪的波动。

仿佛看懂了刑筠内心的变化,谢明依继续道,

“我什么?我谢明依没有别的好,就是嘴严,只要尚书大人教导令女不要随意攀扯,我自是希望大家都是平平安安的。

毕竟,大家都是文官,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那和屠夫又有什么区别?更是辱没了圣贤。”

看着刑筠忍而不发的样子,谢明依只觉得心中好笑,不过是一个草包而已。

心中想着,口中却是继续引导着刑筠的想法,

“尚书大人,您看微臣说的可有道理?我这刚从大牢里出来,就算借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对皇上的子嗣打主意,更别提我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妹妹了,反倒是有些人,可以借此事,渔翁得利。

这人呐,再亲,也终究隔着一层肚皮。”

本来刑筠只是接到了女儿让宫人递来的消息,说是二公主推三公主落水时,谢明依的妹妹谢凤绾在场,怀疑此事与她有关。

然而如今看来,谢凤绾是个闺阁女子,既没有能力可以主导两个皇子的行为,此事亦对她没有半分的好处。更别说谢明依如今是被皇帝提出的天牢,动皇家的子嗣,那真的是活的不耐烦了。

“谢大人的意思是……”

话刚要出口,被谢明依拍了一下手肘处,

“如妃娘娘子孙福泽深厚,万望尚书大人慎言,天色已晚,下官就先行告退了,望三公主能够平安无事。”

谢明依悄然退去,刑筠站在原地寻思良久。

如妃膝下有一子一女,二公主和三皇子,而皇后膝下却始终只有一位公主。

后宫当中,虽然家世背景重要,但是膝下若无子的皇后,那就和一个摆设无异。

难道……

越想刑筠越觉得此事蹊跷,一直到家丁来唤才随着回了自家马车,此皆为后话。

————

跟刑筠说过了话,谢明依便催促着容璟赶车回府,翠云被谢明依支着去了车外同容璟一起,马车里只剩下谢明依姐妹二人。

安静,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妹妹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模样,是那般的冷漠无情。

目光落在谢凤绾的身上,良久方才开了口,

“今日在宫中行走的可还算顺心?”

凤绾恬静恭顺的说道,“还算顺心,宫中景致果然非同寻常,大多都是凤绾听过不曾见过的。”

谢明依点点头,“是啊,宫中就是这一点,有着许多人平常不曾见过的。”

说话时谢明依观着凤绾的神色,后者什么都没说,可那双灵巧的眸子微微闪躲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秋天到了,人间都换了个样子。”

不知是感慨凤绾的变化还是这时间的飞短流长,说的人心伤,听的人心恸。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无路可退道是非 “人这一辈子,会经历许多人,许多事,面对许多的选择,然而并不是每个人的选择都会是相同的。不同的选择造就了不同的人,不同的过去。”

一片黄叶从支起的窗户中偷偷溜了进来,落在那锦衣的边角处,依附着它以为可以依靠的地方。

“明依,你问娘这些年凤绾经历了什么,其实你比谁都清楚,这些年她会经历什么。

你在牢中所受的皮肉之苦,她在外面又何曾未受过伤?人啊,总是会变的,你变了,凤绾也会变,皇帝会变,侯爷,也会变。”

慈爱的声音此时此刻竟便得如此的残忍,几乎每一句便会撕开一道她的伤疤,她感觉到哪个地方在汩汩的涌出红色的鲜血。

谢母坐在床上,爱怜的看着自己的长女,

“明依啊,你有没有想过不做官,做个普通人。”

心,猛然一滞。

“不做官?”坐在床边的谢明依轻笑出声,却是笑得凄凉,

“是您把我推上了这条路,现如今您告诉我不做官?您觉得,我不做官,现实吗?我不做官那些人就会放过我吗?答案您也比谁都要清楚,不会。”

她把天捅破了一个窟窿,而如今有人却问她,能把天的窟窿补上吗?

她这一生,早已经不能接受所谓的男尊女卑,所谓的三从四德,三妻四妾,如果可以她何尝不希望执一人之手,择一城终老。

然而,那只是一场美梦罢了。

其实结局早已注定,可即便如此,她也想争一次,为了自己,为了凤绾,也为了……床榻上的这个人。

然而真正的原因只不过是她命不久矣,与其让母亲知道真相,她的发泄对于母亲而言也是一种慰藉。

一切不过来源于母亲对她的愧疚。

最了解母亲的永远是女儿,而一切正如谢明依所想,她的发泄让谢母感到愧疚,可同时也有了一丝慰藉。

这是她的掌上明珠,现在却已是满身的伤痕。

“明依,你从来都不欠任何人的,这是凤绾自己的路,和生在皇家的公主是一个道理,既然享受了别人享受不到的尊荣,那就要付出其它人难以承受的代价。”

知子莫若母,和凤绾的变化相比,谢明依更多的是自责,如果她没有以女子之身立足朝堂,恐怕凤绾也不会吃那些莫须有的苦头。

“明依知道了,娘,天色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吧,女儿还有些事要办。”

谢母的身体不好,谢明依前脚刚从屋子里离开,下一刻谢母便再也支撑不住的躺在了床上,一直伺候谢母的方妈妈连忙递了一杯茶水过去,扶起床上的谢母,

“夫人,您慢着些,如今小姐回来了,以后的日子还长,您身子不舒服,有话又何必在今日说?”

一边劝慰着,一边拍打着谢母的后背,让她顺利的将水咽下去。

这五年,谢明依的日子不好过,家里的日子又何曾好过?

原本谢明依的父亲还在世时,谢母是住在谢府的老宅那边的,后来谢明依的父亲去世,这日子便一天天的难过起来。

老宅里的人不说什么,可没有生活来源的母子三人只能靠老太爷和长兄一家养着,再加上谢母平时做一些刺绣的活计才得以糊口,给谢明依填些纸笔费。

好不容易谢明依中了状元,过上了几年好日子,未曾想五年不到,便遭此劫难,这一入狱便又是五年。

母女二人在老宅中的日子可想而知,是如何的凄苦,遭人排挤。若是没有容璟时时照料,怕是能不能挨到谢明依出狱的这一天都是问题。

好在谢明依孝顺,刚出了大狱便回了谢府,然而不知为何同谢府老太爷大吵起来,母子三人更是被逐出了谢家。

不过,也总算苦尽甘来了。

“小姐也只有这一层身份可让人说道,如今皇帝已经既往不咎,夫人应该高兴才是啊。”

方妈妈开导着谢母,希望她能够放宽心,可没曾想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谢母的脸色愈加的苍白起来,

“汐茹,你自小便跟随我,我自幼便饱读诗书,可只是因为一个女子被家中苛责。

我自问有着一身的才学,却只因为是一个女子不得不早早嫁人。虽然婚后夫君待我甚好,然而却也免不了纳妾,要我遵守三从四德。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道对女子就是如此的不公?为什么我的孩子明明有封侯拜相的能力,却要沦为阶下之囚?

到底错在了哪里?”

谢母的哭诉在方妈妈的眼里却是一幕幕真实的往事在浮现。

她在向命运抗争,在向这封建的礼教抗争,只不过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夫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您看凤绾小姐,如今也愈发的出挑了,明依小姐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这世上的人和事,谁又说得准呢?总是会有痴心人的。”

明明知道这只是一句安慰,可谢母却多希望会有那么一个痴心人,懂得心疼她的女儿,能够给予她应有的权利。

然而再多的心愿也只能化为一句祈求,

“但愿吧。”

————

或许那一夜屋子里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外面的人听到了她们全部的对话。

然而对于谢明依而言,这只不过更加坚定了她想要走的路罢了。

谁说官场是男人的天下?谁说朝堂之上女子不能言语?她,不要做闺阁中的女子,要做就要堂堂正正的和那些人争上一争,让这江山翻覆。

她,不是第一个,亦不会是最后一个。

————

是夜,苏府

“侯爷,查到了,今晚儿上的事是三公主被一只猫引到了长亭里,而二公主恰好最怕的便是这猫狗的,一不小心,情急之下便将三公主推了一把。”

长年跟在苏衍身边的随从名唤青隐,打苏衍出了宫开始便让人打听着今晚上发生的事。

皇后是苏衍的亲妹妹,三公主自是苏衍的外甥女,让人打听一下无可厚非。

可青隐却从自家主子的神色中观察到事情应该不是如自己想的那般。

听了青隐的禀报,苏衍倒是没有任何的异样,反倒是问起了另一件事,

“谢凤绾呢?她怎么会在那里?”

青隐道,“凤绾小姐是被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引过去的。”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墨迹飞溅,青隐连忙向后退一步,单膝跪在地上,

“胡闹!拿自己的女儿以身犯险吗!她这个母亲当的可真是够称职的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母仪天下春深恨 自家侄女出了事,不追究是不是其它人捣的鬼,反而数落起自己的妹妹。

苏衍前脚刚刚从长乐宫离开,还没等走出多远便听到屋子里一阵‘哗啦’的声音。

名贵的珐琅,瓷器碎了一地,长乐宫的掌事姑姑司琴见了连忙将大殿里的丫鬟太监赶了出去。

等到屋子里就剩主仆二人,这才走到主子身边劝慰道,

“娘娘莫脑,侯爷不过是担忧三公主,毕竟您可是他的亲妹妹,三公主出了事,他又不能责怪陛下,督促您几句罢了。”

“督促我几句?”苏皇后冷笑出声,随之将手中的茶盏扔向地面,‘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她哪里是在督促我看顾好锦燕,他是在警告我不要动他的心上人!”

苏皇后的笑带着几分自嘲的凄凉,她是苏相的唯一嫡女,亦是被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她的哥哥是大燕的不败战神,她是大燕朝的国母,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之一。

可,那又如何?

——苏苓儿,纵然这深宫龌龊,可锦燕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又是我苏家的子女,就算此生不去筹谋,这中宫之位亦无人可撼动,你怎么能拿锦燕去陷害她人!

“什么她人?不过是我动了他心上人的至亲,可他怎么忘记了,我是他的亲妹妹!”

幽怨,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怨瞬间席卷司琴的半边手臂,失去了知觉。

她甚至忘记了,那是她自己的手,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然而更让司琴在意的却是,那一闪而过的死寂,是因愤怒妒忌而生的杀意,无比的纯粹。

司琴逼迫自己将目光从皇后的脸上收回,悄悄的退出了大殿,然而当她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世上的人总是会因爱生痴,因爱生恨,即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也逃不过一个‘情’字。

呵,其实又何止皇后呢?那个人不亦是如此?

司琴的唇角攀上一抹冷意的嘲讽,转过身已然眉眼温和,浅笑安然。

————

戏台子上的戏子咿咿呀呀的唱着早已经烂熟于心的戏文,戏台下,无形的大幕早已拉开。

白鹤在黑色的锦绣上栩栩如生,柔软的丝绸随风而动,犹如翩然的柳絮,轻摇微拂。

苏同鹤坐在戏台对面的中央,身边,身后皆是朝中重臣,六部的部首大人,京兆府尹,凡是今日无事的四品以上京官齐齐的聚在了苏府的‘菀菊院’中。

自然,除了新上任的刑部侍郎谢明依被刑部尚书刑筠以案子为由留在了刑部,面对着一堆陈年旧案,一脸的苦大仇深。

“这出‘盗灵芝’,属宝林班子的秋楚笙唱的最好,可惜啊,这秋楚笙向来不唱堂会。真没想到今日竟然会在这菀菊院中一闻,真真是大饱耳福啊。”

兵部尚书坐在苏相的身旁和身旁的刑筠谈笑道,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苏相可以听到。

其它人心中皆是心知肚明其意,面子上笑意盈盈,心中却在暗自鄙夷。

真是一点读书人的骨气都没有!一脸的谄媚!

然而心中再多的怨气也不敢发作,只因为最前面的,最中央的那个人掌握着他们所有人的生杀大全。

他们的命,在那修罗的眼里犹如草芥。

“秋楚笙的堂会‘盗灵芝’,这可是长安城的一景啊,无数商绅千金也求不来的。”

同样恭维的话,却是不合时宜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起先还有没反应过来的人附和了一句“是啊,是啊。”

“难得,难得。”

作为刑部的部首,刚同谢明依打过交道的刑筠第一个反应过来,顿时脸面变成了土灰色。

“你……”

刑筠刚开口,已经有一道声音抢先了他,

“下官因公中有事,迟来了一步,苏相见谅。”

言罢不待已经不由分说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到了中间的空座上,而前面正好是刑筠,左右是兵部,礼部的侍郎。

前面的是各部的大臣,与后面的侍郎一一对应,这个座不过是个摆设,可谢明依这么一来这个摆设可就成了个错了。

负责布置的苏府管家只觉得脸上有些针扎似的疼,却碍于自家大人还未言语,一时之间也不好落井下石,恶语相加,只得暗自瞪了一眼不识时务的谢明依。

虽然在场的人恐怕没有一个人希望那个空位置有人坐。

但,自家少爷那边可是护着这位爷的啊。

诺大的菀菊院除了戏子咿呀呀的唱着,众人皆屏息凝神关注着苏相的态度。

这是苏府,人家的地盘,现在也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而且坐在这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是认识这位少年人杰的。

“子墨来了。”苏同鹤只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便从一身青衫的谢明依身上收回了,

“来了便一同看戏吧。不过也别高抬了这戏子,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是下九流的勾当,不可取。你们啊,少见多怪。”

众人面面相觑,谢明依刚坐下,苏同鹤便说了这话,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是啊,名气再大,也不过是一个唱戏的戏子罢了,要不咱们怎么能在这菀菊院中一闻呢?”

兵部尚书第一个附和道,其他大臣也接连顺着苏同鹤的话说了下去。

谢明依抬眼,看着前方李阁老的侧脸,面容严峻,几缕斑白的发丝缠绕在耳畔,光洁而又整齐,整个人更是看上去精神百倍,两相比较之下,谢明依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

再看看戏台子上的秋楚笙,一举一动,姿态弯腰,一个手指,一个眼神皆将盗灵芝的白娘子演的出神入化,丝毫不为台下发生了什么而有所动。

真真是把白娘子演的绝了,谢明依的眸光中起了一丝微澜。

——戏唱的多了,便再也分不清这世间的真真假假了。

——楚笙所求不多,唯一人尔。

下九流?呵呵,下九流。

下九流的究竟是这秋楚笙还是她?

谢明依微弯着唇角,

“尚书大人此言差矣。”

身旁的兵部侍郎努力的躲远一点,他不想得罪谢明依,更不想开罪自家大人。

“哦?谢大人怎么说?”

她知道等候自己解释的可不止兵部尚书一人,还有不动声色的苏同鹤。

遂展眉笑语道,

“这菀菊院乃是阁老府中的清雅之地,如今竟被这下九流之人踏足,岂不是脏了菀菊院的地界?可若是依兵部尚书大人之言,这秋楚笙到此竟有些下临的意思。下官虽品阶低微,但也要问一句,大人此又是何意啊?”

‘我本是白素贞前来盗宝,盗仙草为搭救我夫许仙。犯山规伤白鹤我知有罪,可怜我怀六甲尚未分娩。杀死了我一人不值蒿草,好可叹我丈夫命难保全。老仙您就应以慈悲为念,开天恩你让俺夫妻团圆。’

咿咿呀呀的戏文,又有谁在听?

刚刚那是谁在言语?

那坐在自己旁边的人真的是那个谢明依?

她,这是中了什么邪?

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见过的,认识的,不认识的,纷纷侧目。

然而最意外的莫过于苏同鹤,这个曾与谢明依同朝为官,自开始便是对头的人。

人是会变的,可这谢明依变的未免有些让人接受不了,以至于年过半百,沉浸官场一生的苏同鹤也控制不住脸上的惊愕。

那人却依旧淡笑着,仿若没有看到他人眼中的惊愕,和诧异。

是啊,谢明依变了,不再是那个宁折不弯的‘直臣’了。

现在的她,更加的平易近人,却也更加的危险。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笑里藏刀宦海深 “谢大人言过了,这戏曲本就是为了怡情,唱戏的人虽是下九流,可这其中的故事却取自民间,我等为官者自是要体察民情放在首位。”

不管谢明依打的是什么主意,苏同鹤也全然不敢大意,既然她看上去有投诚之意,他也不好拂去她的面子。

然而兵部尚书等人追随他多年,他自是不可能因为谢明依一句奉承就寒了老臣的心,所以这一番敲打落在了谢明依的身上,

“虽是一介女流,但功在社稷,此番定要谨记皇家圣恩,不可枉负了臣民。”

能坐到上位者的位置,自不是一般人的胸襟和思量。更何况苏同鹤本就非庸人。

苏同鹤能说出这般的话,谢明依丝毫不意外,反而心中早有所料。

苏同鹤这个人,一辈子谨慎小心,先帝在时兢兢业业,是工部之首,便已经开始显露个人的领导才能,先帝也屡屡委其重职。

若不是自己年少才绝,风头正盛,想必前几年苏同鹤这个名字便已经开始享誉天下了。

也不怪他一直看自己不顺眼,为人者,名利二字总是要沾一样的。

财,苏同鹤不稀罕,但他贪的是名,是权。

手握朝政大权,皇帝的一言一行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苏相的名字闻名天下,这才是苏同鹤想要的。

而如今,他已经心想事成了。

坐在最中央的位置,无论是诚心的还是有所图谋的,都要摆出服从的表情和姿态,这种居高临下的优越,和手握别人生杀大权的感觉,谢明依完全可以看得到苏同鹤那颗被名利所满足的心。

“是,子墨谨遵教诲。”

子墨是谢明依的表字。

整个大燕朝,即便是在皇家面前她也不必如此自谦,因为她是谢明依,先帝的重臣,当今皇帝的宠臣,满朝文武有一半的地方官京官都是过她的手提拔起来的。

即便再心怀不满,再不得势,这也不是他们能踩的起的人。

更何况,同朝为官,便多了三分薄面。

“欸~”

这边的话头刚落,右边的工部尚书又开了口,旁边的人皆不约而同的望去,唯独谢明依低垂着含笑的眸子摆弄着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只听工部尚书周百彦说道,

“听闻刑部近日来接了个大案子,敢问刑兄,眼下可是有眉目了?”

此话刚出,刑筠瞬间就成了全场目光的聚集点。

而随之,刑筠的脸色也一下子变的不自然起来。

这满朝的文武,虽然都难免有苏同鹤携带的关系,可只有刑筠是靠着这裙带的关系爬上的刑部之首。

论资历,也不过为官十几载,在这朝堂之上,比比皆是,论政绩,恐怕,他还不如身后的谢侍郎。

他的位置,虽然名正,但是言却不顺。

眼下长安城里接连发生了盗窃案,京兆府尹直接把案子扔给了刑部。

若是在以前,随随便便挑个人,坐实证据这案子就过去了,可这作案的贼偏偏自己想要作死一般,在长安城中流窜,连着偷了几个有背景的大商铺,且又是一副不把他抓到就绝不罢休的架势。

这几天愁的刑筠是日日上火,成宿成宿的难以入眠,头痛。

六部虽说是一家,可说到底都各自心怀鬼胎,尤其是这个周百彦,总是和他过不去。

这个周百彦,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让他下不来台?

“大人,忘了告诉您,方才下官已经把盗窃案的相关的文书送去了内阁。”

从来,刑筠从来都没有觉得谢明依的声音这么好听,她说的话是这么的令人欢欣雀跃。

谢明依淡淡一笑,瞬间本来一副看好戏的周百彦的面色一僵,皮笑肉不笑的夸赞道,

“谢侍郎不愧是先帝钦点的状元,如此才智机敏,实乃长安百姓的福气。”

谢明依道,“尚书大人过奖了,下官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份内之事,多亏了大人提点,才得以破案。”

周百彦不再对谢明依言语,反而看向刑筠说道,

“看来周某要给刑兄道句贺了,得谢大人此等人才辅佐,刑兄定是如鱼得水啊。”

是不是如鱼得水刑筠不清楚,但是就在刚刚,谢明依确实为他在苏相的面前解了围。而此时此刻,本来打算借机挖苦他的周百彦却变成了哑巴吃黄连。

思及此,刑筠的心中对谢明依的好感已然多了一分,但是周百彦……同朝为官多年,他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任由人拿捏搓扁,遂笑道,

“不敢,谢侍郎固然才华卓着,但比起周大人手下的陆侍郎,还有的要学。”

说着说着,怎么从谢明依绕到了工部的陆侍郎身上,同样被点到的陆锦也是一愣。

“陆侍郎年少才俊,想必定可助周大人一臂之力。”

“你……”周百彦看了一眼身后还有些不明所以的陆锦,只能吃了眼下的哑巴亏。

每年工部走的银两超过十万两的批文大都要从陆锦的手中经过。是工部名副其实的财政官和审批员。

而且,最重要的是自从这个陆锦调到了工部,周百彦无论大事小情都要同其商议,不为别的,只因陆锦的祖父是前任首辅陆怀章。苏同鹤都对其青睐有加,周百彦还能说什么?

一个是无能,另一个是有心无力,两个人半斤八两的在台下你一句我一句。

两个堂堂一品的大员在这里斗嘴,其它人看的心里好笑,面上却是不露声色,毕竟他们只是同级的官员。

谢明依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前面的苏同鹤,估摸着也差不多了。

只听一声清咳,随即便听苏同鹤说道,

“好了,一个个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还学人家小子在这里争气起来。听个戏,都不让人清净。”

顿时间,刑筠和周百彦都消停了,恭敬有加的聆听教训,

“下官失仪了。”

“下官知错。”

苏同鹤摆了摆手,

“行了,刑部的案子办的不错,回头内阁看过之后给皇上递个折子,工部今年的北渠听说快要完工了,眼瞅着要入冬,过几天就要开始运输南北的官粮和物资,可不能出了岔子。”

周百彦道,“是,下官已经着人督办下去了,一应事务明细陆锦也早已拟好了折子,明日便可送到内阁。”

苏同鹤点点头,“陆锦虽然年纪小,但……”

苏同鹤特意的回头看了一眼谢明依,

“却颇有几分子墨当年的样子,后生可畏啊,是不是子墨?”

眼帘微动,掩下其中的异样,谢明依抬眼,看向周百彦身后的陆锦,只见那眉清目秀的后生亦是朝着自己看了过来,目光交错之际,纵使谢明依也有些难掩的讶异。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前程似锦苏家郎 少年意气,天纵风流,论起年少风华,不过如此。

无论再青涩的眉眼,再低垂的眼帘也遮不住那眉宇之中的桀骜,就像是一匹奔驰在马群之中的千里良驹,有些力量来自于内心的最深处,无人可拦,无人可挡。

那一刻,谢明依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那看上去单纯而又坚定的目光之下匍匐着的,隐藏着的是野心,是想要独占朝纲的谋划。

收回目光,谢明依看向苏同鹤道,

“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只不过再耀眼的明珠也需要一番打磨。”

是啊,再耀眼的明珠也需要打磨,眼下苏同鹤终于确定了谢明依还是那个谢明依,只不过……有些东西变了。

李同鹤大笑出声,听上去颇为恣意,

“云让,打谢大人入朝为官,只开口称赞过两个人,你知道都有谁吗?”

陆锦老实的摇了摇头,“下官不知。”

他不知,可这群大臣里却多多少少有人知晓。

苏苏鹤的眼梢处都染上了笑意,“第一个,便是老夫的长子,浩然。”

浩然,是苏衍的表字。

陆锦哑然,似是没有想到,毕竟几年前的苏衍还只是个世家公子。

“那,第二个呢?”话刚出口,陆锦便后悔出声了。

看着陆锦懊悔的样子,苏同鹤更是觉得这后辈晚生年轻可爱,开怀大笑不已。

不仅仅是苏同鹤,就连谢明依都觉得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过心性如此单纯之人。

不由得唇角微挑,

“下官想,应该就是陆大人您了。”

几个人这边说着话,已经鲜少有人去关注台上的秋楚笙,那人身姿绰约,也不过是个戏子。

然而就在这段时间里,那人的目光亦频频的看向某处,一颦一笑,一点一动始如初。

“老爷,夫人说花园子那边已经摆好了宴席,可以请几位大人移步了。”

管家到苏同鹤身边回禀后,苏同鹤起身携着一众文官浩浩荡荡的离开了菀菊院。

自然是六部尚书在前,其它人次之。

谢明依刻意落后了半步,想要再看一眼台上的未落幕的秋楚笙,没想到还没走几步,身边不知不觉的多出了个人来。

“陆大人,有事?”谢明依开口问道。

谢明依看着这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意义方刚,有前首辅和当朝宰相的庇佑,想必是一路风生水起吧。

陆锦道,

“云让是想问,谢大人是怎么抓到的盗贼?”

谢明依眉梢轻佻,“仅是为了此事?”

陆锦道,“正是,实不相瞒,云让家母的商铺也有一处被盗贼光顾了,而且还有一重要物件,若是谢大人见到,可能知晓云让?云让定感激不尽。”

谢明依笑了笑,“不知是什么样的物件?谢某让下面的人注意些。”

陆锦明显有些激动道,“是一块玉佩,上面是团云纹,悬着红色锦线打着鸳鸯络子的白色玉佩。”

“哦?”这鸳鸯的络子虽然不少见,可这陆锦的眼睛里都像是放着光一般,

“这玉佩怕是陆大人的心爱之物吧。”

“对……”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一般,陆锦的耳朵一下子便红了起来。

谢明依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恶作剧成功的孩童,看着陆锦羞涩的样子竟有几分欣喜。

果然啊,终究是年少的样子最好,岁月静好,只在一方玉佩上便写满了心意。

两个人边走边说,虽然依旧在大部队的后面,可早已经走出了菀菊院。

纵是谢明依有心去看秋楚笙,如今也是来不及了,今次一别,又不知几时才能相见。

陆锦有些难为情的笑着问道,

“谢大人是如何知晓的?”

谢明依道,“我只看陆大人满面红光,眼睛亮的像星,便可知,这玉佩不是伯母的,而是陆大人的。”

虽然被人戳穿了心事,但陆锦也没有扭捏太久,反而眼睛里一下子便充满了敬仰和崇拜,

“谢大人果真厉害,不仅用了两天不到的时间抓到了盗贼,观察亦是如此的细致,怪不得我祖父提起陆大人时,常常赞不绝口。”

闻言谢明依没有着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前面的队列,似乎每个人都在忙着交头接耳,亦或者是在讨论如何讨李同鹤的欢欣,没有人注意到陆锦的话。

见此,谢明依才拉着陆锦的袖子又落后了两步,好心劝慰道,

“云让,无论你此话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总之,为了你祖父这话也断断不可再言了。”

陆首辅,对谢明依也算是有提携之恩,而且此人为人禀直,虽是读书之人,却鲜少的没有那么迂腐,喜欢接受和尝试新的事物。

自然,陆锦的秉性她也早已在容璟那听闻了,是个可以做事的人,但是终归太年轻,不清楚有些话说不得的道理。

亦或者,就是某人有意而为之。

简而言之,谢明依把自己应该说的话都说了,其他的便需要他自己去悟了。

毕竟,这天底下可没有教出来的宰相。

而陆锦虽然生性纯良,但是人在官场,有些事自是看的明白。

现如今谢明依的处境确实不是太好,可让他来踩这位曾经的状元郎,他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这也是世家的教育所致。

看着陆锦脸上表情有些细微的变化,谢明依的唇角不动声色的上扬起,心中暗自赞叹着,不愧是陆首辅的嫡孙,这份品性便是旁人难以相较的。

他的路可不仅仅是一个区区的工部侍郎。

谢明依道,“北渠可是一件造福千秋的事情,工部督办此事得力,陛下定会龙心大悦,陆大人的升迁之路不远了。谢某在此便先道一声恭贺了。”

这边谢明依刚摆了一个双手作揖的姿势,一柄折扇挡在手前,陆锦年少惶恐,更知眼前人的才学能力均不在自己之下,连忙伸手阻拦,这一拦,便碰到了谢明依的手背。

然而只是一瞬,陆锦连忙收回了手,掌心的凉意却久久不曾散去,

“谢大人如此,云让着实是受不起。北渠若能建成,自是提出此建议的谢大人的功劳,以及朝中各位同僚的支持,云让只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陆锦的耳垂有些发红,谢明依将目光收回,作揖的双手也早已放下背在身后,

“一个人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便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是啊,还有多少人记得北渠一开始是她谢明依提出,并亲自督办的工程科。

或许,同只有自己知道皇帝姓赵一样,只有眼前的这个少年还愿意记得这个事实了吧。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旧事重提燕非燕 “云让,你们俩说什么?”

二人正说话间,陆锦的好友,亦是他的同年,现任户部侍郎的韩离洛熟络的揽住了陆锦的肩膀,笑吟吟道,

“两个人站在园子外面嘀嘀咕咕什么呢?莫不是等着路过的小娘子?”

语气听上去有些轻浮,若是不认识的人定会以为这是谁家的浪荡公子来赏花游园来了。

起初谢明依亦是如是以为,只以为是个富家子弟身上染上的恶习,毕竟在这官场里多的是谨言慎行的人,然而当她看清了韩离洛的面容后,眼中的微笑慢慢变淡。

与此同时,韩离洛亦是目光一直在谢明依的身上,直到他发现谢明依神态的变化,唇角竟不自觉的扬起一抹淡笑。

而从始至终陆锦竟未发现二人的微表情,只是对于韩离洛有些不得体的举动表示无奈,恭谨的向谢明依介绍起来,

“这位是韩燕,字离洛,是我的同年,现任……”

“户部侍郎,管银子的,谢大人叫我离洛便可。”

不等陆锦介绍完,韩离洛便自己介绍起来,和看上去有些拘谨的陆锦不同,韩离洛是一个左右逢源的性子,然而话音刚落,便让陆锦不禁侧目而视。

韩离洛虽然待人热络,但是却是一个十分懂得避风的人,也就是说如果眼前的人是一个失势的人,他会想尽办法明哲保身。

然而方才韩离洛对待谢明依的言辞举动着实让陆锦心中起疑。

殊不知,陆锦的疑心对于此刻的韩离洛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这个人。

谢明依。

————

——成者为王,败者寇,没有人在乎你付出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他们只想看到你站在那座塔的高处。

——眼泪,是最无用的。

——韩燕,你韩氏一族的命运全部系在你的身上,你真的要一直就这样沉沦堕落下去?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吗!

灼热的酒从咽喉处流入,流过身体内部的每一寸,灼烧着他的胸膛,分不清是溅出来的酒水,亦或是眼泪,就那样朦朦胧胧的仰望着头顶的人。

消瘦的面庞,英挺而不失柔和的眉眼,以及那眼中的痛心。

——你,真的在乎我吗?

那一年,他十五,本应该是年少轻狂的年纪,却一下子从云端坠落,整日沉溺于烟花酒巷。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觉不到现实到底有多残酷,这个世间又有多冷。

当时的她年少得志,是先帝的重臣,因与他父母的交情才忍不住斥责他的低迷。

那是他开口和她说的第一句话,亦是唯一一句话,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再无交集。

两年后她失势,他入朝为官,她在牢中受尽人间苦楚,他在朝堂中摸爬滚打,终于,两个人到了一样的位置。

“韩大人年少才俊,看来谢某真的是老了。”

谢明依收回目光,轻笑着点头示意,转身从陆锦的身旁经过,走进园子里,朝着那酒宴的方向行进。

韩离洛眼中的期盼之光逐渐熄灭,他努力的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目送她的再一次离去,与此同时,仿佛一颗心再一次被践踏。

“离洛,这可不像你啊。”待谢明依离开后,陆锦面露不悦之色,

“方才你有些过了。”

两个人是同年,亦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陆锦有心提醒韩离洛不要做错了事。

隐隐的他总觉得韩离洛的热络不是什么好事。

“有么?我不是一向如此?”韩离洛笑着想岔过去,没想到陆锦竟然格外的执着起来,

“离洛,她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我当你是朋友才提醒你,千万不要做不该做的,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该插手的。”

韩离洛面上的笑容一僵,看着一脸倔强的陆锦,不禁失笑,一边说一边推着陆锦进了园子,

“我还当多大个事,知道了,知道了,陆大少爷,有操这份心的功夫您还是考虑一下哪家的姑娘比较合适吧,省的你爷爷天天催,催的我耳根子都厚了一层。”

陆锦知道他这是不想和自己争论方才的话题,遂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无奈的摇摇头,两人终究只是朋友,有的话也只能心到佛知了。

“瞧瞧,这如胶似漆的一对可算来了。”

年过而立却还是兵部侍郎祁隆笑着打趣着刚刚走过来的陆锦二人,一边和同桌的几位侍郎说道,

“说来也是一件怪事,六部的侍郎中也就云让和离洛尚未成家,又皆是一表人才的年轻人,长安城里仰慕的姑娘也不少,可这两个人倒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真是我看着都替他们两个人着急啊。”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附和的笑声,此时六部侍郎的桌子与尚书们相隔较远,四周大都是朝廷的同僚,几人也就没了太多的拘束,闲话起来。

祁隆作为六部侍郎中年岁居长的人,虽然仕途上不甚如意,可在同僚之中的官风尚可。

陆锦的性子被调侃自然是闹了个大红脸,却又碍于对方是长辈只一笑而过便落了座,倒是韩燕却接下了话去,

“祁大人此言差矣。”说着又看向陆锦身旁的谢明依,

“这未成婚的人可不仅我兄弟二人,还有谢大人,所以,不着急,不着急。”

只这一句话,场子一下便又冷了下来。

就连身为韩燕好友的陆锦也不免有些尴尬,这是什么时候?

心中不禁思忖着,韩燕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如此看不清形势?

谢明依弯了弯唇角,混不在意道,

“谢某年龄大了,眼看着就要而立之年,倒是二位青年才俊眼下在长安城里似乎风头正盛啊。听人说陆阁老家的门槛都被媒婆踏平了一截啊。”

一阵哄笑声起,油条们自然而然的忽略了刚刚的不快,唯有韩燕的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异色,但脸上的表情却配合着众人笑得开怀。

被调侃的陆锦红着脸,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毕竟近几年来这样的场景他都要习惯了。

祖父说,如果一个人的生活中没有这些趣味,那就会变的很枯燥,而这个人无论身在何处,都是一个失败的人。

他自小便沐浴在祖父的官威之下,看着他身旁的朝廷官员的追捧,也看到过祖父的真情和假意。

所以,当还有人调侃你的时候,只能说明你的人生还不算太坏。

陆锦如是想着,面上除了羞赦,倒是无半分的恼怒之色,谢明依看在眼里,默不作声的唇角含着一抹淡笑。

然而下一刻当她看到那猝不及防的本就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时,唇角的笑意却有些微的僵硬。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皇恩浩荡秋意凉 “见过瑞王,见过定北侯。”

几乎半个园子里的人纷纷起身,五颜六色的衣服虽然没有那么鲜艳的颜色,但是却依旧让人觉得眼花缭乱。

谢明依随着众人起身,朝着那方向作揖行礼,声音虽然不甚整齐,却足以让人听的清这其中的内容。

“浩然,这就是你的过错了,这么热闹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本王说,非得本王自己要求过来方可,是吗?”

醇厚而又偏些温和的嗓音,很容易便让人联想起那人温润如玉的样子。

然而瑞王也确实没有让人失望,即便年过而立,已经快要不惑之年,却依旧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苏衍扫视了一眼人群,目光在墙边的那个青色的衣衫背后停顿了一下,继而说道,

“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王爷一个月前去南方公干,领的是皇差,王爷要是非如此刁难浩然的话,浩然也只能领罚了。”

苏同鹤一直在旁欣慰的笑看着二人之间的交谈,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一般,那般的骄傲,一直到苏同鹤替自己辩驳完,才笑出了声来说道,

“浩然,不得无礼,还不快请王爷入座。”

早在苏衍接到瑞王回长安的消息时,这边苏同鹤便已经命人为瑞王准备好了一切。

两人之间的交谈也不过是好友之间的玩笑。

“哈哈,相爷多虑了。”

转身瑞王手中的折扇敲在了李承轩的肩膀上,

“好小子,现在都打趣起本王来了,啊,看来这边塞苦寒之地,咱们的苏二公子也没失了此身风流,不错,不错。哈哈……”

一群人的恭维之下,瑞王落了座,父子俩亦坐到了瑞王的身旁,一人在左,一人居右。

刚坐下,瑞王看着眼前一个个还迟迟未敢落座的朝臣,笑说道,

“都站着做什么,都坐下吧,坐下吧,不必拘束,全当本王不在此处,今日沐休,诸位在此务必尽兴。”

话罢众朝臣才落了座,谢明依手中的折扇轻轻的落在左手的手心,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和豁然。

原来如此啊,原本她还在想,这不年不节,苏同鹤家里也没有什么大喜事,怎么就办起了堂会。

竟是瑞王今日回长安,这秋楚笙唱的堂会啊,果然不一般。

眼中的光意味不明,晦暗莫测。

“欸,本王没看错的话,那位应该是谢大人吧。”

鸦雀无声。

当这句话传到谢明依这边的时候,一直在默默吃饭的谢明依心中一阵苦笑。

她,真的好饿啊。

被瑞王点了名,自然不能无动于衷,无奈之际,谢明依起身,向后撤了一步,

“下官刑部侍郎谢明依见过瑞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早就听说谢大人官复原职,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本王可要道一声恭喜了。身体可还好?”

瑞王笑着道,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态一如既往的保持着他温润儒雅的风格。

然而,这皇家的人有几个真的是如表面上看上去那般?谢明依垂下眸子,敛去眸底的冷意,噙着淡笑,

“谢王爷挂念,没什么大碍。”

对此瑞王只是不置可否的一笑,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谢大人是父皇的股肱之臣,朝廷的栋梁,本王是在替天子挂念你。”

乍一听到天子这个词,谢明依的心中便是一阵恶寒,肢体瞬间变的僵冷,但是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硬生生的将她从恐惧里扯了出来,

“是,皇恩浩荡,下官感激涕零,永世不忘。”

“嗯。”

瑞王轻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点着谢明依坐下了,又开始和旁边的苏同鹤等重臣寒暄起来。

至于寒暄的内容是什么,又有几分真真假假就不得而知了。

————

谢明依的脸色不大好,从她喝下第四杯酒开始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的变的僵硬,而且难以动作。

“谢大人怎么了,脸色似乎有些不大好。”

兵部侍郎祁隆试探着问道,手里的酒壶正细水长流的倒进谢明依面前的酒杯里。

瑞王的一句恭贺,让谢明依在这个局中的身份改变了不少,这一桌子的人也由原来的敬而远之,熟络了几分,尤其这还是在酒桌上。

“欸,离洛虽然入仕不及几位前辈,却也听说过谢大人千杯不醉的传言,这才三杯酒,不至于,不至于。”

今日的韩燕喝的有些多了,微醉着调侃道,目光落在谢明依的身上,仕途窥探她的灵魂,那些他未知的部分。

祁隆没有接话,因为韩燕说的是事实,为官五载,他还从没看她醉过。

但看她的脸色,着实不甚好。祁隆似乎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一时间进退两难。

好在谢明依及时拿起了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后笑道,

“无事,左右不过是旧伤复发,看来这酒是饮不了了,终究啊,还是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

年纪大了,比起这里的许多人,谢明依的年纪并不算大,但是比起另一边的女眷,谢明依的年纪着实不算小了。

听着听着,莫名的韩燕听出了一丝凄凉,一丝无奈。

然而,感触最深的恐怕还是其他几位尚书了,都和祁隆不相上下的年纪,却只是个侍郎。

再相比那几位少年郎……

“哈哈,真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交杯换盏,谈笑风生,酒过三巡,已是夕阳落幕,月上西楼。

众人差不多都已散尽,苏衍送瑞王离开李府后,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不远处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

马车虽然陌生,可那车边的人却又几分眼熟。

“容璟?”抬步走了过去,苏衍看着等候在马车外的容璟,

“你们家大人不在车上?”

容璟恭敬道,“大人还未出府。”

苏衍眉心微皱,

“可这府中已经没有外人了。你当真没看见你家大人?”

容璟顿时脸色大变,看着苏衍缓缓摇头,

“小人一直盯着门口,若是大人出来了,定不会错过。”

话音刚落,苏衍已经转身朝着府门走了过去,步伐急促,身影掩末在朱门高墙之后。

———

“园子里还有人没有?”苏衍走到花厅的位置正巧碰到了指挥人收拾的管家。

“回少爷的话,园子里已经收拾好了,少爷可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园子里了?”管家小心的问道。

毕竟,这可不止是是他们家的少公子,亦是当朝的定北侯。

“嗯,灯给我吧,我去找找,顺便走走,你们都别跟过来。”

说着便拿过了一旁小厮手里的灯笼,从管家身旁的小路走过。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鱼目混珠身后人 “有人吗?”

音落无声,灯笼里的蜡烛燃烧着昏暗的灯光,也只能照亮苏衍脚下的路。

他记得白天的时候,谢明依坐在墙边的位置,然而当他走过去,墙边的位置空无一人,只有三两只靠在墙角的雏菊崭露头角。

声音太大会引来府中的其它人,苏衍也没有继续喊,无奈之下,只能四处寻找。

最终在园子的中间一簇灌木丛后面发现了一些异样。

————

“大人。”

容璟将手里的灯笼举到了灌木丛的旁边,正好可以照亮那个人的视野。

光亮的出现让谢明依渐渐恢复了思考的能力,听着耳边容璟的声音,努力的平复着心中的恐惧。

仅看着她的背影,容璟便知道自己没有认错人,谢明依没出声,他也没有动作。如果不是有风吹动着他手里的灯笼,静的便像是一副画。

谢明依慢慢起身,看着面前的容璟,有些疑惑。

毕竟,这可是苏府,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来的。即便容璟有些功夫在身。

“你怎么在这里?”

容璟轻声道,

“打晕了角门看守的婆子,偷偷进来的。一会儿大人跟紧了我,这会儿前厅在忙,不会有人发现。”

谢明依点了点头,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容璟提着灯笼走在谢明依的斜前方,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园子。

一直到苏府南边的角门,都没有碰到什么人挡住二人的去路,顺利的如果眼前带路的不是容璟,谢明依都要怀疑这是一个局。

“糟糕,角门的婆子醒了。”

话音刚落,容璟连忙拉着谢明依躲在了墙角的银杏树后,好在身后没有人来,不然就真的是走到绝路了。

“是不是,只有一条路了?”

谢明依仰头看着身后的高墙,目测有两个自己高了。

“应该说,还有一条路。”

容璟说道。

“什么?”谢明依问。

去找苏将军。

容璟张了张嘴,看着谢明依还是没胆量把话说出口,

“没什么,没什么。跳墙吧。”

容璟蹲下身子,靠在树边,

“小心点。”

踩着容璟的背,另一只脚正好踏上了树杈,容璟这边站起来一些,谢明依的高度便刚刚好可以够到墙的最上面。

等到谢明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了墙,这边容璟三两下的借着树的力踏上了墙顶,纵身一跃,跳到了墙的外面。

“跳吧,大人。”

“能不能不跳?”

仗着胆子向下看去,仅仅是这个高度,谢明依的心都在颤抖。

“哦,那我走了。”

转身容璟要走,一阵悉嗦的声音响起,几乎是一瞬间,容璟转过身伸出双手接住了从墙上掉下来的谢明依。

“人生不易啊。”

谢明依感叹了一句,望着头顶的高墙,突然笑了起来。

“大人在笑什么?”容璟问道,一边跟在谢明依的身后走向自家马车的方向。

“你不觉得刚刚有点像世家的小姐要偷偷溜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么?”

谢明依笑着道,心中一种莫名的欢愉,明明刚刚是那么惊险的一件事。

如果,有人到园子里发现了自己,那么自己糟糕的身体就会被人发觉异样。

如果有人知道自己的弱点,就一定会被有心的人利用。

所以在她发现自己身体出问题的那一刻,她一直在想办法如何隐瞒这个事实。

一直到众人离去,她借着出恭藏到了园子里,没想到,这一藏就藏到了天黑。

马车里谢明依余惊未了的回忆着刚刚在宴席上发生的一切,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在某一刻,她的身体无法动作,已经全然不听自己的支配。而她亦无法摆脱黑夜带给她的恐惧。

不知道是因为体内的蛊虫,还是因为自己真的命不久矣。

“大人,秋公子被瑞王府的人请了去。”

马车外容璟的一句话直接将谢明依的思绪扯了回来。

手中的折扇被握的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秋楚笙早就应该离开了。”

容璟道,“秋公子刚要离开,瑞王爷便同定北侯到了李府。”

还真是巧啊。

眉心微蹙,染上一丝不忍,

“知道了,明日……罢了。”

估计任谁也不会想到,看上去温润如玉的瑞王,竟有龙阳之好,

苏衍怎么想的谢明依不清楚,但绝对是有人投其所好。不然不会这么巧合。

真是……恶心啊。

“周百彦那有什么动静?”

容璟目光微微闪烁,秋楚笙那样的人,就像是画中仙,心中不禁有些可惜,

“兵部尚书还没出门,便命人去打探消息,估计这会子已经知道他的人在刑部大牢登记了。”

谢明依挑眉,“凤绾最近在做什么?”

容璟道。“小姐最近往茶楼和书斋跑的勤了些。”

“书斋?都看些什么书?”

“无非是一些烹茶的典籍,还有一些医道相关的,您知道的,我也不是很懂。”

提起凤绾,紧张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容璟笑着说道,

“这丫头,真不知道又在搞些什么名堂。”

谢明依笑了笑,眼中终于攀上了一抹暖笑,

“她呀,名堂还不小呢。”

“欸,大人知道小姐在做什么?”容璟有些意外,毕竟谢明依整日都在办公,凤绾的事都是从他这里了解的。

“不可说,不可说。”

谢明依神秘的闭口不言,只是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一会儿回去告诉素月,明日早些叫凤绾起床,咱们出去春游。”

“……”容璟语塞,虽然不知道谢明依怎么又心血来潮要出去游玩,但是……

“大人,入秋了。”

“啊,那就是秋游。”

“……”嗯,秋游。

————

苏府

负责守着角门的婆子醒过来以后,就一直疑惑着,自己怎么就突然昏了过去。

但是,不一会儿那一直伫立在不远处银杏树旁的男子直接代替了她心中的不解。

这么晚了,二公子在这里做什么?

婆子心中所想,却不敢诉之于口,只能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时不时的看向苏衍的方向。

然而偶然间,她看到皎洁的月光倾洒在那人的面庞,照亮了那唇角的一丝温暖。

谢明依恐怕不会想到,苏衍一直跟在他们的后面,看着她费力的爬上墙顶,看着她一副‘凛然赴死’的从墙顶跳下去。

虽然那个狡猾的,机智的刑部尚书着实一身的光华,可他莫名的,很喜欢看到那个,狼狈的,并非无所不能的谢明依。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惊风难语昔往矣 “秋游?”

凤绾几乎是绝望的看着床头的素月,带着最后一丝期望的谢凤绾裹紧了被子,迷迷糊糊的指向窗外,肖似明依的一张脸,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柔意,满是讨好的说道,

“好姐姐,您就饶了我吧,让我再睡一会儿,半个时辰就好。外面天还没亮呢,明哥这又是作什么呢?秋游看萤火虫么?”

素月一个劲的给凤绾使眼色,可后者实在是困的迷糊,没有看到她的提示,对此素月只能祈祷凤绾自求多福了。

“是啊,秋游看萤火虫,你起不起?”

一直到谢明依阴恻恻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谢凤绾陡然惊醒,那声音那么近,可当她睁开眼睛四处观望时却没有发现谢明依的影子。

“素,素月,刚刚你有没有听到……”

还没说完就看到素月低着头,双手捂着脸,顿时反应过来刚刚应该不是她幻听了,而是……真的是谢明依在讲话。

但是,人在哪里?

“看,看萤火虫好啊,多有意境。我这都快收拾完了,马上,马上来。”

话音刚落谢明依便听到了屋子里一阵叮咣的声音,估计是谢凤绾手忙脚乱的起了床,心下一笑,摇了摇头,沿着廊下从窗边走过。

刚走了几步,迎面容璟赶了上来,回禀说

“大人,车马都已经在府外候着了。老夫人也已经收拾好了。”

谢明依道,“辛苦了,你先去看一下那边都准备好了没有,这边我和翠云顾着些就可以了。”

“可是大人……”

容璟有些不放心谢明依的安危,一来其身体本就不佳,再者此时长安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位刑部侍郎。

“去吧,还没有人蠢到在长安城里动手。”

谢明依目送着容璟离去,抬头望向房檐外的天空,繁星已经悄然退场,东方的天际泛起了浅浅的鱼肚白。

————

“你就是谢侍郎吧。”

小巷里,谢明依坐在地上,靠着身后的高墙,仰视着对面三个一身夜行衣的男子。

褐色的破旧的麻袋孤零零的躺在谢明依的脚下,但谢明依更在意的是眼前,挥之不去的尘土,

“你绑人之前不都打听好了吗?咳……咳咳……”

谢明依边说边试图将眼前的灰尘赶走,但最后她发现根本无能为力,只能无力的轻咳几声,以显示自己的不满。

“就是你带着刑部的人抓了陈飞?”左边的人喝道。

谢明依的目光落在三个人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是啊,怎么?你以为绑了本官,刑部就会放人?”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可是当今皇帝眼前的红人,用一个囚犯换一个刑部侍郎,皇帝一定会这么做。”左边的人说。

“哦?”谢明依轻笑出声,“让你来绑我的人有没有告诉你,天威难测?”

“什么意思?”中间的人说。

谢明依道,“意思就是,你既然知道我是谢明依,那就应该知道五年前是皇帝亲自发落的本官,现在你还觉得天子会因为一个区区侍郎而受制于一个强盗?”

“大哥,那老三怎么办?”

左边的男子颇有些急切的看向中间的人,似乎担忧的紧。

“不愧是先帝钦点的状元,谢大人的口才和明辨在下着实钦佩,但是谢大人既然知晓有人派我们来劫了谢大人,自然便知道那人是谁。”

沉吟片刻后,那人的目光在谢明依的身上流连片刻,似乎在思忖着如何劝服谢明依,

“我们兄弟本不愿与谢大人为敌,还望大人高抬贵手,放我那不懂事的兄弟一条生路。”

谢明依并未立刻做声,只是扶着身后的墙壁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继而面对着三人,

“放人?如果我有这个本事,就不至于自己在牢里待了五年。你们说呢?”

谢明依淡笑着说道,

“左右盗窃也不是什么大罪,赃物若是寻了回,人是死不了的,顶多在刑部大牢里待个十年八年。”

“你说的轻松,那大牢是什么好地方?待个十年八年我兄弟还有命吗!”没等中间的人说话,左边的人再次开口道。

“老二,不得无礼!”中间的人呵斥了一声,还欲说些什么的刘二只能作罢。

“先帝爷曾说谢大人是举世无双的治国之才,今日将大人撸来本是我兄弟一时冲动,想向大人寻个办法,得罪了。

既然大人说救不了人,还望大人和牢里的兄弟打个招呼,让他少吃些苦头也好,莫惊风在此拜谢大人。”

谢明依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袋子,沉甸甸的,差不多有个几十两。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不妨告诉你一句明话,这点银子你还不如打发叫花子。”

‘哗啦’

‘叮当’

手里的袋子落到了地上,里面的银两散落在地,竟有些可怜。

“不想陪着你们的兄弟进刑部大牢,就带着你们的银子,滚出长安。一个时辰,你们的画像就会出现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传闻中的谢明依,是风流潇洒的状元郎,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好官,为人清廉,两袖清风,为民申冤……

可为什么和传闻中的一点都不同?

莫惊风想不通,只是看着那个一身青衣的‘男子’从自己的面前离去。

“大哥,我就说这臭娘们肯定靠不住,你偏偏信那些不可靠的传言,要我说这些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人,要么贪财,要么好色。女人怎么样?还不是和那些男人一个鼻孔出气!”

左边的刘二在莫惊风的耳边喋喋不休,可莫惊风的脑中却始终在浮现着那个他曾经见过的状元郎。

——在下谢明依,不知先生贵姓?

——姓秋,名楚笙。

秋楚笙只是一个戏子,她却仍旧能以礼相待,那个少年郎去了哪里?

刚刚的那个人真的是谢明依吗?

莫惊风不知道,只是不知不觉的会想起那双漆黑的宛若永夜一般的眸子,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温度。

不远处的房梁上,同样蒙着面的一袭黑衣的人观望着这一切,一边将三人的相貌记录在纸上。

一直到三人离去,一个时辰后,诚如谢明依所言,三人的画像出现在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此皆为后话。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闭门羹 “你们这是做什么?”

刑部大牢的门口,猩红色官服胸口绣着仙鹤的补服的周百彦看着面前一左一右的两个人,以及拦在自己前面的两柄利刃。

“对不住了周大人,上面吩咐,任何人没有尚书大人的手批,不能踏进刑部大牢一步。”

说话的人名叫王睿,五年前还是刑部的一个普通的狱卒。

在谢明依入狱期间这个王睿虽然在日常的刑罚上从来对她没手下留情过,但是也没有多一分的逾越。

可以说,她的一身伤疤拜她所赐,可谢明依还能从刑部大狱中活着走出来,也有他的功劳。

因此谢明依刚上任,直接将他提成了刑部大狱的牢头。

对于一个毫无势力背景的普通人而言,或许二三十年才能熬到牢头这个位置,而谢明依此举无疑为王睿节省了这二三十年的时间。

同时也让这位将至而立之年的男人意识到,自己该站在哪里,才能给自己带来最大的利益。

这里是刑部大牢,他需要听从各位大人的安排,但唯一能带给他体面的,只有谢明依。

而眼下,就是谢明依交代给他的第一件事,

——大人说了,没有尚书大人的手批,任何人不得入内。这是为了里面犯人的安全,不然他们没了命,掉脑袋的不是大人,而是你们。

将容璟的谨记在心,王睿也执行的不动如山,只气的周百彦吹胡子瞪眼睛却偏偏没有一点办法。

谁让他,不是刑部的官?

“好,好小子,你给本官等着,看本官怎么收拾你!”

王睿垂下眼帘,身体却依旧挡在刑部大牢的门口,时不时的可以听到里面有正在受刑的犯人痛苦的哀嚎声。

可那又同他有什么关联?他只是一个牢头,不是苍生的救世主。

还轮不到他来怜悯里面的这些人,无论是罪有应得,亦或是含冤入狱。

————

长安城外南郊,有一个村落,名为望北村,村子不大,但却景色宜人,依山傍水,村边有一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河流,每到夏天,都能看到下水捉鱼的汉子,河边浣洗的年轻女子。

和繁华盛世的长安城里相比,这里倒颇有一番世外桃源的滋味。

在谢明依折腾了半个小时也没抓到一条鱼后,容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脱去鞋袜,走到了水里拿过谢明依手里的鱼叉,对准不远处游的正欢的鱼群直接来了个致命一击。

“没劲。”

白了容璟一眼,谢明依干脆也不再执着于抓鱼这项活动,一边朝着岸上的席子走过去。

“我还以为谢大人无所不能呢~”

瞧着谢明依终于上了岸,谢凤绾俏皮的调侃着,两只眼睛弯成了一条细长狭窄的缝。

“欸,哥你做什么?”

猝不及防的,被谢明依弹了一脸的水,谢凤绾委屈的撅起嘴,诉说着自己的不满。

“你这丫头,总是没大没小的,你哥哥又不是神,当然有不擅长的东西了。”

谢母爱怜的看着小女儿,将手里的毛巾递给了谢明依,

“告诉你河里的水凉,你偏不听,非要弄什么鲜鱼,瞧瞧这手冰冷,把容璟那孩子叫上来吧,回头两个人都染了风寒,你娘我年纪一大把,不还是凤绾日日守在床榻边照顾你?”

“就是就是。”谢凤绾见势跟风道。

“就是什么就是?”谢明依道:

“你呀,有功夫在这里见风使舵,不如去村子里面走走,虽说依旧是天子脚下,但终究是不同的,看看外面的这些风土人情,长长见识也好。”

“有什么好看的,左右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难道还能有怪物不成?”

谢凤绾这边的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了两道笑声,一道有些低沉发闷,另一道则十分的爽朗开怀。

“早就听闻这谢家的小姐与众不同,果然,这番真语也只能从谢二小姐这里听到了。”

开口的是那个听上去很响亮的声音,谢凤绾回头狐疑的看着面前的二人,目光从苏衍的身上不着痕迹的划过,落在了那一袭的红衣灼灼上。

“下官谢明依见过定北侯。”

“嗯。”

苏衍应了声,谢凤绾这才和他身边的人打了招呼,

“韩大人。”

话音刚落,这厢谢凤绾早已经起身随着谢明依向二位见礼,反倒是谢母坐在席榻之上,气定神闲,含笑不语。

“谢夫人。”

谢母微微点头,唤了声‘侯爷’,随后便伸手揽过幼女的手,起身离开了河边,

“年纪大了,坐一会就腰酸背痛的,绾儿,来陪母亲去走走。”

“素月,顾好了夫人小姐。”

谢明依不放心的嘱咐了一句,素月忙应了下来。

一直到几人远去,谢明依才收回目光,彼时容璟也早已带着半个鱼篓的成果上了岸,将手里的鱼篓放到了席边。

“你们这是在捉鱼?”

苏衍微笑道,目光从谢明依的赤足上略过,露出些许讶异,似是没有想到已经到了这一步,谢明依竟如此的闲情雅致。

谢明依道,“回侯爷的话,粗茶淡饭,比不得长安城里的精致,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

“子墨好雅兴。”

本就不是来往十分密切的两个人,自是没有太多的闲话要讲,苏衍逗留了片刻,便要同韩燕离开,但韩燕却在临走前在她耳畔轻声提醒道,

“谢大人可知,如今这长安城里闹翻了天,可都在寻你。子墨果然是好谋划。”

谢明依自是知晓韩燕指的是周百彦要去刑部提人,但却被拒之门外的事情。

刑筠自是不会给他行这个方便,而周百彦也自然想得到这其中的关节是她这位新上任的刑部侍郎。

将一切了然于心的谢明依却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说道,

“韩大人在讲什么,子墨听不懂,不过是闲来无事,出来走走罢了。”

韩燕笑了笑,不再多言,随着苏衍离去。

待二人离去后,谢明依这才看向一旁的容璟,蹙眉道,

“他们俩怎么会在这?”

容璟想了想,也有些疑惑不解,

“按理说现在的户部应该忙着北渠的修建和敛算今年的账目,好及时的为今年的税收做准备。定北侯向来深居简出,近年来亦是只偶尔的出现在各家的宴请会上。”

是啊,一个深居简出,一个本应是忙的脚不沾地的两个人竟然出现在这种偏僻的地方,难道只是为了提醒自己周百彦在寻找自己?

而随即,谢明依又非常果决的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神秘外邦 怎么二人如此凑巧的出现在望北村?这个问题谢明依想了许久,一直到她在农家小院的柴房里看到满身伤痕难民似的的异域男子。

“西洋人?”

长安城中虽也有外邦人,但大燕向来政策开放,对这些外邦人向来都是照顾有佳,这种情况着实鲜有。

再者谢明依看向简陋的床榻一旁站立的凤绾,

“怎么回事?”

谢凤绾叹了口气,将自己遇到男子的经过挑些重点的讲了起来。

原来谢凤绾同母亲刚回到落脚的农家小院,紧接着那人便倒在了小院的门口。

男人从哪里来几人并不知晓,四下无人,谢母当机决断让方妈妈和素月二人将人抬到了院子里面的柴房,等待谢明依归来。

而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怎么没请个大夫?”谢明依问道。

凤绾回说,“娘说乡村大夫不可靠,长安城里的医馆也都有各家的眼线。”

说完又自己小声喃喃着,

“索性已经伤成这样,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了。”

“……”

谢明依心中好笑,看了一眼谢凤绾,摇了摇头。

碍于床上的西洋男人谢明依没有多说教,只是凤绾的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谢明依,猛然间她想起了恰好出现在这里的苏衍和韩燕,目光落在了床上的西洋人身上。

心中不禁暗自思忖着——莫非那二人是为了来寻此人?

且不说眼前之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无论如何都不能将此人在她这的消息泄露出去。

当务之急,还是将这人的伤治好。

可眼下她是断断不能进城的,莫不说别的,就是她刚到南城门,周百彦那边就能接到消息,自己就别再想出来了。

最后,这主意还是打到了谢凤绾的身上,

“凤绾,你和容璟进城一趟,拿着我的拜帖,去请徐太医,就说我——邪风入体,请徐太医务必亲自出城一趟。”

凤绾年纪虽小,又是闺中女子,但自小在谢明依和母亲的教导下见识自是一般的女子无法相比。

眼下,见着这人伤的不轻,谢明依和母亲皆是如此谨慎,自是不敢再大意怠慢,忙出门唤着容璟,二人乘着马车匆匆离去。

恰逢素月这边烧好了水端进来替男子擦拭脸面,谢明依终于得以窥视到这人的真容。

原本就浓眉大眼高颧骨带着异域之风的西洋人在擦拭去脸上的泥巴和血迹之后,竟看上去十分的英俊,而且眉宇之间隐隐有一种利落不凡的气质。

长安城里可真的是没有这一号人物,看他穿着的衣物早已经破烂,且面容有些隐些苍白削瘦,明显是长久的饥饿所致。

这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又同那些人有什么关系?

一直到傍晚,素月给昏睡中的男子喂了些粥和水,不多时翘首以盼的徐太医便气喘吁吁的出现在了柴房里。

看着床上的西洋人和一直守在一旁的谢明依,徐太医先是一怔,继而回头瞪了一眼身后谢凤绾,

“你这丫头嘴怎么就那么严,平白看着老夫担心了一路。”

谢凤绾笑了笑,道,

“凤绾若是不守口如瓶,怕是我和徐爷爷今日便不会如此顺利的离开长安城了。”

这其中的艰辛曲折谢明依虽不知但却也能想到,如今恐怕长安城里自己病重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一路上的尾巴有多少亦是可想而知。

谢明依起身拜谢,一边赔笑道,

“徐老一路奔波劳苦,子墨感激不尽,亦是心中愧疚不已,但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医治这位外邦,劳烦徐老了。”

顺着谢明依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徐芝兰径直坐到了床榻边的凳子上,掀起西洋人的袖子,又在上面扑了一层从怀里掏出来的真丝帕子,这才号起脉来。

虽说西洋人在床上昏睡,但终究男女大防,谢明依自己可以不顾及,但她不能让谢凤绾走自己的老路,于是便催促着凤绾离去。

不多时徐芝兰已经收起了自己的东西,看着翘首以盼多时的谢明依道,

“气血不足,明显是疲劳所致,且身上外伤众多但不致命,老夫开一张药方,每天按时服用,调理一月,且每日注意饮食补养便可。”

说着四下里寻了一圈,并未寻到纸笔,虽不是什么大事,但方才凤绾在他是给谢明依留了面子,此时屋中就剩下二人,于是便故意挑了起来,

“笔呢?墨呢?你谢子墨是要让老夫学古人刻竹吗?”

知道他心中有气,谢明依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笑吟吟道,

“徐老这话便是在骂子墨了,哪里有缺纸笔的道理,只是在另一间屋子里,此地简陋,请徐老移步。”

看着谢明依面上的浅笑,徐芝兰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忍。

他是真心的心疼这个女娃娃,医者父母心,尤其是到了他这个岁数,孙子和凤绾一个年纪,乍听闻谢明依有事,一颗心悬了起来。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的风景,或母仪天下的雍容,或千娇百媚的贵妃,或独断朝纲的宰相,君临天下的帝王,可唯独她——谢明依让徐芝兰觉得最为奇特。

“你这丫头,惯会哄我,下次再用这种事情唬我,老夫定同你割袍断义。”徐芝兰气愤道,可话刚说出口便有些后悔了。

虽说他着实是有些怨气,怨她如此诅咒自己,但割袍断义终究有些过了点。

好在谢明依十分的了解这位的倔脾气,竟是玩笑起来,

“您都这么大岁数了,还玩十六七岁的小子们那套割袍断义,也不怕被星颐听到笑话。”

“谢子墨!你——你——”你了半天徐芝兰是又好气又好笑,最后竟是笑了出来,

“你这小子,没大没小!”

见着徐芝兰气笑了,谢明依忙紧接着道,

“哎呀,您消消气,消消气,去开方子吧,我好让容璟趁着还未宵禁进城抓药,不然晚了又要耽搁一夜,且不说我,就是您杏林圣手也断断不忍看着那人病痛缠身,迟迟不醒。”

各种高帽子一带,再加上徐芝兰本为医者,当即也不再同谢明依计较,同门口的容璟去了旁边的屋子开方子,谢明依站在柴房门口,看着远处容璟的身影去而复返,猛然间谢明依似是想到了什么,将容璟拦下,

“你进城后,务必去找王睿,探听一下今儿个都有谁去过刑部大牢。”

“是。”

“路上小心。”

一直到容璟骑马离开,回头看了一眼柴房里的人,伸手带上了门,朝着那徐芝兰所在的屋子走了过去。

这边西洋人的生死有了着落,可他却有更多的事情和疑问了。

甫一进门,被徐芝兰握住了手腕的脉搏,谢明依也没有反抗,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位老先生的表情由紧张变的凝重,再由凝重变得悲愤,化作一声怒喝,

“胡闹!你——你这是拿自己的性命玩笑!你母亲知道吗?”

谢明依沉默着摇了摇头。

“我去找你母亲,让她看看她的好女儿都瞒着她做了什么!”

说罢转身三步并作两步的朝着门口的方向行去,可一直到了门前,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上,却迟迟推不下去。

他太了解那个丫头了,她宁愿自己独自承担这世上所有的痛苦,也不愿伤害她的母亲,如果有,那一定是为了避免更大的意外和除此之外的迫不得已。

看着徐芝兰伫立在门口的背影,谢明依淡笑着道,

“徐老,子墨孑然一身,除了这一身的本事和性命。还剩下什么?我不搏命,又以何相搏?

若是能以一己之身鞠躬,换我母亲姊妹兄弟一世荣华安宁,又有何不可?”

一双早已伴随着岁月而枯槁的手在颤抖,徐芝兰不禁苦笑,他是一名大夫啊。

医得了身上的病,却医不了人心上的痛。

风有信,秋夜凉。

————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邯山新营 翌日皇宫宣德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衣物的摩擦声,皇帝的目光从众人的身上一一掠过,唯独没有发现他想找的那个人,而且不仅仅是谢明依不在,工部的周百彦,主管户部的江淮也不在。

眉间轻蹙,

“今儿个这朝堂上似乎少了好些个人啊,太常寺卿?”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一直被众人所忽视的太常寺卿身上。

年轻的官员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手中权利不大,只专司皇家祭祀,也负责监督官员们的早朝出勤。

往日里充当摆设的岑宇稍怔了片刻,心中便想好了对应的话,朝服下的官靴已然踏出一步,开口道,

“启禀陛下,除刑部尚书称病外,并无人向微臣告假。”

“哦?”

一声低吟,皇帝的心中已经绕了百转千回,昨儿个一大早长安城里便翻了天。可恐怕底下的这些个人还以为可以一手遮天,而他坐在这皇城里什么都不知道,想着心中只觉得有些好笑。

“刑部最近事多,想来也是操劳,不过刑筠病了,这工部尚书也跟着病了吗?”

骤然间鸦雀无声。

不知不觉间,皇帝身上的气场已经变了,那是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严和气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了他身后的龙椅上。

并非金光闪烁,亦非多奢侈华丽,可那个位置就是有那样的魔力,可以改变一个人。

一个当初本懦弱无闻的皇子,已经在权利的浸淫中成长为一代帝王。

一个需要臣下去揣摩心思的皇帝。

正想着那边皇帝已经指向了身旁的大内总管,

“陆盛春。”

“奴才在。”

“今儿个早上的折子呢?让苏相看看。”

“是。”

一步步的从左侧的台阶走下,手中的折子高高的举过头顶,衣服上的四爪黑蟒跃入视野中,

“阁老,请。”

苏同鹤伸手接过奏折,打开。

满朝文武的目光若有若无的集中在苏同鹤的身上,即便是苏衍也不禁频频侧目。

从迷茫到惊愕,再到满头的大汗和愤怒。

“苏相看完了。其他的爱卿不必好奇,朕告诉你们这折子上写了什么。”

苏同鹤手中的奏折已然回到了陆盛春的手上,随之被后者带到了一旁。

“这折子没有经过内阁,是昨儿个半夜里江浙八百里加急递上来的。至于这折子里的内容……呵呵……武爱卿,你给大家说说最近江浙发生什么事。”

“微臣……不知。”

户部尚书武经文颤颤巍巍道,内心里却是在琢磨着苏同鹤的反应。

江浙出了事,苏丞相的表情又是如此的难堪,莫非……

陡然间,一个念头涌上武经文的脑海——银子。

“你不知?”皇帝的唇角噙着一抹冷笑,怒不可遏,

“你不知这本子上白纸黑字,有理有据的写着你武经文贪墨了本应该补发给驻守江浙的守军的粮饷!整整三十万两白银,江浙守军一个子都没有见到,被一窝子山匪打的落花流水!

你不知,你不知难道是朕私用了吗!”

“臣有罪。”稀稀拉拉跪下一大片的朝臣,皇帝站在阶梯上俯视着这一切,

“朕也不冤枉了你,着户部尚书武经文闭门思过,定北侯苏衍主审,与刑部,京兆府尹同审此案,半个月的时间,朕要知道都是谁有那么大的胃口。

另命骠骑将军张之道即日带兵前往江浙,解杭州之围,剿灭同山恶匪!”

“吾皇威武。”

山呼海啸的臣服传遍了整个皇城。

————

清晨,长安城外的一个村落里,相比之下却显得十分的宁静,甚至有些惬意。

“折子递上去了?”

一大早谢明依刚起床,正在洗脸的功夫容璟便已然从外面回来了。

“赶的巧了,在上朝之前让宫中的内线递给陆盛春的,错不了。”容璟道,言罢递过去搭在一旁的白色毛巾。

昨天半夜里容璟从城中赶回不久,柴房里的西洋男子便醒了过来。

好在在大燕待的日子久了,会讲一些本地的话,否则即便是谢明依问拿那些洋文没有办法。

毕竟科举考试可不考洋人的文字。

但意料之中也是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西洋人是从江浙赶过来的,而且自称是江浙水军督卫,又从破烂的兜子里面掏出了江浙水军的联名书。

——三十万两的军饷底下的人是一两银子都没有看到,一路上险象环生,皆是围追堵截我的人。

因此谢明依连夜拟了一封奏折,交给容璟递进了宫里。

谢明依接过手巾,擦了擦脸上的不断滑落的水滴,一边擦着手,一边问道,

“今儿个朝上都说什么了?”

话音刚落,这边容璟已经将来时在路上整理好的腹稿讲了出来,

“浙江匪患,皇帝震怒,当着众人让苏相看了折子,随即怒火直指户部尚书武经文,停了职禁足在家中,指派了定北侯刑部京兆尹审理军需案,另派张之道去浙江平叛。”

“哦?”刚放下毛巾,拿起凤绾给她的养颜膏,还没等打开青花瓷的盖子,这边动作便是一顿,

“领的是谁的兵?”

这本是在朝议上未曾布公的消息,但是容璟特意打听了一下,

“是邯山新营的兵。”

“苏衍的兵。”

谢明依狐疑道,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皇帝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动了苏衍的兵权。

让苏衍负责审理案子,明着看像是扩大了他手中的势力,但是实则明升暗降。

虽然没有实实在在的拿走他手里的虎符,但却调了他手里的兵。

邯山新营,那可是苏衍一手带出来的,自从漠北归来,他的那些兵就都放到了那里,说不上是大燕最精锐的军队,却也是一只无往不利的强悍之师。

现如今,皇帝三两拨千金的将这只军队交到了张之道的手里,即便张之道此人确实有带兵的才能,可说到底,邯山新营只认‘苏衍’,定北侯。

“苏同鹤什么态度?”

谢明依迟疑了一下说。

青风略思忖了一下,随即道,

“朝上苏相倒是没说什么,但是下了朝似乎脸色不太好,也不知道是因为武经文被查,还是邯山新营的事情。”

“嗯”谢明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打量了了一眼眼底泛着青黑色的青风,

“忙了一夜,你也辛苦了,去休息吧,午后咱们再回去长安城。”

“是。”青风微一欠身,向后退了两步转身出了屋子朝着对面的一间走了过去。

屋子里的谢明依通过打开的窗子看着青风关上屋门,不一会儿那边便没了声响,估计是睡熟了。

手背处的水渍早已经随着夜晚的风干了,可谢明依心里还在惦记着方才的事情。

苏家之所以有如今朝纲独断的局面,不止是因为苏同鹤的门生遍天下,很大一定程度上取决于苏衍手里的兵权。

兵权就是最大的话语权。

苏衍会就这么容易放手的话,皇帝也不至于辗转迂回到现在才动手。

这是一场艰难的拉锯战,而最后胜利的那一方会是谁呢?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天灾人祸 不管怎样,谢明依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想要幸灾乐祸的冲动。

碍于同车的徐芝兰,她忍了下来。

“之道这仗可是难打了。”

谢明依这厢正想着,同在马车上的徐芝兰捻着胡须摇头叹息。

“徐老此话何意?”

“皇帝生性凉薄,若非如此你也不至在地狱五年,苏衍此人虽年轻,但是其才智谋略不在其父之下,更甚者不亚于你谢子墨。

兵权,古来的权利争斗无外乎这两个字。苏浩然怎么会轻易相让,所以之道这仗不好打。”

闻言谢明依轻笑了起来,“凡事有利有弊,子墨看着倒是未必。”

徐芝兰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后者继续道,

“朝中人人皆同徐老方才所言,张之道此仗是皇帝赶鸭子上架,难打是一定的。但是,也并非没有赢的可能。”

徐芝兰恍然大悟,“一旦赢了,皇帝收回兵权就不是没有可能。但是……”

“对,但是一旦输了,张之道就在劫难逃,而这时候皇帝只能再用苏衍,而从此之后再想推翻苏家独大的局面就难了。”

徐芝兰微皱着眉头,渐深的沟壑是岁月留在他身上的痕迹,眼中尽是失望,

“可如此一来,张之道就成了牺牲品。皇上这是在以命相搏?”

即便此举颇有些气魄,可终究是让人心寒啊。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谢明依的一声苦笑,

“徐老当真以为咱们这位皇帝有这份远见胸襟和气魄么?”

以命相搏,笑话?他那般计较得失的人怎么会做如此危险的事情,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堂堂天子被一臣子掣肘。

满朝文武,除了张之道他再无武将可用,他怎么会将爱将推出,置于死地?

说到底,不过是在逼她谢明依罢了,而目前为止,谢明依别无选择,只能一心一意的辅助皇帝收回权利。

等到徐芝兰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已然是三日后的午夜。

————

暴雨从傍晚开始便未曾停歇,饶是谢明依这种喜欢阴雨天的人,也只得挡上了门窗,不敢再贪一点凉风。

不到十月份的天气,屋子里却早早的起了火炉,愈发的显得闷热闷热,耳边却豆打的声音却响亮的热闹,眼皮却是意外的愈发的沉了起来,紧接着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还未及起身,外面的容璟似乎感知到了一般,沉声喊道,

“大人,北渠出事了。”

“嗯?”沉睡的眼皮立时间分开,纵然有些酸痛,却没有合上的欲望,左手的拇指和中指在额角两侧轻按摩擦,缓解疲惫。

暴雨声混杂着容璟的声音里的急促和焦灼,

“暴雨淹没了北渠,本应该流向护城河的水淹没了西边的地和房屋。”

窗外的暴雨好像故意和这世上的人作对一般,密集而又暴躁的雨滴交错横斜乐此不疲的踩着杂乱无章的节奏,好似在欢呼雀跃。

“陆锦来了,在书房候着,说是今夜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大人。”

北渠淹没了,陆锦这时候不在北渠督工,反而到这里来见她做什么?

要自己帮忙亡羊补牢吗?

陡然间,她想起来自己曾经看过的工部的图纸,心中一阵冷笑。

陆锦既然来了,那是一定要见的,这个年轻人的祖父对自己有提携之恩。

即便不能想帮,总好表示一下态度。

本就合衣入眠的谢明依不紧不慢的伸手从架子上扯下件外衣,系上了腰间的束带,推开门,迎面一股凉风扑面而来,穿透骨髓。

气温强烈的反差让她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气,等到身体适应了外面的凉意谢明依这才回过神来问道,看向容璟身上陈旧而不失干净整洁的新月袍子,

她记得,这件衣服已经是五年前置办的了。

“容璟。”

“嗯?大人有何吩咐。”打量着谢明依似面色些微凝重,容璟以为她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交代,然而这流连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让容璟狐疑了起来。

“下个月我给你涨涨月钱吧。”

不待容璟反应过来,谢明依已经先一步迈进了雨中,后者连忙趁着雨滴还未打在坠落撑着头顶的伞。

“北渠怎么淹没了?护城河涨水了?”谢明依问的有些不经心,或者说她只是为了抛出一个态度,让该明白的人清楚。

主仆二人边说边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容璟撑着手中的油纸伞伞打在谢明依的上方,自己半个身子露在雨中只两三步便被打的湿透了,

“属下也不知,但听陆大人的口气好像是深度不够。”

“怎么会不够?”

具体的问题容璟问不清楚,但两人已经到了书房,谢明依推门而入,屋中早已点上了半只红蜡,容璟在后面关上门,守在门前廊下。

“天气愈发的冷了起来,纵然你身体健硕,也经不得秋雨如此捶打,你若是生了病还有谁能护着公子?去换身衣服吧。”

眼前的女子只着了一袭浅黄色的素色衣衫,手里拿着的却是自己的衣物,在这暴雨不止的夜里,女子独有的柔软的嗓音愈发的清晰可辩。

“这里……”

“我守着便好。”

素月浅笑着,未曾施过粉黛的眉眼晕染着一层柔和之色。

想着谢明依还要同陆锦讨论许久,容璟从素月的手中接过衣衫,道了一声,

“有劳了。”

素月凝视着他离去的身影,一直到如瀑的雨帘隔开了那件灰色的新月袍子。

她记得那件袍子是五年前做的,是谢夫人亲手缝制,为了容璟的生辰。

没想到,他竟珍爱如此。

或许子墨不会想到,这五年间只有在他生辰的日子,他才会穿上。

耳边的暴雨声依旧不休的打在院子里的树上,花上,草叶上,房檐下的水流更是成了一道天然的瀑布,将这里外的世界分开。

此刻书房中凝重的气息让陆锦觉得有些压抑,甚至透不过气。他想推开窗,呼吸外面的空气,可对面的谢明依始终坐在太师椅上,不发一言,让他心中愈加的忐忑不安。

有些时候,比起暴跳如雷的愤怒,更可怕的是不见微澜的平静。

像是一潭死水,可没有人知道这下面究竟有什么。

抬手用官服的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岑岑的汗液。

“没有其他的了吗?”

谢明平静的问道,低头摆弄着食指上的白玉环。

似乎这个消息对她而言没有多大的影响,但是隐隐的却似乎在压制着什么。

“没……”陡然间,他好像成为了她的下属,无形之中的压力。

“云让。”简短而又沉稳的声音和话语,却足以让陆锦改变接下来的所言,

“图纸改了。”陆锦不得不说出实情,有些东西终究是逃不过的。

无论是命运还是责问。

“谁改的?”

是啊,工部的图纸改了,她看到过却未曾做声,此刻也只是微抬着眼皮,表示自己的惊讶。

“是我。”

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再一次将整个屋子归于安宁,或者说死寂。

手中的动作一顿,抬首凝视着对面的陆锦。

惊讶,失望。

但有些事情,有些人,有些事就像是在和你玩笑一般,总是会打你个措手不及。

比如,陆锦。

她原以为他同他的祖父一般,有着自己不可撼动的原则,并会为之坚守,可现在看来,她错了。

深吸了一口气,颇厌倦这屋中的闷热,

“为什么?”

不该说的既然都已经讲了,陆锦也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了,反而有些坦然的说道,

“因为原来的图纸有一处是宅院。”

谢明依唇角微扬,目光中满是戏谑,“哦?工部很好。既然如此……”

明依冷笑着,讥讽冷冽的目光言语,看的陆锦羞愧不已,

“是苏家的。”

“原来如此。”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更多的也是终于了然,和理所当然。

一个苏字,毁了一片田,毁了成百上千人的生计,天降横祸。

这是天灾吗?

不,这是人祸。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奴才 有些东西你本无法接受,可当它真正的来临,你必须强迫自己去接受。

每个人都不愿意去接受他人的不完美,可这世上从无完人。因为,每个人都要活下去。

“谁让你来的,云让?”

“是祖父。”陆锦有些无颜,自己已经这般年纪,却还要抬出祖父的名号来,让他觉得羞耻,

“请谢大人救云让一命,救救这北渠两岸的百姓。”

掀起身前的摆子,双膝跪地,恳求着,很容易便让人看到他脸上的窘迫和懊悔的眉眼。

谢明依自然看的明白,眼前的这个人想活,可是活着比起死亡都让他觉得羞愧,这是来自于内心深处的羞耻感,让他为自己的错误感到懊恼。

但是,他更想亲手弥补自己的过错。

而这,就是真正的世家子弟。

“云让自知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死不足惜,应该为了自己犯下的过错承担后果,可是,可是云让只想要一个机会弥补这一切,哪怕是……”

似是说到深处,陆锦有些哽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哪怕是什么?”

“哪怕是陆锦亲自到北渠修补,哪怕是十年,二十年,只要能弥补一丝的过错。”

从小到大,他所受到的教育都在告诉他,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变通可以,却不能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就像他不会对谢明依落井下石一般,如果早知是这般的结果,他一定会冒着得罪苏相的风险也要按原定的图纸去规划。

说来说去,都是他太过于自负了。

他怎么忘记了,如果有可以变通的方法,谢明依又怎么会非要从宅院的那一处勾勒?

————

该怎么对待这个年轻人?

该原谅他吗?

谢明依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从明天起,长安城的某个巷子里将会被难民挤满,朝廷上下将会忙的手忙脚乱,无数的人被卷进这场不幸之中。

然而这些都不是她去责备这个年轻人的理由。

“云让,你起来说话。”

谢明依起身走到陆锦身旁虚扶起跪在地上的陆锦,后者随之起身,脸上早已挂满了泪水。

“该说的你祖父都应该跟你说过了,但是,云让,说起来我比你虚长了几岁,以此托大,我想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

谢明依的声音依旧是那般的淡淡的,此刻却神奇的有着抚平人心的作用,陆锦注视着她的眼睛,

“大人请讲。”

“错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站起来的勇气。”

已经到了尽头的红烛终于流下了它最后那一滴泪,重归黑夜。

————

送走了陆锦,已经是子时了,容璟独自撑着伞走在谢明依身后,

“公子想怎么做?”

握着手里的油纸伞,谢明依看着脚下灯笼照亮的若隐若现的青石板,青色白底的靴子踏上去,‘哒’的一声溅起了一阵的水,和伞内外的雨落声混在一起,却又清晰可闻,

“事发了,总是要有一个替死鬼的。”

“属下是在问户部尚书武经文。大人打算袖手旁观吗?”

今夜注定难眠,换了一身衣裳的容璟早已不是方才的灰色长衫,心细如发的谢明依早已察觉。

虽然说出门的时候守在书房外的依旧是容璟,但有些东西是但凡有心就能查觉的。

谢明依唇角微勾,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却显得有些惬意了,似有似无的看了一眼旁边的房梁上,一望无际的黑暗,

“武经文的去留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刑部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人家都不急着摘干净自己个儿,你我急什么?”

容璟皱了皱眉头,一直到送谢明依回到房间,二人之间再无多余的话。

这边谢明依屋中的炉火已经被素月燃起,回到屋子里已经是一片暖意。折腾了半夜终于有了些许困意,宽衣解带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沉沉睡去。

暗夜里,灯光熄灭,湿滑的瓦片上留下了一个娇小的足迹。

似有所感一般,容璟抬头看着那微小的声音远去的方向,眉头的褶皱舒展开,唇角旁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

皇城

早已宵禁了的皇城在这凉凉的雨夜几近陷入了黑暗,除了御书房还亮着灯火通明的光。

“陛下,已经过了子时了,您要以龙体为重啊。”

入夜不久外面便下起了暴雨,哗啦啦的雨声听的人心焦,不到两个时辰便传来了北渠的噩耗。

戌时召集了几位大臣商议北渠的事情,此刻工部的人已经和羽林军去赶工疏通。

陆盛春毕恭毕敬的送走了被皇帝留下深谈的苏同鹤,回到御书房添了盏热茶劝慰着。

朱笔勾勒一个准字,皇帝放下手中的御笔,揉了揉发痛的鼻梁和眼角,

“那边有什么动静?”

那边是哪边?别人不清楚,可身为皇帝近侍的陆盛春却明白的紧。

“方才陆侍郎去过谢府,同谢大人商谈了许久。”

“谈了些什么?”皇帝沉着嗓音道,倒多了一分沧桑,也许是因为忙碌的太久,嗓子微微发哑。

陆盛春有些惴惴不安,

“雨声嘈杂,影子没听清,但看上去应该是为了北渠的事。”

‘嘭’的一声,一本奏章打在了陆盛春的头上,暗棕色的纸壳磕的陆盛春的额头当即轻了一块,可他甚至不敢去碰一下,只能卑微的匍匐在地,以示自己的微小和祈求,

只听头上的皇帝低声嘶吼道,

“用他讲是为了北渠的事吗?你的人是怎么做事的?影子,自己看看,这些影子都快成了谢明依的影子,不是朕的影子卫!”

相比于额角的疼痛,反倒是皇帝的话句句戳心,一边握紧了袖子里暗藏的双拳,一边连连磕头,不知道磕了多少下,一直到最后,都已经麻木了,

“奴才有罪,陛下息怒,万望陛下以龙体为重,切莫因为奴才们伤了身。”

奴才。

皇帝冷眼看着地上的陆盛春,心里却没有一丝怜悯的涟漪。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寒冷的夜里他是如何带人对自己和自己的母亲,之所以陆盛春还能在这里像条狗一样的活,是因为他知道让一个人最难过的不是死,而是让他卑微的活着。

每天都面对着自己是个奴才的事实,毫无羞耻心的活着,匍匐在别人的脚下。

而这,就是他人生前十六年的生活。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墨兰 “下去吧,教训教训那几个奴才,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陆盛春小心翼翼的退出了御书房,屋子里的灯光随之熄灭了。

皇帝歇下了,每个守在御书房廊下的士兵都在敬仰着他们这位天子,为了民生竟是如此的操劳。

可只有陆盛春含着怨毒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寝室的方向,转身朝着另一个地方走去。

————

已经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长安城的雨扰乱了人的眼,看不清这天地究竟为何物。

然而长安城外不到百里的杨家庄,表面上看上去是一个普通的村落,可实际上却是影卫的基地。

倾盆大雨中一骑飞骑在朦胧中化作一条黑色的闪电,落在了村东头的空旷无人的院落里。

之后,唯有一匹黑色的千里良驹停留在已经填满了马料的马棚里。额间的白色点缀成了一道风雨中的一丝亮点。

静谧的村庄,平静无波的地面掩盖着的是地底的波涛汹涌。

仔细听,就会听到那夹杂在风雨之中的一丝微弱的痛苦哀嚎。

但对于此刻正处于马厩下面几尺深处地牢里的影卫们来说,这痛苦的声音无疑是在撕扯着他们的灵魂。

见着陆盛春来,纷纷的让开了路,并对那身处牢笼之中的少女投向了同情怜悯,但更多的是恐惧和麻木的目光。

“大,大人。”

也就二十左右的女孩奄奄一息的抽搐着身体,目光无神,嗓音似乎因为什么原因而变的沙哑而难听,

早已经被折磨的面目全非的女孩此刻赤身裸体,身上只盖了一层破破烂烂的披风。

陆盛春俯身将她额头上的碎发整理到了两旁,动作温柔极了,脸上的表情也极为的疼惜,像一个极其温暖的情郎,抚慰着自己的恋人,可影卫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并不是。

“小冬,你知道,我是最疼你的,从小我把你当做亲女儿一样,可是你竟然犯下了这么大的错误,你让我怎么向皇帝陛下交代?如何像你的师兄弟们交代?”

鲜血如泉水一般从女孩的唇角留下,染湿了地面,伴随着他的残忍,昭注世人,

“小……小冬,不……不知道错在了哪里?还……还请,大人点明。”

“啊!”猛然间那柔顺的发丝被人连根攥在惨白的手掌心里,勒紧了头上的血肉皮囊,疼的小冬忍不住尖叫出声,回声在密闭的地牢里回荡着,竟是愈发的凄厉,却让陆盛春觉得一丝安慰,阴毒的目光中竟多出了一分笑意,

“记住,你的主子永远只有一个人。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听清了吗?”

泪水混杂着颤抖的嗓音,似乎女孩最无助,也是最强烈的求生欲,

“小冬记住了,小冬的主人只有皇帝陛下。啊!”

头皮又是一紧,她感觉好像那一片的皮肉已经与她的身体分开了,疼痛却又清晰的提醒她,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是谁?”陆盛春再次问,目光愈发的森冷阴寒,比之外面的狂风暴雨,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陆大人!”

“哪个陆大人!”

“啊!陆盛春,陆大人。啊!陆盛春,陆大人!”

终于,他的声音放的轻柔了一些,又恢复了那疼惜的模样,可手里的暴行却未曾停止,

“好好记住了。”

“小冬记住了,记住了。”小冬连连求饶,一如过去的每一次刑罚,都让她痛不欲生。

“哼!”

狠狠的将手中的发丝甩开,陆盛春站起身,森冷的目光瞥向不远处围观的众人,灌溉着他们心中那颗名为恐惧的种子,地上的少女痛苦的蜷缩着身体,控制不住不停的抽搐着的四肢。

慢条斯理的掏出胸襟里的白色帕子,一边擦拭着满是鲜血的手指,一边幽幽说道,

“看见了吗?这就是背主的下场!”

下一秒齐哗哗穿着黑衣的影子跪在他脚下,不约而同的高声颂着,

“是,属下明白,属下誓死效忠陆大人。”

陆盛春知道,这些人都恨他,恨不得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可他们只能怀揣着这种恐惧和恨意扭曲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就像他一样,活的像一条狗,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

大雨连绵,三日不绝。

第四天的清晨尚在睡梦中的少女还未曾醒来只闻得一阵风黄鹂鸟欢愉的歌声。

玉足轻点,踏着绵软的纯白波斯地毯跳着跑到窗边推开了久不曾打开的窗棂。

雨水过后的清新鱼贯而入,一下子重走了几日里的沉闷和阴霾,少女的脸上洋溢着幸福而又满足的微笑,带着一丝难得的天真和甜蜜。

而这一幕,恰好被从不远处长廊里走过的韩燕目及,不由得微微失神,落在了那明媚中,久久不可自拔。

“韩大人,韩大人?”

“韩大人!”

韩燕的目光让,容璟的眉间隐隐有些不悦,声音也加重了几分,侧了几步挡住不远处的谢凤绾,后者这才回过神,看着容璟有些歉意,

“劳烦继续带路吧。”

“大人随我来。”

说着二人按着原定的路线朝着谢母的住处走了去,可那明媚如阳,宛若星耀一般的眼眸却像一颗种子,轻飘飘的落在了某个地方,极速的扎根,生长。

等到他发现的时候,早已为时已晚,且不可自拔。

————

韩燕今日是为了近日朝堂上所商讨的开仓赈济而来,眼下正值秋收,各地的县衙都有一些或大或小的状况上报。

京师的问题只能自己想办法,可眼下若是将国库真的都清空了,那皇帝该怎么办?

武经文被软禁在家中,皇帝的态度很坚决,不会轻易让武经文有翻身的机会。

而当他把自己的难处和苏衍说了大概之后,后者只是让自己去找谢明依。

似乎浑然忘却了苏相与谢明依之间的纠葛。

韩燕的到来,也着实让谢明依有些惊讶,但是转念一想,她大概明白了一些。

因此,当韩燕踏进书房之前,她早已经准备好了该如何应对。

一个字——苏。

“离洛来了,请坐吧。”

些微有些清冷干脆的嗓音勾起了韩燕有些遥远的回忆。

得到谢明依示意的容璟退出屋外,身后的书房门被人轻轻的合严,韩燕却专注于那书案上的俊逸的字体。

依旧的恢宏大气,却多了几分刚硬的果断,就像她的人一般,现在比之前丝毫没有减少一丝棱角。

“实不相瞒,离洛有一事需请教谢大人。”

韩燕开门见山,谢明依放下手中的毛笔,看向他,

“请教不敢当,但离洛若是为了户部拨赈灾款粮一事,你应该找的是苏相,子墨不过是小小的刑部侍郎,难当此任。”

韩燕道,“正是侯爷让离洛来向谢大人讨教,万望谢大人不要吝啬。”

定北侯,第一时间谢明依抓住了这个重要的信息,与此同时,她也确定了,这一切不过是苏同鹤的试探。

长衫从书案后面走了出来,藏青色的绸缎角绣着几株小而精致的幽兰,卷起一阵暗香,在韩燕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一手端起了白色的茶盏,撩了两下盖子,吹去水面的浮叶,

“听说张仲谦的公子很快就要到长安了,长安是个好地方,风流诗意,比之金陵也毫不逊色。”

看似很突兀的一句话,韩燕很快的便明白了这话中的玄机。

张仲谦,天下第一的富商。

韩燕想了想,道,

“只是我与张公子素无往来,突然造访怕是有些突兀。”

谢明依眼眸微动,轻抿了一口茶,含着笑淡淡道,

“巧了,今儿个一大早雨刚停,张府的请帖便送了来,后日张府开了堂会,韩大人若是空闲,可伴子墨同去。”

正事已经说的差不多了,认识人的路谢明依已经帮他铺好了,接下来就要靠韩燕自己了。

因着公务繁忙不便久坐,二人又寒暄了几句,谢明依起身送韩燕离开。

路经花园子的时候,看见有年轻的少女在花圃中侍弄花草,背影有些微的眼熟,有心留意了一下,只是碍于这是谢府,韩燕并未多言。

可韩燕不说,不代表谢明依没有看出来。

待韩燕离开,这边嘱咐了容璟几句后便朝着花园的方向走去。

这宅院是皇帝赐给她的,即便自己刚刚从牢中出来不久,可自从自己登门苏府,这奇花异草的从来没有断过。

谢明依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偏爱墨兰,这几乎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谢明依让人将凤绾招呼到不远处的亭子里,看着面前出落的愈发亭亭玉立的少女,心中颇为感慨和欣慰,

“雨停了,怎么没出去走走?自家的花园子还没逛够?”

一身白色罗裙的少女在花圃当中像是落入人间的精灵,活泼灵动的宛若不属于这个繁杂喧嚣的人世。

“长安城也没什么好玩的,左右不过声色犬马,文人骚客的无聊闲谈。还不如在花园子里摆弄我的花花草草来的更赏心些。”

谢明依笑着摇了摇头,笑眼中带着一丝无奈,

“素月说你前儿个出门了,回来以后一直闷闷不乐。怎么了,说说。”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眉灿若星辰 暴雨的第二天,谢凤绾便同素月出了府。

因着谢明依对这个妹妹的要求并不甚严格,因此谢府内外都没有将此事当做一件大事。

只不过是负责陪同的素月更加留心了一些。

然而就在那一天,少女看到了她这一世都未曾遭遇的梦魇。

在不引人注目的大街小巷,隐藏着数以千计的民众,躲在小巷的房檐下以求立足之地。

她不知道雨何时浸透的她的衣衫,但是她知道很快,雨滴沿着羽扇般的睫毛坠落,而她能做的只有躲在伞下。

——你要去做什么?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的搭在她的肩上,却让她再也无法移动半分。

——你帮得了他们一时,帮不了他们一世。这些不是你一个小姑娘应该管的,回家吧。

转过身,是一个陌生的男子面孔,冷峻的面容,连带着那眉梢都凌厉的像是锋利的兵刃,那双如鹰一般尖锐的目光更是吓得年少的姑娘胆战心惊的向后退却。

——你是谁?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回家吧,安安分分的做一个闺阁女子,嫁个如意郎君,不枉你家兄长的一番苦心。

一阵冷风迫使谢凤绾回过神,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只见对面的谢明依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即便有几分探究和询问,但更多的是还是宠溺和温柔。

“许是出去一趟,受了风寒,身子有些不爽利,左右风停雨歇,已经好多了,让哥哥挂记了。”

兄妹二人三言两语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不一会儿的功夫容璟便急匆匆的走到了亭外,面色些微的凝重。

谢明依看在眼里,同凤绾温声说道,

“后日张府家宴你与我同去,你也别在花园子里玩耍了,梳妆打扮一下和你素月姐姐上街挑几件拿的出手的礼品,一同带去。”

凤绾有些不解,疑惑道,“哪个张府?”

谢明依未答,容璟已经从身后走了过来,笑着道,

“自是富商张仲景的府邸,礼物不必过于贵重。”

说话间,容璟已经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张写着‘一百两’的银票,递给了谢凤绾。

凤绾有些讶异和疑惑,回身看向谢明依,只见后者赞同的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凤绾这才从容璟的手中接过银票,欠身行礼后离开。

容璟在谢明依心中的地位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下属一般,相反谢凤绾很清楚,这是她必须要去尊重的长辈。

谢凤绾的身影消失在假山的后面,容璟这才开口问道,

“公子还没同凤绾小姐讲?”

讲什么?

自是讲容璟手里有大把的银票都可以为她所用,可她为什么偏偏选择让母女二人受了五年的苦楚?

谢明依道,“五年前我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灾祸,这才让你在手中开始囤积一些银子。

即便在这几年之中在容璟明里暗里的接济下,母亲和凤绾的日子并不十分好过,可谢家终究是没有赶尽杀绝,皇帝才没有太过分的举动。

银子,是好东西,可一旦用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就是致命的毒药。”

容璟想了想,犹豫了一下,“可是,可是小姐会明白公子的心吗?”

“会的,总有一天她会明白,只是时间的问题。”

时间,或许年少轻狂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可慢慢的就会发现,时间真的有着神奇的魔力。

那些你曾以为觉得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总会在某个时间里出现。而那些你曾认为腌臜的手段,终究有一天你也会用到。

“张仲景前日到的长安,未曾在张家的府邸落脚,反而是宿在了玉兰苑。”

说到最后,容璟的声音愈发的低了。

众所周知,玉兰苑是长安城有名的青楼,让人流连忘返的温柔乡,一天的流水够一个普通人三辈子的开销。

转了一圈手中的折扇,依旧是平静的嗓音,

“张家家财万贯,张仲景又是原配亡故,留宿青楼没什么意外的,只是眼下朝堂上下盯得紧他这块肥肉,他竟敢如此招摇,还真是恣意啊。”

话语中隐隐的带着几分戏谑和玩味。

“那,公子还见他吗?”

容璟小心翼翼的问道,这玉兰苑着实不是什么好地方,至少对于谢明依而言,这里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回忆。

这花园子里的奇花异草着实是容易让人看花了眼,容璟问不知不觉的迷上了一株淡蓝色的芳草,许久只听谢明依掷地有声的落了音,

“见,为什么不见?”

“可是安排在浮生茶馆?”容璟紧接着问。

谢明依点点头,以示默认。

容璟转身离开去安排一应事务,谢明依却难以抑制的想起了刚刚入官场时,那些个比自己品级高的大人邀请自己到玉兰苑的情景。

确实是精致清雅之所,然而到底是可惜了一些,可惜了那些个沦落勾栏的女子,一朝踏错终身误。

可这个时代并没有给女子太多的选择,她们的人生也并不由自己做主。

————

这厢谢凤绾离了花园子,回到了房间里由素月给自己梳妆打扮,换了一身鹅黄色的浅衣罗裙,因着外面天有些凉,又加了一件红色白领的披风。

收拾妥当后门外的小厮早已经牵了一辆马车到府门外,主仆三人离了谢府直奔北城的商铺。

最后马车停在了水墨斋的门前,青葱白皙的手指掀开湛蓝色的门帘,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的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的水墨斋,素月禁不住眼前一亮,看向谢凤绾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赞叹。

张府本就是天下首富,自是不缺金银玉器这等俗物,千金一掷的金器倒不如一副内容丰富的墨宝。

正想着,二人已经一前一后的进了水墨斋,刚一进门,谢凤绾便注意到了门口墙上挂着的一副《雪斋图》,出自当世名家尹蓝羲之手。

“老板……”

然而话未及出口,已被人捷足先登,

“老板,你这水墨斋里,韩某还是更中意这副《雪斋图》。”

“……”

随着老板取下墙上的那幅画,谢凤绾的目光也随之看去,依旧眉目若星辰。

恰逢韩离洛同掌柜寒暄几句,抬头的功夫便看到了门口的谢凤绾,片刻的失神后,飞快的敛去眼中的异样,笑着道,

“这么巧,谢二小姐也是来选画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君子十三盏 翌日晨

因着连日的暴雨不得不告假在家中的谢明依终于出现在刑部的大门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刑筠简直高兴的喜出望外,无以复加。

要知道,现在刑部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户部尚书武经文贪墨军饷三十万,皇帝催着惩罚,可丞相府那边又不得不顾及,但铁证如山,纵是刑筠想扯个幌子将这件事情糊弄过去,也是有心无力。

苏相那边的定北侯没什么动静,皇帝那边又盯得紧,这几日他真是焦头烂额,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该怎么办。

前脚下面的人来通报谢明依来了,后脚刑筠便拿起了桌子上的官帽朝着侍郎办公的偏厅走去。

终于赶在谢明依进屋前一刻拦下了她。

“大人这是?”谢明依看着刑筠拦在自己前面的手,有些不解。

“子墨救我。”

刑筠只轻声而急促的喊出了几个字,可却是一脑门的冷汗。

即便谢明依早就料到了这烫手的山芋会让刑筠无所适从,可没想到他竟然会慌张至此。

一直到了刑部官员休憩的凉亭,四周都是改造好的假山竹林,刑筠才开口道,

“子墨定要救我,若刑某安然无恙,日后必有重谢。”

明明是凉秋,可胖胖的身躯早已经是一脑门的汗水,噼里啪啦的往下落。

看来是真的无计可施了,才会如此焦灼,谢明依想。

本来她告假便是为了躲避此事,毕竟得罪苏相这种事情她不想参与,清净的日子能有几天就过几天。

但是虽然她是这么想的,不代表她没有想过其它的可能。

比如,如何去解决武经文眼下这个最烫手的山芋。

即便是作为定北侯的苏衍想必此刻亦是处于两难之中,一面武经文坐镇户部,这些年来没少给苏家带来好处,一面若是这户部的位置丢了,又要选谁?

他要给自己父亲考虑的时间,也要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毕竟,有些时候,看上去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就可能毁了整个苏家。

但是皇帝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将武经文置于死地的把柄,怎么会轻易的看着他们再一次瞒天过海?

“尚书大人果真要让子墨分辩?”

谢明依再一次求证道,即便她心里早已经有了定论。

“哎呀,子墨你快快说吧。”刑筠催促着道。

“既然如此,子墨就斗胆分辩一二。”谢明依清了清嗓子,这厢刑筠早已沉不住气的说道,

“快讲,快讲。”

谢明依想了想,道,

“武经文必须要死,只不过是什么时候死,死在什么人手里的问题。”

刑筠眼前一亮,心想着谢明依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便点明了要害,连忙追着说道,

“继续继续。”

谢明依有些语塞,她是真的没想到刑筠是草包至此,这接下来的话不是她能说的。

遂颇有些为难的诉苦道,

“大人,您这就是在为难子墨了。何不去同定北侯商议一下,左右现下案子的主审是他。”

“对对对,瞧我这脑子。”

前一阵是着急的过了头,忘了分寸,眼下即便是苏相也不能将这话说透了,说满了。

反应过来的刑筠几乎已经慢慢的找回了理智,恢复了清醒,

“子墨今日也不必在刑部坐堂,与我同去侯爷府上商议。”

在这个世界上,胖子总有一种魔力让你觉得他平息近人,下意识的不会排斥,刑筠更是将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

两相推拒之下,最后谢明依还是坐上了前往苏府的官轿。

————

苏府

“刑尚书来了,里面请。”

没有过多的等待,门口的小厮引着二人进了院里,看着谢明依的时候,小厮的目光中隐隐有几分迟疑,再次面对刑筠时已经换上了一副笑颜。

谢明依冷眼看着,并未多言,跟随着二人到了苏衍的书房外,刑筠直接扯着谢明依的衣袖进了书房里。

而接到消息的苏衍早已经等候在屋中。

算起来,距离上一次在望北村见到她已经有了一些时日。

连日的大雨和琐事,朝堂上下无人不是疲惫不堪,可看着这进来的人,面色比之往常的苍白,更多了几分红润之色。

这谢侍郎,还真是……非同一般啊。

一水的仆从将茶水从门外端了进来,又井然有序的退了出去。

谢明依端起桌上的茶盏,微凉又多了几分热,仔细着端详一眼,竟是元帝七年宣窑烧制的君子十三盏。

留了个心,偷偷的瞄了一眼刑筠手上的茶盏,虽与自己的不一致。却也是元帝七年的好物件。

正想着,冷不丁的苏衍清咳了一声,来不及喝茶的谢明依索性直接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却在看向苏衍时,注意到了他那边的茶盏正是君子十三盏中的一件。

都是豆绿色的茶盏,不去注意并不会观察到其中的不同,可这其中的精巧心思倒是让谢明依忍不住有些微的讶异。

品了一口香茗的苏衍似十分沉醉这口中的清香,微眯着眼眸有些难掩的惬意,这才讲道,

“连着下了几日的暴雨,屋里外面都甚是阴沉,这茶里放了几味驱寒的物件,甚是应景,本侯已经差人备好了一些,等二位大人走时莫要忘却了。”

话音刚落,这边刑筠已经接过话道,

“是是是,这天寒气湿的,喝些驱寒的东西再好不过了,果然还是侯爷想的周到。”

谢明依:“……”

这是溜须拍马的时候吗?

看着刑筠和苏衍相谈甚欢,谢明依只得在心中暗自摇头。

索性也不是自己的事情,天塌了有刑筠顶着,这武经文的事情再论也论不到自己的头上。

“是啊,现下边境安宁,本侯蒙皇帝陛下垂幸封侯,在长安修养,倒是二位大人身处刑部,统领长安城大大小小的案件,相比之下格外的繁忙。”

苏衍这么一捧,捧的刑筠哈哈大笑,道

“侯爷严重了,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同侯爷在战场上保家卫国,全然不值一提。”

闻言苏衍眉梢轻佻,倒是没说什么,反而是看了一眼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谢明依,眸光复杂,但是谢明依没有错过那眼中的一抹挑衅。

那仿佛就是在说:你再厉害又如何,瞧你的上司,还不是草包一个。

谢明依:“……”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王睿的安排 有时候谢明依真的在好奇,刑筠的妻子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要说这位苏氏也是大家闺秀,沾着苏家的光怎么也能嫁个好人家,可偏偏看上这既无财,又没有脑子的刑筠,要知道之前的那些年,刑筠还只是一个外地的县官。

本来并不打算插手的谢明依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算是给要开口拍马的刑筠提个醒。

眼瞅着苏衍的眉间有些微的紧蹙,刑筠这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谢明依,在谢明依以为他终于要提起正事的时候,却听刑筠说道,

“听青隐说,侯爷近日身体不适,还是莫要太过操劳的好。”

谢明依几乎都能看到苏衍眼中藏不住的笑意,可脸上却紧绷着只露出一个浅笑,

“那本侯便谢过刑大人了。”

绝望,谢明依偏过头,已经不对刑筠抱有任何希望了。

这人除了溜须拍马还能记住一点正事吗?

实在看不下去的谢明依忍不住开口了,

“大人,您今日不是有事要问侯爷吗?”

被谢明依这么一提醒,冲昏了头脑的刑筠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看向苏衍,刚要将心中的腹稿脱出口,只听见一阵猛烈的咳嗽声,谢明依已然嗅到了绝望的气息。

“侯爷这是怎的,可是旧伤还未痊愈?”

刑筠急切的问候道,苏衍一边扶着桌子,一边摆了摆手,

“无事,只是昨晚染了风寒,不打紧。对了,方才刑大人要同本侯说什么?”

话音刚落,刑筠已然站了起来,随即谢明依也只能跟着一同起身,站在刑筠的斜后方,只听刑筠说道,

“既然如此,下官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大事,一切以侯爷的身体为重,下官便不多做打扰了,侯爷保重身体才是最为要紧的事情。刑部事物繁忙,我等就不去叨扰苏相了。”

刑筠已然自觉的要离开,苏衍自是乐的不可开交,可面子话却还是要说的,

“瞧我这身体,还烦劳二位大人走一趟,青隐,送送二位大人。”

就这样,谢明依跟着刑筠一人拿着一包的东西离开了苏府。

可前脚刚出门,后脚刑筠便后悔了。

刚才只记得讨好侯爷,忘记了说正事。看向谢明依,后者已经径直朝着自己的官轿走去,不见半丝停留的意思,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过去,一身的肥肉上下颠着,

“子墨慢走,子墨请留步。”

身后刑筠的声音越来越近,可谢明依的心情却不是特别好,尤其是她临出门时苏衍那颇为挑衅的目光,简直是让人郁闷至极。

武经文的事情棘手的很,即便是苏衍也是左右为难,不然的话就不会压根就不给刑筠开口的机会,因此这是基本上是人人都不愿意去插手的事情。

终究谢明依还是在官轿之前停了下来,等待着身后的刑筠赶到,附在他耳畔轻声说道,

“大人,这其实不失为一个机会。虽然这件事看上去很棘手,可大人若是办的好了,既对上了了皇帝陛下的心思,也全了苏相的颜面。

大人不妨仔细思量,刑部还有事,下官就先回刑部了。”

转身容璟早已经掀开了官轿的帘子,谢明依走进去,坐好,外面容璟喊着‘起轿’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一路上摇摇晃晃的,等到了刑部自然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刚回刑部,谢明依也没急着处理那些官面上的公文,反而是直接奔着刑部大牢而去。

——

刑部大牢

本就是负责守卫刑部大牢的牢头王睿听到下面的人禀报谢明依朝着这边来了,连忙带人到大牢外面迎接。

巧的是赶在了谢明依来之前,王睿刚好带人赶到。

看见王睿的那一刻,谢明依陡然间只觉得身后一阵冷风,很难不想起那段黑暗的日子。

不过好在有这人保住了自己的命,没有像其它人那样做出一些过分的事情。

“近日可还好?”谢明依浅笑着问道。

王睿愣了一下,这刑部的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清楚这位谢侍郎的身份背景的,尤其是这大牢的狱卒们。

眼下除了王睿,基本上那些昔日里刻薄过谢明依的狱卒都禁不住心虚的低下了头。

“托大人的鸿福,还不错。”

相比之下,王睿倒是表现的不卑不亢。

这种人在你落魄时不多踩一脚,在你得意时,也不多一分的奉承,已经很是不易了。

寒暄过后,王睿倒是有眼力的问道,“今日大人亲自驾临,不知所为何事?”

“带我去见陈飞。”

谢明依看了一眼王睿身后的狱卒,觉得有几分眼熟,等到进了大牢,踩着泥泞肮脏的地面,她想起来了。

那二位正是将自己从刑部送到北渠的两位。

陈飞被关在刑部大牢的最里面,对面和旁边的牢房早已是空无一人,不过这一路上谢明依倒是看到了不少的熟人。

除了王睿以外的其它人都等在刑部大牢的门口,王睿打开牢房门,谢明依走了进去,紧随其后的是容璟,而王睿则在确定二人安全后退到了远处。

这细心周到的安排让谢明依在心中对这位颇有一些正气的牢头更多了一分好感。

然而眼下的问题是,陈飞。

前几日在长安城里挟持她的人是莫惊风,几年前在戏班子里曾有过一面之缘。

莫惊风质疑的目光一直印在她的脑海中,每一次想起都会觉得一阵莫名的揪心。

她变的让自己都觉得感慨,让自己都觉得陌生,甚至在内心深处她在叫嚣着,厌恶现在这个口是心非,满嘴胡言的自己。

可是,就如同和大多数人一样,没她的选,和年少时的春风得意不同,如今的她已经失去了先帝的庇护,唯一能够为她争取一席之地的人,只有自己。

至于自己面前的这个一身的囚服早已经被泥沙染脏了的陈飞,谢明依一直在想该如何让他发挥他的作用。

而就在从苏府离开的路上,她猛然间想到了这个人,一个或许可以将这个死局打破的契机。

或许是因为心里的盘算,谢明依在面对陈飞时的态度也有些微的松缓,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陈飞,在这里还住的惯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琴师 阴暗潮湿的环境,只有一扇开在高处的小窗,却依旧无法照亮这充斥着阴霾的牢笼。

“习惯?”披头散发一身脏污的男人看着坐在自己面前,那高高在上的贵人,倏的冷笑出声,

“大人是在同小人开玩笑吗?这种地方,谈何习惯?又或者说,在大人看来,像我等出身卑微的市井小民只配在这种地方度日?”

“大胆!”

身后的容璟欲出言斥责,被谢明依拦下。

这是何等滔天的怨气,谢明依漠然的看着面前的男人,半眯着的眼眸闪烁着暗藏的危光,

“陈公似有诸多的怨气,不如说来听听,今日本官无事,正好一闻。”

“怨气谈不上,只不过是看透这世道罢了。大人们之间的争斗兵不血刃,可死的伤的不过是我们这等出身贫贱,毫无背景的普通人。

说起来在这大牢里也不错,不必时时虚与委蛇,奉承阿谀,提头为他人卖命。”

难以下咽的饭菜,冰凉的草席,甚至是看不到一丝希望的漫长岁月,这些都足以消磨一个正常人的意志和精神。

可同时,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人静下来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

“看来你在这里过的很好,并不是很想离开。”谢明依笑着,手里攥着一柄折扇,扇尾镶嵌着的白色的宝石坠着一条绿色的丝绦,尾端是刻着紫色小花的通透白玉。

别的不说,单单是这上下的两块白玉,便是将近五十两的白银,足够普通人家几年的花销了,可对于这些人而言,不过是一件玩物。

陈飞冷冷的看着谢明依,一语戳穿了谢明依的伪装,

“大人是想要陈飞为你做什么?杀人还是放火?”

嘴角牵着的一抹嘲讽很明显的表露出了他拒绝的态度,谢明依混不在意的笑了笑,

“你不是说这是一场大人们的游戏吗?那你想不想决定大人们的命运?”

笃定的态度和那份自信,即便他早就以为自己的内心足够坚定,可此时此刻却在动摇。

想吗?当然想。

对于此时的陈飞而言,没有什么比让报复那个人更加有吸引力,即便是以生命为代价。

谢明依看着陈飞,即便后者并未言语,却清楚的明白他的内心。

因为,这就是她曾经的内心写照啊。

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场合,适当的理由,就可以让这个时候的人达成她想要的结果。

瞧瞧,这是多可怕的人。

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小小的窗口,看着那高高的天,站起了身,手里的扇子也落到了右手里面,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又在门前驻足,

“我还有些事,你仔细思量着,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索性本侍郎有的是时间,可这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陈公应该明白。”

青色的衣角渐行渐远,带着那微弱的光一步步离去,踏着地上的泥水,溅在了那柔软光滑的绸缎边角。

————

“大人慢走。”

到了牢房门口王睿等人并没有跟随出来,反倒是在谢明依出门后听到了里面的一点动静,似是王睿的声音,

“几位兄弟都是往常与我交好的,亦是知道如今这刑部的形势的,别的我王睿不多说,只一句话,该说的不该说的各位要清楚明白。

自我王睿能护着各位兄弟的绝不会推辞,可这若是乱说了话咬了舌头,动了歪心思别怪兄弟无情。”

谢明依在外面听着难免停了下来,身后的容璟会意,待里面的声音歇了,这才在谢明依耳后小声道,

“公子,那陈飞该如何处置?”

谢明依想了想,没有急于回答容璟,走了几步后,竟是到了方才刑筠带自己到的竹林旁边,不自觉的停下步子,

“王睿明白的。容璟,你有没有听到琴声。”

“琴声?这可是刑部,许是刀枪剑戟的声音混杂了,公子昨夜歇的晚,一上午不曾歇过,眼下已到了正午,属下这便去厨房领今日的膳食。”

看着容璟离开,谢明依倒是犹豫了片刻,依旧忍不住的仔细聆听着。

风吹竹林竹叶的扑簌簌的声音,还有一些更为尖锐的,却怎么听也不像是那刀枪的刚硬之声,反倒是多了几分的柔音和韵律。

“欸,怎么没有声儿了?”陡然间,声音戛然而止,谢明依睁开眼睛有些狐疑的望向那竹林的深处。

她记得这个方位似乎没有人居住,因为刑部的特殊性,即便六部在建址时时互相比邻,但刑部建在了最边上。

这片竹林是特意为了隔开大牢和前面办公的地方,而另一侧则是紧挨着长安城的外围,再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农田。

想到这里谢明依心里陡然一惊,抬步将要离开,走了两步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眼前便多出了一个人。

谢明依连忙向后退了两步,看着眼前的人陌生的面孔,又并未着官服,便扬声呵斥道,

“大胆,什么人,竟敢擅闯刑部禁地!”

“呵呵~”不料那男人竟低头轻笑出声,颇为魅惑,鬓角的两缕发丝垂在耳畔,随着微风舞动。

可更吸引谢明依的是他那双赤足的脚,白皙而又美观,简直不似男子。

再看他怀揣着的古琴,谢明依明白了,方才并不是自己听错了,而真的是这人在弹琴。

可问题来了,这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作为一个从狼虎窝里爬出来的人,谢明依对危险有些绝对敏锐的嗅觉,可从这个人的身上,谢明依没有感觉到他有伤害自己的意思。

反而,有一种不入尘世一般的清尘脱俗。

“琴师九郎,见过谢侍郎。”

只微微低头颔首,算是见过,虽说这本是不合礼数的行为,可放在他的身上,却让人觉得再多一分便羞辱了眼前的这个人。

琴师?

谢明依愣了一下,她忽然间想起来一个月后是平宁公主的生辰,刑筠曾经在他人面前提起过,遍访天下,寻到了一位琴师。

可当别人深入问起时,却是一副难得的高深莫测,箴口不言的姿态。

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

既然是刑尚书安排在这里的人,作为下属的谢明依自也不好多言,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下来,从一旁走过。

被忽视的九郎却不由得一愣,要知道能这样心无旁骛,淡定自若的从他身边经过的人他还从未遇到过。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苏府的马车 折腾了一上午,谢明依终于回到了自己办公的地方,彼时容璟早已经把午间的饭菜备好,可谢明依却实在是疲乏的紧,径直跑到暖阁里合衣而眠。

连着几天的暴雨和杂事,即便谢明依近日并未早朝,可这夜里白天也是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眠。

容璟见状并未打扰,而是默默的守在门外,但凡有人想要进门皆被挡了出去。

————

“去请没有啊?这人怎么还没来?”

正堂里刑筠坐在副审官的位置上满心的焦急,一边偷瞄着坐在上首的苏衍,一边侧脸催促着身后的差官。

皇帝亲指定北侯同京兆府尹,刑部主审军需案。

刑筠本以为苏衍旧伤复发今日不会到刑部来,谁成想这前后不过两个时辰,苏衍便到了刑部,紧随着的是京兆府尹。

眼下武经文就跪在堂下,那是他昔日的同僚,看着武经文,刑筠突然间觉得自己的脖子也是凉的。

原本他还有个心腹,可谢明依一来那人便被发出了长安,好不容易见着谢明依是个有头脑的,又肯替自己谋划,可没想到这人竟是迟迟不来。

“大人,侍郎大人的小厮说他身体不适,正在休息,一时半会儿的怕是……”

“开……”一时情急,竟不觉声音有些大了,刑筠看了看上面的苏衍和对面的京兆府尹,苏衍倒是没什么反应,但是京兆府尹看着自己友善的笑了笑,大概是表示理解的意思。

一边向同僚致以感激,一边连忙压低了嗓音,呵斥道,

“开什么玩笑?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就是爬也得给本官爬到大堂上来。快去。”

“是。”见刑筠的主意已定,这边差官只好再次去请。

刚到了后堂偏厅门口,这边谢明依已经穿戴整齐走了出来。

“侍郎大人,您可算醒了,尚书大人都快急疯了。”

说话的小厮不见半分急切,反倒是在谢明依身旁带着几分窃喜和轻松。

方才他来时谢明依早已起身,不过是想抻一抻这刑筠,让他急一急,无论如何这武经文与他同朝为官,又皆为苏相所用,刀架在武经文的头上,就是悬在他们这些苏党的人头上。

不然面对着苏衍他又要只剩下讨好的心思。

唇亡齿寒,否则苏衍为何迟迟不愿处置武经文,非要用病拖到今日才肯动手。

但是这苏衍为何突然又肯出门了呢?

这也是谢明依拖延时间的原因之一,她想知道这前厅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柳成,前厅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传话的差官名叫柳成,此刻和容璟正一左一右的跟在谢明依的身后。

闻言柳成忙答道,

“半个时辰前侯爷到了刑部,不一会儿的功夫京兆府尹大人便提人到了刑部,这不方才小人来传话时已经开了堂,可不知怎的,侯爷就是没开口审。

尚书大人实在是急了,这才又派小人来催。”

简单明了,逻辑有序,谢明依听着再加上方才的盘算,她终于明白了。

自己猜的没错,自己上了苏衍的当,好人难为,本是为了去替刑筠征求苏衍的意见,这结果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苏衍就等着他们登门呢,等着他们登门,然后他好友借口是她谢明依催促的他。

好一手的借刀杀人,好一个苏衍,将她算计了进去。

因着柳成在一旁,容璟不好开口,可他感觉的到谢明依的心情不好。

待到了前面的大堂,气氛森严,谢明依告了罪,说清了自己身体不适的缘由,这才走到了刑筠身后的空位坐了下来。

谢明依刚刚落座,这边一直迟迟未发一言的苏衍终于开口了。

“武经文,我称呼你一声武尚书,你与我等曾同朝为官,皇帝陛下钦点我等主审军需案,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去看武经文,只听苏衍这话,谢明依的心中超市一沉,慢慢合上了眼睛。

身侧的刑筠频频回头,可看着谢明依这副样子,忍不住心中捉急,频频向容璟使眼色,可容璟却是不往他的方向看,只站在谢明依身后装聋作哑。

眼下谁都看得出来今日的结局,武经文必死,尤其是当他沉默不语后,京兆府尹命人呈上来的一应物证。

事到如今,武经文开不开口已经不是无所谓了,不过是走个过场,最后这害死武经文的罪名自然落在了刑筠和她谢明依的头上。

整个堂审的过程谢明依阴沉着脸,仿佛能够滴出水一般,同时身前的刑筠脸色亦是难堪。

相比之下苏衍流露出来的伤感和悲愤就显得有些不足了。

“这是你的下属所作供书,这是从你家中搜出的白银地契,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要狡辩的吗?”

苏衍一脸的痛心和失望,若不是那一带而过的轻瞥,谢明依就要信了。

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戏子,就算是那在战场上搏杀的将军都是顶顶高明的。

“罪臣,武经文无可狡辩。”

没有多余的言辞,只低头俯首,一如从前那般,只不过这一次却多出了几分酸楚和释然。

年近半百的人,上有老,下有小,他不死,这些人怎么办?

这样顺从的离去,或许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了。

————

等到忙完了一应事务,外面的天早已经黑了,日落西山,星辰漫天。

送走了苏衍和京兆府尹谢明依站在刑部的院子里,抬头望着头顶的天,却不断的想起武经文被带走时的样子。

苍然白发,神态疲乏,像是一瞬间老了几十岁,可是却步履轻松。

谢明依知道,就算是看在武经文多年的效忠,苏相也会善待他的家人。

可皇家该走的惩罚还是会有的,她有些好奇苏同鹤保的是武家哪一个人。

而这一点,不久之后她也清楚了。

刑筠也慢慢的看明白了,不过好在替自己背锅的人是谢明依,临走前还邀请谢明依去吃酒。

明知是客套话,谢明依也就没有应宴,推脱了自己身体不适。

拖着疲惫的身躯登上了自家的马车,不一会儿的功夫马车好似停了,谢明依心中思忖着,似乎这方向并不是家里。

手掌停在车帘之前,谢明依出声问道,

“容璟,怎么回事?”

“大人,前面是苏府的马车。”

听到容璟的声音,谢明依悬起来的心这才慢慢放下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永宁公主 苏府的马车,还能是谁?

自然是苏衍。

谢明依掀起帘子走下马车,对面的苏衍却端坐在车上,前面的紫金帘子纹丝不动。

车前的青隐见状下了马车,走到谢明依身旁道,

“侍郎大人,我家侯爷正在车上等候,请大人上车。”

谢明依看着青隐,她的女儿身几乎已经是人尽皆知,即便众人皆心照不宣的没有去提,可比起最初也多了许多忌讳。

“天色已晚,有什么话侯爷交代便是。”

谢明依站在马车的侧面,俯身拱手说道。

话音刚落,侧面的小帘子被挑起,修长的手指点着一柄青鱼尾的折扇,苏衍看着眼前这个低垂着头的刑部侍郎,心知她在气自己,可不免有一丝得意。

毕竟,这可是他第一次赢了她。

“方才本侯见谢侍郎心情不甚明朗,在刑部内便未多言,眼下谢侍郎应该已经冷静下来了,这不,过几日便是宁国公六十大寿,托我给谢侍郎稍一封请帖。”

说着另一只手从马车里递出一张红色的请帖,谢明依抬头,即便是在黑夜里这张请帖依旧不失一分暗淡,红的醒目。

“多谢侯爷。”

谢明依双手接过请帖,出人意料的平静。

苏衍微勾起唇角,似不经意的说起,

“说起来你同永宁公主也有几年未见了,他们家那位小公子说是长安独一份也不为过,三岁识千字,五岁通古文,如今已经可以提笔成诗了。”

眸光微闪,胸中陡然间涌上一口闷气,

“小公子聪慧,自是同宁国公的悉心教导分不开的。”

苏衍笑笑,

“本侯倒是觉得永宁公主的嫡女出落的倒是颇有其母风范,小小年纪,已然可以把持一府的中匮。”

谢明依:“……”

张了张嘴,却是哑然无声,有那么一瞬间谢明依差一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声了。

好在下一刻有些微干涩的嗓音破喉而出,

“永宁公主乃皇室贵女,其子女自然亦是贵不可言。”

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反应,苏衍似乎有些失望,颇为乏味的放下帘子,折扇却在将撤回时停住,

“永宁公主近来过的还算不错,婆家宁国公是一等一的贵门,丈夫宁远更是体贴,两个子女皆是人中龙凤。”

“先……”帝在天有灵定然甚是欣慰。

“可是整个长安都知道公主心里的不如意。谢明依,你让她成为了全天下的笑柄。”

隔着车帘,她看不到苏衍的表情,却听到了他清冷彻骨的声音,她甚至不知道苏衍何时离去。

最后,只剩下一辆马车和默不作声的容璟陪同自己在漆黑的小巷口,聆听着不远处街市的喧嚣。

永宁公主啊,是啊,她让堂堂公主成为了全天下的笑柄。

可谁又知道她的无奈呢?

呵呵。

————

和那些荣登三甲榜首的状元郎一般,谢明依被当朝公主看中了。

就在皇宫大内御花园里,她本以为那只是皇后的召见,没想到却是为了公主的相看。

如果那天她没有去御花园,或许就不会让那个女子芳心错付。

如果她相貌丑陋,或许帝后也不会另眼相看。

如果啊,她不是状元郎,就不会有这些无妄之灾。

如果……她真的老老实实的做个女儿,坐在闺阁里女红针织,静待出嫁,现如今她的孩子都同永宁公主的子女一般大了。

可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啊?

——————

“大人,天色不早了,再晚了老妇人该着急了。”

看到了谢明依唇角的苦涩,容璟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了,上前扯了下谢明依的袖口,将声音压到最低,

“公子,无论苏侯爷同您说了什么,眼下都不是您感伤的时候。那么多人看着您呢。”

长长的睫毛眨了眨,上面还沾着些许的晚霜,好些个人都忽略了谢明依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他们在乎的是这双眼睛里盘算的是什么。

可大多时候,这双眼睛都曾清澈的可以见底,不是因为她心思太重,而是她真的不想去算计。

“容璟,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天理报应啊?”

谢明依坐在马车上,问外面的容璟。

“大人为什么这么说?”

谢明依苦笑,“因为我,永宁成了天下的笑柄,而同时因为那个人,我又差一点没了命。这不就是现世报儿吗?”

容璟道:“大人多虑了,这哪里是什么现世报,只‘情’之一字了得,多的是人难逃劫难。”

“那你呢?你忘了她了吗?”

摇摇晃晃的马车走在星夜之下,这世上的大多事情都会变,唯独这漫天的星辰,永远陪伴着世俗的忙碌的人群。

可再忙碌的生活,也有静止下来的那一刻,或许是深夜里突然惊醒的那时,或许是就像现在这样坐在行驶的马车上,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可心里却依旧会忍不住的想起那个不该想起的人。

即便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你以为自己都忘记了,可别人一旦提起,便是撕心裂肺的痛,因为那个人早已经在回忆里深深扎根。

扯着缰绳的手一紧,牵连着血脉都在叫嚣着疼痛,嘴上却是无奈道,

“您一定要毫不留情的揭开别人的伤疤吗?”

谢明依瘪了瘪嘴,“好吧,我道歉。”

容璟摇了摇头,“回府还要一会儿,您可以休息一下。不要出声就可以了。”

谢明依:“……”

喂喂喂,究竟谁是大人啊?

但是……让容璟这么一说,谢明依还真是感觉有些乏了,浑身酸痛,不知不觉的便沉沉睡去。

————

韩府

韩燕几乎是在户部忙了一天赈灾的事情,好不容易回到了府里,狼吞虎咽的算是吃过了晚饭又跑到书房里去检查昨天买的那副《雪斋图》。

摸索着墙上的画卷,确认完好好韩燕将画卷收了起来,放在桌上的盒子里。只等着明天送去张府。

好在是天子脚下,免去了那些个层层剥削的事情,可重点是数量庞大,单从国库支撑着实有些艰难。

因此需要民间的力量,眼下他能指望的只有这个张仲景了。希望老天保佑,不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若是能顺利赈灾,他定为张仲景请下官爵。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风流俊才 不出意料的,谢明依的马车被扔了鸡蛋。

至于扔鸡蛋的人,自然是武经文的家眷。

“哥,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又不是咱们家要定武经文的死罪,分明就是在胡闹!”

同谢明依坐在马车里的谢凤绾气呼呼的说道,一边和谢明依一左一右的挡住了马车的帘子。

好在谢明依有先见之明,看着一大早的告示发了出去,午后出行时便让容璟和素月也乘马车。

“只是可怜了咱们家的马夫,又要换衣裳了。过几天你去街上挑几匹好的缎子,眼瞅着要入冬了,是该做几件新衣裳了。”

谢凤绾:“……好。”

话虽如此,但是现在是讨论衣服的时候吗?

她谢明依如今已经是武家的仇人,已经到了走在街上都有人扔鸡蛋的地步……

欸,有点不对啊。

武经文贪墨是铁证如山的事情,就算是谢明依在其中起了一定的作用,也不至于臭大街啊?

谢凤绾递过去狐疑的目光,犹豫再三本不打算开口,却不料谢明依说道,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武经文被判了刑,本应该全部发落的武家,如今却还有人在街上向我扔鸡蛋吗?”

“嗯嗯。”谢凤绾乖巧的点头,亲兄妹果真是心意相通啊。

“傻丫头,你真以为这外面扔鸡蛋的是武家的人?”谢明依笑着摇头。

谢凤绾狐疑,“不是武家是谁?难不成长安城的百姓敢与天子作对?”

谢明依摇摇头,道“你不妨猜一下。”

谢凤绾有些头痛,这上哪儿去猜去?

谢明依看着自家这个妹妹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笑着闭上了眼睛。

一大清早京兆府尹就带人抄了武经文的家,紧接着除了一个个下大狱的,男的发配边疆,女的充入贱籍,现如今要么实在发配的路上,要么已经被带到了教坊司,怎么会有人在这儿。

这里的人无非就是打着武家的幌子,实则是为了告诉其他人,武经文的案子在其中做手脚的是她谢明依罢了。

可是他们这些人啊,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她谢明依也很想让人知道前户部尚书定罪有她的功劳啊。

俗话说的好,有一得必有一失,如今她看上去难过,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

“这案子的罪证虽然是我拿出来的,可我出面之前她登门拜坊,这就足以让人联想到这其中她会有些什么说辞。我只想借她之手下了这个台阶,却也成了她的垫脚石。”

因着阳光正好,苏府的花园子里,苏衍和其父一边散步一边闲谈。

听了苏衍的话,苏同鹤反倒是停下脚步,凝视着自己这个儿子良久,陡然间笑了笑,

“说说,怎么就成了她的垫脚石?”

说话间二人又继续了脚下的步伐。

苏衍道,

“我和京兆府尹,刑筠三人都不愿意做将武经文推入死地的恶人,但是我们三个都忽略了这件事会带来的利益。”

苏同鹤挥挥手指“说下去。”

苏衍道,“对于苏家而言,自然是弊大于利,杀了一个武经文,急于撇清关系,却让其它人寒了心,不值当。

对于刑筠而言,同是一波人,却互相残杀,对以后与同僚相处不利。

而京兆府尹更是不想去趟苏家和皇帝这趟浑水。

但是对于一个人来说,这件事的利绝对的大于弊。”

苏同鹤望着花园子里的花啊鸟啊,会心的笑了笑,

“谢明依。”

苏衍道,“对,就是谢明依。现在的谢明依就像是一匹狼,她的目标绝对不是一个区区的侍郎。

而武经文的事情会让其它人看到苏家对她的认可,皇帝对她的信任,因为武经文,现在的谢明依才是真正的在官场里站住脚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园子里的凉亭处,坐了下来。

苏衍有意无意的看向凉亭旁边的花团锦簇,不禁想起那夜里某人那番狼狈的样子。

儿子已经大了,且功成名就,苏同鹤看在眼里,也知他心中是谁,有些事情强求是强求不来的。

好在来日方长,苏衍将长时间留在长安,有的是时间为他说媒。

敛去心中的其他思绪,父子二人端坐于凉亭内,苏同鹤看着自己的儿子甚是欣慰,本以为他的才能都用在了打仗上,竟也能想通这官场中的门道。

此等英才,匹皇家之公主也不为过。

“你说得对啊,谢明依这个人,你还记得她五年前是什么样的吗?”

苏衍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这么问他,略微思索道,

“风流俊才,机智无双。”

苏同鹤马上抓住苏衍话里的中心,道,

“风流俊才,就是这四个字,年少时总有风华正茂的时候,当初的谢子墨是何等的风光,陆丞相的门徒,天子的宠臣,就像是一束光,让所有的人黯然失色,却也让这死水起了微澜。”

从来没有这么考虑过问题的苏衍怔住了,他知道谢明依变了,他一直都知道她过的辛苦,却不曾想,竟是这般。

苏同鹤见自己的儿子被点醒了,索性继续说下去,

“可现在的谢明依,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才。她知道取舍而且果断,她知道忍辱,而且低头的没有丝毫怨言,她的格局更大了,心,也更狠了。”

苏衍张了张嘴,惊讶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亲……你,你怎么这么清楚?”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与谢明依是宿敌,几年间因为谢明依的事情二人不知争吵了几次,可今次他才发现,自己的父亲比自己还要了解那个丫头。

苏同鹤笑笑,深邃的眼眸闪烁着智慧,此时此刻苏衍的心中对父亲升起了无比的崇敬之意。

“孩子,打仗我不行,做官,你还有的学啊。什么时候你能做到谢子墨这般,为父也就能放心的将这苏氏一族的人交给你了。哈哈。”

爽朗的笑声在艳阳高照的这秋日里十分的动听,偶尔路过的小厮见着自家老爷如此兴奋,脚步也随之轻快起来。

“谢子墨啊,你以为没有你爹我的默许,那位能这么顺利的调回谢明依?和谢家那个丫头比起来,那位不过是一个黄毛小子。”

苏衍惊叹,他惊叹的不止是苏同鹤的默许,更是苏同鹤对谢明依极高的评价和对皇帝的轻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登门张府 平章巷

张仲景府邸

因着张是商人,请来的不过是一些在京的小官和商人。

真正的侯爵府上是决计不会到此的。

因为这里是商人的家,掉份。

可张仲景这一年年的往各家衙门里砸的钱如流水,可以说整个皇室中流动的三分之一的银子是张仲景的。

用富甲天下来形容他也并不为过。

“看见了吗?这长安城里的叫的上名字的商号可都到了,瞧瞧,那是五品官的家眷也到了。位份最高的也就是你我了。”

谢明依和身旁的韩燕一边说,容璟一边递上了帖子。

“九门提督兼刑部谢侍郎到!”

“户部韩侍郎到!”

门口的小童朗唱着高调,四下里听的清楚明白,本就在门口迎接客人的张子枫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二人,迎上前来,

“谢大人,韩大人,二位大人驾临,寒舍蓬荜生辉,里面请。”

谢明依和韩燕互相谦让,最后二人还是谢明依在前,将门口的一应事务交给了家里的管家,张子枫陪同两位大人向前厅走去。

“子枫,这位可是户部的韩侍郎,算起来虚长了你两岁,你要称他一声兄长。”

毕竟是看着韩燕长起来的人,又同张家关系匪浅,谢明依在中间替二人拉近关系,气氛也不似方才那般凝重。

“子枫可称我一声兄长。”

张家本就是经商世家,深受家族影响,张子枫自小便养成了圆滑世故的性子,眼下即便对韩燕到此的目的心明如镜,却也没有过分的狂傲托大,反而更加谦卑,

“这子枫怎么敢,子枫不过是一商人,怎敢……”高攀了侍郎大人。

“子枫,你怎么也学起了你父亲那些个规矩。官为官,商为商,可抛去了官商,不过都是这红尘的一粟。”

韩燕是个聪明人,谢明依的台阶已经给到眼前了,自然是随着谢明依附和道,

“谢大人所言甚是,子枫多虑了。”

张子枫见状干笑了两声,化解了尴尬,

“倒是子枫的不是,韩兄,侍郎,二位请上座,待我吩咐家中小厮去将雕花酿取来,今日定与二位痛饮。”

谢明依见状,牵线的作用已经起到了,接下来没她什么事了,正巧又到了宴席间,遂笑道,

“喝酒这种事我就免了,近来身体不适,还是你们年轻人来吧。”

张子枫的眼底有丝异样,快的韩燕几乎没有注意到,

“侍郎……”

谢明依笑着摆摆手,

“无事,无事,左右不过是陈年旧疾,我就贪个嘴,品一下你们家的锦上花。”

“锦上花?”韩燕疑惑,在长安城里许久,不说是悉尽尝过,也可以说是什么稀罕的东西都听过见过了,可这锦上花是个什么?

“韩兄有所不知,这锦上花是家母在世时亲手所酿,是一种甜酒,味甘却不醉人,而且有养血的功效。家中现存了许多,韩兄若觉得还可以,子枫便送与韩兄几坛。”

“令堂……我竟不知……”听着家母在世几个字,韩燕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很快的便稳住了。

“家母是病逝,走的很安详。”

张子枫也没有在意,三人说说笑笑进了前厅。

————

张府早已经是宾朋满座,谢韩二人自是跟随张子枫坐在了首张桌子上,一桌的亦是京中的小官,但若是细细去看,就会发现这里面的门道也不甚小。

皇帝的人,苏相的人,后宫嫔妃的亲属,以及不偏不倚的中立党纷纷都在其中,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几乎是一家一位。

自然,除了谢韩二人。

————

踏进张府,跟随着张府的仆人到了后院的女席间,话说起来,往日里谢凤绾虽不怎么出门应酬,可这前几年也见过长安城里不少的贵人,即便隔了几年,可若论谁家的公子小姐也能大概叫上名字。

然而今儿个席上的这些个人,却着实让谢凤绾眼界一新。

但是让她更意外的是身后的素月。

“斜对面的那个是绸缎富商的夫人韩白氏,右前方那个是名酒景家的大夫人,旁边的是她的嫡女,后面跟着的那个明艳的是妾室所生……

正对面走过来的是……浮生茶楼的东家掌柜,荀九幽,小姐唤她九夫人便可。”

素月细心的叮嘱着每一个人的来历和称呼以及种种注意事项,这些东西之前王公贵族的宴席上虽也有提及,却不似今日这般详细。

不像是调查过的,而是那种早就烂熟于心的东西。

揣着一丝狐疑,谢凤绾看了一眼素月,刚想迎步上前,只听一阵欢声笑语,紧接着便见一位身穿湛蓝色衣裙的妇人迎了过来,妇人看上去并不算貌美,却让人觉得亲近可靠,不待谢凤绾反应便一把抓住了谢凤绾的手,

“哎呦喂,这位就是谢家侄女了吧,真真是出落的愈发水灵娇嫩了。”

谢凤绾愣了一下,随即素月在她身后悄声提醒道,

“张府二房的正房夫人,张文氏。”

素月这么一提醒,谢凤绾便想了起来,来时素月曾经提起过这位张文氏。

作为张仲景膝下唯一的儿子,因着其父并未纳妾,自其母过世后,十岁开始张子枫自幼便养在这位张文氏的膝下,可以说是如同母亲一般了。

说到这里就值得一提张仲景的弟弟张仲谦,相貌端正,忠厚老实的人,和兄长张仲景相比,弟弟张仲谦更适合做一些养蚕种桑的老实活计。

夫妻二人育有同胞的一子一女,比张子枫小了两岁。此皆不详述。

因着张家在之前并未分家,且张文氏又对张子枫有养育之恩,这张家上下的大小事物几乎都是张氏在打理。

“凤绾见过张夫人,请夫人金安。”轻撩起裙摆,因着一手被张文氏揽在手心,只得另一手捏着兰花指在腰间屈膝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张二夫人扶起谢凤绾,上下打量着这形容出挑的女子,满心满眼的都是喜爱和疼惜,

“近几日天凉,快进去坐着,切莫着了风寒。”

说着亲自领着谢凤绾朝着里屋走进去,又一边同谢凤绾说这话,一边招呼着院子里的女眷进了厅堂。

这四下里不乏官商家的女儿,可都没有这谢氏的女儿耀眼。张二夫人对谢凤绾的热络各家的夫人看在眼里,有的不明白却记在心里,有的明白了也不敢多嘴,只等着回去告诉自家夫君。

荀九幽看在眼里,默不作声的眼中含笑。

说起来,她也有些日子没见过谢明依了,还真是让人惊喜。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谢侍郎大人吉言 酒过三巡,只谈趣事交情,不谈公事,几乎是这宴席上的每一个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女席那边是什么样的情形谢明依心中大概有个底,她提前和张家打了招呼,估摸着此刻谢张两家交好的事情已经被众人见证的差不多了,不到明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大街小巷。

而身旁的这两个人,张子枫和韩燕又正洽谈正欢,谢明依一边品着锦上花,一边心中惬意。

本来她今儿个就是来当陪衬的,包括这一整个席上的商家的,官家的老爷皆是韩燕的陪衬。

张子枫和韩燕说着话,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谢明依,照顾着一桌子的宾客。

谢明依笑着点点头,表示自己心里明白了,打了个眼色,两人心照不宣。

说起和张家的渊源,这还要从十三年前说起,那个时候的谢明依还是长安禁军统领谢颖东的嫡孙,张仲景未至而立,张家也不是大燕首富,他的原配夫人也没有过世,当时的凤绾也才刚刚满了周岁。

机缘巧合之下谢明依同张仲景相识,并受邀到张府做客。一来二去的两人便成了好友,而张子枫可以说是谢明依看着长起来的。

几年间,谢明依同家明里暗里的来往也不少,即便是失意时,张仲景也未曾落井下石,反倒是暗中接济。

有时候想一想,谢明依觉得老天爷待她不薄了。

命悬一线仍有人搭救,一脚悬崖扔有人为她护住家人,得友如此,人生之幸。

清脆的碰撞声将谢明依的思绪唤回,本有些愉悦的谢明依看着这一桌子的利益勾结,突然间有些郁闷。

唉,这人呐,果然不能太乐观了,要不见着眼前的这些个是是非非会更郁闷的。

即便谢明依的名声在外面已经是臭了大街了,但是这一桌子的人都是她的下级,觥筹交错之间交杯换盏,时不时的有官员同谢明依攀谈,左右不过一些官面文章,谢明依一一淡笑着回应,给人一种亲近之感,又不失风度。

不一会儿的功夫,本应该在外面等候的容璟在门口频频看向里面的谢明依,神色虽如常,可举动却有几分紧张。

谢明依眼眉一紧,看着身旁的张子枫,寻了个空说道,

“子枫,我有些微醉,出去走走。”

以谢明依的身份,张子枫自然不会有什么难色,只谦恭的嘱咐着小心。

谢明依这才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到了门外寻了一处梧桐树后,未等容璟开口,谢明依已然问道,

“可是后院出事了?”

容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正是,素月打发来的人早了张二夫人几步,说是小姐不小心失足落了水。”

谢明依的心一下子便揪了起来,袖子里的手一紧,眉宇间掩藏不住的担忧,

“人怎么样了?”

“人倒是救上来了。”容璟说道,“可……可这救人的是景家的二公子。”

谢明依语塞,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让自己平复心绪,千算万算,她算漏了这一节。

真是……不自量力。

谢明依的眼中划过一抹危光,但凡那景家的公子是个品行好的,她也不至于如此,可那吃喝嫖赌的名声满长安都知道,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她还能不知?

“去,让素月转告景夫人,希望景家的生意兴隆,万事大吉。”谢明依淡淡道,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容璟却清楚的感觉到了一丝冷意。

“是。”容璟离开,心中却明白,这话是反的。

手里的折扇打开,上面书着的‘清风正气’四个大字。谢明依看了一眼,挑起眉梢,又轻轻合上。

恰逢张府的小厮路过,谢明依举扇拦下。

“谢大人,有什么需要小人效劳的?”小厮长的清秀,看着像是这府里的新人,却也认得谢明依。

“你去告诉景老爷,就说是谢侍郎说的,找到了他落在园子里的玉佩。”

不知真假,但是在张府做事,小厮还是明白一个道理的,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尤其这位谢侍郎还是家主特意叮嘱的,应了一声便朝着席间走去。

谢明依在远处瞧着小厮到了景辉的身后耳语了几句,这才抬步朝着园子走去。

——

景辉是个聪明人,他的玉佩并没有丢,但是谢明依既然以此为借口那必然是有话同他讲。

可转念一想,两家之间平日里并无来往,即便是有,也只是在置办衣物的空当。

这位谢侍郎找他能有什么事呢?

陡然间景辉在席间扫视了一眼,没有看到自家的二小子,心中上下打着鼓,面上却笑着和桌上的朋友打了声招呼,

“我这喝的有点多,出去溜达溜达,溜达溜达,你们慢用啊。”

又是一阵的客套话,景辉好不容易脱身由小厮引着找到了正在亭子里的谢明依。

“谢大人在那,小人告辞了。”

小厮离去后,景辉悬着一颗心,心里面祈祷着自家那混小子千万别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不然的话恐怕一家子都会被那混小子连累。

张了张嘴,景辉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谢明依坐在亭子里看着另一侧的景致,似乎全然没有发现景辉的到来。

眼看着这架势,景辉明白了,这位谢侍郎是要提醒自己点什么。

没办法,人家是官,一句话就能让京兆府尹抄了他的门户,无奈之下只能老老实实的立在一旁。心中却寻思着到底是因为什么事,但是无论怎样千万别记恨他就好。

别的不说,单就张家就能挤兑的他破产。

半天过去了,秋日里艳阳高照,景辉又站在了太阳底下,此刻已然是满头大汗,两眼发虚。

而谢明依终于回过了头,看着亭外的景辉,完全没有一丝惊讶,景辉看着谢明依眼中的冷漠,心中却是‘咯噔’一下,下意识的四肢发怵。

心中苦笑着,这位是连装样子都不愿意装了。

“景老爷,听子枫说你最近的生意做的不错,真是生意兴隆啊。”谢明依一开口便是阴恻恻的音调,清冷的眉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

景辉经商多年,也算有些能耐,可面对这样不留情面的人,也不觉有些尴尬,心中气闷,可却不得不咬着牙附和着,

“谢,谢侍郎大人吉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景府祠堂 吉言个屁!

谢明依冷眼看着景辉,后者一副伏低做小,任由责罚的姿态却着实让谢明依又些难开口。

按理说这景辉也是个明事理的,刚才一番也算是给了他一番教训,等到回去了自然明白她今日所为。

没有多说其它过分的话,谢明依起身径直从景辉旁边走了过去。

没头没脑的闹了这么一个没脸,要知道这谢明依虽狂,却也不至于给过谁这么一个难堪。

回到席间四下扫视,在角落里看到了自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竟然换了衣服和身旁的人谈笑甚欢说着什么。

这边景辉和张子枫打了个招呼,推说有事离开,带着自家那两个小子离开,另一边景夫人也从后院和张二夫人打了招呼离去。

————

回到府中已然是星辰漫天,兜兜转转又是一整天过去了,街上武家的人早已经散去,韩燕也因醉酒在张府前便同谢明依作别。

至于谢凤绾,则因意外提前回了府中。

“秋日的水寒,可是请了大夫来看过?”谢明依回到府中问素月。

水榭廊前,素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谢凤绾的闺房,后说道,

“在张府便请了大夫看过,好在小姐平日里底子好,只是开了驱寒的方子,回府后徐太医的孙子又来把过脉,看过了大夫开的方子说是照着抓药便可,又另送了几瓶跌打损伤的药膏,和养颜调理身子的药方。您看。”

素月将手里的药方递给了谢明依,后者接过细细端详,和徐芝兰结交多年,再加上自己这副羸弱的身体,谢明依对医理也有些了解。

然而她看的却不是这徐星颐开的方子,徐家的后人医术自是无可挑剔,她看的是徐星颐的字。

有人说,想要看清楚一个人,就要先了解他的字。

笔锋清秀,柔中带刚,横平竖直,足以见这人的性格也和这字一般,待人有礼,却秉性刚毅,足够正直。

谢明依在心中暗暗赞叹,将药方交给了素月保管,

“照着方子给老夫人抓几副吧。”

素月一怔,脸上带着一丝狐疑不解,她有些不明白,这明明是给谢凤绾的,怎么……

陡然间素月反应过来了,“竟是素月糊涂了。”

谢明依笑着,“你是太忙了,这府里外面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你操着心,凤绾还需要你多多照顾。”

素月张了张嘴,就像是平静无波的湖面悄然的泛起了涟漪,久久不曾平息。

这是莫大的信任,将于她最重要的人托付给了自己,心中式感动的,素月看着谢明依,“你真的放心?”

谢明依挑眉,“我记得这话你之前问过,我是怎么答的你?”

眼眶开始湿润,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有多久不曾有过这种酸涩的感觉,久到她要以为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刀枪不入的人,可谢明依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让她明白,她是一个人,她的身后更是有着一个始终相信和支持她的人,

“谢谢你。”

“要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谢明依道。

“你们两个要谢多久?”

正说着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颇为冷冽,却也将二人之间本来颇为温馨的气氛打破,看着容璟,素月的心里多了一丝感激,没有尴尬,唇角平添了一分满足的笑意。

“好在咱们谢大人身边还有容公子护卫周全,我便不多做打扰了。”

说着朝着谢明依含笑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这才转身离去。

廊下容璟看着素月越来越远的背影,竟有些语塞,“她这是怎么一看见我就走了?”

谢明依睨了一眼容璟,嗤笑出声,抬步往院门口的方向走去,容璟紧随其后,

“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可说,说不得,不可说,说不得……”

谢明依边走边乐,路过的小厮婢子纷纷让路,等人过去了又四下里议论着自家大人这是怎么了?

无论容璟怎么追问,谢明依就是不回答他,身后的容璟越是迷糊不清,谢明依的心中就越是无奈和期盼。

这个容璟啊,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自己身边的人啊?

有些事情急不得,更是不能轻易的捅破这男女之间的一层窗户纸。

不捅破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捅破了连退路都没有了。

她只要老老实实的做好一个旁观者,然后到时候把嫁妆和聘礼一准备,齐活。

但是话说回来,她总是感觉这两个在一起之后自己好吃亏的说。

聘礼她要准备,嫁妆她也得添……唉,什么也不说了,攒钱吧。

谢明依直接回了房间休息,容璟被毫不留情的关在外面,更不知道谢明依心里想的这些东西了。

————

相比于谢家的宁静温馨,景府却是出奇的压抑。

往常都是景老爷夫妇捧在掌心里的二少爷被罚跪在了宗祠里。

外面的人看不到,可这宗祠里的景夫人和大公子光是看着都觉得脊背生风。

“老爷,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小二就被打死了。”

儿子是娘的心头肉,尤其是看着自家儿子被打的身后皮开肉绽,向来宠溺儿子的景夫人更是心痛的不得了,扯着身旁的大儿子和小女儿,催促道,

“你们快劝劝你们的爹,让他别再打了。”

这景家的大公子是个明白人,从父亲那里知道了些事情,即便也心疼弟弟,却也没有多言,只得撇开眼去。

见着大儿子靠不住,希望就落在了小女儿的身上,

“小暖,你快劝劝你爹,素日里你二哥哥是最心疼你的,什么都宠着你,惯着你,你帮他说句话吧。”

景妍暖是个暴脾气的人,早就想为自家哥哥说话,母亲在身后一催,这边径直跪在了地上,拦下父亲手里的戒尺,

“爹爹,二哥哥究竟做错了什么?那谢家的小姐失足落水,本是二哥哥救了她,可父亲为何因此责罚二哥哥,往日里父亲总是教导女儿明是非,可父亲您今天这是在做什么啊?”

温热的眼泪落在景辉的手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手臂都有些僵硬了,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你,你个狼子野心的东西,你以为你不说话,你那些个心思别人看不出来吗?那谢明依是什么人,浸淫官场,一眼便看穿了你那些龌龊的手段。”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孤身终老 景二以为自己回到家抵死不开口,父亲便会如同之前一般放过自己。这件事情便就此糊弄过去了。

可没想到,自己越是不说,父亲便越是生气,直打的他皮开肉绽。

“儿子哪里错了?那谢家的姑娘掉进水里,儿子还能看着她淹死不成?那谢侍郎分明就是看不起咱们景家,救了是错,不救也是儿子的错。”

景二替自己辩解着,再加上母亲和幼妹在一旁劝说,景辉看向自家的老大,好在这家里还有一个明辨是非的人在。

“都给我闭嘴!”

一声令下,祠堂内已然是寂寥无声,唯有燃烧的火舌吞噬蜡油的微小声音。

从景二到自家夫人,景辉是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头,

“那谢家小姐旁边的丫鬟你们以为是什么人?好好的走路还能掉进湖里不成?

就是你们设计的人将人家谢家小姐推进湖中,人家谢明依已经把这中间的丫鬟找到了,要不是顾及着张家和景家的名声,你们以为能平安离开张府?唉!”

说着将手中的戒尺一扔,转身欲离去,却猛然间想起来更重要的话还没有讲,又接着说道,

“你们,今天的事情不要再同别家提起,更不要妄图和谢家攀亲,打人家谢家小姐的主意,那谢凤绾是谢明依心尖上的宝贝,谁敢动她妹妹,她能要了谁的命!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北风呼啸,一阵冷寂,景二身后的伤,暴露在火光下,外人前。

眼瞅着景辉离去,景夫人同景妍暖扶着二儿子出了祠堂,等到众人离去,景家大公子叫住了门口的众人,厉声喝道,

“看什么看!一个个的都闭紧了你们的嘴,若是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半个字,或发卖,或打死,别怪我这主人家无情!”

“是。”一个个怯懦的应声,眼瞅着大公子离开,有些个胆小的直吓得心惊肉跳,连忙扶住了身旁的姐妹兄弟,久久不能平复。

只因为这大公子看上去是个好说话的,可这景家的下人都清楚,他若是发起脾气来,比景辉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

浮生茶楼

“呦,这不是谢侍郎,谢侍郎可是大忙人,您怎么有空到我这小小的茶楼里来?莫不是谢大人想讨杯茶?”

坐在主位上的貌美夫人一手摇着上面绣着飞鸽,两边嵌着羽毛的团扇,一边笑意盈盈道。

而站在她的面前,这房间的门口处的锦绣华服的‘男子’,正是刑部侍郎谢明依。

“你呀,哪里都好,就是这张嘴得理不饶人,不就是怨我没有来探望你?”谢明依笑着摇摇头,已然走到荀九幽对面坐下,

“许久不见,夫人愈发的貌美了。”

荀九幽悄然一笑,如黑夜里绽放的幽昙,神秘而又美丽,柔媚不失优雅,斜睨了一眼自顾自拿起茶杯的谢明依道,

“许久不见,大人也是愈发的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谢明依:“……”

眼见着荀九幽的凤眸中带着怒意,谢明依看在眼里,却忍不住的心中,脸上发笑。

看着谢明依这副作态,荀九幽眉眼一横,唇角噙着冷意,道,

“谢子墨!你笑什么呢你?信不信老娘一脚把你踢出浮生茶楼,再把你谢家的名写在茶楼门口——谢氏不得入内。”

谢明依连忙摆手,一本正经的纠正道,

“不对不对,应该是谢明依与狗不得入内。”

“你!”

袖子下的茶盏一摔,四分五裂,谢明依看着地上的碎片忍不住替荀九幽心疼,要知道这姑娘为了开个茶馆,这一应的瓷器用的都是上上等的,比之宫里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等荀九幽开口,谢明依已然开口道,

“哎呀,你说你这个人,平时看着挺正常的,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还好没进国公府,要不然就凭你这火烈鸟的脾气,迟早被气死。”

荀九幽:“……”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像谢明依脸皮这么厚的,荀九幽越想越气,但最后竟是被气笑了,

“插科打诨,整个长安城的纨绔子弟都比不过你一个。”

谢明依长舒了一口气,却是不无得意道,

“哄女人难啊,我一个女人尚且都如此费力,你还是同我一起孤身终老吧。”

一句孤身终老,说的荀九幽所有的怨气都没了,所有的闷气都消了,怨她的,恨她的,通通都没了。

这外面的人看到的都是她谢明依的风光,以女子之身立足朝堂,是天子的宠臣,苏相眼前的新贵,可谓是顺风顺水,不无得意。

可又有谁看到她吃过的苦?

风里雪里,别人家的女儿在父母的掌心捧着,冷了怕冻着,热了怕生病,可她呢?无论风雪,上面一句话她就要到最前线去。

一句欺君之罪,沦为阶下囚,那天牢里会是什么样的情景,荀九幽连想都不敢想。

好不容易回来了,看上去风光无限,可这一辈子却也注定了孤身终老。

女子当官已经实属不易,可谁会娶一个混迹在男人堆的妻子?皇帝又怎么会允许她另嫁他人?

“谁要陪你孤身终老?”荀九幽冷笑着,将眼窝里的泪水忍了下去,

“老娘是看不上那些个只认气囊的臭男人,你是没有男人敢娶,性质一样吗?”

谢明依捂住自己的胸口,装作心痛的样子,

“不行了不行了,心痛死我了,你这是一击毙命啊,怪不得嫁不出去。”

“去你的。”荀九幽推了一把谢明依,下手不重,可看着她那副滑稽的样子却是不由的嗤笑出声。

谢明依也随着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两个人的脸上多了几行泪,还是谢明依先开了口,

“我身上的是非多,本不想再多打扰你们,可事实上却是离开你们,还是要感谢你昨天对凤绾的维护。”

荀九幽点点头,貌似还算满意,端着架子一本正经的说道,

“还算你良心没坏透了。”

谢明依摇摇头,唇角挂着一抹苦笑,“自从本家出来,多亏了你们的帮助,我母亲身体孱弱,一应的琐事有心无力。

凤绾大了,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不趁着我在的时候替她筹谋,等我有一天撒手人寰,她该怎么办?难道要像你我一样,打断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本家(一) 荀九幽沉默了,或者说,除了无声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说……说什么死啊活啊的,你是成心的想让我不痛快是不是?你这死丫头,以后别再登我茶楼的门!”

话是这么说,可谢明依却不能就这么听,

“可不敢,我要是不来,估计你能把我那新宅子给拆了。”

荀九幽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可到此心里却是一点怨怪的脾气都没有了。

“说吧,什么事还劳烦您谢侍郎亲自登门拜访?”

荀九幽顺手擦了下眼角的湿润,又接着道,

“别拿你糊弄那些臭男人的话来糊弄我,小心我直接把你踢出去。”

谢明依无奈笑道,“当然是有大事相求的。”

荀九幽正色,有些狐疑道,

“什么事?”

谢明依道,“凤绾如今也已经快到了及芨的年龄,家母的身体亦是大不如前,各种宴席我难免照顾不到。”

荀九幽接话,“然后。”

谢明依笑了笑,讨好道,“这不请九夫人出面,帮我照顾照顾。”

荀九幽笑了,心道和谢明依认识这么久,这人可是从来不轻易开口求人的,还真是没想到这难得的开了一回口便是为了她那个妹妹,半眯着凤眸看向谢明依,

“说起来凤绾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照顾她也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份内之事,可是这京中商户的宴席我去得,官场皇家的玉座我可是无能为力啊。”

荀九幽的回答早在谢明依的意料之中,她也晓得荀九幽的手还伸不到皇家,但是那已经足够了,

“多谢九夫人。”

荀九幽愣了一下,也是真的没想到谢明依竟然如此的……见好就收,而且关键是她……答应了吗?

见谢明依笑看着自己,荀九幽都疑惑了,应该是……答应了吧。

“听说前几日茶楼周围不是很平静。”

谢明依不给荀九幽反悔的机会,直接将话题扯开。

而荀九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回答道,

“是啊,长安城外闹洪灾,一年的收成都没了,城外的百姓进城来讨说法,却被一群官兵该抓得抓,该撵的撵,雨没停的时候便开始了。”

谢明依追问道,“开始什么?”

荀九幽正拿起茶杯准备品茶,停顿下说道,

“开始清街啊,要不然天子脚下万一被哪个多管闲事的看到了,牵连的可是一大批的人。”

说了半天,荀九幽陡然间反应过来,“欸,赶人的就是你提督府的兵,你不知道吗?”

谢明依眸光微闪,笑着打着哈哈,知道吗?这事她还真就没有参与。不知道吗?其实她还是早有预料的。

她这个九门提督,只在上任的第一天去了提督府打个卡,之后就再也没去过,想来也有一段时日了,她也该晒晒提督府的太阳了。

“人家都说做生意的嘴里十句能有三句真话便是可贵,你是十句里都是真话,可也句句都是假话,让人猜不透,看不明,没枉费了那一副七窍玲珑心。”

荀九幽在一旁发着牢骚,像个十五六岁还没出嫁的姑娘。

谢明依看在眼里,闪现几分欣慰。

“说起来,你有没有听到一些关于你们家的风声?”荀九幽突然想到了什么。

“什么?”谢明依问,“我不早就成了说书人段子里的主人公?”

彼时外面楼下的台子上,正有一荀九幽雇佣的说书人在说书,隐隐约约的便传上来‘谢明依’三个字。

荀九幽顿时有些尴尬,难得的赔笑道,

“还不是因为你名气太大,我这茶馆也需要与时俱进不是?”

谢明依摇摇头,没有与她争执,只是说道,

“说可以,但是鉴于本侍郎如今健在,你这个行为可以说是在一定程度上利用了本侍郎的名声……”

荀九幽瞪了她一眼,“说人话。”

谢明依,“是不是这茶钱利润分我三成。”

荀九幽抬起手指着门口的方向。

“哎呀,不用这么客气,非要给我四成……”

“我的意思是,门在那,你出去。”

谢明依:“女人啊,翻脸不认人。”

说完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荀九幽也习惯了她这副时不时耍无赖的做派,只道,

“我说的是你的本家。”

提到自己的本家,谢明依不出意外的沉了脸。

————

几年前她被揭穿身份,谢府上下对她的态度简直是大反转,全然忘记了他们的锦衣玉食是拜谁所赐。

而当她五年后再一次回到谢府时,更是让人心寒。

那天长安街上一辆看上去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马车缓缓行驶,一路上听着茶馆酒肆里的言语。

“公子,这一片的街上都在说您过去的事呢?”

骑在黑色的高马之上的年轻男子低首,轻声在帘边说道。

一声低吟过后只听马车里的人轻笑了一声道,

“抓紧时间回府吧。”

“是。”年轻男子应声边骑马快了几步到前面催促着前面的车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马车便停在了一座年头久远的府邸前面。

在那青砖红瓦的下面悬着一方匾额,上书——谢府,两个大字。

“公子,到家了。”

年轻的男子从马上跃下,车上一身男装的谢明依已经掀开帘子,露出了消瘦暗黄的面容,谢明依抬首仰望着府门前的匾额,饱经风霜的眼睛埋藏了她此时心中所有的悲喜,只剩下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搭上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年轻男子的衣袖,谢明依缓缓走下马车,直到站在地上的那一刻,她才感觉到了一分的踏实。

“终于,回来了。”仿佛是一声轻叹,也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莫名的一旁的容璟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公子,夫人看到您,定会高兴至极的。”容璟劝慰着。

自打谢明依高中那年开始,他便跟在她身边,算到如今,已经有了十年之久,眼前的人也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少年,一身的芒刺早已敛去,只剩下了这份风雨之后的不动声色。

此刻的谢府不知为何门房紧闭,但无论如何都能看得出这府里如今有多不景气。

“去敲门吧。”收回打量的目光,谢明依淡淡道。

“是。”容璟应了一声,随即走上阶前,敲响了朱红色的大门。

不一会儿的功夫,大门被打开了一个缝隙,胡子花白的老者从门缝里看向外面,第一眼便看到了门外的容璟,不耐烦的道,

“不是跟你说过了,我们家老爷不会让你见四夫人的。”

“哪位老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本家(二) “哪位老爷?”

闻声老者愣了一下,这声音,好熟悉。

细微的可怜的门缝终于开大了一些,容璟早已让开,站在一旁,台阶下面的谢明依缓步走了上来,唇角抿着一抹让人看不透的淡笑。

看了半天,老者才认出眼前这位公子打扮的人竟是。。。。。。

“三。。。。。。三少爷?”

是啊,三少爷,多么久违的称呼啊,久到谢明依几乎就要忘记了,自己还是这个家里的一员。

七年,整整七年,自从先皇逝世,她的日子便难过了起来,皇帝有些打压他,朝臣们见风使舵,谢府的人也捧高踩低,几乎不将她这个‘七少爷’放在眼里。

是啊,一个女人,已经过了最好的年纪,又曾整日混迹于男人的圈子里,不仅是谢府的人,就连这外面的普通人都看不起自己,完全忘记了他们的丰衣足食皆是拜谁所赐。

人啊,往往就是这样,这五年的牢狱,她早已看透了一切。

“是哪位老爷说的,不让我进门?”

容璟不是谢府的人,老者可以不管不顾,可眼巴前的这位却是实打实的谢府的主子,不管怎么说,老太爷还没有将她从族谱上除名。

“没,三少爷误会了。您怎么回来了?”老者惊讶的问着,一时间竟忘记了位这位近五年不曾回府的主子开门。

“开门吧?你还要大人在外面候多久?”容璟适时的开口,冷冽的目光看得老者竟忍不住背后一寒。

大。。。。。。大人?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老者心中升起,探寻的目光看向门口的谢明依。

“现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堂堂刑部侍郎,皇上亲封的九门提督,你,听见了吗?”

‘轰隆’一声,如惊雷过耳,明明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偏偏。。。。。。

仅仅是看着他惊恐的神色,容璟心中便是一阵恶寒

这究竟——都是一群什么人?

相比于容璟的反应,谢明依只是淡淡一瞥,目光落在老者控制大门的手上。

好在老者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及时的打开了门,而在他的身后,早已经有小厮回去禀报了。

三少爷回来了。

“大白天的,怎么关着门?”

进了门谢明依便朝着谢府老太爷的书房走去,老者本就是谢府的管家,自然紧随其后。

严管家面色微异,很快便恢复如常,一脸恭敬道,“最近城里不太安宁,不仅是咱们府里,除了街上的商贩,基本上都是闭门闭户的。”

“哦?如严管家所言,岂不是这城里闹鬼不成?”

谢明依还未开口,容璟的一番话已经堆到了严管家的耳朵里,后者颜色难看不已,容璟的话已经又跟了过来,

“就是不知,这鬼究竟是城中的鬼,还是人心里的鬼?”

谢明依看了一眼容璟,后者这才低下头,住了口,心中却是依旧忿忿不平。

不远处谢府老太爷身边的人已经迎面过来了,谢明依放慢了脚步,轻声道,

“严伯,容璟年纪小,有许多事做的不尽人意,但心却是不坏的,还请您多担待。”

一番话明着是在说容璟的不对,可这话中的偏袒维护已经显而易见。

严伯心中苦涩,昔日她失势,这府中可不少人踩在她的头上,如今风光归来,他怎么开罪得起这位主子?

要知道,现在的她,可不是一个身在巢穴中的幼鸟,她,是一只鹰,随时可以要了他的命,夺走他现在的一切。

“那是自然,三少爷多虑了。”

说话间,谢老太爷身边的江瑛已经来到了眼前。

江瑛,自幼便跟在谢老太爷身边,谢老太爷戎马半生,不过官至二品的北营将军,如今却也早已是无官一身轻。本想着让家中长子继承他的事业,奈何长子不争气,也只做了个巡街的长官,幼子也就是谢明依的父亲好不容易从了仕,官至三品,在户部做事,却在七年前不幸离世。

诺大的谢府,就此衰败。

长房虽育有二子,却也只是普普通通的,长孙依靠着老太爷的面子在京兆府中混了个衙役,次子善于经商,所以谢家的经济状况还是不错的。但无论是哪一个都挺不起谢家的门面。

唯独这位三少爷,年纪轻轻。便得皇上青睐,可惜,好景不长,被新皇揭穿了身份。

其实,在新皇登基的路上,谢明依是出了不少力的,所以没有人明白为什么新皇非要致她于死地。

仅仅是因为飞鸟尽,良弓藏的话,那咱们的这位皇上未免也太——狠了。

然而无论旁人如何揣测,真正的理由无外乎只有这君臣二人知晓。

而其他的人,则只需要坐享其成,逢迎圣意便好。

“江瑛奉老太爷之命迎接三少爷回府,三少爷一路辛苦了。”

江瑛双手抱拳,年过五十的人了,却依旧虎背熊腰,不见半分老态,一脸黝黑的肤色更见康健。

谢明依微微颔首,以示招呼,而江瑛似乎没有想到谢明依见了长辈竟然不行礼,一时间有些难以回神。

——明依这孩子在外面待了五年,可谓是吃尽了苦头,如今也不知道出落成什么样子,你且去看一看吧。

这是他临来之前,老太爷嘱咐他的话。

可如今看来,这位三少爷是压根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啊。

这……是一朝得势便要与谢府决裂的架势吗?

“公子正要去拜见老太爷,烦请将军带路。”

说话的是容璟,跟了谢明依多年,对她甚是了解。

此时谢明依对谢府的这些人再也不想虚与委蛇,即便他们是她的亲人,但曾经有多亲,便有多痛,现在便有多冷漠。

江瑛看了一眼谢明依,后者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看向谢明依身后的严管家,后者亦是轻轻的摇着头,一副不要惹她的意思。

江瑛心中疑惑,但他也感觉到了这位小少爷终究是有哪里不一样了……那……

心中一阵担忧升起,江瑛也没有再犹豫,在前面带路朝着老太爷的书房走去。

水榭阁

“老太爷,三……三少爷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本家(三) 江瑛在门外禀报,话音刚落里面便传出了一个苍老的嗓音,却掷地有声,

“让她进来吧。”

“是。”

江瑛推开了门,谢明依再也没有看这位老将军一眼,迈步进了屋子里,随后江瑛关上了门。

一路走来久违的水榭楼台,不知不觉间谢明依发现自己竟有些思念这里,一直到她走进书房,看到谢老太爷的满头银丝之时,谢明依的心终于有了一丝触动。

那个严厉的,冷酷的,甚至不近人情的祖父真的老了。

“五年不见,便忘了家里的规矩了吗?见到长辈也不知道行礼了吗?”

彼时的谢老太爷正在作画,笔下一朵幽兰正傲然绽放。

拼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谢老太爷自己就像这兰花,一辈子都不服输,可偏偏子孙不争气,他也是无可奈何。

唯一崭露头角的孙子却是个女儿身,对于当时的谢老太爷也是一件极其无奈而又悲哀的事情了吧。

“明依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向祖父请安,是以谢氏子孙谢明依的女儿身份,还是皇帝亲封的九门提督谢明依,请祖父指点。”

谢明依淡笑着,眸中不见分毫的波动,就像是在谈笑风生,可那双眼睛,一直到看到那双眼睛的那一刻,谢老太爷骤然一惊。

每个人在不同的时期都会有不一样的形态,不一样的目光,幼年的青涩青年的锋芒,中年的混浊,老年的清明。

他用了几十年才勉强的将世事掩在这双眼睛后面,而眼前的人,不过三十不到,却已经……仅仅凭借那一双眼睛,便可以震慑这朝中大部分的权臣。

这一刻,谢老太爷终于明白了皇帝为什么要压制谢明依,终于明白了皇帝为什么会在今天将谢明依召回。

她,就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利刃。

过去是,现在……亦是。

“自然是我谢家的子孙?堂堂九门提督的跪拜,我谢兰可受不起!”说话间手中的笔已经扔到了地上,溅起了一地的黑墨,三两点落在了谢明依青色的衣角上,青竹之上点点斑痕,竟别有一番景致。

“孙女谢明依见过祖父,祖父安康如意。”

谢明依跪地叩拜,声音极其平静,就在这一刻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们就是一对极其和睦的祖孙。

但谢兰知道,在七年前的那一天开始,他们祖孙之间的情分便再也回不去了。

“你知错了吗?”

谢兰缓缓坐在椅子上,看向地上的谢明依,一双清明的眼睛仿佛能够看透一切。

“孙儿知错。”谢明依抬起头,挺直了后背,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淡淡道,

“自古帝王无情,是孙儿错信了帝王心。此为一错。世态炎凉,世人惯于捧高踩低,是孙儿错信了人心,此为二错。知人心凉薄而不知躲避,此为三错。一步错,步步错,致我谢氏一门荣耀不顾,此为大错。”

坐在椅子上的谢兰骤然间心口一缩,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个孩子总有这样的本事,明明她说话的口气那么平淡,明明她看上去仿佛在说一件不关己的事情,偏偏每一句都怼在了人的心口处,能要了人的半条命去。

简简的几句话,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带过了过去的一切,委屈,荣耀,悲痛,和折磨。

良久的沉寂后,谢兰终于开了口,

“怪我吗?孩子。”

怪我当初看着府中人欺凌你,却袖手旁观吗?

怪我眼睁睁的看着你进了大牢,却视而不见吗?

怪我眼见着你风云再起,又将整个谢家压在你的肩上吗?

怪吗?谢明依曾经在这几千个日夜里问自己,一直到最后,她终于给了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

“世人都想把自己的不如意怪罪在别人的身上,那样自己就能活的轻松一些,说是怪,其实不过是推卸责任的借口。其实这一切,不过是自己想要的太多。怪的了谁呢?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念之差罢了,功名利禄,是为了自己亦或是他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去,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仅此而已。”

人生的大起大落,对于谢兰而言一切已经是过眼云烟了,可他依旧放不下这后辈的子孙们。

谢明依的回答在谢兰的意料之外,同时,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如果……有一天,我把整个谢家交给你,你愿意代替祖父守护这个家族吗?”

谢明依心中讶异,讶异之余却也有一种情理之中的感觉,抬眼笑看着书桌后面的祖父,

“祖父,我是个女子,怎扛的起整个谢家?”

看了谢明依好半天,谢兰突的冷笑道,

“怎么?你愿意替皇帝抗起朝堂,不愿意替老头子我抗起这一个家吗?”

“不敢。”谢明依不紧不慢的解释着,

“对于孙儿来说,皇帝的担子比这一个家的担子轻多了。”

‘啪!’的一声,茶杯摔落在地,白瓷的碎片散落一地,

“那你是不愿意帮老头子了!是吗!”

“是,风雨飘摇的一叶破舟,谢明依以一己之力抗不起这么重的担子。大哥二哥无论是年岁还是资历都比我更有资历担当重任……”

“滚!”

一卷诗经砸在了谢明依的头顶,一阵痛感袭来,谢明依只觉得眼前一阵黑暗,过了一会儿才重见光明。

但耳边谢兰愤怒的声音依旧不曾消散,

“滚!我谢兰没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你给我滚!带着你那个娘,和你那个妹妹给我滚出谢府!从今往后我谢兰和你母女三人再无瓜葛!”

容璟破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无数的书籍铺天盖地的砸向谢明依,而后者躲也不躲的跪在地上,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

良久,屋中的风雨停歇了,谢兰也累的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整个人大口的喘着气,厌恶的不欲再看一眼谢明依。

谢明依站起身,容璟连忙迎了上去。

“走吧。”

谢明依弹了弹身上的灰尘,迈步走出,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平静的惊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本家(四) 容璟跟随谢明依离开,而书房这边的谢兰依旧沉浸在痛心疾首的情绪当中,

“难道是我做错了吗?我为了保住谢家,有什么错?”

谢兰苦心经营几十年,为的不过是这一大家子的人能够吃饱,穿暖,过的好一点,只是没想到如今……竟是幼子弃他而去,家中最有出息的孙子辈的小辈也不愿替他抗起这张大旗。

难道真是他的过于严苛,是他做错了?

“将军没有错,是三少爷还小,不懂得您的良苦用心。”

江瑛一心劝慰着,却没见到谢兰脸上失望的表情,

谢兰苦笑道,

“她哪里是不懂事?明明是看透了这其中的利害关节罢了。唉,说到底终究是我谢氏没有这个荣华富贵的命,日后如何也是子孙的造化了。”

一声长叹,好像把所有的哀愁都融了进去。

“母亲在上,受不肖女明依一拜。”

高堂握在病榻之上,面容消瘦惨白,积年累月的病弱已经让她的身体不堪重负,却还死撑着等着她的女儿归来。

她相信,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当那慈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谢明依才感觉到一丝温暖。

如寒冷严冬中的一块火炭,虽然渺小,却足以驱散她心中的严寒。

这亦是她可以撑过这五年的最重要的一点原因,她可以一死了之,但是她的母亲怎么办?她的幼妹又该如何?

新皇登基,局势本就不稳,又有苏家把持朝政,谢明依相信,皇帝总有撑不住的那一天,而那一天……她终于等来了。

彼时的容璟向四夫人,也就是谢明依的母亲见过礼后便已经退出了房门,在外面守候,屋中的四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女,心中既高兴又苦涩。

“疼吗?”母亲问她,声音哽咽。

从谢明依小的时候开始,看到的便是一个强势的母亲撑起了她头顶的一片天,而现在,那个为她撑起了天的人竟然已经病弱至此。

在母亲最需要陪伴的五年间,她却身在远方,无法尽孝。

“是明依的错,明依发誓,今生今世,再不会让母亲受这样的苦。”

眼泪,是无声的,一个流在脸上,一个流在心里。

“快起来吧,孩子,地上凉。”四夫人说。

“哥!”

如莺啼一般婉转动听的声音,带着难掩的兴奋。

刚刚起身的谢明依还没来得及反应,这边谢凤绾已经自身后抱住了她,一行热泪浸透了谢明依的衣衫,渗进了早已结了痂的伤疤。

伸手覆上幼妹有些粗糙的手掌,平静的眼眸深处早已经是暗流汹涌。

“咱们的凤绾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依稀记得她走时,凤绾还只有七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但是却成熟懂事的让人心痛。

——姐,你放心,凤绾一定会照顾好母亲,等着你回来。姐,一定要回来。

“哥哥,绾绾好想你,母亲每一天都在惦念着你,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再也不用寄人篱下了。”

这最后一句,不止是谢明依,就连守在外面的容璟听了也是心中一震。

“是啊,我们再也不用寄人篱下了。”谢明依轻声呢喃,一边将谢凤绾带到自己身前,上下细细打量着。

泪迹还未干的面庞虽然有些偏黑,但是也能看的出来美人之姿,尤其是眉宇间的那股婉约,下意识的谢明依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终于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容,

“说起来凤绾和母亲的眉眼倒是极相似。”

在谢凤绾进门之时,谢母已经擦干了眼泪,此刻正爱怜的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一种发自心底的骄傲油然而生。

她是生了女儿又如何?可她的女儿强过这谢氏满门的男子。

“君墨哥哥常说母亲年轻时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美人,那凤绾也是喽?”

小丫头抬起头望着谢明依,眼睛亮亮的期盼着她的回答。

她的心思,谢明依一眼便看清了,失笑着道,

“是啊,咱们的小凤绾再长几年,为兄都不敢让你出门了。”

四下里笑声响起,然而只有谢凤绾笑得天真烂漫,谢母和容璟皆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谢明依,回味着她话语中的‘为兄’二字。

“哥,我们要离开谢府了吗?他们说,刚刚祖父发了好大的脾气。”

话音刚落便是一室的寂静,她知道总是会有这么一问的。

“是啊,总是要离开的,但不是现在。”

谢明依淡笑着,眸中平静无风,抚摸着凤绾头顶的发丝,柔顺却有些干枯。

在屋中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话,谢明依便以要面圣的理由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容璟总觉得她黑漆的瞳眸似乎又变的深了一点。

“去查查,君墨是谁?如今这长安城里有太多我不清楚的事情了。”

这是临上马车之前谢明依交代容璟的最后一句话。

“是。”

依旧是那辆普通的马车,来时悄无声息,离开时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本来,她是不必走这一趟的,但是,她舍不得母亲和幼妹再受一点苦。

站在巍峨的宫墙外面,迎面的宫门为她敞开,整齐列开的士兵也候在两侧,

“见过谢大人。”

“嗯。”轻轻一瞥,一身布衣青衫的谢明依踏进了宫门。

我谢明依回来了,曾经伤我辱我的人都要付出代价,即便那个人是九五至尊。

————

这就是五年之后谢明依和本家之间唯一的来往。

想想自己这个本家,谢明依有些哭笑不得,甚至可以说倍加心酸。

春风得意时这些人将你捧的极高,可等你什么成为众矢之的,踩的最狠的也是这帮人。

“本家怎么了?”谢明依将自己的眼神和思绪掩藏在浮生起来的雾气当中。

“自然是你那位二哥,也就是前几天的事情,在玉兰苑一掷千金,这事可已经传遍整个长安城了,可别告诉我你谢明依竟不知?”

谢明依笑了笑,还未消散的雾气后,眸光微微闪烁,一双慧深莫测的眼睛看向对面的荀九幽,让人难辨真假,

“你又不是不知,玉兰苑那种地方,我的手可伸不到。倒是你,知道的太多了,小心哪天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户部的窟窿 玉兰苑

谢明依的马车终于还是停在了玉兰苑外。

在浮生茶楼,她该提醒荀九幽的已经做到了,能不能收敛一些就是荀九幽自己的事情。

不过……最近这玉兰苑倒很是热闹。

“大人,你……要进去吗?”容璟在车外问。

里面的谢明依没出声,可容璟却想象的到她此刻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玉兰苑,这应该是她最不想来的地方了。

不久后,身后才传来那人清冷的嗓音,

“回府,睡觉。”

容璟微弯起唇角,眉宇间带着一丝得意,手中的鞭子高高举起,落在骏马的背上,顿时间,马嘶长唳。

————

“那是谁家的马车?”谢明依刚下车便看到自家府外停着一辆眼熟,可她偏偏有些想不起来这是谁的。

“是户部韩大人的马车。”负责看门的小厮上前答道,一边接过容璟手里的鞭子和马缰,将自家马车赶到另一边的马房去。

“韩燕来做什么?”谢明依看向小厮,

“人在哪?”

刚要上车的小厮停下来,转身恭敬道,“韩大人来时大人不在府上,老夫人便着素月姑娘将韩大人请去了老夫人的院子说话。”

谢明依:“……”

小厮得到容璟的示意手一称直接跳上了马上,赶着马车离开。

谢明依看在眼里,身体往自家大门走,可边走这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韩燕不在户部,不在张家忙着凑钱粮的事情,总往自己家跑什么?

想着自家那个如花似玉,待嫁闺中的妹妹,谢明依便是心中一紧,脚下的步伐也随之加快。

来不及回房换衣服,谢明依连忙跑到母亲的院子,一进院便看到了院子里的方妈妈。

只见方妈妈笑着道,“明哥儿来了,韩公子正陪着老夫人说话呢,厨房早已备好了酒菜,就等着明哥儿你了。”

说话间已经有人替谢明依撩起了门口的帘子,谢明依愣了一下,这方妈妈今天似乎有点热情啊。

身后的容璟见此不由得微微一笑,眼眸半眯着看不清里面的虚实。

等谢明依进了屋里,第一眼便看到了屋子里的谢凤绾,再看看自家母亲良好的精神状态,以及韩离洛那不见丝毫愁绪的做派,顿时便明白了个大概。

谢明依向前走,后面的容璟却是悄然退去,只是递给屋内的素月一个眼神。

而谢明依只是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都没有眼前这个事情迫在眉睫。

好你个韩离洛,我帮着你想办法,你竟然想把我妹妹也一起拖下水!

当即,谢明依对韩离洛的那些个好感已经全都消失了,剩下的就是怎么让韩离洛死了这条心。

“明儿回来啦。”坐在主位榻上的谢母第一眼便看到了这个从外面回来的女儿,自然也没有忽略掉她那有些别扭的感觉。

谢明依先是向母亲行了礼,再看向一旁向自己拱手见礼的韩离洛,同样回以一礼,其余人等皆在谢明依落座后纷纷起身或落座。

“素月。”谢母扬声唤着,本就在谢凤绾身后的素月紧接着便应了声,

“奴婢在。”

谢母吩咐道,“让厨房上晚饭吧。”随即看向要起身的韩燕,

“离洛也不要走了,就留在这儿用饭。”

得到了谢母的首肯,韩燕自是不会拒绝,可谢明依已经是打定了主意,不会把凤绾嫁给韩燕,无论他打的什么主意,都不可以。

“母亲。”不等素月出门,谢明依便站了起来,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正正好好的站在了与素月平行的前方一点的位置。

本来脚步雀跃的素月见此,尤其是谢明依那一记警告的目光,陡然停下了步子。

“怎么了,明儿?”谢母问道,可眉宇间却闪过一丝不悦。

本来谢明依是为了阻止素月,可眼下韩燕若是离开了,估计自家母亲会气恼一番。

眼角的余光里是谢凤绾迷惘之下隐藏着期盼的目光,那是独属于少女的焦灼。

一步错,步步错,就算母亲会怨她,她也不能让步。

“母亲,子墨还同离洛有要事商讨,怕是不能陪母亲用晚饭了。”

谢母眉间微蹙,紧接着韩燕便起身,说道,

“近日来朝野上下已然为了暴雨之事议论纷纷,离洛今日来本就是为了同谢大人商议,事态焦灼,怕是不能同老夫人用饭了。”

微蹙的眉宇骤然间舒展,

“既是如此,老婆子就不多留你们了。去吧,明儿哥,我叫小厨房给你们另起炉灶做一些,免得你们饿着肚子。”

谢明依拜谢,“多谢母亲,儿子告退。”

临走前,谢明依还特意看了一眼自家妹妹的眼神,看似无心,可这一双眼睛总是时不时的看向韩燕。

谢明依心中渐沉,她本来还想着凤绾还有几年,眼下却是刻不容缓了。

————

书房里,小厮上来了沏好的茶,谢明依借着茶水的温热,驱散一身的寒气。

已然是深秋了。

谢明依放下茶杯,问道,

“钱粮的事情,离洛筹措的如何了?”

韩离洛也跟着放下了,一脸的愁容,可举手间有一点从容和笃定,

“多亏了谢大人的引荐,子枫也是慷慨,捐了不少的钱粮,可解了燃眉之急。可这应急的东西,也只有两日。”

见着谢明依没有搭话的意思,韩离洛又道,

“不瞒谢大人,韩某真是无计可施了,只能再次厚着脸皮向您来讨教。”

屁!什么无计可施,分明就是把着她谢明依的命门,笃定她谢明依会帮他。

“还需要多少才够?”谢明依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

韩燕没有回答,只是举起右手,伸出了三个手指头,正反两面的晃了晃,谢明依心中有了数,一脸的难色,

“三十万。”

韩燕点头,“是啊,没有三十万石,必反。”

谢明依怔住了,“这事,苏相知道吗?”

片刻后,韩燕摇了摇头,“不光是苏相,整个户部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为何?”

韩燕反问,“谢大人当真不知?”

看着韩燕,再想想这三十万,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世上,可不止有一个武经文。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户部尚书 月上西楼,星辰渐稀,目送着谢府门外的马车渐行渐远,谢明依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消失。

“公子,张府那边怎么办?果真要依韩大人所言吗?”容璟问道。

三十万石,可不是个小数目,即便张家拿的出来,可这后果却是难以想象的。

谢明依转身同容璟进了府中,身后的小厮将府门拴上,这一日的应酬算是到此结束。

谢明依边走边道,

“给是一定要给的,但不能是张家给的,也不能是过的他韩离洛的手。”

不仅仅是因为她要户部尚书的位置,更主要的是,他韩离洛竟然敢打她妹妹的主意。真是可恨,可恶!

容璟知道谢明依的心思,她已经给自己留了脸面,今日这事若是没有他和素月,韩燕是进不了谢府的大门的。

“我……”容璟的话还没出口已然被谢明依打断,

“你去张府,告诉张子枫,若是还想保住他张家的富贵,最好不要太过张扬了。”

三十万,皇帝都拿不出来的三十万,若是张家二话不说便交了出来,那不是成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吗?

容璟有些疑惑,看了看前面的谢明依,又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下不远处的房檐,

“公子,你……”

谢明依冷冷道,

“别人知道你富可以,但是你自己不能太张扬了。但如果那人不要自己的命,就当我谢明依从未讲过此话。”

说着谢明依便抬步转弯,沿着水榭廊桥去了另一个方向。

容璟注意到那边是谢凤绾的闺阁。

目光中流露出一抹担忧之色,紧接着也只能无言离去。随之而动的是黑夜中很难被注意到的远处房梁上微微移动的砖瓦。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那一席红衣乱了眼,或许是那长衫玉立扰了心,那人就那么的闯进了你的心里。”

闺房中谢凤绾同素月倾诉着,目光灼灼,却流露着一丝哀伤。

素月看着,心底竟不由得浮起了一丝羡慕,其实相对于谢明依的责罚,她更害怕眼前的少女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那是不能与所爱之人相守的悲伤,四肢健全,可每一个经络都在隐隐作痛。

不仅仅是因为谢明依的阻拦,更多的是因为韩离洛的举动。

“可在他的心里,我不过是一颗棋子。”嘴角又多了一分苦涩。

她看的明白,在母亲的屋子里她便已经明白了韩燕的来意,可还是痴痴的想着那人对她是有情意的,若是可以相帮,倒也未尝不可。

但是,在权利和她之间,他的选择已经显而易见了。

“小姐,您答应过奴婢的,只要试一次就好,如果不成,就会放下。”

素月似乎很平淡的提醒着,但是眼眸中是藏不住的关心和担忧。

“我知道,我不会再见他了。”

谢凤绾说着,转了个身,将自己藏在被子里,素月见此也并未多言,只是在离去之前听到了隐隐的抽噎声,不由得指尖微顿。

关上门,刚转过身便看到了在长廊下,窗户外面的谢明依,青衣长衫,锋眉薄唇之中透漏着一丝不忍和犹豫。

谁,没有年轻过呢?

她,也并不想打碎这一场年少的美梦。

————

已然是暴雨过后的第五天了,武经文的案子虽然已经断了,但是还要整理公文,刑部上下在忙着此事,而张之道也早已率领那外邦的水军督卫林晟去了浙江。

不管路上的情况如何,但眼下还没传来什么坏的消息,而眼下皇城里最重要的还是长安城内外的灾民。

早朝刚散,谢明依便同几位大臣被皇帝留在了御书房,有苏衍,却没有苏同鹤。即便留下两个人中的谁都并无差别,但是也足以见皇帝对苏同鹤的芥蒂。

美其名曰,要苏同鹤保重身体。

从宣德殿到御书房的路上,谢明依身为九门提督紧跟在苏衍的身后,户部的韩离洛次之,还有工部的周百昌和陆锦。

“谢大人,我们做个交易吧。”

前方的苏衍明显落了几步和谢明依一齐,后面的几个人有眼力的也慢了下来。

前面的内监是个有眼力的,苏家的私密事他可不想打听。

谢明依在心中感叹了一下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一边答道,

“侯爷要同我这小小的侍郎做什么交易?”

九门提督?算了吧,提督府里她不过是一个摆设,一个皇帝为了堵人口实的摆设。

苏衍瞥向谢明依,看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全然不似面对自己父亲时的那个样子,每每对自己都是冷言冷语,如此想来,倒是有些心伤,

“我可以给谢侍郎想要的,同时我也有一个要求。”

谢明依从不认为自己可以瞒过苏家父子一辈子,比如说武经文的事情。

如果她预料的没有错,武经文被审理的当天,这父子两个已经在家里面合计出了她这点心思。

她想要户部尚书的位置,是一部之首,而不是只一个小小的侍郎。

但是这一点整个朝野估计也只有苏家的父子能在短时间内了然,眼下皇帝却是不明白的,而这就是她的优势。

“什么条件?”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谢明依的反应也很平静,毕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武经文的事情到此为止。”

谢明依眼眸微动,唇角微扬,

“成交。”

远处御书房三个大字已然在眼前浮现,谢明依的心中却如同悬了一颗大石。

武经文的事情到此为止,可不是一句简单的话,它意味着谢明依要将几年来户部的窟窿填平,也就是韩燕所说的三十万。

“我知道张家同你交好,韩燕做不到,只有你可以。谢明依,你可真是令人惊喜。”

苏衍的话音刚落,一行人已然到了御书房,接下来的事情谢明依早有所预料。

为了长安城内被驱逐的灾民,皇帝大发雷霆,将事情怪罪在谢明依这个九门提督的身上,并勒令她整治军纪。

而户部尚书的位置,在苏衍的有意怂恿以及皇帝的偏心之下,最后也落在了谢明依的身上,此皆不详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夜宴(一) 暂代户部尚书。

惊不惊喜谢明依不清楚,但是有一点很明了的是,这个户部尚书不好做。

先不说这几年来户部的亏空,光是韩燕这个户部侍郎便闹的谢明依头痛。

六部的建所相邻,再者作为刑部侍郎,谢明依对户部也并不陌生。

户部的各位长官对谢明依更是不会生疏,但是非常有意思的是,谢明依明显遭到了排挤。

官场上的排挤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表面文章,而是当面逢迎,背地里甩袖子的勾当。

韩燕筹来的钱粮眼瞅着见了底,可谢明依看着底下的这些一副事不关己的大臣们,年轻时那些义愤填膺要把这些蛀虫上交国家的心思早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只有冷漠的旁观。

她记住底下的一张张低垂着的面孔,只是好奇这些人将来又会怎样登拜自己的府邸。

尤其是为首的韩燕。

“大人,京兆府尹来催,说是户部发放的粮只够两日,后日早晨开始便无粮可放了。”

一正五品的郎中向这位新任的尚书大人禀明,

“眼下户部无多余的粮可拨。”

谢明依一边听,一边看着桌子上的账本,听到郎中的话不禁嗤笑出声,引来众人的注目,只听谢明依说道,

“本官初来乍到,虽说对户部不熟,但是这公上的账本还是看的明白,也是仰赖各位的辛苦,只是这账上分明还有两百万两的雪花银,李郎中方才怎么说无粮可拨?”

“大人初来乍到自然不知,眼下还未到年底,各地的税收还未缴纳,年底皇家的开销,还有众朝臣的俸禄都在这二百万两银子里,难道尚书大人要为了一群灾民,就罔顾皇家,罔顾我等为官的生计吗?”

李郎中一番话简直是上纲上线,有理有据不说,也非常准确的把握住了‘情’字。

作为一个手握‘中匮’的部门,纠纷是一定少不了的,而且凡事一旦沾上了钱字,一定不会简单。

户部这地方藏龙卧虎谢明依是知道的,但还是第一次见识。

真是大开眼界。

相对于李郎中的字字珠玑,字字相逼,谢明依的反应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预料之中的愤怒并没有出现,反倒是一双噙着笑得眼眸,李郎中先是有些惊奇,随之则是有些慌乱的看向前面的韩燕。

这户部上下的人都已经把韩燕看做了下一任的户部尚书,而且不出意外这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是万万没想到横空跳出来一个谢明依。

不光是打了他们知道措手不及,更是让他们成了这夹缝里的人。

但是最后,在皇帝和苏相之间,他们还是选择了苏相。

得罪了谢明依不会死,但是得罪了苏相一定不会好过。昔日里同苏相争权的谢明依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

“皇家的开销和官员的俸禄是不能免除的,但是灾民的事情迫在眉睫,就算是苏相在这儿,也会同意以此为主。”

那人明明是在笑,可却让人觉得有几分冷意,更甚者,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可怕,是她的那份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谢明依的目光扫视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韩离洛的身上,

“除了原定计划中半月内的各种开销,剩下的八十万两收购长安城粮铺内的米粮,韩燕,你来负责此事。”

被点到的韩燕应了声,但是眉宇之间多出一抹难色,

“只是如此收购势必会导致城内米价高涨,似乎有些不够。”

谢明依笑道,

“现在市面上的银子是一两一石,就算米价上涨也不过是二两一石,户部只需三十万石米便可解此燃眉之急,也不过六十万两。”

韩燕道,“卑职说的不是银子,而是长安城内的米不够,诚如方才大人所言,各地的税收和粮食还未运送到长安。”

谢明依悄然一笑,“我刚刚说了什么,解燃眉之急便可。”

韩燕语塞,卡在喉咙里的话只能生生咽下。

“是!”

交代完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谢明依又分派了几件其余的事情,无非就是过几日太后的寿辰需要的一应事务,虽说从简但是这也是皇家大典,不可马虎。

点完了帐,安排好了手里的事情,已然是过了午饭的时辰,看着这地上还饿着肚子的一应官员,谢明依放下了手中的账本,

“户部同别处不同,管的是朝廷的钱粮,便容不得一丝马虎,每一两都是黎民百姓的血汗,眼下长安遇洪涝,我等更是责无旁贷。”

说罢站起身来,就在众人以为她要离去时,谢明依却是俯身对众人一拜,

“子墨在此替长安遇难的百姓谢过各位了。”

见此,众人纷纷一愣,紧接着齐齐的看向韩燕,后者深吸了一口气,这第一仗,他是输的彻彻底底了。

“我等必谨遵大人教诲。”

————

是夜

此日本就是宁国公六十大寿,忙完了户部的事情,已然近了傍晚,谢明依直接在户部换了衣裳乘着马车去了宁国公府上。

陀螺似的转了一圈,在马车上歇了会脚,不一会儿的功夫到了宁国公府,隔着老远便听到了那边的锣鼓炮声,宁国公府外的马车也是停了一个长队,青风将马缰交给了身边的小厮,自己陪同谢明依向着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这是拜帖。”

容璟将拜帖和请帖交给了门口的管事手中,即便不认得眼前的人,可看到这帖子上的名字和请帖上的紫金,管事的瞬间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同时容璟也将早已备好的贺礼单子交给了管事,进了国公府门,身后的管事还在高唱着礼单。

跟随着府里小厮,谢明依总算是到了宁国公府的花厅,此时早已经坐满了来客。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苏同鹤和苏衍二人。

“大人请。”小厮退去,谢明依抬步进了花厅,先是向老寿星贺寿,

“祝国公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子墨来了,快坐。”

要说这宁国公年轻时也是个俊美的男子,到了老更是慈眉善目的。

但是这慈眉善目的背后究竟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夜宴(二) 宁国公,是因祖上袭封的爵位,到了现任宁国公这一代,已然是没什么太大的作为。

但是作为一名闲散的侯爷,也有散人的好处。

这不,当今宫围之中,最受宠的不是皇后,不是如妃,而是这位宁国公的小女儿——宁美人。

皇帝今年已至而立,而这位宁美人才刚刚及芨,嫩的像朵花一样,美眸皓齿,灵动活泼,天真烂漫,对于皇帝而言,可谓是眼下最好的良药。

以美人之身,行贵妃之事,这位娇俏的佳人深得圣恩,当真是宠冠六宫。

也连带着,宁国公府上下亦是一身的富贵荣华。

长安城的另一边衣不遮体,腹中空空如也,这一边却是笙歌不断,举杯谈笑。

说是节俭,可这排面也足够普通人家几十年的花销了。

彼时的谢明依坐在仅次于苏衍的位置上,面对自己曾经的上司刑筠,后者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

倒是周百昌,明显是心情不大好。

然而这些谢明依都只是一笑带过,已然发生的事情,这些人无论是否心中愿意,都要去接受。

而自己,不必费太多的心力去关注他们。

“欸,子墨,户部最近的日子不好过吧。”

话音刚落,被点到的谢明依抬首看去,只见坐在主位的宁国公一副慈祥的面孔,摆出一副关切的样子。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莫不是善心大发要给自己捐银子?

要知道这样的话今天在座的包括苏同鹤都不会轻易提起,避免着大家伙儿会尴尬。

可既然宁国公自己提出来了,估计八九不离十的要捐银子了,而且还不是小数目。

谢明依心中有了计较,坐直了身子,侧着身子面向主位的方向如实答道,

“还好去岁还有些底子,可支撑些时日。”

堪称完美的回答,既说明了户部缺银子的现状,又不至于太过紧迫,让他人看了笑话去。

“今日老夫六十整寿,家里的孩子要操办,可平宁公主说眼下是特殊时期,一切从了俭,又整理了一下,大大小小的加起来也有了一万两,银子不多,也算是府上下的一份心意。”

说着已经有小厮将装着银票的银盘呈上。

掀开上面的红布,银盘子的上面是醒目的一万两银票。

和户部今日支出的八十万两相比,一万两是个小数目,可是对于一个国公府而言,一万两不少了。

谢明依并没有推托,因为她知道宁国公是在向皇帝表态,他表现的越明事理,他的女儿在皇宫里便越受宠,无论是苏相还是皇帝一边,他的日子都越好过。

说白了,都是老狐狸。

宁国公已经出了血,自己当然要表态的,谢明依起身,走到花厅的中央,朝着上首的宁国公便是一拜,一副十分动容的样子说道,

“多谢国公爷慷慨解囊,子墨代户部上下,长安百姓,拜谢侯爷大义。”

谢明依双膝跪地,低头叩拜,紧随着的是这花厅里齐齐的一声

“国公爷大义。”

————

花厅里面众人在谢明依起身后纷纷表示贡献个人的绵薄之力,借着国公府的纸笔,谢明依小记了一下,正好韩燕也在,二人一人收银子,一人记名字,一时间倒是其乐融融,氛围融洽。

而在一扇屏风的后面,正是花厅的后门,两个一身绫罗的闺秀偷偷的从后门溜走了。

一直到出了花厅好久,其中一个偏瘦,偏高的小姐拉着身旁和她形容有几分相似的少女兴高采烈的说道,

“四妹妹,你有没有看到方才坐在祖父身旁的那位公子?”

原来这二位乃是国公爷嫡长子的两个女儿,说话的是宁国公府的二小姐,宁珍儿,十五岁。

被换作四妹妹的正是平宁公主的嫡女,宁雪,今年十一岁。

本是宁珍儿听到这前厅祖父有意替自己挑选夫婿,前来偷偷的观望,没想到这一看竟是有如此的收获。

如此僭越之举,宁雪不打算前来,可架不住姐姐软磨硬泡,只好前来。

二姐姐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平日里在其它的两个姐姐跟前没少吃嘴绊子,好在有自己母亲护着,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便成了最好的。

即便早就知道自家二姐姐的想法,但是宁雪还是实打实的泼了一盆冷水过去,

“二姐姐,那是定北侯苏衍,已然而立之年,听说他家上门提亲的人都把门槛踩平了。轮不到咱们家的。”

眉眼之中的得意之色瞬间消散了,即便是国公府的小姐但是宁珍儿也清楚,自家的荣华一则是承袭的爵位,另一方面则是自家姑姑在宫中的荣宠。

但是,说起来这些不过是个虚名,都不及四妹妹的母亲是公主来的实在,这是正经的皇家血脉。

宁珍看着身边的宁雪说道,

“真羡慕你,婶婶贵为公主,以后你的婆家倒是不愁了。”

宁雪和母亲不一样,向来都是谦虚恭谨的性子,见宁珍这么一说,脸上倒没有多少分喜色,只是多了几分无奈,

“二姐姐不必如此担忧,再不济我们也是国公府上的小姐,姐姐的婚事自有祖父料理,定错不了的。”

宁珍的母亲早亡,宁国公嫡长子的现任正妻是继室,人心隔肚皮,对待这位前妻的女儿自然多有苛刻,宁珍的父亲即便心里有几分不悦,可每每都被这位夫人哄了过去。

宁珍的处境不易,也因此宁雪才跟随她胡闹这一场,眼瞅着自家姐姐被自己一盆冷水泼的一蹶不振,倒是有几分愧疚,心中思忖了几分,拉着宁珍快走了几步,将婢女拉在远处。

“四妹妹,你这是做什么啊?”宁珍疑惑道。

此处是后园内的僻静处,身后是园子里的一棵绿竹和圆形的拱门,宁雪见四下无人,这才说道,

“我同姐姐讲,姐姐可千万不可说与人前去。”

看着宁雪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宁珍更加好奇了,

“妹妹要说什么事?”

宁雪依旧追着说,

“姐姐答应我。”

宁珍道,“我答应,你快说,别在这绕弯子。”

得到了宁珍这样的回答,宁雪这才道,

“我前几日听到祖父同母亲说话时讲到,国公府要同陆府结亲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夜宴(三) “国公府同陆府结亲?”

本有些伤感的宁珍儿瞬间愣住了,甚至有些不确定的追问道,

“是哪个陆府?”

宁雪道,

“自然是陆首辅府上。”

即便是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这应有的常识却是该有的,比如说这个陆首辅,几朝元老,功成身退后依旧在朝堂中有一定威望。

但是宁珍此时更在意的是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如果足够真实,那么府中年龄相匹配的小姐只有自己,

“他们家……不是只有一位嫡出的公子,现任……”

这种事情她虽关注,可同宁雪相比,自己还是多有不足的。

“工部侍郎。”宁雪接道,估摸着时间不早了,拉着宁珍的手一边走一边道,

“我就是听到了这么一个音,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是姐姐大可放心,祖父的眼光总是错不了的。时辰不早了,再不去宴席上,母亲该着急了。”

宁雪本就是为了宽慰她,只想告诉她莫要担心个人的姻缘,再不济也有祖父做主,却不曾想自己的这些话惹来了多少麻烦,皆不在此处提笔。

这边宁珍应了声,挽着宁雪的手二人从拱门下朝着后院的女席款款走去。

身后的两个侍女这才提着手里的灯笼纷纷跟上,身后恰逢瑞王从此处走过,一袭深紫色的长衫待几人离去后这才从一处转角处走了出来,目送着美人款款离去,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吩咐着身后的小厮,

“回去查查,刚刚的两位是什么来头。”

“是。”

“有意思,真想不到宁国公府上除了平宁公主,还有这样的人物。”

唇瓣微微扬起,带起一丝邪魅,眉眼之中闪过一抹张狂和恣意,转瞬即逝。

————

谢明依来的本就晚了一些,不多时人便已经齐了,只见国公府方才在门口处迎人的中年人低着头进了花厅中,撵着步子到了宁国公身后,在耳边悄声几句。

宁国公点了点头,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中年男人径直朝厅外的人打了个手势,只两三个眨眼的功夫,那边便响起了一声高喝,

“开宴!”

闻声宁国公笑着起身说道,“各位,移步吧。”

宁国公走在头一个,紧随在其后的理所当然的是苏同鹤,苏衍,王公贵族,以及各位来捧场的朝廷大臣。

人到六十古来稀,宁国公的六十大寿说是已经从简,可这该有的排场还是要有的。

谢明依走在长长的队伍中间,两边的人都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尤其自己身边的周百彦和刑筠。

说来也是怪,这两个人总是想避开对方,可每每的都是不知不觉的就凑在了一起,互看两相厌,只叫走在中间的谢明依觉得有些气闷。

宴席的位置设在了宁国公府新建的园子里,起名为——舒园。

看着这头顶上的题字,一般有点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宫里的宁美人闺名便是一个‘舒’字。

在宁国公这个小女儿还未出嫁之前,园子便已然在修建,由此可见宁国公对这个小女儿的疼爱。

谢明依想着,一边感叹着宁美人好福气,一边却被眼前的景色所震惊而迈不开步子。

而身边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更是刺激着人的感官。

一汪清泉在皓月之下,倒映着一旁的绿玉雕刻成的松枝,玛瑙连的葡萄落在孔雀羽编织成的葡萄架上,翡翠金丝镶嵌勾勒在头顶的拱门边上。

远远望去只看到拱门另一侧的那桃树上结满了盈盈的硕果,饱满诱人,一阵清风吹起竟带来果实的香气。

不可谓不奢靡,不可谓不浪漫,不可谓不巧夺天工。

这还只是开始的景致,越往里去,竟越发的惊人可叹。

进门处的清泉流进桃林中开辟出来的一条河道,顺着另一处的拱门流进了红枫院,红枫灼灼,如血一般殷红,每一片都似画一般的精致完整,夺人眼光。

等谢明依忍不住的沿着脚下石板继续行进,却突然撞上了一堵墙,一抬头,竟是苏衍。

可今日的苏衍似乎有些怪,看她的目光中带着一分柔情,两分笑意,三分痴念,四分戏谑。

苏衍没有退步,一反常态的在人前开口,甚至赶在了宁国公之前,

“看来咱们的尚书大人被国公爷府上的景致迷住了。”

谢明依看着苏衍,有几分出神,苏衍今日着的一身深绿色绣着松枝的常服,再加上他本就英俊的眉眼,在红枫的映衬下,更像本就属于这景致的其中之一。

但是最主要的是,苏衍的眸子里竟有一分喜色,谢明依看得出来,那是发自内心的欣喜。

仅是一瞬谢明依便低下了头,说道,

“这园中的景致如此惊叹,子墨失礼了。”

惊叹一词便足够了,宁国公笑着点了点头,

“这处园子还没来得及起名字,不如子墨拟来一个吧。”

宁国公说的是这红枫一处的小园子,而并非是最外面的舒园。

“既然如此,子墨便斗胆了。”

谢明依应了声,随即抬起身,两边的人早已经纷纷的散开,那还在红枫园入口处的几个人费了好大的力气向里面看去,却没想到这突然间纷纷散开了。

借着四处高高挂起的灯笼,谢明依看到了那枫树的树身上的一条条金线,在灯光下闪烁,落入水中的枫叶竟悄然化作虚无。

她本以为这是真的枫树,可就这一抬头,竟未曾想到是用米面做的糕点落到了下面的溪流中。

更是嗅到了来自溪水之中的淡淡酒气。

这竟是一泉酒池。

“子墨斗胆,提‘朱清’二字。”

宁国公看着眼前的谢明依,捋了捋额下的胡须,沉思片刻后笑道,

“妙,妙,妙。子墨大才。”

其余人纷纷附和,就在谢明依以为这事就这么揭过了之时,却在抬头时触到了宁国公看向自己的目光,虽只是一瞬,也领略到了其中的冷意。

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形毫无预兆的挡在了自己前方,隔开了那驱不散的冷意。

影影绰绰,那远处亮的竟不知是灯还是月,亦或是那酒樽中的倒影。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夜宴(四) “皓月似珍珠,泉清见底,此为朱清。”

苏衍的声音就在自己的耳畔,谢明依听的清楚,陡然间心中一动,有几分惊惧,她惧的不是苏衍猜中了她的心思,而是……

“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谢明依屹然不动,坐在自己的案桌之后,也不知道这位置是怎么排的,自己竟然同这位侯爷坐在了一起。

面对这种说辞,最好的反应就是装聋作哑,扮糊涂。

“恕卑职愚钝,侯爷的话卑职听不懂。”

奢靡的丝竹管弦之音中,隐约夹杂着一丝欢愉清朗的笑声,谢明依讶异的看过去,只见苏衍狭长的眼眸之中闪烁的几分得意,

“听不懂无所谓,我只要知道谢明依就是谢明依,从来都没有变就足够了。”

什么意思?

谢明依怔愣了片刻,稍加琢磨便明白了苏衍的意思,而彼时苏衍也只是瞬间便收了笑意转过身面对一旁的瑞王。

厅内燃烧在头顶中央玻璃中的红烛,照的四下里灯火通明,中间的一排绣着景致的屏风隔开了两侧的男女,也得以让这众人共赏这一处美景。

谢明依一手斟酌着杯中佳酿,一边却隐隐流露出一丝伤感。

皓月似珍珠,泉清见底,此为朱清不假,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是真。

苏衍赞的是这个,叹的是她一如既往的傲骨,只不过都藏在了那一张笑颜后面。

这世上的事情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真话要藏在假话里,实的要包在虚的里,真真是讽刺啊,可这偏偏竟成了苏衍夸赞她的地方。

“欸,那是什么?”

红烛泣泪,照映着屏风的另一侧那红衣女子窈窕的身姿,款款倩影,编钟微动,伴随着的是那从手指尖下流出的敲人心弦的音律。

“凤求凰。”

耳边是苏衍的声音,谢明依没有动作,可眼角的余光却能见到苏衍痴迷的目光,不仅仅是他,这一侧的达官贵人们无不是明里暗里的望去。

一副贪婪痴迷的表情,无论老少,无论级别,无论亲疏。

混迹在这官场中,她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这些人的面孔。

逢人虚情,待人假意,没有一只不偷腥的猫,家中贤妻在侧,依旧不忘玉兰苑中的美娇娘。

而对这些美娇娘们呢,又是一点朱唇万人尝,怎配我这状元郎。

没有一点的真情,更别提什么忠贞不渝。即便是像陆首辅那般的人家,也不过是家规硬坳着,没少眠花宿柳。

凤求凰又如何?不过是一场看似美丽的爱情,可这其中又有多少别人不知道的酸楚。

“谢大人。”

正想着,谢明依听到有人在唤她,回过神看到一旁的苏衍举着酒樽,面向自己,再没有一分的留恋,只笑道,

“别乐不思蜀,忘记了你答应本侯的事情,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侯爷只管放心便是。”谢明依举起酒樽,二人举杯相碰饮尽了杯中的浊酒。

“那是谁家的小姐?”谢明依听到有人问道。

“是宁国公府的二小姐。”有人回答。

“二小姐?只听过他们家的三小姐名满京师,这位二小姐没听过啊。”

“是宁国公嫡长子的第一任正妻所生。”

一来二去的谢明依也听明白了一个大概,不过是这位二小姐因为继母在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若不是国公爷照顾,如今不晓得是什么样子。

一个嫡女落到如此地步,也是够苍凉的。

“你猜宁国公看上了谁?”

一把折扇挡在了谢明依的身前,旁边的苏衍凑了过来,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而且……足够八卦。

“不知。”谢明依道。

无论是谁,左右都不会是她就是了。

“本侯命令你猜一下。”苏衍道。

是侯爷就了不起了吗!

了不起。

即便心中再不愿意,谢明依也不会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得罪苏衍,毕竟犯不上,头也没抬的说了句,

“陆锦。”

谢明依回答的迅速简洁,几乎没有任何的思考,分明就是心中早有成算。

苏衍道,“你倒是看的通透。”

谢明依有些无味道,

“刚才在花厅时,国公爷频频向我后面看去,虽然不准痕迹,但是若是有心依然能够捕捉到。再联系一下这位及芨的二小姐,便能想到了。”

话音刚落,谢明依便察觉到了苏衍含笑的目光中带着一分欣赏,

“真聪明。”

“……”

这份赞扬来的太突然了,全然不符合苏衍的作风。

谢明依的眉眼微微抽动,今天的苏衍有些不正常啊,不是笑面虎,更不是冷面的侯爷,和善的有些吓人。

下意识的谢明依想向后退去,可身后就是大厅的柱子,她无路可退啊。

“呵。”见她一副像受惊的兔子一般的样子,苏衍似乎很满意,转过了身,不再招惹谢明依。

当谢明依想明白苏衍那份满意中意味着什么后,不动声色的向一旁退开了几分,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悠扬的琴声不知何时落下了帷幕,四处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那夺目的红色在众人的目光中屹立在大厅的中央,接受着爱慕和赞扬的洗礼。

这一侧的人没有人看到那女子的容颜,可瑞王却隐隐约约的将记忆中的面貌同她相符合,目光中竟不知不觉流露出一丝痴迷之色。

“孙女给祖父祝寿,愿祖父福寿安康。”

那一侧的人微微屈膝,盈盈一拜,一举一动都尽显大家闺秀之风范。

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的宁国公此刻早已经是心中大喜过望,一边朗声笑着一边道,

“好,好,好孩子,来人呐,赏。”

“谢祖父。”

少女如黄莺般婉转的声音比之琴声更加吸引旁人的心弦,就像是一点玉珠,落在了那张古琴上一般,叮咚作响。

一直到少女退去,宁国公府的乐师们重新弹奏起欢乐的曲子,庆祝着今日的良辰。

谢明依观望着身边的人和对面的夫人们,也许隔了一层屏风少了很多细节,可是另一侧女人之间的战火硝烟的味道却是越来越浓了。

男人的战争在战场,在朝堂,大多光明磊落,而女人们的战场在后宅,在案下,直叫人防不胜防。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夜宴(五) 宁珍儿的日子不好过了。

刚刚走出舒园便栽了个跟头,好在有侍女的搀扶,却也避免不了跌倒在地。

“哎呀!”

伴随着一声娇柔的轻呼,宁珍只觉得后背都是痛的,还没等她从痛觉中清醒,这边便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哼,别以为弹了一首曲子便能如何?你真以为母亲会把上好的姻缘留给你这个废物吗?”

高傲自大,言辞举止中的狂妄简直就像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公主,目中无人,可是……可是宁珍却又是那么羡慕自己这位继母所出的妹妹。

至少,她有这个狂妄的底气,自己连叫板的资格都没有。

悲从心上来,一向心直口快的宁珍此刻却没有一丝替自己辩解的欲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

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一个为她撑腰的身后之人,大夫人虽然待她苛刻,可对待她的亲生女儿,却是一位再称职不过的母亲。

如果她的母亲还在世的话,自己一定也是如这般无忧无虑的长大的吧。

“这样的话,可不像是大家闺秀所言,做人还是少一些嫉妒心的好。”

伴随着温和沉着的嗓音,宁珍看到了自己眼前的地面突然出现的一袭深紫色长衫,以及腰间垂下的团龙纹白玉。

团龙纹,这是只有皇室方可佩戴的样式。

宁珍心惊,在侍女的搀扶下起了身,这才看到眼前之人的真容,同时另一侧的宁菲也回过神,屈膝行礼,

“见过瑞王爷。”

宁珍连忙屈膝,可腿刚弯下,膝盖便袭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紧接着宁珍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有许多人的声音却在渐渐消失,一直到归于寂静。

————

几乎是下意识的瑞王伸手接住了晕倒的宁珍,看着她眉间的紧蹙,心底竟有一丝异样的情绪。

“翎羽,快去请徐太医。”

“是。”

翎羽便是瑞王身后的小厮,而徐太医正是徐芝兰,此时正在席间赴宴。

因着席间离此处不远,不一会儿的功夫翎羽便同徐太医从舒园中走了出来。

“就是这,徐太医。”

翎羽为徐太医引路,而刚一出舒园徐太医便看到了晕倒的宁珍依偎在侍女的肩膀上,而在她的身上,披着一件男子的外衣——瑞王。

宁菲对于自己被忽略非常不满,可眼下宁珍却是真真实实的晕了过去,而身边的瑞王又明里暗里的盯着她这个‘罪魁祸首’,宁菲也是心里有苦说不出。

因着是在室外,徐太医只是号了脉,又加上翎羽方才的讲述,让宁珍的侍女在宁珍的膝盖处和脚踝处按了两下,得到了侍女的回应后,心中有了定论。

“怎么样,徐太医?”眼见着徐太医号过了脉,瑞王爷便问道。

略显急切的瑞王爷没有管理好自己的表情,徐芝兰看着瑞王爷的焦灼和担忧,心中存了一丝疑窦,却没有多言,只是如实道,

“回瑞王的话,二小姐本内里虚耗,再加上方才跌倒损伤了筋脉,造成的筋脉拉伤,痛的晕厥了过去。”

“该如何?”瑞王追问道。

徐芝兰道,“待卑职为小姐开一副口服调理内里的方子,再配以外敷的药膏涂抹在伤处便可。”

“既如此,便有劳徐太医了,回头我差王府的人将润笔费送到您府上。”

徐芝兰应了下,看着眼前的几人有些不知所为,好在身后平宁公主及时赶到,让婢女引着徐芝兰去了就近的偏房开了药方。

眼见着徐芝兰离开了,平宁公主的目光落在了晕倒在地的宁珍身上。

“这大冷天的,地上冰冷,怎么能就这么躺在这里?来人,去找……”

平宁公主的话还没说完,这边瑞王已经看不下去径直走到宁珍身旁将其抱起,方才是为了避嫌,而现在是这位瑞王爷怜香惜玉的心再也不忍看她再多等一分了,

“九妹妹,差一个人为我引路。”

众人:“……”

说起来瑞王也是平宁公主的兄长,年轻时也是个不亚于苏衍的风流人物,可如今竟因为一个黄毛丫头慌了手脚。

即便再惊讶,作为一国公主,宁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平宁公主第一个回过神。

先是自己的贴身婢女为瑞王领路,留下了宁珍的侍女,紧接着又前后看了一眼这周围的宁国公府内的人,

“刚刚是瑞王爷担心小二着了风寒,长辈关心晚辈没有何不可,谁若是出去乱嚼舌头,别怪本公主不给她脸面。”

作为一国公主自然有着她的气势,而被重点‘关照’的三小姐宁菲则是被这种气势的压力逼迫得难以抬头。

“是。”

一直到她不得不吐露出这个字,平宁公主才收回她的目光,安排着一应事务去了。

————

“你是……呃,好疼啊……”

瑞王没有想到宁珍会在半路上醒过来,而平宁公主的贴身侍女自然也是没有想到,眼下离宁珍的闺阁还远,一路上也没有什么人,脚下便快了两步路。

“太医说你伤了筋骨,不碍事。”

瑞王没有自报身份,只是爱怜的看着怀中的少女,温柔的问道,

“很疼吗?”

不知道怎么的,宁珍只觉得心里的某个位置动了一下,两边的灯光昏黄,只足以瑞王看清脚下的路,然而宁珍却隐约的觉得眼前的人一定不是凡人,

“你是……”

“云锦。”

瑞王报了自己的表字,并未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是想拉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然而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无心之举,竟然闹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

吃席,歌舞,行酒令。

“以梦为题,行上下七阙两句。”

出题的人是宁国公,从女席一边先开始。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出自唐朝李商隐。”

为首的是宁国公府上的长子的嫡妻,吟了一首飞花令。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出自李煜的望江南。”

次之的是荣国公的嫡长女。

“……”

“……”

“……”

轮到谢凤绾这里时,这耳熟能详的诗句几乎已经不多了,莫名的一阵神伤,抬首看到了屏风上的仕女正在对镜梳妆,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出自苏轼的江城子。”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夜宴(六) 小轩窗,正梳妆,相互无言,唯有泪千行。

谢明依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诗的下半阙,隔着一扇屏风,她仿佛看到了对面的凤绾强颜欢笑的样子。

说起来,今日到现在,还未曾看到过谢凤绾,还好有素月跟随,让她放心了许多。

“你在担心什么?”身边的苏衍敏锐的捕捉到了谢明依眉宇间的一抹担忧。

谢明依转过身,已经恢复如常,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这诗背后的故事。”

“苏先生对夫人一片痴情,着实让人动容。可惜,你我皆尚未婚配,不知日后另一伴是何等的品性。”

谢明依勾了勾唇角,看着苏衍,倒是难得的笑着道,

“只要侯爷一句话,这长安城里的名门闺秀自然备好了嫁妆,只待侯爷上门。”

只闻一阵低吟轻笑,谢明依看着苏衍微抿的唇角和笑意,挑了挑眉头,

“侯爷即便再得意,也该收敛些的好。”

苏衍摆了摆手,“你想多了,我只是在笑你的话有些不切实际。”

谢明依撇撇嘴,有些不置可否。

“眼下就有一个。”苏衍接着道。

谢明依夹起盘子里的一块肉丝,刚放进嘴里,想也没想的接了一句,

“谁?”

苏衍道,“你啊。”

谢明依:“……咳,咳咳……”

谢明依努力的压低嗓音,但是频频响起的咳嗽声,依旧时不时的引起了众人的侧目。

忍了一会儿,可嗓子里始终不舒服,憋的眼睛通红,眼眶中蓄起了泪水。

和旁边的同僚们抬手打了个招呼,起身从后面出了大厅。

一直走到红枫林,从一旁经过的婢女手中借了一杯酒,顺着喉咙冲下,这才觉得好了许多。

可是苏衍的那一个‘你’字却像是魔咒一般在耳边挥之不去。

——眼下就有一个。

——谁?

——你。

苏衍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还是平日里挤兑自己的那个苏衍吗?

有阴谋,绝对有阴谋。

可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户部的亏空?那也不至于开这么大的玩笑啊?只要他和苏同鹤一同奏本说是自己的户部尚书有欠妥当,自己的位置便不保了。

为了拉拢自己?那也犯不上啊。整个大燕朝都知道她谢明依是女扮男装在朝堂上立足,就算是她自知干净,可也免不了是是非非,苏家绝对不会允许她进门,而皇帝亦绝对不会允许她另嫁他人。

更何况,苏同鹤全然没有拉拢她的必要。

谢明依摇摇头,要么就是有更大的阴谋,要么就是在说真话。

可是……谢明依苦涩一笑,她已经快要忘记什么是爱情了。

————

平宁公主安排好了外面的一应事务,便回到了舒园里,边走边嘱咐着身边的嬷嬷,

“吩咐好各处,让他们看好院子里的火烛,待一会儿宾客们离开的时候千万不能乱了,尤其是外面那些个负责引路的小厮们。”

“是。”

老嬷嬷闻声应了下,可一抬头的功夫便看到了红枫林对面的谢明依,不为别的,只为她那一袭青衣在这一片红色之中着实显眼。

自知自家公主和这位谢大人的事情,老嬷嬷向公主使了个眼色,后者随之看了过去,这一眼看的向来盛气凌人的公主却是不由得瞳孔骤然一缩。

————

“父皇,父皇,女儿要自己选驸马。”

年刚满十五的少女兴高采烈的跑到御书房中,向一旁的父亲撒着娇,得到的亦是那坐拥天下之人的宠溺和开怀大笑,

“好啊,黎儿自己选,那你想好了要在什么哪里挑?文臣还是武将?”

少女若有所思的想了想,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骨碌碌的转了一圈,道,

“文臣太过迂腐,女儿可不想每天被那些老夫子们说教,武将太过粗俗,不解风情。”

“哈哈哈~”

小女儿的回答让这位年近半百的帝王更加开怀,女儿看上去浅薄的见识却也是历代皇帝所忧所喜。

忧的是迂腐牵扯君主的手段,粗俗会在战场上贻误战机,居功自傲给君主惹麻烦,这都是头疼的事情。

可喜的却是这些人有缺点,只要有缺电,作为上位者便有可以加以利用的地方。

不怕蠢臣,就怕那些做的没有一丝一毫错误,没有一丝一毫缺点的臣下。

“可女儿知道,父皇喜欢这样的人。”

年少的公主接着说道,坐在父亲的膝盖上,挽着父亲的脖子。

整个天底下,就算是他最宠爱的贵妃,也不及眼前这个小女儿。

他喜欢她眼睛里的单纯和直率,他更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一直这样无忧无虑下去。

所以,他一定要为女儿挑一个她喜欢的,他也满意的夫君。

“为什么父皇喜欢他们?”他循循善诱道。

少女一脸的天真无畏,笑着道,

“因为他们有彼此的缺点,父皇才好用他们做事。”

皇帝笑得更加开怀,一旁的皇后更是慈眉善目的爱怜的看着这位从小便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儿。

宽厚的手掌抚摸过少女的面颊,皇帝慈爱的道,

“黎儿真聪明,这朝中的许多大臣们都不及黎儿看的通透。咱们黎儿要不要随为父去看看咱们大燕朝的未来栋梁?”

“去哪?”

少女好奇着道。

“去皇城外面,放榜的地方。”

皇帝的话音刚落,这边坐在一旁的皇后接过了话道,

“陛下未免太过宠爱她了。”

皇帝摆摆手,笑着道,

“欸,皇后多虑了。朕的女儿就应该多出去看看,看看这盛世的万里江山。”

“谢谢父皇。”

少女欣喜的在父亲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引得皇帝愈发的喜欢,大展笑颜。

皇城外,京兆府外的墙上早已经围满了人。

周围不断的有马车停在京兆府外,而其中较为朴素的一辆马车侧面的帘子被挑起,露出了一个小缝。

“天呐,怎么这么多人?”

少女惊诧的问道。

身旁的父亲解释道,

“今日在榜上的人都会受到朝廷的重用,尤其是前三甲中的状元郎,更是前途无量。”

“今年的新科状元是谁?”少女问道,随之一旁的母亲也跟着看向车里的男子。

“谢明依。”皇帝笑着道,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异色。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夜宴(七) 有些人的身上就像是自带着一种魅力,让你很难得不第一眼便注意到她。

皇帝说完的下一瞬,年少的平宁公主便在科举场外的众举子之中找到了那个格外的眉清目秀的少年,亭亭玉立,如青松翠柏,遗世而独立。

不是为那殷红的唇,也不是为那俊俏的容貌,而是那人身上的气度和这万人中的其它人截然不同。

读书人的身上总是有那么几分儒雅,几分傲气,和几分倔犟,可那人的眼中却多了几分平静,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着。

而观察到这一点的正是平宁公主深爱的父皇,亦是谢明依一生中最重要的领路人。

“父皇,儿臣就要他。”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日父皇的笑声,和他的每一句话平宁公主都记得分外的清楚,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一般。

可如今,早已经是物事人非,她的骄傲也因为眼前这个人一败涂地。

“都下去吧。”身后的嬷嬷有眼力的驱散了下人,退到了一旁,只留下红枫林中的两个人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下官谢明依见过长公主千岁。”

长公主千岁,瞧瞧这就是那个人现如今对自己的称呼,听不出一丝对往事的留恋。

是啊,像他们这样的人会留恋的除了皇权富贵还有什么?

难道自己还在期盼着她会因此对自己愧疚一世吗?

已为人母的她竟然依旧会有这般小女儿的痴心妄想,真是笑话!

不,她平宁公主早就成了这天下的笑话,在她那位皇兄公布了谢明依欺君之罪的那一刻,她便已然成为了天下的笑柄。

堂堂一国公主,竟然喜欢上了一个女扮男装的女人,这是何等的羞耻?

“平宁当不起尚书大人的一句千岁,但是尚书大人着实应该庆幸,若是本宫的父皇在世,绝不会允许一介女子立足朝堂。

无论皇兄曾经对错,但是他至少留了你一条命。”

冰冷而又雍容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谢明依听着每一个字,非常清楚此时此刻在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已然成长为一名真正的皇家公主。

她不再是那个被父亲护在身后的少女,而是足以面对一切的天家子女。

“下官谨遵公主教诲。”

谢明依敛起眸子应声道,平静无澜的声音让平宁公主不由自主的怔了一下,随即唇角竟不知不觉流露出一丝苦涩。

诚如父皇所言,她终究还是不及眼前的人,喜怒不形于色。

两人相顾无言,没有人想提起过去的事情,无论是好是坏。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到了始终是一副恭敬之态的人说了一句,

“陛下看到公主如今的样子,定然欣慰。”

“会吗?”平宁想也没想的问道。

“会。”

谢明依似乎很笃定,引开了平宁公主的侧目,近距离的观察着她的容颜,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隐约间有什么变了。

身侧的平宁公主忽而展颜一笑,那副倾城之容似乎是明了了什么,抬步离开。

——满朝文武,论文官清流,比比皆是,论武将也有众多,唯独谢明依,朕只有一个。

平宁公主想起了父皇曾经说的话,她似乎有些理解了。

————

流年不利,是非缠身。

先是苏衍的恐吓,再是平宁公主,这人情债比官场上的是非纠葛还要缠人。

“欸,明依你怎么在这?”

有些熟悉的声音,谢明依看过去只见徐芝兰站在自己跟前,眉宇之间似乎有些郁色。

谢明依道,“里面有些闷,出来吹吹风。”

徐芝兰看了看不远处消失在拱门后的蓝色衣角,方才还觉得有些眼熟,可眼下却是明了了,一时间倒有些恶趣味的打趣起来,

“估计也只有在长公主面前,你才能收敛些。”

徐芝兰故意提起平宁,谢明依心中有数,因着也并不理会,只转身欲离开。

身后的徐芝兰见势连忙跟上,

“子墨慢些,慢些。”

一边说,一边拉着谢明依的袖子,纵然后者有心快步,可看着徐芝兰这副老迈的样子,亦是有些无力的苦笑。

这都是什么啊?一个个的都是冤家!

“我说徐老,就你这副老顽童的样子,是怎么教育出星颐那般正经的孙子的?”

想起他们家那位一本正经的长房嫡孙,再看看眼前这位,谢明依心中一阵唏嘘。

“哼!那是老夫的孙子,自然是人中才俊。”说着徐芝兰的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笑着道,

“子墨,什么时候举家到我府上坐坐客?”

谢明依蹙眉,停下了脚下的步子,疑惑的看着徐芝兰半晌,道,

“举家?”

“正是,让你母亲也出门走走,散散心。”徐芝兰借口道,可眼底的笑意和盘算还是被谢明依捕捉到了。

谢明依笑了笑,“正好,最近凤绾有事要出门,家母在府中无聊,到徐老府上坐坐也好。”

“哎哎哎,凤绾去哪?”

本来徐芝兰就是有意撮合谢凤绾和自己的孙子徐星颐,却不曾想谢凤绾竟有其他的事情,一时之间倒是有些遗憾。

谢明依看着徐芝兰,轻笑出声,徐芝兰见状也恍然大悟,道,

“你这丫头,惯会诓我。”

既然自己的心思已经被识破了,那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直接了当的说,

“我们家星颐怎么样?”

被徐芝兰这么一搅和,谢明依的心情倒是好了许多,话语间也多了几分轻松,

“不错,是个正人君子。”

徐芝兰的得意的一笑,她最得意的不是自己的医术,而是自家这个孙子,不仅一表人才,更是继承了自家的医学,眼下得到了谢明依的肯定后,这后面的徐芝兰就好张口了,

“要不要考虑一下?”

谢明依知道徐芝兰是要撮合凤绾和星颐。

说实话她也比较看好星颐这个人,为人医者,大多慈善心肠,她放心将凤绾交给这样的人家,只是怕人家介意她的身份,既然徐芝兰不忌讳,自己更不会有什么意见。

但是,心里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

“岁数有点小了。”

“哪里小了?”徐芝兰当即胡子便吹了起来,一本正经的说道,

“徐老,我今年二十八了。星颐才十八。”

徐芝兰嘴角微微抽动:“……”

这丫头,连他都敢打趣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夜宴(八) 有些人表面看上去一本正经,实际上却是腹黑的很。

在这一点上,谢明依和苏衍都是这其中的顶级行家。

谢明依深知这玩笑不能开的太过分了,便也和徐芝兰挑明了说,

“徐老,眼下你我二人有意为他们的事情操心,可重要的却是这两个孩子情投意合,您也不想星颐的后半生都活在悔恨里吧,您说是也不是?”

谢明依的话全然在理,徐芝兰也是看过许多的人,自然明白这一点。

“唉,子墨说的有理,话说回来,老朽还真是挺喜欢凤丫头的性格。”

谢明依:“……”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徐芝兰对凤绾的印象只有当日为了西洋人入长安城一事。

她记得,某人似乎被凤绾骗出来的,之后气的不说半死,也是不轻的,这怎么突然之间改观这么大?

没有得到谢明依的肯定,徐芝兰越想越觉得遗憾,倒不是说他们家在长安城里寻不到别家的贵女,而是他了解谢明依,自然是对其品性再放心不过的。

至于谢凤绾,他也在那日了解了个大概,相貌自然不用说了,谢家的子女皆是天赐的一副好皮囊,要不然当初谢明依也不会被平宁公主选为驸马。

而品性,他信的过谢明依,也信得过自己的阅历,谢家的兄妹二人都是不卑不亢,从不轻易欺人的性子。

忽然间徐芝兰脑中一道灵光闪过,和谢明依说道,

“改日,改日啊一定要去我府上,这个感情嘛,都是培养出来的。”

其实暗藏的话是,我们家星颐这么优秀,两个人情投意合是迟早的事情。

谢明依知道徐芝兰在想什么,若是谢凤绾同徐星颐真能成好事,她倒也算是了却了心愿,遂不再托辞,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当下两人已经走到了宴厅的门口,守在厅门口的两个侍女见来人纷纷让了路,谢明依同徐芝兰进了宴厅也各自回了各自的位置。

“子墨方才是吃醉酒了?”

刚一走进,右边的刑筠便凑趣的问道。

谢明依看了一眼旁边若无其事的苏衍,坐到了席间,

“吃了两杯,有些微醉,出去走走。”

“如今可是散了酒气可?”刑筠关切道,倒是让谢明依有些猝不及防。

今天不正常的何止苏衍?

“已然散了七八分。”谢明依回答道。

似是意有所指,刑筠的眼神频频的看向谢明依的身后,一边道,

“散了就好,散了就好。”

说完刑筠便客客气气的转过身和旁边的大人交谈甚欢。

苏衍的心情很好,尤其是看到谢明依方才那个落荒而逃的样子,

“方才的行酒令是我帮你躲了过去,现下准备怎么谢我?”

一旁的苏衍神色如常,只是比往常多了几分喜悦和得意,谢明依深吸了一口气,既然你不按常理出牌,我自也不必遵守规矩。

本着这个信念,接下来的谢明依便显得应对从容起来,

“多谢侯爷。”

“没了?”苏衍愣住,似是没想到这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谢明依竟有如此大的转变。

“子墨向来为官两袖清风,既拿不得金山银山赠予侯爷,而户部眼下更是无侯爷所需之处……”

苏衍打断了谢明依的话,“你怎么就知道户部眼下没有我需要的东西?”

谢明依眼眸微动,看着桌案上的酒樽,里面倒映着上方的水晶和烛火,

“是什么?”

“你。”

苏衍已然毫不避讳的表明了自己的心思,而谢明依却是在听到这句话后骤然间心跳漏了一拍。

“侯爷的话,子墨不懂。”

苏衍转过身面向谢明依,眼眸中是无比的认真和坚定,

“我会让你懂的,我有信心,耐心和时间,就算是终此一生也要让你明白,我要的从来都不是权倾朝野,而是你谢明依的展颜一笑。”

这隐秘的交谈声音很小,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谢明依看着面前的苏衍,面对如此直接的表达,内心却是极其的平静,

“侯爷,谢明依和她的爱情都死在了五年前,侯爷的情,我当不起,更不想去探究是真还是假。”

“若是真的呢?”苏衍得心中骤然一痛,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谢明依淡笑道,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就算侯爷容得下我,苏家容不下我,皇帝容不下我,这天下容不下我。”

谢明依也很意外,自己竟然如此的平静,在这一切突然发生的时刻,她的处理方式竟是如此的果断决绝,

“侯爷的大恩子墨铭记在心,所能偿还的无外乎这一条性命,除此之外但恕子墨概不能全。”

大恩?一句行酒令便是大恩可吗?

不,谢明依说的是五年前苏衍的求情,和这五年里所做的一切。

谢明依知道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成长和变化,所以她从心底里感谢苏衍的所作所为,可这并不意味着自己要任由索取。

如此坦白的拒绝,果断又决绝,毫不留情,甚至不给人一丝的希望,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分隔的清清楚楚。

“谢明依,有的时候看的太清楚了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苏衍笑着道,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的心里究竟有多疼,有多苦。

突然间,他有些嫉妒那个人,那个夺走了谢明依的青春和爱情的人。

谢明依道,“对我而言,活着更重要。”

“像行尸走肉一样么?”

谢明依辩驳道,“什么叫行尸走肉?或许在侯爷眼中是这样的,可对于谢明依而言,眼下的一切就是我生存的意义。”

是啊,她就是看的这样清楚,只要她想,她就能将身边的人看的明白透彻,而那些妄图愚弄她的人,终究只会自食恶果。

“所以,你我注定是敌人对吗?”仍保有一丝期待,即便他早已经知道问题的答案。

得到的是谢明依毫不犹豫的一句,“是。”

苏衍望着谢明依的侧颜,眸光复杂,唯独将那悲伤藏在心底。

“谢明依,你一定要将对你好的人拒之千里之外吗?”苏衍依旧不死心的问。

“侯爷,我们早已经不是十六七岁的年纪,都明白的很,在这世上活着除了婚姻嫁娶,还有更重要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更重要的事情是活着。

两个人的心里不约而同的默念着。

——正如侯爷所言,您会为了我放弃个人的生死吗?既然得不到生死与共的爱情,我只想守好自己的心,守护我应该守护的人。

回府的路上,苏衍骑在马背上想着晚宴上谢明依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这位他在战场上驰骋最忠诚的朋友似乎也明晓他此刻的心情一般,步伐徐徐。

他所见过的女子,无论出身是何等的富贵,无不想寻个如意郎君伴随此生,而谢明依呢?

可能从他开始见到她的那一刻,便在她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不同。

或许是那较之大多男子瘦弱太多的身躯,亦或许是那令人嫉妒艳羡的聪慧和谋权,也可能是她对那人爱恋的热情。

可,究竟是什么让一个女人心如死灰,形容枯槁,终此一生不愿另相托付?

是那人的背叛还是这冷漠的世道?

苏衍想了想,或许都有吧。

————

容璟觉得自家大人有些不对劲,可面对这些个应酬时的游刃有余又让容璟忍不住怀疑自己的感觉是错误的。

“回府吧。”

容璟赶着马车走在前面,后面紧跟着的是谢凤绾的马车,兄妹二人也算就此作别离开了国公府。

“方才我见到苏……”

容璟的话还没说完,谢明依便生硬的打断道,

“张仲谦还在玉兰苑吗?”

玉兰苑,又是这个地方,即便谢明依每一次提起的时候没有太多的表现,可容璟明白这里有她的心结。

“是,公子若是要与他相谈,属下可以将他约到浮生茶楼。”

容璟本是好意,可没想到得到的却是谢明依冷冷的一句,

“不必。”

容璟语塞,再回想起方才苏侯爷离开国公府时的愠怒和失落,似乎有些明白了。

“现已临近宵禁时分,公子打算什么时候……”

“现在就去玉兰苑,你去告诉后面的马车,让他们直接回府,老夫人若是问起,就说我喝醉了,宿在了九夫人那里。”

良久容璟依旧只答了一声,“好。”,便再无他言。

————

“提督府奉命搜查逃犯,所有阻拦,格杀勿论!”

玉兰苑的门口,一大堆身着金甲的提督府官兵冲进了楼中,楼外还没有进来的和已然出去的见这阵势,纷纷落荒而逃。

而楼里的欢客们却是被这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军爷吓得不敢动作,更有甚者直接腿软倒在了地上。

但是这玉兰苑是什么地方,是长安乃至整个大燕朝有名的花楼,能进到这里面的人非富即贵,有胆小的,但是见过世面仗着自己家境不凡的纨绔公子也比比皆是。

大多还是因为个人的原因不敢被众人看到的朝臣们,猫在自己的老相好的屋子里,躲在床幔后面,只想着一会儿子同那新上任的九门提督讨一份面子。

“这马上就要宵禁了,九门提督府的人怎么上门来了?”

前脚刚到玉兰苑的京兆府尹着实没有想到,这谢明依刚从国公府出来,紧接着便奔着提督府去了。

一时间连忙在老相好芍药的房间里躲避,也顾不上什么鱼水之欢。

“这新上任的九门提督究竟是什么人?竟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芍药倚着门,笑看着京兆府尹抱头乱窜的样子,竟有几分趣意。

“哎呦喂,我的小祖宗,你是真不知道这个谢明依是什么人?你别在这笑我,她生起气来,可不管你是什么人,背后是什么人,把她惹急了,她敢今天晚上就把这玉兰苑封了。”

京兆府尹一边说着,一边觉得不安全从床幔后面走了出来,看着一旁的屏风后面的柜子,倒是觉得这应该是一处极好的藏身之地。

“谁?”

“谢明依。”京兆府尹回答,一边又催促着芍药,“你快来,帮我把这门关上。”

“是那个为官的女子?”芍药探听着,她是近三年才到的玉兰苑,自然对以前的事情不清楚,走到屏风后,伸手将柜门合起。

“就是她,就是她。陛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把她从牢里放了出来。

一个月不到从侍郎升到了尚书,眼下又兼着九门提督,手里既管钱,又管兵,就是侯爷方才在酒席上也要让她几分。”

“衣角夹在里面了,你拿一拿。”芍药说道,京兆府尹将衣服收起来,整个人蜷在柜子里面,像极了门外的乞丐,见此芍药的唇角攀上一抹不可查的讥讽,

“你可真是的,堂堂七尺男儿在朝堂上竟不如一个女人,怪丢人的。”

“呵呵。”京兆府尹闻言却没有生气,反倒是抬起眼看着外面的芍药,笑了笑,渗透着几分嘲讽和往日里不见得通透,

“你要是非这么论,整个大燕朝没有几个比这个女人强的。人家在朝为官,混迹于男人之间,行的却是正大光明的事,而你们呢?”

上下打量了一眼芍药,身上的红布片子根本没什么大用,胸口的风光已然是一览无余,贪婪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不屑,

“一群只会在背地里嚼舌头,贬低她人的妇人。”一边说一边还摇了摇头,颇有几分感慨。

“呦,既然她谢明依那么好,你何不娶了她?哎呦喂,我怎么忘记了呢,大人是有家室的人,人家谢提督可不能委身做妾,不,人家根本看不上你!”

话音刚落也不管里面的京兆府尹是何表情,手下的门一关,只听“咣当”一声,京兆府尹的眼前已然是一片漆黑,推了一下,旁边的柜门外面也被芍药上了锁。

“你!”京兆府尹气闷,“你这妇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老子是花了钱的!”

外面的芍药还未走出几步,听到这话心中愈发的气恼,狠狠的剜了一眼后面的柜子,甩袖从屏风后走了出去。

————

外间,九门提督府的人在刘副提督的带领下几乎是包围了玉兰苑,这里面就算是插翅也难逃。

而就在此时,一袭青衣的儒雅书生踏进了玉兰苑的大门,而这位正是方才从国公府离开的九门提督。

“呦,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谢大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可刚一听到这声音,谢明依身后的容璟便戒备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四叶 金钗蝶影,凤眸带笑却眼底生寒,一袭红衫绫罗围绕着玲珑有致的曲线,白皙的皮肤如冬月的凉雪,洁白无瑕,若是不明白的怕是只以为这是天仙下凡,可这偏生是名动长安的玉兰苑的老板娘——银雪。

亦是玉兰苑七年前的头牌,冬字阁的阁主。

“谢大人今儿个怎么有空,到我这玉兰苑来?莫不是……”

眼眸上下一动,划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寻常人家的女子是决计不会来勾栏这种不干净的地方,银雪这么一句话就是在暗中戳谢明依的痛处。

即便自己此刻是领着提督府的兵来的,众目睽睽之下行的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可依旧有着那些个嚼舌头的人。

可重点是,谢明依在乎吗?

谢明依只轻轻一笑,带着一抹淡然,道

“奉命搜查侵犯,还请雪姑娘配合。”

话音刚落,不管站在楼梯上的银雪有没有点头,谢明依的手一挥,随之提督府的人便挨着门户的搜了起来。

提督府的人除了守在门口的纷纷散去,谢明依给身旁的容璟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的带着一队人走上了对面的楼梯。

高处的银雪识趣的给上楼的容璟让开了路,不是这些个官兵她拦不住,她只是拦不住谢明依而已。

玉兰苑的人见势亦是纷纷配合起来。

一时间玉兰苑里竟是一阵摔摔打打的声音,要知道这里面的每一件器物皆是精致的物件,可摔了这么多东西,银雪竟是眼皮子都未曾眨一下,不见一丝的心痛。

由此可见,这玉兰苑的家底是何等的一般了。

“大人,没有。”

“大人,没有。”

派出去的提督府的官兵纷纷禀报没有,楼梯上的银雪似乎十分得意,看着谢明依的目光愈发的不善和得意起来。

见着大部分的人搜了半响未曾有收获,银雪笑着下了楼,走到谢明依的身前,手上的团扇从脸庞移开,盯着谢明依恨恨道,

“大人,您也知道我这玉兰苑的规矩,您搜到了人,我玉兰苑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可若是搜不到人,这打碎的打烂的东西可是要赔的。”

谢明依看了一眼银雪,眸光晦暗不明,可就是这一眼让银雪不禁有些恐惧。

杀意,她在谢明依的目光中看到了杀机。

她……她怎么敢?

就在这时容璟从楼上走了下来,开口道,“大人,楼上似乎有些异样。”

谢明依点了点头,示意容璟上楼等候,这才对身前的银雪低沉着嗓音笑道,

“你真的以为有皇帝给你撑腰就没事吗?你问问这楼里面的大臣们,有哪个不怕我撕了他们的脸皮?你以为你是谁,敢对我这么讲话!”

谢明依的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在外人看来就好似同银雪在谈笑一般,可只有一旁的银雪自己知道这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和眼眸中狠毒的杀机。

“人生如戏,不是只有你一个会演戏。陈银雪,你记住了,这一次你再敢动我身边的人,我定先要了你的命。”

不管银雪的表情是如何的吃惊和恐惧,冷漠的目光看向门口的提督府众人,最后停留在正对面的中年男子身上,

“守好了大大小小的出口,刘副提督,随我一同上楼。”

“是。”

说话间,谢明依已然径直的从银雪身旁走过,只留下后者浑身发抖的站在门口,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被吓得。

“这边。”

到了二楼容璟给谢明依引路,走向右侧的里间,一路上各个房门都敞开着,门口皆守卫着提督府的官兵,谢明依时不时的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一阵恶寒。

这就是风流吗?那这风流还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容璟在二楼右侧里间的屋子停下了步子,谢明依走到屋门口,只看到了大大方方的站在门里的姑娘,倒是有那么一股子桀骜,少了几分风尘气。

说来这应该也是这玉兰苑的一大特色了,别家的花楼皆是以色事人,进门便闻到里面的淫靡之气,唯独这里不仅清香四溢,反而更有一种别致的风雅。

“出去。”

谢明依站在门口冷冷的看着门内十八九岁的姑娘。

“凭什么?这是我的房间?我凭什么要出去!”女子厉声喝道,全然无视了这门口的官兵们,以及这位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官爷’。

可她不在意,不代表其它人不在意,稍微近一点的官兵忍不住的胆颤心惊,他们是兵,手底下也偶尔见过血,可这般的如同地狱中的阴暗杀机他们还从未领略过。

或许只有苏衍才会感同身受的明白这地狱中的修罗之气。

谢明依抬头看了一眼刻着绿字门前的牌子,写得是‘四叶’

说起这门前的牌子,就不得不提一提玉兰苑的内层结构。

从十岁开始便有人牙子贩卖这些个女孩,若是这楼里的老鸨看着是个好的坯子便养在玉兰苑后面的静楼教坊里。

琴棋书画皆是必修的课程,不仅如此,诗书礼仪也是一应皆须学习。

等到了十四岁便开始到前院的玉兰苑中接客。

依着相貌,才艺和手段,上上等的入住玉兰苑的四季阁,春,夏,秋,冬四阁,由之前的姐姐们带着。

稍逊一点的,挑选十二个,留在这二楼的十二良辰中。自然这个新旧交替的过程便是新人和旧人本事的问题。

能者留之。

至于其它的到了年龄的,和之前被淘汰的,要么自己赎身,要么留在一楼侍候,无论是东西还是人皆是下乘的。

可有一样,即便是下乘的,也足以让常人望洋兴叹一番可。

所谓四叶正是十二良辰中的‘巳蛇’。按理说,蛇的天性是狡猾,可这位看着似乎是个直心肠,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算是个异类。

可您别忘了,这里是妓院,是青楼,是比外面还要残酷的女人的战场。

单纯,只会被啃的渣子都不剩。

见此,谢明依微扬起唇角,似乎很满意的样子,全然没有被驳了面子的尴尬,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抬步进了屋子。

房门大敞四开,周围的屋子早已经被刘副提督待人清了干净,楼下的银雪被楼里的龟公提醒看向楼上,而这一看不要紧,银雪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音。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千面的狡猾 ——你竟然是个女人?

得知真相的女子蹭的一下从‘男子’的膝间站起身,一脸的惊诧与不可思议。

——我是个女人又如何?

——我要告诉王爷,你一直都在欺骗他,这是欺君之罪!

被欺骗后的恼怒和羞愤促使女子脚下的步伐愈加愈快,而等到谢明依追上她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她看到的是那个男人同样不可思议的表情,但她没有忽视掉那一丝鄙夷。

——你一个女子竟然混迹于烟花之地,你……不可理喻!

那个曾经和她称兄道弟的人,那个曾经视她为心腹的人,那个曾经说要同她共赏万里河山的人就这么扔下一句话离开。

而她竟然因此而内疚,自责,黯然神伤。

甚至为了重新赢得那个人的心,想要把一切都送给他,让他相信自己,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最后呢。

她得到的是无情的背叛。

什么皇后,什么母仪天下,不过是他用来困住自己的借口,一位没有任何倚仗的皇后什么时候死去,都不会引起过多的波澜。

而他,则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掌握众多势力。

什么一往而情深,说白了只是为了他的帝王梦,他手中的权利罢了。

然而这并不是谢明依恨银雪,厌恶玉兰苑这个地方的缘故。

即便没有银雪,皇帝也迟早会发现这个事实,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她恨得是银雪让她看到的。

雨夜里,那张床上交织的白色肉体和毫不掩饰的欲望。

————

在那以后,谢明依再未踏足玉兰苑,更遑论进到这里面的隔间。

深知谢明依心中恐惧的银雪似是笃定了只要四叶在,谢明依一定不会走进那间屋子,也因此银雪的心中恐惧大过诧异。

走进那间门对谢明依意味着什么,或许这整个楼里的其它人不晓得,银雪却明白,那代表着谢明依在同作为女子的自己作别。

“啪!”

非常清脆的响声,紧接着的是那人冷冷的一句,

“滚出去!”

这哪里有半分捉拿钦犯的样子,完全是在有目的性的找人。

除了银雪和四叶没人知晓这屋中的人是谁。

彼时的四叶仗着有屋子里的人给自己撑腰,再加上她本就是被培养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气焰十分的嚣张。

此刻突然被谢明依这一巴掌打的,一时间竟有些脑袋发懵。

不待她反应,外面的官兵已然进了门,径直将四叶拖了出去,全然不见怜香惜玉的姿态。

“你们这是干嘛?放开我!快放开我!”

“哎呦!”最后年轻的官兵直接将四叶扔到了楼下,和银雪做伴。

一时间平日里风光无限的玉兰苑就这么被提督府的人砸了牌子,银雪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唇角更是噙着一抹冷意。

她赌谢明依绝不会把张仲谦从那间屋子带出来。

一边扶起地上的四叶,一边给楼里的护卫使眼色,其中有一个悄悄的从后门出了楼里,至于去了哪里,后面自有分说。

“我记得谢大人以前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怎么今儿个……气性这么大?”

**着的中年男子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房间的门口被容璟挡的死死的,其余人便是有心偷看却也无可奈何。

四叶刚刚衣衫整齐,可眼前的中年男子却**着身子,分明就是故意。

谢明依也没有刻意的回避,因为张仲谦已然将上半身的衣襟收拾得当了。

“气性再大,也比不得张先生的手笔大,谁人不知这玉兰苑是一掷千金之地,可张先生却在这里待了整七日,算起来也有万两之巨。”

“……”张仲谦看着谢明依一本正经的算起帐,全然看不出这是朝廷的大臣,反倒像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

“张某花的都是自己的银子,非偷非抢,正大光明的来路,有何用不得?”

张仲谦坐到了屋子里的桌子旁边,为自己倒上了一杯茶水,看上去似乎谢明依这个九门提督对他的影响并不大。

谢明依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他对面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

张仲谦看着谢明依如此豪迈的样子,默默的在心中点了个赞,但同时……

“你就不怕我在里面放春药?”

谢明依把空了的茶杯摆在他年少,眉头轻挑,笑了起来,和方才那个铁面的提督判若两人,

“我信张叔。”

饶是张仲谦这种见惯了千人千面的主也忍不住匝舌,叹道,

“你就不能继续演下去?”

说话间似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眸光中划过一抹若有若无的敌意。

谢明依卖乖似的笑了笑,似是借着方才在酒席间的醉意,此刻眼中尽是笑意和轻松,

“既是来借银子来的,怎敢一身的桀骜?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我谢明依仗势欺人?”

张仲谦忍俊不禁,眼看着奔四十的人却像是二十岁的小伙子,加之外貌俊俏,身材健硕,全然不逊色于身体康健的武将,尤其是下颚的络腮胡,更显狂放,全然不似他那个儿子。

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生出那般温雅的儿子来的。

话说回来,如果说瑞王是偏柔和一点的风格,苏衍是在儒雅中的杀伐果决,那张仲谦就是另一种——千面的狡猾。

“你觉得你摆这么大阵仗就不是仗势欺人了?瞧把外面那一个个的美人吓得……”

谢明依盯着张仲谦,就看着他能不能厚着脸皮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事实是,她真的低估了张仲谦的节操。

“花容失色,玉兰苑是和你这丫头有仇吗?”

“张仲谦!”

见着谢明依一边笑着一边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咬死自己的样子,张仲谦连忙改口,打着混儿道,

“咦,刚刚我说了什么?忘记了,你这丫头又要借多少钱?”

论插科打诨,谢明依自认功力深厚,可一旦碰上张仲谦,自己也要略逊一筹。

谢明依刚要开口,可忽然间灵机一动,绷着脸道,

“谁告诉你是借,是要你捐!而且本官也不妨告诉你,本官向你募捐这是在……”

“帮我嘛,我知道。”张仲谦笑了两声道,看着谢明依的眸光中带着笑意。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因为你有钱啊 别人给你笑脸的时候,不一定是喜欢你。

别人冷着脸,也未必就是厌恶你。

这就是人。

人的表情管理系统从出生开始,婴儿时期的表情是随着情感而动的。不高兴了皱着眉头,或哭。

高兴的时候,或笑,或手舞足蹈。

可随着渐渐成长,看着周围的人,四处碰壁了才知道收敛,懂得了逢人要笑,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被人打了脸,要笑,说着昧良心的话,要笑,无论心里多苦,这都是为人之道。

但是最可悲的是,悲喜不仅由不得自己,最后忘记了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是随着本心,还是随着长此以往养成的习惯,更是一个终究要面临的选择。

可终究绝大多数人在面临选择时,会选择对自己有益的那一个,这也是人性。

自然,作为一个商人,张仲谦在一定程度上更是将这一点发挥了极致。

即便两个人是朋友,可一旦讨论到钱的问题上,也是要分化清楚的。

毕竟,一百万两是个大数目。

“说吧,缺多少。”张仲谦的唇角嵌着一抹笑意,似乎早就看清楚了谢明依的来意。

千金散尽还复来,张仲谦向来不放在心上,他之所以躲在这里就是想看看谢明依还是不是那个谢明依。

事实证明,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本性依旧是在的,没有被五年的黑暗磨灭掉,这是最可喜可贺的事情。

然而等他听到谢明依说出募捐的数字时,张仲谦不出意外的被茶水呛到了。

“多……多少?”张仲谦惊诧的看向谢明依,怀疑自己刚刚应该是听错了。

谢明依抽出怀里的巾帕,一边擦拭着脸上的茶水说道,

“二百万两。”

“……”张仲谦定了定神,“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谢明依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实则内心十分的坦然,

“因为你有钱啊。”

“二百万两,你当我张仲谦是国库吗?”张仲谦嘴角微微抽搐着,他是真没想到这丫头狮子大开口到这种地步。

其实他想说,你怎么不去抢,但是最后心思心思还是忍了。

他怕谢明依真的不按套路出牌,把他张家洗劫一空,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张仲谦回忆着来到这世上的几十年,真真是体验了一把处在社会底层的商人是什么感觉。

下到兵卒,上到豪门权贵,几乎人人都可以到你这碗里分一杯羹。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家底厚实了点,在他以为自己可以安养天年的时候,来了一个姓谢的‘败家子’。

看着张仲谦幽怨的目光,谢明依微微得意,她知道他的身家不止如此,但是二百万两依旧足以让他肉痛了。

是的,谢明依就是为了报复他躲在这个她最不想来的地方,才开口就是‘二百万两’。

“没当你是国库。”毕竟国库里现在已经没有多少钱了。谢明依挑眉,心中想着。

“那也没有。”张仲谦在长时间的犹豫后果断回绝。

“哦。”

谢明依也没有气恼,只是摆弄着手里的折扇,脸颊微红,含笑的眸子略显迷离,忽而闪过一丝狡黠,看到这一细节的张仲谦顿时心道不好,这边却听谢明依开口道,

“不应该呀,莫不是底下的人偷吃了?您就是心软,抹不开面子,查账这种得罪人的事可以由晚辈去做。”

“……”张仲谦失语,他是真的被谢明依这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精神感动了。

“那个……”

谢明依道,“张叔您可千万别跟我客气,查个账嘛,本就是户部的份内之事,省的下面那帮人以为谁家的油水多,便毫无节制。”

张仲谦刚想开口,打消谢明依查账的想法,尽管他没有做过假账,不代表底下的人没有啊。

可是转念一想,这其中有些不对。

谢明依现在是户部尚书,别的不说,就是眼下户部这个状况,处于严重的缺钱状态,她绝对不会有闲心关心自己家的帐。

那么……

张仲谦忽然想通了,谢明依不会查他的帐,必然是另有打算,既然如此,他也没有必要紧张忧心,但却是有些好奇,她从哪去弄这二百万两。

见着张仲谦眉宇之间的紧张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探究和疑惑,谢明依心中清楚张仲谦已经和自己想到了一起去,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打算做什么。

当即也不再继续方才的玩笑,一本正经的道,

“明人不说暗话,半个月之内我需要二百万两才能解决眼下户部的紧张,即便是杀人放火,我也在所不惜。”

说到后面一句的时候,张仲谦注意到了谢明依眼中的戾色,心中清楚她不是在同自己说笑,而是在来真的。

“你……打算做什么?”

那双如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骤然深沉,像是浩瀚的海洋,充满了吸引和附带的危机。

“西北有一座城,是古楼兰的遗址,我需要你帮我跑一趟。”

“……”得,他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我能出钱吗?”张仲谦试探的问道。

得到的是谢明依毫不犹豫的回答,

“不能,如果你不怕株连九族的话。”

是啊,即便张仲谦早就知道,自己出钱不出力是绝对不行的。

你比皇上还富有,那让皇帝的颜面何存?

但是张仲谦也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没有谢明依也会有下一个户部的尚书。

这也是谢明依给他找到的最好的办法。

张仲谦是靠什么发的家?

许多人都以为他是以酒楼起步,一步一步走到的今天。

然而真正的本钱来自于他的手艺,在地宫里的本事。

挖坟掘墓是损阴德的事情,所以在赚到第一桶金之后张仲谦便打算就此收手。

可眼下,为了保命,为了给子孙后代争取时间,他只能如此。

“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未从楼兰回来之前不能走漏一丝风声。

你长安的家人我谢明依以项上人头担保,没有人敢动他们一根头发丝。

但同样的,半个月一过,我的时间没有了,自然也不会有再留给你的时间。

时机一到,户部再没有周转的银子,自然要去借银,张家树大招风,后面的我就不必说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是对生命的热爱 因着事先和张仲谦打了招呼,张家早已备好了在江南一带收好的存粮,也就导致紧接着韩燕的收粮的过程中,竟然完全没有遇到抬高物价这种事情的发生。

不光是张家的铺子,整个长安城的粮价雷打不动的保持在一两五钱一石,即便是韩燕有意想要抬价,可那卖粮的商贩就像是放着钱不挣一般,就是一两五钱。

“这都是一群什么人?怎么长安现如今人人都放着挣钱的买卖不做,要当大善人吗?”

从粮铺出来,身后附属户部的兵士正在从粮铺向外抬米,紧随在韩燕身后的户部小官只觉得晦气,本来以为挺好的差事,没想到竟然变成了这副景象,当下也是被韩燕吓得向后退了两步。

待到反应过来韩燕的怒气不是对自己,本就是韩燕心腹的卫光这边眼珠一转,心中有了主意连忙宽慰道,

“大人宽心,不必气恼,大人只管报上去粮价上涨,左右尚书大人也不会到……”粮铺两个字还没有出口,卫光只觉得脸上一痛,整个人直接懵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等到回过神来已经倒在了地上。

前方的韩燕俯视着从地上爬起来的韩燕,目光中带着一丝鄙夷,骂道,

“蠢货!她谢明依就算不去求证,可自家不买米下锅的吗?还没看出来这分明就是她谢明依布给我韩离洛设下的圈套!”

“这……这怎么可能?”

眼底划过一丝憎恶,很快就被惊诧所取代,要知道他们几乎是跑遍了整个长安,可没有一家愿意抬高价格。

没有让他疑惑很长时间,很快的,韩燕便给他解答了心中的疑惑,

“你以为张家是干什么吃的!那是大燕的首富,只要张家肯放话,全长安城的商户没有人敢抬价!明白了吗!”

从地上站起来的卫光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韩燕这是在真的给自己解释,

“竟然……竟然是这般,卑职愚钝。”

“知道自己蠢就好了!”

韩燕转过了身,边说道,“好好看着,让他们把粮食运回户部,定要让咱们的户尚书大人知道,这米粮的价格是一两五钱整一石。”

“是,是是。”

身后的卫光连连应是,生怕再次触怒了这位顶头上司,脸上再痛可也比不过这被人随意践踏的苦楚。

————

不出意外的,一大早谢明依还没醒,皇帝的人已经来了。

陆盛春是亲自来的。

天还没亮,昨夜里新任九门提督带人到玉兰苑转了一圈,查了几个王公贵族子弟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长安城了。

这不,告御状的人已经到了皇帝面前了,陆盛春坐在谢府的花厅里等待着谢明依,一边品着热茶,算是身上有了点热乎气。

要入冬了,这天是愈发的冷了。

“大人稍候,奴才这就去通报我家大人。”

负责通传的小厮是一个新面孔,陆盛春看着眼生,便出言一问旁边的负责侍候的仆人,

“以前负责通传的那个人哪里去了?”

陆盛春指的是五年前的容璟,而小厮是新近才到府中来的,可误打误撞的竟然想到了一起去,

“大人指的是容大爷吧?”

“容大爷?”陆盛春倒是对这个称呼很感兴趣,

“你们府里都这么称呼他?”

陆盛春只带了两个随行的人,可这一品装扮可不是哪里都能见到的。

更何况已然知晓了知道陆盛春是从宫里来的,眼下仆人恭敬道,

“是啊,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大人待容大爷如手足,老夫人更是将容大爷视如己出,要求我们家小姐对容大爷以兄妹之礼相待。”

“原来如此。”陆盛春笑了笑,眼中不着痕迹的划过一抹异色,

“那你们家容大爷去哪了?怎么没见他?”

仆人连忙道,

“回大人的话,昨儿夜里大人差容大爷去了一趟浙江。”

“浙江?”陆盛春呼吸道,原本还有些控制的嗓音,陡然间变的尖锐起来,

“去浙江做什么?”

“这个,小人便不清楚了。”仆人答着。

陆盛春见此也没有深究,笑了笑又问了些其它的事情,比如这个仆人的年龄,家境,打发着时间。

————

就在陆盛春和仆人闲话的功夫,这边谢明依在素月第十五遍的呼唤中,终于舍得睁开了眼睛。

“困~”像猫似的撒娇的声音,素月猝不及防的愣住了,尤其是在看到谢明依将自己裹得像个茧子一样缩在被里之后,更是忍俊不禁。

“宫里来人了,皇帝宣你,来的是陆总管。”

听到陆总管三个字,谢明依陡然从睡梦中惊醒。

“谁?哪个陆总管。”

她有些不确定。

素月苦笑着,心中想着这是睡糊涂了,耐心的答道,

“还有几个陆总管,自然是陆盛春陆总管。”

接下来谢明依以十分迅速的速度收拾穿戴整齐,素月看了直匝舌。

“是什么力量促使你行动如此矫捷?”

“是对生命的热爱。”

谢明依向素月刨了个媚眼,在后者吐槽她之前,拿起素月手里的官帽,踢门离去。

“记住他说什么了吗?”谢明依边走边问,身后的容羲是容璟在赌坊里收下的义弟,容璟一走,谢明依便将容羲调了过来暂时代替他的位置。

好吧,是容璟不放心她,特意把容羲找了来。

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可做事却是有板有眼的,麻杆似的身躯却长了一双精明的眼睛,浑身上下有那么一股子劲,透着老道。

“大人吩咐的,容羲自然会留意,那人在府外便自报了身份和来意,事情看上去有些麻烦,但是并不可怕。”

谢明依脚步微顿,看了一眼容羲,后者倒是没有一点退缩之意,反倒是十分的坦然笑着。

看上去竟有几分儒雅。

谢明依微弯起唇角,笑了笑,道了一声,

“好。”

容羲跟随在谢明依身后,始终保持在一定的距离,既方便有意外容羲可以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也谨遵男女大防。

细心之处,可见一般。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花厅外,一抬眼便看到了在里面坐着的陆盛春。

谢明依抬步迎上前去,热络的打着招呼,笑着道了一声,

“陆总管。”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君生我未生 在谢明依记忆里的陆盛春是先帝身边的心腹之人,可以说先帝时期,这位大内总管的辅助作用是绝对不可忽视的。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她总是觉得这位忠臣的身上有那么一股子邪气,而这股邪气在新帝继位之后愈发的明显了。

但是再明显却也只是细枝末节上,在大方位上,这位总管大人可谓是做到了极致了。

“这才几日,大人已然高升,说起来老奴还要说一句恭贺大人的话。”

那边谢明依进了花厅便向坐着的陆盛春拱手作揖见礼,后者却是慢了半拍才起了身,还了礼。

上下打量着谢明依一身官服已然穿戴整齐,只是气色有些不好,许是这几日繁忙,又未曾歇息好,才导致眼下黑袋,脸色苍白。

“总管一路奔波,府中下人伺候若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大人多多担待。”谢明依笑着道。

陆盛春道,“谢大人家风严谨,贵府仆妇皆严守规矩,事不宜迟,咱家是替皇帝陛下传召的,大人安排一下府中的事情,便随咱家入宫吧。”

谢明依这边应下,又嘱咐了容羲几句便同陆盛春离开了府邸。

策马扬鞭,一阵灰尘飞扬,弥漫着上方湛蓝色的天空。

————

“大人稍后,老奴这就去禀告陛下。”说着也不顾原地的谢明依有如何的惊讶不解,径直离去。

谢明依站在御花园里,上方是如日中天的太阳,早间的寒气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秋日头的炙热。

谢明依在御花园中等候,稍有动作两边便被两边的宫人跟上。

一来二去的谢明依也算看出来了,这是皇帝故意的要罚自己。

至于为什么罚,呵呵。

不过是自己查了玉兰苑,得罪了几个王孙公卿罢了。

估计站了有一个时辰之久,谢明依只觉得脚下虚浮,后背发汗,浑身发冷,已然有些站不住了。

死命的咬着唇,握紧了酸痛,可是……可是有时候人生就是那么无力。

就在谢明依要倒下的前一刻,宁美人到了。

“敢问可是谢大人?”

少女特有的像是糯米一般甜绵的嗓音像是一根救命的木头,让谢明依在被汪洋大海吞噬之前得以一丝生机。

“奴才叩见娘娘。”两边的宫人齐齐跪下,谢明依稳了稳脚步,隐约间听到了美人二字,心中隐隐的出现宁国公府小女儿的印象,待到站稳要行礼时,

“微臣叩见娘娘。”

“大人免礼。”

话音刚落谢明依便觉得头顶的炙热散去了不少,加之投下一片阴影来,凉快了许多。

“这……”后面的宫人刚要说话,便被人赏了巴掌,紧接着便听那宫女厉声喝道,

“美人同前朝大人讲话,也轮得到你们插嘴?不长眼睛的奴才们,打着陛下的旗号竟行着欺瞒前朝大人的幌子,好大的胆子!”

似流星般的美眸巧盼,略过地上的二人,最后看向伞下的谢明依,

“大人,方才陛下正在书房里午睡,几位王府的人又缠着陆总管脱不开身,本宫得到消息便匆匆赶了过来,请大人见谅。”

全然没有一丝傲气,反倒恬淡娴静的像是一湖春水,为人处世老道,看不出一丝被娇养的来。

好不容易恢复了几丝清明,谢明依看着对面的宁美人,心中竟多了几分对宁国公的敬佩。

这人能在毫无权利的情况下,在朝堂上让宁国公府长盛了几十年,果然不可小觑啊。

宁美人的身上有着皇帝最喜欢的温顺,乖巧,又有着贵人应该有的识大体,懂大局。

但若只是如此,定不会让皇帝如此宠爱。

然,这后宫的事情谁又说的准呢?

眼下宁美人说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得到消息匆匆赶来是真,陛下在书房午睡是真,可几位王公把陆盛春缠住却是假的。

谢明依心中笑了笑,俯身一拜,将方才的礼行完,

“娘娘言重了,身为臣子,等候君上是本分。”

宁美人点了点头,看向宫女身旁的二人,骤然间似换了一双眼,秋水似般温柔的眼睛陡然间变的凌厉起来,吩咐道,

“来人,将这欺上瞒下的东西送去暴室吧。”

早已经准备好的宫人齐齐赶上,将地上急切求饶的二人拉了起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边大宫女一边说一边指挥着宫人将二人带离,不过求饶的声音却是消失了。估摸着应该是被赌上了嘴巴,强行拉开。

“大人请,陛下正在书房等候。”

“是。”

因着谢明依的身份,宁美人也没有特意同谢明依拉开距离,反倒是同谢明依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风景。

脚步匆匆,两人之间无言,却不觉得尴尬。

这女子的身上仿佛就是有这样的气质,让你觉得舒服,觉得岁月静好。

“妾身虽在后宫一届妇人,却甚是仰慕大人在前朝所行之事,倒是愈发的理解陛下会如此欣赏大人了。”

这是宁美人在临进门之前悄声对谢明依说的,只是话语之中似是多了一分遗憾。

谢明依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微臣只是守好臣子的本分,幸得陛下的任用罢了,当不起娘娘如此称赞。”

宁美人笑道,“大人当得起。其实你同陛下全然不必如此拘谨,他很怀念当初你们在一起恣意纵怀的日子。我福薄,只叹君生我未生。”

已然到了门口,宁美人停下了步子,“书房重地,我不便踏入,此刻陛下已然醒了,大人请吧。”

谢明依停下脚步,看着身边的这个年轻的少女,眸光深诲,

“有劳娘娘相送。”

宁美人浅笑以示回应,谢明依转身朝着书房走去,彼时的陆盛春早已经在门口等候,见着谢明依到了大喜过望连忙将人迎进了书房里。

看着陆盛春这张笑着的脸,谢明依陡然间觉得一股凉意自背后升起。

她十六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好像还是谢府的三少爷吧,那个时候的她在做什么呢?

诗意风流,睥睨天下。

不过年少轻狂尔尔。

年轻的日子再好,终究是回不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银子 生在帝王家,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残酷?

对于这位刚过而立之年的皇帝来说,残酷大过幸运。

从一出生开始,他便因为母亲的地位招人欺凌,在这宫中连一个稍有些背景的浣洗的宫女都能随意的欺侮他。

他恨,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恨他坐在龙椅上的父亲,将他带来这个人世,却没有尽到做父亲的指责。

他恨,恨母亲明明出身低微,却攀上龙榻,让他一出生便低人一等,受人欺凌。

他恨,恨兄弟姐妹,恨那些后宫的妇人们,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着他的性命,不在想着如何凌迟他那颗已然满是创伤的幼小的心灵。

他恨,恨这世间,为什么这么冷?恨这世态炎凉,尔虞我诈,捧高踩低,虚与委蛇。

即便是那偶尔照射进他世界里的一束光,也无法驱散他周围的黑暗,无法抚平他心上的千疮百孔。

“这个尚书,不好做吧。”

良久,坐在椅子上的皇帝终于开口,却是只字未提昨夜里的事情。

谢明依站在一旁,施施然道,

“回陛下的话,为陛下分忧,是做臣子的本分,这天下的事,本就没有好做的。”

皇帝打量着书案对面的谢明依,只觉得眼前的人似乎清瘦了许多,

“听人说,提督府昨天抓了许多人,可有此事?”

谢明依道,“是。”

话落,谢明依瞄了一眼皇帝的神色,后者一副你要给我一个解释的表情。

“近日长安有钦犯四处逃窜,昨夜是例行公事,以及长安城每月一次的抽调检查。”

长安城每月一次的抽调检查,便是查这些个赌场和青楼,有没有朝廷的官员在里面。

朝廷律例规定,为官者不得入花楼,沉迷赌博。

水至清则无鱼,若是每日的严抓要打,谁都吃不消,便定下了这每月一次抽调检查的规定,算作敲打的作用。

这是规定,九门提督只是负责执行的人,就算是其它的任何人有怨言,也无话可说。

皇帝看着谢明依,心中愈发的觉得她在做事之前便料到了所有的结果。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人?关上三个月?”皇帝试探着问道。

谢明依垂下眸子,淡淡道,“启禀陛下,依照我朝律例,除拘禁三月外,还可以每日十两银钱相抵。”

话音刚落,皇帝目光中带着一丝诧异,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朕还以为……罢了,朕会告诉他们的。你户部的事情怎么样了?眼下户部是个什么状况?”

无所谓皇帝的欲言又止,谢明依只答道,

“户部原有白银二百万两,临近太后寿诞,进冬日里宫中的吃穿用度,户部只有余下的八十万两,拨出银钱赈济灾民,修缮房屋,还有年下朝臣们的俸禄发放。”

皇帝眉间紧皱,带着一抹解不开的郁色,“还能撑多久?”

谢明依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是等了一下才道,“半个月。”

皇帝,“……可离税收上长安,还有一个月,剩下的半个月怎么办?你可有应对之策?”

谢明依低着头,目光愈发的凌厉和坚定,“只要陛下肯放手让臣去做,臣便能让户部坚持下来这一个月。”

“如何?”

“长安城中的商贾可募捐,提督府如今的赎金也可归刑部利用,再加上进出长安的官员需缴纳进门出门的税,如此一来便可抵过几日。”

皇帝心中过了一遍谢明依所说,觉得可以实行,但终究也只是被水车薪,而且如果仅仅如此,谢明依全然不需要他的首肯,除非……还有更大的事情。

“那剩下的呢?”

“抄家。”谢明依回答着,果断决绝,没有一丝犹豫,声音中透漏着坚决和森森的冷意。

皇帝心中咯噔一下,即便是他,也不会将这二字说的如此轻松,

“抄,谁的家?”

皇帝的声音有些犹豫,谢明依知道自己方才的想法有些狠辣,可不如此,银子从哪里来?

“谁贪抄谁的家,只抄银子,不处罚其人。”

“哦?”皇帝明白了,看向谢明依的目光愈发的深沉起来,隐隐的透漏出几分忌惮,“也就是说花银子保平安,可你怎么知道他们的银子都藏在哪里了?”

“陛下英明,应听说过‘粮鼠’。”

“粮鼠?”皇帝笑了笑,唇角微微扬起。

“对,有粮鼠,便有银鼠。”

————

谢明依有多大的能耐皇帝还是清楚的,但凡她是个男子,皇帝都不会如此放心的将权利放给她。

可她是个女人,而女人最大的软肋便是那一颗柔软的心。

以及这个世道对女子的狭隘偏见,她可以在他的庇护下为官,可一旦离开了他的庇护,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陛下累了吧。”

一双玉手轻抚着鬓角两边的穴位,合适的力道慢慢的将疲惫驱散。

“还好,快到年下了本就事务繁多,再加上这一场大雨,朝堂上下都忙的不成样子。”

皇帝躺在美人的怀中,享受着这难得的一刻安宁。

白日里皇亲们到他耳边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是非,闹的他不得安宁。

宫里面又是各种人的算计,苏相家的,刑尚书家的,充满了利益纠葛。

各种手段的邀宠,宫斗,算计,让他冷眼旁观的觉得厌倦,恶心。

“舒儿,你是不是想问朕,为何要罚她在御花园中站那一个时辰?”

皇帝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称呼谢明依的时候不是‘谢大人’,而是她。

可身为女子的宁舒却是敏锐的捕捉到了,眼底划过一抹黯然,再看向她的情郎时,已经换上了绵绵的爱意,

“臣妾不过是是个后宫妇人,陛下怎么说,臣妾只要依言去做好了。”宁舒温婉的笑着,可随及又加了一句,

“可若陛下心疼舒儿,想要为舒儿解惑,舒儿定然是十分高兴的。”

皇帝的眼中一闪而过的欣喜和喜欢。

前半句话,整个后宫的人都会对他说,可后半句只有她宁舒,会对他将真心托付。

他喜欢的便是她的简单。

“调皮。”

轻轻的刮了刮女子白嫩小巧的鼻头,皇帝的眼中尽是宠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你觉得我有多蠢? 皇帝罚谢明依在御花园中站了一个时辰,不一会儿的功夫便纷纷扬扬的传遍了长安城的官场之中。

晕晕乎乎的走出了皇城,看着等候在外的容羲,谢明依坚持着上了马车,说了一句,

“回府。”

接着便一头栽倒在马车里,沉沉的睡去。

容羲看着谢明依额头上的汗,想起了容璟临走时的嘱咐。

——公子体寒,平常时不喜落汗,尤其是在这种深秋时节。但凡有异样,定要去徐府去拜请徐芝兰徐太医。

容羲看着马车里的谢明依,放下了帘子,手一撑,跳上了马车。

抬眼看向对面高高的城墙,满目的红砂,移开眼,马车已然离去,渐行渐远。

“方才里面传出来话,说是陛下罚了谢大人在御花园站了一个时辰。”

城墙上副将向守卫城门的羽林军统领禀报着。

“去让人禀报苏侯吧。”年轻的统领说着,岁月留给他的那一道斜在脸上的伤疤在秋日的艳阳下,泛着一层冷光。

“是。”

————

“你想做什么?”

茶楼里谢凤绾掀开雅间的帘子刚走进去,脸上的微笑便僵住了。

韩燕。

刚进浮生茶楼,门口的茶博士说有一位女子找她,谢凤绾便寻了过来。

却不曾想,在这里等候自己的是韩燕。

谢凤绾转身欲走,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手腕,

“别走,我有话想对你说,绾儿。”

手腕处的力度捏的谢凤绾几乎要痛出了眼泪,却怎么也扯不出来,谢凤绾背对着身后的人,面对着身前的竹木帘子,冷声道,

“韩大人,男女授受不亲,望您自重。我谢家的女子入的是朝堂,而非青楼勾栏。”

“就,听我说一句就好,不可以吗?”韩燕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和说不出的悲伤,可如果此刻谢凤绾转过身便会看到这个在耳朵里听到的‘痴心人’,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戏谑和不甘。

他可以输给谢明依,但他绝对不允许自己败给一个闺阁中的无知女人。

“讲吧,但请你放开我。”

谢凤绾心软了,这在韩燕的意料之中,一阵得意后便将心中早已拟好的草稿盘出,

“我知道你在怨我,怨我把你当做了同你家人交易的筹码,可是,我也有我的难处,除了谢明依,整个朝堂没有人可以帮我,没有人可以帮长安城内外的难民。我等的起,他们等不起。

我知道你自小受了许多的苦,尤其是前几年,我看过一个女孩在欺压之中想要反抗,却又不得不隐忍的样子。即便时至今日,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可她的眼睛里依旧写满了小心翼翼。

韩燕看着谢凤绾,感觉到她身上抵触的气息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肩膀瘦弱孤独的样子,见势,韩燕将谢凤绾揽在怀里,

“我想守护那个女孩,想给她一个安全温暖的环境,想让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想,她定会理解我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们,为了长安城内外流离失所的百姓们,能重建家园,不至于裹尸街头。”

“你觉得我有多蠢?”谢凤绾冷冷的声音从怀中传来,韩燕的手臂一僵,脸色难堪的低下头,目光所及,是一双带着嘲讽的眸子。

那样的眸子,像极了一个人。

“韩离洛,你觉得我有多蠢,会相信你的这些话?”

谢凤绾一把推开了韩燕,推出了老远。

背对着身后的竹帘,看向对面的韩燕,眼角挂着还未来得及擦干的眼泪,

“韩燕,你觉得我会不吸取我姐姐的教训吗?为了一个男人,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把全家的性命搭进去!你觉得是我太傻,还是你的身上有让我执着不忘的一面?”

韩燕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却是反应迅速的十分失望的凝视着谢凤绾的眼睛,

“绾儿,你……竟然,竟然是这么想我的?”

“如果我不是谢明依的妹妹,你还会在今日与我纠缠吗?”

韩燕哑然,只见对面的谢凤绾似疯魔了一般,眼角流着泪,唇角却在笑,

“韩离洛,我谢凤绾自以为看透了这世态炎凉,可我今日才明白,这世上的许多人比我以为的还要龌龊,还要无耻,还要不择手段。

我虽不是什么名门贵女,可这一生,我绝不会为一个男人委屈了自己。”

说着谢凤绾转过身,伸手欲挑起帘子,却听身后的人说,

“你以为谢明依是多干净的人吗?她远比你想象的还要阴狠,比我们这些人还要不择手段。”

“啪!”的一巴掌落在了韩燕的脸上,几乎是同时半边的脸胀红了起来。

“韩燕,你也配做个男人?你就是个不知感恩的卑鄙小人,你压根就不配叫我姐姐的名字!”

转身离去,不再理会身后的人是何等的愤怒和不可思议。

一扇竹帘隔开了内外的世界,谢凤绾看着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荀九幽,怔了怔,

“您,怎么在这?”

荀九幽笑着,非常的温暖,谢凤绾见过她许多次,可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温暖的样子,那是发自内心的感动和欣慰,

“我在等你,明依有事找你,快回家吧。”

“好。”

谢凤绾应了下,荀九幽拉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向不远处的楼梯。

一直目送着谢凤绾离开,荀九幽唇角的温暖久久未曾散去。

“姑娘今天看上去似乎很高兴。”身边的侍女看着荀九幽挂着微笑的侧颜说道。

“是啊,或许更多的是欣慰吧。人生有很多种选择的机会,我不想阻拦她,但我很高兴,她避开了对她姐姐来说最残酷的那一种。”

如果谢凤绾真的相信了韩燕,再一次成为韩燕利用的工具,荀九幽丝毫不怀疑谢明依会要了韩燕的命。

谢凤绾就是谢明依的半条命,谁若是想要了她的半条命,她就先取了谁的性命。

可惜呀……

荀九幽抬眼望向二楼刚刚从雅间里走出的韩燕,与后者四目相对之际,淡然一笑。

可惜,有些人搞不清楚这一点,非要作死。既然如此,她也没有拦着的必要。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无碍 谢府

因着此刻徐芝兰在宫中当班,容羲便请来了徐星颐。

待徐星颐向容羲交代好了平时需要注意的事情,这边准备出府,谢凤绾回来了。

一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兄长怎么样了?”

隔着老远,谢凤绾便看到了从花园子那边走过来的徐星颐,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过去,全然没有往日里端庄恬静的样子,反倒是眉眼之中多了几分焦急和担忧。

徐星颐刚想开口,却听身边的容羲笑着道,

“小姐忧心了,方才徐公子给大人诊过脉,只是烈日当头,大人体力不支才晕倒了。多休息几天便可。”

谢凤绾看着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有些眼生,心中戒备起来,一时间不由得狐疑道,

“你是谁?容璟哥哥呢?”

容羲解释道,“回小姐的话,奴才是容大爷的义弟,叫容羲,容大爷被大人派去了浙江处理公务,眼下大人着奴才处理府中的事务。”

谢凤绾半信半疑的移开了目光,看向徐星颐,后者怔了怔,看了一眼容羲,这才道,

“是啊,没有什么大事,我给大人开了副方子,接下来按时吃药便可,只是,切记不要再过度操劳了。”

若不是信得过的人,谢明依是不会带在身边的。

即便容羲的话已经是在暗中指点他要瞒着眼前的谢凤绾真相,可是出于医者的本能,徐星颐还是多了句叮嘱的话。

谢明依的身体,并不乐观,即便是平常的大夫都能诊断出来这虚空的底子。

可是,让徐星颐在意的是那一丝在脾脏之间的异样脉象。

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被人喂食了蛊虫,可这人会是谁呢?

正想着这边谢凤绾已然屈膝行礼,道

“有劳星颐哥哥了。”

徐星颐连忙摆手,伸手虚扶着谢凤绾,后者顺势起身,二人之间始终保持着礼节范围内的距离,

“绾儿妹妹快请起,谈什么有劳,这终究是做医者的本分。”

两人正说着,那边远处跑出来一个府中的侍女,先向谢凤绾见了礼,这才说道,

“禀小姐,外面来了个刑大人,说是来探望大人的。”

谢凤绾微微蹙眉,刑筠来的好快啊。

“我哥哥醒了吗?”谢凤绾看向容羲,后者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答道,

“还没,徐大夫说大概等晚上才能醒过来。”

谢凤绾点点头,看着身旁的徐星颐,“星颐哥哥一会儿还有什么事?我母亲昨天还提起你,方才过来的时候,方妈妈嘱咐了定要留你在府中用过了晚饭。”

虽然不知道谢凤绾要做什么,但是徐星颐心思了一下,尤其是外面各部都在对谢府虎视眈眈的情况,自己还是小心为妙。

“祖父方才也捎了信过来,说是晚上要来瞧瞧,我正好也可在府中等候。如此,倒是叨扰了。”

容羲看了一眼对面的谢凤绾,闪过一抹惊喜。

谢凤绾看了看身旁的素月,道,“素月,你给星颐哥哥带路吧。”

“是。”素月应了下,屈膝一礼,“公子随我这边来。”

二人渐行渐远,谢凤绾这才看向方才来报的侍女,

“刑大人在哪?”

侍女答道,“此刻正在前厅等候,有人伺候着。”

谢凤绾点点头,转而看向一旁的容羲,道,

“容总管,凤绾是这闺阁里的女儿,不懂外面的事情,但问一句,你觉得应该怎么应对这位来探病的刑大人?”

容羲一怔,倒是没有想到这位大小姐竟然会直接问询自己意见,一时之间倒是对这位谢府的小姐刮目相看。

平常的女人家遇到这种事情,或是慌乱了手脚,要么就是自己揣测了主意,倒是少有这种问一个下人意见的。

再看看谢明依,府中上下的人要称容璟为一声容大爷。再者,一个下人被主子称做“哥哥”,这样优渥的的待遇,在别的贵人家里可是断断不会有的。

或许这于礼上有些不符,但是却给人另一种感觉。

被人尊重的感觉。

“依小人之拙见,这位刑大人此刻来,应该不单单是为了探病。”

今儿个应该是韩燕交粮的日子,按理说,谢明依此刻应该在户部清点坐镇。

即便谢明依病倒了,可韩燕却不会理会这些。毕竟明日起这外面的余粮便清了零。

被人做了多少手脚,过后都无从查证。

谢明依是费尽心机当上的这个尚书,眼下户部的人,提督府的人,还有苏家,都在等着看谢明依的笑话。

“可兄长迟迟未醒,是推还是见,总要给个答复。”谢凤绾道。

“眼下大人未醒,刑大人还是不见得好。”

谢凤绾眼眸微动,“既然如此,便有劳你走一趟了。”

容羲点头应下,“大人待奴才恩重如山,这是做奴才应尽的本分。”

说话间容羲已经前去前厅去见刑筠,这边谢凤绾和侍女交代了几句,将她一道带去了谢母的院子。

————

月上西楼之时,谢明依才微微转醒。

耳边静静的,没有了白日里的喧嚣,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安静一般。

片刻的舒心后,谢明依便听到了外面一阵吵闹。

眉间微皱,谢明依叹了口气,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身,穿上鞋袜,披上外衣走向门口,一把推开,

“吵什么吵?”

待谢明依看清了门外的人,不禁一怔,

“陆锦,你怎么来了?”

再看向一旁拦着陆锦的徐芝兰,看着走出来便是一副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一脸的气愤。

“我再不来,户部便出大事了!”

陆锦看了看一旁的徐老,心中自有怨言,却没有说出,只拎着最重要的讲了起来,

“方才我来时,户部正上下商议着发放粮食的事情,再有半个时辰便要运向各处了,到时候你就是想去查账也来不及了。”

谢明依一愣,晕得太快,她都要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容羲呢?”谢明依看一圈,最后在徐老身旁找到了暗自擦汗的容羲,

“奴才在。”

“你持着我的印信去提督府,让他们封街,但凡……”

谢明依的话音未落,这边陆锦便是苦笑出声,

“谢大人,谢尚书,此刻提督府的兵你已然是动不得了。”

“如何?”

“你得罪了苏侯,他如何让你动用他手里的兵?”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饶是刘提督,也不会计较 谢明依愣住了。

不是因为苏衍下了不让她动九门提督府的令,因为她早有预感,苏衍一定会有一些报复性的行为。

因为,男人的尊严。

她触动了对于苏衍而言少有的重要的之一。

她本以为,苏衍会上奏一本,直接将自己从提督的位置赶下去。

她一直以为,九门提督的兵权在皇帝手里。

眼下看来,似乎是她看错了。

从头到尾,她手里的权都是苏衍纵的。

陆锦苦笑着,一双明亮呢眸子此刻也填满了同情和无奈。

怎么想在这官场里动一步,就这么难?

然而,徐芝兰关注的从来不是这些,他只看着那人得到消息后惊诧又转为平静的面容,看着那人回到屋子里穿戴整齐的再一次走出来,看着她要汤着星夜离开,平生,难得的如此气愤和做出了逾越的行为。

徐芝兰直接拉扯住谢明依的手腕,以一个长者的身份警告道,

“谢明依,他们的命是命,那你谢明依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那是一个苍苍白发的老人对自己疼爱的晚辈最无奈的劝解。

身边的这个老者,同自己亦师亦友,即便在某些时候他没有挺身而出,可这世上大多时候人所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凡事旁人能有几分真心相待已是不易,更何况这人还是真心的为你着想,想看着你活的好一点,轻松一点,高兴一点。

可是……

谢明依看着徐老,“徐老,我知道您把当亲孙女疼,可是我是官,是拿了朝廷俸禄的官,是拿了这些人血汗银钱的官。况且……”

谢明依笑了笑,眸中增添了几分光彩和狡黠,

“有人想让我桎梏手脚,我怎么能坐以待毙呢?我得让他们知道,我谢明依不是好欺负的人,您说,是也不是?”

手腕处的力度逐渐变紧,谢明依甚至觉得她那脆弱的手骨要断了,可就在下一刻,徐老松手了。

谢明依看着有些颓然的徐芝兰,给赶过来的徐星颐使了个眼色,后者搀扶着徐老,生怕出了什么事。

“去提督府。”

————

谢明依红了眼眶,只是在黑夜里看不分明。

可是嗓音中的一丝鼻音还是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

若是容璟在这里,一定会在心里这么想——她终究还是在乎的。

提督府

这是谢明依第二次踏进提督府,只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她手里面没了兵权。

“人呢?都去哪了?”

谢明依看着在厅里面值班的兵士问道。

“在,后面休息。”

谢明依没记错的话,她刚来的路上看着这边是灯火通明的。

“去,把值班的都给我调出来。”

谢明依淡淡道,可声音里却透漏着坚决和不可拒绝。

然而……

“大人,这……”

兵士有些为难,言语之间吞吐犹豫。

谢明依坐在椅上,看着军士的样子,什么都明白,笑了笑,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样子,款步到了军士身边,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剑。

一时间,寒光凌冽,谢明依的眼仿佛被这冰冷的光迷住了,移不开。

而就当军士想要要回自己的佩剑时,这边一柄利刃便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而迎面的是一双平静至极的眸子,

“我始终是你的上级,即便不能调动兵权,可三更半夜找几个人说说话,饶是刘提督,也不会计较得。”

明明是一个看上去文弱的书生,可这刀剑握在她的手里仿佛有千斤之中,压的军士喘不过气,更难以动作。

说话间谢明依已经撤回了手中的剑,放回了军士的剑鞘之中。

却就是这一下,让方才一直僵着身体不敢动作的人回过了神。

连跑带爬的从前厅跑开了。

刑筠说谢明依像魔鬼,又像仙子。

是二者的综合体。

这话,谢明依觉得有失偏颇。

自己,从来都只是一个人,只不过利用了人性,而非被其所支配。

尽管,只是大多时刻。

眼巴前很快集结好了一行军士,谢明依弯了弯唇角,抬步走到了厅外,看着院子里的队列,

“有些人见过我,有些人没见过我,无论如何,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谢明依,是户部的尚书,也是皇帝陛下御笔亲封的九门提督。”

谢明依的眸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看到了有些人脸上的嘲讽,一些人脸上的嫉妒,一些人脸上的疑惑,但更多的还是一些木然。

“大人,时辰快到了。”容羲适时提醒着。

谢明依几乎听到了在另一边的朱门大院里,一包包的麻袋被扛上马车上的厚重声音。

谢明依看着容羲点了点头,后者将手中的盒子放在了谢明依的脚下,在众目睽睽之中打开了盒子,并取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项上人头。

黑色的眸子从众人身上划过,谢明依淡淡道,

“刘副提督因为涉嫌贪墨军饷,今日皇帝陛下有令,着诛九族。可是咱们的提督大人抗旨不从,竟要脱逃,追捕过程中被一刀斩首。”

平静的陈述着,似乎与自己全然不相关的事实。

众人哑然,脸上自方才开始便是难以掩藏的惊讶和恐惧。

几个时辰之前他们还见到了副提督。

而谢明依也是在午后向皇帝讨要的圣旨。

一切都是那么的意料之中,又出人意外。

“现在,还有人不愿同我出这提督府的大门吗?”

很明显的,挡我者,杀无赦。

这样的谢明依让人心惊,让容羲看着背后升起一阵凉意。

苏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然是第二天的早上,然而那个时候谢明依已经将户部运出的粮食清点了一番。

整三十万石,四十五万两的白银还未曾登记在帐。

谢明依看着一旁的韩燕在账簿上写上了数目,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现如今,她手里的每一分钱都不能出错,就算是皇帝想用,也要再三的思量。

“刘宏死了。”苏衍和父亲说。

苏同鹤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太多的变化。

“父亲……”苏衍想要说什么,却被苏同鹤打断了,

“衍儿,为父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成大事者,男子汉大丈夫的格局要大一些。

难道,你的心胸还不及一个女人吗?”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批 刘宏的死是苏同鹤默许的。

在苏同鹤面前的苏衍,依旧是一个‘简单’的少年。

一个,会为了爱情而悲喜的普通人。

“英国公的嫡孙女今年二十岁,也算对你是痴心一片,为父同英国公商议了一下,过几天冬月初八是个好日子,为父携你上门提亲。”

不待苏衍拒绝,苏同鹤已然说道,

“我给过你机会了,我和你母亲都是半截入了黄土的人,你如今也该成家了,百年之后总要有一个照顾你的人。”

从孩提时期起,苏衍便生活在父亲对他要求之中。

无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的,在需要忍兵利秣之时,就要隐藏自己的光芒。

“所以,父亲早就料到她会拒绝儿子,您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我死心是吗?”

即便早就习惯了这样冷漠的生活,可心中不免有一丝的失望和寒心。

笼子里的金丝雀在雀跃着,因为从外面伸进来的一根树枝,它以为那是希望,却不知那只是人类戏耍它的手段。

苏同鹤手中的动作停下,看向身后的苏衍,岁月沉淀的眸光,那里早已不再纯净闪亮,而是一层又一层让人看不清的迷雾。

“你去刑部的大牢看过吗?”

苏衍愣了愣,“没有。”

“去看一看吧。”

苏同鹤叹了一口气,治国容易,治家难啊。

他如今身在高处,可呼风唤雨,可唯独这一子让他觉得气闷。

明明天之骄子,才华卓着,却偏偏迷上了这个世界上他最不应该迷恋的人。

若不是为了教会他彻底成长,谢明依这个心腹大患,苏同鹤倒是希望她早些死掉。

“一个女人,不老老实实的在闺阁里等着出嫁,到外面来出什么风头!荒唐!”

树枝穿过缝隙,直直的插在了金丝雀漂亮的羽毛之间,一声哀啼过后,受伤的麻雀瑟缩着不敢动作。

————

刑部大牢

苏衍虽从未踏足,可有一点他还是知道的,这里同天底下其它地方的牢房一般,阴暗潮湿,肮脏罪恶。

有些人,甚至就这样不清不楚的死在了这里。

“侯爷,您这是……”刑筠看着身旁的苏衍,心中忐忑。

好好的一个定北侯,不醉卧花间,没事来他刑部做什么?

而且巡视完外狱就算了,还要巡视内狱,这不是……

糟糕,可千万别是侯爷的哪个相好在这内狱里吧?

刑筠吓得满头大汗,心中只祈祷着这些人可千万别让他撞在枪口上。

走了一圈,苏衍看着除了牢房的环境和吃食差了些,并没有其它,只是在看到挂在墙上的刑具时,忍不住惊了心。

沾了辣椒水的鞭子,老虎凳,烧红的烙铁……

都是一些再正常不过的刑具。

只是,想起自己背后的伤疤,苏衍心中有些沉重。

“每个进牢里的人都要受刑吗?”

苏衍问道。

刑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道,

“是,只是根据罪则不同,刑具不同。”

“嗯。”

或许,他真的不应该责备她的无情,毕竟是谁付出了这种代价,都会产生一种恐惧感。

苏衍如是想着,抬步刚要离开,却听到了一阵怪异的声音。

苏衍回头看向刑筠,只见后者身体早已抖如筛漏,在苏衍质问的目光中,刑筠颤颤巍巍的说道,

“侯,侯爷。”

“哪里来的声音?”

“在……在里面。”

————

苏衍要疯了。

在看到刚刚的那一幕之后。

一堆不堪入目的刑具,一群豺狼虎豹。

“侯爷!这……下官知错,下官今后一定让他们守好本分,不再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刑部尚书的休息室里,刑筠跪在苏衍的脚下,一个又一个响头磕着。

苏衍一眼也不想看刑筠,他只是闭着眼在想,那个人在这里到底受了多少的苦。

“她,有没有。”

刑筠停顿了片刻,往日里像锈住了一般的脑袋,此刻清晰起来,连忙道,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相爷特地吩咐了照拂,只是用了些刑具。”

“我问你有没有刚才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苏衍咆哮着,恨不得一脚将他踢死,也不够他解心头之恨。

这一次,刑筠却没有说‘没有’的勇气了。

苏衍看明白了刑筠的沉默,心却沉到了底。

眼见苏衍铁青的脸色,刑筠狠下心,伸出手打在自己的脸上,

“下官有罪,下官有罪,下官罪该万死……”

一下又一下,打在刑筠的脸上,不一会的功夫,刑筠的脸便肿成了猪头。

苏衍看着求饶的刑筠,压下心里的怒火,沉着嗓音问道,

“那些人是谁。”

手上的动作停下,嘴角渗出几滴血丝,眼一闭,哭嚎着说道,

“是……几位乡绅,花了银子进来的。”

苏衍一抬脚,踢翻了刑筠,大骂道,

“刑筠啊,刑筠,你到底要贪多少才能满足,啊!”

一脚下去,痛的刑筠龇牙咧嘴,却还是忍着痛爬了起来,叩着头,

“侯,侯爷,以后小的不敢了,下官真的不敢了。”

“把你的屁股擦干净,不要指望着我苏家会替你收拾这般肮脏的烂摊子!”

“砰!”的一声,门被踢出了一个漏洞,外面的冷风吹了进来,夹杂着一两瓣儿纯洁无暇的花儿,落下,消失。

冬天,到了。

————

“大人,长安就近的白马堤塌了,京兆府尹请批十万两修建。”

“大人,长安郊外的难民营修建需要赶工,负责监督的李大人请批三十万两。”

“大人,河套遇暴雪,交通堵塞,牛羊皆有病死,河套官员请批三十万两钱粮过冬。”

“大人……”

“大人……”

“大人……”

谢明依看着满屋子伸着手等着要钱的人,脸色愈发的阴沉。

钱啊,钱啊,钱。

一个个明明都知道她手里没有钱,却像讨命的一样讨着债。

而她,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批!”

皇帝的朱笔勾勒,加盖户部的印章,一箱箱的白银从户部抬离。

里外里,只给她留下了十万两。

而眼下,还有五天才到半个月。

谢明依甚至不清楚,十万两白银,又能撑多久?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大人有家,韩燕没有 谢明依本以为这些功勋之家,会舍不得自家孩子受苦。

可这里外里花钱赎人的只有三家。

一个人三个月是九百两,三个人也不过是两千七百两罢了。

她手里现在只有这十万两千七百两。

是时候该想想其它的办法了。

————

在苏同鹤的默许之下,刘副提督被抄了家,斩首。

提督府上下也消停了许多。

“抓赌!”

“搜!”

“不要放过每一个角落。”

提督府的人鱼贯而入,一家家的赌坊,一个个朝廷大员的家。

“谢明依,我再不济,也是堂堂朝廷三品大员,你没有陛下的旨意,怎敢抄我的家!”

那带头的官员身着青袍,手背在身后,看着迎面一脸愤然的人淡笑道,

“陛下的旨意来了,你的脑袋,还保得住吗?”

“我梁某人两袖清风……”

“梁大人,是不是两袖清风,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后者一愣,随即谢明依森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指着那人背后的墙壁,

“这面墙,砸了。”

白花花的银两从被砸的墙壁后露了出来,叮叮咚咚的声音像极了春日的清泉。

谢明依伸手捡起地上的五十两银,展示在梁大人眼前,

“这白花花的银子说的才算。依照您梁大人的俸禄,怕是你家里有再多的田产,也不会保证这里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干净的吧。”

梁大人的身体僵硬,额头上渗着密密麻麻的冷汗,看着谢明依说不出话。

“感谢我吧,梁大人,这烫手的银子,子墨就帮您化了。”

转身唇角的微笑消失,目光凌厉,

“搬回户部清点。”

音落成石,掷地有声。

————

“……”

“……”

“……”

一天之内,一箱箱的银子搬进户部,负责点帐的韩燕一边记录,一边铁青着脸。

二十万两。

韩燕落笔,看向从外面进来的谢明依,将手里的账簿递了过去。

接过账簿的谢明依看着上面的明细,笑了笑,道,

“银子啊,是个好东西。”

话落便递给了韩燕,

“别急着走,还有银子没到。”

“谢尚书在何处?”

掐着尖锐细嗓的太监迈步进了户部的大门,一张圆润的脸上眯缝似的眼在人群之中捕捉到了谢明依的身形。

韩燕看着这位内监,只觉得眼熟,一时间竟有些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只是他身后跟着一行人担了两箱子沉甸甸的东西进了门。

韩燕的心逐渐沉了下去。

谢明依瞥了一眼面色不善的韩燕,迈步迎上前去,

“韩总管,有失远迎,请里面上座。”

“不了不了,咱家是奉了陛下的令前来给户部送银钱的。”

说话间手一挥,身后的人已经将箱子放在地上,两个人上前打开箱子,露出了里面金光闪闪的珠宝首饰。

周围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面色不善的看向谢明依不远处的韩燕,满眼的同情。

再看向谢明依的眼神中除了钦佩,便是羡慕和嫉妒。

怎么她谢明依的命就那么好?

韩内官笑着道,“陛下说了,眼下国库紧张,这些虽不多,却也是太后和后宫娘娘们的一片心意。”

谢明依扫了一眼,心中有数,跪向那摆放着珠宝的箱子方向,对天叩谢道,

“谢陛下天恩浩荡,谢太后娘娘慈心如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话音刚落,四下里户部的官员无论愿或不愿纷纷跪下,叩谢天恩。

韩内官笑着看着眼里,将谢明依扶起,说了几句奉承称赞的场面话,便推托着要离去。

“劳烦内官回去给美人娘娘带个好,娘娘聪慧,下官在此谢过了。”

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刚好让旁边的几个人听到。

啊,这功劳是宁美人的啊。

一个个的脸上出现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现下韩内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大人客气了,美人说了,她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一切以民生为重。咱家告辞了。”

说罢韩内官带着人离开了户部,彼时韩燕早已将两箱子的珠宝被登记入策的工作交给了其它人,自己正准备离开,却见谢明依向他走来。

“离洛同我进去喝杯茶吧。”虽是商量的话,可此时的韩燕哪里有拒绝的权利。

苦笑一声,看着四下里偷偷观望又怕被自己发现看好戏的人,唇角一阵讥讽。

屋子里,火炉早已燃起,在外面站了许久,谢明依的手早已经冻的僵了,就近坐在了火炉旁,烤着火。

不一会儿的功夫韩燕进了门来。

“大人。”

谢明依斜眼看去,韩燕站在了门口的位置,一脸的颓丧之气。

将手收回,谢明依指着对面的椅子,说道,

“站着做什么?说到底你也没做什么错事。坐下烤会儿火,外面统计完了好早早回家。”

全然一副话家常的样子。

韩燕看了一眼谢明依,眸光不明,走向谢明依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家?大人有家,韩燕没有。”

谢明依看向韩燕,后者低着头,火光映衬着他光洁的面庞,说起来他也算是个长的俊秀之人。

“按着我以前的性子,你利用凤绾来逼我就范,我是断断不会容你的。”谢明依道。

韩燕烤在火炉上的手一僵,垂下眸子,冷笑道,

“我还以为那是现在的你。”

谢明依混不在意的笑笑,

“离洛,我初到相府时只有你和云让接纳我这位新上任的刑部侍郎。纵是不看你父母的面子,这不如意时的一点就足以让我铭记。”

谢明依看向韩燕,后者的唇角微动,到底是没有声音,不禁眸光微微暗淡,收回视线,谢明依看着在火炉中燃烧着的红色的煤炭,

“你的人生还有很长,这天底下不如意的事情十之八九。但要记得,人在做,天在看。”

“天?若真有天道,你谢明依还会是你谢明依吗?”

韩燕抬起头仰视着谢明依,眸光中的不忿显而易见。

却不知他到底是在为他自己不忿,还是在为眼前的人所不忿。

而他所面对的那一双眼睛,始终如常的平静,寂寥,

“是你告诉我成王败寇,现如今,你赢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紫金请帖 成王败寇。

“可这世界上并没有只赢不输的人,谢明依,你不会永远那么幸运,有那么多一直在庇护你。”

红色的火光映照着韩燕半边的脸颊,当年的少年早已经变成了在官场上历经沧桑的朝臣,已变成了这泥潭里的一条鱼。

谢明依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你觉得眼下谁在庇护我?你觉得我和你在苏相心中谁更有地位?”

韩燕一怔,惊诧的望向谢明依,

“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明依笑了笑,神秘莫测,也没有回答韩燕,而是站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大人,已经清点完毕,全部登记在侧。”下面的官员禀告道,双手呈上了账簿。

谢明依没有看,只是点了点头,

“辛苦了,善后的工作做好就回去休息吧。”

官员站在原地,心中疑惑着谢明依竟然没有亲自察看,既有些闹不清楚,待谢明依走远了,看看手里的账簿,再看看屋里的韩燕,一脸的不知所措。

“没见过吧。”韩燕看着门口的官员站起身走了过去。

“没有。”官员愣愣道。

韩燕笑了笑,“我也没见过。账簿放柜里,锁上,完事就回去吧。”

“是。”

————

“还没出门?”

回到府里,谢明依问府中的侍女。

“没,素月姐姐今天把晚饭给小姐送了过去,也没用几口。”侍女答道。

谢明依揉了揉有些头痛的额头,

“从明天开始,不许给她送饭,连门也不许出。”

“这怎么好,万一……”

谢明依冷冷的看过去,凌厉的目光吓得后者一缩,不敢出声,

“是……知,知道了。”

谢凤绾闹绝食,从几天前开始。

她四下里也打听了一下,从荀九幽那里听到了一些东西,再和素月那里的零星一凑,大其概的明白了。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小人有些看不懂。”

谢明依用晚饭的时候,容羲仗着胆子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依他之所见,这些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但凡闹个绝食,家里面都紧张的不像样子。

可看咱们这位谢大人,像个没事人,除了每天回家问一句‘出门了没有’,之外,没有任何反应。

再看看后院的那位老夫人,这娘俩,是一个比一个淡定,如果不是这两个孩子极其肖似的面容,容羲真的有些怀疑他们两个到底是不是亲兄妹。

“唉。”谢明依长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排骨汤,一时之间心中堵塞,连吃饭的欲望都没了。

看着谢明依脸色的突变,容羲自觉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竟有些细思极恐。

若是以前的自己,断然不会说出这种逾越的话来。可刚刚,他竟然忘记了思量。

这……看了看眼前的人,容羲只觉得有些可怕。

究竟是谢明依对他太好了,让他忘记了还是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

容羲想着,殊不知谢明依已然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容羲有一个皱眉的小动作,每当后悔的时候右边的眉毛便会比左边的抬高一寸。

“明日休沐,最近长安城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谢明依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引开了。

容羲虽然整天跟随谢明依办公,可绝大多数的时间,他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渠道。

这就是不同的人,不同的阶层的关系网。

金字塔式的社会,越底层的人越多,消息便也愈加的杂乱。

“听人说,长安城外的慕容山庄开凿了几处温泉,眼下正是泡温泉的好时候。”

关于山庄的事情,容羲也是听别人说的。

这个慕容山庄归属于慕容家族,一个神秘的群体。

但凡这个家族的人,女子大多貌美,而男子更比女子妩媚妖冶。

而慕容家也算是在北方富甲一方的大人物,但却是以容貌俏丽更加出名。

“慕容山庄?”谢明依想了想,这姓氏她听着有几分耳熟,恍然间想了起来,

“是那个只在夜间行走的慕容吗?”

容羲应道,“正是。听闻慕容家族的人有一种遗传病,肤色雪白,每每在阳光下便会肌肤灼热烧红,也因此慕容山庄大多是在临近夜间的时候才开门。”

谢明依抬眼看向窗外,已然是月上柳梢,星辰密布。

“现在呢?”

容羲很快的便会了意,“现在这个时辰,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有什么规矩吗?”

大多这样的场所都有他自己的规矩,不是说你凭借着身份和银子就能进去的。

容羲长舒了一口气,因为刚刚他短了一句话。

“属下倒是打听了,说是要有紫金烫的请帖才能进门。”

谢明依有些糊涂,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规矩。

“那请帖要怎么来?”

“长安城里的新月楼每日都会在戌时举办一场竞技,争得便是这紫金烫的请帖。”

眼波流转,谢明依忽然间对这个慕容山庄的兴趣愈发的浓厚了。

本来她只是想打听打听,可现如今,这曲折离奇的进门方式让她很好奇,这慕容山庄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让马号备车,去新月楼。”

谢明依看向容羲道,

“我倒是要看看这个慕容山庄到底是什么样子。”

容羲应下,出门之后竟不由得发现,自己的内心不知何时汹涌澎湃起来。

有问题,真的有问题。

————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发出咿呀呀的声音,一边摇晃着前行。

谢明依坐在马车里,并非全然的休息,脑子里却在想着自己现如今的处境。

灾民的事情眼下已经无甚紧要,能等到官粮运到长安,自己手里眼下也有个三十万两的银子,能对付几天。

只要等这个年下过去,自己的这个尚书的位置,也算是稳了。

可让她不明白的是,浙江那边的张之道却迟迟没有声音,就像是石沉大海了一般。

大半个月过去了,估计消息也快要传来了。

只要这仗得胜,张之道的手里便会分了苏衍一些兵权,这样的局面估计是苏同鹤不愿看到的。

可眼下,却不是翻脸的时候。

但是谢明依不明白的是,苏同鹤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慕容九 新月楼

兴建于大燕朝开国时期,距今几百余年,是一家名副其实的老字号。

凭着尚书的帖子谢明依进了畅通无阻的进了新月楼,还被安排在了二楼的一个雅间。

整个新月楼共三层,一层为普通富贵人家,二层为达官显贵,三层为王公贵族。

每一间雅间都与旁边紧密相隔,四面封闭,只留下进屋的一扇门,以及看向楼中央的一扇竹制的小窗。

在游戏没开始之前,这扇窗户平日里是被锁上的,只有时间到了才会被打开。

————

“大人请落座,还有半个时辰游戏才会开始,届时也会有我们的人送上相关的介绍。”

引谢明依二人上门的小厮关门离开,谢明依四下里打量着,这雅间里面就像是一个正常的客房,却比寻常的客栈更加雅致风趣。

“容羲,你说这一层都会哪些个漏网之鱼?”

谢明依躺到床上,不远处的容羲眼珠骨碌碌的转了一圈,立马从门口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里面和外面便像是两个世界。

谢明依正休息着,猝不及防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本以为是容羲有些焦灼,可等了半天这屋中的气息却是些微的异样。

有些淡淡的沉水香味。

谢明依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谢大人,小人得罪了。”

说话间直接从谢明依的脚边跨过到了床的里面。

谢明依:“……”

漠然的看着自己身旁用被子将自己盖住的男人,谢明依不禁失语。

“谁给你的底气,我一定会包庇你,琴师?”

谢明依有些不悦,她讨厌这种箭在弦上的感觉。

尤其是一个曾经在刑部留给她的印象还是很不好的男人。

是了,闯门而入的男人正是那日在刑部她遇见的琴师九郎。

“紫金请帖。”

闷闷的一声从旁边的被子里穿出来,一副笃定的样子。

好吧,紫金请帖。

有人给自己送上门总好过自己在未知的情况去寻求。

自己即便不是那一手遮天的人,可对于一个欺骗堂堂二品朝廷大员的琴师,她还是应对有余的。

门,被敲响了。

谢明依看了眼床上的被子,伸手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解开,腰带扔在了床上,解开了头上的发带,墨发倾洒,一边披着外衣朝着房门的方向走去。

“你……”

门只开了一点,可外面的的长相粗犷的男人看着开门的女子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门旁边的牌子,上面写着(一)。

所谓的一代表的是官。

可眼前这位可是个女子,许是家属吧。

“有没有看到一个俊美的男人跑过来?”

谢明依笑了笑,看的门口的几个人有些失神,即便他们早已见惯了少主那般的倾城容颜,可眼前的女子却给人一种不同的感觉,有一种冷,那双眼睛更有一种直透人心的力量,

“看见这门口写的是什么?”

谢明依不答反问,一身从容,更像是大家之女。

男人知道谢明依指的是什么,这是官爷的房间,不是他们这些人随意出入的。

于是乎在男人犹豫的功夫,谢明依决定,等容羲回来一定要问他,怎么不把门锁好。这种错误最好不要再犯了。

“这位……姑娘。”粗犷男人犹豫再三,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

“请和里面的大人打个招呼,若是看到形迹可疑的人,一定要保重个人安危,我们随时恭候差遣。”

谢明依淡笑着道了一声,“有劳。”

目送着几个人离去,谢明依这才关上了门,又谨慎的上了锁,这才看向床上。

“你,打算怎么出去?进来时我是做了笔录的,只有我和我家随从。”

谢明依道。

床上的人掀开了被子,露出了那张妖冶的面貌,眉间的一点红砂不知惊了谁的目。

“果然,女子是最会撒谎的。”

床上的人嫣然一笑,眼中鎏光溢彩,惑乱人心。

说他是妖孽也不为过。

“不怪人家都说,薄情寡义是男子的本性。”

九郎:“……”

“只听闻谢家明依小姐天纵奇才,巾帼不让须眉,胸怀宽广,最是明理之人,没想到竟也是如此的伶牙俐齿。”

谢明依道,“对明理之人明理,对叵测之人自是要寸步不让。”

九郎笑着,笑得无声,可那一双眼睛仿佛在拥抱大概,看着不远处的谢明依,后者觉得那是她此生看到的最温柔的目光。

很长一段时间里,眼前的这个人已然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即便,他在别人眼中卑微如厮。

“谢大人难道不好奇,新月楼的人为何追杀我?”

玩味的声音,探寻的语气,似乎对于谢明依的平静有些不悦。

“慕容少主,你允诺我的请帖呢?”

“……”

四目相对,最后还是慕容九先开了口,

“你怎么知道我是慕容家的少主?第一次你只当我是为太后献艺的琴师。”

谢明依一边穿上衣服,一边走向床边将腰带拿起,系上,

“虽然我很想给你有理有据的分析一篇,但是事实却是那几个人在刚刚走之前有人说,我听到了。”

慕容九扶额,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

谢明依系上腰带后走到一旁的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将长发拢起,

“慕容少主既有心邀我去你慕容山庄,为何不直接送到我府上?岂不是省事直接的多?”

“谢大人治国无人能及,可这梳头的手艺,你便不及九郎了,大人唤我九郎便好。”

不知何时慕容九从床边走到了谢明依身后,并夺过她手里的象牙梳,一边说,一边梳理着谢明依的长发,

“九郎起先并不知晓大人会对我慕容山庄有意,但既然谢大人有心,九郎自是要做的周到些。”

谢明依弯唇,看着镜子里那人一副专注的神情,而自己怎么也弄不好的头发却在他手中变的乖巧光滑,

“哦?谢某并不知与少主有何交情,少主若是有事,也该去寻苏相,寻陛下,谢某只是一个臣子,为君主分忧。”

“只因谢大人为君主分忧,更为长安百姓解了难,才使水灾后民有所居,所衣,所食,如此而已。”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跑到哪里去? 及至戌时,新月楼进出的门皆被关上,四处都有人把手着,防止外人进入,有人在游戏过程中离开。

“掌事,楼门已经关上了。”

楼内一楼的中央,一袭紫衣的青年向老者汇报着。

四下里已经站了一圈的紫衣人,衣服上皆绣着青鹰劲爪,鹰眼如炬。

“开始吧。”

苍老有力的声音宣告着今日游戏的开始,迈着稳重的步伐走向一楼大门对面的敞开门的厢房。

等到厢房的门关上,一直等候的紫衣青年抬起头,望向四方,

“让各位贵人静候了,戌时已到,游戏开始。”

说话间从门口的两侧一左一右的被押上来两个蒙着头的人,皆是衣衫褴褛,左边的着白衣,身形消瘦,似是一位女子。而右侧的身材高大,魁梧如山,两人的左右脚上皆被上了锁链。

看到此,谢明依对方才锁门的举动有了几分理解。

看样子,这应该都是一些亡命之徒。

容羲早已从外面回来,可看着莫名出现在房间里的俊美男子,话语之间明显的带起十分的防备。

“嗯~这两个人看上去还不错,姑娘觉得谁更胜一筹?”

猝不及防的慕容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谢明依没有动作,因为她几乎感觉到了男子喷薄在自己耳旁的呼吸和热气。

即便没有越举的行为,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未免太近了。

“公子,请你自重。”

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的容羲一把将慕容九向后拉开,自己站到谢明依的身后,背对着谢明依,面对着慕容九,一手持着一直佩在腰间的佩剑,眸中杀意波动,

“我们家大人,不喜与人亲近,请公子自觉保持距离。”

谢明依:“……”

慕容九:“……”

谢明依早已没有心情再看外面的动静,注意力回到了屋子里,忽略容羲一身的杀气,看着慕容九禁不住抽搐的唇角,谢明依有些忍俊不禁。

这个容羲,倒是个不错的人。

屋子里气氛有些尴尬,只有三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敲响,可眼看着对面的两个人皆没有动作,慕容九眉梢微动,竟有几分无奈,看向谢明依,

“谢大人,您既是为了紫金请帖而来,难道不开门吗?”

谢明依想了想,“容羲,去开门。”

容羲放下架在两人之间的佩剑,走向门口,打开了门。

走进来的是一位女子,容色艳丽,对着屋子里的几个人盈盈屈膝,儒糯的声音清晰的道,

“大人,该押签了。”

“押签?”谢明依狐疑,而不待女子为她解释,慕容九已经干脆利落的替她行使了权利,

“白可。”

那女子似乎并不识得慕容九的身份,并未对他有何特殊对待,但是却是有眼力的认出了这屋里做主的人,

“大人,请写签。”

手里的木盘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墨已磨好,纸已裁成竖条的样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谢明依看了看慕容九,走上前,拿起笔墨,在上面写下‘白可’二字。

待自己提完了字,女子持着木盘离开,谢明依这才向慕容九望去,“什么意思?什么叫押签?白可是谁?”

慕容九弯唇,看了一眼容羲撇去一抹得意,

“刚刚那两个人,皆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男的叫李龙,力大无穷,使的是一柄长刀,在江湖上有些名气。而女人名为白可,力气虽不及李龙,却擅长轻功,以绫罗为刃。”

说到此处时,慕容九已经走到木窗边,望向外面,似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

“这女人啊,阴狠毒辣,即便是我家最厉害的门客,也要惧上三分。”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舒服?

谢明依皱着眉头,此时容羲已经走到了谢明依的身后,“大人,苏侯也在此。”

听到苏侯两个字,几乎是同时,谢明依和慕容九做出了反应。

“他,怎么会在这?”谢明依的惊诧落在慕容九的眼中,多了几分玩味,

“苏侯,长安城中女子梦寐以求的郎君,姑娘真是好福气,能得侯爷青睐。”

苏衍对谢明依的心思,其实并没有到昭然若揭的地步。

尤其五年前的苏衍对谢明依的态度简直恶劣的难以形容。

只不过从慕容家搜集的情报来看,近五年来苏衍的动作有些反常,而在苏家的探子也曾回禀苏侯爷对这位女扮男装的尚书暗地里多有照拂。

即便两人之间的交集不多,但若是有心不难看出苏衍的心思。

谢明依虽没有理会自己,可慕容九从谢明依平静的面容中看出了一抹不自然来。

尤其是那双眼睛,一闪而过的隐忍和悲伤。

“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落到我手里。不然……”

谢明依看向外面已经拉开架势的双方,即便衣着破漏,可那絮在骨子里的气势和经年的血腥味逐渐的弥漫渲染着整座高楼。

“不然如何?”慕容九追问,眼中笑意盈盈,掩盖着眼底的杀机。

“不然,就要准备好银子了。”

谢明依笑着摊手,“谁让我管的是银子。这天底下啊,没有银子办不到的事情。”

慕容九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也没有想到她在一转身之前便将眼底的酸楚和无奈通通掩去。

堪比这世间最有名的戏子,上了台,身不由己。可戏子还有下台的时候,她呢?

新月楼各层楼都挂了十几盏灯,让人可以看清这里面的每一个角落。

两人脚上的链子被紫衣人卸去,李龙的手上已经多了一把长刀,而白可的手中却是空空如也。

不过,谢明依看了看楼中四个角落,从上垂下一条长长的红绸。

“没有任何束缚,不怕他们跑掉?”

谢明依问。

“跑?姑娘觉得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谢明依回头的功夫看到慕容九在笑,可那唇角的冷光和杀机却是让人胆颤。

慕容家,她倒是真没怎么接触过。

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外面的两个人,李龙的大刀已经扬起,直直的砍向白可的脖颈,后者一个翻身,踏着刀刃净空跃起。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你在乎吗 李龙一把拽住了身在空中的白可的脚踝,向后一扯,白可整个人完全没有力气反抗,被身后的李龙扯着摔向地面。

“噗!”的一口鲜血,染红了女子白色的衣襟,整个人匍匐在地上消化着撞击带来的疼痛。

“输了会怎么样?”谢明依看向身旁的慕容九。

她倒不是担心慕容九会毁约,她只是在想输了会怎么样?

底下的那些人,他们的生命对于这雅间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卑贱如蝼蚁,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性命,更没有人会理会他们的结局会怎样。

“你在乎?”慕容九有些意外,投过去的目光中夹杂着几分希冀和探究。

“少主在乎吗?”谢明依迎着那目光看过去,后者竟有一种整个人被看透的感觉。

那目光中只有一种情绪,那就是……不相信。

她不相信堂堂慕容山庄的少主会将这些人的命放在心上,仅此而已,却又是如此的通透。

“九郎突然间很好奇。”

谢明依道,“你好奇什么?”

慕容九开口道,“姑娘既已不在意这一身的清誉,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姑娘所在乎的?”

谢明依一怔,收回了目光,看向外面的两个人,可思绪却全然不在此。

这是一个女子的清誉比生命更重要的时代,可她的所作所为显然表明了她并不屑于此。

一个人连生命都不在乎了,又会在乎什么呢?

谢明依想着想着竟是失笑出声,慕容九看着疑惑,“你在笑什么?我的问题很好笑?”

谢明依摆摆手,“这大千世界自有它的奥妙,每一个问题的存在自有它的道理。”

忽然间谢明依的表情变的很平静,“我笑的是自己。”

笑我这一世,竟不是为自己而活。

前十八年为了功名而执着,因为自己的身份惶惶不可终日。

后来又因为一个男子,一脚踏入地狱。

再后来,她受尽苦楚,再归来竟也是为了向那人报复。

她的世界仿佛已经被那人割据,从那年起便一直围绕着他在转动。

她恨他入骨,却到此时才幡然醒悟,这可笑的人生。

慕容九不知谢明依心中在想些什么,他只是静静的欣赏着她娴静的侧颜。

他不喜欢身旁的这个人满是算计谋划的样子,像一只狐狸,相较之下他更喜欢她安静的时候。

像极了一汪水,温暖而静谧。

可无论他的心里是什么样的想法,谢明依终究是皇帝的人,是苏家的敌人。

慕容家族不参与朝廷之争,他的父亲也绝对不会允许。

“所以,姑娘又怎知,我不在乎他们的命?”

慕容九突然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不仅是谢明依,身后的容羲亦是掩饰不住眸中的惊诧。

“但正如姑娘所说,这世间万物皆有它的定数。他们的死活从来都由不得旁人。”

说着慕容九的唇上多了一抹苦涩,似乎有着许多的难言之隐。

邪魅的,妖冶的九郎是即将为太后献艺的琴师。

撒谎的,讨巧的是要躲进她房里的慕容山庄的少主。

而此时的慕容九,却是忧郁的,苦涩的,纠结的。

谢明依抬眼,望着慕容九——他,怎么和自己那么像?

两个人就像是对方的一面镜子,互相的试探,又在试探的边缘选择相信。

开始处于劣势的白可最后竟险胜一筹,李龙死在了自己的长刀之下。

是自尽的。

没有人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他选择了自己结束这样的生活。

“女孩子还是不要看这些血腥的东西了。”

慕容九遮住了的谢明依的眼,将谢明依从窗户旁边带离。

而容羲则上前关上了窗户。

两个人配合的十分默契,等到慕容九放下自己的手时,谢明依已经重新坐回了梳妆台前。

镜子里是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俊俏男子,那是自己的样子。

而在自己的身后,慕容九唇畔含笑的看着自己,眉眼之间尽是温柔。

“你有没有试着穿一次女装?”

慕容九试探着问,眼睛却看着镜子里的谢明依。

许是坐的时间太久了,谢明依的身体有些僵硬,却还是回答了慕容九,

“曾有一次,差一点要了我的命。”

说的很轻松,可是慕容九却能体会到,这一句轻松的背后,是多少不为人说的伤痛。

紫金请帖很快便送到了房间里,新月楼外面的大门已然打开。

“大人,时辰不早了,夫人临走时叮嘱定要在宵禁之前回到府中,莫要让夫人担忧。”

容羲总是会在适时的时候开口,而这便是他的生存之道,亦是每一个从底层向上爬的人所需要掌握的技能。

离开新月楼之前,谢明依特意看了一眼,一楼的中央早已经打扫干净,不染一丝血色。

甚至连一丝血腥味都不曾残留。

可没有人能够否认,这里确实曾经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杀戮。

————

新月楼之后,谢明依看出了容羲的恐惧,却没有选择出言安慰。

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生长在人的心底里,或许是因贫穷而来的自卑,或许是因挫折而生的怨愤,亦或许是对这天地不公的失望。

蝼蚁的卑微,是生来注定的,他的渺小是客观的事实。

可做一只什么样的蚂蚁,却是人可以自己去决定的。而这取决于个人的心志。

注定沉沦的人,你无法阻止,注定光明的人,即便身在黑暗,亦是希望的象征。

“这是容璟的衣服,你可以换一下。”

容羲近日来都歇在容璟的房中,因着浣洗的衣服都未干,站在厢房的门口,素月便寻了一件容璟的给他。

“多谢……”容羲看着素月,不只是因为被后者的容貌惊艳,他着实不记得眼前之人的名字。

素月抿唇一笑,淡雅如兰,“我是小姐身旁的贴身侍女,叫我素月便好。”

容羲这才怔怔道了一声,“多谢素月姑娘。”

素月屈膝一礼,沿着廊下的路离开,容羲看着似乎并不是回小姐院子的路,反倒是像……去谢明依院子里的。

容羲关上了门,看着手里的衣物,连衣角都是干净整洁的很。

唉,差距啊。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怕饿才睡觉的? 外面的世界,刀光剑影,可这座在长安城中并不起眼的家宅中,却满是欢声笑语的温馨,点缀着满地的白雪都变的温暖了许多。

新宅的花园子里,芳华落尽,唯余红梅不畏严寒仍旧傲然绽放。

宛若一副山水画一般的宅院之中,一抹粉色的身影匆匆跑过。

路过的人,纷纷道了一声“素月姑娘。”

素月今天早上很忙,一边伺候了谢府的小姐起床,紧接着便脚不沾地的跑向谢明依的院子。

因为……徐星颐来了。

“什么时候来的?”

彼时的谢明依还懒在床上,房间里四处门窗紧闭,屋子里烘着暖暖的炭火。

对于徐星颐的到来,谢明依倒是表现的淡定的许多。

比起韩燕,她更喜欢这位医药世家的嫡孙这温润的性子,也更适合谢凤绾。

“府里……一……一开门,徐公子……便……便到了,来传话的小厮报说是邀小姐去城外的镜湖里赏雪。”

因着剧烈的奔跑,素月说话有些喘,又似乎遇到了很棘手的事情,容不得片刻的缓和。

谢明依抬起眼皮,看着素月起伏的胸脯,颇有些艳羡,

“那就去呗。”

素月并没有发现谢明依的小动作,一门心思的在谢凤绾的身上,

“可是,韩大人也来了。”

谢明依眉角微微抽动,“你就不能一起把话说完吗?”

素月喃喃道,似有些委屈的样子,“你也没给我机会啊。”

谢明依眉头一挑,瞬间睡意全无,反问道,“我说话还能不能有点力度了?”

“有有,非常有。”素月一边非常不走心的哄着,一边催促着谢明依快点起床解决这个尴尬的局面。

可眼见着谢明依继续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一点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素月急了,

“哎呦喂我的谢大人,您倒是起来拿个主意啊。”

谢明依在被子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一边用脚勾着脚下有些漏缝的被子,一直到感觉不到外面的冷意了,这才满意的看向素月道,

“拿主意还用起来吗?刚才本官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素月一怔,觉得自己似乎听力出现了问题,她怎么就没听到谢明依拿的什么主意呢?

“素月啊,你没事还是多和容羲啊,容璟走走,别总和凤绾待在一起,都快傻了。”

素月“……”

有这么黑自家妹妹的吗?

言归正传,谢明依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当然是跟着徐星颐去赏雪了。韩燕那,就是你放心,大人我都不放心。”

素月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是亲兄妹。

“是,可是韩大人那怎么说?”

“说什么?韩燕他好意思上门来,就应该做好被拒绝的准备。”说着谢明依看着素月笑了笑,打趣道,

“现如今你这个小姐身边的贴身侍女怕是风光得很啊。”

素月脸难得微红起来,棘手的事情过了,也有了和谢明依打太极的心思,

“哪有大人风光,执掌天下银钱不说,想要什么都有人送上门来。”

得,这是讽刺她园子里的花儿啊,草儿啊的,还有……昨日的那一封紫金请帖。

“去去去,赶紧走,赶紧走,莫要打扰了大人我休息。”

“好嘞,素月告退,大人您可得休息好了。”

素月脚步轻快的出了门,眼见着房门被关上,门外的脚步声亦是渐渐远去,谢明依收回目光,阖上眼睛,悠然道,

“来都来了,帮我把炭添一下。”

慕容九:“……”

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在衣架后面的慕容九闻言自知再也躲不过,从后面缓步走出,一直到床边的炉子旁边,拿起放在一旁的勾子,隔着上面的盖子捅了捅里面未烧透的木炭。

“如今还只是刚入了冬,你便添了如此多的炭火,深冬时节你该如何?”

谢明依的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面朝着外面,却仍旧不曾睁开眼睛,

“捂的多一些,差不多还是能捱过去的。”

话音刚落,谢明依感觉被子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睁开眼睛,看到了慕容九递过来的手炉,只犹豫了片刻随即便接了过来,放到了被子里,顺带着把被子里早已凉透的那个递给了慕容九。

慕容九失笑,“你倒是一点也不见外。”

谢明依摸着被子里热乎乎的暖炉,甚是满意,连带着对慕容九的态度都好了许多,

“这冰冷的天,少主一大早便潜入本官的闺房,本官尚且没有责备……”

十足的狐狸样子,倒打一耙。

慕容九没出声,只是眯着眼盯着倒打一耙的谢明依,缩在被子里耍着无赖,这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谢大人吗?

“好吧,看在手炉的面子上,本官原谅你了。少主此行,所为何事?”

谢明依十分大度的说道。

今天的谢明依似乎很开心,依着慕容九对她的了解,尽管不会因为他的举动生气,可至少也不会如此轻松。

“有话快说,本官还要睡回笼觉,一会儿饿了睡不成,早饭你去买给本官吗?”

说着说着谢明依突然觉得自己好委屈。

堂堂二品大员,错过了饭点竟然要挨饿,真是……闻所未闻啊。

好吧好吧,她是有这样的习惯,沐休的一天不喜欢别人打扰,所以经历了几个月后府里的人大概都有了些了解。

以前容璟在的时候她还能有个人支出去买饭,容璟去了楼兰,她又不喜动,只能忍饥。

“你……是因为怕饿才睡觉的?”慕容九惊诧的合不拢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因为他真的是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谢明依瞪了他一眼,“是,又怎样?”

“哈哈……”

谢明依:“……”

慕容九笑得直不起腰来,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中更是如繁星点缀般吸睛。

谢明依及时的移开目光,可仍旧心有余悸。

都说慕容家的男子俊美非凡,她终是信了。

她记得十几岁的时候总是会去书店看一些小说和画册,慕容九像极了里面俊美惑乱的妖精。

可偏偏某人却不自知的在她的房间里笑得花枝招展,也可能是故意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可是他不喜欢我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慕容九的笑声终于消失了,抬头问道,

“你早饭想吃……额……”

谢明依睡着了。

听着平稳的呼吸声,慕容九看着床上的人有些微的失神。

她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安静的猫儿,狡黠的躲在暖洋洋的地方偷着懒。

慕容九笑了,笑得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

————

初雪已至,也就代表着冬天到了,不过是十余天的功夫长安城外的镜湖上结了一层厚实的冰,上面铺满了一层洁白无瑕的雪。

有闲情逸致的人很多,而赏雪也早已成了附庸风雅的一种行为。也因着每每此时的镜湖两岸便多了许多小商小贩。

“绾儿妹妹似乎看起来不是很高兴,是因为星颐吗?”

茶棚里徐星颐看着对面的谢凤绾问道。

谢凤绾本来心思便不在外面这雪上,于她而言这冬日里除了冷之外,没有什么好的回忆。

最主要的是,出门的时候谢凤绾看到了韩燕的马车。

心里说不清的苦涩,疼痛和恨意。

他凭什么用她来要谢她的兄长,他怎么能利用她对他的感情?

谢凤绾的身体在颤抖,眼泪无声无息的落了下来,看的徐星颐手足无措,想伸手帮她擦眼泪,可又顾及着男女大防收了回来,急得脸通红,眼瞅着素月他们在外面,半天只憋出了一句,

“绾儿,你这是怎么了?别,别再哭了。”

翻了半天,终于在袖子里翻出了一方帕子,眼前的谢凤绾像是丢了魂一般,吓人的紧。

徐星颐隔着手帕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可后者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落下,收不住。

见此卖茶水的老伯走了过来,一边蓄着茶水一边数落起了徐星颐,

“小伙子,怎么把你家娘子惹哭了?这女人的眼泪啊,就像是金豆子,是这天底下顶顶珍贵的。”

徐星颐:“……”

冤枉啊!他都不知道眼前的妙人为什么哭?

不对,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娘子啊……

“还不快哄两句,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啊,以为自己有两个钱便能妻妾成群,殊不知再多的争宠不及为你掉泪的那个人。”

徐星颐:“……”

卖茶的老婆子终于看不下去了把老翁拽走开始数落,却见那老翁皆是笑着听着,两个人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一个不喋不休,另一个百听不厌。

徐星颐收回目光,却注意到不知何时身边的人儿已经停止了哭泣,一双含着泪的眼睛望向另一边的夫妇十分的艳羡。

“其实……如果你想走的话,我不会拦着你的,也不会告诉谢大人。”

徐星颐犹豫了良久后说道。

谢凤绾回过神看向他,迎上了一双包容鼓励的眼睛,

“你既然喜欢他,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不会在一起呢?”

“可是……可是他不喜欢我啊。”

谢凤绾努力的想要笑出来,可越说越觉得委屈,之前说过多狠的话,她现在心里就有多难受,连装作开心都装不出来。

诛心之痛,不过如此。

“那些真的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可是有人告诉过我,一旦你喜欢上一个人,那就不顾一切的去执着一次。因为你还年轻,可能这一生也只会有这一次机会。”

徐星颐淡笑着,像一个暖心的哥哥一般,有那么一瞬间谢凤绾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时候她的哥哥是天之骄子,她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女孩,哥哥的手掌也还很温暖。

“你有没有尝过雪羹?”徐星颐突然问道。

谢凤绾摇头,被勾起了兴趣,

“雪羹是什么?”

徐星颐想了想,一把拉起谢凤绾的袖子,“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从长安城外的镜湖到城内徐家的煎药房,两个人将各家的侍女小厮甩的远远的。

“这雪羹是用初雪化成的水配以各种中药熬成的羹汤,最是补气血的。”

徐星颐一边摇着扇子,煽动药锅下面的火,伴随着黄色的火焰,四周都变的暖和起来。

“这就是你们家的煎药房?”

谢凤绾四处看着,一边的架子上放着大大小小的药炉,另一侧则陈放着各种煎药的器具和灶台,整个房间里都是扑鼻而入的药材的味道。

苦味。

“是啊。”徐星颐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很是羞涩的样子,

“我从小便跟着祖父学医,没事的时候便在这煎药房里琢磨着,对了,谢大人最近也在服用雪羹,只不过都是我们府里送过去的。”

看着谢凤绾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光彩,徐星颐的心里自是十分高兴,话语间也多了几分轻快。

可这一回他刚说完的话,便有着后悔了。

果不其然,方才露出一点喜色的谢凤绾瞬间多了一丝愁色,

“星颐哥哥,我哥哥她,到底怎么样了?徐爷爷说没事,可是我不信。你能告诉我一句实话吗?”

徐星颐低着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他怕自己在那期盼的目光中一不小心说了实话。

“没什么。”

“徐星颐,你看着我说‘没什么’。”

“……”无奈之下,徐星颐只好抬起头,隐去眼中的不安,淡笑着安抚道,

“你放心,有我祖父在,谢大人不会有事的。”

药炉里的蒸汽争先恐后的涌出,弥漫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遮住了徐星颐心虚的目光,也遮住了谢凤绾的不安。

————

好香啊。

往日里总是在午后才会醒过来的谢明依被一阵诱人的香气勾引的睁开了眼睛,看着悬在自己面前的酸辣汤,口水直流。

“城南马家铺子的酸辣汤,这个味道好久没尝过了。”

谢明依忍不住感慨起来,好些个以前尝过又至今留恋的东西她已经许久不曾再涉及过了。

慕容九得意的笑了笑,

“辰时了,大小姐,您该起床了。”

谢明依望着他,“那你是不是该出去了。”

“……”

慕容九挑眉,将装着酸辣汤的碗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自己抬步将要走出房门被谢明依叫住,

“你回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这不是掩耳盗铃 就在慕容九以为谢明依良心发现要留他一起用早饭的时候,却听谢明依十分耿直的说道,

“你别从正门走,外面的人会以为我养了个汉子。”

慕容九:“……”

这话说的是不是太直白了些。

慕容九正打算原路返回,这边谢明依又道,

“帮我递一下外衣。”

慕容九微怔,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明依以为他不知道自己外衣挂在了哪里,伸手指向方才慕容九的藏身之处,

“就在衣架上挂着,你之前不是在后面藏了许久?”

慕容九:“……”

虽然这是事实,可有些事情一旦被直白的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慕容九走了过去从架子上拿下来青色的外衣,再走向床边递给把自己裹得蝉茧一般的谢明依,

“给。”

谢明依这才将身上盖的被子掀了起来,慕容九下意识的转过身,等到谢明依穿好了外衣看到慕容九泛红的耳朵,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一时间不由得失笑,

“你是在考验一位曾经的刑部侍郎的智商吗?”

她怎么可能允许在自己未着里衣的情况下留一个男子在屋里换衣服?

慕容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有多糊涂。

依着她的性子,如果她衣衫不整,恐怕自己此刻已经在长安城的通缉令上了。

“这面还不错,十几年了,味道还是老样子,就是……你放醋了?”

谢明依皱着眉头,一边吃着面条,一边看向一边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的慕容九。

“放了些醋。我平时吃的时候总是会加一些,老板看见我去了便做了和往日一样的口味。你吃不惯?”慕容轩问道。

谢明依不喜欢吃醋,虽然有些东西加了醋之后确实很鲜,但是不代表她吃什么东西都会放醋。

“还好吧,只是有点不习惯。下次注意就好,我吃这些外面的东西,一般都是正常口味,不添其它的佐料。”

下次?慕容九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合着,她把自己当成他们家的佣人了?

“眼看着中午了,你就不出去溜达溜达,视察民情?”慕容九问道。

谢明依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以至于这才几句话的功夫便吃了一半的面,这速度让慕容九这种自小便在家庭的教导下‘细嚼慢咽’的大家公子叹为观止。

“你慢点……又没人和你抢?”慕容九哭笑不得的坐在一旁看着谢明依的吃相,明明自己刚刚用过了东西,不知不觉又有些馋了。

倒不是饿了,只是她让容羲人觉得那碗酸辣汤不是普通的酸辣汤,反倒像极了至美味的羹汤。

“凤绾和徐星颐在哪?”趁着咽下去的功夫谢明依开口道。

慕容九刚开口,那熟悉的‘咕噜咕噜’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很难让人不注意到她在一边吃面,反倒让慕容九忘记了诧异。

“你怎么笃定我知道谢凤绾在哪?”

谢明依掏出怀里的巾帕,擦拭着唇角被崩上的油渍,一边说道,

“虽然我不知晓是什么让你这位慕容山庄的少主对我谢家起了这么大的兴趣。

但是像你这样的人办事最为细腻,能在这里坦然处之的前提是,你对我谢府上下的人行迹了如指掌。”

慕容九问道,“那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谢明依道,“因为你需要我今天走出谢府的大门,方才你问我为什么不出去视察民情,我想应该是长安城什么地方出了有意思的事。

而且对我而言,这件事情绝不光彩。”

慕容九无奈蹙眉,“你为什么总把人想的这么坏?”

谢明依悠然道,

“不是我把人想的这么坏,而是你我一开始的立场便不同。我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身后的一座座大山,我不是将军府的支撑,而是我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

夹起一条长长细细的面,谢明依的目光很平静,又很欣慰,甚至带着一丝庆幸,全然同方才灰暗至极的话没有一丝的关联,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以自己为先的。一味地对你付出不求奉献的人,只有你的父母。”

慕容九看着谢明依神色淡然的样子,心中却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般。

分明是对这个世界凉了心,可偏偏你从她的表情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但就是这样的平静,才最像一根刺,刺进人的心脏。让你从那平静的声音中更加能体会到那一丝丝的凉薄。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她把什么都看的很透。

谢明依的耳边清净了,这样的平静迫使她抬起眼皮看向一旁的慕容九,果不其然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抹沮丧。

估摸着是被自己打击到了。

唉。

“唉。”谢明依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其实,我只是想知道凤绾是不是安全的,真的不是有意打击你。”

真的不是有意打击你……

慕容九觉得自己的心又被捅了一刀,而且就插在刚才的伤口上。

“她和徐家的嫡长孙在徐家的煎药房里。”

谢明依眨了眨眼,一双眼睛干净的只剩下了疑惑,

“她们怎么去那了?不是说去镜湖赏雪吗?”

慕容九:“……”

“你真把我当成你的眼线了?”慕容九忍住心中的阴霾吐槽着,一双幽怨的眼睛看向谢明依,尽是委屈和气闷。

她既然都看透了自己想要做什么,那他还做什么掩饰的行为?

岂不是……

“哎呀,这不是掩耳盗铃,我又不会因为知道了你的目的就改变自己的行程的。你快告诉我凤绾为什么在那?”

谢明依催促着,全然不顾慕容九那张妖冶的脸此刻已然变成了铁青色。

“我怎么发现你这么像个无赖?”慕容九吃惊疑惑着问道。

这哪里像一个朝廷的二品大员,简直就是街头上的无赖……

只是慕容九到底是低估了谢明依。

“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什么意思?”

谢明依笑了笑,淡淡道,“意思就是,在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并不重要,我在意的是人,所以你最好还是告诉我,我的妹妹为什么会在徐府的煎药房。”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第十四天 慕容九终于见识到了这位谢大人的‘厚颜无耻’。

他们应该是敌人吧?

他们很熟吗?

最可怕的是她已经点明了这其中的所有,还能这么从容自然的向自己打听。

简直……

“我又不是徐星颐,也不是……”慕容九把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我怎么知道他们为什么回徐府了,做的那什么雪羹,也就你们家爱吃那种东西,又苦又涩。”

谢明依愣了愣,捕捉到‘雪羹’两个字。

“哪里苦了?你是不是喝的假药?明明很甜。”

慕容九“……”

他发誓,如果他知道传说中的谢明依是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卖乖的人,他绝对不会自讨苦吃。

他本来以为自己要面对的不过是一个面冷心热的女人,可现在他才开始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在这污浊的官场里,哪里还有人会保持着那一份赤子之心。

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圣人。

————

徐星颐用了一整天的时间缓解了谢凤绾的疼痛,而慕容九在自己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只用了一碗酸辣汤便让一个打算懒在床上一天的人在午后出了门。

民生疾苦,即便是太平盛世也会有吃不上饭的人,只不过是相对而言比较少。

哪里有什么夜不闭户,那是只存在幻想中的世界。

从谢府开始的一路上,身边路过的人吵吵闹闹,或是一对夫妻为了柴米油盐,或是兄弟姐妹为了糖人葫芦,亦或是邻居仇家,离不开爱恨情仇,悲欢离合。

“谢二公子,您就别再往里面闯了,四叶姑娘说了,姓谢凤不见。这事啊,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呀有功夫天可天的往玉兰苑跑,不如去劝劝贵府的三少爷。”

玉兰苑门口青年人冷笑着劝解着一门心思往里面闯的穿着湛蓝色棉衣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怒喝道,“四叶姑娘既不想见我,我自不会强人所难。但是你记住了,谢府没有三少爷。”

说话间中年男子理了理衣袍,转身之际说道,“明日我还会来,一直到姑娘肯见我为止。”

话音刚落便在青年人嘲讽的目光中离去,刚走了两步便撞上了一个熟悉的人。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位二哥哥了。

说起来也怪,打小她是同二哥哥比同大哥哥亲的,可自从她入了官场,她这位二哥哥便看她横竖都不顺眼。

“哼!”冷哼一声,谢明玉便从她身旁擦肩而过,眼中的嫌弃和厌恶毫不掩饰。连带着衣服边角处的幽兰也随之浮动摇摆。

幽兰,说起来她喜欢幽兰还是因为这位二哥哥。

谢明依想了想,终究是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这心底的失望和沮丧却是难掩的。

好些个日子里她也在问自己,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一步呢?

看到了自己想要看的事情发生,可慕容九却在瞧见谢明依脸上的暗淡时,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得意。

他,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慕容少主,明依有哪里得罪过府上吗?”

谢明依平静的望着他,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喧嚣声,车水马龙,热闹得很。

可那双眸子里却如同一方幽静的寒潭,让人望而生却。

慕容九想说并不是,但是他得到的指令是,带谢明依到这里。

他不知道那位整日里在想些什么,他接到什么指令,只要依照着执行便好了。

可如今,他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吃了你买的酸辣汤,你也达到了你的目的。现下,我们两清了。告辞。”

转瞬间身边的人便走出了好几步的距离,慕容九反应过来之时连忙追了上去,

“你晚上务必要去山庄。你别忘了,今天是第十四天。”

谢明依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才是你们一开始的目的吧。”谢明依看着他,气极反笑起来,

“我原以为你们这些江湖侠客,是明白事理的,如今看来,这世上的人都逃不过‘权,钱’二字。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若是我的人在他慕容卿野的手里面出了什么事,我定要他慕容府上下血流成河!”

慕容九迟迟没有回过神。

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原以为,这是一个将自己藏的很深,其实,只不过还没有触碰到他的软肋罢了。

但是,最重要的是……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他啊,并不是慕容山庄的少主。

他只是一个庶子,一个奴才。

————

谢明依给了张仲谦十五天的时间,她甚至都不清楚张仲谦和容璟是否带回来了她需要的,但是这些人确实惹怒她了。

她真正在乎的不多,容璟恰恰就是其中之一。

紫金烫的请帖递给了门童,接着谢明依便和容羲被请进了慕容山庄。

莺歌燕舞,灯火通明,纸醉金迷,确实是个繁华热闹的地方。

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醉人的酒香。

“谢大人,家主有请。”

索性已然撕破了脸皮,谢明依到了山庄以后,最为东道主的慕容卿野直接将谢明依请了过去。

边走谢明依边打量着,这慕容山庄的周围明里暗里的都布满了打手,直接带人逃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谢明依微微蹙眉,已然见到了今日的正主。

慕容卿野。

“谢大人请坐,这是府上从江南新采购的茶叶,听闻大人喜欢龙井,望大人不弃。”慕容卿野笑着道,五十岁的人依旧虎背熊腰,精神十足。

举手投足之间更有隐约间一种江湖人的果敢豪气,许是这些年修身养性的缘故,不像江湖中人。

凉亭里四周的白色纱幔被挽起,谢明依和慕容卿野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坐在慕容卿野为自己预留的位置,

“慕容庄主哪里的话,此时朝廷新采购的茶叶还未上京,是明依有福,得以在贵府享用。”

容羲守在凉亭外,与之一同的还有慕容家的人,说是四面环狼其实也不为过。

“龙井苦涩,但是苦涩之中那一分甘甜却需要细细去品。果然是好茶,泡茶的人也是上等的手艺。”

品过了茶,谢明依全然不保留的赞叹着,慕容卿野很高兴,但是这注定不是一个能以皆大欢喜结束的夜晚。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毫发未损 “谢大人能走到今天,老夫说句心里话,是钦佩的。但是……只可惜大人是个女子。”

话虽如此,可慕容卿野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可惜的痕迹,反而有一种轻蔑和得意。

而这种表情,谢明依见的已然有些麻木了。

“是啊,因为我是女子,所以即便我什么都不做,只是在朝堂里便挡了某位的路。但是我着实没有想到,会是她。”

谢明依放下手中的茶盏,嗅着散发出来的清香,过分淡定的姿态让慕容卿野不禁微微蹙眉。

他已经让人去查过,谢明依并未带除了容羲以外的其它人来,户部和九门提督府的兵并未出动。

她既然知道有危险,哪里来的底气和他这般面对面的泰然处之。

难道,她还有什么底牌?

不,绝对不可能。

想起为自己做后盾的那人,慕容卿野心中渐渐稳定下来,看着对面的谢明依沉着声音道,

“素问刑部谢侍郎断案如神,老夫还从未见过,既然今日有缘同谢大人相见,不如大人借机推测一下,是谁想要了你的命。让我等江湖粗鄙之人也开开眼界。”

谢明依唇角微弯,眉眼含着凌厉的讥讽和冷漠,

“还用想么?要我非死不可的人只有一个。”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慕容卿野不知觉间屏息凝神起来。

只见谢明依轻描淡写的吐出两个字,“苏苓儿。”

慕容卿野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苓儿,是当今皇后的闺名,除了皇帝陛下和苏阁老父子喊得,其它人都只能尊称为皇后娘娘。

可眼前的这个人提起皇后之时,全然没有一丝惧意,就好像在她的世界里,苏苓儿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名字。

但是只是转瞬间慕容卿野便想通了,如果她将皇后放在眼里,又怎么会孤身犯险呢?

“我想慕容九已经将我的话带到了,我的人呢?在哪?”

谢明依抬眼,冷冷的看着对面的慕容卿野,这足以彰显她的认真和气愤了。

堂堂……皇后,在谢明依心中的分量竟不及一个身份低微的商人和一个仆人。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慕容卿野迷惑着,依旧吩咐人将张仲谦和容璟带了过来。

不多时,谢明依终于看到了久违的容璟和张仲谦。随之一起而来的是一张妖孽的魅惑的面容——慕容九。

只看了一眼谢明依,慕容九的目光便快速的闪开,朝着慕容卿野的方向恭敬道,“庄主,人带来了。”

慕容卿野只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应谢大人的要求,人毫发未损。”

谢明依不再看慕容家奇怪的父子二人,转而打量起来久违的两个人。

十几天的风餐露宿,平日里最在意衣冠整齐的容璟此刻凌乱不堪,脸色泛黄,密密麻麻的青茬布满了整个下颚,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

再看看张仲谦,原本保养的甚好的中年人,此刻亦是苍老了许多,但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失去它原本的亮色。

“谢明依,你再不来老子这条命都要搭进去了。”

张仲谦颇为释然的笑道,似乎在看到了谢明依的那一刹那,便看到了希望。

从一开始他知道,只要谢明依还活着,自己就不会有事。

但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张仲谦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

————

“开条件吧。”

消瘦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谢明依逐渐变冷的面容已经宣示着她此刻的不悦,尤其是浑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慕容卿野眯着眼,打量着对面的人,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这种毫不掩饰的杀意对于他这种常年混迹于江湖的人来说再熟悉不过。

但是,他是江湖中人,可谢明依却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文臣。

经验告诉慕容卿野眼前的人绝对不可小觑,而且绝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做出让她不高兴的事情。

目光从一旁的两个人身上划过,是他们,他们就是此刻谢明依所有举动的中心。

他本以为只身犯险的谢明依是瓮中之鳖,却不曾想,就是这样光明磊落前来的谢明依让她产生了忌惮。

“明人不说暗话,我的条件很简单,他们可以离开,甚至可以带着他们来时的东西一起。”

“条件。”

慕容卿野笑了笑,似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但那笑容中却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作为交换,谢大人必须留在我慕容山庄小住几天,并上书告假。”

如慕容卿野所料,谢明依很平静的接受了。

甚至都未经过思考。

“拿笔来吧。”

“不行!”回过神来的容璟第一个出声反对,而且态度很坚决。

“闭嘴,这没你说话的份!”

谢明依冷冷的看过去,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的容璟此刻也只得作罢。

这是他们的约定,一旦谢明依的态度很坚决,他便要无条件的服从。

相对而言张仲谦的反应倒不是那么强烈,但是从此刻开始他对这群所谓的江湖侠客竟有些深恶痛绝。

看了看面色从容镇定的谢明依,张仲谦稳了稳心神,没有反抗谢明依的决定。

“对了,我奉劝二位一句,千万不要妄图报官,如果是那样的话,老夫可就不能保证谢大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伴随着慕容卿野的警告,一封验证的告假书已经交到了容璟的手中。

“请吧,三位。”

包括容羲在内的三个人都被请出了慕容山庄。

而张仲谦等人在楼兰获得的东西皆一文不少的被慕容九带人搬了出来。

“三位放心,家主交代,可向三位担保,谢大人在府上定不会受辱。”

“既如此,谢尚书何时可归长安?”张仲谦拦住了要开口责问的容璟,但话语中仍不失戒备。

被问到此,慕容九的眸光闪烁不定起来,

“或许三天,亦或许三个月。”

张仲谦看着他,良久道了一句,“知道了。”

接着便和其它人带着东西离开了慕容山庄。

————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明,为什么要留我在这里了。”谢明依非常随意的倚在身后的靠枕上,看着对面的慕容卿野,一身杀意早已退去,反而多了一些玩味。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怎么赌?赌什么? 银子,是谢明依能想到的唯一的理由。

苏苓不会轻易的杀了她,因为比起谢明依死,她更想自己生不如死。

所以,现如今唯一能让谢明依身败名裂的东西,只有一样——银子。

主管着户部的谢明依,虽然手握财政大权,但也是最危险的位置。

这为官的,手里有权不是坏事,但若是同银子沾上了关系,就不知是福是祸了。

“哦?谢大人觉得老夫不会杀了你?”

谢明依弯唇,“堂堂天下第一庄的庄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明依本来还有些担忧自己的项上人头,但庄主既然向我的人担保,自是不会毁诺。”

“……”

慕容卿野一时语塞,这是拿他自己的话来提醒自己,如果她谢明依出了什么事,他慕容卿野自然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这个谢明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啊。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便将自己摆到了安全的位置,这样的胆识,这般的心思,也不愧于今天的位置。

“大人多虑了。只不过请大人在府中小住就好而已。大人放心,过了三天后,我慕容卿野亲自送谢大人回到长安。”

谢明依笑了笑,“既如此,多谢庄主了。天色不早了,明依有些倦了,不知府上为晚辈准备的厢房在何处?”

众人:“……”

说实话,慕容卿野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直接问‘为自己准备的厢房在哪里’的。

惊讶过后,慕容卿野指派人引着谢明依去早已准备好的厢房休息。

见着谢明依离开,这边慕容卿野唤来了跟随自己多年的管家,

“可以知会那位贵人了,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是。”

————

冬日寒冷,谢明依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跟随着前方的慕容九走在清晰可见的星夜下。

脚下的雪已经实实的铺了一层,踩上去发出一阵吱吱呀呀的声响,远离那丝竹管弦的奢靡之地,倒是难得的清净。

“给。”

下一刻谢明依的身上便多出了一件红色的狐裘,隔绝了外面的寒冷。

谢明依笑了笑,“多谢。”

慕容九愣了一下,两个人不知何时开始变成了并肩行走,

“你,不怪我?”

谢明依道,“为什么要怪你?你也有你的难处,一个不受宠的庶子,日子一定很难过吧。”

“还……还好吧。”借着黑夜掩饰着自己唇角的苦涩。

在这复杂的江湖中,一个不受宠的庶子,能活下来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呵呵。”谢明依低声浅笑出声,“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心软。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慕容九想说,只是对她一个人说的话心软。

但这般暧昧的话,最终还是留在了心底。

“我……你不怕死吗?”慕容九问。

谢明依弯唇,“这世上哪里有不怕死的人,不过是用命去搏。你觉得这一次我会赢吗?”

慕容九想了想,

“不得不说,你确实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在我见过的人,无论是气度还是心机都非寻常之人。但是你终究只是一个人。”

“人,定胜天。不如我们赌一把?”

“怎么赌?赌什么?”慕容九问。

谢明依停下脚步,借着天上的月光很容易看清楚她脸上的笑意和自信,

“赌我赢。如果我赢了,你从此以后就是我谢明依的人。”

慕容九一怔,耳垂处微微泛红,胸膛里的那颗心脏竟然活跃起来。

“呵呵……”

谢明依看着慕容九泛红的脸颊,禁不住笑出了声,

“你敢吗?”

音落无声,白色的雪花落在乌黑的发顶,逐渐消融。

纷纷扬扬的雪落在谢明依的肩上,红色和白色互相辉映,清幽的月光带着一丝清冷。

“为什么是我?”

慕容九知道谢明依的话意味着什么。

大燕朝的皇帝不会允许自己的臣子大婚,苏侯更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心爱之人坐上别家的大红花轿。

“因为一个人太孤寂。”

谢明依淡淡道。

如果不是慕容九突然闯进她的房间,她不会发现,其实沐休的时候有一个人陪着也不差。

“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你的一生,都是我谢明依的。你敢赌吗?”

这世上的女人千姿百态,就像是四季的花卉,各有千秋。

但是花是柔弱的,经不得风吹雨淋,是要被呵护着的。

在慕容九的记忆中,多的是对他父亲柔情百媚的女子,多的是慕容家这种倾国倾城,清风傲骨的女子,多的是要被礼教束缚听从父母之命的女子。

可眼前的人,竟然如此堂而皇之的向礼教宣战。

不,其实她早就在向礼教宣战了。

从她站上朝堂的那一刻开始。

“为什么是我?”慕容九没有表现出不悦,他只是疑惑,明明谢明依只要开口,她得到更好的人。

虽然这对大多数的男子来说,都是一件羞耻的事情,但是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是权利和钱财可以轻松解决的。

比如说,想要得到某个人。

他只是强盗的庶子,比他出身更好的比比皆是,不过是一套吸引众人眼球的皮囊。

其实,他更想问是因为这副皮囊吗?

可笑的是,以美色着称的慕容世家,向来都是家中嫡子相貌最为俊美,可到了他这一辈,偏偏他生了一副比嫡子更加美丽的样貌。

于他而言,这是幸,也是不幸。

“因为你在适当的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谢明依淡笑着,

“但是一切的前提是我会赢。”

慕容九一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思绪被谢明依带着走了,甚至已经忘了此刻的谢明依命悬一线。

“有些乏了,怎么还没有到?”谢明依有些疲惫的问,“九郎,带路吧。”

“……”

依旧是从容不破的样子,除了方才见到容璟和张仲谦两个人之外,他从未在谢明依的身上看到过一丝的慌乱。

她总是那么的气定神闲,稳操胜券。

“这里。”

推开紧闭的门窗,院子里的灯已经被下人掌上,慕容九从旁边提了一盏灯,走近屋子里点燃了屋子里新放上的蜡烛。

“这几天,有人会按时给你送饭,有什么要求直接吩咐院子里的人即可。”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第一天(一) 第一天

因着慕容九的照拂,谢明依的房间里被烧足了炭火,整夜都是暖暖的。

一直到次日天大亮,谢明依才睁开眼睛,却对上了一双黑黝黝的眸子。

“漂亮姐姐醒了。”

谢明依:“……”

看着床边的这个长相堪称十分漂亮,一脸天真单纯的望着自己的男人,谢明依着实被吓了一大跳。

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谢明依下意识的裹紧了被子,向后退去,目光中带着防备,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啊。”男人一脸的单纯,声音……似乎有些不对。

很干净,而且很纯粹,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却……童稚的很。

再加上那一双好奇的瞳眸,谢明依愣了一下,心中渐渐有了些许猜测,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慕容云轩,漂亮姐姐叫什么?你长的这么好看,明依也一定好听的很。”

面对此刻眼前的这个人,谢明依的脑海中只有两个字‘姐姐’。

姐姐……她真的是和那些老家伙待在一起太久了。

心痛了一会儿,谢明依发现自己还是要正视眼前这个人是慕容家的哪位少爷这个事实。

而且,十有八九这位少爷的脑子还有问题。

不然哪个正常的男人会一大早的蹲在别人的床边,目不转睛的盯着别人起床,而且还一口一个‘漂亮姐姐’叫着。

“唉。”

叹了口气,谢明依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对面的人,

“你今年几岁了。”

话音刚落,让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对面的男人竟然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开始掰起手指头数了起来。

“一岁,两岁,三岁……”

没等男人数完,门已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谢明依蹙眉看去,只见身着淡紫色衣衫的侍女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少爷,老夫人都在府里都寻你半天了,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一边说着侍女向着谢明依道了句‘抱歉’,紧接着又像是才看见刚睡醒的谢明依一般,解释道,

“打扰姑娘休息了,这是我们府上的二少爷,请姑娘多多担待。”

话虽如此,可谢明依倒是一点‘抱歉’的意思没有看出来。

“哦。”谢明依坐在床上,看着二少爷被他的侍女强行的带走,临走之前依旧依依不舍的喊着,

“漂亮姐姐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呢?下次,下次一定要告诉我啊。”

谢明依无语,看着敞开的门,扫了一眼地上早已经熄了的炭火,隐隐有些不悦。

好在门外这时便进来了人,也是一个侍女,屈膝行礼,道了一声“姑娘好。奴婢叫杏儿,是负责伺候姑娘的丫鬟。”

紧接着便又道,“姑娘既然醒了,奴婢这就去找人伺候姑娘梳洗用饭。”

谢明依点了点头,象征性的道了一声谢,不多时便有着一排排的侍女鱼贯而入。

“……”

有端着水盆的,有拿着毛巾的,有托着衣服的,也有捧着胭脂水粉的……

谢明依的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是一件……鹅黄色的罗裙。

“姑娘,奴婢们负责伺候您穿衣。”

谢明依一手撑在腿上,支着下巴,笑了笑,

“衣服可以拿出去了,水盆和毛巾可以留下。”

侍女:“……”

面面相觑,一个个的眼睛里写满了为难,偏中间一点的侍女大着胆子回了一句,

“姑娘,这是……主子们吩咐的,我们不敢。您还是换上吧。”

谢明依挑眉,唇角噙着冷笑,

“我现在还没死呢!”

侍女还想说什么,杏儿已然开口催促着她们离开。

很快,屋子里又开阔了起来,只留下伺候洗漱的侍女。

谢明依从床上下来,洗了脸,漱了口,因着衣服昨夜里并未脱下,谢明依便用起了早饭。

清粥咸菜,人生惬意,不过如此。

“劳烦杏儿姑娘帮我去九公子那里借几本圣贤的书来。漫漫长日,也好打发时光。”

谢明依用过了饭后说道。

杏儿一边吩咐人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一下,一边笑着问道,

“真是奇了,外面的人都以为我们庄子里的人只会舞刀弄枪,姑娘如何知晓我们九公子喜欢藏书的?”

谢明依弯唇,

“虽然我很想给你非常神奇的分析一下,从而在你心里树立起我的高大形象,但是事实是……你们九公子自己说的。”

“噗!”杏儿禁不住笑了出来,“奴婢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拆自己的台的。姑娘真幽默。”

谢明依一本正经摆了摆手,“这不叫拆台,这叫诚实。人嘛,还是真诚一些的好。”

杏儿掩唇低声浅笑,眉眼弯弯,清纯可爱。

“姑娘稍等,奴婢这就去。”

说话间杏儿已经出了屋子,一室空旷,一阵喧闹,终于又剩下了谢明依自己一个人。

谢明依敛去了脸上的笑意,黑眸宛若一方寒潭般幽深。

皇后,苏衍的亲妹妹。

她原本看在苏衍的份上,并不想对苏苓儿做些什么,可既然她眼下想要自己的命,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

回到了长安城里的三个人,直接去到了张府。

这本就是谢明依准备让张仲谦捐给朝廷的银子,事到如今也算是完成了一件事。

“父亲怎么这般模样?可是出了什么事?”

见着几人风尘仆仆的样子,尤其是三人眼底不同程度的阴郁之色,张子枫觉得似乎出了什么事。

张仲谦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嘱咐道,

“子枫,你连夜带人将这些整理成册,明日一大早便送到户部的韩燕的手上。”

“是。”张子枫没有继续深究,依言差人将一行人抬进来的箱子搬进了账房里。

眼见着三人似乎还有话要说,张子枫识趣的离开,留下了三个来不及梳洗的人在书房里三脸的愁容。

“容羲,你们家大人临走之前可嘱咐了你什么?”

张仲谦问道。

他和容璟皆是在半个月之前离开的,只有容羲是在谢明依到慕容山庄之前便一直跟随在身侧。

眼下,只能盼望着谢明依有所谋划,不然他们还真的是难以应对。

“大人说……静观其变。”容羲弱弱出声,说实话,这话他的一点底气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天 第一天(二) 静观其变……

即便是容璟都觉得这一次谢明依有些过分了。

他们完全抓不到慕容山庄的意图,不知道该从何处防范。

三个人坐在张府的书房里相顾无言,只余一室沉寂。

“我说……”最后张仲谦先耗不住了,他是真没见过这么沉得住气的主仆。

其余两个人纷纷眼里放光的看向他,仿佛看到了猎物一般的神情,让张仲谦莫名的觉得很不爽,但想着身在虎口的谢明依,张仲谦忍了下去,

“我说,咱们分头行动吧。”

“好主意,张老板言之有理,咱们应该分头探听这个慕容山庄的来历和他背后的人,以及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像是怕张仲谦反悔一般,容羲连忙接话道。

容璟看着这样积极的容羲,一时之间竟是有些怔愣。

他记得初见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容羲时,后者还是一个小男孩,整日混迹于街头巷尾,游手好闲的流氓的堆儿里。

但却是极其沉默寡言的那一刻,他总是在观察,总是在探寻这人群中的细微点滴。

向来将自己隐藏的很好的容羲,倒是极少的有这样激动的时刻。

张仲谦对容羲并不了解,便也没有多奇怪,但是容羲这样的表现很容易让他以为,自己一脚踏进了这主仆设计好的陷阱里。

谢明依啊谢明依,你就是进了虎狼之穴,也不忘记摆我一道啊。

即便再好的关系,这般被人算计的感觉也不能被原谅,他有他的骄傲。

他可以容忍谢明依在这样一个封建的王朝以女子之身做出一件不合时宜的举动,挑战男权,但是他却不喜欢自己成为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冷冷的目光从容羲的身上划过,张仲谦撇了撇嘴道,“既然如此,我张某人在朝堂上也算有一些关系,可以走动走动,四处打探。容璟可以到谢大人平时熟识的贵人们家中探听一二。这位……”

容璟看着张仲谦落在容羲身上的目光,识趣道,“容羲认识不少江湖上的人,说不定也有帮助。”

“对对对,三头并下,我就不信查不出来一个慕容山庄!”

容璟,容羲:“……”

商量好了策略,容璟容羲便离开了张府。

这一折腾,外面的天已经快要亮了。

“大哥,你说大人能挺过这一劫吗?”长安街上容羲问。

“不知道。”容璟的回答很干脆,让容羲有些不知所措。

“……这,大人一定会没事的吧。”容羲不死心的继续追问。

容璟的步伐很沉重,他跟随她许多年,每一次都是在刀刃上铤而走险,然而每一次都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然而以前的先帝视她为肱骨之臣,国之栋梁,现在的谢明依是前有狼,后有虎,处境艰难。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容羲,确切的说,他不想让自己保持过多的希望。

因为希望之后的绝望才是最残忍的。

陡然间,脑海里划过谢明依在慕容山庄看他的最后一眼,那目光中的安抚一下子便让他醒过了神。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事,但我认识的谢明依是天之骄子,长了一副七窍玲珑心,她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

——如果有一天,上天突然踩了你一脚你会怎么办?

——忍,忍到某一天足够强大,即便是苟延残喘,我也一定会踩回去。

这,才是他认识的谢明依。

————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三本古籍便摆到了谢明依眼前,只不过让谢明依意外的是,来人不是杏儿,而是慕容九。

“很意外?”慕容九笑着道。

看着谢明依脸上难得的惊讶,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谢明依抬眼看向他,“我只是有些意外,你怎么那么清闲,迫在眉睫的时候你竟然有空给我送书。”

慕容九道,

“我昨天仔细的想了一下,尽管你对我说什么都不要做,但是你很厉害,我的心动摇了,竟然有些不自信。所以我向父亲提出了退出,从现在开始的每一步我都不再参与。我想知道,你到底算到了哪一步?”

谢明依弯唇,私有所料的目光让慕容九心中一震,“你怎么……”

难道这也算到了?莫非她的那番话就是想让自己退出?

不,不可能。

慕容九昨天思考了许久,虽然有这种可能,但是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因为大权是在他父亲的手里,所有的人手调度也在他父亲手里,他退与不退只与执行的力度相关。

也就是说,还有别的人可以取代他的位置。

因为,他的父亲并不缺子女,尤其是儿子。

作为慕容山庄庄主的儿子,却未必是这山庄未来的主人,因为这是嫡子才有的权利。

他不是没有怨过,可是这世上的事情是需要认命的。

因为有过太多的无奈,所以已经放弃抵抗能力之外的一切,或许他的内心里还是想看一看谢明依所说的——人定胜天的吧。

谢明依看着他的眼睛,从微笑到悲伤,从悲伤到无奈,再从无奈到被绝望笼罩着的希冀。

他的心里经历了怎样的历程,谢明依已经大致猜到了七八分。

“其实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比输赢更加重要。”谢明依道,一双看透了风月的眸子清亮温和,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你怎么知道,我说那些其实只是因为想把你留下呢?”

“不可能。”慕容九果断回答,脸色也愈发的冰冷起来,“就算我是庶出的子嗣,也不会……”

“不会什么?”谢明依一手拿着书卷握在手中,一手撑在桌上支起下巴看着对面的慕容九,凤眸含笑。

“不会做你的面首。”

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了呼吸,没有了运动,甚至没有了世间万物的色彩。

面首,兔儿爷,这是这个时代的男人最不想听到的词汇了吧。

“我从未想你做我的面首。”谢明依道。

慕容九看向她,目光中满是疑惑。

“男婚女嫁,就那么重要吗?”

谢明依放下了手中的书,眼睛看向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之间,银装素裹,却容纳下了万物。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天 第一天(三) “漂亮姐姐。”

不知道什么时候,慕容家的二少爷,慕容云轩,又出现了谢明依的窗外。

只不过这一次屋子里多了一个慕容九。

至今为止,谢明依都不知道慕容九的大名,也没有去打听。

听到这一声‘漂亮姐姐’,谢明依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窗外的慕容云轩便看向了身旁的慕容九。

很幸运,她捕捉到了慕容九想要掩饰却还未来得及的恐惧和憎恨。

唉,她就说嘛,慕容家的未来怎么会是一个智障儿童。

但既然他想演戏,谢明依倒是不介意糊涂下去。

“九公子,听说这位是贵庄的二公子?”

谢明依明知故问道。

“嗯。”慕容九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只不过细微之间的动作依旧有些僵硬。

谢明依弯唇,看着从窗户跳进来的慕容云轩,微微失神,

“小心。”

然而下一刻她所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原本谢明依为了防范未然,将火炉挪到了窗户下面,防止有人从窗户进入。

可慕容云轩却完美的避过了这个陷阱,紧接着便一脸天真的跑到了谢明依身边,摇晃着她的衣袖,说道,

“漂亮姐姐,漂亮姐姐,你和轩儿玩捉迷藏吧。”

谢明依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慕容九,挑了挑眉头,朝着慕容云轩说,

“轩儿若是想要玩伴,这府里的人多的是,漂亮姐姐还有事要做。”

被拒绝的慕容云轩很不开心,像是硬磨着家长买糖人可最后却被拒绝了一般的模样,可怜兮兮的,眼眶里闪烁着泪花,

“可这府中上下的人都没有漂亮姐姐好看。”

谢明依:“……”

虽然谢明依也算是长的眉清目秀,一时间也曾以男子之身风靡过长安城,可慕容云轩的这句话,她谢明依实在是不敢当啊。

要知道,这慕容府可就是一个美人的摇篮,随便一个子女走在长安城上的回头率都不亚于长安城的贵女们。

她谢明依何德何能,敢在这样的美人堆中自持?

那才是自不量力。

慕容云轩方才的这句话不是他的审美出了问题,就是说出来故意恶心谢明依的。

饶是慕容九也实在是看不下去,想要开口,一道冰寒恶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充满了威胁。

他的母亲还在这些人的手中。

慕容九有心无力,按在桌子上的手紧紧的收拢,借此来释放他心中的愤怒。

然而,这一切的动作是微小的,甚至不去仔细分辨绝对不会注意到的。

“漂亮姐姐,你就陪轩儿玩会儿捉迷藏吧,九弟他们……她们都不和轩儿玩。”

慕容云轩委屈的看向慕容九,后者冷哼一声转过了头,心中只觉得恶心的同时,也在暗自祈祷着谢明依千万不要答应慕容云轩的请求。

这是他惯用的技俩。

毕竟,如今的慕容山庄二少爷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痴呆,一个傻子。

“哦?”谢明依看向慕容九,目光中意味深长。

她似乎已经知道这位二少爷是什么打算了。

“好啊。”谢明依应承了下来,眉眼含笑的看着对面的慕容云轩。

既然这位二少爷喜欢装,正好她闲来无事,陪他玩玩也好。

可谢明依却不知道,在她应承下来的那一刻,慕容九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

有了慕容家二少爷这张通行令,谢明依几乎可以在慕容家中自由行走。

慕容云轩先藏,谢明依借着寻找慕容云轩的机会,几乎是跑遍了自己居所身旁的所有场地。

而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居住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老油条就是老油条,伴随着岁月所积攒的经验是不容小觑的。

她的四面几乎都被包围了。

前面,左面和右面都有人把守着,唯独后面没有人,却是一座高山。

如果谢明依没有看错的话,那个方向应该是背离长安城的方向,而且八九不离十通向断崖。

如果自己有出逃的念头,一定会从后面离开,也就导致会被追兵追到断崖,最后‘意外身亡’。

套路啊……

“漂亮姐姐?”

不知道是不是谢明依太长时间没有‘找到’慕容云轩,导致后者有些不耐烦,竟然自己走出来站到了谢明依的身前。

“你怎么出来了?”谢明依收回目光,看着慕容云轩的眼睛。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人有些危险。

“漂亮姐姐还没有找到云轩,云轩有些害怕。”

慕容云轩的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却在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如既往的单纯无辜,像极了懵懂无知的稚童。

以至于谢明依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如果不是从慕容九的所为中判断出眼前的人是在装模作样,谢明依真的会被他骗到。

“是云轩藏的太好了,姐姐人生地不熟,找不到你很正常。”谢明依笑道。

虽说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可事实上慕容云轩比谢明依高出了一个头去,站在谢明依的身前,就像是一堵墙,遮住了她的视线。

“姐姐,你刚刚是在看断魂崖吗?”

慕容云轩低下头,俯视着谢明依,逐渐的拉进两个人的距离,到最后谢明依只要稍微的抬头便会撞上他的鼻梁。

“断魂崖?什么断魂崖?”谢明依向后退了一步,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退去了许多,可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谢明依的反应慕容云轩很满意,依旧保持着他天真烂漫的样子,适当的露出恐惧无措的表情说道,

“断魂崖,就是这个院子后面的那座山,听老人们说,以前有好多人在那里跳崖自尽,怨气重的很。姐姐,你千万不要去啊。”

谢明依一怔,她还真是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

这个世界上究竟存不存在所谓的鬼神?

谢明依无从探寻,更无从查证。

但她知道,这世上的人做事,要对得住自己的良心,若是良心被毁了,那便什么都毁了。

“哦?”谢明依弯唇,哂笑道,“云轩啊,你知道吗,这世上的鬼神大多都是明智的,他们知道什么样的人该收,什么样的人应该长命百岁。”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第一天(四) 慕容九没有走。

相反,他一直在旁观。

莫名的,他在担心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他的二哥,慕容山庄的嫡子,在外人看来是个痴呆智障,可是他真正的样子,慕容九知道,他的父亲也同样清楚。

谢明依的死同山庄的任何一个人有关,山庄都会遭到牵连,唯有慕容云轩不会。

因为,他是一个‘智障’。

慕容九冷笑着看着院子里面的两个人,他的方位正好能看到两个人的表情,谢明依的淡然,慕容云轩的惊讶。

“漂亮姐姐说的好吓人……漂亮姐姐是在吓唬云轩吗?”

谢明依移开眼,不再理会慕容云轩,径直走进屋子。

身后的慕容云轩脸色一僵,伴随着震惊和诧异。

这是他第一次,被如此干脆的……忽视和拒绝。

阴寒的气息从慕容云轩的身上释放,即便谢明依已经走出了几步远,可依旧能感觉到身后的一阵冷意。

就在此时,一阵飞鸟惊起,从院子的上空飞过,直奔入山林之中。

慕容九收回目光,看向院子里的慕容云轩,勾了勾唇角,

“二哥,林大夫到了。”

谢明依微微讶异,看了看慕容九,没等她想明白怎么回事,身后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了她的院子。

“林大夫?哪个林大夫?”

等人走后,谢明依问道。

“宁波的林大夫。说起来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浙江大捷,只不过主帅张之道战死疆场。”

“……”

张之道,死了。

谢明依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这是她唯一没有想到的结果。

她想过张之道此行不会顺利,也想过这一仗艰难。

可唯独,她没想到过张之道会死。

张之道是皇帝的人,只是因为他动了苏衍的兵,便遭到如此反噬,这……苏家是要表明什么呢?

“什……什么时候传回来的消息?”

谢明依觉得嗓子有些难受,身体无力的扶住了一旁的门框。

彼时的谢明依还站在门外,慕容九站在屋里,看着她失神的样子,心中情绪复杂。

“昨天夜里。”

时间拿捏的非常好。

谢明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腿,迈进屋子里。

只是这一步,分外的沉重。

————

是敌是友,谢明依不想再去辨别了,或者说从地域中走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在这残酷的斗争中,她便是孤身一人。

张之道这一杆大旗倒下了,下一个会是谁?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去猜测,他们所能做的只有尽力明哲保身。

包括谢明依自己。

在那之后谢明依没有说过一句话,一直到慕容九离开她都没有再开口。

只是当慕容九走后,谢明依无力的躺在床上。

她需要时间缓冲,张之道的死带给她的冲击。

这是苏家给所有与其为敌之人的警告。

所以,她必须想好以后的每一步该怎么走才能在保护好身边人的前提下进行她的谋划。

————

林大夫,在宁波城很出名,但更重要的是,林大夫还是个二十岁的女孩。

本来每年林笑笑一半的时间都是在慕容山庄度过的,但由于今年浙江战事的缘故,林笑笑被困在了杭州城里,无计可施。

一直到朝廷的大军到了,将杭州之围解了,林笑笑这才来到了慕容山庄。

她是为慕容云轩诊治的大夫,从五年前开始。

即便她早已察觉慕容云轩并非痴呆这个事实,可慕容家需要这位有权威的大夫为其作证。

更重要的是,林笑笑对慕容云轩的喜爱,非常的让慕容卿野满意。

跟随慕容云轩从众人眼前离开,林笑笑便挽起了慕容云轩的手。

后者的眼眸中划过一抹冷色,却飞快的隐藏起来,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女,笑了笑,一时间竟是万物倾倒,天地失色。

“你瘦了,我带你去休息。休息好了我们再叙旧,好吗?”

温柔的表情再加上慕容云轩那张天怒人怨的脸,这足以让任何一个此时此刻在他对面的人倾倒,魂不守舍。

而他,也成功的证明了这一点。

从小到大,只要他想得到的,从未失手过,除了……那个叫谢明依的女人。

“好。”林笑笑眉眼含笑,清澈的眼底尽是对眼前之人毫不掩饰的喜欢。

或许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黑暗的。即便眼前的人杀了人,她也会为他开脱。

可对于慕容云轩来说,却是另一种感觉了。

一个……只是暂时对他有用的女人。

这就是林笑笑存在于慕容山庄的意义。

————

长安城宜乐赌坊

作为长安城最大的赌坊,背后自然有其相当背景的靠山。

而就在此时,一位身穿深蓝色长袍的消瘦男子走进了赌坊的大门,很快的便有人去了赌坊的里面汇报这件事情。

“容爷,我们老板说了,您的事情我们一定尽心,但请容爷放心,明日傍晚,长安城外镜湖旁的茶馆里,我们有人将消息告知容爷。”

来回话的年轻人低眉顺眼的轻声说道。

长安城里白道上的人无非是官府,可论到了地下,眼前的这位瘦高的人却是鼎鼎有名的。

即便是像他们老板这样的人物,也要敬重三分。

而这,就是容羲所拥有的势力,长安城的黑暗。

黑暗伴随着光明,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光明,也没有绝对的黑暗。

阳光下一定会有影子,想要在树荫下乘凉,也必然要有阳光。

而黑暗存在的意义,便是让人明白光明的可贵。

容羲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赌坊。

从这一刻开始,长安城已然是暗流汹涌,而一切的源头却在不远处的慕容山庄中睡着午觉。

张仲谦跑遍了平日里结交的所有大人家里旁敲侧击,容羲掀起了地下的风浪。

至于容璟,则是拦下了一个姑娘。

一个伤痕累累的姑娘。

只不过那些伤痕早已经结了痂,隐藏在流海和面具之后的冷酷面容,容璟看不到,但是那不重要,他只要听到就可以了。

一把掐住了卫小冬的下颚,阻止她想要自尽的举动,

“不要想着死,回答我的话,我无意杀你。”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可怕的爱情 毫不掩饰的杀意,浓厚而强烈。

即便是卫小冬这般从小便生活在训练营里的杀手,也忍不住在那双瞳眸的注视下,握着刀的手竟然在颤抖。

这个男人真的是平日里跟随在那个文弱的谢大人身后的容璟吗?

“慕容家的人在和朝中的谁联系?告诉我!”

容璟的手掐在卫小冬的脖颈处,几乎再用力一点,卫小冬的脖子就会断掉。

这是一条没有人会注意的小巷,此时天色渐晚,巷子口更是没有人经过。

卫小冬被抵在墙上,脚下悬空,唯一支撑着她的恰恰是掐在她喉咙处的手掌。

“我……不知道……啊!”

突如其来家中的力道让卫小冬忍不住痛呼出声,容璟没有禁锢她的呼吸,只是让她的肩膀承受着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我没有太多的耐心,第二遍,慕容家的人同朝中的哪些人有联系?”

“我……我真的……不……知……道。”

卫小冬艰难的吐露着零星的几个字,以此来表达自己强烈的求生欲望。

即便如今的她生不如死,可是再黑暗的世界里依旧是有一束光的。

而她的光呢?

大概是那个带着她闯出重围的小哥哥,是那个在冰天雪地里为她升起火光的那个男人,是每次在执行任务时都在下意识的保护她的暗卫。

“阿……阿照……”

意识已经不再清晰,她感觉力量正在一点一滴的溜走,包括她的神志也正在逐步的抽离。

就在她觉得自己要死掉的前一刻,容璟的手松开了。

沿着墙面,小冬划到了地上,整个人瘫在地上,过了许久眼前才恢复一丝清明。

人……呢?

眼前空无一人,只剩下天空中的一轮圆月,皎洁而又清冷,就像是它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却无法像阳光一般温暖大地。

————

皇城

长乐宫

宫人通报皇帝踏进长乐宫的那一刻,苏苓儿便自嘲的笑出了声。

多久了,差不多有一年多了,除了每个月的初一十五,皇帝几乎从未踏足过她的宫羽。

每当夜里,诺大的长乐宫安静的像是一座专门为她兴修的庙宇。

她的父亲是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她的兄长纵横捭阖,所向披靡,她本是这天下之母,可却成了一个最大的笑话。

她得不到夫君的爱,因为他的爱给了一个不男不女的人。

她得不到父亲的疼爱,因为她的父亲眼里只有权势。

她的兄长,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另一个女人的性命。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长乐宫里?

是筹码,是奸细,是两边的人利用的工具罢了。

“臣妾恭迎陛下。”正红色的衣裳上面绣着凤凰的图腾,即便弱水三千,他心中另有佳人,可这却是只有皇后才可配享有的尊荣。

只有她才是他的正妻。

“除了皇后的其它人都退下。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寝殿一步。”

森冷的嗓音中压抑着愤怒,一转眼的功夫,殿里只剩下了帝后二人。

“啪!”的一声脆响,半边如玉的脸高高胀起,合着鲜红色的唇膏为一体。

“苏苓儿!你好大的胆子!”

皇帝的声音很冷,像是外面的雪结了冰,吹进了骨头里,结成了冰凌,刺进了胸口。

陛下,您可知,您正在用这天底下最锋利的刃刺穿一个女人的心?

“陛下的话是什么意思?苓儿不懂。”左手捂着半边的脸,皇后站起身,直视着对面的皇帝微笑着道。

“不许笑!苏苓儿,朕警告过你多少次,你,不是她!”

苏苓儿的东施效颦让本就在气头上的皇帝更加怒不可遏起来。

没有一个男人会甘心在自己的岳父手底下讨生活,更何况他又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却要处处同自己妻子的父亲周旋,事事避不开。

所以,他讨厌看见苏家的人,尤其是他的皇后。作为他的枕边人,却是别人的奸细,这种感觉令他恶心。

苏苓儿心中苦涩,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在这一刻苏苓儿却高傲的扬起了头,以骄傲的姿态面对眼前的男人,也是在宣示着,她的不满,

“陛下,本宫才是你的皇后。我才是你的正妻。”

“你的皇后是怎么来的,苏苓儿你自己不清楚吗?”皇帝冷笑着,眉宇间尽是不屑。

“如果你忘记了朕可以提醒你,是你自己爬上了朕的床。朕才不得不娶了你。你有什么资格和朕提正妻二字!”

他本要娶的人是谢明依。

是那个艳冠才绝的女人,而不是眼前这个因为嫉妒而丑陋了容貌的苏苓儿。

他也不会因为无法兑现承诺而一气之下将谢明依送入地狱。

一切都无法挽回,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收拾残局。

可是,他所有的谋划和隐忍在面对苏苓儿的那一刻都轻易的土崩瓦解。

他恨苏家的人,恨苏苓儿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

可苏苓儿却从来都不对苏家的人提起他在宫里对她的所作所为,相反总是摆出一副皇后的作派。

呵呵,如果她真的那么想当皇后,他就让她当好了。

可是……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底线的。

苏苓儿的底线呢?

不等苏苓儿回答,皇帝一把将其拦腰抱起,大步的迈向不远处的桌案,不等苏苓儿反应便将其扔在了桌子上。

红绫碎,金丝残,火烛泣泪。

“对……对不起苓儿。”

皇帝流泪了。

而苏苓儿呢?

绝望的看着皇帝像个孩子一样将自己拥在怀里,懊悔着,“对不起,我……我真的不能输。除了谢明依,我已无人可用。”

啊,再一次啊。

她已经不知道原谅了他多少次的粗鲁和蛮横,然而得到的只有永无止尽的重复。

这一次……

苏苓儿抬起手,拭去皇帝眼角的湿润,

“陛下,陪苓儿出去走走吧。明天,我就让她安全的回到长安城里。好吗?”

她还是败给了这个男人,败给了自己的心,败给了……她爱他这个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有时候苏苓儿在想,爱情真可怕啊。

如果再来一次,她绝对不要再碰上这个可怕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可惜了,你是个女子 “你就是谢明依?”

一大早,谢明依还在吃早饭的功夫,一个年轻的女孩跑进了她的房间里,圆润可爱的面庞活生生气成了一个包子。

“……”见谢明依不答话,林笑笑更加气闷,本来听香枝说云轩哥哥对这个姓谢的女人格外的感兴趣,她便有心来看看这人是谁?

只是没想到……竟是个扮作男人样子的女人。

“你……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林笑笑气急,一双清澈的眸子染上了一丝愠怒,看着谢明依稳坐桌边,全然不在乎一边的自己的样子,心中更是愈发的恼怒,上手便握住了桌子上盛放着早饭的托盘,下一刻却从托盘上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你……”

“出去。”

那人慢条斯理的用着早饭,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不问世事的方外之人模样,仅仅是看着她,便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心如止水的宁静。

林笑笑再想开口,可这上下的牙齿和嘴唇就像是被胶粘住了,张不开,扯不动。

不多时,桌子上的饭菜已经干净的彻底,谢明依这才放下碗筷,很快的外面便进来人将饭菜捡了下去。

谢明依这才抬眼,看向对面的林笑笑,身姿窈窕,气质颇佳,即便放在慕容家族中,也是极为出挑的气质佳人。

屋子里烧着炭火,谢明依让人熏了些檀香,可是隐约间鼻息之下飘来了几丝熟悉的气味。

即便女子掩藏的很好,可是有些东西是藏也藏不住的。

“有事?”

开口便是简简的两个字,林笑笑一怔,似乎全然没有想到这世间还有如此不屑一顾她的人。

她可是名医林笑笑,即便是当今的苏丞相也要敬她三分。

“你平常都喜欢问一些废话的吗?”

林笑笑也毫不相让,和谢明依针锋相对。

谢明依挑眉,看着对面的面色微冷的女子,突然来了几分兴致。

还真是有段日子没看见过敢同她正面顶嘴的人了。

“哦?那姑娘以为,什么不是废话?”不等林笑笑张口,谢明依接着道,“莫非是像姑娘这样一大清早上门争吵才是对的?”

似笑非笑的唇角让人摸不清她的路数,林笑笑的目光落在谢明依的身上,不管她话中有多少的讥讽,却是说道,

“我知道你是天之骄子,在朝堂上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可是谢明依,不是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有一个慕容九为你迷了心窍已经足够了,可慕容云轩不是你能碰的人,不管你是什么宠臣,人,总是有一死的!”

“啧啧啧。”对面的人不怒反笑,一副欣赏的样子看着自己,林笑笑突然间有些不知所以,“你……你在笑什么?”

谢明依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他们口中的林大夫,真不巧,你成名的时候我在刑部的大牢里,对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但是,可以说我现在对你这位‘名医’的印象可是非常的不好。”

“我的对错不用你来评判,我不在乎,也不需要。我只要你离云轩远一点,我不管你是多傲的人,手里掐着多少人的命脉,我都会要你好看!”

林笑笑不顾一切的姿态让谢明依看的愈发出神了,那颗已经不知道多久都不曾有过起伏的心脏,突然间疼了一下。

又酸又涩。

以至于从来不曾退一步的谢明依退了,因为眼前的林笑笑,像极了二十岁的她,那个因为相信爱情,而无所畏惧的人。

“欸,林大夫你怕是误会了什么。”

“额……”

“是慕容云轩来寻得我,不是我去寻得他。如果可以,我倒是喜欢这种清清静静的日子。再者……”

眼波流转,狡黠的流光逝去,换上了认真的态度,

“慕容九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迷了心窍,既然你在意你那位二少爷,慕容山庄的嫡子,那最好就和一些人保持距离的好,不要糟践了别人的心,得不偿失那就不好了。”

被谢明依明里暗里的说自己脚踩两条船,林笑笑若是再听不出来,那她就是真的傻了,不由羞怒道,

“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谢明依的面色冷峻,那是她待人少有的冷色,和直白,

“你衷爱你的嫡子,我心疼我的九郎,不可以吗?”

“呵呵。”林笑笑忍俊不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看着谢明依的眼中尽是不屑,

“你可知我出身何家?”

“我出身江浙第一名门林家!”

谢明依连眼皮都没抬,“那又如何?”

“我林家世代都是江浙大族,即便是封疆大吏也要退让三分,你竟告诉我要在乎一个低微的庶子?你这种人,真是可笑,于我而言,你同那些寒酸出身的县官们别无差别,因为你们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尊贵。”

有些话说了,令人如沐春风,心中顿时开阔释然,而有些话一旦说出口,那便是利刃割喉,足以要了一个人的性命,还有些话,是只能在心里想的。

很不巧,林笑笑的话属于第三种。

而就是这样一番话,让谢明依对林笑笑建立起来的那点好感,瞬间烟消云散。

不是因为她将自己比作穷酸出身的县官,而是对人格的践踏。

林笑笑离去之前谢明依只送了她一句话,“姑娘,你记住了,总有一天你会为你自己刚刚所说的这番话而后悔的。这世间的高低贵贱,从来都不是看出身的。”

林笑笑走的干脆,谢明依门也关的利落,只不过在她把门关上之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还以为要等到晚上庄主才会来。”

谢明依笑了笑,将慕容卿野迎进了门,斟茶倒水,填香一气呵成,尤其是斟茶的动作堪称标准美观。

“真没想到,谢大人为官有一套,这寻常的琐事亦是如此的极致。”

茶叶和热水都是慕容家的,可这茶却饮着与往日不同,别有一番味道。

就像是陈年的茶叶一般,碎了叶子,可这茶却多了一分滋味。

茶如此,人也是这般。

“庄主恐是不知,这茶艺是儒生的必修课。”

谢明依笑着同样举起杯抿了一口清茶,淡雅清君,慕容卿野在心中暗暗赞叹着这份从容的气度,可又对其是个女子之身十分的可惜。

“可惜了,大人若是个男子,定能成就一番伟业。”

慕容卿野感叹着。

无论是谋划还是全局观,这位谢尚书都是当今难得的人才,可怪就怪在……她是个女子。

“可惜什么?”谢明依笑了,放下手里的茶杯,

“本官倒是觉得,身为女子乃是一大幸事。人生经历种种,万般无论好坏,皆是一种教诲。”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她只能赌 “你这个小姑娘还真是不知道收敛啊。”

慕容卿野的脸色有些不太好,因为谢明依的反驳。

要知道他在这个山庄里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整个武林中地位尊崇。

可是他是却忽略了,在他对面的人不仅仅是一位女子,更是朝廷的一部之首。

皇后娘娘的懿旨是让他将谢明依扣在山庄里,然后朝中自会有针对她的动作出现。

而当谢明依走出山庄的那一刻,正是她重新跌入地狱之时。

可是,慕容卿野没有想到的是,局还没有部完,皇后的另一道懿旨便下发了。

前后态度差别之大,让他们这些底下办事的人摸不清头脑。

“那依庄主之见,晚辈该如何收敛?”谢明依弯唇,等着看慕容卿野的回答。

心中却愈发觉得可笑。

所有的人都想要她收敛,可殊不知,他们想用的也正是她谢明依的不知收敛。

皇帝如此,苏同鹤亦如是。

人们啊总是想训服一条猎犬,让它既为自己所用,忠心护主,又要具备野生的狼性。

可却忽略了,一旦猎犬被训服,它野生的狼性注定会被消磨殆尽,只是时间的问题。

“你我并无怨仇,想来你也知晓我身后的人是谁。可你便应该明白,你的才能是无可厚非的,怪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懂得审时度势,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慕容卿野循循善诱,想要劝说谢明依辞官退隐,可是他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庄主说的确实是眼下我最好的选择,可是庄主有没有想过,事到如今,辞不辞官,退不退隐,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

“那谁说了算?莫非这世上还有非逼人为官的道理?”

慕容卿野不解,在他看来谢明依之所以不辞官,根本原因在于其本身对于权势的贪恋。

其它的都是借口。

心里明镜着慕容卿野在想什么,谢明依不由得苦笑出声,

“权势虽好,却是一柄锋利的刀,如果可以,我倒宁愿从未沾染,可一旦沾了碰了,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慕容卿野惊诧着看向对面的女子,这番话听着假,可是却字字珠玑。

权势,本就是这天底下最难掌控的东西之一。

“罢了,事到如今我已经尽心了,怎么走那是你的事。你从我慕容山庄离开,是死是活便与我无关了。”

慕容卿野挥了挥手,门外慕容九便走了进来,先是朝着慕容卿野微微俯身,道了一声“父亲。”

紧接着才看向谢明依的方向,“大人,请随我来。”

一个人,一身青衣,一把折扇,简简的来,轻装离去。

谢明依向慕容卿野告了辞,同慕容九离开。

一路上几乎是鲜少碰到有人,似乎早已经安排好了一般,除了……慕容云轩。

“漂亮姐姐要走了吗?”水榭亭台里,慕容云轩遥望着远处的谢明依高声喊道。

谢明依听着他的声音,已经不见了之前的童稚,取而代之的是成年男子的声线。

伪装的真好。

谢明依在心中感叹着,摇了摇头随着前方的慕容九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你二哥是不是心理有问题?”谢明依问道。

慕容九一怔,紧接着却忍俊不禁起来。

“你倒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丝毫不见气恼。

“但我绝对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演技确实是好,可这种人的心太银暗,你最好和他保持距离,不然到头来吃苦的只有你。”

全中。

谢明依好心的劝告,殊不知已然在慕容九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吃过的亏,还少吗?

从小到大,只要那个人在父亲身边耳语两句,不论他做的有多好,最后都会被无视,甚至会被责骂。

母亲说,让他不要同二少爷正面冲突,刚开始他不信,可在经历了种种之后,慕容九发现只要他一天顺着他那个二哥,自己的苦头便不会停止。

一直到遍体鳞伤,他才正视了这个事实。

有些时候,出身真的很重要。

谢明依不知道慕容九此刻在想什么,可是隐隐可以感觉到那股莫名的悲伤。

“其实,你是喜欢那个大夫的吧。”

慕容山庄的门口,谢明依看着要转身回到庄内的慕容九说。

“是。”对于慕容九来说,这本就不是什么需要掩藏的事情,如果这都需要隐藏,那他还算个什么男人。

“从十八岁的冬至那天起。”一直很喜欢。

谢明依弯了弯唇角,“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们的赌约。”

慕容九抬眼,俯视着对面的谢明依,凝视着那双鎏光溢彩的瞳眸。

“赌约?可是一切已经结束了。这是一盘和棋,对彼此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

“不,一切还没有结束。”谢明依笑着道,

“相反,才刚刚开始。你大可以回去告诉你的父亲,让他站好队,因为从此刻开始,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尸首分离。”

“……”

谢明依走了,骑着慕容九送给她的黑马,一路从慕容山庄直奔长安城。

两边银装素裹的风景飞快的略过,耳边的寒风吹得谢明依瑟瑟发抖。手指苍白指节泛红。

一直到那写着‘长安城’三个大字的牌匾出现在眼前,谢明依才拉住了马缰。

守门的人是九门提督府的,自然认得谢明依。

而下一刻当谢明依从马上摔下来时,幸亏有这守门的官兵及时接住才不至于摔落。

“谢大人……”

“谢大人……”

“……”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可谢明依的眼皮就是沉的睁不开。

这真的是劫后余生,只差一点,她就回不来了。

她知道皇后对自己不满,她也知道皇帝要用自己同苏家打太极。

苏家和皇帝是注定势不两立的。

可偏偏,皇后对皇帝有情。

但话说回来,若是无情,自己倒也不必多此一番波折。

容羲是在临去慕容山庄之前查到的。

皇后身边的女官同户部的人来往过密。

几乎是一瞬间,谢明依便想到了皇后要做什么,同时也清楚了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局面。

可是,她不能告诉自己身边的人。

因为,她只能赌。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造化弄人 赌皇帝到底有多需要她。

结果,她赌赢了。

皇帝培养的暗卫不会不知道自己去慕容山庄的事情,而依皇家的密线更不可能查不到慕容山庄同皇后的联系。

即便更多的时候皇帝在装聋作哑,可是,到了关键时刻是一定要做出抉择的。

这是帝王的宿命。

谢明依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看起来知道的信息少一些,让自己看上去只能依靠皇帝。

这样,才会让皇帝坚定救她的信念。

因为,他的援手会让谢明依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她所能仪仗的只有他。

————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那一天的傍晚帝后回宫的时辰已经很晚了。

而且难得的没有争吵,留宿了皇后的长乐宫。

一向受宠的宁美人没有吵也没有闹,只是平静的问了一句,

“陛下歇了吗?”

宫人回答,“已经歇下了。长乐宫的灯已经熄了。”

宁美人点了点头,“好,你们把灯熄了便去歇着吧。”

“诺。”

宫人退出了寝殿,诺大的寝殿里只剩下宁美人形单影只的。

虽然她早已习惯了,皇帝不可能是她一个人的,但是依旧会有些遗憾和孤寂。

她是宁国公最小的女儿,从她生下来开始,便是父亲的掌上明珠。

明明这天底下有许多她可以去挑,可偏偏她看中了那日在御花园里不期而遇的天子。

命运是如此的造化弄人,晚一刻,早一刻,二人都不会相遇,偏偏就在那一刻,让她看到了柔弱的天子。

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那个大燕朝最尊贵的男人,是如此的怜惜那一株幽兰,细心呵护的样子,温柔极了。

那时候她就想,如果有一天她可以陪伴在如此温柔的男子的身边,定是幸福的。

后来,她进了宫,成了这皇城里的一只金丝雀,却甘愿为他折断了翅膀,却发现在那温柔的背后是多么的无奈和辛酸。

这本就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皇宫里的生活又谈何容易?

尤其还是一个不受宠的妃子所生的皇子,更是饱受凌辱。

吃的永远是残羹剩饭,用的永远是末等的料子,甚至有的时候过的连浣洗的宫女都不如。

堂堂一介皇子,连不整齐的官宦不高兴了都能冷言奚落。

这样不见天日的日子,宁舒儿想都不敢想。可是事实却是年幼时的那个男人就是生活在那样一个境遇中,度日如年,每日都在隐忍着,寻找着机会。

终于,让他等到了。

他等到了一个人,一个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人。

他和朝中的那些老臣不一样,从来不捧高踩低,从来不对下人厉声责罚,就连一句重话更是不曾有过。

每每见到人都是一副笑颜,无论前一刻有多压抑,可只要他面对着其它人,她的脸上你永远看不到不悦的影子。

她叫谢明依,是那一年的状元郎。

她的才华让世人惊叹,就连他的父皇也对她赞不绝口,只是偶尔在言辞上却有些避讳一般。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他的父皇早已识出了她的女儿身,却依旧默认了她站在朝堂之上。

朝中的大事小情,父皇都会问一下她的看法,神奇的是每一次她的想法都与那个男人的不谋而合。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的决策出现了漏洞和疏忽,那个从小到大他都在仰视着的男人会耐心的引导她,一直到她看清楚了。

那般的细致周到,那般的温和明智,不像是一位帝王,倒像是一个和蔼的父亲。

只有面对她时,父亲的神色才会异常的和蔼可亲。

他同他的几位兄长一般,曾嫉妒过那个人,可无论他们如何给她使绊子,那个人总是和颜悦色的面对每一个人,无论面对多少人的排挤,从不曾向父皇告过状。

那间御书房里,不知道记录了有多少人的阴私谋划,可是,他从未曾从她的嘴里听到过半句。

是的,她不是圣人,甚至如此作派让人觉得有些虚伪,可是那双澄澈的眼睛告诉任何人,她不需要。

她是狂傲的,因为她有狂傲的底气,她有整个大燕朝最伟大的男人做她的后盾。

却从不曾为所欲为。

那时候的谢明依,像池塘淤泥中盛放的河莲,足以让任何人嫉妒艳羡。

他试着走近她。

越来越发现,原来他们是如此的相似。

回首间,已是许多年。

躺在长乐宫寝殿的床上,皇帝看着身旁的皇后,他继位以来,她便在他身旁,虽他刻意忽视,却从未向家人告过状。

争风吃醋的事情不少,可她依旧将皇后这个角色装点的很好。母仪天下,雍容华贵。

一切的变化,还是因为谢明依吧。

果然啊,他还是放不下。

那个人不出现还好,只要出现便足以搅的让人心烦。

今天皇后问了他一个问题,一直在他的脑海中不曾散去。

——既然陛下那么在乎她,为何当初又要排斥她?将她送入死地?妾身不懂。

是啊,为什么呢?

或许是他太嫉妒她了吧,嫉妒她比自己更像一位合格的帝王。

更介怀自己没有实现对她的承诺,才会在被谢明依拒绝之后,气恼羞愤的不知所措。

他只是想将她赶出自己的世界,恰恰忘记了自己是天下之主这个事实。

将她驱逐,便是逐出了这五湖四海。

送入死地,便是亲手斩断了两人之间的情谊。

——如果她不能承担陛下的重任呢?如果她输了呢?陛下又要怎么办?

作为一个皇子,他不是父皇最优秀的儿子。作为一个儿子,他无法超越自己的父亲,但是作为天子,他必须要做天子应该做的事情。

整顿朝纲,而代价便是……不择手段。

即便是输,他也无憾。

————

夜,很漫长。

谢明依醒来时已经是夜里的子时,四周环顾,最后发现原来自己已然回到了家中。

屋子里燃烧着足足的炭火,不远处的容璟伏在圆桌旁沉沉入眠。

一直到这一刻,谢明依的心才算是真正的放松了下来。

没有人不怕死,即便是再轻松的样子,在面临生死关头的抉择时,也必定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哭着笑是一种什么体验? “大人,外面有人递进来一封信,来人未表明身份,却说大人只要阅读信里的内容,便什么都明白了。”

房间里,容璟将手里封的死死的褐色信封递给了谢明依,后者接过信封,未着急打开,反倒是前后看了看信封的表面。

是极上等的纸,非钟鸣鼎食之家不可得,即便是她也鲜少用这样的纸来传信。

心中大概有了些许猜测,来人定是位高贵的。

再联想下这两天的事情,谢明依大概其有了几位人选。

宁国公,苏同鹤,再或者是皇帝。

总是,都是极显赫的人物。

容璟早已到门外守候,谢明依拆开信封,入目的是一手极其漂亮且赏心悦目的簪花小楷。

朝中能写出这般好字的闺中女子不多,用的起这般贵重的纸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信上请她去新月楼一叙,除了是慕容家的私产以外,新月楼还是长安城有名的酒楼。

是不是鸿门宴尚且需要思量,谢明依觉得这送信的人应该是平宁公主的家仆。可这一手的簪花小楷又极不符合平宁公主的个性。

会是谁呢?

让谢明依更在意的是这纸上的最后一句话——望谢三小姐莅临。

无论是朝廷上下,大多人都称谢明依为‘谢三少爷’,可这写信的人却别有用心的如此落笔,想来自己若是此番不去,定有其它的法子,到时候的态度了就未必这么好了。

这就意味着,无论这是不是鸿门宴,她都得去。

“备车,去新月楼。”

————

新月楼三楼

谢明依被引领着找到了那人提前预订好的房间,新月楼里的人便悄悄退去,谢明依推开门,只见一身着白袍的男子背对着自己,面向窗外。

新月楼后是一条热闹的街巷,正值中午,更是人声鼎沸,时不时的还有两丝烟火气飘进了屋子里。

如云中的烟雾缭绕,仿若置身仙境。

只不过,谢明依总觉得这男子的身影太过于瘦弱,而且莫名的有些眼熟。

“这位公子,既然同明依是故交,又何必故作神秘?”

“呵呵。”伴随着一阵冷笑,那人转过了身,看到他面容的那一刻谢明依愣在了原地。

不是宁国公,不是平宁公主,不是苏同鹤,甚至不是皇帝。

而是……

“微臣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明依双膝触地,正打算低头之时,却被那人拦下了。

“好了,谢三小姐,今儿个你不是户部尚书,我也不是一朝皇后,我们就只是叙叙旧吧。”

“……”谢明依失语,她同苏苓儿可没什么旧好叙的,即便是有,也是令人不愉快的回忆。

“起来吧。”苏苓儿叹了口气,一直到谢明依站起身却一直不敢抬头看自己,苏苓儿不禁失笑道,

“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偏偏在我眼前是这副样子?难道我是吃人的老虎不成?”

谢明依连忙否认,“皇后娘娘温婉贤惠,素有贤名在外,只是微臣不敢冒犯天颜。”

苏苓儿:“……”

这样冠冕堂皇的说辞,她不知道听过了多少。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去苏府的时候。那时候我苏家上下都不及你一人的荣耀在身,现在想想,当真是风光至极。”

谢明依战战兢兢的回道,“微臣不敢,不过是年少轻狂,不知世事,承蒙诸位同僚照拂,天子不弃,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让娘娘见笑了。”

“明依啊,你这样就很没意思了。”苏苓儿无奈,

“说好了今天只是叙叙旧,如今看来,你还是忌讳之前的事。但是……说起来还是要怪你自己。”

“终究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整个朝堂,都不及你谢明依一人显眼。”

后宫佳丽三千,可那人却偏偏挑了一个宁美人,不为别的,只因为那一双灵动的眸子像极了二十岁的你。

“你真的太令人妒忌了。”

索性苏苓儿也不期望谢明依会对她敞开心扉,毕竟她也从未有这个打算。

互相纠葛了许多年的两个人,如今想要解开心结,又岂是一句两句话就能化开的?

苏苓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似乎是在同谢明依回忆以前的事,感慨人生,更像是在回想人生的前三十年,就像是人在临死前交代后事一般。

“我是十三岁的时候遇到陛下的,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进宫,碰见了在御花园里的陛下,浑身脏兮兮的,哪里像个皇子,倒像是乡间的野孩子。”

“可是,乡间的野孩子怎么会有那般高贵的血脉?那般与众不同的气度?或许陛下自己都忘记了,当初我差一点被皇后娘娘责罚,还是他替我求的情。

我倒是什么事都没有,他却平白无故的挨了板子,趴在床上几天动弹不得。

现在想想,当初即便不是那么顺遂,谁的手里都没有多少的权利,可至少心安,每天都是有欢乐在身边的。”

说着苏苓儿看向对面微微动容的谢明依,明明在笑,可眼睛里却有泪花在闪烁,

“谢明依,你知不知道你的命有多好?”

谢明依怔住了,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她的命好不好她不清楚,但是那些加在她身上的疤痕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每一道,她都用了好久的挨过那些疼痛。

“本来,这个皇后是你的。是他为你留下的,即便我为他生儿育女,可他却看都不看一眼。谢明依,你觉得你受过了这世间最难挨的皮肉之苦,可是你尝过真正的锥心之痛吗?”

哭着笑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谢明依看着对面的苏苓儿,她早已没了那雍容华贵的姿态,像是一个受伤了需要舔舐伤口的小女孩,急切的想要将自己所受到的一切苦难归咎到别人的身上。

诚然,苏苓儿在某种程度上是不幸的,她没有得到夫君的心,可是她却身在那个足以让天下女子都艳羡的位置上。

一国之母,母仪天下。

“皇后怕是吃醉酒了,微臣去找人护送您回宫。”

谢明依面色微冷道,紧接着转身想要离开,被身后的人唤住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一条绝计 “你站住,谢明依。”

苏苓儿唤住了谢明依,后者站在屋门口,背对着身后的苏苓儿。

今日的苏苓儿太反常了,依谢明依对她的了解,不是受了极其严重的刺激,就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听闻昨夜皇帝同皇后出了宫,去了哪里不清楚,可种种迹象表明,皇后想要致自己于死地的心不是假的。

只不过谢明依还没有想明白,除了户部她会从哪里下手。

莫非,是要上演苦肉计吗?

谢明依心中思量着,沉默着,殊不知在她身后的那个人最讨厌的便是这样的沉默,

“依你的性子,此时你一定在想,我苏苓儿背靠着苏家这颗大树,又是一国之母,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恐怕即便是皇帝也没我这般自在对不对?”

谢明依没有出声,因为无论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是错的。

辩解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苏苓儿在排遣她自己心中的抑郁,她想让谢明依看到,她的不如意,她的一切悲惨的开始,是她谢明依。

了解了这一点后,谢明依便彻底成了一个倾听者。

可是,她有选择不听的权利。

因为她苏苓儿,毕竟不是皇帝,也不是苏同鹤,不能决定谢明依的生死。

“娘娘喝醉了,想必娘娘出宫定有人护送,微臣身体抱恙,恐冲撞了娘娘凤体,望娘娘恕罪,微臣告退。”

这一次苏苓儿没有拦下谢明依,或者说,她知道拦不住。

谢明依离开新月楼的那一刻,突然间胸口的心脏‘扑通’一下,不由得顿住了脚步,消化方才那片刻的慌张。

“大人,怎么了?”

迎面的是容璟关切的目光,谢明依努力的平复身体的紧张,将颤抖的手藏在袖子里,

“没什么,我有些身体不适,回府吧。”

“是。”

容璟扶着谢明依上了马车,二人离开了新月楼。

————

从新月楼回到府中,已经整整一个下午了,及至半夜,寝室中谢明依的左手还在颤抖,甚至比之午后更加剧烈。

“这到底是什么了?”谢明依皱眉,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

可是,她实在想不通,苏苓儿到底要做什么。

一直到容羲的出现,带来了一个让人闻之色变的消息。

“大人,不好了。皇后她……”

“皇后怎么了?”

她就知道,事情一定是在皇后这里发生的。

也就是从此刻开始,谢明依的手不抖了。

“皇后娘娘在宫外遇刺了。”

“……什么时候的事?”

“申时末。”

容羲的话音刚落,只听房门外一阵吵闹,谢明依只隐约间听到了容璟在说,

“侯爷,侯爷留步,我家大人确实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请您明日……”

不等容璟的话说完,苏衍已经一脚踢开了卧室的房门,看着屋中的谢明依和容羲,冷冽的目光落在容羲的身上,杀气腾腾,腰间配着的剑鞘泛着寒光,

“滚出去。”

命令的语气,不容质隼的口吻,冷森森的声音,比这冬日夜里的寒气更冷上三分。即便有着旁边的火炉,可谢明依还是觉得骨头缝里都透过了寒风。

容羲和容璟互相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默契的忌惮。

苏衍身上的杀意,绝不是在开玩笑。

只见两个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苏衍的心情更不好了。

趁着他在发作之前,谢明依开了口,“好了,你们出去吧,天色不早了,都去休息吧。明日还有的忙,我这里没什么需要照顾的了。”

谢明依的手放在了一旁火炉的上空,面容平静,可心中却在想着苏苓儿死前到底说了什么。

苏衍为何到她这里来兴师问罪。

“大人……”

“去吧,把门带上,有些冷。最近天越来越冷了,各处都烧着炉子,容璟你去叮嘱下,莫要出了什么事。”

看了看一旁铁青着脸的苏衍,容璟犹豫的道了一声,

“是。”

二人离开后带上了房门,可谢明依觉得屋子里还是有些冷,尤其是那柄抵在自己下颚处的寒锋。

“侯爷这是做什么?下官不懂。”谢明依淡淡道,抬眼看向苏衍,目光平静无澜。

“谢明依,我苏家虽不曾善待你,却也不曾苛责,你入狱之后我对你母亲姊妹多加照顾,不期望你记住这点滴之恩,可是我们两家的恩怨同苓儿无关!”

“我知道。”谢明依说道,直视着苏衍愤怒的目光,

“我很好奇皇后临死前到底对侯爷说了什么,才让侯爷不顾众目睽睽,如此深夜只身提剑闯进我谢府?”

“谢明依,她是我唯一的妹妹。”

苏衍沉着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绝望,

“她只是任性了些,从小到大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宠坏了的孩子,即便她这次做的过分了些,可说到头来,你还活着,你至于如此毁了她吗!”

“毁了她?”谢明依蹙眉,心中愈发的狐疑苏苓儿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本以为你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处处护着你,却没想到你也只是一个妒妇罢了。你是不是要为了你的心上人毁掉这天下所有有觊觎之心的女人?”

沉沉的怒吼声,压抑着的愤怒,以及沉重的悲伤在这一刻通通决堤。

再一次,苏衍也将这一切归咎到了自己的身上。

谢明依冷眼看着,即便事到如今这样的责问已然不会伤到她的心,却依旧足以让她再一次认清眼前的现实。

血缘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它会让一个人无条件的相信另一个人,并作为那人的后盾。

这样的事情出现了多少次,谢明依已经不想去思考了,甚至无力去思考。

“苏侯,为什么你一定要认定是我做的呢?皇后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是!杀了皇后对你没有好处,可若是一个清白被毁了的皇后呢,那足以让我苏家蒙羞。为此,我苏家不得不隐藏这个事实。谢明依,你的心是黑的吗?”

水落石出了。

谢明依终于明白了,同时也深深地惊诧于苏苓儿此番作为的狠毒。

苏衍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他妹妹为了设计自己所设下的毒计。

而目的,正是将自己置于如今的境地。

真是一条……绝计。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我信 “谢明依,乌鸦尚且反哺,你呢!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你啊!”

长这么大,谢明依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般当面数落自己,丝毫不掩饰他的愤怒和憎恶。

说起来,苏衍也是个惯会装的人。

装聋作哑,扮猪吃老虎的行家。

能看到他这般不顾一切,暴跳如雷的样子,倒是难得的很。

只不过令谢明依觉得不幸的是,在他对面的人是自己。

她几乎能感觉到那柄剑已经割破了自己下颚的皮肤,红色的液体沿着剑尖流淌,最后由于重力的作用低落,染红了她的衣衫。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因为苏苓儿用她自己做了一个无论谢明依怎么绞尽脑汁都无法解开的局。

困兽。

这种无力的感觉,还真是让人气恼啊。

“我没有。”

即便是那么苍白,可谢明依发现,她现在只有这么一句话可说了。

她没有。

她甚至都不知道苏苓儿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她可以确定的是,苏苓儿绝对没有受到侵犯,一切不过是一场戏。

让苏家与自己为敌的戏码。

临死之前还要设计自己一场,这人还真是可怕啊。

“不是你会是谁?整个大燕朝除了你,还会有谁敢对皇后下此毒手?”

苏衍厉声喝道,强烈的冲击让谢明依觉得有些耳鸣,不过好在过了一会儿这种状况便消失了。

“既然侯爷说是明依做下的,那便上书陛下,三堂会审吧。国母之丧,可是大事。”

“不用三堂会审,我现在就能要了你的命!”

那种逼迫感更加强烈了,年少的那双眼睛红的像血一般,充斥着愤怒和杀意。

苏衍想要杀了自己,或者说,从一开始他的目的便是取走自己的性命。

“如果侯爷打算要了我的命,早就动手了。可是侯爷没有。既然侯爷也心存疑虑,不如稍安勿躁,想必京兆府尹,刑部,大理寺定会给苏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谢明依伸手,两根手指夹住了下颚的剑身,一点点将它推离。

意料之中的苏衍没有反抗,甚至是无力的加速的收回了宝剑。

剑尖已然染了谢明依的血,鲜红色的液体夺目耀眼。

“侯爷即便是杀了我,可人死不能复生,我这条命本就是侯爷给的,想什么时候拿走,悉听尊便,但是眼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旦有一天,一切将成,侯爷再取走我的性命也不迟。”

那双眸子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大海,从一开始他闯进这间屋子里开始便是如此的平静。

“谢明依,刚刚我是真的想杀了你。”苏衍脱了力,一手拿着仍旧在滴血的宝剑,一边转过身,双眼无神的望着外面。

门是关着的,可是在苏衍的眼前却不是一扇门,而是那个从小到大都会缠着他的妹妹。

“作为一国之母,苓儿或许并不合格,但是她是我唯一的妹妹。谢明依,从今以后,你便是我苏家的敌人。你,好自为之吧。”

门被轻轻打开,吹进来一阵寒风凌冽,吹起了那人身上的长袍,谢明依打了个寒颤,看着那人极度悲伤的背影,谢明依张了张嘴,终是无声。

这是她最讨厌的处境了吧。

苏苓儿啊苏苓儿,那个人到底值不值你以命相抵的为他?

或许苏衍明白,苏苓儿的死不是谢明依造成的,可是他迫切的需要一个发泄的口径,很明显,谢明依就起到了这个作用。

“怎么不关门?”温和的嗓音传入耳畔,熟悉又带着陌生的沙哑。

谢明依抬起头,只见一身玄衣的慕容九刚刚将门带上,递给自己一个精致小巧的手炉,上面雕刻着仙鹤。

隐隐散发着兰花的幽香。

“谢谢。”接过手炉握在了手心里,可即便如此,屋子里还是那么的冷。

门一旦被打开过,就不是原来的温度了。

似乎看出了她的不适,慕容九开口道,

“一会儿就好了。”

屋子里的火炉烧的旺旺的,烤得谢明依半边的身子都烫的惊人,可是她依旧觉得有些冷。

“屋子里的温度可以回升,这人心却是回不来的。”

谢明依无奈的苦笑着。

她啊,从来就不想与任何人为敌,可是这些人偏偏将她当做了死敌,连一条活路都不给她。

“我说,皇后的事情与我无关,你信么?”

话音刚落谢明依便自嘲的摇了摇头,眼眸深处都带着对自己方才那句话的讥讽。

如今看来,只要知道下午皇后同自己会面的事情,就很难不将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连苏衍都不信她,她还能期望一个与自己关系并不深的人相信吗?

“我信。”慕容九坚定的说,几乎没有迟疑。

谢明依有些讶异的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那双真诚极了的眼眸。

最后,她笑了。

“哈哈……”

像疯魔了一般的谢明依,笑声传到了院子里面,恰逢容璟走了过来,听到这般的声音不禁停下了脚步,望着屋子里的方向,眉间是解不开的深愁。

这笑声是那般的无奈,那么多的酸楚,那么的令人可笑和心疼。

慕容九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谢明依,除了平静以外的谢明依,只不过这样的谢明依太让人心疼了。

尤其是那滑落在两边的水渍,慕容九无法忽视那双眼睛里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笑声终于停了下来,谢明依脸上的泪痕也早已干了。

“九郎。”

“嗯。”慕容九竟有些冲动,想将现在的谢明依搂在怀中,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他只想让这个人有一个休息的地方。

可是,她仅仅是坐在那里便已经让人觉得望而生畏,不可亵渎。

是啊,并非摆出了一副冰肌玉骨的姿态,甚至身处淤泥之中,却偏偏比这世上的任何人活的都更像那骄傲清洁的水芙蓉。

“你想做慕容山庄的主人吗?”

谢明依注视着慕容九,后者在接触到她目光的一瞬间便察觉到了这目光的不同之处。

比之往日的狡黠,此刻的谢明依鹰眼如炬,仿佛能够看透一切,包括他的野心,所有的谎言都在此刻溃败。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谢明依,一只本应翱翔于九天的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一事相求 “想。”

毫无疑问的回答,慕容卿野的孩子没有一个人不想成为山庄的主人,因为那不仅仅是一庄之主身份的象征,更象征着在江湖中不可取代的地位。

可以说号令武林也并不为过。

“你……想做什么?”

慕容九没有错过谢明依方才的话中并没有‘未来’两个字。

“没什么,讨债而已。”

‘讨债’两个字咬的很重,以至于慕容九难以忽视。

“谢明依,你听我说……”

慕容九预感不好,当他想劝阻的时候,那人冷冽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生生的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说什么?莫非九郎是想劝我放过那些人吗?慕容九,你大可以同你的父亲,同你的家族同一战线,我谢明依不在乎。但是,他慕容卿野该付出的代价,一丁点都不能少。”

————

那般坚定的语气,已然是一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架势。

那般悲伤的眼眸,让慕容九连劝阻的话都说不出口。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劝阻一个被重重伤害的女子放下她的仇恨,就像他,也无法原谅慕容云轩一般。

有些仇,一旦坐下,便是解不开的。

不多时,慕容九便悄无声息的离开。

只不过是他以为的悄无声息。

当他只身行走在长安城的朱雀街上时,看着两边紧紧关闭的铺子,踏着脚下的月光,本来这都是极让他觉得惬意的场景,可此刻心中却像悬了一块巨石一般,压的他沉沉的。

“九公子留步。”

身旁是荀九幽的浮生茶馆,慕容九听着男子的声音只觉得有些耳熟,当他转过身见到来人的真容时,除了了然之外更多的是惊诧。

看着身后的容璟,慕容九只觉得他应该跟随自己不短的时间了,可自己竟未发觉。

究竟是自己因为分神的缘故没有发现,还是眼前的人武功远超于自己?

眉间轻蹙,看着对面的容璟,慕容九疑惑道,

“你从谢府便一直跟着我?”

容璟点了点头,因着慕容九停下了脚步,容璟迈上前,走到慕容九的对面,毫不躲避慕容九的目光,坦然的迎上面对,

“九公子,我知道您是个心善的人,不然大人不会在山庄里平安顺遂的走出来,劳您费心了。”

慕容九推辞道,“谢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上天自是眷顾的。”

两个人彼此心照不宣,都清楚这些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九公子,容璟有一事相求。”

话音刚落,慕容九对面的男人低下了头,就像他平常回答谢明依的安排一般,却又有些不同。

慕容九那一瞬间好像感觉到了一种强大的力量,让他的心受到了冲击。

后来,慕容九才明白,那天那个男人将他这一生最重视的人交给了自己,而同时,他也在自己面前放下了属于他的骄傲。

有时,慕容九也在疑惑,一个随从怎会有那般的风采,那般的桀骜。

后来,他才明白,容璟与谢明依从来都不是所谓的主仆。

谢明依也从未将容璟当作自己的随从,而是相互扶持的朋友。

不,他们之间的感情比朋友还要深,互相之间早已把对方放在了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而谢明依的彻底转变,也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

慕容九从未曾想过父亲会在自己眼前那般狼狈的样子。

只为了他心爱的嫡子,自己的二哥。

半个月前因为皇后的仙逝,太后的寿诞一应从简。

这对于已然年过半百的太后来说是一件很难让人愉悦的事情。

本来,身为先皇正宫的皇后娘娘,她便极不喜欢这个皇帝,再加上皇帝无能,朝纲竟然由苏同鹤大权在握,而皇帝却将那个谢明依从大牢里放了出来。

太后娘娘的气很不顺,甚至可以说非常的恼火。

尤其是看到谢明依稳坐户部尚书的位置时,太后当日便将皇帝叫到了慈安殿。

然而面对太后的种种责问,皇帝的回复只有一个,

“因为她是父皇选中的人。母后,无论您对儿臣有多大的误解,儿臣都毫无怨言,但是请母后相信她。相信父皇。”

“简直都是鬼迷了心窍了!那个妖女玩弄权术,不论纲常,她这是在利用你们的信任为非作歹!”

太后恨的牙痒痒,她忍了那个女人十年了。

从她发现了这个秘密开始,冷眼旁观着先帝对这个女人的纵容。

好不容易先帝离世,仙逝之前身边却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谢明依。

当谢明依手拿着先皇遗照走出寝殿之时,太后的心一下子凉了。

果不其然,继位的是当今的皇帝。

仗着皇帝年轻,她只是略作挑拨,年轻气盛的皇帝便中了圈套,一怒之下将谢明依下了大狱。

她本打算如果那个女人可以在大牢里安安分分的,太后不介意留她一条性命,可是她走出来了。

像是一个地狱里来的修罗,无时无刻不牵动着太后的神经。她的每一个动作比之以前更加隐秘,处事更加的老练,看的更远了。

但是最让太后担心的是,现在的谢明依心里已然没有了皇帝,一个放弃了爱情的女人,可以无视自己的生命,唯一的软肋便是她的家人。

所以,她让皇帝以家人的命相要挟,想以此将谢明依控制在手中。

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有人比她做事更狠,更绝。

恰恰就是因为这个人,彻底激怒了谢明依。

容璟死了。

死在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下手的人是慕容云轩,慕容家的嫡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了谢明依的随从。

慕容云轩也血溅当场,染红了朱雀街上的古玩字画。

而从始至终,一直有个人在暗处观望着这一切,那一刻,慕容九发觉自己竟是如此的懦弱,同时,他突然间觉得自己的肩膀上承担着极其重要的托付。

容璟到苏家和苏衍做了一笔交易。

交易的内容是,容璟找到真正的凶手,从此后苏衍不可再为难谢明依。

这是任谁也想不到的结局,包括谢明依。

甚至如果可以,她一定会拦住容璟。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死而无憾 容璟的尸体被抬回谢府的时候,谢明依正在房间里休息。

从午后一直到夜幕降临,谢明依才醒来。

可是醒来的谢明依总觉得耳边好安静,平日里谢府人丁稀薄,可至少也会有几声人们的窃窃私语,今日静的有些奇怪。

高声唤了几句外面的人,却迟迟不曾有人应答。

一直到过了许久,谢明依终于坐不住了,刚刚起身想要去外面看看这些人都在做什么,紧接着便有人从门外进了来。

“大人,有什么吩咐?”

进来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侍女,谢明依还记得她刚来时的样子,脸色蜡黄的,明显的营养不良。

如今倒是面色红润了许多,可是面对着她依旧是那一副怯怯的样子。

“你叫可儿,对吗?”

“是,大人还记得奴婢的名字。”可儿有些兴奋,可是转眼间当她与谢明依对视时,又飞快的移开。

然而那一瞬间的慌张还是没有逃过谢明依的眼睛。

直觉告诉谢明依,外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经年的历练,让谢明依在面对一个如此青涩的女孩时,完全游刃有余。

“你怎么在发抖?是外面的天太冷了吗?”谢明依的声音放的很轻,很温柔,可是那灼人的目光却让可儿觉得无所适从。

“府里做的冬衣很暖,是奴婢刚才太贪玩了。”

可儿只能如此解释,她的内心如此强烈的想要离开谢明依的视线,她怕外面的那个秘密被谢明依知晓。

即便,她们这位英明的迟早会知道真相。

“像你这般大的年纪贪玩些,是很正常的事情。”谢明依笑着,似不经意的问起,

“容璟呢?不在府里吗?”

‘咯噔’一下,可儿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她可没有忘记那些哥哥姐姐对她的叮嘱。

——容大爷是大人身边顶顶重要的人,要是让大人知道了容大爷的事情,大人估计会受不住的吧。

——未必吧,大人那副清冷的性子,看着不像是那般脆弱的,不过很生气却是极有可能的。到时候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岂止是不好过?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同,有沉默的,有坐等着看好戏的,有悲痛的,也有恐惧的。

最后还是可儿被推了来面对此刻的谢明依。

“容……容大爷……容大爷,他,他……”

可儿实在说不出口,尤其是在谢明依那期盼的目光下,更是难以启齿。

到最后,竟然是差点便急得哭了出来。

“容璟怎么了?”

现在可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刻,谢明依看着对面的可儿,忍不住的语气急切起来,声音亦是不知不觉间提高了,可是听着却又有些气短。

“容大爷他……死……死了。”

可儿闭着眼睛说出的这两个字,可是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一般。

然而预想当中的悲痛却没有发生,反而她听到耳边有人在笑着说,

“不可能,可儿,你是府里最乖巧的孩子,你说,是不是你容大爷教你撒的谎。他是不是去玉兰苑喝花酒去了?”

‘唰’的一下,可儿的眼泪便下来了,期期艾艾的声音,可是却是那么的清楚,

“容……容大爷,死……死了,尸体就停在前厅里。是,是被刑部路过的人抬回来的。”

容璟死了。

死了。

他竟然死了。

那眼中可儿不曾看到的希冀,一瞬间寂灭,犹如黑夜的灯盏在一瞬间被熄灭。

可儿还记得她刚到府中来时,那个被神话一般的大人,即便是一个小小的侍郎,却全然不容小觑。

最重要的是,大人总是给他们一种感觉——只要有她在,便可安心。

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不奢望大富大贵,只想着衣足饭饱,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世便足够了。

但是可儿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她遇到了一个心善的大人。

所以,当看到那痴痴的目光中没有一丝神采之时,可儿愣住了,全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能尽己所能的呼唤着,企图召唤回来她丢失的灵魂。

倏的,那枯坐在原地的人陡然间站了起身,大踏步的迈出房门,发疯了一般的跑了出去。

她去了哪里?

大概是前厅吧。

————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谢明依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数着容璟身上的伤口,周围谢府的仆从们观望着,却没有人敢上前阻止。

“一百零四道。”

一百零四道伤口,她数了整整十遍。

但是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还不够。

皎皎圆月已然攀上了星空的正中央,倾洒的月光毫不吝啬的落向人间,悄悄的流进女子的闺房,以及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他企图将光明带给人家,殊不知他才是黑暗的始作俑者。

“大人,节哀顺变,兄长他应该是最不想看到大人这个样子的了。”即便艰难,但是容羲还是鼓起勇气将容璟的心意传递到了。

“兄长说,大人交给他的任务太重,他承受不了,所以先走一步探探路。”

探路?为谁套路?

谢明依跪坐在花厅冰凉的地面上,双眼无神,在听到容羲的话后痴愣愣的,最后迷茫的抬起头,望着身旁的容羲,

“他去哪探路了?谁让他去探的路?你为什么不拦住他?你不是对他感恩在心吗?那你为什么明知他去送死,而不拦住他!”

到最后,谢明依喊的声嘶力竭,眼眶通红,却依旧在隐忍着不让里面的液体落下来。

“我……我没拦住。”

面对谢明依的质问,容羲只能如此无力的回答。

追根究底,还是他被容璟说服了。

更或者,他也在好奇容璟在谢明依心中地位。

而结果,已然很明显了。

她的怪罪,她的疯魔,她的痴狂,她的一切不理智的行为通通印证了她对那个人的在乎。

印证了他所做的一切其实她都明白,而且放在了心上。

有些时候,活着比死了更加艰难。因为死了的人放下了一切,活着的却要继续面对人生的刁难。

不过,人生得一知己,容羲想,他应该是死而无憾的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怎么不说了? “陛下,臣有本要奏。”

皇帝刚准备下朝,向来默默无声的定北侯苏衍站了出来,高大挺拔的身姿非常的完整的挡住了身后的谢明依。

以至于皇帝不得不弃还没来得及出声的谢明依,转而看向苏衍,“定北侯有何事要奏?”

“臣奏的是慕容世家族长慕容卿野,在国丧期间大行淫秽之事,不仅如此,有书信表明,慕容卿野同围困浙江的水匪来往密切,臣请奏陛下降旨彻查慕容山庄,以安民心,定国邦。”

苏衍的话应刚落,四下里便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不仅是皇帝,就连苏同鹤都搞不清楚自己这个儿子在做些什么。

但是苏同鹤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方才半只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的谢明依,觉得应该同她有关。

按理说这个慕容卿野也曾向他表明过归附的态度,他自然不会拒绝。

苏家和慕容家的关系,苏衍不会不清楚,可在清楚两家亲密的关系之后还会如此的行事,苏同鹤觉得这里面的内容不简单。

最起码他相信,他的儿子不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在大局上苏衍还是有分寸的。

苏同鹤的沉默让朝廷中大多数的人也选择了默不作声,皇帝看着如今的势态,心中倒是禁不住一喜。

慕容家早已是他的眼中钉,俗话说树大招风,作为武林之首的慕容家向来猖狂的紧。

可惜,这天下只有一个天子。

“着刑部三日期限彻查此事,退朝。”

作为皇帝,他的态度只能是中立,不能有失偏颇,至少对于外界,他要摆出这样一副姿态。

已然走出朝堂的皇帝,脑海中不由得浮现方才朝堂上谢明依惨白的脸色,心中有些疑惑,

“谢府出什么事了?”

“陛下说的是谢将军府上还是谢尚书的府上?”陆盛春问道,因为这两个府邸近日都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嗯?谢将军的府上怎么了?”

谢将军自然是谢明依的祖父,前禁卫军的统领,对于他,皇帝还是有几分印象的。

少年时期,他也是将军府的常客。如今听到了谢府府上出了事,他自是要问一句的。

“前一阵子将军府上的二少爷最近和玉兰苑打的火热,三天两头的往那边跑,谢将军一气之下将其打了三十军棍,二少爷没怎么样,将军倒是被气病了。”

陆盛春挑着简要的说了,争取将事实叙述的清晰简洁,让皇帝能听明白。

这也是身为皇帝近侍需要掌握的一门功夫。

“现在还病着呢?”皇帝问。

陆盛春道,“是,请了徐太医看过,说是肝火旺盛,怒急攻心,嘱咐修身养性。得修养个一两个月才能康复。”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谢尚书的府上出什么事了?”

这回陆盛春回答的倒是没有方才那么痛快了,他悄悄的打量着皇帝的脸色,似乎看上去忧心忡忡,可这些都是装出来的,方才苏衍在朝堂上所奏的,让这位皇帝觉得很高兴。连带着自己都感觉轻松了不少。

可是这不代表听完自己接下来的话,皇帝的心情还会像方才一样。

“怎么不说了?”本是走在前面的皇帝突然间停下了步子,转过身看着身后弯着腰的陆盛春,蹙起眉头,眸光晦暗不明,道,

“尚书府上怎么了?是谢夫人出了事?还是凤绾出事了?”

“都不是。”

陆盛春很明显的感觉到听到自己的回答以后,皇帝松了一口气。

或许连皇帝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对谢明依家人的关心已经超越了所谓的威胁。

“那是怎么了?”既然不是那两个极其重要的人物,皇帝心中放松了许多,转过身继续走了下去,可是刚走没几步就停住了。

“你刚刚说什么?”皇帝觉得自己刚刚好像幻听了,只不过再一次追问时声音提高了许多,路过的宫人纷纷抖擞的跪了下来。

可此时的皇帝已经无心去理会了,他只是看着陆盛春,等着他再清晰的讲一遍方才的话。

“谢尚书身边的那个随从,死了。”

“怎么死的?谁干的?”皇帝的声音降到了冰点,阴鸷的目光让人喘不过气来。

“是……慕容世家的嫡次子,慕容云轩。”

“人呢?”皇帝紧追不舍,全然不打算给陆盛春喘息的机会,即便是这么多年了,陆盛春还是有些惧怕这样的皇帝。

而大多数情况,皇帝这般失态的样子,还是因为一个人。

“也死了。二人是在打斗中身亡的。”

怪不得。

话音刚落身前的皇帝陡然间迈起了大步,改变了方才的路经,朝着另一条小路走去。

陆盛春识得,那是慈安殿的方向。

————

皇帝赶到的时候,慈安殿中香雾缭绕,太后斜倚在凤榻之上,整个殿内除了她便只有一个老嬷嬷。

一切就像是准备好了一般,只等着他的到来。

“儿臣参见母后,母后千岁。”

“起来吧,别跪在地上了,你可是万金之躯,若是着凉受了风寒,我老婆子可担待不起。”

“谢母后。”

太后挥了挥手,一旁的老嬷嬷起身离开了大殿。

太后这是有话要说,见此皇帝也挥退了身后的陆盛春,不一会儿的功夫大殿里便只剩下母子二人。

说是母子,可人心隔着肚皮,毕竟不是亲生的孩子,只不过是一些虚名罢了。

“皇帝坐吧,咱们娘俩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有好好在一起说说话,如今有这个机会,正好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以后也方便。”

太后讲话的语速很慢,可无形之中却有一种养尊处优的优越感。

曾经他站在墙角时,看到的皇后便是那般的雍容得体,现在亦是不例外。

只不过那时的皇后伪装的很好,贤良淑德,堪称典范。而现在的太后,只剩下了野心勃勃,连自己的女儿都不顾了。

这人的变化,还真是令人心惊,只觉得可怕。

皇帝走到太后对面早已摆放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而此时眼前的人也终于睁开了眼睛,好似霞光初开,天地间那一抹朝阳,精光尽显,让人无处遁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母子情深(一) 太后出身世家,乃是江南名门轩辕世家的贵女。

即便如今,轩辕世家在江南也是极为显赫的存在。

南轩辕,北慕容,二者的名望足可并肩。

“皇帝怒气冲冲的闯进慈安殿,定是为了那个丫头吧。”

太后的语气平缓,将每一个字都咬的珠圆玉润,清晰可闻,让人看不出她的喜怒来。

可是,皇帝在这位嫡母的膝下屈膝求生了几十年,对这位嫡母的一举一动皆了然于心。

即便她并未表露什么,可是那放在身侧轻轻敲打着扶手的食指,足以让皇帝明白,太后对于他的鲁莽,或者说是对那个人的维护很不满意。

只不过碍着他的颜面,亦或是顾及着他如今是皇帝了,手里面不再像从前一般没有寸铁,连自保的手段都没有的软弱可欺的皇子了。

“母后说的话儿臣听不懂,儿臣只是下了早朝来看望母后。免得那些底下的人伺候母后不尽心,母后仁慈,自然不会同他们计较,可儿臣却不能任由这帮刁奴放肆下去。”

皇后的唇角噙着一抹淡笑,或者说他现在的心中本就是喜悦的。

喜得是,他真的很想看看,如果太后知道了与自己关系甚密的慕容世家被如日中天的战神苏衍视为猎物,会是怎样一副反应。

但是,他不急,毕竟有些事情,还要慢慢来。

皇帝异常好的心情让太后心中微微疑惑,可是上下打量着却不见有什么其它的异常。

既然不是替谢明依来说话的,那她也乐的做一个慈爱温和的长辈。

当即太后便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的样子,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国丧期间事务繁重还能记挂我这个老婆子。苓儿那丫头走了没多久,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的发妻,你是一国之君,一举一动都是万众的楷模,励精图治虽然重要,也要顾好自己的身体要紧。”

皇帝给了她一个好的橄榄枝,太后自然不会让两个人之间继续僵持下去。

毕竟,曾经那个柔弱的皇子已经成为了指掌江山的君王。

她,终究还是要顾及的。

“对了,我这里有些佛经,是前些日子皇家寺庙中的一岚大师所赠,有些超度往生的。

本来应该抄写送到佛前焚烧的,我如今年纪大了,写不了几个字便头昏脑胀的,听说你那位宁美人写了一手极好的簪花小楷,你若舍得,便让她替我抄几本,再到寺庙中进香焚烧,也算是哀家对苓儿那丫头的一点心意了。”

刚开始皇帝还在想着太后这是什么意思,心里微微疑惑着到底是让自己保重身体,还是要做出一副伤心的样子给别人看。

以示帝后情深。

一直到这后半句的话出来了,皇帝这才明白,他的这位母后竟是在拐着弯的提醒自己——国丧期间,为了显示帝后情深,皇帝对已逝发妻的追思,不要同宁美人走的太近,最好清心寡欲一些日子。毕竟他那位皇后有一个权势滔天的娘家。

呵呵,这就是皇帝啊。

连闺房中的事情也要同朝政牵扯起来。

红墙外的人羡慕红墙里的人富贵,红墙里的人又觉得墙外的人自由。

总之,似乎没有谁的人生是尽善尽美的。

“母后哪里的话,舒儿年纪小,刚入宫不久不懂规矩,但每每对母后都是极为关切的,前些日子还专门为母后做了一副护膝,瞧着极温暖的。”

皇帝的神情非常的柔和,比之平日里的冷峻此时更像一位风雅的儒生,一位疼爱妻子的丈夫。

太后看在眼里,她心中对那位宁国公府上的嫡女倒是没有多大的成见。

那孩子她也瞅过,是个模样周正的,性子也温顺的紧,陪在皇帝身边倒也算是个可心的人。

总之,在太后看来,这天底下只要不是谢明依和男人,皇帝宠爱哪个妃子她倒是并不在意。

因为,再深得宠爱,也敌不过新欢旧爱,色衰爱弛的宿命。

在这皇城里,她看过太多的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像宁美人那般的女子不多,却也不是稀有的。

“这孩子倒是有心了。”这么说太后也算是认可了宁舒儿,这让皇帝的心中倒是松快了许多。

即便太后不是他生母,可无论如何都顶着一个嫡女的头衔,面子上,他总归是要孝敬的。

“明日儿子便让她来母后这里,陪母后说说话,若是舒儿有什么不懂规矩的地方,还望母后多加约束,以正宫围。”

难得啊。

太后的眼中划过一丝异样。

他们二人虽然往常也是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可终究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平日里也大多是一些场面上的话罢了。

像今日这般简单的说说家常,你替我想一句,我替你想着一些的情况还真是少有。

或许是因为皇帝一开始的温和姿态,亦或是她真的老了吧。

太后无奈的笑了笑,恰好落在了皇帝的眼中,不由得微微怔住。

“母后,您这是累了?”

皇帝尝试着问道,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不打算告诉太后慕容家的事情了。

即便她迟早会通过那些眼线知道的。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他还是不想打破现在这片刻难得的和睦。

“是啊,年纪大了,说会话就累了。”

本来太后以为皇帝来是要和她撕破脸的,为的是慕容云轩那个臭小子做下的糊涂事。

可没想到,竟然演变成了如今这么一副母慈子孝的情景,倒是让两个人都有些难以预料了。

“皇帝政务繁忙,若是没有其他事,就回去吧,哀家要歇着了。”

“是,儿臣告退。”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响起,随着殿门打开关闭的声音响起,诺大的慈安殿空空框框的只剩下了她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习惯了在漫漫的长夜里孤枕而眠,甚至习惯了听着丝竹管弦的声音却依旧能沉沉睡去。

这皇城里的天依旧是四四方方的,只有那么大,可是她已经习惯了,再也没有了飞出去的欲望。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躲不过,那就…… “陛下,您这是要去哪?”

等候在外面的陆盛春见着皇帝出了来连忙迎了上去。

只见皇帝的面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发生想象当中的争吵,这让陆盛春很意外。

以至于即便离开了慈安殿,可陆盛春的目光依旧忍不住朝着那个方向多看了几眼。

“去宁美人那。”

“诺,奴才这就去通传一声,让美人准备接驾。”

说着陆盛春正要走,又被皇帝唤住了,

“哎哎,回来回来,这个时辰美人应该在午睡,你去了只要告诉那些人朕去了别大张旗鼓的就行,莫要吵到了美人休息。”

“诺。”

陆盛春依言一路小跑的从慈安殿朝着宁美人寝宫的方向跑去。

皇帝笑了笑,抬起头仰望着头顶万里无云的晴空,第一次他觉得冬日也可以这般温暖晴朗。

然而皇帝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心情大好之际,外面早已经闹了一个大笑话。

————

刑筠觉得自己最近的流年不利,先是审了户部的武经文,得不得罪苏相先别说,总之朝堂上的人已经有一部分和他是面和心不和了。

周百彦那种本来就和他不对付的人,现在更是三句话都说不上。

但是苏相父子待他的态度倒是比往日里更好了一点,具体的刑筠说不出来,但是总是有照顾的地方。

这好不容易等风声过去了一点,好巧不巧的又来了一个慕容卿野。

巧了,这位慕容世家的族长,不仅仅和已逝的苏皇后关系密切,更是和太后的娘家轩辕氏有着不一般的联系。

又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被皇帝扔给了他。

查?查出来怎么办?真的能大张旗鼓的上门把人带走?

别忘了,那可是江湖中有一定地位的人。

但是不查吧,估计他的仕途也就到此结束了。别说是苏衍,就连谢明依都不会放过他。

容璟和慕容云轩的事情虽然大多数人关注的都是慕容山庄的嫡子,但是一般有眼睛的人都看的出来,谢明依有多重视这位‘随从’。

今日朝堂上,谢明依正好和他站在了一起,两个人一左一右的,谢明依准备迈出去的动作他也看到了。

向来行事谨慎的她竟然如此莽撞,如果不是苏衍,那现在朝堂上早就是天翻地覆了。

但是……

“唉。”刑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偏偏,怎么偏偏就那么巧了呢?”

苏衍也要致慕容家于死地,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还没走出皇城,可是刑筠一脸的丧气早已落在了众人眼中,其中不乏有同情者,但是也不缺奚落的人。

“有些人啊,全然不顾同僚之情,一心只为了攀高枝,真真是做事让人寒心啊。”

这声音刑筠再熟悉不过了。

周百彦。

刑筠深吸了一口气,可正打算视若未闻的离开时,身后突然传来另一个的声音,

“既然躲不掉,那就闹一场。”

这个是……刑筠没敢回头,但即便没有回头,可是他身后的那个人已经从他身旁走过。

那个背影,是谢明依。

“你,你说什么!姓周的,你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呵!”周百彦冷笑出声,看着眼巴前肥粗扁胖的刑筠轻蔑道,

“说了又如何?不说你又能奈我何?刑大人,我周某人站的正,坐的直,不怕你的威胁,你就是个小人!”

“姓周的,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紧接着周百彦在没有丝毫防备的情况下,只觉得眼巴前天旋地转,周围的人纷纷散开,却是没有人上前阻拦的,说是怕被伤及,可其实都在等着看这二位大人的笑话。

毕竟两位二品大员在皇城内赤手空拳的打架,这可不是哪天都能看到的好戏。

等到周百彦站稳了以后,方才看清眼前刑筠那张放大的猪脸,也毫不示弱的回了一拳上去。

“姓周的,老子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刑筠,你竟敢打本官,粗鲁!粗鲁至极!”

围观群众:周大人,您这也没落后啊,刑大人打那几下,你可全都还回来了。一点亏没吃啊。

二人打的火热,苏同鹤和苏衍从后面走了过来,看到两人撕打成这番模样,苏同鹤不由得微微皱眉,眼中尽是嫌恶。

苏衍则看着那抹即将消失在城门外的那抹身影,眸中渐渐有了定论。

大抵,又是她的主意吧。

苏衍的目光收回,看着地上撕打在一起的两个人,眸光微沉,也全然没有上去拉架的打算。

只是他突然间有些明白了谢明依此举何为。

虽说一身的伤,可以让刑筠暂时避过这个烫手的山芋,但是同时,她也是在让众人看到,让他苏衍看到——你瞧瞧啊,这些人,表面上一副衣冠楚楚的样子,可要是涉及到了个人的利益,还不是会丑态毕露,面目可憎?

他几乎可以在耳边听到这样嘲讽的声音。

但是此刻的苏衍感到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失望和嫌恶。

是啊,他也觉得这面目可憎的样子让人讨厌的,可事实上,谁都拥有这样一副面孔。

谢明依说的不是刑筠和周百彦,而是这天下的所有人。

包括,她自己。

一副闹剧,最后被禁卫军的人终止了,当然两个人都没有免去被皇帝责罚的阶段。

本来皇帝是打算去看宁美人的,可走到半路上,禁卫军的人便到了。

御书房里皇帝将二人一顿训斥,看着二人鼻青脸肿的样子,皇帝气的不打一处来。

“丢人现眼,还不滚回家去闭门思过!”

“是……”

“是,是,是。”

离开皇城的时候两个人的脸上还是一副颓色,一副视若仇敌的样子,可刚一转过身二人便心照不宣的互看了一眼。

两只老狐狸“怒气冲冲”的上了自家的马车,闭门思过去了。

第一次,刑筠觉得闭门思过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是的,只要不让他审慕容卿野,还不丢官职,他啊,不领俸禄也是可以的。

再这么下去,他在朝廷里面,可真是没法待了。

想到此,刑筠心情大好,坐在马车里哼起了歌,全然忘记了如今还是国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万丈悬崖(一) 即便刑筠和周百彦用一场闹剧逃过了一劫,可慕容家的结局已然注定。

新任刑部侍郎在各种匿名信接连不断投向刑部的情况下,终于毫不费力的查到了慕容卿野与匪患私通联络的证据。

再然后,当刑部的人带着抓人的捕文到了慕容山庄之后,意料之中的拒捕情况出现了。

于是乎,便有了这一幕苏衍带着官兵将慕容山庄围了个水泄不通的情景。

骁勇善战的常胜将军,再加上训练有素的官兵,即便慕容山庄的高手如云,可终究双拳难敌百手,以一敌十的人不多,以一敌百的人更是微乎其微。

不一会儿的功夫,慕容山庄便被攻破了。

只不过原来两边怡人优雅的景致,如今已经被战火硝烟燎燎。到处都是残断了的箭枝,和被破坏了的花草树木,青砖瓦砾,一片狼藉。

早已不再是那般人间仙境的模样。

谢明依走进慕容山庄,随着引路的士兵找到了苏衍,以及慕容家的父子。

还是上次她同慕容卿野会面的那个亭子,只不过上一次她是受制于人,这一次却是慕容卿野狐落孙山。

慕容家的家主匍匐在苏衍的脚下,那般卑微的样子,像极了混进泥土里的尘埃。

若不是亲眼所见,或许谁也不会想到,慕容卿野也会有跪在别人脚下求饶的一天吧。

尤其还是在苏家的脚下。

慕容家下了一步极好的棋,在太后和苏家之间周旋,左右逢源,不可谓不得意。

可到最后呢,只是因为慕容云轩棋差一步,枉做了贪念。

到头来他失去了儿子,失去了自己所有的荣耀,失去了财富和地位,而自己则失去了容璟。

这算什么啊?一命抵一命吗?

可她苏苓儿的命和容璟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容璟陪着这群豺狼虎豹一起死?

凭什么?

原本还在洽谈的二人看到了谢明依的影子,慕容卿野的目光面容瞬间变的狰狞起来。

不用他讲,谢明依也知道他恨不得吃了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

因为在绝对的强者面前,即便是狼也会恐惧,可是对于一个在他看来并不起眼的人,他却可以完美的将自己所有的情绪发泄在弱者的身上。

这就是这世上亘古不变的法则,弱肉强食。

这也似乎是人的一种本能。

从刚出生开始,人便会本能的靠近待自己温柔的人身边,一直到熟悉了一个人的秉性后,便会利用这种温柔,甚至可以说是软弱。

谢明依冷眼看着,脸上却再也没有一丝笑容,像一块千面的寒冰,身旁负责引路的士兵不禁打了个冷颤。

行伍的人向来都是身强体健的壮丁,身上又裹着厚重的行军的装备,早已经是热的汗流浃背。

可偏偏却在此时感觉到了冷意。

“是你!就是你,如果不是你云轩也不会迷了心窍犯下大错,如果不是你,我慕容家也不至于被缴杀至此,都是你这个妖女!”

似乎是触底反弹,就在慕容卿野绝望的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刻,谢明依的到来让他的心理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既然不能活,倒不如拉着一个人去死。

即便是苏衍也没有想到慕容卿野会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将谢明依劫走,全然不顾山庄里的其它人。

“慕容卿野,你想好了,你罪不至死,但你若是绑架了朝廷大员,必死无疑。”

苏衍冷静的分析着利弊,同时眼角的余光注意着慕容卿野的一举一动。

手中的剑时刻准备出鞘,可慕容卿野这一次没有给任何人机会,包括他自己。

“苏侯,你是常胜不败的将军,就算倾我慕容山庄全力也无法改变如今的局面。如今我大势已去,你断断不会放过我慕容家,既然躲不掉,那至少拉一个垫背,也算是值了。”

说话间谢明依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慕容卿野带了起来。

整个人的手臂被慕容卿野狠狠的抓在手里,身边的景色快速的略过,但是偶尔她却能看到一阵寒光闪过。

可是慕容卿野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后来她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能闭上眼,感受着冷冽的风吹向面颊,一阵阵躲不掉的刺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明依感觉终于停了下来,脚下也踩到了地,但却也是一瞬间,整个人便摔在了地上。

“苏衍!你当真不给我一条活路!”

慕容卿野恨恨道,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苏衍,眉间紧锁。

他厌烦这种像是猎物一般被人盯上的感觉,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是盘中餐。

尤其,当猎人同样狡猾时,即便是狐狸也躲不过陷阱和刀剑。

“慕容卿野,你放了她。我保证你慕容家子弟上下平安。”

闻言慕容卿野不禁大笑出声,看着对面的苏衍冷笑道,

“平安?苏侯,你当我是傻子不成?且不说他们的平安我从不在乎不说,就算是平安,也免不了发配,一旦发配,就会有死有伤。再者,与其做别人的奴隶,还不如去死。”

“呵呵。”

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从地面传来,慕容卿野的目光看向自己身旁的谢明依,不满道,

“死到临头了,你还在笑什么!现如今,你的皇帝可救不了你了!”

谢明依止住了笑声,悲悯的目光看着慕容卿野,

“我笑你这一生,竟是活的不明不白。一个当了一辈子奴隶的人,竟然也能说出这种话来,庄主不愧是庄主,本官佩服。”

这话中的讥讽之意再明显不过,可话音刚落苏衍的脸色愈发的沉重起来。

目光落在谢明依的身上,只觉得此刻的谢明依在试图激怒慕容卿野。

眼前是万丈悬崖,苏衍不敢妄动,他知道只要自己逼得不紧,慕容卿野便不会铤而走险。

他如今不过是想在自己这里讨回一条命罢了。

可是……想起苓儿,他啊,只有这么一个亲妹妹,即便有千般万般的不是,可终究还是他苏家的人,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亲人。

他怎么能不以慕容卿野的命祭祀苓儿的在天之灵?此仇不报,他如何有颜再去面对九泉之下的苓儿?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万丈悬崖(二) 他以为自己可以在那一瞬间抓住谢明依的手,可以两全,然而当自己手下空空的那一刻,苏衍怔住了。

悬崖下,云雾缭绕,已然看不到谢明依的影子。

刚刚苏衍瞅准了时机,剑拔出鞘,几乎是一瞬间便刺穿了慕容卿野的心脏,可是后者却用残存的一丝力气,将谢明依一起拉下了悬崖。

“他们……人呢?”

慕容九赶到的时候,只看到苏衍双目痴痴的望着悬崖下面。

作为慕容家的人,没有是比他们更清楚,一旦跌入悬崖便是死亡。

“在下面。”苏衍说着站起了身,腰间的剑鞘已然空空,面对着慢一步赶到的官兵沉声命令道,

“谢尚书被匪人拖入悬崖,不惜一切代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悬崖下面是什么,慕容九也不清楚。

但是他清楚,那一瞬间的苏衍有多执着。

就像是谢明依在听到可儿说起容璟的死讯时,心存侥幸。

像他们这样的人,见惯了这世上的冷暖,早已经不再对什么抱有幻想,但是依旧不可避免的在重要的人离去时,仍抱有一丝幻想。

————

仅仅是半日的功夫,皇帝便听到了谢明依失踪的消息。

御书房里,空气冷得连呼吸都觉得带着冰凌。

陆盛春低着头,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即便是一旁侍君的宁美人也瑟瑟的不敢出声。

谢明依怎么会死?

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她活到了现在,他用了多大的隐忍才让自己与她疏离?她怎么可以就这样死掉了?

像她这样如猫一般狡猾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死去?

猫有九条命,谢明依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死了的。

“找,让人去悬崖下面找,找不到就发海捕文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陆盛春连忙退出了御书房,一直到走出了门才松了一口气。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可一点都不虚啊。

御书房里的宁美人看着身侧的皇帝,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无奈,终究啊,还是有差距的。

有时候人生的顺序,真的很重要,即便你在他最好的时候陪着他,可他的心里依旧忘不掉那个最初的人。

宁舒儿不禁幻想了,如果是自己失踪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又会是一副怎样的姿态?

会像如今这般不惜余力,即便闹的满城风雨也要寻到吗?

这是未知的,但是宁舒儿心里却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眼前的君王这般的珍重。

————

生与死的距离,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云县雾山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搭了一间竹屋。

但是当女子醒来的那一刻,看到床边的陌生男子时,着实被吓了一跳。

如秋水剪影般的凤眸中闪烁着,诉说着她的恐惧,

“你,你是谁?”

陌生的男子长了一副极好看的面孔,看着眼前的人那目光中的忌惮,以及紧紧捂在胸前的手,男子愣了一下。

“你……不认得我?”

女子摇了摇头,如小鹿般惊恐的目光同记忆中的那个人相差甚远。

可是,男子的眼中却分明的划过一抹喜色,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女子蹙眉问道,

“为什么我不认得你,你竟然会高兴?难道你是我的仇家吗?”

“……”男子几乎失声。

万万没想到,即便是失忆了,她这洞察世事的本领却是丝毫没差。

这应该说是幸还是不幸?

“如果我是你的仇家,我会救你吗?而且……”苏衍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干瘪的身材,目光中露出一阵嫌弃,

“还这么丑。”

还这么丑……

“你……你……你长的好看了不起吗!”

“……噗……”原谅苏衍没忍住,他是真的没想到失忆了的谢明依竟然这么好玩。

其它的什么都不用问了,仅仅是看这反常的表现,苏衍便可以断定,谢明依是妥妥的失忆了。

“有什么好笑的,一个男人长那么好看有什么用。”

“……”

嗯……他怎么突然间有点怀念以前那个谢明依了?至少这样的话她是绝对说不出来的。

“哎,你叫什么名字啊?家哪的?记不记得回家的路啊?记不记得都赶紧走,我这可不养闲人啊。”

“……”女子怔怔的看着床边的男子,她怎么总觉得身边的人很熟悉,可就是不记得他是谁?

而且不光是不记得他,她连自己都不记得。

最重要的是,她有一种,这人明明知道她什么都不记得还故意问她这些的错觉。

目的嘛……好像就是想让自己求他留在这里。

因为毕竟,她都不知道这是哪里。

“不知道。”女子摇了摇头,清澈见底的眼睛不含一丝杂质。

苏衍看的有些出神,这样的目光,似乎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女人的身上看到过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将自己裹在了里面,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既然做戏就要做足了。

苏衍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谢明依又飞快的移开了视线,他怕自己不忍心看着说不出来那双干净的眸子说着以下的这些……非常不着调的话,

“你要是实在没有地方去的话,可以留在这里,但是……要干活的。”

“啊,干什么活?”

苏衍道,“外面有菜园子,我每天会去旁边的镇上做一些小生意,午饭不会回来吃,你可以随意。但是晚饭在我回来之前一定要准备好。衣服啊,该洗的洗了,屋子啊,也是要打扫,必须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可是这现在的桌子上就有灰啊。”女子指着苏衍旁边的桌子,后者顺势望去,只见那榆木打的桌子上竟余着一个碗底的印子。

瞬时间苏衍只觉得头顶有两只乌鸦飞过。

“我不是公务繁忙,没空收拾吗?不管怎样,必须打扫干净了啊。”

“可是……”

“你又可是什么?”现在谢明依一说可是,苏衍就觉得她又要和自己抬杠。

凶巴巴的苏衍吓了女子一跳,却是轻声说道,

“我也没说我要在这里住下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当然,他只是想想 一双无辜而又可怜的眼神望着你,让你即便是生气可是埋怨的话就是说不出口。

更让人无话可说的是,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谢明依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协调。

但是,他依旧无法将眼前的人同记忆里的那张面孔结合起来。

“你敢走,我就把你扔进山里喂狼。”

威胁的目光之下,女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是有些不忿的撇了撇唇角,以示心中的不满。

看着她低下头一副受委屈的样子,苏衍只觉得心中好笑。

且不说这山里有没有狼,即便是没有他也不会把她扔进山里,若是有意如此,又为何费劲千辛万苦的将人救起?

谢明依刚坠入悬崖的那天,苏衍刚回到长安城便晕倒在了浮生茶馆前。

碰巧落在了出门的荀九幽脚边,做了这个见证人。

“陛下,定北侯在缴杀慕容卿野的过程中旧伤复发,在回程的路上跌落马下。这是苏家递上来的请病的奏章。”

陆盛春将苏同鹤的折子递上来的时候,皇帝愣了一下。

因为他没有想到苏衍会如此轻易的离开长安城。

即便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一旦苏衍离开,就意味着给自己留下了收兵的机会。

但是这般好的时机,苏同鹤怎么会轻易的送给自己?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就在皇帝狐疑之际,陆盛春适时的说出了另一个细节,

“陛下,御医说定北侯病的很重。若不静养,恐怕会牵连到以后。”

言下之意就是,苏衍的病很严重,医生要他静养,若非如此,便也短命。

在短命和权势之间,苏同鹤的选择很明确,他要儿子。

“准。”

皇帝的旨意批了下来,不久之后苏衍便探听到了谢明依的下落。

若不是林笑笑说她有失忆的可能,他是决计不会赌这一场的。

星夜兼程,不顾旧伤在身,当苏衍赶到云县之后,终于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此刻的苏衍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找到了谢明依之后的欣喜,还是对她的愧疚终于不必再如此深重,但是不可否认的是,那一瞬,他轻松了许多。

作为兄长他尽到了对苓儿的义务,在生死关头他没有放过慕容卿野,但是谢明依的坠崖让他同样无法原谅自己。

如果为苓儿报仇的代价是谢明依的死亡,他会一辈子活在深深地自责当中。

好在,老天爷给了他一个弥补的机会,而且非常幸运的是,谢明依失忆了。

这就意味着,他们之间还可以重新开始。

从最初的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开始。

苏衍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可以持续多久,但是,有那么一刻他决定,只要谢明依想,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这种安宁。

“晚舟。”

“啊?”

谢明依疑惑的看着他,“你是在……叫我吗?”

她总觉得这亲昵的称呼有些不习惯,但是……不得不说的是,眼前的人那张俊俏的面容足以让她忽略这一点。

“你的名字。”苏衍解释道。

他终究还是不敢称呼她的本名。

“哦,那你叫什么?”

“晨风。”

“晨风?”汐儿试探的问道,这名字怎么感觉有些怪怪的?

“嗯。”

“……”怎么听怎么感觉是假的。

汐儿没敢说,毕竟寄人篱下,这种话还是不要轻易说了。

“您……贵庚啊?”

犹豫再三,晚舟觉得自己有必要问一句。

苏衍眼角微微抽动,直觉眼前的人问这个的目的不纯。

“三十。”

“……非常好。”

“好什么?”

“就是非常好啊……”

“哦。想吃什么。”

提到吃的的一瞬间,苏衍注意到了眼前的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兴奋,即便掩饰的很好,但是现在的晚舟终究不是那个看一眼便洞悉一切的谢明依。

晨风微微扬起唇角,看着晚舟报出菜名,

“麻辣鸡翅。”

“不行。”晨风果断拒绝。

“麻辣小龙虾。”

“不行。”晨风的眼角微微抽动,努力的告诉自己,要忍。

但是当眼前的人第三次说出“麻辣”两个字的时候,晨风知道,自己忍不下去了。

“你再敢提麻辣的东西,我就把你扔进山里。”

“清蒸萝卜。”女子立马改口,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边说边打量着晨风的脸色,

“可以吗?”

晨风板着脸,努力的不让自己笑出来,可是他努力半天的结果却是某人无情的吐槽。

“想笑就笑嘛,干嘛要忍着?”

“……”嗯,他觉得某人失忆的还不够彻底,即便是失忆了,可她这张嘴依旧讨人厌的紧。

“哦,只有白粥。”

“那你还问我想吃什么?”晚舟白了他一眼。

“……”这登堂入室,一点都不知道见外的毛病也一点没变,晨风想着,起身走向厨房,边走边说道,

“就是问问。人嘛,总是要有理想的。”

“……”这人怎么这么……欠儿呢?

————

即便晨风说只有白粥,可是晚上的饭菜却也是想当的丰富。

当然,是针对晨风而言,并不是对晚舟。

晚舟坐在床上看着自己面前小桌上的一碗清淡的白粥,和一碟非常营养的萝卜,再看向不远处的地桌上男人面前那一大桌子的山珍海味,顿时心中叫苦不迭。

然而在她几次的申讨下,都以失败告终。

用晨风的话来说就是——大病初愈的人,吃的太油腻对身体不好,身体会吃不消。

吃不消的后果是什么?

喂狼。

“……”

当你遇上一个不讲理的人,就不要指望今后会有什么太舒心的日子。

不过好在晚舟的性子好的离谱,一张不依不饶的嘴也让晨风吃了不少的瘪,虽然没有晨风说不过都用喂狼来做结束语,但是晚舟总是觉得——他是在自欺欺人。

因为每一次晨风在说这种话时,眼睛都是闪烁着的。

而这种迹象就表明,他在撒谎,而且是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这些结论的依旧是什么,但是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的推测是对的。

而且,她觉得这个叫做‘晨风’的男人,虽然没有告诉他真相,但是他并没有害她的想法。

更重要的是,真相对于此刻的晚舟而言,并不重要。

一直到后来的某一天,谢明依都万分的怀念这段“难得糊涂”的日子,虽然在别人眼里,她被苏衍欺骗了,但是不得不说,这是她最轻松的一段时光。

上天给予她机会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丧失了记忆,给她编织了如此梦幻的一场奇遇,以缓解她的伤痛。

即便有些东西终究要承受,可最难得的便是“理所当然的难得糊涂”。

话说回来,整个竹屋只有一间主卧,所以两个人的住宿成了问题。

由于晚舟一直占据着床上的位置,再加上她大病初愈,晨风就是再不通人情也不会和一个弱女子抢床位。

更何况……她坠崖还是他造成的。

话说……那天谢明依为什么会到慕容山庄去呢?

然而此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晨风旧伤在身,也需要休息。

四下里寻顾了一圈,他惊悚的发现这里只有一张床。

看着晨风直勾勾的眼神,晚舟护住了胸前的棉被,一脸忌惮的说道,

“虽然说这张床很大,足够两个人休息,但是……”

他就知道,这里会有一个但是。

“倒是男女授受不亲,你不娶妻,我也是要嫁人的啊。”

“……”

晨风目瞪口呆,耳边依旧回荡着两个字。

嫁人。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像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而且……如果晚舟恢复了记忆,晨风觉得自己有被杀人灭口的风险。

“啊,我娶你不就得了。”

“……这么随意吗?”晚舟一脸的嫌弃,当晨风想开口堵住她的嘴时,只听晚舟说道,

“可我不想嫁给你啊。你这种人,真随便。”

“……”得,他千山万水不顾万里赶来,经年不曾下厨的将军,堂堂定北侯给她做饭,她还嫌弃上自己了?

他招谁惹谁了?

“你信不信……”

“喂狼也不行,士……士可杀,不可辱。”

“……”晨风后悔了,他觉得眼前的人还不如直接摔死了来的痛快。

他宁愿活在愧疚里一辈子,也好过被她气死。

当然,他只是想想。

最后,在晚舟的强烈坚持之下,晨风不得不打地铺。

好在屋子里烧了炭火,但是……

晚舟裹在被子里,只觉得隔着一层被子都能感觉到世界深深地冷意。

这毕竟是一间竹屋,即便是在南方的云县也是很冷的。

“哎,上床吧。”

“嗯?”正在感叹自己人生艰辛的晨风抬起头看向床上突然间大发善心的晚舟,只见后者可怜兮兮的说道,

“我有点冷,你穿的这么好,还有其它不四面透风的房子吗?”

“……”晨风哭笑不得,怎么以前他没发现那个人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有。”晨风没有隐瞒,一间房子对于他而言再简单不过,在雾山脚下,只是因为林笑笑说这里适合养病,清新的空气有利于她的苏醒。

“哦,那你上来吧。”

说着晚舟往里面滚了一圈,正好空出来一个人的位置。

“……”

晨风断定了,这就是个活宝。

一个人在被子里,一个人在被子外,这已然是晚舟所做的最大的让步。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晨风还没醒就打了个喷嚏。

幽怨的看了一眼身旁裹在被子里像个蝉茧一样正在熟睡的女人,晨风暗下决心,今天他一定要换个地方住。

————

白天晨风做好了早饭便出了门,估摸着等晚舟起床的时候,饭刚好是温的。

几乎是一路的伪装躲藏,最后回到了云县里的住所。

看到了进门的来人,房间里的青隐有一种莫名的想要哭的冲动。

天知道昨天云县里前来拜访的人有多少,这么个小地方竟然也有不少的达官贵人。

尤其是那个知县,还是苏家的远房亲戚。

简而言之,就是冷不得,却也见不得。

好不容易都推到了今日,刚一回来,却听那人吩咐道,

“去在城外偏僻的山庄啊找一个偏僻的屋子,不要竹的。”

“……是。”

青隐不知道自家侯爷要干嘛,但是看着侯爷一个接一个喷嚏,他觉得自己在去办事之前应该先请一个大夫。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他还没等走出门,就被侯爷叫住了,

“不许去请大夫,长安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还没有收到云县这边的消息,暗卫的人已经被解决了。侯爷全然可以放心,只要避开明面上人的眼睛便可。”

“嗯。”

苏衍觉得很高兴,即便着了凉,可他依旧觉得眼下的一切刚刚好。

除了某人那张……能把人气死的嘴。

“对了,谢府有什么动静?”

“将军府上没什么动静。”

“嗯,不足为奇。”

说的轻易,可即便是他们这些旁人看了也不由得对谢兰这明哲保身的态度匝舌。

毕竟是连着血肉的,都能这样不闻不问,不得不令人寒心啊。

“谢夫人接到我们的消息之前,整个人郁郁寡欢,好在侯爷让人递去了消息,倒是肯配合徐太医治疗了,如今身体已经好转,只不过为了不引人注目,夫人也极少外出,甚至连见外客也不出面。”

话落青隐忍不住多了句嘴,

“但是说来也怪,韩大人似乎最近往谢大人府上跑的勤了些。”

苏衍微微挑眉,眼中倒是有几分喜色,提点道,

“最近谢府是谁在主事?”

青隐愣了一下,回道,“是谢二小姐。”

随即青隐便明白了自家侯爷的意思,可是心中却依旧有个疑惑,看了看苏衍,后者无奈摇头,

“有什么就说吧。”

“问题是韩大人表现再积极,可这个时候风小姐会吃回头草吗?”

刚说完苏衍便变了脸色,青隐连忙低头请罪,只听苏衍低声喝道,

“青隐,你是狂了还是觉得你家侯爷握不动刀了,这不合礼仪的话你怎么能到外面说?”

“主要侯爷也不是外人啊。”青隐摸了摸鼻梁,喃喃道。

却是非常完美的传进了苏衍的耳朵里,只见某人微微一笑。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他以为雾散了 “去,找房子,找完房子再到城里找个人。”

“什么人?”青隐问道。

“长胡子的女人,找不到不要吃饭了。”

“……这……”哪里有长胡子的女人?

青隐心道,这明明就是侯爷在故意难为他。

“怎么,有问题?”那人微眯着眼睛,笑眼中闪烁着危光。

青隐讪讪道,“没有没有。”

“嗯,非常好。”

出门之前青隐就知道,自己今天是没的饭吃了。

至少在苏衍从云县城里离开之前,青隐是不敢擅自妄为的。

“唉,男人心海底针啊。”

说话时,青隐已经走到了院子的门口,可话音刚落腰间便是一痛,紧接着便听到了石头落地的声音。

“……”青隐瘪了瘪嘴,幽怨的望向正屋的方向——得,他是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认命吧。

————

云县是南方的一个小城镇,却因景色宜人而小有名气。

借着养病的由头,苏衍到了云县。

向来不曾有如此大的人物到此云县官民,都渴望着借此机会讨好这位大燕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将军。

地方小,可是这花样却不少。

一个个的变着花样往府里送礼,皆被青隐巧妙的拒在了门外。

这就让这些送礼的人很头疼了。

于是乎,一群有头有面的人物纷纷在家里面心思起如何应对苏侯爷的事情。

而终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各自的手里都不是干净的罢了,都期望这位侯爷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好在过了几天之后,他们发现这位侯爷真的是来“养伤”的,平日里除了读书,晒晒太阳,侍弄侍弄花草,对于府外面的事情从来都不关心。

这就让官员和商户们松了一口气。

但是却还是不免悬着一颗心,时刻准备着。

为了掩人耳目,苏衍白天在云县城里,入了爷才悄悄的出城,外面的东西他不是看不见,只是心中盘算着还不到时机。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云县啊,确实是个好地方,比之其它的地域也算富庶,但终究是人间,免不了人情冷暖,是是非非。

“这不是青隐公子嘛,您怎么到这大街上来了?这是在找什么?”

隔着老远知县便认出了茶棚里坐着的人青隐,因着是侯爷身边的人,态度语气都无比的和善。

对于他而言,只要平平安安的把这大人物送走,比什么都强。

听着声音,青隐寻着望了去,只见云县的知县穿着一身蓝色便服,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四十几岁的人,却步伐稳健,更难得的是那一身正气。

说起这位知县,倒也是个为数不多的好官。

侯爷说水至清则无鱼,无论什么地方都有手脚不干净的人,云县也不例外。

但是相比于其它的城镇,这里的现象倒不是非常严重,大多都是一些在限度里的事情,所以侯爷便也没有多插手。

之所以说这位知县是个好官,究其根本是此人还有一颗为民着想的心。

朝廷拨发的银钱大多还是能用到公事上,剩下的边边角角免不了被下面的人吞了去。

“娄知县。”青隐起身朝着来人拱手行礼,不管怎么说,他身无官职,只是侯爷的随从,外面的人对他恭敬,他却也得守礼。

“坐下说,坐下说。”

娄知县坐到了另一边的板凳上,向店家讨了一杯茶后,这才看向青隐,只见他眉宇之间似乎有些郁色,却又有些无奈的苦色,心中斟酌着,这才开口道,

“方才看到公子在街上四处张望,却心不在焉,眉间有些郁色,怕是有什么难题,不如同娄某讲讲,或许可以为君解忧。”

娄知县是个好说话的人,可这好说话也分人。

读书人身上再怎么说也是有傲骨的,这位娄知县便是如此。

倘若面对的人是恃强凌弱,蛮不讲理之人,他会伏低做小,却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和颜悦色。

这个青隐,虽然跟随在苏侯身边,可是身上却没有其它大家的奴才那般的仗势欺人的意思。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此一来便可以看出这位苏侯爷不一般,连同他身边跟随着的人也不可小觑了去。

话音刚落,这边的青隐便是意外的抬起了头,转而又苦笑道,

“知县大人您可真是火眼金睛。”

“不敢不敢,不过是年纪大了一些,见的人多了一些。所以公子到底有什么烦心事?可方便一语?”

“唉,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不过就是……”青隐想起早上侯爷给他的指令,便是一阵后悔——自己没事嘴怎么就那么欠呢?

依着侯爷以前的性子,估摸着青隐免不了一顿训斥责罚,今天侯爷的心情似乎很好,只是禁了他一天的吃食而已。

“大人,您听过长胡子的女人吗?”

“……”娄知县刚喝进嘴里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可是没喷出来却被呛到了。

“长胡子的女人?”娄知县重复的问了一下,以保证自己没有听错。

“是啊。”青隐肯定道。

“……”娄知县放下手里的碗,看了看青隐,犹豫道,“敢问可是侯爷让公子去寻的?”

“嗯。”青隐点头,可内心却是绝望的,“这世上怎么能有长胡子的女人呢?”

虽说不用责罚,可是饿了一上午的肚子可真是够不好受的。

“恕我直言,公子是不是得罪了侯爷?”

娄知县观察着青隐的脸色,最后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失落,

“是啊,出言不慎。”

“哈哈……”娄知县笑了笑,恰逢此时青隐的肚子想了,这么一来他大概就明白了青隐为什么一上午都在街上了。

“公子既然明了了,娄某也不多做打听,只不过这‘长了胡子的女人’别的地方没有,但在这云县却是有一个的。”

说完娄知县看了看青隐的肚子,后者先是惊讶,继而兴奋的站了起来,眼睛都在放光,

“真的有?大人莫不是在诓我吧?”

娄知县笑着摇了摇头,道,“公子放心,娄某从不妄语。那妇人此刻就在这云县城里。”

“在哪?”

“公子莫急,请随我来。”

“如此一来,青隐便要多谢知县大人了。”

娄知县起身,从腰间掏出了几文钱放在了桌子上,随即同青隐走出了茶馆。

“客气什么,侯爷为国征战,保家卫国。云县是个小地方,侯爷能到此处,乃是我云县百姓的福祉。我看公子谈吐不凡,定是侯爷身边的得力之人,但请日后莫要再行鲁莽之事的好。”

虽然有场面话,但是也不乏提醒,青隐虽是苏衍心腹,却也在其身旁观尽宦海风云,深知祸从口出一事。

“今日之事青隐已然知错,但请大人引我找到那妇人,解了我眼前之困。青隐在此谢过大人了。”

话音刚落,只闻一阵爽朗的笑声,身旁的娄知县此刻倒是像极了淡泊明志的贤人,看的青隐不禁微微失神。

————

这世上的事情,大多都是相互的,你在选择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选择你。

而选择的正确与否,在与双方是否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事实证明,容璟是对的。

长安城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人觉得死气沉沉的。

坐在赌坊里,面子上盖着一本不知道写了什么的书,向后仰在椅子上睡着午觉。

一扇帘子隔开了里外的世界,却无法将外面的声音阻断。

被钱财迷了心窍的声音连续不断的传进男人的耳朵里。

容璟离开一个一个月了,距离谢明依的失踪也过去了半个月。

原本就经营赌坊的容羲又干回了老本行,整天浑浑噩噩的,不管谢凤绾怎么差人来请他,就是不去。

“我承认你谢府待人和善,但是我不想丧命。银子也得有命挣,有命花的才行。”

就这样把来请他的人打发了回去。

“听说你不想回谢府。”

帘子被掀开了,脸上盖着的书也被拿了下去。

突然间竟有些刺眼,容羲睁开眼睛,入目的一瞬间,他有些恍惚。

“大……大人……”

可话音刚落,容羲便觉得有些不对。

那双眼睛不对。

那人的眼睛里总是像幽深的寒潭一般,让人看不透。

而眼前的‘谢明依’,更多的是悲伤,是倔强。

为亲人离开而悲伤,但她却要为此而坚强,而倔强。

“二小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容羲坐在椅子上,冷冷的看着对面的谢凤绾,扮成了男人的模样,竟是同那人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分毫不差。

“你来得,为什么我不能来?再者说,我差人来请你,不是被你拒绝了吗?”

容羲有些无语,面色却是瞬间冷了一个度,

“即便是小姐亲临,我也不会去谢府的。如今谢大人失踪,整个谢府就像是危危高楼,随时有倾覆的可能。我兄长的命已经给了你姐姐,还想夺了我的命去吗?”

谢凤绾看着他说完了这般话,心里早已经气愤至极,可一想到容璟的离开,自觉理亏,没有同容羲争辩。

深吸了一口气,谢凤绾这才说道,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去谢府,而是请你帮个忙。帮个忙就好。”

“帮什么忙?如今韩侍郎到府上跑的勤的很,小姐有事但可向侍郎大人开口,他一定会应下的。”

容羲讥讽的说道,态度和前些日子里判若两人,大相径庭。

“你……”

“我说错了吗?身为深闺女子,不在闺中静待嫁人,却非要插手官场的事情。谢凤绾,你以为你是你姐姐吗?你连她十分之一的心机都没有,却妄自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有一天你会作茧自缚的。”

韩燕去谢府本就只是为了帮忙,而且每次还都是同徐星颐一起到的府上。

可长安城里也不知道怎么的,偏偏传出了这样的谣言。

然而谣言却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容羲竟然知道自己插手官场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的?”

“二小姐,你真的差远了。”容羲毫不避讳的说道,似乎在他的眼里,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小女孩的闹剧罢了。

“听我一句,别做她不高兴的事情。你本可以无忧无虑的度过此生。”

“不用你管。我只问你,苏衍是不是找到了她?”

谢凤绾的手拍在桌子上,惊起了一阵风颤动,容羲惊讶的望着谢凤绾,看着那双满是愤怒的眸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是怎样,不是又怎样,你谢府如今还能有这份荣耀,别忘了,从始至终都是他苏衍给的。”

就像是揭穿了真相上面的一层纱,两个人的脸都难看得很。

是啊,谢明依不清楚的事情,谢凤绾却是从开始便清楚的。

苏衍对谢家的关照,苏衍对谢家所做的一切,都足够谢明依去用一切回报,更何况,她已经失踪了。

“你知道你和容璟最大的差别是什么吗?”

“……”容羲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

谢凤绾看着他,淡淡道,“他啊,会拼了命的维护我姐姐,而你心中最重要的,永远是你自己。你永远都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

谢凤绾走了,黑色的衣角消失在帘子后面,容羲无力的坐在椅子上,仿佛力气都被抽光了一般。

他笑了笑,看向屋子里仅有的一扇小窗,外面的街道上行人匆匆,天空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雪。

一把暗黄色的油纸伞映入眼帘,伞下那人熟悉的眉眼让容羲无法忽视,可一直到她离去,他都没有勇气开口。

是啊,他从来不知那种愿意为了一个人放弃生命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因为在他的眼里,没有什么是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

没有谁生来便卑贱,没有谁一定要为了别人献出生命,凭什么他要为了谢家的荣耀牺牲自己,为了谢家的青史留名,放弃自己?

因为她是谢明依吗?因为她是皇帝选中的,是苏衍选中的,是容璟选中的吗?

可,那又如何?

是啊,长安城的天一直都是灰蒙蒙的,只是曾经他以为,这里的雾散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你还真是可怜啊 “绾儿。”

谢母半躺在床上,向刚进门的小女儿伸出了手,即便依旧有些虚弱,可是气色却比往日好了许多。

谢凤绾走到母亲床边,顺势伏在了母亲的怀中,感受着母亲怀里独一无二的温暖。

伸手拭去小女儿头上白色的雪花,谢母的眼中满是慈爱和疼惜,

“孩子,委屈你了。”

“女儿不怕委屈……娘,姐姐一定会回来的对吗?”谢凤绾的眼睛有些酸涩,以至于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将那种感觉忍下。

这应该就是每一次姐姐在面对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时的心情了吧。

还真是……很不好受啊。

原来,当风评没有真正的落在自己身上之前,都是可以作为旁观者的。

“是,你姐姐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谢母温柔的说着,她看向窗户的方向,冬日里门窗皆是紧闭的,可是她仿佛透过了一扇窗,看到了她的另一个远在她乡的女儿。

谢明依的失踪,即便表面上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影响,可是实际上,无论是那一方都在蠢蠢欲动。

尚书的位置不能空缺太久了。

而空出来的位置由谁来顶替呢?

皇帝自然是最不希望谢明依出事的那一个。

再想挑出来一个他的人坐在户部这个重要的位置上,是很不容易的。

而苏家,自然是希望谢明依永远都不要回来的那一个,每日暗地里向苏同鹤递帖子的人不计其数,可每每都被苏同鹤扔到了一边。

无论是管家还是丞相夫人都在问,可苏同鹤只是淡笑不语。

一直到瑞王爷登门,苏同鹤才说出了实情。

窗外纷纷扬扬的落着雪,干枯的树干上面不一会儿便铺了一层的晶莹剔透的白,风一吹便落到了地上,散成了一片。

瑞王坐在苏同鹤的书房里,二人对面相谈,即便苏同鹤权倾朝野,可终究是个外姓人。

论起身份来,还是这位瑞王爷是正经的皇家血脉。

“王爷方才问老夫,为何迟迟不推举新的户部尚书,可王爷没有有想过,现如今的户部早已经不是几个月之前的户部。”

瑞王英俊的脸上产生一丝狐疑,他有些听不懂苏同鹤的话了。

“浙江事发之前,户部有武经文坐镇,无论如何也不会牵扯出旁人来,可如今这个位置,却不是那么好坐的。

换句话说,现如今的情势,办好了无功,办差了,却是有大过的。还有两个月不到便要过年了,各地的税款也差不多快要到了长安,可偏偏此时的户部井然有序,让人挑不出错来,王爷就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这不还是那个韩燕领的头吗?说起来这韩燕还是丞相的人。”瑞王道。

苏同鹤看着瑞王,不认同的摇了摇头,

“韩燕即便一个人做的再好,可终究撑不起来整个户部。”

“……”瑞王失语,他有些不明白苏同鹤想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了。

“丞相究竟想要说什么?”

看着瑞王脸上的疑惑,苏同鹤这才将心里的盘算说了出来,

“王爷,此时的户部井然有序,多加进去一个人反而给了他人做文章的机会,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小心,不能留下把柄。”

瑞王顿时恍然,明白了苏同鹤近日的小心,现在苏衍不在长安,确实需要有所顾及。

从苏府离开,瑞王本打算直接回府,却在回府的路上看到了从街上药材铺里走出来的宁国公府上的丫鬟,瑞王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宁二小姐身边的。

“春荣,本王记得平宁喜欢绿梅,宁国公府上的似乎还没开,一会儿回府你送过去几盆。”

“是。”

————

“下雪了。”女子伸手轻轻的点着飘在廊下的雪花,冰冰凉凉的在指尖化成了水滴。

“你不是怕冷吗?还出来赏雪?”

出其不意的责备,晚舟看着来人铁青着的一张脸,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推进了屋子里。

身后一阵悉嗦,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已然换了一间房子,四面皆是厚实的土墙,屋子里面烧着旺旺的火炉,甚是温暖,不一会儿的功夫身上的寒气便被烘散了。

“闷死了,想出去走走。”晚舟说着,一边不自然的瞟了一眼旁边桌子上的篮子,里面摆放着各色的丝线。

“走出门两步,还不关门。你是不是觉得木炭挺多的,还是……”说着晨风的目光落在了乱糟糟的篮子里,转而一笑,带着一抹玩味,

“某人为了逃避什么?”

“才没有。”晚舟连忙否认,为了以表自己心中的坦诚,特意直视着晨风的眼睛,可到最后一对上他的那双眼睛,晚舟就知道自己那点心思已然被他看透了。

“是又怎么样,那么小的针,那么细的线,能绣出东西来的是魔鬼啊,是魔鬼。”

“……”晨风有些噎,这分明就是强词夺理。

让她这么一说,合着那些人精通女工的人都是魔鬼不成?

晚舟背过身,不再看他,可是那气呼呼的样子分明是在别样的控诉着他。

晨风无奈的摇了摇头,“你说你不会做饭,不会缝衣服,以后谁娶你啊。”

“……”晚舟转过身,一瞬间那双眼睛便充满了可怜的情绪,巴巴的望着自己,晨风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快三十的人了,你可怎么办啊。”晨风叹着气,可心中却是非常饿享受这种安宁,和晚舟之间的和平共处,让他觉得很满足。

尽管第一天回家某人很成功的把厨房烧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敢让她做过饭,第二天打扫屋子,等他回到家里是更是一地的狼藉……

从那以后晨风觉得,她只要安静的做个美女子就可以了。

还好,往炉子里加炭这种事她还是做的非常好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甚是娴熟的原因。

后来……她说她待着没意思,想要出去走走,晨风直接扔给了她一篮子针线,只要她能绣出一副牡丹花来,就让她出去。

结果……就是如今这个样子。

“我可以出去替人写家书,卖些字画。今天我就替隔壁的王奶奶给她的孙子写了一封信。看,这是奶奶给我的窝窝头。”

“……”晨风看着晚舟如献至宝一般将桌子上的窝窝头捧给自己时,面色微僵,可转瞬间禁不住笑出声来。

“你呀,说你些什么好,你见过那家夫人出去给人家写家书,卖字画的,那都是男人的活计,你凑什么热闹。”

轻轻的戳了戳晚舟的脑袋,后者一生气,干脆放下了手里的窝窝头,往桌子上一摔,“爱吃不吃。”

“……”说一说就甩小脸子,怎么以前没看出来她有这样蛮不讲理的潜质?

晨风不禁苦笑,可眼中的宠溺却是分毫不减的。

他有多期待现在的情景,现在就有多满足。

“我是为了你好,其实外面的世界,并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美好。在这里的每一天你不是都很高兴吗?”晨风仕途劝解她放弃刚才的想法,可是他似乎忘记了眼前的人是谁。

“有朴实的乡民,你可以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闲来可以写字画画,累了可以坐在窗边赏雪,不好吗?”

“你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吗?”晚舟转过身,望着身旁的晨风。

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常的抵触他灌输给自己的思想,他只想让自己待在这方寸的屋子里,可是看着外面的天地,她也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山水。

然而每次她还没有走出村子,他便会及时出现,将自己带回来。

她觉得,自己似乎是被眼前的人变相软禁了。

面对她的问题,晨风有些失语,他想说“是的”,可是当他面对眼前的人时,那句就在嘴边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于你而言,我只是笼子里的小鸟,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你从来不告诉我我的过去,你明明清楚,却从来不肯与我说,甚至是我的名字。

我不懂你,难道你觉得这样的欺骗有什么意义吗?一个谎言用无数的谎言去弥补,你不会累吗?”

累啊,怎么不会累?

可是为了她啊,他宁愿这样累下去,只有这样他还能将她多留在身边一刻。

哪怕多一刻,他也是十分的珍惜的。

她不知道,她在自己心里占据了多重要的位置,却手提着刀,一次又一次的刺穿了他的心脏。

“我想娶你。”

“嗯?”晚舟瞪大了眼睛,觉得自己刚刚似乎听错了,可是眼前的人一脸的认真让她意识到,她似乎并没有听错。

“可……可我不想嫁给你啊。”

“……”嗯,这个直性子,是她无疑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虽然有些遗憾,但晨风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失落来,反倒是笑了笑,

“可我救了你。救命之恩,怎么报?”

说这话时晨风是有些心虚的,但是他眼里的光芒依旧无法让人忽视。

这还是第一次吧,晚舟从那双极好看的眼睛里,看到了完整的憧憬。

她不知道她在憧憬的是什么,甚至她不知道他在执着什么,隐藏什么,可是冥冥之中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悄悄的,悄悄的溜到了哪里,然后……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活跃起来。

既陌生又熟悉,甚至会有一点疼痛,牵扯着晚舟忍不住痛呼出声。

“哎呦……”晚舟一手捂着胸口的位置,眉头皱成了一个结。

“怎么了?”晨风连忙关切道,看着晚舟头顶密密麻麻的细汗,晨风有些担心起来。

“你等着,我去请大夫。”

“不必了。”说话间晚舟一手扯住了晨风的袖子,

“老毛病了,没事。”

“……”晨风惊讶的看向自己的手臂,又沿着那纤长的手指看向它的主人,“你……刚刚说什么?”

晨风的一颗心悬了起来,几乎悬到了嗓子眼,他注意着晚舟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除了眉间的痛苦,他察觉不到一丝的异样。

过了一会儿,晨风听到了耳边均匀绵长的喘息声,她似乎好了许多。

晚舟这才松开了晨风的手,趴在桌子上,看向她,惨白着脸,笑着说道,

“我说,这是老毛病了,不打紧。”

“你……想起来了?”晨风试探着问。

却紧张的手心里满是汗水。

“没有啊。”晚舟笑着道,唇角边亦是温和,

“我只是感觉这种感觉似乎很熟悉,包括每次在面对你的时候,也觉得很熟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以前的事,可是直觉告诉我,你不会害我。”

“……”明明应该松了一口气的晨风,此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舒展眉间的郁色。

他看着晚舟,看着这张他熟悉的面庞,却总是感觉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

原来在谢明依的潜意识里,他一直都是无害的那一个。甚至是……可以信任的人。

自己却在利用这种信任。

这一刻晨风承认,自己输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打破这一场属于两个人的梦。

“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就赌,接下来的半个月,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事情,如果半个月里你想起来了以前的事情,你可以离开。我甚至可以满足你的一个要求。”

“那如果我想不起来呢?”晚舟问道。

她不懂,他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他这么做的意义又是什么。

“如果你想不起来,我想看到你穿嫁衣的样子。”

“……你这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晚舟问,可是语气里早已没有那种反抗的情绪,相反的,甚至软了下来,像极了一只在撒娇的猫。

晨风笑了笑,眉眼之中尽是温柔,他看着那女子,像极了岁月里最美好的颜色。

“你是不是暗恋以前的我,而以前的我不喜欢你,所以你才不敢告诉我?”一番绕口令似的话,偏偏让她说成了顺口溜。

却揭穿了真相。

“是啊。”

“那以前的我还真是过分,人老珠黄了还不识抬举,你还真是可怜。”

“噗。”

看着晨风笑了,晚舟颇有些得偿所愿的意味。

其实从始至终她都不在乎真相,她只是好奇,他想要的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善解人意不好吗 “最近还总觉得冷吗?”晨风看向床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手中摆弄着铁钩,勾起里面的红红的火炭。

林笑笑如果不说,晨风还不清楚,她的身体远不止怕冷这么简单。

火光中眸色显得有些晦暗不明,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是那微冷峻的侧颜,还是容易让人觉得心慌起来。

“不冷了。”晚舟摇头,“只是觉得有些乏,站不了多久就想坐下休息一会儿。”

晨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大病初愈的人都这样,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明天回来,带给你。”

“你不是说让我出去的吗?”晚舟问。

晨风怔了怔,想起自己方才的承诺,顿时不由得失笑着摇了摇头,

“是啊,一转眼的功夫我就给忘了,年纪大了,记性愈发的不好了。”

“你以为你是隔壁的王奶奶吗?还年纪大了,年纪要是不大得祸害多少人家的姑娘。”晚舟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可是这声音却一点都没压着,就好像是在说给某些人听的一般。

晨风张了张嘴,刚要出声,却突然间发现晚舟这话似乎有些不大对。

犹豫了一下,晨风抬眼看去,只见晚舟正躺在床上望着床头的花纹出神,

“谁跟你说什么了?”

晨风没想到的是,晚舟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

“今天王奶奶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你怎么说的。”

“我还能怎么说,我是地主家的小丫鬟呗。”

“……”晨风无奈一笑。

哪个地主家的小丫鬟有她活的这么舒服滋润的?

他这哪是请了一个丫鬟,明明就是请了一个少奶奶回家,自己当丫鬟。

最可怕的是,他还当的特别上瘾。

“然后呢,王奶奶怎么说的?”

“王奶奶说……”晚舟偏过头,看向地上的晨风,火光映衬着他清俊的面庞,似多了几分暖意和柔和,那眉眼之中较之她刚见到他时,已少了许多的戾色。

“村东头杨家的姑娘二十出头,长的也甚是俊俏。”

“咳……”常胜将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手一抖手腕碰上了炉壁,烫的晨风将手一缩,连忙收了回来。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晚舟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眼中的打趣甚是明显,似乎很高兴看到晨风窘迫的样子。

晨风摇头以示无奈,眉眼之中却尽是笑意。

“天色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好。”

一直到耳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晨风抬眼看去,只见床上的晚舟正熟睡着,眉宇之间也尽是愉悦和轻松。

他有多久没看到她这般无忧的样子了。

从一开始认识,她便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将军府的三少爷,年少轻狂,好不得意。

可不知怎么的,那轻狂的眉宇之中,总是会带着一丝忌惮。

长安城里,少年策马,酒馆茶楼里,一醉方休,偏偏那人眉眼含笑,七分醉意之中,始终带着三分清醒。

后来,他才明白,即便是在睡梦当中,她也小心谨慎,不敢吐露心思,即便是酒醉之后,眼前缭乱,她也只能强撑神识,不敢乱言。

表面上看上去的天纵风流,少年得意,那背后却是一个少年无数次的隐忍。

可最不该的,是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昨天恍然如梦,晨风起身将她床脚的被子掖好,又看了看门窗是否关严,一直到确认了,这才吹了屋子里的蜡烛,回了自己的房间。

殊不知在他身后的黑夜里,原本紧闭的眸子慢慢的睁开,清澈见底。

————

晚舟很难入眠,她知道每一天夜里总是要等到她睡熟了,那人才会回去休息。

所以她总是会假寐一段时间,等到他离开了,才敢睁开眼睛。

黑夜,总是会让人觉得格外的孤寂,不知道为什么,在夜里她极难入睡。即便什么声响也没有,可心里总像是缺了些什么,让她感觉不适。

是心理上的不适。

好像是她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人和事,而每当夜里,那来自远方的思念便会由为强烈。

亦或许,这也是一种喜欢吧。

似乎只有在黑暗中她才能静下心来去思考,而也正是因此,让她格外的享受这份宁静。

她撒了谎。

王奶奶是想给晨风保媒的,却被自己拒绝了。

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她……一定要拒绝。即便他并不属于自己,可是那个人却也并不属于这里。

乡村再好,民情再盛,终究只是一汪池塘,无法让他展翅飞翔。

能容纳他的,只有一望无垠的湛蓝天空。

————

翌日

晨风起的早,一直到他准备好了早饭才叫晚舟起床。

没想到平日里一定要睡到日晒三杆的人早已经准备好了。

晨风不禁在卧室的门口摇头失笑,“吃早饭吧。”

用过了早饭,二人一同出门,晨风将院子上了锁,即便有人在周围监视着动静,可是……晨风看了看身旁的女子,他觉得做戏还是做全套的好。

就这样,二人从村的最南边一直沿着村里的大路走到了北边的村口,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的‘熟人’,身旁的晚舟都热情的打着招呼。

看着人缘颇好的晚舟,晨风勾起唇角,不得不说有些东西,这还真是老天爷赏的,即便是缺失了记忆,可这刻在血肉里的东西却是忘不掉的。

许是受晚舟的感染,晨风同这些村民也一一打着招呼。

这些人对他而言都是‘敬仰的臣民’,在晨风的眼中,他们是重要的,因为‘民是立国之本’

,可是他却从未和这些人做过深入的了解。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这是不需要的,甚至是会降低他身份的做法。

然而,她总是能将这种身份之间的差别化于无形,甚至完美的融入这些人的生活。但是,你依旧可以在人群中第一眼看到她。

“刚刚打招呼的那些人,你都认识吗?”出了村子还要走一会儿的路,晨风便同她说着话。

方才在村子里,他不便开口,可眼下道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两边都是还没有来得及融化的雪,却也只有偶尔的一两小片罢了。

这就是南方与北方的差异了,落了雪很快便会消失,就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连空气里也不会残留一丝的痕迹。

“认识啊,都是王奶奶带我认识的。”

晚舟说着,可目光却一直在两边的山上,青松翠柏,更重要的是……自由的气息。

“一会儿到了县城里,跟紧了我,千万别走丢了,你要去哪里,我带你去。”

晨风叮嘱着,晚舟笑着应了一声,

“好。”

可是让晨风没想到的是,刚进了城,他便有些晕头转向了。

“你不会不知道哪里有卖字画的吧?”

晚舟看着身旁脸色不是很好的晨风,很明显,他是不认路的。

是的,晨风不认路,因为每天他都是在这些人上工之前回到落脚的府邸的。他只认识一条路。

“谁说我不认路的,你跟我来。”晨风说的很有底气,以至于晚舟真的很信服的跟着他走了许久……

“好像……迷路了?”晚舟试探着问,她看出来了,刚刚晨风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他是真的不认路。

“好像……是吧。”晨风很挫败,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之前不把云县里的路探明白。

要知道,七岁开始,他便已经不会在长安城里迷路了,而现在竟然会在云县,这么一个小县城里面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要是让瑞王知道,估计又要嘲笑他许久。

“唉,跟我来吧。”

晚舟走在前面,在晨风还在想自己都不认路,她怎么认得时候,只见晚舟跑到了就近的一家商铺里,和伙计交谈起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晚舟便从店里走了出来,蓝色的裙角因为轻快的步子而飞舞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往这边走。”晚舟笑着道,非常贴心的全然没有提起让晨风尴尬的事情。

“啊……好。”

晨风抬步跟了上去,只觉得自己忘记了竟然可以‘问路’,还真是……够蠢得。

按着伙计指的路,两个人朝着目的地走去,晨风走在晚舟的身旁,到了人多的地方近一点,人少的地方便远一些。

两个人的身上都是平常的衣料,在人群之中并不是十分的惹眼,当然除了晨风那张俊俏的无法忽视的脸。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每日都在云县城里,却连路都不认得?”

晨风问道,恰逢两个人走到了人多的地方,晨风护着晚舟,努力的将她同拥挤的人群隔开。

没想到晚舟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道,

“你吃鸡蛋一定要知道鸡是怎么生蛋的吗?”

“……”应该是不需要的吧。

“当然是不需要的了,再好的木匠也有不会打的器具,再聪明的人,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再好的引路人,也不一定要什么都知道。”

晨风知道她是在为自己解围,其实在她的心里早就看明白了自己并不熟悉这里的路。

却选择了沉默。

有时候,这种沉默让人喜欢,可他……

“可有的人宁愿你问他一句,也好过这般的善解人意。”

“善解人意不好吗?”晚舟停下步子,看着他的眼睛。

“善解人意很好,可我更希望你像其它人一样,做个‘不懂事’的人。”晨风道,看向晚舟的眸中尽是怜惜。

晚舟想了想,似乎没有明白,“什么是不懂事的人?”

“说你心里想说的话,做你想做的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话音刚落,只见晚舟的目光向上移了一分,继而说道,

“个是挺高的,但是村头李叔家的大儿子比你个还要高。”

“……什么意思?”晨风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她的思维。

“王奶奶说天塌下来有大个顶着……”

“……”又是王奶奶,现在晨风很好奇这个王奶奶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就在那里。”

晨风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这边晚舟便抬步朝着前方跑了过去。

奇宝斋

门口挂的牌匾和里面的东西完全是天差地别。

一整圈看下来,晨风觉得屋子里的还不如外面的那块匾值钱的些。

“老板,你这里文房四宝怎么卖的?”

“……”他以为她要买字画,没想到她要买的是文房四宝。

趁着老板和伙计说话的空当,晨风拉过晚舟,悄声说道,

“你买文房四宝做什么?家里不是有吗?”

“你不是说天塌下来有你吗?买几副文房四宝就心疼了?”

“……”说实话,那点银子晨风还真就没放在心上。

“既然没有,那就不要问那么多了。”

“……嗯。”

奇宝斋大门的不远处,青隐躲在斜对个药材铺里看着自家侯爷大包小包的拎着东西走出奇宝斋,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连忙揉了揉,可是到最后依旧是他们家侯爷那张天怒人怨的脸。

一个带兵打仗的人,风餐露宿,其他的人风吹日晒的都变成了泥人,再怎么的也被晒黑了,偏偏他们家将军,是干晒不黑,老天爷赏了一张俊俏的脸。

这也是苏家大门快被提亲的踏平的一个重要原因之一。

毕竟,这依旧是一个看脸的时代,有多少官家小姐对他们家侯爷一见倾心的,青隐数都不过来。

“青隐公子,你在这……这是干嘛呢?”

非常巧的,又碰到了便衣出行的娄知县。

青隐看着门外的娄知县,在对方四下里张望,最后看到了自家侯爷之后,“那不是……”

刚一出声便被青隐捂住了嘴,若不是跟随知县老爷的师爷认识青隐,怕是也要惊的叫出声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大街上竟然绑架知县老爷,这话一喊出去,师爷自己要凉,知县老爷要凉,青隐也要凉。

“知县大人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知县看了看青隐,努力的点点头,后者这才把手松了开,又趁机拉着娄知县到了一边的僻静处说起话来。

“那不是……”娄知县看着青隐疑惑道,他刚刚没有看错,那分明就是苏侯,可是他旁边的女子又是谁?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第十六天 “知县大人应该清楚,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会给自己引来祸端,大人只要将今天的事情藏在心里,千万不要对其他人讲起你见过侯爷的事情。

侯爷到此只是为了养病。”

青隐浅笑着,却不曾想,往日里和颜悦色的青隐,此刻的眸光中却蒙了一层的寒意,让娄知县有些心惊。

这话里的意思已然很明显了,侯爷到此只是为了养病,不想大动干戈,更不想被人知道哪个女子的事情。

娄知县心领神会,即便心中再有疑惑,也被自己强行驱散了。

“好。”

“侯爷此行若是能早日康复,娄知县功不可没。苏家不会亏待你。”

青隐笑着,将该说的话都说到了,至于怎么做就看这位娄知县自己的了。

“是。”娄知县清楚,眼前的青隐与平日里敛去锋芒的人不同,现在的他才是侯爷的心腹。

————

话说晨风和晚舟两个人,几乎逛遍了整个集市,有什么帮助唤醒记忆的东西晨风是着实没有看到,他只看到自己手里提了一堆的零食点心和书写的用品。

“你不是不爱甜点?怎么买这么多点心?”晨风不禁问道。

然而走在前面的人却不知道怎么的,因为他这一句话起了怒意,

“你不绣花,不也买了针线吗?”

“……”

远远的,青隐瞧着自家侯爷吃瘪的样子,早已经不觉得奇怪,反而带这些趣味。

要知道,这可是他们平日里怎么也看不到的风景。

————

后来晨风才知道,晚舟的笔墨纸砚是给村里的孩童买的,连带着吃食也是给邻居们送去了,而自己只留下了她在集市上看到的一件红宝石的朱钗,却是最劣等的货色。

逛了一天,刚回到家里,晚舟便回房间休息了,连带着插上了房门,将晨风关在了外面。

晨风无奈的笑着,对于她,他总是无计可施的。

总是怕一不小心便碰了她那颗脆弱的心。

晨风回了自己的房间,拿起了床头的书卷百无聊赖的翻阅着。

然而晨风不知道的是,在集市上他离开的一会儿,晚舟到了一家医馆里。

那坐堂的大夫是位貌美的女子,姓林。

大夫说对她说——姑娘是否曾失去一些记忆?

晚舟有些意外,但是让她更加疑惑的是,那女子眼前的笑意,眼底的憎恶。

她,同自己好像是认识的。

——是啊,我曾忘记了一些事情,一些人。

那女子刚要开口,晚舟又道——但是却并不想记起。

——为什么?

女子问。

——既然会忘记,那就代表不重要。

不重要吗?

林笑笑冷笑着看着对面眼眸平静的人,一副看清了事实的样子,一副忘却前尘,轻松淡泊的样子,可是却是她害死了自己喜欢的人。

现在又告诉自己,忘记的不重要?

那谢明依心心念念的母亲算什么?容璟算什么?因此而受创的慕容世家又算什么?

这笔账,她谢明依能忘记,可她林笑笑不会就此罢休。

即便有那人护着她,林笑笑也绝不会因此就放弃,绝不。

一直到离开了医馆,谢明依都无法忘记林笑笑那不经意之间流露的恨意。

切切实实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恨。

她以前到底做过什么?

为什么晨风那般的人不会愿她想起,本应济世为怀的医馆大夫,竟然对她起了杀意。

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当中,晚舟突然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

仿佛这美好的一切从来都不属于自己,天空雾蒙蒙的,让人看不清,只觉得刺骨的冷意。她总觉得,这里的宁静之下,总是在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有那么一瞬间,她怕自己真的做过十恶不赦的事情,如果是这样,即便是忘记了,也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

回来的路上,她无数次的想要询问晨风,却又因为无数次的被心中的胆怯打消了念头。

那一天,晚舟睡的很沉,她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人看不清面孔,却在一声声的呼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谢明依。

那人穿着一身青衣长袍,玉冠束发,似乎是个男子,可隐约间,她感觉那是个女子,女子的眼中是忧郁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掩盖着的是惊涛骇浪。

“容璟,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这是梦中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听到“容璟”两个字的时候,晚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胸口一痛,紧接着毫无征兆的从梦中惊醒。

然而醒来的晚舟发现,胸口的疼痛并未消失,反而疼痛到窒息,胸口的位置就想是被什么人在拉扯着里面的心脏,每一根神经被牵扯的无法释怀。

一直到她疼得昏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屋子里一地的木屑,而晨风正在自己的床边。

一同的还有那个姓林的女大夫。

似乎怕她开口说些什么,姓林的女大夫看着自己,笑意盈盈的说道,

“姑娘无甚大碍,只不过是急血攻心了而已。如果有什么心事,大可以同身边相近的人讲讲,人的病啊,大多都是从心结上得的。

心结不开,心中便抑郁,以至于血脉不通,不通则病。”

晚舟看着面前的女子,只觉得她话里有话,可她偏偏笑魇如花,一脸的无害善意,以至于晚舟连个“谢”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抗拒着这样的“善意”,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看了看迟迟未曾做声的晚舟,晨风眼中划过一抹异色,再看向林笑笑时只是礼节性的点了点头。

而林笑笑也似乎并不在意这两位“病人”和家属的如此怠慢。

相反,甚是满意的离开了。

晨风送林笑笑出了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也因此晨风一直送林笑笑到了村外才往回走。

接下来的路会有人在暗中护着林笑笑,他大可放心。

但是让他不得不担忧的是晚舟对林笑笑莫名的敌意。

————

林笑笑是江南名医,但是同时他也是苏衍布在江南的一颗棋子。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林笑笑是苏衍的下属。

苏衍让她探听慕容家的消息,刚开始她是一个十分合格的探子,一直到她被那人戳穿的那一刻。

那是一个举世无双的人,这世上再难找到一个比他还要俊美温柔的人。

他装疯卖傻,在大千世界格格不入,将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可实际上却是那么的完美,那么的耀眼。

他叫慕容云轩,是医圣林笑笑此生唯一仰慕的男子,即便是苏衍,也无法做到真正的收拢她的心,可是那个人却做到了。

他的聪慧,他的温柔,他的果决,他的明智,以及善良。

不是盲目的善良,而是是非分明。

走在回云县的路上,两边的树叶沙沙作响,林笑笑知道,苏衍的人在跟着她。

然而,她依旧走的惬意,可眼中的恨意却任由着黑夜帮她隐藏。

那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却因为谢明依死无全尸,她这辈子也无法原谅她。

是啊,忘记很容易,找回丢失的东西很难,尤其是记忆。

可是啊,她林笑笑有的是时间让那个人一点一点的想起来,让她在最高兴的时刻跌落谷底。

因为苏衍她杀不了谢明依,可是和最爱的人反目成仇的感觉也不错啊。

————

接下来的日子,林笑笑对晚舟很好。

关心她的身体,陪着她说话聊天,无论她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林笑笑都无微不至的,比晨风还要周到。

然而,晚舟始终无法真正的接纳这样一个人,即便她看上去真的很好。

有些人,总是和表面上看着大相径庭。

心里有个声音对她说。

眼看着半个月的时间就要过去了,晨风如他所说的一般,给了自己十足的空间。她也有机会成为村子里孩子们的启蒙老师。

“晚舟啊,该吃饭了。”

不会做饭是晚舟的硬伤,她真的尝试过,可是最后都是以失败告终。

好在还有厨艺非常好的邻居王奶奶,一个人孤零零的,平时没事也会拉着晚舟说说话,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每到午饭的时候便会叫晚舟一起。

一切都很完美,除了愈加频繁的梦境。

以及,愈发频繁出现在自己梦里的人。

——三日后的辰时,大军将会到达北门,届时你持着朕的仪仗迎接李大将军归来,听到了吗?

——这三更半夜的,谢大人在御花园里找什么?前面可是皇后娘娘的寝宫,谢大人要去何处?

——正是侯爷让离洛来向谢大人讨教,万望谢大人不要吝啬

这些人的声音渐渐出现在晚舟的梦里,她甚至看不到他们的脸,连身形也没有,可是这些声音却是如此的清晰。

以至于之后的某一天,她差一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因为那梦境竟是如此的真实,可是却又是如此的让人悲痛。

————

第十六天

傍晚,晨风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红色的衣裳,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

还有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的凤冠霞帔。

“这是……”晚舟握紧了手里的书本,看向门口的晨风。

只见那人眉眼温和的笑了笑,

“你答应我的,我赢了,所以你要让我看到你穿上嫁衣的样子。”

“……”晚舟失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的消融,记忆里垒起的高峰也在慢慢的分崩裂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淮盐道一案谢明依有功于社稷,即日起前刑部侍郎谢明依官复原职,兼九门提督,钦此。

尖利的让人觉得烦躁的嗓音陡然间冲破了最后一丝屏障。

云开雾散。

“好。”

晚舟笑着道,眉眼温柔,抬手间悄然逝去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可终究还是落到了唇畔,是苦的。

————

任谁也没有想到,在户部尚书谢明依失踪后的第四十八天,悄无声息的回到了长安。

“如果陛下知道苏侯明明知道我的下落,却迟迟不曾上报,应该会很气愤的吧。”

那人穿着自己为她准备的凤冠霞帔威胁他的样子,还真是……让人心情不好啊。

“苏侯手掌兵权不假,可是你却不敢造反。皇帝不能定你欺君之罪,却可顺势多收拢几分势力,这样的局面我想苏相是不希望看到的。

明智如苏侯,自然也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凌厉冷漠的眉眼,偏偏她笑魇如花,衬得那嫁衣如血,染了芳华。

苏衍看着,心中只余一阵凉,

“呵,狐狸就是狐狸,狡猾凉薄是天性,怎么喂都是喂不熟的。”

他们,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

临近了年底,户部的事情前一阵子虽然在她事先的安排下井然有序的进行,不过也多亏了韩燕。

眼下离过年还剩下不到半个月,好在灾民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只剩下了朝廷发放俸禄的事情,以及统计各地送上的供奉,包括北边的部落。

忙了一天,谢明依刚打算回府,这边韩燕便从后面赶了来,一身藏红色的便衣,立于天地的白雪皑皑之间,风流之气不经意间便流露,

“谢大人,浮生茶楼最近新出了花样,要不要去一同看看?”

谢明依看了看那红色,移开了眼,温和的笑道,

“离洛啊,就算你请我喝遍了这长安城里的好茶,也休想再登我谢府的门。”

说着谢明依转身就要走,韩燕忙拦住要上马车的谢明依,后者几乎是被他给直接挡回来的。

“谢大人,谢大人,您可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啊。”

看着眼前的青年那眸光中的焦灼,谢明依眼中的笑意更深,可态度却是愈发的坚决,

“离洛啊,早就跟你说过,你这看人的眼力还不到家。真不巧,在这件事情上,我绝不会让步。”

谢明依不在长安城的时间里,韩燕日日跟随徐星颐登门,甚至甘愿做徐星颐的药童,可谓是煞费苦心,只为了每天见凤绾一面。

而谢府里的事情,韩燕也没少帮忙。有些凤绾不便出面的事情,韩燕都做的很好,甚至无可挑剔。

可就是因为这样,谢明依才更加不会让韩燕同凤绾进一步接触。

因为这一次,阻挠的不是谢明依,而是她的母亲。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可惜了 对所有的母亲而言,最大的愿望莫过于子女的平安和幸福。

谢母也不例外。

即便韩燕再出色,可她知道这个年轻人并非自己小女儿的良人。

——明儿,这世上的人大多都是不幸的,只不过有的人能在痛苦之中寻找到光明,而有的人被那无尽的深渊吞噬,最后变的面目全非。遇上前者,是一生的幸运,但若是后者,最不宜女子托付终身。

毫无疑问,韩燕是难得的人才,只可惜在他的身上谢明依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就是后者。

“离洛,我承认你有才华,是难得的良才,可你背负的太多,我不求凤绾此生富贵,只求平平安安,衣食无忧,相夫教子,一世无虞。”

谢明依拍了拍韩燕的肩膀,藏红色的布缎甚是柔软,可韩燕却觉得肩上连着哪里被针刺到了一般。

原来,心疼是这个样子的啊。

韩燕苦笑着,眼前的谢明依却迟迟未走,反而等到他清醒了几分后,说道,

“走吧,今天我请你喝酒。你对我谢家的恩,我都记得。”

韩燕失语,心中百味杂陈。

他明明是背靠着苏家这棵大树,可眼前的人却从不对他设防。不知是自信还是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俗话说,一醉解千愁。

一杯接着一杯,一直到他眼花缭乱,将对面的人看成了两个,三个……

无论重了几道影,她始终屹然不动,一双眼睛清明如初。

浑浑噩噩的韩燕突然间想起来那次在苏府的家宴上,那人表现异常的样子。

即便她努力的隐藏,可是那麻痹的举动还是被他看到了。

而且很清楚。

“谢明依,你……你说我背负的多,你自己呢?你不也一样吗?”

谢明依浅笑着,一边给自己斟着温热的酒,似不经意的说起,可每一句都刻在人心里。

她说,

“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要从一而终,离洛觉得一样吗?”

即便是在醉意中,韩燕依旧可以感觉得到那说话的人语气中的一丝凄凉和落寞。

就像是秋季的花儿,总免不了孤独和凋零。

“你说,这天底下怎么就出了一个你这样的人,混乱朝纲不说,更让人心烦。陛下烦,苏侯烦,连带着你们家老太爷也跟着烦。你啊你,你若是个男子,我定与你结交为兄弟。”

只见对面的人莞尔一笑,杯中酒吞下,只余烈酒灼喉。

“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不过是一副皮囊,美貌如何,丑陋如何,终究化为一抔黄土。”

说这话时,那借酒消愁的青年已然趴在桌子上酣然入睡,酒馆里的雅间,谢明依倚在身后的柱子上,望向看不到的窗外,唇角挂着一抹浅笑,让人觉得宁静而温和。

————

所有的人都觉得重新回到长安城的谢明依变了,变的温和了许多。

即便之前的谢明依总是笑盈盈的,脸上挂着笑,可是那身上的戾气却依旧清晰可见。

苏府里,苏同鹤看着一张张媒人送上门来的画像,无非是各位王公大臣们家的小姐的画像。

一个个姿容秀丽,眸含秋水,温婉怡人。

然而这些都是他那个儿子没有看中的,任谁都没有想到,最后苏衍竟然选了一个知府的女儿。

杭州知府的女儿,云初夏。

“老爷,您看这……”青隐欲言又止,有些揣揣不安。

侯爷答应相爷,只要这一次养病归来便开始着手自己的亲事。

也因此,相爷才会帮着侯爷瞒天过海。

只不过……任谁也没有想到,侯爷竟然选了这么一个人。

区区杭州知府的女儿,怎么配得上当朝宰相的儿子,更何况还是战功赫赫的定北侯。

但是,一想到谢明依,苏同鹤就是再不乐意,也只能随了儿子的心愿。

说到底他苏同鹤已经不用同谁家联姻巩固自己的地位,再者只要杭州知府是个能用的,他也不介意多加照拂。

又看了一眼青隐手拿画像中的女子,只看着那熟悉的眉眼,苏同鹤便移开了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既然喜欢,那就去吧。过了年便差人去杭州提亲吧。”

“诺。”青隐收起画像,恭敬的退出了花厅。

打从南边回来,侯爷是彻底的消沉了。

即便相爷每日便让人送画像给侯爷挑选,左右侯爷连看都不看一眼。

最后青隐实在没办法,在相爷的硬性要求之下,只能让下面的人找到了这么一位主。

杭州知府的千金,云初夏。

而侯爷也正是因为这极其相似的眉眼才挑中了她。

说到底,还是那一个人——谢明依。

只是这一回,不知是福还是祸。

————

腊月二十八,夜,大雪

长安城早已经是一阵浓浓的年味,家家户户早已经忙乎起过年的事情。

只不过要真正的论起来,最忙的还是皇城里的人。

人多,要照顾的地方就要多,要考虑的人也要多一些。

可因着皇后仙逝,今年的年还是简单一点。

昔日的美人,如今早已经成了宠冠六宫的舒妃,协理六宫事宜。自然,后宫的大权回到了太后手里。

伴着太后老人家几个月,宁舒儿好歹是苦尽甘来,换来了如今的圣恩眷顾。

殿外一阵嘈杂,舒妃想着应该是皇帝踏着雪到了。

果不其然,她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了身上还挂着雪的男子,在院子里摆弄着那几株寒梅。

一直到回身望见了殿里的舒妃,皇帝才笑了笑转身进了大殿。

“这外面的梅花是谁伺候的,开的比御花园里的还要好上几分。”

皇帝任由舒妃为自己解开身上的斗篷,扫去了肩上的雪才进了大殿。

舒妃眼眸微闪,笑了笑。

只见旁边的一个小宫女站了出来,低着头,俯身道,

“回陛下的话,是奴婢。”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问,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语气极为轻松,连带着龙颜也柔和了不少。

“奴婢叫红萝。”红萝说话时不由得微微颤抖,似乎是在害怕什么一般。

“红萝。”皇帝眯着眼,捕捉到了红萝的动作,心中有几分不悦,开口问道,

“你怎么在怕朕?难不成朕很吓人吗?”

话音刚落,那宫女连忙跪了下去,颤颤巍巍道,

“红萝不敢。”

一时间,雪落无声,几乎没有人敢大声出气。

因为她们的陛下,最忌讳的便是这样的畏畏瑟瑟的样子。

见着形式不好,舒妃连忙拉过皇帝的手,眉眼含笑道,

“陛下,您可是答应了,今天要教舒儿作画的。”

本要发作的皇帝被心爱的妃子的一番柔情化解了怒意,本来他今日心情便甚好,只不过这小宫女未免有些太不识趣了。

“你呀你,真拿你没办法。”宠溺的伸手刮了刮美人白嫩的鼻尖,皇帝任由着舒妃将她拉进了内殿。

而外殿的人则是长舒了一口气。

“可惜了。”

皇帝扶着舒妃的手在纸绢上作画,听身后的男人如此哀叹,后者接着问了一句,

“陛下觉着可惜什么?”

皇帝道,“可惜了那一手养花的技艺,只是胆子太小了。寒梅傲雪,这样的人不配伺候。”

舒妃手下微顿,还好皇帝在控制着笔锋的走向,舒妃迅速的整理好心情,将心思放在了画中的梅花上。

朱砂点点,红梅逐渐在纸上绽放,伴随着漫天的大雪,在风中摇曳。

“对了,后日的年夜饭准备的如何了?”

皇帝突然问起,好在舒妃早有准备,便按着想好的回了话,

“内务府那边该准备的东西已经差不多了,邀请朝臣的单子也拟好了,一应的菜色歌舞母后都是过了目的。”

皇帝点头,似是很满意的样子,却不知是满意这纸上刚刚最后一笔勾勒好的寒梅,还是满意她的安排。

舒妃拿起桌子上的画,笑得像个孩子一般,坐在皇帝的膝上,

“陛下的丹青妙笔果然不是舒儿能够仰望的。”

身后的人笑着摇了摇头,

“你呀,就是懒散,写的一手好字,却偏偏不愿描摹这世间的景致,要知道有些人能从这画作里看到另一个世界。”

舒妃放下了手里的纸绢,转身搂住皇帝的脖颈,十分亲昵的举动,可舒妃还是觉得两人之间始终有一些东西隔着。

“舒儿此生有陛下就足够了,不想去看另一个世界。”

皇帝笑得无声,伸手宠溺的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傻丫头,已然协理六宫,还像个孩子一般。”

这便足够了,这便足够了。

对于宁舒儿来说,她要的不多。

————

是夜

苏衍刚刚温了一壶酒,准备就着青隐带回来的小菜喝一盅,没想到还没喝两口,屋里的门被敲响了。

“谁?”

苏衍皱着眉头,夹起一块鸡丁,还没等放进嘴里,便掉了下去,只因为那门外的声音……

“是我,苏侯爷。”

“……”苏衍眨了眨眼睛,等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之后,也没有急着起身开门,反倒是淡定的用起了夜宵,

“不认识,出去。”

“……”门外的荀九幽很无奈,不等苏衍说什么,直接推门进来了,顺带关上了门。

真让某个姓谢的人说中了,对他不要按常理出牌。

“大晚上你不在你的茶楼里睡觉,来我这儿做什么?”话音刚落,苏衍便抬起头,一脸的惊讶,

“你不会是偷着进来的吧?”

“咳咳。”荀九幽有些不自然的咳了咳以缓解此刻的尴尬,

“那个,有人想见你。”

“哦。”

“……你就不问一下是谁吗?”荀九幽眉心跳动着,心中想着,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是这个样子?

“是谁也不去。”

“为何?”荀九幽问。

苏衍这才放下手里的筷子,看向对面的荀九幽,唇角噙着冷笑道,

“呵,你都来了,我还用问是谁吗?”

“真的不去?”荀九幽重复的问着,似乎很苦恼的样子,面对苏衍如此坚决的态度。

“对,不去。”

“哦。”荀九幽突然间笑了,让苏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突然间浑身无力,最后失去了知觉。

“啧啧啧,有个做大夫的朋友其实也是蛮可怕的。”荀九幽笑了笑,眼中划过一抹狡黠。

而在倒下的苏衍身后,正是一袭玄衣的慕容九。

“说实话,我真是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也不懂,可是没办法谁让咱们输了呢。干活吧。”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想起白日里那突然登门的女子,以非常恶劣的手段赢了他们两个。

是的,掷筛盅。

任谁也没有想到,这人竟然如此逆天,你说她官场得意荀九幽也就忍了,可这一手堪比“赌圣”一般的赌技又是怎么回事?

虽然不知道谢明依要做什么,但是愿赌服输的两个人还是将苏衍带离了苏府。

夜黑风高夜,漫天雪花飘,城南山神庙,酒醉侯爷倒。

“你说,要不要给他找个被子?这天确实有点冷。”慕容九问。

“不用。”荀九幽想也不想的说。

谁让他方才想也不想的拒绝自己,她还给他被子?真是做梦去吧。

“……”既然如此慕容九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二人非常满意的看了一眼地上的“杰作”,然后以极其迅速的动作闪了。

————

“大人,容羲不明白,您为何要替那云家的小姐做嫁衣?”

谢府的书房里,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间屋子,容羲看着对面的谢明依,有些不明。

她本可以置之不理,或者袖手旁观,可是这将人直接送上门去,似乎有些过分了。

“我不是在给那女子做嫁衣。是福是祸,都是那云家女子自己的事情。我只是……想还一个人情,仅此而已。”

几天前下朝时苏同鹤拦下了谢明依,似乎是不经意的提起苏衍要成婚的事情。

起初谢明依是不在乎的,只不过在某些人故意的安排之下,谢明依还是看到了那云家女子的画像。

乍一见,谢明依顿时心都凉了。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这几天苏相虽然没有在朝堂上难为她,却从不给她好脸色了。

就是自己在看到时,都不恨得把画里面那人的眉眼换掉。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南军统领 当然,没有苏相的默许,想将苏衍悄无声息的带离苏府是不可能的。

但是对于此时的苏同鹤而言,没什么比儿子成亲更大的事情。

只要自家那个小子能顺利的成亲生子,他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

于是,当次日云家的车队赶到长安城外的庙宇前落脚时,便很巧合的发现了晕倒在庙里的‘潦倒’男子。

——究竟是机会还是危机,这就要靠那个女孩自己把握了。

容羲记得谢明依是这么告诉他的,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看不出谢明依这样做,除了干涉苏衍的私事之外还有什么其它的目的。

容羲也曾劝过她,可最终的结局依旧无法改变。

————

“你怎么睡在这里?”白色面纱之下是女子让人看不清的容颜,然而那一双灵动的双眼却足以吸引旁人全部的注意。

不容置疑的,她是美的。

她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即使看不到,苏衍依旧可以想象的到那温柔的面庞是何等的美丽。

温柔,善良,与世无争,上天将这人间所有的美好都降临在此人的身上,即便是苏衍,也不由得因此失神。

“小姐就不怕我是坏人吗?同我这般陌生的男子交谈,好说不好听啊。”苏衍看着她,眸中带着几分审视,即便此刻的他有些狼狈,干净温暖的衣物变的褶皱,还有稻草和泥土附在上面。

脏是脏了点,但好在还是暖和的。

可那融入了血液中的风雅高贵,却依旧不容忽视。

庙里除了二人之外,还有女子的贴身婢女,而其余的侍卫装扮的人纷纷站在庙外,除了……一手拿着剑鞘横在二人之间,站在苏衍对面的男子。

男子面色冷峻,面容的线条像是刀锋刻画出来的一般,目光如刀子一般的凌厉,恨不得将苏衍身上刺穿一个窟窿。

此人身上是有功夫的。

“本是担忧公子的身体,如今看来,应该是无事了。”说着那女子起了身,走出了庙门。

而从始至终,除了最开始落在苏衍身上的目光,再无多余的留恋。

更是未曾流露出一分对其容貌的想法。

这女人是谁?

不一会儿的功夫女子便已经回到了马车上,同行的侍卫以及方才一身黑衣的男子自然也一同离开了。

苏衍挑了挑眉梢,低头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现在这副邋遢的样子,即便他没有看到自己现在是何尊荣,但是可以从女子的反应中看出,一定很不好。

“唉,果然啊,人靠衣装马靠鞍。”

像是自嘲一般,说罢苏衍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直到所看之处再无杂物,这才抬步朝着庙外走去。

然而走出庙门之前,苏衍突然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抬头望向庙中央的山神,许是年头有些久了,再加上不曾修缮,如今已不复往日光辉,可是那神像面容威严,目光如炬俯视着脚下的众生,一双眼眸中难掩那最后一分怜悯。

“是啊,众生皆苦,您老人家是看透了吧。”苏衍笑了笑,双手合十,闭目诚心礼拜。

而就在苏衍回到苏府后不久一段时间,便下令修缮城外的这座山神庙。

当然,这都是后话。

话说,这一日当苏衍从南门走进长安城时,碰巧谢明依有事从南门经过,隔着老远便看到了苏衍衣衫狼藉的样子。

一直等到马车走远了,谢明依这才放下帘子,握紧了手心里的手炉,问着外面的容羲,

“云家的车队进城了吗?”

“进城了,现在估摸着已经到了苏府了。”容羲答道,

“云家那位已经和侯爷见过面了。”

“嗯。”谢明依点了点头,合上有些酸涩的双目,倚在身后的靠垫上。

已然多次劝说无果,容羲早已经不打算再执着于这件事情。不是因为谢明依无私的成全苏云两家姻缘的伟大,单纯的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什么。

从谢明依回来登门到自己的地盘时,容羲就已经预见到了自己以后的事情。

无非是同容璟一样,做一个看客,只不过不同的是二人在她心中的份量。

——你要知道,容璟会为了你去死,可是我不会。在生死关头,我会选择自保。

——嗯,我知道。

那人想也没想的应了下来,这在容羲的意料之外,但是莫名的竟然有些失落。

“大人,到茶楼了。”

浮生茶楼的门口,谢明依挑起眼前的帘子,在容羲的搀扶下跳下了马车。

迎面荀九幽从门里走了出来,领口处的白色狐领格外的惹眼。

“怎么样?”荀九幽眉梢轻佻,隐隐有几分得意之色。

无非是为着昨儿夜里将苏衍“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出了苏府的事情。

深知事情真相的容羲非常明智的选择了在一旁观战。

只见谢明依摇头淡笑,

“是啊,九夫人身手不减当年,在下佩服。”

“知道就好。”荀九幽似乎很满意,看了眼谢明依手中的暖炉,又道,“进来吧,人在楼上等着呢。”

“是,九夫人。”谢明依若有其事的恭敬让荀九幽一怔,随即一掌拍在了谢明依的肩上,嗔笑道,

“你呀。”

两个旧友有说有笑的进了茶楼里,容羲在后面看着若有所思。

————

推开门,谢明依怎么也没有想到,眼见自己的人竟然是一个异国人。

“你是?”谢明依看向荀九幽,后者一摊手,“指名点姓的眼找你,你要是不认识,更别说我了。”

“……”谢明依叹了口气,似有些无奈,幽怨的看着荀九幽说道,

“你怎么胆子这么大,也不问清楚来路,若是以后吃了亏,别怪我没提醒你。”

话音刚落,荀九幽眉头一拧,眼看着要和谢明依争论一番的架势,这边一直望着这边的异国人终于开了口,蓝色的眼珠像极了汪洋的大海,神秘而又美丽,

“谢大人果然风趣。”

这声音谢明依听着有些耳熟,可是有些想不起来在哪里遇到过。

谢明依还在回忆着,这边便被荀九幽推了推,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明依,这外邦人你真不认识?”

谢明依点点头,也颇为疑惑。

“我看倒不像是个坏的,要不要我让人守在门口,以防万一?”

荀九幽关切道。

两个人吵嘴归吵嘴,可是到了这种正经的事情上,出人意料的统一。

这倒是让一直在外面的容羲有些意外。

“不必。放心吧。”说话间荀九幽已然出了门,将门从外面带上,看了眼门口的容羲,不由得笑了起来,“你就是容羲吧。”

“是,九夫人。”来之前谢明依提过,要如此称呼眼前的女子。

荀九幽挑眉,唇角微扬,笑意不明,“你和他很不一样。”

他,指的自然是容璟。

容羲笑了笑,然而转瞬间又有些无奈失语,

“不知道是不是跟着大人的时间久了,养成了这个习惯。记得大人说过,这世上本就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荀九幽眸光微闪,含笑的眸子里竟带着几分冷意,

“我知道你,你很聪明,也很得力,但是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是真诚。如果你选择了背叛,本夫人保证,你会死的很惨。”

容羲微怔,随即抬眼看向身侧的荀九幽,后者唇畔的冷意让他无法忽视,更令人意外的是她眼中的杀机。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女子身姿摇曳,从容羲身旁走过,领口的白狐将她艳丽的容颜衬托的极致。

美丽而又危险。

————

屋子里,谢明依走到异国人的对面,坐了下来。

“抱歉,我还是不记得曾经见过你。”

异国人道,“是啊,我想大人应该也是忘记了。几个月前,大人救了安德鲁的命。”

他叫安德鲁。

几个月前自己曾救过他的命。

而综合起来,谢明依只能想到望北村救下的异国人。

但是……

“救你的不是我,是高堂和舍妹,但说起来,杭州府的百姓倒是安德鲁将军救的。普天之下,都是天子的子民,如此一来,倒是明依要替陛下多谢安德鲁将军。”

安德鲁有些意外,即便他曾听闻眼前的人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一个富有智慧的女人,可是她的聪明机瑾依旧超出了他的想象。

“谢大人不是常说,为人臣子就要替君主分忧吗?这是安德鲁应尽的本分。无论如何,没有谢大人,就没有杭州城的平安,没有安德鲁的现在。”

谢明依笑了,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你……有些不像外邦人,除了你的容貌。”

如此能言善道,和谢明依所了解的直言直语的外邦人很不相同。

甚至,大相径庭。

得到谢明依如此的评价,安德鲁笑得愈加开朗起来,“谢大人慧眼如炬,我的父母都是大洋彼岸的人,可我却是在大燕长大的,从小便领略着燕朝的风土人情。我父亲说,这里真的很好。”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里。”谢明依道,从他举手投足之间洋溢着的热情和喜爱,谢明依看的出他内心的炙热和光明。

“我喜欢燕朝,更喜欢长安,这里有很多的故事,也有很多的温暖。”

谢明依有些惊讶,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评价这座古城。

要知道,这长安城里的人有多少想要逃离这是非之地,而眼前之人对这片土地的热爱,足以让他们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黯然失色。

包括谢明依自己。

“可是这里也有黑暗,有争斗,有无休无尽的纷争。”

“没有这些,又如何衬托出这座城市带来的光明和感动?大人可以看,这街上来往的行人,都是这片土地所哺育的子女。这个国度之下的文明,足以让人望洋兴叹。”

安德鲁说话时,那蓝色的瞳眸在发着光,不是简单的光亮,而是另一种——希望和热爱。

他是发自心底的热爱,热爱着这个国家所带来的希望。

“谢大人,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安德鲁被谢明依看的有些慌张,只以为自己脸上沾到了脏东西。

然而等到安德鲁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拭着脸侧时,只见对面的人摇头失笑,在安德鲁不明所以的时候,听她说,

“安德鲁,你真的很适合做个神棍。你刚刚的样子,很容易让人信服。”

是啊,那般热情的样子,有谁不会被吸引呢?

她很难想象,像他们这般年纪的人,还会对这世间怀有如此的希望。

“究竟是什么让你心怀感恩,看到这么多的光明?安德鲁,你真的让我很意外。”谢明依认真道,不过仿佛被安德鲁身上的希望之光感染了一般,她唇角的笑也多了几分真实。

“我小的时候在寺庙里待过一段时间,寺庙里的师父对我很关照。也是他们教会了我感恩。所以,此次奉命到长安来,我便第一时间想要对大人道谢。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谢明依淡笑着摆了摆手,

“你今日带给我的,已然足够了。救命之恩,不过是举手之劳。想必家母和舍妹都会很欣慰,因为她们救了一个很难得的人。”

安德鲁疑惑,天生血脉里的简单让他无法参透谢明依话里的玄机,但是他感觉的到来自眼前之人的接纳。

“你刚刚说,你是奉命到长安的?”谢明依忽略他眼中的疑惑,反问道。

“是的。”安德鲁说,“皇帝陛下天恩浩荡,如今我被调到了长安。”

安德鲁是个武将,一直没有忽略这一点的谢明依只觉得有些不详的预感,然而当她看向安德鲁时,看到的只是毫不掩饰的诚实。

若是补长安城的缺儿,她怎么不知道?

“什么职位?”

“南军的统帅。”

谢明依微怔,这消息来的有些突然。

而也正是因此,她突然间明白了皇帝前几日早朝时提到的。

裁兵减员,另建南军。

裁兵减员,自然对既有的兵权掌控者苏家不利,但是另建南军却有着一个明显的问题——南军的统帅。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到了长安城里时,皇帝的目光竟然放到了千里之外的杭州城。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这意味着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燕朝的艺术是最好的 年三十夜大雪

将入夜,皇城根底下已然紧挨着停了许多家的马车,有的华丽贵气,连扶手都度了一层金,而有的则年久失修,木头外面的一层皮已然脱落了。

谢明依把着马车前面的扶手,另一只手搭在容羲的肩上,双手一撑,轻松跳下了马车,然而脚底一滑,又险些摔倒了,还好有人及时在谢明依身后扶了一把。

容羲看了看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吓,却并未做声。

“多谢侯爷出手相救,这冰天雪地里,若是摔了一跤,怕是今夜明依的日子便难熬了。”谢明依笑着道,眼底却有着阴郁之色。

只因为今日那人身边多出了一人。

若她不曾猜错,此人便是云初夏。

苏衍未过门的妻子。

只是到底画像是画像,非名家难以勾勒出其人之形,云初夏本人远比那张画像上更加脱俗。

彼时苏衍的手还搭在谢明依的腰间,因着将入夜,还有密密麻麻落在人肩上的白雪,几乎每位下了车的朝臣家眷便脚步匆匆的朝着皇城的门口走了去,并无人关注这边角落里的动静。

但是,那些都是其它人。

“咳咳。”一声清咳来自不远处的苏同鹤,唤醒了沉醉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两个人,苏衍回过神,这才将手抽回。

“客气,举手之劳,谢大人乃国之栋梁,保重身体最为要紧。”

终究啊,他还是无法做到真正的释怀。然而,他却可以做到周全。

周全的问候了一声身旁的云初夏,刚要走却又转过身对谢明依介绍着,

“这位是杭州知府的千金,云初夏,我未过门的妻子。初夏,这位是户部尚书,谢明依,谢大人。”

“谢大人。”初夏微微屈膝一礼,身上的蓝色披风也随之浮动,在这冰天雪地里却将这女子的神韵衬托的淋漓尽致。

谢明依正关注着由着方妈妈扶着走过来的谢母和凤绾二人,然而眼角的余光里始终存在着这位未来的“定北侯夫人”的身影。

苏衍的话音落在她的耳朵里,只觉得有个位置酸酸的。却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面带微笑的道了一声,

“恭喜侯爷,大婚之日明依定上门讨一杯喜酒喝。还望侯爷莫要吝啬。”

呵,呵呵。

她都要喝自己的喜酒了,他又怎么会吝啬呢?

苏衍笑着,笑得苦涩,仗着黑夜他看着对面的人,眼中有千百句想要问询她的话,最终都化作了一句,

“那是自然。”

说罢苏衍伴着云初夏离开,从谢明依的角度看去,两个人一左一右,一玄一蓝,全然就是一对天生的璧人。

“明儿,该走了。”

母亲已然走到了自己身边,谢明依回过神看着面色红润的母亲,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

最让谢明依高兴的,莫过于母亲的身体渐渐好转,在徐家的照料下,如今已然大好了。

“是,母亲小心脚下,一会儿进了皇城里会有专门为官员家眷备下的软轿,如此,也可省力了许多。”

谢家的两个子女一左一右的扶着母亲向皇城门口走去。

白雪落在男子玄色披风的肩上,晶莹剔透,女子伸手轻轻拭去,然而转瞬间又偷偷的落下。

“侯爷。”宫里的内侍拦下了还要往里面走的苏衍,云初夏轻轻扯了扯苏衍的衣角,后者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内侍问道,

“怎么?”

“侯爷,宫里为朝臣官眷准备的软轿已然备好了,请姑娘上轿。”

内侍这么一说,苏衍才注意到两边停着一排排的轿子,轿子两边皆是作为轿夫而低着头不敢窥视贵人的内侍。

“去吧。”苏衍回身对身旁的云初夏说道。

后者弯唇一笑,随着内侍走到了软轿旁边,贴身的丫鬟三步并作两步的跟了上去。

“浩然,你方才在想些什么?今夜非同寻常,切莫再要同方才一般冒失了。”苏同鹤从身后走了过来适时的提醒道。

苏衍应了声,一转身的功夫,眼角的余光里正好瞥到了那人谦恭的将其母亲扶到轿边的一幕。

苏衍刚要收回目光,适逢谢母坐进了软件里,谢明依抬眼的功夫,二人的目光纠缠到了一起。

即便隔着百步的黑夜和缤纷的落雪,苏衍依旧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人目光中的一丝孤寂。

是的,即便她隐藏的再好。

然而下一瞬,谢明依便收回了目光,独自一人行走在人流之中。

作为官家的小姐,是可以带侍女进殿的。

云初夏坐在软件中将二人之间的交流看在眼里,放下又是一阵浅笑。

“小姐,侯爷明明……”跟随她多年的丫鬟明英有些气不过,被云初夏打断了,

“这里是皇宫,明英,不要让别人说,云家没有规矩。”

“是。”明英撇了撇嘴,气呼呼的却依旧不敢违背自家小姐的吩咐,更重要的是——云家的脸面。

要知道,即便云家的官职再小,可是在杭州城里,乃至整个江浙,云知府的清名却是无人不知的。

可正是因为苏家的上门提亲,让老爷连拒绝都不敢,却又不想将女儿远嫁高攀。

最后还是小姐先点了头,老爷才答应了这门婚事。

所以明英不喜欢苏家,不喜欢长安,更不喜欢这长安城里的谢明依。

蠢笨如她,也看出了那人同小姐眉宇间的相似,看出了苏侯对那人的情谊。

而聪慧如小姐,又怎么会不知呢?

明英心中懊悔,小姐本就是受了委屈,自己不宽解不说,还差点添了乱子,如此一来也谨慎了不少。

云初夏哪里知道自己这个小丫鬟心里想的这么东西,她只是坐在摇晃的软轿里回忆着方才那一刹那的目光对接。

站在她的角度,无论是苏衍下车时手疾眼快的相扶,亦或是那人敬而远之的疏离,都不过是来自对对方的在意。

只不过,一个向前,一个向后,便注定无法走到一起。

倒是有些可惜了。

云初夏扯了扯唇角,竟不知是在为那二人有缘无份,还是为自己,有份无缘。

从她见到他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今生很难成为那人此生的唯一。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的家人可以因此而一世平安,而自己也可一世享不尽的荣华。

只有痴人才会向往那话本子里的爱情。

————

舒妃就是这样一个痴人。

作为如今宫中封号最高的嫔妃,舒妃是同皇帝一同上殿的。

皇帝着着黄色的龙袍牵着美人的手从众人中间走过,接受着众嫔妃,朝臣及其家眷的叩拜大礼。

唯有太后端坐在桌案前,笑看着这一对璧人走来。

浅粉色的衣角从谢明依的眼前经过,那一瞬间,她仿佛感觉到了来自于那人心中的喜悦。

曾经的宁美人,现在的舒妃,然而从始至终她想要的只是一个人的真心相待。

幸运的是,她得到了。

“平身。”

一直到皇帝同舒妃走到了大殿的主位,二人同坐在主位之上,众人看在眼里,心中纷纷有了计较。

“子墨,瞧见没有?”身边的刑筠轻声说道。

瞧见什么?

自然是舒妃的位置。

不知怎的,谢明依突然间想起了死去的苏苓儿。

她对自己可谓是穷尽了心思,即便是死也不忘将自己拖下泥潭,可到头来,却为她人做了嫁衣。

倘若苏苓看到这一幕,心中又会是作何感想?

谢明依看了眼不远处的苏家父子,即便再有不悦,可那位置不可能永远空着。

真不知道苏同鹤会不会后悔,将自己的女儿送进皇宫里。

“众位朝臣皆是我燕朝的功臣,燕朝有如今兴盛之象离不开我燕朝臣民的协作,朕敬各位爱卿一杯。”

沉稳有力的声音,掷地有声。皇帝举起酒杯的那一刹那,很多人都有一种恍惚。

仿佛曾经那个主宰天下的明主再一次回到了他们眼前。

即便是苏同鹤,也不禁一怔。

皇帝的声音方才落下,众人已经齐齐的举起桌案上的酒樽,高声朗道,

“仰天子之徳,敬陛下,敬大燕。”

一声声放下酒樽的声音错落有致,皇帝为整个夜宴打开了一个极好的开端。

“开宴吧。”皇帝吩咐着身边的陆盛春,后者应着,紧接着便听一声高喝,“开~宴~”

那尖锐的声音此刻却朗出了一阵绵转悠扬,让人忘却了那声音中的不和谐。

继而伴随着这一阵琴音,一群美貌动人舞姬自殿外有序的进了来,许多人围成了一个圆,将那最闪耀的女子如众星捧月一般的围在了中央。

身穿红衣的舞姬伴随着琴音在大殿中央偏偏起舞,柔软的腰肢,美丽的面庞,谢明依再一次听到了来自众人的惊叹之音。

自然大多都是来自于自己这边。

这还是顾及着皇帝和对面有自家的夫人们在场,如若不然怕是已然另一副面孔。

谢明依笑着摇了摇头,这样的戏码每年都会上演。

她已然习惯了,而对面的夫人们也习惯了,虽然气闷,但是却不担心。

因为这位美人,是为皇帝准备的,即便皇帝未曾临幸,也轮不到他们身上。

因为,从进宫的那一刻开始,她们便注定是皇帝的女人。除非皇帝亲口赐婚,如果不然只能等到年满放出宫的那一天。

“对了,安德鲁,你们原来的那个国家也有这样的歌舞吗?”

谢明依听到隔着一个桌子的地方有人在问。

而听到声音的不止她一个,还有身边的其它人,离得近的几个人纷纷望了过去,即便是谢明依也好奇起来。

人,总是会对未知的事情充满了好奇。

“我不曾见过,但是我的父亲曾说,燕朝的艺术是最好的。”

安德鲁说着,身边的人都很高兴,这其中自然有身为燕朝人的优越感,也有真心的喜悦。

诚然,燕朝的文明是承继了这片土地几千年的,雕梁画栋,能人巧匠,诗词歌赋,文化传说都是无与伦比的丰富和浪漫。

身为燕朝人,如何能不自豪,不骄傲?

今天,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日子。

人群之中,安德鲁朝着谢明依的方向点了点头,后者点头淡笑着,隔的不算近的两个人也算是打了招呼。

歌舞仍在继续,可是当谢明依打算拿起桌子上的酒杯小酌之时,她终于听出了这琴音的不同。

这是她曾经在刑部的竹林外听到的。

九郎。

谢明依的手停顿在酒樽的把手上,目光却随着那琴音寻了去。

果然,是一身青衫上面落着几片竹叶的慕容九。

隔着人群之中,慕容九抬起头,望着她的方向同样置之一笑。

席间,任谁都看的出舒妃的眼睛里都是皇帝,而那目光中是全然不掩饰的仰慕和爱意。

或许作为皇帝,这样炙热的爱情对于他而言并不会给予过多的回应,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即便是君王,也需要他的女人全心全意仰望的姿态。

同样的,他也会在自己的领域中给予回馈。

不得不说在这一方面,皇帝是令大多数人羡慕的。

因为他有舒妃。

即便是宁国公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小女儿会爱上一位君王。

这究竟是一种幸运,亦或是不幸?

然而此刻的舒妃是幸福的,眉眼之中流露的温柔和幸福更是令人艳羡的。

恰恰是因为,她从未想过回报,而那人却意料之外的给了她这一切的尊荣。

舒妃,有喜了。

就在腊月二十九的午后发现的。

皇帝龙颜大悦,赏了舒妃殿里所有负责伺候的人。

而太后对于新生命的即将到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触。

然而,这却并不耽误她作为一个祖母对一群们的教导。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各怀心思,但是每一个人都在为身为大燕的臣民而骄傲自豪。

而这自豪的来源,同一个人是不可分割的。

苏衍。

云初夏和谢凤绾坐到了一起,也不知道这位置是怎么安排的。

但是两个人素不相识,却又互相探知的人,就这样成了最近的人。

因着云初夏的身份,倒是不讨好官家的千金小姐们,但是对于她们的母亲,这却是一个可以拉拢未来定北侯夫人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无需比较 有人向云初夏敬酒,后者刚开始吃了两杯,后来便能躲则躲了去。

因为那人对她说,你只需不失礼便好,酒未必一定要喝,能躲则躲。

瞧,咱们这位定北侯多周到。

云初夏躲了几杯之后,便鲜少有人再不识趣的向她敬酒了。

也有人拉着她说了几句家常,但到底还是未过门的夫人,也都只是浅浅的问了几句。

无论是什么人,她都做的很好,很得体,做到了苏衍的要求。

终于找到了空当,云初夏和身旁的谢凤绾说起了话。

“你真的同你姐姐很像,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格,都是那么出众。”

云初夏也不过刚刚十八岁的年华,然而那举手投足之间的风韵却并非凤绾这般青涩的姑娘可以相比。

身旁的人说着好听的吴侬软语,温柔糯雅,谢凤绾即便想装作视而不见却也是不能的。

无数的眼睛有意无意的落在她身上,即便心中千百个不愿,但是她知道,此时自己应该做个和善的人。

“同云小姐这般的江南美人比起来,怕是只有宫里的娘娘才不会逊色了。”

谢凤绾笑着答道,既未失了自家的体面,又恭维了这殿上最尊贵的人,一举两得。

巧妙的回答,让身边的人隐隐约约的听到了,自然除了大多数人惊叹她的巧妙回答以外,云初夏的眼中却是划过了一抹惊诧。

这话里,似乎还有着另一番意味。

她云初夏再好,也无法比宫里的娘娘们更风光,至少,在明面上,是不敢的。

男人们的世界里那叫功高盖主,而女人们的世界里,那叫夺主喧宾。

她竟被一个小丫头“将了军。”

目光不准痕迹的从对面的谢明依身上略过,云初夏笑了笑,道,

“天地容纳万物生长,滋养众生,万物众生便有其存在的意义,无论美丑之人,都是这天地间的沧海一粟,却又是独立的个体,有其特殊性,所以本没什么需要去比较的。”

“云小姐年纪轻轻,竟通佛理?倒是极其难得的。”旁边的夫人是刑尚书的正妻,亦是苏家的一脉,对这位未来的侯府夫人自然是当成自己人对待的。

只不过终究是仰望着的姿态,多了几分谄媚的讨好。

谢凤绾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然而她的沉默却并非可以让她安然的在是非之地中抽身而出,反而成了其它人的眼中钉。

宁珍儿望着不远处的谢凤绾,而后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得空了便用两口佳肴,要么同另一侧的母亲闲聊几句。

左右清闲自在的很。

可这般的清闲落在宁珍儿的眼中却成了——有恃无恐。

她曾多次与陆锦擦身而过,可每每后者都对其恭敬疏离的很。

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何那夜对她如此关照的人会突然间如此冷漠?

再者,那本就是祖父为她订好的未来夫婿。

却不曾想,被陆首辅婉拒。而究其原因,只因那人心中已有了倾慕之人。

陆家之清名,全然不需要宁国公为其铺路,陆锦全然可以靠自己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但是被拒了的宁珍却没有祖父他们那般无所谓,她将全部的责任都怪罪到了陆锦倾慕的那人身上。

谢凤绾。

即便陆锦隐藏的很好,可那目光中每每不经意流露出的欣喜却难以掩人耳目。

陆锦喜欢这个女孩,喜欢她的坚毅,从第一次见到便已然倾慕。

只不过,同韩燕的热切不一样的是,他选择了等待,如细水长流般的温暖。

而非常不巧的是,夜宴上的两个人被安排坐到了一起。

“听说宁国公前几日请陆相爷到国公府听戏,不知道听的是什么戏?”

韩燕帅先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尴尬,身旁的陆锦眉间轻蹙,看了一眼韩燕,眸光微沉道,

“不知,祖父不曾提起。”

韩燕无奈唇角微微扬起,笑了笑,曾经无话不谈的两兄弟,现如今说些什么都要藏着掖着,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宁国公府的嫡孙女对你倾慕,大半个长安城都要知晓了,云让,你这以后让她如何在众人之前抬起头?”

宁珍儿喜欢陆锦的事情,已然闹的满城风雨。

众人不提,只不过碍于舒妃和宁国公的颜面,可心中却是明了的。

偏偏陆锦却装作若无其事一般,将那少女的喜欢弃置不顾,甚至堂而皇之的拒绝了宁国公。

为了什么,两兄弟皆心知肚明。

“那你呢,你那么对她就是好的吗?如今长安城里所有人都知道你韩离洛倾慕谢家的小姐,你可曾为她想过清誉二字?”

陆锦好不退让,仿佛若不是韩燕提起宁珍儿,他也不会如此质问韩燕一般。

“你是情场浪子,风月里的常客,可她不是,谢大人更希望她能做一个普通的女子,安安稳稳度过此生。而你呢,你都做了什么?”

陆锦冷笑着,从前的他并不觉得,或者说事情没有触及到他,对韩燕的所作所为他只是选择睁只眼,闭只眼。

背叛,利用,设下的陷阱一步步的引诱她踏进去。

看着她在自己面前不经意间流下的眼泪,陆锦第一次如此憎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如此的气愤韩燕的所作所为。

“云让,以你的家世,这长安城中的名门闺秀大可以随你挑选,并非非她不可。”

韩燕苦笑着,刚刚有那么一刻,他真的害怕从来都是那么温润,完美的陆锦将那人从他身旁夺走。

方才的陆锦,不再是翩翩如玉的少年,反而像极了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失态了。

当陆锦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左右相顾,见无人关注自己这边才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当他再次抬起头与韩燕对视时,那一双眸子里充满了坚定,只听他说,

“你怎知,我不是非她不可?”

韩燕一怔,竟是无话可说了。

两个人之间的动作,陆锦的反常,注意到的不止有当事人,还有不远处的谢明依和周百彦。

“说起来,本官倒是应该敬谢大人一杯。”

是的,谢明依坐在了两个冤家的中间。

一直没怎么同自己讲话的周百彦突然间端起酒杯,举在自己的面前,谢明依怔了怔,恰逢刑筠也碰巧看了过来,看见此景倒是大为惊讶,冷笑着道,

“老周,你怎么,这是要把谢尚书灌醉吗?你就算把谢尚书灌醉了,这可是天子脚下,容不得你背地里下黑手。”

话音刚落,谢明依便看到周百彦的脸都黑了。

说实话,任谁也没有想到刑筠要倒霉的时候,是周百彦拉了他一把。

即便两个人依旧斗来斗去,可是……谢明依发现是相恨相惜。

“美酒佳肴,只不知周大人这一杯酒是为何?”

谢明依笑着问道。

周百彦恨恨的看了一眼刑筠,这才和谢明依悄声说道,

“自然是大人对工部的相助,对周某的相助。若不是大人在陛下面前美言,怕是也无缘这红墙里的盛世美景。”

河渠的事一定要有一个替死鬼的,不会是陆锦,看在陆首辅的面子上,苏相也会保住他。更重要的是陆锦年轻,他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

所以若是要找一个替死鬼,无论是皇帝还是苏相都会第一个选他。

然而正当周百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刻,皇帝却将所有的罪责都归在了武经文的身上。

工部上下只是罚了俸禄和杖责。

他,逃过了一劫。

周百彦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幸运,他知道这里面一定有许多的东西是自己不清楚的。

而想来想去,他再不愿意相信,可是最为合理的只有这个原因。

谢明依帮了自己。

“周大人说的什么,子墨听不懂,子墨只知道皇帝陛下英明神武,不忍牵扯不相关的人。”

周百彦懂了谢明依的意思,忽而展颜,

“是,谢大人言之有理,这杯酒想来应该敬陛下。”

谢明依这才举起酒樽,二人心照不宣的举杯同饮。

而一直到此时,这夜宴的第一场歌舞才刚刚落幕。

红衣的舞女单脚支撑着身体,另一只脚高高的举过头顶,将女子身体的柔软和美态展现的淋漓尽致。

“赏。”

似乎那坐在高位的人都甚是喜欢这个字。

每每有人在取悦了他们之时,总是会因此而展颜,并施加他们所认为的嘉奖。

当然,也是大多数人所崇尚的恩典。

一舞落幕,琴音也到了结尾。

只见那双修长的手指轻按在一根根琴弦之上,收了余音。

“启禀陛下,接下来是蒙古舞。表演的人是蒙古王献上的蒙古舞姬。”

陆盛春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前面的人还能听到他在说什么,到了谢明依的位置,只能听见声音,却听不到内容。

然而即便“天高皇帝远”,可没有了歌舞的遮挡,下面的大臣们也甚少的交头接耳,一个个齐齐的望向上首的皇帝。

只见那端坐于贵座上的人点了点头,紧接着那身旁的陆盛春开始敲击手掌,每隔一段距离守着一位内侍收到了信号后继续向下一位传递。

一直到大殿的门口那内监的手掌刚刚放下,外面身着蒙古服饰的舞姬们已经鱼贯而入。

同皇宫中特地培养的舞姬柔美之处不同的是,蒙古的舞姬则多了几分刚劲之美。

包括那露在外面的肌肤,也并非方才的红衣舞姬那般的雪白,而是偏一些小麦色,肌肉也同那红衣舞姬的柔美削瘦不同,反而刚劲有力的很。

这倒是一番新的景致,许多人的眼中多了几分惊奇,少了几分欲望。

周百彦看着身旁的谢明依似乎看的很入迷,不禁笑了笑,

“提到这蒙古舞,怕是还有谢大人一份功劳。”

谢明依回过神,眼眸微动,笑道,“不值一提,子墨不过是依了皇命而已。”

是的,第一个将蒙古舞引进宫里的人,是先皇。

而负责这些舞姬安全的人却是谢明依。

“五年了,许多人都差点以为这些人再也不会出现在宫宴上。”

谢明依进了大牢五年,皇宫的夜宴上再也不曾出现这批蒙古舞姬,而五年后双双重见天日。

说是巧合,恐怕更多的还是有人的刻意为之。

周百彦意有所指,谢明依只装作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也随之惊奇的出了声,

“看来姜还是老的辣。”

名义上舒妃负责的夜宴,可这其中真正操盘的却是太后。

以前皇后在的时候,仗着身后的苏家,并未将太后放在眼中。而能屈能伸的太后,也从未说些什么。

但是苏苓儿不在了,这皇宫里的规格变了,所有的一切也应该按照规矩来了。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皆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思。

蒙古舞姬从眼前匆匆掠过,空隙之中,周百彦注意到了对面的谢凤绾和云初夏。

一个是谢明依的妹妹,另一个是苏侯未过门的妻子,两个人就这么巧合的坐到了一起。

今天这个位置安排的真的很有意思。

“对了,前几日听陆锦说起,令妹染了风寒,如今看起来确实消瘦了许多。”

周百彦看似突然的提起,却是很委婉的提起了一件事——谢凤绾的婚事。

有些事是不能点破了,一点点破了便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女子的婚事更是如此。

周百彦是在变相的跟自己提起陆锦对凤绾很上心。

不过,若是他不提起,谢明依也大致看出了一些苗头。

最近陆锦同徐星颐走的很近,而且每次徐星颐到谢府时,总是会带来一些新奇的东西,都是给谢母和谢凤绾的。

素月每每留意着,发现大多都是一些凤绾喜欢的东西,而提起这些东西的来源,徐星颐总是遮遮掩掩,但却又说不是他所买。

一个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一个恨不得所有的人都不清楚,只为了维护那少女的清誉,而另一个甘愿作为传递温暖的桥梁。

或许后两个人看起来是最好的选择,然而总有人会执着的选择第一个。

因为,有些时候爱情是最不讲道理的。

谢明依笑了笑,如此回复周百彦,

“舍妹不过是偶然风寒,如今已经无碍,倒是烦周大人挂念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她学会了原谅 周百彦怔了怔,这边谢明依接着说道,

“周大人以为,云让如何?”

周百彦沉吟了片刻道,“身为陆首辅之孙,却不倨傲,反而心性纯良,不骄不躁,不得不说后生可畏,来日云让必成大器。”

谢明依笑了笑,不置可否。

确实,陆锦确实很好。

家世清白,为人正直,更重要的是,上进且才华卓绝。可就是这般优秀的年轻才俊,怕是心悦的不止有宁国公一家。

岂料周百彦的话并未讲完,继而又道,

“对于君主而言是个相才,值得托付国事。对于女子而言,亦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夫君。”

谢明依微怔,疑惑道,“欸,不对啊。这么优秀的小伙子,周大人怎么不近水楼台?”

周百彦面色不善的瞥了一眼故意如此说的谢明依,道,

“你说呢?”

谢明依掩唇轻笑,这周百彦啊,膝下只有儿子一女,唯独这小女儿生的晚,今年才八岁。

也因此,谢明依才敢如此出言打趣。如若不然,岂不成一心要毁了打人家的颜面?

有些趣味是好,可若是伤口上撒盐未免有些得不偿失了。

“玩笑而已,玩笑而已,周大人莫要动怒。”

谢明依这边好言相劝,索性周百彦也并未真的往心里去,二人又继续闲话了下去。

但是兜兜转转的,谢明依没想到的是,临了临了周百彦又来了一句,

“其实,陆锦这孩子真的不错。我知道你想让那丫头避开这朝堂的纷争。

可你有没有想过,身在陆家尚可自保,可徐家那个注定是要继承他祖父的位置,宫里的太医,岂是那么容易当的。

稍有不慎,便是脑袋搬家的事情。

宫里的辛秘,大家心中总有那一本帐。只是主子们想瞒,当奴才的又怎么敢去拆穿。

只不过一定要找个缘由的时候,大多数的替死鬼都是宫里的奴才们。

御医,也是奴才。

“你呀也别那么较真,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能自保是最好的。”

这话的言下之意是——陆家对自己是有助力的,权衡利弊之下选择陆锦是不会错的。

“多谢周大人的好意,只不过……这小孩子的事情哪里是咱们这些老古董能看的明白的。与其我强加给她,不如让她自己去挑。左右子墨还能折腾几年。”

嗯,是的。陆家是很好,但是她还不需要利用妹妹的婚姻。

即便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周百彦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竟是又几分无奈的笑了笑,看着远处的陆锦,

“云让啊,老哥哥该说的不该说的可都说了,剩下的就帮不了你了。可惜了你的一片真心啊,某些人竟然视而不见。”

说话时煞有其事的看了一眼身旁的谢明依,后者轻笑着摇了摇头。

坐在最上方的皇帝,对于蒙古舞的兴致并不是很高,但是对于今天的气氛他倒是很欣慰。

尤其是当目光从几个人身上略过时,总是会闪过惊讶和一丝笑意。

“辛苦你了。”皇帝拉着身侧舒妃的手说。

不知怎么的,眼睛有些湿湿的,热热的,舒妃抬起手不着痕迹得拭去眼角边的水滴,温婉的笑道,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福气。”

二人之间的和谐温情众人有目共睹,嫔妃们即便心里再不是滋味,可皇帝对舒妃的维护众人有目共睹,又能做些什么呢?

如妃的唇角染着一丝苦涩,饮尽了杯中的酒站起身,宫女想伸手去扶,却被如妃一把推开。

摇摇曳曳的走到自己的桌前,皇帝同宫里的其他妃嫔目光同时落在她的身上。

如妃今年刚刚二十五岁,却已然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皇帝蹙着眉,看着如妃的醉态,似有几分不悦。

“启禀陛下,臣妾不胜酒力,有些醉了,怕是要先告退一步了。”

“去吧。”

皇帝面无表情的点头,如妃看着那冷淡的目光,只觉得胸口的某个位置在隐隐作痛。

“臣妾告退。”

说话间如妃刚刚转过身,这边只听那温柔的嗓音响起,关切道,

“绮梦,照顾好姐姐,姐姐吃嘴了酒,外面风大莫要着了风寒。”

绮梦是如妃的贴身宫女。

“是。”绮梦应了声,却是悄悄的瞄了一眼自家主子娘娘的脸色。

如妃的唇角微扬,只是多了一分令人心疼的苦涩。然而片刻后那多余的情绪已然消失,如妃把手搭在绮梦的臂弯,由着她扶着自己离开了大殿。

“喏。”周百彦推了推谢明依的手肘,后者正要斟酒,被他这么一推差点洒了壶里的美酒。

“怎么了?”谢明依狐疑的看去,只见周百彦朝着自己的另一侧努了努嘴。

谢明依顺势看去,只看到一旁的刑筠一杯接着一杯的苦饮着,再美的酒,依旧辛辣,然而那眉宇间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谢明依回过头看着周百彦。后者不动声色的指向高处。

谢明依朝着上方看去,只见那原本坐满了的妃嫔的位置,如今竟是空了一个出来。

四下里扫了一眼,竟是唯独缺了如妃。

对于如妃,谢明依最深的记忆还是来自于苏衍班师回朝的那场夜宴。

那跪在皇帝面前苦苦求饶的女人,哭的梨花带雨,只叫人撕心裂肺。

“再浑浑噩噩的人,也会有心疼的人。”

周百彦感叹着,这话不知道在说刑筠还是在说他自己。

近来皇帝独宠舒妃,原本先皇后还在时,后宫还会“雨露均沾”,那一场夜宴之后,皇帝便冷了如妃。

好不容易因着两个孩子又得了几分垂怜,可到头来竟比不过一个年轻的女子。

如妃先行离席,确实是伤心苦闷至极所致。虽不恰当,却可理解。

刑筠借酒消愁,也实属无奈之举。

满门荣耀皆是拜君所赐,他又敢说些什么。

只是说到头,那都是他的古血。

刑筠这个人啊,即便某些时候有些混蛋,可是不得不说,对于家人,是没得说的。

如若不然,也不会在那夜宴过后便向自己来讨厌说法。

谢明依扯了扯唇角,目光透过那舞女之间的缝隙看向那对面的琴师,不自觉的流露出几分温柔,

“可是感情这种事啊,向来都是剪不断,理还乱。情之一字,在劫难逃。”

周百彦刚含了一口酒,听旁边的人这么一说,辛辣的酒沾了喉,呛得眼泪流了出来。一口将嘴里的酒吞了下去,见上面的人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周百彦低头轻轻的咳了咳,一直到觉得喉咙舒服了一些,不再敢有所动作。

“周大人,你这是怎么了?”身旁的大人狐疑道。

周百彦摇了摇头,只说,“有些喝急了,无碍无碍。”

闻言那大人打趣了起来,额下的胡子随之摆动,

“周大人,这酒虽然只有宫里才有,可每年的宫宴也不少,你怎么……这副德行?哈哈……”

众人只当做一阵笑谈,就此便不再议论。

可周百彦一回头,只见身边的谢明依依旧微微颔首抿唇浅笑着,那曾经在他们眼中凌厉的眼,此刻竟攀上了温和之色。

更像是一位温润如玉的公子,而非杀伐果决,手染鲜血的朝廷大臣。

看到这样的谢明依,不禁令周百彦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们都是怀有梦想,天真恣意的少年郎。

可不知不觉间,那脸上的稚气早已变成了一天天褶皱,那眼角的温柔变成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霜。

一曲舞罢,太后终于注意到了那角落里的琴师。

等到皇帝赏赐了蒙古的舞姬之后,太后又不准痕迹的提起了琴师。皇帝问了慕容九几句话,这才明了他是慕容山庄的庄主。

苏衍是一个爱恨分明的人,苏同鹤更是不会让自己失去慕容家的助力。

而对于皇帝来说,如今的慕容家依旧在太后和苏家之间的拉锯中。所以众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提起先皇后的事情。

琴师得了赏,跪谢之后转身的瞬间朝着那人的方向看了去,巧合的是后者也正在注视着他。

两相对望,慕容九突然间怔了怔。

刚刚谢明依的唇形似乎是在说——赌约。

慕容九在众人的目光中,坐到了大殿的中央,继续当起了他的琴师。

舞姬们再一次在大殿中翩翩起舞,只不过这一次被围在中央的是慕容九。

手指抚在琴弦之上,流畅动人的韵律从指尖流出。

就在众人欣赏赏心悦目的歌舞之际,慕容九的耳边却再一次响起了那人对自己说的话。

他们的赌约。

——赌我赢。如果我赢了,你从此以后就是我谢明依的人。

容璟离开以后,慕容九便将这赌约“遗忘”了。

他在逼迫自己不再痴心妄想。

一则,这确实足以让他在天下人失尽颜面,二则,容璟在她心中的位置已然不言而喻。向来谨慎有谋的她,竟然会在大殿上不顾一切的只为了参他慕容家一本。

这样的态度已然十分明显了。

然而慕容九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提起了那个赌约。

琴曲终于到了激昂的那一段,不知是因琴音还是其他,慕容九感受到了来自内心深处的一丝侥幸和欣喜。

音随心动。

周百彦看着谢明依仔细聆听音律的样子,不仅有几分惊讶,最重要的是她唇角不自觉流露的笑容。

有多久,他没在这孩子的脸上看到了。

片刻后,周百彦自嘲一般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她已经学会了原谅。

————

“抬起头来。”

大殿上一袭浅蓝色纱衣的少女巧笑嫣然,微微扬起了光洁如玉的面庞。

年轻的皇帝似意犹未尽一般,目光中依旧残留着对方才那一曲笛音的眷恋,

“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的话,民女自杭州来,姓谢,闺名晓萱。”

姓谢。

别人看不出,可是一直同皇帝携手的舒妃却眼睁睁的看着皇帝抽回了自己的手。

舒妃怔怔的,看着桌案后面自己白皙的手掌,上面还残留着那人手中的余温。

眸光微闪,抬起头时已然是一副温婉贤淑的样子。

只是心里那一瞬间的苦,她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陛下,此女方才一曲笛音,同琴师配合极致。笛音空灵安宁,这般擅长音律的人,若是留在宫中的司音坊,定可丰富皇家文艺。”

舒妃就像是一朵解语花,在皇帝不知道怎么开口之时提供了一个极好的理由。

此刻之前还很少有人看出了皇帝的意图,但是舒妃却是很快的领会了,而且知道该怎么做。

不得不说,先皇后是决计不会如此的。

这一点,即便是苏相也无话可说。

皇帝回头看了一眼舒妃,眸光中的欣喜已经显而易见,

“既是如此,便留在宫中吧。”

那双温暖的手掌再一次将她包裹起来,舒妃舒展了唇角,巧妙的藏起了那一丝本不该出现的苦涩和妒忌。

而除了那女子姓谢之外,本身同那人再无一丝相似之处。

所有人都不明白皇帝到底看上了那民间的女子身上哪一点,唯独一人的唇角攀上了一抹僵硬。

————

在谢家的培养下,谢明依的六艺都做的非常好,尤善古琴。

但是却鲜少有人知晓,她最喜欢的是笛音。

那自成一派的空灵悠扬,是其它任何乐器都无法相比的。

而偏偏,她只会吹奏一首曲子,是当时的六皇子教她的。也就是当今的皇帝。

今天的事情难道只是巧合吗?

今天过后,会有无数的人去探查那女子的身份,可谢明依却觉得结果可能并不尽人意。

“谢大人,谢大人,你拦着点老刑。”

周百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明依这才回过神,一把抢过刑筠手里的酒樽,另一边的周百彦控制着刑筠的人,不让他继续饮酒。

宫宴散了之后,因着刑筠郁闷,周百彦和谢明依商量好同刑筠找个酒馆,继续让他借酒消愁。

可这眼瞅着三坛子酒下了肚,这家伙竟然还要喝。

“老刑,再喝就出人命了,别再喝了。”

已经醉了的刑筠哪里理会周百彦的话,他的眼里只剩下了酒,嘴里面含糊不清的喝道,

“周……周百彦,你个小兔崽子,把酒给我,快给我!”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砥砺前行 “老刑,你不能再喝了!”

周百彦态度坚决,即便刑筠此刻只能依赖酒才能排遣内心愁苦的样子深深地触动了这位老冤家的心,可是,周百彦清楚,真的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你,你成天跟我作对,还总要看我笑话,我跟你有仇吗?不就是年轻的时候和你喜欢上同一个女人了吗?你,你至于吗?最后不是你赢了吗!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成天的跟我不对付……你说你是不是欺负老实人!”

谢明依怔怔的,看了看胡子都快被气的竖起来,可是眼睛里却藏不住的得意的周百彦,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再回过头看看刑筠,早已经是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坐在桌子前哭的稀里哗啦……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谢明依也想不到这两位居然能这么“和谐”而戏剧性的相处。

不过眼下却不是看热闹的时候,人家哥俩吵嘴,自己还是躲远点的好。

想着谢明依同周百彦打了个招呼,这边想要走被周百彦拦下了,

“子墨无须避讳。”

今日的周百彦也比较反常。

转而看向身前的刑筠,道,

“呸,我是那样人吗?你这头蠢猪,要不是我看护着你,你早就不知道当了多少回替罪羊了。不感谢我就算了,还在这指着鼻子骂了起来,刑筠啊刑筠,你这老小子,怎么就不想我点好呢?”

谢明依低着头,摸了摸鼻梁。

这,一般人很难看出来这番良苦用心啊。

不过,转念一想,这周百彦说的确实是实话。

若不是有周百彦成日里盯着刑筠,后者这才有所忌惮,不然为虎作伥,不知道刑筠会干出什么不靠谱的事情。

想到此,谢明依的心里竟浮起了几分对周百彦的敬意。

“滚滚滚……”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刑筠一把拉开了周百彦放在自己腋下的手,后者没有防备的后仰摔倒了地上。

紧接着只听“哎呦”一声,谢明依连忙过去将地上的周百彦扶了起来。

周百彦站起身,可方才确实是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一时半会儿的缓不过来。

然而这并不耽误他和刑筠吵嘴,

“嘿,老刑,你怎么还跟我动上手了呢?想打架是吧!”

“打……打就打,你个老周头,你……你以为我怕你啊!”

风驰电掣之间,谢明依下意识的躲到了一边,而转眼间那方才醉的一塌糊涂的刑筠已经同周百彦撕打在了一起。

谢明依轻蹙着眉间,默默的走到了酒桌旁边,坐了下去。

淡笑着,一边斟着酒,眼角的余光里容纳着对面撕打在一起的两个人。

像极了年少轻狂的模样,只是那已然不再矫健的身手无情的昭示着——他们的青春年华已然不复。

“咚咚咚!!!”

叮叮咣咣的声音之中,隐约之间似乎有敲门的声音响起,谢明依放下刚拿起的酒杯,起身走到了门旁,将门半开着,用身体将门外之人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门口的掌柜面色微苦,知道这屋里的三位都是大官,临近门的时候,都穿着官服,即便掌柜的对脸生,对朝廷大臣的朝服却是不生的。

“掌柜的,有事?”谢明依先开口问。

“这个……”掌柜的吞吞吐吐,向里面向往着,奈何谢明依挡的太严实,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里面乒乒乓乓的声音。

“客官,今儿除夕夜,小店要打烊了,您看……”

“掌柜的,叨扰您了。按理说我们是应该走的,但是我这两位朋友正在兴头上。”

说着谢明依的唇角微微上扬,看着对面的掌柜,继续道,

不如这样吧,今儿晚上我们包下您的酒楼。您尽管放心的回家同家人团聚,您去楼下找一个姓容的公子,他会给你一个好价钱。”

起先掌柜的只是想来打探一下这几位什么时候走,即便是今夜他无法回家同家人团聚,也没什么可说的。

但是谢明依刚刚的一番话着实让掌柜的怔住了。

这么多年,他还没见过这么客气的官。

这长安城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但是他们这些商户,即便是名商张仲谦,在这些大人们的眼中是最低等的,最下贱的。

谢明依开口一句一个您,这让年进半百的掌柜不得不说是有些触动的。

这般的礼遇已然是意想不到,更别提一个满意的价钱。

当官的肯结账,他已经烧高香了,好价钱是做梦都不敢痴心妄想的。

“还有什么问题吗?”看着怔愣着迟迟没有动作的掌柜,谢明依微眯着眼眸问道。

她是待人客气,但若是有人借机觉得她是个好欺负的,那就不是很妙了。

肯同掌柜的如此讲话,一来谢明依觉得这掌柜慈眉善目,同那些个一转眼便绕了几个心思想歪点子的人不同。二者,是不想生事端。

毕竟,今儿夜里是除夕,阖家团圆的日子。

好在谢明依并没有为难太久,见着掌柜上楼却迟迟不肯下去的容羲跟着上来看了一眼。

“容羲,给掌柜的结一下今晚包场的钱。别慢待了人家。”

说着谢明依关上门,掌柜的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敢再敲响房门。

转过身垂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看向眼前的容羲,心中思量着该如何开口。

最后掌柜的一横心,左右大不了他今天晚上这几个人的饭钱他不收了,然而掌柜的刚想开口,这边眼巴前便多出了两张纸钞。

上面印着——一百两。

二百两包下酒楼一夜,尤其还是除夕夜,要知道今儿个可是万家团圆的日子,酒楼一晚上是几乎没有什么进项的。

若不是几位官爷突然进门,他都要马上关门回家了。

“这是……”掌柜的没敢接,抬起头看着容羲,犹疑道。

“包下你这酒楼一晚上,够了吧。”容羲道,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钞票塞给了掌柜的的手里。

掌柜的看着手里货真价实的银票,木木的点点头,

“够……够了,不仅够了,而且多了。”

“多的就当几位爷给你的彩头,回家吧。”

掌柜的还是没有回过神,但是本能驱使着他说出了下面的话,

“好,好,多谢容公子,多谢几位大人。”

“那几位大人慢用,小的便先告退了。酒在楼下,若是不够,客官自可去取。”

容羲点了点头,随后掌柜的便转身下了楼收拾了起来,不一会儿的功夫楼下便是一阵喧闹声,容羲往下看了一眼说道,

“让他走吧,几位大人正交谈甚欢。”

楼下的两个人这才住了嘴,任由掌柜的离开。

只听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容羲目送着掌柜的离开,这才下了楼,将酒楼的门关上,并上了门栓。

“欸,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家大人还在楼上,你怎么就关门了?”

说话的是一个矮矮胖胖的青年小厮,是周百彦的随从,叫宝禄,看着容羲关门心中有几分不悦。

最重要的是,明明这谢明依的随从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却偏偏什么事情都由他做主一般。

被一个比自己年岁还小的人发号施令,宝禄难免心生怨愤。

好在刑筠身边的人是认识容羲的,更明白谢明依对于身边之人的维护。

周,刑二人之间的关系然并不是很好,连带着底下的随从平日里也没有多少交集。

那人也就没有多做声,只看着二人之间的争斗。

容羲扫了一眼那人,只觉得刑筠的随从和刑筠一样,不喜欢出头,更喜欢庸庸碌碌,看上去很平淡无奇,可是这种知足的心理却不是谁都能有的。

“几位大人在楼上洽谈,我只是觉得这里不需要再有人踏入。”

宝禄哑然失声,他听的出来容羲在用几位大人压自己。

“可我们大人没说他要留在这过夜,我们家夫人说了,要大人在子时之前赶回去,你现在关上了门,一会儿……”

“一会儿我再打开。”容羲淡淡道。

说着不再理会那不做声却不知道在心里怎么编排自己的宝禄,朝着放着酒坛的架子走去。

在一排排的酒坛之中,容羲的手落在了最上面一排的一小坛子上面。拿了起来,走向其它的两个人。

“天挺冷的,二位兄弟喝点酒暖暖身子,几位大人似乎还有很多的话要讲。”

陈年的佳酿在流淌出常年里盛放它的器具中时,散发着醉人的香气。

“哎呦,这可是有三十年的女儿红啊。兄弟眼光真毒。”

如此捧场的人自然是刑大人的随从。

容羲笑了笑,眼底却禁不住流露出几分神伤和怀念。

“大哥过奖了,没什么嗜好,就是好这一口。来,干。”

宝禄没想到容羲似乎并没有将方才的事情放在心上,看了看容羲如常的表情,内心却是有几分疑窦。

然而美酒在前,宝禄也没有想那许多。

醇香的液体从流进齿缝之间,容羲的耳边仿佛再一次响起了那人的声音。

——天这么冷,你怎么一个人在大街上?怎么不回家?

——哦,这样啊,既然你无家可归,愿意跟我走吗?我手里也不是特别富裕,但是还可以保证你吃饱穿暖的。你要是想读书,我也可以教你识文断字。

——你怎么了?你别哭啊。哎呦,这手臂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被人打了吧。唉,穷人家的孩子不容易,苦了你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啊?你没有名字啊。既然如此,不如你随我的姓吧。我姓容,叫容璟。你随我叫容羲吧。

——哈哈,你这臭小子,这可是三十年的女儿红,烈的很,让你偷喝酒,这下子辣的眼泪都出来了吧,以后还敢不敢偷喝了?

一幕又一幕熟悉的场景在容羲眼前浮现,每年这个时候他都在家里等待着他归去。

即便除夕夜再忙,可他还是回回到家里同他一起吃着饺子,喝着酒,两个人趁着这一天似乎要将这一年的话都说完了才要罢休。

可是这一次,他不会再回来了。

而自己,也不会再在那个家里等着了。

————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终于累了,气喘吁吁的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崭新的官服已然蒙了一层又一层的灰,隔着老远谢明依都看到了一个个脏兮兮的印子。

“不行了,老了,真的老了。”

周百彦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谢明依,只见后者弯着一双笑眼,笑眯眯的看向他们两个这边,似有羡慕,也有几分感动。

“人都说你千杯不醉,起初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周百彦说道。

在皇宫里,谢明依便一杯杯的独酌,周百彦没有细数,但是绝对比自己喝的要多。

再加上方才刑筠剩下的半坛子酒也进了她的肚里,眼下那人却是清醒依旧。

“哪里,周大人真会开玩笑。”谢明依收回了目光,刚刚的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容璟。

每年这个时候,她总是会拉着容璟说说话,别人以为她没醉,可是她知道,自己其实已经醉了,甚至醉的很难受。

但是,更难受的是,她的神志是清醒的。

所有的事情在记忆中都是那么的清晰,有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然而隐约间一阵抽噎的声音将谢明依从思绪中抽回。

寻着声音望去,谢明依和周百彦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刑筠的身上。

他,哭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谢明依一直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她觉得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因为没有人给她们为自己争取的机会。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大多数女子都在后宅里操持着家里的事情。

无非是人情往份,礼尚往来的交际和宅子里的人情世故。

所以,对女子的要求总是感情大过于理性。

可对于男子而言,却是一家之主。身为一家之主,就要为一家人的生计奔波。

再苦,再累也只能打断了牙往肚子里咽。然后带着一道道伤痕继续养家糊口,撑起一家老小的天。

所以,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

这世上的人,也不过是踩着脚下的石头一步步砥砺前行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仅仅是吃酒吗 “老周啊,我……我这个父亲是不是当的很混账?”

哭的泣不成声的刑筠问周百彦。

相比于谢明依的惊诧,周百彦的表情更多的是沉默。

那一刻,谢明依觉得周百彦是懂刑筠的。他懂刑筠心里的苦楚,然而有些话却不能宣之于口。

因为那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可以左右他们这些人的生死。

苏同鹤可以不在乎,他们却不可以。

看着女儿在夫家受委屈,而自己却无能无力这种感觉,周百彦不懂,可是他懂刑筠。

周谢二人心中都清楚,刑筠今夜的反常无非是因为如妃在皇帝那里受了委屈,而且还是当着他的面。

做女儿的心里有苦不能言,做父亲的心里便更不是滋味。

“人活这一辈子,哪能顺风顺水的?你都混账大半辈子了,也不差这接下来几十年了。”

周百彦的话中充满了讥讽,可只有谢明依看到了他唇角的苦涩,

“谢大人,你说对吧。”

谢明依弯了弯唇角,长长的睫毛半掩着瞳眸,唇瓣张合,轻声说道,

“难得糊涂。”

话音刚落,周百彦便指着不远处的笑了起来,“谢明依就是谢明依,哈哈哈~”

周百彦在笑什么?

谢明依心中如明镜。

此时此刻,那两个人几乎将最真实的一面展现给了自己,没有官场上那一出敷衍和搪塞,而自己却是始终维护那最后一层屏障,将那两个人隔的老远。

这,不值得去笑么?

谢明依轻笑出声,却是颇有几分自嘲的意味。笑着笑着,眼角多出了一行水滴。

原来现在的她,即便是对方敞开心扉,也无法再让她面对真实的自己了。

这,不值得去笑吗?

今夜的她更多的是一个旁观者,一个附和的人。

似乎有意要她见证这两个人的友情,似乎有意让她意识到,自己如今这副虚伪的面孔,似乎有意让她明白,从前的还有真性情的谢明依真的不见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呢?

大概是容璟离开的那一刻吧。

————

三个人从酒馆出来的时候,外面的街道上已经了无人烟,只剩下负责巡街的士兵。

是九门提督府的人。

“大人。”因着几个月前的事情,这些人对谢明依已然不陌生,打老远看到这位谢提督,不知道为何一个个的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或许是那夜柔弱的书生毫不犹豫提起的剑,在他们的脑中挥之不去。

“嗯。”谢明依将周百彦和刑筠分别送上了马车,容羲也锁上了酒馆的门朝着谢明依这边走来。

“这个,你们交班的时候交给这家的掌柜,说是容公子借的。”

谢明依说着转身上了马车。

几个士兵看着面前的容羲,不禁面面相觑。

“几位官爷受累了,今夜有个朋友约小人在此会面,从掌柜的那借了钥匙,劳烦几位官爷了。”

打头的官兵听着这话先是一怔,刚想说,“你会客?刚刚那不是几……”

话还没说完,容羲半眯着的眼眸,眼中闪过一抹危光,好在一旁的官兵扯了前面的人一下,止住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容公子客气了,谁不知道您是谢提督的得力干将,谢提督同容公子一起会见好友自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明儿一早店里一开门,我们兄弟便将钥匙还回去。”

本来坐在车里闭目养神的谢明依听见这么一句话,顿时弯起了唇角,只不过黑夜里那唇畔似多了一分冷意。

“官爷贵姓?”

容羲笑着看向方才圆话的官兵。

后者连忙答道,“连修。”

“如此,便有劳连修大哥了。在下先告辞了。”

“容公子慢走。”

说话间容羲拱了拱手,随即走到了马车的另一侧,跳上了马车的前面。

不一会儿的功夫,几位官兵身边的马车已经盈盈的起步,渐渐远离。

“你刚才拉着我干什么呀?还有你说的那都是什么话?那分明是三位尚书大人,你怎么说是容羲在这会客呢?”

马车刚走为首的官兵便忍不住质问起来。

其余的人多多少少有些明白连修方才那么说的意思,唯独前面这个愣头青什么也不知道。

连修心中有些无奈,苦笑着道,

“大哥,连修只看见了容公子,没看见什么尚书大人。更何提三位?不信的话,你就问问兄弟们。”

为首的官兵看向其他几个人,还没等问,已然是参差不齐的点头应声。

“是啊,大哥,我们只看见了容公子。”

“你们……你们……那方才明明是谢府的马车!他一个奴才怎么敢做主子的车?你们这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

为首的官兵气愤不已,转身便踏着步子往前走去,也不顾及身后的人是否跟上。

“连修,这……”人群里个头稍矮的官兵问道。

连修叹了口气,“走吧走吧。大哥最近眼睛不是特别好,明儿个我带他去看大夫。帮我请个假。”

说话间连修无奈的跟了上去,后面的一行人也随着赶了上。

————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谢明依便回到了府中。

临下马车之前,谢明依扫了眼来接车的马夫,说起来这马夫是容璟带进来的,今年也有五十多岁的年纪,家里有个老伴在府中的厨房里帮工,还有一个儿子,如今才不到二十,也帮着忙府里外面跑货的事情。

“马栓起来喂了草料便回屋和家人过年吧。”

“哎,知道了大人,这外面冷,您快回府吧。”

老马夫笑着道,脸上冷冻的红晕未消,沟壑纵横的面庞,仿佛每一道都是那么深刻。

谢明依浅笑着点了点头,同容羲进了府门。

看门的也是容璟带进来的。

二十七八的年纪,如今还单着,谢明依想了想停下步子,说道,

“天色不早了,也没什么人来了,拴上府门,同他们喝几盅,玩两把,大过年的,热闹热闹。”

门房愣了一下,平日里即便这位大人比别人家的待人温和,却从不曾过问他们私下里的事情。

一应事务都是容大爷负责安排。而这位大人也格外的倚重其,所以他们的日子好过许多。

但是像今日这般的关切,还真是头一回。

马夫意外,门房意外,一路上谢明依但凡遇到府中的人,无论是负责花草的侍女还是负责打杂的小厮,纷纷和颜悦色的嘱咐了两句。

但是当谢明依看到谢母院子里的可儿时,脸上的笑容仿佛凝固了一般。

“大人……”

可儿是个胆子小的,尤其是当那日她被推着去禀告大人容大爷的事情之后,她愈发的害怕这位主子了。

那日谢明依疯魔了一般的样子在她眼前挥之不去,甚至夜里做梦也会突然惊醒。

“可儿,手里抱的什么?”谢明依叫住了可儿,在那人以为自己要被忽略之时。

可儿惊了一下,手里的猫主子也跟着叫唤了一声。

是只猫,她去取猫时,素月姐姐特意嘱咐了不能让大人看到。

这下可惨了。

可儿心里想道。

容羲挑了挑眉头,看着可儿一脸的难色,尤其是那带着婴儿肥的脸庞愈发的通红起来。不知怎的,容羲只觉得有趣。

可眼前的谢明依心思却同容羲是天差地别的。

她只有一个疑问。

府里什么时候买的猫?

就算是买了,她也不可能一眼都没看见过,除非有人刻意躲着她。

想着谢明依没出声,反倒是回头看了一眼容羲,然而这一看不要紧,只见容羲微微上扬的唇角,带着几分趣意和温柔……

谢明依怔了怔,唤出了声道,

“容羲?”

耳边响起谢明依的声音,容羲这才回过神,看着面前谢明依略有所思的目光,顿时耳朵有些微热起来,好在很快的整理好了心情,正色道,

“大人,有什么吩咐?”

谢明依伸手指向可儿怀里的橘黄色的猫,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看着容羲,似乎要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这猫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府里,若是外面的人有心,怕是此刻已然翻了天。然而她却刚刚知道。

容羲犹豫了一下,看着谢明依一副“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的神情,容羲这才恍然一般说道,

“这是前几日徐大夫送过来的,忘了跟您说了。”

“忘了?”谢明依微扬起唇角,眼中更是添了一分笑意。

许是一般人会觉得此刻的谢明依笑着脸,很好说话的样子,可这些日子里容羲也摸清楚了个大概。

她很生气,对于自己的隐瞒。

这些日子里的观察下,容羲发现她是一个很敏感的人。

有些事情她可以视而不见,但是她必须要第一时间清楚自己的身边都发生了什么,如此也好她去应对。

容羲看了看谢明依,从后者的神情中可以很明显的看出,她完全不相信自己方才的话。

但是当他刚打算进行解释时,谢明依转过了身,将可儿手里的橘猫接了过来。

容羲,可儿:“……”

怎么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

除夕夜守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下来的习俗。

谢明依抱着猫进了院子,踏着地上刚刚落下的雪走到了廊下。

这时门里方妈妈走了出来,笑看着怀里抱着猫的谢明依,

“呦,三少爷回来了。”

老一辈的人叫了几十年的三少爷,谢明依也不打算让她们改口。

“是啊,妈妈可是吃过酒了?”

谢明依一边问,一边在方妈妈掀开的帘子底下低头,走进屋子里。

顿时间整个人被一阵暖流包围着,怀里的撸猫也舒适的抻了个懒腰,顺带着往谢明依怀里蹭了蹭。

谢明依给方妈妈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等到谢明依朝着里间走了过去,方妈妈朝着门外等候的容羲说道,

“你这孩子,外面大冷的天,即便是要等也进屋里外间来等,正好我们几个婆子在这吃酒,你也一同吃几杯吧,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俗话说,相由心生。

方妈妈跟着谢母吃斋念佛,也是一副慈祥的面孔,给人一种亲近之感。

再加上平日里府里的人对自己也多加关照,容羲心里都是有数的。然而眼下……

容羲往里屋望了一眼,被一张门帘挡的严实。

“多谢妈妈好意,只不过……”

话音未落,这边院外便匆匆跑进来一个侍女,瞧着像是负责伺候花草的茯苓。

“见过方妈妈。”

方妈妈笑着应了声,“茯苓啊,有什么事吗?”

茯苓看了一眼门口的容羲,后者早已为二人说话让开了空间,却不曾想茯苓一开口,容羲整个人便呆在了原地。

“方妈妈,前院的几位管事让茯苓来请容二爷同去吃酒。”

方妈妈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容羲,笑着问道,“仅仅是吃酒吗?”

茯苓吐了吐舌头,“方妈妈真是厉害,左右是请二爷去耍几把牌,图个热闹。”

方妈妈的脸色突然间变的严肃起来,说道,

“耍归耍,可不能耽误了正事。”

茯苓知道方妈妈这不过是一句提醒,忙欠了身,道了一声,“是,谨遵妈妈教诲。”

容羲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这边里间谢明依的声音已然传了出来,

“去吧容羲,这屋子里的几个老婆子,一个比一个的人精,难对付着呢。”

话音刚落,四下里便响起一阵笑声。

紧接着便听一人温和而无奈的“斥责”道,

“就你贫嘴!”

说话的自然是谢母,门口的方妈妈笑了笑朝着容羲点了点头。

糊里糊涂的,容羲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随着茯苓到了前院的偏房里。

这是谢明依特意给他们拨出来休息的屋子。

偏房里烧着火炉,屋子里暖暖的,十几个人围在偏房里面把酒言欢,你一言,我一语的,其乐融融。

“呦,容二爷来了,快,坐坐坐。”

门房上前拉着容羲坐到了火炉旁边,另一边有几个管事的扒拉着火炉里的快要烧焦的地瓜,坐在容羲的位置上,那香味着实诱人口水。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表现的过了头,竟有人看着他笑了起来,打趣道,

“我就说吧,容二爷准喜欢这火烙的地瓜味,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风筝(一) 笑声四起,容羲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等他意识到什么的时候,他发现这周围的环境真的很容易让人忘记忧愁和烦恼。

他本以为,这个除夕因为少了容璟他会觉得很漫长,但是眼下……

望着一张张展开的笑颜,容羲觉得似乎也并没有他那么难捱。

————

谢明依怀里抱着橘猫,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猫的毛发,不一会儿的功夫袖子上已经沾上了一片白黄相间的猫的毛发。

自从进了这屋子里,谢明依便同母亲有说有笑的话起了家常,屋子里的几个婆子也一同陪着挑了几个趣事,不一会儿的功夫也被谢明依放走了。

然而从始至终,谢明依绝口不提的猫的事情。可一旁的谢凤绾依旧如坐针毡。

眼下只有方妈妈和素月守在外间。

不一会儿的功夫谢凤绾便有些乏了,见此谢母慈爱的笑了笑,让她去暖房里歇着了。

“什么时候竟未发现,你还喜欢这些东西。”

谢母笑嗔道,将橘猫从谢明依的手中接了过去,猫一到了暖炕上更是舒服的不得了,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打起了呼噜。

“不过是今日碰巧遇到了抱猫的丫头,觉得这猫养的挺不错的。”

“你呀,一抬眼皮我就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谢母轻轻的抚摸着猫的脊背,目光温和,抬眼间看向谢明依却是无奈的摇头,

“她喜欢这东西,你就让她养去,左右不过是一只猫而已。”

“娘,您知道这猫是谁送的吗?”谢明依苦笑着。

她哪里不知道养一只猫是无可紧要的事情,母亲以为她是怕谢凤绾玩物丧志,却不知她心中所想。

“难道不是徐家那小子送的吗?”谢母疑惑着,看着谢明依眉宇间的愁色,大概已经有了答案了。

“是谁?”

不会又是韩燕吧?可谢母总觉得,那个人不像是能想到这种办法的。

“陆锦。”谢明依开口道,看着谢母惊讶的神色,解释道,

“是陆首辅的孙子。”

“……这……”还真是让人有些意外。

“那孩子……”

“是啊,我也不知道,这本来好好的,怎么又突然间冒出来一个陆锦?”谢明依不禁有些头痛。

或许别家的人觉得无论是韩燕还是陆锦都是一份极好的姻缘,可在她们家这,却是另一番风景了。

谢母面色有些凝重,“这倒是有些麻烦了。我还以为是星颐呢。”

“……”谢明依有些失语,她也想不明白这徐星颐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面对凤绾百般的关心,一面又替他人做嫁衣。

“明儿,你怎么想的?不同意?”谢母问道。

谢明依想了想,心中有些犹豫。

如果说一开始,她是打定了主意不让谢凤绾嫁进官场里,现在倒是有些动摇了。

或许是因为周百彦的话吧。

谢明依叹了口气,

“说起来云让是个人才,平日里洁身自好,有他祖父的清流风范。只不过年纪小,容易被周围的环境所影响。若是再磨练几年,也就差不多定了。现在,还不敢妄下断论。”

话音刚落,谢明依抬眼看向母亲,后者唇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

谢明依怔了怔,“母亲在笑什么?明儿说错了吗?”

“错,也没错。”谢母弯唇,低头抚摸着猫背,

“明儿,女子要嫁的是夫婿,不是宰相。是知冷知热的人,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谢明依愣住了,全然没有想到母亲会同自己说这样一番话。

“你不是也说过,这世上的人都会犯错,为何你能原谅苏衍的欺骗,却不肯包容陆锦的失误?”

苏衍在她失忆时向她隐瞒真相,是怕她记起一切之后,果断离开。

陆锦呢?

在内心深处,自己还是在因为北渠的那件事埋怨他的吧。可说到底这不过是在官场里自保的方式罢了。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怎么敢轻易的违背权利?

“明儿承认我始终是责备那个孩子的屈服。但是我可以原谅苏衍,是因为我可以固守现在的一切。可是绾儿没有。我如何放心将她交给一个我还看不清楚未来的人?

是黑是白,是对是错,总要接着走下去才能看的真切。”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只能听到那只猫慵懒的打着咕噜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明依正在拨弄着火炉里的红炭,这边只听谢母问道,

“什么时辰了?”

手里的动作停下了,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声音。

隐隐约约的,那钟鸣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

“当~”

“当~”

“当~”

“刚到子时。”谢明依道。

谢母点了点头,声音有些

沉闷感慨,

“又到初一了啊。咱们明儿都二十九了,绾儿也十四岁了。”

谢明依张了张嘴,她看到了母亲眼角滑落的眼泪,却在想要伸手拭去的那一瞬,看到了她眼角的温柔和欣慰。

此刻的谢母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对什么人说话。

“明儿,新的一年有什么心愿没有?”

谢明依怔怔道,“心愿?”

谢母抬起头,淡笑着,眼角的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悄然拭去。

“是啊,不都说新年新气象,总要有个盼望,万一实现了呢?”

谢母端庄的笑道,骨子里的大家闺秀的气质尽显无遗,可这隐约之间的俏皮让谢明依不禁笑出了声。

“是啊,那我就盼着俸禄会涨吧。”

“你呀。”

谢母笑着戳了戳谢明依的脑袋,眼中皆是慈爱和笑意。

————

除夕夜下雪,似乎早已经成了每一年的定律,今年也不例外。

然而就因为如此,每年初一的早上,长安城负责清理街道的工人便要起个大早。

好赶在早饭之前能回家吃上一口热乎乎的饭菜。

初一到初三不必早朝,但却要和家人一起吃早饭。

昨夜守到了凌晨,谢明依才回房间休息,此时是疲倦的很。

在母亲的院子里用过早饭,谢明依便打算回房间补一觉,然而脚还没踏出母亲的院子,那边容羲匆匆赶了过来。

“大人,徐少爷来了。”

谢明依:“……”

本以为今日会甚是清净的府上,没想到早早的便有人登门拜访,而且拜访的人还接二连三的,一个赶着一个的来了。

徐星颐刚到谢母这边的院子磕了头,正说着话,那边门外又来了人。

“谁?”谢明依看着门口的容羲,有些难以置信。

容羲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徐星颐,转而目光落在了谢明依身上,

“陆锦,陆侍郎。”

“……”谢明依再一次失语。

谢明依看向母亲,看到后者点了点头,这才让容羲去将人请过来。

然而这一次带过来的不止一个,而是俩。

以往在将军府里的时候,大年初一都未曾这么热闹过,眼下……这三个人都不约而同的在大年初一的早上来拜年,对此,谢明依不做任何评价。

刚进到屋里,二人便朝着主位的方向俯身拱手施了礼,

“云让(离洛)给夫人请安,祝夫人福如东海,身体康健。”

“……”谢明依坐在徐星颐身旁静静的看着,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好,难为你们有心了,都坐下说话吧。”

谢母笑着说,另一边方妈妈早已让人备好了茶水和点心呈了上来。

到旁人来拜年自是不能空手而来,三人都备了一份礼,礼物皆不繁多贵重,但胜在心意。

谢明依看着将礼品盒子拿下去的婆子出了门,眉间不经意的轻蹙起来。

等她收回目光之时,发现母亲非常完美的将三个人一一不准痕迹的挡了回去,而且简直无可挑剔。

但最后还是避免不了让凤绾出来向拜年的客人还礼的结局。

一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芝兰玉树,一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济世为怀,一个恣意狂放,英俊潇洒,精明强干。

不得不说三个人都是佼佼者,都是大有前途的人。

可是在谢明依的眼里,依旧觉得唯独徐星颐是一桩好姻缘。

可很明显的,谢凤绾的心思不在他身上。

强扭的瓜不甜,谢明依不急,可韩燕,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谢明依注意着母亲的神态,看上去对三个人都一视同仁,但是细微之处还是可以见得的。

比如说那总是飞快的略过韩燕身上的目光,以及那目光中不经意间渗透的冷意。

话了许久的家常,无非是我家长辈如何如何说起,以及要保重身体的话。谢明依只低着头喝茶,有母亲在,这家里的事情她不需要操心。

“嘶~”坐了许久的母亲终于忍不住蹙起了眉间,谢明依连忙起身走到母亲身旁,

“母亲坐了许久,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明儿。”谢明依关切道,眼中的担忧做不得假更无法掩藏。

话音刚落,这边陆锦便站起了身,歉然道,

“倒是晚辈们疏忽了,打搅了夫人休息。家中父母还在等候,如此,云让便先告辞了。”

陆锦的话音刚落这边其它的两个人也纷纷起了身,道了告辞。

“没什么,就是年纪大了,身上的毛病也多了起来。本想着留你们在府上用过了午饭再走,但今儿个是初一,就不留你们了。明儿,你去送送客人吧。”

“是。”谢明依应了声,这边抬步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几位,请吧。”

谢明依站在门前,另一侧的方妈妈掀开了挡在门口的帘子,三个年轻人朝着谢明依拱手作揖,算是见了礼了。

谢凤绾自然而然的被留在了母亲的房间里。

扶着母亲到了床上,盖上了被子,这边谢凤绾要去沏茶,却被母亲拉住了手腕。

“娘。”谢凤绾疑惑的看着母亲。

“绾儿啊,你跟娘说句心里话,外面的那三个人你有没有中意的?”

“娘……”不知道怎么的,谢凤绾觉得眼睛突然有些热,泪水在眼眶里面打着转。

“傻孩子,哭什么?”谢母笑着,抚摸着孩子的脸颊,

“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啊。”

谢凤绾犹犹豫豫,看着母亲怯怯的问道,

“娘,我可不可以不嫁?”

那一刻犹如晴天霹雳一般,谢母突然间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做错了什么。

一向温和慈善的母亲,突然间脸色变的凝重起来,眼神也愈发的凌厉深刻,谢凤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你,母亲,你,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她能说自己是因为小女儿竟然有这种想法而生气,而自责吗?

这是她唯一没有想到的结局。

她不得不承认的是,她是有私心的。

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她不得不让刚出生的女儿扮成了男孩。

她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争取她自己的人生,但是她从未想过那孩子因为自己的一个决定,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一身的伤痕累累,仿佛站在一叶扁舟之上,至今孤身一人。而唯一的知心之人,也在不久前离她而去。

容璟的离开,她没说,可是身为母亲的人却深深的明白着她心中的痛苦。

错误已然无法挽回,所以她希望至少可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弥补,然而可笑的是她的小女儿竟然当着她的面这样问她。

这让身为母亲的人如何能不痛恨自己?她亲手毁了自己的两个孩子的人生。

“为什么?”谢母问,看着谢凤绾的沉默,谢母转过了头,“你出去吧,我有些乏了。”

“娘……”

然而谢凤绾的呼唤却无济于事,谢母摆了摆手,一副疲倦的样子。

————

隔着一堵墙的外面人声鼎沸,是路上的行人,是小孩子嬉闹的声音。

仅仅一墙之隔,却又仿佛离她那么遥远。

谢凤绾站在墙内,她不知道外面是哪条街,只抬头望着天,望着蓝色的天空中紫色的鸢尾,忽而间有些艳羡。

自由,真的很可贵。

“你怎么哭了?”

从墙的另一侧传过来的声音,那人似有意隐藏自己的身份,嗓音压的很低,可是依旧可以听出那是一个极温柔的人。谢凤绾有几分讶然,却没有出声。

“你喜欢风筝吗?这么大的院子想要放风筝很容易的吧。”

“放风筝很容易,难得是如何挣脱那根别人手里的线。”

话音刚落只听那边的人说,

“为什么要挣脱?没了线的风筝不知道会飘向何处,或许在下一刻就会被风雪摧毁。”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风筝 “外面的世界,或许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那人说,

“你所拥有的,正是无数人所艳羡的。”

谢凤绾哑然,苦笑着,因为她无法反驳。

这样优越的生活,这样富庶的家庭,对于任何一个还在为生计发愁的人来说,都是值得艳羡的。

可是……

“或许吧。可是……我还是想试一试,靠自己去生活。不必依附在任何人的庇护之下。”

之后,墙外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出声,谢凤绾也没有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就像这样什么都不说,她却可以感觉到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安宁。

一直到谢凤绾离开,她都没有去问墙外的那个人是谁,从何而来,又为何会出现。

谢凤绾说不清楚究竟为什么,但是隐约间她始终觉得外面的人没有恶意。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刚离开,那门外的人才堪堪的松了口气。

药效持续的时间不久,刚才差一点就露馅了。

陆锦心里想着,颇有一种劫后余惊的感觉。

而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不远处的角落里,一抹青衣悄然退去。

————

送走了一大早登门拜访的三人,谢明依本打算回屋子里补一觉。

然而还没等她进府门,这边容羲便从外面一溜小跑跑了过来。

“大人,这是给您的信。”

“信?什么信?”谢明依看着容羲手里的信笺,心中有些犹疑。

上一次有人写信给她,她便差点惹来杀身之祸,前车之鉴告诉她信不能乱拆。

然而……这信上的落款……

一个秋字入目,谢明依认得出,那是自己熟悉的笔记。

“让马房备车吧。”

话音刚落谢明依便欲转身回去收拾一下,这边容羲却紧跟着问了一句,

“大人这是要去哪?”

谢明依猛地顿住脚步,微蹙起眉间,看着容羲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恍惚。

她,方才又把容羲当成容璟了。

只可惜,容璟永远不会问她要去哪。仿佛自己心里的所思所想他皆了然于胸,甚至比自己还要透彻。

“西城,京九胡同,秋府。”

————

马车的轮子滚在雪地里,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寂静的巷子里行驶着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马车。

容羲坐在马车的前面,看着右前方不远处高悬的两个字“秋府”,手里的缰绳拉紧了些,不一会儿的功夫,马车便停了下来。正正好好停在了秋府的门前。

“大人,小心脚下。”

因着昨夜里在皇城外的教训,此刻的容羲格外的小心翼翼,生怕谢明依再出什么意外。

容璟说过,她的身体并不是很好。

谢明依刚下马车,还没来得及上台阶敲门,这边大门便自己打开了。

初一,家家户户的门口都贴着红色的春联,唯独此一家的门口一如既往的干净。

“想必您就是谢大人吧。”

开门的是个女子,看起来十五六左右的样子,眉眼生的极为温顺,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十分有灵气,就像是天生的青衣。

谢明依不言,那人又说道,“明薇见过谢大人。家师已经恭候许久了。”

明薇,听上去是秋楚笙的徒弟。

“似乎从未见过你。”谢明依微弯起唇角,神态表情却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些什么。自然不会注意到在听到“明薇”两个字时,她眼底划过的那一抹吃惊。

但是,对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她始终做不到信任。

尤其是,在她走进这扇门之后嗯一切,是好是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眼前的这个女子。

可偏生,对方似乎认识自己。

“在苏府的堂会上,曾有缘见过谢大人一面。”

“竟是如此。”谢明依笑了笑,走进了门里。

身后的容羲将缰绳交给了马夫,随着谢明依走了进去。临进门之前,容羲和马夫使了个眼色,年过半百的人不动声色的将容羲的暗示记下了。

————

“明薇姑娘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师父学唱戏的?”谢明依边走边问。

这府里她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踏足,有些景致已然变了,可有些景致却依旧保持着原貌。

比如说那后园子里假山旁边的秋千,再比如说某一刻树上系着的一根根红绳,在一片雪白的世界中格外的惹眼。

——你就是谢明依?秋先生说你是这天下极为聪慧的人,可我看着倒是有些不像。

那如黄莺一般婉转悦耳的声音在耳畔回响,那时的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衣裙,像是山野中的精灵降临在人世间,不染一丝纤尘。

人都说戏子无情,可谢明依却觉得,自己在那般心思明澈的人眼前竟有些无所适从。

秋楚笙将她保护的那么好,将她护在身后,任她沉浸在戏里。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他细心呵护的人,最终也离他而去,不应该说,弃这人间而去。

或许是那精灵无法忍受凡间的污垢,宁愿玉碎,也不愿妥协。

——是啊,虚名而已。

那时的谢明依是这般回复那个女子的。

“到了,大人里面请。”

谢明依努力的回忆了一下,这里应该是秋楚笙的琴房。

“这位公子,请随我来。”

容羲看了一眼谢明依,待后者点了点头,这才随着明薇离去。

两个人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直到消失,谢明依依旧站在原地。

她看着面前的房间,听着里面一点点传递出来的旋律。

那一刻,她的眼前仿佛呈现出了另一个画面。

————

“你就是谢明依?秋先生说你是这天下极为聪慧的人,可我看着倒是有些不像。”

坐在秋千上的少女叫做明薇,十五岁的年华,还稚嫩的很,可是从小便身在江湖的明薇,身上却没有那股子江湖气,反倒是干净的像一轮清月。

同她的名字一般明澈。

“是啊,虚名而已。”十九岁的谢明依是如此回答的。

十九岁的少年,意气风发,那时的谢明依一袭的红色长袍,不知让长安城里多少人家的姑娘倾慕。

长了一副俊俏的容貌,又是皇帝眼前的得意之人,即便同最受欢迎的“秋先生”相比,也是绝不逊色的。

受惯了追捧的谢明依,除了在那个姓苏的人那里听到几句奚落的话,便也只有眼前这个女子会如此的不在意。

“明薇,休得胡闹。”秋楚笙假意斥责着那出言不逊的少女,可谢明依却是全然没听出来一丝责备的意思,反倒是听出了几分宠溺。

秋楚笙是长安城有名的角儿,却只在宝林班子里唱戏,其它的堂会一概不去。更别提将人邀请到家里。

苏衍说,秋楚笙肯请自己去他家里,自然是同她有交好的意思。

这一点,谢明依觉得自己不用他提醒也是看的清楚的。

说起来也怪,长安城里的大人物愿千金一掷只为了秋楚笙的一场戏,可他却不屑一顾。

许多人都不明白这手边的银子不挣为的是什么,谢明依也不懂,可当她看到那少女的时候,她突然间明白了。

金钱和这般天真无邪的少女相比起来,真的是微不足道。

即便当着谢明依的面儿,秋楚笙也没有多责备那女子分毫,反倒是自己低头向谢明依赔罪道,

“我这妹妹自小被惯养,不明世事,自是不知子墨的能耐。楚笙在此向子墨致歉,还望子墨不要怪罪的才好。”

身为戏子的下九流,可是秋楚笙除了在戏台上,戏台下却孤傲的很。

这也是谢明依欣赏他的地方之一,如今竟为了那女子向自己致歉,谢明依心中有些微的讶异,却是笑着挑了挑眉,下意识的看向那坐在秋千上的女子。

见着自己看了过去,明薇气呼呼的偏过了头,可在她的眼睛里,谢明依看到了女子的懊恼和心疼。

那一刻,不得不承认,她是艳羡的。

“楚兄多虑了,明薇姑娘单纯率真,不过是说了实话罢了,子墨怎会怪罪。子墨本就是一普通之人,一身荣华皆是天恩浩荡罢了。”

谢明依笑着用手边的折扇撑在秋楚笙的手肘下,阻止他继续弯下腰的动作。

再回头的功夫,那少女的眼中的抵触已然尽消。

————

推开门,琴声戛然而止。

同昨夜宫宴上慕容九的琴艺相比,秋楚笙的技艺丝毫不落下风。

只不过一个大开大合,气势雄浑,另一个莺啼婉转,尽书小女儿的心思。

“你来了。”秋楚笙抬头,看向门口正在将门关上的谢明依。

他刚遇到她的时候,她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状元红袍游街,长安城万人空巷只为一睹风采。

两个人似乎极有缘分,谢明依只穿过两次红色的长衫,第一次是在状元游街的那一天,第二次则是在被自己邀请去府中做客。

除此之外,再无红色的便服。

可无论什么样子,什么时候,什么衣衫,都是那般的意气风发,那般的风华绝代,让人看了便觉得耀眼。

而现如今,曾经的轻狂不再,剩下的只有如水一般的沉静。

青绿色的长衫,即便是在初一这一天。

“我以为,你今天还会穿那件红色的长袍,我记得明薇说过,你穿红色的长袍尤其好看。”

秋楚笙笑着道,温柔的嗓音是上天赏他吃饭的东西,包括那俊美的面容。

“所以这就是你给你的徒弟起名叫明薇的原因吗?”

谢明依没有避开这个最尖锐的问题。

从在大门口的时候,那人说自己叫明薇的那一刻开始,她便有所怀疑。

只不过那是个她怀疑的是有人别有用心的将名字相同的女子送到秋楚笙身边。

一直到刚刚那一刻,她看到秋楚笙眼中的寂灭时她才明白。

“我捡到她的时候,她才十岁,十岁的小姑娘在路边,冻的整个人只剩下了一口气,我把她带回了房里。当时的师父让我把她扔出去,多一个人便多了一张吃饭的嘴……”

起先,谢明依以为他在说外面的那个小丫头,可看着秋楚笙空洞的目光里露出的一点星光,谢明依突然间反应过来,他在说原来的那个明薇。

“可我‘怎么舍得啊?我跟师父说把我的那份分给她一半。师父待我严厉,却只有那一次妥协了。后来,我因为一曲盗灵芝名满长安,再也不用为了吃饭发愁……”

年少的秋楚笙成了名,成了比他师父还要红火的角儿。他那个师父年龄大了,唱不动戏了便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长安,据说是开了一家酒馆,足以生计。

而秋楚笙呢,成了宝林班子的台柱子。

明薇在秋楚笙身边长大,总是会在他练习的时候在一旁煞有其事的学着。

一来二去的竟也学的有板有眼。

唱戏这一行,苦。

苦的秋楚笙并不想让她接触,可那少女眼中炙热的火光让秋楚笙难以拒绝。

她就像一个戏痴,痴迷着戏中的人物,戏中的情节。

可最难得的,是她那一颗未被污浊了的心。

秋楚笙护着她,就像是护着自己的妹妹,当然,那只是他以为的。

但凡见到了明薇的人,都看出了她的心思,唯独不肯承认的人,只有他自己。

然而这世间终究没有不染一丝纤尘的人,或者说这人间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

不然,又怎么能称作是尘世?

明薇的存在终究被心怀叵测之人得知,后来的某一天,明薇悄无声息的失踪了。

再一次见到明薇的时候,秋楚笙差一点就疯了。

谢明依看着那个男人颤抖的背影,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她感觉到了那人心中的悲恸。

仅仅是一点点便足以让她却步。

“楚笙所求不多,唯一人尔。”

发了疯一般的秋楚笙想要去找当时还不是瑞王的皇子报仇,在那些一掷千金的人中这位皇子的出手最大方。

最后被谢明依在宝林班子里的后台要上台的前一瞬,拦了下来。

“你要为明薇报仇,我不应阻拦,但明薇若是活着,一定不希望你为了她做出傻事。”

那天盗灵芝里的白娘子很奇怪,一样的戏文,一样的唱腔,可那台上的白娘子却同往日里多了三分悲痛,依旧感人肺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初二 “尚书大人,你还记得曾承诺过我的话吗?”

他是一个戏子,在戏台上扮演着别人的人生,当褪去了那粉墨之后,没有万人的追捧,没有掌声环绕,只是一个想要干干净净的立在世间的普通人。

“从不曾。”

谢明依迎着那质问的眸光,看着他眼中的冷漠,心中升起了一阵愧疚。

“谢明依从不曾忘记对秋楚笙许下的承诺,我答应的,一定会做到。只是……楚笙,你要给我时间。”

“时间?”秋楚笙笑出了声,然而那眼中的嘲讽却在不知不觉中刺痛了谢明依的心。

“谢明依,六年前你告诉我你会还明薇一个公道。结果你进了大牢,六年的时间你重回朝堂,可你是否有一刻想起明薇?”

秋楚笙失望透了,

“如果我当初没有信了你的话,说不定早已为明薇报了仇。是我忘记了,像你们这般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怎么会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甚至微不足道之人的死而去得罪皇族?”

“枉我唱了一辈子的戏,却听信了这世间最愚蠢的谎言。哈哈……”

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刺耳。

她,确实不曾记起那个女子。

因为,之前的她连自保都费力,更何谈与那苏家力捧的瑞王对峙?

无论是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件痴人说梦的事情。

突然间,那笑声戛然而止,只听到那人痛苦的问着自己,

“谢明依,你知道那种在梦里都觉得自己是罪人的心情吗?”

“知道。”

让秋楚笙意外的是,一直沉默躲避自己的谢明依此刻目光平静的看着斜上方挂在墙上的画像。

那是他此生独一份的丹青,画中是他衷爱的女子,眉眼如画,天真烂漫。

可是谢明依的目光似乎并不在那副画上,而是在很远的地方,她的目光是虚的,没有焦点。

她,想起了谁?

那一瞬,秋楚笙有些了然。

容璟,这天下唯一能让她伤心至此,心怀罪责的也只有那个人了。

“我当然知道那种感觉,以至于我时常不敢入眠,怕在梦里面对他。我知道他不会责备我,可这也是最令人煎熬的。”

谢明依说花时的面容异常的安宁,那一双眼睛也无比的平静,在想到那个人的时候,更是会染上几分温柔。

一别几载,再见的秋楚笙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人竟会出现在苏府的家宴上。

尤其是在人群中看到她出现的那一个,秋楚笙整个人都是惊诧的。

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狂傲的不可一世的人竟然也会成为那赔笑的人当中一个。

他已经不认识她了。

甚至他清楚,此刻的谢明依已然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人,但是心里却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期盼着——她,谢明依还会记得她所许下的诺言,还明薇的一个公道。

然而世事难料,很明显的是,重返朝堂的谢明依变成了和那些人一样的人,豺狼虎豹,一丘之貉。

莫惊风向他提起谢明依变了,当时的莫惊风还有几分犹疑,现如今他信了。

尤其是当他看到谢明依出现在宁国公府的家宴上时。

或许谢明依没有看到他,那般春风得意的人怎么会注意到角落里的琴师。

那一夜,瑞王说他想听自己弹琴。

秋楚笙应了。

而今次他写信给谢明依正是想给自己心中最后一丝幻想画上一个句号。

可谁知,她来是来了,却早已忘却了。

“从前的谢明依,如果有人敢动容璟,她只会要这天下为他一人陪葬。绝不会在此向一个戏子倾诉,她内心的苦闷。你不是我认识的谢明依。”

谢明依知道,秋楚笙是想告诉自己,从今往后,他不会再对自己怀有期盼。

期盼自己会为他的心上人讨回公道。

可是……

“你也不是我认识的秋楚笙啊。”

谢明依苦笑着,看向坐在琴后的男子,

“我认识的秋楚笙,也绝不会委身于瑞王。因为他知道,明薇那般明媚的女子绝不会接受他折辱了一个男人的尊严换来的一切。”

灼热的目光看的秋楚笙无地自容。

可明明,明明他才是那个心怀怨愤的人,怎么现在倒轮到她数落起自己来了?

“所以,你叫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提醒我明薇的死,那我可以告诉你,现在的我无法兑现承诺。”

看着谢明依利落的转身,打算离开的身影,秋楚笙突然间慌了。

就在此时,那双即将要落在门上的手突然间顿住了。

“秋楚笙,看在以往的交情上,给你一个衷告。

如果你不想连累第二个明薇,最好离瑞王远一些,离长安远一些。你要走,我可以给你银子,但你若是铁了心要留下来,有一天你横尸街头,我是不会为你收拾的。”

谢明依低垂着眼眸,掩盖那眼底的不忍,

“这世道远比戏文里那些故事更加戏剧。白娘子的故事只会出现在戏台子上,戏台下的人生不是你我能够掌控的。”

秋楚笙看着她,良久嗤笑出声,

“所以,你谢明依是怕了吗?”

“不是怕。”谢明依抬眼看向秋楚笙,看着他青葱如玉的指尖,俊美的无可挑剔面容,

“是懂得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有些时候,人,是要认命的。”

“你认命吗?”

这一次回答秋楚笙的只有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一阵寒风吹进屋子里,卷起了三两片的雪花,在落地的瞬间消失融化。

秋楚笙突然间觉得指尖有些疼痛,低头一看,竟是不知什么时候被割破了。

白色的手帕轻轻的包裹着指尖的伤口,秋楚笙看着对面专心致志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明薇,你,想离开长安吗?”

有一句话,谢明依说对了,终究她是无辜的。

“师父去哪,明薇就去哪。师父想离开长安,明薇便跟着师父一起。”

说完少女轻轻的握着他的手掌,仰望着眼前这个自己视为神明一般的男子。

“傻丫头,你迟早有一天是要离开师父的。”秋楚笙抬起另一只手轻抚着少女的发顶,动作轻松,恍惚间眼前又浮现了记忆中那人明媚的容颜。

“明薇自小无依无靠,多亏了师父才有的今日。只要师父不弃,明薇是不会离开的。”少女眼中的坚定和执着让秋楚笙僵在原地。

他吃惊的是那眼中藏的很好却依旧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深情。

————

初二

谢母是吃斋念佛的人,每年的初二都会到寺庙还愿。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谢明依起了个大早,难得的换了一身湛蓝色的长袍,发顶也束起了蓝色的冠玉,腰间配上了蓝色的丝绦悬着的白色玉佩。

好吧,都是素月给她收拾的。

以谢明依现在的状态来说,是绝对不会想到要配玉佩这种配饰的。

因此当容羲走进房间里的那一刻,看着要出门的谢明依不由得吃了一惊。

在素月的整理之下,竟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一般。

原本的浓眉被修剪的淡了几分,整个人身上的气势一下子便柔和了许多,再加上原本就出众的容貌,如此装扮起来,竟比之陆锦几人还要俊美上几分。

若是不明所以的官家小姐见了,很难不让人一见倾心。

而今时今日,容羲才有些开始明白,当初的谢明依是何等的风光无限了。

这般才貌无双的状元郎,也难怪平宁公主会一见倾心,难怪苏衍和现如今的皇帝会心心念念。

“看什么呢?”谢明依的一声呵斥唤回了容羲的神志,后者抬手摸了摸鼻尖,以掩饰此时的尴尬。

“夫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催我过来看看大人这边收拾的如何了。”

“可以走了。”

彼时天色刚刚亮,谢明依也不过是用了几口饭便被素月抓着装扮起来。

说是装扮起来,也无非就是换了套衣服,配了点装饰,外加稍微的修饰一下她有些气势夺人的眉毛。

临了素月还趁她不注意点上了两点红色的凤仙花汁在她唇瓣。

“别擦,这是润唇的,你看这儿都裂开了,再不修边幅,也得注意一下仪态,这可是朝廷的颜面。”

素月是再了解不过谢明依了,以前是多注重自己容貌的人,现在就有多懒惰,恨不得每天藏在灰堆里。

好吧,她只是打个比方,总是就是毫无色彩。

刚走到花厅,谢明依便碰到了从另一侧走过来的母亲,连忙上前搀扶着。

谢母瞧着自家的大女儿,不由得眼前一亮,再看向素月的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那样子就好像是在说,干的不错。

得到了肯定的素月心情大好,唇角也多了几分笑意。

而最惊讶的人莫过于谢凤绾了,之前是她年岁小,而现如今两姐妹站在一起竟仿佛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只不过一个男装英气,一个罗裙柔美。

却都是那么惊艳。

“母亲,小心脚下。”院子里已经被府中的人打扫了几遍,眼前的路已经没有了积雪,可谢明依依旧小心着,怕脚下依旧会有些湿滑。

“素月姐姐的眼光素来都是极好的,这一身蓝月裳早半个月就在绸缎铺子里定做了。如今看来,倒是极合身的。”

谢凤绾素来同明依亲近,眼下见着姐姐穿着打扮的同往日大不相同,让人觉得焕然一新,心中也跟着觉得欣喜。

谢明依笑了笑,看了一眼谢凤绾身后的素月,道,

“难得素月姑娘如此有心,既如此我若是不做表示未免小气了些。素月,可有什么想要的,大人可成全了你。”

话音刚落没想到身旁的母亲竟然接话道,

“素月丫头啊,明依可难得这么大方,可千万不能跟她客气了。”

谢明依苦笑出声,“娘,我好歹也是您亲生的。”

“是啊,就是因为你是亲生的,我才让素月别跟你客气的。不然我跟别家的说的着么我?”谢母斜睨了一眼谢明依。

后者连忙笑着点头,“是是是,您说的都对。”说话间又看向素月,

“听见夫人的话没有,想要什么,千万别跟我客气。”

素月连忙应道,

“是,谢夫人。”

“嘿,明明是我全了你,你怎么只谢夫人,不谢谢大人?”

素月抿唇一笑,“万一回头大人不认账了怎么办?谁敢同大人开口?这回我可有夫人坐镇,就不怕大人不认账了。”

谢明依是既无奈又好笑,

“瞧瞧,瞧瞧,这一天天的都成了人精了。”

话音刚落四下里便是一阵笑声响起,一行人也到了谢府门口,扶着母亲和凤绾上了马车,这边谢明依才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车队渐渐行起,外面的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可马车里的谢明依却面容严峻的紧。

今儿是正月初二,几乎平日里吃斋念佛的人都会到寺庙还愿,而这些人之中就有瑞王妃。

瑞王妃出自岭南鲜依一族,是鲜依族族长的女儿,被送到长安和亲,最后下嫁给了当时还不是瑞王的皇子。

辗转多年,现如今的瑞王妃早已脱胎换骨,成为了一名合格的王妃。

但是瑞王爷的龙阳之好,再加上妻妾众多,鲜依族出身的瑞王妃即便贵为公主也管不了这位天家贵胄。

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瑞王妃便开始信起了佛教。

每年寺庙的香油钱洒了不少,好在苍天有眼,膝下的一双子女倒是乖巧懂事,无论是谁见了都要道一声好。

也因此,瑞王对瑞王妃也是礼遇有佳,当然,前提是瑞王妃不插手他的事情。

毕竟王妃代表着鲜依族的支持。一定程度上,瑞王可以选择包容。

让谢明依觉得意外的是,瑞王竟然看上了宁国公的孙女,这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

任她怎么想也没有想到,宁国公府的家宴上,还有那么一档子事。

若不是谢凤绾莫名其妙的被宁珍儿挑衅,谢明依就不会想着去查怎么回事,这一查便查出了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原来宁珍儿将瑞王的字“云锦”错认成了陆锦。

以至于芳心错付的宁珍儿对陆锦青睐有加,再加上陆锦对他的刻意疏远,如此便怪罪在了凤绾的身上。

但这些都不是谢明依真正在意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初二(二) 最棘手的还是秋楚笙。

以身视贼的大多数结果,便是丧命在贼人手下。

而且,未必能报的了仇。

现下,谢明依只能祈祷,秋楚笙的心还没有全然的被仇恨所蒙蔽,不至于拉着他那个徒弟一起送死。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两个人一起离开。

不多时,便到了长安城外的玄妙寺。

正如谢明依所猜想的那般,不过辰时不到,玄妙寺外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谢明依往前面看了下,最前面的似乎不是瑞王府的马车。

眸中划过一丝异色,谢明依放下车旁的帘子,握着手里的暖炉,不禁叹了口气。

“今儿个才初二,大人怎么就叹上气了?”车外的容羲问。

初二正是冷的时候,边说话边冒着哈气。

马车里的人扯了扯唇角,

“大年初二,在寺庙门口我竟然凡心不休,罪过呀罪过。”

话音刚落便听一阵爽朗的笑声,声音偏些苍老,是马夫的声音,

“容公子,咱们大人向来如此吗?”

以前有容璟在,自己也整日忙于公务,基本上不用说容璟便明白自己的所思所想,府里的马夫基本上只需要管喂养马匹的事情。

最近谢明依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容羲,一来为了磨合两个人的默契,而来为了让他尽快适应环境,如此便需要马夫了。

容羲不置可否的挑起眉梢,被冻的发红的脸颊倒是多了几分可爱。

皇帝要组建南军,启用了杭州的安德鲁。

南军的建成到强化需要一段时间,但若是有心,五年的时间足以。一旦南军建成皇帝便有机会同苏家分庭抗礼,届时则大权可握。

但是,一则以苏同鹤为首的苏派是决计不会让这件事情顺利的发展下去的,二则一旦有朝一日兵戈相见,无论谁赢谁输,必定是血流成河。

而且,组建南军包括强化这期间的过程,是绝对离不开银子的。

到现在皇帝还没有跟自己说什么,但是谢明依知道,皇帝在等,苏家也在等。

一旦她主动拿出了银子,便证明她为皇帝一派,同苏家的关系就会恶劣,但她若是以朝事为由,拒不拨款,皇帝便会疑心。

上次失踪的半个月,差一点便晚到了长安,她差点没了半条命去。

光是想起那种血肉被撕咬的感觉,谢明依便觉得心有余悸。

她该如何自保?

唉,做人难啊,做官更难,想顺顺利利的做官更是难上加难。

这边想着,只听一阵马蹄踏破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前面的马被惊了,一阵嘶啼暴动,马夫直接被甩下了车,车里的谢母和谢凤绾也差点从车厢里栽出去,好在有人及时拉住了马的缰绳,车里的谢凤绾才逃过一劫。

等她稳住了身体,只觉方才碰到了车壁的地方一阵酸痛,好在有母亲护着她,后者剥开她的衣袖,手肘已然蹭破了一层皮。

“母亲没事吧?”

外面的人是谢明依,没等到车里的人回答,谢明依便迫不及待的掀起了车帘,只见车里的谢母同凤绾虽然服饰有些散乱,但好在两个人看上去都没什么大事。

“母亲的手肘破了一层皮。都是我不好。”谢凤绾颇有些自责的说着。

“娘,咱们今儿个还是先回去吧。诚心不分早晚,菩萨会理解的。”谢明依劝说着。

谢母摇了摇头,“不必,我的身体我清楚,没什么大事,皮肉之伤,已然到了寺外,自然没有就此离开的道理。”

谢明依眉间轻蹙,看向凤绾,“你怎么样?”

“我没事。”凤绾道,在谢明依放下车帘之前,她看到了外面马车旁边那道红色的衣角。

“多谢云让出手相救,明依感激不尽。”谢明依俯身作揖,而对面身着红袍的陆锦连忙虚扶起她,说道,

“大人何须如此客气,举手之劳而已。说到这马受惊,谢大人可知方才那一行马队是怎么回事?”

即便陆锦不问谢明依也是要查个清楚的。

方才因着担忧家人,谢明依没来得及去看,眼下倒是朝着玄妙寺外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一行马队,纷纷停在了排在最前面的马车旁边。

而此时谢明依才注意到,那马竟是苏衍从西域缴获的汗血宝马。

而那马队中的人纷纷身材魁梧健硕,脊背笔直,气宇轩昂,同旁边的世家公子们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

隐约间谢明依好像看到了那马车上刻着一个字,但是离得太远,看不清楚。

本来还需要半个时辰才会开的山门,竟在此刻打开。而随之寺庙的主持玄妙方丈也在众人簇拥之下走出了寺门。

直到此刻,那辆神秘的马车之上才有人踏下了车,看着背影隐约间像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被侍女搀扶下了马车。

“那是……”看着那背影谢明依觉得有几分眼熟,却忘记了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

“像是苏侯的未婚妻。”

“……”谢明依语塞,往那苏家的马车后面看了一眼,果然是瑞王妃。

如此已然很明显,瑞王也要敬苏家的一个未婚妻三分。

不过,这马队无论是苏家的还是云初夏的,都未免有几分太嚣张了。

“苏侯怎么舍得让娇妻独自前来?”谢明依问着,没发现陆锦看向他略微诧异的目光。

这话里似有几分讥讽的醋意,可谢明依仿佛有些气恼了,竟未发觉。

“大人竟不知,苏侯素来是不信这些的。”陆锦解释道,可是随即又想到了那一次在玄妙寺看到苏衍在大殿里苦求的虔诚背影。

他不知道苏衍在求些什么,但是陆锦想那一定是对于苏衍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谢明依弯了弯唇角,没有回答。

苏衍不信,大概是因为他不敢信吧。

“山门开了,你母亲在寻你,快回去吧。”

谢明依示意陆锦看向前方,后者转过身刚好看到了向自己这边跑来的家丁。

“既如此,云让告辞了。”

谢明依点点头,后者这才踏着步子朝着自家的马车走了去。

那一身红袍在白雪之中极为惹眼,却似乎又是最好的点缀。

————

到了寺庙里,谢明依寻了会医术的僧人为母亲包扎伤口。

因着每一年都来,再加上容璟每年的香油钱都添了不少,寺庙里的僧人也大都同谢母熟悉了。

倒是对谢明依有些陌生,即便是玄妙主持也差一点认错了人。

“一别五载,主持别来无恙。”

谢明依笑着道。

彼时玄妙主持刚同谢母结束谈论佛法,谢母同凤绾在僧人的引领下到寺庙的厢房里歇息。

玄妙主持脚步微顿,眼前这个沉静如水的女子,同玄妙记忆中的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少年截然不同。

如果不是这张与记忆中吻合的面容,玄妙主持是怎么也不敢相信的。

然而主持的眼中只是稍稍的流露出一丝惊讶,

“谢施主苦尽甘来,老衲要在此道一声恭喜了。”

谢明依出狱的事情,惊动了朝野上下,长安城里鲜少无人知晓。

即便是这般的方外之人,也在香客的谈论之下素有耳闻。

再看到那人如今的蜕变,玄妙主持心中是欣慰的。

这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主持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神抖擞,身手矫健。果然常伴佛祖左右之人自有佛祖庇护之。”

谢明依感慨道,对面的玄妙如今已经六十九岁的高龄,须发尽白,可那精气神却是一般的年轻人都无法相比的。

“佛曰,众生平等。佛光普渡众生,众生心中有佛,佛祖自会庇护。”

与世无争的气度与风范,谢明依的眼中升起几分敬仰和艳羡。

而玄妙只是一眼便看穿了她目光中的遮掩,二人从大雄宝殿的偏厅一路沿着小路走到了后面的景园,冬日里银装素裹,气势磅礴。

“老衲是方外之人,即便如此,也要为每日寺中僧众的柴米油盐,衣食住行忧心。但比起大人忧国忧民,自是多了几分清净。”

玄妙道。

“主持总是将世事说的这般轻松,在主持眼中,早已没有了生与死,人与人的界限。佛度众生,主持眼中亦是一视同仁。可这人世间的山下总是有三六九等。

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您一样,肯尊重其他的人。他们尊重的只有金钱和地位,以及权利。”

“这样的话,以前的谢施主是说不出口的。”玄妙主持不再向前,谢明依也紧接着停下了步子,二人站在湖上的康桥上,望着不远处层层叠叠的寺庙厢房,

“有时,肯面对真实的自己也是一种开悟。红尘之所以为红尘,是因为其中的七情六欲,若皆是老衲这般的方外之人,红尘就不再是红尘了,也甚是无趣。”

谢明依突然间笑了起来,“没想到主持竟比我这一个身处红尘中的人看的更清楚明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玄妙主持笑着道,

“更重要的是,谢施主不是早已明白这一点了吗?”

谢明依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结了厚厚一层冰的湖面。

“看透了却依旧选择入世,这般的勇气老衲可没有。”

闻言谢明依逐渐弯起了唇角,轻挑起眉梢,“果然啊,什么都瞒不过主持。在主持面前,无所遁形。”

“只是有些事老衲还是要提醒施主,红尘一遭迟早归为尘土,若心想事成还是功成身退的好。太过于拘泥,怕会累了自己。”

谢明依仰视着玄妙主持,目光中好像是在面对一个亲近的长辈,而非世外的主持,

“多谢方丈指点。”

玄妙主持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个时辰差不多寺前的庙会已经开了,你可以去看看。既来之,则安之。万事万物皆有定数,缘分二字不易,随缘便好。否则,伤人伤己。”

玄妙主持意有所指,谢明依自然听得出。

“主持,您什么时候开始为善男信女搭起姻缘线了?”

玄妙笑着摇了摇头,适逢有僧人来寻,玄妙离开,谢明依觉得有些冷,手里的暖炉被容羲拿走去换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无聊之际,闲庭散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了寺庙的前面。

如玄妙主持所言,确实已经是人群鼎沸。

即便是在冬日里,依旧人影重重,摩肩擦踵。

新年里,家家户户都有置办新衣的习惯,眼下人群中多数人都穿着新年置办的新衣,皆以鲜亮的颜色为主。

看着倒是热闹喜庆的紧。

谢明依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货摊,十分的享受这种存在于人间烟火中的感觉。

这才是人生啊。

“姑娘,吃冰糖葫芦吗?”红色饱满的山楂上面裹着一层结了冰的糖浆,看上去诱人可口。

“冰糖葫芦如果像你这么卖,估摸着早就转行了。”谢明依接过那人递到眼前的冰糖葫芦,拿在手里,上面还留存着那人手指尖的温度。

慕容九看着另一只手中的糖葫芦架子,耸了耸肩,给了一旁路过的小孩子。

不等那孩子的家长开口拒绝,这边已经拉着谢明依跑开了。

人群之中,两道蓝色的身影在人海中穿梭,谢明依高高的举起手里的糖葫芦,以免碰在路人的新衣服上,却没想到那红色的画笔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多么美丽的弧线。

一直到了庙会的另一边,在一家糖人的摊铺前,慕容九停了下来。

他本以为谢明依会甩开他的手,但是令人意外的是,并没有。

反而,他感觉到她在享受他所带来的温暖。

“拿着。”谢明依将糖葫芦递给了慕容九,后者怔怔的看着,“怎么了?”

“冻手啊。”谢明依无奈的道。

天知道这一路她忍了多少回才没有把这个糖葫芦扔掉。

慕容九连忙伸手接过,“是我疏忽了。”

另一只手却是握住了谢明依早已冻的通红的手。一边搓着一边哈着气。

两个人皆身着男装,又同配着蓝色的衣着,糖人的摊主看着两个“男人”之间如此暖心的举动,一时之间竟是惊诧的合不拢嘴。

“老板,糖人,糖人!”

谢明依看着老板手里的糖人就这样落在地上,却在下一刻开心的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解语花 耳边是人声嘈杂,百味人生,眼前是和乐之景,闹市中却依旧内心安宁,大概就是如此了吧。

谢明依望着身侧的慕容九,那人眉目如画,眸中温情脉脉,谁又能想到他背负的一身伤疤?

随着慕容九引领自己在庙会上闲逛,即便这里的东西她再熟悉不过,但是不知怎的,此刻却是与从前不同的。

“小心。”熟悉的嗓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正在配饰摊前停留的谢明依下意识的抬起头看了过去。

入目的即是她预料之中的人。

“谢谢。”

那被扶起的女子眉眼温柔,连同那腰身都婀娜的宛若柳枝,只轻轻一笑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更像极了那甜到至极的甘泉。

云初夏靠在苏衍的怀中被后者慢慢扶了起来,不得不说苏衍真的是一个很周到,很体贴的人,以至于有那么一刻云初夏真的动了心。

然而,当她看到那人的目光时,她便知道,他不爱自己。

而有那么一刻,苏衍感觉到了一抹熟悉的视线,然而当他抬起头去寻找时,只看到了人群中两位身着蓝袍的公子背对自己的方向渐行渐远。

当苏衍的目光落在那二人紧握着的双手上时,莫来由的心口被刺痛了一下。

“侯爷,初夏真是没有想到侯爷今日会来。”

云初夏的声音唤回了苏衍的思绪,收回目光看着身侧的未婚妻,看着她眉眼之中的几分熟悉,苏衍的眸底愈发的温柔,

“忙完了手中的事情,便过来了。说起来,我本应该陪同你一起来的。”

家世上,云初夏虽非出身名门,但是也是清贵之女,再加上在苏府中的几日言谈举止众人皆有所见,苏同鹤对于这位未来的儿媳妇很满意,苏衍自然也不会去刻意挑剔。

他本不信神佛,但今次他在府中辗转,最后决定赶来玄妙寺。

身后的青隐同云初夏的侍女跟在二人身后适当的距离,看着前方佳偶天成的一对璧人,青隐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刚才我在街上只是匆匆一瞥,虽然只窥得那位大人几分容颜,但却是真的相貌不俗,便是同咱们侯爷那也是不相上下的。

——你是不是傻了,那位谢大人是个女人,女扮男装能不异常俊美吗?

——女的?她竟然是女的?

府中的两个小厮窃窃私语却被路过的苏衍听到了,即便苏衍并未表露出来,但是青隐感觉得到他有些生气。

因为那其中一个小厮说话时微微戏谑的语气。

只是青隐终究不知道是因为侯爷良心发现,觉得自己冷落云小姐才赶来了玄妙寺,还是因为听到了那人的名字才匆匆赶来。

“天子脚下,果然是非同凡响的热闹。以前初夏只觉得杭州的灯会已然足够繁华热闹,到了长安才发现,杭州不过是一隅之地。”

云初夏的话好像藏着几分其它的意思,又像是在单纯的说起两地的差距。

但是不可辩驳的是,苏衍听出了这话中的遗憾和思念。

“想家了吗?”苏衍问。

云初夏微怔,她没有想到他会在第一时间便明了了她的心意。他的心思确实细腻的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有一些。”云初夏轻声道,却在下一瞬偏过了头,微微扬起下巴仕途让那液体倒流。

“想家了便回去看看。左右婚期还有半个月,回家看看也好。”

云初夏道,“不必了。长安杭州两地遥遥千里,以后有的是机会。”

看着她光洁的侧颜,苏衍没有再多言。只是不经意间握紧了云初夏的手,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缓解她心中的愁苦。

终究他能给的只有这些了。

“委屈你了。”

苏衍的话音刚落,他感觉到云初夏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能与苏家结亲,是云家的福气,更是初夏的福气。谈何委屈?”

云初夏的回答滴水不漏,很官方,很得体,但是两个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云初夏会是他苏衍的正妻,她会做的很得体,却唯一不会倾心托付。

不知怎的,云初夏只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时,心口一阵酸涩疼痛。

这世上哪里会有一个女子不想将自己托付给一个肯用心照顾自己的夫君?然而,她的夫君不肯将心给她,她又怎么能倾心托付呢?

一旦动了情,便是万劫不复。

然而云初夏没有想到的是,此刻的苏衍最需要的便是她这种恰到好处。

既然皆未动情,如此,他便不会觉得负罪深重。

如此,各生欢喜。

————

“你,不怨我吗?”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玄妙寺的大雄宝殿前的台阶下面,谢明依拉住了慕容九的衣袖,来来往往的香客对两个人频频侧目。

相较于二人举动亲密,香客们更在意的是二人出众的容貌。

其间也不乏认识两个人的官眷,然而除了惊讶便再无多余的谈论。

无论如何,慕容卿野都是慕容九的生父,即便做父亲的难免有些偏心,但是养育之恩总是在的。

任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慕容九看着对面的谢明依,看着她平静的眼眸中藏的很好的小心,不禁苦笑出声,

“你就不能不问吗?”

你就不能不问吗?

想着说这句话的慕容九,谢明依只觉得心里酸酸的。

“即便不是苏衍,也会是我。”谢明依将自己的手抽出,看着慕容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怨我,情有可原。但是,只有这一次,请听我把话说完。佛祖在看着我们,慕容宸,我想把你留下,你愿意吗?”

慕容宸是慕容九的名字。

在谢明依的潜意识中,她总是觉得自己亏欠眼前的这个人。

亏欠他的真心,亏欠他的照顾,亏欠他的隐忍。

怨吗?

当然怨啊。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更何况那是养育自己多年的父亲。

即便他并没有将自己作为继承人培养,但是自己却依旧沐浴在慕容家的光辉之下。

其它的兄弟他可以不在乎,但是那是他的父亲,唯独那是他的父亲。

慕容九缓缓的抬起头,轻轻的将她发边的两绺发丝别到了耳后。

“你既已开了口,我又怎么可以拒绝?”

慕容九微弯起唇角,眼底的温柔足以让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那一抹浅笑,惊艳了时光,足以温暖了冬日的寒风料峭。

“咳咳。”

“打扰一下,给你。”

不合时宜的清咳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气氛,容羲将手里的暖炉放进了谢明依的手中,随即转身离开。

踩着脚下一级一级的台阶,容羲望着那大雄宝殿中的佛像,那佛像眼中的慈悲仿佛包容的下这世间的万物。让人觉得自己可以被救赎。

留下意味着什么?

容羲相信慕容九不会不知道,留下意味着这一世只能站在那女人的身后,这一世将忍受别人在背后的指指点点。

那个女人啊,总是有能力把别人带离本已是既定的路线。

容璟如此,慕容九亦是如此。

自己呢,是不是也会是一样的结局?

或许,会吧。

————

是夜,暮色渐深,覆盖着玄妙寺的上空。

趁着凤绾歇下的空当,素月觉得有些气闷,出门散了散步。

然而刚出了院子,到拐角处的大树旁边,碰到了似乎有些情绪低落的容羲。

“怎么不去休息?”素月问。

素月是长安人,可声音却更像吴侬软语,让人听着舒心。

“素月姑娘。”容羲转过身有些微的惊讶,朝着素月的方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有些事,睡不着。”

素月轻笑着摇了摇头,“睡不着可不就是心里有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与容璟有关的。”

容羲有些意外的看向素月,“大人说姑娘是解语花,今日见识到了。”

素月弯唇,眉眼之中并未有一丝得意之色,反而流露出几分愁怨,借着夜色的掩盖倒是未让容羲看到,只是那隐隐有些变化的气息,容羲还是察觉到了的。

“不过是虚长了几岁,见的人多了,长了几分察言观色的能力。算不得什么解语花。”素月说着,又问起来,

“是因为白日里慕容先生的事情吗?”

当谢明依打算捅破两个人之间的窗户纸时,就已然决定了不会藏着掖着。

所以,她选在了大雄宝殿之前。

一切的决定很仓促,然而却又是那么的坚定。

似乎只是在庙会上看到那人的那一眼,亦或是那温暖的一瞬。

容羲的沉默和气氛的突然变化,素月知道自己猜对了。

“其实以前我也不相信男女之间会有那么纯粹的关系。只是单纯的去为对方着想,甚至为此可以付出性命的代价。”

素月说着,抬头望向天空中的繁星,星星点点之中她仿佛看到了那已逝之人的容颜。

就像是她最初遇见那个人一般,青涩,忧郁,冷冽。

“其实,容璟一开始并不是你看到的那般待人温和,她也不是你看到的这般筹谋计算,冷漠多变。”

“你……和他们认识多久了?”容羲诧异的开口问道。

素月想了想,眼中泪花闪烁,

“好久了,我十五岁的时候遇到他们的。如今,已经十三年了啊。”

十三年?容羲似乎没有想到,他一直没有探听到有关这个素月的事情,一切信息都在她二十岁那年来到谢明依身边开始的。

之前的一切甚至无从查证。

“你在背地里查过我的吧。”素月笑着看向容羲,似乎对于他调查自己的事情了然于胸,却又混不在意。

“是。”

容羲也并未否认,

“可我什么都没有查到。你二十岁之前的事情。”

素月弯唇,“那是因为她将我存在的痕迹抹去了。”

“什么?谁?”容羲一怔,他可以理解到素月说的人是谁,但是他还是不敢相信,那个人竟然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他的人都查不到的信息,竟然是被她一手掩藏。

“她那年刚刚十九岁,和你一般大的年纪。”

容羲:“……”

“容璟不是长安人,他是辽东的流民,和他的青梅竹马一起逃难到的长安。很幸运的是,容璟遇到了她,不幸的是,在遇到她之前,那女子将自己的最后一口吃食给了容璟。”

容羲从来没有听容璟讲起过,即便两个人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兄弟。

容璟知道自己的来龙去脉,而自己却一无所知,对此容羲是遗憾的。

然而素月的讲述却让他了解到了另一个容璟。

“十五岁的少年将一身的怨气撒在了也只有十五岁的谢明依的身上。那时候她还是将军府的三少爷。在她的帮助下,容璟安葬了那个女子,之后又被她带回了将军府。

起初,他从心底里排斥这些养尊处优的大家之人,因为在穷苦之人的眼中,这些人全然不知民生疾苦,甚至对待他,只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和施舍。

刚开始大家都很好奇,但是后来整个将军府的人都对这个外来的人议论纷纷。因为他的态度真的很恶劣。所有的人都远离他,只有谢明依,日复一日乐此不疲的给他送饭,跟他说话。教他长安城的规矩。”

素月从未见过谢明依那般耐心的样子,即便是对先帝的知遇之恩,也不过如此。

但是,那时的容璟什么都没有,脾气还臭的不像话,谢明依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呢?

刚开始素月也没有明白,但一直到有一天,谢明依喝醉了。

就是容璟离开的那一天。

那是迄今为止第一次,她看到谢明依醉的一塌糊涂的样子。

她说——她在十五的少年眼中看不到希望。她就想,一个能让少女甘愿放弃自己生命也希望他继续活下去的人,怎么可以没有希望?

而且,是容璟让她开始相信爱情。

从十五岁的那一天,一直到二十八岁,两个人携手走过的十几年中,容璟从未忘记过那个女子。

如果可以,谢明依极其的希望那女子可以重生,一直陪伴在容璟身旁。

也总好过,这一世的孤独和寂寥。

但是容璟告诉她,他并不寂寞,因为在他的心里一直有一个人,将那个位置填的满满的。又怎么会孤独?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原来如此 “或许在你看来,谢明依在对待容璟和慕容九的情感问题上差别很大,甚至可以说是辜负了容璟。但是实际上,是不同的。”

素月努力的让容羲清楚一个事实,那就是那般亲近的两个人之间,实则干净的如同一张白纸。

若不是她亲眼所见,素月也是不会相信的。

然而,他们两个做到了。

当慕容九踏进门的那一刻,谢母便清楚了谢明依的决定。对待女儿的决定,她素来是支持的。

包括,属于她的爱情。

谢母甚至不在乎那个人是谁,同她有什么过节,谢母只知道,这个俊美的男子,他看着自己女儿的眼神是那般的温柔。而从另一个角度,谢母在女儿的眼中找寻到了久违的光芒。

即便很微小,却已然足够点亮她眼中的黑暗。

但事实上,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她这般欣然接受。

比如,容羲。

他着实为谢明依的决定感到诧异,同时他也在替那个因为她而丧命的男人表示惋惜和不值。

然而这一切的情绪始终建立在——容璟喜欢谢明依的基础上。

素月的话让容羲豁然开朗,他没有去追寻这个事情的真实性。

或许在心底里,他觉得素月并没有欺骗他的理由。

因为,他曾在那个女人的眼中看到了对容璟的爱慕。

即便,那被喜欢的人始终视若无睹,恍若未见。

“有刺客!快来人,抓刺客!”

一声惊呼在刹那间切开了寂静的夜晚。

容羲一抬头的功夫,只见远处有一道黑色的身影迅速的朝着这边的方向奔来,手中的利器在夜色下反照着银光。

“容羲,拦下他!”素月第一个反应过来,容羲并未做他想,一个健步而上,在那人即将通过自己身旁的瞬间将其拦下。

“走开,老子今天除了苏狗,并不想杀其他的人。”

声音中狭着威胁,容羲唇角微扬,眼角处染上一丝冷意,

“不巧的是,小爷很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如此嚣张。那个姓谢的人如此,你也是!”

说话间不等黑衣人反应,容羲已经上前,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剑。

速度之快,让黑衣人来不及反应。

只听那黑衣人狠狠的骂了一声,

“糟糕,被坑了!那娘们也没说这里还有一位高手!”

说着黑衣人便想溜,然而他的对手却是早有准备的容羲。

在看到他想要逃跑的瞬间,容羲将手中的剑轻轻一推,剑柄一把撞在了黑衣人的脑后。

下一秒,方才猖狂的目中无人的刺客便晕倒在了素月面前。

“你还真是……让人惊喜啊。”素月的眼中皆是赞叹。

“过奖。”容羲看了一眼不远处越来越近的火光和人群,正打算将黑衣人交给他们却被素月拦住,

“等一下。”

容羲疑惑的看向素月,后者却卖着关子,只不过那望向厢房的目光中却多出了几分担忧。

————

谢明依是被院子里人群的声音吵醒的。

但是让她更意外的是自己床边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的慕容九。

黑暗中,被一双明亮的眸子盯上,不知怎的,谢明依总觉得有些背后发凉的感觉。

“怎么回事?”其实谢明依是想问,你怎么还没走?

但是慕容九却理解成了外面的那群人是怎么回事。

“有人想对你最疼爱的妹妹下手。”

“谁?”

未等慕容九回答,这边外面便传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寺中进来了刺客,本侯有必要为在寺中的所有人负责,捉拿刺客的下落!”

听着声音,像是苏衍。

只不过……

谢明依微微凝眉,有些疑惑的看向慕容九,“怎么回事?好好的哪里来的刺客?”

“具体的来不及细说,你还是先去你妹妹那边看一下比较好。”慕容九提醒道,却并未将话挑明。

若是一般的事情他大可不必同自己遮遮掩掩,但眼下……涉及到凤绾的事情。

谢明依顾不得其它,好在外面的素月在同苏衍周旋,给了他一些时间去寻凤绾。

因着这边的三间房子里面是通的,为了掩人耳目,谢明依没有点灯,而是在黑暗中摸索着。

好在有慕容九的帮助,这才避免了许多磕碰,又节省了一些时间。

姐妹二人住在谢母房间的两侧,刚走过母亲的房间,后者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谢明依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谢凤绾的屋外。

隐约间,她似乎听到了里面一阵响动,似乎是在藏什么东西的样子。

谢明依看向身旁的慕容九,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按原路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侯爷,素月一直在院子里,真的没有看到有刺客向这边过来。”

素月拦在屋外,若是八尺的大汉挡在苏衍身前,恐怕此刻早已被他一脚踢开,可偏生拦住他的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

不是苏衍怜香惜玉,而是从小所受的教育让他保持着男人的风度。

“让开,本侯亲眼看到他朝着这边来了。素月,你要知道,即便是你们家大人,也决计不敢阻拦我。”

苏衍的声音似乎在压抑着愤怒和慌张。

谢明依心下疑惑,表面却是不动声色的点燃了屋子里的蜡烛,等到屋子里被照亮,这才推开门出了屋子。

“素月,回去照顾夫人和小姐,这里交给我吧。”

谢明依道。

“是。”素月福了福身,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谢明依,后者看在眼中,却是不动声色。

刚刚素月是在让她看一出好戏。

什么戏?

谢明依的目光落在了苏衍的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出门走的太急,连一件披风都未来得及穿,身上只着着单薄的衣衫。

然而眼下,却是最冷的深冬时节。

“下官见过苏侯。”谢明依拱手作揖,身上的衣服一丝不苟,整整齐齐,除了散落在身后的发丝,全然没有一丝睡下了的迹象。

“谢大人也要拦着本侯吗?”苏衍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愤怒。

但是更让谢明依吃惊的,是他眼眸中的冷意。

有些反常。

谢明依直起腰背,低垂着眼眸,沉声说道,

“侯爷,下官身后是寡母与舍妹的闺房,女子的名节是大事,若是侯爷今日带兵搜查了,无论是否有刺客的影子,明日整个长安都会流满了风言风语。

更何况,刺客并未在臣下的院子里。”

话音刚落,任谁也没有想到苏衍竟然冷笑出声。

“名节?你谢明依竟然还会在乎这些东西?谢明依,本侯今天要搜,谁也拦不住!”

眼中再无一丝的温情,只剩下比这寒冬更加冷上几分的冷漠。

说话间在苏衍的示意下,身后带来的十几个兵就要往谢明依身后的屋子走去。

“谁敢进门,我就要了谁的脑袋。”

骤然间所有的脚步声都在这一刻停止。

他们本以为刚刚那是战场上杀红了眼,威震四方的苏衍,因为那像极了修罗的声音。

只是单单的传音入耳,便让你觉得周身的空气都变的阴冷起来。

见此,苏衍不禁动怒,“谢明依,你是当真要阻拦本侯抓捕刺客吗?你知不知道那人方才想要了本侯的性命!”

谢明依微微心惊,可当她看到苏衍身上并无伤痕之后,再次将眼底的担忧隐藏起来。

谢明依垂下眼眸,淡淡道,

“大燕律例明文规定,唯有公中亲批的抄家才可有外男强行踏行官眷女子的闺房。”

苏衍再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的冷漠只觉得自己似乎是那么的可笑。

而眼神中更多的是失望。

“侯爷,这是方才的刺客吗?”容羲掐着时间出现在众人面前,一同的还有被他打晕的刺客。

即便方才苏衍并未看清他的样子,但是敏锐的嗅觉告诉自己,容羲身边趴在地上的那个人,就是他要寻找的刺客。

不过,未免太巧了些。

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不等苏衍开口,这边的谢明依已然出言质问,眉间轻蹙着,低沉着嗓音问道,

“你出去做什么了?”

容羲本以为她会问自己在哪里抓到的刺客,却不曾想到竟是这般不轻不重的问题。

“我……”

“谁让你出去的!我说没说过没有我的同意,谁都不许走出这个院子!”谢明依很生气。

而她这种愤怒的样子真的很少见。

苏衍看了看谢明依,在确定对方不是作假之后,转过身看向容羲,

“在哪里抓到的?”

容羲被谢明依问的怔住了,他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的反应也让他很不理解。

“回侯爷的话,在通向寺前的路上。”

话音刚落,苏衍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边火光冲天,又有许多人跑了过来。

原来是寺里的僧人。

而为首的正是寺中玄妙方丈的弟子,智能师父。

“阿弥陀佛,苏侯爷,主持让贫僧转告侯爷,伤者已然转醒。”

伤者?

谢明依微怔,眸光中有些许的疑惑。

然而她没有错过的是苏衍脸上的急切和欣喜,以及轻松。

苏衍带着人离开了,同时也带走了那个黑衣人刺客。

寺中的僧众也离开了,除了智能师父。

“想必这位便是谢施主了吧。”智能师父走到谢明依对面几步的位置停了下来,慈悲的目光落在谢明依的身上,

“玄妙主持托贫僧给施主带了句话。”

“智能大师请讲。”谢明依的双手在胸前合十,恭敬道。

“师父说,与其耿耿于怀,不如随遇而安。贫僧告辞。”

说话间智能已然转身离开,谢明依只能在身后轻声道了一句,

“大师慢走。”

一直等到智能的身影消失,谢明依全然没有理会院子里的容羲,转身朝着谢凤绾的屋子走了过去。

容羲:“……”

他似乎并没有做错什么吧……

————

素月给谢明依从里面开了门,后者将素月支了出去

眼下房间里只剩下谢明依和谢凤绾。

灯光昏暗,烛火摇曳,看着门口的谢明依,谢凤绾有些紧张。

眸光频频的看向窗户的方向。

可惜她的小动作在那双眼睛中无处可藏。

谢明依看了看窗户旁边,只有一张书桌,而书桌下面空空如也。

屋子里似乎并没有其它人存在的迹象。

但是……

“你在做什么?”谢明依问。

彼时的谢凤绾坐在床边,身上的衣服穿戴整齐,面对谢明依的诘问不知为何突然间有些口干舌燥,

“刚才不是有人来了?我便换上了衣服。”

谢明依沉默着不答话,只是看着床边的谢凤绾。

她在想,究竟该如何去做才是最好的方式。

她知道,窗户外面有人。

她也明白,凤绾并没有做什么错事。

她更了解,十四五岁的女子已然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而最不希望的,便是被别人拆穿。

外面的那个人是谁?

她想问。

却又不敢去问。

她怕伤到了一个少女脆弱而又敏感的心。

“夜深了,快些睡吧。关紧了门窗,透进风着了风寒就不好了。”说着谢明依转身出了屋子,却站在门口迟迟不曾离开。

“走了吗?”

窗户被打开了一个小缝,有什么东西被扔在了桌子上,紧接着窗户被再一次关上。

一个男子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沙哑,如果谢明依没有听错,应该是陆锦。

“走了。你回去吧,我要歇下了。”

“这个百合花的香囊你收下。这是我从玄妙主持那里求来的,辟邪安神。”

说完不等少女拒绝,那人便离开了。

“欸……”谢凤绾想要叫住他,却碍于夜深了,怕惊动了其它人只能就此作罢。

陆锦啊陆锦,谢明依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陆锦。

而让她更意外的是,在自己即将离开之际,屋子里的少女似有些无奈一般的自言自语道,

“我该怎么还给他呢?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

谢明依有些讶异,因为凤绾的话听上去,她似乎对外面的那个人是谁全然不知情。

那是不是意味着,两个人根本没有见过面。

再联系起来刚刚奇怪的声音……

她突然间想起,那天在府外看到的那一幕,一时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他终究是天子 “在想什么?”

自打谢明依从院子里进来,便一直靠在枕头上发呆。

基本上全然无视屋子里还有慕容九的存在。

本来慕容九不打算打扰她,但是院子里的容羲还站在原地,外面的天儿着实有些冷了,即便是他这么久了也会扛不住的。

“你知道屋外的那个人是谁吧。”

谢明依看向慕容九问。

慕容九有些为难的点了点头,“你,也清楚的吧。”

陆锦。

若是有人想对她出手,谢明依毫不介意,但是现在竟然对她的妹妹动了心思,她绝对不会放过那个人。

无论是男是女,是否身处高位。

“容羲还在外面。”慕容九提醒道。

“嗯。”谢明依装作没有听懂慕容九话里的意思,一边下床想将地上的灯熄了。

“欸。”慕容九不禁苦笑,拉住了谢明依的衣袖,

“过分了些。”

“我在调教我的人。”谢明依认真道。

在苏衍这么一折腾之后,她的心情便不是很好,却偏生在看到眼前的慕容九时,她又不能发脾气。谢明依抽出自己的手,走到桌旁将灯吹灭。

“如果是容璟,你会这么对他吗?”

黑暗中的谢明依停下脚步,借着外面的夜色隐隐约约的看清了自己床边那人的轮廓。

“不会。”谢明依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深刻的明白,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容璟,所以她也不需要用对待容璟的方式对待容羲。

终究两个人是不同的。

只听那人叹了口气,无奈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很让人心寒。他再有众多的不是,可他终究是为了你。”

“为了我吗?”谢明依冷笑出声,隐在夜色下的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嘲讽和讥笑,

“我若是倒了,他还有好果子吃吗?说白了不过是为了他自己。”

一番话,说的是冷漠伤人,刻薄尖酸。

可转念一想,这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你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容璟。可这并不代表他在思考问题时,没有想到你的利益。无论如何,他为你解了围。”

慕容九努力的劝说,想让谢明依不要那般的执迷。

她的心上千疮百孔,很难恢复如初,却并非无法痊愈。

“你如此对待他,有失公允。”

“你这是在指责我刁难他吗?”

谢明依眉间轻蹙,望着那人的方向,带着几分质问的语气。

眸光中的凌厉即便是在黑夜中慕容九也感觉得到那其中的锋芒。

“我可没说啊,这是你自己说的。”慕容九连忙否认,可心里却是无比的赞同谢明依方才的话。

然而这一次谢明依却没有急着反驳他,沉寂了许久让慕容九觉得诧异,但是当他刚要开口问询时,只听那人长长的叹息一声,接着道,

“我不罚他,你觉得苏衍会就此放过他吗?”

“……”好像有些道理。

慕容九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层的关系在里面,但是作为说客的慕容九既然开了口,就不会轻易的退缩,

“已经许久了,他若是病了明天你怎么回去?”

“……”

慕容九感觉到她在瞪自己,还好有黑夜的掩护让他可以装作没有感觉。

可即便如此,依旧如坐针毡。

好在谢明依很快便收回了目光,悉悉索索的声音,慕容九感觉到谢明依回到了床上。

“我乏了,睡了。”

“……”慕容九怔愣,随即失笑摇头,“你呀,刀子嘴,豆腐心。”

不久之后,谢明依感觉到身边的人起了身,出了屋子。

“回去歇息吧。”

慕容九说。

容羲有些意外,这一次谢明依消气的时间似乎很快,心中有些犹疑的问道,

“是,大人的意思吗?”

慕容九白了他一眼,“嗯。你们家大人不开口,我敢私自做主吗?”

好吧,这话听上去似乎说话的人毫无地位。

“倒也是。”话音刚落容羲便回去自己的房间休息了。

这边慕容九站在原地,看着容羲离开的身影,心中无语至极。

迟早有一天,他要被这两个人气死。

想他好歹也是堂堂慕容山庄的庄主啊……毫无地位可言。

但为什么,莫名的他竟然有一种窃喜的感觉呢?

————

“哎哎哎,松手松手,男女授受不亲啊我告诉你!张仲谦,本官让你松手你听见没有?”

初三午时之前,谢明依刚回到家中,还没进门便被堵在门口的张仲谦拉走了。

“边儿带着去。”面对谢明依的控诉,张仲谦全然不理会,直接将谢明依拖上自家马车,一旁的容羲看的一脸懵圈。

偏生那张仲谦还是跟老夫人打过招呼同谢明依有事相商的。

把大人抢回来?

还是……不抢?

就在容羲犹豫的时候,谢明依已然被拖上了马车。

“……”

得,只能跟过去了。

一脚踏进府门的谢母看了一眼张家离开的马车,眼中晦暗不明,下一瞬收回了目光。

“夫人,小心脚下嗯台阶。”素月提醒道。

————

这都是什么朋友?

大年初三拉着自己到酒楼里面喝酒,谢明依看着对面忙的正欢的张仲谦,无语摇头。

“来来来,喝酒,喝酒啊,千万别跟老哥哥客气。”

“……”

张仲谦一边说一边给自己斟酒,热情活跃的让谢明依觉得有些不适。

“等等,等等。”

谢明依将张仲谦举到自己面前的酒樽按了下去,力气大到让张仲谦不敢相信。

“怎么了子墨,不喜欢饭菜?早说呀,我这就让他们去换。”

说着张仲谦便开了嗓要喊人,谢明依连忙拦下,

“你打住,打住。”

“怎么?”

“你先说你这又是山珍海味,又是陈年老窖的,你这是有求于人吧。”

谢明依心知肚明,张仲谦这个人啊,手里面的银子像水一样的过,可平日里却吝啬的像一只铁公鸡。

除了对花楼里的姑娘一掷千金之外,谢明依觉得他连对自己儿子都没这么大方过。

这样的人肯如此大手笔的宴请自己,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嘿,你这话怎么说的,子墨,不是我说你,没有事我就不能请你喝酒了?”

张仲谦似有些气恼,但是微微闪烁的目光还是让谢明依觉得事情不简单啊。

“呵,呵呵……”谢明依揶揄道,

“是,你没事也能请我喝酒。但是……只限于街边的烧酒。这上等的女儿红都上了桌,你若是不说什么事,我可不敢喝。”

“你这孩子非这么说话可就伤感情了啊。”张仲谦打算再挣扎一下,可对面的谢明依却始终是一副——编,我就静静的看着你继续编下去。

此刻张仲谦算是看出来了,自己是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谢明依都不会信的了。

“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

谢明依的眼中尽是玩味。

张仲谦瞥了她一眼,将手里的酒杯放到了桌子上,埋怨道,

“你连样子都不装,我一个人怎么唱的下去!”

谢明依笑了笑,这话虽糙,理却是不糙的。

这戏一个人是唱不起来的,她不接招,张仲谦便什么办法也没有。

但好歹张仲谦也帮过自己,两个人也有些交情,谢明依不好让他下不来台,这边又道,

“都这么熟了,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你肚子里打了几个弯弯,何必说那些有的没的,倒不如直说的痛快。”

有了台阶,张仲谦自然不会接着拿乔,毕竟说起来自己还是有求于人。

“我听人说皇帝年后要筹办南军。”

第一句话就让谢明依不禁侧目,刚刚拿起来的酒杯瞬间在空中停住,整个人讶异的看向张仲谦,问道,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吧。”看着谢明依的反应,张仲谦的心里更加确定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同时也愈发的觉得今日自己的举动是十分的明智。

“不知道。所以我才问你这话你是从哪里听的。”谢明依敛下眸子,再看杯中酒已然索然无味。

张仲谦笑道,

“得了吧你,皇帝要办南军还会瞒着你这个管钱的大臣?”

“皇帝是真的没跟我说。这事还未到明面上议论,谁都说不准是不是空穴来风。”谢明依解释道,随即又疑惑道,

“先不提谁给你的消息,这筹办南军和你有什么关系?”

张仲谦嫌弃的看了一眼谢明依,

“你这个户部尚书是当傻了吗?”

“嘿,你怎么说话呢?”

张仲谦直接忽视谢明依的恼怒,正色道,

“我且问你,筹备军队需要什么?”

“一则招兵,二则买马等一切装备武装。”谢明依刚说完,自己便有着明白了张仲谦的意思,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不会吧。”

张仲谦的意思是,到时候涉及到银子的事情皇帝会在他们这些商人身上打主意。

但是……

“养病是朝廷的事情,再怎么也不过是捐一些银钱,左右伤及不到你张老板的筋骨,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谢明依问。

“子墨啊,你以为只是捐银子那么简单的话就好了。”

张仲谦似乎很疲乏,一年到头他手里的银子是不少,可这下面等着靠他吃饭的人也不在少数。

却偏生有人把他当成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来看待。

换句话说,即便是座金山,也挡不住这么个的用法。

“你听到了什么?”

张仲谦会这么说,就证明他一定是听到了一些风声。

“皇帝要整顿江南的豪绅,而我就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

张仲谦苦笑着,

“这都是什么事啊。每年的捐输我是一文钱都不落的交着。凡是要出钱出力的哪一样都没落下,到头来还是落不下一点好啊。”

这不仅仅是张仲谦的无奈,更是全天下商人的无奈。

为了衬托他作为一个“明君”,皇帝不可能加重赋税,所以只能在商人身上下功夫。

而当今天下,张仲谦又是首屈一指的富商,不从他的身上开刀,从哪里下手?

即便张仲谦的话有几分值得人同情,但是不得不说的是,皇帝要的钱还伤不到他的筋骨。

“我不信张老板会因为区区几百万两的银子就到我这来诉苦。”

谢明依再一次残忍的揭开张仲谦的伪装,

“说说吧,到底怎么了。再不说,我可真的就要走了。”

“不想打仗。”这一次张仲谦很痛快地说出了四个字。

可偏偏就是这再简单不过的理由让谢明依的心受到了冲击。

不想打仗,多么简单直接的理由啊。

可这句话的身后却是几千万甚至几万万人最大的期盼。

只要不打仗,不流血,似乎再怎么苦的日子还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可一旦打了仗,挂印封金且不提,很可能便是家破人亡。到那时可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是说筹备南军就一定要打仗……”谢明依还想挽回,掩盖这话中的残酷,却被张仲谦打断,

“你比谁都知道筹建南军的意义,皇帝手里有兵,要杀人,没人拦得住。包括你谢明依,到时候也没有一席之地。”

张仲谦的话很深刻,揭露了现如今朝廷的局面。

皇帝名正言顺,却唯独手中没有兵权,又偏生苏家的大权独握,他碰不得。

用她谢明依便是为了搅一搅这官场上的一潭死水。动一动他苏同鹤的棋子们。

可一旦皇帝手里有了兵权他便能杀伐果决,既然从苏衍的手里要不来,那他就重新打造一只。

皇帝有的是时间,可苏同鹤没有。

再多的经验和智慧也无法阻挡那逐渐老去的身体,终有一天,苏同鹤会倒在皇帝之前。

但是现在皇帝不想等了,他动用了安德鲁,又想从商人们的手里筹钱,即便朝臣们想用国库紧张来搪塞,也无法阻拦皇帝的计划。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一个筹建南军的由头。

届时,任谁都无法阻拦势必终究要收回大权的皇帝。

然而,又有谁真正的想到这些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将士呢?

他们的家人,他们的母亲和妻子将再无法和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团聚。

“所以,你是来劝我阻拦吗?”谢明依看向对面的张仲谦,幽深的眸光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可他终究是天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这是你的主意吗 天子,再无能,也是天之子,身体里流淌着的是皇家的正统血脉。

这是苏同鹤再怎么大权在握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亦是他无法篡权的最重要的原因,王朝的更迭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容易。

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一旦有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他苏同鹤便会同天下人为敌。

这样的代价,苏同鹤付不起。

“你一个人不可以,但是若是同苏家联手呢?”

张仲谦抛出了一个谢明依看上去无论怎样都不会拒绝的理由。

谢明依眼前一亮,苏家的门生遍布朝堂,只要苏同鹤的人站出来说不同意,皇帝便是再固执也要考虑朝堂的稳定,会有一些犹豫。

而自己的作用依旧实在银子上面。

“自古皆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是没有银子那位即便想翻起风浪来也是有心无力。子墨,不妨一试。”

张仲谦循循善诱,将所有的利弊展现在自己的面前,谢明依清楚,他是在替苏家说服自己。

“说的很有道理,甚至让我无法拒绝。只是我有些好奇,苏相究竟允诺了你什么?”

谢明依面色从容淡定,似乎对张仲谦同苏家合作之事并不介怀。

这世上的人大多是利益的纠葛,从来没有绝对的敌人和绝对的朋友。

身在朝堂,和商场,从来都没有什么不一样。

张仲谦会答应苏同鹤的提议,谢明依并不意外。

皇帝要兴兵,对于张仲谦这么一个爱好和平的人来说,实在是难以接受。

宁愿做盛世的乞丐,也不做乱世的将军,说的便是这么个道理。

“我的货在海上和云港两个港口畅通无阻,不必缴纳赋税。而他会退隐,从此再不插手朝堂之事。”

张仲谦犹豫再三,将苏同鹤的承诺讲给了谢明依听。

却不曾想,得到的是后者一声嘲讽的轻笑,

“张仲谦啊张仲谦,枉你聪明一世,怎么这时倒是糊涂起来了?”

张仲谦微怔,不明白谢明依的意思。

“且不说那两个通商口岸的使用权,就说苏同鹤,他奋斗了一辈子才有今天的一切,如今正是他呼风唤雨的时候,怎么会轻易的退出?”谢明依轻轻的拍了拍张仲谦肩上绣着的白虎须,

“南军是苏同鹤最大的威胁,他连威胁都没有了,又怎么会听你的?要知道,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一个同你地位天差地别之人的承诺。偏生,那人的手里掌握着你我的生死。”

张仲谦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谢明依那般云淡风轻的将官场的险恶,苏同鹤心中的盘算道出,更加的不敢相信。

“他……”苏同鹤那个地位的人,最重要的便是颜面,若是要毁约,那……

仿佛看懂了张仲谦心中的所思所想,谢明依摇头道,

“这承诺他若是不认,便不会有人会认为这是真的。那只老狐狸可比你想的还要狡黠。”

“……”

到最后谢明依离开的时候都不曾回复张仲谦自己的态度,而后者亦没有追问。

但是,就在第二天的朝堂上,一切便拉开了序幕。

————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声叩拜,一直等到那人从眼前经过,最后登上阶梯,坐在龙椅上,方才听那人说道,

“平身。”

新的一年开始了,黑色的龙袍上绣着金色的龙纹,气势汹汹,威严不可触犯。

方才四下里议论纷纷的朝堂,瞬间鸦雀无声。

谢明依垂着脑袋,努力的让自己藏在人群中,今天朝堂的氛围有些不对,全然没有新年的喜乐气象。

似乎都在这几天里或多或少的听到了风声。

就在这时,御史站了出来,走到大殿中央奏请道,

“启奏陛下,河套地区前日夜里降下大雪,压毁了不少百姓的房屋,河套知府请奏朝廷批拨银两支援过了这个冬天。”

谢明依看了一眼今年已经五十岁的御史,那依旧精神抖擞的背影,心中唏嘘不已。

老头子就是倔啊。

皇帝四下里看了一眼,除了御史,其他的人皆低着头,生怕被点到,亦或者说,都在避免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河套大雪,朕听说了。”

皇帝甩了一下宽大的袖子,坐了起来,目光从众人的身上略过,最后停留在中间的一个人身上。

“此为天灾,不可避免。朕身为君父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户部尚书。”

从御史站出去的那一刻开始,谢明依便早有准备。

“臣在。”

“户部去年的账册清了吗?”皇帝问。

“已经清了。”

谢明依说完抬眼看向皇帝,后者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只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户部去年的税银各地缴上来的共有两千九百四十七万两四钱五文,皆已登记在册。”

“传朕的令,从你的拨四十万两给河套过冬用。”

“诺。”谢明依俯身答道。

刚想退下,这边前面的御史便高喊了一声,

“陛下圣明。”

随之身前身后便是一阵哗啦啦的声音,谢明依也随着众人叩拜起来,不忘高呼着,

“陛下圣明。”

“起来吧都。”

在皇帝的示意下,谢明依和御史退回了原处,其它的大臣也纷纷坐回了原处。

“还有什么要奏的没有?”

话音刚落,这边人群中京兆府尹走了出来,奏本道,

“启奏陛下,除夕之夜长安城盛景空前,百姓们都在歌颂陛下的功德……”

“行了,朕知道了,回去吧。”皇帝挥了挥手,不准备听京兆府尹接下来的奉承,而是将注意力转向了其它人,

“你们没有要说的,朕可就要说了。”

四下里一片寂静,还没回到原地的京兆府尹腿一抖,差点摔倒。

皇帝有些不满的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去年杭州城深受匪患所扰,再加上南方各处也多有险情,朝廷的兵马固然可以支援,却也顾不得四面八方。

为此,朕想组建南军,各位爱卿有什么好的意见?不妨提出来,也算为南军的改革做一份贡献。”

“……”鸦雀无声,连呼吸的声音都变的小心谨慎起来。

每个人都有意无意的看向不远处的苏家父子。

南军,虽说是为了南方而建,可究其根本,还是皇帝为了兵权。

安德鲁就在谢明依的另一侧,别看他长了一副异国人的样貌,却对朝堂上的这些事情很清楚。

再者,皇帝似乎并不打算让他进一步嗯成为众矢之的。毕竟张之道是前车之鉴。

“怎么没人说话了?”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似乎有些愠怒。

长时间的等待让这位帝王感到很不悦。但是随之只听一声轻笑,

“户部尚书,既然没人说,那就你先说说吧。给各位大人打个样。”

“……”谢明依深吸了一口气,她就知道皇帝不会让自己的日子太好过。

再一次走到大殿中央,谢明依俯身恭敬道,

“臣主管户部,对带兵打仗之事……不甚了解,请陛下赎罪。”

谢明依想推开,可皇帝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如此举动,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说道,

“朕又没让你带兵打仗,你不是主管户部,既然如此,你便同诸位大人们说说,朕的国库还养不养的起一只新兴的军队。”

谢明依张了张嘴,偷看了一眼不远处面色不善的苏同鹤,欲言又止的状态之后,突然间说道,

“启奏陛下,户部的开支每年都有几份定项,除了这几项外,户部余下的银子还要应对每年不同的开销。”

“朕只想听结果,能还是不能。”皇帝打断了谢明依的话,全然不给她做中间人的机会。

而如此一来,谢明依连推搡的权利都没了。

“能。”除了这个字,她还能说什么?

不能吗?恐怕皇帝会第一个要了自己的命。

户部已经在皇帝的手里,他随时可以换人,不过是因为自己还有用。

谢明依咬着牙给了皇帝一个满意的答案,同时也意味着今后南军的一应开销皆落在了她谢明依的头上。

方才那一瞬间她甚至感觉到无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有几个几乎要把自己盯出个窟窿来。

叫苦的功夫皇帝都没有给她,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下一个人,

“苏相以为如何?”

苏同鹤的脸色并不好,但是早已习惯了官场风雨的他很快便整理好了心情,走了出来,在谢明依的右前方的位置站定,

“陛下,老臣以为此举有失妥当。”

众人:“……”

没有人想到苏同鹤会如此直接干脆果断的回绝了皇帝,也因此一道道惊诧的目光投向苏同鹤,投向皇帝。

甚至有的人在二人之间来回周旋。

谢明依悄悄的看了一眼皇帝。

他在笑,可唇角的弧度却证明他内心的愤怒和压抑。

皇帝很生气,就像一只鹰被人栓住了脚踝,只能在一定的范围内活动。

苏同鹤当众驳回他,这种感觉可真是难受极了。

“哦?如何不妥?”

皇帝平和的问道,看上去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是熟悉皇帝的谢明依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意。

下一瞬,那目光落在了谢明依的身上,带着一丝警告。

“陛下,老臣以为南方之急可调各处的兵将去解围救援,不必再刻意打造一只南军,劳民伤财之下恐失了民心。”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一下子便叨准了命脉。

民心。

对于任何一个王朝来说,这都是极为重要的。

无论皇帝现如今是何处境,至少他还是民心所向。

这是苏同鹤营造给他的盛世气象,无论愿不愿都得接着。

此时此刻,谢明依的心中竟然对苏同鹤油然而生了一种敬佩。

说的再多,做的再多,都不及民心二字最为重要。

皇帝道,“江南各处的兵勇自有用处,每年的洪讯以及缴费事宜都会出现人手不足的问题。组建南军是为了安民,何谈劳民伤财?”

周百彦站了出来,说道,“启奏陛下,臣以为江南的兵勇不足,从长安外调便去得及,若是组建南军只为了一时之需,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些。”

“臣附议。”

“臣附议。”

“……”

一位位大臣站了出来,这下子谢明依不用抬头便能想象的到皇帝的脸色有多难看了。

这样的情景任谁都是无法再笑得出来的。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在安德鲁的身上,只听他道,

“陛下,几位大臣说重组南军劳民伤财,此言并非全无道理,臣以为不如从各处的军队中抽调出精兵强将编入强南军,如此一来,既免去了招兵的诸多弊端,又免去了额外的大量开支。”

这个主意简直是……天衣无缝。

尤其是在所有人都在拿开支巨大这个事情来说问题的时候。

谢明依嗅到了陷阱的味道,不仅是她,苏同鹤也陡然间反应过来。

原来他们所有人都被皇帝耍了。

而且,正是他一步步的将自己带进这个陷阱里面。

苏同鹤看了一眼身后的谢明依,后者低垂着头紧紧的闭上了眼睛,以掩饰那其中同样被算计了的不甘。

“这个主意不错。苏相觉得呢?”

皇帝笑着,志在必得的神情看上去是那么的刺眼,可同时那愈加稳重的风范让苏同鹤再一次清楚的意识到——他的对手已经不可再小觑。

“陛下圣明。”苏同鹤不得不咬着牙高声呼和。

在众人的呼声中,宣告着皇帝的大获全胜。

————

“听说近日朝廷要组建强南军?那是什么?”慕容九走到谢明依的书房里,看着她笔下的幽兰问道。

“强南军,从各地的军队里挑选出精兵充到强南军里,以备江南的不时之需。”

谢明依一边说一边眼神不离纸上的笔墨。

身旁的慕容九愣了片刻,随即赞叹道,“高啊。”

谢明依看着自己笔下这株和先帝比起来徒有其形的幽兰,心中些微的感叹,

“这幽兰怎么都画不出感觉?总感觉差一点什么。”

慕容九笑了笑,将她手中的笔接过,放到了一旁,一边整理着桌子一边问道,

“这是你的主意吗?”

谢明依刚要离开的动作微顿,叹了口气道,

“我很想说是,但其实,并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从何时开始?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谢明依的身上,连苏同鹤都以为皇帝的计划中谢明依会起着重要的作用。

可就在这时,她成了一枚“弃子”。

任谁也没有想到,皇帝只用了一招声东击西,便达成了他的目的。

是苏同鹤大意了。

是谢明依太过自负了。

亦是所有的臣工忘记了,曾经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何等的威武霸气,而现在站在那里人的体内又同他流着相同的血脉。

当谢明依和慕容九解释了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后,慕容九的反应倒是很平淡。

“看你的样子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谢明依道。

慕容九笑了笑,将她鬓边的发丝藏到耳后,

“你们都忘记了,他是皇帝啊。先帝的血脉怎么会真的如同看上去那般无能?是你低估他了。”

那一瞬间,谢明依方才恍然大悟。

一直都是她低估了皇帝的能力,低估了他的智谋和手段。

“是啊,能在那个位置上安然无恙的度过十几年的人,又怎么会是个平庸之辈?大意了。”谢明依深吸了一口气,直面自己的失误。

“相较之下我更担心的,是这一次他的谋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她走出大牢的那一刻,还是在准备组建南军之时。

慕容九明白谢明依的意思,也不由得惊讶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皇帝未免太沉得住气了。

这一步棋,要从五年前开始下,而且将所有的人都算计了进去。

苏同鹤的逼迫,苏衍对谢明依的情意,众朝臣的挤兑,容璟,慕容家,太后……这所有的人是否都是皇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的棋局又究竟有多大?

“我想思考这个的应该不单单只有我们。”慕容九道。

谢明依弯唇,“是啊,而且最着急的也不是我们。”

身后的慕容九将一旁浅蓝色的狐裘搭在了谢明依的肩上,两个人携手走出了书房,而此时外面已然月上西楼,飘起了小雪。

“慕容山庄修复的如何了?你整日陪着我,还顾得上庄子的事情吗?”

谢明依问,手被慕容九攥在手心,隔绝了外界的冷意。

“顾得上,修葺庄子的事情自有其他的人去督办,如今已经快完工了,至于其它的,在寻你之前,我都已经办妥了。”

慕容九看着身旁的谢明依,目光温柔,

“反倒是你,忙了一天,一会儿准备吃些什么?”

“没什么胃口,不太想吃东西。”谢明依面色微苦,

“翻来覆去的就那么几样,有些腻了。”

在大牢里的时候,做梦都想吃一顿外面热乎乎的家常菜,可这才几个月,家里的厨子翻着各种花样做菜,可偏生怎么都有些难以下咽。

厨子的手艺是容璟亲自挑的,都是她以前喜欢的口味,可眼下谢明依竟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心里面压着事,吃什么都如同嚼蜡一般。”

慕容九道。

这些日子里慕容九仔细观察下,发现她表面上风轻云淡,却不过是将事情都压在了心里,不轻易对人提起,可长时间如此,如同徐芝兰所说,思虑甚重。

本人并没有觉得怎样,可终究对身体是有影响的。

谢明依轻挑起眉梢,对慕容九的话不置可否。

近些日子身体倒是没有出现之前那种麻痹的感觉,不知道是徐太医开的药起了作用,还是其它的什么原因。

但总之,近日身上倒是舒服了许多。

“哪有那么严重。”谢明依笑嗔道,

“不过是没胃口,怎么就味同嚼蜡了?听九幽说新月楼来了个江南的厨子,一起去尝尝。”

“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那宠溺的目光让谢明依不禁沉溺在里面,无法挣脱那其中的温柔。

————

初五

刑府

下了早朝刑筠便回到了家里,左右刑部近几日的事情没有什么棘手的,刑筠乐的自在,到家里研究起了新菜。

周百彦甫一到刑府,便听下人禀报说,刑筠在忙。

当时一听周百彦便忍不住乐了起来,在下人惊诧的目光中熟门熟路的找到了刑府的厨房。

“君子远庖厨,你倒好,三天两头的研究菜谱。说起来,子墨前些日子还提起说是吃腻了家里的饭菜,倒不如将她请过来,帮你试试菜?你们各取所需?”

周百彦依着门口的板子笑道。

“你少拿我打趣。”一边说一边从盐罐子里舀了一勺的盐加进了菜里,

“别的不说,子墨那张嘴是真够刁的。新月楼的饭菜在她看来也不过如此。人家家里请的那可是江南江北的名厨,整天变着花样的给她做菜,我这两把刷子还是算了吧。”

站在门口也闻得到刑筠勺子下面饭菜的香气,

“哎呀呀,你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老周,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刑筠问。

周百彦抬眼看向明知故问的刑筠,白了他一眼,

“和你一样,闲得无聊。”

刑筠笑了笑,“你说这往日里相爷有什么事都会把咱们几个叫去商议,如今咱们两个倒是被挤出来了。”

一个是堂堂刑部尚书,一个是工部尚书,却偏偏不如一个谢明依。

即便心里明白技不如人,可终究不是滋味。

“你呀,怎么分不清好坏呢?”周百彦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不等刑筠反驳已然继续说道,

“好好想想,皇上要筹建强南军,和你我的工部刑部有何关联?莫不是还能从死囚牢里放出几个人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终归不是那么回事。往日里咱几个为了相爷出生入死啊,即便同咱们没关系,至少也应该叫咱们一起商议一个办法出来。”

周百彦道,“商议?怎么商议?强南军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昨儿下了早朝子墨便被留在了御书房,今儿个又被苏相叫了去。她躲都躲不掉的事情,到了你这里竟然成了香饽饽,你啊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

“咣!”的一下,菜刀被刑筠扔到了菜板子上,非常准确的卡在了之前的凹槽里,刑筠转过身颇有些愤愤不平,

“老周,你怎么这么向着谢明依说话?咱俩再这么下去怕是这六部里就没有咱们的位置了!”

周百彦叹了口气,“那你有办法吗?要不你和子墨换换,你去户部,她去刑部。我估计她求之不得。”

周百彦的话刑筠也就是听听,他并不会去找谢明依。

牢骚归牢骚,可这烫手的山芋他也不想揽到自己身上。

“你说相爷找她能是问什么?强南军既然要筹备那就要准备银子,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还有什么可说的?”

周百彦想了想,似是没有参透,

“相爷的心思岂是我们能够猜测的?”

刑筠撇了撇嘴,转过身看护着正在火上炖的鸡汤。

周百彦看了看气哄哄的刑筠说道,

“子墨有事让我们帮忙。”

“嗯?”

刑筠颇有些意外的看向周百彦,以至于被蒸汽呲了手肘,好在刑筠忍住了疼痛,将锅盖重新盖了上,这边周百彦又直接从一旁取了几块备用的冰块覆在了刑筠的手肘上。

清凉凉的感觉从手肘处传达头脑,刑筠感觉舒服了一些,紧咬着的牙也逐渐的放松下来,这才继续方才的谈话,

“她能请咱们帮什么忙?”

只听说过谢明依帮别人忙的,请别人帮她可真不容易。

周百彦躲开刑筠的视线,看向刑筠身后的鸡汤炉子,

“不急,等鸡汤好了再说。”

刑筠:“……”

————

寒冷的冬日里,若是能在忙碌之后喝上这么一口热热的鲜鸡汤,再配上新出锅的米饭,绝对是会让人难以满足的美味。

这不,眼前就有这么一个。

刑筠替她数了,整整三碗鸡汤,配上两碗米饭,一碟咸菜。

“我记得前几日是谁说她没胃口来着?”

刑筠看着酒足饭饱的谢明依惊讶的合不拢嘴。

毕竟依稀间,某人说没胃口的声音还在他耳畔回绕。

但是让他更难以接受的是……

“老周,你说的帮忙不会是给她送鸡汤吧?”

浮生茶楼的雅间里刑筠觉得自己被骗了。

而且更离谱的是,向来以高雅着称的浮生茶楼此刻竟然飘散着浓郁的鸡汤味。

素来对他们这些贵人们爱搭不理的老板娘荀九幽今儿个也是异常的周到热情。

比如说新出锅的两碗米饭就是荀九幽叫人去闷的,而且刚刚好在几个人来浮生茶楼之时饭好了。

这要不是谋划好的,说出去刑筠都不会相信这是巧合。

然而刑筠的疑惑并没有人给他解答,一直到谢明依接过荀九幽递过来的茶水漱了口,这才看向刑筠道,

“尚书大人的手艺果然不俗,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刑筠眼角在抽动,真没见过蹭饭还蹭的如此理所当然的啊。

但是不得不说,谢明依这么一句夸赞刑筠还是挺受用的。

“咳咳,行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是不是该说正事了。”说话间刑筠还一本正经的看了一眼荀九幽。

荀九幽是什么人,那是人群里的人精,片刻后便明白了刑筠的意思,是让她出去。

然而……看刑筠不顺眼的九夫人全然没有出去的打算,气的刑筠胡子都竖了起来,最后还是谢明依打了个圆场,

“好了好了,这件事情也需要小九帮忙,索性就一起说了。”

这边谢明依的话音刚落,荀九幽倍加得意起来,刑筠的脸色却是又增了几分愠怒。

“实不相瞒,今日请几位到此,还是为了强南军的事情。”

桌子上的饭菜早已经被茶楼里的侍女捡了出去,谢明依一边倒着茶,一边说道,

“陛下和相爷的意思是,强南军的军饷不能从户部出。要另想办法。”

刑筠,荀九幽:“……”

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周百彦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所以这钱就得从商户的身上出,还有各部也要为此贡献出一部分。”

刑筠,荀九幽:“……”

对,就是这种感觉,自己的钱包被人盯上了。

而相比之下早就从谢明依那里得到消息继而有所准备的周百彦倒是淡定许多。

“各部哪来的钱?每年都是精打细算才能撑到年底,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说话的是刑筠,这样的反应也在谢明依的意料之中。

再看看荀九幽,一双美眸含着笑,却又带着丝丝的凉意……谢明依只觉得背后有些冷。

“别着急啊,听我说完。”

谢明依连忙道,她不怕刑筠跟她发火,就怕荀九幽盯着她不放。

这种感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有多么可怕。

听谢明依这么一说,荀九幽才收回目光,给了她一个喘息的机会。

然而收回目光之前的那一记警告让谢明依不敢放松。

这一幕恰好落在周百彦的眼中,笑着打趣起来,

“荀姑娘厉害,周某佩服。”

谢明依看向笑得开心的周百彦,后者似乎全然不把这出银子的事情当回事一般。

谢明依撇了撇嘴,道,

“长安城中的商户需要捐输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了,但好处是,一旦商户的家中有需求,强南军便会第一时间赶到相助。如此一来,相当于每个商户集资养了一队护卫。岂不两全其美?”

谢明依看向荀九幽,只见后者眉间轻蹙,片刻后又舒展开来,再看向自己的目光已经少了几分威胁,多了几分赞许,

“算你有良心。”

谢明依心中这才暗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若是捐输,这长安城中的富户不在少数,荀九幽便是其中之一,捐输的银子自然不会少。

可一旦强南军成了自家的护卫,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得不说谢明依的提议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不仅平息了商户心中的怨气,更是让强南军有了另一个用处。

解决了商户的问题,接下来就剩六部了。

谢明依的目光落在了刑筠的身上,后者的脸色不是太好。

按说也是,毕竟谁也不愿意从自己兜里掏钱给别人。

强南军能给商户当护卫,可对于六部这样拥有自己的卫兵的地方而言却是不需要的。

刑筠看着对面的谢明依,等着看她又会想什么办法解决自己的问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年轻人叫临风 “六部之中以户部为首,虽然主管朝廷的开销,可说起来这其余的五部也都有各自的财源。工部审批民间的工程款,以及民间对礼部的捐款,兵部的养兵银,刑部的抚慰金,还有吏部的平安金,等等,每年都会余下一些,也可捐助到强南军中。”

朝廷各部的开销均从户部划拨,以前户部的开支具体的谢明依不甚清楚,但大概的还是清楚一些。

每年各部都会从户部分到大盖一百万两的存银以备不时之需,再加上各部都有相应来钱的渠道,所以总的手里面也有个几百万两的银子。

别的不说,就单说刑部一年下来,不会记在账上的银子就有小五十万两的雪花银。

这五十万两的雪花银有下面人的孝敬,也有一些特殊之人在暗地里花钱买命的银子。

总之一句话,有些人要的是命,而不是银子。

谢明依将主意打到了这些本就上不得台面儿的银子上面,刑筠不由得一怔,着实没有想到谢明依会出此下策。

即便谢明依说的委婉,并没有直接提出来,可是隐约间却又几分意思是刑筠听明白了的。

“就算有银子,可这银子也不能就这么白白的送出去,这都是各部的家底子,总要有个章程才好。”刑筠说道。

周百彦捋了捋下颚的胡须,看着明显有些气闷的刑筠摇了摇头,在一旁笑着观望。

既然谢明依将他们两个人请来,就一定是准备好了所有应对他们的方案,果然这么一问正中谢明依的下怀。

“不瞒尚书大人,子墨今日将二位请来,正是为了商议这个章程。”

谢明依淡笑着道,一双眼睛弯起来像极了狡猾的狐狸,刑筠怎么看怎么觉得不舒服。

之前一直都是听别人说她如何如何可恶,却并不怎么觉得,反而刑筠还觉得此人有几分懂事乖巧,办事又利落,还因此生了几分惜才之心。

可真的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刑筠才发现,这被人算计好一切就等着自己往里跳是一种多么讨厌的感觉。

“以刑部为例。”

谢明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毕竟她是从刑部出来的,而如今刑部的主管又是刑筠,从别人的手里面抽银子,这是放在谁身上谁都不会心甘情愿的事情,更何况这一拿就是几十万两。

落在谢明依的身上也是一样。

“你为什么不拿你的户部举例子?我就不信你们户部就没个银子的出处?”刑筠道。

谢明依耸了耸肩,无奈道,“尚书大人,户部是有进银子的渠道,可户部收上来的最后都进了国库,我们可没有一点家底子。”

“……”事,好像是这么回事。

刑筠看了一眼周百彦,得到了后者肯定的回答这才放过了谢明依,“那你接着说吧。”

“好嘞。”谢明依答应的痛快,一边又毫不留情的捅向刑筠的心窝子,

“刑部每年多多少少进的抚慰金也有十几万两,据我所知最后应该都分下去了吧?”

“……嗯。”刑筠咬着牙应声,又不禁吐槽起来,

“自己每年领了多少银子不知道吗?”

谢明依讪讪的笑着,这本来都是各部的秘密,上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可如今却被自己捅了出来。

说实话,她也憎恨自己这副抓着银子就想往兜里划拉的面孔,可没办法事出紧急,皇帝没给她多长时间,苏相更是不会轻易的给她放宽时限。

为了完成任务,她只能干这些得罪人的事情。

“这个抚慰金该发的还是要发,只要抽出一半作为强南军的军饷便可。

至于章程嘛,”谢明依低垂下眼眸,眉宇间严肃认真的态度让人不敢忽视,

“每年年初发到强南军的军营,但是同商家不同的是,各部的银子需要分开发给不同的士兵。也就是说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这些士兵所得的军饷都来自刑部,而一旦刑部需要,得到军饷的士兵便要及时赶赴。”

话音刚落,谢明依抬起头的功夫只见对面的刑筠有几分惊奇,过了片刻后才开口道,

“你别说老周,这倒是有几分意思啊。”

周百彦,荀九幽:“……”

这明明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说出来好听,一到真正实施的时候,谁知道谁用的是谁家的银子,吃的是哪家的饭?

没有人会分的那么清楚尤其是对于一群大老粗来说。

但是周百彦和荀九幽对视一眼,皆没有想开口去提醒刑筠的想法。

倒是荀九幽还故意加了一句,

“嘿,凭什么他们这么特殊?我们出的银子也不少啊?”

被荀九幽这么一岔,刑筠基本上没有什么想法了,只是觉得谢明依的提议非常的不错。

周百彦见此不禁失笑,微微摇头。

唉,这个刑筠啊,头脑简单,真是不忽悠他忽悠谁呀?

“凭人家是官,你们是商。商户太多,无法分的太细,只能用轮班值守的方式,碰到谁算谁。”谢明依解释着,一边和荀九幽使着眼色,好在刑筠没有看到,这一波算是过去了。

“主意倒是好主意,但是我和老周同意,其它的三个人未必会……”

刑筠说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也同大燕的制度有关。

六部的银子皇帝心里面有数,一般的情况下除了户部的税银以外并不会轻易动用,由着他们自己分配。

可是一旦若是要大张旗鼓的挪动,则必须由皇帝同六部的尚书共同商议,最后得出是否合理和同意。

所以,谢明依要争取到三票才能最后让皇帝拍下这至关重要的一下。

“届时便有劳二位大人帮忙了。”

谢明依同二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可否认的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连周百彦也无法否认。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谁那里就会出现人手不足的现象,尤其是常常需要施工的工部,总是会出现这种情况。

若是强南军可以作为人手及时的补上,想必会比从其它各处借调更加的方便,而且作为军队中的精英,办事的效率自然是无可厚非的。

————

初八

这一日在谢明依的申请之下,六部的尚书被皇帝叫去了御书房议事。

如谢明依所料,吏部,礼部,兵部的尚书虽然不是很同意从各部出银子养兵,但是在四比三的情况下也只能从包里掏出银子。

临走前谢明依特意的看了一眼,皇帝眼中暗藏着的得意。

是,皇帝是得意了,苏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苏同鹤只给了自己五天的时间筹银子,如若不然就要把自己换掉,好在……

谢明依和身旁的二位大人寒暄着,心底除了逃过一劫的轻松之外,还有一丝庆幸。

好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两位盟友。

事实证明,老祖宗的智慧——人多力量大,总是有些道理的。

————

暖阁里,谢凤绾坐在榻子上,手边的橘猫舒服的趴在美人的膝间,时不时的抻个懒腰。

“素月你看莫离,这才多久已然有刚来的时候两个莫离一般大了。”谢凤绾惊喜的唤着素月。

后者正在绣着帕子上的金盏菊,金色的丝线在淡粉色的帕子上烨烨生辉,精巧的工艺品也不过如此。

素月手中的动作微微停顿,看了眼谢凤绾旁边的橘猫,浅笑着道,

“小姐照顾的好,夫人也不少喂她吃的,不胖才怪了。”

说完素月刚想继续手里的活计,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说道,

“对了,前些日子小姐不是要给大人绣一个兰花的锦囊?怎么没有看到?”

谢凤绾的脸色有些微的异样,素月一看便晓得了是怎么事。

“小姐是不是又忘记了?”

凤绾吐了吐舌头,素月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呀,年纪轻轻,忘性倒是不小。再过一个月便要入春了,你这香囊还送不送了?”

“送的,送的,一会儿我便出门去买丝线。”

谢凤绾笑着,一边将橘猫抱了起来,懒在怀中逗弄着,偏生这位猫主子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素月,这猫是什么品种的?你知道吗?”

素月拧眉,“奴婢不曾看过,说起来也怪,这样的猫长安城里都是稀罕的。”

“改天问问星颐哥哥,这是从哪弄得,我瞧着母亲也喜欢的紧,养在身边也是好的。”谢凤绾道。

素月点头,“是啊。”

可收回来的目光中却略微带着一丝疑惑。

这猫着实稀罕,似乎并不是本土的屋中,至少在长安城里是决计不会有的品种。

真的是常年居住在长安城里的徐星颐送来的吗?

————

慕容山庄

难得的,慕容九没有去谢府,而是在山庄里处理事务。

基本上山庄里的人都习惯了这位待人处事皆是坚决果断的庄主的行事作风。

他新定下的规矩,只要遵照着规矩什么事都不会有,但若是破了规矩……

彼时,星夜铺满了天空,夜色下的慕容山庄被篝火点亮。

庄主的院子里,几乎聚集了整个山庄里的人,只看着那跪在院子中央的女人。

林笑笑。

有人说,这是之前的二少爷的未婚妻。

也有人说,这是杭州城的名医。

还有人说,他们的庄主是心悦这位杏林圣手的。

但是最后一个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庄主会让她的心上人跪在众人的眼前,承受这般的羞辱吗?

一下又一下的竹鞭打在林笑笑的后背,血水混着汗水一起浸湿了她的衣衫。伤口处亦是愈发的疼痛起来。

然而那女子却不知道在同什么抗争,死死地咬着牙不肯出声。

而他们的庄主,这间院子的主人却一直未曾露面。

“二十七,二十八……”

外面的声音,无论是竹鞭抽打着空气的声音,还是人群中的纷纷议论,亦或是嘲讽和奚落慕容九都听的清楚。

只是,始终没听到她一声求饶的声音。

林笑笑,从慕容九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便倾慕之人。却仿佛注定了与他无缘。

他的爱慕,他的付出在她的眼中一文不值。

曾经他把她视为天上的星辰日月,可她视而不见。一心一意的扑在他那个哥哥的身上。

当他的二哥走了,意料之外的,林笑笑回到了慕容山庄,站到了他的面前,跟他说——她喜欢他。

还真是可笑啊。

但是更可笑的是,那一瞬慕容九的心动了。

这样一个曾经抛弃他的女子,慕容九竟然动了心,这是不可饶恕的。

所以,他惩罚了她。

而理由,却是对他庶出的弟弟动了手。

——主子就是主子,即便他是我父亲的庶子,可有一样,你既然选择待在了慕容山庄,那就要认清自己的主子和位置。

竹条抽过空气的声音似乎比那身上的血更加骇人,听的人不寒而栗。有不少女侍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三十六。”

话音刚落,这边的年轻人叫停了负责执行的人,跑进了屋子里,向里面正在批文的慕容九请示,“庄主,已经三十六下了。”

慕容九眉梢轻佻,眼眸中微微漾起一丝异色,“她求饶了吗?”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答道

“没有。”

“继续,直到她求饶为止。”慕容九的声音很平淡,可隐约间似有一种赌气的成分在里面。

年轻人看了一眼慕容九,并未急着出去。

“怎么?有事?”慕容九问。

年轻人道,“庄主,再发下去会出人命的。情庄主高抬贵手,放过林姑娘吧。”

慕容九手中的动作停下,看向对面的年轻人,“我记得你是我父亲手下的执行司最得力之人。”

“是,承蒙老庄主提携,临风才有的今日。”

年轻人叫临风。

“看来你同我父亲感情很深厚。”慕容九说着,淡笑起来,“我想他在九泉之下定然很想念你。”

“庄主……”临风诧异而又惊悚的抬起头,可入目的却是慕容九那张妖冶到极致的面容。

他唇畔的那一丝警告却足以让临风震惊和害怕。

“现在你还想为别人求情吗?”慕容九淡淡道。

他讨厌那种痴迷的目光尤其在刚才即便那人的眼中有着害怕可依旧难掩痴迷之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你为什么不问 听到林笑笑晕死过去的那一刻,慕容九有些慌了。

临风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眼前的人已经化作了一阵风从身边经过,卷起了一室的纱幔飞扬。

彼时,院子里人早已经被遣散,因为慕容九利用林笑笑来警示其他人的作用已经达到了。

但是任谁也没有想到,那个无论是容貌还是才情都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山主,竟然会亲自将那受伤的狼狈不堪的女子抱起。

怀抱着奄奄一息的林笑笑,慕容九只是想问——为何你宁愿就此死去,也不愿开口向我求饶?

然而慕容九的心里又明白的紧,像林笑笑这般的才女,自幼便生活在众人的追捧之中,长大了更是出了名的杏林圣手,她的高傲并非平地而起的高楼。

或许正是这般的骄傲才让他忍不住失了神,迷了眼。

毕竟那是他之前看上去最无法触及的事物。

大夫来了,是从长安城里寻来的。

林笑笑背后的伤,不用大夫告诉他慕容九心中大致有了些估测。

只伤到了皮肉,并未伤及筋骨,不日便可痊愈,但是那身后的疤痕却是难以去除的。

就在临风要离开的时候,被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慕容九叫住了。

“庄主有何事吩咐?”

“找人看好她。”说罢,慕容九负手离去,湛蓝色衣角上面的墨色牡丹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淡的痕迹,然而很快的便被纷纷落下的暮雪恢复如初。

————

“千山鸟飞绝,万境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柳宗元的诗大气磅礴,却又将人的情致突出的那般彻底。”

看着眼前的慕容九,谢明依弯唇浅笑,淡淡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谢府的花院子里,谢明依坐在亭前观望着四周被白雪所掩盖的大地。

无论曾经的山水花草怎么的艳丽芬芳盛景,如今也要赣榆隐忍在这白雪之下,等待着来年开春的破土之日。

“往日里最怕冷的人竟然在外面赏雪,如果不是容羲提醒我,怕是要到九夫人那里去寻你了。”

慕容九似乎没听出谢明依的弦外之音,上前将谢明依身上的狐裘紧了紧,眸光从她手里的暖炉划过,不动神色的将话题引到了荀九幽的身上。

但是隐约之间,他内心有些期盼着谢明依可以追问自己,自己便可以借此告诉她自己方才的慌乱,和面对林笑笑时的心动。

然而,他一直所期盼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就像是这声势浩大的雪,即便再壮观,终究是雪落无声,只会等待着人们去关注时被发现。

但是慕容九没有注意到的时,从他出现开始,谢明依的目光便一直在他的身上,从未离开。

他的一举一动皆在她的眼里,而这举动背后的深意也都被谢明依所明知。

慕容山庄发生的事情,即便她没有去刻意的打探,却依旧有人将这些东西告知于她。

林笑笑,最开始是在慕容山庄见到的,但是给谢明依留下深刻印象却是在云县。

她无法忘记那目光中的仇恨,那与自己不死不休的觉悟。

这样的人主动找到了慕容九会是怎样的目的?美人计吗?还是苦肉计?

蛇打七寸,林笑笑是想再一次的施展出云县时的手段吗?

“去她那里做什么?现在去的话估计会把我赶出来吧。”谢明依想着前几日荀九幽得知要捐钱时的反应,妥妥的验证了一句话。

再有钱的人也不喜欢被人当作免费的钱庄。

“你可是朝廷命官,她怎么敢?”慕容九坐在一旁的位置,亭子的四个角儿都挂上了灯笼,照的四周一览无余,尤其是外面的落雪在此刻镀上了金色的纱衣,炫彩夺目。

“容羲说,过些时日你要到江南去。”谢明依突然间的发问倒是让慕容九有些措手不及,一时之间倒是忘记了自己还要去江南的事情。

“去江南做什么?”慕容九不假思索地问。

谢明依一怔,也有些意外。

按理说这样的事情没有必要瞒着她,更没有必要撒谎。

突然间,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笑出了声。

“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怕是以为谢明依时吃人的老虎,竟然把堂堂的慕容庄主吓得失忆。”谢明依笑着打趣起来,儿本是有些沉重的氛围也突然间欢愉了许多。

“尚书大人的官威着实是吓到了小人。”慕容九也玩笑着接了下去。

而就在这笑声中谢明依突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的介意,她可以装作看上去浑不在意的样子,但是这件刀枪不入的外衣又让她错过了多少?

“夜深了,我送你回房间吧。”

等待了许久后慕容九似乎放下了,不再盼望,站起身握住了身旁那人有些微凉的手。

即便怀里抱着个火炉,可她的手就像是她的心,仿佛也一同遮上了防御的武器,隔绝了温暖与伤痛。

下意识地,慕容九松开了谢明依的手,在后者惊诧的瞬间将她揽在了怀里,紧紧的,

“你的手为什么永远都是那么冷?你不是说想把我留下来,可是为什么你什么都不问我?为什么不问我有没有在面对林笑笑的时候动心,或者为什么要在听到她出事了会不假思索的跑到她身边?我是不是还爱着她?你心里既然想问那为什么不说出来?知不知道你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有多让人气恼?”

一连串的此起彼伏的溜进谢明依的耳朵里,让她难以忽视,不由得升起了一丝愧疚。

她没有想到慕容九会被自己逼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尽己所能的藏好自己的心,尽可能在那防线之外的同他交谈。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慕容九动了真情。

真情和假意,现在的谢明依是辨别的出来的。

慕容九揽着她肩膀的手都在颤抖,那是来自内心深处的紧张和恐惧。

他还害怕失去,甚至害怕他自己会难以抵挡林笑笑的诱惑。

意志再坚强的人也难保在将来的哪一天会做下错事。而到了那时,慕容九知道,无论他再怎么回头,身边的这个人都不会原谅她。

“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很自私,自私的将你留在身边。我虽没有刻意的打探,但是当容羲将消息摆在我面前时,我是可以拒绝。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做错了。这是你的隐私,我本不应该……”

“哪里有什么不应该?谢明依,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真的很喜欢你。”

“……”谢明依吃惊的望着他,已经忘记了言语。

感觉到是一种,亲耳听到又是另一种。

他愿意留在自己身边,不代表愿意把心同样留给自己。

“可是你迟早是要成家生子的……”

极其现实的理由让两个人都无法沉溺在自己的爱情中。

只要谢明依身在朝堂一天,她就不可能穿上那件凤冠霞帔嫁给他。

自然就不会同他成亲,生子。

但是,这是一个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的时代,在最开始她便已经想好了面对他终有一天会娶妻的事实。

“谢明依,不是所有的男人都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你能不能对你的眼光有些自信?”

慕容九苦笑着,拭去她眼角的湿润。

这个人,安静的时候像极了一只猫,不知道哪句话便会让她那颗刀枪不入的心脏突然间变的软弱起来。

“所以,你倒是说啊?”谢明依仰起头,望着头顶的慕容九,后者低头俯视着怀里的谢明依,疑惑道,

“说什么?”

“你刚刚的那一大串的问题,你倒是说啊。”

“……”慕容九不禁失笑,“你倒是省事。”

但是转瞬间笑意收住,突然间严肃了起来,

“我,心动了。可我知道,她想要的只是看着你痛苦。”

慕容九如实的回答,或者说他无法说出欺骗的话,至少面对她时是这样的。

谢明依的心中一紧,“所以,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

慕容九有些无助的看着谢明依,揽着谢明依的手更紧了几分,似乎只有确确实实的感觉到这个人在他身边,才会让他觉得安宁。

“我有个办法。”

谢明依说。

“既然躲不过,不如试一次。”

慕容九刚想反驳,这边谢明依却抬起手,冰凉的手掌捂住了慕容九的嘴,即便他可以发声,却在这一刻选择了沉默。

“我想把你留在身边,可我不想做你忘记另一个人的药引子。同样,我并不是不将你放在心上,恰恰是因为太重要,才无法承受日久天长的背叛。

九郎,我本不眷恋世间的一草一木,却因为你看到了红尘的颜色。像上一次的赌约,这一次我同样允你一个承诺。”

如果连尊严都放弃了的爱情,那是不等位的,更是岌岌可危的。

谢明依不想让慕容九误会她的冷漠,更不想失去这个真正用心对她的人。

她并没有志在必得的信心,因为在她的内心身处始终对人性有着凉薄的偏见。

可这一次,她想看一看,是否真的有至死不渝的爱情。

同样,她也是这局中的一个人。

只不过,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棋差一招,差一点满盘皆输。

————

再过几日便是苏侯爷同云初夏的大婚之日。

连着几回,皇帝连发圣旨给杭州的云知府升了官,硬是从知府升到了正二品的浙江巡抚。

此令一出,朝臣哗然。

都道是皇帝天恩浩荡,给了苏家的面子。

而坐在家中的苏同鹤只能接受这本不想要的天恩。

皇帝的安抚无非是做做样子。

浙江的巡抚如何,杭州的知府又如何?

总是大不过他这个相爷去。

更逾不过苏衍手中的兵权。

说来说去,只是为了让他不要再盯着强南军,抬抬手而已。

云初夏被安排在苏府不远处的院子里落脚。

彼时听到从小跟在身边的丫鬟明英说起这些事情,有些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端坐在书案前保持着岁月静好的姿态。

明英看着自家小姐,明明老爷升官了却还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一时之间不禁觉得有些疑惑起来,

“小姐,你怎么看上去有些不高兴啊?”

云初夏开口道,“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怎么不是?老爷升到了正二品的巡抚,那可是一省的长官。”明英不服气道。

“同苏相相比如何?”

云初夏问道。

明英激动的刚要开口,却及时的住了口,

“是,整个大燕朝谁能同相爷相比。可是如此一来老爷在浙江便是说一不二的了,这不值得高兴吗?”

明英会这么想无可厚非,可云初夏看到的却是另一面,亦是苏同鹤正在想到的。

她的父亲被皇帝钦命为浙江巡抚可并不代表官位升了,下面的人就会听你的。

她的父亲为人刚正不阿,绝不会同那些人同流合污,搜刮民脂民膏。

然而,身为巡抚看着底下的人吃拿卡要,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只怕父亲要因为自己而违背了原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官场的污浊,而无济于事。

云初夏弯了弯唇角,“你这个丫头啊,行了,去帮我上街买些纸墨回来吧,快用没了。”

“前些日子侯爷那边还送来了不少的宣纸,姑娘怎么……”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的这么多的话?你以为这是杭州吗?这是长安,明英,我最后告诉你一次,这里是长安。长安的规矩比天还要大。”

云初夏说的严肃,让明英觉得有些害怕起来。

但是就在她说这些的时候,明英的心里却想到了一个人。

谢明依。

都说长安城的规矩大如天,可怎么会有女子当官这种事发生?这不是坏了天大的规矩?

明英心里想着,却没敢问出口。

她发现来到长安的这些日子,什么都变了。

冷锋变的愈加不喜欢开口说话,小姐也变的越来越谨慎小心,甚至有些如履薄冰的意味。同在杭州时的惬意全然不同。

明英出去了,看着她被子里吓坏了的样子,云初夏有些不忍心。

毕竟是从小陪在自己身边一起长大的人,可有些话只能在心里想想,是说不得的。

她还不是苏家妇,所以现在苏衍送给她的东西,还用不得理所当然。

————

“谢明依啊,你太让人妒忌了。皇帝心中有你,苏家护着你,慕容九把你当做手心里的宝贝,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送给你。

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在这红墙之中,明知道那人不会来,却又痴痴的盼望着,希望那人会出现在门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我告诉你,不是绝望,不是悲伤,是煎熬,是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灼心挠肝一般的煎熬。

所有的希望和坚强都被熬干了,只剩下委曲求全。

呵呵,我知道,我知道他从不爱我,即便我为他生儿育女,他的眼睛里从没有我。当然,除了在床上的时候。你从未感受过吧,那种他明明就在你的身体里,可是他的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何等的屈辱啊!

你知道你有多让这红墙里的女人妒忌吗?

你可以堂而皇之的拒绝皇帝,而这里面的女人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为了向上爬,只有迎合君意,什么自我,什么权利,统统只是你去讨好那个人的结果而已。

苏苓儿恨你,是因为她被爱迷失了眼。她爱上了这世上最不应该爱的人。

可我,不恨你,谢明依,我一点儿都不恨你。我唯一恨得只有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入宫,现在想想,即便出家做尼姑也比这深宫里无穷无尽的煎熬和孤独要好的多,好得多啊。

如妃望着头顶的星空,笑着,哭着,哭着,笑着,看着像是疯疯癫癫的样子,可是谢明依全然不敢有一丝嘲笑的心思。

那心中是说不出的苦,那眼睛里是流不尽的眼泪。

因为,那就是她自己啊。

此时此刻,谢明依终于知道为何太后要她来赐死如妃了。

自己,杀了自己。”

谢明依看着对面的如妃,她是刑筠的女儿,是为大燕皇帝孕育了子女的人。本应该很尊贵的人,可是在自己的眼前却像是一只风筝一般的无助。

“我……会看顾好你的一双子女。如若他们不生非分之心,定可保他们一世无虞。”

谢明依淡淡道,接着那躺在床上的女子似乎终于心满意足了一般,合上了眼。

“娘娘……不,你真的不打算再见他了吗?”谢明依问。

“怕是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谢明依不知道如妃是在说她自己不重要,还是再见皇帝一眼对她来说并不重要了。

然而不管是那一种,皆与她谢明依无关。这一场皇家的闹剧,她只是一个看客,却不知为何被如妃叫进了宫里,被托付了一双子女。

谢明依走出了瑞云殿,彼时瑞云殿的外面刑筠像失了魂魄一般,看着走出大殿的谢明依,红着眼睛急切的问道,

“怎么样?娘娘她有没有说想见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舐犊情深(一) 舐犊情深。

以前谢明依觉得这个词离这些人很遥远,因为他们的双眼已经被金钱权利所蒙蔽。

然而就在刚刚那一刻,她看着眼前这位正一品的大臣,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放低了姿态,那眼中的祈求让他卑微到了尘埃里。

而这样的变化,只是因为她身后的这扇门里,是他的女儿。

“春桃,娘娘叫你进去。”谢明依没有回答刑筠,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忍。

有些时候,你选择了修好,可并不代表对方就会原谅。

如妃正是如此。

身为女子的不幸在如妃的身上体现的彻底,这不仅仅是女子的悲哀,更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即便心中怨恨,亦是情有可原。

“诺。”春桃应声,偷瞄了一眼刑筠的表情,脚步匆匆的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大殿。

二公主和三皇子,两个孩子如今最大的只有七岁,却要承受母子分离的痛楚。谢明依的心也因那粉雕玉琢的孩童而不知不觉之间变得柔软起来。

谢明依的刻意忽视让刑筠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错,终归那个孩子还是执拗的不肯原谅。

“大人,宫禁的时辰到了,该出宫了。”一旁的内室提醒道。

“有劳大人了。”谢明依说着几步的功夫便已经下了殿前的台阶,却又突然间停了下来。

身后的内侍依旧努力的劝说刑筠离开,一口一个尚书大人,可刑筠却全然没有听进,只是颓丧的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明依走了回去,拉着刑筠的袖子,扯了两下,后者这才些微的回过神,肯看一眼身边的谢明依,

“嗯?”

似大梦初醒一般,混沌的双眼中充满了迷茫。

那一刻,谢明依突然间有些心酸。

这一刻的刑筠才真正的像一个即将年近半百的父亲,可笑而又可悲。

谢明依张了张嘴,她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来。

一旁的内侍见此刚要开口,“大人。。。。。。”

没想到就在此时一直像失了魂魄一般的人却突然开了口,

“时辰不早了,丫头该歇着了。”

说着那人缓慢的转过身,一步一顿的从谢明依的身旁走过。

“谢大人,刑尚书这是。。。。。。”内侍看着谢明依欲言又止,面上带着疑惑。

谢明依微弯起唇角,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一般,“没什么,我等先告辞了。”

说话间一旁另有内侍为谢明依二人引路,可没等两个人走出瑞云殿多远,一阵哭声传进了谢明依的耳朵里。

三人的脚步不约而同的停住。

而下一瞬,那比自己高出半头的男人就这样倒在了自己的眼前。

“大人!”

“大人!”

谢明依和内侍同时出声,谢明依走到刑筠身旁,轻声道,

“大人,您得稳步的走出皇宫才能让娘娘安心的走。”

混沌之中的刑筠听到了有人在自己耳边说的提醒的话,他突然间意识到了这里是皇宫。

是这大燕朝最繁华,而同时又是最冰冷的土地。

即将要崩溃的意识被这一句话唤醒,清醒过来的第一刻,刑筠看着自己身旁的谢明依有几分惊诧。

“大人,我扶您起来。”谢明依说着和内侍一左一右的扶起了刑筠。

“夜路不好走,我扶着您,免得再摔倒了。”谢明依的话既是说给内侍听的,也是说给刑筠听的。

两道诧异的目光同时落在谢明依的身上,而后者的面容依旧淡定沉着的没有丝毫破绽。

“好。”话音刚落,谢明依感觉得到身边的人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驱动自己向前迈进。

每一步对于他来说都是那么艰难。

他的女儿就在身后,可是作为父亲的人却连见女儿一面都不能。

不仅如此,他连为女儿哀伤难过的机会都没有。

只因为,她得罪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一切还要从半个月前的初八那一天说起。

听说那一天皇帝鲜少的迈进了瑞云殿。

同时那一天的皇帝离开瑞云殿时很恼火。

听宫人们说,似乎如妃和皇帝吵了起来,起因只是一只死去的金丝雀。

————

“你是疯了吗?“皇帝看着将自己推开的如妃,眼中皆是不可置信。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像牵线木偶一般的女人也敢拒绝他了?

“陛下,臣妾身体不适,不能侍寝。请陛下恕罪。”如妃缓缓的跪倒在地,低垂着眼眸,浑身都在诉说着对眼前之人的抗拒。

刚刚那一刻,如妃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帝王,她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心中的不甘,亦或许时因为那一刻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不能侍寝?”皇帝冷笑出声,阴骘的目光落在如妃的身上,脑海中突然间想起了几年前,同样有一个女人跪在他的面前说着拒绝。

皇帝募的上前,一把握住了如妃的下颚,

“朕宠幸你,是你的荣幸,你凭什么拒绝朕,你以为你是谁?刑月如,你不过是你父亲用来讨好苏家,讨好朕的一个宠物,你凭什么拒绝朕?朕是天子!”

“陛下是在生气吗?”眼前的人突然间笑了起来,似乎全然没有感觉到身上的痛楚一般,看着皇帝,

“是如月戳到了陛下的伤心事,陛下才会愤怒,还是陛下觉得如月的拒绝让您觉得耻辱?”

今天的如妃有些不同。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如妃的身上,皇帝看到了苏苓儿的影子。

眼中的爱意和凄凉,憎恨和无助,是那么的熟悉。

皇帝眸光深沉而复杂,竟然在此刻平静了下来,

“你想怎样?你也想说你爱朕吗?”

如妃笑着出了声,眼中的笑意越浓,心中便愈发的难过和悲伤。

“是啊,臣妾爱陛下啊,可是陛下的眼里从来都没有臣妾,即便没有那个叫做谢明依的女人,依旧会有苏苓儿,宁舒儿,陛下不爱先皇后,却因为苏家的势力不得不敬着她,给她皇后的尊容。原来陛下也会如此的无奈啊,您也要像权势二字妥协的吗?”

一阵质问之后,如妃怔住了。

在那个人的眼中她没有看到一丝情绪的起伏,仿佛在看一个小丑做戏一般的戏虐,可笑。

“朕只当今天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看到,刑如月,你记住了,只有这一次。”

皇帝松开了如妃,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了瑞云殿。

让人意外,如妃也觉得方才那一瞬间他不像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男人。

她每一句话都洒在了他最不可触及的位置,可偏偏他放过了自己。

这是。。。。。。怎么了?

————

宁舒儿正打算休息,宫人禀报皇帝来了。

来不及收拾妥当那人已经及至身后,从后面揽住了她的腰际。

殿中的侍女有眼力的退了出去,宁舒儿感受着他急促的呼吸声,那压抑着愤怒和彷徨的气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形成了这样一种无声的默契。

而他也从最开始的易怒,一直到现在的不动声色,只有在她身边时才会表露出真正的情绪。

然而,在此同时,又不会伤害自己。

更多的时候,宁舒儿觉得,身后的男人更像一个孩子,一个缺少关爱的大男孩。比如,就在此刻。

宁舒儿感觉得到他需要自己,即便是这样静静的陪着他,而这时候她只要乖巧的躲在他怀里便可以了。

不得不说,这一刻的宁舒儿有那么一些骄傲和得意。

因为整个皇宫,或者说在这些与皇家有纠葛的人当中,她获得了独一无二的信任和依赖。

即便是谢明依,那个夺走了他的心的女人,也无法取代她的位置。

“总感觉在你身边觉得很安心。”身后的人在她耳畔喷薄着男人独特的气息。

宁舒儿淡雅的笑着,温暖的声音似乎可以抚慰所有的创伤和正在经历的噩梦。

有时候,皇帝觉得,自己应该是幸运的。

毕竟千万人之中,他碰到了这个叫做宁舒儿的女子。

亦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逐渐的忘记了之前那个总是在他心里梦中挥之不去的女人。

有些人会用温暖感染着身边的人,让他觉得存在即是一种幸福,而有些人却在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这人间又有多么的残忍。

恰好,宁舒儿时前者,谢明依便是后者。

“可舒儿却觉得,有陛下在身边便什么都不怕了。”

有一个这样的女子在身边,无论是身为男人,亦或是身为君主的尊严和虚荣心都得到了一种满足。

皇帝的气息已经逐渐的平稳起来,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心中的愤怒真的平息了。

相反,如妃的话在他的耳畔挥之不去,时时刻刻的提醒着他一个名字。

苏苓儿。

他放过了如妃,是因为那一刻他想到了苏苓儿。

想到了他们之间最后一场争执。

那并不是一份欢愉的记忆。

“舒儿,我是不是很残忍?”

花说出口的时候,皇帝自己都忍不住的诧异,他甚至感觉到了怀里的宁舒儿那一瞬间的僵硬。

残忍吗?

想想用情至深最后却难逃一死的苏苓儿,又想想以欺君之罪入狱的谢明依,宁舒儿想,无论是身为君主还是夫君,他应该都可以用残忍来形容吧。

但是……

“陛下对舒儿,真的很好。”

她只能如此的评判。

即便这世上的人都说他残忍,可宁舒儿不能。

因为他,真的很好。

“或许,只有你会这么说吧。”

皇帝轻笑着吻在了宁舒儿的耳垂上。

软软的,很舒服。

宁舒儿嘤咛着一声躲了开,轻笑着道,

“陛下累了吧,舒儿服侍陛下休息吧。”

皇帝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

翌日,皇帝刚下早朝正在去往御书房的半路上,听到陆盛春禀报三公主染了风寒,连忙改了路径,朝着三公主的梨园小筑走了去。

“怎么回事?照顾三公主的嬷嬷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一个两个的连个孩子都看顾不好,朕养着她们是当摆设用的吗?”

皇帝大发雷霆,他可以不在乎后宫里的女子,可这些公主皇子都是他的骨血,是他的孩子。

“陛下息怒,嬷嬷们固然照顾不周,可是却拦不住二公主……”似乎是说错了什么,陆盛春连忙住了嘴,打量着皇帝的神色。

果然皇帝的脸色难堪至极,

“二公主?和二公主什么关系?”皇帝怒道。

陆盛春连同着其它的奴才一同跪了下去,战战兢兢的不敢出声,“都是奴才们的错,不关二公主的事,陛下息怒。”

一边说,一边陆盛春还掌起了自己的嘴巴来。

清脆的声音在御花园中响起,宁静的冬日里有几分萧瑟。

皇帝冷眼看着,看着陆盛春的脸慢慢的红了起来,这才开了口喝止,

“好了,不要再做戏了。说吧,这事和二公主什么关系?”

陆盛春的手停在了脸庞,听着皇帝的问询连忙答道,“三公主的乳母说昨儿夜里二公主找三公主在院子里玩了会儿。乳母拦不住。”

皇帝的目光停顿了片刻,低着头的陆盛春只觉得如芒在背。

他发现,现在自己有些拿不准皇帝的心意了。

以前若是遇到这样的事情,怕是此刻二公主早已经被皇帝训斥一顿。

可眼下的皇帝竟是出了奇的冷静。

“陆盛春,这话是谁告诉你的?”皇帝问。

陆盛春身体一僵,直觉有些不好,

“是……是底下的奴才们说的。”

“朕就是在问你,是什么胆大妄为的狗东西在底下嚼主子们的舌根?”

皇帝提高了嗓音,森冷的声音将这冬日渲染的又多了几分的萧肃和冷意。

地面上的积雪即便被打扫了干净,可架不住这是冬天,地面上又凉又硬,可陆盛春却顾不得,一个劲的磕着头,身后的奴才们跟着一起求饶,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了。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您保重龙体要紧。”

“传令下去,从今儿个,谁再搬弄主子们的是非,一律交由慎刑司处置。皇后不在,这后宫连个规矩都没有!”

盛怒之下的皇帝让人畏惧惊恐,可当那人带着怒气离开之后,陆盛春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隐藏的问题。

皇帝要立后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舐犊情深(二) 皇帝要立后了。

即便皇帝没有亲自说出口,可这消息却迅速的在皇宫中蔓延,让人来不及阻止。

烛光下金色的护甲冰冷而璀璨,上面镶嵌着一颗颗耀眼夺目色彩缤纷的宝石作为装饰,装点着它的主人奢华而又高贵。

然而当那锋利的指甲从少女的皮肤上轻轻划过,红色的液体从指甲上滑落,依旧是那么的光鲜。

宫女忍着疼痛,不敢出声,一直到旁边的嬷嬷挥了挥手,这才敢起身端着茶水离开。

“娘娘,陛下若是想要立后,左右都是要和您商量,外面的不过是下面的人随意的揣度和猜测罢了。”

嬷嬷努力的宽慰道。

贵妃榻上的女人终于有了反应,缓缓的抬起眼帘,看向身旁的嬷嬷,

“这宫里属你跟随我最久,也甭拿这些哄人的话唬我,是谣言还是事实我还是分的清楚的。皇帝大了,翅膀硬了,即便是立后也不过是知会哀家一声。

先帝是先太后的亲生子,却依旧免不了会忤逆一时,哀家想的开。”

听上去都是极为明理的话,然而在这极为通情达理甚至有些凄惨的退让背后,是太后极度的不满。

“只不过皇帝有一句话说得对,这宫里是愈发的没有规矩了。下人们到处乱传主子们的话,这才多大会儿的功夫,已然传到了哀家的耳朵里。舒妃掌宫如此,实在是让人难以放心。”

皇帝想要立后,既然他不将自己这个母后放在眼里,以这样的形式让她知晓,太后这般常年浸淫宫围的人又怎么会轻易的坐以待毙?

怎么传到她这里的话,就会怎样的传回去。

皇帝不在意,他总要在意这满朝文武的舆论吧。

太后这一击落在了舒妃的身上,似乎是在逼皇帝就范。

刚刚修好不久的母子二人之间的针锋相对再一次猝不及防的拉开。

整个宫围都变的紧张起来。

太后再无势,终究是先帝的遗孀。

当天夜里谢明依便同安德鲁被叫进了皇宫里。

身边的安德鲁带兵打仗有一套,可是轮到这宫围的纷争时很明显的不如这些文臣。

但是皇帝对其的提携之意也已经不由分说。谢明依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知道朕为什么叫你们进宫吗?”

龙椅上的皇帝终于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

“臣等不知。”

两个人齐声回答。

随即只闻一声嗤笑,皇帝似笑非笑的看着下面低着头的谢明依,

“整个长安城都快知道了,朕的两个大臣竟然不知道。朕,是不是应该治你们一个失职之罪?”

谢明依和安德鲁互相对视一眼。

皇帝早朝后的一句怒言早已经在长安城里刮起了一阵龙卷风。

他们又怎么会不知道?

“谢明依,你说。”

被点到已经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这皇家的事情又岂容他们这些人评判。

然而皇帝既已将自己同安德鲁叫到了宫里,没个主意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陛下,臣以为这是陛下的家事,臣等不应干涉。”

谢明依道。

“朕的家事吗?你们要真的觉得这后宫的事是朕的家事,还会在后宫里放一个个耳朵吗?”

“臣不敢。”君主震怒之下,谢明依同安德鲁立刻跪在了地上,企图平复着君上愤怒的情绪。

“那就说!”

皇帝的心绪已经处于边缘,这个时候他不想同这些人打着太极。

尤其是眼前的两个人,都是他要用到的重臣。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将二人叫进宫里来。

“陛下,臣以为皇后乃是六宫之首位,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后。此时另立新后并无不可。”

谢明依惊诧的看向身旁进言的安德鲁,后者的神情严肃,而那双蓝色的异瞳之中掩藏着的让她有些看不分明。

这人啊,果然不能单单的从表面去瞧的。

“继续。”听到安德鲁的声音,皇帝的眼中同样一闪而过的惊诧。

他的本意是让安德鲁见识一下谢明依的缜密之处,没想到谢明依一直在推托,反倒是安德鲁的这番话让他刮目相看。

即便他整日都在听这些文臣们的左右逢源之词,但是他一直以为安德鲁身为异国人的想法不会那么周到。

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啊。

“只是若是要立后,从礼法上讲,总是要太后点头的。”

礼法上讲,瞧瞧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谢明依心中对安德鲁的看法突然间有些改观,她本以为这样一位武将,却没想到竟是又一个苏衍。

不知道应该说是,苍天有眼,降如此的有勇有谋的良才于大燕,还是应该说这人的七窍玲珑心未免也太通透了。

“太后的话你们没听到吗?她老人家一句话,朕还怎么立后?立谁为后?”

“臣无能。”

倏的,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身旁的安德鲁紧闭着口,很明显是“没有了主意。”

她就知道这得罪人的事最后还是得落在自己身上。

“启禀陛下,解铃还需系铃人。陛下若是想让太后回心转意,自然要让太后满意了才是。”

“那怎么才能让太后满意啊?这正是朕宣你们二人进宫的原因所在。想办法,快想办法。”

愤怒已经听不出来,只剩下皇家的庄严与威仪。

此时若是再看不出之前是皇帝装样子,那他们的脑子也真的是白长了。

“陛下,解铃还需系铃人。”

谢明依重复道。

“怎么解?难道让朕去给太后跪下磕头道歉吗?”

皇帝提高了嗓音,仕途以此来紧逼对面的两个人想办法。

当然,主要还是谢明依。

安德鲁看向谢明依的目光中不禁多了几分的同情。

看来咱们主子爷的智囊可并不是那么好当的。

两个人连头都不敢抬的跪在地上,谢明依觉得自己头有点发沉,脊背也酸的厉害。

“倒……未尝不可。”

“嗯?”皇帝有些不敢相信,谢明依不会不知道他同这个嫡母的关心并不像外界看起来的这般融洽。

再多的缓和也无法改变她曾经苛待自己想要致自己于死地的事实。

只不过有些不清楚,但是一直陪着他的谢明依不会不清楚这里面的情况。

“陛下,太后她,终究是您的母后,先帝的正妻,从人伦礼法上讲,陛下向自己的母亲道歉,将会是天下学子的楷模。大燕向来以孝治国。”

安德鲁:“……”

虽然不清楚谢明依的话哪里戳到了皇帝的痛处,但是安德鲁感觉得到这屋子里气氛的紧张。

能在皇帝的威压之下拼死说出这番话的人,应该很少啊。

而这些,又是让人无法否认的真心话。

一句大燕向来以孝治国,提醒了皇帝,让他从仇恨中惊醒。

刚刚那一瞬,他想起了童年时,那女人从自己身旁经过,身边的人‘不经意’的绊倒了自己。

寒冬腊月里,那女人宫里的内侍将自己‘不小心’推下了河。

还有一次成年后,甚至被火烧死。

若不是他命大,若不是他成年后有人帮助,恐怕他早已命丧黄泉。

他如何能甘心的向那个女人低头啊。

“朕,知道了。安德鲁,你先出宫吧。谢明依,你留下。”

“是。”安德鲁起身,看了一眼身旁匍匐在地的谢明依,缓步退出了御书房。

她不喜欢同他独处一室,就像所有的人都有着向往光明的本性,而惧怕黑暗。

“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出奇的平静和镇定,让谢明依更加的确定了帝王的成长。

谢明依道,“是,别无他法。只不过陛下是九五至尊,不必向寻常的百姓家一般,您只需向太后道个歉,让她老人家明白您的心意便可。”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嗤笑,

“道歉?”皇帝的声音中充满了嘲讽,

“她怎么会简单的满足于朕的一句道歉啊。她想要的比这多多了。”

身处高位,却依旧会身不由己。

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免俗。

他和这些朝臣们一样,有着自己的不如意,自己的不得不去做,不去思考。

以前的他更多的会选择逃避,而现在的皇帝已然学会了直面。

帝王的成长,代价却是江山的岌岌可危,不知道先帝见到现在的局面会做何想。

谢明依张了张嘴,

“恕臣多嘴,陛下一定要立舒妃为后吗?”

那本来已然离去的目光陡然间回到了原处,皇帝眸光微沉,

“是。”

“可舒妃娘娘如果知道陛下为了她的后位做了违心的事情,定会阻拦陛下。”

这是谢明依迄今为止同他说的唯一一句看起来算是逾矩的话。

“为什么?”皇帝的语气也在一霎那间变的温和起来,然而他自己并未发觉。

“因为娘娘深爱着陛下,于娘娘而言,陛下比这世间的所有更为珍贵。荣华富贵在娘娘的眼中不过是一抔尘土。”

“你很少这么赞许一个人。”皇帝说,

“朕的后宫佳丽三千,爱慕朕的人不在少数,为何你偏偏替舒妃讲话?可是宁国公许了你哪些好处?

朕可是听说宁国公的寿辰奢华靡费,以前你不是最看不惯这些的吗?”

很平静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其它的情绪在里面,就好像两个旧友又重新聚到了一起,感慨彼此这些年的变化。

然而,谢明依很明白,曾经那个把酒话桑麻,芳草斜阳下的青葱少年早已逝去,她也不再是那个天纵风流的少年。

如今的谢尚书面对的是大燕朝的帝王。

谢明依低垂着眼眸,那早已被她忘记的心绪却在此刻渐渐浮起,她没有回答皇帝的话,因为他也根本没有打算听到自己的答案。

可两个人的心中达成了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舒妃对皇帝的爱慕。

“上一次蛊虫发作很难受吧。”

皇帝提起蛊虫的时候,谢明依下意识的颤抖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也许会有一丝的不忍,但是却被什么所掩盖,皇帝道,

“你应该理解朕,朕,怕极了背叛。”

“臣明白。”

“待事情了了,朕许你和慕容的婚事。”

“……”

“你终究是个女子,慕容是个不错的,有他在你身边,朕也放心。不枉你助朕一场。”

皇帝的开明和体贴让谢明依有些不适。

幡然醒悟了吗?

洗心革面这种情况的发生是有的,可全部的革新却是微乎其微的。

皇帝的话再动听,可谢明依却不会相信。

因为人即便再怎么改变,可他的本性却是不会变的。

比如说,所有人通有的——自私。

反而让她隐隐的觉得,有些她并不知道的危险正在暗处潜伏。

可她又希望自己想的是错的。

————

离开了皇城的谢明依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只不过同以往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一个慕容九。

靠在他的肩上,马车里也似乎比往常暖和了一些。

“他问了?”

进宫之前谢明依便同慕容九猜测着可能是为了白日里的事情。

果不其然,被她猜中了。

“嗯。”谢明依慵懒的倚在慕容九的怀里,脑子里却在回想着皇帝的最后一句话。

“慕容。”

“嗯。”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周围有些反常的地方?”

谢明依总是觉得有些担忧,怕的不是最后那突然的一击,而是那些在平日里看似不起眼的埋伏。

因为最终取决定作用的恰恰不是万众瞩目的那个人,而是这些陪衬。

“反常倒是没有。眼下山庄还在恢复的阶段,即便是有人想做什么,也不会在这种时候露出马脚。”

慕容九不知道谢明依想问的是什么,他只是按着自己的思路回答她。

即便如此,她依旧会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比如说,山庄里进了一些外面的人。

再比如说,眼下的风平浪静只是表面的现象。

慕容山庄在江湖中的地位,很多人的眼睛都放在这里。

前一任庄主慕容卿野不会不清楚,只是默认了而已。

而慕容九呢,想必也有自己的打算。

“许是我多想了,但是你还是多加小心为上。注意些平日里的吃食,林笑笑不是在你身边吗?让她验好了,没有问题才能放心。”

谢明依嘱咐道。

她实在是有些不放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是夜谢明依被突然叫进了宫里。素月替她收拾妥当又一直送到了府外才回了凤绾的院子。

然而一进门便听到了那少女似自言自语一般的诘问……

“什么是爱情?”

“是彼此的平等,亦或是像舒妃那般对另一个人的仰望和爱慕?”

“是苦到了极点才叫爱吗?”

“……”

此时的凤绾就像是一只被惊到了的兔子,浑身散发着抗拒的气息,将自己缩在黑夜的角落里,企图以此来逃避外面的一切。

断断续续的也有几个月了,刚开始每每思及的泪目,到如今只是一时的怅然。

素月陪着这个孩子经历了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次倾心和伤害。

同以往加在她身上的苦难相比,韩燕所带来的伤害是不同的。

那是少女最初,最纯净的心思。

凤绾表现出来的行为愈加的平淡,可素月知道,这并不代表她心中的那份伤痛已然消逝。

反而随着时间藏的越来越深。更容易在这深夜之中反复的发作。

而自己,包括她所有的亲人都无法强迫她走出阴霾。

素月本以为,那个人的出现会抚平她心上的伤痕,却不曾想是自己忘记了,于少女而言,那第一次的倾心相付是如何的珍贵。

“小姐最近不是很开心吗?怎么突然间问起这些?”

那人独有的柔和的嗓音曾经在无数个这般的寒夜里带她入眠。

可这一次,凤绾只觉得心里的某个位置像空出来了一块,即便是素月也无法补上那一块的缺失。

“是很开心,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想起那个人。每次想起来的时候,感觉心都是苦的。别人的千般好,也看不到了。”

凤绾有些失落,更可怕的是她明知道自己应该从那个古怪的圈子里跳出来,却没有一丝的办法。

“小姐说的是韩大人吧。”

素月温婉的笑着,将凤绾搂在自己的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曾经无数个深夜里,她也在祈求着有人能够来拯救自己。可最终却发现,能救自己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十几岁的少女难免有倾慕的人。可每个人的境遇不同,上天所安排的另一个人也是不相同的。”

倾慕一个优秀的人并没有错,执迷不悟也并没有错。

错的只是……这世间本就凉薄。

可这样的话她不忍心告知这个十四岁的孩子,这世界于她而言还有一份光明和温暖的存在。

“那你呢,素月姐姐你所倾慕的人又是什么样子的?像你这般温暖的人遇到的想必也是一个像星颐一般温润如玉的人吧。”

“我啊?”素月笑了笑,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人的身影,然而样貌她却有些记不清楚了。

“她啊,风流倜傥,才华横溢,总是一副很轻松的样子,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可以难到她的事情。坚强,勇敢……像极了那话本子里的书生,却是有情有义的。”

“这世间竟还有此等的风流人物?那你怎么没嫁他?”

少女被吸引了注意,毕竟这一连串美好的词汇从素月的嘴里说出来,总有些不是那么真实。

在少女的意识中,素月同她的姐姐一般,很难对人如此毫不掩饰的夸赞。

素月笑了笑,伸手轻轻的拍了下少女光洁的额头,后者却故意装作吃痛叫出了声。

“本来就是嘛,素月姐姐这么好,哪个男人会不动心?”

“傻丫头,我说的是你姐姐。”

“……”少女似乎没有想到,靠在素月肩上的身子明显有些僵硬。

“这世间的男子啊,大多都是动情的多,动心的少。以后你就明白了,这闺阁中的束缚虽多,可终究是最轻松的日子。”

素月有些疲乏,黑暗中挂在脸上的温和浅笑通通退去,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爱情大抵不过两种,一种是两情相悦,另一种则是有缘无分,即便你再不甘心,可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你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人并非良配。”

今天的素月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少女动的情感染到了她,亦或是这黑夜的漫长让她紧绷的神经微微的放松了些。

半天凤绾不敢讲话,或者说她不想去打扰素月,此刻的她更需要安静,而不是自己的吵闹。

凤绾是个敏感的人,她感觉的到素月情绪的有些低落。

而此刻凤绾所能做的只是握住素月的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素月回过神的功夫,刚想叫凤绾的名字,却听到了绵长而又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目光投注的方向多了几分温和,而此时她才发现原来这个心思细腻的孩子感觉到了她的异样,同样选择了尊重。

温暖从手掌袭来,从指尖一直传达到胸膛的位置。

这个位置已然足够坚强,也有足够她支撑下去的阳光。

因为那个人给了她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与她非亲非故,却也在守护着她。

————

正月十二

正月初九,初十,正月十一,连着三天早朝,众人对强南军的刀锋逐渐的收起,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后宫那个空着的位置。

当天夜里皇帝到慈安殿拜见太后,当着掌宫嬷嬷的面行了跪礼。

一时之间嬷嬷也有些拿不准该何去何从,好在太后一声清咳让她反应过来,并及时的离开了大殿。

然而这又能怎样?

在这一场立后之争中,皇帝落败了。

只是为了一个女子。

宁舒儿。

“皇帝这是做什么?”

惊诧过后的太后冷声问道,“起来吧,你是天子,即便是往日里来哀家这里请安也是不必跪的。”

太后虽然这么说,可眉宇之间没有一丝想要松口的意思。即便皇帝跪在她身前让她觉得很惊讶,但是他们之间的较量还没有结束。

“母后,儿臣知错了。”

“皇帝不会错。”太后的面容依旧冷漠,连带着看向皇帝的目光也仿佛服了一层冰。

那雍容华贵的服装之后是一颗早已不会轻易被触动的坚强之心。

活到她这个岁数,在这宫里宫外看到的人吃人的场景无数,即便是皇帝,说起来也要叫她一声母后。

“母后,儿臣不该没有母后的允许便擅自动了立后之心,是儿臣的错。”

“皇帝不会错。”太后提高了嗓音,冰冷的语气在这空旷的大殿中让人不寒而栗。

“记住,皇帝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承认自己的过错。你是天子,你的旨意便是天意,即便是有错,那是伺候的人的错,是大臣们的失职,天,是不会错的。”

太后有些愠怒,皇帝听得出,也听得出这话里的警告。

“儿臣明白。”

“起来吧。”太后淡淡道。

“谢母后。”皇帝起了身,可还没等坐稳,手还在外衣的搭子上,只听太后又道,

“为了一个舒妃竟然跪到了哀家的眼前,皇帝可真是冲关一怒为红颜啊。”

太后的话语之中似有几分不满,即便她在意二者之间的输赢,在意皇帝对她的态度,但是她仍旧更介怀为了一个女子皇帝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和谢明依相比,他对宁舒儿的独宠更为可怕。

不怕她争抢,就怕宁舒儿心性恬淡,不争不抢,这般出淤泥而不染的脱俗才最让人心动。

太后早有发现,在对女人的喜爱上,父子二人出奇的一致。

皇帝此时的脸色并不好看,反过来说,若是脸色好看太后才要觉得有些不对。

“不敢。”皇帝垂着头聆听教诲,袖子下面的手却在不经意间抱成了拳。

瞥了一眼一旁似乎心悦诚服的皇帝,太后继续道,

“今天早朝皇帝有些不好过吧。”

坐在深宫之中,她依旧能对外面的事情了如指掌,几分的推测,有几分是从外面传来的消息。

总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并不是那么容易分辨的。然后很多时候就是由这些真假交织而成。

“是。”皇帝答。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以苏同鹤为首的大臣们一致要推举如妃继任皇后。

对于皇帝来说,这并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如妃的父亲刑筠是苏同鹤提携上来的,自然会有投桃报李之嫌。

上次是他身不由己,不得不在父皇的命令下娶了苏苓儿,这一次他一定要选一个自己喜欢的。

“皇帝想要的,哀家都清楚。但是你是皇帝,便要知道这后宫对于皇帝而言即是另一个朝堂。你应该清楚,那个位置上的人不可能随心所欲的。”

“是,儿臣明白。朝臣们想立如妃为后,无外乎他是刑筠的女儿,膝下又有着三皇子,可若是随了他们的心,岂不是又重蹈了覆辙?”

一边倒的风向之下皇帝无能为力,但如果此时太后肯开口,仗着先帝遗留下来的威名,若是太后钦点的儿媳,大臣们即便是不同意也要多几分思量和忌惮。

此一刻,太后才开始真正的打量起对面的皇帝。

本来她以为,皇帝是为了儿女情长,却没想到竟然是有这样的打算。

苏家势大,她身为皇家中人不可能不忌惮,即便苏同鹤一心讨好了自己,然而这些人的野心是不可小觑的。

皇帝觉得,从一开始太后的心底便打算立宁舒儿为后,却在自己露了口风之后扔出了不可立宁舒儿为后的消息。

却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

从一开始太后便让自己站在了同大臣们同一个立场,以至于朝臣们才能无所顾忌的推举如妃。

可这时候,若是在阵线之中突然间有人反向倒戈,情况就会变得对皇帝十分有利。

只是,不知道太后究竟是什么样的想法了。

“所以……是哀家看错你了?”太后狐疑道,说着又弯唇笑了起来,

“皇帝没有为了美人迷惑心智,而是从大局去考虑才要立宁舒儿为后吗?”

皇帝应了声,“舒妃年纪虽小,可在母后的栽培之下近日已有了许多的进步,儿臣相信,若是有母后的帮助,舒妃会成为一个称职的国母。”

太后眼眸含着笑,看着皇帝,眼底竟浮上了几丝笑意。

有赞许,赞许他的心思。

如今的皇帝真的成长了许多。

也有嘲讽,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只是为了立他心爱的女人为后罢了,却以为她听不出来吗?

“皇帝说的有几分道理,舒妃年纪虽小,却也出自名门,执掌后宫以来倒是没出过什么大的岔子。既然皇帝有心,那便立吧。”

太后安然的躺在贵妃塌上,身上盖着嬷嬷之前搭在她身上的白狐皮的毯子。

“母后的意思是……”意料之外的,不,应该说是情理之中的轻松。

——陛下,臣以为此事的开口处还在太后娘娘的身上。只要您能请动太后出山,立后一事便有个定论了。

这是两天前谢明依跟他在御书房里说的话,此刻却清楚的在皇帝耳边回绕。

——太后终究是皇家的人,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苏家坐大。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陛下去谈判的契机。

谈判,想起这个词,皇帝便不敢轻易的放松,他知道这一定是有条件的。

“只不过,立后可以,可这后宫终究有些太空旷了,皇帝已经有几年不曾选秀了,索性趁着今年开春让各地的官员们推举一些,这宫里啊,怪闷的,多两个人陪哀家说说话也是好的。”

“是。”皇帝痛快地应了。

太后这已经是看在去世的皇后面子上没有进行大选,而是让各地推举。

他觉得这推举的人中应该是有太后中意之人的。

而在三月二十封后大典的第二天,一卷卷的画册便送到了御书房中。

此皆为后话。

皇帝将要离去,被太后唤住。

“母后有事?”皇帝问。

太后道,“皇帝,让谢家那丫头明儿个下了早朝来见哀家。”

皇帝一怔,抬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垂下眼帘应了声,

“是,儿臣记着了。”

“夜里天凉,瑞云殿离哀家这挺近的,你去坐坐吧。”

太后又嘱咐道。

听到瑞云殿三个字皇帝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头。

“夺了人家的东西,总是要安抚的。这一点,谢家那丫头倒是不陌生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十里红妆 “你们娘娘呢?”

从瑞云殿离开,皇帝直奔着合欢宫而去,陆盛春连去通知那位主子一声的时间都没有。

对于皇帝的到来,合宫的人都有些意外,守在门口的宫女被皇上问询,连忙应了一声,

“娘娘在内殿里。”

“嗯。”

脚步不停的,皇帝走向了内殿。

温暖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看着坐在屋子里面发呆的舒妃,皇帝脚步微顿,目光瞬间变的柔和起来。

一旁的宫女想要提醒,被皇帝阻止,挥了挥手,陆盛春同宫女退出了内殿。

等到身上的寒气散了许多,皇帝这才迈近了几步,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搭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陛下怎么来了?”

不经意间发出了声音的架子让舒妃回过神,然而看着突然间出现在屋子里的皇帝,还是不由得怔住了。

“怎么?朕来了你不欢迎?”

皇帝故意逗弄着她,板起了脸色,心底却看着舒妃一副紧张的样子觉得憨态可掬,可爱的紧。

是啊,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即便她慌张的样子都带着光一般。

可有些人,如果没有走进你的心,再多的努力也无济于事。甚至她的顺从也会让你觉得厌恶。

更可怕的是有许多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却依旧逃不出这命运的魔咒。

“陛下来了怎么也不知会舒儿一声?在这里看舒儿出糗吗?”

舒妃似乎在抱怨,可眨眼之间却有什么东西缓缓流下,从脸颊滑落到唇角,迫切的想要她品尝到那眼泪中的苦涩。

“怎么哭了?是朕哪里做的不好吗?”

皇帝温柔的拭去她眼角的眼泪,目光中的关切显而易见。

“陛下待舒儿很好,真的很好。可是……可是舒儿能陪在陛下的身边的已经心满意足了。”

扑簌簌的泪花如珍珠一般晶莹剔透的滑落,眼见美人落泪,皇帝心中愈发的不忍。

一把将舒妃揽在怀中,努力的安抚着她不安的情绪,

“朕知道,朕知道朕的舒儿是这合宫里最心疼朕的女子,朕的舒儿值得这天下最好的。不要再哭了。”

这可能是这位皇帝生平中少有的温柔,全都交付给了一个叫做‘宁舒儿’的女子。

恰恰正是这份难得的温柔,将宁舒儿推向了一个与众人对立的位置。

面对帝王的赠予,宁舒儿选择了果敢的接受,即便她将面临的征途会很艰难。

正月十三的早晨,太医被急急的叫到了合欢宫为身体不适的舒妃把脉,皇帝在一旁候诊。

深知这位娘娘在帝王心中的地位,在太医战战兢兢的一番诊脉之后,最终得出了定论。

“恭喜陛下,娘娘已然有了月余的身孕。”

“什……什么?”皇帝似乎没有听清。

“恭喜陛下,娘娘腹中已然孕有龙嗣。”话音刚落,两旁的宫人们纷纷道贺,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舒妃也有些不敢相信,手指轻轻的从腹间划过,她不敢相信这其中已然有一个生命在悄然的孕育之中。

这真的是一份天赐的礼物。

对于皇帝亦是如此。

“赏!”

响亮威严的声音在内殿中回荡,皇帝惊喜的揽过靠在床边的舒妃,眼中的宠溺和喜悦很自然的表露出来。

这一刻的舒妃,依旧感觉是那么的神奇,有些甜蜜,但更多的是忐忑。

但是皇帝是高兴的,这个新生命的到来真的为他带来了太多的惊喜。

————

“嗯?”

正在用早饭的苏同鹤突然间停顿了动作,一脸惊诧的看向一旁的苏衍。

权倾朝野的苏相早已经很难得的会有这种意外的表情。

看着父亲此刻的惊诧,同样一大早便接到消息的苏衍不禁蹙起了眉头,

“刚刚宫里传来消息,说是舒妃有了身孕。”

这可真是母凭子贵。

本来他们想推的是有子有女的如妃,即便是太后有意立舒妃,可终究后者并无所出。

眼下这无所出的一条却是派不上用场了。

“而且,慈安殿那边好像也说,太后改了口风,有意立舒妃为后。父亲,儿子以为……这一次怕是要随了皇帝的意了。”

一番话说完,苏同鹤并未着急着答复,反而突然间平静下来,看上去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拿起桌子上的筷子夹起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

一丝不苟的动作全然看不出他心中的思想。

“事已至此,只能说宁国公养了一位好女儿。”

“父亲的意思是……”苏衍的话说了三分,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从小的耳濡目染,他对自己的父亲非常了解。

他是一个不喜欢被违逆的人,父亲想要做成的事,即便现在做不成,也会隐忍着,终有一天会在众人都未曾注意的时刻,达成他的目的。

“人的命都是有定数的,命里有多大的富贵谁又能说的准呢?准备好贺礼,送去宁国公府吧。宫里那份,先不急。”

说着苏同鹤已经放下了筷子,挥了挥手,一旁的侍女将早饭收拾了下去。另有人上了盏茶,

“眼下最紧要的还是你的婚事。后日便成婚了,府里准备的如何?”

已经无法更改的事实,苏同鹤不会花费太久的时间留恋。

他最关心的还是儿子的婚姻大事。

“准备的差不多了,初夏的母亲昨日也抵达了长安,嫁妆也带了过来。”

苏衍道。

苏同鹤道,“嗯。你这几日也留心一下朝堂上的事情,别冷落了初夏。索性陛下放了你几天假,陪着初夏去城里逛逛。她初来乍到,难免会不习惯。”

“是。”

————

女子嫁人是顶重要的一件大事。

正月十五乞巧节,苏衍和云初夏的大婚定在了这一天。

而皇帝为了照拂心爱的臣子,也给朝臣们准了假。

正月十四的早上还提醒众人不要忘记去丞相府上讨一杯喜酒。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顺利立后,又得知心爱之人怀有身孕,皇帝看朝堂的这些位大臣也都觉得没有往日里那般压抑。

谢府里,在素月的催促下,谢明依终究还是没扭过她,脱下了素色的青衣,披上了淡紫色的长袍。

“啧啧啧,此般风景,难怪平宁公主会芳心暗许。”一旁的慕容九看的欣喜,眼中忍不住的闪过一抹惊艳。

“苏家给你递了帖子?”本来谢明依是见他在一旁的打趣有些不爽,但是看着慕容九手里的请帖,猛然间想了起来,如今的慕容九可是苏衍一手提上来的家主。

怎么会不给慕容九帖子。

悻悻的扯了扯唇角,谢明依等待着素月为自己打理。

实在是她不喜欢旁人近身,除了素月。

“好了。”

每次给谢明依收拾妥帖之后,素月都有一种成就感。

仿佛是妙笔生花一般,在一幅本就精致的画作上增添两笔,瞬间便让人眼前一亮。

谢明依就是那幅精致的画作。

“非常好。”

慕容九夸赞道,

“紫色,高贵而又不失简约,衣服上的牡丹花纹同今日的氛围正好相称,妙,妙哉。”

谢明依:“……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成了茶馆酒楼里的酸文孺子了?”

素月弯唇轻笑,看了一眼望着自家大人的眼中尽是宠溺的慕容九,不由得心生欣慰。

“大人,夫人说她身体不适便不去了。让小姐同大人一起便可。”

“嗯。”谢明依点了点头,

“母亲不在宴席中,就劳烦你多多看顾着凤绾了。还是那句话,不需同谁结下多深的交情,不失礼便可。”

人情凉薄,又有多少人肯真心待人?

与其结交一些泛泛之友,谢明依觉得还不如凤绾做自己,谨小慎微了些,可这人世间的缘分最是奇妙,不知道什么时候便遇到了志趣相投的朋友。

“奴婢记下了。说起来这几次小姐同宁国公府的四小姐还算投缘,两个人年岁一致,倒是个合适的玩伴。”

“……宁国公府的四小姐?”谢明依惊诧出声,刚要迈出门的脚步停了下来,看了一眼一旁的慕容九,目光重新落回了素月的身上,

“她不是平宁公主的女儿吗?”

“正是。”素月道。

“平宁公主她……”

“公主看上去倒并不排斥。”

素月如实的回答,她知道谢明依在担心什么,宽慰道,

“公主前次还问起了凤绾小姐女工书画修习的如何。”

谢明依微微松了口气,“平宁倒是个心胸开阔的。”

“是啊。”

“走吧,宜早不宜迟,是该看看这十里红妆的盛况了。”

谢明依同慕容九并肩离开,素月差人回院子里通禀那边的凤绾一声。

————

谢明依有意赶早,可终究还是碰上了十里红妆的队伍。

而且更让人惊目的是,从长安城南门一直铺到了侯府的红毯。

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队伍从南门一直扯到了朱雀大街,围观的人不禁纷纷匝舌。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感叹这云家的姑娘好命,高攀上了定北侯。

谢家的马车停在朱雀街边,给迎亲的队伍让开了重要的大路。

看过了热闹的慕容九放下了马车外的帘子,看向一旁的谢明依,笑道,

“定北侯府的夫人嫁妆竟然有一百二十八抬,看来这云知州夫妻两个是将一半的家产都给了这个女儿了。”

一百二十八抬自然不会都是云家的,但至少其中六十四抬是云家准备。

巧的是苏家的聘礼也是六十四抬。

“云知州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幼子如今才六岁,知州大人疼这位女儿疼得紧,女儿本就嫁入高门,怕女儿受委屈自然舍得添妆的。”

谢明依淡淡道,眉宇之中甚是平淡,甚至染上了几分喜色。

十里红妆,万人空巷,让无数人艳羡的场面。但最重要的还是坐在那花轿中等待着要同心爱之人携手百年的忐忑和紧张,以及喜悦。

她本以为自己会很妒忌就像当初面对皇帝要迎娶苏苓儿之时一般。

可就在刚刚,她发现自己的内心平静至极。

没有妒忌,没有羡慕,只有一些祝福和一些怅惘。

“你那么看着我做什么?”

对面的慕容九看着自己的眸光不明,很难得谢明依竟有几分紧张。

“我的脸上有东西吗?是不是早上素月点的红脂蹭到脸上了?唔……”

肆意的掠夺着每一寸城土,慕容九的吻来的热烈而又霸道。谢明依有些猝不及防,一时之间竟被他掌控了节奏。

突然间,她感觉方才的一切喧嚣都消失了,而脸颊的两边的温度传递到了自己的耳畔。

看着谢明依微红的脸颊,慕容九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两只手捂住了谢明依的耳朵,明知她听不到还在执着的说着一些话。

“好。”

话音刚落,慕容九便怔住了。

刚刚他说的话对面的人好像看懂了。

就在慕容九犹豫她是不是在取巧随意的应下时,那人接着说道,

“我等你。”

那人眉眼温和,梨涡浅笑,失了几分平时的冷淡疏离,多了几分柔色。

他说——待你达成所愿,我许你十里红妆,满园春色。

她说——好,我等你。

他不问,她所愿为何。

她不疑他从何得知自己心有所图。

————

一直等到迎亲的队伍离开了,谢明依让容羲从另一条路去往定北侯府。

苏衍成婚,皇帝赏赐的定北侯府同时建成,因此一应事务便安排在了定北侯府中。

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基本上都是长安城里的达官显贵,可长了一副好皮相的慕容九依旧是那么的夺目。

谢明依想安静片刻都不能。

这不刚进侯府的大门便被刑筠和周百彦从人群中一眼挑中。

“没想到二位大人的眼力这么好,隔着这么老远都能看到子墨,着实是子墨的荣幸。”

“你想多了,我们先看到的是你旁边这位。”周百彦毫不留情的说出了真相。

谢明依匝舌,不禁“啧啧”出声。

“周大人直言直语,尚书大人委屈你了。”

刑筠,周百彦:“……”

一旁的慕容九不禁低声轻笑,随后刑筠颇一脸无奈的接过了话,

“没办法,谁让摊上了呢。”

“说什么你?老小子有本事一会儿看看谁先喝的走不回家了。”

“比就比,谁怕谁?”一边和周百彦见着板,一边招呼着谢明依道,

“走走走,子墨,慕容庄主,咱们先落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向来不喜欢高攀 同几个月前谢明依第一次迈进苏家之时相比,此刻的她已然坐在了比之前更靠近中心的位置。

一桌的人也纷纷是六部的尚书,和朝廷其它大员,除此官场以外的人只有一个慕容九。

然而因着刑筠一直在热络场子,一时间倒也避免了许多尴尬。

“快看快看,新娘子来了。”

人群之中忽然有人喊道,谢明依抬头望去,只见门口的方向,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同一旁俊俏的新郎官分别在绑着红绸花的一端,走进了大门。

“快看快看,苏侯当真是风流倜傥啊。”一旁有人赞叹着。

“听说这新娘子是侯爷自己选的,杭州知府的千金,也是知书达礼的,而且样貌也是上乘,同苏侯爷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耳边不断的有赞叹声响起,一对璧人从眼前慢慢经过,入目的喜色充斥着整个侯府。

“哎呦,可真是这长安城里的黄金单身汉如今也有了归宿,可不知又要有多少人此夜难眠了。”

定北侯府再好,可将姑娘嫁进侯府里做妾,即便是再好的门户,这些显贵的人家们也是舍不得的。

毕竟,有那么多优秀的人可以挑选作为女婿。

谢明依笑了笑,随着众人进了内堂一起凑着热闹。

她不是一个喜好热闹的人,但是这种时刻捧场还是必要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谢明依拉住了身旁的慕容九的手,后者微怔,低头看着两个人搭在一起的手,有些哑然。

“走啊。你在看什么?”谢明依往前走的功夫却发现身后的人停下了步子,回头笑着道。

周围的人注意力都在内堂里,很少有人关注这人群里的动静,但依旧有三两个人看到了两人之间的交流,以及紧握在一起的双手。

“那……那不是你们户部的谢尚书?他旁边那个人是谁?”京兆府尹问着身旁的韩燕。

韩燕这才看了过去,

只一眼便被那处的慕容九容貌所惊艳。

如墨一般漆黑的眼眸多情又冷漠,高挺的鼻梁,一身蓝色的锦袍,腰间一根金色腰带,系着一块鸡蛋大小的佩玉。

看上去温文尔雅,可眉宇之间的冷冽也是让人无法忽视。

他是对完美的最好诠释。再加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迷人的气息,令人不舍得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他美丽得似乎模糊了男女,邪魅的脸庞上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成熟,如此的美丽,竟不能用语言去形容。

这般俊美的人,韩燕却觉得自己几乎没有印象。

他是谁?

韩燕在心底划出了疑问,却对着京兆府尹摇了摇头,“不知。”

“你看他和你们尚书大人的手牵在一起,乖乖,这是要搞事情啊。”京兆府尹的惊讶已经大过了内堂里二人婚礼的好奇。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到了人群的最末位置。

可他始终因方才的那一幕而觉得震惊。

能容忍自己的臣工同僚之中出现一位女子已然是众人用了许久的时间才消化掉的,如今这位‘鹤立鸡群’的人,又要堂而皇之的将自己的相好带到众人面前了吗?

如果真是这般,那她果真狂到了极致了。

————

“一拜天地。”

四周已经挤满了围观的群众,不少的人抻着脖子看向里面,不巧的是本没有太多凑热闹心思的谢明依站到了最里面的一圈,也就意味着她只需一抬头的功夫便能看到这天作之合的一对璧人。

慕容九护在她身后,将她同两边拥挤的人群隔开,倒是免去了谢明依不少的麻烦。

“二拜高堂。”

司仪的嗓音又高又响,几乎振聋发聩,可坐在首位上的苏同鹤一脸的笑容和满足,全然没有责备的心思。

谢明依看了一眼苏同鹤,心底却不禁浮起了一丝凄凉。

这欢天喜地的背后究竟有那个女人多少的付出?谢明依不清楚,但是她明白的是,苏苓儿的死亡给苏家人带来的冲击也不过只有月余而已。

不知道是因为没有给他们父子留下悲伤的时间,还是这短短的几个月已然将这种悲伤缓冲无余。

她不喜欢苏苓儿,可是却可以理解身为一个女人的身不由己。

人生有两错,一为苏家女,二为赵家妇。

“夫妻对拜。”

抬头的瞬间苏衍看到了人群中正对面的那个人,淡紫色的衣袍衬得她面容愈发的明朗如玉,站在那里眉宇之间从容淡定,云淡风轻,唇畔上挂着她惯有的微笑,然而苏衍看的出,她的心思并不在此处,似乎眼前的一切同她皆无关联。

而身后的那人一袭蓝衣,俊美的不可方物。

想到此,苏衍突然间觉得有些讽刺,唇角也多了几分苦涩。

自己千方百计的想要站在她身边,可最后竟敌不过那个在玄妙寺前陪着她逛了一圈庙会的男子。

这女人,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送入洞房!”

最后一声呼出,整个内堂的气氛一下子被人群的沸腾烘托到了极点。

而就在这时,另一位贵客到了。

陆盛春的到来在众人的意料之中,手中的圣旨更是让所有的人期待皇帝会如何祝贺这位臣工的喜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北侯苏衍,朕之爱臣,今即成婚,望定北侯夫人云氏贤良恭顺,辅佐夫君为国效劳,着授予一等爵夫人,赐金冠,钦此!”

“谢陛下。”苏家的人领旨谢恩,紧接着四周的大臣们也随之高呼,

“皇恩浩荡!”

“好了苏相您快快请起。”交付了圣旨的陆盛春扶起了跪在地上的苏同鹤。

“咱家宫里陛下还有事吩咐,便不留在府中了。恭喜了,苏相。”说着又看向苏同鹤后面的苏衍,

“恭喜了苏侯。”

“多谢大人。”

即便苏家如今的地位高崇,可这有些的表面的功夫做的还是很足的。

陆盛春客气恭谦,父子二人也谨守臣子的本分。

当然不过是看上去而已。

苏同鹤亲自送陆盛春出了苏府,这边羞涩的新娘子遮着盖头被一旁的喜娘扶了下去。

而身为新郎官的苏衍自然被众人留下,一同欢饮。

“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如今这苏侯可谓是春风得意之极啊。”

酒桌上的周百彦感叹着,四下里又有人纷纷附和。

刑筠近日里同他的关系改善了不少,但是依旧会时不时的两个人斗起嘴来。

而眼下……

谢明依正夹起一块肉,刚放进嘴里,左边的慕容九轻轻拉了一下谢明依的袖子。

谢明依抬眼,顺着慕容九给自己使眼色的方向看去,只见周百彦目光中流露着丝丝的担忧。

“侯爷,下官在这里道一声恭喜了。”

很快的苏衍便走到了六部的这一桌,周百彦第一个起身恭贺起来。

话音刚落便是一杯浊酒入了侯,苏衍痛快地跟了一杯,

随即面向桌面的众人笑着说道,

“多谢周大人,有什么要求尽管跟府中的人提,所有不周之处,几位大人多多担待。”

“哪里哪里。”

“恭喜侯爷。”

“……”

交杂在一起的声音中,苏衍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酒一下子醒了三分,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恭喜侯爷,她怎么能说出这般的话。

面对苏衍的注视,谢明依片刻的怔愣,很快的便移开了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这酒太烈,我竟然有些醉了。”谢明依对慕容九说道,唇畔依旧染着浅浅的淡笑。

“那就歇一下。”

慕容九温和的答道。

似乎苏衍的注视并没有对他产生多大的影响。

这和谐的一幕刺痛了苏衍的眼睛,就在他要借着醉意失控之时,刑筠连忙起身,抬起一杯酒隔开了苏衍和对面的谢明依,

“侯爷,下官敬您一杯,恭祝您喜结良缘。”

听着刑筠的声音,苏衍回过了神。

后来谢明依觉得,这一桌子的人,仅仅是刑筠,唯有刑筠才能让苏衍在那一瞬间清醒过来。

因为对如妃的歉意。

是他们将那个女子推上了权利的中心,而一旦舒妃坐上了皇后一位,可想而知,如妃在宫中的处境并不会好过。

向来杀伐果断的定北侯,在儿女情长上却是极为的细腻。

“好。”

淡淡的一个好字,阻止了一场即将到来的危机。

一直暗自看向这边的苏同鹤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不怕别的,就怕那个孩子执着到如今,看到那两个人携手到此会难以控制。

他想要的是让苏衍接受谢明依已然不会再属于他的事实,可不想给这场婚礼留下什么不好的插曲。

一杯接着一杯的烈酒,青瓷一次又一次被斟满,在塞北那种苦寒之地,为了暖身将士们每日都会少饮一些。

如此一来,众人的酒量自会有一定的提升,可即便如此,从来没有醉过的苏衍,醉的一塌糊涂。

最后是被人扶进新房里的。

盖头今夜是不会有人替云初夏掀开了。

伸手掀开了面上红色的盖头,云初夏看着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的苏衍,唇角攀上了一丝苦涩。

十里红妆,为众人所艳羡,可这结果真的是每个人都想要的吗?

云初夏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要扮演好一个侯府夫人的角色,而且一定要做到最好,让人无可挑剔,才能稳住自己的位置,让远在杭州的父亲放心。

“小姐……这……”明英看着床上的苏衍向自家小姐投去请示的目光。

“搭把手,把侯爷的衣服宽一下。”云初夏淡淡道。

低眉顺眼的样子让明英看了有些说不出的心疼。

她们家的小姐,原本在杭州城时总是明媚的像极了那盛放的牡丹,而如今眉宇之间只剩下了温柔和顺。

————

是夜

一直到酉时谢明依才回了府中。

刚一下马车外面的寒气便铺天盖地的席卷着谢明依的周身,即便身上搭着暖和的狐裘,谢明依的手依旧是冷得。

“姐,我先回去了。”凤绾同她打了个招呼,后者点了点头。

凤绾同素月一同进了府里,随后二人乘坐的马车便被府里的马夫拉走了。

“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慕容九在她身后道,说着便要踏着月色离开。

“天色已晚,在府里住下吧,白天的时候我已经吩咐容羲给你准备好一间厢房了。”谢明依道。

“不了。我还是回去的好。”慕容九笑着道。

谢明依没有再留他,只是目送着他渐渐离开,这才转身回了府内。

————

“在想什么?”

素月进来的时候谢明依还未入睡,或者说她屋子里的蜡烛都还未吹灭。

“你怎么来了?”本是躺在床上的谢明依坐起了身,看向门口进来的素月。

“猜想着你没有睡下,便过来看看。果然中了。”素月笑着道,款款的走进谢明依的床边。

后者朝着里面让了让,两个人挤在了一张被子里面。

“前些日子宫宴上看到了那位定北侯夫人,眉眼之中和你倒有几分相似。”素月提起了话头,言语之中似乎在暗示什么。

扯了扯唇角,谢明依淡笑着道,

“男人心里想的什么,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是啊。”素月倒不否认,顺着谢明依的话说了下去,

“没有不偷腥的猫,忠贞的爱情可能会在此刻存在,也会在下一刻消亡。可是那个位置,只要你想要,在今天之前都是你的,你……值得吗?”

被子下面,素月握住了谢明依冷得让人惊心的手掌,努力的想要温暖她,可是素月知道自己的力量是多么的渺小。

“人生在世,总要为自己活一次的。这些家人,还有我们,即便你不身在官场依旧可以庇佑我们?为什么要自己和自己较劲呢?”

素月问着,同时也是希望她可以活的不要太累。

“或许五年前可以,但是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先帝的宠臣了。苏家于我是高攀。你了解我的,我向来不喜欢高攀二字。”

谢明依大方道,对于身边的人她从未有想隐瞒的意思。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你知道苏同鹤都和我说了些什么吗?”

“……”素月哑然,她知道谢明依的性格,但是她未曾想到这其中竟然有苏同鹤的关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六爷 “其实,我从牢里出来的那一天,苏同鹤便找过我。”

谢明依说。

从地狱中刚刚踏出的人,可想而知对于光明和生存的期盼。

再硬的骨头也会被那日复一日的暗无天日磨成一堆白粉。

苏同鹤是在谢明依从皇城回府的路上拦下她的。

——以你的聪慧,想必这五年你应该想清楚了很多事。那就该知道,如今的苏家已然不同往日。我苏氏能将你从那大牢里提出,自然也可以把谢大人送回去。

所以,苏相深夜拦下卑职,仅仅是为了告知卑职能走出那扇门要对苏相感恩戴德吗?谢明依问。

那眼光中的忌惮和凌厉,让谢明依感觉到了死亡正一步步的逼近。

——皇帝宣你,不过是想维持朝堂的局面,实话告诉你,我苏氏从未有谋朝篡位之心。恰恰相反,苏某是在努力的维护朝纲的稳定。

苏相的意思是,您的大权独握是应该予以支持的是吗?谢明依笑了笑,道,同赵家的天下相比,并无任何区别。

——谢明依,你不要再做梦了。这是一个时代的声音,这个朝代,你身处的王朝决定了这就是一家之天下!与其让那个毛头小子在那龙椅之上胡作非为,老夫这是为了天下苍生!

啊呀,苏相不去作状师真是可惜了。谢明依感叹道。

——你想飞蛾扑火,本相不拦着你,但是你记住了,离衍儿远一些。这是我允许你站在本相眼前的唯一前提。

爱子之心,人皆有之。子墨见识了。谨遵相爷之命。但是,子墨有个疑问,可都同相爷请教?

——讲。

将军是相爷的爱子,那皇后呢?她为了苏家牺牲了那么多,相爷可都会同这般一样的惦记远在那深宫之中的苓儿?

谢明依问。

苏同鹤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仿佛无所畏惧,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挑衅他。

——苏家的地位是对她最好的支持和保护。

他说。

谢明依笑了笑,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凄凉。

她说,其实在相爷心里,苏将军比身为皇后的女儿还要重要,将军宁愿将毕生的心血投入到将来大有作为的苏将军身上,也不远去看顾一眼自己那可怜的女儿。

苏同鹤很气愤,冷哼道——身为中宫国母,就要有作为国母的意识和担当,牺牲一些是必要的,哪里只能顾着儿女情长?

儿女情长吗?苏相可听过一句话?

——什么?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败给苏大人子墨心服口服。

那一天她是被苏同鹤骂出马车的,如果不是仅剩的那点理智和修养在提醒着苏同鹤,恐怕那人的脚早已经踢在了自己的身上。

————

素月惊讶的听谢明依讲完,突然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种从心底升起的寒意和悲哀席卷着身体。

这世界,怎么能这么冷?

“那……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

谢明依挑起唇角,不着痕迹的带上一丝嘲讽和凄凉,

“面对一个能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上旁人榻上的男人,你说,我能赢吗?”

素月张了张嘴,确实,面对这几乎可以牺牲一切的狂人,谢明依这般面冷心热的人又怎么会赢?

是啊,她输的心服口服。

————

正月十六到十八,整整三天,皇帝将自己办公的东西搬到了合欢殿,也就是舒妃的寝殿。衣食用品,皆是上等的,每天不停的从内务府搬进了合欢殿。

正月十九,皇帝微服出巡,走访长安城内。

“陛……爷,咱这是要去哪儿?”

陆盛春穿着一身管家的衣服,而身前的皇帝脱下了龙袍,依旧穿着华贵,像极了王孙家的公子。

风流倜傥。

“就在这街上走走,面前长安的百姓不是受了水灾,朕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如他们所说一般,尽力的赈灾,帮助百姓。”

离着水患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几个月,皇帝此刻才出宫视察,陆盛春摸不准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不懂,可有人却明白。

比如说,前方浮生茶楼里的谢明依。

谢明依正在雅间里品着普洱,听着外面雅官儿拉着二胡,唱着曲子。

今儿个浮生茶楼的说书人未至,以至于多数是因为好奇那昨日故事中的司命究竟是何结局的客人们好不遗憾。

好在今儿请的雅官儿不仅拉了一手好二胡,更是天赐了一副清亮的嗓子。

“我说,你都是从哪找来的这些能人异士?偏生在别人家倒是从未见过。”

谢明依问荀九幽,后者当时颇为得意,

“从衣食住行到兴趣爱好,给他们的都是最好的,即便用不着这几位,依旧好吃好喝的供着,月银领着,图的就是这么一个新鲜劲。”

“怕就怕这人心不足蛇吞象,旁人想要挖你的墙角。”谢明依好心提醒道。

荀九幽瞥了她一眼,揶揄道,

“像你这种有被害妄想症的人,是该注意。”

谢明依:“……”

同荀九幽说话的空当,谢明依朝外面看了一眼,只见长街之上两张熟悉的面孔缓缓走近。

“那……那不是……”

谢明依吃惊的有些说不出话。

“怎么了?看见什么了吓成……那……那……那……”

荀九幽顺着谢明依的目光看去,那已经走到隔壁商户门口的两个人……好像是皇帝和他身边的太监。

至于荀九幽一介商户是怎么认识的皇帝,和身边这位尚书大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那是……”

荀九幽不敢说出后面的两个字,巧的是同她一般的谢明依也不敢。

“哎哎哎,他,他是不是进来了?这怎么回事?”

荀九幽看向谢明依,“怎么办?你说……”

谢明依苦笑出声,

“还能怎么办,躲躲吧。你这有没有后门什么的,咱俩出去躲躲。”

荀九幽无语望天,冷笑着道,

“这位主怎么想起来微服私访了?这是想要体察民情吗?”

后门?呵呵,抱歉这个时候出去即便是有后门,也会同门口进来的两个人打着照面,还不如待在屋子里,等着二位离开。

然而好巧不巧的……向来以谨慎着称的浮生茶楼的小厮竟然将茶水洒在了贵客的身上。

“怎么回事?长没长眼睛啊?你们荀老板都是怎么教你们的?”

“抱歉,非常抱歉,小的这就给您换一壶茶……”

小厮一个劲的陪着小心,生怕惹恼了眼前的人,起什么争端。

然而,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息事宁人的前提是,两个人都本着‘以和为贵’的原则,而眼前的人很明显就是借机寻事的。

“这是一壶茶的事儿吗?瞧你这穷酸样,你知不知道爷这一身衣服你就算倒一辈子的茶都卖不起!叫你们老板出来!”

贵客是个年轻的男子,长的也算眉清目秀的,同他一起来的人亦是衣冠楚楚,锦衣华服。全然没有一点相劝的意思,而是在一边唇角噙着笑意等着看一场好戏。

“那是谁?”不远处落了座的皇帝问身边的陆盛春,

“看着有几分的眼熟。像是……”

“看上去像是宁国公府的嫡长孙。”

陆盛春瞄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毕竟眼下宫里最受宠的主子便出自宁国公府。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抹晦色,然而很快的便掩饰了下去。

陆盛春看着皇帝并没有所动作,也不敢轻举妄动。

近来,他有些摸不清这位主子的心意了。

皇帝并不在意一个负责倒茶水的小厮是否受了委屈,亦或是宁国公府的人是否仗势欺人,他想看看荀九幽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果不其然,楼下闹的越来越大,楼上的荀九幽再也坐不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在她身后还有一袭蓝衣的那人。

“呦,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宁国公府的小少爷,还真是稀客啊。”荀九幽笑着朝着楼下走去。

配上她特有的酥哑的嗓音,再加上难得一见的清丽容颜,一时间倒是让众人失了神。

谢明依看了一眼身前的荀九幽,明明已经快要三十的人,却保养的像二十刚出头的小姑娘,那宁国公府的小少爷会看花了眼也并不意外。

等到荀九幽走到眼前的时候,‘贵客’才在友人的提醒下回过神,看着在府中几乎是禁词的荀九幽,一时间嚣张的气焰竟熄灭了许多。

“少爷这件衣服属实珍贵的很,小店招呼不周,请少爷多多担待,您这件衣服我原价赔偿,今儿的茶水点心算我请您的。您呐消消气,和这些犯不上的人生气,有失身份。”

荀九幽笑着说,一番话滴水不漏,让这位小少爷想了半天也挑不出错来。

谢明依站在荀九幽的身后,看着这位小少爷脸憋的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的样子,心中只觉得好笑。

年少轻狂原来是这般的模样。倚仗着自己所拥有的便目中无人,觉得这天地之间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存在。

殊不知自己方才的一番作为在荀九幽喊出“宁国公府”四个字的时候已然是给宁国公府摸黑,给宫里的舒妃和皇帝摸黑。

她们是出来解围的不是让宁国公府脸上无光的,该给的警告荀九幽基本上已经做到了,是时候了,她应该给宁国公府的这位小少爷一个台阶下。

“连城这件衣服是你过生日的时候国公爷特地从江南定制的吧。也怪不得连城如此珍视。”

谢明依笑了笑,说话间看向荀九幽,“荀老板真是大手笔啊。”

荀九幽故作吃惊的看了一眼谢明依,道,

“竟是如此,果然是我孤陋寡闻了。银子是小事,国公爷的心意才是顶顶重要的,我在这代店里的伙计要陪个不是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将这国公府的仗势欺人说成了因为这是祖父心意所以才大动干戈的一片孝心。

不远处的皇帝见此不由得眼中浮起一丝笑意。

这不是在为国公爷捡面子,是为了他和舒妃。

在大宅院里出生的孩子本就比这外面的寻常人多了一分心思,再加上眼前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无数人整天挂在嘴边,不得不忌惮的谢明依。

时至今日,宁连城依旧记得多年前的那一巴掌。

他本就打怵谢明依,再加上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他也大概听出了这是在维护自己,也就借着说了下去,

“……是啊,是祖父送我的生辰礼物。”

这个时候在朋友们之间的面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两个人的提醒下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会引起很严重的后果。

“很贵重,刚刚我失礼了,请荀老板多多担待。”

荀九幽笑着摆手,做生意的人向来皆是以和为贵,圆滑通透的荀九幽自然不例外。

但是……竟然这么听话,荀九幽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谢明依,眼中带着几分的敬佩。

能让这混世魔王老老实实的人,估计也只有眼前的这个人了。

“我还有事,先,先告辞了。”终究宁连城依旧无法在那人的眼皮子底下生存太久,连呼吸都觉得压抑,便同着自己的伙伴离开了。

店里的事故已经处置妥当,看起来是个大家都好的结局,但是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荀九幽看向谢明依,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抹浅笑,似乎是在宣示着默契一般。

大功告成的两个人在转身要上楼的时候不经意的看到了坐在一楼的皇帝和陆盛春。

谢明依微微讶异的样子,荀九幽用羽扇半遮着面,眼中含笑,可扇面后的唇角却多了几分讥讽。

有些事情不是他想要弥补便可以通过装装样子便可以弥补的了的。

民心这个东西也不是说收就能收的,在这一点上荀九幽十分的赞同谢明依的人情凉薄论。

但是眼下眼角余光里,她更佩服身旁这人的反应和表演出来的一切。

简直是同宝林班子的秋楚笙相比也丝毫不逊色。果然啊,人生如戏,身在高位的人更是要具备极佳的演技。

似乎犹豫了一下,谢明依朝着不远处的二人走了过去,走进之后刚要开口称呼,被皇帝用手中的折扇打断,

“叫六爷。”

“……”谢明依愣了愣,忽然间反应过来,皇帝在先帝爷的膝下排行第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你站在阳光下的样子像极了希望 “六爷。”谢明依恭敬道。

一旁的陆盛春起身,将位置让给了两位主子。

谢明依,荀九幽。

“坐,都坐。”在皇帝的示意下两个人纷纷落了座。

皇帝点了点头,转而看向谢明依身旁的荀九幽,笑赞道,

“有些日子没看到荀姑娘,早就听人绘声绘色的说起这浮生茶楼,荀老板果真巾帼不让须眉。”

这夸赞来的让人猝不及防,荀九幽愣了一下便很快的反应过来,谦恭着笑着,可举手投足之间依旧有些疏离和畏惧。

这个人是自己开罪不起的,无论他手里是否有实权,可终究想要自己的性命易如反掌。

“六爷谬赞了。”

可心里却想着,哪里是有些日子,分明是从他坐上那个位置开始,两个人便再也没有见过。

不过是应了那句话,人走茶凉罢了。

此时的皇帝已然不是荀九幽熟悉的那个人,或者说她们从未看清他。

什么谦恭谨让,什么兄友弟恭,不过是装出来的假象而已。

但是荀九幽感觉的出,眼前的人确实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沉着,冷静,他的城府已然不可估测,面上的笑容可掬,甚至称得上平易近人,可这张笑面的背后究竟是什么呢?

是真的幡然醒悟,宽厚仁德的皇帝,还是这只是一份让对手放下警惕的诱饵?

“六爷怎么有空出……府?”谢明依差一点说露了嘴,好在一旁的荀九幽及时提醒,才避免了‘祸从口出’。

“出来散散心,一不小心就走到了这边,很久没看到这长安城内的风貌了,颇有些怀念。朕……真的没想到会遇到你们。”

谢明依,荀九幽:“……”

你这都到人家店里来了,还要说真没想到,真的是……撒谎也打个看的过去的草稿好吗?

然而人家大小事皇帝,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谢明依笑着恭敬道,“是啊,微……子墨也着实没想到六爷会到此。这个时辰可是从朱雀街走过来的?”

皇帝未出声,只是眉眼含笑,一旁的陆盛春见势道,“是啊,主子爷说要走走看看这长安城里的风貌,一路走来便是现在这个时辰了。”

此时已经临近中午,皇帝二人并未进膳,可奈何等了半天,谢明依都要离开了也未曾提起半句邀请皇帝用膳的事情。

皇帝在哪里用膳是小事,重要的是皇帝的心里是想同这位谢大人多交谈的。

不为了朝事,只为了私言。

陆盛春看着皇帝眼角的阴郁,心下一转,就有了主意,

“谢大人……”陆盛春叫住了要转身离开的谢明依,荀九幽好奇的看过去。

只见陆盛春笑着开口道,

“这长安城里老奴也不甚熟悉,不如大人同六爷四处走走,一览这长安风貌。”

话音刚落,身旁的皇帝向陆盛春投过去一记赞许的目光。

再看向谢明依时,没有错过那人眼中来不及收起的错愕,

“可……可以,那是子墨的荣幸。”

一旁的荀九幽默默的注视着谢明依,只觉得万分同情。

这世上有什么比要对以前的恋人俯首帖耳更可悲的事情吗?

事关尊严,但是与谢明依来说,活着更重要。

而且从另一个方面讲,他是君,自己是臣。

臣子陪着皇帝逛街,并无不可。

————

新月楼里,皇帝同谢明依坐在雅间中,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已经上齐了一整桌子的饭菜。

还未动筷,一旁的陆盛春已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叠的整齐方正的蓝色帕巾,将巾帕展开之后,里面躺着一根银针。

银针插入糖醋鲤鱼的头部,过了片刻后银针光洁如初,陆盛春又挨到菜依次的试过,对面的皇帝这才拿起了筷子。

陆盛春退出了房间,只剩下二人一室无言。

“你不饿?”皇帝看向她,示意她拿起筷子。

犹豫了片刻,对面的那人低眉顺眼的答道,“臣不敢与陛下同席。”

说话间竟是站起了身,到旁边跪了下去。

坐在桌子旁边的皇帝咀嚼着美食佳肴,可突然间却感觉没了滋味。

“所以你就一定要搅了朕的胃口吗?”皇帝放下筷子,质问道。

“不敢。”谢明依道。

此时的屋子里架起了炉子,一室的温暖,可谢明依却觉得自己背后一层的冷汗。

她在害怕那个人,害怕他突然间再一次将自己送入地狱。

那梦魇般的记忆,让她不寒而栗。

“你在怕朕。”皇帝道,似乎有些无奈,

“朕本以为,你怕了朕会很高兴,可事实是,朕很失望。”

怕么?自古圣君皆不希望臣子怕他,而是敬他。

即便是怕,可依旧只能是敬。

“陛下是天子,天子威严足以让臣等敬畏。”谢明依低眉顺眼的说道。

此刻的谢明依再也看不出一丝往日里猖狂的样子,一时间让皇帝有些错愕,这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人是自己认识的谢明依吗?

“朕听说,进来你同苏家的关系缓和了许多,苏相也对你多有纵容。”

他想让她成为自己手里的刀,可如今他发现这把曾经的刀已然被磨平了利刃的一侧。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这样的畏惧和疏离也不是他想要的。

“不敢,臣只是尽身为臣子的本分,苏相亦是如此。”

“谢明依,你抬起头来,看着朕。”皇帝命令的口吻,不容许别人的拒绝,在不经意之间他站在了至高地,而后者无法推拒,只能选择服从。

“诺。”

黑亮垂直的墨发,斜扬入鬓的英挺剑眉,细长蕴藏着平和的黑眸,削薄轻抿的红唇,棱角分明的轮廓,都同记忆中的那人如此的相似。

然而一个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孑然独立间散发的是傲视天地的强势,而另一个却像极了棉花,软弱可欺。

皇帝叹了口气,无奈道,

“你犯的是欺君之罪,朕将你从大牢里放出来,是因为你是个治国的良才,户部有你在,朕放心。但是你也应该知道,除了朕,不会再有人如此的庇护你如此正大光明的站在这朝堂之上。”

这样的话谢明依再也不会挺进心里,心中划过一抹嘲讽和讥笑,低垂着眼眸叩拜道,

“……臣深感陛下龙恩浩荡,为此臣愿为大燕的江山万死不辞。”

“你……朕只是想和你像从前那般吃顿饭,在这长安的街上走一走,你又何必如此?”皇帝几乎祈求般的语气让谢明依的眸中泛起了一丝涟漪。

——你是……将军府的‘三少爷’?

那斜阳下骑在白马上的青葱少年眼中明明是那么悲伤,却依旧向孤立无援的她伸出了手掌。

那是她十二岁那年,她被亲王的嫡子带人围住。

亲王的嫡子,那时长安城里的权贵之家都知道,那是个混世的霸王,无恶不作。

她不过是从他手中救下了一个侍女,便被他怀恨在心。

那时,她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那突然纵马出现在长街上的人就像是一道光,给了她希望。

——我虽在宫里不甚受宠,却是陛下的皇子,我带你离开这里。

时至今日她依旧记得那亲王嫡子的表情有多么难堪,可碍于那人的身份,不得不放他们离开。

再然后,亲王被皇帝陛下发落,那位嫡子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那段往事很少有人清楚,她甚至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忘记了他们最初的见面不是在皇宫里,而是在那天的长街。

“如今的陛下是大燕的主君,臣下怎能同主君同席?”

一丝涟漪终究无法翻起巨浪,只是一瞬间便被黑暗所吞噬,消失的不见踪影。

“出去吧,谢明依,你……”差一点皇帝就按耐不住心中的激愤,将不该说的话脱口而出。

好在他及时的控制住自己的怒火,眼见着那人恭敬的退出房间,皇帝拿起筷子,可举目望去,这桌子上的饭菜都再也无法提起他的食欲。

“砰!”的一声,皇帝将手边的饭碗摔了出去,洒了一地白色的米饭。

“陛下……不好了。”

就在此时,一直在外面的陆盛春冲进了屋子里,在皇帝要发作的前一刻,陆盛春忙道,

“陛下,舒妃的孩子……没了。”

“什么?”

————

皇帝匆匆的赶回了宫里,然而已经于事无补。

那无辜的生命已然无法挽留,徐芝兰战战兢兢的守在舒妃的榻边,等待着皇帝的将责。

“这是怎么回事?说!”皇帝的目光阴鸷而又疯狂,充血后的眼睛骇人无比让人不敢直视,然而当那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之时,只觉得难以呼吸。

“没有人招,朕就一个个的砍了你们的脑袋,再要了你们家人的命!”

没有内应,这孩子不会掉的。

从小在皇宫里长大的皇帝深谙这一事实,他知道,这些人之中一定至少有一个帮凶。

然而四下里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看着床上面容憔悴的舒妃,眉宇之中的痛苦之色让皇帝感觉一阵心疼。

“好啊,没有人说是吗?来人!传谢明依,让她给朕好好的审,三日查不出来就给朕滚回她的牢里去!”

徐芝兰惊诧的瞄了一眼皇帝的脸色,铁青着的面孔展示着皇帝此刻是何等的震怒。

然而从始至终无人注意到,皇帝眼底划过的一抹异样。

是愧疚,更像是冷漠。

————

和自己项上人头息息相关的事情,自然会竭尽全力。

无论牵扯到谁,谢明依都不会心慈手软,更何况从牢里走出来那一刻,她便再也不会给予旁人本不应该的同情。

可是两天已经过去了,她查到的一切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夜里,谢明依坐在书房里,面露恐惧之色。

慕容九从书房外走进来看到的便是那人用双手环抱着双臂那种自我保护的姿势。

皇宫里的事情他略有耳闻,这种事情同争风吃醋有很大的关系,可是她的表情为什么会如此的惊恐。

慕容九没有问,而是悄悄的将暖炉放在了她的手里。

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这样?

谢明依不敢相信自己查到的,她所发现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不可能的人。

皇帝。

那是他的宠妃,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中心。

那是他日夜期盼的皇子,他怎么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这……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慕容九已然在她身旁站了许久,翻阅着从书架子上找到的小说。

“好了?”慕容九笑着道,企图安抚她受惊的神经。

然而下一刻谢明依却猝不及防的握紧了他的手,眼中的恐惧和惊慌全然更甚方才,

“阿宸,我怕。”

怕……这样一个字从谢明依的嘴里说出来,竟是如此的不真实。

而几乎是一瞬间,慕容九便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半跪在那人面前,用自己最温和的嗓音安抚着她的情绪,

“我在。”

话音刚落,那从眼角滑落的泪水让慕容九更是一怔,“你这是……”

谢明依紧紧的拥着身边的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一丝丝的安心。

她怕,那人连自己的骨血都能狠毒至此,又会如何对待自己?

恐怕更会毫不留情,更加的残忍。

她怕,自己连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她不说,他不问,只是同样将她拥进怀中。让她感觉到身边的温暖。

“你见过魔鬼吗?”谢明依突然间开口。

面对这般唐突的问题慕容九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而是温和的说道,

“这世上的鬼神之说都是虚妄的,唯一的魔鬼只有人心。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是,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魔鬼,我也会拼进全力,给你一个逃开魔鬼的机会。”

他感觉得到自己话音刚落时那人身体刹那间的僵硬。

“如果逃不开呢?”她问。

片刻的寂静后,谢明依听到耳边传来的一声叹息,

“既然逃不开,那就只好和魔鬼同归于尽。或许你还有一线生机。”

“为什么?值得吗?”

“因为你站在阳光下的样子像极了希望。”慕容九说,还有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却在心中默念——因为我答应一个人,即便是付出生命也要守护着你。

她觉得自己的脸上滚烫的液体流过,无法阻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敬畏之心 “想要你死的是皇帝,不是我。要怪就怪你的父亲是苏相的人,怪那些人推举你为皇后,挡了陛下的路。”

如妃害死了舒妃的孩子,这是谢明依查明的‘真相’。

听到这句话时,如妃只是些微的晃神,随即轻笑出声,有种解脱了一般的感觉。

正月二十四,也就是在皇帝放出立后的消息的半个月后,如妃因病重不治身亡。

而事实的真相却是……如妃是被皇帝赐死的。

“她……她从小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那样的人怎么会害死一条无辜的性命?”

一直到谢明依将刑筠送回了刑府,那人像抓住一颗救命稻草一般,挣扎着,仿佛眼前的人是他唯一的希望,

“子墨,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个人要她死?”

谢明依心里咯噔一声,有一种羞愧的无处藏身的感觉,她甚至避开了刑筠的目光,

“如妃……是病重身亡,与旁人无关。”

那人目光幽深的看着自己,眼神中稀罕的光彩一下子荡然无存。

“谢明依,我只是要你一句实话,看在往日里我也曾关照过你的份上,给作为父亲的我一句实话。”

那一下子苍老起来的人几近祈求一般的说,甚至让谢明依觉得只要一点点的力量就可以将眼前的人击垮。

他们是在这官场里摸爬滚打的人,即便每个人身处的位置不同,在朝堂中的地位不一,可能在官场里游刃到现在的人,都练就了一颗比旁人更加坚强的心脏。

然而,如此的坚强在丧女之痛的面前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沉默,这是她唯一能给的回答。

谢明依不想欺骗他,也不会告知他想要的答案,因为那意味着时刻紧盯着自己的影卫会将自己的话一五一十的传达给皇帝。

漫长的对峙之后,刑筠先有了动作,一直到他下了马车,谢明依才在马车里说了一句,

“大人,我们这些人早已经不是为了自己而活,而是为了这身后的家人,这府邸里日夜相守之人的性命和前途。万事万望三思。”

刑筠的脚步微微停顿,在谢明依的话音落后,即抬步上了府门前的台阶。

“大人,去哪里?”马车外的容羲问。

“走了吗?”谢明依问的自然是藏在暗中的影卫。

容羲朝着不远处的楼顶看了一眼,一抹黑色的身影迅速走开,这才朝着马车里面回道,

“走了。”

马车里的谢明依深吸了一口气,正月里的长安城依旧冷得刺骨,

“去徐府。”

“徐太医的府上?”容羲狐疑道。

“嗯。”

马车里传出那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容羲这才跳上了马车,坐在前面。

————

到徐府时,已经入了夜。

门口的人识得谢明依马车上的兰花标识,一见马车前面的容羲,更是明白这马车里的人是何来头了。

“谢大人来了,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这会子我们家老爷正在宫里值班,还要得一会子才能回来。”

门口守门的人迎了上来说道。

谢明依搭着容羲的手跳下了马车,这才抬头看向那守门的中年男子,笑了笑,道,

“没事,我是来拜访夫人的。”

说完看着身后的容羲,“把车上备下的礼物拿下来吧。”

“诺。”容羲应声,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马车旁边,将在路上买的点心和装着礼物的盒子拿了下来。

门房的人对这位谢大人也是熟悉的,看着容羲手里的礼品,继而朝着谢明依的方向恭敬的笑道,

“前些日子老夫人还提起大人了,说大人年节送来的那副红狐的护膝暖和极了,老夫人可是喜欢得紧。”

谢明依微挑起眉梢,对门房的话不置可否。

轻车熟路的进了徐府,门房引着谢明依到了内院外面,紧接着又有里面早已等候的婆子领路。

一个婆子接过了容羲手中的礼品盒子,另一个婆子笑着道,

“哎呦,刚听说大人来了,我们夫人高兴的合不拢嘴,原本还有些疲乏,竟是一下子抖擞起来。大人您啊,真是福星。”

婆子妙语连珠,能言善道的活络着气氛。

这位谢大人同这府中的老太爷是故交旧友,脾气也是一顶的好,待人也极为和气,难得的没有其它人那么大的官架子。

福星吗?许多人躲她都躲不及,现在还有人称自己为福星,还真是难得啊。

“老夫人进来身体如何了?”谢明依笑着问,眼中闪过一道晦色。

她本是为了徐芝兰而来,可门口的人却告诉自己徐芝兰今夜当值。

别的她不清楚,可这宫里太医值班的人她还是提前打探了一番的。

根本就没有徐芝兰,所以他在家,他在骗自己。

这样的躲避让谢明依更加明白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然而有些话,她是不得不说的。

“还好,不过是年岁大了,总有些嗜睡。听到大人来了,却一下子精神了起来,连忙催着我们来接您呢。”

说说笑笑间,几人已经到了老夫人的院子,有人挑起门帘,谢明依低着头走进了屋子里。

外间中有些陌生的面孔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带着畏惧。

只是简单的扫了一眼,她便感觉到这些人其实并不欢迎自己的到来。

然而,熟悉的人也有几个,但也只是表面的笑容而已。

谢明依进了内室,一抬头便看到了坐在暖炕上的徐老夫人,双膝跪地叩拜道,

“小子谢明依见过老夫人,老夫人长寿延年,万事如意。”

“起来吧,快起来。”

老夫人慈祥的声音传进谢明依的耳朵里,一旁负责伺候老夫人的侍女上前扶起了自己。

侍女的容貌清丽,举手投足之间更是温婉和顺,然而这并不妨碍这眉宇之间的得意。

是啊,身为这后院里面最有权威的人身边的得力之人,又怎么会不得意呢?

谢明依笑了笑,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而婆子早已经把礼品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老夫人,这是刚出炉的松子糕,香甜酥糯,是最养胃的。”

老夫人年轻时家里也是开医馆的,虽然说学的不精,但也对医术多少有一些了解。

再加上眼下自己的年龄越来越大,对养生的事情也多有了解,平日里也会多加注意。

“让你费心了。”老夫人笑着道,越看这坐着的年轻人越觉得喜欢。

“前些日子星颐说起老夫人想要在家里供佛堂,巧的很,近几日子墨刚刚得了一座玉佛。您请看。”

谢明依将桌子上放着玉佛的盒子打开,露出了里面白玉尊的玉佛。

面色慈祥,目光悲悯的俯视着这人间承受疾苦的众生。

如果说松子糕只是让徐老夫人觉得暖心,那么这座玉佛便直接戳中了老夫人的心思。

这可是她整日里心心念念的佛像,一看那白玉通透,面容祥和的玉佛,老夫人的眼睛便移不开了。

“哎呦,这可真是……太贵重了,这……”

谢明依打断了徐老夫人的话,恭谦的说道,

“欸,子墨向来以为凡事都讲究一个缘字,老夫人同这尊玉佛有缘,便莫要推脱了。”

“既然如此,便谢谢你了。”说话间那方才的侍女已经将装着玉佛的盒子同松子糕一起收了起来。

只不过这细微的动作之间还是暴露了对玉佛的小心翼翼。

谢明依看在眼里,这边瞄了一眼老夫人的脸色,得偿所愿的后者心情似乎很不错。

“你说,要我怎么谢你才好啊。事事都想着我们,便是自家的亲戚晚辈也未必能做到你这样的地步。碰上这般好的孩子,真是我们家那位的运气。”

徐老夫人道。

谢明依笑了笑,“这都是晚辈应该的,徐太医乃杏林圣手,平日里又照拂子墨颇多,子墨所为不过是尽一些绵薄之力而已。老夫人万望莫要太过放在心上。”

她是个极好说话的人,至少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的。

“瞧你这话说的,这般的好我这老婆子再不上心,那岂不是要让你这般好的孩子觉得心寒了。”徐老夫人笑嗔着道。

清明的目光眼神背后,竟有些心虚。

这般好的孩子,自家的老头子却要躲着她。

即便她身处尴尬,可如此一来到底是有些可怜了些。

“老夫人严重了。徐家对子墨的恩情,子墨一直谨记在心。老夫人定要保重好身体,近日天寒,夜里莫要着了凉。天色不早了,晚辈先行告退了。”

看着外面的天色,徐老夫人也没有多加阻拦,只是又嘱咐了几句回去的路上小心,又让侍女将家里的汤婆子拿一个给那个怕凉的孩子。

“大人,这是我们老夫人让您路上带着暖手的汤婆子。”

还没走出院子,老夫人身边的侍女已经将汤婆子送到了谢明依的手中。

接过来手里一阵温暖,即便寒风依旧,白雪未消,可整个人也觉得暖和了许多。

“走了吗?”徐老夫人问着从外面回来的近身侍女。

后者点了点头,“谢大人已经走了。”

“行了,你先出去吧,让外面的人都下去吧。”徐老夫人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一直等到侍女出了屋子,身后的墙竟然被打开,而从那后面的走出来了一个男人。

徐芝兰。

已是花甲之年的徐芝兰看着坐在暖炕上一脸怒色的妻子,不禁叹了口气。

“老头子,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是说那孩子同你向来都是知心的,你怎么能躲着她不见?”医学世家,向来都是宽厚仁慈的多一些。

尤其是对这些长年的旧友更是情深义重的很。

谢明依回来以后,地位尴尬,许多人都对其退避三舍,而徐芝兰却没有,这正是最好的证明。

然而让徐老夫人不明白的是,最尴尬的时候徐芝兰同谢明依亲近,可如今那孩子的形式已经逐渐便好,怎么开始躲避起来。

徐芝兰闪避的眼神被徐老夫人捕捉到,而凭借着多年的了解,老夫人突然间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好像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唉。”徐芝兰坐在暖炕的另一侧,手肘支在旁边的桌子上,眉宇之间仿佛打了一个解不开的愁结,

“我哪里是对她退避三舍,我是没有脸见她。”

“怎么了,老头子……”

徐老夫人不禁担忧起来,这么些年过去了,再大的风浪两个人也经历过,可像如今这般的情况倒是让徐老夫人有些心慌。

隐隐之间,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大事要降临在这个家中。

徐芝兰没有回答她的话,换句话说,这肮脏的事情只要在自己手中止步已然足够了。

目光落在手边的装着玉佛的盒子上,闪过一丝痛苦,

“她这哪里是来看我的,这明明就是来臊我的。”

白玉的佛像清明透亮,松子糕亦是白净的可人,唯独自己这双手却……肮脏的很。

那本是一个同这一切争斗都不想干的生命,而自己却亲手阻断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

————

“大人,您怎么把张仲谦送您的佛像送给了徐老夫人?”

坐在马车前面的容羲有些不解的问。

然而谢明依并没有出言回答。

反倒是一旁上了年纪的马夫出了声,一边赶着马车,一边说道,

“这佛像啊,可不是随便收的。家里不是已经开了佛堂吗?听说夫人很喜欢的。与其将这玉佛留在家中起了冲突,不如请出去,利人利己,都有好处的。”

“还有这种说法?”容羲似乎没有想到马夫竟然还懂得这些。

一时间倒是起了兴致。

马车里的谢明依也侧耳倾听着。

只听马夫接着道,

“是啊,这佛相啊,不能说送,应该说请。这都是有说法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平日里不在意,然而这都是老祖宗穿下来的东西啊。”

马夫似乎有些遗憾,这老一辈传承下来的东西是越来越少了。

“这么神奇吗?”容羲笑了笑,“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话音刚落,马车里迟迟未出声的那人终于开了口,“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怀着敬畏之心吧。”

说着谢明依便合上了眼睛不再多言。

马车外的两个人都颇有些意外于谢明依的看法。

容羲本以为,她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是不信的,然而,原来她的心中也隐含着一种真正的敬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无巧不成书 正月三十

一连几天,外面都下着小雪。

因为小产的缘故,舒妃一直待在合欢殿中,每日喝着太医院送来的补药和皇帝太后赏赐的补身体的东西。

任谁看,都会觉得从舒妃小产以后除了早朝便日日办公都在合欢殿的皇帝对舒妃应该是真爱了。

然而,那躺在床上的人却始终郁郁寡欢,只是偶尔会在面对皇帝时才展露笑颜。

被传唤到御书房的徐芝兰被陆盛春领进了殿里,随后陆盛春退了出去。

空旷的大殿里徐芝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听候那人的发落。

这肮脏的宫中之事,他本不想同这一切有何瓜葛,医者父母心,残害一个无辜的生命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为此,即便是受到惩罚,徐芝兰也毫无怨言。

他只是有些遗憾,无法看着自己孙子成亲的那一天,无法和自己的发妻携手百年了。

“差事办的不错,怪不得父皇如此看中你。不过,这件事情你可同旁人说起过?”

那人的声音听不出息怒之色,可即便是徐芝兰这样见过了风雨之人也不禁为这样的威力所震慑。

“不敢。微臣从未对旁人提起。”徐芝兰忙说道。

“嗯。”皇帝沉吟了片刻,似乎对这样的回答很满意,然而倏的那眸光突然间变的阴鸷起来,

“那就好,朕也觉得你为皇家辛劳了一辈子,本该安享晚年的,可眼下宫里面正是用人之际,舒妃的身子迟迟不见好转,徐太医,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舒妃娘娘是小产后的身体亏空,微臣已经联合太医院一同开了补气血的方子。只不过……娘娘的身体迟迟不见好,乃是郁结于心所致,心病还需心药医,微臣无能为力。”

徐芝兰的头几乎垂的贴在地上,紧闭着双眼说道。

在死亡面前,每个人都有所畏惧,即便徐芝兰觉得自己应该收到惩罚。

“心病?”皇帝狐疑道,声音很低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怎么会呢?”

怎么会什么?

是怎么会知道这其中的内幕,还是在质疑备受宠爱的那人怎么会有心病。

徐芝兰的额头上瞬间便冒出了层层的冷汗。

这事,天知地知,只有他和皇帝清楚,若是舒妃知晓了那便难保是自己露了口风。

不,还有两个人……死去的如妃和谢明依。

但是如妃近日来几乎同舒妃没有接触,而谢明依更不会对此皇家辛秘多加质隼。

所以……最可疑的人还是自己啊。

几乎是本能的求生欲在驱动着自己,徐芝兰忙说道,

“陛下,舒妃娘娘头胎便小产,难免会心中抑郁。此时需要以疏导情绪为主的好。”

质疑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盘旋留连了良久,许久那道目光才移开,只听那人说道,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徐芝兰心中如蒙大赦一般,怔愣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退出了御书房。

这一关算是过了,皇帝似乎并不打算杀人灭口。

但是……心里这道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等到徐芝兰离开,皇帝这边便吩咐着陆盛春去民间寻一些戏班子,有趣的东西召进宫里,只为取舒妃一笑。

陆盛春忙着下去准备此事,皇帝便自己一个人朝着舒妃的合欢殿走去。

可路上却好巧不巧的路过了瑞云殿,皇帝的脚步微顿。

他看到了那殿前的两个孩子,彼此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二公主安慰着哭泣的三皇子,

“弟弟别怕,你还有姐姐。母妃不在了,还有姐姐护着你。”

那一刻,站在转角处的梧桐树后面的皇帝心中一震,那仿佛蒙上了层层迷雾的眸光突然间有了松动。

曾经他也失去了母妃,成了这宫中人人可欺的对象,然而他并没有一个会时时刻刻护着自己的长姐。

三皇子,是他唯数不多的皇子,从小被如妃养在膝下,护着宠着,如今竟是被宠惯的连个公主都不如。

只是转瞬间,皇帝的心思便改变了。

从对那个孩子的同情,变成了一种不满。

真正能成为天子的人一定要有一颗足以强大的心脏,这般幼小软弱的人怎么能继承这片江山?

没过几天,皇帝便将如妃的三皇子赵颖诚接到了自己的身边养着。

而二公主,一如既往的留在瑞云殿由嬷嬷们照顾着。

————

“皇帝膝下的子嗣不多,长的要数三皇子,如今也才八岁,皇帝这是要培养太子吗?”

苏府中,坐在书房里苏同鹤听着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

无非是二月初的时候皇帝将三皇子养在了自己的膝下的事情。

六部的尚书皆在这小小的书房之中,包括谢明依。

方才说话的人是兵部的周百彦,苏同鹤看了一眼周百彦,目光从众人的身上划过,最后落在了谢明依的身上,

“谢尚书说说吧,周大人以为这是陛下要立太子,你觉得呢?”

谢明依有些没想到苏同鹤会点到自己,毕竟自己大多时候都是一个陪衬,不过是苏同鹤用来向其它人表示他是一个心胸宽厚的人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皇帝将三皇子接到身边的做法着实容易让人有所疑惑。

毕竟那是皇帝最年长的皇子,亦是如今稀有的皇子中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

但是……让谢明依觉得蹊跷的是,皇帝不会不知道这在众人眼中意味着什么。是什么让他做出这般将那个孩子成为众矢之的的行为?

“谢大人?”苏同鹤再一次唤着谢明依,似乎对其方才的不语有些不悦,微蹙起眉头,眸底闪过一丝不满之色。

身旁的周百彦隐蔽的拉扯着谢明依的衣袖,后者这才反应过来,看向在书案后面坐着的苏同鹤,恭敬道,

“子墨以为,陛下应该是有意立皇储的。”

话音刚落,书房里便是一阵唏嘘,首当其冲的便是对面的吏部尚书,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对谢明依的想法有些嗤之以鼻,

“陛下如今正当盛年,为何要在此时立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为太子?”

“那大人觉得呢?”谢明依不动声色的问道。

那眉宇之间隐隐有一些倨傲和不屑,

“我以为,陛下正当盛年,眼下国母一位空置,谈及立太子一事尚早,此举只是为了好好的教养三皇子,毕竟是皇家子嗣。”

谢明依弯唇轻笑,

“大人言之有理,陛下确实正当盛年,三皇子身为皇家子嗣,理应好生教养,但是……也只需请师傅便可,又何必养在陛下膝下?

再者,依大人之言,后位空虚,立太子一事尚早,可是大人有没有想过,内务府已经拟订了封后的日子,新后膝下无子,为了巩固地位,陛下会不会有意将三皇子送到新后的身边抚养呢?

而如今的一切不过是过度而已。”

“荒唐,一派胡言!”吏部尚书被谢明依气的胡子都快竖了起来,旁边的周百彦看看他,再看看身旁的谢明依,在心里已经为谢明依竖起了大拇指。

如此口才,如此辩论,让人不得不信服,连周百彦也觉得她说的竟然有几分道理,甚至比自己考虑的更加周到。

而且这种为了巩固新后地位的事情自己是绝不会想到的,方才谢明依那么一说,这房间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而苏同鹤看向谢明依的眼中也多了几分的惊喜。

巧的是,他,也正有此猜测。

谢明依提醒道,“大人许是忘记了,咱们的这位皇帝陛下,打小是生活在什么样的情况之中了。”

众人:“……”

是啊,他们只记得那个人是皇帝,却忘记了现在的太后并不是皇帝的生母,先帝钦定的太子人选,在一开始也并不是这位六皇子。

就在此时,苏同鹤出声打断了众人的争论,

“还是咱们的状元郎最了解陛下,不愧是先帝赏识的人才。”

四下里安静的紧,对于苏同鹤的话不置可否,唯独刑筠始终心不在焉的样子。

苏同鹤的目光从他的身上划过,看向谢明依,

“子墨,陛下前几日同我讲要给三皇子请一位民间的大儒作启蒙的师傅,你可有相应的人选。”

民间的大儒,便少了许多朝廷的党派之争,皇帝的这个决定倒是很妙。

谢明依想了想,“民间的大儒大多都在江南一带,早几年听人说起福州大儒石兴林老先生长君子六艺,如今正在天都的书苑里教书。”

“嗯,石兴林先生这个人我也是听过的,在江南负有盛名,这样的人作为皇子的师傅倒是足以胜任的。”

苏同鹤的眼前几乎是一亮,因为石兴林这个人只是个儒生,甚至有些迂腐的很,其对朝廷的事情不甚了解,即便是在三皇子身边,也只是个传授六艺的师傅罢了。

“天都离此不远,子墨可愿替老夫跑一趟,请先生到长安来?”

谢明依看了一眼如同后,后者的眼中笑意分明,似乎只是一个简单的安排,但是谢明依很清楚,石兴林的迂腐是出了名的。

对于自己身为女子的事情还曾经写过文章。

苏同鹤不会不清楚,不过是为了为难自己而已。

就在谢明依想要开口拒绝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

谢明依还没张口便被苏同鹤打断了。

“老爷,外面户部的韩大人来了,说是强南军出了事。”

谢明依怔愣住,亦是忘记了方才石兴林的事情。

等她想起来时,苏同鹤早已经去无所踪。

“唉。”苏府门口,谢明依临上马车之前忍不住叹了口气。

“大人可是在为强南军的事情担忧?”一旁的容羲看了不禁问道,然而话语似乎有几分轻松和喜悦。

谢明依觉得奇怪,向后看了一眼,身后苏府的护卫并没有看向这边,这才拉着容羲轻声斥责道,

“管好你自己的表情,别让人看出什么。走吧。”

被训斥了的容羲连忙板起了脸,扶着谢明依上了马车,一旁的马夫扬起鞭子,马蹄声响,渐渐远离了苏府。

————

强南军怎么了?

因着强南军的事情,这私下里的一场会议被中断,甚至被散开。

一直到离开苏府谢明依都不知道强南军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然而却听前面的容羲说道,

“回大人,强南军在街上打了人。”

“什么?”谢明依不禁蹙眉,官兵公然的殴打百姓可是要军法处置的,可是……若是这般苏同鹤也不至于会如此的紧张。

听完了韩燕的话后边让他们这些人离开了。

“是这样的,打人的人是定北侯所带的邙山北营的副将,被打的人是宁国公府的嫡长孙。”

“怎么又是他?”前些日子在浮生茶楼里她便见过这位小少爷的猖狂,今日这惹了祸的事情同他又有关系,向来不与人争得宁国公府怎么出了这么一个混世魔王?

这也够宁国公头疼的。

“大人认识?”

“前些日子在茶楼那边见过。”

谢明依道,“然后呢,现如今如何了?”

打的可是舒妃的家人,皇帝的亲戚,即便苏家再目中无人,苏衍再想护着这个副将,也要再三的掂量能不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强南军的那位已经被抓了起来,小公爷被瑞王送回了宁国公府,已经请了徐太医去。”

“瑞王?”谢明依疑惑着,最近瑞王同宁国公府似乎走的很紧密。

“是,瑞王碰巧路过,差人抓住了那个副将,这才救下了小公爷。”容羲解释道。

谢明依不禁失笑,“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可不是么。”

谢明依有些理解容羲为何会在苏府前有那副表现。这事情着实有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同时,也更加好奇苏家和皇帝会怎么解决这件事。

是苏家牺牲一员大将,还是皇帝会退步?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谢明依开始有些好奇起来,皇帝还有哪些招数和暗棋还没有摆上来。

如今的形式同几个月前的已然大不相同,最大的转折点便是苏衍的受伤和强南军的建立。

这对苏家的地位会产生一定的威胁,这一次若是苏家退了,那么,这固若金汤的位置就难免会动摇了。

“有意思,真是比听戏还有意思。”谢明依笑了笑,眸中闪过一抹狡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想去外面看看吗? 眼下谢明依倒是无比的感谢苏同鹤给自己排遣的任务。

副将和宁小公爷的事情是一团乱麻,这个时候能从长安城躲开,谢明依高兴都来不及。

当夜回到府中谢明依便让素月为凤绾收拾行礼,次日一大早天不亮,估摸着城门刚开的时候一辆朴素的马车便出了长安城。

坐在马车里的谢凤绾昏昏欲睡,谢明依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小丫头这才满意的舒展了眉头。

倚在身后的车壁上,谢明依坐的笔直,再加上前面的马车车赶的十分平稳,从长安到天都的一路上倒是免去了不少的颠簸。

外面的容羲骑在马上一路相随。

从长安到天都骑马快行也只需多半天的脚程,等着凤绾睡醒了,掀开帘子看到了窗外的风景,不由得眼前一亮。

白雪覆盖之下层层掩护的景观让这个长年待在长安城里的姑娘不由得看花了眼,眼中惊奇万分。

“想出去看看吗?”谢明依笑着问道。

她喜欢看到凤绾那对什么都感觉新鲜和好奇的样子,那才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可以吗?”凤绾看向身旁的长姐,眼中带着期许。

“当然。”

谢明依宠惯这个妹妹,是长安城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谢明依掀开帘子,将马上的容羲唤到了身边。

那骑在白马之上的男子收到谢明依示意的同时,立刻拉起马缰,让速度降了下来。

“大人有何吩咐?”容羲问。

“你让马夫停车。”谢明依淡笑着道,似乎心情十分逾越。

容羲有些疑惑,然而只犹豫了片刻便答了一声,“是”。

等他驱马赶到了车夫旁边,不一会儿的功夫马车便停在了官道上。

谢凤绾先跳下了马车,因着外出的功夫,两个人皆换上了方便出行的服装。

容羲刚从马上下来,便看到谢凤绾灵动的样子,紧接着便听到一声女子的轻笑,寻着那声音看过去,只见那刚走出马车的眉眼中笑意分明,更多了几分轻松和喜爱之色。

“大人小心。”容羲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马车旁边,扶着将要下车的谢明依。

然而,那人的目光却在自己的身上停留了许久,却又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嗯。”搭着容羲的手臂谢明依下了马车,这边马夫两只手都缩在了袖子里,站在一旁等候。

“容羲,你扶凤绾上马。”

谢明依看向容羲笑着道。

后者微怔,看了看谢明依,再看向另一边的谢凤绾,最后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

“现在?”

谢明依笑着点头,“对,就是现在。”

“……”

在大燕朝,未成婚的女子时禁止抛头露面的,骑马的更是少有。

自然,除了皇室的公主和将军府的小姐们。

容羲扶着谢凤绾上了马,刚刚让到一边,眼前晃过一道青色的身影,再抬头时,只见那马上已然稳坐着二人。

谢明依坐在后面,将凤绾圈在怀里,尽力的护着她。

“拉着缰绳,对,抓紧了,小腿夹紧马腹,不对,是小腿。嗯,这回可以了。然后,可以稍微的松一下马缰,这边踩稳了脚下的马蹬,就像这样……”

话音刚落,眼前的白马已经纵出去几米之远,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容羲看着那马上封神俊秀的公子背影,不由得入了迷。

然而同容羲相比,马夫倒没有很多的意外,反倒是极为欣赏和艳羡的笑出了声。

“年轻真好啊。”马夫感叹着。

容羲,“……”

“说起来好久没看到大人骑马了,刚刚那样子,差点以为见到了二十岁的大人。”

“二……二十岁?”容羲惊诧出声,一时间有些不能理解马夫的话,

“您……这是……见过?”

马夫颇为自豪的说道,

“当然见过。容公子想必不知道,老头子以前是在将军府当差的。”

“……”将军府?这是什么情况?

这些人不都是兄长在几年中在外面请的吗?

那一刻容羲只觉得有些东西他仿佛伸手便能触及,却又怎么也够不到。

“公子上车,一会儿大人该着急了。”

“……啊,好。”震惊之余的容羲心不在焉的跳上马车另一边,冷不防的被马车旁边的板子磕了腿。

马夫见此笑着摇了摇头,高高的扬起马鞭,落在那骏马的身上。

“当年大人是将军府的三少爷,也算是老头子看着长大的。少爷……不,大人在入了狱后将军府便对这府中的人进行了清洗。但凡有为三少爷说话的,通通赶出了将军府。

而容大爷便将我们这些被驱逐出来的又养在了府里。这一养便是几年,一直到大人出了狱,我们这些老人和新人一同进了现在的谢府伺候。”

“……”容羲张了张嘴,他想说谢明依似乎全然不记得他们这些人,至少至今为止从未提起。

可是容羲看着身旁马夫那回忆时仍然难掩的慈爱和关切,选择了甄默。

只是再看向马夫的目光中多出了一分敬意。

只为了那几年之前,谢明依深陷翎羽之中,这些人依旧愿意为其谏言。

毕竟这人世间,锦上添花从来容易,雪中送炭向来难得。

————

白色的马匹同这漫山的雪白仿佛融为一体,当然这要忽视那马上十分享受这山野间自由气息的两个人。

谢明依的目光看着前面的路,心思却全部都在身前这个丫头的身上。

十几岁的年华,本就应该是自由自在的灵魂,不应该被困在那座繁华的城市的束缚之中。

同时,谢明依也在享受着此刻在白马之上的恣意纵怀。

耳边呼啸的寒风,眼前不断略过的银川,不需理会这身后的一切算计,只要将身体和灵魂交付这眼前之境。

就在此时,凤绾突然指着前方说道,

“姐,你看那里,像是有个人躺在那里。”

顺着凤绾所指的方向,谢明依看到了不远处的地面上确实躺着一位素衣墨发的男子。

“坐稳了。”谢明依提醒道,紧接着拉紧缰绳,极速奔跑之中的马儿突然间被束缚着,依旧想要挣扎这股控制的力量,然而在双方的对峙之下,白马不得不停下。

正巧停在了那男子旁边不远的地方。

谢明依跳下了马车,许是因着方才的纵马,也让她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也年轻了许多。

扶着凤绾下了马,谢明依这才牵着马转身走向趴在地上的男子。

自然不会错过这周围散落着的药材。

眸光中闪过一抹狐疑之色,等将男子翻了个身后,看着眼前的这张脸,不由得脱口而出,

“怎么是他?”

“姐姐认识?”一旁的凤绾问着,上下打量着男子,只觉得其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

“算是吧。”谢明依站起身看向身后还离几人距离老远的马车,回身朝着凤绾说道,

“来搭把手,把他拖到一边。”

“好。”

谢明依将马栓到了路边的枯树干上,紧接着两个人便将地上的莫惊风拖到了路边。

巧的是,刚刚将他拖走,随后便有一行马队飞驰而过。

“好险啊。”凤绾有些心惊,看着一个方向已然消失不见踪影的马队,唏嘘不已。

“这些人,都不怕踩死人的吗?”

话音刚落,只觉得发顶沉重了一些,凤绾抬眼看向身旁的长姐,灵动的双眼中满是委屈。

谢明依无奈的笑着,眼中尽是宠溺之色,

“你这丫头,到了天都城里可不许再这般的口无遮拦。”

“知道啦。”

凤绾轻吐着舌头,调皮的样子为这寂静的冬日里平添了一分活跃。

话是这么答应的,但是谢明依可不敢奢望这丫头会在天都城里当起大家闺秀,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一般都是要给自己带来一些“惊喜”的。

不多时,自家的马车终于赶到了,容羲和马夫将莫惊风抬进了马车里。另一边谢明依这才回到了马车上。

着实外面有些冷的她有些受不住,但是向来身体康健的凤绾已然喜欢上了在马上恣意的感觉。

“那你小心些。”谢明依无奈道。

马上的人爽快的应着,可这话有没有听进去就不清楚了。

谢明依摇了摇头,放下了马车的帘子,低头看着马车里的莫惊风,不禁眉头轻蹙起来。

一手抱着放在马车上的手炉,一边却在想着莫惊风怎么会在天都。

当时在巷子里她的话已经说的很明显了。

让他们离长安越远越好,可是如今看来,这些人并没有听进自己的话。

只消半日的路程,长安的人便可抵达天都,连逃跑都来不及。

陈飞。

想起这个名字,再看向马车里的莫惊风,谢明依觉得自己这个好人是白做了。

当初为了让他们尽快逃生,以至于只能出此下策,却不曾想这些人竟执着至此。

但是……让谢明依心生疑惑的是,眼前的莫惊风竟然是一副儒生学子的装扮,而且看上去……是天都书院的学子服。

他,怎么到的天都书院?

不过如此一来,自己倒是有了一个极好的借口去书院。本来她是想请天都的官府出面,让自己进入天都书院,然而如此一来,倒是免去了其中的许多周折。

————

是夜,天都书院迎来了几位客人。

寻常人都知道天都书院是从不轻易留外客住宿的,然而这一行的几人竟是被山长主动的请进了书院里。

“大人的文章,天下闻名,先帝钦点的状元郎能到天都书院造访,着实是学子们的荣幸。”

山长是同徐芝兰年纪相仿的年过花甲粉老头,须发尽白,面容慈祥和善,颇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意味。

这样的人竟对自己满口的称赞,一时间谢明依竟有些无所适从。

要知道,这文山长的名气虽然没有石兴林的名气大,但是能担任这大燕朝数一数二书院的山长的人定非同寻常。

“文山长过誉了。子墨的文章在山长面前不过是献丑罢了。”

谢明依谦恭道。

这天都书院里的先生们大多都是各地富有盛名的大儒,却未考取功名,说起来同个人的追求也是有干系的。

比如这位山长,便是燕景帝十年的探花,写的一手极漂亮的文章,后来厌倦了这官场里的是非主动和燕景帝请辞,燕景帝惜才,将其放到了当时便是许多闻名之人出身之处的天都书院任副山长。

转眼间几十年过去了,这位山长谢明依只耳闻,却不曾亲眼见到过,此时倒是领略了先生身上的风骨,是那种超脱尘世的气度。

令人艳羡,赞叹。

只因这是抛却了功名利禄之后才有的轻松,和整日沉浸在书卷之中才有的恣意和洒脱。

“大人谦虚了,你的文章老夫读过,无论内容还是文笔都是上乘,先帝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谢明依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不多时,山长将一行人交给了书苑里的学子们,自己在离开的时候又同谢明依交代了一句,

“大人此行虽艰难,但未必不能达成所愿。凡事,还是要讲究一个诚字。”

谢明依微怔,只来得及道一声,“多谢山长指点。”

后者身着素衣踏着星夜下的雪地离去几人则随着学子们去往住宿的地方。

因着天都书院也有女学子,谢明依和凤绾二人便被安排在了那一侧的厢房,容羲和马夫则被安排在了另一侧。

许是白天赶路疲乏的紧,等那人刚走,凤绾便扑倒在了床上,谢明依还没来得及唤她,已然听到了那人酣然入睡的声音。

她,睡着了。

看着睡的酣畅的凤绾,谢明依笑得温和,舒展了眉头,替她盖好了被子,这才到另一边的床上躺下休息。

一夜无梦。

————

次日一大早,谢明依醒的很早,凤绾还在睡着谢明依已然收拾妥帖,走出了厢房。

本来只是为了晨起散个步,呼吸一下这山林中的清新的空气。

然而,却意外的听到了朗朗的读书声。

有八九岁的孩童,也有十五六岁的年轻学子,有的面冠如玉,可见未来是何等的风流倜傥,而有的粗犷豪放,看着有些格格不入。

谢明依站在窗外,看向屋子里的师生,不知不觉的竟有几分艳羡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老师息怒 读书的时候总盼望着有朝一日会封侯拜相,指点江山,按着自己的构想来构建这山河未来的模样。

然而只有真正的踏出这一步时才会发现,这世界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样子。

江山娇媚,山河壮阔,可这笔触勾勒雄浑气魄的画作背后,却是一个又一个利欲编织的网。

一张又一张网将一批又一批的人圈在这张网里,最中心的蜘蛛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利欲。

而所有已身在网上的人,即便又能力逃脱也无法在那中心的蜘蛛将自己吞噬之下离开,只有少数人会忍痛割舍与这张网的接触。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一声冷呵唤回了谢明依的思绪,隐约间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然而她来不及细想那人已经走到她身边,

“这里是学子读书的地方,闲杂人等禁止……”

莫惊风看清那人容貌的那一刻,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怎么是你……”

看着莫惊风惊诧的样子,谢明依心中的意外倒是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暖的笑声,

“怎么不能是我?”

仿佛是故意的一般,谢明依又特意的提起,

“你难不知道昨天是谁在山路上救的你吗?”

一双狐狸眼带着狡黠的笑意,捉弄人的事情她已经很久没有干过了,偶尔一次看着面前那窘迫的姿态,倒有几分趣味。

唉,这年纪越大,怎么心性还是和小孩子一般呢?

谢明依在心中如是感叹着,然而嘴上却没有一丝轻饶了莫惊风的迹象,

“这么大的人了,难道不知道冬天上山要带人一起吗?若是被过路的马队踩上一脚,啧啧啧。”

一边说谢明依丰富的表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血腥的场面,莫惊风不禁一阵后怕。

“所以说,我救了你你不应该谢我吗?”

“……”莫惊风呆滞着,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笑魇如花,狡黠灵动的人竟然是那个巷子里,对自己说——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不妨告诉你一句明话,这点银子你还不如打发叫花子,的人。

“呵,谢你吗?”莫惊风故意板着脸,陈飞的事情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也是那一次让他看清楚了这个人的目。

这官场里的人,原来都是这般的两面三刀,既可以装作恭谦和善的样子,也可以手段狠到不留余地的践踏他人的生命和尊严。

“对,以身相许什么的就不用了。”说着不管莫惊风越来越黑的脸色,连忙转了话题道,

“话说你怎么在这天都书院里,我可记得你的祖籍是山东。”

“……你怎么知道的?”不知不觉间,莫惊风又被谢明依牵着走了,等到前者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的人已然打开手中的折扇挡在面前,掩唇轻笑起来。

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为这天地共一色的冬季填了几分色彩。

“所以,你在这里的老师是谁?”谢明依问道。

莫惊风白了她一眼,本不想理会,可后者似乎猜到他会如此一般,径直转过身朝着那学子读书的房间方向走去。

生怕耽误了里面的学子,莫惊风拦下了谢明依,看了眼学堂里的少年们,这才不情不愿的将谢明依带离到了一旁。

“石兴林。”莫惊风道。

听到石兴林的名字,谢明依不由得怔住,这不正是自己要找的人吗?还真是巧啊。

但是……为什么石兴林会收莫惊风为弟子?

要知道,这些江南的大儒收弟子的规矩向来麻烦的紧,即便是谢明依也只是有幸听这些人讲过课而已。

是个人都会猜测,这莫惊风是走的什么运气?

这一次莫惊风倒是聪明了许多,看着她微怔的表情便猜到了她心中的疑问。

“先生从江南回天都的路上,遇到了土匪,是我救了他。”

“……啊,原来如此。”谢明依恍然大悟,自古救命之恩是最为难报达的。

“欸……即便石先生被你搭救,可也不是只有收你为徒一条路啊。你……拜师了?”

谢明依看着莫惊风,后者躲闪的目光让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哈哈,竟然是这般。我还真是没有想到,原来你这个人还是粗中有细的。”

“……”莫惊风不打算再理会她,可又怕她打扰学子们上课,只能站在一旁监督着。

而谢明依似乎掐准了这一点,唇畔染上了一丝狡黠,

“话说石兴林老先生这样的江南大儒,为了报你的救命之恩,竟然能收你这样的武夫做弟子,那你身为石兴林老先生的徒弟,又该如何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呢?”

莫惊风:“……”

即便他因为陈飞的事实对她的印象大为改观,但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她确实救了自己。

老师最近想吃新鲜的山药,莫惊风便趁着休息的时间去山上找了一圈,只是没想到在半山腰脚下一滑,便整个人滚到了山脚下。

这不,被某人“救了一命”。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嗯。你想我怎么报答?”莫惊风幽怨的看了她一眼,

“除了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几个字咬的特别重,似乎是在回报刚才谢明依的话。

谢明依唇角微扬,“你放心,即便你以身相许,我也要拦着你的。毕竟,几乎整个长安都知道,我喜欢的人丰神俊朗,这世上的其它人再难入眼。”

“……”再好脾气的人也会被谢明依的话激怒,这无关以身相许,而是事关尊严,“像你这般依依不饶,牙尖嘴利的女子想必除了慕容九便再无人敢相娶了。”

“……”没想到莫惊风的反击,一时之间谢明依倒是有些失语,然而转瞬间又笑了起来,

“哎呦,牙尖嘴利,说一个女子没人敢娶,你是在说我依依不饶,还是说你自己啊?”

莫惊风这样的人啊,永远把情义放在第一位,对于谢明依来说,这样的人最简单,也最难结交。

因为情义,她可以轻易的利用他,可同时也注定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只有利用。

情义,对此刻的谢明依来说,不,应该是对这期间的所有人而言,都是最温暖,也事最奢侈的事物。

有许多人都想全了“义”字,可终究还是败在了金钱名利的面前。

眼见着谢明依转身离开,莫惊风不禁开口叫住她,

“你还没说要如何相报?我不想欠你什么,大不了我这条命抵给你。”

那青色的衣衫陡然间停止了摆动,转过身看向原地的莫惊风好笑道,

“我救你的,何止这一次?你若真要以命抵命,怕是你下辈子那条命都是我的。”

“……”莫惊风的眼中只剩下那人唇角不屑的冷笑,那高傲的不屑一顾的样子像极了长安城中那冬日里绽放的红梅。

“命是自己的,只有你觉得自己的命金贵,别人才会把你的命当回事,你若是不惜自己的命,那就别怪别人把你的命不放在眼里。”

说着不等莫惊风反应过来,谢明依已然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惊风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惊风,惊风。”

声音很是熟悉,苍老之中夹杂着几分严肃。

莫惊风回过神,看到了自己身旁的老师——石兴林。

“老师。”莫惊风连忙俯身行礼作揖。

“起来吧。”石兴林捋了捋胡须,看着自己这个徒弟,身为江南的大儒,可这位大儒更看重的是自己徒弟的秉性。

他一直觉得这个人虽然是一介武夫,却是非分明,心怀情义。

他喜欢这样的人,同那些冷血无情的人相比,这样的人也更适合做学问,这天地间的学问,分好几种。

第一种是天地之间的自然学问,是客官存在的,像这山川树木,花鸟鱼虫的生长都有一定的要求。

第二种则是需要去感知的,这是需要主观去感受的,而莫惊风这样的人更可以深入的感触,这山水的颜色,这世间的百态。

这也是他们这些文人所存在的最重要的意义。

将这世间的事情记录下来,用画笔,用文章记录记录下来,或者进一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为民生所忧,为民请命。

“刚才那个人是谁?为师看到你们二人刚刚似乎交谈了一番。”

莫惊风的脸色有些不好,似乎方才的人和他说了一些什么。

石兴林心中微微有了些猜测,一边在心中想着方才离开的那个人怎么以前从未见过?

“回老师的话,她是户部尚书谢明依,从长安来的。”

莫惊风并不知晓谢明依来所为何事,然而一直低垂着头恭敬的回答老师问题的莫惊风并没有看到自己老师脸上的怒火和嫌恶。

“你怎么会认识那种人?”

一声猝不及防的呵斥让莫惊风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并不知晓当年石兴林写文章斥责谢明依的事情。

因为那件事只是在儒生的圈子里流传甚广,对于曾经的他一介武夫来说,有些遥远。

“老师息怒……”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莫惊风只能不断的劝慰着自己的老师,希望可以平息老师心中的怒火。

然而……莫惊风终究是低估了他这位老师对谢明依的厌恶程度。

“哼!那种离经叛道之人,妄读圣贤之书,女子读书本是为了明理,可到最后竟然不顾男女大妨,不禁整日同官僚留恋花场,又蛊惑圣心,这样的人,你要离她远一些!”

“诺,学生谨遵老师教诲。”莫惊风连忙道,看了一眼盛怒之中的老师,不禁有些胆怯,仍旧开口道,

“可是……昨天是她救了学生的命。”

“……”石兴林对这个有些无语。

自己本来是喜欢他这一点的,但是此刻竟有些不满他的愚昧。

“……总之,以后离她远一些的好。同那种人待在一起久了,怕是什么道德伦常都要抛之脑后,忘的一干二净了。”

终究还是自己的学生,作为一名老师,石兴林还是很护着自己的学生的。

“诺。”

“你的伤好的如何了?”本来一开始石兴林便是想来看看莫惊风的伤势如何,一听到谢明依的名字,这个石兴林的逆鳞,便忍不住的警告起他来。

“只是一些皮外伤,好在素日里底子好一些,大夫嘱咐了只要近日好生将养便可。”莫惊风答道。

石兴林点了点头,花白的胡须随之上下动作,被褶皱挤的而窄小的眼睛中泛着岁月的经验。

“下次切莫再如此鲁莽了,为师只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你这孩子便放在了心上,也是你的一片孝心。可记着,为师更希望你们这些学生能够平安,能够在将来学以致用,为百姓造福,而不是像那个谢明依一般借此蛊惑君上,为自己谋私利。此为读书人所不耻!”

莫惊风微微惊诧,似乎没有想到老师又把话题转到了谢明依的身上。

对此,莫惊风更加好奇起来,自己的老师为何如此的厌恶谢明依?

自己的对谢明依的改观来自陈飞的事情,他看到了另一个谢明依,可在世人的眼中,毫无疑问的,那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亦是在长安城遭到水灾之际,为长安城的饥民们解决了食宿问题功不可没的人。

那一刻,莫惊风突然间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的在心中为那个人辩解着。

自己在承认着她的优秀。

————

“阿嚏!”

回到了住处,刚一进门,谢明依便猝不及防的连着打了个喷嚏。

本来还没有醒来的凤绾被这几个喷嚏搅的醒了。

“姐,你是不是昨天着了风寒?”床上的谢凤绾似醒非醒的眯着眼睛看向门口的谢明依。

谢明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并没有觉得发热,而且也没有流鼻涕。

“应该是没有。”这些日子徐芝兰给自己开的补药也是有些效果的,毕竟一天天名贵的药吃着,怎么说也是见效的。

忽然间,谢明依想到了什么,微挑起眉梢,“许是有些人在背后讨论我吧。真没想到,那位竟然如此的惦记我啊。”

“那位?”谢凤绾有些不明所以,可看着姐姐又不像想要为自己解释的样子,索性不再追问,又懒在被子里多留恋几分温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人生态度 那位,谢明依指的自然是石兴林。

方才她一直觉得不远处有人,却没有找到那人在何处。

但是她感觉的到那人的目光中隐约之间带着一分慈爱。

“当!当!”

身后传来一阵敲门的声音,谢明依看了一眼床上半睡半醒的谢凤绾,目光中泛着宠溺的光。

“什么事?”谢明依打开门,外面的人是一身浅蓝色儒生服装的女学子,看上去约么也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相貌普通,眼睛里是这个年纪应有的单纯和倔强。

目光下移,少女手中端着同她年纪不相符的托盘,上面摆放着清粥小菜,皆是一些清爽可口的食物。

见到此,谢明依也明白她是来做什么的了。

“这是书院为二位备下的早饭,是山长让学生送过来的。”

少女谦恭着说,目光中带着小心。

“有劳了。”说着谢明依接过了少女手中的盘子,后者似乎没有想到,她早已做好了端进屋子里的准备,毕竟像他们这样的官宦人家是不会自己动手做这些俗物的。

可偏生,谢明依就这样接过了。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了,一会儿我会把饭菜捡下去的。”

少女微怔,稚嫩的面庞上面惊诧的说不出话来。

“大人……您……”

“去吧。”谢明依淡笑着,这样本该在学堂里读书的少女却要为自己送饭,再从言行举止之中流露出的拘谨和恭谦很容易看出这个女孩的出身并不好。

能在这天都书院里读书对于她来说,已然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这是天下闻名的学院,自然从这里走出去的,无论是未中举的男学子还是女学生,都会在未来的仕途和人生中得到一个很具有光辉性的经历。

少女站在原地良久,回过神来朝着谢明依弯腰行礼这才离开。

谢明依一直目送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这才回到了屋子里。

“起床了,再不起就要让人家笑话了。”

即便是威胁的话,可谢明依却依旧说的温和。

她有多疼爱这个妹妹,是任何人都无法体会的。

她恨不得将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摆在她的面前,希望她所遇到的一切都是光明的美好的,令人欣慰的,希望这个世界在她的眼中只有美好的一面。

然而,这注定是不可能的。

自己所能做的,就是给她提供一个能够在备感艰辛时,一个歇脚的地方,觉得她还是可以偷懒的,不必那么辛苦。

希望她可以掌握生存的技能,即便有朝一日自己不在了,她也可以养活自己,不必依靠他人。

但是,又希望她可以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无忧无虑。

对,自己的思维是矛盾的,既希望凤绾懒散的度过一生,又盼望着她能够在生活必须的时刻坚强起来。

可是,看着坚强起来的谢凤绾,自己又会忍不住的心疼起来。

人家都说,女子本柔,为母则刚。

可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一柔一刚之间的转变无外乎是对这世间的失望和迫不得已罢了。

思绪翻转之间,凤绾已经从床上走了过来,看着穿好了衣衫可头发却只是简单拢起的美人,谢明依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这丫头,本以为你离了素月那丫头自己就会勤快起来,你呀……这个样子以后谁敢娶你?”

“姐,你在家的时候好像比我起的还晚好吗?”

正在喝着清粥的少女抬头看向头顶的谢明依,后者微怔之后不禁失笑。

莫惊风说她伶牙俐齿,可他绝对想不到自家还有一个敢开自己玩笑的小丫头,偏生自己还舍不得责备她。

“所以你是想说什么?”谢明依坐了下来,一勺一勺的从小盆里舀出白粥来,黏糯而又温热的清粥正好合谢明依的胃口。

“我是想说,慕容庄主属实不错。”

“……”

谢明依抬眼看向旁边的凤绾,后者狡黠的一笑,继而连忙低下头老实乖巧的吃饭。

谢明依:“……”

“怎么了,姐?”谢凤绾刚刚把勺子抬起,这边便被长姐按住了手臂,抬起头时只见对方一脸的严肃模样,自己也不禁随着紧张起来。

“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对于自己的将来,你有何打算?”

谢明依温和的道,唇畔挂着一抹平日里惯有的微笑。

她在努力的掩饰,掩饰自己心中的害怕和担忧。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又似乎在害怕很多的东西。

凤绾嫁人,亦或者眼前这个少女对自己的人生并没有规划,再或者会在自己的影响下,在周围环境的影响下,对人生并没有太多的盼望。

她怕这个女孩的世界会变成灰色的,如果是那样,对于谢明依来说,那真的是一件比这些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更加痛苦的事情。

现在的她,终于明白母亲的心情了。

害怕自己最重要的人会重走自己的路,害怕她会不幸福,更害怕她此后形同傀儡,这一生都将委曲求全。

“其实,比起姐这般的要强,或者舒妃娘娘为了皇帝陛下的委曲求全,我更喜欢素月姐姐或者九夫人对生活的态度。

我的那个他啊,不需要是家财万贯的富商,也不需要是权倾天下的相公,同样,不需要来的太早,他只需要在最恰当的时机到来便好。”

“……”谢明依匝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她全然没有想到凤绾的心中竟是这般的想法。

将她和舒妃的境况用两个词非常准确的便概括了。

“素月和荀九幽对生活是什么态度?”谢明依好奇的问。

她想知道,这个小大人看清了多少的事情。

“享受啊。”谢凤绾说道,

“素月姐姐和九夫人都是对生活抱着享受的态度,她们啊也有自己需要承担的,可是那不是她们生命的全部。九夫人喜欢花鸟鱼虫,素月姐姐也有自己的喜好,女工,琴棋书画,而且样样精通。”

谢明依微扬起唇角,“那我呢?我就没有爱好了吗?咱们家花园子里的都是摆设吗?”

谢明依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一般,这是凤绾猝不及防的。

“姐,你这是在吃醋吗?”凤绾忍俊不禁。

要知道长姐向来都是稳重自持的人,即便是偶尔开起玩笑,也是适可而止。

像今天这般活泼的样子,凤绾的记忆中似乎只有在自己小的时候,长姐才会在面对自己时露出这样孩子气一般的表情。

“是又如何?”谢明依毫不否认的说。

凤绾连忙点头道,“没怎么,没怎么。挺好的,挺好……”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之间的身份好像互换了一般,明依变成了需要关怀的妹妹,凤绾变成了端庄冷静的姐姐。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我没有爱好吗?我的人生态度怎么了?”谢明依执着的问道,似乎凤绾不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不罢休一般。

“你啊……”

凤绾细细的观察着长姐的表情,而对方的目光中竟然充满了期待。

这真的是她的长姐吗?

一时间,凤绾犹豫起来,该如何回答长姐的话。

“说啊。”凤绾迟迟不说,谢明依有些不满的蹙起眉头。

见此,凤绾连忙道,

“你的人生态度,是很多人羡慕的,可是坚持下来真的很难。你是在与天下人为敌,你肩上的东西太多,这样的人生太辛苦。还哪里有空闲的时间去享受生活?”

话音刚落,凤绾看到长姐紧锁的眉头,目光似乎在自己的身上,可是又不在自己这里。

“享受生活么?”似乎在自言自语一般,可是凤绾看到了她眼中的迷茫。

凤绾点头道,

“是啊,享受生活。人生在世,悠闲一场,苦闷也是一场。我无法决定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人生,什么样的境遇,可我能决定自己在面对这些时的想法和态度。

一件事情,无论我是否担忧它的发生,他的出现与否不是我所能控制的,我又何必非要“逆势而行”?”

谢明依在思考,思考这样的人生态度。

确实凤绾方才说的是不可否认的客观事实。

因为自己也认为,有些事情终究会发生,无论自己是否阻止,而有些人终究会出现在自己都世界,无论自己是否愿意。

命运的轨迹早已经为每个人谱写好了人生的篇章,而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是在为自己的那一页增添色彩而已。

那一瞬间,谢明依竟然觉得这样的理论有些熟悉……在哪里听到过的。

突然间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玄妙方丈,玄妙方丈看透了红尘,或者说早已经看清楚了这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富贵荣华。

“你……希望你可以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吧。”谢明依笑了笑,似乎不再执着于凤绾的人生态度。

有些时候难得不是逆势而行,而是明明知道逆势而行不可为,却偏要试一次才肯罢手。

但是,更难得的,是自知之明。

突然间,谢明依有些放心了,她觉得即便是有朝一日自己不在了,凤绾依旧可以凭借自己留给她的一切活的很好。

毕竟,她还年轻,未来一切皆有可能。

用过了早饭,谢明依兴致来潮,为凤绾梳起了头发。然而这么多年几乎没梳过女子头发的谢明依,手笨的惨不忍睹。

凤绾刚开始还有心让长姐练练手,最后实在看不下去催促着长姐去把饭菜捡出去。

被赶出门的谢明依望着被凤绾关上的房门,不由得长长的叹息出声。

身为女子,却连最基本的头发都不会梳起,说出去够丢人的。

不过说起来在云县那几日,自己似乎也是由隔壁的婆婆教着的。

只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该忘记了也忘记了。

看着手里的饭菜,谢明依转身想要端去厨房,然而此刻她才发现一个最重要的事情。

自己并不知道厨房在哪里。

四下里并没有书院的学子,没办法,只能四处找找了。

说起来,她比较喜欢这种时刻,即便此刻的长安城里已然被宁国公府的小少爷和苏衍副将的事情闹的天翻地覆,可是这一次无论是皇帝还是苏家都找不到自己,这种隔岸观火的心情真好。

悠哉悠哉的走在书院的小路上,两边偶尔会开放着间隔的种着的寒梅,开的妖娆妩媚,却又不失风骨。

说起来,这百花之中,恐怕只有这凌寒独自开的寒梅才能由着两种看上去十分的矛盾的词汇来形容了吧。

走着走着,偶然间谢明依看到了在交错着的青柏林之中,有一抹孤独的蓝色的身影。

谢明依看着,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因为那身影着实有些眼熟,像极了方才的那个少女。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盘子,四下里寻摸了一块大石,将盘子放在了石头上,这才朝着那青柏走过去。

站在那青柏的后面,看着那林子中央落寞的少女在雪地上用松枝练习写字。

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冷,可是少女的手已经被冻的通红,看的出来,少女已经在此很久了。

“你的字看上去并不是很好,怎么不去学堂同先生请教?”

谢明依走到了少女身后,开口问道。

仿佛是被人看到了自己的窘迫,少女突然间惊慌失措的样子,落在谢明依呢眼中竟不禁有几分动容。

可依旧板着脸,怀疑道,

“难道你不是这书苑里的学子吗?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是书苑里的学子。”女学子忙辩解道,生怕谢明依不相信自己一般将左手上刻着“天都”二字的蓝色手环显示给对面的人。

她仰望着这个一直在别人谈论之中的人,眼前的人是自己一直仰慕的存在。

从小时候,她听到这个人的故事那一刻,她便心生憧憬。

原来女子的一生也可以过的如此嗯波澜壮阔,如此的精彩,是她让自己看到了希望。

“在雪地里用松枝写字,你的字永远也无法进步。而若是想要写出好的文章,一手漂亮的字体是关键。要知道,在你一文不名的时候,别人最先看到的,不是你的才华,而是你的外貌。对于女子,更是如此。”

谢明依一字一句道,她不知道今天的几句话对这个孩子的一生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一直到后来的某一天,她站到自己能够看到的地方时,谢明依才知道,她的名字叫做——林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路痴 谢明依不知道自己的话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听懂了多少,但是像她这般毫无背景,毫无家世,连吃饭都成问题的女孩,想要向上爬,每一步都会伴随着令人难以想象的艰难和痛苦。

她看到了女孩眼中的迷茫和震惊,似乎不相信这样的话出自当年名满京都的的状元郎之口,而这个人还是自己一直以来的榜样和信仰。

不理会女孩眼中的失落和疑惑,谢明依转身离开,走向青柏林子的外面,然而……当她按着记忆走到她摆放着东西的大石旁边时,东西不见了……

而大石上面的积雪还留存着被东西压过的痕迹。

“……”应该是被人拿走了吧,谢明依想。

本就是为了送东西才出来的谢明依眼下却是没了方向,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迷路了。

站在原地谢明依低头思索着,回头去问松柏林中的少女是最方便的方法,然而此刻的女孩却未必会肯为自己指路。

实在是自己方才那番话太过难以消化,而且谢明依发现,自己真是特别有当坏人的潜质。

“……大人,您怎么在这边?”

突然出现的人和声音让谢明依觉得有些熟悉,一转身便看到了从身后踏着雪路走过来的容羲。

一袭素色的儒衫穿在身上,倒是有了几分书生的意思。

然而那眼睛里的世故却是这舒园中的其他学子孙不及的,在这些学子的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未来海阔天空都在自己的畅想之中。

这种对未来抱有希望的闪烁之光是不会在容羲和谢明依这样的人眼中出现的。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这是哪儿?”谢明依道。

容羲怔了怔,“您不知道吗?”

谢明依摇头,“我沿着路走过来,这一路……”

说着心中竟然想起了方才的女孩,瞬间将心中的影子驱散,

继续道,

“没有碰到什么人,所以……这是哪里?怎么都没人的?”

容羲突然间发觉自家大人并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啊。

——咱们这位谢大人,哪里都好,可唯独一样,不认路。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到那个人的嘱咐了。

“这边是书院的仓库,存放东西的地方。”容羲解释道。

“那你怎么在这?”

容羲叹了口气,似乎很是无奈,

“我本来想去寻你,路上被抓了劳力帮忙搬东西。”

闻言只听一声嗤笑,抬眼时只见那人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中笑意盈盈,像是镶进了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一般的闪耀。

“什么时候你竟然也听起别人的指挥来了?”谢明依笑着打趣道。

要知道,若不是因为容璟的缘故,恐怕容羲也不会听自己的话的。

如今,竟是被书院中的人指示着做起了劳力,这倒是让谢明依不禁有些意外了。

容羲白了她一眼,故意道,“没办法,谁让我们大人抠的连个客栈都不舍得让我们住,寄人篱下就不能当大爷了。”

“哎哎哎,你这么说话可就不对了,大人我这是勤俭持家,不然你瞅瞅你之前那一身名贵的料子,可都是大人我省吃俭用给你们省出来的。”谢明依纠正道。

“呵呵。”容羲不禁冷笑出声,“我信你才怪。”

谢明依笑了笑,“现下该怎么走?”

容羲有些无语的望着身旁的谢明依,“这取决于您要去哪里?”

谢明依想了想,四处望了望,“其实我想去拜访一下山长,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走。”

说着看向容羲,问道,“你应该知道的吧。”

话音刚落,容羲不禁苦笑出声,

“大人,我和您是同一天来的,凭什么我就要知道山长住在哪里啊?”

“也是啊,怪我怪我了。”说着谢明依便转身混不在意的向另一条路走去。

身后的容羲看的惊诧,心中好奇这人是怎么做到……如此的坦然以对的?而且这情绪的转变也太快了点吧。

但是……现下更重要的是,容羲比较怀疑,谢明依走的这条路能不能到达她想要的地方。

不管怎样,他还是跟着点比较好,若是出了什么事,他也好照应着点,如此想着,谢明依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后容羲连忙跟了上去。

————

从长安城到天都书院,谢明依度过了非常悠闲的一天,而另一边的长安城里,众人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此时此刻,周百彦和刑筠不禁羡慕起谢明依来。

本以为替三皇子找老师,尤其是向来便厌恶谢明依的石兴林会是一个很艰难的事情,然而现在他们这些官员觉得,苏相为谢明依派的差事是真的很好了。

比如说,即便她请不动石兴林,皇帝也不会要了她的脑袋,摘了她的官帽,顶多只是一顿责骂,可定北侯的邙山副将和宁国公府的小少爷之间的事情若是处置的不恰当,他们这些人都要受到牵连,轻者被一顿责罚,重责连带着丢了性命也是未可知的。

“突然间发现,那丫头的命还是挺不错的。”

下了早朝之后周百彦直接钻进了刑筠的马车里,瘫在了座位上。

后者刚开始几乎愣住了,可看着周百彦一副我坐定了这里的表情索性也随他去了。

然而刑筠还是没有忘记嘱咐小厮,先去周大人的府上。

“诺。”小厮应着,又告诉了前面的马夫,马车渐渐行驶,车里的两个人竟然一时间无话。

“哎,老刑,我在跟你讲话呢。”半天没有听到刑筠的回答,周百彦不禁抬起头看向旁边的人。

却见刑筠白了自己一眼,脸上的表情颇有不屑,

“你真觉得她命好吗?”

“不好吗?”周百彦道,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又列出了证据,

“你看,整个大燕朝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状元,中榜当天就被先帝最疼爱的平宁公主看上了,选中为驸马,可又顺利的让公主自己解除了婚约,免去了许多的麻烦。有多少人能从死囚牢里放出来官复原职,一个月升到正一品的大员,这命还不够好吗?”

说着说着周百彦自己都觉得有些吃味起来,起初他只是那么一说,可越说自己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人的命可真是好的过分了些。

“呵!耳边不合时宜的响起一声冷哼,周百彦还未及看过去,这边刑筠奚落的话已经传进了耳朵里,

“你竟觉得那是她命好?姓周的,别人不清楚她是怎么在那死囚牢里熬出来的,你还不清楚吗?”

说着刑筠似乎没有再讲下去的意思了。

即便有苏家的事先关照,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能保住那人的命和清白之身已然不易。

那人身上的伤疤和痛处都在那锦衣华服之下,外表越光鲜亮丽,内里便是愈加的恐怖疮痍,即便是他这样的男子仅仅是想想便觉得背后冷汗岑岑。

有多少次,下面的人来报那人奄奄一息,稍有差错便会丧命的瞬间,刑筠的心也在提着。

不仅仅是因为苏家要保她,更是因为或许身为男子的自己,对这样的女子也是怀有一分敬意的吧。

这官场里的人,即便再用尽计谋和手段,可有一样是大家都不会去轻易破坏的规矩。

可夺人性命,不可辱之。

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相互的,而后者是最为令人不耻的。

她坚守着这官场里的规矩,即便身为女子也在用男人的方式面对他们这些人,这是为什么他们会默认谢明依存在的原因。

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并没有打破这官场中的铁律,而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道底线。

刑筠知道,周百彦知道,苏同鹤也知道。

“哎呀,你说说你,我在说那个丫头你那么激动做什么?”

周百彦打着混,他知道最近刑筠心情不好,这也是不顾阻拦上了刑筠马车的缘故。

因着如妃的事情,刑筠最近的心情很不好,虽然每日正常的上朝下朝,可是往日里这位总是会和自己斗嘴被自己气的两腮直鼓起来的老冤家,最近却沉默了许多。

他不说,可周百彦心里清楚,他真的很疼惜这个女儿,只是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丫头的事情,你……节哀吧。”周百彦叹了口气,儿女是爹娘的心头肉,对此周百彦没有刑筠的体会更深刻。

因为女子在这个时代真的地位很低。

大多数,女子的婚姻只是为了传宗接代和利益的纠纷。

像谢明依这样的人是少有的。

“……”刑筠没有说话,可那双涨红了的眼睛却在显示着他汹涌的内心。

周百彦被吓到了,不知是被刑筠因愤怒而涨红的眼睛而吓到还是因为那努力隐忍的样子。

——父亲,你是不是答应女儿,以后女儿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夫婿的?

那时的丫头只有十五岁,是他的掌上明珠。

即便自己的官位不高,可是刑筠依旧努力的将自己所能给予的最好的东西赠予这个手心里的宝贝。

他说,是啊,只要是丫头想嫁的人,爹爹觉得还可以,能够有资格让我女儿幸福的人,无论他富贵与否,爹都会同意的。

闻言那个丫头竟然生起气来,当着他的面甩起了脸色。

——哼,说来说去不还是爹要选中的女儿才能嫁!

他怕妻子,却是真心的疼爱这个女儿的。

其实他也动过将女儿嫁入高门的想法,可终其原因是为了让她以后的生活得到保障。

虽然富贵人家生活的不一定幸福,可终究要比瓦不蔽户的穷苦人家要好的多。

可他的女儿啊,执拗的很,因此竟然绝食与自己对抗。

自己那个个性极强的妻子对此浑然不觉,可自己却已然心疼极了。

他怕那个傻丫头真的会如此执迷下去,比起将来,他更希望现在她可以欢快的度过。

这种平衡被一个平平无奇的一天所打破。

——阿福,我喜欢上一个人,他待我极好的。

阿福是她的丫鬟,那个时候他正打算去找她说说话,却无意间听到了她和阿福的谈话。

阿福说,小姐喜欢的可是个男子。

——当然啊,阿福,你还小,不懂这人世间的感情,那般完美的男子,那么的温柔,很难不令人心动。

他知道自己的丫头有了心上人了,刑筠离开了,以至于他之后才知道,丫头的心上人竟然是当今的皇帝陛下。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卖女求荣,可他最不想的就是让她嫁进皇宫做妾。

即便身处妃位,可终究是妾。

只有男人才明白,能得到自己尊重的永远是在正妻位置上的那个人。

而能得到皇帝尊重的,在宫里只有两个女人。

皇太后和皇后。

一个是孝道人伦,一个是夫妻之礼。

夫妻夫妻,指的是丈夫和妻子,这里面并没有妾。

妾,说到底只是一个玩物。

可她执意如此,一心想要到那人的身边去,妻子高兴的紧,可自己却欲言又止。

他想阻拦,可看着她眼中的期盼,他又不忍心开口打碎一个少女的梦。

十五六岁的年纪,最美好的梦就是同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

——阿福,那一天他真的带我逛了一圈的朱雀街,我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不是因为那天的朱雀街有多好,只是因为身边的人是他。他,知我的。

可,傻丫头,你知不知道,如果一个男人让你觉得你和他待在一起很快乐,不是因为他喜欢你,只是因为他的情商比你要高出许多。

他此刻再想阻拦,即便她会痛恨自己的食言,可只要能让她幸福,那也不算什么。

然而,为时已晚。

一顶小轿从家门抬走,永远无法从皇城的正门进入,同她今后的命运一般只能屈居人下。

她说,只要能在他身边,她无怨无悔。

可终究……刑筠想,还是有怨的吧。

只要是真的爱,就会是自私的,这样年少的情怀,他怎么会未曾经历,只不过是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而当初的那颗赤诚之心已然被摒弃了。

而此生,终究是没有什么执迷不悟想要得到的人,也没有想要无怨无悔付出的了。

除了他的一双儿女。

刑筠想,如果自己当初选择食言,是不是她的如儿就不会这样委屈的没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必拘谨 花瓣在指尖流转,粉色的六页梅花随风而起,落在了那美少妇的指尖,长发拢起,这是身为妇人的标志。

光洁白皙的面庞,映的地上的白雪竟也弱了三分,美人脸颊上淡淡的红晕,亦比这娇嫩的梅花更艳上三分,一双秋水剪影般的美眸像极了这诗意天地之间的河流湖畔,倒映着春愁。

春天,快要到了。

“夫人,外面冷,您怎么还站在了这窗口的位置?”

同这府里的其它人相比,明英同云初夏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主仆,情谊自是比不得旁人,旁人不敢劝的,不敢说的,明英却可以。

倚仗的自然是这多年的情分。

而此刻明英责备背后实则关切的语气,一旁的丫鬟见了不由得诧异抬头,却见那被迫打断赏景的新夫人并无半分怒色,反倒是颇有几分幽怨的望向正在关窗的明英,

“你这丫头,杭州城里多少年见不到一场雪,这或许是今冬的最后一场雪了,你就不能让我再多看一会儿?”

一边关着窗户明英一边说道,

“这长安和杭州不同,外面的风大的很,又带着凛冽的寒气,若是夫人着了风寒,怕是我们这些屋子里跟着伺候的都要被侯爷责骂了。”

说话间明英已经转过了身,眼中半带着打趣,脸上更是藏不住的开心。

而少妇脸上因娇羞而起的红晕却令其愈发的明艳动人起来。

明英是替自家小姐开心,本来成婚之前,她也听到过侯爷同那个谢大人之间的事情,皆是一些藕断丝连的东西。

本来他们都在担心,过门后侯爷会冷落小姐,即便是在那之前苏侯也是极贴心的。

可这世上最说不准的,最棘手的也是感情上的事。

谁知道那人究竟在侯爷的心里是否还占有一席之地,而侯爷是否又会对其念念不忘?

好在,他们所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新婚之夜的第二天,明英从自家小姐的脸上看到了应有的娇羞,她隐隐的感觉到苏侯不会辜负自家小心了。

果不其然,最近一段时期,两个人虽非如胶似漆,可但凡碰到了什么小姐喜欢的,或者是新奇的东西苏侯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她们夫人。

络绎不绝的东西被送到新房中,这消息传播的很快,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众人,这回也只能悻悻作罢,不由得羡慕起这位嫁入高门的定北侯夫人。

可是,云初夏深深地明白,即便自己此刻身为定北侯正妻,等待着她的也并非众人的恭敬和小心,反而所有的人都将明刀变成了暗刃,只要一不小心,她的位置,连同着她身后的一切都会倾覆成灰。

————

宁国公府

作为宁国公府实际上的管家人,平宁公主一手翻阅着相册,一边听着下面的人汇报。

“说起来定北侯那边倒是出乎意料的很,外面的人都传那位侯爷对那位情有独钟,可偏生竟然对这位新夫人体贴周到,事事想着。看着倒是关怀备至,极上心的。”

嬷嬷一边说着,却听那相册上青葱细长的手指陡然间停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一声轻笑,嬷嬷疑惑的看过去,却见那人并未抬头,目光似乎仍旧在眼前的账册上,让人看不到她的表情,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冷得比外面的寒风冽雪更加刺骨。

她说,“看着关怀备至,却未必是真的上心。捧的越高,摔得便会越惨。这定北侯夫人的位置不好做,看着吧,过一阵侯府便会热闹起来了。”

当时嬷嬷犹觉一头雾水,可过了一阵她才发现这句话有多么的贴近现实一切的发展。

“对了,连城怎么样了?”说到长方的这位小少爷,平宁公主终于抬起了头,看向对面的嬷嬷,一双美眸中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底色。

那是从小便是先帝掌上明珠的公主才会有的骄傲和威严,身为皇室公主的平宁,不仅仅得到了先帝的宠爱,更是继承了他的雷厉风行的手腕。

面对这位公主娘娘,嬷嬷被那道目光压的不自觉的低下了头,恭敬道,

“回公主娘娘的话,连城少爷的伤前日徐太医来瞧过,伤到了肺腑,恐怕将来会落下病根了。”

闻言平宁公主美眸微沉,微小的眸光变化并未被嬷嬷察觉,可她总感觉眼前的公主让她有些看不清。

猜不到这位公主的喜怒哀乐。

有时候,公主自己似乎都没有发现,她同那人越来越像了,即便是无意之间的举动,可两人却是极其的相似。

平宁公主望着前方,目光幽深,她在想这是不是自己那位皇兄的杰作。

在她那位皇兄的世界里,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情是不存在的,打小她便看着他的隐忍,看着他的步步筹算,而就是这样的谋划,让他得到了一个可以将其推向皇位的谢明依。

又在坐稳江山后将谢明依以欺君之罪发落,即便这其中有母后的缘故,可终究这也是他的想法。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是,苏同鹤的野心和苏衍对谢明依的执着。

这是这么多年他唯一一次筹谋失败的地方,然而这一错便是几乎让尽了半个江山。

皇帝对舒妃的宠爱,不过是一个幌子,他抬高宁国公府无非是因为宁国公府即便是没有实权,可在朝廷里也是牵连甚广。

即便在国家大事上这些人不会同苏同鹤争辩,但是一个副将和宁国公府的小少爷,孰轻孰重,这些人还是分的清的。

只不过,这一手若是被舒妃察觉,那自己这位皇兄的大戏可就不好唱了。

平宁公主心里想着,心里绕了许多个弯转,越来越觉得这双方的争斗有趣的紧了。

“将我私库里父皇赏我的玉如意拿去给连城,算是讨个吉利的彩头罢。他还年轻,还是不要落下病根的好。”

平宁公主说道。

然而身边的嬷嬷却在听到先皇赏赐的玉如意时不由得怔住,“公主,那可是先帝赏赐给您的,您平日里都小心的紧。”

父亲在这位公主心目中的地位十分重要,往日里公主出手虽大方,可也无非都是一些太后赏赐的,皇帝赏赐的,可这一次竟然是先皇赏赐的玉如意。

“东西再贵重也要落在需要的人手中,于我那不过是一件摆设,可只有在连城身边才能讨一个如意的彩头。父皇在时,对宁国公府多有眷顾,若是父皇知道,也会如此的。”

闻言嬷嬷不好再多说什么。

“对了,前些日子辽东进过来一些高丽参,也给那边送过去。不,我午后亲自过去,你备下东西便好。”

“……”嬷嬷微怔,要知道,不管怎么说,公主始终是公主,是先帝爷正经的血脉,这样尊贵的人竟然亲自去探望晚辈,足以见皇家的诚意。

至少无论如何,外面的人是这么想的。

平宁公主知道,自己这么做无非是给她那位皇兄帮了忙,不管怎么说,她是先帝爷最宠爱的女儿,这朝廷里的人还是要给她三分薄面的。

然而,平宁公主更清楚,无论自己多么的不喜这位皇兄,可终究自己是皇室中人,他是自己父亲的血脉,而在面对强敌时,他们的战线必须一致。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守护好父亲留下的江山。

“对了,谢明依去哪了?怎么没听到她的风声?”

就在嬷嬷刚要离开的时候,平宁公主突然间问道。

按道理讲,这个时候自己那位皇兄是绝不会放任谢明依这样的智囊不用的,可偏偏这一次,没有听到一点谢府的风声。

说到此,嬷嬷倒是事先打听了一下,

“听说苏相爷派尚书大人去了天都。”

“去天都?”平宁公主蹙眉,问道,“去天都做什么?”

“听说是要为三皇子寻一名老师。”

“寻老师这种事情还不是……”皇帝一封诏书的事情?

平宁公主想这么说,可话说一半突然间想起,似乎有个人现在天都。

“她是不是去找石兴林了?”

嬷嬷点了点头,平宁公主的脸上少有的露出了惊讶之色,“她……她是疯了吗?”

石兴林,如果说自己是第二不喜谢明依的人,那么排在第一的绝不是苏同鹤,而是这位石兴林老先生。

她说怎么这两天谢明依没了动静,竟然是在天都。

这个人是近些年在死囚牢里待的傻了,竟然会答应苏同鹤的安排,简直是……

“愚蠢!”

平宁公主突然间的震怒让嬷嬷也有些心颤。

向来端庄自持的公主只有在盛怒之时才会有如此的作为。然而她并没有在公主的眼中看到太多愤怒,反倒是……懊恼多一些。

为谁懊恼?为何懊恼?

突然间嬷嬷想起方才一直谈论的谢明依。

难道,公主是在为谢尚书担忧?

这个想法刚刚出现的瞬间,便被嬷嬷自己从脑海中去除。

要知道,这天底下若是要分出最恨这位谢大人的,莫过于自家的公主娘娘了。

喜欢上一个女子,对于皇室的公主来说,没有什么比这大白于天下更羞辱的事情了。

但是嬷嬷忽略了,真正让平宁公主失尽颜面的,不是谢明依,而是她那位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兄。

————

天都

书院里,容羲惊诧于谢明依的好运。

比如说刚才沿着那么偏僻的一条路,竟然真的走到了山长的居所。

“哎哎哎,那是山长,看见没容羲。”看到院子里打太极的山长那一刻,谢明依高兴的直拍自己的肩膀,没有看到后者无奈苦笑的脸色。

这得是多好的运气,才能在误打误撞的情况下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这一刻,容羲竟然隐隐有些钦佩起身边的这个人,不为别的,只为了这让人叹为观止的运气。

“看到没有啊,容羲。”似乎没有听到自己的回答,身边的人很是不满,原本磊落的眉宇之间紧蹙起来。

“看到了看到了,大人威武。”容羲揶揄道,说完便无语的望起天来。

这还真是,上天要是眷顾一个人,是连路痴都挡不住的。

得到容羲的回答,谢明依甚是得意。但是很快的便收敛起脸上的喜色,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迈进了四周都围着篱笆的小院里。

小院很简陋,只有一间房,一个凉亭和满园干枯的树木。

“这是……”谢明依在枯树间暂停,四下里张望着,没有看出这是什么树木。

还是不远处的山长看到走向这边,解答道,

“这是桃树,大人身后的李树。”

话音刚落,谢明依不由得恍然大悟。

原来取的是桃李满天下。

“山长。”谢明依微躬身行礼,这位山长是长者,无论是从资历上还是从年级上他都是自己的前辈。

山长似乎很满意的点点头,看到这位大人的第一眼他便很满意。

因为此人身上虽有傲气,却也有谦逊,这样的人不会恃才傲物,而且山长以为,看一个人的能力与是男是女无关,无论这个人是男是女,她曾经为民造下福祉,便是真正的社稷之臣。

他曾经想,或许先帝并非没有看出她的女儿身,然而却选择了沉默,怕不是毫无缘由的。

这样的良臣,又有哪位英明的君主会不爱惜呢?

“大人昨夜休息的可好?”山长将谢明依请到了凉亭里。

时值冬日,凉亭里面摆放着一个火炉,里面添着热炭,而上面正温着一壶浊酒。

谢明依怔了怔,“这是……”

山长淡笑道,“芝兰说大人冬日里喜暖,素日里老夫是不饮酒的,但若是谢大人,老夫可奉陪。”

言语之间对眼前之人的喜爱已经分明。

而谢明依却有些受宠若惊。

着实是因着心里一直担心着石兴林,谢明依有些忐忑不安,山长这么一说,倒是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谢明依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的戳了戳鼻梁的位置。

在山长的眼中,眼前的谢尚书其实也是一个孩子,尤其是方才这一个缓解紧张的动作,更加让人觉得可爱。

“既然到了老夫这里,大人不必拘谨,老夫同芝兰是许多年的交情,他托付的人,老夫自会关照。”

谢明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势在必得 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在官场里自己竟然会借着妙手回春的徐太医的脸面。

谢明依觉得,这人有时候还真是不可貌相。

“近几天长安城里不太平,大人倒是可以趁机多欣赏一下这天都的山山水水,虽然比不上长安帝都,但终究也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值得一转。”

山长笑着介绍起了天都里的人情世故。

说起天都,几年前谢明依倒是常来,因着两地相聚不远,而且朝廷将精力投注在天都的建设上多一些,可以说是当时很重要的地方。天都书院的有如今的崇高地位,和之前的一切努力都是分不开的。

“天都确实很好,然而山长许是知道了,明依此行可不是为了观景来的。”

谢明依笑着,拿起放在一旁凉着的酒杯,举到唇边轻轻的吹了吹,一阵酒香肆意,勾起人的欲望。

话音刚落只闻一阵轻笑,谢明依还没来得及品尝美酒,便惊诧的看向对面的山长,后者含着浅笑的眸光给人一种洞悉全部的感觉。

“芝兰说的没错,你这丫头还真是直率的很。”

紧接着山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之色,

“然而,兴林的脾气却是倔强的很,此刻若是你携着皇帝的诏书到此,说不定他会跟你走,但是你今次是孤身前来,我,也无能为力。”

谢明依轻挑起眉梢,“这样的话昨夜山长已然暗示过在下了。然而……有些事情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没有希望呢?”

眼波流转,那醉人的眸光比这杯中的浊酒更晕上三分。

然而那其中却又沉淀着星星点点,散发着自信耀眼的光芒。

山长不禁微微吃惊,他惊诧于那人眼中的自信,为何听自己讲完后,他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你这是……”

“我可从来没说过要自己去跟那位将给三皇子当师傅的事情。”谢明依狡黠的一笑,看的山长却是一阵糊涂。

“不是……那你是……”山长一时间竟摸不准谢明依要做什么,但是隐约间他预感到哪里有些不对。

而山长没有预感错,唯一一处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谢明依还有一个妹妹,而这个人被她带到了天都书院。

凤绾收拾妥帖便出了门,彼时谢明依已经出了院子,而她自己一个人待在书苑里没有什么事可做,索性在书院中四处走走。

学堂里的朗朗书生,冬日林子中独有的静谧,还有那层层叠叠的花雨后面的独屋。

任谁也不会想到,在江南出了名倔脾气一个的石兴林会来到天都书院的原因。

只是因为一个女子。

谢明依望着对面的山长,莞尔展颜,

“之前我还在想,怎么石兴林会大老远的从江南跑到天都来。”

说着谢明依轻抿了一口杯中的热酒,瞬间热腾腾的液体仿佛流经了全身,整个人都是暖洋洋的。

山长吃惊的看着她不紧不慢胜券在握的样子,心中十分的讶异。

那个女人可以说即便是这个书院里也少有人知道的存在。

谢明依道,“听说南疆有一种秘术可以驻容养颜,使人青春永驻。非常巧的是,我听苏相提起过,山长的母亲正是南疆人。”

话音刚落,山长的脸色大变,似乎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人竟然知道如此之多的辛秘。

“石兴林这个人啊,虽然倔,但是倔也有倔的好处,比如说痴情。听说他有一个红颜知己在几年前早逝,可尸骨却并未葬在江南。而就在那之后,石先生北上天都,成了教管的先生。”

说到此,谢明依不再言语,只眼中含笑看着对面的山长。

而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山长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却一直面容保持着镇定,眼中渐渐攀上一层冰雾。

“山长莫要气恼,不如听我把话说完。”

谢明依趁着山长要发作之前,连忙开口道,

“如今的天都书院虽然还有几位大儒撑着,可已经可以从细微之处窥见到一些痕迹。现在的天都书院已经今时不同往日,山长的担忧情有可原,然而作为未来的帝师,教导帝国的接班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谢明依毫不遮掩的将一切托盘而出,这是山长没有料到的,或者说他本以为这是一场漫长而又枯槁的太极,却没想到,变成了一场面对面的博弈。

更令人惊诧的是,自己处于博弈的下风。

山长看着对面的谢明依,此时此刻他不敢再忽视对面的人了。

南疆秘术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自己的身世却是极少数人才知道的。

而且这些人现在都在南疆,不会有人告诉谢明依。

那么这一切她又是如何得知的?

从长安到天都不过一日的功夫,她也完全没有时间收集情报,又是如何将这一切串联起来的?

如此迅速的将信息整合到一起,这不仅需要一只极其强大的情报队伍,更需要这个人拥有着极高的整合能力。

这个人,着实有些可怕。

这一刻,山长似乎有些明白苏同鹤为何如此惧怕这个人了。

方才谢明依故意提起,她是在苏同鹤那边听到自己的身世的,无疑是在埋伏一个隐雷在苏同鹤与自己之间。

然而,谢明依面对的是自己,不是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也不是这官场里那些碌碌无为的人。

他知道这是谢明依有心而为之的故意透漏给自己的信息。

这句话的信息不是说苏同鹤泄密,而是在于南疆有人投靠了苏同鹤。

她是在警告自己,通知自己的族人们不要随意的站队。

在皇家和苏同鹤之间气氛紧张的时刻,所有人最好的选择是站在未来胜利的一方,再次而则是不选择阵营,做一个纯臣。

然而这话似乎又在自相矛盾。

一旦石兴林成为了三皇子的师傅,也就是如同谢明依方才所说,他很有可能成为帝师,届时整个天都书院都是三皇子的后盾,这也就意味着在正统之后的三皇子更加得势,拥有着几乎天下三分之一的学子作为支撑,更有能力成为这帝国未来的接班人。

可是,一旦三皇子输了呢?

身为宰相的苏同鹤同样是门生遍天下的人。

而眼下,皇家同苏家,在学子后盾上相差不大,可是在军事上,皇帝的手中只有一支强南军,而苏同鹤的手上却是一整只的邙山北营。

能不能扭转局势的关键在于此刻长安城里的胜负。

然而,长安太远,山长此刻顾及不到,他更在意的是对面的谢明依势在必得要带走石兴林。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天都书院要被卷进这场风波之中。

然而这并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他便劝阻谢明依的原因。

他希望她知难而退最不希望的便是如今的局面。

但是相比之下,谢明依倒是显得无所谓的多一些。

“我知道山长无意让书院卷入到朝廷的争斗之中,然而有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没有石兴林,还会有下一个人。其它人您的手里未必会有一张这样的底牌,所以相比于届时的难堪,不如您就此卖我谢明依人情。

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我谢明依在一天,这天都书院便是天下学子书院之首,我必将用尽毕生来建设书院,将书院发扬光大。”

这样的承诺太过震撼,却也正好的说到了山长的心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将这个地方视作了自己的家一般。

“唉。”坚持了许久的山长终于松了口,叹了口气,

“芝兰没有说错,你这个人真的聪明的让人讨厌。但你可知道,人若是聪明过了头便会错失这世间的许多。”

谢明依淡笑着摇了摇头,“只有看得清楚才能做好最佳的防备,这一点我并不认为有何不妥。不过是难得糊涂罢了。”

难得糊涂,说的真好啊,难得糊涂。

有多少人做的到这几个字?

又有多少人明白这其中蕴涵的道理?

山长看着对面的谢明依,露出一抹沮丧,

“我活了这么久,你这样的人我只见到过两个。”

“哦?”谢明依疑惑,“何人?”

“一个是你。”山长说完住了口,目光从谢明依的身上移开,望向了远处湛蓝的天空。

谢明依凝视着他许久,却不见他继续说下去,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只见那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蔚蓝的天空,波澜壮阔,天高云淡。

那一瞬,谢明依又些微的惊诧。

她的心中浮起了一个猜测,山长要说的另一个人是先帝。

她知道无论自己怎么问,山长都不会说的。

“那个人的心中包纳着这天地万物,他的胸襟比大海还要辽阔,他的远见比那望不到的天边还要遥远。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可是却永远装作一副不清不楚的样子。

这世上的人啊只知道一味的追逐明白二字,却鲜少有人能够做到难得糊涂。”

谢明依沉默着没有出声,她想或许山长应该是想起了一些什么,这是属于他的记忆。

然而当山长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谢明依看到了那一种熟悉的洞悉。

“你觉得先帝知道些什么呢?”

山长问她。

谢明依怔住了,她不知道山长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但是隐约间她有一种感觉,好像这一切的发生先帝都预见到了,可是他依旧并没有在立太子时想要改变决定。

或许这个时候的先帝早已经清楚自己的女儿身,而对于他那个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也清楚的很,甚至料到了他会在那之后做出一些什么样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谢明依不由得脊背发凉。

如果是这样先帝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样的局面对皇家有好处吗?

如今的一切究竟对哪一方会是更有益处的?

谢明依不知道,她看向对面的山长企图在他的眼睛里寻求答案,然而一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一直到她看到了山长脸上的淡笑时,她突然间明白,他这是报复自己。

“你可以将人带走,但是老夫很好奇,你是如何得知的这一切?”山长终究是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问。

谢明依微怔,可眼中竟无一分的得意,

“山长知道影卫吗?”

“知道,那是皇家的密卫,只有皇帝才可以调遣。”

谢明依笑了笑,唇角攀上了一丝苦涩,

“皇帝的影卫时刻盯紧了我,既然是为寻找帝师,这些人的情报一定会不遗余力的支持,所以可怕的不是我,是坐在那个尾指上的人。”

谢明依的解释让山长震惊,如果是皇帝在背后推波助澜,现如今的皇帝未免太可怕了些。

这些隐秘的情报在皇家记录中或许登记过,可终究也只有皇帝才有资格调阅,由此可见,皇帝有多重视这位三皇子,以及有多么的想让他成长为一名帝师?

山长看向对面的谢明依,后者的表情已然恢复了常态,可隐约之间山长竟然有些后怕,以至于不禁问出了口,

“若是此行你带不回石兴林,会怎样?”

带不回石兴林,表面上看是谢明依的办事不力,然而实际上却是天都书院不想参与这场风暴的表现。

然而一旦被人盯上,就再也没有了逃脱的权利。

比如说,天都书院。

“不仅石兴林要死,整个天都书院都要跟着一起陨落。现在的皇帝已经今非昔比,山长,明依得罪了。”

谢明依眉宇之间多出了几分愧疚,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样一片纯净的地方做出这般龌龊无耻的事情。

这简直侮辱了这里存放的圣贤之书。

书院,本是学子们读书学习的清净之所,如今却被皇帝用来作为自己收揽人心的工具。

不仅是山长,恐怕这天下所有的学子都是有一种抵触心理的。

十年寒窗苦读,本以为可以造福一方,最后却要在这官场的污浊之中摸爬滚打,这样的泥泞即便自己不想沾上,可如今也无法洗去。

这条路她只能走到底,唯一遗憾的是将这书苑里的学子一同拉下了水,这是万不应该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功利论 凤绾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第一眼便不禁被那美貌所惊艳。

炔炔蓝衣,在天地共一色的雪白之中是如此的耀眼夺目。

那精致的面庞,忧郁的眉眼,端庄的气度很容易让人疑惑这不是凡尘中的人。

不仅如此,不知道她已经坐在那里多久了,周围的雪地上甚至没有脚印。

她的目光忧郁而又空远,好似在看着不知何处的远方,然而凤绾却始终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你是从哪里来的?应该不是这书苑里的人吧。”

女子开口的瞬间,凤绾感觉到一阵惊诧,四肢忘记了动作,仿佛身体里的血液也忘记了流动一般。

这声音……听上去全然不像是十几岁的少女,仿佛像极了六七十岁的老人。

声音同容貌的极不相符让凤绾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下意识的想要转身,却被那人叫住,

“就这样走了吗?”

那人又问。

而这一声仿佛极具魔力,让想要动作的凤绾僵在了原地。

那声音之中似乎有一丝阴冷让她无法动弹。

“你是谁?怎么会在书苑里?又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那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外貌身体皆是十几岁的少女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同自己一般大的人,然而声音的不同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凤绾,她并不是看上去那副单纯的样子。

“我……我是迷路了,不小心闯进来的,抱……抱歉……”

朝着那人的方向,凤绾弯下腰道歉,恨不得下一刻便离开这里。

敏感的触觉,诡异的情况让她感觉到这里似乎隐藏着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加难以预料的危险。

“呵呵。”阴冷的嗓音随着风传进凤绾的耳朵里,霎时间让她觉得周身的气温都在变化,忍不住的瑟瑟发抖。

然而此刻,上午的太阳正在高悬于天空之中,温暖着大地,甚至有的地方已经开化了。

“丫头,你别怕,老婆子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你如实回答我自会放你离去。你这样貌倒是有几分眼熟,可是从长安来的?”

那人问。

语气比方才轻松了几分,可那半阴半阳的样子还是让凤绾忍不住的害怕起来。

凤绾说不出话,因为她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并非看上去那么好说话,无论如何,她总觉得前方有一个巨大的陷阱,一旦不小心,自己便会遭遇危险。

然而事实证明,她的预感并没有错。

如果是谢明依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张脸自己曾在五年前见过,而五年前这人的声音还如同少女一般,像黄莺一般的婉转动听。

“我认识的那个人同你有九分的相似,唯一一处不同便是你们的年纪,如今她也应该有三十岁左右了,而你还未及芨,倒是让我有些疑惑你同我认识的那人是何关系?”

眸光微闪,那女人的目光像极了一柄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凤绾沉默着,她知道那人说的是自己的长姐,也知道,那人并不是想简单的叙旧这般。

“你怎么在这?”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凤绾几乎是跳了起来,然后惊叫出声。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躲进了莫惊风的怀里……

莫惊风看着胸口的人,整个人几乎愣住了,他只是隔着老远看到这边有人,却并没有想到会将她吓成这个样子。

“你……你不是谢大人的胞妹,怎么会在这里?”

莫惊风结结巴巴的说道。

手掌举在半空,拘谨的无处安放。

“那……那里有个人……好可怕。”

十几岁的孩子,即便有再大的胆子,可面对如此诡异的事情终究是难以接受的。

即便是莫惊风听她这么一说也不禁心里咯噔一下。

要知道眼前的这一处可是书苑里的禁地,传言说这里面生活着山野里的精灵,不喜欢别人的打扰。

一开始莫惊风也是不信的,然而当他某天经过这里因为好奇看向里面时,只看到一阵草木的动作,并无其它的东西。

他想方才凤绾应该是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情景了。

“这是书院的禁地,里面是没有人的,许是你看错了。”莫惊风努力的放缓声音,他感觉得到女孩的手在颤抖。

她在害怕。

“……”想要证实自己的话没有错的凤绾大着胆子再一次看过去,然而令人惊悚的事情发生了……那方才的秋千上已经空无一人。

雪地上甚至没有人离开的脚印。

这……

“不,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

凤绾被吓坏了。

莫惊风一直在企图的抚平她的情绪,然而女孩的眼中一直都是那么的迷茫和恐惧。

一直到那人的到来,身边的凤绾一下子扑进了那面冠如玉的“公子”怀中。

“这是怎么了?怎么吓成这个样子?”谢明依一边说一边轻抚着她的后背,语气温和的安慰着。

一同赶过来书院药馆的容羲和山长见此也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山长看向一旁的莫惊风,眸光微沉。

“姐,我刚才看到……看到鬼了。那个人就坐在秋千上,十五六岁的样子,可是声音……却苍老的很,像……个老人。突然间就不见了,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谢明依哑然,这世上即便真的有鬼神,也不及她所面对的人可怕。

而且她不觉得凤绾见到的是鬼,而是真的人。

这样的人,谢明依记得自己曾经见到过。

而不止是谢明依,身后的山长也突然间知道了凤绾究竟去了哪里。

南疆的秘术,有一种便是可以用药物令人产生幻觉,然而这样的能耐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更重要的是要有着一定的蛊惑能力,或利用身边的一草一木,或者利用周围的人让人产生一种假象。

这样的事情谢明依不曾经历,但是她曾亲眼目睹被蛊惑的人是如何的一步步走近死亡。

不一会儿的功夫凤绾便沉睡了过去,谢明依看着手心里装着药粉的纸张,不准痕迹的放进了袖子里。

“容羲,惊风,帮忙将凤绾送回房间里。”

谢明依的声音与方才截然不同,不仅失了温柔,更是多了几分凌冽的肃杀。

隐隐的,容羲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容羲抱起凤绾,跟随着莫惊风朝着谢明依落脚的厢房走去。

一直到三人远去,谢明依看了一眼山长,

“先生,您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交代?”

谢明依的眼中染上了几分怒色和冷意。

她鲜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刻,除了在牵扯到家人的问题上。

这一点,徐芝兰也告诉了山长。

山长没有想到,那样一个步步筹谋的人,会因为这么一件事而冒着与自己撕破脸皮的风险。

彼时屋子里只有二人,一旁的火炉上正煎着大夫开的安神的汤药。

苦涩的气味钻进鼻息之间,却是倍加的增添了谢明依心中的怒火。

她看着对面的山长,后者有一种直觉,如果自己不给她一个满意的交代,今日她便会做出一些让人出乎意料的事情。

那目光中的无所畏惧和冰冷让山长也觉得心惊。

面对这样的谢明依,他突然间想起了修罗二字。

如果说苏衍是战场上的修罗,那眼前的这位便是一位名副其实的修罗,那双眼睛仿佛来自地狱,一旦稍有不慎,便会被其吞噬。

“那边是书院的禁地。”山长道。

“……”谢明依冷笑出声,“所以呢?山长的意思是舍妹无意间冒犯了贵书院的禁地,所以责任是舍妹的是吗?”

“……”咄咄逼人的语气昭示着她内心的不悦,而那么一瞬间,山长感觉这才是真正的谢明依。

一个随时都会取人性命的修罗,这才是先帝所赏识的那个状元郎,这才是一个在官场中摸爬滚打的人应有的样子。

“大人误会了,老夫并不是这个意思。”天都书院的现状眼前的人一清二楚,山长毫不怀疑,如果眼前的人真的有意让书院倾覆,自己必将面临一场艰辛的斗争。

他已经年过耄耋,如今只是想看着书院能够延续荣誉,因为同一个晚辈争执而赌上书院的命运,他知道这是不明智的抉择。

“我会告诉她注意一些的。”山长说。

谢明依没有说什么,沉默着从药馆里离开。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逾越,甚至可以说是失礼。

无论如何山长都是自己的长辈,自己不应该是那种强硬的态度。

但是方才的那一瞬,一想到那个女儿会对自己的凤绾形成危险,谢明依就忍不住的害怕起来,而随着害怕而生的愤怒便无法控制。

“哼!”走到半路上谢明依听到了一阵冷哼,等她抬起头时不远处的人正好负手离去。

谢明依想,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那个人应该就是石兴林了。

“石先生,能否同子墨相谈几句?”

谢明依追上前去拦下了要离开的石兴林。

后者的目光比刀锋还要冰冷凌厉,落在谢明依的身上时,后者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一介妇人不在后宅之中相夫教子,到外面抛头露面,真不知道将军府怎么出了你这般不知礼数的女子来!”

石兴林义愤填膺的劲头,那么一瞬间让谢明依有些失神,差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罪恶滔天的人了。

“难道仅仅为此先生便对晚辈有如此大的敌意吗?”谢明依有些不可置信,即便这是外面的传言,可是她始终觉得这其中应该还是有一些自己不知道的干系在里面的。

石兴林的学识是自己所钦佩的,这样的人若是可以成为朋友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从心底里,谢明依是相同他交好的。

毕竟这般光明磊落,倔脾气的先生真的很难得。

有些人表面上看着扎手的很,其实是无毒的仙人掌,而有些人看上去圆润光滑,其实是一朵食人花。

相较之下,谢明依还是敬佩石兴林的,最起码他敢说真话。

三皇子的身边需要这样的人,但是不需要这样的偏见。

“仅仅如此?”听到谢明依这么说石兴林甚是气恼,

“圣人的书你都读到哪里去了?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魅惑圣上,惑乱君心,令平宁公主被天下人耻笑,一切只为了你自己的荣华富贵,还能是仅仅如此吗?”

“说来说去,不过是因为我坏了规矩吧。”谢明依苦笑着,“您说我惑乱君心,我几时魅惑过?令平宁公主被人耻笑这不是我的本心,先生,您对女子的偏见未免有些太大了。”

“偏见?”石兴林立刻反驳道,

“谢大人觉得这是偏见吗?你知不知道在你出现之前,大燕朝的风气向来很好,可是你出现了,这天下的规矩都乱了套了。有多少女子将你当作标榜?

你打乱了这世道的规矩,却又说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那又是谁的错?既然已经被揭穿了身份,为何还要重新回到这朝堂之前非要同这些人一较高下?你的胜负就那么重要吗?比这天下的百姓都要重要吗?

先帝赠予你的高官厚禄,对你的赏识就是要你以他的子民为代价进行博弈吗?”

“……”谢明依哑然,她不知道这个大儒竟然会看到这么多。更没想到的是他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说了出来。

有些阴暗龌龊的心思一旦被摆到了台面上变成了另一番样子,很容易的让人无地自容。

然而,那一瞬间谢明依感觉到一种轻松。

“既然您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那我也不妨告诉你,人生在世,本就是一场豪赌。我也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不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底牌呢?

您怎么知道我是为了一己私欲,又怎么知道我不是在为百姓谋福祉?您所以为的昌平大道,那只是记在书本里的。可这世上的人和事,从来都要比那书本中的复杂的多,冷漠的多。

我是为了自保,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有多少人对我们位置虎视眈眈,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如何维护我身后的人!”

谢明依争论的脸色有些发红,可落在石兴林的眼中竟有些可笑,

“说到底,不过是你们这些人的功利论,这官场老夫从来不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最好的结果 是啊,他清风傲骨,可以鄙视这世间的龌龊勾当,他名满天下,可以无视官场污浊,如清莲遗世独立。

谢明依无奈一笑,他们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可有时候即便自己位高权重依旧会羡慕石兴林这种硬骨头,直脾气的儒生,可以依靠着自己的学识名扬天下,又不必整日被这污浊的利益圈子蜷紧了身体。

这是一种别样的天真,天真的以为这世界本就应该是这般海阔天空。

“先生的想法如此执着,我想即便是在下说什么也不会改变先生的想法了。只不过晚辈有个想法,先生一定会觉得有趣的。”

谢明依眼角微挑,像极了狐狸的双眼之中满是狡黠的笑意。

这也正是石兴林最讨厌的,他厌恶这些人身上的污浊之气,枉读了这么些年的圣贤书。

“谢大人的想法老夫着实不敢恭维。”同山长的周旋不同,石兴林是完全不给谢明依面子,而后者却依旧是一副淡若清风的样子,面色从容不迫,在石兴林甩袖离去的瞬间提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主意,

“先生既然觉得本官是错的,不如用您的方式来影响帝国的未来继承人,如何?看看这天下究竟是何样子?公平的较量一番。”

果不其然,如谢明依预想中的一般,石兴林停下了脚步,诧异的回过头看向自己,那目光中充满了疑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明依笑了笑,一阵微风卷起她蓝色的衣角,墨发清扬,随风浮动遮盖了她俊秀的容颜,然而层层叠叠的青丝之后,是一双泛着点点星光的双瞳,一双幽深的眸子仿佛深不见底的深潭,

“一次你我公平较量的机会。看一看究竟是你的治国方式更好,还是我的方式更合适。如果我输了,从此不再踏足官场。可如果您输了……”

“如何?”

不知不觉间石兴林被说动了,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心里的疑问已经脱口而出。

“如果您输了,要向我道歉。”

“什么?”石兴林有些不敢相信谢明依提出的要求。

他一个江南的大儒,天下的学者听到他的名字无不恭恭敬敬,可眼前的女子竟然想要自己向她道歉。

“老夫……没有必要和你做赌。”石兴林冷哼一声正要转身,耳边却传来那人挑衅的声音,

“您是怕了吗?堂堂江南大儒竟不敢同我一较高下,实在是令人……觉得有几分明不副实。”

一声轻笑从那人的鼻息之间传出,读书人骨子里的那股子傲气被激了出来,

“怕?老夫难道会怕你一个黄毛丫头吗?”

“不然?”谢明依笑道,她知道石兴林已经踏入了这个圈子。

“赌就赌。”

一届书生,和一位久浸官场的朝廷大员,面对石兴林时,谢明依很容易的便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

石兴林当三皇子师傅的事情进行的异常的顺利,连谢明依也没有想到。

如果不是皇帝的影卫送来的密信,自己是不会如此顺利的解决山长的。

石兴林是一根筋的人,解决他只需要激将法就够了,难得是山长。

如果他不想放石兴林离开,有很多种方式,自己怎么激石兴林都是无济于事的。

眼下事情已经解决了,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长安城里的纷争谢明依估摸着还没有解决,与其回去卷进大染缸里面,不如在这天都多留几日。

回到了厢房里,谢明依看着床上熟睡的凤绾安静的侧颜,不由得舒展开眉间的愁绪。

方才凤绾被那幻术吓到了,谢明依这才将袖子里的迷药洒在了凤绾的身上,一直到她沉睡过去。

睡梦中的凤绾面容安详,似乎梦到了让她开心的东西,谢明依笑了笑,上前掖了掖少女的被脚,悄悄的退出了房间。

————

山雨欲来风满楼。

合欢殿的侍女关上了内殿里的窗户,转过身便看到了坐在床上发呆的舒妃娘娘。

“娘娘。”侍女走上前,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看着失了魂魄一般的娘娘,不由得红了眼睛,

“您倒是说句话啊。”

往日里那么明艳动人的一个人,最近却总是痴痴的望着窗外,即便是陛下来了也没有什么反应。

侍女觉得娘娘的心里似乎憋了很多的话想要说,可是却一直在隐忍着。

眼泪和委屈都忍在心底,时间久了,她真的怕自家娘娘出了什么事情。

舒妃在想什么?

她望着窗外,原本一双柔情似水的眸子此刻却怔怔的,她想哭可眼泪仿佛堵塞了一般,流不出来。

她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真的是如妃吗?

宁舒儿对于这个答案其实并不相信,即便是如妃也不会如此的明目张胆,这等于就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自己是凶手。

即便是再蠢得人也不会在立后的当口做出这样的事情。

会是谁呢?

隐隐的,她心中有了猜测,或许是那个人。可是她又希望不会是他。

毕竟,他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样子,真的很让人心动。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宁舒儿便相信了,皇帝对自己是有情的。

可那个孩子,却是无辜的。

那是自己还未出生的孩子,还没有来到这个世上看一看这人间的花繁锦簇就被人夺走了生命,越想宁舒儿越觉得心痛。

同时也愈发的不敢相信皇帝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自责,矛盾,挣扎,宁舒儿在自我的精神世界里挣扎着,感觉灵魂被禁锢着一般,透不过气来,有什么东西拉扯着她的灵魂,不让她逃走。

————

刑部大牢里,刑筠面对着堂下的北营副将,心中叫苦不迭。

这刑部的主管可不是什么好做的位置。

比如说此刻,皇帝和苏家纷纷对自己施加压力,而双方的人都没有后退的意思。

“林争,你可知罪!”

惊堂木响起,震醒了所有将要陷入沉睡之中的人,也让这死寂的天牢多了一分生机。

“末将不知所犯何罪!”林争便是苏衍的副将。

临来时苏衍身边的青隐特意嘱咐了自己,要秉公处理。

刑筠寻思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个秉公是什么意思。

如果真的按律例去判,怕是这个副将要被发配边疆的。

他打伤的是准皇后的侄子,极为显赫的人,按大燕律例要重惩。

可苏衍会答应吗?

如果自己真的按律例判了,结果会是什么刑筠还是想得到的。

这就意味着在苏家和皇帝之间,这一次是皇帝进了一步。

这让他们这些以苏同鹤马首是瞻的臣子如何自处?

但若是对这副将从宽处置,皇帝会答应吗?

无论如何,那都是这天下的帝王,他动不了苏同鹤,可对付自己一个区区的刑部尚书还是可以的。

因为他有一颗最好的棋子——谢明依。

那是一颗无论摆放到哪里都会让人觉得没有丝毫违和的棋子,户部,刑部,甚至是工部这种重要的部门,她都可以担当起大任。

而这朝堂里的人,没有一个会对此提出质疑,即便是苏同鹤也不会。

因为这是先帝爷承认的人,这也是谢明依迄今为止可以坐上户部尚书,即便大家都对其有避让之心,排挤之意,可却没有一个人会对其能力提出质疑的最大原因。

刑筠想,如果此刻谢明依在的话会如何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会向着皇帝还是向着苏家?

——既然无法两全,那就按着规矩来,规矩定在那里不就是为了解决纷争的吗?

这是谢明依之前说过的,刑筠突然间想起了这句话,顿时间豁然开朗。

既然自己无法让皇帝和苏家同时满意,那么秉公执法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或许,定北侯也是这么想的。

突然间,刑筠发现眼前的人有些可怜,因为那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成为了别人手里的弃子。

“当街殴打当朝皇亲,这不是罪吗?现如今宁连城卧病在床,经御医诊断,伤到了肋骨和脚骨,本官判你流放南岭,你可有异议?”

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话音刚落,这一直跪在地上沉默无声的人突然间冷笑出声,

“当街殴打皇亲?这就是要将一个战功卓卓的将士发配边疆的理由吗?那我们这些人在战场上舍命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些皇亲国戚可以远在长安安枕无忧吗?”

刑筠瞠目,连带着两边的刑部兵士也跟着惊诧的合不拢嘴,王睿作为压着犯人上来的牢头在一旁看着,心中也唏嘘不已。

——战功卓卓的将士就这么被发配南岭,难免会令天下人有一种唇亡齿寒之感,这件事情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容易秉公处置的。如果你们大人不知道怎么做,你大可以提醒他,功是功,过是过,这世上的大善人即便是杀了人也要偿命的。

这就是律法,大燕的例律,刑部赖以生存的基础。

王睿在刑筠的耳边将谢明依的话系数告知,眼前的难题突然间迎刃而解。

发配终究是要发配的,不过是发配到哪里的问题。

岭南,还是漠北,或者充作劳役,这其中的区别很大。

岭南地形险峻,人进入大山里面很容易便会消失。

而漠北,虽然气候恶劣,但是身为在漠北打仗了多年的副将来说,到了漠北就像是回到家一样。

还有,若是充作劳役,一定是在长安,也就是说只要苏衍想,他还有翻身的可能。

几句话的功夫刑筠便明白了她话里潜藏的意思。

“本官念在你战功卓卓,将你调到长安郊外充为劳役,你可服从?”

林争惊诧的望向上面的刑筠,似乎没有想到,仅仅是瞬息之间,他的想法便变化的这么快。

而自己的命运也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

苏府

管家将结果告知苏同鹤的时候,后者正在院子里研究琴谱。

早年间,这君子六艺苏同鹤也是佼佼者,只不过遇见了谢明依终究是逊色了三分。

然而爱好终究是爱好,即便是现在苏同鹤也不曾落下这门功课。

“怎么回事,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高兴?”看着管家脸上的喜色,苏同鹤好奇的站起身,看向他。

管家道,“相爷,林副将的结果出来了。”

“嗯,刑筠怎么判的?”本来苏同鹤已经将林争视为了弃子,可管家眼中的喜色却让他觉得这其中貌似发生了什么变故。

然而凭借着他对刑筠这个人的了解,后者会秉公处理,林争的结局应该是被发配到了岭南。

然而管家的话却让苏同鹤怔住了,

“你说什么?劳役?”

“是啊,长安城郊的劳役。”管家说着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喜色,“相爷,这可是最好的结果了。”

管家跟随苏同鹤多年,二人早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

苏同鹤也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局,这样折中的结果,不像是刑筠想的出来的办法。

反倒像极了谢明依的手笔,然而眼下那人不在长安城里,又是谁帮着刑筠在出谋划策?

“是,这确实是最好的结局。”

表面上看是皇帝进了一步,可实际上苏家却没有退后多少,而且这一步给了自己修整和调理的机会。

“好,很好。”

不得不说,苏同鹤很好奇想出这个办法的人是谁,如果不是谢明依,这个人倒是可以为自己所用。

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可惜注定是要和自己做敌人的。

“衍儿那边如何?”

“少爷对少夫人很好,外面也都传着二人琴瑟和鸣的话。”

管家答道。

苏同鹤点了点头,低头看向石桌上的琴谱,一片红色的花瓣落在了纸上,倒是多了几分活跃的气息。

“春天要到了,可不知今年开春各地的种子都备好了没有。”

身为一国之相,即便手中的权利,这官场里的争斗很重要,然而也不能罔顾了民生而已。

这也是苏同鹤可以一直稳稳的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原因。

身在高位,最重要的是什么?

权利吗?金钱吗?还是这周围人的奉承?

都不是。

是民心。

民为水,君为舟。

水既能载舟,又能覆舟。

每一个能够在官场里如鱼得水的人最先要明白的就是这个道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要报官吗 莫惊风再不愿意,也只能随着老师石兴林一同赶赴长安。

谢明依看着那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阵惬喜。

“姐,明天就要回长安了吗?”

凤绾有些失落的挽着谢明依的手臂,懒懒的依偎在长姐的肩膀。

“是啊,你想出去玩会儿吗?可以让容羲陪你一起。”

谢明依笑着,轻抚着少女的长发,柔软乌黑的长发觉得让人爱不释手。

彼时的谢明依正在天都书院的藏书楼中,这天下闻名的书楼比之皇家的藏书而有过之无不及的。

皇家的藏书楼谢明依去过,但终究是皇家所有,寻常人等怎能随意进出。

即便她是先帝的宠臣,也不可能随意进出。

于谢明依而言,整个天都城里唯一对她有着吸引的地方便是这书院的藏书楼。

或许只有伴随着这书卷的高楼,才能让她的内心平静安宁起来。

“好。”

凤绾笑着欢快的离开,然而转身的瞬间眼底还是忍不住的闪过一抹失落。

从心底里,少女还是希望长姐可以同她一起出门,但是她也清楚,这个时候的长姐更喜欢待在这里,而不是走进喧嚣的闹市之中,毕竟那是她每天都在经历的。

容羲还在同莫惊风闲聊的时刻,凤绾寻了过来。

“容羲,你们谢大人让你陪我出去走走。”

少女说话时眼中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容羲知道她这是在记着那些日子里自己的仇。

容羲:“……好。”

莫惊风怔了怔,看了一眼身旁的容羲,不禁失笑,

“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啊。”

“想不到什么?”容羲还没开口,这边的少女已然眉宇之间显出几分桀骜,

“容羲不认识路,所以你也要一起去。”

“噗!”这一次换成了容羲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莫惊风无语望天,然而同容羲不同的是,他并不需要因为顾及谢明依而对这个少不经事的女孩多加忍让。

转身莫惊风就要离开,这边袖子却被人扯住,低头间只见一张秀气明媚的稚嫩的容颜仰望着自己,眼中伴随着骐骥,

“我们真的不认识路。”

“……”心头一动,面对少女的期盼,莫惊风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但是每次看到这张脸,他都会想起那个小巷里,那人把自己的钱撒在地上,并且丝毫不屑的样子。

漠然的收回目光,将自己的衣袖扯开,莫惊风踏着脚下的石子路渐行渐远。

然而他还是听到了那少女向旁边的人疑问的话,

“他,这是怎么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那一刻,莫惊风心头一震。

他懊悔着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不管怎样,不管她能承受多少的坎坷和挫折,但是她终究还是个孩子。

自己方才似乎有些过分了。

正当他打算原路返回时,却在转角处的松柏后窥探到那身形消瘦的男子眼睛里流露的一丝温柔,

“他有病,不用理他。”

莫惊风,“……”

少女低头含羞浅笑,错失了那看上去冷漠的男子眼底的柔情。

莫惊风微微失神,那不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慕和渴望,更像是对自家妹妹的关怀和温情。

他意外这样的表情会在容羲的脸上出现,毕竟那样的经历让容羲的心底拒绝了除了容璟以外任何一个人的走近,可那一瞬,莫惊风还是感觉到了容羲心里的门被眼前的少女敲开。

不,或许不是少女,而是……少女身后的另一个人。

长安城的三教九流数不胜数,容羲和莫惊风在多年前朝相识,虽然不熟,但是他知道这是一个很难对旁人亲近的人。

一直到容羲带着那女孩离开,莫惊风才从松柏的后面走了出来,素白色的儒服同天地一色,墨色的长发披在双肩,垂直腰际。

那眸光中的疑惑和好奇烨烨发光。

————

天都,仅次于长安的第二大城市,比之长安的繁华亦是毫不逊色的。

容羲陪同凤绾走在天都城的街道上,看着两边的商铺和酒馆,同长安相比,这里更多了几分安静。

至少走在这天都的大街上,不必去忧心各家的纷纷扰扰。

“容羲你看,这里有鱼。”

畅游在水盆中的鱼,灵动活跃的摆动着鱼尾,溅起阵阵水花。

容羲走过去,看着少女光洁的面庞上天真无邪的笑意,他很难将这个人同之前那个闯进自己赌坊里几乎可以独当一面的人联系在一起。

然而,有时候这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神奇,一个人可以拥有许多副面孔。

天真无邪是她,多愁善感是她,步步筹谋的亦是她。

有时候容羲在想,究竟是只有谢家的女子这般的多变,还是这世间的女子皆是如此。

柔弱的时候比那春江里的水还要细腻温柔,而一旦坚强起来,却仿佛一个战士,守护着她们身后的人。

“天都在长安的南面,连带着气候也比长安要暖上许多。眼下天气渐渐转暖,这外面的水也不容易结冰。所以这天都的鱼市比起长安的就要兴盛许多。”

容羲极有耐心的解释着,温和的语气让凤绾觉得诧异。

察觉到了凤绾的目光,容羲淡淡一笑,

“怎么?”

“有些不像你。”凤绾道。

“哪里不像?”

“之前你可不是这么有耐心的人。”

凤绾说出了心中的疑惑,之前的容羲即便在府中当差,但是身上依旧有一种桀骜的劲头,凤绾看的出。

然而现在的容羲实在是平易近人的过分,不得不让凤绾觉得疑惑起来。

容羲弯唇,“之前你也不是这个样子。”

“……”

无解,像是打在一样被打了回来。不得不说眼前的人总是技高一筹的。

一个下午的时间,凤绾买了一方砚台,一些天都特产的点心带回家,而容羲则一路拎着这些大包小包的跟在凤绾后面走在回书院的路上。

书院同城里的距离不远,两个人踏着天边的晚霞朝着书院的方向走去。

“嘚,此山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谢凤绾:“……”

眼前的人长的矮矮的胖胖的,而且还有些婴儿肥,看着很有喜感。穿着厚厚的棉衣,头上带着破旧的皮帽,双手冻的通红,十分不熟练的握着手里的两把斧子。

谢凤绾怔了怔,看了一眼身后的容羲,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东西上,自觉的接了过来。

容羲笑了笑,目光中闪过赞许,走在前头对眼前的“土匪”视而不见。

“哎哎哎,打劫听到没有?”小胖子对自己被忽视很不满,强调着自己的存在。

一双斧头胡乱的挥来挥去,谢凤绾都觉得有些惨不忍睹。

好在近日来容羲的脾气倒是好了许多,对于这上不得台面的把式直接选择了忽视。

然而小胖子的执着让凤绾觉得叹为观止,在他把斧头差一点劈在容羲的身上的瞬间,凤绾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着容羲的背影,都能感觉到那种瘆人的杀意。

“……”默默的向后退了几步,凭着以往对这个人的了解,凤绾不禁朝着那个小胖子投过去一种同情的目光。

一阵痛苦的呼声过后,谢凤绾这才睁开眼睛,看向那两人。

果不其然,如预想之中的一般,小胖子被容羲完全制服,而且整条手臂被容羲钳在手里。

“疼疼疼!!!”

一阵痛呼声不断,看着地上的两把斧头,再看看小胖子被通红的脸颊,凤绾有些忍俊不禁。

“你放手!放手!”

奋力反抗的结果依旧是被人容羲制服的死死地,凤绾分外的同情,却是在一旁看的开心的紧。

“斧子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稍有不慎便会伤了人。记住了。”

说话间容羲松开小胖子的手臂顺势向前一推,后者整个人向前趴去。

一直到小胖子栽倒地上,凤绾这才站起身朝着容羲的方向走了过去,问道,

“要报官吗?”

容羲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哀嚎的小胖子陡然间爬起来跪在自己面前求饶的样子,

“求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小人这一次吧。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出于无奈才出此下策,请贵人饶过小人这一次,千万别报官,否则小人的一家老小便无人看顾了。”

“……”凤绾一怔,这话怎么有些耳熟呢,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隐约间凤绾想起来这词好像在宝林班子里听过。听来听取怎么都不像是真的。

然而面对这种烂俗的戏码,容羲却没有多做迟疑,而是直接问道,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怎么来这做起了打劫的勾当?”

凤绾都看的出的拙劣,容羲自然也看的出,尤其小胖子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有吃过苦的人。

但是穿的一身却是极破旧的,容羲觉得这胖子家境本来不错,但是应该是出了什么变故才会到这里来打劫的。

更重要的是,这胖子的眼睛着实太纯净了。

混迹于这市井之中太久,容羲不知道看过了多少人,对于一些人多多少少还是可以分清的。

比如眼前的胖子。

“贵人明鉴,小人家中本在这天都城里开了一家锦缎铺子,素日里也算是衣食无忧,可一场大火将铺子烧了干净,小人家中的母亲又卧病在床,父亲四处奔波,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妹妹嗷嗷待哺,小人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这着实是惨了点。

不仅谢凤绾是这么想的,容羲也是这么觉得。

但是同凤绾不同的是,容羲的怜悯之心更少一些,多的是冷漠。

“这世间多的是家道中落的人,若是人人都学你这般胡作非为,岂不是乱了套了?”

凤绾惊诧的看向容羲,这般冷情的话实在是有些不近人情,让人觉得唏嘘。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话未免太过薄情,而且那一瞬间凤绾觉得自己眼前的这个人仿佛不是容羲,而是另一个人。

自己的长姐。

清冷的眉眼,仿佛在她们的世界里并没有所谓的怜悯二字。

她有些后悔刚才的疑问,如果没有自己方才的话,或许容羲此刻已经离开了。

凤绾犹豫着想要为小胖子说话,然而看着容羲冷冷扫过来的一眼,凤绾想要出口的话被生生的咽了下去。

“贵人说的是,可小人实在是没办法了,小人缺钱,这年头钱就是命,命就是钱啊。”

“……”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的凤绾震惊的看着地上的胖子,看起来也只比自己大了五六岁的样子,可是一双眼睛里充满了嘲讽和无奈。

这种神情凤绾再熟悉不过了。

这就是这五年中的自己啊,看到这种眼神,她会下意识的想到这五年里的生活。

每一次的欺凌,每一次的羞辱,每一次的嘲讽,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容羲终于发现了身旁这个少女的异样,少女的眼中满是惊恐。

她想起了什么?她又经历了什么?

容羲不知道,可是容璟知道,然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砰!”手中的东西纷纷落在地上,凤绾逃也似的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慌不择路之中容羲只能紧紧追随着而去。

若是谢凤绾出了什么事,谢明依第一个便会拿自己是问,这一点容羲非常确定,因为他知道那个人究竟有多在乎这个妹妹。

————

五年,对于很多人来说不过是人生的一个瞬间,但是对于一些人来说却是一场噩梦。

对凤绾来说,这场梦毁了她的少女时代所有的希望,留给她的只有受伤的回忆。

对于谢明依来说,这五年的生活仿佛就像是置身地狱,也是她不敢回想的。

迄今为止,她还是会梦到那些残忍的事情,即便有些事情并没有降临在她的身上,但是她依旧心有后怕。

如果,但凡只要有一点点的那些她接受不了的事情发生,那些并非加在皮肤上的伤疤而是另一些足以摧毁她意志的事情,她都不会像现在这般的气定神闲。

因为有一些事,真的会彻底击垮一个人,比如说毁了一个女子的贞洁,相当于毁了她对这时间所有美好的期望。

她不敢想如果那件事发生了自己会如何,但是她万分的庆幸。

但是,她依旧不会原谅那些人,她会一个一个的找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伴读 “话说,这小胖子是怎么回事?”

厢房里点着炉火,谢明依一边抱着手里的暖炉,目光落在一旁的容羲身上。

她发现最近容羲确实有点变化,尤其是现在这个非常擅长自作主张的样子像极了容璟。

而且,每次都极为有理有据的能让自己接受他的理由。

“打劫。”容羲瞥了一眼旁边的小胖子,面无表情的说。

凤绾在另一边整理着买的东西,时不时的观望着这边的动静。

主要是小胖子鼻青脸肿的样子实在是很有喜感,同时凤绾也想看长姐会怎样处理小胖子的事情。

“……”

谢明依语塞,带回来一个劫匪,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意思?”谢明依问。

“意思就是,这小胖子想打劫我们,还拒捕。”容羲解释道。

谢明依唇角微微抽搐,这是她听过的最不走心的解释了。

打劫,看小胖子鼻青脸肿的样子,再看看容羲这衣冠楚楚,身上一点灰都不带的样子,谢明依心中一阵唏嘘。

这是谁打劫谁啊?

无奈的摇了摇头,谢明依几乎放弃了傲娇的容羲会老老实实的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目光看向小胖子,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绸缎商。”小胖子低声回道,一边说一边还忌惮的看着身边的容羲,手臂下意识的觉得疼痛起来。

看着小胖子的手捂在胳膊上,谢明依眼眸微动,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谢明依指向他手肘的位置,

“掀起来,我看看是不是青了。”说话间谢明依又看向一旁的凤绾,

“你转过去,不许偷看。”

对面的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朝着一边的少女看去,后者还未来得及转过的脸颊微微发红。

“说你呢,掀起来。”

谢明依手里的书本打在小胖子的手臂上,后者一阵吃痛,这才回过神,连忙将袖子拉了起来,露出了青紫色的手肘处。

谢明依剜了一眼容羲,不管怎么说,这一看就是个孩子,他还下手这么重,若真出了什么事,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小小年纪做什么不好,一只脚踏错,你这辈子想再回头了就难了。”谢明依摇了摇头,颇有些不争气的说道。

“我……我母亲在床上急等着用药,我这是……没了办法才出此下策。大人饶命,您就饶我这一次,我一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

谢明依看到那目光中的哀求和无奈,她不能做到设身处地的去体会,但是却可以感受到小胖子此时的无可奈何和绝望担忧。

若不是没有办法,谁会去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谢明依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容羲,突然间觉得报官拒捕什么的,只是容羲吓唬这个孩子的话,其实他只是希望自己可以给这个小胖子一个解决的办法。

眼波流转,目光落在小胖子的身上,

“你家是天都的?”

“是是是。”

眼见着身前的这位大人有松动口风的迹象,小胖子连忙说道。

“有位贵人还缺个伴读,你愿意吗?”

谢明依的话音刚落,这边容羲和凤绾不约而同的震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大人……”容羲这边开口连忙打住小胖子想要开口的话,瞪了一眼小胖子,这边容羲走到谢明依身旁附耳轻声道,

“大人,您说的那位贵人可是宫……”里的三皇子?

“嗯。”没等他说完谢明依便接过了话,“是啊,三皇子怎么能没有伴读呢。”

“可是……”

容羲为难的看了一眼小胖子,甚至有些后悔将他带到这里来,万万没想到谢明依竟然会如此安排,这并不是一条好的出路。

皇宫里步步危机,这思想单纯的小胖子可不是一个恰当的伴读人选。

“有什么可是的?”凤眸轻轻一瞥,那平淡的目光之中夹杂的一丝警告,容羲闭上了嘴,向后退去。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对面的人是何人小胖子不知道,但是凭着本能他直觉这个机会很诱人,可也蕴藏着危险。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他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权利。

那目光中的势在必得和不容拒绝,小胖子看的出这是一个比方才那个不费吹灰之力打到自己的男子更加厉害的人物。

父亲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人不是街头上骂的最凶的泼妇,而是这富贵温柔乡中杀人不见血的刀。

因为泼妇你可以远离她,倒是这把藏在暗地里的刀却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出鞘。也不知道它的刀锋对准的是什么样的人。

“我……我母亲的病……”

那人眼中的胆怯谢明依看得到,然而在胆怯和母亲之间的选择中,他选择了后者,这也是谢明依意料之中的事情。

若不是至孝之人,又如何会冒险在路上生涩的打劫。

“你母亲的病你可以放心,包括你日后家中的生计,我自会托天都的朋友关照,除此之外你还可以得到丰厚的酬金,足够你日后的一切开销,但是等同的,你也要做好你应该做的事情。听清楚了吗?”

小胖子迟疑了片刻后终究是点了点头。

是啊,没有人会拒绝这样丰厚的条件,尤其是在濒临绝境的时刻。

容羲看着坐在桌案后面的那个人,目光中闪过一丝犹疑。

将这么一个毫无出身的人放在三皇子的身边,别说满朝的文武大臣,即便皇帝答应了,太后问不会同意。

这是在拿皇家的威仪开玩笑。

然而让容羲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谢明依竟然为了一个伴读,求动了舒妃娘娘。

————

合欢宫

舒妃小产后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谢明依到合欢宫拜见的时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见到的。

她听说舒妃最近郁郁寡欢,却没想到已经如此的形容消瘦。

“微臣拜见娘娘千岁。”谢明依俯身施礼,可等候了许久都不曾听到舒妃平日里那温软的嗓音。

“大人,您……起来吧。”一旁的宫女看不下去了,有些不忍去看床上的舒妃,虚扶起谢明依。

后者顺势直起腰,看着不远处的舒妃眉心微蹙,眼中布满了疼惜之色。

她还记得宫宴上那人笑魇如花,眉眼娇媚的样子,如今这形容枯槁,面容憔悴的人又怎能同那风华绝代的宠妃相比。

“多久了?”谢明依问道。

“从半个月前便一直如此。”宫女如实答道。

“陛下……看到了吗?”谢明依吞吐着问着。

这是他的宠妃,他怎么忍心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陛下……”宫女嗫嗫喏喏的有些欲言又止,谢明依看着心中大概有了猜测。

帝王的宠爱终究只是宠爱,同江山相比,微不足道。即便自己早已猜到了,可当这件事情真的发生在舒妃的身上,谢明依还是不免觉得心寒。

“陛下他来过几次,可是见娘娘日日如此,已经有些时日不曾来了。”宫女说道。

意料之中的回答,谢明依看了眼宫女,“你先出去吧,我同娘娘有几句话要说。”

谢明依的女儿身已经不再是秘密,所以宫女可以放心的离开。

然而一直到内殿里只剩下两个人后,谢明依突然间发现这宫殿里竟是这般的清冷和空阔。

“娘娘是有什么话想对微臣说的吗?”

方才她看到舒妃微微动作的手指,直觉这位娘娘应该是有话要对她讲,这才屏退了屋中的宫女。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这边的舒妃竟然慢慢的转过身,一双空洞的双眼浸满了哀伤。那是她一直隐忍着的却又未曾表露出来的最真实的情绪。

“谢大人,谢三公子,谢姑娘,你告诉我,我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咯噔!”一声,谢明依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面前的是一个因为失去了孩子而痴狂无助的母亲,她的眼中尽是祈求,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唯有一丝祈祷的光。

她的心底在期盼着,始终抱有一丝希望,这一切同那个人没有关系,然而谢明依的无声却让她的心渐渐的变沉。

“启禀娘娘,宫中的案底上已经写明,一切是如妃娘娘所为。”

许久谢明依的声音终于响起,可是宁舒儿看不到那低垂着的眼帘之中掩藏的情绪,究竟是真还是假。

“你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很虚弱,不知道是因为心中的无力还是几日来的水米未进。

但是不容忽视的始终是那声音里的无助和祈求。

她想寻求一个真相,一个可以让她放下一切的真相,可是所有的人都不肯告诉她,就像是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将自己拦在这张网的后面。

可惜,这个唯一一个有可能告知自己真相的人也选择了同其它人一起编织这张谎言的蜘蛛网。

谢明依抬起头,看着床上的人,本是一双秋水剪影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

“我只是想听一句实话,一句实话就好。”

谢明依眉宇之间尽是冷淡之色,甚至没有一丝的怜悯和同情。

那双总是淡漠至极的眸子亦是像蒙了一层雾一般,极好的藏住了这后面的一切。

“实话么?”谢明依看着她,

“娘娘,其实您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想让下官为您证实。但是您也清楚,这件事,合宫里不会有人为您作证的,因为这天下是他的。身为后宫的女子,许是天子的宠爱让您忘记了,这里是皇宫。”

这一刻宁舒儿终于体会到了那些人常常用来形容谢明依的那个词——冷心冷情。

一个仿佛永远都不会对其他人抱有同情和怜悯之心的人。

似乎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利益的纠葛。

有时候和皇帝相比,她更像是那个薄情寡义的帝王。

最起码,那个人还愿意为她编织一场温柔的谎言。

然而不能否认的是,她变相的给了自己答案,而这样无情的话刚刚好可以将她从梦中惊醒。

原来这繁花锦簇不过是一场梦,这世间原本就是冷得,只是自己没有看清楚。

“谢大人还真是……冷漠啊。”

舒妃苦涩的笑着,唇角的一抹讥讽不知道是在嘲笑眼角泫然欲泣的泪水还是那另一个人的绝情。

“我只是告诉娘娘事实而已,这不就是娘娘想要听的吗?”谢明依微扬起唇畔,冷笑着道,

“难道娘娘听到了实话之后难以承受了吗?是不是觉得比起这冰冷的刺骨的实话,还是谎言更好一些?”

同时冷漠的瞳眸眼底隐约的浮上一层怜惜。

她在怜惜的是什么呢?

那一瞬谢明依也在想,也在问自己,自己这么作究竟对不对?

是不是应该继续为她编织一场滑稽的梦,可即便如此,也比这样惊醒她的好。

这样生生的拉扯着,会让她觉得骨肉撕裂般的疼痛,这样的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残忍?

那娇弱的仿佛像一朵花一般的女子又是否能经得住这样的打击?

毕竟,那是她曾经的信仰,就像是苏苓儿,如妃和曾经的自己一般。

她怜惜的是那份对所爱的敬仰和向往,或许就在刚刚那一刻被自己无情的打散了。

此刻的宁舒儿如摇摇欲坠的风铃,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不,这就是我想要的。”温柔的声音依旧,可是那双眼底已经不再尽是被所爱之人宠溺的喜悦。

蜕变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破茧成蝶的过程很痛苦,然而当幻化的那一刻却足以惊艳人的双眼。

她知道,舒妃又回来了,只不过这一次回来的不是那个人的宁舒儿,而是大燕朝的国母。

或许,比起前皇后,宁舒儿瘦弱的肩膀更契合这诺大的江山。

“你,来此是为何事?”她问。

居高临下的语气与前一刻的卑微截然不同。

少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属于这红墙里的高贵和雍容。

这转变的巨大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谢明依震惊的看着有些难以置信的同时,也不禁在心底隐隐有几分的可惜。

“陛下近日来为三皇子请了几位师傅,可按道理说皇子读书是要有伴读的。娘娘作为未来的中宫之主可有了合意的人选?”

宁舒儿变的快,谢明依变的更快。

没有一丝的应接不暇,几乎是一瞬间宁舒儿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本宫举荐三皇子的伴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雍容得体 “你要本宫举荐三皇子的伴读?”

宁舒儿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质疑,

“你想举荐的人是谁?是你谢家的哪位少爷?”

宁舒儿聪明的反应到谢明依是想要在三皇子身边安插眼线,然而她没有想到的,这个眼线的身份。

“并不是谢家的人。”谢明依道,在宁舒儿再次询问之前,接着道,“也不是这长安城中的任何一家贵胄的公子。”

“那是何人?”宁舒儿惊诧道,眉宇之中的疑惑之间夹杂着几分清冷贵艳。

这才是宁国公的掌上明珠,那个本就高贵冷艳的绝代佳人。现在,才能窥探到芳华的一丝踪影。

“一位平民子弟。”谢明依淡淡道。

“三皇子可是皇家贵胄,大人想让一位平民子弟伴在皇子左右,您如此的洞悉一切,大概不会不清楚,三皇子将会是这帝国未来的继承人吧。”

我怎么会不清楚,我是怕你不清楚这才是你的孩子不应降世的真正原因。

谢明依眸光微闪,浅笑道,

“君子治国,当晓天下民情,若身边之人尽出身贵族,又怎知民间疾苦?如何坐拥这万里江山。”

这话是对宁舒儿说的,更是对此时不在此处的皇帝说的。

宁舒儿真的很聪明,或者说,这女子本就天生的聪慧敏感,往日里不过是被爱情迷住了双眼,而眼下,当她知道自己所面临的一切皆是谎言和欺骗时,那一直暗藏着的聪明和机警足以让任何一个熟悉她的人惊诧。

宁舒儿懂了,她知道自己该如何向皇帝说了。

“只当我还你这一次的人情,只有这一次。”

谢明依笑了,看着那不再温情脉脉的眸光,心底明白了宁舒儿的意思。

再温暖的阳光,碰到严寒的冬季也会丧失温度。

“微臣叩谢皇后娘娘。”

谢明依俯身作揖,依旧没有错过另一边的宁舒儿眼眸中闪过的一丝冷意。

宁舒儿会让这皇宫里热闹起来,谢明依预感得到,那个人以为稳稳的拿捏在自己手里的后宫女人们正在一步步的脱离自己的掌控。

真是好奇啊,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

转眼的功夫,三月二十的封后大典便到了。

三月十九,封后大典的前一日,户部连同着内务府,礼部一起商议着明日封后大典的过程。

“继后的话,还是不要从朱雀门走到宣室殿的好。”

年过半百的礼部尚书道。

这话摆明了有讨好苏家的嫌疑,谢明依瞧着不动声色,只是在瞧着内务府那边会有什么动静。

果不其然……

“大人此言差矣,无论是继后还是先皇后,都是要上皇家玉蝶的,是陛下的正宫娘娘。怎么就不能走朱雀门了?”

内务府的管事斜睨了一眼礼部的尚书。

按道理说吏部尚书的位阶比他这么一个宫中的内侍要高的多。

然而论同皇帝之间的距离,那么这位内务府的内侍还是要领先一筹。

谢明依在一旁看的热闹,低垂着眼眸翻阅着手里的账册。

封后大典本就是内务府的事情,礼部起到的也只是辅助作用,至于户部的作用就更加简单了,只要负责支银子就可以了。

然而有些时候,注定她的肩膀上不能只有这么简单的东西。

许是年岁大了,礼部尚书的阅历多了些,没有同内务府的总管直接顶撞,而是笑着道,

“总管大人想是忘记了,这礼记上终究是将就这原配和续弦的区别的。继后虽贵为一国之母,但终究先皇后在时,是在一旁侍奉的。”

话音刚落这边谢明依听着都不由得觉得心惊起来。

这礼部尚书年纪是大些,可好像是只长岁数和胡子,不长脑子啊。

悄悄的看了一眼内务府总管的脸色,谢明依挑了挑眉梢,意料之中的难看啊。

气氛异常的凝重,这屋子里不仅仅有三个地方负责的人,还有一些底下负责做事的人都在看着。

很明显的能感觉到总管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一旁的人想开口却又怕引火烧身。

“谢大人,你博学多才,这礼记咱家是不怎么清楚,可这哪里有让正宫娘娘不走正门的道理?”

如果说刚开始的这位总管是看在宁国公的面子,或者是有心讨好皇帝和这位未来的正宫娘娘,那么现在可就是真有些同这位礼部尚书一争高下的意思了。

这内务府,往大了说不大,可往小了说却也是不小的。

掌管着整个皇宫的开支用度,即便见人三分笑颜,可不管怎么说都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家伙。

受宠的娘娘们这些人虽说没有什么办法,但是没有人是会长盛不衰的。

所以说,这皇宫里没有几个人会选择去得罪他们。

看着身旁的礼部尚书,谢明依笑了笑,

“依本官之间,这礼记上所载并不错,原配和续弦总是有所差异。然而这却不包括皇家的。”

话音刚落这边的总管总算有了一丝笑颜,而一旁的礼部尚书却冷起了脸色。

“哦,既是如此,老夫倒是要像大人讨教了,哪里不一样?”

谢明依道,“敢问尚书大人,民间的侧室叫什么?”

礼部尚书刚想张嘴,却想到了些什么,他觉得眼前的人似乎在给自己下套,而终其目的只为了讨好身旁的这个太监。

一个连男人都不是的东西。

早就知道礼部尚书不敢说出口,谢明依这边已然有了准备,笑着道,

“民间为妾,王府为侧妃,宫中为妃,天子与臣民有别,这规矩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您说晚辈说的可有几分道理?”

平了总管心里的不快,又不让礼部尚书失了颜面,这已经是谢明依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至于接不接着,领不领这个人情就是礼部尚书自己的事情了。

毕竟,自己也无法强迫他低下这高贵的头颅。

好在,礼部尚书在作死的边缘还残存着一丝求生的欲望,没有再进一步的作死。

“是,有道理的。是我疏忽了。”礼部尚书也感觉的到这屋中气氛的不对,之后便再未提出什么意见。

封后大典按着内务府总管的要求进行,临了临走之前这边的总管停在谢明依身边说了几句话。

“状元郎就是状元郎,论起这左右逢源的本事在这皇宫里除了陆总管咱家还没服过谁,这回咱家是真心服了大人了,多谢方才大人的公正之言,大人的心意咱家会回禀皇上和皇后娘娘的。”

谢明依浅笑着,并没有被这总管的恭维迷惑了头脑,

“既如此,便有劳总管在娘娘面前多多美言了。”

不卑不亢,既没有那股子读书人令人讨厌的高傲劲,却也没有过分的恭维和讨好,能坐到总管这个位置的人大多都是有些能耐的,他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不由得感叹起来,可声音却是极轻的,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

“大人虽为女儿身,可奴才瞧着却不让这满朝文武,若是大人当初进了宫,恐怕此刻这后位上的人……”

谢明依眸光微沉,唇角依旧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所以旁人看不出什么,只以为两个人在闲话。

那天在御书房里发生的事情,可以说只有两个人知道。

眼前的这个内侍是如何知晓的?

谢明依疑惑着,愈发的觉得这些人的可怕,明明看似是完全不透风的墙,也被这些虫子找到了裂缝。

总管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点到即止,“奴才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表示一下对大人的敬佩,比起那些看起来道貌岸然的人,大人更值得奴才们瞻仰。怪不得先帝爷和陛下都如此的仰仗您。”

谢明依笑了笑,

“总管还要忙着大典的事情,本官便不多做打扰了,改天再同总管一叙。”

“好,谢大人慢走。”

恭恭敬敬的送走了谢明依,这边内务府的总管再抬眼时,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消失无踪。

“师父,东西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便可以安排布置了。”

跟在身后的小内侍说,此时天色已晚,忙了许久的他们也想要去休息。

然而身前的师父却没有放他们走的意思,而是没来由的问了一句,

“听说礼部尚书的嫡孙女儿过了年刚满十五。”

“是,像是有这么回事。”小内侍答着,昏昏沉沉的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位师父是什么意思。

而等他看到那位出现在宫里的吴常在时,突然间想起了封后大典前夕的这件事,一时间不由得冷汗岑岑。

只是因为一句顶撞,礼部尚书的嫡孙女儿便被召进了宫中,小内侍既恐惧这位师父的手段,又对此不禁向往着。

在这深宫之中,没有一个人不想往上爬,更没有人甘心做他人的垫脚石。

对于这位吴常在,所有记得那天争执的人都清楚的明白,她的人生将埋葬在这红墙之中,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再见到宫外的天空。但这并不表明就会在这里平安度过一生。

得罪了内务府的人的后果是什么?

内侍心中不禁对这位常在升起些微的同情。

然而,这世上可没有后悔的药可以吃。

那娇嫩的花终将无法忍受这寒冷的风,无情的吹打,最后只能变成这尘埃里的鲜花的肥料。

————

次日,封后大典

从朱雀门一直铺到宣室殿的红绸,将两边的文武百官和内宫的侍从们分成了两边。

谢明依站在众人之中,站在这天地之间,听着耳边恢宏庄严的乐曲和陆盛春尖锐的嗓音,突然间有些头晕目眩。

好在身旁的刑筠及时的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三月二十,长安城的雪早已经化的干净,正午的太阳当空而照,灼的人的眼睛睁不开。

谢明依站稳了,对身旁的刑筠用目光道了谢。

目光所及之处,扫到了不远处的宁国公。

听人说年轻时的宁国公也是极俊美的男子,如今那威武的身躯也有些佝偻,她看不到那人眼中的情绪,却感受得到那背影之中的矛盾。

然而当恢宏节奏的鼓点声响起,每一个人的神情都变的异常的肃穆庄严,他们知道,那是大燕朝的国母正一步步的走向那最上方的君主。

正红色的凤袍之上绣着金色的凤凰栩栩如生,金碧辉煌的首饰点缀更是用此荣华提点着走在台阶上的宁舒儿,从今以后,她便是这大燕朝的国母了。

与苏苓儿不同的是,宁舒儿是皇帝力排众议,立的属于自己的皇后。

所以,她的命运会比苏苓儿好一些,因为从踏上这阶梯的那一刻开始,她便知道了那人的真面目。

她知道了,这天底下,皇帝最爱的人唯有他自己,唯有这万里的江山。

而身为这后宫里的女人,她连恨得资格都没有。

目不转睛的直视前方,每一步都无比的艰辛,却不知是因为这身上的凤冠霞帔太重,还是因为她的心,她的情正在被这层层的阶梯一步步的抛却。

这一身的凤冠霞帔,这一身的锦绣荣华,这天下不知有多少人艳羡着她,一朝富贵,一族风光。

但是在有些人眼中,她的一切只是皇帝胜利的证明,这是皇帝同大臣们之间争斗后,独属于他的胜利。

她看着那上方的人,突然间心中竟没有了往日的迫切,唇角的淡笑依旧,然而心中却是一片的苍凉。

这后位,这荣华从不是她想要,而是他强加于自己。

从始至终,宁舒儿想要的只有一个人。

可一直到现在她才清楚,他是帝王,而帝王的爱只有江山。

她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因为在两个人之间不仅仅是遥远的距离,还有数不清的权利纠葛,一层一层的迷雾让她甚至看不清脚下的路。

今后她该如何面对这个曾经的所爱,她爱的至深的男人?

又该如何成为一位合格的国母。

——娘娘身为国母,只要记住四个字便够了。

哪四个字?她问。

——雍容得体。

雍容,得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觉得这是一个极可悲的词汇。

因为只有丧失了爱的人才能真正的做到雍容得体,因为她们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雍容得体。

这红墙外面的温情距离她们遥远而又不可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天高地厚 美人自远方踏着脚下的阶梯一步步走近,曾几何时,那目光中的灼灼温情也在逐渐的消失。

身为男子,他看的出美人眼中的痛苦和疏离。

究其原因,是那个还未来得及降生于世的孩子。

他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何滋味,但是看到这样子的宁舒儿,他觉得嘴里苦苦的,看着她唇角得体的微笑,胸口的位置更是禁不住的有些心痛。

冥冥之中,他与那人的目光对视,即便相隔万里他依旧从那人的目光中感觉到一丝探寻。

那探寻的目光仿佛在问自己——你可有一丝的后悔?

悔吗?

皇帝不知道如何回答谢明依的质疑,但是同当初与谢明依之间的感觉相比,他对这个懵懂之时便来到自己身边的少女是伴有疼惜的。

有时候,太过于强势反倒让人觉得那人无所畏惧,而这个不断的在向自己走来的少女却需要自己的庇护,在这深宫之中,若是没了自己的庇护,她会何去何从?

前些日子他看着形容消瘦的舒妃无可奈何,他明明知道她心底的哀愁,却无法开解。

一直到谢明依归来,第二天舒妃便打起了精神。

他心疼这个少女的强颜欢笑,亦疼惜她的坚强。

遥远的间隔也无法阻挡那目光中的关切和担忧。

谢明依看到了,刑筠看到了,苏衍看到了,宁舒儿自然也看到了,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提醒她——一切都晚了。

如果,再早那么一点时间,再早一些她都会因为那关切和疼惜而欢乐的不能自己。

可终究,还是错过了。

————

一身凤冠霞帔的皇后将自己的手掌交放在皇帝的手心里,熟悉的温度曾经让她无比的贪恋。

此刻亦是。

她有多痛恨眼前的人,就有多爱他,以至于连这一分的温暖也觉得贪恋万分,这才是最可笑的。

帝后的手紧紧相握,在许多人的眼中这是一对恩爱极了的璧人,而在某些人的眼中,比如刑筠,比如苏衍,那紧握的双手是如此的刺眼。

因为这一场浩大的典礼背后,是苏衍妹妹的鲜血,是刑筠之女的遗恨。

————

“各地的麦种皆已经播种了,长安城外去年遭了灾的人家也都借了麦种,只要年底归还便可。陛下减免了赋税,所以日子应该还是会好过的。”

户部里韩燕向谢明依汇报着户部的境况,对面的谢明依坐在那张书案的后面只是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屋子里一阵沉寂,好在外面时不时的一阵鸟语花香,阳光明媚倒是缓冲了许多这屋子里的尴尬气氛。

许久后只听那人淡淡开口,颇有几分慵懒的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的韩燕,

“宫里最近有什么事吗?”

韩燕一怔,这话似乎不应该问,最起码不应该在户部问。

此时距离封后大典已经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清明过后各地开始春耕准备,户部忙了一阵但是宫里那边似乎有些安静的过分了。

这让谢明依觉得很意外,也有些不安。

宫里过分的安静可不好,女人们成堆的地方若是没了动静,那才是最可怕的。

“这……”谢明依会这么问便是没有防着自己的意思,自己若是一味地装傻充愣反倒有些不好,想了想韩燕如是回道,

“新后晋封,近日倒是没什么大事,但是听礼部那边说,像是要准备选秀了。”

半合的眼皮睁开,方才被春天的暖阳哄起来的睡意消散,谢明依看着对面的韩燕,不由得蹙起眉头,

“选秀?选什么秀?”

前皇后的新丧刚过,这时候立后已经是有些急躁,怎么还要大选?这会让天下人如何想?

韩燕道,“具体的不清楚,但人选应该是在各地推举上来的名门闺秀,并非大选。”

谢明依想了想,这应该是太后的主意了。

皇帝的后宫空虚,趁着新皇后晋封,地位还不是十分稳固的时候安插几个得意的人进宫,不得不说这个时机刚刚好。

皇后忙着掌管六宫,自然有些事情会疏忽。

正宫娘娘和侧妃是不一样的,或许皇帝会给予舒妃独宠,却不会整日只守着正宫的皇后,这就和寻常人家的纳妾是一个道理。

一本正经的惯了,总是要换换口味的。

“这倒是个喜事。”说着谢明依看向自己手边的账册,应该就是近日来户部的支出了,抬眼看向韩燕,

“你可看过这账册了?”

韩燕点头,“已经阅览过,请大人核实。”

“账册有问题吗?”谢明依又问,全然不接他的话茬。

“……”韩燕深吸了一口气,“看过了,没发现有什么明显的问题。还请大人过目。”

“啊,那就是没问题,不用看了。”说话间手里的账册一合,果真是一眼都没有看的。

韩燕微微惊诧,按理说即便下面有人负责琐碎的事情,可这总账作为尚书大人却是要过目的。

如今这人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听自己的一面之词便不再看账册,还真是……对自己放心的过分啊。

但却不知道是真的对自己放心,还是知道自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翻不出什么风浪。

不管怎么说,韩燕觉得还是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

“午后我要去赴宴,不回户部了,有什么事你做主便可。”

谢明依说着要走,这边韩燕连忙道,

“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卑职不敢擅作主张。”

若是平常的小时倒也算了,可这户部每一笔帐该不该花,该怎么花都是有讲究的。

小事自己能做主,大事却是要尚书大人点头才行的。

跟在谢明依身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要有自知之明。

不该自己去顶的事情,一定要及时的想到解决的办法。

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又找不到谢明依,到时候倒霉的不止是谢明依,自己这个侍郎大人也会跟着一起吃苦头。

这样的后果他们谁都担待不起,也不想承担。

洞悉了韩燕的所思所想,谢明依心中倒是有几分欣慰的。

刚来的时候这个韩燕还有些想要和自己一争高下的,如今倒是知道进退了。

她也不是非要大权在握,只是想念着以前的情分提点一下这个年轻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可以去浮生茶楼寻我。”

谢明依说道,这边转身出了门。

早春的天气仍旧有些微寒,但好在午时左右的太阳却是足够暖的。

金色的阳光为大地度上了一层暖色。

嗅着清新温暖的空气,只觉得整个人的心情都不知不觉的逾越起来。

“大人看上去似乎很高兴。”

容羲说,一边扶着谢明依上了马车。

“还不错,一会儿我去张府赴宴,你去找内务府的总管打听一下,问问太后中意的都是哪些人。秀女的名单是要从他们手上过的,太后若是有心,定会说些什么。”

即便是不说,这些鬼精鬼精的人向来便以揣测主子的心思为生,问他们一定会有收获的。

“诺。”容羲应了声这边一跃上了马车,一旁的马夫控制着马车前行。

————

一路上路过朱雀街的时候,听着街上叫卖的热闹的喧嚣,谢明依忍不住掀起帘子看了过去,只见这朱雀街上再一次人来人往,繁华盛世的景象一点都不曾衰幕。

“真好。”会心的弯起唇角,不论怎么说,在所有的斗争面前,民生才是最重要的。

只有这样,先帝的在天之灵才会原谅一些自己的所为吧。

先帝的知遇之恩,她无以为报,可皇帝对她所做的一切,她也不会就此罢休。

就像是功过从不能相抵。

张仲谦府邸

谢明依下了马车,刚进张府这边容羲便离开了,马夫在张家仆人的引导下将马车赶到了马房里,顺便可以休息一下。

说是赴宴,不过是张仲谦想请自己吃饭,外面的东西他又吃不惯,便在家里摆了酒菜。

说到底,也是因为这位简直是抠到了极致。

“来来来,子墨快过来。”隔着老远,张家的花园子里张仲谦坐在石桌前面,石桌上面摆了一桌子的酒菜。

各种珍奇美味应有尽有,珍馐美食看的人眼花缭乱。

北方的南方的特色菜,各种爽口的开胃菜,经过张仲谦府上的厨子这么一烹炸,不得不说,张府的厨子确实不错。

“尝尝我府里厨子新研究的菜色,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谢明依刚坐下张仲谦热情的紧,一个劲的给她介绍着每种菜的特色和口味,以及独到之处。

“……”谢明依看着对面的张仲谦,默默的放下了筷子,拿起桌子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嘴里回味着方才的鱼肉的鲜嫩多汁,

“说吧,什么事?”

“请你吃饭能有什么事,老朋友说说家常而已。”张仲谦笑着,眼中是商人惯有的狡黠的光芒。

“哦,那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起身就要走,猩红色的长袍搭在石凳上被张仲谦扯住了衣角,

“别介呀,酒还没喝完呢,这就走了可太不够意思了,毕竟我也算救过你的命了。”

张仲谦说的是上次自己被困在山庄里的事情。

谢明依重新回到座位上,三两片嫩绿的树叶偷偷的落在她脚下襄着碧玉翡翠的黑面靴子上。

“行吧,你不想说我也没什么办法,权当你良心发现想要请我吃饭了。”

这边谢明依刚拿起筷子,不远处正缓缓的走近一名身姿窈窕的少女,身着一身的青色罗裙,腰上系着柔软纤长的青色丝带,步伐款款的向园子的方向走来。

正吃着,这边谢明依突然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鼻间嗅到一种奇香,让人难以忽视。

抬眼,看到张仲谦好整以暇的眼神,她知道应该是有什么惊喜等着自己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明依回过头的瞬间不由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媚,媚到了骨子里,柔,走路时比那扶风的弱柳更胜上三分,天生的尤物牵扯着男人的心肠。

下意识的,谢明依心中想起了一个人——皇帝。

即便皇帝对外向来掩藏的很好,但是从那一夜之后她才真正了解了,皇帝喜欢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的。

不是苏苓儿的傲,更不是如妃的哀怨,也不是宁舒儿的温顺,而是这千娇百媚勾魂摄魄的尤物佳人。

“这是……”谢明依怔怔的看向一旁的张仲谦,后者看到她这副样子似乎很满意一般。

“子墨觉得如何?”张仲谦自信满满的问,颇有几分得意。

“……分要做什么。”谢明依道,即便收回了目光可心中仍旧念念不忘那妖冶般的容颜。

自己身为一个女子尚且如此,对于男人则是更加难以忍耐的存在。

再强大的定力也无法被这样的妩媚撩拨,张仲谦这是要做什么?

“她叫惊鸿,杭州人。”张仲谦说着,可谢明依却有着不理解他的意思。

轻蹙着的眉间让人明白她心中的疑惑,那人解释道,

“她想进宫报仇,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帮她了。”

“……”我信你才怪,谢明依明摆着不相信的表情让张仲谦觉得有些郁闷,无奈的摇了摇头,你不相信我,大可以听她自己说。

看了看那一旁的少女,谢明依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少女已经跪在了自己的身前,可以看的出她眉眼之中的清冷和忧郁,然而那只要抬眼的瞬间便带着一种无形的魅惑。

这是……上天赠予的礼物。

“臣女的父亲原是六皇子身边的谋臣,却被皇帝登基后借口杀人灭口,臣女想为父报仇,请大人成全。”

“……”谢明依眨了眨眼睛,是她听错了还是这是一个圈套,这个年代竟然还有如此单纯的人,而且他最近怎么总是遇到这种人啊。

“你要报仇,我该如何成全你?”谢明依冷笑出声,

“你说的那个人可是这天下的主人,连本官的性命都握在他的手上,只在他一念之间,你想要本官帮你刺杀当今皇帝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今日的话权当我没有听到!”

说话间谢明依看向张仲谦,目光中尽是冷漠,

“你是有几个脑袋不够砍,竟然让这种人在身边,别怪我没提醒你,小心你张氏一族血流成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你喝多了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明目张胆的讨论刺杀皇帝的事情,他张仲谦到底是有几个脑袋不够砍的?

若不是平日里盯着自己的暗卫此刻并不在,怕是这惊天的消息就要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轻则,这个女子丧命,重则自己和张仲谦的一家子都要被连累。

向来聪明谨慎的张仲谦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看着张仲谦眼中的淡定,谢明依突然间有一种令人震惊的猜测。

莫不是……

“是你?”谢明依看着张仲谦狐疑道。

后者神秘莫测的点了点头,“有钱能使鬼推磨。”

谢明依:“……”

今日的张仲谦有些不大对。

即便他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可往日里却十足的小心谨慎,身为商人爱财不错,可像今日这般的十足的金钱至上的思想谢明依倒是第一次听。

“即便如此,这忙我也帮不得。”

说着谢明依收回目光,脚步已经踏了出去,可身后的人却只用了一句话便让她停下了脚步,再也无法动弹。

那名为惊鸿的女子,即便安静的待在那里,可依旧会吸引人的目光忍不住的看去。

“他是大燕的主人,可却不是你谢明依的君父,相反,他是你的敌人。谢明依,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揭开了蒙在上面的东西,谢明依的心思对于他而言已然是透明的。

或者说,从刚认识这个女孩开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在这个时代她是不同的,是和自己一样不同的存在。

这个时代的男尊女卑无法束缚住那个想要获得平等的灵魂。

同样,在她的身上,张仲谦能看到时代在变化的趋势,直觉告诉他,历史的洪流会因为她而改变。

女人是最容易因爱生恨的,无论是他曾经生活的时代,还是这个旧时代。

只不过是思想熏陶的问题,这深宅之中的女人习惯于听从她们的夫君,即便再心有所愿,刀剑也只会落在女人的身上。

而她,她的刀直指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她的目的让人心惊的同时,也愈发的吸引人。

她会如何达到自己的目的?

陡然间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的冷冽起来,夹杂着的杀意让张仲谦觉得背后阵阵凉意。

斜眼看了一下身旁的惊鸿,谢明依走过去,弯下腰,捏着那人洁白无瑕的下颚,水嫩光滑的手感让人爱不释手,叹为观止。

“你的仇恨有多少?你的能力又有多少?你会不会爱上他?”

谢明依的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就像是在同友人说着平常的话,可那双落在自己身上的眸子里的目光却时刻警告着自己,她并没有表面上看的那么温和亲近,相反这个人很危险。

两个女人的互相探究,最后竟然发现彼此竟然是一样的危险。

一个是带着毒刺的玫瑰花,另一个是看上去无害,可如果你一旦懈怠便会要人性命的毒蛇。

“大人会爱上自己的仇人么?”

惊鸿问,一双眸子里尽是嘲讽,仿佛看透了这世间的感情。

从她的眼睛里,谢明依看到了悲伤,看到了绝望,看到了她正在一步步的抛弃曾经的那个自己。

这样的女子,本应该在柔情的杭州水乡之中安然度世,怎么非要卷进长安城这个大染缸里?

“我会。”谢明依笑了笑,戏谑的看着女子微微惊愕的脸色,一直到身后的张仲谦的笑声传过来,谢明依才开口道,

“女人是最容易动心的,一旦那个人带她足够好,她便会忘记所有的仇恨,甚至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知道么,这就是女人最大的弱点,柔弱而又可笑的弱点。

你自以为可以成为那个男人的唯一,但是可悲的事情是,你只不过是他后宫三千佳丽之中的一个。你凭什么觉得他会看中一个毫无身份,毫无地位的女人?”

说到最后那目光中的讥讽,声音中的冷意更深了几分,

“就凭你这张脸么?你知道皇宫里都是什么样的女人吗?你确实很美,可你的身价也很低贱。皇帝会因为你这张脸宠幸你一时,却可以随时像抛弃一块抹布一般扔掉你。你就是这么廉价,现在还想进宫吗?”

身后的张仲谦看着都不免心惊,她的话将这事实剖析的清楚却又残忍,冷漠而又真实。

仅仅是听着便能感到来自那话语中刺骨的寒意。

而看着那人的背影,便是一种单薄和冷情。

名为惊鸿的女子眼中晦色不明,害怕恐惧,最终变成坚定。

所有的情绪全部落在谢明依的眼中,包括那坚定下面对未知的恐惧。

“想。”女子的声音异常的坚定,倒是超出了谢明依的想象,目光中划过一抹讶异,谢明依淡淡的一笑,

“我很久不曾见过你这般的女子了。希望你早日达成所愿。”

“不只是惊鸿达成所愿,这不也是大人的目的吗?”

那女子目光中的野心是不容质隼的,谢明依不知道在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是什么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放弃了优渥的生活,选择到皇宫里复仇?

单单的是为了死去的父亲吗?

听到这样的理由时,谢明依的心中冷笑着,她不信。

女人啊,在没有面对绝境之前,是永远带着一种软弱的,而只有经历过真正的绝境才能成长为带刺的玫瑰。

这朵玫瑰鲜艳的紧,只不过不晓得皇帝受不受得住啊。

“我喜欢与人结盟,但是盟友是什么样的人我还需要考察,我可以给你一个进宫的机会,可刚开始的路却是要你自己走的,何如?”谢明依的声音带着一种诱惑,这是惊鸿所没有想到的。

她曾听过这个人的名字,听过她的智慧,却不曾想到她是如此难以琢磨变幻莫测的人。

“好。”然而这些都不重要。

对于惊鸿而言,只有让那个人付出他应该付出的代价,自己所牺牲的一切才真正的有价值。

自己忍着疼痛放弃的爱情才是值得的。

“还真是有些好奇啊。”一直到惊鸿离开,张仲谦看着那人离开的身形却是对身旁的谢明依说道。

后者未转身,背对着身后的男人,眉宇之间凝结成一抹戾色,身上散发着骇人的气息,一时间倒是搅的这春意散了,反倒有些冷得像冬天的寒风吹过一般,

“方才的话你还对谁讲过?”

谢明依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反而有几分阴恻恻的,让人觉得恐怖。

天地之间的色彩随着那身上的阴暗气息而逐渐丧失了暖阳。

“并未对其它人说过。”张仲谦谨慎的道,他知道她心里的所思所想,也知道什么花才能说进她的心里去。

这个时候多余的话会是自己作死的源头,还是老老实实的好一些。

他感受得到,来自谢明依身上的愤怒和不满。

“这样的话,我不想再从别人那里听到的。那个女孩能不能走到我想要的位置,就要凭她自己的本事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插手的好。”

谢明依淡淡道,听不出她的喜怒。

“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的,你就不怕皇帝因为舒妃的事情找你的麻烦?”张仲谦问。

舒妃得知事情的真相,对于皇帝而言是一件棘手的事情,最起码他还不想失去这么一个他喜欢的女子。

可谢明依的所作所为已经让这个女子明白,在皇帝的眼中,她所有的好都不及他的江山皇位来的重要。

无论是她的孩子,亦或是她的家人,都将成为他棋盘上的棋子,成为被他利用的对象。

“与虎谋皮,翻脸是迟早的事情,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谢明依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只是不知道她厌恶的是自己还是那坐在高位上的人,亦或是这世道。

“再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张仲谦弯了弯唇角,看着这满桌子的佳肴,悻悻的夹起一块菜放进嘴里。

“嗯,香甜可口,正宗的糖醋鲤鱼啊。”

回身看着他一脸享受的样子,谢明依脸上的表情也突然间变的轻松起来,

“你倒是极会享受的。”

“一般,一般。”

谢明依笑着摇了摇头,仰起头,春光正好。

————

“内务府那边的人说了,太后点了几位江南大族家里的小姐进宫,而且都是与轩辕一族关系紧密的。像生产兵器的王家,贩卖官盐的柳家,以及包揽了漕运的李家的小姐都在其中。”

谢明依刚回到府中,这边容羲便赶了回来,彼时月上西楼,谢明依喝了几杯酒不免觉得有几分疲乏,看着迎面走过来的容羲,也察觉到他眉宇间的几分疲惫。

“我知道了,意料之中的事情。”说着谢明依停下了脚步,身旁的容羲也紧随着站住了,停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借着月光谢明依看着容羲的侧颜,棱角分明的轮廓眉宇之中带着几分厌色。

当然,是对这人世人情凉薄的厌恶。

“你去休息吧,明日下了早朝再到宫外接我不迟。”谢明依说道。

容羲有几分意外,但是今日倍感疲惫的身躯让他不得不接下了谢明依的好意。

“多谢大人。”

“去吧。”

谢明依点了点头,这边容羲从府中离开,不一会儿的功夫谢明依听到一阵马蹄声响,估摸着应该是容羲策马离开了。

谢明依这才继续朝着自己的住所走去,一直回到了屋子里,迫不及待的趴到了床上,连衣物都顾不上脱去。

“怎么这么累?”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逐渐接近的脚步声让谢明依逐渐的拾起神志。

她知道,那是慕容九。

自己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差不多快有半个月了吧。

自从自己和容羲说不准再盯着慕容山庄的事情后,后者有没有听自己的谢明依不清楚,但却是不再和自己说起山庄里发生的事情了。

这半个月发生了什么,谢明依本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了,却不曾想慕容九竟然会在今天静候在这里。

“吃了几杯酒,有些乏了。”谢明依没有动作,感觉到那人就坐在自己身旁的被子上,谢明依转了转身子,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却始终没有睁开眼去看那人。

“你怎么不问我,怎么这么久没有来寻你?”慕容九问,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中竟有些微的失落。却始终抱有着一丝期待,但凡她会为自己紧张那么一瞬,也是好的。

可是,慕容九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表情,他看到的只有那平淡的面容,心如止水的眼睛。

“我不是说过了,你有你的选择,你既然有了自己想要的,我又何必强求你?林笑笑她……唔……”

突然之间覆在唇边的热度堵住了谢明依的嘴,也让她说不出话来。

由开始的温柔,渐渐的呼吸都变的急促起来,她感受到来自那人呼吸的热度,和身上体温的变化。

这样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没吃过猪肉总是见过猪跑的,在这官场里她见过许多人,这是动情的表征。

慕容九迫切的想要攻城掠地,却被一只手阻挡了自己的进程,霸道的吻戛然而止,慕容九睁开眼,一双眼睛充满了迷离和疑惑,

“你……”

嗓音的沙哑,空气中弥漫着的一丝情欲让温度变的有些微的偏高起来。

谢明依及时的抽身,走到窗边打开了床头的窗户,一阵凉风吹进屋子里,慕容九不禁打了个寒颤,却也逐渐的清醒过来。

然而那人的脸上既没有不悦,也没有娇羞,始终都是再平静不过的表情和目光,

“你喝多了。”

谢明依说。

慕容九笑了笑,

“是啊,五坛子的女儿红,比不得你的酒量,千杯不醉。”

“你……”

谢明依垂下眸子,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质问么?可自己似乎什么都给不了他,又有什么资格干涉他的事情?仅仅是凭他对自己的爱意吗?那样未免太过自私。

可若是什么都不问,偏偏心里的疑惑像是要喷涌而出一般,堵在嗓子眼里,她想说,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明明说好了的,他是自己的,却……整日在同另一个女人一起耳鬓厮磨。

谢明依发现,自己是真的要疯掉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世上的女人再强势终究也逃不脱爱情两个字。

所以在面对惊鸿时,谢明依的态度可以称得上是恶劣。

在爱情这种事情上,她连自己都信不过,面对那其中的诱惑,即便是遍体鳞伤她依旧想要试一次,更何况是涉世未深的少女?

“这世上哪有千杯不醉的人,不过是不敢醉罢了。”

谢明依苦笑着,声音极小,小到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她不知道慕容九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只不过那久违的心酸再一次从心底涌起。

她明明已经尽己所能的做了很多,可是总是无法尽善尽美。

沉默,有些时候沉默是恰到好处的安静,而有些时候,将一切亲密的关系斩断的恰好也是这该死的安静。

————

月明星稀,晴朗的夜空下,面容俏丽的女子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空,目光迷离。

不知是否是她看的太过入迷,以至于被身后突然间出现的少女吓了一跳。

素月险些惊叫出声,好在只是微微拍了拍胸脯,笑睨了一眼旁边的凤绾,嗔道,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开始神出鬼没的了,让你姐姐知道,非责罚你不可。”

凤绾吐了吐舌头,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长姐才不会因为我神出鬼没责罚我,反倒是素月姐姐对着天空发呆若有所思的样子长姐才会十分的感兴趣。”

伶牙俐齿,再加上与那人极其肖似的样貌,素月有些恍惚,眼前的人像极了那岁月里的人。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伴随着她的影子。

“你的锦公子最近没有给你写信吗?”

素月转移了话题,不提方才的事情,打趣着眼前的凤绾。

古有鸿雁传书,现有橘猫传信。

她也不知道怎么那一只宠物好端端的就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信鸽。

而至今为止,除了那人名字里的一个“锦”字,便再无其他的线索。

但是素月隐隐觉得,那就是一个凤绾身边的人,而且离她们的生活很近。

极有可能的是那位前首辅的嫡孙,陆锦,字云让。

但是向来聪慧的少女似乎并没有想到这一点,毕竟平日里两个人的接触太少了,而每次那人的相待总是在礼数之内,从不曾逾越半分。

即便是素月也不由得感叹那人的自我控制力。

陆锦和韩燕分别是工部和户部的侍郎,两个人的前程皆是一片大好的趋势,假以时日都是朝廷的栋梁,但是陆锦的出身太好了。

前首辅的嫡孙,世代的清流,书香门第,即便是当今的苏相也要高看他几分。

而韩燕,好是好,只是未免有些无所不用其极。这样的人太可怕,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咬你一口。

这也是谢明依不同意他和凤绾在一起的原因。

韩燕的前途可以预见,他的手腕可以让他成为朝廷的重臣,但是他的心性同陆锦比起来还是差一些的。

同他一朝为官,谢明依自信自己可以把握住他,可若是将凤绾嫁给他,将来很难保证他会为了自己的前途,或者为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牺牲凤绾。

这样的险她不敢冒,也冒不起。

每隔三天那位锦公子都会给凤绾写一封信,具体的内容她都会跟素月分享。

有着长安以外的热闹,有着各地的不同的风土民情,也有那古书里的玄妙,而每一次都可以毫无疑问的吸引住凤绾的目光。

看着她沉醉在那来自于书信后面的才情之中,素月颇有一种感同身受的喜悦。

那确实是一位极有才情的公子,很容易让人欣赏。

提到那书信后面的人,凤绾的眉眼之间染上了一丝喜色,到此素月才松了口气。

这孩子终于从那个人给予她的阴霾之中走出来了。

这回她们这些人都可以松一口气了。

正想着,这边的凤绾突然间说道,

“他来信了,约我寒食节去他踏青。”

“……”素月怔了怔,反应过来后不由得眉间轻蹙,又很快的舒展开。

“你说我该不该去?”凤绾坐在素月的身旁,一只手拄着下颚,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素月,目光中带着一丝疑问。

但同样的,素月没有错过那其中的期待。

她是想去的,素月看的出。

心中微转,大致想明白了该如何和她谈论这件事情。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当你见到那锦公子的真容并没有预想当中的那么好,一旦如此,你是否会失望?”

“当然……”将要脱口而出的话被凤绾及时止住,眸光百转之间,素月看到了一丝难言之隐,或者说通透如她似乎已经察觉到那一端的人,而这一次只是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

“当然什么?”素月问,声音极温和,甚至在凤绾的记忆中,素月的样子一直都是这般的温柔,从不曾见她生气的样子。

无论自己做过什么样子的错事。

有时候她真的想要问一问,是不是她从不会发怒的。

可眼下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其实……我隐约间觉得那个人应该是我认识的。”凤绾说,眼波流转,看向漆黑的窗外。

同长姐相比,从小到大她的体温都比较热,因此她更喜欢待在凉快的地方。

尤其是像现在这般吹着凉风,和身旁的人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河星星。

素月弯唇,淡笑着道,“你觉得他会是谁?”

“陆锦。”凤绾如实说。

即便是母亲和长姐她也不会告诉,却可以对身旁的这个人打开心扉,这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

仿佛潜意识里她已经知道,素月永远不会因为她的过错而责备她,只会一味地包容她,然后潜移默化的指导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那你喜欢他吗?”素月问。

她看着那少女所有所思的眼色,心中平静如水。

陆锦,是谢明依心中理想的人选。

这是真正的世家,在他的身上可以找寻到世家应该有气度和一应品格。

君子坦荡荡,且取之有道。

陆锦就是君子。

这世上的男欢女爱可以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但是责任对于这样清白的世家来说,这是要从小开始培养的。

而他,只要按着他的祖父,谢明依给他铺好的路走下去就可以得到一个极好的结果。

这一世凭借着他的本事成为一个肱骨之臣还是可以的。

不求大富大贵,她只求凤绾一世顺遂。

然而,想要嫁进陆府,谢凤绾的出身就一定要是将军府的小姐,而不是谢尚书的妹妹。

素月知道,那人一定会为了凤绾向将军府低头,即便在心底里她不想原谅那府中的人。

可……她一个人未免太势单力薄,天下悠悠之众口,凤绾会被人一辈子说起出身的事情。

陆家是名门清流,陆首辅同自己交好,那她就更不能将这世家的名声抹黑。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那样的人同我的距离很遥远,无论是出身还是品性。素月姐姐,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喜欢韩离洛么?”

提起那个人的名字时,已经足够的坦然,即便还是会有一些酸涩,可已经无足轻重。

“为什么?”

少女眨了眨灵动的双眼,浅笑着甚是轻松的道,

“因为我知道他和我一样经历过这世间的黑暗,我以为他会和我一样,会更加珍惜彼此。但是我没想到,我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素月并没有太多的意外,相反这仿佛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她看着这个女孩从小到大,她吃过的苦,她经历过的险恶,很容易变的敏感起来。

甚至她会喜欢上韩燕,这是自己同她的长姐都不会意外的事情。

就像是谢明依喜欢上十几岁的皇帝一般,人与人之间容易因为成长的境遇而互相吸引,可人与人又是不同的,有的人会珍惜,而有的人则会利用对方对自己的信任。

总得来说,还是太年轻了。

年轻,便对这世间充满了向往,以为这世间大都是光明的,可一直到经历了许多后,这世界就变了颜色。

但最终的颜色还是要根据每个人的性格不同,心性不同而决定的。

“所以,事实证明,我错了。”少女坦然的承认着自己的错误,同样的也只是因为身边的人是素月。

“陆锦的话,长姐会很辛苦吧。我不想她再因为我而放弃什么,或者向其它人低头。她已经很难过了。”

“……”素月哑然,她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这个丫头的嘴里说出来。

她的敏感细腻是最让人放心也是最让人担心的。

素月看着她眼中的疼惜,心里突然有一种很欣慰的感觉。

如果谢明依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一定会很欣慰吧。

原来她所做的一切这个丫头都能感觉到,都能理解她。

没有什么比你付出一切去守护的人会理解你更满足的事情了。

但是,那个人也会更加心疼这个未满十五岁的孩子。

凤绾要想的远比同龄人多得多。

“可是你要相信,长姐远比你想的还要坚强。只有你过的顺心,她才能放心。”

素月宽慰着这个女孩,想让她展开眉间的愁绪和担忧,却见她转身看向自己,然后说道,

“我会的,只要是能让她放心的事情,我就会去做。”

“……”素月惊讶的说不出话,恍惚间她觉得眼前的这个丫头似乎知道了些什么,但是这个可怕的念头被自己压了下去。

如果凤绾知道事情的真相,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最起码对于谢明依而言是这样的。

素月叹了口气,温柔的眸子里流露出对少女的疼惜,

“她……她还是更希望你做无忧无虑一些。所以,选择你喜欢的那个人就好,不必考虑什么门第的关系。”

“门第,其实有时候还是蛮重要的,对吧。”谢凤绾突然间看着素月,意味深长的说道,

“门第决定了一个人看世界的眼光,决定了一个人的心性和性格,更重要的是,门第如何更是决定了一个人的地位,对吧。喜欢一个人是一回事,和他在一起却是另一回事了。”

半点朱唇万人尝,怎配我这状元郎。

这样的话突然间闯进了素月的脑海里。

那封写着极俊秀的字体的书信仿佛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提醒着自己,她的出身并不好。

即便在这谢宅里她可以安逸的度日,可这样的平静又可以持续多久?

门第,真的重要吗?

“丫头,你真是这么想的吗?”素月问她。

后者偏过头,狡黠的一笑,

“并不是。如果门第真的很重要,那长姐就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所以,还是自己的能耐是最重要的。”

素月笑了笑,心头的恐惧和寒意渐渐褪去,不由得感叹起来,

“果然啊,姐妹就是姐妹,身体流淌着一样的血脉,连想的都是那么的相似。”

“什么意思?”

“十几岁的谢明依也曾说过这般自相矛盾的话,但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她得到了许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话音刚落这边的凤绾想了想,疑惑道,“是金钱和地位吗?”

“非也。”素月摇头,“是掌握自己的命运。”

“掌握自己的命运?”凤绾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手掌,却始终想不通也无法体会素月的话。

“不都说这天下臣民的命是天子的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素月挑起唇角,眸子里的光芒忍不住让人失神,充满了诱惑,她看着凤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命是自己的,命运只有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能避免太多的无奈。然而在这样的世道里,想要真正的做到这般,却是要割舍太多。”

“那素月姐姐做到了吗?”凤绾像一个好奇的宝宝,不停的追问着。

而素月的脸上也没有丝毫的不耐,而是说道,

“我的命运并不在自己的手中。”

“在谁那里?”

这一次素月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少女的眸子,温和柔软的浅笑着。

然而那目光中夹杂着太多的深意,凤绾看不懂,更难以琢磨。

她的命运不在自己的手里在何处?

当然是在那个叫做谢明依的人手中,素月想。

可偏偏她又是心甘情愿的交付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陆锦不好么 有些人的身上就是有那种感觉,可以让你甘心的将自己的人生交托,并且信任。

对于素月而言,谢明依就是这样的人。

这是一种极大的信任,是对双方而言都倍感幸运的一种情谊。

这种感觉只有经历过年少的天真和之后的挫折和风霜雨雪之后才会变的弥足珍贵。

年少时鲜衣怒马,总是觉得日后还可以挥斥方穹,难以珍惜身边的人,可只有等过了年少的那段日子才知道那段时光里的人和故事是多么的弥足珍贵。

而身边的人早已经变的感觉,无论是新友还是故交,皆是如此。

这是素月的世界,而此时属于凤绾的则是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似乎最大的莫过于爱情两个字了。

为了爱情可以背叛一切的年纪。

“陆锦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也是一个会让她放心的人,但最重要的是你喜欢。现在的你只要去考虑那个人是不是你所喜欢的,甚至是否愿意为了他,洗手做羹汤,一辈子待在他的身后,为他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我想,你要明白这一切,就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抉择了。”

素月说。

凤绾感觉得到那目光中的温柔和疼惜,但是她总觉得那里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不知道素月那时想的究竟是什么,她只觉得素月的话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素月未出口话的是——但是那个人希望你可以选择自己爱的那个人,愿意将生命交付的人。可那样的爱情过于轰轰烈烈,一旦失去太过痛心。比起生不如死,宁愿你从未经历。

————

寒食节

定北侯府

一大早苏衍睁开眼睛的功夫,身旁已经空空如也。

他勤劳的妻子准备好了他应该穿的衣物,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一边,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位置。

可人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寒食节沐休,苏衍可以不用早朝,便贪了一会儿懒,没想到身边的人今日起的却是这般的早。

让苏相非常满意的是,自己的这个儿子在新婚过后同自己的儿媳相处甚是和睦。

即便儿媳的出身并非门当户对,但总比某些人总让衍儿望眼欲穿的好。

抱着这样的心态,苏相对这个媳妇的态度也是出乎意料的好。一应的吃穿用度,都是最上等的,丝绸锦缎,金银玉器,都是最好的。

各家的公侯羡慕不及,纷纷心中吃醋云初夏嫁的好,又得苏家疼惜,表面上恭敬的很,可背地里却是另一副面孔了。

“夫人,今儿个虽说是寒食节,可您也不必起这么早的。”

明英心疼自家小姐,一大早天还不亮就起来了,督促着府里面大大小小的事情。

明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心想要自家小姐早点去歇息,可无奈架不住小姐不听自己的,只是笑着应下,可还是一边继续忙碌着。

“今儿个是寒食节,等到侯爷醒来后一家子要到相爷府上去的,我不早起一些,看着事情办稳妥了,怎么能放心?”

这边云初夏一边监管着院子里的小厮将东西搬进搬出,抽空和身旁的明英说道。

明英撇了撇嘴,还是有几分埋怨道,

“那您再忙,侯爷起来的时候也看不到您做的这些,交给奴婢不就是了。”

云初夏笑着摇了摇头,独属于江南水乡的柔美在这一刻尽显,这是生长在北方的女子所不具备的娇嫩,仿若那水中仙花一般,就是比生长在陆地上的芍药牡丹多了几分水灵灵的气韵,

“你这傻丫头,你又不是侯爷,怎么知道他看不到?”

“……”明英怔了怔,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自家夫人的话。

或者说,是她没有想到向来不争不抢的小姐竟然会藏了这一层的心思。

“我就说我家小姐自小都是最聪慧的。”

“你呀,去看看侯爷醒了没有,伺候侯爷起床更衣去。”

云初夏笑着轻轻的戳了戳明英娇小光洁的额头,眸光中的笑意分明。

“伺候侯爷更衣,这不是夫人的事情吗?和我有什么干系?”

明英故意的揉了揉额头的位置,本是不疼的,可她对云初夏撒娇的样子实在是憨态可掬的很,让云初夏哭笑不得。

“你呀,快去,我这边还有其他的事情。”云初夏催促着,这边的明英好歹是终于听了她的话,三两步匆匆的跑离了云初夏的视线。

“那个屏风搬进后院的仓库里,然后把仓库里那一副骏马图摆到花厅里。”

云初夏指挥分配着,所有人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自己手里的活计。

看着屏风上那副从眼前经过的骏马图,云初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如果苏衍在,一定会觉得方才的那一瞬,那一闪而过的狡黠像极了一只蠢蠢欲动小狐狸。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然而她心中所想的却和那人极不相同。

——听说谢尚书同她的本家关系并不是特别的好,更是从大牢里刚放出来便带着家人搬出了谢府。将军府虽然没有说些什么,但是听人讲,谢老爷子是难得的极为恼火的。

哦?为什么?看着讲的头头是道的明英,云初夏不禁问道。

——听说,五年前这位谢尚书进大牢的时候,谢老爷子不仅没有帮着求情,反而早早的撇清干洗,最后还是谢老夫人疼惜儿媳才将谢尚书的母亲和幼妹留在了将军府照顾。

这不是挺好的嘛?待罪之身,尤其是欺君之罪,没有连累将军府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云初夏说道。

——说的是啊,可咱们这位谢大人却不是这么想的啊。

怎么回事?云初夏疑惑道。

说话间明英竟然还卖起了关子,最后还是在云初夏的催促下才开口继续讲述着。

——咱们这位谢大人刚出大牢就同谢老爷子大吵了一架,具体怎么回事没人清楚,但是自那以后两边便没什么联系了。奇怪的是,谢老爷子并没有将谢明依的名字从宗谱里去除。

这倒是一件怪事,云初夏想到。

但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是,将军府同谢明依的关系并不乐观。

而这副骏马图可是将军府的二公子给自家侯爷贺喜新婚的礼物。

听说这位二公子同尚书大人的关系势同水火啊。

是的,云初夏就是有意而为之,因为今日寒食节,苏衍要设宴请宾客。

这宾客之中便有那个人。

云初夏深深地清楚,如果正面相对,自己一定会是吃亏的那一个,无论自己是对是错,但最后苏衍一定会站在另一个人那边。

多可笑啊,她的枕边人心里竟然是另一个人女人。

堂堂一个明媒正娶的侯府夫人,不及那外面的人。

但是云初夏有的是时间,她可以一点一点的等着,看苏衍的耐心被那个人消磨殆尽。

而自己所要做的只是加速这个进程罢了。

毕竟,姓谢的女子永远不可能踏进苏家的大门,这是相爷亲口说的,即便未曾说给自己听,可侯爷心里却是有数的。

一副骏马图,剩下的云初夏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看晚上的好戏便可以了。

————

寒食节

是日清晨,谢明依这边刚起床,因着今日是寒食节,若是起的太晚于礼不合,匆匆吃了早饭便去了母亲的院子里请安。

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这边谢明依的脑海里突然间闪过了荀九幽的影子。

心中忽然间有一种莫名的心慌,谢明依不禁蹙起眉头思索着,这一幕被谢母看在了眼中。

“明儿,你在想什么呢?”谢母问。

“啊?”听到母亲在唤自己,谢明依怔怔的抬起头,

“没……没什么。只是最近天气逐渐变暖,早晚的温差有些大,明儿想着是不是趁着这会子在屋子里通一下地炉,早春的时候试一试,今年入了冬就可以直接用了。”

“地炉?那是什么?”

谢母被谢明依的话吸引了注意,这边谢明依暂时抛却荀九幽,耐心的替谢母解答着,

“是工部的陆锦提出来的,还未曾全面实施,明儿想着若是可以,倒是不妨在府里试一下。来年入了冬就不至于要聚在火炉旁边才能暖和一些了。”

听着谢明依的话,谢母似乎很感兴趣,而且也捕捉到了谢明依想要传达给自己的信息,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这个大女儿,谢母说道,

“这倒是个好主意,可以在府里试一下。不过陆锦那孩子确实是个不错的。”

看着母亲对陆锦的赞赏,谢明依心里大致有了底气,想起前几日素月对自己说的话,心中稍微思索了一下,这边道,

“陆锦出身清流世家,其祖父亦是明依的恩师,无论是品行还是能力都是有目共睹的。陆锦那孩子更是秉性纯正,母亲觉得他和凤绾如何?”

“……咳,咳……”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谢母身旁的方妈妈连忙接过她手里的茶水,一边谢明依连忙起身跑到母亲身后,轻轻的拍打着母亲的后背。

过了一阵谢母停止了咳嗽,喝了一口谢明依递过来的茶水润了润嗓子,这才顺了许多,这才看向一旁的谢明依,

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和质疑,她没有想到这样的话是从自己这个女儿嘴里说出来的。

“你刚刚的话,说的是真还是假?”

这一瞬间,谢明依有些后悔了。

自己方才着实是有些冲动了,有些焦急,她不知道自己的时间还剩下多少,至少如果是在以前这样的话她绝对不会自己说出口,而是要交给别人旁敲侧击的。

终究啊,心里还是惦记着一个荀九幽。

看了一眼母亲有些难堪的脸色,谢明依刚要开口否认,还没等开口就被母亲打断了,

“别拿你搪塞外面人的那些话来搪塞我,别忘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丫头。”

方妈妈:“……”

母亲的声音异常的严厉,屋子里还有府中的奴婢在,方妈妈看了一眼气氛尴尬的母子,这边将屋子里的丫鬟驱散了,自己也紧跟着出了门。

谢明依这才慢慢的跪在了母亲的脚下,

“母亲,陆锦不好么?他会照顾凤绾,会是一个极好的夫婿,更重要的是,他是真心的喜欢凤绾。”

“可他是相府的公子,无论他如今是何官职,可你比谁都明白,他的前程是何其的远大!凤绾的出身……她……”

说到这谢母有些说不下去了,因为凤绾的出身唯一会被人唾弃的地方。

因为她有一个为官的姐姐,而这个姐姐同本家的关系并不甚好,无论此刻的谢明依在朝堂中是何地位,若是嫁进陆府,迟早会成为凤绾被人诟病的话柄。

可这原因却怪不得谢明依,要怪却是要怪罪她这个做母亲的身上。

“母亲,我知道,门第。”谢明依坦然的说出了母亲难以启齿的话,

“我这个尚书大人不够,那祖父应该足够了吧。”

“……”谢母惊了惊,看着自己膝下的女儿有些回不过神,

“你刚刚说……”

“是啊,祖父。”谢明依苦笑着重复道,

“母亲,你我终会离去,可若是凤绾能够平安顺遂的度过一世,不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这话里总归是太过苍凉,夹杂着几分悲观,而这也正是这个女儿看待世界的目光。

“明儿,你……要做什么?”

最心疼孩子的永远是母亲,即便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依旧不希望谢明依因为凤绾再牺牲更多。

“没什么,不过是一大家子不成器的兄弟,妯娌而已,这些人,我养的起。”

谢明依苦笑着,伏在母亲的膝盖上,仰望着母亲慈爱的双眸,

“娘,我这辈子别无所求,一愿母亲身体康健,福寿安康,二愿凤绾得一良人,一生平安顺遂。足以。”

从小这就是她身边最懂事的孩子,从小这个孩子就在为自己考虑。

为自己脱去罗裙,换上男装,放下女工针线,拿起笔杆,放下诗情画意,走在这混浊的人世间,官场里,尔虞我诈。

更是放下了子孙满堂,换这一世雍容苍凉的荣华。

“如果重来一次,你会不会选择换上一身红妆?”

谢母疼惜的抚摸着女儿的脸颊,明明二十几岁的年华,可这脸上却始终不及别家的姑娘水嫩光滑。

这眼中的柔情也及不上那养在深闺里的女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或许……想好了吧 如果重来一次,她会不会换上那一身红妆呢?

谢明依想起了云城的时候,那一身女装的样子,那般温婉的样子依旧无法忘记。

然而如果真的重来一次,自己应该是依旧会选择这般的道路吧。

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的生活虽然看起来平静,可那终究是将命运交给另一个人。

倒不如像现在这般,她还可以为自己搏一搏。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这一世明儿已然觉得不枉人了,为什么非要重来呢?”

当说出这样的话时,面前的女儿面容极其的平静,目光也是极平和的。

谢母知道,自己这个向来聪慧的女儿已经看透了人生中的许多。

然而这份通透却令她这个做母亲的心疼而又无奈,本以为她自己会很欣慰,然而每当看到明儿疲惫的面庞,她都会在心中自责。

如果没有走这一条路,这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然而就像她方才所说——这世上哪来的那么多如果。

“与其去想那些幻想中的事情,倒不如温一壶清酒与友人畅饮,如此倒是人生一大乐事。”

谢明依说着,母亲很快的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今儿个是寒食节,九幽那丫头一个人去祭奠父母,难免孤单,你去吧,娘不耽误你了。别忘记了早些回来陪你父亲说说话。”

“诺。”谢明依淡笑着,嘱咐道,

“今日天凉,母亲定要顾好了自己的身子,若是闷了可以让凤绾来陪您说说话,再不济去徐府把星颐请过来也是可以的。”

“算了吧。”谢母笑着摇了摇头,

“星颐总归是个男子,即便是大夫,可总往府里跑也是不好的。”

这是……

谢明依抬起头,有些惊诧的看向自己的母亲。

刚刚那话的意思好像是默认了自己选定陆锦的做法,一时间谢明依有些不敢相信母亲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转变自己的想法。

看着那目光中的惊诧,谢母便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一切还有待商酌。终究这是人生大事,怠慢不得。”

“诺,明依谨记。”

即便是这样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也足以让谢明依心中渐渐定了神。

一直到离开了母亲的院子,另一边容羲这才跑着寻了过来,不待谢明依询问便递过了一张红色的帖子,

“大人,定北侯府的请帖。”

白皙的手指骤然间一顿,迟疑的接过红色的请帖,看着上面的日期谢明依不禁蹙了蹙眉头。

这请帖的时间写的是今天晚上,可按道理讲,一般请帖都是要在三天前发到各位大臣的府上的。

“这请帖什么时候送来的?”

谢明依看着对面的容羲问。

后者一路跑过来,此刻还有些气喘,但已然能够完整的回答谢明依的问话,

“刚刚,属下从外面进来时正碰上定北侯府送信的小厮,门房的人将请帖直接交给了属下,看着上面的请帖和时间,属下怕您直接去了九夫人那边,便匆匆跑过来的。”

谢明依眉间的郁色越来越浓,这一封请帖若是再晚一步到,今儿个自己都收不到。

然而看这意思,应该是有人想今日自己去赴宴的,如若不然又何至于一大早的将请帖送过来。

不是苏衍,因为那个人知道今儿个是荀九幽父母的忌日,而每逢今日自己都是要去她的浮生茶楼的。

如若不然,那便是咱们这位定北侯夫人了。

“云初夏。”

谢明依呢喃出声,眸光中闪动着思索的神色,这个女人似乎是有意为之。

她为什么连一个推拒宴会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呢?如果是在几天前递到府上的,自己一定会在早朝时同苏衍解释清楚原因,然而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今天,她连解释的时间都没有。

定北侯府上递来的请帖自己若是连一个交代都没有,那可是不将定北侯放在眼中,未曾将苏家放在眼里,那可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这一招,狠啊。

看着她眉宇之中的犹豫不决,容羲想了想开口道,

“大人,要不要推拒了?属下亲自到定北侯府向侯爷解释缘由,就说您今日陪九夫人祭拜后身体偶感不适,在家中将养。”

身旁的人闻言看了一眼自己,随后只是摆了摆手,

“不必。”

“大人……”容羲知道今日谢明依是无心赴宴的,因为素月曾经提过——大人在寒食节是几乎不去赴宴的。

为何?容羲问素月。

——因为那一天是她给自己放的假。届时你就会懂了。

“不过是一场宴会而已,我倒是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想搞出什么名堂。只是……”谢明依说着有些愧疚的望向身后母亲的院子,

“怕是今夜回来的要晚了。我先去九夫人那边,你和方妈妈打声招呼,让她晚一些休息,晚上我要到母亲这边祭拜父亲的。”

这回容羲似乎有些明白了素月说的,为何她无心赴宴。

即便这府中很少有人提及,可对于这位大人而言,父亲在她的心里始终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

“诺。”容羲应着,目送着谢明依离开并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身朝着夫人的院子走去。

————

每年的寒食节,无论之前的天气如何的温暖,这一天一定会下雨,而且天气的温度骤然降低。

谢明依刚出门外面便布起了黑色的云彩,一路上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等马车到了浮生茶楼,还没下马车这边外面的雨声便突然间大了起来。

好在马夫备了蓑衣,可即便如此依旧是浸湿了衣角和袖子。

茶楼里的人认得谢明依的马车,老远便有人看到了这辆马车过来,也因此当谢明依的马车停在茶楼门前时,便有人持着伞走到了马车旁边,

“大人,请下车吧。”

熟悉的嗓音,坐在马车里的谢明依正要掀起前面车帘的手骤然间一顿,下一刻毫不犹豫的拉起了帘子,却在见到那人的面孔的瞬间不由得失笑,

“你啊。”

面前的女子一身红衫长裙,手里却持着一柄天青色的油纸伞,色彩的极大反差,再加上阴沉沉的天气,竟衬得那伞下的女子的脸色甚是苍白。

今日的荀九幽只是简单的施了一层粉黛,论气色并不及往日明媚,可偏偏谢明依对这般的荀九幽更加喜爱。

“雍容的久了,我都忘记你不施粉黛的样子是如何清秀了。”谢明依是被荀九幽扶着下了马车的。

马车被身后的马夫赶到了茶楼的后院安下,两句话的功夫便有另一辆马车停在了茶楼的门口,上面穿着蓑衣的年轻马夫虎背熊腰,目光炯炯,像极了冬季里的熊一般的魁梧雄壮。

“二位请。”

谢明依看了一眼伞下的荀九幽,后者淡淡一笑,在这天青色的伞下伴随着伞外的雨滴下落,像极了出水的芙蓉,清清白白,天然去雕饰的美,洗去万千浮华。

谢明依撑着荀九幽给自己准备的伞,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原本她还想问怎么去祭拜不准备一些物品,刚进马车里便看到了早已整整齐齐摆放在一边的瓜果和纸钱,以及烛火。

“看来你倒是等了我许久,怪我来晚了。”

谢明依颇为兴奋的坐到了荀九幽的对面,看着对面荀九幽躲闪的目光,心中竟有一丝得意。

要知道五年前自己今天若是来晚了,这人早就已经走了,哪里还会在这等自己许久。

而眼下,不仅等候了许久,且到车旁为自己撑伞,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进步啊。

“自己知道就好。”

荀九幽瞥了谢明依一眼之后便不再看她,反倒是目光悠长的看向马车的外面,不顾外面的雨水打湿了袖口的衣衫。

谢明依看着,并未多言。

马车在雨中行驶,外面的大雨打在车厢的上面,车里的人听着声音仿佛就在耳畔一般。

然而这春雨却有一点是好的。

春雨贵如油,对于这靠天吃饭的百姓而言,一场春雨就是及时雨,这一年的收成都要靠老天爷的意思。

而且,一场春雨一场暖,每次雨水过后,空气都是异常的清新的。

“我记得你以前是最喜欢下雨的。”

路途遥远,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依旧在行驶,可耳边却多出了一种声音。

谢明依看向对面终于舍得看自己一眼的荀九幽,目光平静如水,淡笑着道,

“你是最不喜欢这种阴雨天的。”

话音刚落,这边的荀九幽竟是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啊。真没想到,最后竟然会和你这样的人成为朋友。当初若是知道,真应该……”

那一瞬间,荀九幽的目光中突然间变的暗淡无光。

谢明依大概可以猜到,这份失落是因为那个姓宁的公子。

如果当初荀九幽同自己相识,一定会苦求自己阻止那个人的婚事。

可终究啊,一切说的太晚,该发生的事情任谁也无法回头去阻止。

谢明依叹了口气,感慨道,“若是早知道你我会成为朋友,估计我也能少被你折腾几回了。”

“……噗。”方才还失魂落魄的人突然间笑出了声,看着对面的谢明依,不由得嗔怪道,

“你可是还在怪我当初捉摸你的事情?”

那是谢明依十七岁的事情,那一年她还不是名满长安的状元,只是谢将军府的三少爷。

那时的浮生茶楼还不叫浮生茶楼,而是荀九幽父亲所起的——清照茶楼。

荀九幽早年丧父,很早便继承了这一家的茶楼,十七岁时已然是精明强干的很。

而自己一个初出茅庐的书呆子,同那些世家的公子一起,自然是没少吃这茶水姑娘的捉弄。

差一点,她变成了宁国公府的媳妇,不必每日里在这市井之中抛头露面。

然而上天似乎有意捉弄,也好像是在故意告诉这世间的人,天意就是天意,差一点,一分都变成了有缘无分。

“怎么会?正如苏浩然所说,能被如此美丽的茶女一眼看到,是我的荣幸。”谢明依说着撇了撇嘴,嘴上虽然说没什么,可那表情却并不像一点事情都没有的样子。

话语里的苏浩然,正是苏衍。

提到苏衍,荀九幽未曾刻意避讳,而是十分随意的提起,

“话说起来,当时的苏浩然可不及你的名声大的。”

谢明依笑了笑,“你这是在点我么?”

“知道就好。”

话音刚落这边荀九幽同样笑了起来。

沉闷的雨天里竟因为身后马车里传出的,两个与众不同的女子的笑声而变的有些不同起来。

是啊,当时的苏衍虽然也是眉清目秀的白衣少年,可比起样样精通,事事都无可挑剔堪称完美的谢家三少爷终究是差了那么一些。

“如果不是那个人,怕是你现在已经是大燕朝最年轻的宰相了。”

荀九幽感叹着,本来谢家三公子的前程是一片明朗的,眼瞅着陆首辅要退下来,而马上要胜任的便是深受先帝喜爱和宠信的谢侍郎。

所有人都毫不怀疑,先帝会再用三年将这个年轻人提拔为大燕朝最年轻的宰相,可终究还是败给了天意。

“后悔么,当初没有在那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荀九幽问,她直视着谢明依的眼睛,企图从她的眼睛里寻找到一丝动容,然而始终是那么的完美无缺,只有一丝无奈留给自己观赏。

“不后悔。”谢明依没有迟疑的回答。

即便她遭受着这人世间的苦难,依旧不后悔那一刻自己在那张薄绢之上写上了那个人的名字。

这天下从不是自己所想要,对这江山她也从不曾有企图。

“可确实是有事情激怒了你,我看的出,你不必骗我的。”

荀九幽是个很聪慧的女子,或者说,在这世间的聪慧女子之中,除了素月,荀九幽便是那个最懂自己的人。

“是啊,人都是有自己想守护的东西的,我也不例外。你不也是么?想好一会儿怎么和伯父伯母交代了吗?”

谢明依引开了话题,这官场上的纠葛,她终究是不忍心将荀九幽牵扯进去。

因为这个泥潭若是及时的便置身事外,便相安无事。

果不其然,提到父母荀九幽的情绪也突然间低落了起来,或者说从今天早晨谢明依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她真实的情绪便是如此的,

“或许……想好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念之间 “父亲,母亲,女儿来看你们了。”

长安城的北郊有一片树林,荀九幽的父母就葬在此处。

阴雨连绵之中,那一身红衣的女子跪在父母的墓碑之前,谢明依远远的眺望着,一如多年来的习惯。

她只是站在远处守候,从不轻易打扰任何一个人的世界。

青色的雨伞下,荀九幽跪在准备好的蒲垫上,可依旧避免不了裙角被溅起的雨水打湿。

修长的手指持着酒壶向摆放在墓碑之前的酒杯中掷酒,散发着醇醇的香气。

“这是父亲最喜欢喝的女儿红,女儿今天给您带来了。女儿现在过的很好,父亲母亲不必担心。”

耳边充斥着不断打在油伞上的雨声,荀九幽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却依旧自顾自的说着,

“明依从大牢里出来了,就是那个几年前在茶馆里‘调戏’女儿的那个浪荡子。本来还没觉得如何,可这几年女儿见不到她,竟然真的觉得想念。

您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无所畏惧,聪慧的可怕,更是想要同那些男子在朝堂上一分高下。身为女子,却足以让这大燕的众多男儿羞愧难当,真是……让人羡慕。

每次女儿觉得一个人太过辛苦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她。她……”

说到此荀九幽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行泪滴自然而然的从眼角滑落,

“那个人成亲了,娶的是极尊贵的女子。有一天那个女子带着她们的女儿到了茶楼里,我看到了那少女出落的同她的父亲是那么的相像,气质雍容高贵,像极了那个女子。

现在想想,或许只有那般高贵的女人才配得上他那样温润如玉,家世清贵的男子吧。”

青色的油纸伞上水滴沿着上面的纹路坠落,滴滴答答的声音在树林的深处此起彼伏,久久不绝于耳。

谢明依伫立在远处,看着那女子孤寂的身影,不由得想起她年轻时的样子。

年轻时的荀九幽是好看而又活泼,又是那条街上最精明的老板娘,那一双眼睛里却是欢快的。

荀九幽享受着这样的生活,一直到那一天遇见那个人。

让一个女子对生活失去期望很简单,只需要给她一份轰轰烈烈的感情最后再毫不留情的离开。

宁桓楚就是这个人。

那是平宁公主的夫婿,先帝钦点的驸马爷。

谢明依也没有想到,宁桓楚答应的那么轻易,对于皇帝的圣旨连一丝的反抗都没有。

公主大婚当日,万人空巷,整个长安城的人都候在从皇宫到宁国公府的路上,万人之中,也有那少女的身影。

只不过其他的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唯独那人一脸的落寞孤寂,以及失望。

当时的谢明依还同身为六皇子的那人讲起,九幽生来要强,更是一把做生意的能手,偏偏遇人不淑。

当时的六皇子是这么跟自己讲的——人各有命,皇妹是父皇的心头肉,宁桓楚是出了名的温润如玉的公子,其父更是宁国公,未来的宁国公便是宁桓楚了,这样的身家岂是一个茶楼的老板配得上的。

那时的谢明依没有多想,现在想及,怕是当时的六皇子这话也有说给自己听的意思吧。

偏偏自己没有听懂,枉自己自诩聪慧,最后却连这么简单的一句暗示都未曾想到。

愚蠢至极啊。

“大人可是我家老板的旧友?”

身后的车夫突然间开口问道,谢明依回过神,看了一眼身材高大魁梧的马夫,道,

“你倒是看着眼生,什么时候到的茶楼里做事?”

马夫恭敬道,那一双眼中却是炯炯有神,丝毫不畏惧眼前之人是朝廷的大员,

“小人是两年前到的茶楼,只是听人提起夫人有一旧友,却不曾见过大人的面目,今日一见,果真非常人之相。”

“哦?你还会看相?”谢明依笑着道,倒是提起了几分兴致。

眼前之人,她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凭她的经验来看,应该并不仅仅是一个马夫的啊。

“早年走江湖的时候,曾随家父学过看相占卜。”马夫答道。

“那你算一算,本官何时能达成所愿,再算一算,我的前运如何?我倒是看看你算的准不准,若是准本官倒是可以向陛下举荐你入钦天监述职,如何?”

马夫并没有拒绝谢明依的提议,而是仔细端详着谢明依的面色,又时不时的眉头微蹙,似乎是在思索。

见此谢明依并未打断,只是愈发的好奇起来,这荀九幽的马夫什么时候都成了这江湖中的奇人异士?而且他的目的似乎并不单纯。

“龙睛凤颈,大人的命格是天生的极贵之相,只是……”

“只是什么?”谢明依淡笑着,心里却对马夫的话不以为意。

她如今的一切在平常人的眼中看来已经是足够的显达了,而且若是再蒙圣恩,日后的富贵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能说出这样的话,并不足为奇。

“只是,三分命,七分运,大人所图需天时地利人和,且大人之命最终还是在您的一念之间。一念极贵,然万般事务缠身,一念则功利放下,一世闲然自得。”

谢明依看着面前的马夫,这话中倒是有几分的玄妙的。

她所图的事情确实需要天来成全。

“那依先生所见,我所图之事天意如何?”

眸光微闪,谢明依并不是真的相信这马夫的三言两语,但是她还是想多听一听人言。

若是因为一己之私里毁了这天下的民生,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且不说对不对得起先帝的知遇之恩,就是自己的心里都是过不去的。

石兴林有一句话终究没有说错,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不是为了毁了这万里的河山。

“大人信我?”马夫没有急着回答她,反倒是谢明依颇有些相信的态度让他觉得有几分的惊诧。

按理说自己人微言轻,论起这卜算的可信性更是无法同钦天监那帮人相比。

然而眼前的人却并未像那些市井之人一般直接取笑自己,这样身份的人很容易便会获得像自己这般之人的好感。

事实证明,谢明依的行为确实让马夫对她的看法发生了变化。

那个活在传说当中的谢明依同他从来都是无关的,无论那人是如何的勤勉政事,为民请命,亦或是奸诈狡猾统统都不是自己亲眼所见,那离自己太过遥远。

他看到的只有眼前这个人,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充分的展现着她所受到的教养。

“实话是我不信你的卜算。论起卜算你同玄妙寺的玄妙方丈相比何如?”

谢明依淡笑着问道,一袭蓝色的长袍衬得她愈发的面冠如玉,比起那红衣的女子亦是丝毫不曾逊色的。

只不过两个人的气质却是不同的。

荀九幽的精明强干,偏带着女人的柔美,而眼前的人凌厉果决,即便看着温和,可那身上隐约间透漏出来的清贵让人不禁望而却步。

昭示着她并非看上去的那般平易近人。

而这也整日谢明依想让人感觉到的。

玄妙寺的玄妙方丈,那是大燕朝有名的高僧,他自是听过的。

“小人这点微末的道行怎么敢同玄妙大师相比?”

马夫垂着头答道,谢明依看不到他的眼神,也自是错过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谢明依的目光透过层层的雨帘看向那跪在墓碑之前的红衣女子,纤瘦的背影一如既往,可气质风韵同当初已截然不同。

时间,将他们每一个人都变成了另一个人,无论她们是否愿意。

“玄妙大师曾说,我命中有一情劫,如今情劫勘破,你猜大师又对我说了些什么?”

那人的目光不知道何时又落回了自己的身上,马夫下意识的看向不远处的荀九幽,见那人无恙,这才回神道,

“大师说了什么?”

谢明依道,“大师说我所图累人累己,劝我早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这……”一时间马夫倒不知该如何回复。

“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小人听不懂。”

“听不懂吗?”谢明依不以为意,看着蓑衣下的马夫,颇有几分玩趣的问道,

“你刚刚不是算我所图之事三分命七分运,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吗?”

“小人只算的出事情的凶吉运气,却无法参透这里面的天机,怕是只有玄妙大师那般的人才能勘破。”马夫如实道。

谢明依喜欢这样的人,有些人的谎言可一眼勘破,有些时候看着那些人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更像是在看一场笑话。

可笑,可叹。

“总有一天你会懂得。刚刚本官说你占卜的准便举荐你入钦天监,这卦准不准的还有待验证,但你若是想入朝为官,这对本官倒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如何?”

“小人在此拜谢大人。”马夫拱手施礼,谢明依见此看了看不远处的荀九幽,

“你不需要问问她吗?”

一个普通的马夫可不会如此的强壮威武,而且那行动之间的关切是藏不住的。

谢明依看着他,问道,

“我荐你入朝为官不是为了背弃旧主,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守护着。你的目的是什么我并不在乎,但是有朝一日你若敢背弃她,你的下场一定会很难过,届时就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了。”

“……”马夫怔了怔,不远处的那人已经缓缓起身,似乎已经说完了她想要说的话,整个人的背影看起来也轻松了许多,

“小人姜华谨记大人教诲。”

谢明依未应声,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正朝着这边走过来的荀九幽。

看上去一番倾吐之后,她似乎轻松了许多。

“你们在说什么呢?”

荀九幽走过来问道,清丽的面容有些苍白,谢明依握着她的手,竟感觉比自己的还要凉上几分。

“我们在说,一会儿荀老板是不是应该请我们吃几杯酒暖暖身子。”

谢明依笑道,绝口不提方才的事情。

那是姜华要解决的事情。

听谢明依这么一说,荀九幽不禁失笑,

“你这身子还想吃酒?可算了吧,若是出了半分差错,慕容庄主可是要责备我的。”

谢明依无奈摇头,一旁的姜华听的有几分不明,云里雾里。

“新月楼最近新出了一种花样,可以在热锅里面涮着菜,正适合这样的天气。辛苦你陪着我走这一遭,我请你,咱们都尝尝鲜。”

说着荀九幽挽着谢明依的收两个人一同走向身后的马车。

姜华待二人坐稳后这才驾车行驶离开树林。

雨声不歇,林中的土地愈发的湿润泥泞,马儿跑起来溅了一身的泥土。

好不容易摇摇晃晃的到了长安城里,因着雨天,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马车跑起来也方便许多。

不多时几人便赶到了新月楼。

以往谢明依并不常常出门,即便出门也只是一些应酬,路过这些饭店也不会有心去看。

因此刚一下马车便被这人声鼎沸的现象吸引了。

“今儿个下着雨,别家的酒馆多多少少都会受些影响,可这里的生意怎么还是这般的热闹?”

谢明依扶着荀九幽下了马车,两个人撑着伞进了新月楼里便有人迎了上来。

接过了已经尽是水滴的雨伞,将谢明依二人请进了楼中。

刚一进门,谢明依发现者楼中的格局似乎有些变幻了许多。

比如说一层多出了几张桌子,上面摆放着铜制的锅炉,下面是炭火,上面是的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香气四溢,热气铺面,一下子便将身上的寒气驱散了许多。

“谢大人,荀老板,二位可是稀客啊,今儿个可要尝尝小人店里的新花样?”

刚开始接待二人的是店里的伙计,等两人到楼上落了座,再进来的便成了店里的掌柜的。

荀九幽看了一眼对面一言不发的谢明依,不由得笑了起来,

“掌柜的,我们就是奔着你们店里的火锅来的,我可是在谢大人面前把你们店里的新花样夸上了天,今儿个是我要请谢大人尝尝鲜,可别让我在大人面前失了颜面。”

两家都是做生意的,平日里也并没有多大的冲突,再加上荀九幽同慕容九的关系,店里的掌柜自是多恭敬几分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骏马 “那真是多谢荀老板抬举了。说起来谢大人已经许久没有光顾小店了,即便荀老板不说,家主有过吩咐的,二位姑娘到此定要好生款待。”

掌柜的笑道,言语举止之间恭敬十分。

荀九幽莞尔一笑,凭借着慕容九对谢明依痴慕的程度,向这些人交代了谢明依的事情是毋庸置疑的,至于这其中有没有自己便是另一说的事情了。

有些话不一定非要挑明,但是终究是要摆正自己的位置的。

比如说此刻,是自己做东请谢明依用膳,然而在这新月楼里,自己只要做好她身边的陪衬便足够了。

“如此便多谢掌柜了。再温上一壶酒,我同谢大人小酌几杯。”

荀九幽接过话道,掌柜的应下了顺势离开了雅间。

一直到房间的门被关上,荀九幽这才看向对面的谢明依,看上去平静如常的面孔之下却蕴藏着一种无声的抵触。

“你既然不喜欢这里又为何要同我一起来这?”

荀九幽问道。

这么多年的交道让她已经很熟悉旁边的这个人,即便有些时候自己依旧看不懂她,然而在一些不经意间的情感流露时,荀九幽还是看的准的。

谢明依抬眸,并没有否认荀九幽的话,

“人很奇怪,有些人可以因为一个人讨厌一座城,又会因为另一个人而心甘情愿的被这座城围囚。”

“哎呦呦,说的我都动了心了。亏的你是个女子,若真为男子,可不知道这长安城里又要碎了多少姑娘的一片芳心。”

荀九幽掩唇轻笑,清丽的容颜攀上了几丝红晕,唇瓣张合之间,甜的像蜜一样的花言巧语便脱口而出。

能言善辩,这是这些人身上的共同点,包括谢明依在内。

不会说话的人在这世上总是会多受一分的苦楚,这一点韩燕的父亲便是最好的例子。

身为大燕朝燕景帝时最得力的将军,韩将军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可偏偏就毁在了这张嘴上,景帝再有意维护,可终究君君臣臣,皆在帝王权术之间。

让人意外的,也是谢明依万万没有想到的,韩燕在久别重逢后竟已然磨砺得同其父大相径庭,那一刻,谢明依感觉到来自四肢蔓延向内心深处得寒意。

“今日本该不醉不归的。”谢明依抢先荀九幽一步拿起了桌上的酒壶,腾腾的热气从壶中升起,酒香四溢,在这样阴雨连绵的天气饮几杯热酒是最好不过的了。

“可惜,今夜有宴要赴,只能改日了。”

“哦?”荀九幽举到面前的酒樽微顿,抬眼看向对面的谢明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同时带着一丝玩味,

“可是定北侯府的夜宴?”

定北侯府的夜宴可不同寻常人家,不是普通人能够知晓的。

浊酒入喉,一阵辛辣袭上喉咙,辣的谢明依眼眶中不禁蓄起了眼泪,

“你怎么知道?”

这未免神通广大的有些过了分了些。

“说起来倒是你们家那位和我提起的。”荀九幽笑了笑,不顾谢明依脸上的无奈之色,突然间眉宇间染上几缕担忧,

“咱们这位定北侯夫人似乎并不像看起来那般好相与的,现如今我倒是真有些同情你了。两个老情人八抬大轿里面的新娘子都不是自己不说,更是时时刻刻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内忧外患啊,每每想到你我都不禁觉得自己幸运了好多。”

“。。。。。。”面对如此的直言不讳,谢明依的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也没有表现得十分愤怒,只是觉得无语至极。

“荀九幽,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张嘴真的很容易让人萌生出掐死你的冲动。”

话音刚落,一阵“呵呵。”的笑声便响了起来,只见那形容俏丽的女子举起袖子半掩着扬起的唇角那好看的弧度,

“我可是出了名的大善人,认识我的人喜欢都来不及,怎么会心生杀意?怕是也只有你这般的狠心人才会如此咒我。”

谢明依白了她一眼那无辜的样子,“不是我心狠,是你嘴太欠。”

“。。。。。。你也不示弱啊。”荀九幽喃喃道。

“呵,你呀。”谢明依竟是被这样的荀九幽气的哭笑不得,明明每一句都戳在自己的伤口处,她还一脸的无辜。

谢明依长叹一口气,

“你说这一天天的,一个你,一个素月,我容易吗我?”

“素月怎么了?她不是对你惟命是从的吗?”荀九幽的一张巧嘴,在谁那里说的都是人爱听的巧话,偏生到了谢明依这,变成了一句一刀。

好在她已然习惯了荀九幽每逢祭拜过后都是这个嘴毒的样子,心中并未在意,但是这话音里的轻薄之意还是让谢明依有些不舒服,也是难得的变了脸色,

“她肯为我办事,却不是对我惟命是从。说起来还是我要感谢她多一些。”

其实话出口时荀九幽便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只是看着谢明依的面色再加上后者话接的快已然没有了自己改口的余地。

刚刚自己是真的触到她的逆鳞了,荀九幽感觉得到这屋子里气氛的变化,尤其是对面之人情绪的变化,让人觉得可怕。

之前荀九幽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她只是觉得这个人从那里走出来之后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同之前的意气风发迥然不同,但是她到现在才真正的感觉到,这个人如今是朝廷的一品大员,一念之间便可以决定自己这等平民百姓的生死。

不知道是不是荀九幽的错觉,谢明依似乎生气了,而且是这么多年当中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表露出这种不耐的情绪。

“九幽,我敬你父母早逝独自一人撑起这诺大的家业,怜你同身为女子,却不得所爱,然而素月于我而言同容璟是一样的存在,她的不幸亦是这天下间大多女子的不幸,你我怎么能在这里调侃其悲苦的命运?你,于心何忍?”

“。。。。。。我,不是故意的,就当我方才失言好了。”荀九幽讪讪的道着歉,不敢再触怒眼前的这个人了。

“快吃吧,这可是新杀的牛肉,味道最是鲜美的。”

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将锅里已经好了的菜挑进谢明依的碗里,企图以此来转移后者的注意。

谢明依没有拒绝,拿起筷子尝了几口,然而有些东西变了便再也尝不出最开始的味道。

午间再新月楼用过了午膳,谢明依送着荀九幽回了浮生茶楼,天色不早,再加上外面还下着雨并未在茶楼中多停留便乘坐着来时的马车回了府上。

谢府里容羲早已经再府门口等候,谢明依刚一露面便撑着手里的油纸伞走了过去,将车上的谢明依扶了下来。

“大人怎么才回来?定北侯府已经来人催过一次了。”容羲走在谢明依身后替那人撑着伞,伞沿的雨水打在容羲的肩头浸湿了半身的衣衫。

“嗒!嗒!嗒!”

靴子踏在水里的声音,伴随着溅起的层层的水迹沾湿了那蓝色的衣角,谢明依紧蹙着眉头,不知道是因为这阴冷的天气,还是因为方才多饮了几杯的缘故,心中甚是烦躁,听容羲这么一说积压在心里的怒火便不受控制的释放了出来,

“催什么催?他们家侯爷也是知道本侯今日是从不赴宴的,不过是爬上了侯爷的床,坐在了定北侯夫人的位置上,不老老实实的管理她的侯府偏要来招惹我做什么?有本事管好自己的男人,这一个两个人把矛头怎么都对准我了?是在欺负本官心软怜惜她们处境艰苦吗?

这些人,真不识抬举!”

“。。。。。。”容羲跟在身后,身上的衣衫被谢明依脚下的靴子带起的水迹溅湿也恍若不见。

今日的谢明依有些不对,不仅回来的时候身上便沾着酒气,而且情绪也是异常的暴躁,这是容羲在她身边以来她第一次这般的口不择言。

容羲看着那人进了房间里,不一会儿的功夫素月便匆匆跑了过来,许是来时跑的急了些,鬓角的发丝被雨水打湿了也不知。

容羲连忙拉住要往房间里闯的素月,长廊之下素月看向容羲眼中疑惑不解,

“你这是做什么?”

容羲轻蹙着眉头嘱咐道,

“大人今日情绪有些不对,你只管侍候宽衣便可,多余的话千万别提,免得引火烧身。”

素月怔了怔,对容羲这猝不及防的关心倒是觉得有些意外,然而容羲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劝告,却见面前的女子唇瓣微扬,竟是浅笑起来,

“多谢公子提醒,素月可以进门了吗?”

容羲微愣,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转过身不再阻拦素月,松开了她的手,

“请进。”

素月并未有疑,推门进了房中。

而门外的容羲却久久不能回神,脑海里尽是方才那女子鬓角的青丝紧贴在额边的样子。

那样温婉体贴的女子怎么会不令人心动啊?

这寒食节的雨从早下到了晚间,一直到谢明依的马车赶到定北侯府,微雨骤然间变大,好在容羲伞撑的及时,谢明依才避免了被淋湿的命运。

不过。。。。。。

谢明依看着面前的容羲几乎被淋湿了一半的衣衫,不由得轻蹙起眉间,心中得火气愈发得大了起来。

就在此时,耳边突然间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怎么选在这样的天气设宴?淋湿了这一身的衣裳还赴什么宴啊?”

声音不大,但是谢明依和容羲这边却是可以听得到的。

二人对视一眼,容羲仿佛明白了谢明依的意思,并附在谢明依的耳畔说道,

“是宁国公府的三小姐宁菲儿。”

这位三小姐谢明依倒是略有耳闻的,听说为人跋扈,是宁国公府嫡长子的继室所出,将原配所出的宁珍儿倒是欺侮的可怜的紧。

不过最近这位三小姐的日子似乎并不是那么如意。

这一点谢明依不必去问容羲,只要看走在宁菲儿身前的宁珍儿便看得出来了。

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谢明依现在竟然有点喜欢这个嚣张跋扈的宁菲儿了。

是了,刚刚的宁菲儿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听说最近瑞王向宁国公府跑的勤啊,宁国公府最近热闹的很。”谢明依看着一旁的容羲,马夫早已经将马车赶到了一旁,并躲在檐下避雨。

大人们在里面吃酒,这些马夫们能够得一地避雨便已然心满意足了。

“这伞,”谢明依看了看青色得伞顶,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赶车得马夫们,眸光微闪过一丝不忍,然而很快得谢明依便收回了自己得目光,转身看向身旁得容羲道,

“一会儿我帮你寻一套衣服换上。莫着了风寒。”

她一己之力终究绵薄,一把伞只能为那人撑得起一时得雨,却无法改变他们的命运。

“谢大人。”容羲恭敬道。

谢明依点了点头,

“走吧,我们进去吧。”

一柄油纸伞下二人登上台阶走向那朱红色的大门。

“户部尚书谢大人到!”

随着门房通报的声音,谢明依第二次踏进定北侯府中,不过是数月未至此,这府中的格局似乎变了许多。

而且这一应的景致也发生了许多的变化。

比如说,这前院的池塘,原本是一片的青松翠柏,再比如说,这宴厅里的屏风。

骏马图,这可是谢老爷子的挚爱,如今看来应该是在大婚当日额贺礼吧。

谢老爷子是断不会将这幅屏风送给别人的,只能是赏给了他心爱的孙儿,又让她那个好二哥送了人吧。

谢明依不经意的勾了勾唇角,目光从那骏马图上淡淡划过。

然而下一刻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谢明玉。

“怎么,三弟觉得那一幅骏马图如何?”

谢明依本不想理会谢明玉这个浪荡公子,但是后者今天却并未像往常一般对自己视若无睹,反倒是凑了上来。

“祖父喜欢的自然不是凡品。”谢明依瞥了一眼身侧的谢明玉,淡淡道。

谢明玉笑了笑,似有几分得意,可那几分得意之中又伴随着一些暗藏的嫉妒,

“祖父将它送给了我,可我却觉得这长安城里只有侯爷才配拥有这幅骏马图。”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反常的人 谢老将军那副屏风上的骏马图是先帝爷亲赏的,那也是谢明依喜欢许久的。

从年少时第一次在府中看到,便一直心心念念,那也是驱策着年少的自己一步步踏上官场的动力。

那里面容纳着年少的她对这大千世界,锦绣河山的向往。

可如今被谢明玉这样轻易的得到,又轻易的赠送他人,还真是……让人不爽啊。

同自己一同长大的谢明玉非常了解自己的喜好,知道这副骏马图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谢明依的唇角噙着一抹冷笑,眼中的阴冷之意更是在面对谢明玉时丝毫不曾掩饰。

霎时间,那仿佛来自地狱一般的修罗之眼似乎具备着刺穿人心的力量,谢明玉对上面前之人的那双眼睛,只觉得四肢同时涌上一种寒意,心中恐惧着,可身体仿佛定在原地一般,动弹不得,无法逃离。

“谢明玉,你真的让我很不爽,最好期待着今天会有人像祖父那般维护你,不然,你会为你方才的话而后悔的。”

说着谢明依转过身,只踏出一步,便听到身后的人一声冷笑,紧接着听他说,

“早听人说你变了,之前我还不信,我们家的小三子怎么会是那么狠心的人。”

听到此处,那胸口不知道哪里的地方竟是陡然间一阵酸涩,谢明依觉得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

“现如今,我信了。你是高高在上的尚书大人,叱咤风云的人物,像我们这样平庸的人怎么高攀的起啊?”

谢明依站在原地,袖子下面的手在颤抖着,努力的控制自己眼中要坠落的酸涩,好在那一刹那有人挡在了自己的身前,隔绝了周围的一切探寻。

“诸位都到了啊。”

苏衍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谢明依眼中悬着的眼泪骤然落下,不动声色的抬起手拭去眼角的湿润,再抬起头时已然一副的平静安然,笑面如常。

“谢大人也在。”

似乎转身的瞬间苏衍才发现谢明依也在这受邀之列。

而他也确实是在外面看到谢明玉和谢明依站在一起的时候,才惊诧的发现今天的宴会里的人有她。

然而从那一声“谢大人”说出口时,谢明依才真正的意识到,原来那个会在云县那个地方用尽一切手段来掩藏真相,只为了与自己共度一朝一夕的人,原来真的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是啊,定北侯府的宴会子墨自然是要到的。”

谢明依低头淡笑着道。

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有分寸,连说话的语调都透着惯有的疏离和冷静,苏衍俯视着身侧的人,突然间笑出了声,

“哈哈,众位大人请落座吧。”

众人齐声道,

“谢侯爷!”

自然,她也是众人之中的一员。

只不过那人透着嘲讽和伤心的目光还是让谢明依觉得心如刀绞。

她是从来不在这一天赴宴的,宁愿违背自己的心到府上赴宴,也不愿向自己低头,讨一个人情。

苏衍坐在首位,同两边的大臣寒暄纵饮。

虽然午间同荀九幽喝了几杯,但是折腾了这么久那点子酒意早已经散去,再加上今日凤绾并未一同到此,谢明依不知不觉也喝的多了些。

最后还是在刑筠的劝阻下,谢明依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喝了许多。

“谢大人,阴雨潮湿,保重身体要紧。”

刑筠适时的阻拦,不知是酒意的缘故还是这屋子里的灯光太暗,以至于那么一瞬间谢明依竟然将他看成了自己的父亲。

好在下一瞬那声音及时的将谢明依唤醒,不过再看着面前的刑筠,谢明依的心中竟多了一分纠结,眼中更是莫名的添上了让人难以理解的挣扎。

“子墨,子墨?”

谢明依回过神,应了声,“怎么了?”

刑筠关切道,“你是不是醉了,若是醉了便同侯爷说一声,早些回去吧。”

这样的话以前的刑筠断然说不出口,即便有些微的醉意,但是谢明依的神志还是清醒的。

今天的刑筠,不,应该是最近的刑筠都有些怪,对自己异常的关切,而且总是会在最关键的时候适时的提出适当的建议。

谢明依移开目光,看向外间依旧在下着的大雨,天色已经渐渐的变的暗了下来,外面已经掌起了灯笼,昏黄色色的烛光只能隐约照亮门前的光景。

“什么时辰了现在?”

话音刚落这边刑筠还没来得及答,只见一侍女步履匆匆的从自己身后经过,一路走到苏衍的身旁。

那人……谢明依有几分眼熟。

“是定北侯夫人身旁的侍女,叫明英。”周百彦道。

谢明依无声的看向自己另一侧的周百彦,再回过头看了看刑筠,不由得失笑道,

“真是奇了,这一小小的家奴怎么都入的了你周尚书的眼了?莫不是因为她是定北侯府的狗都要被人高看一等吗?还真是……”

刑筠,周百彦:“……”

这一身的怨气从哪里来的?

刑筠和周百彦互视一眼,好在谢明依的声音在这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之间并没有人注意到。

周百彦连忙将谢明依拉了起来,借着醒酒的借口将谢明依带离了厅中。

“欸,刑尚书,这周大人和谢大人都是怎么了?怎么出去了?”

旁边的大臣拉着刑筠疑惑的问了起来。

彼时那大臣也是身上带着三分醉意,刑筠看着眸光微闪,也是借着酒意笑出了声,

“他们喝醉了,去醒醒酒。哎呦,我这肚子怎么也疼起来了,不行不行,我也得出去一下,您慢用,慢用啊。”

借着尿遁刑筠同两边的大臣打了声招呼便出了厅中。

“侯爷,夫人问还有什么需要的没有,她好及时的让人去送上来。”明英在苏衍耳边轻声问道。

苏衍的目光和注意却被那坐在一起的三个人所吸引。

觥筹交错间那抱怨的话其他人没有听到,可苏衍却听的清清楚楚。

可那一刻他竟是没有生气,而只是有些诧异。

是什么让她如此的颓丧,千杯不醉的她不会因为今日多喝了几杯便口无遮拦,一定是有什么心事的吧。

“侯爷。”

苏衍不答复自己,看着他似乎瞧着一个方向出神,明英又唤了一声才将苏衍的思绪唤回。

“啊,没什么了,让夫人不必忧虑这边。顾好各家的夫人小姐便是。”苏衍回过神道。

即便声音和气,说话也客气的很,可明英还是注意到那神色之间的敷衍和无意。

顺着那方才的目光望去,明英看到了空着的三个位置,四下里悄悄的扫视了一眼,果然那个人不在席间。

“诺,奴婢告退。”

明英默默的从席间退去,不一会儿的功夫苏衍便也借口从席间离开了一小会儿的功夫。

四下里寻望着,却始终未曾见到三人。

抬眼看着廊外的大雨,苏衍问着实没有想到今日的雨竟是下了整整一天。

“侯爷可是在寻三位大人?”青隐出现在苏衍的身边,挡住了身后不远处那二人的视线。

“侯爷,有句话属下是不该说的,但您若真是为了谢大人着想,就不要再去寻她了。她现在很安全,有周大人,刑大人在左右,以谢大人的官位,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啪!”的一声,青隐只觉得脸上一阵刺痛,却只是眨了眨眼,恍若那一巴掌并不是打在自己的脸上,继续道,

“侯爷,属下知道您的心思,可她已然选择了放弃您,您又何必苦苦追寻?别忘了,侯府的夫人是您亲自挑选的。夫人不远千里从杭州赶到长安,您……总是要成全一个人的吧。”

这口吻,这般的话语,听起来像极了那个人。

苏衍冷冷的笑着,盯着面前的青隐,猝不及防的手一把掐住了青隐的脖子,将他抵在了一旁的柱子上,

“这话是谁叫你说的?是夫人还是她?”

苏衍的速度太快,以至于青隐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让人窒息的力道青隐不是第一次感觉到,但是这其中的愤怒却是第一次令他觉得自己离死只有一线之遥。

他的疯狂,他的怒火,都来自于同那人极其相似的口吻。

“侯爷,你醒醒吧。她那样的人连皇后都不稀罕,又怎会留恋一个连正室都不是的位置。林副将在等您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邙山北营的将士希望看到的率领他们的是一个负责有担当的主帅,而不是现在这样因为一个女人像条狗一样的男人。”

像条狗一样的男人……

雨声太大,云初夏听不到两个人的谈话,但是她看得到那一瞬苏衍脸上的惊愕,和慢慢放松手掌的力量后青隐坠下的身体。

是什么激怒了他?又是什么会让他出现这样惊愕痛苦的表情?

“夫人,您……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吗?”

身后的明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之时试探着问道,眼底却闪过一丝云初夏看不到的戾色。

许是对身后的人太过相信,以至于云初夏从未对身后之人有过怀疑,她的注意力在方才明英说的话上。

——方才侯爷似乎一直注意着三位大人那边的动静,其中有一位应该就是谢大人了。

谢明依啊谢明依,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不是说寒食节你是不会出门赴宴的吗,你这样的人真是让人觉得恶心啊!不过咱们走着瞧,能笑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赢家。

云初夏心里想。

————

眼前是重重的雨帘,谢明依站在长廊下,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吐在了长廊的外面。

周百彦一边拍打着谢明依的后背,一边啧啧吐槽着,

“说好的千杯不醉呢,怎么这就吐了?本官实在是很质疑啊。”

谢明依:“你……哇……”

刚一开口准备同周百彦辩驳几句,然而身体连多一个字的机会都没有给她,胃中一阵翻涌,再一次的呕吐起来。

刑筠无奈扶额,不一会儿的功夫有人跑了过来,走进一看竟是宁国公府的四小姐,宁雪,平宁公主的女儿。

“我寻了半天也只寻到了这一壶茶水,让大人将就着漱漱口吧。”

少女稚嫩空灵的嗓音穿透了雨夜的沉闷,谢明依抬起头,看着刑筠接过宁雪手里的茶壶和杯子,目光落在那少女的身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她讲话,如果她不想,你永远听不出喜怒来。

这是母亲告诉自己的。

宁雪知道母亲说的是眼前的这个人。

年少的女孩拥有着一颗聪慧的心,不知道是不是继承了她母亲的聪慧和敏感,感觉到了来自那人身上的悲伤和孤独。

周百彦道,

“还说呢,你刚才那个样子我们都抽不开身,好在三小姐路过才有人去找这一杯茶水来。”

说话间刑筠已经将手里的杯子递给了谢明依,后者定了定神接过陶瓷的茶杯却是一下子将茶水倒到了长廊外面。

“你这是做什么?”刑筠脸色有些急,在他看来谢明依这是醉了在耍酒疯。

然而却见下一刻,那人伸手将杯子伸到了雨中,看着水迅速的装满绿色的陶瓷茶杯,三个人皆是不约而同的一怔。

那人就在三人面前用那刚刚接到的雨水漱了口。

“你……”周百彦第一个反应过来,看着她这副像是疯魔了一般的样子,不由得斥责道,

“你是疯了吗?这春天的雨水是最脏的。”

“脏吗?”谢明依望着头顶乌云密布的夜空,天空中看不到月亮河星星的影子,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大人可知道有多少人要靠这一场大雨才能活下来,又有多少人会在这一场大雨中高兴的淋湿自己?”

谢明依依着身后的柱子,冰凉而又圆滑的触感都在透着一种高贵。

“这钟鸣鼎食之家何曾在意民生疾苦?这打下来的江山,那一个个坐在这四合院里,锦衣玉食的如同你我一般的大人们可会关心那些人的生死?大人,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做官吗?还记得自己为何挑灯夜读圣贤之书,在那考院之中不分昼夜的奋笔疾书吗?”

刑筠,周百彦:“……”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样的话是从谢明依的嘴里说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天真?愚蠢 那个人似乎并不像听上去的那样,冷血,无情。

更不像她平日里那般表现出来的温和亲切,平易近人。

然而很令人意外的,宁雪喜欢现在这个“满嘴胡话”的大人。

周百彦第一个反应过来,随后拍了下刑筠,两个人刑筠捂住了谢明依的嘴,不顾她唇角还有残余的呕吐物,而周百彦则转身面对一旁的宁雪,笑着道,

“让三小姐见笑了,子墨酒后失言望三小姐莫要见怪。”

周百彦如此不过是在替谢明依推托,毕竟方才的话若是传出去,是好说不好听的。

今日来赴宴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权贵之家,皆是谢明依这话里口诛笔伐的对象。

可宁雪身为平宁公主的嫡女,似乎并没有因为谢明依的一席话而心生怨气,反倒是神色柔和的福身一礼,

“周大人严重了,谢先生是明大义的人,宁雪心里有数。先生既已无事,宁雪先行告辞了。”

“真是有劳三小姐,三小姐慢走。”

周百彦客气恭敬的送走了平宁公主的掌上明珠,一直到后者走到了长廊的转角处,这才转过身看着一直在后面被刑筠捂着嘴的谢明依,对刑筠说道,

“你放开她!我倒要看看她还想要干什么!口无遮拦的在这定北侯府里,最后遭罪的是她谢府,同咱们二人无关!”

瓢泼的大雨之中,三人皆在长廊之下,刑筠看着周百彦,又看了看身旁的谢明依,犹豫再三终是松开了手。

不等周百彦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无奈的转过身负手看向长廊外的雨帘。

春雨贵如油,谢明依说的确实没有错。

刑筠虽非出身农家,可自幼家境也并非锦衣玉食,只是勉强度日罢了。

论起读书,自己不是最好的那个,也不是老师夫子眼中那个最有灵气的。

一朝中举不易,却仍需事事钻营,才有今天的位置。

和谢明依这种从一开始便蒙圣恩的人相比,他们这些人付出的何其之多,连枕边之人都是为了仕途而做出的选择。

谁的人生又是一帆风顺的?

骨气?本心?他也想铮铮傲骨,可人是血肉做的,忍饥挨饿还怎么保持本心?

就连她谢明依不也是被硬生生的压断了脊梁,不得不向苏同鹤低下她高贵的头颅。

“呵呵。”

谢明依看着对面的周百彦,笑出了声,可脸上已经不见了方才的嘲讽,反而带上了几分的洒脱,

“周大人可是气恼了?”

“你满口胡言,也不看看这里是何处?真的是你吃醉了酒还是有意拉我们二人下水,谢明依啊谢明依,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侯……”

“侯什么?”谢明依眼中噙着笑,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

“你怎么不说了?我记得你前几年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是什么把你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呵呵~”

“你……”

周百彦被她气的说不出话来,明明知道她是在故意的激怒自己,可差一点他就要忍不住要骂人了。

对,骂的就是这个谢明依。

“你什么?”

谢明依笑得更加放肆了,

“周大人什么时候结巴了?是因为这大雨,还是因为这里是定北侯府,周大人需要谨言慎行不敢放肆?”

“疯了!真是疯了!你就是个疯子!”

周百彦被谢明依气的怒不可遏,好在刑筠及时的阻拦方才甩袖离开,负气而去。

可即便他走了,身后的那个人不知道为何始终不依不饶,嘲讽道,

“怕了就是怕了,哪有那么多理由啊?”

“姑奶奶,你可消停点吧。”

刑筠连忙拉住谢明依,堵住她准备继续说话的嘴,一直到周百彦离开,这才放开谢明依。

谢明依对上刑筠质问的目光,看着那目光里的探寻,面上的笑意渐渐的消失,而那身上的狂放和不羁也在这一瞬消逝,

“你想说什么?”

“你方才为何要故意气走他?”刑筠问。

如果不是见到她此刻眼中的清明,或许自己也要以为她是疯掉了,可事实是那一双眼睛里的平静和镇定显而易见。

“我只是想说几句真心话,这不是你们一直希望的吗?我倾心以待,可看上去他并不喜欢真诚的我。”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直言,而理由竟也是这般的……可笑,荒唐。

可这一刻或许才是真正的她吧,即便那眼底藏着其它的秘密,刑筠也不想再去探索。

因为他知道,这样的人身后,她所想要隐藏的,也一定是自己无力去承受的。

“你呀,让人说你些什么才好?明明看上去是一只狐狸,可其实比兔子还要简单。”

刑筠摇头无奈感慨。

起初,他们这些站在苏相身后的人都视她为豺狼虎豹,在她面前如临大敌一般。

可在自己要倒霉的时候,却是这个敌人善意提醒才让自己避免了众多的祸事。

刑筠也不知道该如何评判这个人,但或许自己方才的那句话才能够表达自己此刻的心境吧。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刑筠心里想着,却没有问。

他知道此刻她绝对不会如实的告诉自己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一切只有拭目以待。

“大人这个比喻还真是……一点也不恰当啊。”

谢明依笑着偏过头,不去看刑筠。

她真的怕自己眼中的苦涩再也藏不住。

像她们这样的人,怎么能在别人的面前露出自己真实的情绪?那可是会送命的。

大雨磅礴在耳边一直未曾停歇,可此刻只有这般的大雨,才能让她的心平静下来。

什么友情,什么朋友,都不是她这样的人能够拥有的。

————

谢明依步伐摇晃的回到了宴席之上,刚刚坐下,一旁的周百彦已然转过身,连面对自己都不愿。

谢明依轻挑起眉梢,目光迷离的扫过这酒过三巡的宾客们。

有的人醉意沉沉,而有的人看上去迷迷糊糊,可那心眼却清明的很。

骤然间丝竹之声停歇,靡靡之音散去,只见那坐在主位上的人再一次举起酒杯,说道,

“诸位肯在今日到侯府赴宴,是看得起我苏衍,如今正是开春,民生兴起之际,望诸位齐心协力,兴我大燕!”

随之的众人齐齐的高举酒杯,朝着那上首的方向高呼,

“敬侯爷!敬大燕!”

这是要做什么?

浊酒入喉的瞬间,谢明依惊诧的扫视着四下里的朝臣们。

什么时候开始苏衍竟成了人心所向?在她并未察觉的时间里,苏同鹤正在逐渐的将自己的人交给苏衍。

瞧瞧,瞧瞧今日来此的众人,她终于知道为何瑞王不在这今日的夜宴上了。

一个有夺取江山之心的人怎么会邀请一个潜在的威胁?

呵呵,还真是……有趣的一场戏啊。

有趣,有趣极了。

以赏奇宝为由的寒食节夜宴渐渐落幕,这外面的雨似乎也不再有留客阻拦的意思,逐渐的停歇。

谢明依是被刑筠扶着才走出定北侯府的,只因为她着实醉的一塌糊涂。

从长廊回到宴席中后,不知道是在和谁赌气一般,一杯又一杯的入侯,刑筠想拦也拦不住。

“怎么喝成这副样子?”

看着被刑筠扶出府的谢明依,容羲连忙迎了上来,因着谢明依替他讨要了一身的衣裳,此刻容羲身上的衣服还是干净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容羲将谢明依拉到了自己身边,行为举止之霸道的一瞬间让刑筠觉得诧异。

此时的谢明依已然醉的不省人事,纵然自己说什么,她也是听不进去的。

容羲明白这一点,便不再多言,倒是还记得先向刑筠道一声谢,这才扶着谢明依上了马车。

“……慕容……”

然而马车里面突然出现的人让容羲不由得惊诧出声。

“出去。”不容质隼的语气,容羲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推出了马车,而手边的人已然留在了马车里面。

“公子,咱们这是回府吗?”马夫问道。

容羲回过神,点点头,“嗯,走吧。”

手一撑跳上了马车前面,趁着骤雨将歇的功夫赶回谢府。

“你怎么还扶着她出来?她既一心想死,别人又怎么拦得住?”

刑筠的马车旁边周百彦埋怨道。

刑筠摇了摇头,“她还是个孩子,你同她计较什么?”

“嗯?”见刑筠替谢明依说话,周百彦惊讶过后心中更是气恼,不由冷笑出声,嘲讽道,

“什么时候你刑筠变成她谢明依的人了?谁不知道你娶的是苏相的表亲,别忘了自己领的是哪家的俸禄!哼!”

刑筠怔怔,等到他反应过来周百彦已然走远,

“嘿,这都是什么事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刑筠怒冲冲的上了马车,一旁的马夫小厮互相看了一眼不敢出声。

“走吧,回府吧。”小厮道。

————

从定北侯府到谢府,足足要半个时辰的距离,慕容九扶着谢明依的腰际,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怎么喝的这么醉?你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事情?”

慕容九抚去她鬓角的发丝,整理着她凌乱的仪表。

往日里她虽不爱打扮,却也是干净整齐的很,更是从未见她醉的一塌糊涂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陡然间那人扯住了自己的衣襟,慕容九一怔,只听那人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我不想的,大人,我不想的。”

“陛下……”

断断续续的话让人听不懂,然而看着她紧蹙的眉头慕容九也知道,她心里面藏着的事情有多么的压抑。

“你到底梦到了什么?”慕容九有些不安。

他已经多日不曾出现在她身旁,可始终却不见她来寻自己。

有些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对于她而言算什么,更不知道在她的心里是否有自己的位置。

或许,那真的只是一个赌约,而自己只是一个赌筹。

可不幸的是,自己动了心。

————

“男人啊,总是觉得那些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玉兰苑里歌舞不歇,无论何时这里都容纳着欢声笑语。

因为一切的交易都止步于门外,这是人间仙境,也是人间炼狱。

“活色生香的皮肉交易才是这玉兰苑的本质,什么玉兰,不过就是个勾栏青楼而已。”

一身红纱裹胸的女子酥胸半露的躺在男人的腰际,柔若无骨的手攀附着男人炙热宽厚的胸膛。

“多少年了,银雪就是银雪,不愧是玉兰苑的四花之首啊。”

张仲谦笑着道,搂着怀里的女人颇有几分的爱不释手。

“可不见你在四叶那里的时候想起我半分,油嘴滑舌,不过是有事要求我罢了。”

最后张仲谦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男性身体的火热和从鼻息之间喷薄而出的热气让银雪下意识的躲藏,可最后还是被他压在了身下,

“你就是个天生的尤物,什么银雪,你应该叫轻舞才对啊。”

“张公子,你说若是谢大人知道你是我的老相好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会不会……啊……”

“你会让她知道吗?”男人眼中含笑,可眼底却带着一丝警告。

“……哦?”女人同样笑魇如花,可眼中的情欲之下却是一片寒冰。

在这青楼勾栏里,曲意逢迎这些人的喜好已经成为了身体的本能,什么银雪四叶,不过是听起来极雅的名字罢了。

目的不过是一场交易借此来换取白花花的银子,以平抚口腹之欲。

“可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怎么办?”

她挑衅着那个男人,想看到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在这床笫之间她还从来没有输过。

然而当那人的手攀上自己脖颈的瞬间,银雪知道自己输了。

惊诧的看向上方的那张在自己面前放大的俊秀的面孔,

“你……这是做什么?”

“轻舞只是天真,你是愚蠢。”

张仲谦的声音森冷,以至于银雪竟觉得身体仿佛置于冰天雪地之中。

“女人,永远不要自以为可以掌控一个男人,因为那样的话,你的下场会很惨。”

她本以为眼前的这个人是不同的,只因为他对其夫人的用情至深。

听闻,张仲谦只有一位夫人,夫人在时,从未踏足青楼楚馆半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反常的人(二) 前些年张仲谦虽非大燕首富,可依旧是富甲一方的人,可他的夫人只是普通的一位农户出身的女子。

所有的人都不看好的感情,偏偏二人之间情比金坚,然而就在所有人对此怀以无比的羡慕时,那位夫人突然间病逝。

如此的猝不及防,而从那以后张仲谦留恋青楼,不再娶妻,家中连一房妾室也不曾有。

所有的人都说其对其妻念念不忘,其实不过是他所中意的人是一个不可能的人。

痴情者张仲谦,无情者也。

张仲谦松开了手,猛然间重新获得呼吸空气的自由,银雪不禁剧烈的咳了起来。

“呵!”银雪伏在床畔,斜睨着毫不留恋的走下床畔的那人,看着他眼中的冷漠和不屑,突然间觉得有几分可笑,胸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然而更多的还是妒忌,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在护着她?刑筠,周百彦,苏衍,皇帝,还有你!可在她的心里你们不过是一群无关紧要的人!”

“呵呵!”

银雪的声嘶力竭换来的不过是那人的两声嘲讽的冷笑,以及那不屑一顾,居高临下的姿态,冷漠的瞳眸仿佛提醒着让她清醒一些,

“不过是逢场作戏的人竟然也信这世间的情爱?本以为你是这玉兰苑里最通透的人了,没想到,不过也是一个愚蠢的女人而已。”

说罢那人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一直到门被关上,空中缓缓的落下一方白色的巾帕。

银雪认得那上面的青竹,这是他张仲谦特有的标记。

青葱般细嫩的手指与那白色的巾帕几乎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色彩的反差,她紧紧的抓着手里的巾帕,上面还残留着那人身上的味道。

痛苦的将巾帕放在胸前的位置,纤弱的手指节分明,似乎想要把心里的痛全部都施加在这一方手帕上面,

“张仲谦,总有一天我会要你后悔的,总有一天……”

————

月光皎洁,流华如水。

夜色已深,谢明依半睡半醒间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呼唤着,

“大人,快醒醒,大人,大人……”

声音听上去有些急切,有些熟悉的女人的声音。

“怎么办?大人晚上的时候喝了徐太医开的安眠的方子,怕是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的。”女人担忧的和别人说道。

“这……”男人的声音似乎离自己很远,而且听起来有些像在外面,隔着一层什么的样子。

“可有北地的线人来了消息,天启欲派人行刺陛下。时间大概就在这一两天刺客便会赶到长安,大人若是不起,贻误了消息,若是没什么事则罢了,可若是皇帝陛下真的出了事,大人恐怕要又被麻烦缠身了。”

容羲冷静的分析着,这也是为什么他明知道最近谢明依的睡眠不好,还让徐芝兰给她开了方子每晚服用,此时叫醒她非常困难,后者也会十分的难受也要来此通禀的缘故。

“那,我再试试。”

素月是被容羲叫起来的,因着男女大妨的缘故,他实在是不敢闯进谢明依的房间。

无论之前的容璟是怎么做的,但是容羲觉得这始终是自己应该遵守的规则。

规矩,这也是谢明依一直劝阻他们每一个人的。

素月再一次返回谢明依的床前,这一次并没有只是通过声音唤醒她,素月推了推床上的谢明依,

“大人,出事了,你快醒醒。谢明依,你醒醒。”

手上的力气逐渐加大,床上的人只是偶尔会睁开眼睛,然而每一次又被沉的发昏的眼皮压的不得不闭上眼睛。

谢明依只觉得自己似乎在梦境中,她想要睁开眼睛可好像在冥冥之中有人在阻止她的行为,控制着自己的身体。

迷迷糊糊的她听到素月的呼唤,听到有人说到“刺客”,她有些心惊,下意识的想要起床发问,可最后连嘴都张不开。

“这是什么安眠药?怎么效果能这么好?这可怎么办?”

凤绾此刻如果见到她这副样子一定会十分的意外,向来稳重沉静的素月竟然会急得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倏的,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旁桌子上的茶壶。

素月想也没想的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茶壶,打开茶壶的盖子,里面还有整整半壶的茶水,时不时的还能嗅到淡淡的龙井香气。

下一瞬,冰凉的茶水浇透了谢明依露在外面的衣袖,而泼在自己脸上的茶水也让她骤然间从梦中惊醒。

然而只是从梦中醒来,药物的作用下谢明依觉得自己的头部依旧昏昏欲睡,发沉。

“大人,你可终于醒了!”

素月放下手里的茶壶,然而某人即便有些头脑发昏,依旧看到了她方才的举动,

“那可是上好的龙井,我只喝了一杯。”谢明依幽怨的说道,

“你可真是……败家啊。整个长安也就只有我能这么纵着你这样的丫头了吧。”

然而素月恍若未闻一般的急切道,

“大人,有人要行刺陛下。”

“……”谢明依怔了怔,等到她反应过来方才的一切不是梦境后,下意识的看向了门外,

“门外的是容羲吧。”

“是,要叫他进来吗?”素月问,眸光扫过谢明依几乎湿的透明的睡衣。

此刻的谢明依已然坐了起来,可头却疼得让她无法忽视,一手安抚着头部,一边顺着素月的眸光看着因为自己坐起来而浸湿了的上半身的衣襟,眸光微沉,

“不必,让他备马在府外等我。”

“……诺。”素月将谢明依的话如实转告容羲,后者在听到“备马”两个字的瞬间不由得一怔。

“你确定她现在能骑马?”容羲问。

素月回头看了一眼从床上下来差点栽了一个跟头的谢明依,脸上带着一丝犹豫,

“或许……可以吧。”

话音刚落,这边屋子里便传出来“叮咣”的声音,容羲没有看到屋里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听到了那人不经意间痛呼出声,

“现在呢?”容羲问。

素月脸上露出些难色,甚是有些无奈,

“都备着吧。”

“嗯。”容羲转过身大踏着步子离开。

素月关上门回到屋子里,连忙将床边的谢明依扶起,可后者似乎崴了脚,

“大人……”

谢明依摆了摆手,强忍着脚下的疼痛,说道,

“把我扶到桌子边,我休息一下,你去把我的朝服找出来。”

“好。”

素月将她扶到了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这才转身在她的房间里翻找着她一会儿需要穿的朝服。

而某人则趁此期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清醒头脑。

收拾妥当已然是一柱香以后的事情,谢明依晃晃悠悠的走出府门,看到门口停着的两匹马和一辆马车,目光落在一旁的素月身上,眸光微冷,

“我没告诉你备马吗?这么晚了还有谁要出门?”

“我……”

素月有些声弱,一旁的容羲连忙解围道,

“是我擅作主张备的马车。你现在怎么骑马?”

“究竟谁是大人!这府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发号施令了?”

谢明依怒喝道,突然间的责备让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素月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谢明依有些过分了,

“大人,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骑马?万一……”

“万一什么?”谢明依的目光落在了素月的身上,后者眉宇之间微蹙,开口道,

“万一你从马上摔落怎么办?量力而行,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呵呵。”谢明依冷笑着,“素月,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以至于你忘记了自己是谁啊?你放眼看看,整个长安城有哪家的侍女敢这么和主子说话!”

第一次她在自己面前端起了主子的架势,素月一时间难以接受,因为她们早已经习惯了她的……尊重。

“真是放肆!”谢明依挥袖离开,走到高大的马匹旁边,一脚踏上马蹬,身体用力,另一只随之跨上马背落在另一只马蹬上面。

“还愣着做什么?还要本官请你上马吗?”

这话是对容羲说的。

“不敢。”

容羲低头应着,伴随着疑惑的同时心中却逐渐的升起了几丝畏惧。

他畏惧的不是这个人身后的官位和权势,而是她刚刚那一刻突然间的发难。

一直到两匹马从府门离开,素月强忍着眼中的泪水正准备转身,却听到赶车的马夫说道,

“唉,这大晚上的干什么折腾这一场?真是不怕麻烦啊。”

突然间素月的脚步停住了,身体从后背攀升起一阵凉意。

难道是……

突然间素月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举动,如果她刚才没有迟疑的话,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可能了。

这夜晚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刻,一辆马车的速度和骏马的奔驰相比终究还是太慢了,会贻误很多的事情。

而且更重要的是,马车的目标太显眼了。

这一刻,素月在心中期盼着谢明依能够顺利的到达皇帝的面前,千万千万不要出事。

————

然而事实证明,有些时候上天真的好像喜欢同人玩笑。

就在离皇城不远的地方,谢明依遭到了伏击。

“大人小心!”

容羲将谢明依护在身后,两匹马停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四周的房檐上尽是身穿的黑衣的刺客。

“我们不想同谢大人为难,只要大人不要阻拦我们的事情。”

突然间面前空无一人的街道出现了一个男人,那人一身玄衣背对着自己。

谢明依微微蹙眉,

“听阁下的口音不像是匈奴人,倒是有几分江南人的样子。”

“哈哈……”男人的声音倒是很好听,听不出半分的杀机,而且此刻容羲也感觉到四周的黑衣人并没有想要对他们做什么的意思,似乎一切只是为了阻拦。

“大人不愧是鹰犬中的佼佼者,竟听得出在下的口音。同你这样的人为敌于我而言是极不必要的,因为即便我不出手,这朝堂之上大人依旧不会是顺风顺水的。

我不想伤到你,不代表我不会杀人。”

说话间男人将腰间的佩剑拿在手心里,横着摆放在自己的面前,

“谢明依,那人害你身处囚牢五载,你心中恐怕早已盼不得他早些死去,且还要曝尸荒野的吧。他死了,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会拿你的家人威胁你,你可以继续同刑,周二人交好,做你的尚书大人。钱权名利,比之现在的处境可要好的多得多啊。”

空气突然间安静下来,容羲看着四下里的黑衣人都因为男人将剑抬起的举动而绷紧了神经,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毫不怀疑如果身后的人再一次拒绝他的提议,他们的人头会迅速的落地。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多的盘算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容羲迎上谢明依的目光,只一眼后者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要打起来,容羲没有把握。

并不是说他打不过这些人,只是因为他要处处顾着自己,届时恐怕两个人都会葬身在此处。

谢明依挑了挑眉梢,看向不远处的男人,

“你说的很对,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对我如此有利的条件。”

听到这句话时,男人先是有些诧异,随后了然的笑了起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只不过目前我等还不能让大人离开。”

谢明依笑了笑,似乎早有所料,平静的从马上下来,两边的黑衣人也收起了箭在弦上的紧张气势。

唯有在马上的容羲迟迟不敢相信那人就这样放弃了。

对与错对于他们而言从来都是不重要的。

可容羲不能接受的是,因为五年的牢狱这个人就忘记了皇帝对她的提携之恩。

冷情冷性的人,实在是有些让人心寒。

“看来你这位下属并不是很赞成你的决定,谢大人似乎平时为人太过宽厚了些。”

男人没有转过身却似乎对身后的一切了如指掌。

谢明依四下里看去,并没有镜子等可以反光的东西。

唯一一种可能就是他是用耳朵听到的。

这样敏锐的听力,应该是同苏衍不分上下的高手吧。

谢明依坐在一旁药铺门口的台阶上面,看着马上的容羲,笑了笑,

“人家差点就指着鼻子说我御下不力了,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是不是该下马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老马识途 说话间,只闻得一声轻笑,容羲朝着那男子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摸不准自家大人到底是什么,一直到从马上下来容羲一直不相信她会就这样束手就擒,静静的等待事情的发生。

这未免太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这两匹可都是难得的良驹,我二人就在这里,可宝马无罪,还请各位高抬贵手,放它们一条生路。”

容羲:“……”

“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在寂静空旷的街上响起,清风朗月之下只听那人豁然开口,

“佛曰,众生平等,大人如此配合,在下也应礼尚往来,既然大人开了口,两匹良驹自是要放的。”

挥手间,楼上两边的黑衣人这才放下了手里对准马匹的弓箭。

男人走到两匹马的旁边,四下里巡视了一眼,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这才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二人,

“就这么放走了吗?毕竟是两匹千里宝马,听闻大人爱马,如此岂不是可惜了。”

今夜的月色清朗,借着清冷的月光,谢明依看向那人的面貌,只见那人生的剑眉星目,英气非常,凌厉的眉宇之间带着一种夺目的狂傲。

这样的人身上带着几分江湖之人的不羁,可举手投足之间又不像是普通的草莽。

再看看这四周的黑衣人训练有素,应该都是中原人,却要拦下他们通报匈奴刺客的事情。

朝中有内奸啊。

谢明依道,“这世间的事无非将就缘分二字。若有缘则老马识途,若是无缘又何必强求。”

男人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她方才的几句话,

“大人着实是个豁达之人。在下佩服。”

说话间男人拍了拍马身,一声马蹄嘶鸣后,下一瞬身旁的千里良驹疾驰离开,另一匹随之而去。

男人望着两匹马消失的方向,幽深的目光中若有所思。

究竟该如何处置谢明依?

来时那人吩咐若是有人胆敢阻拦便格杀勿论,可眼下此人……却是异常的配合,这倒是让他有几分为难了。

毕竟她是定北侯明里暗里要维护的人,即便有朝一日改朝换代,怕是她也是那几位要笼络的人。

“是在为难如何处置我吗?”

谢明依适时的出声问道。

端是看那人纠结的一双眉毛,便已大概的猜到他心中的犹豫。

容羲看了看身旁的谢明依,始终是想不明白她究竟是以逸待劳还是真的无动于衷。

他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清眼前这个人。

或者说,她只是让身边的人看到她想让人看到的。

比如此刻,她让那个男人觉得自己并没有抵抗的意思,也并非是那要为主尽忠的人。

“大人此话何意?”

男人走到谢明依身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自己,紧随着的是不断的从房檐上跳下的黑衣人,将两人团团围住。

“我一直在想,你们是谁的人,无论是说话的口音还是行为举止都是中原内陆的得体人,不像是江湖上打打杀杀的草寇。

可我二人是为了匈奴刺客的事情进宫禀报,你一个燕朝人又为何要为了外族人冒险阻拦朝廷命官?所以你又是哪家大人的人呢?”

“还有吗?”

男人眸光微闪,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从刚才开始眼前的人虽然配合,却全然没有一丝害怕担忧的样子,仿佛是料到了自己不会那她怎样一般。

谢明依笑了笑,泰然自若,徐徐道,

“看看这时间你们的人应该已经潜入皇宫了吧。”

寂静了片刻或许,空气中突然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掌声,

“准,真准。分毫不差,若不是我今日来前主子特意吩咐将这一身的标记收拾妥帖,怕在下真的要担忧如何处置大人了。”

“哦?那你现在打算如何?是带走还是就看押在这里,一直到宫里的人传出消息?你有没有想过,我能得到的消息,皇帝也可以,或者其他的大人也可以。你,都拦得住吗?”

男人半眯着眼眸,似是有几分得意,

“多谢大人替我等忧心了,您能收到的消息,皇帝的影卫自然也可以得到,其它的大臣也自是能收到,可通向宫里的这条路是必经之路。实不相瞒,在大人之前已经有人从此经过。”

谢明依眼中闪过一抹光芒,脸色却渐渐的紧张起来,

“人呢?”

她不会那么天真的以为这些人会让通风报信的人经过这里。

稍有不慎便是掉脑袋的事情,有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呢?

“大人放心,几位大人皆已经被护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只要我们的大功告成,定将几位大人完璧归赵。”

男人颇有风度的说着,抬眼望向天空,

“差不多时候快到了,估摸着人都差不多该到了,在下也不多此一举将大人带走,不如就在这静候佳音吧。届时定护送大人安然回府。”

“……”谢明依哑然失语,脸色微变,半晌后吐出几个字,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将我们的马放走呢?”

想起两匹就这么跑掉的良驹,谢明依便是一阵心痛,脸上的表情也不由自主的难受起来。

可这话锋转变的太快,无论是容羲还是男人都来不及反应。

“这个……”男子不屑的一笑,

“无非是两匹马,事成后若大人识时务定会双倍返还。”

“啧啧啧。”谢明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真是财大气粗啊。”

男人笑了笑并未多言。

不一会儿的功夫男人频频望向皇城的方向蹙起眉头,眉宇之间甚是担忧的样子。

谢明依看在眼里,可却是愈发的气定神闲。

一旁的容羲见此也察觉出几丝的不妥,但是他依旧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转寰。

“枉费心机空费力,雪消春水一场空。”

闻声男人转过身,却见那端坐在台阶前的贵人缓缓起身,整理着身上的衣物,

“春夜里终究是有些寒凉的,本官素来身体不佳,更深露重的也该回府休息了。”

话音刚落谢明依要走,四周的黑衣人却上前一步将她拦下。

而就在此时,容羲下意识的挡在谢明依身前,一柄利剑握在手中同这四周的刺客对峙。

“现在还不是你离开的时候。”男人的声音阴冷,掩盖着几分幽深的杀机。

空气中紧张凝重,每一次的呼吸都仿佛在弓弦上跃动跳舞。

“哦?”谢明依笑了笑,望向皇城的方向,随之目光落在男人的一身玄衣上,

“你的人几时应该到达皇宫?”

“亥时。”男人道。

“那现在又是什么时辰了?”谢明依问。

“丑时。”男子说着,脸色愈发的难堪,方才脸上的得意之色尽消,因为谢明依想要提醒自己的他已然明白了。

失败了。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选择杀人灭口,不杀则已,一旦出了人命,那才是祸及自身的麻烦事。”

抢在男人开口之前谢明依提议道,

“公子,再不走了可就真的来不急了。”

“……”男人盯着谢明依,脸色仿佛结了一层的寒冰,他真是心有不甘啊。

谋划了这么久的事情竟然就毁在了一个女人的嘴里。

若不是那人逃离泄露了消息,他们又怎么会突然之间动作,真是……

“一招棋错,满盘皆输啊。但若是亡羊补牢,却是为时未晚的。”

故意说给男人听的话,谢明依看着他的眼睛,幽深的目光比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还要难以探寻。

“撤!”一声令下,下一瞬眼前闪过几道黑影,晃的谢明依不禁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街上已然是一片寂静空旷,独余下谢明依二人在站在长街之上。

“听人劝,吃饱饭啊。”谢明依望着不远处的皇城笑了笑。

“所以陛下还是提前知晓了这些人的计划?”

容羲问,他觉得眼下已然是风平浪静了,可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是不明白。

这消息究竟是谁递进宫的,或者还是皇帝一早便知道了?

如果是后者,谢明依又是如何笃定?毕竟自己也是今日才刚刚收到消息便及时到此。

其他的人也纷纷被阻拦在此,会是谁通风报信的?

“大人咱们这是去皇宫?”容羲看着脚下的路,谢方丈应该是去皇城的。

“哈~”谢明依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的眼泪流了出来,

“大人我半夜被你们强行叫醒,还被匪人当街阻拦,此刻不回家睡觉去什么皇城?现如今这皇城里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容羲不明白。”

嗯?谢明依停下脚步,看着身旁的这个人,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果断的承认自己的不明吧。

“老马识途啊,容羲,看来你还有的东西需要学的啊。哈哈~”

那人的笑声爽朗,容羲却依旧疑惑,然而当他看见那两匹自远方归来的千里良驹之时,容羲倏的恍然明白,

“大人,这马……”

谢明依点了点头,看着远方归来的两匹爱驹,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怅然,是怀念,

“这马还是他替我寻的,已经跟了我许久了。”

初见到这两匹千里马时她还在嫌弃这马的毛色皮相不好,可如今却是靠他脱险了。

——大人千万别小瞧了这两匹马,这马通人性,不仅识路更明心。

“上马回府。驾!”

马鞭扬起,落在马背之上,那人已一骑轻尘的远去。

竟利用两匹马向宫中传递消息,真是……任谁也不会想到的啊。

容羲自嘲着笑了起来,一边摇了摇头,真是万万没想到啊。

————

谢明依带着九门提督的兵赶到玉兰苑后的静楼里时,刑部尚书刑筠和工部侍郎陆锦都被困在静楼的柴房里。

二人皆被堵住了嘴,绑住了手脚,看着谢明依的到来想要出声呼唤,可无奈塞在嘴里的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谢明依笑了笑,挥手示意身后的官兵,

“去,替二位大人松绑。”

“诺!”两个官兵从身后进了门,并将二人身上的束缚解下,见此谢明依让其二人退下,又上前将刑筠扶起,

“大人受苦了。”

“无事,陛下如何了?”刑筠急切的问道,谢明依在那目光中探寻着,想要寻找到一丝虚伪的迹象,然而却是一场空。

皇帝对如妃毫不留情,谢明依本以为刑筠即便得到消息也不会赶赴皇宫的。

却不曾想,他竟在这些人之中。

谢明依道,“陛下无恙,便是陛下遣派子墨前来接二位大人的。大人之忠,在下敬佩。”

刑筠点了点头,一夜的惊吓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颇有些精神颓败,

“可查出那一伙人是谁了?”刑筠抓着谢明依的衣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子墨,可查出了结果?”

“昨夜宫门守卫接到消息及时救驾,已然将刺客当场缉拿,定北侯临时领命彻查刺客一事,京兆府尹大理寺卿辅佐,只是至今尚未有消息,陛下说,请大人休息之后一同审理此案。”

昨夜谢明依倒是睡了一个好觉,只不过今儿个一大早便被皇帝叫进了宫里。

这些事情也都是在今晨知晓的。

“休息倒是不必了,眼下还是彻查刺客的事情要紧,我,我这就去……”

“哎哎哎,”谢明依连忙将刑筠拉住,

“刑大人不着急不着急,您看您是不是先回家休息一下,沐浴更衣之后再去审案不迟。陛下说了,刑大人一片忠心,他是清楚的。”

刑筠回身看了看身旁的谢明依,不禁有几分惊诧,

“皇上,当真是这么说的?”

这朝堂上下皆是苏相的人,皇帝有些事情虽是有心无力,可终究是一朝天子。

因着女儿的事情他是对皇帝心有怨言的,可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却是想也没想的甚至来不及换一身朝服便赶往宫里。

“当真。子墨没有理由欺瞒大人,眼下圣体康安,您还是回府梳洗妥当了再进宫面圣的好。”

谢明依劝说道,好在刑筠听了进去,上了谢明依早已为其准备好的马车。

“送刑大人回府吧,路上马车一定要平稳。”谢明依嘱咐着官兵道。

“诺!”

官兵领命离开,谢明依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身旁一直等候似乎有话要说的陆锦,

“有什么要说的,说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胡说! “大人,昨夜下官看到……”到字还未出口,陆锦的话便被那人喝止。

“好好的搜,别让刺客侥幸逃脱,谁胆敢私自放走刺客,别怪本大人无情要了你们的脑袋!”

她本是一届书生,却没有半点书生应该有的优柔寡断,反倒像极了武将。

可偏偏武将又不及她聪慧,有勇有谋。

九门提督的人虽然得了苏家的暗示,不必太过在意这位提督,可眼下这凌人的气势却让他们脚下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前副提督的脑袋说砍就砍,他们这样的小人物更不需说了,想要了他们的命岂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都说是天子脚下芝麻大点的事也能闹翻天,可那也得是背后极有权势的人才能做到的。

像他们这样的升斗之兵,即便是死也只是几十两银子便打发了的。

陆锦被谢明依喝的住了口,却是不明白她的意思,怔怔的看着前方的谢明依久久不能回神。

好在谢明依并没有打算为难自己,转过身时,可那一双眸子里却幽若寒潭,实在是不像三十不到的人应该有的老练和精明,然而震慑陆锦更多的更多的却是那其中的压抑,

“你若还想要你陆氏一族安然无恙,就管好自己的嘴。你昨天晚上记得的只有被贼人掳走这一件,还想活就听好我的话!”

没有多一句的解释,陆锦只觉得心惊。

看这样子她是知道拦截他们的人是谁的,可为什么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自己明明看到了那人不经意间露出的颈间的蝴蝶痕迹,那是皇帝的影卫独有的标记。

影卫之中竟然有内奸,这难道不应该及时的禀报皇帝吗?

感受到来自身后的那人探寻的目光,谢明依知道他心中存有疑惑。

皇帝的影卫怎么会拦截他们救主呢?

“昨夜你受了惊吓,陛下特许你在家中修养,近日便不必上朝了,工部的事情自有周大人主持。”

陆锦只当这是一句宽慰的话,却错过了谢明依目光中的暗示。

这厢谢明依催促着陆锦回了府上,这才将注意力集中到搜查静楼的事情上。

静楼地处玉兰苑的后面,众所周知的这里是为了玉兰苑培养艺妓的地方。

从这里走出去的姑娘们都会在玉兰苑中崭露头角,得京中万千人追捧。

更是有不少人挤破了脑袋想要在这些人尚在静楼之中时便一睹芳容,从而预订这些姑娘们出楼的第一夜。

可这静楼哪里是那么容易进的?

只有那些银雪点了头的王公贵族们才能一窥芳容,却也只是一眼。

其它人纵然想尽办法也是无济于事。

能够轻而易举的将人藏进静楼之中,足以见得此人的神通广大。

再联系到影卫的标记,便很容易确定这些人幕后的主使绝对不是一般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谢明依在怀疑,这是皇帝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而目的是朝中的某一位大臣。

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有人禀报在静楼里发现了一个玉佩交给了谢明依,接过玉佩的瞬间谢明依心中咯噔一声,她开始有些疑惑了。

这究竟真的是那个人的玉佩还是说有人刻意栽赃?

“还有其他的发现吗?”谢明依问。

四下里搜查完毕的官兵们纷纷摇头,谢明依这才下令收兵。

可一番之下也将静楼折腾的不浅,银雪看着静楼里的一片狼藉,心中的怒火燃烧着,咽不下这口气的银雪让人备着没有玉兰苑标记的马车,直奔皇城的方向而去。

————

是夜,谢明依陪着刑筠赶到了大牢之中,连夜提审被抓住的刺客。

白日里苏衍在问询时已然是用尽了手段,可这刺客的骨头却硬的很,就是一句话也不说。

这倒让谢明依着实的涌起了几分敬佩之心。

“大人,白日里苏侯爷严刑拷打这个人就是不开口,您打算怎么办?”谢明依问。

作为刑部侍郎她自然是对刑部这些折磨人的招数了然于胸。

如果苏衍用尽了办法都不能让他开口,怕是真的难办了。

一时之间谢明依不禁动摇了,怕是此人应该真的是匈奴派来的刺客。

然而一张中原人的面孔却让所有人匝舌,既不是匈奴人,又没有证据就不能给匈奴人扣上行刺的脑子。

如果真的是这样,也难怪向来对此暴行不屑一顾的苏衍会气愤至此,几乎动用了所有不会伤及性命的刑法。

眼前被绑在架子上的人几乎奄奄一息,自然的垂下脑袋,脸上身上的血滴也在不断滴落。

看见此,谢明依想到的是刑筠大概会给此人的伤口上加一层白吧。

所谓加一层白,就是撒一层盐的意思。

在伤口上撒盐,可比就这样放着他不管更加痛苦,而且更重要的是,撒盐还可以让他避免感染死亡这种事情的发生。

谢明依的话音落地,这边刑筠却只是看着被绑在架子上的人微微一笑,然而那唇畔的冷意却足以让谢明依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不愉快的记忆突然间涌上脑海,身体在下意识的颤抖着。

然而一旁的刑筠并没有发现谢明依的异常,或者说此刻的他满心都在让刺客开口上面。

“今日若不让你张开这张嘴,本官这几年的刑部尚书便白做了!”

说话间外面走进来一个狱卒,走进细看,谢明依才认出来此人正是王睿,然而他手中除了右手的刀剑,只剩下左手一个白色的瓷瓶。

瓷瓶里装的是什么?

好在刑筠并没有让谢明依疑惑多久,很快的便让王睿将瓷瓶里的东西给刺客喂了下去。

紧接着又在一边架上了香炉,一柱尾指粗细的香插在了香炉里,随后又有人拿着火折子将香点着。

起先谢明依还在纠结,这刺客并无任何反应,真不知道刑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然而就在小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后,那被绑在架子上的人,突然间扭动起来,发出一阵不堪入耳的声音,且脸色涨红。

痛苦而又狰狞的样子看的谢明依不由得阵阵发呆,可两边的人仿佛见怪不怪的样子,面色从容,包括王睿也是极淡定的。

“谢大人请坐。”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搬来了两把太师椅,刑筠邀着谢明依坐下,后者怔怔的落了座。

直到此时谢明依依旧有些不明,刑筠刚才给刺客服用的究竟是什么。

“大人刚才给那刺客服用的是什么奇药?我看他遍体鳞伤也没有如此狰狞痛苦。”

谢明依问。

刑筠冷哼一声,眼中更多了几分残忍和阴冷,

“谢大人不知,这是我刑部委托太医院配置的迷情药,纵然他不怕身体的痛楚,可这份“愉悦”却是他绝对享用不起的,骨头再硬的人也得给本官跪地求饶。”

迷情药,听着淫秽的词语然而此刻在这大牢之中却无法激起人半分的下流念头。

只因为那服下此药的人正经受着最痛苦的“愉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春寒料峭,天牢里面见不得光的原因,谢明依打了个寒颤,一旁的王睿看在眼里,又看了看尚书大人刑筠阴狠的表情,自知谢明依应该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受尽了千般苦楚,她以为已经是人间炼狱,可却未曾经历过这一种,谢明依不敢想,若是自己正在经历这一切将是何等的绝望。

这,才是刑筠吧。

如果不是这样的狠心,而是真的像他看上去那般的优柔寡断,苏同鹤怎么会把他放心的扔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

要知道,这可不是随便的酒囊饭袋就能胜任的位置,不杀伐果决,即便是苏同鹤有意包庇,他也迟早会被仇家下黑手致死。

如今,谢明依有些庆幸了,她没有经历的谁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折磨只怕是再硬的骨头也会变的软了。

那不堪入耳的声音连续不断,让这些官兵们出乎意料的是,这位谢大人,曾经的他们的上司除了刚开始的惊诧以外,听到男人的声音后依旧面不改色。

“大人真是好手段。子墨服了。”

谢明依拱手作揖,表达心中的敬佩之意。

这样的手段,真不是一般人想得到的。

刑筠扭头,看向谢明依的时候脸上的态度恭谦,可眉宇之间的戾气却浓的骇人,他说,

“子墨别急,后面还更有好看的呢。”

“……”谢明依定住了,她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今日会亲眼看到这样的一幕的。

“来啊,让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王睿便应下,随之带着几个人出了大牢,再次回到天牢里时,只见王睿的身后跟着一位女子,身后的几个百姓装扮的人手中纷纷拿着乐器,而那女子身穿的红色舞衣隐约之间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线。

“……这是作何?”

这一刻谢明依发现自己像一个什么都不懂得新人,在询问着老上司他每一个行为的用意和目的。

刑筠道,“刑某感念大人相救,择日不如撞日,请大人观一曲歌舞。”

“啊,原来是这样啊。”

谢明依喃喃道。

另一边的女子似乎被眼前的景致吓到了,毕竟她也没有想到竟是要自己来大牢里献舞。

现下泫然欲泣的表情倒是更加的惹人怜爱起来。

“两……两位大……大人想看什么舞?”

舞姬怯怯道,她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哪里见过此等阵仗,没有在看到那刺客浑身是血的样子后直接晕倒谢明依便已经高看她一眼了。

“跳你拿手的就可以了。”

刑筠只淡淡一瞥道,似乎全然对年轻貌美的舞姬不感兴趣。

谢明依心中生出几分疑惑,只见那舞姬在听到刑筠的话后,和身后的几人商议了一下。

片刻后,一阵丝竹管弦的声音响起,乐器虽简陋,可靡靡之音依旧吸引来众人频频侧目。

尤其是那舞动的女子纤细婀娜的腰肢,玲珑有致,艳舞婀娜,妖娆的紧。

谢明依只淡淡一瞥,这些人的眼睛早已暗中频频望向那女子。

尤其是那被绑在架子上的刺客。

看着他的表情中的痛苦,谢明依觉得,一切快要结束了。

在这一柱香熄灭之后,刑筠如愿以偿的从刺客嘴里审问出了背后的主谋和朝廷的内奸。

主谋是意料之中的匈奴人,可这内奸……

谢明依倒吸了一口凉气。

“胡说!”

向来冷静自持的谢明依竟然当着众人的面直接一脚踢在了刺客的身上。

然而这一踢不要紧,却踢的人仰马翻。

“大人……人……死了。”

谢明依怔怔的看向地上已经没了声息的刺客,心中一阵慌乱。

“他……他怎么就死了呢?”

谢明依喃喃道。

刑筠问被谢明依这一脚吓到了,却是先一步谢明依反应过来,拍案道,

“这明明就是栽赃,待本官禀明圣上,皇恩浩荡,陛下英明神武,定不会受这等小人唆使!”

谢明依的思绪被刑筠的一嗓子喊了回来,看着情绪激动的刑筠,二者相对而视,纷纷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虑。

原来目的是周百彦啊。

谢明依早已接到宫中内线的通知,说是皇帝近日似乎有对工部下手的意思。

她知道那人急着收拢权势,却不曾想竟会是如此恶劣的手段。

说是周百彦叛国,卖主求荣,谢明依是绝不会相信的。

堂堂燕朝举子,无论如何内斗,皆不会卖国求荣,如此行为是要遭天下人唾弃的。

————

皇宫长乐宫

封后大典之后,宁舒儿便搬进了长乐宫。

曾经这里是皇城中最冷清的地方,如今却因为她的到来日日歌舞升平,成了这宫里最热闹的地方。

同其它人的羡慕相比,宁舒儿对这份圣恩的眷顾却只觉得有几分悲凉。

不知道这是不是皇帝对自己的补偿呢?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宁愿不想要这份滔天一般的眷顾。

“皇后娘娘,陛下说了,今日在书房歇下,请皇后娘娘早些休息,保重身体要紧。”

陆盛春作为宫里的总管太监来长乐宫中传话。

这个从美人到四妃,再从四妃坐到皇后位置上的女子,如今却不过是十八岁的华龄。

然而她盛宠不衰的真正原因却不是因为这花一般的年纪,而是另有其它的缘故。

毕竟这宫里从来不缺新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可以一见 恐怕现如今的人没有人比陆盛春更加清楚皇帝如此垂帘宁舒儿的原因了。

只因她像极了那个曾经在深宫之中关照当时还不时皇帝的六皇子。

幼时的相助让他铭记在心,以至于时至今日那身在高位上的人依旧在看到宁舒儿时对吗人念念不忘。

说是睹“物”思人也不为过。

“多谢陛下百忙之中仍旧惦念本宫,陆总管辛苦了。”说话间宁舒儿对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后者走到陆盛春的旁边塞给他一个荷包。

荷包里面沉甸甸,只拿在手中不需问陆盛春也知道是什么了。

看着陆盛春脸上满意的笑容,宁舒儿依旧笑得得体华贵,可在这样端庄的笑意之后,竟藏着几分嘲讽。

这些个太监,不能人道,最是贪财。

以前的宁舒儿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她从来不屑,只是偶尔下面的人会听从父亲的吩咐上下打点。

可现如今,宁舒儿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辈子靠着父亲的庇佑的。

身在皇后的位置,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

表面看着显贵,可实际上却变相的成了众矢之的。

所有的眼睛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希望挑出自己的错误,皇帝的失职。

尤其是苏家。

宁国公府虽然素来同苏家交好,但终究不如苏家本家的女子来的安稳踏实。

“总管大人辛苦了,陛下日理万机,总管大人陪侍左右,万望提醒陛下顾好自己的身体要紧。后宫之事自有太后和本宫打理,不必忧心。”宁舒儿淡笑着道,

“对了,本宫让御膳房替陛下熬了滋补的参汤,一会儿劳烦总管大人领着我这宫里的丫头一起去御书房送过去。”

见到此刻的宁舒儿,陆盛春却是不由得一愣。

这话音儿听着不对啊。

话还是那些话,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然而此刻却容不得陆盛春多想,连忙回道,

“娘娘严重了,侍奉主子本就是奴才们的职责所在,皇后娘娘如此贤德,且对陛下一片情深,奴才一定如实转告陛下,以慰天恩。老奴告退。”

陆盛春恭敬的退出合欢殿,方才宁舒儿说起的宫女早已经在门口等候自己。

因着天色的缘故,陆盛春并没有看清楚那宫女的样貌。

然而等到了御书房,当皇帝叫住了送膳的宫女时,陆盛春才瞧见,这宫女的眼睛有些似曾相识。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啊。

当然不仅是他如此觉得,因为皇帝是早他一步发现的,所以当皇帝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宫女的眼睛时,陆盛春识趣的退出了御书房,将空间留给了两个人。

关上御书房的门,陆盛春转过身才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伴君如伴虎,即便是他几十年的时间都奉献给了皇室,可终究这皇帝的喜怒是不由人掌控的。

对于皇帝的秉性陆盛春已然习惯了,只要小心些伺候总是不会惹祸上身的。

他在意的是皇后送来的宫女。

冤孽啊,终究还是落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他们千方百计想要阻拦的,终究还是抵不过喜欢二字。

————

“怎么办?子墨。”

马车上的刑筠显得精神颓废,明显因为刺客的话而犹豫不绝。

他是不相信周百彦是内应的,同谢明依一样。

此刻,他希望谢明依能再向从前一般给自己出个主意。

谢明依心中也有些微的犹豫,说实话从牢房出来她就一直在思考,如何洗脱周百彦身上的罪名。

可此时,人证已经有了,她相信周府里肯定已经被人布好了圈套和陷阱。

就等着周百彦喊冤之后将这些“证据”呈上。

“事到如今,怕是只剩下一条路了。”

谢明依的眸光微沉,平静如水的眸子此刻却看的让人觉得心底升出几分的凉意。

刑筠看到过她这副样子,似乎是在其对什么感到极其不满意时才会有的表情。

说来也奇怪,他活了这么大岁数都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偏生这么一个后生竟是将这个词演绎的全备。

“没有其它回转的余地了吗?百彦他不是那样的人。”刑筠依旧不死心的希望还有一种两全其美的方法,能够找到幕后的真凶。

然而就在此刻那人脸上不经意间露出的嘲讽,却让刑筠觉得有几分的蹊跷。

“子墨这是……”

谢明依同他们的交情不深,但是刑筠感觉的到谢明依是有意帮周百彦的。

突然间,刑筠想起来之前在寒食节定北侯府的宴会上谢明依异常的举止,莫非……

“子墨,是不是有人要对百彦不利?你知不知道那人是谁?”

当然是有人要对周百彦不利,她也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

然而,谢明依却不能告诉他。

反倒是语气深长的说,

“大人,山雨欲来风满楼。听明依一句忠告,如今之际能够保全身家性命已经很是不易了。”

刑筠疑惑,谢明依这话好像是在暗示什么。

他虽非聪明绝顶,但是有些事情还是看得出来的。

从年初开始皇帝和苏相之间的关系便有些微妙了。

从强南军,到立舒妃为后,几乎每一场博弈都是以皇帝的胜利告终。

谢明依是在暗示自己,这两方的争斗会越来越剧烈,似乎周百彦就是其中一个牺牲的棋子。

同时,刑筠也在突然间意识到一个事情。

或许昨夜自己若是没有前去宫中通报消息的话,皇帝对自己的态度也不会是如此吧。

苏家皇帝暂时还不能动,可这些犬牙,皇帝还是可以随时换人的。

比如说,工部的周百彦。

六部之中,怕是只有工部的尚书是名存实亡的。

真正掌握工部的,是陆锦。

而陆锦是前首辅的嫡孙,可想而知,即便陆锦不投靠苏家,苏同鹤也是不敢对陆锦做什么的。

毕竟,那在朝几十载积攒的人脉不是摆在那里看风景的东西。

然而真正重要的是,陆锦一旦坐上工部尚书的位置,又会是谁补上工部侍郎的缺?

不知不觉间谢明依已经想的如此的长远,还是刑筠的呼唤让他回过神来。

“子墨的意思是,百彦此一回是在劫难逃了。”

谢明依有些为难,然而刑筠的样子似乎是自己不给他一个回复绝不罢休的样子。

谢明依深知,这都是因为自己的一时心软惹来的。

“舍弃功名利禄,尚可保一家老小平安。”谢明依道。

然而此话一出,她便已经知道刑筠犹豫的在哪里。

隐忍到现在才有如今的一切,又有谁能够轻而易举的放下手里的名利权势?

纵然换作是自己也是心有不甘的。

青春,汗水,尊严,时间,全部消耗在这里。

有时候,和性命相比,这些堪称为自己的心血的东西更为重要。

然而性命却不是自己的,而是这府中上上下下的一家老小的。

谢明依相信,周百彦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因为和家人相比,这些东西真的微不足道。

————

审问刺客的当天夜里,刑筠便到御书房向皇帝禀报,闻听匈奴是幕后主使,皇帝雷霆大怒。

直下令让陆盛春到定北侯府传旨,命其连夜进宫听宣。

刑筠战战兢兢的等候在一旁,不知道皇帝会如何处置周百彦。

“着工部尚书周百彦即日起不得踏出府门半步,令九门提督府派兵看顾其家眷,若是有人私自外出,让九门提督提头来见。

着刑部尚书刑筠主审,京兆府尹,九门提督复审,彻查清楚刺杀当夜的真相。朝中大臣者所有不配合,当先斩后奏!”

随着一张圣旨发出,伴随着的是朝野上下的震动。

苏同鹤听着管家禀报朝中内奸是周百彦,当即手里都弄着鹦鹉的树枝从手中掉落,直压在了笼子里鹦鹉的脚上。

一阵凄厉的鸟叫声嘶鸣,扰的苏同鹤心里一阵烦闷。

然而上天似乎在和他作对一般,正当此时又有人来报,户部尚书前来拜访。

苏同鹤想了一会儿还是在管家的提醒下才反应过来户部尚书是谢明依。

“这个时候她来做什么?她不是应该带着九门提督府的人看守周百彦的家吗?怎么闲的到老夫的府上来,是来看笑话的吗?”

知道苏同鹤此时正在气头上,小厮不敢轻易接话,频频看向一旁的管家,希望他能够解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好在管家素日里对府中的仆人也是多有照顾,此刻轻轻移步,不着痕迹的将小厮挡在身后,这才向苏同鹤提议道,

“老爷,谢大人来说不定是为了其他的事情,小人以为可以见一见。”

管家素日里是自己的心腹,苏同鹤对他的态度自是对其他人有所不同。

跟随了自己许多年,管家同他的关系与其它人相比自是不一般的。

苏同鹤静下心知道自己方才确实是被气昏了头,这才让小厮将谢明依带到书房去见自己。

周百彦是内应,苏同鹤打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是不相信的。

然而刑筠却早一步的进了宫禀报,自己连个缓冲的时间都没有。

工部尚书的缺可以由陆锦顶上,可陆锦的工部侍郎的位置又由谁来坐比较合适呢。

苏同鹤知道,眼下周百彦已经是一个弃子。

谢明依那般的人自是不会为了一个弃子来和自己撕破脸皮。

嘲讽自是不会,谢明依到此应该是为了工部侍郎这个缺儿了。

————

等到苏同鹤赶到书房的时候,谢明依早已经在书房中等候,见着苏同鹤进了门,忙着拱手作揖,行礼道,

“下官谢明依见过丞相。”

苏同鹤挥了挥手,颇有些心力憔悴的样子,初见到他这副样子,谢明依也不由得心中思索着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为了周百彦的事吗?

区区一个周百彦,谢明依觉得苏同鹤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周百彦如此。

可这心力憔悴的样子……不像是能装出来的。

“子墨来了,眼下陛下可是给你派遣了差事,不是在看守周府吗?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苏同鹤精神不振,这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这未免有些太过明显,大概三分真,七分假吧。

谢明依心中有了数,虽不知苏同鹤为何心力憔悴,但是周百彦对他也是有一定的影响的。

不然的话,他也不至于要在自己面前装出这一幅样子。

“丞相所言极是,下官一大早便带着九门提督府的人围了周大人的府上。但是下官心中有一疑问,恐怕朝野上下只有丞相大人可以为子墨解惑。”

谢明依拱了拱手,态度恭敬。

苏同鹤眸光微闪,面上挂着一抹淡笑,看起来有些牵强,却也附和他目前的情境。

周百彦他是要拉一把的,如若不然很容易便让那些追随自己的人觉得心寒。

武经文已然是前车之鉴,苏家再也伤不起第二次了。

深深地明白这一点,所以苏同鹤才会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变的心力憔悴起来,他知道如果此事再不能妥善的解决,后果很容易不受控制。

事情一旦失控,可就不妙了。

如果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有谁会做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背上万世的骂名?

苏同鹤自然是不想的。

“子墨请讲,老夫若是知晓的,定会如实相告。”

得到苏同鹤这么一句话,谢明依便放心了。

“子墨想问,丞相大人以为,那日在皇城外拦截下官等人的刺客是谁的人?”

苏同鹤蹙眉,“子墨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怀疑老夫竟然是那匈奴人勾结的朝中内奸不成?”

这顶帽子扣的太大,自己是招架不起的,谢明依知道,这厢连忙否认,

“丞相误会了,子墨只是想说,这刺客究竟会不会是周百彦派去的?如果是他派去的人,为何不直接杀人灭口来的妥当?”

要知道,即便不是改朝换代,只要她和刑筠死一个人,刑部和户部便出现了空缺,而周百彦便不再需要当一个傀儡尚书。

然而,那些人并没有杀他们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那些人身上的影卫标记,实在是不像是周百彦可以驱使的人。

周百彦此人虽然精明,可在某方面来讲,也算是个正人君子。在皇帝的影卫里安插自己的人手,他还没有这个能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怪你 “如此说来,子墨倒是知道这朝中的内奸是谁了?”

苏同鹤试探道。

推来推去,竟然将这话推到了自己这里。

谢明依心中一阵冷笑,然而想起今日来此的目的,谢明依忍下心中的烦闷,淡笑着道,

“丞相误会了,下官并不知朝中通敌的内奸是何人,只是觉得周大人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苏同鹤心里也知道谢明依说的话是句句在理的,自己提携上来的人他还是清楚的。

巧取钻营是一回事,通敌叛国是另一回事,周百彦那个人会叛国,苏同鹤也打心底里不相信。

然而人证已死,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

“听说审问的时候子墨也是在场的,刺客还是被你一脚踢死的,可有此事?”

苏同鹤忽然间提起了这件事,一时间让谢明依有些拿不准了。

她吃不准苏同鹤这是要拿自己一把,还是真的要兴师问罪。

但是刑筠跟皇帝提起时,后者虽然面露惊色,却也没有多加怪罪。谢明依也猜的到皇帝巴不得是这样的结果,倒是省去了许多的麻烦。

可苏同鹤就不一样了。

一个要生,一个要死。

谢明依看着面前的苏同鹤,心中思量了一下这才试探着道,

“确有此事,这确实是子墨一时大意了。”

如果有心者自然会猜测自己是在杀人灭口,然后栽赃给周百彦的事情就这样成了定局。

谢明依不知道苏同鹤是不是真的想的,但是从现如今的局势看,几个去皇宫通风报信的大臣只有自己没有被抓起来,反而完好无损的回了府邸。

任谁都会心生怀疑,如此倒也是合情合理的。

这也是事情过去了许久谢明依才反应过来的事情,而那时自己的一脚已经踢了出去,覆水难收。

即便心中叫苦不迭,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然而,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来之前她便想好了,既然那人想要把帽子扣在自己的身上,他不仁,就不要怪自己不义了。

影卫的人被容羲引开了,所以她才能放心的来到苏府同苏同鹤商议。

“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等本事。”

苏同鹤的眼神在谢明依的身上上下扫过,一种质疑的目光一闪而过。

谢明依尴尬的笑了笑,她当然明白苏同鹤不是单纯的说自己踢死刺客的事情。

谢明依清楚,这是在点自己。

“丞相言重了。”谢明依一边说,忽然间话锋一转,

“不知丞相如何看待周百彦的事情?”

苏同鹤眼眸微沉,

“周百彦的事情自有刑部同京兆府尹会审,老夫相信,一定迟早会真相大白的。”

这老狐狸,话说的滴水不漏,可心里却比谁都想周百彦可以安然无恙。

谢明依心中清楚的很,然而话说到这份上,她若是不继续引下去,可就对不起今天来这一趟。

“丞相难道不觉得周大人是被人栽赃的吗?”

谢明依问,情绪也逐渐的激动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苏同鹤至今为止还在遮遮掩掩的缘故,她只觉得现下没什么比周百彦一家活着更重要的了。

“谢大人为何如此关注周百彦的事情?难道说五年的教训谢大人已经忘记了吗?”

苏同鹤的面色不善,甚至可以说是冷得惊人。

谢明依看着不由得瞳孔微缩,浑身的汗毛下意识的竖了起来,那五年永远是自己挥之不去的噩梦。

恐惧是来自内心深处的,但是谢明依清楚的知道,自己若是此刻被恐惧蒙蔽了双眼,以后只会成为被苏同鹤利用的把柄。

“下官不是一时心软,而是为了丞相着想。”

尊严,在这一刻突然间碎了。

那是谢明依留给自己的残存的一点尊严,在苏同鹤的面前就这样碎了。

苏同鹤也是惊诧的看着谢明依,眸光犹豫了许久,

“说来听听。”

“军饷案,武经文的死已经让朝野上下一片议论纷纷,眼下无论周大人是不是真的内奸,只要周大人死了,丞相大人在朝中的地位便微妙了。”

谢明依一板一眼的分析着眼下的局势和对苏同鹤的利弊。

人啊,往往对他人的心生怜悯无法改变什么,然而一旦事情与自身息息相关就大不相同了。

深深明白这一点的谢明依成功的扯住了苏同鹤心中的一弦。

即便那人的表情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谢明依相信,他已经在考虑了。

“丞相,下官有一计,可以两全其美,既保住了周大人的性命,又可让丞相不失去对工部的掌控。”

这话,是极具有诱惑力的。

苏同鹤的目光落在谢明依的身上,她真的很聪明,自己当然知道她是在引诱自己,为她接下来的话作蒲垫。

但是,明知道前面是陷阱,也是要跳的。

因为他太需要一个方法度过眼前的难关。

如今苏衍已经被皇帝派去了北地,即日就要启程。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不会对苏同鹤做什么,而且还会对苏同鹤的提议多加考虑。

所以谢明依才会找到苏同鹤这里。

“讲。”苏同鹤说。

“丞相,为今之计,还是劝说周大人辞去官职为上策,陆锦补上工部的缺儿,随之再由翰林院编修胡之着补上侍郎的缺即可。”

“胡之着?”提到这个名字苏同鹤似乎有些陌生。

谢明依提醒道,

“胡之着,曾在大人手下任职,而且是大人的学生,出身天都书院,可以为大人所用。”

隐约间苏同鹤突然间想起来了,只是有些印象太浅,但是听谢明依这么说,苏同鹤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提议。

“胡之着,天都书院,出身倒是不错,只是……此人素来默默无闻,若是调到工部,会让人非议。”

苏同鹤斜睨着一旁的谢明依,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然而谢明依似乎早有所料一般,从容答道,

“人言可畏不假,可重要的是从此以后大人便可在朝中又多了一位可以椅仗的大员。而且,天下学子会觉得大人慧眼识珠,着眼之处并不仅仅限于高处,有笼络人心之效。”

句句说在人的心里,苏同鹤笑着,可心里却愈发的觉得眼前之人若是五年前没有那挡子事,估计如今这个丞相的位置早已经是她的了。

呼风唤雨的人哪里轮得到自己苏同鹤?

————

从苏府离开,谢明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容璟已经往回走了,这边也不敢耽搁的直接坐进马车。

“老爷,咱们这是去哪?”

马夫在谢明依临上车之前问。

“回周府,停在胡同口。”

“诺!”

————

周府

九门提督府的人将整个周府围的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谢明依在周府的胡同口下了马车,这边整理了一下衣襟信不走到了周府的门外。

“大人!”

几乎是同时,容璟也赶到了周府门外,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嗯,里面有什么动静吗?”谢明依问。

眼下已经日落西山,天上布满了半边的红霞,照的人脸上些微的红晕。

“没什么动静,除了府里负责采买的人,出府也都有咱们的人跟着,其它并没有人出府。”

谢明依点了点头,眸光中露出一丝满意。

她就怕现下出了什么事,这才是最措手不及的。

然而天不随人愿,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短了一嘴,竟然会留下这么严重的结果。

此皆为后话。

话说谢明依推开门进了周府,已经紧闭一整天的周家门房固然被人推开,门口负责看守的小厮下意识的激动了一下。

难道重见天日了?

小厮激动的从床上掉了下来,然而走到外面一看,只看到进来了一个人,其余的人依旧是官兵,等那人进门之后,小厮又期待一般的看向外面,然而始终没有见到其他的人。

“你们大人呢?”

谢明依看着小厮问。

后者怔了怔,看着眼前俊俏非常的谢明依一时之间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大人在书房。”小厮说。

“麻烦引我过去。”谢明依说。

“诺。”

这边小厮引着谢明依进了门,容璟吩咐了外面的人,又从门前离开。

然而走到转角处,将转交的士兵支开,趁着四下里无人之际,蹬着墙壁一跃而上,跃过墙头,翻进了周府之中。

等到两个士兵回来的时候,此处已经不见了容璟的影子。

————

这厢谢明依跟着小厮走到了周府的书房。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到周百彦的府上来。

府里的景致如预想当中的一般别致,且闲情雅致皆备。

青松翠柏一样不少,仿佛到了江南水乡一般的场景。

这般的风情看着风雅,可实际上,风雅也是需要银子的。

生在南方的竹子想要在北方生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能够打理好这些竹子,可怜周百彦也是有心之人。

谢明依看着,略过两边的风景,心中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和周百彦讲。

然而时不我待,不一会儿的功夫谢明依便随着小厮到了书房。

书房里,周百彦正在闲情雅致的描摹着唐伯虎的山水画。

看着这样的周百彦,谢明依竟然有一时的失神,微微发愣。

“子墨来了。”

周百彦说道,说话间放下了手里的墨笔,起身迎了过来。

谢明依不由得笑了笑,此时身后的小厮早已离开,带上了房门,周百彦走了过来,心情似乎一点都没有被眼前的事情所干扰。

周百彦道,“我还以为你不会进来的,没想到啊没想到,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哈哈~”

此刻的周百彦看上去别有几分恣意洒脱,让人看的有些不明。

谢明依一大早便让人将周府围了,可迟迟不敢进门,就是刚一开始周百彦要出府,也是被容羲挡在了门里。

谢明依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毕竟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有几分真情,有几分假意有些时候还是看的清楚明白的。

看着谢明依的沉默,周百彦大方的挥了挥手,道,

“我知子墨的心意,如若不然也不会盛怒之下踢死了那刺客,子墨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周某心领了。生死在天,这一劫能不能过去全看上天了。”

周百彦说的不在意,可是这话里话外始终有几分感慨和落寞。

谢明依听出了这话里的落寞,一时之间更觉得自己太过冲动鲁莽,如若不然,此刻还是有翻转的余地的。

即便希望很渺茫,可总比没有的好。

“大人……”说话间谢明依竟然差一点便跪在了周百彦身前,好在后者眼疾手快及时的阻拦她,

“子墨,你这是做什么?”

“大人,都是子墨的错,如果不是子墨的一时冲动,你也不会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谢明依潸然泪下,说的周百彦也不禁有几分动容酸涩了心。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周百彦重复着道,强烈的想要表达自己此刻的内心。

从定北侯府的夜宴谢明依反常的举动他便知道,自己或许要出事了。

这个人多么聪慧的一个人啊,是一个宁愿去吐,也不肯让自己在众人面前显露半分醉态的人,可就在那一天,她的行为举止异常的反常。

所有的人似乎都觉得她是受了定北侯娶妻的刺激才会如此,可是周百彦还是察觉到了那微妙的情绪。

那刻意的激怒,周百彦配合着谢明依演了一出戏。

早先他自己也在疑惑,是不是自己想错了,然而一直到出了刺客的事情,周百彦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大人……”

“我知道,从定北侯府夜宴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周百彦将谢明依扶了起来,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你这样的人,跪天,跪地,跪父母,恩师,君王,其他的人不必。”

谢明依张了张嘴,哑然无声。

“丫头,你有办法保住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对吗?”

周百彦问的声音很轻,但是心中却很有数,很踏实。

看着谢明依点了点头,但是他也看到咯那人眼中的纠结和不忍。

“是不是,我要放弃一些什么,比如工部的尚书,和长安的家产?”

谢明依身体一僵,下一刻惊讶的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周百彦,心中一阵不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夜审 “是啊。”

谢明依甚是无奈的说道。

这样的结局不是她想要看到的。

皇帝的手落在了周百彦的身上,如雷霆之势,猝不及防,避无可避。

许久后,只听周百彦朗声笑了起来,

“这浮华一场的富贵和身家性命相比,不值一提。只是,子墨啊,你要当心啊。飞鸟尽,良弓藏,老夫尚能全身而退,你呢?”

谢明依低垂着眸子,心中却被周百彦的一句话激起了惊涛骇浪。

吃过一次的亏,绝对不能再第二次跌倒。

谢明依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那人刀下的一个人,只是她没有想到周百彦竟然已经看到了这一层并提点自己。

如此岂能不让她感动。

差一点潸然,谢明依忍住心中的酸涩,拱手作揖道,

“大人的提点子墨记下了,不枉子墨为官一场。”

没有回答的回答便已经是答案了。

周百彦敬佩道,

“迎面而上,一争高下,以往真的是老夫错看了你,谢三少还是那个谢三少,没有被鞭子和风雨压断了脊梁,吓怕了胆子!哈哈,好!”

掷地有声的一句好,惊动了雷霆,仿佛可只穿过这迷蒙的天空,通达云霄。

“这官,辞了也罢。太平盛世的犬,真是该做到头了。”

那一瞬间,谢明依恍惚间看到了那人鬓边生出的白发。

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那人生失意呢?

谢明依在心中默默的发问,然而却没有会回答自己。

宁为盛世犬,不做乱世人。

可这纷纷的争斗已经昭示着一场血雨腥风的到来,这是谁都无法阻止,也无法改变的方向。

今夜,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临近傍晚便下起了雨,长安的雨势不急,除了去年的一场暴雨,最近几年皆是风调雨顺的。

仿佛是上天垂怜臣工的兢兢业业一般。

不得不说,苏同鹤任宰相,几年来国家的大政方针还是延续着先帝的明智的,即便有几处有些纰漏,可总得来说,功大于过。

这取决于皇帝的忍让,和苏同鹤的适可而止。

然而这种平衡被一封请求调派官员的折子打破了,是一位御史呈奏的折子。

那位御史在呈奏折子之后便被皇帝明升暗扁的派到了广东任职巡抚。

广东素来不是个安分的地方,皇帝美其名曰让御史震慑广东,可实际上是变着法的让御史离开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一切的平静,从那一天开始被悄无声息的打破。

是夜,刑部的人来提审周百彦,谢明依作为皇帝钦点监视周百彦的人,自然一同前往。

刑部的大堂里,一个个兵勇们精神抖擞的立在两边,手里的杀威棒散发着一种寒意。

打了伞,处处注意,可终究还是沾湿了衣衫。

两人同九门提督的人赶到刑部时,刚一进刑部的大堂,却觉得有些如释重负。

“起也春雨,止也一场雨,好啊,好啊。洗去这一身的纤尘浮华,倒也落得个干干净净。”

周百彦望着檐外的雨,大有感慨,却是愈发的豁然起来。

“大人,子墨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谢明依拱手作揖道。

周百彦点了点头,以示答谢之意,早有刑部的兵勇迎了上来,给周百彦的双手上了枷锁。

按道理从离开周府时这枷锁便应该上在周百彦的手上的,只是碍于谢明依态度强势,才一直容他到现在。

然而从此刻开始,周百彦的前路要靠他自己了。

如今之际,还是要能度过这一劫,才能辞官。

而转折点,却不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身上。

谢明依转身,站在大堂的门口,望着坐在上面的刑筠,一丝不苟,严肃非常,一副秉公办事的样子。

如果,每一次都是这样该有多好?

刚刚萌生这个想法,谢明依便强迫自己打消这个念头。

这样一丝不苟的官多了,也不是一件好事。

泱泱大国,大燕历代各位明君圣主治理之下的太平盛世,也都是鱼龙混杂的,政治清明,也只是相对而言的罢了。

谢明依出了大堂,这里面的东西不是她应该知晓的,她只负责护送。

撑起伞,谢明依走到了刑部大堂的外面,这里是她曾经待过很长时间的地方,可以说熟记于心也不为过。

刑部,掌管着大燕刑罚的部门,可偏生这里的布置却静雅的很,听说这是前几位尚书中的某人在风水先生的指导下而布置的。

也因此,在刑部做事的人,从来都是只有小灾,并无大患。

如今看来,这个算命先生算得还是瞒准的。

无论是自己,还是现在的刑筠,即便有难,却也都不至于丢了性命。

春天本是万物复苏的季节,这一草一木皆贪恋着每一滴春雨的滋润,可偏生这天却阴冷潮湿的紧,让人觉得浑身湿涝涝的。

“大人,这外面下着雨,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看着眼前的王睿,谢明依怔了怔,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已经走到刑部大牢来了。

原来,王睿大老远的便瞧见了有个人往大牢这边走过来,仔细一看,像极了谢明依。

这才撑着伞迎了过来。

谢明依对于王睿的意义,可以说是非同一般的,没有人会不因为被赏识而感到激动。

恰好,赏识自己的人正是谢明依,无论这原因是什么。

谢明依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阴雨的天气,显得脸色有些苍白,

“闲来无事,随处走走。”

闲来无事?

这是王睿绝对不会相信的。

如今的谢明依早已经不是刑部的侍郎,而是户部的主事,已经是他们这些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想到听旁人提起今夜尚书大人要提审周百彦的事情,王睿心中有了猜测。

“大人若是不嫌弃,可以到里面稍坐片刻,等雨势小了些再走不迟。”

王睿提议道。

谢明依本就是因为不知道去哪里才会闲庭散步的一般的不自觉的走到这里,看着眼前的王睿,谢明依想,或许这也就是上天给自己的点化吧。

谢明依没有推拒,同王睿走到了刑部大牢里牢头们休息的地方,一张八仙桌坐着三个人,剩下一个位置是王睿的。

起先三个人还没有认出来谢明依,然而看着她衣着打扮皆非寻常人等,一时间语气态度皆收敛了不少,看着王睿问道,

“王头,这位是?”

王睿道,

“这位是……”

“尚书大人今夜要提问犯人,差本官过来审问几个人。”

原本也只是突然间升起的想法,谢明依想着,既然来都来了,能够得到一些别的消息也算是不枉此行。

然而刺客已经死了,她又能提审谁呢?

几个差官一时间也有些摸不准,最后还是王睿大着胆子问道,

“大人要提审谁?”

谢明依半眯着眼眸,问道

“那个人住的牢房在哪里?”

王睿道,“大人可是要去那人的牢房?小人可以为大人领路。”

“有劳了。”谢明依道。

这边王睿引着谢明依找到了刺客的牢房,然而谢明依的目光只是从牢房中一扫而过。

这牢房里不会有什么痕迹的,即便是有也被人清理干净了。

谢明依四下里看着,牢房的两边皆有一个人,两个人皆是精神不振的样子。

“王睿,本官需要你帮个忙。”

“大人请讲,小人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话虽然有些过了,但是也充分的表明了王睿的激动之心。

谢明依的多加照拂不是开玩笑的,容璟将王睿的一家人安排的明明白白,王睿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对此怎能不感激涕零。

早就准备着要报答谢明依恩情的王睿,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怎么能不激动?

谢明依看在眼里,并没有纠正王睿的话,只是让他附耳过来,吩咐了一番,

“一会儿你趁着放晚饭的空当,帮本官问几句话……”

一番耳语过后,王睿的表情变了又变,等到谢明依说完,已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把牢房门打开,本官进去查探一番。”谢明依吩咐道。

王睿怔了怔,只以为谢明依要查探牢房未做他想,拿着一串钥匙找到了房门的锁,打开锁后推开了门,

“大人,请。”

谢明依走进牢房里,四下里探索着,无非是装装样子,如若不然,只是到这里看一眼便离开,难免会让人心生疑窦。

谁又知道这大牢里有多少别人的眼线。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牢房的墙壁上到处都是凌乱无章的划痕,而且时间的陈旧完全不一,很清楚的能够看出,有的是新的,有的是旧的。

谢明依的脚步突然间停顿下来,暗处有人的呼吸一瞬间紧张起来。

手指抚上几处崭新的划痕,触摸着上面的沟壑,仿佛感觉到了那人内心的绝望和痛苦。

凌乱无绪的划痕细看之下,竟然组成了一只雄鹰的样子。

耳边仿佛响起了雄鹰在天空中啼鸣的声音,响彻九霄,震慑八方。

这刺客究竟是什么人,看上去不像是普通的匈奴刺客,反倒是有些来头的。

一时间,谢明依对刺客的身份产生了好奇,转身之际,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竟是一个绣着白色雄鹰的香囊。

通体纯白的猎鹰是最高贵的一种,刺客的汉人模样让很多人下意识的以为他是匈奴人收买的中原刺客,并没有去细细追查他的身份。

看着手里的荷包,谢明依觉得,老天爷都在帮自己,翻盘的时候到了。

————

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

俗话说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说的就是周百彦。

好好的在家带着,却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绊脚石,而且是要踢开的那种。

而人要是走运的时候,是什么都拦不住的。

比如说,谢明依在完全不抱有希望的牢房里发现的蛛丝马迹。

不知道这究竟是真的巧合呢,还是有人有意而为之。

谢明依拿不准,觉得还是先调查一番的好。

这边周百彦在询问的过程中绝不承认助刺客行刺皇上的事情,可刑筠手里握着一封封从周百彦家里搜出来的匈奴的书信,即便自己是不相信的,可铁证如山,又能怎样呢?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食君之禄,又岂能做出如此祸胆包天之事?这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周某虽非英雄好汉,却也知忠君的道理!这分明就是有人栽赃陷害!”

周百彦一身正气,这么多年来刑筠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义愤填膺的样子。

刑筠面露难色,心中却是一阵欣喜,只要周百彦死咬着不承认,这边自己就有话跟皇帝讲。

提审无果,周百彦被谢明依带回周府,这一夜谢明依都是在周府门外度过的。

然而此刻的谢明依已经不似原来一般焦灼,她想到了一个让周百彦脱罪的办法。

星夜,雨势渐微,谢明依觉得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

————

两日后,一大早,有人到京兆府击鼓,连夜审案的京兆府尹一脸的烦躁,刚想让人将击鼓之人赶走,却听下面的人说,外面有许多击鼓。

有的是贵族大家,有的是平民百姓,纷纷收到了京兆府尹的书信,信里的内容说,只要到京兆府击鼓就有银子领,或者可以找回丢失的东西。

京兆府尹一个头两个大,心中叫苦不迭,

“这都是哪位祖宗干的好事啊!这不是要我死吗!哎呀……”

京兆府尹眼见事情不对,连忙溜之大吉,从后门离开,一路往皇宫而去。

皇城

皇帝刚听完刑筠禀报昨夜审查的结果,这边陆盛春说京兆府尹求见。

“怎么?你和京兆府尹不在一起办差吗?”

皇帝发问道。

好好的没什么事,京兆府尹进宫做什么?

“回陛下的话,臣昨夜同京兆府尹一同审理罪臣周百彦,可能是赵大人有什么新的发现吧。”刑筠皱着眉头道。

几天下来案件并无进展,每次和皇帝禀报的时候,刑筠都觉得如临大敌。好在自己事先想的周到,倒也不至于出什么差错。

可眼巴前的,他来干什么呢?

刑筠也有些摸不准,只在心里暗自祈祷着,千万不要是对百彦不利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鱼龙潜跃 京兆府尹被陆盛春迎进了御书房里,这边刚一进门便行跪拜之礼,站起身后道,

“陛下,长安城中的百姓纷纷在家中找到了神秘的书信,说是到京兆府尹便可寻到丢失的东西,更有甚者……”

“更有甚者什么?”皇帝沉声问道。

京兆府尹定了定神,怯怯道,

“更有甚者竟然在家中发现了匈奴的书信,笔记口吻皆同周大人家中搜出的书信一致。”

“……”

皇帝和刑筠不约而同的因京兆府尹的话而怔住。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啊?

刑筠面露难色,可心中却是大喜过望。

真不知道这是谁想出来的办法,虽出其不意,但是却解释了周百彦家中的书信来源。

如此一来,他想保住周百彦就容易多了。

然而心中的喜悦之情却不能露出半分,一边偷偷的瞄着皇帝的脸色。

皇帝的脸色阴沉如水,虽然没有什么动作,但是阴鸷的目光,沉重紧张的气氛之下一切已经是昭然若揭。

究竟是谁在坏他的好事!

此人这么做事有目的的,尤其是在这个当口,此举完美的解决了眼下周百彦被定罪的有力证据。

如此一来,这证据便再也靠不住了。

不仅如此,一旦周百彦的罪名被洗脱,那么刺客的供词就会有假,那么匈奴的罪名便也做不住了。

一个周百彦他可以放过,但是这是将苏衍调离长安最好的方式和借口。

皇帝心里恨得压根直痒痒,却只淡淡的瞥了一眼一旁的京兆府尹,道,

“你身为京兆府尹,彻查清楚这种事情不是你份内的职责吗?”

“陛下圣明,但臣以为……”京兆府尹看了一眼刑筠,后者有些猝不及防,隐隐有些担忧他想要说些什么,

“臣以为眼下长安城中的怪事皆同刺客一案相关,若是寻常的百姓都收到了匈奴人的书信,也就是说周大人定罪的证据不充分,臣请奏陛下彻查此案,扩大范围寻找包庇匈奴人的嫌犯!”

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刑筠心里高兴着,京兆府尹的每句话都说进了刑筠的心坎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京兆府尹竟然会如此不惧天威。

这些话也是刑筠想要说的。

然而……

“砰!”的一声响动,刑筠和京兆府尹纷纷跪下,那坐在桌案后面的帝王威严难挡,只见人心生畏惧。

京兆府尹说出这话时,基本上已经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

来时苏府的人找到了自己,让自己同陛下替周百彦开罪。

然而这话好说是好说,可最后终究是什么样的结果,京兆府尹也是忐忑不安的。

但总不至于要杀头吧!

惹毛了皇帝,自己顶多被贬谪,只要苏相还记得自己,有朝一日就能卷土重来,失而复得。

这样的利弊是极好权衡的,任谁都会像京兆府尹一般,宁愿的嘴皇帝,也不能拒绝了苏相。

这大燕朝的天,皇帝一手难遮,能够翻手为云的是苏家。

刑筠哪里知道京兆府尹心中如此多的弯转,一时之间竟对这个人有些改观。

以往一直觉得京兆府尹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如今看来,倒是多了几分果敢。

皇帝自是也想到了这一点,震怒之后,狐疑的目光落在了京兆府尹的身上,

“朕以前倒是没看出来,爱卿还是一位仗义执言的能臣啊。”

这话明褒暗贬,夹杂着皇帝的不悦,而且已经是十分明显了。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不能让陛下的臣工蒙受了不白之冤,若是如此,难免令天下士子心寒。”

这话的语气可真是耳熟的紧啊。

基本不用去看了,皇帝已经猜到这幕后的始作俑者是谁了。

“既然书信可以仿造,那刺客的话还有待商榷,刑爱卿。”

“臣在。”

刑筠忙答道,方才的哪一句可不表示皇帝没有怪罪京兆府尹,反倒是眼前的皇帝心情很不好。

这个当口刑筠觉得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为好,替周百彦说情的话他一句也不敢讲,对谢明依嘱咐自己的话牢记在心——如果皇帝对一件事很不满意的时候,千万逆着他的想法行事,如若不然,恐怕会适得其反。

终归皇帝还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

“着你彻查刺客的事情,究竟幕后的主使是谁,以及朝中的内应也要给朕查的清清楚楚。”

“臣遵旨。”刑筠拱手作揖行礼。

“令,朕命你到周百彦家中传旨,让九门提督府的人撤了吧。”

刑筠怔了怔,似有些惊诧的样子,随即恭维起来,“吾皇圣明!”

皇帝不是傻子,相反心里明镜的很。

有人在拆穿自己的戏法,他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眼前的这两个人,即便一个说了,一个没说,可心里想的都是一样的。

想让自己放了周百彦。

既然如此,他可以放过周百彦,但是有些人还是要收拾的。

周百彦离宫时怀里带着两份圣旨,一份是给九门提督的,另一份则是给在家中将要启程远赴边疆的定北侯的。

怀揣着两份圣旨,刑筠刚一出宫门便催促着仆人速速前往定北侯府。

雨后初晴的日子总是比一如既往的艳阳天更令人喜爱的。

因为空气中带着雨水的清新和泥土的芬芳,会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品了一口素月沏的花茶,唇齿留香,竟是比往日里那些什么雨前龙井还有铁观音什么的还要甘润几分。

“大人今天似乎看起来心情很好。”素月笑着道。

谢府的花园子是谢明依用了许多精力打理的,看着满院子的奇花异草,珍奇药草在春雨的滋润下生长的喜人顺利,到处都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这满园春色,如何能不让人喜爱啊?”谢明依笑着道,目光落在素月的身上。

今日的素月,一身鹅黄色的衣衫衬得她的肤色愈加的白皙,修长的脖颈,恰到好处的嫣红的面色显得几分柔美。

“你坐下,让你来同我一起喝杯茶,又不是让你侍候我。”

素月浅浅一笑,“好,多谢大人。”

谢明依摇了摇头,甚是无奈,“怎么没让你待在官场还养成了这柔顺的脾气,看着真是不舒服。”

素月低头掩唇轻笑,继而看着谢明依说道,

“你是看我不舒服,还是看你自己不舒服?”

这话倒是把她问住了,谢明依想了想,随即感叹道,

“可能都有吧。”

“周大人的事情有了转寰的余地,你也能松一口气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乱了那人的棋盘,他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话音刚落,湖中跃起一条红色的锦鲤,落进水里的瞬间溅起层层的水花。

谢明依听见了声音看过去,只看到那锦鲤将要入水的样子。

刚觉得有些遗憾,紧接着便又闻一记水声,那不远处的位置再一次跃起一条锦鲤。

一条,两条……争先恐后的鱼贯而出,生怕自己落在了后面此起彼伏的表演着雨后的节目。

“真没想到,在大人府上竟然能看到这鱼龙潜跃的景致,果真是天公庇佑之人。”

这声音……

原本看着锦鲤心情大好的谢明依在听到这声音时,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却是片刻便管理好自己的表情。

“陆总管,有失远迎,望勿要怪罪。”

谢明依起身迎了过去,身边的素月随之起身,立在一旁,朝着迎面走过来的陆盛春俯身一礼。

“素月姑娘快快请起,长安城里谁人不晓你可是谢大人心尖上的人,和老夫不必如此多的虚礼。”

此话一出,谢明依和素月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之色。

陆盛春这话音儿,有些不对啊。

“大人抬举奴婢了,侍候主子尽心尽力是奴婢应该做的,怎可以此倨傲,失了礼数?”

柔柔糯糯的声音,有几分江南女子的风情,听在耳内是极舒服的。

谢明依收回目光,邀着陆盛春落了座,这才道,

“总管大人到此,不知有何贵干?”

说话间素月已经为陆盛春倒了一杯花茶,茶香四溢,陆盛春忍不住拿起品了品,果真是唇齿留香的。

“这茶真是不错,谢大人好福气!”陆盛春赞叹道。

谢明依赔笑道,

“不过是家里的人闲来无事整出来的新鲜东西,在总管发热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而已,您啊,可就别打趣她们了。”

话说到此,很明显是不希望陆盛春再把话题往素月身上引了。

陆盛春听得出,也明白谢明依的意思,他这两句话也不过是场面上的话,如今要说到正事上了,陆盛春些微的停顿了片刻,谢明依见势让素月先行离开。

见此,陆盛春似乎才放心一般的开了口轻声道,

“大人,您可坏了陛下的大事了!”

谢明依怔了怔,下一瞬脸色大变,甚至带着几分惊恐,

“怎么回事?还请总管大人讲与下官听才好!”

表面上如此,可谢明依心里却一点儿也不害怕皇帝会拿自己如何。

如果真的想要查办自己,早就让刑筠带着圣旨到自己府上来了,又何必推到现在才让陆盛春来找自己。

陆盛春此来一定是有目的的,但是谢明依觉得应该不仅仅是替皇帝传话吧。

看着他这样子,似乎想要卖给自己一个人情啊。

心中有了盘算,脸上的表情却又填了几分错愕。

陆盛春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自以为得逞了,开始实施心中准备好的下一步,

“大人,实不相瞒,最近匈奴时时骚扰我大燕边疆,陛下有意对匈奴开战,却迟迟找不到缘由,借着刺客一事,陛下想要派定北侯去平定匈奴,却因为有人往长安城百姓家中存放匈奴人书信一事而不得不搁置计划,让定北侯听候调遣。”

什么借着刺客一事想要平定匈奴,平定匈奴是假,分明想将苏衍调离,想要借此机会肃清朝纲才是真。

“这……匈奴着实可恨,扰我大燕疆土国民不得安生!”谢明依附和道,似有捶胸顿足之意。

“大人,书信一事是您的手笔吧。”陆盛春冷不防的来了一句。

谢明依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仓皇和被人发现的窘迫,

“总管大人的话,下官……”

“大人,纸是包不住火的。”

陆盛春意有所指,表情严肃,似乎对谢明依到现在还不承认有些不满。

霎时间,谢明依脸色大变,心中却依旧平静如水,皇帝不会轻易动自己,陆盛春今日前来,一为替皇帝向自己讨要一个说法,二则向自己卖个人情,三皇帝要征伐匈奴,自己始终是要拿出个办法来的。

换而言之,苏衍必须走。

只要苏衍走,皇帝在这长安城里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御林军的手再长,伸不到漠北,再者强南军掌握在皇帝的手里,届时只要封锁好消息,一切都在皇帝的手掌之中。

想到这一层时谢明依就已经为皇帝的心思而惊叹。

原来这几年不是束手无策,而是忍辱负重。

这江山,最终落在谁的手上还未可知。

“总管大人救我!”

谢明依面容焦急,带着恐惧之色,陆盛春以为自己得逞,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谢大人莫急,谢大人有功于社稷,先帝在天之灵定是会保佑大人的。咱家倒是有一个办法。”

谢明依大喜,仿若在黑夜之中的人突然间看到了光明,

“大人快请讲!”

“谢大人不要心急,陛下只是想要一个与匈奴开战的理由,相信以大人的才智一定能够办成的。”

“……”谢明依看着陆盛春,惊愕着许久说不出话。

然而实际上,她一直在等着皇帝的这句话。

皇帝这句话不说,她如何将手里的荷包拿出来?

这些日子里她早已经将刺客的底细打听好了,是匈奴王庭的贵族,只不过母亲是汉人,自小也是在长安长大的,所以才会怎么看都像是中原的汉人。

送走了陆盛春,关上门,谢明依命马夫在四下里散播着自己跟焦急的消息,甚至坐立不安,而自己则溜到了荀九幽那里。

“你怎么来了?”

谢明依是走后门来的,荀九幽正在补妆,一时之间有些猝不及防,竟是被吓了一跳。

“嘘!”

章节目录 第148章 瞒天过海 “嘘!”

谢明依一边笔着手势,一边看向门口的方向。

得到示意的荀九幽微微出神,有些搞不明白谢明依这是在搞什么名堂,但是还是配合着她对外面敲门询问的侍女道,

“怎么了?”

许久才得到回应的丫鬟难免心中存有疑虑,这边不由得担忧起来,然而刚想开口探寻,又怕屋子里真出了什么事自己若是贸然开口,恐怕会有弄巧成拙之嫌。

想了想,突然间丫鬟的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不由得灵机一动,开口道,

“夫人,宁国公府的小少爷来了,吵着闹着要见您,您看您是不是出去见他一面?”

如此一来即可不动声色的让荀九幽出了屋子。

谢明依刚躺倒在荀九幽的床上,对这丫鬟的话却是有几分惊喜的。

看了一眼荀九幽,那目光似乎在说——你这丫头倒是机敏的很。

若是别人,丫鬟这话倒是有九分的真切,宁国公府的小少爷宁连城可是一个混世魔王,满长安城里打听着,找不出第二个人物来。

偏生他姑姑还是当今皇后,自是朝廷上下都要避让三分。

更别提荀九幽这么一个普通的商人了。

然而丫鬟的话差就差在,宁连城若是着急想见一个人,这会子怕是早就开始摔杯子了,丫鬟为了表示急切,一定会描述出实情。

所以,这不过就是一个想让荀九幽出门的办法而已。

然而荀九幽却信以为真,目光狠狠的剜了一眼床上的谢明依,示意她从床上下来。

而后者却视若不见,在雕床之上躺的格外安逸。

荀九幽白了她一眼不再理会,忙着出门应付宁国公府的“小祖宗”。

“怎么回事?宁国公府的小公爷在哪里?”出了门荀九幽便问起了侍女,侍女看了一眼屋子里,又看着荀九幽似乎同往常一般的并无其他恐惧惊忧的神色。

眼看着两人已经走的越来越远,那房中的人除非有顺风耳才能听到二人的谈话,这才放下心来,

“夫人,宁国公府的小公子才到,因着前次的事情奴婢心有余悸才来请夫人。”

听闻侍女的话,荀九幽并未多想,只觉得有些头痛,屋子里还有一个仓后门溜进来的谢明依,她真得问问了,这茶馆什么时候“四面透风”了?

话说回来,眼巴前还是把宁连城安抚好才是最重要的。

如若不然,再让他闹一回,她这茶馆还开不开了?

“走吧,引我去看看!”

“诺!”

侍女福身一礼,引着荀九幽去寻宁连城了。

话说回来,在府中时,谢明依让容羲引开了暗中监视的影卫,如此才能安心的逃到浮生茶楼来。

谢明依这边做出了一系列的假象也能慢慢的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只要让皇帝知道自己不是有意设下的圈套,让他以为已经看透了自己的计划和目的。

人啊,都是自负和狂妄的,没有人会不喜欢做一个别人眼中的聪明人,皇帝,更是如此。

躺在女人清香别致的床上,绣着枕被之上的淡淡芙蓉清香,只觉得心旷神怡的紧。

从皇帝的手中保住了周百彦,这确实值得人高兴的一件事情,然而,让谢明依更感兴趣的是皇帝接下来的动作。

朝堂即将迎来一场翻覆,而所有的变化都将在苏衍前往边疆之后。

谢明依知道,此刻的皇帝还等着要自己给他想办法,不会急着动自己,这么好的时机她怎么会错过呢?

不出所料的话,周百彦的辞呈眼巴前已经到了皇帝的御案之前,想必看到辞呈的皇帝一定会十分满意。

周百彦的围已经解了,即便皇帝此刻不会批复他的辞呈,可却随时可以拿掉他。

下一步便是提携陆锦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工部的侍郎呢?

谢明依向苏同鹤推荐的胡之着,那确实是一个极好的人选,呵呵,一个极好的人选。

风和日丽,春和景明,外面的天气正适合踏青春游。

可眼下谢明依却只能躲在茶楼里,不能去外面一览这湖光春色,可谓遗憾至极。

然而,长安城朝堂里的风起云涌,却不能打搅百姓们的民生和乐。

这一年初的光景甚好,天子脚下的臣民们因着户部的及时救济和朝廷帮忙修建房屋,很快的便恢复了寻常的生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和谢明依一样的,凤绾也是极喜爱出门的。

素月刚回到院子里便有侍女禀报,说是二小姐已经寻了自己许久了。

快步走到屋子里,只见那小小的人坐在梳妆台前,一脸的不悦,素月估摸着,应该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姐妹两个人真是一模一样的坏脾气——起床气。

见此,素月掩唇轻笑起来,提起裙角缓步走近,

“哎呦,这是谁家的美人儿坐在这里对着镜子,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可真真是比这外面的海棠花还要艳上三分啊。”

人还未走进,声音已经传到了凤绾的耳朵里,好不容易把人盼了回来,凤绾看着门口的素月先是眼前一亮,紧接着整张小脸瞬间拉了下来,

“一大早上的,你又去哪里了?”

像个孩子一般的生气撒着娇,这是在她长姐面前断不敢有的样子。

自己被大人叫去的事情,早就让侍女转告了凤绾,后者不可能不清楚,唯一的理由便是凤绾知道了自己在大人那边,依旧心有不满。

眼波流转之际,素月基本上已经知晓了这其中的关节。

定是有人在凤绾耳边嚼了舌根子。

想着改日一定要提醒提醒下面的人才是,这边素月笑了笑,哄着道,“美人就是美人,蹙着眉头也是要比旁人更美上几分,若是让陆公子瞧了去,指不定如何辗转反侧。”

似不经意一般提起了陆锦,素月顺手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划过少女柔顺黑长的发丝,慢慢的梳理着,

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少女羞红的脸颊,终究是处于爱恋之中的少女,情伤易受,也是最易解的。

那些所谓至死不渝的爱情,只会在话本子里面出现,素月不信,谢明依自然也是不信的。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乍见生欢,一见钟情,皆是源自于皮相,男人的心永远只会停留在那些得不到的人身上。

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相濡以沫罢了。

这些话,不必对一个还未出阁的女孩讲,因为她听不进去。

再者,陆锦的条件确实是一等一的不错,只要谢明依肯归了将军府,同陆家也是门当户对的。

毕竟,一个风头正盛的一品大员和一位前首辅相比,不说是势均力敌,也足以平分秋色。

“说起来,今儿早上大人还同奴婢讲起,说是过几日便是谢老将军七十岁大寿,眼下朝堂局势紧张,不准备大操大办,只家里人在府中吃顿饭便可。昨儿个请帖便到了府里,要咱们夫人协同两位谢家的子女一同前去的。”

素月说的温婉平和,可凤绾的脸色却是变了又变,素月看在眼里,并不点破。

有些事情,始终要在心里有数的,与年龄无关,再小的孩子,再任性,也要明白最基本的道理。

谢老将军当然不能毫无缘由的给谢明依送帖子,自然是谢明依先低头了的。

其实,谢老将军那里并不难,最烦人的是老将军的长子和谢家二公子——谢明玉。

谁知道过几日的寿宴上谢明玉又会如何刁难?

凤绾想得到这些,再回过神时,心中的怨气尽消,再对上镜子里素月含笑的眼睛,竟然有几分的愧疚。

“素月姐姐,好不容易雨过天晴,听胡桃说长安城郊的桃花开得正艳,我想去瞧一瞧~”

本来素月也不是有心为难她,看着她揽着自己的手臂撒娇的样子眼中尽是宠溺之色,

“好,都依你。”

梳妆打扮,穿衣备好了出行需要的各种东西,素月同凤绾先去了谢母的院子请示,谢母自是希望女儿多出去走一走的,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主仆二人这边出府上了马车,吩咐马车直接奔着长安城郊的桃花而去。

无独有偶,这一日,宁连城在浮生茶楼里品了几口茶,荀九幽便走了进来,有了上次的教训,宁连城下意识的看向荀九幽的身后,生怕还有什么人没有出现。

“就老板娘一人?”宁连城试探着问道。

一副如惊弓之鸟的样子,看着他已经做好了随时起身的准备,荀九幽心中微微讶异,这哪里有半分闹事的样子?

估摸着是被谢明依吓怕了。

转念一想。荀九幽的目光不着痕迹的从侍女的身上划过,明白了谢明依看向自己那一眼的含义。

原来,那人早就听出来时侍女的谎言,为的就是让自己出了屋子,至于原因嘛,则是自己房中的动静。

千般种思绪,只不过是转瞬间的事情,再抬眼的功夫,荀九幽已然是含着一双笑眼,道,

“否则宁公子以为还会有谁?”

“。。。。。。”从宁连城的角度上讲,自然是碰不见那人才是最好的,当即连忙摆手道,

“没,没!”

像是生怕荀九幽去把那人叫来一般,宁连城也顾不得面子,连忙站起身笑着道,

“本只是想在贵宝地品一杯香茗,竟劳动九夫人,真是罪过罪过!”

此刻雅间里并没有其他的人,只有宁连城的随从和荀九幽身后的侍女。

荀九幽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有意要逗弄一番眼前的宁连城,

“说来也是巧,宁公子若是不说,我倒是差一点忘记了,方才谢府差人递消息过来,说是谢大人一会儿要来的。”说着又喃喃自语起来,

“说起来这好像是明依惯用的。。。。。。”

话说一半恰到好处的住了口。

然而有些话有人若是有心,总是会猜到的。

比如说,宁连城。

听到荀九幽说起这是谢明依惯用的包厢,当即从座位上站了起身,额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一层细汗。

见此,荀九幽心中一笑,脸上却是故作失言道,

“宁公子这是做什么?这雅间有的是,我再给她安排另一间便是。您点的茶水点心还没上齐呢,好歹也要听了今儿个的琵琶曲子再走不迟?”

“不了不了。”

宁连城脸色不善,荀九幽看在眼里,只见他匆匆忙忙的离开了雅间。

出了茶楼,迎面一阵风吹过来,一片红色的桃花瓣落在宁连城的鼻尖上,酥酥软软,散发着清香的桃花花瓣勾起了宁连城的兴致,自然也抚平了他心中的紧张。

“这桃花是哪里的?”宁连城捻下花瓣,点在指尖,只觉得这桃花竟是别样的艳红,点缀着这春意盎然,景致优异。

身后的随从闻言不由得心中纳闷,这桃花还不到处都有,谁知道是何处得桃花?

不过跟着这位爷的时间久了,随从已然知道怎么回答让这位爷满意,

“回爷的话,这几日正是长安城郊桃花开得最美得时候,爷若是想要欣赏桃花,可以去那看看。”

“好,就去那!”

看着楼底下那二人渐行渐远得身影,荀九幽收回目光看向对面得侍女,浅笑着道,

“你倒是聪慧,竟然将我也骗了进去。”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侍女却不敢当简单得夸奖这么听的。

侍女连忙福身解释起来,“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怕惊扰了夫人,怕。。。。。。”

“好了,起来吧。”平日里看着是极随和的,可实际上这位夫人和那位大人是一样的七窍玲珑心。

荀九幽从侍女的身旁走过,并未去搀扶,由此便可知,她对宫女的说辞并没有多大的意见,反而有几分赞赏,只是到了外面依旧没有任何解释,这种被人愚弄的心情实在是令人很不高兴。

“去做事吧,我有些乏了,想回房间歇息一会儿,有事我自会叫你们的。”

“是!”侍女看着荀九幽离开,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的功夫,荀九幽便回到了房间里,刚想要开口责问,只见床上的那人早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面容安详的样子让人不忍心去打扰。

荀九幽苦笑着摇了摇头,却是替她盖紧了被子。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桃花林外桃花茶 映入眼帘的是满山的桃花,粉红色的花瓣随风而动,落在少女晶莹剔透的指尖,青葱般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粉红色的花瓣的映衬下竟染上了淡淡的粉晕。

刚一下马车,少女的目光便被眼前的盛景所吸引,不由得发出赞叹道,

“以前我只知,长安城是天下最为繁华之地,如今看了才明白,原来长安城也是极风雅之地,人间四月天,芳菲扰云烟。如此人间美景,比起那富贵金银之乡不输分毫啊!”

素月扶着凤绾下了马车,即便这城郊得景色她多年前曾领略过,可时至今日,多年得时光打磨,连这景致都与当初大不相同。

“这长安城郊的桃花啊,说起来还有一个典故。”素月说着,一边引着凤绾走向一边的茶棚。

“什么典故?”凤绾好奇的问。

“我们先去找个地方喝口茶再说。”素月笑着道。

每每这风雅的景致旁边,就会有这种想要借此生财的卖茶人。

可有些人,却是真心的喜爱这些美丽天成的风景,就像是这桃花林边上的茶棚。

“老板,给我们三碗桃花茶。”

“桃花茶?”凤绾疑惑着,她自然知道素月的另一碗是给马夫要的。

府里从不曾苛责过下面做事的人,凤绾并未放在心上,可这桃花茶却是第一次听说。

“素日里姐姐也常常做一些花茶,可是据凤绾所知,并没有桃花,当即对这桃花茶便是愈加的好奇起来。

素月拉着凤绾在茶棚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坐下三碗桃花茶便放在了二人面前的桌子上。

男女不同席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素月让那人将其中的一碗茶水送给另一桌的马夫,这才看向凤绾,却并未急着解释,反倒是劝说着她,“先喝茶,喝过茶我再告诉你。”

凤绾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素月非要和自己绕弯子,但是还是依言端起了桌子上的看上去十分简陋的茶碗。

长袖在前,挡住了外人的目光,茶入口时,只觉得一阵桃花的清香扑面而来,却不是那种极香的,是那种,淡淡的,似有似无的幽雅之香。

顿时只觉得通体都被这桃花的幽香所俘虏了。

“嗯~真是口齿清香!”

因为满足感而下意识的发出的声音,素月闻言淡然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看向凤绾望过来的期盼的目光。

“二十年前的长安城可没有这芳菲占四月的盛景。”

“这么说,这桃林近二是十年内有人栽种的?”凤绾道,心中却想着是何人有这样大的手笔,竟然为了一个人栽了满山的桃花,这样的深情,这样的辛苦,当真是比话本子里的故事更让人动容的。

“是啊。”素月笑着道,温柔的目光仿佛可以穿透不远处的桃林,穿透时光看到那另一侧的世事人情。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可坐在那位置上的人却有一双通透极了的眼睛,可以看穿臣子们的心中所想。圣明之君,不过如此。

当年的燕景帝,堪称文治武功皆全的圣明君主,政治清明,民生和乐,国库充足,海晏河清,可以说当今皇帝如今的一切政绩,都与先帝在时的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脱不开干系。然而,燕景帝文韬武略,在政事上让人挑不出错来,可是却也曾因为一个人而差点方寸大乱。

那人,是当时还年轻的皇帝微服出巡时遇到的,听说是一位教书的女先生。

可想而知,在大燕这样男尊女卑的朝代中,一位女教书先生在生活中遇到的坎坷和误解。

大燕现在的女子私塾,都是因为那时的女教书先生,先帝才会在长安设立女子学堂。

没有人知道那女子叫什么,只是听有些人称呼她为“纪先生。”

那一日,学堂里书声朗朗,皆是六七岁的女童清脆婉转如莺啼一般的声音。

年轻的皇帝因为宫中要处理的事务繁多而在身边的小太监陆盛春的建议下到宫外走走,却不曾想,这一见,便多了一位红颜知己。

二人吟诗弄月,皇帝对其才华和美貌皆是倾心不已,偏生那女先生始终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无论他如何暗示,得到的只是隐晦的拒绝。

等皇帝回过神来,已然是月上西楼,身边的陆盛春好言相劝,才恋恋不舍二点回了宫里。

皇帝想将纪先生带进宫中,可以温香软玉,红袖添香。

可奈何,襄王有梦,神女无意,可习惯了众人吹捧的年轻皇帝怎么会轻易的放弃?尤其那人还是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女私塾先生,,这让心高气傲的皇帝如何忍受?

为了得到那人,皇帝想尽了办法,绫罗红绸,金银玉器,名家字画,更是温存呵护。

一时之间,后宫人心惶惶,说皇帝被妖精迷住了。

以皇后为首的人,绞尽脑汁想办法,想要把皇帝留在宫里。

前朝在劝,后宫也在变着花样的给皇帝送女人。

一个个不算是天姿国色,却也是顾盼生姿的美人坯子。

然而皇帝只是看了一眼便让人将这些美人送走。

真可谓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后来,皇后和当时陆锦的爷爷陆丞相一合计,最后还是皇后拿定了主意,将那女子主动迎进宫来。

可派出去的人依旧被拒绝,当着长安城民的面,皇帝若是强抢民女,于社稷不利。

皇后闻言一咬牙,亲自出宫相迎,见到了那让皇帝念念不忘的女子。

“果真是清新脱俗,难怪会让陛下念念不忘。”皇后见到此人的第一眼便忍不住眼前一亮,纵然是她,这宫里的千娇百媚也比不过一个“纪先生”。

“民女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纪先生福身一礼,却是不卑不亢,那份从容的气度,实在是很难不让人对她另眼相看。

如此,皇帝的表现也就有了解释了。

“听说你不愿入宫?为何?当今陛下文治武功,天下第一,可入宫侍奉君王,是许多人求也求不来的造化。”

皇后坐在亭子里的主位上,看着随和,可举手投足无不透漏着居高临下的姿态。

要知道,她可是堂堂皇后,能够屈尊至此,已经是给足了她面子了,却不曾想,面前的纪先生竟是如此的不识趣的人,

竟然当着她的面直接回绝道,

“陛下是圣明之君不假,亦是这世间少有的英俊风流的才子,只是,民女曾在父母墓碑之前立誓,此生绝不做妾。”

“你!”皇后气结,这什么意思,是要她这个大燕皇后给她让位吗?

“呵!”皇后冷笑着,手里的茶盏摔在桌子上溅出一阵的茶水,

“这么说来,你是想要本宫这个大燕皇后的位置了?”

“民女不敢。皇后娘娘乃是我大燕朝的国母,德行端庄,心胸宽广,乃天下女子之表率,大燕朝唯有娘娘堪可同皇帝陛下站在一起,母仪天下,民女粗陋,不敢妄想。”

纪先生矢口否认,面对皇后的恼怒从容不迫,

“娘娘误会民女了,民女只是想求得一良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话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就此离去,她今日这一番屈尊降贵就是白来了,再说这个纪先生这么一番话说的着实是让人心里舒服,皇后心中的怒气倒是消了许多,斜睨了一眼身前的女人,朱唇轻启,

“你到是个会说的。伶牙俐齿,怪不得陛下会喜欢你。起来吧,地上凉。”

“诺!谢皇后娘娘千岁。”纪先生站起身,又被皇后赐坐,坐在了另一侧的石墩子上。

“本宫看得出来,妹妹是个有心气的,这书读得多了是好事,也是坏事,读书可以明理,却也会让人异想天开。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好的,可这也只能是妹妹心中所愿,即便是寻常的百姓家,还是会有两房妻妾的,女子,始终要以侍奉夫君为大,妹妹书读得多了,有时间也应该读读《女则》才是。”

“皇后娘娘教训的是,民女这等粗陋之人更不敢进宫,脏染了皇家圣地。”

“。。。。。。”

皇后出身轩辕世家,不说见过大燕江山各处,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却在一个小女子这里栽了跟头,当即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一切,不过是因为i那人喜欢罢了。

“妹妹好一张巧嘴啊,只是妹妹可知,只因为你一人,这朝堂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

皇后看着她得神色,终于有了些微的动容。

是啊,读书可以明理啊,一个明理的人怎么会看着一代明君因为自己而堕落,怎么会忍心看着江山因为自己而混乱呢?

皇后心中有了数,接着道,

“妹妹,我知道你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可陛下近些日子来的样子,实在是我从前未曾见到过的,天下需要他,前朝的朝臣们需要他,后宫的公主皇子们也需要他,可他如今的样子,实在是令人堪忧,若不是实在无计可施,我又何必来强求妹妹?”

一个江南,一个江北,两个皆是满腹诗书,见地不俗的女子唇枪舌剑起来,不输给前朝的大臣们。

只不过看上去,似乎还是皇后占了上风。

能够在宫里稳住一席之地,不仅仅要有强大的母家,还要有一定的手腕和心机。

恰好,皇后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回宫之后,皇后自是没有将人带回,却是主动找到皇帝负荆请罪。

“陛下,臣妾无能,请,陛下赐臣妾一封休书,准臣妾出家,臣妾愿伴着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刚一进御书房,皇后便跪在地上哭泣的请求着。

年轻时的皇后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哭起来梨花带雨的样子也是极其妩媚的。

只不过身为一国之母,她始终记得要得体端庄。

偏生,就是这样平日里看起来坚强的人若是突然间来这么一手,即便是被女人迷得五迷三道的皇帝,也有些受不住了,当即将脑海中那个红颜知己抛却,上前将皇后扶了起来。

“皇后,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你是朕的结发妻子,素来恭顺端庄,朕为何要休了你?”

“陛下,您为了一个教书的女子,是日日心不在焉,茶饭不思,荒废朝政,如此一来,岂不让天下人耻笑?臣妾作为陛下的结发之妻,竟不能规劝君王,便是大错。若是陛下执意同那人结为夫妻,即便将她从朱雀门迎进这长乐宫里,臣妾也是会为陛下高兴的,只盼着陛下莫要因此辜负了天下臣民的期盼,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皇帝自然是明白的。

纪先生同皇后说的话,他之前也是多多少少听过一些的。

皇后差一点给她跪下,如此屈尊降贵那人都未曾跟随皇后进宫,皇帝终究是皇帝,孰轻孰重他还是分的清楚的,将皇后轩辕氏搂在怀中,皇帝望着南郊的方向,喃喃道,

“皇后之情,令朕动容,是朕错了,有此贤后,夫复何求?”

第二日,皇帝一扫颓靡之气,重返朝堂时已然是气象大变。

皇帝比以前还要励精图治,不分昼夜,世人歌颂皇帝乃明德圣主,可谁又知那女子离开南郊前留下的一封书信?

她规劝自己以天下臣民为重,就此出走,再不返回长安。

而年轻的皇帝为了纪念自己斩断的情丝,种下了一片的桃林。“后来呢?那女子当真对景帝无半分情谊?”

凤绾听的动容,不仅时为了先帝的一片痴情,更是为了那女子转身离去的洒脱。

好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有气节的女子怎能不让人敬佩?

素月弯了弯唇角,看向不远处正在一旁煮茶的老妇,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对于有些人来说,其实爱情并不是那么重要。爱与不爱,或许,只有纪先生自己才会明白了。”

“这桃花茶呢?”凤绾又问。

素月挑了挑娥眉稍,“有的人开茶棚是为了维持生计,有的人是为了附庸风雅,可有的人,却是为了祭奠岁月里的那个人。桃花茶,只有这里的才值得一品,其他的,不过是随波逐流的附庸罢了。”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桃花茶映桃花面 故事确实是感人肺腑的,但是凤绾始终不能理解素月为何对这里的东西有如此高的评价,似是有些过了,只觉得有些不以为然。

素月一打眼便知道这小丫头心里想的是什么,知道她是表面上的乖顺,笑着摇了摇头,心中不禁感慨着,年轻单纯的日子真好。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世间竟还有这般的美人,往日的那些人竟成了不堪入目的庸脂俗粉,”

桃花林外,宁连城身后的随从听自家公子这么一说,当即脸色都变了,隐隐的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心中觉着自家公子似乎又要闯祸了。

想着临出门时老国公的嘱咐,眸光从那两位女子的身上划过,看着那年轻的小姐熟悉的容颜,忽然间心下一动,连忙道,

“公子,您看那位姑娘,像是谢大人的胞妹。”

有些时候,人对自己心里的阴影是有一种由心而发的恐惧和抵触,这不,听随从这么一说,当即也是心中一颤,方才一直看着谢凤绾身边的女子,竟是忽略了这个让她发怵的人的胞妹,看着那极其肖似的眉眼,转身就要离开。

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谢明依有多疼爱这个妹妹,为此,上次在浮生茶楼见过谢明依后,便让人特意打听了一番。

这相貌同那人这般相似的,恐怕只有这位谢凤绾了。

无论是谢明依还是她的胞妹,宁连城都不想招惹,毕竟别人家的姑娘一哭二闹三上吊之后,本家的大人会再三斟酌,然而那位主却不是用常理可以说清楚的。

可转念一想,脑海中浮现着那美人比桃花还要娇嫩上几分的容颜,不由得心神荡漾。

可怜的随从,看着自家公子转身要走,本来是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的,却不曾想又停下了步子,

“公子,您这是又要去哪儿啊?”随从唤着自家公子,可全然无济于事,那人径直向茶棚的方向走去,而目的很明显,自是为了谢凤绾身边的那个女子。

“得!今儿个我是逃不过老国公的斥责了!”

随从无奈得摇了摇头,只认命得跟了上去。

这谢家的人啊,别人想躲都来不及,偏偏他们家这位公子,色迷了心窍了。

心里如是想着,随从在面对那两位女子时的脸色也是难堪的。

向来会察言观色的素月见此更是了然于心,或者说,这位小公爷走过来时那灼灼的目光便已然揭示了一切的心思。

“二位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

举止行为极为恭敬谦和,可有些狂傲却是来自骨子里的,不是一朝一夕的掩藏便能行迹无踪的。

凤绾的眸光从那人的身上划过,只淡淡一瞥,眼中便流露出一种疏离,那是一种本能,在面对不喜欢的人时所表现出来的排斥。

凤绾看向素月,后者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这是宁国公府的小公爷,小姐只回礼便是。”

“好。”

凤绾在这种事情上,向来时从善如流的,毕竟自己代表的也不是一个人,也是谢家的家风。

“见过宁小公爷,小公爷万安。”

“。。。。。。”似是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被二人识穿,宁连城不由得一怔。

春和景明得天气,荀九幽看了一个时辰的帐本,床上的那人才微微转醒,而第一句话便是“我饿了。”

“。。。。。。”荀九幽手里的账册一抖,没好气的瞥了一眼床上的那人,

“睡了一个时辰,睁眼睛告诉我你饿了,你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谢明依笑了笑,惺忪的睡眼带着几分的慵懒,

“九儿,我饿了。”

“。。。。。。啪!”的一声,荀九幽手里的账册终于掉了。

捡起地上的书,荀九幽将账册扔在一边的桌子上,强忍着胃中的冲动,转身想要出门,却不曾想那人又开了口,

“九儿,你舍得把我自己一个人扔下吗?”

“你再叫一声九儿,信不信老娘把你从窗户扔下去?”

横眉立色,眉眼之间依旧不失那一分婉约,谢明依瞧着,及时的住了嘴,可一双眼睛却是可怜巴巴的望着荀九幽,

“我真的好饿啊~”

极为配合的屋子里响起了肚子叫的声音,上一秒被气得半死的荀九幽,下一刻不由得嗤笑出声。

“你呀,真是拿你没办法,堂堂朝廷大员,在我这摆出一副人畜无害得样子有什么用?不就是欺我心善,不忍心看你被活活饿死?”

“对对对,我们九夫人,浮生茶楼的老板娘可是这天底下顶顶心善的了。我想吃新月楼的糖醋鱼,别忘了再要一叠咸菜,两种相配是最为清爽可口的了。”

“等着吧!”

刀子嘴,豆腐心,没有问谢明依为何到她这来躲着不见人,也没有多余的催促,人生知己,不过如此而已。

谢明依目送着荀九幽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方才还慵懒至极的人,像是兔子一般的跳下了床,坐在荀九幽方才的位置拿起了桌子上的账册。

她躲在九幽这里,并不是因为无处可去,而是因为她想要知道一件事。

荀九幽没有将账册收起来,倒是免去了自己许多周折,翻阅账册,几乎是一目十行,很快的,谢明依便看到了自己想看的名字,

赵槐,京兆府尹的名字竟然在这本账册之上,放在别家商铺那里,这或许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谢明依的心还是忍不住的沉了一下。

她不是觉得因为彼此的立场不同,所以荀九幽就要因为自己而同样远离那些人,这天子脚下,就像一张蜘蛛网,将每个人都缠在里面,想要在此立足,有些东西是必要的,

但是,让谢明依觉得担忧的是,皇上已经把手伸到了工部,此番下来,一旦苏衍离开,长安城会是什么样子?

而身为长安城百姓直隶长官的赵槐,又怎么能脱离这漩涡?

一旦赵槐出了事,四处乱咬不是不可能的。

本想将账册合上的,可是却只是不经意的一带,竟打开了其中偏夹着的一页,上面的名字。。。。。。。

谢明依怔住了,这上面的名字每一个人她都是那么熟悉,而时间,也是让人难以忽视的。

等到荀九幽从外面带回了饭菜,谢明依已然回到了床上。

荀九幽唤了两声,后者才悠然转醒,“得,你倒是住得舒适,合着本夫人这床倒成了为你量身定做得了。”

“嗯,舒服是挺舒服得,可是就是有点太软了,我睡不惯太软得床。”

说话间谢明依打了个呵欠,闻着鱼香味走到了桌子边,一旁得荀九幽看着她这副样子,不由得嗔怪道,

“哪里像个朝廷大员,倒像是谁家饿极了的猫。”

“猫怎么了,不也是挺好的,我跟你讲,凤绾养的那只橘猫如今已经是愈发的丰腴了,我母亲可是整天抱着,爱不释手呢。”

谢明依一边说,一边夹起了一块鱼肚子上的嫩肉,放进嘴里,

“味道鲜美,真是只有新月楼才有的手艺。”

荀九幽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能不鲜美吗,这可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鱼,你们家慕容先生亲自下厨做的。”

“。。。。。。”谢明依一时惊诧,竟是下意识将鱼肉咽了进去,得,这回可真是吃人嘴短了。

再看向面前的一盘子新鲜的糖醋鱼,无时无刻不在勾动着她肚子里的馋虫,举着筷子,谢明依却在犹豫。

看着她这副样子,若是旁人见了自是觉得说到了她心中的痛处,让她食不知味,可实际上心里却是极想品尝美食的,只是碍于面子才会做出此番姿态。

荀九幽心中偷笑着,忽然间板起了脸色,一本正经道,

“既然谢大人食不下咽,我还是拿出去吧,省得。。。。。。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鱼,你还想把我吃了啊?”

荀九幽只是虚晃一下,可谢明依幽怨的目光却是实打实的,见此,荀九幽倒是颇为得意。

“主要是人肉不好吃。”

半天后,谢明依说出来这样一句话,荀九幽竟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

“别别别,别冲动!”看着荀九幽要把东西拿走,谢明依连连求饶这才将此事告一段落。

用过午饭后,荀九幽给对面酒足饭饱的谢明依递过去一杯茶水,

“听说,前几日好些人到京兆府尹去击鼓,说,是不是你做的好事?”

谢明依接过茶水,低垂着的眸子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思绪,她没有忘记刚才在帐册上看到的名字,苏同鹤的名字赫然于纸上,现在谢明依倒是有些好奇了,她这个知己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自己真的是看走了眼吗?

不得不说,现在的谢明依的内心十分慌乱,甚至可以说,惊涛骇浪。

第一次,她发现自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当面的问一问荀九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是,谢明依却害怕极了,她害怕自己会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那真的会让自己接受不了吧,因为如果真的是她猜测的那般,荀九幽是苏同鹤放在自己身边的人,那么自己的所有行为就像是一个跳梁的小丑了。

“谁知道呢?”谢明依神秘的一笑,似答非答,却是让荀九幽看的有些莫名。

“呦,现在都跟我故作神秘起来了是吧。”

荀九幽笑嗔了一句,眼睛却一丝不苟的打量着谢明依脸色的变化,

“我就知道是你做的,整个长安城会这么管闲事的人,也就是你了。”

“这怎么是管闲事呢?”谢明依回道,似有几分不赞同荀九幽的话。

本来荀九幽也拿不准这究竟是不是她的手笔,但是这么一来这其中肯定是有文章的。

“这不是管闲事是什么?那周百彦素日里同你本就没有什么交情,你管他的死活做什么?他若是倒了,岂不是你又可以再找一个同你一心的人坐上那个位置,岂不更好?”

谢明依笑着摇了摇头,眼中笑意分明,眼底却一点一点的结起了寒冰,“他与我同朝为官,既然相识一场,自己可以相助,又何必冷眼旁观,为官者,大多身不由己,能做几件善事也是极好的。”

“你什么时候悲天悯人起来了,这可不像你啊。”荀九幽疑惑道。

谢明依不知可否,“这不是悲天悯人,这是唇亡齿寒,当日苏衍在朝堂之上力荐保我一命,如今我也不过是还他的人情罢了。周百彦最后的官职还是要丢的,只不过是早晚和性命是否无虞的分别,相识一场,没有不共戴天的仇恨,那就拉一把,兴许,往后哪一天我运势不济的时候,也会有人帮衬一把。”

这样的理由听着有些难以置信,可这话从谢明依的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一些可信度的,毕竟她那样的经历,定不再如当初一般的无所忌惮。

这人啊,心里一旦有了畏惧的东西,便通了情,也就是人情。

“你这人啊,素日里看着就是个风吹不动,雨打不倒的,每日就想着你的忠君报国,百姓天下,什么时候竟然通起人情来了,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荀九幽说着,唇畔挂着一抹浅笑,可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却藏了太多的故事,空气中的氛围变化很微妙,两个敏感聪明的人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不通人情是过,可通了人情也未必是一件好事,不是么?”

谢明依道。

“那你呢?你到底是皇帝的人,还是想依附苏同鹤?”荀九幽问着,眼睛却是看向窗户的外面。

晴朗的天空不会因为人间的事情和发生改变,同样,密布的乌云也不会因为有人的不愿而四散开去。

“那你呢?”

谢明依不问反答,却是吓得荀九幽骤然间脸色大变。

“我什么?”

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眼底有一抹很不起眼的苍凉,谢明依笑着道,

“你怎么这么紧张,我是问你希望我是哪一边的?”

“。。。。。。”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宣战 方才她那一句未说清楚的话,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荀九幽的心中划过一抹疑窦,看着眼前的人平静无澜的面孔,这是令她一直觉得现在的谢明依可怕的地方。

喜怒不动声色,只要她不想,任谁也看不到她的心里去。

这种瞒天过海的能耐着实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皇帝还是苏同鹤,这在几个月前似乎是一个完全没有可比性的选择。

苏同鹤的势力权倾朝野,即便是皇帝也不得不忌惮三分。只不过苏家不愿意背上谋朝篡位的骂名而已。

荀九幽眼眸微动,看着谢明依淡笑着道,

“无论你想与不想,你只能“食君禄,忠君事”,不是么?”

好一个食君禄,忠君事!

她谢明依食的是哪家的俸禄?忠的又是哪一家的君事?

她能有今天,即便有皇帝的提携,可是却也是和苏家分不开的,所以她应该忠于谁呢?

谢明依笑着摇了摇头,微弯起来的眼睛看着对面的荀九幽,

“好一个才思敏捷的九夫人啊!”

荀九幽不置可否的悄然一笑,像是暗夜里的昙花,幽然绽放。

————

在茶楼躲了整整两天,一直到第三天的早朝,谢明依才露面。

长安城里风雨飘摇,无论是皇帝还是苏同鹤的脸色都不好。

今儿天不亮,谢明依便将东西交到了刑筠那里,并告诉他,已经查证刺客的身份乃是匈奴王族子弟。

所以刑筠在早朝之前便是见过皇帝的。

皇帝想要跟匈奴开战,至于周百彦,只要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皇帝本是不打算为难的。

此时整个早朝都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微妙的气氛。

只不过,皇帝因为匈奴的刺客而大发雷霆想要进军攻打,一举歼灭匈奴,而另一边苏同鹤却不想让苏衍出征,也不想让皇帝派兵攻打匈奴。

苏衍不出征,自然会有其他人带领邙山北营的将士北上,可如此一来,牢牢掌握在苏家手里的兵权就要有被人分去的风险。

可苏衍若是带兵出征,怕要中了皇帝的调虎离山之计,只要北上的将士中有一个被皇帝收买,那么毫无疑问的衍儿很容易便会战死疆场。

无论哪一种选择对于苏同鹤来说都是那么不利,反过来对于皇帝则是有利无弊的。

谢明依站在众人中央,同其它人一样低垂着眼眸,似乎这样就能掩藏自己的行迹,上面的那个人就看不到自己了。

然而,这种事情对于别人是可以的,对于谢明依却是一种奢望。

即便她站在最后面,那人也能一眼在人群中挑中自己。

不是因为所谓的心有灵犀,而是……身高是硬伤啊。

周围的人都基本上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高度,试想,一群高山中间突然出现一个坑……

唉……

“谢爱卿,你说说吧。”

等了自己两天,自己怎么着也是要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的,不然的话,未免有些太说不过去了。

“启奏陛下,臣以为,行刺一事有确凿的证据是匈奴所为,这便是匈奴对我大燕的挑衅。若是纵容其如此下去,则会助长其嚣张的气焰。所以,臣以为,应该派兵攻打匈奴,以扬我天朝国威!”

“哼!谢大人说的倒是清楚!”

谢明依的话音刚落,这边苏同鹤便反驳出声,

“谢大人稳坐长安,怎知边疆战士的辛苦?但是谢大人身为户部主事,定是查看过近几年朝廷的各项开支的,仅军费一项便将国库耗尽,此时若是再兴师北上,则民生疲弊,毁我大燕之根基!”

谢明依道,“所以苏相的意思是,我大燕朝堂堂天子被人行刺,却要忍气吞声,助纣为虐是吗?苏相有没有想过,百姓若是知道大燕的天子怕了匈奴,会是如何的人心惶惶?届时才是真正的国本动摇,朝廷才是真正的失了人心!”

论诡辩,这朝廷上下没有人是谢明依的对手。

皇帝明白这一点,因为即便是前首辅,陆锦的祖父在这张嘴上也不曾在谢明依这里讨到什么好处。

一张嘴,伶牙俐齿,说的也就是她了。

她不说是皇帝失了人心,而是朝廷失了人心,如此一来便是在暗中点着苏同鹤。

百姓或许不认天子,但是百姓是认朝廷的,朝廷是谁当家?是苏同鹤。

要知道,无论他如何的权倾朝野,可一旦失了民心,百姓定会群起而反之,届时不管是天子还是权臣都逃不过阶下之囚的下场。

仅仅两个字,便让苏同鹤觉得脊背发凉起来。

人生虽固有一死,可蝼蚁尚且偷生,他这样身处在权利中心的人怎么会轻易的放手这滔天的富贵权势?

“陛下,老臣不是反对陛下攻打匈奴人,匈奴人欺我天子,着实该杀,可我大燕朝的百姓确实再也受不起刀光剑影,战火的摧残了!”

苏同鹤老泪纵横,打起了感情牌,谢明依看着不禁心中感叹。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啊,台阶都给自己找的那么好。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替苏同鹤感慨完,这边皇帝已经再一次点到了自己,

“谢爱卿,丞相说的对,我大燕连年的征战,虽然大败匈奴,扬我国威,但是也着实是国库空虚,你可有办法在短时间内筹措粮草,且不能从底层百姓的身上收取苛赋!”

桌案下面的手摆弄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皇帝微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谢明依。

这话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让她一定要拿出一个方法来。

谢明依这时候才明白,为何皇帝非要自己坐在这个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这哪里是自己同苏衍那里谋求来的,这是皇帝的手笔,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拼着命的向上爬,不择手段。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仗一旦打起来,每一天的银子都是要按万以几位,没有个百八十万两份,怎么敢打仗呢?

可百八十万两,不能从普通百姓身上出,又不能从国库里拿,该如何?

再向张仲谦借?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是一个心机颇深的聪明人。

那钱从哪来呢?突然间,谢明依灵机一动,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了一个地方。

谢明依沉默了许久,朝堂也就随着沉寂了一段漫长的时间,终于等到了谢明依开口的瞬间,众人皆屏息凝神,看着她会如何对应。

只见那人不慌不忙的说道,

“陛下,臣以为,仗可以打,军饷等开销也不必从普通百姓的身上收取,可以让江南的盐商进行捐输。”

皇帝挑眉,似有几分疑惑,眼底却暗藏着一种兴奋,他就知道那人始终是有办法的,而自己也没有看错人。

心中激动不已,表面上却极为冷静的说道,

“捐输?这倒是新鲜的很,你给众位大臣们讲讲。”

谢明依道,

“回陛下的话,江南本就是富庶之乡,且曾听闻这样一句俗语,‘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大燕的官盐几乎都是由江南扬州的盐商把控,大燕兴国之处,民生凋敝,文帝为养民生,从不加重赋税,一直到景帝时,国库充足。可这市面上的东西却一直都是价格上涨的。

就拿盐这一项来说吧,我朝规定盐税是一斤盐的税是五文钱,因为开国之初,一斤盐只有十文,可盐商们如今一斤盐已经卖到了二十文钱。其中的利润可想而知。”

皇帝看着朝堂上的谢明依,眸光晦暗不明,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苏同鹤眉头紧蹙,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谢明依竟然会把主意打到了盐商们的身上,要知道往前数十年,历代皇帝都不曾想过这样的法子。

“谢大人所言似乎有些不妥。”第一个反对的依旧是苏同鹤,今儿个的苏同鹤也不知道怎么了,往日里都是让身边的人说话的,今儿个换成自己上场了,估摸着是对那些人说不过谢明依是有数的,也就不指望了,

“谢大人让盐商捐银子倒不如增加盐税,如此一来,盐商们的心里也是平衡的。”

谢明依笑了笑,说道,

“苏相以为朝廷若是增加赋税,盐商们又会如何应对?自然是取之于民。陛下乃圣明之君,为了体谅民生,自是不会加重赋税,可盐商们既然心感天恩,在此国家需要之际,定是愿意捐助银两给朝廷的。为了嘉奖盐商之损失,陛下可以封其官位,以辅佐扬州的盐业。”

“这岂不是花钱买官吗!”苏同鹤愤愤道,一副义愤填膺,忠君爱国的样子着实是让皇帝刮目相看,

“陛下,老臣以为此例不能先开,若是有一便有二,长此以往,天下效仿,岂不是将科举当成了摆设?让天下士子寒心?十年寒窗苦读,竟不如那些家财万贯的土财主,岂不令人心有不服?”

“望陛下三思!”

话音刚落,底下便有众人附和,除了零星的几个人始终保持着沉默。

皇帝的眼神落在那仿若鹤立鸡群一般的人身上,看着她眼角不准痕迹的一抹嘲讽,心中将要掀起的慌乱骤然间平息,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能让身边的人觉得安心,

“谢爱卿,你说呢?”

谢明依看了一眼不远处向后看自己的苏同鹤,迎着他的目光中没有一丝畏惧,收回目光,朝着上方拱手作揖,道,

“陛下,花钱捐的官,只有官名,并无官实。况且,就算有地方效仿,若是没有天子之令,对效仿之人应处以斩首之刑,以儆效尤,震慑朝堂上下!天下士子读得皆是圣贤之书,志在国家兴盛,若是得知天子为不伤民体开捐输之例,定会颂当今圣上之贤名,留芳百世!”

古有诸葛亮舌战群儒,今天他只有一个谢明依却足以正对整个苏党,皇帝为自己的决策而感到激动的同时,看着那人身上的光,竟不禁有几分怀念起来。

终于,又看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谢三少啊。

————

谢三少在朝堂上一番话直接开罪了苏同鹤,刚下了朝苏同鹤便气哄哄的坐车回府,连苏衍都没有理会。

谢明依没有想到,苏衍会在宫门外等着自己。

青隐先一步拦下了谢明依,

“谢大人,我家侯爷有请,请上马车。”

青隐说着,摆出了请人的姿态,可语气态度虽然恭敬,却是那种不容许拒绝的。

谢明依知道自己方才在朝堂的所作所为,几乎就是将苏同鹤得罪了。

但是现在,她没有必要去讨好苏同鹤了。

战事在前,苏衍若是抗旨不遵,便给了皇帝理由拿下他的兵权,若是想要谋朝篡位,那就避免不了一世的骂名。

苏衍不在乎,可那个极爱名声的苏同鹤却是在乎的。

如若不然,也不会给自己这么一个用银子就可以解决事情的机会。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谢明依觉得这简直就是一句警世的名言,将道理说透了,将人心说透了。

不远处的容羲走了过来,两人眼瞅着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谢明依开口道,

“容羲,你回府告诉夫人,就说我今儿个中午不回去吃了,苏侯爷请客。”

“……是。”容羲犹豫了片刻,却也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大人请。”青隐的态度恭敬许多,似乎没想到谢明依竟然会这么配合,一直到容羲离开,青隐这才在谢明依身旁解释道,

“大人勿怪,实在是侯爷发了怒,小人若是请不动您,是要吃板子的。”

青隐是跟随苏衍多年的人,谢明依知道,但凡不是事出紧急,他不会在自己面前失了分寸。

再者,方才她看到了苏衍的脸色有多难堪,于他而言,带兵打仗早已经成了家常饭一般的事情,可是他在意的是她在朝堂上对苏家的宣战。

一路上,马车里寂静无声,外面的青隐也感觉的到里面紧张微妙的气氛。

苏衍在隐忍,谢明依看的出来,他似乎在想,为何平日里看上去温顺平和的人突然间变成了一头狼,反过来咬了苏家一口。

一直到了长安城外,苏衍在郊外买的宅子里马车才停下来。

苏衍走在前面,谢明依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根本顾不得看两边的风景,猝不及防的前面的人停下了步子,谢明依却是没站稳,撞在了那人身上。

章节目录 第152章 所以,放手去做吧 冷冷得一瞥,那目光是让谢明依最害怕的一种,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失望。

“谢明依。”

那人的声音传入耳内,每一个字眼背后的失望都在沉重而又准确的敲打在谢明依的心上。

“侯爷。”

十数种复杂的情绪皆在一瞬之间,只不过再抬眼同那人对视的瞬间,眸中只剩下平静的掩护。

事到如今,双方已经没有什么情面可以讲了。

自己方才在朝堂上已经是将苏同鹤得罪了彻彻底底,现在再怎样都是徒劳的,还不如就此面对一切。

看着对面的谢明依,苏衍心中怎么会没有怒火,他想提剑刺穿她的胸膛,看看她谢明依的心究竟是什么颜色的,还有没有一丝的良心?

可是,看着她这般冷漠的样子,那一刻,就像是烈火被一盆冷水浇灭,又下起了雪,已经浸湿的柴火外面结了一层的寒冰,包裹着里面的一切,留给外面人的只有冰冷的触感。

“谢明依,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会不会,哪怕有那么一刻的像为了搭救周百彦一般的搭救我于水火之中?”

“不会。”毫不犹豫的回答,就像一只利剑,刺穿了苏衍的胸膛。

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分崩瓦解。

“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吗?”苏衍红了眼眶,清风皎皎吹过,微风拂面,温热的感觉很舒服,可此刻这个人却感觉不到一丝丝的温暖。

那人弯唇浅笑,眼中流露出几分得意和嘲讽,一字一句道,

“你不会,因为你……喜欢我。”

是啊,喜欢就是这么没道理啊。

即便他真的已经很努力去克制了,可到了现在,他还是对这个人狠不下心,即便她在朝堂上如此的咄咄逼人,他依旧拿不出她于死地的勇气。

或许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差距吧。

“世人都说,这世间多的是痴情女子,无情郎,谢明依我只问你一句,你究竟有没有半点喜欢过我,哪怕只有一刻。”

“没有。”依旧是毫不犹豫的回答,似乎连想都没有去想,或者说这样无聊的事情怎么会劳动堂堂状元郎去思考?

“呵,呵呵……你希望我去北上平叛匈奴吗?”

那双好看的桃花,此刻蓄满了悲伤和凄凉,眼底一片一片的倒映着被撕碎了的落花。

星星璨璨,再也不见了原来的半分样子。

“我希望你去,你就去吗?”谢明依问。

“是啊,只要你希望,我就去。”

那人轻笑着道,“那我自然是希望侯爷去的,侯爷去平叛,才能大胜而归,从而扬我国威。”

是啊,这不早就是自己预料到的结果吗?不过是心存侥幸,还有那么一丝的侥幸才促使着他残留着那一分天真。

“你最好祈祷我战死沙场,如若不然,谢明依,我苏家若失了一人,我要你和你在意的整个大燕天下的江山陪葬。”

说着苏衍转身离开,刚迈开两步,却听身后的那人淡淡道,

“江山与我何干?你想要尽管拿去,一个将三军生死放在一个女人身上的将领,我在替大燕的好男儿担忧,他们此去是否能扬名!”

他走了,只停留了片刻的时辰。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明依嗅到了一阵芬芳,像极了长安郊外的那片桃花林的香气。

“谢大人,我家侯爷让小人送您回城内。”

青隐出现在谢明依的身前,说完了话却迟迟不见谢明依的反应。

那人的目光……不,应该是她的世界仿佛定格了一般,眼前的一切只有风偶尔吹过杨柳依依的动作。

青隐不知道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隐约间,他感觉,这两个人之间一直牵绊着彼此的那根线,好像断了。

“谢大人!”

青隐提高了嗓音,那人似从梦中回神一般,悠悠转醒,看着面前的青隐,目光凝滞,逐渐恢复清明。

“大人,我家侯爷让小人送您回城内,这回去的路,您不熟。”

“好。”谢明依应着,转过身的瞬间她发现自己并不记得进来时的路。

谢明依的路痴,青隐也有几分领教,当下也没有刻意为难在前面引路。

谢明依看着前面的青隐,脚步有几分虚浮,内心更是心虚不已。

青隐若是知道自己方才是怎样同他们家侯爷讲话的,一定会杀了自己,然后悄悄掩埋。

一直到长安城的南门外下了马车,谢明依头也不回的进了长安城,脑子里什么也不敢想,只一门心思的想要回到府上。

“大人!大人!不好了,大人晕倒了,快来人啊,去请徐大夫!”

门房一个劲的喊着,不一会儿的功夫谢府的大门便聚起了好多人。

可一扇朱门挡着,里面再热闹,外面人来人往的也没有人知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明依刚一进府门便晕倒了。

家人去请了徐星颐来府上,徐家的人似乎早已经习惯了,看见谢明依府上的人,便去请了自家小爷出来。

出门的时候,徐星颐便背着药箱,似乎已经料到了发生的事情一般。

“没什么大碍,大人只是天气燥热,中了暑气,开几副调理的方子便可。”徐星颐向一旁的谢母回复着。

这位老妇人一直伴在病榻左右,每次皆是如此,而都在得到自己的答复后,忧心忡忡的离开。

所以,谢明依在睁开眼之后,是不会看到床畔母亲关怀担忧的目光的。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已然成了一个习惯。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梦见了一个让她很惊讶的人——先帝。

她看见先帝依旧是当初那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天威凛凛的坐在御花园里,对自己说——朕把大燕朝的未来交给你了,这大燕的子民未来究竟生活的水深火热还是乾坤盛世,都交给你了。

她说,自己何德何能,为何要将这么沉重的事情和责任交给自己,这明明应该是未来的天子所应该承担的,再不济还有陆相。

那人对她,如师如父,谢明依知道自己能有现在的一切,全都是凭他栽培。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幸运,可有时候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

这担子太重。

那人说,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朕年轻时的样子。

他是君王,自己怎敢同君王相比?她直道不敢。

然而得到的回应却是那人的一声淡笑,你嘴上说着不敢,可是你心里想的却比这朝堂上的其它人要多。其它人图的不过是这一世的名和利,你却想推翻这腐朽的帝制。说实话,朕也很想看到一个新的国家,一个新的面貌,希望这天下的子民能够老有所养,幼有所依,不愁吃穿的那一天,那才是大道之世。

自己心里的隐私被轻易的揭开,而且又是这么的彻底,谢明依怕,怕眼前的这个人会在下一刻要了自己的命。

趁着他不注意之际转身刚要跑开,可一转身却撞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而眼前的风景早已经变成了另一番样子。

是大燕北边与匈奴的边境。

而她撞上的正是浑身是血的苏衍。

手中的剑半截插在大漠里,两只手支撑在剑柄上,宛若一座雕像,目光直视着前方。

而他的前方,正是自己。

大漠孤烟,到处都是血染就的黄色烟沙,一阵风吹过,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的气息,直让人隐隐作呕。

“苏……”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默默的注视更是让自己汗毛直树。

对不起,我没得选。

她想和他解释自己的苦衷,可是好像她从一开始便没有这个机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的拉远,而她依旧身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中间。

突然间,灰蒙蒙的天空中传来一个苍老声音,

“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

“不!”她可以说话了,谢明依迫切的为自己辩解着,

“要他们死的是皇帝,是匈奴人,不是我!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我有什么错!将士保家卫国是他们应尽的职责,就像是文臣,若是贪墨愚民,也要受到惩罚!”

“将士保家卫国而死无可厚非,可你看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随着那人的声音,眼前的景象竟然突然间变了。

雕梁画栋,红色的宫墙,辉煌的宫殿,威武的石狮,还有脚下通向宫门外的长阶。

这里是……皇宫。

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再流淌的声音,似乎是泉水叮咚的在响。

谢明依的心中刚刚升起疑惑,下一瞬低下头却看见脚下流动的竟然是红色的……

鲜血。

从早朝的宣德殿,一直流淌到宫门口风红色,触目惊心。

而脚下的尸体皆是一具具年轻的生命,他们没有死于保家卫国,而是死在了自相残杀。

可人群之中却不见了那座手持剑柄的雕像,那人去了何处?

突然间,冰冷覆上颈间,熟悉的凉意袭上心头,谢明依不敢转身,因为她从脚下的倒影中看到了那人的猩红的双眼中透漏的恨意,

“谢明依,我有没有告诉你,我苏氏若是出了事,就要你和你在意的大燕天下陪葬!”

谢明依想要开口,却再一次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

究竟是谁?究竟是谁操控着这一切?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把推手将她推到这里,而眼前的一切没有一处不散发着死亡的味道。

突然间,谢明依从噩梦中惊醒,似乎是心意相通一般,床畔之人也是骤然转醒。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慕容宸看着床上之人额头上密布的细汗,心中无奈至极。

明知她心中有所畏惧,可自己却什么都帮不上,这种感觉真的是糟糕透了。

但是慕容宸没有想到的是,眼前的人就那样猝不及防的扑到了自己怀里,紧紧的,紧紧的拥着自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自己心里的恐惧。

“我……我不想做官了。”

谢明依的声音都在颤抖。

她不怕死,可是她怕见到那样血流成河的场景,如果真的是因为自己才会发生的那样的事情,成为千古罪人事小,她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将士吗?如何面对他们的家人?

“好,我带你和你的家人离开长安。只要你想,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一个可以让其它人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过着平淡的日子。”

慕容宸放在谢明依身后的手逐渐的收紧,他感觉到怀里的人颤抖的身体和那种直达内心的恐惧。

而令人诧异的,恐惧依旧在,可竟因为慕容宸的声音,或者是因为他的一个动作,让谢明依感觉到了一种平静,一种平衡。

“真是个傻子。”怀里的人突然间轻笑出声,听上去似乎平静了许多。

慕容宸弯了弯唇角,“至少你刚刚那一刻是真的想离开,我说了,只要你想走,我可以带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如果我得罪了很可怕的人呢?”谢明依想着皇帝,想着苏家,只觉得焦头烂额。

她现在有些迫切的想要离开这个大染缸,即便是到山野里当一村妇也好。哪来的这么多算计。

可是转念想想,清贫的日子也是不容易的。

不过,她还是想要知道慕容宸的态度。即便只是一句话。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起死去,可我会帮你,一直到最后一刻。不会再让你孤独的面对一切,只要你想,我就在。”

她喜欢这样的温润如水,经历了那么多的起起伏伏,轰轰烈烈,惊涛骇浪,谢明依更难以逃脱的不是苏衍那样的爱而不得,甚至是,痴念,而是这样如水一般温和的存在。

有些时候,太过在意,也是一种压力。

因为有些人是注定不会走到一起的人,从最开始便注定的结果。

“我今天,在朝堂上得罪了苏同鹤,接着又伤了他的心,我……突然间怕了。”

“你在怕什么?”慕容宸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是和素月那种一样有一种可以抚平人心的力量。

“怕苏同鹤会不顾一切的报复,我怕他动我的家人,怕皇帝会为了保全自己,将我扔出去,怕苏衍北上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对得起大燕的将士,如何对得起他们的家人……”

“不用怕,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就好。有些时候,有些事,人生本就是一场没有任何理由的旅程。你只要知道,我在你身后,至少我还可以护着你的家人。所以,放手去做吧。”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扬州 四月二十九天阴

长安城的上空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一片直压的人感觉气闷。

这样闷热的天气是谢明依最厌恶的,然而却因为皇帝亲率文武百官为定北侯送行,只能站在这闷热的天气里,忍受着从额头上流淌而下的汗水。

这一点,谢明依不得不佩服在城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们。

个个精神抖擞的只为一睹天颜。

谢明依站在文武百官的前面部分,身边事六部的尚书,以及苏同鹤。

不过此时的苏同鹤没有功夫和谢明依斗气,他全部的目光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身旁有人突然间碰了碰谢明依的手肘,后者转过身,只见周百彦背着人群偷偷的指向前方的苏同鹤。

谢明依想,或许此刻的周百彦只是如同大多数父亲一样,期盼着儿子可以平安归来。

可是……

谢明依望向远处的那人,身后的战袍依旧是鲜红色的巾帛绣着金色的凤凰图腾,只不过那眼中不再有丝毫的温情和留恋。

哀莫大于心死。

只见那人单膝跪地,朝着面前的皇帝拱手作揖举过头顶,一字一句道,

“谢陛下相送,臣等定万死不辞,扬我国威!”

随之而来的是身后邙山北营的将士铺天盖地的呐喊声,

“扬我国威!”

“扬我国威!”

“扬我国威!”

一声又一声的扬我国威,足以从长安城的北门一直传到皇城里都清晰可闻。

铺天盖地的在摇曳的旌旗,那壮观的场面无法不令人震撼。

皇帝面带微笑,甚至是大为动容的样子,目送着大军的启程。

然而谢明依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玄色的龙袍,却仿佛看到了他那颗龌龊的心思。

皇帝起驾回宫,其他人等自行散开,除了少数几个被他叫进宫里的人。

苏同鹤,谢明依,兵部尚书,以及安德鲁,和刑筠。

在天下人面前,皇帝总是做的那般的得体的。

皇帝上了座撵,几个人这才纷纷去寻自家的马车。

当然,苏同鹤若是不先动,其它人是不敢有所行动的。

谢明依早已准备好了迎接苏同鹤的警告,以至于当他到自己面前威胁时,没有丝毫的惊讶和畏惧。

“谢明依,你给老夫记着,若是衍儿出了什么事,你谢氏一族的脑袋都得搬家!”

苏同鹤的眸光阴沉,仿佛两个人之间此刻已经没有了什么好掩饰的理由了。

“怎么?侯爷若是在战场上出了事故也是下官的过错了不成?”

苏同鹤刚要转身离开,却听身后之人如此挑衅,当即转过身,高举起手,眼瞅着就要落在谢明依的脸上,旁边的刑筠想要拦下,却被一旁的周百彦拉住了。

再回头,看到的是周百彦示意自己不要冲动的目光。

“相爷身居高位,若是当众殴打下官,可是会被长安百姓看在眼里的,人言可畏啊侯爷,若是天下百姓皆知相爷如此的心胸狭隘,不知还会不会歌颂相爷的功德,啊,对了,还有侯爷的赫赫战功会不会也失了色彩?”

谢明依淡笑着,看着那只能颤抖着僵在空中的手掌,眼底却没有一丝得意之色,反倒是那其中的平静让人觉得更加的恐惧。

“谢明依,你是真的想要找死啊!你别以为有衍儿护着你,本相就不敢动你!”

苏同鹤恨恨的,咬牙切齿的说道。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不知好歹的人?

谢明依淡淡一瞥,微微一笑后不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容羲,随后上了马车。

进了宫后,皇帝无非是叫几个人一起商议了一下对北方战事的后方军需安排,虽然是早就已经安排好的,但是大战在即,还是妥当为上。

主要还是盐商捐输的事情,皇帝安排下去,让谢明依同陆锦即日启程下扬州。

一定要赶在北上的大军到达边境之前将捐输送到。

“相爷,下官可是奉命下的江南为大军筹措军饷,想是相爷一定会祈祷下官二人平安归来的吧。虽然说子墨没了还可以有别人顶上尚书的位置,可是这时间可不等人啊。”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听的刑筠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偏生谢明依却抓住了苏同鹤的软肋。

谢明依说得对,这个时候谢明依若是出了事,北上的军饷怎么办?

无法否认的,满朝文武只有她有这个本事可以开捐输之例。

“谢大人放心,本相定会日日向菩萨祈祷,保佑大人马到成功,返回长安之前平安无事!哼!”

苏同鹤气冲冲的走向马车,谢明依远望着苏家的仆人一脸的谨慎小心,生怕成了出气筒。

可即便如此……

谢明依笑着摇了摇头苏家的马车很快离开,刑筠走到谢明依身旁拉住她的袖子,

“你是疯了吗?你到底想做什么?皇……若是那人失势,他依旧可以安然无恙的在皇宫里坐他的位置,可苏同鹤一定会要了你的脑袋的!”

刑筠觉得谢明依是疯了,比之刚开始刻意的附和苏同鹤还要疯癫几分,还要不正常。

不对,应该说从寒食节那一天开始,谢明依的行为举动便像换了个人一般。

谢明依看着身旁的刑筠,眼带笑意道,

“你有的选,我没得选。”

多少凄凉无奈,只化在了这一言一语之间,一直到最后刑筠才知道,这个看上去断情绝爱了的女子,竟比他们这些人更有情有义。

只不过,她的情藏的太深。

次日下午谢明依收拾好行囊,准备同容羲离开之前先去同母亲告别。

橘色的慵懒的猫儿趴在母亲的膝盖上,春光明媚打在身上暖暖的,清风吹拂着身上是极舒服的。

“我这一生倒是不曾羡慕过几个人,这猫却是其中之一了。”

谢明依笑着进了院子,梧桐树下的谢母抬头看了过来,高兴的朝着谢明依招着手,

“明儿来了,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没有?容羲那孩子母亲瞧着也是个极稳妥的,只不过跟着你的时间不长,你耐着点性子,别太苛刻了。”

谢明依走到母亲身边在方妈妈刚拿过来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无奈苦笑道,

“母亲,女儿哪里是苛待别人的人?”

谢母一手扶着橘猫柔软的皮毛,一边笑着道,

“你这丫头虽然不曾故意的苛待,可你知道那孩子为了习惯你的习惯,用了多长时间,费了多大的心思才让你感觉到放心的吗?”

母亲说的是容璟,谢明依知道。

“母亲说的是,女儿会注意的。”

“一辈子能遇到一个容璟已经很是不易,你已经比许多人要幸运了,就算是为了他你也多担待些。容羲这孩子和你倒是有几分的相似。”

只有经历了这世间的残忍和冷漠,才会更加珍惜别人的温暖,同时也会对那些残酷的事情可以做到冷眼旁观。

谢明依是这样,容羲也是这样。

只不过一个是因为自身的身份,身不由己,另一个则是为了生计。

若是非要仔细的辩驳,哪一个都是不易。

“母亲,你就不要为女儿操心了,等女儿回来就安排凤绾的婚事,一定要让她风风光光的嫁到陆家去。”

“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何况你去的是看上去繁华富庶的扬州,可要知道越繁华的地方,越是危机重重。那纸醉金迷之地,更是要万分小心。那些商人啊,怎么会轻易吐出银子?就算吐出来了,你能否平安的回到长安也未可知。”

“母亲。”谢明依打断了母亲的话,她不想看到母亲担忧的目光,但最后母亲还是知道了。

“女儿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母亲不需要担忧。就像以前每一次女儿答应您的,就一定会做到。”

“可是你以前有先皇庇佑。”谢母无奈的浅笑着,仕途想要抚平女儿心中的难过,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柔软。

“现在,我有九郎。”

那一瞬间,谢母有些片刻的失神。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在女儿的眼中看到了早已经寂灭的光芒,那似乎叫做希望。

是啊,希望。

目送着女儿离去,谢母不禁感叹起来,

“以前我总觉得她一个人形单影只的有些落寞,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件事后就更加孤单,可没想到,竟然会出现了慕容宸那个孩子。真是……天意弄人啊。”

身后的方妈妈听懂了这话里话外的音儿,知道夫人是在为谢明依感到高兴。

劝慰道,“夫人总说哀莫大于心死,现下看到大人这个样子,也是该放心了些的。”

谢母笑了笑,不置可否。

放不放心是另一说,只是看着她身后似乎有了依靠,做母亲的觉得很欣慰。

本想带着凤绾一起下江南,可是又想着家中若是只留下母亲难免有些孤单,便将府中的事物交给了素月,让她好好教导凤绾。

临近傍晚,谢明依同容羲赶到南门外同陆锦主仆汇合,一行人星夜兼程赶往扬州。

扬州,温柔富贵之乡。

连着三天的星夜兼程,四人终于赶到了扬州。

甫一进扬州的地界,只觉得一阵秦淮河畔脂粉的香气扑面而来,浸的整个人仿佛裹在了香料之中,金箔之内。

“瞧瞧,那还有人把金箔往江里面撒。”

谢明依指给陆锦瞧,后者先是被惊到了,随即露出一脸的无奈,苦笑道,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金箔不知道够多少普通的人家三年的花销了。”

经过谢明依的点拨,陆锦的目光终于不再放在朝堂上,而是落在了平民百姓的身上。

兴修水利本就是为了造福民生,但是却祸及了百姓,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身体会,又如何得知民生疾苦。

谢明依的目光落在那城门上的其中一个男孩子身上,只见那人形容俊俏,竟有几分纤瘦秀气的像女子一般,恰好有那么一瞬间,二人目光对视,谢明依从后者眼中看到了一丝倨傲,那是只有背后有足够的底气,足够身家之人才会有的桀骜不驯。

“容羲。”谢明依招了招手,身后的容羲夹着马腹赶上。

“去查一查,那个男孩是谁家的公子。”

“哪一个?”谢明依并未指向哪个人,容羲总是要问一下的。

谢明依道,“就是那两个男孩里面比较瘦小的那一个,你没觉得那更像一个姑娘吗?”

“是。”容羲应了下,当下却也不急着去办事,而是护送着二位大人进了城里找地方住下。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这是在哪都不会失灵的道理。

“运来客栈,就这吧。”谢明依有些疲乏了,几日来为了赶路,虽然也时有休息,但总是没有好好的歇过。

连晚膳都来不及用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容羲聪明的没有去叫,连带着将陆锦拦在了门外,

“陆大人,我们家大人歇下了,眼下许是不能出去办差事了。大人可以先行用些茶点,有什么事明儿个再说也不迟。”

陆锦倒是没有想到,这一路上最着急的便是谢明依,却不曾想竟是勉强支撑到此。

当即也没有多做打扰,可若是安睡,他确实做不到的。

一边在楼下用着晚饭,一边从店小二那里打听着当地的消息。

诸如一些官面上的事情,和一些当地的士绅秉性,他想这些应该都会用得着的。

但是陆锦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经被人看在眼中,并悄悄上报给了当地的盐政大人。

一时间四个外乡人到了扬州城的消息早就在盐政的圈子里传开了。

早就有消息长安要派人到扬州来收拾盐业,但是却没说是何人,什么时候到。

但是听说其中一个是个狠角色,是个连苏相也要三思的人。

这样的人物到了扬州,真不知道是扬州的福还是祸事。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只能如此了。

盐政大人连忙差人去打听这几位是不是从长安来的几位贵人,却得知二人住在客栈里,而且其中一个到了客栈便一直在休息。

比起钦差大臣,更像是纨绔子弟来扬州游山玩水。

“不行,不能大意,你派人盯着他们,看看他们明日有什么动静,一旦发现异样,定要及时上报。”

盐政大人吩咐着手下的衙役们。

朝廷想对扬州盐业打主意,这无异于虎口夺食啊。

章节目录 第154章 云髻雾鬟 朝廷想对扬州盐业打主意,这无异于虎口夺食。

整个杭州盐政都严阵以待。

自然,对于当官的而言,银子左右不是从他们的兜里出,但是对于盐商们而言,这着实不是什么让人愉悦的事情。

金山银山放在家里不动也是自己的,可一旦交给了朝廷,非但不是自己的,开了这个先河,以后就更没办法拒绝了。

所以,一个个的早在钦差到扬州之前便想好了怎么哭穷。

谢明依安安稳稳睡了一宿,陆锦却是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等到了天亮,听见旁边屋子有了动静,连忙起身跳着脚穿上鞋,一边搭上外衣走出了房门。

恰好碰到了谢明依出门找水的功夫,陆锦跟了上去。

谢明依迷迷糊糊的扶着旁边的扶手朝着楼下走去,全然不知身后还跟着一个陆锦。

“小二,来壶茶。”

谢明依一边打着哈欠,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来了客官,这是咱们店里最上等的雨前龙井,您慢用。”

小二热切的将茶壶放在谢明依的手边,后者听着他的要喝,不禁笑了笑道,

“小二,你怎么知道我喝不喝得起这上好的雨前龙井,就这么上来了?不怕我吃完了茶,不付账吗?”

小二也是接待过南来北往的形形色色的客人,见谢明依这么说,脸上非但没有一丝难色,更是染上了几分自得,

“客官您这话说的,咱们这些做买卖的,练就的就是一双看人的眼睛,不看客官您这一身绸缎,就是您这身上的气度便是寻常的商贾人家不能相比的。”

“哦?如何看出来的,这我倒是要听听了。”

说话的不是谢明依,谢明依抬头看了一眼陆锦,眼中含笑并未吱声。

小二道,

“这位客官,一看您就是打长安来的贵人,您也别觉得小人自夸,这南来北往的行客我见的多了,长安的见过,广东的也接过。二位的口音一听便知是长安人,再加上二位的言行谈吐一听便知定是身居高位的贵人,二位长官此行怕是到扬州公干的吧。”

两人相视一笑,这店小二确实是个聪明伶俐的人,这双眼睛确实毒的很,看的出两个人是官。

谢明依弯了弯唇角,“小哥你真是看错了,我二人还真就不是你嘴里的官。”

店小二被谢明依说的有些糊涂,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我二人确实是到扬州公干的,却是奉了我们家主子的令到扬州查探一下酒行的。你这店里卖的最好的酒是什么?”

三言两语将店小二的注意转移,谢明依暗地里注意着,方才有不知道多少人的目光从自己这边移开。

小二道,“女儿红和状元红这都是卖的极好的,但最近几年兴起的还要数杭州张家的桃花酒,这桃花酒啊,真是千金难求啊。每次小店一进,定是哄抢一光的,寻常人等就是想闻闻味也是没那个机会的。”

谢明依笑了笑,看向陆锦示意他不要慌张,她自有她的主张,后者看明白了谢明依的暗示,乖觉的没有多说什么。

小二话里的杭州张家指的便是张仲谦。

这桃花酒是几十年前他从一女子处偶然得到的秘方,女子慷慨的献出了秘技,二人有约定,桃花酒只有张家可酿,而相应的张仲谦只需要给女子换个身份便可。

其他人家虽然也酿过桃花酒,可说到底都像是变了滋味的假酒一般。

谢明依觉得,张仲谦还是占了他那个媳妇的光了。

想当初啊,这两人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不知道羡煞了多少天下待嫁闺中的女子和后宅里的怨妇。

谢明依道,

“那既然酒没了,为何不再去杭州进购?这酒的市场如此之好,定会是人人相求的。”

店小二四下里看了看,没在店里看到掌柜的身影,这才低下头在两人耳边轻声说道,

“二位客官竟不知皇帝今年钦点了张家的桃花酒做贡酒,也就是说咱们这些寻常百姓再想一品佳酿已然是一场空谈了。”

“怎么能这样呢?谁说贡酒就不能在外面卖给百姓了?这……”

陆锦还想说什么,谢明依打断他的话对店小二道,

“你说的可是张家的雨前一品?”

店小二想了想,随即恍然道,

“对对对,就叫这个名,咱们这些俗人都叫桃花酒,听说这还是咱们陛下钦赐的名字,雨前一品。”

谢明依点了点头,又叫了几叠小菜,两碗清粥,店小二这才踏着碎步离开。

转过身看向身旁一脸疑惑的陆锦,谢明依笑了笑,拿起茶壶将陆锦面前的茶杯倒了八分满,

“想什么呢?”

“贡酒只是一部分进供给皇家,哪里有民间不能再卖的道理?这分明就是有人借势哄抬。”

陆锦说着,甚是有些愤愤然。

这个时候的陆锦看着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谢明依甚是欣慰的收回了目光,

“物以稀为贵,无可厚非的事情,我们只是奉了主子的令来调查市场的,你急什么?”

“他们这是在用朝廷的名誉来换进兜里的银子!”陆锦脱口而出,谢明依再想拦的时候已然为时已晚。

看了看陆锦,谢明依无奈的叹了口气,脸上却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起初陆锦还没明白谢明依为何如此表情,等到他看到几个从客栈里走出去的人时,陆锦发现自己似乎办了件错事。

一时间心中懊恼不已,

“大人,我……”

谢明依摆摆手,“无事,先用早饭再说吧。”

只要这些人不知道他们两个人是为了杭州的盐业而来就行。

但是,他们的速度要加快了。

用过了早饭,陆锦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容羲,有些不明所以。

后者附在谢明依耳畔耳语一番,却从那人的目光中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知道了,你先去准备,然后带着东西到盐政衙门等我吧。”

“诺!”容羲朝着一旁的陆锦拱了拱手,随即离开了客栈。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谢明依看向陆锦,“你昨天不是打听了些事情,说来听听。”

提起昨天打听到的事情,陆锦的脸色便一下子抑郁了起来,很难堪的样子。

“这扬州的盐业错综复杂,但是若要论起贩盐的规模,还要数贾,史,王,林四家。几乎大半个江南的盐业都在几家的手里面。”

“看上去还是挺规整的。”谢明依评价道,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让陆锦看了哭笑不得。

“大人啊,您是真没听懂还是假寐没听懂,这些人都猖獗成什么样子了?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盐业是多肥的一块,有多少人惦记着,整个扬州几乎在几人的背囊之中。”

“然后呢?”谢明依喝了口茶,似乎没听明白陆锦的话,也好像是听明白了但是全然不在意。

“大人,扬州这一行我二人是为了盐商的银子来的,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若是扬州的官包庇他们,咱们此行怕是白来了。”

陆锦已经把话说的不能再明白了,却见那人依旧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而是很陶醉于雨前龙井的清香。

“云让,你说这扬州城什么地方是最热闹的?”

身旁的人突然这么问一句,陆锦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想了想回答道,

“应该是秦淮河畔了。”

谢明依笑了笑,

“是啊,就是秦淮河畔啊。可想见识一下这扬州的秦淮河畔同长安的玉兰苑有何分别?”

“……”陆锦气结,心中升起一阵怒火,却强忍着怒意。

谢明依见此,淡淡道,“有什么就说什么,何必忍着?”

“大人,云让知道大人向来都是聪慧过人,心有成算但是云让实在不能明白这捐输一事同秦淮河畔的勾栏青楼有什么关联。前线的将士等着银子做军饷,你我本应片刻不得耽误的筹备捐输,可大人此番作为,恕云让不能认同,云让先走一步了。”

“站住!”身旁的人站起身的功夫便被谢明依唤住,

“你能去哪里?又想做什么?”

陆锦看向别处,只因实在不能理解谢明依此刻的所作所为,当下正是危急关头,她怎么能想着秦淮河畔那等风流之地。

“云让能去哪自会去哪,即便云让不如大人聪慧,可云让还是想为前线将士尽一份绵薄之力。”

“站住!”谢明依命令道,声音微微冷冽,似是动了怒气。

可面子上却看不出一丝的异样。

陆锦停下脚步,等着看身后的人还要说些什么,却见那人淡淡道,

“我是你的上司,违反命令我可以现在就把你扔进扬州城的大牢里。”

“我还以为大人要说什么,既然如此,云让这颗头颅,悉听尊便!”

“……”

目送着陆锦离开,谢明依不禁叹了口气,“年轻就是好啊,一腔热情。”

“你也只比他大了几岁而已,怎么说的像七老八十了一样。”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明依的后背都不由得僵住了。

实在是这份惊喜来的太猝不及防……

“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着对面的慕容宸,谢明依不由得哑然失声,

“你不是应该在长安吗?”

慕容宸笑了笑,伸手覆上她有些凌乱蓬松的发顶,

“有个好心人告诉我,某人出门在外脾气大的很,以前我还没怎么注意,现下看来应该是事实了。”

“哪里有那么严重,都是诬告。”谢明依撇了撇嘴,有些忿忿然,

“肯定又是素月告诉你的吧,那丫头啊,真是……哎哎,你干嘛!”

“上楼,梳头。”慕容宸揽着谢明依的肩膀上了楼,两个男人勾肩搭背的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让人好奇的是那瘦小的男子脸颊绯红的样子像极了害羞的女子。

“客官,您的早饭!”

谢明依没来得及回,这边慕容宸已经朝着楼下喊道,

“外面有个老人家,将饭菜赠予他吧,银子爷照付,把人照顾好了,爷有赏。”

谢明依:“……”

起初,谢明依还在想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听他这么一说谢明依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丐帮真是一个神奇的帮派。

而不出谢明依所料,所谓等候在门外的老人正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乞丐,须发尽白,站在那颇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意味。

“哎哎,别找了,我在这呢。”

店小二出门后迟迟没有看到预想当中的“老人家”,当旁边的老乞丐叫住自己的时候,向来聪明伶俐的店小二差一点脚下没站稳,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楼上谢明依坐在梳妆镜前,几乎没什么心思为店小二哀悼了,她有些担忧自己的头发。

慕容宸的手艺自己着实有些难以……相信。

不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能怎么样呢?

只能接受命运的洗礼。

比如说一番打扮之后,谢明依惊喜的发现某人给自己梳了一个……云髻雾鬟。

“这个,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女人的发髻吧。”谢明依感觉到自己的眼角在微微的抽搐。

“是啊。”某人淡笑着应道,看的谢明依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公子,我是要去衙门,这个发髻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

事到如今,谢明依依旧打算跟他讲道理,因为动武的话两个人完全不在一个阶层。她还是不要自取其辱的好。

“我觉得挺好的,如果再配上这套衣服我觉得会更好一些。”说话间不知道身后的人从哪里变出来一套衣服放在了梳妆台上。

谢明依只看了一眼便一个头两个大。

女装,而且还是……粉色的。

“我……慕容宸,穿女装可以,但是这愤懑的颜色是不是不太适合我?这我怎么去见扬州盐政的官员?”

谢明依哭笑不得的样子落在慕容宸的眼中竟是有几分的可爱。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觉得蛮好的。”慕容宸在谢明依的耳畔轻声道,一边催促着她换上手边的衣服。

不知道是在面对因为身后的人时感觉变了,还是因为自己的年岁和心境变了,在面对这样的要求时,谢明依并没有如以往一般气结,而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却依旧顺着他的意,去换了衣服。

章节目录 第155章 还是我赢了 扬州盐政衙门门口一位身穿粉色罗裙的女子被拦在门外,身后跟随的玄衣男子面色微冷,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位是长安来的贵人,这可是苏相亲自盖的相印,有谁胆敢阻拦?”

听着身后慕容宸的声音,谢明依心中一阵感慨,果然这些个人都有着暗藏的属性。

比起容羲来,慕容宸这股子目中无人的样子更像是朝廷的爪牙。

慕容宸拿出谢明依伪装的苏同鹤的字体,至于上面的印章自然是货真价实从苏府里借用来盖上的。

功劳嘛,当然是自己身后的慕容宸的。

看着慕容宸手里盖着苏相印章的信笺,门口的两个衙役顿时有些心生胆怯。

虽说天高皇帝远,但是朝廷上下谁不知道苏相大权在握,定北侯苏衍更是手握兵权,眼下苏家可谓是一手遮天的存在。

当然,这都是之前的朝廷格局,眼下已然是一番新的天地,而且是暗流涌动。

然而,长安那么远,扬州虽然富庶,却也是鞭长莫及。

拿着皇帝的印章不如苏相的。

“姑娘稍等,待小的前去通报一声。”

谢明依淡淡的瞥了一眼说话的衙役,并未开口,脸上的不满却是显而易见的。

这般的倨傲,寻常人等怎敢在盐政衙门的门口如此放肆?

衙役心中一阵后怕,生怕真是什么贵人,自己方才的举动无异于得罪了他。

虽然是秉公行事,可难免的若是碰到心胸狭窄的人,以为自己驳了她的面子,这样的话可就是真的祸事了。

片刻不敢耽误的跑到了盐政大人休息的屋子外面禀报道,

“大人,外面有一男一女说是奉了长安苏相爷的令,还带了一封苏相的信笺。”

盐政大人姓贾,世代的扬州人,盐商之一的贾家便是这位盐政大人的本家。

“信笺在哪?”

话音刚落,这边衙役将手里的信笺递了上来,纤瘦的手指接过信笺,贾化打开看到里面苏同鹤的“亲笔”之后,从容的态度大变,看向那衙役道,

“那二人在哪里?”

“回老爷的话,那两位还在门外等候。”

衙役如实回禀,可见着自家老爷这个反应,心知自己方才真的差一点便得罪了贵人。

“快去,将二位请到内堂,我换身衣服就去相迎。”

“诺!”衙役领命离开,屋子里的贾化却是未急着去换衣服,而是看着手里的信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师爷却看出了端倪,

“大人可是在想来者一男一女会是何人?”

师爷跟随了贾化十几年了,二人之间早已经可以用无话不谈来形容,贾化当即如实相告,

“是啊,这信笺上的印章确实是相爷的,但是这信究竟是不是相爷的就未可知了。按理说相爷身边的人似乎没有女人,怎么会派一个女人到江南?

如果真的是相爷派来的,意欲何为呢?”

师爷略微寻思了一下,虽然刚才听衙役禀报的时候,心中就已经开始思索,

“眼下定北侯带兵北上,按理说相爷应该不会故意扰乱捐输的事情,依小人之见,相爷是想要促成捐输的。”

定北侯对于苏同鹤的意义是独一无二的,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是像定北侯这般优秀的子孙。

贾化想了想也非常同意师爷的观点,当即点头道,

“师爷说的有理,但是你可曾听说相爷身边的哪一位心腹是女子的?”

“那倒是不曾听说,但是若是为了掩人耳目也未可知,当下相爷确实是需要小心的,毕竟那二位钦差正在来扬州的路上。早上运来客栈的人不是说了,那两位是从长安来调查酒行的?听他们二人的交谈,应该是朝廷的人,究竟是不是还有待商榷。”

贾化道,“就是啊。”说着又不禁懊恼起来,

“这好好的扬州城到底是哪里惹了这些大人物们的眼睛?偏偏要堵到扬州来?”

“大人莫要着急,先去探听一番,看看这二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左右是为了捐输银子而来,又不是大人出钱,大人不必慌张。”

贾化看了一眼师爷,蹙眉道,“话是这么说,可本官说到底也是要在这扬州继续待下去的。这其中还有本官的本家……难办啊。”

“大人不必忧心,大人急,有人比您更急,只要盐商们拖住了,北方的战事一起,陛下就不得不从国库里拨银子,如此一来扬州之围岂不是解了?”

师爷这么一说,贾化顿觉豁然开朗,当即道了两声“妙!妙!”

贾化被师爷点化,掐着时辰那二人估摸着已经到了内堂,贾化只是简单的整理了一下便去内堂去迎接了。

谢明依坐在内堂的下首等着贾化,身后的慕容宸附在她耳边说道,

“贾化是盐商贾家的人,也是苏相的人,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拿着茶盏的手对着身后的人挥了挥,

“我只有打算。”

身前的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慕容宸眼中含笑,眼底更是藏着一分宠溺。

不一会儿的功夫贾化走进门内,谢明依还没来得及抬头,已经听到那人的声音,

“二位上官贾某有失远迎,还望莫要怪罪。”

贾化一进门便朝着二人拱手作揖,谢明依抬起头时又露出一副十分惊讶的样子,

“方才听衙役来报,却不知是位姑娘,敢问姑娘芳名?”

这个反应虽然有些荒唐,倒是也是十分合理的。

谢明依站起身,倒是没有像方才在门口时一般的倨傲,然而那一举一动皆是从容高贵。

这风度这气质一看便知是大家出身的人。

未曾言语已然是最有力的说服。

谢明依俯身一礼,淡笑道,

“来时相爷还嘱咐了,说是扬州城的贾大人素来是个脾气好的,会多加照顾我们在扬州城的事情。”

明着是夸,暗地里却是在讽刺贾化这一番让她等的有些久了。

这话若是谢明依自己表明了身份到此是万万说不出口的,但是她打的是苏相的名号,这份倨傲却是不为过的。

一句话不动声色的点拨着贾化,表明了自己心中的不满。

贾化自是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不管这人是不是真的钦差,单是这份气度便非常人,而且既是长安来的,又敢打着苏相的旗号,那便一定是非同寻常的贵人了,连忙赔笑道,

“方才怠慢姑娘了,下官给姑娘赔罪了。”

谢明依笑了笑,目的达到了,也不打算继续深究下去,

“贾大人主管一方盐政最是辛苦,本姑娘不过是替相爷来扬州传话的,倒是小女子打扰大人了。”

“不敢不敢。姑娘这是哪里的话,姑娘能到此乃是下官的荣幸。”

贾化快要哭了,谢明依这才转了话题,

“方才大人不是问我姓什么?我姓荀,在家排行第九,外面的人称我一句九姑娘,大人如是称呼便可,此番我奉相爷的令到扬州一是为了提点尔等,长安的钦差快要到扬州了,此次是为了提点各位,将以前的东西抹的干净些。”

当下内堂中的人早已经被清了出去,贾化连连应是。

心中想着,一会儿定要去查一下这个荀九究竟是什么人。

“再一个。”谢明依说着停顿了一下,手里的茶盏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看向对面的贾化,

“贾大人,你可知此次捐输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侯爷带兵北上的军饷。”

谢明依点了点头,眸光却是骤然间变冷,“既然知道,那就要明白,侯爷此去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大燕的子民。相爷也不想为难贾大人,只要大人说服贾家出了该出的那一份便可,届时相爷自有奖赏。”

贾化闻言不由得一怔,随即道,

“敢问九姑娘,这可是侯爷的吩咐?”

“是啊。”谢明依道,

“难道你在怀疑本姑娘假传侯爷的话吗?贾化啊贾化,你可别忘了,你贾家今天的一切都是怎么来的。实不相瞒,你也是知道的,苏相对侯爷的爱护之情,连欺君罔上的谢明依都能高抬一手,那你就应该知道,有些人一手能翻云,一手能覆雨。”

“……”贾化心中一颤,这话已经是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自己若是不做表示,恐怕不是荣华富贵的事情,连自己这颗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谢明依点到为止,说得这么露骨,也是不由得已的。

可是她怕自己的话要是说的轻了,咱们这位贾大人不拿自己的话当回事啊。

见他还在犹豫,可脸上的颜色却已然是大变,谢明依瞧着也就差自己一句话了。

站起身,谢明依走近贾化身边说道,

“大人若是不相信我,大可以给长安的相爷去信一封,但是这一来一回就要好长的功夫。我是没什么的,可若是耽搁了北上的大军,这是你我都吃罪不起的事情。贾大人是聪明人,本姑娘就不必再多说了,告辞。”

说话间谢明依已然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对面的慕容宸,悄然一笑,一种志在必得的神情让人看着竟是如此的耀眼夺目。

谢明依端坐在椅子上品着茶,屋子里茶香四溢,再配上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隐隐的丝竹乐器之音,当真是惬意的。

这江南的山水就是同长安的不同,一花一草都比在长安显得秀气,显得精致柔美。

那人即便是简单的坐在那里,却依旧会让人觉得一种压力,或者说是她方才那一番话带给自己的压力。

几十万两银子和身家性命相比,哪个更重要已经是十分明显的,但是眼下贾家若是先松了口,在众盐商之中的地位可就有些微妙了。

再大的生意,可若是其它三家有意挤兑,再想在盐业立足了就难了。

可若是有苏同鹤做后台可就不一样了,只要有苏家这颗大树做后台,那其他三家就不敢轻举妄动。

想到此,贾化心一横,心中已然拿定了主意,说道,

“我贾家素来承蒙相爷关照,今日的荣华富贵皆是相爷所赠予,几十万两的银子没什么问题,只不过……现今这扬州盐业不只有我贾家,还有其它人。姑娘是聪明人,下官也跟姑娘交代一句实话,这几十万两银子我贾家可以赠予朝廷,却不能作为捐输,否则我贾家便再难于扬州之地立足了。”

一番话于情于理皆是无可挑剔的,尤其是要将几十万两银子赠予朝廷这句话更是堪称完美的化解了谢明依带给他的危机。

可谢明依怎么会让他如愿以偿呢?

自己提出扬州盐商捐输这个事情的时候,便有意将盐业整顿一下,若是不捐输,那自己此行的意义何在?

皇帝懂谢明依的意思,或者说是谢明依无意之中猜到了皇帝的心思,这递上来的机会皇帝怎么会放过?

而苏衍出征便是最好的由头。

一个苏同鹤无论如何都不会去阻拦的理由。

若是三言两语便让这个贾化给自己打发了,那谢明依这个户部尚书也不用再继续干下去了。

不过这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自己还是要由衷的称赞一句的。

谢明依笑了笑道,“贾大人真是大手笔啊,既然如此最好不过了。不过这银子,本姑娘希望能够尽快的交到钦差大臣的手里。如此,对你我都有好处。”

闻言,贾化虽有些肉痛,但是他也知道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是,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叫防不胜防。

贾化打了一辈子鹰,绝不会想到自己被鹰啄了眼。

钦差大人当天下午便到了扬州,直奔盐政衙门。

贾化亲自出门相迎,又将杭州盐业的人几乎都叫到了盐政衙门。

可一个下午下来,两位钦差只听到盐商们哭穷,却是毫无收获,可谓铩羽而归。

回到驿站里,容羲趁着其它人不注意的功夫悄悄溜走,跑到了运来客栈,找到了谢明依。

“大人,眼下那些人已经是放松警惕了。”

房间里的谢明依正同慕容宸下棋,听容羲这么一说,不由得嘴角轻挑,笑道,

“九郎,这一局还是我赢了。”

慕容宸也不禁无奈苦笑,“我真是有些自讨苦吃了,竟忘记了手把手教你下棋的都是这天底下最会布局的人。”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小秦淮 谢明依莞尔一笑,慕容宸的话并不过分。

因为她的老师是陆锦的祖父,也就是前首辅,而一路提携谢明依的先帝,自然也是她的老师。

在人生和官场的棋局之上,这两位老师给予谢明依的足够让她受益终生,但终究有些事情和境遇还是要自己去面对。

“驿馆那边有什么动静?”谢明依看向容羲问道。

彼时的容羲穿的是上等的锦缎做成的湛蓝色长袍,着衣风格同陆锦是一般的。

方才她让容羲同另一位女子一同去了盐政衙门,假扮自己和陆锦,至于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说,早已经安排好了,任那贾化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也绝对猜不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况。

“盐政衙门的人都把眼睛对准了驿馆,楼下的那些人都已经撤了。”容羲说着,心中不禁涌起对这个人的敬佩之情。

可以说从进门开始,贾化的每一个反应她都预料到了,而且都是那么的准确无误。最重要的是,那个装扮谢明依的女子竟然举手投足像极了她。

若不是自己认识真正的谢明依,怕也会被那人蒙骗了过去。

谢明依淡淡一笑,看向看着容羲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是不是想问我,那个女子是什么人?”

容羲怔了怔,眼前的人完全的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怎么能不让人感觉到震惊。

“你知道影子吗?”

容羲身体微僵,“略有耳闻。”

谢明依弯唇,“世家大族的公子王孙,若是前途光明的,大都有属于自己的影子,可以说,那个人就是我的影子。”

影子……

这个消息可以说是振聋发聩了。

影子他也只是听过,却从未见过。

影子很神秘,每个人都会把这个秘密保护的很好,因为在必要时,影子或许会成为救命的存在。

然而……她却如此轻易的说了出来,一时间容羲难以接受,谢明依却也不急,只是徐徐道来,

“只不过,你以为的影子是从小便开始培养的,而这个人却是被短时间内悉心调教的结果。”

话音刚落,容羲便一直在思索,她哪里有时间有精力去培养这样的一个人?难道说从很久以前她就在为今天的事做下准备了吗?

不,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如果她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那就是未卜先知,只有神明才会有如此通天的未卜先知的能力。

很快的容羲努力的平复心神,再看向对面的谢明依时,眼中只剩下了疑惑,

“属下敢问一句,大人是早有所料吗?”

谢明依抬眸,打量着容羲,看到了他眼中的疑惑和那之下的担忧。

他在担忧什么呢?

谢明依只需要稍微的转动脑筋便想明白了,他在担忧的是眼前的这一切究竟是自己什么时候策划好的。

想着临走时母亲对自己的嘱咐,谢明依开口道,

“这个人是别人为我准备好的,可今天的这一切却是在五年前便预想好的。扬州的盐业一定要整顿,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容羲几乎惊讶的忘记了说话,一旁的慕容宸揽着不免有些心疼。

惊诧这个词,他已经在面对谢明依时用过了太多,这件事容璟早已经跟自己讲过,所以慕容宸此刻的反应倒是很平静。

只是这种平静却勾起了谢明依心中的疑惑,不过眼前有容羲在,谢明依按下心中的疑惑,看向容羲,

“觉得我有些可怕是吗?竟然利用苏相,利用皇帝达到自己的目的?有些胆大包天了,对吧。”

不错,容羲就是这么想的。

皇帝不会想到扬州盐政的事情,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被苏同鹤吸引的死死的。

他只看得到眼前的争斗,却忘记了大燕的国土辽阔。

而苏同鹤之所以屹立不倒的最主要原因,便是他能够放眼整个大燕,几乎每一个地方都有他的人,而且毫不例外的忠心耿耿。

所以,在扬州这个地方,皇帝的手谕未必会有苏同鹤的信笺管用,这也是谢明依如此冒险的原因。

“没……”容羲刚想开口,这边谢明依已然先一步的开口道,

“你告诉明薇,让她接下来按照锦囊里说的做。”

说话间谢明依已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香囊递到了容羲的面前,后者此刻还沉浸在震惊之中,谢明依没有急着催促,只是耐心的等待。

接受需要时间,她不急,这些时间她还是给的起的,比起过去的五年来说,现在的每一天都是那么的可贵

“诺!”容羲终于回过神,伸手接过了锦囊,上面绣着三两只翠竹,白色的绸缎商贸绿盈盈的样子十分的喜目。

素雅的样式也是她素来喜欢的。

目送着容羲离开,谢明依站起身将房门关上,却未急着转身,而是看着对面紧闭的门房开口道,

“你就不觉得我可怕吗?”

刚刚容羲是想说,没有,谢明依看到了他的嘴型,但是她心里清楚,这般深沉的心思没有人会不怕的。

或许只有容璟才不会去思考这些的按照自己说的去做。

而理由却很简单,只因为信任。

慕容宸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的黑白棋,自己的黑棋已然没有一处逃脱之地,而她方才还在一心二用。

看着摆放在一旁的山海经,慕容宸早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她了,

“可怕吗?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你。”

谢明依有些疑惑的回过头,却发现那人一只手支在下颚的位置,眼中含笑的看向自己,

“形容你的话,用非同寻常,卓尔不群这样的形容词更加贴切。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谢明依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些什么,她只是觉得,心底有一种雀跃和兴奋,因为他真的懂自己。

“只不过,太过聪明的人,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慕容宸站起身,缓缓走到谢明依身边,后者下意识的向后退去,即便面子上不动声色,可脚下的行动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慕容宸似乎很满意,将她抵在门上,

“真正可怕的人会感到害怕吗?”

上挑的桃花眼十分的诱惑邪魅,一如当时在刑部的竹林外面,那人踏着风声竹动而来,一袭白衣足以惊艳了岁月和时光。

“所以,对我而言,你是一只猫,就像你养的那只橘猫一样。”

“唔~”

唇瓣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被封堵住,温软的感觉很容易便让人沉迷其中。

慕容宸的手揽着她的后背,将她紧紧的抱住,感受着他呼吸的紧张和急促,谢明依的心不由得跳动更加雀跃起来。

她想,自己应该是喜欢这样的温柔和温暖的吧。

毕竟,这外面的世界有些太冷,很少有人会不贪恋这难得的一分暖意。

就像是寒冬腊月里的暖阳一样,让人期盼喜欢。

所以,当怀里的人将手搭在自己肩上的那一刻,慕容宸不由得一怔,沉迷的眼睁开,看着她动情的目光,慕容宸心下一动。

五月天,春光正好。

————

如果要问扬州城里什么地方是最知名的,绝对会有人异口同声的回答——秦淮河畔。

杨柳青烟,秦淮河上停着一艘艘的小船,皆是为了引渡这些想要一览扬州美景的游客们。

谢明依搭着慕容宸的手上了小船,脚下一个没站稳,直接倒在了慕容宸的怀里。

还好后者平衡力极好,在小船上稳住了身形才避免了两个人落尽水里的命运。

对于水这种东西,真是硬伤啊。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遇到这样的郎君,娘子好福气。”

船夫是个胡须花白的老头,看着这一对璧人方才的举动,不由得心生感慨,

“年轻真是好啊。”

彼时的谢明依着一身浅粉色的女装,同这春光明媚相称,刚刚好。

谢明依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只是眉宇间流露出几分清冷之色。

遇到这样的郎君,着实是她的福气,可是……这话听着很让人不舒服。

“老人家此言差矣。”

刚刚坐下的谢明依抬起头看向同船夫“争辩”的慕容宸,只见后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的宠溺和认真毫不掩饰,

“应该是,遇到这般的娘子,才是小生的三生有幸。”

“……”素来控制情绪极好的谢明依这一刻也忍不住红了脸颊。而且不用去碰,她也感觉到脸上的温度有些不同往常。

船夫也是个有眼力的人,当即便看出了两人之间的端倪,看着慕容宸不禁笑了起来,

“哈哈,是老夫失言了,是老夫失言了,请娘子莫要怪罪。”

话音刚落,谢明依不由得心生愧疚起来。

他这般的热烈,可自己却竟然始终心怀芥蒂,同他的光明磊落相比,自己羞愧难当。

“……老人家说的对,遇到这般的郎君,着实是我的福气。”

说完谢明依红着脸,不由得微微转过身去。

只因为她看到了慕容宸得意的目光,瞬间便明白了他的心思。‘欲擒故纵’,他分明就是想听到自己说出这句话来。

然而谢明依的心中却并不气恼,反倒有些微的喜悦。

船夫将二人之间的亲昵收在眼底,再看向这两岸的风景人家,仿佛都与平常有了几分的不同。

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是文人雅士向往之地,亦是谢明依向往的地方。

因为先帝喜欢,他曾数次提起要一览江南风光,只是兢兢业业的皇帝哪里有那个时间。

所以,今日之行,她还是有一点私心的。

她想将这江南的风光书写在古墨字画上,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小船沿着秦淮河而下,两岸皆是精致建造的南方小楼,喧嚣的闹市,也有孩童咿咿呀呀的声音,然而一路沿着秦淮河而下,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这小秦淮的琵琶声。

“郎君,这琵琶弹奏的如何?”

窝在慕容宸的怀里,谢明依慵懒的真的像极了家里的那只橘猫,若是凤绾见了,定是要惊喜出声了的。

不过这一声郎君叫的,却是让慕容宸的骨头都快酥掉了,怀里的人儿一双丹凤眼平日里看着直觉呢有些凌厉,眼下竟是有勾魂夺魄的能耐。

“说起来这小秦淮的琵琶可是天下一绝,只不过这位娘子,看来你们家的郎君对这秦淮河畔的琵琶并不感兴趣。”

谢明依脸颊一红,眼眸微动,灵动狡黠的样子看的慕容宸不由得又是心神荡漾。

“你呀!”慕容宸哭笑不得,无奈的弹了下她的额头。

“船家,这小秦淮的琵琶既然如此出名,岂不是人人趋之若鹜了?”

谢明依突然间问道,将慕容宸的思绪也带了过去。

他不认为这只是一句闲聊的话。

“姑娘所言极是,自是文人风雅之士趋之若鹜的。”

船夫说着唇角挂着一抹恬淡释然的微笑。

仿佛勘破红尘万丈,这秦淮河畔的琵琶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种声音,什么纸醉金迷皆与他无关。

“那是谁?”

谢明依指向不远处被众人簇拥着的姑娘,可惜的是只能看到她素白色的背影和玉簪,无法一睹芳容。

慕容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自是也看到了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个人。

只从背影去看,便像极了幽夜的昙花,淡雅清芬。

“那是小秦淮的寒幽姑娘。”

谢明依,慕容宸:“……”

随后船夫又补充了一句,“是小秦淮的头牌,也是……”

“也是什么?”谢明依追问道,她感觉这下一句才是自己想要知道的。

船夫先是看了一眼慕容宸,见他对自己的妻子对小秦淮感兴趣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反应,这才继续道,

“姑娘可知盐商贾家?”

这不是巧了么?

谢明依和慕容宸互相对视了一眼,谢明依点了点头,回道,

“到了扬州的人有几个不知道盐商贾家的?”

船夫道,“这位寒幽姑娘正是盐商贾正道的红颜知己,弹的琵琶是扬州一绝,可整个扬州能够一闻琴音的也寥寥无几。”

谢明依发现,在提到这位寒幽姑娘的时候,船夫更多的是感慨,而不是其它人眼中的那般痴迷。

仅是背影便可见的美好,又有众人的如此追捧,是何等的姿色可想而知。

但是,问题是,既然是红颜知己,为何还让她在小秦淮这种地方?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寒幽 “不过啊,终究是苦命的女子。”

老船夫感叹了一句,看上去已然是不打算再多说的样子。

为了避免被猜忌,谢明依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直觉告诉她,这个寒幽的身上会有些她需要的东西。

两岸杨柳扶风,不多时船夫便将船靠岸停下。

谢明依同慕容宸走上岸边,后者又多给了船夫一些银子。

谢明依看在眼里,待船夫走后不禁啧啧出声,

“有钱人就是好啊。”

慕容宸轻弹了弹她的额头,颇为无奈的宠溺道,

“你又在无理取闹了。”

谢明依笑了笑,转过身寻寻觅觅的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想要去寻找那个叫做寒幽的女子。

“你想要做什么?”

慕容宸跟在她的身后,不知道她想要做些什么,但是脚步却一步也没有迟疑过。

“刚刚那个寒幽姑娘,我总觉得扬州盐业的缺口会在这个女子身上。”

前面的人坚定不移的向着她认定的方向寻找,慕容宸虽然不知道她在打些什么主意,也觉得扬州盐业要在一个女子身上打开缺口有些不切实际,但是他相信,只要是身边的这个人,一切皆有可能。

为了将这一出假钦差的戏码演的天衣无缝,谢明依让安德鲁派强南军将相府和侯府盯得死死的,一旦有替扬州送信的人一定要拦下。

最好连一个扬州人都不要放到相府和侯府的周围。

然而事实证明,光靠一个安德鲁终究还是难以防范堂堂朝廷宰相,不过……

“若是再加上咱们影卫,就足够了。”

一身玄色长袍的,身材修长的男子足尖轻点立足于黑夜之中的房檐之上,男子蒙着黑色的面巾,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含着肃杀的瞳眸。

若是谢明依在此,一定会听出这人的声音同那日将她拦在皇城外的那个人极像,或者说根本就是一人。

卫小冬站在男子的身侧,同样冷漠肃杀的目光远望着相府的周围,看到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这才收回目光,再望向眼前的人时,眼中却多了一分小心和藏在那小心之下的爱恋,

“阿照,可是主子并没有吩咐我们要肃清相府周围的人,这样做是不是……”

黑夜之中,月光之下,男子的瞳眸缺如黑曜石一般的深邃,镇定自若的样子不像是一个杀手,反倒更像是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当然要先抛却他那一身的血腥气才可以。

男子闻言眼眸微动,回眸看向身后的卫小冬,

“你跟着谢明依多久了?”

被男子的目光有些吓到了,卫小冬不忍向后退了一步,“九个月了。”

阿照看着面前的卫小冬,看着她小心翼翼,胆颤心惊的样子,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不忍,却也只是一瞬,便迅速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杀手的冷漠,

“你觉得谢大人于主子的意义是什么?”

卫小冬不由得低下头,不敢去面对那人的目光,

“我不清楚,主子分明要重用谢大人,可……却又要我们盯着她,这是做什么?”

阿照摇了摇头,从自己认识她开始,她便一直是个胆小的人,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挺到今天的。

“合格的影卫不仅仅是主子的眼睛,更要知道主子需要的是什么。眼下这个时候,主子需要的是杭州盐业尽快解决,而这离不开那位。

陆大人吩咐过,近期可以便宜行事,所以我们要做的便是协助安大人解决扬州来送信的人,以此为那位大人争取时间。”

是啊,他永远都是那么优秀,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聪明的那一个,很容易便让人看到他。

所以,阿照在这些影卫中是最被陆大人宠信的。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卫小冬觉得,阿照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即便她用尽了一切的努力成为影卫中的一员,可终究无法与他并肩。

“你去休息吧,这里我自己来便好,明天早晨来接替我。”

卫小冬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冷漠的声音还是让她不由得心生胆怯,再一次无形间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好。”话音刚落,耳边只像是吹过一阵风声,紧接着暗夜中的半空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而一直到此刻,名唤阿照的男子才堪堪坐到房檐之上,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方白色的手帕,上面只绣着两只浅蓝色的蝴蝶,只不过似乎做女工的那人却将蝴蝶绣成了胖胖的飞蛾。

——这个,送给你。

他依稀记得十一岁的女孩将手帕放到自己掌心时那娇羞的面庞,脸颊羞红的样子比那丹蔻的颜色还要娇艳。

以她的资质本来应该是不会走到影卫的最后一关的,而这本来就不应该是她的生活,可她却偏偏要飞蛾扑火,坚持到了最后。

阿照紧紧的握住手里的巾帕,将它放在心口的位置,似乎只有这样他便离她更近了一分。

他不一定非要插手那位大人的事情,但是他知道,黑暗中的影子终究不会太过长久,即便自己永存于黑暗之中,他也想终有一天那人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阳光之下。

所以……

那一天,他放走了谢明依,所以这一次他又出手相助。

这一场争斗他们的存在是微不足道的,但是他依旧想要向那人讨一个承诺,一个……对于那人来说很容易便可以实现的承诺。

自由。

自由究竟有多重要?或许只有那些被拘禁了的人才知道。

是夜,苏同鹤坐在相府的后花园里,依旧逗弄着亭子里悬挂的鸟笼,里面的鹦鹉跳来跳去,可无论怎么活跃,都无法摆脱这个囚禁它的笼子。

好的是,它可以衣食无忧,不必为躲避天敌,或者是为了觅食而奔波,可同样的,她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广褒无垠的天空。

“老爷,您还没睡。”

管家寻到了这里,或者说他知道自家相爷是睡不着的。

“你不也是,老家伙。”苏同鹤收起了手里的东西,看向一旁的管家,招呼着,

“快坐下,既然没睡就陪我说说话吧。”

“哎,谢老爷。”管家坐到了一旁,观望着笼子里的鸟儿,

“这鸟儿还是侯爷二十岁那年送您的,一转眼十年过去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是啊,日子过得真快啊,你我都老了,这些孩子们也都长大了。”

苏同鹤感慨着,浸淫官场几十年,他自以为是只狐狸,却偏偏遇上了一个半路杀出来的谢明依。

“老爷放心,侯爷定会平安归来的。”

管家知道自家相爷心里的结,宽慰着道,

“侯爷有勇有谋,若是真同谢大人一较高下,谢大人未必是侯爷的对手。”

苏同鹤笑了笑,却是有几分苦涩。

并不是因为管家的话所言非实,反倒是因为管家的话是对的。

他的儿子,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的才华,唯一的一点就是太重情,太痴情。

即便是娶了夫人,可心却没有一天不在那个女人那里。

这样的话,又如何堂堂正正的对决?

“扬州还没来消息吗?”苏同鹤问。

管家心下一动,却借着夜色的掩护掩盖住了那方才瞬间的慌乱,

“没有消息过来,许是那二位大人还没有到扬州也说不定。”

苏同鹤笑着摇了摇头,“怕是她早就到了扬州,只不过却蒙住了我们这些人的眼睛。”

谢明依怎么可能会为了一百两的军饷就被皇帝放去扬州?

自然是为了扬州盐业。

那是一块肥肉,无论是谁都会眼馋的。

可苏同鹤却没有阻拦他们,因为苏衍。

此刻苏衍在战场上,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总是觉得心神不宁,像是要出什么事一般。

扬州的盐业在这样的不安面前也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既然皇帝想要收,就让他收吧,苏同鹤心里想,只要衍儿能够平安归来,那他就有再收回来的机会。这天下的大权依旧在他的手里。

纵然,他不要这大权在握,他想,只要衍儿平安就好。

他已经死了一个女儿了,不能再失去一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创伤,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或许只有在管家的面前,苏同鹤才会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

管家知道,相爷是想起来了苓儿小姐的事情。

相爷虽然不说,但是从一开始他就不想苓儿小姐嫁给六皇子。

即便他贪恋权势,可权势哪有他女儿的命更重要?

皇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苏同鹤很早以前便看透了。

薄情寡义,连谢明依那样的人都能被他毫不犹豫的扔进大牢里,自古帝王家无情,可咱们这位当今的天子却是最无情的那一个。

他若是什么也没有,那苓儿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这样的心思又有几个人会清楚?

世人只会以为他苏同鹤卖女求荣,可如果可以,他宁愿女儿嫁给普通的官宦人家,自己也可以同他人一般,过着含饴弄孙的日子。

然而,一切终究是一场奢望。

“相爷,苓儿小姐在天有灵,定会保佑相爷和侯爷的。”

管家说。

苏同鹤点了点头,抬手间悄悄的拭去眼角的泪滴,

“老家伙,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清明去看我的时候,别忘了把这鹦鹉带过去,让我看一眼,听一听声也是好的。”

管家皱眉道,

“相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让侯爷听到的怕是又会不开心了。”

苏同鹤笑而不语,抬眼望着头顶的天空,晨星密布,突然间想起了自己这一生的种种。

甚至有那么一刻,他突然间发现了一个让人惊讶的秘密。

次日

扬州府

容羲和明薇假扮的钦差在望江楼宴请各位扬州盐业的官商们,席间,扬州名伶寒幽献琴一曲。

一曲作罢,众人还陶醉在琵琶声中,这边容羲让人抬上了一箱箱的白银,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容羲介绍起来,

“这五十万两是贾公和史公响应朝廷的捐输,谢大人同本官已上报朝廷,为二位请奏七品监督,辅佐贾化大人主理扬州盐业。”

和谢明依待的时间久了,就是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跑的。

扮起当官的来,竟然惟妙惟肖的,藏在暗地里的谢明依看着容羲这个样子,倒是有几分新奇,与此同时也不禁流露出几分赞赏之意。

“瞧瞧,这分明是又一位谢大人啊。”

一旁的慕容宸打趣着自己,谢明依闻后不置可否的一笑,眉眼间却是有一分得意的。

几个月前的容羲就是一个市井上可以处理好事情的混混,可如今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思维方式都有了些改变。

恐怕今天之前,他自己也是不曾察觉出来的。

在容羲身上停留的思绪只是片刻,谢明依看向在座的众人,贾化脸色有些难堪,贾政道也是脸色有些不对,似是有几分强颜欢笑。

至于这位史公,谢明依的目光落在了宴厅中央的寒幽身上。

昨天她找到寒幽,本想从她的身上找到让史家同意捐输的办法,然而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寒幽对自己的配合。

——我不信你,也不信朝廷,不过是权利的争斗罢了。但是我听说轻舞在你家中,是吗?

谢明依不禁惊诧,轻舞正是素月,但是很少有人知晓这个事情。

她一个身在扬州的人,怎么会知道她家里面的事情?

——大人不必忧心,我自然有我知道的办法,大人只需知道,这一次寒幽不是为了朝廷,而是因为大人可以给吾等出身的女子一个栖息之地,仅此而已。

谢明依也不知道寒幽她用了什么办法,第二天一大早史家的银子便送到了驿馆。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谢明依觉得,这应该和寒幽是脱不开关系的。

本来她还在担忧寒幽的安危,看到她出现在这里,方才放下心来。

眼下,这宴厅里人人心里皆想着自己的心事,比如贾家虽然不是捐输的银子,但是眼见着史家没说什么,自然不会多加狡辩。

再看向其它那两家的人,面面相觑。

谢明依笑了笑,拉着一旁的慕容宸悄然退去。

“怎么?不看了?”从酒楼出来慕容宸问着旁边的谢明依。

后者的手背在身后,依旧穿着粉色的罗裙,走在扬州的闹市里,脚步轻松雀跃。

章节目录 第158章 她动心了 “没什么悬念了,捐输的事情解决了,扬州的盐业也步入了正轨了,接下来就可以准备回长安了。”

说话间那女子已经在一个摊位前站定,看着摊位上精致小巧的摆件,虽然简单,却也是十分的喜爱的样子。

贾家和史家做了出头的人,其它人自然是不会再抗拒,再加上朝廷给予的回报对于这些盐商们而言,是可以接受的交换。

用钱买官位,而且依旧把持着盐业的大权,这样的交易对于他们来说是不亏的。

皇帝要的是这些盐商们的归顺和白花花的银子,以及扬州盐业的收敛,这些目的已经达到了,只等着捐输的银两点齐,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跟陆锦说?”

慕容宸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挑选着摊位上的摆件,问了句,

“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喜欢这些东西,这不都是小女儿家才会喜欢的?”

没想到话音刚落,身前的女子便回头看向自己,目光中含着怒意,

“怎么?你在说谁不像是女人呢?”

那人眼中含笑,可那笑中却带着一股子寒意。

慕容宸自知方才失言,连连道歉。

最后,女子挑选了一个棕色的陶瓷马,付清了银两这才从摊位前面离开。

陆锦在走出运来客栈之后,便被一伙人直接绑走了。天地可鉴,这伙人真不是谢明依安排的,但是出现的时机却是那么的巧合,换句话说,是如有神助也不为过。

当然,谢明依也不可能真的对陆锦坐视不理,慕容宸已经派人去监视那边的动静,眼下陆锦的人身安全是没什么问题的。

然而,剩下的问题是……自己要怎么向陆锦解释眼下的这一切。

“陆锦人在哪?”谢明依终于将话题引回了陆锦的身上,“绑他走的是什么人,知道了吗?”

“扬州城外,应该是一群山匪,为首的是个女子。”

“……”谢明依惊诧的说不出话来,许久后才发出疑惑的声音,

“女匪?”

慕容宸点头,有些艰难的回应着,

“是啊,所以说……现在他是没有人身危险,但是……失身的可能不是没有的。”

谢明依:“……”

开玩笑,那是她的准妹夫,谁那么大的胆子?

按理说,她是应该向扬州盐政衙门请援兵的,但是眼下自己的身份和陆锦的身份还是不要暴露的为好。

办成了捐输是一回事,但一旦败露让那些人发现自己被愚弄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倒是有些麻烦了……”谢明依有些头疼起来,再看向慕容宸的目光中充满了委屈,

“你带了多少人过来?”

“两个。”

慕容宸无奈道,“我也不能把整个慕容山庄都带过来,那样的话目标太明显,容易暴露的。”

谢明依叹了口气,“我再想想办法吧,实在不行,只能你深入虎穴了。”

本来,带着陆锦过来,是想历练他一番,没想到直接被人绑走了,虽然给自己免去了许多的麻烦,但是,却也间接的打破了自己的计划。

没急着救陆锦,是想看看他能够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可事到如今,似乎这小子是毫无还击之力了。

扬州……她能用的人,只有容羲和一个慕容宸,外加……明薇。

秋楚笙的女弟子,明薇。

突然间,女子紧蹙的眉间舒展,偶然瞥到这一幕的慕容宸不禁唇角微扬。

或许,她有办法了。

“你这是想到办法了?”慕容宸问。

“是啊。”俏皮的样子倒让她看上去年轻了许多,只不过同那稚嫩的少女相比,更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你要不要先听我说几句话。”

慕容宸拉住她的衣袖,两个人正好在一家酒楼停下了脚步,谢明依望着对面的慕容宸,因为后者比她高出了一大截,所以她只能仰望着那人,

“嗯,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为了凤绾的婚事做了许多的努力,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人心是会变的。”慕容宸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谢明依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陆锦对那个女匪首生了几分情意,是吗?”

慕容宸点了点头,颇有些为难的说道,

“如若不然,凭他的聪慧,怎么到现在你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关心则乱,本来慕容宸以为凭借着她的智慧不会想不到这一层,但是……看着如今这个形式,尤其是这阴沉的要滴水一般的脸色,慕容宸觉得,有什么恐怖的事情要发生。

“哎哎哎,但是也不一定啊,冷静先,先等等看那边是什么动静,索性你现在也不急着回长安。”

事实证明,慕容宸的及时劝阻还是有必要的。

谢明依瞪了他一眼,面色十分不善,对于她来说,这样的表情已经很是难得了,这只能说明,她对陆锦变心的这件事真的很看重。

“好话坏话全让你一个人说了,我该说些什么?”谢明依无奈的撇了撇唇角,

“你也不必为他说话,若是他变心,我谢家的姑娘也不是非他不可!”

但是代价,还是要付出的。

后半句没说的话慕容宸大致能猜到,毕竟这是一个十足的护妹狂魔。

————

长安

谢明依回到长安的当天夜里,便收到了苏府的请帖,自然是相府的。

刚从皇宫出来,谢明依便直奔相府,到了相府的门口,刚下马车便看到了在门口迎接自己的管家。

这在相府里可是一种极高的待遇了,只有对主人极重要的客人才会让管家出来迎接。

“谢大人一路辛苦,本不应该打扰大人休息的,可相爷非要今天同谢大人说说话,才让人将大人请了过来,还请大人不要怪罪。”

管家的一番话说的十分的通情达理,而且是周到无密。

纵然谢明依再疲惫,此刻也说不出什么抱怨的话来。

“相爷深夜相请,必有要事。本官一人同国家大事相比,自是没有推托的理由。”

“……”管家也没想到谢明依竟然这么好说话,一时之间倒有些不知道如何接下去了,

“大人之胸怀,小人佩服。”

“……”谢明依笑了笑没再出声,门外的容羲同马夫一起等候,却一直在默默的掐算着时间。

谢明依留给自己的时间是,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如果她从相府里出不来,便要请这外面的影卫兄弟帮个忙了。

说起影卫,容羲不禁抬头看向相府对面的房顶,即便表面上看上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和普通的夜色一般,然而就在那夜幕的深处却悄悄的隐藏着一双眼睛。

然而,容羲现在却有些不清楚了,这个影卫究竟是暗中监视谢明依的眼睛,还是……谢明依放在皇帝那里的卧底。

总感觉,有些搞不清楚啊。

扬州一行,自己进行的非常顺利,顺利的让人觉得吃惊诧异。

谢明依知道,回到长安后苏同鹤一定会找自己的,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吗?

依旧是苏府的后花园里,谢明依记得自己上一次来到这里应该是为了生存。

而这一回再次踏进这里,却已然是调转了局面。

这一回,是苏同鹤想要在她这里求生存。

不为别的,为了他的宝贝儿子。

苏衍。

将在外,除了君命有所不受以外,还有安危不受自己左右。

“谢明依,我苏家待你不薄,你怎能恩将仇报!致我儿的性命于不顾?让他置身于险境之中?”

后花园里,苏同鹤躺在摇椅上,面容枯槁,精神萎靡的样子,同往日里那个不可一世的苏同鹤大相径庭。

彼时管家已经退出了老远,所以亭子里只有谢明依和苏同鹤二人。

谢明依自然知道苏同鹤蜀门是什么。

这本就是一局棋,从苏衍离开长安的那一刻开始,苏同鹤就注定了束手无策,只能接受和被动。

“恩将仇报?”

谢明依笑了笑,“相爷说的是我谢明依,还是你自己?”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同鹤没想到眼前的人不但没有一丝的愧疚,竟是如此不加掩饰的张狂。

“相爷,你可还记得一个叫谢二的人。”

一瞬间,苏同鹤陷入了迷茫,然而下一瞬瞳孔却不由得放大,

“你……你……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谢明依笑了笑,同苏同鹤的反应相比愈加的云淡风轻了许多,

“他是我的父亲。”

“……”苏同鹤哑然,那个叫谢二的人可从来没有说过他是谢将军府的人,而且谢明依的面相同那人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不,不是没有,是自己没有在意,现如今回想起来,谢明依的眼睛同那人竟是奇迹般地吻合。

“当初,相爷想要平息民争,竟然直接差人将领头的几个人拖走。相爷的令是如此,可是下面的人却免不了拳打脚踢。不幸的事就这样发生了。”

平静的讲述着过去的事情,就像是一件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尤其是那唇角挂着的一抹淡淡的浅笑。

这一刻,苏同鹤突然间发觉,原来她早已经成长为更可怕的存在。就在不知不觉间,这个年轻人已经拥有了一颗刀枪不入的心脏。

是什么练就了如今的谢明依?

苏同鹤一直以为,谢明依的一切皆来自于先帝的赏识和提携,以及运气。如今他发现,这个人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可怕,她的隐忍,她的耐心,她的冷血和残忍比之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在扬州之行之前,自己竟然对这一切全无察觉,只觉得这是她的野心在作祟,全然不知,她是在报复。

然而她在报复的人只有自己吗?

不会的,苏同鹤想。

“不愧是陆首辅的学生,天子的门徒,谢明依啊谢明依,你真是布的好一手棋局。”

苏同鹤笑出了声,只不过这笑中多了几分的怨恨和讥讽,

“只不知道你这一盘棋图谋的究竟是什么,先帝看到他一手提携的人竟然要妄图毁了他的江山,又会是如何的心痛?”

谢明依的目光始终是那么的平静,这是五年的时光带给她的最好的礼物,

“相爷觉得呢?我是要毁了这大燕江山吗?”

苏同鹤一怔,面对这份从容淡定,他知道自己败了,

“你这样的人还会记得先帝对你的恩情吗?我自问除了你父一事再无对你不起,衍儿对你也是痴情一片,你竟利用他的性命来牵制我,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提起苏衍,谢明依眼中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的动容,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仿佛只有这样遥望着远方,才能让她平复下自己的情绪,

“苏衍他……确实很好。”

然而下一刻话锋一转,那人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可不是相爷亲手将我从他身边推开的吗?不是您警告我离他远一些,不要妄图进入你苏家的大门吗?”

“……”苏同鹤哑然,因为他在这个姑娘的眼中看到了悲痛,即便是自己在告诫她这些话时,也不见她这些反应,难道……这一切的情绪都被她掩藏起来了吗?

“你……所以你……你是……”

苏同鹤的话没有说完,可问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她动心了,那样的关怀她怎能不动心?

可偏偏是他亲手的断了这样的情丝,亲手将自己的儿子送入险境。

“即便如此你也不应该因为恨我而迁怒于他!你既然喜欢他,哪怕是拿走我的命也好!”

“相爷这般痛心疾首的样子,是想要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吗?”

谢明依问着,目光平静的冷淡,然而在这冷淡之下,却是恼怒和激愤。

这是一个问题,同时也是一个选择。

苏同鹤听的出来,也终于明白了谢明依真正的意思。

“所以,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今天又为何同我说这些?”

苏同鹤平静下来,似乎是因为他的目的也终于达成了,只要谢明依这么说,衍儿就不会真正的有危险。

即便是要自己的命,他也是不会犹豫的。

“相爷说,他对我痴情一片,可有些时候想要斩断情丝总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谢明依没有明说,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清奇的思路 让一个人彻底死心的方式有很多种,但最方便直接的便是仇恨,而且是那种没有任何缓和余地的仇恨。

苏同鹤明白了谢明依的意思,但是却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你这么做,就不怕有朝一日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吗?”

苏同鹤可以死,如果真如谢明依所说,为了他的儿子为了苏家满门,他可以一死,但是他不敢相信谢明依会冒着这天大的风险。

要知道,如果真的走了这一步,她连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谢明依依旧很平静,只是那眼中却多了几分释然和坦荡,

“我一人自然是死不足惜的,活到现在什么没经历过,这红尘万丈,不过如此。倒是我还要向相爷讨一个救命的法子。”

“……”

苏同鹤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眼下他只觉得这个人未免有些太异想天开了。

即便自己可以理解她的心思,可面对此杀父之仇,衍儿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这样的想法真的未免有些可笑了。

然而,让苏同鹤没想到的是……

“子墨想请相爷写一封手书,保除我以外谢氏一族的平安。说到底想灭你苏家满门的不是我谢明依,相爷你清楚的。”

是啊,他清楚,他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

真正想让自己去死的是那个坐在皇位上的人,而他们这些人的命说到底都捏在那人的手中。

可笑的是,他竟然一度以为自己真的执掌朝政,无人能敌。

可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说起来,今天的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只不过……”后面的话谢明依没有说完,但是苏同鹤知道。

只不过是因为他太过爱惜自己的名声了,不愿意担下谋朝篡位,乱臣贼子的名声罢了。

“呵呵……”

苏同鹤苦笑出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输在哪里。

不是心狠,不是谋算,而是输在了一个“名”字上面。

“名之一字果真太过累人,现如今想起来老夫是真的不如谢大人你,早已经勘破了名利。”

谢明依不置可否,她虽勘破了名利,却也堪不破生死。

所以才会有今天这一幕。

“相爷,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承蒙您照顾,我谢子墨才能有今天,可有些事情不是子墨能够掌控的,也不是我能够选择的。是灭门还是以一己之身换全族之安宁,一切都在您一念之间。”

接下来谢明依没有再多说其它的了,只是静静的欣赏着天上的月色。

同白日里的炎热相比,此刻更加宁静,更加清凉,正适合坐在亭子里吹着风,享受着宁静的夜晚,以及眼前的景色。

结果,是在意料之中的。

因为根本就没得选。

“谢明依,老夫凭什么信你?”

即便明知道自己没有第二个选择,可苏同鹤依旧执着的想要再努力一次,争取一下。

“凭我父的在天之灵,凭我谢氏一族的荣耀和性命。”谢明依看着他,目光认真,第一次眼中没有掩藏任何情绪。

那样清明的眼眸,不加任何掩藏的干净,苏同鹤已经几乎要忘记了上一次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这些是在什么时候。

但是毫无疑问的,仅仅是一个眼神,苏同鹤便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了。

从苏同鹤的手里接过手书的那一刻,谢明依的手在颤抖着,看到这一幕的苏同鹤不由得打量起她来,发现她的外貌竟也是如此的清俊的,

“话说,自你入仕以来便是顺风顺水的,我很好奇,如果没有这五年的炼狱,现在的谢明依会是什么样子。”

苏同鹤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或许这也是无数人的疑惑。

之前的谢明依是那么的骄傲,锋芒毕露,仿佛这世上一切的美好都降落在她的身上,让人嫉妒,而五年后的谢明依,终于成为了和他们这些人一样的人。

失去了理想,失去了张狂,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谨小慎微,处处算计,终于成为了他们其中的一员,或许这也正是后来的谢明依被接纳的原因吧。

面对这样的问题,谢明依的回答依旧是一句话,

“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如果?”

再看向她,后者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这般强大的自我控制能力让苏同鹤自愧不如。

同来时一般,谢明依在管家的引领下出了相府,乘上马车之前,谢明依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管家,后者会意,默默的低下头。

送走了谢明依,管家这才转过身回了府中,吩咐着门房可以将门关上了。

不知不觉间,管家竟然走到了后花园,或许是潜意识里的指引让他寻到了此处,看到了那个坐在摇椅上晒着月光的老“朋友”。

“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想到会是你。”苏同鹤开口说道,却并没有向管家这边看来,目光始终都在天上的那轮圆月之上。

管家没有出声,只是低下头默默的听着,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时此刻再多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我不明白,从一开始你便跟着我的,怎么可能会是她的人?”

她,指的自然是谢明依,而且在这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的。

每一次管家对谢明依的态度都是那么的恶劣和厌恶,几乎很难让人想象这两个人会是一起的,而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对他的信任。

“相爷……”管家的眼睛有些酸涩,几十年的交情他怎么会真的一点都不动容?

几十年的埋伏,埋伏埋伏着他都差一点忘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你是先帝的人吧。”

“是。”这个时候就没有什么再值得藏着掖着的了。

管家回答的利落痛快,这倒是让苏同鹤免去了许多纠结,只是终究有些痛心。

“为什么?先帝为何会防着老夫?我是真的不明白啊。”

苏同鹤的疑惑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自问先帝在时兢兢业业,一心为主,一心为天下,可到头来竟不如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状元郎。

试问,满朝文武又有谁会甘心屈居于一位新人之下?

“相爷可还记得那年在宫中醉酒的事情?”

几十年的交情管家也不再隐瞒什么,因为这很可能就是他生命的终点了。

苏同鹤一怔突然间想起自己酒后失言的事情来了。

只不过当时他面对的人是陆相,那个被他视作好友的人。

“是,陆……”

管家没有否认,不准痕迹的拭去了眼角的泪滴,

“相爷哪里做的都好,只是做的太好了。”

还有半句话管家没有说——先帝那般圣明的人容得下他,可不代表他不担心他的子孙也能镇的住他。

而终有一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还好,他留下了一个谢明依。

“哈……哈哈……”

苏同鹤笑着,如同疯魔了一般,只是这笑中有多少分无奈和凄凉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他一心为的主子竟然如此防范他,只因为酒后失言表露了自己的野心勃勃。

他的挚交也是如此毫不犹豫的背弃他,将他的话告诉了那位主子。

身边的心腹也是他人埋下的棋子,这世上究竟还有谁是可信的?

可笑他经营一世,不过是镜花水月,空梦一场,到头来还是他一直针对的死敌救了他,不,应该是自己的儿子救了苏氏一族。

没想到,竟然多亏了衍儿的一片痴情才给了他苏家上下一条活路。

真是……

“造化弄人!”

苏同鹤含着泪说出了四个字,听的管家心中一痛,却也只能无可奈何的面对现实。

————

边关

广褒无垠的草原之上,扎着一个个军帐,而最中央的军帐之中居住的自然是三军的最高统帅——苏衍。

一封家书寄到边关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二十五日。

苏衍拆开信封,不等他阅读完这纸上的内容,手中的书信已经落到了地上。

“父亲他……他……”

苏衍看向来送信的人,眼中仍旧怀着一分期盼。

“相爷他……病逝了。”

来送信的是家中的小厮,苏衍看着有些面熟,却急不得他叫什么。

帐篷里寂静无声,只能听到外面草原上的风呼啸着,吹打着帐篷。

良久后,只听到那人颇为疲乏的说了一声,

“出去吧。”

小厮被其它人带出去休息。

可帐中的苏衍却就此难眠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信,走到一旁的烛火旁边,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着纸张上面的内容,终究化作一片灰烬。

伴随着纸张的燃烧,那男子目光中最后一丝温情也走向了寂灭。

而此时,距边关几百里地的长安城内,同样有一个人望着桌案前的烛火发呆。

慕容宸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女子的身上,看了一眼她笔下刚刚初步整理过准备呈到殿上的奏折,

“夜深了,你不去歇息,在这里发什么呆?”

带着些责备的关切在耳边响起,谢明依回过神来,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合上了桌子上的奏折,然而在慕容宸要吹灭烛火之时,谢明依竟然下意识的阻拦下了他。

“怎么?”慕容宸问。

谢明依怔了怔,看着自己拦在慕容宸胸前的手臂,不由得有些发愣,

“算着日子是不是信应该送到边关了?”

说出这句话时,谢明依完全是忽视了自己身边的人是慕容宸。

而这样的问题,很容易便可以让慕容宸联想到远在边关的苏衍。

几乎,谢明依很少在他面前主动提起那个人,此刻慕容宸不免疑惑的看向她,而后者却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慕容宸明白了,此刻谢明依怕是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着避讳,这样的失误对于她而言是很低级的,但是或许应了那句话吧——关心则乱。

只不过她关心的是什么?

“应该是到了。”慕容宸道。

苏家的家书二十二号的夜里便寄了出去,此刻早已经到了那人的手中。

慕容宸知道,她是在担忧那人在看到信中的内容会做出冲动的行为。

“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

慕容宸的安慰终于让谢明依回过神,发觉自己方才的行为似有些不妥,整理好情绪后,挽着慕容宸的手自己吹灭了火烛,

“走吧。”

从今以后,他是好是坏再也无需自己担忧了。

因为,她再也没有那个资格了。

不,应该是说,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这个资格。

而这个局面,是自己造成的。

不知不觉间,谢明依挽着慕容宸的手在逐渐的收紧,初时慕容宸有些疑惑不解,随后却是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眼下这个时令,山庄里的一些果树结了果子,要不要改天去我那里散散心?”

慕容宸看着她眉间的紧蹙提议道。

“好。”谢明依淡笑着应了下,紧紧的依偎在他的怀中。

拿得起,她自然放的下,她此刻难过的不是因为断了情意,而是她觉得自己真的变的很残忍。

“对了,最近山庄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对于慕容山庄,谢明依还是不甚了解的,实在是以前她也不需要同这些人打交道,若不是因为巧合去了一趟慕容山长,或许现在也不会如此吧。

慕容宸想了半天,道,

“摘果子算么?”

“……”谢明依该怎么说呢,反应过来他是在故意逗自己后,谢明依无奈一笑,

“还有其他的吗?比起摘果子,我更喜欢吃果子。”

慕容宸弯了弯唇角,见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这才又仔细想了想,道,

“我记得你是会骑马的对吧?”

“是啊。”谢明依应着,随即问道,

“你是要送我几匹上好的良驹吗?”

“你想多了。”慕容宸毫不留情的打消她的幻想,看着后者有些不悦的脸色,不禁苦笑出声,

“你想要的我什么时候没给你?但我送你了,你有那个功夫去养吗?”

本来谢明依也只是一句玩笑话,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认真的面对,而且听他接着说道,

“你若是喜欢,让容羲去我那里去带两匹过来便是,养马也是有讲究的,有些马匹性子野,虽不会摔伤了人,但是却不能被圈养在马厩里。”

“所以你是在暗讽我吗?”

“我……”慕容宸瞠目,看着身旁之人质问的目光,半晌后不由得失笑,

“你这思路还真是……清奇啊~”

章节目录 第160章 你确实很强 事实证明,不是谢明依的思路清奇而是女人的思维就是这样。

两个人谁也不可能真的因为几匹马计较起来,即便那真的是千里良驹,也不过是心中的喜好,像谢明依这种拥有超强的自我控制能力和目的性的人,自然不会因为喜爱两匹马而失了分寸。

慕容宸是因为苏衍高抬一手才能让慕容山庄有了喘息的时间,然而苏家的倒台,并不意味着慕容山庄会一起跟着倒霉,反倒因为太后和谢明依的存在,安然无恙。

面对这一点,两个女人的立场倒是难得的一致。

至于苏家,谢明依已经想象的到了苏衍回长安之后的艰难。

曾经任何人以为无孔不入的军队,在短短九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出现了漏洞,而正是因为这些漏洞,再加上谢明依的有心利用,苏衍的情况并不乐观。

因为,苏同鹤是病逝的,同皇帝无关。

苏同鹤的病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苏家的门生们已然没有了一个集中效力的理由,即便他的儿子还活着,而且手握重兵,但是皇帝也不是吃素的,这五年里他也做了一些事情。

比如说,他让苏衍成为了战功赫赫的将军,可朝政的事情,底下那些人苏衍接触的却是不多的。

多数的人脉和权力都在苏同鹤的手里,苏同鹤病逝,苏衍就没有反叛的理由,而为了保住苏衍不在战场上被自己人反戈一击,这是苏同鹤必须要做出的抉择。

苏衍不死,苏氏一族就不会出事。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因为苏衍的战功依旧可以保住他的地位,但是这样的地位同之前已经是大不相同。

以前的军营,皇帝无人可用,现在的皇帝有了安德鲁,有了谢明依,有了属于他的朝廷和权力。

是啊,长安城的风云变幻,就是这么猝不及防,而所有的变化不过是苏同鹤病逝造成的,再加上众多细微的原因,达成了现在的局面。

此时此刻,谢明依完全可以想象的到,那人坐在龙椅上时扬眉吐气的样子。

这一场局他布了十几年,在任何人都没有发觉的情况下,一步步的收获他所图谋的东西。

和皇帝比起来,谢明依在面对苏同鹤时的一小点优越感竟然全都不见了。

这样的蛰伏和忍耐,需要的是人极其强大的控制能力和筹谋,这样的心思,这样的能力又有谁会小瞧这位皇帝?

不知不觉间,谢明依已经在同一个地方驻足良久,身旁的慕容宸却没有打断她思考的想法,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许久后,许是月光都觉得谢明依有些过分,送来一阵凉风,后者这才不禁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五月末的天气了,怎么还能吹这么冷的风?”

谢明依这边吐槽着,一转身却正好对上慕容宸含笑的眸子。

这才骤然间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不知道因为思虑在这里待了多久。

“对……对不起啊。”谢明依很直接的承认了错误。

在有些人面前,傲娇是不需要的,因为面对这样一心一意待你的人,连周旋都是一种罪过。

“你该休息了。”慕容宸的手揉了揉谢明依的发顶,后者无奈的看着他,却没有试图阻止。

这确实是身高的优势,但是她可以选择后退躲开。

“好吧,那你呢?”谢明依又问,殊不知此刻在慕容宸看来她已经同府里的那只橘猫越来越像了。

“我吗?”慕容宸略微思索后,狡黠的目光落在谢明依的身上,

“自然是想着怎么能把你娶回家。”

“……”谢明依有些哭笑不得,可她却不敢把这句话当成玩笑听,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认真的。

“那我可得祈祷着你快点想出来办法了。”谢明依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让慕容宸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刚才是以玩笑的口吻说的,但是事实上他一直在认真的考虑这件事。

因为,没有女子不会想要正大光明的穿上那一身红色的凤冠霞帔。

刑筠说,那一日新后策立之日,她的眼中升起了些许的艳羡。

说是些许,可在她这里,些许能够让人看出,便已经是难得至极的了。

“去休息吧。”慕容宸再次催促着,这边谢明依才迈开步子,走向面前的房间。

一扇门打开再关上,直到里面的人吹灭了烛火,慕容宸这才缓步离开。

只不过,慕容宸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这一次竟然这么不凑巧的,这样的夜色下竟然能遇到一批追杀自己的人。

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新月楼顶上的慕容宸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几个黑衣人,甚是无奈,

“人都是月黑风高夜才出手,你们这是不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即便是他也不会选择在这样的夜里对目标下手,因为暴露的风险太大。

比如说,此刻,正面对着自己的这个男子,手里提着一柄寒剑,剑锋犀利,却也是及不上他眼中的冷冽和杀意。

这就是杀手了,一个杀手真正的杀意并不在剑上,而是在眼睛里。

“各位是哪里的英雄好汉,我慕容宸继任山庄以来,自问并没有得罪过哪里的兄弟,各位又为何一心要置我于死地呢?”

这个时辰已经过了长安城的宵禁时间,除了偶尔会在街道上出现的九门提督的兵,就再没有什么人了。

慕容宸本是打算回到新月楼里歇下的,可是人还没等到新月楼外,便已经察觉到有人跟在自己身后。

本来这些人的行踪是很隐秘的,毕竟都是一些习惯了在黑夜之中的人,但是最近的慕容宸也是习惯了黑夜啊。

再者,慕容山庄的庄主又岂会是等闲之辈,所以慕容宸没有选择进到新月楼里,而是停在了房顶上,正面面对这些人。

值得高兴的是,这些人也很配合,没有故意隐藏自己,只不过慕容宸还是疑惑,这些人的路数都不是他所认识的江湖人士,反倒行动一致,颇有几分训练有素的样子。

这些人是什么人?

第一时间跃进慕容宸脑海里的便是这个问题。

仅从气息上去感受,这些人之中,最厉害的应该还是自己对面的这个男人。

果然,开口回到慕容宸的也是对面的这个男子,

“这世上,哪里有那么的为何?”

话音刚落,便是一个健步朝着慕容宸这边奔来,紧接着便是手中的利刃一滑,月光反射的角度很容易便晃到慕容宸的视线,他不得不转开目光,身体也随之向另一侧躲开刺客的攻击。

然而,围攻自己的并不是只有一个人,其它四个人也是配合有素的利用这个时间,围到了慕容宸的身边,纷纷找到空隙进行攻击。

慕容宸一一避过,却依旧在几个人中间,五个人瞅准机会一拥而上,手里的剑齐齐的指向中间的慕容宸,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慕容宸侧身而下,竟是直接到了左侧两个人之间的缝隙之中,两人没有想到慕容宸竟然有这么一手,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及,却让慕容宸寻到了空子,一记手刀打在了二人的手臂处,手里的剑自然随之脱落。

这就是慕容山庄当家的本领。

他们已经是影卫中的佼佼者,然而在面对这样的人时,却也只是占据了一些人数上的上风。

为首的男子自然是阿照他接到命令的时候正是在入夜不久之后。

陆盛春吩咐,或者可以说是皇帝陛下的吩咐,慕容宸必须死。

接到这样的命令,阿照并不疑惑。

因为从卫小冬那里他已经清楚了慕容宸和谢明依之间的关系,以及慕容宸和苏家之间的牵连。

现下皇帝好像是看在谢明依的面子上放过了慕容宸,然而那都是表面上的。

堂堂帝王,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人被他人揽在怀中,即便是他得不到的,其它人也不能觊觎。

苏衍的觊觎是他所痛恨的,但是为了大局他不得不忍耐,可一个慕容宸这样的一个山庄的主子,皇帝还是杀的了的。

以前没有动手,只是还没有到时候,现下是该给她一个警告了。

所以皇帝的目的很明确,阿照手里的剑锋也很明确,目的就是慕容宸。

“你确实很强。”

从一开始阿照就没有小瞧这个慕容宸,因为一个可以喝和容璟打成平手的人,阿照相信他的本事绝不在自己之下,所以他才找来了其它的四个人。

然而没想到的是,只一会儿的功夫,还站着的只剩下他自己了。

“你也是。”

慕容宸的手负在身后,似乎刚才的打斗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反而只是一场热身,帮助他活动筋骨的而已。

阿照看着倒在地上的四人,是啊,不知不觉间他们的战场已经到了一条偏僻的巷子里,这里不会有什么人经过,就连巡逻的九门提督的兵勇也不会从这里路过。

所以才叫做偏僻。

“还要继续吗?”慕容宸问。

阿照眉间轻蹙,眼中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再一次冲上,手中的剑光利落的跟上,然而这一下却是又被慕容宸躲了过去。

一个下腰的功夫,慕容宸躲过了阿照的攻击,又趁机握住了他的手肘,然而阿照也并非等闲之辈,直接甩了一下便利落的从慕容宸手中逃脱。

再一次打的不可开交的二人再一次消失在其它四人的眼中,然而这一次,四人却是再也跟不上了。

因为他们身上的关节被慕容宸毫不留情的卸掉了。

可这样的行为却也间接的避免了他们受更严重的伤,面对这样的局势,四个人不知道是该高兴好,还是该担忧的好。

不管怎样,只能将希望寄于阿照的身上了。

阿照,这可是影卫中的佼佼者,就是陆盛春也对其另眼相看。一直以来,阿照从来没有失过手,所以在这些人的眼中阿照会成为他们完成任务的希望。

本来阿照对这几个人抱有的希望并不是很高,因为他见识过容璟的功夫,和他对上自己只有不到一半的把握,而慕容宸拥有着和容璟不相上下的能力。

就算是再多四个人,也不是容璟的对手。

用人数压倒的优势,阿照不会轻易的下这样的决定,这无疑是杀手中的下下策。

利用其他几个热试一下水,阿照心里大概对眼前的慕容宸有了些估算和了解,接下来的行为也有了针对性。

所以当阿照的每一剑都刺向自己的薄弱点时,慕容宸的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惊喜的。

对,就是惊喜。

身在高位的人不会总是嫉贤妒能的,更多的人知道如何去利用能人来为自己做事。

谢明依是这样,慕容宸也是这样,苏家父子是这样,就连那个一直被忽视的皇帝也是如此。

之所以没对那几个人下死手,是因为慕容宸在无意之间看到了其中一个人身后的蝴蝶印记。

他知道这些人是皇家的影卫。

影卫的标记并不是人尽皆知,但是他是谢明依身边的人,谢明依自然是会嘱咐他。

若是遇到影卫的人,绝对不可以下杀手。

因为这只会招来皇帝的报复。

而只伤了这些人,却会让那人有所忌惮,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谨小慎微的人,如若不然,也不会一直隐忍到今天。

“你是个很聪明的人,如果能跟着我,我会给你一个很好的前途。”慕容宸试图劝说着,一边身形一闪,已然是又躲过了一次攻击。

因为手中没有刀剑,所以慕容宸的行为以躲避为主。他不想伤了这个人,因为这个人的每一个动作看似都是直奔他的命门,却巧妙的留有一丝余地,这也是慕容宸周旋到现在并没有受伤的最大缘故之一。

“前途?”阿照冷笑着,眼中却是一片寂灭,

“大人说的轻松,像我们这样的人哪里有前途可言?”

暗无天日的训练从记事起便存在,而从有能力的那一天开始,他们便成为了别人手中的刽子手。

说的好听些,他们是暗卫,可实际上,不过是为了大人物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前途吗?他们的前途只有手里的这柄剑,只有完成任务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161章 欺没欺负人心里没数吗 “只要想,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慕容宸说。

确实,对于一个杀手来说,除了为主子尽忠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然而,如今阿照正在面临的不只是慕容宸抛来的橄榄枝,而是他身后的谢明依。

谢明依的能耐,多多少少阿照还是看的出的,不说别的,单说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扳倒了一直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苏家,而且还让对手有苦说不出。

再者,阿照丝毫不怀疑慕容宸说的话,是因为他调查过那个谢家那个叫做素月的女子。

那个素月,出身青楼,虽然如今已经被谢明依抹去了以前的事情,只要不碰到一些人,几乎是不会被人发现她的身份,但是整个长安城掰着手指头数,会不计较过去将这样的人收进身边的,绝对不超过三个。

一个是张仲谦,此人从白手起家,一直到今天,可谓是人尽其用,完全不会去计较所用之人的出身。

另一个便是瑞王,拥有着皇室血脉,可这位王爷生性不羁,虽然身在皇室,却对这条条框框的规则不甚在意,纳青楼的女子为妾这对任何一个男子来说都是简单的,然而,难得是像谢明依一般,给了她一个‘清白之身’。

若是事出有因,这位王爷倒是不介意英雄救美一下。

第三位,便毫无疑问的是谢明依了。

只看她对身边人的态度,不得不说,他们这些成天盯着各路王工大臣的人,不可谓不羡慕的。

所以,阿照知道,自己若是真的杀了慕容宸,后果会很严重。

因为那真的是一个会为了朋友而不惜一切代价的人。

比如说,容璟。

当初容璟为什么会选择宁死也要带走慕容云轩的方式来化解苏衍和谢明依之间的干系,这个阿照他们可以想到缘由,但是无法理解。

那个时候的谢明依,是被动的,即便她依旧有办法可以让自己脱离险境,然而毫无疑问,她之后的每一步会步履维艰。

因为苏家,不会看着这么一个同自家有仇的人继续在朝堂之中,安然无恙的指点江山。

所以,容璟选择了即便牺牲也要将这条路重新打开。

事实证明,他做到了。

而无论是阿照,还是卫小冬,他们这些人无疑被谢明依的表现所震惊。

或许外人看到的是连着几日上朝萎靡不振的谢明依,可在他们眼里,那是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晚。

向来控制力极强的谢明依,第一次面对着容羲说出了那样口不择言的话,那般失态的样子对于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而慕容宸的现在就是她恩怨分明最好的佐证了。

慕容卿野和慕容云轩是父子,且后者是被寄予了厚望的人。慕容卿野的下场大家皆心里有数,可以说是罪有应得。

话说回来,前途,这个无比光明的词汇,或许此刻只要他选择接受这个橄榄枝,一切就会悄然改变。

结果嘛,阿照没有接受这个提议,但同时也没有一门心思的想要置他于死地。

只是……剑锋一转,事实证明,天字一号的杀手自然是有他的本事的,慕容宸负伤了。

阿照的剑刺进了慕容宸的肋下,这是一个十分微妙的位置,会流血,但是不会伤及性命。

慕容宸向后一闪,身体里的剑抽出,可衣衫却也就此被溅出来的血浸染了一片。

手中无剑,这是慕容宸最大的劣势,而之前他一直以周游为主,他感觉得到眼前的人并不是真心的想要杀他。

果然,就在下一刻,那人收起了手中的剑锋,却是手下一甩,剑锋直指他的左肩。

“……”

又是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心脏以上,却又不至于伤了骨头,然而接着打下去的话对于他确实没有一丝好处的。

“为什么?”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以治伤为主的,但是看着眼前阿照的举动他有些不解。

而那人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慕容宸,

“下一次不会再有人手下留情了。”

没有回答慕容宸的疑惑,转身离开,听上去冰冷肃杀的声音,此刻却在说着提醒的话。

意思是,下一次派来刺杀他的人就不是眼前这个人了。

阿照清楚任务失败的下场,但是他也知道,这一次任务失败,他不会死。而这,就足够了。

阿照走了,踏着夜色,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慕容宸的视野之中。

或许,无论是皇帝还是陆盛春都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他们养出来的杀手,竟然会忤逆他们的命令,而在这之前,他几乎从未失手。

阿照回到了杨家庄的秘密基地,自然是免不了一顿责罚,背后一阵皮开肉绽,这些人下手是绝不会留情的。只是会留着他们一口气,不至于死罢了。

因为只有这样才会记住教训。

被责罚后的阿照被抬回了房间里,因为他几乎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卫小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个时候卫小冬是不需要去盯着谢明依的,自然有其它人。

本来照顾阿照这种事情是不会落到卫小冬的身上的,比如说当她走到阿照的房间外时,正好看到另一个人进了他的房间。

那个人,叫雪,一般雪给人留下的印象都是静谧无声的,纯白无暇的,然而这个雪却是那种杀人不见血的。

同卫小冬不一样,雪是另一个极端,在这些影卫中也是翘楚的人物,很少有女子可以做到她这种地步,所以于卫小冬而言,她是羡慕的。

因为她可以正大光明的站在他身旁,两个人的能力不相上下,无论谁看都是一对金童玉女。

看着雪进了房间,卫小冬当即便停住了脚步,她自然注意到了那人手中的上等金疮药,再对此自己手中的,卫小冬苦涩一笑,不由得收到了袖子里。

“怎么不进去?”身后猝不及防的出现一个人,卫小冬下意识的向一旁躲去。

对于一个杀手而言,将后背留给对手,这是极其不明智的抉择,深谙这一点的卫小冬反应很快,可这一幕落在身后的那人眼中,却惹得他不禁笑了起来。

“转魄?是你啊。”

卫小冬松了口气,转魄可以说是整个影卫之中难得的好脾气的人了。

然而脾气好却是分在什么场合,比如说在面对目标时,却是手起剑落的十分干净。但是在影卫中,转魄的人缘还是不错的。

然而这是一个杀手聚集的地方,终究还是要以实力为基础,论实力,还是阿照是首屈一指的人。

其它人或多或少还是逊色一些。

然而,有些时候,一个人办不到的,一群人却可以办到,这就是团结的力量,更何况这些人都不是一般的高手。

眼下卫小冬看到了身前的转魄,连忙下意识的将手里的金疮药藏了起来,收到了袖子里,然而她哪里知道转魄早就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这个时候收起来却是有些晚了的。

“是啊,是我啊。”转魄笑着,看着很暖完全看不出来他是一个杀手,然而他眼中始终注意着卫小冬的表情,似乎很担心被人发现什么一般。

“来都来了,怎么不进去看一眼?”

这些人都是从一个地方走出来的,所以彼此之间在一定程度上还是有一些交情的。

卫小冬对阿照的心思,别人不怎么注意,可心思细腻的转魄却是注意到了的。

这不,才有了方才的这一幕。

“我……我还有事要做。”说着卫小冬逃也似的离开了转魄也没有拦下她,只是轻挑起眉梢,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只不过和某人一样,这不过是一种习惯和官方的标配。

卫小冬走了,转魄本就是来探望阿照的,只不过看到了一直在不远处站着的卫小冬默默的观望着先一步到了的雪,这才上前说了几句话。

眼下见卫小冬走了,也不含糊,拎着一堆补品朝着阿照的房间走去。

也没敲门,转魄就这么进来了,只不过……

“咳,我进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转魄有些不敢好意思的看着屋里的二人。

之所以没敲门,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想要看到这一幕的心思了。

似乎是因为转魄推门而入的太过猝不及防,两个人虽然是分开的,只不过女子白皙的面孔还是羞红了一层,却是一本正经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向门口的转魄颇有些不悦道,

“进来怎么都不敲门的?”

人如其名,雪一样的冰雪美人。

转魄是个好脾气的人,但是不是说了吗?那也是分面对谁的。

比如说,在面对这个冰雪美人的时候,很明显她的态度让转魄很不高兴了。

干脆没有理会他,只是看向床上的阿照,看起来伤的很重,然而行刑的人正是他身边的这个雪,可以想得到不过是皮肉伤罢了。

“听说你伤到了,来看看你,顺便带了些东西。”

说着转魄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屋子里的桌子上。

阿照道了一声谢,转魄明白这个空当任谁都知道应该走为上计,转魄也是个有眼力的人,只不过他的走却不是这么简单的。

走到一半转魄像是突然间想起来了什么一般,突然间转身说道,

“啊,对了,你知道小冬怎么了吗?我看她好像哭的挺伤心的。”

像是一句不经意的话,其实转魄是别有用心的。

他知道,阿照是在意卫小冬的,即便后者容貌并没有这个雪这般艳丽。

“小冬?”果然,提起小冬之后,阿照明显被勾起了兴致,即便表面上看上去似乎只是同样的随口一问,

“没看到,估计又是任务失败了吧。”

蛮淡漠的一句话,似乎那个人什么样子都和自己是无关的一般。

转魄笑了笑,“看着不像。”

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阿照床边的雪,转魄推脱有事离开了房间。

这边转魄离开后,屋子里的雪再想继续刚才的动作,可得到的却是阿照淡淡的回应,

“好了,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你去忙你的吧。”

方才在转魄进门之前,雪在阿照不注意的空当吻着他的唇畔,阿照来不及反应,也可以说是身体的伤痛让他无法动作。

好在转魄及时的进了屋,这才解了围。

阿照本就待谁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除了前些日子夜里拦截那位大人时,雪几乎没有看到过他那副样子。

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雪不担心阿照会同那位大人如何,但是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可以在他身旁,却被转魄打断了。

这样的结果她如何能接受,可眼下却也不得不尊重伤者,然而却还是不死心的追问着,

“那你的伤怎么办?谁照顾你?”

“晋州会来的。”晋州,是日常负责照顾这些影卫起居的人。

自然就是为了防备这种某些人因为任务执行失败而不得不躺在床上养伤的情景。

雪出去了,屋子里的阿照却心中乱的很。

他说怎么到了现在那个丫头还没有来,感情是看到雪先一步进来了。

不过,转魄刚才的话还真是有些让人讨厌啊。

莫名的,虽然是为了小冬说话,但是就是觉得不爽啊。

而转魄刚才那么一说,并不仅仅是报着替卫小冬“打抱不平”的心思,他知道一个男人的占有欲有多强烈。

即便他并未表露的很明显,但是细微末节里依旧可以窥探到一丝踪迹。

走了没一会儿,身后便有人追了过来,听这脚步声,转魄了然于心,这应该是雪了。

“你站住!”雪命令道。

转魄径直往前走并不理会她。

“你给我站住!”雪上前直接拉住了转魄,让他不得不停下。

后者这才看向眼前的雪,“雪姑娘有何吩咐?”

似笑非笑的眼眸看的让人讨厌,虽然转魄长的也不错,生了一副好的相貌,但是女人嘛,总是心里有了一个便装不下其它的,当即对眼前的转魄更是不满了几分,

“你刚刚那是什么意思?怎么非要提起那个丫头?像是谁欺负她了一样?”

转魄却有些十分的无辜,“姑娘,我只是实话实说,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再说……”

骤然间,眸光微沉,变化细微,却是让雪不由得一怔,只听他说道,

“欺没欺负人,你心里没数吗?”

章节目录 第162章 新鲜吧 “……”

雪不由得沉默了,而趁着她沉默的空当,转魄已经潇洒的离开了。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留恋。

看着他即将要消失的身影,女子精致的面孔突然间变的狰狞起来。

卫小冬,这个从一开始便像是阴魂不散的名字一般,怎么到现在还是一个障碍?

是了,在雪的眼中,什么都是平平无奇的卫小冬太平淡了,配不上阿照这般优秀闪耀的人。

本来,转魄是无意想要激怒雪的,但她是自己追上来的。转魄是好脾气,可不代表没脾气。

自己做的那点事自己心里没数吗?怎么好意思这样大张旗鼓的来讨伐的?

对于雪的这些手段,他还真的有些看不上,相比之下,他还是很欣赏卫小冬这样心思纯净一些的。

毕竟,在他们这行里,看到的诡计太多了,让人觉得厌倦。

临近傍晚的时候,转魄便离开了杨家庄,直奔长安城的方向。

这个时间,已经轮到他盯着某位大人了。

不错,他盯梢的对象正是谢明依。

自从苏衍从长安城离开以后,陆总管已经有了新的指令,对于这位谢大人的盯梢不必再太过紧张,反而要加进一些新的人物。

比如说,韩燕。

今天正好轮到转魄,进了长安城后,在和上一班的人交接过后,转魄守在黑夜里。

若是有心人可以看到,在漆黑的夜空之下,谢府某一间屋子的房顶端坐着一身黑衣的男子。

彼时这座宅子的主人正在书房里,审阅着从户部带回来的奏折,她需要分出来然后呈给皇帝。

不管朝廷上是如何的争斗,但是这种最基本的工作还是不能疏忽的。

房间里的人在兢兢业业,外面的转魄就很好办了,可以趁此机会偷个懒。

然而,说是偷懒,但是神经却是不能有丝毫的放松的,他仍旧要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这不,耳边一阵脚步声传来,还距离书房很远的距离,但是对于转魄而言这样的距离已经足够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容羲的身形出现在转魄的视线范围之内,转魄已经将身形隐在黑夜之中,不过对于容羲还是小心为上,当下也是一点也不怠慢的隐了身形。

知道监视是一回事,但具体会不会被发现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不,容羲刚接到消息便马不停蹄的回到了府中,还没等到书房门外,对危险的本能让他意识到书房顶上似乎有人在盯梢。

脚步微顿,朝着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方向看去,霎时间,转魄只觉得一种压力扑面而来。

好在,容羲很快便收回了目光,抬手敲响了书房的门。

“谁?”谢明依头也不抬的问。

“大人,是我。”容羲道。

听着容羲的声音,谢明依没说什么,后者自然也是明白的推门而入。

进门之后,容羲看着在书案后认真的在奏折上做标注的谢明依,一时间却又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犹犹豫豫的半晌都未曾说话,一旁的谢明依虽然专注在奏折上,可容羲进门她却是知道的,后者一直犹犹豫豫的样子自然也被她收在了眼角的余光里。

“怎么不说话?”谢明依问着却是头也没有抬。

实在是眼下的东西太多,如若不然她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在书房里,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动。

“大人,我……”

容羲吞吞吐吐的样子,一看便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谢明依放下手里的东西,看向对面的容羲,不禁蹙眉道,

“你今儿个是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啊,有什么不能说的?

无论自己说什么眼前的人都不会多加责备,反而无论什么时候都客气的紧。

相比于其它的人来说,自家大人已经够开明的了。

想到此容羲终于开了口,道,

“大人,慕容庄主出事了。”

很明显空气凝结了片刻。

“怎么回事?伤的如何?”半晌后谢明依才开口道然而看上去似乎没有太大的反应,依旧是平静的语气。

“听人说是昨天夜里遇刺了。伤的很重,但是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容羲说。

听到没有生命危险谢明依才长舒了一口气,然而……

“昨天夜里的事情,怎么一天都没有消息?”谢明依问,这可是天子脚下慕容宸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怎么可能遇刺了白日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然而,此刻谢明依在思考的是刺杀慕容宸的人会是谁。

长安城里的这些大人们,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自己和慕容宸的事情,尤其是在苏衍大婚之后,更是少有人不知。

道是,现在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会有人刺杀慕容宸,谢明依想不到除了那个人还会有谁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容羲看了看谢明依,有些不太敢说话,

“不……不是没有消息,而是慕容庄主特意嘱咐了,不能让咱们府上知道,所以消息没怎么散播。”

这一点谢明依倒是可以理解,毕竟以慕容宸的性子是不想因为这些事情而让自己忧心。或者说,慕容宸知道行刺的人是谁了。

“知道了。你去备车我要去慕容山庄。”

“新月楼。”

“什么?”谢明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似乎是关心则乱。

容羲再一次提醒道,“慕容庄主现在在新月楼里。”

谢明依:“……”

事实证明确实是有关心则乱这个说法的,比如说此时此刻的谢明依竟然完全没有去思考慕容宸在长安城里遇刺怎么会回慕容山庄这个事情。

如果他回了慕容山庄,这件事早就已经是人尽皆知了。慕容山庄里其它人的眼线怎么会眼睁睁的放掉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而这一切都被屋顶上的转魄看在眼中,眼见着谢明依起身朝着外面走过去,转魄放下了手中的一块青瓦在原来的位置上,而就在此时,屋子里的谢明依突然间停下了步子,回头看向转魄已经遮上的位置,眸光微闪。

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

所以在容羲进门之时,谢明依看到他给自己的暗示后,便清楚了,有人监视自己。

这个监视的人,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出现了,即便以前也有,但是不会离得这样近。

真是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他仍旧会留有一手。

既然说了探病,已然不是说说而已。

谢明依往外走的功夫,这边容羲已经赶着去马号牵马了,谢明依步履匆匆,容羲则比她更快,不一会儿的功夫谢明依到了府门口,容羲也牵着两匹马到了府门。

只不过……

“哎哎哎,大人大人,你先别急。”

在谢明依要上马之前,容羲连忙拦住她,后者疑惑不解,

“怎么?”

“大人,您这衣服……还是朝服。”容羲汗了一把,他也实在是没想到自家大人连朝服都忘记换就要往外走。

谢明依这才低下头,看着自己这一身的朝服,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她忘了自己回家之后忘记把朝服换下来这件事情了,眼下若是穿着这一身的朝服骑马上街,这确实有些不妥……

听从了容羲的意见,谢明依也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穿衣服这种事情不用素月她自己也是可以做好的,只不过有些时候需要注重自己的形象才让素月帮衬着注意一下。

而现下却是要注意快一点……

好在她的衣服还是有人整理的,打开柜门,随便从柜子里抽了一套叠好的衣服出来换上,又连忙朝着府外走去。

“……”看着谢明依这一身的红衫,容羲不禁怔了怔,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谢明依,或许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吧。

然而这个时候容羲却不会再那么不识趣的说什么了,再说怕是自己真的就是在找骂了。

这边谢明依在容羲和门房惊诧的目光中上了马,也不等容羲直接策马离去。

现如今门房和容羲的关系不是特别熟,却也比刚开始熟悉了许多。

看着谢明依大晚上穿着这一身红色的长衫出了门,不由得十分惊诧。

自家大人的特殊性可是掰着手指头数在长安城里都找不出来的。

以前还未曾发觉,今儿个这么一身,真的是让他大开了眼界。

当下也不客气,拉着要上马的容羲问了起来,

“咱们大人这是怎么了?今儿个这一身……没看过啊……”

容羲看了一眼几乎快要消失的谢明依的背影,看着门房笑着问道,

“新鲜吧。”

“太新鲜了。”门房点点头道。

容羲的笑容骤然间消失无踪,

“我也看着新鲜。行了,把门关上吧,有人来就说大人歇下了不见客。有什么躲不开的事就去找素月姑娘。”

容羲嘱咐着,这边门房一一应下,当然了,他也只有听吩咐的分。

这边一阵尘土飞扬,容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了,门房看着两个人消失的方向,不由得叹了起来,

“今儿个这是什么日子?”

往日里谢明依那一身素的他们这些下人都有些看不过去了。刚才那一身若不是他亲眼所见,真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尤其是那红衣的映衬之下,自家大人那面冠如玉,唇红齿白的样子更是让人禁不住的惊叹。

到现在门房才开始相信外面的那些传言了——谢状元在长安城的风光无二。

因为是骑着马,再加上夜里街上行人稀少,不一会儿的功夫二人便赶到了新月楼。

这个点新月楼依然在开张的,将马交给了后赶上来的容羲,谢明依走进了新月楼里,这边掌柜的看见连忙迎了过来,

“谢大人怎么有空到此?请上座,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小人让他们先紧着大人来。”

掌柜的以为谢明依是过来吃饭的,因为他们自以为把消息瞒的不错,然而话音刚落,掌柜的看着这谢明依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不像是来这儿吃饭的,反倒是……

“人呢?”就两个字,往日里的谢明依虽然也有些架子,可却也不会如此。

掌柜的听出了这话音里的东西,当即也不敢怠慢,但是自家主子吩咐了不能惊动这位大人的……这可如何是好?

一时之间掌柜的不免纠结起来,然而谢明依很快的便终止了他这场纠结,看着对面的掌柜,谢明依淡淡道,

“难道要我自己去找吗?”

“不,当然不能。”掌柜的连忙接着话,

“大人随我来。”

说话间掌柜的已经决定好了,当然,这个决定是谢明依帮他做的。

不一会的功夫,谢明依便被掌柜的引到了后院去。很快的便有人走到门口的接过了容羲身边的两匹马照顾,容羲也得以走到新月楼里等候。

说是等候,其实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四下里的人都在探讨些什么都收在耳朵里。

至于以前那种新月楼“押宝”的活动,自从慕容宸成为庄主后这种东西便从日程上撤下了。

然而在是形形色色的人之中,容羲还是注意到了某一个特殊的人。

习惯藏在黑夜之中的人,偶然之间混迹在人群之中,总是会有那么一些不自然。

然而,让容羲在意的是,他为什么没有选择从外面跟上去,而是进到了这新月楼里。

此刻的容羲只是被一直以来的惯性阻挠了思维,如果他跳出去思考,其实就会发现这个人出现在这里是很正常的。

楼顶的效果比起大厅中央总是差了一点,消息的接收还是中间这个位置最方便。

这些人是暗卫,负责盯梢,但是也负责为皇帝收集情报。

比如说,此刻新月楼这种地方就是收集情报最好的地方。

然而容羲没想到的是,他注意到的这个暗卫并不是从谢府跟着他们出来的,而是……另一个主要为了收集情报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无论新月楼背后的人是谁,都不耽误此处是长安城中有名的酒楼,这里的格调还是受大多数人喜欢的。

楼上的一间间雅间里坐着的非富即贵,然而即便他们努力的压低了声音,新月楼也采用了一定的隔音手段,但对于这些训练了的耳目来说,只不过是一些小小的阻碍,对他们的行动并没有太大的限制。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我说的是真的啊 四下里的人都在议论着近日里长安城的形式,听得出这一间间雅间里的人应该都是和朝廷有关的人。

这不,其中一间似乎有几个年轻人正在议论的热火朝天。

“我说连城,最近长安城这风向不对啊。”这是第一个男子。

“哪里不对?”说话的应该是连城听上去十分慵懒的声音,似乎对这些事情不是很关心。

听到这话时,那人的表情明显有了一丝僵硬,这个时候再看不出长安城风向已变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长安城最近热闹的紧,尤其是苏同鹤病逝一事,他本身就是为了探听对于苏同鹤病逝一事民间的议论,眼下竟是有人不拿这种事情当回事。

还真是,奇了啊。

“你可真是甩手大爷,苏府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还能不知道?”刚开始说话的男人吐槽着。

空气明显凝滞了片刻,紧接着便听那叫连城的男子说,

“知道啊,灵堂都已经搭好了,你们不都已经收到帖子了吧。”

声音听上去淡淡的,似乎苏同鹤的病逝对于他而言只是一件事不关己的消息。

不过,这事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让人觉得意外,但是在宁连城的身上,却是没什么让人意外的。

向来都是甩手大爷的宁连城,只知嚣张跋扈,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向来都是不关心的,以他现在的家世,宁国公府的辉煌是个有眼睛的人都可以遇见到的。

皇帝掌权,作为皇后娘家的宁国公府,自然地位不会低了去。

宁连城有嚣张的资本啊,不过这也是一种变相的豁达。

话说回来,宁国公府收到丧事的帖子,其它人的府上自然也是会收到的,毕竟能和宁国公府的公子的混迹在一起的人怎么会是寻常人家。

“收到是收到了,可是连城你没觉得这苏相病逝的奏折太快了吗?这时机也刚刚好是侯爷在外征战的日子。”

刚开始的男子继续引着话儿,他知道自己不引,宁连城是绝对没有这个脑子往这上面想的。自然他也不是简单的就为提一嘴这个长安城的风向,他的目的自然是想从宁国公府这边探听一下,苏同鹤病逝的原因。

无论如何,这始终都是有些太巧了。

“那又如何?只要是人就有生老病死,而生老病死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宁连城说,听上去是真的没觉得有什么蹊跷的,但内心里是不是真的这么觉得旁人又怎么会知晓呢?

一旁的人听着这始终都没有透漏过一丝话风,或者说完全不往下接着话,心中着急万分,却依旧不死心的打算继续挣扎一下,又道,

“可这未免也太巧了些,相爷的身体素来可都是健朗的很的,怎么会突然就病了呢?”

“相爷也是人,没听过病来如山倒吗?”宁连城说,然而随即却突然间回过神狐疑道,

“嘿,佐康,你今天怎么一直在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不是要请我吃饭的吗?要是该说这些没用的东西,那我可就回家了。最近我那公主婶娘可特意叮嘱了,不要在外面惹是生非。”

公主婶娘,说的自然是平宁公主。说起来也怪,这整个宁国公府,能让这位爷听话的拢共也就那么两个人,其中一个便是这位平宁公主。

说因为她是公主吧,却也不是,毕竟依着连城的性子阳奉阴违可是很简单的事情,然而宁连城是真心的听这位公主婶娘的话,这是个人有眼睛便看得出来的东西。

叫佐康的男子连忙打了个哈哈,拦下了宁连城,

“别别,连城,我就是好奇这么一问,你别多想啊。说起来这家店最近又上了新的菜色,怎么也得尝尝,赏兄弟个面子啊。”

本来宁连城也不是真的要走,只是佐康总在旁边絮絮叨叨的说的他心烦。

他是目中无人,却不是傻子,听得出佐康话里的打探之意。

偏生他这几天被祖父,被婶娘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绝对不要跟别人谈起苏家的事情。

现今,苏家倒成了烫手的山芋了。

这才几个月啊,朝廷的风向便已经变了个彻底,几个月前倍受排挤的谢明依,如今已经再一次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而权倾一时的苏同鹤突然间病逝,任谁也看的出,苏家的好日子到头了,即便苏衍的战功赫赫,可是他那位皇帝姑父很明显不喜欢他的臣子如此的功高盖主。

容羲虽然没有特意的练过这方面的内容,但是若是有意去探听的话还是能听到一些东西。

佐康叫连城的时候,容羲大概其已经猜到了这位是宁国公府的小公爷,原本听着那人的一番打探,他还替这位小公爷捏了一把汗,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心倒是多余了。

别的人不说,单是这位小公爷,谢明依的态度很明显和宁国公府的其它人不同,似乎有包庇的意思。换句话说,这位小公爷虽然嚣张,但是人心却是不坏的,只是少了那么些心思,但是像他这样地位出身的人,根本不需要去和其它人争什么。

他想要的,只要说一声,身边的人就会给他,更何况,他自小一同长大的姑姑眼前就是这大燕朝的皇后。

这边的新月楼里,有议论的也都是苏同鹤病逝的事情,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件大事。

有时候,许多事情的变化其实只是在一个人的身上,偏偏苏同鹤就是这样一个关键性的存在。

影卫的人和容羲都在暗地里注意着,另一边谢明依在掌柜的带领下找到了慕容宸的房间,但是推开门这副景象却是让掌柜的和谢明依不约而同的怔了怔。

掌柜的惊讶的是,这个和慕容宸下棋的女子是怎么出现在房间里的,他没有印象啊。

谢明依的反应则是因为,这个时辰和慕容宸下棋的竟然是一个女人,而且还是林笑笑。

慕容宸似乎也没有想到谢明依会赶来,而且最吸引他的还是后者一身的红衫,这样灼人的颜色,他还从未见她选择过。

不知道……

然而只一瞬间,这屋子里的气氛变的极为尴尬起来。

这种场景,掌柜的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隐约之间也感觉的到空气里弥漫着的尴尬,

“爷,谢大人来看您了。”

刚才在门外谢明依连门都没敲的便进来了,毕竟慕容宸到她那去可从来没敲过门向来都是不请自来的家伙。

掌柜的这么介绍一下,算是打破了空气中寂静的氛围,然而有些事情是改变不了的。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这个时候慕容宸虽然心中腹诽掌柜的狡猾,见势不好就要直接离开的行为,然而从道义上讲,他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指责掌柜的的。

毕竟,这个局面……

“没事了?”谢明依淡淡道,连看都没有再看林笑笑一下。

“有事。”慕容宸连忙道,即便对方的表情中看不到什么,但是……这危险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林笑笑在一边看着,只一瞬间便感觉到了慕容宸的紧张。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既然没事了,我先走了,我还有事要忙。”说着谢明依转身离开,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慕容宸。

后者想要从床上起来追过去解释,刚一动身似乎牵扯到了腹间的伤口,忍不住的疼了起来。再一看……

“别动,伤口又流血了……”林笑笑阻止道。

她是被慕容宸差人请过来的,是在掌柜的不在的时候过来的,带了一些上好的金疮药来。

这种东西,或许长安城里的大夫都是不及林笑笑的,毕竟她长年是为慕容山庄服务的。

慕容宸本来是想早点痊愈,这样的话就不会惊动到谢明依,却不曾想还是被发现了,而且还是这么尴尬的场面。

吃醋是肯定的了,只不过……慕容宸此刻已经不知道是喜还是忧了。

林笑笑的话慕容宸听到了,但是眼下若是不解释清楚,绝对绝再想见到她就是一个很艰难的事情了。

当即不顾林笑笑的阻拦,左右谢明依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看着不顾伤口崩开也要去追那个人的慕容宸,林笑笑不禁蹙眉,“你命都不要了,也要去追她吗?”

“这是我的事情,你可以回去了。”说话间慕容宸已经穿上了鞋子不顾流血的伤口走出了房间。

屋子里林笑笑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一味地苦笑着。

曾经,这是她触手可得的,偏偏她从不曾在乎,无论她选择留在慕容山庄的目的是什么,慕容宸对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只是看在往日里的交情给她一个落脚的地方。

在他的眼里,自己只是一个大夫。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林笑笑的眼里,慕容宸已经有了其它的意义。

谢明依离开了,刚进门不一会儿,容羲只喝了一盏茶的功夫她便走了出来。容羲有些不明,后者只是路过他身边时说了一句,

“走了。”

容羲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只是身体下意识的动作,然而刚起身的功夫,这边便听到身后一阵喧嚣,紧接着容羲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好看到了从后面赶过来的慕容宸,以及白色的衣衫腰间的鲜红。

“人呢?”慕容宸追赶上来到容羲的身边问着,后者指了指谢明依离开的方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估摸着应该是和慕容宸有关系的。

这种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容羲知道自己还是不参与的好。

然而,他刚走两步,这边身后又有一个人跑了出来,是的,就是跑了出来。

一袭黄衫的林笑笑……

即便容羲不怎么认识她,但是在监察的时候也是见过的,眼下这个林笑笑又是怎么回事?

表情管理已经错乱的容羲努力的让自己镇定下来,思索了一会儿后,似乎明白了什么。

顿时对慕容宸升起一阵同情之心。

“啧啧啧……”容羲摇头感叹着,然而感叹的声音却不单单只有他自己。

一回头的功夫,容羲看到了自己身后的掌柜的,也在用目光为慕容宸送行。

“女人啊……有时候太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噗……”容羲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边谢明依出了门,也顾不上自己的马不见了,一门心思的想要回府,然而脚下的路却是没有经过思量的。

往日里,若是在这种夜里,她绝对不会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可脑海里一直闪现着方才的那一幕。

突然间,她觉得自己今天夜里的行为真是可笑至极。

容羲没跟上,可影卫转魄却一直在暗地里跟着的,见着慕容宸不顾伤势也要追上谢明依,一时间不由得感慨起来。

“你要去哪?”最后慕容宸还是赶上了,只不过伤口撕裂开,他已经不可能再一次如此强烈的运动,只能用力将谢明依拦下。

慕容宸趁机喘息休息着,这边谢明依向来都是观察细微的人,此刻却是由于嫉妒和怒火无法思考,冷笑道,

“自然是回家。”

“那我怎么办?”慕容宸可怜无助的望着对面的谢明依,

“你听我解释,我只是需要她手里的金疮药,那样的话会好的快一些。”

“可我看到的是红袖添香的场景,慕容庄主,你怎么说话是不是会伤了人家的心啊!”

有些人冷静的时候说话让人猝不及防,气急起来也是更加让人防不胜防的。

比如说此刻的谢明依。

慕容宸心中大喊冤枉,可眼下绝对不是讲理的时候,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再厉害的人物此刻也是一个吃醋的女人。

“我说的是真的啊……”说话间眼前的慕容宸竟然直接晕倒在自己面前,下意识的谢明依连忙上前支撑住他下坠的身体。

而到现在谢明依才接着月光和两边隐约间的灯光看到了慕容宸腰间的鲜红色。

她自然知道这是伤口裂开的后果,当下什么醋意,什么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门心思的想要将慕容宸带回去诊治。

一旁容羲掐着时间跟了过来,却没想到会是这副场景,连忙搭了把手。而暗地里的转魄只能对慕容宸此举表示敬佩不已。

章节目录 第164章 也差不多了 在这个女人完全不存在理智的时刻,最好的办法就是勾起她内心深处的软弱,而毫无疑问的,还有什么比一个受伤的人更可以激起别人的同情心呢?

暗处的转魄看的是心服口服,就这手段怕是十个里面能有一个慕容宸这样的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当然,他佩服的人是谢明依。

而一边的容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瞧着谢明依这明显已经不复方才那般一脸的肃穆,当即不禁心里暗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自己还是要听吩咐的,谢明依的心情好坏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很重要的。

背着慕容宸二人再一次回到了新月楼,然而这一次走的却是新月楼的后门。

是了,新月楼是有后门的。

乍眼一看容羲背上的慕容宸,新月楼的人一时间还没怎么反应过来,自家主子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你们主子住哪?”

容羲开口问。

而直到此时新月楼里的人才反应过来给几个人带路。

“拿着这个去徐府请徐太医过来。”说话间谢明依已经将腰间的玉佩取下递给了一旁的新月楼里的人。

能在这里的人大多应该是慕容宸清理之后剩下的可以信任的了。

“哪个徐太医?”

这话问出来的片刻,容羲脚下差点一个不稳就要栽倒了,好在只是一场虚惊,而某人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自己的身上。

当然,这多亏了眼前这个兄弟‘出色’的表现。

“徐芝兰徐太医,城东。”

谢明依简单的指明了方向,后者也不是什么也不清楚的人,当下领着谢明依递过来的玉佩连忙从后门跑了出去。

容羲直汗,对此也只是深表无语,至于一旁的谢明依,他都不用去看了,端着一张平静的脸,心里早已经风起云涌,这个时候谁再撞上去,谁倒霉。

索性这一路上新月楼的人似乎有神在庇佑一般,几乎没怎么触碰到某人的爆发点,容羲也是一直到把慕容宸放在床上才稍稍安下心。

“哪个是金疮药?”谢明依的声音突然响起,容羲还在喘息着的功夫抬眼看去,只见某人手里拿着一堆瓶瓶罐罐到自己眼前,,,,

“大人。”容羲努力的平复心情,耐心的解释道,

“他这个需要先处理一下撕裂的伤口,金疮药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清理。而且……你拿的这些好像不是金疮药啊……”

谢明依有些不忿,偏偏容羲连闻都没闻就说自己拿的不是金疮药,

“你闻都没闻,怎么知道这不是金疮药?”

容羲哭笑不得,“大人,这是常识啊,你看那瓶子是用的什么样的盖子就知道,等闲金疮药再怎样也是要用棉布或者是细软一类的塞子的。”

谢明依一看,确实如容羲所说自己手里的几个瓶子都是清一色的白瓷的盖子,没有那种塞子。

看上去容羲说的是对的,若是放在平常谢明依也不会多说什么,然而偏偏今儿个容羲说话时忽略了眼前这个情况。

等他反应过来不妙的时候,谢明依的眼神已经瞪过来了,

“我是没有常识,既然如此不如你慕容庄主处理伤口吧,若是慕容庄主出了什么意外,本官唯你是问!”

“……大……”人字还没出口,眼巴前的人已经迈着步子离开了房间,而手里的那一堆瓶瓶罐罐不知道叫什么的直接被凌乱无序的扔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容羲自知失言想要解释,冷不防的身后突然间冒出来一只手,拦住了想要追出去的容羲。

容羲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因为方才在背慕容宸过来的一路上,他已然有些察觉,只是此刻被慕容宸这么一拦,有些不明白是何用意,当即问道,

“庄主为何要拦我去路?”

客气的称呼着庄主,可实际上容羲的神态隐约之间却有几分不悦,一些是因为慕容宸对自己的阻拦,另一些则是因为眼前之人对那人的欺瞒。

只是站在他的角度上,有些话是不该说的,至少不应该这个时候说出口。

慕容宸没有理会容羲的疑问,只是努力的撑起身体,坐了起来,一手捂住腹下的伤口,一边伸手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了一瓶金疮药。

“我来吧。”容羲无奈,谁让这是她给自己的吩咐,慕容宸真要是出什么事,自己可真是担待不起。

容羲说的无奈,动作却也很利落,毕竟人在江湖怎么会不受伤。

“有酒吗?”容羲并未急着施加金疮药,慕容宸伤口的位置他也观察了一下,不是致命的位置,眼下还是以处理为先。

慕容宸愣了一下,随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指了指远处的角落,“那个桌子后面。”

“嗯。”

容羲走过去在桌子后面找到了一小坛子酒,随即拎了过来,慕容宸已然解开衣襟,上半身**着,露出了伤口的位置。

原来缠在腰间的纱布早已经被鲜血浸染,这场面容羲看着也不禁有些触目惊心。

一泼清酒洒在伤口处,混合着鲜血从伤口处齐刷刷的落在地上,随即容羲又将金疮药快速的洒在伤口处,肉眼可以见到的伤口处的血已经逐渐的变少,容羲放下金疮药,拿起放置在一旁的新的纱布包扎起伤口来。

而从始至终,眼前的这个人一声未坑,只不过等容羲抬起头时看到的却是他额头上一层层斗大的汗珠不断的滴落。

这伤口的别有用心容羲看在眼里并未说明,捡起扔在一旁沾了血的纱布,正准备走出门去,这边只听身后的人虚弱着道,

“谢谢。”

这一声谢谢自然不是因为容羲为自己包扎伤口,更多的是因为容羲没有拆穿自己在那人面前的技俩。

眼下谢明依就是再生他的气,也只会更着急他的安危,相比之下,容羲的处境可就不是那么好了。

“徐太医一会儿便到,小人在门外守候,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再没有其他的话,这边容羲便朝着门外走去了。

谢明依傲,她身边的人自是也非同寻常,大部分人看到的是谢明依在朝廷中的地位,自然对她身边这位得力的人另眼相看。

至于慕容宸则比其它人更多了一层——容璟。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个谁也无法绕过去的圈子。

容璟的死虽然同慕容宸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不管怎么说,他的离开始终都与慕容家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把容羲和慕容宸扔在一起,谢明依确实是有私心的,愤怒?她还不至于因为愤怒失了理智。

谢明依知道,容璟始终是容羲心上的一根刺,容羲和慕容宸之间虽然看上去没什么,然而细里去看还是可以发现很多的痕迹。

容璟,是容羲唯一的亲人。

这个结打开需要时间,急不得却也不能放任自流。

谢明依没有回府,而是走到了浮生茶楼前,这个时辰显然也是茶楼里人来人往的时分。

谢明依站在浮生茶楼前,很快便有人从里面迎了出来,

“大人,这个时辰您来了?我家夫人不在。”

茶楼中的侍女和谢明依解释着,一边却是小心的察言观色起来。

为什么小心呢?因为心虚啊。

谢明依只一眼便看穿了侍女的心思,说谎这种东西,谁都可以,但是却不是谁都可以做到不露痕迹。

其实,在来之前,她便已经有一种预感,这里似乎自己已经再也进不去了。

曾经几何,这里也是自己的一处避风港,不过是一夕之间,却已然是物事人非。

她知道,荀九幽就在这栋建筑里,或许此刻就在楼上的某一间屋子里看着自己。

谢明依望着天空,似乎也在望着这浮生茶楼的二层,想要看到某个人的身影,茶楼里面时不时的有一阵琴音传出,应该是新请的乐师吧。

“这乐师的琴弹奏的不错。”

莫名其妙的扔下了这么一句话,谢明依不再多做停留,继续脚下的步伐踏着星月离去。

侍女看着那人的背影,始终觉得这一次她离开的样子有些……落寞。

张了张口,始终是没发出什么声音。

这一幕被二楼的人看在眼中,女子转身离开了窗边,眼角垂下一滴清泪。

是了,这位在二楼一直观望着这一切的人就是荀九幽,看着谢明依离开时那落寞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走出这间房门,走到她面前,然而这不过是一瞬间的冲动。

荀九幽知道,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有些东西便已经无法挽回。

正如谢明依所想的,这间茶楼的门似乎她已经再无法踏进,同样的,谢府的大门再也不会为她敞开了。

赢了吗?未必吧。

孤寂无人的长街上,那人的身形在天地之中竟是如此的孤单渺小,如沧海一粟,亦如镜花水月。

在新月楼和谢明依之间,转魄果断的选择了这位大人,但是他却有些看不懂了。

往日里谢明依只单往这浮生茶楼门口一站,那巧笑倩兮的女子便会出来迎接,两个人说说笑笑令人好不羡慕。

而如今,分明近在咫尺,一个不出,一个不入,粗陋的谎言完全瞒不过她的眼睛,然而却选择了离开。

明明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权势和地位,可为何竟显得如此落寞。

良久后,那人在长街之上站住了脚,走到了九门提督府不远处的墙根旁坐了下去。

转魄看了一眼,随即找了个好的角度观察,自然也看到了那墙根下面长长的石凳,因为这本来就是为了九门提督府的兵勇稍作休息安排的地方。

盯人有时候是一个极其枯燥的任务,比如说此刻,那人在默默思索着,而自己依旧不能放松一丝警惕。

“你是哪里人?”那人突然间开口询问,却是问的转魄有些莫名其妙,因为四下里并没有其它人的存在。

“就是那个房顶上的那个人,别看了,就是你。”谢明依说着,没有伸手去指,可明摆着已经是发现了跟着自己的转魄。

这个……

“怎么着?非得让我上一道奏折把你请出来吗?”

话已然说到了这份上,基本上已经没什么好藏的了。

转魄作为影卫里估计是第一个被被盯梢的人请出去闲话的人已然不知道该如何表示自己的内心。

这简直……侮辱啊。

作为一个影卫,顾名思义,是活在光影里的,被这么光明正大的请出来,还真是……不多见的很。

不管怎么说,转魄是现身了,但是依旧在黑暗处,和谢明依相聚很远的距离。

“大人有何吩咐?”转魄恭敬道,现在皇帝对这人的态度已经同以往大相径庭。

自然他们这些人也是要恭敬着些的。

影卫或许在其它人面前是悄无声息的,然而在这位大人面前一直是行迹可寻。

因为……

“听你的声音应该才二十出头的样子吧。”谢明依说。

“是,属下今年整二十岁。”转魄如实答道。

谢明依笑了笑,“二十啊,也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记得有一个人,和你应该是差不多大的年纪,只不过我遇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一身狼狈的孩子,算算日子,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也是和你一般大的年纪。”谢明依自顾自的说着,似乎想起了一些开心的往事,

“不过和你不一样,那孩子啊,总是冒冒失失的。哪里有你这般的沉着冷静。”

转魄心中一动,夜色的掩护下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孩子总是会冒冒失失的,长大了自然就沉淀下来了。大人不也是如此吗?”

十八岁的谢明依年少轻狂,二十八岁的谢明依忍辱负重,步步筹谋,不动声色,这期间不过只有十年。

“呵呵。”谢明依轻声笑着,然而若是听她的声音是怎么也听不出她的情绪的,这样的人即便面对面的在她眼前,也无法窥探到她不想让你窥探到的半分。

“我原以为你们这些人只是身手了得却不曾想竟也是如此的能言善辩。说起来,这一点那个叫做小冬的丫头和你比起来那倒是逊色许多了。”

小冬,自然是卫小冬。

转魄心下一惊,不知道谢明依是不是故意所为。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出身权贵 如若是故意的,那么证明其实谢明依对他们这些人是了然于心的。

难道她把自己叫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那还真是有些无聊啊。

谢明依会知道暗卫,这都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相反,她不知道才奇怪。

卫小冬挨的那一顿打他们这些个人鲜少有不清楚的,饶是他们这种男人想起来也不由得心神具惊。

陆盛春这个人究竟有多狠,可以这么说,只有他们想不到的,没有陆总管做不到的。

仅是一瞬间,这些心思便漫上了转魄的脑海,不过转念一想,却又发觉谢明依将自己叫出来如果只是为了说明这些事情再顺便夸赞自己一番的话,那真是……闲得无聊啊。

“在大人这颗明月的面前,任谁都会黯然失色。”

“哦?”谢明依倒是没有想到这个人会这么说,一时间倒是目光中多了几分探寻,随即也是看向那黑暗中,方才她并未仔细去看,此刻虽然看的不甚清楚,但是依旧可以发觉那人在暗夜里的身形,是高大的,手里握着一柄剑佩在腰间。

黑暗中的气息似乎也随着他的出现而变的凝肃起来,寒意,戾气,这是一个杀手才会有的气场。

只不过这样的恭维竟然是从这样一个杀手的嘴里说出来的,谢明依不得不对这些影卫是另眼相看,自然除了那个呆头呆脑的卫小冬。

那孩子……心性不错,只是在那种地方终究是……定要吃不少苦头的。

无论什么朝代,女子想要生存下来肯定是要比男子艰难的,而在这种以武艺分高下的地方,女子的力量本就不如男子,一个女子想要在其中生存,再加上那个丫头的心性啊,能坚持到现在,受的苦肯定是不会少的。

同卫小冬相比,眼前的这个人看上去似乎很如鱼得水的样子。从他的气场上便看的出。

春风得意的人,和那些受尽了苦楚郁郁不得志的人就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谢明依自己便有深刻的体会。

“明月?这比喻听上去很有意思。”

谢明依道。

自古男为阳,女为阴,可一般情况下只会将皇帝和皇后比作日月,尤其眼前的人还是皇帝的人,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转魄也没有急着去解释,有些时候,和一些聪慧的人是不用说明的。

“哈哈……这应该是近几天最有趣的事情了。”谢明依轻笑着道。

“大人叫小人到此,难道只是为了寻开心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吗?”

嗯?这话说的倒是挺有胆量的。

谢明依笑着,真是好久不曾看见过这样有趣的人了。

有趣,真的有趣。

然而谢明依不知道的是,转魄便是这样一个人,说的话听上去有些大胆直白,但是还是有分寸的。

“那什么算不痛不痒的话?”谢明依反问。

然而这么一问,转魄一时间倒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他的意思是谢明依说的这些有的没的很让人乏味,但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直接的回了自己,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那就要看大人心里在想的是什么了。”转魄的反应也不慢,怔了怔随即便回了谢明依。

“你不怕我吗?”谢明依问。

心下里对这个人倒是多了几分好奇和兴趣,即便是容羲对自己有时还是会掂量着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敬多一些。

眼前的人……这看上去有些嚣张的样子她倒是喜欢一些。

“现在吗?”转魄蹙眉问道。

谢明依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指当下自己可是孤身一人。

即便他趁机想要用手里的那柄剑了结自己也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怕?应该是自己怕他更多一些吧。

瞧瞧,这心思转的是多快啊,一般人想不到或者说他们不敢想。

再者,也不禁让谢明依感慨这就是男女之间,文武之间的差距啊。

“欸,好歹我也是朝廷的一品大员啊。”谢明依笑着道,似是有些无奈。

朝廷上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在看着自己的脸色,偏生在这么一个只有一柄剑,一条命的人面前,自己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说出去,这人足够让他们羡慕的了。

不过好在眼下这空荡荡的街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其他人听到转魄的话,如若不然凭他方才那一句,谢明依的面子啊,此刻便是要碎了一地了。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有人在安排,就在这个时候,长街之上响起了一阵小调的声音。

是从转魄身处的阴影那边传过来的,转魄反应也快,直接一个闪身便消失在墙头,另一边的谢明依坐在长椅上看着两三个摇摇晃晃的醉汉从九门提督的旁边经过,路过谢明依身旁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喝酒看花了眼,还是真的喝醉了竟然起了上前挑衅的心思。

“呦,这是谁呀,生的这般的俊俏,这一身红衣裳穿的可真是应景啊,难道知道本大爷今儿个高兴特意候在这为本大爷庆贺的?”

中间的那个男人肥肥胖胖的手眼瞅着就要朝谢明依伸了过来,后者坐在长椅上,并未急着躲避,只是看着他,眸光凌冽,连唇角惯在的笑意此刻也是攀上了几分冷意。

“哎哎哎,二哥,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来。”肥胖男子左边的人却是喝的不是那么醉,神志还在,看清了面前那人的容貌之后连忙是惊了一下,下意识的就拉住了他二哥想要伸出的手,并和另一侧的人打算就这么架着他离开。

然而,有一句怎么说来着,啊,对,叫酒壮怂人胆。

此刻的肥胖男人哪里会理会朋友的阻拦,只一门心思的想要把他眼中的这个“俊俏男子”压在身下,看着他哭喊求饶的样子。

对,就是这样。龙阳之好虽不大肆的在大燕盛行,可难免有些人会有这样那样的癖好。

谢明依冷眼看着他不说话,只不过眸光渐沉,比之这漆黑的夜色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仗着体重的优势,肥胖的男人直接挣脱了两个人的阻拦,直接冲到了谢明依这边,然而喝醉了的状态下脚步摇晃虚扶,栽栽愣愣的倒是走的很快,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谢明依的眼前。

“手。”简单的一个字,话音刚落,这边寒光晃了三个人的眼睛,刹那间鲜红色的液体渐到了谢明依的眼角,再配上那冷冽的目光,一瞬间其余二人仿佛看到了那人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然而却也只是一瞬,两个人惊吓过后反应到这是他们的错觉,而让他们从错觉中回过神的却是一声痛苦的呼喊。

断手之痛撕心裂肺。

然而却也是这痛楚让肥胖的男子酒意醒了几分,一时间痛的是满头大汗。

“我的……我的手……啊!”

痛苦的声音在九门提督府的附近响起,里面的人怎么会不出来查看。

不消片刻,身穿着兵服的兵勇便赶到了事发现场。

然而还没等他们问发生了什么,这边便看到他们的顶头上司坐在长椅上。

怔了怔,领头的人反应还算快,领着身后的人先见过了谢明依,这才四下里看了一眼,注意到谢明依掏出帕子正在擦拭着半边脸上的血滴,心中不禁忐忑起来询问道,

“大人,可是需要属下们做什么?”

这领头的也是个聪明人。看出了这场景有些不对,当下只是控好了场子,等着上司的吩咐。

谢明依这边慢条斯理的擦拭着脸上的血滴,全然无视了那人痛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这声音听着虽不惊心,可单是看着喷溅出的鲜血,再加上地上落着的半截手臂,饶是这些整日里提携刀剑的兵勇也不禁觉得骇人。

可偏生那位跟没事人似的,淡定依旧。

她不开口,其它人更不敢有所动作,另外两个那人的好友此刻也是不敢出声。

刚才那一瞬他们知道,这暗地里是有个高手的,而谢明依此刻的动作分明是心中有愤,这个时候求情等于找死。

所以,只是任由着那人四下里乱跑,却没有人敢放他走,或再有动作。

“行刺朝廷命官什么罪名?”谢明依淡淡道。

这大燕例律有几千条,若是要全背下来他们这些粗人可没有这个本事,但是有那么几条九门提督府的人是绝对烂熟于心的。

“回大人的话,行刺朝廷命官当斩。”领头的兵勇说道。

放下手,谢明依这才抬起眸子看向场中的其他两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就是那一眼已然让其它两个人明白了要管住自己的嘴。

“就是他。”谢明依没指明是谁,可那目光和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领头的兵勇会意,连忙让人上去将人带走,顺便也捡走了地上的断臂。

其它两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现下只要人有了去处算是命保住了,其它的只要有命在,从牢里捞一个人至少还是有余地的。

“大人,您这是。”

领头的兵勇看着谢明依坐在这里似乎没有走的意向,一时间倒是犹豫起来该如何招待这位上司。

“刚刚那人是哪家的?”谢明依问,这一次却是在对其它的两个人说话。

左边的也就是方才第一个反应过来拦下那个人的男子是个瘦矮的,同那人的身形却成了两个极端。

能认出谢明依的自然不是什么寻常人,能够看着那人就这么进了九门提督还松了一口气的自然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这样的细微末节兵勇们自然注意不到,可谢明依却是始终在关注着的。

瘦矮子张了张嘴,然而这个关口他要是说了谢明依还不放人那可真是丢尽了瑞王府的脸面,可若是不说……看着谢明依这个态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想说就算了,只一件事,别求着你们家的主子来就我这里求放人。”谢明依淡淡道,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若是再不识抬举可就是他们的过错了。

权衡之下,那瘦矮的人硬着头皮走近了谢明依身旁,一边的兵勇想要拦下,这边谢明依却是抬了抬手,示意不必。

“是,瑞王府的外库管事,姓金。”

瘦矮的男子说着。

谢明依挑了挑眉稍,她还在想呢,若是真有来头的人,她不会一点印象也没有。

原来只是一个管事。

谢明依没有说话,目光却落在了他的身上,后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报了家门,

“小人是苏侯府上的。”

谢明依沉默,后者继续道,

“小人苏丹是苏侯府上负责采买的管事。那位是宁国公府上的前院管事,姓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丹索性也没有什么可藏的了。

晚上几个人喝的酒此刻早已经醒了,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如此说来,谢明依倒是想通了。

这些人啊,还真是……皆“出身权贵”啊。

不过,也怪不得苏丹会第一个认出自己,这姓一听便是苏府的家生子,以谢明依在苏府的名气,那绝对不会被错认了的。

谢明依点了点头,心下有了计较,抓人之前她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只不过没想到竟然是瑞王府的人。

可即便是瑞王府的奴才,这人该抓也是要抓得。

得罪?谢明依心中冷笑,怕是此刻瑞王不会因为一个管事和自己争执。

然而,会不会怀恨在心就是另一说了。

“你。”谢明依终于起身,看向一边的兵勇,后者连忙应声,

“大人吩咐。”

“去请个大夫给他治伤止血。”

谢明依道。

“诺。”说话间兵勇已经转身离开,听着吩咐办事去了。

此刻又剩下三人了,宁国公府和谢明依是没有什么纷争的,可这苏府可就不一样了。

是爱恨纠葛,剪不断理还乱的那种。

“回去吧。”谢明依说。

二人:“……”

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谢明依,后者淡淡的瞥了一眼,

“怎么?你们也想进去陪他吗?”

“不,不。小人告退。”

两个人连忙跑离开了,谢明依这边却是继续闲庭散步一般的沿着自己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估摸着此刻徐芝兰已经到了新月楼,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慕容宸的伤势。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她心里的火便消了许多,冷静了许多。

毕竟,他带着伤追了出来,若是有个差错自己会过意不去的。

章节目录 第166章 谢……大人 那一瞬,转魄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在听到那人的声音后,想也不想的就直接剑出了鞘。

血光四溅之后,转魄才回过神来,自己不是她的侍卫啊。

可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竟然让他来不及去怀疑,当机立断的出了手。

对此,转魄只能用——他们这些人虽然是盯梢的,可变相的也是在负责她的安危,这样的借口来安慰自己。

夜色下,方才被中断的谈话似乎再也找不到行迹去继续,那人孤单的背影似乎也在诉说着她此刻沉寂的心境。

刚刚那三个人,虽然都不是什么王孙贵胄,可背后无一不是长安城的风云人物。

宁国公府,定北侯府,还有瑞王府。

瑞王,这个看上去似乎对他的皇帝兄长忠心耿耿的王爷,其实也在图谋着那个位置。

皇权富贵,又有谁不想执掌江山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瑞王爷也是沉得住气的。

在苏家风头最盛的时候依旧忍耐等待着时机,这份沉稳的心性,即便是谢明依也不禁有几分欣赏,敬佩。

蛰伏,这是一个弱者最大的倚仗。

皇帝如此,瑞王亦是如此。

有着皇帝的关照,或许瑞王正面不敢对她做些什么,但是……有一句话不是说了,明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

转魄不禁有些好奇,她会让这件事如何收场?

不过,看上去,到现在为止,方才的事情,即便是瑞王府的下人也未对她造成什么心理上的影响。

她的这份从容,是让每一个盯梢的影卫所羡慕和敬佩的。

新月楼门口,谢明依没有从后门进去,而是走了前门,掌柜的见此也没有多加阻拦,只是给一旁的店里的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对这人不要阻拦便可。

“大夫到了吗?”没成想,那人竟是朝着自己走了过来,闻言掌柜的更是不由得谨慎起来,

“回大人的话,徐太医早已经到了,正在后面替主子诊治。”

谨慎是因为怕惹恼了她,这位主是个好脾气的,但凡不是什么大事都不会让她恼怒,然而现在却同往日是不一样的,女人吃起醋来究竟有多可怕,恐怕只有成了亲的这些人才会明白了。

“怎么样?他醒了吗?”

谢明依接着问,站在柜台前红色的长衫倒是在这淡雅的新月楼中分外显眼。

宁连城刚下楼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起先他也没有发觉那人是谢明依,然而就当他听到熟悉的声音时,腿下意识的僵住了,直接停在原地,忘记了动作。

“连城,你这是怎么了?”佐康问着,又嘲笑道,

“你这也没喝几杯啊?难道是醉了?哈哈……”

连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谢明依已然回过头,这边佐康因为没有看到身后的谢明依,所以也不知道宁连城此举是因为身后的这个人。

“连城?”谢明依疑惑道,然而声音始终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只不过有些熟悉的人还是可以分辨的出这声音里的一丝不满。

比如说,宁连城。

最了解你的人,永远是你的对头。

比如说此刻的宁连城,他也很懊恼,若是自己方才不动声色的离开,或许就没有此刻的这一幕发生了。

偏偏他听出了那人的声音后,便震惊的忘记了动作。

怎么到哪都能碰到她?宁连城心中直呼倒霉,然而身体却是已经转过身,面向身后的那人,一旁的佐康自然是看到了身后的谢明依,此刻方才注意到自己好像是做了什么错事。

遇见谢明依的宁连城,简直就是一只碰见猫的老鼠。

佐康丢过去一个同情的目光,却也是努力的缩减着自己的存在感,在向那人施礼过后便未再言语。

然而佐康可以选择存在感低,这边的宁连城的存在感是怎么都刷不掉的。

“谢……大人,好巧啊。”宁连城连自己的表情都管理不好了,心虚的直想离开这里。

换句话说,即便没做什么亏心事他都不想站在这人面前,更何况是……真的心虚呢?

他这点心思谢明依看了个清楚,眼下见他一脸心虚的样子便知他是有什么事不想让自己知道的。

不过这一回让宁连城意外的是,某人并没有一上来便劈头盖脸的教训自己一顿,而是看向了努力成为透明的佐康,

“你是吏部佐大人的公子吧。”谢明依说。

佐康受宠若惊,因为像他这样的人一般是入不了她的法眼的。

不是说佐康的出身不好,而是她着实不喜欢这些游手好闲的“官家子弟们”。

“是。大人真是好眼力。”该奉承的话还是要说的,毕竟以她现在的地位,整个朝廷里很少有人不用看她的脸色。

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这不,人家时来运转了。

再者,连宁连城都怕她怕成这样,自己要是显的不在乎,那不是在打宁连城的脸吗?

这样得罪人的举动佐康觉得甚是没有必要。

不过是一个瞬间,这个二品大员的公子脑中已经转过了无数的想法。

谢明依大其概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单看他虽然恭敬的姿态,然而那眼中的狡猾却没有逃过谢明依的眼睛。

吏部的佐大人,她记得似乎暗地里是瑞王的人。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宁连城就是有十个脑袋也玩不过一个佐康。

尤其是这样紧张而又敏感的时刻,许多人巴不得闭门不出,省的惹是生非,宁连城竟然还同这样的人在一起,真是闲他宁国公府太清净了啊。

刚开始谢明依是不想管的,但是随后想起宫里的宁舒儿,还有宁国公府的平宁公主……好吧,主要是平宁公主,本来就对自己有意见,自己要是对她这个侄子再置之不理,指不定明天就会上门来讨伐自己了。

想了想,谢明依还是决定搭一把手的好。

“我记得你画了一手的好丹青。”谢明依说,顺便带了一眼旁边的宁连城,示意后者不该插话的时候管好自己的嘴巴。

然而这个时候的宁连城巴不得谢明依注意不到自己,又怎么会插嘴呢?

不过,他还是很好奇今儿个谢明依怎么突然对佐康感兴趣了?

他不理解,佐康也不理解。因为两家向来没什么太深的交情,或者说,基本上朝廷上和谢明依交情深得人似乎已经不多了。

“大人谬赞了,长安城孰人不知大人您才艺双绝。在大人面前,晚辈不敢班门弄斧。”

佐康说。

“班门弄斧就太过自谦了,陛下看过你的丹青,尚且夸赞了几句。正巧近些日子陛下在给三皇子找丹青的老师,估摸着旨意很快便会到佐大人的府上了。”

谢明依淡淡道,全然看不出她是在说一件对于别人而言绝对绝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三皇子的丹青老师,即便只是丹青,却也是一个陪在未来帝君身边的位置,一个机会。

陛下怎么会看到他的丹青?定是有人引荐的。然而即便有人引荐,也需要有人在旁边帮腔。

谢明依会这么说,自然不是为了他人做嫁衣,无论她说的这件事现在有没有发生,她既然这么说,过几日佐康的家里一定会收到胜上的旨意。

这是……天恩啊。

佐康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也明白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机会,因为变相的,自己就会在未来的天子的心里留下印象,说不定是陪着未来天子成长的重要人物。

他可以想得到,如果真是如此,佐家的辉煌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想想,便让人觉得兴奋。

而宁连城听到谢明依这么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向一旁的佐康,激动起来,

“恭喜你啊佐康,这下子你可比老子要风光了。”

“哪里,都是……”佐康看向另一侧的谢明依,拱手作揖道,

“多谢大人提携,康恐不能胜任,无论如何那都是伴在贵人身旁的重要事,康消散惯了,怕是……要辜负大人的好意了。”

谢明依这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边宁连城先斥责了起来,

“佐康,你这小子是不是疯了?那可是……多好的差事啊!”

宁连城想到的只是能够在三皇子的身边当一个丹青的老师,也是变相的进入了皇家的圈子,这以后说出的画也要比现在有分量的多。

所以当佐康推拒时,宁连城非常不能理解。

然而,宁连城不知道的是,佐康刚刚的一番话,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

若是那么直接的应了下来,他佐家欠下的人情便大了。人情还是次要的,主要这会让眼前的人觉得,自己太过容易收揽,被轻视,这才是更不能忍得。

谢明依想了想,笑道,

“嗯,说的也有道理,那明日本官便呈报陛下,你对此事无意,也免去了你许多麻烦。”

佐康:“……”

这情况是不是有点不对啊?

正常思路不应该是作为长辈的谢明依应该提点自己一下,用各种勉励的话来让自己接受吗?这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佐康有些难以接受这其中的落差,脸色难堪的紧。

一旁的宁连城见此,却也明白了,刚才一番话不过是佐康的“虚情假意”。

向来是个直脾气的宁连城,也想起来了方才在雅间里那人对自己各种打听的话来,一时间不由得眉头轻蹙,眉宇间露出几分不悦之意。

“谢……大人。”硬着头皮,佐康也只能对着那人道谢,心里却直将眼前的人恨得牙痒痒。

这分明就是在诓骗自己!

“夜深了,回去的路上小心些,你知道的,最近长安城可不太平。”

谢明依说,一番语重心长的话倒像极了一位长者对晚辈的关切。

“是,晚辈会注意的。”佐康咬着牙,转身离开。

这边宁连城见势也要跟着一起,可刚一转身,这边便被谢明依叫住了,

“连城你留下,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啊?”宁连城苦着脸,看着佐康的背影消失,无奈的转过身面向对面的谢明依,

“大人。”

“怎么苦着一张脸?”谢明依说。

宁连城撇了撇嘴,心道你要是我,此时也得一脸的苦大仇深。

不过,心里这么想,他可不敢这么说话,当即道,

“喝多了难受。”

谢明依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打量了片刻后,道,

“现在撒谎都不脸红了是吗?”

“……”宁连城的谎言被人拆穿,当即却是非常应景的脸色微红起来。

一旁的掌柜的看着这两位的交谈,不由得发现这二位的言辞之中都是比较亲切的感觉。

貌似宁连城也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恐惧,而谢明依也不是那般的不近人情。

这样有趣的一幕落在掌柜的眼中,一时间不由得对这位大人又有了新的看法。

“那个佐康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就不说了。但眼下长安城里不太平,这话是对你说的。不在家老老实实的读书,还敢出来乱晃!真是胆子大的离谱了。”

谢明依教训起来,话里话外的意思和宁连城从自己那位婶娘那听到的是一模一样的。

中心思想就是一句话——长安城不太平,在家老实待着。

而且这两人的理由的都是一样的,催促他读书。

“你姑姑前些日子说起你,要给你娶一门亲,你可有喜欢的?”

本来谢明依也没指望着他会被子里骂一顿便洗心革面,不过却是想起来了前些日子皇后说的要给她这位侄子娶妻的事情。

可以这么说,从家世的角度上,整个长安城名门的姑娘他可以随便选,然而从他个人的角度上讲,是个名门家的小姐都对这混世魔王望而却步。

这不,要不也轮不到宁舒儿替她这位侄子发愁了,主要还是宁国公疼爱这个孙子,任由他的脾性,随他喜欢的。

可这么多年了,他喜欢的名门闺秀看不上他,而那些能嫁进宁国公府的小姐他又看不上。

“说的就好像我看上了你就能帮我娶回家一样。”

宁连城喃喃道,提到自己的亲事全然忘记了害怕这件事。

谢明依笑了笑,“呦,所以你这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总不会是我们家凤绾吧。”

“当然不是。”想也没想的宁连城脱口而出,然而话应刚落,这边便感觉到了一道冷冽的目光。

章节目录 第167章 自然是…… 话刚出口,宁连城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凤绾可以拒绝自己,但是自己确实没有这么痛快否定的资格啊。毕竟,人家家长大人就在自己身边呢。

“别冲动,我的意思是凤绾年纪太小了,对我来说更像是亲人一般。再等个一年,怕是大人的府上都要被求亲的人踏破门槛了。”

宁连城连忙补道,好不容易看到谢明依的面色慢慢转好,心下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怎么就能这么不过脑子的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真是……一头撞死得了。

“那看上谁了。”谢明依问。

“是你们家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去回答谢明依的话,等宁连城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的目光顿时又凌厉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却是没那么好忽悠了。

“我能说我刚才只是在说梦话吗?”

在谢明依的面前,宁连城此刻的求生欲爆涨,因为此刻一个不小心都会给他惹来“杀身之祸”。

做人难啊,做一个想要娶媳妇的人更难,而娶的媳妇是谢府的人就是难上加难了。

素月是好,可终究不是名门闺秀,而且出身……不是谢明依有偏见,如果真的有偏见,她也不会将素月留在身边,而且一应的待遇全然就像是府里的一位主子一般。

但是……

新月楼的后院里,宁连城在谢明依的逼问之下,终于吐出了实情。

或者说,毕竟那人是刑部出身,这点问话的技巧对于她而言是轻而易举的。

宁连城心里苦,可看着对面的谢明依,似乎脸色比自己更难堪。

“然后呢?你是怎么想的?”良久的沉默后,谢明依终于出声问道。

“自然是娶进门啊。”宁连城激动道,然而看着谢明依复杂的神情,一时之间也有些拿不准了。

他不清楚谢明依在顾虑的是什么,只以为她是在介怀自己在外面的名气不好。

但是相比之下,谢明依考虑的却是要多的很。

别的不说,单是说年纪,素月今年二十七岁,可宁连城才刚刚二十二岁,正是人生大好的年华,娶一个比自己大的女人,别的不说,便是再过两年两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谢明依也拿不准。

再者,素月的出身终究是低了,即便她是自己府上的人,却也无法改变她之前的事实,这个真相终究是会被宁国公府的人查出来的。

而一旦知道结果的话,宁国公府绝对不会同意这样荒诞的事情。

再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宁连城想娶,可素月未必想嫁。这样的身份,即便进的了宁国公府,也只是个妾,一个妾室,她怎么舍得委屈她啊?

不管怎么说,素月对自己家里的付出,对凤绾的照顾却是有目共睹的。

“妻,还是妾?”谢明依的声音终于有了迟疑,或者说是不忍。

“自然是……”

宁连城话没说完,这边谢明依的眼神已经递了过来,那目光中的犀利和愤怒是他迄今为止不曾领教过的。

刺客的谢明依,更加可怕。

“自然是妾?是吗?”谢明依淡淡道,眸子里的冷意却越来越重,即便是这夜色也无法掩藏这其中的阴鸷和寒意。

宁连城没有说话,但却是另一种的默认。

其实谢明依也清楚,妾才是正常的。

世家大族的人,就算再难以娶妻,也迎的是名门闺秀,书香世家的子女,不可能八抬大轿娶进家门一个……青楼楚馆待过的女子。

谢明依叹了口气,脸上一阵风黯然神伤,带着宁连城看不懂的落寞,

“那你就不要想了。”

“怎……怎么?”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驱使着他问出这样的话,这边刚说完宁连城便去瞧着那人的神色,屏息凝神的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果不其然,一记冷眼扔了过来,听那人冷冷道,

“我不同意!够了吗?”

够蛮横,够霸道虽然说宁连城记忆中的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可如此明显的嚣张还是头一次见。

以往的她可都是笑意盈盈的说着别有深意的话,需要人去揣测,可目前却是直接赤裸裸的放出了话,着实是惊吓到了宁连城。

这边谢明依说着便站起了身,

“赶紧回你的宁国公府去,今天的话你要是敢说出去,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说话间那人已经转身,只留给他一个一身红衫的背影。

“你凭什么替她决定她的人生?你不是说你尊重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吗?可你不过同那些大人们一样,自私霸道,以自己的想法去决定别人的想法。你怎么知道她就不愿意呢?”

“啊!你……谢明依,你……”

宁连城这边刚刚一腔热血的为自己争辩了几句,可话音刚落那人便已经转过身,猝不及防的一脚便踢在了自己的肚子上,踢了个人仰马翻。

新月楼后院的人早已经被谢明依清走了,然而虽然听不到这边说什么,可是却看得到的。

藏在角落里的几个人看到这一幕,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是……简单粗暴啊。

谢明依一脚踢翻了宁连城,可见这一脚用的力气不小,然而这并不能让她消气,当即面对宁连城时已经全然没有了好脸色,平日里一副淡漠的姿态,此刻荡然无存,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一个愤怒至极了的女人在教训着地上的年轻人,

“决定什么?由着她给你做妾吗?宁连城,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那是我谢府的人,我告诉你,只要我在一天,就是我谢府的一个普通的侍女,也是别人的正头娘子。妾?你想都不要想!”

此刻的谢明依已经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宁连城的话结结实实的戳在了她的心口上。

他说的对啊,那是自己尊重的人,怎么能嫁进他宁国公府做妾?平白的让人糟蹋了去?

“谢明依,你独裁,专横跋扈,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自私自利的伪君子!”索性已经吵到这种地步了,宁连城也直接借着心底的怒气宣泄了出来。

“对,那又怎样?就算一辈子不嫁人,我谢明依也养的起!”

谢明依低沉着嗓音,脸色阴沉的仿佛要滴出水来。

看着她这样坚决的态度,宁连城突然间沉默了。

他知道,本来就不可能的一丝希望彻底被终结了。

“滚出去!滚回你的国公府去,不要再出来丢人现眼了!”

那人扔下这么一句话甩袖离开,只留下还躺在地上发呆的宁连城。

做妾,多简单的事啊,若是落在别人府上,一个丫鬟被自己看中做妾,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可如今……到了她这就成了什么天理不容的大事。

他之前打听过这个素月,几乎在谢明依身边十年了,一直是负责照顾谢家的二小姐的。

在谢明依的身边很说的上话,在谢府里基本上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管家打理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她和容羲在做。

这样的人,她怎么会同意说给自己做妾?刚开始他就知道这事不容易,却没想到自己大着胆子的一丝尝试,也是彻底的磨灭了最后的一丝希望。

宁连城有一种无力感,尤其是方才谢明依说的那句话——就算一辈子不嫁人,她谢明依也养的起。

是啊,这确实是事实啊。

整个长安城,能这样嚣张维护的说出这样话的人,怕是只有她了吧。

宁连城原来一直烦躁的心,却在方才这么一闹后突然间平静了下来,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宁公子。”

耳边传来一声呼唤,宁连城回过神,看到了头顶一张放大的脸,是新月楼的掌柜。

宁连城看了看,这边手撑着地要起身,掌柜连忙上前搭了把手,一边早有年轻人上前帮忙拍打着他身上的尘土。

“宁公子,马车备好了。”

掌柜笑着道。

“马车?”宁连城狐疑道,自己没有叫马车啊?

“谢大人吩咐的,送公子回府,最近长安城不太平。”

……又是这句话,长安城不太平,这一晚上他都忘记自己听过多少遍了。

可偏偏这句话里的警告之意,让他不能忽视。

“知道了。”再不忿,宁连城也知道要有度。

比如说此刻,谢明依已经给了他一个台阶。

当务之急,可不是置气的时候。

宁连城从善如流,没有再大闹一场,这倒是让掌柜大开了眼界。

方才他还在担心,若是这位主就是不听该如何应对,连说辞都想好了一堆,眼下人家竟是如此的从容……

啧啧啧,一时间掌柜的也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了。能让那位大人高看一眼的人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至少审时度势这种东西他就做的非常好。

这边宁连城离开了新月楼,可有些事情却不会就此终结。

比如说谢明依愤怒至极时说出的那几句话,简单概括起来就是——谢府就连侍女都是要做正房娘子的。

一时间,这话是怎么传出去的谢明依不知道,但是八九不离十是宁连城回府之后气愤之下口不择言,让下人们听了去。

一传十,十传百,这不就传到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知道了。”

谢老将军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甚是哭笑不得。

这孙女的脾气有多刚烈,他可是领教过的,这样的话他可能会说的,但是……长安城里不只有她一家姓谢啊!

这个时候和人家解释这种东西,不止是没有必要,更是……多余。

可是不解释的话……谁家的公子少爷没个通房的丫头?比如说他族里的这些和谢明依同辈的人。

真是……愁人啊。

“去那边把她给我请过来。”谢老将军虽然心中无奈,而且也有气,可是对这个孙女他是实打实的喜欢的。

在任何一种情况下,对于自家有出息的后辈,尤其是这种他一手指教出来的,而且还甚是有出息的人,没有一家的长辈会不喜欢的。

如果有,那肯定是缺心眼。

毕竟,这种大家族,无论有什么纠葛恩怨,最后还是要传承的,能够在小辈里找出这么一个前程似锦的人,真的很不容易。

“诺。”主子发话了,这边管事的自然是要去找人的,这不谢明依前脚刚从朝上回府,这边本家的人便寻来了。

来人是……严管家,本家的管事。

“严管家有事?”谢明依问着,说话还是很客气的。

严管家这边自然是要更客气的,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啊,这位爷立刻就要扶摇直上了。

“老爷请您过去一趟,有两句话要跟您说。”严管家恭敬道。

谢明依点了点头,这边交代着容羲接待严管家,临走前却是对容羲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在她走后自然是又一番的明里暗里的打听。

终于,在谢明依出来之前,打听出来了。

原来……是自家大人放出去的话太豪迈了,以至于整个长安城都在“歌颂”啊。

容羲心中哭笑不得,估计自家大人都没有想到仅仅是一个晚上,消息便能传的这么快。

是啊,这些消息的传递,只用了一个晚上的功夫。

严管家是赶着马车过来的,容羲早就让自家的马夫去歇着了,等到谢明依出来便被请上了严管家赶过来的马车。

容羲自然是要一同跟上,只不过挑着时间,容羲还是跟谢明依说了,严管家是为了她昨日里的“大放厥词”一事来的。

谢明依倒是没多大反应,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别人怎么想她不管,只是这府里的人她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

至少现在,这些人没有那种只想给权贵之家做妾的人,这一点还要归功于选人的素月和容璟。

因为这样,她才敢说这样的话。

只不过,她也大概猜到了那边为什么要请自己过去了。

长安城不止自己一家姓谢,而说到底,自己也没有什么权利替别人决定她们的人生。

但是,别人她不管,宁连城让素月做妾,她没打断他的腿,已经够给宁国公府和平宁公主面子了。

至于其他人,她确实也不是不假思索的说话的,只要不想嫁,她养的起。

这些钱,她还是不缺的。

只不过多多少少的,本家那面还是被影响到,这倒是自己考虑欠周了。

章节目录 第168章 承认 谢府,咳咳,应该是谢将军府。

将军府里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的场景了。

长房的两位公子都守在谢老爷子的书房门外,然而,也只能是在台阶下面。

想要听到里面在说什么,那是几乎没什么可能的,毕竟他们又不是顺风耳。

然而,在门外等着的不止是谢家的两位少爷,还有……几位小姐。

这不,长房的几位小姐都在远处观望着这边,一时间将军府里的下人们倒是新鲜极了,任谁也没有想到,这些个主子们怎么都围过来了。

而且往日里这一片可都是他们绝对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

为什么?

自然是……怕挨骂啊。

可眼巴前的,是什么让几位主子宁愿顶着挨骂的风险也要凑这个热闹?

呵呵,严管家心里有数,自然是这位三少爷回来了。

别的不说,就说府里的这几位小姐,哪个不是谢明依宠着长大的,自然是有着不一样的情意。

当然,是不分嫡庶的。

只不过……谢明依若是知道自己如此的惹人注目的话,一定会哭笑不得的。

若是好事也就算了,主要是她正在书房里挨骂呢啊。

是的,谢明依在挨骂。

“胡闹!”这是刚一进门时,年迈的谢老爷子直接拍着书桌站了起来,外加还咳嗽了两声,看这架势应该是被气的不轻。

“祖父说得对。”难得的谢明依像转了性一般,没有跟眼前的老爷子抬杠,认错态度之果断让老爷子一时间有些怀疑,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不是自己的孙女。

好在谢明依那张脸,还是很有他们这俩人的特色的,而且很有他那个幼子的影子。

只不过谢明依这么一主动承认错误,谢老爷子准备的一大堆斥责的话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如何说出来了。

心念一动,谢老爷子明白了。

阴谋,这绝对是他这个孙女的阴谋,认错之果断,自己还好意思张口吗?

一时间,谢老爷子被气的咳嗽不停,谢明依听着心里都一揪一揪的。

她是生气自己出事了,这位祖父连忙撇清关系的做法,但眼下,要是想从这本家里找出一个还能和自己心平气和说话的人,这人还得有话语权的话,也就这么一位老爷子了。

“喝水,喝水。”谢明依连忙递了杯茶水到老爷子的手边,一边说着,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千万别不好意思,您这么大岁数呢,就是无理取闹一番,也是合情合理的。”

本来谢明依这话是想宽慰自家老爷子,然而……

“啪!”的一声,谢明依下意识的跳了起来,不过谢老爷子年轻时也是叱咤一方的大将,就算是老了,可这手里的准头却也是有的。

比如说,这摔到地上的茶盏就是刚刚好和自己擦身而过。

当然,这茶盏是自己刚才给他递过去的。

里面说什么外面听不到,可这茶杯碎了的声音,简直是掷地有声,想装听不到都难。

谢明依的长兄这边连忙想要踏上台阶,进屋去劝阻一下自己的祖父,却被门口的严管家和身后的二弟齐齐拦住。

“严管家,这说归说,动起手来怎么能行?明依她打小身子骨就弱,祖父也是一大把年纪了,更是动不得怒啊。”

谢明文说着,这边管家却是一脸的哭笑不得,心说这都什么时候了,您竟然还担心着三少爷。老爷子倒是不想动怒,但是问题是……不动怒行吗?

“大少爷,知道您是个孝顺的,只不过老爷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入内。”严管家非常坚决的执行着谢老爷子的话,一如多年以来的他所做的。

“这……这……”谢明文这了半天,空有一颗担忧的心,可这智商着实跟不上了。

“大哥,祖父都发话了,您就别跟着操心了,做错了挨骂受罚不是正常的吗?”谢明玉说道。

“你闭嘴,明依是有不对的地方,但你我做兄长的怎么能袖手旁观?”

谢明文说着,将身旁的二弟训斥了一番。

后者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可这书房也确实进不去了。

几个人的一番争论,多多少少谢明依也听进了耳朵里。

一时间不由得有些眼热啊。

是真的眼热,她讨厌谢明玉,可对于这位大哥,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是一如既往的维护啊。

说起来,从小到大真的是这样,大哥总是比较照顾自己,而谢明玉以看自己出糗为乐。

外面的这一番动静,谢老爷子自然也是听到了。

谢明依眼中的动容他也看到了。

作为长辈,他自然是希望看到家和万事兴的。

然而,有些事情所产生的隔阂太大了,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

他隐约知道了谢明依为何会主动向自己低头,可这低头并不是心甘情愿的。

始终,她同这里都有着隔阂。

落难之时的冷眼旁观,是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出言不慎,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你的身上?糊涂!”谢老爷子终究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话,得是得罪了多少人啊,可他瞧着,她是明知道会得罪人,故意这么说的。

这话,就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

“你争强好胜,那是你的事情,你怎么能这么轻易的说出那些话来?要知道,这话说出去了,就覆水难收,可这后果却不是一句两句话可以弥补回来的。”

谢老爷子的尊尊教导,语重心长,让谢明依产生了一种错觉。

一种自己还在从前的错觉。

在这大宅子里,作为晚辈自然总是会受到长辈的指教,而谢明依的意气风发同谢老爷子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有些人可以告诉你一些人生的道理,做人的基本准则,比如自己的母亲。

可有些人教的,却是生存的技能。

比如说,自己眼前的这位祖父。

时不时的回教兄弟几个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和方法,在他的指点下,每个孩子的人生方向不同,可无疑的,前些年他最得意的就是眼前这个孩子,谢明依。

谢家的三少爷啊,先帝在时,这个人为府上带来了多少分殊荣,谢兰数不过来,他只是看着她一步步成长,只是因为一个错误,最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祖孙和睦的景象不过是表面的景象。

这是两个人都明白的道理。

谢明依深吸了一口气,道,

“明依谨记教诲。”

谢老爷子没再多说什么,这时候再多的教诲也无法收回那一句话了,只是眼下该怎么解决这个事情才是最大的问题。

“你准备怎么办?流言蜚语,不是一件小事。”

流言嘛,这个昨天谢明依说完那些话后,多多少少的也预料到了如今的场景。

毕竟,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谢明依瞄了一眼对面的老爷子,却是没有出声。

难道她能说自己没办法,真的就是那么打算的吗?

估计自己真要这么说了,老爷子现在就能气过去。

“说啊,怎么不说了?朝堂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你不是当今圣上得意的助手吗?苏家那么大的山都被你扳倒了,得意吧!”

谢老爷子说。

咦,这话锋不对啊。

谢明依一听,很明显,这是意有所指啊。

而且听上去,老爷子今天叫自己并不只是为了这个流言的事,毕竟流言只是流言,过不了几日就会自己消停的。

“明依不敢。”谢明依道。

“不敢?”谢老爷子哼了哼,瞥了一眼谢明依,只不过谢明依低着头,没看到那之中蕴藏着的一抹欣赏之意。

五年了,他怎么会想不明白,即便是个女娃又如何?那也是自家的后背?而且如此聪慧,他怎么会不喜欢呢?

“这天底下还有你不敢的事吗?”

谢老爷子说道,话里讥讽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讥讽,谢明依听着。

“祖父说的对。”谢明依附和道。

这么大岁数的人,她还真没那个勇气和他争辩,当然,谁让自己有求于人呢。

而且,这是自己的长辈,这是事实。

“……”

这一回轮到了谢老爷子迷茫了。

什么时候他们家这个最能言善辩的人竟然能听进去别人的斥责了?

真是不容易啊,是他眼花了吗?

嗯,不是的。

再一次从谢明依的容貌上找到答案的谢老爷子收回了目光,只不过这暗地里的偷瞄却是少不了的。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老爷子心里纳闷着,突然间有些明白了什么。

得,人这是不愿意和自己一般见识啊,自己还在这自以为是的说个不停,殊不知,这是人家在让着。

可是……

这人一旦的让着自己了,却又让谢老爷子觉得不舒服了。

相比起来,他还是喜欢那个浑身都是刺的孩子,毕竟是自己熟悉的。

可眼巴前的,可心是可心,却像极了一个陌生人。

“我年纪大了,你想怎么折腾我也拦不了你。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可这天下讲究的终究是男尊女卑,一己之力怎能与天下人为难?”

谢老爷子苦口婆心的劝说,鬓角的丝丝银发染上了几分苍凉之感。

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将自己这些晚辈护在身后的将军,只是一个想要安享晚年,享受天伦之乐的老人。

然而,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在这座繁华的长安城里,竟是如此的艰难。

“万事小心些,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是咱谢氏一族的男女老少。”谢老爷子补充道。

这一次,谢明依心中倒是不由得一动。

这话,已经是在变相得承认自己了。

“是,明依知道了。”

谢明依的声音有些迟疑,尽管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可是谢明依依然不觉得老爷子是一个……见风使舵的人。

为了家族固然是一个理由,可这样苦口婆心的劝说……

谢明依的眼睛湿润了,和门外的谢明文相比,老爷子的心想的更多,无力之处便更多。

“你母亲的身体如何了?”谢老爷子问。

“徐太医帮着调理着,好了许多,也精神了许多。”谢明依说。

“徐太医医术是高明,可重要的是你和凤绾平安无事。她呀,哪里都好,也是个聪慧的人,只是……太较真了。”

太较真了?是在说母亲,还是在说自己?

抛去此不去想,谢明依还是觉得有些意外。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祖父和自己这么正式的提起母亲。

之前,这仿佛都不是二人之间的话题。

然而,有那么一刻,谢明依觉得哪里感觉不对,心里苦涩涩的。

“你那有素月和容羲,什么事也用不着这边操心,只不过你再忙凤绾那丫头的婚事可不能大意了。终究是需要你去张罗的,到时候跟我说一声,庚贴什么的递到这边就可以了。”

“……”谢明依已经惊讶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这简直,太容易了。

容易的让她忍不住去怀疑,这是一场梦。

这就是她需要的无论如何,凤绾都是谢家的子孙,庚贴还是要在将军府里交换才是名正言顺。

走出书房门的谢明依显得有些魂不守舍,以至于连谢明文和自己说话她都没有听到。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边的谢明玉已经讽刺起来了,

“瞅瞅她这没规矩的样子?如今人家已经是如鱼得水,水涨船高,眼睛里哪还有你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啊,大哥。”

谢明依想骂人,每次面对这个谢明玉的时候,尤其是近几个月以来。

某人这张嘴真的很令人讨厌。

“明玉!”谢明文依旧是一个护着自己的大哥,即便被谢明依忽视了也没有心生怨气。

若是别人家里,恐怕会想着这样的人都是表面上装出来的。

可这么多年,即便之前会被蒙骗,可有些时候的举动却是骗不了人的。

谢明依知道,自己这个大哥是真的厚道,谢明玉不知道有多少篓子都是他给收拾的。

当然,都是小时候的事情。

“大哥,我没事。祖父就是找我说了会话,让你担心了。”

看在谢明文的面子上,谢明依没有理会那个嘴欠的人,看在老爷子和大哥的面子上。

谢明依不搭理他,反倒是对大哥如此有礼,一时间谢明玉冷笑着嘲讽起来,

“切,猫哭耗子假慈悲!虚伪!”

章节目录 第169章 走着还是坐车? 多多少少三十年了过去了,谢明依见过欠的,没见过这么欠的。

而且别人再挤兑自己,那也是含蓄的很,哪像这位谢明玉,简直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

“猫?这个比喻我还是很喜欢的,但是你说大哥是耗子,这比喻就有点……”

谢明依话没说完,可这话音已经很明显了。

“你!”事实证明,在斗嘴这项技能上,比起眼前这个可以舌战群儒没理也能争上三分的人,自己还是太弱了。

是的,刚开始谢明依是纯粹的不想搭理他,但是就在刚刚,她觉得还是有必要给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而现在,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心里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愉悦感。

“好了好了,明玉你不是要去谈生意吗?快去吧,一会儿赶不上时间了。”

关键时刻,作为大哥的谢明文起到了关键的和事佬的作用,而且两个‘弟弟’都非常给他这个大哥面子。

看着两个人像是在吵架,剑拔弩张的样子,可有些事情只有站在他们身边的自己可以察觉到。

“哼!”

谢明玉甩袖离开,一脸不忿的样子,但脚步却是急匆匆的,一看就是着急去谈生意。

这点小动作自然是逃不过谢明依的眼睛,眼角不自觉的上扬,带着几分温暖的笑意。

这是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变化。

“留在家里吃个午饭再走吧,母亲已经着人备下了,都是你喜欢的。”谢明文这边说。

谢明依笑了笑,然而目光却是朝着书房里看了一眼,随即道,

“有劳大伯母费心了,只不过……这种情况我留在这里吃饭,估摸着有人会吃不下的。”

这个有人自然是指书房里的老爷子,虽然说有些夸张,但是目前这个尴尬的态势尤其是方才屋子里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他们没看到,却听到了茶盏被摔碎的声音……

这么看来,谢明依说的也是很有道理的。

“好吧。”谢明文哭笑不得,一老一少分明都是关照和敬重对方的,可偏偏都是一个模子的倔强。

“是吧。”谢明依笑了笑。

“那我送送你吧。”谢明文妥协了一般的说着。

“嗯。”谢明依应着,两个人一起离开了书房。

这边书房里面的谢老爷子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几个孙子之间的交流,但是声音还是听到了的,毕竟门还是打开着的。

而随后严管家进门看到的便是自家老爷无奈的笑着道,

“这些孩子,真是……让人没办法。”

严管家怔了怔,随即会意。

是啊,之前闹的那么僵的两波人,其实在一方有意缓和后,这些干戈都算不上什么。

毕竟,都是一家人。

“是啊,大少爷始终都是有担当的,三少爷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就连二少爷也开始变了。”

严管家非常简单却精确的指出了三个后辈的特点,而这些也是让谢老爷子感到欣慰的地方。

“是啊,孩子们真的都要长大了。”谢老爷子感慨着,这样的场景有多久没有在谢府里看到了。

即便五年来也是兄友弟恭,可这家里总像是缺了点什么一般。

“对了,前些日子我记得辽东那边送来了一些人参和白狐皮,你挑些好的,让老大送到那边去。那孩子身子骨弱,便是这眼瞅着入了夏,有时也是会手脚冰凉的。”

“喏,老奴一会儿就去办。”

说完严管家又笑着道,

“看来老爷还是疼惜三少爷的。”

“你这老东西!”

谢老爷子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可目光中却尽是笑意,

“说的就像是你自己的孙子你不疼似的。”

“嘿嘿……”严管家笑了笑,两个老家伙心照不宣的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另一边谢明依被送到了谢府的门口,而且还是谢明文亲自送的,这外面的街上虽然都是住户,但是偶尔也会有人经过。

这不旁边对面的就是某位侍郎大人,这边前脚刚要出门,就见对面的门里走出来的谢明依。

顿时不禁擦了擦眼睛,以确定自己没有看花了眼。

嗯,当他擦了三遍眼睛之后,韩侍郎已经确定了,对面的人就是谢明依。

只不过……这画风不对啊。

怎么两个人有说有笑的?难道自己在做梦?

一时间,韩燕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这边掐着自己的大腿想让自己清醒过来,然而疼痛的事实无情的告诉他……这不是一场梦。

我……

“大哥,就送到这吧,明依先回去了,改天再叙。”

谢明依说。

“好,路上小心。”谢明文嘱咐着,却全然没有要回府的趋势,一直目送着谢明依坐上马车离开,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当中,这边谢明文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府中。

还没上马车,谢明依便看到了对面愣在原地的韩燕,然而当下却也没有理会他,只是跟容羲说了一声,“马车在胡同口的转角处停下。”

容羲抬眼看了看,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是还是依言去做了。

对于她的话,他已经越来越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了,而这种感觉不需要经过大脑去思考,只是身体做出的下意识的反应。

因为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她的话是可信的。

面对这种情况,容羲自然是依言将马车停在了胡同口的转角处,然而不大一会儿他就有些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呦,侍郎大人这是要去哪啊?”

刚走过转角处,这边韩燕便听到了一个此刻绝对是他不想听到的声音,因为这声音的背后是一个他此刻非常不想面对的人。

“这么巧,尚书大人也在呢?”

韩燕同样笑着,只不过和对方相比,他这个笑容就掺杂了更多的无奈了。

“在呢在呢。”谢明依笑着,

“你这是要去哪啊?”

得,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个问题上。

他本以为谢明依走了就走了,这才不紧不慢的走出来了,只不过……没想到此刻这么尊贵个人竟然还会在这里等着自己,真是受宠若惊啊。

“随便走走,随便走走。”韩燕打着哈哈说道。

心里却早已经是叫苦不迭,他要去的地方就是瑞王府啊。

可巧不巧的,瑞王找自己就是为了商议这个家丁被谢明依扔进大牢里的事情。

这事儿要是和眼前这位主说了,会是什么结果……

光是想想,韩燕都觉得一阵胆寒。

“随便走走?”谢明依笑了笑,

“既然韩侍郎不忙,不如随我回户部忙些事情。”

户部?这个词韩燕可一点也不陌生,当然也正是因为不陌生,所以才疑惑。

今儿个是自己沐休的日子啊。

谢明依不会不知道,可眼下……好像刚刚是自己说没有事的。

对的,就是这样。

韩燕苦啊,那边瑞王急得就差要把自己直接捉过去了,可刚刚这么一绕,自己就是有心此刻也是分身乏术了。

不管怎么说,这位可是直接掌握着他在户部的前程。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眼前这位还是目前最得意的一位。

现如今朝堂上的局势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苏家的势力在苏同鹤死后群龙无首,因为苏衍远在边疆,还有一小部分人对苏家是死忠的,另一些基本上都投靠了皇帝,更确切的说是投靠了这位尚书大人。

毕竟,这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首辅。

首辅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得是让多少人眼红的位置,可偏偏……就落在了这么一个年轻人的身上,虽然这个年轻人还是比他们更有资历的,但相比以前的首辅而言,谢明依有些太年轻了。

这不,如今基本上大局都掌握在皇帝的手里,而最得力的无非这位谢大人,还有工部的陆锦。

至于他这位户部侍郎便有些默默无闻了。

不过,有一些人却没有因为格局的变化而就此发生太大的转变,比如说这位瑞王。

以往便是温温吞吞的一个人,现如今也是这样,四处都不得罪。

“好。”再不愿意,韩燕只能应着,只好等自己腾出空来再跟瑞王解释了。

“你是坐车去还是走着去?”

谢明依坐在马车里,撩起了旁边的帘子,看向外面的韩燕。

韩燕怔了怔,这个问题……

坐车吧,谢明依是个女的,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走路吧……这距离着实有点远,估计等自己走到户部已经下午了。

欸,不对啊,走路的话自己可以去瑞王府啊,然后再从瑞王府借个马车,这点要求瑞王还是不会介意的。

对,就这么办。

然而……他能想到的,谢明依怎么会想不到?

这边的韩燕刚想张嘴,便被谢明依接了过去,“这样吧,你上车吧。”

“啊?”韩燕惊诧,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

片刻后,韩燕指了指马车,又指了指自己,犹疑不定道,

“大人的意思是……我上车?”

“是啊,你上车,我走着过去。”谢明依笑着道。

“……”韩燕怔了怔,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然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某些人已经……下车了,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他,

“容羲啊,送韩大人去户部,路上注意安全啊。韩大人可是工部的砥柱。”

“……诺。”容羲看了一眼谢明依平静道。

然而实际上,容羲真的忍得很辛苦,尤其是在看到韩燕一脸哭笑不得的样子后。

“大人,请。”容羲道。

“嗯。”再不愿意,韩燕也只能上车,为什么?因为人家官比自己大?而且让自己坐车,这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在欺负人。

韩燕心里苦啊……

如同谢明文一样,谢明依目送着马车离开,这边脸上的笑容却是逐渐的加深。

能让韩燕不做马车就去的地方,一定不远,在细数这一片的人家,综合韩燕的表情和反应,除了瑞王府也没有其他的地方了。

他们家那个管事还活着,而且已经没有生命危险,这是今儿早上九门提督府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瑞王却迟迟没有动作,没想到主意竟然是打在了韩燕的身上。

而某些人这个智商啊,真是让人捉急,这么个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他还敢往上凑。

一边想着,脚步却是已经迈进,只不过这方向却不是去户部的。

有容羲守着,至少今天韩燕是不能从户部走出来了。

接下来嘛……

自己还是回府睡个回笼觉吧。

这边的谢明依闲庭散步一般的往回走着,一路上像是观光一般在街上溜溜哒哒,可以说惬意的很。

然而这一边的……韩燕却被困在了户部里面。

本来是要谢明依审批的东西,通通的递到了他手边,这一忙便是一天过去了。

而这一天的时间,瑞王几乎翻遍了整个长安城,最后还是在终于被容羲放出户部的官员那里听到韩燕在户部的消息。

“不对啊,他今日不是休沐吗?就是在户部,这个时间也应该回家了。”瑞王纳闷着,另一边的随从回道,

“是……容羲送韩大人过去的。”

“……”瑞王无语,这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还用问吗?人这已经是多明显的暗示了。

当即,瑞王也不拖了,直接让自风随从去谢府请谢明依去外面喝茶。

然而,随从还没出瑞王府,这边又有人跑进来递上来一封信。

“谁送来的?”随从问。

“是新月楼的人。”

“……”随从。

新月楼,背后的势力是慕容山庄,可目前谁不知道慕容山庄和谢某人是一伙的。

随从这边连忙把信送到了自家王爷手中,后者也是在听到“新月楼”三个字的时候,手下一抖……

魔鬼啊,这就是个魔鬼,就是算到了自己要去找她,所以先把东西送上门来了。

然而面对这样的事实,他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是的,除了接受这封信然后赶过去,瑞王没有别的办法。

即便是个管事的,但是他得罪的可是谢明依,眼下长安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啊。

救人谈何容易?

不救,自己的面子可就没了。

硬着头皮,瑞王让人备车准备出门了。

新月楼

瑞王刚下马车,店里的掌柜便迎了过来,

“王爷,您可算来了,大人已经在楼上等候许久了您这边请。”

“……”

章节目录 第170章 名正言顺 刚到新月楼,掌柜的便迎了过来,瑞王还没说自己来干什么的,这边已经被带到了二楼。

“……”

瑞王也是无奈,这分明就是人家摆好了棋盘,就差自己按部就班的踩进去了,然而偏偏他除了踩进去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二楼转角处一直走到尽头,掌柜的走到门口,敲了敲门,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有人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谁?”

言简意赅,让人听不出来是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大人,王爷到了。”掌柜的恭敬道。

话音刚落,这边门缝才打开,而随之入目的则是一袭蓝衫的清俊公子。

谢明依。

上一次在私人的场合看到这家伙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瑞王都有些忘记了。

长安城就这么大,可偏偏二人之间的交集少的可怜,基本都是在各府的宴会上,上一次还是宁国公府的宴会。

交集不多,可依旧不耽误她成为万人瞩目的人,而自己相比起来,即便身为皇亲,却也有些黯然失色。

但是这样的差距,瑞王是没有什么疑问的。

“王爷请。”谢明依说着让开了门口,这边掌柜的已经识趣的离开。

瑞王犹豫着踏进房间里,然而随后却在房间里看到了另一个人——慕容宸。

怔了怔,瑞王方才的犹豫便是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到底有些不便,即便他对眼前这个确实问心无愧,可这是慕容宸的地盘啊,这要是让他知道了,终究是棘手的。

然而随后,就这么进门的前后,瑞王的心里踏实了,随即却又不禁自嘲起来。

自己想到的她怎么会想不到呢?

只不过这慕容宸却面色有些苍白的坐在蒲团之上,斟茶。

是的,长期习武的慕容宸拥有着一双天怒人怨的手,修长有形的同时,非常的赏心悦目。

“见过王爷,请恕草民不能起身见礼。”慕容宸朝着这边点了点头,脸色苍白,很明显伤势还没有大好。

“哪里哪里,九郎的伤如何了?”瑞王连忙表示不介意,随即关切道。

至于是不是真心的,就另一说了,但面子上的话该说还是要说的。

这不,眼下就是这样。

“劳王爷记挂,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大夫嘱咐着,不能大动,免得扯到了伤口。”

慕容宸道。

瑞王点了点头,似是替他感慨起来,

“这好好的怎么就遇到了刺客呢?天子脚下,怎么着也不该发生这样的事情,京兆府尹的那帮人真是愈发的办事不力了。”

说话间谢明依同瑞王已然走到了桌子两边,自然谢明依守着慕容宸,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开口道,

“天子脚下,鱼龙混杂,纵是有那些个作死的亡命之徒也是可能的。京兆府尹就是想管,却也无法看守着整个长安城。”

欸,不对呀,这话风……

很快的,几乎是一瞬间,瑞王爷便想到了自己家的那个管事……

好像就在九门提督府的眼皮子底下……想要“行刺”九门提督来着。

“是,谢大人言之有理。”瑞王讪讪道,心虚的看了看对面的谢明依,心中已经把自家那个外库管事骂了一万遍,可眼下却也只能先把他捞出来,

“谢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既然说到这了,本王想向大人讨个人情。”

“放人吗?”谢明依问,却是全然也没有逃避这个话题的意思。

放人吗?

当然是为了放人啊,要不然他大老远的跑来这里做什么?

可是,偏偏她这么直接的说出来,自己再就不好意思张口了。

还说吗?

瑞王心中思量一下,一咬牙,终于是开口道,

“谢大人是个眼明的人,我府上的管事醉酒冲撞了大人,还请谢大人高抬贵手,索性他已然失了一条手臂,算是惩戒了。”

这话说的,谢明依的目光不准痕迹的划过这位瑞王的脸上,她就知道这位瑞王不是个简单的人,这话说的是歉意也有,中折的理由也在,总之是个让人听着舒服的,也隐含着一些劝说之意。

至于警告这种强硬的方式,瑞王还是不敢的。

就在今儿个一大早的早朝上,谢明依刚刚被皇帝命为三皇子的老师。

一位做学问的老师,叫石兴林,可以说是闻名天下的大儒。

一位,是为人处世的老师,谢明依,在朝堂上可以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官场里的手段,没有人比谢明依更清楚,更能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了。

未来的帝师,这样的人物又有谁不会礼让三分呢?

没到撕破脸皮,或者胜券在握的时候,那就要敬着,不能得罪了。

“下官当初只以为这是有人行刺,便依律关进了大牢里。如今既然有王爷做说客,这个面子明依无论如何都要给的。”

“……真的?”一时间瑞王倒有些反应不及,实在是想不到谢明依竟然会如此好说话,不由得惊讶的脱口而出。

谢明依淡淡道,“自然是真的,不过是一场误会,如今既然说清了,人自然是要放的。”

瑞王大喜过望,没想到谢明依松口松的这么容易,全然忘记了方才自己因为谢明依的一封信到此时那无奈的心情。

而且更是因为谢明依这样的好说话心生惭愧之意,心里不由得赞叹起来,这不一样的人格局自然是不一样的。

“大人胸怀宽广,真是让本王钦佩。本王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瑞王举起茶杯,豪迈的一饮而尽,完全的把茶当成了酒来了。

“王爷客气了。”

谢明依笑了笑,象征性的举起了茶杯,却只是轻轻的抿了一口。

一旁的慕容宸看在眼里,对于谢明依的心思,他也有些猜不透。

真的会这么轻松吗?那她为何又要兴师动众的将那人扔进大牢里?又把要替瑞王出谋划策的韩燕给带去了户部?

不过慕容宸更在意的却是,那一日若是自己在她身旁,又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反倒是一个负责监视她的人帮了她。

“说起来谢大人请本王到此,是有什么事?”兴奋之余,瑞王也没有丧失理智,如果这件事这么轻易的就解决了,那谢明依把自己请到这里的缘由是什么呢?

“王爷知道定北侯快要凯旋回长安了吗?”

谢明依问。

瑞王怔了怔,“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

谢明依莞尔一笑,“消息是今儿个下午才到长安的。”

“那真是太……”好字还没说出口,这边瑞王的神情却显得有些尴尬。

他与苏衍交好是不错,可是如今苏家的形势有些不妙啊。

怎么能谈得上一个“好”字呢?

看着瑞王渐渐变化的神色,谢明依心中也是有数的。

“王爷同定北侯之间的交情下官自是不必说的,若非如此,今日下官也不会请王爷到此。”

谢明依道。

这边话音刚落,瑞王却不由得疑惑的看向对面的谢明依,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却不曾想就在这时,那人的目光终究是看了过来,

“王爷,如今的苏家今时不同往日,功高盖主这个道理您是明白的。这一次定北侯回来得到的一定不会是奖赏。”

“……”瑞王知道谢明依说的是实情,他看得清前面的路,哥你知道这一次苏衍回来祸福难料。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瑞王看向谢明依,疑惑着,可眼睛里的复杂却暴露了他并不像平日里看上去那般清心寡欲。

“正如我所说的,因为你是定北侯的朋友,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谢明依面色从容,只是在提及苏衍对自己的救命之恩时,有些哽咽。

那一瞬间的神伤和愧疚瑞王没有错过,这也和她的性子是一致的。

那些于她有恩的人,她从未亏待过,即便是周百彦这种前期一直打压她的,但是渐渐的也在为她着想的人,她尚且会尽力相救,对于苏衍这个三番五次救了她的人,她怎么会不报答?

瑞王相信了。

“本王该怎么做?”

瑞王问,似乎已经对谢明依的话深信不疑了。

然而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谢明依已经将眼底的一丝伤感掩藏,取而代之的是平静,是淡然,是坚定的眸光,

“王爷,您是陛下的至亲,且多年来为大燕江山,也是劳苦功高,您若是肯替定北侯求情,陛下一定会思量的。”

“可是皇兄他向来猜忌心重,若是本王替定北侯求情,会不会适得其反?”瑞王不是傻子,自然是会想到皇帝的秉性。

“王爷,这求情的话分怎么说,在什么场合说。只要定北侯手里的兵权不被收走,便可自保。”

谢明依道。

“你的意思是……”瑞王看着对面的谢明依,心里想到了一种可能。

“对,定北侯回朝之后,陛下定然会借着苏相的病逝收了定北侯的兵权,这个时候,只有一场征战才能让陛下将兵权继续放在侯爷手中。”谢明依道。

“征战?哪里的?”瑞王惊诧的问,这样的主意很明显是好的,但是如果为了一个苏衍就要开战,这是不是太劳民伤财了些?

不过,这样的主意恐怕也只有谢明依想的出来了吧。

当务之急,是帮苏衍脱离险境,其它的瑞王也顾不得许多了,不止是为了苏衍,也是为了瑞王自己。

有兵权,才好说话。

“苗疆。”谢明依吐出两个字。

苗疆,这确实是一个险地。

“可苗疆和大燕已经许多年未曾大动干戈了。”

“对啊,所以眼下这个时机是再好不过了。”

瑞王一怔,看着谢明依,却仿佛望不到底一般。

这样的心思,这样的智谋,朝廷上下又有几人?

人还未回长安,已经想到了下一步该如何,而且手段都是如此的狠决,真是……可怕。

“时机是需要人创造的,王爷,这个道理下官觉得王爷是会明白的。”

“……本王明白了,此时本王还需要想想。”

时机是需要人创造的,瑞王就是这个创造时机的人。

谢明依料的很准,因为她知道,瑞王在苗疆那边是有人的。

挑起两方的战争,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只不过,这确实有些太过残忍,战事一开,死的人就是成千上万。

“王爷还是抓紧些好,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谢明依道,冷漠的面孔让瑞王有些摸不清她的心思。

她可以奋战在抚慰灾民的第一线,却也可以如此的视人命如草芥。

不过是在她的一念之间罢了。

所以瑞王迟疑了,他怕这是谢明依的圈套,所以他需要思量。

需要一个旁观者替自己思量。

“王爷慢走。”同样将瑞王送到了雅间的门口,这边谢明依便没有再多送。

关上门的瞬间,谢明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算计,猜疑,谋划纷纷在眼中闪过灿烂的火花。

“这茶水都有些凉了。”身后的慕容宸蹙眉感叹着。

谢明依转过身,走了过去,截过他手里的茶杯,

“既然凉了,就不要喝了,你有伤在身。”

慕容宸看着她在一旁忙碌,不禁将心中的疑惑问出,

“你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些?”

不是谢明依的手段,也不是问她为何如此轻易的放过那个管事,而是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些。

拿着茶盏的手一抖,里面的茶水溅了出来,还好不烫,谢明依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茶水,没有急着去答慕容宸的话,只下一刻却将茶盏放在了一旁的柜子上,

“因为,我发现有些控制不住了。”

慕容宸心下一惊,随即试探着问道,

“控制不住什么?”

“我自己。”谢明依道,说着转过身看向桌旁的慕容宸,

“我竟然真的想要置他于死地。”

“他,是谁?”慕容宸问。

“苏衍。”谢明依苦笑着,

“我竟然真的想要他死。”

“可你刚刚……”慕容宸疑惑着,方才的谢明依明明是在想办法救苏衍,怎么这一转眼之间就变成……

“苏衍这么多年带兵打仗,对付的是匈奴,可苗疆那种地方他从不曾去过。你觉得一旦战事一起,谁被派去苗疆平乱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谢明依说出了一个慕容宸忽视的问题,也是被许多人忽视的关键。

皇帝,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拿走苏衍的兵权了。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天威难测?天恩浩荡? 苏衍是征战北漠的孤狼,但是到了江南苗疆那种地方,他的才能便大打折扣。

而这个时候,自然就是皇帝顺理成章的将兵权派给另一个人最好的时机。

无论是谁,那个人都不会是苏衍。

而被收走兵权之后的苏衍,孤立无援,截时的处境已然可想而知会是如何的艰难。再也没有了对他的顾及,皇帝只需要做好面子功夫就可以了,至于实权,从此再与苏氏无缘。

可慕容宸始终不认为她对那人起了杀心,如果真的是这样,又何必想出这样一个办法,让他交出手里的兵权?

或许……

“可是你终究还是留住了他一条性命。”慕容宸道。

谢明依笑着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苦涩,

“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忍辱偷生的存在,于他而言同杀了他一般无二,还不如让他死了来的痛快。”

那般骄傲的人,一次又一次因为自己而退让,那般潇洒风华绝代的人,一次又一次被自己伤害的体无完肤,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

而自己能做的,只是用这样残忍的方式保住他的一条性命,更确切的说,只是一具丢失了灵魂的躯体。

战场上的狼烟滚滚,血光四溅没有让他的血变冷,是自己的一刀又一刀让他死了心丧失了对这世界的期待。

可除此以外,她真的再没有其它的办法了,因为她要活下去,用尽一切手段,或者说不择手段的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对得起那些因她而死的人。

慕容宸望着她的面孔,看着那面上的痛苦之色,知道她内心的纠结和痛苦,可终究他无法替她承担这一切。

如今的她的选择,越来越由不得她,因为每走一步所牵连到的,不仅仅是她自己,还有她身后的人,还有……哪些因她而死的人。

“总有一天,会不一样的。”慕容宸如是说。

谢明依眼眸微动,看向一侧的慕容宸,双目对视的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一种美好的影子。

是啊,总有一天,会不一样的。

总有那么一天,自己不必再胆颤心惊的活着,不必再为了保命而算计筹谋,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即便她不知道那一天究竟还有才会到临。

————

皇宫,御花园

傍晚的时间,一身明黄色锦衣的皇帝坐在亭下乘凉,而眼前则是御花园的山山水水,每一样奇花异草基本上都是从各地直运的长安,许多在长安看不到的风景,在这御花园中,应有尽有,堪称琳琅满目。

“陛下,暗卫那边说,今儿个瑞王见过谢大人了。”

陆盛春禀报着,始终保持着面对这位主子的谨小慎微。

“你觉得朕的御花园如何?”皇帝不答反问,倒是问的陆盛春一个措手不及。

下意识的偷瞄了一眼主子的神色,而后者的神情在傍晚夕阳的映衬中显得极为的苍凉莫测。

是的,苍凉。

明明,他也不过而立之年,而且收回了他想要的兵权,和久违的皇权。

如今的皇帝才是真的九五至尊,而不是任由苏家摆布的傀儡。

陆盛春连忙收回思绪,眼下可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皇帝问这御花园如何?跟在他身边许久的陆盛春怎么会以为他的问题就是表面上看上去那般简单?

细微思索了一下,随即陆盛春突然间想到了,这御花园既是后宫的百花齐放,却也是前朝的变化莫测。

只不过,想通了,却也不能如此回答,岂不是在主子面前耍露自己的小聪明?

老奸巨猾的陆盛春想了想,随即道,

“御花园中百花齐放,乃是这世间难寻的景色,不过奴才觉着御花园中的花花草草终究需要阳光雨露,沐浴天恩浩荡才得以生存。”

皇帝微微一笑,看了一眼陆盛春,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前朝后宫,无论哪一位的生死,其实都在皇帝的手中,这才是真正的天,真正的九五至尊。

十五年,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从一个默默无闻,受人欺凌的皇子成为了一名帝王,这样的成就足以让人艳羡,然而比起那些从一出生便含着金钥匙的人来说,他终究是经历了太多的坎坷和这世间的冷漠。

苍凉,是这位皇帝在胜利之后唯一的表露。

苏衍在得胜会朝的第二天,朝廷便接到了南疆叛乱的消息,朝廷需要派兵镇压,巧的是苏衍旧伤复发,再加上苏衍虽在北漠一往无前,但在南疆,终究是对地形陌生。

所以,皇帝将兵权交给了另一个人——宋延,又命谢明依同三皇子随行。

宋延,这个似乎在朝堂上默默无闻的年轻人,却是先帝在时平定南疆的先锋将军,而这一次,皇帝竟然敢大胆的启用这样一个年仅三十的将领。

然而,偏偏就没有人去质疑。

为什么?因为,没有人会去质疑,因为谢明依在。

如今的天下早已经不是苏家的天下,而是皇帝的天下。

而谢明依,就是皇帝手下的第一得力之人。

可同苏同鹤不一样的是,谢明依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臣工,而苏同鹤想要的是独揽朝纲。

一个有能力,又忠诚的人,皇帝怎么会不重用她呢?

大燕朝最年轻的宰相,兼户部尚书,又是三皇子的师父,多重的身份已然不用再多的解释去强调了。

一颗冉冉升起的星辰以不可阻挡的趋势在大燕朝的上方高悬。

她,已经暗淡了多日,如今正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群臣敬服,唯有那一人的手垂在袖中,忍着心中的伤痛,接受这“皆大欢喜”的结局。

而瑞王呢?更是没想到自己这一行为竟然是为她人做了嫁衣,可对此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因为谢明依真的很厚道啊,她放了自己府上的管事,保住了苏衍的命,最终要的是,宋延也是她推举的人。

而皇帝用宋延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宋延效力的人是皇家,这一点,在过去的时间里已经证明了,只是他太过暗淡,以至于无人注意到。

而这一次,也是皇帝给他的机会,扬名立万,千古流芳。

“定北侯府有什么动静?”

谢明依去了南疆,如今的皇帝对她虽然始终有所猜忌,然而却毫不质疑她对皇家的忠诚,尤其是她在替自己打倒了苏家之后。

信任,这奢侈的东西,皇帝终于肯给她了。

其实,从最开始谢明依便是忠于皇家的人,只是多方的局势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他对谢明依的监视,更多的是害怕她会对自己进行报复。

是啊,这样的毒蛇又有谁不会害怕呢?

可如果可以将她为己所用,那便是另一番局面。

而决定这一点的,是谢明依对皇家的忠诚。对先帝的忠诚。

提到这,皇帝不禁要去感激自己的父皇了,如果不是他对谢明依的关照,让她心存感激,心存对大燕的热爱,又怎会如此轻易的臣服自己。

他始终不认为五年的时间会让她变成一个胆小懦弱的人,如若不然就不会有现在的一切。

一个胆小之人,怎么会推翻朝堂的局势?

只不过,这一次的谢明依已然学会了收敛和谨慎,至少在自己面前她是这样做的。

然而,帝王权术里面,可没有全然的信任这一条,这朝堂里终究需要一个人与其对峙。

石兴林,安德鲁,宋延,这就是皇帝留给谢明依的对手。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一个光明磊落的读书人更加麻烦的了,尤其那个人还是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皇子的师父。

而同样手握兵权的安德鲁和宋延,自然也是同样可以制衡谢明依的存在。

制衡之术,对于每一位帝王而言,都是不陌生的。

“回陛下的话,定北侯自前几日回到家中后便一直郁郁寡欢,不曾出过定北侯府。”

陆盛春如实答道。

可苏衍的郁郁寡欢,不是因为丢了兵权,而是因为苏同鹤的病逝。

那个如靠山一般的存在,终究还是就这样的倒塌了,毫无征兆。

而且他还没有来得及看到父亲最后一眼,留给他的只有苏家墓地里的一座新坟。

“既然如此,就让他好好歇着吧。从内务府挑些补品,分别送到定北侯府和苏府上,算是朕的一份心意。”

对于表面功夫,皇帝向来都是不吝惜的,这就是一个习惯了蛰伏的人养成的最好的习惯。

“诺。”陆盛春应了下。

“皇后呢,近日在做什么?”皇帝突然间问起了皇后,陆盛春怔愣片刻后回道,

“回陛下的话,皇后娘娘近日在学习丹青。”

“丹青?和谁?”皇帝问,眉宇间似乎有几分不悦。

陆盛春似乎没想到皇帝会这么问,因为前几日皇后往这边呈请过的,只不过当时陛下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而是在一个新进宫的美人身上。

也就是陆盛春这片刻的迟疑,皇帝突然间想了起来,

“是叫佐康吧。”皇帝道。

陆盛春点头,“正是此人。”

“朕记得他,确实画的一手好丹青,但是皇后怎么认识她的?何人引荐?”皇帝很快的便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关键。

对于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后来说,前朝的事情很多都是不知的,尤其是这种并没有多大名气的人。

他会知道也是因为之前偶然之间看到过,而皇后呢?自然是有人引荐的。

“是谢大人。”

“哪个谢大人?”

陆盛春:“……”

他想说还有几个谢大人?在这前朝后宫能跟皇后说的上话费,除了谢明依还会有谁?

然而作为一名下人,借他一百个胆子,陆盛春也不敢这么说话。

只得恭恭敬敬道,

“现在是宰相大人。”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不过对于这个人是谢明依并没有太大的意外之处。

“现在那个佐康离宫了吗?”皇帝说着,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陆盛春连忙迎了上去,

“佐大人还在皇后宫中,这个时辰应该是在画夕阳中的宫女。”

皇帝笑了笑,似乎有几分兴致的样子,

“那朕倒要去看一看了。”

说话间,皇帝已经走在前面,即便步伐从容,但若是有心,自然可以看的出这步伐之中的一丝慌张。

是啊,皇帝哪里还镇定的下来?

无论如何,那是他的皇后,即便是他忘记去照看的,也不是别人可以觊觎的存在。

就像是他对待谢明依的态度,在他的心中,那终究是属于自己的人,而一旦有人胆敢觊觎,那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慕容宸是,苏衍也是如此。

只不过方式不同而已。

这个佐康,他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谢明依千方百计的送到皇后的身边。

陆盛春在皇帝后面跟着,看着这位主子的架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谢明依却是着实不知道,自己只是非常单纯的想给皇后找个丹青的老师,就招来皇帝这么大的怨恨。

真是……冤枉啊。

不过,她在佐康的身上确实存了点私心,可却不是在这种男女之事上。

吏部佐侍郎的公子,佐康。

一个本是在宁连城身边当背影的存在,竟然一夕之间跳进了三个可翻云覆雨之人的眼中,这份殊荣,真真是让他受宠若惊了。

所以,此刻在长乐宫中认真的指点皇后描摹丹青的佐康在听到皇帝驾临的消息时,却是下意识的腿软了。

当陪衬也要有当陪衬的技巧的。

比如说,审时度势。

本以为谢明依那晚说的什么举荐进宫的事情,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而事实证明,这话确实是开玩笑的。

三皇子身边的师父怎么可能轮得到自己,然而当皇后的懿旨到了家中时,佐康还是第一个想到了谢明依。

可进了宫以后,佐康始终是战战兢兢,一丝一毫也不敢有逾越之举,至于原因,很简单——有慕容宸的前车之鉴在,自己还能不小心吗?

三皇子的师父是个美差,可这皇后的师父,却是烫手的山芋。

此刻皇帝便找来了,这着实让佐康意外了一下,不是太早了,而是他来的太晚了,以至于佐康一直胆颤心惊的,生怕皇帝什么时候冲进来借着什么由头一顿大发雷霆。

天威难测啊。

章节目录 第172章 从今以后,绝不负你 皇帝找到了长乐宫,明黄色的衣角刚一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不止是宫女们,即便是皇后,也不敢窥探其天颜半分。

但是说到底是不想还是不敢,那就是另一说了。

皇帝刚迈入长乐宫的大门,这边已经跪下了齐齐的一片,抬眼望去,那一身红裳的女子第一眼便吸引住了皇帝的视线。

只不过,那醒目的红色,终究不适合她,即便再过惊艳夺目,然而最适合她的依旧是看上去温柔一些的鹅黄。

这么多年,他也是第一次觉得,看起来平淡的鹅黄,竟然会在她的气质的相称下,让人看着那么的舒服。

所以,相比之下,那红色终究是太过扎眼了。

“都起来吧。”皇帝淡淡道。

伴随着话音的落下,这边方才纷纷跪在地上的人不约而同的站起。

然而在面对这位帝王时,他们还是要低着头,以免触怒天颜。

而这些始终都不是皇帝要理会的,这些人在他的眼中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径直的走向那一身红衣的女子。

“慢一些。”皇帝温和的声音落在宁舒儿的耳畔时,后者下意识的身体一僵。

这微小的举动皇帝自然是注意到了,眸底划过一丝疑惑,随即已然是一副笑颜,而且是比之方才更加温柔的表情。

“谢陛下。”宁舒儿温和的声音中不乏恭敬,可这一丝恭敬之中却又显得两个人之间是如此的疏离。

皇帝眉间轻蹙,瞬间舒展开,笑道,

“听说皇后近日在学习作画,正好朕今日无事,来看一看皇后的功课如何了。”

宁舒儿脸上泛起一阵微红,带着一丝娇羞,

“陛下打趣臣妾了,臣妾不过是闲来无事,找个消遣罢了,怎入得了陛下的眼?”

一旁的佐康虽然并没有出声,也没有抬头,可是仅仅是听这帝后二人之间的寒暄和周旋,隐隐的便察觉到有一丝不妥之处。

天生敏感的触觉让他发现自己现在的处境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糟糕,而让自己面临这一切处境的人是谁?

是远在南疆的谢明依。

那个人,即便离开了长安,也不让人消停啊。

此刻的佐康,已经隐隐预感到了自己被谢明依算计了,可怎么逃出这个火坑呢?

今天的事情,看上去是一次危机,然而实际上,这也是一次机会,一次可以让他摆脱这种危机的机会。

说话间皇帝已经走到了一旁的桌案上,借着天边的夕阳,看到了这画上的女子。

一只画笔将这身穿淡粉色宫衣的妙龄女子勾勒的惟妙惟肖,皇帝抬头看向不远处已经改变了姿势的宫女,即便如此,可因这画像早已经完成,凭着这画上的人,很容易便可以看的出这画上的人是谁。

宫女生的面如凝脂,唇畔嫣红,在这夕阳下确实有着一种别样的风韵。

皇帝的动作,自然也没有逃过宁舒儿的眼睛。

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不会对此作何想法,因为这是自己喜欢的人啊,她也知道皇帝的心里始终是有自己的。

可现在,宁舒儿再也不敢有这样痴傻的想法,这想法仅仅是听起来便是如此的愚蠢。

皇帝的心里,永远都只会有他自己。

身边的一切都可以成为他达到目的的棋子,包括她这个皇后,包括她的孩子,甚至包括她整个宁国公府。

“皇后的画,做的不错。”皇帝夸赞道,听着佐康却是心中一跳,皇帝这是在夸自己吗?

听上去是的,然而……

“看起来,似乎宰相为皇后寻到了一位不错的老师。”说话间皇帝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佐康的身上。

是的,就是如此直接的目光,然而佐康却不敢抬头与其对视,甚至连句话也不敢说。

“是啊,宰相的眼光向来是不错的。”宁舒儿淡淡的笑着,波澜不惊,更多的是从容和随和。

只不过这从容同某些人的暗藏锋芒是不同的,从皇帝认识这个姑娘开始,她的身上总是有那么一种安宁的力量,只要在她身边,整个人就会觉得很安心。

然而,今天的皇后让皇帝感觉到了一丝惊慌,说不清楚的慌乱。

至于为什么,皇帝说不清,但是他总是感觉这和她失去的孩子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你叫佐康,对吧。朕曾经在御书房看到过你做的画,也是谢宰相推荐的,你的丹青确实不错,只不过总是太过写实,有些时候,作画还是留给人一些想象的空间,缥缈一些的好。”皇帝道。

“陛下说的是,草民的丹青确实有所不足。”佐康道。

在大燕朝最尊贵的人面前,他又争辩的余地吗?

毫无疑问,自然是没有的。

此时此刻,佐康早已经把远在南疆的某个人念叨了许多遍,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那一天非要和宁连城喝酒,如若不然,那人也不会就这样注意到自己。

“虽然有所不足,但是作画这种事本就是为了陶冶性情,你的丹青确实不错。皇后,朕可是要向你讨一个人情了。”

宁舒儿疑惑不解,这边已经听皇帝开口道,

“子妍向来喜欢这些丹青墨笔,下次佐康再进宫的时候,就让子妍一起来学学吧,虽然难成大家,但是终究是值得一学的。”

宁舒儿怔了怔,半晌后才反应过来皇帝的意思,随即笑着道,

“子妍若是能来,那自是好的。长乐宫多个人,自然是更热闹一些。”

皇帝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

随即看向佐康,

“子妍是朕的公主,有劳你细心教导了。”

佐康顿时诚惶诚恐,让皇帝说出有劳两个字,他是有多大的承受力也无法承担这贵重的两个字。

即便是谢明依,也当不起当今皇帝的这两个字。

多时间,佐康便毁在了地上,叩拜道,

“草民诚惶诚恐,何德何能,实在是难当此大任。”

佐康的惊慌失措,皇帝看在眼中,沉了沉眸子,突然间笑出了声,

“你何必如此惊慌,不过是让你教朕的公主作画而已,佐康,你的才名朕素来也是有所耳闻的,不要再自谦了,明日进宫,皇后带子妍见过这位老师吧。”

一句话算是给这件事拍了板,可佐康呢,一直到出了宫仍旧没缓过来心中的压力。

这哪里殊荣,这分明就是皇帝为了监视皇后和自己,安排了一个二公主过来。

二公主那是什么人啊,是如妃的女儿,可以说,对这位皇后,只有恨意。

即便自己和皇后之间真的清清白白,可也架不住有些人鸡蛋里挑骨头。

可以说,之后的每一天,他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唉。”佐康长叹了口气,这几天他过的一点也不好,即便表面上看着风光,然而实际上这几天的每一天都比过去要累上十倍。

皇宫里那是什么地方?如果不是自己处处小心,机智应对,恐怕早就已经惹祸上身了。

此事,说来话长。

佐康刚进宫的第一天,冲撞到了一位美人娘娘,然而虽是一位美人,然而架子却比皇后还要大。

当初佐康还不清楚这人是谁,后来听皇后一说他才清楚,这是宫中的新贵,韩夫人。

也是皇帝现如今最宠幸的女子。

因为自己是进宫教皇后作画的,这位韩夫人对皇后不能做什么,但却可以对他下手,而且也可以用更高明的手段让自己为她所用。

这种事情,佐康自然是会拒绝的,然而被拒绝了的韩夫人可就当场就翻脸了。

好在自己将谢明依的名头抬了出来,这才躲过了一劫。

至于此时,这位韩夫人有没有和皇帝说过,其实从皇帝直到今天才到长乐宫来,就已经很明显了。

韩夫人也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吃罪不起。

因为,这样目中无人的路,已经有人替她们这些新人走过了。

毫无疑问,谢明依就是她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的人。

她们在宫中的地位,要依赖皇帝的宠爱,而那人在前朝的地位,也是皇帝给的。

只不过不同的是,那人的底牌比自己要多的多,不是自己可以抗衡的人。

所以,韩夫人不是放弃了,而是在等待时间,等待机会,然后在最好的时间,最好的机会中,至少可以做出一些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而,最好的情况,自然是可以得到那人的帮助。

堂堂一宰相,若是有意扶持自己,即便身后是宁国公府的皇后,也要忌惮自己三分。

是的,这就是韩夫人,扬州盐政送给皇帝的礼物,这般风花雪月之地,往往却也是在这风花雪月之下暗藏了更多的刀光剑影。

扬州,许多人趋之若鹜,而同时,也有人想要逃离的纸醉金迷之地。

“公子在叹什么气?如今您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呢。”

这一次,佐康让马夫先行回府,而自己则同小厮从皇城一路走回了府上。

从皇城回府的路上,听到佐康叹气的佐康的小厮凑趣的说道,而且声音听上去十分的兴高采烈,仿佛自家主子的好事就像是落在他身上一般。

“你懂什么?”佐康无奈苦笑着,他现在总算是知道那些在皇帝手下做事的人是什么感觉了,真累啊。

“这红人哪里是这么好做的?”

小厮不明白,可看着自家公子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善,也没有再多言,只是心中还是存下了疑惑来。

这一夜,皇帝留在了长乐宫中,或许是许久未曾相见,皇帝的目光常常流连在宁舒儿的面容之上,而那目光中除了温柔之外,更有几分探寻。

宁舒儿注意到了,却不知道皇帝在探寻什么。

整个皇宫,整个大燕都是他的,他为何会在面对自己时露出这样的目光?

宁舒儿不解,却也没有问出声,只是按部就班的伺候着他宽衣解带。

然而,两个人之间是否有情,感情是否依旧,不用去问,在细枝末节中就可以察觉到的。

皇帝感觉到了这一变化,在宁舒儿解开他腰间的衣带再次转身后,拉住了她的手。

“陛下。”宁舒儿身体一缩,下意识的在畏惧。

以前的宁舒儿从不会如此。而且在面对自己时,宁舒儿更不会如此的疏离。

是啊,就是疏离。

“你还在怪朕。”皇帝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无奈。

而面对这样的无奈,宁舒儿唇畔只是流露出一丝苦涩,并未回答。

她如何不怨,如何不怪,她一心一意待他,换来的却是满门都被他利用的下场,就连自己的孩子也……

这样的回报,怎能不让人寒心?

“朕也是迫不得已。”皇帝耐心的解释着,眸光却始终不曾离开宁舒儿的面孔之上。

“终究是朕薄待了你,可你的孩子确实不是朕所为。”

“那会是谁?是如妃还是苏相?”宁舒儿终于舍得抬眼看向对面的人了,可那一双眼睛里早已经蓄满了泪水。

那是她心里无法磨灭的痛,丧子之痛,怎么比得上锥心之痛?

“就算不是陛下,却也是陛下知情的人,陛下,臣妾一心一意为了您。臣妾可以听您的话,可以不在乎您的心里是不是有臣妾的一席之地。臣妾只想要在陛下的身边陪伴着您就足够了。可是……可是……”

宁舒儿的眼泪扑簌簌的落下,却仿佛滴在了皇帝的心上。

这样的心痛,他看过。

曾经,那个人也是一样如此的。只不过,被自己弄丢了。

而这一次呢,自己要再一次失去吗?

不,绝对不可以了。

“可是陛下回馈给臣妾的,实在是太令人心痛。这冰冷的位置,这冰冷的长乐宫,即便是百花齐放,却也……”

没了最开始的颜色。

痛苦起来的宁舒儿,也依然是哀怨的,同苏苓儿的崩溃和绝望相比,宁舒儿的眼泪更让他觉得心痛。

是啊,他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女子,喜欢上了她的单纯和美好,可是自己却亲手将这一切弄丢了。

“给朕一次机会,从今以后,朕绝不负你。”

九五至尊的皇帝,第一次在人前说话是这般祈求的语气,至少这是许多年来宁舒儿没有看到过的。

而宁舒儿呢……她要怎样面对这一切。,

章节目录 第173章 赢了 她以为,自己的怨恨足以支撑着她在这冰冷的宫殿里,面对着苏苓儿曾经面对的一切。

逐渐的失去夫君的宠爱,然后守着这空当却又华丽至极的宫殿,一直到死去。

然而,终究她和苏苓儿是不同的。

苏苓儿想要的,那人从不舍得给予她半分,而自己想要的,归根结底还是这个男人的爱吧。

女人,有时候真的就是这么愚蠢。

像那个人一般可以理智的抛弃情爱的女人,真的很少见吧。

宁舒儿想着,外面的日头早已经升到了正当空的位置,侍女进来禀报着,

“娘娘,佐公子到了。”

佐康到了。

“去请二公主来吧。”谢明依道。

“那佐公子呢?”侍女问。

“让他在亭子那边等候吧,告诉宫里的人,莫要怠慢了。”

宁舒儿嘱咐着。

“诺。”侍女福了福身,随即出了大殿。

子妍,大燕朝的二公主,现今也不过九岁的年华,可对于一个失去母亲的公主来说,八岁已经需要自己面对宫中的一切了。

比如说,在昨天接到父皇的旨意之后,身旁的嬷嬷已经有意提点自己,父皇的用意是什么。

提起那个女人,二公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明应该去恨她的,可偏偏在母亲走后那人对自己的照顾非常周到,一应的供应都是俱全的,从来没有苛待过自己,还有弟弟。

然而,小小的人每每在想要放下心中的仇恨时,却又会在孤苦的黑夜里想起逝去的母亲。

如果母亲还在的话,自己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要承担这些,因为他们的身后还有母亲在为他们诚邀。

现如今,在宫中,她已经学会了处处小心,习惯了看父皇的脸色行事,习惯了妥协。

而这些,本就不是一名公主所需要学习的,公主应该是骄傲的,应该是目中无人的,因为真正的公主是父亲手里的掌上明珠。

而她们,不过是身体里流淌着和天子一样血液的人罢了。

被嬷嬷带到了皇后的长乐宫,自然是要先去拜见皇后的,然而,不经意的一瞥之间,她看到了那坐在长亭中的男子。

看上去很年轻,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此时的佐康留给这位年幼的二公主的印象便仅限于此。

然而在今后的岁月长河中,任谁也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的羁绊竟然就此纠缠了一生,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佐康躺在血泊之中,看着那一步步踏着血河走向高出的人,佐康心中一直有个疑惑——这一切是不是从一开始她便有所预料,而自己所以为的奇遇,却是她周密的绸缪。

当然,这样的可能性是成立的。

因为她是谢明依,运筹于千里之中,决胜于翻手之间。一个可怕的存在,然而等到他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除了静静的等待着生命的流逝,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已经再也不能做什么了。

这一边二公主跟随者长乐宫的侍女和身边的嬷嬷一起到大殿中拜见皇后。

而这位继母,似乎非常喜爱自己一般,竟然亲手将自己扶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很温和,竟然让她一直胆颤心惊的心渐渐的平静下来。

她确实太不像一位皇后了,至少同先前的那位母后相比,眼前的人可以说要温和的太多,也看上去亲近许多。

“走吧,和母后一起学丹青。”宁舒儿一边说着,一边拉起二公主的手向外走去。

身旁小小的人有些紧张和不明显的抵触。

宁舒儿心中明白,却也对这孩子可怜的紧。

“佐大人,这位便是二公主了。”

长乐宫中的亭子里,宁舒儿向佐康介绍着身边的二公主。

佐康连忙起身行礼,

“草民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公主殿下。”

二公主没有说话,只是有些怯怯的躲在宁舒儿的身后,似乎要寻求什么庇护一般。

这一刻,这分畏惧竟然刺痛了宁舒儿的心。

这是公主啊,这是大燕朝的公主,是皇帝的掌上明珠,怎么会在面对一个庶民时如此怯懦的姿态?

失去母亲对一个孩子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身为宁国公最小的女儿,她的母亲在怀上自己时已经是三十几岁的年华,从小金尊玉贵的自己依旧在面临母亲的顺遂自然的离开会感到痛心,更何况是一个孩子。

“子妍,这是佐公子,是父皇请来教你画丹青的老师。还不快向老师见礼?”

彼时的佐康已经在皇后的示意下起身,然而随即当他看到躲在皇后身后的那位小公主时,不由得一怔。

太怯懦了,看不出公主的影子。

这样的,真的是公主吗?

此时此刻,连佐康的心中都忍不住生出了一丝怀疑。

对面的公主在听到皇后的话之后,这才从宁舒儿身后走了出来。

“子妍见过老师。”

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见师礼,佐康虽然没有和这些人打过交道,但是幸亏对礼节还是很熟悉的,此刻自然是很容易的应付了。

然而,他还是没有想到,这位二公主竟然是这样的人,这样一个胆小怯懦的人能够做什么呢?

而且看上去,她对皇后并没有特别的排斥,如若不然,又怎会牵着皇后的手出来的?

思来想去,佐康还是想不到谢明依为何会推举自己进宫。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这边佐康已经开始了最基本的教学。

这些本都是皇后已经会了的,佐康主要面对的就是二公主,然而皇后坐在一旁,目光始终不离二公主,而且那目光中的慈爱之色,一时间倒是看的佐康一怔。

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似乎看上去很喜欢这位公主,而公主也并没有传言里那般记恨皇后。

这究竟是自己看的不清楚,还是传言有误?

真是……他自诩聪慧非常,却也看不透这里面的故事。

不过心里升起的好奇,倒是让他多了几分在宫中继续待下去的欲望。

长安城风平浪静,皇帝站在长安城的最高处,钦天监的高塔之上,俯视着整座长安城。

夜里,万家灯火璀璨,几乎撑起了一个白昼。

这样繁华的盛景正是皇帝想要看到的,而这一切自然离不开最大的功臣,苏同鹤。

五年里,这位权臣可以说为国为民,二人之间的争斗倒是未曾在长安城里掀起什么太大的风浪。

或许也可以说,时机还未到。

这位权臣还没有等到动手的时机,就已经先一步被另一个人终结了属于他的时代。

陆盛春看着皇帝的背影,这位帝王的目光落在了南城的方向,即便这里是最繁盛的地方,然而陆盛春知道,皇帝看的不是长安,而是大燕,是南疆。

一将功成万骨枯,长安城的繁华离不开这些远在边疆作战的士兵。

但是最关心的还是,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一旦败了他就要面临着把兵权再一次交出的风险。

而一旦赢了,他的龙椅才算真正坐的安稳。

“陛下,夜深起风了,您还是要以龙体为重啊。”

陆盛春说,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披风搭在了皇帝的肩上。

“你说,能赢吗?”皇帝望着远处,目光缥缈。

“能赢。”陆盛春确切的语气让皇帝不禁侧目看向他,

“为何?”

这是连自己也不敢确信的事情,如果朝中真的有可用之人,又怎么会出现苏衍领兵,位高权重,功高盖主的事情?

“因为谢大人在,只要谢大人在,这一战就能赢。这不也是陛下派谢大人同大军一起去的理由吗?”陆盛春道。

这一次并没有遮遮掩掩,而是直切主题。

是啊,谢明依。

谢明依。

“谢大人,从来不会让陛下失望的。”陆盛春补充道,话语中充满了信任。

只不过这话中的皇帝却不知到底是他此时此刻面对的这位,还是……另一位英明神武的帝王。

然而陆盛春眼中闪过的一丝怀念,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是先帝,那是一位极其容易让人为之折服的英明君主,也只有那样的人才能造就出那般不可一世的谢明依。

两个月后

转眼间,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长安也已经到了炎热的八月份。

“好热啊。”

一袭白衣的少女躲在了府中特意修建的避暑亭里,四年都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而地上绿油油的草木伴随着在亭子周围环绕着的流水,这一处避暑亭竟也是极为雅致的。

只不过比起宁国公府的舒园,终究还是差了许多,但是夏天这个时候躲在这里,却是足够解热的了。

这不,少女刚到这边不一会儿,便已经觉得凉快了许多。

“小姐,这是夫人那边厨房里新做出来的冰糕,正是解暑的。”素月将手里的青色瓷碗递到了谢凤绾面前的桌子上。

青色的瓷器映衬着里面含着冰块的白色液体,看上去极为诱人,最主要的是清凉。

这府中避暑亭不止一处,花园里为一处,另一边便是谢母的住所另修了一处。

所以,母亲倒是不用大动干戈的到这边来,临走之前谢明依又从新月楼请了个厨子到家里,便是预料到自己一走便是数月,眼见着夏日将近,自然是要准备妥帖的。

然而相比之下,谢母院子里的避暑亭比起花园里的眼小上些许。

谢明依的本意是可以让府中的人闲下来时都可以在此乘凉,所以此处建的便郁郁葱葱许多,不仅亭子里可以乘凉,就连亭子外面也是可以乘凉的极佳之地。

“嗯,好喝。不愧是新月楼的大厨,这手艺真的非同一般啊。”谢凤绾感叹着,另一边的素月也在享用着另一碗。

不止是素月,这府中的其它人也皆有一份。

只不过由指定的人送到各处,不能像她们二人一般在此惬意的乘凉。

“啊!糟糕,我忘记了!”

刚吃一半,谢凤绾匆匆的站起身,刚要走便被素月拉住了,

“你要去哪?这是怎么了?”

“上次陆锦说要我给他绣个锦囊,我给忘记了。”谢凤绾苦着道。

素月:“……”

“喂喂喂,就算我女工再不好你也不能这样吧,我不要面子的啊?”某人看着素月一脸憋笑的神情,不由得抗议道。

“你那不是不好,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了。”素月摇头苦笑道。

向来似乎无所不能的素月,在提到谢凤绾这女工的手艺上,也是无能为力的很。

“所以啊,笨鸟先飞还不行啊。”谢凤绾白了她一眼。

这锦囊自然不是现在送给陆锦,而是谢大人在临走之前便已经嘱咐了素月,让她看好自己,等谢大人回来这两家的婚事便也就该登上日程了。

所以,两个月过去了,素月也没少敲打凤绾,然而这女工,真是……回天乏术。

“有道理,那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把东西吃完,不然夫人知道了又要说教了。”素月提醒着。

“……嗯,好。”谢凤绾从善如流的坐回凳子上。

母亲对于珍惜粮食的教导,可谓是从小贯彻到大,一直到现在,谢明依偶尔赶不上吃饭的时辰而导致一些东西要扔掉,也是会被母亲教导一番。

凤绾觉得,自己没必要那么嚣张。

嚣张的事情就留给谢大人好了,自己还是舒适一点比较好。

看着这样的凤绾,素月也终于是渐渐放下了心。

事实证明,谢明依是对的。

在逆境中,凤绾可以变的非常坚强,有面对一切的勇气,然而在这样的宠爱之下,她也可以变的像现在这般,简单,快乐。

简单,快乐,这就是谢明依对这个妹妹最大的期盼。

所以,她不顾自己的面子向本家求和,可以不择手段的维护好两个人之间的姻缘。

这样的凤绾可以说是很幸运了,她想要游历山川,那人就在身后看着她,并在她需要时给予无声的帮助。

而当她想要休息时,谢明依依旧会成为最坚实的依靠。

有时候,连素月都会羡慕这样的凤绾。

真的,很好。

如果生活真的就像现在一般平静美好,那真的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素月想着。

与此同时,一封战报已经抵达了长安,并非常迅速的呈到了朝上。

“赢了……”

章节目录 第174章 长街策马 历经了两个月的战斗,终于在南疆大将军死亡的那一刻拉下了大幕。

从今天起,南疆将会写入大燕的版图。

这一夜,从长安而来的将士在欢庆过后,便三三两两的去休息了,而有的人甚至连屋子都没有回,直接睡在了草地上。

此时此刻,宋延不禁有些钦佩某人的先见之明,在草地上提前铺上了一层绢布。

江南湿气重,同干燥的北方疆土不一样的是,这里多有虫蚁出没。

而那人又特地让人将绢布在药水里投洗了一遍,现下,几乎在绢布周围半里之内,是没有任何虫蚁的。

“大人心细如发,宋延佩服。”

年轻的将军走到不远处坐在篝火旁的那人身旁,同她一般席地而坐。

“将军在疆场之上冲锋陷阵的勇猛,也是谢某人望尘莫及的。”谢明依笑着道。

“可大人却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若是没有您这样的谋臣,宋延的这场仗,未必好打。”宋延道。

闻言谢明依不禁面露难色,“宋将军,你我二人一定要在这里互相吹捧吗?真的……很无聊啊。”

宋延怔了怔,似是没想到这位新上任的宰相竟是这般的直言直语的爽快,一时间倒是有些反应不及。

“宰相大人说的是。”半晌后,宋延笑道,四下里眸光微闪,眼见着人群之中却少了一个一个人,不由得问道,

“怎么没见三殿下?”

“小孩子玩了许久,已经睡下了。”谢明依一边说,一边烤着身旁的篝火。

八月份的天,南疆虽然湿气重,却也不至于要烤火才能祛湿。

这样的举动落在宋延的眼中,后者不禁疑惑了许久。

“大人看起来很怕冷。”宋延问道。

这两个月的相处之下,宋延也注意到了谢明依这个人的一些行为举止比较奇怪,然而最奇怪的还是要属在这样大热的天里烤火了。

“老毛病了,不妨事。明早就好了。”谢明依笑笑,一边抬眼看着对面的男子问道,

“这一次回去,你可就是举世瞩目的大功臣了,有没有想好向陛下讨要什么赏赐?官爵还是美人,亦或是黄金万两,宅地千亩?”

这就是宋延感觉到奇怪的另一个地方了。

这朝廷里的人,但凡他打过交道的,都是说一半,藏一半。

可眼前这位,却偏偏喜欢把最真实的东西放在你面前,即便你要说她几句扫兴,可却又要被不争的事实堵住嘴。

“宋延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做事,从不想图谋什么权利钱财。”宋延蹙眉道,说话的语气也不禁生硬了几分。

因为在他看来,谢明依这话太过于瞧不起自己了,或者说折辱。

然而,宋延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话音刚落,这边的谢明依非但没有半分的不满,甚至轻笑出声,目光落在篝火上,点点火光照映在她的眸子里,璀璨光华,

“听我一句劝,钱财名利,始终要选一样的,咱们这位皇帝可不喜欢那种什么都不要的清官。”谢明依淡淡道,似乎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也是念在宋将军征战沙场,为国为民,所以才多几句嘴。毕竟宋大人的前车之鉴眼下就在长安城里。”

谢明依没有说是谁,可这事实已经很明确了。

苏衍,定北侯,可谓是长安城里风光一时的人物。可风光又能如何,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

可……苏衍看上去并不是无欲无求啊,他,不已经是侯爵之位在身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宋将军打仗是把好手,可这官场上的文章还有的学呢。”谢明依弯了弯唇角,不再多言。

宋延猛然惊醒,他突然间发现自己在官场上默默无名的时间太久,以至于他都快要忘记自己了。

然而,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他观察到的还是太少了,这世上还有谁能比眼前的人更了解当今的这位陛下呢?

不过……宋延还是决定试一试。

“多谢大人提醒,宋延谨记在心。”宋延道。

谢明依笑了笑,宋延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是一回事,而又会不会按照自己说的去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谢明依觉得,宋延应该会选择试一试,不试一次又怎么知道不行呢?

“此次回去,大人亦是功臣,不知陛下会如何奖赏大人?”宋延笑着问道。

而话里话外的音,却似有似无的好像在奉还方才谢明依的话。

谢明依抬眼看了一眼宋延,随即落眉道,

“我又不是神仙,怎能未卜先知呢?但无论是什么奖赏,都是天恩,是无上的荣耀。”

宋延:“……”

和这人聊天,总有一种很无力的感觉。

你想一本正经的说话时,她偏偏说一些跑题的事情。

而当你打算说几句玩笑话时,她又正经起来,说起了官话。

无力,除了这样的词汇,宋延已经不知道如何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了。

“不过……”四下里正安静时,那边的谢明依又开口了,

“我无论受什么封赏,不过是个文臣,又能如何?可你却不一样。”

谢明依定定的看着对面的宋延,非常认真严肃的表情让后者不禁一怔,却见其随后莞尔展颜一笑开来,

“你是武将,手握重兵,即便你真的无欲无求,也会成为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当然,信不信由你。但若是我今日的话救了你一命,可别忘了要还我这个人情啊。”

“人情?”宋延狐疑,不禁对此人如此明目张胆的说出自己的意图感到吃惊。

“是啊。”谢明依淡淡的笑着,不像是在朝廷上弄权的宰相,更像是一个居于深山之中的智者。

在她的身上,全然看不到野心或者说她在渴求什么。

“这天底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即便是乞丐讨百家饭的人,也是要舍弃脸面的。”

谢明依说的对,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得到一些,注定要失去一些。

这样的道理真的很简单,然而有些时候,大多数人都是认不清的。

总以为,可以平白无故的得到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

宋延,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十日后

长安城南

大军凯旋,从此江山的版图增加了不容忽视的一块。

皇帝大喜,亲自到南门相迎。

这一次,是真的皇帝亲迎。

谢明依骑在马上,一路的奔波已经让她觉得很疲惫了,可看着远处的那人,谢明依突然间觉得更加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这样的胜利,是他期待的,也是他需要的。

因为只有胜利,才能让他真正的掌握好这兵权,保证再也不会落到苏衍的手里。

所以,这一次,皇帝是真的高兴,除了坐上这个龙椅以外,最高兴的一件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明依同宋延下马,齐齐参拜着。

不远处坐在马车里的三皇子亦同二人一起见过了这位父皇。

“快快请起,二位爱卿,你们可是我大燕的功臣!是我大燕千万百姓的功臣!”

皇帝一边说,一边在中间,左一个,右一个的扶起了地上的二人。

“谢陛下。”

“来人呐,宣旨!”皇帝的话音刚落,这边陆盛春已然站了出来,在一旁宣读着手里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此次平叛南疆一役,宋延功不可没,着加升为骠骑将军,赏黄金万两,赐宅院一所。谢明依,献计有功,加封二等功爵,赏玉如意一对。”

一旁的皇三子颖诚看着父亲对此二人的亲近,一时间不无羡慕之心。

他的父亲,还从来未曾对他如此笑过,是的,在三皇子的眼中,父皇更多的是严厉,即便是母亲的去世,他将自己带到身边,也依旧是严厉多一些的。

圣旨,在长安城中迅速的传递,而很快的便传到了谢府里。

本家的谢老爷子在听到这消息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那一刻,他想到的只是,那孩子还活着,真是再好不过了。

一旁的管家看着老爷子这样的举动,心中也是有数的。

“老爷,要不要老奴将三少爷请过来?”严管家问。

这个时候,或许是这位老爷子最想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了。

因为,担忧的心终于放下了,而且带回来的还是一个这么好的消息。

即便是严管家,这一路走来,内心都是雀跃的。

稳了,终于安稳了。

从此以后,她的位置才算真正的坐住了。

因为,她带给了皇帝一次他想要的胜利,也表示了自己足够的忠诚,更重要的是,皇帝对这份忠诚的嘉奖。

更重要的是,兵权在皇帝手中。

“……嗯,不必了,她定是要先回去见过她母亲的,明天吧,明天晚上再让她来,咱们庆祝一下。”谢老爷子说。

“可是老爷,明儿个皇上不是定好了要为二位大人办接风宴的吗?”

严管家说。

谢老爷子怔了怔,随即也想起来确有此事,面容上不禁流露出一丝遗憾,随即妥协道,

“那就后天吧,后天晚上,让那一家子都过来,咱府里也有些日子没这么热闹过了。”

严管家闻言,不禁一笑,

“诺,老奴这就去安排。”

“你笑什么?”谢老爷子问。

“老奴在笑,以前的老爷可是从来都不会妥协的人。”严管家说的是事实,谢老爷子自然是在发现这个问题后,随即也不由得无奈的摇头苦笑,

“都是让她逼的啊。不过,可能也真的是我老了吧。”

衰老,这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阻止的事情,正如没有人可以阻止太阳的东升西落一般。

另一边的谢府里,早在好几天前家里便收到了谢明依的书信,而今儿个一大早,那边刚接到谢明依回到长安的消息,这边谢明依的母亲便亲自下厨到厨房里做了几个菜,等着两个女儿的归来。

是啊,凤绾去接谢明依去了。

离南门最近的是浮生茶楼,然而此刻的凤绾却并未在浮生茶楼中等候,而是站在人群中,看着那骑在马上的人,慢慢的向自己走来。

“你这丫头怎么在这里?”果不其然,黑色的骏马在少女的面前停下,紧随着的是整支队伍的前行停止了。

马上的那人,一袭青衣,眉眼如画,重要的是温和宠溺的让不知情的人很容易沉迷其中。

“母亲让我在这里等你回家。”

凤绾笑着道,眼睛里满是喜悦的神色。

骄傲,以及毫不掩饰的喜悦,无忧无虑,这才应该是她谢明依的妹妹。

“来,上马。”那人向自己伸出手,然而那双手早已经不复当初的那般细嫩。

却是这双不及旁人一般细嫩的手掌,为她的家人撑起了一片天空。

凤绾纠结了一下,说道,“这……不好吧。”

说是不好,可眼中的狡黠却是一点都不掩饰的。

“来。”谢明依再次邀请着旁边的少女,两个人肖似的面孔很容易便被旁边的人注意到,纷纷有人得知,这少女是当今宰相的胞妹。

而看着这位马上的宰相,又怎能不让人艳羡这份宠溺呢?

所以,当凤绾翻身上马之际,一瞬间惊呼声四起,然而每个人眼中除了艳羡外再无其他。

“宋将军,谢某先行一步了。”这边谢明依同一旁的宋延打了个招呼,后者点了点头,同样回以一笑,

“大人路上小心。”

“宋将军也是。”

话音刚落,长街策马,一匹黑马骏驰如闪电,然而那马上的二人依旧是众人目光中的重点。

“那人是谁呀?”有人问。

“谢明依,大燕朝最年轻的女宰相。”有人热心肠的解答着。

“女的?那她身后的那个女子呢?”又有人问。

“那是她的胞妹,谢凤绾。”

“我的天,她不是应该随大军骑马夸街的吗?”有人惊呼出声,似乎难以置信。

“她确实是在夸街啊。”人群之中有个声音说。

是啊,即便如此,众人的目光也是随她而去,即便那人的身影消失良久,却久久不能回神。

见此,马上的宋延不禁摇头苦笑。

这样的情怀和恣意,长安城里,不,应该说是大燕朝中,怕是只有这位谢大人才会有了吧。

真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那么惹眼啊。

章节目录 第175章 陆锦的秘密(一) “什么?”听到那人直接当街纵马带着她那个妹妹回府的壮举,此时已然身为皇后的宁舒儿不由得惊讶之中参杂着几分的艳羡,

“这个谢明依啊,真是愈发的大胆了。”

刚认识谢明依的时候,某个人还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可这不过一年的光景,这人竟是愈发的不加收敛了。

当然也凭借此,宁舒儿得以窥见那人当初狂放的一分。

如今都是这副光景,那先帝在时,这家伙得是什么样子?

怪不得苏同鹤会那么忌惮她,却也是一种变相的艳羡吧。

毕竟,年少轻狂,那才是最好的时光。

而在年少轻狂的时候,便有幸遇到这样一个娇纵着她的人,这是一种何其的幸运,怎能不让人嫉妒?

“母后说的谢明依是谁?”

这边皇后的话音刚落,一边正在同佐康学习作画的二公主寻着这边的方向看了过来。

经过一些时日的相处,现如今二公主和皇后之间已经亲近了许多,至少比之刚开始的时候要好上许多了。

这一点,感触最深的便是佐康了。

而随着一些相处,他发现二公主确实还是个孩子,即便处处小心,更多的却是为了自保。

不过,像今日这般如此直言自己疑惑的时候还是少见的。

然而,即便是佐康在听到皇后禁不住惊呼出声的时候,也是不由得好奇了一下是什么事情会让向来端庄持重的皇后如此惊诧?

不过,随即皇后的话又解答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谢明依。原来是她啊。

光是听到这个名字,佐康已经不觉得新鲜了。

这事,不用他去问,只需不一会儿的功夫,这话儿便会传到自己的耳朵里。

二公主年少会对谢明依好奇,也实属情理之中的事情。

“是前朝的宰相。”皇后笑着走近二公主,轻抚着她的发顶,眼中尽是欢喜。

“她做了什么?竟让母后如此惊讶?”二公主问。

“她啊……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情。子妍可千万不要学她那般大胆狂妄。”

皇后温和的笑着,然而一旁的佐康却看到其眼底的一丝苦涩和落寞。

然而皇后却没有错过二公主眼中的疑惑,即便她并未问出口。

“你是大燕的公主,公主就应该有公主的样子。若是学了她去,只怕会要你父皇头痛了。”

闻言那小小的脸上愁容散去,顷刻间展开笑颜。

“原来如此啊,子妍记住了。”

二公主笑着点头,身旁的佐康也适时的收回了目光,开始关注起二公主的画作来。

不消半日的功夫,某人回到长安又策马长街上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有叹她大胆的,自然也有艳羡其那份恣意的。

而这其中,最兴奋的莫过于前首辅,陆锦的祖父陆老爷子了。

“这丫头,还真是一刻也不让人消停啊,都贵为一朝宰辅,竟还如此的胆大妄为!”

然而陆老爷子的话听上去好像是在责怪,旁边的陆锦和陆老夫人是一点都没看出来,他们看到的只有藏不住的欣赏和喜悦。

“得了吧你可,我看呐她这么胆大妄为,最高兴的人可就是你了,小心让有心人听了去,将你告到陛下面前。”陆老夫人,也是这整个陆府中唯一敢这么和陆老爷子这么讲话的人了。

最主要的是,陆老爷子还是半点不悦的情绪都不敢有,反倒是听话的收敛了起来,嘴中却嘟囔着,

“说出去就说出去呗,老夫就不信皇上还能因为这么一句话就把老夫怎么样了。”

“你是不怕,可云让呢?”陆老夫人提醒道。

“……”提到宝贝孙子,陆老爷子瞬间变的精神了起来,

“我不说了还不行吗?真是的,你这老婆子,在孙子面前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陆老夫人无奈失笑,看向一旁的陆锦,笑道,

“我能怎么办?”

陆锦笑了笑,对于这样的情境早已经习惯了。

从幼年的记忆中开始,祖父在外面是威风八面的首辅大人,而到了家里却对祖母的话非常听从,以前陆锦不知,可越来越大之后,陆锦才发现,原来祖父的心里是这么的在乎祖母。

爱到极致,便成了让。

生怕祖母受了委屈。

而在祖父的影响下,非常自然的,陆锦的父亲母亲也是这般的恩爱无两,让人羡慕。

所以,在陆锦的心中,一直对这样的感情有所期盼。

“这下子那丫头也回来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如今两家的婚事也可以商量了。”陆老爷子非常娴熟的转移话题,转的却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陆锦笑道,“那便有劳祖父了。”

这事是要同谢家老爷子商议的,若是自己的父亲去了,未免有些不妥。

“这两日我便去谢家,同她祖父商议你们的亲事,我们陆家的门庭同他谢府也是门当户对的,想来他也是不会反对。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等着做你的新郎吧。”

陆老爷子打趣着陆锦,然而那年轻人俊白的面孔除了笑意之外,却没有了应该有的红晕。

陆老爷子看在眼中,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从扬州回来以后,这孩子便似乎有些不对,自己也问了他身边的随从。

只说是在扬州的时候,陆锦被山匪绑了去,具体发生了什么,随从也不知道。

想抽出时间去问问谢明依,可她却又是个大忙人,如今就在这个时间,问一问她也好。

此时的陆老爷子哪里知道,一趟扬州之行,竟然改变了三个人的命运。

陆家的家规,是不允许纳妾的。

可是,这却不能妨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慕。

次日一大早,刚下朝,那边容羲便在宫门口等候自己了。

看他的样子,似乎有紧急的事要说一般。

谢明依同身旁的刑筠,周百彦告了辞,这才带着容羲先行走向自家的马车。

“怎么了?”谢明依走在前面,容羲紧随在身后,亦步亦趋。

“陆老爷子去了本家了。”

“啊!”谢明依吃痛,叫出了声,然而却是有所收敛的,压低了嗓音。

“大人小心,这宫门外的砖块坑坑洼洼的,不平的很。”容羲一边说一边扶着谢明依。

谢明依崴了脚,却也没有怎么在意,只是扶着容羲的手臂活动了一下脚踝,感觉没什么大碍了,这才看向一旁的容羲,

“怎么这么快就去了?不是说好了八月中旬的吗?”

谢明依临走之前已经有意无意的跟陆锦说起希望两家在八月中旬再议论这门亲事。

现在想来,应该是这位陆老爷子以为自己回来了便可以商议这门亲事了。

目光在四下里寻找着陆锦,眼见着那人上了不远处的马车,收回目光,看着身旁的容羲,道,

“快,回本家,这门亲事不能就这么说定了!”

容羲明白谢明依在焦急什么,所以也是刻不容缓的将谢明依扶上马车后便驱车奔向本家去了。

谢府本家

“老谢,来来来,咱们两个可是很久没见了,今儿个必须好好喝一杯。”两个老人家刚一见面,陆老爷子便摆出了一副十分豪放的架势。

如果不是谢老爷子早就知道这位老伙计是什么酒量,什么性格,恐怕就真的要让他就这么骗过去了。

“就你那酒量,别说我老人家瞧不起你,而是真的够逊的了。”

谢老爷子毫不留情的嘲讽道,不过他也是有底线的人,彼时的花园子里只有两个老伙计和一桌子的酒菜,其余人已经被严管家驱赶出了花园子里。

目的就是为了给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提供一个清净的环境。

临走之前,谢明依也是和谢老爷子提起过的,比如说两家的亲事,一定要等她回来解决一些事情后再商议,再不行也绝对不能成的如此痛快。

陆锦,这个变数,让谢明依产生了一丝惶恐,她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变数。

“你说你这样的人怎么能有这么优秀的子孙?真是让人意外。”陆老爷子毫不示弱的回道。

当然,这话里话外不仅说的是谢明依,还有他今儿个的正主,谢凤绾。

陆老爷子本身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孙子会和那丫头的宝贝妹妹成亲。

半个长安的人想要嫁进他陆家,却被他的孙子拒绝了。

对于陆家而言,不缺门当户对的人家,只缺让他中意的。

很巧合的,谢凤绾就是这个人。

因着爱屋及乌的道理,他欣赏谢明依,自然对谢家这个丫头另眼相看,即便要登上这个老冤家的门。

对,冤家,就是冤家。

仅仅是看两个人现在这副针锋相对的样子,就已经能窥探出几分了。现在便如此,更何况是年轻的时候。

两个人,一个是先帝身边的侍卫,另一个是先帝的首辅大臣,本应该是可以和谐共处的两个人,却互相看不顺眼。

首辅觉得侍卫太过耿直,侍卫觉得首辅太过圆滑,然而两个人打了几十年的交道,却也在先帝离世后,基本上再无交集。

一个关起门来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另一个则为了家族操碎了心。

事到如今,依旧是互看不顺心。

“那你也不瞧瞧,那是谁的孙女。”谢老爷子颇为自豪道。

“厚颜无耻啊,真看不出来啊,人家当初进大牢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搭把手呢?”

陆老爷子回道,非常不客气的提起了谢老爷子最忌讳的事情。

这是谢老爷子心里的一根刺,然而被陆老爷子这么狠狠的一拨弄。

瞬时间,这谢老爷子的心已经是鲜血横流了。

“那是为了我谢氏一族,我不能为了她,毁了我整个谢家!”谢老爷子高声喝道,似乎想要极力证明什么。

陆老爷子只是淡淡一瞥,“谢氏一族,谢氏一族,你的谢氏一族给了你什么?你是在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才有的今天,而你们家那位呢,据我所知,她可没沾你们谢氏一族什么荣光。

反倒是你谢氏一族,现在是因为她风光的紧啊。前些日子里还听到了一些闲话,说是某些人仗着自己的亲戚是当朝宰相,便无法无天起来。你要是闲那孩子长寿,就放任着他们这些人乱来下去。”

“身为谢氏族人,你怎么她没有沾了谢氏的一分光芒?单是凭她自己单枪匹马的,你觉得真的能在这朝堂里翻起浪花不成?”谢老爷子严肃道。

“啧啧啧。”陆老摇头感慨,“老顽固一个。你的眼里从来都只有家族,看不到那个孩子的牺牲。个人的牺牲也是要建立在自愿的基础上。老头,你确定这种牺牲是她想要的人生吗?你一个人的付出还不够吗,还要搭上她的一生?这未免太过自私了。

世家大族,顾怜着家人是不错的,但是,她是你的亲孙女,你未免本末倒置了。这个错误你也是清楚的,只不过……太倔强了。”

末了,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陆老爷子又补充了一句,

“还好,她的性子不随你一般顽固不化。”

“那随你吗?”谢老爷子直视着对面的人,仿佛他要是敢回一句是,那自己就敢把他这条老命留在这花园子里。

“哎哎哎,说说话而已,你怎么改认真起来了?”被这灼灼的目光吓到了,陆老爷子秉持着绝不过分讨死的原则,连忙转移了话题,看向谢老爷子的身后,眼前一亮,

“子墨来了!”

果不其然,刚刚差一点就要发作的某人被这一句话说的瞬间没了脾气,而且再转过身看到身后的那人时,已经和颜悦色了许多。

“你怎么来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谢老爷子一眼便注意到了谢明依的衣着有些不妥当,而且朝服的袖口处还有些凌乱。

一看便知是匆忙之间赶过来的。

“瞅瞅你,哪里还有半分宰相的样子?”上来便是一句呵斥,却也是及时的提醒了谢明依,让她回过神来。

实在是陆老这一声出的太过突然,如若不然,她其实不必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出现的。

毕竟,谢明依不想当谢老爷子的出气包啊。

眼下却也只能恭敬的答道,

“孙儿不知老师在此,失礼了。”

谢明依的老师,自然是对面的陆老爷子,前首辅,一个对谢明依影响深重的人。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失魂落魄 “有日子没看见明依了,倒是消瘦了许多。”

陆老爷子看向谢明依的眸光中含着一丝感慨,多了一分疼惜之色。

“是明依的不是,还未曾去老师的府上拜访过。望老师莫要怪罪。”

谢明依怀着歉疚的心情说道。

这确实是她心中一直觉得亏欠的,因为这位老师即便是在五年前的那个时候,也依然不曾落井下石,依然奋力的想要保全自己。只不过在苏衍的光辉之下,这位老师所做的便有些暗淡了,可谢明依会注意到,因为她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也是她能够走到现在的最大原因。

“怪罪当然是要怪罪的,改明儿个给我府上送几壶桃花酒,老夫就勉勉强强原谅你吧。”

虽是责备的语气,但是话语里更多的却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之意。

谢明依有些哭笑不得,

“既然您喜欢,待会儿我便让人给您送去一些到府上。”

这桃花酒正是长安郊外的桃花酒,只不过谢明依家中的却是自己酿的。

素月也不会的方法,是谢明依自己亲手酿的酒。

让人意外的是,这和长安郊外的桃花酒是一样的口味,一样的感觉。

长安郊外的酒是供不应求,而谢府中的私酿却足够她品尝。

不过,让谢明依更在意的不是陆老爷子向自己讨要这桃花酒,而是……祖父方才的话。

祖父方才的话,谢明依不说听了全部,但是该听到的却是基本上都没有错过。

责任,这是一个很简单易懂的词语,然而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其实,她在乎的从不是谢氏一族从未给予过自己什么支持,她介意的是祖父当年的冷漠。

然而,当她亲耳听到那些话时,她才知道,原来祖父也在后悔,原来,自己这十余年的官场生涯,竟然离不开她曾以为从未给过自己助力的谢氏一族。

谢明依不知道如何诉说自己此刻的心情,她只感觉到了震惊和酸涩。

其实,她想知道的,只是祖父会不会为当年的事情而后悔。为何他可以如此轻易的与自己撇清关系?

可到了此刻谢明依才发现,自己的想法竟然如此的偏置单纯,偏偏这些都是最简单易懂的道理,而自己身为一朝首辅竟然从未想到过这样的理由和事实。

或许,这恰恰是因为当局者迷的缘故吧,就像是……荀九幽一样。

谢明依这边到了不一会儿的功夫,祖父便推脱身体不适要去休息,而一边的陆老爷子也没有阻拦的意思,甚至一点要提起婚事的迹象都没有。

谢明依心中好奇,这边祖父让自己送老师离开后,便回去了房间休息。

似乎是祖父看出了陆老爷子今日来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自己,所以才如此而为的吧。

“从你踏进宣室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有这么一天的。”

陆老爷子在前面走,谢明依在后面恭敬的跟从,突然间听到恩师的肯定,谢明依倒是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恭敬而感慨的答道,

“承蒙老师的教导,才有明依的今日,明依不胜感激。若是没有老师,恐怕也不会有明依的今日。”

陆老爷子笑了笑,看了一眼谢明依谦恭的神情,转过头看着脚下的路,

“这谢府我已经有五年没来了,往日里因为你的缘故,这里我总是会来的,这一晃已经快六年的时间了。

明依啊,我知道你心里想的多,你的心思细腻,可有些事情,即便未雨绸缪,也是无法阻挡的,就像是任何人也无法阻拦你成为大燕朝最年轻的宰相。同时也没有人可以逃离衰老得到魔咒。”

陆老爷子说。

六年的时间,谁又会想到,当年那个狼狈不堪的被带离皇宫的人,竟然重新站回了这里,而且这一次竟成为了这权利的中心。

又有多少人会悔不当初,没有善待自己?

那些个天牢里的人,自从自己出狱之后便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有的人甚至自己离开了。

这些谢明依都知道,可她却迟迟没有对那些人做什么,因为她知道,最让人恐惧的不是手起刀落的痛快,而是悬而未决的警世。

这就像是一把刀,只要谢明依不出手,这些人就永远会感觉那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而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可陆老爷子的中心不是这,他是想告诉自己什么呢?

谢明依狐疑着,她不清楚陆老爷子说的是朝堂上的事情自己无力阻止,还是说这男女之间的事情自己纵然未雨绸缪,想的再多也无法真正的预测以后会发生什么。

谢明依想不清楚,实在是这个关节上,太容易让人迷惑了。

“心思细腻是好事,可有的时候,想多了也未必是对的,想的少了也未必就是错的。”陆老爷子说。

话音刚落,这边谢明依下意识的去看向陆老爷子,然而她发现那人并未看向自己,可是他却对自己的心思是了如指掌的。

即便他不知道自己具体是在想什么,却也可以猜到七八分了。

这样的明智,这样的智慧,让谢明依惊叹。

“老师说的是,学生惭愧。到如今还是学不会老师这般的通态。”谢明依是真的有些惭愧的。

即便是面对苏同鹤时,她都并没有这样的挫败感。

“不是你学不会,是当局者迷。苏同鹤是,你也是。”陆老爷子突然间停下了脚步,这边两个人已经走出了谢府的大门,眼见着陆老爷子就要到陆家较撵的一旁,却看向身旁的谢明依,

“明依啊,在扬州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让你如此的不安?”陆老爷子问。

这样的信任,是最让谢明依措手不及的。

她可以从容的应对一切别有用心的探听的手段,但是却做不到对陆老爷子的信任回以遮遮掩掩。

四目相对,谢明依眼中的纠结和无奈已经很明显了,然而就在她决定要说出口的那一刻,陆老爷子先开口了,

“我知道了,明依啊,我知道你疼凤绾,可她终究也是要有自己的人生的。就像是你的母亲给你的人生提供的一切准备,你能赠予给她的,不过是这人生路上开始的一些。

每个人的路是不同的。或许有些事情,你要让她自己拿主意,比你自己在这里纠结要好许多。”

陆老爷子说着,转身将要离开,又补充了一句,

“老夫欣赏你这孩子的聪慧,可有时候人,还是难得糊涂一些的好。”

这一次谢明依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目送着恩师离开。

看着恩师比之记忆中要佝偻几分的身影,谢明依觉得内心一种苍凉涌上心头。

“大人,回府吗?”身后的容羲走了过来,在适当的时机唤回了谢明依的思绪。

谢明依转过身,仰望着眼前写着“谢府”二字的牌匾,合上眼,轻吐二字,

“走吧。”

她怎么也想不到,她的恩师,会和自己讲出这样的话。

这哪里是让自己和凤绾去说,这是在给自己挖坑啊。

为了自己的孙子,即便是他也不能免俗,在这种情况下,人考虑到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切身利益。

坐在马车上,谢明依苦笑出声。

陆锦,确实不错,前程似锦,可她怎么舍得让凤绾嫁给一个心里装着另一个女人的男子?

是啊,扬州之行,谢明依最后的便是让陆锦遇到了那个女土匪。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自己派人把陆锦绑了。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她该怎么向凤绾交代?

犹犹豫豫,谢明依鲜少有这样的时候,纠结,仿佛从来都不属于这样一个人。

至少,在容羲看来是这样的。

“大人,您该用午膳了。”

书房里,在容羲第三次提醒谢明依该用午膳的时候,后者终于回过神,看向面前书案上的饭菜。

一碗白米饭,一道青菜,一盘炖肉,再加上一小叠咸菜,都是谢明依最喜欢的。

这些人每天要注意的便是一些人的喜好,自然不会错过自己的。

然而此时,谢明依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凤绾在做什么?”谢明依问。

容羲怔了怔,随即看向谢明依,回道,

“方才来的路上,看见凤绾小姐和素月姑娘在花园子里的避暑亭那里歇息。”

话音刚落,这边谢明依起身朝着门外的方向走去,

“把这些东西收了吧,我去看看凤绾。”

谢府里谢明依的心情糟糕,另一边的陆府中情景也并没有多好。

陆老爷子刚回到府中,陆锦便已经下朝归来,一家人都在等着陆老爷子用膳。

陆老爷子怔了怔,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随即笑了起来,

“都吃吧,一会儿饭菜都凉了。”

一家人坐在一桌上用着饭,倒也是其乐融融。

然而午饭刚过一会儿,陆锦便被陆老爷子叫到了书房里。

“祖父可是有什么急事?孙儿一会儿子还要去工部当值。”陆锦说道。

陆老爷子摆摆手,“工部那边你晚去一会儿不会有事,祖父有些事想要问你。”

“祖父请讲。”陆锦道。

“你可知道咱们家为何不许纳妾?”陆老爷子问。

这个问题是小时候陆锦问过的,此时听到祖父如此问自己,有些措不及防,不由得笑道,

“祖父今儿个是怎么了?这不是小时候您教我的吗?”

“祖父在问你话,你答就是了。”陆老爷子严肃着说。

看着祖父如此严肃的样子,陆锦也正色起来,看着对面的陆老爷子,答道,

“陆家家训,不许纳妾,一是为清净家风,避免妻妾争斗之事。二则可让族中子弟认真负责的选择自己的结发妻子,明白责任二字的真理。”

陆老爷子点点头,

“说的不错。所以,你还要谢凤绾做你的妻子吗?想好了再回答我。”

陆锦一怔,神情之中明显有一丝慌乱,而看到此,陆老爷子问终于明白了谢明依为何会是那副样子了。

陆锦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是再清楚不过的,若不是动了情,必不会如此犹豫和慌乱。

看来,扬州之行发生了什么自己已经不用去问了,陆锦的一个表情就已经完美的证实了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陆锦的神情却没有随着时间整理好,而是变的越来越糟糕。

最后看的陆老爷子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了当的喝了一句,

“既然自己都未曾想好,又何必让我去提亲,毁了人家姑娘一辈子,也毁了我陆氏的门庭!出去吧!”

不容拒绝的语气,这个还是陆锦第一次听到祖父如此严厉的口吻。

“祖,祖父……”陆锦想要为自己辩解,然而祖父却全然不给自己开口的机会,看都不看自己,只是伸手指向门口的方向,

“出去,我累了!”

祖父是真的生气了。

陆锦走出门,一直心不在焉的,最后竟然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谢府的门口。

“陆大人,您稍等,我去禀报我们家大人一声。”门房看着是陆锦,知道这位是自家大人的座上宾,便一路小跑着去通报了。

这边谢明依正在花园子里同凤绾闲聊,容羲在亭子外面等候,远远的看到门房过来便起身迎了过去。

“怎么了?大人在和小姐说话。”容羲问,也说明了自己前来阻拦的缘由。

“二爷,工部的陆大人来了,在门外等着呢,我这不是怕让万一陆大人有什么事,再等急了吗?”门房说。

容羲蹙眉,他知道谢明依的心思,因为扬州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只不过回来的几个人谁都没有说,或者说谢明依的有意隐瞒,所以凤绾才至今都知道真相。

“陆大人?他怎么来了?今儿个他不是应该在工部当值吗?”容羲自言自语道。

一边的门房却接过了话儿,道“这我倒是不清楚了,不过看着陆大人好像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道怎么了。”

“失魂落魄?”容羲狐疑起来,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消息先告诉谢明依的好,

“你先过去守着,大人这边没消息,你别让他进来。”

“诺!”门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整个谢府都知道,这位二爷的话基本上就是自家大人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177章 清浊之分 将门房打发走,容羲却没急着去向谢明依说这件事。

转过身,彼时那人正在亭子里同对面的少女闲谈,看上去应该是注意到了自己这边的动静,只是她习惯了不动声色。

同时,也是一种信任,如果一旦有什么紧要事的话,她相信,不远处的那个人会来及时的来告知自己的。

是的,容羲不急于上前最大的原因就是他知道,陆锦没有什么急事。

这也是他一直在思考方才门房说的,陆锦一脸失魂落魄的事情。

如果有事的话,怎么会失魂落魄呢?应该是焦急才对。

这么想着,容羲虽不急着禀报,但也却未曾耽搁许久。

看着两人说话的空当,容羲适时的走了过去,附在谢明依的耳畔轻声道,

“大人,陆大人在府外面,门房说陆大人看上去失魂落魄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要不您去看看?”

这边谢明依听了容羲的话,也是眉间轻蹙,微微思索起来,或许陆老爷子回家对陆锦说了什么也未可知。

谢明依觉着,这个时候还是不出去的好。看了一眼旁边的凤绾,这边对容羲道,

“就说我身体不适已经睡下了。他若是不走的话,就随他去吧。”

容羲点了点头,这边应声离去。

目送着容羲离开,凤绾这边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长姐,

“姐,外面谁来了?”

“无非是想寻个一官半职的人。不必理会。”

谢明依淡淡道。

“人家不远万里而来,姐你连面都不露,是不是有些太打击人了呀?”谢凤绾道。

各地的官员为了谋个一官半职的上进,不远万里的赶到长安来,又备下了各种礼品,这些东西凤绾是亲眼见过的。

因为不就之前,就有这么几个人上门拜访过,至于姐姐是怎么应对的,她却是不清楚的。

谢明依抬眼看向对面的凤绾,眸光中散落着打趣,

“什么时候咱家二小姐竟然也关心起这些鱼肉乡里的官霸来了?”

少女面上一红,强自反驳道,

“哪里有,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姐姐就会打趣我。”

谢明依笑了笑,“谁让你先从我身上找乐子的?”

凤绾吐了吐舌头,调皮的样子十分可爱。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去休息会儿吧,晚上还有宫宴,切莫要迟到了。”谢明依嘱咐道。

凤绾应了声,这边素月便随着凤绾离开。

二人离开不一会儿的功夫,容羲便回来了,进到亭子里,走到谢明依身旁,

“陆大人走了。”

谢明依点点头,“走了便好。”

这个时候,她可没有什么心情做陆锦人生疑惑的解答师。

自己想不明白,就别想迎娶别人家的姑娘。

谢明依心里是有气的,尤其是陆锦如此对待自己的妹妹,这让谢明依十分的不悦。

扬州一事,她看出了陆锦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了那个女匪的身上,那一瞬间她杀人的心都有。

索性杀了那个女匪便一了百了,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总是失去了比得到的更珍贵的。

一个离开人世的女匪,也会带走陆锦的心,带走他的思念。

陆家的家训她是清楚的,这也是自己会选择陆家的原因。

可如今,这个选择对凤绾来说不知是好是坏,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凤绾解释这件事情。

然而谢明依不知道的是,这世上纵然自己可以瞒天过海,可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

凤绾还是知道了,而且在她未回长安至少便已经听说了陆锦在扬州的事情。

至于来源,自然是那个女匪。

只是……

——他既然已经心里无你,你又何必苦苦哀求,去追寻那个已经本就不属于你的人?

那女子竟然直接找到了自己,这是凤绾着实没有想到的,但是让她更意外的却是,那个人竟然直接让自己退出。

“凭什么?”谢凤绾冷笑着,直视着那女子的目光,即便她有功夫在身,可那一刻,身为谢家贵女的骄傲不容许她做出退步,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苦苦哀求了?我的姐姐是这朝中最有权势的人,你觉得我需要去哀求什么?什么叫退?凭什么要退?因为你吗?你还真是太高看自己了呀。不自量力。”

高傲,这才是谢氏贵女的姿态。

不过,之后的凤绾却仍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连素月,谢明依这样的人也未曾看出端倪。

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有时候连凤绾自己都有些说不清楚原因,或许更多的是因为累了吧。

因为累,所以更能够清楚的看清利弊。

看到陆家的家风,嫁进陆家,对自己或许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是同时,她也知道,一切都取决于陆锦的抉择。

不过,她也知道,姐姐是不会允许一个三心二意的人辜负自己的人生。

所以,她在等,有时候等待是最让人无奈,却也可以让人看清一切。

她想知道,究竟陆锦会怎么选,如果他选了自己,自己就会嫁过去,而一旦他选择了那个人,那自己也有身为谢家贵女的骄傲。

是啊,这样的心思,即便是谢明依也是许久后才知道的。

可那个时候的凤绾,已经是陆锦的夫人了。

春闱秋试,这一年的秋试很快便到了,而主考官则由皇帝钦点,由谢明依和石兴林担任。

以石兴林为主,谢明依为辅的模式,这一届的秋试开始了。

一个决定人生的机会,十年寒窗苦读的结果,都将在这三天之后见证。

站在考场的外面,谢明依看着鱼贯而入的士子们,颇为感慨的想起了自己多年前在考场外等候的情景。

当时心里的那种焦灼和紧迫感,是她迄今为止都难以忘怀的,面对这抉择人生的一刻,有谁会马虎大意,又有谁不会将此视为头等重要的。

这是会彻底的改变人生的一次考试,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一篇文章。

只不过谢明依比其它人更幸运的是,她摸索着先帝的秉性,大概了解这个人喜欢什么样的文风,所以可以投其所好。

天垂怜之,无论是哪一种入了皇家的眼,她的人生从那一刻开始,有了一个新的变化。这也是谢明依自己始料未及的。

如果先帝现在还在的话,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衣服,鞋里,砚台,都要好好的搜寻,一旦发现作弊,一律逐出考场!”

一阵严厉的声音传进了谢明依的耳朵里,也彻底的将她唤回了现实。

石兴林作为长安的主考官,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

一来,若是论起做学问,他是当之无愧的。二来,这些文人的事情,自己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触及,考场上的事情还是石兴林这种长年在天都书院任教的人更了解一些。

对于皇帝的命令,谢明依并没有任何质疑。

只不过,有些事情即便谢明依不说什么,其它人还是难免以资历论。

更有甚者,一些想要讨好谢明依的人,看着石兴林指使着其它人的样子,颇有些替自己“鸣不平”,到谢明依身边说了起来,

“大人,你看他在科场里如此胡作非为,大动干戈,这科考岂是儿戏?陛下怎么能让他担任主考官呢?”考官之一说。

“是啊,是啊,论资历,也是谢大人更应该担任这科考的主考官。石大人虽然是大儒,可这科考终究是管家的事情。”

考官之二附和着。

“二位大人皆是翰林院的老学究,老资历了,谢某对二位大人的名声向来是有所耳闻的,只不过石大人是三皇子的老师,陛下钦点的主考官,自然是有他的过人之处的。我等还是听从陛下的安排为好。”

谢明依笑着道。

一番话说的是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两位考官,也不曾奚落了石兴林,完美的避免了这个矛盾的同时,又点出,自己听从的是陛下的吩咐。

“大人说的是,我等谨记大人教诲。”两位考官面面相觑,皆明白了这位谢大人的意思。

主考官又如何,终究不是这朝中掌权的家伙,再者说,论其文章,他二人可不见得是对这位石兴林服气的。无非就是机缘巧合的成了三皇子的老师罢了。

两个人心里在想的是什么,谢明依自然是知道个大概,之所以没有动作,很大原因也是因为此。

一个空降而来,没有任何根基的主考官,又如何服众?更何况,石兴林也不擅长笼络人心这种事情。

然而,这两位主考官也没有忘记了,石兴林是谢明依推举的人,教训是一回事,但若是真的过了分,谢大人的脸上也是不好看的。

不一会儿的功夫,几个考官心中都有了计较有的人是像以上两个人一般的只是简单的不服,而有的人则是收了银两,被石兴林这么一闹,这岂不是砸了人家到手的钱财?

谢明依虽然没有收到银子,却也不会如此彻底的断了别人的财路,所以,石兴林会吃苦,已经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冷面的主考官,让这些学子们即便是出了考场的大门依旧怨声载道的,石兴林却一副没有看见的样子,依旧自顾自的严肃着一张脸,盯着各处的动静。

谢明依站在一旁,颇有些无奈的走上前,好意提醒道,

“我说石大人,您这就算把这些人身上盯出个窟窿来,也是于事无补的。”

却不曾想石老爷子压根不领情,反倒是冷哼道,,

“老夫就不信,在这样的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能如何!这一科的科试一定是最干净的!”

谢明依哭笑不得,自己明明是好心提醒他,这人还真是倔犟啊,

“石大人,本官可是好意提醒你。你以为历任的主考官都是什么寻常人等吗?可那又如何,一样有作弊的人,所以啊,单单是这样的盯着,作用不大。”

“哦?老夫倒是忘记了,谢大人的恩师可是前几任的主考官之一,说起来,陆相便是谢大人那一科的主考官吧。”石兴林嘲讽道。

“嘿!我说你这老头怎么逮谁咬谁?你是属……”狗字谢明依是硬生生的忍着才没有说出口,却也是转了话锋继续道,

“既然石大人不相信本官说的,那咱们就拭目以待吧。看着最后这一科到底是清的多,还是更混了。”

说完谢明依便不再理会石兴林,转身走进了后面的屋子。

身后的石兴林起初对她的话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然而不多时,石兴林突然间意识到了,谢明依的话似乎不是在故意的挤兑自己,而是想要提醒自己什么。

别的不说,石兴林很相信,在决定士子命运的这件事情上,谢明依是不会诓骗自己的。

这人再狡猾,但不可否认的是,对一些极为重要的事,或是其它的一些原则她从未越过。

从谢明依离开开始,石兴林便开始思索着她话中的意思,一直到每一位考官将试卷收集到自己面前时,石兴林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试卷上。

这份试卷,好像有些不对呀。

这一次,石兴林没有直接点破,而是上手翻阅了一下底下的试卷,这么一看,倒是真的看到了一些东西。

有的试卷做的标记是在文章的行首,而有的试卷则是在文章的中间位置。这只是石兴林猜测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科场的勾当真是令人防不胜防啊。

而随着翻阅试卷的过程中,石兴林心中的惊讶也越来越多,甚至不由得思索起来,

这些东西,谢明依知道吗?既然她有意提醒自己,是不是说明,对这些人的行为,她是了解的,却没有去阻拦?

这是为何?

即便他觉得那上面的字是记号,但是却苦于没有证据,石兴林也不能说什么,只是让人拿去封存,而自己则是在告别众人后,去寻了谢明依去。

“谢大人。”刚一进考官们休息的屋子,石兴林便看到了端坐在椅子上的谢明依,后者端着茶杯,姿态优雅的品茶。

见着石兴林来了,谢明依并没有急着回答,只是专注于品茶,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一般。

石兴林面上一红,知道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过于偏见,当下却也有些羞愧起来,却仍旧问道,

“谢大人,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178章 一样的 “什么话?”这一次谢明依倒是没有装作没听到,只是看上去似乎很糊涂的样子,在看到石兴林微变的脸色后,谢明依适时的反应过来,石兴林指的是自己方才说的话,

“石大人说的是那个啊。我的意思就是,作弊的方式层出不穷,即便石大人曾为书院的教书先生,却也不能应对这频出不穷的方法。”

看着对面那人波澜不惊的样子,石兴林有些气愤,但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明白,对付那些人光靠自己是行不通的,想要让这一科变得干净些,唯一的方法就是和眼前的这个人联手。

“谢大人如果没有主意,是不会说出方才那些言语的。谢大人若是有什么良策,还请说出来的好。”

石兴林道。

虽然没有说什么烦请赐教这类的话,但是能听见石兴林说出一句这样的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谢明依也没有为难他,放下手中的茶盏,伴随着茶盏与茶几碰撞的闷响,这边只听那人终于开口道,

“石大人说的方法,本官确实是有的。可是,我为什么要因为你,去得罪了门外与我同朝为官的大臣们呢?”

“你!”石兴林气结,全然没有想到谢明依会这样说法,不由得愤怒的斥责起来,

“你身为朝廷首辅,怎可如此行事?科考乃是为了国家选择良才,如若真的无视作弊的行为,你怎么能对得起你自己领的皇粮?又怎么对得起陛下与臣工百姓的信任!”

“啧啧啧。”

石兴林一阵慷慨激昂的教训,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的无力。

谢明依站起身,走向不远处的石兴林,最后在他正前方两步的位置站定,直视着对面之人的眼睛,谢明依微微扬起唇畔,

“石大人无负于国家和人民,可对此你又有什么办法呢?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作弊的事情是永远也抓不净的。身为三皇子的帝师,如果石大人的眼光永远都是如此狭隘的话,还是趁早引咎辞职的好,免得到时候被人挤兑得落荒而逃。”

说着石兴林还来不及消化这其中的震惊,那人已经从她眼前走过,离开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走出门许久的谢明依听到后面传出的两声呼喊,冷笑着挑起了唇角。

而正前方不远处,考官们似乎正在等候一个人,而那个人正是谢明依。

谢明依迈步上前,收起面容上的嘲讽,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她惯有的一抹微笑挂在脸上。

久而久之,这已经成了一种标志。

“谢大人。”

“谢大人。”

“谢大人……”

考官们和谢明依打着招呼,后者一一回礼,寒暄过后才开始说起正事。

“各位大人可是要回家?”

谢明依问。

三日的科考内,考生和考官均不能离开考场,而等到第三天后便可以归家梳洗沐浴一番了。

谢明依看着面前一个个虽然有些疲惫,但是依旧满面春风的考官们,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这些个考官们啊,虽都是儒生,但是儒生和儒生是不同的,有的人做官为了财,有的人做官是为了学问,而有的人则是为了权。

但这些大多出自翰林院的大人们,为了权的是极少数,再其次是为了做学问,再再其次则是为了钱财。

钱财乃身外之物,可没有钱在这世间却是绝对行不通的。

“是啊。”

“是啊。”

“……”

此起彼伏的响起回应的声音,待到人声渐歇,这边谢明依才又开了口道,

“各位大人可曾有什么东西落下了?我看方才石大人往卷室去了,急急忙忙的,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的样子?”

“……”

一石落激起千层浪来。

话音刚落,四下里是一片寂静,连面前的空气中都仿佛凝结了一般,然而很快便有人打破了这种宁静。

“对了,我的玉佩落在了里面,我得去找找。谢大人,下官先走一步了。”有人说道。

谢明依笑着点了点头,“大人请便。”

“我也有东西落在里面了。”

“我也是……”

“我也有……”

“……”

不一会儿的功夫,眼前的人几乎走了个遍,最后只剩下翰林院编修的林大人,是这翰林院中为了做学问的臣工,也是几日前在考场外同谢明依先说话的那个考官。

只不过此刻的林编修同当日的有些不同,倒是冷静的很了。

谢明依看着林编修,微弯起唇角眼角也扬起极好看的弧度,

“林编修没有东西落下吗?”

“谢大人高明,下官佩服。”林编修朝着谢明依拱了拱手,拱手的时候花白的胡须搭在了他的手上。

“哦?林编修说的是什么意思?本官不懂。”谢明依装作不知的样子,脚下却已经抬起,朝着门外的方向走去。

“其实石大人哪里会发现什么?不过是大人利用了这些人做了亏心事的心理罢了。”林编修在谢明依身后说。

“林编修说话可要小心。”

说话间,谢明依的脚步突然站停,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个人都站在考场门口的“清明乾坤”之下,谢明依看着林编修,一字一句清楚道,

“这头顶的清明乾坤可都在看着呢。您说是也不是?”

林编修怔了怔,下一瞬对面的那人突然间大笑开怀,仰天长啸出门离去。

是啊,这乾坤清明,他们那些人的技俩,又怎么瞒的过这天地乾坤?

想通了这一点,林编修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官场上的学问恐怕自己永远也做不到像那个人一般,但是这翰林院的文章他还是可以继续去琢磨的。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月光下,谢明依伏在桌案前,审批着今日各地送上来的呈报。从下午回来开始,她便一直坐在这里,迄今为止,已经有整整两个时辰了。

“大人,该休息了。”进门的是素月,能够不敲门便进来的,除了母亲,这府中也就剩下素月了。

谢明依抬起头,看着门口的素月,

“你怎么来了?”

门口的素月一袭浅粉色的衣衫,朝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手上搭着一件青色的外搭,谢明依认出来那是自己的。

“九月份了,已经是入了秋的天气,早晚天寒,你又是素日里最怕这些的,给你带了一件衣服,回去的路上也好御一御风寒。”素月说着,人已经走到了谢明依的旁边,目光从她手边的案牍上划过,落在已经快要燃尽的蜡烛上,

“快要到子时了,明儿个一早你还要上朝的。这些事情你若是想要这一时处置完,怕是你这一夜都不必休息了。”

素月颇有些无奈的说着,言语之间都是希望谢明依快去休息的意思。

本就是体弱的人,若是再熬夜,或是着了风寒,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谢明依笑了笑,“哪里有那么严重,若是要天亮才能解决这些,那我这个状元的名头可就真是白来了。你放心吧,再过一会儿我就去睡了。对了,凤绾睡下了吗?”

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素月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现如今,整个府里没有歇下的人可真就不多,没睡的主子就你一个。竟然还有心情想着旁人?”

“我,早就习惯了。”谢明依道。

是啊,习惯了,早就已经习惯了陪伴自己入睡前的是一份份批不完的文章,习惯了睡一两个时辰然后便早早的起床去上朝。

习惯了,在这样的深夜里揣测人心。

“这是新月楼新出的点心,白日里给你们那边送过去了,可尝过了?”谢明依问。

“送了,这长安城里谁不知道你这位宰相大人宠妹是独一份的,更何况是这府里的人,东西刚到府里,便足足的送了许多过来,还有夫人那边也送了许多。本家和陆家那里白日里还送去了一些桃花酒,都是你嘱咐的。”素月说。

谢明依点了点头,看着素月十分的欣慰和感激,“我素来便知,你是最周到的。”

听谢明依这么说自己,素月不禁失笑出声,谢明依不禁疑惑出声,

“你这是在笑什么呢?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是墨迹还是什么?”

素月笑着摇头,“都不是,是我想起别人说过的一句话。一旦若是某位大人奉承起谁来,那一定是别有深意的有所要求的。”

谢明依反应过来后也不禁失笑,

“你呀你,那你觉得我所要求的是什么?”

素月没出声,然而目光却是落在了谢明依面前的案牍上。

“真是玲珑剔透啊。”谢明依感叹着。

“是啊,玲珑剔透的人还是有些眼力的好。衣服披上些,夜里风凉,若是有事,外面的容羲还在守着,喊他一声便可。”

“他还在?”谢明依有些诧异。

这个时辰他可以去休息的。

“是啊,不然你以为他真的能睡去下了吗?”看着谢明依的神色,素月不由得惊讶起来,

“不是吧?他可是你身边的人啊,他在外面守着你会不知道吗?”

谢明依摇了摇头,

“我出门的时候,门口都是没有人的。”

“……真是……”素月忍了忍,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可表情几乎已经表达了此刻素月的心中所想,

真是令人发指啊!

谢明依也觉得,自己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了。

“多久了?”谢明依问。

素月无语,却依旧回答她,“如果你是要问他在外面等多久了,可以说,从你进门开始他就在外面守着。如果说你要问的是他已经这么做多久了,我第一次看见应该是在容璟离开的那天。”

能够在她面前如此直白的提起那个人的名字,而且还不会被责罚的,府中也不过是那么几个人。

谢明依惊讶着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着实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一开始似乎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人,竟然一直在默默的坐着这些事情。

“有什么感想?”素月问。

谢明依思索了一下,“感觉自己还是蛮幸运的。”

素月笑了笑,

“那你慢慢感觉吧,奴婢要先回去休息了。劝不动大人,那婢子还是有眼力些的好。”

说着素月这边转身就要走,然而脚步刚要迈出,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

“不批了,该休息了,明儿个早起批阅也是一样的。”

素月还不及反应,桌子另一侧的烛火已经被熄灭了。

随即,素月便看到那人从自己身旁走过,仍旧不忘嘱咐着,

“出门别忘了吹灯啊。”

素月:“……”

谢明依走出了书房的门,刚一转身的功夫便看到了在廊下打坐的容羲。

似乎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便出来了,还来不及闪避的容羲站起身,颇为窘迫的样子看的谢明依有些忍俊不禁,

“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起早。”

“……诺。”然而容羲的话音落地时,那人的身影已经走出了老远。

书房到谢明依休息的房间,距离不远,借着月色也足以回去,然而这一路上两边燃着的烛火还是让谢明依不由得动容了一下。

如果不是素月刚才说的,她还以为这是府里负责掌灯的人留下的。

有些事情虽然依旧棘手,可有些人不一样了,自然事情的难度也就有了些许的变化。

“愣着干什么呢?”容羲的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如果不是对这声音太过耳熟,他怕是要下意识的一个手刀劈过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今日……她……”不是要批阅折子的吗?

容羲疑惑不解的看着对面的素月。

“或许是突然间发现某个傻子,用最笨的方法陪伴着她后,某些人突然良心发现,觉得自己应该去休息了。也可能就是因为她困了,谁知道呢?”

素月笑了笑,道,

“我要去休息了,二爷还请自便。”

二爷,是这府中的人对容羲的尊称,也是谢明依孙给予他的信任。

这不是简单的一种地位,而是一种无条件的相信。

容羲不得不承认,他被这样的信任所动容着。

尤其,是在看到她那一阵子的消沉后。容羲便明白,这世上真的有一些人是不同的。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发现,这样的人真的有很多。

容璟离开了,可一切却又好像他在时一样。

章节目录 第179章 相得益彰 翌日

谢明依离开了皇宫便乘上马车直奔考场去了。

所有人都以为谢明依是急于去给今次的科考阅卷,但是却鲜少有人注意到谢明依上车时,容羲递给她的一封信笺。

巧的是,苏衍就是那鲜少有人其中的之一。

另一个是周百彦,在看到这一幕后,只是眼中划过一抹疑惑,便同身旁的刑筠相伴离开。

已经几个月过去了,定北侯依然是定北侯,一应的尊荣他都有,只不过手中没了兵权,没了实权。

然而,有些时候,有些人的智慧并不仅仅是要靠手中的权利所体现的。

他用了两个月,想清楚了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而同时在这个过程中,苏衍发现,自己的处境竟然同那人之前的处境是如此的相似。

这是什么意思?

是他放走了她,要替她承受这一切,亦或是冥冥之中有一双手想要将他推去一个未知的目的地?

苏衍不清楚,他只知道如果自己就这么束手就擒,那才是趁了皇帝的心意,而且,如果真的就此消沉下去,怎么对得起父亲的相护?

所以,苏衍再一次出现在了朝堂之上,像一个陪衬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的云淡风轻,即便手中没有任何实权,即便苏家的风光已经不再依旧,可他,依然重新站在了这里。

总有一天,他可以重塑苏氏一族的荣耀,他在等,等一个可以翻身的机会,这一天不会太过遥远,却需要他费劲心力的去筹谋,而这,也恰恰是那个人所曾经经历的一切。

“侯爷,府里的早饭已经备下了,就等着您了。”

青隐迎上前来说道。

“嗯,好。”收回疑惑的目光,苏衍踏上了自家的马车,不多时皇宫门口已然是一片肃静。

考场门口,众人期待已久的那个人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当中,无数人悬着的心就此放了下来。

然而当他们以为自己的技巧已经瞒天过海之时,却没想到那人的一句话让他们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

“查吧。”

淡淡的一句话,轻飘飘的,怎么也不会吓到人的声音,可偏偏,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被吓得脊背寒凉。

九月份的天,艳阳高照,可这些人却有一种遍体生寒的感觉。

只因为这考场里闻声而动的皆是皇帝钦派的以宋延为首的精锐们,而每一个人在寻查的试卷都恰恰是他们所在意的。

这只是一种巧合吗?

或许没有人会这么以为吧。

如果只有一个两个,或许是一种巧合,但是现如今几乎挑出来的每一份试卷,都是他们收了银子的。

林编修看着身边的一位位考官面色如土的样子,对那正向着几人款步走来的那人更多了几分敬畏。

是的,就是敬畏,无关于年纪,只是敬畏她的手段。

“几位大人,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向陛下递了消息,说是今科的考场有人作弊,而且一一说明了上面的内容。今儿个早朝之前,陛下特地将本官叫了去问话。本官对这些事情向来都是不清楚的,只不过那人说的是有理有据,而且连具体的名字都说了出来,实在是不得让人不防啊。”

谢明依严肃的说道,目光扫过众人有些难堪的脸上,

“各位大人也不必太过担忧会冤枉了这其中的什么人。对于这些人陛下大开圣恩,这挑出试卷来的考生陛下重新出题,再由石兴林大人审批。如此一来,倒也不至于再蹉跎有才之人的时间。”

石兴林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而谢明依话已经说到这了,再反应不过来,他这个“帝师”实在是没有再做下去的必要了。

“谢大人,试卷已经查抄完毕,各位大人可以开始阅卷了。”

宋延走到谢明依身边说道。

谢明依点了点头,看向不远处的石兴林,似请示一般的说道,

“那石大人,咱们开始阅卷吧。”

“嗯。”

石兴林点头,这考场的作弊风波算告一段落。没有人的人头落地,这是许多人感到庆幸的。

威慑,只用了小小的一个障眼法,谢明依便将这些文人儒生们彻底震慑住了。

石兴林不是傻子,自然看的清楚,身在其中的感触自然也是最多的。

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然而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看向那人的目光中竟什么时候开始夹杂了几分欣赏,连石兴林自己也未曾发觉。

秋试的人,素来都是不少的,毕竟这是三年才有一次的恩科,所以从批卷开始,这些考官们便再一次与世隔绝。

宋延领着人在外面守着,本着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考场里的原则,很快,天便黑了下来。

上千张的试卷,十几位考官,却也只是将将的批阅了一半的数量。

这一天,几乎眼睛都在这试卷上面,谢明依不像这些老学究们,看的着实有些头晕。

抬起头,想要歇息片刻,却发现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是漆黑一片。

再看看其它人,几乎除了石兴林和林编修,其他的人都频频的瞥向窗外,显然已经是坐不住了。

起初,谢明依以为只有自己如此,现如今她发现,只不过没有人敢开口罢了。

唉,心下叹了口气,谢明依看向身旁的石兴林一副专注的样子,欲言又止,然而一转眼的功夫便看到有一些人竟然偷瞄向自己这边来。

谢明依不由得苦笑一下,颇有些不忍心的对身边的石兴林说,

“石大人,已经酉时了,各位大人还有家室,明日我也是要上朝的,要不,咱们明日再继续?”

石兴林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谢明依,就在后者以为他要拒绝自己的提议时,只听他突然间开口道,

“嗯,也好,今日也都辛苦了,该回去休息了。”

谢明依怔了怔,似乎没有想到石兴林竟然如此给自己面子。

然而一旁听到石兴林的话的考官们已经如蒙大赦一般的纷纷起身离开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卷室里已经剩下谢明依和石兴林二人。

“石大人今天倒真是给谢某人面子啊。”谢明依笑着似打趣一般说道。

实在是今天的石兴林太让自己意外了,意外到她都有些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石兴林。

因为,这可是一个致力于和自己唱反调的人啊。

“谢大人误会了,老夫给的是今科士子的面子。大人今日所为,虽然不曾彻底的肃清今科考场,却也是给了这些考生们一个极大的公平。”

“哎呦!”谢明依突然间惊叫出声,吓了刚要起身的石兴林一大跳,连忙拍着自己的心脏压压惊,

“你这是要吓死老夫吗?”

没想到这边的谢明依却是借着开口道,

“石大人你早说啊,早知道你这么好对付,我不介意和你说明一下以前这种事我也干过呢?为了士子谋福利的事情我也没少做啊,我能从现在开始说到明天早上,石大人你要不要听一下啊……哎哎,石大人你怎么走啦?我还没跟你说我的光辉历史呢!”

石兴林强忍住自己想要骂人的冲动,心中默念着孔夫子的教诲……

谁要听你的光辉历史!

对的,石兴林就是这么想的。

而在门口的宋延看着二位大人这一前一后的从里面走出来,再结合两人简直天差地别的表情,目光落在谢明依的身上,哭笑不得起来,

“谢大人,能把石大人说的只想逃离的份上,估计这天上地下也就你这独一份了吧。”

“一般一般,还是要低调的。”

谢明依颇有些羞愧的推辞着,看的宋延没忍住扔给她一记白眼。

就这话已经堪称没羞没臊了,还羞愧呢?瞎子都看得出来这人一点愧疚心都没有。

“咳咳!”宋延清了清嗓子,毕竟这位是皇帝陛下钦点的首辅大人,朝廷的宰相,还是要给足了面子的,

“大人,夜深了,可需要我等护送大人回府?”

这本是一句客套话,毕竟谁家没有自家的随从等候在外面尤其是谢明依这种,宋延觉得,每年这位容羲的饷银绝对比其他人家的多出一倍来,要不然勾上这时间可真是不划算啊。

考场外对这一切表示一无所知的容羲若是知道宋延此刻心中所想,一定是要喊冤的。

自己哪里是比别家的小厮多消耗了一倍的时间,是每一天都在替她打理着谢府的家产啊!

一直到自己接手那天,容羲才发现,其实,连自己看场子,每年会分红的赌坊都是人家的,而某人还在天天喊穷,从这个角度上,容羲真想说一声,这简直已经可耻到一定地步了!

回到考场里,宋延这边话音刚落,本就想让她早点回家,然后他们也可以收工回家守着老婆孩子的一句话,结果被某人当了真。

据宋延自己个儿的猜测,估摸着是这位故意的。

真损啊……

不过转念一想,回想起白日里某些人对那些考官做的事,宋延觉得对自己她似乎已经很厚道了。

是的,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容易满足的,在有参照物对此的情况下。

宋延当然不能领着一群人护送谢明依,也不能随便指派几个人就这么把她打发了。

最后,还是谢明依替他做了个决定……

“宋将军,本官知你武功极好,疆场之上足可以一挡百的人物,你一人护送本官,本官也是极为放心的。就算是长安城里混进了一个山头的土匪,本官也是不怕的。”

宋延:“……”

是了,这位大人就是这么不正经了。

底下的人捂着嘴偷笑,这位宰相大人以前不曾接触过,只听说是个人物,没想到竟然先后将石大人和宋将军说的无言以对,也是个人才了。

不过,更多的人也只是觉得这位谢大人很有趣罢了。

就连宫里的人听到了,也不由得笑出了声。

“她真是这么说的?”太后问着身旁的老嬷嬷,早晨的阳光照进慈安宫的窗子里,暖洋洋的,明亮非常。

“是啊,太后,谢大人她就是这么说的,说是宋将军当场就闹了一个大红脸,然后也没给谢大人面子直接就离开了。任凭谢大人怎么说,宋将军就是直接回家了。”老嬷嬷也不由得笑着说道。

“呵呵……”沉稳而又清爽的笑声在慈安宫中响起,刚走进慈安宫的帝后二人听在耳内,互相看了一眼对方,

“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甜糯的声音是让人舒服的那种,再加上平日里宁舒儿对太后亦是很敬重的,所以太后倒是没有怎么难为这个儿媳,招呼着二人先坐了下来。

“皇上皇后倒是难得一起来哀家这坐坐的,快坐吧。”

“谢母后。”帝后齐声道,一副十分默契的样子看的太后不由得点了点头。

“帝后和睦才是天下臣民的表率,看着你们如此,哀家也是甚是欣慰的。”

从苏同鹤离世后,太后和皇帝的关系便没有之前看上去那么僵了,虽然也有一些隔膜,但是因着皇帝已经收回了权利,再加上宁舒儿在中间周旋的缘故,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是缓和了许多。

“在门口便听到母后的笑声,母后这是在高兴什么呢?可说出来也让儿臣们也跟着高兴高兴,可好?”皇后宁舒儿问道。

太后笑道,“是啊,还不是谢家那个丫头,把宋延调侃的闹了一个大红脸,真是让人想不到那丫头还是这么有趣一个人。”

话音刚落,这对面的二人就不免更惊讶了。

太后竟然对那个人赞赏有加,今儿个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说起来,皇帝选的这个宰相倒是选的不错。听说昨儿个不仅和石兴林一起肃清了科场舞弊,又不动声色的警戒了各位考官,真的不错。”

太后这毫不掩饰的赞赏,看的着实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若不是两人看的出太后说这话是真心的,而且她全然没有恭维某人的必要,恐怕真的要有所怀疑了。

“能搏母后一笑,倒也是她的荣幸了。”皇帝笑着道。

“还是皇帝选人选的好,一个文,一个武,一个能言善辩,一个秉性正直,这才是相得益彰。”太后再一次夸赞道。

章节目录 第180章 杨文意,柳星耀 相得益彰,听到宫里的人传出这样的话时,谢明依只是一笑置之,随即便不再去理会。

昨儿个夜里的事情,明面上是自己闹了宋延一个大红脸,但是真正的中心却是随后宋延转身就走那一幕。

可真是一点面子都没给自己留啊。

她是在抬举宋延,这是皇帝想看到的,也是太后想要看到的。

比起宋延,这些人还是更忌惮自己一些。

审阅试卷的谢明依放下了手中最后一张卷纸,然后将每一份卷纸交给石兴林,

“石大人,这是今科本官所批阅的试卷。请您过目。”在考场的这一片天地里,石兴林才是总览大局的人。

所以,谢明依这边批完自己的卷子,石兴林只是点了点头,不一会儿的功夫便陆续的有人将卷子综合到了一起。

当然,都是将自己批阅好选出来的优劣试卷分开的。

“这份卷子……”说话的是林编修。

一声疑惑在这安静的卷室中是极其引人注目的,这不,瞬间林编修便成了整个房间里的焦点。

“怎么了?”连石兴林也望向了林编修那边,而甚至有的人好信的已经走到了林编修的身边去看他手里的试卷,不曾想这一看便也面露难色起来。

一位两位皆是如此,看的谢明依也是心中疑惑,迈步走了过去。

然而刚看到这卷纸之后,谢明依的眉间也不由得轻蹙起来,这字,真是不知道怎么混到长安来的,不过这内容……确实是难得的佳作。

今科的考题很简单,只是谈论对忠孝的理解,不过题目虽然简单,想要写的出一份出彩的好文章,却是不易的。

而言下,自己面前的这一份便是这样的一篇难得的好文章,只是……字啊。

最后林编修给石兴林送了过去,果不其然,石兴林的反应和众人一样,不过素来是学院夫子的石兴林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没有谢明依这帮朝臣们这般平和了,刚一看到试卷上的字迹,张口就骂了出来,

“这是哪里的考生?怎么都不知道练习一下字迹的!如此潦草个性,以为他这是在诗词大会卖弄呢吗!”

石兴林的话音刚落,这边的众人,包括谢明依在内都是面面相觑的。

因为,石兴林的话没有错,正是每个人想要说的,这人的字是一手极好的狂草,可考场文章里向来提倡的是简洁大方的楷体,以便考官们阅卷,就是再不济,再不适应新的文体,也要干净整齐一些,偏生这人真是……乖张啊。

这份胆子,就算是谢明依也是没有的,即便她也是爱极了狂草这样的字体,但是考场文章就是考场文章。如此个性,是极不好的。

所以,谢明依也不免有些可惜,这样的文章是有争议的,无论内容多出彩,可若是主考官不喜这狂草的字迹,没有耐心阅读,那这篇文章也只能是明珠蒙尘了。

是的,明珠蒙尘。

一天,一地,只在主考官的一念之间,就是谢明依也没有任何办法。

“文章倒是不错,可这字迹太过潦草,如此乖张觉厉之人,可见写文章的人也足以狂傲的。”石兴林道。

“所以,大人的意思是……”林编修看着石兴林,眼中隐隐有一丝失落。

这篇文章,是这么好啊。

“科考选人,选的不仅仅是文章学识,还有态度和品格,而一个人的字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品性,如此乖张觉厉之人不符合陛下对今科学子的要求,弃用也可惜,评个进士倒是不为过的。”

石兴林这番话刚说完,四下里有人的脸色便不一样了。

这文章的内容,评上状元也是不为过的,这一下子便落到了几十开外的进士榜上,虽说不至于落选,可这其中的落差却是天差地别的。

有的人不无可惜的感叹着,而有些人,则对石兴林的话是赞同的。而谢明依就是前者。

这文章的内容她喜欢,这字她也喜欢,而且方才石兴林的话不止是在说今科的学子,也有一些嘲讽自己的意思。

可谢明依却也不至于现在就同石兴林争辩起来,石兴林这个人她还是了解的,自己不说还好,自己若是说了,只会让他更加坚定自己的信念。

所以,这份文章极大的可能性都要被埋没了。

被石兴林明朝暗讽,谢明依不在意,毕竟他只是一个手中无实权的皇子师傅,她在意的,是这篇文章的作者是个什么样的人。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而这一批批卷却不会在明日就交上去,而是要再进行一轮的批阅,两轮综合取成绩,如此一来,也可保证十足的公平了。

众位考官走出考场,不一会儿的功夫,考场外面的马车已经纷纷散开了。

灯火通明的考场里除了偶尔巡逻的兵勇,再无闲杂人等。

谢明依刚到家,便交代容羲去查一下新科状元里有没有一位嗜爱狂草的书生。

而即便是容羲这样的关系网,也用了两天的时间才查到这个书生的下落。

柳星耀,这个前一刻还只是一个简单的书生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在科考的第五天里成为朝廷上下都在热议的人物,而原因就是他的一手和文章极其不想配合的字迹。

“陛下,今科考场之中有一篇文章内容倒是极好的,只不过……”这一日的早朝,谢明依向皇帝奏报着,得到的是皇帝的疑惑,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这个学子写字,用的是狂草字迹,与官府提倡的楷体不符,影响阅卷考官的心情,所以现被评为了进士。”谢明依道。

科考的大榜,要在第六天才会登榜,因为第五天皇帝是要过目前三甲的试卷的。

只不过,除了前三甲的名字,这个时候后面那些人的名字都已经排好了,就连柳星耀的名字也已经在上面了。

而谢明依这一句话是想做什么?

“这个,不应该是主考官负责的事情吗?你同朕说什么?这个考生有何特殊之处,竟然令朝廷一品大员,堂堂首辅为其在朝堂之上当众向朕开口啊?”皇帝问。

谢明依道,“启奏陛下,此人学识着实渊博,且文笔老练,此文章乃是今科考场之中的最优也不为过,只是若是因为字迹便判定其落为进士,恐怕难以服众。若是众人都以文字为凭,甚至不去认真的研究文学,我大燕将来的新科士子又会是什么样的人?陛下,此种情况不得不忧啊!”

皇帝沉思了片刻,想了想。

说是思索,其实这几位主考官的争论他已经从宋延那里听到了一些,却不曾想谢明依竟然将这事搬到了朝堂上。

顺着她,这人情便都成了谢明依的,即便那人真的入了三甲也不会惦念皇家的恩情,可不顺着她,话已经说到这地步,自己若是不开明一些,难免会落人话柄。

毕竟,这科考就是为了选举民间的贤才。

如若不然,只需要从世家子弟里选举罢了,只是此一来,圈子永远都是那些,难免会禁锢了一些。

很快,皇帝便有了,主意,看着和谢明依分站在两边的苏衍,皇帝开了口,

“定北侯怎么以为的?说来听听。”

定北侯被点到了,虽然这些日子以来,定北侯一直位列朝堂,可不过是一个摆设,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侯爷也只有表面的殊荣了。

所以,只有表面殊荣的苏衍,此刻站在了右侧大臣们的前方,几乎和谢明依并列的位置,听到皇帝点到了自己,这才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臣以为谢大人此言有所不妥。谢大人不过是一家之言,又如何能因谢大人一言而罢了众位考官商榷之后的结果?如此一来,我朝科考批阅的威严何在?”

有理有据,更重要的是,这是现在皇帝想听到的话。

先不说,这个时候的苏衍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说的这些话,但是仅仅是这些话就已经替皇帝解了围了,心满意足的看向谢明依,面上装作疑惑的样子,

“是啊,谢爱卿,这你怎么说?”

谢明依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苏衍,随后争辩道,

“侯爷此言差矣,立朝以来来,我朝科考向来都是为了选拔人才,若是明知有错而不改,这才是真的失了科考的意义和在百姓心中的地位。”

这回不必皇帝提醒,苏衍已经主动反驳了,

“依臣之见,谢大人才是糊涂了,我朝科考自立朝以来便提倡用楷体书写,考生也是自幼便要学习书写,怎么这位考生如此特立独行,这才是视大燕律例如无物。评为进士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侯爷,您这是在曲解事实!”谢明依道。

“谢大人,你这才是以偏概全。”苏衍道。

眼看着两位大臣在朝堂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这边皇帝终于站了出来,给两位打了个圆场,

“行了行了,你们也别吵了。考官们会给那人一个进士的位置自然是有考官的理由,定北侯说的没错,这是规矩,不能开了这个先河。而谢爱卿爱才惜才,既然如此,朕也要看一下这篇文章了。宋延!”皇帝道。

一旁的宋延站了出来,“臣在。”

“你随后带人将那人的试卷同前三甲的一同带到宫中,朕亲自审批。朕也想看看,能让谢大人如此费心的,会是一篇怎样的文章。行了,退朝吧。”

就这样,伴随着皇帝的离开早朝上的争端平息了,可朝下的另一场争端却是开始了。

谢明依看了一眼对面的苏衍,众人皆已经给了这位首辅让开了一条路,谢明依走在路中间率先离开,其它人紧随其后。

最后,只剩下苏衍一个人,还有宋延。

“宋将军这是在等本侯吗?”二人边走,苏衍边问。

宋延思索了一下,随即道,

“是,也不全是。”

“哦?此话怎讲?”苏衍问。

宋延想了想,面露难色道,“其实,如果我告诉侯爷,今日朝堂上侯爷的表现我昨日已经听到过了,侯爷会怎么想?”

“……”苏衍的脸色微变,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的不自然起来。

“宋将军什么意思?本侯不懂。”

“侯爷明白本将军的意思,宋延告辞了。”说话间宋延已经先一步离开,只剩下苏衍一个人行走的身形,倒有些孤独。

看着宋延离开的背影,苏衍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这原来都是她算计好的?可宋延为何又会告诉自己?是只是为了让自己知道自己自以为是的聪明,其实不过也是在别人的算计之中的愚蠢吗?

下一瞬苏衍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宋延不是这样的人,而谢明依更不可能是一个如此肤浅的人。

所以,目的是什么呢?

苏衍百思不得其解。

而皇宫外面的谢明依回到马车里的瞬间,脸上的不满便皆已经散去了。

她哪里是在为那个人争什么红名,她只是想让人注意到柳星耀。

现在,皇帝注意到了,但是皇帝却不会在意这样一个人。相反并不会驳回考官们的结论。

而她的目的,是苏衍。

她和宋延推理过,但是她没有和宋延说皇帝最后是不会更改结论的。

宋延方才的落后,她也是看到了的,现在的苏衍应该已经在想了吧。

柳星耀,出身寒门,却也是真的有一种书生的狂傲之气,这样的人,皇帝不会喜欢,可苏衍会。

自己在提醒他注意,她相信,苏衍也一定会注意到的。

人若是要自保,那就一定要有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在朝堂,而很明显,谢明依不希望宋延是自己的对手,所以,苏衍便成了那个人选。

一个无论从什么角度说,都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谢明依笑着,心满意足的回了谢府。

而在次日,大榜张贴出来后,凤绾吵着要和自己一起去看大榜,谢明依也并没有阻拦。

到了考场外面,谢明依坐在马车里,而凤绾却是跳下了车,随着容羲和素月一起看张贴的榜单了。

这一科的新科状元出来了——杨文意。又是一个会让众人铭记的名字。

绝大多数人关注的是状元,而容羲则关注的是另一个人,柳星耀,第六十四位,进士。

果不其然,同大人预料的没有任何偏差。

只是前进了两位的名次。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匪夷所思 有句话怎么说,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对手。

于谢明依而言,自己最大的对手,其实是皇帝,唯一一个可以主宰自己生死的人。

这样的情况下,了解自己对手的必要性就更重要了。

皇帝不想卖给谢明依这个人情,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在意苏衍会渔翁得利,相反,注意苏衍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放松。

倒是谢明依这边最近倒是很少有人跟踪了。

看来,应该是有更重要的人了。

所以,应该是自己的示忠有了结果,还是皇帝觉得跟踪自己已经没有太大的必要,因为,已经有人可以限制自己了?

不管怎么说,没有人跟踪还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但是有一个人此刻就和谢明依的心情恰恰相反了。

此刻,几乎摸清楚了跟在自己马车后面的人有几个之后,苏衍唯一想到的几个字,就是——天道轮回。

之前他还在觉得谢明依被人跟踪很苦恼,而很快这苦恼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苏衍无奈至极,却也只能在这样的监视下,寸步难行。

更何况,去见一个柳星耀这种事情也不必他亲自出面。

只不过苏衍觉着,自己需要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找一个人帮自己去完成这件事。

最佳的人选,自然是青隐,可青隐一旦出门也会被人盯上。

想来想去,坐在马车里的苏衍不禁苦笑出声,原来这种前后不能的感觉是这般的难受啊。

不一会儿的功夫,马车到了侯府的门前停下,苏衍下车的时候将青隐唤到了自己身边,

“青隐,夫人早上说想吃南街的桂花糕,你去买了来吧。”

说话间苏衍的长衫不准痕迹的从青隐身前划过,动作很快,遮掩的很好,青隐却接受到了苏衍传递给自己的消息。

敏感如青隐,自然也察觉到了周围有人在监视,对于苏衍的话,青隐应了下,转身便换了匹马往南街赶去。

方才,侯爷在他的掌心里写了一个“柳”字,一个“稳”字。

柳字,青隐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柳星耀这个人,这是昨夜里侯爷让自己去查询的。

至于稳字,自然是要自己稳住柳星耀的意思。

昨天侯爷也说过,能让谢明依如此的人,定非常人。若是今日柳星耀的排名依旧靠后,这个人是侯爷一定要拉拢的。

而同样的,侯爷也说,昨夜过后,今天开始,他们的处境可就要变的越来越艰难了。

监视,一切的行动都要在监视下进行,而表面上,苏衍只能是一个安于享乐,安于现状的定北侯。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心仍旧在蠢蠢欲动,有所图谋。

不一会儿的功夫,青隐便到了南街,知道身后有人跟踪,所以青隐在走进卖糕点的屋子里之后,从后门偷偷的溜走了。

而就在不远处负责跟踪的雪起了疑心之际,青隐又从店里走了出来,而手里正拿着一包桂花糕。

看到此,雪心中的疑惑驱散,觉得可能青隐只是在里面耽搁了,却不曾想,只是这方才的一会儿空当,青隐已经跑去了不远处的客栈里,找到了柳星耀,并留下了一些银两交代了一些话。

“这些银钱是我家主子赠予柳公子的,我家主子说,柳公子才名足以扬名长安,如今却得了一名进士,只望柳相公莫要气馁,长安风华,总有一天要在柳相公的脚下。”

柳星耀本来已经准备好了行囊,一个进士,就算是分配,也只会分到地方做一个小小的县官,听到这样的结果,柳星耀也只是不无自嘲了一下。

这天地,终究还是容不下寒门子弟太多的个性,而自己也终究是轻信了旁人之言,什么个性,什么才学,都比不过一张试卷上的顺从。

然而突然间出现的青隐,让柳星耀一怔,却又在下一瞬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原来,还是有人赏识自己的。

“公子的意思是?”柳星耀问,他心怀期盼,当然也没有忽略青隐眉间的急促,以及字里行间的隐藏。

他刻意的隐藏了自家的身份。

“等。恰当的时机,主子一定会让公子重返长安,一展满腔抱负。”

青隐道,看着对面的柳星耀,估摸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又匆匆做了告别。

可房间里的柳星耀却久久不能回神,既是因为兴奋,也是因为疑惑。

兴奋的是,有人真的看到了自己的才华,疑惑却是因为恰当的时机是什么时候,这个神秘的人又是谁?

然而没等柳星耀疑惑多久,这边的门又被敲响了,柳星耀紧蹙着眉头,还在思索着方才的事情,然而等他走过去打开门看到来人之时,也是不由得一怔。

“谢……谢……谢……”柳星耀看着自己门前的人,好半天说不出来话。

“方便进去说话吗?”谢明依淡笑着问,身后的容羲看着柳星耀瞠目结舌,一副震惊的样子也是不由得眉间轻蹙起来。

真的是,有失体统啊。

不过转瞬一想,容羲意识到自家大人时不时能要人命的皮一下时,对柳星耀此刻的表现也就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了。

体统?这种东西在谢明依这是不存在的,一切全凭心情。

“……请……请进……”

从看见谢明依开始,柳星耀的舌头就没有捋直过。

不久前长安城门口的那一幕,柳星耀依然记忆犹深,那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轻狂,长街纵马,这是天下读书人所向往的狂傲。

谢明依,这位当朝首辅竟然亲自来拜访自己,这让柳星耀怎么能不激动?

最主要的是,此时几乎已经没有人不知道谢明依是位女子了,即便眼前之人比自己大了将近十岁,可柳星耀却是敬佩她的,一个女子做到了男子梦寐以求的事情,这又是何等的能力与荣耀?

“坐吧。”谢明依走进屋子里径直到屋中的桌旁坐了下来,看着对面颇有些拘禁的柳星耀,笑着说道,

“我看过你的文章,确实不错,但是有时候规矩就是规矩,你的文章内容是今科士子中首屈一指也不过的,但是狂草的字迹是这篇文章最大的狭隘。”

柳星耀坐在凳子上,脸上尽是失落和不甘,而在他打算开口之前,谢明依已然开口了,

“文章字体这些本是读书人的习惯,按理说大燕并没有要求,可楷体却是一项不成文的规定。有些时候,规矩不一定非要写在纸上才叫做规矩,没写在纸上的规矩才是真的规矩。”

话音刚落,柳星耀惊诧的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谢明依,没出声,可眼中的疑惑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知道你,出身寒门,从小便苦读诗书,如若不然你的文章也不会如此的老练,劲道,只不过,你是只想在翰林院里做一辈子的学究,还是说想要在这官场大显身手?”

谢明依问道。

柳星耀开始思索起来,他不知道谢明依为何问自己这些,但是这个问题却是他一直不曾思索过的,然而他的抱负还是回答了心中的疑惑,

“自然是在这官场里大显身手,为黎民百姓请命造福。”

谢明依点了点头,看着他眸子里坚定的光芒,一时之间竟是无比的羡慕,这样的坚定和纯澈的目光恐怕也只会在此时才会出现了。

“可你要知道,为百姓请命造福,这不仅仅是一句话,更是需要亲身去做的。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需要经历一些其它人难以想象的挫折和痛苦,而终有一天,你将再次面临这些选择。天下士子众多,可以写出好文章的人,却不多,而这其中能够真正的成为一名好官的人就更少一些,能够保持本心,从一而终的就更是凤毛麟角。”

“那大人您呢?您是哪一种?”

柳星耀迫不及待的问出这个问题,以至于谢明依身后的容羲只来得及在心中暗道一句不好。

可柳星耀却好像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话所言不妥一般,只是看向谢明依,期盼得到回答。

看着面前这双纯澈的双眼,谢明依微微扬起唇角,

“我啊,我不是一个好官,也没有人给我这个机会。”

“为什么?您明明已经是当朝首辅,您的话陛下也是会采纳的,您在朝中可以说是一言九鼎的存在,怎么还需要有人给您提供这样的机会?”柳星耀不相信谢明依的话,潜意识里他不能理解。

可谢明依看着这样的柳星耀,只是眼中始终保持着平静的姿态,一直等到他的质问声消失,这边谢明依才淡淡开口,

“说完了?”

“嗯。”

“你刚刚的话足已经证明,现在的你还不适合在长安城中生存。要知道,这天底下只有一位主子,真正能在朝廷里做主的人,也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这已经是呼之欲出的答案,再迂腐的人也可以猜到这人是谁。

是皇帝,是这大燕朝高高在上的天子,真正坐拥着这江山和三山五岳的主人。

说话间谢明依已经起身,神情淡漠,那目光中却是平静至极,让人看不到一丝波澜起伏,

“年轻人一腔热血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的,如果你改不了自己的个性,那就永远回不到长安,永远达不成自己的目的。当然,你也可以安于一隅之地,做个为人称道的县官,可你要知道,你所苦苦维持的一切,在有些人的眼中是那么的不堪一击。机会,是自己给自己的!”

谢明依走了,在柳星耀还反应不急的时候。

但是从她的话中,柳星耀却找到了另一个答案——机会,是自己给自己的。

是不是说,回到长安的时机也是要自己创造的?

此刻的柳星耀对谢明依的话不屑一顾,可在今后长达五年的岁月里,他都在为此时的不屑一顾而付出代价,一直到他想明白的那一刻,他终于回到了梦寐以求的长安城,回到了这个权利的中心,而到那时,自己将面临的则是另一个选择。

此,皆为后话,暂且不提。

这边谢明依带着容羲离开了柳星耀落脚的客栈,后脚便有人将消息传给了需要知道的人。

是了,皇帝怎么会不派人盯着柳星耀下榻的客栈呢?谢明依在朝堂上提起了柳星耀,皇帝怎么会不留心。

所以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皇宫。

“都说了什么?”皇帝问。

如果谢明依要告诉柳星耀是苏衍的阻拦才让他成绩如此不理想的话,那么皇帝倒是要质疑起来了,这是在告苏衍的状,还是在告自己的状?

可是当听到眼线说起谢明依和柳星耀的争论时,皇帝怔住了。

“他真是这么说的?”皇帝疑惑道。

“是的,谢大人就说了这些。”眼线道。

皇帝点了点头,一边的陆盛春会意,挥手让那人退了出去。

这边皇帝沉思了半晌后,却是不由得叹息出声,一旁的陆盛春见此不禁问道,

“陛下为何叹息?可是谢大人有何不妥?”

皇帝摇了摇头,感慨一般的怅然起来,

“不是不妥,只是……这才是谢明依,说起来都有些难以置信,可这样的话只有出自她的口中,才能让朕信服。”

“陛下的话太深奥,奴才不懂。”陆盛春道。

“提携后辈,这样的事情在别人的身上发生可能是在拉帮结派,可于她而言,只是想栽培一个后生,为这天地间多一个为民请命的官员。”皇帝说。

“这未免太匪夷所思了。”陆盛春惊讶出声,瞄着皇帝的神色,后者也是表情异常的怅然起来,

“是啊,匪夷所思的事情。”

可这匪夷所思的事情却是她心中真实的所思所想,任何人也无法否认,包括自己。

——我吗?我想做官……然后可以辅助陛下治理国家,多几个为民请命好官,而有一天大燕的子民能够老有所养,幼有所依,人人都可以吃饱穿暖,小孩子可以上学,女子也可以做官,可以有自己的天地。

十六岁的少年,在镜湖旁诉说着自己的向往,而就在她身旁的那人听着她的话,却是不由得眼睛变的亮了起来。

——那我就等着有一天你的向往可以实现了。

——为什么不能是我们一起呢?

那人疑惑着看向自己,少年第一次感觉到了一束光,就这么轰轰烈烈的照进了自己的世界。

章节目录 第182章 帮我找个人 那是年少时的影子,久久的不曾从眼前散去。

皇帝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眼中含着期盼的样子,即便那期盼的光芒很微弱,却也足以让他的世界发生了变化。

在这世上,有救命之恩,有养育之恩,也有教导之恩,但还有一种,就是前辈对后辈的提携之恩。

能够得到一个人的提携,这在官场里是一件十足幸运的事情,因为如果是一颗明珠,没有人发现,也只能是一颗“沙粒”,与其它沙粒并没有什么差别。

柳星耀就是这样一颗珍珠,但若是没有谢明依,现在的他不会有人知晓。

没有人会将这样一个出身寒门的士子放在眼里。

即便,他的文章确实精彩,可状元不是他。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进士第六十四名,却比状元还要受到众人的关注,可想而知,这位新科状元会如何的憎恨柳星耀,这也就注定了,在将来的官场上,再一次出现了两个势不两立的人。

思索之后,皇帝舒展开眉间,这一步走的真是高啊,或许只有往远去看,才知道她究竟想要干什么,想要做什么。

谢府

“大人,您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去探望柳星耀,就不怕陛下知道吗?”

容羲跟在谢明依的身后,在进入谢府之后,终于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走在前面的谢明依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不怕他知道,就怕他不知道。”

“属下不明白。”容羲道。

前面的谢明依突然间停下脚步,容羲紧随其后站定,两个人恰好停在了花园子里的池塘边,柳树的树梢低着头,垂到了池塘里,阳光下投注一片阴影,两个人站在斑斑点点的阴影里,容羲直视着那个人的瞳眸,看着那其中的平静和嘲讽,突然间觉得眼前的人有些恐怖。

不是暴雨倾下的恐怖,而是一种平静的,压抑的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这,就是她的对手所承受的吗?

容羲心里想着,却听那人说道,

“他若是知道了,就会想到一些该想的知道,就会发现我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给咱们这位状元郎留下一个对手。而于身在高位的皇帝而言,帝王权术讲究的是制衡之术,咱们这位状元郎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谢明依突然间将这个问题抛给了自己,突然之间容羲还有些来不及反应,但是,身为替谢明依搜集情报的人,谢明依知道的事情,绝大多数他都会知晓的,比如说,新科状元郎,杨文意。

杨文意的出身,也是非同一般的。杨家乃是安徽的名门望族,而且杨家的姑奶奶也就是杨文意的姑姑,是宁国公府的大奶奶,也是宁连城的生母。

也就是说,杨文意和当今皇后是连着亲的。

这样的人,皇帝怎么会不需要一个人去牵制?

只不过,碍于皇后的面子,皇帝不会直言,此时谢明依的做法就是给他提供了一个最好的机会。

等到容羲想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突然间变的十分复杂,看到这一幕,谢明依笑着转身离开,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在我身边做事,光看到两步还不够,要能够看到人心,看到五步才能在这官场立足。”

那人迈着步子离开,潇洒非常,容羲在身后看着内心里愈发的惊叹于她的思维和谋略。

以前,只是觉得她聪慧过人,而如今才发现她竟是如此的深不可测。

原来这样的人最可怕的不是她真正的发怒时,而是在一旁的十分平静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容羲跟了上去,然而很快前方那人突然间停下脚步,却并未转身,

“容羲,今天是几号了?”

“九月十五了。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早上您不是才问过?”容羲疑惑起来,谢明依的记性向来好得很,怎么这种早上问过的话中午又问了一遍?

“九月十五……”谢明依喃喃自语,低垂着的眼眸突然间浮现一丝担忧,“九月十五了啊。”

“大人,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容羲问。

谢明依没有出声,只是突然间忧郁起来的气氛让容羲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再开口去问。

有些时候可以去选择提问,而有些时候最恨选择沉默。

跟在谢明依的身后,容羲都在思索着谢明依突然间的变化,而一直到那人回到书房里,依旧魂不守舍的样子,容羲突然间想起来一个人——凤绾。

能让她变成这个样子的人不多,只有那么几个人,而眼下则只有谢凤绾。

九月十五了,可陆家那边迟迟没有动静,谢明依知道,这是陆老爷子训斥过陆锦之后,陆家的态度了。

可是让谢明依担忧的是,陆家没有动静她知道是因为理亏,可凤绾呢?怎么也像个没事人似的?

谢明依想了许久,最终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凤绾知道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突然间,容羲只觉得眼前有一道青色的身影闪过,不过好在那人单纯的是用跑的,以他的身手和眼力还可以看到。

“大人?这是去做什么?”容羲特意往书房里看了一眼,笔放在砚台上,面前的折子也是打开了不曾合上,这样的细节性的问题可从来不会在她的身上发生。

难道还是因为凤绾?

这一次容羲猜对了,谢明依跑出书房,直接奔向了谢凤绾的院子,院子里的人刚要出声被谢明依示意打断。

“二小姐呢?”谢明依问着靠近自己的一个侍女。

“二小姐在屋里呢。”侍女道。

四下里看了一眼,不见素月的身影,谢明依又问道,

“素月呢?”

“素月姐姐方才出去了,替小姐去买绣线去了。”

“绣线?”谢明依疑惑起来,别的她虽然不了解,但是自家妹妹这女工做的确实是不怎么样的。

“是啊,小姐最近在绣香囊呢。”

谢明依点点头,让侍女离开了。

这边谢明依慢慢的走近谢凤绾的闺房,不想惊动里面的凤绾,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最后,谢明依走到了廊下,听到了里面的啜泣声。

被子蒙在脸上,努力的压低自己哭泣的声音,可心中的委屈太多,总是会有藏不住的时候。

谢明依躲在屋外,听着屋子里面的声音,平静的目光渐渐被打裂,撕破,最后只剩下了心疼。

可她没有勇气走进这扇门,因为是自己给了这个孩子希望,却也是因为自己打破了她的又一次希望。

谢明依转身离开,没有惊动屋子里的凤绾,也吩咐院子里的人就当自己今天不曾来过。

在那一刻,谢明依无比的憎恨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世上什么都能勉强,唯独姻缘不可以。

没有去叫任何人,谢明依拎着一坛子桃花酒,登上了陆家的门。

陆老爷子听到谢明依的到来颇为意外,让管家将谢明依请进府中的花园里。

然而当谢明依垂头丧气的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一刻,陆老爷子震惊了,甚至可以说被吓到了。

什么时候见到过她这般垂头丧气的样子?失意有过,无力有过,可每每她的眼中总是充满了倔强,是对这世界的挣扎和反抗。

可现在,那道光不见了。

“明依来了。”陆老爷子坐在一边,另一边早已经摆放好了茶杯,可此时的谢明依看着面前的茶杯,竟是不禁苦笑出声,

“从未想过,到老师这里来时,心里竟比这苦茶还要苦上几分。”

“你是来找陆锦的吧。”陆老爷子说。

谢明依摇头,“老师,我找您,许久不曾和你喝酒了,今日学生无事,前来向老师讨教。”

陆老爷子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既然你这么说,那咱们就喝两杯吧。”

茶杯变成了酒杯,两个人推杯换盏,不多时,一坛子桃花酒已经空空如也。

千杯不醉的谢明依此刻却已经是醉意阑珊,依旧清醒的陆老爷子看着这样的谢明依,不禁摇了摇头,

“有所牵,必有所累。你这又是何必呢?”

“老师,这世间的道理谁都明白,可我……只有这么一个亲妹妹,她只有我,我的母亲只有我,我不去替她们争,怎么办?你让她们怎么办?老师……”

一声声老师,叫的陆老爷子的心都要碎了。

尤其是那像是断了线的眼泪不断的从脸上滑落时,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到这个孩子这般的模样。

“老师,我只把您当做我的老师,不是陆锦的祖父,学生想请您教教我,我该怎么做?”

“既然你叫我一声老师,明依,你今天不应该来我这,你要知道,我终究是姓陆,而你的路,从始至终,也只能有你自己一个人走。坐到你这个位置上的人,更需要的是理智,一味地感情用事,迟早会害了你。”

陆老爷子说,此刻的陆老爷子早已经没有了同谢老爷子交谈时的诙谐,反而看上去有些冷漠。

而这样的冷漠,在谢明依看来又是如此的熟悉,因为这就是自己身上的。

不仅仅是自己,还有许多其它的人,许多官场上的人,甚至是每一任的首辅。

“老师,如果有一天陆锦出了什么事,你也会如此冷静吗?”谢明依看着对面的陆老爷子,同样冷漠的语气,已经不见了最开始的恭敬。

“放肆!我是你的老师!”陆老爷子怒道,

“知道你年少张狂,可你终究要知道些分寸!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像你现在这样一副得谁咬谁的样子,怎么配做这大燕的首辅!你对得起先帝对你的信任吗!”

“呵呵。”谢明依轻笑出声,看着对面一本正经教训自己的陆老爷子,眼中尽是嘲讽,

“老师,我不过是拿陆锦做了个假设,你便如此,怎么你陆家的嫡孙是千尊万贵我谢家的贵女就一文不值吗!”

说到最后,谢明依也提高了嗓音,脸上挂着笑,泪水也已经干涸。

此刻的谢明依已经不见了最开始的丧气,反而更像是一只准备好架势要反扑的饿狼,

“老师,您教会了我许多,教会我在这官场里的规矩,承蒙您不弃明依是个女儿身,依旧把明依当做您的学生。

您为云让着想是没有错的,可我谢家的子女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但请老师转告云让,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可看在您的面子上,我会放过他一条命,如果他要和我纠缠,在这朝中和我争斗,就让他尽管来吧。老师,您也是,如果你想为了您的家人阻止我,也可以。就看,到底是我谢明依能站在这朝堂上,还是你陆家还能立足于长安!”

“你……谢明依,你疯了!”陆老爷子伸手指着对面的谢明依,怒不可遏,全然想不到自己教出来的徒弟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然而那人终究是没有回答自己,回答自己的只有桃花酒的坛子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做错了事,总是要受到惩罚的,如若不然,这长安城里谁都会以为我谢家的子女好欺负,如若谁都敢来踩上一脚,老师,我这首辅还怎么做啊?”

冷漠无情的声音,听上去淡淡的,很平静,可听在陆老爷子的耳朵里却是那么的刺耳。

是啊,这样的理由,一点都不为过,她维护的不仅仅是凤绾一个人,更是谢氏一门的荣誉。

那是自己的学生,却在这一刻成为呢陆氏一门最大的威胁。

“老爷,老爷!快来人呐,老爷晕倒了!”

陆家上下乱作一团,而始作俑者却在这纷乱中堂而皇之的走出了陆家的大门。

陆家,这个曾经她以为的庇护所,也终究被推翻了。

身为朝廷首辅,区区一个工部的侍郎,在谢明依的面前太过微不足道,但是想让他得到教训,方法只有一种。

“容羲,我记得你认识许多江湖上的人。”

“是,大人怎么问起这个?”

谢明依回到府中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半天后才叫容羲进门。

“帮我找个人。”谢明依说。

“大人想找什么人?但凭吩咐就是。”容羲道。

“一个女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姓魏,叫魏樱儿。”

章节目录 第183章 难以理解的事情 要做什么?

容易没有问,他甚至清楚,魏樱就是那个女匪。

但是容羲嗅的出,这空气中的危险和如在弦上一般的紧张。

他甚至有一种预感,一种不详的预感——她,要杀人。

魏樱在长安,这是谢明依告诉容羲的。

能够将一切告诉凤绾的人,只有魏樱,借他陆锦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将此事对凤绾讲明。

所以,只有魏樱。

长安虽然只是一个城,但是天子脚下,这里每天的人流量达到几十万,想要从这些人中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一个魏樱,本来在长安城中没有人会去注意的人,仅仅半日的功夫便被掌握了行踪。

此刻的长安城中,任谁都会惊讶于这样的速度,只是这一过程知道的人甚少。

仅在当晚谢明依便收到了容羲的回复。

魏樱,在新月楼落脚。

这是在做什么?是想和自己玩灯下黑的把戏吗?

谢明依看着手边的烛火摇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谢明依不出声,容羲也不问,就这样将近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灯火下的那人似终于回过神来一般,看向对面的容羲,

“容羲,什么情况下,人才会对自己挚爱的人感觉到失望?”

容羲想了片刻,眉间也不觉得轻蹙起来,这是不打算杀人了吗?

午后时,容羲丝毫不怀疑如果她的手里有一把刀,她会杀掉那个人,而此刻她似乎改变了主意,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大概是愚弄吧。”

容羲道。

对挚爱之人感到失望最直接的方式,莫过于愚弄了。

哀莫大于心死,付出了真心之后,不但没有得到回报,反而遭到愚弄,这样的情况怎么会不令人伤怀?

“愚弄,是啊,如果陆锦知道魏樱告诉凤绾扬州的事,他会怎么想呢?还会觉得那个女子可爱吗?”谢明依问着,又似乎在自言自语的样子,只不过平静之中闪过一丝冷意的眼眸却在显示着她心中的愤怒,以及决心。

想让魏樱死,对于此刻的谢明依而言太过容易,让陆锦倒霉,也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只不过,她不想那么做。

这世上可以让人比死还难受的方式有千千万,她怎么能让魏樱就这么痛快地死去呢?

那些眼泪,她终究是要还的。

“大人,您这是要……”容羲惊诧的看向对面的谢明依,看着那人平静的面容,和眸光中的冷冽,预感到有人要倒霉了。

“有人敢惹上门来,我怎么能让她失望呢?”谢明依微弯起唇角,

“我会让陆锦和那个丫头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查,让你的人把这个魏樱的一切关系和在长安城的动向都给我查的清清楚楚。我要让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讳莫如深的眸光,平淡至极的语气和声音,让人觉得压抑。

看不出的喜怒哀乐,会让人觉得压抑,以及恐惧。

翌日皇宫

御书房

下了早朝,谢明依和宋延被叫到了御书房中,看着和自己同伴进入御书房的青年才俊,谢明依突然间想起来了安德鲁。

这位老伙计,似乎除了每日在朝堂上见到他,几乎不曾在这间御书房中遇到过他。

要么,就是皇帝有意而为之,想要隔开二人,毕竟谢明依于安德鲁有救命之恩,要么,就是安德鲁已经被这位新贵宋延挤出了中心的位置。

皇帝啊,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

就拿今儿个早朝上的事情来说吧,皇帝突然间要下江南巡视,这是群臣始料未及的,虽说当今天下已然安定,如今下江南巡视倒也无可厚非,但是皇帝一旦离开长安,涉及的事情许多,前朝后宫都是准备不及的,此刻下江南,时间不利。

“你们两个说说吧,都是怎么想的,朕要下江南巡视这件事。”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地上俯身站着的二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宋延先开了口,

“陛下,臣以为陛下要下江南巡视之举,值此当今盛世安定之时是足以安定民心的举动,只不过……若是此时下江南,恐怕户部,吏部,内务府,以及后宫,地方官员准备怕是来不及,这些吩咐下去至少也要准备两个月方可。”

“可两个月以后便要入冬了,那时候朕就不能游船下江南了,更是斥资耗费。”皇帝接过话道,目光看向宋延身边的谢明依,

“谢爱卿,你说说吧。”

“陛下,臣以为,今科科考刚罢,陛下若是此时离京确有不妥之处,再加上今年刚刚平定苗疆,朝中还有许多需要安顿的地方。

此时下江南,恐会有逃窜的匪人想要于陛下不利。不过,宋大人方才所言倒是极是,可以让各地的官员们先行准备,也好陛下来年下江南时一览江南风光。今年的巡视,陛下可以从朝中一人代替,以代巡查之责。”谢明依说道。

话音未落,这边的宋延便早已经看了过来,陛下想要去江南,她这怎么三两句的转到找人代替的上去了?陛下又怎么会高兴?

然而让宋延没想到的是,就在下一刻,皇帝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这方法不错,朕若是要下江南,各地的准备再加上朝廷的准备也是需要时间的,倒不如先让人代朕巡视。那以两位爱卿之见,朝中何人可担此大任?”

宋延:“……”

宋延失语,他不知道皇帝究竟是本意就是如此,还是谢明依提的意见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方法打动了皇帝,竟然让他改变了主意。

但这一刻,他只觉得格外的惊讶,因为某人的善于揣测。

“臣以为,此人必须拥有足够能够代表陛下的尊贵地位,又需刚正不阿,这样才能真正的巡视江南。”谢明依道。

听谢明依这么说,宋延的心里突然间冒出了一个想法,一个人选。最后宋延看向身旁的谢明依等待着她说出心中的那个人人选。

然而此刻的宋延因为太过惊诧,忽略了皇帝的表情,以至于他没有看到皇帝眼中闪过的一丝满意。

这样的一唱一和,整个朝廷里,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人可以和自己搭配的如此完美了,即便是皇后,也是做不到的。

“所以,谢爱卿说的人是?”皇帝问。

“定北侯苏衍。”

果然是他。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宋延既是早有预料,却又十分的惊讶。

可以说,苏衍的今天是谢明依一手促成的,而同时这也是一个让皇帝忌惮的名字。

然而就在自己等待着狂风暴雨的将近之时,上首的那人却是认真的思考起来,

“苏衍,定北侯,确实身份足够珍贵,而且定北侯秉性刚正,对贪污腐败的官吏绝不姑息,确实是一个极佳的人选。”

皇帝似乎在认真的和臣工分析着利弊,以及定北侯苏衍可以胜任这件事的原因和优势。

这样的情况着实让人觉得诡异,宋延看不明白,这两个人要做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皇帝突然将橄榄枝抛给了自己,

“宋延,你觉得呢?”

被点到的宋延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怔,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点到自己,因为听上去皇帝似乎很同意这个提议,却又不能完全的否认这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一场戏。

所以宋延迟疑了,他怕这是皇帝让自己提供的机会,借自己的嘴说出苏衍不合适的理由,又怕皇帝是真的想启用定北侯。

在这样的纠结之下,宋延良久不曾开口,以至于皇帝再次问道,

“宋延,定北侯苏衍代朕巡视江南一事,你觉得如何?”

皇帝的眉间轻蹙,似乎对于宋延的犹疑并不是很满意,但是谢明依看得出来他在容忍这位新秀。

只是……谢明依看着宋延有些苍白的侧脸,心下里暗自摇头。

这世上终究只有一个定北侯,如果是苏衍在此一定会同意自己的提议,因为皇帝的意思已经明确了,甚至不需要去质疑。

这也是谢明依从朝堂上一直到刚刚才想明白的事情——捧杀。

如果苏衍总是一个透明的人,那么皇帝不仅找不到惩治他的理由,而且还会落下亏待功臣的骂名,可如果让苏衍代他巡视江南,足以让人看出皇帝对这位功臣的重视和恩赏。

是了,这就是皇帝打的主意,看上去像是一个机会,可实际上却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只要踩进去,稍有不注意,便会万劫不复。

只不过,这样捧杀的主意真的一点都不符合皇帝的性子,所以究竟是谁给他出谋划策的?

御书房中的结局,最后以皇帝的一句“朕累了,你们都回去吧”告终。

身边的宋延脸色有些不好看,因为他没有猜中皇帝的心思,他选择了——不同意。

“陛下,臣以为定北侯苏衍固然战功赫赫,可巡视江南一事非同小可,还需在朝中另寻他人。”

只一句话,皇帝的脸色变有了细微的变化。

“谢大人,刚刚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宋延问道。

谢明依道,“宋大人的话没有说错,只是时机不太对。这话啊,分什么时候说,又谁来说,怎么说。这官场里的学问大的很,宋大人还有的学。”

“下官……”宋延想起皇帝的样子,隐隐间觉得有许多不安,看着他这副样子,谢明依好心劝慰道,

“宋大人不必如此忧虑,陛下爱惜宋大人的才干,有意栽培,宋大人大可放心,不必太过忧虑。明日还有早朝,大人见机行事便好。”

“啊……好,多谢大人。”宋延听懂了谢明依的话,连忙道谢,身边的谢明依却是谦虚谨慎的很,让过了这一礼,

“宋大人这就客气了,你我同朝为官,都是为了辅佐天子,宋大人要谢的不是本官,而是天子。”

“是是是,大人所言极是。只不过宋延还有一事不明,请大人解惑。”皇宫门口,两个人即将分道扬镳之前,宋延开口问道。

谢明依看向他,眼中含笑,“大人想问的本官心里清楚,可这答案得大人自己去寻找。恕本官不能奉陪了,告辞。”

说话间谢明依已经转身上了自家马车,一直到目送着谢家的马车离开,宋延这才收回目光,回想着在御书房里发生的一切。

宋延想不明白的关节,是因为他想不到皇帝想致苏衍于死地的心竟然如此强烈,而另一边的谢明依却在马车上思索着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以为,怎么皇帝也会冷着苏衍一段时日,或者让他当个闲散的侯爷,然后伺机抓到他的把柄,可今儿个这么一看,这形势不对啊。

这主意究竟是谁出的?

谢明依心中疑惑着,却在挨个的排除能够想到这种办法的人。

首先,能知道皇帝想法又提出这样意见的人,只有太后,宁国公府,和皇帝的一些亲信。

陆盛春能够想到这个办法,但是他是不会向陛下建议的,那么太后呢,太后虽然很有可能,但谢明依觉得,皇帝和她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到这个地步,再者就是宁国公府,是平宁公主还是宁国公?

为了自己的女儿,宁国公是不需要插手朝政的,宁国公府的荣耀全然可以凭借宁舒儿延续,而平宁公主呢,更不会向皇帝提出这样的意见,这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让陛下忌惮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那还有谁呢?

最后,谢明依想到了一个人,一个被她忽略了的人。

安德鲁,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自己视野中的人,虽然是一个外邦,但是对大燕的风土人情却是足够了解的,也知道这长安城的风起云涌,知道皇帝的心思,甚至有足够的智谋想出这样的办法。

是啊,安德鲁。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可真是防不胜防,苏衍会怎么办呢?

这个陷阱他会如何摆脱?

想到了这个可能的人,谢明依便已经不再焦急,回到谢府后让容羲去注意一下安德鲁最近的动向,然后便回到了书房里处理公务。

她相信,苏衍不是任人宰割的人,但有些时候自己还是要出手的,却又要不露痕迹,不能让任何人发觉。

章节目录 第184章 风向 翌日朝堂之上,谢明依力荐定北侯苏衍代朝廷巡视江南,革除江南弊政,并为来年皇帝巡视江南带领各地方官员做准备。

此言一出,朝廷上下文武百官纷纷附和,而身为事件中心人物的定北侯苏衍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就这样被赋予了一份如此“荣耀”的责任。

这又是什么意思?

皇帝离开朝堂后,众人恭候着谢明依先行,这边才纷纷散去。

苏衍即便身为定北侯,可在这如今的朝堂之上,也要敬让谢明依三分,毕竟自己是个无实权的侯爷,而谢明依则是手握实打实的权利的首辅。

如今的皇帝,看上去已经越来越信任这位首辅大人了。

因为宋延和安德鲁的存在,让皇帝觉得他是安全的。

可苏衍想不通,为什么要把自己支去江南,这确实是一项殊荣,能够替皇帝陛下巡视江南,足以见皇帝对他这位定北侯,这位功臣的“重视”,但是苏衍可不会简单的以为,皇帝是真的重视自己,是真的不计前嫌的想要抬举自己。

那么,这是为了什么呢?

这件好事,被朝臣们认为皇帝要重新的启用定北侯,一时之间门可罗雀的侯府倒是多了三三两两拜访的人,可在这份热闹的背后,苏衍嗅到的是危险。

当然,也有一些谨慎的还始终保持着观望状态,即便和皇帝的新贵搞好关系确实很重要,却也要知道,这位新贵能够贵多久,若是一朝一夕的话,着实没有登门的必要,相反还会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祸端。

所以这个时候信息就非常重要,而信息的中心自然在皇帝这边,距离信息中心最近的人,除了谢明依还会有谁呢?

所以,这两日谢明依的府上也很热闹,这样的热闹也自然在谢明依的预料之中。

“大人,工部的周大人和陆大人,刑部的刑大人,还有户部的韩大人都在前厅等着您呢。”

书房里,容羲向谢明依禀报着。

今儿个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可几位几乎是平日里来往都比较密切的人都登门来了,还真是……让人不得不意外啊。

一边将桌子上正在欣赏的化作收了起来,一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容羲,见其眉宇之间带着一丝疑惑,谢明依不禁笑了笑,

“在想什么呢?是觉得这几位一起来有些太巧了,还是觉得今儿个天气出奇的好啊。”

谢明依的话说的没有错,今儿个天气确实很好,九月份,正是刚入秋的日子,天气不冷不热的,又有艳阳高照,还算是比较舒服的日子。

然而,容羲的疑惑自然不可能是因为天气,而是……

“是啊,确实有些太巧了,巧的让人……难以相信啊。”

容羲也不由得苦笑起来,这四位大人并不是一起来的,而是周大人和刑大人一起,韩大人和陆大人一起两两接班而来,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呢?

“知道今儿个朝堂上发生什么了吗?”谢明依问。

容羲怔了怔,随后道,

“不知。”

这朝堂上的事情想打听倒也不难,但是谢明依就在朝堂之上,他有什么打听的必要呢?

“以后记住了,无论我人在哪里,你要掌握的信息绝对不可以比我少。这样,如果有一天我没办法向你传递消息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抉择。你总不会想给我打一辈子的杂吧?”

谢明依笑着提点道,这边将画卷放到一边的画桶中,迈步朝着书房的门口方向走去。

“知道了。”容羲道,心中却也因为谢明依的最后一句话而有些激荡。

你应该不想给我打一辈子的杂吧?

是啊,他当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啊。

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是因为不需要,也没有这个必要,像他这种出身的人最好的结果就是给世家大族的大人贵人们打工,永远不可能有在朝廷里做主子的机会。

可如今,听谢明依这个话的意思,好像别有深意。

“你今年多大了?”走在前面的谢明依开口问道。

“二十一岁。”容羲恭敬的回答。

“二十一岁,还不算晚啊。”

说完这话,谢明依便没有再多说其它的,只是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

可身后的容羲总觉得谢明依的话在暗示自己什么。

还不算晚?这是什么意思?

一路上两个人难免会遇到府中的人,在和自家大人见过礼后,纷纷议论起来大人看上去似乎很高兴的状态。

再联系起前厅的陆大人,众人纷纷猜测着是自家小姐和陆大人的好事将近,所以谢明依才会如此高兴。

一时间,谣言纷纷,没过多久便传到了素月的耳朵里,素月当即便呵斥了传话的侍女,又在府中的人中警告着不许再乱传什么。

虽然心有忿忿不甘,但终究是没有多说什么。

可素月却不敢把这当成一件小事,转而便向谢明依说明了此事,当然,此皆为后话。

这边谢明依来到了前厅,便看到了在前厅等候的四人,看着四人手边纷纷上好的茶盏,谢明依笑着走进了前厅,

“几位大人登门府上,本官真是有失远迎啊。还望各位大人莫要怪罪。”

四人早已经在谢明依来时便纷纷起身,看着来人谢明依似乎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几个人的脸上也不由得多了几分真诚的笑意,

“首辅大人严重了,是我等前来拜访大人,大人日理万机,大人不嫌我等叨扰便好。”

周百彦笑着道,几个人之中,或许只有他此刻的心情最为平静了,因为他早已经接受了自己将要离开这里的事实,所以对于苏衍的境况他并不关心,只是陪同刑筠前来的罢了。

谢明依看向周百彦,经过的时候,不着痕迹的虚扶了一下后者,

“说是叨扰就太过生分了,本官虽说日理万机,却也只是为陛下分忧而已。几位大人请坐吧。”

说话间谢明依已经走到了上首的主位上,即便她的年纪没有周,刑二人年长,但是这里是她家,再加上她的官位在任何一个人之上,所以坐在主位上是当之无愧的。

“谢大人。”

四位大人纷纷落座,谢明依看向陆锦身旁的韩燕,想起两个月前他被自己支去户部的那件事情,那件事之后,韩燕倒是听话了许多,看上去应该是明白自己的用心了。

“韩大人今日很闲啊,难道户部今日没有事做吗?”

上来谢明依便面容平淡的向韩燕发问,问的后者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啊?”韩燕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幸运被上司第一个点到。

其他几个人恐怕都没有自己这么大的压力,可这位却是自己实打实的上司啊,本来他也是在犹豫要不要来的,但是和陆锦一商量,还是来探一下口风比较好,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刑,周二位大人来了。

这样的情况下谢明依多多少少还是会说一些什么的吧。

但是韩燕疏忽了一件事——其它人谢明依不能太说什么,可对自己那是完全不需要留情的啊。

“这个,户部如今还有些账册需要整理,下官……下官是来向大人请示一些事情的。”

危机时刻,韩燕灵机一动,虽然是自己的上司,但是同样也有自己的便利之处啊。

在心中为自己的机智感到万分庆幸之际,韩燕却没有放松下心理,等待着谢明依的发问。

然而,谢明依就在点了点头后,就不再搭理他了……

韩燕有点语塞,是那种摸不着头脑的语塞,可对面的周百彦和刑筠却是看的清清楚楚,谢明依这是在故意逗他。

最后还是刑筠看不下去了,接过了话说道,

“首辅大人看起来今日心情不错。”

谢明依看向刑筠,淡笑起来,

“今日天气确实很好,而且朝中的事情也不多,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谢明依可以云淡风轻,可几个人今日都是怀着目的来的,如果是刑筠和周百彦两个人来的话,此刻倒不用如此的避讳,但是偏偏有这两个年轻人在。

从进门开始,谢明依便没有看一眼陆锦,这个时候陆锦还会登自己的门,难道是陆老爷子没有把自己的话转告他吗?还是知道了却又为了知道什么而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于谢明依而言都不重要,现如今这个人她真是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谢明依不搭理自己,陆锦也并没有多言,只想着等其他几人离开后自己向谢明依解释。

然而,不幸的是,谢明依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听说刑大人新添了一位孙子,本官这里要道一声恭喜了。因着还没满月,所以这礼已经备下了,倒是要在满月之时再送到府上了。”

“大人有心了。”刑筠的脸上有了几分笑意,而且看上去比前一阵子好了许多。

“你我同朝为官,这点心意是应该的。”谢明依笑道。

“不过话说回来,这陛下巡视江南,怕是过一段时间六部和内务府有的忙了。”刑筠将话题引到了皇帝要巡视江南的事情上。

身为一起来的同伴,周百彦自然是不能让刑筠落了面子的,

“刑大人言之有理,巡视江南不是小事,更何况陛下贵为天子,更是不可马虎大意。”

这样的话韩燕和陆锦两个人根本就插不上话,只要在一旁听着就好,谢明依也没有故意避讳着二人,放下手中的茶盏,接着道,

“陛下出行,自然规划路线是首选的,这路线自然要工部负责,一应的水利工程要准备好,淤滩之地要抓紧修缮。

当然,安全更是重中之重,御林军需要随行,还要从强南军中挑选一些可靠的人负责陛下和各宫主子的安全。再者沿途落脚的行宫,都要吩咐下去,开始修缮和建设。无论怎样,银子是必不可少的,户部和工部以及礼部可能要更加辛苦一些。

刑部的话近日要加大对违法犯罪行为的处置力度。以肃清长安城的风气,借以带动各地的打击力度提升,六部都要为陛下的出行做好准备才好。”

“我等必将尽职尽责,为陛下出行做好准备。”

四位大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这本应该是六部的人都在的时候才好说的,可此刻谢明依倒也不介意和这些人先说一些,如果不然,他们哪里有机会问接下来的话呢?

为了推波助澜,谢明依又道,

“定北侯此去江南,就是为了肃清江南地方的弊政,以确保陛下巡视江南之时可以看到江南的实情。以达到出行的目的。这样的目的看似容易,可除了定北侯,恐怕朝中再无人能够担当此任。

肃清江南弊政,需要一定的力度和决心,所以各位大人也定要尽全力支持侯爷此次在江南之行。”

谢明依将这么一个事实抛出去,可至于怎么理解就要看这些人自己的了。

多一分的话她都不会说,可为了尽人情,她也不会箴口不言。

但对于这些人来说,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了。

四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几乎此刻有眼力的人都看出来谢明依有意晾着陆锦,不一会儿的功夫,周百彦和刑筠便离开了。至于韩燕不知道陆锦和谢明依之间的瓜葛,如果知道的话绝对不会和他一起来谢府的。

韩燕离开了,谢明依这边连看都没有看陆锦一眼便起身要走,被陆锦强行拦下,

“大人请听我一言。”

谢明依看着自己面前的陆锦,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的高度,可谓是玉树临风的青年才俊,这样的人难免会让女匪动心,当即冷笑出声,讥讽道,

“你想说什么?想说你变心是情有可缘的吗?还是要说你还要迎娶我谢家贵女?陆云让,你不要欺人太甚!”

“大人,我知道云让现在说什么大人都不会相信,可有一件事情大人相信,云让对凤绾的心意天地可鉴。”

“陆云让!”谢明依厉声喝止他,看着对面的这个人,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只觉得无比的嘲讽,

“那那个女匪呢?将来有一天那个女匪再一次出现在你的面前,难道要凤绾让位吗?”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在乎 已经挑明的话题,就意味着只能前进,不能回避,回避的结果比不恰当的回答还要糟糕。

因为,那真的是就再也不会有解释的机会了。

“大人,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谢明依厉声喝止,看着陆锦慌乱的目光,心中的怒意更深,

“陆云让,你当我谢家贵女是什么啊!是我谢明依已经沦落到需要用妹妹去讨好你的地步了吗!”

“大人恕罪!”

陆锦低垂着头,难以抬起,因为谢明依的目光中存在的威压和凌厉。

仅仅是一个眼神,便如此的效果,这样的人究竟有多可怕?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和谢明依敌对的人才清楚,曾经陆锦无比的庆幸,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可如今,陆锦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陆锦,你陆家的家训是告诫你陆家子弟要谨慎的对待自己的人生大事,不是让你陆锦用来交易的!现在,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容许凤绾嫁进你陆家,你也不必再说什么了。但是,陆锦,你要是个男人,就要敢作敢当,你敢做下这种事,就应该知道会招来什么样的后果!”

“大人,云让知道云让错了,可云让确实是真心的喜欢凤绾。”

“喜欢?你喜欢魏樱吗?”

谢明依问。

陆锦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哑然。

谢明依的目光落在陆锦的身上,

“你走吧,你我同朝为官,你不做错事,自然是无恙的。滚出去,我谢府不欢迎你!”

说罢,谢明依从陆锦的身旁走过,身后的容羲却留在原地,等着请陆锦离开。

“陆大人,请吧。您应该清楚我们家大人的性子,你这样做是无济于事的。”

“那魏樱呢?”陆锦看向容羲问,

“她要对魏樱下手了是吗?”

容羲怔了怔,没想到陆锦竟然会想到这一层,然而跟随谢明依许久,对于此时的情况该如何处理,容羲是心中有数的,

“陆大人的话容羲听不懂。但是容羲只知道,大人从来不会无事生非,也从来都是恩怨分明的。”

容羲的脸色淡漠,陆锦看在眼中,一个奴才竟然敢如何嚣张,这是谁给他的底气!

是谢明依啊,那个大燕朝最嚣张的人,是谢明依给他的这样的底气。

“呵,如果你们家大人真的恩怨分明,就不会迁怒于魏樱。”陆锦冷冷道,和方才在谢明依面前祈求的样子判若两人。

容羲看在眼里,也知道这其中转变的原因,

“陆大人想是误会了什么,我们家大人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扬州城里,您觉得呢?”

“……你什么意思?”陆锦很快就反应过来容羲的话里是意有所指的。

但是他不敢确定。

“陆大人会明白的,其实这世上的障眼法从来都只是人的心理作用,如果人自己是清醒的,是不会被迷惑的。陆大人,请您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您处在我们大人的位置上,您的妹妹碰上这样的事情,您是不是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陆锦没有出声,因为他在思考,而思考的结果与容羲的话是一致的。

如果他碰上这样的事情,真的是会连杀人的心都有的。

但是谢明依呢?似乎暂时还没有对陆家和魏樱做什么事。

但是,就是这样才更让人害怕啊。

“陆大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容羲提醒您一句,我们家大人经历过的您未必经历过,但是您心里想的什么我们家大人都是一清二楚的。有些事情,迟早是要还的。”

“你!放肆!”陆锦怒道,看着对面的容羲,一个奴才竟然敢同自己如此说话,这怎么能不让世家出身的陆锦愤怒?

“放肆?”

容羲丝毫不在意的笑了笑,眼前的陆锦在他眼里,似乎没有丝毫的威胁,陆锦愤怒,看上去更像一个笑话,

“大人在说我还是在说您?大人,恐怕到现在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吧?那容羲不介意告诉您。您错在低估了我们家大人对家人的在乎,这样的事情放在其它世家身上,你陆家伤不到筋骨,可现在看来,就未必了。我祝您好运,大人,请吧,别让府中的人请您出去,不好看。”

陆锦没再说话,可看着对面的容羲,仿佛想要将他的面孔深深的印在脑海中。

陆锦走了,容羲目送着陆锦出了府门,故意高声道,

“今后陆大人敲门,没有大人的吩咐,一概不许入内。”

陆锦听到了容羲的声音,却并没有回头。

这谢府,他是再也不想来了。也再也不会来了。

“大人,陆大人已经走了。”书房里,容羲向谢明依回话。

“嗯,凤绾那边呢?”谢明依头也不抬的问。

“小姐那边似乎没有什么动静,但是方才看到素月被小姐支走了。”容羲说,有些小心翼翼,能够让谢明依失控的人,也就只有这么一个谢凤绾了。

“让星颐来请脉吧,我喉咙有点痛。”谢明依说。

“诺。”容羲应着,退出了房门。

屋子里的谢明依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对面空荡荡的空间,已经不见了面对陆锦时的愤怒。

愤怒吗?她当然很生气,恨不得要了陆锦的命,可这样之后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于事无补的事情谢明依不会去做的。

但是,惩罚是必要的。

魏樱,一个魏樱啊。真是坏了一锅。

三日过后长安城郊的密林里。

一身紫衣的女子行走在月夜之下,正向长安城的方向行进,然而突然间停下了脚步,观望四周后,女子对这面前空空如也的密林说道,

“出来吧,各位已经跟随许久了,不如的大方一见。”

下一瞬,四面八方纷纷有人从粗壮的参天大树后面出来,最后分布在女子的四周,

“姑娘好功夫,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魏樱笑了起来,星目剑眉的在月光下格外的英气,

“倒是各位,似乎是江湖上的兄弟,既然是江湖上的兄弟,就应该知道,轩辕世家的人不好惹。”

“据我所知,姑娘姓魏。”为首的人说道,长衫玉立,玄色的锦衣在这月夜之中更像是赶路的富贵公子,并非是一个劫路的江湖人士。

本应该看上去十分风花雪月的一幕,可这周围的气氛却肃杀紧张的很,魏樱的目光落在那为首的男子身上,

“这位公子,倒不像是混江湖出身的人。”

“姑娘猜错了,我就是个江湖人,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罢了。倒是姑娘了不得,仅仅一个人就搅的陆家和谢家不得安宁,让在下佩服。”

锦衣男子说。

“所以,你是谢明依派来杀我的吗?”魏樱挑起唇角,握在剑上的手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是啊,你搅的谢大人很心烦,不杀了你,怎么能泄大人的心头之怒呢?”锦衣男子道。

“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话间,剑光四起,月夜下剑影纷飞,看的人晃了眼。

此夜无风,可偏偏此刻的密林中不断的有树叶落下,扑簌簌的声音响起,听着让人惊心。

终于,声音平息,最后一片树叶落在了地上,锦衣男子手中的利刃落在了魏樱的肩上,和她的脖颈紧紧的挨着,只要再近一分便会割破她的喉咙。

“现在魏姑娘觉得我的本事如何?”

锦衣男子的声音中有几分戏谑,眼前的魏樱不过是轩辕世家的一个小角色,竟然敢在自己的面前大放厥词,真是不自量力。

“你不是谢明依的人!”魏樱抬头看向对面锦衣男子,

“你不是江湖上的人,你们是谁!”

“哦?”锦衣男子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看的很准嘛,但是你看的太晚了。你不是早就做好去死的准备了吗?既然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就不应该再对这个世界再有留念了。”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放开我,你如果不放了我,轩辕世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魏樱挣扎着,可身后的人桎梏的太紧,而且脖颈处的剑也近在咫尺。

她,动不得。

“哦?你真的是这么以为吗?”男子笑了笑,带着几分嘲讽和冷漠,

“那你就太天真了,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要你死的人是谁。”

“谁?”

男子蹲下身,附在魏樱的耳边轻声说道,

“你不死,太后怎么放心啊?陆家和谢家要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那这一步棋不就白走了吗?”

听到男子的话,魏樱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竟然是……”

三个字后,魏樱再也没有了声息,唇瓣张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走吧。”

女子孤零零的躺在地上,锦衣男子带领着周围训练有素的人消失在密林的深处。

而一直等到那些人离开,层层密林遮挡后面,面色苍白的男子迟迟说不出话来。

手里的望远镜在手里面抓着,却已经全然失去了感觉,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

“你总不会觉得那些人是我派的吧?”身旁的谢明依放下手里的镜子,淡漠的问了身旁的陆锦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陆锦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因为魏樱就这样死在了他的面前,而方才容羲死死的拉住了他。

但是这只是陆锦所以为的,容羲其实只是用了一点力,真正的原因是陆锦根本就没有用力去挣扎也就是说从见到那些人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被吓到了。

世家吗?

容羲心中升起一阵嘲讽,这样的世家子弟应该是耻辱了吧。

还不如一个宁连城,至少在这种情况下宁连城会不顾一切的去救那个人。

至于对于谢明依而言,魏樱要死,只有她死了谢明依才能解了恨,但是魏樱却不能死在自己的手里,所以她只是做了一些催化的作用。

她和陆家的决裂,便是这最后一剂催化。

和活人相比,死人的嘴永远都是最安稳的。

“大人,陆大人他……”容羲看向身后的陆锦,请示着谢明依的指示。

谢明依头也没回,世家子弟有世家子弟的修养,但这种血腥的场面终究不适合陆锦这种世家子弟。

他的恐惧谢明依可以理解,因为她也是从这样的经历中过来的,所以谢明依只是淡淡道,

“带他回慕容山庄,不要被人发现了。”

“诺。”容羲应着,回身走向身后的陆锦,将他扶了起来。

谢明依走在前面,而就在前方的不远处,慕容九已经恭候多时了。

“来了。”慕容宸道。

谢明依点了点头,“是啊,来了。”

“上车吧,都已经准备好了。”慕容宸道,说着扶谢明依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行驶在密林之中,行踪隐秘的,月黑风高夜,树影婆娑。

皇城,慈安宫

“启禀主子,人已经灭口了。”锦衣男子跪在地上禀报着,而此刻若是慕容宸在此便会认出,这是阿照,是当日和自己在长安城长街上对手的阿照。

明明是皇帝的暗卫,可此刻却跪在慈安宫中。

夜已深,本来应该歇下的太后睁开慵懒的凤眸,躺在床上看着面前将自己和对方隔开的屏风上的山水图,开口问道,

“谢家和陆家那边有什么异常?”

“启禀主子,今夜陆大人和谢大人都在府中休憩,而且近日来并没有什么异常行为,一切都在主子的掌握之中。”

太后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退下吧。”

借着微弱的月光,阿照看到了投注在屏风上的影子,

“诺,奴才告退。”

阿照离开了慈安宫,皇城的上方一道黑影快速的离开,最后消失在天际的漆黑之中。

慈安宫

“太后高明,一个魏樱就挑拨了谢家和陆家的关系,这或许是任谁都想不到的,堂堂首辅,竟然栽倒了一个女子的手里。”太后身旁的嬷嬷说。

朱唇轻启,沉稳而又威严的声音传出,

“有所在乎,必有弱点,谢明依的弱点从来都不在她自己身上,就算让她受尽千般苦楚,也不及让她的家人受一分的委屈。”

谢明依,这个人确实无所不能,是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忌惮的人物,可偏偏,她有一个太在乎的人。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尚书大人呢 一个在乎的人,再加上一个让人绝对不会忽视的事情发生,这样处心积虑的谋划,只是为了割裂谢家和陆家之间的关系,一盘用时间去谋划等待的棋局,而目的竟是如此的简单,又怎么会不达成所愿呢?

所以,太后觉得自己的计策万无一失,而谢明依也是将计就计,既给了陆锦教训,又让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所以,这一盘棋,她可还没有输啊。只不过,太后这位老人家,真是有些烦啊。

夜半,慕容山庄的一间客房中,烛火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慕容宸走近屋子,抬手敲了敲门,

“还没睡?”

屋子里的人是谢明依,这个时辰还没有睡,自然是有心事的。

慕容宸的话音刚落,这边屋子里已经响起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的功夫,面前的房门便已经被打开。

“你怎么来了?”谢明依看着门口的人问。

月光下,一袭白衣的男子丝毫不输给这晕了天地间灵气的月光,温柔,而又清冷的眸子看着屋子里的女人,

“路过看到你房间的灯还亮着,便来看一看。”

谢明依笑了笑,“我虽然是路痴,却也知道这个院子和你的院子可不顺路啊。”

谢明依特意挑了一间僻静的院子,对慕容山庄的构造她也不是特别了解,但是这个地方她还是有大致的方向感的。

慕容宸的院子应该在另一侧。

“你在哪儿,哪儿就顺路。”慕容宸开口道。

这边话音刚落,对面的谢明依不由得笑出了声,

“进来坐会儿吧。”

谢明依的话说完,人已经侧身让开了门口,慕容宸从门口走了进来,随后谢明依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桌子上摆放着一套崭新的茶具,而且茶水是新沏好的,一应的物件都是慕容宸事先便选好了,因着这件房间是谢明依早就选好的,所以此刻住进来倒也方便了许多。

谢明依习惯性的倒了一杯茶给慕容宸,后者见此却有些哭笑不得,

“谢大人,这可是晚上,大晚上喝茶,你还要不要休息了?”

话音刚落,这边的谢明依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非常配合慕容宸看的对方一脸的无可奈何,

“我是想休息的,可奈何,择床啊。”

谢明依也很无力,择床这个毛病她本来是没有的,但是也不知道怎么了,是因为岁数越来越大,还是因为怎样的原因,总之,离开了家里那张床,她是真的睡不好。

“这已经是按着你府上的床,原样订做的了,还是不习惯吗?”

慕容宸关切的问,声音有些无奈,但更多的还是担忧,

“你明早怎么赶回城里?万一被太后的人看到了,你今晚所做的一切岂不是白费了,还有阿照,也是要吃苦头的。”

曾经也在下面做过事的慕容宸深知阿照这样的人昨天的隐瞒意味着什么,一旦太后知道了真相,那他将会遭遇比死还要难过的事情,这就是残忍的现实。

背叛主子,是一件令人很不高兴的事情,尤其是那般养尊处优的人,更容不得背叛。因为像阿照这样的人,说是人,更像是他们的奴隶和宠物,只凭借着心情来对待。

然而在太阳光下,那些人总是一副和善的面孔,仿佛是这天底下最善心不过的人了,然而,在人看不到的黑夜里,却伸出一双手,坐着令人嫌恶的勾当。

谢明依困的打了个哈欠,这边慕容宸将谢明依揽在了怀里,

“睡会儿吧,睡不着也眯一会儿。”

说话间,慕容宸已经起身将屋子里的烛火吹灭,转身走向床边,让谢明依依偎在自己的肩上。

“明儿一早容羲会送陆锦回城,这两天我就不去早朝了。”

黑暗中响起谢明依的声音。

慕容宸道,“怎么?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突然间,谢明依的手挽紧了身旁的慕容宸的手臂,一点也不避讳的说道,

“魏樱死了,被泼了一盆脏水的谢某人哪里还有心情上朝啊。”

“……呵呵。”

身旁的慕容宸随着轻笑出声,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不得不说这样心宽的样子真是让人喜欢啊。

然而话虽如此,可还有一层原因谢明依没有说。

此时,朝廷上下,多多少少都会听到一些风声,陆家和谢家的事情,她难免要去面对,与其费尽心思的和那些人周旋,倒不如躲个清净。

也省心许多,芸芸众生的口,凭她一己之力堵不住,但是她也知道,凤绾是不在乎这些人说什么的。

“苏衍的事情,你力荐他去江南,是有原因的吧。”慕容宸说,

“总感觉这其中有什么玄妙,按理说,那位是不会同意这样的事情的,这就意味着他可以东山再起,这样的机会,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机会还是危机,都是相依相随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谢明依道,

“长安城外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这两天不上朝,也好有个去处。若是可以的话,明日让容羲给素月带个口信,让她带着凤绾一起出来散散心也是好的。”

谢明依转移了话题,摆明了不想继续方才的讨论,慕容宸便没有再问下去,

“你从小在长安城长大,长安城附近什么好的去处你没有去过?”

“不一样。”谢明依说,也没有再解释其它,可就这三个字让慕容宸心中一震。

是啊,不一样啊。

一个人和两个人怎么能一样?

形单影只和两人相伴又如何能一样?

所以,是不一样的啊。

慕容宸想着,眼下正值初秋,外面的各色菊花也开的正艳,这个时节的菊花属一品斋的菊花开的最好,一品斋也不在城内,正好方便了谢明依不必进城。

想着慕容宸便提议了出来,

“一品斋的菊花开的正艳,再加上明日似乎一品斋也有个赏菊的宴会,可以去看一看,就当散散心。”

然而这一次身旁的人却没有回答自己,回答慕容宸的是耳边绵长有节奏的呼吸声。

谢明依睡着了。

看着身旁已然睡熟的人,慕容宸微弯起唇角,并未离开,只是轻轻的用力将她搂的更紧一分,又将被子搭在她的身上,以免着了凉。

夜很漫长,至少以前慕容宸是这么以为的。

一个人的生活,无论做什么,都觉得少了些东西,而无形之中总有一种感觉如影随形——孤独。

在遇见这个人之前,慕容宸没有想到自己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或许他会借助苏家的势力从而使自己变成慕容山庄的主子,可绝不会像今天这般平静淡定。

踏着尸体走到高位的人,终日都要心惊胆战,而心怀感激的人则会觉得这世界都很美好。

在遇到她之后,慕容宸发现自己变了,这个世界也跟着变了。

以前的事情是灰色的,无论好与坏都只有一种颜色,而现在,五彩缤纷的颜色让人眼花缭乱,但是最让他喜欢的,还是天空中的那一轮圆日。

作为一个择床的人,第二天一大早天不亮谢明依便醒了过来,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身旁的人就这样将自己揽在怀中睡了一夜。

不过是为了不将她吵醒,她睡的很轻,稍微有些动静就会醒过来,尤其是在这种择床的时候,更是会更加的难以入睡。

慕容宸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薄荷香味,清爽的很,再加上他本身就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所以谢明依喜欢靠在他的身上,这会让谢明依觉得很安心。

连带着想起那些本来不是很愉快的事情,都没有平常的那么郁闷了。

魏樱是轩辕家的人,如果不是慕容宸自己还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扬州的时候,慕容宸不曾见过魏樱,而到了长安城后的某一日,慕容宸在与谢明依喝茶时看到了从外面街上走过的魏樱,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是轩辕家的暗线。

轩辕,只需要听到这个人的名字,谢明依便已经猜的出这幕后的人是谁,以及这背后的目的了。

轩辕,满朝文武最熟悉这两个字的人恐怕便是慈安宫的那位了。

太后母家姓轩辕,起初谢明依还不敢轻易的相信自己的猜测,可这事态的发展越来越让她感觉到奇怪。

魏樱到长安来做什么?来找陆锦吗?可是每日行走在长安城上的好像不仅仅是她一个人啊。

是的,在魏樱身后不远处,总是会有几个人跟着她,像是甩不掉的苍蝇,让人嫌恶。

然而起初魏樱只认为这些人是谢明依的人,想要监视她在长安城的行踪,这么想倒也是又情理可缘,然而唯一不合理的就是,那些人训练有素,若不是谢明依整日同影卫们打交道,怕也是看不出来的。

那是皇帝的影卫,可皇帝的影卫为什么要跟踪,不,应该说是保护魏樱呢?

谢明依想到了一个令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的理由——影卫,从来都不是皇帝一个人的,或者说,影卫的主子从来都是太后。

然而这只是一个猜测,在慕容宸的打探下,谢明依知道了太后要在什么时候动手,所以才能在昨夜带着陆锦看到那一出好戏。

魏樱的死活她不在乎,因为陆锦就是再蠢,也不至于看不出来那些人是训练有素的人,而想要拥有一批这样的杀手,非一日之功。幕后的推手不可能是谢明依,慕容家的子女向来都是以面容姣好闻名,而那几个人除了为首的相貌尚且俊秀,其他的人都是一身的戾气。

这是职业的杀手,而不是慕容家这样正在向朝廷靠拢的江湖人士。这些人的身上,仿佛刻上了什么印记,总是给陆锦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昨天那些人是什么人?”回长安的路上,容羲赶着马车,已然乔庄扮好了车夫送陆锦回长安城。

马车里的陆锦突然问道,容羲并没有装作没听到,反而很痛快的回答道,

“那些人,都是苦命的人。”

陆锦没有再问,杀手,没有人天生就想要做杀手,做刺客,而这些人大多也是被逼无奈的走上了这条路。

容羲会这样说,是陆锦没有想到的,却是他可以理解的。

不过,此刻陆锦在马车里坐着,总有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前面的那个人给他的感觉真的像极了某位啊。

容羲拿着宋延给谢明依的进城的腰牌,两个人很顺利的便进了城里,容羲片刻不敢耽搁的驱使着马车直奔皇城而去。

“今儿个朝堂上似乎缺了人啊。”皇帝刚上朝便发现人群中缺少了一个非常醒目的身影,谢明依。

往常那都是位列在众臣之前的朝廷重臣,而如今……连早朝都不来上了。

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的皇帝微微蹙起眉头,四下里扫视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韩燕的身上,

“户部侍郎,你们户部的尚书大人呢?”

皇帝的声音掷地有声,威武响亮,在整个大殿中回荡,天子的英姿透漏出一种威慑力。

韩燕今儿个一早刚出门的时候便开始右眼皮跳的厉害,平时倒也没什么了,偏生今儿个谢明依没来,韩燕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好,没想到这个预感竟然如此的准确,准确的让韩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心中只剩下了苦笑。

“启奏陛下,谢大人今日告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

皇帝微蹙着的眉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不一会儿的功夫眉宇之间的褶皱便舒展开来了。

“宋延,你下了朝去看看谢大人怎么了,怎么练朝都上不了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这是天子,天子已经开了金口,宋延更是不敢推辞,只应了下来,准备下朝的时候去谢府看看。

只是……刚一下早朝,这边还没出皇城的门,宋延便被人请去喝酒了。

刑筠,周百彦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两个几十年的老油条面前,最后以宋延的失败告终。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拉着宋延去酒楼,心中却是暗自得松了口气。

真是有惊无险啊,宋延要是去了,这不就露馅了吗?要是被太后知道,谢明依是在将计就计,恐怕又不知道想出些什么办法。

章节目录 第187章 东?西。 在周百彦和刑筠的掩护之下,谢明依成功的躲过了一劫。

虽然她并不甚在意太后会不会继续想出什么办法设计自己,但是这样的和平她还是不会反感的。

秋高气爽,两匹骏马驰骋在长安城外通向一品斋的路上。

一品斋,这个谢明依并不是很熟悉,同时也没有多大向往之地,却因为身旁这个人变的伴随着另一层特殊的意义。

“慕容庄主,你慢了啊,本官先走一步了。”

疾速驰骋的白马和马上一身蓝色锦衣的女子从自己身旁经过,那人笑的开怀的样子,让慕容宸看的不由得随之心情好了许多。

白马匆匆的从身边略过,那人坐在马背之上,驱使着身下的白马疾速的前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样子让人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似乎被释放出来了一般。

是的,她本就应该是这无拘无束的样子,只有这样才是最真实的她,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期盼。

“等等我,这就来!”说话间,慕容宸快马加鞭追逐着前方的那个人,见此,谢明依也毫不示弱,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官道上驰骋着,解放着,享受着,这属于自己的时刻。

然而,路途再遥远,也是终究会到达的。更何况,本就在长安城外不远处的一品斋。

二人不多时便赶到了一品斋,却不曾想碰见了并不应该在此遇见的人。

隔着一定的距离,谢明依便看到了前方停着的,熟悉的马车。

那是苏家的马车,而且是只有苏衍才可以乘坐的。

刻着苏字的马车就在一品斋的门前停着,而大门口的位置,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就站在那里,背对着自己。

那一刻,谢明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她总觉得有些心酸。

他瘦了许多,也变了许多,不再是以前那个苏衍了,苏同鹤的死带给他多大的打击,他不说,有心之人却看的出。

比之以往,这一次回来的苏衍,整整瘦了两圈,看上去有些病态的身姿,更是让人禁不住的去心疼。

本来,他可以拥有优渥的生活,不必去担忧这些不必要的事情。

而现在,却不得不在这样进退不能的情况下处之,既要自保,也不能放弃。

谢明依及时的牵停了马匹,身后的慕容宸虽然有些疑惑,也跟着慢了下来。

一直等到苏衍进了一品斋的大门,又有人将苏家的马车赶去别处,谢明依这才让白马加快了脚步。

“那是……苏衍吧。”看了半天,慕容宸也是认得苏衍的,却也没有想到他竟然瘦成了这个样子。

“是啊,想要赏个菊花都能碰上不该碰见的人,我这运气也真是,没谁了。”

谢明依无力吐槽着,对于在这里碰见苏衍,她可一点念旧的心思都没有,只觉得麻烦。

自己可是请了假,虽然真假引人怀疑,却不能就这么被人拆穿了,那可真是没法交代啊。

“还去么?”慕容宸揽着她问。

“去啊,为什么不去?这么大的宅子,也不能非就那么巧碰上他吧。”

谢明依指着一品斋的宅子,落在郊外,占着地理位置的优势,一品斋的规格可不是一般的宽阔。

来都来了,断然没有因为一个人就这么走了的道理。

谢明依说着,这边二人已经一前一后的下了马,一品斋门口的人看到慕容宸来了,连忙迎了过来,也有人牵着二人的马到了别处。

“慕容庄主,您可算来了,我们家主子等候您多时了,今儿个这菊宴,若是没有您,是绝对开不起来的。”

说话的人是个中年男子,有些微胖的身材,脸上带着笑,却偏偏让人看着不觉得油腻,身上带着几分不俗之气。

想要讨好一个人的时候,笑都透着讨好的意味,谢明依不喜欢那样的讨好,甚至心里觉得有几分隔应。

只不过,这官场的规矩就是规矩,不是谢明依可以去破的,只能看在眼里,一笑而过。不如点明,毕竟,有的人只是为了一口饭,大家又同朝为官,何必如此互相为难?

然而面前的这人却让人讨厌不起来,这可就是本事了。

一品斋这种地方,谢明依不曾来过,所以她走在慕容宸的身后,那人看着慕容宸二人,又见谢明依有些面生,可穿的却是非富即贵的,也不敢怠慢。

对于钱三那句没有慕容宸这菊宴开不起来,谢明依持怀疑态度,却也没有在此刻多问,只看着慕容宸问钱三,

“刚刚进去那人去了哪边?”

之前的那人是苏衍,也是钱三亲自接待的,自然是印象深刻,此刻慕容宸这么一问,也是对答如流,

“那位去了西边赏的是凤爪菊,是我们一品斋新引进的品种,慕容庄主可前往一观。”

慕容宸笑了笑,“有些东西看着是新鲜,但是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老物件。钱三,绿菊还在东边吗?”

“是啊,慕容庄主是常客,我们主子也知道您喜欢绿菊,所以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钱三道。

“好,那我们先进去了,你忙你的吧。这院里我也比较熟,就不必你们带路了。”慕容宸说着,钱三恭敬的应下,这边慕容宸已经带着谢明依一前一后的走进了一品斋。

进了一品斋,谢明依还没来得及张口问什么便被两边的景色惊到了。

整个宅子里说是鬼斧天工也不为过,谢明依看得出来,进门的这块石头有一半是纯天然的,也有一半是人工雕琢的,可若是对此没有太深研究的人是看不出这其中的名堂的。

一行行细纹,有的都是工匠刻上去的,实在是不得不令人惊叹。

不仅如此,两边的树木和花丛,无一不是名贵稀罕的品种,有的东西甚至只有皇宫里才会有的。

谢明依一边看着,一边在心中习惯性的猜测起来,这一品斋的主子是谁,这边已经开口问道,

“方才钱三说没有你这菊宴也开不起来是什么意思?”

正在为谢明依介绍这一品斋内部构造的慕容宸闻言不经意的一笑,

“没什么,不过是之前我救过他们家主子的命,所以他们就习惯这么说。”

谢明依道,“那他们家主子是男子还是女子?”

慕容宸停下脚步,谢明依也紧跟着停下,看着对面的人。

“你呀,满长安城也就你吃醋吃的这么明显,就不知道含蓄点?”慕容宸宠溺道。

谢明依笑了笑,“含蓄是什么?我要是真的含蓄的话,你现在有几个孩子都不知道了。”

慕容宸闻言突然间一本正经起来,摆了摆手指,

“十月怀胎,这个时候不会有的,顶多还在怀着呢。”

谢明依:“……”

“哈哈,走吧走吧,小心碰到苏浩然,你这谎不就被戳穿了吗?对了,这一品斋的绿菊你看过没有,宫里都是从这儿进的绿菊,这一品斋的主子养花可是很有一套的。”看着谢明依瞪着自己的眼神,慕容宸连忙转移了话题。

“你还没有告诉我是男子还是女子呢?欸,我说该不会是个女的吧?怪不得你遮遮掩掩的不敢回答我呢?”

“……”慕容宸汗,后背惊的一层冷汗,有些时候女人这个直觉真是准的吓人啊。

“好看吗?”

“多大了?”

“……”谢明依开启了话唠模式,虽说如此,却一直是眼中含笑的,慕容宸一看便知这是在打趣自己,和自己玩闹。

“你带我去看看,我帮你参考参考还适不适合生育,也好给你们慕容家留给后。”

“喂喂喂。”听到这句话,慕容宸终于叫停谢明依,脸色也不禁严肃了起来,谢明依见此,却并没有闭嘴,而是接着道,

“我是认真的,你总是要有孩子的。可你我都知道,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一天不可能真正的作为一个母亲。”

慕容宸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对面的谢明依,脸上有些不悦,

“若不是看在一品斋你不熟悉的份上,我真想把你扔在这里一走了之。”

“为什么?凭什么?我在为你考虑啊。”谢明依为自己鸣不平。她一直觉得是慕容宸不好意思提起,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也不想耽误他成为一名父亲的权利。

为什么?这么聪明的人竟然问自己为什么?真是……

慕容宸强忍着一走了之的冲动,一字一句道,

“我,慕容宸从选择的那天起,就没有再想过别人,你这样的性子真的能忍受我和别人在一起吗?林笑笑给我换个药,你就差一点要把我关在你谢府门外了,若是真的冒出来个孩子,你确定不会把慕容山庄夷为平地?”

“我哪有那么凶残?”谢明依喃喃道,似乎有些不悦。

“把哪字去掉。”慕容宸哭笑不得,这分明就是故意的啊,

“就算你不亲自动手,你手下那个容羲也不知道哪天晚上提着剑就出现在我的床头。”

“所以,你是因为怕我报复才如此洁身自好的吗?”谢明依突然问。

“……”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慕容宸欲哭无泪,合着他解释了半天,这位就想到了这里是吗?

“你这清奇的思路,真是想要了我的命啊。”慕容宸哭笑不得的说。

谢明依见此微弯起唇角,“可我刚才是认真的。有个孩子挺好的。”

“那也只能是和你的孩子。儿孙满堂,也不及心怡之人在旁。再不济,慕容家这么大,还有你们谢家,都是可以过继或者收养一个的。”

慕容宸说着,谢明依只觉得眼眶里有些热热的。

这样的回答怎么听也不像是刚刚想到的,应该是从一开始便想好了的。

原来从开始那一刻他便想好了这么多,而自己却还在拘泥于一点点的纠葛。

“走吧,我有些饿了,你帮我要些点心吃吧。”谢明依说着,拉起慕容宸的手,沿着脚下的小路向前走去。

“好。”慕容宸笑着说,虽然她没有看到,可这被包裹在温暖之中的手掌却深切的体会到了来自那人的爱意。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就是谢明依想要的。她甚至想,即便以后有一天这一切会改变,可至少现在她已经拥有过了,她,真的知足了。

一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一棵大树后面走出了两个人。

如果谢明依此刻在的话,一定会认出这二人是苏衍和青隐。

苏衍没有回头,可是青隐却看到了慕容宸和谢明依骑着马朝着一品斋的方向过来。

他本来是向西走的,半路上又从树林中穿了过来,却不曾想听到了两个人的谈话。

而在那一刻,苏衍大其概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不是自己了。

因为,自己做的到的,从来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想要的,从来都是唯一。的像苏衍这样在世家大族里成长的人,接受的是男人可以有三妻四妾,而女子却只能从一而终的道理。

就像是她可以放出即便她谢家的婢子终身不嫁,她也养的起这样的话,这长安城中的人也只有她。

“侯爷,这不是谢大人吗?她不是告假了?”青隐问,一边看着着苏衍的神色,隐隐的透漏出的几丝哀伤。

“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提,就当没看见过,知道了吗?”说着苏衍已经转身原路返回。

为什么会他会感觉那两个人会到东边去?因为谢明依喜欢绿菊,慕容宸也喜欢。

所以他特意的选择了对面的西边,以此来让她避开自己。

“侯爷,谢大人在朝上推举您去江南代朝廷巡视,这可是在抬举您,您不过去说句话是不是不好?”青隐提议道,也意味深长的看向了不远处的房檐后面。那里应该是有个人的。

苏衍摆了摆手,本是高大伟岸的身躯,此刻有些瘦弱,连衣服也宽了许多。

“这个时候,她是不想看到我的。若是被我撞见了,她在朝上的事情怎么解释?她既然如此抬举我,我倒也不介意还她一个人情。也算是清清楚楚了。”

青隐点了点头,跟随苏衍的脚步走着,只是身旁之人身形的变化,还是让他有些不是特别的适应。尤其是他眼中的失意,让青隐更是觉得心中不是滋味。

章节目录 第188章 往事(一) 十二年前长安

长安城的长街上,繁华热闹,来往的商人络绎不绝,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热闹而又喧嚣的街道却是井然有序。

突然间,一列马队的到来,打破了这其中的和平。

“那是谁?”浮生茶楼的二层,雅间里的几位锦衣的公子同时看向外面的长街。

“那啊,那是谁浩然不认识?”年轻的面孔,十六七岁的样子,青涩而又明朗的目光中伴随着点点惊讶和不可置信。

这是年轻时的瑞王,依旧是这长安城中天子最逍遥自在的孩子。

而方才提问的那人一袭白衣,谦谦翩然,英俊好看的相貌,却总让人觉得有几分冷淡和疏远。

苏浩然,年轻的苏衍看着长街上骑马纵过的那人,不由得眉间轻蹙,

“我应该认识他吗?”

瑞王笑着道,

“她可是我父皇跟前御前侍卫的嫡孙,谢家的三少爷,才名可以同浩然你比肩的。听说谢家的大门都快被上门说亲的媒婆踏破了,这你都不知道,浩然,你怎么在长安城待的啊。”

“在长安城一定要知道他吗?”苏衍回过身看向身旁的瑞王,

“你难道就不觉得他长的太女气了吗?”

“噗!”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紧接着便是一阵毫不掩饰的狂笑声,

“浩然,我真是服了你了,满长安,也就你能说出来这样的话。这要是让那些待嫁闺中的女子们听到了,可就惨了,也就是你吧。”

“……是么?”苏衍自言自语道,对瑞王的话保持疑问,

“可确实是有些女气。”

瑞王笑了笑,这边搭上了苏衍的肩膀,看向外面的长街,

“浩然啊,这人呢都是不同的,你看你,就比较的阳刚,一身的正气,而她呢,虽然有几分阴柔之气吧,但是呢,架不住这姑娘们喜欢啊。有的人就习惯你这样的冷面煞神,有的人呢,就喜欢她这样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欸,你怎么说话呢你?”苏衍可没有忽视瑞王的那一句冷面煞神,冷冷的目光落在瑞王的身上,

“什么叫冷面煞神?”

瑞王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收回了搭在他肩上的手,

“你看看说你吧你还不承认,就你这么说话,哪个姑娘见了能不害怕?多亏了你这张脸啊,要不然苏大人可就真要为你的婚姻大事发愁了。”

话音刚落,这边瑞王突然间想起来什么,看向苏衍的目光中多了一分的惊诧和不可思议,

“浩然,认识你这么多年,可没见过你对谁这么感兴趣啊。怎么,你这么长时间不接受你父亲给你挑的人,不是因为好这口吧。”

堂堂大燕的皇子,可偏偏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随意,但正是因为这般,或许这两个人才能走在一起。

“你觉得呢?”苏衍冷笑着看着他,眸子里的寒光冷的瑞王说不出话来。

“别别别,你可别这么看我,我胆小容易吓到。”

苏衍瞥了他一眼随即道,

“你还胆小,在宫里面可没有几个人比你胆子还要大了。”

瑞王笑了笑,不置可否,没有反驳苏衍。

确实啊,他是这皇宫里最逍遥自在的皇子,即便是皇后对他也是多有让步,因为他从出生开始注定只能成为一个王爷,而不是帝王。

他的性子,也更适合做一个王爷,对那个座位,他没有其它兄长那般的企图心。

所以,他的胆子大啊,甚至可以任意妄为,说他是这宫里胆子最大的人也并不为过。

“只要我不碰那个位置,我就是安全的,那些人就不会对我下手,所以啊,我还是做个逍遥的王爷比较好了。”

瑞王说着,但心里是否真的就是这样的想法,苏衍就不得而知了。

“欸,那不是你六哥吗?”苏衍用手中的折扇指向不远处同样骑在马上的男子,瑞王沿着那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然而这一次瑞王却不淡定了,

“他怎么在这?”

苏衍看了眼旁边的瑞王,心中对他这句话也是有些思量的。

六皇子,一个可以说被冷落许久的皇子,在皇宫里的日子和瑞王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瑞王年纪轻轻便封了王,而众人之中,只有这位六皇子,至今还什么都没有。

只不过,素日里不怎么见这位六皇子,以至于众人都快要将他忽略了,可今日竟然在这繁华热闹的街市上看到了他,这还真是不得不令人意外了。

“不会是和那个谢家三少爷一起的吧。”苏衍说道。

“应该……不是吧。”瑞王想着,因为几乎六皇子不受皇帝待见,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了,这位谢家三少爷的才名不低,再加上其祖父是自己父皇身边的御林军,自然也不会不知道这件事情。

这么明显的错误,他会犯吗?

从常理上推断,瑞王是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的,但是凡事都是有例外的啊。

比如说……他六哥,这个向来都不喜欢出门的人,这不就从宫里出来了吗?

苏衍看着瑞王的表情,大其概的明白了他心里想着的是什么,却并没有点破。

一起走马观花是一回事,可有些事情再好的关系也是不能轻易去插手比如说,这种夺嫡的事情。

而于苏衍来说,他更关心的还是那个谢家三少爷,怎么看怎么像个女子,并非是谢家的三少爷。

疑惑存在心中,不久之后,苏衍便再一次和那人相遇,只不过看上去这个头开的并不是特别好。

半个月后端午宫中宴会

佳节宴会,王工大臣们是可以携家眷入宫的,这不苏衍便同父亲一起进了宫,而在皇宫外面,苏衍看到了谢家浩浩荡荡的人群。

而其中便有一位他之前在长安城长街上看到的那位,谢家三少爷。

“浩然在看什么呢?”身旁的父亲,也就是当时还是侍郎大人的苏同鹤问道。

“没什么,爹,该入宫了。若是误了时辰就不好了。”苏衍说,收回了目光跟随父亲一同进了皇城。

而另一边的谢家也随着谢明依的祖父一同进宫,两家人几乎是同时走到了宫门前。

“苏大人。”

“谢将军。”

两位同朝为官的大臣相遇,自然少不了一阵寒暄的,苏衍冷着面,对面的那人却是唇角挂着一抹浅笑,就像瑞王所说的那般,温和恭谦的样子,可眉宇之间的桀骜却是不容人忽视的。

两个人心中都对这寒暄听的厌烦,可表现出来的方式却是截然不同的,也就注定了两个人今后的路是不一样的。

不多时,两家人便到了含章殿,非常巧合的是,两个青年才俊被安排到了一起,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安排。

不过,皇后的那一瞥还是让苏衍看明白了,这是有意的安排。

两个风头最盛的青年才俊并肩,今天的夜宴怎么能不热闹呢。

苏衍看了一眼旁边的谢明依,指尖青葱,虽非修长,可看的出这双手长年握笔,以至于中指的指尖处有一处突出的茧子。

“你就是谢家的三少爷。”

苏衍开口道。

“是啊,你是……”身旁的人一手拿着酒杯,一边眼波流转看向不远处的苏同鹤和其余的苏家子弟,

“你是苏衍吧。”

“你见过我?”苏衍想着,脑海中却对此人没有什么印象。

“没有。”谢明依毫不犹豫的说,看了一眼苏衍,又道,

“听说苏家有一位冷面煞神,再加上皇后一脸意味深长的频频看向这边,可想而知,你就是那位苏衍了。”

“自作聪明。”

话虽如此,苏衍心中却是赞叹着,这等理智的思维和想法,如今看来,此人确实无愧于他的才名。然而,终究有些太过于恃才傲物,这样的狂傲终究会吃亏的。

苏衍自我觉得个人还是比较傲气的,却不曾想,身边这人比之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今夜这一袭红色的锦衣,更是张扬嚣张的不得了。

可端午佳节,穿这样的大红色,又并不为过。

“对了,皇后说今儿个晚上准备了一项节目,众卿及其家眷之中获得头筹的人可是重重有赏的啊。”

那坐在龙椅上的人声音浑厚,掷地有声,响亮的声音传进每一个人的耳内,没有人可以忽视他的话,因为他是天子。

“苏公子猜一猜,今儿个得头筹的人会是谁?”谢明依问。

正在仔细聆听规则的苏衍看了过来,眸光闪烁,

“不知道。”

谢明依笑了笑,有几分嚣张,有几分不屑,但是却令人意外的好看,

“两种结果。”

“嗯?”苏衍疑惑。

“一种是在下。”

苏衍瞥了他一眼,随即收回了目光,见过嚣张的,真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一种是苏公子和在下。”谢明依接着道,也不介意苏衍并不理会自己的神情,因为在她看来,无论那人的目光在何处,都不会错过自己的话。

如若不然,此人又有何才能可同自己齐名呢?

谢明依说完便不再言语,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望向上方的皇帝,眼中灿若星辰,让人难以故事。

苏衍不由得一怔,这人变的还真快啊。

不过让苏衍意外的还是在后面,娱乐的节目竟然是在这含章殿里找到一个重要的物件,就在各位宫人的身上,只不过这各位宫人只可远观,不可近玩。

苏衍听着规则面色如常依旧是冷冰冰的样子,身旁的谢明依眉眼含笑,两个天差地别的人坐在一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不过目光却是出其的一致看向了那站在最前方的宫女,也就是皇后的贴身侍女。

头上的玉簪。

许是有人还在疑惑,一个宫女头上的玉簪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可事情就出在宫女这一身淡粉色的着装,并不适合佩戴这枚白色的玉簪。

或者说,这宫女虽是皇后身边的人,有那么几分贵气,可这玉簪比她还要贵气,她啊,衬不起这玉簪的气质。

谢明依莞尔一笑,看向身旁的苏衍,后者也同时看了过来,只不过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看不出喜怒哀乐,可谢明依却觉得,他也找到了。

两个人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挑衅,而在这之前,早已经有多人站了起来,一一的说出了自己的推断,答案毫无意外都是错的。

苏衍对这些事情本来不甚在意,然而那一刻,一种违失了许久的胜负欲突然间漫上心头,两个人同时高高的举起右手。

或许是两个人同样的光彩夺目,以至于其它人的光芒瞬间就被这一处所掩藏了。

皇帝看向这一处,谢明依他在宫中也见过,苏衍这个孩子他也见过,只不过,两个人同时出现的场面还真就没有。

皇后看着皇帝眼中兴奋的目光,知道自己的安排是对的。

“你们二人谁先来?”皇帝问,将难题抛给了两个人。

他明明可以点其中的一个,也就不会出现这种尴尬的局面,可皇帝却并没有那么做,他想要看看这名满长安的两个人会如何面对这种情况。

二人互视了一眼,谢明依被苏衍某种的冷光看的不由得微微出神,可就这片刻的功夫,那人已经抢先一步站了起来,谢明依悔之不及,却也只能努力的保持惯有的微笑。

心里却要已经将身旁的人念叨了上百遍。

“苏衍,朕记得你,既然如此你便先说吧。”皇帝说着,眼角的余光却也没有漏下他旁边的谢明依。

虽然那人保持伪装的很好,却可以看的出对身旁之人的怨气。

年少轻狂的时候,皇帝看在眼里,全然不觉得失礼,甚至有几分的艳羡。

年轻人,就应该是这般热血,想要一较高下的样子。

“启奏陛下,草民以为,这物件应该是皇后娘娘身旁这位侍女发间的玉簪。”

苏衍说着,话音刚落便是一阵哗然,这玉簪确实没有什么太特殊的地方,即便看上去华贵些,可作为皇后身边的侍女,这样的华贵也是当之无愧的。

“何以见得?”皇帝看了一眼身旁的皇后,二人眼中皆是存着一分的赞赏,可皇帝却未急着揭晓答案,而是继续问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往事(二) “这位宫女发间的玉簪,从玉色和玉质上看,可以观察到皆是上品,然而真正特殊之处是这玉簪尾部的雕刻,凤凰,只有皇后娘娘才可佩戴的样式。所以,草民断定,这宝物便是宫女发间的玉簪。”

苏衍振振有词,说话的时候眉宇之间的光彩,吸引着众人的目光,龙椅之上的皇帝见此,不由得微微点头,似是对这番言论的认同。

身边的皇后,也是面带笑容的看向苏衍,似是十分的赞赏。

只不过皇帝却没有直接定下结论,而是看向苏衍身旁的谢明依,

“你呢?和他看法一样吗?”

谢明依站起身,两个相貌皆是非常出众的人并肩而立,但是两个人的风格却是截然不同的,相互衬托之下,倒是别有一番滋味,相得益彰也并不为过。

“启奏陛下,草民同苏公子的看法一致,宝物确实是玉簪,只不过这真正的宝物却不在这宫女的发间。”

话音刚落,皇帝眼中的光芒渐盛,四下里的议论声却是纷起。

皇后眉间轻蹙,目光落在谢明依的身上,那略带阴柔的眉眼显得有些刺眼。

“那在何处?”皇帝问。

“真正的玉簪应该在皇后娘娘的袖子里。”

谢明依莞尔道,眸光璀璨,灿若星辰,眉宇间的神采飞扬令皇帝的心中十分欢喜。

“可皇后方才说了,这宝物是在宫人的身上。”皇帝说着,言下之意是谢明依最后那一句未免有些多此一举。

在这种情况下,谢明依知道皇帝是在故意给自己出难题,面对这样的问题,身旁的苏衍也不由得看了过来,等着看她会如何应对。

“宫人佩戴违规的饰品是死罪,皇后娘娘仁慈,所以只在这宫女的发间带了一枚假的玉簪,如此一来,既让众人可以寻找,又免了这位宫女姐姐的罪责,如此两全其美之法,足以彰显娘娘仁德之心,母仪天下之风范。”

话音刚落,皇帝这边大笑出声,爽朗开怀的笑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群臣都是在这官场混迹多年的人,在陆首辅的带领下,齐声高呼,

“陛下圣明,皇后仁德,佑我大燕江山,千秋万年。”

“皇后,你以为如何?”皇帝看向身旁的皇后,此时已经全然不见了谢明依刚开始说话时的几分不悦。

毕竟被人当众拆穿宫女头上的宝物是假的,对于母仪天下的皇后来说并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不过,这后面的话圆的是非常漂亮,以至于听惯了朝臣们奉承的皇帝问忍不住开怀。

机智,大胆,聪慧过人,变通灵活,这样的人才确实当的起长安第一才子的名誉。

“此二人皆是长安城中声名鹊起的才子,今日所见,倒是担得起这分称赞的。既然陛下许诺了要重赏这拔得头筹之人,自然是要赏的,不过,这二人哪一位是头筹,臣妾愚钝,还要请陛下分辨。”

皇后笑着道,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更是贵气威严,彰显国母风范。

皇帝笑了笑,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连,一个冷漠如雪山上的高岭之花,另一个看上去平易近人,温和恭谦,实则是骄傲不训的烈马,他甚至可以预见到这两个人将来会是孑然不同的两种人,但是于皇帝而言,他欣赏苏衍的聪明,更喜欢谢明依的温和中的骄傲。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谢明依的身上,

“谢明依,你觉得今日这头筹该如何抉择?朕该赏你,还是该赏你旁边的苏衍呢?”

皇帝的话音刚落,这边谢明依便看到自己前面的祖父已经是目光凌厉的看了过来,这目光中的意思她大概明白,是警告自己不要自作聪明。

“陛下,规则定的是先找到宝物的人陛下便会行以赏赐,如今看来,草民和苏公子同时寻到宝物,陛下乃是天子,传承天之圣意,坐拥江山,天下皆归吾皇所有,所以草民以为,对苏公子和草民的赏赐应该一视同仁。”

谢明依说着,举手投足之间的狂傲之气已经不言而喻,身前的谢兰看的心惊肉跳,连忙站了出来向皇帝告罪,

“启奏陛下,明依少不经事,口出狂言,请陛下恕罪。”

说着还看向不远处的谢明依,示意其跪下谢罪。

谢明依撇了撇唇角,碍于祖父的示意,谢明依跪了下来,可这脸上却一点知错的意思都没有。

皇帝将这祖孙二人之间的细节收在眼底,一生阅人无数的皇帝怎么能看不懂这细微的表情变化?

不过,谢兰这一次却是杞人忧天了,他喜欢这个年轻人身上的傲气,喜欢她的聪明机警,灵活变通,少年就应该如此骄纵,如若不然,又为何要称之为少年。

“谢兰,你们谢家可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少年啊。”

皇帝笑着,脸上却并不见半分的恼怒之意,群臣见此皆是毫不意外。

这位可以称得上是,大燕开国以来丰功伟绩空前的君主,可以说是圣明之极,睿智之极的。

群臣无一不心悦诚服,但他们更加知道,对于皇帝应该畏多于敬的。

因为,君臣有别。

可谢家的这位少年,大胆,狂妄,然而就是这样一番这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说的话,竟然让圣心大悦,实在是令人难以捉摸。

即便是谢兰,若不是十分了解皇帝,深知其并不是在嘲讽或是警告,恐怕此刻也要不知如何自处了。

只不过,面对皇帝如此夸赞,谢兰还是觉得有些胆颤心惊,看向一旁的谢明依,又爱又恨的心情。

即便谢兰不看过来,谢明依也知道此刻应该如何处理,当即恭敬的回道,

“草民既未在疆场上建功立业,也不曾在朝堂上献策为天子分忧,愧领陛下之称赞。明依今后定当苦学,修心明智,以待将来为我大燕万世之基业做出贡献,为天子分忧,为江山巩固贡献草民毕生之精力。”

谢明依的话一出,谢兰的心是放到了肚子里,因为他看到皇帝眼角的一抹满意。

这样的神情于这位从来不曾轻易的表露自己情绪的帝王而言,不可不说是难得的。

然而,谢兰也知道,谢明依的话说到了皇帝的心里,在陛下身边当差,谢兰自然看的出皇帝对谢明依的喜爱,那种欣赏,从而延生的纵容和期待。

不仅仅是谢兰,这些皇帝身边的近臣,包括陆首辅和苏同鹤都看出了皇帝对待这位少年的不同之处。

太过于骄纵和宽容了,以至于他们都无法相信,现在坐在上方的是在朝堂之上雷厉风行的君王。他宽容的更像一位长辈,但这仅仅是对于谢明依而言是这般的。

嫉妒,艳羡,来自周围之人,无数的目光明里暗里的落在这个人的身上,不仅仅是朝臣,还有皇帝的儿子们,众人之中唯独那么一人,眼中的兴奋多过于艳羡。

六皇子,赵永城。

因为这是他的人,一个注定要推自己上位的人,他如此得圣上的喜欢,自然自己的前途便会更加光明,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本来暗淡的前途,突然间变的光明起来。

那个位置在向自己招手,所有的屈辱和隐忍,都快要得到了回报。

“哈哈哈……”皇帝笑得开怀,众人都听得出皇帝这声音里的喜悦。

这一刻,皇帝是真的高兴,被这么一个少年的话哄的格外的兴奋。就连身边的皇后也不由得为之诧异。

一个少年而已,这样的话谁都会说,却有几人敢在陛下面前如此言明?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或许有许多人的心里都是这么想的,可敢于这么说出来的却只有一个谢明依,敢于在皇帝面前仍旧如此大胆的也只有一个谢明依。

旁边的苏衍也不禁投去诧异的目光,随之收了回来。

他的胆子,可真是大啊。

“好,说的好。赏,都应该赏,那朕就等着在朝堂之上你们二人为朕献计献策,分忧解难的那一天了。”

苏衍听到还有自己的事情,当即也跪了下来,二人同时谢了皇恩,领了赏赐,无非是一些金银珠宝一类的赏赐,并无所奇。

只不过,谢明依的赏赐多了一柄羽扇,而苏衍的赏赐则多了一柄宝剑。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皇帝看人的眼光真的很准,准到令人怀疑惊讶,之后的谢明依竟然真的一举高中,成为了新科的状元,而另一位却并没有去参加科考,许是对这名利场并没有太大的心思,但是几年之后,那出现在疆场上的驰骋沙场的将军,手中执着先帝钦赏的宝剑大杀四方,守卫大燕的安宁。

两个人的人生轨迹,无一不是在按着先帝所预判的那般走了下去。

有时候,连谢明依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那个人究竟有多明智,他的眼光到底看的有多远,连自己也无法猜测。

她这一生,并没有几人真正的让自己心悦诚服,可先帝就是一位。

他的明智,他的心胸,都令她敬佩,敬仰。

不仅是她,恐怕当日的苏衍也是这么想的吧。

“当时,我只觉得身边的那个人胆子好大,但同时,也深深的敬佩那个人如同大海一般开阔的胸襟,或许真的是他造就了那个时候嚣张的不可一世的谢明依。”苏衍说着,坐在亭子里,看向外面开的正艳的凤爪菊,黄色的花瓣娇艳欲滴,在这秋日的艳阳下肩负着希望。

“没有看到那般嚣张的谢大人,属下突然间觉得有些遗憾了。”青隐颇有些遗憾的笑着道。

“是啊。”苏衍感慨着,眸子里却是也充满了惋惜,那样轻狂,不可一世的样子虽然有些讨厌,但是不得不说,令多少人看到了希望,就连他也因为此对这片污浊之地突然间心生向往。

只不过,如果先帝的还在的话,她就不必如此的处心积虑的活着,她需要做的只是真正的为民请命,做一个好官,为天子分忧。可这一切在先帝的过逝后便与她无缘了。

这也意味着,一个令天下士子心生向往的时代终结了。

“没看到那样的谢明依,确实应该令人遗憾。”

太后的针对,皇帝的利用和防范,还有满朝文武有些人暗地里的小动作,这些她都不得不去一一应对,那个一心一意为民请命的官最终还是变成了和其它人一样,只能选择先保全自己,才能有余力去做事的人。

“可谢大人不是在朝上请假了吗?怎么来了这里。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

青隐的话没说完,可意思却已经是十分明显的了。

皇帝要是知道谢明依不如上朝是为了游山玩水,肯定免不了一顿责罚的。

暗处的影卫自然是看到了进到一品斋里的谢明依,或者可以说,影卫里的人没有不识得谢明依的。

先帝时,影卫是负责替皇帝向各地传递消息的秘密组织,而当时的谢明依可谓是风头正盛,再加上现在的皇帝继位时同谢明依之间的关系也是甚好的,所以影卫里的人对谢明依并不陌生,反倒双方都是十分熟悉的。

所以,问题来了,报还是不报呢?

报的话,皇帝肯定会责罚那个人,可这样的情况很明显不是皇帝想要看到的,现在皇帝和谢明依之间的关系很明显有所缓和,但若是不报的话,自己又没有那个必要去担这个风险。

该怎么办呢?

没等他迟疑多久,那两个人已经给自己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只听苏衍对旁边的青隐分析了起来,

“今儿个朝上谢明依告了假,很明显这件事是出乎于皇帝的意料之外的,而且你没有发现陆锦的今儿个上朝的表现有些怪吗?近日传谢明依和陆家生了矛盾,可想而知,今儿个谢明依告假,一定是这两个人之间出了什么事。”

“侯爷的意思属下不明白。”青隐怎么会不明白苏衍的意思,自家侯爷是想帮谢大人一把,自己只不过是帮那个暗地里的影卫问一下罢了。

这边苏衍微弯起唇角,

“能让谢明依翻脸的原因就那么几个,如今看来事情应该出现在她妹妹的身上。所以,这个时候还是让他们自行解决比较好,陛下是不想掺和进这滩浑水的。”

章节目录 第190章 活下去 皇帝想要的从来都是渔翁得利,他甚至不会在意,那个想要针对谢明依的人是谁,因为对于他来说,任何一个可以牵制她的人所做的,于皇帝自己都是有好处的。

苏衍二人有意无意的分析着利弊,暗处的人听的清楚,自然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而且,这谢家和陆家的关系,很值得推敲,到底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对这两家打起主意,还真是不多啊。”

苏衍似是无意的说着,声音中透着几分好奇,参杂着几分慵懒。

这一刻,青隐有那么一种错觉,眼前这个人,和某个人好像啊。

而且,这已经不是青隐第一次如此觉得了,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便神奇的发现这两个人之间相似的地点有很多,都是同样的痴情人,只不过一个早一步从那万丈深渊里跳了出来,另一个还在坑里乐此不疲。

虽然说这个比喻有些大胆,但青隐觉得却十分适合,在那位大人面前,自家侯爷还很青涩。

阳光下的凤爪菊开的正好,充满了希望和光明,暗处的人将两个人的话谨记在心,尤其是那一句——皇帝不会在意这个时候的谢明依在哪,他只会关心这背后的人是谁,又是如何达成的这样的目的。

而苏衍和青隐的话并不是在胡言乱语,他们说的,正是此时整个影卫在调查的。

陆家和谢明依之间的事情,是谁做的。

而很快,这个答案便送到了皇帝的手边。

“陆盛春,眼皮底下的人在为别人做事,你这个大内总管很尽职啊!”

不算厚的折子却狠狠的砸在了陆盛春的脑袋上,后者连忙跪下求饶,

“奴才知罪,奴才知罪,请陛下息怒,陛下要保重龙体要紧。”

奴才,这就是奴才啊,即便是挨了打,也只能先关切主子的身体,他们的命都是不值钱的,更何况只是一顿打呢?

“处理干净,顺便告诉其它人,还有忘不了旧主的人可以离开影卫。”

说罢,那人的身影从书房的门口消失,陆盛春这才战战兢兢的抬起头,看着外面投进来的一缕阳光,稍微的松了一口气。

杨家庄影卫的落脚处

陆盛春的到来让这个平静的村庄突然间蒙上了一层压抑的色彩,甚至连呼吸都是令人灼痛的。

当陆盛春的官靴从马车上踏下来的那一瞬,可以说,影卫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由得屏息凝神起来,连转魄也不例外。

这其中最平静的要属阿照了,这个曾经被陆盛春最看好的人,此刻站在陆盛春的对面,这是村庄的某一户很平凡的人家,可这间院落的地下却是暗流涌动。

陆盛春凝视着对面的阿照,这个年轻人,可以说是自己看着他成长的,看着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优秀的存在,对于阿照,连陆盛春自己都是有所包庇的,可偏偏,他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情。

“你身上的伤好了吗?”陆盛春的嗓音有些尖锐,即便努力的将声音放低,也难免会令人听着有些刺耳,可这样的声音已经让这些影卫们觉得仁慈多了。

“回总管大人的话,属下的伤已经好了许多。”

话音刚落,阿照便翻倒在地上,而胸前则残留着方才那人的脚印。

“知道为什么踢你这一脚吗?”陆盛春问。

阿照捂着胸口,陆盛春这一脚让他猝不及防,而且又踢的很重,让他不禁咳出了声,好一阵才缓过来,一边爬起来,一边说,

“不知道。”

陆盛春冷笑出声,“你不知道,那咋家就告诉你,咱家得恭喜你啊,不用在这影卫里待下去了,还有谁要和阿照一起出去见见阳光的,都一起去吧。主子仁慈,若有想追随旧主的人,主子说了,可以放你们离开。阿照,你的运气还真是好啊,”

陆盛春说着恭喜的话,可阿照的心里却全然高兴不起来,因为他清楚,想要离开影卫,只有一种结果,那就是死。

所以……是被发现了啊。

阿照始终没有出声,只不过面对陆盛春的时候,也不再卑躬屈膝,挺直了后背,直视着陆盛春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大人别白费心机了,替旧主做事的人,只有阿照一个,其它人都是被我的话骗去的。”

阿照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只不过,还有人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站了出来。

卫小冬。

“卫小冬,呵,是啊,咱家怎么忘记了还有你一个了。阿照走,你也要跟着走,是吗?”

陆盛春的声音有些阴阳怪气,很明显是在挤兑人的话,可卫小冬却像是听不出一般,或者听出了,可是对于她而言,没有什么比留在阿照的身边更重要的。

“啪!”的一声,卫小冬摔到在地,不可置信的看向一旁的阿照,望着那双清冷的眸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凭什么待在我的身边?卫小冬,别太不要脸了!光是看到你都让我觉得恶心!我真后悔救过你,给自己多招了一个累赘,听见了吗,你就是一个麻烦,一个累赘,丑八怪!”

“够了!”转魄站了出来,将地上的卫小冬扶起,看向陆盛春对面的阿照,眸光冷冷的,

“你可以滚了,这里不再欢迎你。”

陆盛春旁观着这一幕,心中冷笑着,唇畔挂着一抹讥讽。

阿照的心思他明白,或许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只有死路一条,可卫小冬还有希望。

影卫想要培养一个人不容易,所以卫小冬没有做过分的错事,陆盛春不会要她的命。

而转魄的出现倒是让陆盛春有些意外。

这个人向来在影卫中都是一个很圆滑的人,可这并不代表他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如果非要去比喻的话,阿照的性子更像定北侯苏衍,有些偏冷一些,对一些人情世故,有些不屑。

而转魄更像是谢明依,圆滑世故,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瞧这样的人。

作为这些人的直接命令者,陆盛春熟悉每一个人的秉性,自然也看的明白转魄对卫小冬的维护对陆盛春而言,这也是一件好事。

因为,这影卫里的人从某些角度上说还是很金贵的。

阿照走了,一个人,一柄剑,离开了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地方。

卫小冬怔怔的站在原地,陆盛春说了什么,转魄说了什么,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她全然不清楚,她只知道那个人刚刚用那么厌恶的语气对自己讲话。

死很可怕,可同阿照的那种目光相比,突然间更容易被卫小冬所接受。

“阿照走了,从今天起所有的影卫以转魄为首,咱家的命令会直接下到转魄这里,尔等若有不从,定不轻饶!”

陆盛春的话音刚落,众人随之高声表露着忠心,

“我等谨遵总管大人教诲!为主人效劳,万死不辞!”

声音很齐,似乎是已经练习了很多遍的结果。

陆盛春瞥了一眼依旧痴痴的卫小冬,又看了一眼转魄,离开了。

他卖了转魄一个面子,卫小冬的命他可以不动。

从地下到地上,陆盛春走到马车旁边,不多时转魄来到了他身后,恭敬道,

“大人提携之恩,小人至死难忘,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陆盛春淡淡一瞥,唇角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和阿照比起来虽然转魄从前并不是他最在意的那个,但是毫无疑问,绝对是一个用的很方便的人。

没有人会不喜欢那些会说话的人,陆盛春也是。

忠心是优点,能言善辩也是优点,二者结合就更加令人喜欢。

“转魄,从前你被阿照压了一头,今天你成了这影卫的第一人,可千万不要让咱家失望啊。有些个人,自以为攀上了高枝,殊不知,是在自寻死路。你可千万不要重蹈覆辙啊。”

陆盛春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转魄,随即上了马车。

目送着马车的远去,转魄直起身,唇角的浅笑逐渐的消失。

陆盛春刚才说了两个千万,都是在让自己注意,以阿照为前车之鉴,可这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

阿照,必须死。

月色下,长安城的郊外,看着自己周围的几个人,阿照并没有多意外。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只剩下死路一条,太后可不会为了自己和那个人翻脸,因为朝廷是他的,他才是天子。

面对着周围的五个人,身影都很熟悉,阿照看向中间的人,

“知道我难对付,只来五个人,不怕回去交不了差吗?”

影卫的夜行衣素来都带着黑色的面巾,可眼下带不带面巾已经不重要了,两方都心知肚明,阿照必须死。

“你确实很强,但是五个人足够了。”转魄的声音响起的瞬间,五个人群攻而上,似乎想要打阿照一个措手不及。

刀光剑影之中,时有血花飞溅,不断的有人受伤,阿照不愧是影卫的第一人,下手快准狠,可以说转魄如果和他一对一的话毫无胜算。

然而,他们有五个人,就算是耗,也可以耗的赢了。

三个人受了重伤,两个人受了轻伤,其中唯有转魄依靠着较好的轻功,依旧还站立着。

而五人围攻的那个人,腹间受创,正不断的流淌着鲜红的血液,在这样的夜晚,却看不到那血的颜色。

“最后,你还是注定失败的那个。”转魄说。

阿照笑了笑,手中的剑深埋在泥土之中,从剑柄的位置不断的低落着红色的液体。

“失败吗?你觉得什么是失败呢?转魄,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很奢侈吧。”

阿照的声音很虚弱,却有一种解脱的感觉,看着对面的转魄,

“她,就拜托你了。”

转魄还没来的及应答,眼前晃起一阵剑影,让他睁不开眼睛,而再睁眼时,周围的四个人已经倒下,人群中却多出了一个穿着黑衣的姑娘,倒在了那个人面前的地上。

“小冬。”转魄不由得惊讶出声,他不知道刚刚那一瞬发生了什么,可是插在卫小冬胸口的剑却是让人难以忽视的。

一个已经受伤了的人,对,就是那个白日里奚落她,甚至羞辱她,想要把她推离危险的那个人,此刻却带着一种极其震惊,极其无助的表情看向倒在自己面前的女子。

“我,我不是你的累赘,阿照。”

眼泪唰的一下从眼眶夺出,阿照怔怔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卫小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爬到她的面前,却听到她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傻丫头,你从来都不是累赘。你怎么这么傻啊,卫小冬,你干嘛要跟我一起送死啊!你就不能听话一点儿吗?”

说到最后,那人的声音中竟是祈求多过了责备。

“好……好疼啊。”卫小冬痛的眼泪流了下来,可看着旁边的这个人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只觉得很开心,眼睛里亮亮的,带着那个叫做满足的情绪,

“阿,阿照,我,真的……真的好,喜……喜欢……你啊。要……要活……活下去。”

鲜血混杂着声音一起从喉咙里吐了出来,可向来有洁癖的那个人就那样将她揽在了自己的怀里,用力的擦去她嘴边落下的红色的液体,仿佛这样就可以当做她还活着,似乎保持着她的干净,就可以当做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冬,小冬,阿照哥哥带你去看大夫,小冬,坚持住,坚持住!”

转魄看着那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将地上的那个人抱了起来,方才用一击面对其它的四个人已经消耗了他很大的精力,眼下,血液不住的流淌,即便两个人到了长安城里,找到了大夫,他也会因为流血而死。

“这个时候,还是仁慈一些吧。”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传来,转魄下意识的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那人,果不其然,是她。

“谢大人好兴致,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谢明依弯了弯唇角,“路过,听到一些声音,知道这里可能要上演一出好戏,便过来瞧瞧,结果,真的很精彩啊。”

生与死的诀别,竟然在她的眼中只是一场戏,这话让人听着实在是觉得有些嘲讽至极。

“这一地的尸体你还是解决一下吧,免得明天有人看到了,不好。”谢明依好心的劝说道。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复宠 影卫的身上只穿了一身夜行衣,可这身上刻着的印记却是无法让人忽视的。

蝴蝶一样的痕迹,是独属于影卫的标志。

转魄的目光落在五个人的身上,五个人的致命伤都在脖颈处,而且速度极快,如果不是阿照有伤在身,或许自己身边的那个人根本不会有机会反击,卫小冬也就不至于会死。

可现在,该死的人活着,该活着的人却死了。

转魄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没有理会谢明依的劝告,而是走向那蹒跚行进的两个人。

银光落刃,清凉的月光下,剑身反映着寒光,让人忍不住的感觉后背都升起了一股寒意。

“你想要的无非就是他的命,何必在于这一时,只要最后的结果一样,不就行了吗?”

谢明依的声音适时的响起,转魄的脚步微顿,却没有转身,目送着前方的那个人,感觉到了他脚下的吃力。

“这一对苦命的鸳鸯,活着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死了你也要将他们分开吗?据我所知,你可不是这样的人。”说话间那人已经走到了自己身旁,转魄眼角的余光可以看到那人狡黠的眼神,看着自己,就像在看一头猎物。

那一瞬,他已然有一种预感,阿照不会死了。

即便那个人受了重伤,可某个人出现的时机太好了,也太过于巧合了,以至于转魄觉得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都是安排好的让自己亲眼见到这一切,却又无可奈何。

转魄想要上前,可前方的路已经被人堵死了。

慕容宸。

慕容山庄的庄主,一袭靛青色的长衣踏着月光向自己走来,面色如常,且还带着一抹浅笑,看上去温润如玉,可偏偏却是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是啊,一万个转魄或许可以从这里过去,但是他一个人是绝对行不通的。

“谢大人要保人?”

转魄看向身侧的谢明依,几乎已经是全然放弃了去追逐阿照的想法,因为在他看来,这两个人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拦下自己,放走阿照。

卫小冬的死已经无力改变,但是谢明依摆明了想要救下阿照,或者说这也是慕容宸的想法。

“没有,我只是同情这一对苦命的鸳鸯,本官还是很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当然,本官也不会亏待了你,没有成全了别人委屈自己的道理。我向你保证,以后阿照不会出现在你们影卫的视野中,这个是你回去交差的东西。”

话音刚落,转魄的目光还在谢明依的身上,另一边已经递过来一柄佩剑。

临渊。

看到这,转魄的目光中露出一丝贪婪,谢明依捕捉到了那一瞬,自然也没有错过他下一瞬的了然和嘲讽,

“这佩剑可是他的贴身之物,大人真是好手笔!”

谢明依弯起唇角,有些不置可否,

“这剑随你处置了。”

只有这么一句,然而面前的这柄剑便是最好的办法了。

对于一个影卫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命,而是自己贴身的佩剑。

比如说阿照的这把临渊,不知道陪他走过了多少个年头,到如今,卫小冬死了,临渊也被人夺走,他还剩下了什么?

“佩剑是很重要,可终究不是他的项上人头。”转魄说着看向谢明依期待着她会如何回答。

而最重要的是,他迟迟不曾接过慕容宸递过来的佩剑。

“是不是项上人头重要吗?这一片大火过后,除了几具尸体,什么都不会剩下。”谢明依说。

“呵!”转魄冷笑出声,“谢大人凭什么认为,我会按着你说的方法去做事?”

谢明依看向身前的转魄,眼中含着浅浅的笑意,

“你可以不按着我说的去做。但是你觉得那样的话你的主子会让你活着吗?”

“什么意思?”转魄心中惊诧,也疑惑着,这话音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可他确实有些不明白,自己若是真的杀了阿照,陆盛春有什么理由不放过自己?

“我的任务大人想必是明白的,如果不是这样,您也不会来到此处,不是么?”

谢明依淡然一笑,眉宇之间流露出些许的感慨,

“年轻人,知道你的主子为什么让他离开,然后让你动手吗?”

转魄蹙眉,没有说话,而谢明依也并不是真的期待着他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

“你应该知道他在替谁做事?如果他真的死了,最后倒霉的人只会是你。”

太后不会对皇帝做什么,可不代表不会对陆盛春,对转魄这样的小角色做些什么,可偏生某些人还在以为自己只要把事情办好了就可以交差。

转魄没有回应,可看着他的面色,谢明依已经清楚转魄明白了自己都意思。

像他们这样的人,性命不重要,可成为别人的替罪羔羊却是谁都不想的。

包括转魄在内。

“大人有何指教?”转魄问。

这个时候,如果没有办法,她不会对自己说这些,转魄明白,所以也在期待。

“办法很简单,就像我教你的那么做。那位主子那边你便不会有事。”

谢明依道。

“可是,陆……陆大人不会不怀疑这大火之中的尸体可能并不真是阿照的。”

“重要吗?”谢明依问。

转魄愣了愣,被谢明依问住了。

重要吗?

阿照死与不死真的重要吗?陆盛春要的是警告,已经有一个卫小冬死了,这便足够了。

陆盛春可以向皇帝交差,对身边的人也有了警世的作用。

而从此之后,影卫的人不会再看到阿照的影子,太后那边也不会对自己做什么,高啊,这真的是高明的手段。

转魄知道,阿照最后会回到太后那边,但是他心中存下了一个疑惑。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一切的?”

闻言,其它两个人不约而同的一怔,随即笑出了声,就像是在谈弄风月一般的,可转魄却无法忽视地上的几具同伴的尸体和鲜血。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怎么什么事都能事先预料到的吗?”谢明依笑着摇了摇头,

“我只是看在你帮过我的份上,还你一个人人情。”

说话间谢明依同慕容宸转身离开,沿着谢明依来时的路逐渐远去。

而转魄则由方才的那句话不由得疑惑起来。

最后,他想起来了不久前在长安街上发生的事情,那一次好像是她利用自己伤了瑞王府的管事,虽然自己过后并没有受到责罚,但是当时的反应有些不应该,不过……这算是还人情吗?

在转魄的意识里,很显然除了当初腹诽她一次之后便几乎忘记了,但是某些人或许比自己还要不在意这种事情,竟然把这当成一个非常好的理由。

不得不说,转魄是佩服的。

转魄是个好说话的人,因为他从来都不是只认死理的人,比如说这件事。

当然,也是有前提条件的,两种选择之中很明显这种选择对自己更加有利,他是一柄杀人的刀,但同时,也有自己的思想,他知道选择一种更可以保护自己的方式。

这一夜,长安城郊外燃起了大火,身为影卫的转魄差点也被火海吞噬,生还之时,手里握着两柄剑,身上的衣衫斑斑点点的皆是被火舌吞噬的痕迹,就连身上,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也被烧伤了。

临渊,当雪看到转魄一身狼狈的从外面走进来,一眼便注意到了他手中的宝剑,临渊,那是阿照的佩剑。

于他们这样的人而言,剑,无异于就是命。

转魄在雪的眼前倒下,奄奄一息,而雪的目光中却只剩下了那柄泛着青光的临渊。

“阿照……死了。”

对于影卫而言,这是一件大事对于皇帝而言,只不过是一句话而已,连让他抬下头的资格都没有。

仿佛,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草芥从这世上消失了。

“知道了。”

“陛下,您该休息了,天色已经很晚了,您应该保重龙体要紧啊。”

陆盛春在一旁劝导着,而此时皇帝才想起来抬起头,望着支起来的窗户,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空,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的话,已经是子时了。”

陆盛春道。

“皇后歇下了吗?”

“皇后娘娘近日来照顾二公主,很是疲乏,此刻已经睡下了。”

皇帝点了点头,眸光中有点点的光芒闪动,

“朕今天去皇后那里。你陪朕走着去吧,不要惊动皇后,你也就不必通传了。”

陆盛春有些意外,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诺,陛下与娘娘恩爱和睦,乃是天下臣民之幸事,是我大燕之幸事。”

皇帝瞥了瞥唇角,起身向御书房的门口走去。

天上的月亮早已经不知道去了何处,而且这秋季中的夜半时分也是这一天中最为清冷的时候。

长乐宫外,门口负责守卫的太监看见皇帝打老远走了过来,一时间还有些难以置信,二人刚要进去报信,却被陆盛春拦了下来。

一直到皇帝进门,二人互视一眼,从对方的眸子里看出了一股子不可置信的惊讶。

皇上,可是有日子没来长乐宫了。

说起来,也不知道这长乐宫是怎么了,前一位皇后住进这里便一直不甚受宠,而这位之前一直是宫里面最得宠的妃子在住进这长乐宫后,也慢慢的好像失宠了一般。

就在所有人以为皇帝要将这位继后忘记了的时候,他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来了。

而且,是这么的猝不及防啊。

最重要的是,皇帝似乎依旧很疼惜这位皇后,比如说就这么安静的走进了长乐宫。

“陛下……奴婢见过陛下。”

宁舒儿身边的宫女负责值夜,看到突然间出现在门口的皇帝也不由得大吃了一惊,差一点就要慌不择言的说错了话,比如说——您怎么在这?

但是话到嘴边是生生的咽了下去。这话要是问出口,她的命也不用要了。

“二公主的乳母怎么会在你们这?”

皇帝没有注意到宫女的异常,而是看向不远处伏在桌边睡着了的乳母。

宫女随之看去,随即答道,

“回陛下的话,二公主今日在长乐宫玩的累了,娘娘便让她在宫里歇下了。”

“二公主很开心吗?”皇帝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宫女,后者连忙垂下头,不敢触犯天颜,

“是,二公主今日和娘娘学的叠纸,又在长乐宫里放了会子风筝,娘娘晚上又亲手做了些二公主爱吃的点心。”

“哦?”皇帝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宫女没有看到,可是听这声音却听得出皇帝的心情有些好转,连带着问她们话的时候,声音也平和了许多,

“皇后什么时候睡下的?”

“娘娘睡下有一会儿了,因着白日里陪着伴着二公主一起,所以娘娘也早早的歇下了。”

宫女一五一十的说明了情况了,可以说从另一个角度为宁舒儿开脱了她没有来接驾的过失。

然而很明显的是,皇帝并不在意这个问题,反倒是令宫女长舒了一口气。

“你们都下去吧,朕不想惊动皇后。”

“诺。”宫女识趣的退下,这意思陛下应该今日是要在长乐宫歇下了,而且还不想把娘娘吵醒,不得不说这一细节倒是让宫女心中有些动容,也不枉自家娘娘对陛下的痴心一片。

迈进内殿中,绕过屏风,皇帝看到了床上那人熟睡的容颜,安静宁和,让人看着便觉得安心。

只不过,此刻那眉间却多了一缕愁绪,因何而愁?因何而蹙的眉?

皇帝伸手想要抚平她眉间的郁色,却是未曾想到她醒了。

“六郎,你来了。”睡意朦胧之中脱口而出的六郎让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不是高高在上,尊贵的陛下,而是六郎,她的夫君。

手掌很自然的攀上了枕旁那男子的臂弯,然后安心的枕在上面。

奇迹般地,那让皇帝觉得不安的郁色褪去,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她,还是以前那个舒妃,而自己也会尽力的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赠予她。

皇后复宠了,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让新宠韩妃那么的猝不及防,怒不可遏,却也无可奈何。

因为她甚至连皇后用了什么手段都不清楚,那个人就这么轻松的跳到自己前面了。

章节目录 第192章 求娶(一) 燃烧的大火,映得几乎半个长安城的天都亮了起来,慕容山庄里,谢明依从房间的窗户看向外面的天空,看着不远处的火红,只觉得有些感慨。

一个魏樱,害死了多少人。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可以看着那些人死,无动于衷,也可以面对那些人的死感到伤怀。

他们,本来是不需要死的,可偏偏,做错了事。

卫小冬,还有转魄带来的四个影卫他们的人生本来还有很长。

谢明依这边正想着房门被人敲响,敲门的不会是慕容宸,因为某些人最近已经越来越猖狂,不敲门了。

“谁?”谢明依问。

“是我。”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情不愿。

这声音,谢明依听出了是谁,也想到了她的来意。

“进来吧。”说话间,这边谢明依已然看向门口的方向,果不其然,下一秒一身月华裙的少女迈进了屋子里。

眉眼灿若星河,明亮而又耀眼,更是有一种本不应该在她身上出现的倔犟,还有一种独特的骄傲。

“一个死了,一个活着。”

林笑笑言简意赅的说,看向谢明依的眸子里带着些微的闪烁。

她可没有忘记在云县的事情,谢明依有没有忘记那个时候的事情,谁也不清楚。

“知道了。”

谢明依淡笑着道,看向对面的林笑笑,

“你似乎有话想要说。”

林笑笑微怔,她不知道某人是怎么看出来的,但是随即还是如实答道,

“你体内的蛊虫,是喜寒的,所以这种秋季的夜晚还是不要开窗贪凉的好。”

谢明依心中有些讶异,她没有想到林笑笑竟然会看出自己身体里是有蛊虫的,因为徐芝兰说,蛊虫这种东西,一般情况下是看不出的,而且林笑笑竟然会好心的提醒自己,这也是谢明依没有想到的。

“谢谢。”片刻后,谢明依说道,随即伸手将旁边的窗户关了上。

见她如此的从善如流,林笑笑不禁疑惑起来,

“你不怕我是在骗你吗?不怕我因为慕容云轩的事情害你吗?这么容易相信一个人,你还真是够蠢的,怪不得那些人会因你而死。”

“你若是敢害我,早就在云县便下手了,之所以没有对我下手,不过就是你知道你动不了我。而且,你也没有蠢到明明知道自己的谎言有可能被拆穿还要撒谎的份上。所以,我觉得你说的话还是可信的。”

林笑笑不禁眼角微微抽动,已经都信了,也犯不上直接把自己想的什么都说出来吧,这就让人有点难受了。

这么诚实,还是有些不太好的。

谢明依笑了笑,“而且,这天下的人都有他的命数,有些人的离开,并不是真正的离开,而是选择另一种方式陪伴在自己想要守护的人身边。林笑笑你要知道你能活到现在,已经是我给慕容云轩这个死者最大的宽容。”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说法在谢明依这里似乎完全部成立。

她不仅仅是嚣张,而且是那种在别人的屋檐之下更加嚣张的人。

林笑笑真的是见识了,当即也不禁冷笑起来,

“你还真是嚣张霸道啊,要知道只要我一个不小心,你带来的那个人就没命了。”

“可是你会那么做吗?”谢明依看着林笑笑的脸色,不由得微微一笑,

“你不是想要留在慕容宸身边吗?难道会明目张胆的对他想要救活的人故意下黑手?”

“那可不一定。”林笑笑唇角噙着一抹冷笑,心中却在想着,对面的这人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让人看着真是讨厌极了。

“你不会的。”谢明依笃定的说,比林笑笑本人还要确定这个事实,

“你的仇人是我,所以,你不会对一个可能对自己有利的人下手。”

“什么意思?”

“不妨讲给你听,活下来的那个人,叫阿照。死的那个人叫卫小冬。那个女人,是因为我死的。”

谢明依平静的讲述着,

“或许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可以和阿照成为盟友,而不是把他置于死地,因为那样的话,对我没有太大的影响,无非就是有些事要换个人去做的区别而已。不过……”

林笑笑看着那人一副狡黠的样子,心中气愤不已,她怎么能说的那么轻松。?这些事在她的面前仿佛都不过是一页纸上面的内容来的简单。

“如果你要是对我身边的容羲打什么主意的话……”谢明依故意拉长了声音,这边的林笑笑感觉到那人的目光突然间一边,透着一股子寒意,

“那我就要新帐旧账一起算了,索性,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这种以强凌弱的事情,我干的出来。名声这种东西,于我而言,从来都不重要。”

“你……”

“如何?”谢明依等待着被气的说不出话的林笑笑会说出一些什么让自己惊讶的话来,却不曾想那人只留下了一句,

“无耻!”

便走了……

无耻……竟然是无耻啊。

屋子里的谢明依无奈的苦笑着摇了摇头,

“唉,年轻人啊,还是太单纯。”

憋了半天,说出来一句无耻,谢明依也是觉得有些好笑,想着在云县的时候某人忽悠自己的时候,那一副辞海涛涛的样子,这其中的反差还真是大啊。

“不过,她说的也是有些道理的。”猝不及防的声音从窗口的方向传来,谢明依反应了一下才听出来这是容羲的声音。

“喂喂喂,有些过分了啊,好歹我也是一朝首辅。”屋子里的谢明依有些哭笑不得,这容羲的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最近很明显有一种要朝着容璟发展的趋势。

“你要承认,在某些时候,某些事情上,你真的是有些无耻的。”容羲说,全然不怕谢明依的“警告”。

“……”谢明依无语,转身走向床边的功夫又听外面的人说,

“凤绾的婚事你打算怎么办?陆锦那边今日又上门提亲了。”

谢明依脚步微顿,心中不禁微沉。

凤绾,她的凤绾,怎么情事如此的坎坷啊。

都这个时候了,要是把凤绾嫁到陆家,那无异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陆锦对凤绾的求娶,在外人看来就是对谢家的报复。

可是对于知道真相的人来说,只能说浪子回头,可这样的浪子回头,终究是有些让人觉得心里不适。

可有些时候,是不能意气用事的。

“凤绾……怎么样了。”谢明依问。

接到慕容宸这边的消息,她便直接赶了过来,一连多日,她已经不知道现在的凤绾是怎么想的了,或许说这个懂事的让人心疼的丫头,或许正在以对谢明依自己最有利的方式思考问题。

可她的婚姻,是谢明依绝不会进行交易的事情。

“还是老样子,看上去挺好的。”容羲说。

“那实际上呢?”谢明依问。

“实际上啊……呵呵,难过的要死呗,还能怎么样。”

容羲也有些同情她了,拥有天底下最好的一切,疼爱自己的家人可以让她余生不必为自己的人生担忧,可以在哪里都是众人的焦点,可以骄傲的享受人生的一切美好,因为有谢明依对她的纵容,可偏偏,那个她喜欢的人总是在伤害她。

话音刚落,这边屋子里面突然间传出那人责备的声音,

“我是不是说过陆锦以后不准进谢府的门?你们怎么做事的?”

“……”容羲语塞,这变脸也太快了,心中感慨同时也不敢懈怠的认真答道,

“诺。”

脚步声响起,又逐渐的消失远去。可这一夜,有些人注定无眠。

林笑笑失眠了,因为谢明依的话。

她,确实没有对那个受伤的男人下黑手然而却不是因为谢明依想的那样,而是只是因为她听到了那个男人痛苦的呢喃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小冬,就是谢明依告诉自己的名字。

即便是晕了过去,即便是身负重伤,可有些名字是刻进骨血里的,怎么能忘记呢?

慕容云轩,她想要留在慕容宸的身边,一是想要伺机抱负谢明依另一个,那个人真的和他很像。

或许他们从来不这么觉得,但是林笑笑可以在慕容宸的身上看到那个人的影子,她的全部骄傲,在那个人的身上是那么的无力。

鲜血,死亡,冰冷,黑暗,这是阿照的世界,从最开始便是如此,而有一天,他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光。

一个女孩,长的不是那么好看只是很干净,干净的不属于这个世界,却为了自己死心塌地的留在那个地方。

他想要护着她的安全,却也知道,在这种地方,有情是弱点,只有无情的人才能所向披靡。

他把有情藏在无情之下,把在意藏在无视之中,他的目光从不在她的身上,可心却无时无刻不在担忧着她的安危。

卫小冬倒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刻,阿照的脑海里是空的,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事实,甚至说,他宁愿死的那个人是自己。

可是那个人就这样倒在了自己的面前,那个他一直珍视的女孩就这么倒在了自己的面前,剑插入她的胸膛,血液喷洒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疼吧,那一定很疼,而且很无力就像是着了梦魇一般的感觉,无法摆脱死亡的侵袭。

他的小冬,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怀里,而他救不了她。

阿照不想醒过来,可是耳边有人的声音在对自己说——阿照,该醒了,你不醒过来,怎么为小冬报仇?

报仇么?这倒是个不错的理由啊。

可是,他还是想再看一看小冬,自己身边的这个音容笑貌都是那么熟悉的小冬,不同的是,以前他刻意的拉远了两个人的距离,而现在她就在自己的怀里,酣然入睡。

为什么要报仇呢?这里很好。

微蹙起的眉头,重新舒展开,方才要醒来的迹象又全部消失,谢明依看不明白,望向旁边的林笑笑,

“这是怎么回事?”

林笑笑撇了撇嘴,

“可能是因为……他梦见了什么人吧。”

说着林笑笑有些不自然的看向别处。

这个什么人,谢明依和慕容宸心里都是有数的。

身后的慕容宸见此,将手搭在了谢明依的肩上,

“别着急,他会醒过来的。”

谢明依微微思索了一下,回过身看向身后的慕容宸,“我要是把这间房子烧了,你会不会生气?”

“……”慕容宸怔在原地,似乎有些没听清谢明依方才说了什么一般,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

谢明依没有重复,只是看向慕容宸,眼中含着期盼的意思。

“这……是不是过分了点?”慕容宸有些哭笑不得,“合着他醒不过来我还得把整个房子搭进去是吗?你知道这屋子里的桌椅板凳都是什么来历吗?”

“也是,有点贵。但是有付出才有回报的。”谢明依不死心的劝说道。

慕容宸无奈摇头,却是正色起来,“这是祖宗留下来的,真的不可以。你总不想百年之后,我去见祖宗的时候因为这种事情被骂一顿吧。”

“有我呢,我帮你申辩。”

慕容宸:“……”

一旁的林笑笑有些看不下去了,不由得清咳了几声,随即说道,

“二位二位,救人是你们说的,要不你们在这说一会儿,我回去歇着?”

“不过,这人还真是有意思啊,做梦梦到一个人,可以就这么留在梦里,也是了不得的了。”

谢明依感慨着,话题转移之快,令林笑笑堪称惊叹。

“左右也不是一时片刻就能解决的问题,你还是回府的,容羲在山庄外面等着呢,这里交给我吧人醒了我再通知你。”

慕容宸说,这谢府如今的事情也不少,比如说凤绾的人生大事就是头一等的重要事情。

陆锦整日的去谢府,闹的整个长安城人尽皆知,此时谢凤绾就是再想在长安城寻个让谢明依心怡的婆家也是难了。

因为,在所有人眼中,这个谢家的小姐和陆家的嫡孙的婚事已经是定下了的。

“大人,陆大人在府门外。”这一日谢明依和容羲从慕容山庄刚刚回到长安,在谢府门外不远处的地方看到了那个在门口的男子。

容羲的声音有些不镇定,谢明依疑惑的掀起前面的帘子,却看到了同样让她瞠目结舌的一幕。

章节目录 第193章 求娶(二) 此时谢府的门前已经围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谢明依看着在人群之中的陆锦,还有他身后一群家丁抬着的用红绸包裹的箱子。

“从后门回府。”谢明依冷冷道,声音里透漏着刺骨的冷意,光是听着便让容羲觉得遍体生寒,更何况他是此刻离谢明依最近的那个人。

这种时候,谢明依选择隐忍的最大原因就是,越辩解便会越黑,这些人不是真的想知道真相,而是只是单纯的来看热闹的,来看笑话的。

后门的婆子听到敲门声,走了过去,刚打开门,便觉得眼前吹过一道风,那人已经从自己的身前经过翩然离去。

只不过,今天的大人有些怪或者说很气愤。以至于这个看门的婆子,应该说是这府上最什么都不忌讳的人,也心生一股子寒意。

“容羲,让门房的人把前门给我关严了,进来一个姓陆的人,他就自己收拾行礼滚蛋吧!”

谢明依扔给身后的容羲这么一句话便脚步不停的迈向了另一个方向。

容羲认出了,那是去谢母的院子的方向。

谢明依能忍到这种地步,确实让容羲有些意外,又有些在情理之中,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唯独怕一种,就是现在这般。

或许她还没有想好,要解决眼前这个棘手的场面,亦或许,这种方式,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不过,如果只是这种一味地隐忍的话,容羲还是要有些失望的。

门口,容羲刚走到门口,外面的陆锦便看到了他,虽然没有进门,可是在气势上却是一副凌人的架势。

“容羲,你们谢大人可在府上?”外面的陆锦似乎有些兴奋,因为看到了容羲,但是同时容羲也感觉到了那目光中的一抹森然,一抹计算。这样的目光,他太过于熟悉。

这种感觉他却是十分的讨厌的。

容羲看了一眼门口的陆锦,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走向门房,在门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随之门房点点头,再然后负责守着门口的几个人都围了上来,将大门关上了。

世界虽然没有就此恢复清净,但是至少眼不见为净,或许谢明依想要的应该就是这种了。

这种局面下,会有什么更好的解决方式?容羲想不到。

“容爷,就这么关着门也不是个事啊,大人呢?您都回来了,大人不能没回来吧。”门房问着,说实话他也觉得这外面的这一幕太闹人了。

对这府门外的人来说,这不过是一场笑话,可对于府门里的人而言,却是足够让他们气愤的。

谢明依已经对陆锦下了禁足令,可偏偏某些人毫无意识的总是要往府里进。

若不是忌讳着大人的府令严明,他们这些人早就把那些人轰出去了。

“再等等。”容羲说,“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听到这话,门房顿时展颜,随即看向容羲的神情也好了许多。

这边容羲安抚住了几个门口的人,并且告诫着这件事不能再去讨论尤其是不能传到小姐的耳朵里。

另一边谢明依已经走到了母亲的院子前面,门口的人看到谢明依的到来连忙将门打开,将谢明依迎进了院子。

“大人快去看看吧,夫人气的直摔东西呢。”

门口的婆子说道。

谢明依没有做声,只是眉宇之间的褶皱越来越深,脚下的步伐也是不自觉的加快,却也是愈发的沉重起来。

“砰!”的一声清脆的响声,一片上好的白瓷茶盏在谢明依的眼前碎裂开来,而且就在她的脚下。

谢明依掀起帘子的手微微僵硬,有些不自然起来,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也难堪的很。

“你还有脸来见我!”一声厉喝,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伺候夫人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夫人这么训斥大人,这可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了。

这下子,可是真的看的出谁在夫人的心里更重要些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战战兢兢的,可心里却都是这么想着的。

“母亲怎么发了这么大的脾气?”谢明依放下身后的帘子,将无数双想要窥探的目光挡在外面,抬脚迈进了屋子里,走向不远处坐在炕上的母亲。

“那门口的人,难道谢大人没有看到吗?”谢母责问道,她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唇红齿白如沐春风一般得意的姿态,这样的如鱼得水,可她的另一个孩子却因为她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让谢母怎么能够不难过担忧呢?

谢明依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眸,没有任何的辩解,或者说,她想知道这个人还会说出些什么更年令她刺痛的话来。

“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过这辈子她是你的妹妹,你定会护着她不受委屈,可眼下全长安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你让她今后如何做人?”

母亲的话再一次传进谢明依的耳朵里,这样的话难免会听着刺耳,但是谢明依闻言却是淡淡的一笑,只是这笑未免有些过于凄凉,过于的苦涩。

“母亲应该怨的人是门外的陆锦,而不是我吧。”谢明依苦涩的无奈的说道,

“明依对凤绾的关心并不比您少,或者说,从小到大我比你更了解她一些。现在的一切虽然有些始料未及,可在她选择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会面对到今天的这一幕。这是下作的不入流的手段,可偏偏那人知道就是这样的办法,我才更年的无计可施,因为那个人牵扯到的是我谢明依的妹妹!”

“我恨不得杀了他,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可那样又能如何?又能改变的了什么?”

谢明依说着,眼中流露出少见的愤怒。

“所以呢,你要将你的妹妹嫁给……那么一个人吗?为了你自己的仕途吗?你明知道绾儿嫁过去,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谢母提醒谢明依说道。

后者闻言,不由得凄楚一笑,

“你以为我想吗?可我,没有办法啊。我有什么办法?但凡我有一点法子都不会让她跳进那个火坑里。”

“明儿……”谢母原来只以为谢明依和陆锦之间的争斗,将凤绾牵扯了进去,所以才如此的愤怒,可看到明依这个样子,一时间心中也不由得担忧起来。

“母亲,如果……我和凤绾只能活一个人,你会让谁留下?”谢明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问出这样残忍的问题的,但是她感觉到了自己脸颊旁边的炙热和灼痛,是被人打过之后的疼痛感。

而那人的手,落在空中,依旧在颤抖着,那双手早已经不再年轻白皙嫩滑,可是谢明依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一双手在颤抖。

这双,从出生开始便一直搀扶着自己的双手,那掌心的温度,竟成了落在自己脸上的灼痛。

“你怎么不让我去死!是觉得老婆子活的太久了吗?既然如此,那我去死好了!”

“……”谢明依无声,因为她想到了这样的结果,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世上安得双全法?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其美之事,所以,母亲,您要谁留下?”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爱争风吃醋的人,可这一刻,在她的母亲眼中,她的行为像极了是在争宠一般。

而最后,一般这种行为都会失败,甚至输的很惨。

所以,当谢明依从这里离开时,她没有一点的遗憾和失落。

就像是从最开始,有些人的人生便注定了和他人是不一样的。

谢明依看着脚下的地面,连不知不觉间撞到了人也未曾发觉。

“你这是……怎么了?”这声音,有点……熟悉啊。

谢明依抬头看向对面的人,对于宋延此刻出现在这里有些不明,不由得蹙起眉头,疑惑起来,

“宋延啊,你怎么在这儿?容羲真是越来越偷懒了,有客人来都不告诉我一声,来来来,里面请喝茶。”

说话间谢明依有意无意的遮挡着自己还有些红的半边脸,上面的指印还没有完全消失,可想而知这方才下手的力度有多大。

然而她的遮掩有些晚了,该看到的,宋延早已经看到了。只是觉得未免有些尴尬。

“大人不必客气了,末将是奉了皇帝陛下的旨意来的,来给大人宣旨的。”

“什么?”谢明依停下步子,惊诧的看向一旁的宋延,心中却隐隐有一种预感,或许她知道宋延来时做什么的了。

眼底的一丝慌乱和期盼宋延看的分明,面对这样的谢明依,任谁都会觉得有些无奈。

因为,她担心的正是事实,正是自己袖子里的圣旨。

“陛下有旨,给两位公子小姐赐了婚。”宋延说。

“我不同意。”谢明依毫不犹豫的说道,即便方才母亲的回答足以让她觉得心伤,可实际上,她依旧是疼爱这个妹妹,这个孩子的。

她希望凤绾可以过的无忧一些,简单一些,可这人生总是如此的天意弄人。

让人猝不及防。

“谢大人,这是圣旨,容不得你不同意。”宋延劝说着,或许是因为曾经同生共死过,所以对谢明依此刻的任性他也有一些纵容,可眼前的人却似乎是打定了主子一般,每一句话都令人心惊,

“宋延,你有妹妹吗?”谢明依问。

宋延张了张嘴,他家中确实有一位庶妹,着实比不上这位谢二小姐。自己比起这位谢大人来说,也有些惭愧。

“宋延,你要知道那是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孩子,从她刚出生的时候开始,我母亲抱着她的时间还没有我多。我生病时,是什么都不懂得她在一旁照顾着,一个什么都为我着想的妹妹,我怎么能把他推进火坑里?”

谢明依望着宋延,有些痛苦别人是无法感同身受的,她不期待宋延可以将圣旨收回,但是她要进宫请陛下收回成命,可宋延却挡在了她的面前。

“谢大人,陛下知道你会抗旨,所以才让末将前来,你……该死遵旨吧。”

宋延有些不忍心的说道。

而谢明依却在这一瞬间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她为他铲平了所有的绊脚石,可到最后他连自己的家人都不放过?真的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大人你应该比谁都要了解咱们这位陛下是个什么性子的人,你……还是遵旨吧。”

宋延好心相劝,而谢明依却不曾想到,刚刚自己在逼母亲做出的决定,真的就在这一切成真了。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这一刀是皇帝捅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的。

“是谁向陛下提议的?”谢明依问,以谢明依对某人的了解,这种事情没有人向皇帝提,后者根本不会插手。

所以,一定是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而最后的事实证明,谢明依的猜想是对的。

“是……陆锦在陛下和皇后面前求娶的凤绾。。”

谢明依明白了,不禁笑了起来,所以这一切都连贯起来了,自己被陆锦摆了一道。

“好,真好。”谢明依看着宋延,“你去告诉陆锦,除非我死,不然他休想得逞!”

宋延没有想到谢明依的态度竟然是如此的坚决,而且坚决的令人意外。

维护是毫不过分的,只不过没有人想到谢明依的维护竟是如此的彻底,是一种不计一切后果的行为。

这种行为,来源于骨子里的一种骄傲和倔犟,更是一种珍视和在乎。

“你不怕死吗?抗旨可是会杀头的!”

“死吗?我从来都不怕。”说着谢明依抬步便迈向了另一个方位,身后却响起了那人无奈的声音,

“陛下还真是没说错,你真的是会不计一切后果,宁愿鱼死网破,也不会妥协。”宋延说着,这边谢明依离开的脚步突然间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宋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明依有些迟疑,她听明白了,宋延的意思是皇帝猜到了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呢……

“所以,陛下说,如果谢大人真的宁愿死也要维护二小姐,那他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偷天换日,偷梁换柱。”宋延说着,眼中的光有些神秘,让人看不分明,可那一刻,谢明依却仿若看到了希望。

“陛下这里有一门好的差事事,只不过还要看谢大人的意思。”宋延说。

“什么差事?”

“藏书楼的女官。”

章节目录 第194章 求娶(三) 藏书楼的女官听上去是个不错的差事,然而实际上却是一个馊主意。

恐怕皇帝是以为,此刻自己已经是急坏了,以至于看不出他的手段和目的,可实际上谢明依的心里明镜的很。

藏书楼的女官,听上去是一份差事,可实际上却是将凤绾送进了宫里,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自己怎么能放心呢?

相较于陆锦而言,谢明依更忌惮皇帝的威胁。

“真是一个……馊主意,凤绾的性子在皇宫里连一天都待不下去,这哪里是在救她,我还不如把她送到陆府里。”这边说着,谢明依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眼中眸光闪烁,看向身旁的宋延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的光芒,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让凤绾嫁到你宋家,做你宋延的夫人。”

“大人……”宋延的脸一瞬间便红了起来,伴随着几分尴尬和不自然,

“宋延是有妻室的人,这种玩笑还是不要开的好。”

话音刚落,这边便响起了一阵轻笑声,含着几分不屑和嘲讽,

“有妻室可以变成无妻室,这样简单的道理,宋将军难道不懂吗?”

宋延闻言一愣,看向谢明依的眸子里多出了几分的惊诧和气愤。

“谢大人未免有些过分了!”

“不过是玩笑而已,就当是奉还方才的赐婚吧。”谢明依弯了弯唇角,话锋一转,

“你说,你对你妻子都能十年如一日的如此相待,我想维护妹妹的心思,你怎么就不能体会呢?”

宋延无声,被谢明依问的有些沉默了。

她说的没有错。男女婚假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的,这个时候若是出来一个赐婚的,那才是最令人厌恶的,所以这应该也是陛下在忧虑的事情吧。

看来,谢明依是打定了主意,不会让谢凤绾进宫或是嫁进陆家了。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人,大人,出事了。”

谢明依看着宋延身后的容羲,不由得蹙眉,在后者转过身去的瞬间,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怎么了?如此张慌,成何体统?”

谢明依板着脸斥责起来,容羲看了一眼旁边的宋延,眉宇之间流露出几分担忧之色,

“大人,本家那边方才递了消息过来,说是老爷子病倒了,您快过去看看吧。”

宋延大惊失色,没等谢明依开口,这边已经问了出来,“老爷子素来身体健朗的很,怎么会突然之间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这道理宋将军不会不懂。恕本官要在祖父身前尽孝,不能招待宋将军了,”

谢明依道。

听了谢明依这话,宋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失礼了,随即看向一旁的谢明依,不无担忧的说,

“无妨,还是老爷子的身体要紧,既然大人府上有事,那宋延就先告辞了。”

宋延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如若不然也不会隐忍到今天才在朝堂中展露头脚。

在他被皇帝正式的摆到众人眼前之前,甚至有很少的人会在意他的存在。

然而就是这种毫无存在感让宋延能够一直在朝堂中不声不响的屹立到今日,这一点连谢明依都要道一声赞叹。

“改天本官定当请宋将军喝茶赔今日之罪过。”

“谢大人严重了,下官告辞。”说话间宋延已经转身,刚走出两步,身后的人声音便响了起来,

“容羲,去差人通知夫人和小姐一声,让她们一起过去。”

“诺。”容羲应下,这边宋延还没走出几步,身后的谢明依已经跟了上来,

“将军是领了陛下的旨意到此的,按理说应该好生招待,可偏生今日府上出了这许多事,让将军看笑话了,陛下那里还请将军帮忙美言几句。”说话间,谢明依已经到了宋延身旁,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

宋延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瞬间又消散了。

身旁的这个人,处在朝廷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可偏生此刻却在自己身前放下了身段,似乎是在讨好自己一般。

这样的话可不是畏惧,而是敬着你。

这世上有时候最让人猝不及防的便是这几分敬着,只有真的可怕的人才会对别人尊敬有佳,尤其是谢明依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尊敬,更加令人彷徨,心惊。

即便是宋延也无法否认,自己此刻内心中的荣誉感和骄傲感被谢明依的这一句话捧了起来。

但是他同时也是一个小心翼翼的人,知道在这样的尊重之下应该更加的谨小慎微。

“谢大人严重了,大人一片心意皆是为了令妹,下官感动不已,亦是自愧不如,陛下那边下官自当竭尽全力,至于这结果,下官却是不敢保证的。实在是……”

宋延的脸上出现一些为难之色。

“我知道的,天威难测,只要宋将军帮着说几句话便好,本官知道,尽人事知天命的道理。”此刻的谢明依显得异常的通情达理,而且宋延也是十分的意外,心中亦是更加的小心起来。

“下官告辞。”宋延说。

“我送送你,门外的一些人堵住了门口,定是有许多不便,还是本官亲自送将军离开才能放心。”

这话一出,宋延瞬间便明白了谢明依的意思。

这哪里是送自己出去,这分明就是要借机把陆锦赶走啊。

这一瞬间,宋延不禁开始怀疑起来,这位谢家的老爷子是不是真的病了,还是说是在装病。

只是这病的时机太好了,赶走了陆锦又拒绝了皇帝,对于此刻的谢明依来说,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宋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同谢明依一起向府门外走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个人便到了府门口,门房的人看到谢明依如见到了救星一般,外面的那帮人都已经闹了半天,他们在门口听着恨不得出去将这些人打一顿,可偏生大人下了命令,不准出府,他们就是心里再有气愤,却也只能听着,不敢出去。

“大人,您可算来了,这外面的人都闹了半天了。”

门房向谢明依告着状,

“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咱们就是拼着这条命不要了,也得把这群不要脸的东西从门口赶走。”

宋延一听这话,心中却是惊诧唏嘘不已的。

不要脸的东西,这是在说陆锦啊。那可是堂堂朝廷大员,可摆明了这谢府里的家丁都没把这陆锦当回事。

此一刻,宋延是真的深刻的体会到了一句话——狗仗人势。

虽然这话有点糙,可是道理却是没有错的。

“闭嘴!那是朝廷大员,可是你能议论的!让别人听了去,要以为我谢府的家丁仗着我谢明依的势力,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了。”

谢明依只呵斥了一声,没有多说其它的话,可这话里话外分明就是对家丁的维护。

家丁听着谢明依的话,再看向她身旁的宋延突然间恍然大悟,明白了谢明依的意思,连忙低头认错起来,

“大人恕罪,奴才知错了,奴才知错了。”

“还不快退下!”谢明依呵斥着,家丁退了下去,这边谢明依指挥着另一个家丁打开了门,门外的陆锦终于看到眼前的这扇门打开,本以为是里面的人承受不住要做些什么了,却不曾想是谢明依和宋延从门里走了出来。

谢明依回来,陆锦是知道的,可宋延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看向宋延的目光中多出了几分疑惑,随即看向他旁边的谢明依,

“宋大人怎么在这府里?云让一直在门口,可不曾见到宋大人进府。”

陆锦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嘲讽和冷意,听着宋延的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陆大人来的早,堵了我们家的门,可宋大人却是一大早就带着宋夫人准备的礼品给我母亲送来了,可有问题?”谢明依看着对面的陆锦冷冷说道。

“自然是没有的,云让只是问问,许久不曾见到谢大人,云让还以为谢大人不在府中。”

好不容易看见了谢明依,陆锦怎么能让她就这么离开了,言语之间不见分毫的相让之意。

两个人剑拔弩张的气势,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求亲的,倒像是上门砸场子的,此刻宋延倒是能理解为何谢明依的态度如此坚决了,这分明就是想要奚落她谢明依来了,哪里是来求娶人家的姑娘?

宋延看着,这样的事情他本来是不会插手的,可周围都是街坊四邻在看热闹的,这两个人都是朝廷命官,最后伤的都是天子的颜面,最后宋延还是出面,打断了两个人之间的对峙,

“陆大人,谢老爷子病了,一会儿谢大人还要去那边,所以你还是把这门口让出来吧,让你这些家丁把这些箱子抬走的好。”

陆锦闻言,也不由得一怔,什么时候这谢老爷子病了?

不过他在意的不是这个事实,而是这个事实所带来的影响。

因为谢老爷子病了,所以孝道更重要,再然后他就要退让,这是谁也越不过去的道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谢老爷子病了这个事实,倒也不像是拿来搪塞自己的借口,无论是真是假,陆锦都得让开。

明白这个事实之后,陆锦深吸了一口气,瞬间便看向了一旁的谢明依,

“老爷子的身体是大事,大人自然是要以孝道为重,可晚生要娶贵府之女的心意已决,他日还会再上门提亲的。”

陆锦带着人走了,谢明依和宋延互视了一眼,随即送走了宋延,不一会儿的功夫谢母和凤绾从府里走了出来,一家人上了马车,赶向本家。

“荒唐!胡闹!我陆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陆老爷子发了好大的火气,陆家祠堂里陆锦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后的祖父手里的藤条一下又一下的落在了他的背上,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已经是血肉模糊。

陆家上下还是第一次看到老爷子如此生气,即便是在陆老爷子还在朝堂上的时候,最不顺的那几年,老爷子也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

尤其,被责罚的人还是他最疼爱的嫡孙。

“列祖列宗的脸都要被你给丢尽了,婚姻大事,你不尊父母之命就算了,竟然亲自堵到了人家谢府的门前,你是不是非要把我这个老头子气死才甘心啊!”

陆老爷子一边下着力气打着陆锦,另一边嘴上教训的话也没有断,处处都体现着对这个孙子的失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锦倒在了祠堂里,陆老爷子这才作罢,转身离开。

而其它的人这才敢围上来,却没有一个人敢把陆锦从祠堂里带走。

而此时陆锦的母亲早已经因为心疼儿子晕倒了。

“没有我的话,他一步都不准从祠堂里离开。朝廷那么大,那么多人,缺了他一个陆锦没什么的!”

这是陆老爷子和家里的人说的,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到了别人的耳朵里。

皇帝听到的时候,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头,随之却又是会意的一笑,

“果然呐,姜还是老的辣,这个陆老爷子,真不愧是在这朝堂里把了几十年大关的人。”

瑞云殿中,韩夫人伴在皇帝左右,伺候他批阅奏章,冷不丁的听到皇帝说了这么一句话,心中不禁起了疑惑,眼睛一转,心里已经想好了旁敲侧击的话,

“陛下在说的是谁?哪个陆老爷子?”

皇帝看了她一眼,自然没有忽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韩夫人是美的,这是不置可否的,和宁舒儿的娴静不一样,她的美更张扬,更加的魅惑。

“陆锦的爷爷,父皇在时的首辅。”皇帝耐心的回答着,或许是因为他大权在握,觉得天下已经尽归他的掌握之中的缘故,所以今日的皇帝心情很好,对待身边的女人也更加的宽容温和耐心了不少。

“他做了什么?让陛下如此称赞他?”韩夫人疑惑着,却是毫不掩饰的将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

在这位皇帝面前,有些时候直接比委婉来的更容易,也更合圣心一些。

“怎么说呢,让朕想想。”皇帝说着,真的放下了手里的朱批,一本正经的想了起来,韩夫人在一旁看着,也并不多做打扰,只是耐心的等着。

章节目录 第195章 求娶(四) “一个人有两件众人皆知的事情,一个被众人视为弱点,另一个却被众人忽视。所有的人都在针对这个人的弱点,突然有一天另一件事情被一个人看到并利用,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

此刻的韩夫人被皇帝绕的有些一时间难以反应,不过随即聪慧的韩夫人便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因为白日里皇帝让宋延去谢府的事情她是知道的,谢府门前发生的一幕韩夫人也是有所耳闻,这在长安城中可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如果不是谢家老爷子突然间病了,今日这局面怎么收场便是另一说了。

不过……这谢家老爷子病的还真是巧啊。

“陛下,谢家老爷子病了,臣妾想着是不是明日要去探望一下。”韩夫人说着,眼中眸光闪烁,暗藏在之下的是一抹狡黠。

这个时候,可是一个和谢明依结交的绝佳的机会,谢明依如今的处境可不妙啊,这个时候自己要是伸出援手,想必这位谢大人一定会铭记的。

韩夫人的话音刚落,这边皇帝看向她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的诧异和探究,而在这层笑意之下,更多的是冷漠。

“哦?爱妃想要去探望谢兰?”皇帝疑惑着问,眉眼含笑,让人看不出半分的不悦之色。

韩夫人不疑有他,只以为陛下觉得自己的提议似乎很明智,当下说起话来也多了几分的欢快,

“陛下,臣妾只是个后宫妇人,只是想着,这个时候应该是谢府事情最多的时候,陛下若是派人去探望谢老爷子,既彰显了皇家的威仪,又表明了陛下对谢大人的关切,对朝廷重臣的重视,想必谢大人定是会深感圣恩的。”

韩夫人是个聪明人,既退一步表明了自己是个后宫的妇人,避免了后宫干政之嫌疑,又适当的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这等说话的技巧和心思不可谓不是个聪明人。

然而韩夫人的话音落下许久后,皇帝却迟迟没有开口,只是那双眸子凝视着自己,在这样会深莫测的注视之下,心里有些忐忑。

她甚至不知道皇帝这样的目光之后,迎接着自己的是什么。

许久后,皇帝的目光变了,唇角多了一抹淡淡的浅笑,

“爱妃言之有理,不如明日就爱妃替朕去探望谢老爷子吧。”

韩夫人怔怔的,许久才反应过来,脸上连忙变换成了笑意盈盈的模样,这似乎是在这后宫里生存的基本的技能一般,几乎是所有的后宫妇人都具备的能力。

韩夫人的陪伴下,红袖添香,许久后,灯火熄灭,整个皇城陷入了安静之中。

长乐宫

一身正红色的宫装之下,那人的身形显得有些淡薄,如雨帘一般的睫毛微眨,眼中含着一抹子孤寂和暗淡。

“陛下今日又在瑞云殿那边歇下了?”

宁舒儿坐在梳妆台前,身后的宫女看着连忙迎了过来,在身后替她卸下头上的装束。

“是。”宫女说。

“听说今儿个长安城里挺热闹的,尤其是谢府和陆家那边,谢老爷子病了,陆老爷子生气的把陆锦关起来了,是吗?”宁舒儿问。

宫女怔了怔,随即应着,

“是,据说陆老爷子发了好大的火气。亲自到宫里向陛下给陆锦请的假。”

宁舒儿弯唇一笑,只是今次的唇角比往常多了几分冷漠和嘲讽,曾经那个柔情似水的女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以往这些宫人们都觉得宁舒儿是个温柔的人,连带着往日里的合欢殿也比其它宫殿更加的热闹一些,其它人都羡慕不已,而如今,在这长乐宫里除了深宫寂寥,还剩下些什么?

“呵呵。”

宁舒儿轻笑出声,

“看来这陆老爷子还真是宝刀未老啊。有意思,真有意思。”

“娘娘,您在说什么?奴婢有些听不懂。”身后的宫女说。

“你说咱们这位谢大人会怎么处理她这位宝贝妹妹的婚事呢?”宁舒儿的声音微微扬起,上升到一个感觉很好听的高度。

“谢大人?”宫女疑惑起来,跟着这位皇后很长时间了,她知道这位皇后从本质上还是个很好的人,从来不曾轻易的惩罚奴才,即便同以前相比,主子变了许多,可依旧比其它的主子更加仁慈,所以也仗着胆子问了起来,

“奴婢听说这位谢大人可是在长安街上带着他们家那位二小姐长街纵马,陆大人虽是朝中显贵,将来的前途无可限量,可谢家和陆家的纠葛在,谢大人应该不会将妹妹嫁过去吧。”

说完宫女便看向镜子里的宁舒儿,频频的观察着对方的脸色。

好在宁舒儿的眉宇之间并没有浮现出生气恼怒或是责备的表情只是在看向镜子里的宫女时,眼中多了几分笑意和打趣,

“你都明白的道理,那些人怎么会不明白?只不过有些人,有些事未必能够顺遂心愿。”

“娘娘的意思是,谢大人会将谢二小姐嫁进陆家?”宫女惊诧起来,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简直是太难以置信了。

谢凤绾,那就是谢明依的命,命送到仇敌的手里,这不是等于自我毁灭吗?

可宁舒儿却对这样很明显的疑惑没有进行回答,只是说道,

“区区一个陆锦不能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谢宰相如何,可是陆老爷子那是什么人物?那是先帝的肱骨之臣,是连当今陛下都要给几分颜面的,和陆老爷子对上,谢宰相的情况可不妙啊。”

皇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微的清冷,但是柔糯的声音却依旧让人听着极舒服的。

而且宫女怎么听怎么觉得,自家主子似乎在替这位谢宰相感到惋惜啊。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没有什么绝对,即便是她谢明依,也会有自己难以守护的人和事。”

宁舒儿感慨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中带着些许的幽怨,却不知是在伤怀谢明依的事情还是在伤怀她自己的人生。

长夜漫漫,有些人今夜注定无眠。

比如,谢明依。

素月推门进到书房里的时候,谢明依正在发呆,一直到素月走到眼前才迟迟的反应过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守着凤绾吗?”

“我来就为了说一句话。”素月道。

“什么?”

“凤绾说,她可以嫁,只要能救老爷子,她可以嫁到陆家。”素月说。

轰隆一声,谢明依只觉得自己好像是听到了一声晴天霹雳一般。

心情无比的沉重起来。

谢老爷子病了,御医说需要极其稀有的药材,而眼下这长安城里,只有陆家有这一味冰山雪莲可以入药。

可眼下,陆锦在门口求娶,谢明依迟迟没有松口,本来以为祖父是在替自己解围,可却没有想到,却是在推凤绾入火坑。

素月的脸色也不好看,看向对面谢明依的目光中带着质问和不满,

“所以你要怎么做呢?成全你的孝道,牺牲你妹妹的人生吗?”

面对这样的质问,突然间谢明依觉得有些无力。

她很愤怒,很无奈,同时也有些疲惫。

为什么,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把事情推向另一个方向?

为什么她想要守护一个人,却要如此的艰难?

为什么,那个孩子就不能顺利平淡的度过自己的一声?这官场,她不希望凤绾再卷进来。这里太脏,太臭,太乱!

“真脏!”谢明依冷冷说道,看着面前的空气,眼神没有焦距,望着头顶的房梁,想看到上方的宇宙,似乎可以凭借此来领悟到上苍的指引。

可这些都是徒劳的,无济于事的。

素月冷冷的看着对面的谢明依,看着她面色的变化,看着她早已经不再纠结的表情。

有些决定,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

陆锦上面有陆老爷子,所以他才可以肆无忌惮的在谢府门前撒泼,可谢明依不可以,她是朝廷的首辅,是朝廷的一品大员,是朝廷的门面,那样不入流的手段她却用不得。

谢明依,曾经这长安城里最不拘一格的那个少年,变成了此刻束手束脚的首辅。

“他们这些人啊,真的当我谢明依是死的吗?”

谢明依淡淡道,看着头顶的房梁,眼中闪过一丝冷冷的决然之意。

素月没有出声,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想娶我谢明依的妹妹,可以,我要让他陆锦跪着来求我!”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然而正在书房里的素月却可以深刻的体会到某人此刻周围的气息有多么的骇人,讶异,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当天夜里,一骑轻尘持着谢明依的令牌出了长安城,谢老爷子病了,谢家上下乱成了一锅粥,却没有人敢劝说谢明依将妹妹嫁到陆府去。

这个时候送上门,不是去送死的吗?

可不用陆家的药材,谢老爷子怎么办?

谢家本家书房

谢明依坐在往日里谢老爷子的位置上,看向对面的御医,两边分别是谢明文和谢明玉。

这个时候谢明玉没有奚落她,因为谢明依告诉自己,她有办法。

“江太医,您可是太医院里的老资历了,从先帝在时你在这宫里便是独一份的。我就问您一句,我祖父的病最晚要多长时间必须用雪莲入药?”

谢明依把玩着桌子上的笔墨,又在面前的纸上写着些什么。

江太医早已年过古稀,在这太医院里是不亚于徐芝兰的老资历,医术更是没得说的。

面对宫里那么多位主子,江太医从来都是游刃有余,可今儿个这位却让他感觉有些不同。

这是一个斗倒了前首辅的年轻人,是这大燕朝最年轻的首辅,是先帝的宠臣,当今陛下的重臣,左膀右臂,尤其是……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气势。让人觉得恐惧。

江太医一辈子阅人无数,狠角色看过很多,可像这么一位,在他眼中完全就是先帝的接班人一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同那人极其的相似。

她的身上,有先帝的影子,这才是最可怕的。

“回宰相大人的话,老爷子的病是急症,所以最迟第六天必须服药。便是这六天也要用药仔细的补着,如若不然,稍有差池便回天乏术了。”

江太医如实说,多年的资历已经让他养成了临危不乱的习惯,而且说话时更是有一种稳稳的感觉在里面。

谢明依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连眼中的颜色都变了,看着江太医问道,

“难道不应该是三天吗?”

江太医一怔,随即很快的领悟到了谢明依的意思,连忙改口道,

“对对对,大人说得对,是三天,老朽方才说错了。”

谢明依弯起唇角,看着江太医继续道,

“既然如此,就请您开个方子吧,务必要维持到第三日。届时自会有药材送来,让您费心了。这是我往日里吃的药,劳烦您过目,看一眼觉得如何?”

说话间谢明依看了一眼谢明文,后者将江太医请到了桌案边,明文和明玉两个人倒是没有上前去看那纸上的内容。

只是江太医看到的第一眼便不由得脸色变了变。

这纸上面的内容哪是药方啊,这分明就是……一封信。

“江太医觉得这药方如何?”谢明依问。

“这……”江太医抬眼看向对面的谢明依,脸上的神情有些疑惑和诧异,

“大人这是……”

谢明依连忙打断了他的疑惑,这纸上的内容可是说不得的,但是谢明依是什么人?

当即谢明依便淡笑起来,

“这上面好些药材都是从江州来的,江州可是一个好地方。”

江州,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或许谢明文和谢明玉没感觉到什么,但是谢明依看到江太医的脸色却是很明显的有了变化。

谢明依心中冷笑着,她确实是不能对陆家做什么,那是陆老爷子坐镇的,动了陆家,自己也会元气大伤,可是她可以对江太医的本家做什么。

江太医的本家,所有的人都以为是在云县,可实际上却是在江州。

连影卫的关系网都查不到的消息,还是容羲带给她的。

这封信被谢明依收了起来,藏在了袖子里。

江太医看着谢明依,这信上的内容已经很清楚了,这是写给江州知府的一封信,提携他江家子弟。

毫无疑问,这是他江家飞黄腾达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196章 求娶(五) 当然,对于江太医而言,这样的诱惑是可以拒绝的,但是拒绝之后呢,眼前的这个人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

他明白,自己一旦拒绝,即将要面对的可就不是如此客气的待遇,换句话说,那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明依看着对面的江太医,这样在宫中浸淫多年的人自然能够分析出这其中的利弊,所以她剩下的只有等待。

终于江太医点了点头,“这方子开的甚好,可是出自宫中徐太医的手笔?”

谢明依弯唇一笑,这纸上可没有一味药材,可江太医就凭借着对她的了解将徐太医抬了出来,身后的两个人没有进前,自然不知道这纸上写的是什么,心中疑惑着,却也没有问什么。

“既然江太医都这么说,想来我这寒症可是找对人了。”谢明依笑着,

“接下来的事情麻烦江太医了,我等定当尽全力去找这味药引。”

“下官自当尽全力,大人放心便是。”

江太医稳稳的说。

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恐惧或是兴奋。

这样的人都已经成了精,即便有些事情是显而易见的,但是正如江太医所想,眼前的人不是一个故意为难别人的人,从某些角度考虑,她的手段只对付那些想要自讨苦吃的人。

所以,即便谢明依知道江太医心里有所不愿,却也没有去理会。

“江太医大可放心,就算是把这天下翻个个儿,我们这些做子孙的,定要找到这味药引。”

陆家有冰山雪莲,这个时候成了拿捏谢明依最好的理由,再加上陆锦不在工部,工部可是有些乱了起来。

这身后又多少人逼着她将妹妹嫁出去,那些人没有明着说,可明里暗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可皇帝的态度却有着晦暗不明。

谢明依想,这个时候皇帝应该是要坐收鱼翁得利的,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最大的变故正是来自于皇帝这边。

然而此时的谢明依一心一意的应对陆家,哪里会注意到皇帝的变化。

不到中午,宫里的人便到了谢府,谢明依在本家只是个晚辈,可是在朝中的地位却是最高的,迎接宫里娘娘这种事情自然是少不了她的。

韩夫人,看到这位夫人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谢明依心底闪过一抹讶异。

这可是宫里的新贵,可依着皇帝的性子,他是不会让皇后难堪的,即便是新贵,可是皇后就是皇后,宁舒儿对于皇帝的意义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么为什么来的人是韩夫人呢?

不多时,谢明依便有着想明白了。

唯一可能的原因,便是这个主意是韩夫人自己提的,不是皇帝的意思。

而她这么一提,皇帝便顺水推舟的让她来探望谢兰,如此一来,倒是既全了皇家的威仪,又不至于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摆明态度。

高啊,可真是高啊。

这种心机,这种思量,符合现在的皇帝。

“都起来吧。”清脆悦耳的声音,犹如流珠一般,让人顿时觉得心旷神怡。然而养尊处优的生活,已经让这位平凡的女子身上多出了几分骄傲的气质。

这是皇帝骄纵出来的,谢明依从地上站了起来,家里的长辈在,他官位再高,也是不好在这个时候说话的。

不过,她不打算招惹这位韩夫人,某人的注意力却似乎一直在她的身上。

“听说贵府的老爷子病了,陛下说,谢老爷子一辈子兢兢业业,为了皇家劳苦功高,让本宫前来探望,带来了些进贡的西洋参,希望老爷子快点好起来,谢大人也好安心的为国尽忠。”

韩夫人说着,眼睛已经落在了一边的谢明依身上,整个谢府的子孙里面,这个人她一眼便注意到了,即便后者并没有抬头让自己看到她的面貌,可有些时候,一个人的气质和感觉是不会变的。

比如说,这个人的身上那股子沉静之中夹杂着的冷漠和疏离,那种由内而外的贵气,是这里的世家子弟们都无法相比的。

这样的人,想让人不注意到都难。

话音刚落,这边的谢明依已然跪下拜谢起来,嘴里的话也没有断,

“多谢陛下,叩谢天恩浩荡,微臣感激肺腑,涕零难尽。”

“谢大人快快请起。”韩夫人上前弯腰虚扶着谢明依,即便后者是个女人,这是个人尽皆知的事情,但她是皇帝的女人,是君,而谢明依是臣。

君臣终究有别。

“大人乃是国之栋梁,陛下感念着大人呢。”

韩夫人说着,又问道,

“谢老爷子的身体如何了?听说病的突然,眼下如何了?”

谢明依垂下眼眸,如实回道,

“回娘娘的话,家祖如今依旧昏迷在床,承蒙陛下的恩德,太医正在全力的救治。”

“谢老爷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韩夫人看着谢明依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场面话,然而下一刻韩夫人又道,

“听说老爷子的病需要一味药引?”

“是啊。”谢明依听着这位夫人的话音似乎有些意思,但是现在却还看不明白。

“陛下说了,若是有需要的,谢大人尽管开口,陛下定当尽力相帮。”

“多谢陛下,多谢娘娘。”

韩夫人又在谢府里坐了一会儿,无非是一些关心谢府子弟前程的话,不一会儿的功夫便离开了。

来时浩浩荡荡,走时依旧。

望着那长长的队伍从街上消失不见,谢明依眸光微沉,思索着方才韩夫人的那句话。

——听说老爷子的病需要一味药引?

这话,应该不是随意说出口的吧,是在暗示什么吗?

正想着,身后的谢明文已经走了过来,“明依,这雪莲整个长安也只有陆家有这么一枚,你打算怎么办?”

谢明依看着眼前的谢明文,这个大哥从小到大待她都是不错的,为人也是极为厚道的,只是这个时候的问题还真是容易让人觉得有几分不适的。

“自然是尽力去长安城外去找再和陆家商洽。祖父的事情,总是不能意气用事的。”

谢明依说。

回答的滴水不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一边的谢明文听着,眉间的愁色却并未散去,只是看着对面的谢明依,有些犹豫起来,

“如果,真的到时间了,你会选祖父还是会选凤绾?”

谢明依的眸光从这一刻变的严厉起来,但唇角依旧挂着一抹淡笑,这个大哥她至少还是有一些敬重的,她可以和谢明玉翻脸,却不能和这位大哥翻脸,

“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明依没有听明白。”

“不是我的意思,是祖父的意思。祖父说,要以儿孙为主,他如果有一天倒下了,整个谢家都要听你的。”

谢明文说。

惆怅,哀伤弥漫在整个谢家里,谢明依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的回到谢府中,而有的人有意无意的看向自己,似乎是在探寻着什么。

这一刻,谢明依突然间发觉,自己的肩上多了些什么,又重了许多。

“我知道了。”

谢明依淡淡的说道,

“我会尽全力救祖父,可这不代表我会束手就擒。用女人来求生存,我谢氏一族的颜面何在!列祖列宗泉下有知,只会以我这等不肖子孙为耻。”

谢明依转身离开,离开之前又看了一眼谢府门前的牌匾,她总有一种感觉,不久之后,她会回到这里,而且会承载着这个家族的希望。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她又会如何抉择?

选择,有时候是最艰难的事情。

转身,踏上马车。

陆府门外,一辆本不应该停在这里的马车显得有些很扎眼,而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更加吸引众人的目光。

谢明依,当朝首辅,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在了这里。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低头了?屈服了?

周围的人三三两两的围观着,却没有人敢上前。

他们在等最后的结果,即便这件事同他们的生活毫无关系,可这样的热闹他们却是不会拒绝去看的。

“谢大人,我们家老爷身体不适,不见客,还请谢大人回去吧。”

陆府的大门紧闭,似乎就是为了将谢明依关在门外一般。

谢明依转过身看向远处的天空中悬挂着的太阳,炙热而又团圆。

容羲走到那说话的门房身前,亮出了手里的令牌,“现在可以开门了吧。”

门房看着那人手中的金色令牌,是属于皇家的,这道令牌在整个长安城就像是一张通行证,谁也不能阻拦。

门房看了看,终于还是转身回到了府中,

“大人请稍等,小人前去禀报一声。”

“哦?这张令牌还需要去禀报吗?”说话的不是容羲,而是唇角嗪着一抹冷笑的谢明依。

“额……是……是小人的罪过,是小人的错,望大人恕罪,大人请进。”

门房将门口让开了,谢明依再也没有看一眼外面的门房,径直迈起步子踏过了门口高高的门槛。

对陆府谢明依是熟门熟路的,即便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来过,可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印在谢明依的脑海里。

这是她成长的地方,这里有她曾经最美好的记忆。

“如今你可真是了不得,连老夫都拦不住你了。”

花园子里,陆老爷子坐在凉亭地下,似乎早有所料一般,对于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谢明依没有过多的意外,只是觉得有些感慨,和一些不满。

他是她的老师,本应该受到她的敬重,可她就这样大摇大摆的闯进了他的家里。

如何将他这位老师放在眼里了?

陆老爷子的面前摆放着一张棋盘,谢棋盘上只放了一颗白色的棋子,谢明依走进凉亭里,坐下,再执起桌面上棋篓中的黑色棋子,落在棋盘之上。

“老师不是在等我过来的吗?”谢明依淡淡道,看不出喜怒哀乐,看不出两个人之间正在发生着如此激烈的争执。

“我是在等你想好了过来,可根据现在的时间,你分明还没有想清楚。”

陆老爷子说,手下的白棋已经在棋盘上开始铺展开来,一步步的图谋着棋盘上的天下。

“本官想的很清楚,人活在这世上,无外乎为了家人,为了名利,为了自己。如果我连自己最想守护的人都不能守护,推出去做我的挡箭牌,那我人生的意义呢?到头来只会处于深深的悔恨之中。”谢明依说,黑色的棋子也并没有因为对面的人是自己的老师而有些退怯,或是退让。

两个人你争我夺,在这一方天地里大杀四方。

陆老爷子看向对面的谢明依,

“坐在你这个位置的人,要看的是天下,为了一个女人,牺牲那么多,你对得起其它人对你的信任吗?”

“对得起如何?对不起又如何?”谢明依笑了笑,

“我做的再好,也会有人说的不是,我做的再不好,也会有人趋炎附势。这人生的道理您不是明白的很吗?一个女人?如果只是为了一个女人,您又何必将您的嫡孙关起来,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的逼我就范?”

陆老爷子看了一眼对面的谢明依,手中的棋子落下,淡淡道,

“你想多了。”

谢明依笑了笑,

“老师,我是您一手教出来的,就像是我心里想的什么你都清楚一般,你心里想的怎么做的,我都一清二楚。”

陆老爷子手一顿,看向对面谢明依的眸子深沉幽暗,这才是一双属于官场的首辅的眼睛,而不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家。

伪装的再好,终究也会有褪去的那一刻。

“陆锦是冲动了些,可是您的行为却救了他,也变着法的让我屈服。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时候凤绾若是嫁到了陆家,以后过的是什么日子?人生前二十年,我为了功名利禄而活,而这后半生,我只想守护这身后的家人。那些妄图以我家人生命威胁我的人,总有一日,他们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只要我在一日,这些人就会一直心惊胆战,日日惶惶不可终日。”

话里的内容和平淡的语气完全合不上,一旁的容羲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只觉得心惊肉跳。

谢明依的话可不是在开玩笑,而且更可怕的是,她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胆子。

章节目录 第197章 互相退一步 “所以你费劲心机爬到这个位置,只是为了炫耀你手中的权利的吗?”

陆老爷子质问着,似乎没有太多的惊讶或是意外。

或许说,对于这样的谢明依,他早已经欣然接受。

背叛,算计,筹谋,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没有人不会改变,即便是一汪清泉也难以再保持她本来的模样。

“我只是在用权利扞卫我在乎的人。”

清风拂过,想要带走两个人之间的凝重,然而却发现自己的力量竟是如此的渺小。

“如果你有大把的时间,或许这一次你依旧会达成自己的目的,可你的时间不多了,即便你是谢明依,也于事无补。”

陆老爷子手下的白棋已经占据了棋盘上的大半江山,黑子似乎被困住了。

“您真的这么以为吗?”谢明依看向对面的陆老爷子,

“您是先帝的肱骨之臣,却用如此手段逼我就范,难道您就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过分吗?你我是这官场上的人,可凤绾不是,她还是个孩子。”

“十四岁,已经不小了,你十四岁的时候不已经是名满长安了吗?”陆老爷子说

“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就注定要承担一些其它人不需要去承担的责任。你依旧可以选择她,只是你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这可是你十年的心血才换来的一切。有些事情可以意气用事,而有些选择却要深思熟虑。”

陆老爷子已经很明显,无论是棋局还是现下的局势,他都处在上风,可对面的人却不见丝毫的惧色。

不仅如此,只见那人微扬起唇角,浅笑着道,

“学生很好奇,在陆氏一族的性命和陆家的名声之间,您会如何抉择?”

陆老爷子冷笑出声,带着几分不屑,“你把自己想的太神通广大了,这个时候,想要陷害我陆氏一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是啊,这个时候谁都不会帮我做这么一个大局,可这架在脖子上的剑,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话音刚落,这边远处便跑来了老管家,匆匆的走到陆老爷子的身后,低声耳语着。

谢明依端详着面前的棋局,没有去关注谢老爷子那变换的非常迅速的脸色。

“谢明依,你敢!”老管家的话刚说完,这边陆老爷子已经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桌子上的棋盘随之颤动,棋盘上的棋子也是散落到四处。

“学生向来都是憧憬老师的,可奈何老师想要护着自家的人,那学生也没办法,只能量力而行了。”谢明依稳坐在石凳子上,一边拨弄着身上的棋子,一边说道。

“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一只狐狸,却没想到你竟然是一头豺狼!”

陆老爷子恨恨道,刚才管家的话让他惊诧的同时,更加的气愤。

她真的在拿陆氏一族的命在威胁他,真的有那么一些人就围在陆家的周围,只要长安的谢家出了事,他陆氏一族就会丧命。他陆家的根基就倒了。

这不是在虚张声势,让陆老爷子相信这一点的是,老家的一个侄子被人截杀了,而杀人凶手却找不到。

不是地方的官员办事不力,而是谢明依在以命换命,在用那些杀手的命,换陆家人的命。

“豺狼有什么不好?会让人畏惧,让人不敢轻举妄动。三天,老师,你只有三天的时间,如果后天的傍晚还看不到药引子出现在我祖父的床前,那就大家都别好过!”

谢明依说着,站起身,不紧不慢的弾了弹身上的灰尘,这才抬起头看向气急败坏的陆老爷子,

“老师,您不是说过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千百倍的奉还。学生只是在自保啊。您陆家的颜面重要,可我谢明依的妹妹比你陆家的颜面可要重要多了。”

说完,谢明依便转身离开,路过容羲的身边时拉了一下后者的衣袖,两个人在陆家人的怒目之中扬长而去,可偏偏,这些人又无计可施。

“您这么不给留后路,可就结下仇了,这官场上陆老爷子还是有一定地位的。您这样,不是给自己招祸吗?”

马车上容羲问道,他觉得谢明依不至于这么不理智,铁了心的要得罪陆家,即便是为了谢凤绾,也还有其他的很多办法。

而这一种,却是外人看上去最不值当的,但是也表明了她坚决的态度。

“给自己招祸,总好过别人给我引祸的好。”

身后的马车里传出那人的声音,容羲听的真切那话语中的怒意。

她是真的恨透了这个在背后算计一切的人,更可恨的是她明明知道那个人是谁,却暂时不能去碰。

但,不会太久的,她不会让那个人嚣张太久的。

风和景明,波澜不惊,镜湖的上下延续着天边的光芒,绚丽多彩。

茶棚里,谢明依品着清茶,虽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可难得的是这茶叶是卖茶人自己烹制的,所以这唇齿间的感觉倒是不输给一些市面上昂贵的茶叶。

“因为一个人,得罪了整个陆家的门庭,这茶你还能喝的下去?”

伴随着话音,对面的位置上多了一个年轻的男子,眉目含情,望着自己的眼中更多了几分的无奈。

“老爷子的病最近好了许多,凤绾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如此便足够了,至于陆家的事情,不足为虑。”

谢明依淡淡道,听着镜湖上微风拂过吹起湖水的声音,只觉得心旷神怡。

“已经半个月过去了,可陆锦还在陆家祠堂里关着呢,那位没说什么?”慕容宸问。

自从谢明依从陆家出来后,第三天的中午,雪莲便已经送到了谢府中。

在江太医的妙手之下,谢老爷子逐渐转醒,身体也在一天天的变好。

而因为陆锦被关着,谢明依的府上也因此清净了许多,俗话说的话,眼不见心不烦,凤绾这两天也逐渐开朗起来了。

与此相比,得罪陆家又算的了什么?

“昨儿个早上在朝堂上说了一次。”谢明依说。

“那你还不想办法?”

“正想着呢。”谢明依说,“这不,办法来了。”

谢明依的目光所在,是远处正向这边走过来的周百彦。

慕容宸见此,识趣的坐到了另一边的位置上,将原本的座位让给了后来的周百彦。

“谢大人,不知叫下官前来所为何事?”周百彦拱了拱手,两个人算是打了招呼。

“定北侯已经离开长安有一段时间了,算算日子,应该是快要到杭州了。”

谢明依说。

周百彦听着谢明依这话,原来有的猜测倒是有些疑惑了。

他本以为她叫自己来,应该是为了陆锦的事情,可眼前的这位上来却不提,只是提起了定北侯苏衍的事,这倒是让周百彦疑惑了起来。

“是啊,定北侯此一去江南,估摸着怎么也要明年夏天才能回来。”周百彦接话道。

“来,客官请喝茶。”店家放了一杯茶盏在周百彦的身前,后者看着眼前的茶水,不由得眉间轻蹙,下一瞬却是已经将其执起,轻呡了一口茶水,不由得感叹出声,

“好茶,这是什么茶?感觉应该是烹制过的,好像从没喝过。”

谢明依展颜,看着一旁的店家正在同周百彦介绍起来,

“客官真是行家,这茶正是小店自己烹饪的茶叶,所以便多了几分滋味。”

“既是如此,为何在这镜湖旁搭了这么一个小小的茶棚,若是在城中岂不早已扬名?”周百彦说道。

店家道,“大人过誉了,这城中虽繁华,却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一看大人便知是这长安城中的显贵之人,这茶可以喝的一时新鲜,却也只是更适合在这郊外。”

谢明依轻笑着,却并未出声,只看着对面的周百彦脸色的变化,很有意思。

这店家已然在这镜湖旁有一段日子了,而且人还是蛮不错的,再加上茶叶的特别,倒是有许多人喜欢到此坐下闲谈一番,也不算附庸风雅。

周百彦只想到这长安城里的繁华,却忽略了这店家本就是因为喜欢这镜湖的风景才在此地做起了买卖。

有些时候,钱财固然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心志和喜欢。

店家喜欢这里,所以想要在这里待下去,对周百彦说的一番话不过是场面上的文字,细细品味之下,周百彦倒是明白了,点头说了两句,

“也好,也好。”

便不再同店家言语,店家离开,周百彦看向对面的谢明依,果不其然,某人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看着自己,分明就是早知道这店家的事情。

“大人,这是在诚心看我的笑话?”周百彦苦笑着说。

曾经这个可以说是他下属的人,现如今一步步的成为自己的平级,最后成为自己的上级,这样的速度不得不令人叹为观止。

或许曾经的户部尚书他们可以作为朋友,但是如今的谢首辅需要周百彦有自知之明,知道分寸的恭敬。

“周大人言重了,本官只是想请你喝杯茶,碰巧我又喜欢这里的滋味罢了。”谢明依笑着安抚道,

“说起来,你我活的都不如这店家明智,最起码人家每天都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说起来周大人好像曾经说,最想去的地方是杭州。”

“是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种天堂一般的地方自然是众人皆向往的。”周百彦应声道,心里却大概已经明白了谢明依的意思。

“杭州,确实是一个好地方。”谢明依似乎真的是在赞美夸奖着这个地方一般,

“江南水乡,有名的富庶之地,从古时开始一直到今天,都是那么的繁华,若有一天可以歇息,明依倒也是十分向往此地。”

谢明依的眼中有感慨,有想象,但唯独没有向往的那种光亮。

周百彦这下才反应过来,原来一开始谢明依提到苏衍是因为杭州这个地方。

杭州,这个他决定要颐养天年的所在,终于要来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他竟然有些不舍。

但具体不舍得的是什么呢?

是这长安城的锦绣繁华,亦或是这城中与危机相伴随的希望?

或许,只是因为在这里生活的太久了,以至于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个车水马龙的繁华之地,习惯了这里的热闹,习惯了这里的人。

谢明依没有打断周百彦对远处那座城池的远望,只是低下头静静的品着茶,等待着他的结束。

“是啊,杭州确实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人生的最后若是可以在杭州,倒也是不枉此生。这长安城太过繁华,太容易让人花了眼。”周百彦终于开口,目光眺望着远处的长安,有深情,有不舍,也有伤怀。

旧土难离,故乡难别,是因为乡情,而这座繁华的城市,也容纳了他几十年的岁月,足够了,这便已经足够了。

自己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周百彦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而没有让他感到意外的,让自己离开的人是谢明依。

他不会觉得帮自己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想好了这一切,他只是好奇,自己的离开,意味着陆锦的上位,可此刻的陆家和谢明依几乎是水火不容,她这又是为何?

周百彦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而谢明依的回答却让他不由得一怔。

她说,“陆家虽和我水火不容,可工部离不开陆锦,一个陆锦可以带动整个户部的血液流动。有些事不能做的太过分了,陆老爷子已经把药引送给了我谢家,我自然是要同样退一步的。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你想退,陆家未必也是如你这般所想。”

周百彦说,全然没有因为谢明依把自己这个位置当做和陆家交易的筹码而有所恼怒,因为在他看来,自己的这一次是那个人给予的,同样有收获自然要付出相应的报酬。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周百彦不会觉得不适,谢明依也没有绕圈子。

两个人心领神会,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处理方式。可是周百彦担心,她的付出不一定会有回报,毕竟争执已经是如此的激烈,又如何能回到最初?

章节目录 第198章 江南 “陆家是不是如我所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态度。没有态度是我的错,可我的态度如果很明确了,就算陆锦任性,可这一次,陆老爷子是不会答应的。”

谢明依胸有成竹的说。

是非恩怨,总是说不清楚的,但是谢明依知道,有些时候事情的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

陆家要的是自己的态度,皇帝要的也是自己的态度。

她不是一个不知分寸的人,只要不触犯到她的底线,她可以退让,摆出让众人皆大欢喜的态度。

可有些事情,不是一个退步就可以化解的。

比如说,谢家和陆家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毕竟这其中还有陆家的一条人命,面子上的工程过去了,这里子却是要去一丝丝的计较的。

“凤绾怎么办?这么一闹,最难过的应该是这个丫头吧。”

周百彦作为一个长者般的语气感叹着,这一切发生之后,唯一的受害者便是谢凤绾,这个无辜的女孩。

但好在,有一个人将她扞卫在了自己的身后,即便身前是尖刀,是刀山火海,也不曾退却。

“所以啊,若是有相当的青年才俊,周大人还要多帮忙费心。”谢明依笑着道,将两人之间颇有些浓重的气氛挥散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样的轻松,恬淡。

周百彦一怔,随即却发现是自己在杞人忧天了,别说是谢明依,就是谢凤绾是不是真的在意,都未可知。

世人皆被流言蜚语所羁绊,所有人都以为这谢凤绾定是羞愤难当的,却忘记了这谢明依从来都不在乎这些无所谓的东西,而那个人呢,会在意吗?

周百彦不知道,但是看着谢明依的神态感觉情况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坏。

“费心不敢当,尽力而行罢了。只是有一句话下官还是要说的,请谢大人莫怪。”周百彦说。

谢明依挑眉一笑,

“有什么事大人请讲,而且不必如此客气,叫我明依就好。”

看上去和善可亲的人,可每一句话都有她的用意。

从今以后的周百彦不再是朝廷的工部尚书,而是这天下的普普通通的一个臣民,一个谢明依的朋友。

如此相称,倒也不算逾越。

周百彦笑了笑,只觉得自己的气量有些狭小了。

“我为官几十载,轻狂的见过,老辣的人也经历过,可像你这样的……”

周百彦想了半天措辞,最后还是谢明依提醒道,

“纠结还是矛盾?”

周百彦想了想,“不是一个意思吗?”

谢明依微微偏头,手里的扇子支在下颚处,似乎是在思索的模样,

“说的有些道理。”

“哈哈……”周百彦笑出了声,谢明依也随之一笑,爽朗的声音在镜湖上回荡,清澈见底的湖水倒影着岸上两人的开怀。

连这山川树木似乎也为之感染,变的荡气回肠,明朗了许多。

秋日,漫山的枫叶变成了血一般的鲜红色,同青葱的夏季相比,多了几分别样的火热和苍凉。

秋后的江南,也是别样的柔情,相比飒爽的北方,此刻炙热的日光,江南水乡依旧旖旎着独属于它的风情。

刚到了杭州的苏衍,被这旖旎的风情所吸引,却猝不及防的病倒了。

虽然水土不服的原因也是有的,毕竟苏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北方人,在南方这样的水土,难免会有些不适。

但是病倒了便有着夸张了在青隐检查了彻底之后,发现,这病因在水中。

在苏衍的饮用水里,而负责日常起居的青隐却没有注意到,这样的疏忽是致命的,也是本不应该发生的。

“侯爷,查出来了。”

驿馆的房间里,青隐站在一边,对一边的苏衍禀报着。

而此时那个面如秋月一般的男子此刻却是一脸的苍白和消瘦,比之在长安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的变化,不能不令青隐感觉到自责。

“是属下的错,是属下失职,被……那些人钻了空子。”

青隐开始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一旁的苏衍面色微白,消瘦的样子已经不见了往日的风采,羸弱的身体却衬得他眼中的锋芒愈加的明亮。

“有些人想让我死在这江南,这不怪你。”苏衍说完便陷入了沉思,目光远望着驿馆远处的运河,运河之上的船只纤夫,来来往往。

秋日的水流湍急,可无法阻挡船只的行进。

动手的人是谁?

苏衍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

“这一趟江南之行,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顺利,所以无论你怎么小心,那些人还是会有可乘之机。倒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们以为自己得手了。这江南官场,谁赢谁输,还是很难说的。”

苏衍的目光深沉,眺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沉思着些什么。

而那个方向,青隐仔细的思虑着,是北方。

北方,是长安的方向,那个城市里他在眺望的是谁?

苏衍再江南病倒的消息很快的便传到了长安,传到了谢明依的耳朵里。

“苏衍病了?”接到消息的谢明依正在谢母的院子里请安,是容羲面容之中的紧张让她察觉到了异样。

从谢母的院子出来后,谢明依这才问容羲,果不其然是江南出事了。

苏衍去江南,此一行无论是江南的地方还是朝廷的皇帝,都注定了他此一行不会顺利的。

然而,什么人竟然如此的明目张胆的下手,可真是有些让人意外啊。

要么就是太过于猖狂,要么就是太过于无脑,两者之间,谢明依觉得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一些。

苏衍现在在官场上的局势不是很好,皇帝是很不喜欢这位定北侯,这已经成了一项不成文的现象。

所以难免有些人会借机想要讨好皇帝。可是,这样的做法简直就是蠢笨如猪的行为。

“谁在这样胡闹!查到了吗?”谢明依问。

身后的容羲跟随在谢明依的身侧,

“查到了是杭州新上任的知府做的。”

“杭州知府?”谢明依疑惑的停下脚步,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在花园子里的长亭旁边停下。

此刻谢明依所收藏的奇花异草都已经步入了枯萎的阶段,花园里有些荒凉,好在府里的花匠有心摆了许多菊花在这里。

倒是显得这花园里丰富了许多。

“杭州知同镍台商议的,在定北侯的饮用水里下了药。药的来源是……”青隐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有些为难。

“是哪里?”谢明依问。

“好像是徐太医府上。”容羲迟疑着说,观察着谢明依的神色。

药的来源是徐太医的府上,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打的竟然是这样的算盘,既想讨好皇帝,又想把徐芝兰拉进去,来赢得一些维护吗?

谢明依思索着,却打消了这种想法,这种想法未免太过荒唐了,从各种角度上去思虑,应该不至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徐府,谁的手里?”谢明依问。

这个看似很不起早,却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是徐芝兰还是徐星颐,这决定了消息的真实性和这背后隐藏着的复杂的关系。

“徐少爷。”容羲实话实说,等待着那人的回答。

然而这一次谢明依却是陷入了沉默当中。

她在思索,这到底是有意的局,还是无意的行为。

可若是无意的,总有些太巧了。

苏衍刚到江南便病了,用的是徐星颐的药,而又是杭州知府做下的事情。

可以理解为,杭州知府为了向上爬而讨好皇帝,在同时也在利用徐星颐在规避一些什么?还是说徐星颐也在这个计划之中?

谢明依拿不准,心中十分的焦虑,她真的怕徐星颐站在自己的对立面,这个真的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难道,真的要成为自己的敌人吗?

“去查!徐星颐和这件事到底是什么关系?”谢明依发话道,随即转身离开。

容羲领命,出了谢府,长安的圈子杭州的圈子,都在逐渐的泛起了波澜。

徐府

年轻的公子坐在花园子里,听着耳边的鸟叫声,在这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感觉到十分的惬意。

“少爷,江南那边传来消息,定北侯病了。”府中的小厮,也是徐星颐的药童比一边禀报着。

“病了好啊,病了就天下太平了。这官场太乱了,让皇帝陛下担忧,定北侯病了,这许多人生起的不该有的心思,也该消失了。”

徐星颐一边斟茶,一边说道。

想起自己那些日子里在煎药房苦苦的熬制那些药物时的艰辛,突然间唇角出现一抹冷笑。

他自小便生活在这样的医学世家,可治病救人又有什么用?最后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不是人人的感激,而是那些他们无能为力时招来的谩骂。

徐星颐看着那些人的嘴脸,突然间觉得有些嘲讽,这就是他一直在尽力的救治和帮助的人吗?这些人为什么没有一丝感激的意思?为什么一直在责怪自己,这些人为什么都是这样的面孔。

难道无力救治这样的事情,也能怪他们吗?他们想要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死亡,是任何人都无力阻止的,即便他们是大夫,即便他们的手里掌握着人的生死,却只是在和地府抢人,有些人他们真的尽力了,可结果却不尽人意。受到的只是冷眼和埋怨,这会让谁觉得公平呢?

徐星颐觉得这世界好不公平,既然这些人不会感激自己,那又何必去尽心尽力的做这济世救人的菩萨?

所以,当那个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邀请自己时,徐星颐没有拒绝。

什么对错,他不在乎,既然一样会被埋怨,那就做的彻底一些,做个坏人,没什么不好的。

就像谢明依一样,可以守卫自己想要守卫的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好?

徐星颐信奉着这样的选择,所以他选择了追随皇帝,追随一个可以护着自己的人。

他认为,这样的抉择没有错。

“但是少爷,谢府那边怎么办?谢大人好像听到风声了?”

小厮提醒道。

徐星颐眉头深沉,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幽深的目光让小厮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

“谢府那边啊,确实应该处理一下,谢凤绾最近在做什么?”

徐星颐问道。

小厮想了想,似乎近期来也关注了这位谢二小姐的动静,

“谢二小姐最近一直没出府,整日和府里那只橘猫相伴。”

“橘猫啊。”提到这个东西,徐星颐眼前一亮,

“我记得这只猫是陆锦送的。”

“是啊,是陆大人拜托公子送给谢小姐的。”小厮说。

“太不好的回忆,没必要留着,不是么?”徐星颐看向一旁的小厮,笑着说道。

看着那星目剑眉,璀璨的眉眼,小厮不禁有些失神,这样的公子还未曾看到过,光芒万丈,璀璨耀眼。

虽然小厮不懂徐星颐的话,但是却相信自家公子可以应对眼前的一切,掌握着如今的事态。

即便有些事情看上去同徐家无关,可在某些层面上,却有着一些让人注意不到的联系。

徐星颐,如果不是一个大夫,或许会比现在更加璀璨。

小厮如此的坚信。

翌日

谢府

一大早徐星颐便登门拜访,可巧的是谢明依正在朝堂上,所以徐星颐先去摆见了谢母,将自己备好的礼品奉上,

“夫人,这是家祖熬制的补品,对夫人的身体有很大的益处,还请夫人收下。”

徐星颐温文尔雅的样子,谢母看的心怡,再加上两家的关系向来不错,所以谢母便笑着收下了。

“你这孩子素来都是有孝心的,难为你想着我,我这身子在徐太医的调养之下,倒是好了许多。”谢母笑着说道,

“你祖父近来如何?”谢母问。

“托夫人的福,祖父近来身体康泰,精神也是抖擞的。”徐星颐说着,看着谢母的面色不禁疑惑起来,

“看夫人这面色,最近似乎郁气难解。晚生给您开一副方子,抓药调养便可。只是,切莫再大悲大喜,夫人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要紧。”

谢母想着近来发生的事情,即便她在这深宅后院里,却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凤绾的事情,她怎么能够无动于衷呢?

章节目录 第199章 相差甚远事小 “你这孩子有心了。”谢母感叹着说,眉宇之间涌上几分愁色,

“只是这人生在世,哪里有能事事如意的?”

说话间,凤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徐星颐来的消息刚到谢母的耳朵里,这边便让人去请凤绾过来。

这不,徐星颐刚做了一会儿,凤绾便来了。

“绾儿,见过你徐家大哥,你徐家大哥是来看望母亲的。”

谢母说。

话音刚落,这边的凤绾其实早已经注意到了徐星颐,看上去似乎很红润的面色和状态,并没有受到近期这些事情的影响。

徐星颐眼中划过一丝惊讶,对于这人承受打击的能力有些刮目相看。

若是旁人,此刻恐怕跳河的心都有了,偏生这谢家的这位竟然如此的乐观。

“见过徐大哥。”女子屈膝行礼,微微颔首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的可人,只是那一瞬间那眼中的目光让人看着难免觉得凄凉。

徐星颐也不禁被自己窥探到的所惊吓到。

怕是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十四岁的女孩的笑眼之中竟然隐藏着如此惊人的失望。

是啊,是对这世界的失望和防备,本来她应该是这天下尊贵无比的谢家贵女,而如今,却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这样的情境同当日的平宁公主比起来更加让人觉得难堪。

“谢妹妹安好。”徐星颐起身回礼,目光落在那人的身上却是不知不觉的迟疑了一下,随之又变的坚定了起来。

“谢妹妹近日来可好?”徐星颐问着,眼中流露出几丝心疼之色,那种想要掩饰,却又无可奈何的流露出来的表现刚刚好,让人既可以看出他眼中的情绪,又不至于太过明显。

这种分寸,作为一名大夫,徐星颐把握的很好,甚至可以说是炉火纯青。

“好与不好都是这一世,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自己过的好一些呢?”谢凤绾轻笑着道,那种恬淡的样子,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像极了她的长姐。

只不过,一个人旁人看着畏惧,另一个看着会心生疼惜。

“那便好。”徐星颐看着谢凤绾的目光里有情意,也有隐忍,有疼惜,也有克制,毫无遗漏的落在了旁人的眼中。

“听人说星颐来了,怎么来之前都不提前知会一声?好让府上备好了酒菜招待你,要不然徐太医不知道又要如何控诉我亏待他宝贝孙子了。”

谢明依的声音响起,那一瞬间,徐星颐的眼中闪过一抹不自然。

他是掐算着这个时间谢明依不在府上,他才过来的,如若不然,他的计划可就不会达到预想中那样的效果了。

“谢大人。”徐星颐向门口的那人见礼,后者一袭官服还没来得及脱,就这么直接到了谢母的院子里来。

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不由得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这个以前一直被自己放心以待的人。

这个人,究竟是一副什么面孔?

谢明依走到谢母的身前行礼,

“孩儿给母亲请安了。”谢明依说。

“起来吧,坐吧,累了一早上了,怎么连官服都没有脱就过来了?客人在这边也不怕失了体面!这也就是星颐这孩子,若是其它人,你这张脸可就丢的一干二净了。”

谢母指责一般的说,纵然是千般的埋怨她这个长女,可那些都是家里的事情,不能在外人面前让人看了笑话。

“听说星颐来了,明依想着有日子没看见星颐了,便来的急了一些。”谢明依笑了笑,很明显这半句话是和谢母说的,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她在朝上的时候徐星颐找了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若是江南的事情之前,谢明依不会多想,可事发了,容不得她不多想一些。

她若是换身衣服再过来,徐星颐在不在还是另一说。再说,她想要观察到的东西,往往就在这出其不意之间。

接着又说道,

“听说星颐最近在春晖堂坐馆,如何了?”

这半句是对徐星颐讲的。

在这位的面前,即便有再多的心思,可态度只能是恭敬的姿态。

徐星颐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态度亦是愈发的恭谦起来,

“回大人的话,虽然未曾治得什么疑难杂症,却也未曾误诊,治病救人,星颐还要多向祖父学习。”

谢明依笑了笑,“是啊,说得好,治病救人是大事,马虎不得。你的医术继承了你徐家的本事,可比起你祖父来,还是有的可学的。年轻人抱有这样的信念,很好。不至于过于骄傲,迷失了自己。”

谢明依的话听上去似乎没什么,可门口的容羲却是听懂了的。

自然,徐星颐也是听到了谢明依这话里很不明显的暗示。

她是在暗示自己,不要自作聪明的做错了事,比如说江南的事情。

看上去谢明依已经对自己有所怀疑,可是百转千回之间,徐星颐还是觉得谢明依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自己就是个帮凶。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来,徐星颐觉得,自己还是装作不知道,不明白更好一些。

徐星颐装作听不懂她话里的暗示,说道,

“谢大人说得对,星颐的医术同祖父自是不敢相比的,这医道,讲究的便是资历,论起这资历来,星颐确实还相差甚远。”

徐星颐的恭谦让谢母觉得很满意,越来越觉得这个孩子很好,当初啊,她喜欢的也是星颐,可如今满城的风雨,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小女儿的身上。

凤绾单薄的身子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听着其它人的闲聊。

这个时候,满城风雨事小,重要的是自己这个女儿已经是第二次被伤到了。

谢母在心中叹了口气,也不敢再提什么和那些有关系的事情。这在整个谢府,似乎也快成了禁忌。

“相差甚远不怕,怕的就是走错了路。医术精不精明不重要,重要的是勿忘本心。”

谢明依说,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可这笑意却让人觉得很刺眼。

徐星颐有些尴尬,这话未免有些太明显了,即便刚才的话谢母听不懂谢明依什么意思,可是现在谢母却是听的明白,分明就是在奚落徐星颐什么。

看了一眼徐星颐不自然的表情,心中存下疑惑,却也不得不开口斥责起来,

“明依,你这是在说什么呢?星颐是个什么品性的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虽说是斥责,可是语气和口吻无一不是和蔼一些的。

即便谢明依做的再不对,可她终究是朝廷的首辅,这个谢府的主人。

若是往日里,谢母如此言语,那人早已经收手,转移了话题,可今天不知道谢明依是着了什么魔,一点收手的意思都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继续说道,

“母亲,这人的品性可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够看出来的。”

“明依!”谢母有些不满谢明依今日的态度和言行,这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尤其是谢明依对徐星颐的态度。

“夫人,大人所言有礼,晚辈确实还需要多加磨练。这品性的养成,确实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成的事情。”徐星颐的话在这个时候可以说是非常的懂事了,可是这样的懂事却衬得谢明依今日的行为更加的莫名其妙和不合乎常理。

不仅谢母不理解,就连心思并不在这个上面的谢凤绾也不理解。

不明白为什么长姐会如此对待徐星颐。

“说是说,做是做,说到一定要做到才可以。”谢明依依旧非常的挑剔的说着。

徐星颐的脸色可以说是很难堪了,屋子里的气氛也是非常的尴尬,是一种连心思不在这里的凤绾都不得不正视眼前这一切的尴尬。

“是,大人教训的是。”

徐星颐硬着头皮说,

“晚辈医馆中还有些事,就不多做叨扰了。”

说着徐星颐要走,谢母连忙出声挽留道,

“留在府中,一起吃了早饭再过去吧。”

“谢夫人一片好意,只是昨日晚辈让一位病人今日开馆便要登门,只好改日再来拜访了。”

谢母哪里听不出这是婉拒的话,当下看了一眼谢明依,随即收回了目光,

“既如此,那你便那你去吧,我也就不留你了。”

谢母的话音刚落,这边徐星颐便离开了。

有些慌乱的样子,同来时的意气风发,温润如玉对此十分的鲜明。

不知怎的,明明是谢明依在故意找茬的事情,凤绾却觉得徐星颐前后的变化很有趣的同时也不由得唇角攀上了几分嘲讽的笑意。

“绾儿,你先回院子里用早饭吧,我和你长姐有几句话要说。”谢母道。

谢凤绾起身,向母亲屈膝行礼,这边意味深长的看向坐在一旁的长姐,眼中璀璨光华,带着一抹狐疑。

“你这丫头,再不回去你那只猫又该闹了。”谢明依笑着打趣起来,整个谢府上下,也只有这么一个丫头能让她在瞬间展颜了。

“诺,谨遵大人吩咐。”谢凤绾煞有其事的拱手作揖,然后赶在谢母要开口斥责自己至少,逃也似的离开了。

“瞧瞧,这丫头,真是愈发的没规矩了。”谢明依看着凤绾跑离的背影,不由得和一边的方妈妈打趣起来,可是方妈妈这个时候可没有这个心情同他一起分享这个乐子。

夫人的脸色都难堪成什么样了,方妈妈这样的老人当然知道,小姐都给支走了,自己还是带着人离开为好。

“夫人,大人,奴婢去看一看厨房的早饭做的如何了,催一催,免得那些人趁机偷懒。”方妈妈说。

谢母点了点头,“你去吧。”

不多时方妈妈带着屋子里的人出去了,屋子里剩下了母女二人。

谢明依坐在椅子上看着方妈妈离开,这边起身说道,

“母亲,那明依先去换身衣服再陪同母亲一起用饭。”

说着谢明依端起桌子上的官帽转身要走,另一边谢母及时的开口道,

“你给我站住!”

谢明依挑了挑眉梢,似乎知道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一般,转过身,面对着谢母,微笑着道,

“母亲大人有何吩咐?”

“吩咐?我可不敢当,你如今是这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我一介民妇如何敢吩咐你!”谢母的话里带着气,分明就是因为刚刚徐星颐的事情动了气了。

谢明依面色坦然,依旧唇角挂着一抹不动声色的笑意,

“母亲说的这是哪里的话,您是明依的生身父母,父母命,不敢辞。您说的话,明依定然谨记在心。”

谢母冷哼一声,谢明依不这么说,她还不会如此的气愤,可她越是这样敷衍的态度,越让谢母觉得怒火中烧,这样的态度在别人看来是恭敬,可实际上却是一种敷衍,

“你若真是把我说的话听了进去,方才就不该让星颐如此的失了面子。哪怕你是有自己的目的也好,可方才他是来探望我的,你这么一来,这府上还有谁敢登门?你仗着人家是亲近的,可分明对人家有了防备。

什么时候开始你行事竟然如此的胆大妄为起来?是不是这朝廷的一品大员,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让你忘记了,只有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才能在这官场上生存下去?”

谢明依微怔,没有想到母亲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以为母亲会因为徐星颐的事情指责自己,但是没有想到竟然母亲会考虑到这些。

“是,孩儿知错了。”谢明依微垂下头说,聆听着母亲的教诲。

“行了,你去吧,我也有些乏了,今儿个早饭让厨房直接送到你那边吧。”谢母说。

“诺,那母亲早些休息,切莫再为儿女的事情烦忧了,凤绾那边有明依在,请母亲放心。”谢明依说着,那边的谢母摆了摆手,示意让她离开。

谢明依从屋子里走出来,容羲就在门口守着,这院子里的其它人皆在离屋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大人。”容羲俯身道,

“徐公子那边……”

谢明依比了个手势,容羲的话止住了,只见那人的目光意味深长的看向屋子里的方向。

谢明依总觉得刚才母亲那一番话不是突发奇想的,似乎是对徐星颐有什么别的看法?

谢明依心中疑惑着,这边两个人已经走出了院子。

章节目录 第200章 远行(一) 虽然谢明依没有说,但是容羲还是先把自己该办的事情办完了。次日一大早,容羲送谢明依上早朝时,边表便两将观察到的结果告知。

“大人,徐公子那边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在春晖堂坐馆,正常的衣食住行。”

容羲禀报着,虽然身后的马车里没有什么声音,但是容羲知道身后的那个人听到了。

长街之上,天色依旧有些昏暗之色尚未褪去,容羲赶着马车,极速二而稳定的驱使着马车向皇城的方向赶去。

不多时,马车到了皇城根下,马车里的人掀起帘子走了出来,扶着容羲的手下了马车。

“我这衣衫可有凌乱?”谢明依问。

明亮而又沉静的眼眸看着面前的容羲,看不出悲喜。

容羲认真的上下检查了一下,依旧是如出门时的一丝不苟,虽然她在穿什么这些上面不是很讲究,可是这整齐的方面却是从不曾疏忽大意的。

“大人请放心,衣衫很整洁。”容羲如是说道,并未做他想,可随及突然在耳边响起的那人的低声浅笑却让容羲不由得蹙起眉头,

“大人在笑什么?”

“你呀,是不是最近太累太忙了?”谢明依笑着摇了摇头,“一会儿下朝我搭别人的车回府,你回去休息吧,顺便让凤绾收拾好行李。”

话音刚落,在容羲的疑惑的目光中,又觉得自己方才的话似乎有些不完整,又接着补充道,“最近要出一趟远门。”

“诺。”容羲应着,等到他这边想起来问什么时候,还有没有其他人的空当,那个人已经扬长而去,而且只差几步便要赶到宫门口了。

四面八方皆是来上朝的各位大人,容羲不会没那个眼力这个时候追上去问这些。

谢明依能搭谁的车回府,容羲想都不用想,除了刑筠,怕是不会有人有这份“荣幸”了。

容羲赶着马车,按着来时的路回了府,路两边依旧不断有上朝的朝臣的马车从身旁经过,难免要有一些礼让,毕竟自家大人可不在车上。而且奉行着某人一向谦恭退让的原则,面对这些官位比不上自己的人,出人意料的谢明依竟是多有照拂,所以现如今在这朝堂里,某人的口碑倒是不错,以前那些什么嚣张跋扈的名声倒是渐渐的淡了。

虽然成全了某些人的原则,但是就因为这么一让,等到他赶回府中,已经距离出门整整过去了一个时辰。

“二爷今儿个回来的倒是早啊。”门房看着门口的容羲笑着说道,这个时候可不是下早朝的时候,所以对于看见容羲一个人倒是没有太多的意外。

“早,二小姐可出门了?”容羲问。

门房早已迎到外面,牵着容羲放下的马缰,听到身后的容羲问自己,这边一手扯着马缰,一边说道,

“二小姐并未出府。”

“嗯。”容羲这就算自己知道了,这边转过身,朝着府门里走了进去。

穿过花园,到了后院,无论是在什么地方,后院女子的院落都是禁止外男入内的,在这谢府里,这样的规矩更是被执行的异常的严格。

所以,容羲到了谢凤绾的院子外面,并没有进门,也只是在门外让里面的人将素月唤了出来。

不多时,一身淡粉色衣衫的女子从院门里走出,款款倩影,裙角带起的涟漪轻易地在人心中溅起波澜。

“你找我?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在皇城外等着大人下朝吗?怎么到这来了?”素月问。

很明显,她觉得容羲这个时候来明显不是有什么一般的事情,要不然谢明依也不会让他先行离开。

是了,如果不是谢明依发话,这边容羲是绝对不敢轻易离开的,再没脾气,大小她也是个主子。

“大人有吩咐,让小姐收拾好行李,说是最近要出门一趟。”容羲说。

“就是小姐一个人吗?”素月一下子便抓住了语句的中心,话题的关键,这也是容羲想问的,可是没等他有这个机会,这边谢明依便离开了。

他也不能不识抬举的追上去问不是?

听容羲这么一说,素月也觉得有些道理,当下倒也没太纠结容羲没有去问这个事实,只是若有所思的说道,“既然大人没说,那可能就是小姐一个人了。说了要去哪吗?”

素月问。

容羲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和苦涩,“姐姐,我没有时间去问啊。”

听他这么说,素月倒是没有太在意,只是接着问道,“那最近大人提到哪里的次数多一些?”

容羲想了想,也在思索着,最近因为苏衍的事情,谢明依总是会提到江南的事情,难道是江南?

心中猜测着,这边已然开口道,“江南。”

素月恍然,“啊,我知道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好。”容羲这边传达到了消息,便径直离开,只是剩下这院子里的侍女们偷偷的望着他离开的身影,有些惆怅和失落。

“你们没觉得容管家的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吗?”院子里的一个侍女和周围的人讨论着。

“是啊,与众不同啊,有几个人能像容大人这般威风八面?听说前一阵子有人惹恼了大人,容大人一句话,大人便不同那人计较了。”旁边有人附和着说。

“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唉,只是我是没有这个福分了。容大人这样的人,咱们家大人定是要给他配一个家世相当的小姐了。毕竟,容大人可是大人的左膀右臂啊。”

“是啊,是啊。”

一群侍女正在感叹的功夫,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森森然道,

“都没事做了是吗?在这里偷起懒来了?小姐的早饭怎么还没有到,为什么不去催?院子打扫干净了吗?有时间在这里议论羡慕,还不如做好自己手里的活计,对于那些尽忠职守的人,大人从来没有亏待过谁,可那些偷奸耍滑的,大人不说什么,我却是要让他长长记性的!”

素月教训着这些人,看着面前的这些人一个个的禁了嘴,这边才迈步朝着里屋走去。

屋子里的凤绾趴在窗口,看着外面的人散去,这边素月已经走到了屋子里,不由得偏头看向那人浅笑着道,

“素月姐姐好凶啊,活脱脱的像个母夜叉,怪不得嫁不出去。”

闻言,素月含笑的眉眼嗔道,“你这丫头,是不是非要你长姐来教训教训你才甘心!”

“素月姐姐饶命。”话音刚落,这边的凤绾一脸的狡黠,手却指向外面的那些人,“那都是外面那些人说的,我只是把她们的话传到罢了。

说着又轻吐着舌尖,顽皮的样子让素月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一天天,怕是在这院子里憋坏了吧,怪不得大人要你出远门呢。”

“什么?”凤绾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仿佛听到了极其开心激动的事情。

看着他这副样子,素月不禁再一次的钦佩起谢明依来,虽然看上去那位对这丫头并没有太上心,可是实际上却是时时的想着的。

虽然这丫头看上去没有太伤心,可整日在这府里不能出门,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变相的惩罚,而这个时候,谢明依有多宠着她可以看出来了。

眼前这个功夫,若是别家的大人,长辈,早就把这丫头送回老家祠堂里修行了,而这个时候谢明依能够想到让凤绾去江南散心,已经足够的让长安城里的这些大小姐们羡慕了。

“去哪里?”少女兴奋而又激动的问着,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无法阻挡她那颗向往自由和外面世界的心。

“江南。”素月说,“你先别高兴的太早,我听容羲的意思,可能是你要自己一个人去江南了。”

“真的吗!”这一次的惊呼声比方才还要激动,素月听出来了,一脸的无奈和沉重,可某人想要后悔,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你真当一个人出去是什么闹着玩的事情吗?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江湖险恶?离开你长姐的庇佑,你一个女子,在江湖中要面对的更是危险重重。你知不知道……”

说话间,素月的眼圈已经红了,更是在方才那一瞬戛然而止,趁着谢凤绾还没有注意到的瞬间转过身,平复自己的情绪。

虽然素月转过去的及时,可凤绾还是看到了那一瞬间变得魏红的眼眶,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的走上前去,

“你说你这么大的人了,不是比我更明白为什么她这个时候让我去江南吗?”

“可是她怎么能这么狠心,让你一个人去!我就不明白,怎么就有她这样做长辈的人!”素月一边用手擦着眼泪一边说。

“给。”一方白色的帕子出现在素月的面前,后者犹疑了一下,接了过来。

看她接过了手帕,这边凤绾不由得一笑,坐到了桌边的凳子上,给两个人倒了杯茶水,

“你也不是不知道,以前呢,她一直觉得亏欠我,所以,总想把最好的都给我,想把我保护的很好,可事实证明,她的力量再强大,总有身不由己的地方。所以啊,她才打算放我出去,看一看这江湖,看一看这世界。”

“你知道江湖是什么吗?”素月不惊诧于她的聪慧,明白那个人的心思,却惊诧于她的淡定和坦然接收。

因为这淡定和坦然,让人觉得十分的眼熟。

“江湖,不就是人情世故吗?”凤绾笑着道,“打我懂事起,某人就一直在奉行着这样的原则,为什么她可以的,我不可以?”

“可是,可是……你还是个孩子。”素月含着眼泪说道。

她还是个孩子,在某人的庇护下,在这样的家世中,本可以安稳无忧的度过这一世的。可偏偏,因为一个陆锦,不得不离开长安,背井离乡。

“哎,我说,你不会真以为她放心让我一个人走吧。”看着素月这副担忧的样子,凤绾心中不禁涌上几分的酸涩,却也不得不强压着心里的难过,这一刻,谢凤绾当真体会到了那人在旁人面前那副总是淡泊平静的样子,有多难。

听凤绾这么一说素月不由得一怔,“难道,不是么?”

“哈哈!”凤绾笑出了声,笑声中透漏着她无拘无束的天性,

“我说你什么情况?这是不是就叫做关心则乱啊。她那么老奸巨猾一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让我一个人去江南,无非就是把你和容羲留在长安,迷惑他人的耳目,暗地里自会有人跟着我的,你就放心吧。”

凤绾说着,抱着素月纤细的腰肢,顺势躲避着她的窥探,眸子里也有一丝的不安。

她也不敢确定长姐是否会派人护送自己,但是为了让素月放心,她只能这么做。

“你瞧瞧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虽然她确实是老奸巨猾,你也不能如此直白的说了出来,她怎么说也是你长姐。”

“啊,那应该说什么?”

“丧心病狂!”

“有道理,有道理,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房顶的慕容宸听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吐槽着某人,其中还有一个是某人的亲妹妹,这个心情是无语也不能用来形容的了。

目光不由得看向远处皇城的方向,流露出一丝同情。

谢明依要是知道这两个人这么说自己,真不知道表情会是多么的精彩啊。

额,这个,他只是想想,这样的事情最后貌似遭殃的还是自己和容羲。

皇城里的谢明依站在早朝之上,前面是君主,身后是众朝臣,却无一人真的将苏衍病倒的事放在心上。

你一言我一语的,都是在敷衍和一些不得不去说的话。

“谢明依,你以为如何?”

面子工程做完了,最后还要把锅甩给自己,谢明依心中冷笑着,表面却是不动声色的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臣以为定北侯初到江南难免有些水土不服,况且这定北侯并未有奏折呈报,所以,臣以为还是等定北侯的消息为好。眼下还是要通知各地官员,等到侯爷病愈后,积极配合定北侯在江南的事务。”

皇帝抬了抬眼皮,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心中却是暗笑着,对呀,这就是自己想听的啊。

章节目录 第201章 面面俱到 这个时候,用谢明依的好处便体现出来了,她知道自己想听什么,而且也会那么做,比如说此刻这个如何对待苏衍刚到江南便病倒的事情,谢明依方才的提议便显得有些冷漠,虽然也可以用理智来形容,但是说到底还是漠视的。

苏衍病倒了,哪里会呈上来折子?

可皇帝不打算管,又不能亲自说,所以谢明依的话是恰到好处的。

也因此满朝文武的舆论也只会指向谢明依,而非皇帝,至于表现最明显的,则要属苏衍的这位夫人了,定北侯夫人云初夏。

谢明依在让容羲回府的时候,已经对今天早朝的局面有了一定的估测,而结果也和她所预料的没有太多的出入,所以,当她走出宫门,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接到了定北侯夫人的邀请时,谢明依一点也不意外。

甚至十分的平静。

今儿个早朝的缘由,本就不是因为江南的折子,而是因为这位定北侯夫人的哭诉,她向太后哭诉着,定北侯一到江南便病了。

虽然皇帝有意对定北侯施压,可这些东西没有人提起则罢,有人提起总是要走个过场的。

比如说……今儿早朝就是一个过场。

谢明依也在想,这位定北侯夫人是真的不明白,还是装作糊涂,怎么看不出来皇帝是巴不得定北侯早点死的,他宁愿为定北侯洗冤,给苏家死后的荣光也不愿意见到苏衍活着回到长安。

聪明如云初夏,真的看不到这一层吗?

还是说,她在眷恋着现在的富贵荣华?

谢明依的思虑只是在一瞬间,云初夏看着那人上了马车,坐到自己身旁的位置上。

“走吧”。明英对外面的车夫说道。

话音刚落,马车已经缓缓行驶起来,这一刻谢明依才发觉这侯府女眷的马车同自家的简直是无法相比的。

这个稳定性,就是让谢明依惊诧的,这边心思着回去一定要找个木匠好好研究一下,另一边的云初夏却看着某人若有所思的神情,眸光渐深。

“谢大人在想,我们家侯爷能活到什么时候吗?”

云初夏开口问道。

话音刚落,这边谢明依却是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这话可不像是侯府夫人说的呀。

一时间不由得侧目,看向云初夏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讶异,

“夫人这话可是在玩笑了。侯爷平定北方蛮夷,功在社稷,本官自是祈祷苍天却是能够庇护侯爷的。”

“算了吧,谢大人,谁不知道我们家老相爷是死在谁的手里?你巴不得我们家侯爷早点死,然后你可报杀父之仇,对不对?”云初夏的怒火超过了谢明依的想象,因为眼下的她可以说是口不择言了。

这可不像是她了解的云初夏啊。

谢明依沉默着,没有答话,只是微沉的眸光让人看不清她目光中的思绪。

云初夏想过她会辩解,却没想到她会突然间就这么沉默下来,一时间倒有些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谢明依的沉默,就像是一片寂静无声的大海,平静,却暗藏着汹涌。

在这样的谢明依面前,云初夏突然间觉得自己的这点道行是如此的渺小和浅薄。

但是,想起来那个远在江南的人,生死未卜,云初夏努力的坚定自己的心智,让自己镇定下来,面对着那双漆黑的不见底的幽深瞳眸,按耐住内心的恐惧,直视着她说,

“谢大人方才在朝上所言,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怕是大人忘记了,在你身陷囹圄之时,是我们家侯爷帮了大人。大人才有今日之荣光。”

谢明依弯唇,并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看着面前的云初夏,等候半晌后,看到对面的云初夏似乎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这边才说道,“没了?”

云初夏一怔,就像是石头落在了大海之中,不曾激起一丝的风浪。

云初夏有些灰心,但更多的还是气愤。

一边的谢明依看到云初夏这样的反应,没有等着她开口,已经说道,“既然夫人没什么要说的了,那就最好回到你的定北侯府去,不要再生是非。如果夫人真的关心侯爷的死活的话,最好听进去本官的劝告。如若届时,定北侯府真的出了什么事,别怪本官没有出言提醒。”

说话间,谢明依已经挑起前面帘子,对着前面的车夫说道,

“停车。”

“啊?”车夫迟疑了一下,身后的谢明依接着又道,

“再不停车,扣押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你知不知道?休怪本官摘了你全家的脑袋!”

话音刚落,这边的车夫脸色已然是大变,他知道自己身后的这人是朝廷的命官,可既然敢在自家主子面前这么说话的一定不是闲杂人等,听这话音,他大概知道了这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

这边的车夫连忙停下了马车,谢明依跳了下来,不再看马车里的人一眼,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长安城,这是谢明依自小便居住的城市,迷路倒是不至于,可是这个位置到谢府可是有一段距离。

一身官服的谢明依走在大街上,任谁都会侧目而视,毕竟这一身的朝服不是等闲之辈可以穿上的。

“那是谁?不会是陆锦吧。”街上有人议论着。

“看着不像,陆大人还是很高的。”

“……”

谢明依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有些无奈和哭笑不得。

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些人讨论的时候,自己的身高竟然成了硬伤。

“说起身高,这个头倒是比较像是谢家的那位。”

“哪位?”

“就是长安城长街策马的那个,当朝首辅啊。这你都不知道。”

“长街策马?这不是世家子弟都会做的吗。那群世家子弟,不就喜欢看到这街上被他们搞得一团糟的样子吗?”

“……”

“不是那个长街策马,是上次平定南疆后,陛下赏军队在长安街上游行,却只这一位在长安城的长街上,带着她那位同胞的妹妹,长街策马扔下了所有人,这你都不知道,你是不是长安人啊。”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骗你我是小狗的。”

“这未免也太猖狂了些。这么嚣张的人怎么会是当朝首辅?能活到站在都不容易的。”

听着这些议论,谢明依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径直朝着自己的目的走去。

几乎是用了将近一个时辰,谢明依才走回谢府,站在谢府的门外,谢明依几乎是精疲力尽,看着门房已经快要说不出花来了。

好在门房看到谢明依来了,连忙迎了上来说道,

“大人,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才回来?小的差点就要去报官了。”

“……”谢明依看了一眼身旁的门房,将手里的官帽扔给了他,

“你这会说话的劲是随了谁呢?我记得带你的老师傅是个挺沉默寡言的人。”

门房嘿嘿一笑,年轻人一看就是个机灵的,这边笑着说道,

“大人,您这话说的,也不看小人跟着的是谁,跟着大人这样的人,小人耳濡目染,自是要学到一些的。”

谢明依收回目光,“明儿个去二爷那领赏。”

“好嘞,谢大人,要小的扶你进去吗?”

“不……”刚想拒绝这边的谢明依突然间觉得脚下虚浮,

“过来,扶着,大门先关上,一会儿再打开。”

话音刚落,这边的门房连忙关上了后面的大门,随及走到谢明依的身旁扶着那人朝着院子走去。

“这是什么情况?”谢明依刚刚走到花园子里,便遇到了谢凤绾和素月正往外走。

谢凤绾不由得脱口而出,这边的谢明依努力的打起精神来,看向对面的凤绾,

“没事,走了两步道,有点远,你们呢做什么去?不是让你们收拾东西吗?”

“是啊。”凤绾说着,这边已经走了过来,替代门房的位置和素月一左一右的扶着谢明依,往回走,

“这不是出去买点驱蚊散虫的东西,姐,你这是从哪走回来的,这都快到中午了。”

谢凤绾说。

谢明依无奈,“碰上一人犯病,好在没什么事了。”

“什么?”谢凤绾有些不明白谢明依这是什么意思了,但是一般情况下能让她说出这种话的人,基本上是气到她了。

“慢点,慢点,看着点脚下,哎哎哎,那可是扬州知府送的。”

谢明依:“……”

看了一眼身旁的谢凤绾,目光幽怨,这都是什么人啊。

随及看向一旁的素月,

“你就是这么教的她?”

素月也是很是无辜了,

“这是我教的吗,这分明就是自学成才好吗?也不看她姐是谁。”

谢明依:“……”

好不容易挨到了院门口,看到路过的容羲,这边的谢明依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容羲,你来。”

这边的容羲停下脚步,看着谢明依被两个人扶了回来,眼下也是惊诧不已,

“怎么着?我这怎么一天没看着就残疾了?”

谢明依被气的吐血,真是万万没想到,这边的三个人今天是一起啊。

“你才残疾了!”这边的谢明依话音刚落,容羲已经走了过来,扶着谢明依,看向一旁的谢凤绾和素月说,

“你们不是要出去买东西的吗?交给我吧。”

听这熟稔的态度,谢明依无语至极,又哭笑不得,偏偏这几个人的脾气秉性,都是自己养出来的。

谢明依笑了笑,“扶我进去。”

“好嘞。”容羲扶着谢明依进了院子,这边的素月和谢凤绾原地互相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情况?谁招她了?不是她性格啊。”

素月说。

谢凤绾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清楚,但是今天晚上府里可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素月说。

“可以去新月楼,吃一顿火锅然后歇着,正好我要出远门了。”

谢凤绾说。

“好主意。”

素月附和着。

两个人携着手出了府门,这边的谢明依终于是到了屋子里,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哎呦喂,累死我了。”鲜少的发出一声感叹,甚是欣慰的接过容羲递过来的茶杯,

“真幸福啊。”

“您这是从哪走回来的?”容羲问。

“南城。”谢明依道。

“南城?”容羲惊诧起来,“你怎么去那了?刑大人家不就在附近吗?”

谢明依看向容羲,“谁说我去刑大人家了?”

“……”容羲怔了怔,心里想着这应该是出事了。

“那大人去南城是……”

“定北侯夫人,云初夏。”谢明依说。

“她怎么去皇城了?”容羲疑惑着。

这边谢明依解释道,

“去向太后哭诉啊。真是一点都看不明白,这个时候往宫里面闹,是嫌她相公死的太晚了吗?”

看着谢明依气愤的样子,容羲也是没干说话,这个时候还是管住自己的嘴比较重要。

“真是一点也不知分寸,原本宫里不知道的事情,也被她闹得知道了,现下又有多少人往江南去?一人一剑也能把那个人捅成马蜂窝了。”

“…嗯?”容羲惊诧道,

“不至于吧。哪里有那么夸张。”

谢明依白了他一眼,

“太后的人,皇上的人,还有宋延的人,安德鲁的,瑞王的。这些人加在一起,够不够把他捅的浑身都是窟窿!”

谢明依厉声说着,表示着个人的愤怒。

容羲看着她,知道她这是有些气急了,但是还是不得不说一句话,

“那个,大人,这定北侯夫人说不说,宫里都是会知道的,您这是因为她上宫里告状,还是因为她把你扔在南城了?”

谢明依:“……”

容羲看着谢明依的表情,猜测着,这是八九不离十估摸着是因为人家把她扔在南城了。

“容羲。”突然间谢明依正色起来,表情很严肃,一看便知是有正事要说,这边的容羲也不敢慢怠,连忙应声,

“大人有何吩咐?”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有些薄情。”谢明依问,问的有些无来由。

容羲一怔,随及问道,

“大人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想问一问。有些事情……”谢明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边的容羲想了想,随及道,

“有些事情总是不能让所有人满意的。所以,寡情有些过了,只是不能面面俱到。”

章节目录 第202章 击破(一) “无论你做到多完美,最后都会有人觉得你做的不够好,所以,有些事情,有些言论,是在所难免的。”

容羲说。

谢明依看向对面的容羲,目光中浮现一丝疑惑,

“难道不是因为你是我属下的缘故,才这么讲的?”

容羲:“……”

“您要是非这么说的话,那可就没意思了。”

谢明依笑了笑,“玩笑,玩笑而已,不要当真。对了,你去办件事。”

“大人吩咐。”容羲说着,这边已经凑到了谢明依的身边,后者在其耳旁言语起来,半晌后,容羲领命离去。

院子里的谢明依一边脱下自己脚下的靴子,揉着脚踝的位置。

“疼死我了,明天怎么上朝?”

谢明依无奈至极,想起来云初夏自己在方才对自己说的话,就无比的烦躁。

好吧,她不否认,自己是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某人对自己的无礼才会如此的愤怒。

当夜,定北侯府收到了一封匿名的信,上面没有落款,可是当定北侯夫人打开里面的内容时,后悔万分,非常的懊悔白天的所作所为。

原来这里面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明英。”看完信里面的内容,云初夏叫来了明英,后者走到内室里等待着夫人的吩咐,

“夫人。”

“明英,你快去刑大人府上,告诉刑大人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云初夏焦急的说,让人完全看不出方才是她让人去刑大人府上。

“夫人,可是侯爷那边怎么办啊?若是不去求刑大人,这朝堂上可就没有人替咱们侯爷说话了。”

“这个时候,但凡有人替侯爷说话,那不仅仅是害了他自己,更是害了侯爷,快去,告诉刑大人,千万不能提起侯爷在江南的事情。咱不能害了刑大人。”

明英虽然不懂这个逻辑,但是夫人既然这么说,那一定是不会错的。

这边的明英出了门,坐上马车,直奔刑府而去。

光是想想那信上的内容,云初夏都觉得后背发凉,而且一阵的冷汗。

刚刚那封信上说的,和她所看到的完全不一样,苏衍到江南病倒,这不是一个意外的事情,而是有人的预谋。

但是这个预谋是皇帝事先不清楚的,可他可以利用这件事情混水摸鱼,从而达到皇帝的目的。

云初夏一直以为,皇帝是不会轻易地动苏衍的,所以这才去宫里向太后求情。但是他没有想到这竟然害了侯爷。

怪不得今天白日里谢明依看向自己的面色不善。

竟然是因为她害了侯爷。

云初夏在心中暗暗祈祷着侯爷千万不要出事,这边将信件烧毁之后,又腾出纸笔,重新写了一封信。

不久后,云初夏将其装入信封之中,又唤来了冷锋,将信交给了冷锋。

当夜,一匹黑马从长安城驶出,直奔南方而去。

当天夜里,谢明依在休息了一下午过后,夜里刚用过了晚饭,看向一边的素月,

“凤绾那边收拾的怎么样了?”

“已经收拾妥帖了,明天就可以出行了。”素月说,一边给要前的谢明依倒了一杯茶,

“大人真的打算让小姐自己去江南吗?”

“你觉得呢?”谢明依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着。

让凤绾出行,确实她是藏了一些让凤绾出门历练的心思,她也在犹豫,要不要派人暗中观察。

但是,如果不派,谢明依又不放心凤绾的安危,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终究是有些危险的。

但若是派人跟随,又怕达不到自己的目的。

所以……谢明依也很犹豫,她看向素月,希望能够得到一定的建议。

素月看向前面的谢明依,也有些迷惑,她拿不准谢明依是在询问,还是在试探。

“我只是在想,你比我更要了解他,知道她需要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的生活更适合她。”

谢明依看着素月说,似乎是知道素月心里在担忧的是什么。

“从一个侍女的角度,我自然是希望小姐能够平安的,但是从你的角度,不是希望她能够成长一些吗?”

素月说。

谢明依看着她,不由得哭笑不得起来,

“什么话都让你说了,合着这坏人还得我自己来做。母亲那边估摸着又要说我,苛待凤绾了。”

素月笑了笑,牵扯着唇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夫人才不会这么想,是大人自己想多了。”

谢明依无奈,“话是这么说,可凤绾若是出门了,最后母亲一定是要指责我一番的。”

“大人不是总说,这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吗?就算是成长也是需要代价的。”素月说。

“嗯,这样也好。”

长夜漫漫,寂静无声良久,谢明依看向外面的明月,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用这样的方式将凤绾送走,谢明依始料未及,从来没有想过。

翌日清晨,一匹白马,主人持着相府的令牌出了长安城,悄无声息,却又无声无息的带起了长安城的节奏。

“走了吗?”谢明依几乎是一夜未睡,辗转反侧。

她教会她骑马,只是为了玩乐,从不曾章她有一日会如此离去。

这让谢明依觉得有些难受,郁闷,和压抑。

“走了,已经出了长安了。”容羲说,一边将早饭放在了屋子里的桌子上,

“该吃早饭了,大人。”

这一日,谢明依没有上朝,告了假。凤绾的离开,始终让她觉得不安和孤寂,这诺大的府里也好像缺了什么一般。

从长安到杭州的路有那么远,现如今,谢明依的心里只有一个期望,她可以平安无事。

原来孩子的远行,做长辈的心里是这样的酸涩。

趁着休息,谢明依去拜访了谢兰,这边刚到了本家的门口,便有人迎了上来,

“三少爷,您回来了。老爷这两天总踢死您呢。”

门房热切的欢迎着谢明依,比之一年前的态度和心情简直变化的天翻地覆。

“祖父近来身体如何?”谢明依问。

“老爷子近来身体好多了,每天早上都出门溜达一圈,这不您等候一会儿,老爷子估摸着就要回来了。”

门房说。

谢明依弯唇,“也好。”

就这样谢明依在本家歇了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老爷子回来了。

谢兰拎着鸟笼看着在门口等候自己的谢明依,不由得一怔,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自己这位孙女,怎么会在这里?

但是等他看清楚了之后,谢兰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辰应该是早朝(?Д?)?。

谢兰疑惑着,却也给足了谢明依脸面。

这边谢明依看向进门的谢老爷子,“这不是想您了,过来看看。”

“……”谢老爷子的目光微微迟疑,

“嗯,进来吧。坐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至于谢明依的理由,谢老爷子是绝对不相信的。

想他了是幌子,真正的目的,谢老爷子看着,应该是为了躲什么。

跟着谢老爷子进了府门,这种情景上一次发生是什么时候?

谢明依仔细的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在几年之前。

花园子里,谢老爷子停了下来,坐在凉亭之中,放下了手里的鸟笼,看向对面的谢明依,

“说吧,有什么事。”

谢明依笑了笑,“只是来看看祖父的身体如何,祖父大病刚愈,看起来恢复的不错。”

谢老爷子见她不想说,自己也没有多问,难得她有孝心,他也不是像以前那般油盐不进的人,经历的多了,看的多了,知道的多了,懂得多了自然就看透了。

这人间世事,无非就是这么个道理。

“听明文和明玉说,多亏了你找到的药引,只是你后来一直没过来,今天既然来了,就在家里一起吃了吧。对了,凤绾那丫头近来如何了。若是不行,就回柳城老家去,左右也能清清静静的。没这么多肮脏事。”

谢老爷子说,话却说到了谢明依的心坎里,他能是这样的态度,谢明依着实已经很知足了。

“承蒙祖父的关心挂念,凤绾近来很好,至于回老家避难,这倒是不至于,一点挫折也不能面对,怎么配做谢家的子孙?”

谢明依淡笑着说,看上去很亲和,很平淡,但是实际上言语之中始终有那么一份的傲气在里面。

是啊,这样的成就,有谁会不骄傲呢?

谢老爷子对她身上的这股子傲劲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对她这番言辞有些不置可否,

“她啊,毕竟是个女孩子,终究是要嫁人的。”谢老爷子说。

从长辈的角度上去看,她不希望谢家再出现第二个谢明依,因为这并不是一件极好的事情,这是一柄双刃剑,对于谢家来说,是既有利,又有弊的。

有利的是,这是谢家子孙的荣耀,这是谢氏一族的辉煌,但是同样的对于谢明依自己而言她所要面对的比平常的世家子弟还要残酷,这也就决定了,谢氏一族所面对的比平常的世家更加艰难。

“可您觉得,她现在还嫁的出去吗?”谢明依苦笑着,甚是无奈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那个人,那种无奈和无力是不应该属于她的。

嫁的出去么?

是啊,这个问题问的谢老爷子无法反驳。

整个长安城的世家子弟因为陆锦的事情,站在恐怕都对谢凤绾望而却步了。

她确实是拥有一个所有人都想要拥有的资源,但是同样的,她身上的事情,也让其他人不禁要犹豫起来。

在诱惑和理智之间,绝大多数家族都选择了理智,所以谢明依没有办法,只能把凤绾送出长安。

“你呀,现在知道自己的脾气惹来多大的麻烦了吗?”谢老爷子无奈的说道,对凤绾的事情他也是觉得可惜和心疼的。

那也是自家的子孙,自小便养在膝下的孩子。

“知道了却也有些晚了。”谢明依苦笑着,她还要怎样做那些人才肯放过自己?

好好的非要拿陆家和自己做文章,这样龌龊阴邪的手段,实在是让谢明依觉得恶心。

“既然摆脱不了,那就干脆彻底一些,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

谢老爷子精明的目光落在谢明依的身上,这样的话谢明依不曾想过会出自祖父的口中。

“一味的退让是无用的,要反击,就要彻底。斩不尽,则风吹又生。”

“……”

谢明依惊诧的看向祖父眼中的那一丝杀意,突然间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这天,真的要变了,也到了该变得时候了。

杭州驿馆

苏衍坐在床上,打开清隐交上来的信件,这是一封家书,来自于云初夏的手笔。

大致内容是,她在长安很好,让苏衍不要担心,眼下要保重自己的安全,防范小人的算计和刺杀。

苏衍合上信,覆于烛火之中,燃尽。

“侯爷,夫人的家书怎么回?”一旁的轻隐问,他不知道信上的内容,却知道这信里的内容来源于长安的夫人手中。

“安好。”苏衍淡淡道,烛火映衬之下的光芒让人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就这些吗?不多说一些?”青隐有些同情这位夫人,一心一意的对待自家侯爷,最后却换不来同样的关怀。

或许,那个人的关怀已经全部的赠予了另一个人,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无法让那关怀再生。

“说不必了。”

见苏衍态度坚决,青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退下去磨墨,铺纸,然后替苏衍回这一封家书。

苏衍望着窗户的外面,天上的星辰,脚下的河川,眉宇之间不经意的释放了一股子霸主之气。

他就应该是这天下的主宰,而不是苟延残喘的畜牲。

“江南那些人,也该得到教训了。”

苏衍淡淡道,青隐的手下却是一个不稳,笔下的一个字差一点写错了。

风起云涌,江南官场即将迎来的是怎样的一场暴风雨,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这也是未来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都成为了江南官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把柄,这种东西,不是只握在某一个人的手里的,皇帝有的,别人也会有。

比如说,谢明依。

整个江南官场的龌龊,谢明依那里都有收录,而苏衍需要做的只是利用这些信息,一个个的击破,土崩瓦解。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击破(二) “这怎么下了这么大的雨?杭州的雨季不是过了吗?这晚秋的雨可是最冰冷刺骨的。”

脚下路过的地方弥漫着水渍,杭州知府看着迎面近来的臬台,不禁蹙起眉头,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哎呦,我的知府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在乎这些了,现如今,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人,别分什么你我了,还是商量商量怎么对付这个定北侯吧。”臬台说着,已经将自己头上的官帽,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看向上首的知府,

“我说,他不是病了吗?怎么突然间又出现在小渔村了?”

杭州知府冷哼一声,撇了他一眼,眸光中划过一抹恨意,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看着知府气恼的样子,臬台大人眼睛一动,赔着笑道,

“大人别急,这个时候可不是窝里哄的时候,咱们呐,得团结一致才能度过难关。”

“那你说,团结之后怎么度过?你能把他从小渔村赶出去?人家可是皇上派来的,下面的那些人对他可是言听计从,一门心思的以为自己的冤屈可以申诉了,那群泥腿子,怎么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大人,小渔村可不是什么等闲之地,就算是定北侯,也是天高皇帝远,再说,陛下不是不待见这位定北侯吗?万一渔村这帮刁民发生什么暴乱,这可怨不着咱们啊。”

听着臬台的话,知府不由得侧目,半晌后,开口道,“真是想不到啊,你还有这样的智慧,以前本官可真是小看你了。”

“嘿嘿。”臬台笑了笑,“大人过誉了,这定北侯不走,有不走的办法,左右只要不过分,连皇帝陛下也是不会去追究的。”

一番话让臬台说的已经很明显了,知府冷哼了一声,没再多言。

他以为怎么着朝廷那边也是会有响应的,但是没想到这响应还没来,定北侯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到了小渔村,就在他这位杭州知府的眼皮子底下。

真是倒了大霉了。

这怎么还打不死了?

“按理说,咱们这药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到底是哪出了问题?莫不是有内应?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快便解了药性?”臬台疑惑着,说出了杭州知府心中的疑惑。

不过也好在这一句话,杭州知府的脸色也变得好了一些,“是啊,徐公子的药不会有问题的,内奸却也不至于,毕竟定北侯在杭州的根基只有他那位老丈人,可总督大人也是举步维艰,管不到咱们的头上。”

“查一下?”臬台请示着,这位上司虽然是新调来的,但是他却不敢小觑。

眼下的杭州城可是鱼龙混杂的,能被皇帝调来杭州城的人物,一定不是等闲之辈。

当臬台看到徐星颐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猜的是对的。

杭州城,确实不是什么等闲之地。

苏衍到小渔村后,并没有上一封奏折,可一封请功的折子已经递到了长安。

皇城中,合清殿里,皇帝看着手中的折子,下一瞬在韩夫人猝不及防的时候,扔在了地上。

“朕让他去南边修建行宫,他去做什么了?笼络民心吗!”皇帝气愤至极,以至于着实把韩夫人吓了一跳。

她还从未见过皇帝这般气急败坏的样子。

“陛下,这是……怎么了?”

韩夫人走到桌案的另一边,捡起了被皇帝扔在地上的折子,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后,却并未觉得如何。

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陛下,这定北侯到杭州做事,领的是您的旨意,如此一来,杭州人不都得感谢天恩的吗?这是好事呀。”

韩夫人说。

话音刚落,那阴鸷的目光突然间落在自己的身上,韩夫人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既然爱妃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不如朕让内务府送过来一些彩灯,爱妃挂起来吧!”

说完皇帝便离开了,而一直到皇帝离开许久,韩夫人才回过神来。

虽然这个时候的韩夫人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但是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自己的好日子似乎就这么结束了。

而且,不久后陆盛春带着人来将皇帝的东西搬走的时候,韩夫人的心一下子便凉了,整个人几乎是瘫坐在地上。

这是怎么会事?她该怎么办?

月光清冷,秋夜里寒凉,却也让韩夫人更加清醒的思考着。

突然间,她想起来一个人,连忙唤来了贴身的宫女。

“娘娘,有何吩咐?”

“本宫要出宫。”

就在这瞬息之间,韩夫人便想到了能够解救自己的人,她想如今能够帮自己的,也只有这位谢大人了。

当夜,皇后看着进门的皇帝,还有他身后的陆盛春,搬进来的一堆堆东西,有些不明所以。

“臣妾参见陛下。”

扶起身前的宁舒儿,皇帝并没有说话,只是挽着她的手进了内殿,

“这么晚了,怎么皇后还没有睡下?”

“臣妾一直都是睡的很晚。”宁舒儿淡淡道恬淡的声音有安神的作用,让皇帝觉得内心很平静,这也是他会选择来这里的原因。

听着宁舒儿的话,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握紧了怀里那人的手,

“都怪朕,是朕疏忽了。”

“陛下是天下之主,后宫佳丽三千,陛下又不是臣妾一个人的。”宁舒儿通情达理的说,始终是这样的不争不抢,与世无争的样子。

之前,他有些忽略了这样的宁舒儿,但是现在他才发现,这样的宁静其实才是最适合自己的。

“可朕是你的夫君。”

突然间,皇帝的手落在了宁舒儿的手上,让她面对着自己,直视着宁舒儿的眼睛,郑重的宣告着,

“舒儿,你是朕的皇后是这天底下唯一能够和朕并肩的人。”

宁舒儿的眸光很平静,沉静宛若一汪湖水,温婉而又恬静,但是在这恬静之中升起了一丝激动。

“陛下。”宁舒儿靠在皇帝的怀里,无声而又默契的知道彼此的心意,或许这便是两个人之间最好的境界了。

无论是真,是假,在侍女眼中,这都是最美不过的一幅画面。

如果陛下能一直这么待娘娘的话,倒也不失为一件佳话,也是她们想要看到的。

可是,事实却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是在那边的韩夫人那说错了话,这边的皇帝才会到皇后这里来。

堂堂一国皇后,贤德恭淑,却也只是将自己的苦咽下去罢了。

谢府

这是凤绾离开长安的第三天,谢明依坐在院子里,似乎感觉不到外面的凉意。

“我寄愁心与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谢明依正在月下观望,冷不丁的听到身后传来容羲的声音,转过身,“你怎么没去休息?”

“小道掐指一算,有人今晚又睡不着觉了。”

容羲打趣着说。

“无聊。”谢明依转过身,躺在椅子上,身上盖着毯子,呼吸着夜晚宁静的空气。

“凤绾已经走了三天了,有没有碰到那个人?”

容羲道,“已经在凌县遇到了一起。说起来,大人还是不放心小姐的安危的。如若不然,怎么会让小姐同定北侯夫人的护卫一起?”

谢明依叹了口气,道,“自家闺女,谁不担心啊。我又不是真的冷情冷血的人。冷锋这个人,虽然平日里不爱说话,但是人还是不错的,让凤绾和他一起,我还是很放心的。”

容羲点了点头,似乎很支持她的决定,“大人思虑周全,这一路,足够小姐平安到达江南了而且沿路的各地官员都已经打过招呼了,大人放心,小姐不会出事的。”

谢明依笑了笑,“但愿吧,她只要能平安到达江南,我这里怎么都好说了。”

话音刚落,这边门房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样子,似乎是很急。

“怎么了这是?”谢明依看了一眼,随及容羲开口问道,眉宇之间带着几分不满。

谢明依没有做声,等着门房喘匀了气,说道,

“大人,门外来了一个人说要见你。她说你看见这个就明白了。”

说话间,已经将手里的信物呈给了坐在一边的谢明依,后者接过门房手里的玉佩,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了一下,起先还在疑惑的眉宇,突然之间浮现一丝惊讶,

“人在哪?”谢明依收起玉佩,藏在袖子里。

谢明依的脸色虽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很明显和平常是不一样的。

容羲看得出这其中的差别,也知道来人定不是普通人,上面的纹路,他也看到了,并不像是民间的装饰,好像是宫里的物件。

“在门外等着。”门房说。

“容羲,请她去书房。”谢明依看着容羲说道。

“诺。”容羲说完便转身走出了院子,这边的门房迟疑着随及要跟上去,被谢明依叫住了,

“今儿个晚上的事,若是有人问起,一概就说不知,听见了吗?若是多嘴,到时我也保不了你。”

“诺,奴才知道了。”门房毕恭毕敬的说着,一下子也意识到了这个人的来历不同,是连自家大人都要小心的人物。

跟在这位大人身边已经许久了,门房也有了一些观念,能够让自家大人如此的人,不多,只有那么几位。

只有宫里的那些人。

“去吧,把门关上,去休息吧。”谢明依说。

“诺。”门房离开,这边的谢明依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再一次拿出袖子里的玉佩,猜测着这来人会是宫里的哪一位。

皇后?还是太后?亦或是皇帝?

这是谢明依能够想到的离自己最近的几个人,也只有这几个人会到自己的府上,可等到谢明依赶到书房里的时候,看到的那个人,不是自己所猜测的任何一个。

“谢大人,好久不见。”

脱下黑衣斗篷的那一瞬,一张精致而惊艳的面孔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谢明依禁不住一怔,“韩夫人?”

谢明依的惊讶落在韩夫人的眼中,可此刻她却不觉得有什么可满足的,毕竟能看到谢明依这样的一副反应,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但是眼下,韩夫人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前程和命运,因为稍有不慎,自己的将来可能真的就这么注定要毁了。

“是啊,深夜叨扰,还望大人不要见怪。”韩夫人说着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却并没有坐在主位上,在谢明依的面前托大,她还不至于这么嚣张。

“夫人深夜到访,可是有什么吩咐?”谢明依恭敬道,他有些摸不准这位韩夫人深夜到此是为了什么。

自然,宫里面再有眼线,谢明依也想不到韩夫人会在这个第一时间里找到自己的府上,这未免有些太……猖狂了。

这简直就是在作死的节奏。

“请大人救我,红玉本就是乡野间的女子,不懂这朝上的风起云涌,今日伴君之时说错了话,惹怒了天颜,红玉在这长安无依无靠只能向大人求救,请大人就红玉一命,若有来日,定结草衔环报之。”

谢明依蹙起了眉头,“所以,夫人是说了什么?”

现在的皇帝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发怒的,毕竟他现在是真的一国之君,凭着他现在的心机,因为一句两句不入耳的话气愤会有,可会让韩夫人这么担忧,就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晚间有杭州的折子递了过来,说是定北侯在杭州的小渔村查起了官员的贪污案,杭州知府呈上来的折子,是为了定北侯请功的。陛下看着折子,有些气愤,只说定北侯去江南是为了修建行宫,却做起了别的事情。妾身却觉得定北侯此举是代表着朝廷,代表着陛下。可,可陛下一听……”

后面的事情韩夫人没有说,可听韩夫人讲清楚了来龙去脉之后,谢明依大概已经明白了她的来意,可是这里面的真真假假,却是说不准的。

但是谢明依觉得,这件事情韩夫人撒谎的可能性比较小,却不能排除这是皇帝的意思。

想让韩夫人来试探自己的意思。

帮呢?还是不帮呢?

谢明依犹豫起来,可对面的韩夫人哭哭啼啼的样子,分明是没有给自己多少犹豫的时间。

思虑再三后,谢明依打定了主意,这个忙可以帮,但却不能自己动手。

章节目录 第204章 击破(三) “娘娘的话,微臣已经明白了,但是……”谢明依犹疑着,这一个但是,顿时间便让韩夫人觉得有些不好。

这个时候若是谢明依拒绝了自己,那自己可就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就在这时,谢明依话锋一转,说道,

“娘娘的话并没有错,陛下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定北侯此去江南,先是病倒,再惩治地方官员如此一来,难免会朝廷上下人心惶惶,这样的情况。现如今是太平盛世,太平盛世陛下才要巡幸江南啊。”

谢明依说到这没再说下去,这边的韩夫人却已经大概知道了她的意思。

太平盛世,陛下才可以巡幸江南,可眼下苏衍明明就是在查江南,而且这架势似乎还不小,这让皇帝该怎么巡幸?

韩夫人突然间发觉自己究竟错在了何处,悔不当初,连忙向谢明依求救道,

“既然如此,谢大人可有什么办法?”

谢明依眉间轻蹙,“夫人今天犯了两个错,第一个便是说错了话,第二个错便是来错了地方。您不应该到我谢府来。”

闻言韩夫人只觉得谢明依是在敷衍自己,是为了推脱,不想帮自己的忙。

谢明依观察着她的表情,自然明白了她心中所想,说道,“夫人不要误会,不是微臣不想为夫人出谋划策,只是夫人可曾明白,为何当今皇后能够成为皇后?”

韩夫人一怔,没有想到谢明依会这么问。

她一直以为宁舒儿是仗着宁国公府的势力,当即疑惑起来,话语之间夹杂着一分冷冽,“自然是宁国公府的势力。”

谢明依心中暗笑着,没想到宁舒儿竟然会这么想,真不知道该说她聪明的好,还是愚蠢的好。

“前朝后宫是分开的,也是联系的,可这之间的把握并不在你我的手中。”

谢明依点到为止,接下来韩夫人无论怎么问她都没有在开口的打算。

多说一句便多了,少说一句便少了。

韩夫人有些不情愿的离开谢府,却也没有真的气愤到失去了理智,她只是对谢明依的这种态度感到不满,但是却也没有忽视她方才的几句话。

前朝和后宫是分开的,也是联系的,这之间的把握并不在她和谢明依之间,而是在皇帝的手上。

这个道理,韩夫人很快便想通的。

但是韩夫人想不明白的是,皇后为什么能够成为皇后?

难道不是因为宁国公府的势力吗?

韩夫人想不通,陛下的喜爱固然重要,可娘家的势力同样的决定了宫中的地位。

韩夫人一直如此以为,可谢明依的话一定不会是为了说说而已。

忽然间,韩夫人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很关键的人物。

随及,韩夫人派宫中的侍女去打探,而翌日侍女也带回了一个满意的答复。

“娘娘,打听到了。”侍女走到韩夫人的身边耳语起来。

听完侍女的话,韩夫人后背惊出一阵冷汗,原来是这样,原来前天自己差一点便闯下了大祸。

娘家的势力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皇帝的喜爱和掌控力。

一旦皇帝发现有两个他不希望联系在一起的人走到了一起,后果便是先皇后的下场。

但是,韩夫人不禁开始担忧起来,自己那天夜里去谢府的事情若是被皇帝知道了,自己又该如何应付解释呢?

韩夫人心惊胆战着坐在大殿里,明明是十月份的天气,外面的天气艳阳高照,可韩夫人的周身却觉得一身的冷意。手都是冰冰凉的。

该怎么办?

几乎是一整天,韩夫人都处于皇帝会前来兴师问罪的恐惧当中,然而很快的,就在当天夜里,合清宫来了一位客人。

皇后身边的侍女。

“夫人,皇后娘娘有请,请您移步长乐宫。”

侍女浅笑着,恭敬道。

虽然是皇后身边的侍女,却也从来不曾嚣张跋扈,这也是宁舒儿调教后的结果。

这宫里的是是非非众多,却从不见皇后陷在里面,这一刻,韩夫人才发觉这位皇后的可怕之处。

但是韩夫人同样的忽略了一件事,如果没有皇帝的庇护,皇后的位置也是不稳的。

所以,宫中佳丽三千人,最后能够站在人前,屹立不倒的都非常人。

随着皇后的侍女到了长乐宫,韩夫人看到大殿里的皇后正在桌案前,端坐着看着手里的书卷。

整个长乐宫也是那种更加书香雅致一些的布置。这不是韩夫人第一次来长乐宫,只是以前她太小瞧这位皇后娘娘了。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韩夫人屈膝行礼,恭敬的说道。

心中更多的却还是恐惧,她担心皇后是替皇帝来兴师问罪的,或者说,皇后的目的是为了报复自己之前的无礼。

但是话音刚落,这边的皇后便抬起了头,有些恍惚的看向对面的韩夫人,随及淡笑起来,“起来吧,不必拘礼。来人,赐座。”

宽厚,温婉,大度,一瞬间这些带有光辉一般的词语通通的落在了宁舒儿的身上。

韩夫人也只能选择成全,心中苦笑无奈,脸上却不能露出一丝不悦来。

“不知娘娘唤臣妾来所为何事?”

韩夫人问道。

“没什么,只是南边进贡来一批新的茶叶,请你过来品品。左右这长乐宫里有些太过冷清了,请你来陪我说说话。”宁舒儿淡笑着说,一点也不见记仇的样子,可这话里的每一个词都撞在了韩夫人的心上。

“请吧,尝尝这茶如何?”

“诺,臣妾谢过皇后娘娘天恩。”韩夫人端起桌子上的茶,在宁舒儿笑意盈盈的目光中品了一口茶水,瞬时间,只觉得茶香肆意在唇齿之间,这当是极品了。

这茶里的苦涩滋味依旧在,却隐隐的透着一股子的甜味。

“这茶,怎么会是甜的?”韩夫人疑惑起来,不由得脱口而出。

这边的皇后笑了笑道,“这茶,是我烹制的,烹制的时候加了些去苦的东西,再配上养生的材料,才有了现在的味道。”

“皇后娘娘精心,臣妾望尘莫及。”韩夫人讪讪道,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她耀武扬威的时候了。

但是皇后始终是这一副样子,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永远如此的端庄,得体,让人不得不钦佩这份心性。

而就在她钦佩宁舒儿的这份心性之际,这边的皇后娘娘已经接着开口说道,

“这茶,本宫喜欢天然的茶叶,觉得那种清新苦涩的感觉很清爽,沁人心脾,可陛下却更喜欢这种烹制的,这种打磨之后的口味,少了一些苦涩,却别有一番滋味。”

韩夫人笑了笑,心中却不由得疑惑起来,她怎么感觉皇后好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韩夫人没想到的是,皇后真的是为了请自己喝茶,再没有多别的话。

从长乐宫回合清殿的路上,韩夫人一直在思虑着皇后的话。

皇上喜欢烹制过后的茶,多了一番打磨的滋味,少了苦涩。这是什么意思?

夜半,睡下后的韩夫人突然间从梦中醒来,将侍女唤了进来,一番吩咐过后,侍女带着困惑离开。

次日,往日里笙歌起舞的合清殿,彻底的安静了下来,让众人觉得疑惑不解,那位韩夫人是失宠之后彻底的心灰意冷了吗?

皇后在听说此事后,也是不由得一笑,

“她倒是聪明。”

“娘娘,奴婢不懂,您为什么要帮韩夫人,陛下到咱们这来,不是很好吗?”

侍女疑惑的问着,彼时的皇后正在喂养着池子里面的金鱼,两三条的锦鲤在里面游来游去,灵活的样子,让人看着便充满了希望。

“你觉得很好吗?”皇后笑了笑。

侍女疑惑道,

“难道不是吗?娘娘才是一宫之主,那个韩夫人算什么?连给娘娘提鞋都不配。”

皇后摇了摇头,“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这宫里的主人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陛下。只有陛下才是这后宫之主,其他人都不是。”

“娘娘,陛下不是说了,您才是他的妻子,这后宫是您的,只有您有资格和他并肩。”

皇后闻言,斜睨了一眼身旁的侍女,后者看着那目光中的冷意和警告,不由得瑟缩的闭上了嘴,不再做声。

“有些事情,知道了也不能说出口,言多必失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侍女讪讪的应了声,不敢反驳。却也知道,自家娘娘并不是在一味的退让。

“你说,这宫里面,赢到最后的是什么人?”宁舒儿问侍女。

后者想了想,“陛下宠爱的人往往都是众矢之的,可咱们娘娘既是后宫之主,又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自然是其他人比不了的。”

听着宫女的话,宁舒儿淡笑着,

“这宫里面,走到最后的,不一定是最得宠的,但是一定是那些知道陛下心里想要什么的人。”

侍女微怔,有些似懂非懂。

宁舒儿微笑着,想起前几日连城进宫的时候和自己说的话。

陛下得意韩夫人,不止是因为她年轻貌美,会说话,更重要的是,许多皇帝做不了,或者说是不能去做的事情,可以让韩夫人去做,从而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这话不可能是宁连城自己说的,一定是有人教她的,而这个人,只会是谢明依,那个韩夫人当天夜里便去拜访的人。

她当时还在想,好在谢明依没有动作。如若不然,最后吃苦头的,一定是谢明依。

没成想,竟是又棋高一招的替韩夫人和她自己解了围。

而这个人情,则卖给了自己。

兜兜转转,这么一个大圈子,却只是因为一句话,一个人。

宁舒儿有些疲惫,但是却不敢放下。

或者说,她已经不能放下了。

新月楼里,谢明依正吃着火锅,这边的门被敲响了,对面的容羲站起身去开门,看到了门口的宁连城,将其请了进来。

刚一进门便是一阵热气扑面而来,屋子里的气味虫带着辣椒的味道,火辣而又炙热,诱惑着人的味蕾。

宁连城看着坐在桌子旁边的谢明依正吃的欢,即便自己进来了,也不曾停下手中的碗筷,一片又一片肉的夹进了碗中。

“找我来又有什么事?”宁连城问,对谢明依这种把别人叫来,自己却在那里吃东西的行为赶到非常的不满。

“坐下,一起吃火锅啊。帮了我那么大忙,犒赏犒赏你。”谢明依一边吃,一边说道。

宁连城看着面前的桌子,先不说锅里面几乎是红油油的一片,桌子上面的三双碗筷,一双是谢明依的,一双被动过,只留在自己正面的这个位置还是空的,干净的。

宁连城看了一眼旁边的容羲,后者摊了摊手,表示对某人这种想法也不知情。

“哎呀,你这孩子,让你吃你就吃,你看容羲做什么?”

谢明依没有抬头,眼角的余光却是把两个人的动作收在了眼底。

宁连城惊诧,“你脑子后面长了一双眼睛是吗?”

谢明依瞪了某人一眼,随及宁连城安分的坐下,开始享用美食。热气腾腾的厢房之中,三个人坐在屋子里围着一张桌子,格外的安静……

宁连城不知道那两个人是怎么做到的对这种情况无动于衷的,但是谢明依和容羲却是吃的非常的享受。

至于宁连城……刚开始还打算说些什么,最后放弃了这个想法。也一言不发的吃了起来。

可宁连城安逸了,容羲却急得快要哭了。

这平时一会子都不能安静下来的人,怎么突然间一句话也没有了?这也不符合常理啊。

时不时的趁宁连城不注意看过去,每次想开口,却又闭上了,幽怨的看向对面放下碗筷大谢明依,一脸的心满意足,

“还是新月楼的锅子味道正宗一些。”谢明依感叹着,这边的容羲却是无语至极的放下了碗筷,

“可不是吗?”

容羲一脸的哭笑不得,引起了宁连城的注意,更重要的是,一边的谢明依,那一脸会深莫测的得意。

“怎么回事?”宁连城看着两个人疑惑起来。

容羲无语,谢明依这边轻轻一笑,道,

“我们在打赌,你进屋后会不会安安静静的吃饭,还是说会拉着我们说个不停。”

宁连城:“……”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击破(四) “无聊!”

宁连城放下碗筷,起身就要离开,这边的谢明依连忙把他叫住,

“连城啊,你就没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吗?”

宁连城脚步一顿,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事一般,脸色突然间变得有些难堪起来。

“没……没有啊。”

“嗯?真的吗?”谢明依笑着问,这边的宁连城即便没有回头,却也察觉到了身后的一双似笑非笑的眼中,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

顿时间,宁连城心中有些微凉,隐约的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前几天有人到我府上想要求娶我府上的丫头,那个人可是那个丫头以前的恋人,你说本官应不应该成人之美呢?”

谢明依悠悠然的说道,说的惬意,却将一边的宁连城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开口道,

“当然不应该!”

“嗯?”谢明依笑了笑,眸光中的笑意渐深,“为什么?人家两个情投意合,我虽然是主人家,但也要尊重人家的意见,毕竟我可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观察着宁连城的表情,谢明依心中好笑,他知道宁连城最近的行踪有些不对,几乎是素月出现在哪里,宁连城便会在哪里出现。

如果要说是巧合的话,谢明依是绝对不会相信的,让容羲留意了一下,最后发现某人竟然似乎真的是对自家的那位动了心啊。

之前,她只以为,自己的那一番话后,宁连城应该是死了心了,可现在这么看,应该是还没有放弃。

这倒是让谢明依有些意外,可现在却没有阻拦宁连城的意思。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凤绾和素月不一样,陆锦和宁连城也不一样。

两个不一样的人,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凤绾还是个孩子,她的人生还充满了不确定,而陆锦又是个十足的世家子弟,纵然再思想开明,却也无法摆脱门当户对的思想,最重要的是,陆锦不会为了一个凤绾而放弃如今的一切。

可宁连城却不一样,至少他到现在为止,心还在素月的身上。

在整个长安城里,宁连城都是一个异数,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异数。

堂堂宁国公府的嫡孙,最看不上的便是这达官贵人们,鄙夷这些人身上的污浊之气,这一点,就算是谢明依也无法想通。

而素月,是一个成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什么是自己能要的,所以谢明依并不担心,她只会在素月需要的时候出现。

所以,她想要看一看,宁连城的态度,究竟只是感兴趣,还是说真的动了情。

如果是前者,谢明依觉得自己并不需要担心,因为素月自然知道如何对付这些人。而如果是后者的话,谢明依就不禁要操心一些了。

女人啊,终究还是最容易动情的。

素月,也不例外,所以,在她需要的时候,自己仍旧要伸一只手,援助她。

还是那句话,不能做妾。

“对啊,就因为你通情达理,所以才不能这么做啊。”

这边的宁连城在谢明依思索的功夫已经想到了说辞,毕竟这可关系到素月的未来,自己可不能大意了。

“怎么说呢?”谢明依笑着道。

一双眼睛落在宁连城的身上,看的后者有些心虚,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您看啊。”

不知不觉间,连称呼都变了,谢明依不禁有些感慨起来,这人啊……还真是有求于人的时候才能大显神通啊。

谢明依看着宁连城将自己的办法都施展出来,面上不动声色。

宁连城接着道,“这既然是以前的恋人,那就代表分开过,既然分开过,那就是之间有不可化解的矛盾,既然有矛盾,两个人在一起不还是会分开吗?俗话不是说嘛,好马不吃回头草,像您府上的丫头,那可都是金尊玉贵的被你养着,若是不明不白的嫁出去,您舍得?”

谢明依蹙起眉头,若有所思起来,正当宁连城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时,这边只听谢明依开口说道,“有什么舍不得的?人家喜欢啊,我又拦不住,而且还是一个正头娘子?没有理由拒绝啊。”

宁连城心里一跳,却是渐渐的沉了下来,整个人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起来,却不得不继续说道,

“大人,您不能这么想啊,您看,这长安城里,掰着手指头也就您这么一位,体恤下人的主子,万一是分开了,将来难免会埋怨您,于您不利。”

谢明依道,“可我现在不答应的话,她们现在就会埋怨我。”

宁连城:“……”

被谢明依接二连三的打击,这边的宁连城却依旧没有发现谢明依是故意的,只是一味的想着还如何将这个形式转到对自己有利的局面。

长了这么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的挖空心思去为一件事如此的劳心劳力。

谢明依在一旁看着,对面的容羲也将宁连城的思索看在眼里,两个人却皆并未做声。

只是看着宁连城还会说出些什么来。

“大人,这良人难得,她们看人的眼光哪里有您准,再说以您的身份定可以为她们找到更好的,更适合的,总比这已经扔下的再捡回来的好,于情于理,都对您名声不利。”

得,这将名声都搬出来了。

谢明依心中好笑,和对面的容羲互相看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看着宁连城这副样子,谢明依也不打算在逗他了,这边开口说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宁连城怔了怔,“谁?”

“你连是谁都不知道,你干嘛对我府上的事情这么上心?”谢明依有些哭笑不得,突然间眸光中划过一抹光芒,看着对面的宁连城,谢明依笑了起来,

“最近长安城里面都在传,说是什么堂堂宁国公府的小公爷,迷上了一位侍女?该不会是我们家的吧?”

宁连城有些心虚的躲开了谢明依的目光,看向别处,“自然不会,怎么会呢……”

这话说的宁连城自己都在心虚,这外面的风声他也听到过,却没有怎么在意,少爷看上侍女的事情不足为奇,可是一样,若是这谢家的侍女就不好办了。

自己上次可是吃过亏的,领过教训的。现下若是还那么说,绝对还是会吃苦头的。

宁连城可从来都不觉得谢明依是一个好招惹的人。

“不是就好,既然如此,那我就把这门亲事定了。也挺好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谢明依说着就要起身,这边的宁连城却是张了张嘴,最终归于无声的沉寂。

没有听到预料之中的阻止,谢明依有些意外的看向身侧的宁连城,“你就不打算再说些什么了?”

宁连城苦笑出声,“我说什么,大人也不会听得不是吗?”

这回宁连城却是反应过来了,谢明依是故意在戏弄自己的。

谢明依笑了笑,“未必啊。”

宁连城有些惊讶,随及却是嗤笑出声,“我还以为大人同那些人是不同的,即便我不能给她未来,却也不希望她跳进另一个火坑。听说贵府的二小姐走了,离开了长安,您就这么迫不及待把她这个人打发走吗?”

闻言,谢明依一直含笑的唇角突然间落了下来,整个人的表情变得十分的可怕,至少在宁连城看来,是这样的。

可即便是面对这样的谢明依,宁连城还是接着道,顶着压力继续说下去,“如果大人真的要把她交给那个人,那恕连城着实是不能成人之美的,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她跳进火里,我做不到。”

“可你也给不了她想要的啊。”谢明依感叹着说。

“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做就可以去做的。如若不然,您也不用费这么大的力气,拼着毁了二小姐在长安城里的名声,也要把她送出长安,远离这是非之地。”

宁连城说着,似乎有些无奈,眼眸中更是多了几分的沧桑。

谢明依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有想到,这样的话竟然宁连城的口中,更重要的是,他到底知道多少?

“你这话什么意思?”谢明依的目光在那一一刻攀上的警惕,宁连城很快便注意到了。

像他们这样的人,在娘胎里便要接触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怎么会真的神经大条呢?

“难道不是吗?有人设计陆家和谢家,您和陆家联手搭的这么一场大戏,不就是为了把二小姐送出长安吗?”

宁连城说。

谢明依蹙眉,连同另一侧的容羲也站了起来,空气中瞬间便蒙上了一层紧张的氛围。

宁连城知道,这氛围不是因为手里拿着刀的容羲,而是因为自己身边的谢明依。

“你总说带素月和二小姐是一样的,可是事实上,亲就是亲,朋友就是朋友,始终是不一样的。您看,只是一句话,您的态度已经是截然不同了。”

宁连城说道,似乎带着几分嘲讽。

谢明依看着,微微蹙起眉头,“你是怎么知道这是一场局的?还有谁知道?”

这个时候,谢明依的心态是,宁愿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如果说宁连城知道,并且将此事告诉给了别人,那么为了保护凤绾,她一定要留下这些人的命了。

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宁连城知道,如若有什么人威胁到谢凤绾,她一定会毫不留情,无论对手是谁。

“您放心,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我一个,我是自己猜到的。”宁连城说,本来这件事情他是打算尘封在心里的,但是今天谢明依竟然提出了一个口子,便话赶话的说了出来,终其原因,还是为素月鸣不平。

“其实,您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素月姑娘嫁给那个人,因为你知道,那个人可以抛弃他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是不置可否的。但是你仍旧选择用这件事来试探我,一定有你的原因,可无论是什么原因,如果这个人是凤绾,你一定不会做这样的抉择,这,就是区别。”

谢明依没有否认,而是陷入了沉默当中。

安静,最怕的就是这死寂一般的安静,可宁连城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意,他是宁国公府的嫡孙不假,可同样的,谢明依也有办法让他消失。

是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现实,冷漠,充斥着权利的味道。

只有有足够的权利,没有人可以说不。

这就是统治者的世界,在皇帝的面前,任何人都是鱼虾,而在谢明依的面前,剩下的其他人不堪一击。

而就在此时的沉寂之中,谢明依一直在思考着宁连城的话,他的话自己似乎真的无法反驳。

可……

“可有些事情,天生就没有道理可言,血浓于水的情谊从出生那刻便注定了,而素月和我的关系是这么多年交下的,两个人的意义是不同的。凤绾,只是个孩子。”

宁连城笑了起来,“我的谢大人,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凤绾还是个孩子,可她已经十四岁了,马上就要十五岁了,我们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她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这不是你一味的护着她的借口?你之所以护着现在的谢凤绾,其实不过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虚荣心,为了满足那个十四岁的谢明依所缺失的爱和照顾!

说到底,你都是在为了你自己!”

宁连城的话音刚落,这边容羲的剑已经落在了他的脖子上,“休敢造次,胡言乱语!”

就这样将剑架在了宁连城的脖子上。

他可是堂堂宁国公府的嫡孙,是这一国之母的亲侄子,可就是谢明依身边的一条狗都敢如此,可想而知,现如今朝堂的局势了。

他宁国公府的风光才是表面的,她谢家的荣华才是实打实的。

谢明依看向容羲,摆了摆手,示意他把剑放下,后者遵从指令,那一刻宁连城感觉脖颈处的寒意消失,可有些东西终究是无法忽视的。

比如说,容羲的目光。

“你说的对,我是为了自己。可我想知道,你现在这么做,又是为了谁呢?为了素月,还是为了你的自由?堂堂宁国公府的嫡孙不曾嫁娶,你祖父已经找到我跟前来了。”

宁连城一怔,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击破(五) 宁国公前些日子便找到了谢明依,说起了宁连城的事情,谢明依听后也不由得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宁连城会如此的执着。

“可我从未打搅过她的生活。”宁连城说,“甚至从未在她的眼前做过逾越的行为!”

“可你,没有娶妻。”谢明依说。

“那是我自己的事,与她何干?就算终身不娶又如何?”宁连城倔强的说道,那股子倔强的,骄傲的样子,让谢明依微微动容。

她喜欢宁连城,喜欢这样的倔强,喜欢这样的天性。

喜欢,这样的正面的反抗,即便有些时候这样的反抗是那么的渺小而无力。

“可你不娶妻,宁国公就会觉得,是她误了你,更别谈一辈子不娶。你可知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连城啊,你不是个孩子了。如果你继续现在的生活,素月岌岌可危,我是一定要阻止的。可能,终有一天,她也要离开长安城。”

谢明依语重心长的说,语气有些沉重,面色更是凝重非常,让人感觉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宁连城怔了怔,“为什么?你不是说,我可以摆脱那些的吗?”

谢明依望着他,有些无力,目光中带着些微的愧疚,

“对不起,是我想错了。我以为,你可以自在的度过这一世,可到底,我小看了你祖父在你身上的期望。连城,你我的梦都该醒了。”

梦?这只是一场梦吗?

宁连城看向对面的那个人,突然间想起来十四岁的那一年,遇到那个人的时候,她对自己说的话。

她说——这世间纷乱,长安繁华,却唯你有一颗赤子之心,妙啊,真的妙。也就只有宁国公府这样的家族才能有你这样的赤子,这样的身份,也足够你逍遥一世了。

这是因为宁连城说,自己不想入仕,只想做个自由的人,可以畅游在山水之间。

谢明依如是说,宁连城也这么以为,但是宁国公却一直不放自己出长安。

宁连城倔强的不想娶妻,以此作为反抗,可有用吗?

“自由,和地位,只能选择一个。”谢明依说完,拍了拍宁连城的肩膀,

“好好想想吧。”

身后的门被关上了,可听到这声音的宁连城却始终无动于衷,不在乎谢明依的留下与离开,因为他的心思,早已经不在这上面。

“自由,地位?哈哈!”

宁连城笑了起来,只是谢明依如果在的话,自然是会看到他眼中和笑意中的绝望。

这哪里是地位?这是责任?

他,不想因为这地位成为一只困兽,一只养在长安城里的金丝雀。

————

宁连城,失踪了。

平宁公主上门的时候,谢明依还在书房里琢磨着江南的事情,她在想苏衍都打算在南方做些什么,而这个口子有会在何时收拢。

算一算日子,已经差不多了。

时候已经差不多了。

就在此时,书房外面的一阵喧嚣吸引了谢明依的注意,后者从书房里的窗户看出去,只见一身华服的平宁公主正气势汹汹而来,身后的容羲想要阻拦,却被宁国公府的侍卫纠缠。

“公主,我家大人正在里面办公,至少要小人知会一声。”容羲故意抬高了嗓音,企图引起谢明依的注意。

而他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

“什么东西!是不是跟着你们家大人太久了,也开始目中无人起来?本宫要见她谢明依,还需要别人通报吗!”

平宁公主一声厉喝,随及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便看到了对面的那个人正眸子里含笑的看向自己,

“你把连城弄到哪里去了!”

平宁公主质问道,眉间微蹙,只是不知道是因为宁连城的失踪,还是因为谢明依的目光让她觉得不适。

“宁连城去了哪里,我怎么知道?”谢明依笑了笑,“我说公主大人,你们家的小公爷失踪了,您不是应该去找吗?在这里找我要人?是不是有些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我宁国公府不来找你才是不合常理的事!昨日宁连城刚刚见过你,今日便失踪了。谢大人,你说,我该不该找你要人?”平宁公主的唇角微冷,带着嘲讽,眸光中的冷冽让人难以忽视。

谢明依怔了怔,也觉得平宁公主说的未免有些太巧了。

自己才刚刚跟他说过素月的事情,他便消失了……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那小子真的逃出长安城了?那可真就……

谢明依看了一眼对面的平宁,眸光微闪,很快便镇定下来,“宁连城失踪了,怎么来我谢府要人?我又没把他藏起来,腿长在他自己身上,失踪了,你宁国公府应该去贴海捕文书。”

平宁公主闻言不由得冷笑出声,“你这张嘴,任谁都是说不过你的,本公主不同你争辩,但是连城的失踪与你分不开关系,你最好祈祷着连城平安无事的回到长安,如若不然,就算你是谢明依,也无济于事。”

“哦?”谢明依微微弯唇,“所以公主是在威胁我吗?”

眸光之中迸发出的冷意让平宁公主感觉到了一丝冷意。

威胁?怕是这眼中的才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

“谢明依!你敢!”平宁公主愤怒的拍在桌子上,震起了桌子上的物件,谢明依看着因此散乱在四处的物品,落在地上,到处都是……

“公主殿下,您也知道,我这府里没有你要找的人,我也不会将人藏在这府中,所以,您是自己走,还是我派人请您走?”

“你!你敢!”

平宁公主气结,“本宫是堂堂大燕的长公主,你竟然对本宫下逐客令!”

“那又如何?”谢明依轻笑出声,“你身为一国长公主,不会以为自己是长公主,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吧。”

“本宫身上流淌的是皇家血脉,就算你再得宠,也不过是我皇家的一条狗。”

“可狗只会对养她的主人忠诚,不是吗?养我的是皇帝,可不是你平宁公主,所以,收起你耀武扬威的姿态,平宁,我欠你的早已经还给了你宁国公府,你若是还想找回宁连城,就不要再在我身上耽搁时间!这样只会让人觉得,你堂堂一国公主的心胸竟然是如此的狭隘!”

话音刚落,平宁的表情已经由愤怒转向惊讶,最后转为疑惑,“你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怎么了?”谢明依悠悠然的站起身,“是公主殿下气势汹汹的闯进了我谢府!平宁公主,长公主殿下,这里是相府,是堂堂一国之君的左膀右臂的府上,不是什么寻常的官吏之家,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今日你可以随意进出我的府上,他日,我这谢府是不是众人皆可随意出入之地!你是长公主,可我,是这天朝,这大燕朝的首辅!”

“我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会有所长进,怕是你的长进都在那深宅大院里了吧!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像是一朝的长公主!”

话音刚落,水滴无声。

那个骄傲的长公主,那个从小被捧在手掌心里享受着天底下最美好一切的长公主就这么在自己面前潸然落泪。

而谢明依却在此时松了一口气,“哭出来吧,哭出来,委屈就出来了。”

说话间,谢明依已经和长公主相拥在一起,后者却一直在拍打着她的后背,似乎想要发泄方才被她打击的委屈,可是长公主的力气不重,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委屈不是这个人带给自己的。

是外面的这些人带给她的。

她是堂堂一国公主,可是那个宠爱自己的人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处心积虑的想要削弱她和母亲的皇帝,一个始终视自己为敌人的皇兄。

可年少时的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呢?

这深宅大院里的争斗,她身边从来都没有少过,即便驸马并没有纳妾,却也没有少在外面拈花惹草,看上去的恩爱夫妻,却也不过是面子上的事情。

长公主的心里委屈,就算是公主,也要处处为婆家着想,宁连城失踪,知道是谢明依和宁连城前一天才刚刚见过面的老国公,直接把自己叫了过去,连周旋都没有,便让自己来谢府要人。

做媳妇的,她又能说什么呢?

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处境,自己还不清楚吗?

背着一个公主的名头,却是名存实亡的。

谢明依看到了她眼中的忧郁,看到了她眉宇之间的委屈,所以以激将法想要让她释放,目的达到时,谢明依的心差一点就要碎了。

“我恨你!”长公主拍打着谢明依的后背,哽咽着说道。

眼泪几乎是打湿了谢明依身后的衣衫,这种温热的感觉谢明依并不觉得怎样,只是眼泪却仿佛灼烧的她的心难以忍受的痛苦。

“我知道。”谢明依说。

书房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争吵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平宁时不时的抽噎声,

“连城去哪了?”

一双仿佛是溅了水一般的眸子前面仿佛是遮了雨帘一样,楚楚可怜的老向谢明依,全然看不出要前的人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

谢明依哭笑不得的看着对面的长公主,“我是真的不知道啊。你们家老爷子不是让宁连城成亲吗?估摸着是躲亲去了。说不定,亲事一推,他就回来了呢。”

平宁公主白了一眼身前的那人,眼中是十分明显的不相信,“信你才怪,亲事退了,那臭小子再不回来,我们家老爷子不把你这相府拆了才怪。”

“不会不会。”谢明依笑着说道,“你们宁国公府家大业大,这么多子子孙孙,也不差他宁连城一个继承家业的,左右不过还有你们家那位神童的吗?”

“……别贫,宁连城不见了,如果找不到,你这个首辅也别想坐的安稳,毕竟我们家里那位小姑奶奶可是当今皇后。”

平宁公主说。

“呦,这是在担心我吗?”谢明依问,看着平宁脸上的泪痕,不由得打趣起来,“这哭的梨花带雨的样子,是个男子看到了怕都是要心疼的。天下第一的美人这么关心我,此生无悔了。”

“滚!”平宁白了她一眼,眸光中的警告一瞬间让谢明依的表情变得正式起来,看着她说道,“话说回来,我还是觉得他是为了逃婚。”

“他怎么知道我们家老爷子给他说亲了?家里也没有人告诉他……”话音未落,长公主看向对面那人的眸光已经变了。

“是你?”有些不可置信的疑惑出声,“你是故意的吗?”

谢明依摇头,“绝对不是,我只是说他祖父来找过我,让他快点成亲。”

“那这和说了有什么区别。”平宁吐槽着,看向谢明依的目光中充满了无语,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过的太安逸了。”

“没有,没有。”谢明依老实的像一只兔子,如若是容羲看到了,定然会大吃一惊的。

但是此刻容羲正在外面和那个人周旋,不一会的功夫平宁公主从里面走了出来,比进去之前还要高傲的模样从容羲的身前走过,

“走吧。这里没有。”平宁公主的话音刚落,这边和容羲一直纠缠的人已经随之离开。

目送着二人的离开,容羲一脸的不明所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就差一点就能逃离容羲视野的谢明依,在这一刻被发现了行踪。

“……大人?”容羲看着有些偷偷摸摸感觉的谢明依疑惑起来,

“您这是在做什么。”

“啊?”谢明依停下脚步,面对着容羲,将自己身后的部位遮挡起来,“没什么,长公主不是走了吗?你去送送,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下。”

“……”容羲蹙起眉头,只觉得有哪里有些不对,然而谢明依很快便从自己的视野里面消失,看的容羲有些莫名。

“真是奇怪。”

说话间,这边的容羲自然不会去送平宁公主,而是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呼!”谢明依长舒了一口气,回到了房间里四处找了两件衣服换上,这才重新出了门。

只是这一次,谢明依出门便直奔城外而去。

慕容山庄,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击破(六) 江南杭州

小渔村

一间普通的土房之中,一身华服的锦衣男子坐在简陋的八仙桌旁,看着桌子上的账册,面色越来越凝重。

外面风雨飘摇,本已经过了雨季的杭州,可这一场大雨却浇的人心都凉了。

小渔村的堤坝开了。

下游的村庄已经被淹没,苏衍好不容易拿到的账单,却不曾想,这里面竟然有这么多的肮脏事。

这群人,可真是要钱不要命啊!

苏衍很气愤,因为他以前只知道这些人贪,却不知道他们是贪得无厌!

这样的官,还留着做什么?

瓢泼大雨之中,穿着蓑衣的男子腰间陪着一柄利剑,走进了土房之中。

上面的稻草有些漏洞,时不时的滴下几滴雨水,落在地上。

“侯爷,挡不住了!”

青隐说,面色难堪,脸上即便有帽子的遮挡,也无法彻底的阻止这雨水的侵袭。

那场景,太惨了,人往河里面跳,却于事无补,只能被水冲下去,然后便是接连不断的填入,可即便这样,依旧于事无补,口子太大,漏洞太多,根本堵不住!

这江南,太脏了,已经脏到千疮百孔,只差这一场大雨便足够将其摧毁。

“啪!”的一声,苏衍一掌拍在了桌子上,即便没有碎掉,可是青隐却看到了苏衍眉宇之间的杀意。

这样的肃杀已经有多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了,但是让青隐更心疼的是,这样的肃杀,什么时候战场的修罗也需要隐忍了。

为什么隐忍?因为他不能,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没有这个资格。

他必须要通报陛下才能处理这群贪官,可是等消息到了长安,这浙江早已经变成了不知道什么样子。

“青隐,派去长安的人到了哪里?”

苏衍问。

青隐不能离开,苏衍还需要他在浙江替自己做事。

“已经到了江淮了。”青隐说道。

“嗯,可我总是觉得有些不安心。”苏衍说,“莫名的感觉哪里会出差错。”

青隐道,“会不会是杭州城里的那帮人要捣乱?”

苏衍蹙眉,脸色凝重,

“不排除这种可能,你去盯一下,这边的堤坝暂时是补不上了,只能等杭州城那边派人来。你去一趟杭州,让杭州知府派人过来!”

“诺!”青隐离开,推开门便是一阵雨帘。

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杭州怎么也遭此祸事?

真是……天降惩罚吗?

青隐心中疑惑,却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说出口。

青隐走后,苏衍看着年前的账册发呆,他怎么突然间有一种心悸的感觉,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般。

而这种不详的预感,在自己去北上之前也曾出现过,只是那个时候的苏衍并没有当回事,可是今次,苏衍却是不敢忽略了的。

江淮

芜湖

天下粮仓之一的芜湖城中,少女欢快的脚步和这座城市竟然没有丝毫的维和之感。

反而,融入了这座堪称乐都一般的城市。

“哎呦,我脚疼。”突然间少女停下了脚步,看着对面走过来的人,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格外的灵气。

对面的男子有些无奈,看着这个已经跟了自己一路的人,说道,“你要去哪?”眸子里的目光就好像是在说,你怎么还在跟着我。

从长安到杭州,再从杭州到芜湖,几乎这一路上这个女孩都跟在自己的身后。

突然间,眼前的这个少女眼中的欢快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恍若蒙了一层水雾一般的眸子,

“我,没地方能去了。”

冷锋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是谢首辅的亲妹妹,他刚开始以为他是有目的的跟着自己,可这一路上,这个女孩的周围并没有任何尾巴,从头到尾都只有她自己。

“脚真的破了。我跟了你一路,脚上起了好多的水泡。”谢凤绾委屈起来,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次走这么多路,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给了她这么多的脸色。

就算是那五年里,她也没吃过这样的苦头。

可是谢凤绾知道,自己不能回长安了,或许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因为,他救过自己,在从长安离开的路上。

谢凤绾觉得那是巧合,可只有当时被冷锋击退的慕容家守卫才知道,这是精心安排的一场相遇。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能少的相遇。

“我要回长安。”男子冷冷的说,如果不是这一路上的谢凤绾看到他对谁都是这副样子,怕是要多想了。

看着面前的人仿佛笃定了自己不能回长安一般,谢凤绾顿时只觉得心中委屈。

跟了他一路,只是因为他救了自己,自己觉得可以放心,却没想到,最后竟然只是自己闹得一场笑话。

“那你走吧,祝你一路平安,早日回到长安城。”说话间面前的女子已经转身离开,一瘸一拐的背影逐渐远去。

冷锋没有想到,一路上怎么赶都赶不走的人,竟然就这么走了。

不知怎的,就当他准备离开,回去长安的时候,心底突然间感觉到一丝不安。

那个少女,会不会有危险?

可是转念一想,她有没有危险同自己何干?那个人可是自家小姐最讨厌的人。

如是想着,冷锋脚下的步子已经迈开,朝着芜湖城外的方向走去。

这边的谢凤绾一瘸一拐的走着,沿途观察着这芜湖城里有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也好稍作休息,她兜里有银子,可是坐吃山空也不是长久之计。

做些什么呢?

忽然间,一间书店出现在谢凤绾的眼前,书店的门口挂着一张牌子,上面写着——出售。

这地段……谢凤绾看了一眼,觉得似乎有些偏僻,一个小巷子,地理位置有些冷静,可好歹不远处就是繁华热闹的主街,兑换应该不至于的,那就是……有什么事了。

不过,对于谢凤绾而言,这也是一个机会,既有了落脚的地方,也有了可以维持生计的办法。

说话间,凤绾已经打算走上前去,刚要走到门口,却有一个人抢先了一步,

“老板,这家店我要了。”

“……”谢凤绾看着自己身前的男子,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男子却仿佛没有看到她一般,和屋子里的掌柜接洽着。

“二位请进。”掌柜的这么一说,男子仿佛才发现身后还有一个人一般,回头看向身后的谢凤绾,

“这个书店我要了,无论多少银子,爷都要了。”

“……巧了。”谢凤绾轻笑出声,看着对面的男子,“我也是!”

“我先来的!”男子说,“先来后到的道理懂不懂?”

“不懂。”说话间谢凤绾看向屋子里的掌柜,“多少钱,我买了!本姑娘有的是银子!”

“……”掌柜的也是个年轻人,没有想到同样年轻的两个人竟然如此的出手阔绰,自己是因为经营不利所以才要暂时的变卖这间书店,可是地契却是不卖的。

掌柜的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二位请听在下一言。”

“讲!”两个人异口同声的说。

“……”掌柜的微怔,没有想到会有这种情况的出现,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两个人身上的气质皆非寻常之人,

“这间店售卖是因为小人经营不利,可是这地契,小人却是不卖的,二位还打算买吗?”

谢凤绾怔了怔,这边的男子已经抢先一步说道,“不卖地契你卖什么书店?”

“……这个,如果公子不买的话,还有这位姑娘。”

“我买了,三百两。”谢凤绾说。

谢凤绾的反应速度之快,让宁连城惊诧,“你还真是……”

“真是什么?”谢凤绾问。

真是像极了你姐姐啊!真是够厉害的,见缝插针!

“没什么。”宁连城笑了笑,嘲讽道,“你知道怎么卖书吗?女孩子家家的以为当掌柜很容易吗?那是要抛头露面,舌灿莲花的,你行吗?”

“我不行,不是有你吗?”谢凤绾得意的笑着,唇角维扬,看的宁连城一怔。

就在这时,谢凤绾已经从袖子里面掏出来一张银票,“三百两白银,可以去通文钱庄兑换。”

掌柜的看着谢凤绾递过来的银票,随及看了一眼宁连城,他觉得宁连城还会出更高的价,没想到宁连城竟然沉默起来,看着谢凤绾若有所思。

“这位公子,你若是不准备要的话,我可就答应这位姑娘了。”

“他买不起。”谢凤绾说。

话音刚落这边的宁连城面上便是一红,紧接着便看向不远处的外面。

“啊?”掌柜的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谢凤绾,“这位姑娘……怎么看出来的?”

“他?”谢凤绾没认出来宁连城,但是她却看出了别的。

“亏你还是个掌柜的,没看出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换过了吗?银子他可能是会有的,可或许已经让他挥霍没了。我说的对不对。”

“……”宁连城白了她一眼,本来她就是偷跑出来的,哪里有时间揣银子,好不容易看到这里有个店铺,以为凭借着自己的才能,恩威并压,以自己现在的银子,盘下这么一个小店也是没什么问题的,以后还可以继续发展,只是没想到竟然出来一个带了巨款的谢凤绾。

真是……不知道该说他运气到家了,还是……这姓谢的人阴魂不散了!

怎么到哪里都能碰见这些人?

见宁连城没有说话,这边的掌柜已经大致的明白了这人的情况是和这女子说的差不多了。

“哎,你要是敢走,我就报官,你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吧。”这个时候谢凤绾在宁连城的耳边轻声说道。

“……”这,原来这丫头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此时此刻宁连城是怒不敢言,只能感叹自己碰到了……这么一位主。

是啊,人家是明目张胆的出的长安。而自己却是偷跑出来的,谢家到底有多少底子,外面露出来的,和实际上却是不一样的。

宁连城是绝对不敢小觑谢家的底子,尤其是这些年在容璟和容羲的经营下,谢明依的手里到底有多少钱,没有人清楚。

或许站在也只有容羲才会清楚。

而现下,知道自己是偷跑出来的,仿佛是掐准了自己偷跑出来不敢惊动官府才会这么威胁自己。

“你!最毒妇人心!”宁连城气愤道,却也只能过一过嘴瘾。

“那又怎样?”殊不知刚刚被冷锋抛下的谢凤绾也是心情低落,又碰上他和自己抢这间书店,才会在他这里故意发泄。

宁连城刚想开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讪讪的闭上了嘴,没有再说什么。

看到这一幕,谢凤绾只觉得是她怕了自己的话,所以才会老实起来,一时间不由得想起了长姐的那句话——这世人多是欺软怕硬的。

掌柜的看到这一幕,也没有再多说,只是说道,“既然这位公子已经决定了,那在签契约之前,我还是要提醒一下这位小姐,之所以售卖这店铺,一来是因为不得已而为之,二来,也是因为这店铺最近不是很安生,所以,小姐您还要买吗?”

看着掌柜的脸上的难色,谢凤绾觉得应该不是假话,可是另一件事是,为什么他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呢?

这不是在……毁了自己的生意吗?

而这个时候宁连城四下里看了一眼这才大概明白了,为什么这家店里面的书都是非凡之品,却要沦落到这副田地。

“怎么个不安生法?”想着谢凤绾也是那人的妹妹,宁连城还是不忍心就这么把她自己个扔下这里,或者说当他在街上看到谢凤绾的时候,便跟了过来。

本来想着可以舒舒服服的招一个小的跟班,没想到,自己成跟班的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谢凤绾诧异的看了一眼宁连城,随及看向对面的掌柜。

只听掌柜的说,“每当夜里,这街上便会传来一阵铃铛声,若是不出门还好,听说那些出了门的人第二天就会不见了。”

“……”谢凤绾和宁连城互相看了一眼,怎么越听越觉得这件事情有些……离谱呢?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芜湖的官员不会管吗?”

“这个……”掌柜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当然是要管的。”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击破(七) 管是要管的,只是,查到了自己的头上。

掌柜也很无奈,无语的望着头顶的房梁。

“不会……是因为这个店吧?”宁连城猜测着,立刻变了脸,伸手就要把谢凤绾给他的银票扯回来,让他意外的是,掌柜的竟然没有阻拦,只是苦笑的看着自己,

”都说是这店里有什么问题,可我这里只有书,和我自己。”

店掌柜的这些话其实并不需要和他们说明,但是本着良心,他还是说了。

“可官府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定罪,一定是你这店里有什么问题。”宁连城继续说道,一副防备的样子,而且下意识的将身后的谢凤绾护在了后面。

可看着掌柜的脸上的苦涩,谢凤绾隐隐的觉得应该不会是真的简单的。

“你不会是……得罪了官府吧”谢凤绾问。

掌柜的苦涩一笑,让对面的两个人不约而同的一怔,“这芜湖的知府不是说向来都是清正廉洁的吗?”

毕竟这一路上,他们可没少听到芜湖百姓对这位长官的爱戴。

“知府大人是素来的清正廉洁,可以说芜湖如今的富庶繁华同他是不可分割的关系。”掌柜的解释说。

“那是什么人?”谢凤绾不解,可是宁连城却是一瞬间明白了。

“可是你得罪了什么人?”宁连城问。

谢凤绾道,“不对啊,就算是得罪了什么人,可若是没有动向也不会平白无故的赖在你的身上。”

“话虽如此,可这官官相护之道,可是你这种闺阁中的女子所能明白的?”

宁连城嘲讽道。

谢凤绾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这句话似乎是在暗示什么,

“官官相护自然有官官相护的道理,可是却也不是人都会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谢凤绾维护的是什么,宁连城清楚,不由得怔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了这少女眼中的气愤,即便是在方才,那美眸之中也没有这般的怒意。

原来,那个人苦苦维护的,也在维护着她。

或许对于她而言,这便是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了吧。

什么名利荣华,那个人通通都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身边的人,这也是宁连城喜欢这个人的原因。

出身谢将军府,也算是一世家,却没有世家子弟的纨绔,身在官场,却出淤泥而不染,能够抵挡住金钱权利的诱惑,宁连城觉得,如果不是真的将她逼到了一定的地步,她是不会毁了苏家的。

即便是无奈之下,不得不如此,却也竭尽全力的保全了苏衍。

只是,世上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即便是谢明依,也无法在皇帝和苏衍之间完美的周旋。

她也会有弱点,会被皇帝所胁迫,而谢凤绾的出逃便是这胁迫的结果。

不知道是因为被这少女身上的气势所吓到,还是因为不想与之争吵,总之宁连城没有和少女争辩,只是看向对面的掌柜,“究竟是怎么回事?”

宁连城一句话,谢凤绾也看了过来,掌柜的这才叹了口气说道,“此时说来话长。这书斋本就在十年前便开在此处,吗怪事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

“半个月前?”谢凤绾疑惑道,这应该是有人故意为之的结果,如若不然,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是啊。半个月前的一天夜里,我从睡梦中醒来,听到外面有人路过的声音,只以为是有行人路过,但是偶然之间,我从窗户看到外面并没有行人的影子。

第二天开始这条街上便频频有人失踪,我隐约的觉得这件事应该同那夜里的声音有关,从不敢出门去探查,也就安稳道现在,却没有想到,竟然成了官府怀疑我的理由。”

“按理说,不怀疑你才是怪事吧。”宁连城说。

掌柜的一噎,却没有因为宁连城的话生气,只是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苦笑着道,“是啊,我也知道不怀疑我才是怪事,尤其是在有人看到了有人从我家的后院跳了出去。”

“等等,你们家里有外人你不知道吗?而且那些人进来的话,为什么不把你灭口呢?”

宁连城问,继而冷笑出声,“我说,你不会是想事发了畏罪潜逃吧。让这个什么都不懂得丫头片子当你的替罪羊?未免太低劣了。”

“这位公子,在下若是真的有这样的想法,还会将此事告知吗?”掌柜的颇为无奈的说道,脸色倒是并没有怎么变化。

或许他也知道,这件事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好了,既然这件事你们已经知道了,站在姑娘还决定要买吗?二位若要走,在下不会阻拦。”掌柜的看了看二人的脸色说道。

宁连城在心里盘算着,他和谢凤绾不一样,虽然他不曾做官,可是某人也会在释放的时候给他一些事情做。

好吧,这个人就是谢明依。

出入宫围和世家的算计之中,宁连城的世界和谢凤绾的是不一样的,所以他知道这件事有多棘手,也明白,这件事不该沾身。

所以,当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身边的人说,“这间店我不要了。”的时候,宁连城是欣慰的,还算这个丫头有点脑子,知道这件事情不是自己该插手的。

但是下一刻身旁的继续又道,“因为我不能趁人之危,这件事我们一定会尽力的找到真相。”

“嗯?”就在掌柜的听到了自己预料之中的答案之后,谢凤绾的一番话不由得让他意外起来,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究竟是涉世未深还是侠肠古道?只是这女孩的眼睛太过于纯净,纯净到让人向往和惭愧。

“你疯了吗?什么话都敢说!”宁连城听到谢凤绾的话后不由得崴了一下脚,随及将谢凤绾拉到了一边,说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牵扯到什么东西。”

“天地之间自由浩然正气,我才不信是什么牛鬼蛇神!”谢凤绾说道。

“是啊。”宁连城冷笑着,“你还算有点脑子,知道这事不是什么神鬼之说,但你就应该知道这是人为的。那幕后之人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做法,便是有一定的底气和后台的,你是傻了吗?这里离长安几百里远,你以为你……谁会护着你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从长安来的?”这风呀疑惑的看着对面的宁连城,“我说我怎么觉得你眼熟呢?我是不是认识你!说!”

“……”宁连城就知道,她是不记得自己了。

不过……好像没有人会在这样的逼问之下说实话的吧。

“好啊,你不说我就去报官,左右你是从家里跑出来的,长安的人也在找你吧,既然长安那么好,那你就回家去吧。”说着谢凤绾就要转身,正等着身后的人低头,却不曾想,身后的那人竟然说道,

“你尽管去,只要你不怕自己的行踪被人发现就好。和我比起来,你应该是官府更加感兴趣的。大不了到时候咱们两个一起回长安,路上还能做个伴!虽然你这样貌平平,比不上玉兰苑的姑娘们,但是和这些平民女子比起来,却也还算凑合,爷倒是可以勉强一下让你伴着上路!”

听到他竟然把自己和玉兰苑的姑娘们相比,这边的谢凤绾转过身抬起手就要落在宁连城的脸上,却被后者一把握住,

“我说了,这里不是长安,你最好还是老实点!真惹急了爷,爷把你拉到什么地方,可就难说了!”

这边的谢凤绾从小到大,虽然说也吃过苦,却也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和她讲话,尤其是在谢明依和谢家的维护下,这样的无礼的话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由得心中委屈起来,看着面前的宁连城,一层水雾已经浮上了眼眶。

这边的宁连城一怔,心中暗道不好,他只是想告诉这个臭丫头不要总拿这件事来威胁自己,没想道玩大了,这要是让谢明依知道了,自己绝对绝被打的血肉模糊。

嗯,他是宁国公府的嫡孙,可是只要他不死不残,谢明依怎么办宁国公也不会和她闹得太僵。

不过,更重要的是,宁连城看到谢凤绾哭的那一刻,立刻就后悔起来,因为他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分了。

如那人所说,她还是一个孩子。

而就在他刚要出言安慰之时,一只手同样握在了宁连城的手腕,只不过那只手的力道和宁连城对谢凤绾的力道是完全不同的。

“放手。”淡淡的两个人,听上去甚至有些冷漠的声音,再看过去,宁连城便看到谢凤绾的身后站了一个人,再看看谢凤绾惊讶的表情看向那人,

“你怎么……回来了。”

他不是回长安了吗?

谢凤绾看着自己身后的冷锋,下一刻紧握着自己的手已经松开了。

那种桎梏的感觉消失过后,身后的那人看了自己一眼,“你想要这家店?”

“不是。”谢凤绾说道。

冷锋不解的蹙眉,眼中流露出几分疑惑。

“我只是想,要一个落脚的地方。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谢凤绾低着头喃喃开口,越往后声音越小,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只是那低落和委屈的样子还是刺痛了一个人的眼睛。

冷锋沉默着,看了一眼对面的宁连城,隐隐有一种警告之意,紧接着便拉着那温软纤细的手将其挡在身后,而方才在宁连城面前像是炸了毛一般的谢凤绾,此刻温婉的像是一只兔子。

不由得看的宁连城心中气愤不已,“哎,你这臭丫头,才认识他几天啊,就这么听他的话!”

宁连城气恼,虽然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谁,可是看着方才张牙舞爪的像个小刺猬一样的谢凤绾这么听他话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气闷。

谢凤绾躲在冷锋的身后,没有吱声,后者也并未再施舍宁连城一眼,宁连城气闷,“呵,既然你有英雄要救美,那爷就不在这自讨没趣了!”

说话间宁连城转身走出了书店,走出了门口,不一会儿的功夫那一身锦衣华服的身影便消失在转角处的长街上。

谢凤绾躲在冷锋的身后,听着面前的那人开口说道,“今晚我会在这里。”

掌柜的愣了愣,随及便听一道柔软的声音及时补充道,“他会帮你查看这夜晚的脚步声究竟是怎么回事。”

掌柜这才了然,朝着面前的二人拱手作揖,“那就有劳二位了,天快黑了,二位可有些什么想要吃的,在下去买,不,去订一桌犒劳二位。”

冷锋没回答,只是看向身后的谢凤绾,后者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吃什么?”

“我们出去吃吧,”谢凤绾说道,“我想在街边吃东西。”

掌柜的看着那面色冷漠的人牵着那姑娘的手走出了店门,识趣的没有打扰。

一直等到二位离开,这才不由得感叹起来,“真是万万没想到啊,该说天意弄人呢,还是要说……弄巧成拙呢?”

此时的掌柜仿佛变了个人一般,不似方才面对几个人时的局促,反倒是目光中的流光溢彩更加的耀眼夺目。

走出书店的门口,谢凤绾一直看着那人牵着自己的手掌,感受着那掌心的温度。

上一次自己身前的人现在在哪里?

谢凤绾几乎要忘记了,可是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却不由得心中一滞,十分的难受。

“不舒服?”前面的那人不知何时转过身,而拉着自己的手已经松开了。

巷子口,两个人面对面而立,谢凤绾看着对面的那个人,仰视着他,看着这张其实并算不上俊俏,反而有些冷毅的面庞,却觉得很安心,很亲近,

“没有,你怎么回来了?”

少女执着的想要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是有些时候注定了是不会满意的。

比如说……

“还有些事要在芜湖城里解决,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正好看到你。”冷锋说。

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全身都释放着冰冷的气息,想要把人挡在远处。

谢凤绾觉得他在刻意的疏远自己,而同时冷锋的一句话也让她心里的期望瞬间破灭。

“原来是这样啊。”少女苦涩的笑着,“是我想多了,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担心我一个人,所以才会回来的。”

章节目录 第209章 击破(八) 少女脸上的失望落在冷锋的眼中,结果却是那人的转身离去。

“跟上。”

淡淡的一瞥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一次拉开,这一次少女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跟着那人走到了一个街上的面馆里,坐在八仙桌旁。

“客官,二位要点什么。”店家问道。

“面。”冷锋道。

店家面色微微尴尬,笑着道,“客官要什么面?我们这可是什么面都有的。”

“宽面。”冷锋补充道,“两碗。”

说话之时,似乎是看了一眼旁边的谢凤绾,后者没有出声,只是心里微微一动。

“好嘞,二位请稍等。长安宽面两碗!”店小二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少女的一颗心随之颤动着。

长安,那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她,再也回不去了。

想到这的那一刻,少女只觉得有些心酸,却倔强的不想让那温热的泪水流下。

长安谢府

谢明依看着容羲端上来的宽面,不由得心中一闷。

这是凤绾最爱吃的宽面,不知道为什么,今儿个平时不喜欢这东西的她突然间想尝一尝味道。

“大人。”筷子递到了谢明依的手上,房间里谢明依夹起一条面,放进嘴里。

酸酸的,带着一丝甜味,入口却是滑滑的,很有口感,清香不腻。

不知不觉间,一碗面见了底。容羲看了一眼谢明依,没有做声。

“该走的,都走了,那就把该办的事情办了吧。”

谢明依突然间说了一句,让人有些猝不及防,而容羲隐隐的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清汤见底,香气四溢。

“这府中,好安静。母亲一定会觉得太寂寞的。”谢明依说道,站起身,走出门,身后的容羲打了个手势,从外面唤来一名侍女,将屋里的东西收拾好。

“容羲啊,这长安城里哪个戏班子的戏唱的最好?”

容羲一怔,“自然是宝林班子的。当家的秋楚笙,无人能出其右。”

但是为什么谢明依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请戏班子呢?难道只是为了夫人一个人觉得安静?

“那就把宝林班子请过来。”

“什么时候?”

“明。”谢明依道。

明天?明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诺。”存下心里的疑惑,容羲转身离开。

没说要请什么人,那就是说只有府里的人看。

所以,这里面特殊的人是谁?只有秋楚笙。

所以,这一次谢明依的目的是秋楚笙,还是秋楚笙身后的瑞王。

说起来,这最近的瑞王府可不怎么安宁啊。

新欢旧爱,都不是省油的灯啊,对于外面的寻常百姓而言,这热闹,可比谢家和陆家之间的纠纷好看多了。

而如容羲所想,谢明依的目的是瑞王。

请了秋楚笙唱了整整三日的正戏,最后瑞王忍不住登门了。

容羲接到门口的消息时正陪着那人在谢家的花园子里听戏,咿咿呀呀的声音已经在这院子里三日未绝。

而秋楚笙的身影也就这么的在戏台子上转了三日。

谢明依看着那不远处的人,窈窕的身姿比起女子来丝毫的不逊色。

这一日,天刚刚暗下来,谢府里的灯笼才刚刚掌上,门房便来通报,

“二爷,瑞王在府外。”

容羲怔了怔,看了一眼不远处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人,迈步上前,“大人,瑞王来了。”

“嗯。这戏唱了三天,也该换一场了。”谢明依缓缓道。

另一边的素月已经将戏折子摆在了谢明依的面前,“大人请。”

看着上面的戏曲名字,谢明依的目光从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了最后一个上面,“就这个吧。”

没有指明是哪一个,可素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最后一个戏曲的名字——窦娥冤。

窦娥冤?素月拿起一边的牌子递给了宝林班子的班主。

“窦娥冤?”班主看了一眼牌子,随及看向不远处的谢明依,见其闭着眼睛听着戏,一副享受的样子,这个时候班主自然不会不识趣的上去打扰,转而看向身旁的素月,笑着问道,“姑娘,这曲子是列在单子上的,但是今儿个这日子若是唱了窦娥冤,怕是坏了大人的兴致。”

素月看了一眼班主,面带微笑,说道,“班主不必忧心,这是大人点的,只管让他们唱便是。你也是知道的,咱们这位大人向来都是是非分明的。”

班主点了点头,“是,小人明白了,小人这就去后台告诉他们准备,请大人稍等片刻。”

素月颔首,随及班主转身朝着后台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身月白色长袍的俊俏男子出现在谢家的花园子里,四处掌起的灯火将那人的面貌照的分明,让人看看的真真切切,衬得那面庞愈加的温柔亲切。

素月不经意间看了一眼那远处的人,意识到了来的人应该就是自家大人在等的人了。

连唱了三天的大戏,虽然说这花园子里是僻静处,但是这府里这已经是人尽皆知了,这个时候瑞王会找来正是在谢明依的意料之中。

宁珍儿和秋楚笙之间,瑞王选择了秋楚笙。

谢明依看到舞台上的秋楚笙身形微微一顿,那一瞬谢明依知道,自己等的人来了。

容羲守在府门外查看外面的动静,而素月则在谢明依手边的茶盏中填上了热茶。

“大人,秋夜里,更深露重,大人还是要保重身体要紧。”素月一边说,一边将旁边的毯子盖在谢明依的腿上。

而这时,瑞王刚刚好走到了谢明依身后的不远处,素月屈身一礼,“奴婢素月见过瑞王。”

瑞王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谢明依身边的人,不可随意的敷衍,而此时秋楚笙就在谢明依的府里,连着三天被她扣下,这不就是等着自己来的吗?

或许甚少有人知道,他是一天也离不开秋楚笙的,不知道谢明依这么做究竟是想要得到什么。

瑞王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素月看得出来,识趣的让到了一旁,而伴随着谢明依的起身,这边戏台子上的秋楚笙依旧在继续。

这是戏台上的规矩。

除非是皇帝驾到,如若不然,只要戏一开台,就必须唱到落幕。

“瑞王怎么来了?”谢明依笑着问道。

瑞王笑了笑,看了一眼台子上的秋楚笙,“丞相府里唱了几天的大戏,本王闲来无事,看一眼。”

谢明依笑笑,闲来无事是假,恐怕想来要人才是真。

“既然如此,正好,微臣刚点了一曲窦娥冤,请王爷一同欣赏。”谢明依邀请道。

瑞王点头,“也好。”

只不过听到窦娥冤三个字的时候,瑞王的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狐疑之色。

两人落座,台子上的戏曲继续,听着上面的声音,看着那熟悉的身影,瑞王胸口升起一丝躁动和想念。

谢明依撇了一眼看上去有些入迷了的瑞王,一个秋楚笙,竟然成了这位王爷的弱点。

这皇家的两个兄弟,还真是大相径庭。

一个为了权利可以不择手段,而另一个看上去好像是个痴情的种子,真是让人感叹啊。

戏文里唱的是什么,谢明依早已烂熟于心,但是相较于之下,她更在意的是这场戏背后的另一层意义。

瑞王会懂吗?

不多时,秋楚笙的身影已经从台上退下去了。

谢明依看向意犹未尽的瑞王,唇角微扬,随及恢复了正常。

“王爷。”

“嗯?”听到谢明依的声音,瑞王这才回过神,看向一旁的谢明依再看看这周围有些陌生的场景,似乎不是在瑞王府里。

而直到发现这个事实,瑞王才清醒过来,他还不知道谢明依扣了秋楚笙三天的目的是什么。

“天色已晚,您还有什么事吗?”

“啊?”谢明依的话音刚落,这边的瑞王一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来这不就因为她扣下了秋楚笙吗?

这怎么倒问起自己来这是为什么了?

“谢大人……”就在此时,容羲恰到时机的出现了。

“大人,大人,不好了,杭州出事了。”

容羲人还没到,这边他的声音已经传进来了。

“怎么回事?”谢明依问。

一颗心就在这一瞬间悬了起来,杭州,难道是苏衍出事了?

但是谢明依没有想到的是,出事的不是苏衍,却比他出事了还要严重。

“杭州小渔村的堤坝塌了,大水冲垮了沿途的村落,如今的灾情已经完全无法控制了。定北侯请求朝廷拨银两支援。”

容羲说着,将手里的折子递到了谢明依的手上。

即便瑞王就在自己的身侧,可是谢明依确实有这个资格在他之前打开手里的奏折。

只是……这折子上面的血是怎么回事?

“这血?”瑞王看向容羲问道。

“送信的人……死了。”容羲的面色有些难堪,十分的凝重,甚至可以说为难和心痛,愤恨。

送信的人死了,这就说明有人想要阻止这个消息传到长安,可是还是在千难万险之下到达了长安,不得不说,容羲的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子敬佩之意。

是夜皇宫

御书房

皇帝接过陆盛春递上来的折子,这是从谢明依的衣袖里掏出来的,这一路上带着谢明依的体温,可是那一刻皇帝却感觉到了来自折子上的一股子寒意。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千千万万人在大水之中,无家可归,饿殍遍地的场景。

这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这是自己想看到的盛世天下吗?

皇帝的手颤抖着,他知道这信里的内容,因为谢明依的禀报,但是他宁愿自己不清楚这里面的内容。

自己,真的是一个合格的帝王吗?

那一刻,皇帝陷入了迷茫,而御书房也随之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

谜一样的安静,谢明依心中疑惑,猜测着这沉寂或许是因为这事情太过惨烈和难以置信。

可是当她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人的表情时,不由得一怔。

好像不是这么简单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人只要一个动作,自己便能看清楚他的心思,而这个眼神,明显是在迷茫。

他在迷茫的是什么?

手里染着血的奏折被放在了桌案上,终于听到了那人的声音,“谢明依。”

“臣在。”

“你去一趟杭州,好好的肃清一下杭州官场,但有参与者,一概不饶恕。”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却平静的让人感觉到恐惧。

谢明依的心也不由得跳了起来。

“诺,臣遵旨!”

“朕赐你一柄尚方宝剑,你拿去,但有不听你命令者,斩立决!”皇帝说着,另一边的陆盛春已经手捧着一方盒子走了出来。

走到谢明依的身前,明黄色的盒子闯入谢明依的视野,后者顿时一惊。

“臣,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这一生叩拜,外面的天变了,一声惊天的雷动,电闪雷鸣,长安城下雨了。

雨夜之中,谢明依坐在马车里,听着两边的雨声和马车的声音,心中百感交集。

定北侯派到长安的人竟然都有人敢围堵,这帮人的胆子还真是大啊。

只不过让谢明依更在意的是皇帝临走之前给自己的圣旨。

——这圣旨里的内容等你肃清杭州之后再打开,若是这之前里面的内容泄露出去,朕唯你是问!

谢明依看着一旁放在盒子里的圣旨,和悬在一边的尚方宝剑,心却渐渐的沉了下来。

这里面的内容她已经大概的有了猜测。

和苏衍有关吧,而且一定是对苏衍不利的事情,如若不然,皇帝也不必特意叮嘱。

可是直到现在他仍旧在想着拔出苏衍这颗眼中钉,谢明依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这样的心胸,这样的狭隘,这就是自己忠于的帝王吗?这就是这天下的君父吗?

那一刻,谢明依突然间听见一阵金戈铁马的声音,杂乱的雨声之中,那声音一闪而过,却让谢明依感觉到心惊肉跳。

那是叛乱之音,而那一刻,她看到的人是苏衍。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谢明依不知道,这件事真的发生的时候,将会是如何的尸横遍野。但是,如果这是大势所趋……

那平静的目光中突然间闪过一丝危险,大势所趋的事情,任谁也无法阻拦。

这是天意。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击破(九) 芜湖

六言书店

掌柜的熟悉的面孔依旧在店中出现,只是店里多了两个人。

“疼!疼!疼!你轻点!”宁连城痛的龇牙咧嘴,而另一边的谢凤绾正在给他的手肘上药。

闻言谢凤绾白了他一眼,“知道疼,当时怎么还冲上去?明知道自己不是人家的对手还往上冲,脑子呢?”

话虽如此,可谢凤绾手下的动作却放轻了许多。

“废话,我能看着那人对你动手吗?”宁连城倒吸了一口凉气,事实证明,即便是谢凤绾的动作放轻了,他依旧会很疼,因为伤口的位置很痛。

这件事情发生在三天前的夜里。

也就是谢凤绾和宁连城同时到达书店的那天晚上。

当天夜里,谢凤绾和冷锋守在书斋的大堂里,以防万一,两个人先趴在了大堂的桌子上面假寐。

一直到谢凤绾睡意卷了上来,这边才听到外面传进来一阵脚步的声音。

很响,很清楚的脚步声,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的清晰。

谢凤绾刚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而身旁的那人已经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在自己耳旁说道,“等我回来。”

灼热的呼吸喷在少女的耳内,感觉痒痒的。

谢凤绾等候在大堂里,可是外面的脚步声却迟迟不曾消失。

时间逐渐的流逝,谢凤绾感觉到一丝的恐惧席卷着身体。

冷锋去了哪里?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堂里响起一阵吱吖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人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最后,甚至就这样从谢凤绾的身旁经过。

最后,落在了她的身后。

谢凤绾身体微僵,因为内心的恐惧,额头都在冒着一层细细的冷汗。

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却始终无法动弹,甚至睁不开眼睛。

“醒醒!醒醒啊!”耳边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任她怎么回忆也想不起来。

宁连城看着趴在桌子上睡的死死的谢凤绾,焦急万分,因为就在大堂里,另一个人的刀已经朝着两个人这边举了过来。

眼瞅着那人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这边的宁连城看了一眼旁边的谢凤绾,咬了咬牙,将谢凤绾抱了起来,转身一挡,将那人护在了怀里,而自己的肩膀则光荣的受伤了。

就在此时,那消失的冷锋终于重新出现了,谢凤绾此时也迷迷糊糊的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还有眼前触目惊心的红色。

仿佛是漫天的,整个世界都是被红色所覆盖。

她想伸出手,朝着那个人的方向,可身后的人却将自己一步步的带远。

最后,只能再一次无力的将手放下。

再一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冷锋已经离开了芜湖,而掌柜的的麻烦事已经被解决了。

只不过书店里多了一个人。

宁连城。

“你怎么在这?”直到现在,谢凤绾还不知道宁连城的名字。

后者冷笑出声,看着那人一脸的失望,嘲讽起来,“看来看见我你很失望啊,但我这个人很大度,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看着谢凤绾无动于衷的面孔,宁连城心中的怒火渐盛,不过想起那个人已经走了,这个丫头一定会很失望,很不高兴的时候,宁连城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你那位英雄已经连夜回长安了。”

“……”美眸中含着怒火,直视向旁边的宁连城。

后者不禁微微得意起来,“哎哎哎,可是我救了你的命啊,你看看,我这手臂都伤到了。”

“……”谢凤绾的目光落在了一边的宁连城身上看到他手臂上缠绕着的纱布还时不时的有鲜血渗透出来。

“谢谢。”

“什么?”

“谢谢。”

“什么?没听清啊。”

宁连城说话的功夫,这边的谢凤绾看向他,怒从中来,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可是看着宁连城手上的伤,又不禁泄了气,“谢谢你。”

“啧啧啧。”宁连城非常享受这一声谢谢,不由得感慨起来,“看来你这个小丫头从本质上讲还是不错的。毕竟知恩图报这一点就比某些人要强好多。”

如果这个时候的谢凤绾宁连城嘴里的某些人其中之一是自己的长姐,估摸着就不会这么淡定了。

白了宁连城一眼,谢凤绾从床上走了下来,而之后的事情便是掌柜的到来,将二人留在了店里,以作为二人的落脚之处。

回想起三天前的那一幕,在看着自己的伤势,宁连城只觉得,自己是欠这谢家姐妹两个的。

不过看着身旁那人不动声色的温柔下来的样子,倒是有一种邻家妹妹的感觉。

嗯,不炸毛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你说什么?”这边谢凤绾的声音,让宁连城回过神来,再结合某人这个表情,宁连城疑惑的问道,“我刚才,说了什么?”

谢凤绾咬着牙笑了笑,“没什么。”

只是手下的力道突然间重了起来,痛的宁连城痛呼出声。

“啊!!!!你谋杀啊!”

宁连城话音刚落,这边的谢凤绾已经扔下了手里的东西,转身离开。

在一边目睹全程的掌柜看到这一幕,走到旁边拿起了被扔在桌子上的药膏,涂在了宁连城的手上,

“你认识那个丫头的吧。”

“嗯?”宁连城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却没有方才那种痛感了,这还要多亏了方才某人夺命一般的按压。

那哪里是在涂药,简直就是在谋杀。

“不认识。”宁连城迟疑了一下,随及痛快地否认起来。

掌柜的见此笑了笑,有些不置可否,看了一眼宁连城,似乎知道他在说谎,或者说在隐瞒什么但是却并没有拆穿,“没想到,你这个人还蛮不错的。”

宁连城不知道为什么掌柜的这么说了一句,只是在看到他涂完药之后,慢慢的裹上了纱布,“什么叫还蛮不错的?你这人说话还真有意思,别忘了,可是爷把你这家店的麻烦解决掉的。”

掌柜的淡淡一笑,没有反驳,看着突然间变得凌厉起来的宁连城,掌柜的在包裹完后,也抽身走到了一边收拾,“你是宁国公府的小公子吧。”

“你怎么知道的?”看向掌柜的目光之中带着一丝警惕和危险。

这人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份的?

掌柜的无声浅笑,眸光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不仅知道你是宁国公府的小公爷,还知道那位是谢首辅的胞妹。”

“你,究竟是什么人!是谁告诉你这些的,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宁连城的全身瞬间呈现起一种防备的姿态,仿佛只要那人有所动作,他随时准备反击。

但是……谢凤绾还在里面!她们这是进了贼窝了。

“臭丫头,快出来!”这个时候,宁连城依旧没有丧失理智,反而更加的清醒,他知道如果让谢凤绾知道,自己是宁连城,并且最近在明知道是她的前提下接近自己,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需要把谢凤绾护住,即便最后两个人都处于危险之中,他也要死在她的前面。

“人都说宁小公爷顽劣,可实际上却是最重情的人,果然如此。你放心,是那个冷面的人告诉我的,为了你们的安全。”

掌柜的解释道,这边的宁连城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的疑窦散去了许多,但是那一根紧绷的弦依旧不曾松懈。

谢凤绾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着外面有些紧张的气氛,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看向宁连城,“什么事?”

谢凤绾站在两个人的中间位置,看的宁连城一阵着急,然而还没等着他开口,门口便有人进来了。

“有人吗?”门口出现一位姑娘,看向大堂里的三个人,那女子眉目清秀柔婉,整个人的身上都透着一种书香气质。

一身的淡蓝色衣衫也是婉约至极,只不过那眉宇间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厉色。

三个人都没有发现,只不过这屋子里面的三个人表情皆是各异的。

掌柜的唇角挂着一抹淡笑却让人莫名的觉得有些神秘,而另一边的宁连城则气势汹汹,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中间的谢凤绾不明所以,目光最快的落在了门口的那女子身上,“您是?”

“我的脚崴了,这位姑娘,我可以进来坐坐吗。一会儿就好。”那女子淡笑着说。

而就在此时,两个互相对视中的人不约而同的怔了一下,看向门口的那人,然而看见那人的瞬间,又是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幸好,不是她啊。

不过这人给他们的感觉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当然可以,我来帮你。”说话间,谢凤绾已经迎上前去,扶着门口的女子走进了书店里。

身后的两个人目光皆落在那女子的身上,仿佛要观察出什么一般。

“这人……”宁连城不由得喃喃出声,另一边的掌柜也在此刻不约而同的蹙起了眉头,

“总感觉有些熟悉。”

“你也这么觉得?”宁连城侧目,看向旁边的人,后者点了点头,“是啊,这个感觉,太像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对方的猜测。

但是声音,面貌都不是,只是两个人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以至于刚听到那人说话的当时便察觉到了。

如果说这个人真是那个人的话,那到这里的原因是什么呢?

这个时候,几乎这两个人都已经忽略了怎么变脸和变化声音的问题,因为在他们的意识里,这对于谢明依而言根本就不是问题。

声音可以改变,容貌也可以变化,但是给别人的感觉是变不了的。

一个原因,谢凤绾。

她,怎么从长安过来了?

最重要的是,她来要做什么?

两个人在一旁观看着,想要从那个人的动作之中观察到一丝疏漏,可是谢凤绾看不出的,宁连城看不出的,这个女子的口音和气质都太标准了,标准到连掌柜的就是以为她是一个本地人。

“这……是怎么回事?”掌柜的疑惑了,虽然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熟悉,但是很明显的,这个人不是她。

这么纯正的芜湖口音,不会是谢明依,那可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长安人。

然而,就在此时,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那女子眼底的一抹精光。

“怎么了?”宁连城听见了掌柜的疑惑声,自然是问了出来,但是当他听到掌柜的说出自己的理由时,竟也不知不觉的随之震惊起来。

“要么这个人就不是她,要么就是这位也太……过分了。”宁连城感叹着,第二种情况不是没有可能,但是,这种可能发生的情况是建立在某人压根就是非常人的前提之下。

“但是,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不是吗?”宁连城侧目,看向身旁的掌柜,后者点了点头,“是的。”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谢凤绾的目光落在一边两个正在谈论的人身上,角落里两个人再次同步向那边看去。

“嗯?”

“去倒茶啊。”谢凤绾看向两个人,两个人这才反应过来,掌柜的忙跑去倒茶之后才回到了大堂里。

“玉姐姐,你做一会儿,我去拿药,涂一下或许会好一些。”说话间谢凤绾已经转身跑去一边找跌打损伤的药瓶,掌柜拎着一壶茶走了过来,

“姑娘请慢用。”上好的龙井,茶叶的味道从舌尖走过,女子眉间闪过一丝愉悦,被掌柜的捕捉到了。

“姑娘来芜湖多久了?口音听上去像是芜湖本地的。”掌柜的问。

玉姑娘笑了笑,“何以见得?”

“姑娘的口音很纯正,但是芜湖人是不喜欢喝龙井的。”掌柜的说。

玉姑娘唇角的淡笑依旧不曾散去,随及只见她眉宇间浮现一丝狡黠,

“芜湖人不喜欢喝龙井?那为何你这里会有龙井呢?”

“我……”

“先生的口音也很纯正,难道,先生也不是芜湖本地人?”

玉姑娘的问题让掌柜的一时间有些猝不及防。

根本来不及防备,这样的思维,这样的敏捷,掌柜的想不到,除了那人还会有谁?

“我不是本地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似乎此刻不应该在这里。”

“哦?那我应该在哪里?以先生的意思是,要赶我走吗?”

玉姑娘笑着,明明截然不同的面孔,可感觉竟然是那么的相似。

看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掌柜的可以确定了,这个人就是谢明依。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冷锋的到来(一) 谢明依没有回答,只是瑟缩的身体还是暴露了一些异样。

是啊,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畏惧寒冷的?“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是皇帝,还是太后?亦或者是苏家还是陆家。”

那一刻荀九幽脸上的紧张是无法假装的,可以看得出她发自内心的紧张谢明依的处境,紧张她的异样。

屋子里面的炭火已经填的很足,以至于荀九幽的身上不断的在落汗,而一旁的谢明依却始终面色苍白,唇色发紫。

“明依,明依,你怎么了?”荀九幽不安的坐在床边,床上的人盖着厚厚的被子,可以说是已经很高的温度,但是却不见丝毫的好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荀九幽不敢让人去请大夫,或者说,如果长安城里的大夫可以医好她的病,此刻的谢明依也不至于如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房门被推开,荀九幽才有所动作的满怀希望的看向门口的那个人。

是容羲。

看见是容羲的那一刻,荀九幽感觉一瞬间充满了希冀。

“你终于来了。”直觉中,荀九幽感觉容羲是因为谢明依而来的,而且能够解决她这种状况的只有容羲。

“嗯。”容羲一进门便感觉到了屋子里闷热的,知道这是荀九幽为那个人采取的措施,可是有些东西不是一点温度问题就可以解决的。

“请夫人让一下。”容羲说。

话音刚落,这边的荀九幽便让到了一旁,只是木讷的神情昭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只见容羲从自己的身旁走过,走到床畔,看着床上的谢明依,眉间微蹙,从腰间掏出了一个瓷瓶,将里面的东西取出,倒进了谢明依的嘴里面。

随着时间的流逝,谢明依的脸色已经逐渐的好转起来,甚至已经面色红润起来。

这边的容羲看了一眼荀九幽,似乎觉得这个时候的荀九幽也是处在不理智的状态之下,需要时间的沉淀。

于是容羲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子,当冷空气透进屋子里,让人大汗淋漓的屋子一点一点的消失着里面的热气。

许久后,屋子里面的温度恢复了正常,这边容羲关上了窗子,而谢明依身上的被子也已经被荀九幽撤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烦这里来?”荀九幽这个时候终于反应过来,想到了这一切的疑惑之处。

但是面对这疑惑,容羲问无法回答,或者说他不能。

目光淡淡的从荀九幽的身上划过,冷漠的面庞让人觉得这个人的无情和冰冷,这边的荀九幽看着容羲,突然间觉得有些陌生。

“是你?”荀九幽不敢相信,或者说她觉得这床上的人才是更加无法接受这种局面的。

好在容羲摇了摇头,荀九幽的心放了下来,如果真的是这样,她真的会疯掉。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容羲的眉宇之间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原来这么长时间来她一直都在承受着这些的痛苦,原来因为这样她才选择的妥协,原来那个人竟然可以用如此下作的手段,真是……让人恶心啊。

“怎么会?她这是怎么回事?”荀九幽问。

“蛊。”容羲痛苦的说出这个字看着那个人,仿佛那东西就在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蛊?荀九幽瞠目,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这是南疆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长安?

难道是南疆的人?荀九幽看着容羲,“这是解药吗?”

“不是。”容羲说,“这只是会压制她体内蛊虫活动的药。”

“多久?药效有多久?”荀九幽问。

“不知道。”容羲摇头,他也不知道,只是今天有人找到了府里,将药交给了自己。

那个人他有些眼熟,却忘记了在哪里看见过,但是容羲找到这里看到谢明依这个样子的时候,心里却是不由得一滞,原来是真的。

“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这药不是你带来的吗。”

荀九幽问有些不能理解容羲的话,他怎么会不知道?如果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赶到的这么及时就像是掐着时间一般。

“药是我带来的,却不是谢府里的。”容羲说着,眉间轻蹙起来,

“是别人给我的,那个人我不认识。”

“别人?什么人会这么无聊?”荀九幽想不通,或许不是处于容羲这个位置上的人不会想到真相的。

那个人,防了她几乎半辈子,算计了她半辈子。

“不清楚。”这是容羲唯一可以给予的答案,看着床上的人已经恢复容羲向荀九幽道了一声告辞,随及出了门去寻慕容宸。

“你带她走吧。”

楼梯口的两个人不期的相遇,容羲看着对面的慕容宸说。

慕容宸一怔,似乎对于他的出现有些意外,更惊讶的是他眼中的敌意,容羲的性子虽然傲了一些,却也不至于如此,这是怎么回事?

“嗯。”慕容宸没做他想,只是问道,“她要去哪里?”

容羲沉默着,默默的凝视着对面的慕容宸,想要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一丝的破绽,可是一直到最后,他都不曾发现。

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谢明依身上的事情。

“你带她去哪里,她便去哪里。朝上的事情,你们不必忧心,我已经递了请病假的折子上去。”容羲说道,他已经把事情做的很周到了。

这边的慕容宸不知道这是在谢明依昏迷之中的安排,所以当谢明依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不在荀九幽的客栈里,反而是在别的地方时,不由得吓了一跳。

还好身旁的慕容宸在,才慢慢的安了心。

“容羲说你递了请病的折子,这个时候歇歇也好。”慕容宸笑着道,一席月白色的长袍慵懒的样子让人觉得十分的惬意,连心情也随之轻松了起来。

谢明依怔了怔,但是回忆起之前的事情再结合自己现在已经什么事都没有了的状态,估计容羲是知道了,而眼前的人呢?

“是啊,有些乏了,想要歇息几日,正好年关当至,在这里休息几日也是好的。”谢明依淡笑着道,或许是因为之前的疼痛耗费精力的缘故,此刻的谢明依的脸色有些苍白。

“有没有什么想要吃的,我让厨房给你做一些。”慕容宸淡笑着说。

“没什么想吃的。”谢明依扶在慕容宸的膝上面嗅着那人身上的清新,

“我想听你弹琴,人都说慕容九郎的琴是天下一绝,但是,我还没有怎么听过。”谢明依撒娇一般的语气像是一个孩子让慕容宸没有办法。

“你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不就是在弹琴吗?”慕容宸说。

“那怎么能一样。”谢明依仰起头,看向他,“好意思说,你在刑部的大院里弹琴,知道的是你在弹琴,不知道的恐怕就要去请道士去捉你了。”

“捉我?”慕容宸怔了怔随及一笑,想明白了谢明依的话,

“你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妖啊。”谢明依说,眼睛里面的光芒吸引着慕容宸的视线,“第一次碰见你的时候,真的差一点就要以为你是妖了。”

“为什么?”慕容宸哭笑不得,“堂堂朝廷刑部侍郎怎么会相信这些鬼神之说?”

“刑部侍郎怎么了?”谢明依撇了撇嘴对他的话有些不置可否的感觉,“这世上的多少人做了亏心事,不知道多少人的心里都在怕这些东西,手上沾了血的人谁会不怕呢?”

慕容宸沉默着,手上沾了血的人,这句话说的真是让人无奈啊。

他也是手上沾了血的人,所以更明白这种感觉。

“可是,你不沾别人的血,最后别人的剑上就会是自己的鲜血。”谢明依淡淡道,目光里充满了哀伤,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妖精的传说吗?”

“为什么?”慕容宸问。

谢明依开口道,“因为,很多人都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幸福,无法冲破一些阻碍,所以就幻想着可以不惧怕一切的约束,可这种离经叛道的人,和思想,就被判定成为了妖。”

“你想成为一只妖吗?”慕容宸看着她问,那一刻他看着怀里的人,突然间觉得她很像一只妖,那迷茫的目光和哀伤的神情。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的一切,很容易便会让人认为,她是一只妖。

“想,如果有来生的话,我想做一只妖,修炼千年,摆脱着红尘的俗事,看这外面的云卷云舒。”

谢明依想象着,似乎在幻想着下一次的生活。

“六根清净的那种吗?”慕容宸问。

“才不要,我还要喝酒吃肉呢。”谢明依笑着道,“不是有句话吗?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

“你呀,巧言善辩。”慕容宸哭笑不得,“你这张嘴啊,真是让人爱恨不得。”

“爱恨不得,也是一种能力啊,不是吗?”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慕容宸附和着,“对了,凤绾怎么样了?你就放心这么把她自己放在外面吗?”

“她和宁连城在一起,不会出事的,在芜湖知府的眼皮子底下要是出了事,那这个芜湖知府也不用再做了。”谢明依淡淡道,仿佛芜湖知府的政绩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谢凤绾的安危。

慕容宸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因为这世间就是这样,对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并不会有共鸣,只会剩下一些烦躁的情绪。

芜湖再怎么好,也敌不上一个谢凤绾。

芜湖城

年关将至,宁连城跑出去买回来一堆的东西,两个年轻人的手里面都是大包小包的礼品,刚回到店里,谢凤绾便将手里的东西扔在了地上。

“哎哎哎,轻点轻点,这可都是瓷器啊。”好在包装的很好,不至于摔碎了,却也着实得让宁连城心疼了一小下。

谢凤绾白了他一眼,“没见过你这样的,出门买东西还要活计付账的。”

“那你见过老板比活计穷的吗?”宁连城幽幽的嗓音飘了过来,谢明依撇了撇嘴,

“那契约上写的也不是我的名字,和我有什么关系?”

“嘿,你这臭丫头,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啊,我天天给你变着花样的做饭都喂不饱你是吗?”

宁连城说着,对面的那个人突然间眼前一亮,目光凝视着自己身后的方向,

“雪,长安下雪了。”

长安,早就已经下雪了,只是宁连城回头望着外面的雪花,也不由得想起了家里。

往年这个时候,他都和兄弟们在府里面围在祖父的身边,打打闹闹,而今年,或者说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想家了吗?”宁连城看着那少女的背影问道。

少女没有回头,只是无声的点了点头,重重的,生怕他看不到一般。

“那就继续想吧,反正也回不去。”

“连柏!”谢凤绾咬牙切齿的声音,转过身时,那人的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只是伴随着这一个插曲,那种悲伤的感觉却没有这么严重了,只是谢凤绾还是忍不住的看向外面,望着那个她以为是家的方向,

“娘,姐姐,你们还好吗?”

可注定不会有人回答自己的,谢凤绾知道,虽然离开了长安,但是或许是因为连柏的存在,让这每一天都变得不平凡起来。

很有趣,也很充实,很安静。

转过身,谢凤绾打算将这些东西收拾一下,然而刚弯下腰,外面便走进来一个人。

转过身的瞬间,谢凤绾看到了一个此刻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冷锋。

“冷大哥,你,怎么来了?”

冷锋的面色依旧如常,只是相比起之前,有一丝的消瘦,在这冬日里的严寒之下有些苍白,

“年关将至,我也要过年的。”

这是冷锋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谢凤绾有些意外,不明白冷锋要过年,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就在她要开口的时候,一边的连柏走了出来,看着要犯傻的谢凤绾连忙拦了下来,对冷锋说,

“冷公子来了,快里面请,里面请,凤绾,沏茶。”

和宁连城相比,谢凤绾的名字直接是省略了姓,毕竟世人只知道谢二小姐,却鲜少有人知道这谢二小姐的名字。

“我这就去。”在连柏的提示下,谢凤绾这才去到后面沏茶。

章节目录 第215章 冷锋的到来(二) 这边的谢凤绾刚走,身后的宁连城脸色立刻发生了变化,瞬间冷了下来。

“定北侯府的侍卫,到这小小的芜湖来,所为何事?”

一时间,宁连城的防备让人觉得可笑,却也不是毫无缘由的。

苏家失势,定北侯倒台,而且被关进了天牢里,这都是谢明依的手笔,而谢明依的亲妹妹就在这芜湖城中的书斋里。

世人皆知这位首辅大人对胞妹的维护,冷锋在这个时候找到这里,可想而知是为了什么。

用谢凤绾逼迫那人就范,这是宁连城一直担心的事情,所以当他看到冷锋时便下意识的将谢凤绾赶到了后面。

“你知道?”冷锋看着对面的宁连城,对于其现在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有些意外。

“是啊,真不凑巧,小爷知道了你的身份。”宁连城冷笑着嘲讽起来,

“你还真当别人都是傻子吗?冷侍卫?”

这本就不是什么可以隐瞒的事情,尤其是宁连城这种世家子弟,即便是离开长安,也一定是会注意到一些东西的,两个月的时间被他了解到自己的身份,冷锋并不意外,只是看着对面的宁连城,冷锋的面孔依旧是漠然的,

“我怎么敢把宁小公爷当做傻子?”冷锋说道,“但是你觉得你拦得住我吗?”

“冷锋!你不怕死吗?”宁连城气愤道,咬牙切齿的样子,如果是在长安城这个时候的冷锋早已经被送进了刑部大牢。

这一刻宁连城有些悔恨为什么这里不是长安?可是转瞬间,宁连城身上的气场一下子发生了变化,冷锋看的清楚。

那一刻那青年脸上的表情异常的坚定和执着,那种气场着实震慑到了冷锋,只可惜,他不是谢明依,空有气势,没有实力的人,只是花架子。

冷锋径直朝着前方走去,无视着对面的宁连城,后者抱住他的腰,想要将他挡在外面,无论冷锋怎么拳打脚踢。这位小公爷坚持着不放手执着着的想要守护那个人。

“凤绾,快走!他是来抓你的!”

宁连城企图让谢凤绾离开,然而,他终究没有敌过身手出色矫捷的冷锋。

谢凤绾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然而当她刚刚走出门的瞬间便觉得后颈处一阵疼痛,在晕倒之前,谢凤绾只看到地上的鲜血,还有那躺在血泊里面的男子。

“连……”柏字还没有出口谢凤绾便落在了另一个人的怀里,只是那熟悉的气息她还没来得及嗅到,整个人便进入了黑暗的世界。

冷锋看着怀里的谢凤绾,比之自己离开的时候似乎长大了一些,依旧是熟悉的眉眼,心底不由自主的攀升起怜爱之情。

然而那怜爱只在片刻便消失无踪,最后剩下的只是冷漠。

他们这样的人即便是有心仪的人也只能藏在心底这或许便是这跟在显贵之人身后的代价吧。

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谢凤绾发现自己躺在雪地上,而身边就是清澈的溪水头顶是一轮皎洁的圆月。

月光清澈如水,银色的月光洒在地上,映衬的地上的雪地十分的耀眼,就像是一颗颗地上的星星一般。

谢凤绾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身下是一张毯子,连身上盖着的,都是一方极好的白色狐裘。

这是哪?

谢凤绾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她隐隐约约的记得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是宁连城,而这狐裘的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味道,是冷锋身上的。

虽然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可是她却依旧没有忘记。

还有,宁连城躺在地上,可最后冷锋却不见了,将这一切连接起来,很容易便可以想到,带走自己的人是冷锋。

谢凤绾站起身将身上的狐裘搭在了自己的肩上,走在银色的雪地上,四处都是完整的地面,没有一处的脚印,这才是让人奇怪的。

但是如果是下雪之后重新掩埋的地方那就好解释的多。

谢凤绾远离溪水的地方,朝着前方的一条小路走过去,那里是一条路,但是通向哪里,谢凤绾不知道,却也要比坐以待毙的好。

走了一段距离,沿着脚下的路眼前逐渐的出现了一些脚印的痕迹,看着却像极了动物的足迹。

谢凤绾的脚步微顿,突然间感觉到了一丝害怕和恐惧,然而当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只猛虎突然间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你……你别过来!”情急之下的人已经忘记了虎是听不懂人话的,但是那一身雪白的毛发连同天地间的银白色融为一体。

那样子,让人觉得惊艳的同时,更是觉得神奇和敬畏。

那一瞬白虎就像是这座山的守护者,而自己却像极了一个侵犯这里的人。

谢凤绾逐步的向后退去,可脚步却在一点一点的变软了起来。

谢凤绾后退,那白虎却在一点点的逼近,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凶悍,似乎要给她一个闯入者一点颜色看看。

然而,很不幸的是谢凤绾一个没有站稳,突然间摔倒在地而另一边白虎却趁势逼近。

长大了的嘴,谢凤绾甚至可以看到里面的舌头,尖利的牙齿似乎可以毁灭这世间所有的坚硬。

谢凤绾认命的闭上了眼睛,只是心中突然间一阵酸楚,临死之前不能再见到家人,却要葬身虎腹,真是……可笑啊。

然而,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谢凤绾睁开了眼睛,看到自己身前的那人,熟稔的抚摸着白虎的额头,那雪白的毛发温顺而又柔软,凶猛的白虎在他的面前也变的温顺起来。

一身玄色的长袍,在这皑皑白雪之间是如此的出群,但是更让谢凤绾惊诧的是,那人身上从容不迫的气势,以及几乎可以和这天地一色融为一体的冷寂。

“退下!”这一刻,那白虎似乎听懂了人话一般,乖顺的退了下去,谢凤绾看着眼前之人的背影,心里的恐惧逐渐退去,却没有一丝安慰的感觉。

如果真的是为了来找自己,又何必将自己带走呢?

白虎跑到了很远的地方,时不时的看向这边的动静,此刻那人才转过身来,面对着地上的谢凤绾,冷锋的眼中不带一丝的情绪,居高临下的样子仿佛是这雪山里的王者。

而直到现在,谢凤绾都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以及这里是什么地方,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可是谢凤绾知道这些人对自己唯一有所图谋的,只是自己身后的人。

“你似乎知道了我是为什么而来的。”冷锋淡淡道,居高临下的姿态没有丝毫的改变,即便她是谢府的二小姐,谢明依的掌上明珠,也无法改变冷锋的态度。

这样的桀骜的姿态,仿佛才配得上这雪山的王者。

“不知道。”谢凤绾冷冷道,全然不见了之前追随着他时的柔弱,那刚强的样子同那个人像极了。

只是那眼中的绝望却是如此的让人心痛。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这十万里的雪山如果你觉得自己能走出去的话,就随意。”冷锋警告着她,特意提醒着谢凤绾在这十万里大山之中是无处可逃的。

谢凤绾没有再去看冷锋,后者也没有再这里多做停留,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带着那白虎离开了。

十万里大山的深处,又只剩下了她自己。

可是仿佛只有这样的寂静和孤独才能让她彻底的释放自己。

“为什么……总是我!为什么你们就不能放过我呢?”

少女伏在雪地上,痛苦而又无助的哭诉着,泪水打湿了身下的皑皑白雪。

夜,寒凉。

是夜,一封书信被送到了谢明依的府上,容羲拿着书信连夜找到了在慕容府上的谢明依。

拆开信封的第一瞬,谢明依整个人的脸色都发生了变化。

一旁的慕容宸看的清楚那上面是用谢凤绾作为人质,而目的则是要谢明依在一个月之内将苏衍送出长安城。

洗脱苏衍身上的罪名已经是不可能的课,但是将一个人送出长安城却是可以的。

“大人……”容羲看着谢明依的脸色,心下突然一动,只感觉到有些不好,然而还没等他反应,一口鲜血便喷在了自己的身上,随即谢明依向后倒去。

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被鲜血染成了红色,鲜艳夺目。

“大人!”容羲连忙上前,然而手里却是空的,那人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臂弯之间,但是容羲没有时间去发呆和落寞,只是看着那边的人混着鲜血吐出来的几个字,

“该,死!”

该死……死很简单,可是判定另一个人的死亡却是不容易的。

容羲知道,慕容宸知道,但是对于谢明依而言,只是他想与不想的问题。

只是,是否要摒弃一些东西的事情。

那个叫做良知,最后一些残存的良知。

昔日的定北侯府突然间变的冷落起来,连带着门口的封条,整个府中都萧条起来,只剩下没有人去收拾的落雪。

年关将至,云初夏和身边的明英两个人居住在长安城的一个小的房间里,这可以说是很简陋的一个院子,但是对于这个时候的主仆二人而言已经是一处很好的躲避之地。

这是陆锦给她们找到的地方,很僻静,每日也有人送东西过来,所以即便苏衍在里面的日子很艰难,外面的云初夏也还算过得去。

只是她将一切的希望寄托在了冷锋的身上,希望他可以做到。

“夫人,你放心吧,侯爷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身边的明英劝说着,一旁的云初夏只是苦笑着点了点头,

“从一开始,这一趟浑水,我云家就不该牵扯进来。”

“所以,夫人是后悔了吗?”突然间出现在院子门口的人让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怔住,只不过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云初夏的神情一下子变的狰狞起来。

谢明依,看着那张脸,云初夏只觉得厌烦和厌恶。

如果不是因为她,自己怎么会到这是非之地,又怎么会处于如此尴尬的境地?

“我后悔的是为何要同你有七分的相似,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又怎么会选中我!他的心根本就不在我这里,到了现在也是这样,可我却不得不去救他!”

云初夏看着对面的谢明依,面色狰狞的甚至有些恐怖。看的出,她对谢明依的恨意,然而面对这样的挑衅谢明依的反应也很让人意外。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容羲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的手已经落下了。

自然,云初夏脸上的红肿是不能忽视的就连云初夏自己也没有想到谢明依会真的动手。

“可这不是你对我妹妹动手的理由!”谢明依的手直接捏住了她的下颚,一旁的明英想要上前,被容羲拦下,任她怎么挣扎,容羲就像是一座山,分毫不动。

“云初夏,你的心是什么做的啊?利用一个孩子,你就不怕做噩梦吗?”谢明依恨恨道,芜湖那边出了事宁连城第一时间便通知了自己,和信的内容以前之后,若是再想不到这是云初夏整出来的事情,那她这么些年也是白活一场了。

“呵呵。”云初夏冷笑出声,看着那人的愤怒,“原来你也会面目可憎,做噩梦又能怎样,只要能让你尝到和我一样的痛苦,我不惜一切代价!”

“哦?”谢明依笑着,笑得有些残忍和阴冷,至少那样阴鸷的目光,之前的容羲不曾看到过。

“包括你云氏一族吗?”

“哈哈哈……”云初夏没有被吓到,反而是好像早就知道谢明依会如此反击自己一般,目光中的无所畏惧和牺牲一切的大义让谢明依知道了她不在乎。

“侯爷死了,我云家也会灭门,可只要侯爷活着,我云家就有从头再来的机会,谢明依,你不敢做的事情,我敢!我给你一个理由,一个你需要的理由,这不是很好吗?”

云初夏说着明英听不懂的话,然而听到这里的时候,容羲眉间轻蹙,已经一个手刀将明英砍晕了过去。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掌控我?决定我的行为?你以为利用凤绾就可以让我就范吗!”

“哦?不是吗?”云初夏势在必得,很讨厌的样子,可是这一次,谢明依不得不说,她是对的。

章节目录 第216章 不怕死是吗 “不怕死是吗?”

被惹怒了的谢明依,像是一只暴怒的狮子,张开了自己的爪子。

那么一瞬间云初夏感觉到了害怕和恐惧,可是……“你不敢!”

“是吗?”谢明依轻笑起来,眼中却是一片冰冷,“死一个定北侯夫人,确实很麻烦,但是你要知道,麻烦并不代表不可以。”

手掌在逐渐的收拢,似乎很难想象的到,面前这个看上去很瘦弱的人,可此刻的力量却让云初夏感到震惊。

感受着来自于手臂的力量,云初夏有些恐惧,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想要致自己于死地。

“谢明依,你……是……不……是……疯了……我父亲……可是……是……”说到这里,云初夏已经再也没有力气继续说下去了,她的手抓在那个人的手上,眼睛瞪的老大,脸色都是青紫的。

容羲早已经将明英拉到了别的地方,所以明英看不到这一幕。

谢明依看着自己对面的人,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蔑视,“我说过了你老老实实的做你的侯府夫人,就什么事都没有,可你为什么不知死活的偏偏要来招惹我?”

“你……你疯了……”

“是被你们逼疯的!”谢明依淡淡道,平静的面孔同云初夏比较起来,高下立见。

生命在一点一滴的流逝,云初夏甚至看到了死亡在向自己招手。

真的就这么死去了吗?

“你不是想要救你的夫君吗?只有你死了,他才能活啊,他活了才有你云家的荣耀,站在你还要挣扎吗?”谢明依的话就像是出现在黑暗中的蛊惑,面对这完全可以致命的蛊惑,云初夏放开了手,放弃了挣扎。

谢明依放开了手,时间的分寸刚刚好,停在了云初夏觉得自己真的要离开这个人世的前一刻。

“记住,你欠我一条命!这条命是要还的。”谢明依冷冷的看着地上的云初夏,似乎对于此刻的云初夏,她没有一丝的怜悯,

“听着,不要再打谢凤绾的主意,你不配!”

谢明依转身离开,不一会儿的功夫容羲也走了过来,身后跟随着明英,看到院子里的云初夏,连忙迎了上来,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那个姓谢凤对你做了什么?”

云初夏看着哭的梨花带雨的明英,看着她眼中的疼惜与忠诚,突然间笑了起来,笑的那般的张狂,那般的凄凉,

“她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做。”

明英看着自家小姐变成了现在这样疯魔的样子,有些不敢相信的同时,更多的是迷茫和疼惜。

这是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两个人的情谊是外人难以想象的,看着这样的云初夏明英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谢明依,都是那个叫做谢明依的错,都是她的错!

谁敢伤害小姐,谁就该死!

可明英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的云初夏已经准备好了赴死的决心,谢明依放了她,却也告诉了云初夏能让苏衍走出天牢的唯一的办法。

“明英,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帮我照顾好侯爷,好吗?”

“小姐,你要做什么?小姐,侯爷会平安无事的,你不要做傻事。”

明英似乎听懂了云初夏的话,听见了她的心声一般,眼泪像是断了线一般的流下。

想要留下眼前的这个人,可就像是风吹落了叶子却无法将其永久的留在自己的怀里,只能看着它落向地面。

“答应我啊,一定要照顾好他,不为了别的,为了云家,辛苦你了。”

说完云初夏便扯开了明英拉扯着自己的手,力气是那么的大,甚至让明英有些恍惚,这还是她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姐吗?

但是明英没有忘记追过去,追到那个人的后面,想要拦住她,可终究是迟了一步。

除夕夜的前一天,一声悲哭在万家灯火之中是如此的不合时机,却又是如此的出众,以至于很难让人去忽略。

闻着悲恸。

听着容羲报上来的消息,谢明依捏紧了手里的酒杯,面上仍旧挂着一抹淡笑,

“知道了,你去吧。”

“诺。”容羲看了一眼桌上的谢夫人,知道这大年夜里谢明依不想让这样的事情被谢夫人知晓,尤其是今年的除夕,谢凤绾还不在的情况下。

“明儿个就是除夕了,容羲也跟着你忙了整整一年,也该让他歇歇了。”谢母很通情理的说着,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用饭,然而在容羲进门之前却是没有丝毫的交流。

谢明依抬头看向对面的母亲,恭敬的说道,

“母亲说得对,明依会注意的。让母亲惦念了。”

一边的方妈妈看着相敬如宾的母女二人,只觉得很是无奈。

夫人怪罪大人送走了二小姐,而大人这一次却好像是铁了心一般的就想把二小姐送走,即便初心是好的,可夫人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只想着儿女可以守在身边,两个人不是如此的针锋相对才会让方妈妈感到奇怪,可这种看着如此亲近的两个人彼此置气的感觉,让方妈妈感觉更不舒服。

这对母女,好像就是天生的仇家一般,脾气一模一样的,倔犟的让人惊讶。

“岁数大了,儿女不需要我惦念,只能操心一些别人的事情,只要人不嫌我麻烦就好。”谢母说。

谢明依笑了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母亲这话的意思,

“容羲哪里是外人,母亲关切他,他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麻烦呢?”

似乎没有听到谢母前面说的话一般,亦或者是听到了,却装作没有听见。

“自己生的都管不住,别人的,怕是会更难了。”

谢明依的脸色不变,只是这话一旁的方妈妈都觉得有些尴尬,偏生夫人正在气头上,两个人针尖对麦芒起来,这是谁也没办法的。

“什么自己生的,别人的,夫人,夜深了,大人明日还要早朝,夫人您也该早些歇下了。”方妈妈上前笑着说道缓解这尴尬的气氛。

谢母看了一眼方妈妈,随着她扶着自己的动作站了起来,“你也当我是糊涂了不是,明儿个是除夕,凤绾要是回不来,这年也不要过了!”

谢明依脸上的笑意依旧,站起身,看向方妈妈,“劳烦妈妈照顾母亲了,明依先行告退。母亲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您帮着操劳呢。”

谢母没有回答谢明依的意思,毕竟这世上没有一个母亲可以忍心和自己的女儿分开。

可偏偏,是她的女儿送走了另一个女儿,这样的结果她怎么接受?

谢明依走出房间,猝不及防的一股冷空气涌入身体里,不由得停下了步子,扶着旁边的柱子。

“大人。”

一张狐裘披在谢明依的身上,容羲看着她,不由得眉间轻蹙起来,

“大人,宫里那边知道了。”

谢明依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好冷,院子里面的雪已经被清扫了一遍,却也无法阻挡再一次纷纷落下的大雪。

“宫里的人呢?”谢明依问。

“快到府上了。”话音刚落,另一边便已经有人来通报,

“大人,外面来了一位宫里的使者,说是陛下传您进宫。”

这个时辰可已经是宫禁的时候了,皇帝放置自己多久了?谢明依忘记了,或者说她不想去再去记得,因为没有意义。

重要的是,皇帝今夜的目的。

定北侯被拘在牢中,皇帝迟迟没有了结他的性命,就是因为会引起军队的哗然。

因为,苏衍是功臣,皇帝可以夺了他的权,但是不能夺了他的性命。

同样的,云初夏也不能死,因为她是定北侯夫人,眼下消息还没有传出去,皇帝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个后果。

坐上马车的谢明依看着那宫人奉承的谄媚,淡笑着点了点头,却在前面的帘子落下的瞬间,笑意全无。

皇帝想找人担着,只是这如意算盘未免打的太好了,既免了他的责任,也顺带的除去了自己。

谢明依忍不住要拍手叫好的冲动,可心下却隐忍着,等待着,蛰伏着。

“大人,到了,请您移步。”外面那宫人的嗓音传进来马车里的谢明依缓缓的睁开眼睛,一身的藏青色的长袍穿在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霸气和深沉在不知不觉间显露着。

马车的帘子被挑了起来,容羲站在一旁,观望着谢明依跟随着那宫人走进了皇城的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隔开了皇宫内外的世界,容羲看着这座城墙上守卫的人,眸光寒冷。

“容爷,可是许久不见你了啊。”

守门的将士说道,容羲是谢明依身边的人,以前这些人在容羲的面前大气不敢出一声,而如今皇帝眼前的红人是陆锦,这些人的眼光就变了,脸色也变了。

容羲看了一眼那人,看着他那唇畔几乎很明显的嘲讽,笑了笑,“可能是雪太大了。”

将士一怔,等他回过神时,容羲已经走出了老远。

城墙上的御林军将领在看到这一幕时,不由得微微蹙眉,这样的挑衅真是糊涂。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女人身边的一条狗,比咱们兄弟守卫皇城的人可差远了有什么耀武扬威的!”那将士似乎故意扬声说道,生怕容羲听不到自己说的。

然而他的挑衅最后得到的只是漠视的回应。

“行了行了,别再说了,没听说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吗?还差一会儿你就不能忍了?”

身旁的将士拉住了他,警告着。

似乎连他们也知道这一次谢明依走进这宫里,再出来可能真的就是万劫不复了。

他们以为远处的容羲听不到,可是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容羲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真的会万劫不复吗?

容羲停下脚步,立在皇城外的天地之间,黑暗笼罩着他的周身,然而那双眼睛却突破了黑夜的枷锁,明亮闪烁。

皇宫

清漪阁

皇帝选择在这里召见谢明依,一路走来的时候,谢明依已经有所预感,可当真的看到门口的牌子时,谢明依还是忍不住胸口瑟缩了一下。

这一刻终究还是再次来到了。

一年半的时间,终究还是无法改变他的想法。

“大人请,这里老奴就不进去了。陛下就在里面等您。”宫人说完便立在了一旁,恭恭敬敬的样子,很容易让谢明依产生一种自己是来做客的感觉。

只可惜,这是一场鸿门宴。

迈进清漪阁的大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可想而知这是早有准备的。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照顾这些细节,还有什么意义呢?

踏在地面的汉白玉上,清晰的脚步声穿进耳内,在清漪阁的大殿内回响着。

皇帝会在哪里?

站在大殿里,看着大殿中央的火炉,谢明依沉默了片刻,记忆中一个地方突然间在脑海中闪现。

会是那里吗?

谢明依迟疑着迈开了步伐随及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清漪阁的二楼,二楼有左右两边,谢明依伸出手推开了右边的那扇门,果然,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

“来了。”像是老友一般的语气,那一刻谢明依的心中一阵的酸楚,不是因为皇帝,而是因为记忆中那个人的样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是哪个人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自己变了,皇帝也变了。

当初那个芳草斜阳下的少年,也终究没有了记忆中的感觉和干净。

“臣……”谢明依刚要跪下,这边的皇帝便打断了她的动作,

“不要跪,今天你我是朋友,不是君臣。”

谢明依弯了弯唇角,和皇帝做朋友,这是任何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这样的气氛很容易便让人联想到一些事情,比如说……借刀杀人。

深谙这个手段的人,不只有谢明依,几乎每一个权利中心的人都会这样的计策。

一杯酒,几句话,便夺走了另一个人的生命,只不过在这之前,谢明依一直都是那个夺走别人性命的人。

“臣,不敢。”谢明依还是跪下了,遵守着君臣之间的礼节。

看到这一幕,皇帝终于是无声的叹了口气,

“朕很孤独,这高处本应该是你同朕一同观赏这天下的。可如今……如果当初你答应了朕,这一切的事情或许都不会发生。”

章节目录 的217章 温暖 如果一切重头再来,自己会是怎样的选择?

谢明依想着,想到了那如炼狱一般的生活,再想到自己如今的如履薄冰,都让她觉得不想再经历一次,然而她会选择在那个时候改变自己的决定吗?

如果她真的进了宫,在他的枕边的话,她会开心吗?她的人生就一定会顺风顺水吗?

恐怕未必吧。

即便在他的后宫里,自己也只不过是落下红颜薄命的下场,深宫寂寥,他又怎么会将心思放在自己的身上?左右不过是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罢了。

谢明依想清楚了,突然间也没有那么多的遗憾,反而豁然起来,但是她知道,自己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自己今天的结果。

“同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却不代表,相似的事情不会发生。”谢明依说着,依旧跪在地上,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臣不敢企及。不敢有所图谋。”

皇帝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那个人跪在地上的样子,即便她是跪着的,可是脊背却是十分的笔直,就像是她的心性,从来都没有被这些年的搓磨而失去了棱角。她只是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藏了起来,一旦拥有机会,便会铺天盖地的席卷归来。

“朕知道,你恨朕,可是你拿朕没有办法,或者说,你的心还不够狠,不敢用自己的命去做赌注。”

谢明依沉默着,皇帝却认为,她的沉默是对自己的话的默认和承认。

在皇帝而言,他觉得这是自己的蛊虫发挥了作用,才会让谢明依如此的乖觉。

“你走吧,再也不要回到长安。”皇帝说,似乎突然间想要放过自己一马一般,可是谢明依知道,自己走了以后,长安城的谢家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仁慈,从来都不属于眼前的这个人。

他不过是想自己一辈子背负着这样的负罪感罢了,那样活着是比死了还要更痛苦的方式。

“臣叩谢皇恩。”谢明依跪拜叩首着,然而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臣,愿同谢氏一族共存亡!”谢明依突如其来的高声让皇帝一时间有些猝不及防,怔怔的看着对面的那个人,问道

“即便是背上千古的骂名吗?”

和聪明人说话最大的好处便是,永远不用多说一句不必要的话去解释什么。

谢明依清楚皇帝的话是什么意思。

定北侯夫人的死,皇帝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而这个交代,如果要给的话,那倒不如定北侯跟着一起去死,而最后这个名声落在自己的身上。

就是这样一个局,而一旦踏进这个局里,谢明依今生今世注定不会有好的下场。

“是。”谢明依斩钉截铁的回答着,全然没有丝毫的迟疑。

看向对面的那个人,皇帝觉得这个人他有些看不懂了。

不惜一切也要留在长安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对这座城市还有什么别样的留恋吗?

当然不会,唯一的原因就是,她只有留在长安,谢氏一族才有存活的希望。

这一刻,皇帝心中感慨万分,

“也罢,既然你想要留下,朕也不逼迫你,只是你自己要想好了,留下来会面对什么。”

“臣,不怕。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为大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谢明依伏在地上,声音里传达出的情绪感情真挚,让人动容,即便是皇帝也不由得撼动了几分。

“谢兰将军年事已高,思念故土,着即准其携家眷返回老家兰城,颐养天年。”

皇帝缓缓的吐出几个字,目光却如针一般的落在了谢明依的身上,他想要看看她会是怎样的反应。

话音刚落,这边的谢明依心里稍微的松了口气,但是眉宇之间闪过一抹苦涩,终究啊,终究他还是不放心自己,把母亲留在了长安。

“臣,叩谢陛下圣恩。”

谢明依叩谢道,声音激动,仿佛真的感激面前这个人一般,然而皇帝能感觉到她有多感激,谢明依的内心就有多憎恨,有多愤怒。

“你母亲身体不好,受不得长途跋涉,但是又考虑到你的事情,朕想着把她接进行宫里照顾,你觉得可好?”

像是商量一般的语气,可就是这样的轻描淡写的将母亲作为了人质。

这一点,谢明依设想过却心存侥幸,或者说,为了凤绾,母亲不愿离开长安,以免打草惊蛇。

她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却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竟然这么快。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谢明依不开口,皇帝也有的是耐心,一直到最后,谢明依终究是开口,激动的说道,

“叩谢陛下圣恩,臣,结草衔环难以报之万一。”

袖子里的手捏的紧紧的,生怕一个不注意,她便会露出破绽,就算是天塌下来,这个时候的谢明依也只能选择隐忍。

这一次,他是真的将长安交给了自己。

这一次,他才能真的放心。

于谢明依而言,最大的软肋,不是谢凤绾,而是这个母亲,这个从小将她扶养到大,含辛茹苦的母亲。

“你应该是记得这里的吧。”皇帝转过身,自顾自的说着,目光看向窗外,观赏着外面的落雪,

“那年你是长安城里才名正盛的谢家三公子,如果不是朕,现在的你恐怕要好过许多,可是明依,你要相信朕,朕真的没有办法。这天下,真的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容易。朕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谢明依没有回答,只是伏在地面,对于这个人的话不再有丝毫的动容。

最后一次吗?好巧啊,对于她来说,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赵永城,你以我谢明依为代价所得来的天下,终将因我谢明依而覆灭!

除夕夜长安街

从宫里回到谢府的路上,谢明依让马车停在了那间院落不远处的地方马车里的谢母看着她朝着外面探望的样子,抬起了眼皮,

“想去看,就去吧。”

万家灯火的辉煌,可在这样的夜里,这两盏白色的灯笼是如此的显眼,如此的刺目。

“不了。容羲,咱们走吧。”谢明依揉了揉有些发痛的额头,闭上了眼睛,放下了手里的帘子。

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来都来了,怎么不进去?那个孩子,也是个可怜的。”谢母感叹着,和昨日那个在饭桌上同谢明依争吵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谢明依摇了摇头,苦笑着道,

“今儿个是除夕,哪里有除夕夜里到这样的地方来的?”

谢母叹了口气,知道她不是介意这个,而是因为无法面对苏衍。

“你啊,就是这么倔强,不愿意低头。”

谢母也是无奈,谢凤绾的离开她无法接受,可是对于谢明依她也是做不到那么严苛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给外人看的戏罢了。

“低下的头,再想抬起来可就难了。”谢明依感叹着,

“而且,现在的他不需要我的安慰,如果连这些都看不透,又怎么配坐拥这天下。”

“你当真要这么做吗?孩子?”谢母问。

谢明依看向谢母,“我没得选,为了谢氏一族,我只能这么做,母亲,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谢母笑着摇了摇头,让谢明依躺在自己的肩上,拍打着她的后背,“你是我的孩子,我这个做娘亲的不护着,还有谁能护着你?”

“娘,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事的,等我。”

“好。”

马车里的气氛沉重又带着些微莫名的温馨,外面的容羲听着里面的声音,眼睛也不由得有些酸楚起来。

“容爷,下雪了。”身旁的车夫说道。

容羲看着落在自己肩上的雪花,透过那雪花,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雪山里的少女,那孤独无助的样子。

长安城十里外的大山深处,谢凤绾坐在篝火边上,大山之中唯一的凉亭里支着篝火,熊熊燃烧的火焰是如此的热情,却也无法驱散这十万里大山的严寒,谢凤绾看着眼前的篝火仿佛在那火影之中倒影着那些记忆中人的身影。

母亲,长姐,还有……容羲,和素月。

只是,一切都被火舌吞噬,不过是一场梦幻的泡影。

“吃吗?”

一股香气扑面而来,谢凤绾嗅到了那食物的香气,她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当即也没有拒绝冷锋递过来的东西。

冷锋看着少女的侧颜,眼睛眨了眨,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冷吗?”冷锋问。

谢凤绾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安静的进食,对她来说,重要的是活下去。

对,活下去。

冷锋看着少女眼中的坚定知道她此刻活下去的欲望有多强烈,只是这样强烈的求生欲让人震惊的同时,更有些惋惜。

她,本应该是天之骄女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冷锋问。

“如果我知道你是谁的话,从一开始我就会……”说到这里,谢凤绾有些说不下去了,不知道是觉得后面的话难以启齿,还是因为想到了些什么而无法言语。

“从一开始就会离我远一点,是吗?”

冷锋问,言语之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谢凤绾没有发觉,可不远处的白虎却察觉到了一般,不甘心的呼嚎出声,震惊了山上的猛兽。

会吗?谢凤绾在心里问自己,会是这样吗?

但是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她不会。

或许那一次的相救就已经注定了一切,或许她这一生注定没有这样的好运,会遇到一个一心一意珍视自己的人。

这样的人,很难会遇到的吧。

干柴在燃烧的声音时不时的传入耳内,气氛再一次陷入安静当中,那个会在自己耳边聒噪的女孩子,终究也再一次的沉默了下来。

她,是真的很伤心吧。

“你……”

冷锋开口,却有些欲言又止,

“想家了吗。”

那人的动作骤然间停止,连食物都被放了下来,冷锋看着,不由得眉间轻蹙起来,

“想回去看看吗?”

谢凤绾转过身,看向他,这是两天以来谢凤绾真正意义上的面对他,

“想,又能怎么样呢?”

那眼中瞬间寂灭下来的光芒和失望,让人觉得心疼。

“我可以带你回去看一眼。”冷锋道。

谢凤绾弯了弯唇角,漂亮的眸子带着一丝冷漠,

“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冷锋一怔,没有想到谢凤绾竟然会这样的面对自己,

“我,没有。”

谢凤绾笑了笑,似乎在嘲讽一般,“像你们这样的人,真的会为别人考虑吗?你们知道被人利用的感觉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冷锋的声音很平和,平和之中带着冷淡,让人觉得悲伤的同时可以感觉到那里面的真实。

“为了你们的一己之私,就可以致别人于不顾,这就是你们这些人。”谢凤绾忿忿然的发泄着。

“我终于相信,是她把你保护的太好了。”冷锋感叹着,看向远处的天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谢凤绾听着,不由得一怔,

“我知道。”

是啊,这样的保护谢凤绾也感受的到。

然而冷锋还有半句话没有说的是,能够始终保持这样纯澈的心也要归功于谢凤绾自己,拥有一颗这样纯净的心。

“可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人,从来都不是。”谢凤绾苦笑着说,

“我只是心疼她,希望她能够看到她想看到的一切。”

“可你这样活着,开心吗?”冷锋问,似乎没有因为这样的话而有什么异常的反应。

那些年她受过的苦冷锋知道,只不过这一年来谢明依真的将这个妹妹保护的很好,给了她一切所能给予的美好。

“开心啊,姐姐说,人生最重要的是活着要开心,其他的那些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不必去理会。”

谢凤绾说,提到那个人的时候,眼里很温柔,这样的话任谁也想不到会是从那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

那样一个站在权利中心的人,可以用心狠手辣来形容的人,怎么会有这样温暖的情怀?

冷锋真的很意外,但是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什么现在的谢凤绾会是如此的随和,如此的干净。

“活着会很累,可如果轻松的话,那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们都说她把我保护的很好,可实际上,她只是教我如何轻松的去面对罢了。”

章节目录 第218章 壮观惊艳 “人活着,不能只为了自己啊。”谢凤绾说着,有一种坦然和随性在她的身上,这同十几岁的女孩的天真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干净希望,阳光,坚强,猝不及防的怦然心动,连冷锋也无法阻止的喜欢上了这个姑娘。

是啊,他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所以,我不知道你是谁的人,但是这个时候,我不能回长安,至少,她不希望我回去。”

“如果我偏偏要带你回去呢?”冷锋问。

谢凤绾笑了笑,有些不以为然,“你不会的。”

你不会的。

这样的口气,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倒是更像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仅仅是一个眼神,便可以威慑全部人的那个人。

“为什么?”

“一个人明知活着会比死了用处更大的人,你是不会逼她去死的。”

谢凤绾道,侧颜像极了那个人,一分的凉薄,三分的落寞,六分的性情。

她说的很对,以至于冷锋都不得不在内心里附和着她的话。

是啊,一个人活着的价值比死了更大,又怎么会轻易得让她死去呢?

然而,这是有前提的。

前提就是,还想让她活着。

“哼,自以为是!”

突如其来的话锋转变,让谢凤绾惊诧,然而当她转过身时,那人已经站了起来,背对着自己离开,火光映衬着他的后背,玄色的长袍垂落在雪地上,每走一步一步,都会带动着地面的雪花浮动。

浮在空中的清影让人觉得梦幻的同时,那种的清冷的感觉落在脸上,也唤回了谢凤绾的思绪。

她知道她错过了回长安的机会,但是,无论她如何的想家,她都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这世上,又怎么会有真的单纯的不染一丝纤尘的人呢?

皇宫长乐宫

宁舒儿坐在长乐宫的内殿里,看着外面的大雪,伸出手去接下一片白色的花瓣,看着它在指尖逐渐的融化,眼前一花,仿佛看见了很久之前那个的那个女孩,在花丛之间的天真烂漫,在雪天里因为在外面贪玩,而被父亲责备。

但是父亲眼中的疼爱,是任何人也无法忽视的。

“在看什么?”皇帝走到她的身后,双手环着她的腰间,贪恋的嗅着她颈肩的香气。

“看外面的雪。”宁舒儿淡淡道,漂亮的眼眸流露着一丝的哀伤,

“陛下,舒儿累了。”

皇帝的身体微僵,看向怀里的宁舒儿,眼底闪过一丝异样,一丝疑惑。

是因为什么而疲惫?

皇帝不清楚,看着宁舒儿已经合上的眼眸,当下也没有多说其他,只是回了一句,

“累了,那便早点歇下吧,明日你还有的要忙。”

皇帝的体贴,宁舒儿没有一丝的感动,只是有些苦涩,她刚才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想起了那个孩子。

“陛下,您……”宁舒儿的欲言又止,皇帝心里却是明白的。

“今日,朕便就在你这里你去歇息吧,朕再去看一下奏折。”

“诺。”宁舒儿福身行礼,随及穿着淡薄的睡衣躺到了床上,将自己埋在被子里。

皇帝看了一眼床上的那个人,没有再说什么,抬步迈向了外面。

他以为可以回去的,然而有些时候,有些事的发生,注定了再也无法磨灭的过去。

翌日

一间普通的院落门口挂着白色的灯笼,在这万家红火之间,很难让人不去注意。

大年初一,又有几个人会愿意抬棺材,办理出殡这种事情?

晦气。

可就是这样晦气的事情,依旧是有人做了。

苏衍也很讶异自己能找到这样的人,毕竟今非昔比了。

即便是抬高价钱,在这样的日子里,这样晦气的事,也是极少会有人去做的。

白色的出殡队伍从长安城里走向长安城外,这一路上,但凡是遇到的人,都纷纷避开的远远的,即便有少数几个没有躲的,也不敢上前,也只能在远处目送着那一行人的队伍。

作为云初夏在长安唯一的亲人,也可以说是唯一能为她送葬的人,苏衍走在大街上,只是呆呆的看着脚下的路,想起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只觉得万分的亏欠和内疚。

对于这些人的反应,苏衍的心已经麻木了。

或许一直以来都是自己错了,即便自己做的再多,对于那些人来说,都是锦上添花,雪中送炭的人微乎其微。

新月楼上,谢明依站在楼上看着楼下的队伍,看着那个人的身影,袖子里的手紧紧的攥着,身后的慕容宸察觉到了她的反应,把手放在了她的两侧企图平息她此刻的激动。

而事实证明,这是有效的。

谢明依的身体确实平静了下来,而此时那队伍已经走的很远了。

见此,另一边的容羲从房间里退了出去,至于去了哪里,慕容宸看向谢明依,

“你这么做,不怕他报复你吗?”慕容宸有些迟疑的问,云初夏的死是谢明依逼的,这个很容易可以查出来,而如今苏衍出了长安城,但凡有一点希望活下去,第一个面临着灾难的,就是谢明依。

“前提是,他能活下去。”谢明依淡淡道,收回了目光,关上了手边的窗子。

皇帝那天说的话,谢明依没有忘记,然而她除了接受,甚至无法反抗。

慕容宸知道她心里有事情,知道她在除夕的前天被皇帝叫了去,然而谢明依却只字不提。

风就在耳畔,雪从天上落下。

当苏衍死去的消息传到长安城里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放下了心,有些人是彻底的放下了希望,而有些人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而于谢明依来说,她所要背负的是这天下的骂名。

再也不会有人站在她的角度去替她考虑,即便那些人不会为云初夏送行,也不会在正月初一不顾迷信的去帮一把苏衍,但是,他们会站在正义的角度来谴责自己,这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哪里会有那么多的英雄,危险到来的时候,英雄很少,可当危机过去,那些替英雄来谴责的人却是不会少的。

这样的局面,皇帝不想去面对,所以推给了谢明依。

好在,母亲已经被皇帝接到了行宫里,初一的一大早,母亲便离开了府中,谢明依也直接来到了新月楼。

或许内心的深处,她也在为那个女人的离开而惋惜,但是她不会愧疚,因为这些都是她们自找的。

谢府

谢明依听着容羲的话,不由得弯了弯唇角,没有太多的严肃,只是那苦涩的感觉,让人觉得心酸和无奈。

“容羲,把府里的人都散了吧。”谢明依说道。

“大人,那您怎么办?”容羲问。

他依旧是不放心谢明依一个人在这府里的,即便是有自己,也难免会不周全。

“外面不是有小吃摊的吗?左右饿不死的。”

谢明依说着,转身走在空旷的院落里,走过的雪地上残留着脚印的痕迹。

雪很冷,可是再冷的雪,再冷的天,也比不上此刻谢明依的内心的寒冷。

这种寒冷,足以冷透了心肺。

她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那个老人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对自己讲着属于宫廷的辛秘。

有那么一个孩子,因为他的一次酒后失意,这样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因为某些原因,那个孩子不能留在宫里,只能送出宫去,可是他没有想到,那个孩子,被交到了他亲人的手上。

一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那熟悉的面孔时,产生了怀疑,一番盘查之下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那天夜里,几经辗转之下,那个孩子被人送到了苏家,被当时的管家收下,并在苏家被养大。

他就是苏衍,苏同鹤的长子,整个苏氏的荣耀。

然而苏同鹤只知道苏衍是他妹妹的孩子却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皇帝,可是皇帝怕有一天这件事情会重见天日。

也怕,谢明依所挑选的人无法担当得起这天下的重任。

是了,这群臣的争斗皇帝都看在眼里,他也清楚这些人的勾心斗角,看清了这朝堂上的每一个人,他在看,在等看谁能够脱颖而出。

然而让他最惊讶的不是六皇子最后成为赢家,而是这个从万人之中脱颖而出的少年。

或者说,少女。

或许是因为眼缘的缘故,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孩子十分的投缘并且在日后的了解当中愈发的欣赏她的内心欣赏她的倔强和执着,欣赏她的聪明。

如果这样的孩子,生在皇家的话,他又何必操心自己的后继之人?

然而这些话皇帝是不会对谢明依说的,他只是告诉谢明依苏衍的真实身份,并叮嘱,如果在将来的某一天,六皇子的江山真的难以稳固,那就拭目以待。

一句拭目以待,让当时的谢明依惊讶,他没有想到皇帝在明知道自己在这其中做了手脚的情况下,仍然如此的相信自己,这不得不让她惭愧和动容,以至于这才是她在今后的时间里依旧效忠于大燕的真正原因。

有些时候,长辈的福荫真的会落在晚辈的身上。

可偏偏,有些人不以为然,甚至想要摆脱这一切。

太后,皇帝,都在想要谢明依离开,只不过一个想要她的命,一个想要利用她,殊不知她早已经做出了为这江山献身的准备,只是她们的举措太让人失望了。

这一刻,谢明依不得不感叹先帝的远见卓识,因为那个人曾经劝诫过自己——皇后未来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而你亲自推举的那个人总有一天会因为权利牺牲你。

那个时候的谢明依不以为意,时至今日,她后悔莫及,却也为时晚矣。

死去的人不会再复活,而离开的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那些发生的事情无法从记忆中抹去,那些伤痛也无法真的消失,因为那深深地刻在自己的每一寸肌肤之中。

每每想到,都会觉得肝肠寸断。

初二

长安城

浮生茶楼

“听说了没有?谢明依逼死了定北侯夫人,定北侯为情葬身。”茶馆里有人议论着,另一边有人附和道,

“是啊,是啊,不是说这定北侯救过谢明依的命吗?这种恩将仇报的人怎么配做这大燕的丞相?真是……让天下士子蒙羞啊。”

“可不是嘛?听说这位丞相大人已经被软禁在家里了,是皇帝陛下下的令呢。”

“活该,她这样的人早就应该被处死了,皇帝陛下如此也是念在她这些年劳苦功高的份上啊,也是我皇英明,才会做出这样仁慈的举动。”

“这谢明依不守妇道,一个女人偏偏要做官,真是不知羞耻,如今倒是让天下人看清了这妇人的下场。做官,终究不适合女人。”

“是啊,是啊。”

大街小巷里都议论着这样的话题,今日谢明依的名字到处都能听到,但是每个地方的褒贬不一,然而大多都是贬义的话。

只有那么一个人,背着行囊住进长安城里一个很寒酸的客栈里的时候,听见这样的贬斥,没有去争辩,只是在内心里对自己说——不会的,谢大人不是这样的人。加油,林凤,你一定要让这些人看到,谢大人努力的平等的结果是什么样子的。

是的,她叫林凤,是天都书院的学子,今年到这长安来赶考的。

至于为什么来的这么早,这就要归功于她包裹里的一封信了。

一封来自于老师石兴林的信。

即便石兴林在大多数人的面前总是在奚落谢明依的,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也在接受谢明依的意见。

只不过在众多人之中,只有她的成绩是最好的,也因为这样最后林凤才能留在天都书院里读书,只不过还要用自己的劳动来付学费。

可面对这样的机会,林凤已经是很感激的了。

接到老师的来信,林凤知道谢明依身处险境之中,而周围除了一个容羲没有其他的人可以帮忙。

她想,自己可以早一步到长安来,以老师作为掩护,帮她。

或者说,石兴林也是这么想的。

此时此刻的谢明依坐在府中的花园里,身上盖着一层毯子,旁边点着火炉,看着湖面上的积雪,这入眼一片的白雪皑皑,竟是如此的壮观惊艳。

章节目录 第219章 赵正霖 谢府来了一位客人,一位让谢明依意料之外的客人。

石兴林。

“先生,请。”容羲将石兴林迎到了府中,引到了花园子里。

“先生稍等,我去通禀一声。”容羲的话音刚落,这边却被石兴林阻拦

“不必。”

容羲看了看石兴林,退去了一旁。

石兴林踩着雪地走近那人的身旁,发出吱吱呀呀声音的同时,留下了一片的脚印。

当石兴林走近那亭子边后方才发现,那人手边的桌子上,摆放着一盏茶壶,两杯热茶,和一张座椅。

“谢大人好兴致。”石兴林开口道,从容的迈进亭子里,坐到了另一边的椅子上,观望着谢明依角度里的雪景。

白雪皑皑,整个谢府都在银装素裹之中,既有江南的精致,也有北方布局的大气,这样的排布,这样的致景,更别提这院子里的奇花异草了,养在温暖的花房里,四周都是水晶隔开了内外的温度,里面像是春季的花园,而外面则是冰雪的天地。

然而让人更为惊讶的是眼前这一片没有一丝瑕疵的湖面。

被冰封之后的湖面,同样的一色的素样,没有刻意的修饰,但是那整齐的宛若糕点一般的洁白,酥软的样子,才让人愈加的向往。

“既来之,则安之。能够这样安逸的待在院子里,不必操心那些扰人的事情,明依还是觉得很惬意的。”谢明依淡淡道,向一旁的石兴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似乎已经很明显了,这杯茶就是谢明依为他准备的。

石兴林见此迟疑了一下,“大人的知道老夫今日会到访?”

谢明依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在这冰雪的天地里品着热茶,感受着那热流从身体中流淌而过,感受着那茶香肆意在口齿之中。

“是,也不是。”

谢明依说。

“此话怎讲。”此刻的石兴林对眼前之人的敌意倒是少了许多,比之在天都书院里的态度可谓是温和了不是一星半点的。

不知道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在这官场中的磨练,还是说此刻的谢明依让他觉得已经对他信奉的原则构不成威胁亦或者她已经用经历事实证明了她所信奉的是错的。

不过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的行为而已。

人啊,总是会对那些败给自己的人,多了几分怜悯之心。

“那先生是因何到访的呢?”谢明依不问反达,似乎很有底气,算准了石兴林不会就这样轻易地离去,而他的目的也一定不是单纯的。

石兴林一怔,随之笑出了声,笑声在这安静的冬日里,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穿彻的很远,而且声音很爽朗,听得出这声音主人的得意。

“外面的人都说,宁国公府的园子乃是惊世的佳作,皇城是独一无二的鬼斧神工,可老夫觉得,论起惬意来及不上谢大人府上这一处小小的天地。”石兴林赞叹着,目光落在前面的湖面上,可以看得出这里确实很吸引他。

谢明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皇宫的建造是历代君王召集了许多人的杰作,而宁国公府也是一家富贵之家的沉淀,只有她谢明依这里,是新开辟的府邸。

论财力,论底蕴,谢府同那些地方都是无法相比的,可石兴林不是一个会说诳语的人,也就是说,他喜欢这里,或者说,喜欢这一刻的安静。

“石先生是觉得我这里太安静了吗。”谢明依笑着道,似乎没有将这话语之中隐含的另一种连石兴林自己都没有去在意的意思放在心上。

“谢大人不是一直觉得,成王败寇吗?如今之景,谢大人应该早有所料。”石兴林道。

谢明依笑笑,“我可以理解为,石先生是觉得我运筹帷幄,高瞻远瞩吗?”

话音刚落,谢明依便听到身旁的那人呼吸一滞,仿佛听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事情,随及又听到一阵开怀大笑的声音,这一次,可以说是彻底的干净的笑声,不参杂一丝的杂质,

“谢明依啊,谢明依,哈哈哈……”

“你确实聪慧,只是,若为男子,那该有多好!”石兴林再一次发出了这样的感叹,谢明依记得,上一次石兴林这样说话的时候还在天都书院里,他因为自己的女儿身而感到可惜。

“若我为男子,那该如何?”谢明依弯唇,带着一丝的讥讽,是男是女,无法得到君主的信任,下场都是一样的。

“若你是男子,必不会为情所困。若你是男子,可建功立业,天下无人会有意义,若你是男子,帝王权术于你是有用的,那人也就不必如此处心积虑的想要控制你。”

石兴林说的有些激动,有些慷慨激昂,有那么一瞬间,谢明依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有抱负的年轻人站在了自己的身边,看到了他对这世界的希望,对这江山国都的热爱。

只是,这样市侩的话出自一个学究的口中,谢明依还是忍不住惊叹了一番。

一阵轻笑声过后,石兴林转过身,只见那人眉眼含笑,清俊的样子同这天地竟是如此的和谐,那眉宇之间的灵气是藏不住的,那其中的沉着,从容,淡然,也是让无数人所艳羡的。

芳华,不止是容貌的绝世惊艳,更是这气度的从容,和沉静。

“这样的话,可不像是一个学究所言。”谢明依说。

“这样的下场,也不该是你应该的结局。”石兴林说。

说完,这边的谢明依已然是脸色一变,却也只是一瞬,原本偏过来的头转了过去,面对着眼前的湖面,谢明依的眼中流露的情绪让人看不懂,却觉得有些危险,

“谁说这会是结局。”

“你,还想要做什么?”石兴林问。

“我……”

谢明依张了张嘴,随及反应过来看向一旁的石兴林,眉目璀璨光华,

“石先生想知道什么?但说无妨,何必如此?”

石兴林讪讪的一笑,一个学究,做这种事情难免会有些不合适,和尴尬,

“只是听你方才说这不是结局,有些好奇。”

石兴林的解释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是从谢明依的角度上,她是不信的。

今天可是大年初二啊,谁会在初二这样的时间来拜访一个被皇帝软禁的人?

“是吗?”谢明依似乎在自言自语,握着茶壶的把手,续上杯子里的茶水。

石兴林张了张嘴,然而谢明依却在此刻看了他一眼,而就是这一眼,让他想要开口的问话,顿时说不出口了。

然而,这一句不是结局,石兴林却记在了心里,她还想要做什么?

难道,定北侯真的没有死?

定北侯逝世,长安大丧。

这是一个朝廷的功臣,百姓的英雄,对于一个这样的人,皇帝的处理一定会是风光大藏,以安民心。

然而,又有多少人,会真的对定北侯的死不抱有一丝的怀疑?

谢明依瞥了一眼石兴林,她知道,石兴林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明知道无法打探的事情,皇帝不会再去做无用功的。

石兴林没有再多耽搁,只是临走之前,石兴林说了一句话——凤临而至。

什么意思?

容羲送走了石兴林,谢明依躲在毯子里,此刻的天也已经临近傍晚,寒气逼人。

谢明依起身,想要回到房间里,这边的容羲迎了上来,撤走了她身上的毯子,挽在臂弯处。

“凤临而至,凤临而至……”谢明依呢喃着,她着实想不通这话的意思,不经意间说出了声,这边的容羲听到,不由的疑惑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方才石先生走之前,似乎也提起了这个凤临而至。”

谢明依眉目微蹙,带着一丝深沉,

如果从象征意义上,凤代表的是皇后,皇后临天下?这是说,皇后有所打算吗?

难道……

这样的设想几乎吓了谢明依一跳,以至于她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身后的容羲疑惑着,却没有开口打搅。

皇后想要逼宫吗?

可是,这完全没有一丝的迹象啊。

凤临天下,还是说,这宫里的天要变了?

谢明依想不通,因为她不知道石兴林说的,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却也是一个几乎挽救了谢明依这一盘大棋最关键的一步的人。

长安城外,百里处,天都

苏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好像是一处客栈的样子,因为外面的声音很喧闹。

只是他隐约的记得,自己在这之前应该是在长安外面的苏家墓地,但是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一伙人,将他们这些人围住,而那些负责抬棺的人仿佛也是商量好了一般,在把云初夏下葬后,通通消失不见了。

一群蒙面的人,训练有素的身手,像极了影卫,那个组织里的人,听命于皇帝的差遣。

可是如果真的是影卫的人,自己又怎么会在这里?

苏衍下床,走到窗边,刚想推开窗户,身后便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若是想死,就打开那扇窗。”

听到这话,苏衍手里的动作立刻停止,回过身,看向身后的人。

一个很陌生的年轻人,似乎并没有看到过。

苏衍正疑惑着,那年轻人已经将手里的盒子放在了桌子上,看着对面的苏衍,笑着道,

“可是好奇我是谁?”

苏衍蹙眉,对于他这种无礼的行为十分的不满,即便他是阶下囚,却也不代表失去了尊严。

想起谢明依对自己说的话,风硕突然间觉得这话还真是对啊。

“在战场上你是当之无愧的战神,可是在这官场里,在人间,你呀,还是嫩了点。”

风硕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盒子,从里面拿出了各种瓶瓶罐罐的东西,还有几年的一张肉色的东西,但是苏衍不知道那是什么。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风硕。不是皇帝的人。有人让我救你,所以我要给你换一张脸,之后,你想要去哪里随意,我绝不拦着你?”

风硕道,似乎面前的这个人对于他的影响不大,即便他是战神。

苏衍蹙起眉头,“这里是哪里?谁让你救的我?是谢明依吗?”

“……”风硕手中的动作微微停顿,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苏衍,

“为什么是她?”

苏衍没有回答风硕的话,只是坐了下来,没有多说其他,等待着风硕给自己进行换脸。

“真是……一模一样啊。”风硕感叹着,手里的动作却是娴熟的落在了苏衍的脸上,一边喋喋不休的说道,

“那个险恶的女人,你就不怕她害你吗?别忘了,你夫人可是她逼死的。”

一瞬间,风硕突然间只觉得身体一僵,来自于对面的一股压力和杀意让他喘不过气,难以动作。

风硕知道,这是来自于苏衍的目光。

原来,这才是战神。

过了片刻,苏衍收回了目光,风硕觉得好了一些,但是仍旧有一些不适,却可以维持现在的行为。

“不要再挑衅我。”苏衍警告着说。

风硕驱散了心中的那些不适,听到苏衍的警告,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像极了那个人,只不过苏衍身上的戾气更重一些,更……骇人一些,因为他真的可以杀掉一个人。

而不需要像谢明依那样绸缪。

一个时辰后,苏衍坐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完全陌生的自己,有些惊讶的同时,不由得看了一眼旁边的风硕,

“你是南疆人?”

风硕正在整理东西,听到苏衍这么说,看了过来笑着道,

“我可不是南疆人,只是她现在不方便,让我过来而已。”

“她,怎么样了。”苏衍的理智依旧是存在的,别人不清楚,可他知道,谢明依没有必要对自己下手。

即便云初夏的死同她有关,但是这一刻她救了自己。

风硕的眸光微动,似乎要掩饰什么,脸上的笑容消失,随及拿起了盒子,转向门口的方向,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不再是苏衍,而是赵正霖。一应的身份证明都在床下。对了,她让我告诉你,想报仇,她就在长安等着你。你若是想就此逍遥安逸,看在过去的交情上,那些银子也是给你准备的。”

门开,门关,一室清净。

苏衍转过身,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子,终于看到了楼下的人来人往。

章节目录 第220章 雨落惊雷 天都

樊英街

来来往往的人群,因为这过年的氛围愈加的热闹,摩肩擦踵的人群拥簇着这街上的喧哗,喧闹而又让人觉得满足。

初三分这一天正午,每个走在街上的人都是喜笑颜开,这个时候平日里的一些小的摩擦都可以一笑而过,这就是大燕的节日,一个可以让人暂时放下一切烦恼的节日。

这样的节日,处处都是团圆和乐的声音,家家都是欢声笑语,老人孩童换上了新衣,妇人穿着崭新的装束坐在崭新的马车里,和家里的人四处走访。

樊英街上,四处都是这样平凡的人,这样和乐温暖的生活,仿佛融化了冬日里的冰雪和寒气。

然而在这样团圆温馨的节日气氛中,总会有那么几个不合时宜的人出现,比如说,这一位。

走在樊英街上的男子,还不清楚这是天都城里最为繁华的地段,四处张望着,试图想要寻找着什么人,或者什么地方。

但是最终无果。

这样的举措,这样的紧张严肃的表情不可不说在这样的节日里足以引人注目的。

“灵儿。”一辆精致的马车从那男子的身旁经过,随及停在了街边,马车里的女人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市上只是很小的声音,却因为这马车停下后,周围人群的停止而显得异常清晰。

一声灵儿,传进近旁的人耳内,骑着白马在前面的带着围帽的粉衣女子停了下来,从马上翻身而下的同时,转身走向那后面的马车。

这似乎是一个很尊贵的人,然而此刻面容严肃的男子并没有察觉到,只是背对着看到人群已经停了下来,慢慢的男子停下脚步,随着众人的目光转过身,看向那精致的马车。

马车侧面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然而因为粉衣女子的缘故,几乎没有人看到里面的人,而且男子四下里看了一眼,周围的人都低着头,似乎很尊敬的样子。

马车里的人是谁?

男子疑惑着,却没有太多的关注,眼下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悄无声息,然而事与愿违的是,他还没有来得及低头,那边的粉衣女子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男子迎着那名叫灵儿的女子的目光,只不过一个就像是无尽的深渊,而另一个的目光虽然凌厉,却难以斩断这不见底的区域。

最后,粉衣女子不由得眉间轻蹙,看向那男子喝道,

“你是什么人?见到贵人难道不知道应该避开的吗?”

说话间,一声脆响,粉衣女子预想中的哀嚎声没有出现,因为鞭子的另一端被那人拉扯在手中,而与此同时,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男子的手上,显示着惊诧。

女子不由得诧异起来,因为她的手段也不是什么人都接的住的,而眼前的这个人绝非常人,至少刚才那一下,绝对不是巧合。

“当街殴打贫民百姓,这就是所谓的贵人吗?”男人冷哼着,唇角浮上一丝嘲讽,

“可笑!”

虽然女子的身手很好,没有伤害到两边的百姓,但是这样的蛮横在男子看来依旧很是不可理喻。

“你在说谁!”话音刚落,两边的人仿佛是商量好了一般,纷纷躲了开来。

“看来这天都城里还真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螃蟹啊!”男子见此不由得嘲讽起来,光天化日之下,面对这样的娇纵和霸道,这天都城里的人仿佛都已经习以为然一般,容忍着这女子的横行霸道。

“不得无礼!”话音刚落,只见从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耳边的空气仿佛被什么劈开了一般,那种声音让人听上去便觉得有些发冷,心惊。

女子栖身而上,矫健的身手宛若游龙一般不断的落在男子的身上,却一一被化解,但是更让女子气愤的是,男子腰中的剑始终没有拔出来。

她可是天都城李家的女卫,竟然在这么一个明不见经传的色面前不堪一击,这脸面,她丢的起,李家丢不起!

“你!今日休想从天都城中离开!”女子再一次的攻势正要发起,那马车里的人陡然间开口,打断了灵儿的动作,

“灵儿,退下。”

好听的声音,听上去也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只不过这语气听着,倒是十分的老气横秋。

男子也没有动作,目光落在那马车上,等着听她会说些什么。

“公子贵姓。”

女子问道。

“赵。”男子回道,声音比这冬日里的雪还要冷上几分。

“赵可是国姓,公子出身必定是不凡的。”女子说着,声音里却没有半分的惊讶,似乎赵这样的姓氏在她看来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实际上,赵正霖不清楚的是,在这天都城里真正做主的不是知府,而是这李家。

车上的女子不知道的是,外面的这个人竟然是已经死去的定北侯苏衍。

在这样不期而遇的状况下,一场新的大幕即将拉开。

“今日是初三,这天都城本就该是热热闹闹的,灵儿,咱们走吧。”

伴随着女子的声音,灵儿狠狠的瞪了一眼远处的赵正霖,一边走向白马的旁边,跨上了马背。

马车,逐渐的行驶前进,赵正霖不等那马车走开多远已然转过了身,准备离开,全然无视了这街上之人的恭敬。

只不过,赵正霖还是发现了一些异样,比如说这些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怪怪的,好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人一般。

四下里,听着那些人的谈话,赵正霖明白了刚才那个人的身份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些人会如此的恭敬。

天都李氏,几乎是掌握了整个天都的财力,连天都的知府都要让上几分,这样的事情听上去有些可笑,却是很真实的事情,在这样的境况下,银子才是第一位的。

那个人给了自己两个选择,一个是重新回到长安向她复仇,另一个是就此隐居,过着逍遥的日子,银子她都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这样的妥帖不禁让赵正霖觉得哭笑不得的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自己复仇的想法。

逍遥?他苏氏一族的脸面何在?他父亲的在天之灵如何安稳?他的妻子在九泉之下又能如何安宁的长眠?

逍遥?他做不到。

不亲手为亲人复仇,他如何能安心啊。

天空中,一阵惊雷响起,谢明依坐在亭子里睁开了眼睛,看着天上密布的乌云,有些迷茫的眼睛突然间定住了。

“要来了。”

“是啊,要下雨了,大人回去吧。”四月份的长安阴雨连绵,而且天气也不是很好的样子,这样阴冷的天气谢明依是不应该出门的,只是她想要呼吸着属于外面的空气。

容羲不知道她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所以才会对这个园子费了这么多的心思,花草树木,湖水锦鲤应有尽有。

仿佛真的像是山水之间的景色,不在这繁杂的世间里,也没有软禁这种事情。

然而容羲正准备着扶谢明依起身,因为最近的阴雨天气,她的关节有些疼痛,这边的谢明依却是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

“不必,春雨虽刺骨,可这雨后的空气却是干净的,清新的,带着泥土的芳香,混浊的气味闻得多了,也该清一清了。”

谢明依的话音刚落,这边的天上已经降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上的乌云不曾散去,地上的芳草却对这样的天气独有衷爱。

“行宫那边,母亲怎么样了?”谢明依问她被关在府里,母亲也被软禁在行宫里,即便性命无忧,可是谢明依始终担心母亲会做出一些让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

现如今,只要忍耐,一切皆有可能。

然而,她始终担忧着,生怕会横生枝节。

“方妈妈和素月在那边照顾夫人,属下昨日去探望,夫人的气色还不错。行宫里的环境很好,很适合夫人的身体将养。陛下,还是垂怜大人的。”

容羲说。

谢明依笑了笑,对于这样的评价不置可否,“或许吧。只是终究是世事两难全。听说最近南方不太平。”

“最近南方起了一只土匪,让广东的官员很头痛。”

容羲说,“也是怪了,听人说那土匪头子像是长安人,姓赵。可这长安城里的赵姓人,怎么会到南方去造反?真是不可理喻。”

谢明依弯起了唇,微眯着眼睛瞥了一眼旁边的容羲,

“昨日宋延找过你了吧。”

容羲一怔,没想到谢明依会就这样问了出来,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尴尬起来,但是却依旧如实回答道,

“是。”

谢明依道,“你怎么想的。”

没有问宋延找他做什么,只是问他心里所想,容羲不怀疑谢明依会知道宋延找自己的目的,因为四个月了,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谢明依不会再东山再起的时候有人向自己抛出橄榄枝的行为并不奇怪,甚至这才是正常的。

“属下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

“哈哈哈……”谢明依笑出了声,几个月了,容羲还是第一次听她笑的这么开心,这么得意,

“容羲啊,容羲,你还真是……可惜呀。”

开心的样子说着这样惋惜的话,有些违和,却也并非不可。

容羲知道,谢明依是真的在替她惋惜。

从来,她从来都没有太多的筹谋,反而她将所有的局就摆在那些人的面前,是那些人的心思太多,所以才会看不清,从来都没有什么多复杂的计谋,相反,她的话有些时候很真诚,却没有人去相信。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真即是假,假即是真吧。

“你要知道,我已经不是大燕的首辅了,以前的那些荣耀无法带给你,相反,跟着我还会让你受很多委屈。”谢明依说,

“四个月,也够了。四个月的忠心耿耿,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惊诧和妒忌了。有你,有容璟,我谢明依此生足矣。你应该和宋延走的,跟着他,你的前途会很光明。”

“如果从一开始就为了这所谓的荣耀,除了当时的大人,容羲也有其他的选择。”容羲说,似乎想要反驳谢明依。

谢明依道,“我知道。是因为容璟的关系,你才留下来的,没有你,我也不会走的如此顺利。都说我谢明依身边的人都忠心,可这忠心的代价,未免太大。”

提起那个人谢明依依旧会心痛,同情爱不同,那是一种对友人的惺惺相惜。

“圣人说,成大事者,要杀伐果决,可容璟,终究是不一样的。”

容羲看到了她闭上的眼睛,他知道她在隐忍眼睛里的泪水,这样的情谊他以前不能明白,现在却可以体会一二。

“并不全是因为兄长的缘故。”容羲说。

“嗯?”谢明依有些意外的看向他,她感觉的到有些东西的变化,但是容羲会去承认,这是谢明依没有想到的。

他的高傲,是谢明依所一直小心的保护着,因为谢明依不希望折断他身上这对仅剩下的翅膀。

性格的磨砺,无异于是痛苦的,就像是在拔去鸟儿身上的羽毛,每一次的变化都是切肤之痛。

“因为,大人真的很不一样,您从不苛待这些人,甚至脱了他们的奴籍,给了他们重生的机会,这也是这谢府里的人为什么始终忠心的缘故。以诚待人,则回之以诚。”容羲说,眸光凝视着对面的谢明依,不曾有丝毫的躲闪。

敬畏,这是他唯一能用来形容自己对她感情的词语。

“以诚待人,回之以诚吗?”谢明依弯唇,笑的很温暖,可事实证明,她真的不是一个会说出温暖的话的人,相反,凉薄至极,

“这样的话,容璟不会说,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忠心的原因,不是因为我脱了他们的奴籍,而是因为他们更怕我。尊重并不能为自己换回同样的待遇,只有软硬兼施才能够真的达到目的。”

“……”容羲无声,听着外面的雨声,逐渐的变大,落在瓦片上的声音更是叮咚作响。

“我出身刑部,这些人无一不和刑部里面的犯人有关系,他们知道我会如何对待那些背叛的人,所以,这么长时间,才没有在我这府里做什么动作。如若不然,你真的相信这所谓的人性吗?”

章节目录 第221章 确认一下 “我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听见了他肆无忌惮的笑声听见了他内心的呐喊和兴奋。那是金戈铁马的声音,混合着热血和希望的战斗,浴血奋战的身影,无所畏惧!”

谢府的花园里,容羲看着那人坐在亭子里,外面下着雨,可她却听到了许多。

南方的土匪刚刚兴起,朝廷并未放在重要的位置去对待,但是这样一只无名无姓的队伍,她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呢?

她,可是这大燕的宰相?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真的是在替那些人呼声吗?

容羲眸底的疑惑被掩藏起来,因为在这世上,即便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下,也必须要时刻的绷紧了神经,因为这谢府的周围,不知道自己被多少人围住了。

是啊,谢明依的府邸被围了,被九门提督府的人围住,说来也可笑,曾经的谢明依也是九门提督府的提督,而如今竟然成了要被他们关照的人。

皇帝这样安排不知道是有意为之,想要让谢明依放下防备,还是说故意的想要放过她一马,但无论是哪一种,谢明依都不敢放下紧绷的神经和状态。

即便被幽禁,她也要知道这外面的事情,知道那个人的踪影。

牵挂,是放不下的。

“大人可是想起了定北侯?”

容羲试探着问,能让谢明依如此激动的也只有这一位定北侯了,金戈铁马,铁骑铮铮,可不就是那人吗?

谢明依的眼中露出一丝哀伤的神色,那其中的悲哀和惋惜没有刻意去隐藏,所以容羲从侧面可以看到,只看她眨了眨眼睛,笑着道,

“是啊,希望他在另一边可以过的很好,如果有来生,生在书香之家做个逍遥的公子就好了。”

谢明依的话似是而非,容羲感觉到一丝奇怪,却难以发现真正的纰漏。

当即也没有多想,只是容羲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定北侯苏衍没有死。而谢明依竟然一直在瞒着自己。

可有些时候,隐瞒是为了保护。

皇城

合清殿

端着一盏温茶,韩夫人走进外殿之中,走向那正在批阅奏折的男人。

“有人来了?”那人头也不抬的问,只是看到了烛光的摇曳之下女子的影子,才如是开口。

“是,陆盛春说慕容宸在宫外求见。”

皇帝怔了下,看向身旁的韩夫人,美人绰约的身姿窈窕动人,让人迷恋,皇帝的目光隐约的迷离了一下,随即定住,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听陆盛春说,慕容宸在宫门外等候了三天,这才托了守卫的御林军才递进来的消息。”

韩夫人说,“谢大人在府中软禁了几个月,陆盛春说,慕容庄主是为了谢大人来的。陛下派九门提督府的人围住了谢府,兵不在多,而贵在精,看来,这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皇帝笑了笑,看着韩夫人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的满意和赞赏,当然也不缺少对美色的贪恋和沉迷。

韩夫人微微颔首,看上去有些羞涩的样子更加的惹人怜爱。

皇帝垂下头,看着面前的奏折,手中的朱笔落在纸面上,“等了三天才送进来消息,也算这慕容宸痴情一片。告诉陆盛春,让他来见朕吧。”

“在这里?”韩夫人狐疑下还是打算问清楚。

“嗯。”皇帝没有抬头,目光集中在奏折上。

韩夫人这才出去,走到大殿外面招了招手,熟知宫里面风向的陆盛春哪里不知道,这位韩夫人已经重新回到了皇帝的眼睛里,这可是宫里的贵人啊连忙迎了上来,

“夫人有何吩咐?”

韩夫人看着身边的陆盛春,美眸巧盼,从陆盛春的身上划过继而看向前方黑暗的石子路上,

“可不敢,陆总管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本宫可不敢谈吩咐二字。”

韩夫人高傲的抬起头,目视着远方,这宫里的人荣辱兴衰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是再怎么说,她也是主子,她可没有忘记,那些日子里这些内监们是如何的捧高踩低的。

当下,也并没有顾及陆盛春是皇帝身边人的身份,因为在韩夫人看来这宫里唯一要看脸色的只有一个人——皇帝。

除了皇帝,自己不必要去讨好任何人,这是那个人告诉自己的,包括皇后在内,只要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即可,这深宫里从来都没有什么情深意切的说法,只有弱肉强食的道理。

陆盛春端详着这位贵人的侧颜这么多年,重新再得荣宠的人也不少,可是这么快这么彻底的这位韩夫人却是一个,当然他知道这一定和那位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然而皇帝都默认了,自己一个做奴才的又能做什么呢?

更何况……陆盛春可是一个能屈能伸的人,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

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能忍,这宫里啊,从来就没有什么长青不倒的人。

“娘娘此言差矣,奴才就是陛下身边的一个办差事的,说是吩咐已然是抬举奴才了。娘娘的千金贵体,是何等的尊贵,能同奴才说上这一言半语,便是奴才天大的造化了。”

韩夫人听之,朱唇轻启,展颜一笑,

“陆总管真不愧是陛下身边的人啊,这能言善辩的能耐,本宫身边的人可是学不会的。”

陆盛春的脸色一僵,随及这边的韩夫人已经继续开口道,“陛下说了,宣慕容宸到合清殿觐见。”

“此刻?”陆盛春有些意外,意外的不是陛下对慕容宸的召见,而是让其到合清殿来。

要知道,无论什么时候,皇帝还是很重视皇后娘娘的面子的,这种在嫔妃的宫殿召见大臣的事情还是头一回。

“是,就是现在,陆总管对皇帝陛下的话有什么质疑吗?”韩夫人看向身旁的陆盛春,眼睛凝视着他的表情,企图观察到一丝的破绽和慌乱,窥探他的内心,

陆盛春面对着那人的目光,没有太多的慌乱,但是却表现出有些紧张的样子,连忙说道,“不,奴才不敢,奴才只是确认一下,以免办错了差事,连累娘娘。”

“你倒是个聪明人,只是这宫中的荣辱盛衰从来都是没有定数,陆总管这么聪明的人可得记住了啊。别踩错了人,掉了脑袋,那时候可就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韩夫人说。

陆盛春连连应是,一直到韩夫人转身回了殿里,这边的陆盛春才转身离开了合清殿。

“师父,这韩夫人如此猖狂,不顾及您的面子,合该给她一些教训,让她知道知道什么是规矩!”

刚走出合清殿不远处,一个小太监便追了上来,跟在陆盛春的身后说道。

“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陆盛春的步伐停下,看着身后委屈的徒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没出息的东西,连这点委屈都忍不了以后怎么在这宫里面生存?我教你的,都进了狗肚子里吗?”

小桂子委屈的捂着右脸处,可以感觉得到右边的脸瞬间肿了起来,而且最重要的是,甚至已经渗出了血丝。

“可是,她如此这般对待师父,徒弟们心里不平,师父兢兢业业的伺候陛下,陛下平日里也从未责罚过师父她凭什么?”

小桂子说的话让陆盛春不由得一怔,顿时间也有些动容了。

他确实是为了自己考虑,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皇帝给他的显贵都是人前的,背地里他吃的苦这些徒弟们哪里知道。

这韩夫人分明就是从陛下那里知道了什么才会如此的目中无人,既然如此,她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陆盛春如是想着,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其中的阴狠被夜色所覆盖,小桂子没有看到,却感到身上一僵,然而这种感觉却也是一瞬便消失了。

“行了,师父也知道你是一片孝心,只是这事暂时还需隐忍,要知道在这宫里面首先最重要的是保重自己,其他的都是次要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算有一天师父不在了,你也要看准了时机,当忍则忍。”陆盛春看着小桂子,可以说他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所有的关爱几乎都给了这个孩子,自然也感觉到来自于他的真诚之心。

这是个好孩子,陆盛春越接触便越喜欢他,但是总是单纯了些,年轻了一些,总是要多指点一些。

“可……”小桂子的话还没有说完,这边的陆盛春便已经是眉头紧蹙起来,眉宇之间的警告和不满已经很明显了,

“没有可是!”

“知道了。”小桂子低下头说,似乎有些委屈的样子,不禁让陆盛春有些无奈,

“去吧,回去敷上药,别在主子们的面前失了礼。”

终究,他还是关切这个孩子的。

陆盛春的语气有些语重心长,这是一个真的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小桂子忍着眼睛里的泪水,应了声便离开了。

陆盛春摇了摇头,无声的叹息后转身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有人进来传信,但是皇帝陛下宣召,他自然是要亲自去迎接的。

陆盛春走到宫门口的时候,门口的人看到是他也不由得怔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区区一个慕容山庄的庄主,一介草民竟然真的惊动了圣驾,一时间不由得纷纷有些后悔,开始为自己的后路做准备。

“陆总管,这深更半夜的,您怎么来了?”守门的人问。

陆盛春,这在宫里是绝对不会没有人知道的人,这不,一个人已经抵得上一张通行令了。

“陛下要宣召外面的人,将那人放进来吧。”

陆盛春一副从容的样子,看不出喜怒哀乐,同方才在韩夫人面前的样子全然不一般。

守门的将士见此,看向另一边的人招呼着,

“打开城门,陛下召见。”

“诺!”伴随着轰隆的响声,皇城的大门被打开了,而在这皇城之外,天地之间立着一席月白色长袍的男子,清俊的样子很容易吸引人的目光。

“慕容宸,陛下召见你,进宫吧。”

守门的将士高声喊道,貌似也没有认清现在的形势,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只见那人迈着步子,踏进了皇城里,走到陆盛春的身边拱手道,

“有劳陆总管了。”

陆盛春点了点头,一个眼神就已经代表了一切。

守门的将士怎么会那么好心的帮他带话,不过是因为慕容宸给陆盛春塞了银子,而且塞得足够的多,才得到了这么一次机会。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进宫的目的也是陆盛春觉得皇帝不会介意的。

慕容宸想陪在谢明依的身边,只是想要一个进入谢府的机会,而且也没有出来的打算,这样的顺水人情,陆盛春是不会介意的,毕竟这位谢首辅在官场上的人情还是有一些的。

不能雪中送炭,却也可以卖一些顺水推舟的关系。

“慕容公子对谢大人的情谊,真是让咱家感动,这世间的情爱本就是难得的,像慕容公子这样痴情的人便是更难得的了。成全这样的情分,也是咱家的功德。咱们太后礼佛,自然宫中人人都是晓得一些佛法造化的。”

陆盛春说。

“陆大人诚心向佛,如此慈悲心肠,佛祖皆是看在眼里的。陆大人定会有福报的。”慕容宸说。

陆盛春笑了笑,

“这宫里,规矩很多但是像慕容公子这样长年在谢大人身边的人,自然是不必要去担心的。只是在皇帝陛下面前,谨言慎行一些,总是没有错的。”

“知道了,多谢总管大人提点。”

慕容宸说。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个人便到了合清殿,陆盛春到殿外禀报,

“陛下,慕容公子到了。”

“进来吧。”殿内传出女人的声音,慕容宸深知宫里的规矩,不敢多说一句,不敢抬头,只是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下。

“慕容公子,这位是韩夫人。”陆盛春为慕容宸引荐。

“草民见过夫人,夫人万安。”

慕容宸拱手作揖,拘谨恭敬。

“进来吧,陛下在等着你。”韩夫人说,

陆盛春将慕容宸引到了外面自己便不再进入,慕容宸跟随着韩夫人的步伐走到了殿内,跟着那粉色的裙角,走到了那个人的面前。

章节目录 第222章 她是我的妻 “你在宫外等了三天,是吗?”皇帝问,目光灼灼的看向跪在地上的慕容宸,只看到那人低垂着头望着地面,恭敬的样子,但是仅仅是一瞥,皇帝便已然惊心。

“是,草民在宫外等了整三日,才得以求见陛下。”慕容宸道。

“抬起头来。”皇帝说。

话音刚落这边的慕容宸不由得一怔,

“诺。”慕容宸说道。

随及抬起头,只是眼光依旧没有去直视那人,这是规矩,不可偷窥天颜。

然而这一眼,便惊艳了那人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皇帝的心中忍不住的赞叹着。

果真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

“你进宫,所为何事?”皇帝问。

慕容宸低垂着眼眸,眼帘微眨,说道,“草民请求入丞相府。”

“丞相府?”皇帝疑惑出声,“可是谢丞相的府上?”

慕容宸应声,“正是。”

“为何?”皇帝问。

“因为,谢丞相是草民的妻。”慕容宸说。

空气,凝结了一般的沉重,韩夫人看到了皇帝眼底的怒火,以及那周围无形的压力和控制,脸上仿佛要凝结出水一般的阴沉,韩夫人看的惊心,忍不住的向后退了一步,手捂在胸口处,感受着胸膛里面的跳动。

“妻?”皇帝笑了笑,唇角攀上几分阴冷之色,

“她是我大燕朝的丞相,什么时候成了你这种庶民的妻?真是可笑!陆盛春!”

皇帝的声音已经透漏出生气的意味,慕容宸听得出,韩夫人也听得出,外面的陆盛春听见声音已经踏进了殿内,朝着上方的那人叩拜起来,

“奴才在。”

“陛下,这是户部所发的婚书,请陛下过目。”慕容宸抢在皇帝之前掏出了袖子里的婚书,红色的信笺,看着那表面的颜色,皇帝已然是一怔,忘记了言语。

这是户部所拟的婚书,而且上面的刻字是先帝的亲笔,这是皇帝再也熟悉不过的字迹,可是那红色的封面让他觉得是如此的刺目,以至于他想要焚毁那信笺。

将红色的信笺投入到大火当中,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将眼前的这个人藏到一个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关起来,此生无法再与那人相见。

皇帝的脑海中这样的场景,一幕幕的浮现过,然而最后全部被驱散。

皇帝看了一眼韩夫人,后者从慕容宸的手中接过了婚书,走到皇帝的身边,呈了上去。

婚书握在手中,可皇帝却觉得甚是烫手,仿佛上面的金帖,烙在了自己的掌心里一般,炙热,灼烫。

翻来那婚书的第一页,韩夫人看到皇帝的手在颤抖,在美眸之中,那双手是如此的修长,苍白,以至于毫无血色。仅仅从这一双手便可以窥探出主人的内心。

害怕,是的,皇帝在害怕,即便这已经是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

第一页,慕容宸,谢明依,两个人的名字紧紧的挨在了一起,就像是两个人紧密的依偎在一起一般,那幸福的样子,让人不禁感叹好一对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臣,谢明依,此生唯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若终难得有情郎,那不嫁也罢。

这样的声音在皇帝的耳畔响起,他依旧还记得那人在说出这话时的样子是何等的骄傲和倔强,那清高孤傲的样子,不知道将多少人拒之千里之外,又让多少人艳羡。

可此刻,这样一份婚书摆在自己的面前,皇帝只觉得有些可笑。

这婚书,还是父皇在世的时候,她向父皇提议的,为的就是让男女之间的结合更加的具有仪式感和律法的效益,江边的一些权益都可以有所保障,可这个时候,皇帝却有一种想要撕了一封婚书的冲动。

然而,他不能。

这是朝廷定下的律法,无论什么人,都不能撕毁婚书,除非官府判定二人之间的关系已经破碎,无法再继续一起生活。

或者,男子可以休妻,女子提出和离。

这是这些年里,谢明依一直在做的事情中的一件,提高女子在婚约之中的保障。

皇帝笑了笑,看的韩夫人有些莫名,可陆盛春却是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眼底升起一种畏惧。

皇帝怒了。

谢明依,到了还是摆了自己一道。

因为这一封婚书,他无法拒绝慕容宸的要求,因为这是人道,即便是皇帝,也不能违逆这不可更改的人道。

丈夫想要去陪妻子,若是整个长安的人都知道了自己的阻拦,恐怕那些人的故事里讲的就不再是谢明依和苏衍了,而是自己。

他不可以灭口,因为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这些人看到慕容宸求见的事情了。舆论,他再一次的把握住了舆论。

“按理说,你同谢明依是夫妇,朕不能阻拦你们相见。但是,你要知道你的妻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是这大燕朝的宰相,如此你让朕如何向天下人解释?”

皇帝表现的很从容,淡定,可是越是这般,韩夫人便越恐惧,陆盛春便越想离开这合清殿,越后悔,为什么要让这位慕容庄主进了宫?

“启禀陛下,只要能进丞相府陪在她身边,草民可以付出一切的代价,求陛下成全。”头一次又一次的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下都是那么的用力,一下,两下,三下……

再抬起头的时候,那令韩夫人也不禁有些心动的容颜已经出现了破损之处。

额头渗出了血迹,沿着两边流下,红色的鲜血滴在月白色的长袍上,画作点点红梅,悄然绽放。

“好了。”皇帝让陆盛春止住慕容宸的动作,袖子里的手已经青筋爆起,努力的遏制着自己的冲动。

“既然你一片痴情,也是难得,朕可以让你去见她,只是不能太久。然而,这之前你还要做一件事情才可以。”

“草民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慕容宸朝着那人行着叩拜大礼,恭敬,然而眼底却闪烁着坚定的目光。

看着这样无畏的慕容宸,韩夫人的心悄然而动,却不是为了爱情,而是羡慕。

她,不羡慕皇后的母仪天下,却羡慕谢明依的郎情妾意。一个慕容宸,便足以让人眼红了。

只是,这艳羡的后面终究是多了几分可惜,皇帝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让慕容宸去见她?

韩夫人不忍再去看,然而……有些事却始终是身不由己的。

————

谢明依惊讶的看着容羲身后的那个人,手里的棋子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这边反应过来刚想要俯身去捡起来,一只手已经抢先自己一步了。

“我来吧。”熟悉的声音,始终是那么的温和,谢明依看着那个人的动作,温柔和熟悉的面庞就在自己的面前,她抬起手,触摸着他脸上的温度,

“我刚才甚至以为,这是一场梦。”

谢明依的声音都在颤抖着,一旁的容羲看着,默默的退了下去。

花园子里,湖面中的长亭里,两个人相对需要,良久只见那一身青衫玉立的男子开口笑道,

“那现在呢?”

“比梦还要不可思议。”谢明依的眼眶一下子便红了起来,眼泪无声的落下,她看到了那人额头之上用粉掩藏起来的伤痕,她知道,慕容宸进了宫求见了那个人,却不知他会来这里。

“傻啊你。”慕容宸宠溺的笑着,却没有近一步的动作,没有替她擦拭着泪水,只是转身坐到了身旁的椅子上,看着面前的棋局,

“你的棋,永远都是那么诡异莫测,我还是要慢一步才看的明白。”

谢明依眸光闪烁,看着对面的慕容宸,坐到了椅子上,“那你现在看明白了什么?”

慕容宸研究着面前的棋局,说道,

“我看到了,眼前的白子虽然势力微弱,但是这白子之中没有收口的黑子,很快就要被带走了。离开这张棋盘。”

“还有呢?”谢明依淡笑着问。

“还有啊。”慕容宸微微思索了一下,看向对面的谢明依,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没有意思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道理,不就在这棋盘上吗?”

谢明依笑了笑,有些微微苍白的脸色似乎因为慕容宸的到来好了许多,只是这样的谢明依,让慕容宸看着终究有些心痛。

忍着心口的疼痛,慕容宸移开了目光,看向一旁的湖面,

“这才四月份的天,你这里就已经是如春季一般了,百花胜芳的样子,真没啊。”

“你若是喜欢,走的时候,我送你几颗。”谢明依说。

“这可都是你这些年来搜集的奇花异草,让容璟替你悉心保存的,送我,你舍得?”慕容宸故意逗她说。

谢明依嗜花,嗜书,嗜马,三大爱好,可谓是人尽皆知。

“世人皆知我谢明依嗜花,嗜书,嗜马,可比起这些,我更珍惜身边的人。”谢明依说,似乎对慕容宸的话有些不满的蹙起了眉头。

慕容宸笑了笑,这样的人笑起来的样子也很温柔,仿佛是春日里的阳光一般的温暖,谢明依看着他,仿佛驱散了自己心中所有的阴霾,然而下一刻那眉宇之间一闪而过的痛苦,谢明依没有忽略。

“怎么了?”谢明依问,慕容宸连连摆手,想要阻止谢明依起身走过来,然而殊不知就是这一抬手的功夫,那人已经看到了他不想让她看到的。

“这伤,是怎么回事?”谢明依问。

这一次,谢明依没有再装作没有看见,她方才便觉得有些奇怪,眼下看到慕容宸手臂上的伤,终于找到了原因。

然而让她心惊的是,当她撸起慕容宸的衣袖时,那上面的针孔她看的清清楚楚。

“这是……”谢明依看向慕容宸,她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她终于知道哪里奇怪了。

今天的慕容宸,脚步虚浮,不再似往日神采飞扬。

“没什么。最近身体不适,做了针灸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慕容宸笑着说,好像是被谢明依发现了也没有什么可隐藏的了,随及将谢明依拉进了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贪恋的嗅着她颈肩的香气。

“我想你了。”

谢明依背对着慕容宸,怔怔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有一种感觉,慕容宸的武功,好像是废了。

因为,身上有没有功夫的人是可以看出来的,方才自己因为惊讶没有注意,可刚刚慕容宸拉着自己的那一下,谢明依却感觉的到,他努力的想要去掩饰的,然而终究是不同的。

谢明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有些哽咽,眼睛瞪大了不想让里面的东西流出来,

“你,为什么要来?我不是说了,我会没事的吗?”

“这里不应该成为困住你的地方。”慕容宸在她身后说,声音很轻,可是谢明依的心却是不由得一颤,

“凤绾已经到了那个人的身边,你也去吧。这里有我,你放心。”

“自幼长大,从未有人这般对过我。慕容宸,你是第一个。”谢明依仰起头望着天空,似乎这样的话,眼泪就不会留下,可是当温热的液体落在慕容宸的手上时,他的手颤抖了一下。

“值吗?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这么多?”

“你为什么总这么问?”慕容宸问,随及抬起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笑道,“好像每一次我对你好的时候,你都会这么说,你是在劝退我吗?”

“不是,只是我习惯了算计,即便是容璟和素月,跟了我许多年的人,也会有自己的想法。唯独你,不同。”谢明依说。

“哪里不一样?”慕容宸问。

谢明依转过身,看着他,凝视着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哀伤,

“唯独你,待我胜过于自己。”

爱的卑微,爱的彻底,爱的……甚至毫无底线。

这样的慕容宸让谢明依觉得心痛,

“我很怕有一天会因为自己害了你。”

“那倒也是不错的,这人生一世未免太苦了些。”慕容宸笑着说,温柔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谢明依的脸上,看着她的样子,仿佛要就此深深地印入自己的脑海当中。

“被困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想离开,可唯独刚才,我改变了主意。”谢明依说。

章节目录 第223章 势如破竹 “我不能因为自己,害了你,这是我唯一无法做到的事情,即便是死,也无法原谅自己。“谢明依的目光很真诚,即便那双眸子依旧平静,但是慕容宸却可以感觉的到那目光中的真挚和感动。

但是唯独,没有爱意。

慕容宸笑了笑,她的心从未曾在自己的身上,只不过这些年,她比其他人更懂得珍惜,更懂得如何去适应迁就。

只是唯独不知道如何去爱。

因为……爱人的能力早已经丧失了。

不被爱可悲,但是不会爱,很可悲。

“有没有想着,替自己活一次?”

慕容宸笑着问。

谢明依一怔,没明白慕容宸的意思,然而下一刻她还来不及问,已然是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慕容宸看着怀里的谢明依,从她的后颈处抽出一根银针。

这是他刚刚那一刻插入穴位之中的,让她昏睡过去。

“值吗?”早已经离开的容羲再一次出现在花园之中,走进亭子里,容羲看向椅子上的慕容宸,眼中迷惑着,不明白。

“你喜欢过一个人吗?”慕容宸问,淡笑着,仿佛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那种宁愿为了她可以放弃一切的人。”

为了一个人放弃一切吗?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容羲不知道,他从未起过这样的念头,所以很陌生,很好奇,很想要去触碰,然而现在,他更需要压制自己。

克制自己的欲望,这是他一直都在做的事情,不陌生。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容羲还是忍不住去问。

因为他和慕容宸相识的时间不长,更多的时间是慕容宸和谢明依的相处,但是容羲感觉得到,慕容宸有多喜欢她。

“一种,你只是想看着她开心,哪怕她的脸上多了一丝的愁容,你的心里都会想着,如何抹平,想让那个惹她生气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值得这世上一切最美好的事物,即便她从心底里面觉得,自己无法触碰那近在咫尺的明亮。”

容羲感觉不到慕容宸说的那种感觉,但是他看到了慕容宸眼中的明亮,那是喜欢。

“可你这么做,她会不高兴。”容羲说,“你既然希望她高兴,就知道她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可她想要自由。她想追逐的,也无非自由二字而已,我只希望她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在长安,等她回来。”

慕容宸笑着,眼中有不舍,目光始终都在谢明依的身上,怀里的那个人,冒着天下之大不违,却做的是造福世人的事情。

这样的人啊,不是男人不想碰,而是不敢,害怕,畏惧。

“她身上的蛊虫,劳烦你帮忙转移到我的身上吧。”慕容宸说。

谢明依身上的蛊虫,是皇帝为了控制她而放置,蛊虫不能死或者说他们也没有办法驱逐蛊虫,但是转移容羲是可以做的到的。然而以慕容宸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旦蛊虫进入他的体内,他将会无法忍受蛊虫身上所凝聚的属于谢明依体内的寒气,剩下的时间只会剩下三年五载。

这样的代价,谢明依如果知道的怕是连自己都不会原谅。

容羲提醒道,“你只会剩下三年的寿命,你确定要这样吗?”

“确定。”慕容宸毫不迟疑的回答,“时间于我而言,早已丧失了意义。”

容羲笑了笑,无奈道,“来吧,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就算她今后再也不会原谅我,也不及你付出的万一。”

许久后,容羲看着几乎瘫在地上的慕容宸,目光中带着迷惑和可惜,

“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人。如果她真的忘记了你,怎么办?”

地上的人听到这句话时,身体微微动作,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容羲的话有所反应,看着那个面色已经逐渐的红润起来的仍旧昏迷的那个人,笑了笑,

“那……那就忘记好了。”

“痴人。”容羲看着他,“接下来,我要为你换脸,记住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明日我回来,你都不能露出半分的破绽,如若不然,你这一番苦楚就白白的受了。”

“好。”慕容宸的额头上都是因为疼痛而产生的密密麻麻的细汗,

“带她走。离开长安。”

昏过去之前的慕容宸目光中,是那个人清瘦的面庞,一想到自己今后要以这样的面貌示人,慕容宸的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以你的名义活下去,这样,真好。

————

半年后

半年前的一小股土匪,朝廷没有加派人手去歼灭,这只消不到半年的十年江南已经彻底的沦陷,这样的速度让皇帝感觉到意外和愤怒。

自然,早朝上的这些大臣们,免不了一番责骂,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新任的宰相,陆锦。

“废物!一群饭桶!朕的江南大军都是一群水囊饭袋吗!每年几百万两的银子,就算是扔进长江里,朕还能听见个响吧!人呢!让人家打的毫无还手之力,这就是朕的江南吗!”

“啪!”的一声,皇帝面前桌案上的东西被踢翻,所有的东西沿着阶梯滚落到台阶的下面,正好落在了陆锦的脚下。

皇帝没有明说,已经是给足了陆锦面子了。

江南官场大换血,几乎都是陆锦举荐的人,这个时候出了事情,皇帝不找苏衍,又该去寻谁?

可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去当一个旁观者,皇帝震怒,江南的官员可以不再服从黄命,可他们却不敢。

“臣有罪!”当整齐响亮的一声臣有罪传进耳朵里的时候,皇帝心中的怒气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怒火中烧。

“除了臣有罪,你们还会说些什么!难道除了谢明依,朕就真的再也无人可用了吗!”皇帝的话穿彻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真的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然而陆锦听得却是那么的刺耳,这无非是在变相的说自己比不上谢明依。

然而此刻的群臣之中,刑筠低垂着脑袋,同群臣一起跪在地上,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嘲热讽。

这一切,都是皇帝自找的。

“朝廷之中有谁能退江南之敌,自荐平定南方叛乱,朕当赏他千金,封万户侯!”

宋延想要出列,可是却被皇帝瞪了一眼,只能无奈而又艰难的将迈出去的步子收回来。

宋延心底气愤,无力,然而皇帝的心里却想着,宋延是他最后一道屏障,大军势如破竹,若是宋延胜了自然是好的,可若是败了,自己怕是真的要再一次去请谢明依,这样的脸他丢不起。

是他亲手把那个人拖下去的,又再次返回去求她,皇帝光是想想便觉得痛苦,尤其是在知道她早已经和那个人从户部开的那一张文书之后。

婚书,她竟然和那个人领了婚书,这是皇帝所不能忍受的,可偏偏又无能为力。

半年多的时间,他没有去看那个人,就是因为他在生气,可听陆盛春说,她每天都很惬意,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在她身上一样。

然而,他不想低头,可是看着这沉寂的满朝文武,让皇帝的心一点点的变凉了。

“退朝吧。陆锦,安德鲁二人在御书房等朕。“”话音刚落,皇帝疲惫的站起身,却小心的控制着自己的无力。

他是君,如果连他都放弃了,这江山就真的倒了。

皇帝下了早朝,没有去御书房,而是让陆盛春去准备了一套便服。

陆锦和安德鲁两个人等在御书房里的时候,皇帝已经和小桂子出了宫门,目的地,自然是……谢府。

丞相府,谢府,往日里的车水马龙,如今的人可罗雀,皇帝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面色不善的走进了谢府里。

自然是,小桂子持着宫里的令牌,皇帝蒙着面,没有让门口的守卫看到。

畅通无阻的进入了谢府里面,皇帝熟络的找到了花园,他几乎没有来过这里,可这里的布局,皇帝却是熟悉的。

这里的样子,就是曾经他们一起规划的,未来的展图。

小桂子心中讶异,为何皇帝会对这里如此的熟悉,可脚下的步伐却不敢怠慢,匆匆的跟在皇帝的身后。

而那人,也真的如他所料在花园里。

皇帝看到了那人在湖边喂养着里面的鲤鱼,这是她喜欢的东西,而且总是在心里面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做的举动。

慕容宸没有想到,皇帝会来。

但是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南方的战事越来越迫在眉睫,几乎整个江南都成了讨伐军的地盘。

讨伐军以昏君无能为由,比如说,前一段时间的江南官场,之后派下去的那一批人,不思悔改,依旧犯了相同的错误。

再者,这一只军队,是从广东开始的,一支土匪演变成的军队,广东土匪猖獗,这是谁也没有放在心上的事情,然而就是这样一只不入流的队伍,最后成为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这个时候,皇帝坐不住是应该的,早已经有无数人去探听那个叫做赵正霖的底细,却一一无功而返。

因为风硕做的堪称天衣无缝,将赵正霖这个人伪装的没有一丝的漏洞。就算是谢明依去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更何况,她还在那个人的身边。

“半年的时间,你倒是没有多大的变化。”皇帝走到亭子里面,观望着湖里的锦鲤,游来游去,自由自在的样子,很让人羡慕,然而终究他们的天地只有这一汪的湖水。更或者,这完全称不上湖水。

“草民整日无非是种种花草,喂养着这湖里的锦鲤,精神自然是不错的。然而陛下的精神看上去倒是有些焦躁,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情?”

声音完全就是谢明依的,看到皇帝的那一刻容羲还在紧张,但是方才的那一刻,他的心彻底的放了下来。

谢明依可以走,他不能走。

只有他在这里,才是又一层的掩护,更重要的是,谢夫人还在这里,还在皇帝的手里,谢明依不能从长安消失。

慕容宸对谢明依的了解很多,甚至可以假扮到连容羲也无法看破的地步,然而终究有一个最大的破绽,身高。

所以,这就需要另一个人来。

林凤,这个人的出现让容羲看到了希望,因为,什么都没有描摹的白纸,充满着无限的可能。

她站在那里,几乎就是真正的谢明依,眉宇间的从容,眼眸的平淡,都让人无法分辨,让人信服,她就是谢明依。

可仅仅是这样,面对皇帝还是不够的。

皇帝看着对面的“谢明依”,凝视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南方的战事吃紧,你应该不会不知道。”

说话间,皇帝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容羲,这个人的行动没有被限制,依旧可以每天探听到很多的消息,只不过他打听到的,皇帝也都知道。

他只有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了如指掌才会真的放下心来。

这是一个不确定的因素,不知从何时起,皇帝已经对谢明依产生了一丝恐惧,一种因为认同而产生的恐惧。

“谢明依”笑了笑,目光平静的望着湖面的波澜不惊,看着三两朵的荷花绽放,目光悠远而又深不可测,至少这是皇帝看到的,并且信服的。

这也是容羲一直在教她的,对一个人熟悉到了极致,就会熟悉她的一举一动,甚至连眼神和呼吸都是那么的熟悉。

巧合的是,容羲拥有半年的时间来教会林凤,皇帝熟悉谢明依,他也熟悉,半年的时间无法打造一个真的谢明依,却也足以在这一时以假乱真。

“南方的战事吃紧,是因为燕军节节败退,陛下心里在害怕,是因为怕朝中无人可用。”

皇帝紧蹙着眉头,已然很是不满,面色阴沉的样子让人觉得恐惧。

容羲低垂着头,没有半分想要离开的意思,而小桂子则早已经在皇帝同谢明依交谈之时便退到了远处。

“这天下,哪里有那么容易。陛下只以为除掉了一个谢明依便可以坐稳天下,殊不知,这天底下还有许多人,这许多人的力量是陛下无法防备的。”

“妖言惑众!”皇帝冷冷道,斥责着谢明依的想法,

“这天下本就是朕的,那些人不过是乱臣贼子,迟早要被朕的大军消灭掉!”

章节目录 第224 客 “您的大军?”林凤轻笑着,她没有和那个人有过太多的接触,可从容羲的口中,她了解到,那个人的心胸和胸怀,真的很辽阔,很温暖。

而且,很大胆。

话音刚落,容羲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这是谢明依的口气,也是谢明依的胆子,可是这不要命的劲可不是他希望从这个女子身上看到的。

开场容易,收场难,怎么保住自己,容羲帮不了她,可以说,现在开始,能帮她的只有她自己了。

朕的大军,听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是实际上,却有一个很大的弊端,因为在谢明依看来,这天下从来都不是哪个人的,而是属于所有人的,这军队自然也不是为了一人而生,是为了护卫这身后的所有百姓,所有的家人。

“到了现在陛下还是觉得,这军队是为了你一个人服务的是吗?”容羲不知道林凤从哪里来的胆子,但是这一刻,她就是谢明依,她说出了谢明依想说的话,这也是这个时候的真正的谢明依会有的反应。

“谢明依,你欺君犯上,是置你谢氏一族的荣耀于不顾了吗?”皇帝阴沉着脸,迎面而来的压力让林凤透不过气,然而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坚持,坚持下去,坚持不下去的结果就是死路一条!

死命的抓着袖子里的手,林凤感到一阵痛楚,而恰恰是这一阵疼痛让她从恐惧中抽身而出,抓住空隙的一瞬,林凤直视着那人的眼睛,那双承载了万里江山的怒火的双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天下,是百姓的,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所以,江南大军的土崩瓦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试问有谁会为了一个无情而又千疮百孔的江山努力!”

“啪!”的一声脆响,这就是林凤不曾退缩的回应,容羲看到了连忙跪下去,伏在地面,而另一边的林凤也堪堪扶住旁边的柱子,可脸上的红痕,却让人触目惊心。

“谢明依,你真以为朕不舍得杀你吗!”

皇帝一脚踹在林凤的小腹,立时间便再也站不住了,捂着小腹蹲在地上,林凤感觉到肚子里一阵绞痛的感觉,一句话也说不出,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了。

“别以为朕除了你无人可用,这些年你是不是忘记了你自己到底是谁了!啊!”皇帝震怒,那阴鸷的目光在林凤的身上仿佛血液都要停止了流动一般。

“你太放肆了,看来这些年的教训你还没有吃够!你不是觉得天下为公吗?朕就让你看看,那个不成器的小子,是怎么被朕的王师的打的落花流水的!而在这之前,你要为自己的话付出代价!”

皇帝冰冷的声音,让容羲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因为他感觉到一个人的目光突然间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那是阴狠的,是恶毒的,是霸道的,唯独没有帝王的仁慈和博爱。

此刻的皇帝已经全然被嫉妒和气愤冲昏了头脑,他费劲心思想要得到的,别人却那么的轻易。而他为了这江山的苦心,竟然在她的眼中如此的苍白。

如此的……一文不值。

“你不是最想要自由吗?”皇帝的话是对林凤说的,可目光却看着容羲,让他无法忽视,

“你应该知道怎么废掉一个人的脚吧。”

“是。”容羲压下心中的恐惧,强装镇定的声音回答着皇帝。

“是你动手,还是朕派刑部的人来?”皇帝问。

容羲心中一惊,现在的皇帝已经全然的丧失了理智,看向那不远处的林凤,熟悉的面孔,眉眼之中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容羲知道,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自己的手却是怎么也抬不起来,他无法对一个无辜的人下手。

可是……自己不动手,皇帝就会派人来,那个时候她所要承受的就不仅仅是断骨之痛,而是让人足以绝望的痛苦。

“怎劳烦陛下动手,怎能脏了您的手?罪臣贱躯还是自行了断的好,容羲。”

这个时候熟悉的声音像是催命的符咒,催促着他起身,催促着他做下会让他愧疚一生的事情。

可是,当他对上那个人的目光时,容羲看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命令和坚定。

“在。”

容羲应着,艰难的站起身,他发现自己的每一步都是如此的费力,就好像身后有什么在拉扯着自己一般,让他寸步难行。

仅仅五步的路程,却走的如此的漫长,他多希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然后他可以在静止的时间里带走这长安里的“母女”二人。

然而,一切只是空想。

“动手吧,至少,能给我一个痛快。”半年的时间,林凤已经了解到了谢明依究竟是处在什么样的状况之中,所以在皇帝下令要断她的腿时,她害怕,惶恐,却也知道,自己无路可退,只能面对。

与其让刑部的人折磨自己,还不如让容羲动手,至少快刀斩乱麻,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容羲看着地上的女子,她才只有十五岁的年华,如果她的腿就这么断了,从此以后,该怎么办?她还有自己的大好年华。

“动手啊,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是不是看着我落在刑部那群畜牲的手里被折磨至此你才甘心啊!动手,容羲,别让我瞧不起你!”林凤看到了他眼中的犹豫和不忍,所以她忍不住出言催促着,估计这么催着想让自己受伤的人,也只有自己了。

想到此,林凤不禁苦笑了一下,自己只有十五岁啊,十五岁的大好年华,竟然就这么失去了双腿。

然而那一瞬间,容羲想要牺牲他自己的想法,林凤还是读出来的。

容羲,不能有事,以后的事情还要靠他。

听林凤这么说,容羲的心都在颤抖着,只不过手却是抬了起来,身体蹲下,手掌的位置对准了她的膝盖,容羲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可是手里的动作却没有落下,伴随着的是林凤终于松下的心和无法抑制的痛呼。

“啊!”撕心裂肺的声音听的容羲都忍不住惊悚起来,而掌心下面的鲜红色亦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身前的女子抽搐着,痛苦让她不得不瑟瑟发抖,蜷缩着身体,然而断了的骨头和身体是无法支配的,她只能紧咬着唇,默默的承受着身体上的痛苦。

皇帝见此,眼中再无一丝怜悯,只是越发的乖戾,

“这就是忤逆朕的代价。明天再给她找大夫吧。总是要痛一痛才会有记性的。”

说着皇帝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本来他是想来看看她有没有什么悔过之意,不曾想,她全然没有此意,竟然还妄图教训自己。

如今看来,真的是自己把她惯坏了。

皇帝走,容羲没有去送,他只是看着地上的少女,隐忍而又克制着心底的怜惜。

皇帝陛下有令,不能帮她去请大夫,即便是疼,也只能忍着,但是这样的痛,又能忍多久?

不过一刻钟,林凤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地上都是湿漉漉的痕迹,早已经痛的说不出话来,看着面前的容羲,林凤想要扯起唇角,然而最终还是无力的合上了眼睛。

她没有办法,甚至没有力气再睁开了。

而真正的谢明依此刻在哪里呢?

时间追溯到半年之前。

被一记手刀劈的混过去的谢明依,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一个简单古朴的房间里。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是在醒来的地方看到了一封信,信是慕容宸的手笔。

而自己所在的位置,正是一品斋。

打开手边的信封,谢明依看到了上面的内容,等到她看完了上面的内容,不由得发起呆来。

蛊虫,已经不在自己的身上了,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可母亲依旧在长安,那个人依旧在长安里面。

他是做好了替自己去死的决心,但是让谢明依没有想到的是容羲会答应慕容宸的计划。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在宫里的慕容宸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看到信里面有这样的内容——去追寻你要的自由。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已然足够谢明依的心被触动,但是她更气,气慕容宸就这样自作主张,想要替自己在长安城里承担危险。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进。”谢明依有些沙哑的声音,同往日里的平静不同,带着绝望,连同那双失去了希望的眸子让进来的人不由得一怔。

“如此,也算你是个有情人了。”说话间,一张帖子放在了谢明依的面前。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欠九郎的,这一次还清了。”

九郎,听着这两个字,谢明依想起了第一次在刑部见到他的时候,那一身白衣,无拘无束的样子,那么令她艳羡。

九郎,就像是最艳的妖,美丽的让人难以忘记。

说是勾魂夺魄,也并不为过。

然而……这一刻站在身边的男子都可以明确的感觉得的到来自于她的恨意。

男子不知道她恨得人是谁,或者说如果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谢明依的话,一定不会将她留下的。

“这是通关的文牒。”男子说着将帖子放在床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上面,

“这是你的户籍,任谁也查不出问题的。”说话间男子的目光在她的脸上迟疑了片刻,

“你有没有照过镜子?”

谢明依突然间看向他,男子的话突然间让她意识到了什么,联合起手边的通关文牒和户籍,她已经知道了。

一道人影迅速的从眼前经过,男子还来不及反应那人已经走到了镜子面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脏的很,可以说像是在泥土里滚了一遭,看不出样子,然而她还是窥出了一丝异常,让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张脸……很陌生,很熟悉。

这是慕容宸曾经画过的,只是在描摹他们以后如果可以在一起,孩子会是什么样的。

然而此刻,这张脸,竟然带在了自己的脸上。

谢明依的心酸酸的,涩涩的,胸口猛然间一痛。

“欸,你怎么了!”男子看她突然间捂住胸口的位置,连忙到一旁想要扶住她,却在刚伸出手的时候,对上了那眼中的警告。

“这是哪?”

“一品斋。”男子说。

谢明依看着他,想要从其中窥探出撒谎的痕迹,“你真的不认识我?”

男子笑了笑,带着几分嘲讽的感觉,看着她,

“你是慕容宸送来的人,可不代表,我一定要认识你吧。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你该离开了。桌子上的盒子是送你来的人留给你的,别忘记带上离开。”

说完,男子便转身离开。

一边的谢明依看到了男子脸上的烦躁的情绪,她知道,男子没有说谎。

她的眉眼是慕容宸的,鼻梁是自己的,结合之后的整张脸,同原来已经是大不相同。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一样的话,这易容的目的又在哪里?

谢明依转身看向桌子上的盒子,她几乎已经知道里面的东西了,无非是一些金银细软,和一些自己珍视的东西。

容羲都为自己准备好了,除了自己身上的这一身衣服,其它的都是容羲准备的。

现在想起来,怪不得那一天容羲让自己去穿青色的长衣,原来是因为早已经和慕容宸商量好了。

打开盒子,谢明依看到最上面的白色玉佩,这是父亲留给自己的,还有一个通透的碧色玉簪,是慕容宸跟着工匠学习雕刻的,上面的牡丹花纹,有些生疏,当时的慕容宸还想再做一个,但是谢明依却选择了这一个。

太过完美的东西,她反而不喜,因为瑕疵才是独一无二的,因为生疏,才可以看到他的努力。

还有一些东西装在了袋子里,最下面的是一些银票,足够谢明依赶到广州了。

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谢明依将盒子放在了远处,东西还是少备一些为好,这一趟远门可有的她要去走。

不过,在去广州之前,她还是想要去芜湖看一眼,那个丫头有没有回到那里。图个安心,也是好的。

出了一品斋,谢明依看到了门口有人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似乎就在等待着自己一般。

“客,这是慕容庄主给客留下的,请客上马。”

章节目录 第225章 穷书生 踏着马蹬,翻身而上,没有丝毫犹扬起马鞭,朝着那远方而去。

山川,江河,花草,美景,无数的风景都在身边匆匆略过,炙热的太阳高高的悬挂在穹顶之上,一轮圆日仿佛也要阻挡她的脚步,然而……从马鞭落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她不会再后退一步。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她曾经承受

的苦难,也为了那些在这腐朽的政权之下的肮脏和龌龊,为了慕容宸,为了她的承诺。

——如若有一日,这江河已经不再是你喜欢的颜色,你会怎么做?

那时的谢明依不知如何作答,不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去做而是她内心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若是这江河失了颜色,那就改天换日,又何妨?

然而她未曾说出口的话,仿佛已然被那位老人家看穿了。

她记得那位老人家的笑颜,记得那眼中的了然和洞悉,但是却没有将那时的自己拆穿,只是告诉了自己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站在一个很高的高度,那就让这天地换了日月又何妨?可如若你只是一只无名的小卒,那就要学会在这变了颜色的江河之下生存。湖水不再清澈,那就不要再使用混浊的水源,日月变了样子,那就随着日月的变化,改变自己的出行。

他从不以自己为天子而傲,他只会因为这江山万里如画而觉得自豪,只会因为这天下的臣民人人都会衣食富足而感觉到安慰,爱民如子,不过如此。

他教自己的,不止是当下,更是未来,他似乎预想到了自己今日的场景所以,这也是谢明依可以放手去谋划这一切的原因。

一品斋,就在长安城外长安城她好不容易出来了,自然是不会再回去,所以谢明依的方向是另一个目的地,天都。

在去向天都城的路上,路过一片湖水,谢明依停下马,借着湖水将脸洗了干净,清澈的湖面倒影着岸边的柳树和花草,以及被水滴惊动的平静的地方时谢明依的面庞。

剑眉入鬓,星目却不再灿烂,无论如何,这双眼睛是无法改变的,它只会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深不见底,越来越不会再去相信一个人。

这张脸可以说是在人群中很出尘了,完美精致的找不到一丝的瑕疵,谢明依看着湖面上的自己,陌生而又觉得惊艳。

是啊,出自慕容宸笔下的样子,怎么会是个俗人?

谢明依微微扬起唇角,倒影在湖面上的那个人的唇角同样挂着一抹淡笑,只是会让人觉得这笑,有些森冷的感觉。

“这位公子,请问,天都城是这个方向吗?”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谢明依一惊,却没有动作,只是先看向那一边的湖面,倒影着的人。

是个年轻的书生,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席浅白色的儒衣,穿着打扮皆像极了一个穷书生。

只需看那帽子的粗劣就可以分辨出来了。

和众多的读书人一样,不过是一个一心埋头于圣贤书,不知人间疾苦的书呆子,迂腐而又懦弱。

谢明依站起身,回身看向那个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的书生,面色平淡看着他手指的方向,回答道,

“是。”

书生拱手作揖,左手在右手的前面,非常刻板而又标准的行了礼,“多谢公子,公子可是要去天都?”

谢明依道,“路过。”

说着谢明依的脚步已经朝着马的方向走去,从一边的柳树干上解开了栓着的绳子,正准备牵着马离开,书生却再一次跟了上来,

“公子要去哪里?”

谢明依注意到这个书生的眼中突然间出现了之前不曾存在的亮光,一时间有些不明,只是犹疑着说,

“南方。”

“公子可是要去苏州?”书生愈加的兴奋起来,看的谢明依不由得警惕起来。

他为何如此兴奋?是因为两个人的目的一致,还是说,这个人觉得自己的目的地是他预料当中的?

谢明依问了那一品斋里的人,长安城里暂时还没有什么坏消息,至少没有慕容宸的坏消息。

不过,她仍旧不敢掉以轻心,无论是否被发现了自己已经逃跑的事实,保持警惕是始终必要的。

谢明依看着对面的人,眼中划过一丝狐疑,

“你想做什么?”身后牵扯着马缰的手已经握紧,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书生却仿若并未发觉,只一心高兴的说道,“我也去苏州,公子,我们可以同行吗?”

谢明依:“……”

“在下安林,乃是阳关人士,此番正是要去苏州。,可这一路上几乎都没有去那边,所以公子可以与安某一路同行吗?”书生说着,听得谢明依惊诧不已。

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这个时候的苏州可以说是狼烟四起,整个江南都不会有人会去。因为南方在打仗。

“苏州站在在打仗,你知道吗?”谢明依试探着问道,要么就是书生不知道苏州的形式,要么就是知道了却佯装不知,只是来试探自己的,要么就是……想去投军。

“实不相瞒,在下想要去苏州投军。”书生目光坚定的说,一副随时可以为国捐躯的样子,当然,要首先忽略他那瘦弱的身躯。

还真的是啊……

书生这么说,并没有彻底的打消谢明依心中的疑虑,只是他给出了谢明依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你一介书生,不读你的书,等着春闱秋试,到那军营凑什么热闹?”谢明依蹙眉说道,似乎对于这样一个看上去十分羸弱的人想要去参军的想法很不赞同。

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因为如果书生真的是为了参军,那么她就免不了和他在两个敌对的阵营,且不提他有没有上阵杀敌的能力,就凭着一腔的报国之心,已然让谢明依升起几分敬佩。

但是,也有几分可惜。

如今的大势,或许有些人看不出,谢明依却是能判断出,自己赶到苏州的时候,苏衍的军队将会同时打到苏州。

这个历朝历代都是风花雪月的城市,将会战火不休,哀嚎声四起。

这不是谢明依想要看到的,可这却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因为,这天下若是现在不去纠正,就真的要易主改了姓了。

她扶持的是苏衍,是先帝的心愿。从心底里,她仍旧不能接受,赵家以外的人接手这天下。

所以,她才会费尽心血来布这一场局。

对于谢明依的不认可,书生立刻反驳起来,“公子看上去也并非是武将,此一去苏州,不也是为了投军吗?”

“不是。”谢明依干脆果断的说,“我从小体弱,当不得大头兵,若是那些人来请我当军师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二。”

这回轮到书生反应不及了,听着谢明依的话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不是去投军的,那你是去做什么的?”

“去接人。”谢明依很快的想到了一个理由,也是一个可以让书生理解的理由。

“公子有亲人在苏州?”

书生问。

谢明依点头,已经牵着马向天都的方向走去,书生跟在身后听她说道,

“有一表妹,前些日子来信,让我去接她。”谢明依的声音有些沙哑,很难让人辨别出这声音的属性,不过这也是谢明依想要的效果。

书生看了一眼谢明依,一副明白了的表情,谢明依见此不由得摇了摇头,知道他想错了地方,不过也没有去纠正,左右他们是不会一路的。

说话间,谢明依已经踏上了马蹬,翻身而上,夹紧了马腹正要走,马缰却被书生拉住了。

两种不同的力道,似乎让枣红马很疑惑,不由得回过头来,朝着书生喘息了一下,书生连忙向后退了一步,可是马缰却迟迟不曾松开。

谢明依看着他,手里的鞭子终究是没有落下,“你要做什么?”

“我,我需要一匹马,这一去几千里,若是徒步,不知何时能到苏州,故而想要同公子一路去江南,不知是否可以?”

书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颗稻草一般,死命的拉着马缰,生怕谢明依就这么走了,他又该不知道方向了。

这样的执着让谢明依为之一怔,却不会因为此而妥协。

现在的谢明依巴不得他不去苏州,所以自然不会被这书生的执着和满腔的爱国之情改变自己的想法。

“听我一句话,你要不是孤身一人的话,这个时候就不要往江南去了,留在长安以北,安全。”

谢明依淡淡的说,但却很有说服力,只不过这一次的谢明依却是失败了,因为眼前的这个书生,已经表现出了强烈的反对情绪,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怎么能见国家危亡于不顾!即便是升斗小民,也以国家强盛为荣,安某不才,想以血肉之躯,守卫我大燕国土,守卫着大燕百姓安宁!”

“可你知道这天下究竟值不值得你守护吗?”

谢明依抛出了一个原则性的问题,因为只有考虑清楚这个问题,才会有后面的一切,他的坚持才是有根本的。

“承君之恩,忠君之事,即便这天下有着许多不尽人意之处,可不管怎么说,忠君报国才是为人臣民之道。起义谋反,始终是离经叛道之行为,让天下人所不耻!”

书生说。

谢明依不由得嗤笑出声,书生看了不由得不悦,脸色浮上几分不满,

“公子在笑什么?就算是爬在下也要爬到苏州报效国家。”

谁知谢明依的脸色在这一刻突然间沉了下来,“无知书生,只知道愚忠,就算你在边疆捐躯,也不会有人记得你的名字,又何必白白上去送死呢?”

“公子要走便走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公子和在下不是一路人,即便是同路也是不同心,既如此,也没有同路的必要!”

书生的手放开了马缰,谢明依看着马缰上的血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书生的手掌应该是已经破了,然而却是倔强的藏在了袖子里,背着身后的包袱朝着前方行进。

谢明依弯起唇角,夹紧了马腹,走到书生的身边,枣红色的马几乎已经和书生是一个高度,从谢明依的角度上看就有些滑稽了。

书生忿忿然的向前走,谢明依也不做声只是骑着马悠哉悠哉的走着,书生走,他也走,书生停下,她也跟着停下。

不多时书生便已经沉不住气了,

“你这人,为何又要跟着我?”

谢明依笑了笑,“这大路只有一条,你怎么知道我是在跟着你?”

“你这人,真是奇怪,方才我一心与你同路,你却不愿,现下又来缠磨于我,究竟是打了什么样的心思?”书生冷冷道。

谢明依坐在马上,看着他,“因为之前我觉得你这个人很无趣,现在……”

书生看着她,以为她被自己的一番话说的洗心革面,也想要随自己保家卫国,然而没想到的是……

“现在,依旧无趣,不过我这个人喜欢看别人在发现自己所坚持的是一场笑话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书生:“……”

活了这么多年,书生也没有遇到过这样奇怪的人,比那些当地的商绅恶霸还要令人厌恶。

在谢明依的有意而为之之下,书生愤然离去,这一次谢明依也没有故意的跟着他,而是策马扬鞭的扬长而去。

“咳……咳咳……”扬起的尘土在书生的眼前飞扬着,让他止不住的咳嗽起来,等到尘土消散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书生是在当天晚上宵禁的时候才到了天都城的,好不容易找到了一间客栈,想要在柴房借宿一宿的时候,却被店家赶了出来。

“穷秀才,没钱住什么客栈!真把老子这当成慈善堂啦!”伴随着店小二的声音,书生被赶了出来。

是啊,书生穷啊,书生若是有钱,也不至于连一匹马都不买,但是他没钱,只能将钱留下,买一些可以裹腹的东西。

然而此刻的天都城里,哪里还有摊贩会卖东西给他,早已经是闭门爱护。

从客栈走出来,凄苦而又落魄的走在街上,书生看着头顶的苍穹和星辰,不由得无奈的苦笑出声。

章节目录 第226章 痴痴痴 “空有报国志,奈何腹中饥,天为被,地为席,如此良辰美景,倒也是值得了。”

令人有些讨厌的声音响起,书生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嘲讽之意,脸不由得臊红起来,抬起步子向前走去,奈何腹中饥饿,走了两步便有些无法控制的脚步虚软。

“给。”令人难以承受的香气飘进了鼻息之间,难以抑制的口齿之间生出了液体,伴随着的是一声“咕咚”,在这黑夜之中却是格外的清晰。

“吃吧,于记的鸭子,特意给你留的,你要是不吃的,我就扔了。”谢明依说。

书生看了一眼谢明依,硬生生的别过了头,看向别处,

“君子不受嗟来之食!”

“哎呦,挺有骨气啊。”

谢明依笑了笑,眼中的调笑之意不减,

“可我就喜欢看到那些有骨气的人失了骨气的样子,你确定不吃吗?”谢明依再次问道。

谢明依越这么说,越激起了书生心里的孤傲之心,越加的不想向她低头,所以此刻丝毫不见低头的姿态。

这样的反应在谢明依的预料之中,然而她却没有多言,只是将手里的包裹扔到了地上,随及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书生看不懂她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究竟是什么人才会如此的无趣,竟然将别人的痛楚当作自己的乐趣?

这一刻,书生在心底已经不想和谢明依再有任何瓜葛。

不过长夜漫漫他终究需要寻一个落脚之处。

书生寻到了一处破旧的亭子,里面躺着两三个乞丐,想到自己幼年苦读圣贤之书,如今却只能宿在街边,书生也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乞丐是天都城里的老人了,自然对这地方都是熟悉的,书生看到这亭子里面最舒服的几个地方已经被人占据了,只好靠在亭子的外围宿一宿。

然而刚坐下,这边肚子已经不争气的响了起来,“咕噜咕噜”的声音从书生的身上发出,三个乞丐不约而同的轻笑出声,笑的书生有些无地自容。

远处的谢明依看见了这一幕终究他还是自诩清高之士的。

无奈的解开了腰间的衣带,重新紧紧的缠绕着,身后的一个乞丐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抹哂笑,摇了摇头说,

“勒紧了腰带只能解一时之困,我看你也是个书生,饱读圣贤之书的人,怎么会落到如此的下场?”

听了老乞丐的话,书生却是正色昂扬起了斗志,看的不远处的谢明依直直摇头,看上去是个聪明的,没想到却是个傻子。

“安某以报效国家为己任,个人的口腹之欲,怎比的上国家的存亡?”

“可你连自己的一口饭都挣不到,怎么维护国家的存亡?”老乞丐一语戳中要处,辩的书生哑口无言,涨红了脸。

“老人家有所不知,安某家中也算殷实,只是这一路上山高水长,安某不得不一切从简,今日没有吃食,明日再买就是。”

“那你为何不买一匹马,如此岂不是加快了脚程?”老乞丐似乎看出了书生兜里的钱不够买一匹马的,故意问道。

书生脸色越来越尴尬,看的谢明依都忍不住要破口骂起来,死要面子活受罪,这就是读书人啊。

“老人家不是不清楚,这大燕的马有多贵。几十两银子才能置办一匹像样的马,安某兜里的银子只是家中的一些,家中还有亲人要赡养,若是此一行出了什么事,家人也好有个指望。”书生苦涩的说道,他在家中听说了江南的形势不容乐观。

祖上蒙先帝的庇护得以在阳关落户,并且衣食无忧,所以他想以己之力报效国家,无论最后的结果怎样就算是葬身前线,也算是报国了。

“既然知道自己此一行嚣张丛生又何必蚍蜉撼树?”老乞丐言语之间不断的显示出他不是一个平凡的乞丐,书生不由得回过头看向他,

“老人家读过书?”

“人,不可貌相啊小伙子。”老乞丐笑了笑,“这天都城里人来人往,锦衣玉食,可老朽却觉得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老朽活的自在。”

“既然老人家读过书,而且学识不浅,为何不去报国?考取功名?”书生疑惑的问。

在他看来,这位老人已经不是一位普通的乞丐,而是一位饱学之士。

书生啊有时候就是如此,很简单的原因而脸红,很简单的原因而执着,执着于成功,执着于敬佩。

比如说当下,老乞丐的通透便让他不禁折服,这是看透了,不在乎所谓的功名利禄。

但是仍旧觉得有些可惜,所以不禁问了起来。

被书生问到的老乞丐笑了笑,“公子以为什么是报国?”

抛出来的问题对于书生而言十分简单,

“弃笔从戎是为保家卫国,为君分忧是为报国。”

“你有没有读过一位首辅的文章?”老乞丐又问,眉间微蹙起来,看的书生有些莫名,

“哪一位?”

“就是前段时间逼迫定北侯夫人自尽的谢首辅啊。”老乞丐说。

书生微微蹙眉,似乎对他提起的这个谢明依并没有什么好感,“老人家说的是那个祸乱朝堂的谢明依吧。”

老乞丐摇了摇头,淡笑着道,“什么叫做祸乱朝堂?”

“逼死功臣之妻,定北侯撞死在爱妻的墓前,大燕臣民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此祸乱朝堂之人,当人人唾弃之!”

虽然谢明依心中有数,可是挺烦人这么说的时候还是难免的脸色难堪起来,目光闪烁中,刚想要离开身后的老乞丐已然开口说道,

“这朝廷中的盘根错节,可是你这种升斗小民可以理解的?一个能坐在宰相位置上的人,会这么轻易的被人抓到把柄吗?年轻人,圣贤之书让你忠君报国,可忠的是什么君,报的是什么国,却是要仔细思虑的。”

谢明依脚步微顿,不由得向后看了一眼,看到那躺在亭子里穿着破衣烂衫的乞丐,不知道他是否发现了自己,目光竟然向这边看来,那笑眼之中的洞穿让谢明依有些震惊。

这目光,仿佛洞穿了一切的存在,让人觉得可怕。

这人是谁?天都城什么时候出现的这样一位人物?

现在的谢明依已经丝毫不怀疑,那人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存在,但是并没有拆穿自己。

目光也在这里只是暂停了一瞬,继续同面前的那位书生说道,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真的仔细思考过吗?这样去苏州,只能是送死。”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苏州!”书生骤然间站起身,面对这老乞丐,一副防备的样子。

然而他这一声厉喝,也让其他两个正在假寐的乞丐睁开了眼睛,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中年男人。

两个人目露凶光,不约而同的老向书生,那眼中的杀意是没有错的,谢明依刚想走出去护住那书生,却见那老乞丐摆了摆手,那两人又睡了过去,只是这一次书生已经不敢再对老乞丐无礼,就算他再迟钝,也能察觉得到那两个人刚才的凶狠。

“年轻人,你别怕,既然你我今日有缘在此遇到,不如老朽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听一听也无妨。如果听过之后,你仍旧执意奔赴苏州,那将来,无论生死,你都将被记在史册之上,千古流芳。”

老乞丐笑着道,此一刻,那种气定神闲的感觉,那种淡薄世事的眼神,那张经历了沧桑的面孔,让谢明依觉得有些熟悉……她仔细的回忆着,却也没有忘记听他说接下来的话。

“你知道四王之乱吗?”老人家先问道。

四王之乱,发生在先帝的后期,先帝重病,不得不退居幕后,将朝堂交给了当时皇后的嫡子打理,然而在这种境况之下,嫡子骄奢淫逸,不思进取,虽然有皇后的督促,可整日留恋在烟花之地,朝堂之上乌烟瘴气。

四个皇子纷纷拉拢各方人士反对嫡子,围住了皇宫,说是反对太子,实则逼宫。

后来,听说是一个人带兵护住了皇宫,才会支撑到九门提督的人赶到。

皇帝躺在病床上,下令斩杀了几位皇子,将嫡子囚禁大理寺,最后嫡子自尽于寺中。

这个时候,当时的六皇子脱颖而出,所以最后的位置才落在了当今皇帝的身上。

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情,因为当时的那一场叛乱,当真是血流成河,说书的人说的绘声绘色,听的人也觉得触目惊心。

再加上先帝并未刻意的阻止这个消息,所以坊间会流传也是自然的。

“知道,四王之乱,乃是景文帝执政时最大的政治错误,先帝也因此下了罪己诏。”

书生有些沉重的说道,虽然他没有经历过当时的场面,但是他可以想象的到这位老人失去几个孩子时的心情,会是如何的痛苦。

这也是加速他离世的原因。

“不错,四王之乱,起于嫡子的昏庸,但是当时的禁军统领被皇后的旨意蒙骗,一心带领禁军抵挡住逼宫的人。才导致了最后的血流成河。”

突然间,伴随着这苍老的声音,谢明依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如此的熟悉,一个早早的便被世人所遗忘的人。

————

“奉皇后口谕,阻尔等叛臣!擅入宫围者,死!”

伴随着禁军统领金啸的一声令下,所有的禁卫军蓄势待发,箭雨齐齐落下,然而在这样的防守之下,那些人终究还是攻了上来,攻破了城门。

厮杀,呐喊,血肉和兵器碰撞的声音,鲜血飞溅到人的身上,铠甲上,脸上,眼睛里,所有人杀红了眼,甚至杀掉了那个皇帝最宠爱的小儿子,也是这些皇子之中唯一一个真的想要解救皇帝的人。

虽然最后谢明依带人守住了皇帝的寝殿,但是当皇帝看到小儿子的尸体的时候,震怒,下令将所有反叛的皇子杀掉,将嫡子软禁。

因为嫡子终究是嫡子。

皇后也因此沉寂了一段时间,因为妻就是妻。

可是其他人却不会如此幸运了。

————

“你知道这位禁军将领最后怎么样了吗?”老乞丐沉静的声音听在谢明依的耳朵里,比那刀枪剑戟的声音还要刺耳。

“如何了?”书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被赐死了,一杯毒瘤,一条白绫,还有一个匕首。”

老乞丐平和的声音在这黑夜当中清晰可闻,谢明依听得出这声音下面的怒涛汹涌。

平静的海面之下,永远都在蕴藏着汹涌的浪潮。就像是这江山盛世之下,永远都藏着日久渐深的腐朽。

“为什么?”书生问,“统领不是带人守卫皇宫吗?”

老乞丐笑了笑,目光幽深莫测,“因为乱箭之中,他的小儿子死了。”

书生一怔,这他倒是没有想到,然而此刻的他已然明白了老乞丐的用意,他是在告诉自己,这一身的生死荣辱,只在那个人的一念之间,即便是那么圣明的人,也会因为个人的私欲而冲昏了头脑。

所以这个时候,他有必要想清楚,自己想要报效的,到底是什么。

先帝那么圣明的人,犹自如此,那么在这位年轻的帝王的统率之下,江山又是什么样子的?这样千疮百孔的江山,比之殷商有过之,无不及。奸相弄权,功臣被逼死的下场和妲己又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帝王和商纣有何分别?

这样的帝王,值得自己去守护吗?

书生不禁思虑着,自己最开始的目的。

为了报先帝之恩。

无论如何,自家都是蒙承了先帝的庇护,这一去,生死不论,当尽忠了。

看着书生纠结过后坚定下来的目光,老乞丐知道,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结论。

“看来你还是坚定了自己的选择。”老乞丐说。

书生开口道,“无论对错,当以死尽忠。”

“痴,痴,痴!”连声道了几句,老乞丐狂笑出声,随及看向那书生的目光骤然间蒙上了冷色和驱逐之意,

“你走吧。向西走第一个拐角处有一家平安客栈,你去那里,提黄姓老者便可得一居住之地,可裹腹。此去苏州,还有很远。”

书生怔了怔,随及拱手作揖,说道,

“多谢老人家。安林若能生还,定报今日之恩。”

说罢,书生离去,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老乞丐收回了目光,看了一眼亭子的另一边开口道,

“出来吧。”

章节目录 第227章 端 一声“出来吧。”,谢明依神形微顿,眉间轻蹙着又解开走出了树后,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的身上。

苍老的面孔,肮脏的衣衫,几乎已经让她认不出眼前的人,可刚才那个故事,如若不是身临其境,是不会知道的。

因为这件事是被先帝唯一掩藏的事情,他宠爱的小儿子就这样死在了乱军之中,何其痛心,何其的悲愤。

这位君主因己之私愤,赐死了有功的统帅而对外却是这位统帅自尽了,因为未曾保护好陛下的安危。

皇帝给予他追封,然而这样的荣耀和追封,依旧无法弥补给这个家族带来的创伤。

不过,让谢明依震惊的是,会在这里看到这位已经逝去的人,因为此刻在看到他的面貌之后,谢明依隐隐的回想起那人的面孔,竟同眼前这人如此的相似。

这位老者就是前禁军统帅金啸,而旁边的中年男子和青年自然就是金家的后人。

“阁下是长安人。”金啸开口道,很有些探寻的口吻,混浊的目光陡然间变得清明起来,看向对面的谢明依,眼中的探究加深,因为在她的身上他也敏锐的感觉到了一种熟悉。

“正是。”

谢明依没有否认,因为天都和长安虽然离得近,可总会有所不同,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似乎也在回忆。

那目光仿佛在回忆,回忆在岁月长河中发生的事情了,有喜,有忧,有悲,有愁,或者说,他在尽全力的去想起一个人。

一个许久不曾见过的人,一个他都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打交道的人。

这一声正是,金啸在心里已然确定了那个人的身份,只是眼神中的了然,却是被谢明依看在了眼里。

谢明依没有开口,两个人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都没有打破这个时候的平衡。

良久后,金啸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却是突然间放声大笑,又突然间停止了笑声,看着那锦衣华服的公子问道,

“长安,可还好?”

“繁华依旧。”谢明依说,也忍不住仰天将眼睛里的泪水忍下去。

她的家人在长安,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母亲也在长安,慕容宸在长安,容羲在长安,她的离开一旦被发现,这些人都会危在旦夕。

如今的长安对于她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赠予她荣耀的城市,而是一个到处都是荆棘的牢笼,只要她稍微动一动,就会遍体鳞伤。

长安的繁华,就像是在讽刺她的落魄一般,长安的自由就像是在嘲讽她的寸步难行。

长安的温暖,就像是在怜悯她的如履薄冰,置身重重危险。

那里的美好,已然不再属于她。

“灯市可还在?”金啸接着问。

谢明依鼻尖微酸,不由得抬起手捏了捏鼻梁,灯市,她小的时候,就是在灯市碰见了这位禁军统领。

是,他和自己的祖父同朝为官,两家也有一些交情来往,只是作为谢府的小公子,真正意义上,这位老人家出现在自己的记忆里还是在那一次灯市上。

她迷路了,这位统领在回家的路上,寻到了差一点被人拐走的谢明依。那时的他还很健硕,将小小的人抱了起来,带着她在灯市上游走。

那天,她是因为和母亲赌气才离开了家,所以从心底里不想回去。

——当真是因为同你母亲赌气便如此的?

小小的人儿红了脸,羞怯的低下了头,埋在衣服里面,却不曾想到,听到的不是训斥,而是耳边一阵爽朗的笑声。

那笑声仿佛有气吞山河之势,将小小的人惊到了,或者说吓得不敢出声。

可是,那老人接下来的举动却是温柔的抚摸着她的法顶,掌心的温度让她感觉到了温暖和一种慈爱。

这是在严格的祖父身上从来没有体会到的。也是严厉的母亲所从不会给予她的慈爱。

“不想回家,带你回爷爷家好不好?爷爷家你可以和小哥哥一起玩儿,好吗?”

感觉到了来自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慈爱,谢明依点了点头,胸口的某个位置暖暖的。

灯会上,金啸差人去谢府通知消息,这才开始带着谢明依四处逛了逛,四下里又吃了许多平日里母亲禁止的东西,虽然说金啸也不赞同,却也只是限制多少,也让她饱了口腹之欲。

如今金啸这么问,定然是认出了自己,如若不然,这话便听上去有些没头没尾的,谢明依点了点头,

“灯市还在,每年灯会,京兆府都会格外的注意有没有敲花子的人,很安全。”

谢明依这是回答他,自己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可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的,却无法说出对方的名字,谢明依隐忍着,对面的老人却难耐激动,眼中泪花闪烁,一旁的中年人见此,不由得将目光看向谢明依,这张脸他并不熟悉,也并不是父亲的熟人,为何二人之间的感觉却有一种认识了许久的感觉?

“公子要去哪里?”金啸问。

“君子,当以天下为己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一行,自然是为了庇护天下。”谢明依道。

“谁的天下?”

“天下人的天下。”

空气再一次的沉寂下来,只能听到空气里夏蝉鸣叫的声音。

“好!”激动而又浑厚有力的声音,敲动着谢明依的心脏。

听到皇帝对金啸的处置时,谢明依一心想要替他求情,可却被金啸阻止了。

他比祖父看的通透,明白,他知道这样的下场并不令人意外,或者说,这样的事情在这朝堂里并不新鲜。

只是这位皇帝太过宽厚,让人忘记了,他也会为儿女私情而震怒。

所以,金啸被赐死。

那个时候的金啸对自己说——忠天下人忠天下人,他一人生死有何可惜之处?

慷慨赴死,一杯毒酒顺着喉咙流进身体里,谢明依没有忍心去看,可那一夜她却迟迟不敢入眠。

“忠天下,忠天下人,甚好,甚好。”金啸的目光突然间变得沉重起来,包含着期望,

“愿公子心想事成,早日达成所愿。”

谢明依张了张嘴,“愿老先生,身体安康,百岁无忧。”

金啸轻笑出声,“人生匆匆百年太久,老头子只想看着这天都城的锦绣繁华,足够了。”

“老先生请安,晚辈告辞。”拱了拱手,谢明依转身离开,走了两步,身后的那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那个书生,要去苏州,公子此一行保重。”

“多谢老先生。”说完谢明依扬长离去,走向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天都城的另一边,也是离她要离开的城门很近的地方。

从八方亭一直走到南城,谢明依用了降临半个时辰的时间,一直到了客栈依旧久久不能平静。

她竟然看到了金啸,这个可以说是大燕将领中的佼佼者,和杰出者。

但是比之相逢后的激动,谢明依更关注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如果不是金老将军,那这些内幕他怎么会知晓?

可如果是真的金老将军,他待在天都城里是为了什么?为什么那两个金家的后人也和他在一起?三个人怎么变成了乞丐?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盘绕在谢明依的心里,都是让她想不通的。

虽然问题的答案只有两种,可谢明依无比的希望最后的真相是好的。

谢明依走后,没有看到那亭子里面的祖孙三人的身后走出了一个人,又一个,紧接着又一个……接连不断的人从三人的后面走出,好像没有终止一般。

待人走干净后,青年将老人背在了背上,一旁的中年男子护送着两个人跟着那些人一起离开。

“祖父,方才那个人是什么人?是祖父的旧友吗?”

青年忍不住疑惑的问道。

这边的老人伏在青年的背后,从后面可以很明显的看出,他的两条腿,几乎是不受控制的。

这边的金啸眸光微闪,看向前方的黑夜,

“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人了。”

似乎有些感叹惋惜,一旁的中年男子见此察觉出父亲的心情有所异常,见青年男子还要开口,这边已经接过话说,

“既然是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的,父亲自然不必放在心上,当以眼前的事情为主。”

“是啊,不必放在心上,过去的太久了,没有记得的必要。”金啸说的很赞同,可那惋惜的样子却是难以假装的。

青年男子看不见,中年男子却是知道的,心下对方才那人存了疑惑,毕竟他们此一行的目的不仅仅是那位,还有一个人,谢明依。

以谢明依的能耐会从府中逃出来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凡事要以小心为上。

之前途径芜湖的时候,就想对那个谢二小姐动手,然而被一个不知道什么身份的男人阻止,这一次,谢明依不会那么好运了。

他金氏一族,可以说因为谢明依让他父亲死守着皇宫,引来了灭族之祸,他父亲的双腿也因为毒酒而不能行走,从此只能在人背上前行。

“父亲莫要忘了,咱们同瑞王的约定。”

虽然这支队伍的带头人是金啸,可实际上做主的却是金啸的儿子,金志。

只不过金志的名声远远没有他这个父亲更加的有说服力。

瑞王找上门,与他们联手,瑞王要天下,他们要皇帝的命。

因为当时的四王之乱,同当今皇帝的关系可是不浅的,任谁都看得出最后最大的受益人是当今陛下。

无论如何,皇帝都是无法逃过的。

天都城黑夜中队伍的入扎,那么的悄无声息,以至于并没有人发现,所有的贵族子弟,仍旧沉迷在纸醉金迷之中。

耳边的丝竹管弦之音从未断绝,即便是在南城的客栈里,谢明依还可以听得很清楚。

这天都的繁华堪称奢靡,有直指都城之势,然而终究是戏子梦伶,梦总会有醒的一天,无非早晚长短。

这些贵族,全然已经忘了作为世家子弟的首务,如此的荒淫怪诞,被天都城的百姓戏谑,却也无法改变这样的现状。

谢明依收回目光,走向床边,和衣而眠。

温软的丝绸搭在身上,如此入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丝竹管弦之音消失,多了几分人声的喧闹,周围的环境也不再是那么清凉,谢明依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天都城上方的天空,晴空万里,不见一片云彩,大街小巷的摊贩又开始了吆喝,有各地的小吃,大多是外来的商贩。

不过眼下的谢明依没心思欣赏这人间的热闹,一个人的身影闯进她的视线里——安林。

看着坐在镖局马车上的安林,谢明依不由得感叹起来,

“这人,还真是能走……运的啊。”

谢明依无奈摇头,只是脸上不见丝毫的笑意,冷漠平淡的表情让人看着觉得不可接近,眉宇间的愁色仿佛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般。

然而一直到那人远去,谢明依才收回目光。

那那车上写的字,是端。

端者,端庄沉着,然而还有一层解——那就是瑞王。

以瑞王的名义行的镖,但凡是各地的州府都是不敢招惹的,为什么那个人会坐上瑞王名下镖局的马车?

这是官场的暗秘,品级低的小官也知之甚少,只有一府或是一省的官员才会知道。

可难免会有人去打听猜测,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但却没有人敢说什么,因为亲王比起皇帝有些时候,能做的事情更多。

安林坐上了瑞王名下镖局的马车?这是巧合,还是说他昨日下榻的地方有什么古怪?

这时候去看,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去过金啸有问题,或者客栈有问题,昨夜去看尚且还可察觉一些,现在已经晚了。

但却更加坚定了谢明依的想法,安林虽然只是一介书生,但是不是那么简单,或者说,金啸不是那么简单的。

他多希望,真的是自己多疑,可是她每走一步便会越来越发现这其中的辛秘。

比之宫廷而言,这外面的故事也不在少数。

是不是有人不想让自己跟着安林,还是用他做诱饵,谢明依不清楚,但是这周围几个人训练有素的身手谢明依还是看得出来,这是军队里训练出来的结果。

章节目录 第228章 长安陆氏 “这么沉不住气?看来你们的主子怕我坏了他的大事。”

前脚刚从天都城出来,后脚这些人就追了上来要索命,这张脸才出现在这个世上一天,而且她只同那么几个人有过焦急,真是想不到是那个老乞丐都难。

金啸,真的会做这样的事情吗?他有必要杀掉自己来引人注目吗?

谢明依想,杀人灭口不至于,因为自己此时已经是过街的老鼠,所以她知道是谁,却想不到什么缘由。

但是有一点已经是肯定的,金啸要有所动作,具体是什么在哪里,谢明依感觉,应该是在长安。

宁连城说的芜湖城中半夜里的脚步声她当时疑惑,却没有当作一回事,站在回想起来,很有可能是这些人在书斋的附近挖了一条暗道。

那么芜湖城的事情有了解释,这些人的隐秘和训练有素的身手也有了说法。

“阁下好厉害,我家主人说了,公子聪慧,但问公子一个问题,公子若是答的出,我等自然是就此告辞,同公子井水不犯河水。而若是公子答不出,那就莫要怪小人手里的刀剑无情了!”

那人说着,寒冷的刀剑已经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让人不禁心中一凛,感到一种恐惧从脚底攀上。

没有了容羲的谢明依,若是真的对上这些人,也只是案板上的肉,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片林子虽然在天都城外却很少有人经过,大多数人会选择走官道,谢明依挑了这条路是因为跟着那个书生的缘故。

果不其然,这些人同瑞王府是有关联的,因为没有什么事会如此的巧合,只有恰到好处的安排。

金啸,和瑞王联手了?

那么说,长安城里要不安宁了。

现在的谢明依不关心长安城,她只在乎行宫里的母亲和府中的慕容宸,容羲,几个人。

素月在慕容山庄打理事物,所以谢明依不必忧虑,现在的慕容山庄,皇帝早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转瞬间谢明依的心中已经是百转千回,目光不曾离开周围的几个人,“看来,除了答应我别无选择。”

那人笑了笑,“哈哈,阁下是聪明人,我家主人问,若是阁下最亲近的人,对阁下见死不救,该当如何?”

谢明依瞳孔微缩,几乎是瞬间便想到了那天在圣上面前的局面。

她几乎已经要跪下,可是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自己,一个带着警告,一个带着苦涩的劝告。

那是她年少轻狂的时候难得一次懦弱,她选择了妥协。

见死不救,该当如何?

可求了,又如何?

求了陛下也不会法外开恩,求了反倒会连累祖父一家,求了,皇帝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见死不救,自然是该死的。”谢明依回答道,目光却是忧郁的,惆怅的,似乎想起了一些不高兴的往事。

见死不救自然是该死的,所以这问题无论她答对还是答错,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若是我,一定会留着她,让她生不如死,指望一个人会一直生活在愧疚中倍受折磨,这是不现实的。只有切肤之痛,才能让他知道,他做的决定是值得抱憾终生的。”

黑衣的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也不由得一怔。

“生死,不过一瞬间的事情,大概,我命该如此。只是可怜了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吾至九泉难告慰众人!哀哉!痛哉!”

谢明依一副视死如归的网易,看的黑衣人敬佩,目光示意其他人退下,将手里的剑横了过来,

“阁下如此,小人心敬佩,奈何身上背负着我家主人的指令,但是这了断之事,倒是可以请公子便宜,也全了公子一个体面。”

谢明依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因为悲伤而略显暗淡的眸子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沉重和死气,可他行走和说话的样子,都不像是一个简单的杀手,刺客,更像是一个将军,一个士兵。

寒光凛凛的剑身就在谢明依的眼前,却是让她自裁,若是看到自己到这一步,估计皇帝一定会嘲讽至极。

她谢明依,竟然也会有今天。

“自尽?”谢明依笑了笑,有些冷,有些自嘲,

“体面吗?人若是自尽的话,死后连冥府也不会收的。”

黑衣人一怔,随及道,“既然如此,那便得罪了。”

多一条少一条的人命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能够复仇。

一瞬间的仇恨的光芒从他的眼中闪过,谢明依看到了,眼底眸光微动,开口道,

“你可是有家仇未报?”

那剑刃几乎就在谢明依的鼻尖之前的位置停下,只消再多一刻,她便成为了刀下亡魂。

黑衣人看着她,手里的剑没有收回,只是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

疑惑,迷茫,恨意,许多复杂的情绪,唯独没有杀气。

谢明依知道,自己赌对了。

既然这一步走对了,那她就有活下去的机会。

“你的仇人在长安。我说的对吧。”谢明依继续道,不答反问起来,占据了主动的位置牵着话题的进步,

“可以你自己的力量无法报仇,所以你找到了现在的主子,也可以说,是现在的主子找到了你,你们一拍即合,只为了同一个仇人。”

黑衣人眸光渐沉,可声音却是来自另一个方向。

拍着巴掌走进谢明依视野里的人,事中年男子,谢明依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个人应该是金啸的长子金成肃,长年在外,所以自己并不相熟。

“到底是什么人会有如此的判断力,如此的狡猾?金某有些好奇,不知阁下可否告知?”

谢明依看着他,黑衣人的剑已经金成肃挥退,谢明依理了理衣服,笑着道,

“长安陆氏。”

长安陆氏,自然是陆锦的府上。

但是谢明依这个陆背后的人不是陆锦,而是陆老爷子。

“不知公子为何如此阵仗?最后却又肯现身相见?”

看见金成肃,谢明依比面对黑衣人时更加从容,因为一个服从的是死命令,而另一个人则是有话语权的人,这样的两个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金成肃眸光微动,长安陆氏,他自然是有所耳闻,当时的陆家同金氏也是交好的,只是陆相当时不在长安,而是被人劫走了。

“自然是想看一看,公子究竟是什么人。”目光仿佛冻结在谢明依的身上一般,想从她那张脸上发现一些端倪,最后却没有结果。

“既然是长安陆氏,自然是名门望族,只是不知为何不在方才出示身份的证明,而是等到了站在?”

“金老爷以为呢?”谢明依笑着,一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极了狐狸的眼睛,充满了狡黠。

随之手里出现了一枚玉佩,金成肃看着,一眼便认出了这是陆夫人的玉佩,这是陆家传家的东西,竟然会在他这里,看上去此人应该是同陆家有渊源的。

看着金成肃有些难堪的面孔,谢明依知道,自己得救了。

这玉佩本来是陆锦让自己帮忙去寻的,她又向陆老爷子相借,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长安陆氏,和金家,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但凡金家后人看见这枚玉佩,定要帮这人完成一个心愿,这也是陆家会把这当作传家的原因。

起初谢明依拿着这枚玉佩,只是为了关键时刻在江南保自己一命,可现在看来,这枚玉佩站在已经呈现出了自己没有想到的效果。

谢明依给他思考的时间,但是日头逐渐的升起,沉默的时间太久,终究会耽误她去江南的路程。

“你想要什么?”金成肃突然间开口的话让其他几个人感觉到诧异,因为在他们接到命令的时候,就是杀掉这个人。

但是现在这个画面,似乎同自己预料当中的有些不同。

不但杀不了这个人,还要帮他吗?

谢明依弯唇,目光看向金成肃旁边的黑衣人,

“他。”

金成肃和黑衣人不约而同的怔住,黑衣人不明白谢明依为何会选自己,毕竟自己是刚刚差一点杀掉她的人。

而金成肃则是收回目光后看向谢明依,

“你要知道,这枚玉佩的意义远远比这更大。”

是啊,既然能让主子开口问想要什么,那无论是金钱还是权利,都要比一个自己更加值得,更加的有意义。

黑衣人如是想着,这边的谢明依却是说道,

“身手好的打手,天都城里比比皆是,可对我脾气的,却少有。”

金成肃:“……”

黑衣人“:“……”

这意思好像就是三个字:爷喜欢。

任性啊,即便是金成肃也不禁感叹起来,

“既然阁下如此要求,那……”金成肃看向一旁的黑衣人,

“沈烈,你什么意思?如果你不想,我是不会强求的。”

金成肃对待沈烈看上去还是足够的尊重的,谢明依看在眼里,却有些不满,却没有在此刻说些什么。

沈烈立刻单膝跪地,拱手说道,“主子救了沈烈的命,沈烈的命就是主子的,主子有命,沈烈万死莫辞!”

金成肃看向谢明依,“换个条件,其他什么都可以,包括我的命!”

谢明依凝视着他,没有出声,可沉默已经回答了一切。

两方的僵持之下,最后还是金成肃先妥协了。

承诺,终究是承诺。

金成肃将沈烈扶了起来,不由得有些动容,“你跟我的时间是最久的,你放心,兄弟们的仇,我会报的。”

沈烈低着头,拱手作揖,眼中的灼灼目光谢明依没有错过,那其中的激动是无法作假的。

谢明依看向金成肃,将手里的玉佩挡在了两个人之间,金成肃看到垂下来的玉佩,看向谢明依,目光有些不悦,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时不我待,两个老爷们怎么磨磨唧唧的像个大姑娘似的。怎么没出过远门吗?”

谢明依的话是对两个人说的,这副神气十足的样子看的其他人是惊诧不已。

刚才是谁在那里呜呼哀哉的?

现在怎么这么硬气?

金成肃被说的脸色涨红,怒目圆睁,看向对面的谢明依,“你!别再让我看到你!”

几乎是扯下的谢明依手里的玉佩,随及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谢明依没有进行目送,而是和金成肃同时背向而驰,当然一定要带着这个她用玉佩换来的人。

玉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用一个玉佩,换一个人,值。

谢明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翻身上马,似乎对于这个刚刚换来的人没有什么在意的一般。

沈烈有些窘迫,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的被人漠视。

“愣着干什么?想跟他走的话,我保证从今天起整个天下都会知道他金成肃不守承诺,而金老爷子并没有死。这可是欺君杀头的罪过,怎么,你想让他们的计划就此结束吗?”

谢明依的目光看过来,不见半分笑意,冷漠的样子看上去甚是无情,不,不是看上去,而是这已然是一个无情之人。

“你敢!”沈烈气恼,刚刚他怎么没发现这是一个如此的厚颜无耻的人?

“我敢?”谢明依冷笑出声,“没有什么是我不敢的!”

说着夹紧马腹,扬起马鞭扬长而去,身后的黑衣人攥紧了拳头,在考虑要不要杀人灭口。

灭了口,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然而前提是,他得追的上那个人。

枣红色的千里马一骑绝尘,无论什么险要之处,也不曾放慢速度,看着两个人始终保持着的差距,沈烈不由得被激怒起来,看向前面的那个人,只想追赶上他,然而一直到了芜湖,沈烈还是落下一些。

芜湖城外,谢明依骑在马上看着城楼前的门派上书写的北门二字,当下已经快要接近傍晚,这一行已经过去了三天,她终于到芜湖了。

虽然有无数个瞬间,沈烈想杀了她,可每每都追不上这么一个文弱的书生让他觉得有些气馁。

片刻后,沈烈已经赶到,本以为她又会同之前一般在城内的客栈外等自己,可这一次,谢明依却停下来等他一起进城。

沈烈直觉,这座城中,有让她牵挂的东西,或者说是人。

“走吧,今夜便宿在芜湖城中,这里也是有许多小吃的。”

谢明依说,已经先一步下了马,走进城中。

章节目录 第229章 登徒子 芜湖城

已经渐渐的有了江南的精致风情,然而却也不失北方的、;;;;荡气回肠。

8傍晚的街道上人群已经是熙熙攘攘,多数是回家吃饭的百姓,谢明依熟络的走在天都城上,几乎让人以为,她是这天都城里土生土长的人一般。

沈烈走在她后面,看着她在一条极其繁华的街道上的某一处拐进了一个巷子里面。

她去那里做什么?沈烈心中狐疑的跟了上去,却看到那人的脚步突然间停下,而面对着的,是一间看上去并没有哪里特别的书斋,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门口的书斋两个字,比较狂乱。

这是柳体,随性潦草,却胜在这笔意若是没有长久的功底却是写不出这感觉的。

沈烈也算是一个书法的行家,因为家中长辈喜欢书法,自然也会熏陶一二。

“谁?”

刚踏进书斋的门口,谢明依便听到一声防备的警惕声,那声音中的胆怯让她心惊,到底在那个孩子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谢明依清了清嗓子,努力的不让自己的声音出现异样,“买书。”

“买书的?”少女清澈而又疑惑的声音响起,带着些微的忐忑,这样的声音,即便是听在耳朵里,谢明依已然开始谴责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那你稍等啊。”

话音刚落,便是久久无声,后进门的沈烈可不觉得这一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然而此刻的平静和等待似乎不好那么轻易地打破。

可是沈烈在经历了几天被谢明依不闻不问的过程后,此刻却有些不想让她如意的心思,故而故意的大声喊了起来,

“人呢?怎么还不到?还做不做生意了?若是不做,趁早关门算了!”

谢明依:“……”

谢明依惊诧的看向他,后者脸上的得意似乎已经在正大光明的告诉自己,他是在故意的。

看懂了这一层后,谢明依冷笑出声,“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妥协吗?”

“至少可以让你心里暂时不会舒怀。”

“……你行,很可以。”谢明依冷冷道,接着便并没有多言。

沈烈以为她是心中郁闷,自然是这几日的怨气消散了许多。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说话的?”

突然间一柄刀,落在了沈烈的颈上,后者忍不住脊背一僵,再好的身手,对于这种片刻便可以要了自己性命的行为,还是无法反抗的。

成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这倒是和某人之前的情况极其的相似。

“在背后动手,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和我堂堂正正的一决胜负!”

沈烈气愤,他不用回头,几乎已经听到了那人低头嗔笑的声音那声音里的嘲讽,真心是让人听着很不舒服啊。

“笑什么,我若是死了,看你还怎么去江南?”

谢明依笑了笑,却是没有再同他斗嘴下去,只是看着他身后的那个人,说道,

“阁下稍安勿躁,我等只是来做生意的,生意谈不成交情还是在的,何必如此动气?”

这种委曲求全的事情谢明依不想做但是事实上,这是她做的最得心应手的事情。

可是身在底层的辛酸,和你已经阅尽千帆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冷锋看得出来,所以当他看到眼前的人时,感觉到他身上的一种从容不迫,谈笑之间虽然有让步的意思,但是冷锋却感受的出来自此人身上的不卑不亢。

就在此刻,那女子终于从一扇门后走出,许是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才敢放心的走了出来。

云初夏的贴身侍卫,谢明依认识,可是她的贴身侍卫出现在这里,那就令人寻味了。

比如说,她的妹妹就是被眼前这个人劫持的。

谢明依攥紧了拳头,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看向门口的方向,那少女踏着莲步款款的走到自己的身前的让人觉得婀娜多姿的同时,又觉得柔弱忧郁,那眉眼之中的笑意已经不见了,连装都没有力气。

“放下吧。”谢凤绾说,目光忧郁,缠着几缕愁色。

“这店里的主子已经吩咐了,阁下的剑是不是应该放下了!”沈烈说着,这种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怕死的精神让谢明依不禁对其刮目相看。

冷锋手里的剑收了回来,听见沈烈的话连一眼都没有看过去,只是朝着那女子走了过去,“你身体有恙,不是让你静养的吗?”

责备的语气,却带着些微的关切,谢明依眸光微微敲动,探寻的目光不准痕迹的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这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些………不对。

“无碍,左右不过是在牢笼里,在哪里有何分别?”谢凤绾毫不客气的说着,完全不考虑到这里还有两个外人在。

她心中的怨气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谢明依看向冷锋,眸底划过一丝冷意。

一旁的沈烈在被冷锋放开之后,终于学会了安静,此刻站在谢明依的身旁观察到后者的平静,却没有轻易地开口。

差距,实力,虽然是不分上下的实力却没有必要用在这种事情的上面。

“我还以为你会继续和他较量一番。”声音是身旁的人这边传来的,沈烈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自己打算息事宁人的时候某人又开始挑唆起来。

刚想开口反驳,这边已经吐出了几个字,

“那种无聊而又没有意义的事情……”他怎么会做呢?

刚刚说到一半,沈烈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认识到谢明依的话似乎并不是在挑唆,而是给自己暗示。

看了一眼旁边一脸波澜不惊的谢明依,随及看向前方的那个人。

“一个大男人,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和我堂堂正正的较量一场!”

众人:“……”

谢明依心中直想扶额,可毕竟沈烈是得了自己的受意,相比之下,冷锋可就没自己这么好说话的了。

比如说……

冷冷的一瞥,随及眸子里仿佛结了一层寒冰一般的目光落在沈烈的身上,那是一种警告,一种愤怒的前兆,谢明依心中为沈烈暗自祈祷着,因为她觉得沈烈如果没有把握,是不会自不量力的。但如果真的是的话,那这种人她带在身边也没有什么意义。

“你说什么?”

谢明依几乎已经可以感觉到冷锋身上的那种压力,那种肃杀的感觉,那种随时到自己的面前取走自己性命的感觉,好熟悉。

可是以前这种感觉从来不会施加在自己的身上,因为这样的人一直在自己的身后保护自己。

而如今……

当谢明依看到沈烈走到自己身前的那一刻,突然有一种错觉,和惊讶,这边的沈烈已经从容不迫的说道,

“你,追问一个女人的责任算什么男人!”

冷锋看了看旁边的谢凤绾,随及面对着沈烈,用一种像在看病人一样的目光看着对面的沈烈。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追问她的责任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人诧异的看向他因为认识他这么久,冷锋真的是一个话少的人,可偏生今日愿意为了这人多费唇舌,不由得让谢凤绾对来的两个人多加注意起来。

细微的观察之下,谢凤绾注意到了之前没有发现的细节,那个有些偏矮一些的男子,有些皮肤偏白的样子,看上去是个书生,而且最重要的是,两个人之间,虽然另一个大高个看上去十分强势的样子,然而实际上真正的主动权却是在那个书生那里。

而且,那个书生虽然一身儒服的打扮,但是更有一种世家贵族的底蕴和气质,这是让谢凤绾感觉到有些意外的。

他身上的衣着是天都城特有的材料,谢凤绾看的出来,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个人身上的感觉,让她觉得很熟悉。

谢明依笑了笑,看着对面的谢凤绾,朝着她的方向眨了眨眼,妖娆的桃花眼之中带着几分灿烂,看的谢凤绾不由得一怔。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女人扮起男人来,比男人还要勾魂夺魄。

冷锋似乎察觉到了这一幕,可是沈烈已经抢先一步出手,冷锋下意识的抬手躲闪,沈烈紧追不放,冷锋想要退开,可是沈烈却没有放手的意思,看的冷锋不禁气愤不已,

“你是属狗的吗?”

“哼,是男人就和我出去较量一场,左右他知道文弱的书生,比起你这种人要靠谱几分!”

听到这句话,瞬间冷锋的气势就不一样了,连一心在谢凤绾身上的谢明依都忍不住看了过来,看向旁边的两个人,看着冷锋一个回挡之后,瞬间掌握主动权的样子,顿时不由得替沈烈暗自祈祷起来。

千万,千万要活着……

不过,谢明依则看得出,冷锋似乎被刺激到了,是被谢凤绾的事情刺激到的。

这是什么情况?

这一次谢明依很镇定的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跑到了外面,展开一场新的打斗。

随及回过神看向后面的谢凤绾,问道

“你是这里的店主吗?”

谢凤绾听到有人在说话,这才回过神,看向对面的男子,“不是,店主不在,有事外出了。”

“那个人是你的……情郎么?”谢明依又问,似笑非笑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凤绾看不透,而且有一种直觉,这双眼睛她好熟悉,仿佛在哪里看到过一般。

如果谢凤绾在上次谢明依来的时候仔细的看过,就会发现眼前的这个人,同上次的女子有一双极其相似的眸子。

但是此刻的谢凤绾不记得,更或者说,谢凤绾的心思并不在这个上面。

“不是。”谢凤绾否决着,脸色却是羞红了起来,看着对面的谢凤绾,谢明依的心里有了论断。

其实刚才从谢凤绾看着冷锋的眼神她已经看出来一些不对。

那是对一个人的担忧,爱慕和克制。

担忧是怕他会有危险,会被沈烈的剑伤害到,爱慕是心中的自然流露,而克制则是因为眼前的人他不能自由的去喜欢,只能克制一些自己的情绪。

克制,一旦人明白了这个词语,其实就是成熟的开始。

“呵呵。”谢明依轻笑出声,“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却是骗不了人的。”

谢明依心中暗自叹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说,

“可这世上,情投意合的太少,能够真正在一起的人便更少了。多的是痴男怨女,挫折伤害。有个喜欢的人不容易,能够两情相悦更是难上加难,我看的出,你们彼此喜欢。如果可以的话……”

谢明依四下里打量着这个书斋,很古辟雅致,倒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两个人在这一方书斋之中,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去处。相濡以沫相伴到老。”

“你会喜欢上自己的仇人吗?”谢凤绾突如其来的话让谢明依的声音停下,看向那个少女,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冷漠和悲伤。

你会喜欢上自己的仇人吗?

“仇人?你是说他是你的仇人?可为什么他还在保护你?”

谢明依笑着问道,然而这笑意的下面却暗藏着忐忑和怒意。

“呵!”谢凤绾冷笑着,对于谢明依的话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保护,只不过是为了禁锢罢了,什么保护?一个人先捅了一刀在你的心上,再用药抚平伤口,你会忘记那种疼痛吗?”

“……”这话怎么这么熟悉呢?

谢明依沉默了下来,因为她想到了自己。

五年的炼狱她不会忘记,现在的一切她也不会原谅那个人,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希望可以一刀插回那个人的胸前,将自己身上的每一寸伤痕都还回去。

原谅?忘记?怎么会呢?

谢明依笑了笑,“不会。可是要看原因吧。”

“原因?什么原因?”谢凤绾问。

“比如说,他这么做真的伤害到你的身体了吗?”谢明依问。

话音刚落,脸上便觉得一热……

“……”谢明依怔怔的看着对面的人,没想到她竟然会就这么打在了自己的脸上,吃惊的目光落在谢凤绾的眼中是如此的嘲讽。

“登徒子!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

登徒子?这名头什么时候落在自己身上的?

谢明依无奈,可心里却又觉得十分的欣慰。

棱角,对,就是这样的棱角,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230章 书生意气 “姑娘此话未免有些欠妥当,在下说了什么,便惹得姑娘如此犀利的行为举止?”

谢明依身手抹了抹脸上的掌痕,仿佛残留着少女身上独有的衣物香气,檀香木的味道残留在谢明依的指尖。

那味道很特别,是素月单独为谢凤绾配制的,或许素月要是知道会有现在这一幕,打死也不会配这个檀香了。

妹妹打姐姐,这是哪里的道理?

谢凤绾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还不滚出去,想让我去报官是吗?”

寸步不让的态度,以及面颊上的凌厉显示着她是如此的坚决,然而就是这样的态度让谢明依知道了,没有发生什么她所预想到的难以收场的事情。

如果真的是那样,自己也无法控制局面了。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谢明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看上去带着警告和愤怒,然而实际上这之下的是一片深情。

不舍得终究要离开,该留下的还要继续面对。

谢明依知道,想要再次看到凤绾,只有两个选择,一个她成为皇帝的阶下之囚,另一种,这江山易主。

在稳定之前,她不会再来这里,破坏他们的平静。

外面的沈烈和冷锋还在纠缠,谢明依一路问询,最后在芜湖城里的一处水源之地找到了两个人。

两个人一身泥泞,在这夏日里看上去,同这周围的白堤绿柳格格不入。

谢明依赶到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筋疲力尽,但是可以看出来的是冷锋站在上风,因为沈烈的身上到处都是被剑划伤的痕迹,而冷锋的身上却只有臂上的一处。

谢明依隐约记得,那是方才在书斋里偷袭时的一击。

之所以能够坚持到现在,是因为冷锋的手下留情,每一剑都在非要害处,而且能够到现在仍旧坚持着没有倒下,是因为他心中的信念,心中的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能倒下。

看见这一幕,谢明依的眉心不禁微蹙,“退下吧。”

两个人同时看了过来,看到了不远处的谢明依。

沈烈并不打算听从谢明依的安排,睁眼栖身而上,猝不及防的被踢到了腹部。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刚刚想要做什么?”说话的是谢明依,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地上的沈烈,十分不悦的说道,

“还不回去养伤,难道你准备接下来的路让我拖着你走吗?”

“……”沈烈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谢明依,只是看向另一边面无表情的冷锋,

“你在帮他?”

“没有。”冷锋说,紧接着一个目光便不愿再施舍给他,转身朝着另一边摆放在街边的石凳走去。

谢明依看了地上的沈烈一眼,“不要再丢人现眼了,去城南的客栈等我。”

“……”沈烈站起身,气势汹汹的盯着对面的谢明依,

“凭什么!你凭什么指示我!”

“因为什么?”谢明依不由得觉得好笑,冷笑着道,“跟了我,那就是我的人,就给我老老实实的,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这条命,已然是我的了,难道你不清楚这个事实吗?”

谢明依说的是事情,可跟着这么一位小白脸似的书生,除了骑马,他几乎在她的身上看不到什么能够比自己优秀的特质。

“一个臭书生,凭什么命令我!唔……”

沈烈捂着肚子,再一次翻倒在地,这一次谢明依没有太多的解释,只是说了一句,“因为你是个兵。”

一个兵……

是啊,当兵的不就是应该以服从上级的命令为天职吗?

他怎么能忘本呢?

可是,在跟从一个这样的人和自己的本分职责之间,他该如何抉择?

谢明依已经走出了几步,突然间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和那个沈烈的声音,

“我知道了,我在客栈等您。”

说着沈烈已经离开了,听着逐渐消失的脚步声,谢明依知道他想明白了,也选择了妥协。

“你这么对一个新人,就不觉得自己很残忍吗?”

“那你这么对一个兵,就不残忍了?”谢明依反唇相讥道,看着对面的冷锋,两个人似乎很熟络的样子。

冷锋笑了笑,唇角上扬的弧度让人觉得刚好,

“我是来接你的。”

“我知道。”

“一句感动的话都没有吗?”冷锋问。

谢明依凝视着那人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一张面看到什么,看到底下的灵魂,看到底下那人真正的面孔。

“堂堂三军将领,竟然私自远行,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会带来什么影响?如果你出了事,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人,怎么办!”

谢明依的声音有些激动,因为她没有想到,苏衍真的能干出这样的事情,这样轻率的决定,只要有一点的失策,就会万劫不复,连累那些人也会就这么丢了性命。

“我已经安排好了,可以护送你一路下到江南。”

冷锋的脸,可是这张脸背后的人却是另一个自己十分熟悉的人。

可是他知道,无论自己多生气都会跟他走,因为这是对于他而言最好的结果。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谢明依有一种无力感,原本的计划出现了意外,她需要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冷锋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有些感觉还是变了,含着笑的眼睛终于是变得不那么清澈,即便是在自己的面前,依旧可以掩饰的毫无破绽。

谢明依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跟你走。带着沈烈一起吧。”

“好。”冷锋一边说,“我知道你不想让你妹妹身处危险,所以冷锋跟随他是最好的方式,而且,长安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救你母亲了,放心吧。”

谢明依抬眸看向他,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情,但是不得不说,这一次他真的考虑的跟周全。

“我……”本来谢明依想要以一个新的身份走近他,因为云初夏的性命是横在两个人之间无法忽略的障碍,无论好坏,他都不会真的对她毫无芥蒂,所以现在的结果对于她而言,变成了更加困难的抉择。

是选择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还是选择其他的出路。

“我需要你。”

就在谢明依心生退意的时候,眼前的人又加了这样的一句,毫无疑问的,这是一剂猛药。

只是这一句话,谢明依太熟悉了,以至于身体已经比大脑的反应还要快了。

“五年的每一天我的脑海里都在回忆着当初的那天,他说的那一句我需要你。如果不是因为轻信了这句话,我又何至于如此?”

“……”

苏衍知道她说的人是谁,也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可人性是一样的,所有人都是自私的,我自私的想要摆脱现在的一切桎梏,我想要自由!我不想再要人为我牺牲来换取我的生命!苏衍,你应该明白那种桎梏的感觉,比一千只蚂蚁在自己的身上攀爬还要难受,还要痛苦!”

此刻的谢明依想到了自己在长安的母亲,想到了很多人,想到了很多她把希望寄托在苏衍身上的人,可此刻,这个人还是就想用这么一句话来诓骗自己。

真是……笑话!

然而话音刚落,谢明依便看到苏衍的目光微动,似乎有什么想要说的,然而谢明依并没有等到他说什么,便再一次的晕了过去……

半个月后

广州

谢明依感受着属于南方的闷热,八月份的广州,正是夏季,潮湿闷热的天气难免会让人觉得有些不适。

可这个时候让谢明依郁闷的不是天气,也不是气候类型而是这个苏衍真的是很让人郁闷。

“这是前线递上来的消息,你怎么看?言先生。”

商量军机重地的地方,原本的几个人中间突然间多出了这么一位,事实证明,郁闷的不只有自己,还有其他的人。

这屋子里面的人都是跟着苏衍打江山的人,很多都是土匪出身,还有一些秀才,虽然有些人很青涩,不知道一些地方的混浊,但是好在都是可用之人。

这一点,谢明依在这些人对自己一致排斥的态度上看的十分的清楚。

不过……看着这些从江苏递来的消息,谢明依还是先问了一下其他人,

“各位之前都是收集的各地的信息,然后再抓住薄弱处进行攻击的吗?”

没有人回答自己,最后还是赵正霖点了点头,“是啊,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谢明依语塞,这是一句良言确实没错,但是这只适合打仗,不适合这种进行攻略性的图谋。

“别的地方可以,但是苏州不可以。”

谢明依说,话音刚落,四下里议论声已然是纷纷响起,都在指责她有些目中无人的做法。

赵正霖看着谢明依,等着她给自己一个说法,将正在议论的人们叫停,看向谢明依道,“你说。”

每一个人的眼神中都充满着质疑,对于赵正霖对自己的重用很不满,毕竟人家是打仗打出来的功勋,而自己是半路冒出来的。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可开创江山的第一步确实要难上加难一些。

“苏州同其他的江南城市不同,这里人口密集,如果进行强攻,难免会造成大的人员伤亡,而且更重要的是,苏州里面有价值的东西有很多。所以苏州的攻陷要以和平解决为主,武器斗争为辅。攻下了苏州,则江南大势就稳定了,再以江南为后方阵地,徐徐图谋北方,不出三年,便可直指长安。”

一番话说的让人咋舌,虽然他们不喜欢谢明依,但是对于这个自信的劲头还是很欣赏的。

比如说此刻,这个不出三年就能直指长安的论断,就非常的戳中了这些人的心思。

“当然了,首先赵帅要先有一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军队!”谢明依补充说道。

“这样的军队,我们不就是这样的军队吗?”谢明依对面坐着的是一排军士,可以看得出这些人在军中具备一定的威望,如若不然赵正霖是不会让他们在这里享有一席之地的。

“我们?”谢明依笑了笑,随及摇了摇头,“战无不胜的军队是不存在的,胜败乃兵家常事,就算是孙膑,韩非再世,也无法做到常胜。但是我们可以争取在每一仗中,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那将军刚要开口,这边谢明依已然抢先一步说,

“将军难道没有打过败仗?”

那将军顿时间哑口无言。

战场上的事情哪里会有那么绝对的,瞬息万变的事情比比皆是,若是能够操控其中的每一个瞬间,那才真的是战无不胜。

“你说了这么半天,到底想说什么?”那将军想了半天,想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是不是说,苏州城我们得不了?”

谢明依笑了笑,答道,“将军莫急,在下的意思是,苏州并非不能胜,而是只能以巧取胜。苏州的城墙被逐年的加固,同其他地域不同,苏州的防御工事,可以说完全足以睥睨长安也不为过。若是要强攻,我军定会损失惨重,当下我们的实力和朝廷的实力并不对等,所以只能取巧。”

“打仗就打仗,哪里来这么些花花肠子,弯弯绕绕的?你们这些文人啊,就是麻烦!”

谢明依:“……”

看着对面的男人,无比同情的目光。

果然,她没打算开口,已经有人反驳起来了,

“什么叫我们文人花花肠子多?这是兵法,谋略,没有这些谋划,你们只在前方的一味的冲杀,最后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这是谢明依身旁的一个秀才,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的样子,文文弱弱的,十足的书生姿态,在一众将军的面前显得有些渺小,但是方才那与人对峙的气势和样子,却丝毫不见柔弱之态,据理力争的维护自己的权益,或者说,维护他所认为正确的事情。

这样子怎么有点眼熟呢?

谢明依心中疑惑着,看着那书生,突然间灵光一闪,想起来朝堂上的那些御史们,动不动就上个折子,一样的坚持己见,一样的书生意气,动不动就参谁一本,这两者相比起来倒是有许多的相似之处。

章节目录 第231章 想要改变 “纸上画兵,哪里知道这前线战场之上的瞬息万变?黄口小儿,哪里懂得这疆场的刀光剑影!”

将士说着,然而总结起来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无知。

谢明依看着这一幕,随及笑着看向一旁的赵正霖,后者也在注意着她,瞬间便明白了这是他的杰作。

是啊,这是这支队伍最大的问题。

没有组织,相互之间不知道妥协二字,虽然在谢明依的问题上,二者的态度是一致的,可真正的到了事情上,分歧比想象的要多得多。

“你!无谋匹夫,若不是我们提前替你们筹划好敌方军情,你们以为那些消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另一个秀才站了起来反驳说道。

谢明依看着这两个秀才,没有注意去听那个将领是怎么说的,只是有些意外的看一眼赵正霖,这两个人分明就是参照着御史台的那帮老家伙找的啊。还是说他的有意培养?

赵正霖看着她,那目光就好像是在说——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很聪明。

谢明依无声的收回目光,看着左右两边的争吵,只等着看会如何收场,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赵正霖该是时候出声了。

而正如她所预料的,将士的话还没说完,赵正霖已然清了清嗓子,随及全场寂静……

谢明依:“……”

这个沉寂的场景,这个和谐的场面,还真是难得啊。

不过这一刻的赵正霖倒是真的有一种是这里的主人的感觉,是这些人的号令者,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一定会听从指令。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信服力?

赵正霖在疆场上的样子谢明依没有看过,但是单从这些人眼中的敬畏,和身体上的一丝不苟来看,是毫无疑问的,沙场上的战神是名不虚传的。

只是这样的身影或许以后的自己就真的再也看不到了。

因为以后的赵正霖便是这一只队伍的主帅,坐镇后方,前线交给这些将军谋臣们,或许谢明依唯一能看到的便是他剑指长安的那一刻。英姿勃发,所向无敌。

然而就在谢明依遗憾的时候,赵正霖这边却说道,

“言先生说得对,苏州一战,我带兵作战,由先生负责总体的筹划,期间无论是谁,但有不服从言先生的话的人,一律军法从事!”

没有对任何一方的对错进行针砭,谢明依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因为这是帝王常用的一种手段,和稀泥,或者也可以说,故意的忽略,然后将这个调节的任务交给……

谢明依看着赵正霖,后者的目光从众人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谢明依的身上,

“言先生,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才能顺利的攻下苏州城。”

谢明依:“……”

她好像还没有答应他要给他当谋臣吧,但是使唤起自己来这么得心应手的是什么情况?

“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方案。”谢明依说,然而这个时候谢明依心里是有盘算的,只是有也不能提出来,所以目光有些微的不自然。

但就是这样不易察觉的异常,被赵正霖看到了,而且凭借着他对谢明依的了解,没有把握的事情她不会说,提了意见就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所以,赵正霖开口道,“不急,我们离苏州还有一段距离,这段时间,可能还会有别的信息,言先生也可以差人去了解一些你需要的情况,届时,苏州城破,先生为第一功臣。”

“……”谢明依越听越觉得不对,怎么感觉这是在用自己的套路来奉还自己呢?

来不及多加思考,众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谢明依的身上,后者感受到了一道道注视的目光,惊讶,惊喜,不满,愤怒,但是耳边却再也没有一道反对的声音。

这是怎么做到的?让这样一些乌合之众都能够听从他的话,赵正霖是怎么做到的?

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赵正……”谢明依的名字还没念完,这边的众人已经看了过来,及时的停了下来,改口说道,“赵帅,言某有话要同帅讲。”

看着这样的谢明依,赵正霖的眼底不动声色的划过一抹笑意,因为方才那片刻的犹疑显得谢明依有些可爱。

而此刻的目光停注也让许多人不禁猜测起来。

传说中赵帅是不近女色的人,对言先生如此关照,莫非是……好男色?

注意到这份有心人,也仔细的观察了一下这位言先生的相貌,此刻才有人忍不住感慨起来,这人当真是生了一副罕见的俊秀皮囊,连身为男子的自己都有些自愧不如。

如若真的是帅爷有这样的喜好,这个言先生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人选。

这个时候的谢明依和赵正霖哪里知道自己正成为一些人眼中的“断袖”。

而这些人中又分为两派,一派是支持者,另一派是反对者。

这一次的分派,自然就不是干干净净的文武之分,而是各抒己见了。

“我觉得帅爷要是真的同言先生在一起,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前提是言先生真的能收下苏州,我朱猛第一个举双手赞成。”将领朱猛说。

“收下苏州谈何容易?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另一个将领说。

“纸上谈兵?就算是纸上谈兵,那也要有能说的出来的东西,什么都说不出,连纸上谈兵还不如。”一个书生说。

“这位言先生倒是第一次听,也不知道帅爷在哪里找到的这么一个北方人来做军师。”另一个书生说。

“北方人?你怎么看出来的?”第二个将领问,而此刻几乎除了不远处的两个人,其他人的目光纷纷聚了过来

“看言行举止,和广州是大不相同的,即便她有意的改变口音,却也做不到十全十美的程度,自然是会被听出来的。而且她头上的玉簪,是长安才有的。”书生解释道。

“长安?长安的人为什么会来这里,刺探敌情的吗?”另一个书生问。

“……”

“不会吧。千里迢迢而来,就算是刺探敌情,可这未免也太显眼了吧。”弱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人们看过去,只见平日里不被注意到的小乔就在那里,说着自己的看法。

“可能是这样的。”

“对。”

“有道理。”

“散了散了吧。”

“对,散了。”

……四下里人群散开,这边正在谈话的谢明依和赵正霖一齐看了过来。

“你怎么到哪都这么不让人省心?”赵正霖说道。

谢明依扔了一个白眼给他,“貌似是你先让我提的意见。我说要给你做军师了吗?”

“所以你不是军师。”赵正霖义正言辞的说。

“那我就更没必要再待下去了,告辞。”说着谢明依就要走,这边身后的赵正霖却不急不慢的说道,

“你的母亲还在长安,这个时候回去也是送死,枉费了救你出门的那个人的心思。”

赵正霖的一番话让谢明依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用其他的方式阻拦自己,而是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办法。

因为他了解自己,如果用其他的方式威胁自己,那正好会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

这样的险,这样的错误,赵正霖是不会去犯的。

因为失去了家人的他,真正的狠下了心。找到自己,只是因为需要。

“帮你夺了这天下,我能得到什么?”谢明依笑着说,“站在我依然可以逍遥天下。”

“如果只是为了逍遥天下,你早可以做到,可这些年你一直执着于官场,为的是什么,还用我提醒你吗?”

谢明依一怔,这才是重点啊。他终于想到了这一步吗?

“我一直不能理解,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在出狱之后归隐田园,寄情山水,逍遥一生,也足以了。为什么要在这个肮脏污浊的地方待下去。最近我才想清楚了,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谢明依问。

“因为你……”赵正霖看着对面的谢明依,后者面色从容,眉眼含笑,总是一副寡淡而又热络的样子,疏离而又亲近,这些矛盾的词体现在她的身上,却又是如此的贴切。

“想要改变。”

“改变什么?”谢明依接着问。

赵正霖道,“改变这天下的制度,改变这人间的不公,改变自己的命运。”

谢明依莞尔一笑,眼眸沉静着。

赵正霖说的对,自己为的就是这些。

即便皇帝那么控制着自己,即便朝堂上处处碰壁,即便她再喜欢寄情山水的人生,可是她不希望就这样离开。如果要离开,至少也要离开的有一些价值。

“就算你是帅爷,我也不会因为想要讨好你而说谎的。”谢明依说。

“事实。”赵正霖道,“就这样放手,你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容璟?”

谢明依一怔,容璟,这个名字已经变得有些陌生,却在一瞬间闯入一些记忆。

“你在威胁我?”谢明依说。

“没有,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更好的选择,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给你写一张承诺的信函,如若有一天我违背承诺,我父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我死后将堕入阿鼻地狱,万劫不复!”

谢明依:“……”

这样的诚意已经摆在自己的面前,谢明依还能说些什么呢?

而且更重要的是,不远处走过来的人让她觉得眼熟的同时,更加的气愤。

怪不得,她说怎么找不到人了,原来在这里啊。

“风硕怎么在这里?”

谢明依看向对面的赵正霖问,后者也注意到了风硕的存在,随及回过头看向谢明依,“在天都城碰到的,之后便一直同路。你怎么很意外?”

“意外已经不能形容了。”谢明依深吸了一口气,“帅爷,苏州城的消息,言某需要一个人帮忙。”

“只要你想要,这军营之中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你都可以差遣。”

机不可失,虽然赵正霖知道谢明依想要的人是谁,又是为了什么,但是对于赵正霖而言,没有什么比拿下江南的最后一道屏障,苏州更加重要的了。

拿下了苏州,整个江南归于囊中,而且向北方图谋就更加方便了。

“就是他。”谢明依看着对面的风硕,后者想要抬起来的步子最终还是无力的收了回来。

“好。具体的办法你们商议,拟一份记录给我就可以了。”

信任,赵正霖给了谢明依的信任,是谢明依无论如何也无法从现在的皇帝身上得到的。

信任,但凡他信任自己多一些,都不会有今天的这一步。

谢明依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一步,拱手作揖,“言某遵命。”

赵正霖一怔,似乎没有想到谢明依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快,然而对面的风硕却是看的清楚。

待到赵正霖离开后,两个人才说了起来,开口的是赵正霖,看着一脸正色的谢明依,不由得无奈道,“我说,你答应的未免太轻松了,他是故意让我过来的。就为了让你冲动起来。”

谢明依只是盯着他,看的风硕有些忍不住的向后退去。

那眼睛里的愤怒不是假的,相反被愤怒冲昏的美眸是如此的令人畏惧。

“凤绾呢?”谢明依的声音很平淡,然而就是这样平淡的声音,让人觉得恐惧。

克制,她把自己的情绪克制的很好,恰达好处的会让风硕后背生寒,又不会太让人恐惧。

“在芜湖。”风硕说,“她在芜湖城里过得很好,不需要别人的打扰。”

“所以你就到了赵正霖这里投奔他?”谢明依冷笑着讥讽着,说起来的口吻让风硕有些不悦,回应道,

“既然要成就一番大业,自然要付出一些代价。”

“代价?”谢明依笑了笑,很是不屑的样子,

“如果你觉得我的收留只是让你在这里为大业付出一旦代价,那么就算我谢明依救错了人。风硕啊风硕,这事情人人都巴不得躲出去,怎么就你的想法这么独特?”谢明依有些恨铁不成钢,年轻人想要建功立业不是怪事,可终究要挑对了时间和机遇,错的时间有些时候恰恰只会弄巧成拙,

“成了固然是好,可如果败了,你风氏一族彻底没有了后人,你如何面对你的父母双亲?”

章节目录 第232章 表演开始 “是你说的,富贵险中求!”

“放屁!”谢明依厉声喝道,“我是说富贵险中求,可我没让你赌的这么大!不知道观局势而行,只知道凭感觉心意而动,我问你,若是他输了,你怎么办!”

整个江南的局势到底有多凶险,不要看如今的赵正霖已经站稳了脚跟,然而在刚开始的几次险象环生,谢明依都略有耳闻。

“两个月前,但凡救你们的人去晚了半步,你们就通通死在了悬崖下面,还有如今的一切吗?”

“说来说去,你不过是觉得我没有听话而已,不是吗?你的控制欲比起那个人,又差了几分?”

谢明依一怔,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于你而言,我们究竟只是棋子还是任你差遣的下属?”

风硕看着她说,突然生出的反骨让谢明依有些猝不及防。

“棋子?下属?从一开始不就是你自己选的吗?难道说你反悔了?”

谢明依看着他,眸光渐沉,虽然说风硕没有从他的眼里看到杀机,但是这眼神意味着什么,他明白。

警告,风雨的前兆,于他人而言需要雷霆之怒的东西,在她这里,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足够了。

“是啊,那又如何?我不想成为你的棋子了。”风硕说着,躲开了谢明依的目光。

摆脱棋子的身份,自然而然的其他的利益和好处,他也没有了。包括谢明依的维护。

“如此说来,你是找到了新的主子。”谢明依笑着道,平淡的双眸不带一丝的笑意,看的人脊背生寒。

“我要做自己命运的掌控者,我要为风氏一族报仇,用我自己的力量,并非依靠任何人。”风硕道。

谢明依摇了摇头,似乎有几分在嘲笑他的天真,“少年轻狂,终究是看不清眼前局势。无论谁掌权,最后一切的决定者不过是一个人而已。你,我,都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那你为何要帮他?”风硕不信谢明依的话,或者说,对于她这般丧气的话有些气愤。

“苏同鹤可强?”谢明依问。

“强。”风硕答着,不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但是接下来的事情慢慢的让他清楚了。

“前陆首辅可心思敏觉?”

“是。”

“那……定北侯苏衍如何?”

风硕愣了一下,偏过头去,“强。”

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字,却让风硕知道了她想说什么了。

这是一个以一人为主的王朝,天下是一人之天下,无论什么样的世道,无论什么样的人,最后都逃脱不了这个命运。

因为,这就是大势。

就算是权倾朝野,那又能如何?最后也逃不过被人左右的命运。

“这世上的人,从来都是身不由己。命运?呵。”谢明依轻笑着,眼中尽是凉薄,“不过是骗人的假话就算是天子也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那你为了什么?”风硕听着她话说的凉薄,连听的人也不由得心凉上几分。

“为什么?”谢明依看向他,眼中含笑,瞬间笑意全无,“为了一个承诺。”

说着谢明依转身,“既然你不想做我的棋子,看在这么多年你为我做事的份上,奉劝你一句,人生在世,不要试探人性,也不要随意的去信奉一个人,那会让你很失望的。”

看上去对风硕的离开,谢明依没有多大的感触,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心有多痛。

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就这么无声无息的选择了离开,这一刻谢明依总算知道了陆相被自己所伤时的感觉。

肝肠寸断,刻骨铭心,这种感觉,比赵永城的陷害,还要让她痛心。

一直到谢明依离开,风硕才轻声开口,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我知道了。”

目光中的难过和不舍是清晰的,但是坚定的执着也是不容忽视的。

谢明依没有看到,可若是她看到了,就一定会明白,风硕的原因。

他在赵正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报仇的希望,看到了为风氏一族正名的希望,看到了一个自己可以说话的声音,这激起了他心中的涌动,所以,冲动是可以理解的,改变也是有原因的。

只是,有一个事实,摆在了他们的面前,是不容忽视的。

从现在起,谢明依便真的成了一个人。

她的身边不再有容羲,不再有家人,不再有慕容宸在身后默默的护着自己。

这种感觉,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闷?这么苦?这么……痛。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的景致都是陌生的。

这就是,广州吧。

听不懂的方言,看不明白的习俗,这里的一切都让谢明依觉得很陌生。

陌生到,她有些想要退却。

然而,她的选择只能有一个……

前进,迈步,前进。

只不过是再一次的熟悉一个新的地方,一个新的城市,新的语言,新的习俗。

“需要帮忙吗?”身后突然间响起的声音,让谢明依下意识的回过头,一张陌生的面孔,看上去很粗犷,肩上挑着一个扁担,两边的框里摆放着当地的果蔬。

谢明依看了一眼,随及摇了摇头,还没开口对面那中年人已经继续问道,

“公子看上去不像是广州人,可是迷路了?”

迷路?可不是迷路了吗?她都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自己选的人,自己看的路,究竟对不对了。

“是啊,我迷路了。”谢明依苦笑着说,十分的尴尬的样子。

“公子可是想去幻化楼?”

中年人继续问,无论谢明依的反应如何的平淡,总是一副十分和善的样子,即便是看到他有些拘谨的笑容和粗犷长相的违和,谢明依依旧觉得很舒心。

“幻化楼在哪里。”谢明依问。

“巧了,小人也同去,这广州道路复杂,公子可以同小人一起。”中年人说。

谢明依蹙了蹙眉头,对中年人的好意不由自主的产生了怀疑。

即便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任何的其他的情绪夹杂在里面,可是习惯的使然,依旧让她忍不住的怀疑。

是不是这个人在诓骗自己。

谢明依迟疑的片刻,眼前的中年人好像明白了她的担忧一般,开口说道,“公子可以放心,这一路上虽然道路复杂,却因为这一日是幻化楼大开的时候,所以,公子可以放心的随在这人流中去。”

“自然是放心的。只是这天气有些闷热,我有些不习惯。既然如此,便劳烦您了。”

不管中年人自称的是什么,但是谢明依却依旧恭谦的称着“您。”

这种礼遇反倒让中年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公子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看着谢明依拱手作揖的姿态,中年人连忙将肩上的扁担放了下来,扶着谢明依的衣袖,却在谢明依抬头时,有些羞怯的放开了手又有些不自然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谢明依微怔,有些明白他是在因为自己的手脏碰到了自己的锦衣华服而有些……羞愧。

纯朴,无华,这是让谢明依意外的,同时也是让她感动的。

“小人是粗人,公子一看便知识富贵人家,小人怎么敢受这一礼?不可,不可。”

中年男子说,一边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方才是小人失礼了,弄脏了公子的衣袖。”

谢明依的衣袖其实并没有脏掉,只是中年男子却下意识的觉得自己的脏手不应该去触碰她,即便是衣物,也是一种罪过。

这让谢明依觉得很不舒服。

只不过,她不舒服的不是中年男子碰了自己的袖子,而是他这种想法。

钟鸣鼎食之家,总是自视甚高,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要他人的崇敬和叩拜,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出力的是这些人,劳动的是这些人,最后牺牲的也要是这些人?

“就算是富贵人家,若是要生存,也离不开辛辛苦苦劳作的人们。”谢明依笑着道,“所以您不必如此,这一身的华服,不过是一件皮囊。其实我现在不过也只剩下这一身华服而已了。”

说到最后谢明依不禁有几分苦涩显露,看得中年男子有些出神,“公子现下可是有落脚的地方?这广州到了夜里若是宿在外面,蚊虫是很难过的。”

谢明依微怔,这跳跃性的思维,她有些跟不上啊,只是突然间想了想,自己方才说的话,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

她说的是自己如今孤单一人,可中年男子却理解成了自己落魄到只剩下这一身衣服了。

想到此,谢明依不由得觉得好笑,却无半分嘲讽之意,只觉得这纯朴着实的可爱。

“若是天下人都能如您这般的和善,那相必真的是大道天下了。”

谢明依感慨着,一旁的中年男子却是没有听懂,“什么是大道天下?”

“就是……夜不闭户。”谢明依解释着,去过每个人的心里都可以像他一般的纯朴,又何必要设立官府?

只是,人心终究是难测的。

“夜不闭户啊,那东西不是丢了吗?”中年男子问。

谢明依:“……这个,我们去幻化楼吧。”

谢明依扯开了话题,中年男子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自己有些说跑题了,连忙挑起扁担,边走边说,“对对对,幻化楼的表演要开始了,公子快走。”

“哎,好。”谢明依看着他快步向前跑去的身影,不由得在后面摇头轻笑起来。

她所期待的,正是这样的简单啊。

如果真的有一天,她也想和慕容宸在这田园之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简简单单的度过余生。

那样,真的会很美好吧。

想着,谢明依的唇角不自觉的上扬,跟随着那人的步伐向前走去。

幻化楼

广州最大的酒楼,也是这广州城里面,最为别致的地方。

别致的原因在于,每月的十五,幻化楼会办一次节目,从正午开始,到半夜结束。

幻化楼,重点在幻化二字。

幻化是什么?幻化就是这一幕本来是不存在的,但是在这幻化楼里一切皆有可能。

谢明依知道,这可能是幻术,从西域传过来,但是她觉得这会对自己有用的。所以她过来了。

跟着中年男子的步伐,一直走到幻化楼的外面停了下来。

谢明依看着将扁担放下来的中年男子,有些不解,“你怎么不进去?”

中年男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公子说笑了,这幻化楼是什么地方,这是贵人们的消遣之地,小人是来卖水果的,今日能卖个好价钱呢,可以给囡囡买些糖糕的。”

“囡囡?”谢明依困惑。

“是小人的女儿。”中年男子解释道,“小人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跟着小人打小也没有享过什么福,就是喜欢吃街上的糖糕,让公子见笑了。”

提到女儿的时候,中年男子很骄傲,并没有因为是女儿而感觉轻视,或者是不悦。

谢明依看到的是一位父亲对女儿的爱。

父爱如山,眼前的这个人的形象这一刻突然间高大起来。她突然间想起,原来小时候父亲的影子在她的印象中也是存在的。

而且,父亲对自己的溺爱,并不输给眼前的这个父亲。

“你女儿多大了?”谢明依问,嗓音有些干涩的样子。

“十岁了。”中年男子说。

“十岁了。”谢明依似乎在自言自语一般,“十岁的年华,真好。”

“小人不想她将来嫁个多富贵的人家,能够善待她便好了。”

“会的。”谢明依说,“有米这样的父亲,你的女儿一定也是善良的。”

“多谢公子吉言了,哈哈。”中年男子很高兴的样子,看的谢明依的心里有些羡慕的同时,却没有冲昏了头脑。

她有银子可以进这幻化楼,也可以请中年男子进去观看,只是……他没有那么去做,因为她觉得如果自己那么做了,未必是一件好事。

谢明依颔首,走进了幻化楼,她不是来观景的,她是来找人的。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期待的人会不会在,但是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如果有他,苏州城就好攻了,可以说,不必费一兵一卒,便可攻下固若金汤的苏州城。

踏进幻化楼的瞬间,耳边一阵惊叹声响起,谢明依知道,表演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233章 幻化楼 幻化之景,在于真实,在于虚幻,在于使用幻化之术人之心。

完美的幻化之景可以杀人于无形之中,取人性命毫不费力。

只是通晓此术的人实在是难寻,就算是谢明依也摸不准,今日的这人究竟是真的幻术大师,还是说一些利用障眼法之辈。

“那是鱼?”

“你看你看,那么繁华的城市是哪?是天堂吗?”

幻化楼里突然出现一座浮空的城市,甚至可以看得清在里面行走的人群。

而被人称作是天堂的地方,在谢明依的眼中,除了幻化师赠予的光芒之外,并无任何特殊之处,因为那里是长安。

“这不是天堂,这是长安。”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谢明依不由得抬起头去寻找,可是整个幻化楼是一个中空的结构,也就是说,除了两边的扶台之上,自己上方是没有人的。

可是这声音仿佛是从楼顶传来的,可是从阳光投注下来的阴影看,房顶上并没有人。

也就是说,这是幻术?

“长安。”

“原来这就是长安啊,好大啊。”

“哇,好美啊。”

“……”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在耳边响起,谢明依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然而惊奇的事情发生了,周围竟然没有了人,整个幻化楼里只剩下她自己,还有一座浮在空中的长安。

长安风貌,尽在眼中。

“长安,在你的眼中是什么样子的?”

那个声音再一次传来,谢明依抬起头去寻忘,然而最后还是只有自己。

“把你的心打开,让我来看一看你心里的长安是什么样子的。”

伴随着缠绕着诱惑的声音响起,这边的谢明依眼前一花,不由得闭上眼睛,然而再睁开时,眼前的长安城已经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金碧辉煌的样子,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繁华,而是……肮脏污浊的,冰冷刺骨的下着连绵的雨,而自己就在长安城最为繁华的长安街上,来往的行人却仿佛看不到自己一般,就这么面无表情的走过去。每个人都在看着自己的脚下,不会去理会身边人的情况,无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会抬头去看一眼。

冷漠的面孔,是最有力的武器将彼此隔绝开。

“你心中的长安竟是如此。”

那声音再次响起,仿佛亲眼看到了这副场景,这种看不见对手的感觉让人觉得很慌乱,因为敌暗我明,对方做什么你根本无法防备。

这也是敌方的先机,却也是对方的桎梏,因为他只能在暗处。

幻化之术有一个最大的缺陷,就是只能利用现有的一切进行幻化,也就是说,那个人只能利用这幻化楼里的布置来扰乱人的视线,那么谢明依要寻找的只是和这其中有些违和的事物。

雕梁画栋,都是些幻化楼必不可少的点缀,四方的椅柱都是支撑这建筑的关键。

桌椅,板凳,纱幔,阳光……

每走过一个地方谢明依都在留意,而那个人似乎对此有所发觉一般,竟是再次开口说道,

“有意思,真有意思,在这幻境里,阴霾之景出现的不少,可是试图找到我的人却不多,你是第二个。”

谢明依挑眉,她听到了一丝的慌乱,所以刚才自己目光所及之处,一定会有那个人的存在。

会在哪里呢?

谢明依笑着道,“阁下布这么一大局,应该不只是为了让这广州城里出现这么一繁华盛景吧。”

“这幻化之景原本就是供人消遣之流的微末技俩。博人一笑罢了。”

那人说道。

谢明依的目光始终在留意,但是自从发现了自己的行为后,那人便开始小心起来,刚开始的大意已经让他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所以眼下他不得不谨慎为之。

眼前无非五件东西,屏风,茶几,木桩,浮尘和一把椅子。

究竟哪一个会是幻化出来的?

谢明依没有把手放上去,因为她突然间看到了自己的脚下。

自己的影子。

谢明依的目光落在地面,抬脚踩了上去,随后那影子竟然在自己的脚未落下之前动了起来,迅速的逃离开来。

而随着他的动作,幻境破了。

只是谢明依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就站在将军府前。

谢明依转过身,仰望着上面的匾额,不由得微微失神。

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一出将军府就被人引入了幻境吗?

是谁?

“是谁?”

第一次,谢明依感觉到了恐慌,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发现没有人回答自己,整条街都是空的。

发生了什么?

这里也是幻境吗?

突然间,谢明依听到了一阵喧哗的声音,是从身后的宅院里传出来的。

好像是……有人在求救。

谢明依还来不及反应,这边身后便是一阵的火热,转眼间方才的将军府已经是火光冲天。

雕梁画栋毁于一旦,谢明依看着不由得瞠目。

那火仿佛隔绝在了里面,想要涌出的火舌被无情的挡在一层无形的阻隔里面,谢明依再一次的确定了,这里是幻境。

他想让自己看到的只是这一场大火吗?

“救,救救我,姐姐。”

突然间一个稚嫩的孩童在门口求救着,伸出手,后面是冲天的火光,仿佛要被他吞噬了,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冲破眼前的阻碍。

但是他是在叫自己吗?

谢明依本来觉得他们是看不到自己的,但是眼下那个孩童好像是真的在向自己招手。

谢明依走过去,看着他,疑惑道,“你是在叫我吗?”

“姐姐,救我!救救我!好热,这么好热啊!”

谢明依犹豫了一下,她直觉救了他之后,一定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然而一切就在瞬息之间,谢明依也想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所以,她伸出了手。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种解脱的表情,“姐姐,你是个好人。”

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孩子很虚弱的样子,然而转瞬间变化的表情让谢明依来不及防备。

“可是这世上的好人从来都不会有善终的!”

说话间谢明依只感觉有一种力量在把自己拽到什么地方,就在她感觉自己已经几乎要全部的陷入了对面那个世界的时候,身后的一股力量将自己带离了此处。

“你啊。”一声无奈从身后传来,谢明依怔了怔,随及反应过来是赵正霖的声音。

看着赵正霖,谢明依不由得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正霖无奈的苦笑出声,“你先看一看这是哪儿。”

谢明依这才想起来去看周围的景致。

是广州市的城防楼,而自己的脚下,只需要再多一步,便足以丧命。

“这是怎么回事?”

谢明依问,有些疑惑不明,她不知道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她明明是在大街上行走的。

赵正霖道,“苗疆的秘术,有人想要取你性命。若不是我一路跟随,恐怕此刻你已经跳下去了。”

“谁?谁会想要我死?”

谢明依想不通,“难道长安的事情败露了?”

赵正霖摇了摇头,“不会。如果是败露了,现在不会这么平静的。”

知道她这是关心则乱,赵正霖也没有多说,“先下去再说吧。”

“好。”谢明依蹙着眉头,有些不安,她感觉到了方才有一瞬的杀机。

就是将军府的那一刻。

可是幻化楼里的一切是真实发生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刚刚,我走到了哪里?”谢明依看着前面的赵正霖问。

她有些拿不准现在是幻境还是现实了。

赵正霖脚步微顿,看着她不由得拧眉。

他是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一路走过来的,她怎么忘记了?

“你忘记了?”赵正霖问。

谢明依微怔,“发生了什么?”

赵正霖看着她的样子,好像是真的忘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一般。

“刚才你出了将军府便一直向左走,中途有一个卖菜的人跟你搭话,之后你进了一间酒楼。

可是从里面出来之后你整个人好像变了一般,径直往这边来了。”

赵正霖描绘着谢明依这一路上的情形,听得听的谢明依也有些云里雾里的。

“也就是说,到幻化楼之前我的记忆是真实的,之后是有人做了手脚的。”

“应该是这样的。”

赵正霖说。

“那应该是有人在那间酒楼里对我做了手脚?可他怎么知道我会去那间酒楼?而且,我总是感觉……”

谢明依的话没说完,变得沉默起来。

“感觉什么?”

“感觉幻化楼的那个人对我是没有恶意的。比起害我,我更相信,他是无意的,或者……”

“你从出门开始,或者更早的地方便接触到了苗疆的秘术。”赵正霖说。

谢明依点头,“确实有这种可能,验证很简单,只需要去找一下那间酒楼便可以了。”

“嗯。去看看吧。”

两个人从城门一路直奔幻化楼,自然领路的人是赵正霖。

只是两个人这一路上都分外的小心,赵正霖分给了谢明依一颗解毒丸,可以暂时的避免有人在自己的身上种下秘术。

广州终究不是一个长久之地,所以赵正霖才急迫的想要吞并江南。

谢明依这一刻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是这件事过后,冷静下来的谢明依才明白为何赵正霖会如此的急切。

而就在两个人前往幻化楼的路上,幻化楼里也正发生着极为有趣的事情。

比如说,此刻一袭白衣,飘然若仙的男子一手拿着拂尘站在幻化楼一楼的中央,而就在他的身后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只是打扮在这广州里,也是有些另类的。

“你倒是肯多管闲事,不怕死吗?”

妖娆的容颜,再配上婀娜的身姿,只是那目光中的寒意让人不由得心中一凛。

但是手拿拂尘的道士却是笑着道,“女施主这话儿是怎么说的,我不过是在施展自己的幻术供人娱乐罢了,怎么算多管闲事呢?”

女子走到道士的对面,看着他,冷笑出声,“不用你在这里和我嘴硬,一会儿你就知道求饶了。”

道士一怔,自己的穴道已经被眼前的女子封住了,而且最主要的是她竟然拿出了一个虫子,好像是要放到自己的身上。

感觉到那虫子在自己的身体上爬动的痕迹,道士不由得心中紧张起来,情不自禁的咽了一口唾沫,“别,别这么开玩笑啊,美人儿妹妹,这样不好,不好。”

那虫子朝着自己的鼻孔爬过来,道士偏过头去想要躲开,但是唯一能活动的也只有脖颈处罢了。

“谁是你妹妹!”女子一声厉喝,那虫子的速度越来越快,看的道士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然间要凉了。

然而眼瞅着那虫子爬进了道士的身体里,女子的唇角刚刚弯起,转瞬间又凝固在了唇边。

“……”看着突然间画作飞灰的道士,女子一下子怔住了,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脚下的灰尘,“这是怎么回事?”

“幻境,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从你进幻化楼的那一刻开始,这里的主宰便成为了我。”

那高高在上的声音仿佛真的是这世界的审判者一般,女子听得心惊,而又气愤。

“该死的,被骗了。”女子忍不住气愤的说道。

“可你也终究是没有护住她,她一样要死!”女子说。

“未必如此,人啊,这话还是不要说的太满的好。”道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得女子恼怒又无可奈何,因为这是幻境,既然是幻境就证明,她的眼前其实什么都没有,但是那个人一定离自己不远。

既然如此,虽然有点心疼,但是女子还是忍痛将自己的蛊虫一个接一个的撒了出来。

彼时的道士在门口看到谢明依和赵正霖进来,不由的有些微怔,“你怎么回来了?”

“自然是……小心!”话说到一半,谢明依的脸色突然间大变,引得道士不由得向后看去,只见天空中一个接一个的蛊虫朝着自己的方向落下来。

赵正霖反应过来拉着谢明依朝着门外退去,而道士看着蛊虫,不由得咒骂一声“这恶婆娘可真是够狠的!你给我等着!”

说完也迅速的撤退出去,布局的人走了,剩下的就是女子要自己等待着幻境的时效消失,却不能苦等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234章 道心 道士跑出了幻化楼,很快的便追上了谢明依两个人。

三个人停下脚步,站在街边,谢明依看着道士,问道,“刚刚的幻术是你施的?”

道士扬着手中的拂尘,高高的抬起头颅,十分高傲的样子,说道,“自是贫道。”

“多少年了?”谢明依问。

道士说,“不多不少,十年整。”

“十年?”

若是修习这幻术十年,眼前的道士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就是说他修习的时候也不过十岁左右。

“你为何刚才要帮我?”谢明依问。

刚才的那一幕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凭借着那个女人四处撒着虫子的举动,她大致的看出来道士和女人不是一伙的。

道士轻咳了一声,故作高深的样子,

“贫道昨日掐指一算,有一颗帝星即将从南方冉冉升起,而在他的身边,我一颗文曲星,璀璨明亮,然而不幸的是……”

谢明依有些听不下去了,看向身旁的赵正霖,后者却始终淡定的听着某人在那里一本正经的编造起来。

道士看着对面的两个人,虽然谢明依有些听不下去,却并没有表现的太过明显,倒是赵正霖开口道,“不幸的是什么?”

谢明依意外的看向身边的人,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对于这种人,这种话他向来都是不屑一顾的,而现在不但这么有耐心,还肯配合他讲下去,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不幸的是,这文曲星深陷囹圄之中,急需解救。”道士见赵正霖接了他的话,非常自然的继续说了下去。

谢明依笑了笑,“这么说,解救文曲星的人是你喽。”

“阁下说的对,正是在下。”

谢明依,赵正霖:“……”

谢明依只觉得好笑不已,见过糊涂的,没见过这么糊涂的,还真是敢说啊。

赵正霖轻咳了一声,缓解场面的尴尬,“那文曲星呢?”

道士看向谢明依,拂尘一扬,指向那人,后者却是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这奇葩原来是不分地点的。

是了道士口中的文曲星正是谢明依,不过虽然看上去忽悠的成分比较多,但是谢明依毕竟是状元出身,自然是有文曲星君的庇佑的。只不过……

谢明依看了一眼旁边的赵正霖,“那帝星呢?”

赵正霖听她这么一问,有些猜想到了她是故意而为之,当即眼中微闪,却是没说什么。

“帝星,自然是咱们广州城里的赵将军。那可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存在。阁下日后定当成为这位赵将军身边的得力之才。”

谢明依笑了笑,看向身边的赵正霖,对道士说,“你看这位是什么面相?”

赵正霖知道,她一定会来这么一手,目的嘛,自然是为了让这道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以前这种事情她都不会去做的,可是现在却不知道怎么的,谢明依竟然在同一个江湖人士认真起来了。

赵正霖觉得奇怪,却不敢小瞧她的做法,他总觉得谢明依是为了什么,然而当道士真的煞有其事的推算起来的时候,赵正霖似乎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谢明依,发现她随性的表情之中夹杂着的是严肃和打量。

她在看眼前的这个道士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本事,值得自己去另眼相看的。

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只见道士在掐算过后,脸色似乎有些凝重,犹豫再三后,开口说道,

“这位先生,少年时衣食无忧,可谓是少年风流。命中因情而多坎坷,只因这人有些特殊,不过却也是一场造化。这位先生,竟有帝星之象。”

一个在大街上碰上的人竟然有帝星之象,这不禁让年轻的道士感觉到惊诧起来。

但是最惊诧的还是要属眼前的两个人,本来抱着试一试心态的谢明依想看一看这道士究竟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如今看来,竟是八九不离十的了。

而一旁的赵正霖却被他这一番言论震惊到,这道士所言,倒是极为准确的,准确到他无法反驳。

谢明依看着对面的道士,唇角扬起一抹满意的微笑,她是对的,她赌对了。

一般人都会觉得幻术就是幻术,最大的玄妙之处就在于它的欺骗性,可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使用幻术的人大多都是占卜的奇才。

听到道士刚开始的话时,谢明依是想到了这种可能,却不敢去轻信。然而当她的询问之下后她发现,自己真的是捡到宝了。

看着谢明依眼中的兴奋,处于震惊之中的赵正霖还没有丧失头脑,看向对面的道士,只见其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唯独身上有一种桀骜会让人觉得与这脱俗的打扮有所不同。

“你可知,他姓什么?”谢明依没有直接的说明真相,而是继续问着对面的道士。

年轻的道士掐算之后,脸色大变,当即哑口无言,面容失色,没有回答,却已经胜过了所有的答案。

谢明依看着他,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

“将军,这就是臣下一直在找的人。”谢明依向着赵正霖的方向拱手作揖兴奋的说道。

她很少会有这个样子,激动的溢于言表。

但是此刻的情绪却是假装不得的。

赵正霖看在眼里,点了点头,“辛苦了。既然是言先生要找的人,那便带回将军府留用吧。”

谁能知道,出门被人盯上一心想要置于死地的人最后竟然莫名其妙的捡到了一位占卜的能人?

还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啊。

“将……将军。”

道士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一下子碰到了两个重要的人物,当即直接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谢明依拍了他一下,说道,

“还不快快随将军回府?”

道士一怔,等到他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是想入军帐之时,他已经开始面临着一个新的问题,比如说这将军府的守备森严,所有人似乎约定好了一般,看守着他。

“……”这是什么情况。

魏无谋一直到了晚上都没有想清楚为什么自己莫名其妙的进了将军府,不过这个夜晚前来拜访的人倒是让他眼前一亮。

谢明依。

“他们说你是言先生。”魏无谋其实是一个很爱说话的年轻人,同谢明依认识的那个人不同,那个人永远都是沉默寡言,在他的眼中只有星象和皇家。

一切阻挡他观察星象和皇家利益的人都将被驱除。

而因为这两个原因,他放弃了本来可以成为封疆大吏的机会。

他那一身的本领,原本可以做很多事情,如果那个时候的那个人在江苏,她无论如何也攻不进苏州城。

然而一切,不过是一个命字罢了。

“是啊。”谢明依笑着说,看着他对面的位置问道,“方便吗?”

魏无谋应声,“请坐,师父说文曲星有难,让我来广州等候,现如今尘世已了,贫道也该回去了。”

“师父?”谢明依当作没有听到他后面的话,只是挑了两个看上去并不是十分起眼的字眼——师父。

“你师父是谁?”

谢明依微蹙着眉她记得那个人是没有徒弟的。

“我师父是武当山的太上道人,终年在山上修行,此一回也只是偶尔夜观天象看出来的天机。”魏无谋说。

“啊,原来如此啊。”谢明依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但是实际上她没有错过魏无谋眼中的闪躲,

“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武当山搬去长安了?”

魏无谋一怔,似是没想到谢明依会突然间如此的发问。

后者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看的魏无谋有些毛骨悚然,直觉自己的谎言被拆穿了。

“虽然说这幻术修行的人大多是修道士,但是武当山的长老倒是有那么一位会幻术,但此人却在长安。那你呢?你是在哪里学的?”谢明依问,她看着对面的人,她需要了解他,了解他的信息和弱点,才能展开自己的计划。

魏无谋脸色有些微冷,排斥着谢明依的猜测,常理来说这个时候的谢明依不会选择去硬性的挑起魏无谋的排斥,但是时间紧迫,每一点时间都是弥足珍贵的。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一点点的渗透。

“阁下只需要知道贫道此一行来是为了……”救阁下,其他的你不需要知道。

本来魏无谋设想的很有气场的一句话,可惜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谢明依打断了魏无谋的话,看向对面的魏无谋,“你师父是叫孙冉吗?”

魏无谋一怔,看着她,怔怔的带着些微的恐惧,“你是谁?”

一边问,一边袖子里的手在掐算,临来之前他给自己卜了一卦,只是他也看不到结局。

这让他很迷茫,所以在谢明依很轻松的说出孙冉的名字时,他慌乱了,他知道这个变数在哪里了,就在眼前的这个人这里。

然而有一点他还是不明白,他竟然算不到她的真实身份,只是知道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她原本的样子。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我的占卜算不到?”

除了文曲星,他再也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真是罕见。

谢明依弯唇,虽然她心中也狐疑,但是这个问题许多年前有人同她讲过,并没有孙冉这么意外。

“看来你的师父不是孙冉,那我真是好奇了,长安城还有哪一位幻术大师可以教出如此出色的徒弟,不知道如果孙冉知道了这个人的存在又会怎么做?”

谢明依故意这么说,是因为孙冉是一个术痴,也就是说如果让他知道了那个人的存在一定会去学习,而届时,为了让这个机密不会外泄,那个人一定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人啊,就是如此,即便已经在了很高的位置,依旧想要成为独一无二的人,为此可以无视任何人的存在。

即便是生命,也是如此的渺小。

然而让谢明依意外的是,她的话音刚落,魏无谋已经拍案而起,十分气愤的看着对面的谢明依,胸脯起伏不停,连眼眶都是红的。

谢明依一怔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仇恨的感觉。

这一瞬间谢明依突然间意识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孙冉的师父已经不在了,而罪魁祸首很容易就是那位孙冉。

谢明依心中顿时有些后悔起来,然而此刻悔时晚矣,只能想办法去补救。

只不过眼下恐怕魏无谋是听不进去什么了,一个处在盛怒之中的人,让她平静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暴力解决。

只不过……这一点谢明依是做不到了。

好在魏无谋的理智还在,只是看着眼前的谢明依,咬牙切齿一般的艰难的说道,

“孙冉那种人,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谢明依更加的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如此,若不是有血海深仇,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过,下一瞬谢明依的担忧消失了,她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是啊,那种人不配活在世上,可他是这大燕朝皇帝最信任的人,替皇帝占卜一切。你能拿他怎么办呢?”

谢明依笑着说,甚至不经意的斜睨了一眼旁边的魏无谋。

“总有一天,我会手刃他的!”魏无谋恨恨道,白皙的面庞有些狰狞,但也从侧面推进了谢明依的计划。

“现在就有这样一个机会,你要还是不要?”

谢明依问。

适当的时候抛出的橄榄枝,比多强大的招揽都要有用。

果不其然,魏无谋听进了谢明依的话,看着她问,“什么机会?”

道士身上的戾气有些重,虽然这个时候说效果会更好,但是谢明依还是有些不忍心毁了他的道心,没急着去说明自己的计划,而是转而说道,“你身上的戾气太重了,修道之人,不该有如此重的戾气。”

戾气是戾气,道心是道心,相比之下道心的毁败才是更严重的,所以谢明依这么一提醒,道士很快的反应了过来。

冷静下来之后,谢明依感觉得到身边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变化,至少那种随时会爆发的感觉已经没有了。

只不过……

冷静下来的道士看向对面的谢明依,“刚刚你明明可以跟我直接说的,为什么不?”

章节目录 第235章 一定要走出来啊 “达到目的固然是好的,可若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也要看代价是否值得。”谢明依轻轻一笑,道士不知道的是这一眼之中谢明依看到的是什么,只是在看到她眼中的温情和包容时,魏无谋觉得,她应该想到了一个很温暖的故事。

然而实际上,谢明依想到的是,容羲的死,慕容宸的付出,慕容云轩临死之前还要拉着自己一起的场景,还有,苏同鹤为了妹妹的孩子而宁愿放弃自己的生命,苏衍,苏苓儿,宁舒,宁连城,荀九幽。

这些人都在她生命的旅途中出现过,不同的意义,不同的存在方式。

但是,最让谢明依心痛的是那些人,为了阿照而死的卫小冬,差一点死去的阿照,还有那些为了给阿照灭口而牺牲的影卫。

那些人,甚至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谢明依转过身,看到魏无谋的目光,不由得轻笑起来,“怎么这么看着我?”

是啊,不可置信的目光,魏无谋虽然算不出她是什么人,但是他知道,这个人的背后一定会有无数的鲜血和尸体。

这样的人说,自己不会不择手段,魏无谋很难相信。

即便他知道,自己救她是必要的,然而这只是因为这是命中的定数。

“你还小,等以后,你到了孙冉的那个年纪,如果明白了什么他没有明白的东西,那就可以说,你是这世上幻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了。”

谢明依笑着说完,站起身,“明日傍晚申时初我在广州城的北门等你,准备好你的行礼,马我会给你备着,你可以算一下,这是不是命数。但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赌一次。不看天命,只赌自己。”

说完,谢明依便抬步离开了,只是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魏无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一瞬,谢明依的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的得意。

她知道,这个年轻人会上当的。

“按理说,我是不应该赌的,因为只有命数才是万无一失的,可是我很好奇你是谁。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如果做成了你要做的事,你能不能告诉我。”

魏无谋的眼中充满了期盼,谢明依没有回头,但是她感觉得到,那个少年对于真相的渴望。

“我想要做的事,很大,你确定,你敢吗?”

谢明依背对着魏无谋说道。

魏无谋眉头轻蹙,眉眼之中的桀骜一点点的显现。

敢吗?面对这样的挑衅,他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怎么会不被激起内心的冲动呢?

“敢!”

“我可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必要的时候,也会牺牲你。”

谢明依说,就在魏无谋因为这一句话而感觉到惊诧的时候那个人突然间转过身,看向自己,面对着自己,那双眸子里藏着星辰大海,无边无际,深沉的让人看不到底,

“甚至是我自己,怕吗?”

魏无谋沉默着,犹豫着,思索着,谢明依没有催促他,只是给他时间让他去思考。

毕竟是自己的一生啊,怎么能这么轻率。

而且谢明依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根本没有什么优势可以让这么一个拥有大好未来的年轻人去相信自己可以图谋得到那不可思议的一切。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大燕的宰相,她的手下也没有那些得心应手的人,最重要的是,风硕都可以半路离开,更何况是魏无谋。

无论是投靠赵永城,还是投靠赵正霖,可比跟在自己的身边更有前途一些。

然而,谢明依也知道,机会往往伴随着危险,赵永城和赵正霖能给他的无非是更好的前程,但是她能给这个年轻人的,将会是他这一生都受益无穷的。

谢明依看着魏无谋还在思索的样子,没有出言催促,只是转过身,静静的离开。

剩下的魏无谋在思考,在思考自己该如何选择。

他有四个选择,一是继续做个方外之人,二是投靠皇帝,三是投靠赵正霖,而四则是……跟着刚才的那个人。

刚刚他说的是……帮她完成她想做的事情,而不是辅佐赵正霖图谋天下。

他是在试探,这两个人是不是一心的,同时也是他本心就不想趟进这趟浑水里。

如今天下大势,看上去皇帝占有大片的江山,可是他的卦象上却是势均力敌的。

他一直在好奇,一个新兴起的队伍怎么会有这样的实力,广州一行让他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

且不说赵正霖,那个人的命数是天生的帝星,也就是说,他本应该是皇室中人,可现如今的长安城却从来没有人听说过赵正霖这个名字。

再有就是他旁边的这个人,言先生。

魏无谋总是觉得她有些眼熟,却想不到在哪里见过,绞尽脑汁,也只能是以没有结果作罢。

言先生,他记得师父曾经卜算过,文曲星在长安,却算不出是谁。

这一门的卜算之术,还是第一次显现出这样的模糊,而现在他又遇到了这样的情况。

魏无谋直觉,这个人的身后一定有着很惊险的故事,只是这惊险值不值得自己去赌一场呢?

几乎是下意识的魏无谋去掐算了一次,然而等他睁开眼睛时,眉间的疑惑反倒没有疏解,而是加深了起来。

“天意啊,都是天意。”魏无谋苦笑摇头,“天意如此,我又能如何呢?”

魏无谋算到了什么?谢明依不知道,但是她知道,以他的性格,他是会掐算一卦的。

所以,她也在等,等着看这一卦究竟是胜还是负,看天究竟在不在她这一边。

但是她也明白,魏无谋不会将卦象告诉自己。

所以,她能做的,只是在广州城的北门外苦等着,从午后一直坐到了申时初,就在她以为魏无谋不会来了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在自己身边停下。

抬眼时,谢明依便看到了那个人。

魏无谋。

“你来了。”谢明依淡笑着,眼神中难免会有些惊讶,但同时还有一些疑惑。

因为她看到了来自少年眉宇之间隐晦的苦涩。

看来这一卦并不是很好,但是他来了,就说明,这一次值得他铤而走险。

而值得的原因是……他们会赢。

谢明依的心似乎终于有了倚仗,没有人不怕输,她怕,甚至可以说,怕极了。

一旦输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不赌这一次,她又无法向自己交代。

索性,魏无谋来了。

“是啊,我来了。”魏无谋没有错过她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衣领,不由得问道,“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不久,上马吧,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谢明依从地上站起来,只是由于坐的时间太久了,天气又闷,一时间脚步虚浮没有站稳。

“小心。”魏无谋从身旁扶了她一把,却在触碰到她裹在衣袖里的手臂时忍不住的一怔,讶异的看向身旁的人,而后者似乎还没有从晕昏的状态中缓过来,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这手臂,好细。

魏无谋自认自己在男子中属于身材纤细的,可是眼前之人竟然比自己还要过分几分。

就是在女子中,恐怕也是消瘦的一类。

她,难道是个女的?

升起这个想法的一瞬间,魏无谋突然间想到了一个人,他只见过一面的那个人。

只不过,那个人远在长安,被皇帝困在了鸟笼里面,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魏无谋否定了这个想法,只是心中的疑惑却一直没有散去。

彼时谢明依回过神的时候,看到了魏无谋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不准痕迹的收了回来,看向一旁拴在树上的两匹马,

“走吧,趁着夜里没有日头,早些赶路。”

说到底,谢明依还是不适应广州的天气,真的热,闷热,比长安城盛夏时要落雨之前的时候还要闷热。

就连马跑起来,带起来的风也是闷热的,让人觉得不舒服。

赶了一夜的路,第二天一大早,谢明依二人便找了个店铺住了下,不等用饭,谢明依便径直上楼睡下了。

夜里赶路,白日休息,连着两天之后,终于赶到了苏州城外。

至于边防的关卡,拥有魏无谋这样的幻术大师,自然是不成问题的。

一路上倒也算平安的赶到了苏州城里,这一次谢明依没有再白日里休息,而是在找到客栈后,带着魏无谋去了一家茶馆。

往昔阁

魏无谋刚要抬手卜一卦,便被那人将手势收起,无奈之下魏无谋疑惑的看过去,后者笑着道,“占卜之术卜的是吉凶,让人趋利避害,但若是太过依赖,对人对己,都是不好的。”

魏无谋听着,眉间虽然依旧未曾舒展,但是袖子里的手已经松开了。

他没有再去占卜,一部分是因为谢明依的话,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他想起来自己卜的那一卦。

既然如此,又何必去占卜。

跟着谢明依进了往昔阁,说是一家茶馆,可是看上去却冷清的紧。

即便前方在打仗,可离苏州却远的紧,苏州城里依旧繁华似锦。

这往昔阁僻静的奏折过分了。

“客要喝什么茶?”刚进门便有一老者迎了上来,看着谢明依问道。

“荼靡茶。”

“荼靡茶?”老者怔了怔,随及一笑,目光在二人的身上一番打探过后,似乎明了了什么,“二位里面请,姑娘在里面,有什么想问的,二位只要想好了交换的东西,我家姑娘觉得合理,便可。”

说着摆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明依自然的走进,身后的魏无谋却在狐疑。

荼靡茶,荼蘼花,这是开在黄泉的东西,怎么会在此处?

好奇的跟着走进了那间挡着蓝色珠帘的屋子,然而进门的那一瞬,魏无谋突然间觉得眼前一花。

再睁开眼时,只看到眼前摆放着一张桌案,那个女子坐在桌案的后面,正在铺展在上面的纸帛上写着什么。

她在写,可是魏无谋却看不清,最主要的是,谢明依不见了。

“看来刚刚进门之前,你的心不静。”那女子没有抬头的说道,魏无谋觉得这声音很虚幻,仿若不存在的一般,但却又是真实的传进自己的耳朵里。

这不是虚幻的。

“她呢?她去了哪里?”魏无谋问道。

听到他的话,那女子手中的笔停了下来,看向对面的魏无谋,此时此刻魏无谋才发现女子的眼睛是蓝色的,像极了大海的颜色,尤其是那其中的幽冷和神秘,同深不见底的海洋是如此的相似。

“你们刚刚过得门,是静门,只有静下心来才能到屋子里。你的心不静,所以,你到了幻境里面。”

“我不信!”魏无谋果断的说道,自己本就是修习幻术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说法,简直是天方夜谭。

“哦?”女子唇角维扬,看着魏无谋的面相,突然间恍然大悟,似乎明白了什么。

“有意思,竟然是这样。”

“什么意思?”魏无谋觉得有些危险,因为刚刚那一刻他发现这个人好像看到了什么,一种很玄妙的本不应该存在这个世上的东西。

女子笑了笑,“你修习的幻术只是一部分,以你的年纪,在这人世间也是令人惊讶的存在,只是……”

“只是什么?”魏无谋修习了十几年的幻术,在这人的眼中被不屑一顾,任谁都会觉得气愤。

言先生呢?他去了哪里?

“只是,终究是年轻了些。这幻境怕是要靠你自己才能出去了。”

说完女子便低头继续写着东西,不再理会魏无谋。

身为修习幻术的人,自然知道这幻境里的东西是虚幻的只有找到阵眼才能出去,魏无谋是以自己化形为幻境之中的事物,掩人耳目。

而她呢?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那就是有一定的倚仗。

阵眼会是她自己吗?

就在魏无谋纠结该如何从幻境里离开的时候,谢明依正站在他的旁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眸光复杂。

“既然带他来了,又何必挂怀。”本应该在幻境中的女子,此刻正坐在桌案的后面,泡着一壶清茶,甄了一杯放在自己的对面,

“来,喝口茶,等他一会儿也不迟。”

谢明依听着女子的声音,看了过来,看着那幽幽升起的热气,心中却在记挂着旁边的人。

一定要走出来啊。

章节目录 第236章 言先生请 殷切的目光,充满了关切,这样的眼神在她的身上,有多久没有看到过了?

一旁的女子看着谢明依的侧颜,朱唇轻启,淡淡道,“很久没看到你这个样子了,看来,你学会了宽容。”

谢明依闻言收回了注视着魏无谋的目光,随及看向女子,眉心疑惑着,又舒展开来,最后只化作一声轻笑,“你还是一样的不会老。”

女子弯唇,“不过是一张皮囊而已,何必如此在意。”

“一张皮囊,有多少人为了这一张皮囊而头破血流,有多少人因为这不变的容貌失去了自己,一副皮囊?哪里有那么轻易?”

谢明依笑着说,对女子的话有些不赞同,或者说,在她看来,女子得天独厚的条件,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羡慕。

包括谢明依自己。

“伶牙俐齿,和初见你时一样,只不过多了些沧桑。”女子端详着谢明依的侧颜,突然间说道,似乎看着她的面庞想起了什么一般。

一张素淡的面孔,不施粉黛,却偏偏让她都移不开眼的想要去看一看她的光芒。

然而在谢明依看来,第一次的遇见可不是那么的美好,至少同女子相比,第一次的相遇对于谢明依而言,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而且不止是不美好,堪称……谢明依人生中鲜少的几次难堪之一。

一个女子,偏偏要装作男子的样子,她有意撩拨,为的就是看谢明依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一如预想中的,那人红了脸,夺门而出。

“真是怀念啊,那个时候你还是个青涩的孩子哪里像现在这样,想要毁了这一座城,也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走到我的面前。唉,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女子煞有其事的感叹着,然而在她的眼中完全看不到一丝的惋惜和悲伤,只有不见底的冷漠。

有些时候,谢明依甚至会以为,自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但是在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她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跳动着。

“闻姑娘。”谢明依淡淡道,有意的打住女子的话,后者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话锋一转,看向魏无谋,

“他的根骨,本可以成为这世上最好的幻术大师。”

“但是呢?”谢明依问,一般本可以的后面都会有这么一句但是,虽然令人讨厌,却又无法摆脱和避免。

可是这一次,女子却是神秘的一笑,“不可说,说不得。”

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是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让谢明依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她感觉,魏无谋会因为自己改变原本的命数,自己的选择真的对吗?

谢明依陷入了沉思,本就不是十分宽阔的屋子重新陷入了寂静,连呼吸的声音也只能听见两个人的。

再次让谢明依回过神来的是魏无谋突然间冲破一切的惊醒的声音,而此时已经是傍晚了。

整整一天一夜的没有合眼,谢明依早已经有些疲乏,可一直支撑到现在才觉得肢体有些酸软。

成了。谢明依心中想着。

随及便合上了双眼,陷入了沉睡之中。

刚刚醒过来的魏无谋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要落下的样子,眼前一阵白烟闪过,摇摇欲坠的谢明依已然被这屋子的主人扶住了。

女子看着形容憔悴的谢明依微微摇头,随及感受到了身后那道探寻的目光,并没有回头,只是扶着谢明依一边说道,

“你且回到你休息的地方去吧,修习所学到的幻术,能否有所成就,就要看你的造化了。”女子一边说,一边将谢明依扶进了屋子里的另一个出口,掀开帘子的瞬间,魏无谋看到了里面似乎有一张床,只是那床的样子很独特,别人的床都是摆放在地上的,那张床,是摆放在墙上的。

“出去!”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施加在魏无谋的身上,迫使他向后退去,一直退出往昔阁的大门。

那屋中的老者朝着外面的自己无声的笑了笑,随及关上了往昔阁的大门。

魏无谋还想要进去,但是不知道有一股什么力量,让他连抬腿的力气都没了,或者说,他越是努力的抬腿,那力道越是强烈的压制他。

而当他萌生了苗头准备离开时,那力道突然间消失了。

一瞬间,魏无谋的身体有些僵硬,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这一定不会是幻术的力量。

难道是屋子里的那个女人吗?

魏无谋心中疑惑着,耳边便已然传来了那女子的声音,“不该自己知道的事情,不要去妄加揣测,于人于己都是有利无害的。”

魏无谋心惊,心里却也清楚自己不是那个女子的对手,而且看上去谢明依和她应该是旧友,自己就这么离开吗?

“你且走吧,她留在我这里,明日清晨自会到客栈寻你。”

自此再无声音,但是让魏无谋震惊的是,她几乎猜到了自己所有的所思所想,疑惑着说,她仿佛能够听到自己的心声一般,明确自己的心思。

感觉到外面那人的气息逐渐消失,女子看着床上的谢明依,抬手拂上她的额头,将她两边的发丝整理好,眼中是无限的温情,“无情最是痴情语,你啊,为了一个人,差点丢了一条命。说你什么才好?”

女子的话谢明依是听不到的,因为她在梦里,或者说,她感觉那是一场梦。

梦醒来的时候,谢明依看到了床边的女子正浅笑着看向自己,眉目温和的到,“你醒了。”

谢明依点点头,彼时的谢明依已经被女子转移到了一张正常的床上,看着外面透进来的阳光,不觉有些刺眼,

“我记得,你是不喜欢阳光的。”

“是啊。”女子说着站起身,到了一旁的桌子上倒了一杯茶给自己。

这茶不算是上等的,却也可以勉强入喉,因为她对这世间的东西始终保持着一分探求,每一种都有它存在的理由和意义,没有人可以否定。

只是这世上的人大多都在追求那些看上去很华美的东西,富丽堂皇,闪耀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富贵。

然而,真正的美是什么?却很少有人明白。

不过是被眼前的一切迷了眼睛,看不清别人,也看不清自己。

谢明依没有理会女子的冷漠,只是看了看这屋子里的摆设,似乎同女子的喜好有很大的不同,稍微用了一下力,感觉自己恢复的还可以,从床上下来走到了窗边,看着楼下的集市,谢明依不由得一怔。

这是,自己昨天来的客栈?

转身看向那女子,“你送我来的?”

“呦,状元郎就是状元郎,你怎么不觉得是那个毛头小子送你来的?毕竟我一个弱女子将你送过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女子笑着说道,明显是在打趣谢明依突然晕倒这件事情。

“闻姑娘说笑了,你若是弱女子,怕是这天下女子再无体力强健之人了。”谢明依淡淡道,随及坐到女子的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润喉。

“利用我来破苏州城,你的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女子冷不丁的来了一句,谢明依拿着茶杯的手差一点一抖,随及看向对面的女子,不准痕迹的擦干了嘴边的茶水,随及放下茶杯,低垂着眼眸道,

“没有。”

女子白了她一眼,就知道她一定会否认,“那你身上的蛊虫呢?”

谢明依的手一僵,心口忍不住微微的收缩。

看着她的样子,女子无奈的摇头,“就算是有魏无谋助你,怕是你最后也破不了长安。”

谢明依抬眼看向女子,后者连忙道,“我不会插手你们的事情,我只负责记录。”

谢明依看了看她的手掌,那是一双很干净的手同自己的手掌不同,女子的手掌白皙的很,并没有因为场面握笔而导致的茧子,相比之下,自己的手就比较……不是特别美观了。

女子在写的东西,谢明依知道,但是却不能说出口,两个人相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明了。

“苏州城可破,一个魏无谋足够了。长安城亦可破,只是你不怕重蹈覆辙吗?”

重蹈覆辙吗?

帝王无情,向来如此,无论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免不了帝王权术,今日的赵正霖不代表往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也是如此。

是啊,那个位置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可以让人面目全非。

“重蹈覆辙,固然可怕,但是吸取了教训,就知道什么应该要,什么不应该要了。”

谢明依淡淡道,看上去已经释怀了很多,这一次女子看着她终究是点了点头,

“你想明白了就好,只要别忘了我们的约定。那个时候,我会去找你的。”

说罢女子起身,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一将功成万骨枯,现如今,你觉得这话是对还是错?”

“是对,也是错。现如今我倒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谢明依苦笑着说。

女子弯唇,“似梦非梦。”

一将功成万骨枯,即便她知道,这条路上会有很多人牺牲,但是……这是不可避免的。

没有她,还会有其他人。

所以,她不悔,却希望这残忍的事实,真的是一场几十年的大梦。

梦醒了,自己可以身在一个没有欺凌,没有压迫的地方。

一场幻境,让每个人看到了内心中最渴望的事情,那一夜的苏州城每个人都做了一场好梦,只不过有的人醒了,有的人再也不会醒过来。

谢明依站在城门口,看着外面的军队涌进苏州城,星辰月色之下,人间篝火四处,那个人坐在马上朝着自己的方向望了过来。

这让谢明依突然间想起自己上一次在长安城迎接他的时候,手持节仗,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是高高在上的侯爷,她是刚出囚牢的工具。

而现在呢,似乎还是一样的境况,只不过两个人都有苦不能言的只能用别人的脸来行走在这世上。

根据谢明依搜集的消息,魏无谋布了一个城的幻境,除此之外,再没有兵不血刃的拿下苏州城的办法。

只是同样的代价是,魏无谋也陷入了幻境之中。

“那个人呢?”赵正霖将谢明依叫到了书房里,问询着魏无谋的下落。

“他走了。”谢明依道,“他说,请君看在他此一役的贡献,攻破长安之时,下令这天下不准再有人修习幻术。”

赵正霖观察着谢明依的脸色,想要探寻她在说的是真还是假,只是谢明依若是想要隐瞒,赵正霖又怎么看得出。

似真非真,似假非假,赵正霖索性也不再去猜测,若是真的每一次都可以用幻术破城,那这天下岂不是尽归自己了?

大燕皇帝拥有一个孙冉尚未以幻术治理天下,自己还是莫要太贪心的好。

“嗯。你怎么样?”赵正霖关切道,将近半年的时间,半年的时间里又发生了许多的事情,让他无法预测,也很难相信,自己真的走进了苏州城,占据了半壁江山,同那人分庭抗礼。

“言某无碍。”话虽如此只是眉宇之间掩不住的疲倦。“

“这些日子,你辛苦了,早些去休息吧。”赵正霖说。

谢明依颔首,“言某告退。”

说话间谢明依退出书房,却不料在书房外遇到了一个人。

“那女子对着自己的方向微微屈膝行礼,手里端着为赵正霖准备的羹汤,只是那羹汤再香,谢明依也提不起半分的兴趣,因为她看到了那张脸。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个人是云初夏身边的明英。

原本已经回到了杭州的明英,在赵正霖打下杭州城后便跟在他的身边,这还是谢明依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她。

只不过,现在的明英同以前天差地别。

以前的明英是奴,现在的明英,一席素白色的月华裙,初春的季节里,这样的素雅最是衬人气色。

“明夫人。”谢明依拱手作揖行礼,后者十分的恭谨小心,即便赵正霖对她很照顾,却依旧小心翼翼的,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让人摸不清楚她想要做什么。

“言先生请。”明英让到一旁,请谢明依先过,后者怔了怔,随及迈步离开。

章节目录 第237章 无辜 不知为何,明英总是从言先生的身上察觉到一丝很熟悉的感觉,但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因为这张脸,确实很陌生,即便她有些像谢明依,但是那个人远在长安,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明英对谢明依的恨意,赵正霖心中清楚,自然不会去多言谢明依的真实身份,但是,出于对云初夏这位发妻的情感,赵正霖对明英的好可谓是羡煞众人。

作为一个新军的统领,难免会有人对这位统帅想要讨好的,比如说这苏州城里的富绅们,个个变着花样的想要在这位新统帅的面前露脸,美女,金银财宝送的不少,可对于美女,赵正霖始终都没有什么兴致。

那些年轻的小姐们,可以说每一个都有着不俗的容貌,明英在其中并不出挑,但是赵正霖对明英的爱护,这些人却是有目共睹的,谢明依自然也看在眼里。

“怎么,看着他身边有人,你心里不舒服了?”说话的是风硕,彼时的谢明依正往将军府外走出去,身后的风硕凑了上来,看着她有些严肃的面容调侃起来。

谢明依看了他一眼,“听没听过一句话?”

“什么?”

“祸从口出。”

谢明依说话间已经出了将军府,这边朝着自己落脚的地方走去,其实也就是往昔阁。

因为魏无谋在那里。

风硕被谢明依噎的有些说不出来话,闹了个脸红,

“即便你攻下了苏州城给他,却也不代表他真的不介意你对他发妻所做的事情。真不知道,你在图什么。”

谢明依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看风硕,她只是觉得很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桥。风公子的路,言某人挡不住,也不想挡。”

“你总是这样不听人劝告,什么时候你能听身边的人说一说话,就算你是想夺走那个人的江山,总要为你的族人想一想!”

风硕规劝着,在他看来,现在的谢明依所做的一切,无异于是将她自己,将谢氏一族推进另一个火坑之中。所以,他在极力的想让她为自己想好一条后路。

他以为,谢明依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报复那个人,报复那个人带给她的伤害,可因为谢明依,云初夏才会跳河,赵正霖怎么会不怨她?

然而对此,谢明依似乎并不在意,不担心,对于风硕的话,谢明依也并没有进行回应,见此风硕无力的停下步子,看着谢明依渐渐的远去。

月夜下,风硕看着头顶的圆月,心中愈发的沉重起来,他也不想闹成今天的这个样子,可是,他没有办法,他要承担的是一个家族的希望,为一个家族正名。

而这名誉,在那人的眼中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往昔阁

谢明依推开门走进屋中,后面的老者便将往昔阁的大门插上,意味着今夜的往昔阁已经不再问客。

走向那日的房间,右手边的第二个屋子,谢明依走了进去,魏无谋正躺在床上,而床边是这往昔阁的主人。

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姓闻,也没有知道她从哪里来,只知道她是这往昔阁的主人,在这苏州城里是一处很神秘的存在。

苏州城里的人都知道,往昔阁的主人有很强的后台,可具体是什么人没有人清楚。

“你回来了。”闻姑娘说,目光从魏无谋的身上收回,看向门口的谢明依,看着她的面相,不由得微微思索起来,

“你似乎遇上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待我算上一卦。”

然而闻姑娘刚刚把手抬起来,还未等到合在一起进行掐算,这边的谢明依已经开口说道,

“若是什么都可以算的出来,在你们这种人的世界里,生活的意义在哪里?”

“意义?”闻姑娘看着她明显有些愠怒的面孔,不由得微微一笑,“你现在似乎很气愤,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失去了什么东西吧。”

闻姑娘的话音刚落,便察觉到谢明依眉宇之间的一丝烦躁,看来,自己说对了。

其实这样的事情哪里用的着去算,只要去看便能看得清了。

心里有的人,终究是有的,无法否认,骗不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

“魏无谋现在这个样子,没有个一年半载是好不了的,所以接下来你就不能取巧了。知道你想要保住苏州城才出此下策,可他,终究是个无辜的人。”

闻姑娘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和惋惜,这倒是让谢明依觉得意外,比起魏无谋,闻姑娘更像是一个方外之人。

那双眼睛,从来都是平淡的,没有一丝额外的情感,可是面对此刻的魏无谋,闻姑娘的眼中竟然出现了多余的情绪,这怎么能让谢明依不觉得意外。

一个仿若不是这世上的人,却出现了人的情感,让人觉得很值得去探寻。

“无辜吗?”谢明依轻轻一笑,带着几分苦涩,

“这世上的人,谁人不是无辜的。无辜的,又何止他魏无谋一人。”

闻姑娘一怔,她已经有些预感到谢明依是什么意思了。

“姑娘怎么不可怜可怜杭州,长安的那些难民?那些人可能连死去的时候,都不会有史册会记录下来他们的名字,可偏偏,大半个大燕朝都是他们养活的。这些人,无辜与否?”

谢明依平淡的说,可每一个字都是铿锵有力的传进闻姑娘的耳朵里,扣人心弦。

“每个人的命是不同的,你在替那些人喊不平,还是在替自己鸣不平?”闻姑娘看过来,那双好看的眸子里面不带一丝的感情,仿佛没有什么能在那平静的湖面激起一丝涟漪。

同那个沉静如水的闻姑娘相比,这个时候的人才是往昔阁的主人,往昔阁神通广大,却又除了规矩不通人情的主人。

“我是在说一句公道话罢了。”谢明依说着,移开目光,她不想陷入那冰冷的目光中,寒冬一般的冷寂,即便是她,也想远离,

“人分三六九等,这世上的人这么多,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吵,有争吵就会有争执,有争执自然就会有争执的结果。在这争执的过程中,自然会或多或少的有人被牵连进去,这是无法避免的。”

“你为什么觉得,那个人说的就是对的?你将那个人奉做信仰,可到头来,你只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闻姑娘看着谢明依的目光依旧平静,愈发的高高在上,或者说这些红尘里的人在她的眼中都是一般的样子。

看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喜怒哀乐,所以渐渐的就不会再多心了,不会再想去和谁靠的近一些,多关心一些谁,或者说多一些怜悯。

闻姑娘口中的那个人,正是先帝。

能够唯一被谢明依奉做信仰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先帝。

可是对于闻姑娘的话,对于那自己极其崇敬的人,谢明依却无法反驳。

到头来,自己不过也是一颗棋子罢了。

可是,好在那个人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给自己的家族留了一条后路。

只是……

“棋子又如何?棋子也可以翻云覆雨,没有我这颗棋子,这江山又如何能够翻覆?”

闻姑娘看着谢明依,良久都在沉默,一如当年看到她女扮男装时一样的沉默,

“对,错,或许真的从来都不是那么重要。只是记得,要将你的往昔给我。”

往昔阁,做的不是寻常的买卖。

买的是一个人的往昔,至于如何交易。

谢明依,并不知晓。

一直到天亮时分,在往昔阁里的谢明依睁开眼睛,看向厚厚的帘子挡住的窗户,透过几层的阻隔看到了几缕阳关,这才发现,天原来都已经亮了。

谢明依不清楚闻姑娘为何大发善心的帮了魏无谋,却知道有了那个人的帮忙,魏无谋没有生命危险了。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大意了。

当然,谢明依说的是自己。

明英,一个很棘手的人,如果她在的话,很明显对自己是不利的,但是这也不是一定的事情,还是要先观察为准。

拿下了苏州城,这下子朝廷应该会上心了,但是最让谢明依担心的还是谢府里的人。

容羲和假的谢明依。

这个时候,皇帝一定会去探望自己,“自己”会处在很危险的境地,一旦被发现那就糟糕了。

她有必要回一趟长安,将母亲接出来了,而且最主要的是,金家已经到了天都半年之久,竟然没有动静,让人觉得意外。

瑞王究竟想要做什么?

难道是想要等赵正霖攻破长安之后再来当擒拿叛贼的英雄吗?

如果是这样,这瑞王未免想的也太过简单了,反倒是他如果在赵正霖之前夺权,或许自己还会高看他一眼。

既然已经起兵,自己自然有让赵正霖名正言顺的办法,若是有人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心思,可就不要怪自己不厚道了。

盘算了一下眼前的格局,谢明依觉得暂时赵正霖是不会再北上的,因为他需要安定后方,而且现在是春天,总要给这些人休想生息的时间。

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因为大燕的底子在朝廷,虽然说现在的朝廷经济不景气,却总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

怎么说也是要比赵正霖有家底,那想要和他真的继续的对峙下去,发展是必要的。

几个优秀的谋臣被赵正霖留在了各个主要的地方负责管理,有的地方留下了当地的官员,因为江南这个地方,到底说起来是富庶繁华之地,拼死抵抗的少,被招安的算多。

收整起来不费太多力气,也要费一翻心思的。

一大早谢明依求见,让还在被明英伺候梳洗的赵正霖有些意外,因为在他看来,可能谢明依更希望离自己远一些。

因为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想要远离是非,可大多时候,都是是非在主动找她。

对于谢明依的上门,赵正霖蹙起了眉头,随及便起身,迎了出去。

身后的明英端着干净的手帕看着那人离开,想张嘴又没来得及。

但她还是把这个言先生留意了一下。

兵不血刃的拿下了苏州城,这是第一点,第二点,为什么赵正霖听到她来会如此的激动?

这个言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如果世上真有这样的高人,是不是说,可以同那个被众人称为天纵奇才的谢明依一较高下?

那小姐的仇就可以报了!

此时此刻明英越来越想了解这个言先生,而另一边的谢明依心思却始终在北方的长安里。

“言先生一早到此,不知有何要事?”赵正霖踏进书房的门便开口说道。

随及便有人送上了茶点,看着军士退出书房,谢明依这才看向桌案后面的赵正霖,说道,

“言某的母亲还在长安,多在长安一日,便多一分危险,还请君准言某返长安救回母亲,也好让言某为君的大业鞠躬尽瘁!”

赵正霖一怔,听她提起母亲两个字,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恍惚,“我在长安的人一直在想办法救走你母亲,可行宫的看守太严,找不到机会,你去,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谢明依抬眼,听着赵正霖话中的规劝之意,心中有些气愤,低垂着眸子,淡淡的样子带着几分疏离的说道,

“言某自小在母亲的看护下长大,有母亲才有言某的今日。若是只顾自己的生死,而致母亲于不顾,枉为人子。言某倘若真是如此忘恩负义之人,怕是君也不敢用言某,君身边的人更是会对言某加以非辞。”

赵正霖一怔,知道她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去解释,会降低了自己的身份,想来想去,最后说道,

“言先生说的对,可苏州距离长安尚有千里,这千里之行,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就算到了长安,言先生打算如何?”

谢明依的眸子微闪,藏起那心中的思绪,看不见太多的感情,只是带着一种坚定,

“无论成败,言某不能再将母亲至于险境。现如今君可以让民休养生息,这是为了千秋大业着想,言某自然无话可说。可有些人,是无辜的。”

良久后,赵正霖看着谢明依,轻叹道,

“你去吧。”

章节目录 第238章 忠君之臣 想走的留不住,该来的也无法阻止。

赵正霖看着谢明依离开的身影,轻叹了一口气,苏州城的事情他知道她的私心,这千年的古城,即便是自己也是不忍心让它再经历战火的洗礼,所以对于谢明依的做法他默认了,而且他也觉得这是最快的一种方式。

实际的进程比他预想中的要快许多,所以赵正霖打算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却疏忽了,谢明依的母亲还在长安城里迟迟不曾救出。

青隐从门外走进来,看着桌案后面的赵正霖,以一种极为恭敬的姿态面对,“

主子有何吩咐?”

“派人去长安。”赵正霖说着,神情是让人看不出来的淡漠,同面对那个人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一个有请,一个冷性,连青隐有时候也无法面对这样的反差。

那个定北侯,真的再也不再这个世界上了吗?

作为属下,他看着主子变成如今的样子,自然心中酸楚万分,他本应该是这长安城里最逍遥的人,可以同妻子百年好合,相濡以沫,然而因为皇帝的有心,那个人的协作,苏家家破人亡,如今的样子,让这个曾经温柔的人变了模样,再也找不到当初的样子。

青隐觉得有些陌生的同时,心中也在暗自的期盼着,现在自己看到的不过是他努力维持出来的样子,他的心一如当初一般的明澈。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证明,他想的是对的。

“盯着长安的动静,若是她毁了计划,那就当机立断。”

当机立断,自然是在长安将她灭口。

现在的谢明依只能在谢府里面,至少要让天下人这么以为,如若不然,赵正霖的名声可不好听。

他,竟然舍得?

青隐微微讶异,“主子,当真要如此?”

赵正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窗外的春光,以及院子里的刚刚萌生了春意的花花草草,

“我怕她若是落在那人的手里,更难过。与其如此,倒不如我还她一个干脆利落。”

对于谢明依,他终究还是留了情。

可赵正霖也知道,这一生的两个人注定了不会再有任何的缘分,终其一生,现如今的局面,已经是最亲近的距离。

云初夏的死他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算在谢明依的头上,但是那个人就像是一道山横在了谢明依和他之间。

明英的存在就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一点。

青隐默然,随及领命出了屋子。

“沈烈?”看着将军府外似乎在等候自己的人,谢明依不由得疑惑出声,差一点她就以为这一切是一场梦,可是痛感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眼前的人真的是沈烈,那个从芜湖城里消失的男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明依疑惑着,讶异着,唯独没有想到沈烈竟然被赵正霖一同带了回去,只不过两个人并不在一个地方,所以一直未曾见到。

可眼下,沈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面对这位曾经自己最瞧不起的文弱书生,沈烈微微拧眉,似乎有些纠结,最后还是在那人走到身前之前,拱手作揖,“多谢。”

谢明依脚步微顿,有些不明,狐疑的看着他,

“你为何谢我?”

“公子保住了苏州城,至少,没有让这里受到屠戮。”

沈烈的话让谢明依有些意外,或者说她没有想到之前一直很排斥自己的人,竟然会因为这样的理由而对自己行这一礼。

跪在自己身前的人,许多,但是谢明依觉得那些人中的大多数都不及沈烈这一礼。

若是假意,那也只能说,沈烈的点找的很好,若是真心,谢明依倒是有些欣赏起他来了。

谢明依观察了片刻,随及发现,沈烈的话不像是在作假,凭着之前对他的了解,自己倒是越来越欣赏这个“匹夫”了。

“你这人……真是……”谢明依想了半天,竟然没有词来形容他,而这个时候突然间抬起头的沈烈那个懵懂天真的眼神更是让谢明依无奈的笑了出来。

“怎么?”沈烈不明所以,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只觉得若是为女子,定是极好看的,若是为男子,倒也不失英气,就是长相有些女气了些。

谢明依看着对面的那个人,忽然间觉得方才的阴霾似乎消散了许多,虽然她还要面对那些沉重的事情,但心情不同了,似乎感觉上也并不觉得那么压抑了。

“我要去一趟长安,你要一起吗?”谢明依抛出了橄榄枝,说实话,她并没有觉得沈烈会因为苏州城的事情而妥协自己,但是得到沈烈的回答时,她还是不由得惊诧了一下。

“好。”

听到这个字的时候,谢明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硬是要沈烈再说一遍,对面的沈烈脸色有些不自然,看向别处的同时,脚步向后退了一步,同她拉开距离,

“赵帅让我陪你一起去长安,怕你不安全。”

谢明依闻言动作僵住,没想到是赵正霖的指令啊,半年的时间,长安那边始终没有什么动静,这让她很担心,不想再让母亲在那种危险的地方。

所以她执意要去长安,即便是和赵正霖吵起来,也在所不惜。

她所倚仗的,不就是赵正霖和赵永城的不一样?看着年前的沈烈,谢明依脸上的笑意慢慢的消失,神情也愈发的凝重起来。

沈烈看着她这个样子,不知怎的,有些想要退缩的冲动,却不清楚究竟是因为那双眼睛太过悲伤,还是因为那人周身的气息实在是太过凝重,让他难以承受。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何一个人可以有如此强大的,足以感染旁人的气场?

沈烈的心底再一次浮现出这样的疑惑,而那人已经扔下一句,“走吧。”

便牵走了自己身边的另一匹黑马,走在前面远离了将军府。

沈烈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在清晨日光的照拂之下,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辉一般。

芜湖城中,谢凤绾坐在门口看着从另一边升起的太阳,静静的数着,已经过去了有一年多的时间自己没有回家了。

冷锋从里屋走出来就看见那个丫头看着北边的方向怅然若失的样子,便知道她又在想家了,可她的家人现在的境遇并不是很好。

半年的时间,无论他怎样做,都无法再让这个少女再一次展开笑颜,这让冷锋觉得有一种无力的感觉,同时看着她眉宇之间的愁色,十分的自责。

那明媚的笑容,终究是不复存在了。而最后一根稻草,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利用。

“春日里天气回暖,一早一晚还是会凉,披上些衣物的好。”冷锋将外衣披在了女子的身上,书斋新的一天开始了,本应该是充满希望的早晨,谢凤绾却突然间站了起来,将衣物不着痕迹的搭在了一边的书架上,转身回了屋子里。

“你是在折磨我,还是在折磨你自己?”冷锋问,声音有些愠怒的颤抖,他不想再看到她这个样子,或者说,看到这样的谢凤绾,总是在提醒自己的错。

他这一生,唯一后悔的便是绑架了这么一个小姑娘,背叛了她的真心,错过了那明媚的笑容。

可当他明白那笑容的可贵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失去了的,终究是无法弥补。

谢凤绾闻言停下步子,却并没有回头,只是以最冷漠的声音回答他,

“我过我自己的日子,和你有什么关系?没人要你留在这里陪我,你大可以离开!”

空气有片刻的凝结,冷锋不由得一怔,随及开口道,

“你确定要我走吗?”

谢凤绾的胸口微痛,手掌不由自主的按上了胸口的位置,却发现有些痛不是用手可以去抚平的,有些伤也并不在皮肤的表面。就像她的心,早已经被伤的面目全非。

“走吧。”

“我走了你会开心吗?”冷锋再次问,似乎是在挣扎,伴随着一丝绝望。

内心深处,他多希望陪在这个丫头的身边,看着她每一天的样子,然而如果自己的存在让她无法忘记痛苦,倒不如离开。

空气凝滞起来,谢凤绾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开始产生了迟疑,

“会!”

很坚定的回答,摧毁了两个人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一个眼泪落下,哭的泣不成声,另一个苦涩无奈,起身的瞬间竟然摇摇欲坠。

“如你所愿,我走。”冷锋苦笑着,踏着晨光迈出了书斋,而身后的那个人听见那脚步声,内心纠结万分,想要转身去拦下他,可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阻拦自己。

终究,他还是利用了你,这些人无非都是想利用你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

她在心里一次又一次的如此告诉自己,可为什么,心还是会那么痛?

书斋里的少女哭的泣不成声,杭州城的地牢里,被捆绑在架子上的男子,浑身是伤,尽管狼狈,尽管鲜血淋漓,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仍旧不敢让人忽视。

他是杭州城的守卫将领之一,却是唯一死守到现在不肯投降的将领。

“探子查到了,他叫宁连城,是宁国公的嫡孙,当今皇后的亲侄子。”须发花白的老人身边中年男子禀报着,目光时不时的看向不远处的宁连城。

整整三天三夜的刑法,却始终无法让他开口那些从杭州城里消失的人物去了哪里。

“宁小公爷,你可识得老夫是谁?”老人走到宁连城的身前,看着他如狗一般狼狈的样子,心中没有半分的怜悯,相反,在得知他身份的那一刻,如果不是因为还有话要从他的嘴里知道,恐怕现在的宁连城已经是刀下亡魂。

“你?无名之辈!一个可以背叛杭州的人,背叛主上的人,你也配让小爷知道你的姓名?”宁连城即便是在奄奄一息的境况之下,依然桀骜的像是天上的鹰,那不羁的傲骨,此一刻真正的召显出他作为名门望族的后裔的风骨,

“我宁国公府上下满门,皆是忠君之臣,战功赫赫,岂是尔等宵小可以明白的!”

老人闻言不怒反笑,只是笑中多了许多的不屑和嘲讽,

“宁小公爷的桀骜云某人早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当真是,桀骜不驯,猖狂至极啊,不愧是状元郎谢明依喜欢的家伙,这秉性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迎上那目光里的冷意,宁连城只是轻轻一笑,没有丝毫的畏惧之意,在他看来,早已经视死如归,“你们若是想从我的嘴里知道什么,趁早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如此省了你们的时间,也早给我一个了断!”

“不不不。”老人摆了摆手,看着宁连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鸷,“宁小公爷就算是什么也不说,老头子也不能让宁小公爷就这么死了,毕竟那些人比起堂堂宁国公府的小公爷来说,还是微不足道的,再过一段时间,没有粮食,他们自然会出来的。就是不知道,在皇后娘娘心中你这位宁小公爷是怎样的分量。”

老人的话说的轻易和残忍,宁连城却听得惊心,当即想要扯开身上的铁链,然而链子绑的那么紧,让他挣脱不开,可依旧发出一阵声音,让老人的脸色不由得一变。

两边自有人上前将链子紧了紧,毕竟这可是新君的岳父,是的,这位老人正是赵正霖发妻的父亲,浙江巡抚,封疆大吏!

女儿的死这位老人硬是什么都没说,却是一夜之间白了头,忍到了今天,给予赵正霖的助力是不可忽视的。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这杭州城里的人竟然对自己多有提防,更确切的说,是这个宁连城唆使的一些人将浙江的账本带走了,还有一大批的金银也藏了起来。

账本事小,左右他现在已经不在朝廷的麾下,可是金银却是重要的,那些银子对于现在的赵正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更重要的是,杭州城里还有一个人逃了出去——杭州知府的师爷。

师爷那里有一本账本,不管是落在哪一边的手里,这位封疆大吏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因为那本账簿是他对杭州人的所作所为,也就是说,浙江的事情,不光是朝廷的事情,也有这位封疆大吏的“功劳。”

章节目录 第239章 寻她 “卑鄙!无耻!小人行径!苏相一生为民,岂像尔等一般只为个人谋私利!当真是辱没了苏家的名声!”

宁连城冷笑着说道,

“你,终其一生不过是一条连主人的边儿都无法靠近的狗罢了。像你这种人,就是赵正霖怕是知道了你的真实行径之后,也不能容你!我宁连城一人死则矣,却还有脸去见我宁氏的列祖列宗,云章,我在九泉之下等着你,等着看你遭万人唾弃,被人五马分尸的那一天!”

“放肆!”一旁有人连忙开口止住宁连城的话,然而为时已晚,宁连城想说的话说完了,只是斜睨了一眼那个中年人,

“狗的狗是什么?你知道吗?”宁连城说完大笑出声,云章气的胡须都在发抖,

“好一个忠节的宁小公爷,就是不知道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这杭州衙门的刑具硬!”

说话间,云章转身,目视前方,眸光深不可测,对一旁的中年男子吩咐道,

“给我撬开他的嘴,留着他一口气,让他能到长安看见他那个当皇后的姑姑就好。”

说罢甩袖离开,中年男子毕恭毕敬的送走了云章,等到人的身影出了地牢,这边才直起腰来,不远处负责看守地牢的牢头凑了上来,

“朱爷,咱这是上刑具?”

牢头在这也干了有一些年月了,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毕竟这大燕的天下安逸了许多年,久到人都快忘记了,王朝是需要更迭的。

只不过这一位的来头可是宁国公府的小公爷,这样的来头就是一个阶下囚,牢头也不敢真的不留后路。

活了这许多年,也知道凡事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才是上策,如若不然,到时候燕军要是打了过来,自己得罪了这位当今皇后的亲侄子,这些大人物们之间会发生的协商,可不会落在他这种小人物的身上。

若是燕军打了过来,自己又伤了这个小公爷,牢头知道自己的下场一定死路一条。

到了这个岁数,他也想享享清福含饴弄孙,天伦之乐,却偏偏的赶上了这最乱的时候。

以前觉得杭州城怎么着也不会成为叛军的地界,然而此刻就真的成了现实。

繁华安宁都成了过去,直到动荡来临才知道成为那盛世的鸡犬都是如此的可贵。

被牢头称为朱爷的人就是那个中年男子,是云章身边得力的人,眼下从宁连城的嘴里撬出账本的下落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宁连城的死活,一定要他活着,但是大人的意思很明显,只要他还活着就可以了。

“没听见大人的话吗?撬开他的嘴,撬不开他的嘴,那死的就是你们!”

朱爷说着回过身看向被绑在架子上的宁连城,

“宁小公爷,你说好好的长安城你不待,到这来给咱们添什么乱?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来投啊。”

牢头能看到的事情,朱爷自然也能看到,宁连城是一个很棘手的人,云章没得选,他的人头都悬在那个账本上,赵正霖胜了,云章自然是水涨船高,看在云初夏的面子上,赵正霖也不会真的对自己怎样。

但是能不落在别人手中的把柄,云章还是想让那消失的好。

至于赵正霖若是败了,赵正霖拱手相让杭州城的事情便已然注定了他没有退路。

得到了朱爷的指示,牢头自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依言对这位小公爷动了刑罚。

“小公爷,小的对不住了,小的也是听人行事,您莫怪。”

不管宁连城有没有听进去,牢头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不待宁连城回答,这边的牢头已经示意人给宁连城上了刑具。

痛苦的哀嚎声这一夜不断的回绕在杭州城的地牢里,有离得近的,仍旧可以听到那痛苦的声音,醒来后只当作是一场噩梦,殊不知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长安慕容山庄

“主子,这是新送来的药。”四月十三的夜里,临近子时的空当慕容宸身边的人从外面回到了慕容山庄,只是极为隐秘的避过了慕容山庄里的守卫。

林笑笑站在慕容宸的房门外,看着慕容宸身边的离幽经过自己的身边,推门而入。

林笑笑没有进去,可是站在门外光是看着那人瑟缩在床上的样子,便已然觉得十分的痛苦。

引蛊虫入体内,若是之前的慕容宸,可以用内功压制那蛊虫的寒气,然而现在的慕容宸在丧失内功之后,整个人比常人还要羸弱一些。

再加上这蛊虫的身上牵引着那人身上的寒气一起进入慕容宸的体内,这样的双重叠加之下,可想而知现在的慕容宸是何等的痛苦。

每个月的十三号,皇帝都会派人送药到谢府,慕容宸派人去取,却也是极为隐秘的,因为慕容山庄是整个北方武林的统帅,若是慕容宸功力尽失的事情传了出去,对于整个武林来说,都会产生一场惊天动地的动荡。

所以,这样的事情必须保密,这也就意味着,他只能小心翼翼的忍受着痛苦的同时,也不能去寻找救治的人。

离幽将解药给慕容宸服下,却不敢对其施加内力,现在的慕容宸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冰窟,再多的内力对于他来说不仅仅是无济于事,反而会起到相反的作用。

所以即便是离幽也只能默默的站在一旁看着慕容宸满头的大汗,一直到那解药发挥作用才虚脱一般的睁开眼睛,看向自己,

“去打水,我要……沐浴。”

离幽拱手退出了房间,随及门外的林笑笑看着床上的慕容宸,走了进来,却并未走进,然而看着他此刻颇为狼狈的样子,林笑笑可以理解,却不能理解他这么做是为了那个人。

“你为了她做了这么多,可到最后,恐怕人家都不会记得你的好。”林笑笑苦笑着说,从一开始对慕容宸只是想利用他报复谢明依的想法,一直到现在她对这个痴情的男子再也恨不起来,甚至连利用也有些不忍心起来。

因为在林笑笑看来,他们都是因为谢明依的受害者。

如果不是她,慕容云轩不会死,如果不是因为她,苏衍也不会家破人亡,如若不是因为她谢明依,她林笑笑也不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

可是林笑笑看来慕容宸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痴人一般的行为,她这样的疑问,在慕容宸听来却只引得他一笑。

“你留在这里不就是因为那个人,我所做的也不过是因为一个人。”

“可她不值得!”林笑笑气愤道,“你怎么这么傻!她离开了长安,她到了那个人的身边,怎么还会记得你,她成就千秋的霸业,成为那人身边的人,而那个时候的你呢?已经被这蛊虫折磨的不成样子!”

慕容宸看着气愤的林笑笑,身上的力气已经随着时间恢复了一些,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看着对面的林笑笑,说道,

“因为这蛊虫让我明白了,在那些个夜里,她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在那些人都在以为她不懂得知恩图报,感恩戴德那个人的时候,她的心里是多么的委屈。如果说,这痛苦只能有一个人来承受,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林笑笑一怔,随及红着眼眶转身跑了出去。

林笑笑哭了,因为她发现了刚刚那一刻自己心中是如何的嫉妒,嫉妒谢明依有一个慕容宸这样守护着她。同时,她也发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喜欢上了这个人,她对谢明依的恨意已经不仅仅是因为慕容云轩,更有一部分来自于慕容宸。

这爱的太猝不及防,这爱的太突然,以至于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变化,也无法接受自己曾经没有珍惜的,竟是如此的珍贵。

离幽回到房间里时,慕容宸已经能够下地了,一桶一桶的热水打进洗澡的水桶里面,放上了许多药材,这边的慕容宸才进入水中沐浴。

这是药浴,也是林笑笑给他开的方子,虽然不能引出蛊虫,却可以修复每一次因为蛊虫的寒气而破坏的精气。

“主子,最近有人已经把眼睛放在咱们这儿了,属下刚刚回来的时候看到了一只眼睛就在府外盯着。”离幽说道,一边替慕容宸搓着后背。

慕容宸眉头轻蹙,不知道是因为蛊虫的原因还是因为离幽所提供的消息。

“府外的眼睛是你看到的,这府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有些事情瞒总是瞒不住的,纸总有破的那一天,只不过……有些东西总是要清一清,省的让人觉得我慕容山庄无能。”慕容宸轻轻说道,意思就是要将府中的眼线清出去,那么新的问题来了。

离幽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

“那朝廷的人怎么办?”

朝廷的人?

听到朝廷两个字,慕容宸眉宇之间闪过一丝厌烦之色,他甚至觉得也有些恶心,都是一群贪心的家伙,都想从自己这里剥一层皮下来喂饱自己。

这些朝廷的鹰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可凭着他现在的力量还不能将那些人清出去,

“等。”

慕容宸说了一个字,却藏了太多的奥妙。

等,等一个恰当的时机将这些人彻底的赶走,也是在等这一场战事最后的动向。

慕容宸希望那个人可以兵临城下,这样的话,他慕容山庄便不必再像今天这般苟延残喘。

说是江湖第一大门派,可皇帝从未将江湖的人放在眼里,在朝廷的人眼中,他们不过是一群江湖的匹夫,屠户罢了。

“是。”离幽答着,手上的动作却是突然间犹豫了一下,慕容宸察觉到他的异样,看向他问道,

“怎么了?”

离幽想了想,开口道,

“有人在长安城里似乎是看到了那位大人。”离幽说的那位大人自然是谢明依,因为这个姓氏站在的敏感,所以不能轻易的提及。

就算是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离幽也是谨慎小心的,这一点他的秉性倒是有些像谢明依。

慕容宸怔了怔,有些没反应过来,离幽没有开口,却见到了那人有些激动的神情。

到了慕容宸这个地位,这个岁数,能够有这样的表现实属不易,因为他习惯了隐忍,比谢明依的蛰伏的能力还要强上几分。

可此刻他眼中的激动是无法假装的,但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担忧,“她回来做什么?现在长安城可不是她的天下了。”

“应该是和行宫有关系。”离幽说。

“行宫?”慕容宸蹙起眉头,“怎么说?”

“因为她一直在西城活动,西城那边唯一和那位有关的应该就是行宫了。”

慕容宸没有出声,心中却同意离幽的看法。

西城没有什么太重要的长安防护,也没有太多的娱乐之地,倒是一个行宫在那边,而那里正是关押着她母亲的地方。

“这个时候的长安城里到处都是抓壮丁的人,她还在街上乱走,真是胡闹!”

慕容宸的话听上去是责备,可实际上却是关系,然而也只有这个时候的慕容宸让离幽觉得有些熟悉了。

谢明依走了有多久,慕容宸便有多久不曾这样的有精神过了。

“主子明日可要去寻她?”离幽问,眼中却含着笑意,似乎并没有多担心谢明依被人抓去充军,因为他知道,只要有慕容宸在,这样的事情便不会发生。

慕容宸是想去的,可是他又觉得自己若是出现在长安城里,未免目标有些太大了。

很容易引起别人得怀疑,看着慕容宸脸色的变化,离幽心中多多少少也有些数,笑了笑道,

“主子不必担心,明日长安城里为了征集钱款宰相大人不是送来一封请帖吗?您正好可以进城去。”

被离幽这么一提醒,慕容宸想起来前几日陆锦送来的帖子,说是宴帖,可实际上,就是为了要人眼前。

也就是说,有钱得出钱,没钱的可以出人。

这个时候他本来是不想去的,去了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他慕容山庄定是要出人的,这是朝廷的意思。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整个山庄,为了谢府里的那两个人,为了隐姓埋名的谢明依,他也得出力。

只是若是谢明依在城里,这一行的意义就不同的。

章节目录 第240章 卿安 勿挂怀 所以当谢明依看到那个已经许久不曾见到的身影时,她是意外的,以至于站在原地,忘记了走路。

前面的商贩要从谢明依的身旁经过,可路太狭小,一时间忍不住催促,一旁的沈烈看到谢明依出神的样子,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只看到不远处走进酒楼里的锦衣公子。

“公子。”沈烈出声提醒,谢明依这才回过神,看着面前的小贩,听着小贩的叫骂声,

“挡路了,挡路了啊。让让,让让。”

小贩有些不耐烦,因为谢明依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沈烈发现的晚,所以没有看到慕容宸看向这边的那一眼。

隐晦而又满含情谊。

“抱歉。”谢明依道着歉,因为她知道,是自己挡了路在先。

之后的谢明依只是安静的让开了路,这倒是一边的沈烈不由得惊诧起来,他本以为这是一个极为霸道的人,却不曾想面对小贩刚才的咒骂,竟然如此的安静。

可是这样的安静又让沈烈觉得有些不安,看惯了那个似乎有些不讲理的言先生,此刻的谢明依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当然,谢明依没有让他看到自己眼睛里的湿润。

“走吧。”谢明依整理好心情对身后的沈烈如是说着,不待身后的反应,抬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沈烈知道她的目的与行宫有关,因为这些天他也看得出来,谢明依所打听了解的信息大多都是和行宫有关系的。

只是,终究是人手稀少,行宫的守卫森严,以她们两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去哪?”沈烈问。

谢明依眉头轻蹙,“今夜动手。”

沈烈觉得有些奇怪,这未免有些太快了,快的让人有些猝不及防,他甚至觉得这不过是谢明依的临时起意,或许是因为刚刚看到了一些什么。

“可是咱们没有人,没有帮手,只有你我,如何进的去行宫?”沈烈觉得自己应该将这些话说出来,让她不开心也总好过去送死的好。

谢明依看着身前将自己拦住的沈烈眸光微沉,沉默了许久后说道,“你我两个人就够了。”

沈烈一怔,而谢明依并不打算和他多做解释,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按耐住心中的激动,谢明依努力得让自己恢复理智的情绪,这个时候,若是慕容宸不出现则罢,她出现了自己定是要走的。

而且要很快,即便是仓促了一些,可是谢明依觉得,时间够了,只差一个人。

“你去望月楼,将这个玉佩交给望月楼的掌柜,他会明白的。”

这几天谢明依已经将自己要去的几个地方通通带着沈烈走了一遍,所以此刻提起望月楼,沈烈并不陌生,他只是有些好奇,谢明依怎么两个人救出行宫里的人。

“我提醒你,如果我察觉这是死路一条,随时我都会放弃你,自己逃走。”

沈烈沉着脸说,并没有去接谢明依递过来的玉佩,他觉得有些话还是先说的比较好。

先小人,后君子,这样的道理是最现实的,也是最正常的。

谢明依看着沈烈,听他说出这样的话丝毫没有觉得意外,反而觉得这样的思想才是最正常的。

毕竟,人都是自私的,为自己着想没有错。

“知道,但是如果是因为你提前走掉的缘故导致我今天晚上的事情没有办好,你也应该会明白我的决定。”谢明依说。

两个人将彼此的条件摆在明面上,这样的明确清晰看上去似乎很残忍,但是却是最有效的一种方法。

不会因为彼此之间的猜测而耽误时间的同时,也最大程度的保障了每一个人的利益,免去不必要的牺牲。

忠诚这种事情,也要分对什么,也要分什么人的。

如果此刻沈烈愿意为了自己的事情牺牲自己,那谢明依才会觉得奇怪。

沈烈点头,在这种事情上,两个人倒是有一些一致性,接过谢明依手里递过来的玉佩,沈烈转身朝着望月楼的方向跑去,

看了看头顶的天空,日头还在东边,这个时间自己应该回去休息了,好为晚上的事情做准备。

只是谢明依前脚刚进到客栈的屋子里,随后便感觉到了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的,是感觉,因为在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人。

不是天生对危险的触觉,而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对一些东西都会有一些下意识的感触,所以当谢明依察觉到异样时,心中已经开始飞快的盘算起来该如何应对。

只是,她从这异样中并没有察觉到危险,所以那个人的目的应该不是为了要杀自己,但是,会是谁呢?

“听人说在长安碰到了一个和谢大人长相有几分相似的,阿照特地来拜访阁下。”

听到这个声音,随及谢明依看向帘子的后面,那一侧走出来的男子一身黑色的锦衣,胸口绣着金线,一看便知是替皇家做事的人。

然而这个名字“阿照。”却才是最值得谢明依去注意的。

“先生到长安来,所为何事?”阿照看着谢明依,好像已经看穿了她的身份,却并没有出言拆穿。

那双漆黑的瞳眸里面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喜怒,此刻的阿照早已经失去了他生命里的光,仅此而已。

“探亲。”谢明依说道。

如果是阿照认出了自己,自然会明白这个亲指的是自己的母亲,若不是认出了自己,谢明依的回答也没有问题。

听见这样的回复,早已经在太后的身边得到了进一步历练的他不由得微扯起唇角,“我欠一个人人情,看来有生之年我是不能还她了,既然你同她有缘分,这个人情还给你也不错。”

谢明依眼前一亮,却也没有因此而丧失了理智,反倒是劝说道,

“阁下前途似锦,不应如此。”

她不质疑阿照的话,但是因为一个人情把自己的前途搭上去,不值。

阿照笑了笑,没有回答谢明依的话,但是从他的眼神中谢明依看到了一种坦荡,一种视死如归的无所畏惧。

像他这样的杀手,总是在暗无天日的夜里行走,第一次走在这阳光下是什么时候连阿照自己都忘记了。

“今夜三更,我在东城门等着你们,届时送你们离开长安。”阿照说着踏着窗户跳出了房间,随及谢明依身后的房门被敲响了。

谢明依怔了怔,她自然是知道阿照的话意味着什么的。

他不能帮自己从行宫救人,可无论如何,只要今夜行宫的事错了一步,都会引起整个长安的动荡。

阿照在用生命保证她们能离开长安,这是他为了孟小冬对自己的回报,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听着身后敲击的房门声,谢明依转过身,走了过去拉开房门,是离幽,慕容宸的随从。

“阁下,这是我家主人给阁下的信,请阁下阅览。“

离幽恭敬得双手奉上慕容宸写给谢明依的信,后者让开将他请进了屋子里,这才拆开信封。

谢明依的手是抖得,即便她什么也没说,即便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异样,但是离幽记得主子说过,这人的脸上永远看不到破绽,但是她的身体会露出破绽,比如说她此刻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双手。

卿此一别一载有余,君深念之。长安不平,望速离。离幽可用。

这是信上的内容,字数不多,可透过每一个字谢明依都仿佛可以看到写信的人在当时的表情,定然是那种既担忧,却又想纵着她的样子。

他总是如此,什么都不说,却总是愿意把最好的给自己。

看着一边等候的离幽,谢明依知道,离幽已经知晓信上的内容,是慕容宸将他交给自己差遣,只是不知道离幽有没有想过,慕容宸的另一层意思。

“九郎告诉你怎么做了吗?”谢明依口中的九郎自然是慕容宸,或者说这么亲密的称呼,只有谢明依才会如此。

离幽点了点头,“主子说了,让属下听从言先生的吩咐。”

谢明依点了点头,看来离幽在来之前已经了解了一些事情,这样的人确实可用,也不枉费慕容宸的一番心思。

“对,但并不是仅仅如此而已。”谢明依说。

随及离幽抬头看向对面的谢明依,眸子里参杂着疑惑,谢明依看着他,觉得离幽从某些角度上,还是个年轻的孩子,他的世界里从来都是以执行慕容宸的话为主。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是可以独当一面的。”谢明依对离幽说。

她希望可以让离幽认识到些什么,而事实证明,离幽是个聪明的人,听明白了谢明依话里的意思。

“主子对我有恩。”离幽说。

因为有恩,所以他一直忠于慕容宸,因为一直跟随,所以才更知道慕容宸的好,因为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更加的希望他可以有一个好的结果。

“在离幽的心里,主子永远是主子。”

离幽的话说的谢明依的心也不由得微微动容。

这是一个很纯粹的孩子,很纯粹的想要报答慕容宸对自己的提携和照顾,很纯粹的选择了自己的立场,即便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条路是对视错。

可因为一个人,而选择一条路,他不悔。

“今夜,如果长安城里有动静的话,你只要做一件事就好。”谢明依看着离幽说。

慕容宸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明白自己想要怎样做。

所以才会让离幽来替自己声东击西。

一旦行宫这边的消息露了出去,那么谢府那边皇帝一定会发难,届时那个在府里的人就会承受这本不应该的危险。

“如果行宫那边的事情宣扬了出去,你一定要带走谢府里的“谢明依”。”

离幽一怔,没想到她交代给自己的是这样的任务。

“从行宫带走一个人会很危险。”离幽说,他知道这是谢明依在照顾自己,一旦事情败露,他带走那个人不会有太大的风险,可行宫那边的谢明依才是最危险。

要么她留下,要么就是她的母亲留下。

“其他的事自有我,你只要将人带离长安,便可。”谢明依的态度很坚决,因为她不想再有人因为自己的决策而出事。

就算是像魏无谋这样的昏睡的结果,谢明依也不愿再接受。

危险的事情,还是让她来做的好。

“诺。”离幽应声算是听从了谢明依的安排,这边的谢明依抬手用笔在新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又将纸放在了信封里面交给了离幽,

“将这封信带给他吧。”

离幽看着面前的信封,突然间有一种心酸,“大人您为何不自己给主子?他一定很希望可以见到你。”

他有些不忍,这样彼此将对方放在心里的两个人却只能忍受这样不能相见的折磨,近在眼前,却又只能以书信来转达彼此的心情。

谢明依的眉目突然间温和下来,不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没有那么多的凌厉,更像是一汪春水,柔和的不像话,看的离幽不由得有几分失神。

原来这个人也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心中有彼此,所以再遥远的距离都是近的,心中没有彼此,再近的距离,都是遥不可及。”谢明依淡笑着说道,

“比起相见,我更希望他平安。”

离幽一怔,犹豫了一下,随及说道,

“主子也是这么说的。”

接过了谢明依递过来的信封,离幽刚要走,身后的谢明依浅笑着又道了一声,

“一路小心。”

“嗯。”离幽有些别扭的应了声,随及推门走出了房间。

这边的谢明依看着房间的门打开,再次被关上,一室的寂静,然而这一次却同之前不一样,现在她的心已经被这一封信填满了。

她要的不多,只是一个心里惦记着自己的人,一个愿意关心自己的人,可是在遇到慕容宸之后,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贪恋这个世间。

卿安,君勿挂怀,保重身体,待来年春至,与君归隐。

这是谢明依的回信,看着纸上的两行簪花小楷,慕容宸的眉梢都洋溢着幸福。

然而这一幕却被正在观察着众人的陆锦发现了,看着慕容宸扬起的唇畔,正愁着找不到切入点的陆锦心中一喜,机会来了。

章节目录 第241章 不知成败 “慕容庄主似乎对捐输的事情有自己的看法,说来大家一起听听。”

陆锦的话就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湖面里,激起了层层的水纹,在这安静的地方可谓是掀起了一阵无声的风浪。

只一瞬间,慕容宸立即成为了众矢之的。

慕容宸四下里看了一眼,这都是一群什么人?

都是长安城里的商户和一些不在朝廷规制内的人,除了陆锦以外,最大的官是京兆府尹,这意味着什么?

陆锦要钱,要人,可是朝廷不会给他多余的支配,需要他来筹钱为朝廷的军费开支。

要知道,朝廷的税银,多数是从江南来的。

慕容宸知道,自己一旦松了口,今天这个门他能走出去,可日后在这长安城里是否还能再有人敢同他慕容山庄结交,就是另一说了。

慕容家,再怎么说,在江湖上是有一席之地的,投靠朝廷,和唯朝廷马首是瞻可是两回事的。

这个时候,慕容宸的态度很重要,可以说慕容家在江湖上的地位转变,就在他这一句话之间的事。

可慕容宸也在纠结,如果自己直接拒绝,依现在陆锦的脾气,慕容山庄依旧没有好果子吃。

也就是说,到了最后,慕容宸里外都是难办的。

该怎么在这个夹缝之中生存,陡然间慕容宸想起来一句话——左右逢源有些时候难,却也不难,只要你明白两方真正的需求,可以接受的范围就可以了。

真正的需求?

陆锦真正的需求是,想要为前线的作战筹备军粮,主要目的在前线,但是为前线的战事做准备,可不止是银子和人两样才可以做贡献。

还可以提供一些其他的帮助,比如说,可以帮助疏散当地的人群,可以为灾民提供一个安置的地方,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而且最主要的是,灾民他们也是可以劳动的,这样的付出,至少也可以让各家看到回报。

比无止境的捐输让人可以看到尽头。

捐输这个头,不能开,最起码不能在自己的嘴里开。

想了想,心中有了主意,这边的慕容宸当即开口说道,

“前方战事吃紧,我等自当应该为了朝廷,为了国家而贡献一份个人的力量。为了表示慕容家的诚意,慕容在此表示愿意接纳一部分的灾民,为他们提供安置的住所和一些可以劳动的机会,丞相以为如何?”

听到这话时,有反应快的人很快便反应过来慕容宸这一招有多高,随及不由得弯唇一笑,而听到这样回答的陆锦却是突然间的一怔,因为在他的脑海里突然间出现了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就是那个人,这样的手段,是那个人常用的,可每一次,这样的方式都是很有效的,让人即便是知道这是左右逢源的折中,却也没有办法不顺着她的思路去做。

陆锦的脸色有些不好,慕容宸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还是年轻啊。但是随及又不由得愣住,那个人二十几岁的时候不也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吗?那个时候的她,也已经可以藏好自己的情绪了。

相比起来,终究是,差了几分。

“慕容庄主的意见甚好,只是灾民有了去处,可前线的军饷一样是需要解决的,总不能大家都去收留难民,最后没有钱支持前线的军队,这样的仗怎么打?”陆锦笑着说道,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脸色有些不好,此刻不过是强颜欢笑。

一群老油条们都在想,这位新宰相到底是差了一些火候。

但是他们也没有忽略一个问题,钱始终是要捐的,只不过慕容宸开了这个口,提供了一个新的方法后,银子就可以少捐一些,这样的话,也不失为一种解决的办法。

依陆锦的要求,他们能拿得出来他规定的数额,只不过若是有下一次,又该当如何?

皇宫

长乐宫

绿草如茵,春光明媚,长乐宫的水榭亭台边,一位红衣凤袍的女子站在廊下逗弄着笼子里的鸟儿,鹦鹉欢快的在笼子里跳来跳去,一样的活跃,并没有因为被囚禁起来而失了生气。

“佐大人送的鹦鹉还是不错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活跃,娘娘脸上的愁容也消散了不少。”负责伺候宁舒儿的宫女说道。

作为这个后宫主人的身边人,她的地位自然是与众不同的,作为宁舒儿的贴身人,她却看不透这个女人的心。

说她是喜欢皇帝的,可是她有些时候对于皇帝宠幸其他人淡漠的很,甚至可以说不闻不问,不在乎荣宠,甚至不在乎这个后位。

可若是说皇后不喜欢皇帝,每每却又总是会是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她琢磨不透这位皇后究竟是什么心思,就连最近的叛军,皇后虽然食欲欠佳,脸上愁容渐深,可是却从不向皇帝吐露一个字。

合欢殿那边是一日接着一日的往皇帝那跑,说是安慰,可实际上也是为了博皇帝的宠爱,其他宫里也纷纷有所动作,偏偏这长乐宫里,没有一点的响动。

一直到佐康,也就是二公主作画的师父送来这鹦鹉,皇后才每日有了新的活动,只不过每次在面对这只鹦鹉时,那双眼睛里的悲伤总是仿佛能够穿透人心一般,侍女甚至都不知道,皇后在看的是鸟儿还是她自己。

“这鸟被关在了笼子里,没有郁郁寡欢,却是将这笼子所有的生存空间发挥到了极致的活跃,你不觉得很像一个人吗?”

侍女一怔,她知道这位皇后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这么柔弱,更多的时候,她的内心中想到很多的东西。

不仅仅是这后宫里面的事情,外面的天地她也在一直的了解,作为大燕的皇后,作为那个人身边的人,侍女觉得,她做的足够了,足够的母仪天下,足够的雍容,足够的高贵。

只是当侍女去认真的思考皇后的话时,突然间想到了一个人,看向皇后,猜测道,“皇后娘娘说的可是前任首辅,谢明依谢大人。”

宁舒儿的唇角不动声色的微微扬起,手中的动作不停,只是眸子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有些人以为自己赢了,其实什么都没有得到,而那些看上去输了的人才是赢家。能够在这笼子里依旧不放弃希望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宁舒儿的话,侍女似懂非懂,这后宫里的争斗她知道,只有赢得了皇帝的宠爱才是真的,其他都是虚的。

可赢得人输了,输的人却是赢得,这样的逻辑她有些不明白,疑惑的看向皇后,并没有出声,而是等待着皇后接下来会怎么说。

“谢明依这个人,沉寂的太久了,以至于所有人都忘记了,她是一个可以蛰伏五年的人。”皇后说道,之后便再也没有言语,侍女心中思忖着皇后怎么莫名其妙的说起这些,一直到后来她了解到皇帝到谢府的事情后,才明白,原来是因为皇帝动了再次启用谢明依的心思。

宋延只能在长安,另一边的前线由安德鲁带兵前去,只是已经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依旧没有消息。

苏州城破,这意味着整个江南失手了,成了叛军的领地,皇帝怎么能不慌?

合欢殿里,皇帝躺在女子的身边,女子柔软的双手在额头上抚摸着,试图抚平他眉间的愁色和痛苦。

此刻的皇帝已经忘记了曾经自己也是这样的同另一个女子一起,而那个女子陪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

他只看得见这些走到他面前的人,却看不见那些真正用了心,却从不说的。

“江南失守了,朕……无人可用。”皇帝的话音刚落,韩夫人不由得一怔,随及手中的动作继续,心中却在想如何回复才能迎合这位皇帝的心思。

“陛下的心,如大海一般的辽阔,臣妾不懂,臣妾只知道,陛下为了大燕日夜的勤勉,那些人看不到,所以他们不懂陛下是如何的呕心沥血,想要给臣民们一个交代。”

韩夫人的声音很温柔,很容易去安抚人心,就像曾经的宁舒儿一样,可以理解他的难处,可以因为他而委屈自己。

只是这一切是在什么时候变得呢?

好像是在那个夜里,失去什么的时候。

那个时候开始,不仅仅是宁舒儿失去了,也是皇帝失去了宁舒儿那一天。

有了隔膜的两个人真的很难再回去了。

宁舒儿出身高贵,她的爱情可以炙热,可以轰轰烈烈,可以不顾一切的去爱,可是当她发现自己爱的人可以心狠到利用自己的骨血时,她无法接受,无法释怀,因为她的骄傲不允许。

可是韩夫人不一样,韩夫人的出身没有那么好,可以说宁舒儿身为皇后,她的身后有宁国公府作为倚仗,就算现在的光景不如从前,却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也不敢小瞧的。

可自己呢?一旦没了皇帝的宠爱就真的是什么都没了,不说是这荣华富贵,就是她的命恐怕也会没了。

是啊,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的。

这样的不公平,这样的让人委屈,可这样的委屈却又是她不得不去承受的,因为君恩似海,君心难测。

韩夫人的话皇帝很受用,因为他确实做了,只是有些时候过了度,更重要的是,他希望成为父皇那样一个人,可以镇压自己的臣子,然而有一天他发现臣子比自己的能力还要强时,他怎么能不慌?

帝王权术不就是如此那吗?臣子不斗他这个皇帝怎么做的安稳,可最后臣子的目标对准了自己,这让他如何能安心?

他有些慌乱,却如同中了魔咒一般的走下去,谢明依,苏同鹤,苏衍,下一个会是谁?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是突然间发现,满朝文武,竟无人可用。

时间,他需要时间证明自己,可没有人给他时间。

或许再给他十年,不五年,或者是三年,他也可以培养很多的人才出来,但是现在他无人可用。

他终于知道父皇那句话的意思了——杀可以,却要想好,杀了之后是利大还是弊大。

但是现在皇帝感觉到了,在自己压制谢明依之后,很明显朝廷里的局势变了,甚至可以说,他无人可用。

这样的弊大于利让他觉得有些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啊。

“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会跟追随我吗?”皇帝问。

这样的凄凉,这样的失意,落在韩夫人的眼里,她依旧对这个男人着迷,只是若是这个人什么都没有了,自己跟随他的意义何在?

自己不是可以任性的人,而且那种贫穷的生活她不想再经历下一次了。

然而对于此刻的皇帝,韩夫人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陛下是天,是臣妾的天,陛下走到哪儿,臣妾就追随陛下到哪里。”话是一样的话,可是这话里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都是要去甄辨的。

皇帝没有睁开眼,只是听着她的声音,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他不信爱情,从最开始就不信。

“你不会的。”皇帝笑了笑,甚至不给韩夫人解释的机会,

“朕,从来不信爱情,因为父皇让朕明白,这皇宫里是没有爱情的,付出了爱情的皇帝,最终没有好下场,付出了爱情的妃子,更是情深不寿。”

韩夫人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去接,只是被皇帝的话说的有些脸红起来,就像是被人拆穿了谎言一般的羞赦。

“你不必紧张。”皇帝没有去看她,却仿佛看到了一切,看到了她此刻的心情,

“你啊,还年轻,还小,这宫里的女人都是为了富贵而来,可是谢富贵来的快,自然去的也快,有些人想的明白,有些人想不明白,所以每个人的结果也就是不同的。”皇帝说着,有些凉薄的话。

还有一个人也可以淡然的说出这些薄情的话来,只是那个人此刻已经不在朝廷上。

不再是他的支持,因为皇帝不想再向她低头了。

无论成败,这一次他都想自己试一试。

“朕,不知成败,只是可怜了你还年轻,如果你想走的话,可以想好了告诉陆盛春,让他送你走,那个老家伙,鬼心思多着呢。”皇帝不屑的说,而这一次让韩夫人意识到了,其实皇帝什么都清楚。

章节目录 第242章 凝心 陆盛春是什么人,皇帝心里明镜的很。

“朕还是皇子的时候,就知道这个老奴是什么样的人,他是父皇身边的人,自然是以父皇为中心的捧高踩低,有多少人恨他恨的压根痒痒,坏事做了不少,人也没少得罪。可就因为他是父皇的身边人,始终安然无恙。这就是这样一个世道,不是朕一个人能改变得了的。”

“陛下劳心,天下这么大,总是会有顾不到的。”韩夫人附和着说。

皇帝笑了笑,他知道自己说的话是韩夫人听不懂的,因为他不是对身边的这个人说的。

更像是在感慨一些,高处不胜寒,这种孤独对于他是必须要去面对的,亦是无法避免的。

他更像是在自说自话,自我辩解。

至于向谁辩解,韩夫人心里有了大致的猜测,却只是藏在了心里。

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是啊,天下那么大,若是列祖列宗的江山毁在朕的手里,那该怎么办啊。”皇帝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作为一个皇帝的难处,又有谁知道?

大臣们私下里知道的事情,他未必能知道,处处都瞒着他,让他看不到东西,看不到人,看不到真相,他怕终有一天会变成被蒙住了眼睛的人,只是过了火候。

这一刻,韩夫人仿佛看到了帝王真正的无奈,作为帝王的孤独无人可以诉说,然而韩夫人却不敢再说什么,因为她知道,有些话轮不到自己来说。

韩夫人不知道,皇帝的软弱只是他想让别人看到的,还是说他真的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韩夫人不敢赌,但是她可以去询问。

本打算在第二天去询问谢明依的韩夫人没有想到,就在当天夜里,长安城出了一件天大的事情,惊动了整个长安。

谢明依的母亲从行宫里被人救走了。

长安城,到处都是兵勇,早已经安静下来的长安城再一次被唤醒,大街小巷都是排查人的兵勇,挨家挨户的搜查着。

东城门前,沈烈背着谢母一直跑到了东门,看见了东门停着的马车,另一边马车上的阿照看见两个人过来,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向这边移动的火光,

“快上车,要来不及了。”

“可是先生还在城里!”离幽说。

阿照回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离幽,目光深沉,带着一丝果断,

“来不及了,我只来得及送她们出去,这是我们之前约定好的。”

听见这样的话,站在马车旁边的另一个人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眼眸微动,朝着阿照的方向拱手作揖道,

“几位便交给阁下了,容某还要留在长安,务必将几位安全带离,有劳了。”

阿照点了点头,“放心,这是我欠她的。”

说话间容羲的脚步朝着沈烈来时的方向走去,企图给这些人多一些时间。

而另一边沈烈背上的谢母早已经被沈烈打昏,此刻也是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如果知道自己离开长安的代价竟然是将谢明依再一次留在这里,作为母亲的人一定不会接受这样的决定,这样的营救。

而事实上,谢母之所以会被打昏的原因也正是因为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离开而将谢明依放在危险的境地。

母亲,总是为了孩子着想的。

沈烈背着谢母上了马车,却在掀开帘子的一瞬看见车里还有一个人,穿着一身的青衣长袍,坐在马车里,本是男子的装扮,可依稀间却显得有些女气,尤其是瘦弱的样子,更像是女子。

此刻的林凤是自己的本来面孔,那张属于谢明依的面具已经被她撕掉了,来之前容羲已经告诉过自己,今天便可离开长安,她还有些不信,现在看来,只差一步了。

而新进来马车的两个人是谁,林凤不认识,她只是看着容羲离开,有一些不安,她直觉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了。

一直到眼前的帘子被放下,另一边的沈烈看向对面的林凤,问道,“你是谁?”

沈烈对容羲的身份很好奇,然而后者却未曾看他一眼,那高高在上,桀骜的样子有些同一个人相似,能请的动这些厉害的人帮她完成今天的事,那个言先生,究竟是谁?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沈烈对林凤也就是愈加的好奇,可是他看来看去,怎么也是觉得林凤是个女子。

林凤看了一眼沈烈没有说什么,随后上车的离幽坐在了林凤身旁,道,“一会儿出城门的时候,切记不要出声。”

“现在可是过了宵禁了,长安城的城门怎么会开?”沈烈有些冷冷道,

“这一次可是被坑的很惨了。”

林凤只是看了他一眼,相比之下离幽的目光才让沈烈觉得有些震惊。

一个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的人,眼中的杀气竟是如此的浓郁,

“那就杀出去。”

沈烈,林凤:“……”

马车里面的气氛十分的诡异,以至于外面的阿照都觉得有些尴尬,毕竟离幽方才的话太过骇人,但是阿照没有多言,这个时候,可不是他替这些人缓解矛盾的时候。

一直到了东城门下,这边马车里的四个人禁了声,只听外面有人问道,

“来者何人?长安宵禁,尔等速速归去!”

城防的士兵拦下了马车,马车里的人心中紧张,只听一阵脚步声逐渐走进,“车里面是什么人?”

将士的手刚刚要落在马车的帘子上,随及被阿照手里的剑拦下,

“这车里的是贵人。”

阿照的神情淡漠,眼中的寒意让人觉得不寒而栗,而且最主要的是他手中的令牌。

“这是……”

守城门的人自然是认得令牌的,尤其是这些贵人们的,眼下阿照的手里拿的就是太后的令牌。

再不济,也能认出这是宫里的令牌。

如此说来,很有可能这马车上的人就是当今太后。

这……

“还不让开!”阿照冷声呵斥着,另一边的将士看见这宫中的令牌,可心中仍旧有所怀疑。

“太后怎么会这么晚了要出城?”

一双手将方才的将士拦在后面,此刻的阿照面对的是一个中年人,有着丰富的阅历,他看得出这后面的人不是太后,至于是什么贵人,还有待商榷。

阿照看着眼前的中年将领,眸光微沉,“你是在怀疑这令牌,还是在怀疑这车里的人?”

“身为东门守城的将领,卑职有义务对长安负责,对皇帝陛下负责,宵禁后即便是贵人出城,也是要查验的。”

“你想查验谁?”

忽然间响起的声音,让在场的人陡然一惊,马车外面的阿照若不是借着夜色的掩护,恐怕此刻已经暴露了自己眼中的惊恐。

这是……太后的声音。

守城门的将士即便听不出太后的声音,也听得出这声音里的威压,这是真的贵人才会有的气势。

只是……阿照看了眼远处越来越近的火光,心中有些微的不安,慢一些,再慢一些。

马车里的三个人看着面色严肃的谢母,面色震惊,因为刚刚那个声音正是这位夫人发出来的。

“说啊,你要查验谁?”老态的嗓音,透着雍容华贵,可音色却是同当今太后一致的。

若不是确信了太后不在那车上,怕是此刻的阿照已然坐不住了。

“阿照。”谢母在马车里吩咐着,外面的阿照陡然站了起来,朝着马车的方向恭敬十分,这样的势态看的一旁的中年将领也有些动摇起来,若是这一声不响,他或许还会犹疑,可是这声音确确实实像是贵人的,至少这份气势是其他人学不来的。

再加上方才敢在自己面前如此猖狂的人,此刻如此的恭敬,更值得去探究。

“你是怎么做的事?若是不会做事,那就不要再在哀家的面前伺候了!”

声音里的怒气听的阿照心中一喜,却是配合的跪了下去,“主子喜怒,阿照办事不力,还请主子稍等便可过关。”

“哼!”

冷哼一声过后,马车里再无声音,中年将领饶是再想去看里面的人,可看着这样的架势,也不敢掀开这个帘子。

若是假冒的,他依然是抓了贼,可若是真的贵人,他得罪的可是当今太后,大燕朝最尊贵的女人。

“你看到了,贵人已经动了怒,你还要再阻拦吗?”只是一瞥,却是让中年将领思虑再三起来。

放,还是不放?

阿照不急着催促,只是目光落在中年将领的身上,最后在那火光滞留了很久之后,很快就要到达城门口时,一辆马车出了东城门。

阿照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根本顾不得里面的人会不会觉得很晃,很抖,他只是觉得,自己若是不快一些,那容羲的牺牲就白费了。

那火光滞留的时间,自然是容羲在阻拦兵勇们,不多不少,一刻的时间,没有这一刻,他们这几个人都出不了长安。

鲜血,火光,刀光剑影,一次又一次的在自己的眼前落下,出现,消失。

容羲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多到他努力的挥动手中的刀剑也无法劈开一条路了。

一刻钟,谢明依看着那个人一直在路口阻挡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在自己的眼前倒下,而那个人努力开辟出来的路又一次次的被人海堵上,然而人真的很多,多到即便是容羲也只能阻挡一部分的人。

本来容羲可以退的,可他若是退了,后面的人怎么办?

一直到容羲倒下的那一刻,谢明依只感觉世界都陷入了安静,她听不到身边的将士们在骂着什么,也感觉不到那些人把兵器打在自己身上的痛楚,她只是看着那个人缓缓落下的身影,想要冲破束缚跑过去,给他一个支撑,然而她被桎梏着,被紧紧的桎梏着,无法挣开枷锁。

“来世,再遇见,定要一起喝酒的。”

这是容羲留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让谢明依清醒过来的是脸上的一阵痛楚,因为她脸上的假面被人生生的撕去,而长时间没有见到阳光的面孔而因此有些苍白。

阳光,感受到有些刺眼的阳光,谢明依想要躲开,可下颚却被人按住,被迫的老向那个人,

“看着朕。”

谢明依看着对面的人,好久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一身玄色的锦衣,墨发高束的男子是当今皇帝,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恍惚的好像看到了那年在马上的向她伸出手的少年。

“六郎,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谢明依的神志似乎不清晰了一般,看着面前的皇帝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听得皇帝也不由得一怔,可随及眼中的阴鸷再一次聚集起来,看的谢明依心下一惊,

“别这么看着我,我会怕。”

“谢明依,你装什么装!人你都敢劫,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皇帝的声音毫不掩饰的愠怒,如幽潭一般寒冷的目光落在谢明依的身上,

“既然你觉得不快,那为何不对朕讲!谢明依,你太让朕失望了,若朕真的想要了你的命,你还能在长安城吗?还能吗!”

谢明依看着他,眼睛里泛着泪光,有些无助,有些嘲讽,有些凄凉,

“我信过你。”

我信过你,可代价太大,不敢再信。

皇帝的眼中再也没有半分的怜惜,只剩下心痛,和痛恨,

“朕是皇帝,会迫不得已。”

“子墨是臣,战战兢兢,却不得君信任,没了信任,有谁的心里会是踏实的?谁会拼命的做事?”谢明依收回了目光,想要挑起唇角,却发现有些疲惫,脸有些痛,不知道是因为长期的假面还是因为这一夜的波折。

“朝廷上下,结党营私,分门归派,每个人都在为了寻求个人的利益,为了保住自己头顶的乌纱帽而小心翼翼的活着,还有什么人会去做事?”谢明依似乎在自言自语一般,不顾及皇帝的脸色是何等的难堪,

“陛下现在应该是无人可用了吧。”

皇帝看着垂着头像是在自说自话的谢明依,眸光微动,面色沉重起来。

“因为,陛下凝不住人心,又不想让他人凝住人心,官的心都是散的,又何况民了。”

章节目录 第243章 少年(一) 文帝建成三年夏

成德行宫

清渠园温泉

是夜,

白皙的背影在飘渺若仙的水雾之中若隐若现,流水的声音经久不歇,这里是大燕的成德行宫,清渠园的温泉是供随行的大臣们享用的,另一处华庆宫的温泉才是皇室中人的专属。

此时正值半夜里,今夜有夜宴,所以清渠园此处的温泉应该是没有人的。

看见那水中人的背影,十岁的少年不由得惊讶起来,脚步微顿,然而即便他停下的速度很快,依旧惊动了水里的那个人。

“谁!”脆生生的嗓音,像极了女子,少年脸色微红下意识的想要背过身去,却被那人叫住,“站住!”

命令的语气,少年本不该停下的动作却因此戛然而止。

随及不由得心中懊悔起来,他本是皇家子弟,怎么可以听一个女子的话就这么停下了?

刚要抬步,身后已经响起了一阵水声,应该是那人上了岸。

温泉的上面是青石板铺成的一圈光滑的地面,九岁的少女赤足站在青石板上,身上却披着男子的衣物,连鞋子也来不及去穿,便赤足沿着石子路跑向那个人,

“你是六皇子吧。”

被识出身份的六皇子不由得一怔,回过头去,看到的却是一张带着审视和高傲的面孔。

“你……你是……”

一张少女的面孔,童稚未开,身上却穿着男人的衣服,而且更重要的是那老成的目光让六皇子觉得好像是看到了那些大人一般。

少女笑了笑,看着他这般拘谨的样子,贝齿轻启,问道,“方才,六皇子看到了什么?”

“我……看……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六皇子自觉说错话后,及时改正,然而少女却没有就此放走他的打算,

“六皇子刚刚看到了。”少女走近他,就站在他的身后,六皇子甚至可以感觉得到身后的人身上的湿气,以及发梢的水滴滴在自己的脖颈处的凉意。

明明是盛夏时分,而此处又是温泉水流处,却让六皇子觉得身体冰凉,因为那目光,对就是那少女的目光中的凉意,让他不能忽视,连身体都会有下意识的感觉到脊背处的僵硬。

“若是皇后娘娘知道六皇子在此处的话,六皇子今夜怕是不能安宁了吧,好不容易在陛下面前的一点情分,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到这成德园中里来了,我说的对也不对?”

六皇子:“……”即便是背对着那个人,也仿佛能够感觉到来自那双眼睛的威胁。

谢明依看得到那个人身体在颤抖,尤其是肩膀处的抖动幅度,可见作为一个皇子在面临这样的胁迫之时,他的心情是何等的怨怼了。

“女扮男装,可是欺君之罪。”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少女一直含笑的面孔,却是笑意渐浓起来,然而没有转过身的六皇子不知道,少女的眼睛里有一丝的恐惧。

九岁的女孩子怎么会不怕,一旦这样的事情被拆穿,那自己的身份就败露了,随之而带来的后果是她不敢去想象的。

母亲会因为欺瞒而被驱逐出府门,而她自己也将面临着族中的惩罚,一个闺阁中被遗弃的女子和一个拥有着远大前程的谢家三公子相比,是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的。

而作为一个心性高傲的人,谢明依绝对不可以让自己陷入那种被迫无奈的境地。

所以与其日后被这个六皇子胁迫,倒不如自己先一步先发制人。

此时的谢明依早已经在祖父和母亲的教导下,思维方式即便是世家之中也是佼佼者,只不过她有意掩盖自己的锋芒,所以并没有闯入世家的眼中,但是防患于未然,是不会错的。

“我是朝臣的子女,即便是女扮男装也是大臣们的家务事,反倒是六皇子,若是让皇后娘娘知道今日太子殿下为何迟到的缘由的话,这后果六皇子想要看到吗?”

少女故意压低了嗓音,听上去不再像一个女子的声音,反而有些老道的男子气,而且这声音里的警告意味已经很浓了。

“谢三!”六皇子脱口而出,咬牙切齿转的样子谢明依没有看到,但是她就知道,这个人认出了自己,而且等着以后利用这个把柄来要挟自己。

谢明依弯唇一笑,微抬起下颚,高傲十分,“人都说六皇子蠢笨,可谢三却觉得这些个皇子之中,唯有六皇子能忍,祖父说,但凡成大事者,皆是能隐忍之人。”

听见谢明依的话,六皇子没有多言,心中暗暗的将今日之事记下,他确实是有利用此事来日可以用来做把柄的想法,却没有想到,自己的想法被勘破了,而对方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孩。

这让六皇子有些无颜,但是已经习惯了隐忍的六皇子更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急,只能等待时机,所以当下为了隐藏今日他攒动四哥设计太子迟到的事情,他只能受制于身后的这个人。

这,着实不光彩,让六皇子觉得比在宫中受到欺凌还要觉得羞耻。

他是皇子啊,别的皇子都是皇家的人,都有身为皇室之人的荣光,尊贵,唯有他处处卑微,处处小心,处处如履薄冰。

凭什么?凭什么?

少年的眼泪蓄在眼眶之中,却在即将要坠落的前一刻,因为闭上了眼睛,而酸涩的忍在里面。

忽然间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处,他从未曾听过那般温柔的声音,除了嬷嬷以外,没有人这么温和的同他讲过话,

“既然不甘,那就去争,人生一世,既然别人不给自己路,那就自己走出来一条路。”

这话不像是一个九岁的女孩说的,更像是一个长期浸淫权术的人,这个方才还在胁迫自己的女孩,这一刻却在激励自己,谢三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对此刻的六皇子而言有多大的作用,但是今后的漫长岁月里,每当他在挫折的深渊里时,都会想起这句话,然后振奋起来。

“你……”六皇子惊诧的睁开眼睛,看向身后的那个人,脸上的高傲轻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和善,友好的微笑。

“如果你可以帮我保密呢,那我可以勉强的帮你守护住你的秘密,做个交易吧,怎么样?”

谢明依先伸出友好之手,看向眼前的六皇子,这样的友好和善让六皇子觉得有些陌生,而这样的转变让他害怕而迟疑。

“喂!”谢明依前进一步,两个人的距离又拉进了一分,“你在迟疑什么?你的身上应该没有什么值得我去图谋的吧。”

六皇子:“……”

看着他无语的样子,谢明依不由得轻笑出声,嗤嗤的笑声传进六皇子的耳内,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女,分不清楚哪一个才是真的她,但是无论是哪一个都在吸引着他的目光。

星夜之下,那双眼中的璀璨足以让天上的星辰失了颜色。

清渠园这一处胜地,美景也不禁黯然失色起来。

那个时候的六皇子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如此的明媚,真的有人会闪耀的让这人间的造物奇迹失色。

“来。”

“做什么?”六皇子看着那人突然伸出来的小拇指有些不明所以,只听那人说道,

“做个约定啊,约定好了,就要替对方保守秘密,谁若是失了约,就……要下地狱的。”说到后面,突然间故意阴沉下来的瞳眸让六皇子又是一惊,然而转瞬间那女子看到自己的样子又轻笑出声,

“逗你的,若是失了约,那就失去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吧。”

见此,看着那人的盛情邀请就在自己的眼前,六皇子思索着,迟疑起来,在他举起手指的那一刻,谢明依眼中一亮,此刻的谢明依不曾想到这个她从并不相信,到了最后倾心以待的人,到最后会给自己致命的一击。

只是在看到两个人拉在一起的手指时,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而且她看到了这位皇子眼中的光,那是敞开心门的前奏。

少年老成,比别人多知道一些世事的谢明依看出来这位皇子对于温情的渴望,所以在今后的一段时间,为了让他彻底的相信自己,她做了很多的事情。

而一切,只为了掩盖一个身份,一个秘密。

“你转过去。”做好约定之后的谢明依突然说道,让六皇子有些措手不及,疑惑的看向对面的人,

“做什么?”

“我穿衣服你也要看吗?”谢明依几乎是黑着脸说道,六皇子的脸突然间红了起来,有些不自然的转过身去,身后的谢明依却是无奈的白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这才转过身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

只是这脚下的石子路着实走的人心痛,方才因为焦急并没有发觉,眼下解决了危机的谢明依只觉得脚底下石子的存在感非常的强烈。

“嘶!”谢明依的脚刚落下便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后的人听到了转过头来,看着那少女看着自己的脚下眉宇间的痛楚,犹豫了一下。

少女吃痛却忍着不敢出太大的声音,六皇子都看在眼里,看着她每一步走的艰难,却又不肯放弃去走向那双摆在远处的鞋子,不肯向自己开口寻求帮助的样子,觉得她很蠢,这样的倔强有什么意义?

这是第三面,她执着的有些愚蠢的一面。

“来,我背你。”少年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谢明依微微惊讶,她以为凭借着他的性格,他即便是看到了也不会勇敢的走到自己的面前。

有些时候,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不是他没看到,而是看到了,心里却在揣测自己这样做是否有意义。

这就是人啊,这就是脆弱敏感,却又坚强刚韧的人。

谢明依将手再一次搭在少年的背上,感受着少年不算宽厚,却很有力的背膀,她不知道是否可以将自己的选择交在这个少年的身上,却想要选择去试一次。

对,试一次。

背上的谢三没有很沉,可对于这个时候的六皇子而言,和其他的皇子相比,他太瘦弱,以至于很轻的谢三对于他而言都有些吃力,却努力的走稳脚下的每一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的小心翼翼,他只是觉得此刻,自己要对身后的这个人的安全负责,至少要平安的到达此刻的目的地。

一步,两步,三步……十六步,十七步……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步。

“到了。”六皇子微微蹲下将身后的谢明依放了下来,随后又忙道,“你别动。”

半蹲在地上的六皇子将池边的鞋子拿了过来,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双白皙而又轻巧精致的玉足。

似乎是发现了六皇子的注视,谢明依想要将自己的脚藏起来,这个时候的她还是一个小女孩,也会害羞,甚至刚刚在这个少年背上的时候,脸就已经红了,只是借着夜色的掩护,不会被人发现。

“脚踏在上面。”六皇子说,谢明依怔了怔,看着自己脚前的华贵布料,这是内衬,六皇子衣物的内衬,即便沾湿也不会被人发现。

谢明依看着他,六皇子也在此刻抬起头,看向谢明依,“

嬷嬷说,女孩子的脚下是要万分注意的,温泉池水温热,可不管怎么说,都是湿的,若是日后落了下病来,会……很痛苦。”

说到后面的时候,少年低下了头,谢明依没有看到少年眼中的悲伤。

——皇子的母亲曾经为了获得盛宠,而在寒冷的雪地中一舞,红衣长裙,惊艳了所有人,获得了陛下的宠爱,当时的陛下被娘娘的美貌吸引,然而那一次之后,娘娘却坐下了病,再加上宫中的明争暗斗,身子也越来越弱了。若不是如此,皇子也不必如此的辛苦。

他始终记得嬷嬷的话,他记得自己的母亲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他记得母亲是一个美丽的,相信爱情的人。

“谢谢。”谢明依低垂着眼眸,敛去眼底的酸楚,无论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是此刻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还是为了其他的目的,这一刻的举动都值得自己说一声谢谢。

从来,没有人把她当作女孩对待。

章节目录 第244少年(二) 精致,小巧的玉足踏在了温软的布料上面之前,少年将水泼在了女孩的脚上,冲刷掉上面的脏污。

带着水渍的踏在这少年很少会拥有的华贵布料上面,看着少年小心翼翼的擦干净脚背上的水滴,为自己穿上鞋袜,谢明依突然间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即便他不受宠,却也是皇室子弟,这样的待遇岂是自己可以承受的?

谢明依想要收回,少年却阻止了自己的动作,

“别动,小心地滑。”

少年小心翼翼的将鞋子给谢三穿上,谢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只是眼睛里的感动是无法欺骗她自己的。

此刻的少年举止闲淡从容,那目光中的专注,平静,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位贵族,即便做着不符合他身份的事情,却能够坦然的去面对。更或者说,是他眼中的珍视,让谢三不由得心中一动。

一直到谢三穿上了两只鞋袜,这边的少年才缓缓起身,看向对面的谢三说道,

“好了,可以回去了。”

少年走出两步,却被人拉住了衣袖,

“你是皇子,是天子的儿子。”

谢三的声音微沉,一听便知是她在刻意的压低了声音,而这样的沉重也让少年不由得重视起来。

但是敲动他心弦的,还是那句话——你是皇子,是天子的儿子。

“那又如何?天子并不缺子女。”少年嘲讽着说道,但是更多的还是失落。

谢三接着道,“无论别人怎么看,自己要先对得起自己。一样的血脉,为何别人可以,你不行?”

少年道,“有些事情不是努力了就可以的,你我不同,你是谢家三少爷,正正经经的嫡子,而我,只是一个舞姬生的孩子,你是荣耀,我是污点,我这样的人,注定无法摆脱身上的脏污。”

“你,并不认为自己的母亲是污点吧。”

咚!咚!咚!

他听到了心跳的声音,他听到了自己内心的激动,听见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是的,我的母亲是这天下最善良的人。

“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是很难改变的,但是你幸运在自己是个皇子,才有一争高下的机会,但是同时这也是你的不幸,因为你是皇子,就要面临着宫廷的争斗,但这也决定了你可以在今后的人生中把握自己的人生方向,这是许多女子可望而不可即的。”

谢三的声音有些怅然,少年听出了其中的感伤,也可以理解在这世家当中,身为男儿身的重要性。

“我……”少年想要出声安慰,却听到谢三说,

“这个时辰宴会应该已经开始了,若是现在回去的话,定是要被责罚的,你确定要现在回去吗?”

“嗯?”这一点少年倒是没有想到。

只是这个时候再去一想,他能明白谢三的话是什么意思。

宴会刚开始的时候众人几乎都在,若是此刻不进去还好,若是进去了定是会被人发现的,免不了一顿责罚,只是若是不去被发现了的话,该如何交代?

看着少年有些沉重的脸色,谢三笑了笑,“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说话间谢三拉着少年的衣袖走在前面,两个人一路小跑着,让少年惊诧的是,谢三带的路竟然完美的避过了每一路负责巡查的士兵,仿佛早有所预料一般。

“哎,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守卫的?”

少年看着前面的女孩,目光总是时不时的落在她拉扯着自己的手上,那双白皙的小手,在月夜下竟然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隔着一层布料,少年仍旧可以感觉得到女孩手掌异常的温软,但是不同的是,那食指边上凸起的茧子。

“此乃天机,不可泄露。”当时的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少年神秘十分的说道,但是这个看上去可以说是十分粗露的谎言,少年,这位大燕的六皇子已经不习惯去相信别人的人,竟然真的信了。

以至于引来女孩一阵毫不留情的嘲笑,

“你怎么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单纯到这个地步,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说到此处少女的话戛然而止,只是脸色从欢喜陡然间变得严肃起来,带些些微的讪然。

再不济,皇家的玩笑,也不起自己能开的,最起码不应该落人以口舌之实。

再者,她看着那少年突然暗淡下来的目光,谢三有些愧疚。

”没关系。”

少年的声音让人听着很舒服,酥酥软软的,有些江南的味道,吴侬软语。

谢三听出了他口音的特殊,当即问道,“你怎么会苏州话?”

少年怔了怔,随及道,“嬷嬷是苏州人,所以我从小便会苏州话。刚才一时没注意……”

他本有些后悔,堂堂大燕皇子竟然操着一口苏州话,难免会让人耻笑,然而当眼前的那个人亮起来像星星一般的眼睛时,少年有些迟疑了。

“人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塞北的飒爽风情,长安的繁华大气,可唯有苏州是千年的古城,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下着雨绵延的小巷,皓腕凝霜雪的女子,说是这天下第一的风流乡也丝毫不为过的。”

那憧憬的样子让少年向往,而又艳羡。

在那个地方,他早已经失去了对什么美好的憧憬,而当一个美好的事物突然间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闯入自己的生活时,就像是在一汪死水里面激起了一片涟漪,而随着各种环境的因素,很容易便会改变这潭死水里面的内容。

是啊,少年的心怎么会不被触动。

“你喜欢苏州?”少年问。

“天下第一风流处,自然是喜欢的,此生若是能够在苏州生活,也不枉此生了。”

女孩的神情是那般的让人动容,连带着少年都对苏州那个地方充满了期盼和向往。

却也在此刻真真正正的记住那个风流之地,而在十几年后,当他可以掌握一定权利之时,第一件事便是修筑这座古城的城墙,他想尽己所能的护住这一座,她心中的憧憬与向往。

“能比长安还要好吗?”少年故意嘴硬的说着,然而实际上却也对那个地方有了不一样的感情。

女孩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长安好,天下第一大的城市,容纳各国之人的所在,可以说是一个极为开放的都市,可这里……终究是太过繁华了。”

说着女孩便不再多言,转过身,走在前面,拉着男孩的手也松了开来,少年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是看着她有些失落的背影,有些自责自己方才的话。

他不喜欢皇宫,不喜欢长安,却因为这么一个人开始对长安有了一种喜欢。

可是他不敢对面前的女孩说,这会是他今夜的又一个秘密。

前面的人站在一处荷塘的面前停了下来,少年看着有些不明,只见她的身影突然间消失了,四下里的路少年有些陌生,他与谢三不同,每一年的随行都会有谢家,因为谢三的祖父是父皇身边的禁军统帅,随行的有禁军,自然会有谢兰,而谢家自然会得到父皇的恩典。

对于这边的路他是陌生的,所以才会走到清渠园的那一边,方才的路上他的心思并不在路上,所以此刻当那人离开,突然消失时,少年一下子慌了。

第一个念头就是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谢三,谢三!”

少年压低了声音在荷塘边呼喊着那个人的名字,一颗心悬了起来,就算是守备森严,可这荷塘这种僻静的地方,总会有疏漏的地方。

“哇,原来沉默寡言的六皇子着急起来是这个样子的啊。”突然在湖面上出现的人,和一只小船儿,让少年不由得怔在原地。

女孩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这可是夏天,不泛舟湖上有什么意思?来,我带你去。”

普普通通的一只小船,可以说简陋的很,包括那人手中的船桨,都很粗陋,可这对于长年在深宫里不曾外出的少年来说,这一只小小的船就已经是这世界最温暖的善意。

所以少年再心有不满她方才捉弄自己,可脚下的步子却是没有迟疑的踏上了船上。

然而脸色却始终有些闷闷不乐的。

少女一手称着船桨,沿途的水波将两边的荷叶推到两边,红色的荷花仿佛就铺在小船的上面,清楚到少年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的莲蓬。

只不过少年更喜欢的是这红色的花瓣,同皇宫里的御花园不同,这里的花豆皮自由的,清香的气息让他感觉到了这盛夏的美好,而不再是宫里的潮湿。

“哎,看什么呢?一朵花都能看呆了,你这未免也太可怜了点啊。”

谢三突然间出现在少年的身旁,后者一惊,向旁边一让,跌坐在船头。

船桨已经被谢明依放在船边悬挂,整条船也几乎停在了湖面中央的位置,周围是一朵挨着一朵的莲蓬,红色的花朵中央,谢三支撑着双臂看着因为意外而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少年。

她见过的世家公子不少,可唯独眼前的人让她觉得有些心疼,心疼他的谨慎小心,心疼他的处处隐忍,心疼他的单纯。

“你知不知道,你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谢三脱口而出,随及不由得脸红起来,躲到一边去。

少年被她的话一惊,可看到她迅速的离开时,少年坐起身,看到了夜色下那人涨红的脸。

不过是一个会害羞的女孩子啊。

可此刻的少年哪里知道,此刻的谢三之所以会脸红不是因为方才的举动,而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让她产生了本不该有的想法。

是啊,就是那一句,你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让谢三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产生了不该有的好感,而这种心软的好感,她是不应该有的。

因为,这世上从来不会有人因为同情而对一个人手软,有的只有弱肉强食。

“我的眼睛,像我母亲。”少年开口道。

谢三看过去的时候,少年正看着天上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圆,好像是六月十五,也是皇帝要在今天夜宴群臣赏雪的原因。

祖父说,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很孤独,即便有众人簇拥着,可依旧是这天下最孤独的人。

因为高处不胜寒。

少年的母亲在他记事之前便离开了人世,所以谢三觉得这应该也是他身边的嬷嬷告诉他的。

“你看那颗星星。”谢三指着月亮旁边最亮的一颗星,少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听耳边那人说道,

“大哥说,那些逝去的人其实并没有离开我们,只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仍旧在看着自己最爱的人。”

谢三说完后,只觉得空气很安静,而且有些异常……

当她转过身看向少年时,看到的是少年一双无奈的眸子,“我说,我是没出过皇宫,却也不是什么不知道,好吗?”

谢三一笑,看着少年此刻的无奈,只觉得有些可爱,“原来你不傻啊。”

“谢三!”少年咬牙切齿,面色愠怒,可眼中却流露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激动。

“别别别,来,吃莲子,莲子吃过没有啊?”

一边说一边顺手从旁边的莲蓬上摘下来一朵,扔到了少年的手中。

“你肯定没有吃过,这儿的莲蓬和皇宫里的可不一样,这儿的莲蓬是甜的,不信你尝尝?”谢三一边说一边剥着莲蓬里面的莲子,看向少年没有动作,说道,

“你不会剥吧,没事我教你啊。”谢三说着开始给少年做起示范来,一边说一边嘴里是不停的,

“你看啊,这个莲子要先把这个外面的皮剥开,然后啊这个里面的东西你要挑大一些的去打开,你看你看这个小的啊里面是没有东西的,所以说一定要挑大的,哎,对就是这样哈,好了。你尝一尝。”当谢三把莲子送到少年的嘴边时,后者看向她目光幽怨,

“我会剥。”

“不,你不会。”

“我会。“少年坚持着为自己辩解,然而女孩比他更加执着的说,

“不,你不会……哎哎哎,你怎么咬我手啊?”

谢三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再看着上面的水渍,不由得蹙起眉头,

“你是吃莲子呢,还是咬肉呢?”

章节目录 第245章 兄友弟恭 这么一个隆重的夜宴的晚上,两个人却在一处僻静的荷塘里一边吃着莲子,一边打闹,这是十年来这位六皇子不曾体会到的开心和惬意。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人生也可以有这光明的瞬间,可以有这愉悦的时光。

嬷嬷带给他的是如亲人一般的温暖,可这暖终究有限,无法抵抗皇宫里的黑暗寒冷,无法让他看到这世界的光。

只是让他始终对这人间的温存有一分的贪恋。

可真正让他高兴起来的是此刻身边的这个人,谢三,谢统领的嫡孙,不,应该是嫡孙女。

“话说,这个时辰了,咱们该去宴会里面了。”

少年的手里正拿着刚刚剥好的莲子,听到那人的话后,动作陡然间一顿,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心中也多了一分失落。

终归,梦还是要结束的吗?

对于此刻的少年来说,这太像是一场梦了。因为美好的是那么的不真实。

“不然的话,你没办法向皇后娘娘解释啊。”

随后的这句话让少年看向旁边的人,对上她的目光,听她说道,

“这个时辰应该第一场的舞蹈已经结束了,开场舞向来都是最华丽的,每个人的目光都在那些舞姬的身上,正好方便我们溜进去。”

这么久了,也没有人来找这位六皇子,谢三没有说出那令人尴尬的话,只是很巧妙的避过。

免去了少年的尴尬。

“是啊,该走了。”说着少年将手中的莲子藏在了手心,手藏在了袖子里面,敛去了眼中多余的情绪。

谢三看着身前的少年,略显孤单消瘦的背影,眉间轻蹙起来。

“哎,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比之方才的轻松愉悦,少年的声音明显沉重了许多,谢三看在眼里,知道他为何如此,却也只能无奈。

“桃花酒的故事。”

少年眼带疑惑,而在谢三的口中则开始了一段他从不曾听过的爱情故事。

“说啊,从前桃花林中有一个会酿桃花酒的女子,面如桃花,更是饱读诗书,有一天一个世家子弟路过此处,便对这位姑娘产生了一见倾心,但是这位世家子弟有妻子,这位女子又誓不为妾,所以当世家子弟的妻子跪在女子的面前,并以自己可以放弃正妻之位为条件,继而换取这位女子陪在男子的身边之后,女子失踪了。”

“然后呢?”少年问,虽然他不懂为何女子会如此的刚烈,宁愿失踪而不愿去接受正妻的位置。

谢三叹了口气,说道,“然后啊,这位世家子弟从此后一直兢兢业业,将家族发扬光大,可他的心里啊,始终忘不了那个会酿桃花酒的女子。”

“你会酿桃花酒?”少年问。

既然谢三讲这个故事,自然是有她的目的的,不可能只是单纯的为了给自己讲一个刚烈的女子。

“不会。”谢三完全不迟疑的说,少年见此疑惑的老向她,后者起身将船边的船桨拿在了手心里,一边用船桨划着湖面的水,一边说道,

“可我认识那个会酿桃花酒的人啊。”谢明依笑着挑起唇角,眉梢都洋溢着一种得意之色,这个时候的少年尚且不明白谢三为何如此,但是等到他后来知道真相的时候,他突然间觉得,这样的得意并不为过。

“那个人在这里吗?”少年的话音刚落,那撑船的女子明眸善睐的落在自己身上,

“你猜。”

说着轻轻一眨眼,俏皮的样子十分的可爱,男子的装束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的俊秀,少了几分柔美,可无法否认的是她确实是一个长相不俗的美人坯子。

谢三撑着船,沿着原路回到了荷塘的岸边,待少年上岸之后又将船撑到了另一边,藏了起来,这才上了岸。

少年看着她的每一步都是如此的熟络,倒是看得出她是常来此地的,比起自己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人,自然是轻车熟路的。

谢三引路,走的都是一些小路,可以避过本就不是特别严谨的巡逻兵,看着远处逐渐的出现在自己视野中的小屋,少年的手搭在前面谢三的肩上,待后者停下脚步后方才说道,“这是哪儿?”

这里连地图上都不曾标注,但是让少年关注的是这小屋周边几株吐着绿叶的不算高大的树木。

看那枝干,应该是桃树了。

这里难道是那个会酿桃花酒的女子所在之处?

谢三回身看了他一眼,随及道,“一个可以让你不仅可以安然无恙的回到宴会上面,而且还可以让皇帝陛下多关注你的机会,你要,还是不要?”

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少年不知道谢三的话是真是假,但是仅转瞬间便打定了主意。

就算是危险,自己也要试一试,不试一次,怎么知道这是不是机会?

他本就没有太多的机会,若是不另辟蹊径,是没办法摆脱加在自己身上的束缚的。

跟随着谢三的脚步,少年走到了小屋的边上,看到了昏黄的灯光里面,那女子的侧影。

谢三轻轻的敲击着房门,女子投注在窗户上的影子微顿,随及动作了起来,走到门口,问道,

“是谁?”

“颖秋姐姐,是我,谢三。”

话音刚落,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入目的人让少年吃惊的移不开视线,皇宫里美丽的女人有很多,可美的脱俗的女子却都不及眼前这个人。

清丽脱俗,尘世难及,这是少年最大的感触,他或许知道为何那世家子弟会对这个女子如此的着迷了。

“谢三公子,你怎么跑这来了?这位是……”女子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身上,待看清了他的面容后,不由得微微吃惊起来,却是稍纵即逝的情绪。

“我……”少年刚要开口做自我介绍,随及却听到谢三的声音抢过去道,

“宁国公的嫡次子。”谢三说着,看着门口的女子说道,“颖秋姐姐这里可有茶吃?方才吃了些莲子,肚子有些不舒服。”

“你啊,总是贪吃,可是长安没有莲子,非要来败了这成德园里的荷塘。”女子的手指轻点在谢三的额头,后者象征性的假意吃痛起来,

“颖秋姐姐疼我,赏我杯茶吧。”

女子眉眼含笑,温婉柔顺,故意说道,“你确定要一杯?”

目光在二人的身上来回流连,谢三瘪了瘪嘴,“人都道颖秋姐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却是最惯会开我玩笑的。”

话虽如此,可少年却见到那谢三在说话的空当,走进了屋里,并用手示意自己跟进去。

少年迈步走进屋子里,发现这个屋子虽然不大,却是十分的温馨,而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香。

“这是桃花香。”谢三在前面耳边轻声说道,“是用春季最初的一批桃花瓣捣碎了制成的香料,其他人处不可得的秘方。”

少年看了一眼谢三,忍不住开口说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谢三道,“也不是什么都知道,比如说皇宫的路,到现在我都会迷路。所以祖父很少让我进宫的。”

前面;“……”

作为世家子弟,会在皇宫里迷路也是一件本事了。

少年无语的看了一眼谢三,随及目光落在了那倒着茶的女子身上,“这位姐姐,可是长安人?”

话音刚落,那名为颖秋的女子手轻微的一抖,

“何以见得?”

“只有长安的桃花会在初春时分的第一季开放的最为适宜制作香料。”

少年说道。

颖秋的眼眸微动,手中的动作却是不停的将茶杯倒了一半,便放在了桌边,谢三看了一眼少年,诧异的走上前拿起桌子上温热的茶杯说道,

“嗯~颖秋姐姐自制的花茶,可是长安城里喝都喝不到的。你不知道吗?每年成德园的气候同长安相似,所以这里的桃花也是可以制作香料的。”

女子看了一眼谢三,没说什么,只是关注着这位有些面熟的少年。

宁国公的次子吗?

离开长安太久,她有些忘记了这个长安城的宁国公次子究竟有几岁了,应该是同谢三差不多的年纪吧。

但是她从这少年的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那个让她不得不离开长安的人。

谢三在说谎,女子看得出,她甚至相信谢三说谎不是为了害自己,但是她不知道和这个少年有什么关系。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的孩子……想到此,女子的心情骤然间低落起来。

她不是忘不掉,而是不再想有任何瓜葛,之所以会在这里,也是迫不得已。

少年看着谢三,这话的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谢三对这个人的维护,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痕迹不是很明显,却也足够的说明,这里面是有故事的。

但是具体的故事……少年想到了方才的谢三给自己讲的故事。

他知道里面的女子是眼前的颖秋,那位世家子弟会是谁?

宁国公吗?

少年想起进门时谢明依的话,究竟是在有意的给女子提醒,还是想掩藏自己的身份。

一边的谢三只是喝着杯子里的茶,却是不着痕迹的将少年的神情守在眼底,她想要看一看他会猜出一些什么让自己惊喜的东西。

这位六皇子究竟是一位什么样的人,自己还要再看一看。

但是眼下,她是不介意送他一个人情的,比如说……这位颖秋。

三个人,每个人的心思都是不一样的,但是从实质性,谢三不曾想要害颖秋的心却是真的。

只是在喝完茶后,便打算离开,临出门的时候忘记了自己的帕巾在房间里,回到房间里面去取。

少年在门外等候的功夫又不禁思索起来那女子的身份,然而谢三的有意阻拦,让他意识到女子的身份是一个很大的谜团。

“走吧。”谢三从屋子里走出来之后,便拉着少年朝着宴厅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两个人的步伐匆匆,好想是在赶什么一般。

终于在到达常春园的门前时,谢三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别动。”话音刚落,谢三半蹲着将一块玉佩系在少年的腰间,那上面如桃花一般栩栩如生的雕刻,让少年觉得有些女气,对于谢三一直如此却不将理由告诉自己的行为觉得有些不是很满意。

“你在做什么?这玉佩是谁的?”少年问,已经有些不耐。

谢三站起身,看向对面的少年,说道,

“一会儿你进了这扇门一定不要让人看到你腰间的玉佩,只有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你的身上时,才可以让人看到这枚玉佩的存在,知道吗?”

少年疑惑,却是点了点头,“我该如何?”

“做个孝子。”简单的四个人,可对于一些人来说,却是很艰难的,因为孝顺这个词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却是难得。

“你呢?”少年接着问。

谢三笑了笑,“我自然是……”

话音未落,这边的常春园里便走出了一个比谢三要高出许多的少年来,年纪虽小,却能见出几分的儒雅风度,看到门口的谢三,儒雅少年还未来得及开口,身后便走出来另一个桀骜的少年来,看着谢三不争道,

“你倒是图快活,把我们扔在这里替你挨祖父的骂!”

话音刚落,儒雅少年已经开口打断道,

“明玉,明依平日里都是极为乖觉的,只是喜欢这成德园的景致倒也是无妨的,你唬她做什么?”

少年的话语之中维护之意已经很明显,随及那谢明玉的手已经点在了谢三的额头上,说道,

“让你有个记性,下次溜出去玩也好知道和我们这些做哥哥的说一声,省的替你遮掩完还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知道了,知道了。”谢三揉了揉有些微痛的额头,即便二哥的手不重,却还是戳的有些痛了起来。

一旁的少年看到兄弟三个人互相之间明里暗里的维护,不由得有些艳羡起来。

是啊,他羡慕这样的情谊,却也知道身在帝王家,这样的兄友弟恭是不可能真的发生的。

这是他的不幸,但是同样因为身在帝王家,他也可以争一争那个位置,这也是自己的幸事。

“这位是……”谢明文的目光落在了少年的身上,有些眼熟,却确信不曾见过。

章节目录 第246章 长公主女 “我……”

这一次谢三没有阻止少年的回答,而是不准痕迹的向旁边退了一步,眼神时不时的看向少年的方向,态度已经有了些微的变化,不似方才一般的自在,反倒有了些拘束。

少年看在眼里,刚要开口,已然有宫女寻了过来,看见站在常春园门口的几位少年之中有六皇子的身影,下意识的眉头轻蹙起来,然而待看清了他身边的几个人后,又倏的眉头舒展开来。

“殿下,奴婢寻您许久了,可算是找到您了,皇后娘娘见席间没有殿下的身影,还以为殿下出了什么事,又不能扰了陛下的宴席,让奴婢们四处找您呢。”

那宫女款款走来的时候,谢三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年,果不其然后者摆着一张看不出喜怒哀乐的脸,对于宫女的话却是有些排斥的。

这宫女的话是很有考究的。

比如说这句奴婢寻您许久了。

从开宴到现在,都在寻这位六皇子。

皇后娘娘没看见少年在席间,又不能打扰了这夜宴,又要操着少年的心,一来二去,将这过错全都落在了少年的身上。

然而,有一个问题是谢三一直想问而没有敢问的。

一个连路都找不到的人,怎么会走到清渠园那边的,若不是有人故意引路,这南辕北辙的地方少年怎么会去?

只是谢三清楚这里面是怎么回事,却没有说她想看她将这些可以利用的东西交给少年之后,他会怎么利用,会带给自己惊喜吗?

少年看着宫女慢慢走进,不准痕迹的挡住自己腰间的玉佩,强自忍下心中的抵触,说道,

“方才,迷了路,才寻到这里。”

少年眉间的郁色一闪而过,快到让人若是没有仔细的观察他,根本就难以发觉。

而凑巧的是,只有谢三看到了那一瞬间他心中的不甘,以及被激起的怒火。

是啊,就是要这样的矛盾,才能让她看到他的内心,没有矛盾,又怎么能看到真实的人呢?

“请殿下这就随奴婢进殿吧,免得再让皇后娘娘忧心。”

“嗯。”少年应着,却是沉着脸,没有愧疚之色,只有恐慌。

所以啊,都说皇后娘娘宽容,是难得的贤后,可谢三觉得那女人总是哪里怪怪的,看这位六皇子的表现就知道了,这位皇后娘娘只不过是比以往的那些人段位要高出许多罢了。

兄弟三人拱手作揖恭送六皇子进了常春园,还不等谢三抬头,这边的谢明玉便一拳头捶在了谢三的头上,后者吃痛出声,看向对面的三哥,刚一抬头,这边便是一阵夹带着吐沫星子的数落,

“你知不知道这位六皇子是什么人?怎么什么人你都敢往前凑合?哪天人牙子把你拍走,你后悔都来不及。”

这一次,对于谢明玉的数落,谢明文对谢三的求救视若不见,反而是语重心长的说道,“这次你二哥说的对,你是有些出格了。”

谢三瘪了瘪嘴,“知道了,大哥。”

谢明玉趁机道,

“每次我说你一句你都有十句等着我,这次大哥也这么说,看你还老不老实。”

谢明依撇了撇嘴,喃喃道,“大哥向来是是非分明的,你是单纯的为了欺负我,这能一样吗?”

“嘿,你这臭小子,你别跑,你给我站住!”

谢明玉刚要动手,那小小的人已经跑出了老远,朝着常春园里面进去了。

谢明文见势将谢明玉拦了下来,笑着打着圆场说道,“好了好了,左右他回来了就是了,知道你是为了他好,可他也比你我小了许多,正是爱玩的时候,哪里会计较什么人,什么身份?”

对于自家大哥维护这个谢三的事实,谢明玉绝对是第一个证明人,凡是这小子闯了什么祸,总是有大哥来给他顶着,从小到大,自己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啊。

谢明玉心中难免吃醋,平日里没少因为这个为难谢三,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个六皇子是祖父严禁谢家子弟与其交流的。

一个不被皇后待见的皇子,在如今中宫的势力如此的强盛的情况下,谢家更不应该卷进这个涡流之中。

“大哥,你总是护着她,咱们觉得她是孩子,可……那些人未必这么觉得。”

谢明玉说,对谢明文有些盲目的维护甚是不满。

“回头,我说他,你也消消气,进了席间别让祖父看出端倪来。”

谢明文说,一如既往的息事宁人,有些时候谢明玉对这个大哥也是颇有微词的,但是不得不说的,这谢家的大哥只有谢明文才担得起。

而作为谢氏小辈里的大哥,谢明文肩上的担子,和他所要面临的和此刻的谢明玉,谢三不同,早已经开始要学会如何承担一个家族。

学会如何照顾自己的弟弟妹妹,如何的做一个大哥。

这是谢明玉和谢三在今后的漫长人生岁月当中都无法明白的一种感觉,因为他们从出生开始,便不必担负这样的责任。

但是两个人都没有任何疑义的认为,合格的长子,当如谢明文,这也是让两个人都很尊敬的大哥。

谢明玉再心中怨愤,却也没有因为赌气而在席间失了分寸,再加上这夜宴精彩的已经让谢兰顾不上自家这边的风景了。

六皇子刚刚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便被皇后看到了,众目睽睽之下,这位从来被人刻意的遗忘的六皇子竟然被点了名,却是被皇帝点的。

只因皇后娘娘给陆盛春的一个眼神,后者在皇帝耳边的一番耳语。

这位少年便站在了风口浪尖。

谢三听着,却没有抬头,可这样的躲避在人群之中是显眼的。

“成何体统!”

君主的骤然发怒,让群臣家眷们诚惶诚恐,万籁俱寂中,谢三听到皇帝的声音,

“永诚,你不知今日夜宴吗?难道要群臣百官都等你一人吗?”

永诚,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几乎是所有人都下意识的一怔,这是谁?

但是随及又有人意识到,这个永字可是只有皇子的名字里面才会用的,所以,是一位皇子的。

诸如谢兰这样的老臣会想到,这是六皇子的名字,这位不受宠的皇子究竟是为了什么触怒了天颜?

说起来这位六皇子,到底也是个苦命的人,出生开始母亲便不在了,在皇宫里的日子可想而知,即便是皇后贤德,可宫中的风向是随着皇帝的意思变得。

君主圣明,可无法面面俱到,比如说,他顾得到天下,顾不到这么多孩子中的一个是很正常的事情。

再者,这也是皇帝的有意冷落。

这一次之所以六皇子可以随行,还要多亏了前一阵子在长公主面前讨了好,长公主之女在宫中走丢了,多亏了这位六皇子才找了回来,差一点便跑到了慎行司。

而且最让人意料不到的是,长公主的女儿跟这位六皇子十分的亲近,比和长公主还要亲。

种种缘由之下,长公主向皇帝提了让这位六皇子随行的事情,那些事情左右不过是多年以前的了,如今想想,若是女儿喜欢,这位六皇子又有大才,倒也未尝不可。

皇后如今太过嚣张,已经看不起她这位区区的长公主了。

宫里面的事情,向来都是无法预测的。

这不,这位六皇子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当中。

这个缘由谢三自然是听过的,但是百闻不如一见,看着坐在六皇子身边的长公主女,谢三眼眸微动。

他还真是招女孩子喜欢啊。

事实证明,有些才华是天赋,而被女孩子也是天赋之一。

“父皇喜怒,儿臣……迷了路。”本来他是被骗到清渠园的,可眼下却也只能自认倒霉,迷了路。

因为他知道,就算这是事实,这位父亲也不会相信自己,因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

无论他做了再多的好事,在父亲的眼中,他永远都是做错事的那一个。

软弱,柔柔诺诺的样子,像个女孩子。

看着这样的少年,这位君主的眼中划过一丝厌恶,但是若是有心人去注意,可以发现这厌恶并不是对这少年的,对这个少年的,更多是失望。

光明磊落的人永远都不会喜欢那些耍阴谋诡计的人,所以这位坦荡的君主更喜欢捭阖八方的大气,比如说太子那种正气,那样的才是他所欣赏的。

然而让帝王发怒的不是对少年的偏见,而是对他迟到的不满。

作为皇子,连这样的时间观念都没有,如何能治理天下?

就算是被人设计,那也只能怪自己。

争夺皇权的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甚至会黑暗的深渊,伸手不见五指。

皇家,哪里是那么好待的,荣华富贵伴随着的往往是看不见底的危险。

谢三听到了帝王的冷哼,少年的解释对这位帝王似乎并没有任何的用处,在谢三的意识里,这位帝王很神秘,却又很睿智,别人的话他只会听到那些会给他带来正确的判断的,而至于那些混淆视听的,他会自己辨别。

帝王刚想再说什么,少年的手不着痕迹的将自己腰间的玉佩显露出来,白玉桃花在宫廷的灯光下晕染着一层幽白的光芒,没有多刺眼,却吸引了皇帝的注意力。

这玉佩,皇帝识得,以至于看见这玉佩的第一眼他便想起了一个人。

忘记了申饬少年的过错。

“陛下。”身旁的皇后注意到了皇帝的不对,出言轻声提醒,皇帝回过神,却不似之前一般的气愤,只是说道,

“这行宫的路你不熟,情有可原,明日跟着谢统领认认路,切记下次不要再犯了这样的错误。”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结局,唯独一个人对这样的结局了然于胸。

谢明玉注意到了谢三唇角的微微扬起,眉间轻蹙,趁着众人不注意的空当在谢三耳边说道,

“这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谢三怔了怔,随及看向身旁的谢明玉,一脸的无辜和哭笑不得,

“二哥,你怎么就觉得我有那么大能耐呢?”

谢明玉听她这么一说,心中顿时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失妥当了,就算他再厉害,也算计不到皇帝的头上。

谢明玉不再多言,旁边的人却是暗自松了口气。

当然和她有关系,只不过是验证了一个事情而已,这件事情说紧要却又并不是十分紧要,说没有任何的用处,关键时刻却是可以保命的,这不,眼前的六皇子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看来这个人在皇帝的心里真的很重要。

谢三心中记下,抬头看向高处的少年,不知是巧合还是两人在这一刻想到了一起,那人的目光正好看了过来,目光对视的瞬间,虽相隔甚远,却仿若就在眼前。

“永诚哥哥,永诚哥哥。”身旁的小女拉着少年的衣袖撒着娇,似乎对于她忽略了自己有些不满,这个被母亲宠坏了的孩子似乎并没有发觉身旁的这个人对于自己的娇惯并不是那么喜欢的。

之所以会如此隐忍,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份罢了。

现在的六皇子要利用身边一切的条件,让自己脱离那个看不见阳光的地方。

少年被身旁的小女牵走了注意,谢三的目光却不曾移开,她看着那少年悉心的照顾着身旁的小女,觉得有几分的艳羡,艳羡那小女可以被他如此的娇宠,艳羡那小女可以如此肆无忌惮的撒娇,因为她的母亲身份尊贵。

夜宴过后,少年刚准备回到自己的住处,陆盛春,这位父皇身边的贴身太监,大内总管竟然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殿下留步,陛下叫殿下到九州阁说话,请殿下随老奴走吧。”

说着又对六皇子身后的小女欠然的说道,

“贵女怕是要随着嬷嬷回去了,望勿怪罪。”

“舅舅真是的,大晚上的叫人说什么话啊。”这话也只有从这位贵女的嘴里说出来才不会招致麻烦。

因为她是皇帝最喜欢的外甥女,她的母亲是皇帝的胞姐,所以好多个公主都羡慕这样一个贵女,即可以得到父皇的宠爱,又不必承担君主的威怒。

如何能不让人艳羡?

陆盛春有些微的尴尬,却习惯了这位贵女的方式,当即整理着笑了笑,说道,

“贵女莫急,陛下只是叫六殿下说说话,一会儿老奴便亲自送六殿下回去。”

章节目录 第247章 少年的恩赐 不就是皇帝身边的人,摸准了这位贵女的脾气,安抚住了贵女的情绪。

再任性的贵女,也明白这天下皇帝最大。

“好吧那永诚哥哥可要快一点回来啊。”

贵女有些依依不舍的被身边的嬷嬷带走了。

少年看着贵女离开,心中却在想着父皇为何事召见自己,更重要的是自己应该如何利用这次机会,让父皇改变对自己的看法。

“那殿下,咱们走吧。”陆盛春的声音响起,少年知道该来的终究是逃不掉的,转身朝着陆盛春拱手道,

“有劳陆大人了。”

少年的姿态恭谦,以至于全然不像是一个皇子,可这宫里的风气就是如此,得了皇帝跟前的脸面,就算是太监,也比皇子还要威风八面。

陆盛春满意的笑了笑,虽然说他也意外这位皇子竟然走进了陛下的视线里,而这么快的时间就得到了召见,陆盛春留意了一下少年腰间的玉佩,笑着问道,

“殿下客气了,老奴就是为陛下传话的,殿下如此是折煞老奴了。

“陆大人为父皇分忧,凡大燕臣民,能为君主分忧者,皆是功臣,这其中怎么能少了陆大人?永诚还要向陆大人多多学习讨教。”

少年的一番话说的陆盛春十分的受用,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诚,然而这只是稍微可以让他改变一些态度,他始终不认为这位皇子可以继承大统,现如今的荣耀不过是因为长公主女罢了。

但是即便是这一时的光彩,像陆盛春这样的人也不会轻易地得罪的,人家已经给了橄榄枝,他总是要接一接的。

“殿下这么说,老奴就愧领了,只不过殿下今儿个迷了路,是碰到了什么人吗?”

陆盛春的话是有意的提醒,少年仔细的品了品,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这是这位大人在提醒自己,父皇召见自己同自己身上的玉佩有关系也就是说,和那个教训颖秋的女子有关。

点到为止,看着这少年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陆盛春也不再多言,转身在前面带路,朝着皇帝所在的承明园走了过去。

此刻的承明园,只有皇帝,和一些负责伺候的宫人,自己这位父皇,并不好女色,勤勤恳恳的打理朝政,也因此群臣上下都是一片赞叹。

陆盛春带着少年走到了一处凉亭里,皇帝正坐在凉亭里面办公,夏日闷热,承明园有水榭楼阁,各种消暑的设计都在。

“陛下,六殿下到了。”陆盛春说,压低了嗓音,生怕惊扰了皇帝。

皇帝闻言,没有动作,陆盛春却是转身对少年轻声说道,

“殿下等候一下吧,陛下在批阅奏折。”

少年点头应声,“嗯,有劳大人。”

陆盛春转身出了亭子,非常有眼力的带走了旁边的两个宫女,

少年站在亭前,听着夏夜里的流水潺潺,低垂着头,不敢出声。

然而腰间的白玉,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有光的地方自然是会吸引到人的,比如说皇帝正忙碌于公务的时间,便被闯入视线当中的隐隐约约的白光吸引了注意。

皇帝这才发现原来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抬起头,皇帝不曾放下手中的朱笔,只是看向那个让他觉得有些陌生的少年,说来也可笑,这明明是自己的儿子,却十分的害怕自己。

不光是他,其他的子女皆是如此。

他努力的想要对自己的子女宽厚,可到头来却发现,有些事情不是自己可以改变的,再宽厚的方式,终究也会有人不喜,每个人的成长,人生的走向,和多种因素相关,而自己只是其中一环。

少年的目光很干净,但是也看得出脸色不是特别的健康,至少比起其他的孩子,他的脸色有些发暗,而且更重要的是,有些瘦弱的过分了些。

皇帝看着少年,问道,

“恨朕吗?”

“……”少年沉默了片刻,半低下的头掩饰着眼中的湿润。

“不恨。”

少年的声音听上去很干净,却有些怯懦,瑟瑟的,让皇帝听了觉得有些不舒服。

怎么会不恨呢?因为一个人,而导致受了这么多年的苦,自己的不闻不问,很容易便会成为憎恨的理由,因为在这宫里,憎恨一个人的原因就是这么简单。

“父皇不是儿臣一个人的君父,而是天下人的君父,君父日理万机,为臣民操劳,方才有大燕今时今日之盛景。”

少年一番言语,虽然不曾蒙蔽了皇帝的双眼,却也让他明白了现在这个孩子,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已经习惯了宫里面的生活。

若是真心,自然是好的,能明白到君主这一层面,已然是心思聪敏的孩子,而若是假意,也就是说若是少年是在说谎的话,那这样的理由也是足够让人满意的。

宫里的孩子没有那些纯真的不见一丝杂质的,更多的是复杂的心思。

“看来书院的夫子教的还算不错的。”皇帝说。

少年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索性皇帝也并不想得到少年的回应,只是看向他腰间的玉佩,目光移回到他的身上,

“这玉佩,是谁给你的?”

果然,是和玉佩有关的。

皇帝的眸光会深莫测,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只是在观察,观察接下来少年的话是真是假。

因为陆盛春的提示,少年这一路上都在思索如何应对,索性他想好了如何回答。

但面对这位君主,早已经在腹中回念了许多遍的话说出来也难免有些紧张,

“是方才路过行宫的一片桃树林时遇到的一位姑娘所赠予。”

少年的话不假,却省略了一个人的存在,谢三。

要是让皇帝知道,自己的秘密被泄露了出去,不,应该是说这已经不算是秘密,唯一的便是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女子的下落罢了。

巧合的是,谢明依就是那少有人中的一个。

皇帝看着少年,虽然有些紧张,但可以看得出少年说的是实话。

而同样的,他的话确实属实。

有些时候,事情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说的人不同,说的方式不一样,所以效果也就不一样。

“桃树林?”听见这个地点的时候,皇帝的眼眸微动,很明显,对于这个低调他跟感兴趣。

少年没有抬头,却感觉到突然间沉寂下来的空气。

安静,沉默。

父子两个人面对面,可却没有一句话。

“行了,你去吧,抓紧时间熟悉一下行宫里的路,免得以后再闹了笑话,成何体统。”

没有太多的责备,甚至没有什么太重的语气,只是不轻不重的提醒了一句,

“课业近期可以稍微放一放,最近放松一下,如果想出去走走,可以让谢统领带你出去,不必向朕请示。”

少年微怔,对于这突然间到来的恩赐有些不习惯。

“儿臣谢……父皇恩赐。”

“嗯。”皇帝点了点头,随及挥了挥衣袖,“夜深了,你回去吧。”

“诺,儿臣告退。”少年规规矩矩的退出了凉亭,又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承明园,看见了在门口的陆盛春。

“殿下可是得了恩裳了。”光是看面,陆盛春便看到了少年的脸色同原来的不同。

依旧是有些胆怯的,但是眉宇之间的郁色却是少了许多,年轻人很难将情绪掩盖住,所以端倪陆盛春还可以看出来的。

“多谢陆大人的提点,父皇准了永诚可以出宫。”

出宫,对于这么大的孩子来说,确实是一个恩赐,陆盛春知道。皇帝向来都是将那个人最想要的赠予给他,所以这样的恩赐是意料之中的。

“那老奴就在此恭喜殿下了。”陆盛春笑着说道,“那殿下慢走,老奴去看看陛下有没有什么吩咐,免得需要人的时候不在。”

“陆大人您忙。”

少年让开了路,让陆盛春先走,而此刻的陆盛春只是微微拱手,便进了承明园内。

少年看着陆盛春的身影在转角处消失,这才转过身刚迈出几步,却发现自己还是不认识路啊。

好在不远处的树丛后面冒出来的一个人影让他眼前一亮。

兴奋之余,少年没有忘记回头看向身后有没有人看到这一幕,索性所有人都注意些承明园里面的动静,就连门口的侍卫也只是目视前方,注意周围有没有异常。

少年往前走了几步,刚刚走到那个人的位置,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她指向右边的方向,少年向前走了几步,看见右边有一条小路。

走到了小路上,又前进了一段,那人才从身后跳了出来。

“怎么样,我来的及时吧。”谢三得意的说,她就知道他又会迷路的。

少年的脸再一次泛起了红色,谢三注意到了,却并没有挑明。

“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少年突然间开口,转移了话题,这边的谢三闻言一怔,

“怎么?”

“承明这边有没有什么你想去的地方?”少年问,停下脚步,看向身边的人。

谢三微微思索了一下,“你会骑马吗?”

少年:“……不会。”

“那真是太可惜了,承明的马场可是最大的,这个季节的夜晚去骑马,听着风在自己耳边吹过,感受着盛夏的凉爽,光是想想都觉得舒服。”

“哦,那你就想想好了。”说话间少年已经继续向前走去,这边的谢三几乎是愣在原地,看着渐行渐远的少年,许久才反应过来,

“这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谁能想到,那么一个胆怯沉默寡言的人会说出这样……调皮的话啊。

谢三有些气,但是随后又不禁失笑,看着他轻快起来的步伐,心情也跟着轻松了许多一般。

她知道那一个玉佩起到了它应该起到的作用,也知道少年是自己没有看错的。

星夜下,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这个盛夏是如此的短暂,而又愉快。

第二天临近傍晚的时候,谢三正被大哥关在屋子里抄写弟子规,房门被推开了,只是进来的两个人让谢三有些意外。

“六……殿下。”谢三站起身,不是因为少年,而是因为少年身后的祖父,谢兰,禁军统领。

“明依,见过六殿下。”谢三拱手作揖,对面的前面看着这样拘谨恭敬的谢三倒是有些陌生了,却又有几分的得逞。

毕竟昨天她可是切切实实的捉弄了自己一番。

“六殿下要去承明马场,让你陪同,有什么需要收拾的没有?”

说话的是谢兰,正是谢明依的祖父,也就只有在这位的面前小狐狸才会变成一只听话的小白兔了。

这不,谢三被吓到了一下,随及说道,“有。”

谢兰瞪了一眼自己这个孙子,别人躲都躲不及的人竟然找到了自己谢家的身上,这让谢兰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事和谢三没有关系。

但是眼下不是算账的时候,还是先伺候好这位主子最重要。

“那你快些收拾,我在外面等你。”少年开口说,随及朝着谢兰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敬意,

“劳烦谢统领带我在这周围走走,熟悉一下。”

“诺,殿下请。”和谢三耀武扬威的祖父,此刻对这位不受宠的殿下确实恭敬的很,谢兰同别人不一样,别人捧高踩低,他却能做到一视同仁,这也是为什么皇帝会将禁军统领交给他的原因。

再不受宠,也是堂堂皇子,由不得他们来奚落。

少年先一步出了房门,谢三看着祖父对自己的警告,下意识的背过手去,像是一个聆听教训的学生一般。

马场?

惊吓之余谢三还是没有忘记两人的来意的,马场?真的要去马场吗?

谢三有些激动,没想到少年竟然讨得这样的恩赐。

承明马场,这可是正宗的皇家马场,比之长安的上林园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所在。

光是想想,谢三都觉得兴奋,收拾的速度也就随之快了起来。

而至于大哥让她抄写的弟子规,在贵人的面前竟是如此的苍白。

临走之前谢三还看了一眼桌子上已经抄写好一半的弟子规,感慨着道,

“真是太不凑巧了,小爷要去马场了,只能等我回来再继续了,唉。”

前一刻还有些沉重的气氛,下一刻便被她欢快的步伐打破。

少年,终究是爱玩的年纪。

章节目录 第248章 她可以的 出了成德园之后,一路向南,路过一片村庄,最后到了承明马场。

一路上谢三都掀开帘子,看着外面飞快略过的风景,她看到了什么少年不清楚,但是少年知道,此刻的谢三是真的喜欢这权利之外的风景。

芳草如茵,盛夏光年。

跳下马车,少年迟迟没听到身后的动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

然而不看不要紧,这一眼是让少年忍俊不禁起来。

身后的谢三哪里还有那日在荷塘边的跳脱样子,此时此刻的谢三在祖父谢兰的注视下,面色严峻的朝着自己方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距离一般的整齐一致。

目不斜视,两肩平齐,这是对世家子弟的要求,只是往日里的谢三向来不将这样的事情放在心上,冷不丁的这么一走,实在是有些别扭。

别说是她,就是少年也看出来了。

谢兰心中感叹,脸色却是越来越差,他这个孙子,哪里都好,就是贪玩了一些,随性了一些。

刚开始走的几步让谢兰不忍去看,好在谢三也是有一些底子的,所以脚下的步子也是越走越稳了。

少年看了一眼谢三身后的谢兰,离承明马场的门还有几步之遥,自己这位六皇子可是没什么权利的,想进承明马场,还是要靠谢兰的。

“谢统领,您怎么来了?”承明马场的人果然是认识谢兰的,毕竟这可是皇帝出行的随行禁军统领,往日里也是会带一些人来马场,自然或者是陪同皇帝一起,亦或许是因为皇帝的吩咐,让他陪同哪一位贵人。

这些事情具体的内容谢三不清楚,但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这位是六殿下。”谢兰没有回答看守的话,而是先介绍起赵永诚来。

少年看了一眼谢兰,自然也没有忽略两个看守的惊诧,随及看向谢兰,以为这是在看玩笑的。

但是谢兰给他们的示意是,他说的是真的。

这位六皇子,多多少少为皇家办事的人会有所耳闻,是向来被陛下忽略的,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内情。

是了这种机密的事情,是现在的谢三怎么也挖不到的内容。

而作为少年本人。就更是疑惑,不明真相。

但是此刻谢兰的做法还是很周到的,让人知道这是皇子。

“不知六殿下到此,望殿下恕罪。”

两个看守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些听不太清,但是大致意思也就是这样了。

谢三看着两个跪在地上的人,不着痕迹的向旁边上让了一下。

这大礼,她可受不起。

然而少年受这一礼却是当之无愧,但是就在谢三看向别处的功夫,少年已然说道,

“起来吧,是我临时起意想找到马场来,和你们无关。”

少年的声音不是很温柔,却是努力的温和起来,谢三听得出,不由得讶异的看向那人,看着他在夕阳下略显柔和的侧颜,以及那双含着温柔的眸子。

谢三这才发觉,原来温柔,不止是大人可以装的,十岁的少年也可以做到。

十岁的少年啊,就已经学会了伪装,而且若不是谢三知道他心里的怨气,恐怕就要相信他此刻的温柔了。

这个年纪本应该锋芒毕露的,这少年却温和的像棉花,像水,润物细无声,让人看不到棱角。

谢三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但是她明白,终有一天自己也要变成这个样子。

“谢六殿下,谢六殿下。”看守没有想到六殿下竟然这么好说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跪下谢恩。

看守起来之后,看着对面的少年,态度也恭敬了起来,

“殿下若是要骑马,正巧今儿个马场里面人少,殿下可以随意挑选里面的马匹。”

“嗯,有劳了。”少年完全没有架子,十分随和的样子倒是让这两位看守有些不安起来。

“带路吧。”谢兰适时的开口,没忘记看向少年的身后,用眼神进行警告。

这成德,也并不太平。

“诺,殿下这边请。”看守的在前面带路,少年随之,然后是谢三在祖父的目光中瑟瑟发抖,硬着头皮走在少年后面,祖父在身后,可谓是如芒在背一般的小心谨慎。

等到了马厩时,谢三的后背都已经是一层的冷汗,前面的看守给少年介绍着,

“殿下,这都是咱们这的宝马,殿下请挑选。”说着便站在一边,随时观察着少年的视线看向了哪一边。

随时准备着替主子牵马。

所以说皇家的钱好拿,可事情却也是不好做的。

要观察主子的颜色。

少年的目光很快的便停留在一匹白马上,那马高大雄壮,腿上的肌肉强劲,一看便知是一匹上等的千里马。

少年走向那白马的旁边,随后看守便解下了马缰,这边等着看守将马缰解下来,另一边的少年看向身旁的谢三,

“你挑一个。”

谢三面色一红,看了看身旁的祖父,她甚至可以想到,如果不是少年在这,自己早就被打一顿了。

“我……”不会两个字谢三是真的说不出口,这边的祖父目光几乎可以把她吃了,一个武将的后人,竟然不会骑马,说出去让人笑话。

少年看着谢三有些为难的脸色,又看了看谢兰,随及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依谢三的脾气,如果不是因为特殊的原因,是绝对不会和自己客气的,这一点少年坚信。

但是具体是什么原因呢?

不管怎么说,少年没有多迟疑,而是指了另外不远处的一匹黑马,“还有那一匹。”

“殿下……”谢兰怎么看不出这两个孩子之间的事情,想要出声阻止少年却听少年先一步说道,

“这里的马都养的不错,看得出来你们用了心了。”少年先是夸赞了一句,随及看向身后的谢兰,“谢统领,我想体验一下这两匹马,可以吗?”

谢兰一怔,“自然是可以的。”

“嗯。”少年转过身时看了一眼旁边已经是冷汗淋漓的谢三。

没办法,骑马她是真的不行啊。

“谢统领,你可随意走动,有子墨在这里陪我就可以了。”少年走到马场另一边时说道。

谢兰看了看旁边的谢三,目光迟疑起来,

“殿下,子墨年幼,怕是不能周到,还是微臣陪伴殿下的妥当一些。”谢兰有意阻止谢三和少年亲近,在近下去,可能人头都要掉了。

少年笑了笑,“谢统领多虑了,子墨很好,再者我也只是想骑骑马,散散心,有子墨相陪倒也能说几句,哪里有什么周不周到之说,倒是大人辛劳了一天,此刻不妨歇息一下,才能更好的为父皇分忧。”

谢三几乎不敢抬头,可总是可以用眼神瞄几眼的,比如说此刻谢三看到了自己祖父的脸……绿了。

是了,就是绿的。

少年的话说的十分的漂亮,句句都是为了谢兰着想,可实际上却是让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想要再辩驳,可谢兰知道再说下去,难免会搅了主子的性质,当下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是,微臣告退。若是有什么吩咐,微臣就在后面的亭子里,殿下可以差看守去找臣,臣一定及时赶到。”

“嗯,我记住了,有劳谢统领了。”

少年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谢三,脚下的步子未停,走向不远处的白马。

一直到少年骑着白马远去,看着那骑在马上的背影,谢三来不及欣赏到底有多潇洒风流,因为祖父已经走到自己身边了。

“子墨。”

祖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谢三身体一僵,随及硬着头皮抬起头,看向祖父,“祖父。”

谢兰的目光深邃,是谢三当时看不懂的纠结,最后只听祖父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

“伺候皇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一定要小心,即便是皇家马场,也一定要万分的谨慎,听见了吗?”

谢三不知道祖父为何如此紧张,但是她知道此刻的祖父的提醒绝对不是无病呻吟。

“孙儿知道了。”谢三拱手作揖道。

谢兰看着眼前的“少年”,目光深沉,有几分的不舍,最后还是转过身离开,放下了袖子里即将要抬起来的手。

看着祖父离开,谢三突然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以往的祖父虽然严厉,却也不曾像今日一般的啰嗦。

是了,啰嗦。

以前只是训斥,而今天却是忠告。

她直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可自己身后的人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会有怎样的事情发生在这个人的身上呢?

“看什么呢?”

马蹄声纷至沓来,随及消失,身后的少年已经跑了一圈,回到了起点,谢三转过身看着几乎是同祖父离开同时回来的少年,顾及着不远处的看守,说道,

“谢三只是在想,这承明马场里的马,确实不错。”

少年笑了笑,微扬起唇角,话虽这么说,可他却不信眼前的人真的是这么想的。

至少方才那失神的瞬间,不是的。

“你不是说想来马场吗?现在谢统领也走了,你可以痛痛快快的玩了。”少年以为方才的谢三只是因为谢兰的缘故而不敢做什么,可眼下看上去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少年看着谢三躲闪的目光,微微思量,却怎么也没想到,谢三竟然是不会骑马。

“算命的说,这个今日不适合骑马。”谢三一副大言不惭的样子,可少年听在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你,不会是不会骑马吧?”少年看着方才说出理由的谢三,眼中已经绽开了笑意。

谢三撇了撇嘴,“不会骑马怎么了,不会学吗?”

“那我教你啊。”少年说着,朝着旁边的人伸出了手,谢三怔了怔,看着自己眼前的手掌,看着那坐在马背上的少年,夕阳刚好,将那少年的侧脸映衬的格外的柔和。

像是裹了一层金光的仙人一般。

谢三不是不想学,甚至她是发自内心的向往可以骑在马背上那种驰骋在草原上的场景,但是她不能接受哥哥们的指导,甚至要装作害怕的样子。

因为,这样会容易被发现。

可是装的久了,竟然就成真了。

现在的谢三有些畏惧最向往的,然而当那只手伸到自己面前的时候,谢三不自觉的伸出了手,搭在上面。

“踩在马蹬上。”少年指挥着说。

谢三依言踩在了上面,因为矮小的缘故,有些费力,但最后好在也上去了。

谢三在前面的身前,少年用双臂圈住谢三的身体,一边将马缰交给她的手里,一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拉紧马缰,不要松开,脚下,对就是那,踩好了,要用力,对对对就是这样,夹紧马腹,抖动一下马缰。”

少年仔细而又耐心的教导着她一些基本的动作有些是她会的,有些是她没听过的,一一记在了心里。

坐在马背上,感受着耳边的风声,看着远处正在垂落的夕阳,谢三终于体验到了这种感觉,这种驰骋的自由。

是啊,就是自由。

“喜欢吗?”少年在谢三的耳边说道。

因为风声的缘故谢三听得不太真切,又问了一声,这边的前面看着谢三眼中的光芒,会心的一笑,“我问你,喜欢骑马吗!”

少年加大了声音,这边的谢三听了清楚,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逐渐绽放。

“喜欢!”

少年弯唇,唇角是满足的笑意,眼中的宠溺比这天上的阳光还要温和,还要迷人。

只是谢三没有看到,然而对于这一刻的少年来说,眼前人的开心就是他最大的幸福。

“殿下,我想换一匹马。”几圈之后,谢三下了马,向少年说道。

少年看向不远处的看守,用马鞭指了指,远处的看守牵着那匹黑马走了过来,

“殿下。”

“这就是为你挑的,性子应该比较烈,你可以试一试。”少年说,这是他特意挑选的,同样的在看见谢三欢喜的那一刻,少年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啊,喜欢这样烈性子的马,正如她的人一样,刚烈,却又狡黠。

在征服新的事物时,总要费一番波折,看着谢三一次次的失败,少年没有急着上前,只因为他看到了那人脸上的认真。

一旁的看守有意上前,也被少年阻拦。

“不要去,让她自己来,她可以的。”

章节目录 第249章 此生不负 一次次的从马上摔落,再一次次的爬起,接着一次次的爬上马,再摔下。

反反复复的上一边的看守都有些于心不忍。

这马的性子是烈的,只是因为有的贵人专喜烈马,可眼前的人不过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这性子太烈的马始终有些不合适的。

但是一边的六皇子不开口,他也不能上前。

此刻的少年面色不甚好,甚至有些担忧,但是唯一不动摇的就是对她的信任。

这是一个敢于克服一切困难的人,如果眼前的一匹马她都无法征服,那么她心中的抱负还不如在此刻就此打消。

最后,在经历了多次的失败和受伤后,谢三终于成功的坐在了马背上。

这一切用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然而在场的人没有人敢小瞧这个“少年”,知道良好的训师,怎么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将烈马驯服。

一个少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很让人意外的事情。

遍体鳞伤在这一刻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谢三坐在马背上,眼中的骄傲看的少年心中欢喜。

看着谢三,少年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一个比谢三大很多的人,坐在马背上驰骋意气风发的样子。

那是少年的得意和欢喜让人沉醉,着迷。

“既然驯服了,那就来再试一下,如何?”少年提议道,手里已经拉紧了马缰,看着对面的谢三。

“自然是不会相让的。”说话间那人已经先走一步,少年看着唇角维扬,策马扬鞭追赶上去。

这是一个属于少年的夜晚,两个十岁的孩子在马场感受着从不曾感觉到的自由,然而下一刻,两个人却陷入了危险之中。

少年的马突然间不知为何受了惊,直奔密林深处而去,那里是有野兽的,这是马场,也是狩猎场,只不过往日里都会隔开,今日偏生二者之间的围栏被打开了,受了惊的马如入无人之境,直奔密林深处而去。

谢三连忙跟了上去,少年的马在前,谢三的马在后追逐,然而却是跑到了一处悬崖边。

这马场的后面竟是悬崖。

谢三也不曾想到,只是看着前面停不下来的一人一马,心中焦急万分,

“跳啊!快跳!”再不跳万丈悬崖必将粉身碎骨。

然而当少年反应过来跳下去的瞬间,已经晚了一步。

白色的御马就这么跳进了悬崖里,而另一边因为惯性的缘故,少年的身体随着翻滚,一直滚到了悬崖边,谢三连忙拉紧了马缰,随之从马上下来跑到悬崖边拉紧了那个人的手。

“殿下,别放手。”谢三一手拉着少年,一边把着悬崖边的枯木枝干,小小的手因为拉扯以及摩擦的缘故,已经勒出了一道道的血痕,可谢三却迟迟不肯放开少年的手。

用力的向上拉,然而她的力量何其的有限,怎么拉的动一个比自己还要沉重的人?

“谢三,放手吧。”少年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如此的平和,如此的……温和。

这是谢三见到的少年最温和的一瞬,今后的漫长岁月里,她都在想,如果那一瞬,她真的放开了手,是不是之后的一切痛苦都会免除了。

那样的话,自己会不会依旧是那个始终保持本心的谢家三少爷?顶着无数的光环,成为那些欺上瞒下之人其中的一员?

谢明依仔细的想了想,恐怕那样的话,自己的人生也许会很不同,但是同样的也会错过很多的人,很多的风景。

“殿下若不是因为我一时之言,怎么会来马场?今日谢三感念殿下之心,陪同殿下共生死!”

说话间谢三依旧不曾放弃拉着少年上来,然而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流血的手总是容易继续受伤,连枝干也不忍谢三再如此毫无意义的坚持下去,竟然断裂了,谢三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看着上面流下的红色血滴,一瞬间感觉整个人的心都空了。

“谢三,你何苦为了一个没有任何希望的人放弃你自己的大好前途?”看到谢三手空的一瞬,少年彻底的放弃了希望。

终究是,天不留自己,又有什么办法?

只不过少年的心中仍有所不甘,他从出生起便遭到父皇的冷落,难道真的有人从一开始便是错误的吗?那既然如此,又何必让他来到这个世上既然来了又为何如此待他?

“什么希望,前途,谢三只知道,我命由己,不由天。若是今日不救殿下,谢三将终生难安,与其如此,倒不如随殿下一同离去。”

风传达着谢三的话,少年听着已经闭上的眼睛,慢慢的睁开了,两个人极速下降的同时,手却是紧紧的拉在一起的。

或许是因为同样的害怕,亦或许是因为彼此的惺惺相惜。

“如果早一点遇到你,那该有多好啊。”少年看着谢三,在失去知觉之前,看到的是头上的天空,已经星辰密布了啊。

谢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树枝上面,原来坠落之时,被树枝撑住,命保住了只是身上痛的很。

只不过少年就没有她这么幸运了。

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影影绰绰的,谢三是在树叶的交错间看到的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腹中空空,却来不及去细想,稍有些力气,谢三便移动了身体。

“啊!”骨节都是痛的,每动一下都是钻心一般的痛苦,而手上,身体上的伤痕也算盘不给谢三这个面子,往外渗着鲜血。

抓住一个支点,谢三艰难的移动身体,努力的将脚搭在了树枝上,一步,两步,三步,终于快要到底的时候,突然间脚下一滑,整个人猝不及防的摔倒在地。

“啊……”谢三痛呼了出声,随及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谢三尝试着站起来,可方才从树上下来,她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

谢三看着少年的位置,翻了个身,手指紧抠着地面,一点一点的朝着那个方向爬过去。

“殿下!”谢三喊着,希望可以唤醒他,然而等她一直到了少年的身边,少年依旧昏睡着。

谢三的手放在少年的鼻息之间,在感觉到他鼻息之间的微弱气息后,谢三悬起来的心终于稍微放下,然而她也知道此刻应该抓紧时间,将少年送到可以救他的地方。

“殿下,你一定要坚持住,谢三带你回去,谢三一定会带你回去的。”

支撑起身体,谢三喘了口气,谢家的三公子从小到大哪里受到过这样的苦,但谢三不敢轻易地松口,因为她知道,这提起一口气,若是松下去,再提起来就难了。

将少年背在自己的身后,少年比自己高出了许多,这也就决定了谢三的每一步都走的十分的艰难,几乎是拖着身后的少年在走。

不知道是两个少年的坚持感动了上天,还是少年受的苦太多,连老天也不忍心让他就这么死去。

总之,少年在迷迷糊糊之间,看见一个小小的人背着自己,明明她的力气那么小,明明她的身体那么瘦弱,这一刻却是如此的温暖,对于他来说是如此的宽厚。

“谢……谢三。”

谢三听见少年的声音时,脚步下意识的想要停顿住,却在理智的支配下坚持着迈了出去。

“殿下,你醒了?”谢三的声音中满是激动,可是身后的人此刻动不了也是真的。

“你……怎么……这么……傻啊。”少年也迟疑了片刻,看向前面的谢三,眼中的眸光晦暗不明,但是最后还是选择了信任。

“母亲说,人生在世,总是要有坚信的东西,只有这样才有继续下去的力量。”

谢三一字一句道,有些喘着气,有些费力,她脚下几乎已经没有力气了,所有的行走,只不过是在靠着惯性而已。

凭着记忆中的方向感,想要走出这片林子。

“谢三,若今次能活着回去,我……赵永诚定当……此生不负卿,若……有违誓言,当天诛地灭。”

“殿下……”

谢三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立下这样的誓言。

“从……小到大,从不曾有人如此待我,卿以性命作陪,永诚怎能薄待?”少年说着,看着谢三的脚下,每走一步,几乎都是在发抖的,而她的身上,自己能看到的地方都带着伤,流着血。

但是最难以让人忽视的是,那眼中的坚毅。

“卖命的人,总是有很多,今后殿下的路越走越好,岂能任何一个人都如此相待?”

谢三说着,语气之中也有了几分打趣,只是少年看得到她眼中的泪光。

“越走越好,遇到的人都是为利益而来。”少年说。

“殿下怎么知道,谢三不是为了利益?”

少年沉默了片刻,谢三见他不语,心中有些失落起来,终究不是真的坦诚相待。

“现在把赌注压在我身上的人,也一定是极有眼力的人。”少年突然说的这么一句话,却给此刻的压抑平添了几分趣意。

“殿下竟是这般有趣的人,谢三今天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少年说,“你若想听,以后我都讲给你。”

谢三笑了笑,说了一声,“好。”

谢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这一路上少年只要醒了,就会陪自己说说话。

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只可以有些时候身体先一步选择了放弃,当她觉得再也走不动的时候,整个人站在了原地,身后的少年正在沉睡之中。

谢三看着旁边的湖面,不由得苦笑出声,“殿下,怕是谢三要辜负您了。”

倒下,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两个人的身体纷纷滚落在一旁的湖边,青草之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着有些陌生的房间,甚至可以说极其粗陋的木屋时,她竟然觉得十分的激动。

自己还活着,竟然还活着。

只是这里一定不是成德园的行宫,那又是哪里?

六皇子,对,六皇子在哪里?

谢三想到这个问题,下一瞬想要起身,被人阻拦。

“别动,你身上都是伤,才给你包扎好不久,要是乱动又要再多费一番波折。”同样是一个少年,一看便知是一个乡下人,因为皮肤是粗糙的,身上的衣服也是简陋的。

“那个人呢?”谢三看着她问。

对于两个人是什么身份少年不清楚,但是两个人衣着的华贵他还是看得出,毕竟不同的料子,连手感都是不一样的。

谢三的目光很吓人,至少这一刻的少年是这么认为的。

“在休息,爷爷已经用药给他治伤了,只是他的伤要比你的严重一些,醒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少年说着已经端着一碗药走到了谢三的床边,说是床,其实只是用木板和棉布搭起来的简易的床铺。

“该喝药了,爷爷说你该醒了,还真是的。”少年有些惊叹的说。

谢三看了一眼身上的伤口,连衣服都被换了,不过好在换上的衣服很简单的粗布麻衣,但是……

“谁给我换的衣服?”谢三看向少年,眼中的戾气愈加的浓郁起来,看的少年不由得后退半步。

“是……是村子里的姐姐。”少年有些吞吐,而且目光躲闪着,看向别的地方。

魏红起来的脸色让谢三明白,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姐姐?”谢三眉头轻蹙。

“是,祖父让我去找的,你的衣服有些破了,也是那位姐姐给缝补的。”少年有些吞吐的说,似乎有些害羞起来。

“谢谢。”谢三脸色不快,但是在性命面前,这样的事情可以暂时的不去计较。

“我自己来就好了。”谢三接过少年手里的药碗,有些破旧,却已经努力的擦拭的很新了。

谢明依闻着难闻的中药味道,眉头不经意的蹙了起来。

她最不喜欢的便是这中药的苦味。

然而在少年的注视下,谢三深吸了口气,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

看的少年不由得目瞪口呆起来,“你真是……不苦吗?”

他只是尝了一口,便已经觉得苦的要命,而她却一口气全部都喝了下去。

谢三放下碗,看了一眼少年,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绷带上,

“有些人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说苦的资格。”

章节目录 第250章 先生,拜托了 “多谢老先生救命之恩。”

谢三找到了那个老先生,也就是少年的爷爷。

农家的大院里,老人家坐在石头上,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烟斗里面的烟丝随之一点点的燃烧。

对于一个孩子的感谢,老人家很显然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因为两个人的身份可能会很尊贵,而有所讨好,奉承。

反而有些冷漠,硬生生的冷着鞠躬致谢的谢三。

少年在一边看着,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甚至在谢三的旁边低声说道,“我爷爷就是这样的性子,看上去冷冰冰的不好相处,可实际上,那天看见你们两个奄奄一息的时候,还是爷爷说把你们带回来的。”

谢三听着少年的话,心中略有着疑惑起来,既然救了,又为什么如此的态度?

“阿旭,你去看看后面的水还够吗?不够的话去挑一些,明天要下雨的话,井底的泥沙就会浮上来,有一段日子吃不上水。”老人说。

话音刚落,谢三随着抬头看向头顶的星空,万里无云,怎么来的明日下雨这么一说呢?

“老人家说明日有雨,可这天上明明是万里晴空。”谢三说,身旁的少年听见老人的话已经离开,院子里只剩下谢三和老人。

“年轻人啊,不能只看眼前的事情,眼前的风平浪静,往往代表着有更大的暴风雨。而或许天象阴云密布的时候,第二天也会是一个大晴天。世事难料,风云难测啊。”

看上去像是在说天气,可谢三总觉得这话里有其他的意思。

“你的伤不重,恢复几天就可以了,但是那个孩子的伤……”老人终于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谢三。

在他知道谢三是一个女孩子的时候,老人就知道了,自己救了一个不同的人。

即便少年的穿着也很显贵,可同这个女娃相比,少了几分神秘。

“很难痊愈,即便是痊愈了,他的腿也会残疾。”老人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惋惜的情绪。

谢三看着老人略显混浊的眼,历经世事的眸子里藏着太多故事。

看着老人让谢三想起了自己的祖父,但是祖父因为是武将的缘故,那双眼睛里总是炯炯有神,让人看着心生畏惧,而眼前的老人,让谢明依感觉害怕。

是的,就是那目光,让她觉得害怕的几乎想要后退,却在即将抬起时,强迫自己停下了动作。

直视着那个老人的目光,谢三感觉到了一种寒冷,是从眼眸深处传达出来的,当时的谢三不懂,一直到后来,她明白这是这个老人对这个世界的失望。

“您,能不能,帮帮他,他不能变成一个瘸子。”

作为一个皇子,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如果他再变成一个瘸子,他的人生,不,应该说,他自己都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又谈何继承大统?

谁会容忍这天下的主人是一个瘸子?

谢三眼中的祈求,老人看在眼里,然而面对着眼前的孩子,老人的态度不见丝毫的动容,依旧的冷漠的看着她,突然间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何,那一瞬间谢三感觉身边一阵阴冷,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不用变成瘸子,但是或许会让你付出生命的代价,他还在沉睡之中,你还可以选择。”

“我该怎么做?”谢三问。

老人看了谢三一眼,眼眸半眯着,似乎是在打量她,想要从她的表情中窥测出些什么。

“西面的山里,有一种草药,可以帮人恢复骨骼的创伤,但是,那种草药很难寻找,最重要的是,山里面有狼,狼喜欢吃那种草。”

所以这就是在说从狼口夺食啊。

谢三看向对面的老人,这个提议还真的是容易让自己有丧命的危险啊。

但是……

“多谢老先生提点,明日晚辈就去那山里去寻草药,望老先生多费心,晚辈定感激不尽。”

拱手作揖,弯腰行礼,举手之间尽显大家风范。

老先生看在眼里,没有再多说,只是转过身,看着天上的辰星,想起来曾经也有一个人为了自己甘愿铤而走险。

无论谢三的目的是什么,又是因为什么非要为了那个孩子去拼命,老人都无法去评判,只是在这一刻,多了几分动容。

年少的情怀,幼稚天真,却也最为感动。

即便是化作了朽木的人,也依旧会因为童年旧友的一句话而枯木逢春。

次日一大早,少年给谢三送药的时候发现,人不见了,去找爷爷说明情况的时候,后者却是没有多大的反应一般说道,

“嗯,知道了。”

“爷爷,她……”

“她去了西山,你不许去。”老人说,正在装着烟丝的手动作不停,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然而少年却不敢忽视老人的话,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爷爷是一个脾气多么倔强的人。

“爷爷,西山连你进去都会受伤,她一个外乡人,又是一个孩子,进去了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问题,孙儿不能见死不救,这不是爷爷说的吗?一个人若是对别人的死都无动于衷,那么就称不上是一个人,爷爷难道希望孙儿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吗?”

少年的声音带有几分的不平,带着许多的不理解,他不明白,为何祖父放任那个人去送死。

“你还太小,有些事情你不懂。若是今次她不舍命救那个孩子,就会面临更多的波折。”

老人看着孙子诚挚的眼神,不由得叹息起来,同昨夜的冷漠完全不同,语重心长的说道,

“这富贵人家的事情,不是简简单单的救与不救的事情,爷爷可以去采药,可是这药采来了,远远没有那个孩子去来的更有意义。”

少年听不懂爷爷的话,在他的成长环境里,接触不到这么多的想法,也接触不到这样深的心思,他只是觉得,不能看着一个孩子去送死。

知道少年听不懂,老人有些感叹,同时也有几分欣慰,

“孩子,你不用懂这些,你只需要知道,今生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便好了,离那些当官的,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为什么?爷爷总是让我离那些人远一些,可是若是当官不好,为什么人人都想要当官?”

老人笑了笑,“因为人心不足蛇吞象,做个平凡人不好吗?和爷爷待在这里的生活,不是很平静吗?”

少年张了张嘴,他想说这里是平静,可就是因为太平静了,所以,才会更想要离开这里。

然而当他看到爷爷的目光时,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他看到了爷爷眼中令他不懂得情绪,每每他都觉得爷爷不让自己离开,是因为想要躲避一些事情。

自己如果离开了,爷爷会很伤心。

“嗯。”少年低下头回答着,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却再一次让他放下了自己出去的想法。

平静的村庄,平静的时光,谢三走在晨光熹微中,迈进了西山里。

顿时间,风起云动,她感觉有什么力量在阻止自己进入山里,好像有很大的危险。

然而这个时候,自己怎么能后退?

一旦退了,就是代表着那少年生的希望破灭了,最重要的是,他是因为自己想要骑马才会到的承明马场,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也不会来这里,不来这里,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脚下步伐坚毅,走进了西山,即便前方危险重重,她也要试上一试。

然而刚走没两步,山里便下起了雨。

看着落在地上的雨滴,谢三不由得停下脚步,想起了昨天老人说的话。

今天会下雨的。

后悔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然而此刻谢三只能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希望早一点找到那种草药。

老人说,那草药的叶子是圆形的,而且根是红色的,叶茎上带着刺,刺扎进手里很难取出来,必要受一番折磨。

眼下她连草药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这些东西想都不用想了。

前路漫漫,遥遥无期,脚下的路只能继续。

眼瞅着雨还小,谢三来不及去避雨,四处寻找着。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谢三在一棵树下,找到了。

只不过她刚刚走过去,一匹狼从树后走了出来。

一匹狼出现的时候,往往代表着周围有一个狼群的数量。

谢三害怕了,手下意识的放在腰间,里面是早上她临走时老人给她的药粉。

是可以驱逐狼群的。

只不过,眼下正在下雨,这药粉的时效很短,也就是说她只有很短的时间,采药,然后逃走。

可无论她怎么逃,如何能跑的过狼群?

此刻的自己,就是案板上的肉,这些狼的嘴边肉。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层,再耗下去,药粉也会湿。

谢三不想眼看着这个机会就这么错过,也不甘心成为狼嘴里的肉。

谢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保佑谢三今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来日定开创伟业,光耀门楣!

心一横,谢三上前,将手里的药扬在了狼的身上,趁着狼被药性迷住,这边的谢三随及趁机摘下几株草药,抓着旁边的树干,向上爬去。

————

少年睁开眼睛,再次看到刺目的阳光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看着伏在床边熟睡的人,粗布麻衣,但是侧脸却很熟悉。

少年抬起头,想要去帮她整理鬓角的凌乱,却看见了她手上的纱布,两只手都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

少年的眼眸微动,手将要拂上那纱布的位置,可刚刚只碰到一点,身旁的人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从梦中醒来。

谢三的手一直在隐隐作痛,最后还是因为喝了镇痛的药,这才睡了过去,这一碰又疼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面打着转,这可不是装出来的。

少年心中一紧,看着谢三红起来的眼眶,以为是自己碰到了她的伤口,连忙想要起身赔罪,这边的谢三痛的眼泪只往外涌,却没有忽略少年的腿伤。

“殿……宁公子别动,你腿上的伤还没有好。”谢三说着,一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少年依言没有动作,因为他也感觉到了身体骨缝处的酸痛感。

“我不是故意的,你的手怎么样了。”少年的目光落在谢三的手上,后者却将手背了过去,自然他不会知道谢三手里钻心的痛。

为了将草药的刺一棵一棵的拔出去,几乎是整个手心里的皮都被挑破了一层,可还有一些在里面。

老人说,有些刺挑不出来,却可以随着时间慢慢的感觉不到痛苦,在皮肉之间,倒是也没有什么影响。

看见谢三全须全尾的回来,老人和老人的孙子都不由得惊诧起来。

但是同样的回来也是有代价的。

手上因为采摘药材的时候不注意,一颗颗刺钻进手掌心里,整个手都在流血,在雨水的冲刷下,一边的滴血,一边的洗刷干净。

而谢三的小腿也在流血,这是她在爬树时,被狼抓伤的。

“先生,拜托了。”这是谢三将草药放在老人面前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整个人便晕倒在地。

凭借着在树上待了许久,谢三一边借着树枝的力,借着树木之间的紧密,几乎是从一棵树到另一颗树上。

狼群是很有耐心的动物,一直在树下等着她落下来的瞬间,有好几次谢三都险些落下,然而却挣扎着走了许久,一直到一阵雨停,谢三将最后一些药洒在了自己的身后,这一次狼群没有跟上来,而是就停在那药粉的后面。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谢三已经筋疲力尽了。

老人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拼,但是当那个孩子倒下的时候,他心动了,一颗早已经被世态炎凉磨的不会感知的心,动了。

一颗灼热的赤子之心,有谁能不动容?

那一刻,老人的孙子也是心中惊骇,既是因为谢三竟然回来了,也是因为她竟然如此的拼命。

她,为了什么?

躺在床上的少年不知道谢三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这种重获新生的感觉,让他再一次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

这捡回来的一条命,怎么能辜负自己所受的那些苦楚?

“无碍,过几天就好了。”谢三淡笑着道,含笑的眼眸中有些安心,但同时,眼底带着几丝忧虑。

两个人已经失踪半个月之久,却没有人来找她们,谢三看着面前的少年,心中多了几分凉薄。

章节目录 第251相见恨晚 谢三没有听到任何皇帝的人来寻他们的消息,同样的谢家也没有来寻自己。

半个月的时间恐怕两个人早已经被放弃了。

这样的想法,并不是毫无根据的。

谢三替六皇子难过,也替自己难过。

六皇子一直被当作一个透明的人,在皇室之中任人排挤,皇后巴不得他早点去死,而皇帝也对其不闻不问,但是一个皇子失踪竟然这样无声无息,终究让人有些寒心。

而自己呢?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自诩是谢家的三少爷,自诩比眼前的人要好许多可在一些东西的面前,竟然也是这样的微不足道。

那些她自以为的骄傲,不过是一盘不劳靠的散沙。

“醒啦,该喝药了。”说话间外面有人走了进来,是一个同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

床上的赵永诚看向谢三,目光中带着疑惑。

“他叫阿冉,就是他和他的爷爷救了我们。”谢三介绍着端药进来的阿冉,随后看向赵永诚的目光有些闪躲,

“对不起,我……没能坚持下去。”

少女的脸颊微红,赵永诚却感觉宫里那些娘娘们,用的那些腮红,没有一种比少女此刻的脸颊微红更美的了。

“不怪你。”赵永诚拉住谢三的手,紧紧的握在手心,在这样的境遇下竟然依旧笑得出来,甚至安慰谢三说,

“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毕竟我们还活着,不是吗?这才是最重要的。”

谢三看向他,少年此刻的温柔让她有些慌张的心逐渐的平静下来,这些日子来的忐忑也随之消失。

原来身边有人陪伴,是这样的感觉,真的能让人觉得安心。

“我说,二位,该喝药了。”阿冉提醒着两个人,自己还在。

目光落在赵永诚和谢三紧握在一起的手上,不禁有些艳羡。

他艳羡的是,谢三为了赵永诚跑去西山,宁愿豁出命去也要采到草药。

这样的赤子之心,怎么能不让人艳羡?

也是这样的举动,激起了他内心的火热,想要离开这里,出去走一走。

“这是你的。”阿冉将药放在少年的床头,以少年的距离,是可以够到的。

而另一碗,阿冉拿在了手里,看向谢三,“该喝药了。”

谢三闻言瞳孔下意识的微缩起来,她不是怕苦,而是疼的怕了。

自己的手心里还有刺。

之前赵永诚没醒来之前,她还可以忍着疼端起药碗,可眼下她不想让赵永诚知道自己做的。

赵永诚看着谢三迟迟没有抬起的手,只以为她是手上的伤还没有好。

“我来吧。”少年放下自己已经拿起来的碗,接过阿冉手里的,看着谢三说,

“怕苦吗?”

谢三怔了怔,看着对面的少年,怕苦么?

当然怕。

可是她哪里有怕苦的资格。

“这里面爷爷放了两颗莲子糖进去,所以……是不苦的。”

阿冉说。

赵永诚笑了笑,“谢谢。”随及看向谢三,“看来,这一次你会好过一些。”

谢三看着已经到了嘴边的汤勺,张开了嘴。

预想之中的苦涩并没有袭来,而是真的有一种甜甜的味道。

两个人之间的和谐容纳不下第三个人的存在,所以少年带着失落的眼神离开了房间,而外面爷爷正在等着自己。

“出来了?”老人说。

“嗯。”阿冉点了点头,微垂着眸子,掩饰着眼底的失望。

“跟我来,阿冉。”

老人在前面走,方向是老人的屋子,阿冉不知道爷爷要跟自己说什么,只是跟着走了上去。

少年没有看到老人的脸色,自然看不到他脸上的无奈和彷徨,纠结。

老人面临着一个很艰难的抉择,他想让这个年轻的孩子过着平静的生活,但是那个女娃说的没错,人生都是自己选择的。

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那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选择总会有结果,无论结果好坏,选择都不会有对错。

所以,当阿冉看着老人从墙上的暗阁里面拿出一个蓝色的本子时,阿冉的心渐渐的激动起来,他甚至可以感觉得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自己,吸引着自己去触碰它。

老人将那本书拿在手里,目光复杂,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纠结犹豫之后,他看向旁边等候的阿冉。

“阿冉,爷爷问你,想去看外面的世界吗?”

阿冉一怔,他真的很想去看外面的世界,但是爷爷他不是向来最反对自己出去的吗?

为什么现在会这么问?

少年的目光落在那本书的上面,没等他犹豫太久,老人的声音再一次传了过来,“问你想还是不想,为什么还要思考!你不是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吗!”

老人的声音顿时间严厉了起来,听得少年有些害怕,他害怕爷爷严肃起来的样子,那让他感觉,那是另一个人,而不是自己的爷爷。

甚至距离自己很遥远。

“想。”阿冉回答,声音有些怯懦。

老人不由得微蹙起眉头,训斥起来,“唯唯诺诺,你这个样子就算是出去了又能怎么样?知道外面的豺狼虎豹有多可怕吗?稍不注意就会被啃的连骨头都不剩,没用的人永远都看不到光明。”

阿冉听着爷爷的训斥,小小的人自然被人伤到了自尊,面红耳赤之下,少年握紧了拳头,这一次却是掷地有声的说大声喊道,

“想!”

“既然想,那就要知道,离开了这里,爷爷就再也护不住你,外面的路你只能自己走,是好是坏都是你自己选了,可无论你怎么选,记住了孩子,人生是自己的,只要选了就要负责。”

少年看着爷爷,听着那语重心长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酸楚,眼中的聚起了泪花闪烁。

“爷爷……”

老人有一种无力的感觉,他感觉自己最近越来越力不从心了,谢三的话是自己考虑之一的原因,可更大的比重却是在于自己的身体。

天命将至,他就算能窥破天机,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一如多年前的那个人告诉自己的话——这本书里的东西只是能让你看清楚一些其他人看不到的,不能逆天改命,甚至会因为勘破天机而让你失去一些东西,你可要想好了。

“阿南,从今天开始,爷爷教你这本书里的内容,如果有人来找他们,你就跟着他们一起走吧,别怕,爷爷会跟他们说的,这段时间你只要悉心的研读这书里的内容,背下来,把爷爷的话记在心里,听见了吗?”

老人像交代后事一样,眸光中是对这个小孙子的不舍。

若是可以他何尝不想一直护着他,护着他一生无忧。

然而生命的长短有限,天命更是无法更改。

此刻的少年只是感觉自己将要离开的感伤,并不曾看到老人眼中的伤怀和不舍。

当他明白的时候,早已经为时已晚。

人生就是这样,猝不及防,总有些东西会让人觉得后悔莫及。

而之所以让阿冉跟着那两个人,是因为老人看到了天象。

天象显,帝星和文曲星正冉冉升起,而所在的位置,离自己很近。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两个人绝非常人。

不仅如此,甚至会成为未来大燕朝廷十分重要的两个人。

寻找他们的人正在来的路上,即便会遇到困难,可是快要到了。

成德行宫

半个月前

从赵永诚的嘴里知道了这行宫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时,皇帝便让陆盛春去找,真的找到了。

就在桃林里,可让皇帝意外的是,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发现。

亦或许,没有人想到她就躲在这里。

夜里,桃林外,一身藏青色长衫的男子望着不远处简陋的木屋,烛光摇曳之下,可以看到屋子里面的人投注在窗户上的影子。

成德行宫里总是需要有看守的人,而长安每到秋至,都会在成德行宫里将一些水果运到长安。

这其中就包括桃子。

陆盛春站在皇帝的身侧,时不时的偷瞄一眼皇帝的脸色。

这位英明的君主向来都是睿智的,很少看到这样对一个人痴迷的样子。

当然,除了现在,除了曾经的那个女人。

桃花,看着这满院的桃林,陆盛春的心中已经有了些微的猜测。

如果不是这样,如果不是因为看到了六皇子腰间的玉佩,皇帝怎么会这样重重的抬起,轻轻的落下。

毕竟,那个人的母亲犯的错是会让皇帝终生都不会原谅她的,包括她的儿子。

所以,说起来这六皇子也是个可怜人。

“陛下,是否要老奴去看一看这屋子里的女子是什么人?”跟了皇帝这么久,陆盛春也对这位君王有了些了解,眼下提议也是因为皇帝的心中既想去,却又有些犹豫,所以才停滞不前,在外面看着那女子。

“不必了。”皇帝微摆了摆手中的折扇,“你回去承明园守着,有人来见,就说朕已经歇下了,任何人都不见。如果有人敢硬闯,就要做好承担抗命的后果!”

陆盛春听到了君王话语里的不容置喙,以及威严。

言必出,行必果,这就是这位主子的个性。

这话不是说给大臣们听得,而是说给各宫的主子们听的。

总有那么一两个想要在皇帝的身边安插一些耳报神,殊不知这是皇帝最厌恶的,所以结果就是皇帝不在意的时候,这些耳报神他看在眼里,在不说什么,可这个时候,即便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人,皇帝的有心维护也很明显了。

陆盛春猜测,即便那个女子不是曾经的那个人,皇帝也会维护,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一片桃林。

宫中什么花都有,唯独没有桃花,原来是有的,后来也被皇帝移到了城外的那一处桃林。

后宫的主子们没说什么,却一个个的心里都有计较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而已。

“诺。”陆盛春退后,逐渐远去。

皇帝眉心轻蹙,依旧站在原地,在他的内心深处渴望得到一个答案,却又害怕期望幻灭。

宁为寒门妻,不做高门妾,能说出这样话的女子,本身就与众不同,可连君王的枕边人都不稀罕,却躲在这里,这又是什么意思?

愚弄自己吗?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苏颖秋起身走了过去,然而半路上闻到的龙涎香气让她停下了脚步。

她以为是这成德行宫的管事,或者是谢三的那个小家伙,没想到是他。

四目相对之际,苏颖秋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的声音,而另一边的皇帝已经走了过来,苏颖秋下意识的一步步后退,然而屋子总是有限的大小,苏颖秋被堵在桌子的前面,那个人就在自己身前站定。

迎着那人的目光,苏颖秋看到了疑问,看到了本不属于帝王的柔情,

“你……在这里还好吗?”

皇帝看着她,千百句的质问,最后都化作一句问候。

还好吗?

苏颖秋心中苦涩,还好吗?

这问题让她怎么答?

如果不是他,她怎么会离开长安,离开自己的家人?

如果不是他,自己又何必躲在这行宫里面,终日不得见俗世繁华?

她好吗?

“还好。”苏颖秋说,看着对面的人浅笑着。

只是这笑的太苦,笑的眼前的男人,眼前的君王,心都要碎了。

“颖秋……”

“陛下怎么会到这里来?”苏颖秋笑着道,

“您是尊贵的天子,您的皇后还在等着您回去,我不过是一个看守桃林的普通人,担不起皇后娘娘雷霆之怒……唔。”

霸道而又小心的亲吻,女子甚至可以感觉得到男人揽着自己腰间的手在颤抖着。

“颖秋,朕想你了。”

皇帝贪恋的吸吮着女子唇瓣上的甜蜜,却更想看着她的样子,他有多思念她,别人不知道,那一个个深夜里的想念只有他自己清楚。

君王不应该有的爱情,他却爱上了这么一个女人。

只是遇见的太晚,他唯一不能给的就是那个位置,而她想要的恰恰也只是中宫正妻。

“那又如何?”苏颖秋笑着道,眼中泛着泪光,“陛下,你皇室的大门颖秋从来不想沾染,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

柔弱的女子,可是态度却是那么的坚决,那么的绝情。

从来治理江山游刃有余的皇帝,这一刻如此的无力。

章节目录 第252章 骗子 女子本柔。

“颖秋,朕……”皇帝犹豫着看向对面的苏颖秋,千万种思念不得说出口。

“颖秋自会从成德行宫离去,不劳烦陛下忧心。”

苏颖秋看着皇帝,轻笑着,温柔的眼中浸满了绝望之色。

皇帝甚至不明白她这绝望从何而来,“为什么?”

苏颖秋未答,只是看着皇帝眼中的失落,“你就这么想逃离朕的身边吗?”

“那陛下可以把颖秋的孩子还给我吗?”

苏颖秋看着意想之中的皇帝的表情,震惊的,诧异的表情,从一国之君的脸上看到还真是不容易啊。

“你的孩子?”皇帝良久后开口,”朕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朕……”

“陛下当真以为玉兰苑里的事只是大梦一场吗?对于陛下而言,那只是一场梦,可对于颖秋而言,那是绝望。”

苏颖秋控诉着,眼泪随之滑落,沿着光洁的面孔,滴落在皇帝的手背。

温热的水滴慢慢的变凉,失去了温度,正如女子的心逐渐的失望。

玉兰苑,长安最大的勾栏,皇帝记得自己去过,而且那一夜喝醉了他还以为碰上了一个同她形容肖似的女子,他……不可自拔的陷入了温柔乡中,然而天亮起来时,床边却是另一个女子。

皇帝以为那是一场梦,然而听苏颖秋提起那一天,皇帝不敢再继续无辜下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

“那……朕醒来时,旁边是另一个女人。”皇帝说,声音不再像之前一般的逼迫,有些平和起来。

退后一步,闭上眼睛,他在回忆,这其中究竟是哪里错了,或者说谁在说谎。

“呵呵……”苏颖秋笑着,笑的凄苦,凉薄,

“陛下相信你的正宫贤妻,那就请让颖秋离开,你们皇家的人,苏颖秋惹不起。”

说话间苏颖秋正准备从侧面离开,刚走出两步,经过那人的身侧时,手却被那人拉住,

“别走了,留在朕身边,朕会找到我们的孩子。”

所有的委屈,眼泪,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的倾泻而出。

皇帝从身后将那人拦在怀里,让她停靠在自己的胸膛,作为依靠。

“朕信你,苏颖秋你记着,这天下,朕唯一无条件信任的只有你苏颖秋一人。从今以后,朕不会再让任何人欺侮你。”

君王的爱,来的突然,势如破竹,逃不过新欢旧爱。

道是君王无情,不知人心皆亦变。

苏颖秋啜泣的每一声都仿佛是一个刺,刺进了皇帝的心里。

这一刻,这个君临天下的王者,已经做好了不会再退让的决定。

良久,皇帝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疼惜的看着因为哭的太久,委屈的太久而红的像个灯笼一样的眸子,

“别哭了,朕会查清楚的,还你一个公道。”

公道,听上去总是很有希望,可实际上,却只是另一种颜色的失望。

“如果那背后的人是陛下的正宫娘娘呢?陛下也会还颖秋一个公道吗?”

轩辕世家的小姐,这样的背景,任谁不艳羡,这样强大的后台,即便是在皇家,也是让人敬畏的势力。

果不其然,如苏颖秋意料之中的沉默。

江山美人似乎总在面临着抉择。

一边是强大家世的贤后,另一边是自己钟情的女子。

“颖秋,朕不能废后。”皇帝说,等到了自己预想之中的回答,苏颖秋无声一笑,于她而言,这是早就知道的结果。

“但是,你要相信朕,朕护你百岁无忧。”

皇后一直觉得这大燕朝赵家的男子都是情深之人,只不过,他们总是娶了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在这个正宫的位置上,又将百般的委屈给了这个正宫位置上的女人。

“娘娘,陛下去了桃园。”宫女禀报着皇帝的行踪,听见桃园两个字的时候,皇后正在作画的笔陡然间一顿。

“他果然还是去了那里。”

有些感伤,这个尊贵的女人,眼中流露着落寞。

“娘娘,您的画。”身旁的嬷嬷提醒着,甚有些可惜的感觉,嬷嬷是她的陪嫁,自家里开始便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

从侍女的位置看不到这桌子上的画作,皇后只稍微的低眸,便看到了自己方才的顿笔已经导致墨汁晕染了整张的画纸,方才精心勾勒的梅花枝干,早已经看不到半点的影子。

“扔了也罢,没用了的东西终究是没用的。”皇后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听得嬷嬷有些心惊。

能够稳坐皇后的位置,可不止是强大的家世这么简单,还要有一定的手段。

别人口中的贤后,其实做起事情来是完全不手软的,甚至比一些男子还要优越,心狠手辣。

“诺。”嬷嬷将桌上的纸抽走,扔进了纸篓里面,另一边却在想着,皇后刚刚的话。

六皇子腰间的玉佩,他们也看到了,只是没想到那个人竟然这么的躲在这成德行宫里面,而且就在他们的眼皮子第一。

这是在挑衅啊。

皇后如此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对此熟视无睹,皇后动了杀机,所以一个苏颖秋,已经成为了帝后之间互相争夺的契机。

究竟,是谁更高一筹。

嬷嬷刚刚将废纸扔掉,外面又进来了一名内侍,刚一进门就跪了下来,

“皇后娘娘,不好了。”

内侍似乎被吓到了,但是这口不择言让嬷嬷不由得眉间轻蹙起来,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了长乐宫的人!”

嬷嬷的训斥内侍听在耳朵里,连连告罪,这时里间的皇后坐在梳妆镜前,握着玉簪的手微微动作,嬷嬷这才说到,

“说吧,什么事?”

“六皇子失踪了。”内侍的话音刚落,里间的皇后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只是拿下玉簪的同时,长发如瀑的披在了身后,朱唇轻启,开口道,

“永诚不是随谢统领去了承明马场吗?怎么失踪了?谢统领呢?”

“回皇后娘娘的话,六殿下的马惊了,连同谢家的小公子一同掉下了悬崖,谢统领正在承明马场周围寻找,是马场的一个看守回来传的话。”

“谢家的小公子?”皇后眉间轻蹙起来,这倒是个让她意外的人。

“他怎么在那?”嬷嬷会意皇后的意思,问出了皇后想要问的东西。

隔着一层屏风,皇后看向外面的内侍,听着他的回答。

“是六殿下让谢三公子陪同前去的。”

内侍回答。

“此事陛下知道了吗?”

皇后问,圆润的嗓音在这殿内听上去悦耳温和。

“奴才不知。”内侍有些胆颤,害怕皇后因为这句话而责罚自己。

嬷嬷转身看向内殿里的皇后,后者正看着镜子里面的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那目光,倒是令人惶恐的。

六皇子怎么会和谢家的小公子搅和在一起,这究竟是真的,还是有人设下的圈套。

皇后在想,自己这一步该怎么走。

是赶尽杀绝,还是说……让他们活着回来。

夜色下,女子的眼底划过一抹阴鸷的光,其中藏着杀机和狠厉。

谢兰怎么也没想到,谢三竟然会跟着一起出了事。

谢三分明不会骑马的。

怎么就能一起坠下了马?

承明马场几乎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不得已之下,谢兰带着人到了悬崖地下去寻找。

然而却始终不见踪影。

而此时已经是第二天太阳出来了,皇帝派遣的禁军已经到了承明马场,供谢兰调配。

惩罚没有到,谢兰却并不觉得自己躲过了一截,而是这只是皇帝的权术。

让他去找人。

就在谢兰一路去寻人的路上,成德行宫里却发生了另一件事情。

苏颖秋的突然出现,在整个后宫激起了千层浪,哗然一片。

曾经皇帝就差一点为了这个女子放弃了江山,这一次这个女子又将掀起怎样的风浪?

没有人知道,却也没有人感小瞧苏颖秋。

十年的蛰伏,现在的苏颖秋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十几岁的丫头,一般的单纯了。

平静的村庄里,终于迎来了一匹队伍,当装备精良的队伍进入村子里的时候,好多看热闹的村民。

这偏僻的地方哪里能见到如此装备精良的队伍?

谢兰带着军队在村子里寻找,四处打听着,只不过禁军找皇子的架势自然是不可当的,难免回凶悍了一些。

“来了。”院子里的老人说完合上眼睛,任身后的孙子再问些什么,也没有有任何的动作。

谢三扶着少年,看着那小小的人从疑惑,最后哭的泣不成声的样子,眼中流露出几分感伤。

不是因为老人的离开,而是因为阿冉从今以后就要一个人去面对了。

天,阴了。

乌云密布,方才还是大晴天,眼下便突然间一阵阴云密布起来,遮住了天上的太阳。

谢兰骑着马进到院子里时,正好天上落下了第一滴雨水。

谢三看着出现在门口的祖父,几乎是站定在雨中,任由雨水击打着自己的身体。

少年,尤甚。

“下雨了,我去拿伞。”少年支着拐杖,谢三走到了屋子里,将屋子里的伞拿出来,一把给了少年,一把自己打着走到了阿冉的身旁,

“人死不能复生,他只是去了另一个不会有疾苦的地方。”

“骗子。”阿冉说,话音刚落,谢三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阿冉已经抬起头,脸上都是泪水的看向自己,看着那目光中的暗淡,谢三有些心恸。

初来时,他还是一个眼中带着光的孩子。

现在,只剩下了满目的伤痛。

“都是骗子,如果不是因为救了你们,爷爷不会死。”

这是这个叫阿冉的年轻人,这将近半年的岁月里,和谢三说的唯一一句话。

雨水打在伞上,有很大的声音。

谢三喜欢下雨天,因为这会让她感觉很平静。

听着外面的雨声,忘记了心里的喧闹。

更是因为雨水可以冲刷走一切的污浊。

“微臣谢兰恭迎六殿下回宫。”

谢兰没有理会院子里的谢三和其他的两个人,即便让他焦灼的原因是谢三,即便眼前这个少年,有很多人想让他死。

可他活着。

活着,意味着他的项上人头保住了,意味着谢家无事了,其他的事情都要之后再去讨论。

“有劳谢统领,那是救了我们的人,万望将他好好的安葬,一副棺材,一处墓。”

少年一手撑着伞,腋下支撑着两幅拐杖,看着不远处的青色油纸伞下的几个人说道。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救了人就死的道理,谢三觉得很荒唐,但是这些日子里她也察觉到了这位老人的来头有些不一般。

他真的可以窥测天象,更重要的是,老人可以变化出一些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事物,他管那叫做幻术。

可谢三却从未见过如此真切的。

身后一阵脚步声,谢三知道是祖父走了过来。

“啪!”的一声,青色的油纸伞摔落在地,一边的谢三跌落在地,一身的脏污。

雨水这一次只是浸湿了他的衣衫,再也没有一如既往冲刷干净的作用。

“无能!”

这就是谢兰在久别重逢后对自己这个失而复得的孙子说的唯一的两个字。

之后少年上了尊贵的马车,而谢三则带着阿冉骑着马,离开了这个村子。

天在下雨,可皇帝那边却是再也不能等了。

六殿下失踪的太久,等到谢三回到行宫的时候,这才发现,原来一切都变了,变得让自己不认识了。

苏颖秋,站在了那个人的身边。

“启禀陛下,老臣已经将六皇子寻回,请陛下责罚老臣之过!”承明园中,谢兰负荆请罪,亭子里面苏颖秋站在皇帝的身旁,看着那统领身后的三个少年,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一身脏污之人的身上。

皇帝沉默着没有回答,一旁的苏颖秋却看见谢三的手微微动作,轻轻的敲击了两下,那一刻,苏颖秋想到了两个字——不杀。

所以,皇帝是不打算惩处谢兰的,因为谢兰是忠于皇帝的人,这次的事情是被人利用了。

只不过现在这事情还没有查清楚。

堂堂一个皇子失踪了,罪魁祸首,却迟迟不曾查清楚,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少年的天赋 “是儿臣的马在承明马场里受惊了,这才跌落悬崖,幸得谢三公子相救,才得以再次见到父皇。都是儿臣贪玩才会出了这样的事情,请父皇责罚。”

少年的声音温和,胆怯,却解开了面前最大的一个难题。

既保住了谢兰,又全了皇帝的颜面,皇帝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的身上,

“既然如此,朕就罚你回宫之后一个月的禁闭,任何人不得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见任何人,好好的反省思过。”

皇帝的责罚,听上去像是责罚,可实际上却是另一种偏袒。

对于少年而言,禁闭反倒比正常的情况下要安全一些。

那些找麻烦的人就不会到他的眼前欺侮。

“诺,儿臣遵旨。”少年跪在地上,膝盖有些不适,眉宇间有些痛楚。

苏颖秋看到了,浅笑着道,“陛下,六殿下的伤还没有痊愈,让他去休息吧。”

苏颖秋的声音很好听,而且眉眼之间的温和,让人很自然的便会生出好感。

苏颖秋的话,对此刻的少年而言,无异于是一种解救,之后的谢家祖孙因为他的话不会再遭到什么为难,而自己也可以离开去休息。

“陆盛春。”

话音刚落,一旁的陆盛春站了过来,“老奴在。”

“你送永诚回去吧。”皇帝吩咐道。

“诺。”说话间陆盛春已经走过去,将地上的赵永诚扶了起来。

“儿臣告退。”赵永诚在陆盛春的搀扶下,往亭子的外面走过去,刚走到亭子便,已经有侍女将伞撑了过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伞面上,陆盛春扶着这位六殿下,走出了承明园。

“殿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借陆总管吉言。”少年说道。

陆盛春笑了笑,看着身旁的少年,淡笑不语。

万丈的悬崖上摔下来仍旧能活着,不得不说,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没有想到的。

如果不是谢兰的锲而不舍,恐怕也不会等到六皇子回来,所以说,有些时候,人生就是这么戏剧性。

对于这位六皇子,陆盛春从这一刻起,也有了一定的关注。

天意,谁又猜的准呢?

“谢统领虽有失职,但是寻回了六殿下,谢三有功,功过相抵,朕就不罚你谢家了,自然,奖赏也是没有的,谢兰,朕的安排,你可有异议?”皇帝说着,目光落在了谢兰的身上,而眼角的余光却注意着谢兰后面的少年。

眉清目秀,生就的面冠如玉,同谢兰有几分的相似,只不过眉宇之间多了几分的秀气。

“老臣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兰叩首,声音微微哽咽,他怎么听不出皇帝对自己的维护之意。

弄丢了皇子本是天大的罪过,不追究自己的过错已经是皇恩浩荡,又怎么敢祈求恩赏。

“谢兰,别谢朕,要谢就谢你自己,养了这么好的一个孙子,可让朕羡慕啊。”

皇帝的话中不无感慨,只不过如今的皇帝年不过三十,孙子没有,儿子倒是一堆,可这些人里面,没有一个让他觉着省心的,左右为的都是些龙椅上的权利罢了。

再者,这天伦之乐,不属于皇家,所以艳羡谢兰,这话不是假的。

“陛下赞誉,明依愧领。”

谢兰说,自家这个孙子倒是有几分的聪明劲,就是有些时候,也确实是气人的可以。

每每都是最顽皮的那一个。

“明依,朕听说当时在悬崖边你本可以平安无事的,却和永诚一起掉落悬崖,之后又入险境,采药,这才医治了永诚的伤,你难道不怕死吗?”

皇帝看向谢兰身后的少年,谢兰见势看向身后的谢三,出言道,

“陛下在问你话,还不老实的回答!”

苏颖秋的目光也落在那个人的身上,有些好奇,她会怎么应对皇帝的询问。

“谢三怕死。”小小的人回答着,“可谢三更怕以后的日日夜夜活在愧疚之中,与其如此,倒不如以命相博一次。”

谢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自己这个孙子,怎么这个时候倒是糊涂起来了。

平日里的聪明劲都去了哪里了?

如此自我的话,怎么能成为救皇子的理由?

或者说,怎么能成为答复皇帝的理由。

谢兰不是怀疑谢三的话是假的,相反,他知道这是自己这个小孙子心中真正的所思所想。

救六殿下,只是出于如此简单的情谊,她甚至都不会想到所谓的谢家前途。

于她而言就是这样而已。

“哦?你难道不是怕朕责罚你谢家满门吗?”皇帝眼中深沉,让人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苏颖秋却是极少看到他如此的样子。

她看到的皇帝,更多是一个情郎,而不是一个帝王。

所以此刻苏颖秋有些畏惧的同时,却也多了几分陌生。

是啊,这样的皇帝让她觉得很陌生。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文郎。

谢兰闭上了眼睛,他听得出陛下这话时说给自己听得,不罚不代表不气,帝王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自己,他对这件事很不满意,只不过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才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如陛下一般的明君圣主,您的心胸如大海一般辽阔,您的智慧没有人可以勘破,谢三相信六殿下的事究竟是否是我谢家的责任,陛下心中自有论断。”

谢三的话音刚落,这边的谢兰不由得出言斥责起来,“放肆,还不快向陛下磕头请罪!”

却不曾想自己这边刚说完,一阵浩荡如烟海一般的笑声便响彻在了耳边,

“哈哈哈……”

苏颖秋看得出,皇帝很高兴,他的眼睛里面是满意,对这个少年的满意。

苏颖秋弯唇,看向谢兰身后的少年,十分的喜爱,即便她知道是眼前的这个人让自己的身份暴露,不过,这也是她所需要的。

她想要找到那个孩子。

“好一个谢明依啊,你可真是什么都敢说,这下朕若是责罚你谢家,岂不是就不是明君圣主了?”皇帝觉得这个孩子很有意思,而有一种别样的真实。

明明她说的话把自己装在了里面,可是却又让人说不出什么。

因为她在说事实。

“陛下不是先免去了我谢氏的责罚,所以,谢三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再者睿智如陛下,在陛下面前说谎,不过是粉墨登场。”

谢三说着,没有半分的奉承之词,却让人听着十分的受用。

谢兰有些迷惘,但同时他也知道这位帝王并没有真的生一个孩子的气,虽然有提点自己的意思,可总得来说,对这个孩子,皇帝是喜爱的。

“好好好,说的极好,怕是这朝廷的御史都不曾辩驳得过你这张巧嘴,明儿个就去皇家的书塾同皇子们一起读书吧。”

面对皇帝的恩赏,谢兰有些惊讶,而谢三却是从容的谢恩,之后在皇帝的示意下退出了承明园。

剩下的最后一个少年,身上一身的粗布衣衫,很明显是刚哭过的,剑雨水也无法遮掩他微红的眼睛。

“你是阿冉,你的爷爷救了朕的皇子,有什么想要的吗,朕可以赏给你。”皇帝面对少年的态度比之前要温和许多,因为眼前的少年,是他的子民。

而且他的爷爷刚刚去世。

“草民想要进钦天监,请陛下允准。”少年的话音刚落,这边的皇帝不由得微微惊诧起来。

“你若是要黄金田地或者是宅院,朕都可以赏给你,只不过,这钦天监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皇帝说,希望少年可以自己改变主意。

却不曾想,少年竟开口说,

“如果草民可以找到失踪的皇子呢?”

失踪的皇子?

皇帝闻言不由得眉间轻蹙起来,就连苏颖秋也不禁看向这个少年。

她的孩子的事情,很少有人知道,但无论怎么样,都不是这样一个乡野的少年可以知晓的。

“皇子不是找到了吗?”皇帝微蹙起眉头,看向地上的少年,眼中带着几分凌厉的探寻。

君王的气势让少年有些喘不过气来,因为此刻皇帝面对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可能危及到自己的人。

“是另一位,不在宫中的皇子。”

音落惊心,皇帝看着这个少年。良久不曾出言,而苏颖秋则是惊诧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帝握住苏颖秋的手,淡淡道,“不在宫中的皇子,朕怎么不知道?”

“草民会观天象,所以窥测到帝星不在正宫,也就是流落在外的皇子,只不过那皇子离紫微星正宫不远,也就是说,那皇子就在陛下身边。”

失踪的皇子,这件事情都是几天前皇帝才知道的,眼下竟然就这样被少年说了出来。

雨声很大,两边的侍女也早已经随着陆盛春去送六皇子,眼下皇帝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对他的话将信将疑。

“朕为何要信你?”皇帝问道,心下却是在想,这帝星为何会在外,难道说那个孩子才会是未来大燕朝的主人?

那自己的这些皇子呢?他们的前途命运又会是怎样?

“陛下可以将随行众臣的公子聚在一起,草民自会找到那人。”

皇帝微微蹙眉,思索了良久,“朕如何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少年道,“届时陛下自会明晓,若是草民所言有误,当自行了断。”

果断,决绝,而且带着一股子狠劲。

而他的目的只是为了去钦天监,这倒是让皇帝有些不解,但是同时对于这个少年的能力也有了几分的信任。

有些时候,更重要的不是能力,而是你给别人的一种感觉。

少年被安置在桃园中,也就是苏颖秋原来待的那一处,这件事交给了禁军的人去办。

待少年离开后,皇帝若有所思起来。

三个少年,都给他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远大前程。

但眼下,皇帝更在意的还是这个叫做孙冉的少年。

“文郎,那少年所言,可以当真吗?”苏颖秋问着旁边的人,如果少年的话是真的,那么她真的能找到自己的孩子吗?

“不知真假,可以一试,不过这世上若是真有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朕让人去查一下。若是真的,朕……”

“不,就让他继续自己的生活就好了,颖秋只希望他今生无忧,做一个平凡的人。”

皇帝没有回答,看着外面的雨帘,挥了挥手,不远处的士兵跑了过来,撑着伞,将二人送到了殿内休息。

是夜,皇帝看着苏颖秋有些心不在焉的梳妆,有意将她的注意转移,问道,“你认识谢三?”

在苏颖秋看向谢三的时候,皇帝也看到了苏颖秋的目光。

那目光中的欣赏和喜爱做不得假,同时,也有一种熟悉。

“是。”苏颖秋说,有些担忧着解释道,“之前她去过桃园,却不知颖秋和文郎的事情。

“此子必成大才,只是可惜呀。”皇帝有些感叹的说道。

一旁的苏颖秋看得出皇帝对谢三的喜爱,却不知这可惜在何处。

“可惜什么?”苏颖秋问。

皇帝看向苏颖秋,将她揽在怀中,“可惜,不曾生在帝王家。”

可惜,不曾生在帝王家。

苏颖秋怔了一下,随及轻笑着道,“文郎果真是极喜爱这个少年的。”

“赤子之心,有何人会不喜?且又聪慧,机敏,只可惜未曾生在帝王家,只是个相才。”

“若是生在帝王家呢?”苏颖秋问。

皇帝眸光微微闪动,看着亭子外面的雨帘,没有回答。

苏颖秋知趣的没有再问。

身边的这个男人,什么都可以同自己说,唯独有些话,说不得,因为说了,就会死人。

苏颖秋知道,这是对那个孩子最大的保护。

从此后的几年间,这个孩子仿佛从市井的舆论中消失了一般,再不曾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而六皇子,则一步步的摆脱了那些欺侮他的人,逐渐的出现在了皇帝的眼中。

是夜

谢三随着祖父离开,回到自己落脚之地。

一路上,祖父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他的大手包裹住自己的小手,谢三感觉到暖暖的,而且祖父的手掌很宽厚。

章节目录 第254 宁玉轩 六殿下的事情究竟是不是意外,谢三怕是最清楚的一个。

即便没有祖父的参与,可祖父一定是知情的,如若不然,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提醒自己。

他有着自己的无可奈何,现在的结局是最好的。

“祖父,我……”少年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碍于某些原因没有出口。

“嗯?”谢三的欲言又止,谢兰却是听到了,站下来,看着只到自己腰间的谢三,

“你想说什么?”

混浊的眼睛里面藏着属于老人的慈爱。

这个孩子,从一出生开始便粉雕玉琢的惹人喜爱,许多女娃娃都不能与其相较。

随着时间的慢慢成长,一个懵懂无知的娃娃,逐渐的变成了家里面最淘气的一个,但是诺大的谢府也因此多了许多生气。

这个孙子,他是喜爱的,即便有许多事情她做的并不是很优秀,但是老人看到了她的努力,也默许了这种拿捏尺寸的淘气。

他知道这个孩子有着自己的聪明,无论什么都不是书塾里面最显眼的那一个,可实际上,她的文采不输给那个最优秀的人,只是她选择了隐藏。

今次,在皇帝面前的答话,更让他肯定了心中的猜想,这个孩子,有自己的打算。

这是一件幸事,也是一种不幸。

幸运的是,她可以避免一些本来不必要发生的事情,但是不幸的是,提前知道了许多,少了几分应该属于孩童的天真。

“祖父,我……”谢三想问,六皇子的事情是否同祖父有关,即便她隐约间感觉到了,但是内心深处依旧希望,与祖父无关。

可眼下,她害怕知道答案是自己一直猜想的那个。

那一瞬间,谢兰仿佛明白了她眼中的犹豫。

知道她聪明,却不曾想竟聪明到如此。

这六皇子坠崖的事情,同他有关却也无关。

有关的是,六皇子第二天要去哪里的消息是他说出去的,而无关的是,那些人所做的他不知情,之后的寻找也是做不得假的。

毕竟,他的亲孙子也在里面。

这是他谢家的骨血。

不过这正是因为谢三的存在,让皇帝对谢兰放下了猜忌,选择相信。

以皇帝对谢兰的了解,他是忠君之人,一个武将,脾气再倔犟,也无法做出如此阴狠之事,因为谢兰这一生活的便是一句光明磊落。

只是这期间让人意外的是,谢兰也没有想到六皇子竟然会叫上谢三一起。

一个谢三,便让许多人的计划落了空。

同时,也救了谢家。

劫后余惊,谢兰也感觉到背后一阵惊悚。

在马场的那一刻他有一种预感,可即便如此,他却没有阻止那个少年,因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怕谢氏一族被发难吧。

前也不是,退也不是,谢兰进退两难的境地,让他选择了视若不见。

可听见六皇子坠崖的那一刻,谢兰后悔了,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无论皇家的争斗有多凶险,自己怎么能对一个皇子的生死无动于衷?

如何有颜面对陛下对自己的信任?

思虑只在瞬息之间,谢兰看着少年,说道,

“你是对的。”

一句你是对的,几乎让谢三怔在原地。

你是对的,祖父是在肯定自己什么?

肯定自己救了六皇子,还是肯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一句话意味深长,雨帘之中,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同站在一片雨伞之下,雨水溅湿了那高大者的肩膀,而那伞下小小的人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次日,床上的少年刚刚睁开眼睛,便听到了一阵喧闹的声音,不多时,便有人在外面敲门。

赵永诚心中冷笑,这些人终于知道在进自己房间的时候敲门了。

“进。”少年坐起身,披上了一层外衣,坐在床边,外面的人推门进来,看见端坐在床上的少年,陆盛春笑着,

“殿下,这位是陛下指派给殿下的贴身侍卫,韩筝,负责照料殿下的衣食起居。”

侍卫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昨夜皇帝陛下连夜吩咐自己去做的事情,今儿个一早这人便被送了过来。

这是皇帝对自己这位儿子开始上心了吗?

非也,他只是在表明一个态度——无论怎么争,怎么斗,就算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也是天家血脉,容不得人造次,轻易欺侮。

少年心中明白,看着对面的侍卫和陆盛春,目光落在了陆盛春的身上,眼中的错愕和激动陆盛春没有错过,随及只听那少年哽咽着嗓音说道,

“父皇如此挂怀,儿臣感激涕零。”

陆盛春看得清真情还是假意,此刻六皇子的感激不似作假,不过说来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皇帝亲自指派的人,就是给了这个少年人身安全最大的保证。

现在的六皇子,不止是一个少年,他的身后事皇上。

“六殿下将养身体最重要,也不枉陛下对殿下的一番心意。老奴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打扰殿下了。对了,陛下让老奴知会殿下一声,五日后回长安,殿下可以收拾一些自己的东西了。”

陆盛春弯腰说着,带着几分恭敬。

少年脸上的眼泪还有些未干,一时之间还有些神伤,陆盛春也没有多等,只是同韩筝打了个招呼,随及离开了长林园。

这长林园,一路走来可以说是皇族中离皇帝的承明园最远的位置,以前没觉得怎样,今次陆盛春是真的觉得有些疲乏,腰腿酸痛的。

因为这里不仅远,而且潮湿。

这位置安排的还真是够明显的,皇后这一次安排的确实有些不够周到。

皇帝有意抬举六皇子,为的是什么,不仅仅是为了六皇子,更是为了那位打压一下这宫里面嚣张的气焰。

说到底啊,不过是一个“情”字,一句喜欢罢了。

房间里少年看着对面身形高大,却并没有其他人那么威武健硕的韩筝,多了几分书生的儒雅。

“韩侍卫是哪里人?”

“回殿下的话,小人是长安人。”

韩筝恭敬的说,并没有因为这位主子是传说中并不受宠的皇子有所懈怠,而事实上这正是因为这样才会被陆盛春看中,并成功的过了皇帝的那一关。

现在的皇帝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无论是谁,只要是这宫里的主子,是皇帝在意的人,这底下的人就要敬着些,有所忌惮。

“长安?”少年似乎在微微思索,实际上却是在想该怎么安排这个韩筝,让他成为自己的人。

父皇已经将人给他送来了,如此天赐的良机,怎么能浪费呢?

“家中的其他人也都在长安吗?”少年问,实际上却是想问,韩筝的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妻子皆是长安人。”韩筝如实回答。

“令子今年几岁?”少年说,就像是在话着家常一般,眼底温和,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少年。

可韩筝说不准,因为他拿不准这宫里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面孔。

“今年五岁。”韩筝如实答道,心里想着这位殿下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些?

却不曾想过,这只是少年同他讲的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闲话。

当然,也是为了了解这个人。

韩筝,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在提到妻子的时候,眼中的温柔。

少年因为角度的问题,窥到了一抹这般的颜色。

“此次回到长安,韩侍卫可为家人买了什么东西?”

少年问,眸子里似乎藏着辰星一般。

韩筝偶然间抬头看见这一幕,不由得心中微微惊讶,这少年干净温和的眼睛,全然不似一个在深宫之中长大的皇子。

眼中辰星万千,韩筝看在眼里,却又忍不住在心底有些心疼这个孩子。

说起来,他也不过是一个比自己的孩子大了五岁的人,却只是因为生在帝王家罢了。

“回殿下的话,宫中侍卫负责守卫行宫安全不得私自出宫。”韩筝说,言下之意就是他并没有买一些特产带回去。

随行来的几年皆是如此。

或许其他人有串个班之类的事情,可韩筝却固执的要命,不管怎么说,都坚持着遵守规矩。

少年笑了笑,“今日有些烦闷,不如陪我出去走走吧。”

韩筝不由得一怔,眼下六皇子有伤在身,平日里又不是一个喜欢走动的人,所以此刻的少年做出的决定韩筝不由得有所猜测。

而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是正确的。

陛下给六殿下的禁足令是从回宫开始的,所以现在六殿下还是行走自由的,只不过要坐在轮椅上,被韩筝推着走。

一席白衣的少年,白衣之上不染一丝尘埃,眉眼温和的样子很容易便会被人注意到,只是可惜坐在轮椅上,倒是有几分天妒英才的意味。

至少,街上的行人都是这么想的。

承明,因为皇家马场的缘故,所以这里的街市上以同马相关的事物为多,其次就是一些当地的特色。

同样是因为皇家马场的缘故,本地人多数以卖特产为生。

但是最着名的还要属玉器。

倒不是说承明产玉,只是因为承明人非常聪明的经营起了赌玉这一副业。

从别处淘的玉石,都是一些没有开刀的毛料,在拍卖行里进行拍卖后,价高者得,而得玉之人自然是可以要求店家将玉加工,或者转手卖出。

当然,这都是一些极有闲情雅致的人玩的东西,普通人大多人还是在街市上买一些价格公道,成色又佳的首饰玉器带走。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这边的韩筝推着少年在街上闲逛,另一边的不远处,跑过来一个小女孩,看到少年坐在轮椅上,一双大眼睛顿时间便蓄满了泪水。

这就是长公主的贵女了。

韩筝早就听说过长公主贵女对这位六皇子的喜爱,可百闻不如一见,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有些慌乱起来。

但很快,眼前的情景就变了。

“永诚哥哥,你的腿……”

小孩子的眼睛里面满满的都是心疼,赵永诚浅笑着,依旧温和,当着贵女身后的家仆的面,伸手揉了揉她的法顶,

“没事的,这不还能出来逛街呢吗?快要回长安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带回去的东西?”

韩筝看着少年的背影,明明很瘦弱,可眼前的少年却给人一种很安定的感觉,很可靠。

贵女的情绪很快被少年安抚住,只是脸上还挂着两道泪花,韩筝看着少年并没有打算替她擦去眼泪的手,眸光微动。

这是礼吗?

韩筝心中疑惑着,却听那贵女说道,“母亲喜欢紫玉雕琢的物件,听闻今日宁玉轩会有紫玉出现,让我随着师父一起来,永诚哥哥,你陪我们一起吧。”

少女眼中的光芒如此的单纯,可在少年的眼中,这单纯的背后是她天生便具有的优势。

骄傲,从一出生开始她便是天之骄子,她想要的都可以得到,包括让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站在众人面前。

少年温和的笑着,没有立刻回答。

贵女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身后一众仆人之中的紫衣女人,那女子蒙着面纱,露在外面的眼睛很妖娆,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像极了大海的颜色。

这个人就是贵女口中的师父,自然贵女可不止这一个师父。

只不过这么多师父之中,让长公主最满意的还是这个年轻的女子。

“殿下若是能陪同贵女一起,自然是极好的。”

无论怎样,赵永诚依旧是皇子。

紫衣女子的话音刚落,贵女转过身看向少年,只见少年淡笑着,道了一句“好。”

一行人朝着宁玉轩的方向走去,而另一边的几个人也在几个人之后进了宁玉轩。

拉上隔帘,彼此看不到对方的面孔,无法辨别身份,所以在这里只有钱才是王道,其他的什么都没有用。

谢三百无聊赖的趴在桌子上,透过帘子看向外面的展台,现在那个上面还什么都没有。

至于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那就是多亏了自己身旁的这个少年了。

孙冉。

也不知道是苏颖秋和这个皇帝陛下说了什么,总之莫名其妙的谢三就被派了这么个活。

赌玉,谢三这辈子是不想和这个赌字沾上关系的。

然而被安排一起来的当然不可能只有自己,还有皇帝的心腹,陆首辅。

章节目录 第255章 五万九千两 这位陆首辅,同自己爷爷可以说是老相识了,时不时的来一次谢家这都是常有的事情。

所以对于谢三这副懒散的样子已经见怪不怪了。

为什么让谢三跟着来,陆首辅想了很多种可能,但是无一不被自己推翻,他再一次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了。

而至于这位看上去很普通的少年,无论行为举止都要拘谨一些,和谢三这种世家出身的人自然是无法相比的,但是那目光中的执着和倔犟陆首辅却看的清楚。

这一次来,主要是为了测试一下这个人的能力到底是不是他说的那样神通广大。

测,并不需要买,但是陆首辅思忖着,就这么空手而归,总归是有些不好的。

陆首辅正思索着,这边看到谢三慵懒随意的趴在桌子上,惬意十分的样子。

相比之下,自己可就没这么幸福了。

陆首辅是皇帝指派来的,肩负大任,而谢三呢,却是孙冉指名道姓的陪同的人员。

一室的寂静,这种场面很尴尬,但是对于陆首辅和谢三来说,早已经习惯了的人仍旧有些不舒服,而此刻的孙冉却因为失去至亲的缘故,眼中反而有一些十分坚定的光。

这种情况,谢三知道,陆首辅也知道,所以对于少年此刻的心情,二人也都可以理解。

好在这种寂静没有持续多久,外面有人敲门,谢三倒是很痛快的从座位上起来,开门。

毕竟这一屋子里的三个人,一个朝廷重臣,一个是今儿个的主角,谢三少爷的名头自然是微不足道的。

更何况,连配角都当不好的人,怎么能成为主角?

开门之后,外面的人是宁玉轩的掌柜,身后跟随着一个伙计,伙计后面还有两个打手。

之所以看得出来,是因为这两个人露在外面的胸肌着实很难让人忽视啊。

“请。”掌柜的站在门口,伙计走进了屋子里,将自己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是铃,铃响一次,便是加一次加码。

每一次加码不低于五百两银。

所以说这里是销金窟也丝毫不为过。

“几位请稍等,赌玉即刻开始。”

掌柜的笑着说。

谢三回头看了一眼,孙冉自是不用说,此刻不会有什么好脸色,陆首辅此刻也因为某些原因板起了脸色。

“有劳。”谢三说。

掌柜的感觉到了这屋子里面的尴尬气氛,还好谢三的态度足够温和,掌柜的笑了笑,带着伙计出了门。

掌柜的刚离开不久,赌玉开始了。

外面的卷帘依旧在,只不过窗口前升起了一面镜子,或者说更多的镜子。

为了保证更多客人的私密性,所以这是宁玉轩独特的布置。

很快,第一块玉石的毛坯在镜子中出现,谢三看向对面的孙冉,陆首辅的目光也落在了孙冉的身上。

而孙冉在两个人的注视下屏息凝神,随后闭上了眼睛,手指微动,似乎是在掐算。

即便是陆首辅,也不由得屏息凝神起来。

这算术未免太过玄幻,连他也是无法相信这样的事情真的存在。

谢三倒是慵懒许多,只不过依旧睁开了眼睛,多了几分的严峻和焦虑。

“五成,翡翠玉。”

孙冉简洁意骇,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五成,就是玉石里面只有一半的玉,至于翡翠玉则是这玉的种类。

陆首辅没说什么,只是眉宇之中带着几分狐疑之色。

赌玉,玩的就是一个赌字,所以此刻即便三个人并不在意这个过程,还是可以听到外面的铃声此起彼伏的想起。

让人听着有些心烦意乱,室内的三个人只想知道最后的结果。

不过谢三倒是对这外面花落谁家比较有兴趣。

因为她在外面看到了一个人。

韩筝,原本在谢兰的手下做事情,只不过昨天被陆盛春挑走了,作为六皇子的随身侍卫。

虽然事情是陆盛春办的,可谢兰第二天值班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告知他。

这是规矩。

韩筝来了,说明六殿下也来了。

但六殿下怎么会到这一掷千金的地方?

皇帝?不可能。

皇帝还在承明园呢,为了那位苏姑娘,现在的皇帝可以说是煞费苦心。

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现在的皇帝,没有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江山的打算,所以以陆首辅为首的清流们是不会死谏的。

当然了,这也和这些年帝王的努力分不开。

所以,只剩下一个人了。

那就是长公主。

长公主来的时候谢三还碰见了那个女人同宁国公的夫人一起,所以长公主不在,那里的人是长公主贵女。

至于在哪一间,谢三就不知道了。

不过,谢三看向对面的孙冉,倒是可以让他算上一卦。

刚刚升起这个念头,谢三反应过来,觉得有些后怕。

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为什么想要知道那些人的所在,是为了六殿下,还是为了……贵女?

真是……

人一旦起了嫉妒的心思,那火苗就会像三月的春风,瞬间就可以点燃一片森林。

此刻的谢三发觉自己的异样时,这种心理师嫉妒,她在嫉妒那个贵女吗?

从月前的夜宴上,她便屡次的内心萌生醋意,到现在对那些人的关注,着实有些不像自己风格。

正在她思索的空当,那块玉石已经有了买主,落在了乙字二号房间的手里。

玉石是现场切的,所以此刻楼下已经准备切了。

执刀的人是惊艳丰富的师傅,一行人到了一边,全程的切石过程都在众人的眼前。

这是真正的能工巧匠,即便看见了他们在做什么,可无论是挥刀还是磨石,都行云如流水,让人看着便是一种享受。

这是为了防止人猜测宁玉轩偷换了玉石,虽然本家不会这么干砸掉了自己的招牌,但是有些有心人总是想要将自己的过失找一个理由弥补。

宁玉轩怎么会给这些人机会呢?

而且,到宁玉轩来的人,有几个是稀罕去学这切石的手艺?

谢三的眼神看着镜子里的玉石,不敢有丝毫的移开,陆首辅更甚,即便他表现出来的很淡定,但是频频看向那边的目光却是做不得假的。

第二块玉石已经推了出来。

孙冉再一次推算,很快便睁开了眼睛,“七成,翡翠。”

伴随着孙冉的话音刚落,外面的铃声再次纷起,最后有了得主,甲字,二号。

然而这一次第三块玉石没有推上来,因为众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第一块玉石的上面。

五成,翡翠。

几乎可以听到乙二里面的声音,倒是比较满意的。

要知道,八成以上的石头几乎归了甲字,而乙字多数在五到七,再加上那块玉的成色还算不错,倒也不算是让人失望。

但是比起外面的喧嚣,丙字三号倒是安静的有些可怕。

谢三几乎是震惊的看着对面的孙冉,五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真是让人难以想象,而且都是一般无二的。

看玉,是皇帝选的,而且出身农家的孙冉不可能会看玉,这个是之前谢三探寻过的,所以难道真的是孙冉自己算出来的吗?

仅仅是想想,谢三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这太匪夷所思。

然而如果此刻的陆首辅稍微的注意一下,就会发现,其实谢三的眼底非但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震惊,更多的是平静。

至于陆首辅,他的震惊并不比谢三要少,可表现出来的却很淡定。

堂堂百官之首,这点气度他还是有的。

可饶是如此,陆首辅的眼中还是出现了许多惊讶,严峻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很快,第二块被打开了,七成,翡翠玉。

第三块,第四块……

第五块……

第六块……

通通都是对的,外面的争抢同他们无关,谢三和陆首辅几乎无法言语,这太不可思议。

“第七块,紫玉,九成。”孙冉的话音刚落,两个人的目光齐齐的老向镜子里的玉石。

“成色如何?”谢三看了一眼陆首辅,问出了对方想要问,却没有张开嘴的话。

陆首辅倒是对谢家这个三少爷十分有眼力的样子是很喜欢的。

聪明又会做事的人,没有人会不喜。

孙冉的眸子里出现了一些疑惑,好像是在说,如何分辨成色?

谢三微怔,随及说道,“亮度,紫玉的亮度如何?”

孙冉闭上眼睛,手指不断的动作,在两个人紧张的目光中睁开了眼睛,看向谢三的目光中没有任何的杂质,

“很好。”

谢三看了看陆首辅,随及两个人又头大了起来。

这紫玉一定会很贵吧。

“你不是会幻术么?”谢三看向对面的孙冉。

后者微怔,随及点了点头,一张不带任何表情的小脸此刻有些迷茫。

“那你能不能让其他人看到的玉石,是次品?”

“……”

“……”

空气有些安静,饶是陆首辅心里也是真的想的,但是在谢三这样明目张胆的敲诈之下,也有些觉得尴尬。

替皇家做事的人,怎么能坑百姓呢?

是了,这是宁玉轩的生意。

看懂了陆首辅递过来的目光,谢三换了一种说法,“让他们看到的是六成的玉石就好。”

六成的玉石,这甲字的人会争一争,却也不会争到太离谱的地步。

“可以。”孙冉说道。

正巧,陆首辅也想见识一下这幻术的厉害之处。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孙冉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包黄色的东西,然后放在桌面上,随后看向其他的两位,“闭上眼睛。”

陆首辅正打算看他是如何做到的,速度听孙冉这么一说,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是人家的法门,怎么能让自己看到。

谢三也随之闭上了眼睛。

一阵香气扑鼻而至,等候了一会儿后,外面铃声一阵风喧闹后竟然突然间戛然而止。

陆首辅猜测,这应该就是孙冉做的事情。

“可以睁开眼睛了。”说话间两人已经迫不及待的睁开了眼睛,他们看不懂这玉石应该如何去看里面的成色,但是有些人能看。

在场的每一间屋子里都是有奇人异士的,这也是人世间的一种可怕之处。

谢三看了眼对面的孙冉,随及说道,“陆爷爷,要拍吗?”

陆首辅有些纠结,这拍,钱谁出?不拍没法回去交差啊。

思虑之际,耳边突然间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可这说出来的话却让陆首辅不敢小瞧。

看向身旁的谢三,他知道谢三公子聪慧,却不曾想竟是如此的通透。

但往日里,她是在藏拙吗?

那是不是说,其实她一直都控制着自己眼前的局面?

铃声从丙字响起,让很多人意外,也有很多人并不觉得怎样。

赌,本来就在一个赌字,说不定看走眼了,毕竟他们方才不就眼拙了吗?

但是甲字一号不曾停下的铃声将价钱越叫越高的时候,谢三微蹙起眉头。

甲字,一号,能如此执着的恐怕只有那位贵女了。

长公主喜紫玉,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不是秘密。

陆首辅也知道,却不曾往那个层面去想。

他只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加价,即便建议皇帝每年将桃林的果实送往各处换取金银,却也到不了这上万两的地步。

已经到了一万两了,这样的价钱让人心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铃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陆首辅感觉声音很近,却没有想到是谢三按的。

楼下的掌柜很明显兴奋了起来,而陆首辅则看向谢三眉宇间多了几分不悦。

“陆爷爷放心,我自有打算。”

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陆首辅记得谢家可没这么有钱。

丙字二号,甲字一号,此起彼伏的两个铃声在众人耳畔回绕,各不相让。

五成的紫玉一万两不算贵,九成的紫玉两万两不算贵,可五万两一块九成的紫玉,可就有些……不值了。

价钱已经炒到了五万九千两。

是谢三按的,孙冉看到,陆首辅的脸色都变了。

甲字若是不按,怕是谢三的下场有些不好过了。

不过某人却淡定的狠,听着掌柜倒数的声音。

“五万九千两一次。”

“五万九千两两次。”

“五万九千两三……”

次的声音还没有出来,铃声响起,谢三弯起唇角,手从铃旁移开。

章节目录 第256 姓谢 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这时候陆首辅突然间想起来,仿佛从头到尾她的神情都淡定的很啊,完全不像是想要争夺紫玉,而是仿佛一个局外人一般。

陆首辅看着她,不由得唇角维扬。

这小子,是在故意的抬价啊。

只不过这甲字一号的人是谁?是单纯的因为甲字一号同他抢,还是因为那里面的人她认识?

思来想去,陆首辅还是觉得前者的可能性大一些。

甲字一号的人,怎么可能偏偏那么巧,谢三认识,认识的话也不至于如此的……坑啊。

但是说来说去,首辅还是低估了谢三。

接下来的几块玉石也纷纷被孙冉断中,陆首辅心中惊骇,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买一块玉石回去。

差事办的好是一回事,能不能把人做好是另一回事。

陆首辅眉间轻蹙,在思索。

“陆爷爷何必发愁,这玉器对于陛下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送对的东西给对的人不是吗?”

谢三的话,顿时让陆首辅醍醐灌顶,发觉自己方才担忧的问题突然间迎刃而解。

重要的不是卖什么,重要的是买给谁。

谢三的提示很明确,不过陆首辅再一次陷入两难。

苏姑娘,皇后。

很明显皇帝是站在苏姑娘一边的,但是皇后是大燕的国母。

这礼不好买。

陆首辅突然间发觉,自己这个差事是真的不好办。

投其所好这种事情也不是自己做的来的。

目光所及之处,谢三依旧悠哉悠哉,无所事事的样子,比之方才更多了几分的惬意。

注意到首辅大人的目光,谢三看向那边,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无辜道,“大人,我可是还是个孩子呢。”

“……”

谁家的孩子会像你这般鬼精鬼灵的。

“不过,昨天我倒是听人说起,今年这承明的桃子似乎熟的比较早啊。”

谢三似无意一般的提起。

陆首辅看了眼谢三,眉头舒展,眼中含笑。

孙冉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说来说去提起了桃子,但是在谢三给他的暗示中,他明白,现在的自己少说话为妙。

陆首辅是一个从善如流的人,不会因为对方是一个小孩子而拉不下面子,在他看来,有才者,不分年龄,甚至不分性别。

承明的桃园,不止有成德园一处的,还有另一边的修芷园,同皇帝的行宫无法相比,这修芷园只是一处普通的桃园,不过,因为承明水土特殊的原因,这修芷园的桃子也是极为不错的。

趁着陆首辅和桃园的管事谈着需要多少桃子的时候,这边的谢三躲在树荫底下,倒是自在许多。

“谢谢。”孙冉说。

少年的神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是对于此刻的孙冉,这样的一句话已经极为不易。

谢三笑了笑,“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从今以后,你可就要青云直上,成为钦天监炙手可热的人物,前途无量啊。”

孙冉听着谢三的话,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明明是大好的前程,可从谢三的嘴里说出来却变了个味道。

昨夜皇帝召见陆首辅,为的就是如何验证孙冉的话是真是假,是否可信。

孙冉知道后点名要谢三陪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谢三也明白了自己大概需要做的事。

孙冉的祖父可以猜到玉里面的东西,因为他的占卜已经出神入化,而孙冉的占卜之术,虽非刚刚入门,却也无法窥到石头里面的天机。

宁玉轩是张仲谦的产业,所以谢三让人在宁玉轩做了一番安排,今天所有的赌玉都是按着谢三的节奏来的。

至于玉石里面的幻术,哪里是因为幻术,而是利用镜子和视觉效果,再加上工匠们的迅速动作,将玉石偷梁换柱。

香气就是暗号。

至于长公主贵女出现在宁玉轩,这确实是一个意外。

一个让谢三很不开心的意外。

但无论怎么说,帮孙冉是因为孙冉的祖父救了谢三的命,如今也算是两清了。

孙冉看不懂谢三,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看懂这个人,但是有一点可以确信,那就是昨天指谢三陪同自己的时候,他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她会帮自己。

“谢三!”陆首辅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谢三睁开眼睛的时候便看到一张放大版的面孔。

虽然不狰狞,但还是会被吓了一跳。

“该回去了。”话音刚落那人便已经转身朝着离开的方向。

谢三怔了怔,惊魂未定,另一边的孙冉看了眼谢三,犹豫着在他刚要伸出手的时候,谢三自己站了起来。

拍打着身后的尘土,倒是像极了一个……少年。

阳光很好,清风微拂,可贵女的脸色却不好看。

六万两金买了一块九成的紫玉,贵是贵了点,可紫玉稀有,倒也不算很心疼。

贵女的脸色不好是因为……那个丙字的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即便有人提醒过自己,可当时的贵女一心想要得到紫玉,并没有想太多。

而眼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少年坐在轮椅上,身后的韩筝推着少年走在大街上。

少年的旁边是长公主的贵女,骄横惯了的人,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

可当她让人去查的时候,却没有任何结果,是的,区区一个宁玉轩也敢这样拂了长公主府的面子。

规矩,什么规矩?长公主想要的才是规矩!

这是贵女一直奉行的道,少年就在贵女旁边,自然感觉得到贵女周围的空气有多沉重。

随从们不敢开口,因为这贵女脾气大的很。

好巧不巧的,两波人在回承明园的路上,相遇了。

而看到谢三的那一刻,贵女便有了一个发泄的地方。

“真以为自己入了舅舅的眼便可以目中无人了吗?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是说谢三和孙冉的,可最尴尬的确实贵女身边的少年。

白色的锦衣之下,一双手紧紧的按着轮椅的扶手,如果此刻将少年的袖子拉开,便会发现,手背处的青筋暴起的样子。

陆首辅站在两个人的前面,听着这话也不免蹙起了眉头。

长公主骄横跋扈,这个女儿也是骄傲的很。

眼下这话虽然是说这身后的两个人,可无意之间,却是打了陆首辅的脸。

谢三拱手作揖,淡笑着,似乎没有听到贵女的话一般。

这不由得让贵女觉得有些无趣,一时间像是一拳搭在了棉花上,没有任何反应。

“什么人什么命,就是再打那些不上台面的小算盘,也不能飞上枝头做凤凰。”

句句戳心,明明贵女的话是在指谢三和孙冉,可无意间句句都说在了赵永诚的心里。

这种局面,谢三见得够多,只不过她不想惹麻烦,可要看着孙冉蹙起眉头,想要张口,谢三突然间叫了起来

“哎呦呦,哎呦,哎呦,我这肚子怎么开始疼上了?”

谢三的声音迅速的让她成为焦点,

“陆大人,怕是谢三没有这个福气,不能陪同大人去陛下面前复命了。”

说话间谢三已经脚底抹油的跑去了一边。

至于去了哪里,贵女是不会去问的。

陆首辅看着谢三离开,眼底划过一丝笑意,“贵女莫怪,陛下正等着老臣去复命,老臣先走一步了。”

从地位上来说,陆首辅在朝廷里的地位是比长公主要高的。

只不过长公主仗着是皇亲,所以有些时候霸道了些,陆首辅不觉得怎样。

可眼下,贵女的言辞着实是让陆首辅有些下不来台。

说,不是,不说也不是。

谢三这么一跑,陆首辅倒是心中一喜,他有了理由先走一步了。

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往往让人意想不到,而往往想要躲开麻烦的人,越有麻烦想要上门。

趁着贵女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空当,陆首辅带着孙冉进了成德园,直奔承明园去。

而韩筝推着少年,看到那所谓的贵女,被气的失去理智,竟然破口大骂道,

“都是一群废物,连一个乡下来的小孩子都不如!”

说着也不顾什么赵永诚还在,径直跑进了成德园里。

韩筝有些尴尬,进还是不进?

“你不是还没买东西吗?”少年温和的声音仿佛没有被任何的情绪所影响。

“嗯。”韩筝应声道。

少年笑了笑,看了看头顶的天空,“时辰还早,出去吃点东西吧。”

“诺。”

韩筝小心翼翼的推着轮椅上的少年,感受着这暗藏着许多风起云涌的平静,他突然间有些理解,这少年的温和从何而来。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这是少年生存的选择,也是他唯一的选择。

如果真的是隐忍,那这少年的心机又该有多深?

韩筝不敢想,因为他想不到一个十岁的孩子,会能忍耐到这一步。

谢三躺在床上,临进屋之前嘱咐外面的人谁也不许进来打扰,可不一会儿的功夫,门还是被人推开了。

只不过,进来的人让谢三有些意外。

“陆爷爷?”谢三坐了起来,突然间脸色微变,连忙起身整理了襟袍,穿上了鞋子站在房间里,乖巧的把双手背在身后。

因为陆首辅的身后是谢兰啊。

谢兰本应该在当值,却被陆首辅拉着回到了这边,非要见自己这个小孙子。

谢兰无奈,只以为这个谢三又闯了什么祸。

没想到陆首辅竟然看着谢三这副样子,笑了起来,“你小子,没看出来啊,鬼精鬼精的。老谢,你家这三少爷,前途无量啊。”

又是前途无量,这个词谢三都要听烦了。

无量究竟是长还是短?

对于陆首辅的突然夸奖,谢兰明显有些没反应过来,有些迷茫却是下意识的谦虚道,

“明依虽然有些小聪明,但陆相如此未免有些言过了。”

“不过不过。”说话间陆相摆了摆手走到谢三的身边,弯下腰来,说道,“谢三,你愿不愿意跟着陆爷爷学习啊?”

谢兰微怔,谢三也没有想到。

陆相是谁?是大燕朝文臣之中最有号召力的人,想要拜在他门下的人,太多了,整个长安城都放不下。

可偏偏竟然主动问询自己。

谢三道,“可是陛下已经令谢三进宫读书了。”

陆相笑了笑,“这件事我知道,在宫中你可以读书,但是不耽误你跟随我学习。读书读的是纸上的东西,学习,学的是大千世界的缤纷,万里河山的壮阔。”

谢三的眼睛里面有光在闪烁,谢兰看到了。

他有三个嫡孙,前两个在读书方面的造诣并不出众,就连小三也只是有一些小聪明,他没有想到有一天谢三不仅可以进宫读书,甚至可以拜在陆相的门下,这个大燕朝的百官之首。

可以说,光宗耀祖了。

“可以出远门吗?”谢三问。

陆相笑着点头,“当然可以。”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谢兰,笑了笑,对谢三说道,

“只要你想去看外面的万里山河,不用你祖父同意,陆爷爷就能带你走。”

“……”

“那好吧。”

“……”

“……”

对别人而言这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而对于谢三来说,她只是为了出去游玩,看看外面的世界。

看一看长安城的外面,看一看这权利的外面是什么样子。

不管怎么说,抢先一步得了这么一个徒弟,万人追捧的陆相竟然像是小孩子得到了蜜糖一般的高兴,连带着面对其他的官员时,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真诚。

也不觉得苏颖秋和皇后的事情有多麻烦了。

但是谢三跟他说的一句话,却让陆首辅思索了许久。

“请陆爷爷先不要声张。谢三还没有准备好。”

寻常人若是拜在自己门下,巴不得天下人都知道,而谢三呢,却希望别人不知道。

没有准备好。

“为何?”陆相问。

谢三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这是说戏子的话,可这一刻陆相却明白了这个少年的意思。

积累,沉淀。

才仅仅十岁的孩子却已经如此的稳重老成。

以至于陆相离开的时候,看着谢兰说了一句话,

“可惜了。”

谢兰微怔,“可惜什么?”

“他怎么姓谢不姓陆呢?”

“……”

章节目录 第257章 不必挂怀 少年再见到谢三的时候,是在回长安的路上。

六皇子已经巡回,皇帝已经在成德逗留了月余之久,也该回长安了。

即便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解决。

比如说,苏颖秋在宫里面的位置。

比如说,孙冉的去留。

再比如说,皇后该如何处置。

坐在马车里,少年打量着这马车内里的布置,突然间唇角多了几分冷笑,却在瞬间消失,面色温和,眸光平静,一如之前的样子。

除了眉宇之间的一丝忍耐,几乎没有多余的瑕疵。

这马车里面的布置,不知道比来时好了多少。

连带着奔跑起来车厢内的振动也少了许多。

真是一帮见人下菜碟的奴才。

一阵风拂过,吹起了马车边上的帘子。

少年看到了骑在马上的那些人,那些人中他一眼便看到了谢三,谢家三兄弟骑马随在圣驾的后面,这也是陛下的恩典,对谢兰的恩典。

虽不见谢三随陆首辅一起复命,但陆相却没少替谢家在皇帝面前说话,这不,恩典便下来了。

只不过,谢三的眉宇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昨夜的宴会上,陛下将许多臣子家的子弟聚集在了清松阁中,不知道为何,谢三也在其中。

名为替皇子选伴读,至于替哪位皇子选,已经很明确了。

但是进入清松阁后,谢三只看到了许多的人,还有阁内的一件宝物。

看着像是夜明珠一样,整个阁内都被其照亮。

珠光很美,泛着紫色的光,却并不刺眼,是那种柔和的美丽。

谢三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光线,耳边却传来了祖父的声音。

“明依,你在做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变成了在家里。

就在院子里面,对面的祖父一脸的严肃,而自己的手正在他的腰间,却还有一段距离……

当然了,免不了一顿训斥。

“一到马场就溜之大吉,这就是你做的好事,知不知道人家怎么说你爷爷!人家说武将世家,竟然出了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姐!”

“……”

谢三没有出声,不是因为她接受祖父的训斥,无言辩驳,恰恰相反那一天谢三对祖父说:“读书人不都这样吗?谁说武将世家就一定要会骑马射箭弯弓的……哎呦痛!”

祖父的手掌毫无征兆的落下,打在谢三的手心里。

可自己根本没有说话,那边的祖父已经接着说道,

“不可教!”

说着便转身离开。

画面一转,谢三竟然看到了父亲,那个时候的父亲还很年轻,比起武将,他更像个儒雅的书生,只不过功不成,明不就罢了。

“明依,来看看这是什么?”

父亲从后面拿出一包新鲜的枣糕,这是自己最喜欢吃的。

那一年,她六岁,她只记得父亲对她是极好的。

谢三不知道的是,在她看着自己的记忆时,有人也在看着他们的记忆。

孙冉本应该为了寻找失踪的皇子而忙碌,却停留在了谢三这里。

他看到了三岁的孩子被关在屋子里,被母亲逼着读书时的哭泣,一边流泪,一边大声的念诵着那些她根本就不懂得文章和理解不了的文字。

一岁,那个孩子是如何被保护起来,当作一个男孩,还有那个女人的殚精竭虑。

似乎谁也没有想到,谢三竟然被人藏了起来,一直藏到那个孩子会说话,两个人的身份才换了过来。

是了,孙冉看到了她出生的那一刻,谢府里那件非常隐秘的故事。

他看不到楼下的那个女孩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一定会很难过吧。

茫茫人海之中,孙冉终于看到了苏颖秋的身影。

“是他。”孙冉对身边的女子说。

皇子的下落,皇帝陛下严令保密,不许外传。

所以到现在为止,也只有孙冉和陛下,苏颖秋三人知晓。

苏颖秋顺着孙冉的手指向下看去,看到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面官如玉,像极了那个人。

自己的兄长。

“他……”苏颖秋想问,那个孩子现如今在哪里。孙冉却看了她一眼,掐算起来说道,

“苏家,苏同鹤。”

苏同鹤的名字让去苏颖秋一下子清醒过来,怪不得到现在这个孩子的身世还没有被发觉,因为他在苏家啊。

但苏同鹤知道这个孩子的身份吗?

苏颖秋再次看过去,孙冉叹了口气,他想起谢三嘱咐自己的话——荣华富贵哪有那么容易?替皇家办事,有你想不到的辛酸苦辣。办好了是功,办不好……

后面的话谢三没有说,但已经足够孙冉想清楚了。

“娘娘可以让陛下去查一下,他的生日时辰,以及出生那日的情况,便知孙冉说的是真还是假。”

一个算命的道士,还不足以在刚开始便在朝中部下棋局,所以事实很容易证明,只是看是否是有心人去查的问题。

谢三不知道,包括这楼下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只是当记忆中的画面从小眼前消失之时,众人才发觉,原来方才只是一场梦而已。

而方才众人所观赏的夜明珠也被人用一层布照了起来,室内依旧可以见到光却不会再产生幻觉。

“各位公子,想来陛下恩赏的宝贝各位都已经看到了,宴会即将开始,各位请吧。”

陆盛春有些尖锐的嗓音响起,将所有人的思绪迅速的唤了回来。

有人还沉浸在美好的幻境中不可自拔的,也不得不回到现实中。

是的,幻境之中不止是回忆,那样的话未免太刻意了些,只是一些人们想要看到的,和一些孙冉需要的。

孙冉的差事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的还要皇帝自己去证实。

马车里的孙冉回忆着祖父说的每一句话,翻开那本书里的内容,继续研读。

只不过孙冉被安排在谢家的车队里,因为孙冉救过谢三的命,这样的安排很自然,也很顺理成章,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回长安的路上很顺利,不消三日便回到了长安城,只不过让人意外的是,苏颖秋并没有被封妃,也没有被皇帝带进宫里,而是被安排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

不在宫里也就避免了被人欺侮,不被人知道也就免去了许多麻烦。

只不过倒是苦了谢家日日夜夜的心惊胆战。

谢兰坐在书房里,看着前来质问自己的妻子,不由得苦笑起来,“我都一把年纪了,还金屋藏什么娇?也就只有你会这么想了。”

“既然不是金屋藏娇,为什么不让人去后院的长缨园?”

“不是说了吗?那里面住的是救了明依的孩子,陛下留着他有大用,让我好生看护着,一应的衣食住行都是宫里补贴的,你们去了是想被人栽赃陷害吗?”

谢兰有些无奈,那院子里看似最重要的人是孙冉,然而实际上却是别有洞天。是皇帝的心上人在那里。

他还在庆幸自己跟了一位明君圣主,那样的情况下依旧相信自己,却忘记了这份相信却是有条件的。

皇帝有事,自己也是要顶上的。

比如说,这个时候苏颖秋烫手的山芋便到了自己的头上。

听谢兰这么一说,谢老夫人倒是也明白了一些,没有再纠结于金屋藏娇这个事情,只不过……

“他一个小孩子陛下能让他做什么?难道还能治国理政不成?”谢兰夫人的话并不无道理,一个小孩子成为皇帝的重要人物,普天之下除了皇子估计也不会有第二种人了。

“治国理政,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陛下乃不世的明君,自然所思所想非我等能揣测的。”

谢兰严肃说道。

在一起几十年,谢兰夫人已经习惯了自己丈夫一碰到皇上的事情就如此的严肃的模样,即便在家里也是如此的一丝不苟。

说好了叫认真,说的不好叫死板。

可没办法,皇帝喜欢这样的人。

要不怎么能让他成了禁军的统帅。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提了行了吧,我不说了,你忙你的,我去看看厨房晚饭做好了没给贵人送过去,再饿着贵人。

“让明依去送吧,她和那个孩子关系还算不错,有说的。”谢兰说。

“嘿,那孩子就是明依的救命恩人,也不至于让明依给他当使唤的啊。”谢兰夫人有些不满的说。

一个山野出身的孩子,怎么能让她的宝贝孙子干那些粗使的活计?

“送一顿饭,怎么就成使唤得了?咱也别在这争了,你自己去问问明依,让她自己去选。”谢兰和夫人争辩不过,毕竟身为一个武将,不,应该说就是秀才遇上悍妇也没有办法。

“明依那么怕你,敢不去吗?”谢兰夫人说,“我不去,你也不许去!”

谢兰被气乐了走到夫人身边,好声好气的说道,

“我真是跟你有理也说不清啊,你去问问她,她若是真的不想去,就让下人去送,行了吧。”

谢兰夫人这才松了口,“好吧,这还差不多,我去跟明依说说。”

谢兰夫人刚要出门,这边的谢兰接着说道,“哎哎哎,你可千万别不去,直接让下人去送啊。”

“去你的,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呢?”谢兰夫人笑了笑,走出了书房。

身后的谢兰摇了摇头,眼中却带着几分笑意。

风风雨雨几十年,他怎么能不让着这个女人。

“啊?”谢三愣了愣,看着自己面前的祖母,怔了怔,“您确定这是祖父的原话?”

谢兰夫人不禁笑了起来,手指戳在谢三的头上,“你这臭小子,你祖父还不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怎么就不能这么说话了?没良心的。”

虽然在书房里谢兰夫人可以同丈夫吵起来,可在谢三的面前,谢兰夫人从来都是只说好,不说坏的。

“哪里是我没良心,分明是您在中间当和事佬吧。”谢三似乎在自言自语,可话都被谢兰夫人听到了,不由得笑嗔起来

“兄弟几个就属你连你祖父都敢打趣,再不严一点,怕是你这小子就反了天了!快说你是去还是不去!”

“去,去去!”谢三说着已经站了起来,“祖母都亲自来问我了,我怎么能不去呢?不去岂不是驳了祖父的面子!”

话音刚落,一巴掌已经拍在了自己的头顶,只不过并不痛,然而谢三却佯装作痛出声,

“好痛啊,祖母也不疼明依了。”

“你就不怕驳了祖母的面子!”谢兰夫人装作怒说。

谢三笑了笑,“祖母最疼明依了,怎么会因此责备呢?明依这就去厨房端饭菜给贵人送过去。”

“去吧,路上慢一点啊。”谢兰夫人嘱咐着,关切的目光一直到谢三出了房门才收回来。

刚一出门便听到了不远处有孩童的笑声传了过来,如此的清晰,如此的……明澈。

谢兰夫人眉宇间闪过一丝哀伤,随即出了院子,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绾儿,慢一点,来,到娘这里来。”

刚到院门,谢兰夫人便看到许多人在院子里,而在秋千旁边,一个粉嫩的孩子正在那边走着,摇摇晃晃的,像是刚学会走路一样。

而说话的人,正是孩子的母亲,谢家的二夫人,谢明依的母亲。

“元枝,绾儿已经学会走路啦。”谢兰夫人笑着进了门,院子里的奴婢纷纷都朝着这边行礼,除了孩子的乳母忙着去抱紧孩子生怕摔在地上。

谢二夫人这边也收回了目光,朝着这边迎了过来,淡笑着,却掩盖不住脸色的苍白和消瘦“母亲,您来了。”

“我过来看看,这回去承明园,你可是没有看到,老爷把明依一顿夸,说是在圣上面前长了脸,得了圣上的恩赐去了宫里读书呢。”

谢兰夫人上前扶起谢二夫人微弯下来的身姿。

“元枝,你替咱们谢家养了个好孩子,那孩子,真的是懂事的,都是我没有看护好她,受了伤,你心里要是委屈,就说我两句,我这个当祖母的,也好过些。”

谢兰夫人眼中泪花闪烁,即便自己心里有痛,可这个时候她还要照顾年轻人的感受。

“明依,从来都是懂事的孩子,是父亲上心,是家里的各位关照,小孩子磕磕碰碰难免的事情,母亲……不必挂怀。”

章节目录 第258下不为例 谢二夫人说的轻松,正如她的人一般温婉,和顺。

可有的时候,这样的温婉比利刃和埋怨,更加让人觉得痛苦。

“元枝,绾儿周岁的生日快要到了,老爷的意思是大办一场,给府里添添喜气,你觉得如何?”谢兰夫人的声音努力的放平缓,她觉得对不起眼前的这个女子。

“爹说了算,元枝听父亲母亲的。”

没有任何棱角的人,就像是没有弱点,看着什么都很随意,可实际上,却是最难琢磨的人。

“好。”谢兰夫人笑着说,心里却是酸酸楚楚的,说不出的滋味,这孩子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都是自己的错啊。

“那你先在院子里歇着吧我去厨房看看,我让厨房给你炖的燕窝,你一会儿多喝一点,补补身子。”

“多谢母亲,元枝让您费心了。”谢二夫人很客气,很守礼,可有的时候客气守礼就意味着疏离,陌生,遥远。

“你这孩子,跟娘还客气什么?好了,我先走了,要不你爹那边又该催了。”

“母亲慢走。”谢二夫人俯身屈膝行礼,另一边的谢兰夫人则转身出了院子,刚出院门,脸上的笑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辛酸和忧虑的神色。

另一边的谢二夫人的后,脸色依旧温婉,但却变的有几分疏离冷淡起来。

“夫人,二小姐的生辰要大办的话,公子那边怎么说?”方妈妈走到谢二夫人的身边说道。

方才老夫人的话她听的一清二楚,可姑娘心里有心结,和谢家的心结。

谢三疼二小姐,可公子终究是个女儿身,谢三难免会有所怨言。

这些日子里,公子和二夫人也没少置气,两个人都是倔脾气谁也不让谁的,就导致了现在这种局面。

公子生辰的时候想要出去灯会,可二夫人偏生的不准,若是二小姐的生辰要大办,难免会有几分说辞。

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孩子。

“爹决定的,她有什么可说的。”谢二夫人说,比之方才声音里多了几分清冷,严厉。

“每日里总有她的说辞,一天到晚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她,若是没有我,她如今哪里来的这些荣耀?享受了特权的同时又不想承担,她以为她是谁?公主还是皇子?凭什么全家人都要围着她转?”

“夫人。”方妈妈有些无奈,可转眼间便看到了在门口的一个小小的身影。

“三少爷……”方妈妈的声音刚起来,这边的二夫人便转过身,只见到门口处走过来一个少年,个子只到自己的胸前。

“你来做什么?想起来孝道怎么写了?”谢二夫人冷声说,扫了一眼她手里的餐盒便收了回来,昂着头颅,高傲冷艳的侧颜落在谢三的目光中,不由得泛起泪光,

“原来在母亲心里,明依是这样的人啊。”

谢三苦笑着,一边打开食盒,将最上面的一盅燕窝双手端了出来,灼热的碗壁烫伤了前面的的指尖,可眼前的女人却恍若不见,并没有任何反应。

“少爷,这哪里是你能做的事情?怎么不让下人来送?”说话间方妈妈已经在走到了谢三的面前,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

“厨房说这是祖母替母亲要的,所以我便一起带过来了。”

谢三没有再看母亲,只是唇角挂着一抹淡笑,像他的的母亲一样,温婉却又带着凌厉的刀锋。

“母亲的身体尚且虚弱,万望母亲大人保重身体,明依告退。”说着谢三拎起地上的食盒,向后退了几步,这才转身走出了院子。

方妈妈接过羹盅时,看到了少年指尖的点点红痕,另一边这羹盅确实很烫手,即便是她端在手中也不由得觉得烫的很。

“夫人,这羹盅,很烫。”方妈妈提醒着说。

她是想提醒夫人,方才少爷端了半天的羹盅,手已经红了。

然而谢二夫人只是看向不远处的凤绾,随即撇了一眼这边说道,

“妈妈放在一边吧,凉了再喝。”

对这燕窝,她并不在意,她在意方妈妈会被烫到,却并不在意那个少年方才是否受了伤。

“夫人,您这又是何必呢?”

方妈妈劝说着,谢二夫人始终没有讲话,只是在方妈妈叹着气转过身时,不由得眉间轻蹙起来,目光从院门口的方向划过。

那孩子的手,白皙却并不光滑,因为长年握笔的缘故,指尖还有茧子,只不过那羹盅那么烫,还是烫红了,烫伤了。

等到方妈妈转过身时,谢二夫人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看着不远处的女孩眉眼之间尽是宠溺喜爱。

方妈妈心里叹了口气,若是夫人待公子有小姐一半的温和,母子两个人也不必如此。

从院子离开的谢三一路朝着后园长缨园走了过去。

长缨园离谢二夫人的院子有一段距离,整个谢府里面,长缨园是最僻静之处。

门口有负责守卫的侍卫,是宫里的禁军。

作为谢家的小公子,同宫里的禁军自然是相识的,这不,门口的两个禁军看到谢三的时候,笑着走了过来,

“三少爷怎的亲自来送饭?”

刚走到谢三身前,便看到了谢三脸上的泪痕,一时间不由得一怔。

这么长时间,倒是极少看到这位谢家的小少爷哭闹的。

“三少爷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欺侮你?我们兄弟替你出气?”

谢三这才发觉自己方才走过来的路上,忘记了擦拭眼泪,怔了下,随即说道,

“无事,风太大了。给二位送饭的人在后面,这是里面的孙冉的饭菜,二位可是要验一下?”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出了这位小少爷有些不对劲,但是最重要的是,里面的人可不只是孙冉,这饭盒里面自然也是两个人的分量。

是了,孙颖秋在里面。

“谢三少爷亲自过来,自然是不必验证的,请。”禁军让开了门口的路,对谢三的情绪有些好奇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怕是让这位小少爷唯一能委屈到哭起来的人,也就只有……谢二夫人一个人了。”

“哎,你说这谢二夫人究竟是不是这位小少爷的亲娘啊,怎么感觉跟……”刚要继续说下去什么,被旁边的人打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住了嘴。

“不要多言,咱们得事就是守着这长缨园,不让人进去,其他的事情,不是咱们要管的。”

“可怎么这三少爷也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就这样,你不心疼?”

“心疼能怎么样?你是能当她爹,还是能当她娘?”

“唉,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谢三没有听到禁军的话,却也猜得到他们会在自己的背后说些什么。

谢家三少爷,哪里都好,却偏偏不招自己的亲娘待见,真是……讽刺啊。

“吃饭了。”谢三熟络的走到饭厅里面,喊了一嗓子,一边往饭桌上面摆着饭菜,一边整理自己的心情。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到了饭厅的里面。

“……”

看着两个人完全没有动筷子的打算谢三拿起的筷子又放了下来。

“我说二位,菜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看的,早说你们不吃,我拎过来做什么?”谢三的心情也不好,一时间脸色也不由得难看起来。

苏颖秋难得的听到她不悦的时候,有些发呆的目光看向旁边的谢三,“你这是怎么了?”

孙冉蹙起眉头看向身旁的谢三,眉宇间带着几分的疑惑。

“浪费可耻啊,我谢家的钱都是我爷爷一分一分挣来的啊二位。”谢三有些无语至极,要是自己敢不吃饭,光是看着这一顿饭不动筷子,祖父的手板已经在向自己招手了。

说话间,两个方才对着饭菜发呆的人这才拿起筷子,可看着桌子上的饭菜,苏颖秋只觉得没有胃口,眉宇间带着一丝愁色,陡然间胃中一阵翻涌。

“……”

谢三看着突然间跑出去到外面干呕的苏颖秋,目光落在孙冉的身上,

“算的出来这是怎么了嘛?”

孙冉的脸色微红,随即看向一边没有回答谢三的话。

“……”

谢府的书房里,吃饭吃到一半被跑进来的谢三打断的谢兰坐在书房里有几分的不悦,倒是更让他感到惆怅的是——苏颖秋怀孕了。

虽然现在还没有证实,倒是目测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谢三:头疼

把这个消息告诉祖父的时候,祖父的表情很精彩,谢三看得出祖父的内心也是:头疼。

苏颖秋怎么就怀了呢?

怀了的话,这孩子算谁的?虽然都知道肯定是皇帝的,可现在苏颖秋进宫的话,好像情况不是特别妙啊。

“我知道了,这件事情你有没有对别人说?”谢兰问。

当务之急他还是进宫禀报一声吧,倒是这个消息最好不要让宫里的那些娘娘们知道,否则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孙儿没有对谁说,只不过在一个院子里面,有没有人会怀疑注意到,那孙儿就不知道了。”

谢三道。

话音刚落,谢兰的声音已经到了谢三的耳朵里,“你是干嘛的,告诉那院子里的人谁要是多嘴,一律发卖了。”

“……万一要不是她们传的呢?”谢三喃喃道,对祖父这种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做法有些不认同,在她看来这是粗鲁的行径。

“别贫,你快去,我这就进宫,这件事情你别让其他人知道,听见了没有。”谢兰非常的严肃认真,谢三虽然话多了些,也明白祖父在担心什么。

苏颖秋是皇帝心尖上的人,若是在谢家出了意外,谢家的人都要跟着陪葬。

这个时候的谢三不由得后悔起来,早知道有这一出,自己为什么要把苏颖秋介绍给六皇子呢?这不是坑自己呢吗?

谢三心中无奈,回到长缨园的时候,径直走向孙冉的房间。

是了,孙冉的房间外面,一个少年站在柳树下面,望着头顶的天空和层层叠叠的树叶枝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什么呢?”谢三走到孙冉身边,从他的身后,看着头顶的方向,除了刺眼的太阳,什么也没有看到。

“眼睛有点疼。”谢三说,一边低下了头,用手捏着鼻梁的位置。

孙冉看着谢三,“我就是在这里等你的。”

“……哦,我知道,所以我来了。”谢三一边说一边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有些刺目晃眼,却可以坚持着看着对面的人,

“苏颖秋……是个好人,你可以和她站在一起,但是你要知道,这天下始终是陛下的天下,没有第二个主子。她怀孕的事情,是一个进宫的契机,也是你的机遇,却不是我谢家的,所以,这一次我帮不了你。”谢三直接说道。

仿佛看穿了少年的心思一般。

不过,少年确实是如此想的。

孙冉很聪明,只是以前从未接触到这一切,他需要一个盟友。

“但是有一个人一定可以。”孙冉说。

谢三立刻反应过来孙冉说的是谁。

六皇子,赵永诚。

“如果是他呢?你也不愿意帮我吗?”孙冉说。

至于他什么时候和六皇子勾搭在一起狼狈为奸的,谢三不知道,可宫里面的事情有些时候是讲不清,道不明的。

谢三看着对面的孙冉,眼中带着几分的惊讶,随即笑了起来,“那与我何干?他是皇子,我谢家却是天子臣。”

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自己的孙冉,也是不由得一怔。

想起六皇子对自己说的话,一时间也有些迷茫起来。

“我祖父说……”

“我不想知道你祖父说了什么,也不好奇这未来的君王是谁,我只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所以孙冉,你的这些话,我不信,如果你的占卜真的那么高明,宁玉轩又何必让我相助?我是不是说过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谢三说着,眸光凌厉,完全不像一个十岁的少年,更像是在朝廷里浸淫许久的臣子。

那眼睛里的威慑,完全不比孙冉见到的那些人眼睛里面的弱上几分。

原来,这才是她啊。

“还有,你以后若是想要活的久一点,就不要再轻易的对其他人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不想我谢家跟着你一起倒霉!”

章节目录 第259章 金锁 冷漠无情。

看着少年受伤的眸光,谢三有些回过神,不曾想到,自己竟然对一个这样简单的人说出这样的话。

她……

“对……”

“我知道了,谢三少爷,你放心,我孙冉的生死从今日起,同你谢三少爷再无半点关联。”

少年的决绝冷漠,却带着很大的隐忍和痛楚。

幼小的心灵再一次被创伤,面对谢三的冷漠,这是他对这世界的反抗。

刚要出口的话就这么噎在了嗓子里面,如鲠在喉的感觉让谢三尝到了什么叫做自讨苦吃。

看着眼前之人决绝的脸庞,谢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的瞬间,又说了一句,

“我希望你不会思念那个村庄。”

谢三理解少年,甚至理解他为何那么想要离开那个村庄,因为太小,太熟悉,日子太平淡。

可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只不过……是因为被眼前的纸醉金迷迷失了眼睛而已。

玄妙寺的玄妙方丈说,眼前乱花皆是虚渺,可世人却总是看不破。

世间万物,最终都会离自己而去,唯一留下的,只有一抔尘土。

“明依。”

遇见苏颖秋的时候,谢三看到了那张形容可以说是苍白消瘦的脸。

院子里伺候的人本来就不多苏颖秋身边的人是皇帝派的,除此之外,这院子里面除了每日洒扫的再无他人。

谢三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苏颖秋的腹间,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这种感觉很奇妙,但是谢三看到过娘亲怀凤绾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苏颖秋这么难过。

“苏姐姐。”谢三走了过去,走到苏颖秋的身边,确切的说是院子里的秋千上。

谢三有些不敢看苏颖秋的眼睛,刻意的躲开了她的注意,在她看来,苏颖秋的现在是自己造成的,无论是不是她愿意,或者是想要的。

“我不怪你,我知道那个玉佩是你给六皇子的,可如果不是这样,我……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找到答案。”苏颖秋说,温柔的目光落在谢三的身上,像母亲一般,在她的身上谢三感觉到了一丝的温暖。

这是母亲不曾带给自己的温暖。

“对不起。”谢三低下头,有些无法面对苏颖秋的宽容。

犯错被责备这似乎已经成为了常态,但是包容,却是少有的。

除了大哥,只有眼前的苏颖秋才会如此对自己,她们这样温柔的人,就像是在人间的仙子一般,本应该得到最好的馈赠。

“没关系的。”苏颖秋的手轻轻的抚摸着谢三的法顶,柔顺的发丝在手下游走,看着眼前的少年,不小心看到了她眼角的泪滴。

苏颖秋眸光微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这一刻她选择起身,将少年拥在怀中。

一个肩膀,对谢三而言,就已经是一个停靠的地方。

这扇门的外面,她是谢家的三少爷,人人羡慕的贵公子,可在自己院子里,自己只是一个被母亲严苛要求的人。

无论哪一层身份,都意味着她不能脆弱。

而苏颖秋呢,则在想,自己第一次看见这个孩子的时候,也是在那一年的成德。

自己走投无路,在街边像一个乞丐一样,四处的流浪。

她的孩子不见了,就在刚出生后就被人抢走了,作为一个母亲,苏颖秋瞬间便崩溃了。

到处寻找着那个孩子,像疯魔了一般,有些时候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自己究竟是真的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如果不是那个站在自己眼前的锦衣公子,怕是现在的世上早就已经没有苏颖秋了。

“姐姐很冷吗?”明明是盛夏最热的时候,谢三却松开了牵着方妈妈的手走到了街边污浊不堪的乞丐身旁,一边说一边将手放在了乞丐的额头上。

“很烫,你发烧了。”

迷迷糊糊的苏颖秋看到了一身锦衣,像瓷娃娃一般的孩子在自己的面前,眼睛里面的澄澈和关心,是她许久不曾见到的。

“我送你去医馆吧。”

苏颖秋看着那个小孩走到一个女人的面前,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只是在合上眼睛之前,看到了那个女人妥协的面孔。

“公子,这世上受苦受难的人这么多,你要是这么个救法,可是救不过来的。”方妈妈摇头说道,一边看着地上的那个女人,是的,依稀间还可以看得出那是一张女人的面孔。

“妈妈,我只是想救她,就这一次,可以吗?我喜欢她的眼睛。”谢三从没有如此的苦求过什么,绕是方妈妈也不好再坚持,让身后跟随的侍从将那个女人背到了医馆里面。

等到了医馆,里面的大夫开了方子,方妈妈要拉着谢三离开,谢三却犹豫了一下,“妈妈稍等一下。”

说话间谢三朝着坐堂的大夫走了过去,在他耳边悄声耳语起来,“大夫,那个人可不可以暂时就在这里,我这里有银两,过一段时间我就来接她,好吗?”

话音刚落,坐堂大夫的眉间刚蹙起来,这里是医馆,又不是善堂,将一个乞丐安置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纵然是医者父母心,却也不能平白无故的接济一个人。

毕竟这年头,谁活着都不容易。

可是随即少年避过身后的那些人放在自己手里的金锁让他不由得看向身边的少年。

耳边响起的那些话让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孩子,真的不同。

“这金锁是我祖父送我的,大夫你可千万别当了,到时候我拿着银子来赎。”说这话的时候,眼前的孩子竟然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坐堂的大夫也不觉有些心疼起来。

这金锁,他怎么会卖呢?

坐堂的大夫已经快到古稀之年的人了,人生有些事情已经看淡了,只不过对眼前的孩子却多了几分的性质。

“好。”大夫眉眼舒展,应声道。

谢三这才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跑去,拉着方妈妈的手离开了医馆,临走之前谢三没有忘记看一眼,那上面写着——春和医馆。

苏颖秋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忘记多久没有在这么温暖而又舒适的地方醒过来,即便这里的环境真的很一般,可是对于那个时候的苏颖秋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姑娘醒了,该喝药了。”

门外进来的年轻人让去苏颖秋警惕起来。

“这是姑娘的药,请。”说话间年轻人已经将药碗放在了苏颖秋的床头,而另一边苏颖秋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衣衫已经换了一套,而且身上也干净了许多。

“姑娘别怕,这是我家先生请的隔壁的大娘给您沐浴更得衣。”

一身脏污若是住进这内室,自家先生无论如何也是接受不了的,所以索性花了银子请人来替她梳洗一番,没想到竟然是个美人。

“多谢。”苏颖秋迟疑着,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有多久了,自己不曾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那个……”

“姑娘是想问那位小公子吧。”年轻人笑着说,人都喜欢美的事物,尤其是美人,年轻人笑着说,

“那位小公子将姑娘交给医馆,便离开了,他说他会回来的。”

年轻人不知道自家先生怎么就信了一个小孩子的话,但是先生既然留下了人,自己好生照顾着,这样总是没有错的。

“谢谢。”苏颖秋说着,拿起了一边的药碗,见此年轻人转身退出了房间。

苦,苦的想哭。

苏颖秋喝过了药,觉得身上经过这几天的休息后已经好了许多,可以下地行走了。

只不过苏颖秋在想,那个孩子是谁?

苏颖秋走出房间的时候,外面是一片院子,正如其他医馆里面一样,院子里面都是晒干的药材。

刚一出门,便是一阵扑鼻而来的苦涩,苏颖秋不由得眉心轻蹙起来,从院子中间穿过,走到了前面的大堂。

上午的人比较多,即便盛夏里天气很热,可病却是耽误不得的。

前面的人正在忙碌着,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苏颖秋刚从后面走进来,便有人注意到了她。

店里的伙计看了一眼苏颖秋,眼中闪过一丝经验,完全不像是几天前的样子。

即便穿着普通的衣衫,可眉宇之前的气质,却是让人无法忽视的。

只见那女子走到了坐堂先生的旁边,端起了墨条,在砚台里轻轻的转动。

很快的,有些搅合在一起的墨汁再一次分开,并且很均匀,颜色也亮了几分。

大夫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子,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纸上写着方子。

一直到门口的人渐渐地减少,最后几乎是看过了所有的病人,外面的太阳已经快要日落西山了。

大夫看向身旁的女子,“你有话说对我说?”

苏颖秋这才放下手里的墨条,说道,“我想在医馆里面做一些事情。”

苏颖秋的声音很好听,而且听上去便是那种读过书的人才会有的感觉。

大夫自然听得出,而且更重要的是女子磨墨的动作只是一开始的时候有些生疏,慢慢的便越来越熟练,做的越来越好,这代表她曾经对这些东西很娴熟。

“我这里不缺打杂的。”大夫说着站起身,走向一边放置着水盆的地方,是医馆里面的学徒为师傅备下的。

撩起的水声在大堂里格外的清晰,因为此刻没有人敢出声。

看着苏颖秋这样的美人,估摸着除了这位先生,没有人能说出这样决绝的话来。

“我会做饭。”苏颖秋说,“若是先生准允,可否将那枚金锁交给我?”

听到此,坐堂的大夫这才正眼看向苏颖秋,似乎是没想到她是为了那个孩子的金锁。

不由得眉间轻蹙起来,打量着女子的面孔,探究着,她究竟是什么目的。

“这金锁不是你的。”大夫说。

“是那位公子的,我……可以在这里做一些杂活,就算是当作我的药钱,请先生将金锁交给小女子。”苏颖秋屈膝一礼,很标准的是世家小姐才会行的礼。

这是下意识的动作,大夫看得出,而且察觉到眼前的人也不是普通人。

只不过……

“这金锁不是你的,我只能交给那个孩子。”大夫说,很执着的样子。

苏颖秋想寻着那金锁找到那个孩子的身份,因为她不知道那个孩子还会不会来,如果她不会再回来了,自己又该如何去寻她。

她想做的仅仅是知道她的名字,然后……报答她,仅此而已。

堕落很容易,只要一个理由就足够了。

几年的时间里,她因为一个男人,落得如此下场,这其中固然有外力的作用,但是也是她个人的原因。

如果不是她让人趁虚而入,怎么会落魄街头?

跌倒容易,再爬起来却很难,而那个孩子给了自己一个再爬起来的机会。

一件衣服,一个容身之处,于苏颖秋而言便足够了。

因为人靠衣装,马靠鞍。

即便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衣衫,在有些人的眼中也是足够了的。

比如说,在此刻的大夫看来,苏颖秋的话确实让他有几分的摇动,而医馆里的学徒也因为苏颖秋这张面容,而多生了几番怜惜。

“请问,我是来取锁的。”脆生生的嗓音在医馆的门口响起,苏颖秋挺着有几分耳熟,突然间想起这是那个孩子的声音。

转过身看到那个孩子就站在门口,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面尽是天真。

苏颖秋笑了笑,心中欢喜不已,就是她。

“你醒啦”谢三高兴的喊出声来,眼前不由得一亮,因为此刻的苏颖秋同之前相比着实有很大的差距。

“哇,姐姐果真好美啊。”谢三的话音刚落,苏颖秋心中划过一丝惊讶。

这一句果真,很值得探寻。

难道……她那日便看出了自己的样子?

“大夫,这是银票,我的金锁呢?”

谢三看向不远处的大夫,将手里的银票递了出去。

外面有两个高高大大的人候在门口,没有进门,却时不时的看向里面,关注着小公子的动静。

是了,他们就是禁军,被谢三强拉着出来的禁军。

王一岩没想到,自己这回被谢三少爷拉出来,竟然会有这么多的事。

“在这里。”大夫擦干了手,把手伸进了袖子里面。

章节目录 第260章 好好读书 如愿以偿的赎回了自己的金锁,谢三拿在手里宝贝了一番这才收起来。

这次出来是她偷偷溜出来的,就是为了把金锁拿回去,至于银子,是大哥给自己的。

索性需要的银子不是很多,大哥的零花钱加上自己的,也足够了。

谢三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苏颖秋,“姐姐,你陪我上街走走吧?”

苏颖秋微怔,眼前的人给她的感觉着实不像是一个孩子。

“好。”苏颖秋应声谢三上前自然而然的拉住这个美丽的姐姐的手掌,很凉,像母亲的手一样。

两个人刚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坐堂大夫的声音响了起来,“还回来吗?”

谢三闻言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苏颖秋,“姐姐有什么东西落在这里吗?”

苏颖秋看了一眼脖颈处的玉佩,笑着摇了摇头,“没有。”

“那我们走吧。”谢三说着已经先一步离开了医馆,她不喜欢这里面的味道,虽然说良药苦口,可小孩子有几个不喜欢甜的糖果?

王一岩和另一个人走在两个人的后面,确切的说是谢三在带路,其他人都不知道她要去哪里,王一岩两个人愿意宠着这位三少爷,而苏颖秋是无处可去,敏锐的感觉让她对这个孩子心生亲近。

“一岩哥哥,我想吃桂花糖。”

谢三看向身后的王一岩,一双眼睛里面的天真和挚诚让人无法拒绝,实话是他们也是在这样的目光中才会随她一起来的。

“文庆,你在这里,我去去就回。”王一岩说着朝着卖桂花糖的铺子走了过去。

“你呀,又抓我们兄弟两个出来陪你一起犯错误,回去小心统领罚你。”

文庆看着谢三,打趣道。

“那我就跟祖父说你和一岩哥哥值班的时候调戏园子里的姐姐。”

“嘿,你这臭小子!”说话间文庆的手已经抬了起来谢三连忙拉着苏颖秋朝着前面跑了过去。

文庆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这手掌本就不会落在她的身上,看着不远处的谢三和那个女子,文庆没有跟的太紧,他知道应该是这位小少爷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姐姐,你要跟我走吗?如果你没有地方可以去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一个做事的地方,很安静,就是……有些时候不可以随意走动。”

“你为什么要帮我?”苏颖秋问,即便她已经预感到这个孩子不是一个平凡的人,但有些时候,人不会平白无故的对一个人好。

“因为,你是个女子,母亲说,应该对这世上的女子好一些。”

“……”

应对这世上的女子好一些。

这样的话从一个孩子的嘴里说出来,真是……讽刺啊。

讽刺的是那些滥情的男人。

“你母亲把你教的很好,真希望……我的孩子会跟你一样,懂得尊重。”苏颖秋说着,有些感伤。

手心里的手指微动,苏颖秋看向旁边的谢三,粉雕玉琢的样子,苏颖秋的目光中带着探寻。

“姐姐还没有回答我。”谢三说,似乎对苏颖秋的答案很执着一般。

“好。”苏颖秋笑着说,眼底的温柔很明确。

再冷漠的人,也无法抵触一个孩子如此单纯的帮助,这份天真,这份干净。

“那姐姐一会儿要帮明依啊。”谢三说,看着苏颖秋狐疑的目光,勾了勾手指,苏颖秋半蹲下来,附耳过去。

不多时,王一岩买好了东西,转身却发现几个人都不在原地,周围找了找,却始终看不到三个人的影子。

就在王一岩惊慌失措时,谢三却不知道突然间从哪里冒了出来,拉扯着王一岩的衣摆,后者这才低下头看着身旁的谢三顿时间心中大喜,宫里的主子是主子,可眼前的这位小少爷要是丢了,自己一样的吃不了兜着走。

“我的小少爷,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跑到哪里去了,知不知道我都要担心死了!”王一岩又气又喜,一时间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谢三只感觉到脖子被勒住,有些呼吸困难起来,好在王一岩及时的放开了自己,免去了谢三自我救助的步骤。

“文庆哥哥被官兵抓走了。”谢三说。

话音刚落,王一岩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打了人。”谢三说。

“谁?”王一岩问。

谢三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不认识啊……没见过。”

“……”王一岩心想,这成德的人你要是都认识了,那才真的是不合理,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文庆救出来。

“好像是什么什么大人家的公子……”

如果不是哪位大人家的公子,官兵也不会来的这么快啊。

王一岩心中的话没有多言,只是在想如何将文庆救出来。

“那你知道,文庆因为什么打人,被抓去了哪里吗?”

王一岩按下心中的急切,尽量耐着性子问。

谢三想了想,说道,“好像是成德知府的大牢。”

“你……”王一岩犹豫了一下,若是将谢三送回去,那文庆的事情就要拖到明天,明日是文庆当值,若是被问起来定是免不了麻烦的。

“一岩哥哥不必担心我,我记得回去的路。”谢三说着,仿佛看明白了王一岩心中的犹豫一般,

“只是我的令牌丢了,一岩哥哥可不可以把你的令牌借给我……”

谢三有些心虚的说着。

让一个六岁的孩子自己走回去,王一岩觉得怎么也是说不过去的,忽然间耳边传来的一道声音,吸引了王一岩的注意。

“成德山庄我知道在哪里,公子若是不介意,我可以送小少爷回去。”苏颖秋的声音温和宁静,而且同之前的脏污不同,此刻的苏颖秋即便是一身简单的衣物,亦没有其他的装束,可说服力已经很明显了。

比如说此刻的王一岩就有些被说服了。

或者说,在医馆里他对这个女子便有了几分好感,这世上的人对美的是事物总是有着莫名的向往,和相信。

“那……”王一岩蹙起眉头,女子看上去不错,可将谢三交给她自己真的可以放心吗?

“一岩哥哥,我没事的,你放心,我回去了就央着大哥哥带着家里的印章去寻你。”谢三说道。

苏颖秋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会选择如此的信任自己。

将两个人支走,只是为了拿到一张令牌。

“那……好吧,苏姑娘,有劳你了,务必将我家公子送到,王某感激不尽。”王一岩说着将手里的令牌交给了谢三,对于苏颖秋的底细他了解一些,多多少少的就是在成德的一些事情。

比如说她来这个地方一段时间,却总是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在寻找着什么,但是让人看到她那副疯魔的样子,总是感觉很可怜。

至于坏事,倒是真的没有做过。

接过令牌,谢三紧紧的攥在手里,身后的苏颖秋已然淡笑着道,“公子严重了,三少爷本就救了颖秋的命,只是送少爷回府,相比起来,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苏颖秋的轻言细语,足以见到身后的家教,可以看出,这个人的出身也是不俗的。

王一岩点了点头,看着谢三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转身朝着成德知府的方向跑了过去。

看着王一岩远去的背影,谢三转过身,仰视着比自己高出去许多的苏颖秋,

“颖秋姐姐,我们可以回去了。”

说着摇了摇自己手里的令牌,向苏颖秋示意。

苏颖秋笑了笑,“走吧。”

就这样苏颖秋被谢三带进了成德山庄,而夜晚当王一岩和文庆回到山庄里的时候,谢三正在门口的等候,正是等着王一岩二人的归来。

没有令牌,谁也进不来成德山庄。

文庆被抓进了官府里面,却因为他的令牌除了成德山庄认识,当地的官员也是识得的,皇帝近前的人有几人敢得罪,所以没有吃什么苦。只不过大人的公子受了委屈,总是要给一个交代的。

谢三央了陆相同官府那边打了招呼,陆相,要知道这可是大燕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成德知府只能放人。

谢三跑了出来,走到王一岩的前面,将令牌交给了他,借着夜色的掩护,没有让门口的人看到这边的动作。

“苏姑娘呢?”王一岩问。

“苏姐姐走了。”谢三说,不知是夜色太暗,还是星光璀璨,总之谢三眼睛里的光芒让人移不开目光。

无论是真是假,这都是王一岩希望听到的答案。

恍若隔世一般,之前的一切还清楚的在记忆中。

“你母亲是个很特别的人,只是你还小,有很多事情,还不了解,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苏颖秋爱怜的抚摸着谢三的头顶,她是发自内心的把这个孩子当做了自己的,尤其在看到了自己的那个孩子以后。

她突然间发觉,其实,自己希望那个孩子平安就好,待在自己身边,远远没有待在那个人的身边来的更好。

皇帝说,她的孩子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苏衍,长得很俊俏,有许多人喜欢,很聪明,也很懂事。

如此便够了。

她余生便不会再有任何担忧,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明依,如果有一天我变得面目全非,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苏颖秋问对面的谢三,彼时的谢三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只是还不想离开这个。

或者说,不想离开苏颖秋的身边。

谢三看着对面的的苏颖秋,总觉得她有很多的话要说,有很多的故事要讲,可终究化作那目光中的点点滋味,只能由自己去品尝。

苦涩无奈,却又决绝。

是的,谢三看到了她目光中的执着,不知为何,却预感到这个人要离自己而去。

“如果你可以教我怎么酿桃花酒的话,我倒是可以原谅你。”谢三笑着说。

出人意料的回答,却让苏颖秋十分的欣慰,激动。

她就知道,这个孩子是不一样的。确切的说,她的心思总是那么的聪慧,通透。

“好。”苏颖秋笑着,眼角微亮,带着点点的泪光。

谢三当作没有看到,可心里却是酸酸的。

有些人终究要离开,有些人终究要到来,无可避免,不可阻拦。

比如说第二天一大早准备出门去皇宫读书的谢三,刚一出门便看到一辆马车先一步离开。

“那是谁的马车?”谢三问着门口的人,知道这位三少爷脾气的门房笑着答道,

“是长缨园的贵人,说是今日圣上召见呢。”

门房知道这位贵人救了自家少爷,三少爷向来都是宽厚的,而且最主要的是,小小的人却分得清是非恩怨。

门房以为提起那位贵人谢三会很高兴,然而只看到谢三点了点头,便没有再多言,上了马车去了皇宫的方向。

“真是奇了怪了,今儿个这三少爷怎么有点不大对劲啊。”门房自言自语着,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从谢府到皇城的路途不远不近,一刻钟的时辰足矣。

一路上倒是没有什么太过拥塞的场景发生所以几乎是一前一后的两辆马车赶到了皇城的前面。

谢三下车的时候正好看到不远处的马车上走下来的孙冉。

后者向后看了一眼,谢三想要说些什么,还没开口,那人的目光便已经移开了。

谢三张了张嘴,不由得觉得有些无趣起来。

孙冉是被陆盛春引着去觐见圣上的,而谢三来到宫门口便看到了自己祖父高大威猛的身影还有陆相。

按理说自己今日去读书是不必陆相带路的,可偏生今儿个是陆相的课。

谢三看了看祖父,又看了看陆相,突然间有些头疼。

两个向来站在一起都能互相吵起来的人,今儿个能和平共处吗?

不过让谢三开了眼界的是,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真的就这样在自己眼前和平共处,一直到自己走进学堂里,祖父才离开,临走前不忘记叮嘱自己,“好好读书,不要惹是生非。”

“……”

谢三真心觉得自己不是惹事的人,但是如果有事来找自己,那她有什么办法?

但是这话她可不敢对祖父讲,还是默默地在心里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261章 同桌 陆相看着谢兰转过身,一直注意着谢三的表情,果不其然,在这“小子”的脸上尽是恭谦敬让,可眼睛里却带着几分的无可奈何。

“怎么样,这皇宫的学堂比起你谢家的私塾如何?”

陆相看着身旁的谢三说道。

“自然是没法比的。”谢三有些无奈,这可不就是明知故问的事情吗?而且一看陆相眉宇之间有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和自豪,这是身为皇子师傅的一种荣耀,即便是相爷也是不能免俗的。

“宫里的尊贵气运,哪里是我等普通人家比得上的?师父真是爱打趣明依啊。”

陆相笑了笑,看到了谢三幽怨的目光,突然间正色起来道,“明依,一会儿到了那间屋子里面,你可要知道,里面的人都是金尊玉贵的,到了里面你就不是谢家三少爷,而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明白了吗?”

陆相站在学堂的外面,叮嘱着谢三,后者明白,在她来之前便已经做好了准备,只不过看着陆相的脸色,情况要比自己预想的要严重一些。

“明白了。”谢三应着,陆相点了点头,似乎对谢三的反应很是满意,随即陆相走在前面,带着身后的谢三走进了学堂里面。

谢三跟在陆相的身后,在众人好奇探寻的目光中走到了学堂的最前面,人群之中谢三看了一眼,没有看到她最想见的那个人。

这里面的人,她都认识,只不过这些人未必认识自己,和苏家那位比起来,自己简直是太过不起眼,唯一能把自己记住的机会估摸着也就是前些天自己和六皇子一起失踪的事情了。

但是这些人也只是但闻其名,不见其人,对于一个新来的读书的人,只要不是什么重臣之子,亦或是哪一位王爷的孩子,对于他们来说,便不重要。

只不过自己的身份相对而言比较特殊,禁军统领的孙子,这个位置说重要不重要,说不重要却在这宫里有着一定的位置。

所以,当下的气氛很微妙,谢三感觉的出来。

在这宫里,要么辉煌璀璨,要么沉溺无声,二者之间,很明显谢三选择了后者,但是……她这个同桌很明显,不是这个选择。

“谢明依,你坐到苏衍的旁边去。”陆相板起脸来的样子,还是很让人畏惧的,比如说这个时候谢三就老师乖巧的很,不敢耍什么小聪敏,而下面的皇子们,以及世家的公子,也纷纷正襟危坐起来,不敢有丝毫的戏谑之色。

原来这就是皇子师父的威严啊。

谢三心里感叹着,却也明白不是每一位老师都有这样的气场,但是陆相不一样,他是皇帝的重臣,皇帝倚仗的人,这些皇子指望着陆相在陛下身边替他们美言,所以不会轻易得罪陆相。

“诺。”谢三应声,走向苏衍的旁边,不知为何有那么一刻谢三感觉坐在那里的不是苏衍,而是自己一个相熟的人,很熟悉的感觉,可她偏偏想不起那个人是谁。

坐在苏衍的身旁,谢三感觉到空气顿时冷了下来。

不是天气变冷了,而是身边的人自带这种可以冰封的气场。

谢三心里叫苦不迭,表面上却是云淡风轻的拿出了自己的书本,摆在了桌子上面,只是在抬头看向陆老爷子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幽怨。

之所以这么安排,是陆老爷子故意的,他想看一看这两个人到了一块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苏衍是这些人里面最出色的,但他的出色仿佛是应该的,即便是这些皇子们也并不会心生气愤,对于苏衍,他们更多的是拉拢,而谢三呢?

陆相总觉得这孩子并不止她表现出来的这些,还有很多是自己没有看到的,只不过同其他人相比,她选择了收敛锋芒。

可如果在这样一位优秀的少年旁边,她会甘心当陪衬吗?

陆相有着自己的打算,对于谢三目光中的哀怨,他当做没有看到,只不过接下来的日子里却一直在关注着他们的成长。

如坐针毡,谢三从来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即便是在陛下面前,和被母亲,祖父体罚的时候,也没有如此的难过。

苏衍,她听过这个名字,世家里面炙手可热的人物,不仅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而且才华是有目共睹的,名声早已经传遍了长安城。

他会在宫里读书,这并不让人感到惊讶,男人的世界从来都是实力在首位,家世出身固然重要,可强悍的实力足以让其他的一切瞬间黯然失色。

比如说此刻在前面讲课的陆相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以前的陆家只能说是书香门第,可到了陆相年轻的时候,一举中第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逐渐的展露出自己的才能,得到了皇帝的赏识,一路提拔。

当今圣上更是对其倚重不已,多次托付重任,一直到前几年,直接将宰相一职交给了他。

当然这其中谢三猜测应该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那个宰相被皇后挑唆非要让皇帝放弃苏颖秋的缘故在里面。

虽然说这样的理由有些荒唐,但是仅仅因为一枚玉佩,皇帝便放过了六皇子,并态度大为改变,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一些端倪来,让人想不相信这其中有这样的原因都难。

前面的陆相在讲着大燕开国以来出现过哪些的危机,又是如何化解的,皇子们听的很认真,但是谢三总觉得旁边的苏衍在盯着自己,可当自己转过身的时候,那个人的目光又在陆相的身上,一来二去的谢三倒是有些怀疑起自己来,是不是真的有些太多心了。

然而事实却是,不是谢三多心,而是苏衍太敏捷,以至于在谢三看向这边的前一刻,便先一步转移了视线。

刚一休息,谢三便立刻离开了座位,走出了学堂。

陆相看着走出去的谢三,又看了看端坐在座位上的苏衍,眼中微动,闪过一丝笑意。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谢三哪里知道这一切是陆相故意的安排,只是走到学堂外面呼吸着外面的空气,长出了一口气。

“你就是谢明依。”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三的身体有些微的僵硬,只因为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的嫡子,大皇子……赵永林。

赵永林看着前面的人,比自己矮了许多,瘦瘦小小的,总感觉和那个能把自己六弟背出树林里的人相差甚远。

即便赵永诚的身形有些纤瘦,可身高在那里,这么一个瘦小的人怎么能有那么大的力气?

谢三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少年,道,“正是。”

不卑不亢,却也没有挑衅,眸光里的平和以及单纯倒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自己因为六皇子进来不假,可他身后的祖父也是宫里的贵人们想要拉拢的角色这一点也是不容置喙的。

“母后说是那个救了你和六弟的人就住在你家,是也不是!”

大皇子身为正宫嫡子,从小就被皇后捧在掌心里,难免会有些骄横,只不过作为未来的帝位接班人,身上的气度还是有的。

所以两相结合之下,给人一种贵气,是的不是世家公子的风流,而是属于皇族的贵气,在他这里才真的让人明白什么叫金尊玉贵。

谢三看着对面的大皇子,眸底闪过一丝不悦,却是轻笑着说,“大皇子的意思谢三不明白。”

“你可知道今日父皇召见他所为何事?”大皇子接着问道,可以说这些皇族里面,他也是很直白了。

“不知,还请大皇子赐教。”谢三说。

“……”大皇子有着不悦,“是本宫问你,如何变的你问本宫了?”

谢三无奈苦笑,“可我真的是不知道啊。”

“哼!”大皇子转身离开,留下原地的谢三有些莫名其妙。

只不过大皇子的离开,倒是也让谢三清净下来许多,这宫里面的风向向来都是很清晰的,比如说现下没有人会和大皇子明着作对,因为他是皇后的儿子,是陛下的嫡子,无论是嫡还是长,都是最尊贵的。

谢三好不容易可以清净下来,却在想着另一件事,陛下传召孙冉是为了什么呢?

她总有一种感觉,有些很慌乱的感觉。

另一边,御书房里,皇帝召见了孙冉,却任由那孩子跪在自己的面前没有半分问话的打算。

陆盛春不知为何,只知道暗卫来过一次,之后皇帝的脸色便一直阴沉不定。

陆盛春也摸不准是怎么回事。

只是眼下有些心惊胆战,这种不明白的感觉让他觉得很不安,因为他摸不准此刻该怎么办。

“茶凉了。”良久皇帝开口道,陆盛春一直注意着皇帝的动作,却发现他压根没有端起茶碗,很明显是故意的想要支开自己。

陆盛春应了一声,“诺。”

随即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诺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一大一小,一君一臣。

“你该死的,知道吗?”皇帝轻声道,就像是在闲话一般,却说着随时可以了结人生命的话。

孙冉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听着皇帝的话,不知为何心生胆怯起来。

明明只是如此随意的一句话,可君王的嘴里怎么会有随意之言?随便的一句话都可以定人生死。

“草民不知。”

“你不知,那朕就提醒你,宁玉轩,你犯了欺君之罪。”皇帝说,面对这个救了赵永诚的孩子,似乎并没有对一个孩子应有的宽容。

孙冉心中突然间一滞,他甚至感觉得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宁玉轩的事情被发现了吗?是真的被发现了还是皇帝在诈自己?

孙冉记得爷爷说过,这世上最狡猾的莫过于人,所以此刻他不敢轻易的回答。

如果真的是被发现了,皇帝为何不杀了自己,如果没有被发现,他如此是否是在有所怀疑?可若是怀疑为何到现在才试探自己?

孙冉一边想,已经用手指在掐算,皇帝的眸光注意到这一点,并没有立刻开口,他也想看一看这占卜究竟是真还是假。

结果很快便出来了,皇帝是真的发现了事实的真相。

孙冉的心一沉,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性命之忧,所以此刻的皇帝并没有心要杀自己,至于为了什么不得而知。

“草民有罪。”孙冉如实答道,“草民学艺不精,当日在宁玉轩时,还不曾修习得当。所以……草民犯下欺君之罪,罪该当死。”

皇帝看着孙冉,目光微沉,随即道,“你是算到今日朕不会责罚于你了吗?”

“陛下乃不世明君,生死杀伐都有陛下的缘由,孙冉既然已经选择了追随陛下,生死便由陛下定夺。”

皇帝弯起唇角,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朕希望那位皇子的事情,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你明白了吗?若是有其他人知晓,朕便屠了那个村庄,即便在九泉之下,他们也只能怨怼是你害死了他们,明白了吗?”

威慑,来自于帝王的威亚在这一刻孙冉切切实实的感觉到了,什么是帝王。

不一定非要怒不可遏,可说出来的话却可以轻易的夺去一个人的生命。

“孙冉,明白。”

“你可以进入钦天监,宁玉轩的事情朕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也不希望有人知道今日朕与你的谈话。明日起,你便去宫里的学堂同皇子们一起读书,等你满了十五岁,朕自会让你去钦天监任职。”

孙冉听着皇帝的话,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手心里面已经全都是冷汗,然而自己确确实实的躲过了一劫。

“现在,你有什么想问的吗?”皇帝的声音淳厚沉稳,比之方才让孙冉感觉轻松了许多。

“孙冉想问,陛下不再追究宁玉轩的事情,是为何?”

因为惜才吗?孙冉不敢去想皇帝会因为自己而对宁玉轩的事情既往不咎,他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事情。

皇帝沉吟片刻,眸光中闪过一丝危险,“有些话该问,有些话不该问,难道谢明依没有教你吗?”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哀乐,但孙冉却切切实实的感觉到了一种恐惧。

他感觉到,皇帝是真的发怒了。

只不过就像是下雨天的闷雷一样,没有太大的声音,可带来的雨水却是不小的。

章节目录 欸262章 无碍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孙冉依旧有些没有回过神,满脑子都在想,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或许对于十岁的他来说,君心太过难测,也是他单纯的心性同这深宫的第一次碰撞。

————

天牢里,谢明依看着对面的皇帝,在他的身上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少年的影子,这个人让她感觉到很陌生,陌生到,她有的时候在怀疑,是不是真的有可以换掉灵魂这种事情。

她宁愿相信这样荒谬的理由,也不想去相信,那个温柔的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帝王无情,有情的人注定不能站在这个位置上,谢三,醒醒吧,这是男人的事情,只有权利,没有感情。”

皇帝俯视着她,眼中的谢三凄凉的一笑,仿若要凋零的花。

“我不信。”谢明依说,随即轻笑起来,却带着几分的痴狂,凄凉,

“赵永诚,人活一世,若是连感情都没有,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差别?”

“冥顽不灵。”

扔下这么一句话,皇帝转身离开,明黄色的衣角逐渐的消失在谢明依的视野当中。

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落在潮湿的稻草上,晕染开来。

苏州

接到了从长安传来的消息,明英找到了在书房里的苏衍,也就是乱军的首领,赵永霖。

彼时的赵永霖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从长安飞鸽传书来的信件,谢明依被抓了。

而谢母正在回苏州的路上。

“侯爷。”明英走进书房,手里端着羹汤,

“这是我做的羹汤,近日听副将说,你睡得很晚,为了江南的政务操劳,这些日子里瘦了不少,这羹汤最是滋补的。”

明英进了书房里说道,看见是明英进来,赵永霖将自己手里的信件放在蜡烛上,不一会儿的功夫,信件便燃烧殆尽。

化作一片灰烬。

“你来了。”赵永霖说着,目光落在了明英的手上,看着她手里的羹盅放在自己的面前,将汤勺拿了起来,却在喝下羹汤之前说道,“跟你说过,以后不要叫我侯爷,要叫我将军。”

明英脸色微难,有些不明赵永霖为何对一个称呼如此执着,只不过这侯爷一声,是为了小姐叫的。

“我……只是一时间还不能忘记夫人……请侯……将军赎罪。”

听见夫人二字,赵永霖的手微顿,眸光闪烁,将手里的汤匙放下,看向对面有些黯然神伤的明英,“有些事情我希望你要清楚。”

赵永霖的态度异常的严肃,这是打她进入苏家开始便不曾见到的。

“将军想说什么?”

“夫人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用你提醒我,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忘记什么,但你也要知道,有些事情若是总是提起,那就会很没劲。”

赵永霖的目光让明英感觉有些不适,仿佛被一条蛇盯上了一般,那目光让她感觉如芒在背。

“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前面的路该怎么走,你,明白了吗?”

明英心中惊诧,赵永霖素来都是温和的,为何今日如此的冷峻,难道是……因为那个人?

心底里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明英十分的惊骇,这么久了为什么那个女人还是要阴魂不散?

明英没有想到自己的表情全部被赵永霖看在眼里。

明英在自己身边的心思,赵永霖怎么肯定不知道,只不过以前他没有说,或者说他觉得还不必去讲。

而眼下呢?

明英刚才的言语让赵永霖觉得心烦意乱,尤其是在谢明依被抓的情况下。

“你去休息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做。”赵永霖说,说罢便不再看明英,后者应声离开了书房。

只不过临出门之前,明英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人的目光虽然在面前的奏案上,可心思却不在这里。

关上了书房的门,明英在门口伫立了良久。

她本以为侯爷已经忘记了那个女人,至少也会因为夫人而有所收敛,可方才赵永霖眉宇之间的神色分明就是,在纠结,在担忧。

那个女人,真是该死的。

书房里,赵永霖看着奏案上的陈词,是杭州递过来的消息,只不过……这里面的内容,有些不对啊。

杭州的财政有些问题,虽然说浙江是自己的岳父在坐镇,无论出于什么角度,他的这位岳父不会出卖自己,可现下这确实是有问题的。

想了想,赵永霖觉得杭州要查,可怎么查确实一个问题。

恰逢此时,风硕求见。

看着对面的风硕,赵永霖已经知道他为什么而来。

自然是为了那个人。

“看在那人攻下苏州城的功劳上,请将军出手相助。”

风硕双手抱拳,一边单膝跪地,请求着赵永霖,希望他可以出手相救。

即便他知道,赵永霖的夫人因谢明依而死,可谢明依是为了救赵永霖这也是切切实实的。

“长安太远,我的手伸不到那里。”赵永霖说着已经走到了风硕的面前将他扶起,

“但是你放心,我会找人去长安周旋的,有钦天监的那位在,谢明依不会有事的。”

钦天监的那位?风硕心中疑惑,赵永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说道,“你放心便可,眼下重要的是谢夫人能安全的到达苏州,如此才不负她此行的目的。”

赵永霖说的很有道理,因为对于谢明依而言,最重要的是母亲的平安,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她也不会赶赴长安。

“多谢将军不计前嫌,将军……”风硕有些感动,甚至说是激动。

谢明依对云初夏做的事情,足以让赵永霖憎恨她,可非但没有落井下石,这个时候还会选择去救人,实属不易。

可如此的行为,可以说是慷慨大度,不计前嫌,也可以看到此人的心机之深,风硕感觉到一种危险,一种同那人一样的危险。

在谢明依的身边,他随时都会被看透,而在赵永霖的身边,他总是会堵死所有的舆论和不利的方面。

“对了,我这里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赵永霖说着,转过身拿起桌子让的信件,交给了风硕,后者接过之后看着上面的内容,也觉得十分的蹊跷。

这确实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杭州的财政怎么可能只有这一点?

“将军的意思是……”风硕没有忘记,浙江的总督是赵永霖的岳父,自己是谢明依的人,这个时候过去难免会让其对自己产生一些不必要的猜测,至于自己的出身,是很容易查到的。

“你去帮我查一下杭州的财政,只要清楚便可,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会让副将陪同你一起,一定要注意安全。”

赵永霖嘱咐着,似乎已经预见了风硕此一去杭州一定会危险重重。

因为云老爷子仗着自己是赵永霖岳父的身份,敢做出什么事,他心里大概是有数的。

风硕走后,赵永霖算是交代出去了杭州的事情,然而眼下谢明依的问题让他觉得很头疼。

救,只有一条路,劫狱,但是眼下大燕的兵即将要兵临城下,陆锦带兵,还有安德鲁,两个人一文一武皆是十分出众的人物。

面对这两个人的攻势,自己该如何准备现在还没有一个头绪。

可若是不救……恐怕这江南的官员们会颇有微词。

因为这里面有许多人是谢明依保下来的,虽然谢明依严厉要整顿江南的官场,也有一些是陆锦推举的人,可作为宰相,谢明依对江南官场可谓是了如指掌。

这些人她都很熟悉,有些人是真的有才能,却只是因为时运不济,而有些人一直兢兢业业,有些时候是迫不得已。

这些人是现在江南官场的主要人物。

这江南的事情,少不了他们。

赵永霖很纠结,同样纠结的还有另一个人,钦天监,孙冉。

二十年前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为钦天监的主事,可以说深得天恩。

他观测到了天象,这大燕江山命数还有很长,只是帝星却已经不在长安,文曲星光芒微弱,真的多年,他一直注意着那颗璀璨的星星,没想到她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皇帝已经传了话来,他可以去探望谢明依。

孙冉知道,这是陛下在顾念旧情。

如果不然,又何必让自己前去探望?

皇帝终究是不想杀她的,即便她做了错事。

现在的孙冉已经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少年,他明白这宫里面的争斗,明白即便千帆过尽,可那个皇帝的心里却始终存在着那个人的一席之地,明白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有很多的不得已。

可不得已,不是谢明依要承受那么多伤害的理由,不得已,也不是皇帝要利用她的理由。

会有今天的这一步,天象没有提醒自己,孙冉却早已经预料到。

当初那个人可以为了少年闯西山,差一点丧命,现在她便可以为了家族,选择推翻这天下。

海捕文书已经发了下去,是抓捕谢明依母亲的文书,孙冉不知道皇帝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发下的这样的指令,只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

而自己也不会选择去劫狱。

二十年,他在钦天监里面已经待了十五年了,这十五年几乎每一天他都在想,人活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

祖父不让自己离开那个山村,是为了要保护自己,怕自己受到外界的伤害,而谢明依不想让自己踏入皇宫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自己不被深宫所吞噬。

然而到最后这两个想要保护自己的人,一个早已经撒手人寰,另一个正身陷囹圄。

孙冉只觉得,有些讽刺。

争斗,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一步步的看着六皇子成为如今的皇帝,看着那个人由天之骄子变的浑身伤痕,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一个——权字。

牢房的门再一次被打开,谢明依躺在坚硬的石头上,看向门口的方向,只觉得有些陌生,沿着那深红色的衣角向上,她看见了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

孙冉。

当今有名的幻术大师,曾经谢明依不信所谓的占卜,一直到遇见了闻姑娘,那个往昔阁的女主人。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如此悬妙的事情。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死透。”刚一进门孙冉的鼻子便有些微酸。

他不是没有在牢里面见过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总感觉她看上去,怪……沧桑的。

是的,不再是他印象里那个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稳操胜券的人,现在的她,更加的落魄。

“有人说,若是孙大师出现在牢房里看谁的话,那就是那个人的死期到了,我这是……被判死刑了吗!”谢明依笑着,看着对面走过来的那个人,比起对死亡的恐惧,她更欣慰。

“你这人真是一刻都不服软,死到临头了还敢乱开玩笑。”孙冉有些不悦的说,即便这里的人很少有活着走出去的,可他依然希望……谢明依可以安然无恙。

“到了这里,我除了和你能说一说话,还能做些什么?”

谢明依有些无奈的苦笑着,可是却可以看得出她因为孙冉的到来真的很高兴。

“你能来,我很高兴,是那种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那种。”谢明依说,全然没有这里是天牢的自觉,也没有自己即将死去的意识。

“花言巧语。”孙冉瞥了她一眼,随即将手里的食盒放下,谢明依早就注意到了他手里的东西,只是那食盒有些眼熟,仿佛是自己家的那种。

“我看一看我的最后一顿饭都有什么?”说话间谢明依已经走到了孙冉的旁边,不顾旁边人嫌弃的目光,已经打开了食盒,然而刚一打开,谢明依的动作便顿住了。

“清炒虾仁欸。”谢明依笑着感叹道,“我最爱吃的啊。”

“新月楼的。”孙冉漫不经心的道,可随即在看到那人目光中的怀念时,仍旧不由的解释起来,

“慕容宸还活着,只要你活着,他就会活着。”

谢明依知道他是在告诉自己,慕容宸暂时无碍,也是在告诉自己,目前自己没有性命之虞。

“谢谢。”一边说一边拿起第二层的帘子,谢明依不由得舒展了眉间,

“这是火锅吗?”

章节目录 第263章 该醒了 “慢点!”

“哎哎哎,慢点慢点,我说让你慢点吃!”

经过无数次的劝导,最后孙冉发现自己还是得上手,口头劝说,对于眼前这个人完全没有作用。

毕竟也是,论起这嘴皮子的功夫,自己比起眼前这位,不知道逊色多少。

她能听自己的就怪了。

将饭碗和筷子从谢明依的手中夺了过来,孙冉惊诧的看着她的手竟然抬起了一下,估摸着最后是实在没好意思直接上手,又放了下来。

“你是饿死鬼投胎吗?你瞅瞅你刚才那样,哪有点……前首辅的样子?”

孙冉嗤道,看着对面的谢明依,就差没上手打醒她了。

谢明依瞥了他一眼,随即问道,“这是哪?”

孙冉道,“长安。”

“长安的哪?”

孙冉想也没想的说,“天牢啊。”

“我都混到天牢里来了,这什么伙食你来过吗?”

谢明依看着孙冉气愤的说,“打进来起我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知道吗你!”

孙冉凝视着她,想要从那双眼睛里面看出一丝的端倪,可偏偏他什么都看不出,什么都看不到。

“我的死活和你谢三少没有关系,你谢三少是什么伙食,和我又有什么干系?”

孙冉白了她一眼说,说话间已经将手里干净了的碗筷放在一边,连带着将食盒也拉到了一边。

如果谢明依只是单纯的饥饿,他什么也不会说,可方才,那明明是……悲伤。

容羲,孙冉能想到的唯一让她感觉到悲伤的事情。

“真没良心啊。”谢明依感叹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到床边躺了下来,背对着身后的孙冉,似乎不打算再理会他。

只不过在转过去的瞬间,滑落的泪水却骗不了自己。

容羲就死在自己的眼前,谢明依看到了他死去的场景有多惨,而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她怎么能心安?怎么能无动于衷。

抽泣,因为啜泣而颤抖的肩膀在孙冉看来是那么脆弱,同那个将少年背出大山的人如此的迥然,同那个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谢相大相径庭。

终于,孙冉动了,走近她的身旁,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可张了张嘴,他又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这个时候,以他的身份,说什么都是那么的不合适。

“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选?”许久后,孙冉提出的问题让谢明依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潮湿而又漆黑的墙壁,谢明依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嗓子里面的呜咽声音发出来。

“我宁愿……从不曾遇见这些人。”

可依旧无法阻止带着哭腔的嗓音从自己的喉咙里出现。

“我……可以让你做一场美梦,一直到你想要的那一天到来。”

对于皇帝,对于谢明依这都是最好的结局。

沉睡在梦里,那么谢明依便不再对皇帝具有威胁,如假死一般的谢明依也不会引来朝臣一般的争议。

而另一方面,谢明依不会死,也不必再经历那些痛苦。

仅一瞬,谢明依便明白了孙冉的意思。

这或许就是自己最好的结局了吧。

“既然现实如此残酷,那又何必要逼迫自己去面对,活在梦里,也并非不是一件……好事。”

“逃避吗?”谢明依轻笑出声,带着鼻音。

孙冉没有回答,这确实是逃避,无论他怎么解释,这都是在逃避,逃避面对现实。

“我累了,逃避又未尝不可,只是……我想看到结局。”谢明依看着面前的墙壁,又好像是在看着远方,

“我想看到,我这一场究竟值还是不值?”

“那一天,我会叫醒你的。”孙冉的目光就在谢明依的身上,只要后者一回头一定能看到他眼中的慈悲和怜悯。

这位钦天监的天才,唯独只有在她的身上才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更多的是感叹。

“好。”

谢明依笑着,却始终没有转过身,她选择了合上双眼,再也不去看这人间,从今后,这世上的纷纷扰扰,与她再无关联。

孙冉的手在抖,作为一个幻术大师,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可这一刻,他的手确确实实的在发抖,他在恐惧,内心深处他在恐惧的是什么呢?

刺目的光芒让众人忍不住闭上眼睛,偶尔有人想要窥探,只看得到那人手中的拂尘像是天鹅的羽毛一般,在天空中漂浮着。绚丽多彩的同时,却又不像是凡尘俗物。

那一瞬,天牢里的人仿佛看到了极美的事物,那里存在着这世上最令人向往的事情,他们看得到,却无法触碰,心生向往,可那里不属于他们。

阴暗潮湿的天牢在这一刻,成为了人间美好的仙境,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看到了自己梦想中的美好。

当光芒散去,从梦中醒来,众人只感觉非常的遗憾,然而有那么一个人却沉睡在了属于他的的睡梦之中。

孙冉将床上的人抱了起来,转身欲走出牢房,却被看守拦住,

“大人,她……谢……这人您不能带走。”

他面前的两个人,一位是钦天监的大人,另一位虽然昏睡过去,可她之前因为欺君之罪,却被重新启用,没有人敢再小觑此人,没有什么看不到希望的未来,至少在这位大人的身上是这样的。

“我便是领了皇帝陛下的旨意,你要看一看吗?”说话间一张纸落在看守面前的地上,上面的内容,自然是赵永诚的亲笔,看守不认得皇帝陛下的字迹,却认识上面的盖章。

皇帝陛下的印象,独一无二。

“大人请。”看守让开了路,同样的将方才孙冉扔给自己的纸张恭恭敬敬的呈到孙冉的面前。

可后者抱着怀里的人,哪里有手去接,看守微怔,随即将纸张放在了孙冉的手里。

离开了天牢,孙冉将谢明依放在自己的车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马车扬长而去,而目的地,却是……皇宫。

合清殿,这个已经荒废了许久的宫殿,再一次被打开了,这一次住进来的人很神秘,宫里的人都知道是孙冉带进来的人,皇帝禁令,那里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之前,那里也依旧是禁地。

“人都快死了,还做这些有的没的,有什么用?”长乐宫的皇后有些嗤之以鼻,似乎对这样的做法很是不屑。

不过这也是事实。

在她看来,那里面的人只可能是一个人,谢明依,那个人从不曾得到的人。

可皇后也清楚,如果不是失去了神智,谢明依绝对不会再踏进那个地方,对于谢明依而言,宫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娘娘在说谁?”宫女问。

“我在说这世上的人,都是这般的莫名其妙,总是等到失去了才知道后悔,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真实……讽刺啊。“皇后的话说的淡漠,让人觉得心寒,这一刻宫女感觉有些畏怯,只是因为皇后娘娘身上的气息一下子变的很是恐怖,恐怖的让她想起来一个人。

上一位皇后,苏皇后。

女人,都是善变的,可有些人却忘记了,自己并没有从一而终的善待女人,却总是将过错怪在女人的身上。

月上西楼,明黄色的衣角踏进了合清殿里,走到了那人的床边。

明明,她想夺了自己的江山,可到头来自己却依旧舍不得杀她。

自己不是一位合格的帝王,至少在面对她时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冲动,不理智,失去了一位帝王的思考。

自己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情郎,将她伤的体无完肤,却又在想着将她留在身边。

“朕才明白,为什么父皇会说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才是天下最难的人,如果可以,这天下我不想要了,只想出现在你的梦境里,从十岁的那一年开始,我是普通的皇子,你是谢家的小姐,待你成年,我便娶你,这一世不问荣华。”

可惜,他的话只有月光听到,无声而又温凉的带走对那个人的想念和愧疚。

不知道因为什么,梦境里谢明依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眼前的人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容璟,容羲,父亲,母亲,祖父,大哥,二哥,陆相,孙冉,还有……慕容宸。

许多本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人,都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中,而且每一个人都是如此的良善,都在善待着身边的人。

“娘子,我们生个孩子吧。”慕容宸在自己的耳鬓边轻声说,只让她感觉耳朵里痒痒的,却又无法拒绝。

在梦里,她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儿,还有一个很调皮的儿子,男孩是哥哥,女孩是妹妹,哥哥比妹妹大了五岁,却对这个妹妹极好的,比自己还要好上许多。

一家四口就在普通的大院里面,白日里自己和慕容宸经营着自己的小酒馆,自己当着酒馆的老板娘,每日里收收银子,酿酿酒,同那人朝夕相伴。

夜晚二人共枕而眠,这样的日子就是过一百年她也不会觉得腻。

看着儿女长大,看着女儿嫁给心上喜欢的人,慕容宸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看着儿子娶亲,那个并不温柔,可是却眼睛里都是星辰大海的女子走进自己的家门,踏进家门里,享尽万千宠爱。

从始至终,心明眼澈,不曾受人间苦涩。

看着小孙子的出生,谢明依将那个孩子抱在怀里,看着躺在床上拼尽全力生下孩子的儿媳,道一句,“辛苦了。”

看着她心满意足的安然睡去,看着自己的儿子疼惜那个女子的紧张,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然鬓角生起了白发。

“爹,藏零花钱又被娘发现啦?”

女儿回家探亲时,调皮的外孙和外孙女,孙子孙女们翻出了慕容宸藏的私房钱。

慕容宸有些委屈的样子就在自己的面前,

“已经年过半百的人了,还在这里学年轻时……真是够了。”

“可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觉得一切都是年轻时的那样。”

慕容宸说着肉麻的情话,儿女们都唏嘘不已,直说两个人有些油腻,然而都是在打趣。

看着那人眼中的欢喜,谢明依心中感动不已,这一世太过完美,果然是南柯一梦,她都不敢醒来,或者说不想清醒面对另一个世界的冷漠。

容璟和素月走在了一起,两个人到家里来走动,带着孙子,孙女,小辈们在一起打打闹闹,家里面拥挤却又十分的热闹,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自己和素月说着闲话,容璟和慕容宸一言不合又要开始舞刀弄剑,好不容易在儿女们的劝说下放下了刀剑,却是谁也不服谁。

最后还是两个女人在一起打着圆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小打小闹常有,却是十分的温馨。

原来,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看似简单,却要有多少的幸运啊?

“我多想一直在这场梦里。”鬓角白发已经攀上了满头的银丝,她无法阻止时光的流逝,无法掩去时光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印记。

身旁的人已经须发尽白,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躺在那张成亲时的床上,一如最初时的那般,手指相扣在一起,

“下辈子我还想和你在一起。”

谢明依说,这一世她依旧没有说什么肉麻的情话,一直都是他在让着自己。

“下一次,换我迁就你,怎么样?”

“哈哈哈……”身后传来一阵笑声,随即那人吻在自己的脸颊,青春不在,皮肤早已经布满了褶皱,依旧温暖如最初,

“下一世,还是我多宠着你一些,为我生儿育女,已经很痛了,我怎么舍得让你迁就我?”

“真是……最没有水平的情话了。”谢明依笑着,眼睛里面却又一些湿润的东西要流出来,

“可却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

“合着我说了一辈子的情话,都白说了是吗?真是没良心啊。”

慕容宸抱怨着,却是将自己拥的更紧了。

谢明依靠在他的肩上,感受着他温暖的胸膛,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鸟鸣,夏蝉。

冥冥之中她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那声音有些熟悉却有着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可谢明依知道,自己应该跟着那个声音去走。

“六年,你该醒了。”

章节目录 第264章 往昔 六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比如说成长,当初的孩童,如今已经成长为少女,作为大燕朝的二公主,那个曾经因为失去母亲而无能为力的人,如今正站在宣室殿前,让人望而生畏。

而她的弟弟此刻正站在她的另一边,站在皇帝的身后,看着自己的姐姐,手里沾染着鲜血的利刃。

再比如说,爱情。

芜湖城的书斋里,那一处最不起眼的地方,原本争锋相对的两个人,如今已然举案齐眉,相守相知,抛却前尘,并且有了自己的一双儿女,生活安宁,却幸福。

对于权利的诱惑,这一次的冷锋选择了拒绝,在他的心里,如今最重要的是家人。

至于谢凤绾,思念着自己的家人,思念着远在长安的姐姐,却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在这里等待,她等着那个人再一次来到这里。并且在心中坚信着,那个人终有一天会再次到来。

如果那个时候,她一定会把她留下,这一世,她受的苦太多,余下的时光值得获得更多的温暖。

还有,战争。

这一场皇位的争夺战,终究迎来了最后的一幕。

三军压境,内忧外患,出现在长安城里,皇帝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会选择背叛自己,就在这座皇城里面。

但同时这种背叛又是那么的理所应当,因为她的母亲因为自己而死。

孙冉找到谢明依的时候,看到了她眼角的眼泪,看到了她唇角的淡笑,整整六年的一场梦,该醒了。

所以,谢明依醒来,在梦境的最后一刻,用六年过完了另一种人生。

“好久不见。”谢明依轻笑着说,消瘦了很多的形容在自己的眼前,可风采却同之前完全不一。

那眼中的伤痛已经抹平,剩下的是平和的温暖。

“看来这场梦,真的如你所愿。”孙冉撇了撇嘴,纵然随着时光慢慢变老,可那颗心在这人的面前始终如少年一般。

谢明依笑了笑,坐起身,道了一声,“谢谢,这确实是我想要的生活。”

孙冉没有窥探自己的梦境,这是谢明依觉得很感谢地地方。

“我听见了金戈铁马的声音,久违的血腥气,原来,真的到了结束的这一天。”谢明依闭上眼睛,明明这里是深宫,明明自己什么也没有说,可她偏偏全部都说对了。

偏偏,让自己无法反驳。

孙冉看着她,感觉到了这世界的神奇,第一次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参透这世界,这人生。

“你不是早就算到会有这一天的吗?”谢明依突然间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的孙冉,

“占卜之术,可窥测天机,但是你却没有告诉他不是吗?”

孙冉没有回答,但是答案已经很明确了,在两任皇帝之间他选择了承诺,关于那个人的事情,他从不曾说出口,但是这不代表这个事实会一直被隐藏。

事实是被风硕传出来的,面对这样的传言,孙冉第一个便想到了谢明依,这个秘密,除了自己,便剩下谢明依知晓。

他有理由怀疑,在她沉睡之前已经安排好了后面的一切,这样的女人真是可怕。

“我猜现在他的日子不好过吧。”谢明依说。

孙冉看着她,不由得脸色微变,“你……”

二公主的事情也个他有关吗?

“他低估了一个女儿对母亲的爱,也高估了皇帝这个位置在世人心中的地位,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因为利益罢了,如果你不能给别人带来利益,那……别人为什么要跟着你做事呢?”

谢明依云淡风轻的说着,拿起放在一旁的衣服,走到另一边的屏风后面。

见此孙冉转过身,走出了屋子。

再看到谢明依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一身的红装,

“你会梳头发吗?”谢明依看着他问。

孙冉看着面前的女人,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自己认识的谢明依。

“会。”

话音刚落,谢明依的表情显得很值得玩味,孙冉一边跟着谢明依走进房间,一边说道,“我只给我夫人梳过头。”

“夫人?”谢明依坐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自己,看着自己身后的孙冉,

“恭喜。”

“有什么好恭喜的,我这样的人……”孙冉拿起木梳的手微顿,眼中有些酸涩。

“未来,无法阻挡,珍惜当下才是最好的,那个人应该很好吧。”谢明依说。

“还……不错。”孙冉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攀上了几分红晕。

“喜欢就是喜欢,大大方方的,别让自己后悔啊。”谢明依笑着道,看着自己的束发被解开,在孙冉的手中逐渐的变成另一番样子。

朱唇贝齿,明眸善睐。

“真的不一样了啊。”谢明依笑着,看着他将自己的头发散开,开口道,“挽起来,我已经嫁人了。”

“……好。”孙冉微怔,随即却依言轻柔的将手中的发丝挽起。

谢明依坐在合清殿里,很快那个人便赶来了,看着自己面前的帝王,看着他鬓角的白发,谢明依突然间有一种感慨。

“你老了。”

孙冉就站在谢明依的身后看着对面的那个皇帝的脸色由冷漠转变为动容。

终究他还是喜欢这个女人的,如果不然怎么会将她留到现在?

“孙冉,你出去吧,陛下应该是同我有话要说。”谢明依说着,孙冉看了一眼对面的皇帝,后者点了点头,合清殿只剩下两个人。

谢明依坐在殿前,享受着久违的阳光。

“晚春到了,马上就是盛夏了,只是今年的莲子,我好像吃不到了。”谢明依看着外面的几株梧桐树说道。

人都说凤栖梧桐,原本的合清殿外是没有这些的,这是皇帝对其母亲的偏执。

“最后一步了,我还是不能如你所愿啊。”皇帝苦笑着说,看着身旁的女人,贪恋的窥探着她的侧颜。

“我知道啊。”谢明依笑着说,仿佛在讨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一般,对于她而言,似乎生死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梦里的时候,我也在想,你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以前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想,但是在梦里,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看想清楚了。”

“看清楚了什么?”皇帝竟然不禁开口问道。

“看清楚了,人真的是怕受苦的,却又想去挑战,去成长,只是不是每个人的成长都是顺利的。”谢明依看着外面的天空,感受着和煦的春风,

“我的童年里,更多的是母亲的苛责,可对于你来说,童年里更多的是那些不好的回忆。反抗也是需要时间去学习的,一但受了伤,很容易就会再难去相信别人。”

“相信,就会变得很难,那个时候无论坐在哪个位置,都是不幸的,因为已经丧失了失去人的能力。”

谢明依看向旁边的皇帝,笑了笑,“真后悔,那年夏天我为什么洗澡的时候偏偏遇到了你啊。”

“……是啊。”皇帝也笑了起来,笑的像个孩子一样的天真,烂漫,是这许多年证明都不曾看到的。

“怎么就偏偏遇到了你啊,偏偏是你……我不忍心啊。”

皇帝的眼角湿润起来,想起那天的事情,到现在还是会感到庆幸却又后悔。

如果不曾有那一天的温暖,之后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不舍,他就不会如此的犹疑和困扰。

“所以说啊,你的心还是不够狠,所以,不如和我一起解脱吧。”谢明依说。

她没有得到皇帝的答案,只是跟随着禁军走到了城墙外面。

败局已经注定,谢明依站在城墙上,看着外面的人,她知道,这是那个少年帮自己的最后一次。

家人,只要她在这里跳下去,结束了今生,也结束了所有的夙愿,从今以后,她的家人会真正的一世安稳。

“这人间,哪有什么对对错错啊,只是……可惜了。”谢明依没有看到那个人。

“他……死了,在很久之前就死了。”孙冉说,认识这么多年,想来送她最后一场。

“是吗?”谢明依苦涩的笑着,“我死了,要葬在他的墓边啊,就算他倦了我,我也想偿还他这一世。”

那个为了让自己逃离而将蛊虫引到自己身体里的人,他的寿命早已所剩无几。

“好。”孙冉哭着说道。

“他说,我今天很美。”谢明依笑着,眼泪在角落里积蓄,想起方才皇帝对自己说的话,“人间,我走了。再也看不到夏日的荷花,冬日的寒梅傲雪了。”

孙冉想要伸手去抓,可最后手里却是空空的。

这是他的幻术也无法改变的结局。

血,有人说很久之后,长安城里的血腥味都散不去,因为那一天死了太多的人,站在皇城的门口,能闻到里面的血腥气。

二公主反叛,被禁军当场斩杀,那些提前潜伏进长安的人,瑞王的人也在同一天,成为了赵永霖的帮凶。

可最后,被赵永霖赐死。

然而以雷霆强势的手腕坐在皇位上的男人,却满目的疮痍,凄凉。

有人说,那一天,有位女子从城楼上一跃而下,而之后的将军,像是疯魔了一般,大开杀戒。

凡是手握兵刃不曾放下者,一律斩杀,那一日的皇宫,血流成河,冲刷着长安城的地面,长安百里,血腥气不散。

“陛下,该歇息了,天已经很晚了。”宫里的内侍说道。

皇帝坐在台阶前,月光下的阶梯是一层银白色的雪纱,却隔着这一层的雪仿佛看到了那个女子在城墙上纵身一跃的场景。

到了最后一刻赵永诚依旧想用她威胁自己,但是赵永霖不曾想到,她竟然跳的那么决绝,那般的……不留余地。

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只是纵身一跃,那之前的一个目光,让他看懂了许多。

说是很多,但其实很简单,只是一种托付。

她将家人托付给自己,以死来偿还对自己的亏欠,这样的举动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她算计了一辈子,直到死都不肯放过我。”

年幼的内侍看着皇帝抱头痛哭的样子,有些疑惑,有些迷惘,有些惊吓,但更多的还是好奇,这位身在高位的帝王,这位可以说励精图治的皇帝,为什么而哭泣?他在说的人是谁?

然而赵永霖明白,无论自己如何的挽回,那个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

苏州城

孙冉找到了往昔阁,找到了那个姓闻的女子,彼时的孙冉白发苍苍,可面孔还是年轻人的样子。

“我一直在等你。”女人说。

“她让我来找你,说你有办法帮我。”孙冉看着那女子,说话间时不时的看向外面的方向。

那里,有他心爱的女子。

“是啊。”闻姑娘笑了笑,“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有意思的人类,一个连我都敢算计进去的人。”

“……”孙冉沉默,“她……”

“她啊,早就为你备好了这一天,大概在十几年前,她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时。”

“你呢,你是什么选择,如果要陪那个女子度过余生,或许你就要放弃你现有的一切,荣华富贵,和那些占卜,幻术的能力。”

在两个选择之间,孙冉的选择很快,而且很干脆。

“长安,我待了几十年,大燕盛世那是何等的繁华,可长安城里的人不快乐,那些有权利的人没有办法高兴起来,与其如此,不去做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人就好。普通的和平常人一样,可以娶妻生子,夏天的夜晚和妻子在街上闲逛,等着孩子长大成人,看着孙子出生,一点点的成长,携着妻子的手一直到满头白发的那一天,两个人一起慢慢变老。”

“哎呀哎呀,别说了,你们凡人啊,就是麻烦,想要活的长一点就直说,哪来那么多的理由。”

金色的光芒在小小的往昔阁里闪烁,当光芒消失,当那个人从房间里走出来。

女子不由得莞尔一笑,“夫君。”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真是……愚蠢啊。”闻姑娘站在窗边目送着两个人的远去,目光中带着一丝笑意,

“却愚蠢的让人羡慕,做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的,人生一世,因为有了生老病死,才多了更多的温暖,和珍惜啊。”

“姑娘,咱们接下来去哪?”往昔阁的老管家问。

闻姑娘想了想,“我觉得苏州城挺好的,这不是她一直想来的地方吗?”

“好,姑娘觉得好,那便是好的。”

老管家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后面的厨房里准备晚饭。

不知怎的,闻姑娘只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许多年前,她曾在苏州城里看到过那一对十分默契的朋友,那位锦衣公子着实让人难以忘记。